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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之马的魔王》(校对版全本)作者:新林中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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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之马的魔王》(校对版全本)作者:新林中之马

《林中之马的魔王》(校对版全本)作者:新林中之马 封面

内容简介

诺查丹马斯预言的世界末日已经过去十来年,人们开始终日惶恐于2012的玛雅预言。
也许,人类总是会不断给自己寻找灭亡的期限。
可是,1999年,魔王真的没有降临吗?
还是,它只是还没有睡醒?

序幕

第一章
病房里安静的让人窒息,左侧病床的老头在呼吸机的帮助下缓慢的呼吸着,他的肺部偶尔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喧响,那种声音无法形容,就像死神的镰刀在划过铁板,让人有一种拿头撞墙的冲动。
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王直无法起身,也没办法转过头去,但他知道那是母亲在哭泣。
后悔吗?
他又一次的问自己,但他却无法回答。
至少,那个女孩没事。
他对自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说,试图用这样的办法来安慰自己,但郁闷的感觉却越来越浓,让他恨不得把身周的东西全部扔出去。
但他却做不到。
“她是个婊子!”
赵峥是这样说的,他似乎又看到赵峥在咬牙切齿的骂着那个女孩。可是难道他就不应该被责怪吗?王直清晰地记得,是赵峥第一个发现小巷里纠缠在一起的那几个身影,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可是当那两个人拿出刀的时候,也是他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的看着王直一个人冲了上去。
她也许是害怕了,也许是在担心着什么,可是这样的理由却不能让王直原谅她的悄然而去。当王直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她也许是因为害怕而逃离了现场,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那个记者是个好人,但他也已经无能为力。电视台上已经播了两次,希望她能够良心发现出来作证,可是她却一直没有露面,这让王直陷入了绝境之中。
没有受害者的证词,也没有抓住行凶者,仅仅依靠赵峥和其他几个同样酒醉的朋友,无法证明王直是因为见义勇为而受的重伤。
王直无法忘记那个做笔录的警察的表情,也许是惋惜,也许是同情,但也可能是嘲弄。
“很抱歉,但是如果没有新的证人,我们只能按打架斗殴处理。”
他是这么说的,王直的母亲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直接软倒在地下。
王直没办法起身,只能听着身边的人在手忙脚乱的把她扶起来,父亲在一声声的呼唤着母亲的名字,然而王直却分明的感到他心底的彷徨和绝望。
“我们也没办法啊,警察这么说,厂里也没办法就这么拿出钱来。毕竟,小王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一万两万能够解决得了的。再说了,要真的是打架斗殴,按照厂里的规定,那是要开除的。我们厂领导真的是很难办啊。”
王直又想起厂长阴阳怪气的声音。他那天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假惺惺的安慰着王直的父母。王直的父母是老实人,没有听出他言语里的幸灾乐祸,还在连连的恳求着。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可王直不难想象出他的丑恶嘴脸来。
恰恰是在出事的前一个月,王直向集团公司举报了厂长和书记借着考察的名义带老婆孩子去外地旅游的事情。集团公司派人下来调查的时候,也是王直毫不犹豫的出面指证了他们借着改造行政办公楼,从中大肆捞取好处的事情。
这些事情厂里的每个人几乎都知道,可是没人会说,也只有王直这样不考虑后果的愣头青会傻乎乎的指望着集团公司下来的人会秉公办理。王直在书记的办公桌上看到自己写的举报材料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纪委的陈书记明明白白的说过会保护举报人,也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要彻查到底的呀。
从那一天起,王直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这让他心里愈发郁闷。
他不是没有想过像别人那样当做没看见,反正浪费也好,贪污也好,花掉的都是公家的钱。
可他就是无法忍受。
他的父亲是一名中学老师,从小的教育让他对世事有一种偏执,不能说正义感过剩,可也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见不得有不公平的事情。上学的时候,他就常常会和同学老师因为某些观点的不同而发生争执,如果不能把对方说服,他往往会心里很多天不舒服。
上了班,接触了社会,这种偏执更加强烈。他从来没有想过,现实社会竟然是这样的不公平。
可是他往往无能为力。
这种现实让他感到痛苦,感到愤怒,可是他还是无能为力。
于是他只能常常邀约那些大学、中学时认同自己想法的朋友出来,喝喝酒,骂骂街,发泄一下心中的郁结。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下了举报领导的决定。
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明明看到了那两个歹徒手里的刀,但还是冲了上去。
因为他始终相信,邪不胜正,正义和公理终究会战胜一切。
我错了吗?
王直这样问自己。眼泪似乎要涌出来,于是他紧紧的闭上了眼。
母亲的哭泣还在隐隐约约的传来,这让他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没人有告诉他,可他从别人的脸色上,知道自己的伤一定很重。
10天过去了,他腰部以下还是没有任何知觉,只要稍稍一动,剧烈的疼痛就会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头顶,然后耗尽他全身的力气,只能在呼吸机的帮助下缓缓地喘着气。
我瘫痪了?我瘫痪了!
他在心里大声的呼喊着,一开始只是怀疑,但很快便从旁人那里得到了确认。
他竭力在父母面前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已经做了决定。
他才只有24岁,重点大学毕业,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虽然遭到书记和厂长的排挤,可他曾相信自己一定能战胜所有困难。
但是现在一切希望都没有了。
他可以想象自己的未来,一个只能终生坐在轮椅里的病人,什么都要父母帮忙,大小便失禁,永远活在别人的同情里。更不要说那高昂的治疗费将会把自己的家彻底毁掉。
不,他不要那样的生活。
他宁愿让自己变成一个回忆,一个茶余饭后可以唏嘘一下,谈论一下,可永远是机灵能干、正义感超强的王直,而不是一个可怜虫。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积蓄着力量。父母离开的时候,他装作睡着,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痛哭出来,失掉最后的勇气。
只有在护士换班以后过来关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能开着一点窗么?今天有点闷热。”
他微笑着说,那个护士犹豫了一会儿,把窗户留了一条缝。
“能给我打点杜冷丁么?今天感觉有点特别疼,睡不着觉。”他进一步要求说。过去几天,他也曾经这样要求过,大多数时候都得到了满足。
“可是你一小时前刚刚打过一次啊?”虽然这么说,那个护士还是很快配了针水过来。她年纪不大,特别好说话,这也是王直选择她的原因。
“外面怎么那么热闹?”王直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希望自己能够多说两句话。
“哦,今天是狮子座流星雨啊,很多人在外面等着看呢。”年轻护士小心的把针水推进王直的躯体,然后把他的身体放好。“你好好修养,过几天就可以出去看了,报纸上说要持续好几天呢。”她安慰王直说。
“谢谢。”王直由衷的感谢道,如果没有这一针,他没有把握完成爬出窗口的历程。
“今天几号了?”他最后问道。
这就是我生命终结的日子了。他对自己说。
“7月31日,呵呵,据说是世界末日呢。”年轻护士开了个玩笑,把他的床铺又整理了一下,然后托着东西走了出去。
世界末日?呵,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一天死去。不过过了今天,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隔壁床的老人又在发出那种让人狂躁的呼吸声了,王直不再犹豫,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撑了起来。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缓了口气,毫不犹豫的往床边爬过去。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王直终于把自己放在了窗台上,病服像是过了水,紧紧的贴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而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也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
深蓝色的天空中,无数闪亮的星星坠落下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真美。他对自己说。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靠去。
对不起。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天是1999年的7月31日,狮子座流星雨第二次进入大气层。
伟大的预言家诺查丹马斯预言的世界末日。
这一夜,有无数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说着天长地久的誓言;也有无数的信徒聚集在一起,祈祷着,等待着审判日的到来。
然而,这一夜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地球继续沉默的转动着,天空中依然偶尔有流星划过。
情侣变成陌路,信徒摒弃了信仰,依然有人用流星许着愿望,生活也在继续。
社会渐渐变化,科技慢慢进步。
无数个向王直这样的青年人开始悄悄躲在网络的角落里抨击着世界,抨击着社会。
但他们愤怒的时候多,挺身而出的时候却少。
世界越来越复杂,但英雄越来越少,坏事却越来越多;幸福越来越远,欲望却越来越多。
除了一个人,世界仍在固执的沿着它的轨迹往某个方向运行着。

第二章
太阳热辣辣的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味,然而更多的,却是一阵阵的恶臭。
王直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简陋的花园中间,他试图移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还是不听使唤,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后腰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性的麻木和虚弱。他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捆在了轮椅上。
果然,我还是瘫痪了。
他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放弃了想要移动自己的念头。
这是什么地方?
他随即开始打量自己身边的环境。不远的地方有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楼,占地很大,楼的一侧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红色的迎春花。小楼周围是一些简陋的花园和空地,上面密密的晒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被单和病人服,几个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四散的被摆放在被单中间的空隙,和他一样被布条捆在轮椅上。从他们干裂的嘴唇和干枯的皮肤不难看出,他们已经在太阳下放了很久。更远的地方,几个老人在结伴缓缓地行走着。
这让王直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敬老院当中。
他感到困惑,他能够记起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从特护病房的窗台扑向漆黑的大地,然后便是漫长的梦境。
在梦境里,似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似乎有人在他身边哭泣、争吵,似乎一样有着黑夜和白昼,似乎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入院是在7月,然而身边的景象却明明是春天。
发生了什么?
他毫无缘由的感到一阵恐慌。以他对父母的了解,已经退休在家的父母绝对不会把唯一的儿子寄放在养老院里,哪怕这个儿子已经变成残废。
于是他开始呼喊起来。
可是他的嗓子却像是许久没有发出过声响,任他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的挤出一些咦咦啊啊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偶尔有一些看上去像是看护的中年女子从附近路过,但不管王直怎样挣扎和努力,她们都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王直最终只能绝望的等待着,火辣的阳光肆意摧残着他裸露在外的躯体,让他感到刺痛。然而最让他屈辱的是他分明的感到自己下身的衣物渐渐湿了,然后是越发明显的恶臭。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如果有地狱的话,这里或许就是地狱。
终于,不知道过了一个小时还是几个小时,几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慢慢走了过来,她们恶毒的咒骂着那些失禁的老人,把他们推回白色的小楼里面。一个肥胖得有些过分的女人咒骂着走到王直身后,王直徒劳的想要说话,但干渴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但女人把他推到一张床前,准备把他放上床铺时,看到了他已经麻木的双眼。
“啊~~~~~!”女人的声音如同杀猪一样传遍了整栋楼宇,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指着王直,然后大声叫道:“他醒了!!”
院方第一时间来了好几个人看看他的情况,然后有一个盲流样貌的人赶去打电话通知家属。王直终于喝到整整一杯水,然后一个看上去像是老军医的老头子开始研究他的情况。
“手脚能动么?疼么?”他不断的抬起王直的手脚,然后让它们自由落下,继而用一个小锤不断敲打着王直的关节部位,满脸期望的问着,但王直却因为脱水和乏力而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醒了过来,身边仍然是空无一人,身体倒是似乎被人清洁过,被单也换了新的,这让他稍微感到一点欣慰。他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有几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小直,你听得到么?”熟悉的声音,但是却苍老了很多。王直连忙眨了眨眼睛,他缓缓地移动着自己的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姨妈和表姐,但她们分明的苍老了许多。应该是32岁的表姐变成了一个满脸黄斑的中年女人,而姨妈满头的银发则让她看上去像一个70岁的老人。
“小直,你怎么那么命苦啊。”姨妈扑倒在他的床上,拉着他无力的手痛哭着。
“你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了。小直,你整整睡了12年,12年啊~~~”
※※※
依旧是那个晒满了看不出本色床单和病服的花园,依旧是那些看上去如同木偶一样的老人,依旧是那似乎要让人窒息的太阳,王直缓缓地把架子往前移了一步远,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迈步。
他已经走了多少圈?十圈还是二十圈?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仍然咬牙坚持着。似乎只要再迈出一步,他就能彻底恢复,永远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但他内心深处明白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疲劳占据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好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东西。
姨妈和表姐很快走了,一开始的时候还常常来看看他,但到后面就越来越少了。姨妈是因为身体不好,而表姐则是因为厌恶。
王直理解她的厌恶,不管是谁,在无条件的照顾一个关系并不亲密的植物人表弟六年之后,多多少少肯定是会厌恶的。哪怕最后的这4年她只是把王直像垃圾一样丢到这个养老院里,王直对她也只有感激。
让他痛苦的是父母的去世。
姨妈和表姐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从那个肥胖而八卦的胖护工那里,他却得到了许多关于自己的消息。
他从3楼跌落,却奇迹般的没有死,而是变成植物人。更为奇迹的是本来已经被医生判定无法痊愈的脊柱竟然自己愈合了。他在特护病房整整住了2年,耗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因为厂方最终还是没有支付医疗费,也没有保险,父母最终卖掉了唯一的房产,又向所有亲戚举债才付清了他的医药费。
他们在05年和06年相继去世,死因都是肺炎,但据说他们其实都是死于长期的营养不良。
为了儿子醒来的那微小的希望,他们节俭到了极限,把省下的钱买来各种偏方和药品。因为没法进食,王直每天注射的营养液都要耗费巨资。王直无法想象,父母微薄的退休工资是怎样支撑了他长达6年的生命。因为害怕没人照顾他,父母临终前几乎是哀求着亲戚们同意决不主动放弃医治王直,并且坚决的拒绝了入葬,把丧葬费用来维持他的生命。
所以他不恨表姐,他只恨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偏执,因为他天真的相信能够检举成功,从重点大学毕业,身为厂里技术骨干的他此时应该已经成家立业,父母应该是快乐幸福的逗弄着孙儿,安享着晚年。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盲目和冲动,他不会身中数刀而被送入医院,更不会选择自杀,不会成为家庭的负担。也许他早已经康复,父母也不会在这样绝望和困窘的境地下去世。
他恨自己。
恨不得一刀杀掉自己,但一想到这条命是父母用怎样的艰辛才换来的,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亲戚的债还没有还掉,别人的冷言冷语还没有还击。他决定要用更好的生活来回击那些在绝境中抛弃自己,看扁自己的人。
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出人的样子。
所以他咬牙坚持着每天大量的康复训练,12年没有活动过的手脚和器官被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锻炼着。
5个月后,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地狱。

第三章
“兄弟,是我对不起你啊。”赵峥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头都已经大了。他推心置腹的伸手搂着王直的脖子,口齿不清的嘟囔着,脸上满是汗、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
“12年,12年了啊,可看看我们,屁都不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在感叹自己,而不是在说王直。
对于王直来说,不过是半年没见到他,可是他却已经变成了一个挺着个油肚的胖子,头顶的皮肤发出油油的亮光。因为酒醉,他不再像刚刚遇到王直时那样不时的敛敛头发,于是那些本来遮住头顶的头发四散的披落下来,让他的样子看上去及其可笑。
王直不声不响的把他的酒杯拿过来,慢慢的倒满酒,然后稳稳地放回去。赵峥抹了一把脸上的混合物,仰头喝了进去,然后继续又哭又闹的唠叨着。
王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像赵峥那样猛地倒进喉咙,热辣辣的感觉沿着身体一路往上,最后在鼻腔汇拢,刺激得让他几乎也要流出泪来。
他静静地听着赵峥毫无头绪的酒话,没有搭腔,也不插话。
他们俩是在前半夜碰到的,那时候王直刚刚扫完自己负责的路段,提着捡来的易拉罐和饮料瓶往家走。而赵峥则是刚刚把一帮客户送上车子,点头哈腰的挥着手。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所以没有看到王直正低头从身边走过,于是两人撞在了一起。
“X你妈,死要饭的!”赵峥毫不犹豫的骂道。
王直连声的道着歉,一边往后退,准备离开。赵峥却不依不饶的抓住他的衣服,然后看到了他的脸。
“……王直?”他瞪大了眼睛,脚下一个踉跄,王直连忙扶住了他。
他已经认不出赵峥,直到赵峥又跳又叫的说出以前的事情,他才恍然大悟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小子这几年去哪里了?怎么混成这样。”赵峥的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熟稔的掏出烟递给王直。“叔叔阿姨还好吧?”
王直摇了摇手表示自己已经戒了,然后淡淡的把话题转开。
他有些厌恶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人曾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最能理解他的想法,也同样对世界的不平充满了愤怒。可他刚刚毫无意义的寒暄却暴露出他至少已经6年没有看望过王直,而且肯定此前也没有关心过王直的死活。
可是,在王直的记忆里,他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实在无法把这个中年胖子和记忆中的好友溶为一体,于是准备离开。但赵峥却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非要请他喝酒。
“咱们俩多少年没见了?不行不行,今天非喝一杯不可。”他的脸上洋溢着虚假的笑容,抖动着的肥肉却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假人。
两人于是来到了一个烧烤摊,点了菜,要了酒,然后赵峥便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
他一开始还在炫耀着自己的成就,车子、房子、老婆儿子,但三杯酒下肚,他便彻底变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厂子倒闭,自谋职业,找工作的艰难,跑业务的艰辛,老板的狠毒,同事的奸猾,老婆不理解他,儿子读不进书,车子房子的贷款压力有多大,血压血脂尿酸有多高。说着说着,他抓着王直的手哭了起来。
“你别看我一身黑皮,好像很得瑟,我他妈什么都没有!我他妈什么都没有!”他歇斯底里的叫着,骂着娘,仿佛遭受了全世界的虐待。
王直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只是慢慢的斟着酒,给他一杯,然后给自己一杯。等他喝完以后,再给他一杯,然后再给自己一杯。
他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憋屈得无法忍受,但他用酒把它们全部压在肚子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可以说什么呢?
说他整整在床上睡了12年,醒来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么?
说他满怀希望离开敬老院,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却处处失败处处碰壁么?
说他好不容易在亲戚的帮助下终于拿上了低保,每个礼拜扫3次大街,生活都靠捡垃圾才能维持下来么?
还是说他的身体远远没有复原,拿不动重的东西,一到雨天就疼的发抖,只能蜷缩在不到10坪的出租房里默默流泪?
他至今没有抽过一包烟,没有喝过一杯酒,没有看过一次电影。因为他活下来已经是奢求了,不敢再追求更多。
他三个月来积攒下600块钱,离父母欠下的25万只差24万9千4百块,真的是毫无压力。
他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有的只是绝望和寂寞,所以不存在排挤,不存在代沟,更不需要哄谁捧谁,生活的真是轻松惬意。
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酒倒到肚里,泪也一起咽了下去,但心底那团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酒喝到4点,赵峥已经完全倒在了桌子底下,王直慢慢的品着最后一杯酒,仿佛是在喝着全世界最后一杯酒。
“对不起,您看,我要收摊了。你们是不是……”烧烤摊的老板有些为难的过来说,王直默默地点点头,伸手去摸赵峥的钱包。如果是12年前,他会爽快的付账,可是12年后的今天,他真的豪爽不起。
“承惠277块4,您给270得了。”老板从他手里接过钱,笑笑的说。
钱夹里有一张赵峥的全家福,一家人依偎在一起,身后是阳光明媚的大海。赵峥的妻子微微笑着,贤惠温柔的样子,他的儿子看上去虎头虎脑,很像小时候的赵峥。
他叹了一口气,把钱包合起来,小心的塞到赵峥的外衣里,然后慢慢的扶着他站起来。
喝醉酒的人重的可怕,只是走了十来米,王直就感到自己手脚在微微颤抖,于是他只能把赵峥拖到路边花坛的草皮上,用衣服盖好,然后坐到了旁边,等着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轰鸣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到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呼啸着从远处飞来,转眼就转过了街角。
然后,一点也没有停滞的直接撞上了正在横穿马路的一辆电动车。
一切发生的是那样突然,以至于王直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电动车上的身影高高的飞了起来,她飞得那样远,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红色跑车终于在一阵尖锐的刹车声里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定格了。
然后王直看到车上的人跌跌撞撞的走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他呆呆的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躯体,副驾位上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叫着。
年轻男人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王直看到他用手伸到那个人的脸前,似乎是在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那个被撞飞的女人挣扎着动了一下,然后男人仓皇的逃了回来。
王直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往红色跑车走去。年轻男人跑进车里,大声的叫道:“闭嘴!”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他要跑了!
王直忽然明白过来,他竭力往车子跑去。
但现实总是比他想象的更加丑恶,那辆红色跑车毫不犹豫的加速,再次从那个女人身上碾了过去,然后用不到10秒的时间便消失在了王直的视线里。
王直一直追了将近30米,但他孱弱的身体实在无法进行这样大的运动,差点跌倒在地上。汗水从他的额头肆意的流下,他咬着牙看着跑车远去的方向,短暂的歇了口气,挣扎着跑回女人身边。
她的身体抽搐着,鲜血从她的口鼻和腹部不断的涌出来,任何人都知道她应该是没救了。
王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他无法忍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但他却束手无策。因为买不起手机,他甚至连打个120的办法都没有。
终于,他想起了赵峥,于是竭力跑回花坛。
赵峥的手机非常漂亮,大大的屏幕,黑色的机身,但让王直发狂的是,他不会用!
他像疯了一样摇着赵峥,用力抽打他的脸颊,终于让他醒了过来。
“有水么?”赵峥下意识的摸着自己变得更肿,而且有些火辣辣疼的脸颊问道。
迎来的是王直的咆哮。
“快打110、120!有人被车撞了!!”

第四章
如同所有电影一样,警察和救护车总是姗姗来迟,当他们到达现场时,那女人已经死了。
赵峥清醒过来以后一直要王直离开,在他看来,王直看到车祸,打了110和120,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完全没有必要再惹麻烦。
他从王直的描述中本能的觉察到了危险,一辆加速性能极好的红色跑车,车号又是非常牛B的5同号,说明车主非富即贵。在现今的社会,这样的人别说撞了一个人,就是撞了一群人也不一定有事。更何况,那个被撞的女人再怎么看也只是个进城打工的农村女人。这种悬殊的对比下,坚持举证肇事者很可能带来巨大的麻烦。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以后,他甚至开始愤恨王直。
看到这种事情,应该第一时间闪人啊,尤其可恨的是王直竟然趁着他不清醒的时候用他的电话报警。这让他无形中陷入了这个大麻烦里。更可恨的是王直竟然还在各家报纸和电视台的记者面前反复的强调了肇事者二次碾压受害人的情况。
“王直,你真他妈是个傻B!”他在心里狠狠的骂道,然后悄然离开了现场,同时庆幸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能让王直再联络自己的方式。
这一天各大报纸和电视台都争相播报了这条新闻。
红色高档跑车,肇事逃逸,二次碾压,富二代和农家女。这些敏感词汇集在一起本身已经是最火的新闻了,更让人兴奋的是有人亲眼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过程,这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起来。整点新闻、晚间新闻、专栏新闻、深度报道,不同的媒体不厌其烦的滚动播报着事件的最新进展。王直几乎在所有的媒体上都露了脸,当他拿到最新的报纸,在附近的小卖铺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事件的报道时,他心里洋溢的巨大的幸福感。尤其是当新闻报道当天晚上警方在一家修理厂找到肇事车辆,并且在一个通往外省的收费站抓获试图离开本省的车主时,他感到了强烈的满足。这种满足甚至远远地压倒了他收到新闻爆料款时的惶恐。
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那个女人应该会瞑目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周边的邻居对他另眼相看,他们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听着王直的叙述,然后由衷的发出感叹。然后大家便开始痛骂肇事者,痛骂富二代,痛骂为富不仁的商人,痛骂地产商,痛骂不作为的政府,甚至骂到了发改委。
意犹未尽之下,王直成了耀眼的明星。在醒来后的第九个月,王直终于有了街坊邻居,有了朋友,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
在这种巨大反差之下,仅仅因为他留下的联系方式是家门口的小卖铺的公用电话,他终日守候在店外,急切的等待着法庭、听证会或者是任何能让正义继续伸张的地方的召唤。
终于,警方通知他到交警总队辨认肇事者。
“你好,请问是王直先生么?”当他从公交车上下来,径直走向交警总队时,一个衣着考究的男子拦住了他。
“我是,你是记者?”
“不,我不是,但还是要打扰您一下。”中年男人微笑着说,他言语里透露出的自信让王直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车上还有一个约四十岁的男人,之前的男子关上车门后,径直做到了副驾位上。
“你好,王直先生。”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一种威严,让人很有好感,但他后面的话让王直瞬间愤怒了起来。
“我是诚辉财务公司的总经理,我叫马骏。”他傲慢的递给王直一张名片,然后说道:“大家的时间都非常宝贵,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希望王先生能够接受我们的善意。”先前的男人递了一个包过来,包是打开的,王直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是一捆捆鲜红的百元大钞。
“你是什么意思!”王直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心底的火焰在煎烤着他的耐心。
“很简单,我们知道王先生的生活比较……比较节俭,所以希望能够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尽一点心。只要王先生等会儿指证这个人是昨天凌晨的肇事者,并且不要再提任何细节,大家都会很方便,王先生也能马上得到这十万元。”马骏拿出一张照片,自顾自的说。虽然乍看上去很像,但王直可以肯定照片上的人绝对不是他看到的那个年轻男子。
“你是什么意思?”王直感到自己的尊严被人肆意的践踏在脚下,他几乎是咆哮道。
“请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只要您说一句‘是他’,然后再说一句‘当时天色有点暗,其实也没看清楚事情的过程’就行了,没有任何人会受伤害,这件事情我们会完美的解决。”马骏轻松自在的回答。
“你让我推翻自己先前的话?”
“不是推翻,只是修正。你放心,没有人会追着你之前的话不放。”他的话语里透露出强大的自信,这让王直愈发的愤怒。
“我会考虑的。”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这样回答,然后下了车。
“车会一直在这里。”先前的男人笑笑说。“我们等着你。”
王直一言不发的走进交警总队,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就停在院子里,挡风玻璃上有一个大大的蛛网状的裂痕。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鉴证室。马骏已经站在里面,他冲着王直友好的笑了笑。那个肇事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的站在他身边,他抬起头望了望王直,然后忧心忡忡的和马骏说了什么,马骏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警察走了过来,如果王直对于警徽稍微多了解一点,就会发现他的级别相当高。
“你就是王直?”
“是的。”
“你好,我是本案的主审警官,我姓李。”他伸出手来和王直短暂的握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在这里说的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并且作为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的重要证据,你清楚吗?”
王直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开始吧。”李警官向另外一个警察点了点头,于是他从另外一个房间带过来4个年轻的男子,肇事的男子犹豫了一会儿,站到了队伍的最右边。
“各位观众,这里是时事观察,我是记者李智,我正在交警总队鉴证室为您做实时报道。”一个记者模样的人在摄像机前说道。这让王直有些惊讶,因为2天前的采访足足有2家电视台和4家报纸。
这时,李警官示意让他走到前面。
“王直同志,你是本案的第一目击者,请你回答我,当时你是否看到了肇事司机?”
摄像机无声的在侧面拍摄着,王直挺起了胸,为即将做出的回答感到兴奋和自豪。
“是的,当时我因为震惊而向肇事车辆走去,所以我很清楚的看到了肇事司机。”
“那么,请告诉我他在这里么?”
“是的。”
“请你直接指证出来,请你放心,我们将会保证你的安全,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报复。”
王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照片上那个男子也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往前走。
“我看得非常清楚,就是最右边的那个人!”
王直快意的看着马骏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变得气急败坏。那个年轻男子猛地抬起头来,他脸上满是惊异,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确定!?”李警官大声的问道。王直转过头来,却发现他的脸色和马骏一样难看。
“我非常确定,就是最右边那个人驾驶肇事车辆撞飞了受害人,并且查看了受害人的情况以后第二次驾驶肇事车辆从受害人身上压过,造成了她的死亡。”已经明白过来的王直一字一句的,无比清晰地回答。
他面对着摄像机高傲的昂起了头,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问心无愧的站立在世界之巅。

第五章
鉴证室里一片静默。
过了许久,王直终于忍不住问道:“李警官,需要我在什么地方签字吗?”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第一天的笔录后他签了足有4个字。
“哦,稍等一会儿。”李警官清醒过来,他让另外那个警察去打印见证记录,然后用惊异不定的目光注视着王直。
“在记录出来之前,你还有什么补充或者要修改的么?”他不死心的问道。
“没有了。”王直平静的回答。他在马骏愤恨的目光里认真的看过了记录,确定上面的身份证复印件是那个肇事司机的以后,小心的在每一页的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耐心的按上了手印。
“还需要我配合什么吗?”他镇定的问道。
“没有了。”李警官阴沉着脸回答。
王直昂着头走出见证室,灿烂的阳光从楼宇中间照射在他脸上,让他无比惬意。
他看到十几米外站着一群人,马骏在和他们说着什么,他们的情绪非常激动。
“是受害人家属。”那个名叫李智的记者在不远处说道。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王直,目光里既有怀疑,也有敬佩,但更多的却像是同情。
王直看到那群人开始往这边走了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准备接受他们的感谢。
“X你妈,你有病是吧!”一个老女人唾了他一口,然后另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直接给了他一拳。
王直应拳而倒,无数人开始踢打他,他紧紧的抱着头,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像铁板上的虾一样跳动着。
在他昏过去前,他唯一想到的是,我是帮他们的啊。
王直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又是一片让人绝望的白色。
他猛然坐了起来。
幸运的是,虽然全身火辣辣的疼,他的手脚都还能动。
他扯掉了手腕上的针头,然后摸索着穿上了鞋。
头一阵阵的眩晕,他用力的按着太阳穴,然后开始回想。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直抬起头,是那个叫李智的记者。
“我……我晕了多久。”
“一整天。”李智诡异的笑了笑,回答说。
王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
“他们和诚辉集团本来已经谈好了,赔偿80万,他们拿钱以后,不上诉,也不闹事,什么都不管的回老家去。可是现在,事情闹大了,诚辉集团说不能给钱了。”李智冷静的回答。
哐的一声巨响,王直重重的一拳打在床头柜上。剧痛让他疼出了眼泪,但他的心却在流血。
“你……你是来看笑话的吗?”他的声音变的不像自己的声音,但他仍然尽量平静的转过头去看着李智。
“不是。”李智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接受他们的条件?”
“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王直骄傲的回答,但多少有些强撑的意味。
“是么?”李智简短的回应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老实说,我有点看不懂你。你不像是个幼稚的人,可是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我……我很佩服你。”
王直没有再搭话,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出了病房。
“看看电视吧,新闻应该在播了,我想你应该提前做好准备。”他最后丢下这样一句话。
王直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电视,正好是晚间新闻。
“……本市日前沸沸扬扬的法拉利撞人案,目前又有新的进展,请看报道……”
“……我是酷6频道记者张平,今天上午,法拉利驾驶员宋广平在家人陪同下到交警大队自首……”
“……我对造成的伤害非常后悔,也非常自责,希望能够通过赔偿受害人家属来赎罪。但当时是有一名醉汉突然横穿马路,我在躲闪他的时候才撞上了路边的电动车。后来那人跑了,我感到非常害怕,因为车不是我的,所以我就开车逃走了……”
“……今天下午,法拉利撞人案唯一目击者王直到交警总队接受质询,警方称其证词存在疑点……”
“……有群众爆料,自称是目击者的王直事发时正在五一路口的夜市吃夜宵,事发前5分钟左右他独自到达现场附近,而报警时间距离事故发生有近15分钟。因此他的证词存在重大疑点……”
“……那天我们喝了一整夜酒,王直已经醉的很厉害了。大概早上5点多的时候他说去解手,过了半个小时他慌慌张张的回来,说是出事故了,让我打电话报警。”
“……那么实际报警人是你么?当时你们不在现场?”
“……电话是我的,也是我拨通,王直讲的电话。报警的时候我们在烧烤摊上……”
“……今日早间有知情人爆料说王直曾向车主杨先生勒索10万元封口费,遭到拒绝……”
“……对于有可能假报案情并拖延报案时间造成受害人死亡的嫌疑人王直,受害人家属感到非常愤怒。在接受完质询后,王直与受害人家属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
晃动的镜头,王直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四周是一群狂躁的人,他们在肆意的殴打着他,周围有很多警察,可是却没有人哪怕是劝阻一下。
他的心变得很冷很冷,身体在微微的发抖。
“王直!”
他转过头,看到的是表姐愤怒的脸。
“表姐,你……”
“王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家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妈将近70岁的人,你是不是要把她急死你才高兴?”
“表姐我……”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从小到大,你自己想想你惹了多少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会长长记性?有没有想过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他们是被你急死的!是被你气死的!”
“……”
“从小你就不喜欢我,我让你小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你怎么就非要把我们都搞死搞散才高兴?你不知道你姐夫和我都是在诚辉集团上班么?”
“……”
“王直,你怎么不去死!”
劈头盖脸的一顿打,王直默默地承受着,直到表姐精疲力尽的离开。
他茫然的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空。
我真的错了么?
表姐的话让他的心如刀绞。
他回想着自己的过去。
36岁的王直,只有24年的记忆,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让人称道的人,一个坚持正义,问心无愧的人。
正直难道有错么?正义难道有错么?
难道非要同流合污,委曲求全才是对的?
我举报坏人有什么错?
我见义勇为有什么错?
我坚持原则,说出真相有什么错?
可是为什么每件事的结果会是如此?
为什么坚持正义的结果会是让自己遭那么多罪?
为什么坚持原则的结果会是让父母那样含辛茹苦的死去?
为什么那些人轻轻容易就能够颠倒黑白?
为什么做坏事的人反而有好日子过,开名车,住大房子?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如同野兽一样痛苦的咆哮着,那股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内心深处的愤怒汹涌而出,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要报复!
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他跌跌撞撞的走过走廊,路过外科诊室,在那里,他悄悄藏起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向医院外走去。
有人诧异的看着他,而他只是茫然的往前走着。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蔓延着,让他只想爆发。不管结局如何,他只想爆发。
否则他一定会死的。
他茫然的走过一条小巷,一个醉汉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他撞了王直一下。
“X你妈,没长眼睛啊?”他大声的骂道,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直毫不犹豫的举起了刀。
挥动。
鲜血如同泉水一样从他的脖颈喷射出来。
他倒了下去。
王直贴近他的耳朵,任由鲜血喷到自己身上,脸上。
“我X你妈,你才没长眼睛。”
他大声的,一字一顿的大声叫道。
“我——X——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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