《梵音邪针》(校对版全本)作者:刘建良
本文由 admin 于 2026-6-7 22:40 发布在 军事
《梵音邪针》(校对版全本)作者:刘建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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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轻露其芒,动则有伤,是为凶器;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就象深藏匣中的绝世利剑,平时默默无闻,绝不招摇,一旦出鞘,却是斩锋击锐,无坚不摧。
第一章
风雪遭变好雪,天地皆白。
这雪还是三天前开始下,到今儿个早间才堪堪止住,放眼望去,树高屋肿,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套上了一件厚厚的白棉衣。
雪塞路断,但从县城出来的官道上,还是有人走。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穿着大红袄儿,雪白的瓜子脸上,两颗乌杏似的大眼珠儿,活泼灵动。她甚是顽皮,走路不好好的走,一蹦三跳,踢得雪末子乱飞。
在她后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布袄儿,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透着一股憨气。他个子十分高大,那灰布袄儿有些小了,露出老长一截手腕,他倒并不觉着冷,挑着一副担子,大步而行,一步当得前面的女孩子两三步。他对前面的女孩子甚是挂心,一双眼睛只盯着她身子,不时叫一声:“当心踩空,别拌着”。
每次他这么叫的时候,那女孩子总是咯咯而笑,回应他才不会呢。到一个雪堆前,那女孩子眼珠一转,忽地啊的一声叫,跌扑在雪堆上。那少年吃了一惊,急叫:“师妹,怎么了。”一步上前,伸手去扶那女孩子。手刚沾着身子,那女孩子忽地翻身跃起,手中捧了一大把雪,一下子塞在了那少年脖领子里,同时飞身后退,拍掌欢叫:“上当了,上当了。”
远远地村口路边,雪掩着一间铁匠铺子,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抬眼向这边看,将这少女顽皮的情形全收在了眼里,忍不住笑着摇头:“这个杏儿,就会捉弄她师兄。”他一张脸黑里透红,眉间似乎总带着几分沉郁之色,便是在笑着的时候,也不能尽情舒展。
这汉子叫水志远,村里人都叫他水铁匠。那少女叫水杏儿,是他女儿。那少年叫李传灯,是他在路边收养的一个孤儿,冻饿得半死,给他一碗米汤救活了,就拜他为师,跟他学打铁,水杏儿娇俏顽皮,千灵百巧,最爱捉弄李传灯。李传灯性子质朴宽厚,对这个娇俏的小师妹甚是爱惜,任凭水杏儿怎么捉弄他,从来也不生气,他外表憨实,但脑子并不傻。水志远并非等闲人物,其实文武全材,身怀秘技,闲时教水杏儿两个习文弄武,几乎学任何一样东西,水杏儿都比李传灯学得快,但到最后,却总也及不上李传灯。
这时水杏儿两个已到近前,水杏儿娇叫一声:“爹。”带着一蓬雪末儿,飞扑到水志远身边。
水志远捏捏她的小鼻子,道:“又在捉弄你师兄了”。
“爹你看见了。”水杏儿小舌头一吐,咯咯笑道:“谁叫他傻乎乎的老上当呢。”
这时李传灯也过来了,叫了声师傅,自去将担子担进旁边厢房里,担子里是卖了铁货后,换的一些年货。
看着他宽实厚重的背影,水志远嘿了一声,道:“重剑无锋,大匠不工,你那点小聪明哪,嘿。”
水杏儿一皱小鼻子,大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进屋去了,水志远往远山看去,山染了雪色,仿佛和天沾在了一起,倒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了。水志远呆呆出神,想:“传灯不学流云剑,终不能成器,但流云剑不得掌门人允许,不能私相传授,我若去求求掌门师弟……师弟,他还好吗?”往日旧事,纷纷从脑际闪过,一时心如潮涌。
正出神间,忽地里一声马嘶声,将他惊醒过来,抬头看去,只见一乘马,从路口拐角处急转过来,马上是个五、六十岁左右的秃顶老者,穿一身大红棉袍,便如一团火般直卷过来。那老者身后,先后又奔出四乘马,马上乘者,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壮汉,一色大砍刀,黑色劲装,黄巾包头,在额前结成一个丫角,四条壮汉显然是在追前面那老者,四匹马兜将开去,两翼包抄,其中一条壮汉叫道:“姓乌的,你跑不了了,把东西留下吧。”
见了四条壮汉头上包巾的模样,水志远微吃一惊:“看四人装扮,似乎是纵横江淮间的巨盗黄中盗,可黄中盗从不到准南猎食,这回怎么越过境了。那姓乌的老者,却又是谁?”微一沉呤,随手抄起了铺角的大铁锤。
水志远在这双龙村隐居十多年,从未一展身手,谁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打铁匠,他这铁匠铺正在官道边上,过往人多,平日也要撞见些事,都未伸手。但今日情势不同,一则黄中盗为名太著,又反常的追到准南来,这姓乌的老者只怕不是等闲人物,二则雪塞路断,少有人行,即便出手管了闲事,也不虞走漏风声。
四条壮汉中的一个背了弓箭,这时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射在那乌姓老者座马的马腿上,那马一侧翻倒,那乌姓老者猝不及防,竟给压在了马下。
水志远叫声不好,想要应援,距离尚远,四名黄中盗哈哈狂笑,四马兜拢,便在这时,压着乌姓老者的那匹马忽地腾空飞起,约莫有两三丈高,马飞起来了,雪地下却失了那乌姓老者的身影。
四名黄巾盗一惊之际,头顶风声嗖然,瞬时间各中了一枚飞爪,齐声惨叫,截下马来。
原来那乌姓老者缩身马腹之下,以神力抛起座马,自己随马身而上,四名黄巾盗以为他抛飞座马迎战,哪想到他暗渡陈仓,随马飞升,猝不及防之下,就此丧命。
水志远远远看着,大感惊异,一匹马少说也有七八百斤,这乌姓老者一抛数丈,神力惊人,藏身马腹,于败局中反败为胜,更显露出可怕的心计手段,如此人物,决非无名之辈,水志远由他的秃顶红胞再加上飞爪,霍地想到一人,暗吃一惊:原来是红衣恶鹫乌铁翼这老怪。
乌铁翼是黑道上著名凶魔,红衣秃顶,歹毒凶恶,所以得了红衣恶鹫这个恶名,一手大力鹰爪功十分了得,善放飞爪,爪尖染有剧毒,中者立毙。这四名黄巾盗敢追赶乌铁翼,必是盗伙中的硬把子,不会是一般的喽罗,但中了乌铁翼的飞爪,翻身即死,全无半点挣扎余地,飞爪一般入肉不深,最多能把人抓伤,致人于死,自是爪尖染了剧毒之故,乌铁翼飞爪毒性之烈,由此可见一斑。
乌铁翼毙了四盗,四下一张,扭身向水志远的铁匠铺大踏步而来。
水志远明白了乌铁翼是什么人,心下暗自警惕,眼见乌铁翼大踏步过来,转身入了铺子。灶上烧了一锅铁水,他加了两块炭,坐在灶边扯起风箱来,他神气内敛,全身放松,自信乌铁翼即便入铺子来,也绝看不出他身怀武功。
第二章
乌铁翼果然笔直进了铺子,左右一张,对水志远道:“打铁的,能不能打刀子。”
水志远站起身来,道:“能,不知客官要打什么样式”。
乌铁翼从腕底翻出一把短匕,道:“照这个样式,再打一把。”将短匕递到水志远面前,水志远伸手欲按,异变突生,乌铁翼手腕一昂,短匕脱手飞出,直射水志远咽喉。
水志远猝不及防,急使铁板桥,匕首带风,从鼻尖堪堪削过,再要变招,腰椎上一麻,已给乌铁翼拿住了穴道,顿时动弹不得。
水志远又惊又怒,喝道:“你这客官,凭仟么好好的就动手打人。”
乌铁翼嘿嘿冷笑:“你这铁匠还扮得真象,若不是先前你在铺子外面横持铁锤,露了一手,老夫可真要给你瞒过了,不必废话,包括方才黄巾盗那一路,老夫辗转三千里,先后已收拾了十七拔人了,你又是哪一路的,免得灭唐匕未得,却做了无名之鬼。”
“原来我先前的样子竟给他看见了,老贼好毒的眼睛。”想不到偶一不慎露了风,自己却未发觉,以致为老贼所算,水志远一时间又惊又悔。他武功较乌铁翼还略有不如,但若平手相斗,三、五百招之内也输不了,况且这时近身看得清楚,乌铁翼身上至少有五六处带伤,显然说辗转三千里苦战十七路人马之说并非虚言,老贼伤疲之下,功力定然大打折扣,若尽力而为,自己说不定还能赢,这时却只有枉自空叹了。同时心中一凛,想:“灭唐匕,什么灭唐匕?莫非便是数十年来,闹得武林沸沸扬扬,传闻其中藏有一个极大秘密的那把灭唐匕,多年不出,怎么突然落到了老贼手里。”
正自惊疑,里间门帘子一打,水杏儿倒窜而出,拍手欢叫:“大笨牛又上当了,大笨牛又上当了。”显然她不知怎么又捉弄了李传灯一下,逃窜出来,却未发觉水志远已然受制,抱住水志远胳膊,叫了声爹。
水志远身子受制,口舌还能动,先前变故猝起,没来得及叫李传灯带了水杏儿快逃,不想水杏儿反倒送上门来了,急叫:“杏儿快跑,到村里去喊人来捉贼。”
但这会儿喊,哪里还来得及,乌铁翼手一挥,又早点了水杏儿的穴道。不过水杏儿这个样子,也叫乌铁翼另生出想法,寻思:“莫非真的只是个打铁的,虽然会武,只是碰巧。”
这时候门内脚步声响,追出来一个憨头憨脸的少年,正是李传灯,李传灯跑得急了,在门框上一绊,一跤摔倒,直摔到了乌铁翼脚跟前,竟就哇哇大哭起来,两脚打地,叫道:“我不来了,我不来了,师妹又欺负大笨牛,说雪球儿放到肢胳窝捂着就能变元宝买糖,我捂了好多雪球儿,都没有变过来。”
他这个样子,全然一个傻小子,水杏儿本来要哭了,这会儿却看呆了,搞不清他弄什么鬼。水志远一呆之下,却立马明白了,知道李传灯是发觉事情不对,却不象一般人一样上前拼命,知道事不可为,索性便利用水杏儿口中那大笨牛三个字来装傻,以图另举,小小少年,能于瞬间想到这般计策,实是了不起,心下暗喝一声彩:“传灯平日锋芒不露,关键时刻,却总不教人失望。”张口叫道:“客官手下留情,他只是个傻小子,什么也不懂的,你莫打他。”
事实上李传灯一跤摔到乌铁翼脚跟前,乌铁翼还真有点摸不准,没顺势照头一脚,反倒退了一步,细看李传灯,粗手大脚,粗眉大眼,尤其是一对比常人厚得多的大嘴唇,更是憨劲十足。如果李传灯精眉细脸,这般做作便让人难以尽信,但李传灯这副形状,天生就是副傻小子的模样,傻是一点不稀奇,说不傻倒反没人信,任乌铁翼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这时也信了个十足十,呵呵笑道:“雪球儿捂肢胳窝里能变元宝,你可真是傻到家了,傻小子,我教你个乖,你别捂肢胳窝里,放屁股底下,包准就变过来了。”
李传灯不哭了,半张着嘴巴看着他,道:“师父说大人说话不骗人,但你有胡子没头发,我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而且我不是傻小子,我是大笨牛,我力气最大了。”
“你是大笨年不是傻小子。”乌铁翼哈哈大笑,转眼向水志远父女两个脸上一瞧,道:“看来你真不是冲着老夫来的,但你先前不知道灭唐匕,现在知道了,你内力不弱,老天却不能饶你,你认命吧。”双爪一扬,便抓向水志远父女两个的喉头。这时他背后的李传灯忽地翻身爬起,向辅子外面奔去。乌铁翼老奸巨谓,他虽是信了李传灯是个傻小子,却并未全信,他这双爪一扬,以背对着李传灯,似乎对李传灯全不提防,其实只有三分心在水志远父女身上,却有七分心提防着身后,李传灯只要是装傻偷袭他,立马会遭到他的全力反击,但李传灯向外跑,倒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转身喝道:“傻小子,站住,你到哪里去?”
李传灯回身看着他,鼓了腮帮子道:“我说了我不叫傻小子,我叫大笨牛,我方才想起,你没头发是老得头发掉光了,师父说老爷爷不骗人,所以我去团雪球儿放屁股下面坐着,捂元宝买糖。”
乌铁翼一愣,忍不住大笑起来,点头道:“你真的只是头大笨牛,不是傻小子。”这么一笑,杀心顿减,叫道:“大笨牛,你辅子里有酒没有,拿酒出来喝,我给你大元宝。”说着从怀里掏了个银锭子出来。
李传灯点头:“有酒,师傅最爱喝酒了。”却又摇头:“师傅说,当得清客人喝酒,但不可拿客人的银子。”说着话,回身进了里间。
背过了乌铁翼眼睛,李传灯全身一松,张开拳头,两手里汗津津的,满是汗水。他心细,先前水志远与乌铁翼对话时,水杏儿没留意,他却听到了,已知事情不对,水杏儿跑得太快,他没拦住,隐身房里,眼见师父师妹齐齐受制,心急如焚,却知道若冲出去拼命,自己武功太低,不过是枉送性命,灵机一动,便借了水杏儿口中大笨牛三个字,索性装起傻来,希望暂时骗过乌铁翼,再图他计,一跤直摔到乌铁翼脚跟前,实是冒了大险,若乌铁翼顺势一脚,他立马完蛋,但这条舍身喂虎之计,反打消了乌铁翼的疑心,装傻成功。随后乌铁翼想害水志远两个,以背对着他,那会儿似乎是个机会,乌铁翼全不提防他,他若暴起发难,或许可以杀得乌铁翼,救下师父师妹,然而刚一动念,心中立时泛起一种凶险至极的感觉,急转念头,改向外奔出,果然刚一起身,乌铁翼立马就转过身来了,真若贸然发难,师徒三个都是死路一条,这中间险之又险,当时只管做去,并不知害怕为何物,这时才觉得背心发冷,双膝打战。
深深的连吸了两口气,双脚战栗稍止,想:“老贼要喝酒,这是救师父师妹的惟一机会。”搬了一坛酒,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蒙汗药,全撒在了酒里,这包蒙汗药来得凑巧,是前不久一个江湖客遗落在铺子里的,水志远叫他扔掉,水杏儿却偷偷的叫他藏起来,以后好玩儿,他拗不过水杏儿,真个藏在了自己的衣服堆里,不想这会儿倒做了大用。
另装了只烧鹅,连酒一起端了出来。他拿了两个碗,倒了两碗酒,对乌铁翼道:“老爷爷,你喝酒,吃烧鹅。”另端了一碗酒给水志远,道:“师父,喝酒”。
他是故意的,若只给乌铁翼倒酒,乌铁翼说不定会有疑心,同时也给师父倒一碗,乌铁翼自然就不会怀疑了。
第三章
乌铁翼果然全不怀疑,他早已又累又饿,一见酒,两眼放光,一口将一碗酒灌进了肚子里,抓起烧鹅便大啃起来,对李传灯道:“大笨牛,倒酒。”
乌铁翼一碗酒下肚,李传灯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叫道:“师父,你喝酒啊,你怎么不动了。”眼睛与师父眼光一对,却转向水杏儿,眨了一下眼睛。
水志远对他的机智冷静早赞许不已,但他眨眼睛的意思,水志远并不明白,心下还在暗暗着急:“传灯虽成功的蒙过了乌铁翼,但老贼吃饱喝足后,还是要下毒手,传灯武功远不如老贼,却怎么能置老贼于死地。”
他担心,水杏儿可不担心,早在李传灯进去倒酒时,她便想到要李传灯在酒里撒蒙汗药,只恨不得叫出声来,这会儿李传灯一眨眼,她自然立即就明白了,心下大乐,对李传灯甜甜的扮了笑脸,却突地想到一事,想:“啊呀,原来师哥这么会装傻,那么平日不是老在装傻骗我,好啊。”想到这一点,忍不住狠狠地对李传灯瞪了一眼。
李传灯装模做样的只要水志远喝酒,乌铁翼笑了起来,道:“大笨牛,你师父这会儿得了硬脖子病,不会动了,你先来给我倒酒,待我喝得高兴了,把你师父脖子扳过来,自然就会喝了。”
李传灯依言转过身来,嘟嘟囔囔:“师父怎么好好的就会得硬脖子病呢,敢情是冻的。”端起酒坛子给乌铁翼倒酒。
乌铁翼端起碗刚喝了一口,脸上神色忽地一动,从左后方有马蹄声传来,他老而成精,心中凝思:“这么大雪天赶路,敢情又是冲着老夫灭唐匕而来,哼哼。”冷哼一声,眼球急转,已有了主意,从怀里摸出两个瓶子,倒出两粒药丸,一粒红的塞进自己嘴里,一粒黑的却丢进了酒坛子里,对李传灯道:“大笨牛,坐到灶边拉风箱,呆会来了人你就叫我爷爷,爷爷高兴了,不但给你师父治硬脖子病,还给你元宝买糖吃。”说着话,将水志远水杏儿一手一个提进里屋,又顺手点了哑穴,将身上大红绵袍一脱,拿水志远挂在墙上的衣服换上,出来,围裙一系,棉帽一扣,再在脸上抹了两把灰,俨然就是一个老铁匠。
李传灯内力不够,未听到马蹄声,但他听了乌铁翼的话再见了他的举动,立即便明白了:“老贼发现了敌人,想乔装改扮蒙混过关或搞偷袭,散在酒里的必然是毒药,自己预先服了解药,来人若象他一样要酒喝,便正中他奸计,啊呀,他的解药不知能不能解蒙汗药的药性。”心里担忧,口中应了一声,到灶边扯起了风箱。
乌铁翼夹起一块铁,锤了几锤,尖耳一听,脸上掠过一丝阴笑,他从来骑马鞭抽过空气掠起的急风里,听出来的乃是武林中人,将锤得弯弯曲曲的铁块往炭堆里一插,大声对李传灯道:“加把劲,午饭之前,得把活计赶出来送过去呢。”说着坐到桌边,喝酒吃鹅肉,斜眼看着门外。
他是故意放大了声音,说给来人听的,说话间,两骑马已到铺子前,马上两个年轻人,前一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穿一件藏青夹袄,背上斜背了一枝长剑,后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穿水湖绿紧身劲装,也背了一枝长剑,两人都是神气飞扬,气势迫人。
经过辅子前,前面那骑把马一带,后面那骑一纵而过,急把马一带,兜过马头,叫道:“尹师兄,怎么了,咱们得加快,可别叫乌老怪溜了。”
那尹师兄一扬手,道:“陈师弟,稍待一下。”眼光如刀,向辅子里看过来,乌铁翼与他眼光一对,心下一惊:“兔崽子年纪轻轻,内力竟大是不弱,姓尹,难道是风云十七剑中的尹棋,若真是他,那姓陈的必定是陈锋了,想不到侠义道竟也听到了风声,也来凑热闹了。”
大唐四分五裂,皇权衰弱,昔日助李世民打下大唐江山的少林派也日薄西山,老少和尚每日关在少林寺里敲木鱼,再没有半分武林第一大派一呼百应的气势。其余佛道四派也学足了少林高僧的乌龟势,紧锁观门深闭院,少有现身江湖,五大派缩头,却自有伸头的,数十年间,大江南北,先后崛起七个最有影响力的门派,全称七大剑派,风云十七剑,便是江湖上对七大剑派最新一代弟子中风头最劲的十七个人的全称。若论真功夫,所谓的风云十七剑没一个人能到一流之境,但借着师门之势,再加上彼此呼应,风云十七剑的名头却是好生响亮。
乌铁翼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心中微凝,面上却全不动声色,迎上尹棋目光,陪一个笑脸,道:“年轻人,这么大雪的天,怪冷的,进来喝碗酒,向向火,也做成老汉一笔生意,加块马蹄铁儿。”
他猜得没错,这两个年轻人正是风云十七剑中的尹棋和陈锋,两人偶尔听到灭唐匕出世,落在了乌铁翼手中,黑道邪魔大出动,回下围杀的事,便一路跟了下来。
尹棋冰冷的眼光直射着乌铁翼,一点头,翻身下马,对陈锋道:“这老铁匠说得有礼,跑了这大半日,便讨碗酒喝吧。”
陈锋有些急,道:“尹师兄,若乌老怪叫别人截住了……”
他话没说完,尹棋便打断了他,道:“乌老怪狡猾得紧,追了三天,影子也没见着,我倒怀疑我们是追过头了,你别急,该是我们的,就一定跑不了,否则急也没用。”说着跨步进了辅子,陈锋只得下马跟了进来。
乌铁翼本是以退为进的话,没想到尹棋真进来了,照道理尹棋最多是问他一声,有没有见穿红袍的老头子过去,然后急追下去,因为灭唐匕实非等闲之物,没人不急欲到手的,但进来了也不怕,他早做了准备呢,复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出来,一面倒酒,一面便招呼两人坐。
其实乌铁翼是歪打正着,原来尹棋三天前知道灭唐匕出世的消息后,已偷偷地通知了师门,他师父尹长昆必定亲自出马,在前路堵截。他是天南剑派的弟子,陈锋则是龙游派的,他可不想陈锋来和他争,他却没想到,因这一点私心,半只脚便踏上了鬼门关。
尹棋全没疑心乌铁翼,一则乌铁翼扮得像,二则任何人都难以把那处在追杀中的乌铁翼和这路边铁匠铺里的老铁匠联想到一起。他两个人大马金刀坐下,乌铁翼倒酒,一边的李传灯一颗心可就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尹棋两个喝了毒酒,那么最终他和师父师妹也会死在乌铁翼手底,但如果贸然出言提醒尹棋两个,他又担心乌铁翼狗急跳墙,先窜进里屋害了师父师妹,然后越窗而走,因为乌铁翼正向背对着里屋,一退就可进去。他心里盼着蒙汗药赶快发作,但不知是药放久了失了效还是乌老怪内功深厚,半点没有发作的迹象。
眼见尹棋端起酒碗,李传灯百无一计,猛地张口念叨道:“灭唐匕。”
第四章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念的声音并不高,但灭唐匕三个字却有炸雷般的威力,尹棋陈锋一下子齐跳起来,四只眼睛便如四把利剑,齐射向他。
尹棋进辅子前,早将辅子里的情形看清,李传灯憨头大脑,是个再常见不过的乡下少年,因此全未在意,再没想到会从他口里蹦出灭唐匕三个字来,刚要喝问,李传灯已转头看着乌铁翼道:“爷爷,灭唐匕是什么呀,怎么好些人都在找它。”
在李传灯冷不丁蹦出灭唐匕三个字时,乌铁翼实是惊怒到了极点,心下乱转念头,出手袭击尹棋两个,两人已留了神,且风云十七剑名头不弱,自己又是多处带伤,功力剩不到一半,未必能一击得乎,由里屋穿窗退走,徒步可跑不过马,正不知何去何从,李传灯却又傻头傻脑的补了一句,忙喝道:“我怎么知道灭唐匕是什么东西,拉你的风箱,小孩子家乱问什么?”
他两个这一问一答,真象爷爷在训斥愚笨的孙子,李传灯之所以问出灭唐匕三个字,只不过是他听别人说过罢了,尹棋惊疑之心稍定,道:“小兄弟,你怎么知道灭唐匕,是谁跟你说的。”
李传灯搔了搔头,装做有点害怕的看着乌铁翼,忽地站起来道:“爷爷,柜子里还有一碗鱼,端出来给客人下酒吧。”拨步向里间走去,他算定乌铁翼不好阻止,而他的情形,必重新勾起尹棋两个的疑心。
果然尹棋一见他吞吞吐吐,顿时疑心大起,喝道:“小兄弟,你知道些什么,不要走。”一步跨到李传灯身后。这时他的位置,反到了乌铁翼身后,乌铁翼要退入里屋,先要绕过他,李传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此时不发动,更待何时,霍地转身,指向乌铁翼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乌老怪,灭唐匕就在他身上。”
他这话便如一个炸雷,尹棋倏地转身,但事起突然,反应便没有乌铁翼这有心人快,乌铁翼背一弓,双手齐扬,两把黑风爪左右分击,尹棋陈锋齐齐中爪,乌铁翼同时间大喝一声,霍地站起,他此时陷身尹棋陈锋两人之间,两人临死反击,不是那么好招架的,他必得先行跳开,才好慢慢来收拾李传灯,然而他算盘打得如意,不知李传灯已先算了他一着,身子一起,忽地一阵天眩地转,原来蒙汗药恰在这时发作了。
尹棋两个能名列风云十七剑,也实有两分真本事,他身子这么一顿,尹棋两个已双剑齐出,虽是中爪之后,仍是势劲力急,乌铁翼左腹右背同时中剑,吃痛之下,头脑重又清醒过来,狂嗥一声,双掌齐击,将尹棋两个打得直飞起来,剑随势带出,立时鲜血激喷。
“老夫纵横一世,想不到竟在阴沟里翻了船,小兔崽子,你值得骄傲,可惜聪明不长命啊。”乌铁翼杰杰狂笑,全不顾伤口激喷的鲜血,双爪戟张,一步步逼向李传灯。
此时乌铁翼身受重伤,李传灯若穿窗而走,乌铁翼十九追他不上,但师父师妹就在身后,他走了,乌铁翼势必害了师父师妹。
“我绝不能让老贼害了师父师妹。”李传灯暗暗咬牙,抄起墙角的大铁锤,不退反进,一步跨上,大喝一声:“老怪看锤。”一锤当头锤下。
水志远受师门戒律所限,身怀流云剑绝学,却不能传授,因此李传灯功夫平平,但他这一锤有进无退,充满了有去无回的惨烈之气,竟是气势如虹。
他这时退到了门边,里屋的水志远两个都能看到他,水杏儿看了他这一锤的气势,忍不住吃惊暗叫:“师哥给我欺负时象绵羊,原来真打起架来这么凶的。”
可惜李传灯功夫与乌铁翼相去实在太远,乌铁翼左爪一扬,一把抓住了锤头,随手一送,锤柄撞在了李传灯胸口。李传灯松手脱锤,踉跄后退,直退进里屋,到墙边一跤坐倒,乌铁翼身负重伤,功力已剩不到平日的一成,否则这一撞就能要了李传灯的命,但就是这一成的功力,李传灯也觉胸口如给一座大山撞了一下般,全身骨架欲裂,再不能动弹分毫,眼见乌铁翼一步步逼过来,心中惨叫:“终不能救得师父师妹,可怜师妹还这么小。”扭头看向水杏儿两个,泪如雨下。水杏儿见他受伤,又急又怒,可惜出不了声,水志远眼睛却是闭着的。
乌铁翼一步步走近,口中狞笑:“臭小子,纳命吧。”一爪抓下。忽地里眼前人影一闪,同时间胸口中掌,直飞出去,撞到了炉台上,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搭,眼见是不活了。
及时出掌救下李传灯性命的,是水志远,原来水志远内力较之乌铁翼,相差也不过一线而已,这小半个时辰,一直在运气冲穴,终于在最关键时刻冲穴成功。
李传灯又惊又喜,叫道:“师父,快救人,乌老怪怀中红色药粒是解药。”身子却始终挣扎不起来。
水志远知道迟疑不得,他出身的流云剑派,也是七大剑派之一,和尹棋陈锋的师门大有渊源,急伸手到乌铁翼怀里,搜到解药,先救起尹棋,尹棋左臂上中了一枚黑风爪,一条左臂已整个儿变得漆黑如炭,他功力甚深,强运内力克制毒性,但剧毒还是一分分迫近心脉,只要再迟一会儿,必定毒发无救。
水志远先给他喂下解药,再起出毒爪,随后来救陈锋。陈锋内力尚不如尹棋,但他所中黑风爪是在腿上,离心脉较远,所以也还勉强撑得住,水志远依法施为,眼见解药下去,毒爪一拔,黑血缓缓流出,吁了口长气,笑道“不妨事了”。
陈锋紧咬着的牙关一松,道:“多谢大叔救命之恩。”蓦地里脸色一变,急叫:“小心”。
水志远还不知小心什么,突觉左胁一痛,一枝宝剑穿胸而出,扭头一看,竟是尹棋,他霍地里明白了:“灭唐匕。”
尹棋脸容扭曲,道:“对,灭唐匕,你虽救了我性命,但灭唐匕是我的,绝不能让你抢走。”
陈锋目眦欲裂,怒叫道:“尹棋,想不到你如此无耻。”挺身要坐起来,尹棋从水志远身上抽出宝剑,一剑劈下,一个脑袋直滚出丈许开外。
“灭唐匕只有一把,你便真是我师弟,也要吃我一剑。”尹棋一声狞笑,扭身走向半伏在炉台上的乌铁翼尸身,蓦地里身后一声悲呼,原来是李传灯听得外间情形不对,竭力挣出来看。
“倒把你这傻小子给忘了,你外憨内奸,乌老怪都夸你了不起,但我说你还是个傻小子,悄无声跑了,岂非能保得一条命。”尹棋嘿嘿怪笑,举剑便要来杀李传灯,刚一抬步,霍地里喉头一紧,耳边听得一声狂嗥:“大伙儿同归于尽吧,灭唐匕谁也得不到。”
原来是乌铁翼,他竟仍没死透,霍地发难,一箍尹棋脖子,将他一个脑袋直按入灶中烧着的那锅铁水里去,尹棋一则全未提防,二则中毒后体力未复,竟未能挣脱,一个脑袋给铁水一泡,哪还有命,整个铁匠铺瞬时间弥漫开刺鼻的焦臭味。
第五章
乌铁翼身子压着尹棋身子,口中犹在嗬嗬而呼,李传灯捡起陈锋的剑,一剑从他背心插落,乌铁翼痛呼回头,口鼻中皆有血流出来,形若厉鬼,杰杰狂笑:“傻小子,你杀了我了,可你也得不到灭唐匕,谁也得不到灭唐匕,哈哈哈。”狂笑声中,身子往前一栽,一只手竟插进了铁锅里,又是焦臭扑鼻,李传灯呆了一呆,回身急奔到水志远身边。
水志远内力深厚,受伤虽重,不至于一时就死,勉力睁开眼睛,眼见李传灯泪眼淋淋,点了点头,道:“传灯,你很好,师父不行了,扶你师妹出来。”
“师父。”李传灯先以为师父死不了,一听到这句话,立时泪如泉涌,勉力抑制悲痛,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量,站起身,到内间将水杏儿抱了出来。
水杏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耳朵是听得见的,早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滚,出来一见水志远一身鲜血躺在地下,那眼泪便如陡涨的洪水,一下子决堤而出。
水志远奋起余力,替她解开穴道,水杏儿立时哭叫出声:“爹爹,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杏儿怎么办。”
搂着女儿娇小温软的身子,看着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想着从此就要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风吹雨打,却再不能替他遮个一星半点儿,水志远也自觉虎目含泪,强抑悲痛,道:“好杏儿,不哭,不怕,爹没了,有师哥呢,你师哥是个有大聪明的人,他必能遮护着你。”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传灯,道:“传灯,我把杏儿托付给你了,你莫教人欺负了她。”
“不,师父,你不会死的。”李传灯悲叫。
“你答应我。”水志远眼巴巴的看着李传灯,看着师父的目光,李传灯一颗心直沉了下去,用力点头道:“师父,你放心,我就是性命不在,也绝不教任何人碰师妹一根手指头。”
“不,我不要师兄,我要你,爹爹,你不能死啊。”水杏儿放声哀叫,泪如雨倾。
水志远紧握着她的小手,心下直如刀割,道:“爹也舍不得你。”忽觉胸口一紧,略一定神,知道快撑不下去了,对李传灯道:“传灯,你呆会儿搜一下乌老怪身上,若有一把刃身上刻了灭唐两个古字的匕首,那便是灭唐匕,传说匕首中藏得有昔年夏王窦建德为李世民擒获前,暗埋下的一大批金珠宝贝和弓箭武器,另有独步江湖的武功秘芨,只不过百余年来流落江湖,从未有人猜得透匕首中的秘密,你猜一下看,若猜得出,可与杏儿共享秘密,若猜不出,你便带了匕首去浙江西天目山下的流云山庄,见流云剑派的掌门人宁剑仁,他是我的师弟,你把匕首给他,说出我的名字,他自会收留你和杏儿。”说到这里,气息渐弱,水杏儿摇着他身子,放声痛哭,水志远霍地眼光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去腰里摸出一块贴身系着的玉佩,递给李传灯道:“师弟师妹对我误会极深,他们只怕会对你们不好,实在有那过不去的坎儿,就把玉佩拿出来,他们自然就会理解当年。”说到这里,眼中露出犹豫之色,忽地里身子一挺,撒手而去。
李传灯水杏儿大放悲声,哭了个昏天黑地,在李传灯心里,水志远不仅仅是师父,其实和亲生父亲无异,心中的悲痛,实不亚于水杏儿,但他心思细密,这半天所发生的一连串惨剧,使他意识到乌铁翼身藏的灭唐匕牵涉实在太大,若放着这烂摊子不及早收拾,说不定便有不测之祸。强抑悲痛,先将水志远尸身搬到床上,然后去乌铁翼尸身上搜索,果然搜出一把式样古拙的匕首,然后在雪野里挖一个大坑,将乌铁翼三个做一坑埋了,再将尹棋两个的马摘了马鞍,两鞭打进山野里,马鞍也埋了,这才回来,将水志远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挖了个坑,却不忍就埋。这时天色已黑了下去,水杏儿哭得昏昏沉沉,伏在水志远尸体上睡着了,醒来又哭,李传灯怕她哭坏了身子,自己只有强忍了悲痛,温言劝导水杏儿。
伤痛一夜,天色渐明,李传灯知道迟疑不得,背了水志远尸体去先前挖好的坑里,牙一咬推土埋了,水杏儿呼天抢地,李传灯也痛哭一场,跪在坟前,暗暗叫道:“师父,你放心去吧,我会带师妹去流云山庄,好好地照顾她,保证绝不叫任何人欺负她。”
将水杏儿劝回铁匠铺,收拾了两件衣物,锁了门,动身赶赴流云山庄,出门不远,前面十几骑如风而来,驰过两人身边,到铁匠铺前一停,复又前奔,隐隐传来话声:“奇怪,尹师弟明明说跟下来了,怎么乌老怪没出现,他自己也失去踪影了。”
这十几骑,原来是天南剑派接应尹棋的人马,李传灯两个若迟动身得一刻,天南剑派的人到铺子里一问一看,非出大纰漏不可。
到前面集上,李传灯租了一辆马车,他在乌铁翼身上着实搜出些金银,倒不缺钱用,水杏儿坐车里,他和车夫同坐,一路上见着不少武林人物,惶惶如没头的苍蝇,自然都是为灭唐匕的事。众口一词,乌铁翼太铰猾,带着灭唐匕,不知藏去了什么地方。
李传灯侧耳听着,厚厚的嘴唇紧闭着,所有经过的武林人物自然都要看他一眼,却也就是一眼而已,对这样一个憨头土脸的乡下少年,实在是谁也没有兴趣看第二眼,谁又能想得到,凶名赫赫的红衣恶鹫,就是死在这个憨头土脸的少年手里。
在路不止一日,进入了浙江境内。
水杏儿终是年少,渐渐的便忘了悲痛,她是第一次出远门,经过那热闹繁华之处,不免样样好奇,李传灯对她千依百顺,兜里也有钱,但凡她爱的,都买给她,看着她笑魇如花,自己心里便也如吃了蜜糖,分外甜美。
这日水杏儿偶尔想起父亲,哭了一回,在李传灯劝慰下,慢慢收入泪水,要李传灯把玉佩拿出来,那玉佩和一般玉佩不同,形状象是一枝令箭,中间还有一根血线,象是生在玉中一般。翻来覆去看了一回,道:“爹爹那天的话没说完,想不到他竟是七大剑派之一流云剑派的大弟子,却怎么隐去那小村子里打铁,他说他师弟师妹对他误会极深,却不知是什么误会,师哥,你知道吗?”
李传灯摇头:“不知道。”这些天,他也一直在琢磨水志远临死前的话,水志远似乎是因为一些什么事,引起了师门的误会,所以隐居双龙村做了铁匠。那误会似乎和玉佩有关,而且,听水志远话中的意思,玉佩可以解释当年的事,可他又说要到那实在过不去的坎儿才拿出玉佩,这玉佩上藏着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他为什么不肯轻易拿出来呢?
“师父为人,先人后己,重情重义,他绝不会做对不起师弟师妹的事,当年的事,一定是他师弟师妹误会了他,这玉佩就是个关键,若有机会,我一定替师父解释清楚,他是流云剑派的弟子,排名还在掌门师叔之上,早年必定声名赫赫,我可不能让他就这么默默无闻的埋骨荒野。”李传灯暗下决心。
流云剑创自唐初火云道人,剑势绵密流畅若行云流水,却又于平淡处暗藏杀机,当年火云道人仗此剑法纵横天下,实是剑道中一门了不起的绝学,近百年来,流云剑派虽再未出过火云道人那样的顶尖高手,却也根基渐固,终跻身七大剑派之一。流云剑派这一代掌门人叫宁剑仁,一手流云剑炉火纯青,已是武林一流高手,夫人叫肖紫衣,是上一代掌门肖重的独生女儿,剑术据说不输于夫君宁剑仁。夫妇俩也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宁凤,剑术不错,身世骄人,芳名赫然便列到了风云十七剑之中,弟子中,肖紫衣族侄肖乘龙也名列风云十七剑。
第六章
越靠近江浙,关于流云剑派的传说也就越多,这些都是李传灯两个从路上零零碎碎听来的,当听到路人将宁剑仁夫妇吹得神乎其神,水杏儿总是大不以为然,说道:“爹爹若不隐姓埋名去做铁匠,名声一定在那什么宁剑仁之上。”而当听到宁风和肖乘龙的事,更是不停的撇嘴,说道:“仗父母的势子而以,未必有什么真本事,爹爹若把流云剑传给我们,我两个的名头一定在他们之上”。
听到她这样的话,李传灯总是笑笑。水杏儿争强赌狠,李传灯却在考虑另外一件事,从一路上的传闻听来,宁凤等人名高势大,十分骄横,不那么好打交道,心中想:“他们可别欺负小师妹才好。”
这日已近流云山庄,路人指引,但见远远的好大一座庄子。山环水掩,气宇宣昂。看了流云山庄如此气势,李传灯心里喜忧参半,不知会遇到些什么,水杏儿却全然没想那么多,脸上满是兴奋,对李传灯道:“师哥,把你的马给我骑。”三不管换上李传灯的马,一声骄叱,打马直冲出去,堪堪奔到庄前,庄里一道红影直掠出来,那红影来得急,眼见就要撞上,李传灯大吃一惊,叫已不及,霍地里却见那道红影从水杏儿的头顶飞了过去,落地停下,李传灯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匹大红马,背上坐了个十五、六岁,一身火红劲装的女孩子。李传灯心中“砰砰”直跳,若非那大红马神骏非凡,两马相撞,水杏儿非受伤不可,急步奔去。忽见那红衣女子马头一旋,奔到水杏儿马前,柳眉一竖,叱道:“哪来的野种,敢到流云山庄来找死。”扬鞭就抽,李传灯大惊,高叫:“不要打我师妹。”飞身跃起,横里一拦,马鞭带风,“啪”地一声正抽在他背上,一下子把棉夹袄打破了,棉絮纷飞。
那红衣女子一愣,看清了李传灯的样子,柳眉一竖:“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本小姐的闲事。”马鞭一扬,夹头夹脑便向李传灯抽过去,水杏儿急了,叫道:“你敢打我师哥。”她却是个不怕事的,打马急冲过来,一鞭反向那红衣女子脸上抽去。
“好胆。”顿喝声中,一条白影从庄内飞掠而出,风声嗖然,一鞭后发先至,急抽水杏儿的脖子,持鞭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他这一鞭势劲力疾,若抽上了,水杏儿细细的脖子只怕会给他一鞭抽断,而水杏儿看不到背后的情形,无从闪避。
李传灯虽挨了几鞭,身上隐隐作痛,但心神始终放在水杏儿身上,眼见水杏儿危在旦夕,心胆欲裂,他还在水杏儿的前面,无法再象先前一般替水杏儿挡开鞭子,情急智生,急脱下脚上鞋子,扬手便向那青年胸口打去,同时暴喝一声:“看暗器。”
那青年若不收鞭,一鞭打到水杏儿身上的同时,也要迎头对上李传灯的暗器,他并没看见李传灯是把鞋子当暗器,眼见一个大家伙当胸飞来,远比平常所见的暗器要大得多,吃不准是什么奇门武器,不敢冒险,一声低叱,忽地从马上纵身跃起,一个跟斗,从水杏儿头顶上翻了过去,落到了那红衣女子马前,叫道:“表妹,这家伙暗器古怪,我们共同御敌。”挡在那红衣女子马前,马鞭一横,摆开了架势。
那红衣女子却是看见了李传灯脱鞋子做暗器打的,没好气叱道:“什么古怪暗器,就是一只鞋子,胆小鬼,给我闪开。”一拉马头,绕过那青年,又向水杏儿两个冲去。
这时李传灯的鞋子也啪的一声落了下来,那青年瞥眼看见,脸上一红,叫道:“好小子,看我抽死你。”一步跃上,举鞭便向李传灯抽去。
李传灯一直在猜那红衣女子的身份,听那青年男子叫出表妹两个字,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时一步挡在水杏儿面前,迎着那红衣女子马鞭一抱拳头,道:“请问小姐可是宁师叔的女儿宁凤师姐?”
他猜的没错,这红衣女子正是宁剑仁的女儿宁凤,而那青年男子则是她的表哥肖乘龙,宁凤这天和母亲肖紫衣赌气,狂冲出庄,若不是她的爱马“一串红”是罕见的良驹,两匹马非撞上不可。虽然有惊无险,但宁凤多少受了点惊吓,她是骄横惯了的,恰好又一肚子的气,所以不依不绕的还要冲上来打人,听了李传灯这话她略微一愣,俏目去李传灯脸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鄙夷之色,叱道:“本姑娘的名讳是你叫得的。”她高举手中的鞭子本已停下,这时重又加力下落,迎头向李传灯抽下来,李传灯忙一偏头,鞭子落在脖子上,啪的一声脆响过去,立时隆起一条红印子。宁凤这一鞭不合常情,照理说,李传灯叫得出她的名字又叫她师姐,必定是与师门有点渊源的人,即便要打,也该问清楚了再打,但这中间有原因,一则宁凤并不知道师门中还有水志远这位师伯,二则心头正气,刚好要找个出气的靶子,三则李传灯实在太不起眼了,他嘴唇以上浓眉大眼,不难看,但看到嘴唇就坏了,一张脸配上那两片厚嘴唇,整个憨像就出来了,任何人一眼看见,心里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傻大个儿。”而宁凤自认为高人一等,怎会和一个傻大个儿废话,自是三不管打了再说。
水杏儿大怒,叫道:“你凭什么打人。”冲上来要用马鞭子抽还宁凤,李传灯急拉住她马头,叫道:“师妹,不可。”
水杏儿冲不上去,又急又怒,嘴却自由,冲着宁凤怒叫道:“你这个疯女人,只会打不还手的人,算什么本事。”
宁凤柳眉倒竖,叫道:“好啊,我就来打你这个还手的。”马一催,一鞭向水杏儿抽过去。
“别打我师妹。”李传灯横臂一格,宁凤鞭子抽在他胳膊上,他反手一绕一带,抓住了鞭子,叫道:“宁师姐,你别打我师妹。”
“放手。”宁凤一抽,她功夫要比李传灯高得多,但李传灯打铁的出身,一双手上的力气可也着实不小,竟抽不动。
这时肖乘龙就在她马旁呆着,宁凤恼了,叱道:“你死人啊。”
肖乘龙一下子醒过神来,喝道:“放手。”一鞭向李传灯抽过去。
“你打我师哥。”水杏儿毫不客气,反手一鞭还抽过去。
李传灯身子一偏,肖乘龙的一鞭抽在他肩膀上,水杏儿一鞭却打空了,大不服气,只是李传灯一手抓着宁凤马鞭,一手紧抓着她马头,动不了。
李传灯看着宁凤道:“宁师姐,另打了,你听我说。”
宁凤冷哼一声道:“不打你可以,但那野丫头牙尖嘴利,我今天非打下她的野性不可,放手。”一扯,但李传灯死命抓着,扯不动,怒眼向肖乘龙一扫,厉叫道:“你手断了?给我抽那野丫头,往死里打。”
肖乘龙应了一声,一鞭向水杏儿抽去,水杏儿劈手相还,李传灯伸臂一格,仍用胳膊挡着了肖乘龙的鞭子,而水杏儿一鞭扫过,差一点就掠着了肖乘龙的额头,肖乘龙火了,叫道:“好小子。”马鞭带风,复一鞭抽下,这一鞭蕴含内劲,风声鸣鸣,李传灯即便穿了棉衣,打上了也绝不好受,他自认李传灯绝不敢再拿胳膊来挡,他却不知道,在李传灯心里,水杏儿的一根头发也比他的性命要重,别说一根马鞭了,便是刀山剑林压过来,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挺胸挡住,不过他听风声知道,肖乘龙这一鞭力道不小,胳膊怕受不住,身子一斜,用背挡住了这一鞭,虽预已凝神用劲,这一鞭仍打得他一个踉跄,先前破烂的棉絮更如雪花般凌空飞舞。
第七章
“师哥。”水杏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声怒叫,身子一纵从马背上跃起,飞鞭向肖乘龙抽去,口中狂叫:“你打我师哥,我跟你拼命。”
肖乘龙没想到她这么凶悍,急闪时,手臂上早着了一鞭,顿时动了真火,怒叫道:“好个野丫头,我今天非抽死你不可。”急抽水杏儿,李传灯忙挺身格档,着了肖乘龙一鞭,身子一弯,手上劲力松了,宁凤一抖,抽出鞭子,也一鞭向水杏儿抽过去,李传灯忙挡她鞭子,急叫:“别打了,别打了。”
“打,往死里打。”宁凤打发了性,俏脸带煞,肖乘龙也动了真火,两根鞭子暴风骤雨般抽过去,水杏儿武功远不如两人,却是野性十足,一根鞭子狂抽乱舞,奋力还击,她有李传灯遮着,始终未挨一鞭,却是苦了李传灯,宁凤肖乘龙两条鞭子此起彼落,他前遮后拦,身上瞬时间鞭痕累累,头脸和手上没有棉衣遮着的地方,更是皮开肉绽,水杏儿又愤怒又着急又心痛,便如一只小母猫般向着宁凤两个猛扑,口中狂叫:“我和你们拼了,师哥你还手啊。”
若论家资富有,水志远这个铁匠自然远赶不上一派掌门的宁剑仁,不可能有很多的钱扔在水杏儿身上,但论父爱,水志远放在水杏儿身上的,却绝不比宁剑仁少,所以水杏儿虽是贫家之女,却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到十四五岁,重话也没受过一句儿,也就惯出个小野猫的性子,绝不服软。人打她一下,她一定要打还两下,她心里就没有忍辱受气这回事。
李传灯却知道绝不能还手,心中只是下定决心:“我绝不让他们打着师妹。”奋力遮拦,额头上着了一鞭,瞬时间满脸是血,双手也是鲜血淋漓,却全无半分退缩之色,肖乘龙为他刚勇之气所摄,倒有些不忍起来,叫道:“傻大个儿,再不闪开,可真要将你抽死了。”
李传灯道:“那你别打我师妹。”
宁凤道:“不行,我今天非抽死这野丫头不可。”
李传灯双臂一张:“你先打死我。”他这时几乎已是一个血人,但双臂这么一张,仍是气势凛然,宁凤心中一凛,举起的鞭子一时竟抽不下去。举鞭看着李传灯。
“住手。”两个人影从庄里急飘出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年纪,白白胖胖一张脸,眉宇间一股儒雅之气,他便是流云山庄的庄主,流云剑派这一代的掌门人宁剑仁,为人稳重随和,颇有君子之风。他旁边的女子三十多岁年纪,容貌极美,却是玉面带煞,便是他的妻子肖紫衣。肖紫衣性子可就冷峻多了,在流云剑派,怕肖紫衣的,远多过怕宁剑仁的,方才宁凤就是挨了她的训斥,赌气跑出来,这时出声喝斥的也是她。
“师父,师娘。”肖乘龙忙收起鞭子。
“怎么回事?”
“他们挡了我的马。”宁凤抢先开口。
“是这样,师妹打马出来,他们恰挡在路中间,差点把师妹闪下来,他们却还犟头犟脑,所以师妹恼了,就这样……”肖乘龙知道肖紫衣性子严峻,象宁凤这么硬帮帮的一句,就只是挡了她的马她就要把人打成这样,肖紫衣绝不会轻绕,所以避重就轻的解释了一遍,倒似乎过错全在李传灯两个身上一般。
“你放屁。”水杏儿狂跳起来,便要反驳,却给李传灯一把捂住了嘴,低声道:“掌门师叔来了,不要放肆。”略整了一下给抽得稀烂的棉衣,屈身下拜道:“掌门师叔在上,弟子李传灯水杏儿叩见。”
宁剑仁一脸讶异:“你说什么?你是谁的弟子”。
“我师父是水志远。”
“什么?”肖紫衣惊呼出声,眼光刹时间变得凌厉无比,直射过来。
“大师兄。”宁剑仁也是一声惊呼,表情却十分复杂,道:“你真是大师兄的弟子,他——他人在哪里。”
李传灯垂泪道:“师父不幸已于日前过世,临终嘱我和师妹来投奔师叔,这是师父的女儿杏儿。”回身招手:“杏儿,来,给掌门师叔叩头。”
“死了,死了,水志远,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早。”肖紫衣忽地里狂叫出声,脸上肌肉抽动,神情狞恶无比。
水杏儿方要下跪,却给她这种神情吓住了,闪身躲到了李传灯身后。
肖紫衣眼光忽地如利箭般向她直射过来,叫道:“你叫水杏儿,你就是水志远和那贱人生的孽种了。”
水杏儿本有些害怕,听她辱及自己母亲,野性瞬时间又给激了上来,回骂道:“你才是贱人,你才是孽……”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眼前一花,随即脸上一痛,身子便向后飞了出去,原来是肖紫衣出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李传灯一听水杏儿回骂便知不妙,但肖紫衣出手实在太快,完全来不及阻拦,肖紫衣倏去倏回,一掌打完回到原地,李传灯才来得及站起身来,忙回看水杏儿,只见水杏儿跌翻在四、五步之外,又惊又急,忙过去扶她起来,叫道:“师妹,你没事吧。”
肖紫衣这一耳光打得不轻,水杏儿刹时间头脑发昏,但很快回过神来,目眦欲裂,狂叫道:“我跟你拼了。”便要扑上去和肖紫衣拼命。
“师妹,不可以。”李传灯死命抱住她。
水杏儿没他力大,挣扎不脱,一张脸胀得通红,霍地里身子一挺,竟昏了过去。
李传灯大吃一惊,急叫:“师妹,你没事吧。”忙掐她人中。这时水杏儿脸上给肖紫衣打过的地方隆起了高高的手指印,李传灯心痛无比,他素来持重,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含泪对肖紫衣叫道:“掌门师婶,你一个大人,为什么下这般重手打一个小孩子。”
宁剑仁一直在一边看着,这时似乎也有些不忍,走过来道:“我这里有金剑药,你给她涂上,她应该没什么事,你别急,先抱她进庄里再说吧。”
便在这时,水杏儿霍地睁开眼睛,身子一挺,站了起来,起得急了,头脑有些发昏,一个踉跄,李传灯忙扶住她,道:“师妹,你没事吧,来,我背你,进庄里先休息一会儿。”
“不。”水杏儿一把拉住了他:“师兄,我们回双龙村去。”
“杏儿。”李传灯心下为难,他知道水杏儿心高气傲,受了这样的屈辱,不愿再投身流云山庄,可就这么回双龙村去,又怎么和九泉之下的师父交待。
水杏儿不再看他,却转头看向肖紫衣,随后扫过宁凤肖乘龙,最后眼光停留在流云山庄镏金的门匾上,低低的道:“流云山庄,好,它年我再回来时,这里将不会有一只鸡或一只狗会是活物。”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句,却仿佛是从九泉中吹出的阴风,阴塞无比。
宁凤与她眼光一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水杏儿转身便走,李传灯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对宁剑仁深施一礼,转身追上了水杏儿。
背后宁剑仁叫道:“天快黑了,你们……”他没有说下去,水杏儿也没有停步,李传灯紧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紧蹦着的倔犟的小脸,又是心痛,又是无奈,暗叫:“师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先前打斗时惊散了马,两个人只好步行,眨眼天黑,见路边一座破庙,便走了进去,先歇一晚。李传灯生起火来,水杏儿找了个破香炉,到外面溪边打了水,替李传灯擦洗鞭伤,边洗边骂,李传灯虽痛得吸气,仍反过来安慰她。
第八章
吃了干粮,烤着火,水杏儿忽问道:“师兄,你见过我娘没有?”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记忆中从小就是李传灯在陪她。
“没有。”李传灯摇头:“师父收养我的时候,你已经三个月了,那时候师娘就不在了。”
“要是谁能告诉我,娘长什么样子就好了。”水杏儿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火苗儿出了会神,悠悠的道:“我娘一定又漂亮,性子又温柔,而且一定是武林中出名的侠女……”
“九尾狐张艳,狡诈淫荡,无耻之尤,名头倒是不小,却是个烂名儿。”
话声忽如其来,声落,肖紫衣出现在了庙门口。
“师婶。”李传灯惊跳起来。他想不到肖紫衣竟会连夜追来,看肖紫衣脸色冰冷,眼发寒光,心中一跳,抢一步挡在了水杏儿前面。
“你这贱人敢说我娘的坏话。”身后的水杏儿却狂跳出来,绕过他,便向肖紫衣扑去,李传灯大吃一惊,忙一把拉住她,他一直不知道师娘的名字,见了水杏儿的反应才知道肖紫衣口中的张艳就是师娘。
“不是我说她的坏话,你若不信,尽可去江湖上打听,看当年的九尾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烂人。”
“我跟你拼了。”水杏儿死命一挣,挣脱了李传灯的手,李传灯忙要抢上抱住她,却忽觉腰间一麻,顿时动弹不得,却原来是给肖紫衣打中了穴道,情急大叫:“师婶,请看在我师父份上手下留情。”
声未落,那边响声已起,水杏儿狂扑过去,肖紫衣身不动脚不移,手一抬,啪的一下就打了水杏儿一个耳光,打得水杏儿倒飞回来,并不因李传灯提到水志远而稍留半分情面。
“师妹。”李传灯又痛又怒,奈何全身上下,动不了半根指头。
“你这臭婊子。”水杏儿挨了一耳光,更激发了身上的野性,翻身爬起,双爪戟张,直向肖紫衣脸上抓去。
可她如何抓得到肖紫衣?肖紫衣仍只是轻描淡手的一挥掌,水杏儿便又给打了回来,她嘴角噙血,披头散发,却无半分怯意,复又扑上,但结果仍是一样,只是多挨一掌。
眼见水杏儿挨打,李传灯心里,便如有几千把钢刀在绞,嘶声急道:“师妹,别打了,你不是她对手。”
但水杏儿激愤若狂,哪里肯听他的,虽然抓不到肖紫衣,仍是一次一次扑上,直到给肖紫衣一掌打翻,再也爬不起来。
“师妹,师妹。”李传灯急得咬碎钢牙,蓦地里仰天痛叫:“师父,师父,你在天有灵,救救师妹啊。”
他的痛叫声惊醒了昏沉中的水杏儿,身子一动,想爬起来,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只有用眼光狠狠的盯着肖紫衣。她平日在李传灯面前甚是娇气,稍有一点伤痛便要哭闹起来,这时却一滴泪也没有。
眼光若有形,她这时的眼光,便是最利的刀,最毒的箭,她若能挨着肖紫衣的身子,可以肯定,她一定会在肖紫衣身上咬块肉下来。
肖紫衣却反倒笑了起来,道:“知道你娘是个烂女人,伤心了是不是,那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情,你的爹,水志远,本是流云剑派的大弟子,本有望成为武林人人敬重的名侠,可他却自甘下贱,竞勾搭上了你娘那样的烂女人,而且竟然在我爹六十大寿那天公然带了那烂女人回来,说要娶她。他简直疯了,他太蠢了,我爹掀翻了桌子,当即将他革出师门,他就这么毁了自己,水志远,你这个油蒙了心的混蛋啊,你到底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
她举手向天,十指曲张,脸颊抽动,她本雍容华贵,但这时候的情形,却和市井中的泼妇并无两样。
李传灯心中暗暗思忖:“原来师父是为了师娘离开师门的。”
这时水杏儿却突地咯咯笑了起来。肖紫衣眼发厉光,狠狠地盯着她:“你笑什么?”她想不出,这种情形下,水杏儿凭什么还能笑出来。
李传灯心下也是又惊又疑,暗想:“师妹是不是受刺激过重,得失心疯了。”
水杏儿斜瞟着肖紫衣,咯咯笑道“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所以想笑。”
“什么有趣的事。”
水杏儿故做夸张的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啊,是有个女人爱上了我爹爹,这个女人自负美貌,而且还有一个当掌门的爹,可结果呢,我爹却不爱她,反而爱上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自然没有一个当掌门的爹,可是温柔善良,与这个自以为是其实却心若蛇蝎的女人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没法比……”。
随着她的话住下说,肖紫衣一张脸扭曲得越发严重,蓦地里狂叫一声:“小贱人你放屁,我杀了你。”拔出腰间佩剑,倏地扑上。
水杏儿猜得没错,肖紫衣当年确是疯狂的爱着水志远,可水志远却突然娶了张艳,她这么恨水志远,大部份是基于这个原因,水杏儿的话,刚好戳中她的痛处,所以激怒欲狂。
肖紫衣是何等身手,别说水杏儿躺在地下动弹不得,就是活蹦乱跳,也绝避不开肖紫衣一剑。
李传灯心胆齐裂,狂叫:“不要。”但他的话,哪能起半点作用。
肖紫衣剑尖堪堪递到水杏儿喉前,忽听得身后风声劲急,有暗器打向她背后大椎穴,来势甚急。
大椎穴为人身三十六死穴之一,肖紫衣虽在狂怒之中,神智不失,不敢冒险,宝剑一收,霍地转身,横剑一格。
她剑法了得,这一格正格在暗器上,却觉一股大力撞来,手心一热,差点执剑不住,不由大吃一惊,后退一步,持剑护身。
那暗器给她格得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落下地来,火光照耀下,肖紫衣看得清楚,竟是一枚小小的绣花针。
“小小一枚绣花针上,竟有这么大的力道。”看清了暗器,肖紫衣吃惊更甚,心下惊疑,蓦地里想起一个人来,情不自禁又退半步,颤声叫道:“是兰花婆老前辈驾到吗?”
“竟还有人记得老身,倒是怪事,唉,老身自己都快记不得自己叫什么了?”
声落,庙门口现出一个老婆婆来。以肖紫衣的眼力,竟没能看出她是怎么来的,恰似她一直就站在那里,身法之快,直若鬼魅。
无法猜测她到底是多大年纪,但见她弓身驼背,手中还柱了一根拐杖,老眼微眯,一头白发,白得就象一蓬银丝。
她真的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但肖紫衣看清了她的样子,却是心下一紧,握剑的手,似乎有冷汗浸出来,暗叫一声:“真的是这老怪物,她竟然还没死。”
江湖上有一句谚语:魅影金轮兰花指,佛衣无袖玉楼春。说的是江湖四怪。魅影金轮,说的是大雪山金轮鬼王;佛衣无袖,指的是无法无佛的铁头僧;玉楼春,说的是剑疯子林玉楼;而兰花指,便就是眼前的兰花婆了,但年轻时不是叫兰花婆,而是叫兰花玉女,这四个人为人行事,怪僻无常,和白道搭不上界,也不能算是黑道中人,归入邪魔之流似乎也不完全合适,总之就是怪。四怪脾气无常,偏偏武功奇高,在江湖上翻天覆地,黑道白道无不为之头痛,闻风远避。
兰花婆一生行事全凭好恶,更无道理可讲,肖紫衣心下凛栗,抱剑躬身道:“晚辈流云剑派肖紫衣拜见前辈。”
第九章
兰花婆老眼朝她上下一打量,道:“你姓肖,肖重是你什么人?”
“是晚辈家父。”
“原来你是肖重的女儿。”兰花婆扁了扁嘴:“肖重那小伙子还不错,当年对老身甚是有礼。”
肖重已死多年,若不死,算来也有七十多了,兰花婆竟说他是小伙子,肖紫衣哭笑不得,但心下却松了一口气,因为听语气,兰花婆对她爹印象不错,该有两分故人之情。
她一口气还没呼出来呢,兰花婆却忽地厉声喝道:“但你这女娃儿是怎么回事,流云剑派也算名门大派了,你学了剑术却用来对付一个不能动弹的小娃娃,就这般没家教吗?”
肖紫衣一惊,忙道:“不是,这小贱人是害死我爹爹的仇人的女儿,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不必管什么规矩。”
“原来肖重死了。”兰花婆点了点头,斜瞟着肖紫衣道:“可我刚才听这小丫头说,你似乎是因情生妒,而并不是要报什么杀父之仇啊。”
肖紫衣脸色一变,道:“这小贱人在放屁。”
“你才在放屁。”水杏儿毫不客气的回骂:“你又丑又毒,不但我爹不要你,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我相信都不会要你。”
“给打成这个样子还敢回嘴,小丫头胆气可嘉。”兰花婆看着水杏儿,眼中露出欣赏之色:“你叫什么名字”。
“回婆婆,孙女叫水杏儿。”
“孙女,”兰花婆一愣,蓦地里仰天大笑起来:“好个精乖的小丫头,再叫声婆婆来听。”
水杏儿竭力爬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跪下叩头:“婆婆,孙女水杏儿给你老叩头了。”
“杏儿怎么会这样”。旁边的李传灯看得目瞪口呆,兰花婆的事他听水志远说起过,知道这是一个性子怪僻凶名赫赫的老怪物,水杏儿理当畏而远之,怎么还这么恭恭敬敬的叫婆婆呢。
兰花婆又是一阵大笑,老脸上甚是欢畅,笑道:“老身一生没个儿女,没想快要入土倒多了个孙女,很好,冲你这三个头,老身今天为你做主,你说,想要把这女人怎么样?”
肖紫衣没想到情势突地逆转,大吃一惊,急退两步,摆了个剑式。
“多谢婆婆。”水杏儿欣喜欲狂,转头看着肖紫衣,小小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喷出来,却是久久无言。
她先前这种眼光,肖紫衣不但不怕,反有一种猫戏老鼠,老鼠越怒越好玩的刺激,但这时却给水杏儿看得心惊胆战,因为现在水杏儿只要开口,兰花婆就会为她做到。
水杏儿会用什么法子来折磨她呢?肖紫衣越想越怕,蓦地里舞个剑花,同时束身急退,向身后的窗子直撞过去,希望穿窗而逃。
“在老身手底,你如何逃得了。”兰花婆低哼一声,屈指连弹,肖紫衣连挡她两枚绣花针,第三枚却再挡不住,正打在腰间穴道上,扑通一声落下地来,再不能动弹。
肖紫衣武功已到一流好手之境,平手相斗,百招之内,兰花婆未必伤得了她,但她摄于兰花婆的凶名,心怯逃跑,慌张之际应对兰花婆的绣花针,能连挡两针,已是十分绕幸,兰花婆平生三大绝技:玉女兰花剑,白衣兰花指,素手兰花针。名字好听,却无一不是诡异辛辣、动辄伤人的绝学,尤其她的素手兰花针,小小的一枚绣花针上,蕴含了极大的劲力,高速射出时,实在是难于防备,早年间有不少好手,就是不明不白的栽在了她的绣花针下。
兰花婆哈哈一笑,道:“好了,乖孙女,现在她是你的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水杏儿惊喜欲狂,腾地站了起来,咬牙叫道“多谢婆婆。”她话是对兰花婆说的,看的却是肖紫衣。肖紫衣身不能动,神智不失,与她阴狠的目光一对,心脏不由自主的抽紧。
眼看水杏儿一步步走过去,李传灯心里大是着急,忍不住叫道:“师妹,不可伤她。”他害怕水杏儿一怒之下会杀了肖紫衣。
兰花婆斜瞟他一眼,道:“这憨大个儿是谁。”
水杏儿道:“他是孙女师兄。”
兰花婆哼了声,道:“畏首畏尾,婆婆我可不喜欢,乖孙女听婆婆的,尽着你心意做去,天塌下来,婆婆给你顶着。”
“是。”
水杏儿呼吸发紧,蓦地里狂叫一声,纵身骑到肖紫衣身上,双手如轮风车一般,便在肖紫衣脸上打了起来。肖紫衣穴道被点,即无法反抗,也无法运气护身,给水杏儿数十掌打下去,雪白一张瓜子脸刹时间又红又肿。她一生哪受过如此屈辱,激怒得直欲昏去。
“师妹这祸闯大了,以师婶的性格,如何肯和师妹干休。”李传灯在一边暗暗担心,兰花婆却哈哈大笑,点头道:“好,痛快,乖孙女,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水杏儿霍地跳起来,转身下拜:“婆婆即喜欢孙女,便请了了孙女的心愿。”
“你有什么心愿。”
“孙女白天受辱于这贱人时,曾于流云山庄门前发誓,它年再到流云山庄,必叫流云山庄鸡犬不留,但孙女武功太低,悟性也不太好,虽有灭唐匕在手,却悟不透匕中玄机,无法学成武功,实施心愿,所以请婆婆收留孙女,传授武功,孙女愿献上灭唐匕,以表孝心。”
“灭唐匕在你手里。”兰花婆一直半闭着的老眼倏地大睁,精光四射,半惊半疑道:“不是听说落在乌铁翼手里吗?怎么到了你手上?”
肖紫衣也睁开了眼睛,同样满脸惊疑。
“乌老怪死在我师兄手里,所以我们拿到了灭唐匕。”
“这傻小子杀得了乌老怪?”兰花婆大是不信:“乌老怪我知道,邪魔道后起一辈人物中,可着实算得一把好手,这傻大个儿只怕连他一招也接不住。”
“不是硬拼,我师兄是装憨用计杀了他。”
灭唐匕收在李传灯身上,水杏儿说着话,从李传灯怀里把灭唐匕掏了出来。
“真是灭唐匕。”看见匕首,兰花婆眼光更亮,禁不住深看了李传灯一眼:“原来你小子外憨内奸,婆婆倒看走眼了。”
“我师兄其实是那种真正的聪明人,谁若看他的外貌小看了他,必定要吃苦头。”水杏儿把灭唐匕双手献给兰花婆,续道:“所以,婆婆,孙女请求您,把我们师兄妹一起带在身边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原来你拼命帮你师兄说好话是在打这个主意。”兰花婆哈哈大笑,拿过灭唐匕前后细看,点了点头:“是灭唐匕没错,这份心意婆婆十分领情,但这憨大个儿婆婆不喜欢,就你跟婆婆走吧,窥破匕中秘密,婆婆将你培养成武林第一人。”哈哈一笑,一拉水杏儿手腕,一晃,两个身影蓦尔消失。
“师兄,保重,我会回双龙村找你。”
夜风里,水杏儿的声音远远传来,李传灯心里仿佛突然掉了一个什么东西,眼泪情不自禁迸了出来,喃喃叫道:“师妹,你要听话,莫要叫婆婆打你。”
第十章
肖紫衣见灭唐匕是真的,又惊又悔,暗暗咬牙:“早知灭唐匕是在这傻大个子身上,就该留他们在庄中,再慢慢的收拾他们。”
她和李传灯两个都给打中了穴道,动弹不得,静夜无声,两人各想心事。
远处忽地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道:“看,那边有个破庙。”
另一个声音道:“好极了,我们到庙里,把这公鸡烧着吃了,天亮后再到当铺里当了这包衣服,明儿个的赌本就有了。”
“正是这样,嘿,今晚上咱两个的收获还真是不错。”另一个兴奋的应着。
从对话里,可以听出,这是两个偷鸡摸狗的混混,说话间,这两个人已走进庙来,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一个矮胖,手里提了只大公鸡,另一个高大些,却只有一只耳朵,左边耳朵似乎是给人割去了,肩上斜背了一包衣服。
两人一眼先看见了李传灯,李传灯一直保持着双手拉人的姿式呆立着,看上去颇有些怪异,两人心中惊疑,将李传灯上上下下一看,那矮胖子道:“是个傻大个儿,刚给人打了一顿,喂,傻大个儿,谁打你来了。”
李传灯全身鞭痕累累,所以两人看出李传灯挨了打,李传灯身不能动,口舌还是管用的,却不想理这两个混混,闭口不答。
那边耳见他不答,笑了起来,道:“只怕是给主家打傻了吧,不管他,这里恰好有一堆柴,生火,烧鸡。”
肖紫衣倒在窗子下,光线暗,两个混混一直没注意,但火光一亮,两人同时看见,顿时齐叫起来:“这里还躺了个娘们。”
两人齐奔过去,细细一看,同时目发邪光,那矮胖子搓手道:“老大,这娘们可漂亮得紧呢。”
那边耳连连点头:“是,杏花楼的小翠,和她比,也还要差上几分。”
肖紫衣一生高傲,几时给这样的小混混评头论足过,又急又怒,她先前是闭着眼睛的,这时霍地睁开,怒叱道:“滚开,否则我杀了你们。”
她眼中厉光有若实质,那两个混混给她一盯,吓得一齐后退,那矮胖子有些害怕,叫道:“老大,这娘们凶得紧。”
那边耳心中也有些害怕,但见肖紫衣虽然凶神恶煞,却是一动不动,胆气又大了起来,嘿嘿笑道:“杀了我们,好啊,你来杀。”说着上前一步。
他是试探,因为他弄不懂肖紫衣为什么动弹不得,打定主意,只要肖紫衣动一动,立马转身就跑,可惜肖紫衣枉自将银牙咬得咯咯响,却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见她不动,那矮胖子胆子也大了起来,也上前一步道:“是呀,你来杀,臭娘们,以为爷们是吓唬大的。”
“你不动,大爷我可不客气了。”见肖紫衣真个动不了,那边耳一颗心彻底放到肚子里,忽地伸手,就在肖紫衣脸上扭了一把,哈哈大笑:“滑,真滑。”
肖紫衣受此羞辱,全身气血欲炸,双目霍地大睁,咬牙叫道:“我要叫你死一千次。”
但她这会儿已唬不住人了,那边耳反越发得意,对那矮胖子狂笑道:“她要让我们死一千次呢,兄弟,来,我们把她剥光了,且看她有多少本钱。”伸手就向肖紫衣胸部摸去,那矮胖子也同时伸手摸向肖紫衣大腿。
肖紫衣空有一身武功,却是动弹不得,眼见两个混混的手越伸越近,又急又怒,直欲昏去。
眼见那边耳的手就要触到肖紫衣胸部,李传灯蓦地一声大叫:“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他这一声大叫突如其来,吓得那两个混混一蹦丈八高,那矮胖子胆子小些,更差点栽一跟斗,待看清是李传灯在叫,火了,瞪眼叫道:“傻大个,敢吓你家大爷,大爷我扇死你。”抢起巴掌就要来打李传灯,李传灯却毫不害怕,反鼓起眼睛看着他,叫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把埋那坛银元宝的地方告诉你。”
“你说什么?”那边耳一机灵,一把拉住那矮胖子,猜疑的看着李传灯道:“大个子,你说什么,你说你埋了一坛银元宝。”
“是,新崭崭的一坛银元宝,有好几十个呢,是我放羊的时候,大白羊刨出来的,是我的,我谁也不给,谁也不告诉,打死我也不说。”
李传灯鼓着眼睛,挣着脖子,整个一个傻气十足的傻大个模样,一边的肖紫衣冷眼看着,竟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心中暗叫:“这傻小子莫非突然得失心疯了,到亏得他这一叫,否则我这会可真是生不如死了,怎生想个法子,杀了这两个混混才好。”但绞尽脑汁,哪有半条计策出来。
那两个混混都已完全被李传灯的话吸引住,四目对视,那边耳忽地府身拾起一根柴火,在李传灯眼前一晃道:“我烧死你,看你说不说。”
李传灯眼睛一鼓:“不说,我才不怕烧呢,我最怕别人戳胳肢窝,可就算戳胳肢窝我也不说。”
胳肢窝是指腋下,听到李传灯这句话,肖紫衣心中一动,暗叫:“这傻小子难道是要引诱他们替他解穴。”冷眼看李传灯一脸傻气的脸,心中却又生疑。
腋窝是神经集腋之地,拍打戳击此穴,可大大加速气血运行。李传灯被肖紫衣打中的穴道是前胸麻穴,但那两个混混若连续戳击李传灯腋窝,同样可以解开,所以肖紫衣心中疑惑。
火烧不怕,那两个混混还真拿李传灯没办法,听了这句话,可就乐了,那矮胖子笑得打跌道:“老大,你听见没有?”
那边耳点头:“听见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傻瓜,活该我兄弟两个发财。”一使眼色,两个一齐动手,撩开李传灯棉衣,一左一右,便在李传灯胳肢窝里不绝的抓起来。
李传灯这罪可就受大了。两个混混手劲差劲,痛是不痛的,但痒啊,痒得他哈哈大笑,偏生又动弹不得,那份难受,真别提了。他难受,那两个混混却大好笑,因为他这模样儿太好笑了啊,便是一边的肖紫看了也觉好笑,暗叫:“这傻小子。”
便在这时,李传灯胸口一跳,穴道终于被冲开了,大叫一声,双拳齐出,正击在两个混混胸口,立时打得两个混混倒跌出去。
两个混混鬼叫连天,爬起来想跑,但又如何跑得了,李传灯虎跳起来,抓着两人一通暴揍,直打得两人哭爹叫娘,跪地求饶,这才罢手,随后取下半扇庙门,走到肖紫衣面前躬身道:“师婶,我是你晚辈,跟你儿子差不多,你别见怪。”说着俯身抱起肖紫衣,放在门板上,对那两个混混道:“好生抬着,去流云山庄,走路要稳,略闪一闪,吃我十拳。”那两个混混早给他打落胆了,忙不迭抬起肖紫衣,走向流云山庄。
第十一章
当李传灯穴道解开时,肖紫衣心中颇为紧张,因为她摸不准李传灯会对她怎么样,直到听到流云山庄四个字,一颗心才落了下来,却是又羞又愧,暗叫:“这傻小子,我这么对他师妹,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这时天光将亮,门板晃动中,肖紫衣偶然瞟过李传灯的脸,那张脸憨厚质朴,在添了几道鞭痕后,更显得土气十足,但肖紫衣心中却突地一凛,想起了先前水杏儿说李传灯装憨杀了乌铁翼的事,她先前并不相信,但这会儿却完全信了,因为她亲眼目睹李传灯是怎么以装傻来骗过那两个混混,最终于绝不可能中扭转危局的。
“这人外表憨厚木讷,内里其实七窍玲珑,是个极聪明厉害的人物,今夜若那臭丫头没给兰花婆救走而给我杀了,以这小子对那臭丫头的感情,再加上身怀灭唐匕,一旦学成武功报复起来,流云剑派只怕……”。
只怕怎样,她没有想下去,只是隐隐地觉得心底发寒。
到流云山庄门外,天已大亮,肖紫衣忽地里出声长啸,啸声未毕,宁剑仁已飞飘而出,一见肖紫衣这个样子,大吃一惊,叫道:“你怎么了?”
肖紫衣道:“我被兰花婆银针封了穴道,你先替我把针起出来再说。”
“兰花婆。”宁剑仁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撞上那老怪物的。”替肖紫衣起出穴道上的绣花针。
肖紫衣穴道一畅,翻身跃起,双掌齐出,两个混混头顶一齐中掌,立时毙命。
她出掌杀人,宁剑仁不知内中情由,又惊又疑,叫道:“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肖紫衣不答他话,却指着李传灯道:“立即开香堂,收李传灯为掌门弟子,他就是流云剑派下一代的掌门人。”
这时宁凤肖乘龙几个也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大群流云剑派的弟子,一听她的话,肖乘龙脸上首先变色,只是不敢开口,宁凤却忍不住叫道:“娘,这是怎么回事,这乡巴佬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还要收他做掌门弟子,就他那傻样儿做掌门,岂不要笑死人。”
“住嘴。”肖紫衣厉声喝斥,眼光一扫众弟子,森然道:“以后李传灯就是你们的掌门师弟,谁若是故意为难他,我决不轻饶。”
昨夜的事,肖紫衣事后想来,越想越怕,如果不是李传灯施计,她势必被那两个混混糟蹋,那可真是死都不得闭眼了,尤其李传灯是在以德报怨,这就更让她心生感激,所以才生出这般心思。
李传灯一直呆呆站着,这时却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多谢师婶好意,恕传灯不能从命。”
肖紫衣一愣,道:“你说什么?你不想加入流云剑派,不想做流云剑派未来的掌门人吗?要知道流云剑派可是当世七大剑派之一,身为流云剑派掌门人,江湖上人人景仰,那是多大的光彩。”
“能投身流云剑派学得流云剑法,是我梦寐以求的心愿,但我先要去找师妹,师父把师妹托付给我,我不能就这么撇下她不管。”李传灯说完,深深一揖,转身大踏步而行,再不回头。
“真不愧是大师兄的弟子。”宁剑仁走到肖紫衣身边,摇头苦笑:“流云剑派的掌门人,在他眼里,竟是一文不值。”
肖紫衣左手紧紧的揽着衣带,盯着李传灯的背影,久久无言。在李传灯的背影里,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抛下所有的一切,决绝的离去。
离了流云山庄,李传灯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他盼望能找到水杏儿,虽然明知道水杏儿给兰花婆带了去,这时只怕已在百里之外,心里却总盼着水杏儿会突然在眼前出现,彷徨无计,便顺着来路,一路回走,他走得慢,天气渐渐的变得热了起来,棉衣穿不住了,虽已给抽得破烂不堪,但想着是师父给的,以后师父再不会给自己做衣服了,便舍不得扔掉,夹在腋下。直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又回到了双龙村。
铺子还是老样子,开了锁,铺中景物依旧,师父师妹却都不在了,睹物思人,一时悲从中来,大哭一场。
当日买了酒菜,到水志远坟上又哭一了回,夜里就在坟前睡了,天明醒来,叩了三个头,道:“师父,你在天有灵,千万保佑师妹,她说了要回双龙村来的,我就在村里等她,便是到死,我也一定等她回来。”
回铺子里,计较已定,仍是打铁为生。那日水志远烧的那锅铁水已凝成了一个铁疙瘩,当下便生起火来,化那铁疙瘩。铁水溶化,倒出来铁水上面竟浮了一个东西,李传灯大是奇怪,铁都化了,怎么还有东西没化,细一看,竟是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两个古字:“灭唐”。
“灭唐匕?这是怎么回事?”李传灯又惊又疑,灭唐匕不是明明给师妹带走了吗?难道有两把?可怎么又会在铁锅里呢?
细看那匕首,与水杏儿带走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匕首的木柄给铁水溶化了,只剩下光光的一个戳子。这时李传灯发现一桩异外,那匕首的戳子与匕身不是整体铸在一起的,他抓着戳子摇了两摇,手上一松,竟把那戳子拨了出来,原来戳子是钳在匕首上的,匕身中空,里面似乎塞得有东西,倒出来,是不知何物织成的一卷东西,摊开,却是一张图,还有字,起首四个大字:灭唐神殿。下有小字,写道:“孤白手起家,转战天下,攻城克地,战无不胜,虽败于秦王之手,实乃天意,非战之罪,后世得此图者,不可不明此点,孤虽败,却已伏下了亡唐的火种,即此灭唐神殿,殿中所藏,为孤大夏国全部财宝,有此财力,可立聚百万之众,虎视天下。另有赤松子兵法及轰雷九击秘谱。此两册奇书,孤于幼年时得之洪荒大青岩之下,长而仗此横行天下,无论百万军中抑或单打独斗,从无一败,惟轰雷九击神功不可燥进,尤其练到第七击时,切不可操之过急,孤当日便是急于求成,岔了经胳,否则天下谁是孤之对手,孤又如何会败于李世民小儿之手,前车之辙,切记切记。”最后署名夏王杜建德。
再下面,便是进入灭唐神殿的详细走法,神殿筑在太行山绝岭之中,十分隐秘,但杜建德说得十分清楚,又有图示,因此看起来简单明了。
看完图示,李传灯呆呆站着,半天不知道动。很明显,这柄灭唐匕是真的,灭唐匕中的秘密已完全展现在了他面前,无尽的藏宝,绝世的武功,均已唾手可得,然而他心中并无半丝欢喜,反而担心害怕到了极点,因为这把灭唐匕是真的,就说明水杏儿拿走的那把灭唐匕是假的,兰花婆一旦发现有假,以她的怪僻情性,会对水杏儿怎样呢?一想到这点,仿佛就有一只手,把李传灯的心紧紧的揪着,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灭唐匕怎么会有两把,真匕怎么又会藏在这锅铁水里,这不是把师妹害惨了吗?”李传灯百思不得其解。
他哪里知道,乌天翼十分狡猾,知道灭唐匕消息泄露后抢夺的人必众,便找人照真匕的样子打了一把假匕,万一有事,也可用假匕充数,李传灯那天在他身上搜到的,便是假匕,那么真匕怎么会藏在铁水里呢?那天乌铁翼情知必死,他贪心极盛,便是死也要独占匕首,于是利用将尹棋头按进铁水里的势子,顺手将灭唐匕插进了铁水里,所以临死前他才哈哈大笑,说谁也得不到灭唐匕,而若不是阴差阳错,李传灯重回双龙村操起铁匠生涯化开铁水,铸在铁水中的灭唐匕势必成为江湖永远的秘密。
李传灯当夜想了一夜,天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师妹和兰花婆,只要兰花婆肯放了师妹,我就把图给她。”
第十二章
决心即定,立即收拾一个小包袱动身起程,好在先前搜得的乌铁翼的银子还有不少,路上不愁花销,他心思慎密,担心图被抢走遗失,记忆清楚后,索性一把火烧了,心中暗想:“除了换回师妹,天下间谁也别想从我心里把图拿走。”
下决心容易,真找起人来难,天下这么大,谁知道兰花婆把水杏儿带去了哪里?锁上铁匠辅,李传灯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迈脚,左右踌躇,想:“杏儿是在流云山庄附近给兰花婆带走的,也许兰花婆还在那一带停留也不一定,说不定兰花婆的家就在西天目呢。”这么想着,一时兴奋起来,又依旧路,再向流云山庄来,一路上自然时时留意有没有水杏儿的消息,其实水杏儿是不可能有什么消息的,谁会留意一个小女孩儿,主要是兰花婆的消息,老怪名重江湖,只要现身,江湖中自有传言,找到兰花婆,自然也就找到水杏儿了,但一路行去,半点兰花婆的消息也没有。
这一路快些,不到一个月就到了流云山庄,又看到了流云山庄巨大的庄院,只是再不见水杏儿的半片衣角。李传灯看着晨光中的流云山庄发了一会儿呆,绕路而行,便以流云山庄为中心,四面转悠,大半个月中,将流云山庄方圆百里转了个遍,仍是半点消息没有,这日又回到流云山庄,心中突地生出一个想头:“杏儿会不会在流云山庄里呢?”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立即又给他压了下去,断然摇头,想:“不可能,杏儿性子最倔了,她是绝不肯去流云山庄的。”
流云山庄附近是打听不到什么了,李传灯回身,也不知去哪儿找,顺脚而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水杏儿。
李传灯的厚嘴唇比较打眼,这么一个傻大个儿围着流云山庄附近转了大半个月,终于传进了流云山庄,宁剑仁肖紫衣一听,立即认定是李传灯,肖紫衣立即派人出来找,不过那时李传灯离开流云山庄差不多有十来天了,自然找不到。
没找到人,肖紫衣心中怅然,宁凤不乐意了,小嘴儿一撇,道:“好意收他做弟子他不干,自己却又偷偷跑回来,这样的傻大个儿竟也会假模假样,哼,不要派人找,我担保过不了几天,他自己又会转回来。”
“你知道什么?他是在找那野丫头。”肖紫衣摇头,忽地转身看着宁凤,厉声道:“以后若遇着他,绝不许叫他傻大个儿,这人外表憨拙,内里其实极为机灵,你们那点小聪明和他比,十个也及不上他一个,真惹得他恼了,必有大苦头吃。”
她疾颜厉色,宁凤心中虽不服气,却只是吐了吐小舌头,不敢再吱声。宁剑仁遥望远山,悠然神往,低声道:“乌老怪武功之高,还在你我之上,竟栽在这小子手里,我至今也想不通,这小子到底是怎么骗了乌老怪的。”
肖乘龙也在边上,眼见肖紫衣两个对李传灯颇为欣赏,更想起那日肖紫衣竟要立李传灯为掌门弟子的事,心中一股妒火直窜起来,暗暗咬牙:“那傻大个儿有什么了不起,下次碰到了,看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传灯漫无目地的顺脚而行,偶尔也能听到兰花婆的事,却往往都是多年的老黄历,新的消息一点也没有,他却并不灰心,总是每天天一亮就起来,迈开大脚往前走,就这么东寻西觅,眨眼一年多过去,他个子又长高了老大一截,以前的衣服是再穿不下了,又舍不得扔,做一个包袱背着,晚上就拿来做被盖,抱着包袱的时候,似乎师父师妹就在身边,心底特别的踏实。
这一日入了潼关,一步步便向长安来,终究是天子脚下,虽在乱世之中,仍是人烟繁密,各种各样的消息也要多得多。
李传灯心中思忖:“京师重地,来来往往的人多,也许能有兰花婆的消息也不一定。”一时间兴奋起来,脚步也不由快了许多。
这日午后,能看到长安城了,李传灯正大踏步走,身后忽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李传灯闪到一边,扭头看了一眼,却猛地心中一跳,来的一共是两骑,一男一女,两匹马一红一白,竟赫然是宁凤和肖乘龙。
李传灯再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巧遇宁凤两个,而宁凤也一眼看到了他的厚嘴唇,不过李传灯个子又高了许多,一时不敢相认,到李传灯面前一勒马,与李传灯目光一对,确认没错,顿时就叫了起来:“这不是傻大个儿吗?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肖乘龙先前根本没留意到路边的李传灯,见宁凤勒马他才勒马,听了宁凤的叫声,他也认了出来,叫道:“是傻大个儿,还真是巧遇了呢。”
李传灯的厚嘴唇实在太过打眼,这一年多来,碰上的人大部份都是叫他傻大个儿,他也一概不在意,但别人这么叫他不在意,宁凤两个也这么叫,他心里便很不舒服,这证明宁凤两个完全没把水志远这个师伯放在眼里,否则见了李传灯,无论如何也该叫声师弟。再想到水杏儿就是因为宁凤两个而杳无音信,心中更恼。恼归恼,李传灯面上却并不显出来,脸上平平淡淡,抱拳打个招呼:“原来是两位。”他也再不叫什么师姐师兄。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还在找那个野丫——哦,找你师妹?不是说她给兰花婆带走了吗?你找到了没有?”乍遇李传灯,宁凤有一丝因巧遇而带来的惊奇,她是个小美人儿,这么兴致勃勃的发问,换作其他年轻男子一定兴奋异常,但李传灯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甚至看都没看宁凤,也不回答,只是垂着眼摇了摇头。
宁凤打小便给宠溺惯了,从没人给过她冷脸儿,哪受得了李传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俏脸儿立时就是一扳,哼了一声道:“好了不起么?表哥,我们走,不理他。”
她是个直性子,肖乘龙却有心计多了,上次肖紫衣要立李传灯做掌门弟子的事,把他吓出一身冷汗,这一年多来,他心里一直就有一个阴影——万一肖紫衣再遇上李传灯,重要立他做掌门弟子,而李传灯又回心转意了,那时怎么办?肖乘龙没办法改变肖紫衣心中的想法,惟一的出路,只有从李传灯身上打主意,但李传灯一去无踪,叫他无从着手,现在巧之又巧的碰上了,怎肯就这么轻易放手?
肖乘龙两个来长安,是为了给长安大豪郭敬庆祝六十大寿,宁剑仁肖紫衣也来了,只不过宁凤性子急,和肖乘龙两个先走了一天,而肖乘龙要对付李传灯,有这一天的空档,刚刚好。
心中转着主意,肖乘龙一脸笑道:“怎么好扔下李师弟一个人呢,即然碰上了,那就一起进城去,也多个伴啊。”转脸看向宁凤,道:“师父师娘若知道我们碰上了李师弟却没有约他一道走,肯定要生气的。”
宁凤本来皱起了眉头,小嘴儿也噘起了,但听他这么一说,只哼了一声,不再吱声。
李传灯并不知肖乘龙心里另有主意,只是他并不愿和肖乘龙两个多打交道,仍是摇摇头道:“两位马快,还是先进城去吧,我慢慢走。”
“说什么慢慢走,我们可以合乘一骑啊。”肖乘龙如何肯放过李传灯,虽然他现在还并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对付李传灯,但至少先把人逮到身边再说,一脸热情相邀,但李传灯只是摇头,肖乘龙可不好强拉他,心念一转,道:“师父师娘随后就到,尤其师娘对你极为看重,若知道我们碰到了你又不留着你,师娘一定会非常生气,师弟不想我们挨骂吧?再说了,你不是在找你师妹吗?我们人头熟,帮你找比你这么四下乱窜,可要有把握得多。”
他这后一条正打在李传灯心坎上,李传灯略一犹豫,终于点了点头,却不肯与肖乘龙合骑,宁凤两个只好放慢马步,一起进城。
第十三章
肖乘龙放下架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李传灯说着话,心中暗转念头,不到进城,他已想好了对付李传灯的办法,冷眼斜瞟着李传灯一脸憨头土脸的样子,暗暗冷笑:“就这傻透了的样儿,亏得师娘竟还夸你聪明,这次我到要看看你到底聪明在哪儿?”
祝寿的正日子没到,师父师娘也还没来,肖乘龙两个自不好去郭敬府中,当下找间客店住了,肖乘龙先稳住李传灯,道:“郭大侠知交遍天下,况且这次又是他的六十大寿,三山五岳都会有朋友来,等师父师娘来了,请他们跟郭大侠提一下,人多消息广,包保一下就打听出来了,师弟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他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也装出一脸儿的恳切,李传灯信得实了,到好生谢了他两句。
肖乘龙心中冷笑,和宁凤两个出店,宁凤道:“表哥,你好象很喜欢那傻大个儿是吧。”
肖乘龙装出一脸无奈:“没办法,师娘喜欢他啊,这次见了,说不定仍会立他为掌门弟子呢。”
“原来你是预先拍他马屁来着。”宁凤冷哼一声,扭头便走,肖乘龙阴笑跟上。
在城中一转,不出肖乘龙所料,七大剑派但凡和郭敬相熟的,便都有人来,和肖乘龙宁凤同列风云十七剑的年青俊逸便来了四个,分别是双飞剑派的齐大志,花剑门的朱龙,电剑门的楚成,白山剑派的谢虎。这几个人恰在一处喝酒,见了肖乘龙两个,高兴得大呼小叫,一起进店,重新开席。
四人中,和肖乘龙关系最好的是花剑门的朱龙,每每见了肖乘龙便自称双龙会,其实他和肖乘龙特别亲热,不是为两人名字中都有个龙字,而是因为他好赌,输光了时曾跟肖乘龙借过几次钱,至今还欠着肖乘龙几百两银子,而肖乘龙这次最想找的也就是他。酒席中问了各自住的客店,傍黑后肖乘龙便找上了朱龙,他先已想好说辞,只说师门中有人想跟他抢宁凤,他不好翻脸,请朱龙帮个忙,这种忙朱龙爱帮,再加上肖乘龙随手递上的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更是拍胸脯保证,一切都在他身上。随即两个商量定了。
第二天一早,朱龙便约了齐大志三个来肖乘龙住的客店,见了面,肖乘龙介绍了李传灯,只说是自己师弟,却拿眼向朱龙一瞟,朱龙自然就明白了。哈哈一笑,道:“李师弟和咱们是第一次见面,这次一定要好好亲热亲热,我知道城南有一家酒店,真个好酒,咱们去喝个痛快。”
齐大志三个不明所以,只听了是肖乘龙师弟,虽一眼看了李传灯的厚嘴唇有些发愣,却也都十分客气,李传灯没什么酒量,但肖乘龙开了口,朱龙又伸手来拉,只好跟去。
朱龙说的城南那家酒店只是家小店,店老板是个五十左右的独眼,本来就有残疾,还扳着一张脸,把酒菜往桌上一放,自顾自便去门口坐了,全然不知道招呼客人。
肖乘龙先前交待过朱龙,找间偏僻些的小店,人少些,免得旁生枝节,所以朱龙找了这里来,这时哈哈一笑,起身倒酒,道:“我说这酒不错吧,大家先干三杯,和李师弟又是初会,便算个见面礼儿。”
李传灯酒量不高,听说先就要干三杯,吓一大跳,叫道:“我酒量不行,喝不了这么多的。”
朱龙笑:“哪有这样的事?”三不管倒上酒,一齐喝了,李传灯却不过,也只好喝了。一杯酒入肚,只觉头脸齐热,腹中更似有火在烧,眼见朱龙又要倒酒,忙捂着杯子,叫道:“朱大哥,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才喝一杯,什么叫不能再喝了,再来再来。”朱龙全然不信,硬要倒酒,但李传灯怎么也不肯松开杯子,朱龙慢慢就变了脸色,看了李传灯道:“李师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朱龙啊。”
李传灯忙摇手道:“朱大哥千万别这么说,我真的是没有什么酒量,不能再喝了。”
“不可能。”朱龙断然摇头:“你师父宁掌门号称斗酒之量,他教出的弟子,怎么可能三杯酒都喝不了?你看肖师兄,还不是酒到杯干。”
这话是约好的引子,肖乘龙立时就接口道:“朱兄,李师弟实在不能喝,我看就算了吧,别说师父酒量好徒弟也一定是酒鬼,就算真有这回事,李师弟也传不了我师父了酒量,因为他实际上并不是我师父亲传的,而是我大师伯的弟子。”
“你大师伯的弟子?”朱龙装作一愣:“就是那个水——?”
肖乘龙装作有些尴尬的点头,道:“是。”
“怪不得。”朱龙猛拍额头,斜眼看了李传灯,一脸不屑的道:“我说怎么着喝一杯酒也要这么畏首畏尾呢,师父是屑小之徒,徒弟又能好到哪里去。”
“你骂我师父?”李传灯霍地站起,一张脸胀得通红,怒视着朱龙。
“姓水的为一个烂女人背叛师门,下作无耻,尽人皆知,还要我说吗?”朱龙哈哈大笑,冷眼斜视着李传灯,道:“你好象很生气的样子,怎么着,你敢打我吗?姓水的是个见不得光的鼠辈,我倒不信他教出的弟子敢堂堂正正跟人打一架。”
师父和师妹,是李传灯心中最敬最爱的两个人,先前朱龙辱及水志远,李传灯还在犹豫,因为朱龙到底是肖乘龙的朋友,冲突起来只怕肖乘龙面子上不好看,但朱龙一再辱及师父,李传灯便再忍不住,大吼一声,对着朱龙面门便是一拳打去。
“看不出还真敢动手呢。”朱龙就是要逗得李传灯出拳,早有防备,他功夫比李传灯高得多,微微斜身,就势去李传灯手上一带,李传灯一拳打空,一个身子更给带得飞跌出去。
李传灯摔了个嘴啃地,翻身爬起,回身对着朱龙又猛扑上去。
见两个真动了手,齐大志三个忙起身来劝,楚成一把就抱住了李传灯,叫道:“李师弟,消消气。”齐大志便劝住朱龙。肖乘龙便也装模作样的对李传灯道:“师弟你胡闹什么,怎么可以跟朱师兄动手,快快赔罪。”
“除非他先跟我师父赔罪。”李传灯红了两眼,瞪着朱龙,再不肯干休。
朱龙哈哈狂笑:“要我跟姓水的那鼠辈赔罪,呸。”
“啊。”李传灯一声狂叫,猛地一挣,楚成武功远在李传灯之上,但李传灯打铁的出身,却是一身蛮力,竟一下给挣开了,向朱龙猛扑过去,朱龙将齐大志往边上一拨,左手扬起,迎着李传灯拳头一晃,下面右脚早飞出去,正踢在李传灯胸口,将李传灯一个身子踢得倒飞回去,直跌到酒店门口。那酒店老板还真是怪到了极点,李传灯一个脑袋都撞到了他脚面子上,他却仍是抬着独眼望天,竟不肯低头看一眼,更别说来劝架。
李传灯这一脚挨得不轻,心中血气却是更盛,翻身爬起,又向朱龙扑去,肖乘龙心中阴笑,嘴上却喝道:“李师弟,你真若不听我话,你的事我就再也不管了。”
李传灯根本就没听见他的话,只往上扑,但肖乘龙有了这句话,就可以装作气鼓鼓的看热闹了,而宁凤早在昨天见面就恼了李传灯,更不会来劝,见他两个这样,齐大志几个就更是袖手旁观了。
李传灯扑上去一次,给打翻一次,但激发了心中悍勇,始终猛扑不绝,他这时口鼻中都有血渗出来,再跌了一头一脸的灰,咬牙切齿的样子,颇为可怖,宁凤便不敢再看他脸,只有肖乘龙冷眼看着,心头暗笑。
借朱龙之手,羞辱李传灯一顿,李传灯知道自己师父原来如此让人不齿,便会极大的打击他的自尊心,就此生出不敢见人的心理,那么就算肖紫衣再碰上李传灯,再要立他为掌门弟子,李传灯自己也要自惭形亵,不敢接受。而且泄露了李传灯的底细后,借朱龙齐大志几人之口,立时便会传得尽人皆知,那么就算李传灯脸皮厚,肖紫衣听了江湖中的传言,想要再立李传灯为掌门弟子也要多考虑考虑。
肖乘龙这一计,是把杀人的软刀子,是个无形的大陷坑,可惜李传灯是半点也不知道。
这时李传灯已连跌了十几跤,脸上也挨了两拳,鼻血流将出来,嘴上血淋淋地,却仍是不死不休的对着朱龙猛扑,朱龙虽占尽上风,但李传灯如此悍勇,倒也让他有些心惊肉跳,一时手软,给李传灯直扑上来,店子太小,没个转则余地,顿时就给李传灯抱住了。朱龙又惊又怒,双手对着李传灯背心猛捶,李传灯好不容易捞着朱龙,如何肯放手,大吼一声,猛一发力,将朱龙一个身子直顶到墙壁上,他脑袋给朱龙夹住了抬不起来,双手却空着,照着朱龙两胁便如擂鼓一般一通猛擂。他武功远不如朱龙,打铁的手却有力,擂得朱龙两肋欲折,痛彻心肺,猛一吸气,左手揪着李传灯头发,右手提了李传灯腰带,将李传灯一个身子直提起来,打个旋子,扔将出去。
李传灯身子飞出去,直撞到门框上,“怦”的一下,撞得墙泥簌簌直落,他身子落下来,但有一样东西却不受门框所阻,直飞出去,那是他藏在怀里的水志远给他的那枚象令箭一样的玉佩。
第十四章
李传灯飞跌的身子差点撞塌了门框,那酒店老板仍是无动于衷,但那枚飞出去的玉佩却吸引了他独眼的视线,本来有些微眯的独眼突地一下睁大了一倍不止,仿佛从他眼前飞过的,是一颗美丽绝伦的流星,而他那仿似泥塑木雕的身子也突然间就动了,一闪扑出,一下就抓住了玉佩,速度之快,有若鬼魅。不过肖乘龙几个眼光都落在李传灯身上,没人去注意店老板,因为李传灯在地下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后,竟又爬了起来,一声虎吼,又向朱龙扑了上去。
朱龙两肋这时还在痛着,对这个打不死的李传灯还真有些心怯起来,却也激起心中邪火,铮的一声拨出佩剑,咬牙叫道:“臭小子,真不怕死,小爷今天就成全了你。”
他拨剑,李传灯身上没有剑,却并没有给他吓住,手一伸抄起了一条板凳,狂吼一声就扑了上去。
真若看着李传灯死在朱龙手里,肖乘龙还是有些怕,正犹豫该怎么处理,眼前身影一闪,却是那店老板闪身进来,一步抢到李传灯前面,手一伸,一把抓着朱龙手腕,反手一扔,将朱龙连人带剑从窗子里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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