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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门》(实体版全本)作者:蔡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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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门》(实体版全本)作者:蔡骏

内容简介

伦敦泰晤士河畔,国会广场屹立百年的大本钟在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10点07分毫无征兆地突然停摆。此时此刻,留学英国的春雨与恋人高玄擦肩而过,在发现高玄完全丧失记忆后又亲眼目睹他遭遇一场车祸;此时此刻,春雨正抱紧高玄躲过飞车,自己却卷入银行劫案,中枪倒在街头;此时此刻,没有撞车巨响,没有子弹呼啸,春雨和高玄登上同一节地铁节厢,却因为分别来自不同时间,即使对面重逢,也终将分别……
蔡骏以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严密紧凑的逻辑思维,在历史与现实、爱情与惊悚、悬念与推理之间展开故事。

第一扇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题记
然而否认时间的连续,否认天文学的宇宙,是表面的绝望和暗中的安慰。我们的命运并不因其不真实而令人恐惧;它令人恐惧是因为它不能倒转,坚强似铁。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飞逝的大河,而我就是这条大河;它是一只毁灭的老虎,而我就是这老虎;它是一堆吞噬我的火焰,而我就是这火焰。不幸的是,世界是真实的;不幸的是,我是博尔赫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LuisBorges,1899——1986)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晚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晚9点30分“黑色星期五。”
一大排书架的阴影下,叶萧的目光像山洞里的猎人,嘴里发出深沉的气声。
“什么?”
虽然被他一惊一乍搞得莫名紧张,但我仍故作镇定。
“今天是星期五,2005年的5月27日。”
“还好不是13号。”我又打开两盏灯,让房间变得更亮些,“这又如何呢?黑色星期五——拜托,每隔七天我们就要过一次,一年里我们要过五十多个星期五,我想我们的世界没那么多黑色日吧。”
我的表兄叶萧警官扬了扬眉毛,这些年他愈发成熟,肤色也有些深了:“但今天是2005年5月27日。”
“什么纪念日?”
“今天不是过去的纪念日——而是未来的纪念日。”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十分钟前叶萧风尘仆仆地敲开我的房门,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刚从浦东机场出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身上还带着股英国的味道,就直接到他表弟家里来报到了。
“天哪,你也变得神神秘秘卖起关子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地——狱——天——堂——旋——转——门——开启之日。”
随着叶萧一字一顿的嗓音,这小小的书房刹时沉默了,宛如他黑得深不可测的眼珠。
忽然,微凉的夜风卷入窗户,把我双臂的汗毛揪了起来。我拉着自己的耳朵问:“嗯,什么——门?我亲爱的表兄,你能再说一遍吗?”
“地狱天堂旋转门!”
叶萧狠狠地重复一遍,短促有力的话语,再也不会使人产生歧义了。
“这个‘门’又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算什么?你刚从英国千里迢迢飞回来,晚上跑到我的房间,就为了告诉我有一个叫什么的旋转门,会在今天这个黑色星期五打开?”
“开始我也觉得无比荒谬,但这几天思考了很久,越来越感到可怕。说来你也不会相信,你知道这是谁告诉我的?”
我摇摇头,这个地球上有60亿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吧。
然而,叶萧却说出了地球上现存的60亿人口之外的一个名字——竟然是,那个人!
凉风从窗口钻进来,似乎把那个灵魂带到我眼前。
把窗户关小些,我生怕有人偷听到这荒唐的对话:“你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吗?”
“当然,天下看过你书的人都知道,而我叶萧就更知道了,我是看着那个人——。”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是啊,我们都知道他早就死了,半年前死在冬天的雪夜里,这是个不可改变的事实——等一下,难道他是临死前告诉你的?”
“不,是三天以前,在万里之外的英国。”
“你都快把我弄糊涂了,你说你三天前在英国见到了——”
我又一次吐出那个名字。
这名字已留在地狱。
叶萧的眼神不置可否:“你听我慢慢说。”
他起身踱了一圈,最后又坐到书架下,目光投射到窗外的黑夜,穿越上海的城市森林,穿越中国辽阔的国土,穿越漫漫的欧亚大陆,最后跨过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直到遥远的大不列颠群岛……。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4日下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4日下午3点伦敦郊区。
叶萧微微颤抖了一下,天空的阴云就像那个人的黑发,整个天际似乎都是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以纪念那人在此地度过的短暂时光。
阴霾下矗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大门,黑色的狮子威风凛凛仰天长啸,露出征服者的傲慢目光。它既像威严的守护神,也像高举皮鞭的看守,俯视所有走进这扇大门的人,谁敢不老实便要被送入地狱。
没错,这是精神病院。
进门后分外静谧,除了高高的围墙,还有茂密的橡树林,深深的绿色——绿得有些可怕。
独自穿过这片树林,四周没看到一个人,只有天空下自己的影子。他好像回到了一百年前,病人们浑身肮脏发臭,在黑夜发出恐怖的呼救,然后在毫不留情的皮鞭下哀嚎。
呼吸着英国湿润的空气,叶萧走进那栋古老的楼房。二楼的办公室敞开着,一个秃顶老头打着磕睡,想必就是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的院长了。
叶萧带着史密斯警长的介绍信,这封信使院长很热情,据说史密斯救过院长的命。院长从电脑里查到了四年前的住院名单,立刻就跳出了那个名字——GaoXuan.这个中国人的名字,在一大堆洋人名字里特别醒目,仿佛要从电脑里浮现出那张脸来——终于找到这个名字了,一个谜般的男人,长久来吸引着叶萧一窥他的过去。
当然,叶萧万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单是为来找这个早已死去的人。他是作为一名优秀的中国警官,被公安部派到英国参加国际刑警组织的一个培训,这还是叶萧第一次到欧洲。
培训只有短短两周,包括如何对付高智商犯罪及跨国网络犯罪。幸好叶萧这两年英语进步不错,很快成了培训班教官史密斯警长的朋友——也拜那个早已进入坟墓的人所赐,叶萧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向史密斯警长讲述了半年前的故事……。
无论哪个国家的警察,好奇心都是他们最大的优点——偶尔也会是缺点,史密斯警长被这个故事俘获了。叶萧告诉史密斯:那人几年前曾在英国生活过。
史密斯帮他找到了这座精神病院,据说在维多利亚时代,许多著名人物都在这被关过。
院长证实了叶萧的判断,那个人确实在此住过大约半年,从2001年的夏天到冬天。
叶萧的英文操练得更流利了:“院长,他在这里留下过什么东西吗?”(若无特别说明,本书一律以中文表示人物的英文对白)
“什么都没留下!”院长耸耸肩膀,但又拖出一句,“不过,除了——”
“除了什么?”
他讨厌这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
但院长依然保持着慢条斯理的风度:“除了他的房间。”
几分钟后。
医院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包围着,看来更像个郊野公园,但矗立在中央的这栋房子,却保留着百年前的风貌。若不知道这是精神病院,还会以为是死囚犯的监狱。叶萧走在这监狱的走廊里,巴罗克式花纹的铁栏杆,使阳光以格子状投到眼中,就像一张黑色的网。走廊如此安静,除了偶尔从窗户飘出的幽幽哭泣声,几乎使人联想到停尸房。
院长肥硕的身体走在前面,宛如一堵移动的墙。他在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铁门。
“就像囚牢一样,他真在这里住过吗?”
叶萧往铁门里瞥了一眼。
“是,有半年时间。”院长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在他离开以后,我们把他住过的房间保留了下来,没有安排其他病人住进来。”
“搞得像名人故居一样?”叶萧依然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为什么?”
“你进去看了就会知道。”
看着院长古怪的目光,叶萧的眉毛不自觉地跳了跳。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老毛病,尽管所有的警官都要求喜怒不形于色,但眉毛却总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压低眉毛,神情凝重地跨进铁门。
“别去,里面是地狱……。”
一个声音在心底浮起,但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房间出人意料的大,足有三十多个平米,叶萧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病房,幽暗的光线穿透铁窗射进来,照亮了他的额头。
——也照亮了他的眼睛,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锐器刺了进去。
刺痛他的不是光线,而是光线照射下的墙壁。
但墙壁不会伤人,伤人的是墙上的画。
是的,整面墙壁上都画满了画,确切的说是壁画。
在叶萧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皮的刹那,黑暗的房子里掠过无数影子,仿佛画中的人或鬼都一个个走了下来,扭起腰肢手舞足蹈,唱出撕心裂腑的歌谣,宛如回到了那个古老洞窟。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4日下午(2)
重新睁开眼睛,壁画依然如故。眼球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叶萧看清了这幅巨大的画——画从窗口直至墙的尽头大约十米长,高度从地板直到天花板起码有三米,壁画中出现的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而是伦敦最著名的景致——大本钟。
壁画里是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那如梦幻般的高塔,在直耸云宵的哥特式大楼一角,威严肃穆,是一个多世纪前“日不落帝国”的象征。大钟坐落在英国的国会大厦,巨大的钟面俯瞰着伦敦的芸芸众生,就连泰晤士河也只能歉卑地悄悄流过。
几天前,叶萧还和许多国家的警官学员们一起游览了伦敦市区,大本钟自然是必到的景点。当他在国会大厦脚下仰望大本钟时,却想起了上海的外滩,那面朝黄浦江的海关大楼的大钟。
走近几步,似乎嗅到了墙壁上油彩的气味。油彩早就凝固了,浓浓的笔墨像浮雕一样镶嵌在墙上,仿佛从墙壁里“生长”出来。这是任何书本或图片都无法表现的,惟有直面真正的油画才能体验。
壁画太大了,靠得太近就感觉变成了一堆颜料,后退几步才重新看清全貌。整幅画的色彩偏暗,笼罩在一片夜色中,周围星星点点亮着灯光,原来是泰晤士河的夜景。在高高的钟楼顶端,是一片混沌的紫色天空,再往上是满天星斗的宇宙,它们以奇怪的方式排列着,仿佛螺旋一样扭转上升,在最顶端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苍穹,笼罩着下面的世界。
房间太暗了,看不清最上面的部分。突然房里亮起一盏灯,是院长大人打开的。叶萧循着灯光,往壁画顶端定睛看去,才发现在漩涡般的宇宙苍穹中央,竟有一扇小小的旋转门!
旋转门?
眯起眼睛靠近了几步,确实画着一扇旋转门,但又和平常在酒店门口见到的不太一样,实在无法用语言表述这种特别。这扇门画得栩栩如生,似乎正在旋转之中,还有个模糊的人影在门口徘徊。
这种奇怪的感觉持续了几秒,画里的旋转门好像真的转了起来,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面墙壁变成了电影院的大屏幕,壁画变成了一部彩色动画片,而那个人影正向门里“飘”进去……。
叶萧喘息着靠近了墙壁,伸手向壁画顶端摸去,可惜天花板太高了,惟有姚明这样的高度才能触到。
突然,灯灭了,房间恢复了昏暗,再也看不清那扇旋转门了。
还是院长大人把灯关掉的,伸手把叶萧拉了回来。叶萧回过神来,茫然失措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院长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毫无生气:“这就是我们保留这个房间,不让其他人进来的原因。”
叶萧使劲转着自己的脖子,觉得要不是院长拉了他一把,他就要冲到壁画的旋转门里去了:“没错,这幅画实在太令人震撼了,没人愿意毁掉它。”
“更重要的是,它具有毁灭一个人的力量。”
“真的吗?”
院长语气凝重地回答:“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也产生了与你刚才同样的感觉,那扇门仿佛动画片一样活了起来。”
“他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利用了某种视觉错觉的原理,我们常常会在一些画里落入视觉陷阱。”
叶萧记得自己也看过这样一些画,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个奇异世界,其实不过是画家故意在画里施展了一些障眼法而已:“也许世界并不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当时也非常震惊,为了不让其他病人受到这幅画的影响,便在他离开后把这房间封闭了。”
“他还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已经说过了,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房间。”
叶萧没再问下去,他仔细环视了房间一圈,甚至还看了一下卫生间。里面布满了灰尘,模糊的镜子上映出叶萧的脸,好像戴着一张厚厚的面具,这张脸属于叶萧还是那个人?
尘封许久的卫生间令人窒息,叶萧立刻闪身退了出来。当他摇摇头要退出时,院长忽然说:“等一等,你还漏了一样。”
这句话把叶萧揪回到壁画前,院长指着靠墙壁的一个角落说:“就在那里!”
这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怪不得刚才被忽略了。院长又打开电灯,叶萧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墙角处居然写了几十行小字。
“那是中国字吧?”院长的声音从叶萧背后响起,“我一直看不懂这些字,几年来也没有请懂中文的人来看过,你能告诉我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叶萧半蹲着怔怔地看着这些字,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人留下来的笔迹,像是刀痕一样留在这壁画上——准确的说是一首诗。
他用汉语缓缓念出了这首诗——睁眼地狱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4日下午(3)
闭眼天堂一双神秘眼关门天堂开门地狱一扇旋转门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四载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大本钟昏然睡去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这首诗——或者说分行的汉字,就这样写在壁画的角落里,特别是最后几行像阶梯般排列着。叶萧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最后那几句话——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叶萧的眼睛里,他后退半步几乎坐倒在地上,整个大楼都似乎歌唱了起来:“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不!叶萧捂住耳朵,身体弹回到了房间另一头。
院长一把拉住了他:“到底写的是什么?”
幸好叶萧有着强于常人的意志,很快就清醒回来:“是一首中文现代诗——如果还能算是诗的话,因为它没有韵脚。”
叶萧将诗翻成英文念了出来。不过诗歌是无法翻译的文体,再好的诗变成另一种语言都会完全变味。况且叶萧只能解释大概意思,院长听得云里雾里的。
“四年之后的五月?”院长重复刚才叶萧翻过的话,“他是在2001年离开这里的,那么他画这幅画,还有写这首诗也一定是2001年,从那时算起四年之后就是2005年了。”
“对,就是今年的五月!”
不就是现在吗?叶萧感到后背一凉,似乎那个人正在壁画的某处悄悄看着他。
“四年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
院长又把这两行字连在一起念道。
“2005年5月27日!”
叶萧迅速念出这个日期,今天是5月24日,再过三天就要到了!
“大本钟——昏然睡去。”院长嘴里自言自语,下意识地看了看壁画中的大本钟,“这是什么意思?”
壁画里的大本钟威严地看着他们,钟面上的时针指向十点:2005年5月27日晚上十点?
叶萧摇摇头,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院长来回踱步沉吟道:“‘黑暗中的主宰’又是指谁呢?”
“也许是它?”
叶萧抬头看了看壁画顶端的螺旋形宇宙。
话音未落,一根手指竖直着封住了他的嘴巴,院长极其严肃地告诫道:“不要乱说话!特别是在这个地方。”
这样的警告确实厉害,万一院长真的生起气来,把他作为精神病人,就地关在这小房间里,那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后半句话近似于回文诗,只是将词汇作为了单位,仿佛旋转门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叶萧慢慢地用汉语念了一遍:“地狱天堂旋转门。”
昏暗的光线照在院长脸上,宛如棺中爬出的僵尸,似乎壁画里的门已洞开,只待他鱼贯而入:“三天之后,地狱天堂旋转门将开启,所有的人都在劫难逃!”
诺查丹玛斯已死,这又是谁的预言?
他在壁画里微笑。
时间,还剩下三天。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上10点镜头切回到上海。
“真有这样一扇门吗?”
叶萧用了半个小时,绘声绘色地为我讲述了三天前,他在伦敦郊外一家精神病院里的离奇见闻。
“地狱天堂旋转门!”
我的表兄用气声念出这七个字。他从机场直接跑到我家,把这样一个沉重话题扔给了我,明摆着是让我睡不好觉。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今年夏天来得反常得早,几个穿着清凉养眼的女生如魅影般飘过。
“你认为他留下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有到坟墓里去问他了。”
“你说壁画里写的是2005年5月27日——不就是今天吗!”
叶萧停顿片刻说:“根据壁画上大本钟的时针位置,应该是晚上十点整。”
“2005年5月27日晚上十点钟?”
下意识地看了看钟——时针正指向十点钟的位置。
现在进行时?
NO——两秒钟我就反应过来了,大本钟晚上十点,是英国格林尼治时间,必须考虑到时差因素。
“英国与中国有多少时差?”
“让我算算。”叶萧低头想了想说:“八个小时。”
北京时间位于世界时区的东八区,而英国伦敦的格林威治皇家天文台则是0度经线(本初子午线)起点。格林尼治时间也就是世界时,位于东八区的北京时间要比世界时早八个小时——当你在中国准点下班胜利大逃亡时,伦敦人刚开始慢条斯理地上班(假设上下班时间一样)。
“现在是北京时间5月27日晚十点,那么伦敦就是5月27日下午两点——还有八小时。”
“黑色星期五的晚上,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变得异常寂静,我低头不语了片刻。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女孩的脸庞。
是她?
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翻出了今天清晨收到的那条短信——“我在浦东机场的登机口,去伦敦的航班就快要起飞了,再见。”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又是在三万英尺的距离。
高空的艳阳直射进机舱,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连绵的云海,不知底下是中亚细亚沙漠,抑或辽阔的俄罗斯平原?
漫长的飞行使所有人疲惫不堪,从上海的浦东国际机场到伦敦的希思罗机场,两百多人会在空中度过十几个小时。忽然,一股乱流从底下袭来,空中客车巨大的机身开始颠簸。谁的咖啡杯一抖,溅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哎呀遭了!”
春雨情不自禁地用母语喊了出来,长途飞行了几个小时,刚才竟端着咖啡杯睡着了。
还好溅出来的咖啡不多,但正好打湿了旁边老头的裤子——他只得搁下手中的IBM笔记本电脑,因为腰上绑着安全带,想站又站不起来。
春雨“sorry!sorry!”喊个不停,急忙抽出纸巾帮老头擦拭。幸亏咖啡已经冷了,要不然老头可真受不了。
她尴尬地看着老头,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却不想老头耸了耸肩膀说:“Nevermind.”
挨个坐着几个钟头了,彼此却没说过一句话。春雨没有随便与陌生人搭讪的习惯,尤其是和这样一个外国老头,她更加脸红起来。
这个满头白发的西洋老头,高鼻子蓝眼睛,皮肤如牛奶般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他身材高大,稍微有些啤酒肚,但比起通常大腹便便脑门锃亮的西方老头来已不错了。
也许在中国人眼里,所有欧美老头都一个样吧。春雨并不很在意旁边的人,只要身上没异味就行了。但这个老头与众不同,眼睛蓝得有些吓人,几乎透明的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飞机起飞前对号入座,他紧盯着春雨的脸,似乎要从她眼睛里挖出些故事来,尽管这双眼睛确实目睹过太多往事。
飞机平飞没多久,老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除了用餐与喝水外,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肯定不是在看什么视频,因为手指一直在摸鼠标打键盘,春雨猜想他大概是跨国公司的经理吧。老头的表情很奇怪,紧咬着嘴唇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偶尔嘴里还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念什么咒语。
春雨头靠着舷窗,尽量离老头远一些,盯着外面的天空,像在云中漫步。她难得把头发挽在脑后,擦了淡淡的眼影,让色彩掩盖这双清澈动人的眼睛里的秘密。如此她看起来更成熟一些,不像大四女生的样子,一袭黑色的裙衫正好到膝盖。
这还是春雨头一次出国,便去往遥远的英伦三岛。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个阴冷潮湿淫雨连绵的国度,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的话就是灰色——就像笼罩在伦敦上空的雾,或许还有生于伦敦的希区柯克,以及十九世纪英国女作家们的哥特式小说。她曾经那么喜欢勃朗特姐妹,爱米丽的《呼啸山庄》读了两遍,夏洛特的《简爱》读了四遍。
当她沉浸在对罗切斯特伯爵城堡的想象时,却被英国空姐的问候打断了,没有那阴暗的夜晚,也没有古老的荒原,只有那一脸灿烂的微笑。春雨迅速把思维的频道调到英文,原来还是供应饮料,她只要了杯热咖啡。
小心翼翼地越过邻座老头的白发,春雨接过暖和的咖啡杯,脑子里有些恍然若失,似乎瞬间忘掉了所有英文单词,宁愿背着降落伞跳下飞机回家,尽管飞机底下可能是俄罗斯。
后悔了吗?
春雨喝下一口咖啡,低头默默问自己。
她是几个月前突然决定要去英国读书的,用最快的速度联系留学中介,七拼八凑了一大笔费用。至于英文水平完全没问题,她能熟练地与老外对话,语言考试也早就过关了。中介联系的学校在伦敦切尔西区,很快办妥了签证等一切手续。
谁都不能理解,她为何在这个时候出国读书?她并非出身小康人家,筹集留学费用绝非易事,许多钱还是借来的。今天的海归不比以往,22岁出国读书有很大风险。当然,一门心思想要绑老外的女孩除外,但春雨绝不是这样的人。
是因为那本以春雨为女主人公的畅销书吗?虽然那确实打乱了她的生活,让她在许多人眼中成为了不可接近的女孩,但她出国的念头却在那本书之前就有了。
原因只有一个:她深爱过的那个人。
他们在去年的深秋相遇,在S大图书馆的书架中,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地中海式的迷人眼神。
从相遇的第一眼起,她就被这双眼睛诱惑了。
他也是。
她曾经想要抗拒,但无能为力。
短信电波在校园中潜行,她坐在他的画架前,成为油画中的美人。当他们一同闯过所有险恶的关口,知道了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时,她却面临了生离死别的选择。
绝望中的呻吟,是暗夜里绽放的花骨朵。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2)
他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但永远有多远?
终于,他永远离开了她。
留在了地狱。
心里永远烙刻着那个人的名字——高玄。
对了,请记住这个名字。
而高玄曾经在英国生活过,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今天清晨的上海浦东机场,她即将登机时,还记得发了一条短信,告诉那个将她的故事写成小说的人。
现在,你们该知道春雨为何选择去英国读书了吧。
三万英尺。
既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也是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
就像迪克牛仔的歌,这场突袭的乱流,似乎只是为了打断春雨的回忆。飞机停止颠簸,那个叫高玄的她深爱过的男人的脸庞消失了,这里是空中客车的机舱,她正悬浮于云端之上,前往遥远的伦敦。
旁边的外国老头依然盯着她的眼睛,用英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不喜欢陌生人问她的名字,但老头的目光里看不出恶意,于是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what?”
显然外国人不明白中国人名字的意义,觉得“CHUNYU”念出来实在太古怪了。
春雨把自己的名字临时意译了一下:“Springrain”。
“哦,春天的雨?很好听的名字,果然和你的人一样。”
对于陌生人的夸奖,春雨总是心怀戒意,尤其是一个外国老头,不过她还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Thankyou.”
老头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继续看着笔记本电脑。他几乎要把头塞进液晶屏里了,春雨不禁又向舷窗边靠了靠。
高空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拉下遮光板。过一会儿眼皮慢慢耷拉下来,似乎周围一切都不复存在,化入三万英尺上的团团白云中。于是,她以上千公里的时速进入了梦境……。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飞机跨越黑海,进入欧洲大陆上空,底下可能是阿登高地的森林吧。
春雨恍惚地睁开眼睛,干燥的机舱让皮肤不太舒服,下半身几乎都麻了。她刚想起来活动身体,却发现邻座老头依然把头埋在笔记本前,身体不停地起伏,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豆大的汗珠滴下来,好像在打摆子。
老头会不会发什么急病了呢?春雨忍不住碰了碰老头:“CanIhelpyou?”
当她的指尖刚碰到老头的衣服,老头竟像触电一样,身体如弹簧般抬了起来,要不是有安全带系着,大概会弹出座位吧。接着老头浑身抽搐,面色苍白得就像刚见了鬼。周围的乘客都回过头看他,春雨也吓得直哆嗦,难道自己手上真的带电了?
颤栗了几秒钟,老头突然恢复了安静,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按在座位上。空姐走了过来,询问老头怎么样了?老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空姐狐疑地看着他和春雨,只得离开了。
他的脸色还是很糟糕,汗珠没有擦掉,目光浑浊可怕,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到随身小袋里。春雨依然害怕地看着这个古怪的老头,生怕他又会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老头掏出了一本书,但春雨看不清封面和书名。
他看了半个多小时,翻书的速度极慢,几乎十分钟才翻一页,好像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研究印刷油墨的化学成分。
突然,老头合上书本,转过头来看着春雨的眼睛。
那张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让春雨几乎后背贴在了遮光板上。
“Springrain?”
老头的嘴唇嚅动着吐出了“春天的雨”。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Springrain……。Springrain……。Springrain……。”
老头又轻声念了几遍,仿佛机舱里下起了四月的春雨。
但是,春雨已不能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了:“对不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把眼皮低垂了下来,然后把书递到春雨手中:“这本书送给你。”
“送给我?why?”
春雨万万没想到老头会送给她一本书,难道是老头自己写的书?她看了看封面,赫然印着《BorgesNovelsCollection》。
中文意思就是“Borges小说集”,书名下面著者的名字有些眼熟——JorgeLuisBorges他是谁?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吗?
著者后面还有个括号,是著作者的国籍——Argentina春雨念出这个词,耳畔瞬间响起了麦当娜的歌声:“Don'tcryformeArgentina……”
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这才想起来,Argentina就是阿根廷的英文国名。
Argentina的JorgeLuisBorges究竟是谁呢?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3)
春雨一时想不起这个姓Borges的阿根廷小说家的中文译名了,但念出来确实很耳熟啊。
“Borges?”她看看老头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就是你吗?”
老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当然不是!Borges早就去世了。”
这让春雨特别尴尬:“哦,对不起。可是,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我呢?”
“需要理由吗?”
老头前额依然沁着汗珠,似乎仍未从痛苦中解脱。
春雨的指尖触摸着书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草木茂盛的小花园,树丛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中国式的亭子,整个画面呈现早期水彩画的特点,还有几分殖民主义时代风格。
忽然,她可怕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梦中见过这样一幅画面。
但一时又无法记起在何时何地,只记得似曾相识,或许是前生?
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感觉,面临某一种特殊场景,突然感到自己仿佛经历过,或在梦中见过。任何一种科学方法都难以解释,因为这只存在于我们心中。
“不,请给我个理由,否则我不能接受这本书。”
春雨抬起头,面对着老头浑浊的眼睛。
沉默片刻,老头缓缓地说:“如果一定要给个理由的话,那就是你的名字:Springrain.”
这个回答让春雨愣住了,她自己也在心里默念着:Springrain……。
不知是他爱过叫这个名字的女孩,还是对春天的雨情有独钟,或者根本就是老糊涂了?
也许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春雨下意识地点点头,抚着书皮回答:“Thankyou.”
老头痛楚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便靠在座位上,闭起眼睛,胸口起伏着深呼吸。
春雨心想老头终于可以休息下了吧,在飞机上十几个钟头,连续不断对着电脑屏幕,就算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吃不消。
她已没有心情看什么书了,便把这本《BorgesNovelsCollection》塞进小包里。
广播响起,告诉乘客正在飞越英吉利海峡。春雨打开遮光板,透过机翼下云层的缝隙,可以看到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阳光在海面上打出闪闪反光。海峡对面是那个叫做不列颠的大岛,伦敦正在雾霭中等待着她降临。
飞机调整高度准备降落,春雨感到心开始荡了,仿佛坐高速电梯上上下下。下降的飞机发出巨大轰鸣,耳膜剧烈地疼起来,连口香糖都来不及吃了。
忽然,春雨听到旁边传来“咝咝”的声音,原来是老头发出的呻吟。他双眼睁得如铜铃般大,额头上滚着许多汗珠,身体如僵尸般挺直在座位上。这样子要比刚才还要可怕,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虽然飞机降落会使人身体不适,但绝不至此。
“你怎么了?”
老头抓住自己的脑袋,眼镜也掉到了地上,仿佛太阳穴被人打了一枪。他剧烈颤抖着转向春雨,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在开摇滚音乐会,却没说出一句话,倒是嘴角冒出了些白沫。
这回春雨真被吓住了,她想要站起来帮老头,才意识到绑着安全带。飞机下降似乎遇到了气流,正在空中不停颠簸。突然,老头一把抓住春雨的手,冰凉的手掌让春雨吓得魂不附体。他万分痛苦想要说出话来,却好像咽喉被堵住了,他甚至还要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嘴巴,想要把什么东西掏出来。
春雨要把手抽出来,但老头的劲道出奇得大,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要换成其他女孩恐怕就当场昏过去了。
飞机高度降到一千米,机头正对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跑道,张开巨大的机翼,轰鸣着俯降而下。
就在春雨感到自己的耳膜要被压力撕裂时,憋了半天的老头终于说出话来,带着死亡气息的音波穿破巨大的飞机噪音,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Hell……。Hell……。门……。要开了!”
最清晰的是第一个单词:“Hell”
“Hell”的意思就是“地狱”!
这个音节如火药般,引爆了春雨心底深埋的记忆,但此刻已不容她再回忆了。
因为老头在说出这几个单词后,便直勾勾地盯着春雨的眼睛,嘴巴半张着静止了。
春雨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老头,他却毫无反应,浑浊的眼睛睁大着,至于两只眼球则再也不动了——他死了。
飞机落地。
起落架的轮胎稳稳地撞击在地面上,同时随着春雨一声凄惨的叫声,飞机上所有乘客都惯性地向前倒去。
登陆不列颠。
轮胎与跑道间的剧烈摩擦声掩盖了春雨的惨叫,老头也倒在了前面座位的靠背后。然而,老头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任凭她怎样挣扎都无法脱开。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4)
空中客车在跑道上飞速滑行着,从地面传递上来的颤抖让春雨砥起来。她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身旁坐着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而自己的手正牢牢握在死尸手里。
几分钟后飞机停止了滑行,当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时,春雨依然留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她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挣脱了,想要大声呼救,嘴里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口。她就这样在座位上颤栗着,直到所有乘客都下了飞机,空姐过来检查座位,才发现了春雨和旁边的老头。
空姐发现老头死了也吓得魂飞魄散,看来她也没在飞机上见过这阵势。很快机长也赶了过来,首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让春雨出来。身强体壮的机长,用了吃奶的劲掰老头的手指,几乎把几根指骨掰断,才得以让春雨的手恢复自由,手腕上已多了几道红红的印子。
但机长不让人们抬开老头的身体,以免破坏现场,他让春雨从座位前面跨出来。她只能把裙子撩到大腿上,由空姐搀扶着跨过前面的座位,千辛万苦总算跑了出来。春雨止住了哭泣,意识到老头还在后面,赶紧跑到前面再远的座位上。
机长向机场方面求助,很快有警察上了飞机,对老头的尸体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开始询问春雨,惊魂未定的她语无伦次,她甚至连老头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时机长才告诉她,老头是英国人,全名叫MacFerguson,伦敦詹姆士大学的终身教授。
警察把春雨带下飞机,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做梦都想不到竟是这种方式。深深吸了口伦敦的空气,仰望欧罗巴的苍穹却发现乌云密布,这算什么预兆?
跟着警察走进候机楼,她忽然感到一阵屈辱,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却还是没流出来。她在一间办公室做了笔录,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并留下护照等证件的复印件。春雨终于可以离开了,但警察说随时都可能再找她。
当她急冲冲地跑到取行李处,已是飞机落地后的一个半小时了,她的行李在传送带上转了好几圈,幸好还孤独地躺在那里。
突然,春雨想到学校会在机场接她的,再看看时间便心急如焚了,说好四点半接机,但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谢天谢地过关还算顺利,很快办妥了一切手续。她拖着大拉杆箱,快跑着冲向出口处。眼前是一大片来接机的人群,各色人等举着各种牌子,一时间看花了眼,到底哪一个才是来接她的呢?
唉!头都大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全都说着各种陌生的语言,此时才第一次有了异国他乡的感觉。
她想到了最要紧的事——打电话!急忙跑到机场大厅里一间小店,买了张英国本地的SIM卡塞进手机。
然而,电话打到学校却令人失望,对方说早就有人到机场来接她了,但等了几十分钟她都没出来。她的航班是准时降落的,人家以为她根本就没上飞机,便在十分钟前打道回府了。
果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春雨绝望地仰起头,想到今天是5月27日,又一个黑色星期五。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天或晚一天订航班呢?都是那个叫什么教授害的,为何偏偏要死在她旁边呢?眼前不断闪过飞机上可怕的记忆,再加上出口处嘈杂的人声,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了脑子……。
她快要崩溃了,坐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要和世界隔绝开来。或许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大西洋上的岛屿,从一开始错误就注定了。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你怎么了?”
这句话立刻让春雨睁开眼睛,因为她听到了一句中国话,这也是此刻最能安慰她的语言。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瘦长的身体,白皙的皮肤,长长的乌黑头发,柔和的脸部轮廓,再加上一双细长而有神的黑眼睛。
没错,中国人。
春雨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男生:“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哈,你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男生眨了眨眼睛,像老外一样耸耸肩膀,“刚从国内来的留学生都这个样。”
她不太喜欢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忽然发现他手里还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很大的名字——“MacFerguson”。
心里默念了几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似乎刚刚还听到过。
MacFerguson——不就是那个老头的名字吗?
刚才在飞机上那个死在她身边的老头,英国什么大学的终身教授,春雨的空中恶梦。
她指了指男生手中的牌子:“他——他是谁?”
男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是问教授吗?他是我的老师,马克。弗格森,詹姆士大学的终身教授。”
Mygod!倒霉的人怎么都碰上一块儿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5)
春雨扭过头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似乎所有和弗格森教授沾边的人都会染上厄运。
“为什么问这个?”男生盯着春雨不走,大概被她略带忧伤的眼睛迷住了吧,“奇怪,我已经等了快两个钟头了,可教授还是没出来,打他手机也无人接听。”
“他不可能走着出来了。”
“什么意思?”
春雨终于抬起头,用冰凉的声音回答:“他死了!”
酷酷地吐出这三个字,她把头扭向一边,宛如一朵冷酷的玫瑰。
男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摇头:“教授死了?开玩笑吧!谁都不是被吓唬长大的。”
“信不信由你!”春雨还是没有看他,自言自语一般,“反正就算你等到明天早上,也不会在这见到教授了。”
“你和教授一起飞回来的吗?”
春雨缓缓抬起头,说出了她飞过来的航班号。
“没错,教授坐的就是这班飞机。”
“我就坐在教授的旁边,他在飞机降落的时候猝死了。”
“上帝啊!”男生似乎有些相信了,伸了伸舌头说,“教授真酷啊,死都要死在天上。”
春雨皱了皱眉头,她顶讨厌男生吐舌头了,于是提着行李独自向外走去。
“哎,等一等。”
男生拦在她身前,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正好对上了春雨的眼神。
她警惕着后退了一步:“要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美丽女生常碰到这样的纠缠,春雨若遇到一向是不理不睬的,何况她现在已走投无路了,这个男生正好撞上了她的枪口,于是心烦意乱间轻轻念叨:“有毛病!”
“哦,你的名字叫‘有毛病’啊。”
春雨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低下头从他旁边绕过了。
男生没有继续追赶,只是在她身后喊道:“喂,你的眼睛真漂亮,我叫龙舟!端午节赛龙舟的龙舟。”
她本该愤怒地回头,却继续低着头向前奔去,从一群老外中穿过,跑出了候机楼。
快六点了,又一次面对伦敦的天空,暮色笼罩大地,阴郁的天空飘起了雨丝。
机场外人和车熙熙攘攘,春雨有些头大了。一切都比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不会再有车来接她了,只能自己坐机场大巴去学校。她拖着重重的行李,好不容易找到大巴上车点,坐上了去切尔西区的车。
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再加上两小时前的空中惊魂,早已经让春雨困得不行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上的凉气透过发丝进入头皮。眼睛在半闭半睁间,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机场高速路两边的灯光,化做了一团团白雾。
不愿再回忆了,无论是两个小时前还是半年前——梦里不知身是客,但愿只是一场场恶梦,纠缠着这个可怜的美丽女孩。此刻,她已在不列颠岛上,远远地离开了家乡,分不清此时彼时了,究竟在梦中从上海飞到了伦敦,还是在伦敦做了一个关于上海的旧梦?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上7点50分在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中,大巴开进了伦敦市区。饥饿感迫使春雨醒了过来,只见车窗外的道路上全是汽车,如乌龟般爬行在雨夜中。
终于,大巴停在切尔西区的Wellington街。春雨下车后拿出一把折叠伞,拖着行李茫然地寻找伦敦街道上的门牌。
伦敦人打着黑伞从她身边走过,宛如福尔摩斯电影里出现过的景象,不知贝克街离此有多远?穿过两条马路,总算找到了学校留给她的地址,是一个专门接待外国留学生的办公室,真正的校园还在几十公里外。
现在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打电话也无人接听。春雨绝望地看了看夜空,雨丝穿过晃眼的街灯,径直坠落到她的眼睛里。可是,她哭不出来。
在门前踌躇了几分钟,春雨低头离开了这里。在街的另一头找到家地下商场,花了五英镑把行李寄存了。
商场里正好有家KFC,她匆匆解决了晚餐,然后回到伦敦的淫雨底下。
现在要去哪里?
仰望远方模糊的大楼,春雨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就像刻在脑中的明信片,一幅画面紧随着“伦敦”这个词浮出水面,那是飘满了白雾的泰晤士河水面,如镜的微澜中倒映着一座高高的钟楼。
对,就是那个地方,她的梦中几度出现的英伦之钟。
春雨带着个小背包轻装上阵,撑着伞找到最近的地铁车站——斯隆广场站。伦敦地铁虽然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但感觉还是很方便,她很快找到大本钟所在的方向,登上那节坐满了蓝领阶层和外国移民的列车。
列车在具有百年历史的隧道里飞驰,车窗外黑暗的地洞,还有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让她想到了荒村的结局。
就这么飞奔下去吧,一直通向更深的地底,那里是地狱的第N层,或许高玄就在燃烧的地下等着她……。
然而,没有眼泪在飞。
21点45分,她混在一群东南亚游客中走出了地铁。雨水依然在下,她举着伞穿过国会广场边的街道,忽然发现那座梦中几度相见的钟楼,就悬挂在自己的头顶了。
大本钟。
彼时彼刻彼地,春雨看到的是大本钟,这座147岁高龄的大钟,如古老的城堡般矗立在伦敦的夜色里。
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混杂着湿润的雨水的空气,似乎还带着一百年前的味道。就是这一刻,不可逃避的前定——脑子仿佛变成了一张白纸,而意识成了那个人曾经握过的一支画笔,就这样绘出了眼前的钟楼,它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虚幻,像一张永远都洗不出的底片。
走到大本钟底下,脚下就是国会广场,眼前矗立着新威斯特敏斯特宫——英国国会大厦,这座哥特式建筑在晚灯中金碧辉煌,宛如曾经的日不落帝国。
大厦的一面正对着泰晤士河,无数灯光打在河面上,让春雨想起了黄浦江或苏州河。大本钟那尖尖的高塔,正在水波中微微晃抖,这是每个初到的伦敦的游客必看的风景。
而此刻的春雨已成为了风景中的风景。
她撑着伞退到河边的栏杆,在伦敦夜色的凄风苦雨中,她披上了一间红色的罩衫,与黑色的裙子合在一起,宛如司汤达不朽杰作的名字。
仰头眺望夜灯照射下的大本钟,那朝向四方的钟面上,镶嵌着几何形状的玻璃,两根巨大的时针正指向十点钟的位置。
晚上十点整,悠扬的钟声从云端响起,大本钟向全世界发出低吼:一、二、三、四……。
百多年来这钟声几乎从未间断过,送走了无数伟人英灵的离去,又迎来了无数生灵的坠地。这就是英国,伦敦,大本钟。
当钟声渐渐平静后,春雨依然仰望着大钟,仿佛眼睛已被那长长的时针牵住了。
大本钟的时针继续运行,肉眼几乎看不出动静,但已从十点整走到了十点零七分。
依然是十点零七分。
春雨保持这样的姿势已好几分钟了,而大本钟的时针停留在十点零七分的位置,也已是同样的时间。
怎么回事?时针忽然有些刺眼,她看了看自己手机的时间,已经22点12分了,再看看手表也是同样的时间。
而大本钟仍然是十点零七分。
已经过去至少五分钟了,大本钟的时针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根本一动也没有动过。
大本钟停摆了?
天哪,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奇观——春雨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让自己产生幻觉或臆想了呢?
不,她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大本钟的时针确实没有继续前进。它就像一个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上百年的老人,突然之间倒地不起,默默地沉睡过去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2)
手表上的时针已走到10点15分了,春雨发现身边许多游客都纷纷仰头看着大本钟,彼此间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发出惊讶的呼喊声:“瞧,大本钟停了!”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一奇景,国会广场上一片喧哗,人们拿出照相机来拍个不停,还有人在十点零七分的大本钟下摆出POSE以留纪念。
春雨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再回头看看泰晤士河里大本钟的倒影,一切都像是被颠倒了过来——今天到底是什么黑色的日子?2005年5月27日,暮春凋花时节的星期五,她从上海飞到伦敦,飞机上有个教授死在她身边,千辛万苦出了机场,却错过了接机的人,忍饥挨饿赶到学校却吃了闭门羹,当她跑到这梦中来过的地方,却看到大钟百年一遇的停摆了!
难道是上帝有意捉弄她?只不过把可怜的弗格森教授,与古老的大本钟作为了道具。
突然,春雨想起了一个人。
于是她高高举起手机,拍下了此刻大本钟停摆的照片。这是她上个月新买的手机,照片像素还是蛮高的,灯光下的大本钟晶莹剔透,指向十点零七分的时针非常清晰。
几秒钟后,春雨把这张照片发送到了万里之外的一个手机号码上。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6点20分这是我的号码。
尖厉的铃声钻进耳膜,仿佛从某个遥远山洞传来,将我从连续不断的梦镜中托出海面。
睁开眼睛,我大口呼吸,仿佛某个人影就在眼前。
清晨的光线直射入瞳孔,我的脑子从混沌状态中缓缓退出,猛然想起刚才是什么在响?
对,短信铃声。
从床边摸起手机,发现这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还不是中国大陆的,难道是香港的手机?眼睛睁大了一圈,想想会是哪个身在海外的朋友呢。
满腹狐疑地打开短信,却看到了一张图片。
大本钟。
手机微微晃动了一下,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大本钟,这座举世闻名的建筑物,早已在《三十九级台阶》电影的结尾,深深映入我的童年记忆了。
手机里是大本钟的夜景,一片晶莹的灯光笼罩着它,时针指向十点零七或零八分的位置。
小小的屏幕里闪烁着荧光,下面还有一行文字——“我是春雨,我看到大本钟停摆了。”
刹那间我把手机合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她就在手机里和我说话——大本钟停摆了。
是她说还是他说?
没错,昨天清晨春雨给我发了短信,告诉我她要登上去英国的飞机读书了。现在她应该已在伦敦了吧——上海与伦敦的时差是八个小时,那么现在她在那边正是晚上十点多钟。
他说的就是这个时候,不知不觉间额头沁出了汗珠。难道又是一语成谶?
昨晚叶萧风尘仆仆的面容又一次浮现眼前,他在英国发现了那个人留下的壁画和文字,预言了2005年5月27日晚十点,伦敦大本钟将要发生的事情——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晚10点20分大本钟停摆了。
刚才分针好像走动了几下,但现在又彻底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围拢在国会广场,仰望大本钟停摆这一百年难遇的奇观。
春雨也在这人群中,背后不远就是泰晤士河,不知万里之外的那个人,看到她的短信了吗?
又过去几分钟,大本钟丝毫没有走动的迹象。路边多了几辆电视台转播车,正用摄像机拍摄大本钟,还有记者拿话筒采访周围的游客,也许很快这个画面就会传遍全世界。春雨但愿自己的脸不要暴露在镜头下,她宁愿被天下所有人遗忘,除了在地底的那个人。
仰视了大本钟几十分钟,春雨的脖子异常酸疼。当她把视线放平下来后,在人群里扫到了一个背影——瞬间,春雨的目光被冻住了,仿佛那背影是块千年寒冰,凝固了她眼睛里的一切液体。
她捂着胸口向前走了几步,那么熟悉的一个背影,无数次梦里在见到,如今却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白色路灯照着他茂密的黑发,下面是黑色风衣竖起的领子。
是他吗?
世界上有那么多黑头发的人,有那么多相似的背影,甚至有那么多酷肖的面孔。记得有一回她在淮海路巴黎春天门口错认了一个背影,差点被人家以为是轻浮的风尘女子。也许等那个人回过头来,她看到的将不过是张拉丁人的脸而已。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用力拨开那些仰望大本钟的游客们。现在那古老大钟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管它将停摆多长时间,一个钟头或是一千年?
然而,人这一辈子或许只能爱一次。
爱一次。
那个背影依然在各种发色的人头间浮动,他微微侧身,露出小半边脸庞的轮廓——春雨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名字了。
但他又一次背过身去,似乎想要快点脱离这拥挤之处。不能让他从眼前溜走,春雨挥开双臂向前挤去,完全不顾别人的抱怨甚至咒骂。
终于追到他身后了,无论是不是那张脸,她都必须要看一看。
春雨用尽全身的勇气伸出指间,轻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他停了下来。
三秒钟的等待,电影的定格画面,他回过了头来。
她看到了他的脸。
这不是梦。
他的脸。
脸。
朝思暮想的这张脸,令她痴狂的这张脸,曾经以为坠入地狱的第19层的这张脸。
脸。
他的脸。
这不是梦。
她看到了他的脸。
(请允许我重复上面的文字,因为这张脸对春雨是如此重要!)
高玄的脸。
就像第一次在S大图书馆见到他的样子: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再加上黑亮的头发,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最具有杀伤力的是他的眼睛。这是一双能吸引任何女生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很少有男人能具有如此诱人的眼睛,宛如古书上说的“重瞳”。
永远都不会认错的这张脸,如今确确实实呈现在春雨眼前,在白色的街灯照耀下,他双眼炯炯有神,一如无数次深情的凝视。
伦敦的细雨打在他的头发上,也打在她的眼睛里。
眼眶终于湿润了,她努力地吸着鼻子,不让泪水打湿自己的脸颊。她想要说话,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然而,他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CanIhelpyou?”
着实让春雨意想不到,他居然用英文问了她这么一句。
“不!”她终于说出了中国话:“高玄!是你吗?高玄!”
他吃了一惊,默默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了,她又一次捂住自己的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是表示承认吗?他就是高玄,她日思夜念的高玄,她深深爱过的男子。
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大本钟,只有他们两个人痴痴地注视着对方。
而大本钟则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们两个人。
她抓着他的肩膀,几乎噙着泪说:“我是春雨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春雨?”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似乎落到了某个远方的焦点,“春天的小雨?”
“嗯!”
他微笑了一下,嘴角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那脸帅气的样子,再加上一身黑色风衣,宛如某个心不太冷的杀手:“啊,多么美丽的名字。”
那酒窝更让她确信,他已回到她身边。她使劲点点头:“对,就是我。我是你的春雨。”
“哦——”他继续凝视着她的目光,似乎能在她的眼球里看出自己的影子,“让我好好的想一想,我们是不是——”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2)
停顿让人愈发着急,当他紧张地向四周张望时,春雨抓住了他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他的目光骤然柔和了下来:“嗯——你的眼睛真漂亮。”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春雨最后的防线,她葑约旱淖齑剿担骸案咝,你想起我了是吗?我一刻都没有忘记你,这半年你到哪里去了?”
但他依旧茫然地摇摇头。
春雨继续紧追不舍:“你怎么会在伦敦的?你现在住在哪里?”
他的眼神有些怪,似乎飘向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又回到春雨眼睛里,口中缓缓吐出三个汉字——“旋转门。”
如同半小时前大本钟的钟声一般,这三个汉字进入春雨的耳道后,就变得异常洪亮悠扬,来回反复地荡漾,发出奇妙的共鸣,宛如童子唱诗班的赞歌。
她用手捂住耳朵,鼓膜都要被这声音撕裂了:“你说什么?旋转门?”
他会意地点了点头。
钟声终于飘向远方,春雨大声地问:“旋转门是什么地方?又在哪里?”
然而,他却显出忧郁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他突然转身向人群后面跑去。
不!春雨一把没有抓住他,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高玄,你要去哪里?”
她高声叫起来,周围的人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还以为是在抓小偷。在伦敦的夜色中,高玄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春雨索性丢掉手中的伞,撒开双腿跑了起来。
快跑!快跑!快跑!
春雨的心底默念着无数遍“快跑”。千辛万苦寻找了半年,跨越了半个地球,怎能让他轻易从眼前溜走?眼前是那穿着黑色风衣的高玄,她紧跟在后面提着黑色的裙摆,伸手要触摸他的后背却始终摸不到。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大片空旷的广场,一男一女在雨中疯狂地赛跑,而高高的大本钟则见证了这场比赛。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前面是条川流不息的马路,高玄趁绿灯的机会跑了过去。
但在春雨面前已变成了红灯,她眼看着高玄跑到了马路对面。她的身体差不多失去了控制,仿佛身后有个怪兽穷追不舍,不由自主地向马路上奔去。
一阵凄厉的刹车声突然响起,耀眼的大光灯直刺她的瞳孔,原来怪兽从侧面扑了上来,几乎已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心脏几乎被这声音揪出了喉咙,瞬间眼前被一块黑纱蒙了起来,只听到“扑嗵”一声。
天旋地转。
疼痛直刺胳膊和膝盖,昏暗而模糊的视线里,大地仿佛竖直站了起来,所有的汽车都侧身“站立”,就连红绿灯也横着生长了。
——她倒在了地上。
仅仅几秒钟后,她恢复了感觉,睁开双眼只看到伦敦的夜空,路灯下雨点洋洋洒洒地坠落,打湿了她的脸庞和头发。
突然,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将她从路上抬了起来。
是他又跑回来了吗?是的,他怎么忍心看着她跌倒呢?他是她的高玄。
她仍然没有力气,闭着眼睛顺势倒在那个温暖的臂弯里。
但是,耳边却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咦!怎么又是你啊!”
春雨警觉地睁开眼睛,眼前呈现出一张年轻的中国人的面孔。
——他不是高玄。
但她记得他的脸,几小时前还在机场里见过,这张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脸。
他说他叫龙舟。
“啪!”
春雨挥起纤纤细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五道指痕。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靠在路边的一个邮筒喘息着。他则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无辜的表情。
“喂,你干嘛扇我耳光啊?”
衣服已被雨淋湿了,春雨抱着自己肩膀说:“不许你碰我!”
可他还是那副满脸冤屈的表情:“我是好心把你扶起来的啊。”
这时,春雨才注意到了路边的一辆小POLO车,车门还敞开着,刚才她倒在车前了。
“原来是你开车撞了我啊。”
她赶紧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幸好她并没有被真的撞到,当汽车靠近她只有十公分时,便自己摔倒在了地上。
不过还是好险——前车轮离她的小腿只有五公分的距离,差一点就要被轧进去了。
“对不起。”他尴尬地点了一下头,但转眼口气又硬了起来,“可你为什么要乱穿马路呢?刚才可是你闯红灯啊。”
“红灯?”
春雨忽然想起了什么,再向马路对面看去,哪里还有高玄的影子呢。正好现在路口是绿灯,她不顾身上的疼痛,走上了过马路的横道线。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3)
此刻一辆奔驰汽车失控般冲了过来,龙舟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给拖了回来,否则就真的危险了。
奔驰车一直冲过红灯,路面留下了明显的刹车印记,然后停在马路中心,引起周围司机们的一片咒骂。
但春雨并没有任何感激,随即甩开龙舟的手,跑到马路对面四处寻找。雨幕中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抑或有人会停下来,仰头观望大本钟的停摆奇观。
但她找不到高玄。
她绝望地回过头来,只见那坏小子也跑过来了。春雨一把推开了他,对着夜空高声喝道:“高玄!你在哪里?”
周围的人们大多向她瞥了一眼,或耸肩或摇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
心头一阵绞痛,春雨继续向前跑去,宛如丛林深处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龙舟跟在她旁边,不厌其烦地追问着:“喂,你在找谁啊?”
春雨忍无可忍了,回过头来大声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让我找不到他了!”
“哎呀,这也不能全怪我啊,先是你乱穿马路耶,要不是我眼疾脚快急刹车,说不定你就Gameover啦。”
“闭嘴!”
泪珠再度滑落下来,似乎浑身的力气又被抽走了。
龙舟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了,口气立时软了下来,哀求似的说:“对不起,你别哭了好吗?人家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但春雨并不领情,又一次推开了他,跑回到马路对面。
手表上的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
大本钟依然没走起来。
这时龙舟才注意到大本钟的停摆,他仰头惊叹了一声:“Mygod!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夜雨越来越大,游客们已经拍照留念够了,国会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这让春雨更无阻碍地跑起来。
她怀疑高玄刚才是为了摆脱某个人,也许是追捕他的警察或坏蛋,所以必须离开她片刻,说不定现在又回到了广场上。
但任凭春雨如何寻找,广场丝毫不见高玄的人影,倒是龙舟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龙舟掏出一把伞来,撑在春雨头顶。她也没力气再推开他了,黑色的裙子大半已经湿了,伦敦的晚风吹来阵阵凉意,她禁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终于,她停在泰晤士河边,抱着自己的肩膀抽泣起来。
“别再找了,先回到我车上坐一会儿吧,不然你会着凉生病的。”
春雨回头瞪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是你自己乱穿马路,当然不关我的事啦。”他挖苦似的笑了笑说,“不过,你刚刚到英国,可享受不到公费医疗,看病的费用都得掏自己腰包啊。”
她看着龙舟那双细长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回到马路边,龙舟才发现在POLO的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
这辆蓝色的小POLO看起来很旧,车皮掉了很多漆,保险杠上还有几处明显撞过的凹痕,再加上挡风玻璃上的罚单,简直惨不忍睹。
“哎呀!今天真是出门大凶。”龙舟使劲拍着后脑勺,把罚单放到春雨眼前晃了晃,“全都是你‘作’出来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春雨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瞥了龙舟一眼。
看到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龙舟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便为她打开车门:“请进吧,小姐,我送你回去。”
“记住,不要叫我小姐。”
说罢春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龙舟无奈地把罚单收好,坐进车里踩下油门。
再见,大本钟。
龙舟的汽车从国会大厦外开过,春雨看不到高处的大本钟了,但确信它依然还在停摆。
将近晚上十一点了,伦敦市中心的街道终于不象白天那样堵了。龙舟提醒春雨系上安全带,这辆1.6升的小POLO飞速穿过几道路口,向切尔西区疾驰而去。
虽然坐在车里,但身上还有些冷,春雨不停地哆嗦。再加上英国道路左驶的习惯,让春雨的视觉很不适应,感觉随时都会撞到对面的车。
“不要害怕,很快就到了。”
龙舟紧握方向盘,在深夜的伦敦街头做了几个漂亮的“飘移”,居然超了前面的宝马和凌志,心中暗叫过瘾。
坐在车上的人却吓得心惊肉跳,刚才春雨就差点在轮下断送了一条腿,她可不想在这个臭小子的方向盘底下再断送一条命,便发抖着问道:“这是你的车吗?”
“不是。”龙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猛打方向盘拐过一个大弯,“是从同学手里借来的车——该死!这是我今年吃的第十九张罚单,下次他大概不敢再借给我了吧。”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POLO车飞一般停在了切尔西区一家大商场门口。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夜(4)
春雨已被他弄得快晕车了,心惊肉跳了好一阵才下车。她在这家商场寄存了行李,现在要把湿衣服换掉。商场还没关门,她取出行李,跑到卫生间换了衣服。
龙舟再次看到她时,春雨已穿上一身白净的套衫,宽大的袖管仿佛唱戏的水袖,只是一头乌发还有些湿。
他意识到了重要的一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春雨。”
这回她不再回避,淡淡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他轻轻念了几遍后说:“春天的雨?”
雨差不多已停了,她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却再也看不到大本钟了——它还在停摆吗?
“喂,你到底住哪里啊?”
被龙舟打断了遐思,春雨有些嗔怒,但又想不出自己该去哪里?若一切正常的话,此刻她该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而现在她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原来你连住处都没找到啊!不过你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到伦敦的第一晚找不着住处——包括我小人家当年也是,人人都有一把血泪史!”
听这小子的口气居然还有些幸灾乐祸!
龙舟接着说:“要不就住到我学校那边去吧,那里有一些便宜的旅馆,还算干净吧。”
这句话似乎居心叵测,春雨又送他一个白眼沉思片刻,她怔怔地说:“带我去找一个地方。”
“哪里?”
春雨幽幽地吐出三个字——“旋转门。”
“什么?”龙舟一时没有听明白,“你说带你去哪里?”
“我说的是——旋转门。”
耳边犹在回响着高玄的声音——几十分钟前她在大本钟下问他住在哪里,他的回答是“旋转门”。
“这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或许龙舟说得没错,高玄住的地方当然是一个“鬼”地方了。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就在伦敦,你能帮我找到吗?”
“没有搞错啊,你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一扇门?”
春雨无奈地点了点头,眼前只有这个中国男生可以帮她了。
龙舟想了想说:“如果‘旋转门’是地名或路名的话,电话簿上应该会有登记吧——对,明天可以去查伦敦市电话簿。”
“但我现在就想查到。”
“哇,你好‘作’啊!”龙舟心想今晚就要“交”给这女孩了吧,他把春雨的行李塞进了车里,“快点上车,我现在就带你去查。”
过这回她不敢再坐前排了,而是坐到后排还系上了安全带。
POLO在龙舟的方向盘下离开,开到附近一家24小时书店的门口。龙舟跳下车跑进书店,里面只有几个南亚模样的年轻人坐着看书,兴许是晚上没地方睡觉,伴着书香熬一夜也算不亏待自己。
龙舟买了本最新版的伦敦市电话簿,便跑回车上塞到春雨手里说:“这本电话簿很贵的,记得下次把钱还给我就是了。”
她“哼”了一声便翻开厚厚的电话簿。“旋转门”的英文是“Revolvingdoor”,先从索引里找到“R”字母打头的那些条目,很快看到了“Revolvingdoor”这一条,好像只有一家登记,全称叫“Revolvingdoorhotel”——旋转门饭店。
果然有这样一家饭店!“Revolvingdoorhotel”,春雨反复念了几遍,像在念什么咒语。
没错,高玄说他住在“旋转门”,就是指这家叫“Revolvingdoorhotel”的饭店吧。
春雨把电话簿交给龙舟,Revolvingdoorhotel下面有饭店地址和电话。龙舟点点头:“原来在伦敦郊区的Gainsborough,白天开过去起码要一个钟头。”
“那么半夜要多久?”
龙舟被她轻描淡写的这句话愣住了:“有没有搞错啊,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看看时间,已将近半夜十一点半了:“反正今晚我要找一家旅馆的,就去那家旋转门饭店不是正好吗?”
“拜托,小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怎么我就成了你的专职司机了呢?”
“不要叫我小姐!都是因为你差点撞到我,耽误了我重要的事情。”
后半句潜台词春雨没说出来——“要不是你开车到大本钟下突然出现,像幽灵那样横插一杠,说不定我现在就和高玄在一起了。”
“哎,我怎么那么倒霉,碰上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了呢。”龙舟搔了搔头,“好吧,坐小心了啊。”
话音未落油门已踩了下去,POLO来了个“甩尾”,超过前面两辆大车,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春雨紧紧靠在后排座位上,看着半夜的伦敦街头从车窗外掠过,似乎有无数个影子正蠢蠢欲动。
目标——旋转门。

第二扇门
当夜晚还未来临时,别去赞美白天;当女人还未焚身殉葬时,别去赞美女人;当刀剑还未经受考验时,别去赞美刀剑;当少女还未出嫁时,别去赞美少女;当冰层还未被跨越时,别去赞美冰层;当啤酒还未被品尝时,别去赞美啤酒。——维金古谚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上午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上午8点伦敦大本钟停了?
醒来后心里一直念着这件事,我在窗边看着上海的早晨,再一次打开手机,读着春雨从万里之外发来的短信。
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她短信,但我相信她不会是乱开玩笑的人,尤其是大本钟停摆这种大事件,也不是任何人能开玩笑想得出的。
但愿能从网络上证实这一消息,在国内几家门户网站里,还没发现这样的报道。我又登陆了英国的网站,看到了几条即时消息,说大本钟在近两小时前突然停摆,十几分钟前刚刚开始走动。
春雨的短信没错,大本钟确实停了。
“大本钟——昏然睡去。”
神秘预言至少已应验了一半,那么后几句呢?
“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
地狱天堂旋转门?
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四年前在英国留下神秘壁画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高玄。
或许你们早已经猜到了,但请允许我把关子一直保留到现在。
打开搜索引擎,我键入“大本钟”三个字,显示出几千个相关网页。
瞬间,历史凝固在电脑屏幕上,如魔镜再现——1843年,伦敦威斯敏斯特宫毁于大火,宫中一口大钟也被烧成废铁。政府决定重造一个世界上最大最好的钟。皇家天文官拟定大钟规格,要求报时误差不超过一秒钟。1856年大本钟落成,为纪念工程负责人本杰明。霍尔,人们把大钟叫做“大本钟”(BigBen),又译“大苯钟”。
大本钟有四个钟面,每个直径6.8米,各由312块乳白色玻璃镶嵌而成。钟面外有2.75米长的时针和4.27米长的分针,每件重达200磅。二战中伦敦经历无数次空袭,但大本钟始终未间断过钟声。后来每年11月第一个周日上午11时,成为悼念二战阵亡英国军人的时刻,大本钟的钟声会响彻伦敦,全城交通都要停止,约翰牛们脱帽肃立,仰望雄伟的大本钟。
过去看过一部叫《三十九级台阶》的电影,结尾有个极其惊险的镜头,主人公双手吊在大本钟的时针上。后来才知道,这部与大本钟有关的《三十九级台阶》,并非希区柯克导演的经典悬疑间谍片《三十九级台阶》,不过是两部同名电影。
从遐想中抽出来,我又回到窗边。此刻的上海已是朝阳东升,而伦敦应该正是鬼魂出没的午夜吧。
不知彼地此刻春雨在做什么?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凌晨(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凌晨0点01分午夜十二点。
车窗外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幽静的郊外,宽阔的马路上车辆不多,只有龙舟开着他的POLO在不停地“飘移”。
春雨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拉着车窗上的把手,默默看着子夜的伦敦。这是恶魔杰克出没过的城市,也是福尔摩斯坐着马车碾过的城市,更是丘吉尔拿着手杖走过的城市。
突然,惯性使身体往前冲去,幸好安全带把她固定在座位上,同时耳边传来尖利的刹车声。
龙舟拍了一下方向盘:“哈,只用了二十八分钟半!”原来他还准备了一个秒表掐时间呢。
后排的春雨解开安全带,发现POLO已拐到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树林,车前灯照出了一栋建筑物的轮廓。
路边竖着一块指示牌,龙舟跳下车用手机屏幕光照了照:“Revolvingdoorhotel——对,就是这里!”
春雨也下了车,子夜的伦敦郊外有些寒意,一阵莫名的大风刮来,她的头发如丝绸般扬起,仿佛在召唤荒野的精灵。
POLO的大光灯一直打着,但看不清楚那栋建筑,前方好像传来幽幽的声音,“拽”着春雨的衣角走去。
“等一等,不要乱闯!”
龙舟在身后叫了起来,但她没听到,依旧痴痴地走向那栋房子。
是的,那个声音就在前面,他在旋转门里召唤着她。
而她无力抗拒,这命中注定的一劫。
眼前一切都仿佛沉入了黑暗,只剩下一扇十字旋转门在不停的回旋着。从正面看是从左向右转,一道幽冥般的光线照射在门上,四扇玻璃都发出耀眼夺目的反光。它就这样飞快地转啊转啊,似乎从世界诞生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旋转门扇出了许多风,直扑到春雨的脸上,似乎还有高玄身上的气味——这仅仅只是她的想象。
看着春雨像中邪一样继续向前走,龙舟只能把她的行李提出来,服务生般跟在后面。
终于,她来到了那栋建筑物跟前。
旋转门?
不,春雨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景象,根本就没有那扇十字形的旋转门,眼前就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看起来已很有些年头了。
底楼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Revolvingdoorhotel——旋转门饭店,就是这里了!
不过,令春雨大失所望的是,饭店大堂只有两扇普通的玻璃拉门,里面透出暗暗的光线,没有看到服务生,也没有看到一个客人,好像都睡着了似的。
当她拉开那扇普通的玻璃门时,再也难以掩饰心底的怅然,要是一扇旋转门该多好啊:她可以从容地从两扇门之间插入,再跟着旋转门的节奏“转”进大堂?或天堂……。
可惜,“旋转门”里没有旋转门。
这是个名不副实的“旋转门”饭店。
龙舟踉踉跄跄跟在后面,把行李拉进了门。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大灯,但光线十分昏暗,只能大致看出一个宾馆大堂的格局:玄关处铺着几块陈旧的地毯,角落里是沙发和茶几。正对着宾馆大门的是前台,旁边好像还有道走廊,但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后面墙上挂着一排大钟,表示现在全球各个地方的时间,这个倒是在国内的酒店大堂里常见的。
也许是刚从大本钟脚下过来的原因,春雨借着昏暗的灯光,凝视着这些挂在墙上酷似枪靶的钟面——此刻的London正是12点10分;New?York是7点10分;Los?Angeles是4点10分;Tokyo是9点10分;Beijing是8点10分。
而那个人是在几点钟呢?
地球上的男男女女们,到底是生存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还是相同的空间,不同的时间呢?
在这死寂的饭店大堂内,春雨得不到答案。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嗅到什么古怪的气味,漂浮在大堂的空气里。
两人走到前台跟前,里面空无一人,电脑和账本之类一切用具齐全,难不成误入了鬼店?
伴随着浑身上下的哆嗦,龙舟清了清嗓子叫道:“Excuseme!”
几秒钟后,只听得前头黑暗的走廊里,传来了几下幽幽的回声,宛如走入地底或山洞。
春雨却毫无惧意,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仿佛未卜先知必然会有服务生前来。龙舟忽然发现台子上有个小铃,赶紧按了一下。
午夜铃声回荡在旋转门饭店。
又等待了片刻,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渐渐浮出了黑暗。
果然有人来了?或者是鬼?龙舟心里嘀咕了一下。
那人缓缓走进前台,才看清了模样,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子。他有着灰色的头发和眼睛,相貌看起来很是普通,就像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那些英国男人,但他穿着件大红色的服务生制服,在这昏暗的夜色里分外扎眼。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凌晨(2)
他似乎没睡醒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来人,嘟囔出一句:“Goodnight!CanIhelpyou?”
春雨先让自己镇定下来,问他有没有空房间。
服务生看了看电脑问:“请问你的姓名?有没有预订?”
“ChunYu”
“What?”
老外听不惯中国人单音节的姓和名,更谈不上拼写了。
于是,春雨自己动手填上了“ChunYu”这几个字母,随即把护照拿了出来。
服务生看看护照,随后为她办理了入住手续。春雨不知道要住几天,便先交了两天押金。虽然伦敦的物价贵得吓人,但这间饭店的房费却异常便宜。
“欢迎你光临旋转门饭店!”
服务生走出柜台,从龙舟手里抢过行李,引着春雨踏上了楼梯。
龙舟有些郁闷,向春雨喊道:“喂,你就这么上去啦?”
“谢谢你。”
她继续向楼上走去。龙舟又叫了一声:“记住我的手机号码——”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大声地报了一遍。
春雨已默默记在心里了。
“都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龙舟说完这句话时,楼梯上已看不到春雨了。诺大的饭店里,传来幽幽的脚步声。
他忽然有了种莫名的失落感,怅然地叹了一声。最后再环视一圈,总觉得四周的空气在死寂中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会在宁静中厉声尖叫。
究竟是什么黑店啊?春雨这惹人怜爱的女孩会遇到麻烦吗?她是第一次出国……心烦意乱中走出饭店大门,后半夜的天空下,乌云盖着月光,只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
回头仰望黑暗中的饭店,除了底楼全是一片漆黑,不知春雨被带到了哪个房间?
小POLO依然停在那里,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指示牌——Revolvingdoorhotel下地狱去吧!
龙舟诅咒着这家饭店,坐进车里飞快地驶上了公路。
但愿这次不要再被警察拦下……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7点那个人在空气里漂浮,从壁画里走出来,从地底下钻出来,从云朵里生出来,从指缝间长出来。
他时而宛如一团火焰,时而又好似一泓清泉,每当她要拥抱那个人时,就会在烈火中烧成灰烬,或是在洪水里沉入泥沼。
这是她最近几天做的相同的一个梦。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随着嘴边呢喃的这句话,春雨渐渐从梦中苏醒了过来。
她已回到人间。假设这里不是地狱的话。
睁开眼睛,她看到了黄色的天花板,贴着红白格子墙纸的墙壁,还有一扇紧闭的窗户,外面是青色的天空,还有几根树枝突兀在这幅画面里。
我在哪里?
心里默念着这个问题,从上海到北京到荒村到公寓到地狱再到天堂都问了个遍,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NO.忽然,她看到墙上挂着幅大本钟的风景照,才想起自己正在一座大西洋中的孤岛上,孤岛的名字叫不列颠。
这里是伦敦的郊区,某个偏僻的不知名的角落,旋转门饭店——充满暧昧的名字,将她引到了这个房间。
回忆渐渐解冻,想起昨晚所有细节——她没来得及向学校报到,去了伦敦最著名的景点大本钟,未曾想大本钟竟停摆了。随后她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高玄。她确信那就是高玄本人,不管是幽灵还是活人,她绝不能让他再离去。在他说出“旋转门”三个字后,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无故闯入的龙舟帮助了她,带她来到了“旋转门”——Revolvingdoorhotel,这家位于伦敦郊区的古老饭店。
昨晚子夜和龙舟道别后,春雨只记得那服务生高瘦的背影,她小心翼翼地走上三楼,未看到一个人影。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最里间,廊灯正好照亮了门牌——319服务生帮她打开房门,把房卡交给她,说了声“Goodnight”就下楼去了。
他在房间里等着她吗?
冰凉纤手在墙上触摸,当电灯如炬般照耀房间,她臆想中的幽灵,却悄悄钻入了空气。
环视二十多平米的房间,忽然感到肩膀如此的冷,她将孤独地度过这第一个异国的夜晚。
房里一切都很干净,和普通的宾馆并无二致,窗外黑糊糊的一片。两小时前,她刚在大本钟底下淋过雨。虽然已换过了衣服,头发差不多也干了,但还是得洗个澡。
有人对国外的卫生间有恐惧感,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细菌。不过现在春雨什么都顾不上了,在莲蓬下冲了个热水澡,蒸汽雾蒙蒙地环绕她的身体,一如雨雾永远笼罩着伦敦。直到皮肤被热水冲得红红的,整个身体溶化在浴缸中。
洗完澡一头倒在床上,任凭旋转门不停地转啊转啊,带着她转向那个致命的圆点……。
然后,她从恶梦中醒来。
深深吸了口清晨房间里的空气,就当和他交换着鼻息。春雨理了理乱乱的头发,心想现在一定很丑吧。
双眼朦胧来到窗前,才发现是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窗外是春意盎然的花园,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橡树和栎树,不知名的鸟儿在树叶间鸣叫。花园和林子非常幽深,高大的树冠遮挡了三楼的视线,看不清后面还藏着什么。
看来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恐怖吧。
春雨走进卫生间,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楚楚可怜的美丽女孩,眼角竟有了一丝憔悴损。她抚摸着自己的脸,指尖划过薄薄的白皙皮肤,几乎可以看出底下青色的毛细血管,这是谁抚摸过的脸?她给了自己一个无奈的苦笑,轻声吟出了一句话: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既然高玄说他在“旋转门”,那就当随时都能看到他吧。“女为悦己者容”,无论地狱是否已在脚下,即便是想象中的希望,她也要让自己美丽起来。
没有再把头发挽在脑后,而让它如瀑布般飘在肩头。脸色也比昨天刚到时好了一些,两只眸子恢复了诱人的明亮,谁都不舍得让她们藏在深闺里。
走出319房间,走廊里亮着微暗的光。春雨仔细看了看饭店的内部装饰,无论墙纸还是天花板都是十九世纪的,就连壁灯都那么精致,充满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
下到底楼,昨晚的服务生正端坐在前台,对她笑了笑说:“Goodmorning!”
他请春雨到餐厅去用早餐,还做了自我介绍,他的名字叫Jack(杰克)。
春雨知道Jack也是臭名昭著的“开膛手”的名字。
“Thankyou,Jack!”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对不起,请问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叫Gaoxuan的客人?”
“Gao——xuan?”
“高玄”这两个汉字的发音在杰克耳中听起来实在太怪异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2)
“或者是Mr.Gao或Mr.Ko?”
她把这两组词写在纸上,因为老外的习惯一般是单说姓氏。
杰克看了看这两组词,然后把它们输入电脑:“Sorry,我们没有登记这位客人。”
春雨心里一凉:“那会不会已经退房了呢?能不能查查过去的记录呢?”
“最近三个月的记录都已经查过了。”杰克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住进过这位客人。”
“他会不会是用了其他姓名呢?”
对啊,或许高玄不敢用自己的本名,而使用了某个化名。
杰克还是耸耸肩膀无能为力。
春雨依旧不放过他:“那最近有没有中国人或者说亚洲人到过这儿?”
“很少有亚洲客人会来旋转门饭店,总之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我不记得接待过东方人面孔的客人。这里前台都由我一个人接待。”
老天,怎么会呢?她还想再问什么,但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不相信高玄会与这家饭店无关,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或许他正隐藏在饭店中的某处,只是连饭店服务生都不知晓罢了。
餐厅就在底楼大堂的后面,没想到这家老饭店的餐厅,竟如此富丽堂皇,足有一百多个平米,中间竖着十几根柱子,天花板上吊着银色的大灯,窗户正对着饭店后面的花园。墙上悬挂着十几幅巨大的油画,全是十八、十九世纪的人物肖像,每个人都穿着那个时代贵族的服装,表情威严肃穆地俯视着清晨进餐的人们——没错,春雨看到了一群老头子。
这一幕真让人意外,昨晚来到这里还空无一人,但眼前的餐厅却坐了十几桌,粗算下起码有五十个。这些人里看来年纪最年轻的,也足够做她的爸爸辈了,大多不是头发花白就是头顶寸草不生。至于其中最老的几个,脸上已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张开嘴假牙就会掉出来,估计已经“奔八”了。
这场景更像国内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不过这些“外国老干”都非常安静,除了餐具碰撞的声音外,整个餐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是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那一份。与中国人吃饭的声势相比,简直天壤之别,安静得仿佛在葬礼聚餐。
或许是国外常见的老年人旅行团吧,欧美的老人大多既有钱又有闲,常用丰厚的退休金到世界各地游山玩水。不过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实在与旅行团沾不上边。
没人注意到春雨的存在。她悄悄坐到餐厅角落,有人给她端上了早餐:牛奶和三明治。
她发现餐盘上印着个特别标志:一扇敞开的十字大门,背景似乎是某个城堡或庄园,粗看起来还有些像旋转门。不过这个图案很是古朴,有些像英超足球俱乐部的标志,或者是什么悠久品牌的商标。
春雨又趁人不注意,悄悄看了看其他桌子上的餐盘,发现全都有这样一个标志,甚至连勺子和刀叉上也打上了这个图案。她低下头看到桌布底下,也印着同样的标志——也许这是旋转门饭店的什么标记吧。
看着餐盘和刀叉上的“门”,春雨在满腹疑惑中吃完了早餐,便匆匆“逃”离了餐厅。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来到底楼走廊尽头,推开小门便到了饭店背后,迎面正是绿树葱葱的花园。清晨郊外凉爽的空气直扑鼻孔,使她感到一丝难得的惬意。
一道矮矮的篱笆挡住了去路,旁边有个敞开的口子,两棵高大茂盛的橡树,如大门一样守在左右。这里就是花园的入口吧,她回头看了一眼饭店,背后看来和正面没什么不同。
在入口犹豫了几秒钟,春雨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高玄的蛛丝马迹。走进花园,脚下是柔软的绿草,身边是缠绕大树的常春藤,露水还聚集在四周树叶上,几只鸟儿从她的头顶掠过。这小径似乎仍停留在十九世纪,那时的贵族小姐们常常散步于此,或与心上的人儿幽会,或在孤独中伤春吟诗,一如身后那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脚下是铺着卵石的小径,在疑惑中绕过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扇生锈的大铁门。
铁门并没上锁,随手就可推开,门里竟有一个中国式的凉亭,上下都被茂密的树叶簇拥起来。亭子有四根木柱支撑,即便放在国内也有些年头了。春雨坐在凉亭的栏杆上,再看看周围的绿色,差点忘记了自己正身在欧洲,仿佛已回到中国南方的山水间。
忽然,她注意到凉亭后面还有道门,它有着奇怪形状,圆圆的就像轮十五的满月——这是苏州园林里常见的月亮门,开在中国式粉墙中间。月亮门有两扇木板门关着,白色的围墙向两边的树林蜿蜒过去,看来只有这一道门才能进入。
春雨走下凉亭,停在这扇充满中国味的月亮门前,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植物气味,难道门后面还别有洞天?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清晨(3)
花园里的秘密花园。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似乎有个声音在门内向她呼唤,诱惑着双脚迈向里面。然而,越来越快的心跳却如某种警告——禁区!禁区!你不可越雷池一步。
但是,春雨的手指还是缓缓伸向了门板。
“Stop!”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差点让她踉跄倒地。
心惊肉跳地回过头来,只看到一个高瘦的男人,身材挺拔地站在凉亭正中。
他不是高玄。
凉亭里站着个典型的英国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柔软的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那双大而有神的灰色瞳仁,正盯着春雨的眼睛。
“你是谁?”
春雨抢先问出了这句话,因为这双灰色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安。
他拧起眉毛摇摇头,不动声色的回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春雨小姐吧。”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ChunYu”的发音还比较标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微笑了下,唇上两撇灰色的小胡子,显然经过精心修剪,颇有几分《乱世佳人》里克拉克。盖博的扮相。
“盖博”从凉亭里走下来:“饭店前台登记着你的名字——ChunYu,那么特殊的名字,当然令人印象深刻了。”
春雨警惕地问:“你凭什么偷看客人的登记信息?”
“因为我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我叫GeorgeAlbert.”
George和Albert都是英美常见的姓名,中国大陆通常将George译成“乔治”,将Albert译成“阿尔伯特”或“艾伯特”。
中国人喜欢简短的姓名以便于记忆,所以春雨决定叫他乔治·艾伯特。
乔治·艾伯特向她伸出了手。
这只骨节细长的大手放在春雨面前,让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春雨将绵若无骨的手抬了起来,立刻被握在艾伯特的大手中。他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体温传递到手背的皮肤,让她心跳得更加厉害了。
“让我猜一猜——”他转到了春雨的身后,正好挡在那道月亮门前,“你来自中国对吗?”
春雨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点头不语。
他又露出了盖博式的微笑:“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Springrain”。
她再一次把“春天的雨”告诉了对方。
“啊,多么有诗意的名字。”
但春雨并不领情,她指了指艾伯特身后的月亮门,意思是你挡了我的去路。
“对不起,饭店对客人开放部分到此为止,小姐你可以回去了。”
“这道门后面是什么?”
艾伯特还是笑笑说:“是我的私人花园,我不希望有外人打扰。”
“好吧。”
春雨还是疑惑地看了月亮门一眼,那道高高的粉墙后面藏了些什么呢?该不会是一座穿越时空的苏州园林吧。
艾伯特陪着她一起向外走去,转到那条幽静的小道上,她忽然问道:“艾伯特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Ms.Springrain,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会全力为您效劳的。”
好一个“春天的雨”小姐,叫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略显腼腆地问:“这里为什么要叫旋转门饭店?”
“因为从许多年前起,这里就叫旋转门了。”
春雨注意到他用的是“Revolvingdoor(旋转门)”这个词,而不是饭店的全称“Revolvingdoorhotel”。
“对不起,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原因。”
他的小胡子翘了一下:“旋转门不需要原因。”
这句话让春雨哑然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跟着他走出花园。
回到饭店大堂里,艾伯特风度翩翩地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告诉我。”
说罢他迅速消失在楼梯的转角里。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1)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5点整上海。
外滩朝向东面见不到落日,只有黄昏时分的余晖,洒在黄浦江对岸的无数摩天大楼上,金茂的玻璃外墙发出金色的反光,倒映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也倒映在我的脸上。
此刻,我正趴在外滩防汛墙上,也是许多年前被称为“情人墙”的地方,只是现在的周围都是旅游团队了。
手腕上的表针正一格格迈向整点——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从我的身后几十米外的高处,洪亮地播放着《东方红》的旋律。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整。
回头仰望海关大钟,钟声从高高的钟楼里传出,方圆几公里内的浦江两岸,都被这声音笼罩。小时候,我家就住在外滩背后的江西中路,时常听到海关大钟的巨响,也常常从背后眺望钟楼的背影——幻想那上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某个神秘的人物隐居于其中,每到整点就会用力地敲响大钟。
钟楼是种奇特的建筑,至今我仍几乎每天都在钟楼下度过几小时。钟楼里具有宇宙赖以存在的基本元素——时间,还有包含人类智慧的机械装置,时钟的发明本身就是历史进程中的大事件。古今中外许多文学作品里,大钟依然是重要的道具,就像巴黎圣母院里丑陋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也许每个钟楼里都有一个诡异的故事,一颗痛苦的心灵——大本钟也有吗?
上午,我已从网上证实了大本钟停摆的消息,春雨发给我的短信没错,她确实亲眼目睹了大本钟停摆——从而证实了高玄在伦敦留下的预言没错。
我仍然仰望着海关大钟,据说这是亚洲第一大钟。不知春雨现在做什么?她从亚洲第一大钟脚下走出来的,在万里之外目睹了世界第一大钟的停摆,不晓得还会有什么离奇的遭遇。
黄浦江面上传来游轮的汽笛声,我快步走下外滩防汛墙。你猜中我要去找谁了吗?
半小时后,我敲开了我的表兄叶萧警官的房门。他还没有完全把时差倒回来,一脸倦容地给我泡了杯茶。但与昨晚相比,他的表情平静了一些,望着窗外傍晚的暮色。
“你看到网上的报道了吗?伦敦时间昨晚十点,大本钟停了将近两个小时。”
原来叶萧也上网了,从BBC的新闻里看到了这条消息。美联社和法新社也在第一时间做了报道,还有大本钟停摆当晚的照片,看来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了。
“是的,我看到了。”
然后,我把今天清晨接到春雨的短信也告诉了叶萧。
他像大多数警察摸摸自己下巴,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四年前高玄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天知道吧。”
“阴谋!”他冷冷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也许是出于警察特有的敏锐,“你觉得那行预言真是高玄写的吗?”
“难道不是吗?”
我心里嘀咕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一定——一定有个很大的阴谋。”
叶萧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同时嘴里喃喃自语,显示出了职业本性。
忽然,他拍了一下肚子说:“哎呀,我饿了。”
我偷笑了一下,他的厨房里只有方便面,这就是单身汉的可怜生活。
手机短信铃声响了两下,立即打开手机一看,没想到又是那熟悉的名字——春雨。
叶萧从我眼里察觉到了:“是她吗?”
我紧张地点点头,打开了春雨的这条信息——“几年前高玄在英国一家医院住过段时间,你能告诉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和地址吗?谢谢。”
看着这条从几万公里外发来的求助,我心神不宁地将手机交到叶萧手中。
叶萧警官看完短信,“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面部表情异常严肃。
沉默了许久,叶萧抢先说话了:“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谁告诉她这些事的?”
“是我——”我有些尴尬地低声道,“当初高玄出事后不久,我就把他在英国的事情都告诉了春雨,当时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春雨有权利知道这些事。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福是祸。”
“她为什么去英国?该不会就是为了寻找高玄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的吧?”
“昨晚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春雨是去英国读书的,想在那边攻读心理学博士。”
“呵,她想学弗洛伊德吗?”
“你别笑啊,我觉得春雨经历过这些事情后,肯定能学好这门学问的。”
叶萧苦笑着挥了挥手:“别说这个了,先想想怎么答复她的短信吧。”
“把医院的地址告诉她。”
“你肯定这合适吗?我怕她卷进这件事会更麻烦。”
“春雨是个外表柔弱可怜,内心却异常坚强的女孩,我相信她能够应付的。况且她现在人已在伦敦了,迟早会找到那个地方的。”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2)
窗外,夕阳已渐渐消失,不知此时的雾都伦敦有没有太阳?
叶萧倚着窗台说:“好吧!”
他不太会用我这台新买的手机,便把它扔回给了我,然后找出伦敦维多利亚医院的地址。
我即刻将这个英文地址输入在回复给春雨的短信中。
瞬间,数字沿着空气中的电磁信号传递到夜空中,再通过无数条光缆穿越欧亚大陆,跨过英吉利海峡抵达那个美丽女孩的手边。
耳边似乎响起了她的短信铃声。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正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正午没有阳光的正午。
阴沉的天空下,伦敦被染成深绿色的电影画面,宛如十个世纪前“诺曼征服”的景象。大概是周六的缘故,中产阶级们纷纷去欧洲大陆度假,通往希思罗机场的高速路照例堵成一条长龙,再加上头顶的愁云惨雾,许多人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龙舟紧紧握着方向盘,蜷缩在他的小POLO里,见缝插针地超过前面一辆欧宝,继续爬行在无数小车中间。他正赶往机场,兜里揣着伦敦詹姆士大学的证明,委托龙舟作为马克。弗格森教授的研究生,领取教授昨天在飞机上留下的遗物。
汽车音响里放着那首好听的老歌《Yestdayoncemore》。但对龙舟而言,昨天并不怎么美好,昨天——黑色星期五,大本钟停摆,还有弗格森教授的死,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有关。当然,也与那个叫春雨的中国女孩有关。
还是Yestday,他在机场第一次见到春雨,这个坐在出口处的女孩在抽泣,怜香惜玉的龙舟最见不得女人哭了。虽然他已举着牌子,苦等了教授两个钟头,但还是油然而生了拯救她的勇气。她看来是第一次出国,长得还不错——应当说是相当不错,甚至用“漂亮”来形容还是俗气了,尤其那双动人的忧郁眼睛。
然而,他并不能帮助她,倒是她告诉了他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教授在飞机上死了!这女孩竟和教授同一班飞机,就坐在教授身边,看着教授在飞机降落时猝死。怪不得那么晦气啊,她并没给他留什么机会便走了。一开始还不知道真假,当他找到机场值班经理后,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龙舟提出要认尸——看一眼弗格森教授的遗体,但只有死者家属才能看。龙舟说教授没有家属,几十年来孑然一身,他是目前教授唯一的研究生兼助理。警方说他不能证明自己,除非得到大学开出的证明。龙舟只能开车返回学校,第二天拿到证明后再来。
詹姆士大学离此很远,回到学校肯定已是晚上了,龙舟索性去了市中心的威斯敏斯特。晚上十点半,他经过国会大厦,POLO差点撞上了一个女孩——又是春雨。接下来,龙舟被她折腾到半夜十二点多,才从那个叫旋转门的饭店回到了住处。
躺在床上已是凌晨一点半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不论是飞机上猝死的弗格森教授,还是初到伦敦的美丽女孩春雨,都不断在龙舟脑子里闪过。2005年5月27日究竟是什么日子,该不是前世的讨债鬼都聚到一起了吧?
早上八点醒来,他确信自己没睡足三个钟头。起床后找到学校办公室,通报了弗格森教授的死讯,所有人都很震惊,学校给龙舟开了张证明,让他现在就去认尸。龙舟强打精神,给POLO加满了油,踏上了去机场的漫漫征程。
当Carpenters在音响里结束他们的吟唱时,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大楼已近在眼前了。
龙舟停好车,找到处理昨天事件的警官。在检查完学校证明文件后,警官带他去了机场警局的临时停尸房,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教授就要被拉去市里的法医实验室做尸检了。
第一次到这种地方,难免提心吊胆。他被警官引入一间屋子,在白色的灯光下,一具尸体被从抽屉里拉出来——龙舟紧张地屏着呼吸,虽然这里温度很低,额头却沁出了汗珠。
随着警官掀开裹尸布,弗格森教授的脸庞呈现在了灯光下,他的嘴巴微微有些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龙舟感到一阵恶心。尽管这张死者的脸已有些变形,皮肤呈现出植物般的青色,尸斑在皮下隐约可现。但龙舟还是回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开车送教授坐飞机去中国,在机场临别时看到的那张脸。脑海中活人的脸和死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就像站在自己的坟墓前,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
“没错,这是弗格森教授!”
龙舟喘出几口粗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房间,面孔青一阵白一阵的。警官轻描淡写地安慰着他,说这是大多数认尸者的正常反应。
好久才缓过来,龙舟再也不想呆在这种地方了,而警官叫他领取一下教授的遗物。
警官打开教授的旅行包让他清点一下,龙舟当然不清楚包里该有什么,不过他看到了几件教授常用的衣物,还有教授生前用的笔记本电脑,龙舟便代表学校全部签收了。
脑中不停地回放刚才死者的脸庞,龙舟扛着教授的遗物回到停车场。他将大包扔在POLO的后备箱里,坐在驾驶座上发呆了许久。巨大的地下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汽车,而他的POLO像个小不点,让他觉得这里像个巨大的坟墓。
突然,他的脸向左边转了转,竟发现教授就坐在他身边,还是那张停尸房里的脸,张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正午(2)
“不!”
龙舟一下子叫了起来,不寒而栗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副驾驶座位上空空如也——原来他刚才困得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而已。
又一次深呼吸起来,他摸着额头的汗珠,庆幸自己还在停车场里,要是开到公路上睡着了,岂不是要闯下大祸了。
在脑门上涂了些万金油,这是春节回国时妈妈特地塞到他包里的。总算醒了一下神,当他转动车钥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龙舟接起手机说了声“Hello”。
“喂,是龙舟吗?”
手机里传来了悦耳动听的中国话,而且还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好像是昨晚的——“你是春雨吗?”
电波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令他满意的回答:“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快说吧,别不好意思。只要你在欧洲,任何忙我都可以帮啊。”
“你知道维多利亚精神病院怎么走吗?”
啊?龙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春雨要去精神病院?瞬间,脑中联想到昨晚她的古怪举动,似乎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啊,难道她是来英国看精神病的?
天哪,老天怎么对美女如此残忍啊——他几乎就把这句话给喊出来了:“听我说,不管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会帮助你的。”
“你说什么啊!”电话那头似乎隐约传来春雨的嘀咕:“你才是精神病呢!”
龙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尴尬地说:“对不起,我还以为——”
“算了,你现在能过来吗?我在切尔西区,我们昨晚到过的那家商场门口。”
“没问题,我这就过来!”
放下手机,龙舟风驰电掣般地开出了机场。
同时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呢?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3点切尔西。
今天是周末,好在英超联赛已于本月结束了,阿布的切尔西拿下了冠军,要是斯坦福桥有比赛的话,周围的街道恐怕会被挤爆吧。
春雨在商场门口等了许久,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就像这个绿色的季节。两小时前,她来到附近一条街道,是学校接待留学生的办公室。千辛万苦办理好入学手续,却被学校告之宿舍还没腾出来,暂时要学生自己解决住宿。一个半月后,学校会举行统一考试,之前几周将安排学生补习相关课程,这将决定留学生的新学年计划。
一辆蓝色的POLO呼啸着停在街边,车喇叭响了几下后,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的中国人的脸庞:“喂,快点上车!”
龙舟终于赶到了。她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谢谢你。”
“系好安全带!”说罢他踩下油门,飞快地开过前面的路口,“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不错,真不错啊,不过我没有睡好!”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接着开上了大名鼎鼎的国王路,六十年代这里是欧洲朋克和嬉皮士的大本营,而今却成了庸俗时尚商品的集散地,“我还以为,你到了旋转门那个鬼地方,就把我忘记了呢。”
“差不多吧,只剩下你的手机号码还没忘。”
龙舟耸了耸肩膀:“哦,那你记性蛮好。对了,你不是要找什么精神病院吗?”
“维多利亚精神病院,一个非常古老的医院,据说当年很多名人都在那里面住过。”
接着,春雨打开手机,念出了那条来自中国的短信,里面有我亲自键入的一条英文地址。
“原来是那个地方啊。不过我想不明白,你万里迢迢来到英国,就是为了要找一家精神病院?”他忽然一脸坏笑,“还以为你是来看病的呢。”
“我没病!”
“没病去什么精神病院?”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龙舟加大了油门:“蛮会卖关子的嘛。不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帮你呢?”
“因为昨晚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的一件重要事情。”春雨冷冷地回答,就像遭受了深深的委屈,“而且,当时你还差点撞死了我。所以——你欠我。”
“好一个讨债鬼,你好像已经给我烙上原罪了。”
她瞪了龙舟一眼,不再说话了,任由他把着方向盘向南飞驰……。
下午四点。
POLO停在郊外的一条林荫道上,迎面是那道维多利亚时代留下的大门。
他们下了车,阴冷的风从大门里吹来,高墙后绿树摇曳,诡异的静谧。龙舟走到大门前,像囚犯般隔着铁栅栏向里面看:“这里适合拍恐怖片。”
“冲出疯人院。”
她随口念出了一部美国电影的名字。
铁门上挂着大锁,看门的警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询问有没有预约?春雨想了想说:“请问院长先生在吗?我想和他通电话。”
警卫很快拨通了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春雨战战兢兢地对院长说:“Hello,请问四年前有没有一个叫高玄的中国人在这里住过?”
“GaoXuan?”电话那头传来了院长沉重的声音,“是的,我记得这个中国人的名字,不过他早已经离开了这里,女士,请问你是哪位?”
春雨低下头颤抖了几秒钟,轻声回答:“我是——高玄的未婚妻。”
“Oh,原来你是——”院长显然很是惊愕,随即声音柔和了下来,“那请进来吧,我在院长办公室等你。”
院长又在电话里向警卫关照了两句。于是,警卫给春雨和龙舟做了简单的登记,便把他们放进维多利亚精神病院的大门了。
走进这扇古老的大门,龙舟似乎闻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气味,他忽然低声问春雨:“喂,刚才你在电话里对院长说了什么?”
原来龙舟并没有听清刚才春雨说的“我是高玄的未婚妻”的话。
“没什么。”
她淡淡的回答,低着头继续向前走去。
龙舟皱起了眉毛,快步抢到春雨前面,穿过一片幽静的树林,来到医院办公楼前。
他们走上石头砌成的楼梯,看到院长已经顶着一个秃头,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院长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小姐,你就是——”
“对,是我。”
春雨立刻点了点头。院长的惊讶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从没来过一个东方美人,他也不会想到“高玄的未婚妻”竟是这个样子。
龙舟怔怔地跟着他们进了办公室,然后春雨提出了她的问题:“我想知道四年前,高玄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他离开这里以后,还有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2)
院长摸摸头顶说:“奇怪,几天前这里还来过一个中国警官,也问了我差不多的问题。”
“中国警官?”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叶萧的脸,“是不是叫Ye警官?”
“对,你们认识?”
春雨点点头,心里疑惑更大了,为什么叶萧也来过这里?一切越来越混乱了。
院长轻叹一声道:“高玄这个中国人确实不同一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时间,但从他进来的第一天起,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还有没有他的消息?比如最近一段时间?”
“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当年他是自己逃出去的——你知道吗?他创造了一个纪录,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一百多年的历史上,这是唯一的一次成功逃脱。至今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想来真是可怕啊。”
春雨却觉得不能理解:“你觉得高玄可怕?”
“也许有一些吧——好了,让我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
院长把他们带出办公室,下楼穿过一大片草地,来到另一栋古老的楼里。
几分钟里龙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一切。当他们走进一道昏暗的走廊,他在春雨耳边说:“你难道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春雨用厌烦的口气回答。
龙舟指了指走在前面的院长的背影:“他会不会引诱我们进入病房,然后把我们作为精神病人关起来呢?”
心想这人好烦啊,她随即冲了一句:“不错,你正适合这个地方。”
“你们在说什么?”
原来院长也听到了后面嘀嘀咕咕的中国话,好在听不懂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春雨瞪了龙舟一眼。
终于,他们来到那个屋子前。院长打开一扇小门,他怕惊动旁人,压低声音说:“四年前,高玄就住在这个房间里。”
没错——春雨似乎闻到了那个人的气味,正从小门里弥漫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就像钻进某个温暖的怀抱,缓缓走进了房间。
就像几天前另一个中国人看到的,这是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光线透过铁窗照在脸上。
同时也照亮了墙上的壁画。
春雨仰头看着墙壁,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
对,她看到他了,他也看到她了。
他在这堵墙面前,赤裸上身,皮肤上布满油彩,手中画笔在墙上勾勒着轮廓。而那些鲜艳的线条,在阴郁的天空下,堆积出一个梦中才有的世界,而他就是那个世界的主宰。
她也属于那个世界。
龙舟走进了屋子,随即瞪大眼睛愣在墙壁前,巨大的壁画烙进他的眼里,画里的大本钟如定格的电影镜头,大钟的指针摆向十点整的位置。
院长打开了电灯,壁画中的夜景显现出来,在高高的钟楼上方,他们看到了满天的星斗,混沌的宇宙螺旋形扭曲上升,直到接近天花板处的那扇门——旋转门。
这是壁画里的旋转门,在宇宙苍穹的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门转出来了……。
“别看那扇门!”
在春雨和龙舟都看得发呆时,院长突然疾声打断了他们的遐想。
她感到后背沁出了汗珠,刚才仿佛自己飘到了画里,钻进了那扇小小的旋转门。
龙舟退到了窗边,光线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突然想到了囚笼中的基督山伯爵。
春雨回头向院长问道:“是他画的吗?”
“是的,是他四年前留下的壁画。”
“嗯,我认得他的风格,这样的颜色和线条,只有他才能够画。”
院长指了指壁画的下端:“你们还可以看看下面这几行中国字。”
春雨这才注意到下面的字,她半蹲下来用中国话轻声诵读——“睁眼地狱/闭眼天堂/一双神秘眼/关门天堂/开门地狱/一扇旋转门/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四载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大本钟/昏然睡去/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龙舟也过来念了一遍,马上倒吸了一口冷气:“四载之后的五月/第二十七天——那不就是昨天吗?2005年5月27日。”
“对,昨天晚上大本钟不是停了吗?”
“没错!看接下来几句话。”他的嘴唇都有些发青了,“大本钟/昏然睡去——你看壁画里的大本钟,不是正好指着晚上十点钟吗?”
接着她念出了最后几句话:“黑暗中的主宰/将为我开启/地狱/天堂/旋转门/天堂/地狱”
“地狱天堂旋转门?”说罢龙舟又看了看壁画顶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就在旋转门,看来我找对地方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3)
“Revolvingdoorhotel?”龙舟念出了旋转门饭店的英文名字,“你是说昨晚那个饭店?”
她的表情像冰块一样点点头:“对,就是那里了。”
院长听不懂他们的中文对话,忍不住插话了:“对不起,你们看好了吗?”
春雨最后贪婪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壁画里的油彩味全都收入胸中。
出来后感觉又回到了人间。院长带着他们下了楼,穿过一片草地,这时才看到一些穿着病人服的人们。院长介绍说他们现在出来放风了,但天黑又得回到病房里去。
经过一片石砌的平地,据说这是一百多年前鞭挞病人的地方。忽然,龙舟发现有个人坐在地上,手里居然拿着根中国的毛笔,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
龙舟好奇地走近,原来那人用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着中国字。他急忙拉了拉春雨的衣角,她原本有些生气,但一看到地上写字的人,也感到十分奇怪了。
院长把春雨拉到一边轻声说:“这个在地上写字的人,叫斯科特(Scott),本来是心理学教授,四年前高玄进来后,斯科特便志愿到此治疗他。斯科特每夜都与高玄长谈,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当时斯科特对我说,他在对高玄实施催眠治疗,并已发现高玄内心的地狱妄想。但几个月后谁都想不到——斯科特开始声称自己是天使长迦百列,每夜都会到地狱中拯救痛苦的人们,还能直接与撒旦对话。”
“他疯了?”
“没错,斯科特突然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从一个对别人实施治疗的心理学教授,变成被关在这里接受治疗的精神病患者了。我认为是高玄通过与斯科特的长期接触,从他身上学会了催眠术,并且掌握了斯科特的心理弱点,对他实施了反催眠。哦,可怜的斯科特,你看他到现在还没有康复,终日沉溺于他的天使妄想之中。”
院长的话令春雨毛骨悚然,但她不相信自己爱过人的会是恶魔。
坐在地上的斯科特四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的眼睛,身上穿着干净的病人服装,若换身西装和大学教授没啥区别。他拿着一支中国毛笔,笔尖蘸了些清水,在地上“画”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地z居然是中文繁体字“地狱”!
这两个神秘的汉字,如烧红的铁丝伸入春雨的眼睛,她感到脑中一阵炙热,差点没站稳。
龙舟抓住她的胳膊,但她迅速挣脱:“别碰我,我没事。”
突然,斯科特站起来,睁大一双蓝眼睛问:“Chinese?”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Yes”。
紧接着龙舟用英语对斯科特说:“你知道刚才写的中国字的意思吗?”
斯科特看着地上渐渐干涸的“地z”,重重地吐出了一个英文单词:“Hell.”
Hell=地狱春雨盯着斯科特的眼睛说:“你认识高玄吗?”
“GaoXuan?”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见到了那个故人,目光里有些兴奋,“当然,我当然认识高玄,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我们能聊聊吗?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春雨恳切地看着斯科特,他忽然给了她一个微笑,坐到大草坪的一张石桌边。他们围绕石桌就像开什么会,只有院长站在远处,树荫下顶着个醒目的秃头。
“很高兴认识你,小姐。”
斯科特极有礼貌地伸出了手,春雨不得不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接着问道:“斯科特教授,你看到过高玄房间里的壁画吗?”
龙舟倒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这号精神病人怎么还是教授?
斯科特点头回答:“是指他房间里的艺术杰作吗?我当然看到过,事实上在他创作那幅壁画期间,我每夜都与高玄促膝长谈,我也可算是看着那幅画诞生的。”
龙舟突然插话了:“画里有大本钟。”
“对,我很喜欢那幅画里的大本钟。”斯科特说话时的眼神里满是向往,“可惜,当时我看不懂他在壁画底下写的那些中文诗。后来高玄离开这里以后,我就开始自学中文,每天都会在这里用毛笔练习一下。虽然是一门极其难学的语言,不过到现在我也学会了几百个汉字。但几年来院长再也没能准许我去那个房间,否则我一定会把那首诗翻译出来的。”
但春雨还有疑问:“刚才你在地上写的‘地狱’两个汉字,也是你自己学的吗?”
“不,这两个字倒是四年前高玄教给我的。”
“那他还对你说过什么呢?”
斯科特眯起眼睛想了想说:“地狱——有很多层,每一层里都会有人遭受酷刑,因为人人都犯有罪行,在地狱的第……。”
“够了,这我知道。”春雨突然打断了斯科特的话,脸色都有些不对了,但她迅速平静了下来,“对不起,除了地狱以外,高玄还说过什么?”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4)
“他对我说过很多,让我想想——”斯科特低头沉思了片刻,“对了,还有一个中国间谍的故事。”
“中国间谍?”
龙舟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怎么突然从悬疑片变成间谍片了呢?
斯科特点点头:“是的,一个中国间谍!不过你们不要紧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以前?”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起来,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还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第一次世界大战?”龙舟终于用自己的母语脱口而出,这个故事可真的说远去了,难不成还与1914年萨拉热窝的枪声,或1917年十月革命的炮声有关?他悄悄对春雨耳语道,“喂,他可是个精神病人啊。”
春雨不屑地回答:“我相信他的话!”
然后,她又用英文对斯科特说:“请继续说下去吧,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好的,那个中国人其实是个英语教师,但暗地里为德国人服务,潜伏在英国刺探各种机密军情。1916年他被英国谍报部门逮捕了,不久后就以间谍罪被处以绞刑——事实上这个故事非常复杂,高玄说他到英国来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当年那个中国间谍的秘密,甚至不惜为此而冒险。”
“有什么秘密?”
斯科特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但这个秘密据说非常重要,关系到上千万人的生命。”
“上千万人的生命?拜托啊。”
龙舟又一次说出了中文,他觉得眼前这个精神病人的话,简直就是危言耸听了。
但春雨的心已被悬了起来:“那高玄有没有说过那个中国间谍叫什么名字呢?”
“有,那个中国间谍的名字叫——”
斯科特忽然拿起了毛笔,蘸蘸水在石桌上写下了几个字母:YuTsun春雨和龙舟都很意外,他们还以为会看到中文呢。
“念‘愚蠢’吗?”龙舟扑哧一声自己笑了出来,“不可能,不可能有这样的名字。”
斯科特不懂他在说什么:“高玄没告诉我这两个音节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
“中文里有许多发音相同但字形和意思都不一样的字,尤其是人的姓名,单听读音是很难确定意思的。而且,不知道这个姓名的排列是按照中国还是欧美的习惯,如果按照中国人姓氏在前的习惯,那么他应该姓‘于’。”
不过即便是“Yu”这个读音,也有“于”、“余”、“俞”、“虞”、“郁”等许多个字呢,龙舟摇摇头:“那么后面的‘Tsun’呢?可能是港台的汉字音译,天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天色已完全昏暗下来了,草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所有的病人都回房间去了。
“你们可以回去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院长的声音,傍晚降临他给春雨和龙舟下了逐客令。
院长又对斯科特说:“我的朋友斯科特,你也应该回去吃晚餐了。”
斯科特听话地走到院长身边,向春雨他们挥了挥手说:“再见,欢迎常来这里作客。”
龙舟不禁苦笑:“要是常到精神病院来作客,岂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春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龙舟,然后挥手向斯科特告别。
傍晚六点,院长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口。院长向春雨问道:“小姐,请等一等,能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真是高玄的未婚妻吗?”
这个问题让春雨怔住了,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没说话。
龙舟同样也给怔住了,两小时前进大门的时候,他并未听清春雨在电话里说的这句话。刹那间,心里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接着掉进了深深的地洞。
院长盯着她的眼睛追问:“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撒谎。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春雨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紫了,几秒钟后缓缓吐出那个单词——“No”
得到了这个答案,院长微微颔首:“Thankyou,Bye.”
“Bye.”
春雨有些感激地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大门。
紧跟着的龙舟心情很复杂,刚才那半分钟,仿佛从人间坠到地狱,再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坐进POLO车里,龙舟轻声问道:“未婚妻?”
春雨满脸疲惫地低下头:“别问了,快点开吧。”
车子迅速开出林荫道,回到通往伦敦市区的道路上。龙舟并没有像昨晚那样飞快飙车,而是保持正常车速,继续说:“你是高玄的未婚妻?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不用再说第二遍No了吧。”
但龙舟依然不依不饶:“高玄是谁?”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5)
“你管不着!”
“昨天晚上你在大本钟底下,拼命寻找的就是这个人对吗?”
她闭上了眼睛,微弱地说了声:“对。”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春雨不再回答了,她系着安全带,头靠在座位上边,像是睡着了似的。
该死!龙舟心里暗暗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女人是谁的未婚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为这个而揪心呢?我和她不过萍水相逢而已,想当年白居易同志不是说过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正是傍晚的交通高峰时期,通往市区的道路上车满为患,任凭龙舟再大的本领也动弹不得。他烦躁地看着眼前的滚滚车流,旁边的春雨一句话也不说,夜色笼罩苍茫大地,每个人每辆车都如尘埃,消失在无边的星空下。
晚上七点半,POLO终于回到切尔西区,下午他们碰面的地方。龙舟问她晚上要去哪里?春雨只是痴痴的摇了摇头。
于是,龙舟继续向前开去,停在附近一家西餐馆门口,只是与周围锃亮的宝马和奥迪相比,这辆又旧又小的POLO显得寒酸了许多。
“如果有国内的朋友第一次到伦敦,我都会带他们来这里吃晚餐。”
他领着春雨到了餐馆二楼,找了一处安静的座位。虽然菜单上的价格很是吓人,但龙舟点了几样最便宜实惠的,几乎就只能填饱肚子了,费用比麦当劳大叔高不了多少。还好这里没有规定最低消费,要不然可能会被赶出去的。
餐厅侍者悄悄对他翻了下白眼,然后给他们在餐桌上点了盏蜡烛。
春雨确实饿了,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不一会儿就吃光了这顿可怜的烛光晚餐。
龙舟尴尬地喝着汤,轻声提醒说:“你应该吃得慢些。”
“我知道。”她轻叹了一声,幽幽道,“可惜,现在没这个心情。”
“至少吃得下还是好的。”龙舟调皮地笑了一下,虽然觉得不适合在餐桌上讲,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今天上午,我去看过弗格森教授的遗体了。”
沉默了片刻后,春雨冷冷地说:“你应该等我把晚饭消化好再说。”
他吐了吐舌头:“哦,对不起。”
“你是故意的吧!”
春雨皱起眉头有些恶心的样子。
“不,不是。”
龙舟像被抓住的小偷那样为自己辩护。
她摆了摆手:“算了。教授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他们说要把教授送到伦敦警局去做尸检,也就是——”
然后他举起明晃晃的餐刀比划了一下,做了个用刀剖开肚子的动作。
“拜托!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要这样比划好吗,你是在故意吓唬我还是恶心我呢?”
龙舟埋下头吃了口沙拉:“哎!真是太意外了,教授怎么会在飞机上猝死呢?他一年要坐近百次飞机呢,从没说过有什么不舒服。”
“他就是在我的身边死去的!当时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心脏病突发。”
“可是教授很健康,并没有心脏病啊。”他摇了摇头,忽然一本正经地盯着春雨的眼睛,“告诉我,在飞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雨低头沉默了片刻,喝下一口凉水,脑中如电影放映机般,将昨天下午飞机上一幕幕场景又过了一遍,弗格森教授那蓝色的眼睛,正在臆想中凝视着她。
此刻他正在停尸房中,抑或法医的解剖台上。
一个冷战让她从回忆中惊醒,微蹙蛾眉,轻启红唇,将昨天在飞机上的所见所闻,主要是弗格森教授的种种奇怪举止,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舟。
像一部悬疑片开头十分钟的剧情,他已完全被吸引住了,忽然发现她竟有某种说故事的天才,仿佛小时候围坐在夏夜树荫底下,听人讲述那些神秘的传说。好久都没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了,一帧帧画面从她口中放映出来,似乎令人置身于三万英尺高的机舱之内。
只不过,这是一部纪录片。
当这些事情全部说完之后,她仿佛拔出了插在胸口的一根毒刺,三十多个小时来的紧张和恐惧,竟一下子释放出了许多。面对眼前这个倾听者,春雨还有了一分感激之心。
“不可思议,教授怎么会这样?”
龙舟也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顺便把最后一点水果咽了下去。这时他忽然同情起春雨来了,这可怜的女孩还没降落到英国的地面,就已经历了如此的磨难,接下来等待她的还不知道有什么厄运呢。
“我也想知道原因。”她猛喝了一大口水,“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教授是个非常冷静谨慎的人,在公众场合很少说话,通常喜怒不形于色,更是从来不会和陌生人说话的。你说的这些状况真是反常,我想他一定是有某种原因才对你说那些话的。”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6)
春雨越来越迷惑了:“你是说教授是有意要和我说话?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和他又从来不认识,干嘛偏偏对我说呢?”
“你的‘为什么’好多啊!”
但她还是又问了个‘为什么’:“对了,教授为什么去中国呢?”
“抱歉,这个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尽管我是教授生前唯一的学生。”龙舟使劲挠了挠头说,“弗格森教授是欧洲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在国际物理学界非常知名。他是在一个多月前启程去中国的,之前他并没有告诉我去中国的原因。对此我也感到很奇怪,因为他过去从没去过中国,这次也没有得到中国方面的邀请,也不是学校让他去的,完全是他自费出行,又没有跟旅行团旅游,不知道去做什么?”
“哦,一定有些事情不想让你知道吧。”
“我猜也是。本来我想跟他一起走的,顺便可以回到上海的家里住几天,因为——我妈想我了。”龙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尴尬地说,“不过,教授却没有同意,他要求我继续留在英国,完成手头那超级无聊的论文。”
春雨忽然觉得这男生有些可爱了:“好不尽人情啊。”
“英国老头大多如此固执,你要是在这待久了就明白了。我发觉教授在去中国之前几个月很反常,但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他藏着什么心事,一直掩饰着不让别人看出来。”
“那教授到了中国以后,还有没有和你联络过呢?”
“他上了飞机后就渺无音讯了,到了中国也没有和我联系,还是过了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他正在上海的S大学。”
“S大?”她忽然觉得世界真小啊,“那是我的学校啊。”
“哦,怪不得,听说S大出来的人都有些神经质啊。”
龙舟又插科打诨了一下,其实是为了缓解一下春雨紧张的情绪。
“哼!”
果然春雨一脸不屑。
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教授没说他在S大做什么,很快就把电话给挂了。后来我几次打他手机,不是无法接通就是关机。直到前天晚上,教授从上海给我打了电话,把他回国的航班号告诉了我。第二天嘛——我就遇到了你。”
“遇到了你,算我倒霉。”春雨心里嘟囔了一句,嘴上却说,“你好了吗?我想回宾馆了。”
龙舟看了看表:“九点钟,伦敦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好吧,我送你回去,就是那个叫旋转门的鬼地方?”
“不用送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饭店。”
“你知道伦敦的物价吗?打车到那个地方巨贵啊,反正我的车也是借来的,不用白不用嘛。再说都是中国学生,应该彼此帮助的。”
说完他迅速结完帐,带着春雨下楼了。走到马路边,终于看到外国的月亮了,龙舟说在伦敦的阴雨季节,月亮和星星都难得一见。春雨仰望着天上半圆的月亮,心底忽然潮湿起来。
坐进POLO车,龙舟动作麻利地开出一堆跑车的包围,驶上了前往郊外的道路。
月光下的伦敦别有风味,车子飞一般穿过夜色,春雨只感觉浑身疲惫,半阖着双眼靠在座位上,任凭龙舟放肆地“甩尾”发飙。
不知不觉接近十点了,车子已开入了郊外的公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少,黑黝黝的树丛在风中摇曳。就在昨天的同一时间,春雨来到大本钟脚下,不久就看到了停摆的百年奇观,然后便是那个人的出现。
今天,她还会看到他吗?
这时POLO拐过一道弯,又一次停在了“Revolvingdoorhotel”的路牌前。
他们跳下车,才发现月亮已被云挡住了,五月末的凉风从遥远的海边吹来,眼前那古老的楼房里闪着点点幽光,似乎还传出一些奇怪的喧闹声。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夜。
走到旋转门饭店大门口,昏暗的大堂里照样空无一人。龙舟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突然拉住了春雨的胳膊:“等一等,里面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请不用再送我了,今天——”胳膊慢慢从他手里脱了出来,春雨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轻声道,“借用了你半天的时间,真是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此刻她的嗓音能溶化一切,龙舟自然也不能抵挡,他抓了抓后脑勺说:“不用谢,你不是说过嘛,这是我欠你的。”
“对不起,是我太没礼貌了。”
“别客气嘛,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欠你的。好了,我不送你了,晚上要小心些。”
“嗯,再见。”
春雨点了点头就往里走,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这房子里有股妖气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有说,便走进了饭店大堂。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7)
龙舟摇着头后退了好几步,依旧仰望着整栋饭店,夜空下的丛林一片死寂,只有饭店深处传出的那些奇怪声音,好像在呼喊着某个人的名字。
突然,饭店三楼的一个窗户亮了起来,某个人影映在了窗玻璃前。
绝对不可能是春雨,她刚刚走进大堂,没有那么快就到三楼的。
那个人又是谁?
他靠近几步但依旧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似乎正贴在玻璃上,注视着饭店外的龙舟。
但彼此都看不清楚,仿佛在黑夜里摸着一场京戏“三岔口”。
转眼间窗口里的灯又灭了,整个三楼回到了黑暗里。
“我会把你找出来的!”
龙舟向那里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POLO车里,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镜头切回到春雨身上。
和昨晚一样大堂里没有人,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似乎是某种音乐声,好像是华尔兹?
她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寻找声音的来源。循着声音进入了底楼的走廊,原来音乐声是从这里发出的,她轻轻推开一扇隔音门,眼睛便被天花板上打下的旋转灯光刺痛了。
就是华尔兹——耳边清晰地响着华尔兹舞曲的旋律,明亮的灯光照得这里宛如白昼,脚下竟是上等的东南亚木地板,只有在专业的舞池里才能看到。
舞会进行时。
是的,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场华尔兹舞会,几十个人站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对不起,用“翩翩”这样的词实在不贴切,因为跳舞的全是头发花白或没有头发的老头子们。
这一幕令春雨惊呆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了问题,那些跳着华尔兹的老人们,分明就是早上在餐厅用餐的那些人,其中几张脸还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个足有几百平方米的巨大舞厅,还保留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遗风,墙壁和柱子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天花板正中有盏精美绝伦的吊灯,只是太过久远而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这是高级贵族才有的气派,再加上华尔兹本就是宫廷舞蹈,更有一股皇家风范,难不成当年还和王室有关系?唯一的缺憾是没有乐队伴奏,音乐是从音响里出来的。
本来华尔兹应该男女成对跳的,但舞池里清一色全是老男人。他们一律身着晚礼服,按照身高不同搭配起来,由其中较矮的人扮演女士角色。虽然年纪都很大了,但他们的舞步倒还是不错,或许年轻时都是“舞林高手”,随着音乐不停地旋转着——每一对都像是一扇旋转门,在春雨面前开了又闭,闭了又开,诱惑着她闯入门内。
虽然华尔兹还是保持着适中的节奏,但春雨却感到他们在越转越快,最后似乎连天花板也随之而转了起来。盛大的舞会开始了,谁是舞会皇后?
眩晕令她后退到了墙角里,这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
忽然,一只骨节细长的大手伸到了她面前,她依旧低着头问自己:“是他吗?”
缓缓仰起脖子,却没有看到期望中的那双眼睛那张脸,而是一张克拉克。盖博式的脸。
他正是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
那双灰色的眼珠盯着春雨,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又把眼帘垂了下来,却看到那只大手离她更近了,慢慢伸向她的心脏……。
背后紧贴着墙壁,她已无处藏身。
“Ms.Springrain,能允许我请你跳个舞吗?”
艾伯特露出了英国式的矜持微笑。
“啊?”
春雨又抬起了头,眼前的艾伯特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盖博式的气质从眼睛里露出来,散发着中年男人的风度和魅力。
那只手不可抗拒。
终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随后春雨就被他带到了舞池中央,在一大群老头子中间,年轻的春雨和白衣的艾伯特分外醒目,仿佛是宫廷舞会上的国王与王后,而周围都是谦卑的贵族与大臣。
艾伯特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她转了起来。华尔兹的旋律就像是深海中的漩涡,永远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握着艾伯特那双冰凉的大手,仿佛握着旋转门的门把,它将她带入门与门之间,玻璃与玻璃之间,时间与时间之间。
不仅仅是华尔兹中的艾伯特与她,还有整个舞池连同饭店,都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旋转门,在音乐声中尽情地狂欢——国王与王后戴着面具翩然起舞,铁面人隐藏在众人身后,弄臣发出搞笑的尖叫,唐璜悄悄与公爵夫人调情,玛格丽特穿上了新娘的婚纱……。
而春雨似乎已不属于自己了,她被艾伯特带着旋转在舞池中央,四周的老头们向她投来古怪的目光,似乎狼群在盯着一头可怜的小母鹿。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8日下午(8)
不知道转了多久,华尔兹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春雨和艾伯特。
“盖博”的胡子微微翘了翘,然后他举起春雨的左手,高声道:“今晚的舞会皇后——Ms.Springrain!”
周围那些老头都发出了同样的喊声:“Springrain!”
他们像是在欢呼得到了某件战利品。
忽然,舞厅的大灯灭掉了,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壁灯。人们纷纷转头离去,不消半分钟已全都走光了,只剩下春雨和艾伯特还站在舞池中央。
空旷的舞池里鸦雀无声,不知从哪打出的幽光射在艾伯特脸上,他神情凝重地对春雨说:“舞会散场了。”

第三扇门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易经·系辞上传》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子夜(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子夜零点春雨不记得是如何从舞厅里走出来的,她摸着楼梯栏杆和走廊墙壁,回到了319房间。
喝口凉水躺在床上,回忆刚才跳舞的一幕幕画面——那些老头那些表情,与其说是华尔兹舞会,不如说是一场祭祀仪式吧,而她就是被奉献给神的牺牲,一头等待宰杀的沉默羔羊。
还有那个长得像盖博的饭店老板艾伯特,他究竟是什么角色?是主持祭祀的巫师还是做人肉包子的厨师?
他为什么不来救我?
春雨喃喃地问自己,眼角又有些湿润了……。不能就这么睡下,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藏在行李箱里的笔记本电脑。
这还是她上飞机以来第一次用电脑,找到客房里的网线,插上后就进了宽带。
但她并没有登陆网站,而是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删除了几封垃圾邮件后,她给远在万里之外的一个人写了封邮件。
在这封邮件里,她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全都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不管他是否会认为这是篇悬疑小说,或者认为她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她都要把这些写出来。
写完邮件已是子夜十二点半了,发送到那个人的邮箱后,春雨便关掉了电脑。
入睡后。
虽然人已躺在床上,但似乎仍在跳着华尔兹的舞步,对面是克拉克。盖博的脸庞,身体悬浮在空中,在这旋转门饭店里旋转着。
她失眠了,房间里弥漫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他已在站在床前,凝视着他的睡美人。
要睁开眼睛看看他,眼皮却无法动弹,黑暗如张大网笼罩着她,困在网中央拼命挣扎,网线在脖子上勒得越来越紧,直到窒息……。
声音来了。
耳膜被门外那声音深深刺了一下,心里也揪着疼了起来,是他在敲门吗?
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春雨屏声静气到了门后,感到那个人或东西就在外边,仅仅隔着一道几厘米的门板,与她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
手抓着门把了,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开了门,迎面仍然是一团漆黑,惟有两只眼睛闪着幽幽的光,宛如山洞里狼的眼睛。
“你是谁?”
春雨用中文喊了出来。
那双眼睛眨了眨两下,然后开始向后退去。
不能再让他溜走了。
她冲出门跑向那双眼睛,黑暗中那个“人”转过身体,再也看不到狼似的眼睛了,只有走廊里一个模糊的背影。
前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背影仓惶地向楼梯口跑去,春雨跟在后面心跳越来越快,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手指上,想要把他一把拉住。
背影一下子消失了,但随之传来沉重的下楼梯的声音。春雨在墙上摸了摸,却摸不到电灯开关,只能颤抖地摸着楼梯栏杆,循着前面的声音追下楼去。
一直追到底楼大堂,这里始终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她看到了那个背影,穿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还戴着顶白色的睡帽,如幽灵般向走廊漂移。
此时春雨毫无惧意,后背心已沁出了许多汗珠。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人,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一声凄惨的叫声传出,让春雨打了个冷战——那不是高玄的声音。
接着那张脸转过了过来。
她看到了一双狼似的眼睛,以及如刀刻过般的皱纹,还有满头长发如雪。
竟是个老太太!
那深深的眼窝里藏着诡异的目光,高挺的鼻子竟像格林童话里的巫婆,而白袍下的肩膀竟没有半丝热气,难道是传说中的吸血僵尸。
“So—Sorry!”
面对这张丑陋吓人的脸,春雨居然有些结巴了。她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想象这老太太是否会伸出带血的手指,张开嘴巴露出满口的獠牙,白色枯萎的长发转眼变成无数条毒蛇?
老太太不再逃避,反而走进了一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接着露出森白的牙齿说:“Goodnight!”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只有即将溺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春雨恐惧得能听到自己牙齿间打架的声音,掉转身体就朝楼梯上跑去。
当春雨像个无头苍蝇般跑到二楼,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了她。无论怎样挣扎,她再也动弹不得。这时廊灯已经打开了,她看到了两撇黑色的小胡子。
又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他盯着春雨的眼睛问:“你怎么了?”
这双灰色的眼球让春雨停了下来,她回头指了指底楼说:“那是什么——什么怪物?”
艾伯特靠着栏杆向下望去,然后微微笑了笑说:“原来是MadameJess啊。”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子夜(2)
“Jess?”
“她也是这里的客人。”本来还是微笑之中,脸色忽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对不起,太晚了,你应该回房休息了。”
艾伯特的语气似乎无法抗拒,春雨低下头走上了楼梯,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关好门怕不牢靠又挂上锁链,她坐倒在门后大口呼吸。也许那张苍老丑陋的脸还在门外,她赶忙爬回到床上,钻在薄薄的被窝里头,似乎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中。
刚才那个老太太是谁?艾伯特说她是“MadameJess”,也就是Jess夫人。
Jess可以译作“吉斯”。
好的,就把那老巫婆叫吉斯夫人吧。
春雨把头探出被窝,心跳也渐渐正常了下来,愿后半夜不再有妖怪来打扰。
Goodnight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9日上午(1)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9日上午10点上海。
我的家中。
刚从信箱里拿出早报,在今天国际的新闻里,果然出现了大本钟的照片,底下还有关于大本钟停摆的详细报道。报纸上也没给出停摆的原因,据说经过工程师的检修,至今仍无定论。有说天气原因的,也有说机械故障的,也有人干脆说大本钟年纪大太了,偶尔“罢工”一下也很正常。
放下报纸我打开电脑,发现电子邮箱里有新邮件,发件人竟是那熟悉的名字——春雨。
心里“咯噔”了一下,打开这封来自万里之外的电邮。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春雨的邮件,屏幕上几十行字,就像蚕宝宝吐丝般,将她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从上海到伦敦,从天空到地面,从活人到幽灵,从大本钟到旋转门,所有一切的离奇经历,丝毫不差地倾吐了出来。
虽然如此的不可思议,怎么看都更像是部小说,不,根本就是天方夜潭——飞机降落时有个老头猝死在她身边;突然停摆的大本钟下,见到了曾经深深爱过的,早已死去了半年的男子;在伦敦郊区还有个名为“旋转门”的饭店,里面住着一群古怪诡异的老头老太……。
只有中世纪的阿拉伯人才有这样的想象力,只有伟大如博尔赫斯的天才方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只有我们未知的外星人才可以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然而,春雨既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博尔赫斯,更不是外星人——所以,我仍然愿意相信春雨。
相信她确实亲身经历了邮件中所写的这些事情。
无法解释,或许也不需要解释。
低下头来仔细想了想,这封邮件里的一切内容,包括文字里所包含的情绪,都能让我触摸春雨的心:她在颤栗,她在恐惧,同时也在渴望,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美丽的弱女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谁能告诉我,如何才能帮助到她?
邮件中所说的一切都发生在遥远的伦敦,唯一能与中国有关系的,就是龙舟告诉春雨的那段话——弗格森教授在中国期间,曾经到过上海的S大。
又是S大,请原谅我的小说里屡次出现这所大学,因为它正好是春雨的学校,也是我的好友孙子楚任教的学校。
弗格森教授究竟有没有到过S大?如果到过的话他又是来干什么的?这个教授在飞机上猝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这些问题对于春雨来说都很重要,至少我可以证实第一个问题:在S大当老师的孙子楚一定能够帮上忙的。
列位看官:这个家伙又要登场亮相了。
我随即拨通了孙子楚的手机,电波那头传来了他慵懒的声音。我可没功夫和他闲扯,马上开门见山的提出了问题。
“弗格森教授?”孙子楚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一个月前是有个英国的教授来我们学校,好像叫MacFerguson?”
他在电话里准确地拼出了这个姓名,虽是个玩世不恭的家伙,但记性倒是让我自叹弗如。
“没错!就是这个人。你在学校里吗?我现在就来找你。”
几分钟后,我冲出了家门。
中午十二点整。
又一次走进S大校门,五月底的校园绿意盎然,昨夜刚下过小雨,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从沾着水滴的草坪边走过,全然不像稼轩笔下“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想起春雨也曾无数次走过这些地方,这方草坪也曾踩在她脚下过吧,旁边那些花花草草也曾留过她身上的体香吧,她的眼泪与忧伤也曾驻留在这片空气中吧……。
哎呀,赶紧打住,怎么脑子里信马由缰到了这些,如今她已身在几万公里外的不列颠岛,这校园也不过是她的梦中回忆罢了。
孙子楚在教职工食堂等着我,自然他是不会请我在饭店里吃饭的,无非是送我份两荤两素的餐盘而已。他的皮肤更黑了,原来在“五一”假期去了桂林,跑到阳朔的山间玩攀岩来着。
“那么着急地找我,又想把我写进哪本书里啊?”
他嘻皮笑脸地给我端来了餐盘,捡了张清静的桌子坐下。
“拜托正经一些好吗,你好歹也是为人师表的大学老师啊。”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孙子楚的年纪长我三岁,如今已然整三十岁了。他在拿到历史学硕士学位以后,便留在S大任教。虽然教书什么还算过得去,却整天在研究些历史学上的“邪门歪道”,比如殷人东渡美洲、李陵西迁欧罗巴、古印度众神之车等等。
“好吧!”
转眼间,他就换了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姿态,看起来倒有些搞笑了。
“现在问你正事了,上个月见到过马克。弗格森教授吗?”
北京时间2005年5月29日上午(2)
“对,是英国詹姆士大学的教授吧?”孙子楚已低头扒起了饭来,“记得是四月底,学校外事办找到我,说是来了一个英国的教授,想要查找中国清朝一个人物的资料。”
“清朝人的资料?”
好奇怪啊,春雨的邮件里不是明明说了吗,弗格森教授是物理学方面的著名科学家,怎么会到中国来查历史资料的呢?
“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历史学教授,或者是国外的汉学家。但见面后才知道他是研究物理学的,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
“那么你接触的弗格森教授是个怎么样的人?”
孙子楚皱了皱眉头:“一个与众不同的英国老头。虽然具有典型的那种英国人的外貌,但他的眼神却给我特别的感觉,很难说清楚那是什么。他的表情几乎从来没有变化过,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表情,好像戴着一副僵硬的假面具。”
这番话已经为我勾勒出了一个英国老头的形象,沉默的人皮面具披在脸上,面具后藏着一个天使抑或魔鬼?
“不过,你还是要相信我的眼睛,任何细节都无法从我的目光下逃脱。”他喝了口蛋花汤继续说下去,“只有一个瞬间,我从弗格森教授的眼睛里发现,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感觉。我猜想他一定有沉重的心事,却又要处心积虑地掩饰自己。”
“嗯,我明白了。那他要查的是哪个晚清人物?”
“老头只知道那个人的姓名的音译。”
孙子楚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字母——Ts'uiPen“这是什么名字?”
现在的汉语拼音里没有“Ts'ui”的写法,不过“Pen”倒是有的。我打开手机拼音看了看,发“Pen”音的汉字非常少,只有“喷”和“盆”是常用字,但不太可能是人名。加个后鼻音“Peng”就多些了,“朋”、“碰”、“彭”、“鹏”都发这个音,其中“彭”是常见姓,而“鹏”则是常见名。
“不知道,老头不懂中文,自然也不晓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他说Ts'uiPen是清朝的一个大官兼著名文人,曾经当过云南省的总督。”
“总督是很大的官衔,可算是封疆大吏了。”
“是啊,清朝虽然有近三百年历史,但各地总督的资料都很齐全。”他差不多已经吃光了午餐,剥开一个桔子说,“不过除此以外,弗格森教授就只知道这些了,我认为他对他所要找的人其实一无所知。”
“那你帮他找到Ts'uiPen的资料了吗?”
孙子楚摇摇头:“很遗憾,虽然清史不是我的专长,但起码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在整个清朝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云南总督这个职位!云南省只有巡抚,没有单独设置过总督。清朝只在贵阳置了云贵总督,统辖云南、贵州两省。”
食堂里人渐渐少了,我这才想起来动筷:“嗯,就好像两江总督管辖江苏、安徽、江西,而这三省都各设巡抚管理。”
“英国老头当然搞不清清朝的官职,可能指的就是云贵总督,或是云南巡抚吧。”孙子楚喝了口汤,有些失望地说,“可惜,我帮他查了清朝所有云南巡抚和云贵总督的姓名,但没有一个人叫Ts'uiPen,或者PenTs'ui.”
“那就是没有这个人了?”
“也不一定,可能老头给出的姓名拼音不对,或者这两个音节只是名字,而没有包括姓。所以,我建议弗格森教授去找老马——我的研究生同学,现在社科院主攻清朝政治史。”
我已经如风卷残云般吃掉一半了:“那教授去了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反正我把老马的电话号码给他了,之后老头没有再和我联系过。”
“教授一定去过!你帮我再联系一下你的同学好吗?”
孙子楚点点头,剥开餐后的桔子:“干嘛那么着急?你认识那英国老头吗?”
“不,我永远都不会再认识他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清晨(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清晨7点英国的清晨。
露水洒在窗外的树叶上,凉凉的空气透过玻璃渗进来,让蜷缩在床上的春雨颤抖了一下。
睁开眼睛,昨夜的恐惧仍停留在视网膜上,吉斯夫人那张老巫婆的脸,连同那些诡异的老头们,一齐扑到她眼前张牙舞爪着。
她徒劳地伸手挡着自己的脸,抵挡劈头盖脸的棍棒与刀子,直到在想象中血流满面。
在床上喘了一阵后,春雨仓惶地起来洗漱了一下,只感觉肚子里饿得难受,来不及挽起头发,便迷迷糊糊地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旋转门饭店里,照旧飘浮着那股气味,引诱她缓缓走下楼梯。就在二楼的转角处,半闭着眼睛的她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她差点倒在地上,惊慌失措抓着栏杆,原来是一个长发的老头。
这西洋老人身材高大,满头的白发长长地拖在脑后,身上穿着件极度邋遢的衣服,倒有几分艺术家的派头。但这老头似乎失去了感觉,根本就没注意到春雨的存在,即便撞到了他身上也没反应,好像她已经学会了隐身术,或者已融化到了空气中。
长发老头继续走下了楼去,紧接着他身后的是一群老人。他们鱼贯下楼,相互间没有一句话,只有刺耳的脚步声响彻饭店。每个人都对她视若无睹,尽管昨晚她还是他们的舞会皇后,除非那只是一场梦。
早餐后回到三楼,春雨想再爬回床上睡一小会儿。忽然,在昏暗的走廊里,她看到了一道光线射在墙上,原来对面有扇门露出了一条缝隙。
这是318号房间,就在她的隔壁,她在这扇虚掩的门外徘徊了几步,睡意竟一下子全消了。然后,她轻轻地推开了318的房门。
一推开门就闻到了阵阵幽香,有些像熏衣草的香味,但又说不清加了些什么,只感到是某个女人的体香。
对,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房间,墙壁上装饰着粉红色的花纹,天花板上吊着绿色的灯。进门就是一张精致古老的梳妆台,兴许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给人温馨柔和的印象。
春雨在梳妆台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头发自然地垂在两肩,白皙的脸孔上镶嵌一双黑色宝石,或许这面镜子第一次照到东方女孩。这样古老的镜子或许有什么魔法吧,传说能把许多年前照过的人的形象永远保存进来,偶尔半夜里就会把那个人放出来。
是的,春雨似乎已经看到那个人了,白衣黑发,棕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有地中海的风味,那女孩就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长长的梳子,梳理着她那略微卷曲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长,就像几千年前的美杜莎,长得能诱惑所有的人,进而紧紧地缠住他们的脖子。
真的看到她了——就在梳妆台的玻璃台板底下,压着一张彩色照片。有个女孩正在照片里微笑,不同于北欧日尔曼人种的金发碧眼,而是更加性感美丽的南欧拉丁人种模样。她看起来才二十多岁,黑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个西班牙女明星。
忽然,春雨的眼睛怔住了,不仅仅是照片里的女子,更重要是那女子身后的背景。
照片里女子身后有一扇门。
旋转门。
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失声叫出来,她低下头仔细看着这张照片,背景确实是一扇旋转门——似乎正在旋转之中,但门里没有人进出,四扇玻璃发出奇异的反光,只是看起来有些陈旧。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背景了,似乎是照片中的美丽女主角,有意要和旋转门合影。
可是,这扇旋转门究竟在哪里?
虽然春雨正身处旋转门饭店中,可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她连旋转门的影子都没看到。
不过,既然有这样一张照片,那就证明旋转门是存在的。
高玄说得没错,或许他就在照片上的这扇旋转门中。
她终于把头从台板上挪开了,梳妆台上还放着一些女人用品,比如化妆品和香水等等,但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牌子,看起来也非常旧了。所以,春雨猜想照片里的女孩早已离开了这里,或者极少使用这个梳妆台。
旁边是一张带有帐子的大床,就像中国的蚊帐一样,把幔布放下来可以遮住床里的一切。床头有华丽的雕刻装饰,铺着干净的床单和洁白的枕头,又不像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窗外就是那个小花园了,满眼都是苍翠的树枝,感觉像是被囚禁在绿色的视野中。
忽然,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闷脚步声,让春雨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在房间里转了转,该不该跑出去?
门把转动了一下,外面的人要进来了。她可不想被发现躲在别人的房间里,或许英国人会把她看成是小偷?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哆嗦,而那扇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清晨(2)
正好身后就是一个大衣橱,春雨下意识地打开橱门,闪身藏到了衣橱里面。
飞快关上橱门,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春雨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甘心变成一具安静的木乃依。
大橱外响起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皮鞋的脚步声,听声音显然是个男人,估计是老板艾伯特吧,但也可能是那个高高的服务生。
躲在这个黑暗的封闭空间内,春雨仿佛回到了半年多前的大学女生宿舍内,她躲在上铺的被窝里,收发着来自地狱的短信……。
恐惧再度升上脑门,她似乎看到了外面有双手,正触摸着大橱的门把,随时都会拉开橱门,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脸——不知道是大橱里的人吓昏过去,还是大橱外面的人呢?
如果你打开衣橱,发现里面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孩,是吓坏了还是高兴坏了呢?
春雨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橱门始终没被拉开。衣橱里面散发着奇怪的气味,好像并没有衣服挂着。脚下是大橱的木板,只要一动弹就会发出声音,她只能纹丝不动,觉得自己更像个塑料模特。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她确定并没有第三个人进来,那个人究竟在和谁说话呢?难道是这间闺房的女主人吗?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对,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言自语。
好像是艾伯特,但春雨听不清他说些什么,隔了一层大橱的木板,那含含糊糊的说话声,更像是外星人的诗朗诵。
那声音越来越悲戚,几乎带着点哭腔,就更加听不清楚了。躲在大橱里的春雨不敢想象,那个盖博式的男人哭泣会是什么样子?
几分钟后,外面的人不再发出声音了,接着春雨听到了出门并且关门的声音。
他终于出去了。
惯性使然,她继续在大橱里憋了半分钟,然后长长吁出了口气。
然而,当春雨要从衣橱里出去时,却发现橱门打不开了。
刹时惊出一身冷汗,她使劲推着大橱门板,却好像被什么卡住了,无论如何都没法打开。
不能用力推,否则大衣橱会倒下来的,春雨只能把力量集中在门缝,费了七、八分钟却仍未见分晓。
黑暗的大橱宛如巨大的棺材,似乎随时都会把她带入地下,狭小的空间内空气浑浊,越来越让人感到窒息。
终于,春雨再也顾不得颜面了,在衣橱里大声地呼救。
“喂,有人吗?”
她用英文高声喊叫着,这还是前天晚上与高玄失散以来,她喊出的最大的嗓音。她确信虽然隔着大橱和房间的门,但走廊里如果有人经过,一定可以听到这个声音。
然而,又过去了十几分钟,外面丝毫动静都没有,而她已经累得嗓子几乎哑了。
春雨绝望地仰起了头,却依旧看不到天空,只有山洞般的无边黑暗。
再也站不动了,她沿着大橱内壁缓缓地滑下去,坐倒在了大橱底板上。眼睛已经失去了作用,她像个瞎子一样靠着后面,似乎那个幽灵就要来把她带走了。
忽然,她用手撑了撑底下,屁股下突然腾空了,来不及尖叫便掉下了深渊。
脑中全被擦掉了,仿佛地狱就在下面等着她。但随即眼睛被光刺激了一下,眩得她睁不开眼皮。然后,春雨觉得自己掉到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只是心脏几乎跳出了喉咙。
不知已坠入了地狱的第几层?只是身下不但没觉得疼,反而还有些舒服。她缓缓抬起眼皮,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上午的光线照射在她脸上,这里还是人间。
深呼吸——她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刚才在衣橱里憋得太久了,仿佛在奥斯威辛的毒气浴室中。
就这样躺了几分钟,春雨这才发现,自己身下是张柔软的大床,怪不得掉下来一点事都没有。可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呢?春雨仔细看了看天花板,似乎有道细微的裂缝,也许是一道自动打开的机关暗门,用力按大衣橱底板就会打开,让里面的人掉下来。
她走到了窗边看了看外面,依然是饭店后面的花园,而且她确定这里就是饭店二楼。没错,刚才她从饭店三楼的房间里,通过大衣橱底下的暗门,掉到了底下的二楼房间里。
“幸好这张床还比较结实!”
春雨对自己苦笑了一声。她又绕了这个房间一圈,发现这里的装饰古老而华丽,不像是饭店的客房,倒更像是个贵宾的书房之类。
这里究竟是哪儿?
墙两边是精致的书橱,里面摆满了各种图书,她随手抽出几本,发现都是一百年前的老书。还有个密封的玻璃柜子,感觉像博物馆里的陈列窗,里面压着几卷中国的线装书。在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里,看到中国的古书真让人意外。春雨油然而生了一股亲切感,她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线装书底下还有小标签,注着一行繁体中文字——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清晨(3)
《永反蟮洹烦本没想到竟是《永乐大典》的抄本!要是原件的话早就价值连城了,因为当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时,《永乐大典》大部分都已毁于战火。
玻璃柜旁边是个老式的留声机,有个大喇叭发出金属的光泽。留声机边上还有个青铜的凤凰,或许是中国春秋时代的文物吧。在上面的玻璃橱窗里,有一红一蓝两只瓷瓶,看上去耀眼夺目,带有明显西域的风格。
窗边还有个落地的圆座钟,不知道有多少年龄了,但那秒针仍然永不知疲倦地走动着,春雨抬腕看看自己的手表,竟然分毫不差。
这满屋子的宝贝令人眼花缭乱,还好春雨不是个小毛贼,否则非得把这房间搬空为止。她摄手摄脚地走到门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打坏了什么东西。
当她打开房门时,迎面却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盖博式的小胡子翘了翘,立刻从微笑变成了愠怒。
春雨也吓得不轻,脚一软几乎就摔倒了,她紧紧抓着门框,后仰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半分钟,直到乔治·艾伯特冷冷地说了声:“Hello!”
“Hello……。”
回答的声音剧烈颤抖,她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个充满宝贝的房间里的,难道要说她是从三楼大衣橱里掉下来的吗?
“I‘msorry”
她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艾伯特把眉头拧到了一起:“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早上出去的时候,明明是把门给锁好的。”
“是吗?可是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这扇门却是半开着的。”
春雨红着脸撒了一个谎,尽管心里像吃了个死苍蝇一样难受。
艾伯特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也许早已经看穿了吧:“好了,这次我原谅了你,以后请不要再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
她点点头,轻声细气地说:“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请便。”
艾伯特闪到门里,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春雨“逃”出了这个房间,像阵风似的跑回到了楼上319房间。当她经过隔壁318房门时,再也不敢看那扇门了。
锁上门倒在床上大口喘气,脑海中却浮现起了,隔壁房间那照片里的女子。
她是谁?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2点还是在伦敦,春雨的房间。
午后的空气不再那么潮湿了,她枯坐在床边关掉电视机,任何声音都是多余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还那么真实,提醒她仍然活着。
刚来到伦敦的几个小时,意外地在大本钟下发现了那个男人,转眼却消失在雨夜中。为找回这唯一的希望,她来到旋转门饭店,但那个影子依然遥远,让她一步步坠入绝望的深渊。
除了让她魂牵梦萦的高玄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在飞机上归天的弗格森教授。虽然素昧平生,但他生命中最后几个小时,留给春雨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仔细回想着飞机上那段噩梦——但愿那只是噩梦,可教授老头的眼睛却如此真实——好像还漏了什么?是那本书,她居然差点忘记了。
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了春雨一本书!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却无法禁止后背心的冷汗。那本书在哪里?春雨赶紧打开行李箱,她记得前天在飞机上,自己把书放到随身小包里了,后来又放进了大箱。
谢天谢地,在一堆替换衣服里找了半天,终于从箱底找到了这本书——《BorgesNovelsCollection》绿色的封面上是个郁郁葱葱的花园,树丛中隐藏着一个中国式的凉亭,仿佛是十九世纪欧洲人的中国印象。
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将这本绿封面的书送给了春雨,至今她仍然搞不清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将这本书送给春雨后不久,便在飞机降落过程中猝死身亡了——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遗物,更确切地说是最后的赠送物,送到了春雨的手里。
书名翻译成中文就是“Borges小说集”。下面是著作者的名字:JorgeLuisBorges(Argentina)
括号中是作者的国籍,“Argentina”也就是中文里的阿根廷。
这个名叫JorgeLuisBorges的阿根廷人究竟是谁?她记得教授只在飞机上告诉她:这个作者早已经去世了。除此之外,并未透露过关于这个JorgeLuisBorges的任何信息。
春雨缓缓打开书页,在前勒口处看到了作者简介,居然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英文,她试着将其译成了中文——JorgeLuisBorges(1899——1986)
阿根廷文学家。1899年8月24日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有英国血统的医生家庭。一战后全家移居瑞士,后就读于剑桥大学,掌握英、法、德等语言。1921年回到阿根廷,1923年出版第一部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1935年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世界丑事》问世。1941年短篇小说集《小径分岔的花园》发表,其他重要短篇集有《阿莱夫》、《死亡与罗盘》和《布罗迪埃的报告》。1946年,Borges因在反对Peron总统的宣言上签名,被革去图书馆职务,派为市场家禽稽查员。1955?年Peron政权被推翻后,Borges任国立图书馆馆长、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哲学文学系英国文学教授。1986年与玛丽亚。儿玉结婚,同年6月14日在日内瓦逝世。
当她看完这段文字,一个名字立即从口中跳了出来:博尔赫斯!
没错,JorgeLuisBorges就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英文全名。
还好大二那年在《外国文学史》“现当代拉美文学”一章里看到过博尔赫斯的名字,否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春雨又翻到了书的封面:《BorgesNovelsCollection》——原来就是《博尔赫斯小说集》,只不过是1999年的英文版。
记得大学时读过一些博尔赫斯的小说,但几乎没有一篇能看懂,大多看了开头两页就扔下了。春雨觉得那个阿根廷老头的精神世界,不是普通人所能领会的,自己也是“凡女俗妹”,只能敬而远之。
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是:弗格森教授为什么要在飞机上,把这本《博尔赫斯小说集》送给春雨呢?天知道,除非跑到地狱里去问他。
她翻开了书页,先翻到全书目录页,这里收入了博尔赫斯的19部短篇小说。在博尔赫斯一生创作的众多小说中,这19篇只是一小部分,但是他最著名的精华,比如《沙之书》、《南方》、《圆形废墟》、《巴别图书馆》。
没有精神再阅读这些文字了,况且春雨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读懂的可能。她只能随意地翻了翻,忽然翻出了一枚书签。
这是一枚泛黄了的小书签,没有商标和广告性的文字,只印着一个吹着“蓬蓬头”的男人的黑白照片。不,不是“蓬蓬头”,只是一头灰白的乱发,削瘦的脸上有着一双睿智的眼睛,皱纹簇拥着唇上的胡须。虽有些其貌不扬,但气度却是非凡。
终于,春雨认出了这个男人——爱因斯坦。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2)
毫无疑问,谁都不会认错这张脸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她还从来没见过印着科学家头像的书签,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弗格森教授是著名的科学家,说不定爱因斯坦就是他的偶像,用爱因斯坦头像的书签也就很正常了。
书签夹着的这一页是第119页,正好是一篇小说的开头,这篇小说的名字是《THEGARDENOFFORKINGPATHS》这个题目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
奇怪的老头写的奇怪的名字。
虽然是英文版本的小说,但春雨还是看进去了——主人公居然是一个中国人,博尔赫斯用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以中国人的视角和口吻说话。
《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国说起……。
这是一篇奇异又神秘的小说,如果你此前已经读过它的话,那么我向你表示钦佩及祝贺;如果你很不幸还没有读过这篇小说,建议你马上去买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或者从网上下载也可以,只要你能读懂它。
回到英国,伦墩,旋转门饭店,319室,春雨的指尖,这本绿封面的书,第119~128页。
45分钟的阅读过去了,当小说主人公中国人“YuTsun”,在“无限悔恨和厌倦”中结束了全部自述时,春雨仿佛也跟着他的灵魂一同走上了绞刑架。
好像阅读了天条戒律,她合起手中的书本。这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她甚至希望自己完全没有看懂这篇小说。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灵确实被打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博尔赫斯老头用一把智慧的阿根廷凿子凿开的。在老人早已看不见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深邃的目光,通过这个口子射入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春雨不敢解释,也许一切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因为文本的存在已是奇迹。
呆坐了几分钟后,她终于挪动了一下身子,因为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昨天下午,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里,她和龙舟见到了一个叫斯科特的病人,几年前曾经与高玄深入接触过。
斯科特昨天怎么说来着?他说当年高玄到英国来,为了寻找一次大战时期一个中国间谍,那个中国人为德国刺探军情,1916年被以间谍罪处以绞刑。斯科特还煞有介事地说,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上千万人的生命”,让春雨搞不清这是真的?还是精神病人的臆语?
但最要紧的是,斯科特写出了那个中国间谍的名字——YuTsun现在,请你再往上倒回去看几十行,你发现了吗?
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主人公是个中国人,小说里他的名字叫“YuTsun”。
小说主人公的身份就是间谍:一个为德国服务的中国间谍,1916年被英国军情部门逮捕。整篇小说就是YuTsun被捕后的回忆笔录,最后他被判处了绞刑。
斯科特说的高玄所要寻找的YuTsun=《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YuTsun假设这并非精神病人的疯话,那么高玄为何要寻找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人物呢?
除非——《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是真实的,YuTsun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人。
春雨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惊恐万分地看着窗外。九十年前那个中国男人的脸庞,仿佛正贴在窗玻璃上。
那就是高玄要寻找的人吗?
低头喘出几口气,闷在房里是想不出答案的。她随即打开笔记本电脑,给远在万里之外的本人写了一封电邮,将刚才发现的这件事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她现在要求得远程支持,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感到单枪匹马。
然后,春雨又拨通了一个伦敦本地的手机号码。
电波瞬间飞出了旋转门……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3点铃声响起来了。
龙舟从自己的臂弯中抬起头来,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心头一阵狂跳。伸手在台子上摸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一堆废纸中找到了手机。
面前是一台IBM笔记本电脑,液晶屏上闪着柔和的光线,刚才竟在电脑前睡着了。
铃声依旧急促,他打开手机发出枯哑的声音:“Hello……。”
“是我啊,龙舟。”
竟是春雨的声音,这几个美妙的汉语单音节,即刻让龙舟从恍惚状态中醒来:“是要再谢谢我吧?呵呵,不用谢了,不过请我吃饭还是可以考虑的。”
“等我拿到学校的奖学金再请你吃饭吧。”听到这句话龙舟心头一凉,等她拿到奖学金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电话里春雨继续着急地说,“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了我一本书吗?”
“对,你说是一本什么小说集。”
“是《博尔赫斯小说集》!”
“博尔赫斯?好像是一个拉丁歌星的名字啊。”
电话那头的春雨差点没晕过去,这小子居然不知道博尔赫斯!不过,她还是在电话里耐心地介绍了一遍博尔赫斯,然后把《小径分岔的花园》里YuTsun的事也告诉了他。
龙舟终于想起了昨天下午,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里听到的斯科特的话。他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那个神经病看多了博尔赫斯的小说后产生的妄想呢?”
“讨厌!”
还没等他说对不起,春雨已经挂断了电话。
连说了几声“倒霉”,龙舟又把脸放在了台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想象中的宇宙黑洞图像在闪烁着。
随便按了一个键,屏幕上显出了电脑桌面,有一行密码输入的提示。
他闭着眼睛键入了一组圆周率数据:3.141592……。
但屏幕上跳出的仍然是出错。
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从上午十点到现在,龙舟已经在这台笔记本前坐了五个钟头了。但面对他的始终都是这行密码提示,他换了无数个可能的密码键入,永远都被告知是“出错”。
这是弗格森教授的笔记本电脑,昨天从机场拿回来的教授遗物,也是教授在飞机上死去前最后使用过的物品之一。
联想到昨晚春雨所说的:教授在飞机上连续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但在龙舟的记忆中,教授并不习惯用笔记本电脑,平时最多用几十分钟就关掉了,也没有在电脑上看视频或者其他文章的习惯。
所以,龙舟觉得教授一定有蹊跷,或许笔记本电脑里有什么重要的内容,以至于让他如此聚精会神——甚至教授的死也与笔记本也有什么关系?
于是上午一起床,他就打开了教授的笔记本电脑,但迎面却被这行密码拦住了。过去他常帮教授在这台电脑上收发邮件,但从来没有过密码提示,显然这是教授最近才设置的。难道里面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这样的密码来保护吗?
教授究竟是为什么而死的?他的笔记本里究竟隐藏了什么?他到中国去究竟是要寻找什么?他的脸似乎总在眼前晃动,就像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教授。
那时龙舟刚从国内本科毕业来到英国,研究物质世界的物理系高材生,却对自己生活中的物质世界一无所知,简直是一个傻小子。他的行李箱里没带多少东西,全被物理学著作和科幻小说塞满了,其中儒勒。凡尔纳的书就占了半壁江山,另外阿西莫夫的书也有不少。
至于他来英国的原因,现在想来十分可笑,读书留学什么都是其次的,最大的渴望就是见到他的偶像——史蒂芬。霍金,这个天妒英才而患有卢伽雷氏症,在轮椅上坐了几十年的英国男人,以其惊人的智慧和毅力,无限接近了爱因斯坦追求过的真理,并以一本具有美妙文学语言的《时间简史》震撼了全世界。
为此龙舟信誓旦旦要考入剑桥凯尔斯学院,这样就有机会见到居住在剑桥的霍金了。然而,他刚到剑桥的第一场考试就失败了,连霍金的气味也没闻到,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告别康桥了。在龙舟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来到伦敦的詹姆士大学,在这所以斯图亚特王朝末代君主命名的学校里,第一次见到了马克。弗格森教授。
那是一间堆满了书的屋子,教授深邃的眼睛注视着龙舟。他始终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态,但龙舟感到无法准确记清他的长相,似乎那个真正的他一直被什么掩盖着。教授没有问他太多问题,对这个中国学生非常宽容,但对其他国家的学生却异常苛刻,包括英国学生。最后,只有龙舟一个人留了下来,成为弗格森教授唯一的研究生,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下午(2)
龙舟对教授非常感激,他很快就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这让他的学习和生活宽裕了许多。教授对龙舟很宽容也非常信任,但话一直不多,除了安排工作与辅导论文以外,很少谈及其他事情,似乎他的世界只是由数字和公式组成的。龙舟也从未见过教授的家人,听说教授终生没有结婚,也没有情人之类的迹象。教授也没什么私人朋友,仅仅只有工作上和学术上的关系,他是个标准的孤家寡人,把生活的百分之一百都交给了科学。
不过,龙舟倒是听别人说过,教授终生不娶的原因——他多年前遭受过某段感情上的沉重打击,曾经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却无疾而终,让教授对爱情彻底死了心。
忽然,龙舟想起一首叫《恋爱症侯群》的中文歌。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晚(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晚8点旋转门饭店。
窗外夜色迷离,春雨趴在玻璃后面,看着花园里树叶的阴影。
她是在晚餐时间几乎结束时才下楼去的,这样就避开了那些神经兮兮的老头子们,坐在餐桌上却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吃了半盘意面就回到楼上了。
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打开了窗户,伦敦清凉的晚风灌入房间,似乎带来了他的气味——那永远难忘的味道,又一次让春雨心乱了起来,披着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忽然,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刺激了她,使她猛然拉开了客房写字台的抽屉,一片闪光的金属立刻扎疼了她的眼睛。
抽屉里躺着一枚钥匙。
凝脂般的手指颤抖着伸进抽屉,将这枚钥匙放到了自己眼前。这是枚粗大的黄铜钥匙,在钥匙柄上印着阿拉伯数字——19春雨缓缓念出了这个数字,这里是319房间,应该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吧?可是这里已经用房卡了,门上并没有锁孔可以插。房间里也用不上钥匙,所有的抽屉都没有锁。
但是,在钥匙柄的另外一面,还印着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XUAN看到这四个字母春雨惊呆了,一个中国男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只有汉语里才有XUAN的发音,唯一的可能是高玄的“XUAN”。
手指继续在发抖,她抚摸着钥匙柄上的“XUAN”,还有另一面的“19”。
对,“19”里的“XUAN”,不就象征着地狱的第19层里的高玄吗?
一枚钥匙,就是一组开门的密码。现在春雨确信了,它就是高玄留给自己的密码。
她将这枚钥匙搂在心口,任凭它如此地冰凉,就像一把金属匕首。春雨吻了吻这枚刻着高玄名字的钥匙,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至少可以证明他在这个房间住过,或者仍然就在这个旋转门饭店里。
也许高玄说得没错,她也没有找错地方,这里就是高玄所在的旋转门!
此刻,温热的泪水禁不住滑落下来,打湿了这枚冰凉的钥匙。
女人痴情的眼泪可以溶化一切。
捏着这枚钥匙,小女孩似的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仿佛他就在身旁,抚慰她的头发。
他已化身为空气……。
不知多久过去,什么声音将春雨从沉睡中唤醒,原来是门铃在响。
现在谁会来找她呢?是老板艾伯特还是那个前台的服务生?春雨手中依然捏着那枚钥匙,她将钥匙塞回到抽屉里,整理一下头发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依稀看到外面的人影,白色的卷发高高蓬起,下面是一张巫婆般的脸。
吉斯夫人?
瞬间,春雨想起了她的名字,昨天半夜里见到的这个老太太,让人恐惧的吸血鬼形象。
“你——你要干什么?”
她差点就把中文给说出来了,手上紧紧抓着房门,苗头不对就能迅速关上。
“WelcometoRevolvingdoor(欢迎来到旋转门)。”
吉斯夫人的声音倒并不像样子那样吓人,是那种柔和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她的眼神不像昨晚那样狰狞,看不出什么敌意,倒有几分街头流浪者的可怜。
这让春雨倒不好意思关门了:“CanIhelpyou?”
“我一个人感到好寂寞,能和你聊聊天吗?”
虽然还是心存疑虑,但终究是心太软,小心翼翼地将吉斯夫人让进了房间。
“Thankyou.”
吉斯夫人微微一笑,优雅地走进房间,坐在一张椅子上,还整理了一下满头如雪的白发,与昨天半夜里简直判若两人。
春雨有些诧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吉斯夫人就说话了:“你叫Springrain?”
“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的?”
“是杰克告诉我的?”
杰克?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就是大堂前台服务生吗?可春雨记得自己是用拼音登记的,并没有把Springrain告诉前台啊,不过也可能是老板艾伯特说的吧。
“吉斯夫人,你也是旋转门饭店的客人吗?”
“是的。”
老妇人点点头,露出了下巴底下深深的皱纹。
“我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您呢?”
吉斯夫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是英国人,已经在这个饭店里住了很多年了。”
“已经住了很多年?那你知道一个叫高玄的中国人吗?”
“Gaoxuan?”吉斯夫人拧起眉毛想了好一会儿,“对不起,我记不清了,也许我真的老了。”
但春雨还在追问:“到底是记不清楚了还是没有这个人?”
“我也不知道,很多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晚(2)
“那你能告诉我旋转门饭店的过去吗?”
说着春雨给老妇人倒了杯热水,吉斯夫人捧着杯子宛如慈祥的母亲,她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的沼泽,泰晤士河要比今天宽许多,就从荒滩旁流过。沼泽中野兽出没,飞鸟成群,由黑色的矮精灵所统治,牧羊人从不敢踏入一步。”
黑色的矮精灵?难不成变成老奶奶的童话故事了?春雨赶紧让她打住:“对不起,这个很久渚靡郧埃到底是多久呢?”
吉斯夫人又想了想:“嗯——其实也不算很久啊,也就是八、九百年前吧。”
听到“八、九百年”春雨不禁差点蹶倒,这实在也太“久”点了吧。
老妇人没看春雨的表情,自顾自说下去:“后来啊,诺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从法国登陆英格兰,成为了英国的国王,就将这块荒地赐予了手下的一位大将作为封地。得到这块领地的人,便是第一代艾伯特侯爵——勇敢者爱德华。”
“也就是说艾伯特老板是侯爵的后代,他们家族从八、九百年前起,就成为了统治这里的贵族?”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吉斯夫人的夸奖令春雨感到有些脸红,老妇人甚至伸出手要抚摸她的头发,春雨赶紧往后缩回到床上。
“艾伯特侯爵在此建起了城堡,荒凉的沼泽可以防御敌人的进攻。随着人口渐渐增加,黑色的矮精灵逃往了森林里,野兽和飞鸟也不再出没。几百年里,无论统治英格兰的王朝改换多少次,位于伦敦北郊的艾伯特侯爵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贵族,多次跟随英王出征各国,甚至几度卷入英国王位的争夺战。对了,你看到在饭店的餐盘上,有个十字大门的标志吗?”
她想起来餐厅里的那些图案:“对的,是旋转门饭店的商标吗?”
“不,这个十字大门的标志,就是艾伯特侯爵世代相传的族徽。”
“族徽?”
春雨倒想起了日本战国片里那些大名们的家族印记。其实在欧洲中世纪,每家贵族都会有自己的族徽,往往世代相传数百年,有些族徽至今仍然保留。英国历史上著名的内战——红白玫瑰战争,令人联想到《红玫瑰与白玫瑰》,实际上非常血腥残忍。战争一方的兰开斯特家族以红玫瑰为族徽,另一方约克家族以白玫瑰为族徽,因此才以玫瑰得名。
“对,你看你的床单角上。”
她赶紧低头看了看床单,果然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印着一个十字大门的族徽标记,背景的古城堡应该就是艾伯特侯爵的府第了。春雨又仔细看了看房间,才注意到在许多小地方,其实都印着这样的族徽,简直就是无处不在。
吉斯夫人这时又像个历史老师了:“到了十七世纪英国革命时代,那时艾伯特侯爵誓死效忠国王,后来可怜的查理一世被议会送上了断头台。艾伯特侯爵因为是国王的死党,在45岁那年的生日被斩首了,其后代的世袭爵位被剥夺,但仍然保留了这块土地的产业。”
“好离奇啊,就像一部小说。”
“更离奇的事在后头呢,自从第19代艾伯特侯爵被斩首后,艾伯特家族就好像遭到了什么诅咒,到现在已经了三百多年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活过45岁!”
这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呢,春雨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有这种事吗?”
“没错,从第20代到第31代,每一个艾伯特家族的成员,都在45岁之前死去了。有的年纪很轻就死了,有的是在43岁或44岁死去。死因也五花八门,有战死的,有病故的,也有不知为什么自杀身亡的。最奇怪的要算第28代艾伯特,也就是现在的老板乔治·艾伯特的高祖父,他在自己45岁生日晚餐上突然猝死,死因至今不明。”
春雨的心又被老妇人揪了一把,照这么算来现在的老板艾伯特应该是第32代了。
忽然,吉斯夫人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冷笑声:“亲爱的,你知道吗?再过七天,乔治·艾伯特就要过他的45岁生日了!”
“啊——”
再过七天……。七天……。
春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为吉斯夫人还是老板艾伯特呢?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老妇人,仿佛一下子又变得如此陌生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头都大了,本想从吉斯夫人口中问出高玄的下落,没想到却越说越远,还是把话题转移开吧:“对不起,我还想问一下,隔壁的318房间是谁的?”
就是今天上午她误入的那个神秘房间,让她被关在大衣橱里,又掉进了二楼。
然而,吉斯夫人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眼球几乎都要爆出了眼眶。她猛抓自己的头发,刚理好的白发又给弄成了“鸟窝”,低下头佝偻起身子,触电似的剧烈颤抖起来。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晚(3)
这副样子让春雨吓得不轻,一时手足无措,难道刚才那句话问错了?看来吉斯夫人对这个极度敏感。她刚想让老妇人冷静下来,吉斯夫人却发出了凄惨的尖叫。
眼前的脸又恢复了巫婆的容颜,再加上这刺耳骇人的声音,让春雨联想到了千年之前,当这里还是荒凉的沼泽地时,黑色的矮精灵猎杀牧羊人时的恐怖长啸。
吉斯夫人的惨叫声穿透了墙壁和房门,穿透了走廊和楼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旋转门,甚至连夜空中的星星都被她吓得躲到了云层中。
面对这样的场面,春雨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她后退到了墙根里,似乎这老妇人已变成了妖孽,几分钟前的那些慈祥和友善,只不过是为了骗得受害者的信任。
突然,客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飞快地闯了进来,还没等春雨看清楚,一双大手已捂住了吉斯夫人的嘴巴。
惨叫声戛然而止。
旋转门又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春雨这才看清楚那个人,原来就是乔治·艾伯特,旋转门饭店的老板,古老的艾伯特家族第32代继承人。
这时春雨想到的却是:还有七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七天……。
艾伯特那双大手是如此有力,无论吉斯夫人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动弹了,但他也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显得非常困难。
他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春雨:“快点帮帮我!”
而春雨已被这一幕惊呆了,走上来却不知该做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抓住她的两条腿。”
艾伯特用命令的语气对春雨说,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虽然对吉斯夫人的腿充满了恐惧,但还是硬着头皮蹲下去。试了几下险些被踢到头,最终还是抓住了老妇人的腿。
“好的,用力抓住抬起来。”
艾伯特艰难地指挥着春雨,她只能照办抬了起来。
接着,艾伯特竟把吉斯夫人的上半身抬了起来,让春雨抬着她的双腿向门走去。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老妇人抬到了走廊里。一路上吉斯夫人拼命挣扎,天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春雨紧紧抓着她的腿,脸都已经煞白了。
走到301房间,艾伯特用通用的房卡开门,将吉斯夫人抬了进去。
这是个狭小零乱的房间,艾伯特把吉斯夫人按在床上,指了指床头柜:“快点打开它。”
春雨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柜子,看到里面堆着许多药瓶。
“把注射器和那个绿色的小玻璃瓶拿出来。”
她摸了会儿找出这两样东西,注射器就像医院里常见的针筒,绿色的小玻璃瓶则是注射专用的。
艾伯特高声命令道:“你来按住她!”
春雨只能用力地压住了吉斯夫人,却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她的脸。
他熟练地将药水打入注射器,抓着老妇人的手臂,给她做了静脉注射。然后拿出酒精棉花擦了擦,便把注射器扔掉了,原来柜子里还有十几支未开封的一次性注射器。
打针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快,只有几分钟的功夫,吉斯夫人就渐渐平息了下来。艾伯特松下了一口气,额头早已经布满汗珠了,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请倒一杯开水好吗?”
接过春雨递来的水杯,艾伯特拿出一粒药片,塞进吉斯夫人嘴里,然后给她喝了口水。春雨也已经满头大汗了,怯生生地站在旁边,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吉斯夫人终于不再动弹了,那苍白的脸庞让春雨更加害怕——她会不会死了呢?艾伯特刚才给她打的是什么针?
春雨颤抖着摸了摸老妇人,还好脉搏呼吸什么都很正常,看来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Thankyou.”
说话的是艾伯特,他靠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胸前衬衫的扭扣,果然流了不少汗,显得疲惫不堪。
“不用谢我。请你告诉我,你刚才给吉斯夫人注射了什么?”
“一种强效镇静剂而已,很快就能使人平静下来并入睡。”
但她依然有些怀疑:“会不会对人体有害呢?”
“放心,这种药副作用很少。只有在最危险的状况下,我才会给她注射。”
“那刚才算什么状况?”
艾伯特刚放松的表情又凝重了:“最危险的状况——你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吉斯夫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露出了盖博式的微笑:“对不起,你问得太多了。”
“不,告诉我!”
“嘘——”艾伯特把食指竖直放到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Ms.Springrain,请别这么大声,会把老人家们都吵醒的。已经快十二点钟了,你该回房间休息去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9日晚(4)
春雨不再说什么了,她瞪了艾伯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了的吉斯夫人,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艾伯特的声音:“等一等。”
她慢慢回过头来。
“盖博”的小胡子翘了翘:“今晚,感谢你的帮助。”
春雨并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背影做了回答,穿过黑暗的走廊回到了319客房。
子夜零点。

第四扇门
邪恶存在于过去——阿拉伯古谚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凌晨(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凌晨5点30分他的眼睛。
那双清澈得如同地中海水般的眼睛,正透过黑夜注视她的脸庞。他俯下挺拔的身子,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
公主被王子唤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黑暗中的瞳孔,隐隐有泪光闪动。红唇上还停留着湿润感,那是他唇上的体温。她确信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他的脸颊似乎又消瘦了一些,那是在某个地方忍受煎熬的痕迹。
他抓住了她的手,那是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的脉搏他的颤动。他带着她走出了房间,经过漫长的走廊与楼梯,走出了这栋阴霾中的古老房子,来到了英格兰的星空底下,天使们从云朵中钻了出来,弹奏起伊甸园里的竖琴。
王子带着公主走进了森林,在茂密的枝叶底下惊起阵阵飞鸟,一栋白色的小屋子就在森林的中央。他打开了小屋的门,然后微笑着走进了屋子,她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却一脚踩空——掉下了深深的……。深深的……。地狱……。
在坠落到第19层之前,春雨张大着嘴巴坐了起来,眼前一切都笼罩在黎明的暗光里,身下既不是油锅也不是钉板,而是张柔软的床铺。
原来,只是个梦。
她依然在大口喘息着,终于确定自己仍然在旋转门饭店,319号客房的床上,时间是凌晨5点30分,幽暗的光线正通过窗帘渗透进来。
几分钟前她梦到了高玄,努力回忆自己的梦,她记得高玄带着她离开了这里,走进一片黑暗的森林中,那里有个白色小屋,但一走进去就坠入了深渊。
想来有些后怕,额头已有不少汗珠了,但若真是高玄领着她,或许她会跟他走进去的。
忽然,春雨感到手心硬硬的感觉,摊开右手,才发现手心里躺着一枚钥匙。
是昨天晚上从抽屉里发现的那枚钥匙,柄上刻着“19”和“XUAN”。
奇怪,怎么会捏在自己手里的呢?
春雨想起昨天半夜,吉斯夫人到这里说了那些可怕的往事,然后又发疯似的尖叫。接着,她和老板艾伯特一起将老妇人抬到301房,还给吉斯夫人打了镇静剂(但愿艾伯特没有骗她)。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下了,至于是否把钥匙捏在手里,就一点都记不清了。
不管那么多了,她捏着钥匙下了床,撩起窗帘的一角,窗外的晨曦已渐渐升起,只是依然白雾茫茫,遮盖着后面花园的面目。
再也睡不着了,春雨草草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便出去了。清晨的旋转门饭店里无声无息,当她来到大堂里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goodmorning!”
她紧张地回过头来,才发现是服务生杰克在向她打招呼。没想到他那么早就起来了,春雨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怯生生地说:“我出去散散步。”
说完低下头走出饭店大门,来到充满露水的天空下。她依然握着那枚钥匙,似乎“XUAN”字已烙在了手心里。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哪里才是梦中的地方呢?
忽然,春雨发现右侧有条小径,从饭店门前的大路伸入树林中。她沿着小径走了进去,清晨湿润的树林充满了凉意,她后悔没再披上一件外套。她抱着肩膀穿过茂密的树叶,许多露水掉在她身上,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已经快清晨六点了,树林里仍然弥漫着白雾,就像一千年前荒凉的沼泽地时的传说。那浓郁的雾气加上茂密的枝叶,让她完全看不清楚前方,视线最远只有两三米,天知道那些树后面藏着什么?是英雄罗宾汉还是怪物史莱克?
几只栖林的飞鸟被她惊动了,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并发出凄厉的鸣叫声,这些声音不停地回荡在树林中,惊心动魄。
十几分钟过去了,虽然浑身颤栗,春雨还是克服恐惧向前走去,因为她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再也分不清回去的路了。
上帝啊,该怎么办?
谁让她没听说过“遇林勿入”的古训呢?会不会再也走不出来呢?心跳越来越快,身体却越来越冷,手里紧紧抓着那枚钥匙,宛如最后的救命稻草。
现在她是一只真正的迷途羔羊,在森林中胡乱穿梭,只等待撞上猎人的枪口。
就当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影子,那不是雾气,更不是什么树,而是——房子。
春雨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走近几步确信眼睛没看错。前方有一栋白色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树林的中央。
她激动地跑到了小屋跟前,发现竟与梦中见到的屋子一样,浑身白色像个乡间别墅。
在小屋的房门上还挂着门牌——19.正与自己手中钥匙柄上的数字相同。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凌晨(2)
眼眶有些湿润了,她相信这是梦中的召唤,是高玄留给她的爱的小屋。因为耳边又响起了半年多前高玄的声音——“我在伦敦郊区还有一套房子,周围是一片美丽的森林,每年夏天都会开满了鲜花,我们就隐居在那里,闻着森林里的清香,永远在一起。”
是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句话,是他给她的承诺,是他给她的希望。
或许来到英国,就是为了寻找这栋房子?
伦敦的夏天很快就要到来,这里将开遍鲜花,整个森林弥漫着清香,只为他们两个。
春雨来到标着“19”的房门前,举起了手中的那枚钥匙。在钥匙柄上也有“19”,还有她的“XUAN”。
这是他留给她的房门钥匙。
她将钥匙塞进了锁眼里,等待了几秒钟后轻轻地转动,随着锁里传出清脆的一声,房门被悄然推开。
任谁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她似乎又闻到了他的气味,闭着眼睛想象他就在房间里,站在玄关微笑着等待恋人的归来。
没错,高玄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给春雨在旋转门饭店准备了319号房间,在319房间的抽屉里放入这枚印有“19”和“XUAN”的钥匙,然后指引着他来到森林深处的小屋,让她用“19”钥匙打开“19”房门。
然而,眼前却没有他的笑容。
她痴痴地走进了房间,诺大的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天花板,似乎刚刚造好还没有人住过似的。
春雨又查看了一下其他房间,也没有发现任何家具,以及日常生活的用品,厨房里空空如也,连水、电和煤气都没有通。不过想想也是,在这森林深处哪来的水和电呢?
然而,当她走进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时,整个人就好像看到神灵显圣似的呆住了,随后手中的钥匙掉到了地上。
她看到了什么?
北京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1)
北京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2点20分上海。
我在家里,坐在电脑屏幕前,电子邮箱里显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名字是春雨。
这是我收到的第二封来自伦敦的电邮,春雨在信里详细地讲述了昨天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她的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
老天,怎么又弄到博尔赫斯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命运就好像一个玩骰子的小孩,而春雨就是他手中那粒小小的骰子,在老虎机里被骰来骰去,最后却落到了博尔赫斯的转盘上。
五六年前,我曾那么迷恋博尔赫斯。这个早年博览群书晚年双目失明的阿根廷老头,用文字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都会迷失方向,在巴比伦塔里周而复始地循环着向上。但所有人都乐此不疲,因为在博尔赫斯的迷宫里,我第一次如此接近真理,这样的愉悦无人能体会——比如当年阅读《小径分岔的花园》的美好夜晚。
春雨也在邮件里提到了这篇小说,她居然说小说中的主人公“YuTsun”,就是高玄去英国要寻找的人。难道博尔赫斯也和我一样,喜欢把真实的事件与虚构的故事结合在一起吗?
虽然还清楚地记得《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情节,但我还是从书架上翻出中文版《博尔赫斯文集》。在这本书的第219页里,我找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连带后面的注释总共也只有七千多个中文字,一个标准的短篇小说。
现在,让我们跟随博尔赫斯老先生的脚步,踏入小径分岔的英国花园吧——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英国,主人公是旅居英国的中国人余准,小说以余准第一人称自述开始。余准是为德国服务的间谍,刺探英国的机密情报,在身份暴露后遭到侦探追捕。他必须在被捕前,将机密情报传递到柏林。他通过电话簿上的地址,找到了斯蒂芬·艾伯特——著名的汉学家,在中国居住过多年,精通中国历史与文化。艾伯特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让余准想起了自己的曾祖父——担任过云南省总督,立志写一部超过《红楼梦》的小说,辞官回乡建造了一座迷宫。余准与艾伯特谈论迷宫,以及他的曾祖父的小说。这时侦探追到花园,余准举枪打死了艾伯特。最后,余准透露了他杀死艾伯特的原因:德国军队要攻击的目标,是一座叫“艾伯特”的城市,只要杀死一个名叫“艾伯特”的人,报纸登出这桩毫无动机的杀人案消息,就能让柏林谍报部门判断出攻击目标。
重看一遍《小径分岔的花园》,感觉与六年前又有不同,似乎真的走进了那个飘荡着白雾的花园,沿着不断分岔的小径前行,通往那迷宫的中央……。
一直觉得这篇故事更像推理小说,通过杀死一个叫“艾伯特”的人,传递所需要攻击的城市的信息。这个故事不仅涉及到逻辑推理,还与密码有关,只不过是把地名的密码转换成了人名。当然,文学评论家还可以从中找到更多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分岔、比如循环、比如宿命,但这是评论家的任务,不是我们的任务。
春雨在邮件里写的主人公名字叫“YuTsun”,显然她看的是英文本。不过,根据这个姓名的发音来看,很可能就翻成了中文本里的“余准”。
我立刻上线,在搜索引擎里找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英文本——《THEGARDENOFFORKINGPATHS》虽然本人的英文水平有限,不过“YuTsun”这几个字母还是找得到的。果然“YuTsun”就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肯定就是中文本里的“余准”了。
接着我又硬着头皮看了下去,忽然发现了另一个疑似中国人的名字——Ts'uiPen.原来这个“Ts'uiPen”就是小说中“YuTsun”(余准)的曾祖父,也就是那位曾经官居云南总督,写过一本据说超过《红楼梦》的小说,又建造过一个神秘迷宫的人物。
我又在英文本里仔细数了一下,“Ts'uiPen”在全文中竟出现了十七次之多。或许《小径分岔的花园》真正的主人公,并不是第一人称的“YuTsun”(余准),而是隐藏在幕后从未登场亮相过的曾祖父“Ts'uiPen”吧。
“Ts'uiPen?”
反复念几遍这名字,似乎最近在哪里听到过?对了,请你翻到本书“第三扇门”的前面几页,昨天孙子楚告诉我,一个月前马克。弗格森教授到过S大,求助查找一个晚清高官的资料,这个清朝人做过云南总督的职位,音译名字就叫做——Ts'uiPen.英文本《小径分岔的花园》里“YuTsun”(余准)的曾祖父就叫“Ts'uiPen”。
小说里写“Ts'uiPen”曾经做过云南省的“governor”(总督)——而弗格森教授要查找的“Ts'uiPen”也做过云南总督。
北京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2)
几乎可以肯定,弗格森教授到中国来寻找的人,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Ts'uiPen”。
面对这样的推理结果我完全愣住了——这位著名的英国物理系教授,千里迢迢跑到中国来,就是为了寻找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吗?
而最不幸的是,教授在回英国的飞机上,还搭上了一条自己的老命。
也许这又是一篇博尔赫斯式的小说?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这位大名鼎鼎的弗格森教授莫不是疯了吗?
除非——历史上真有“Ts'uiPen”这样一个清朝人,也真有他的曾孙“YuTsun”(余准)。
或许《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是真实的,或者具有真实的故事原形,只是博尔赫斯以小说的形式给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只不过,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致命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清晨(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清晨6点50分春雨看到了一幅画。
在这伦敦郊外森林深处的白色小屋内,挂着一幅中等尺寸的油画,在蓝紫色的夜晚背景上,赫然画着一幢威严的钟楼——大本钟。
在那高高的钟面上,指针正对着十点多钟的位置,而在大本钟底下的广场上,则站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孩。
恭喜你,猜对了。
油画中的女孩正是春雨自己。
然而,她的心中是惊讶、恐惧还是高兴呢?也许,只能用弘一大师的“悲欣交集”来形容吧。
又一次在油画里中看到了自己,还是高玄的笔法和风格,只有他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画。古典写实主义的画面,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大师,只不过背景换成了大本钟,主人公换成了中国女孩。
照在画中人脸上的似乎是路灯,黄晕的光线只笼罩着她一人,仿佛正站在舞台上表演。她的眼神里是绝望中的希望,虽然忧郁但仍充满力量,她是如此坚强不畏恐惧,任何人在她面前都相形见绌。
春雨注意到画里自己的衣服,正是刚来到伦敦第一晚时穿的——这幅画就是对大本钟停摆当晚的真实写照。
她走到油画前,似乎嗅到了颜料的气味。这时,她发现在油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潦草的英文,她细看了片刻才读出来——springrain.春天的雨。
这不是作者的签名,而是整幅画的标题。
是的,高玄在她的画像下,写上了她的名字,同时也是这幅画的名字。宛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而眼前这幅画就是《springrain》。
春雨看着油画上的名字,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上去。虽然画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她仍然确信,这就是高玄在大本钟下见到她后画的。
低头拾起那枚钥匙,她紧紧攥在手心,自言自语道:“高玄,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出来呢?”
这充满渴望的声音,很快就被小屋的墙壁吸收了,期待中的那双眼睛,仍然没有出现。
她相信高玄就在这一带活动,无论是这枚钥匙,还是这间森林中的屋子,尤其是眼前的这幅油画,都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虽然这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但高玄未必就住在这里,或许只是在这里画画而已。
也许她还需要等待,等待到多久?
忽然,那等待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了,她一动不动地静止在原地,仔细倾听那个声音。
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森林中走来越来越近,已经走到小屋门口了。天哪,他闯入了白色小屋,是主安排让他们在此相遇?
终于,春雨猛然回过头来。还能再看到那双眼睛吗?
但她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灰色的眼睛。
还有克拉克。盖博式的胡子。
她瞬间就泻气了,原来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他急匆匆地跑进房门,目光冷峻地注视着春雨。
然后,他也注意到了墙上的那幅油画,随即又盯着春雨的眼睛说:“我记得这个房子是锁好了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春雨举起了手里的钥匙:“这是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找到的。”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不该到这里来的。”
“对不起,早上没什么事想出来散散步。”
“但这里很危险,这片森林很容易让人迷路,几乎每年都会有人在这里迷路,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过。所以你现在能在这里,还算是非常走运。”
艾伯特似乎有些眼袋了,一脸疲惫的样子,看来昨晚也没有睡好。
“谢谢你的提醒。”春雨走到了门口,忽然试探着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也在这儿的?”
“是刚才杰克告诉我的,她说你出门后就进了这片树林。我怕你出事,就进来找你了。”
“啊,看来我确实很幸运,否则还出不去了呢。”
春雨依依不舍地走出小白屋,她相信这是高玄和她的小屋,她一定还会回到这里来的,和高玄一起。她的心底默念了一句:“再见,我们的家。”
艾伯特知道出去的路,在茂密的树林里走了片刻,他们便进入了那条小径,到这里春雨就认识了。沿着小径又走了几分钟,顺利走出树林,回到旋转门饭店前的空地上。
“饿了吧,去吃点早餐。”
他带着春雨回到餐厅,那些老人们已开始陆续就餐了。
餐桌上放着牛奶和面包。春雨也不客气,她起得太早,确实饿了。
虽然早餐是吃好了,但精神还有些沮丧,失落感缠绕在心头。好不容易找到了高玄的小屋,甚至连高玄给她画的油画都看到了,可就是没看到高玄的人影,他究竟在哪里?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清晨(2)
想着想着她就脱口而出了:“Mr.Albert,请问那间森林里的小屋是谁的?”
“哦,那房子三年多前就被人买下来了,但一直空关着没有人住过。”
“是谁买的?是不是一个叫高玄的中国人?”
艾伯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这个回答有些回避,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能淡淡地说:“谢谢你的早餐。”
说完她走出餐厅,跑回三楼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长叹了一声,几乎要掩面而泣了。八点钟还没到,窗外的天色依然阴郁,看起来还可能下雨。晚上只睡了四、五个钟头,平时或许还能再睡个回笼觉,但刚刚经历的那些事,使她完全失去了睡眠的欲望。
春雨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索性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看了看自己的邮箱,发现收件箱里有了新邮件。
这封新邮件的发件人正是本人,发出时间是北京时间下午3点,换成伦敦时间正好是一小时前。我在邮件里告诉春雨:弗格森教授到中国来的目的,是要查找一个叫“Ts'uiPen”的清朝高官,曾经做过云南总督。而在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也有一个叫“Ts'uiPen”的人物,同样任过云南总督之职,正是小说主人公“YuTsun”(中文本小说里译作“余准”)的曾祖父。
看完这封邮件,春雨马上翻出了《BorgesNovelsCollection》,教授在飞机上送给她的书。打开这本书的第119页,夹着一张爱因斯坦头像的书签,《THEGARDENOFFORKINGPATHS》如窗后的雾气般展开了。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小径分岔的花园》,像个法医解剖受害人遗体似的,将这篇小说肢解成了几百块,再放到显微镜底下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在小说里发现了“Ts'uiPen”这个名字,难道弗格森教授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因为着迷于博尔赫斯的小说,所以远赴中国去寻找小说中的古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要么弗格森教授已经疯了,要么《小径分岔的花园》不是一篇虚构的小说,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虽然如此荒诞不经,但或许是唯一的线索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了她的视线——StephenAlbert这个姓名翻译成中文就是“斯蒂芬·艾伯特”。
艾伯特是小说中第二号重要人物的姓氏,小径分岔的花园主人,也是著名的汉学家,曾在中国居住过多年。因为他的姓氏与一座法国小城名字相同,余准便来到他的花园杀死了他,这样艾伯特的死讯登报后,德国人就知道了攻击的目标——法国城市艾伯特。
StephenAlbert注视着这个姓名,春雨差点要拧自己大腿了,昨天就该想起来了啊,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不是也姓Albert吗?他的全名叫GeorgeAlbert(乔治·艾伯特),会不会就是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呢?
春雨又看了看《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对于汉学家艾伯特相貌的描述:身材很高,轮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
瞬间,眼前浮现起那张盖博式的脸庞,灰色的眼睛和胡子,高高的身材,线条分明的脸庞,典型的英国贵族后代——旋转门饭店老板艾伯特,竟与小说里的汉学家艾伯特相貌酷似!
虽然Albert(艾伯特)是欧美常见的姓名,或许伦敦有上万个艾伯特。但根据博尔赫斯笔下的描述,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是今天旋转门饭店的主人——乔治·艾伯特的祖先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她注意到小说里,描写艾伯特相貌的那段文字上面,还有更关键的一段——“我们(余准和艾伯特)来到一间藏着东方和西方书籍的书房。我认出几卷用黄绢装订的手抄本,那是从未付印的明朝第三个皇帝下诏编纂的《永乐大典》的逸卷。留声机上的唱片还在旋转,旁边有一只青铜凤凰。我记得有一只红瓷花瓶,还有一只早几百年的蓝瓷……”
昨天上午她已看到这个房间了——她躲在隔壁318室的衣橱里,掉到二楼那间神秘的屋子,那古典风格的房间里,摆放了许多中国的文物。
她还清楚地记得,二楼房间里陈列着《永乐大典》的部分抄本,还有留声机和青铜凤凰,旁边有一红一蓝两个中国瓷瓶。竟和小说里这段文字丝毫不差,仿佛那个房间就是按照《小径分岔的花园》来布置的。
春雨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难道这本绿封面的《博尔赫斯小说集》,是弗格森教授给她准备的一个陷阱?
又想起吉斯夫人说的那些古老传说,艾伯特家族世代居住于此,而且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能活过45岁。《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死于余准枪口下的汉学家艾伯特,想必当时也只是40多岁吧。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清晨(3)
难道小说里写到的古老房间就在楼下?GeorgeAlbert(乔治·艾伯特)就是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小径分岔的花园”就在旋转门饭店的后面?
春雨打开窗户,清晨的薄雾正渐渐散去,神秘的花园却始终露不出庐山真面目,高大的树木如绿色的屏风,掩盖着一切可能的美好或罪恶。
风从摇曳的树叶间袭来,她深深地吸了进去,充盈着自己的胸腔和血管。她似乎见到了那些分岔的小径,那个几近绝望的中国男子,那个远在中国的古老迷宫。
她闭上恐惧的眼睛,迅速躲到窗帘后,而英格兰撩乱的夜晚,似乎已提前降临于心中。
就这样颤抖片刻之后,春雨忽然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
须臾,电话里传来了龙舟的声音。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中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中午11点10分挡风玻璃外烟雨蒙蒙,乌云压在公路上。伦敦人或许早已习惯了,但龙舟还在咒骂着这鬼天气,惟有刮雨器来回地摆动,响应他的自言自语。蓝色POLO车飞驰在伦敦西北郊,因为下雨天又是星期一,路上车辆特别多,龙舟总算有所收敛,不像平时那样嚣张地飙车。
两个小时前,当他还躺在床上做梦,突然被春雨的电话惊醒了,她说已查到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了,并请他到饭店来一趟。
放下电话龙舟才意识到,自己整个通宵都没睡觉,凌晨五点撑不住了才上床的。教授的笔记本电脑仍在桌子上,连电源线都忘拔了。下床打开屏幕保护,那行密码提示依旧刺眼,像一道固若金汤的城门,任何人都无法攻破。
昨晚他请来了计算机系的同学,把教授的笔记本转到了DOC状态。据说这位同学已被微软看中了,要去加州做软件工程师了,但仍然无法解除密码设置。原来教授连系统里都放进了密码,而且还有硬盘自动销毁的设置——如果有谁敢强行进入硬盘,它便会自动销毁。他和同学忙活了几个钟头,无论如何运用“芝麻开门”,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始终无法打开。
打开这台笔记本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教授设置的密码,否则再钻研个一百年都白搭。
接到春雨的电话后,他又呆坐了好一会儿,眼皮重重的没睡醒,然后吃了些早点就出门了。又是糟糕的雨天,似乎连POLO都有些懒惰了,人和车被潮湿的雨水粘在一起,仿佛回到了江南的梅雨季节。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好在旋转门饭店已不远了。龙舟强打精神,盯着前方的滚滚车流。公路的尽头在烟雨中模糊一片,就像永远都不确定的未来。
如果一定有什么事物,能让龙舟感到恐惧的话,那么他会回答“未来”。我们可以看到过去,看到现在,但无法看到未来,因为未来是还未被创造的。也许,就在我们此刻的一转念间,未来就会有巨大的改变。未来就像我们的宇宙,是如此无穷无尽,无论时间还是空间,尽头在何方?边界又在何方?一切都是未知,黑暗一片,宛如现在春雨的遭遇。
据说凡是研究越高深的科学家,便越会感到刻骨的恐惧。宇宙实在太无穷了,当我们仰望浩瀚神秘的星空,想象广阔的宇宙时,忽然发现我们自己是如此渺小,这样的恐惧是任何人都无法克服的。我们究竟从何而来?我们生存的世界源于何方?又将向何方而去?从本质来说地球终将在若干年后毁灭,至于究竟是多少万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人类的存在,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在整个宇宙中不过是一粒微小的尘埃,无论我们具有如何高等的智慧和文明,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并无任何意义,流浪在银河系中自生自灭罢了。
爱因斯坦和霍金们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那是对于自己以及整个人类的无能为力,那是对于物质世界的极端透彻之后的慌乱。所有人千百年来都在寻找世界是什么的答案,当我们自以为接近这个答案的时候,我们却先感到恐惧了,这是人类永恒的悖论,一如卡夫卡的小说,或博尔赫斯的故事。
啊呀,差点走神开过路口了,好在龙舟及时转弯,拐进了通往旋转门的小路。
春雨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
她撑着一把饭店借来的伞,迅速钻进车里,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麻烦你了。”
“别那么客气嘛,昨天你不是还说我讨厌吗?”
这小子还是那么贫嘴啊,但她强忍着回答:“对不起,现在先往市区开吧。”
“难道我真成你的专职司机了?”
“要是你不想知道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OK!那就算了吧。”
面对她的伎俩,龙舟只能苦笑了一下:“好吧好吧,I服了U。”
说罢他猛地踩下油门,蓝色的POLO开出旋转门,驶上了通往伦敦市区的道路。
重新回到车流中,雨幕里的天空,阴郁得就像他们此刻的心,还是龙舟先打破了沉寂:“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呢。”
“是教授去中国的原因吗?好的,我告诉你,教授是去查找一个清朝高官的资料。”
“清朝高官?”前面车子急刹车了一下,龙舟差点没撞上去,“哎呀,可吓死我了。”
幸好春雨绑好了安全带,否则就撞到玻璃上了:“你还会有吓的时候啊。”
“碰上你算我倒霉。”龙舟又对旁边傻笑了一下,“我是在说前面开车的人啦!”
“好了,说正事了,你不是说教授去过上海的S大吗?我托我在上海的朋友到S大调查了一下,发现教授确实到S大查过一个清朝高官,只知道名字的音译叫Ts'uiPen,曾经做过云南省的总督。”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中午(2)
“有没有搞错啊,教授怎么会去查这个呢?”
然后,春雨告诉龙舟,她在博尔赫斯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重要发现,其中有两个中国人的名字:“YuTsun”(余准)和他的曾祖父“Ts'uiPen”。
龙舟随即也想到了前天下午,在维多利亚精神病院里,看到的那个名字——“YuTsun”。
“你觉得旋转门饭店,很可能就是博尔赫斯小说里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对,而且现在的老板艾伯特,应该就是被余准射杀的那个汉学家艾伯特的后代。”
“这可能吗?”龙舟在狭小的车厢里大口呼吸着,郁闷的天气简直令人窒息,“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在车上告诉我这些吗?”  “当然不是,我想我们应该去一个地方。”
他愣了一下,紧紧抓着方向盘:“哪里啊?”
“档案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1点20分英国公共档案馆(Public?Record?Office)是国家级综合档案馆,保管中世纪以来英国政府机关和法院的档案,1838年成立,馆藏档案按排架长度计算超过14万余米。1973年在伦敦郊区建立新馆,库房容量11万米,装备电子计算机自动检索系统,一般馆藏档案满30年向社会公众开放。
龙舟停好车走上档案馆的台阶,春雨穿着黑色的衣服走在前面,手里撑着黑色的雨伞,宛如中世纪保管档案的管卷大臣。
一个多小时前,春雨在车上告诉龙舟,必须要去一趟英国公共档案馆——如果《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是真实的,如果间谍余准真有其人的话,那么一定可以在档案馆里,查到当年的情报卷宗和审问记录。有的话就可以证实她的推测,那么教授去中国的原因也就可以解释,说不定也能找到打开旋转门之谜的钥匙了。
春雨的话也提醒了龙舟,他想起半年多前的一天,教授让龙舟开车送他去公共档案馆。那天上午九点就到了档案馆,教授进去呆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要闭馆时,龙舟才接到教授的手机,开车将他接了回来。
在KFC吃午餐的时候,春雨向龙舟讲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故事,然后来到了公众档案馆。
此刻,龙舟与春雨走进档案馆,明亮洁净的大厅,与想象中黑暗阴森的档案馆大不相同。
龙舟利用詹姆士大学研究生的身份——常有大学的人来这里查档案,他很快进入了馆藏档案的电脑目录,在陆军部档案总目里,找到了1914~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情报部门的子目录。档案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1916年的子目录中,龙舟开始对所有案卷名称进行检索,关键词是:“YuTsun”。
光这一年的陆军部情报档案就有几万卷,当时正处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最激烈的时候,陆军部每日处理来自世界各地浩如烟海的情报,最终都收集在这里。
终于,电脑在一卷名为“关于YuTsun间谍案的调查报告”的案卷上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把头凑到屏幕前,春雨点点头:“果真有这个人!”
接着是这卷档案的阅览记录,1990年以前记录都没有保存下来,从1990年至今只有过一次阅览,时间是2004年11月28日,电脑还显示了阅览者的姓名:MacFerguson.“没想到教授也来查过!”
MacFerguson就是弗格森教授,原来半年前他到档案馆来,查阅的就是这卷档案啊。龙舟终于向春雨俯首称臣了,直到十秒钟前,还认为这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等了几十分钟,案卷才从档案库房里被调了出来。龙舟缓缓打开厚重的档案夹,看到卷宗封面上1916年的字样,而且还被打上了top-secret(绝密)的标志。
当然这个“绝密”仅指大战时期,一般过了几十年就会解密,可以向社会公众开放。
翻开“关于YuTsun间谍案的调查报告”,发现这是由上百页打印纸装订而成的,密密麻麻打满了字,纸张早已脆弱而泛黄,翻动每一页都须格外小心。
龙舟生怕自己粗心弄坏了档案,就把翻页的重任交给了春雨。她胆战心惊屏着呼吸,看着那些小而模糊的打字机字体,不一会儿就眼花了。这些卷宗全都散发着一战时期的气味,似乎已许多年没人来看过了——不,至少半年前弗格森教授来看过。
两人都不敢说话,害怕口水污染了档案,只能彼此用目光交流,或在纸上用中文进行笔谈,倒是种别有风味的对话。
卷宗的开头几十页,是一个名叫RichardMadden的英国皇家陆军上尉,向他的上级也就是陆军部军情处的报告。
RichardMadden?春雨记得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与案卷里同样的角色身份,可以译成理查德。马登。
理查德。马登先是向上级报告,他是如何捕获间谍YuTsun的,春雨依旧将案卷里的YuTsun翻译成中文名“余准”——1916年的春天与夏天,正当第一次世界大战如火如荼,在人间地狱般的法国战场上,英军阵地频遭德军精准的炮击,伤亡惨重。英国陆军部认为,极有可能是情报泄露给了德国人所致。同时,军情处上尉理查德。马登,一直在追踪伦敦郊区的两名德国间谍。终于,马登发现了德国间谍ViktorRuneberg,并在逮捕他的过程中将其击毙。马登在Runeberg的住处,接到了余准的电话,确定了那个隐藏更深的间谍,原来竟是个旅居英国的中国人。马登火速赶往追捕,不想余准已逃往伦敦北郊的旋转门饭店。
看到这里春雨捂住嘴巴,以免喊出声来破坏了卷宗。龙舟则在纸上写下三个汉字:旋转门。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2)
春雨点点头继续看下去——那是个月光明媚的夜晚,理查德。马登跟踪到旋转门饭店,向管家出示了证件。管家告诉他在不久前,有个中国男子来到这里,现正在花园里与主人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先生聊天——StephenAlbert,正与《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汉学家同一个名字。
在马登的命令之下,管家只得带着他进入花园。这个花园里有着复杂的道路,小径中分出许多条岔路,黑夜里根本无法分辨,要不是管家提着灯在前面带路,马登早就迷失了方向。他们来到花园中心,看到两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聊天。其中一人是英国绅士的模样,正是旋转门饭店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此外还有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马登确信他就是间谍余准。
此时余准也发现了马登,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马登立刻闪到一棵大树背后。他本以为余准会向他射击的,却没想到余准对艾伯特开了一枪。斯蒂芬·艾伯特当即倒地不起,而余准则对马登笑了笑,接着将手枪扔到地上。这幕场景令马登终生难忘,他不明白余准为什么这么做?然后他将余准逮捕,而艾伯特被子弹击中心脏身亡。
理查德。马登上尉的报告结束了,竟和博尔赫斯的小说里写得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内容更精彩,是间谍余准被捕后的供词,全部供词竟长达上百页,由余准用英文亲笔写成,若翻译成中文至少有几万字,本书限于篇幅不能全部录入,只能节选其中几段文字,以余准的第一人称译为中文如下——尊敬的中校(指英国陆军部负责审讯余准的一名军官):我叫余准,1885年出生在中国江苏省,我的祖先曾显赫一时,在明清两朝数百年间,出过许多位著名的高官和文人。我们家族中最著名的一位人物,便是大名鼎鼎的“Ts'uiPen”公,他是我的曾祖父,在西南边陲的云南省担任过高官。
“Ts'uiPen”公也是著名的文人,精通古典诗歌与哲学,曾为《道德经》做过注释。我的曾祖父最大的爱好是写小说,从少年时代起就构思一部宏大的长篇小说,发誓要比《红楼梦》更伟大。但作为一名士大夫,写小说被认为是没出息的雕虫小技,“Ts'uiPen”公辞去官职,从云南回到故乡,建造了一个秘密花园,里面着复杂的迷宫道路,布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极少有人能进出迷宫。曾祖父耗费了十三年光阴,躲藏在迷宫中心的房子里写作。
有年冬天,一个从云南来的不速之客求见“Ts'uiPen”公,并用一支有毒的匕首刺杀了我的曾祖父——原来他是个复仇者。“Ts'uiPen”公遇刺身亡后,我们家就走向了衰落,几百年家业不到十几年就败光了。“Ts'uiPen”公的小说始终残缺不全,有人说他从未写完过他的小说,也有人说他的手稿大部分被自己烧了。
现在说说我自己吧。我出生在老宅,18岁离开故乡,到不远的上海去读书。我在上海学会了英语,后来又到欧洲留学,先是英国,然后是德国。我熟练掌握了德语、法语和俄语,并获得了博士学位。我在柏林留学时,被吸收进了德国的间谍结构,并接收了电报与密码学的训练。
两年前,随着萨拉热窝的枪声,这场可怕的世界大战爆发了。因为我们中国是大战的中立国(就在余准被处死后的第二年,中国政府宣布向德国及奥匈帝国宣战,一不留神成为了巴黎和会上的战胜国,因此产生“青岛问题”,引发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五四”运动),中国人在欧洲不会被怀疑,加之我的英文极好,被柏林情报总部派到英国,以英语教师的名义潜伏在伦敦,和ViktorRuneberg一起搜集机密情报。
两年来我搜集了许多情报,为柏林的情报官带去了赫赫功劳,而我则像鼹鼠一样生活在伦敦,忍受这里的阴雨和大雾。你以为我是在为德国服务吗?不,我与德国仅仅只是雇佣被雇佣的关系,但既然已承诺要做一个间谍,我就必须要做到最好。柏林的头头看不起中国人,他认为我们怯懦、自私且缺乏男子气概。为此我必须要证明给他看,中国人是了不起的民族,能完成其他人完不成的任何任务——我确信在我身上,汇集着几千年来我们民族的无数智慧,自周文王以来的许多先辈,老子、孔子、孙子、孟子、庄子等等,他们带给人类灿烂的文明——而在相同的年代里,你们不列颠人的祖先,还在欧洲寒冷的森林里,过着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
今天,我依然为我的祖先们而感到自豪。而唯一的不幸在于:这是中国遭受耻辱的世纪。为了洗刷这种种的耻辱,也为了让日耳曼人对我刮目相看,我必须要做得比任何人都优秀,证明我余准作为一个中国人,可以用一己之力,改变几万名德国士兵的命运!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下午(3)
然而,理查德。马登上尉破坏了我的任务,他找到了ViktorRuneberg,并用德语接了我的电话,暴露了我的身份。一切努力都已付诸东流,马登上尉即将来逮捕我,而此时还有一份机密情报没有传递出去。我已没有了电台,更不能通过邮寄(所有寄往德国及与德国有关地址的邮件都会被严格检查)。
忽然我想到那个法国小城的名字——艾伯特。我在柏林的上司,每天都会翻阅英国各种报纸,如果我杀死一个叫艾伯特的人,报纸上一定会刊登这个消息——艾伯特先生被一个叫余准的陌生人杀害。这样我的上司就会从报纸上,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但愿他能和我一样聪明。
我在电话簿上找到一个叫斯蒂芬·艾伯特的人,他居住在伦敦郊区的旋转门饭店。我连夜赶往旋转门饭店,管家以为我是我国驻英国的一位外交官(大概在欧洲人眼里,中国人长得都一个样吧)。他把我带到饭店二楼的房间,里面藏满了各种图书,还有许多中国的文物,比如《永乐大典》的抄本,留声机旁边的青铜凤凰,一红一篮两只瓷瓶……。
斯蒂芬·艾伯特四十多岁,身材很高,轮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他是一个著名的汉学家,会说汉语,精通中国历史和文化,曾在中国住过多年。艾伯特很喜欢中国人,每句话都对中国赞誉有加,他热情地款待我,我们之间完全用中文交谈。面对谦逊有礼的艾伯特,我几乎忘却了自己来到这里的任务——杀死他。
很久没和一个英国人讨论中国历史了,我们谈到了很多,甚至说到了我的曾祖父——艾伯特居然很崇拜“Ts'uiPen”公,这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他邀请我去参观他的私人花园——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们提着灯笼,来到旋转门饭店后门。在一座中国式的凉亭旁,有着苏州园林般的月洞门。进入花园,夜色模糊,只有前方艾伯特的灯光,走在弯曲而不断分岔的潮湿小径上,此情此景是那么熟悉,唤醒了我的记忆——这条路像极了我小时候,在老家花园中走过的迷宫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建造的迷宫。我曾无数次在那条小道中迷路,差点活活饿死在迷宫里,幸好有老仆人将我救了出来。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终于弄清了进入迷宫的道路,抵达中央神秘的所在。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边走边谈,话题仍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我们谈到了他那伟大而被埋没的小说,也谈到了他用十三年岁月构筑的迷宫,这几乎是最最高深的哲学问题。红晕的灯光令人沉醉,花园不时响起虫鸣,以至于我忘了如何走进来的。
终于,艾伯特带我抵达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特殊的建筑。当我们正要进入这房子详谈时,我的身后亮起了灯光,理查德。马登上尉竟已追踪而至。为何上天如此对我不公,在我刚认识一位杰出的汉学家,并与他建立起友谊时,马登上尉却出现了,让我重新想起了我的任务——不能再犹豫了。
虽然内心痛苦万分,我还是取出了手枪,对准艾伯特的心口抠动扳机。瞬间,枪声震撼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艾伯特应声倒地,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奇怪的是似乎没有任何怨恨,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是某种宿命在召唤。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马登上尉逮捕了我。此时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柏林方面看到了报纸——登载着汉学家艾伯特被中国人余准杀死的消息,那么德国人就会轰炸那座名叫艾伯特的法国城市,至于时间则是——昨天,相信你已知道了那场战役的结果。上帝啊,你们是否知道我的痛苦和悔恨,我杀死了一个我最不该杀死的人。我赢得了任务,却失去了自己。
我将在地狱中与艾伯特相会,与他继续讨论我曾祖父的小说与迷宫,讨论那无穷无尽不断分岔的时间。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晚(1)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晚9点伦敦的夜色被雨幕笼罩着,蓝色的POLO行驶在郊外的路上,车厢里坐着一对年轻的中国男女,他们表情严肃,默默注视着前方的黑夜。
“好了,我现在相信你了。”龙舟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紧把着方向盘,开车也比前几天老实了许多,“《小径分岔的花园》并非虚构,与其说博尔赫斯写了一篇小说,不如说是纪录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今天的旋转门饭店,就是小说里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所在地,而现任饭店老板乔治·艾伯特,就是小说里的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
我们过去以为《荷马史诗》只是远古虚构的文学作品,但后来考古学家发掘出了特洛伊古城遗址,才证明了特洛伊战争确实存在,《荷马史诗》中大部分历史都有可能是真实的。
“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就是为了查找余准曾祖父的资料。”
“可是动机——教授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弗格森教授是研究自然科学的物理学家,怎么会对博尔赫斯的小说,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间谍案感兴趣呢?更何况余准曾祖父是晚清的人物,与弗格森教授八杆子都打不着。
“总会有答案的!也许就在旋转门饭店的后面。”
“小径分岔的花园?”
春雨直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而龙舟有些着急了:“你疯了吗?千万不要进去,不管它是不是余准去过的那个花园,擅自闯进去一定会有危险的。”
“也许,在我们闯进档案馆,发现余准的档案那一刻起,危险就已降临我们身上了。”
档案馆关门前,他们才看完余准间谍案的卷宗。有些是余准自己亲笔写的,有些则由打字员记录,并由余准签字。余准被审问了十几次,每次都会问出一些新东西,但唯一没说出来的是德国的通信密码,这是一个优秀间谍的职业素质,你可以被捕但你不能泄露机密。
在余准的供词里,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独白。他认为自己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命运使然,他对此无怨无悔,或许早已经注定。而余准认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亲手杀死了斯蒂芬·艾伯特,他已准备在地狱中永远忏悔。
让春雨吃惊的是,余准在其他几份供词里,详细回忆了他与艾伯特间的对话。他们讨论了许多哲学问题,还有余准的曾祖父“Ts'uiPen”,那部据说比《红楼梦》更伟大的小说,那座永远都走不出来的迷宫花园。
春雨相信在许多年前(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博尔赫斯在伦敦看过这些档案,他根据这些真实的资料,完成了文学史上的杰作——《小径分岔的花园》。当然细节都有文学加工,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自然也是博尔赫斯的创作。但有些情节与档案几乎丝毫不差,比如那个藏有中国古董的房间,比如关于余准曾祖父“Ts'uiPen”的故事——可惜到现在为止,春雨还没搞清楚“Ts'uiPen”这两个字的中文写法。
说着说着,他们已到了旋转门饭店。
春雨自顾自地下车了,却听到后面龙舟的声音:“让我送你进去吧,晚上下着雨,我怕不太安全。”
这里不安全吗?她看着前面的饭店,在夜雨底下显示出一种阴森之气。
刹那间,想起缠绕在艾伯特家族头上的死亡诅咒——根据档案馆里的资料,斯蒂芬·艾伯特出生于1872年,在1916年死于余准枪口之下,享年正好44岁。
他还是没有活过45岁。
春雨摇摇头驱散恐惧,便由龙舟陪伴着走进饭店大堂。忽然,她听到一阵奇怪的笑声,原来是前台服务生杰克,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打招呼:“Hello!今天去哪里玩了?”
春雨也只能硬挤出一丝笑容,犹豫了一下回答:“下午去了伦敦塔。”
伦敦塔是伦敦现存最古老的城堡和王宫,曾住过许多著名国王,也囚禁过许多名人。
“哦,那可是到伦敦必去的景点啊。”
其实春雨到伦敦来了好几天,除了大本钟之外,连一个景点都没去过。
龙舟冷冷地斜睨着杰克,然后陪春雨上了楼梯,轻声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放心吧,他听不懂中文,通常英国人不会随便问人家私人问题的。”
来到三楼,春雨虽然有些不情愿——她不习惯有男人到她的房间,但当她进入这段走廊,还是感到了一些害怕,似乎吉斯夫人随时都会冲出来。
掏出房卡打开319房间,龙舟跟着她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说:“你还想住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呢?”
她并没有告诉过龙舟,老板艾伯特已经免去了她的房费,尽管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晚(2)
龙舟在窗口看了看外面说:“我总觉得这里不安全。”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况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这句话让他无话可说。
“十点钟了。”春雨看了看时间,“谢谢你陪了我一天,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龙舟还想再说什么,但还是摇摇头退出房间,神情凝重地说:“照顾好自己,晚安。”
随即,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第五扇门
“假若我们知道什么是时间的话,那么,我相信,我们就会知道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是由时间做成的。造成我们的物质就是时间。”
——博尔赫斯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凌晨0点送走龙舟,春雨放下绷紧的神经,洗了个热水澡。如雪的肌肤依然紧致,莲蓬头的水珠下,显出婴儿般的红嫩,每个毛细孔都张了开来,贪婪地吸收水分。飞溅的水花落在身上,再高高的弹起,消失在浴室的蒸汽中。青春还刚刚到来,怎能让她轻易流走呢?春雨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虽然知道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个宽阔的肩膀。
躺在床上想早点睡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就像凌晨的那个梦,还有清晨森林里的小屋。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他就要来敲她的门了。
春雨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已过了子夜0点,她撩起窗帘的一角,注视着黑夜里的花园,只听到淅沥的细雨声。窗外不就是博尔赫斯笔下小径分岔的花园吗,那里埋藏着什么秘密?值得旋转门饭店如此神秘,留着个吉斯夫人不知何方来历?值得弗格森教授为之而远赴中国,最终在回家的路上送了自家性命?
她忽然确信无疑——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就能找到谜底。
或者找到高玄任何力量都已无法阻止她了,无论在那神秘的花园,藏着多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夜闯后花园!”
春雨在心底对自己默念着,仿佛某个传统戏曲的曲目——古时候痴情种的书生,要将心爱的女子从妖怪手中救出。
拿起雨伞,披上件黑色的外套,当然也没忘了带手电筒,她冲出了319房间。
走廊和楼梯一片寂静,大堂里空无一人。春雨悄悄走到饭店后门,闯入迷离的夜雨。
冷风冷雨打在脸上,虽有伞却挡不住凉风,虽有手电却只能看到眼前几米远。毕竟是女孩子,孤独与恐惧又袭上了心头。但已走到花园门口,她不想再退回去了,再说最近这一年来,她的神经已锻炼得很坚强了借助手电筒的光线,春雨走进了花园的小径,这条路前天早上还走过,但现在感觉与白天完全不同。风雨交加中只记得脚下的路,是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她沿着脚下的卵石往前走,路有些湿滑,她就扶住旁边的树干。
很快看到那扇生锈的大铁门,里面还是中国式的凉亭,手电光线只能照出一角。凉亭后就是那道月亮门了,虽然在国内的园林里,常见到这种月亮门,但是在雨夜还是第一次。这场景让她想到了《聊斋》里的种种鬼故事,美丽的女鬼或狐仙,不是习惯于出没这种古园子吗?
她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国外,便壮着胆子推开月亮门——原来两块木板门只是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植物腐烂的气味。
春雨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月亮门。里面是条铺着卵石的小径,里边是更加茂密的树木,枝叶全都伸展到了头顶,挡住了天上的自然光线。好在雨已经越来越小,也许很快就会停下。
大约两分钟后,她看见了第一个岔路口。小径分出两条路,她用手电往两边照了照,全都是黑咕隆咚的一片。
京戏里有一出名为《三岔口》的著名段落,两个男人在黑暗中打斗,谁都看不清对方,就像面对一条道路的三岔口。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忽然,耳边似乎跳出了一个声音:“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
这是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文字,主人公余淮就是循着这个原理,找到了艾伯特的花园。春雨赶紧点了点头,这也许是抵达迷宫中心的基本准则之一。
吓死你恐怖论坛于是,她选择了向左走。
走进左边岔路,依然是弯弯曲曲的卵石路,走了大概几十米,又出现了第二个岔路口。
还是向左走、向右走的问题。
春雨依旧选择向左走。
就这样她走到了第三个岔路口,依然按照既定的原则左走。这样的好处在于——当她从迷宫退出来时,也能按照每个路口向右走的原则。最简单的原则最管用,迷路的可能性也越小。
半个小时过去了,春雨已走过了十几个岔路,看来这迷宫真的非常大。还好她的手电耐力很强,可以连续几十分钟不用换电池。
腿肚子有些酸了,撑着雨伞的手也有些晃悠,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会是肚子又饿了吧?早知如此晚饭应该多吃些。
忽然,手电光束里照到什么,靠近看,发现地上堆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手感是那样冰凉,有些粗糙不平,表面还有几个洞眼,像一个用旧了的保龄球。
春雨把它放到眼前,在手电筒近距离的照射下,才看清楚自己的手指,正抓着两个深深地眼窝,那凸凹不平的球体正是一具头盖骨。
一声惨叫划破了凯旋门的上空。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她,立刻将手里的骷髅头甩了出去,只听见一阵树叶摇晃声,那个东西再也看不到了。
老天啊,刚才自己竟然抓起了一个死人骷髅头!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她看到自己手指上,分明还残留着头骨里的一些污泥。
胃里一阵难受,她几乎倒在地上要吐出来了——这是又开始庆幸晚饭没有吃饱了。
经过这样的惊吓,她的脑子已经迷迷糊糊了,本来应该向后退去的,她却慌不择路的向前跑去。更要命的是,她居然把“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的原则给忘记了,接下来的几个岔路口,她自己都搞不清走了左边还是右边。
这回春雨彻底迷路了,雨伞不知被扔到哪儿了,手臂也被树枝划破,她才想起自己连手机都没带,已失去了任何求救的机会。四周的风雨声中,仿佛不停有人在哭泣,甚至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头发上、脸上弄得都是树叶。
在手电神秘的光束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张少女的脸庞,在夜幕中有一种诡异妖艳的美丽。
春雨马上叫出了这个女孩的名字:“清幽!”
清幽——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她?半年多前就死去了的大学室友,春雨还清晰的记得,当初这位室友的死状极惨,是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而亡的。
活见鬼了!
不,彻骨的恐惧笼罩了春雨,似乎要把她的三魂六魄都给逼出躯壳。
她把手电转到另一方向,照出了一个中年男人,他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她,狞笑着向她走近——这是她的继父,一个丑恶到极点的男人,春雨十几岁时曾幻想杀死他。
现在魔鬼又复活了过来,在这小径分岔的花园现身,想要得到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春雨惊叫着调头就跑,在跑过一个岔路之后,手电光束下漏出了另一个男子的脸。他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她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这个对春雨来说非常重要的男人,那个许多年前就已经永远失去了的男人。
但她并没有害怕,而是含着眼泪同样伸出了手,同时轻轻的喊了出来“爸爸!”
是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爸爸,在春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而离开了人世。
就当他们的手就要触到一起的时候,春雨却跌倒在地上,手电筒也滚到了一边,眼前恢复了一团漆黑。
她流着眼泪大喊着:“爸爸!你在哪里?”
终于,春雨在地上摸到了手电筒,当眼前的光束重新亮起时,她又看到了一张新的脸庞。
那是妈妈的脸。
妈妈在轻声呼唤着春雨的乳名。
可怜的妈妈一辈子都没有享过福,死去了丈夫之后又嫁给了一个可恶的男人,如今永远的长眠于地下了。
难道妈妈是从欧亚大陆底下挖了一条地道才来到伦敦的吗?
春雨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想靠近妈妈,但是刚走近一步妈妈就消失不见了,她伸手抓去只摸到几十片树叶。
这是她彻底失去了力量,跪倒在地上仰望天空,虽然漆黑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感受到雨水正无情地坠落下来,像箭一般射到她的脸上,让她遍体鳞伤,无药可救。
泪水混着雨水一同从脸颊落下,此刻恐惧已不再重要了,就算再有十个八个骷髅头在旁边也没什么,她现在只感到深深的绝望,在这迷宫的深处无人知晓,只有被她恨过的和爱过的,那些死去的幽灵们聚集在身旁,恐吓她安慰她伤害她庇护她。而她只是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在黑夜里发出最后的凄惨长啸。
当她最后一次抬起手电筒时,奇妙的光圈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是他?
春雨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双眼,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他露出了带着酒窝的笑容,走过来要扶起她的样子。
“高玄!”
在频临绝望的时刻,她喊出了这个带给她唯一希望的名字。是的,她看到了高玄,那双诱人的眼睛,她全心爱着的这个男人,已经缓缓走近了她的跟前。
自从三天前在大本钟下匆匆一别,他是否也知道她日思夜念呢?无论他来自人间还是地狱,这一回都不能让他再溜走了。
就当春雨要抓住他的时候,手电突然暗了下来。
糟糕,电池用光了!
眼前依然伸手不见五指,许多雨水直接打进了她的眼睛里,但是她依然用最后的力气喊着高玄的名字。
然而,她并没有摸到高玄的脸。
力气差不多已经用光了,她感到自己浑身虚脱了下来,瘫软在充满雨水的地上,如此绝望而无助。
当最后失去知觉时,春雨的脑子里只掠过了一个字——死。
也许今晚就会死在这里吧,死在这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死在博尔赫斯老头给她设下的陷阱里,死在所有她恨过与爱过的幽灵怀里……
北京时间2005年5月31日上午10点10分
同一时刻,在地球的另一端,上海。
镜子里的人是我,对镜子外面的我说:“不知道春雨在伦敦怎么样了?”
十五分钟前,我接到孙子楚的电话,他说已联系到了他的同学老马,也就是介绍给弗格森教授的清史专家。老马说弗格森教授确实来找过他,孙子楚决定带我去造访一番。
窗外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楼下停着辆红色的越野车,孙子楚站在车门前挥了挥手,像要出门远足的架势。可惜越野车在市内全无用武之地,走了足足一个钟头,才赶到浦东高桥一个住宅区里。
老马是孙子楚的研究生同学,年龄比孙子楚大几岁。他虽在社科院供职,但最近一直在家写论文,书房里堆满了各种书,许多都是线装的古籍善本,散发着一股清朝的味道。
他开门见山的说:“大约一个月前,弗格森教授确实来找过我,说他要找一个名叫Ts,ui Pen的清朝人,曾经做过云南总督。”
“但清朝没有云南总督这样的官职。”
“我也感到很奇怪,这个英国老头不懂中文,搞不懂他为什么来查这个?我问他原因,他也含含糊糊不肯说,可谁让我热情好客呢,再说人家也是著名科学家。我查了清朝云南巡抚与云贵总督名单,并未发现Ts,ui Pen或Pen Ts,ui的姓名。我想会不会是巡抚以下的官呢?比方说提学使、布政使、按察使,再往下是道员、知府。”
老马语速极快,我听得有些头晕了:“到底是谁呢?”
“我已经收集了清朝五品以上官吏的全部资料,两百多年总共有好几万人。我把清代云南提学使、布政使和按察使的材料全找出来了。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但是我也有些傻了,难道那英国老头在耍我?我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了Ts,ui Pen这两个字未必就是姓名!”
“不是姓名?”刹那间我的脑子好像也开窍了,“难道是字吗?”
老马拍了一下手:“对了!加十分!中国古时候除了姓名以外,还有字某某的习惯,比方诸葛亮字孔明,刘备字玄德。”
当他说到“加十分”时,特别像某位著名电视主持人,不禁让我暗暗好笑。
“Ts,ui Pen也是字?”
“我查了清代云南的督、抚、提学使、布政使和按察使得名字和字——终于查出来了!余问天,字崔鹏,苏州吴县人,嘉庆十四年生,道光十八年进士及第,咸丰二年任云南大理知府,咸丰九年任云南布政使,同治十年辞官还乡,卒于光绪十年。”
老马后面那几句话,就像计算机口令一样跳了出来,着实让我目瞪口呆。
显然“崔鹏”的英文名“Ts,ui Pen”。余问天做过云南布政使,掌管一省的民政与财政,在外国人看来和总督也差不多。
余问天他还做过大理的知府。大理啊,我想到了苍山洱海,想到了《天龙八部》里的段誉,想到了《射雕英雄传》里的南帝,这神奇的地方会给与余问天造成什么影响呢?
老马得意的笑了笑:“我确定余问天就是英国老头要找的人,而且这个人的确不同一般,在当时的文坛还是小有名气的呢。”
我想起了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主人公余淮的曾祖父“Ts,ui Pen”既是高官,同时也是小说家。不过,我也读过很多版本的《中国文学史》,在清代文学一章里,似乎并没有余问天的名字。
“有什么作品留世吗?”
“弗格森教授运气不错,正好撞到我的枪口上了——我在写关于晚清小说的论文,发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小说,有些作者还是政治舞台上的风云人物,现在人们很推崇曾国藩的文章,其实文章在曾国藩之上的还大有人在。许多大人物或使用笔名,或根本没有让作品发表,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小说才华。”
孙子楚实在憋不住了:“兄弟,你还是直奔主题说说余问天吧。”
“布政使官阶从二品,也算是封疆大吏了。余问天在云南做官多年,至今在大理和昆明,还可以看到他不少真迹。余问天真正有名的还是小说,我手头就收集过他的作品。”
说着老马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线装书,还没看清封面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霉味,揉了揉眼睛终于看到了书名——《幽冥夜谈》。
“《幽冥夜谈》听名字像是聊斋那样的鬼故事。”
“Yes,再加十分!”老马的表演欲越来越强烈了,“就是本鬼故事集!还是光绪年间的畅销书。虽然这种文章被主流社会看不起,可偏偏有许多人喜欢。像《聊着》出于破落文人蒲松龄之手,大才子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从头到尾都是鬼魂和狐仙,连随园先生袁枚都写过《子不语》。可惜,文学史里面留下了蒲松龄和纪晓岚,却漏掉了余问天。这本《幽冥夜谈》与《聊斋》不同的是,余问天下了狠劲去写,有几篇非常恐怖。看了都让我做噩梦了,似乎小说里写的幽灵,爬到我身上来了。”
孙子楚忽然捅了捅我:“遇到同行了啊。”
“据说余问天的这些鬼故事,全都是他本人亲身经历,是不是不可思议啊?但我觉得有可能。《幽冥夜谈》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云南,余问天在那里做官多年,有第一手的原始记录。像施蛊杀人和降头术等等,都是今天依然有的巫术。余问天把这些内容写的栩栩如生,带有大量当地的民风民俗。”
他的介绍让我有了浓厚的兴趣:“这本书能借我看一看吗?”
“对不起,恕不外借,这可是我的珍藏呢。”老马抚摸着书皮,微微一笑道,“其实,余问天一生的文学创作中,《幽冥夜谈》不过是一小部分,他最重要的作品,还是在辞官回乡以后写的。许多历史学家都很奇怪,余问天为什么在仕途一帆风顺,很有可能升为云贵总督的时候,却突然辞去官职,两袖清风的回到了家乡?”
“确实很奇怪啊。”
“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写小说。或许他已看透了功名利禄的虚无,陷入到小说的世界而不可自拔了。余问天返回苏州吴县老家闭门不出,用十三年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他声称这部小说要比《红楼梦》更伟大,至少有几百万字,他还说曹雪芹如果再世看到这本书,也一定会甘拜下风俯首称臣,而未来的人看到这本书,更会洞彻人间与天地的奥妙。”
显然老马说得天花乱坠,孙子楚仍然笑了起来:“这位老兄怎么一点都不懂的谦虚呢。”
但我还是被他震住了:“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啊?”
“千万记住了啊,余问天唯一的长篇小说,也是最后一本书的名字叫——”
在拖了很长很长的尾声之后,他终于说出了三个汉字:《迷宫梦》听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霎时就愣了一下,然后就联想到了博尔赫斯,这个阿根廷老头所有作品,几乎都可以用“迷宫梦”三个字来总结。
“《迷宫梦》?”孙子楚也深深地吸了口气,“嗯,这本书听起来还真不错,既有些明清小说的味道,又像是后现代的西方小说。”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书名之后,我忽然问道:“哪里能看到这本书呢?”
“虽然《迷宫梦》的名字,始终都在学术界流传着,但是谁都无缘一睹其庐山真面目。现在能肯定的是,余问天在辞官回乡十三年之后,被一名云南的仇家刺杀身亡。在余问天最后的十三年里,他在老宅后面造了一个神秘花园,布局就像迷宫一样,没人能自己走进去。余问天就在花园中心的书斋内,整天与世隔绝,潜心写他的小说。”
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竟和《小径分岔的花园》一模一样!”
也许老马并没有看过博尔赫斯的小说,他继续说下去:“只有少数余问天的挚交密友,被带到书斋里看过这本书。有人认为《迷宫梦》乃是‘天书’,亦是‘旷世奇葩’,可以‘通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总之要胜过《红楼梦》千百倍。也有人说这是本‘妖书’,将会诱惑人心坠入地狱,更有人称‘此书一出,国之将亡不久矣!’”
“也许这句评价没有错,在余问天死后二十多年,清朝就宣告灭亡了。”
“是啊,其实在余问天死后不久,就再没有《迷宫梦》的消息了。”
孙子楚不能让老马这样喋喋不休下去了,他做了总结性的发言:“好了,谢谢你告诉了我们这么多,这些话你也全都告诉弗格森教授了吗?”
“没错啊。但是这位英国老头还意犹未尽,他似乎对《迷宫梦》极其感兴趣,希望我提供更多的线索,我只能推荐他去余家老宅看看了。”
“余家老宅?还在吗?”
“当然还在啊,去年我还去实地考察过,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就在苏州西山。”
“苏州西山?”
我知道那是太湖中的一个小岛,全称西洞庭山,因为距离上海很近,所以去过很多次了。
“对,我还把那个地址抄给了弗格森教授,让他自己去考察一下。”
这时我拍了拍孙子楚的肩膀:“对不起,明天能不能再借用你半天?”
“不会吧,难道你要——”
“没错,明早9点在我家楼下集合,我们一起去苏州西山,探访余家老宅!”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上午10点45分
伦敦的上午。
春雨从黑暗的海底浮起,睁开双眼,天花板像书页般覆盖了视线。后脑勺还有些疼,耳边是淅沥的雨声,还有时明时暗的手电筒光圈,不停地在脑袋里闪烁。
但肺叶里呼吸到的空气,却分明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眼睛睁得更大了,春雨记得这个房间,旋转门饭店319房,她正躺在自己客房的床上。窗帘没有放下,昨晚的雨早就停了,天光直射在脸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多么单纯而美好。
还记得子夜时发生的一切,她走进了旋转门饭店后面,神秘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在那里她拾起来一个骷髅头——这个可怜的家伙,也许是当年在花园里迷路的人吧。同时,她还看到了许多早已死去的人,想到这里便又毛骨悚然起来。难道天底下的幽灵,无论古今中外,都聚集在这个迷宫里了吗?
最后,她还看到了高玄。
接下来黑暗便笼罩了她,一切的知觉都失去了,她只记得自己倒在了地上,死神似乎已贴上了她的嘴唇……
但她还活着。
女人的生命力才是最顽强的。
春雨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上午11点钟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这个房间里的?没有理由啊,为什么醒来时会躺在这张床上?
难道只是一个噩梦吗?
然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果然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这是被树枝划破的痕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膝盖和脚腕处,都有些淤青块和擦伤,现在还感到隐隐作痛。床下放着她的运动鞋,在鞋底粘满了湿润的泥土,那是花园里才会有的。
所有这一起都证明了,她确实去过小径分岔的花园,至少手臂上的血痕不会说谎。
那么她是怎么回到房间里来的呢?
这时,她才发现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睡袍,但她并没有这样一件衣服。她记得昨晚出去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早已在雨里淋得湿透了,是谁帮她换下来的呢?想到这里她捂了捂心口,天哪!有人在她没有知觉时,帮她把衣服都换好了,那个人大概看到她的身体了,或者对她做了些什么?
不,那个人一定是高玄!
春雨的心头忽然一阵狂喜:“也许他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我,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躲在暗处不愿出来。但是,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来救我的!”
究竟是高玄的真人还是幽灵,这个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边。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绿荫,后面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布满了无数岔路口的迷宫,还有她深爱的人。春雨打开笔记本连上网线,给远在上海的本人发了封邮件。她把这两天来经历的一切,包括昨天在档案馆发现的余准的自述,还有凌晨时在迷宫里的奇遇,全都原原本本写在邮件里了。她希望能得到我的帮助,觉得已离那个秘密不远了。
发完邮件,她打开客房里的衣橱,才发现昨晚的黑色外套,还有其他一些被淋湿了的衣服,都被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
走近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依然潮湿蓬松,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污泥。昨晚的经历让她憔悴不堪,这样的容颜还能让高玄爱她吗?
不,他才不会在乎这些呢。但春雨自己在乎,莲蓬头里迅速放出了热水,她脱去睡袍站到水流底下,就像古希腊瀑布底下的浴女。昨晚留在她身体上的雨水,以及所有脏东西都被冲刷掉了,皮肤又恢复了温暖红润,她依然是那个迷人的春雨。
换身干净的碎花布衣服,头发重新挽在脑后,她袅袅下楼去餐厅了。
正好是午餐的时间,几十个老头静静地坐着用餐没人注意到春雨的到来,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低着头吃起了午餐。
快要吃完的时候,忽然发现餐桌对面坐了一个人,她看到了那两撇盖博式的小胡子。
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家族的第32代继承人——乔治?艾伯特,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好像要把春雨的衣服看透了似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对不起,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受伤了?”
艾伯特扬了扬下巴,目光对准春雨的手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伤痕,那是昨晚在迷宫花园里被树枝划破的。
她赶紧把手捂了起来,低头道:“今天早上在房间里不小心弄伤的。”
“可我怎么感觉像是被花园里的树枝划的啊。”
“啊,这个——”
春雨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她不敢看着艾伯特的眼睛说话,早就露出了破绽来。
艾伯特把笑容收敛起来,靠近她轻声地说:“你是不是去了后面的花园?”
“我,我……”
“你不仅去了后面的花园,还擅自闯进了那扇中国式的月亮门,跑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是不是?”
她注意到艾伯特用了“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这样的短语,直译成中文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与博尔赫斯的小说名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确实进入迷宫了!”艾伯特依然压低着声音,不让其他老人们听到他们的对话,“不过你真的非常幸运,能够活着跑出来,上帝真的很眷顾你啊!”
不知哪来的勇气,春雨也挺直了身子,顶着他的眼睛问:“艾伯特先生,请你告诉我——迷宫里面藏着什么?”
艾伯特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脸色立时变得难看了:“无可奉告!”
“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他起来高声说:“Ms.Spring rain,我警告你不要再去后面的花园,那里对外人来说极度危险!如果你下次再擅自闯入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运气了,你永远都不会走出来的。”
艾伯特说完就离开了这里,后背微微有些颤抖,不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挺拔了。
过不了几天,就是他四十五岁的生日了。
这时春雨想起了吉斯夫人,还有那个三百多年来的魔咒。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下午1点55分
蓝色的POLO又开始“甩尾”了,龙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全然不顾被他超过车辆的鸣笛咒骂。
现在他要赶去旋转门饭店,像要立刻见到春雨,至于原因只有一个——他想她。
是的,就这么简单的原因,一切借口都是多余的。昨晚龙舟送她到饭店,只在她的房间里待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春雨请出了门外。当他看到319房门重重关上时,心里涌起深深的失落感,举起手刚要敲门却落不下去,僵硬了许久还是摇摇头,离开了深夜的旋转门。
当龙舟在夜雨下回到车里,无奈地转动钥匙踏下油门时,心却已跌入了冰窟。多么奇怪,他和她仅仅是萍水相逢,从5月27日到现在不过三四天,只因为他的教授猝死在她的身边,便把他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承认她确实迷人,在英国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女子,但只有这些还不足以打动他。真正让人难以抗拒的,是她眼睛里的忧郁和坚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会合在同一个人身上。她悲伤时就像受伤的小鸟,而龙舟就会把自己想象成仁慈的猎人,不但没有伤害她还要保护她安慰她,让她脱离种种危险,回到温暖的世界来。而当她决定做某件事时,眼神里的勇敢与坚强,足以让任何男人相形见绌。在英国德三年,龙舟苦行僧似的生活着,詹姆士大学女生很少可,中国女生的数量为零。英国本地女孩就免谈了——中国女孩在国外向来很吃香,而她们的男同胞就非常寂寞了。在刻板沉默的弗格森教授身边,一天都说不到十句话。为摆脱生活的孤独,也为避免成为教授那样的人,龙舟看了所有周星驰的电影,坚持每天和自己说话。如果碰到国内来的留学生,他就故意油嘴滑舌,显示自己的玩世不恭。虽然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不用辛辛苦苦在外打工,但还是打了份开车送快递的活,在伦敦的街头横冲直撞。在快递司机的帮助下,他学会了超车和“甩尾”的技术,现在他只要握上方向盘,就会有飚车的欲望。
POLO拐进旋转门饭店的小路,龙舟下车看着午后的饭店,心里忽然一阵忐忑不安。
走近饭店大堂,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知道春雨还念着另外一个男人。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在大本钟下拼命寻找那个人。尽管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但龙舟明白她的痴情。他不知道她和那个男人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思念有多深。不过,他陪她去过维多利亚精神病院,又去了公共档案馆,说明那个人对她来说极其重要。
想到这里,龙舟的脚步又慢了下来,他抬头看着狭窄的楼梯,还是继续走了上去。
忽然,楼梯上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这西洋老头留着满头白发,长长地披到了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许多补丁的衣服,看起来像上世纪60年代的老嬉皮士。
这老头对龙舟视而不见,在楼梯上还撞了他肩膀一下。龙舟只能躲到旁边,目送着老头下楼。看着老头飘飘的长发,他总觉得有些眼熟,摇摇头却又记不起来了。
来到319房间门口,龙舟呆站了片刻。他并没有和春雨通过电话,不知此时她在不在。
他还是按响了门铃。
等待了几秒钟,房门缓缓打开,他看到了春雨惊讶的脸。
“你怎么来了?”
龙舟本来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得嬉皮笑脸了:“不欢迎我吗?”
春雨摇摇头把他让进了房间:“你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啊——”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新线索,昨晚回到宿舍后,他就躺在床上不动了,“对了,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她狐疑地打量着他:“那就说吧。”
“明天就是弗格森教授的葬礼了。”这句话倒是真的,龙舟是上午才听说的,然后他把葬礼的时间和地点抄给了春雨,“教授一个亲人都没留下,我是他生前唯一的学生,可能没有多少人来参加他的葬礼,是不是也挺可怜的?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一下。”
春雨皱了皱眉头,“你那么远跑来,就是为了请我去参加一个葬礼?”
“哦,当然不是,还有其他的……其他的很多事情。”
“奇怪,你好像有些紧张啊,先喝些水吧。”说着她给龙舟倒了一杯水,“对了,弗格森教授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他拿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光了:“教授的尸检已经完成了,但报告要过两天才能收到。”
这时春雨转过身,拿出了绿封面的书说:“这就是教授在飞机上送给我的书。”
“《Borges Novels Collection》?”龙舟念出了封面上的书名,摇摇头说:“我从没看过教授有这本书。”
“这就是《博尔赫斯小说集》,你要拿回去吗?”
“不必了吧,这是教授生前送给你的,还是留在你这里吧,也许对你有用。”
龙舟这么一说她又只能拿回去了。她想了想飞机上那几幕场景后说:“对了,你看过教授的笔记本电脑吗?”
“已经过去三天了,到现在我都没有打开它。不知道什么原因,教授给笔记本电脑加了密码,而且还加在了BIOS系统里,我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没解开密码。”
“教授在飞机上一直盯住电脑看,那里面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内容。”
龙舟并没有回答,其实他早已心不在焉了,低下头沉默了半天。
春雨越来越觉得奇怪,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还是仰起脖子就喝光了,抹了抹嘴角的水渍,顶着她的眼睛说:“你……你真漂亮。”
这句话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春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她后退了一大步,低垂着眼帘:“你到底想说什么?”
龙舟深呼吸了几下:“我已经说出来了。”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春雨转过头去:“那你可以回去了。”
“嗯,好的。”
“再见!”
龙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呆呆地退出房间,迅速离开了旋转门饭店。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晚上10点20分
春雨依旧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枚刻着“19”和“XUAN”的钥匙,高玄在哪里?小径分岔的花园?还是森林中的白色小屋?或者他无处不在,就像弥漫在四周的空气。
窗帘开着,树枝的阴影投在她的额头,就像此刻的心情那样纷乱。下午龙舟跑到这个房间里,表情和语气都一反常态,除了告诉她教授明天葬礼外,还说了句无比暧昧的话:“你真漂亮。”
要是平时有人对一个女生这么说,她一定会感到很温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一句话从龙舟嘴里说出来,又落到春雨耳朵里,就像大石头扔进了激流的漩涡,无论是石头还是漩涡都受不了。
龙舟这个男生啊,春雨不知该如何评价他,难道又是个小冤家?也许不该这样伤他的心,但又不知如何回答他。
她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停住不动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一直在响,听得出只有一个人。五六分钟过去了,那脚步声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依然在走廊里回响着。
春雨大着胆子打开一道门缝,只见外面亮着微弱的廊灯,像鬼火一样在墙上闪烁。廊灯下有个白色的背影,脚步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只见背影越来越近,在隔壁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伸手打开房门,就进去亮起来灯光。
春雨记得那个房间——318房,就是前天上午她被困在里面的房间。
进去的人是谁?会不会是318房的主人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地走到318房门外。
忽然,318房里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经历了昨天半夜的事情之后,春雨的胆子似乎更大了,她情不自禁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里还是一片漆黑,但她明显感到有个人存在,她在墙壁上摸到了开关,电灯瞬间照亮了房间。
她看到了吉斯夫人。
老妇人穿着条长及脚踝的白色长裙,满头枯发梳得还算整齐,站在大床边浑身颤抖。
春雨迅速走到她跟前问:“你怎么了?”
吉斯夫人眼睛瞪得骇人,嘴里发出恐怖的气声:“我看到她了!”
“她?你看到谁了?”
难道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吗?老妇人缓缓转过头去,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这时春雨才发现窗户正敞开着,一阵凉凉的晚风正从窗口袭来,让她打了一个冷战。
吉斯夫人战栗着说:“她就坐在窗台上,她在对我微笑。”
“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春雨有些糊涂了,不会是老妇人的幻觉吧。
“就在刚才,她还坐在那窗台上面。”吉斯夫人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抚摸着窗台,任凭晚风吹乱她的枯发,“是的,她穿着件粉色的连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上面还绰着蝴蝶的花纹。她那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还有双乌黑的大眼睛,美丽的睫毛俏皮地卷起,就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表情非常陶醉,一直盯着窗台的位置,好像那里真的左着一个美丽的女孩。
吉斯夫人继续说下去,似乎忘记了春雨的存在:“她的后背就紧靠着窗框,一条腿放平在窗上,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了下来,光着的脚丫上涂着彩色的趾甲。她那样子就好像是画框里的女子,坐在窗台上吹着夏夜的风,是那样慵懒而惬意。她仰着光滑的脖子,回头向我微笑着。上帝啊!她笑起来美极了,就像传说中的天使,终于来到人间拯救我们了。”
真不可思议,她说得那样栩栩如生,一定投入了心底最深的感情,让春雨完全忘却了对她的恐惧,此刻她更像一个慈母,在称赞自己美丽的女儿。
春雨被她的语言迷住了,也走过去摸了摸窗台,似乎还摸到了阵阵热气,好像刚才真有人坐过啊。她又把头探出窗外,后面是茂密的树林,小径分岔的花园就隐藏在其中。
“吉斯夫人,你说的人到底是谁啊?”
“Katrina.”
老妇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翻译成中文就是“卡特琳娜”,这是欧美女子的常用名。
“卡特琳娜又是谁呢?”
吉斯夫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表情,离开窗口回到梳妆台边上,指了指玻璃台下的照片说:“就是她。”
春雨赶紧回到她身边,看到了这张彩色照片——美丽的拉丁风情的女孩,有着地中海式的头发和眼睛,身后是一扇旋转门。
是啊,刚才老妇人形容她的样子时,就应该想起这张照片了。
“这里是卡特琳娜的房间,对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在等待她回来。”
“她是什么人?”
“卡特琳娜是我的女儿。”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悲伤,手指颤抖着触摸台板,好像抚摸她的女儿。
春雨已明白几分了,她大胆地碰了碰老妇人,看着照片里的人说:“她到哪里去了呢?”
“小径分岔的花园。”
吉斯夫人喃喃着吐出了这句话,春雨差一点儿还以为是小说名字呢。
春雨转过头指了指窗外:“是不是后面那个花园?”
“对,那里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
“那里是不是一个迷宫?”
“你千万不要去!当年卡特琳娜就是走进了那个花园,便再也没有走出来。”
这句话让春雨又害怕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了昨天半夜里,在迷宫小径里捡到的骷髅头,那双深深陷下去的眼窝,它会不会就是卡特琳娜的呢?
想到这里胃又有些难受了,她捂着自己的嘴巴却呕不出来。这时吉斯夫人倒像个慈母般,牢牢抓住了春雨的手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春雨大口喘息着,抬头看着老妇人苍白的脸,“你刚才真的看到卡特琳娜了吗?确定那不是什么幻觉吗?”
“我当然看到了!我怎么会看错自己的女儿呢?她明明就在那里对我微笑,但突然灯光一下子熄灭了,当灯光再亮起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难道是她幽灵吗?春雨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或者卡特琳娜又从迷宫里走出来了?
似乎一切都已经乱套了,她又低头看了看台板下的照片,卡特琳娜确实是个拉丁美人,毫无疑问具有南欧的血统,美的是那样的慑人心魄,不免让春雨生出了暗暗的嫉妒。
不过,最吸引她注意力的,却还是照片背景的旋转门。
她低下头想了片刻,脑子里依然是一团乱麻。然后春雨关上窗户,将吉斯夫人送回到301房间里。至于这老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已经不敢再多问了。
已经半夜11点40了,春雨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饭店的后门。
尽管耳边犹在响着艾伯特和吉斯夫人的警告,但已没有什么能再阻止她了。刚才得知的卡特琳娜的事,让她对小径分岔的花园兴趣更浓了!至于危险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相信吉人自有天相,高玄随时都会出现在她身边拯救她。
春雨的手电筒昨晚已丢在花园里了,刚才从前台偷偷拿了个手电。举着手电走进黑暗中的树林。循着那条鹅卵石小路,穿过茂密的枝叶向花园前进。
穿过那扇大铁门,手电光圈里露出了凉亭,还有后面苏州园林式的月亮门。
她深呼吸了一下,准备要推开月亮门的门板。
忽然,那两块门板竟自己打开了,把春雨吓得心惊肉跳,往后退了一大步。
在手电的光圈照射下,月亮门里跑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子就扑到了春雨的身上。她只感到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便重重地摔倒在泥地上。
幸好春雨的神志还很清醒,她感到自己身上压这个重重的人,嘴里还发出沉闷的哼哼声。
接着更可怕的事降临了,她感到一些液体流到了脸上,黏黏糊糊的恶心至极。她根本来不及去擦,便拼命地把那个人推开了。
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若换作其他女孩,恐怕就当场吓晕过去了。但春雨还是大口喘着气,从地上摸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个压在她身上的人。
原来竟是个白人老头,身高起码有一米九,脑后满是白色长发,身上却是打满了补丁的衣服。春雨想了起来,那天在饭店走廊上见到过他,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头浑身都在发抖抽搐,已经有些翻白眼了,嘴巴里吐出许多白沫——春雨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差点大声尖叫起来,原来那些液体就是嘴里的白沫!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但看到眼前老头的样子,似乎是需要急救,她便用手背和衣袖擦了擦脸,急忙蹲在老头的身边。
春雨用手电照了照老头的眼睛,发现他已经瞳孔放大了,正当她手足无措之际,老头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将死之人的力量却出奇的大,春雨没有办法挣扎,只能俯下身子靠近了老头。
这是老头竟然开口说话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混浊的英文单词:Hell(地狱)……(地狱)……门……要开了!
这断断续续的话,让春雨有些耳熟,尤其是“Hell”(地狱)这个词,更刺痛了她的心。
当春雨再一次低下头时,老头抓着她的手已经松开了,整个人一动不动趟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仰望星空,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现在是子夜0点。
他死了。

第六扇门
名词解释之“六扇门”:中国古代的衙门都是三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有六扇门,所以衙门俗称“六扇门”,俗谚“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衙门差役、书吏之类的工作也被称为“六扇门里的勾当”。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1日凌晨0点
伦敦的子夜。
小径分岔的花园门口,春雨吓得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地上的白发老人——他真的死了吗?
夜风吹透了她的衣衫,刚才的恐惧让她的后背满是冷汗,寒意彻入了骨髓。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还留着一道明显的握痕,腕口的静脉处隐隐作痛。再度晃晃悠悠的蹲下来,手电筒照着老头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她,要把什么重要的话告诉她。
但春雨必须确定他是否死了,要是老头还剩下一口气,她就要想办法救活他。她伸手摸了摸老头的脉搏,完全没有反应。又摸摸老头的颈动脉,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再也不会流动了。
终于确凿无疑了,老头已变成了一具尸体,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下春雨坐倒在了地上,她的灵魂仿佛也要出窍了。几天前弗格森教授猝死在她身边,此刻又有一个老人在她面前死去,难道自己真是厄运的化身,谁碰到她就会被诅咒吗?
半夜的花园里万籁俱寂,只有晚风摇动树叶的声音,旁边是个中国式的凉亭,后面是道生锈的大铁门,前面还有道半敞开的月亮门——小径分岔的花园就在门里,那弯弯曲曲的迷宫小道在等待着她。这一切宛如博尔赫斯的小说,春雨似乎成了阿根廷老头笔下的女主人公。
泪水悄悄从眼眶滑落,与其说是面对死者的恐惧,不如说是身处绝境的无助与凄凉。
现在该怎么办?深更半夜,一个老头死在这里,春雨唯一可做的就是报警了——让警察来处理这些事情吧,或许他们会发现更多的秘密。
但她出来时并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必须得到饭店大堂里打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死去的老头,便循着来路往回跑了。
春雨飞快地跑出小树林,好像有个幽灵在追逐着她。
回到饭店里,大堂空无一人,她径直跑进前台,拨通了英国的报警电话:999.在说清了地址和具体情况之后,警方让她在原地等待。
春雨放下电话便没了力气,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天花板就要塌下来了。
忽然,她感到脸上还有些异样,才想起刚才老头嘴里吐出来的脏东西,可能还有一些没擦干净。她挣扎着又站起来,跑到底楼的卫生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可怕的脸,果然还有些白色的残渍,想到那是死人嘴里吐出来的,就让她对着池子干呕起来。
她终于呕出了一些胃液,冷汗又冒上了额头。她打开水龙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头发也湿了许多。当她重新把头抬起来时,镜子里的女人就像个疯子似的,让她联想到了可怜的吉斯夫人。
这时外面传来了警车的声音,春雨来不及擦脸就跑了出来,大堂里走进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春雨这副样子让警察也吓了一跳,已经没有时间多说话了,她赶紧带着警察跑向饭店后院。
警察对这里也很陌生,走近黑暗的小树林,都不免提高了警惕,男警察还掏出了一把手枪。女警察一路拉着春雨,关切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以为春雨遭到了什么侵犯。
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中国式凉亭已在眼前了。春雨喊道:“就在这里!”
男警察率先冲了进去,用手电照了四周一圈,但地上什么都没发现。接着女警察也过来了,她又照了照旁边的凉亭,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就在这里吗?”
“是啊!”
春雨有些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睁大了眼睛,在两只大号手电的光束下,方圆十米之内被照得一清二楚。地上全是一片空白,除了泥土就是鹅卵石,旁边是凉亭和树林。
男警察甚至还钻到树林里,非常仔细地找了一圈,最后钻出来耸耸肩膀:“什么都没有!”
老头到哪里去了?死人不可能自己走路!春雨茫然地注视着地上,抓了抓已经浸湿了的头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警察。
女警察搭着她的肩膀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确定这里真的有人死了吗?”
忽然,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乔治?艾伯特和服务生杰克都跑过来了,想必是被刚才警车的声音惊醒的。他们惊慌失措地问警察怎么回事。
在得到警察的回答后,艾伯特摇了摇头:“我是这家饭店的老板,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警察又问春雨那个老人长得什么样?
春雨便在现场详细描述了老头的模样,以及他死时的情况。
可艾伯特又一次摇摇头:“真是莫名其妙,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客人。”
这句话让春雨有些急了:“可我明明在前几天还看到他的呢!”
“也许你看错了吧,虽然最近这里是住了很多老年人,不过他们不是秃头就是剃光头,没有你说的长发老头。而且这里的老人都很注意穿着体面,怎么会穿成嬉皮士的样子呢?”
“不对,你为什么说谎?”
这是春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激动地后退了几步,女警察扶住了她的肩膀。
艾伯特也对她现在这个样子感到很惊讶:“今晚你怎么了?看看你的头发啊,像什么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春雨低下头抽泣起来,女警察怕有不测继续搂着她。
然后,艾伯特对男警察耳语了几句。只见男警察会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了,我们走吧,艾伯特先生会照顾好这位小姐的。”
女警察有些疑惑,但还是放开了春雨,跟着男警察走了。
艾伯特拉起春雨的手要离开。忽然她大叫了一声:“等一等!”
她夺过艾伯特的手电,跑到半开的月亮门里。警察也跟着跑了过来,只见门里是一条幽深的小径,两边是茂密的树丛,其他并无任何东西。
现在女警察也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我们走了,再见!”
艾伯特冷冷地看着春雨,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往回走去。
杰克在前面用手电开道,而春雨再也没有力气了,跟着他们一同回到饭店大堂。
艾伯特又与警察们寒暄了几句,最后顺利地把他们打发走了。
随着警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春雨瞪大了眼睛盯着艾伯特:“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这几天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
但春雨并不甘心:“他是从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跑出来的,那个迷宫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杰克,送她回去休息吧。”
说毕,杰克就抓住了她的左手,但她开始挣扎起来,艾伯特摇摇头又抓住了她的右手,就这样,两个人把春雨架上了三楼。
回到春雨的319房间,艾伯特按着她的肩膀说:“可怜的spring rain,看看你自己的头发啊,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快点洗个澡吧,明天我要看到你美丽的样子。”
当他们全都离开,春雨一个人坐在门后,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那个老头真的死了吗?难道他又活过来自己走掉了?或者真的是她的幻觉和臆想?还是她到英国以后遇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春雨深呼吸了几下,走近卫生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容颜苍白再加湿乱的头发,果然像个女疯子啊。
现在她可以猜到了,刚才艾伯特对警察的耳语,大概是“这女孩精神错乱了”的意思吧。
赶紧打开莲蓬头,热水冲刷着身体,快点把那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都洗掉。
几分钟后,当热气弥漫在浴室时,耳边响起了老头死前说的那句话,正与飞机上佛格森教授临终的话相同——地狱……地狱……门……要开了!
北京时间2005年6月1日上午9点15分上海。
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坐上孙子楚的越野车,驶往沪宁高速公路的方向,我们的目的地是苏州西山。
孙子楚最近没有课,不用每天都到S大教书,正好利用今天出去踏青,故而兴致不错,穿着打扮就像去户外登山似的,开车的同时嘴里还哼着小曲。
上午出门前,我收到了春雨从伦敦发来的电子邮件,她详细记述了这两天来发生的奇遇,尤其是她和龙舟在档案馆里,发现的一战时期余准的自述。这更加证明了我的推断——《小径分岔的花园》确有其事,原址就在今天伦敦郊外的旋转门饭店,而小说里的汉学家艾伯特也确有其人,他的后代乔治·艾伯特至今仍是饭店和花园的主人。
余准在他的审讯记录里,也提到了他的曾祖父“T‘s ui Pen”公,他的材料都是用英文写成的,春雨自然不知道那就是余问天的字“崔鹏”。同时,也证明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确实存在,就在余氏家族的故乡——苏州西山。
现在我们的越野车,就是要赶往“人间天堂”苏州,太湖中的美丽小岛西山。不知在那里会发现什么新的秘密?
孙子楚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却一直忐忑不安,越野车驶上高速公路了,窗外景色也渐渐由城市变成了郊区。
这就是博尔赫斯一生向往的国土,可惜他从未踏上过一步,不知如果他从坟墓中醒来,面对今天的中国又是怎样的感觉?博尔赫斯喜欢中国文化,尤其崇拜庄子,他还将《红楼梦》称为“优于我们近三千年的文学中最有名的一部小说”。
不过,昨晚我又仔细读了两遍《小径分岔的花园》,还是发现了其中一些虚构成分——比如说小说里余淮是青岛大学前英语教师。但我查了青岛大学的资料,青大是20世纪20年代始建的,德国殖民时代青岛并没有大学,所以这一点肯定是博尔赫斯虚构的。
小说还写到:余淮小时候住在Hai Feng的老家。中国叫“Hai Feng”的地名,应该是广东省的海丰,距离苏州西山非常遥远。博尔赫斯笔下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位于英国中部的Stafford(斯塔福德郡),距离伦敦几百公里之遥,这很有可能是作者的障眼法。
另外根据余淮自述的内容,艾伯特的古董房间应该在饭店二楼。但在小说里,博尔赫斯为了让场景更加集中,把那个房间从饭店搬到了花园——其实小说里并没有写到旋转门饭店,更从未出现过“Revolving Door”(旋转门)。
或者,“旋转门”本身就是博尔赫斯所要表现的重要内容——就像他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写的那样:“设一个谜底是‘棋’的谜语时,谜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么?”
“‘棋’字。”
根据这一理论,如果一部小说通篇都没有提到某个词,那么其主题很可能就是这一未被提到的词!这个古怪的阿根廷老头,就是用了这种方式,透露出了隐藏在《小径分岔的花园》背后的重要道具——旋转门。
博尔赫斯还借小说人物之口,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
那么春雨在伦敦经历的是小说还是迷宫呢?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就这样在车上胡思乱想了一个钟头,直到我们的眼前出现一座彩虹般的大桥,这是从苏州通往西山的太湖大桥,桥下就是烟波浩淼的美丽太湖。
孙子楚把着方向盘啧啧称奇:“景色真好啊!幸亏带上了照相机,跟你出来果然没错。”
西山岛是丘陵地形,山上山下种了许多果树和茶树,记得以前曾带过很多话梅回家。按照老马给我们的地址,转过两道弯就到了一个村口——余家村。
相比附近许多旅游景点,这个村子显得冷清落寞,全村都是余氏家族后代。孙子楚把越野车停在村口,带着照相机和一大包旅游用品下车了。
我们找到村子里一幢老宅,宅子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是余家村的村长。
孙子楚向余村长介绍了来意,听说我们是老马的朋友,村长就显得比较热情了,因为老马经常向他收购古籍和明清家具。
余家老宅显得很破败,许多雕花的门窗都已经被拆掉了,厅堂里也没有留下多少古物,如果余问天泉下有知,一定会斥责这些不肖子孙吧。虽然老宅风光不再,但仍是大户人家的格局,特别是一栋藏书楼,不过里面一本书都没了,“文革”时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村长翻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这是西山余氏的族谱。他戴上眼镜查了十多分钟,果然查到了余淮的名字。
族谱上赫然记录着“余淮”这个名字,竟和《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译名一模一样。原来我还估计可能是“余顺”、“余村”等名字呢,这个应该就是冥冥中的巧合了吧。
根据族谱的记载,余淮出生于光绪十年(1885年),没在家乡娶妻生子,卒于民国5年(1916年)。这些记录和春雨在英国档案馆里发现的材料全部相符。
余村长还告诉我们,将近一个月前,有个英国教授带着翻译到过余家村,向他打听一本叫做《迷宫梦》的书。
这立即让我提起了兴趣:“真的有这本书吗?”
“听祖上说确实有这本书,是我们余家大名鼎鼎的崔鹏公所著,你看族谱上还有他的名字——余问天。”
我注意到他称余问天为“崔鹏公”,看来“崔鹏”这个字,要比余问天的名字还有名。
村长还想再讲述一下先辈的显要事迹,却被孙子楚打断了:“谢谢你的介绍,这些我们大多已知道了。《迷宫们》这本书现在还有没有呢?”
“哎呀,我也从来没看过,就连我的父亲和祖父也没看到。据说在崔鹏公归天之后,那本书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关于书中的内容,倒有许多神乎其神的传说,有说读了这本书就会飞黄腾达,也有说读了就会死掉,还有说这是本‘无字天书’,尘世的凡人是看不懂的。”
孙子楚悄悄对我耳语了一句:“简直是扯淡!”
余村长继续说下去:“我也是这样对英国教授说的啊,但他看起来还是很感兴趣,并要我带他去看一看后面的花园。”
“后面的花园?是迷宫花园吗?”
“对,就是过去传说中的迷宫花园,可惜现在已经毁掉了啊。”
我的心头马上一沉:“怎么会毁掉了呢?”
“还是我带你们去看吧。”
余村长带我们穿过一道院子,便来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就是迷宫花园吗?一片好几亩大的地,但到处堆满了乱石,还竖着一些残垣断壁,并没有庄稼或果树,看来像个建筑工地。几百米外的中心,有栋破旧的老屋孤独的伫立着。
“唉!抗战的时候日本军队到了西山岛。日本人也想得到崔鹏公的《迷宫梦》,他们认为这本书就藏在迷宫花园里,就派人进花园搜查。所有进去的日本兵,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全部在迷宫里被活活困死了。日本军曹一怒之下,便放把火将花园烧掉了。”
孙子楚急得直跺脚:“太可惜了啊!”
时间已近正午,阳光照射在这片荒凉的乱石堆上,从太湖吹来凉爽的风,弄乱了我们的头发。忽然,我感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似乎有什么声音从脚底下传来,那是烈火中绝望的挣扎,还有某个灵魂的仰天狂笑。
我独自走了进去,脚下残留着当年烧焦的瓦砾,四周长着一些野草,许多树桩的根基还留在原地。心里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背后有座几十米高的小山丘,再往前几千米就是无垠的太湖了。当年余氏族人就是在这里诗书耕读,培养出了余问天这样的大文人,最后又默默地败落下去,一如这座被大火毁灭的迷宫——它吞噬过多少人的肉体和灵魂。
忽然,脚下出现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路,卵石底下则是大块的青石板,与周围丛生的野草形成鲜明反差。
我意识到这就是当年迷宫中的小径。虽然花园已经烧毁了,但道路看起来却愈发清楚,因为所有遮挡视线的屏障都已消失。孙子楚也跟我走了进来,我们向前走了几十米,小径弯弯曲曲确实很特别。
眼前出现了一道岔路口,分成左右两条小径,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走法,孙子楚看了看远处的那栋房子,但因为平视的缘故,所以也看不清道路走向,我们随机拐向左面那条路,没走多远又碰到了一个三岔口。走了七八个路口,却发现几乎还在原地打转,那栋房子离我们却更远了。
终于感到了迷宫的威力,像现在这样走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头。不禁想到一百年前,当这座花园还完好无损时,小径两边应该都是茂密的树木和围墙。没有人能够看到五米以外,所有的视线都被遮挡了,一进来就会迷失方向,如果找不到出去的路,恐怕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
也许整个迷宫花园就是个大坟墓,埋葬了许多好奇心过分强烈的人。
能制造出这种迷宫的余问天,究竟是杰出的文人,还是残忍的魔鬼呢?
孙子楚拉住了我:“不要再沿着小路兜圈子了。索性直接向那栋房子走去吧。”
他说得的确有道理,反正所有的遮挡物都没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我们离开鹅卵石小路,走进荒草地里。十分钟后顺利走到那栋房子前,只是鞋子里钻进了许多小石子。
这是栋用青石条垒砌起来的房子,而不是一般砖木结构的瓦房,所以有幸逃过了大火的劫难。但门框和窗户都被烧光了,房顶差不多也被烧穿了,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阳光直接从头顶射下来,仿佛走进了上古某个遗址,房子里已没有任何东西了,只剩下几根石头柱子——这里就是当年余问天写小说的书斋吗?
仰头看着焦黑的墙壁,我似乎感到了某种气场,一百多年前这里应该有张书桌,后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珍稀图书。一个辞官回乡的老人,将稿纸铺在桌上,他自己磨好了墨,在纸上写下他的书名——迷宫梦。
是的,我确信这里就是《迷宫梦》的诞生地,无数的想象力汇成迷宫中心的灯光,照亮了太湖边的每个黑夜。
“注意看你脚下。”
孙子楚突然叫了起来,还让我以为踩到了古代陷阱呢。我低头一看,却发现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露出了某些深刻的线条。
赶紧蹲下来仔细端详,原来地面是用光滑的石板铺成的,虽有些被烧过的痕迹,但基本上还完好无损——石板上刻着许多线条,像某种奇异的图案,只是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蒙着。
墙角正好有把扫帚,大概是现在的村民留在这里的。孙子楚立刻拿起扫帚扫了起来。
这样子实在是有些搞笑,他全副武装穿成攀岩的样子,却拿着把烂扫帚在拼命扫地。一时间屋子里满是灰尘,我赶紧退到房子外面。几分钟后,只听到屋里传来孙子楚疲惫的声音:“好了……我扫完了……”
我又等了片刻才进去,只见在阳光下尘土飞扬,整个屋子简直成了工地,而孙子楚还在不停地咳嗽。我捂着鼻子走到他身边,眯起眼睛看着石板上的图案。
“这些弧线和球体是什么意思呢?”地上刻出了几十个球体,彼此间用巨大的弧线连接起来,看起来就像地球运行的轨道。
可地上有许多跟弧线,球体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此外还有许多个小点,是用凿子在地上凿出来的,就像在夏夜里的满天星斗。
瞬间,我想到了中国古代的浑天仪,想到了张衡的宇宙说,想到了北京古天象台上的那些仪器。
我几乎半跪在地上,仔细看看那些球体的分布,果然发现了七颗星体,它们以勺状连在一起,明显就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个发现证明了我的推测,地板上刻着的图案竟是天象图!
孙子楚也已经看出来了,他目瞪口呆地退了一步,顾不得满天的灰尘说:“太难以置信了!地板上刻着整个宇宙!”
过去在天文台看到过中国古代天象,但明显不如眼前巨大的图案,以我有限的天文知识来看,这幅地板上的天象图非常精确,包含的星系也非常全,把黄道十二宫都标示出来了,我甚至认出了自己所在的摩羯座,孙子楚也看到了他的双鱼座。整个三桓二十八宿都在地板上,此外还有一些中国古代天文学里从没出现过的星座,简直就是包罗万象。
看着地板上的宇宙,我的头都有些晕了,似乎那些星星和轨道都旋转了起来,把我带到了浩瀚的太空里。
灰尘让喉咙很难受,后退几步,忽然发现脚下还有文字,就是刻的浅一些,我俯身念了出来——生之徒
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
这段文字好奇怪啊,听起来像是某种先秦的籍典。我又拉着孙子楚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这几块地板,才发现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粗粗估计下竟有好几千字之多。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全篇文字的开头——
道可道非常道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哪!居然是……居然是……
我和孙子楚彼此看了一眼,表情都是不可思议,随后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十二个字正是老子的《道德经》的开篇,接下去的文字也与我们的记忆相符,从头到尾总共是五千多个字,却几乎是一部中国古代哲学的百科全书。
老子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物,也是影响中国两千多年的大哲学家。民间传说老子母亲怀孕八十一年,他生下来就须发皆白,故名“老子”。老子晚年在函谷关留下一篇五千多字的奇文,之后便往西方远游去了。这篇奇文上篇以“道可道,非常道”开头,被后人称为“道篇”;下篇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开始,被后人称为“德篇”,总共八十一章合称《道德经》,又称《老子》。
太不可思议了,老屋地板上竟镌刻着宇宙图和《道德经》,余问天还是道家信徒?
越来越感到诡异,当年这里是迷宫的中心,余问天用了十五年的光阴,完成了巨著《迷宫梦》,然后便随着他的小说一同消失了。他的曾孙余淮竟成了一战的间谍,而这对祖孙的故事,都被博尔赫斯写进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趁着现在还看得清,孙子楚掏出数码相机,将地板上的天文图和《道德经》都拍了下来。
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后,我们马上深呼吸起来,再晚几分钟恐怕要活活呛死了。
径直走出迷宫遗址,余村长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到我们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还拿来了毛巾和水杯。擦了擦脸和头发,总算像个人样了,又喝了几杯水,仿佛刚做了激烈的户外运动。
村长摇着头问:“你们发现屋子里的地板了吗?”
“对,地板上刻着天象图,还有老子的《道德经》全文。”孙子楚依然在大口喘气,“这些图案和文字都是什么人留下的?”
“在我出生之前就有了,传说是崔鹏公留下来的。谁都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图案,但《道德经》我还是知道的。”
我忽然问道:“你带英国的弗格森教授去那儿看了吗?”
“是的,英国教授一定要看看迷宫花园,我就带他过来,还陪他到了那屋子里。”
“他也看到地板上的天象图和《道德经》了吗?”
“嗯,英国老头看到那些以后,也是非常吃惊。那个翻译还把《道德经》解释了一遍给他听。然后,我就把他们送走了。”
我和孙子楚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余村长留我们吃了午饭,农家饭菜特别香,竟是这几个月尝到的最佳美味。原来,他想请我们多写写文章,给他们余家老宅宣传一下,这样就能吸引外面的游客,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孙子楚满口答应下来,不知是认真还是敷衍。
与余家村作别后,我们来到村口的越野车旁。我拉住孙子楚,指着旁边一座小山丘说:“想不想爬上去看看?”
孙子楚摇了摇头:“这个山没有攀岩的价值啊。”
“哎呀!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们先爬上去再说吧。”
说着我就把他给扔下了,自顾自地跑向了那座小丘,孙子楚也跟在后面过来了。
山丘上种了许多枇杷果树,坡度也不是很陡,我们很快就爬上到了丘顶上。
顶上是一下块平地,没种什么果树,四周望去视野开阔。正前方是浩浩荡荡的太湖,对岸隐约可见东洞庭山,山脚下正好就是迷宫花园的遗址。
从这里看下去一马平川,迷宫所有的道路都一览无余,感觉像坐在飞机上,俯视某个战争工事。
孙子楚已明白了我意思:“怪不得你要上来啊,这下整个迷宫都暴露在我们眼前了。”
其实,刚才我在下面是,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小山丘。
果然不出所料,正午的阳光照在遗址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迷宫中心的那个屋子特别显眼,有一天小径正好通到它的门口,我从孙子楚手里接过望远镜,仔细看着那条小径,它弯弯曲曲的绕着屋子,还有许许多多条岔路从旁边伸出去,其中有的路就成了死胡同。但那条小径始终没有中断,经过无数个圈子和岔路之后,终于通到了迷宫花园的最外面。
就是这条路!
如果站在底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也只有站在这个小山丘上,居高临下俯瞰,才有可能发现这条路。但在迷宫烧毁以前,花园里一定种满了高大茂密的树木,还有许多高墙,即便站在小山上,视线也会被树木和墙遮挡,小径也会被庞大的树冠覆盖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就这样我们找到了通往迷宫中心的道路。
我让孙子楚用数码相机把下面的遗址全都拍下来。他用了最大的图像尺寸,模仿航拍角度,将整个迷宫都收入了镜头里,尤其是那条最关键的道路。
虽然没找到《迷宫梦》这本书,但破解了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迷宫道路,也算是一项额外的收获。
我们迅速下了小山丘,孙子楚发动他的越野车,想要开往最近的旅游景点,却被我硬拉到了最近的小镇上。
当孙子楚一百个不满意时,我已经找到了一家网吧,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全部输到电脑上。
我仔细看了看丘顶上拍的那些照片,整个迷宫花园的遗址都进来了,而且拍得非常清晰详实,凡是道路都有卵石或石板铺着,旁边则长满了荒草,看上去一目了然。
随即我打开了电脑里的Photoshop软件,使用画笔功能编辑那些照片,将通往迷宫中心的那条小径勾了出来,这样就可以尽量方便观看了。
孙子楚坐在我旁边,摇着头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有一种预感,这些图片将对春雨有帮助。”
接着我又检查了一遍,将图片编辑到最方便查看的程度,几乎等于画了一张迷宫路线图。
然后,我打开我的电子邮件,将今天孙子楚拍的那些照片(包括小屋地板上的宇宙图与《道德经》),连同刚才编辑过的迷宫地图,一同发到了春雨的邮箱里。
我拍了一下大腿,今天算是大功告成啦!仰头靠在座椅上,感到都快要累趴下了。
接着,我被孙子楚拖出了网吧,坐上越野车,开始了今天的西山半日游……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凌晨0点伦敦以南的萨塞克斯郡。
距离大都市区有几十英里了,两边的景色也由工厂和别墅,变成了乡村和田野。春雨坐在空旷的巴士上,整辆车只坐了不到十个人。她撑着下巴,注视着英格兰南部的天空,一些雨点正打在车窗上,远方的视野渐渐就在雨雾中模糊了。
经历了昨晚之后,她对旋转门饭店更感到恐惧了——明明目睹了一个老人死去,几分钟后尸体却不翼而飞了,真不知道还会再发生什么!显然那老人从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跑出来,奇怪的是他如何走出迷宫的呢?但也有可能他刚进去就出来了,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死至少印证了艾伯特的话: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
清晨醒来的时候,她一度想要离开旋转门饭店。但她确信高玄就在这里,已经跨越了几万公里来寻找他,现在几乎已近在咫尺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该怎么办?忽然又想起了龙舟,他昨天来告诉春雨,今天上午就是弗格森教授的葬礼,还给了她一个地址,是伦敦南面萨塞克斯郡的一个公墓,距离旋转门有数十英里之遥,实在太远了。
春雨思前想后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参加葬礼,因为教授生前最后接触到的人就是她,在教授身上还后许多谜没有解开,或许都会对她有用。至于昨天龙舟对她说的那句话,就当做是普通的赞美吧。
巴士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在上海都快到苏州了。终于巴士停了下来,黑人司机提醒春雨该下车了。
下车后是条宽阔的岔路,春雨远远地看见教堂的十字架。在英格兰乡野的小路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撑着伞孤独地走了十分钟,来到了一座静谧的公墓。
这片墓园并不大,大约矗立着几百个十字形墓碑,有十几个人正围在其中一处,全都穿着黑色的西装,看来是在举行葬礼仪式。
走近果然看到了龙舟,他在一群洋人中特别扎眼。春雨悄悄的走到他身边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龙舟吓得乱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当龙舟看到是春雨以后,表情也特别尴尬,急忙把她拉到了旁边,低声说:“唉呀,你可把我给吓死了。”
春雨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滑稽样子,差点要笑出声来了,但因为这里是墓地,她只能强忍着:“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啊?”
“拜托,这里是墓地啊。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在背后拍我一下,我还以为是哪个女鬼,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呢。”
这句话让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才是鬼呢!”
龙舟也撑着伞,表情又恢复了葬礼的严肃:“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我不知道。”春雨的眼神有些茫然,细雨中的墓地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些幽灵的呐喊此起彼伏,“还是来看看吧。”
“今天来的人这么少,难道也是人走茶凉?”
龙舟有些心寒了。教授活着时常领取各种科学奖项,参加许多国际学术会议,也算是科学界的大腕人物了。没想到他的葬礼竟如此冷清,再加上这阴惨的雨天,龙舟忍不住掉了些眼泪。毕竟教授带了他整整三年,若没有教授的提拔,他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牧师来到墓前,为马克。弗格森教授做了最后的祈祷,撑伞的人们都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人们把教授的棺材放入了墓穴中。龙舟作为教授的学生,也拉着一根绳子为他入葬。
忽然,他想到教授几天前做过尸检,大概肚子上还留着解剖的疤痕吧——这个可怜的老头啊,一辈子无亲无故的,最后只能由他这个学生来送终,想到这里不禁低声抽泣了起来。
终于,棺材安放在了墓穴中,参加葬礼的人拿起铲子,将泥土铲到墓穴里面,渐渐覆盖了棺材,直到墓穴被填平为止,也和中国人的习俗一样入土为安了。
葬礼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龙舟交给春雨一束白花,让她放到教授墓碑前。
春雨看着教授的墓碑,半晌都没有挪动脚步,冰凉的雨点打到她脸上,回头环视墓园一圈,其他人都已散去了,偌大的墓地上,只剩下她和龙舟两个年轻的中国人。
这里总和凄凉的起场比较接近,春雨又想起昨晚可怕的经历,觉得和弗格森教授有些相像,便全都如实地告诉了龙舟。
听完春雨详细的讲述后,龙舟自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在墓地听人说这种事情,感觉又与平时不同。他低头想了想说:“你说那个老头身材高大,长长的白发,衣服上都是补丁,像个老嬉皮士?”
“没错,就是他。”
龙舟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好像在哪儿见过,又记不起来了。”
忽然,春雨感到有双眼睛似乎在盯着他们,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只见几十米外的一个墓碑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立刻就认出这个人,他盖博式的胡子式最明显的标志了。
没错,是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
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春雨和艾伯特的目光相撞时,他马上转身离开了墓碑。
不,一定要跟上去问个明白。春雨立即拉了拉龙舟,向艾伯特的方向追赶过去,而龙舟还没有明白过来:“你在干吗?”
“有人在监视我们,快一点!”
跑出墓地,来到了教堂底下。她看见艾伯特钻进了一辆汽车,迅速的离开了此地。
同时,春雨也看到了龙舟的蓝色POLO,便催促他赶紧上车去追赶。
龙舟虽然摸不到头脑,但还是飞快地钻进了车子。春雨坐上副驾驶位置后,便猛踩油门追了上去。
乡间小路不是很好开,与前面艾伯特的车子,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龙舟跟着他驶上了公路,没想到艾伯特并未向伦敦城区方向开,而是转向了南面。
这不是离旋转门越来越远吗?龙舟来不及想这些了,加大油门跟在后面。
雨中的公路上没什么车,艾伯特的车子一直都在视野范围内,而且是辆红色的沃尔沃,在灰色的背景中特别醒目。
“他是谁啊?”
“旋转门的老板,艾伯特。”
于是,龙舟加大油门追上去。但前面艾伯特也开的飞快,两辆车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往南开了半个多小时,景色渐渐开阔起来,苍凉的天际下,飘来带着咸味的空气。
“前面就是英吉利海峡了!”龙舟握着方向盘喊道,春雨的心一下子紧起来了,公路越来越狭窄了,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渐渐连树木都看不到了。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弯道,红色的沃尔沃拐弯后就消失了。
等到龙舟的POLO拐过弯,才发现四周是一片乱石堆,只有艾伯特的沃尔沃孤独地停着,但车里却空无一人。
“人到哪里去了?”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乱石堆前分出了两条岔路,艾伯特肯定走进了其中的一条路。
龙舟拧起眉毛问:“你一定要追下去吗?”
春雨犹豫了几秒种:“是的。”
“那好,你走左边的路,我走右边的路,必然有一个人能追到他。”
“这个主意不错!”
在两人分头出发之前,龙舟又问了她一句:“你一个人走害怕吗?”
春雨冷静的回答:“不害怕。”
说罢她就走进了左面那条岔路。阴郁的天空依然飘着雨丝,她撑着伞越走越快,脚下很快变成了一条碎石小路径,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过。
四周都变成了单调的灰色,视线尽头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英吉利海峡,不远的对岸就是欧洲大陆了。她发现眼前的景色竟如此熟悉,就像几万公里外的那片东方海岸,同样的荒凉,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古老。
“荒村?”
她情不自禁地念出这个地名,腿肚子竟有些软了。
不能停下来啊,春雨逼迫自己继续向前追去。又转过两个弯,眼前又一次豁然开朗,惊涛骇浪声从脚下传来,似乎大海已扑到眼前。
乔治?艾伯特站在高高的海岸边上,冷峻地注视着匆匆赶来的春雨。
他并没有撑伞,而是戴着顶宽大的礼帽,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挡雨。
终于追到了他!春雨喘了口气,举着伞缓步地走到他跟前,身边有许多黑色的礁石,海浪正扑打到她脚下。
也许是经历过这种环境的缘故,她并没有任何惧色,但没想到先说话的却是艾伯特:“为什么跟踪我?”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现在我告诉你。”艾伯特在细雨中摇摇头,“我并没有跟踪过你。”
春雨冷笑了一声:“那你如何解释你在墓地出现?”
“我是来参加好朋友葬礼的。”
葬礼?上午在那个墓地里,好像只有教授一个葬礼啊。
“弗格森教授是你的朋友?”
“没错,教授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葬礼我当然来参加。”他略带哀伤地点点头,然后又盯着春雨的眼睛,“让我奇怪的是,你怎么也会在那里?”
这个问题倒让春雨有些为难,她低下头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说出来了:“我也认识教授,尽管时间很短。”
“你怎么会认识他?”
“说来话长——我会慢慢告诉你的。”春雨看了看这阴雨绵绵的海峡说,“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艾伯特微微摇晃了一下,礼帽下的脸更加阴沉了:“因为这里是我认识卡特琳娜的地方。”
“Katrina?”
她想到了昨晚吉斯夫人说过的话,还有那个神秘房间里的女子照片——卡特琳娜。
“是吉斯夫人的女儿?”
艾伯特有些意外:“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我还有很多不知道。卡特琳娜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她是个完美的女子。”
春雨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吉斯夫人的话:“她是在迷宫里消失的吗?”
“不,卡特琳娜一直都在,她并没有消失过!”艾伯特看着脚下的礁石,那样子更像《乱世佳人》结尾时的盖博了,“我第一次遇见卡特琳娜时,她就站在这个位置,眺望海峡远方的轮船。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卷起,眼睛就像地中海的珍珠。”
他说这些话的表情是如此神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和卡特琳娜的关系非同一般。
海风越来越大了,春雨站在岸边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对不起,我想回饭店去了。”
“好的,我送你回去。”
艾伯特终于微笑了一下,带着春雨离开了海岸。
当他们回到小路分岔的乱石堆是,看见红色的沃尔沃和蓝色的POLO都在,她给龙舟打了手机,但铃声响了许久却无人接听。
“是不是开车送你的过来的那个男生?”
春雨点点头,看着右边那条岔路说:“我们是在这里分开的,他怎么不接我电话呢?”
艾伯特皱起了眉头:“这条路很难走的,我们找找他吧。”
说完他们走上了右边的路,果然要比左边难走了许多,两边都是巨大的石头,而且坡度也越来越陡。在弯曲的小道上走了十几分钟,春雨只觉得耳朵两边寒风嗖嗖,海浪好像就在脚下汹涌,但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灰色的天空如油画般铺展开来,艾伯特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原来这里是一块悬崖峭壁,几十米以下就是大海了。
春雨心头一阵狂跳,幸好被艾伯特拉住了,不然要是再往前跨一步,恐怕就要掉下去了。
这块悬崖的形式果然无比险要,脚下就是一方小小的平地,海浪的怒号震耳欲聋,强劲的风雨直扑他们身上,春雨挽好的头发都被吹散了。
这下春雨有些着急了,小路的尽头就在这里,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龙舟究竟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原路返回跑出去了呢?可他的POLO车明明在啊!
她又给龙舟打了电话,却听到悬崖上响起了手机铃声。她记得是龙舟的手机铃声,循着声音在脚下找了找,果然发现了龙舟的手机,就在悬崖边的石头缝隙里。春雨刚要俯身去捡,艾伯特立即抓住她,意识她不要乱动。
艾伯特向下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的煞白:“糟糕了!”
“你说什么?”
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但不敢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猜他是掉下去了吧。”“不——”
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半蹲着把头探了出去,悬崖下面几乎与海面垂直,惊涛骇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摄人心魄的轰鸣。如果有人在这里掉下去,多半要粉身碎骨了。
“这个悬崖非常危险!每年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发生意外。”
“别说了!”
她丢下手里的雨伞,半跪在悬崖上,紧紧捏着龙舟的手机,绝望地看着大海——真的掉下去了吗?都是她让他跟过来的,如果不坠追艾伯特的话,龙舟也不可能到这个危险的地方。
艾伯特打了报警电话,请求紧急救援。他让春雨回到车子里休息一下,但她不原意离开,继续看着下面的大海。
仿佛心脏也掉下了悬崖,在海底的礁石上摔得粉碎。寒冷的风雨打在春雨头上,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流下,耳边似乎响起龙舟说的那句“你真漂亮”——她当然明白这个男生的心,但她什么都不能给他,直到他为她掉下——艾伯特也无奈地摇摇头,脱下身下的风衣,披在春雨的身上。
在悬崖上等了十几分钟,警察和救援队才匆匆赶到。他们先询问了春雨和艾伯特,又仔细勘查了一下地形。救援队长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发现了龙舟的脚印,再结合周围的环境,还有春雨捡到的手机,推断刚才确实有人掉下了悬崖。
警方展开了救援工作,虽然天气非常恶劣,但还是开出了巡逻艇。但悬崖底下布满了暗礁,海流又非常湍急汹涌,稍有不慎就会把小艇撞沉,所以救援工作异常艰难。
春雨终于被艾伯特带了下去,回到停车的地方。蓝色的POLO依然留在原地,只是主人已留在了大海中。
警方还在继续打捞援救,但到底什么时候有结果还不知道。艾伯特让春雨坐到他的沃尔沃上,然后开车驶离了这里。
中午1点了,天气更显得阴沉。刮雨器再玻璃上扫来扫去,车窗外的一切都已模糊了。
忽然,春雨注意到车厢离贴着一张艾伯特与弗格森教授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还显得年轻,教授四十岁温文尔雅的样子;而艾伯特更加英俊潇洒,正是三十岁的黄金年龄。至少这张照片可以证明,艾伯特并没有欺骗她,他和教授确实是多年的老朋友。
她缓过一口气,抹干脸上的眼泪:“都是我害死了龙舟!我为什么一定要追上你呢?”
“唉!其实我也有责任。”艾伯特的语气也很沉重,“要是我从墓地出来,直接回旋转门饭店,不去海边的话,也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或者,我和龙舟再岔路口换一换,我走后面的路,他走左面的路,这样也不会出事了。”
艾伯特尽量安慰她:“不要再自责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自己无法决定的。”
“可是龙舟太无辜了,刚刚参加完教授的葬礼,便踏上了悬崖的不归路——”
“他是你的男友吗?”
这个问题让春雨有些心慌,她摇摇头说:“当然不是,龙舟是弗格森教授唯一的学生,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哦,原来他是教授的学生,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春雨忽然愣了一下,现在除了龙舟以外,诺大的伦敦已没有一个人可信赖了。索性就告诉艾伯特吧,他确实是教授的老朋友,虽然感觉有些太巧合,但又没有理由不承认这一点。艾伯特不也是遭到诅咒的人吗?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艾伯特家族的传说,他很快就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了吧。
于是,春雨把自己和龙舟认识的过程,全都如实告诉了艾伯特,尤其是从上海到伦敦的飞机上,她与教授坐在一起的经历。
“原来教授竟是死在你的身边!而你又来到了旋转门饭店,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了。艾伯特把车停在公路边的一家餐厅,已经下午1点30分了,他和春雨都已经饿得不行了。”  他点了顿还算丰盛的午餐,但春雨一点胃口都没有,敷衍了事地吃了一些,忽然抬起头问:“你不是教授的好朋友吗?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去中国呢?”
“一个月前教授确实告诉过我,他要去一趟中国,但并没有告诉我什么原因——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实在太可惜了。”
“对了,他临死之前向我提到了地狱,还说什么门要开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或许是他预感到自己要不行了,所以才说‘地狱’的吧。不,他是一个善良的老人,现在一定在天堂里。”
春雨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可是昨天半夜,在小径分岔的花园入口,那个长头发老人死前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我亲眼看到过他!”
艾伯特很伤脑筋地摇摇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解释,下次再说吧。”
“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究竟又什么秘密,告诉我!”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的,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回饭店了。”
艾伯特说完走出了餐厅,春雨无奈只好跟在后面,坐上了红色的沃尔沃。
英格兰的阵雨依然在继续,只是不知龙舟在哪个角落。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1日晚上10点20分旋转门饭店。
春雨在319房间,窗外的夜雨还在继续,就像英吉利海峡的晚潮。下午3点,她和艾伯特一起回到饭店,便呆坐在房间里不动了。她还在为龙舟的意外而内疚,心头越来越沉,仿佛已跌落到万丈悬崖之下。
晚饭也没心思吃,完成任务似的喝了些汤。餐厅里那些老头依旧面无表情,似乎不关心他们中的一个已气绝身亡,连尸体也不翼而飞了。
现在,春雨狠狠捏着衣角,却不知能做些什么。她只能打开电脑,上网看看有没有邮件回来。
收件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是几分钟前刚刚收到的,发件人正是万里之外的本人。
春雨打开邮件,发现了许多照片——虽有些模糊,但还是看清了拍的是地板,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之后几张还有些文字刻在地上。接下来,是居高临下俯拍的景色,一大片空地中有许多条小道,中心还有间破旧的房子。
最后一张图片显然经过了处理,在那些不断分岔的路线中,有一条弯曲的小道被勾画了出来,最终直通中心的小屋,就像迷宫路线的示意图。
下面还有一段文字说明:这是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花园遗址,画出来的道路可以直通迷宫的中心,或许对你有用。
她明白了这张图片的意思,原来是西山的迷宫路线图——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
春雨拿出一张十六开白纸,照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片,来了个“依样画葫芦”,丝毫不差地画在白纸上。
仔细看看这幅“迷宫线路图”。所有的岔路口都显示了出来,而那条小径则清晰地直通中心圆点。
子夜前或许还来得及——旋转门饭店的小经分岔的花园,极有可能是根据苏州余氏的迷宫花园仿造的,如果这个判断成立的话,就可以根据路线图进入迷宫了!
也许艾伯特活着的时候不多了,而她和高玄的时间也不多了,不管怎么样必须要试一试。
春雨把这幅图揣在口袋里,悄悄走出了房间。
走廊依然不见一个人影,她在底楼拿了把伞,以及一个大号手电,还多拿了几节电池以防万一。
接着她走出了饭店后门,面对着那片黑夜中的树林。
现在她要再度“夜闯迷宫”,尽管前天晚上她几乎在花园里送了命,昨天晚上又目睹了一个老人死去,艾伯特几次警告她迷宫“极度危险”。但现在一切都无法阻止她,只要高玄存在一线希望,她就会奋不顾身地冲进去,宛如扑火的飞蛾。
在茫茫的雨夜中,春雨走进了树林中的小径。
这条路已驾轻就熟了,她很快穿过那道生锈的铁门。中国式的凉亭前,依然保持着昨晚的样子,她用手电照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那道月亮门上。
依然是半开着的木板门,她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迎接她的是条卵石小径,两边高大茂盛的树丛。雨点纷纷落在伞面上,春雨打着手电向前走去。
没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她拿出“迷宫线路图”看了看,根据这幅图里画的路线,在第一个岔路口应该向左拐。那么她上次走的没错,于是她走了左边那条路。
很快来到第二个岔路,上次她还是走了左边。但根据路线图的指示,第二个路口应该是向右走,怪不得上次她走错了啊!
于是,春雨拐向右边,撑着伞走在风雨交加的迷宫里,她也感受到了九十年前,一个名叫余淮的中国人的恐惧与好奇。因为不断低头用手电照着地图,所以更像在完成某件技术任务,把主要的精力放在核对路线上了,反而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害怕了。
她每走过一个岔路口,就在路线图上写一个记号,表示刚才走过了这里,以免到最后自己都搞不清楚。小心翼翼地走过了十几个岔路口,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最后有三次是连续向左。转了无数个弯道头都晕了,幸好手头有“迷宫线路图”,可以清楚地标出目前所在位置,这样自己心里就有底了。忽然,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她低头用手电照了照,才发现竟然又是个骷髅头!
但这回她并没有尖叫,只是跳到旁边大口喘气。不过她已经有了这种心理准备了,这个迷宫如此复杂,年代又如此古老,那么多年来一定有人进来过,若迷路就多半会困死在里头,变成了这样的枯骨。
然而她忽然又想到:既然这是条正确的道路,那么为什么还有人死在这里呢?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是当年被谋杀在这里的遇害者遗骸?迷宫花园是个天然的藏尸窟,人要是死在里面,是极难被找到的。
头盖骨已被她踩破了,裂开了几道口子,旁边还隐约可见碎骨。春雨马上低头默念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会找出这个迷宫的真相,如果你是被坏人害死在这里的,我也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的!”
继续往前走去,经历了刚才的插曲后,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前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只是走过每个岔路口时,她还是非常小心,仔细核对示意图选择方向,并且留下标记。古人的智慧真是厉害啊,说不定现在许多迷宫类和过关类电子游戏,灵感都是来源于古人呢。
小径分岔的花园似乎无穷无尽,手电筒里的电池早就用光了,春雨又换了两节新电池,两条腿也已酸痛异常了。
当她转过又一个岔路口,发现手头的“迷宫路线图”上,已被标记到了第81个!
天哪,居然已走过了81个岔路口,前面依然是条曲折的小径。
“81”——中国人常说“九九归一”,在数学上就是9X9=81,这个数字在中国人看来具有特殊的意义,《西游记》里唐僧师徒也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不知道前头是地狱还是天堂?
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之下,春雨缓缓地向前挪动着双腿,手电发出的光圈也在颤抖着,两边的树叶在风雨中发出恐怖的呼啸。
终于,她走到这条小径的尽头,迎接她的并不是第82个岔路口,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她低头看看“迷宫线路图”,目前所在的位置,正是迷宫中心的那间房子!
没错,这里正是小径分岔花园的花园中心,那个极度神秘极度危险的原点。
春雨无法压抑自己剧烈的心跳,她用手电光圈照射着眼前的空地,在黑夜的无数雨点中间,渐渐露出了一个建筑物的轮廓。
一道幽暗的光线从那里射了出来,同时她感到前方吹来一阵阴冷的凉风。
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是个两层楼高的老房子,看起来像19世纪的别墅。
但真正把春雨眼睛刺痛的,是老房子底楼的那扇门。
旋转门这不是幻觉,不是臆想,而是真实存在一扇旋转门——它就在老房子底楼敞开着,飞快地来回旋转,四扇玻璃门如水晶般剔透,在一道神秘的光线照耀下,发出旋转中的寒冷反光。
面对眼前这幕奇景,春雨差点双膝跪倒在地上,她抓着自己胸口说:“神啊,救救我吧!”
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竟然是旋转门!它就孤独而骄傲地矗立在这里,这迷宫小径的终点站,在时间与空间的圆心。
这突如其来的旋转门,宛如救世主弥赛亚的圣光,重新照亮了她悲伤的心灵。
飞快旋转的四扇玻璃门,宛如鼓风机似的扇出许多旋风,充满了这栋房子四周。旋风从地面一直吹到天上,掀起了春雨的衣裙,也吹乱了她的头发,许多树枝被吹在地上,仿佛回到深秋时节。眼里满是旋转门的反光,就像地狱里的火焰,在暗夜里来回扫射,在瞳孔中深深刻下某人的烙印。
此时此刻,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该是狂喜地赞美上帝?还是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而在1916年的夏夜,中国人余淮也来到了迷宫的中心,就是在这个地方,开枪打死了汉学家艾伯特,随后被赶来的马登上尉逮捕。
近九十年前的枪声,似乎仍在旋转门的上空旋转……
忽然,枪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耳边似乎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几天前的夜晚,大本钟下高玄的声音——高玄说自己就在旋转门。
因为他这句话,春雨才会千辛万苦找到这里,并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最终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所在。
他说的没错,旋转门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不仅仅是一个饭店的名字,还是迷宫里的一扇终极之门。
高玄就在这扇旋转门里。
子夜12点整。
春雨将“迷宫路线图”揣回到衣兜里,丢掉手中的伞和手电筒。她缓缓走到旋转门前,门里神秘的光线直刺眼睛,迎面而来的旋风让她举步维艰。
“我来找你了。”
她眯起眼睛说出了这句话,转眼就被呼啸的旋风声吞没了。此时春雨已经完全忘却了恐惧,脸上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四扇玻璃门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模糊一团的东西,就像飞速旋转的电风扇叶片,根本看不清该从哪里钻进去。
然而,春雨微笑着走进了旋转门。

第七扇门
上帝不掷骰子——爱因斯坦
旋转门内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2日凌晨0点01分,春雨走进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的旋转门。
当她走进旋转门的刹那,眼睛下意识地闭了起来。这时耳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仿佛有什么强烈的光线闪烁着,整个身体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0.1秒钟,也就是春雨向前走了一步的距离。当她感觉自己已身在门内时,立即睁开了眼睛。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目瞪口呆,难道旋转门内的空间竟如此巨大,能够把整个夜空都容纳进来?
春雨惊讶地摇了摇头,因为她不但看到了头顶的雨夜,还看到了大本钟的钟楼!
钟楼下便是雄伟的国会大厦,如电影幕布般展开在眼前。而在大厦底下是片广场,有几千人站在广场上,大多抬头仰望着大本钟。
这是怎么回事?旋转门里竟然出现了大本钟和国会广场?她惊惶失措地回过头去,却发现旋转门已消失不见了,身后是泰晤士河的栏杆!
居然回到了泰晤士河边?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会不会是旋转门里的逼真环幕电影?于是她伸手摸了摸栏杆——天哪,是真正的铁栏杆,一股冰凉渗入手指,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已经吃惊得走不动路了,环视着周围得世界,确凿无疑是在伦敦得国会广场上,著名得大本钟就在几十米高处俯视着她。
这不是梦吧?她从小接受过得教育和常识,让她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仅仅几十秒之前,她还在伦敦郊外得旋转门饭店,迷宫密布得小径分岔得花园里。然而,当她走进一扇神秘的旋转门,却瞬间来到了伦敦市中心的大本钟下?
此时春雨心底的感觉,已无法用“恐惧”来形容了,而是一种掉到绝境中的茫然,对于自己以及整个世界真实性的怀疑,这或许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状态。
雨依然在下,她抬头看了看大本钟,注意到钟面上的指针,正好停在10点07分的位置。
10点07分——那是5月27日晚上大本钟停摆的时间。
周围的人们纷纷对着大本钟指指点点,这幕场景似曾相识,春雨甚至注意到,旁边有个穿红衣服的黑人女孩,她还记得那个女孩,那天晚上与她同坐一节地铁过来的。
“上帝啊,难道我又回到了5月27日晚上?”
这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
必须摇问一问别人了,她走到黑人女孩跟前问道:“请问今天是几号?”
“5月27日啊!”
虽然女孩的回答如此清楚,春雨还是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今天是2005年5月27日吗?”
黑人女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春雨,好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她举起手中一份《The Guardian》(《卫报》)说:“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看一下日期吧。”
果然,在《卫报》的报头下面,赫然印着今天的日期:2005年5月27日。
春雨终于死心了,她确实回到了5月27日晚上,回到了曾经来过的大本钟底下。
她指了指大本钟说:“请问现在几点钟?”
“你说大本钟吧,的确很奇怪,它已经十几分钟都不走了!”黑人女孩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10点25分。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女孩倒是挺热心,但春雨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没,没什么……谢谢你了。”
春雨低下头向前走去,任由雨点打在头发上,仿佛自己正悬浮在空中,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并不属于她。难道从5月27日晚上大本钟停摆开始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而现在不过是梦醒了的时候?
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不,这不是梦!
永远都不会记错这个背影,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缓缓侧转过身来,露出半张脸的轮廓。
就是他——春雨立刻向前冲去,来到那个男人的身后。
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他已自己转过了身来。
她看到了他的脸。
高玄的脸。
他就是高玄。
雨点打湿了他们的脸,春雨又开始颤抖了。眼前这张脸无比真实,清澈而迷人的黑眼睛,脸颊上那两点酒窝,都明确无疑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他微笑了一下说:“Hello?”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春雨摇了摇头:“你不认识我了吗?”
“原来你也是中国人啊?”
“我是春雨啊!”
“春雨?”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好听的名字啊!”
这下她真的着急了:“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对不起,小姐。”高玄很无奈的笑了笑,似乎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我还有些事情要走了,再见!”
当他无情地转过身去时,春雨拉住了他的风衣,硬是把他拉了回来。
高玄满脸疑惑地摇着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大声地说:“你知道吗?我从上海到伦敦,跨越了几万公里,这些天尝尽了各种辛苦和恐惧,就是为了重新与你见上一面!”
“重新见面?我们见过吗?”
“高玄,你怎么了?就是在这个地方,你说你在旋转门里——好的,现在我穿过小径分岔的花园,终于找到了旋转门,也重新找到了你,而你却想对我说我们不认识?”
听到这句话高玄愣住了,他惊讶地看着春雨,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小径分岔的花园?旋转门?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还有旋转门都是我亲身经历的,还有许多不明白的问题要问你。”
“等一等。”高玄又转身看了看周围,好像有人在追捕他似的,他低声说,“现在下着雨我可不忍心让你淋湿着凉。”
他带着春雨离开国会广场,来到旁边一条大街上。春雨还记得,就是在这里差点被龙舟的汽车撞到,她才把高玄跟丢了的。
这是高玄把风衣脱下来,盖在春雨头上遮挡风雨。在他温暖的手臂下,春雨感到无限幸福,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的上海,便顺势靠在了他身上。
可他表情却有些尴尬,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我的时间非常有限,请尽快把情况告诉我。对了,我们可以到对面去吗?”
高玄指了指马路对面一个星巴克咖啡馆。
“好的,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手上溜走了。”
春雨的声音那样柔和,仿佛能融化一切。
在路口横道线前等了片刻,直到红灯变成了绿灯。春雨第一个冲了出去,高玄举着风衣跟在她后面。突然,她听到一阵尖厉的刹车声,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一道强烈的大光灯,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只有半秒钟的瞬间,春雨停在了横道线上。
正好有一只手,在她身后猛推了一把,她感到自己飞出去了好远,重重地跌在了水泥地上。
与此同时,恐怖的刹车声仍在啸叫着,并发出了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倒在地上的春雨回头望去,只看到高玄的身影弹了起来,底下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她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里一切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高玄的身体,姿态优美地在空中飞舞。是的,他被汽车撞得飞了起来。
高玄掉在了地上。
头朝下。
尖叫从春雨的口中发出,持续了十秒钟后,她看到高玄的脑袋底下,缓缓流出了一摊暗红色的鲜血。奔驰车里的司机已然晕了过去,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半个小时前刚喝下了三瓶伏特加。当他迷迷糊糊地开到路口时,红灯骤然亮了起来,这时已经开到了横道线,他才突然意识到踩刹车。但在这个糟糕的下雨天,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奔驰车以不可抗拒的惯性冲了出去,撞向正在过马路的一对年轻男女……
灾难就这样发生了,高玄为了就她的性命,勇敢地将她向前推去,而把自己留在了呼啸的奔驰车前。
春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路口交通很快堵塞起来,许多游客与路人撑着伞围拢过来。冰凉的雨就像高玄的血水,无情地打在她的脸上,直到她像弹簧般跳了起来。在上百双目光的注视下,她扑到了高玄身上,只见他仰天睁大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春雨把手伸到他的脖子下面,努力想要把他抬起来,但受伤即刻沾满了鲜血。雨水冲刷着伦敦的路面,高玄身下流出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汩汩地流向街边的下水道。
“高玄!”
她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泪水和着雨水一同滴进他的眼睛里。终于,高玄的眼皮眨了一下,眼球里出现了春雨的影子。
身后似乎有人在拨打急救电话,她抽泣着喊道:“亲爱的,你会没事的,一定要坚持住!”
后脑勺依然在止不住地流血,高玄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声音——“我们曾经爱过吗?”
嘈杂的人声和雨声无法掩盖这句话,似乎整个伦敦都沉默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是的,她为这句话已等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如今终于从他口中听到,她觉得就算自己立时死去也值得了。
“我们当然爱过,谁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高玄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酒窝也雨中的花朵绽开。
然后,春雨也微笑着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他的嘴唇。
他的最后一口呼吸留给了她。
当春雨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再也不能转动了,静静地注视着伦敦苍茫的夜空。
他死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2日凌晨0点01分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27日晚上10点44分14秒,高玄死了。
在大本钟的眼皮底下,一个繁华的交叉路口上,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下来。
春雨倒在高玄身上,昏迷了过去。
然后,又睁开眼睛。
她看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奇怪的光线从身后射来,并没有雨点琳下来,天空竟然变成了老旧的天花板。
现在春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两条腿好像要迈开来走路,却突然一下子定格住了。
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除了汗水之外,并没有任何血的痕迹。
大本钟消失了,伦敦的天空消失了,四周的人群和建筑都消失了,就连——亲爱的高玄也消失了。
大脑又一次变得空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感到身后不断吹来旋风,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身后竟然是——旋转门。
旋转门正在飞速转动着,四扇玻璃不断发出耀眼的闪光,一如她多舛的命运。
难道刚才只是个梦?
春雨又向前走了几步,困惑地环视了周围一圈。这里看起来是间客厅,有一些破旧的沙发和家具,正面的墙上镶嵌着一个挂钟,指针正走到12点01分的位置。
看到这个时间,她一下子都回忆了起来,刚才自己拿着“迷宫路线图”,穿过了小径分岔的花园。在花园中心有一间老房子,终于让她见到了传说中的旋转门。
当春雨走进这扇旋转门的瞬间,竟突然回到了大本钟脚下,时间也倒退到5月27日晚上10点钟,她又一次目睹了大本钟的停摆。接着,她与自己日思夜念的人——高玄重逢了。就在他们要过马路时,突然开来一辆发了酒疯的汽车,高玄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春雨,然后死在了她的怀里。
她还清楚地记得最后她吻了高玄,接着便天旋地转地失去了知觉。
然而,当春雨重新睁开眼睛时,却又回到了6月2日凌晨0点01分。
刚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但在这里只过了十几秒——或者一刹那而已。
究竟怎么了?是世界一下子变得荒谬了,还是命运给她开了个大玩笑,抑或自己得了严重的妄想症,应该被送进维多利亚精神病院呢?
春雨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
忽然,她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从客厅的黑暗角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白色影子立刻跳出来,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这张充满皱纹的脸让春雨几乎摔倒,但她还是认出了老妇人。
原来是吉斯夫人。
老妇人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恐,她长大了嘴巴却没有喊出声来。几秒钟后她伸出了干枯的手指,那长长的指甲几乎刺向了春雨的眼睛,而春雨却丝毫都没有反抗的样子。
然而,吉斯夫人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慢慢落到春雨的眼角上,抹去了她的一滴泪珠。
到这种时候,任何坚强的女孩,都无法禁止自己哭泣了。泪水继续在脸上流淌,她轻轻地靠在老妇人肩头,而吉斯夫人也揽住了她,两个人就像母女般拥抱在了一起。
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刚才在大本钟下流尽了,这时却打湿了老妇人的衣衫。春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似乎世界又一次倒塌了下来,接着黑暗便接管了一切,让她渐渐失去知觉,沉入大西洋的最深处……
北京时间2005年6月2日中午12点整今天,上海阳光明媚。
“什么?春雨在大本钟下见到了高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叶萧如此失态,他像个大猩猩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竟脱下了身上的衬衫,打开电风扇吹着自己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她发给我的邮件里就是这么写的。”
“本来大本钟停摆,就是一件让全世界都惊呆了的事情。春雨居然在同一时间,又见到了高玄——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叶萧又随手关掉了电风扇,坐倒在沙发上再也不说话了。
十分钟前,我来到表兄叶萧警官家里,告诉他这几天来我的发现。然而,当我才说到5月27日的晚上,春雨在大本钟下遇到高玄时,叶萧就已按捺不住火气了。
我暂时不说话了,直到他渐渐冷静下来。
“会不会是春雨的臆想呢?”他忽然抬起头来,又恢复了警察的敏锐的眼睛,“其实,像这种臆想的案例还是不少的,有些人因为深深思念自己的亲人,而在强烈的自我暗示心理下,就会产生见到那个人的错觉——该不会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吧?”
“她的想象?”
叶萧自信地站起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见到过高玄,仅仅只是在大本钟下目睹了停摆的奇观,在这一离奇事件的强烈刺激下,使她产生了与高玄重逢的想象,或者说幻觉。”
“半年前,你见到过高玄的尸体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弱智的问题。
“没有——”叶萧沉默了半晌,“当时高玄从楼上摔下来,掉进了苏州河里,打捞了很多次都没有捞上来。后来请专家分析,认为他多半被河水带进了黄浦江,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江底有个极深的漩涡,高玄极有可能被吸了进去,最后沉在江底的淤泥中,这种情况是极难打捞的。”
“既然没有看到尸体,那么就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那是冬天的晚上,天上下着大雪,河水极其寒冷,接近零度冰点,我是看着他沉下去的,就算不淹死也会冻死,不可能再回到人间了——除非真是他的幽灵重现!这不是小说,我也不相信什么幽灵。”
“如果高玄还活着呢?”
“不!绝不可能!我想是春雨疯了吧,你应该叫她立即回国,接受全面的心理治疗。”
我还是摇了摇头:“至少弗格森教授不是她的想象!还记得S大的历史老师孙子楚吗?我向他证实过了,弗格森教授确实到过中国的S大,而且还来找过孙子楚。”
叶萧拧起了眉毛,停顿了片刻:“你还没吃午饭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走进厨房开始煮方便面了,这就是单身汉的可怜生活。
二十分钟后,我们消灭了两大包康师傅“大食袋”,两人都已油光满面了。
在肠胃消化面条的时候,我又将在苏州西山的发现告诉给叶萧。
听完这一切之后,他差不多目瞪口呆了:“你在骗我吧?我猜这是你新书的构思。”
无论我如何解释,叶萧都不敢相信。最后我拿出U盘,里面存储着昨天中午,我和孙子楚在苏州西山拍的照片。
叶萧把U盘插进电脑,显示出了那些数码照片——幽深的余家老宅,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遗址,刻在地板上的宇宙和《道德经》,从山丘上俯拍的迷宫道路全貌……
这些照片准确清晰,让我不得不佩服孙子楚的摄影技术。
意想不到的是,叶萧看到我这些照片愣住了,眼睛几乎贴着显示器,连续摇着头。
我拍拍他肩膀:“怎么了?”
“好奇怪,我好像曾经看到过类似的照片。”
“什么?你在哪里看到的?”
叶萧低下头想了想:“在高玄的房间里。”
“高玄的房间?”我心里一阵兴奋,有门了!“什么时候?”
“还是在半年前,高玄死去以后,我代表警方整理他的遗物。其中就有一些照片,压在写字台的玻璃下,与现在的这些照片内容非常像。”
全都连起来了,我拍了一下手掌:“现在能去高玄的房间看一下吗?”
“好吧。”
十分钟后,我们赶到苏州河边一排老旧大楼。底楼有个狭窄的门面,高玄出事后就一直空关着,暂由附近物业代管。叶萧出示警官证,顺利拿到了钥匙。
二楼本来是高玄的画廊,现在早已人去楼空,所有的画都被搬走了,只有一片积满灰尘的空地,还有空空如也的画架。我们又上到了三楼,高玄生前就住在这里。
这里是高玄祖传的房子,里面的陈设还和半年前一样,只是发散着一股浓烈的陈腐味。我赶紧打开窗户透透气,可以见到下面静静流淌的苏州河,高玄就是从楼顶掉到了河里。
原本还有些值钱的画,后来都被拍卖公司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破烂。叶萧带着我走进了高玄生前的卧室,那张写字台至今还在,透过玻璃台板可以看到底下的照片。
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我用布擦了擦才看清楚照片。总共是七张照片,两张是古老的宅子,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还有一张照片是荒芜的空地,镜头远方伫立着一栋房子——迷宫花园的遗址,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另外两张照片用了闪光灯,似乎有片飞扬的尘土,镜头对着下面的地板,照出了深深刻着的奇异图案。毫无疑问,这就是老屋里的宇宙图。和孙子楚拍的角度几乎一摸一样。旁边另一张照片,则是地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虽然看不清楚那些字到底写了什么,但我仍然可以确定那就是老子的《道德经》。
最后一张照片,明显是从小山丘上俯拍的,将整个中国版“小径分岔的花园”都摄入了镜头。迷宫内的道路非常清晰,与昨天我们拍的照片一样。照片上还有用记号笔画的路线,将那条通往花园中心的小径,明白无误地显示了出来。
“真实没想到啊!”我摸着自己的心口说,“这些照片毫无疑问地告诉我们,高玄去过苏州西山的余家老宅,凡是我们发现过的秘密,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或许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
叶萧轻叹了一声:“我最早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也感到有些古怪,不过想到高玄人都已经死了,也就没有在意了。”
“我想高玄在西山还发现了其他东西,说不定就藏在这个房间里。”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即刻开始寻找了。叶萧说他当初曾经翻过一遍,除了画以外并无特别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书籍和素描草稿。
没想到高玄的藏书还真实很多,在那个夹层房间里,几十个壁橱全部装满了书,中文与外文都有,涉及文学艺术天文地理,一应俱全,简直赶上私人图书馆了。此外就是大量的草稿,主要是过去的画稿,通常在油画动笔之前会打个草稿,就在素描画在纸上。还有一些简单的人物和风景速写。
当我把最后一沓手稿拿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底下还有一个木头盒子。我马上把叶萧叫了过来,这个盒子看起来像是个老古董,而且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臭味。盒盖上还挂着把小铜锁,像这样旧式的挂锁,今天已经非常罕见了。
叶萧轻轻碰了碰挂锁,感觉已经非常脆弱了,于是他拿出一样特别的工具,放在挂锁中轻轻一扳,还没等我看清他是怎么做的,木盒已经被他打开了。
他微微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很简单的技巧,但不能告诉你,否则被你写进小说就不好了。”
木盒里又一次散发出那股霉烂的气味,里面躺着一沓厚厚的旧稿纸。我掩着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沓稿纸捧了出来。
这沓稿纸看起来非常厚,相当于四五本《辞海》叠在一起,而每张纸都和一般的杂志封面差不多大。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都是直排版的繁体字,用毛笔写出的小楷。字体虽小,但一笔一画写的很工整,墨迹也非常清晰,只有几十年功力的书法家才可以做到。
此刻,我和叶萧都屏住了呼吸,因为我们看到手稿第一页,在右上角写有三个隶书大字——迷宫梦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2日上午8点20分
伦敦。
一切都已经乱了,包括永无休止的时间。
上午,雨已经停了,天光透过一扇狭小的窗户,照射到春雨的眼皮上。
沉睡的神经终被唤醒,渐渐感到自己还活着,世界仍然躺在身下,时间仍然在继续。
睁开眼睛,她并没有看到高玄,只有窗格里射进来的刺眼的光,还有小屋斑驳的墙纸。
我在哪儿?
当春雨心里提出这样的疑问时,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咖啡香味。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张老妇人的脸。
“Good morning,亲爱的。”
吉斯夫人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咖啡和三明治。
春雨不知该说什么,只看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肚子果然饿了,食欲迫使她接过了三明治。
不消十分钟,她吃完了早餐,咖啡也喝的一滴不剩。
老妇人微微笑了笑:“休息的还好吗?”
嘴唇颤抖许久,终于发出了声音:“这是哪儿?”
旋转门这两个神奇的单词——Revolving door,从吉斯夫人口中缓缓地飘了出来,似乎又变成了巨大的回声,宛如昨晚那四片飞速旋转的玻璃门,不断旋转在春雨的耳边。
“Revolving door?”
鬼故事,恐怖小说,科幻小说春雨又重复了一遍,迅速从床上站起来,扒着高高的窗户向外往去。
没错,外面是排高大茂密的树木,这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底下是一块空地,雨后的地上非常潮湿。
这里是迷宫的中心——旋转门。
“孩子,你怎么了?”
吉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老妇人的头发都梳理整齐了,穿一件干净合身的衣服,完全回到了慈母的形象。
春雨再也无法控制自我了,她像个小女孩似的靠在床头,紧紧抓着吉斯夫人的手,呢喃道:“他走了,他又来了,可是他又走了,他究竟在哪里?”
“这个他——是不是你深爱着的人?”
老妇人的眼睛直视着她,让她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是的,可就在昨天晚上,当我走进旋转门的一刹那,我居然回到了大本钟底下——是5月27日晚上的大本钟底下!然后,又见到了他,但我转眼间失去了他,回到了这里。”
“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次得到,与无数次失去组成的。既然有得到。也必然会有失去。”吉斯夫人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可怜的孩子,你何必要让自己受苦呢?”
“可是我不能失去他。”
然后,春雨把昨天晚上的奇遇,包括回到大本钟底下,全都告诉了吉斯夫人。虽然,说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说完后却觉得这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老妇人听完感动的点了点头:“确实不可思议,世上像你这样痴情的女孩子真的不多了。”
忽然,春雨抬头问道:“旋转门究竟是什么地方?”
“好吧,我告诉你。”吉斯夫人就像母亲那样柔和地说,“这栋房子是19世纪中叶建造的,楼下的那扇旋转门也是当时所造,它是目前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一扇旋转门。”
“那为什么我一走进这扇旋转门,就回到了几天前的大本钟脚下呢?”
吉斯夫人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原因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我能下去看看吗?”
“好吧。”
说完她们离开了小房间,门外是一道陡峭的楼梯,小心地走下去便是客厅了。春雨记得昨晚就是在这里遇到吉斯夫人的。
但奇怪的是,那扇旋转门却停止了转动。
春雨大胆地走到旋转门旁边,在四扇金属的门框里,各自镶嵌着大块玻璃,中间有一根圆柱,分出四扇玻璃门,从头顶看就好像个十字形。这扇门果然够古老的,门框底下甚至还可以看出“1871”的字样,那还是巴黎公社起义的年头。
此刻,旋转门就静止在原地,似乎是具死了的尸体,或者是老得再也走不动的人,抑或是陷入了深海长眠之中。
眼前的感觉与昨晚完全不同,她记得昨晚旋转门在高速旋转着,扇出强烈的旋风,四片玻璃发出旋转的反光,让人以为是唐吉柯德要挑战的风车。
她屏着呼吸。伸手推了推前面的玻璃门,它缓缓转动起来,但很快又停下来,似乎门轴里的油不够了。
于是,春雨走进两片玻璃门之间,本以为会产生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却什么都没有感到,这不过是一扇普通的门而已。
轻轻推动前面的门,她跟着一同向前移动,很快到了外面。等她回头再看时,旋转门依然静静地停着。
吉斯夫人也用同样的方法出来了,她拉着春雨的手走了几步,这里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是这个巨大迷宫的原点,也是一切秘密隐藏的所在。
春雨继续痴痴地看着旋转门,忽然觉得在哪儿见过——瞬间,她想起了她在隔壁318房间,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神秘照片,那是吉斯夫人的女儿卡特琳娜。她记得那张照片的背景就是旋转门。
没错,就是从这个角度拍的,卡特琳娜站在古老的房子前面,身后就是白天的这扇旋转门,她在门前微笑着,顾盼生姿,风情万种。
忽然想起一首唐诗:“去年今年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只不过这扇门变成了旋转门,而桃花就是这小径分岔的花园。
“你在想什么?”
吉斯夫人拍了拍她,春雨失魂落魄地回过头来:“只是有些伤心。”
“让我带你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老妇人便向一条小径走去,春雨记得这是昨晚她进来的地方,她悄悄摸了摸口袋,那张“迷宫路线图”好像还在,便跟在了吉斯夫人后面。
雨后的小径非常湿滑,走起来要十分小心。她们一前一后回到迷宫,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吉斯夫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正确道路。接着,她又驾轻就熟地穿过好几个岔路,似乎整个迷宫都已牢记于心中了。春雨暗暗有些吃惊,但也不敢发出声音。
白天的迷宫里同样弥漫着一股薄雾,与子夜相比又是另一种感觉。老妇人不时回头看着春雨,示意不要紧张。两人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准确地通过81道岔路口,沿原路走出了小径分岔的花园。
此刻,前方出现了那道月亮门,春雨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走出迷宫了。”
她拉开月亮门的门板,刚向外跨出一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春雨几乎摔倒在门上,幸好吉斯夫人扶住了她。
“你们在干什么?”
乔治·艾伯特微微把头后仰,凝视着春雨的眸子,像是在审问一个窃贼。
这时,只听到身后的吉斯夫人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便丢下春雨扭头向回跑去。还未等春雨回过神来,老妇人已消失在了迷宫的小径里。
“啊!她这样跑会迷路的。”
春雨刚想要追过去,便被艾伯特牢牢地抓住了手腕。
“不必去追吉斯夫人了,我保证她不会有事的。”
在他有力的大手下,春雨已经动弹不得了,她挣扎着喊道:“放开我!”
终于,艾伯特渐渐松开了手,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你又进入迷宫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春雨的脸色已变得苍白,但仍然鼓起勇气说:“这是一个杀人的花园吧?”
艾伯特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什么?你在迷宫里看到了什么?”
“那些骷髅,都是你的受害者,对吗?”
他猛然摇了摇头:“你并不明白。”
“是的,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如迷宫中心的旋转门。”
听到这里,艾伯特仿佛被扇了记耳光,目瞪口呆地盯着春雨,似乎脸上已经写出了三个大字——不可能。
“旋转门——不,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看到它的。”
春雨的勇气越来越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已经看到了旋转门,它就在迷宫的中心,那个老房子的底楼。”
这回轮到艾伯特一脸苍白了,他一直退到那个凉亭里,半晌说不出话。
她真的豁出去了:“告诉你,我不但看到了旋转门,而且还走进门里面去了。”
“是……是什么时候?”
“昨天子夜!”
这句斩钉截铁式的回答,让艾伯特彻底被打倒,呆坐在凉亭栏杆上不动了。
忽然,他抬头问道:“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你是怎么走通迷宫小径的?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抵达旋转门。”
春雨总算被问住了,她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手指触摸着“迷宫线路图”,一种莫名的恐惧自指尖传遍全身。
“我不知道。”她决定为这张图保密,“我就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天昏地暗也看不清那些岔路,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走了,反正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看到了旋转门。”
艾伯特几乎要咆哮了:“你撒谎!”
他第一次显出如此的狂怒,仿佛接着要把春雨撕得粉碎。春雨真的被他下着了,后背靠着凉亭的柱子,脑中忽然掠过前天晚上,那个长发老人死于此地的场景。
虽然从小就厌恶撒谎的孩子,但此刻春雨只能自己厌恶自己了,她脸色铁青地顶了回去:“我没有撒谎。”
她已经作了全部准备,等待着艾伯特的爆发。然而,一分钟过去了,艾伯特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走,你跟我来。”
艾伯特又出人意料地恢复了平静,他走下凉亭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这样的突然变化让春雨忐忑不安,不知道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但双脚好像已不听自己的使唤,就这么跟着艾伯特走了。
回到旋转门饭店的大堂,春雨看了看前台的钟,现在是伦敦时间10点15分。
然后,艾伯特带她上到三楼。当走到319房间门口,她掏出房卡准备开门,艾伯特却突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神秘的318房间。
春雨只能乖乖跟着他走进了这个房间,依然是上次看到的样子,华丽的装饰外加温馨的床铺,而且还纤尘不染,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打扫的。
“卡特琳娜的房间。”
“没错。”艾伯特看着梳妆台玻璃下的照片——美丽的卡特琳娜正在旋转门前微笑。
他的声音变的异常柔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看到旋转门吗?”
“因为卡特琳娜?”
“她是我的未婚妻。”
艾伯特缓缓地说了出来,接着又是一脸苦笑。
“原来——如此。”
一开始她的表情非常惊愕,随后又慢慢平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梳妆台玻璃下的照片,卡特琳娜确实是个迷人的拉丁女郎,但又带着一股恬静和优雅。不似一般印象中西班牙人或意大利人的狂野。尤其是那地中海式的头发和眼睛,让她瞬间想到了高玄。
“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保留这个房间,并且一直收留吉斯夫人了吧?”
“我都明白了。”
春雨点了点头,如果卡特琳娜真是艾伯特的未婚妻,那么吉斯夫人不就是他的岳母了吗?
“十五年前,吉斯夫人带着女儿卡特琳娜,来到了旋转门饭店。卡特琳娜的父亲是个意大利人,当时刚去世不久,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我出于同情便收留了她们。”
原来卡特琳娜的父亲是意大利人啊,怪不得那么像某个意大利明星呢。春雨随即又想到了一点:“昨天,你不是说第一次见到卡特琳娜是在海边吗?”
“对,自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迷恋上了她,然后又邀请她们母女到我的饭店里来。”他低头抚摸着那张照片,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手指就好像真的触到了她的脸,“你瞧她多么迷人,我根本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她的爱。”
“后来你们就订婚了?”
“嗯,在我们认识五年以后。”
“也就是整整十年前?”春雨忽然指了指照片说,“那么这张旋转门前的照片呢?又是谁拍的?”
“就是我拍的,那天正好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你不是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吗?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能到那里去吗?”
这两句话显然刺激了艾伯特,他开始大口喘气:“你听我说,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危险,直到我和卡特琳娜订婚的当天晚上,旋转门突然飞速旋转了起来,这让我们都感到非常吃惊,卡特琳娜就被这扇旋转门迷住了,她说要到门里面去看看,便自己走进了旋转门。”
听到这里,春雨的胸口不断起伏,想起了昨天子夜自己的经历:“她看到了什么?”
“她消失了!”
艾伯特的回答让春雨浑身僵住了,无法想象人怎么会消失呢?
“不,怎么可能呢?”
“当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旋转门很快就停了下来,又恢复为一扇普通的古老旋转门。我推开门走进去,卡特琳娜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到了。我甚至还牵来了猎犬,希望灵敏的狗鼻子能够找到她,但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狗,也都没有能够找到卡特琳娜。”
春雨的嘴唇有些打战了,十年前卡特琳娜走进了旋转门,随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么昨晚她进入旋转门,先是来到大本钟下,最后能够回到旋转门,还算是运气非常好了。
“十年了……”艾伯特继续着悲伤的语调,“我一直等待卡特琳娜出现,有好几次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也许她还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某个角落,还在迷宫中悠闲的散步。”
“这样的感觉,我同样也有。”
她低下头又想到了高玄,她来到旋转门不也是同样的原因吗?
艾伯特自言自语道——“我相信卡特琳娜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春雨说话了:“因为卡特琳娜消失在了旋转门,所以你才会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极度危险,对不对?”
“是的,迷宫是第一重危险,而旋转门就是第二重。”
“所以你不让任何人进入,是害怕有人会在里面消失?”
但他摇摇头,神情异常严肃:“不单单是这个原因,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如果你再敢闯入旋转门的话,很可能会引起大祸!”
春雨不知道这算是恐吓还是真的关心她:“那么吉斯夫人呢?她怎么也会在旋转门里?”
“她是卡特琳娜的妈妈,女儿的消失令她万分难过,所以精神就有了一些异常,十年来她早就摸透了迷宫的道路,所以经常在旋转门过夜,期望能够重新见到女儿。其实吉斯夫人很可怜,你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吗?”
“六十多岁吧?”
艾伯特苦笑了一下:“她只有五十八岁!看上去却如此苍老,据说她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呢。”
“难以置信,看来悲伤确实能使人变老。”
“好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走进迷宫的吗?”
春雨又紧张了起来,她转过身去回答:“我已经说过了,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你真的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告诉你,那天晚上你昏倒在迷宫里,是我把你救回去的。”
“是你?”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盖博”式的男人,“不,这不可能。”
“那天半夜里算你命大,正好倒在正确道路上,被我路过时碰到了。如果你倒在旁边分岔的小径里,那肯定会死在里面,几年之后变成了一堆枯骨,就像你看到的那些骷髅头。”
居然会是他?还以为是隐藏在黑暗里的高玄救了她。春雨不停地摇着头,仔细回想着当晚,不是走错路了吗?怎么会回到正确道路上来呢?也许迷路后转圈子又转回去了吧。
她又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发现身上的湿衣服都已被换过了,如果是艾伯特救了她的话,那么——“那晚你把我送回了房间?”
“是的,我把你背出了迷宫,一直把你送回到你的房间里。”
“等一等!当时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是谁帮我换了睡衣。”
她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吉斯夫人。
然而,艾伯特的回答却是:“我。”
春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愤怒。居然是艾伯特帮她换的衣服,那么她的身体也一定被他看过了?她感到一阵深深的耻辱感,就好像自己正光着身子,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似的。
她狠狠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艾伯特并无任何准备,完全被她打懵了,脸上出现了五道明显的印子。
但春雨似乎还没完,又举起手准备打第二下。艾伯特不能再等着挨巴掌了,他立刻抓住了春雨的手腕。她拼命地挣扎,又举起了另一只手,于是两个人就撕打在了一起。到底是艾伯特力气大,他很快就制服了春雨,将她紧紧地抱住。
这是他们都不动了,春雨大口地喘着气,能感到艾伯特的胡碴儿,在轻轻地刺着她地头颈。
突然,艾伯特放开了她。
春雨没有继续反抗,而是靠着墙边一声不吭。艾伯特地表情则有些尴尬,把头转向了窗外。
房间里沉默了一分钟,气氛令人窒息。
她不知道刚才什么感觉,当“盖博”的胡子刺激到她时,力气竟然一下子消失了。
终于,还是她先说话:“那个诅咒,是真的吗?”
“哪个诅咒?”
艾伯特淡淡地反问,语气变得异常消沉。
“是吉斯夫人告诉我的,艾伯特家族的诅咒。”
“真的。”
春雨的心忽然一沉:“你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了?”
“就是后天。”他仰起头笑了起来,他笑了足足有半分多种,最后却又带了一些哭腔,“你是不是在想——我也许或不过后天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传说而已。”
他冷笑了一声:“哼,但愿只是传说吧。我父亲是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早上,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我的祖父是皇家陆军中校,参加了二战诺曼底登陆,他刚刚踏上法国海岸,就被德国的机枪打穿了脑袋,时年四十一岁。我的曾祖父是位汉学家,曾经在中国住过很长时间,四十四岁那年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被一个中国人开枪打死了。”
“啊,Stephen Albert!”
春雨念出了博尔赫斯笔下,《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名字。
但艾伯特就非常惊讶了:“你怎么会知道我曾祖发的名字?也是吉斯夫人告诉你的吗?”
她本来不知该如何回答的,但听到后半句问题,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窗口的光影打在艾伯特的脸上,似乎是一半亮一半暗,他淡淡地说:“其实,本来就没有多杀可怕的。唯一遗憾的是,有些重要的愿望还没有完成。不过,艾伯特家的诅咒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因为我没有留下儿女,所以我可能是旋转门的最后一位艾伯特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2日下午3点10分
终于,云层的缝隙间露出了一丝阳光,照射在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上,一艘悬挂着星条旗和巴拿马国旗的巨轮,正载着四万五千个集装箱,驶向北海的泰晤士河口。
在船头站立着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穿着身水手的衣服,焦急地眺望着前方的航道标志。
他就是龙舟。
是的,他还活着。
此时此刻,脑中不断回放昨天的场景——他和春雨从弗格森教授的葬礼出来,看到了旋转门饭店的老板艾伯特,然后他开车载着春雨追赶艾伯特。直到海边的一处乱石堆,眼前出了两条岔路,春雨走左边,他走了右边。龙舟走的路陡峭危险,小道尽头竟然是一处悬崖绝壁。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刚刚拿起手机,就感到背后被人推了一把——随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翻下了万丈悬崖。在身体悬在空中的一刹那,龙舟的脑子变空白了,眼前只有飞速爬升的岩壁,还有猛烈呼啸的风声,以及越来越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他四肢徒劳地在空中舞动着,想要看清悬崖上的那个人是谁,视线却在天旋地转,让他似乎在半空中吐了出来。
最后,只感到海水扑到身上,便一头栽到了冰凉的大海里。这里布满了尖锐的暗礁,经常有人在这里摔死,但幸好龙舟命大,掉进了一处深水洼子里。在距海底半米的地方停住了。龙舟是个水性极佳的人,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是在游泳池里度过的,一入水便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马上改变身体方向,脚尖轻轻一点海底礁石,迅速浮出了水面。
虽然死里逃生,但海浪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到礁石或岩壁上,结果非死即伤。龙舟只能拼命向外游去,离悬崖和礁石越远越好。尽管海浪汹涌骇人,心里充满了恐惧,但他还是游出了很远,渐渐远离了海岸。
当他想要再折返回陆地是,忽然遇到了一股强劲的海流,在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有海流穿过英吉利海峡。海流就像海中的江河,单凭他个人的力量很难抗拒,便只能“随波逐流”了,这样反而可以节省很多体力。
龙舟随海流漂了许久,再也看不到英格兰的海岸线了。海面上布满了阴云,举目四望全是茫茫的波涛,海天之间偶尔有海鸟掠过。还好英吉利海峡不是鲨鱼经常出没的海域,否则他一定会胆战心惊。天色已近黄昏,手脚再也划不动水了,只能利用海流漂浮。一旦入夜海水温度就会更低,被船只发现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了,死亡很快就会将他吞噬。
绝望的龙舟终于流下了眼泪,首先他诅咒将他推下悬崖的混蛋,诅咒那家伙永生永世淹死在水里;其次他自己的爸爸妈妈,后悔当初不该不听父母的话,一个人跑到英国来读书;最后他想到了春雨,不知她是否也遇到了危险?这个美丽的女孩究竟怎么看他的?
正当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希望却自动撞上门来。一艘八万吨级的集装箱货轮驶过英吉利海峡,有个船员正好望到海中有个黑点,他拿来望远镜一看居然是个大活人。于是,船长下令放出救生艇,就这样龙舟得救了。
被救上货轮的龙舟早已浑身虚脱,船员们给他实施了各种急救措施,擦干净身体后换上件水手服,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当龙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货轮刚在法国的敦克尔刻停泊了一下,正开往不远的伦敦。这是艘巴拿马籍的美国货轮“鲁滨逊”号,船员来自世界各地,他们对龙舟都很好,到中午龙舟的身体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此刻,货轮已进入泰晤士河口的航道,因为满载吨位过大,吃水深度使它不能再往内河驶入,集装箱码头便在这个位置。
龙舟谢过船长与全体船员后,告别了“鲁滨逊”号。但他被港口警方拦了下来,差点被误以为偷渡客。他只能给詹姆士大学打电话,学校派人带证明来码头,总算将他接了回去。
几经折腾后,晚上8点多钟,龙舟才回到学校宿舍,整个人的样子与昨天已完全不同了。
刚在床上躺下不到十分钟,他立刻跳了起来,虽然手机已经掉了,但脑子里仍记得春雨的号码。他打了春雨手机,但被告知“你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春雨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越想越着急,索性拨通查号台,问到了旋转门饭店的电话。他直接给旋转门饭店打了电话,但这破饭店的电话不能转到房间,只能由前台来转接。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把电话转到春雨的319房间,随后告诉龙舟无人接听。
龙舟当即就着急了:“那么春雨今天在不在饭店里呢?”
“她当然在饭店里,今天中午我还看到她了呢。”
这句回答总算让他放心一些了,至少她平安回到了旋转门饭店。现在他的POLO车还在萨塞克斯郡的海边,旋转门又在伦敦的另一头,今晚肯定是见不到她了。
忽然,龙舟觉得房间里有些不对,但也说不清楚缘由,因为本来就乱得一塌糊涂。
他看到房门边有个信封,估计是白天塞进来的。信封拆开才发现,竟是弗格森教授的尸检报告。
这是伦敦最权威的法医实验室作的报告,三天前就已经发出了,所以昨天教授才能被安葬。根据这份报告,教授并非死于心脏疾病,真正的死因是脑血管破裂。
报告内容更令人震惊——原来教授脑子里长了一个很大的恶性肿瘤,迅速扩展压迫着大脑血管。根据法医分析,在飞机降落时,弗格森教授的鼓膜和颅腔,都受到了较大程度的压力,这对正常人来说并不要紧,但对弗格森教授来说却是极其致命的,压力导致大脑血管突然破裂,当场死亡。
没想到教授是因为脑瘤而死的,可为什么没告诉过龙舟呢?这才想起最近半年内,教授经常去医院看病,但不透露具体情况,让人以为只是一般疾病。
是啊,弗格森教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或许这也是他去中国的原因之一吧。通常在生命即将终结之前,人总想完成自己得心愿,那么去中国找那个什么清朝人,大概也似教授的一个心愿吧。而同样的道理也可以解释,春雨在飞机上教授的种种古怪举动,那就是脑瘤所折磨的痛苦吧。
想到教授在肉体和精神上忍受的煎熬,龙舟心里也越来越难过了。忽然,他想到了教授的笔记本电脑,他记得是放在电脑台下面的。
然而,电脑台下面却空空如也。
心又被悬了起来,龙舟翻葙倒柜地找了半天,急得他满头大汗,教授的笔记本电脑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它自己长翅膀飞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2日晚上10点45分伦敦。
旋转门饭店。
319房间,窗外是黑夜中的树影,春雨孤独地站在床前,宛如古寺里的幽灵女郎。
树林的夜色后,是小径分岔的花园,这迷宫的花园中心,就是神秘的旋转门。艾伯特说十年前卡特琳娜走进旋转门就消失了,而十年后春雨也走进了旋转门,却瞬间来到了大本钟底下,见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她还想再见一次。
无论艾伯特说的那样“极度危险”或“引起大祸”,春雨都必须要再进入一次。她知道高玄还在等她,旋转门是她唯一的机会,为此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出发之前,她想起两次都没带手机,万一有什么危险就没法求救了。但这时才发现,手机竟然不亮了——她换了块电池板依然没亮,不知什么缘故,手机坏了不成?
来不及多想,春雨披上外衣走出房间,那张宝贵的“迷宫路线图”就揣再口袋里。深夜的旋转门死一般寂静,前台已找不到手电了,她一个人摸到餐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手电。
春雨走出饭店后门。进入了黑夜中的小树林。
还好今晚没有下雨,穿过铁门来到凉亭边,当她要推开花园月亮门时,却发现木板门纹丝不动,再用手电照一下,才发现大门已被牢牢锁住了。
一定是艾伯特为了防备她进入迷宫而锁的门,她看着紧闭的大门一筹莫展。
忽然注意到围墙边有块假山石,或许是从中国太湖运过去的。假山顶正好与围墙平行,如果爬过去正好够的着。
这个想法真疯狂!难道真要翻墙过去吗?
女人有时候确实比男人更疯狂。
虽然黑夜里看不清楚,但春雨还是咬咬牙,手脚并用爬上了假山。墙外有个大树,她抓住树干保持平衡,然后伸脚踩到了围墙上。胸中小鹿怦怦乱跳,好像已变成了一个女飞贼。墙里正好也有棵树,春雨便抱着树干,缓缓滑落到了地面。
翻墙成功!
进入小径分岔的花园,春雨靠在树上喘气,额头上已满是汗珠了。回到小径,后面是紧闭的月亮门。
还和昨晚走过的路线一样,第一个岔路口先向左拐,第二个再向右拐……春雨一路用手电照着前方,每遇到一个岔路口,就在路线上重新写个标记,就这样足足走了一个钟头。
深夜小径分岔的花园,只有这一点光亮在缓缓的移动,若有人看到一定会以为是幽灵。但此刻的春雨,已完全消除了恐惧感,无论是风中摇曳的树枝,还是地下可能出现的骷髅,都不再值得害怕了。
走过第81个岔路口,春雨终于进入了迷宫的中心。
她看到了旋转门。
是的,那栋古老的房子依然在那儿,一楼的旋转门正在飞快地回旋着,灯光像被打碎的玻璃,向四处飞溅过来,一直被抛到她的眼睛里。
旋转门扇出了冷飕飕的风,将春雨的头发都吹了起来。她缓缓走到这扇神秘的门前,而门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子夜12点整到了。
旋转门就在眼前。
春雨向自己点点头,闭上眼睛,向前跨出一步。

第八扇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旋转门内春雨第二次走进旋转门。
瞬间,一阵强风将她包围,似乎四扇玻璃门都打在她身上,又撞的粉碎——正等待自己皮开肉绽时,忽然感到风和光都消失了,有雨点打到头发上。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伦敦的夜空,这里已不再时小径分岔的花园,不再是迷宫中心的旋转门了,而是大本钟的脚下。
没错,春雨又一次来到这里,在伦敦市中心的国会广场上,周围照样聚集了许多人,纷纷仰头看着大本钟。
大本钟的指针,依然停在10点07分的位置。
但这次她所在的位置与昨晚不同,上次是在泰晤士河边,而这次是在国会大厦底下。
经历了昨晚的奇遇后,她对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心理准备。旁边有个小小的报亭,有些晚报还挂在哪儿出售。春雨看了看报纸头版的日期,果然是2005年5月27日,她又回到了这个黑色星期五。
然后,她向旁边的人问了问时间,现在是晚上10点30分。
她就是在这个时间看到高玄的。
他现在在哪里?
春雨着急地注视四周,一张张陌生面孔,让她顿时茫然起来。
上次见到他是在哪个位置?她低头想了想,便向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终于走到了,但眼前还是那些陌生的脸庞。春雨的心顿时沉了下来,难道他不在这儿?
不,还要到其他位置去找找,于是猛然回过头来——高玄的眼睛。
上帝已把他送到眼前。
春雨几乎撞到了他的身上,瞬间感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接着看到了他的眼睛。
是的,那双几乎清澈见底的眼睛,中国大卫式的面孔,还有永难磨灭的小小感应。
原来高玄就站在她的身后,刹那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大口喘气,脸颊也激动得有些红了。
“你是中国人?”
这回先说话的是高玄,他好像还是没有认出春雨来,但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她即刻点点头,酝酿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了:“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
“春雨啊,我是你的春雨。”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了,好像有人在追杀他。春雨拉住他的衣角:“高玄,你别走!”
他的反应自然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很多很多,你是个出色的画家,你出生在中国的上海,你的家族里有意大利人的血统。”
面对春雨连珠炮式的回答,他完全被震慑住了,呆呆地说:“你到底是谁?”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前提是你必须跟我走。”
高玄又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犹豫了片刻说:“好吧,但必须要快一些。”
接着春雨便向街边走去,她怕高玄会半路跑掉,就紧紧挽着他的臂弯,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就径直走到了大街边上。
他指着街对面的星巴克咖啡店说:“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坐一会儿。”
说完他就要往对面去了,但春雨忽然想到了昨晚——恐怖的刹车声似乎在脑中响起,还有那刺眼的大光灯,宛如来自地狱的开路使者,他们的身体都将被撞飞起来……
“不!”
春雨大叫了一声,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了看她。
“怎么了?”
他还摸不着头脑。
“不能过马路,绝对不能过马路!”
“为什么?已经绿灯了啊。”
高玄指了指路口的红绿灯,已经有人过马路了,而春雨则紧紧拉着他不放。
忽然,耳边传来猛烈的刹车声,一辆奔驰车飞速开过了横道线,有个中年人立刻被撞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惊险的一幕只在几秒钟内完成,高玄和春雨呆呆地目睹了这一切,就像两个站在路边的电影观众。
奔驰车司机当场昏了过去——等待他的将是酒后驾车,闯红灯外加撞死人的严厉惩罚。
而那个可怜的中年人,则躺在大街中心鲜血横流,许多人围拢过来,还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但他已当场断气身亡了。
高玄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春雨的眼睛说:“这就是你不让我过马路的原因?”
“是的,现在你该明白,我找到你的重要性了吧?”
春雨故作镇定地回答。其实她的脸也被吓得苍白了,谁的心灵能够经得起两天目睹两场车祸呢?
“太神奇了!你预知了车祸将发生——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春雨,忽然自言自语道,“难道你有超能力?”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他不得不服了这美丽的中国女孩:“好的,我跟你走。”
于是,春雨沿着大街继续向前走,高玄则老老实实地跟在旁边。而停摆的大本钟,也被几栋楼房挡住再也看不到了。
走了两三分钟,她也不知道前面是哪里,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好路边看过来一辆公共电车,停在他们身边靠站了,春雨便拉着高玄上来电车。
她也不知道这班车将开到何方,上车投币后就走到了车厢后面,深夜的伦敦街头,公共电车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都是上夜班的蓝领族和外国学生。
他们并排坐在后面,电车平稳地向伦敦东区驶去。高玄终于说话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春终于实话实说了,她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后面是车窗外的伦敦夜色。
“你究竟是谁?”
他真的不认识春雨了吗?可他们分开才半年的时间,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不应该忘记她!她苦笑了一下:“难道时间真的可以让人形同陌路吗?”
十分钟后,电车已经驶入了伦敦东区,一百年前这里是著名的贫民窟,当然现在的面貌已完全不同了,但相比西边仍然差不少。春雨不知道这班车将载着他们去向何方,她不愿再回可怕的旋转门了,索性就让电车在伦敦的黑夜漫游吧,总之她不能再让他离去了。
街道越来越冷清了,电车在大街上越开越快。这里似乎与伦敦丰富的夜生活并不相称,或许是某国移民的聚居区,而车厢里的乘客也越来越稀少,最后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电车驶入了终点站,春雨和高玄只能在此下车。这是条僻静的街道,周围有一些深夜营业的商店,但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
高玄摇摇头说:“为什么要来这里,据说这个地方晚上治安很不好。”
话音未落,街口便传来警车的笛声,划破了安静的夜空。
正当他们两个面面相觑时,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突然响起了一记枪声!
春雨立即被吓得呆在路边,高玄赶紧拉着她向马路对面跑去。
便利店里冲出来两个大汉,一人手里握着把手枪,另一个人则扛着支大口径步枪。
原来是两个劫匪,持枪抢劫了一家便利店。正当他们要逃走时,警察已经到了现场——店员偷偷按了报警按钮,所以劫匪一怒之下开枪打死了他。
警察已经冲过来了,但两名劫匪胆子很大,居然抬枪便向警察射击,立时有一名警察肩部中弹倒地。警察马上开枪还击,而劫匪躲在一辆汽车后面,继续向四面八方射击。
黑夜的街道上枪声响成一片,宛如真正的好莱坞枪战片,或者是吴宇森执导的香港江湖片。
春雨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过枪声,她浑身发抖躲在一个电话亭后面,而高玄则用风衣覆盖着她,大声叮咛她不要乱动。
忽然,不知是警察还是劫匪射出一颗子弹,将电话亭玻璃打碎了,爆裂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有些扎到了高玄的后背上——若不是他用身体护住了春雨,恐怕花容月貌就要让玻璃片毁了。
电话亭被打爆的巨响,已让春雨惊恐万分,再看到高玄背上的玻璃片,更加心疼地喊了起来。这时枪战更加激烈了,警察似乎也杀红了眼,要为负伤的袍泽报仇,拼命地向劫匪射击,根本没注意街上还有其他人。
那两个劫匪也属亡命之徒,早在东欧就背下了几十条人命。他们也豁出去背水一战了,口袋里还有充足的弹药,便向四处倾泻强大的火力。特别是那条大口径步枪,从俄罗斯走私过来的,曾经在车臣战场上威风八面,一发子弹就可以打爆三件避弹衣!
说时迟,那时快,枪林弹雨在电话亭上下横飞,眼看就藏不住人了,春雨拉着受伤的高玄,向街边的门面跑去,但这些店面都早已关门了,况且谁还敢在枪战中开门啊!
实在走投无路了,他们便向警察方向跑去,希望能够得到警方的救援。
正当春雨冲出去的时候,一颗劫匪的子弹也向她飞了过来,正好打进了她的后背。
慢动作——子弹旋转着穿破空气,瞬间撕裂了她的外套,继续钻进她的内衣,然后燃烧着她后背的皮肤,打进了她的心脏。子弹的钢铁外壳进入心室,穿过春雨的心外膜,又从另一面飞出来,最后冲出了她的前胸,打在对面的一张广告牌上。
于是,这颗美丽善良敏感的心灵,被这颗无情的子弹,打成了红色的碎片。
同一瞬间,春雨只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就好像第一次见到高玄时那种感觉。
“心动”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又是如此致命。
随即,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裂了开来,变成了几百块碎片。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飞了出去,然后便是鲜血喷涌了出来,一直飞溅到前面的警车上。
猛烈的枪声仍然在继续,但春雨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轻了好多,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竟然将她缓缓地吹了起来。
春雨就这么看着自己飞起来,她觉得自己轻得像小鸟像蝴蝶像树叶像蒲公英……
这时她低头看了看身下,双脚离地面已经五六米了。底下的大街仍然进行着枪战,而高玄则悲痛欲绝地抱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那样美丽,闭着眼睛甜蜜的睡着了。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流出一些鲜血,而胸前有个清楚的弹孔,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地上还有许多飞溅的血迹。
她就是春雨的肉身,此刻仍然停留在高玄的怀中,他终于为她流出了眼泪,滴落到她天使般的脸上。
然而,眼泪无法唤回她的灵魂。
灵魂正在天上漂浮,她安逸地舞动着自己,感觉竟然如此美妙,任凭下面的警匪枪声嘈杂,大千世界自有他们的烦恼。
她摆起双手好像就是翅膀,越飞越高超越街上所有的建筑。她看到高玄抬起了头来,他若有所思地仰望着夜空,似乎也望到了天空中的春雨。
是的,他看到她了。
或许此刻他全部都想起来了,他们之间经历过的一切事情,还有他们的爱。他对着飞舞的春雨点了点头,那颗硕大的泪珠,正从眼眶中涌出。
春雨继续向高处飞去,渐渐脱离这座喧嚣的城市。现在她可以俯瞰整个伦敦了,枪战的地方已变成了小黑点。下面到处闪烁着灯光,宛如为她点亮的烛光晚会,她看到了穿城而过的泰晤士河,看到了阴森的伦敦塔,还看到了国会大厦灯光中的大本钟——哦,它已经重新走动了。
身下这巨大的城市越来越小,她看到了整个黑夜下的不列颠岛。极目四望是大西洋河欧洲大陆,几万公里的远方矗立着喜马拉雅山,翻过山便是她的故乡中国了。而此时的远东已是旭日高升,太阳照在黄浦江上。
她继续往上飘去,穿过了厚厚的云层,穿过了地球的大气层,在这里她看到了迎接她的天使们——为首的是天使长加百列,还有可爱的小天使,长着四个翅膀的四翼天使,浑身漆黑的黑天使,他们为她唱起了圣歌,把玫瑰花编织成的花圈戴到她的头上。
然后,她踏上一条隧道,周围是变化的光影,她感觉自己轻得仿佛不存在了……
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一团漆黑,只有个小小的白色亮点在转动着。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了——是啊,自己不是已经中弹身亡了吗?不过是个不存在的人而已。
这不停转动的小白点,让她想起来小时候过年玩的焰火。
要是有光就好了啊,春雨心中暗暗地想。她便将那个小白点拿到手中,没想到它竟然是那样重,重得几乎抓不住了。
终于,春雨的手指一松,小白点便摔了下去。
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巨响,这不起眼的白点竟发生了爆炸,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大白圈,将春雨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她听到四周不停地发出巨响,白圈像气球般越扩越大,许多黑色的物质生了出来,漂浮在她身边。
那些物质都发出了光和热,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去,最后竟然变成了星星。就这样四周的星星越来越多,有点变成了银河般的星系,有点变成穿梭的流星……这景象在几分钟内依次出现,蔚为壮观。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蓝色的星球,这熟悉的星球如此美丽,让她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于是春雨开始下坠,飞速地掉向那颗星球,直到那广阔的陆地和海洋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又穿破了大气层,穿破黑夜中的云层,底下是座巨大的岛屿——不,是座巨大的城市,在黑夜中繁星点点,似乎响起来午夜的钟声。
是的,她又一次滑过伦敦的上空,坠向北郊黑暗的森林里。
她从空中俯瞰到了旋转门饭店,虽是黑夜但可以看到那模糊的轮廓,后面那小径分岔的花园,那迷宫中心的神秘房子。
啊,春雨摔向尖尖的屋顶了!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凌晨0点01分
睁开眼睛。
身下是冰凉的地板,一道昏暗的光线从前方亮起。春雨的胸口正贴着地面,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的心不是被打碎了吗?”
一个声音在脑中问自己,接着另一个声音又问道:“我还活着吗?”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指面正触摸着冰凉的木地板。
春雨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浑身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难道变成了复活的吸血鬼?
她很担心后背会长出蝙蝠式的翅膀,或者嘴里长出尖尖的獠牙,于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虽然还有些头晕脚软,但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地板上。
身后吹来一阵旋风,她回头看见那四片飞速旋转中的玻璃门。
这里既不是地狱,更不是天堂,而是旋转门。
现在是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凌晨0点01分。
几十秒前,春雨刚刚跨入旋转门,现在她就在小客厅里,昨晚在这儿遇到了吉斯夫人。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在伦敦的街头中枪了,那颗子弹打碎了我的心,然后我飘浮在了天空上,我见到了天使,见到了宇宙,见到了……”
可她又回到了旋转门里。
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似乎这个世界的存在本就是荒谬。
既然已经死过了一次,也就没什么能再让她恐惧了——不就是再死一次吗?
她不怕。
春雨继续向前面的光源走去,摸着自己不停跳动的心口,直到一面落地镜子前。
奇怪,光线竟是从这面镜子里发出的,她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胸口并没有梅花般的鲜血,也没有那个致命的可怕枪眼,她仍然是美丽忧郁的春雨。
她又向前踩出了一步,却不想脚底踩到了一块东西,同时险下去了几十厘米。
同时,眼前的落地镜自动打开了。
原来这里有个小机关啊,敞开的镜子里有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古老的墓道。
不会是艾伯特家的祖坟吧?
尽管想到这里,春雨仍然无所畏惧地踏了进去,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当做死人了。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很快感到了向下的阶梯,而且是个不断旋转的阶梯,螺旋形地迅速下降。春雨双手摸索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大约过了十分钟,至少下去了有七层楼那么高。她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深,看来不太可能是艾伯特家的古墓了,难道底下就是传说中的地狱?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一扇铁门挡住了去路。
她伸手推开了铁门。
终于,光线射进了瞳孔里,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闪烁着无数绿色的灯光。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确信自己没有在星空底下,上面是弧形的穹顶,跨度非常宏大,距离地面至少六七米,感觉来到了拜占庭式的大教堂内。
但这里没有十字架或布道台,也没有五颜六色的镶嵌玻璃。向两边延伸竟一眼看不到头,感觉像某种地下隧道。但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大了,比地铁隧道还要大上好几倍。
这就是旋转门的地下吗?她蹒跚着向左侧隧道走去,那巨大的穹顶和十几米宽的通道,恐怕要令英吉利海峡隧道都自叹弗如吧。穹顶和隧道两侧都有灯光,但每盏灯都是暗暗的绿色,看起来更像墓地的鬼火,照到中间就暗得几乎看不清了。
向前走了十几分钟,隧道似乎永无止境,回头望去已看不到刚才得入口。原来这个隧道是弯曲的,只是因为异常巨大,所以看起来像条直线。但不知道这个曲线是个密闭的圆环呢(这令她想起了神秘的玉指环),还是螺旋形升降的弹簧式的管道呢?
天知道隧道将通向何方!难不成是大本钟的地下?这个可能性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高玄会从这条地道去那里吗?隧道里不断吹来强劲的凉风,仿佛是地狱里的呼吸,她纷乱的发丝舞动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了。
突然,前面绿色的灯光下,出现了十几个鬼魅般的黑影。
她赶紧躲到旁边的阴暗角落里,身体蜷缩着注视前方。那些黑影越来越近,看出来是男人的身影,只是他们都走的很慢,有几个还摇摇晃晃的。
终于从她面前走过了,绿光照在他们的头上,才露出了白色的头发,还有布满皱纹的脸庞——原来又是那些老头们,虽然光线非常昏暗,但她还是认出了其中的几个。
奇怪,他们怎么会到地下来了呢?
正当春雨满腹狐疑时,老人们已经从她旁边走过,显然并没有发现黑暗中的她。等他们过去十几米后,春雨又悄悄地尾随在后面,要看看他们究竟到哪里去。
没想到他们才走一会儿就停下了,有人好像按了墙边什么按钮,隧道内壁就打开了一扇门。当老人们全都走进去后,这扇门便自动关闭了。
她立刻走上去,但眼前还是堵坚实的墙壁,用力摸了几下,果然触到一个隐藏的按钮,门没有立即打开,只听到墙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许多人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那些老人走进了这扇门就惨遭毒手了?
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墙壁却忽然自动打开了,里面露出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
然而,老人们却全都不翼而飞了!
刚才明明亲眼看到他们走进去的啊,怎么不到一分钟就全都消失了呢?心跳更加厉害了,走到小房间门口仔细端详,这是个全密闭的密室,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的,上下左右并没有任何出口。而且地上也非常干净,就算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至少也会留下血迹什么的吧。
这令她联想到武侠小说里的“化骨销魂散”,人只要沾到这个东西,就会化成一团空气或水——这倒是符合了质量(能量)守恒的定律,任何物体都可以变成另外一种形态,而且质量(能量)总和不变。
不过,即便是变成另一种物质,春雨也要进去试一试。
她刚走进小房间,后面的门就关上了,回头用力拍门却毫无反应。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完全封闭的密室空间,坚硬的四壁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按钮之类的,只有顶上透出白色的光。
突然,春雨脚下一沉,小房间动了起来——原来它在高速上升,这只是一部电梯!
嘘出一口长气,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一滩水了。刚才那些老人,显然是被电梯载到了上面,然后电梯又空着放了下来,仅此而已。只是这电梯设计很奇怪,既没有门缝,也没有按钮,让人以为是个地下室呢。
电梯速度很快,不知上升了多少米,便骤然停了下来。金属门打开,外面却是一片黑暗。
虽然外面依然是未知的世界,但她不想待在这可怕的电梯里,便大胆地跨了出来,随即身后的电梯门关闭了,恢复了金属的墙壁。眼前一团漆黑,她伸手向前推了推,不想竟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
外面是个大房间,各类装饰都异常华丽,明亮的灯光如同白昼。春雨轻轻的走进来,才发现身后是个大壁厨,原来电梯门竟安装在壁橱里,果然是非常隐蔽的所在。
春雨看到了一个陈列柜,里面摆放着许多中国的古卷,旁边还有红色和蓝色的瓷器,古老的留声机——她记起来了,那天她从三楼房间里掉下来,就落到了这个房间里,放着许多东方的古董——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也同样记载过这个房间的摆设。
这里就是旋转门饭店的二楼,也是地下电梯的出口,可以直接通到地底深处,那巨大的神秘隧道,直到迷宫中心的旋转门。
春雨还来不及多想,耳边又听到了什么声音,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个小房间,只是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传出了说话的声音。这下春雨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了,又得站到门外屏着呼吸,偷听里面的对话了。
“你不能这么做!”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明显就是吉斯夫人的声音。
“不,我已经活不过两天了。”
听到这句话不用多想,便知道是饭店老板艾伯特了,那“盖博”式的微笑似乎又浮现于春雨面前。
“Ferguson已经死了,连Mann都已经死了,不能不能再——”
春雨知道老妇人口中的Ferguson就是弗格森教授,那么Mann又是谁呢?
“你已经疯了!”
艾伯特恶狠狠地打断了吉斯夫人的话,随后老妇人哭泣般地大声说话,而春雨竟完全听不懂了。她英语听力还是非常强的,就算是说得再快她也能听明白,除非对方说的不是英语。
没错,吉斯夫人竟然在说另外一种语言,但肯定不是英语,也不是德语,好像是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
艾伯特也用这种语言回答她,两个人似乎激烈的争吵了起来,而春雨却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刚准备离开的时候,这扇门却突然打开了。
吉斯夫人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乱如稻草,面色苍白如同僵尸,开门却看到了春雨。显然她也被吓坏了,双手抓住春雨不放,随即嘴里发出可怕的尖叫声。
整个旋转门都被她的尖叫声惊醒了。
春雨动弹不得了,只感到肩膀上有一双有力的手,老妇人的指甲甚至嵌入了她的肉里。
此刻,她完全无力抗拒,凄厉的尖叫折磨着她的耳膜,世界犹如那扇门一样旋转起来,眼前只剩下了吉斯夫人的脸。
春雨渐渐失去了知觉……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上午11点05分
伦敦又下起了雨。
旋转门饭店319房间,树叶被风吹得拍打着窗户,似乎要将沉睡中的美人唤醒。
眼皮终于跳了一下,春雨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仍然活着。时间居然已近中午了,她爬起来使劲摇摇头,怎么睡了这么久?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半夜里发生的一切,直到她在吉斯夫人的尖叫中昏过去。
她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望着窗外的小树林,不知道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雨中的旋转门又是何种情形?
房间里放着早餐,咖啡杯摸着还有些热。春雨想出门去看看,却发现房门被反锁起来了,用力转了几下都没有动。她这才紧张起来,拿起房间里的电话,却听不到拨号音了——居然连电话都断了。幸好手机还在,但仍然亮不起来,不过是个漂亮的玩具罢了。
春雨看到房间里网线还在,刚想拿出笔记本电脑,却发现电脑也无影无踪了。究竟是谁干的,居然连她的电脑都拿走了。
此刻,她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中断了,就像秋后待决的囚犯,等待刽子手光临牢笼。
不想在此坐以待毙——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这里可是三层楼高啊,跳下去起码是粉碎性骨折。她摇摇头,宁愿现在就死掉,也不能想象自己在轮椅上的模样。
早餐还很丰盛,不像是给囚犯享用的。虽然精神上还在抗拒,但肚子却已经在抗议了。管他有没有毒呢,春雨端起来就吃,至少还能做个饱死鬼。
刚刚用完早餐,乔治?艾伯特走进了房间。
这里实在无处藏身,春雨撇着脸不想和他说话。
“你果然醒了。怎么样,早餐还合口味吗?”
“非常非常感谢你!”
春雨重重的发出着几个音,其实是在说反话。
“不用谢了。昨天半夜里,你到哪里去了?我看到二楼房间的壁橱打开着,你不是从电梯里进来的?”
她不想再隐瞒了,现在谁都吓唬不倒她:“是的,我就是从地下隧道上来的。”
“你又去旋转门了对吗?”
“对,我进入旋转门里,从一面镜子后走入地下,发现了那巨大的隧道。”春雨站起来逼向他的眼睛,“现在该你告诉我了,旋转门到底有什么魔力?而地下的隧道又通向哪里?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还有,你的地图在我手里。”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春雨的面前晃了晃。
她赶紧摸摸口袋,“迷宫线路图”已经没了。原来落到了艾伯特手里。一定是昨晚她晕倒以后,艾伯特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想到他又一次摸过她的身体,春雨便用洋文骂了一句。
“哈,你的英文水平不错啊,不过这是美国人骂人的话,我们英国人通常说另一个词。”
春雨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态,尴尬地坐在角落里不再说话了。
“好了,你现在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张图的?”
“不。”这回她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告诉我!否则你会铸成大错。”
“你不要再奢望从嘴里得到一个字。”
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就像这古老严肃的家族,嘴角的肌肉似乎在抽搐:“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见到了高玄,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到最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知道我和高玄?”这句话让她彻底呆住了,天平终于倾斜向了艾伯特,“等一等,你也认识高玄是不是?”
艾伯特干净利落地回答:“没错!”
“那你知道高玄现在在哪里吗?”
“他在旋转门里。”
春雨点着头说:“我已经在旋转门里见到了他,在5月27日晚上10点多的大本钟下。”
然而,艾伯特的小胡子却抖了抖:“你真的见到他了?”
“千真万确!”
接着她把先后两次进入旋转门,又奇迹般地来到大本钟脚下,见到了高玄的经历,像说故事一样说给了他听。
当艾伯特听完后,面色已变得像个死人了,就这样停顿了片刻,忽然这个人都仿佛虚脱了,嘴里喃喃道:“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没等春雨反应过来,他竟然扑到在地,一手撑着墙壁浑身战栗,轻声地抽泣起来。
乔治?艾伯特哭得是那样悲伤,绝不像故意装出来的,春雨甚至看到了他的眼泪,不停地坠落到地板上。
这下她倒真的被吓住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喂,你怎么了?”
还以为他已昏了过去,却不想突然跳了起来,双眼红肿,满面泪痕,似乎沉浸在巨大的伤悲之中,与那身贵族风范的西装,形成了强烈反差。
忽然,艾伯特的目光落到了写字台上,那本绿封面的《Borges Novels Collection》。
“那是弗格森教授在飞机上送给你的吗?”
春雨茫然地点点头。
他颇为尴尬地抹了抹眼泪,拿起这本书:“《博尔赫斯小说集》,他为什么要送给你这本书呢?”
“那只有教授自己才知道。”
“先借给我一天吧。”艾伯特忽然苦笑了一下,“反正我也许活不过两天了。”
春雨想他也不可能还了,况且艾伯特真的要拿走,她还能够反抗吗?
“好吧。”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端着餐盘,走到门口说:“我会给你送下一顿饭的,希望你喜欢我们这里的口味,也希望你能够回答迷宫图从哪里来的问题,否则——”
话没说完他就出去了,随后春雨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声音。
她飞快地冲到门后,但门把已经纹丝不动了。她倒在门后绝望地看着窗外,雨丝正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
北京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11点05分时间,时间才是最无情的。
时间已过去整整三十二个小时,这里是中国的上海,我家的台灯下,我几乎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中间只小憩了几次,时间就这样冷酷无情的离去了。
台子上摊着厚大的手稿,竖排的文字宛如蜜蜂飞了出来,在我的眼前翩翩起舞,似乎在高声诵读这篇千古奇文。
没错,这就是《迷宫梦》——昨天下午,我和叶萧来到高玄生前的住处,从一大堆旧稿纸里,发现了这本古老的手稿。
随后我将手稿带到孙子楚家,花几十分钟复印了一份给他,就带着原件回家了。
这本《迷宫梦》由清朝人手写而成,自然看起来很不方便,那时中文还没有标点符号,幸好作者自己做了断句,在每句话下面画了个圈,表示句话或逗号,否则就真成天书了。
手稿第二页有作者署名——西山崔鹏,看起来像日本人的名字,其实“西山”就是作者的籍贯:苏州西山:“崔鹏”就是作者的字了。余问天,字“崔鹏”,也就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Ts‘Pen”。怪不得人家只知道“Ts’i Pen”而不晓得余问天,原来他是用字来署名的。
《迷宫梦》采用中国传统的章回体,第一回便是“盘古开天生两仪,伏羲问地得八卦”,居然写了开天辟地的盘古氏,以及人类始祖伏羲氏。细细研读这第一章,倒与“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有诸多可比之处,就连语言都是半文半白,比之《聊斋》更通俗易懂,比之《红楼梦》更不减一丝文雅。
小说第一回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很久很久以前,天地一片混沌,形状和大小都像个鸡蛋,而盘古就生活在其中,不知沉睡了多久。盘古打了个大喷嚏,就把鸡蛋壳打破了,而蛋清和蛋黄爆炸似的冲了出来,转眼间就扩大了几万亿兆倍,于是蛋清就变成了天,蛋黄就变成了地——看来中国人真的很偏爱禽蛋类食品,就连创世纪的大爆炸都来自于鸡蛋。
盘古的身体也越来越大,分解成了无数部分,成为宇宙中的许多个星辰。他的头和四肢变成五岳,泪水变成河,眼睛成日月,毛发成草木;喘气为风雨,声音为雷霆,目光为闪电;他睁眼是白天,闭眼是晚上;开口是春夏,闭口为秋冬;高兴为晴天,生气为阴天……
有过了几万亿年,这片荒凉的大地上,有了第一个男人——伏羲氏,他孤独地在大地上游荡着,偶然遇到了一个叫女娲的女人。当时他们还长着人的脑袋和蛇的身体,便将蛇身紧紧缠绕在一起,结为夫妇,生儿育女。这便是中国人的亚当与夏娃,他们无须受到蛇的诱惑,因为他们本身就拥有蛇的外形和力量。
伏羲和女娲的子孙后代繁衍在东方的大陆,他们具有惊人的生命力与繁殖力,很快就成了大陆上的统治物种。他们在黄色的土地上种植五谷,饲养各种家畜,甚至将凶残的狼驯化为狗,让蛮横的野牛为他们耕田,当然也少不了创世纪的第一功臣——鸡。
他们中出现了君主与臣民,南方的君主喜爱一位美女,而美女却被北方君主抢走,于是他联合其他多位君主,率数万大军前往讨伐。战斗过程非常激烈,令我看的眼花缭乱,到了半夜丝毫不感到饥饿。《迷宫梦》给每段情节都安排三种以上可能性,即便最简单的故事,也会有复杂的变化。比如南军派出一支小分队进攻敌军要塞,结果一: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敌人;结果二:南军天兵降临,敌人缴械投降;结果三:敌军奋勇抵抗,小分队全军覆没……
第三十回所有线索都归并在一起:北方君王的城池大得像个迷宫——事实上它就是个迷宫,并不需要多少兵力防守,敌人进入其中就会迷失方向,南方联军因此损失惨重。最终南军想出条妙计,全军在一夜之间撤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鸡蛋,以示对北方臣服——前面已经说过,《迷宫梦》的世界是由一个鸡蛋的大爆炸,开始的,所以他们异常崇拜鸡蛋。北方君主为庆祝胜利,下令将那巨大的鸡蛋拖到迷宫中心。这时蛋壳突然破裂,从里面冲出几千名南军敢死队员,终于杀死了北方君王,将整个迷宫捣毁,成功解救出了美女。(这不是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吗?——人肉打字机嘟哝一句。)
后面的情节更加精彩……很抱歉限于本书的篇幅,也为了保护我国重要的文化遗产,本书暂不透露《迷宫梦》第三十回至第一百二十回的主要情节,请中外读者见谅。
我确信这是我一生中读过的最精彩的小说之一。为此我付出了一天半之内不吃不喝不睡的代价,认真阅读余问天的这部巨著。诚如当时文人们的记载,这是部牵涉到诸多哲学问题的小说,出场人物多如牛毛,至少是《红楼梦》的十倍。时间范围从开天辟地,直到人类未来几万年。空间范围则从东方大陆直到整个地球,再到太阳系,银河系,乃至宇宙的最最边缘。
是的,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写的没错,《迷宫梦》既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谜语——谜底就是“时间”。
在这部长达数千页的手稿中,我从来没看到过“时”这个字。而《迷宫梦》使用了截至晚清时代以来,汉语中出现过的所有字与词,就连《康熙字典》中最生僻的字都有,唯独缺少了“时”这个常用字。
阿根廷老头说的好:“自始至终删掉一个词,采用笨拙的隐喻,明显的迂回,也许是挑明谜语的最后办法。”
《迷宫梦》各用三分之一篇幅讲述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余问天简直成了大预言家,他说人类必将紧紧连接在一起,即便相隔万里也可通过文字对话——这不就是MSN吗?(还有QQ啊!——人肉打字机又忍不住嘟哝。)人类可以登上月球一窥嫦娥的宫殿,也可以潜入海底寻访龙王的巢穴,甚至建造了光速飞行器飞往其他星系。
整部小说最后,科学家制造了一个人工鸡蛋,含有极强的质量和能量,但被压缩封闭在极小的蛋壳内,悬浮于无引力无物质的真空环境,就像宇宙诞生前的世界。然后鸡蛋开始爆炸,蛋清变成了时间(小说中用了另一个词代替),蛋黄变成了空间,被蛋壳束缚的能量释放出来,创造了星辰和光线。最令人惊叹的是,一个蓝色的星球出现了,它的表面有了生命,迅速进化到植物——动物——人类阶段。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相遇,如蛇般缠绕在一起,生出许多个后代。他们开垦农田,驯服野兽,建立国家,两位君主为争夺一个美女大打出手。他们创造了发达的文明,竟和实验室外的人类世界一模一样,甚至还派出宇宙飞船探索宇宙,也就是破碎蛋壳边缘——其实就是试验场的墙壁。
终于,有个研究员明白了真理:蛋清(天)象征时间,蛋黄(地)象征空间,盘古本人则象征物质,鸡蛋的大爆炸也就是宇宙的大爆炸,时间,空间以及其中的物质(能量)组成了我们的宇宙——而亿兆年前盘古从鸡蛋里诞生的刹那,也是某个实验室里一个研究员按了个按钮的产物……
这是个叠罗汉式的宇宙,鸡蛋里生出一个世界,其中的蓝色星球上有个实验室,人工制造了一个鸡蛋。这个实验室里的鸡蛋又生出一个世界,产生了新的智慧生命,这些新生命造了一个新的鸡蛋,从而生出了一个更新的世界来,就这样不停地循环往复下去。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人类最古老的永恒命题——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无论世界还是小说,只有这样的结构才能成为无限。《迷宫梦》就是这样一部循环往复的小说,整部手稿的最后一页,竟与第一页完全雷同,世界又回到了混沌的鸡蛋状态,力大无穷的盘古在鸡蛋中蠢蠢欲动,直到鸡蛋大爆炸,蛋清变成了天,蛋黄变成了地,盘古化为了无数星辰。这个故事将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下午3点50分伦敦。
詹姆士大学的宿舍,龙舟放下了电话。从上午醒来起,他就不停地打电话,但春雨的手机始终关机,而旋转门饭店的总台也打不通。
龙舟无奈地抬起头,看到了墙上的照片。这是两年一张集体照,詹姆士大学有个学术年会,邀请了全世界许多著名的科学家。照片上有十几个科学家,弗格森教授在中间,龙舟在最旁边的位置,教授身边站着个长头发的高大老头。
突然,龙舟想起在旋转门饭店里看到的那个白色长发老人——对,就是他!春雨说他三天前死在花园门口,身材高大,白色长发,穿的像个老嬉皮士。
怪不得眼熟啊,原来已经在墙上挂了两年。他记起了老头的名字:Paulvon Mann(保罗·冯·曼)教授,德国科学家,年轻时是个披头士,后来专心于科学研究,但始终保持着当年的穿着习惯,在科学界也是个著名异类。
但龙舟记得清清楚楚,冯·曼教授一年前就在德国自杀了!据说是他研究出了某种特殊的宇宙天体,对人类的存在感到彻底绝望,从而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既然冯·曼教授一年前就已死了,怎么又会出现在旋转门饭店呢?不会是死而复生的幽灵吧?鬼还会再死一次吗?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来——不过鬼若死了大概也没有尸体了吧。
春雨告诉他,长发老头(冯·曼教授)死前说:“地狱……地狱……门……要开了!”
正与弗格森教授再飞机上临终的话相同——两个人都说了一句相同的遗言,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呢?
龙舟仔细推敲这句话,似乎还另有深意:门……要开了?什么才能开门呢?自然是钥匙了,那么Hell(地狱)就是这把开门的钥匙了。
钥匙又可以解释为密码,难道Hell就是密码吗?弗格森教授在临死之前,将密码告诉了春雨,这才是“地狱……地狱……门……要开了!”这句话的意思吧。
仅仅比Hello少了后面一个“o”,就从大众的问候语坠入到了“地狱”。
正如地狱与天堂只有一步之遥。
这就是打开教授笔记本电脑的密码吗?龙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前几天没有想到呢?害的他熬了个通宵都没有打开,现在教授的电脑已经不翼而飞了——连门都没有了,找到钥匙又有何用?
不知除了失踪的笔记本电脑外,弗格森教授还隐瞒了什么秘密。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教授的邮箱,那是在网站服务器里的,随便什么电脑都可以找到。
龙舟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先键入教授的电邮地址,然后试着输入了密码——Hell.密码显示正确!他打开了教授的电子邮件,真搞不懂为何要有Hell(地狱)做密码?实在是很容易被人攻破啊。
弗格森教授的邮件并不多,收件夹和发件夹里各存了十余封。从邮件的发送时间来看,全是集中在最近的一个月。
龙舟按照发件的时间顺序,打开了这些邮件记录。第一封邮件的发件人叫“G·A”,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亲爱的,感谢上帝终于有了你的消息,这几天我们到处都在找你,刚刚才收到你抵达中国的消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中国,也许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是,在目前的关键时刻,我希望你能马上返回伦敦,一刻都不要迟疑,越快越好!
你的G·A邮件开头的Mac就是弗格森教授的名字,他的全名是Mac Ferguson(马克·弗格森)。这个叫G·A的发件人又是谁呢?显然G·A是一个人的性命缩写,“G”是名字的首字母,“A”是姓的首字母,那么在弗格森教授的社会关系中,有没有这样姓名的人呢?
龙舟列出所有以“A”开头的英国姓氏,看到了一个“Albert”——这是个欧美常见的姓名,就连爱因斯坦的名字也叫“Albert”——Albert Einstein,通常译为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对了,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不是也叫“Albert”吗?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George Albert.春雨把他译成“乔治·艾伯特”。
“George”首字母“G”,而Albert首字母是“A”,那么“George Albert”的缩写自然就是“G·A”了!
原来旋转门饭店的老板乔治?艾伯特,就是邮件里的G·A,看来他与弗格森教授的关系非常密切。怪不得艾伯特也会出现在教授的葬礼上,而春雨不明就里要追赶他,结果害得龙舟差点送了命。
但龙舟过去从没见过艾伯特,也没听说过旋转门饭店,看来教授与艾伯特的关系很特殊,必须处于一种绝对保密的状态。
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4月27日,即弗格森教授抵达中国后的第二天。接着,他又看了第二封电子邮件,是教授发给G·A的回信——
亲爱的,非常抱歉,目前我还不能回伦敦,我必须在中国处理一些重要事情。
我正在上海的一家酒店里,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很遗憾我无限欣赏。几天前我来到上海的S大,希望能找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里Ts‘ui Pen的资料。此前我已到英国公共档案馆查阅过了,看到了陆军部1916年Yu Tsun的审问记录——我确信那个事件是真实的,旋转门里的《迷宫梦》也是真实的,人类最伟大的小说家和哲学家Ts’ui Pen确有其人。S大历史教授孙先生,向我推荐了清史专家马先生,很快就发现了Ts‘ui Pen——他确实在云南省做过官,晚年隐居在苏州的迷宫里,专心写小说《迷宫梦》,毫无疑问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上午,我在翻译的陪同下赶往苏州西山,那个太湖中的一个岛屿。我们找到了Ts‘ui Pen的故乡,老宅后面有迷宫的遗址,小径分岔的花园就是根据这个迷宫修建的。在迷宫中央的小房子里,我发现石头地板上竟刻着宇宙星系图!不可思议,那些星系是如此准确而清晰,简直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天文作品。在宇宙图旁边还刻着几千个汉字,翻译说那是两千多年前,中国哲学的经典《道德经》,作者老子——我在《迷宫梦》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我已回到上海,现在在酒店给你写这封邮件,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
你的Mac
这封邮件的发件时间是5月3日,距离上一封邮件隔了六天,正好是中国的五一长假期间。看来教授的中国之行,收获还是蛮多的啊!而且,教授和G·A还是相当亲近的,彼此有“亲爱的”和“你的”来称呼。
龙舟接着打开了下一封邮件,是G·A发给教授的,发送时间是5月4日——我得承认你在中国得发现很惊人,但现在没有什么能比旋转门更重要的了。
这些天我的心情一直烦躁,似乎Katrina(卡特琳娜)的幽灵在四处飘荡,难道她真的回来了吗?上帝原谅我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偿还,你说呢?
最近vov Mann(冯·曼)的情绪很部稳定,你也很了解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与众不同,前些天他甚至在饭店里开了个摇滚演唱会,他那个破嗓子真让人头疼。我担心他有可能会自己离开,所以一直都监视着他以防万一。
我们的计划相当完美,这一年多来,全世界许多著名的科学家都自杀了,他们要么留下遗书,跳下大海,要么葬身火场。比如冯·曼就留下一封遗书,然后跳下了莱因河。当然,他实际上来到了旋转门,而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了。其他人也一样,这些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们,都成了我们“A计划”的俘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要再自责了,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最后,还是劝你快些飞回伦敦吧!快!快!
你的G·A看到这里龙舟有些不解了,“A计划”是什么啊?让他想起成龙那部著名的搞笑动作电影。可能是Albert(艾伯特)缩写为“A”的缘故吧。他终于明白冯·曼教授,为什么会在自杀身亡一年后,又死在旋转门饭店了。因为一年前冯·曼教授根本就没有跳下莱因河,遗书也是伪造的,事实上他来到了旋转门。
下一封邮件是教授回复给G·A的,发送时间是5月15日——我真的很担心冯·曼,我想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们,我们都是有罪的!
苏州之行后,我对老子和中国哲学更感兴趣了。回到上海拜访了以为物理学教授,也是中国著名的科普作家——王博士。他为我详尽解释了老子的《道德经》。比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邮件中先是汉语拼音,后面是英语意译,描述了宇宙大爆炸的场景——宇宙万物都是从‘道’中而来,而这个‘道’实际上就是‘无’。我们的世界原本就是‘无中生有’,所有的时间和空间还有物质能量,都始自一个‘奇点’,而“奇点”前则始一片空白——无。
王博士还介绍了中国哲学的“阴阳”,像蝌蚪一样进行S形曲线的游动,太极图对此作了形象描述。阴阳是对立统一的代表,与宇宙万物对应,就像磁场有正极就有负极,生命有雌就有雄,宇宙有黑洞就会有“白洞”。
古代中国甚至还研究了时空转换理论:当物质超过光速运动时,物质形式就会发生重大变化,时间和空间发生扭曲,正如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同时,食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宇宙膨胀到极点,就会塌陷和萎缩,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物极必反。我们每个人的肉体,都是由无数原子及更小的微粒构成的,生命来自于原子,也将归于原子,无论你是母体中的微小胚胎,或是古埃及的木乃伊——这也符合质量和能量守恒定理。万物发展是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宇宙大爆炸,以及恒星的产生和灭亡,从来都是个巨大的“环”。
你的Mac
这邮件让龙舟很意外。其实许多西方学者都注意到了,中国古代哲学和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关系。量子论权威海森伯也说过:“东方传统的哲学思想与量子力学的哲学本质之间有着某种确定的关系。”
下一封邮件是5月16日发出的,G·A发给教授——我觉得你已经误入歧途了,中国古代哲学家虽然博大精深,但毕竟无法与现代的科学相比拟。古代哲学起自于个人的精神体验,更偏重少数天才的超人智慧,而现代科学则来自精确的计算与实验。所以中国人并未能独立发展出现代科学,最后远远落在了西方后面。
对了,我希望你立刻就回到伦敦来,你是“A计划”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你还爱我的话。
你的G·A最后一句话让龙舟目瞪口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5月17日,教授回复给G·A的邮件——亲爱的,请相信我依然深爱着你。
回想二十多年前,我们初次相遇时,你的眼睛便深深吸引了我。那时你是那样年轻而富有魅力,震撼了我孤独多年的心灵。是的,从那一刻起我告诉你我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然而,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着永远都难以跨越的障碍,无论是你的家庭还是我的身份,都绝不容许我们在一起。这样的痛苦谁能理解?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必须要深埋在心底,这要比杀死我更加难受!这也是我至今单身未婚的原因,这样的孤单和等待就是为你。后来你终于获得了自由,可你却觉得愧疚,为了Katrina(卡特琳娜),你仍然要我压抑这份爱,直到这可怜的女孩消失在旋转门里!这件不幸的事对你打击非常大,对我何尝又不是如此呢?我知道你有罪恶感,只能继续压抑自己,而我也只能继续帮助你。最近这十年来,我白天是詹姆士大学的教授,晚上就成为你的奴仆,甘心为你做任何事。可是,现在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就让我完成生命中最后的心愿吧!再一次吻你。
你的Mac
这封信让龙舟完全惊呆了,教授二十年前就爱上了G·A?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教授和艾伯特之间居然有同性之爱?
在龙舟平时的印象里,教授是个刻板严肃的人,好像还停留在18世纪没想到心中文字非常感人,教授如此痴情几十年,简直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可惜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信中提到的Katrina又是谁?中文应该译成“卡特琳娜”,也许是艾伯特的妻子或女友吧,一个有妻室的男人,如何再能搞同性之爱呢?再加上教授特殊的身份,更不敢公开自己与艾伯特的关系,这大概就是教授所说的“永远都难以跨越的障碍”。传说教授再多年前,有过一段不成功的爱情,所以才一辈子单身,原来就是他和艾伯特啊,怪不得谁都不知道内情。
虽然龙舟在心理上还无法接受,但也只能承认了这个现实。继续看下一封邮件,是G·A写给教授的,发出时间是5月18日——亲爱的,我也爱你。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感情,也许从当年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这个悲剧就此注定了吧。我知道我们一直压抑着自己,因为种种障碍阻隔着我们,包括家庭也包括这个世俗的社会。至于Katrina(卡特琳娜),完全是我的责任,如果“A计划”失败的话,我将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假设我还有余生的话。好了,现在要告诉你,“A计划”已经正式启动,程序不可更改,时间只剩下一个多星期了,你必须赶快回到伦敦。
地狱天堂旋转门必将打开!
你的G·A
5月26日,教授回复给G·A的邮件——“不!‘A计划’必须推迟,哪怕推迟两个星期都可以。我已经拿到了机票,明天就要坐飞机回伦敦了。”我已在中国一个月了,除了发现Ts‘ui Pen的遗址,了解《道德经》及中国古代哲学宇宙观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工作——“A计划”最后一道程序的计算。我修改了公式中的一个参数,希望更准确地模拟出最后结果。你知道我已遇到了瓶颈,这个巨大的计算不知何时才能有尽头。我请王博士重新翻译了《迷宫梦》的部分片段,忽然令我豁然开朗。有时最复杂的计算,用最简单的概念就可以证明,《迷宫梦》为我指出了一条小径,虽然弯弯曲曲不断分岔,最终却能接近真理。
终于,我的计算获得了重大突破,得到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数值结果,这些数值令我极度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毛骨悚然!现在,这道程序很快就要完成了,我认为这将决定“A计划”的最后的命运。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半年前我常感到头疼,医生说我的脑子里长了个恶性肿瘤。一个多月前我的病情更加严重,我的生命应该不久了——这也是我去中国的原因。多年以来,我一直想去看看原版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了解伟大的小说家和哲学家Ts‘ui Pen.这是除了对你的爱情以外,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我希望在死以前满足这个愿望。
《迷宫梦》的复印件我已留给王博士研究,不再带回来了。现在我头疼越来越厉害了,几乎不能进食和睡眠,也许随时都会死去吧!
愿我还能活着回到你身边,我最最亲爱的G·A.你的Mac看到这里眼眶已然湿润,龙舟知道教授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才发出了这封邮件,这也是教授生命中的最后一封信。
邮箱里还剩下一封G·A回给教授的电邮,发送时间是5月27日,也是教授死在飞机上的日子——
Mac:上帝啊,为何对我如此残忍!不,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时刻,等待你平安归来!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8点30分
旋转门饭店。
二楼的房间,窗外夜雨缠绵。
艾伯特呆坐在留声机旁边,书架里封闭着无数汉字,还有许多奇妙的古玩,这是他的曾祖父,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留下来的,曾祖父在这里研读过《迷宫梦》的片段,画出了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设计图纸,还曾与一个叫余淮的中国人交谈。
现在,目光落在了壁橱上,昨天凌晨他还在这里看到了春雨,而壁橱门还打开着。春雨一定是从地下隧道里上来的,不知她还看到了什么?从春雨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迷宫路线图”,她就是靠这个走到旋转门的,这张图又是从何而来?是谁在帮助她?
艾伯特举起了手中的书,绿色封面的《Borges Novels Collection》,这是中午从春雨房间里拿来的。其实,在艾伯特年轻的时候,他就把博尔赫斯小说全部看过了,尤其是那篇《小径分岔的花园》,因为那就是他们家花园的故事,他也确实被那个阿根廷老头震惊了。
桌子上放着太IBM笔记本电脑——正是从龙舟的宿舍里失踪的,也是弗格森教授生前使用的电脑,现在却到了艾伯特手中。
然而,那条密码提示拦住了他,艾伯特输入了许多钟密码,其中也包括地狱——Hell.但此时Hell也失去了作用,不论怎样变化密码,笔记本的桌面都纹丝不动,而且有自动毁灭的功能,让艾伯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博尔赫斯小说集》,教授为何要把这本书送给春雨呢?而且是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原因吧。
但艾伯特已经研究了整整一下午,并未从这本书里发现什么端倪,只在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开头那页,夹着一枚小小的书签。
书签上印着爱因斯坦的头像。
弗格森教授是大科学家,用这样的书签也很正常。他又看了看笔记本电脑,瞬间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将这枚书签和电脑的密码连在了一起。
他举起书签仔细看了看,爱因斯坦睿智的眼神正注视着他——Albert Einstein,爱因斯坦的名字正与艾伯特的姓相同,都是“Albert”。
这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上帝的安排呢?
不可能用姓名作为密码的,这枚书签里的爱因斯坦,一定还包含其他信息。适合做密码的,无非是数字或字母,爱因斯坦自然经常和这些打交道,也就是那些著名的科学公式了。
爱因斯坦最有名的公式是什么?
E=mc2.这几乎是一个西方妇孺皆知的公式:物质和能量在某种意义上是相等的,E代变能量,m代表质量,c代表光速,由于c是个极其巨大的数字,约等于186000英里/秒,那么c的平方就是个更为巨大的数字。
如果用中文来表达:你身体潜在的能量,等于你的体重乘以光速的平方!
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颗威力无穷的炸弹,只要构成你身体的原子发生某种转变。
爱因斯坦的这个公式,对于现代人类文明是如此的重大,早已超出了原子弹那么简单,它将我们带向了一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教授会用这个公式作为密码吗?
不过密码里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艾伯特便输入了“EMC2”这几个字符。
芝麻开门。
等待,只持续了几分之一微秒,教授的笔记本电脑被打开了。
密码正确!就是爱因斯坦的公式E=mc2.太好了!艾伯特已经憋的太久了。他赶紧打开教授的文档,搜索有特殊计算程序的文件。
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文件,这里记录的计算公式和程序,他已经太熟悉了。果然,其中一些参数被修改过了,整个公式相比以往有了巨大调整,许多数据都是全新的。
终于,艾伯特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眼睛瞬间睁大起来,瞳空已被一组数字充盈,在柔和的液晶屏幕前,他的脸色如雪一般苍白,眉毛紧紧拧成一团,牙齿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在不经意间从嘴角流下。
他看到了什么?
地狱天堂旋转门将完全打开。
人类从此万劫不复。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6月3日晚上10点10分这是个注定与众不同的夜晚,将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龙舟走下公共巴士,独自走了十几分钟夜路,寒冷的雨点打在伞上,终于看到了旋转门饭店。
这座古老的建筑,沉默地潜伏在黑夜里,宛如爆发前的寂静火山。是的,他必须看到春雨,也许她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需要龙舟来拯救。
本来白天就想过来了,但蓝色POLO还留在海边。给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借车,但没有一个人再敢把车借给他了。到晚上9点,龙舟终于忍耐不住了,拿起一把伞就冲出学校,坐上晚班巴士赶往旋转门。
今夜的旋转门饭店有些异样,大堂里还是空无一人,昏暗的光线宛如鬼火。龙舟悄悄走到三楼,按响了319房间的门铃。
房间传来春雨的声音:“你是谁?我打不开门。”
他立刻用中国话回答:“喂,是我啊!”
“你是——龙舟?”门里的春雨显然没有料到,她声音马上颤抖起来,“天哪!怎么是你?你不是摔下悬崖死了吗?”
“呸!呸!呸!大吉大利!我还好好活着呢,快点把门打开。”
“门被反锁了啊!”
这下龙舟才反应过来,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猛拉了两下门把手都没反应,便大叫一声:“你退远一点,我来救你了!”
说罢龙舟抬腿揣向了房门,用尽浑身力气连揣了好几下,终于把房门踢开了。
惯性使他摔进了房间,正好撞到春雨身上,两个人就这样扑倒在地了。
又一次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龙舟只感到一阵幸福和满足。他们的脸庞之隔了几厘米,互相交换着呼吸,这耳鬓厮磨般的距离,让春雨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
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龙舟,好像见到了幽灵。
龙舟喘着粗气说:“终于见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真的还活着吗?”
“当然啦!”
随后他自己掉下悬崖,漂到外海被货轮救起,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全都告诉了春雨——当然还包括今天下午,他在教授的电子邮箱里,发现的那些与艾伯特的通信记录。
听完这些奇遇之后,春雨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龙舟的额头:“你的运气真好啊!”
他傻笑了一下说:“别管我了,最让我想不到的是,教授居然跟艾伯特是——”
“确实让人想不到啊,不过卡特琳娜就是艾伯特的未婚妻。”
“看来我的分析没错。”龙舟抓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这根本就是家黑店,咱们快点逃出去吧。”
春雨刚被他拉到楼梯口,就用力挣脱了开来:“我还要去旋转门!”“这里就是旋转门啊。”
“旋转门在饭店后面,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今晚我还要再进去一次。”
他抓着她的肩膀大声说:“你疯了吗?”
“是的,我疯了。”
她永远都无法放弃高玄,无论旋转门有多么危险,她愿意再尝试无数次。但她的“迷宫路线图”已经被艾伯特拿走了。如果没有这张图的话,进入迷宫就等于是送死。
忽然,春雨有了个主意。她冲向底楼大堂,前台空无一人。她打开前台的电脑上网,登录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收件箱里仍然保存着上次收到的西山照片和路线图。前台还有打印机,她将“迷宫线路图”打印出来,比自己手绘的那张更清晰准确。
“对了,就是这个!”她回头问龙舟,“你有手电筒吗?”
“嗯,我包里带了一个。”
他知道这个地方危机四伏,出门前特意地带了手电以防不测。
春雨来到饭店后门,龙舟在她身边打着伞,他还没有进过这片树林,看着黑压压的雨夜问道:“真的要进去吗?”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留在饭店大堂里等我。”
“不,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龙舟为自己壮胆说,“你以为我不敢啊?其实我胆量超人呢!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都死不了,说明我福大命大。”
春雨不等他牛皮吹完,便径直走进了树林,龙舟赶紧跟在她旁边。
来到小径分岔的花园门口,他用手电照了照那个凉亭:“原来这里还别有洞天啊。”
“好了,我们要进入迷宫了。”
龙舟端着手电筒走在前边,月亮门并没有上锁,他们顺利走进了花园。
现在她对这条小径已很熟悉了,很快走过了第一个岔路。龙舟左手打着伞,右手举着手电,春雨攥着路线图,需要查看时就把手电拿过来照照。
就这样走过了几十个岔路口,黑夜里雨越下越大,迷宫中的小径发出惊骇的回音,让龙舟浑身颤抖——在海上漂浮时,也没有现在这么恐惧吧。
而春雨的表情则非常镇定,昨晚连死亡都经历过了,这点可怕的东西又能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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