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攻略》(校对版全本)作者: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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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攻略》(校对版全本)作者:吱吱
内容简介
鸟啼远山开,林霏独徘徊。
清雾闻折柳,登楼望君来。
锦缎珠翠之间,她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庶女……
※※※
总而言之,就是一部庶女奋斗史!
第一章
罗府后花园的回廊里,十娘揪着十一娘的衣襟,满脸愤恨:“你给我脱下来!你给我脱下来!”小小的十一娘被揪得趄趄趔趔,大大的眼睛噙着晶莹的泪水,却嘴角紧抿,不发一言。
十娘身边的丫鬟碧桃和红桃,一个低头望着自己脚下的青石砖,一个侧脸望着台阶旁那株光秃秃的玉兰树,都装没有看见。
十一娘身边的丫鬟水苏看着就叹一口气,上前抱住了十一娘,笑着对十娘道:“十小姐,十一小姐没皮袄,几件棉袄都做得薄,这天气一冷,可不就连门都不敢出了。杨姨娘就把您的皮袄借十一小姐穿穿,等会去给大太太请了安,立刻就还给您。”
十娘听说是生母杨姨娘把自己的皮袄借给十一娘的,满脸狐惑地望向碧桃。
碧桃在水苏开口的时候已抬起头来观察十一娘的神色,见十一娘望着她,她立刻笑着点了点头:“十小姐,您的皮袄是杨姨娘借给十一小姐的。”
十小姐闻言,脸上的表情有所舒缓,揪着十一娘的衣襟的手渐渐放松:“姨娘借给你的你也不许得意,给母亲请了安,立刻给脱还给我。”
水苏见这个混世魔王松了口,她也松口气,笑着保证:“十小姐放心,请完安,立刻把皮袄还了。”
十娘很满意这样的回答,微微点头,松了手。
水苏也站了起来,准备带着十一娘去正房给大太太请安。
谁知就在这时,十一娘突然跋脚朝前跑去:“我要告诉母亲,你欺负我!”
十娘恼羞成怒,立刻跑了上去:“我打死你这个小油嘴。”
几个丫鬟大惊失色,正要追上去,就看见手长脚长的十娘已三步并做两步追上了十一娘,抓住十一娘的头发就要把她往一旁的墙上撞:“你还敢去告状……”
人小腿短的十一娘捂住头发,痛得嘤嘤哭了起来。
碧桃和红桃见自家小姐得了先,也不忙着去劝,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
水苏上前去劝,却又不敢用力把十娘拉开,围着她们团团转:“十小姐,您别这样……”
天气寒冷,北风一吹,水就会凝成了冰。清扫过落雪的青石砖沾了雪水,就更滑了。推推搡搡中,十一娘跌倒在地,头撞到了白石柱基上,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人事不醒。
第二章
连下了几天的雪,屋脊、树梢、地面白皑皑地铺上了一层寒霜,从糊了棂纱纸的窗棂映进来的光线比平常明亮了很多,屋子里就有了一种晶莹的清辉。
十一娘放下看了一半的《大周九域志》,推窗眺望。
绿筠楼外的树林全都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偶有风吹过,歇在黄杨树梢上的雪绒球簌簌落下,就会露出绿色的叶子,让人看了精神一振。
原来她所在的余杭在杭州府西北,西南有大涤山,西北有径山。南有苕溪,发源于於潜县天目山……
资料太少了!
以前她也曾经到过余杭,不过,那次是出差。当事人的妻子带着孩子躲回了余杭老家。她找到余杭,说服当事人的妻子放弃了孩子的监护权。做为律师,她得到一笔七位数字的报酬。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桶金!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叹一口气。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来到这里三年,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罗府内宅的二门──送罗府的大太太,也就是她的嫡母许氏到慈安寺上香。
余杭现在是什么样子?离杭州有多远?与她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知道了这一切并且亲眼看到了,又有什么用?
此世界已非彼世界!
十一娘长叹一声──如要借着这口气把以前的东西都吹开般!
“十一小姐!”丫鬟滨菊端着热茶和小酥饼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十一娘的额头抵在一旁的窗棂上,“您又把窗户打开了。今天有北风。”说着,她将茶盘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上前去搀她,“今天做的是梅花馅的酥饼,您尝尝。”
三年前,这具身体摔了一跤,昏迷了三个月,然后又在床上躺了半年。如果没有滨菊和另一个丫鬟冬青的细心照顾,她就算莫名其妙地穿到这具身体里也不可能活下去。
十一娘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顺从地坐到了桌前,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醇厚的红茶,加一点点的蜜蜂──她的最爱。
十一娘的眼睛不禁微微地眯了起来,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滨菊看着,嘴角就翘了起来,转身去关了窗棂。
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地敲打声。响在头顶,让人听了心慌。
滨菊脸色一变,仰头望着承尘,正欲说什么,十一娘已如念经般地道:“忍她、让她、避她、由她、耐她、不要理她,再过几年,你且看她!”
门口就传来“扑哧”一声笑。
十一娘和滨菊不由循声望去,一个身穿桃红色比甲的少女,提着个石青包袱,正依帘而立。
“冬青姐!”滨菊眼睛一亮,“你可回来了!”说着,迎上去帮她提包袱。
冬青是虞县的人,妹妹出嫁,大太太给了五天假,今天正是第四天,没想到她没到晌午就回来了。
“怎不在家多待一会?”十一娘笑道,“这样的机会不多!”
“有什么好多待的。”冬青任滨菊把自己的包袱接了过去:“哥哥娶了嫂嫂,这几年又添了侄儿,家里本来就窄,我回去了,还得腾房子……不如不回去。”
这两年,冬青家里全靠她当大丫鬟的月例大贴小补的。去年夏天,她哥哥想把隔壁的地买下来,手头紧,她嫂嫂还来府里找过她,想让她帮着借几个钱。
看到冬青的神色有些讪讪然,滨菊笑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说着,斟了一杯茶给冬青。
当时,滨菊借了五两银子给冬青,十一娘则给了她两根赤金金簪子。
冬青回避了这个话题,笑着解开了滨菊放在圆桌上的包袱:“我娘给小姐做了几双鞋,让我带回来……”
她们说话的时候,楼上的“咚咚”一直没停,这个时候变得更急促了,吵得人不得安宁。
楼下的三人却神色依旧,好像坐在春风轻漾的花园里般。
“……这个翠花手帕是给滨菊的……这个是酱的黄豆,给辛妈妈的……”
“今年又做酱黄豆了?”滨菊闻言笑眯眯,“看来你们家今年收成不错……小姐也爱吃,你应该多带些回来……”
冬青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人想得挺周到,连在十一小姐屋里做粗活的辛妈妈都带了东西,却连一句还钱的话也没有提……
她正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好,十一娘已笑着问她:“可去母亲那里谢恩了?”
冬青忙道:“去了。还遇到了许妈妈,给了两罐子酱黄豆。”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把冬青娘给她做的鞋拿了左右看:“冬青,你娘的手艺真好……”
“那还用说。”滨菊在一旁笑道,“冬青姐就是得了真传!”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就想起自己读大学那会……春节后开学,各人带了家乡的特产回来给同寝室的姊妹们品尝……只有自己,包里永远是超市里能买得到的最贵零食……
她脸上的表情不免有几份黯然。
冬青看着,不禁想起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来。
“十一小姐,”她声音里有几分不安,“是不是为了我的事……”
十一娘一怔,片刻后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冬青人长得漂亮,行事沉稳,针线也做得好,被大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看中了,想把她说给自己的侄儿做媳妇。偏偏姚妈妈这侄儿不仅人长得猥琐,还是个喜欢嫖赌的,别说是十一娘,就是冬青也瞧不上眼。年前,姚妈妈来和十一娘提了提。十一娘前脚还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能和姚妈妈结亲,那是冬青的福份,待姚妈妈一走,她后脚就拿了给大太太打的络子去了大太太处,一边给大太太捶腿,一边茫然地问大太太:“……姚妈妈说他侄儿满院子的看姑娘,就相中了冬青……我日日和冬青在一起,也不知他侄儿在什么地方见过冬青……”
大太太从此待姚妈妈就有些淡,这事自然也就黄了。可十一娘和姚妈妈的梁子也结下了!
过了一段时间,大太太又开始重用姚妈妈。姚妈妈腰也就挺了起来,还发出话来:“你们看着,不出两年,我就要那小贱人躺着我侄儿身下任他骑……”
这大周富贵之家不成文的规矩,丫鬟到了二十岁还没有配人的,就要放出去了,免得有违天和。
冬青今年十八岁了……
十一娘的生母吕姨娘不免劝她:“何必为了一个丫鬟和姚妈妈有了心结……她可是大太太的陪房……你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巴巴地为个丫鬟得罪人……”
想到这些,十一娘就有些烦躁。
为冬青出头,她并不后悔。
在罗家大院这种全是女人的地方生活,人善就会被人欺,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了,谁还会把你放在眼中。何况,冬青为她也付出很多……
她担心自己的未来!
庶女、长得漂亮、母亲不得宠……命运全掌握在大太太手里。
如果大太太只是个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的内宅妇人又好说,偏偏她出身钱塘望族,父亲累官至礼部侍郎,从小跟着父亲在任上,跑遍了半个大周,读书写字如男儿般养大。十三岁嫁到罗家,十五岁掌家,大老爷身边抬了姨娘的就有六个,除了原是大太太贴身婢女的柯姨娘生下一个比嫡长子小九岁的庶子,其他的孩子,要么夭折了,要么是女儿……每次看到大太太那像菩萨般静谧的脸,十一娘都有些如坐针毡的忐忑不安。
念头闪过,十一娘不由神色奇怪地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承尘。
绿筠楼三间两层。一楼东边住着十一娘,西边住着十二娘,楼上住着十娘。
十一娘的生母吕姨娘和十娘的生母杨姨娘斗了大半辈子,最后两位姨娘都被十二娘的生母鲁姨娘给收拾了……十娘想起来就让丫鬟用大棒槌敲楼板,吵得她们两人不得安宁。
十一娘能沉得住气,身体里毕竟有个成熟的灵魂,而只有七岁的十二娘也和她一样沉得住气,就不能不让她刮目相看了。
“冬青姐别担心。”看见到十一娘一言不发,屋里的欢乐气氛也不翼而飞,滨菊笑着安慰冬青,“不是还有两年吗?小姐那么聪明,这两年里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冬青神色一暗,欲言又止。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动,想到了冬青回来时的神色。
她的神色有些严肃,问道:“冬青,姚妈妈是不是派人去你们家提亲了?”
冬青垂下了眼睑。
猜测得到了无声的确认,十一娘心里“腾”地冒出一把火来。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正欲说什么,外面传来小丫鬟秋菊有意拔高了的声音:“姚妈妈,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去喝杯热茶去去寒。”
屋子里的人俱是一怔。
滨菊已脸色苍白地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怎么办?怎么办?”
冬青一向温和的目光中也有了几分锐利。
“慌什么慌?”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神色自若地吩嘱两人:“冬青,你去把上次大太太赏的大红袍拿出来招待客人。滨菊,你去迎了姚妈妈进来。”
她的镇定感染了冬青和滨菊。
两人“诺”了一声,正要分头行事,姚妈妈已亲自撩帘而入,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屋里的三个人:“十一小姐,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第三章
根据十一娘的目测,罗府占地大约有三十来亩。东边是芝芸馆,中间是四知堂,西边是双杏院。双杏院后门有一通往外河引水成湖的闸口,过了闸口,是个有十来间屋子的小院,叫临芳斋,临芳斋的东边,就是罗府的后花园了。
而绿筠楼则在后花园的西北角。
十一娘带着滨菊随着姚妈妈出了绿筠楼,穿过连着绿筠楼和芝芸馆的回廊,很快到了芝芸馆。
进门的时候,她们遇到许妈妈正带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朝外走。
许妈妈是大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协理大太太管着内宅的钱物和人事。姚妈妈则协理大太太管着内宅的日常琐事。
十一娘恭敬地喊了一声“妈妈”。
姚妈妈和滨菊则上前给许妈妈许礼,热情地打招呼:“您这是忙什么呢?”
许妈妈四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虽然是大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但见人就是一脸的笑,罗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愿意亲近她。
她笑着给十一娘行了礼,又给姚妈妈和滨菊回了礼,这才道:“大太太派我去慈安寺送香油钱。”
姚妈妈愕然,道:“不是那慈安寺的主持来取的吗?”
许妈妈笑道:“大太太想再点盏长明灯。”
姚妈妈更觉得奇怪。
那慈安寺寺离这里二十多里,往返得一天。既然要去,怎么这个时候才动身?
她还欲再问,那许妈妈已和十一娘聊上了:“……还让您惦着,特意让冬青给我捎了酱黄豆来。”
十一娘笑得客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妈妈别客气!”
“是您太客气了。”许妈妈笑道,“上次是冬青的嫂嫂来吧?您当时也是让冬青拿了两罐给我。我当时就说,这是谁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吃。我痴长了四十几岁,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酱菜……”
两一个是奉命来见大太太,一个是大太太之命去当差,都不敢多做停留,寒暄了几句,各自散了。
姚妈妈领着十一娘去了大太太日常居坐宴息的一楼东间:“十一小姐坐坐,我去禀了大太太!”
她丢下十一娘和滨菊转身上了楼,自有小丫鬟们上茶点招待她们。
滨菊不由打量起屋子的陈设来。
正面黑漆万字不断头三围罗汉床上铺着虎皮褡子,床上小几摆着掐丝珐琅的文王鼎、香盒。两旁的高几上摆着翡翠为叶玉石为枝的万年青石料盆景,玻璃扇前一滑太师椅上搭着石青底金钱蟒的椅袱,脚下的地砖光鉴如镜,绰绰映着人影……
平常都是冬青陪着十一娘来芝芸馆,这次十一小姐却带上了她。
这屋子的摆设与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
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有孝期,到处白茫茫一片,看着碜得人心慌。这一次,却有种冰冷的华丽,让她有种自惭形秽的不安。
想到刚才没有机会在十一娘面前说的话,又看小丫鬟们都退到了门外,屋里只留下十一小姐和她。滨菊不由上前几步,低声道:“十一小姐,要是万一……冬青姐的事推不掉……您就应了吧!”说着,眼泪忍不住浮上来,目光中晶莹欲滴,“这也是我们来时冬青姐嘱咐我跟小姐说的话。还说我们以后要求人的地方多着,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惹得大太太不高兴……”
十一娘望着手边麻姑献寿粉彩茶盅没有做声。
滨菊和她相处了三年,知道她看上去随和,下了决心的事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由低声劝她:“要是心痛冬青姐,以后嫁了人,点了她两口子做陪房。有了撑腰的人,凭冬青姐的人才,日子一样能过好……”
“小心隔壁有耳。”十一娘轻轻的一句,却让滨菊脸上一红。
她知道自己太心急了,唯唯地“嗯”了一声,站在十一娘身后不敢再说话。
当陪房!
两个丫头想得到好,可就算是事到无可奈何时想走这条路,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只怕还需要花大力气周旋一番。
十一娘不由苦笑。
芝芸馆仆妇众多,又有几位姨娘在大太太面前凑趣,向来气氛热闹。她今天一路走来,却只见几个小丫鬟,而且还个个神色间有几份小心……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难道是姚妈妈在大太太面前说了什么话?
就像上次她诱导大太太,说姚妈妈的侄儿依仗着姚妈妈在大太太面前当差,窥内院一样……大太太为了教训自己所以才遣了身边的人?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
今天早上晨昏定省的时候大太太都好好的,还笑吟吟地说自己做的山药糕好吃,让她明天再做几个送来,还赏了自己一根金镶青石寿字玉簪……如果有什么变故,那就是自己走了以后……可惜姚妈妈跟得紧,自己不能脱身,要不然,大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珊瑚一向和冬青走的近,问她一问,也可以知道些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来前特意插上的那根金镶青石寿字玉簪……希望大太太等会看到这根玉簪能想起这几年自己在她面前的乖巧温顺来,能说话行事给自己留几份颜面。
十一娘虽然在心里暗自打算着,但身体却像一根紧绷着的弦,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她就闻到有淡淡的檀香,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和OO@@地衣裙摩擦声。
大太太常年礼佛,身上总有一股檀香味……
十一娘忙站了起来,就看见帘子一晃,一个穿着茜红色棉纱小袄的少女扶着个举止身材高挑的端庄妇人走了进来。
她们后面鱼贯着跟了七、八个丫鬟婆子,那姚妈妈也在期间。
“大太太!”十一娘笑着迎了过去,虚扶住了妇人的另一个手臂。
“看你们俩!”大太太笑容亲切温和,“好像我七老八十似的走不动了。”
“母亲年轻着呢,怎么会走不动?”红衣少女奉承她,“是我们想趁着这机会和母亲近亲近,您可不能戳穿我们。”她语气娇憨,有种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让人听了只觉得俏皮可爱。说着,她又笑着问十一娘:“你说是不是?十一妹!”
“是啊!五姐。”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好像很欣赏她的开朗活泼般。
这少女是十一娘的姐姐五娘,罗府四爷罗振声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们的生母柯氏,在姨娘中排行第三。原是大太太从娘家时就在身边服侍的贴身婢女,虽然后来被抬了姨娘,又生了一儿一女,却还和以前一样,歇在大太太卧室外的贵妃榻上,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大太太。大太太待她也很亲厚,把她生的五娘和四爷带在身边,同亲生的元娘和大爷一样教养。情份不同一般。
大太太见她们姐妹亲热,笑容里就添了几份满意。
她先是安慰般地拍了拍十一娘的手背,然后伸出食指点了五娘的额头一下:“就你能干!在我面前也敢排揎你妹妹!”
话里带着种放纵的亲昵,五娘自然不把大太太的话当真,嘻嘻笑着问十一娘:“母亲说我排揎你,你说,我排揎你了没有?”
十一娘不答,只是掩袖而笑。
五娘就拉大太太的衣袖,撒着娇:“您看,您看十一妹也没话说。您就是偏心,生怕十一妹受了一点点的委屈。怎么也不怜惜怜惜我,是和十一娘一样,受不得一点委屈的!”
大太太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拉着五娘的手坐到了罗汉床上:“好,好,好。我冤枉了我们的五娘,让五娘受了委屈。”又吩嘱小丫鬟给十一娘端锦杌来。
“本来就是!”五娘嘟着嘴虚坐在罗汉床上,但看见丫鬟们端了茶进来,就起身端了一杯茶递给大太太:“母亲,喝茶!”
大太太笑着接了。
五娘又端了一杯给十一娘:“十一妹,喝茶!”
十一娘忙站起来接了。
五娘再给自己端了一杯。然后挤到十一娘的锦杌上坐了。用大太太能听见的声音和十一娘说着悄悄话:“你看这茶……我刚才来的时候是龙井,现在是武夷。母亲果然是很偏心的!”
几句话逗得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大太太就指着五娘对身后的人道:“你们看,你们看,我怎么就养出个泼猴来,天天闹得我不安生。”
五娘听了就往大太太怀里钻:“泼猴不闹王母闹谁?”
旁边的丫鬟媳妇子也笑:“那也是大太太惯得。”
大太太扶着额头“哎呀”、“哎呀”的,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时间,屋子里笑语殷殷,热闹非常。
十一娘坐在一旁掩袖而笑。
大太太见了,就正色地问她:“我听简师傅说,你现在能绣双面绣了?”
罗家请了老夫子在家里教女儿读书,也请了杭州府最有名的绣娘简师傅在家里教女红,让灶上的婆子教做罗家的私房菜。
十一娘寻思良久,选择了在女红和厨艺上下功夫。
冬青不免担心:“女人家针线、吃食做得好的比比皆是,能吟诗作画才是本事……”
“我这个样子,做好本份才是应该。”十一娘朝着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要不是怕大太太觉得我蠢,学什么都学不好,以后瞧我不起,我连这女红、厨艺也不会学。”从此一心一意跟着简师傅学针黹。简师傅看她用心,教得也欢喜,连自己的绝学“双面绣”都传给了十一娘。
第四章
见嫡母问话,十一娘站起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道:“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
大太太见她态度恭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四月二十四是永平侯府太夫人的生辰。我让你五姐写一百个字体各异的‘寿’字,你到时候照着用‘双面绣’绣个屏风,带去燕京给太夫人做寿礼。”
罗家大小姐罗元娘嫁给了永平侯徐令宜。
永平侯府的太夫人,也就是罗元娘的婆婆,大太太的亲家。
徐家长子夭逝,二子病逝,三子庶出,爵位出人意料之外地由四子徐令宜继承了。随着徐令宜的胞姐两年前被新帝册封为皇后,徐家成为大周炙手可热的功勋世家,罗元娘这个永平侯夫人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不管是在燕京的贵妇圈子里面,还是远在江南的罗家,都变得举足轻重起来。而太夫人的生辰礼物,自然也就成了需要大太太绞尽脑汁承办的头桩大事。
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十一娘不由迟疑道:“女儿虽然能绣双面绣,可技艺不精。燕京藏龙卧虎,就怕到时候落了大姐的面子……”
没等她的话说完,大太太已笑道:“要讲技艺精湛,谁又比得过宫里针工局上的人?我们送个‘百寿绣屏’过去,也不过是表表心意罢了。”
也是。自己手艺再好,好不过那些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为生存而学艺的绣娘;罗家送去的东西再贵重,贵重不过皇上示恩的赏赐。
十一娘释然,笑着问大太太:“不知道母亲选了什么好日子派人去燕京送寿礼?”
“三月初六。”大太太笑道,“我看了黄历。初六岁煞西,忌开仓动土,宜出行会友。再早,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再迟,怕路上耽搁。”
十一娘微一沉思,脸上就露出犹豫之色来。
大太太看着不由关切地问:“可有为难之处?”
十一娘迟疑道:“这双面绣不比单面绣,花的功夫比单面绣多三倍……我算算日子有些紧!”
“这可怎么是好?”大太太皱着眉,“我想了大半个月才想到这好主意。这样一来,岂不是要重新选寿礼?也不知道来不来的及。就算是来的及,送什么东西也让人犯愁啊!”
罗家世代官宦,根基在那里。就算没有什么稀罕之物,寻件表示吉祥的东西做寿礼还是不难的吧?或者,这次平安侯府太夫人的生辰有什么特别之处……
十一娘思忖着,抬睑飞快地睃了五娘一眼。
她端着茶盅坐在大太太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对大太太的话视若无睹。
十一娘不由心中一动。
大太太让她用双面绣绣一百个“寿”字固然不容易,让五娘写一百个字体各异的“寿”字同样的艰难。这样的难题摆在前面,一向八面玲珑的五娘却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她又想到刚才大太太是由五娘扶着走进来了。
这样看来,五娘要么是不觉得为难,很爽快地应了;要么是虽然觉得为难,但想到绣一百个“寿”字比写一百个“寿”字更困难,等着自己来拒绝。这样一来,大太太只会把这件事没办成的原由算到自己头上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的形势已不容她拒绝。
何况她根本就没有拒绝大太太的意思。
只不过是不想答应的那样爽快,让大太太以为绣一百个“寿”字是件很简单的事,从而对她的辛苦视而不见……
念头是一闪而过的。
她已沉吟:“要不,让简师傅帮帮忙……”
“那怎么能行!”没等十一娘的话说完,大太太立刻否定了她的提议,“送这百寿绣屏本是为了表示我们罗家的诚意,让别人动手绣,还有什么意义?”
十一娘听着脸色绯红,喃喃地道:“是女儿想偏了!母亲勿怪。”
大太太听着就叹了一口气。
十一娘听了一副不安的样子,忙道:“要不,让女儿试试……”
大太太眼睛一亮:“你有几成把握?”
十一娘沉凝半半晌,低声道道:“我早起晚睡,再让冬青帮着分线、穿针……总能快一点。”不是很有把握的样子。
大太太思考了半天,不置可否。
十一娘看着有些沮丧。
五娘就笑着开口了:“我也早起晚睡,两天功夫把一百个‘寿’字写好了。不知道十一妹的把握会不会更大一些。”
十一娘精神一振,笑道:“我原算着五姐要大半个月。如果只用两天的功夫,那自然能赶得出来。”
她实际上打定主意,到时候把五娘写的“寿”字描两份,让简师傅找人合绣一副,自己绣一副,谁先绣好就交谁的。万一大太太怀疑,自己咬定不松口,大太太还找人对质不成?就算是她找对质,简师傅还能自打嘴巴不成?
大太太听了也高兴起来:“既然如此,那你们姊妹齐心,共同把这百寿绣屏完成了。也为你们大姐长长脸。让燕京的人看看我们罗家的女儿不仅知今古情状,而且奉圣贤之礼义。”
罗家有祖先绩公写给罗氏女的家训传下来。罗氏女识字之前先读《绩公女训》,再读《女诫》、《内训》。这两句,就是家训里的内容。可大太太用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十一娘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谁又会白痴到去质问大太太呢?
十一娘和五娘站起身半蹲着给大太太行了个礼,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大太太很满意两人的态度,微微点了点头。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媳妇子吴孝全家的:“我记得,十一娘屋里的乳娘是留在了福建的……”
吴孝全家的忙上前答话:“当时十一小姐的乳娘不愿意离开家乡,所以没跟着来。”
“嗯!”大太太微微颌首,“那就把琥珀拔到十一小姐屋里给她使……”
十一娘愕然。
把琥珀拔到自己屋里来,那冬青呢?
难道姚妈妈真的说动了大太太把冬青配给她的侄儿,所以大太太先把琥珀拔过来,让互相这间熟悉熟悉,等到把冬青配出去的时候自己屋里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想到这些,十一娘心里翻江倒海似地,竟然隐隐有了怨怼。
三年的经营,她好不容易和身边的人培养出了感情,让她们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行事了,大太太却突然把自己的丫鬟放到了她的身边……这就好比是卧榻之侧,有别人鼾睡般,就算是没有恶意,也让人不安。
可她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嘴上不敢迟疑片刻。神色惶恐地道:“母亲,这怎么能行?琥珀姐姐可是您身边得力的。给了我,您怎么办?”
大太太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我们府上的小姐,身边服侍的人都是有定制的。”她正色地对身边的丫鬟媳妇子道,“都是配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一个乳娘,两个粗使的媳妇。如今十一娘的乳娘留在了福建,我给她再添个大丫鬟,填了乳娘缺……也不算违例。”
身边的人或道“大太太说的是”,或道“大太太考虑的周祥”。那吴孝全家的更是笑道:“按道理,大太太早就该把十一小姐屋里的这个缺补上了。如今才说起来,也不知道是想省了几年的月例钱,还是真的没有想到?”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大太太也笑起来。
吴孝全罗家的大总管,许家的家生子,大太太的陪房。
对这些人,她一向很宽容!
大家笑了一会,大太太望着十一娘:“至于你屋里的冬青……”她顿了顿。
或者是因为琥珀的到来让她彻底地清醒过来,知道了自己全力搭建起的城堡在大太太面前,不,或者是说,在上位者手中是多么的碎弱。一向很能沉得住气的她突然变得浮躁起来。短暂的停留,竟然让她突然间汗透背脊,心“砰砰”地乱跳。
原来,这就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感觉!
十一娘放在裙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掐在肉里也不觉得痛。
得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这种把命运交给别人来掌控的感觉太难受了!
“……也免了她的差事,让她一心一意在你身边服侍,让你可以安心安意地绣百寿屏风。”大太太的声音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旁,让她脑子“嗡嗡”作响。“琥珀是个能干的,有她在你身边服侍,我也放心些。以后你屋里的事就交给她吧!”
事已至此,她没有抵抗的能力,也就不去想反驳些什么。
十一娘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
她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地应付眼前的一切。
十一娘露出受之有愧的表情,半蹲着给大太太行了一个福礼:“多谢母亲!”
“那就这样了!”大太太脸上就露出了几分倦意,吩咐吴孝全的:“等会把屏风的尺寸、样式告诉两位小姐,也免得她们两眼一抹黑。等她们姐妹商量好了,你再来回我一声。”
吴孝全家笑着应了。
大太太就端了茶:“你们下去吧!”
全然没有提冬青的婚事。
是忘记了?
还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十一娘不由望了一眼远远立在大太太身后的姚妈妈。
姚妈妈也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了一起。十一娘就看见了对方毫不退让的眼神。
她突然为自己悲哀起来。
现在的她,也只有能力和姚妈妈这样的人斗一斗了!
第五章
五娘、十一娘和吴孝全家的鱼贯着出了门。
大家站在门口,好像心情都变得轻松,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吴孝全家的就笑着问两姊妹:“我这就去找我们家那口子把屏风的尺寸、款式拿来。只是不知道等会到哪里找两位小姐为好?”
做一个百寿绣屏,先要确定绣屏的样子和尺寸,再由五娘按照绣屏的大小把要绣的字写好,十一娘把屏风的面料、丝线选好,然后就可以以针代笔,根据布料经纬的走向照着五娘所写的字体开始着手绣屏风了。
所以,刚开始是吴孝全家的和五娘的事。
十一娘自然不便插手。
她笑盈盈地望着五娘。
五娘也知道,自己在大太太面前许了两天的日子,如果两天后没有东西交给十一娘,万一十一娘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那可就全是自己的责任了。
这个时候,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要是妹妹不嫌弃,不如到我那里去坐坐!”她笑望着十一娘,“我那里离母亲这里要近些,等会吴妈妈也好去给母亲回话。”
五娘住在正屋西边的娇园,过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还是姐姐考虑的周到。”十一娘笑道,“那就叨扰姐姐了!”
“自家姊妹,何必这样客气,倒显得生疏。”五娘笑道,“你天天窝在屋里做针线活,除了大太太处,哪里也不走动。是我请也请不到的贵客,我巴不得你天天来叨扰叨扰我。”
十一娘听了笑道:“那我就不和姐姐客气了!”
吴孝全家的也极赞同五娘的决定:“既然如此,那我等会就去五小姐的娇园回话。”
五娘和十一娘点头:“这样冷的天,辛苦妈妈了!”
“小姐说哪里话。这本是我份内的事!”吴孝全家的客套了两句,转身去找自己家那口子去了。
十一娘就吩咐一旁的滨菊:“你去跟冬青说一声。母亲身边的琥珀姐姐从今起就要到我们屋里来当差了。让她叫人给琥珀姐姐收拾一处歇脚的地方,然后到母亲那里去迎迎──看琥珀姐姐那里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我还要去五姐那等吴妈妈的屏风样子。你把话传到了,就去五小姐那里找我!”
自从知道大太太把琥珀拔到十一娘处,滨菊心里就抓肝抓肺地不是个滋味,巴不得一下子飞回绿筠楼去和冬青商量该怎么办好。现在十一小姐让她回去给冬青报信,正中了她的下怀。她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急步而去。
五娘望着滨菊的背影目光一闪,笑道:“妹妹待人真是客气!”
“毕竟是服侍过母亲的人。”十一娘笑容温和,“到我那里就是受了委屈的,我们再不对人家好一些,只怕琥珀姐姐会觉得委屈,白白拂了母亲的好意!”
五娘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笑着带着她去了娇园。
娇园住于芝芸馆正屋的西边,三间两进,中间隔着个天井,几株芭蕉树比屋还高,原叫蕉园。后来这里成了大小姐罗元娘的住处,大太太嫌这名不好,“蕉”又同“娇”,就改了名叫“娇园”。元娘嫁去后,大太太就把五娘安置在了那里。五娘为了尊敬这个姐姐,留了原来元娘住的第二进小楼,日夜让人打扫,如元娘在家里一般。自己住进了第一进的小楼,将中间做了日常居坐宴息之处,东边做了书房,西边给小丫鬟、婆子住了。自己和两个大丫鬟紫苑、紫薇住在二楼。
进了门,紫薇带着两个小丫鬟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五娘和十一娘分主次坐下,小丫鬟们上了茶,紫薇用水晶盘子装了黄灿灿的凤仙桔:“前日大太太赏的,十一小姐尝尝。”
“傻丫头,”五娘看了十一娘一眼,“太太赏了我,自然也赏了十一娘。用得着你巴巴献殷勤。”
紫薇抿嘴而笑:“十一小姐有,是十一小姐的,这是我们的心意嘛。”
十一娘笑容盈盈,拿了一个桔子在手里剥:“我那里人多,几个凤仙桔好比是人参果,眨眼就没了。心里正欠得慌,紫薇姐姐就端了一盘子出来。好比是欠磕睡的人遇到了枕头,这殷勤献得好!”
她手指纤长,素如葱白。金黄的桔皮翻飞指间,竟有灿霞般的艳丽。
五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发如鸦青,肤赛初雪,目似秋水,唇若点绛……什么时候,十一娘已长得如此漂亮!
她心里一阵恍惚。
耳边又响起十一娘温柔舒缓的声音:“整整一百个‘寿’字,姐姐可想了怎么写没有?是想在中间写一个大‘寿’字,然后背后写九十九个小‘寿’字呢?还是准备每纵横各排十个‘寿’字呢?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两个图样都不错。不知道姐姐觉得哪个好?可有什么我想不出的好主意?”
五娘一震,回过神来。
再漂亮又如何?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光阴再把人抛,只怕又是一番光景,徒让人好笑罢了。可想嫁得好,那得大太太点头……
她笑着起身:“妹妹随我来。”
……
五娘的书房很宽敞,但屋里只有两件家具──一是临窗的黑漆大画案。案上整整齐齐摞了一叠名人法贴,又摆了四、五方砚,一个天青色旧窑笔海,林林总总地插了不下十来只粗细不一的笔。二是靠墙的一张黑漆贵妃榻,铺了个旧新不旧的秋色云纹锦垫。不免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
十一娘就搓了搓手:“姐姐也不升个火盆?练字的时候怎么办?我可不行。我要是要绣花了,非得升了火盆不可。”说着,她笑起来,“不过,我住的地方只有姐姐的书房这么大,而且常有丫鬟媳妇子找我帮着做针线,就是不升火盆,挤在一起做活,也不冷。”
五娘知道十一娘擅绣,家里的丫鬟媳妇婆子都爱找她,或是帮着绣点东西,或是指点绣工。听了戏谑道:“我这里那比得上你那里门庭若市!”
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笔海中笔管最粗的那支笔:“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写大字了?我记得姐姐是最喜欢写簪花小楷的。”
五娘笑道:“我和妹妹想到一块去了──想中间用草书写个大大的‘寿’字,然后在旁边用簪花小楷写九十九个小一些的‘寿’字……”
十一娘不由惊讶。
五娘这样说,相当于暗示十一娘,她早就知道大太太要送永平侯太夫人什么寿礼……她又怎么会那么早知道,不是大太太说的,就是有早知道大太太心思的人给她通风报信。如果是前者,说明她比十一娘更得大太太的欢心,大太太不仅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还让她提前准备,免得事到临头在她手里迟缓失了颜面;如果是后者,说明她与好些有体面的丫鬟、妈妈们关系非比寻常,不是十一娘可以比拟的!
不管是哪种,这样表达,都是赤裸裸的示威!
而五娘话未说完,脸上就露出后悔的表情,好像很后悔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又急急地道:“你知道我,平时喜欢书法,没事的时候喜欢琢磨这些……”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十一娘听了笑着点头:“姐姐一向聪慧,是我所不及。”
并没有五娘预测中苦涩或是黯然。
好像对五娘那个“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琢磨这些”的完全没有任何怀疑似的。
五娘不由气馁。
每次和她说话都这样,好像一拳打在绵花上,没有一点成就感。不像十娘,满眼怒火却不敢发作……
她觉得很无趣,把以前写的几张草稿拿出来给十一娘看:“……这张是我们刚才都提到的,中一个大寿字,旁边九十九个小寿字……这张是写成一个菱形,中间用小楷,菱边用隶书……这张写成个圆形,全用小楷……”
两人正说着,紫苑给十一娘端锦杌来。
十一娘刚坐下,吴孝全家的来了。
紫薇和紫苑一阵忙。上的上茶点,端的端锦杌。好一会三人才坐下来说话。
“这是先前照着大太太的意思画的一个。”吴孝全家的拿了一张牛皮纸给五娘看,“底座用黄杨木雕了彭祖八百子,边框用鸡翅木……”
“怎不用黄梨木。”五娘打断吴孝全家的话,“既然底座用了黄杨木,连框用鸡翅木只怕有些不好吧?”
黄杨木颜色偏黄,鸡翅木颜色偏暗红。
“谁说不是。”吴孝全家的原也是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跟着读书写字,基本的鉴赏水平还是有的,“原来打过别的主意。一是将底座换成和鸡翅木同色的紫檀。只是现在黄梨木难寻,更别说是紫檀了。这个法子是肯定不行的。二是将底座换成鸡翅木,这样边框和底座材质一样,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家那口子正好有印象,说家里好像有个能用的。去库房里领的时候才知道,上次浙江按察使黄大人的母亲过生辰,大爷请人雕成寿星翁做了寿礼。这件事大太太决定的又急,市面上一时没有,跟相熟的几家做木材的留了信,至到今都没有回信。”
五娘听了不由皱了眉:“这个是谁定的?也太不讲究了!母亲可知道?”
第六章
吴孝全家的听着五娘的语气很是不满,忙陪着笑脸:“大太太是知道的。只是没五小姐问的这样仔细。”
平常那样伶俐的五娘此刻却是神色一变,正色地道:“母亲最是讲究,又把这件事交给了我们三人。如果有个万一,我们谁也推不了干系。有些话,我也就不能不说了……”
这吴孝全虽然是罗家的总管,吴孝全家的却并不在罗府当差。平常只是跟着大太太身边转,陪着大太太说些闲话,或是帮着做些跑腿的琐事,大太太好像挺喜欢身边有个这样的人,待她虽然没有许妈妈那样倚重,却也有几份信任。因此罗家上上下下都给几份颜面她。
十一娘听五娘一副教训的口气,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看着大太太的眼色行事,有时候,五娘表现的过于急迫了。
比如这件事。吴孝全家的一开始就讲了屏风的样子,只不过是五娘出言反对,又说了一堆为难的理由。后来五娘问“母亲知不知道”,吴孝全家说“太太问的不仔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委婉地告诉五娘,这件事,大太太是知道的。
她看着吴孝全家的笑容有了一丝生硬,就打断了五娘的话,笑问道:“吴妈妈,这屏风的尺寸不会改了吧?”
十一娘的插言打断了五娘的教训,吴孝全家的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忙笑道:“再大些,显得笨拙;再小些,显得轻浮。不会变了。”语气十分的温和。
“那姐姐就先照着这尺寸先写字吧!”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五娘,“现在离送寿礼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我们先着手做着,等合适的木材找到了,再雕屏风底座、做屏风框架也不迟。”
吴孝全家的听不由在心里冷笑。
看看人家十一小姐,温和有礼,宽厚大度,说话行事谁也不得罪,那才叫八面玲珑。哪像有些人,自以为能逗人笑就是会说话,却不知道,会说话的人多半都不说话,不会说话的人才生怕人家不知道她不会说话,噼里啪啦尽说些不靠谱的。这就好比半瓶子的水才会响,满瓶子的水从来不响……以为大太太喜欢,就真把自己当嫡小姐了!
“正是这个理。”她满脸笑容附合着十一娘,“那些做木材的都是杭州府最有实力的,家里也有存货,只是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罢了。万一不行,退而求其次,用几块拼了,也是一样。”
五娘看着吴孝全家眼中一闪而过的讽刺,心中一惊,意识自己话多了。
转念又觉得暗暗恼怒。
这些恶奴,不过是仗了大太太的势,就连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说起来,还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大太太亲生的……元娘在家的时候,她年纪虽小,有些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元娘嫌汤圆里的豆沙馅太甜,吃了一半吐在了碗里。这吴孝全家的,端起来就吃,还啧啧地说,还好大小姐不爱吃,便宜了我。那模样,就是条摇尾巴的狗……
她的双手,不由紧紧拧在了一起。
就有小丫鬟进来示下:“五小姐,午饭摆哪里?”
“只管说话,倒忘了看钟了。”五娘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可不是有些迟了。两位就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又吩咐那小丫鬟:“去跟厨房里说一声,十一小姐和吴妈妈在我这里用饭,捡了两位爱吃的做过来。”
想到事情还没有个定章,回大太太那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备她的饭,回自己家吃,不免要升火淘米,不如在五小姐这里吃了的好。
吴孝全家的笑道:“那就让五小姐破费了。”
大家吃公中的,每顿都有定制的,要加菜,得自己出钱。
五娘笑道:“放心,吃不穷我。”
十一娘却有几份犹豫。
那小丫鬟还没有走,突然道:“十一小姐,您是担心您屋里的事没有安置好吧?”
十一娘听着暗暗吃惊。
她的确是担心屋里的事……
但却不能对五娘说。
怕她觉得自己重视琥珀胜于她──虽然这是事实。
五娘听了果然把目光投向了十一娘。
只是还没等十一娘解释,那小丫鬟已道:“十一小姐放心。滨菊姐姐早到了。看着您和我们家小姐在说话,没敢回禀。听她说,您屋里的事冬青姐姐都安排好了──琥珀姐姐住的地方收拾好了,人也接回了绿筠楼,还让厨房加了菜给琥珀姐姐接风。您就安心在我们这里用饭吧!”
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说话有条理,大家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她身上,这其中也包括了五娘。
那小丫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还没留头,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了件淡绿色的棉纱小袄,亭亭站在那里,鲜嫩得的如三月柳梢上的嫩芽。
吴孝全家的看着喜欢,笑道:“这是谁家的丫头?长得好,嘴也巧。”
那丫鬟笑着上前曲膝行礼,笑着自我引荐:“奴婢叫灼桃,因秋菱姐姐病了,大太太吩嘱把人送回家去养病了,许妈妈安排我顶了她的缺。账房的赵盛就是我胞兄。奴婢到了五小姐屋里,跟着几位姐姐学了规矩,这才知道进退。不敢当妈妈的夸奖。”
“灼桃!”吴妈妈笑道,“我看这样子,不像是桃,倒像是柳!”
灼桃十分伶俐,立刻道:“多谢妈妈。奴婢也觉得这名字不好,不如妈妈帮着取一个,让奴婢也好沾沾妈妈的福气。”
几句话说的吴孝全家的喜笑颜开:“这可不是我的事。你得去问你们家小姐。”
灼桃就跪到了五娘面前:“请小姐给奴婢赐个名字。”
“你这是跟谁学的?”五娘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身体肌肤受之于父母,名字亦然。在我屋里,不许这些。”又道,“快去厨房里传饭吧!”
灼桃唯唯应了,转身去传饭。
吴孝全家的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这可真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丫鬟也是个言语爽利的。”
……
吃过饭,十一娘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五娘微怔。
十一娘不好意思地道:“每天这个时候睡惯了,就是冬天也不例外。所以不想留在姐姐这里吃饭……”
先头十一娘要回去的小小不快在五娘心里烟消云散,她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我床上去眯一会吧!”
“让紫薇姐姐给我们泡杯浓茶吧!”十一娘笑道,“还是屏风的事要紧。要不然,我也睡不踏实。”
五娘笑着点了点头,和十一娘、吴孝全家的去了书房,叫紫薇泡了浓茶来。
大家商量好了一些细节,吴孝全家的就要去报大太太:“……免得让大太太着急。”却把五娘认为最好的几个样子的纸稿都拿在了手里。
五娘看得明白,起身笑道:“那就一起去──正好让母亲看看我画的这些纸稿,看她老人家喜欢哪幅,十一妹也好照着哪幅绣。”
十一娘不由苦笑。
这两人打擂台,倒把她也扯进去了。
不过,这样报功的事,她是不会拒绝的。
“我也想知道母亲最喜欢哪个样子!”十一娘笑着跟她们去了大太太处。
远远地,就有小丫鬟给她们请安、撩帘子。
进了门,就看见大姨娘和二姨娘坐在罗汉床边的小杌子上正陪着大太太说话。
大姨娘段氏和二姨娘袁氏原都是大老爷身边的大丫鬟,大太太嫁过来后,做主收了房、抬了姨娘。大姨娘生了二娘和三娘,二姨娘生了二爷。二娘三岁的时候夭折了,二爷却只活了两天。三娘是没足月的,从小身体不好,长到十五岁,由大太太做主,嫁给了自己娘家一个庶出的侄儿,没三年就病死了,又没有留下儿女,只好把妾室的女儿过继到名下给她摔丧驾灵。
从那以后,大姨娘就随着二姨娘吃起了长斋。大太太也特请了斋菜师傅给两位姨娘做小灶。因是在家的居士了,两位姨娘早几年就不在大太太面前服侍了。
怎么今天突然陪着大太太说起话来?
十一娘心中奇怪,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笑盈盈地跟着五娘给大太太和两位姨娘请了安,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五娘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位姨姐都是华发早生,只是大姨娘人生的圆润,看上去很和气,二姨娘人生得削瘦,看上去就有些严厉。但不管是大姨娘还是二姨娘,看见十一娘,都朝她微微笑起来。
大太太看着也笑:“不过帮你们绣了副佛经供到了慈安寺,你们倒看着她就欢喜。”
大姨娘笑道:“还愿意跟着我们学经,我们怎么能不喜欢!”
说着十一娘脸色微红,低了头。
大太太望着十一娘笑了笑,很是和蔼亲切。
五娘就示意吴孝全家的把纸搞拿出来:“我们几个商量了几个样子,想请母亲帮着拿个主意!”
大太太的另一个大丫鬟落翘,接过吴孝全家的纸稿递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看了一眼,递给了一旁的大姨娘:“你也帮着看看,哪个样子好?”
大姨娘接了,笑着看了一眼,道:“太太知道我,这几年眼睛越发不行了。还是让二姨娘帮着看看吧!”
第七章
二姨娘默默地接过那些纸稿,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挑出一副递给大太太:“这个最好!”
大太太看着一怔,道:“那个中间写个大‘寿’字的不好吗?”
二姨娘淡淡地道:“五小姐毕竟年纪小,笔力不足。写那簪花小楷书时候还不觉得,写斗方大字,未免过于妩媚了!”
五娘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话,教小姐读书的夫子也曾经说过。
她并不服气,私下找了名帖来练大字……
大太太听了就叹了口气,将二姨娘挑出的那幅递给了五娘:“就这幅吧!”
趁着递过来的机会,十一娘看见了图样──是那幅圆形百寿图。
“老人家都喜欢圆圆满满……就这幅吧!”大太太的语气里有几份疲惫,“五娘尽快写出来,十一娘好绣。”
五娘怎敢有异议。接过图样,曲膝应“是”。
二姨娘突然望向十一娘:“那这段时间就要绣‘百寿图’了?”
十一娘恭敬地应了声“是”。
二姨娘点了点头,不再寻问。到让大太太好奇。
“我们原本想让十一娘帮着打几副络子,”大姨娘笑着解释道,“看来十一娘没这功夫了。”
十一娘就笑着望了大太太一眼,好像在看大太太的眼色似的,见大太太并无不悦,这才笑道:“五姐写字还要两天功夫。您要打什么络子?多了只怕要等等!”
意思是活不多的话,还是可以帮忙的。
“我给庥哥做了两个披风,”大姨娘笑道,“想让十一娘帮着打两根五蝠络子。”
用一根线打出五个蝙蝠,是简师傅的绝技之一,后来教了十一娘。
蝙蝠,是“福”的谐音,五个蝙蝠,寓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种福气,用一根线编出五个蝠蝙来,没有比这更吉祥的物件了。
三岁的庥哥是大爷的长子,更是大太太的心头肉。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柔和起来:“也不知道那些丫鬟媳妇子有没在好好地照顾他?”
三年前,罗家老太爷去世,罗氏三兄弟辞官回乡丁忧。今年十月二十四日三年期满,三兄弟都需回吏部备报。二老爷和三老爷带了家眷随行,大太太想着家里的事丢不开手,就让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和鲁姨娘一起,跟着大老爷去了燕京。一来大老爷身边有个照应的人,二来让儿子带了家眷去看看姐姐和姐夫,借永平侯之势留在燕京国子监读书,以便参加明年的会试──两年前新帝登基开恩科,罗振兴有孝在身没有参加。
“庥哥身边有大奶奶,”吴孝全家的笑道,“你就放心吧!”
而十一娘既然知道了这络子是做什么用的,自然立刻表态:“别的不敢说,打两根络子的功夫还是有的。”
“那敢情好。”大姨娘笑道,“我那边彩绣坊的五彩丝线都准备好了……”竟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那你就去帮姨娘打络子去吧!”大太太笑着吩咐十一娘,“我这边让吴孝全家的陪着说说话就是了。”
听话听音,两位姨娘、五娘和十一娘都起身退了下去。
大姨娘就拉了十一娘的手:“走,到我那里去,等会我让彩霞做玫瑰莲蓉糕你吃。”顿了顿,又对五娘笑道:“五小姐也到我屋里去坐会吧!”
看着大姨娘那言不由衷的样子,五娘心中不悦,又想着这两位姨娘现在都是尸位素裹只等着死了的人,连应酬的心没了。
“不用了。”她表情淡淡的,“大太太交待的事我可不敢马虎。”
大姨娘还欲说什么,二姨娘已拉了大姨娘和十一娘往居所去:“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留了。五小姐快去忙去吧!”
十一娘被二姨娘拽着,回头朝着五娘说了一声“姐姐慢走”,便跟着二姨娘匆匆而去。
五娘望着三个人的背影撇了撇嘴,回了娇园。
大姨娘不由抱怨:“何必这样,她也是个可怜人!”
二姨娘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屋里谁又不是可怜人。只不过是你可怜,还有比你更可怜的人罢了。何况我们都这样了,横竖不过是一个死,还有什么怕的。”
大姨娘看了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的十一娘一眼,到底把没说的话忍住了。只笑着招呼十一娘:“你坐,我去拿线。”
两位姨娘比邻而居,但大姨娘除了礼佛,还喜欢给罗府那些小孩子做针线打发日子。十一娘和两位姨娘有点交情,也是大姨娘听家里的妇仆说起十一小姐擅长针线,是简师傅的得意弟子,这才起心请十一娘帮着绣了部佛经。后来接触多了,又发现十一娘性情温和,虽语言不多,却行事稳重大方,待人温和宽厚,与她投缘。这才常邀了她到自己居所坐坐,或是自己去十一娘那里走动走动,说说闲话,做些针线。而二姨娘除了礼佛之外,什么事也不感兴趣。几次偶然遇到,也只是恭敬地问声好,二姨娘都是板着脸与她点点头,并不和她说什么。
而今天的情景却有些奇怪。
大姨娘去取线了,二姨娘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自己屋里,而是吩咐大姨娘身边的彩霞:“你们家姨娘说了,要做玫瑰莲蓉糕招待十一小姐的,你还不快去。”
想来二姨娘这人面孔严厉由来已久,彩霞喏喏应声而去。
她又喝斥自己的丫鬟:“杵在那里做什么?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沏什么茶,你能做什么?”
说得彩云满脸通红,给十一娘福了福,转身去换茶了。
十一娘忙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茶就极好。是上等的西湖龙井吧?”
二姨娘脸上很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不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不过,我这里还有福建送来的玉溪铁观音。你尝尝!”
十一娘暗暗吃惊。
她现在的父亲,也就是罗府的大老爷罗华忠在福建连任三届布政使而没能挪个地方,认为是生平大憾。也因为这样,他在福建根基深厚,虽然在家里丁忧,以前受过他恩惠的下属常给他送福建特产来。这玉溪铁观音就是其中的一种。
当然,罗华忠这种做到了封疆大吏的人,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皇帝眼中,都是有一定份量的。只要不涉及到谋逆,迟迟早早要重新出仕。何况他还和永平侯是亲家。那些人是不会马虎他的。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一逝而过,想要抓却抓不住!
十一娘不由抬头朝二姨娘望去──然后她突然发现,二姨娘竟然有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波光流转间,有吸人魂魄的潋滟。
一个非常平常的人突然在你面前露出与众不同的特质,十一娘骤然生警,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大姨娘虽然爱给小孩子做针线,可这小孩子并不包括大少爷在内──因为在罗府,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还要她打五蝠络子,这种除了简师傅只有她会的络子……
“拿了玉坠在眼前左右晃,眸子盯着她转动,时间长了,你也能有这样一双眼睛。”二姨娘突然朝她笑,眼中的艳色更浓,“你从今天开始练习,也不算太晚。”
十一娘故作不知,露出满脸的茫然。
二姨娘突然笑了起来:“青桐那样老实的人,竟然生了你这样一个女儿。真是有趣!”
青桐,是吕姨娘的名字。
“二姨娘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十一娘不动声色。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你只要不聋就行了。”二姨娘神色宜然,好像对十一娘的装聋作哑不仅没有恼怒,还有欣赏,“算算日子,大老爷和大少爷应该到燕京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老爷和大少爷竟然一前一后各自差了身边得力的人来给大太太送信。大太太接到大老爷的信,就叫让人叫你来做屏风。接到大少爷的信后,就差了许妈妈去慈安寺送香油钱,还把她身边那个漂亮的琥珀赏给了你,突然叫了我和大姨娘去问印一千本《法华经》怎么个印法……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不过在隔壁,拿个线,用得着这么长的时间吗?
十一娘已有九分的把握,这两位姨娘挖了个坑让她跳。
一个妻子六个妾,还有一大堆同父异母的儿女在争斗,鬼也不会相信这个家就表面那样和和睦睦,兄友弟恭。
可不管这本质是什么,十一娘也不会插脚其中──既不愿意,也没有这个能力。
“大太太本就信佛,让许妈妈去慈安寺送香油钱,问姨娘怎么印《法华经》,我看着平常。”她笑望着二姨娘,“至于赏了我个丫鬟,说实在的,我身边的冬青和滨菊也一样是大太太赏的,都是极忠心厚道的人。我实在不知道姨娘所说的‘奇怪’从何而来!”
“的确没什么奇怪的。”二姨娘在她的注视下绽开了一个愉悦的笑容,“我也只是说说罢了。有的人听得进去,有的人却听不进去。”
十一娘笑而不答,低下头吹开茶盅里的浮沫,轻轻地喝了一口。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
“这个彩霞,把线放到了我的枕头下,让我一阵好找。”不一会,大姨娘笑着走了出来,“让你久等了!”
“没有!”十一娘笑容温婉,“有二姨娘陪着呢!”
大姨娘笑着点了点头,将丝线交给了十一娘:“你看看,这线行吗?”
第八章
“长度正好。”十一娘仔细地看了半天,“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母亲把琥珀赏了我,我还没见到人,也不知道屋里到底怎样了。得回去看看才成。等络子打好了,我让冬青给您送过来。”
大姨娘没有留她,是笑着点了点头,送她出门。
二姨娘却在她一只脚踏出门槛的时候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
“说起来也奇怪。我们家大小姐生的谆哥是嫡子,如今都四岁了,却还不是世子。难道我们家大姑爷还学那天家不成,讲究立长不立幼,立贤不立嫡……”
十一娘脚步一滞。
……
这时,五娘已回到了娇园,正和连翘说着话。
“……大太太说那野菌野鸽汤做得好,又听说四爷这两天吃得不香,就让奴婢给四爷送了去。”
五娘笑道:“那我四弟可吃得香?”
连翘笑道:“大太太送去的,自然吃得香。”
五娘就叹了一口气:“我四弟身边也没个体贴的人……要是有个像连翘姐姐这样知热知冷的人,也不会这样三天两头的不舒服了!”说着,把手里拈的那个蜜渍梅子轻轻放进了嘴里。
连翘听着心中一阵狂跳。
从三等丫鬟做到大太太身边贴身的婢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可不想就这样配了小厮,然后生了儿子继续当小厮,生了女儿再去当丫鬟……可府里的几位爷,大爷身边自有从小服侍的,何况大少奶奶进门后又带了四个来;二爷早逝;三爷是二房的嫡子,轮不到她们大房的去献殷勤;三房的五爷和六爷,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只有四爷,虽然是庶出,但大太太是要脸子的,到时候分家,多多少少会给四爷分点。况且四爷又性格温和,对身边的姊妹十分的体贴,还曾经亲手做了胭脂给他房里的大丫鬟地锦……要说这满府的丫鬟的相貌品行,十一小姐屋里的冬青她自认比不上,难道还比上地锦那个眉目稀疏的丑八怪不成?
她不由激动的脸色绯红。
四爷和胞姐五小姐最最要好,这两年她走五小姐处走的勤,为的也不过是五小姐到时候能帮着筹划筹划……没想到,五小姐竟然今天松了口。
“我哪里比得上地锦姐姐,”连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五娘,像是要从她神色中看出什么端倪来似的,“四爷有她在身边,五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五娘嘴角微翕,好像有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一旁的紫苑却轻轻地“咳”了一声,指了连翘手边的茶盅:“连翘姐姐喝喝看,是大太太赏的大红袍。”
五娘听了紫苑的那声咳,脸色一变,不提四爷的事,反而顺着紫苑道:“连翘姐姐尝尝这茶如何?”
连翘心里一阵恼怒,暗暗怪紫苑多事──五小姐本来就有些为难的样子,她再一打岔,五小姐肯定不会再提四爷的事了……这样好的机会,却让紫苑给搅黄了。要不是她是五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和五小姐年纪又相当,以后肯定是要跟着五小姐去夫家的,她真怀疑紫苑是不是也和自己打一样的主意。不过,这也说不定。大太太说是最疼爱五小姐,可要是真的疼爱她,老太爷刚病的那会就应该赶快给已经及笄了的五小姐找个婆家才是,也免得三年孝期一满,十八岁的五小姐成了老姑娘……这样看来,大太太未必就真心把五小姐当亲生的看待。自己能想到,紫苑也应该能想到。与其跟着五小姐不知道嫁个跛的还是个麻的,还不如早做打算,跟了四爷的好。
念头闪过,连翘不由对紫苑由怨转恨。
如果紫苑真有这心思,今天可就不是说话的时候。
又想到自己还有差事在身,如果大太太问起,自己还没有回去,还以为她留在了四爷那里,到底是不美。
她和五娘寒暄了几句,就站起来告辞:“……免得等会大太太找不到人!”
五娘亲自送她到了房门口:“连翘姐姐有事,我就不耽搁了。以后有了空闲我们在一起坐坐。”
连翘客气了几句,不远处隐隐有哭闹声传来。
她听着不由一怔。
紫苑已笑道:“是紫薇姐姐在教训新来的小丫鬟。也不知怎地,现在的人不像我们那会,姐姐们要略提一句,立刻记在心上时刻也不敢忘。现在到好,如那豆腐掉在了灰塘里,拍也拍不得,打也打不得。一个不好就觅死觅活的,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管教的好。”很是感叹样子。
“谁说不是。”连翘释然,笑着和紫苑往外走,“你不知道,我们屋里新进来的那个双荷,竟然和姚妈妈吵起来了……搁我们那会,可想都不敢想。说起来,这两年许妈妈办事也渐不如从前,新进的人一个比一个刁蛮了。有次大奶奶就说了,许妈妈年纪大了,调教起人来不比从前了。”
“姐姐毕竟是大太太屋里当差的,见识不凡。”紫苑笑道,“不像我们,见到许妈妈就全身发软,哪里还去注意这些……”
两人说着,紫苑把连翘送出了轿园。
五娘那边,已叫了紫薇去。
“……你是我屋里的大丫鬟,那些小的不听话,教训教训也是应该。只是这里离正屋近,秋菱已经因为得病送了出去,要是又有个不好的,大太太问起,我们也不好回话。何况她哥哥还在账房里当差。”
“小姐教训的是。”紫薇态度恭顺,“是奴婢考虑不周。不过,只是打了几巴掌而已。这几天派人看着,她不会跑出去乱说的。”
五娘点了点头,又交待了几句,让紫薇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紫苑折了回来。
把连翘和她说的话都告诉了五娘:“……看样子,大少奶奶对许妈妈不是很满意。”又想到了连翘那双不安份的眼睛。“五小姐,您真的准备让连翘去服侍四爷啊?”她重新给五娘沏了茶,端到她手边,“她的个性那么强,又是在大太太身边服侍过的,去了四爷屋里,只怕是……”
“我什么时候说让她去四爷屋里了。”五娘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慢条斯理的样子,像足了大太太,自己却并不知道,“再说了,她是大太太屋里的人,就是老爷,也没有安排她的道理,何况是我。”
知道五娘没有把连翘要过来的意思,紫苑不由松了一口气。
五小姐真正能依靠的,也只有四爷。偏偏四爷是个耳根软的,连翘那样的人去了,只怕会对她们娇园不利……
五娘却想着另一桩事,迟疑道:“你说,连翘那话是什么意思?”
紫苑想了想,低声道:“是不是大小姐的身体……所以大太太才会派了许妈妈去慈安寺……又要印《法华经》!”
“应该是这样!”五娘沉吟道,“父亲走了不过月余,这么快就有信来,除了大姐的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何况,她自从生了谆哥就一直病着。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太太又是什么意思呢?”
……
吴孝全家的用帕子将剥好的桔子放在泥金小碟里,拿了细长的银剔准备像往常一样把那些白色的桔络除了,大太太却突然摆手:“就这样吧!我年纪大了,不比从前,吃些桔络顺顺气。”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太太这是什么话。”吴孝全家的依她所言,将小碟端到了她的手边,“您还年轻着,大奶奶还需要您扶持……可不能这个时候说老。”
大太太笑起来,吩咐身后的落翘:“你们都退下吧!”
落翘等人应声而去。
见屋里没人了,吴孝全家的就笑道:“两位小姐有商有量的。看到屏风样子,十一小姐倒没说什么,五小姐却嫌鸡翅木配了黄杨木不太好。我瞧着五小姐说的有道理,十一小姐也说,暂时先按着尺寸把字写了,她先绣着,最后做屏风的底座和框架,等有了五小姐说的木材再换木材也不迟……”
没待她说完,大太太已摇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你只告诉我,绣屏风的事,两位小姐,谁更有把握些?”
“自然是五小姐。”吴孝全家的笑道,“我去的时候,五小姐桌上一堆样子,正让十一小姐挑呢!”
“哦!”大太太扬了扬眉,“那十一小姐挑了哪幅!”
吴孝全家的笑道:“十一小姐好像也拿不定主意,让五小姐来找大太太商量商量。”
“那五小姐呢?她自己最喜欢哪幅?”
“中间写大字的那幅。”吴孝全家的笑道,“说,既有大字,也有小楷,最适合不过。”
既有大字,就有小字,的确最适合不过──合适她显摆自己的字写得有多好吧?
大太太在心里冷笑:“只可惜,二姨娘说她的大字不够端庄。”
“还是大太太和二姨娘有眼光。”吴孝全家的眼珠子直转,笑道,“我就看不出来。也和五小姐一样,瞧着那中间写大字的好!不过,奴婢好歹有个作伴的。”
“哦?”大太太笑望着吴孝全家的。
吴孝全家的心里一跳。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却只给死咬着不放。
“还有十一小姐啊!”她笑道,“奴婢至少还能挑出个好的,十一小姐却看着什么都好。”
第九章
大太太嘴角就浮出几分笑意来:“那孩子,做事还行。问她什么好,她总是左瞧右看,觉得这也好,那也好!就是不好,她也能挑出个好来。”说着,脸色一正,高声喊了落翘进来。问她:“连翘回来了没有?”
落翘笑道:“刚回来。说是四爷那边的地锦带着几个小丫鬟在烤洋芋吃,留了她,这才回来晚了。”说着,顿了顿,又道,“连翘还带了些回来给我们尝。要不,我给您也上一点。”
“那是什么好东西!”没待大太太说话,吴孝全家的已笑道,“小心积了食。”
大太太也点头:“你们吃吧,那东西吃了心里堵得慌。”又吩咐她,“和连翘一起去给四爷送东西的小丫鬟是谁?”
“是杜鹃。”
“你去问问她,连翘从四爷那里回来,都去了哪里?”
落翘一怔。
大太太已神色淡然地道:“要是你问不好,趁早跟我说了,我好派别人去问!”
落翘一凛,笑道:“大太太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刚走几步,大太太又叫了“回来”。
落翘恭敬地垂手而立。
大太太端着茶细细地喝了半晌茶。
吴孝全家的就站起身来,笑道:“这天气怪冷的,我去重新提壶热茶来。”说完,急步出了内室,看到外面没人,却又把耳朵贴在了门帘子上。
“……你……绿筠楼……看看十一娘……这段日子……干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先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后来,就再也听不到了。
吴孝全家的走出去,随手指了一个立在屋檐下的小丫鬟:“你,快去给大太太提壶泡茶的热水。”
小丫鬟飞跑着去了一旁的茶水房,提了壶热水来。
吴孝全家的接过来,走了进去。
正好和落翘迎面撞上。
“大太太说有点乏了,您也歇歇吧!”
吴孝全家的点了点头,笑道:“我就在这外面坐坐。今天许妈妈又不在,免得等会大太太醒了身边没个服侍的人。你就不用管我了。”
落翘笑着点头而去。
吴孝全家的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子前轻轻扒了个缝朝里望。
就看见大太太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封信,眼角闪烁着晶莹水光。
……
十一娘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想用和平常一样的不紧不慢的步履朝前走,脚却怎样也不受控制地变得急躁起来。
“大老爷和大少爷一前一后地送了信回来……”
“接着信,就叫你做屏风……”
“派了许妈妈去慈安寺……”
“又问我们怎样印《法华经》……”
“谆哥是嫡子,却不是世子……”
“难道还立长不立幼,立贤不立嫡……”
她的脚步聚然停下。
情况骤然生变,身后的滨菊差点撞到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她看到十一娘额间有细细的汗。
“没事,没事!”十一娘看见滨菊目光里流露着浓浓的担忧,不由笑着安慰她,“我就是有些事想不通……”
“是不是要到林子里转一转?”滨菊笑着接了十一娘的话茬。
平常,十一小姐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会到绿筠楼前那片黄杨树林子里转转。转一转后,心情就会好很多。想到今天大太太安了个人到她们屋里,别说是十一小姐了,就是她,也想去转转了……
两个人去了黄杨树林。
皑皑白雪,油绿枝叶,冷凛的空气……清冷的颜色,却让十一娘心中的怨怼渐渐散去。
滨菊看她脸色好了些,笑道:“十一小姐,冬青姐说让我告诉您,我们都会听您吩咐的。”语气里有小心翼翼地试探。
十一娘一怔。
滨菊已道:“小姐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到绿筠楼的时候?”
怎么会不记得。
当时她由冬青扶着,站在屋子中央,对滨菊和小丫鬟秋菊、月香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后来,发现月香走大太太那边走的勤,她给月香下了泻药,利用罗府“病者回避”的规定,把月香送到了外院去静养,换上了吕姨娘推荐的竺香。当然,事情的经过也颇有些周折。比如说,怎样让月香病,又怎样利用人时地利让许妈妈不得不送月香走,还有怎样通过许妈妈的手把竺香要过来,都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但这样的功夫付得很值得,至少,震住了身边的人。让她们从此对十一娘的手段深信不疑。
“冬青姐姐说,她一直记得小姐的话。”滨菊笑道,“这是我们的屋!”
十一娘不由紧紧握住了滨菊的手。
“我也是这样想的。”滨菊笑道,“有小姐,有冬青姐,有秋菊,还有竺香,辛妈妈、唐妈妈,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十一娘的心突然间镇定下来。
是啊,她这三年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身边这些人能在关键的时候站在自己身边吗?
她笑着问滨菊:“有没有官宦人家,把女儿送人做小妾的……嗯,还不是那种破落户,就是为了巴结上司,把女儿送人做小妾的。”
滨菊想了想:“应该没有吧!”语气并不十分确定。
十一娘不由叹一口气。
自己这也是病急乱投药了。
滨菊五岁就进了府,从小在这大院里长大,又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官宦之家送女儿去做小妾呢?
她仰起头来。
天空碧蓝如洗,她的目光却只能到达笼罩着罗家后院的这一小块。
长叹了一口气。
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
十一娘和滨菊回到了绿筠楼。
和往常一样,绿筠楼面前冷冷清清,大家都尽量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免得一不小心介入到了别人的生活里。
绿筠楼五间两层,中间的客厅是共用,客厅后面有个楼梯,是通二楼的。十一娘得东边两间。次间前后横着隔开,前面做了冬青、滨菊的住处,中间做了平时宴息处,后面是小丫鬟冬菊、竺香的住处。稍间是自己的卧室,也横着隔开来,前面是书房和绣房,后面是卧室。至于辛妈妈和伍妈妈等粗使婆子,则一起住在绿筠楼后的一个三间厢房里。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辛妈妈和唐妈妈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
看见十一娘,两人都满脸是笑地站了起来。
辛妈妈更是第一时间塞了一个手炉给她:“一直帮您加炭,热呼着呢!”
十一娘接过手炉笑得眉眼舒展,让辛妈妈也高兴起来。
她朝着东边厢房使了个眼色,这才扬声高笑道:“秋菊,小姐回来了。”
出来的却是冬青:“小姐,您回来了。”说着,转身给十一娘撩了帘子。
十一娘和滨菊鱼贯着走了进去,迎面就撞到了琥珀。
她身材高挑,肌肤白净,长得明眸皓齿,普普通通的一件青蓝色比甲穿在她身上,却掩饰不住明媚的艳光。
琥珀沉稳地蹲下身给十一娘行了福礼:“十一小姐,奴婢是琥珀。”
以前在大太太处也常见。
十一娘笑得亲切,问了她多少岁,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到这里来习惯不习惯。又说了一些“委屈姐姐了”、“以后屋里的事就全靠姐姐帮着张罗”之类的客气话。
琥珀在十一娘说话的时候,一直恭敬地立着。待她问完话,又一一回答。
说自己十五岁,是家中的独女,娘和老子都在农庄上干活。冬青姐姐很漂亮,长得像画里的人,待她如亲生妹子一样,她看着就觉得亲切。又说了些诸如“我是庄子上长大的,不懂规矩,还请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不吝指教”之类的话。
十一娘对她很满意的样子。吩咐滨菊:“你陪着琥珀到处看看,冬青帮我更衣。”
琥珀对十一娘的吩咐表现的很恭顺,并没有去抢着和冬青帮十一娘更衣,而是跟着滨菊给十一娘行了礼,应了一声“是”,目送十一娘和冬青去了稍间的卧房。
十一娘对她这点还是很满意的。
至少,是个聪明人。没有急切到不知进退的地步。
趁着更衣的机会,十一娘低声把大太太让琥珀接管她屋里事务的事告诉了冬青。
冬青对这样的结果早就有心理准备。
她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被大太太配给姚妈妈的侄儿。
“大太太根本没有提。”十一娘摇了摇头,“我这段时间要绣屏风,大太太说让你帮我的忙。我想,至少明年三月以前都不会提这件事。”
她平静的神色有种稳定人心的沉着,让冬青心里安定下来。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有些闪烁:“那,怎么个交法?”
十一娘常绣了佛经让冬青拿到外面去卖,她们手里也有二、三百两银子的积蓄,还有一些吕姨娘偷偷给十一娘的金银首饰。
“留一百两银子,其它的全交出去。”
冬青有些吃惊:“全交出去……”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十一娘示意冬青把用梅花攒心络子系着的玉佩给她戴上,“等会你把钥匙交给琥珀。然后想个什么法子把她给我调开,我有话跟你和滨菊说。”
冬青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省得。”
第十章
十一娘换了衣裳出来,大太太那边的珊瑚来了。琥珀正陪着说话。看见十一娘,珊瑚上前行了礼,笑道:“十一小姐,奴婢来求您给个恩典。”
既来求人,都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的,有个四、五分把握才会开口的。
十一娘看她眉目带着笑,所求之事肯定是件很容易的,遂笑道:“珊瑚姐姐有什么事直管说!”
珊瑚就看了琥珀一眼,笑道:“您也知道,琥珀原管着大太太屋里的衣裳首饰,如今拔到您屋里了,她原来的差事就由我接了手。”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赫色,“大太太匣子几件步摇,镶着金丝绒放着,小丫鬟们拿出来看了,不能还原了……想让琥珀过去看看。”
是她自己好奇,拿出来看了不能还原了吧!
十一娘嘴角含笑:“你与琥珀是一个屋的姊妹,与冬青也是相好的,有什么事,只管让她们去帮忙,不用这样客气。”
珊瑚听了面露喜色,高兴地给十一娘行了礼,拉着琥珀出了门。
外面,天清云净,儿臂粗细的黄杨树静静而立。
琥珀不由透一口气。
“这才来了不到一天,就开始长吁短叹起来!”珊瑚见了打趣,“怎么?想回大太太屋里了?”
琥珀笑而不答,只是亲热地挽了珊瑚的手臂:“多谢姐姐及时赶来。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办的?”珊瑚笑道,“你本意不过是找个借口避开,让她们主仆能说几句体己话罢了。就是我不来,你再寻个其他借口也是一样。有什么不好办的?还非巴巴嘱咐我一定这个时候来把你叫出去!这是你的好意,让她们知道了又何妨!”
琥珀轻轻地叹一口气:“我毕竟是中间插进去的。不比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是在十一小姐病中尽心服侍过的。有些事,还多留些心的好!”
珊瑚不以为然,听了“噗嗤”一笑:“你呀,还真是忠心卫主。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就是让得了一时,能让得了一世?妹妹是聪明人。那冬青比十一小姐大六岁,只怕是等不到小姐出嫁的时候了。就算是能等得,姚妈妈吃了暗亏,不找回这场子是不罢休的。如今大太太把你拔到十一小姐屋里,明面上,是你吃了亏,从人人眼红的正屋到了庶小姐的屋里。实际上,这可是大太太对你的恩典。”说着,已语带怅然,“不像我们,以后就这样了。不是赏给大爷、四爷,就是配个小厮。配个小厮还好说,要是赏给了大爷、四爷,奶奶们想着我们原是服侍过大太太的,心里又怎么会没有一点疙瘩。真正等到奶奶当家,我们年纪已逝,早就不知道被爷们丢到哪个角落里了……还是你这样好!只比十一小姐大三岁,以后跟过去了,凭你的相貌、才情,总有几年恩爱的日子。再生个一男半女的,后辈子也就有了个依靠……”
琥珀没有做声,望着黄杨树的目光却有些呆滞。
“也只有姐姐和我说几句心里话!”她握了珊瑚的手,指尖冰冷如霜,“正如姐姐所说,到时候,只怕我得陪着十一小姐去姑爷家了。虽说这是大太太的一片善心,可你看大姨娘生的三小姐。听说跟过去的四个,一个病死了,一个赏给姑爷牵马的小厮,另两个姑爷喝醉酒送了人……就是十一小姐,只怕也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人!姐姐,哪条路都不容易走!”
珊瑚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的确,哪条路都不好走!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不由搂了琥珀的肩膀安慰她:“好妹妹,大太太在我们这么多人里选中了你,你自是个有福的!”
语气却既苍白,又无力。
……
看着琥珀和珊瑚出了绿筠楼,十一娘招了身边的人说话。
“……既然大太太把她拔到我们屋里了,那就是我们屋里的人了。她初来乍道,不免有些生疏。大家要像亲姊妹似地相待才是。”
冬青、滨菊和秋菊、竺香、辛妈妈、唐妈妈都曲膝行礼恭敬地应“是”。
十一娘就笑着端了茶:“冬青和滨菊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秋菊几个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指了身边的小杌子:“坐下来说话吧!”
两人知道十一娘不是讲究虚礼的人,让坐下,就是诚心让你坐。不想让你坐着,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冬青和滨菊就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小杌子上。
十一娘沉思半晌,这才低声道:“你们两人是我屋里主心骨,趁着琥珀不在,我有几件差事要你们去办!”说着,又语气一顿,“这几件事,暂时你们两人知道就行了!”
言下之意,是让她们别告诉其他人!
两人看见十一娘眉宇间露出几分肃然,俱神色一正,异口同声地道:“十一小姐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十一娘点了点头,又沉思了片刻,这才道:“滨菊,你和五小姐屋里的紫苑关系不错。这几天就多到她屋里走走。看看五小姐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有什么人去她屋里拜访过她?她又到哪家去窜了门?越详细越好!”
滨菊忙点头应“是”。
“你让秋菊帮着打听一下大姨娘和二姨娘当年的事……她是家生子,身边总有人知道这些事。”
既然是让她去吩咐,那就是连秋菊也要瞒着,不让她知道是十一娘要打听两位姨娘的情况。
滨菊立刻应了“是”。
十一娘的目光就落在了冬青的身上:“我准备给琥珀办个接风宴。把许妈妈、吴孝全家的,姚妈妈,还有大太太屋里的丫鬟、绿筠楼的丫鬟和娇园的丫鬟都接过来热闹热闹。这件事,就由你来承办。”
“也请几位妈妈?”冬青愕然,“这几位都是大太太身边得力的,只怕是……”
意思是:只怕她们份量不够,请不动!
“来不来是她们的事,请不请是我们的事。”十一娘对她的迟疑不以为意,“你听我的吩咐去请人就是。”
也是,不请就失了礼数……横竖不会来,走个过场也好。
冬青点了点头。
十一娘又道:“大太太屋里的,我去请;三位妈妈那里,你亲自去请;至于娇园和绿筠楼,送个帖子去就成了!”
还是小姐考虑的周到。派了自己去,就是几位妈妈不来,也不至于太伤了颜面。
冬青应了一声“是”。
“宴请的时间就定在酉正。宴请的地方,就在大家宴请时常用的暖阁。到时候,你多和大太太屋里的几位姊妹说说闲话。问问大太太屋里这段时间都有些什么事。比如说,大老爷和大爷都给大太太送信来。大太太接到大老爷的信是个什么态度,接到大爷送来的信时又是个什么态度……”
听到这里,冬青才恍然大悟。
冬天的日子短,酉正天色已暗,各房的主子也用了晚饭,丫鬟媳妇子不用当差了。把宴请的时候定在这个时间,想来的,自然会来,不想来的,就会找借口不来──谁想来,谁不想来,也就一目了然。
再说这请客的人。自己是丫鬟,却被派去请三位得势的妈妈,娇园住着五小姐、绿筠楼住着十小姐和十二小姐,这都是罗府正经的主子,却只是派送个帖子去──小姐根本就没准备请三妈妈和三位小姐。
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宴席上又只有她们这群大大小小的丫鬟,几杯酒下肚,大家松驰下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只怕都会说出来,何况她再“多和大太太屋里的几位姊妹说说闲话”……
这样的拐弯抹角,不过是为了知道大太太那边有什么异常罢了。
她又想到琥珀的突然到来……看样子,事情只怕不是仅仅拔个人来那么简单了。再想到琥珀的样貌,年纪……
冬青心里就有了几份烦燥。
她向十一娘保证:“奴婢一定把这件事打听清楚。”
听冬青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十一娘知道冬青误会了。
她纵然想打听消息,但更怕打草惊蛇。
“这件事,能行则行,不能行,也不要勉强。”十一娘尽量让神态显得轻松,“让别人知道了,那就不好了。”
冬青这三年在十一娘身边,怎么不知道她处境艰难。
“小姐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十一娘知道冬青一向慎重,又见该做的事都已吩咐下去了,能不能成,就是天意了,紧绷的心也略略放松了些。笑道:“既然明天给琥珀接风,拿十两银子给厨房,让她们帮着置办一桌。”
冬青应了“是”。
滨菊笑道:“小姐糊涂了。冬青姐姐已交了钥匙,难道让她自己贴钱不成。就算冬青姐愿意,囊中羞涩,也拿不出来啊!”
十一娘倒忘了这事,不由呵呵笑起来。
……
晚上,等琥珀回来,十一娘把宴请的事跟她说了:“……也是想借着这机会让你和其她房里的姊妹们正式见个面。”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很快笑着向十一娘道谢,眼底却有无法掩饰的不安。
十一娘看得分明。
眉头就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第十一章
第二天,十一娘比平常要略早一点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正在梳头,知道她来了颇有些意外。
“……一天才能打一根络子。”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没简师傅打得快。”
大太太眼里就有了笑意,道:“既然这样,那以后你也不用来给我晨昏定省了,好好地把那屏风绣好了,就是对我的孝顺。”
十一娘想了想,恭敬地应了“是”。
大太太知道她有事,赏了碗羊奶子,就让她退了下去。
送她出门的是落翘。
她趁机邀请她和连翘。
落翘微怔,笑道:“可不凑巧。连翘姐姐病了,大太太身边只有我带着几个小丫鬟服侍……也不知道得不得闲。”
“只是聚聚,”十一娘笑道,“姐姐的差事要紧。大家一个院里住着,以后也有机会。”
落翘也笑:“哪天得了闲我们再去吵十一小姐也是一样。”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的大太太问身边的小丫鬟:“十一小姐已经走了吗?”
小丫鬟出去看了看,折回来回话:“没有,正和落翘姐姐说话呢!”
大太太点了点头,落翘就撩帘走了进来。
“和十一娘说什么呢?”大太太状似无意地问道。
落翘心中一紧,笑道:“十一小姐中午在屋里摆酒给琥珀接风,请我和连翘去热闹热闹。”
大太太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吴孝全怎么说?”
落翘道:“吴总管说,这段时候朝廷传出皇上年后会再对北疆用兵,金价跌得厉害。您兑换的数目又大,一般的钱庄吃不下,有实力的钱庄见您急等着,价钱上更是不会让。这样一算,差价就在四、五千两之间。实在是不划算。”
大太太皱了皱眉:“你跟他说,四、五千就四、五千吧。想办法在明年二月中旬以前都给兑换出来。”
落翘应声而去。
……
十一娘回到绿筠楼,让滨菊给娇园、十娘和十一娘下了帖儿。冬青则去了许妈妈的住处。
许妈妈不在,她身边服侍的小丫鬟态度敷衍:“妈妈回来了我会说一声的。”
冬青本只是尽礼数,和小丫鬟寒暄了几句,转身去了吴孝全家。
吴孝全家的正在吃早饭,听说十一小姐屋里的冬青来了,趿了鞋子就迎了上去:“有什么事让小丫鬟来说一声就是。冬青姑娘何必亲自跑一趟!吃了早饭没有?进来添点。”
这样的客气,倒把冬青说得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多谢妈妈。已经吃过早饭了。”然后把来意说了。
吴孝全家的听说她还有事,也不留她,很爽快地应了:“跟十一小姐说一声,到时候一定去!”
冬青满腹狐惑地去了姚妈妈那里。
姚妈妈叉了腰站在西跨院的大门口,怕别人听不见似地高声道:“请我去吃酒啊?你们十一小姐倒有心,只是我哪有那空闲!大太太刚才还差了我派人把后花园的暖亭都打扫出来,再把地火升了,好过年的时候用。”说着,像赶蚊蝇似地挥了挥手,“到时候再说吧!”
冬青来时就有心里准备,知道她对自己肯定没有个好言语,可在一个院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也是躲不过的。她只当不知道她的恶意,陪着笑脸:“到时候我再差了小丫鬟来请妈妈!”
伸手不打笑脸人。
姚妈妈欲言又止。然后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旁边却有人笑道:“以后你们是一家人了,她又是在主子跟前当着差事,你好歹给她几份颜面。等会去吃杯酒就是了!”
冬青身子一僵。
有这样的话说出来,肯定是那姚妈妈说了些什么的。
她又想到前些日子姚妈妈提了八色礼品在村里到处问“夏家什么走”、“她们家那个在罗府当差的闺女配给我侄儿了,我来走走亲家”,以至于她回去,来家里吃妹妹喜酒的那纛三姑六婆、左邻右舍都问她“什么时候出嫁”……
想到这些,冬青气得胸口发痛,转身去了厨房。
管厨房的曹妈妈看见她,面色不虞:“姑娘还是换换菜单子吧?十两银子,买八汤里的那只鸭子绰绰有余,可这入汤的人参、天麻、当归、枸杞……”说着,她眼底闪过不屑,“何况你还点了爆炒河鲜、鸡汤氽海蚌、糟银鱼、冬笋玉兰片……姑娘既然给十一小姐当家,也得斟酌斟酌,知道的,说姑娘心大了点,不知道的,还说我们这些人欺负十一小姐不懂厨房的事。”
冬青胀得满脸通红。
上次五小姐请客,也只拿了十两银子,还做了个佛跳墙。她可是照着份子减了量的,怎么到她手里就不够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世态炎凉,瞧着十一小姐没五小姐在大太太面前有体面罢了!
“是我不懂事,还望妈妈不要放在心上。”她强笑着给曹妈妈陪不是,“妈妈看着添减添减吧!”
曹妈妈点点头,转身吩咐厨房的婆子去剁鸭,留下了背影给冬青。
……
冬青高一脚低一脚地回了绿筠楼。
被穿林冷风一吹,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今天是她们请客,还有好多事要做。怎么放着正事不管,和两位妈妈生起闲气来。
说起来,两位妈妈年纪比自己大,进府比自己早,位份比自己高,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本来就应该训导自己……想当初刚进府那会,规矩没学好,打骂是小,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的时候也是有的,怎么跟了十一小姐几年,倒受不住这些了呢!
虽然这么开导自己,冬青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望着冬雪中的粉墙灰瓦发了会呆,这才转身去了今天宴请的地方──绿筠楼前的一个暖阁。
白雪翠绿掩映中,红漆暖阁如一团火似的暖人。
撩开大红罗夹板帘子,热气迎面扑来。
滨菊带着秋菊和竺香刚收拾停当──黑漆坐椅擦得铠亮,小杌子上垫了银红色团花坐垫,茶几摆了茶皿,正中并排两个大方桌。
“冬青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地方?”滨菊笑着迎了上来。
没待冬青回答,秋菊已在一旁笑道:“我看要供几棵凤梨才好。”
滨菊却道:“供凤梨,不如插几枝梅花。”
“可插梅花要开了箱笼拿梅瓶。十一小姐统共三个梅瓶。一个旧窑五彩金泥的,一个汝窑天青釉的,一个官窑甜白瓷的,都是上好的东西。等会人多手杂,要是失了一个,那可就哭也哭不回来了。”秋菊有些不服气地辩道。
滨菊不由叹了口气:“凤梨、香橼都由管院子的妈妈收着,去拿,还要许妈妈的对牌……还不如开箱拿梅瓶。”
一时间,三人语塞。
刚才淡淡的伤悲突然间就化为了一阵波涛,冬青不由搂住了十二岁的秋菊:“要是有哪天,我们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十一娘问冬青请客的情况。
“许妈妈不在家,丫鬟说会转达的。吴妈妈说到时候一定来……”她顿了顿,道,“姚妈妈还说不定,我许了等会派小丫鬟再去请。五小姐正在写字,没见到,紫薇说,要请了五小姐示下才知道能不能来。十小姐那里,也只见到了百枝。百枝也说看情景。十二小姐那里是刘妈妈回的话,说十二小姐睡的早,身边得有个人服侍。她来了,雨桐、雨槐就不能来了,雨桐、雨槐来了,她就不能来了。两相权衡,这样热闹的场面,还是让给少年人。她就不来了。让雨桐、雨槐带着白珠和金珠两个小丫鬟来。”
许妈妈没谋面,姚妈妈、娇园、十娘和十二娘的态度都一如从前。也就是说,只有吴孝全家的,突然变得非常热忱起来。
十一娘微微点头,没有做声。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而站在她身后的琥珀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
下午申末,吴孝全家的就来了。还带了两坛金华酒:“……我是闲人,十一小姐看有没有用得着我的。”
听着这就是客气话,十一娘哪真的让她去帮忙。放了打了三分之二的络子起身招待她。
“别,别,别。”吴孝全家的连连摆手,“您给庥哥打吉祥络子,这是一等一的大事。我有琥珀陪着就行了。您忙您的。我到冬青姑娘那里唱个喏,听她差遣去。”执意要去暖阁。
十一娘也的确惦着这还没有打完的络子,吩咐琥珀陪着吴孝全家的去暖阁。
冬青去厨房里催菜去了,滨菊领着秋菊和竺香在屋里候着客人。
看见吴孝全家的进来了,大家都热情地给她行礼。她回了礼,妙语如珠地和滨菊几人聊起来,逗得几人呵呵地笑。
不一会,雨桐和雨槐领了白珠、金珠来。看见吴孝全家的,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吴孝全家的却神色自若地和几人打招呼。
雨桐几人忙收敛了异色和吴孝全家的行礼。
这时,五娘屋里的紫薇来了。
吴孝全家的主动上前打招呼。
紫薇满脸惊愕,半晌才回过神来和吴孝全家的行礼。
“妈妈也在这里,真是没有想到……”她喃喃地吐出两句,又惊觉自己失言,忙笑着补救,“我道妈妈是个忙人,却比我来的早。”
吴孝全家的不动声色,笑得一团和气:“我是闲人一个,不像你们,都有差事,丢不开。”
第十二章
闲人?
这人闲得可真是妙啊!
一会在大太太那里,一会在五小姐那里,一会又到了这绿筠楼的暖阁……只怕没有比她更闲的人了!
紫薇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味的笑盈盈,和吴孝全家的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然后将手里提着的两包东西递给琥珀:“是信阳毛尖。小姐为绣屏的事忙着,让我来给琥珀姐姐见个礼。”
琥珀收了茶叶,客气地请她到一旁坐。
紫薇婉拒了她的邀请:“小姐面前离不开人,偏偏新来的小丫鬟又病了。我就不坐了,改日来和姊妹们聚聚。”
大家都是在主子面前当差的,主子的差事最要紧。
琥珀不好强留她,待她向吴孝全家的辞了行,送她出门。
两人走到屋檐下,遇到了被提着红灯笼的小丫鬟簇拥着的珊瑚、翡翠、玳瑁和杜薇、杜鹃几人。
大家少不得又寒暄几句。
知道紫薇是代表五娘送了茶叶,又因五娘面前没人服侍不能久留,大家说了客气话,复由琥珀代送,珊瑚几个则由小丫鬟服侍着撩帘进了暖阁。
主子分三六九等,丫鬟们也一样,而且还是随着主子分等级。珊瑚几个是大太太屋里的,自然就是贵客。她们到了,气氛又不一样了。
吴孝全家的主动上前来打招呼,雨桐和雨槐主动帮着滨菊待客,或帮着解披风,或帮着挪椅凳,还有的指导秋菊、竺香、白珠、金珠等小丫鬟帮着上茶上点心。一时间,铿锵叮当的玉佩摇曳之声、OO@@的衣裙摩擦之声、莺莺燕燕地问候之声交织成一片,虽然是人声嘈杂,但也热闹非常。
又有琥珀送完紫薇回来,珊瑚几个或拿了手帕,或拿了汗巾,或拿了翠花送她,又是一番笑语喧阗。待冬青领了粗使婆子提食盒来,大家又你推我让,分了主次坐下。
吴孝全家的自然是上座,琥珀是正主,陪在一旁坐了。又要推冬青坐吴孝全家的下首,冬青抬了抬手上正端着的一碗火薰肉,笑道:“众位姊妹准备由谁服侍呢?”
翡翠眼珠一转,立刻指了滨菊:“今天让你做回东道。”
滨菊笑吟吟地去接冬青手里的火薰肉:“姐姐今坐吧,我来服侍众位贵客。”
吴孝全家的也拉了她的手:“坐吧,坐吧。又没有外人。”
琥珀见了,站了起来:“姐姐今天为我忙里忙外,我不想拂了姐姐的好意,这才坐在这里的。姐姐要是不坐,我更是不安了。”
冬青执意不肯,珊瑚想着每次姊妹们聚聚,冬青都是那个坐在下座帮着捧汤捧羹、上茶上点心的人,何况这次是她自己屋里宴请,再这样争执下去,不免坏了气氛。又想到她以后要和自己的好姊妹琥珀一个屋里,琥珀又是被大太太突然拔过去的,不比她和十一小姐亲厚,如关键的时候能在十一小姐面前帮着琥珀说上一二句,琥珀的日子要好过多了。因此存了奉承之心。
她笑着拉了冬青的手:“既然如此,那姐姐就挨着我坐罢!”说着,坐到了吴家孝的下首。
这样一来,冬青虽然免了坐次头席的位置,但也坐到了次次席的位置上。
翡翠是最机敏的一个,看了看站着的琥珀,又看了看坐着的珊瑚,坐着到了琥珀的下首:“那我就不客气了,和珊瑚姐姐坐个对面。”
再推迟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冬青只好虚坐到了珊瑚的下首:“姊妹们也太客气了。”
能到大太太屋里的,都是伶俐人。
杜薇就推着玳瑁坐到了翡翠身边:“姐姐快坐了,我们腿都站酸了。”说着,坐到了吴孝全家对面的末席上。杜鹃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挨着杜薇坐了。
滨菊看着松一口气,邀雨桐、雨槐、白珠、金珠另坐一桌。
就有人撩了帘子探头探脑的。
秋菊眼尖,喊道:“百枝姐姐怎么这个时候才到!”
大家听着望过去。
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十娘屋里的大丫鬟百枝。
她进来就给屋里的姊妹蹲着行了个福礼:“我来迟了,姊妹们多多谅解!”
琥珀和冬青站了起来,雨桐起身把她拉着往自己那一桌去:“今天众姊妹都在,你这次来迟了,花言巧语可推脱不了。等会要罚三大杯才行!”
百枝连连求饶:“好妹妹,我这可是抽了功夫出来的。”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大红折枝花的荷包,一个官绿色绉纱汗巾来:“这是我和九香给妹妹的见面礼。”又对冬青福了福:“今天的酒我们就不吃了,改天我们姊妹俩人做东道,请姊妹们吃酒。十一小姐那里,也帮我们请个安,说我们姊妹俩多谢她惦记着。”
翡翠见她说的好听,想到上次许了送给自己的荷包上绣个金丝的缠枝花,最后荷包拿到手里,却只闪金丝线……就笑着接话茬:“百枝姐姐,既是改天,不知道改到哪天?”语气里不免带了几份讥刺的味道。
百枝红了脸:“得闲了就请。”
她也想在姊妹们面前做人,可实在是做不起这个人。
“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能得闲。”翡翠扬着脸,笑望着她,“上次陪着十小姐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姐姐还许了杜薇那小丫鬟的鞋……到今天我们也没有看见。”
百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角翕翕,只听见一阵嘟呶,却是谁也听不见说了些什么。
珊瑚不由蹙了蹙眉,笑着上前拉了百枝的手:“她是见到铁公鸡都要拔根毛的,我们人人避之不及,偏偏妹妹不知道她这人,撞到了她手里头。”又望了琥珀一眼,“既然妹妹不得闲,我们也不好久留,让小丫头们捡几样菜妹妹带回去,也全了姐姐的心意。”
琥珀当着这么多的人,不好出这个头,怕伤了冬青的面子。
冬青却想着大太太发话让琥珀管十一小姐屋里的事,屋里又多是她原来当差的姊妹,自己要给她留颜面才是,也站着没动。
吴孝全家的目光一闪,很快垂了眼睑,手里拿着个酒盅捻来捻去的,像没有看见似的。
这一下,倒把场面冷了。
百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声道:“不用了。吃啊,喝啊的,什么时候少着了。只是想着姊妹们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聚聚……”
虽然不知道冬青和琥珀为什么都不发话,可百枝的窘态秋菊却看在眼里。她也顾不得许多,笑吩咐竺香:“百枝姐姐爱吃煎银鱼,九香姐姐爱吃腊鹅脖子,快开了食盒找出来。好让百枝姐带回去。只可怜了我,也爱吃那腊鹅脖子,本想借着九香姐姐的名头吃一顿的……”
大家哄堂而笑。
一旁提食盒的婆子听着立刻把两碗菜端上了桌。
百枝看还真有这两碗菜,望着秋菊的目光中就有了几分感激。
大家都不容易……她身有体会。
连连摇手:“这大冷的天,我还提了灯笼来……今就谢了众位姊妹的好意。”又抓了秋菊的手不让她将菜装进食盒里,却再也不敢说那“改日”之类的话。
大家推让一会,到底让秋菊把两个菜各拔了一半拼在一个碗里,用食盒装了送百枝出门。
珊瑚就说翡翠:“我们这些姊妹里面,百枝和九香是最难的。何必非要和她斤斤计较!”
翡翠是个性子好强的,又当着这么多的人,嘴里不由嘀嘀咕咕的:“我也没有冤枉她,她当初是许了杜薇鞋子……”
“这话还越说越远了。”玳瑁也觉得翡翠不应该在这个场合和百枝计较,“百枝就是那个言语,喜欢许人东西……”
冬青见几个意见相左,怕起了争执,忙高声笑道:“几位姊妹也别光顾说话,小心菜冷了!”
珊瑚知道刚才失言了。笑着接过小丫鬟的酒壶给吴孝全家的斟酒,打趣道:“虽然比不上妈妈平常喝的五两银子一坛的金华酒,但这是十一小姐的心意,到底不同。”
吴妈妈就笑着点了点珊瑚的额头:“就你是个清楚明白的。”
大家又是一阵笑。
帘子外面却传来一管清脆的声音:“妈妈说谁是个明白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披了件石青多罗呢灰鼠披风的落翘走了进来。灯光下,她乌黑的头发上闪烁着点点水光。
满屋的人都怔住,片刻后才飒飒沓沓地站了起来。
吴孝全家的目光微闪,已第一个笑道:“落翘姑娘来晚了,罚酒,罚酒!”
听到声音,秋菊回过神来,忙上前把落翘解下的披风接在了手里:“落翘姐姐,外面下雪了吗?”
大家这才发现,她的鬓角还沾着几朵未化的雪花。
吴孝全家的目光更亮了,而一旁的琥珀,脸色却微微有些发白。
“落翘姐,您可是稀客。”琥珀已下位迎了上去,拉了落翘的手让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又让竺香重新上碗盏。
落翘掩嘴而笑:“怎么抢了东道的位置!”
那边珊瑚等也都纷纷下了位,都要让自己的座。
冬青却趁着这乱把滨菊叫到一旁:“快,去厨房,让曹妈妈做个酸溜鱼片来。”又苦笑,“她一向对这样的事兴致不大,就是五小姐请客,也从不去。谁想到她会来啊!”
滨菊捏了捏衣袖里的荷包,面有难色:“这都酉正了,厨房的大灶早熄了,曹妈妈那里……只怕不好说话。”
那边琥珀见冬青叫了滨菊已暗暗留心。
等一番推辞后,落翘坐了珊瑚的位置,珊瑚则坐了杜薇的位置,杜薇去了另一桌,和雨桐等人坐在了一起,又重新换碗换盏,上齐了菜。
琥珀眼睛一扫,已有些明白。她不动声色地叫了滨菊,微微侧了身,把刚才紫薇送的信阳毛尖递与她:“等会就泡这茶!”
滨菊应声接了。
就发现手里一硬,琥珀已塞了个东西进来。
入手硬硬的,样子虽小但有些沉。
她微微惊讶,不由拿手去捏。
琥珀已朝着她点头微笑:“最好烧了热水来泡……”
滨菊已明白过来。朝着琥珀点了点头:“妹妹放心,我这就去厨房里让人送些热水来。”
两人相视一笑,竟然有了种因拥有共同秘密而与众不同的亲昵。
第十三章
罗府是有定制的,戌初各房落钥。
落翘酉末时分回到了芝芸院。
小丫鬟们忙上前接了伞,蹲下来给她脱了木履,把她迎进了屋。
又有小丫鬟递了手炉上来。
她摇摇头,吩咐道:“打水来给我净个脸,我还要去大太太那里回话。”
小丫鬟们不敢怠慢,忙拿了干净的衣裙让她换上,打了热水来给她净面,重新梳了头,落翘看着收拾停当,拿起一旁烧得热呼呼的手炉暖了片刻,这才去了大太太屋里。
三姨娘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围着堂屋的火盆做针线活,看见落翘,笑道:“那边散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落翘笑道:“还没有散。珊瑚几个行令喝酒痛快着呢!”说着,上前打量着三姨娘手中的活,“这鲤鱼,绣得可真鲜活。是给五小姐绣的吧?”
柯姨娘眼底就露出一丝温柔来:“我闲着无事,给她做件综裙。明年开春了正好穿。”
落翘和柯姨娘说了几句,起身上楼去大太太的卧房:“……去给大太太请个安!”
“大太太正和许妈妈说话呢!”柯姨娘头也不抬地绣着手中的鲤鱼,“说有事等会!”
原话是说“谁也不见”吧!
落翘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的明快:“旁边肯定有小丫鬟候着,我去露个脸,要是大太太问起,免得以为我去了那里,玩得不知道白天黑夜了呢!”
柯姨娘抬头笑了笑:“也是。”复又低下头去做手中的活。
落翘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楼上静悄悄的,只有个小丫鬟围着火盆手里拿着个手炉呆坐在楼梯旁。东边卧房的门帘子下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被拉得老长,映在深褐的木地板上,有一种孤单的寂静。
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小丫鬟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落翅,她笑起来。
落翘没等她开口,吩咐道:“你去禀了吧!大太太正等着我回话呢!”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放沉了脚步走到了帘子前面禀了。
“让她进来!”大太太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落翘扯了扯衣角,这才走了进去。
平常在屋里的服侍的丫鬟婆子全不见了,只在八步床庑廊上的闷户橱上点了一盏八角宫灯,豆大的灯光照着床前踏脚上大红色五蝠捧寿的绣鞋,四周摆放的红漆高柜此刻都成了黑漆漆的阴影向那灯光扑过来,如噬人的野兽般让人害怕。
“回来了!”大太太依在床头大迎枕上,白皙的面庞在大红罗的帐子旁半隐半现显得很模糊,“许妈妈,给她个座。”
坐在床边的许妈妈笑着起来端了个小杌子放在了床头。
落翘曲膝行礼向大太太道了谢,虚坐在了小杌子上。
“那边的情况怎样?”
大太太坐直了身子,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落翘顿了顿,才斟酌地道:“我去的时候,见到了吴孝全家的……”她睃了一眼大太太,想看清楚大太太是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光线太暗,还是大太太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落翘一无所获。“还有我们屋里的珊瑚、翡翠、玳瑁、杜鹃和杜薇。十二小姐屋里的雨桐、雨槐、白珠和金珠。十一小姐屋里的冬青陪着吴孝全家的和琥珀、珊瑚坐了一桌,滨菊和秋菊、竺香在一旁服侍着。一共做了四个味碟,四个冷拼,四个热拼,十个大菜,一个汤。我没等席散就回来了。不知道主食是什么?”
“五娘和十娘屋里就没什么动静?”大太太的声音有些冷。
落翘忙道:“听说五小姐派了屋里的紫薇过来,送了两包信阳毛尖做贺礼;十小姐屋里是百枝去的,送了一个荷包、一条汗巾。”
大太太沉默半晌,道:“你退下去吧!”
落翘起身,低头垂手地走了出去。
大太太就问许妈妈:“你看呢?”
“太太心里明镜似的。”许妈妈笑容温和,“哪里需要奴婢插嘴。”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许妈妈的手:“到头来,还是只留下我们主仆二人。”
许妈妈动容,眼角有晶莹闪烁:“太太又说泄气话了。您家大业大,子孙满堂,满余杭也找不出比您更有福气的人。”
大太太叹一口气,颓然地倒下,靠在了大迎枕上:“也不知道堪用不堪用?”
许妈妈就起来俯身托了大太太的背,把靠着的迎枕抽了出来,缓缓地让大太太躺了下去。
“这世上哪有不堪用的人。只看您怎样用罢了!”她声音温和,不紧不慢,有种安定人心的沉稳,“大小姐是我在这世上见到过最聪明的人,您想的,她一定想到了;您没有想到的,她一定也想到了。您是生她养她的人,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个时候,我们不帮她一把,谁帮她一把?您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目光,也要相信大小姐的眼光。何况,大小姐这几年在京里,来来往往的又是那样一群富贵的人,眼光早已不同一般。您啊,只顾把这心放回原处,安安心心地过过舒坦的日子。”说话间,已将被角掖好。
“冬晴,今天你跟我睡吧!”大太太嘴角有了笑意,“我们很久都没有这样说话了。”
许妈妈笑起来:“我也好多年没有睡大太太的床榻脚了,还怪想的。”说着,出去叫小丫鬟卷了铺盖进来。
……
此时,暖阁正热闹着。冬青朝着滨菊使了个眼色,悄悄回了绿筠楼。
“……大太太是午睡后接到大老爷来信的,没一盏茶的功夫,西府的三奶奶来商量大太太祭田的事,进去通禀的是杜薇。”冬青和十一娘围着火盆坐着,“那天正刮着北风,不知道谁把楼梯间后面的窗棂给打开了,她进的时候,板帘打在了门框上,哐当响得厉害。大太太当时就一个茶盅砸了过来,差一点就砸在杜薇的头上。”
罗家在老太爷手里曾经分过一次家,老太爷分了原来罗府的东院,老太爷的一个堂弟分了罗府的西院。大家就东府、西府的叫着。
十一娘用火钳拔了拔火盆里烧得红彤彤的银霜炭。
也就是说,大太太接到大老爷来信后,生气到牵怒于撩帘的小丫鬟。
“接到大爷的信是在吃了晚饭。”冬青整理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因为大太太下午发了一通脾气,大家都战战兢兢的。当时是翡翠在一旁服侍,接到信后,大太太捏着信什么话也没说。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就叫人去请了许妈妈来。两人单独在屋里说了大半宿的话。”
十一娘愕然。
难道大太太是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人?或者,是自己猜错了?不,就算是自己猜错了,大姨娘和二姨娘难道也猜错了?吴孝全家的,难道也猜错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身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这次宴请,本来就是个试金石。五娘、十娘、十二娘的态度都和平常一样。不寻常的是吴孝全家的和落翘──两人都太热忱,偏偏这两人又都是最能揣摩到大太太心思的人。特别是吴孝全家的,她自己在内院行走,与各房各屋都交好。丈夫又是罗家大总管,管着罗家对外的一切事务。有什么事,她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
十一娘不由停下了脚步。
“吴妈妈呢?吴妈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冬青微怔,低头沉思半晌,迟疑道:“吴妈妈一直在听我们说话……”话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震,“对了,酒吃到一半,吴妈妈让我陪她去净房。她嘟着嘴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十一娘不由走过去坐在了冬青的身边。
“说了什么话?”
见十一娘神色紧张,对吴孝全家说的话这样重视,冬青想了一会,把吴孝全家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她说:还是在这里快活。回到家里,常常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们家那口子,每天忙着拆了东墙补西墙,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偏偏是讨好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讨好了那个呢,又得罪了这个。里外不是人。这不,今一大早就被落翘传到大太太那里去了。回来就愁眉苦脸到现在。不像跟了大小姐去了燕京的卢永贵,几年不见,就在燕京买了宅子,过上了京里人的日子。这真是宰相的门房七品官啊!我呀,懒得看他那个嘴脸,借着这机会到外面乐呵乐呵。免得他以为我待在内宅就没地方玩去。”
拆了东墙补西墙……两头不好做人……被落翘传去见大太太……回来后就愁眉不展……不像跟了大小姐去了燕京的卢永贵……懒看她那个嘴脸……借着这机会到外面乐呵乐呵……
吴孝全家的,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她们两口子,可是大太太的心腹!
又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冒着得罪大太太的风险出头暗示她呢?
十一娘陷入了沉思。
“后来我们回到暖阁,落翘已经走了。翡翠正在排揎连翘。”
“哦!”十一娘回过神来,“她都说些什么?”
冬青笑道:“您也知道,她们两人一向不对。好像是连翘当差的时候出了什么错,被许妈妈扇了耳光,在脸上留了印迹,这段日子都不能在人前露脸了──翡翠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十一娘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第十四章
既然说了要抽出时间出打络子,十一娘早上就照着昨天的时辰去了大太太处。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披着猩猩红锦缎披风的五娘──她正在屋檐下和柯姨娘说话。
柯姨娘穿了件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蓝绿色梅竹兰[边综裙,秀丽的五官在檐下大红灯笼的照射下比平常显得更为柔美。两人不知道说道了些什么,突然间都掩袖而笑。场面十分的温馨。
十一娘正寻思着要不要过去,站在台阶旁那株修剪成了大圆球般冬青树旁的紫薇已经看到了她。
她笑着朝十一娘迎了过去:“十一小姐,您今天可真是早!”声音比平常高,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就显得有些尖锐。
屋檐下的小丫鬟们都望了过来。当然也惊动了五娘和柯姨娘。
就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十一娘笑着走了过去:“因为要打络子,所以早点来。”
“难怪我昨天来给母亲请安没有碰到十一妹。”五娘笑道,“我是昨天写了大半夜的字,躺下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床上翻了大半夜。索性早点起来,到母亲这里来和母亲说说话。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妹妹,等会一起走吧!”
有必要这样详细地向她解释吗?
“好啊!”十一娘笑着上前给她行了礼,很关心地道:“姐姐现在好些了没有?我有时候绣花绣到半夜,明明倦得很,躺下后却睡不着。要几天功夫才能复原。姐姐还是要多多注意才是,免得伤了身体。”
五娘回了礼,笑道:“也就是这两天为了寿礼的事太操心了。”
“外面冷,你们姊妹屋里说话去。”柯姨娘走了过来。
十一娘笑着喊了一声“姨娘”,和五娘鱼贯着进了屋。
大太太还没有起来,而且不准备起来,知道她们来请安,只派了个小丫鬟说了句“知道了”,就让她们散了。
五娘和十一娘面面相觑,五娘更是焦急地望向了柯姨娘。
柯姨娘也是满脸困惑:“昨天晚上是许妈妈在值夜……”
“怎么是许妈妈值夜?”五娘脸色微变,看了看周围的小丫鬟,欲言又止。
十一娘目光微闪,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晚上再来看母亲。”
这种情况下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五娘只得收敛了心绪,笑着点头,和十一娘出了正屋。
路上,五娘和十一娘闲话。
“听紫薇说,昨天晚上,吴妈妈也去了?”
“嗯。”十一娘笑道,“还送了两坛金华酒。”说着,又笑着向她道谢,“还劳姐姐送了上好的茶叶来。”
“姊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五娘笑着,还欲问什么,有小丫鬟气喘喘地赶过来:“五小姐,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去大太太那里了?让我好一通找。要不是遇到了珊瑚姐姐,只怕就要错过了。”
十一娘看着那小丫鬟面生。
五娘就笑着解释道:“这是四弟屋里的小丫鬟倚柳。”
四爷罗振声住在外院,难怪她不认识。既然派了小丫鬟来找,肯定是有什么事。
十一娘闻音知雅,笑道:“姐姐也别送我了,我上了回廊就到绿筠楼了。”
五娘想了想,笑道:“那我不就送妹妹了。”
“姐姐请留步!”十一娘笑着和她寒暄几句,然后转身朝绿筠楼去。
一旁跟着的琥珀频频回头,看见小丫鬟在五娘身边耳语数句,两人转身去了正屋。
既然是四爷屋里的丫鬟,怎么又带着五小姐去了正屋?
念头闪过,琥珀脸色微变。
那小丫鬟只是说来找五娘,而五娘也只是说那小丫鬟是四爷屋里的,却只字没提这小丫鬟是奉了四爷之命来找她的……只不过,这样一番说词,任谁也会误会。以为这小丫鬟是奉了四爷之命来找五小姐的,给无心人一个误解。
她又想到十一娘到来之前五娘和柯姨娘站在屋檐下说话,那紫薇却像在提防什么似地站在台阶旁……她再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不由有些惶恐起来。
琥珀看眼前步履轻盈却带着几分优雅的十一娘,欲言又止。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好。
……
回到绿筠楼,十一娘笑着对琥珀道:“我这里人多事少,大家闲着的时候本来就多,你来了,大家就更清闲了些。我今天一天都关在家里打络子。你有什么事,自去办去。过几天,我开始绣屏风了,冬青要在一旁帮忙,这屋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再要走动,就不如现在这样方便了。”
意思是说,你有什么事快去办,等我开始绣花了,你最好哪也别走。保证这屋里的一切事务运转自如。
本来,未及笄的小姐,屋里能有什么事。何况因为进了腊月,夫子辞馆回家了。除了晨昏定省,像十小姐那样天天关在家里读书的,可以哪里也不去。
十一小姐这样说,是在告诫她吧!
告诉她和以前的一些事都断了,告诫她以后别乱跑……
琥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蹲下去行了个福礼:“十一小姐放心,我来这之前,已经把事都办好了。您开始绣屏风了,我自然什么地方也不能走。虽然小姐屋里的事少,可吃饭浆洗、各房之间的应酬也是一样少不了的。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您绣屏风,那我可是万死犹轻!”
十一娘微怔。
不亏是大太太屋里出来的,真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说起话来不用费功夫,伤脑筋。
她点了点头,坐到火盆旁的锦杌上开始打络子。
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叫了冬青进来服侍,自己带着滨菊开始打扫屋子。
滨菊轻声笑道:“二十六才开始扫尘呢!”
琥珀笑道:“那几天小姐已经开始绣屏风了吧!也免得吵到她。”
滨菊笑道:“我们小姐看着不说话,却是个喜欢活泼热闹的,脾气又好,你不用担心。”
琥珀目光一亮,笑道:“哦,我看小姐举止沉稳,还以为是个爱静的。”
“我们家小姐是举止沉稳啊。”滨菊不以为然,“她只是喜欢身边热闹热闹罢了!”
“怎么个喜欢热闹法?”琥珀笑道。
“喜欢养花养草啊,喜欢听身边的人在她面前有说有笑的,还喜欢大家穿鲜亮的衣裳……”
琥珀认真地听着,一一的记在心里。
……
卧房里,冬青也在和十一娘说话。
“滨菊说,五小姐那里没什么异样,和以前一样。”
“应该是这样的。”十一娘手指非常的灵活,左弯右绕的,一下子就把一个小蝙蝠的身子打好了。“看那天紫薇的态度就知道了,她之前应该还没有什么查觉。”
“之前?”冬青愕然。
十一娘眼不离手中的络子,点了点头:“之前不知道。不过,刚才和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遇到个面生的小丫鬟,说到处找她,她又向我解释,说是四爷屋里的。这个时候,内宅还没有除钥,她从什么地方来的?说谎,也要编得合情合理些嘛!”她手略停,抬睑望着冬青,“昨天吴孝全家的来了,肯定让五娘察觉了什么,所以一大早去了柯姨娘那里,看能不能得到些消息──走了又被柯姨娘叫回去,肯定是发现了些什么?你让滨菊继续到五小姐屋里走动。有什么事,也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了。”
冬青恭敬地应了“是”,又道:“今天一大早,大姨娘来了。”
十一娘手一顿:“她来干什么?人呢?”
“在楼上!”冬青指了指头顶的承尘,“说是来找十小姐帮着抄本经书。”
两位姨娘信佛。五娘虽然字写的好,却不是谁都请得动的。姊妹里,十娘的学问最好,常得夫子夸奖,可她性情急躁,又喜怒无常,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大姨娘的这番举动不免让十一娘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您也别担心。”十一娘曾经对她说“反常既为妖”,今天大姨娘的到来,让冬青觉得很反常,她就留了一个心眼,“百枝和九香和我们屋里的人交情不错……有什么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十一娘笑着点头,打趣道:“冬青越来越有管事派头了。”
冬青听着掩嘴而笑,没等笑容到达眼底,目光已是一黯。
十一娘只得安慰她:“我还有两年及笄,你也还有两年。”
在罗府待的时候越久,就越能体会到主子那种予生予死的强大。
冬青没有十一娘这么乐观,却不想让虽然言语不多却从不曾对她失言的小姑娘心中不快。
“嗯!”她笑着点头,“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十一娘不想和冬青讨论这个话题。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谋、手段,都变得没有意义。
古时的人早婚,她虽然想用手段为自己找个老实的人嫁了,可一来是潜意识里对这种做法是有些鄙视的,二来没有机会,行事就有些拖拉。
没想到,这个时空的生活节奏虽然慢,但事情的变化却一样的快……掉以轻心,活该变得这样被动。
想到这里,她转移了话题:“秋菊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冬青笑道:“今天早上才和秋菊提起,只怕要过两天才有消息来。”
十一娘“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专心打着络子。
第十五章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围的动静就被放大,一柱香的功夫后,她们听到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去看看。”低头打着络子的十一娘突然抬头,吩咐冬青,“看看十姐有什么举动!”
冬青一直惦记大姨娘到来的这件事,十一娘没有动静,她也不好说什么。现在见十一娘让她去探消息,立刻喜上眉梢,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她折了回来:“十一小姐,是大姨娘──她刚走。”
十一娘打着络子的手顿了顿,道:“大姨娘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冬青沉吟道:“和平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
果然是个高手。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思忖。
楼梯间又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两人面面相觑。
十一娘低声道:“快去看看!”
冬青立刻应声而去,很快折了回来:“十一小姐,是十小姐。由竹桃陪着,披了灰鹤色锦绸披风,下楼来了。”
十一娘面露沉思。
十娘上下楼,总是会把楼板踏得“咚咚咚”直响,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脚步这样的轻柔……还有,她既然出门,不带百枝、不带九香,怎么带上了小丫鬟竹桃?或者,与大姨娘的到来有关!
念头闪过,十一娘已道:“你去看看,看十小姐这是去哪里!”
冬青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十一娘打完了一个蝙蝠,冬青才回来。
“十一小姐,十小姐去了四姨娘那里。”她表情有些凝重,“我原想跟过去,听听四姨娘和十小姐说了些什么,但四姨娘身边的丫鬟守在屋外面,我没敢靠近……”
三年前,十娘把十一娘推倒在地,当着外面的人,大太太说是“地下滑,十一娘不小心摔着了”,可当着大老爷,却发了一顿脾气。说大老爷纵容妾室,几位小姐不仅养成了飞扬跋扈性情,而且没有半分手足之情,更没有小姐气度。大老爷不敢反驳。
四姨娘杨氏是当时大老爷在陕西做参政时他的上峰所赐,等大太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四姨娘不仅怀了身孕,而且还打理着大老爷的俸禄和家中送去的体己银子。大太太一寻思,就将身边最漂亮的婢女吕氏送了去。大老爷一见,果然喜欢。吕氏很快有了身孕。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大太太就抬了吕氏做五姨娘。谁知道,五姨娘虽然漂亮,却是个性格懦弱的,没几个照面,就被四姨娘压得了下去。大太太见了,就又从婢女中间找了年轻漂亮的鲁氏送到了大老爷身边,生了十二娘。当时,大老爷已经任福建布政使了,她们三个,也都是跟着父亲在任上长大。因为出了这件事,她们被安置在了绿筠楼,由大太太派了身边得力的丫鬟婆子亲自管教。而教女不严的四姨娘杨氏则被大太太罚跪祠堂。
天气冷,在祠堂前铺着青砖的空地上跪了一夜,四姨娘就病了,被移到了双杏院旁一个两间的厢房里养病。
这一养,就三年。
在这三年间,十娘去看四姨娘的次数一只手指头都数得完。没想到,大姨娘一走,她竟然会去四姨娘那里。
要说这是巧合,十一娘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何况,那四姨娘还在两人谈话的时候让婢女守在门外……
她指间飞快地翻飞:“你去找个扁方的匣子,等会把我打好的两根络子装进去。”
冬青微怔:“您要亲自去给大姨娘、二姨娘送络子?”
十一娘答非所问:“我是要去给大太太请安,顺便送这络子罢了。”
……
十一娘到的时候,大太太屋里已欢声笑语。
紫薇和紫苑牵扯着一幅字画站在大太太面前,五娘倚坐在大太太身边,指点着字画:“……您看,这个字好看不,是我仿的古篆。还有这个,是仿王羲之的行草……”
大太太微笑着点头,不停地点头,好像很满意眼前的这幅作品似的。
看见十一娘直走了进来,大太太就朝着她招手:“来,看看你姐姐写的这百寿图。”
这么快就写好了!
十一娘心里暗暗奇怪,笑盈盈给大太太问了安,又和五娘见礼:“这是给做绣样的吗?姐姐好快啊!”
五娘给十一娘回礼,笑道:“想着要给大姐家里送寿礼,我这也是急赶出来的。就怕有写得不好之处,连累了妹妹也绣不好。”
“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十一娘笑着打量五娘写的字。
六尺见方的一张宣纸上,楷、隶、篆、行、草……字体各异,大小不一,琳琅满目,让她不由暗暗吃惊。
估且不论这些字功底如何,单单这份用心,已让人佩服。
没想到,五娘的书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大太太也笑:“我看着也觉得写得好!”
“多谢母亲夸奖。”五娘笑着谦虚了一番。
大太太就让紫薇和紫苑把字画给十一娘:“就照着这个绣吧!”
十一娘曲膝应“是”,琥珀忙上前去收字画。
大太太就指了琥珀手中的匣子,“这是……”
十一娘笑道:“那是给庥哥打的络子。”
大太太听了眼睛一亮,道:“拿来我看看。”
琥珀听着,忙将匣子打开,递了过去。
两根代表五行的白、蓝、黑、红、黄五色的丝钱色彩斑斓,静静地躺在大红绒的匣子里。仔细看时,才发现两线丝钱是被编成了攒心梅花的络子,中间缀着五个枣大的蝙蝠。
“真是精巧。”大太太把在手里啧啧称赞,“不说别的,就凭着这两根络子,十一娘的女红在杭州府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了。”
五娘听着目光一闪。
十一娘已笑道:“女儿能打出这样的络子来,也是因为母亲远从杭州府给我们请了师傅来。”
大太太听着,眼底流露出几分欣慰:“去给两位姨娘送去吧!免得天色晚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正要曲膝行礼退下,有小丫鬟来禀,说十娘来了。
大家都露出惊讶的面情,就是大太太,也挑了挑眉角。
自从三年前她陪着四姨娘跪祠堂受了风寒得了哮喘后,一到冬天,大太太就会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十一娘想到来前所发生的事,心里不由有些忐忑,总觉得十娘的突然到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快让她进来,免得吹了冷风,又喘起来!”大太太吩咐那小丫鬟,语气却带着几分鄙夷。
屋里的人个个左顾右盼,装没听见。
很快,小丫鬟就领了个穿了件灰鹤色锦绸披风的人走了进来。
十一娘微怔。
她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接从四姨娘那里来大太太这里了……
小丫鬟小心地帮她解了披风,露出半新不旧的草绿色柿蒂纹刻丝褙子来。
“女儿拜见母亲。”她身姿轻盈如柳般地给大太太跪下。
大太太受了她的全礼,这才抬了手:“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来了?要是冻坏了,我怎么能安心。”说着,吩咐身边的许妈妈,“给十小姐煨杯姜汤来。她身子骨弱,不比五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儿,风吹雨打都不怕。也不比十一娘,北风还没有刮,她棉衣棉裙就穿到身上了,不用我操心。”
她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说话的语气也很关心,可听在十一娘耳朵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五娘听着已是拉着大太太的衣袖撒娇:“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母亲还拿这话排揎女儿。女儿可不依──我怎么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十妹您就捧在手心里,十一妹就乖巧的让您不用操心。”
“你看看,摇得我头昏。不是猴儿是什么?”大太太笑着扶着额头。
大家都应景的笑。
十一娘却是上前和十娘见了礼。
十娘平日里紧绷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让她浓俪的眉目如夏花般盛放,有种动人心魄的惊艳。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紧。
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四姨娘时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冬天,四姨娘穿着件颜色鲜亮的草绿色柿蒂纹刻丝褙子,外面披了件猩猩红白貂披风,手里是宝蓝色画珐琅开光花鸟手炉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她刚醒过来,朦朦胧胧间,还以为自己糊涂了,梦到古仕女图中的美人走了下来。直到四姨娘那温暖的柔荑轻轻地抚在了她的额头上,她这才有了真实感。
十一娘还记得她当时满脸爱怜:“可怜的孩子,都是我们家十娘的不对。我等会就让她来给你陪罪。”
说这话的时候,四姨娘柳叶般的黛眉微微蹙起,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只是,四姨娘还没有走出她的院子,就被许妈妈叫去了大太太的屋里。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四姨娘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了。
念头闪过,她打了一个寒颤。
十娘穿的这件衣裳,就是当年四姨娘穿过的,不过已经旧了……
十一娘不敢多想,十娘已和她寒暄:“妹妹也在这里!”
“正要去段姨娘和袁姨娘那里。”当着大太太,十一娘从来不称段氏为大姨娘。
十娘笑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已趁机向大太太告辞:“母亲,那孩儿就去姨娘那里了。”
大太太的注意力已全被十娘吸引,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如释重负,忙带着琥珀退了下去。
门帘子垂下来时,她听十娘笑道:“……女儿想到天冷,也不知道母亲身体如何,特意过来看看。”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琥珀也不做声,跟着十一娘匆匆离开了大太太处,这才叫住了十一娘:“小姐,您还是把披风披上吧!”
十一娘这才放缓了脚步,去了两位姨娘处。
第十六章
堂屋正面有三尺见方的神龛,供着观世音跌坐像,像前一尊小小的三足泥金香炉,供着三支伽南香。
袅袅香烟中,观世音菩萨正用慈爱悲悯的表情注视着芸芸众生。
听丫鬟通禀,说十一娘亲自来送络子了,两位姨娘连袂而来。
大姨娘一张圆圆的笑容表情温和中带着亲昵,高声吩咐彩霞:“快,快给十一小姐上茶!”
二姨娘削瘦的脸上也露出了几丝笑意,指了一旁的太师椅:“坐下来说话吧!”
十一娘笑着给两位姨娘行了礼,半坐在了太师椅上,示意琥珀将匣子交给两位姨娘,谦虚道:“也不知道合不合意?”
大姨娘亲手接了匣子,未看已笑道:“合意,合意,怎么会不合意!”
丫鬟们上了茶,大姨娘笑盈盈地道:“我今天一早去绿筠楼,听说你在打络子,就没有打扰,去了十小姐那里。”
自己既然亲自把络子送来,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要说清楚一些事。对方既然一点不讳忌,也有挑开窗户说亮话的意思。
再兜圈子,就显得矫情了。
十一娘微微笑:“听说您去了十娘处,我让冬青去请,谁知道您已经走了。我想着络子打好了总要送过来,就没让她去追。”
大姨娘笑容慈祥:“我去了五小姐处。”
十一娘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嘴角微翕,正思忖着要说什么好,大姨娘已叹道:“你们年轻,以前一些事,不知道。
你们大姐的婆家永平候徐家,祖藉河北,因从龙有功,得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评了开国十将,配享了太庙。正安年间,徐家卷入‘郑安王谋逆案’被夺爵,延年年间虽然复了爵,声势却大不如前。老太爷在京为官之时,与徐家老侯爷交好,就把你大姐许给了徐家。
那时候,徐家大小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简王妃,姑爷读书不多,又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在禁卫军任个七品的营卫,大太太不太愿意。
谁知道,时来运转。
先是姑爷的哥哥病逝,姑爷得了爵位,大小姐成了永平侯夫人。后来简王登基做了皇帝,封徐家大小姐为皇后。姑爷又先后平了苗司和北疆之乱,封了大将军,做了正三品的都督。这样泼天的富贵,却不是人人都能享的。”
话说到这里,大姨娘的眼中有了几份冷意。
“大小姐第一胎小产了,徐家老夫人做主,先是把大小姐进门前姑爷房里的两个通房秦氏和佟氏的药停了,后又为姑爷纳了扬州文家的大小姐为妾。第二年,秦氏生了儿子,抬了姨娘;文姨娘虽然没有秦氏的福气,但也生了个女儿。而我们家大小姐呢,却几年也没一点动静。就将贴身的婢女秋罗收了房。好不容易,秋罗也怀了身孕,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可孩子没足月就夭逝了。
为了这件事,我们大太太不知道求了多少神,拜了多少佛,大小姐不知道寻了多少秘方,吃了多少副药,终于在成亲的第八年有了喜讯。谁知道,孩子怀到第七个月,早产了,生了个孱弱的连大哭几声力气都没有的儿子,取名叫谆哥。”
十一娘不由轻轻地“啊”了一声。
在罗家妇仆的眼中,在罗家的这些姊妹间,罗元娘一直是个神般的遥远的存在。
相貌出众,才情过人,嫁给了当朝权贵,又生了嫡子……世间能想到的一切幸福,在她身上都能找得到。可没想到……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号称江南四大巨贾之一的文家,竟然同意让女儿给永平侯做妾室。
她又想到那天二姨娘的话,“谆哥是嫡子,却不是世子”,会不会,这就是内幕呢?
十一娘觉得嗓子眼发干,想问,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到底是没足月的,就是人参燕窝地喂着,到底不比秦氏生的儿子,活蹦乱跳不说,还聪明的很。三岁能识字,五岁能断文,七岁就会做策论,如今刚刚九岁,说是明年就要下场考秀才了。”说着,大姨娘深深地撇了十一娘一眼,“所以,我们的大小姐这几年简直是寝食难安……身体自然也就不可能好了。”
徐家真是复杂……
十一娘在心底苦笑。沉吟道:“文家,怎么会答应把女儿送给别人做妾……这也太失颜面了吧!”
一直没有出声的二姨娘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讽刺地道:“颜面算什么?是能吃,还是能喝。文家有了这层关系,今年才拿下了内务府的瓷器生意。比起瓷器上的利润,颜面算什么?”
十一娘欲言又止。
正如二姨娘所言,颜面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可关键的时候,它却能让人挺直了脊背,克服没有吃、没有喝的窘境。
但她不是来和两位姨娘辩驳的,也没有要去改变别人观念的想法。
她淡淡一笑,道:“这样说来,我们府上的秋罗有文家的小姐做伴,也还不算孤单!”
实际上是委婉地问大姨娘,为永平侯生过孩子的秋罗怎样了?
大姨娘也是个聪明人,立刻笑道:“秦氏是从小在徐家老夫人身边调教的,文氏是嫡女,我们秋罗虽然漂亮,可要是这女人只靠漂亮就行,那又怎么会有‘门当户对’的说法呢?”说着,掩嘴一笑,眼角眉梢竟然就有了几份妩媚。
也就是说,秋罗连个姨娘都没能到手!
十一娘脸色微变。
这两位姨娘虽然年华已逝,容颜憔悴,但举手投足中无间意流露出来的风情却也能让她猜到她们当年的美艳。连她们都落到这样的下场,不正是“女人不能只靠漂亮”的最佳论据吗?
她不由轻轻叹一口气。
“可我们罗家是官宦之家,世代文香,老太爷累官至内阁大学士,不是文家世代商贾可比拟。”十一娘进一步求证,“点长命灯,也不是普通的佛事吧?”
“没想到,你还知道点长命灯的事。”一直冷着脸的二姨娘眼中就有了浓浓的笑意,“前吏部侍郎马子夫在陕西做参政的时候,曾有外室妇携子归,先帝还不一样称他‘居官甚好,才品俱优’。何况你们三个都是没有上族谱的呢!”
这下子,十一娘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悸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没上族谱?”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没有上族谱的。
大姨娘长叹一口气,望着她的目光就有了几份悲悯:“你们刚从福建回来的时候,二老爷、三老爷也带着家眷从任上回来,家里本来事就多,正好你又跌倒……大太太可以忘记吧!”
……
十一娘心情复杂地回到了绿筠楼。
十娘还没有回来。
她让冬青去打探了一下消息,百枝说,十娘自从下午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十一娘听了静静沉默了半天,让琥珀将五娘写好的字展开给冬青看。
“我给你一夜的时候,你用明纸描一幅。”
虽然不知道十一娘要做什么,冬青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地应了。
十一娘没再说什么,由琥珀服侍着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冬青顶着个黑眼圈将她交待的差事交了。
十一娘拿过来仔细看了半天,然后点头笑道:“冬青的画功越来越好了。昨天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冬青应声退了下去,十一娘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和明纸一起装进信封封好交给秋菊:“你把这个送到杭州府简师傅处。”又让琥珀给了她五两银子,“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
进了冬月,简师傅就回杭州过年去了,明年三月才回来罗府。
秋菊接过信装在了怀里:“小姐是为了绣屏风的事向简师傅请教吧?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有个哥哥在马苑当小厮,和给罗家运货的那些船夫关系都非常好。
十一娘没有多做解释,笑着去了大太太那里。
“昨天晚上好好地睡了一觉,等会回去就要开始绣屏风了。”
尽量她今天来的比昨天还早,但她还是见到五娘。
大太太立刻让人给她上羊奶子,待她喝了,又让她安心绣屏风,晚上不用来请安了,还强调:“把那屏风按时绣好了才是真正的孝顺。”
上次大太太也说过这样的话,看样子,大太太倒不是假意。
十一娘思忖着,就笑着应了,和大太太略聊几句,就回了绿筠楼,开始聚精会神的绣屏风。
过了几日,大太太派了人来给十一娘做春裳。
冬青愕然。
做春裳,是有定制的,要在二月初二之后。
现在,还没有过年呢?
十一娘知道了只是抬头问了一句:“是只给我做?还是大家都有?”
来量衣的人笑道:“自然是人人都有。不过,大太太说,十一小姐今年个子长了不少,让我们给多做几套。”
十一娘听了,就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绣屏风。
琥珀听了却很是不安,拉了滨菊:“趁着小姐身边有冬青服侍,我们去趟五小姐那里──我以前在大太太处,与紫薇和紫苑相处的不多。我现在是十一小姐屋里了,和几位小姐屋里的人还是多多亲近些才好。”
滨菊对她的说法还是很支持,和琥珀去了五娘那里。
第十七章
五娘早交了差事,天天腻在大太太处,琥珀她们去的时候,她并不在。
接待她们的是紫薇。
她笑盈盈地给两人上茶:“琥珀妹妹可是稀客!”语气里有亲昵,却没有敬重。
以前,琥珀是大太太的人,现在,是十一娘屋里的人……大家都一样了。不,凭在大太太面前的体面,十一小姐哪里及得上五小姐!
琥珀哪里听不出来。
可这就是人情世事……
她淡淡地笑:“原是想让五小姐帮着拿个主意,没想到,五小姐去了大太太处!”
紫薇微怔。
琥珀解释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姐这段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绣屏风。偏偏今天早上大太太叫了针线上的嫂子们来给十一小姐量衣。四件绫衣,六件褙子,四件挑线裙子,一件综裙,一件月华裙,外加四件亵衣,四件亵裤,六双鞋,十二双袜……以前都是冬青姐姐帮着打点。这次冬青姐姐帮着十一小姐做绣活,我不好打扰。想着五小姐最有眼光,就是大太太做新衣裳,也常让五小姐帮着参谋,就想让五小姐也给我出个主意。”
紫薇望着琥珀神态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在心里冷冷地一笑。
她这哪里是来讨主意,分明是来炫耀的!
“不如照着我们家小姐做。”紫薇的表情淡淡的,“今天早上针线上的嫂子们也到了娇园,说是奉了大太太之命来给五小姐做春裳。也是四件绫衣,六件褙子,四件挑线裙子,一件综裙,一件月华裙,外加四件亵衣,四件亵裤,六双鞋,十二双袜。我们家小姐去见大太太,也正是为这件事──一来要给大太太磕头谢恩,二来是想听听大太太的意思,做哪样的质地?哪样的颜色好。”说着,她端起茶盅轻轻地呷了一口,笑道,“说起来,琥珀妹妹是在大太太身边服侍的,又专管那首饰衣裳,帮十一小姐的衣裳拿个主意,还不是手到擒拿的事!”
滨菊听了不由蹙眉。
大家不都说琥珀性情温和敦厚的吗?怎么到了绿筠楼,却说出这样轻狂的话来!
“就是想来问问五小姐都做了些什么颜色。”滨菊笑着接了话茬,不想让琥珀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免得大家重复了,总是不美。”
也是。
紫薇念头一闪,笑道:“我们家小姐的意思,绫衣就月白、茜红、松绿、姜黄各做一件,半臂和褙子就得配着这颜色,一件玫瑰红,一件石榴红,一件大红,一件葡萄紫,一件草绿,一件藕荷色。至于裙子,挑线裙子就做白色。两件做[边,两件不做[边。综裙做豆绿色,月华裙做真紫。至于亵衣、亵裤,鞋袜,自然与平常一样。”
她一边说,滨菊一边暗暗的记在心里。
“我们小姐还想做两件主腰,两条月华裙。”紫薇目光闪烁,“大太太特意吩咐了刘家嫂子帮着做。”
刘家嫂子,是罗府针线上手艺最好的。
“说起来,也是因为我们家小姐没有十一小姐那手在杭州府都屈指可数的好绣工,”紫薇掩袖而笑,“要不然,何至于惊动刘家嫂嫂──她可是我们大少奶奶的陪房。”
这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们,十一小姐有的,她们五小姐有;她们五小姐有的,十一小姐未必就有。
滨菊的脸色发青。却并不怪紫薇说话尖锐,只怪琥珀做人张扬。
“五小姐和我们家小姐一个师傅学艺,只是我们家小姐爱女红多一些,你们家小姐爱书法多一些罢了。”她笑着说了几句奉承五娘的话,就起身告辞,“你这边也忙,我们还要帮十一小姐挑料子,选颜色!”
紫薇也不留她们,不冷不热地送出了门。
路上,滨菊想到琥珀的来处,只得强忍着怒气委婉地和琥珀说起刚才的事来:“……我们家小姐一向是个柔和的性子,有什么好东西,自然先让了姊妹,特别是这些吃吃穿穿的,一向不讲究也不看重。”
琥珀听了笑道:“都是我不好。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话,竟然把紫薇姐姐给得罪了。她不会怪我们吧?”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担忧。
滨菊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自己没有这资格说她,小姐总有资格说她吧!可小姐当务之急是绣屏风,怎么好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还是等这屏风绣好了再说吧!实在不行,以后自己多看着她一点就是。
转念间,两人已下了回廊。
琥珀笑着对滨菊道:“姐姐要是有事就先回吧!我去刘家嫂子那里一趟。”
滨菊愕然:“你干什么?”
琥珀笑道:“你不是说要帮小姐挑料子、选颜色吗?不去刘家嫂子那里看看都有些什么料子、颜色,又怎么帮小姐挑选呢?”
滨菊急起来:“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应酬话,怎可当真?我们屋里的人一向不在外走动,你要有什么事,待回去禀了小姐再说。”
琥珀笑道:“小姐一心一意做屏风,我们怎可为这样的小事打忧小姐。”说着,也不待滨菊发话,转身匆匆往西边去,“姐姐放心,我去去就来!”
滨菊跺了跺脚,赶上前去硬把她拽回了绿筠楼:“我也不是拦着你,只是要禀了小姐才行!”
……
十一娘正在那里绣荷包。
冬青和十一娘一样,也在绣荷包。
她一边绣,一边抱怨:“今年大家都知道你在赶绣屏风,不送也不会怪您失礼。”
自从十一娘的女红略有小成,每年春节前期她都会绣上一大堆荷包,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送给来祭祀的罗家亲眷。
十一娘笑道:“我就是绣寿屏绣累了,换个手罢了。”
冬青忙放下手中的活要扶她去床上躺着:“要是累了,就歇歇。”
十一娘正要笑着推辞,小丫鬟禀说琥珀和滨菊来了。
两人微怔,立刻收敛了笑容,十一娘坐到了绣架前,冬青去撩了帘子:“什么事?”
滨菊和琥珀走了进来,把琥珀要去刘家嫂子那里把早上十一娘决定的衣裳颜色、料子改一改的事说了。
十一娘望着满脸坦荡的琥珀,沉思了片刻,问她:“为什么要改?”
琥珀笑道:“小姐的身量还小,皮肤又细如凝脂、吹弹欲破,我就想给小姐选几件质地柔和、颜色素雅的绢绸做春裳……”
没等她说话,十一娘已点头:“你原是母亲屋里管衣裳首饰的,自然比我们有眼光。这件事,你做主就是了。”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滨菊叹气:“小姐,您不知道,五小姐这次的春裳,都选的是些颜色鲜亮的,要是我们依琥珀所言,全做些颜色轻柔素雅的,岂不是和五小姐打擂台吗?这可是您最忌讳的。”
十一娘听着一怔,问滨菊:“五姐都选了些什么颜色?”
滨菊细细地说了。
十一娘听着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可别忘了,这件事,全是琥珀做的主。”
滨菊隐隐已有些明白,但还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妥。
她迟疑道:“可不管怎样,她现在是我们屋里的人,我们总不能让她这样乱闯吧?”
十一娘听了却若有所指地笑了起来:“她可不会乱闯。”
滨菊还欲说什么,一旁看着的冬青已笑着上前:“现在及时把绣屏绣好才是正事。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曲膝行礼退了下去。但心里到底是放不下,坐在宴息处听着外面的动静,想问问琥珀去刘家嫂子那里的情况。
不一会儿,她听到辛妈妈和人打招呼:“琥珀姑娘,您回来了!”
滨菊就站起来整了整鬓角,静坐在那里等琥珀进来。
脚步声渐走渐近,却从门外而过。
滨菊一怔。
起身撩帘朝外望。
就看见琥珀转身进了套间。
套间有楼梯到楼上的十娘处。
难道她是要去十小姐那里不成?
念头掠过,她暗暗吃惊,想到刚才琥珀在五娘那里说的话,她更觉得自己所猜不错。
犹豫片刻,滨菊跟了过去。
刚上了几阶,她就听了琥珀的声音:“……仅是袜子就做了十二双。”
然后是百枝强打起精神的应酬:“十一小姐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像我们家小姐,每年都做,几箱子手都插不进去了。”
“谁还少了衣裳穿不成!”琥珀笑道,“不过是添几件图个新鲜罢了!”
“是啊!”百枝的声音已有些勉强,“只是我们家小姐脾气怪,做衣裳,还不如买几本书回来让她高兴!”
“这样说来,十小姐这次没有做衣裳了?”琥珀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兴奋。
滨菊听了大怒,在楼下喊琥珀:“小姐等着你去回话呢!”
琥珀不再说什么,笑着下了楼。
滨菊面带愧色地向百枝道歉:“她是大太太屋里的……”
没等她说完,百枝已握了她的手:“妹妹什么也别说。我心里知道。”
“许是针线上的事多,要分次数做。”她不由安慰百枝,“过两天针线上的人就要来给十小姐量身了。”
百枝却是苦笑:“府里小姐们添衣裳都是有定制的,我还怕她们不给十小姐做不成?只是,十小姐是大的,却让十一小姐给越到前头去了……我们本就艰难,以后只怕日子更难过。”
第十八章
不是有句诗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认真说起来,她们和十小姐相比不过是从地上滚到了竹席上──高了一篾片罢了。所以十一小姐才会对十小姐那样的容忍。谁知道,琥珀却是惹事的主,搅得大家不安宁。
滨菊带着怨怒去了十一娘处,正好看见琥珀在和十一小姐说做衣裳的事:“……先帮您和五小姐做了,十小姐那里还没开始。只是不知道十二小姐是随着您后面做衣裳呢?还是随着十小姐后面做衣裳?”
十一娘的眸子明亮,只是微笑。滨菊却是脸色发青,那天晚上在暖阁宴客时对琥珀生出的好感立刻烟消云散了。
冬青看着情况不对,给滨菊找差事:“我要帮着小姐分线,做荷包,你去趟许妈妈那里──小姐连夜赶绣屏,这银霜炭用的多,让她给我们多拔一些。”
滨菊只得点头去了。
十一娘就拿起了针线,表示自己要开始绣花了。
琥珀只当没有看见,拿起火钳把火盆里的炭拔了拔,笑道:“我还听说,这几天十小姐在给大太太抄佛经,说是想赶在过年前写好,让大太太能在初九观世音菩萨的诞辰日之时带到慈安寺供给观世音菩萨呢!”
十一娘听了微怔:“那大姨娘处……”
“听珊瑚姐姐说,正是因为大姨娘求十小姐抄佛经,十小姐这才想起大太太也是那信佛的人。”琥珀笑道,“十小姐还说,以前年纪小,大太太宠溺着她,她也不知道。如今长大了,又跟着夫子读了书,这才知道大太太的好。大太太听了,还说‘人从书里乖’,如今十小姐也知道好歹了!”
十一娘眼底闪过诧奇:“她当着大太太说的这番话?”
琥珀给火盆里加了两块炭,笑道:“自然是当着大太太说的这番话。当时,珊瑚姐姐就在一旁服侍呢!”
没想到,十娘竟然开始低下头去奉承大太太了。只是,临时抱佛脚,会不会太迟了些?
十一娘思忖着,琥珀又道:“说起来,这几日大太太那里真是热闹。五小姐从早到晚都陪在大太太身边,十小姐又不时地去凑个兴儿,就是十二小姐,也比平常走得勤,晨昏定省后,常常陪着两位姐姐说话儿,逗得大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十一娘愕然,继而苦笑。
就这样还是个香馍馍不成……
琥珀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嘴上却没有歇:“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去看看秋菊的饭提回来了没有?小姐这样辛苦,怎么也得弄点好吃的才是。我下午再去趟刘家嫂子那里,看看她们什么时候做十小姐的衣裳……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十一娘笑起来:“也是,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琥珀听着眼睛一亮,璀璨的像夏夜的星:“小姐,那我就去准备了!”
十一娘点头。
琥珀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竺香来了。
她曲膝禀道:“小姐,五姨娘来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
想当初,她刚醒没多久,有天夜里突然被一阵哭泣声惊醒。张开眼睛一看,竟然有个白裙曳地的绝色女子坐在她床前抹着眼泪。她当时就呆了。还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吓得不敢动弹。待听到冬青和她的对话,她这才知道这女子竟然是自己这一世的生母吕氏。
看到她只敢偷偷摸摸地对女儿表示关心,十一娘立刻就对这个我见怜犹的可怜女子有了怜悯之心。
后来又见五姨娘把自己的金饰剪成一小截一小截地拿给冬青,让冬青给她买人参、燕窝之类的珍贵药材补身体,她更是感动。
所以,在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大太太的为人后,就和五姨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可不希望惹怒了大太太牵连到这个性格懦弱、身如浮萍的女子。而五姨娘,自从感觉到了十一娘对她的疏远后,她虽然神色黯然,但还是毫无怨言地配合着她的决定──没什么事,决不登十一娘的门。
她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快请姨娘进来!”十一娘虽然心里很焦急,脸上却不露半分,笑盈盈地嘱咐竺香。
竺香忙把五姨娘请了进来。
冬青上前给她行礼,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问十一娘道:“你这屏风还要多长时候才能绣好?”
看着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十一娘一怔,道:“姨娘可是要我帮着做什么绣活?”
“不是,不是!”五娘忙否认,随后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十一娘就朝着冬青使了个眼色。
冬青笑着带竺香退了下去:“我去给姨娘沏杯茶。”
五姨娘胡乱点了点头,见两人退了下去,没待十一娘开口,已道:“你就是太实在,总是吃亏。”
十一娘听着有些摸不清头绪。
“你天天在家里绣这个什么屏风,五小姐和十小姐却陪在大太太身边……你也要多个心眼才是!”
要论心眼,只怕这府上少有比五姨娘迟钝的了!
十一娘忍俊不住地笑起来。
没想到,连一向不理世事的五姨娘都知道这段时间五娘和十娘很得大太太的欢心,为自己急起来……
五姨娘看着她笑,嗔怪道:“你别总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全是为了你好。”说着,眼睛一红,“说起来,都是我不好。你这样伶俐的一个人,偏偏托身在我肚子里……”
这又不是自己能选择!
十一娘忙掏了手帕给五姨娘擦眼泪,又安慰她:“看姨娘说的。我要不托身在你肚子里,哪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过。您别哭了。您说的我都知道。说起来,绣屏风也是尽孝。大太太是个明白人,一定会知道我的苦心的。”
五姨娘听了情绪好了很多。道:“也是,大太太心如明镜似的,什么好,什么不好,什么错,什么对,她一向是清清楚楚的。”
生母对嫡母一向评价很高,十一娘早已习惯。又宽慰了五姨娘几句,喝了冬青上的热茶,五姨娘感觉好多了,起身告辞。
十一娘亲自送五姨娘出了绿筠楼,抬头却看见滨菊和秋菊两人站在绿筠楼外一个十二级台阶的八角凉亭里说着什么──秋菊的表情有些不屑,滨菊的表情却很是严肃。
琥珀不是说要去督促秋菊提饭吗?怎么秋菊却在这里和滨菊说话?
她不由抬头看了看天空。
大朵大朵的乌云像破絮似地飘在空中,使得光线有些阴暗,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两人也看见了十一娘,连袂过来给五姨娘行礼。
五姨娘和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就由小丫鬟扶着回了。秋菊也和滨菊散了:“我去提食盒去!”
滨菊则朝十一娘使了个眼色,应着秋菊:“你快去!”
秋菊应声而去,滨菊就扶着十一娘往绿筠楼去。
“琥珀没有吩咐秋菊去提饭吗?”
“吩咐了。”滨菊道,“只是遇到我,说了会闲话。”
十一娘听她回答的坦荡,不由微微点头。
滨菊性格开朗,又体贴宽厚,光明磊落,和她相处的越久,就会越喜欢。
“小姐,我有话跟您说。”
她眼底闪烁着欢愉,让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喜,不由低低地道:“是不是姨娘……”
滨菊点头。
两人重新出了绿筠楼,站到了刚才滨菊和秋菊说话的凉亭──这里视野开阔,有人来,一眼就可以看见,不容偷听。
“秋菊回去问了她娘。”滨菊正色道,“她娘说,大姨娘是家生子,不过父母早逝,靠着一个叔叔过活。后来叔叔娶了婶婶,容不下了,这才想方设法进府当了差。因为人长得漂亮,性情又温和,就被去逝的老太君放在了大老爷的屋里。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她。而二姨娘却是当年发大水的时候逃难逃到我们这里来的。自卖为奴,进了府里。她先是在外院扫地,不知道怎么就搭上了原来的大总管牛安理在账房里当管事的外甥,借着牛大总管的势,从外院调到了内院的花房,专管暖房里的花。没几日,又趁着给老太君送花的机会得了老太君的欢心,把她调到了大老爷房里。两人在大老爷屋里待了五、六年,从三等丫鬟做到一等大丫鬟。大太太进门后,就做主将两人收了房。”
牛安理是许孝全的前任。许孝全做了总管后,他要求脱藉,全家迁到了扬州。不过,牛安理虽然离开罗家十几年了,罗家的妇仆偶尔提起他的语气间都是亲昵。看得出,他在罗家的人缘关系很好。
十一娘却听着眉头微蹙。
这样看来,大姨娘有些老实,二姨娘有些心机。不管是哪种,在罗府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挺正常的啊!
“小姐,还有一件事!”滨菊的声音压得很低,“秋菊说,她娘说起二姨娘的时候,很是鄙视。”
十一娘听着精神一振:“可知道是为什么鄙视?”
“说二姨娘是个狐狸精,把牛大总管的外甥给害死了!”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滨菊。
“牛大总管的外甥一直等着二姨娘放出来,结果,二姨娘却被大老爷收了房,牛大总管的外甥一气之下,就跳了井!秋菊的娘还说,牛大总管走,也与这件事有些关系!”
第十九章
事情远比十一娘想的复杂。
她决定以静制动。
然后对自己屋里的下了禁足令──没什么事,全都待在屋里,就算是有相好的来约,也不允许出去。
五姨娘那里,她派了冬青去。说自己要绣屏风,让五姨娘没什么事就不要来绿筠楼了。
还好十一娘屋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她的低调,五姨娘也早已习惯了女儿的疏离,就是琥珀,对十一娘的命令也表现出了足够的恭顺,每天只在宴息处陪着秋菊、竺香等些针线、说说话儿。
她们这边寂然无声,外面却语笑喧阗。
一会儿五娘给大太太画了副观世音的图,那图上的菩萨嘴脸竟然和大太太一样,大太太极喜欢,让人挂在了自己宴息处,西府三奶奶来的时候,还特意领了三奶奶去看,让三奶奶好一番夸奖;一会儿是十娘陪着大太太念经,慈安寺的主持慧真师太来看大太太,十娘竟然能和慧真师太讲经,慧真师太直夸十娘是观世音座前的玉女转世,喜得大太太合不拢嘴,当场就将自己最喜欢的一串沉香念珠赏给了十娘;一会是十二娘,用绢纱做了各式的绢花送给大太太,大太太当时拿在手里,一时分不出是真是假,还用手摸了摸……只有十一娘,不声不响地待在屋里绣屏风。
别人都好说,辛妈妈和唐妈妈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常听到十娘和十二娘屋里的妈妈眉飞色舞地讲自己家的小姐是如何在大太太面前露脸,又是怎样讨大太太欢心的,特别是十娘屋里的两位妈妈,以前十一娘虽然风头不如五小姐,但比起十小姐来说,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两人也常常叹息十娘性子太犟,自己跟错了主子,谁知道,十小姐一夜之间像是开了窍似的,不仅把十一小姐压了下去,就是五小姐,如今在十小姐面前也不像从前那样目中无尘了。两人突然看到了希望,话里话外自然也都是这些事。更有十二小姐屋里的两妈妈在一旁笑道:“说起来,我们家这几位没有出阁的小姐,十二小姐年纪小,不能算在其中,五小姐、十小姐、十一小姐,瞧那身段眉眼,最漂亮的要数十小姐了。只是她以前身子骨弱,在大太太面前走动的少,如今全好了,又有不输那青女、素娥的才情,大太太自然是十分的喜欢。”
十娘屋里的两个婆子听着欢喜,拿了五百文出来让厨房里添菜,请她们吃酒。还道:“终是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听在辛、唐两位妈妈耳朵里,全不是个滋味。
两人知道冬青陪着十一娘在绣屏风,不敢去找,拉了两个小丫鬟说事:“说的是初一、十五去请个安,可你想想,接这屏风的时候已过了初一,只在十五去给大太太请了安。等到下个初一,又是新年,大家都要去给大太太请安的,这就吃了一次亏,等到十五元宵,又是个阖家欢聚的,这就又吃了一次亏……这样一次两次,等到能天天晨昏定省的时候,只怕那屏风早就绣完了。”
秋菊也急,苦着脸:“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让小姐丢了那屏风不管不成!你也不看看,小姐每年晚上绣到亥初才歇下,寅末就起来。哪里有功夫啊!”
竺香生母早逝,父亲继弦。虽然继母不曾打骂她,却从来也没给过一个好脸色给她看。要不是她生母曾经和五姨娘一起在大太太屋里服侍过,五姨娘念旧情,她纵然有机会进府当差,也不可能分到小姐屋里,还拿三等丫鬟的月例。
看到大家都很担心,沉默寡言的她不由安慰大家:“姐姐和妈妈们别急。大太太只让给五小姐和我们十一小姐做了衣裳,这样看来,还是我们小姐在大太太面前更有体面。”
正好琥珀来找秋菊,让她去提食盒,听了竺香这番话,不由暗暗点头,索性不做声,看她们都说些什么。
“大太太不是说,快过年了,家里的事多。等忙过了年关,再做十小姐和十二小姐的衣裳吗?”辛妈妈咕噜道,“这是什么体面?”
“妈妈糊涂了!”秋菊已回过神来,满脸是笑地解释,“我们家小姐能越过十小姐先做衣裳,说不定,这就是大太太在补偿我们小姐这些日子的辛苦给的体面呢!妈妈们以后别听那几个婆子嚼舌头。”
辛妈妈和唐妈妈都觉得秋菊两人说的有道理,不住地点头:“难怪小姐让我们少和别人说话,少和别人来往,想来是早就算到了会有这样的事。”
琥珀正听得入迷,突然有人在她身后高声喊道:“琥珀姑娘!”
她回头,就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三旬妇人带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两人的手上,还各捧了一个靓蓝色粗布包袱。
想到自己刚才偷听被这两人看见了,琥珀羞得满脸通红,快步迎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才高声笑道:“刘家嫂子,含笑姐,您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给十一小姐送做好的春裳。”那妇人笑道,“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了琥珀姑娘,这可太好了。”
琥珀忙帮着刘家嫂子和含笑撩了帘子:“还劳烦两位亲自送来。”
“我们也是奉了大太太之命。”刘家嫂子和含笑进了屋,将包袱放在了屋子正中的圆桌上,“说是让我亲自交到姑娘手里。”
琥珀忙给刘家嫂子和含笑斟茶。
刘家嫂子拦了她:“不用了。我手里还有大把的活计要做,实在是不能得闲。等过几日闲了,再来看十一小姐就是。”说着,竟然执意要走。
滨菊正坐在床上清理平时攒下来的花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帮着琥珀留客。
刘家嫂子看她们留的真诚,又想到包袱里的衣裳,笑了笑,道:“不瞒两位姑娘说,我正在给谆哥做衣裳──和你们小姐一样,耽搁不起!”
既然耽搁不起,那还亲自来送衣裳!
两人心里都觉得有些奇怪,又见刘家嫂子留不住,只得送她们出了绿筠楼。
回到屋里,打开包袱一看,琥珀和冬青都怔住了。
如桃花般轻柔的醉仙颜,如雨过天晴般清澈的天水碧,如皓月般皎洁的玉带白,还有似白而红的海天霞色……无一不是只在大太太身上见过的稀罕料子。
两人面面相觑,抖开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件葱绿色褙子。
对襟,平袖,膝长,收腰,冰梅纹暗花,衣缘饰月季花蝶纹织金绦边,胸前钉三颗白玉扣。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新式的样子,这样精致的工艺,她们从来没有见过。
琥珀像拿着个烫手的山芋般,忙把散开的包袱重新系起来:“快,放到小姐的箱笼里去。”
滨菊的脸色也有些白。
小姐曾经说过。枪打出头鸟。想不被人打,最好不做那出头的鸟。
这件衣裳要是穿出去了,只怕就不是出头鸟,是开屏的孔雀了。
她忙捧了另一个包袱,和琥珀一起进了卧房。
“你们这是怎么了?”冬青坐在十一娘身边帮着十一娘把细如发丝的丝线再一分为二,而十一娘飞针走线,头也没抬一下。
滨菊把手中的褙子抖给冬青看:“这是刚才刘家嫂子送来的,说是新做的春裳。”
“怎么会这样?”冬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十一娘闻言不由抬起头来。
看见那件褙子,她也怔住。
琥珀就上前几步,在十一娘耳边把刚才刘家嫂子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听了沉默半晌,起身道:“我试试,看这春裳合身不合身。”
琥珀忙上前帮十一娘脱了小袄,穿着绫衣把那褙子套在了身上。
白色的窄袖绫衣,鹅黄色的挑线裙子,葱绿色的褙子,月季花蝶纹绦边飞扬的织金让这素净的颜色更添了几份鲜亮。
十一娘站在镜台前,摸着胸前的白玉扣长叹一口气:“你们说,我的脸色是不是比以前差了不少?”
冬青和滨菊怔住,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的脸。琥珀却笑道:“要不,您用点胡粉。据说,这是宫里的东西,市面上十两银子一盒。我们大太太就是用的这种粉。”
十一娘黝黑的眸子闪了闪,又道:“要不,我剪个齐刘海吧?”
琥珀又笑道:“大太太最不喜欢有人剪齐刘海的,说是把个脸挡了一大半不说,还显得畏畏缩缩的。听说以前五小姐最喜欢剪齐刘海,大太太让人做了倒梳给五小姐用。”
十一娘笑了笑,脱了褙子让琥珀收起来:“这既然是春裳,当然要在春季的时候穿。”
……
离春季虽然有些日子,但春节很快就到了。
扫尘、祭灶王、祭祖、守岁、拜年……十一娘只在守岁的那天晚上去吃了个团圆饭,初一一大早去给大太太拜了个年,其余的时候都在屋里绣屏风,春节的热闹与喧嚣自然也就与她无关。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罗家和往年一样,晚饭的时候吃了汤圆,留了各处守夜的婆子和护院的,各屋的丫鬟、媳妇子都放了。秋菊也跟着杜薇她们走百病。只是回来的时候腰间多了一个荷包。
第二十章
十一娘把荷包里简师傅绣的那幅百寿图拿出来摊在桌上,又望了望绣架上那幅自己只完成了一半的作品,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姐,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绣下去?”冬青有些犹豫地道。
“当然要继续绣下去。”十一娘笑道,“虽然我不管是绣技还是速度与简师傅相比都相形见拙,可你发现了没有,我现在绣出来的‘寿’字相比刚开始绣出来的‘寿’字是不是有了很大的提高?”
冬青掌了灯,仔细看了半晌,点头道:“是与以前不同些,感觉您针角比以前更平整细密了……”
十一娘点头笑道:“所以说,这也是磨练绣技的机会!”
冬青笑了笑,道:“那小姐今天早点睡吧──有了简师傅帮着绣的这幅百寿图,您到时候也有交差的东西。”
这段时候日日夜夜盯在寸尺见方的地方,眼睛都有些痛起来。难怪好些绣娘年过三旬眼睛就瞎了,这真是一碗吃青春饭的差事。像简师傅那样,专门到富贵人家传授绣艺,虽然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但对绣艺的要求也十分高……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今天就早点睡吧,好歹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别人出去狂欢,我们也给自己放个假吧!”
冬青掩嘴而笑,安排竺香值夜,亲自服侍十一娘歇下,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琥珀来了以后,冬青和滨菊把临窗的那间屋子让给了她,琥珀也曾谦让,可冬青和滨菊一来是习惯住在了一起,二来是对琥珀还有几份戒心,执意推辞,和秋菊、竺香挤在一起。
她进门的时候,滨菊和秋菊两个人都没有睡,正窝在滨菊的床上看她攒的花样子,讨论着明年春裳在挑线裙上绣什么样的[边好看。
看见冬青进来,秋菊立刻机敏地跳下床迎了上去:“小姐歇下了!”
冬青点了点头。
秋菊给她打了洗脸水:“简师傅送了什么东西给小姐?”
冬青笑道:“就是写了封信来问候小姐一声。”
秋菊眼露艳羡:“小姐和简师傅的关系真好!”
“那是自然。”冬青笑道,“要不然,跟她学艺的人这么多,怎么就只把‘双面绣’的绝技传给了我们小姐呢!”
秋菊点头,道:“冬青姐,你说,要是我好好服侍小姐,让她把这绝技也传给我,小姐会不会答应?”
“这个我也不好说!”冬青笑道,“不过,平时府里有谁来请教女红,小姐也是尽心帮忙的。你要是真感兴趣,不如哪天问问小姐!”
秋菊点头,还欲说什么,一旁的滨菊已笑道:“天色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冬青姐还要服侍小姐绣屏风,大家少说两句,都歇了吧!”说着,动手去收散了一床的花样子。
秋菊应喏一声,三人歇下无话。
第二天寅正时分,天空还没有一丝光亮,辛妈妈和唐妈妈已经起床,到了厢房旁的小厨房烧好了热水,寅正三刻,十一娘起床,滨菊服侍盥洗,秋菊已经熬好了白粥,十一娘就着一碟笋脯,一碟酱王瓜吃了小半碗粥,就坐在绣架前开始绣字了。
眼看着窗外天色渐明,有小丫鬟来禀:“十一小姐,大太太让您现在就去趟芝芸馆。”
十一娘愕然。
这个时候,大太太传她做什么?
心中困惑,手脚却不敢慢半分。让冬青赏了那小丫鬟一把窝丝糖,进屋换了件衣裳,她带着琥珀去了大太太处。
走到屋檐下,她就听到了五娘欢快的笑声。
看样子,大太太的心情不错。
十一娘心中略定,一旁的小丫鬟已撩了帘子禀道:“十一小姐来了!”
屋里的人收敛了笑声,十一娘进了屋。
大太太穿了件丁香色蝴蝶葡萄纹妆花袄笑盈盈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五娘穿了件月白色竹节纹小袄,身姿婀娜如风拂柳般立在床榻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嘴角眉梢都洋溢着愉悦。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掩袖而笑:“正说着妹妹,妹妹就来了!”
十一娘笑着上前给大太太行礼。
大太太就指了床边的一个锦杌:“坐!”
十一娘笑着虚坐在了锦杌上。
五娘就有些迫不及待地笑道:“十一妹,母亲要带我们去燕京看大姐。”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对十一娘的惊讶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年前,你大姐派了嬷嬷给来我请安。说你们祖父、母都已去逝,大老爷如果在燕京侯职,你们的大哥又准备进国子监读书,趁着这机会,让我也去趟燕京,一家团聚。”说着,大太太叹了口气,“说起来,自从你们大姐嫁人后,我也有十几年没见着了。心里怪想的。听她这么一说,还真动了心思。偏偏你大姐怕我丢不下家里的这些人事,频频写信催我去燕京。我一合计,正好四月份逢着徐家太夫人过寿,我去给太夫人拜个寿也不错。想着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想把你们两人也带去见识见识。”
该来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十一娘心里反而平静了。
“十一妹,”五娘满脸是笑,“我们可有福气了。”
十一娘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喃喃地道:“屏风还没有绣完呢……”
大太太笑道,“我原准备只送礼去,现在既然带了你们去拜寿,以前准备的寿礼就有些寒酸了。屏风就暂时放一放吧!”
十一娘恭敬地应了声“是”。
“我们过完年就启程。”大太太笑道,“你下去收拾收拾吧!有什么要添减的,让许妈妈帮着置办就是。”
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平日母亲赏了不少,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可置办的。只是我眼皮子薄,想请许妈妈去我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毕竟是去大姐家给大姐的婆婆拜寿,体面上的事还是要顾着的!”
大太太听了连连点头:“我的儿,你说的对。这可不是你们一人的事,还有你们大姐的体面。”说着,直接叫了许妈妈进来,“把老吉祥的掌柜叫来,给两位小姐都添些头面首饰。”
许妈妈笑着点了。
十一娘又问了些进京要注意的事项,看着五娘在一旁有些不耐烦了,这才起身告辞回了绿筠楼。
她前脚刚踏进门,吴孝全家的后脚就跟了过来。
她手里还提了个小罐。
“十一小姐,我有个事想求琥珀。”
十一娘自然不会拦着,笑道:“妈妈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她去办就是。”
“也不是别的。”吴孝全家的指了指手中的小罐,“知道您要去燕京,我想让琥珀帮着把这罐糟鲞带给大小姐的陪房卢永贵。”
十一娘面露难色:“还不知道大太太那边怎样安排的……”
没等她的话说完,吴孝全家的已笑道:“大太太带许妈妈去,内院的事托给了姚妈妈,外院的事托给了我们家那口子。连翘病着,就留在家里了,落翘和珊瑚几个都去。您和五小姐,各带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
十一娘在心底苦笑。
她屋里有三个大丫鬟,琥珀却是大太太赏,怎么也得把她带上,难怪吴孝全家的来求琥珀帮着带东西。
“既是这样,就让琥珀帮着跑一趟吧!”吴孝全家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只怕吴孝全家的会有想法,“只是不知道我们到时候怎样找这个卢永贵?您也知道,我们毕竟是女眷,又是去罗家做客……”
“小姐放心,我不会做那糊涂事。”吴家孝忙笑道,“这卢永贵帮着大姑奶奶掌管着陪嫁的产业,平常在外面跑的多,在家里待着的少。您到燕京要走二十来天,等您到的时候,都开春了,他只怕早就出了门。您到时候让冬青把这交给卢永贵的弟弟卢永福就行了。卢永贵的父亲原是账房的大管事,我们家那口子,当初多亏有他老人家帮着照顾,所以两家走的很近。卢永贵上次回余杭,说就欠这糟鲞吃,我原是答应了给他糟些的,可燕京山长水远的,我也没人带去。因是您跟着去,我这才起了这心思。”
怎么还这么曲折……
十一娘笑道:“那这个卢永福又怎样找?”
吴孝全家的笑道:“他如今在永平侯府的马厮里当个小管事。那里是外院。您到时候拉个小厮一问就知道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让冬青把东西收了。
滨菊就和吴孝全家打趣:“要是找不到人,东西我们可是不还的。”
吴孝全家的笑道:“姑娘们只管吃了。我这里还多的是。”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
到了下午,五娘和十一娘要陪着大太太去燕京的事就传开了。
十一娘屋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带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小丫鬟和粗使的婆子好说,这大丫鬟,带谁去好?
十一娘决定去大太太那里。
毕竟这话只是出自吴孝全家之口……就算大太太真有这打算,在她没有宣布之前,还是有机会为她屋里争取一个名额的。
打定主意,十一娘站起来,门前的帘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撩开,十娘那张宜嗔宜喜的脸出现在十一娘的眼前。
“好,好,好。”她一副气极而笑的模样缓缓地走了进来,“你可真行!去燕京……”
第二十一章
十一娘见十娘面色狰狞,乌黑的眸子里像有两团火在烧,又想到她曾经把这身体推倒在地丧了性命,不由心中一悸。可这个时候,却不是退缩的时候,你越是退缩,别人就越觉得你懦弱。
她笑盈盈地望着十娘:“母亲是有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姐姐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说话间,十一娘背脊挺立如松,竟然有了一股凛然之气。
十娘一怔。
十一娘却不敢把她逼紧。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不管是谁对谁错,总会给人心胸狭窄、尖嘴薄舌之感。要不然,一个巴掌拍不响,两姊妹怎样就没有一个退一步的。大太太知道了,虽然会怪十娘脾气暴劣,更会怪自己不懂处理这些矛盾。说不定,还会让自己在大太太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她示弱着退后几步,笑道:“姐姐难得下楼来,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上次宴请,五姐送了我两包上好的信阳毛尖。姐姐知道我是个不懂茶的,我喝也就是牛嚼牡丹。姐姐不如尝尝味道如何?要是觉得还顺口,我让冬青给百枝送去。”
十娘不由冷笑:“到底不同,竟然还有信阳毛尖!”眼底的怒气少了不少。
这人的脾气也是一而再,再而衰,三而歇,你挡得住她第一下,又愿意做低伏小,她的火气自然也就小了。
十一娘望着她笑容亲热,然后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琥珀,一副不再出门、诚心待客的模样,又吩咐冬青去沏茶,让滨菊把自己常用的那个灰鼠皮的坐褥拿来垫到杌子上好让十娘坐。
十娘的脸色微微一霁。
谁知道,接过披风的琥珀眼珠子一转,笑道:“十一小姐,大太太差人传您去的……要不,我去跟珊瑚姐姐说一声,说您立刻就去,让她在大太太面前暂时帮您打个掩护?”
十一娘心里暗暗喊糟。
十娘平日里最听不得有人拿大太太来压她。
只是她喝斥琥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十娘已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就要把她屋里那黑漆圆桌掀了──这圆桌是紫檀木的,很沉,她连使了两次力都没能掀翻,索性衣袖在桌上一扫,茶具器皿“哗啦啦”落地碎了一片。
十娘的动作很快,琥珀几个看得呆若木鸡。
十一娘不由呻吟。
各屋里的器皿都是要上册的,按着四季更换,桌上摆的这套粉彩十样锦的茶具最少值十两银子……她是要赔得。
这念头一闪,十娘已挽着衣袖朝她冲来。
十一娘知道,要是十娘这拳头打下来,除非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打个半死,要不然,这“没有手足之情”的大帽子十娘要被扣上,自己也跑不了……她刚想抬手护着头,眼角扫过冬青惊恐的面孔,心中一动。
如果自己真的被打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燕京了?
一瞬间,她硬生生地压住了用手护头的本能。
“十小姐,你不顾自己,总要顾着四姨娘才是!”
在琥珀焦急的叫喊声中,冬青已一把将十一娘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帘子一晃,百枝和九香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挟了十娘,让十娘不能动弹。
“狗东西,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十娘鬓角青筋凸起,满目赤红,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样子十分吓人。
百枝的脸色更不好看,她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十一小姐,我们家小姐失礼了,等会我们再来给您陪罪。”
九香也满脸歉意地朝十一娘点了点头,然后两人拽了十娘就走。
十娘一边叫骂,一边挣扎着,扬起的脚踢翻了一旁的小杌子,百枝和九香却是一言不发,只管奋力架着十娘往外走。
她们两人俱是高大的个子,十娘很快被架了出去。
“……你们两个小娼妇,那小蹄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要帮外不帮里……”
“十小姐,”百枝的声音有些沮丧,“您也不用骂,我们只是不想落得碧桃和红桃的下场罢了!”
十娘的声音嘎然而止。
据家里的妈妈们说,碧桃和红桃都打得半死,然后被卖到了娼寮……她们都是从小服侍十娘的……
“十小姐,您就消停消停吧!”百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您这样闹了有什么好?大太太就会正眼瞧您还是四姨娘就能从那破厢房里搬出来。说起来,您今年也十四岁了,嫁得早的,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一点也不长进……”
声音渐行渐远,半晌,十一娘屋里的人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没事吧!”冬青拉了十一娘的手,有些激动上上下下打量她,“您怎么也不避一下。这要是一巴掌打上去了,非破相不可……”
她的话音刚落,门帘子毫无征兆地被撩开,一张笑眯眯地圆脸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哎哟,这是怎么了?十一小姐发好大的脾气啊!”
“许妈妈!”
屋里的人都微微变色,冬青更是张口欲解释,十一娘已狠狠捏了一下她的手,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妈妈真是稀客!”
许妈妈眼珠子一转,把屋子里的情况看了个遍,这才笑着向十一娘福了福,道:“大太太吩咐我到五小姐和十一小姐屋里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减的东西。没想到,五小姐那里缺两枝上等的狼毫笔,您这里,倒是缺一套粉彩的茶盅。”说着,抿着嘴笑起来。
十一娘也笑:“那就有劳妈妈帮着记着,到时候给我们添上。”又绕过地上的碎瓷把她迎进自己的卧屋,“妈妈进来喝杯茶吧!”
许妈妈看也不看脚边倒的小杌子,神色自若地跟着十一娘进了卧屋。
琥珀忙指挥着竺香上茶上点心,冬青则领着滨菊和秋菊打扫宴息处的狼狈。
……
许妈妈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倾耳听宴息处的动静,竟然只有轻微的O@声。
她不由暗暗点头。
想必冬青和滨菊看到有客人,所以蹲在地上用帕子包着手在捡碎瓷。
许妈妈放了茶盅,琥珀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递了过去:“妈妈请看。”
“那我就不客气了。”许妈妈笑着,将账册摊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打开,拿出副眼镜仔细地看起来。
琥珀不由暗暗心惊。
这副眼镜,还是大太太娘家兄弟在广东任参议的时候让人从广东带过来的,别说是罗府了,就是整个余杭也只有这一副。没想到,大太太竟然把它赏给了许妈妈……想着,心里不由羡慕起来,做人做到许妈妈这样,也不算白活了!
十一娘却想着十娘。
据说,当年四姨娘从福建回来的时候立刻将手中的账册全交了,在太太面前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要不是十娘把自己给打了,大太太还真找不到发落她的借口……这样缜密的人怎么会养出十娘这样一个鲁莽到无知的女儿来……
两人各有心思沉默不言,许妈妈翻账册的“沙沙”声让屋子更显静谧。
良久,许妈妈抬头,笑着将眼镜放进匣子,重新装进衣袖:“正如小姐所言,大太太平日赏的东西就多,要是日常用度,也就不用添什么了。只是这样进京,是去大姑奶奶家里给徐家太夫人祝寿,到时候,满堂富贵,我们比不得皇室贵胄,可也不能太寒酸。大太太已经在老吉祥给十一小姐订了一套珊瑚玳瑁贝壳头面,一套珍珠赤银头面。我又瞧了十一小姐前几日做的春裳,倒是正好,不用添置什么了。只是不知道十一小姐还有什么想添的东西没有?”
十一娘笑道:“我也没什么想添的东西。”
许妈妈听了就笑着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回了大太太了!”
十一娘站起送客:“有劳妈妈走一趟。”
“十一小姐总是这么客气。”许妈妈笑应着,和十一娘告辞,去了大太太处。
“怎样?”大太太半倚在卧屋的贵妃榻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屋里蹑手蹑脚收拾箱笼的丫鬟们。
许妈妈犹豫了片刻。
大太太起身:“你跟我来。”
许妈妈应了一声“是”,和大太太去了楼下的宴息处。
“怎么?两个小丫头都提出了要求?”大太太的目光有些冷。
许妈妈忙给大太太斟了一杯茶,笑道:“两位小姐的东西我都看了看,平时您赏的多,又新做了春裳,也没什么要添减的。私下里呢,五小姐提出来要买两枝好狼毫,也不过是五十两银子的事。十一小姐倒是什么也没提……不过,我去的时候,却遇到了一桩事!”
不愿意当着屋里的丫鬟说出来的事,自然不是普通的事!
大太太“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许妈妈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十小姐到十一小姐屋里闹事,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我进去的时候,佯装不知的样子问十一小姐,说,十一小姐好大的脾气。十一小姐却避而不答……太太,您开始选十一小姐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大乐意。觉得不如五小姐,有个兄弟在家里……现在看来,她倒真是个宅心仁厚的。”
第二十二章
“宅心仁厚有什么用!”大太太苦笑,“总归不是自己生的……”
许妈妈欲言又止,到底没有作声。
两人沉默半晌,大太太叹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好了,说不定,是我们虚惊一场呢!等到燕京再说吧。对了,我让吴孝全准备的东西他可准备好了!”
许妈妈迟疑片刻,道:“一共九万六千四百两银子。”
大太太脸色微变。
许妈妈已急道:“我去看了账册……大老爷临走时拔了五万两银子在身边……”
没等她的话说完,“哐当”一声,原本被大太太端在手里的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已被砸得粉碎。
一时间,芝芸馆正屋内外鸦雀无声。
许妈妈眼角微红,连忙撩了帘子吩咐外面的人:“没事,大太太失手落了个茶盅,你们来个人收拾一下。”
玳瑁走了进来,用帕子包着手将地上的碎片都拾在了小匣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期间,芝芸馆正屋里始终无声无息。
“哎!”大太太低低叹一口气,“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许妈妈笑着道,“何况这次是大老爷做的太过分了。”
大太太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脚下还残留的茶水水渍:“我嫁进来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也不管。我赚多少,他就能花多少。这我也不说,赚钱本是为了花的。可他倒好……在外面养妓包娼……还嫌我嗦……还说什么要不是我‘与更三年丧’,早就容不下我了……”
“大太太,”许妈妈忙打断了她的抱怨,“夫妻口角,哪句话伤人就拾了哪句说。大老爷一时的气话,您何必放在心上。”
“我怎能不放在心上。”大太太虽然声音压得低,但神色激动,“他要是因我教子无方,或是治家不严教训我,我也没什么话可说。可你看,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竟然看中了儿媳妇贴身的婢女,还是国丧家丧两重孝,我要是答应了,儿子、媳妇的脸往哪里搁?亲家那里,我又拿什么颜面去见他们?他竟然打这主意,哪里还是个人!”
许妈妈眼角的泪水也忍不住滴落下来。
她何尝不替大太太不值……可这个时候,就是有千万怨怼也不能当着大太太透露一点半点,免得火上加油!
“您和大老爷这么多年的夫妻,大老爷的性情您还不知道。”许妈妈劝道,“大老爷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个性……不过是和屋里的姊妹们吵了几句,竟然跑到外院的小花园里去哭,谁都看得出来那小蹄子不安好心。就是大奶奶知道了,不也是胀得面红耳赤,当天晚上就将那小蹄子送回了娘家。大太太,谁是谁非,大家一眼就能明白……”
“呸!”大太太目光凌厉,“蝇蚊不盯无缝的蛋。那小蹄子在那里哭,怎么不见大爷去那里劝?怎么不见三爷去那里劝?偏偏他就去了……”
许妈妈还欲说什么,大太太已摇手:“你不必再说。我心里明白着呢!论才学,他是建武三十九年的两榜进士、庶吉士,论才干,吏部考绩他连续五年得‘优’……可你看,他在福建一呆就是九年,为什么借了老太爷以前的官威都升不上去?就是因为他行为不检,多次受御史弹劾……”说着,大太太拉了许妈妈的手,眼泪涌了出来,“他要是个好东西,我早让他把你收了,你也不至于嫁给许德成落得个年少守寡的下场……我们俩人的命怎么都这么苦!”
许妈妈想到成亲三个月就坠马而逝的丈夫,再也忍不住,掩着嘴小声低泣起来。
……
两个人哭过后,心情都觉得平静了不少,许妈妈亲自打水服侍太太重新梳妆,又端了热茶给大太太,说起自己一直有些担心的事来:“您把家里交四爷管,姚妈妈负责内院的事,吴孝全负责外院的。我们又一去大半年,只怕……”
大太太冷冷地一笑:“我就是给个机会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许妈妈听着眉角一跳。
四爷罗振声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被大太太养得如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自以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曾对身边的丫鬟说:“如果不是三年孝期,我去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拿。”
大太太让他管家,岂不是让个孩子去捉弄老虎──就算是有这能力,只怕也没有力气。一个不好,把自己也给卷进去了。而姚妈妈,她扬言无论如何都要把十一小姐身边的冬青弄给自己的侄儿做媳妇的时候大太太就已经很是满,现在又把内院的事交给她,家里五位姨娘,两位小姐,她一个下人,说狠了是以上犯下,说轻了只怕压不住……至于吴孝全,大太太抬他做了总管,他倒好,大老爷要多少,他就给多少,比那牛安理在的时候还要方便……
看样子,大太太是要收拾这些人了。
她正思忖着,外面有小丫鬟颤颤巍巍地禀道:“大太太,十一小姐来了!”
大太太和许妈妈微怔。
“她来干什么?”大太太蹙了蹙眉,“难道是来告状的?”
“应该不会吧!”许妈妈笑道,“要不,让她进来说说?”
大太太点了点头,重新露出安祥亲切的笑容。
许妈妈让小丫鬟带十一娘进来。
十一娘给大太太请了安。
大太太让人给端了坐,问她:“可是有什么要置办的东西忘了?”
“不是。”十一娘笑着,“妈妈帮我看过屋里的东西,我的心就落了下来。寻思着要把箱笼收一收了,免得因我手脚慢耽搁了大家的行程。所以特意来请母亲示下,我屋里带哪几个人去为好?”
大太太就笑着问她:“那你想带哪些去人去?”
“女儿就是没个主意,所以想请母亲指点指点。”十一娘赧然地笑,“我以前虽然跟着父亲在福建住了一段时间,可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这次不仅是出远门,还是要去燕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自然是希望身边的人都去。又想着,要是都像我这样,巴不得身边的人都去,那得多少车、船啊!”
大太太笑着点头:“你和五娘各带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
十一娘听了很失望,却笑着应着大太太的话:“琥珀原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自然比冬青她们有眼界,她是要去的……冬青年纪最长,遇事有主见,她也是要去的……那就让滨菊在家里看家吧!她性情温和,又细心,我们一去大半年,家里的瓶瓶罐罐都得要人保管……”
一席话说的大太太笑起来:“这孩子,到是个有心的。”
“谁说不是!”许妈妈在一旁奉承,“谁强谁弱,谁能做些什么,一清二楚!”
十一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头,起身告辞:“那我就回去收拾箱笼了。”
大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去吧!”
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外面的琥珀一声不吭地跟着十一娘回了绿筠楼。
不管十一小姐求没有求得动大太太,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如果不是自己突然被拔到十一小姐屋里,她又何必为难?
可她也有自己的委曲──这又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
滨菊知道自己被留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悦。她只是笑道:“小姐回来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带那燕京的碗豆黄和那驴打滚。”
冬青怕气氛不好,笑着凑趣:“‘驴打滚’有什么好的?就是我们这里的‘面糕’。”
“姐姐怎么知道?难道什么时候去过燕京?或是偷了小姐的书看?”
“人人到你嘴里都没个正经样。”冬青佯嗔道,“我是听七小姐说的──她可是从小就在燕京长大的。”
滨菊就问十一娘:“小姐,那您这次去燕京就可以看见七小姐了?”
“应该可以吧!”她们在一起三年多了,如今分离,而且还可能是一去不复返,谁也舍不得,都是强忍着说笑罢了,十一娘自然不会去破坏气氛,和她们说说笑笑,“还可以见到三老爷家里的五爷和六爷。”
大爷罗振兴年少中举,对罗家其他的人都是一个震动。三太太也不例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非常的严格。回乡守孝期间,还让自己的父亲专门从燕京请了个夫子教两个儿子读书。但两个孩子毕竟还小,顽皮的时候多。常常偷偷溜到后花园里摘花逮鸟,一来二去,就和十一娘认识了。
十一娘既不像他们的母亲那样唠叨他们,也不会像身边的丫鬟、妈妈对他们的行为大惊小怪,有时候躲到她屋子里玩,十一娘还会让人做了酸梅汤或是酥饼招待他们,然后让人去叫他们身边的丫鬟、妈妈,而是不派人去告诉三太太。因此两人和十一娘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很亲近。
听十一娘提到罗振开和罗振誉,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姐不如带点我们自制的玫瑰酱去,也好给六爷做软饼吃!”
“滨菊的主意好!”十一娘笑道,“还要带点青梅酒才好。三太太曾经说过好喝。”
“小姐也别忘了大爷和大奶奶,还有二太太那边的三爷、三少奶奶和七小姐!”
“好。”十一娘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们来合计合计,看要带些什么东西去燕京……东西不必多,也不必贵重。大太太那边肯定早有准备,但我们也不可空手而去。”
大家点头,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一时间,倒也笑语盈盈,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
第二十三章
正月十八,岁煞西。宜破土、修坟、修造、招赘、出行、求财、求医,忌嫁娶、上梁、安、分居、纳采。
天刚刚亮,罗府大门皆开,领头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随后两辆朱轮华盖车,然后是二十几辆黑漆平头车紧随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由护卫护着,得得得马蹄车,骨碌碌轮子声,喧阗着朝东面的驿道奔去。
整个余杭城都被惊醒了。更有早起赶街的人三三两两地在一旁看热闹。
“瞧,是罗家的马车……”
“真是气派!”
“刚过完年,这是去哪里?”
“听说是去燕京看女儿女婿的!”
十一娘端坐在马车里,听不见外面的议论,手拢在衣袖里,指尖轻轻划过宝石冰冷却光滑如镜的切割面,心里却似翻腾的江水般无法平静。
那是一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
是昨天晚上她去向五姨娘告别时五姨娘送给她的。
“我屋里只有大太太赏的那些东西了,那都是有账册可寻,动不得。只有这蓝宝石,是我刚去福建的时候大老爷给我的,别人都不知道……你这次去燕京,千里迢迢,我又不能跟在你身边,这个你收好了,有什么事也可换些银两防身。一路上要听大太太的话,不可惹她生气,要和五小姐好好相处,不可起争执。凡事要忍让……万事要小心……”说到最后,眼泪已是如雨般落下,“我也想明白了。我这里你少来些,只有大太太喜欢,你才有好前程……我这一生,也就求你有个好归宿了……”
真的是想明白了?
恐怕只是不得已吧!
想到这里,十一娘已觉得鼻子微酸。
五姨娘早就失宠了,自己病的时候,私房钱用得也差不多了,这颗蓝宝石,估计是她留给自己防身保命的……
“姨娘放心,母亲这几年对我很大方,还新打了头面首饰,我手头不缺钱……这个您留着吧!”
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已是心虚,又怎么能要她的东西!
五姨娘却执意要给她:“……你这两年虽然不常来见我,可每到端午、八月十五、春节都来给我请安,从来没有落下,见到我,也只有欢喜没有烦恼。我就是再傻,心里也明白,你是怕我们太亲昵让人心里不舒服……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什么也不跟我说……”她哭得如雨打梨花,“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既然不说,我也不问。你这一走,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见……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心里话。你别管我,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活着。只要活着,才不枉我拼死拼活地把你生下来……你才有好日子过。”
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投到心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把她的坚硬壁垒震碎,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倾泻而出……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五姨娘有些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没什么用处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大太太不会对我怎样的。你不同,你出门在外,没个依靠的人……大太太赏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你有这个防身,说不定就能保你一命。你要是不拿去,我怎么能安心……快收好了,别让人看见了……”
十一娘怔怔地呆坐在马车里,想着五姨娘塞给自己蓝石宝时的情景,心里五味俱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自己欠五姨娘太多……
琥珀望着沉默不语的十一娘,心乱如麻。
昨天中午,许妈妈突然来告诉她们,滨菊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当时屋里就一片欢腾。
她至今还记得十一小姐的笑容──不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般温和的笑容,而是像雨后初霁的天空一样的笑容,干净、清澈、澄明。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明白。
原来,这才是十一小姐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的心微微被刺痛。
只有在信得过的人面前,十一小姐才会这样吧!
所以许妈妈传完话,她主动送许妈妈出门,想避开屋里即将来临的欢快。
谁知道,走出了绿筠楼,许妈妈却拉了她的手,笑盈盈地打量了她良久。望了她良久,说了一句让她心惊肉跳的话:“琥珀长大了,变漂亮了。可也要记住,你有今天,是受了谁的恩典才是!”
许妈妈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
她想着,背脊就有些发冷。
谁也不知道燕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太太带她们去的真正用意?要是万一大太太和小姐之间……里外不是人且不说,出了什么事,恐怕她就是那个背黑锅的倒霉蛋了!
马车里静悄悄的,外面马车急驰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十一小姐闭着眼睛在养神,她却觉得很压抑。
……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后缓缓地停下,太太身边的一位姓江的妈妈来问十一娘:“小姐可要如厕?”
十一娘撩了帘子,看到路旁有个简陋的茶寮,茶寮四周已被罗家的护院团团围住,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正用玄色的粗布围帐把那茶寮周围围起来。
“地方寒酸,可再要如厕,要到一个时辰以后,小姐还是将就些吧!”那江妈妈劝着十一娘。
十一娘就看见大太太由许妈妈掺着下了马车朝茶寮走去。
“多谢妈妈!”十一娘笑着向江妈妈道了谢,然后戴了帷帽,由琥珀扶着下了车。
她刚下车,坐在她前面马车上的五娘也由紫薇扶着下了车。
两人隔着白纱帷帽相视一笑,朝茶寮走去。
那茶寮分成立两部分,外面是用竹篾搭了个棚子,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两人站在棚子里等了一会,大太太由许妈妈扶着走了出来,看见五娘和十一娘都规规矩矩地戴着帷帽,她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路上不比家里,你们都要担待着点。”
两人曲膝行礼应了“是”。
大太太上了马车,十一娘让五娘先去,等五娘出来,她才进去。
那屋子里面分前后两间,前面是个小小的茶室,后面是灶台,一个红漆马桶就放在人家的茶室中央。
十一娘强忍着不适解决了生理问题,然后走出茶室等琥珀出来,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不一会,茶寮那边就传来叽叽喳喳轻笑声,十一娘撩了车帘,就看见后面马车上坐着的杜鹃、杜薇还有五娘的小丫鬟灼桃、穗儿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茶寮。
有点像高速公路的服务站……
十一娘嘴角微翘,笑了起来。
就听见江妈妈的声音:“姑娘们,小心让人看笑话。”
小丫鬟们或是吐了吐舌头,或是做了个鬼脸,到底是安静下来。
这样大约停了半柱香的时间,马车才重新启动。
过了晌午,她们的马车到了杭州府,却没有进城,绕城往北,到了码头。
那里早有一艘三桅红漆大帆船在那里等,管事们已经用围帐围好了一条通道,派了粗使的婆子站在搭好的红漆船梯上准备服侍她们上船。
马车停在通道前一片早已清空的空地上,有个三旬男子带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二十出头的英俊小伙子上前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隔着马车的帘子和他们说了几句,老者就和那小伙子恭敬地远远退下。
琥珀在十一娘身后解释:“中年人姓陶,是罗家在杭州城里的总管,头发花白的是牛大总管──他在杭州府开了一个小小的绸布店,在罗家的总店拿货。每年端午、中秋、春节都会去给大太太请安,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小儿子牛锦,打理牛家的那个绸布店。”
人都走了,茶却不凉。这样看来,这位牛大总管还真是个能人……
十一娘微微点头,撩着马车的帘子继续往外望。
就看见两个轿夫抬了顶锡皂盖皂帏的轿子朝这边走来,轿边跟着个四旬的精干婆子,轿前轿后还有七、八个穿皂衣的衙役。
琥珀笑道:“是杭州知府周大人的夫人。”
她的话音刚落,十一娘就看见大太太由许妈妈扶着下了马车,朝那轿子迎了上去,那轿旁的婆子看了,就低低和轿里的人说了两句,轿子停了下来,衙役四周散护着,一个穿着宝蓝色妆花通袄,头戴翠绿大花的四旬妇人下了轿,两人远远地就互相行礼,满脸是笑把手握在了一起。说了几句话,许妈妈送上几匣子礼物,大太太送那妇人上了轿,看着轿子远去,这才转身吩咐了江妈妈几句,和许妈妈朝船上去。
江妈妈先是跑到五娘马车前低声说了几声,又跑到十一娘马车前:“十一小姐,大太太让下车上船。”
十一娘看着五娘踏着脚凳由紫薇扶着下了马车,自己也由琥珀扶着下了马车。
两人跟在大太太身后,一前一后地上了船。
船很大,分两层,护卫、粗使的婆子住上面,她们住下面,大太太有四间房,她和五娘各两间房。
大舱里早有人准备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大太太吩咐她们:“……我们半个时辰以后就启程。”
两人都不饿,途中吃了点心的。但却不敢拂了大太太意思,都吃了小半碗。吃饭期间,不时可以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大舱旁的回廊走过,待放下碗筷时,那声音已经不见。许妈妈就出去看了看,回来禀了大太太:“笼箱都收拾好了。”
大太太点头,吩咐许妈妈:“那就开船吧!争取今晚宿在苏州。”
许妈妈应声而去,很快折回来回话:“再有半柱香就可以启程了。”
大太太点点头,对她们姐妹道:“你们一路也乏了,各自下去歇着吧!”
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五娘却道:“母亲也乏了,要不我帮着捶捶腿?”
“不用!”大太太笑道,“你们第一次坐船,也不知道晕不晕船,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五娘见大太太心意已决,笑着退了下去。
落翘忙打水服侍大太太梳洗歇下,许妈妈却要和珊瑚、玳瑁几个清点箱笼。
十一娘回到屋里的时候,冬青也在清点箱笼。
想到她们是随着江妈妈一起上的船,她不由问道:“你们都吃过饭了没有?”
滨菊满脸上还残留着能上燕京的喜悦,立刻笑道:“没吃。不过,我们都不饿,路上吃了点心的。”
冬青也笑道:“小姐不用管我们,江妈妈说了,半个时辰以后让我们去小舱──安排了吃食,让我们各屋把各屋的东西先清点清楚再说。”
十一娘看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再说什么,由滨菊和秋菊服侍着歇下,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十四章
当天半夜,她们就到了苏州,船并不靠岸,而是泊在河中央,天刚亮,就启程。
路经镇江、扬州、淮安、徐州、济宁、聊城、临清、德州、沧州、天津然后到达了通州。
在镇江的时候,牛大总管的长子和长媳曾带了礼品到船上给大太太请安,到扬州的时候,扬州知府浦大人的夫人曾到船上探望;在淮安靠岸留了一日,大太太会了她以前的一个闺蜜,其夫在陕西任按察使。一过徐州,这些应酬就都没有了。待船行至天津的时候,还差点因为船停岸的位置和一位回京述职的参政发生了冲突──对方是镇南侯府王家的子弟,大太太则打出了永平侯府徐氏的名号,对方立刻派了夫人上船给大太太请安,还相约到了燕京一起去山西赏景。
待那夫人走后,许妈妈不由感慨:“要不是有姑爷,今天的事只怕不好善后。”
连着几天赶路,大太太也些疲惫,苦笑道:“京城里藏龙卧虎。不是有个笑话,一个匾额砸下来,十个里头有七个是三品。”
许妈妈因此而很有些感慨,不仅把护院的叫去训斥了一番,还把丫鬟、媳妇、婆子都叫去好好地嘱咐了一番,让大家到了燕京千万不要惹是生非,如若不听,立刻撵出去。
滨菊回来说给十一娘听,十一娘失笑,觉得许妈妈有些乡里人进城的惶恐:“是要注意点,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你们撞到的就是哪个王府、侯府的大管事……”
秋菊却眨着大眼睛:“我们家的大姑爷不是很厉害的吗?要不然,那个什么侯爷的儿子为什么要给我们家陪礼啊!”
一时候,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与有荣焉。
十一娘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却也心中一动。
她先是训了秋菊一顿:“那镇南侯府王家只是与我们家的大姑爷相熟,大太太又是长辈,所以才让夫人过来请个安,你们别以为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要不然,许妈妈也不会这样郑重地嘱咐你们了。”然后让冬青和滨菊搀着她去了五娘的船舱。
不过一丈多的距离,她中途歇了一回。
自从上船,她就开始“晕船”,吃不下东西,脸都睡肿了。
看见十一娘,五娘非常吃惊,忙上前替滨菊搀了她:“马上就要到通州了,到了通州,我们就改坐马车,你也就会好受些了。”
她轻声地安慰十一娘,身上淡淡的玉簪花香让人闻了非常的舒服。
“五姐,我们大姐夫,是不是个很厉害的人!”十一娘目光里带着艳羡。
五娘怔住,身子渐渐变得僵硬,脸虽然在笑,却只浮在面上,没有到眼底:“你就为这事跑到我这里来?也不怕累死!”最后一句,声音骤然拔高,显得有些尖厉。
十一娘笑:“姐姐还能每天陪着母亲聊天,到船舷去看风景,吟诗作对,我只能躺着,连针线都拿不住……实在是无聊得很。五姐,你陪我说说话嘛!”声音里露出罕有的撒娇。
五娘的目光更冷了:“不错,我们大姐夫是个很有权势的人。你看见给母亲陪礼的那位王夫人了没有?她不仅是镇南侯府的媳妇,还是东阳江家的小姐。”
“东阳江家?”十一娘突然发现,五娘对江南世家好像都很了解。
“嗯!”五娘点头,“东阳江家和我们余杭罗家一样,都是江南大族。虽然他们祖上不如我们祖上那样显赫,但她们家一向与燕京世族联姻,还曾经出过一位太妃……”
“啊!这样的人家听了大姐夫的名声都要礼让三分,大姐可真是有福气啊!”
五娘胡乱点头,一向俏丽活泼如向阳花般的脸上有了恍惚的神色,第一次没有请十一娘坐下来说话,而是就那样站在离舱门不过五、六步的地方和十一娘说话。十一娘也是第一次到五娘屋里没有坐坐就转身告辞。
紫薇望着十一娘有些跌跌撞撞的身影,脸色阴晴不定:“五小姐,十一小姐她……”
五娘神色一凛,恍惚之色尽收。正色地道:“锦帛动人心,就是十一娘也难幸免!”
“那我们……”
“不用管她。”五娘冷冷一笑,“不管母亲和大姐打得什么主意……她今年才十三岁,还小了点。”
紫薇想到十一娘如初蕾般的面孔,还是不放心:“可大太太带了她来……”
“不带她来,难道还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们去燕京干什么的?”
紫薇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边回到船舱的冬青却低声劝着十一娘:“小姐这是怎么了?您刚才还教训秋菊来着……怎么自己去趟那混水呢?”
十一娘气喘嘘嘘地躺下,低声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冬青没有听清楚,道:“您说什么?”
十一娘笑,道:“我说,越是抢得人多,这东西越是珍贵。我不添柴加火的,到时候怎能全身而退。”
冬青听着更糊涂了,低声嘟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上了船就不顺……”
十一娘笑笑不理她,翻了身睡觉。
只有睡觉,肚子才觉得不饿……
真希望早点见到罗元娘,快点过关,这样自己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没有盘旋两、三天,她们就到了通州。
那时是酉末,天上乌云密布,四周阴暗不明,像要下大雨或是下大雪似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路上虽然用徐令宜的名帖消了一场无妄之灾,但这个时候,大太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早早就吩咐掌船的,排队进码头,如果有人要他们相让,他们让让也无妨──反正罗家只是去走亲戚,又不赶着进京述职,又不赶着进京贩货……
五娘对大太太的谨小慎微不以为然:“我们让官家还有个理由,为什么连商家也让?”
江妈妈陪着笑:“小姐有所不知,就是那些进京做生意的,背后没有靠山也是站不住脚的……我们能省一事是一事。”
五娘若有所思:“能在燕京站住脚,岂不是很不简单?”
“那是!”江妈妈只望大家都不要违了大太太的意思,安安稳稳地和来接船的大爷罗振兴汇合,“燕京毕竟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
等到船靠岸,已是一个时辰以后,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船梯刚搭好,一个穿着玄色披风的高佻男子就跳了上去,急急朝大太太站着的船头走来。
撑伞的珊瑚眼尖,立刻惊喜地叫道:“大太太,您看,是大爷。”
大太太扶在珊瑚肩头掂了脚打量:“真的是兴哥儿。”
“娘!”来人穿过重重雨幕停在搭了雨篷的船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太太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她身后的丫鬟媳妇婆子齐齐蹲下福身:“大爷!”
来人起身,就笑着朝人群喊了一声“许妈妈”。
许妈妈已是热泪盈眶,又蹲下去深深行了一个福礼,有些激动地喊了声“大爷”。
那边大太太已迫不及待地和儿子说起话来:“这么大的雨,你在客栈里等就是,干嘛巴巴地跑来。要是淋病了可怎么好?庥哥还好吧?你们在燕京吃住可习惯?”
“母亲不用担心,儿子一切安好。庥哥儿也好……”
他们母子絮叨着,全船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家大爷罗振兴的身上。
十一娘也不例外。
她回罗家的时候,罗振兴早已搬到了外院的镝鸣院居住,她们见面的次数细细数来用不完一只手。最后一次,是前年三十的祭祖。他轻裘锦衣站在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接过大太太递给他的各种祭品小心摆好,英俊的面容在晨光中透着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宁静与明朗……可今日再见,罗振兴已不是她印象中的形象──他的目光温和,举止大方,秀雅的眉宇间隐隐有了刚毅。就像一个少年,终于成长为了一个男子。
十一娘暗暗吃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罗振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大周的运河贯通南北,通州是终点。那里不仅有各式的客栈,还有装饰豪华的驿站。不管走到哪里,都人头攒动,马嘶车沓。
罗家住进了一家不太起眼的中等客栈,包了西半边的跨院。陪着大太太的罗振兴有些不安地解释:“开了春,进京述职的人多起来……驿站住满了人不说,就是客栈也不好寻。母亲将就些。”
大太太“啊”了一声,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皇上登基都三年了。”
大周官吏进京述职,每三年一次。
罗振兴笑道:“可不是!明年,母亲也要做五十大寿了。”
大太太的开怀的笑容一直到了眼底:“也难为你记得。”又道,“我们不过在客栈里住一夜罢了,你也不用自责。通州之拥挤,那可是天下有名的。能找到这样干净清静的地方已是不易。再说了,我年幼的时候随着你外祖父走南闯北,怎样腌H的地方不曾住过,也没你说的这样娇气。”然后指了五娘和十一娘拜见哥哥。
罗振兴还了礼,送了五娘和十一娘各一支羊脂玉莲花簪子做见面礼。
两人道了谢,各自回了屋。
不一会,就有粗使的婆子端了吃食来,更是指了其中一个大海碗:“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烧鲇鱼,歇脚的人都要尝尝,小姐也试个新鲜味儿。”语调已带着京味。
原来离家已有千里!
念头闪过,十一娘不由一怔。
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了!
第二十五章
罗家老太爷在燕京为官时,在城东的黄华坊老君堂胡同置下一个四进的宅院。后来罗家二老爷留在京里做了堂官,这宅子也就给他一直住着。
后来三兄弟一齐回燕京吏部报备,这宅子自然也就住不下了。
三老爷因为三太太在燕京的仁寿坊钱唐胡同有座三进宅子的陪嫁,就搬到了那里去住。
这样一来,大老爷就要和二老爷挤在一处了。
二老爷夫妻不仅要把正屋让出来搬到后罩房去和女儿一起住,就是三爷罗振达和媳妇、幼子也要把外院让出来给罗振兴夫妻居住。听起来就麻烦,更别说是搬移了。而大老爷想着儿子带着儿媳,还要在国子监读书,万一考场失利,住个五、六年也是常事,这样和二房挤着总不是个事。就托了二老爷,在保大坊的弓弦胡同买了幢三进的宅院。
因此,下了马车的大太太望着宅院门前两棵合抱粗的槐树,脸色很不好看。
“这宅子花了多少钱?”
黄华坊老君堂的宅子是公中的,大家都有份。原来是二房在京中为官,所以才把这宅子给了他们居住。现在几房齐聚京里,二房就应该将宅子腾出来才是……怎么还在外面置宅子。难道二房以为那宅子是自己的不成?
罗振兴是知道母亲心思的,低声劝道:“娘,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自己住着舒坦就好。”
大太太望着儿子,脸色大霁:“儿孙不问爷娘田。兴哥,这才是顶天立地男子汉的作派。我有这样的儿子,钱财的确是身外之物。”
罗振兴脸色微赫:“儿子哪有母亲说的那样好!”
大太太笑而不语,望着儿子的神态却有几份骄傲,由他搀着进了门。
罗振兴的妻子、大奶奶顾氏抱着儿子庥哥早领了六姨娘、丫鬟、媳妇、婆子候在垂花门前。
看见大太太,她忙迎了上去。庥哥更是立刻兴奋地张开了双臂,大声地喊着“祖母,祖母”。
笑容再也无法掩饰地从大太太的眼角眉梢流出来。
她疾步向前,伸手把庥哥抱在了怀里:“好庥哥,想祖母了没有?”
“想了!”四岁的庥哥奶声奶气地回答,抱住了大太太的脖子,把脸贴在了大太太的下颌处。
“真是乖。”大太太轻轻地拍着孙子的背,满脸的笑容。
六姨娘等人纷纷上前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好心情地应了,然后抱着庥哥抬脚就要进屋。
大奶奶忙伸手去接庥哥:“娘,您一路劳累了,庥哥还是让我抱吧!”
“我还不至于连个孩子都抱不起!”大太太把庥哥抱得更紧了,一副生怕有人从她怀里抢走的样子。
大奶奶伸出去的手就搀在了大太太的手臂上:“媳妇搀您进去。”说着,和大太太肩并着肩地进了正院。
金鱼缸,花架子,石桌椅,高过屋檐的大树,还有窗上贴着的红窗花……虽然是冬天,但院子里透着股居家的温馨气息。
再望过去,一男子穿了件宝蓝色团花束腰裰衣背着手站在正屋的屋檐下。
他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目光明亮,身材挺拔,远远望去,气宇轩昂,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非常的俊朗。
看见大太太,他微微点头,笑着打招呼:“来了!”
大太太目光一凝,把庥哥给了大奶奶,缓缓地走到台阶处,曲膝给大老爷行了个礼,喊了声“老爷”。
这男子正是罗家大老爷罗华忠。
十一娘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震惊──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形象畏琐的老头子……谁知道却是个气质绝佳的中年人。
大老爷客气地问妻子:“路上可平安?”
大太太裣衽行礼,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笑道:“拿了大姑爷的名帖,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大老爷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十分愿意多谈这件事似的把目光投在了大太太身后的五娘和十一娘身上。
两人忙上前给大老爷行礼。
大老爷望着她们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怎么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就这一句话,十一娘就把他归到了没有责任心的花花公子的行列。
大太太听着目光一冷,许妈妈瞧在眼里,暗暗喊了一声“糟糕”,立马上前给大老爷行了个礼:“大老爷安好!”把目光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大老爷望着许妈妈微微一点头,对大太太道:“大家都累了,进屋歇歇吧!”说着,转身进了屋。
众人就随他进了屋。
大家分主次坐下,十一娘这才有机会打量屋里的陈设。
黑漆家具,绿官色的幔帐,茶几上娇黄鲜艳的迎春花,墙角青翠可人的富贵树,墙上八仙过海的瓷屏,把屋子点缀充满生机和情趣。
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上茶。
大老爷突然问道:“怎么十娘没有跟着来?”
屋子的空气一滞。
大太太笑容恭谦:“她的哮喘又犯了,所以没带她来!”
大老爷微微蹙眉:“不是说好了的吗?怎么又犯了?”
“这几年一直时好时坏的,我这次来燕京,也寻思着给她找个好一点的大夫,”大太太表情平静而自然,“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说起来,她今年都十五岁了,要开始找婆家了。万一让人家知道她有这个病,只怕要生出波折来。”
大老爷点了点头,不再提十娘,而是问五娘:“你的字练得怎样了?”
五娘站起身来,恭敬地道:“回父亲,母亲一直在指点女儿练字。”
大老爷看了大太太一眼,笑道:“你母亲从小跟着你外祖父读书,一手颜体比我写得还好。你能得你母亲的指点,可要懂得珍惜。”
五娘恭声应“是”。
大太太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大老爷又问十一娘:“你还天天窝在家里做女红?”
十一娘如五娘一样站起身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晕船?”大老爷打量着十一娘。
十一娘点头:“是!”
“晕船不要紧,下了岸就好了!”大老爷笑起来,“那改天给我做双鞋,让我看看你女红到底怎样了!”
十一娘肃然地应了一声“是”。
大老爷望着她摇头,笑道:“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像谁?一板一眼,拘谨的很!”
十一娘脸色通红,喃喃无语。
“好了,”大太太出声解围,“孩子们许久不见你,偏偏人人都训到。谁又能放得开!”
大老爷笑了笑,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老爷、大太太,大爷、大奶奶,大姑奶奶派人来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了!”
屋子里的人俱是一怔。
大太太前脚到,大姑奶奶的人后脚就到……是大爷派人去给大姑奶奶报信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罗振兴的身上。
罗振兴也很意外,对大太太道:“娘,我没派人去禀告姐姐。”
大太太望着大老爷。
大老爷也摇了摇头:“我估计你们还得有个四、五天才能到……”
那就是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景!
大太太表情微凛,忙吩咐许妈妈:“快,快去迎了进来!”
许妈妈应声而去,不管是大老爷、大太太还是大爷、大奶奶脸上都露出几份肃穆,没有一点亲人重逢的喜悦,屋子里因此开始隐隐弥漫起一丝不安来。
小孩子最敏感,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庥哥望望大老爷,又望望大太太,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五娘看着,轻声地笑道:“母亲,大姐可真有孝心……一心一意盼着您来呢!”
大太太嘴角微翘:“她从小就粘我!”
“也不知道大姐现在是副什么模样了!”五娘笑着和大太太说着话儿,“说起来,大姐出嫁的时候我还小……”
她的话音未落,许妈妈已带了个穿着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不过三十五、六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端庄中透着几分干练。
五娘忙停下未说完的话。
妇人已跪在了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太太……奴婢陶氏,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了。”
大太太轻轻地“啊”地一声坐直了身子,神色间颇有几份激动地道:“原来是陶妈妈!”
“正是奴婢!”那陶妈妈站起身来,复又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道:“奴婢代夫人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了。”
大太太见了竟然起身上前,亲自将陶妈妈携了起来:“我的元娘可好?”话音未落,已是泪眼婆娑。
“好,好,好。”陶妈妈热泪盈眶,紧握住了大太太携她的手,“夫人一切安好!就是多年末见大太太,心里想得慌。”
大太太一听,眼泪刷刷如雨似地落了下来,惹得那陶妈妈忙陪不是:“奴婢失言,让大太太伤心。”
许妈妈则在一旁劝:“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太太怎么哭了起来?”
大奶奶更是将庥哥给了一旁的奶妈子抱了,掏了帕子亲自给大太太擦脸:“喜极而泣,喜极而泣,您虽然是高兴,可也不能这样吓我们。”
五娘和十一娘、六姨娘也上前劝:“大太太可别哭了!”
大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过大奶奶的帕子,自己擦了擦眼角,笑道:“我年纪大了,倒喜欢伤春感秋起来。”
大家都笑起来。
陶妈妈就笑道:“我受了夫人之托,请大太太明天下午到府上一叙。也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要不要改个时候?”
第二十六章
听说女儿要见她,大太太忙应道:“不用改日。你去回了元娘,我明天下午一准到。”
陶妈妈应了一声“是”,叫了随行的丫鬟进来,将罗元娘送的礼物奉上:“一些药材,大老爷,大太太补补身子。”
大太太笑着让许妈妈收了。
珊瑚已端了锦杌:“陶妈妈,您请坐。”
陶妈妈连称“不敢”,再三推迟,道:“大太太一路乏劳,我们家夫人又等着我回话。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接大太太过府。”
大太太略一思忖,道:“来日方长。你回去给元娘报个信,让她安安心也好。”
陶妈妈听了便起身告辞,许妈妈亲自送她出了门。
大老爷就站了起来:“大家都去歇着吧。等会晚上一起吃饭。”
屋子里的人均恭声应“是”,许妈妈和珊瑚等人留下来服侍大太太梳洗,罗振兴和大奶奶带着其他人鱼贯着出了门。
一个胖墩墩的妇人笑盈盈地站在屋檐下等,见到她们出来,上前给罗振兴行了礼,禀大奶奶道:“大奶奶,小姐们的住处都收拾出来了,大太太的箱笼都卸下来了,数目也对,只是不知道哪些是哪屋的……”
这妇人姓杭,是大奶奶的陪房,也是她身边得力的妈妈。
大奶奶听了朝着五娘和十一娘笑道:“燕京寸土寸金,不比余杭,宅子有些小。爹和娘住了正屋,把你们安在了后罩房。还请两位妹妹不要嫌弃,先将就着住下。”
她笑容亲切,语言柔和,让十一娘不由在心里暗暗称赞。
顾氏不愧出身江南大家,虽然知道大太太对这些庶女外甜内苦,但行事作派依旧温柔大方,不失世家女子的气度。
十一娘朝着大奶奶微笑道谢:“多谢嫂嫂了!”
五娘却拉了大奶奶的手:“看嫂嫂说的,难道我们都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不成?这宅子统共就这点大,父亲、母亲住了正房,我们住了后罩房,大哥和大嫂就要住在那倒座了。倒座坐北朝南,冬冷夏热,又临近外院,喧哗嘈杂……大哥又要读书……”说着,已是泪盈于睫,“嫂嫂这样说,让我们真是无地自容。”
大奶奶听了颇有些感动。
难为五娘知道自己的好。还当着丈夫罗振兴点出自己的苦心……难怪人人都说五娘聪明伶俐,实在是讨人喜欢。
她的笑容里就更多一份亲昵:“妹妹快别这样说。你们是闺阁女子,不比我们,可以与外院毗邻而居!”
罗振兴听五娘这么说,也脸色舒缓,眼中有了笑意:“好了,妹妹们在路上被折腾了月余,十一妹还晕船。你快领她们去歇下吧!”
大奶奶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十娘和十一娘则给罗振兴行了礼,和六姨娘打了招呼,随大奶奶去了后罩房。随后罗振兴也出了垂花门,回了自己住的倒座房。
江妈妈则喊五娘屋里的紫薇和十一娘屋里的琥珀随着杭妈妈去分箱笼。
……
后罩房的正房和正院的正房一样,五间,各带一个耳房,东、西厢房三间,各带一个耳房,只是院子里没有正屋的鱼缸、花架,台阶前的槐树也换成了垂柳。
大奶奶笑道:“你们看喜欢哪处,将就着挑一处吧!”
五娘忙道:“妹妹先挑吧!我住哪里都无所谓!”
十一娘也不多说,笑道:“姐姐年长,那我就住西间吧!”
“那怎么能行?”五娘笑道,“你身子骨还弱着,还是住东间吧!”
“我下了船,养养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十一娘笑道,“还是姐姐住东间,我住西间吧!”
五娘还要推让。大奶奶已笑道:“你们也不用推来让去,我看,就如十一妹说的,她是妹妹,住西间,你是姐姐,住在东间好了!”
十一娘笑道:“就如大嫂所言吧!”说着,已是气喘嘘嘘,一副吃力的样子。
大奶奶趁机告辞:“你们歇了吧!我先走了。还要准备晚饭。”
两人送大奶奶出门:“让嫂嫂操劳了。”
“我是做嫂嫂的,何来操劳之说。”她笑着出了门,五娘和十一娘回了屋。十一娘对着五娘苦笑:“姐姐,我要去歇会……”
“你去吧!”五娘笑着转身去了东间,一句客气的寒暄都没有。
紫苑几个忙不迭地跟着五娘进了屋。
十一娘望着五娘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她流露出对罗元娘感兴趣的意图后,五娘对她就隐隐有了些敌意。如果自己真的要和她争什么……只怕,会恨之入骨!
“小姐,五小姐……”冬青也看出些名堂,“您得找个机会和她解释解释才行。要不然,这误会越结越深!”
“我心里有数。”十一娘不想多谈这些。
现在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她由冬青扶着回了屋。
西次间临窗一个大炕,左右是小几,铺了猩猩红的毡毯,左右各四把太师椅,被布置成了一个宴息处。梢间临窗是书案,左厅是书架,一张小小的八步床放在屋子正中,后面还有个小小的暖阁。
十一娘看着很满意。
如果五娘不住在隔壁,那就更完美了!
她在心里暗忖着。
冬青和滨菊几个却看着啧舌:“这是个怎样的布置?床后面还有小阁,又没生火盆,却暖烘烘的。”又伸手去摸临窗的大炕,“也是热的。”
十一娘笑道:“南方和北方不一样。南方潮湿,要住楼上,北方寒冷,要睡火炕。”
“小姐怎么知道?”秋菊笑盈盈地坐在暖阁的床上。
“看书知道的呗!”内向的竺香显得很兴奋,比平常的话多,“小姐看了那么多的书,当然什么都知道!”
当然不是看书知道的,是她以前走南闯北亲眼所见、亲身所遇……
十一娘笑而不答,有个面生的小丫鬟进来禀道:“十一小姐,六姨娘来了。”
大家一怔。
六姨娘已撩帘而入。
“十一小姐!”她笑吟吟地和十一娘打招呼。
冬青几个忙敛了笑容,端肃地立在了一旁。
“姨娘怎么来了!”十一娘笑着应道,“快进屋喝杯茶!”
秋菊忙端了杌子给六姨娘,冬青在次间的角落找到了温着水的木桶给六姨娘沏茶。
六姨娘笑着摆手:“我不坐了,等会还要服侍大太太歇息。我来就是想问问,”说着,她犹豫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也有了几分苦涩,“我就是想问问十二小姐,她可好?”
十一娘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出门的时候五姨娘哭得稀里哗啦,同理,六姨娘在这里想着年幼的十二娘只怕也是辗转反侧吧!
“挺好的!”十一娘从来都觉得六姨娘是个极聪明的人,“前段日子,我天天窝在家里绣屏风,五姐和十娘常到母亲面前尽孝,十二妹有时候也会到母亲面前陪着姐姐说说笑笑,十二妹还用绢纱做了绢花奉给母亲,母亲竟然分不出真假来……手巧得很。”
六姨娘听着就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十一小姐了。说起来,我和五姨娘也是在一个屋里住了五、六年的,你要是有什么事,直管来找我就是。”
“多谢姨娘。”十一娘不知道六姨娘来她这里大太太知道不知道,又怕五娘看见,自然不敢留她,借口自己头晕,让冬青送六姨娘出了门。
六姨娘刚走,去拿箱笼的琥珀回来了。
冬青先开了装着被褥的箱笼,然后铺了暖阁里的床,打了水来服侍十一娘洗漱歇下,让竺香守着她,这才和琥珀两人带着滨菊、秋菊开箱笼收捡起东西来。
……
十一娘睡了一觉,神轻气爽地起了床。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脸:“我又长胖了没有?”
“脸都瘦得只有一巴掌大了,”冬青正将两朵指甲盖大小的石榴花插到十一娘的发间,“看您还嚷不嚷着减肥了?”
十一娘抿着嘴笑。
琥珀催着十一娘快走:“我看着五小姐已经动身去大太太那边了。”
十一娘不敢再照镜子,披了件玫瑰红灰鼠皮披风急步朝大太太处去,终于在五娘进门前赶上了她,和她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两人站在门帘子前由丫鬟服侍着解披风,五娘似笑非笑地望着十一娘:“看不出来,妹妹病了手脚都这么地快!”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五娘,嗔道:“都怪姐姐走也不叫我一声!”
五娘冷冷一笑,还欲说什么,那边帘子已经撩开,珊瑚出来笑道:“大太太正等着两位小姐呢!”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次间的宴息处摆了张黑漆彭牙四方桌并八张黑漆铺猩猩红坐垫的玫瑰椅,箸碟都已摆好。几个小丫鬟立在幔帐下,许妈妈、落翘、玳瑁等人则围在临窗的大炕前──庥哥欢快的笑声不时从那里传出来。
“大太太,五小姐和十一小姐来了!”珊瑚笑吟吟地禀道。人群就散了开,十一娘看见大老爷和大太太一左一右地坐在大炕上,中间的炕桌早就不知道挪到什么地方了,庥哥正在上面翻跟头,大奶奶怕孩子落下去,正伸开双臂站大炕前护着。
“好了,好了。”大老爷笑着抱了庥哥,“我们去吃饭了!”
庥哥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扭着身子还要翻跟头。
一旁立着的罗振兴就板了脸:“还不给我站好了。”
庥哥听了果然不敢再闹,乖乖地伏在大老爷身上不敢动弹。
那边大太太一边由杜薇服侍着穿鞋,一边笑道:“也不怕把孩子吓着!”
庥哥听了立刻从大老爷怀里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就伸手把庥哥抱在了怀里:“不怕,不怕,有祖母呢!”
罗振兴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母亲,欲言又止。
大奶奶看着,忙转移视线:“爹、娘,快入座吧!想必两位妹妹也饿了!”
大家的视线果然被转移,大太太甚至抱怨道:“怎么现在才来?”
五娘笑道:“等妹妹呢!”
十一娘赧然:“我睡迟了!”
大太太笑起来:“倒是个老实的!”
十一娘红着脸低下了头,惹得大家一阵笑。
第二十七章
笑声中,许妈妈引了众人入座,大奶奶指挥着丫鬟们上菜,六姨娘则站大老爷身边帮着布菜,庥哥自有奶妈子抱着另坐了一桌,因此圆桌上只有大老爷、大太太、罗振兴、五娘和十一娘,还余了三个绣墩。
大老爷大手一挥,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大家都坐下来吃饭吧!”
屋子里的人都滞了滞,然后望向了大太太。
一个是自己的儿媳,一个是自己得力的人,大太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笑道:“老爷说的是。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家都坐下来吃饭吧!”
大奶奶就笑着坐到了罗振兴的身边,六姨娘则向大老爷和大太太福了福才半坐到了绣墩上,许妈妈却是执意不坐:“……都是主子,哪有奴婢坐的地方。”
大老爷听了表情淡淡的,倒没有勉强,大太太见大老爷淡淡的,就越发要许妈妈坐,竟然亲自下位去劝许妈妈:“元娘、兴哥都是你从小帮着带大的,你不坐,谁还有资格坐。”
六姨娘听了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许妈妈见了不好不坐了,就笑着半坐在了绣墩上:“那我就僭越了。”
大老爷笑了笑,吩咐负责上菜的丫鬟杏林“上菜吧”。
这杏林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自他们搬到这宅子里后,就一直帮着大奶奶管家。
听到大老爷的吩咐,她立刻应了一声“是”,传了小丫鬟们上菜。
雪菜黄鱼、西湖醋鱼,银芽鸡丝、水晶肘子、美人肝、清炖蟹粉狮子头……都是大家熟悉的江南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就在大家以为菜已经上齐的时候,杏林端了一碗红红白白的糊糊放到了大太太面前:“大太太,这是大老爷特意吩咐给您做的。”
大太太微怔。
大老爷已道:“这是燕京有名的疙瘩汤,红的是番茄,很稀罕的东西,从广东那边来的。白的是面,酸酸的、甜甜的,与我们那边的东西大不相同。开胃,你尝尝。”
大太太“哦”了一声,神色有些恍惚地拿起调羹尝了一口。
大老爷笑着问她:“怎样?还合口味吧!”
大太太听着神色一敛,笑道:“正如老爷所言,这汤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多谢老爷了!”
大老爷笑了笑,拿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雪菜黄鱼里的黄鱼,其他人才开始动筷子。
大家都举止优雅,细嚼慢咽,桌上除了轻微的碰瓷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吃了饭,丫鬟们上了茶。大太太突然对五娘和十一娘:“明天你们也跟我一起去见见你们的大姐!”
两人俱是一震,但都很快收敛了情绪,笑着应了一声“是”。
因时间不早了,庥哥平常都睡了,这个时候就揉着眼睛有些吵闹。
大太太见了,就吩咐大奶奶:“把庥哥搬到我屋里来……我屋里有火墙又有暖阁,不像你们那里,还要点火盆。”
“娘!”听罗振兴那口气,好像并不十分同意似的。
大奶奶忙抢丈夫前面道:“娘说的也是,那我就让妈妈们把庥哥的东西搬过来。”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罗振兴眼底闪过几丝无奈。
大太太就笑他:“你放心,你娘还没有老糊涂。庥哥我宠着,可他要是犯了错,我也不会容着。不会教坏你儿子的。”
这下子,罗振兴只好起身向大太太道谢。
大太太掩嘴而笑,道:“今天不早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罗振兴和大奶奶、五娘和十一娘就请安告退了。罗振兴和妻子回了倒座房,五娘和十一娘回了后罩房。
路上,五娘笑道:“明天去大姐那里,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别丢了大姐的颜面才是。”
十一娘笑道:“我也不知道明天穿什么好,不如姐姐来帮我看看吧!”
五娘冷笑:“我怎么敢?有些人,主意多着呢!”说完,扬着脸走了。
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没想到,五娘的反应这样大……不过,今年她都十九岁了,适婚的人已经很窄了,这种急切能理解。但是,如果罗元娘只是想从姊妹中找个人做妾室去固宠或是生子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罗元娘身体不行了,想从姊妹中找个人代替自己照顾年幼体弱的儿子,那也要等她驾鹤西归以后啊!如果罗元娘拖一年,她岂不要等一年,如果拖两年,她岂不要等两年……用一个自己根本不能掌握、充满了变数的未来去赌运气,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愣住。
难道,大太太带她们来的本意就是如此!
如果元娘还能等,那就是她……如果元娘等不得,那就是五娘……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有些乱!
那婚姻的另一方徐氏呢?
他们可是比罗家更显赫,比罗家更有权势,难道就会这样听任罗家的摆布不成?
或者,元娘有办法说服徐家?
十一娘心里乱糟糟的,一夜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眼底有明显的青影。
冬青煮了鸡蛋给她敷眼睑:“总能褪一点。免得大太太看见了又要问。您总不能回答说自己认床吧!”
十一娘骇笑:“你连借口都帮我找好了。”
冬青恨铁不成钢:“小姐有这闲心,还是想想今天下午的事吧!”
“我们又不知道人家真正的意图,再怎么防也没有用。”事到临头号,十一娘反而平静下来,“如今只有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又吩咐琥珀:“你等会出去走走。这边虽然大部分都是大奶奶的人,但老爷身边肯定有大太太的人,还有姨娘那边,都可以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大老爷和大爷来燕京过得怎样?我瞧着昨天那样,大姑奶奶的人突然来给大太太请安,大老爷和大爷十分惊讶样子。你也要问问大姑奶奶平时和这边走动的勤不勤?”
琥珀表情严肃:“小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让冬青和滨菊陪着我就行了──等会我还要梳洗打扮一番,要不然,大太太会认为我对去永平侯府的事不重视的。至于秋菊和竺香,要是能帮上你的忙最好。你直管让她们帮你跑跑腿。还有吴妈妈托我们带的东西。我们到徐家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麻烦人家总是不好,琥珀你也问问,看这边有没有和徐家相熟的人,如果能帮着把这事办了那就更好了。”
几个丫鬟恭立地听着十一娘吩咐,许妈妈来了。
十一娘压下心底的惊讶迎了许妈妈:“妈妈有什么吩咐?”
许妈妈笑道:“吩咐可不敢。只是奉了大太太之命,让我来看看十一小姐准备穿什么衣裳去永平侯府。”
竟然重视到了这种的程度……
十一娘暗暗心惊。
她原想穿件银红色的褙子……这样一来,就会让已经变得很削瘦的她不仅显得削瘦还会显得单薄,如果元娘问起,到时候,她再以晕船之事暗示元娘自己的身体很差……况且,晕船是事实,就是大太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管元娘她们出于什么目的要自己来燕京,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重要前提下,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孩就意味着子嗣坚难,那她入选的机会聚然间就会少了很多很多……要不然,徐家老太太就不会在元娘小产后不仅停了通房的药,还为儿子纳了一房妾室!
想到这些,十一娘心里略略镇定了些。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从十娘那里得到的启发──她可是想什么时候“哮喘”就什么时候“哮喘”的……
但现在,这主意至少废了一半。
深闺女人多的是时间,大部分都化在怎样打扮自己身上。别说是大太太,就是许妈妈,也有不俗地见地。而且教她们女红的简师傅,也曾经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们各种复杂的颜色搭配,既为了绣花,也为了怎样让自己穿得更得体……十一娘可以佯装要出风头所以穿了银红色,却不能在试了银红色的效果之后继续穿它。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不过一闪,她已笑道让冬青帮她把那件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拿出来,又将来时大太太给她打的赤银珍珠头面中的簪子和珠花递给许妈妈看:“您看这样穿着如何?”
许妈妈笑着点头,眼底有深深的赞许:“十一小姐模样儿娇嫩,穿这些素净的颜色、戴这些秀气的饰物最合适不过……不愧是跟着简师傅学了绣花的人。”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苦笑。
等许妈妈一走,她就把冬青用来给她敷眼睑的鸡蛋都吃了,还差点咽着,以至于滨菊笑她:“小姐可是在船上饿着了,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好吃!”
十一娘不理她,去了大奶奶那里。
倒座屋七间正房,因东边的耳房让出来做了个值夜婆子的暖房,梢间又做了垂花门,耳房那边又辟成了一个小花圃,只有西边有幢三间的厢房,不说和正院相比,就是比起五娘和十一娘住的后罩房,都少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十一娘进去的时候,垂花门前的花圃旁正有五、六个妇人围着杏林在说些什么,杏林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看见十一娘,她远远地打招呼:“十一小姐,您来了!”说着,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妇人迎了过去。
“我就是来看看嫂嫂,”十一娘笑着,“你有事忙,别耽搁了。”
杏林却是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多亏您来,要不然,还不能脱身,何来耽搁之说。”
十一娘笑了笑,并不问她出了什么事,而是道:“大奶奶可在屋里?”
第二十八章
杏林笑道:“在屋里和杭妈妈算帐呢!我领您过去吧。”
十一娘犹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过去了。”说着,让冬青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杏林,“这是我给大爷做的一件[衫,给大奶奶做的一件综裙,给庥哥做的一件小袄,烦请姐姐交给大奶奶。”又让冬青拿了一个匣子给她,“这是我闲时做的几个荷包,姑娘拿去分给几位姊妹,是我的一点心意。”
十一小姐绣的东西虽然好,但也不是除了她就没有人比得上的。但十一小姐常常会自创些新式的样子,却是其他人不能比的,就是简师傅,也常夸十一小姐聪慧过人……既然是专程来送的东西,肯定是花了功夫的。杏林不打开也知道这几个荷包肯定会让人眼前一亮。她高高兴兴地蹲下去朝着十一娘福了福:“让十一小姐费心了。”然后接了包袱,笑道:“几位小姐里,您的手最巧。上次劳烦您给我们奶奶绣了件披风,我们奶奶到今天还念叨着,说您那梅花绣得跟真的一样,来燕京走亲戚的时候大家都问是谁的手艺,让她出了一番风头。这次您又张罗着给大爷、奶奶和庥哥做了衣裳,奶奶知道了不知道有多欢喜呢!要是知道您送了东西来连门也没进个,到时候会责怪杏林不懂规矩,十一小姐无论如何都进门喝杯茶再走。”
十一娘执意不肯:“我等会再来看大奶奶也不迟。”
杏林见留不住,送十一娘出了门,转身去了大奶奶处。
大奶奶正看着帐本报着数字,杭妈妈十指如飞地打着算盘。
杏林不敢打扰,等杭妈妈停下来报了个数字,大奶奶提笔记在了帐本上,她这才笑着上前给大奶奶行了个礼:“奶奶,刚才十一小姐来了,说是给大爷和您,还有庥哥各做了件衣裳。”说着,将包袱奉了上去,“十一小姐听说您和杭妈妈在算帐,执意要走,说改天再来看您。”
大奶奶听了认真地望着杏林:“你为什么不留了她?”
杏林微怔。
大奶奶已道:“你把包袱留下,到外面去和那些妇人把帐对清楚了。”
“是。”杏林神色微凛,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杭妈妈就笑道:“杏林年纪小,奶奶慢慢教就是了!”
大奶奶摇了摇头:“她今年都十八了……我原想让大爷收了她,我也有个帮手。谁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她人不大,心眼倒大。连罗家的小姐都敢这样轻待,只怕以后也不是个省事的。”
“她是生是死还不是您一句话。”杭妈妈笑道,“再说了,我们姑爷是从来不沾身边人的,当初桃林在的时候都没动什么心思,何况是杏林这样的姿色和作派。”
桃林,就是当初那个惹了大老爷的婢女……
听杭妈妈提起她的名字,大奶奶不由脸色一沉:“真是丢我们顾家的脸,让我在大爷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杭妈妈就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奶奶放心,太太早处置了。保管让人神不知鬼不觉。”
她口中的太太,是大奶奶的母亲。
大奶奶的脸色并不因杭妈妈的话而有所好转,反而有些烦躁地解开了十一娘送来的包袱:“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看看十一娘都给我们做了什么?”
大爷的[衫针角细密,大奶奶综裙上的一丛兰花栩栩如生,庥哥披风上绣着的鹿儿活灵活现……
杭妈妈不由叹口气:“可惜没托身在大太太的肚子里!”
“谁说不是。”大奶奶也面带怜惜,“这都是命。”
两人同时想起罗元娘来。
一时间,沉默无语。
半晌,大奶奶打起精神来:“对了,给二老爷和三老爷的土仪可都送去了?”
杭妈妈忙道:“早就按许妈妈的吩咐送去了。这个时候只怕已经到了。”
大奶奶点了点头,又和杭妈妈说起刚才的账目来。
……
那天的午饭比平常开的要早一个时辰,吃过饭,大太太让她们去小憩片刻:“……可别让徐家的人看到夫人的妹妹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似的焉焉的!你们梳妆打扮好了,末初到我屋里来。”
五娘和十一娘自然是不敢违抗,各自回屋休息片刻,敷脸沐浴梳头换衣。大太太则和许妈妈整理着从余杭带来的各种人情土物准备等会到了徐家好酬献。
末初,大家在大太太屋里碰了头。
五娘里面是件白绫袄,下面是白色的挑线裙子,外面一件玫瑰红织金缠枝纹比褙,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纂儿,插了支仙人吹萧的缠丝赤金簪子,耳朵上坠了对紫英石的坠子。看上去秀丽端庄。
大太太看了皱眉,道:“去,把那裙子换成鹅黄色的。”
五娘面色绯红,去换裙子了。
大太太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身上。
里面一件淡绿色的绫袄,下面是豆绿色的挑线裙子,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梳了双螺髻,戴了几朵珠花。衣饰虽然淡雅,却有些呆板。
大太太不由扶了额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许是太紧张的缘故。”许妈妈想到自己是去看了各人的衣饰的,笑着解释道。
大太太叹了口气,吩咐十一娘:“穿件粉色绫袄,藕荷色褙子,白色的挑线裙子。头发也散了,挽个纂儿,插几朵珠花……快去!”
十一娘无法,只得飞奔回屋,照着大太太的意思换了衣裳。
待回到屋里,五娘已换了衣裳。
玫瑰红的褙子配上了鹅黄色的裙子,端庄中就有了一丝明艳。而她,粉色的绫袄配了藕荷色的褙子,娇柔中就有了一丝秀雅。
十一娘突然发现,自己在罗家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
她的手不由紧紧攥成了一个拳。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
马车缓缓驰出保大坊弓弦胡同,向左拐,就到了保大街,出了保大街往右拐,就上了东正大街。然后延着东正大街往西走,过了正安门和皇家园林太池苑再走上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永平侯府所在的荷花里。
这荷花里原来叫荷花坡,是属于太池的一个小湖泊。太宗皇帝修太池苑的时候,嫌它的位置有些偏,就被宁国长公主要了去,把那湖泊圈进去修了座别院。后来长公主因参与“郑安王谋逆案”事败后服毒自尽,家资充公,这别院也就被内务府收了回去。再后来徐家恢复爵位,徐家的原在石狮胡同的府邸早被孝宗皇帝赏给了自己的舅舅,英宗皇帝就把宁国长公主的这座别院赐给了徐家。
“那大姐家岂不是住在皇家别院里?”听大太太讲她们即将要去的荷花里,五娘满眼的兴奋。
“也不全是。”大太太就顿了顿,“当年因‘郑安王谋逆案’陈冤昭雪的功勋之家很多,徐家就主动提出来和定国公郑家、威北侯林家一起分居长公主的府邸。要不然,‘荷花坡’又怎么会被称为‘荷花里’呢?”
听说徐家是和别人挤在一个别院里,五娘微怔。
大太太看出她的不以为然,心中有些不愉,道:“虽然郑家公得了别院的正屋,林家和徐家分了别院的花园子,但英宗皇帝念着徐家当年府第不比长公主的别院小,只将花园的三分之一给林家,徐家得了三分之二。那别院又是长公主为自己晚年静养所建,花园里山峦叠峰、藤萝掩映,十分雅致。要讲府第大小,徐家在燕京的公卿中不算什么,但讲景致,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五娘知道自己失态,忙笑道:“我就是在想,等会母亲能不能让大姐差个人带我去逛逛……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到过这样尊贵的地方,想开开眼界。”
大太太脸色微霁:“我们还要在燕京待一段时间,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的话音刚落,有人隔着马车的帘子道:“亲家太太,我们正路过太池苑呢!您要不要看一看。”说话的是徐家派来的一个跟车的粗使婆子。
五娘听着露出笑容,却被大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隔了帘子和那婆子道:“不用了。从东正大街望过去,也不过是看到几棵合抱粗的大树罢了。如果是夏天,倒可以看看,可这天寒地冻的,我看还是免了吧!”
那婆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做声。
大太太就低声地嘱咐五娘和十一娘:“等会到了徐家,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含胸垂头,不要惊慌失措。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话的时候记得微微地笑。赏了东西大方接了,不要推推搡搡的一副小家子气,端出点心来直管尝一尝,不要畏畏缩缩地像没有见过世面的……”她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把五娘也弄得紧张起来,十一娘见了,自然也要露出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来。大太太这才停了下来:“总之,徐家门第高贵,你们不要给罗家丢了颜面。”
两人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大太太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鬓角,然后又扯了扯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
十一娘愕然。
马车已停了下来,外面有人低声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嘈杂的声音没了,然后马车像碾着了什么似的颠簸了一下,重新动起来。
马车内,大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还好马车行了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又重新停了下来。
车帘被撩开,陶妈妈笑盈盈的圆脸出现在她们的眼前:“大太太,我们到了!”
第二十九章
十一娘随着大太太下了马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漆灰瓦的垂花门前。赶马的车夫、随行的护院还有拉车的骏马都不见了,只有几个穿着靓蓝色袄儿官绿色比甲的妇人正殷勤地上前给大太太请安。
陶妈妈有意向大太太引见了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油黑的三旬妇人:“这位是李全家的,专管府里的车驾。”
“李妈妈。”大太太客气地笑着朝那妇人点头,许妈妈已拿了荷包出来打赏。
众人笑盈盈地接了荷包谢了大太太的赏,陶妈妈就陪着大太太上了垂花门的台阶。
五娘和十一娘不紧不慢地随在大太太的身后,听见陪在一旁的李妈妈笑道:“……我们家夫人天天叨念着亲家太太,昨天得了信,说您来了,中午就吩咐奴婢把车撵准备好……”
说话间,她们已进了垂花门,看见迎面的一字壁影前排列停着三辆用来在内院代步的青帷小油车。
“让李妈妈费心了!”大太太笑着和她应酬了几句,就由许妈妈服侍着上了停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
“两位小姐也请上车吧!”陶妈妈望着五娘和十一娘微微地笑着,“免得夫人等急了。”
五娘和十一娘都微笑着朝陶妈妈点头,然后学着大太太的样子上了小油车。
外面的朴素无华相比,车内却装饰精致、华丽。
车帷挂着用五彩琉璃珠绣成云纹纹样的绣带,四角挂着大红织金香囊,靓蓝色的锦缎迎枕和坐垫上绣了月白色的梅花……
冬青看得两眼发直,把那迎枕抱在了怀里:“小姐,是仙绫阁的叠针绣……简师傅原来的东家……”已经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旁坐的琥珀脸上也闪过震惊──仙绫阁用叠针绣绣出来的绣品和双面绣一样,千金难求,没想到,徐家竟然用来装饰代步的青帷小油车……
十一娘没有多看一眼。
她一向觉得,凡是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都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
因为没有了外人,十一娘毫无顾忌地将车帘撩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朝外窥视。
有粗壮的妇人牵扯了驯骡出来,手脚麻利地套了车,然后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子,骡子就得得得地绕过壁影,上了条两边皆是苍松翠柏的青砖甬路。
马车走了大约两盅茶的功夫,然后向左拐了个弯,上了一条夹道。
两边皆是高高的粉墙,从十一娘的视角望去,竟然有种没有尽头的感觉。
过了一会她才发现,马车每走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个靠墙而立的四方青石灯柱。
这种灯柱,她曾经在书上读到过,通常都是用在皇家宫苑或是广场──因为点燃它需要大量的松油,而松油价格昂贵不说,还很稀少,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就算是买得到,常年累月地使用,也是一笔非常惊人的开支。
难道徐家晚上真的把这些灯柱点燃了做路灯?
十一娘不由向前俯身,想看清楚那灯柱上有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小姐,别让跟车的婆子们看见了!”冬青小声地提醒她。
青帷油车除了有个妇人负责牵骡,还有年长的婆子站在车窗旁跟车──这种安排原是为了让车内的人有事好招唤。可万事有利就有弊,跟车的人也很容易发现车里的人有没有撩了帘子朝外望……
十一娘望着车窗外跟车婆子头上清楚可见的赤金镶碧玺石簪子,笑着放下了帘子。
冬青看着就松了一口气。
十一娘不由笑她:“一个梅花枕头就把你给震住了?”
“小姐,这可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冬青嗔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姑奶奶就是大太太的一块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要是您坏了大姑奶奶的事,大太太……”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十一娘连忙保证,“我乖乖坐着不动就是了!”
冬青不由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她知道,只要小姐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
十一娘看着却心中一涩。
她身边的人对这次与元娘的见面都很是不安吧?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的担心!
想到这里,她望了一眼坐在冬青身边的琥珀──她自从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
琥珀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也许是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有长短,感觉有深浅,所以她不像冬青那样患得患失吧!
十一娘自嘲地笑笑,眼角一扫,却看见了被琥珀揉成了一团的帕子。
……
单调而冰冷的骡蹄声让时间骤然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朝左转了个拐,然后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停了下来。
应该到了元娘的住处了……
十一娘思索着,跟车的婆子已声音温和地隔着车窗的帘子道:“亲家小姐,到了!”
琥珀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猫身打了帘,看见跟车的婆子已将脚凳放好,她踩着脚凳下了车,然后转身服侍十一娘下了车。
她们停在一个砌着礓碴式台阶的蛮子门前,人高的石狮子正憨态可掬靠立在门槛旁,大太太略显有些焦虑的身影在许妈妈的搀扶下已消失在门口。
十一娘暗暗有些吃惊,又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她们母女毕竟有十几年没见了……
念头一闪,她已是汗透背脊。
既然思念这样强烈,元娘为什么没有到二门口去迎接母亲……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如果去二门迎接母亲就会有很不好的后果……所以,她不能……
想到这里,十一娘的目光落在了那礓碴式的台阶上。
斜斜地砌到门檐下……如果下了高高的门槛,马车就可以从门外一直驰进去……
她看见五娘带着紫薇和紫苑进了蛮子门,遂收敛了情绪,带着冬青和琥珀跟了进去。
迎面是个穿堂,左右有通往穿堂的抄手游廊,院子里满铺着青石方砖。穿堂的门口,抄手游廊的四角都有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都敛声屏气地垂手立着。看见五娘和十一娘,丫鬟齐齐曲膝行了福礼。
十一娘跟着五娘从右边的抄手游廊进了穿堂。
穿堂西厅摆着中堂、长案、太师椅、茶几等黑漆家具,布置成了一个待客之处。中间和东边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摆。
出了穿堂,并没有看见大太太一行人。她们面对的又是一个院落。迎面一个五间带耳房的正房,两边是三间带耳房厢房,由抄手游廊连成了一个回字环形长廊。院子里铺着青砖十字甬路,四角各种了一株人高的小松树。
看见五娘和十一娘从穿堂出来,正屋房檐下那些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齐齐地曲膝给两人行了福礼。
十一娘就听见五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很是怅然的样子。
是在感怀自己还是在感怀元娘呢?
“亲家小姐,这边!”陶妈妈可能是发现她们没有跟上,所以回过头来找她们,站在正屋的耳房前向她们招了招手。
两人忙从右边的抄手游廊走了过去。
“夫人住在后面的院子里。”陶妈妈笑着向她们解释,然后领她们从耳房旁黑漆角门进了第三进院子。
第三进院子和第二进院子一样,都是五间带耳房的正房,三间带耳房的厢房,院子里也铺着青砖十字甬路,只是西北角是太湖石叠成的一座假山,东南角种着几株冬青树。相比上一个院子的清冷,这个院子就觉得有生气多了。
五娘和十一娘跟着陶妈妈从右边的抄手游廊到了正房的门前,立在一旁的小丫鬟早就殷情地撩了帘子,见她们走近,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亲家小姐”。
五娘和十一娘都朝着那小丫鬟笑着点了点头,进了正屋。
地上铺的是光滑如镜的金砖,承尘上绘着鲜艳的彩色绘饰,挂着联三聚五羊角宫灯。中堂一幅观世音跌坐图,长案正中摆着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檀香的味道正从那香炉中袅袅散开。长案的左边供着个尺高的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右边供着个汝窑天青釉面的花觚。
十一娘不由愕然。
再向东边望去。紫檀木的步步高升的落地罩,挂了靓蓝色的幔帐,次间中央立了个多宝格,摆着什么铜珐琅嵌青玉的花篮、青花白地瓷梅瓶、琦寿长春白石盆景、绿地套紫花玻璃瓶……
向西望去。十二扇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扇,中间四扇开着,可以看见一座隔开西次间和西稍间的紫檀边嵌牙五百罗汉插屏。
十一娘不由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奢华了!
如果仅仅是奢华,她也不会吃惊,问题是,这和她一路上看到朴素的青砖灰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那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扇。宝蓝玻璃里浮着赤金色的牡丹花,那种眩丽彩色,简直可以让人窒息。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了五娘一眼。
五娘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已经有些勉强;她的身姿依旧笔挺,只是那笔挺已经有些僵硬……看样子,她好像受了点小小的打击!
第三十章
突然间有微弱的抽泣声传来。
走在前面的陶妈妈脚步一顿。
五娘已回过神来,笑着站在了帘子前:“妈妈,这羊脂玉佛手真漂亮,可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
陶妈妈转过身来,望着五娘的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惊讶和赞赏:“这佛手的确是整块的羊脂玉所雕!原来五小姐对这些感兴趣。”说着,领了两人往西间的多宝格去,“这边还陈设了一些玉器,五小姐可以赏析一番。”
有意让她们回避回避。
五娘笑道:“多谢妈妈。我正好开开眼界。”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五娘越积极,自己就越安全!
她跟五娘站在多宝格前观赏里面呈放的各种玉饰、瓷器,陶妈妈却支着耳朵听着东间的动静。
三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就有个穿着红绫袄、蓝绿色比甲作丫鬟打扮样子的小姑娘从西间出来:“陶妈妈,夫人说请两位小姐到里边坐。”
马上就要见到那个可以操纵她们未来的罗元娘了……五娘和十一娘脸上虽然都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咯噔”了一下。
陶妈妈则立刻应了一声“是”,笑着请她们两人进了西次间。
十一娘垂着眼睑,循规蹈矩地跟着陶妈妈绕过屏风进入了元娘的卧房,然后按照一般卧室的陈设朝右飞快地睃了一眼。
黑漆钿镙床的大红色罗帐被满池娇的银勺勺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神色疲倦地靠在床头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上。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绣白玉兰花的缎面小袄,鸦青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鬓角插了支赤金镶蜜蜡水滴簪,苍白的脸庞瘦削的吓人,乌黑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坐在床边眼角还泛红的大太太,满脸都洋溢着母女重逢的喜悦。
这样的罗元娘……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曾经无数次猜测……以为会看到一个冰冷倨傲的女郎,或是一个严谨端肃的妇人,或是个表情戚婉却目光锐利的女子……没想到,她竟然会见到一个如此温和,甚至带点孩子气的罗元娘!
“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陌生但带着几份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原来总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都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大姐!”走在十一娘前面的五娘突然间哽咽着跪了下去,“我,我很想您……还记得您从杭州府给我带回来的窝丝糖!”话到最后,已是嘤嘤小泣。
十一娘见状立刻跟着跪了下去,低头垂手,十分温驯的样子。
“快起来,地上凉!”温和的声音里就有了几分娇嗔,“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跪下了……”
立刻有丫鬟过来扶她们。
十一娘不动,眼角瞟着五娘,见她站了起来,自己才跟着站了起来。
“来,到我们身边坐会,我们姊妹也好说说话儿。”
随着话音刚落,就有丫鬟端了锦杌放到了床边。
五娘和十一娘起身道了谢,又上前给元娘磕头正式行姐妹之礼。旁边立刻有机敏的丫鬟拿了锦垫在她们还没有跪下之前放在了她们的膝头,待她们磕完头,又马上有丫鬟上前将两人搀起。
丫鬟的动作悄无声息,反应迅速。
十一娘一面暗暗吃惊元娘屋里的丫鬟训练有素,一面和五娘一前一后半坐在了床前的锦杌上。
有丫鬟奉茶奉果。
元娘就笑盈盈地打量起两个妹妹来:“五妹从小就漂亮,到和我心目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十一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看这尖尖的下巴,倒和五姨娘颇有几分相似。不过,这头发随我,乌黑浓密。”
十一娘听到有人提她,脸色微红,低头垂首喃喃半天,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显得很是羞怯不安。
“什么随你了?”大太太笑道,“那是随了你们的祖母。”
元娘嘴角微翘,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屋里就多了几分热闹的气氛。
元娘吩咐身边的丫鬟:“来,把我枕头下的两个雕红漆的盒子拿出来。”
丫鬟应声蹲了下去,在元娘的迎枕下摸了两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盒子出来。
“姐姐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想着手里还有两块玉佩能拿得出手,就让人给找了出来。”说着,示意那小丫鬟将手中的雕红漆盒子送给五娘和十一娘,“你们一人一块,戴着玩吧!”
元娘说的客气,两人却不会真的以为那两块玉佩仅仅是“拿得出手”而已,遂起身道谢郑重地接了盒子。
“打开看看,”元娘笑道,“看看喜欢不喜欢?”
五娘和十一娘俱是一怔。
哪有当着送礼的人拆礼品的道理……
大太太也在一旁说“打开看看,是你们大姐的一点心意”,两人不再迟疑,各自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温润莹透,洁白无瑕,如同凝脂,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羊脂玉。
两块玉都是一寸见方,只是一块雕的是枝头开了几朵梅花的“喜上眉梢”,一块雕的是蝙蝠嘴里衔着石榴的“多子多福”。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抓阄不成?
那是“喜上眉梢”中了?还是“多子多福”中呢?
十一娘望着手里的那块“多子多福”的玉佩,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而五娘却如手中的玉佩一样,有些喜上眉梢。
“多谢大姐!”她的笑容一直到了眼底,“我很喜欢。”
十一娘点头,表示同意五娘的说法:“真漂亮。”
元娘听了微微地笑着颌首:“你们喜欢就好!”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丫鬟隔着屏风恭敬地道:“夫人,谆爷来了!”
元娘的脸庞立刻就亮了起来:“快进来!”
立刻有身材高大丰腴的妇人抱着个穿着大红色刻丝十样锦氅衣的小男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明眸皓齿的丫鬟。但大家的目光全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他皮肤白净,眉目精致,漂亮的像人偶似的。身量只有两、三岁的样子,眼宇间又带怯弱之态,一看就是不足之症。
“谆哥!”大太太泪水盈眶地迎了上去,伸手要抱他。
他却一扭头,躲在了抱他的妇人怀里,手上小金镯挂着铃铛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大太太神色微僵。
元娘已歉意地解释:“他有些认生!”
大太太讪讪然地拉了拉谆哥的衣裳:“只怪我来看他的少。”
那抱着谆哥的妇人就笑道:“要怪只怪我们家哥儿年纪小。”说着,抱着谆哥行了个蹲礼:“谆哥给外祖母请安了!”
丫鬟们都称谆哥为“谆爷”,这妇人却称“谆哥”,看来应该是谆哥的乳娘了。
十一娘思忖着,就看见大太太毫无芥蒂地笑了起来,然后从许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递给谆哥:“这是外祖母给的见面礼。一块端砚。等你长大了用。”
跟谆哥进来的丫鬟就上前曲膝给大太太行礼道谢,替谆哥接了。
元娘就指了五娘和十一娘:“谆哥,这是你五姨,这是你十一姨!”
谆哥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五娘和十一娘后,又把头埋在了那妇人怀里。五娘和十一娘却不敢怠慢,忙站了起来。
那妇人就抱着谆哥嘴里说着“谆哥给五姨请安”、“谆哥给十一姨请安”,分别给五娘和十一娘行了个蹲礼。
两人都嘴里说着“不敢当”,侧着身子受了。
五娘就从衣袖里掏了块桃木福牌,“这是我抄了血经供在慈安寺时慈安寺的慧真师太亲自开过光的,给谆哥做个见面礼吧!”
十一娘送的是套大红遍地织金绣翡翠色青竹的衣裳、鞋袜:“自己缝的,一点心意。”
跟着谆哥来的丫鬟笑着上前代谆哥道谢,接了过去。
大家重新坐下,丫鬟们换茶。
那妇人就把谆哥抱到了元娘床前,曲膝下身去要行礼,谆哥突然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瞅着元娘喊了一声“娘”。
元娘的脸立刻柔了十分:“把他放到我身边来!”
那妇人犹豫片刻,将谆哥放在了元娘身边。
谆哥滚了几下,就钻到了母亲怀里。
“谆哥,您轻点!”抱谆哥的妇人战战兢兢地望着孩子,元娘却笑着摸了摸儿子的柔软的头发:“没事。”
那妇人还欲说什么,元娘已转头和大太太说起话来:“怎么不把弟妹和庥哥也邀来,谆哥就是喜欢和庥哥玩!”
大太太笑道:“我一早让人送了土仪去你二叔和三叔家里,怕他们那边派人回礼,就让她在家里帮着照应点。”
元娘就嗔道:“娘也真是的。既然这样,何不改日再来。爹要出去访友,弟弟又要到国子监去读书,您再把妹妹们都带了出来,让弟妹带着侄儿一个人在家里,总是不好。”
“知道你要当讨人喜欢的姑奶奶,可也不能拿我排揎。”大太太听着笑起来,“我问过她了,她说你身子弱,谆哥前两天受了风寒又刚刚好,怕我们都来,吵了你们母子,说等谆哥好些了再带庥哥来看你们。”
元娘就笑道:“娘也别怪我──除我这个做女儿的能这样直言不讳地说您,还有谁能说您。”
大太太一听,眼圈就红了。
元娘见了忙道:“您难得来燕京一趟,我明天让爹爹陪着您看看燕京的景致。您给我带几串糖葫芦回来。”
大太太听着脸一红,然后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啧”了一声,笑道:“看看,这哪里是做了母亲的人?竟然还惦记着街上的糖葫芦。我等会跟你婆婆说去,让她给你做上个十串八串的,吃得你见到就烦。”
元娘掩嘴而笑:“婆婆做的糖葫芦好吃,您给我买回来的也好吃。”
她掩着嘴的手背如八十岁的老妪般的青筋暴起。
大太太看着心里一酸。
好不容易盼来了这场富贵荣华,没想到女儿却……又想到徐府锦衣玉食,女儿主持中馈哪里就缺了那点吃食。这样说,不过是想在自己面前撒撒娇罢了。在家里比掌上明珠还珍贵的女儿一旦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是想说声自己的母亲好,还要把婆婆搭在里面……她悲从心起,眼泪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来!
元娘看着也眼睛微红。
不管怎样逗母亲开心,自己的病就如哽在母亲喉头的刺一样,不动都会疼,何况是挑动了那根刺……
第三十一章
元娘和大太太伤心起来,屋里的气氛立刻一变。
谆哥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张着清澈无暇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大太太,好像不明白外祖母怎么无缘无故地就哭了起来呢?
五娘目光一转,掏了帕子上前递给大太太擦眼泪:“今天母女重逢,是喜事,母亲怎么就伤起心来!”
大太太听了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看我,越老越不经事了。”
那笑容,还是有点勉强。
元娘的眼角有晶莹闪烁:“娘是在女儿这里呢!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大太太点头。
就有丫鬟们打了水进来给大太太和元娘净面。
元娘身边自有服侍的人,大太太这边则由十一娘端了盆,五娘帮着挽袖卸镯。
净完脸,元娘吩咐丫鬟:“将上次皇后娘娘赏的宫粉拿出来。”
丫鬟应“是”,很快拿了画珐琅开光花卉小盒来。
“娘试试,内务府的东西。”元娘笑道,“我一向不用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好不好。要是您用的顺手,我让人送几盒过去。”
小丫鬟忙捧了靶镜过去。
大太太拿了粉盒,嫩黄色的底,繁杂的天蓝色纹样,淡雅素静。
“不愧是内造之物。”她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才轻轻拧开盒子。
立刻有股清雅的茉莉花香迸发出来,淡淡地飘满整个屋子,让人闻了精神一振。
十一娘动容,不由打量了那盒子一眼。
里面装的粉是淡黄色的……
她不眉角一挑。
现代彩妆技艺,在肤色粉底里添上一点点黄色粉底抹在脸上,能让黄色的皮肤变得明亮光洁……罗家的女眷,用的全是纯白色的粉,不仅如此,而且还认为越白越好……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理念。
内造的东西,果然比市面上的东西好不止一点两点啊!
感慨中,大太太已将粉沫在了脸上。
果然如十一娘所料,粉妆自然柔和,让大太太骤然年轻了五岁。
五娘在一旁“啧啧”称奇,眼底有艳羡闪过。就是许妈妈,也满脸的惊讶。
元娘抿嘴一笑,吩咐丫鬟:“你明去跟宋买办说一声,就说上次娘娘赏的宫粉不错,让他再送几盒进来。”
丫鬟曲膝应是,大太太已摆手:“不用,不用。何必为几盒宫粉欠了人情。”
元娘笑道:“不打紧。现在掌管内务府的是顺王,是从小和侯爷一起长大的,熟得很。”
大太太还在那里推辞,就小丫鬟禀道:“夫人,文姨娘来了!”
元娘微怔,笑道:“她的耳报神倒灵……让她进来!”眉宇间并没有悲怨愤然,而是平和自然,就好像听到相好的邻居来访……
大太太就有些狐惑地望着女儿,低声道:“是扬州文家的……”
元娘点头,笑道:“娘也见见。都是江南人。文家虽是做盐引起的家,可这几年丝绸生意做的也不错。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要是有机会,让吴孝全去趟扬州,看在我的份上,文家的人定会对他礼遇!”
罗家的财产除了田亩就是丝绸铺子。但罗家毕竟以诗书传家,如果不是田里的收成要靠天,丝绸的利润又实在是让人心动,也不会去开铺子做生意。所以罗家的元德丝绸虽然是江南的老字号,却一直做杭州府附近的生意,并没有在其他地方设分店。虽然经营几代,但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
十一娘听元娘这口气,竟然是让大太太借文家的势力扩张生意似的!
她不由微微吃惊。
和十一娘同样感到吃惊的还有大太太:“你这是……”
元娘朝母亲笑了笑,道:“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转身吩咐丫鬟,“去将我那柄掐丝珐琅镶猫眼石的镜表拿给太太。”又向大太太解释,“你给她做见面礼吧!”
十一娘若有所思。
大太太还欲说什么,屏风外面已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姐姐,可把亲家太太给盼来了!”
一时间,把大家的目光都集到了屏风旁。就看见一个香坠般娇小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姜黄色素面小袄,茜红色折枝花褙子,白月色挑线裙子。青丝梳成坠马髻,左边戴朵西洋珠翠花,右边插三枝赤金石榴花簪子,耳朵上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颤悠悠地晃在颊边,更映得她肤光似雪,妩媚撩人。
十一娘眼睛一亮。
真是个美人!
“大太太,奴婢文氏,给您行礼了!”文氏未语先笑,言语利爽,上前几步,稳稳当当地蹲下给大太太行了个福礼。
大太太脸上早已换了上盈盈笑意:“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何需这样多礼!”那边许妈妈已递了个红漆描金的匣子给大太太,大太太看那匣子漆工精湛,描金花卉典雅大方,不是自家之物,知道这就是女儿刚才提到的镜表了。心里虽然不舒服,但还是笑着接了递给文氏:“你拿去玩吧!”
文氏笑盈盈地接了,眼睛却在那匣子上打了个转才递给身后的丫鬟,然后笑着上前给元娘行礼:“姐姐可好些了?”
元娘的笑容到了眼睛里:“你这一来,不好也好了!”
文姨娘听着花容失色:“姐姐,这话可不能让侯爷听见了,要不然,我这小命不保。定被侯爷送到王太医那里做了羹汤……”
在元娘怀里的谆哥突然道:“姨娘,你说错了。黄妈妈才管厨房……”
元娘大笑起来。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谆哥,左顾右盼的,先是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后来看着大家都笑,有些羞涩地躲到了母亲怀里。
文姨娘就上前半蹲在床前笑望着谆哥:“好谆哥,要是侯爷问起,你可要像刚才那样,说王太医可不管厨房,管厨房的是黄妈妈。”
谆哥抬头朝文姨娘点了点头,又把头埋到了母亲的怀里。
大家又是一阵笑。
或者是笑得太频繁,元娘竟然咳嗽起来。
文姨娘忙上前帮元娘顺气,又接了丫鬟递过来的茶,倒了一小口在盅盖里尝了,然后才坐到床边扶了元娘服侍她喝茶。
她的动作做得极熟,一点不生涩,看得出,是常做这种事的。
十一娘目光微闪,五娘脸上却露出惊容。
喝了茶,元娘顺过气来。文姨娘就望着神色关切地立在床前的五娘和十一娘:“这两位想来就是五小姐和十一小姐呢?”
元娘笑着点头。
文姨娘飞快地打量了两人一眼,笑着上前拉了五娘的手:“我第一次见到姐姐,觉得见到了仙女似的,姐姐却常说家里的妹妹们才是真正的漂亮。今天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五娘忙笑道:“姐姐一向对我们这些妹妹照顾,心中亲厚,不免偏袒,让姨娘笑话了。”
文姨娘目光闪烁:“哎呀呀,可真是个爽利人。”然后回头望了元娘,“倒对我的脾气。”
元娘呵呵地笑。
文姨娘对自己的丫鬟打了个手势,那丫鬟就捧了两个匣子。
“刚知道大太太带了两位小姐来家里玩,匆匆忙忙的,两位小姐不要嫌弃。”
五娘和十一娘道了谢,接在了手里。
这样遇人就有见面礼,自己到小发了一笔……
十一娘不无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
又有小丫鬟隔着屏风禀道:“太夫人屋里的姚黄姐姐来了。”
一个又一个,真像群英会啊!
十一娘不由睁大了眼睛。
“快请进来!”元娘笑着,就有个身材高挑的丫鬟从屏风后面绕了进来。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段纤细,却长了张圆圆的胖脸,看上去像大头娃娃,虽然有些不合比例,却十分可爱。
看见满屋子的人,她笑眯眯地上前给众人请了安,然后对大太太道:“太夫人特意让我来传个话。说,知道亲家太太要来,本应亲自来迎。可巧程国公夫人带着侄女过来,只有烦请亲家太太先坐一会。还请亲家太太不要见怪。”
一直仔细观察着元娘的十一娘就看见姐姐眼中有一转而逝的凛冽。
那边大太太已客气地道:“太夫人比我年长,本就应该我去见太夫人,怎好让太夫人移步。”说着,略带迟疑地道,“不知道程国公夫人还要盘桓多久?我既然来了,怎能不给太夫人请个安……”
不待姚黄回答,元娘已笑道:“娘,婆婆是主人,不好弃客而来。你却是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有什么不能去的。”说着,吩咐身边的丫鬟:“你们帮我换件衣裳。”竟然一副要陪着大太太去见太夫人的样子。
大太太不由犹豫起来。
女儿这样的身体,让她陪着去自己心中不安;不让她陪着去又有失礼节。
一时间,她左右为难起来。
文姨娘看着目光闪了闪,笑道:“姐姐,要不,我陪着大太太去吧?要不然,太夫人见姐姐这样不顾身体,又要伤心了。”
元娘沉思。
文姨娘又道:“我抱了谆哥,陪着大太太过去。”
“也好!”元娘笑道,“到时候让谆哥代我给娘请个安。”
文姨娘笑道:“姐姐放心,我们去去就来。”
元娘满脸歉意地望着母亲,还没有开口,大太太已笑道:“姨娘这个主意好。让谆哥陪着我去见太夫人。”又道,“你放心,有我在身边,定不让谆哥吹了风受了寒。”
元娘望着母亲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那我就将谆哥交给您了。”
大太太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十二章
从元娘那里出来,她们依旧坐着来时的青帷小车,朝着西边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然后左拐上了一条夹道,出了夹道再左拐,停在了一个广亮门前。
灰色筒瓦,清水墙,黑漆大门,门外有八字壁影,左边雕一个“福”字,左右雕一个“寿”字,都有人高。门前五级石青台阶,凿成五福捧寿花样。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在台阶上玩,看见马车停下来,一个溜烟地跑了进去,一个迎上前行礼。
谆哥就朝着那小丫鬟喊了一声“小芍”。
看得出来,他和太夫人院里的人都很熟。
小芍笑嘻嘻地应了,许妈妈就从衣袖里摸了几文钱赏了那个小丫鬟。小丫鬟谢了赏,就有几个穿着官绿色比甲的丫鬟簇拥着个穿着牙黄色比甲的丫鬟走了出来。
“亲家太太,奴婢是太夫人跟前的魏紫。”穿牙黄比甲的丫鬟恭恭敬敬地给大太太等人行礼,又笑着给谆哥行礼:“谆爷,您可是陪着外祖母来看太夫人的?”
谆哥腼腆地笑。
许妈妈则拿了荷包出来给众人打了赏,魏紫等人落落大方地谢了赏,一行人进了门。
迎面是座怪石嶙峋的假山,两边都是抄手游廊。
假山上牵攀着或如翠带摇曳,或如绿线蟠屈的藤萝,山脚草木葱茏,点缀着几朵或黄或红或兰的小花,虽然野趣十足,却是一副春暖花开的景象。
十一娘大吃一惊,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些草木间隐隐露出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的暗红色大方陶格──原来这些草木并不是长在地下的土里,而是种在一个个正方形的陶缸里。
应该是在温室里培养好了,然后搬过来的。
她一面暗暗思忖着,一面面带微笑地跟着大太太从右边的抄手游廊到了穿堂。
穿堂三间,正中立着一面四扇的松鹤迎客的紫檀木烧玻璃的屏风,绕过屏风,左右都是抄手游廊,正中一个小小的三间厅房。
那姚黄就笑道:“几位妈妈辛苦,随我去吃杯茶吧!”
竟然是,不要紧的人就别跟过去了。
许妈妈就朝着紫薇、琥珀等人使了个眼色,笑道:“有劳姚黄姑娘了。”然后带着她们随姚黄从小厅旁的角门去了后面的罩房,谆哥由乳娘抱着,大太太、五娘、十一娘、文姨娘还有谆哥跟着的两个丫鬟,一起跟着魏紫穿过小厅,到了后面正房大院。
五间的上房,黑漆落地柱,玻璃大窗,雪白锦帘,石青色西番花夹板帘子,两边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院子正中铺着十字青石甬道,西北角两株合抱粗的参天大树,枝叶如伞遮在屋顶。东北角一株人高的树,无叶无花,褐色的枝桠虬结。东南角一座花架,爬满了绿色藤萝,底下摆着石桌、石墩,有清雅古朴之气扑面而来。
早有得了信的丫鬟立在台阶前,看见她们走过来,有的帮着打帘,有的朝内通禀:“谆爷陪着亲家太太来了。”
她们进了房,一大群穿红着绿的女人簇拥着个身材高挑的妇人走了进来。
谆哥已大喊:“祖母!”
十一娘知道,这位就是元娘的婆婆、永平侯府的太夫人了,不由细细打量。
太夫人看上去比大太太年轻个两、三岁的样子,穿了件石青色缂金瓜蝶纹褙子,姜黄色综裙。乌黑的头发梳成圆髻,只在鬓角戴了两朵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皮肤白皙,体态微丰,圆润白皙的脸上有双非常温和的眼睛。
她朝着谆哥笑了笑,然后上前几步给在大太太行了个福礼:“妹妹,让您移步,实在是惭愧。”
大太太在太夫人蹲下身去的时候也蹲下身给太夫人还礼:“姐姐这样说岂不是羞煞我。”又向太夫人介绍五娘和十一娘:“这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女儿。大的是五娘,小的是十一娘。”
五娘和十一娘忙上前给太夫人行礼。
大太太笑着仔细地端详着两人:“明珠朝露般,真是两个漂亮的闺女。”
“太夫人过奖了。”大太太谦虚着。
太夫人就向大太太介绍身边一个穿着深藕荷包缎绣云鹤纹的四旬妇人:“这位是程国公府乔夫人。”
两人互相见了礼。
太夫人又指了乔夫人身边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这是程国公府的六小姐。”
大太太笑着朝那小姑娘点了点头,客气地称了一声“乔小姐”。
乔小姐给大太太行了礼,又和五娘、十一娘见了礼。
乔夫人就指了文姨娘道:“这位是……”
太夫人笑道:“是四儿的小星。”
文姨娘忙上前给乔夫人行礼,乔夫人笑点头,赏了她一个荷包,道:“侯爷可真是有福气。瞧姨娘这模样,小小巧巧,真是惹人怜爱!”
太夫人笑了笑,请大太太和乔夫人去了西边日常宴息的次间。太夫人和大太太分宾主坐到了临窗的炕上,又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放在太夫人的下首给乔夫人坐了,端了锦杌给乔小姐和五娘、十一娘、文姨娘坐。
谆哥给太夫人和乔夫人请了安。乔夫人就抱了谆哥左右端详了一番、称赞了一番,赏了荷包不说,还把谆哥交给乔小姐,让乔小姐把孩子抱给太夫人。
不知道是乔夫人给的那个荷包好玩谆哥被吸引了注意力,还是因为马上就能回到自己祖母的怀里,谆哥在乔夫人怀里还挣扎了一下,待乔小姐抱在怀里的时候,竟然动也没有动。
乔夫人就笑道:“谆哥倒和我们家六姐有缘。”
太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着摸了一下谆哥的头,吩咐魏紫:“把谆哥带去暖阁里玩吧!”
魏紫应声抱了谆哥,文姨娘就笑着站了起来:“太夫人,我去陪陪谆哥吧!”
太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道:“那可要小心点,别把孩子磕着碰着了!”
一旁的乔夫人突然插嘴道:“要不,六姐你也去陪陪谆哥。”又对太夫人道,“我们家六姐就是喜欢孩子,家里的几个侄儿侄女看见她就吵着闹着要她。”
乔小姐脸色微红,低声娇嗔:“婶婶……你真是的……”
太夫人就笑了笑,道:“六小姐是客!怎好劳动她。”
“您是长辈,她一个小辈,只管指使就是,何来‘劳动’之说!”一副执意要乔小姐陪谆哥去暖阁的样子。
太夫人就笑道:“要不,乔小姐就帮我陪陪两位亲家小姐吧!我们年纪大的在一起说话,也免得她们年轻的无聊!”
乔小姐立刻乖巧地站起来应了一声“是”,又把锦杌搬到和五娘、十一娘坐到了一起,太夫人就和大太太叙起一路上来的事。什么时候从余杭启程,什么时候到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到的通州……
说的是陪着五娘和十一娘,但大人在讲话,谁也不敢插言,更不敢在一旁小声嘀咕。乔小姐也只是挨着五娘、十一娘坐坐而已。
就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侯爷身边的临波来说,皇上留了侯爷说话,今天怕是回来的晚,让跟亲家太太说一声,明得了闲亲自去府上拜访。”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太夫人听了叹口气,转身对大太太道,“还请亲家太太不要怪罪。”
大太太正要说什么,那乔夫人已笑道:“侯爷乃国之栋梁,自当以国事为重。亲家太太怎么会怪罪。”
太夫人听了就朝着大太太歉意地笑了笑:“程国公府和我们家是世交。”好像在向大太太解释乔夫人的热情。
“正是。”乔夫人听了笑道,“我们国公爷进御林军虎威营的时候老侯爷是领队,我们家国公爷是个营卫,天天跟着老侯爷身后转。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成亲,他家也不回,天天跟着老侯爷到姐姐这里来蹭饭吃……”说着,呵呵笑起来,“后来我们成了亲,他总说姐姐家里的熏鹿肉好吃,还曾经差人来向姐姐要了一块回去。姐姐可还曾记得?”
“记得。”太夫人淡淡地笑,并不像乔夫人表现的那样热忱。
乔夫人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来,老侯爷去世了,我们家国公爷也被派到了西北。姐姐闭门谢客,我们也来得少了……”
大太太却听出些端倪来。
既然是世交,怎么会因为丈夫被派到了西北就来往的少了呢?况且老侯爷去世前,徐家一直寄于厚望的世子徐令安病逝了。徐令安的遗孀项和氏太夫人都受不了这个打击病倒了,女儿突然接手中馈,徐家三奶奶甘氏一向不管事,又正怀着身子,别说是帮什么忙了,就是在婆婆床前侍疾也指望不上,还特意把太夫人的表妹接到府上陪了太夫人大半年。
想到这些,她就望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感觉到大太太的目光,就侧脸朝着大太太无奈地笑了笑。
大太太突然明白过来。
那年还出了件事。
建武四十六年的“巫盅案”把几位成年的皇子都牵扯进去了,皇后、太子饮鸠而亡后,先帝一直没有立后、立储。那年有人上书,建议立贵妃叶氏所生十皇子为储君。皇上震怒,令内阁大学士李清彻查此事──事后大家才知道,李清与九皇子相好,趁机打击其他几位皇子。但在当时,“巫盅案”查了五年,牵扯的臣子不知有多少,徐家做为七皇子的岳家也被卷进去。要不是自己的公公护着,当年老侯爷又病逝了,只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平复下来。
她那时在余杭服侍生病的婆婆,不能到燕京来,消息闭塞,心中焦急,还曾抱怨公公不该把她的女儿许配给徐家……
如果乔家和徐家是在那个时候不来往的,也就是说,乔家当时是支持其他皇子的!
大太太不由在心底冷冷一笑。
现在知道当初投错了人赶着来巴结了。难道就没有听说过“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吗?
十一娘也看出点问题来。
这位乔夫人,虽然看上去落落大方,但行事说话却对太夫人多有巴结,难道是有所求?
她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落在了乔小姐的身上。
第三十三章
乔小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皮肤雪白,目光明亮,嘴唇红润,笑容恬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朵含苞欲放的花儿般的柔美娇嫩。
感觉到十一娘的目光,她微微侧脸,露出甜美的笑容。
十一娘朝着她微微点头,态度友善。
大家听乔夫人絮叨了半晌,又闲聊了几句,太夫人留大家吃饭,大太太推辞:“刚来,家里的事乱着,还要去两位叔叔家看看。我难得来一趟燕京,一时半会也不会走,过几天理顺了再来看您。”
太夫人想着亲家和儿媳十几年没见,自然有些体己的话要说,今天也不留她。道:“今天是十四,十六来家里,我请吃顿饭。”
“好啊!”大太太还没有开口,乔夫人倒先开了口,“见者有份,到时候,我也要来凑热闹。”说着,拉了太夫人的衣袖,“姐姐可不能不答应。”
太夫人就看了大太太一眼,对乔夫人笑道:“你能来帮我陪亲家,我感谢还来不及,何来推辞。”
乔夫人笑成了一朵花:“那就这样说好了。”
太夫人送大太太和五娘、十一娘出门,那乔夫人和乔小姐却留了下来。
大太太望着乔夫人的背影,笑着对陪她们回元娘那里告辞的文姨娘道:“这位乔夫人真是热心。”
文姨娘目光转了转,笑道:“他们府上的人能说会道,那是整个燕京都有名的。要不然,怎么会被人戏称为‘不倒翁’呢?”
大太太挑了挑眉。
文姨娘笑道:“我们府上还曾经陷入过困境,人家程国公府可是一帆风顺,经历六朝不倒。特别是这一代的国公爷,自建武四十一年以来,先后任过甘肃总兵、宁夏总兵、保定总兵、宣府总兵、大同总兵,在西北军里根基深厚。别说是我们家侯爷了,就是皇上,也是十分的器重的。”
大太太若有所思。
文姨娘笑着扶大太太上车:“夫人只怕也惦记着这边的事,我们回去跟夫人说说,也让姐姐解解闷。”
大太太点头,和文姨娘上了车,五娘却望着太夫人的大门微微发呆。
到了元娘那里,大太太立刻问起乔夫人来:“……和你可熟?”
元娘笑着点头,却问起了谆哥:“太夫人留在那里了?”
“嗯。”大太太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看他和那几个小丫鬟玩得起劲,太夫人又留得诚,就没有带他回来。”
是想有些话不能当着谆哥的面说吧!
元娘微微地笑。
那边文姨娘已笑道:“姐姐,您猜猜看,我们在太夫人那里碰到了乔家的几小姐?”
元娘揶揄地笑道:“你娘家和龚家是死对头,龚有女儿嫁到了蒋家,这乔家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的?”
文姨娘掩嘴而笑。
大太太几个却听得一头雾水。
文姨娘就笑着解释道:“在我祖父那一辈,扬州半塘龚家是和我们家并驾齐驱的人家,都是以盐业起的家。同行相忌,成了冤家。我们两家斗了这么多年,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了。那龚家有个女儿嫁到建安蒋家为媳,而建安蒋家,正是乔夫人的娘家。所以姐姐才有这么一说。”
大太太动容:“建安蒋家?是不是那个‘一门四进士,祖孙两阁老’的建安蒋家?”
文姨娘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正是出了蒋荣、蒋潆两位阁老的建安蒋家。”
大太太微怔。
“官宦人家,祖上再荣耀,子孙里没有及第的进士,败落也是指日可待的。”元娘淡淡地望了文姨娘一眼,笑道,“说起来,蒋家已有两代没出一个进士了,还不如我们家呢?”
大太太的笑意就从脸上一直到了眼底:“你弟弟是个成气的。”
“谁说不是。”文姨娘笑得与有荣焉,“二十二岁的举人,就是满大周,也找不出来几个。等明年下了场,中了皇榜,那就是少年进士了。大太太,您是有福之人啊!”
“承你吉言,”大太太的高兴掩也掩不住,“希望兴哥能光耀门楣。”
“一定会的!”文姨娘笑着奉承,元娘却突然问她:“乔家的六小姐是哪一房的?”
文姨娘身子微震,脸上的笑容有了几分勉强。
自己并没有提乔家来的是第几位小姐,元娘却能一口说出乔家来的是六小姐……
她不敢深想,忙笑道:“是三房的长女,不过,三房也只有这一个女儿。她父亲与国公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元娘微微点头。
文姨娘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元娘看在眼里,嘴角轻轻地撇了撇。一副并没有注意到文姨娘异样的模样,笑着望向了五娘和十一娘:“我不能起身待客,两位妹妹都正是年少爱玩的年纪,陪一旁听我们说话不免气闷。文姨娘,你代我陪五娘和十一娘去后花园看看吧!年前皇后娘娘赏的蝴蝶兰应该开花了!”
五娘忙道:“姐姐不用管我。我听着母亲和姐姐说话,觉得很有意思。平日在家里,我也常陪着母亲说闲话。何况我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十一娘却已站起身来,见五娘坐着,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来。
文姨娘只好呵呵笑了两声,殷勤地道:“两位亲家小姐就当是陪我去看看吧──据说皇后娘娘赏的那两盆蝴蝶兰是福建的贡品,一共只活了三十株,乾清宫、慈宁宫、坤宁宫各十盆。我们家到好,皇上赏了一盆给侯爷,太后娘娘赏了一盆给太夫人,皇后娘娘赏了一盆给二夫人,赏了一盆给三夫人,赏了两盆给我们夫人,赏了一盆给五夫人,算下来,竟然得了七盆……都养在后花园的暖房里,我还没见过呢!”
五娘猛然醒悟过来。
元娘这是要支开她们和大太太说体己话。
一时间,她满脸绯红,起身和十一娘一起给元娘和大太太行了礼,跟着文姨娘去了后花园的暖房。
一直在元娘身边的丫鬟也朝着屋里服侍的人打了一个手势,然后领着一帮丫鬟、媳妇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大太太见屋里只除下她们母女,眼眶立刻变得湿润起来。她拉了女儿的手:“侯爷待你可好!”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
元娘笑着点头:“侯爷是个念旧的人,待我极好。”
大太太有几分不信:“那,那件事……”
元娘笑道:“我都这个样子了,要不是有他帮衬着,那文姨娘又怎会在我面前做低伏小。娘,侯爷是个极好的人。娘不用猜疑。只是我命薄,不能和他白头到老……”
大太太听着已是泪如雨下:“快别这么说。皇后娘娘不是帮着你在民间找偏方吗?这江湖之大,藏龙卧虎,异士能人辈出。你又是个有福的,不会有什么事的。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没有注意到女儿叹息不能和女婿白头到老的时候,没有一点点的戚容。
元娘微微地笑,神色非常的平静:“正如母亲所言,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母亲您也别伤心。”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母亲。
大太太哭了几声,又怕引了女儿伤心,遂强忍着擦了眼泪,笑道:“对了,那个乔夫人是什么意思?我听文姨娘那话,乔家很不简单。侯爷他……可透出什么话来?”
元娘笑道:“娘,您就是不相信女儿,难道还不相信祖父的眼光。侯爷不是那种人。要不然,家里何止只有这几个人!”
大太太只是关心则乱而已。听了女儿的话,不由讪讪然地笑了笑:“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娘,”元娘一副不想再说这些事的样子转移了话题,“您怎么把十一娘也带来了。她今年太小。”
大太太就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她脸色一凛,道:“你来信说,让我带两个妹妹来燕京看你。那话虽然说的模糊,可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你不如我清楚。我们家适龄的女儿里,只有五娘和十娘了。那杨氏,是个泼落户,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要是万一被徐家选中了,自绫、服毒的事她可都做得出来的。到时候,我们不仅仅是蚀把米的事,而是树了个强敌……你可别忘了,万一……她可是谆哥名正言顺的母亲!”
元娘没有做声,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五娘到是个好人选。况且她那边还有个老四。这几年,我大把的银子给他败,临走前,又找了桩事给他做。我瞧着,也就差不多了。就算是以后她想扶一把,也得扶得上才行。最终还是得靠着你弟弟。十一娘没有兄弟,青桐又是个胆小的。虽说年纪是小了点,可你看那眉眼,不知道多精致。况且,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说着,大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身子骨都没长成,子嗣保不住是常事。一但成了习惯,那就更艰难了……我想来想去,觉得十一娘比五娘都要好,就做主把五娘和十一娘带来了。”说着,大太太笑了笑,“当然,这事还要你拿主意。徐家那边同不同意,也是个槛儿!”
“娘的眼光我自然信得过。”元娘抬睑,笑了起来,“而且我对家里的妹妹都不太熟。这事,只怪我没有和母亲说明白。不过,这样只怕是更好!”
大太太怔住。
元娘就低声和母亲说起话来。
第三十四章
回到保大坊的弓弦胡同,已是华灯初上。
大奶奶顾氏扶着大太太下了马车,低声道:“娘,二老爷和二太太来了!”
大太太微怔:“还没有走吗?”
“没有!”大奶奶低声道,“四姑奶奶也跟着来了……”
大太太眉角一挑:“她来干什么?”
正房那边已有爽朗的笑声传来。
十一娘正脚踏脚凳准备下车,听到那笑声,动作就顿了顿。
是二老爷的笑声……
燕京戌初宵禁,现在已是酉正。不知道黄华坊离这里有多远,半个时辰赶不赶的回去……
她思忖着,那笑声越来越近,二老爷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大哥,那明天辰正我来邀你。”
大老爷的声音温文尔雅:“那我等你,一起吃了早饭再去。”
话音刚落,大老爷和二老爷的身影出现在了垂花门前,一内一外,大家碰了个正着。
“回来了!”大老爷笑着和大太太打招呼,二老爷则作揖喊了一声“大嫂”。
大太太朝着两人曲膝行礼,恭敬喊了一声“老爷”,又朝二老爷喊了一声“二叔”。
两人身后就走出个四旬妇人。白脸皮,容长脸,穿了件香色地百蝶花卉纹妆花缎褙子,镶玉赤金观音分心,碗口大的西洋珠翠花,又围了圈翠梅花细儿,被垂花门上挂着的红灯笼一照,珠光宝气,十分耀眼。
“大嫂。”她满脸是笑地朝着大太太福身,“知道您来了,我特意带了几个孩子过来给您请安。谁知道您却去了永平侯府……等到了现在。还好把您给等到了。”
她是二太太喻氏。
“劳你久等了。”大太太朝着二太太福了福,有年轻妇人从二太太身后闪出来,喊了一声“大伯母”。
那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柔顺,看上去十分舒服。
“四娘!”大太太笑着和那女子打招呼,“没想到你也来了!”
“原是回去看看娘,这才知道您来了燕京。就随着一道来给您请个安。”四娘笑如春风,“听说您去了永平侯府。大姐还好吗?”
大太太笑着点头:“还好!托你惦记。”
“那就好。”四娘听着松了口气,“我听人说她病的不轻,我又正坐着月子,不方便去。一直担心着呢!”
七年前,三太太做保山,把四娘说给了大理寺丞余乃硅的长子余怡清。谁知道,她嫁过去没两年,余乃硅就病逝了,她随着婆婆回了富阳老家。余家原是赤贫之家,余乃硅中了进士后才慢慢置办了些家产,统共不过四、五百亩水产,城里城外各有一幢宅子,加上余怡清兄弟姊妹众多,日子过的有些紧。二太太心疼女儿,每年都要从自己公中所得分出五百两银子让人送到富阳去。
那余怡清学问不错,建武五十九年中了举人。第二年新帝登基开恩科,他匆忙下场应试,落了第。二太太就以“富阳没有好先生”为由,把女儿、女婿接到燕京,又走二老爷的关系进了国子监读书,帮着在老君堂胡同附近租了一个宅子。
或者是有了母亲的照顾,一直没有动静的四娘连生了两个儿子──幼子上个月才出生。
“孩子长得可好?”大太太笑着和她寒暄,“我前些日子让人给你送了些山东的阿胶,你可收到了?吃不吃得惯?那东西最是补血气。”
“收到了!”四娘忙向大太太道谢,“多谢大伯母挂念。”
五娘和十一娘就趁着这机会上前给二太太和四娘行礼。
四娘回了礼,三奶奶丁氏领了七娘出来和大太太、五娘、十一娘行礼,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
大老爷就笑道:“站在这里总不成样子。要不,回屋去喝杯茶?”
二太太有几份意动,二老爷却道:“天色不早了,明天我和你还要去柳家。来日方长。”
大老爷遂不留客,只吩咐:“路上小心。”又叫了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罗振兴帮着送客,自己和大太太站在垂花门待二房的马车驰了出去才返回正屋。
大太太就问道:“你明天要去柳阁老家?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有个准备。去柳家做什么事?”
罗家三老爷娶的是柳阁老的幼女,罗家老太爷致仕后,柳阁老对罗家三兄弟多有照顾。而罗家三兄弟对柳阁老也很是尊敬,除了端午、中秋、春节外,上至柳阁老的生辰,下至柳家少爷纳了小妾,罗家都会派了管事前去恭贺。
“临时决定的。”大老爷眉头微蹙,颇有些心烦的样子,“柳阁老为茶税的事和陈阁老起了纷争,一气之下提出致仕。谁知道,皇帝竟然就准了……”
“什么?”大太太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后天就离京。”大老爷神色一黯,“我们还是听老三说的──老二听说你来了,准备邀老三一起来家里聚聚的,谁知道,却出了这样的事。老三俩口子赶去柳家了!”
大太太七情上面,烦躁地朝着五娘和十一娘摆了摆手:“你们今天也累一天了,都下去歇着吧!”
五娘和十一娘顺巧地曲膝行礼应“是”,起身时,大老爷和大太太已进了正屋,说话的声音却依稀可闻。
“元娘怎样了?”
“还好。”大太太的声音紧绷绷地,“正好,我有事要对你说……”
声音渐行渐小,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五娘和十一娘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后罩房。
……
第二天一大早,大老爷留二老爷吃了早饭,然后两人一起去了柳家。
五娘和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大太太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庥哥的到来也没能让她真正开怀,反而让乳娘抱了他下去,单留了大奶奶一个人说话。
两人出了门,五娘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说起来,我们姊妹好久都没有一起坐坐了。趁着今天得闲,妹妹到我屋里来喝茶吧!”一改往日的冷淡不屑。
十一娘微微吃惊。
只要五娘一天没有达到目的,她一天就不可能和自己和解。
这样的温和亲切,只怕是有目的的吧!
可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如果自己不理不睬,五娘说不定还以为自己要和她宣战呢?
十一娘思忖着,风轻云淡地笑:“好啊!我们真的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喝茶了!”
五娘微微颌,一副对十一娘很满意的样子,然后带着她去了自己的住处。
看得出来,大奶奶为了安置她们很花一些心思。东、西厢房不仅陈设一样,就连茶盅、椅垫之类的小东西都一模一样,不分彼此。
两人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紫薇上了茶,五娘笑着对十一娘道:“我想和你说说体己话。”说着,遣了紫薇几个退下。
十一娘也笑着遣了琥珀几个退下。
屋里只留她们两人,五娘就叹了一口气,满脸歉意地望着十一娘:“好妹妹,是我误会你了,所以才会处处看你不顺眼……你可不要恼我才是。”
十一娘很是意外。
这样的低声下气,看样子,五娘是下定决心要得到了?
她露出不安的样子:“姐姐快别这样说。定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所以才让姐姐误会。”说着,睁大了眼睛望着五娘,“姐姐,我到底……”
“都是我不好。”五娘很是愧疚的样子,“你不知道,母亲选了你和我到燕京来看望大姐,不过是因为大姐已嫁,大哥又远在燕京,膝下空虚,想找两个合她心意的女儿一路相陪,说说笑笑解解闷罢了。”她脸上露出忿色之来,“谁知道,这件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谆哥身体不好,姐姐想在庶妹中挑个去做妾室……”
十一娘配合她露出惊容:“还有这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些人欺妹妹年纪小,不屑在妹妹面前说。”五娘目光转了转,“却嚼耳根嚼到我屋里来了。”说着,语气一顿,“实话不怕告诉你,说这话的人就是大姨娘和二姨娘。”
十一娘惊讶地望着五娘。
她还真能掰!
不过,大姨娘和二姨娘到处撺,说不定,还真说过这话也不一定。
五娘看到十一娘的表情,很满意。笑道:“何止这样。还说,母亲带我们两个人去,是为了让大姐从中挑选一个。所以,那天你病怏怏的了还到我屋里来问我大姐的事,我就很生气!”
“姐姐!”十一娘有些惶恐地望着五娘,“姐姐莫非以为我是想……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只是船上无聊,所以和姐姐说些闲话罢了。”说着,又露出自责的表情来,“早知这样,我就应该和姐姐说清楚才是。也免得姐姐误会我!”
“不,不,不。”五娘忙道,“说起来,这件事都怪我。是我没有和妹妹讲清楚,所以才……”她低下头,脸色绯红,一副娇羞模样,“母亲曾经跟我说过这件事……说姐姐身体不好,又担心自己去了没人照顾谆哥,所以想在妹妹里找个人帮着照顾谆哥。说,家里适龄的只有我和十娘……你也知道,十娘不讨母亲的喜欢。还问我,问我愿意不愿意……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回答……所以,母亲让我去燕京的时候,我死活不肯去……母亲就劝我,我说,我一个人去,大家岂不都知道了……母亲就让我和你一起来了燕京……”
十一娘愕然。
五娘为了元娘的那个位置,已经不择手段了……
以大太太的性格,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事,也不可能说出来。何况元娘还没有死!
对自己最爱的人,再有理智,也会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认为她一定能够康复,那些以防万一的招术永远也不会使出来……
第三十五章
“后来你盯着大姐家里的事,我还以为你在笑我……所以才对你冷言冷语的。”五娘拉了十一娘的手,“好妹妹,你不要放在心上。都是我的错,我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
“姐姐快别这样。”十一娘表情真诚,“常言说的好。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姐妹一场,还不知道是几世修得的缘分。既然是误会,如今说开了也就是了。”
五娘点头,悄声嘱咐十一娘:“这件事,你暂时别往外说……你知道,大姐她还……”
十一娘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你对我说了真心话,我决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五娘神色间就有了几份娇羞:“母亲曾经问我,几个姊妹里和谁最好?我说,和十一妹最好……你也放心。万一有那天,你的婚事就包在我身上……姨娘那里,也有四爷奉养……不会让你吃亏的。”
“姐姐说些什么呢?”十一娘甩开了五娘的手,一副娇嗔的样子。
五娘看着,低声笑起来。
两姊妹闹了一会,十一娘就起身告辞:“……姐姐总拿我说笑话。”
五娘也不留人,掩袖而笑,送十一娘到了门口。
折回来,紫薇担心地道:“小姐,万一大太太是要在姊妹里找个人做妾室呢?毕竟,永平侯府门第高贵……”
“不会。”五娘摇头,眸子明亮,好像有团火在烧,“我听娇园的老人们说过,大姐看上去风轻云淡,却很是要强。只要觉得有了不如别人的地方,定要想法子赶上,决不示弱。如果这些人所言是真的,以大姐的性格,她身体好的时候还有可能,现在她身体不好了,决不会把自己的妹妹送去做小妾,让未来的继室骑在罗家的头上作威作福……”说着,她淡淡地一笑,“所以,她只可能在妹妹中找继室!”
紫薇点头,又道:“五小姐,您让我探听的消息,我探听到了。”
五娘眉角一挑,道:“怎样?”
紫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给您猜中了!”
五娘微微笑起来。
“大老爷来燕京后就赋闲在家里。说是没有缺。可吏部十天前还放了一个云南布政使出来……现在柳阁老又致仕了……大老爷恐怕只有永平侯这一条路走了。”
……
五娘和紫薇在小声议论的时候,十一娘和琥珀在床后的暖阁里说话。
“……大老爷隔三岔五地就出去会朋友。听杏林那口气,大太太来时给的一千两银子的家用早就用完了,如今我们日常的嚼用都是大奶奶的体己银子了!”
看样子,大老爷自己的路子没走通!
十一娘暗忖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琥珀:“也有可能!燕京的物价高,她们来后又要添这添那的。不过,大太太是个要强的,就是自己没有,也不会在这上面短了媳妇的。”
“小姐倒把大太太的性格摸熟了。”琥珀笑着奉承十一娘,却被十一娘训斥了几句:“……以后不可再说类似的话。让人听了不好。”
琥珀心中一凛,忙道:“是我错了。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十一娘倒也不想让琥珀太没有面子,见她认了错,笑着转移了话题:“永平侯府和这边可走的亲近?”
琥珀忙道:“杏林说,大姑奶奶隔三岔五的就会送些东西过来。大爷入国子监,拿的是侯爷的名帖。侯爷亲自来过两次。一次是大老爷来燕京的第二天,请大老爷、大爷去了燕京最有名的听鹂馆吃了饭;一次是大年初三。带了小半车的东西,还和大爷说了半天的话,留下来吃了晚饭才走的。”
十一娘听着点了点头。
永平侯和这边走的亲近就好!
要不然,大老爷的仕途不顺,她们跟着也没有好日子过。
但这样一来,只怕罗家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都是不可丢了徐家这门亲事了……
真希望这件事早点尘埃落地,总这样拖着,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浮躁起来!
十一娘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一个巴掌拍不响,徐家不点头,罗家也只能想想罢了。等明天去了徐家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吧!
主意已定,心情好了很多。她问起琥珀送糟鲞的事来:“让你找个和卢永贵兄弟相熟的,你可找到?”
琥珀笑道:“这段时间我们府里有什么事,都是杭妈妈的儿子杭六在跑腿。我试着问了问他,他说不认识卢永贵,和卢永福却很好,两人还曾经一起喝过酒。”
“那你就早点把这事办了,我们也可了桩心事!”
琥珀应声而去。
冬青望着神色有些疲惫的十一娘,笑道:“小姐,您要不要再歇会──您昨天夜里到了半夜才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起了……可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小心生出病来。”
“我知道。”十一娘笑道,还真觉得头有些沉,“我和衣躺躺。今天太阳还不错,你派个人到屋檐下做针线。万一有人来,立刻把我喊醒。”
“您放心去歇着。”冬青笑道,“我就站在窗棂旁,外面的人一咳,我就把您给拉起来。”
十一娘笑着合衣躺在了床上,嘴里还低咕一声“真是麻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的日子……不怪五娘要争,有了元娘的地位,至少在那个院里是自由的……
她刚躺下,冬青急步进来:“小姐,六姨娘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来干什么?
在余杭的时候,她们从不来往。偶尔遇到她去看十二娘,她也只是对自己点点头打个招呼就走……
十一娘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仔细地想了想。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或者,是替大太太传话?也不对,大太太一向不喜欢姨娘们和庶女多接触。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让自己带给十二娘?也不对,她们刚来,又没有定下回余杭的日子……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得不到答案,她通常都不会钻牛角尖。因为有的时候,当你完全放弃后,再从另一个角度望过来,又有了新的发现。
她笑着起身:“请姨娘到宴息处坐吧!”
冬青应声而去,十一娘抚了抚鬓角,扯了扯衣襟,去了宴息处。
六姨娘坐在临窗的大炕前,表情有些木然,不像平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上去一团欢喜。
这样的严肃……
十一娘想着,笑盈盈地走了过去:“姨娘来了!”
六姨娘凝望着她,不说话,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无比认真。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十一娘笑着站在那里,落落大方地让她瞧。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六姨娘徐徐地开了口,但一开口就要求其他人回避。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要和自己说体己的话!
十一娘朝着冬青使了一个眼色,冬青给六姨娘上了茶后,立刻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六姨娘拿起茶盖轻轻地拂着茶盅里的浮叶,笑道:“五姨娘知道姚妈妈想把冬青说给自己的侄儿,在我那里哭得昏天黑地的,说,冬青是你身边最得力的人,姚妈妈要谁不好,偏偏要了她去。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她从来不知道,五姨娘竟然到六姨娘面前哭诉过……
“五姨娘来找我商量。”六姨娘笑容亲切,“我和五姨娘商量了半天也没有个好法子。正犯愁,谁知道,你一句‘姚妈妈说他侄儿满院子的看姑娘,就相中了冬青。我日日和冬青在一起,也不知他侄儿在什么地方见过冬青’就让大太太改变了主意。我当时就在想,冬青可真是个有福的,能服侍你这样的主子。也不知道我们家十二娘有没有她那福气,以后也能得你的庇护!”
十一娘怔住。
六姨娘已敛了笑容:“十一小姐,说起来,我和五姨娘在一个屋里住了好几年,情同姐妹。五姨娘膝下只有你,我膝下只有十二娘。知道你们两人一起住进了绿筠楼,我和五姨娘不知道多高兴。希望你们能和我们一样,情同姊妹,以后万事也有个照应。”说着,她叹一口气,“你也是知道的。从前在余杭,不管是五姨娘还是我,都不太敢到绿筠楼去。可我们疼爱你们的心却是一点也没有少。要不然,我也不会冒险来告诫你了!”
十一娘愕然。
“实际上,大太太带你和五娘来燕京,是大姑奶奶的意思。”六姨娘的声音淡淡的,给人一种沁入心腑的冷意,“大姑奶奶身体不行了,想从妹妹中找个好捏拿的照顾谆哥。以你的聪明,这件事,想必已经猜到了。”
十一娘低头喝了一口茶,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可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六姨娘语气平静,“就是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说的。”
十一娘静静地听她说。
六姨娘眼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嘲讽:“元娘还想从自己的妹妹中挑一个给茂国公王信的独生子王琅做媳妇。”
第三十六章
茂国公的独生儿子,堂堂正正的嫡妻……
十一娘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她望着六姨娘,表情有了几分郑重。
终于打动了眼前的人,六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大太太跟大老爷一说,大老爷直摇头。说,茂国公虽然这些年家道中落,可毕竟是大周开国功勋,烂船还有三斤钉,怎么会同意娶个庶女为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之事。不可轻意允诺。”
十一娘很意外。
一直以来,大老爷对于十一娘来说只是个名字,一个称号。他在自己困难的时候不能帮忙,在自己无助的时候不能依靠,在自己挣扎的时候不能支持……印象中,他只是那个温和地问她吃没有吃饭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大太太听大老爷这么说,就冷笑起来。说,当然是因为王琅有问题,所以茂国公才会退而求其次,不求出身门第,只求女方家世清白,温柔敦厚。可就算是这样,‘毛病’也分三六九等。那长的丑的是一等,那扶不上墙的阿斗是一等,那病恹恹活不长了的又是一等。你以为我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的人,一听说人家是什么国公爷就会巴上去非要把女儿嫁了……大老爷听了,就有些烦。说,既然如此,你说说看,茂国公家的世子爷是第几等的毛病?”
十一娘的拇指摩挲着茶盅上鲜艳的红梅花。
“大太太就掩袖哭了起来。说,这本是大姑奶奶的一片好心。想着家里的庶妹多,总得谋个体面吧!不能要么嫁了庶子,要么给人做了续弦,要么配个破落户……大老爷一听,气势就短了三分。喃喃地说,那总得问问吧?大太太就瞪了眼睛。说,徐家和王家同居燕京,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知道。你在这里做张做乔的不愿意,人家说不定还瞧不上呢!这也只是大姑奶奶自己意思,至于到底怎样,还要请了保山去探探口风才知道!”
“然后父亲就同意了?”十一娘放下了手中的茶盅,表情平静。
她的态度让六姨娘微怔,半晌才道:“是啊。所以大老爷就同意了。对大太太说,这本就是你们妇道人家的事,你觉得好就行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有六姨娘想像中的担心、害怕或是愤怒……她有点吃不准了。
咬了咬牙,六姨娘抓住了十一娘的手:“傻孩子,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茂国公府再落魄,也是拿铁卷吃皇粮的簪缨之家。难道整个燕京找不出个‘家世清白、温柔敦厚’的女子来与他们府上的世子相匹配?我们罗家虽然显赫,那也就是在余杭一亩三分地界上。到了燕京,在那些豪门世家的眼里也不过是乡下土包子。那王公子的毛病要是不厉害,又怎会舍近求远找个乡下媳妇?”
生活经历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选择就不同……
她所求的,不过是能有一处让她自然呼吸的庇护之所罢了!
与徐家的复杂相比,就算王家公子是因为有病要找个不知根底的女子……两相权衡,她觉得自己也能接受。到时候,她一个守贞的寡媳,只要循规蹈矩,王家人就是不敬着她,想来也不会为难她的吧!
十一娘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六姨娘唠叨,一面想着自己的心思。
“你和五娘,二选一。不是嫁入王家就是嫁入徐家。如今罗家不比从前,几位老爷的仕途能仰仗只有徐家了。如果能嫁到徐家去,你想想,到时候,罗家上至大老爷、大太太,下至许妈妈、姚妈妈,别说给你脸色看了,就是巴结都来不及。五姨娘一生戚苦,她也就可以扬眉吐气了。要是嫁了王家,一是不知根底,谁知道是傻还是痴,你的一生就毁了;二是王家处处不如徐家。以后罗家有什么事,王家使不上力,罗家也就不会把你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你没有了娘家人依仗,婆家的人定会轻瞧。到时候,你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别想有一天的舒坦日子过。你再想想。万一嫁过去的是五娘,这些荣耀给了她不说,以她那逢高踩低的心性,见你娘、婆二家不得意,事事处处要比着你是小,就怕她会落井下石……你要是日子不好过,五姨娘看在眼里还不知怎样的伤心呢?十一小姐,我把你和我们家十二娘一样的看待,所以才会不怕得罪你说了这些话。你可要把我的话多想想才是。也不枉我做了一回小人。”
意思是说,除非嫁到徐家,要不然,她就是死路一条。
十一娘自有主张,并不和她多说。笑道:“姨娘的好心我知道。只是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来。你容我好好想想!”
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六姨娘释怀。
她捏了捏手十一娘柔软的手,低声道:“你可要快点。这件事,也不知道能瞒多久!谁占了先机,谁就能先行一步。可不能辜负了姨娘的一片心意。”
十一娘郑重地点了点,送六姨娘出门。
结果在门口遇到了许妈妈。
“姨娘在这里啊?”许妈妈目光一闪,“大太太正问您呢!”
六姨娘有些慌张地点了点头,和十一娘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许妈妈就问十一娘:“姨娘来找你做什么?”
十一娘笑道:“问我十二妹的情况!”
许妈妈点了点头,眼底的戒备一下子消失了。
也许是受了六姨娘那番话的影响,许妈妈的眼神让一向很明白自己处境的十一娘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妈妈屋里坐!”她笑盈盈地招呼许妈妈。
许妈妈却道:“不了。侯爷来了,大太太让你和五娘梳洗梳洗,去给侯爷请个安。”
十一娘微怔,许妈妈已转身去了五娘处。
冬青忙拉了十一娘回屋,喊了滨菊打水给她洗脸,自己在那里翻箱倒柜:“小姐,穿什么好?要不,就穿了来时大太太叫人做的那件醉仙颜的褙子……”
“你镇定些好不好?”十一娘笑道,“那可是件春裳,你难道想把我给冻坏啊?”
“要不就穿那桃红色的刻丝小袄,有百子戏婴图,又是大太太赏的,穿出去又体面。”
“我平日里也没有少那绫罗绸缎。”十一娘调侃她,“你这话要是让许妈妈知道了,可要把你喊去问话了。看你把我的衣裳都弄哪里去了?”
她心情很好地和冬青说笑了几句,吩咐冬青把她的绣具拿出来:“趁着这两天得闲,给谆哥做件春裳。”
冬青听了心喜,应声去把装了绣花针、大小绷子等物的藤笸搬出来。十一娘则由滨菊给自己梳了个纂儿,换穿了件杏黄色的素面妆花褙子,又戴了对珍珠耳钉,去东厢房邀五娘:“……我们一起去。”
五娘梳了高髻,戴了赤金步摇,插了大珠翠花,穿了件玫瑰紫事事如意妆花褙子,脸上淡淡敷了粉,扫了胭脂,看上去明艳照人。
看见十一娘来邀她,她嘴角轻翘,绽出一个极其潋滟的笑容:“我马上就好。”又吩咐紫薇:“将那蜜渍梅拿些出来。”
灼桃和穗儿正蹲在那里给五娘染指甲。
十一娘吃着蜜渍梅,一直等五娘收拾完。
“时间太短,只能先将就了。”穗儿笑着解释道,“原是准备了今天晚上用的。”
五娘看了看自己指尖如桃花般绽放的指甲,笑道:“颜色有点淡……晚上再仔细加遍颜色!”
穗儿笑着应了“是”,和紫薇几个一起送五娘和十一娘送门。
灼桃低头垂睑,一直默默跟在几个丫鬟的身后。
姐妹去了大太太的正屋。
屋里的静悄悄的,服里服侍的个个噤若寒蝉,杜薇面无表情地朝她们眨了眨眼睛。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大太太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却像狂风暴雨前的天空,让人能感觉到那种隐忍的暴躁。
五娘笑道:“我和妹妹一起来的。”
让听话的人觉得她是因为十一娘所以才晚了。
平时她说这些话十一娘并没有太在乎,可今天,她感觉很刺耳。
这个女孩子,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去。
但她依旧如往昔,面露不安,保持着沉默。
大太太目光锋利如刀锋地在她身上打了一个转,低声喝道:“都给我滚。”
屋里的人俱都骤然变色,立刻低下头去,装作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五娘脸色煞白,和十一娘退了出去。出了门后,她犹不死心地抓了一旁的杜薇:“大太太……”
杜薇朝着左右看了看,见立在屋檐下的丫鬟们个个恭肃严整地垂手立在那里,她低声地道:“侯爷说来看大太太,可大太太刚露了个脸,侯爷就说有事要走……坐了不到一盅茶的功夫……”
所以心里不痛快了?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琥珀探来的消息说,侯爷在初二的时候曾经和大爷说了一下午的话。
而五娘的微微一怔后,眼中闪过懊恼,望着自己粉色的指甲嗔道:“害得我指甲没染好!”
第三十七章
送走女婿,大老爷回了正屋。大太太不由冷笑:“莫不是家里太寒酸,国舅爷坐着嫌腌H?”
大老爷皱了眉:“你胡说些什么?侯爷不是那样的人。的确是皇上有事找他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柳阁老致仕,朝中诸事繁多,于公他是朝中重臣,于私他是国舅爷,哪能置身事外……”
“我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大学士了?”大太太虽然语带讽嘲,但比刚才要缓和了不少。
“你来燕京还没有见柳夫人呢?”老老爷也不想和大太太多说,提醒她,“她们明天一早就动身,你抽空去看看吧!还有三弟妹那里,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还要你说。”大太太嗔道,“东西我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一起过去了。”又叫了落翘给大老爷更衣,两口子出门去了柳府。
五娘在屋里敷脸洗头,十一娘则在屋里给谆哥做衣裳。
……
第二天,徐家来接她们的马车巳初三刻到的,大太太正好把家里的事都嘱咐好。
罗大奶奶和大太太上了第一辆马车,五娘和十一娘上了第二辆马车,许妈妈和庥哥、庥哥的乳娘上了第三辆马车,琥珀、冬青、紫薇、紫苑几个上了第四辆马车,太夫人派来接她们的妈妈和罗家几个粗使婆子坐了第五辆和第六辆马车,加上三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弓弦胡同往荷花里去。
到徐家的时候,正是午初。
她们先去见了元娘。
文姨娘早就到了,大家见了礼,谆哥就和庥哥笑嘻嘻地抱成了一团,两人手牵着手要去后花园看锦鲤。
“今天你要陪着庥哥去祖母那里吃饭。”元娘温声细语,“等吃了饭,让魏紫姐姐带你们去看锦鲤。好不好?”
谆哥乖巧地点头,庥哥也说“好”,赢得了大人的一片赞扬。
大家又说了几句闲话,就由文姨娘陪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带着个八、九岁的穿红绫小袄的小姑娘在穿堂里等。
谆哥一见那小姑娘,就高兴地喊着“贞姐儿”,然后从乳娘怀里挣扎着下了地,朝那小姑娘跑去。
小姑娘笑盈盈地上前牵了他的手,道:“你怎么把庥哥给丢了。”
谆哥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小声地喊了声“庥哥”。
庥哥也不介意,跑过去拉了谆哥的手,朝那小姑娘喊了一声“表姐”。
徐家到了谆哥这一辈,只有文姨娘生了一个女孩子。不用多想,十一娘也知道这小姑娘就是徐令宜的长女了。
她不由仔细地打量了贞姐儿一眼。
身量好像比同龄的孩子高,皮肤雪白,浓眉大眼,和文姨娘的娇小精致截然不同。
或者,长得像父亲?
十一娘思忖着,贞姐儿已冲着文姨娘喊了一声“姨娘”。
文姨娘听着满脸是笑,喊了一声“大小姐”。
太夫人已笑着让人给庥哥赏银锞子。
庥哥奶声奶气地给太夫人道谢,太夫人抱了庥哥不停地夸奖:“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
大太太眼底全是笑,谦虚了一阵,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和文姨娘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日常宴息的厢房。
大家刚坐下,有小丫鬟来禀:“程国公夫人和小姐来了。”
“快请!”太夫人的声音刚落,乔夫人就带着上次见过的乔家六小姐走了进来。
乔夫人今天穿了件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梳了牡丹髻,当中插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右戴一枝映红宝石的大朵,打扮得十分华丽。乔家小姐则穿了件鹅黄绣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褙子,梳了堕马髻,插了金步摇,戴了蜜蜡石珠花,耳朵上坠了对赤金镶紫瑛坠子,却是一副温柔妩媚的装扮。
十一娘不由看了身边的五娘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梳了高髻,插了三枝景泰蓝镶红珊瑚如意金簪,耳朵上坠着赤金镶翡翠色猫眼石坠子,华丽中带三分庄端。
再看自己。
梳了双螺髻,并戴了两朵指甲大小的石榴红绢花,耳上坠对赤银珍珠坠子,穿了件豆绿色云纹妆花褙子……有点孩子气。
十一娘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大家见礼坐下,丫鬟上了茶点,魏紫带着贞姐儿、谆哥、庥哥去了暖房。
就有笑语声从门外传来:“我来迟了,贵客休怪。”话音一落,一群丫鬟、媳妇簇拥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段婀娜,穿了件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梳了桃心髻,正中插一枝赤金满池娇分心,右边偏戴一朵大西洋珠翠叶嵌的宝花,柳眉杏眼,粉黛略施,神采奕奕,爽利干练。
十一娘看着面生,那乔六小姐却是认识的,笑着站起来喊了一声“三夫人”。
三夫人?那就是徐令宜庶兄徐令宁的妻子了!
五娘和十一娘听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太太已和来人打招呼:“三夫人,好久没见了?”
三夫人忙上前给大太太曲膝行礼,笑道:“我来迟了,大太太勿怪。”
大太太忙携了三夫人的手:“可不是,你越发的标致了!”
“承大太太夸奖。”三夫人客气地和大太太应酬了几句,又和乔夫人见了礼,这才笑盈盈地和乔家六小姐打招呼:“莲房,你可是稀客!”
原来乔家六小姐叫莲房啊!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
乔夫人就望了一眼太夫人:“她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整日里不是做针线,就是教几个侄女识字。”
乔家六小姐听着脸色微红,问三夫人:“怎不见两位侄儿?”
三夫人笑道:“还没有下学。”然后转身打量五娘和十一娘:“我说是谁呢?远远看着,恍若仙女似的。原来是亲家小姐!”
大太太听了连忙向三夫人引荐五娘和十一娘。
十一娘听大太太说过,徐家的三夫人的父亲是忠勤伯甘家的庶子,苦读不缀,二十一岁中秀才,四十四岁中举人,如今和罗振兴一起在国子监进学……
听她这口气,与乔家的人很熟……是乔夫人的交际圈子很广呢?还是说,燕京的权贵之家都盘根错节呢?
她更相信后者。
十一娘目光微转。
大家见过礼,罗大奶奶已笑着和三夫人打招呼。
三夫人笑着携了她的手,嗔道:“大嫂就是念着你,也不多来走走。”
罗大奶奶笑道:“如今娘来了燕京,家里有人主持,我定要多来走走,到时候只怕你嫌。”
两人寒暄几句,三夫人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笑着向太夫人解释道:“三爷回来了,我服侍他梳洗,所以才来迟了,母亲休怪。”
太夫人和颜悦色地点头,道:“老三回来了?”
“是!”三夫人恭敬地道,“刚回来。本想立刻来给母亲请安的。听说母亲这边有客,就先歇下了。”又向乔夫人和大太太解释:“我们家三爷去天津收了笔账。”
徐令宁是秀才出身,徐家给他捐了个正四品的同知,没有做官,帮着管些家里的琐事。
太夫人微微颌首,笑着起身:“亲家太太坐在这里听我闲话,只怕早已饿了。我们去花厅,亲家太太也尝尝我们燕京的风味──虽比不上江南,却也自有风味。”
三夫人忙上前搀了太夫人。
“太夫人客气了。”大太太客气道,“燕京乃京畿重地,怎是我们江南小镇可比的!”
五娘则上前搀了大太太,十一娘则默默地跟着两人身后,留了贞姐儿、谆哥和庥哥在太夫人屋里,大家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屋后新盖的五间花厅。
路上,乔夫人笑着对大太太道:“这里原是一处没用的书房。五爷孝顺,去年将倒座改了花厅,在院子给太夫人盖了个戏台子,叫什么‘点春堂’来着。”又扬了脸问太夫人,“是这个名字?我没记错吧!”
“是这个名!”太夫人的笑容就一直到了眼底,看得出,她非常的高兴有人提这个事,“他呀,就是喜欢瞎折腾。还想买几个孩子回来请人教戏,组个内班。说以后有什么喜庆的事,也不用请外面的人,免得腌H。”
“这是好事啊!”乔夫人笑道,“要是没有中意的,我那里还有几个聪明伶俐的小丫鬟,都还没有留头,我瞧着比进宫给皇后娘娘唱戏的什么‘德音班’的几个长得还好。”
凡是太夫人的话,那乔夫人就要搭腔,她又一味地说些她们才相熟的人事,有意无意地把大太太冷落到了一旁。太夫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时不时地和大太太说上几句话。
“亲家太太爱不爱看戏?”她笑道,“燕京这两年出了个‘德音班’,是从扬州来的,专唱弋阳腔。皇后娘娘生辰时,皇上还钦点了进宫献艺。现在整燕京的人都追着这德音班的戏看,他们唱戏的‘就园馆’听说场场爆满,一座难求呢!”
大太太笑道:“德音班曾经到我们杭州府唱过戏,也是顶有名的。只是我在家的日子多,还不曾听过这德音班的戏。”
太夫人听了就笑道:“要不过几天我们请了在家里唱堂会?”
“这怎么好意思!”大太太婉拒,“深宅内院的……”
“我瞧着这主意好!”乔夫人笑着打断了大太太的话,“您是不知道,我们五爷最爱听戏了,偏偏侯爷嫌吵。每次五爷见了侯爷惊得就像燕子飞似地……”又低声道,“与其让爷们到外面去,不如就在家里玩。”
第三十八章
十一娘听着那话里有话。
徐家五爷徐令宽今年才十八岁,在御林军天策营任把总,正四品武官。三年前娶了定南侯孙康的嫡女为妻。在大太太口中,这徐令宽是个不学无术,靠着祖宗余荫只知道飞鹰走马的纨膏子弟……
难道乔夫人说的是徐令宽?
太夫人却是笑而不答,领着大家进了花厅。
花厅里有地龙,温暖如春。桌子摆在花厅西次间,早已布了碟、箸,服侍的丫鬟、婆子都肃然地立在一旁。
三夫人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
你推我让一番后,太夫人、大太太、乔夫人、三夫人坐了一桌。
罗大奶奶、五娘、乔家六小姐、十一娘坐了一桌。
文姨娘则避到了厅外。
有丫鬟们端了泡着桂花的水给大家净了手,给太夫人一桌上了君山银针,给罗大奶奶这桌上了庐山云雾。然后丫鬟们点心、拼盘、小菜、冷碟、热菜、火锅……络绎不绝地捧上来。
三夫人在一旁给太夫人、大太太等人斟了金华酒。
太夫人客气地对大太太说了句“家常便饭,亲家太太不要嫌弃”,然后举杯敬了大家一小盅。
大太太和乔夫人回敬。
宴席正式开始。
十一娘这边菜虽然多,但谁也不好意思往远处盯着看──旁边帮着布菜的见了,定会伸了长长的筷子夹了过来,不免给人贪吃之感……所以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吃着自己跟前的菜。
至于太夫人,推说身体不好,又陪了一小盅,遂放下酒杯不再喝酒,由三夫人代陪。太夫人虽然看上去和大太太差不多年纪,实则已是年过六旬的人,大家不敢多劝。大太太就盯了乔夫人不放。几杯酒下肚,乔夫人已面红耳赤,大太太却神色依旧。
没想到大太太竟然有副好酒量!
十一娘坐在一旁看好戏。
不一会儿,乔夫人说话都不利索了。
太夫人看着情况不对,连连对三夫人使眼色。三夫人端酒盅就要为乔夫人代酒,大太太也不想在亲家的宴席上闹出事来,这才罢休。
一顿饭下来,已是末初,大家就移到西稍间喝茶。
或是喝了酒的缘故,乔夫人的话特别多。
“……能和您做亲家的,都是有福的。别的不说,就说孙家。要不是有您这个婆婆,她嫁出去的女儿,怎么能婆家住半月,娘家住半月。”
太夫人呵呵笑,见大太太满脸困惑,解释道:“定南侯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如珍似宝般的,能和我们家结亲,就是看中了我们家儿子多,以后女儿女婿能常到娘家走动。我也是养儿养女的人。可怜天下父母心。就让他们在家里住半个月,去红灯胡同定南侯府住上半个月。两边都图个新鲜劲。您来的不巧,正是下半个月,他们还在定南侯府。等他们回来,让他们给您请安去!”
“不敢,不敢。”大太太忙道,“五夫人是先帝封的丹阳县主,身份尊贵,怎能让她给我请安!”
定南侯的胞姐是先帝的宠妃,膝下空虚,在世时常宣了孙氏进宫相伴,先帝看着也喜欢,封了她个“丹阳县主”,在这些侯伯公卿之家还是头一分。
“大太太客气了。”乔夫人笑道,“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何况你我?再说了,我们郡主可是一等一的贤惠人,自从嫁到徐家,就再也不让人喊她‘县主’。亲戚朋友间素来大方,人人都喜欢……”
大太太听着她越说越不像话,心中动怒,却又碍着在太夫人家做客不好发作,只在心里冷笑。
真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大周开国至今百余年,所谓开国功勋,太宗晚年已借着“郑安王谋逆安”或杀或贬或夺爵,家资多允公或变卖,余下几家战战兢兢如丧家之犬不可终日。好不容易到了孝宗期间,虽有几家恢复了爵位,却已是惊弓之鸟,但求性命能保,不敢建功于朝廷。百余年下来,大多外强中干,靠着祖宗田产勉强维持日常用度。怎比她们这些子孙成材的官宦世家,置田开铺不说,甚至领内务府帑币做买卖……程国公要不是那几年在西北军上挣了些钱,乔家也不过是其中一家罢了。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她越想脸色越不好看。
太夫人看得分明,在心里暗叹一口气,笑着站起身来:“不如去看看新盖的戏台子,也好消消食!”
大太太知道太夫人这是为她解围,感激地望了太夫人一眼,一行人去了新盖的戏台。
戏台很小,两间,粉墙灰瓦,屋檐四角如飞燕般高高翘起。戏台屏墙用五色填漆绘了大朵大朵牡丹花,十分的华丽。戏台后面是一排七间的厢房,左边是三间的厢房,右边是个穿堂,对面七间正房,四面出廊搭了卷棚。
三夫人笑道:“五爷的主意。夏天在卷棚檐上垂了帘扇,边听戏边扇风,清风徐徐,可解夏暑。冬天可挂夹板帘子,或垂或卷,再升了火盘,烤了地瓜豆子,嘻戏玩耍,逍遥自在……”
罗大奶奶连连称赞:“实在是奇思妙想。”
众人也都说“好”。
五娘目露艳羡,乔六小姐淡淡地笑了笑,十一娘则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门栏窗皆用五彩销金,或雕了花卉,或雕了鸟兽,或雕了百婴,或雕了博古。与常用的五蝠捧寿或是五子登科之类的纹样大不相同。热闹中透着庄重。看得出来,很花了些功夫。
太夫人呵呵笑:“为了这戏台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说着,指了戏台后面七间厢房:“不是建了这一排,就直接通到花园子了。”又指了穿堂,“把小四的书房也给拆了一半。侥是他脾气好,要是遇到老侯爷,只怕要吃一顿排揎了。”
乔夫人“哦”了一声,目光转了转:“那这边要是唱起戏来,岂不要吵着侯爷?”
“吵什么啊!”太夫人笑道,“早搬了。小五娶媳妇的时候就搬了,搬到后花园的‘半月泮’去了。要不然,借小五一个胆也不敢在这边大兴土木。”
大家都笑起来。
太夫人索性领着她们进了穿堂。
里面小小一个院子,只有坐南朝北正房三间,灰瓦粉墙黑漆落地柱,糊了白色棂窗纸。院中点衬几块太湖石,左边种几枝修竹,右边种几株芭蕉,清静雅致。
大太太赞了一声“好地方”。
“可不是。”太夫人就笑着望向了三夫人,“要不是小三拦着,说,要是有了贵客来,可以到这边来歇歇脚,小五早就拆了。”
三夫人掩嘴而笑:“我们家老爷是看着侯爷脸色发青,这才出来拦了拦。”
大家笑着出了院子,出了戏台后的厢房,上了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甬道左边是漏窗墙,砌成或圆或方或海棠花式样的窗,可以看见花园里的山嶂叠翠、清泉奇石,一路走来,颇有些一窗一景的江南园林味道。
乔夫人笑道:“五爷可真花功夫,连这墙都改了。”
太夫人笑了一声,指了右边不远处粉墙内伸出来的几根绿枝:“那是老五的住处。”
十一娘望去,看见一个五级的台阶,两三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在那里丢沙包。
看见太夫人走过来,纷纷上前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身边一个穿丁香色素面妆花褙子的五旬妇人就从荷包里拿了糖出来赏小丫鬟。小丫鬟们个个喜笑颜开地跑开。太夫人又指了前面的一段粉墙:“那是元娘的院子。”
墙头露出竹梢。
三夫人笑指了甬道尽头的粉垣:“我住那里!”
太夫人屋后是花厅,花厅旁边住着徐令宽,徐令宽旁边是徐令宜,再过去是徐令宁……徐家应该还有个寡嫂,不知道住在哪里?
十一娘思忖。跟着走过了元娘的院子,看见漏窗墙有一广亮大门,正门和左边的侧门紧闭,开了右边的侧门,两个婆子正坐在门前的春凳上说话,看见太夫人,立刻跑了过来请安。
太夫人和气地和两个妇人说了几句话,指了那广亮大门对大太太道:“从这进去就是后花园了。”
大太太点头。
三夫人就笑道:“走了这一会,不如去我哪里喝杯茶!”
太夫人就望了大太太,大太太怕太夫人累着,笑应道:“好啊!”
她们沿着刚才三夫人指的粉坦朝南,到了三夫人的住处。
三夫人的住处五间四进,比罗家在弓弦胡同的宅子还大。粉墙灰瓦,黑漆如意门,倒座隔成了书房和花厅,迎面是穿堂。进了穿堂,十字青石甬道,种了芭蕉、杏树,搭了花架子。三间正房带耳房,抄手游廊连着东西厢房,住着徐家长孙徐嗣勤和徐嗣俭。第三进住着徐令宁夫妻,院子里种玉兰树和松柏。第四进是后罩房。
她们在三夫人住的堂屋里喝茶。
清澈明亮的淡金色茶汤,碧绿的叶片点缀期间,飘着缕缕馥郁的桂花香。
十一娘微怔。
轻轻啜一口。
龙井特有的豆花香和桂花的甜味交织在一起,醇厚甘润,唇齿留香。
是桂花花茶。
虽然味道独特,但她并不喜欢。
十一娘喜欢清茶──茶各有禀性,有其他掺杂其间,总觉得少了原来的纯粹。
她思忖着,已有人赞道:“真是好茶!”
十一娘循声望去──是乔家六小姐。
“这可是灵秀楼今年新出的花茶!”她妙目微眯,表情满足。
三夫人笑道:“妹妹真是雅人。不过,这不是灵秀楼的茶,是二嫂去年秋天亲自采了花园子里百年桂树所结之花窨制而成。”
第三十九章
乔家六小姐微怔。
她没有想到二夫人会和她一样亲手制作花茶……
徐家二夫人项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建三十年的状元,曾任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她幼有贤名,徐家曾三次央人做媒不成。后由项父见到了少年英俊、颖敏聪慧的徐令安,又由白太妃做保山,这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知道,项氏嫁过来不过三年,徐令安就病逝了。
“二夫人,她还好吧!”大太太神色微黯,问道。
太夫人已难掩怆然:“自从安儿故去,她心如素缟,已不大出来走动。”
乔家六小姐面露不忍。
乔夫人目光一转,笑道:“那您也要劝她出来多走动走动。她本是聪慧之人,身边没个照应的人,不免悯春悲秋。要不是三夫人端了这杯桂花茶出来,我还没想到。我们家六姐也是极喜欢做这些东西。要不,我们趁着这机会去看看二夫人。一来让她那里热闹热闹些,二来让她和我们六姐见个面,一准投缘。有个人来来往往的,也好些。”
太夫人动容:“这主意好。”立刻起身,茶也不喝了,“我们去她那里坐坐。”又喊了身边一个叫“冬绣”的丫鬟,“跟二夫人说一声,亲家太太来了,我们到她那里坐坐。”
冬绣应声而去。
三夫人则吩咐身边一个叫“金蕊”的丫鬟:“安排几辆青帷小油车来。”
太夫人就摇了摇手,笑道:“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我们走走,回来的时候再让车来接。”
三夫人应了。一行人朝北返回刚才的广亮门。
守门的妇人忙迎了过来,陪着太夫人进了门。
迎面一座用白色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山旁植了几株参天的古树。绕过假山,左边是植满绿树的大山,右边是有曲径通幽的树林。
三夫人扶着太夫人领着她们进了树林,沿着石子铺成的小径一路行去,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看见一片青翠的竹林,小径直通竹林里的一个小小院落。
院落门前的石阶有七、八级,一个穿着漂色素面妆花褙子的女人由冬绣和一个面生的丫鬟陪着,正站在石阶上张望。
看见她们,冬绣和那个面生的丫鬟就搀了那女人下了台阶。
那妇人应该就是徐家的二夫人了……
十一娘想着,不由张目打量那女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瘦削,皮肤白皙,五官秀丽,目光沉静而安祥,缓缓走来,有种从容不迫的镇定。
“怡真!”太夫人已满脸笑容。
“娘!”二夫人笑着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忙携她起来,大太太、乔夫人纷纷和她打招呼,又引见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和乔家六小姐和她认识。
二夫人很客气,笑道:“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串檀香珠你们拿去玩。”那面生的丫鬟就拿了几个雕红漆的小匣子给几人。
几人接过谢了,二夫人扶了太夫人上了台阶:“您慢些!我这里不好走。您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一声就是。”
三夫人也忙过去扶了另一边。
“我们有什么事。”太夫人小心着脚下,“亲家太太来了燕京,我们来你这里坐坐罢了。”
身后跟着的由各自的丫鬟扶了上台阶。
十一娘发现那台阶是用带有水纹的太湖石砌成的,石阶缝隙里还不时冒出几枝小草。走完台阶,看见门楣上海棠门牌上写着“韶华”两个字。等进了院门,翠竹夹道,苔藓浓茵,偶有风吹过,沙沙做响,颇有深山幽静的古意。
进了门,小小一个三间,黑漆落地柱,白石铺地,中堂上挂一幅观音拈花图,挂了幅“瓶中甘露常遍洒,手内杨枝不计秋”的紫黑色泥金云龙笺的对联。黑漆长案只用甜白瓷盘摆了几个香橼。前面一张黑漆四方桌,左右各一把黑漆太师椅。
二夫人将太夫人和大太太让在太师椅上坐了,有小丫鬟从里间端了把黑漆玫瑰椅出来给乔夫人坐,又有小丫鬟端了黑漆小杌子来给其他人等。一时间,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
太夫人就将乔六小姐叫到跟着,对二太太道:“她听说你做了桂花茶,要来见见本尊,就带了来。”
乔六小姐忙上前给二夫人行礼:“我在家里用纱布包了茶叶放在未开的荷花里,香味却总是淡了些。没有夫人的桂花茶醇香。”一副急于请教的样子。
太夫人目光灼灼地望着二夫人。
“做莲花茶啊!”二夫人的笑容淡淡的,“最好选白莲花,早上未开时,然后用麻皮略系,第二天早上摘花,把茶叶烘干,如此三、四次,既不会夺了茶味,又有莲香。”
“啊!”乔六小姐眼睛睁得大大的,掩嘴轻叹,说不出的天真烂漫,“要用白莲花吗?”
二夫人点头:“白莲花比红莲花的香味更清馥。”
两人说话间,已有丫鬟上了茶。
有梅花的清香……
乔家六小姐已满脸的惊喜:“夫人还用梅花窨了茶叶的吗?”
二夫人笑道:“只要有香味的都可以……”说着,望了望窗外,“园子里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想窨哪样的茶叶都很容易。”听不出孤单寂寞的味道,反而有一种优闲自在。
十一娘就想到了她院门前的那些台阶。
有点陡,像爬山,一般的人不会上来吧!
乔家六小姐就一直请教二夫人一些关于做花茶、做点心、做粥食的小窍门。十一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有些娇柔做作了些,也有些很有道理。
二夫人的表情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点点的疏离,太夫人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乔夫人见了立刻提出来去花园里走走:“春妍亭旁的迎春花应该开了吧!”
二夫人听了笑道:“昨日刚开!”起身陪她们去看迎春花。
太夫人就携了二夫人的手出了韶华院,穿过树林中的小径,到了青石宽成的甬路上,往北,迎面一条蜿若游龙的丈宽小河,河上有座叫碧漪的闸亭。过了闸亭,是东西走向的蜿蜒青石甬道。她们延着甬道往东去,一边清波荡漾,一边陡山丛林,迎面是不寒面的微风,让人从心底明媚起来。
十一娘的脚步越行越缓,渐渐落在众人后面。
有丫鬟过来问她:“亲家小姐可是乏了,要不要在一旁歇歇?”
十一娘忙道:“不累,不累。”脚步却越来越慢。
冬青和琥珀在一旁着急,要上前去搀她,被她拒绝:“……免得母亲问起来。”
那丫鬟听了低眉顺眼地跟着她身边,并不催促她。
好像是三夫人屋里的……却是个热心的……
十一娘想着,一面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一面笑道:“姐姐怎么称呼?”
丫鬟笑道:“我叫秋绫。”
琥珀“啊”一声,道:“我有个姐姐和你同个‘秋’字……”
秋绫抿嘴一笑。十一娘已带着冬青走到了前面。
琥珀和秋绫低声细语起来:“这园子可真漂亮!听说隔壁住着定国公和威北侯?”
秋绫点头,笑道:“定国公郑家住在我们前面,威北侯林家住在我们西边。”
琥珀很是羡慕的样子:“那来来往往岂不都是簪缨鼎盛之家?”
秋绫笑着点头。
“那她们也和我们一样,时不时地互相串门吗?”琥珀很好奇地问。
“当然。”秋绫笑道,“林家的大奶奶和我们四夫人最是要好。隔三岔五的就会来看四夫人一次。”
琥珀目光微转:“那茂国公王家也常来吗?”
十一娘嘴角微翘,领着冬青追上了五娘。
那边秋绫已是一怔:“你怎么问起那家来!”
琥珀忙解释:“我听人说起燕京的权贵之家。提到了你们府上,还提到了茂国公府……”
“他们家怎么能和我们家相比。”没等琥珀说完,那秋绫已面露不屑,“我们家虽然也是靠祖上余荫过日子。可我们老侯爷当年也曾做到礼部侍郎,他们家国公爷呢,好不容易通过亲家谋了个苑马寺的主薄的职,却是连牧养的马驹数目都弄不清楚,被革了职……”
琥珀已面露惊讶:“靠着亲家谋了个职位?茂国公的亲家是谁啊?”
“已故的文渊阁大学士姜捷啊?”秋绫笑道。
“姜捷?”琥珀目光微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秋绫掩嘴而笑:“姜大人已经去逝十几年了。”
琥珀讪笑:“姐姐跟我说说……我以前只在家做针线,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又目露艳羡,“姐姐懂得可真多!”
秋绫笑道:“我也是因为我们家夫人喜欢问老爷这些事,所以才略知一二的。”
琥珀主动上前挽了秋绫的胳膊:“好姐姐,你给我讲讲。我回去也和我们家小姐说,让她也听听。”
秋绫只笑。
“好姐姐……”琥珀央求她。
“这也不是什么辛秘之事。”秋绫笑道,“乐安姜家你听说过吗?”
琥珀摇头。
“他们家曾经出过两位帝师……”秋绫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人的脚步也慢下来。
两人站在一株大树下细细说起来。
第四十章
十一娘跟在五娘身后,随着太夫人一路往北,看见山那头有片梅林。只是梅花已残,只余绿荫。
太夫人指了笑道:“那里是香玉馆。早两个月,可以赏梅。”
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半坡迎春花。
一丛丛、一束束,浓绿如碧,灿烂如金箔,星星点点,开到山坡的尽头。
“真是漂亮!”一旁的五娘喃喃地道。
十一娘轻声“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迎春花她不是没见过,罗家在余杭的家里就种了十来株,可像这样,漫山遍野,已不仅仅是漂亮,而是绚丽了。
太夫人携了二夫人的手往前去──山坡旁有个八角黑漆凉亭,亭楣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春妍”。
“到亭子里坐坐,喝杯茶!”三夫人招呼后面的人。
大家跟着进了春妍亭,有婆子拿了大红云龙捧寿的锦垫铺在栏椅上,大家散开坐了,丫鬟们上了汤色黄绿清澈的白茶。
走累了,喝点这样味道清淡回味的茶,让人感觉通身都舒畅起来。
十一娘捧着茶,看见文姨娘在一旁小心服侍着,就在人群中寻找琥珀──没看见她,也没有看见那个叫秋绫的。
她微微笑起来。
喝着茶,话着家常。五娘偷偷指了亭对面的遥遥相望的半湾状湖水和湖边的三间草堂:“那里是不是‘半月泮’?”
“可能吧!”十一娘笑应着她,抬头却看见坐在对面的乔家六小姐支着耳朵……
她淡淡地一笑。
或者,对徐令宜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乔夫人!
休息够了,太夫人又领着她们在园子里转了转。有四面卷棚可垂钓的垂纶水榭;有种了梨树、桃树、杏树、桐木的丽景轩;有遍植海棠的照妆堂;有黄泥土壁的侬香院;有可以泛舟的流芳坞,最后沿着后山的青石板级阶到了凌穹山庄,把徐家后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再下山,早有青帷小油车停在山脚的聚芳亭,大家登车回到了花厅──那边已摆了饭菜。
吃过晚饭,一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和庥哥玩得高兴极了,两人手牵着手,一刻也不愿意放松,贞姐儿在一旁看着掩嘴而笑。
大家略坐一会,逗了孩子几句,大太太起身告辞。
太夫人留大太太:“过两天再来家里坐坐!”
大太太笑着应了,带着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文姨娘和庥哥、谆哥等人去了元娘那里,乔夫人、乔家六小姐和二夫人、三夫人依旧留在太夫人屋里说话,贞姐儿则由乳娘、丫鬟陪着去了太夫人卧室的暖阁。
十一娘不由多看了一眼。
文姨娘在一旁解释:“她从小跟着太夫人……”表情中有几份骄傲,也有几份伤感。
而谆哥见到母亲,立刻蹬蹬地跑了过去。
元娘笑容里满是溺爱:“轻点,轻点,别碰着了。”
谆哥的动作果然轻了不少,他伶牙俐齿地向母亲说着今天在太夫人那里的事:“……吃了松花饼,姐姐还拿了手帕给我擦嘴,魏紫姐姐带着我们去看了锦鲤,庥哥要下池捞鱼,被姐姐给揪了回来……”
元娘认真地听着谆哥的话,没有一点点的不耐烦。
待谆哥说完,大太太又反复叮嘱元娘“不要过于操劳”、“我在燕京,有什么事,让人给我送信”之类的话,然后起身要告辞。
看见她们要走,谆哥眼巴巴地望着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罗大奶奶轻轻叹口气。
大太太却露出欣慰地笑容:“毕竟是姑舅表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不过见了几面,就像亲兄弟似的。”又摸了谆哥的头,“过两天外祖母就来看你!”
和第一次的疏离不同,这次谆哥没有避开大太太的手,不仅站在那里任她摸着自己的头,还乖巧地点了点头。
文姨娘殷勤地送大太太,却被元娘叫住:“让陶妈妈送就行了。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她恭敬地应了“是”,大太太也不以为意,由陶妈妈陪着出了徐府。
……
回到弓弦胡同,杭妈妈早已在垂花门前等:“大太太,您回来了!”
逛了一天的园子,大太太有些疲惫,她微微颌首,杭妈妈已道:“二老爷和三老爷来了,和大老爷在书房。”
大太太微微一怔。
杭妈妈笑道:“您前脚走,二老爷和三老爷后脚就来了,在书房里呆了一个下午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我知道了!”大太太沉声应了一句,急步进了垂花门。
其他几个人忙跟了进去,就看见大太太步履匆忙地去了大老爷的书房。
罗大奶奶和杭妈妈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笑着对五娘和十一娘道:“今天大家都累了,快歇了吧!”
两人曲膝行礼各自回了屋。
更衣的时候,琥珀欲言又止。
十一娘沉住气,梳洗完了,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端起冬青上的清茶啜了一口,这才问早已立在炕边的琥珀:“怎么样?”
琥珀看了冬青一眼。
“一个屋里的人,”十一娘笑道,“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何况这件事虽然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明白着。”
冬青却忙停了正在收拾的手,笑道:“小姐,我去厨房看看吩咐给您做的白粥做好了没有?”
“坐下听听吧!”十一娘笑着拍了拍炕沿,“双拳难敌四手,你也帮着想想办法!”
冬青应了一声“是”,立在了琥珀旁边。
琥珀想了想,斟酌着把从秋绫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十一娘:“……王家早就外强中干了。日常用度除了俸禄和祖上在新州的两个庄子外,就是在东大门开的一家米铺的收益。”
十一娘微微点头。
富不过三代。百年世家,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茂国公膝下只有一女一儿,女儿嫁到了乐安姜家,儿子就是王琅公子。”琥珀娓娓道来,“这王公子是国公爷晚年所得,极其宠爱,因此……”她顿了顿,“据说脾气十分的暴躁……两年前,曾经打死过人……”
十一娘微微有些意外。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怔住。
意外,为什么自己会感到意外呢?或者,在心底,她希望有个能带自己走出困境的人……恰巧就出现了王琅!
她突然间冷汗透襟。
是不是渴望的太久,一点点的希望都会被她无限地放大,忽略了心底的不安呢?
琥珀看见十一娘低头沉思,也噤了声。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十一娘才长长地透了口气。
她的表情渐渐有了几份毅然:“除了说王公子曾经打死过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琥珀摇头:“以前徐家五爷和王公子也曾经一起玩耍,出了这件事以后,太夫人就发了话,不准徐家五爷和王公子再来往。还说,如果五爷再敢和王公子一块,就要侯爷把五爷送到甘肃守边去,十年八年别想见到燕京的城墙!”
十一娘有些吃惊。
太夫人的反应这么大……
念头闪过,她已问道:“王家的嫡长女嫁给了姜家的谁?”
“嫁的是姜捷的六子姜桂。”琥珀把她听的消息都告诉十一娘,“姜桂是进士出身,现在在太原任知府。有一个胞兄姜柏是庶吉士,现在任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还有一个胞兄叫姜松,是建武四十六年的状元。在翰林院做了三年的修编就辞官回了老家乐安,开了家叫‘谨习’的书院,专门收贫家子弟读书。姜捷的祖父是先帝的帝师,听说他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做了首辅的。他的曾曾祖父是景宗的帝师。”
状元郎回乡教贫困子弟读书……
罗家虽然也是诗书传世的官宦人家,这样看起来,比姜家还少了些清风明月般的高情远致!
十一娘心中一动:“琥珀,你可听清楚了,姜松是建武四十六的状元?”
琥珀忙道:“我还特意问了秋绫。你怎么记得那样清楚。秋绫说,因为她正是那年状元郎披红游街的时候出生的,她娘常说起来。”
“建武四十六年,”十一娘喃喃地道,“二老爷也是那年中的举……这样说来,是同科了……”
琥珀倒不知道这些,她站没有做声。
一个人做事肯定是有目的的。
元娘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十一娘软软地倚在了身后秋香色素面锦缎迎枕上。
这就好比填字游戏,只要填对了,答案就会出来。
可这中间缺的一环是什么呢?
有什么在她脑海里掠过,想抓,没抓住……
一个落魄的王家,一个声名显赫的姜家!
如醍醐灌顶,她猛地坐了起来:“琥珀,王公子打死了人,是谁帮着开脱的?”
琥珀道:“是徐家五爷!”
“徐家五爷?”十一娘目光一闪,“徐令宽!”
“秋绫说是五爷插的手。”琥珀忙道,“为这件事,侯爷还扣了五爷整整一年的月例,全靠着三爷暗中救济过日子呢!”
“那姜家呢?”十一娘的表情有些肃然,“做为姻亲的姜家这个时候干什么去了呢?”
第四十一章
琥珀愕然:“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十一娘眼睛一亮。
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宅子里的人可以从余杭老家带来,那赶车的车夫却是万万不能从老家带来的。”她笑着地对琥珀道,“你明天拿二两银子,让那赶车的帮着买点燕京有名的吃食进来。趁这机会问问他,知道不知道乐平姜家?”
琥珀犹豫道:“一个赶车的,怎么会知道乐平姜家?”
“你在内院长大,有些事不知道。”十一娘笑着,“要论消息灵通,谁也比不过脚夫轿夫挑夫。他们走乡串户,认识的人多,见过的事多,燕京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耳朵。你只管去问好了。甚至还可以打听一下王公子打死人这件事。”说到这里,她眉头微蹙,“既然徐家的丫鬟都知道,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要是运气好,说不定那王公子为什么一直没有娶妻……都会有一些传闻出来!”
琥珀点了点头,应声而去。
冬青却十分的沮丧:“小姐,那王公子……不管是为什么,打死了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人。您还是打消息那念头的好!”
“我知道。”十一娘笑容苦涩,“人总有种侥幸心理。觉得还有未来,还会遇到更好的,所以犹豫、彷徨、踌躇……可当未来都没有的时候,就只能顾着眼前了!”
冬青十分不解:“小姐,你这是……”
“没事,没事。”十一娘摆手,“我们早点睡吧,今天逛了一天,可真累啊!”
……
第二天巳初,五娘和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早已起床,屋里横七竖八地放着箱笼,大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听着大奶奶和许妈妈拿着帐册对着箱笼里的东西,六姨娘则低眉顺眼地在一旁服侍着。
看见她们进来,大太太只是抬了抬眼睑:“来了!”
五娘和十一娘忙上前给大太太和大奶奶请了安。
“我这边正忙着,你们下去歇着吧!”大太太语气淡淡的。
大家都知道柳阁老如今致仕,罗家的三位老爷却都赋闲在家……俱绷着心弦过日子。谁还敢在大太太面前多问多说。
两人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五娘问送她们出来的杜鹃:“这是做什么?”
杜鹃悄声道:“送礼!”
五娘目光明亮:“给侯爷那里?”
杜鹃摇头:“不知道!”
五娘的目光暗下去,颇有几分失望,差了紫薇到落翘面前走动,只是那落翘有了连翘在前,口风十分的紧,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什么。只看着大老爷和大太太都很忙──大老爷每日早出晚归,大太太常带着大奶奶清点箱笼。
这期间,大太太曾经去过两趟永平侯府。把五娘和十一娘留在家里,只带着许妈妈,午休后去,晚饭前回。如寻常走亲串户般,或带了几匣点心,或带了几匹尺头。
这让十一娘很关注──谁知道大太太去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时会停了手中的针线暗暗发呆。
好在琥珀那边却有消息传过来:“……王公子清早从翠花胡同出来,有卖菜的老汉正好从他面前过。也不知地,王公子一怒之下就把那卖菜的老汉……后来徐家五爷出面,陪了一千两银子,民不告官不究,就这样算了。”说着,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我跟那车夫说,我原是燕京人,老太爷死的时候被二太太带回余杭,后来又赏给了小姐。这几年一直待在余杭。原有个妹妹在茂国公府当差……”
这借口不错!
十一娘看琥珀的目光有了几份赞赏。
“谁知道,那车夫一听,忙跟我说,你赶紧想办法去茂国公府看看吧!就上个月,他们家就没了两个丫鬟──说是病死了一个,失足落了井一个。你在这三、四年不在京里,谁知道你妹妹是死是活?”
十一娘掩不住吃惊。
琥珀额头也有细细的汗:“小姐,要不,我偷偷去一趟茂国公府?就说是去找妹妹。那车夫也说了,我如果要去,换身装扮,他借了朋友的车,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行了。只要内宅的事安排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行。”十一娘断然拒绝,“他这主意出的的确是好。可要是他把你拉到别的什么地方了,也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
琥珀欲言又止。
十一娘神色一肃,郑重地道:“这件事,就此打住。再也不许提什么去茂国公府打探消息的事了!”
琥珀只得应了。
十一娘看她神色间有几分勉强,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小心使得万年船”之类的话,问起姜家的事:“……可打听到些什么?”
琥珀忙道:“姜家在石狮胡同有个五进的宅子。如今住着姜翰林和几个姜家来国子监读书的子弟。他们家家风严谨,待人十分谦和。那小六子说,他有相熟的车夫有次经过石狮胡同时,有人突然从胡同口出来,他急忙拉缰,把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朋友见那人穿得虽然十分朴素,却长得齿白唇红,手伸出来比姑娘家的还要白净、漂亮,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吓得忙上前陪礼。谁知道那公子不仅不责怪,还给了他一两银子压惊。他不敢接。那公子给了他就走。他怕是‘仙人跳’。特意去打听,知道是姜家的公子。那人还说,既然是姜家公子给的,你直管拿了。他们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家。他这才喜滋滋地接了。还到处说给亲戚朋友听。”
因此王琅的事姜家不愿意管?
十一娘思忖着,问琥珀,“小六子是谁?你还知道‘仙人跳’了?”
琥珀脸色微红,颇有些不安地道:“我们家请的那个车夫叫小六子。‘仙人跳’,是他告诉我的,说是设了圈套让那些贪小便宜的人上当受骗吃大亏的局……”
十一娘笑起来,又想到王、姜两家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脸上的笑容不由敛了。
这两家怎么就结了亲的?
念头闪过,她不禁沉思。
结亲要讲究门当户对,互帮互衬,同声同气……
罗家为什么要和王家结亲呢?
如果为了让庶妹们有个好归属,可仅凭自己打听到的这一鳞半爪就可以知道,这王琅并不是什么良人。如果是为了权势,连徐家的丫鬟都知道茂国公府落魄了,元娘不可能不知道。那还不如嫁给那些死了老婆的、掌握实权的官员做继室更划算。
况且,按一般的情况推断,罗元娘这个时候应该全付精力都放在如果自己死了如何保证谆哥利益最大化上,怎么还会分出精力来为自己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庶妹保一门亲事。
想到这里,十一娘一惊。
不错,这个时候,罗元娘所思所想所做都应该是为了谆哥……那么,这门亲事对谆哥又有什么好处呢?
罗家、王家、徐家、姜家……如走马灯似地在十一娘脑海里旋个不停。
她自问:如果自己是罗元娘,会怎么做?
念头一起,就止不住地往下想。
对内,找个能被罗家掌握的继室,确保谆哥顺利长大。对外,寻求强有力的支持,早日确定谆哥的世子之位。毕竟,谆哥是徐令宜发妻所生的嫡子,比继室所生的嫡子身份尊贵,是爵位的第一继承人。
如今,对内元娘已有了主意。那对外……
十一娘不由抚额。
姜家……一个能洁身自爱、低调内敛的世族,享有清誉的望族……不需要他包庇,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为谆哥说一句公道话。可同时,他也是个政治世家。这样的人家,说话做事自有衡量……怎样能让这个世家与谆哥绑在一起?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联姻!
正好,茂国公有个女儿嫁到了姜家,一个儿子需要娶媳妇……
她苦笑:“姜家有女儿吗?有几个女儿?”没等琥珀回答,又喃喃地道,“当然是有女儿的。要不然,何必绕这么多的圈子……”
琥珀忙道:“要不,我再去问问小六子?”
十一娘摇头,“一次就够了,不要再去打听什么了。”说着,指了指东边,“免得让人起了疑心。”
琥珀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十一娘微微颌首,笑道:“你去歇着吧!”
她得仔细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琥珀退了下去,迎面和翡翠碰个正着。
“妹妹怎么过来了?”她笑着招呼翡翠去自己住的西厢房。
翡翠笑着摇头:“我是来请十一小姐的──三太太来了,带了五爷和六爷,正在大太太那里喝茶。大太太让我来跟五小姐和十一小姐说一声,过去请个安。”
琥珀笑着点头,等翡翠去五娘那里传了大太太的话,然后陪着她去了十一娘处。
知道了翡翠的来意,十一娘收拾收拾带着琥珀跟着翡翠去了大太太处。
与在余杭时相比,二十七岁的三太太明显地憔悴了不少。
待十一娘给她行了礼,立在一旁的五爷和六爷就笑着喊了声“十一姐”。
第四十二章
罗振开和罗振誉还是一副机敏活泼的样子,十一娘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五娘就来了。行了礼,小丫鬟端了小杌子给两人坐。三太太却要起身告辞:“这几天多亏有大伯、大嫂帮衬。”说着,她眼圈一红,“我来就是为了谢谢大嫂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太太站起来携了三太太的手,“我是想留你在这里散散心,可我也知道,这个时候,就是海市蜃楼也留你不住。客气话我就不说了,你回去好好歇歇,这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槛。等过几天,你心情好些了,再到我这里来,我再约了二弟妹,我们妯娌三个好好聚聚。”
三太太连连点头:“大嫂,那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五爷和六爷给大太太行辞别礼。
大太太摸了摸两人的头,笑送三太太出门:“孩子们也累了,让他们也暂时歇歇。我也是做母亲的,知道你望子成龙的心思。可这心急吃不了热汤圆,有些事,得慢慢来。”
“大嫂说的是。”三太太神色间有几份疲惫,“多谢大嫂提醒。”
跟在身后的十一娘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三太太时的情景。
梳着牡丹髻,插着翠叶大花,穿着玫瑰紫二色金的刻丝褙子。看人的时候目光微斜,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现在,却再也不复以往的神采……
没有了显赫的娘家,就没有了以前的底气。三太太毕竟阅历少了些……
她站在大太太的身后,笑望着三太太离开,然后陪着大太太回正屋。
路上,大太太问五娘和十一娘:“这几天都在做些什么呢?”
五娘笑道:“在练字呢?看到大姐家园子里那些牌匾,这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再不沉下心写,怕丢了大姐的脸。”
“永平侯府的牌匾不是御赐的,就是历代翰林院掌院学士写的,你有所不及,也是正常。”大太太笑道,“不必放在心上。”又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忙道:“女儿在家里做针线──准备给庥哥做件杏黄色的春裳,给谆哥做件湖色春裳。”
大太太点了点头。
落翘赶在大太太之前撩了帘子,却有小丫鬟跑进来禀道:“大太太,永平侯府的妈妈来送帖子。”
大太太原地转了个身:“快请!”
小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就带了两个四十来岁的妈妈。
两位妈妈快步上前给大太太行了礼,大太太客气地请了两位妈妈屋里坐。
大家回屋重新坐了,丫鬟们上了茶。其中一个嘴角长了颗红痣的妇人就将手中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递了过去:“我们太夫人说,过几天就是三月三女儿节了,请亲家太太、亲家奶奶、亲家小姐和庥哥一起去家里热闹热闹──她老人家请了德音班的在家里唱堂会。”
一旁的落翘忙接了匣子,拿了里面装着的大红洒金请帖给大太太看。
因为已经知道内容,大太太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然后笑道:“还烦请两妈妈回去跟太夫人说一声。说我多谢她老人家惦着,那天一定带了媳妇、女儿和孙子去热闹热闹。”
“那我就代太夫人多谢您了。”嘴角有红痣的妈妈起身朝着大太太福了福,然后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大太太望着屋外枝头刚刚冒头的嫩芽儿,吩咐五娘和十一娘:“该换春裳了。”
两人齐齐应“是”,陪着大太太坐了一会,然后起身各回各屋。
……
到了三月初三,十一娘把乌黑的青丝在脑后绾了个纂儿,戴了朵珊瑚绿松石珠花,穿了天水碧的褙子,月白挑线裙。仗着青春靓丽,只在脸上擦了点茉莉花香蜜,素面朝天地就去了大太太那里。
五娘先她来的。
穿了件银红色的褙子,梳了坠马髻,并插了三把赤金镶各色宝石的梳蓖,耳朵上坠了赤金灯笼坠子,描眉化眼,薄粉略施,比平常又明艳了三分。
大太太看着两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交待了几句“见到了人要大大方方地喊”、“有戏子在内院,你们不要乱跑,小心见了不该见的人”之类的话,等大奶奶领着穿了大红绸子的庥哥来,一家人起身上车去了徐府。
在徐府垂花门前,她们遇到了一个满头银丝的华服老妇人。
老妇人很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是徐太夫人的亲家吧?”
虽然不认识,但看那妇人身边簇拥着二十来个穿金戴银的丫鬟、媳妇子,大太太也不敢马虎,忙笑着上前行礼,道:“我是罗许氏。”
老妇人微笑颌首,旁边有人向大太太引见:“这位是定国公府的老太君。”
原来就是和徐家分了长公主院子、住在徐家前面的郑家人。
大太太忙笑道:“原来是老太君,恕奴家失礼了。”又向郑老太君引荐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和庥哥。
几人上前给郑老太君行礼。
正在环佩叮当之时,又有马车骨碌碌驶来。
大家都不由循声望去。
是辆和罗家一样的黑漆平头马车。
马车停下,有妇人跳下,拿了脚凳放在车辕前,又伸出手臂去,恭敬地对车内的人道:“小姐,到了!”
葱白修长的柔荑从石青色的车帘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妇人穿着官绿色的褙子的手臂上,然后车帘撩开,一个曼妙的绯色身影从马车上缓缓地走下来。
在场的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谁家的姑娘,真真是漂亮!”郑老太君眼里难掩惊艳。
大太太的脸却在这一瞬间素纸般的苍白。
绯色身影徐徐朝着大太太走来,在离她五步的距离轻轻蹲下,恭敬地行了个福礼:“母亲,女儿十娘,给您请安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大太太的身上。
大太太嘴角微翘,褪去的红润一点点地回到脸上:“十娘……”
“正是女儿。”十娘侧着头望着大太太,妙目中闪烁着宝石般熠熠光彩,“母亲给女儿安排的马车走得慢,女儿这时才到。”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郑老太君笑眯眯地望了一眼十娘,对大太太道,“你们家的小姐可一个比一个漂亮。”
大太太脸色绯红:“是啊!我们家的小姐可一个比一个漂亮。”
十娘已上前给郑老太君行礼。
郑老太君亲自上前携了十娘的手:“快起来,快起来。这样花骨朵般的小姑娘,可别给磕着哪里了。快起来!”
十娘顺势而起,挽了郑太君的手:“夫人,我搀您进去吧!”
“我可怕你母亲吃醋。”郑太君调侃地道。
大太太微微地笑:“我们家的姑娘能得老太君的眼,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呢!”
十娘已掩嘴而笑,乌黑的眸子一闪一闪,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十娘!”五娘脸色阴沉地从大太太身后撺上前,想要拦住十娘,却被罗大奶奶一把拉住,“老太君身边有十娘就够了!”捏着五娘的手指微微发白。
十一娘则后退两步,站在了罗大奶奶的身后。
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郑老太君目光一转,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进去吧!免得主人等的急!”说着,径直上了垂花门的台阶,并没有理睬十娘。
十娘妩媚地斜睇了大太太一眼,笑着微提裙摆,跟着郑老太君上了垂花门前的台阶。
大太太深深地看了五娘一眼。
五娘已脸如死灰:“母亲,不是四弟……”
大太太的笑容有些勉强,吩咐罗大奶奶:“今天人多事繁,庥哥年纪小,经不得这样的吵闹,你还是带了庥哥先回去吧!”
罗大奶奶神色凝重,应了声“是”,不顾庥哥喊“我要和谆哥玩”,带着儿子转身上了马车:“回弓弦胡同。”
望着马车“得得得”地在她们面前转弯朝南上了青石甬道出徐府,大太太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和蔼可亲。她吩咐五娘和十一娘:“我们也进去吧。免得让人等。”
两人都有些战战兢兢地应了“是”,随着大太太进了垂花门。
门后,依旧有一青帷小车等着她们,却不见了郑老太君和十娘。
有人上前笑道:“郑老太君和贵府的十小姐各乘了一辆油车先去了花厅那边。”
大太太笑着带五娘和十一娘上了青帷小油车去了花厅。
……
十娘并没有随郑太夫人进花厅,而是笑站在花厅前卷棚里和一个穿着大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女子说话。看见大太太,她笑着对那女子道:“母亲来了!”
那女子侧过脸来。
柳眉杏眼,正是徐家的三夫人。
“正准备去迎您。结果遇到贵府的十小姐。说下车没有看见您,正慌着找您……”三夫人笑迎上前,“咦,怎么不见大奶奶?”
“今天天气热,我让她带庥哥先回去了。”大太太笑得开怀,“有劳三夫人挂念了。”
“真是可惜!”三夫人笑道,“今天是德音班的班主周德惠亲自唱堂会。”又望了十娘,“大太太是不是要金屋藏娇?这样漂亮的女儿也不让我见见,难道怕我们抢走了不成?”
十娘望着大太太直笑。
大太太也抿着嘴笑。
谁也不说话,场面有些怪异。
三夫人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狐惑。
此刻花厅那边却传来了一阵笑声。
三夫人顾不得多想,挽了大太太的胳膊:“您快进去吧!就差您一人了!”
第四十三章
一行人进了花厅,迎面摆了几张黑漆四方桌。桌上用甜白瓷的盘子供了味道香甜的香橼、菠萝等物,墙角高几上摆了鲜花、盆景,明亮的八角琉璃灯照着如镜般的曼砖,反射柔和的光泽。
太夫人穿件丁香色刻丝葫芦纹样的褙子,正笑盈盈地坐在西敞间黑漆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旁边几位珠环翠绕、锦衣辉煌的妇人被一大群穿红着绿的女子簇拥着,有说有笑地围坐在她的身边。又有七、八个穿着青蓝色褙子的丫鬟或续茶或上瓜子点心或换碟忙个不停,屋里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看见大太太,太夫人起身迎了过来。
那群妇人也都纷纷起身跟在太夫人身后。
十一娘看到了乔夫人和虚扶着乔夫人的乔家六小姐乔莲房。
乔莲房也看见了十一娘。
还是那身素净的装扮,如瓷般细腻白洁的面孔,尖尖的下巴、大大的杏眼、弯弯的黛眉……可一眼望过去,不知怎地,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姑娘变得突然有些陌生起来。
她微微一怔。
眉宇间再也没有了那种胆怯羞弱,举止间再也没有了局促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目光,恬静的笑容,大方的举止,让她周身都透着一股淡定从容。
吃惊从她的眼底一掠而过。
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十一娘身边一个穿着绯色衣裙的女孩子吸引住了目光。
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曲线玲珑,肤若初雪,眉如远黛,乌黑的青丝绾了高髻,并排斜插了两朵赤金镶青金石珠花。
虽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却也称不上举世无双。
但她跟在大太太的身后,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翘,盼顾间流露出几分寻常女子不敢表露的骄傲,使她在一屋子低眉顺眼的女眷中如鹤立鸡群般的醒目、靓丽,光彩照人。
乔莲房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女子是谁?
难道不知道女子德容恭顺为要?就是徐家的五夫人丹阳县主也不敢如此。或者,她是哪家的郡主?
思忖间,太夫人已携了大太太的手:“怎么现在才来?就等着你开席了!”
大太太连忙告罪。
太夫人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十娘,眼中露出惊艳:“这是……”
十娘落落大方地上前给太夫人行礼:“罗氏十娘,给太夫人请安!祝您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太夫人笑眯眯地点头,望着大太太,“你真是有福气。”又问十娘,“上次怎么没有跟着你母亲一起过来玩?”
十娘看了大太太一眼,笑道:“大姐身体不好,我立了愿,要吃九九八十一天的斋,抄一章血经。前两天刚完成。今母亲就带我来给太夫人请安了。”
“真是难为你了!”太夫人拍了拍十娘的手,一旁有人笑道,“还是大太太教女有方,姊妹们亲亲热热一团和气。”
“您过奖了。”大太太笑得谦虚。
太夫人就给她引荐:“这位是威北侯府林夫人……”
林夫人五十来岁,面如满月,看上去十分和气。
大太太忙上前行了礼。
林夫人还了礼。
太夫人又向她引荐其她的人。
“这位是中山侯府唐夫人……”
是位瘦瘦高高的妇人,看上五十来岁的样子。
“这位是忠勤伯府甘夫人……”
忠勤伯,姓甘,徐家三夫人的娘家人?
十一娘不由睃了那甘夫人一眼。
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穿了件宝蓝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气质很高雅。
“这位是永昌侯府黄夫人……”
是位和太夫人差不多年纪的人。
太夫人最后道:“郑太夫人和乔夫人你已经认识了。就不嗦了!”
大太太笑着给郑太夫人和乔夫人行礼,又引荐五娘、十娘和十一娘给几位夫人。几位夫人又引荐自己带的人。
屋里莺莺燕燕,珠佩叮当,十分热闹。
十一娘算了一下,除了几位夫人,林家来了大奶奶、三奶奶和一位五小姐;唐家来了四奶奶和一位三小姐;黄家来了一位三奶奶;甘家来了一位二奶奶,一位三小姐,一位七小姐;加上乔莲房……嗯,加上自己这边,一共是十三人,除了已婚的奶奶们,未婚的小姐有八位!
甘家还来了两位小姐……俱是些年轻貌美的。特别是林家那位五小姐,穿了件月白色衣裙,姿容秀逸,婉约如月,仿若画上走下来的仙子。和五娘的艳丽、十娘的明媚,乔莲房的柔美一时瑜亮,让唯一没有带小姐来的永昌侯黄夫人对着太夫人啧啧称赞:“可惜二夫人没来,要不然,画幅群美图,到是一时佳话。”
“我们今天唱堂会。”太夫人呵呵笑,“她是爱静的人。”
正说着话,有个穿着葱绿色妆花褙子的女子冲了进来。
“娘,您可不能怪我来迟了。”她朝着太夫人撒着娇道,“我帮着五爷去搬那荷花灯了。”
太夫人就点了她的额头:“你一个女人家,跟着他疯什么?”语气里并没有责怪,只有溺爱,“以后再不许去!”
“好!”那女子大声地应着,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还不见过各位夫人!”太夫人呵呵笑着嘱咐她。
“是!”她爽快地应着。一一给诸位夫人行礼。
诸位夫人都笑盈盈地望着她,口中称“丹阳县主”。
原来是徐家的五夫人、定南侯孙康的女儿孙氏!
十一娘仔细地打量她。
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不高,很纤细,相貌清秀,皮肤非常的好,欺霜赛雪般的白,凝脂般的细腻,笑起来有临家小孩子的亲切甜美,左颊还有个深深的梨涡,十分讨人喜欢。
给大太太行礼的时候,她望着五娘和十娘目光突然一亮,笑道:“是五小姐和十一小姐吧?上次我回娘家了,没见到,这回我们可要好好聊聊!”
五娘笑着给五夫人回礼,十娘却笑道:“我是十娘。”又指了身边的十一娘,“这才是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给五夫人行了个礼。
五夫人见她小小年纪,却娴静大方,不由目露惊讶。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说话,那边林小姐已笑着和她打招呼:“表姐!”
“明远。”五夫人笑道,“你怎么也来了?今天可是唱堂会!”
没想到林小姐和五夫人是表姐妹?
看来燕京世家果真是盘综错杂。
十一娘暗暗观察周围的环境。
“今天可是三月三。”林小姐掩嘴而笑,姿态优雅。
“也是!”五夫人笑道,“你总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关在家里读书写字、作画吟诗。”又道,“要不,我们等会去太池旁玩去。今天风大,正好放风筝。”
“又胡说。”太夫人笑斥道,“只能在园子里玩,不许出去。”
五夫人嘻嘻笑,拉了太夫人的手:“那我们等会去园子里放风筝?”
“这猴儿,真是一刻也坐不住。”
“要不怎么姓了孙呢!”黄夫人在一旁打趣道。
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甘家的七小姐和十娘差不多的年纪,悄声对姐姐道:“难怪大家都说丹阳县主好玩……等会可以去放风筝了!”语气里带着几丝兴奋。
她姐姐却皱了皱眉,为难地道:“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你要是实在是想放风筝,回家了让你放个够。”
妹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追着五夫人。
站在她们旁边的十一娘不由微微一笑。
这位甘七小姐却还保留着几份小姑娘家的纯真,真是难得!
五夫人和林小姐是表亲,和其她几人也不陌生,大家见过礼,太夫人就招呼大家入席:“……好早点听戏。”
大家笑着分主次坐了。
丫鬟们端了净手的桔子水给大家净了手,又有丫鬟轻手轻脚地上了汤羹。
几位夫人奶奶都略略喝了些酒,小姐们却是规规矩矩地由着身边的人服侍着吃饭。
饭后,大家移到西敞厅喝了茶,然后才去了点春堂。
……
点春堂戏台上背景已经搭好,院子里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戏台后面的厢房紧闭,对面北面的厢房却大开着,里面燕翅摆开几张矮足长榻,榻前几上摆了果盘、茶茗,左右还各置一掐丝珐琅的西瓜形漱盆。
三夫人引导着大家进了北面的厢房,一阵客气后,众人按年纪两两坐了,太夫人自然和那郑太君坐到了一起,大太太则和年纪最轻的甘夫人坐到了一起。
就有丫鬟搬了锦杌放在长榻边。
奶奶、小姐们就各自围着各自的长辈坐了。
丫鬟们上茶。
有穿着杏黄底团花锦衣的修长男子走进来:“请夫人们点戏。”说着,微微低头,拱手将烫金帖子献上。
林小姐几人就惊得站了起来。
夫人们却都笑起来,调侃道:“我们五爷什么时候做了德音班的班主了?”
那男子抬头,露出一张如阳光般灿烂明亮的英俊脸庞。
“听说几位夫人在此,我特讨了这桩差事。”他戏谑道,“不知道几位夫人是听文戏呢?还是听武戏?要不,我报个戏名?”颇有几分玩世不恭,却惹得几位夫人又是一阵笑。
林小姐几人也掩袖而笑地坐了下来。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欢快极了。
第四十四章
太夫人就笑着训徐五爷:“就爱做怪,也不怕吓着妹妹们。”又往后望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五夫人,“丹阳,你得好好管管才是!”
五夫人搭了太夫人的肩膀,拿眼睛揪着丈夫抿着嘴笑。
“五叔也是好意!”三夫人笑道,“看着这么多长辈、姊妹们在这里,总不能让那些唱戏的进来献戏单吧?”说着,亲自过去接了徐五爷手中的戏单呈给太夫人。
太夫人却将戏单递给了郑太君:“您看看,哪出戏中您的意!”
郑太君推辞,执意让太夫人点戏:“客随主便!”
太夫人见她推得诚,就将戏单递给了旁边的黄夫人。
黄夫人不客气,笑着接过了戏单:“你们都推来让去的,有这功夫唱都唱了一折了。”身后就有丫鬟递了玳瑁眼镜过来。
她接了眼镜细细地看起戏单来:“《织锦记》、《同窗记》、《琵琶记》、《金貂记》、《金印记》……还是看文戏吧?这武戏噼里啪啦一通打,不过是翻来跳去的,也不知道唱的是些什么?”说着,看向在座的众人。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都说:“就听您的。”
黄夫人合了戏单,笑着对徐五爷道:“那就唱《琵琶行》,我喜欢听!”
徐五爷学着戏园子里的伙计喝了个喏,拿着戏单去了戏台后面的厢房。
不一会,厢房开了一扇门,有几个男子拿了各种乐器走了出来坐到了戏台右边。
有个四旬男子上台说了一句场面上的俏皮话,然后锣鼓一声响,戏就开了锣。
戈阳腔高亢激扬,铿锵有力,器乐以大锣小锣鼓板为主,钪钪戗戗十分有力,还没开腔,场面已经热闹起来。
这还是文戏,要是武戏,声音岂不更大。
十一娘有点怀念起越剧来。咦咦呀呀地水袖长舞,多有意境。
这种剧种她没见过,也沉下心来仔细地看。
《琵琶行》第一场是分离。讲新婚不久的书生蔡伯喈因要进京赶考,与妻子赵五娘分别。
台上演员唱得情真意切,举手、眼神很到位,可惜他们是用方戏唱念,十一娘要集中精力才能勉强听懂七、八分。
要是能把台词印在小册上给看戏的人对照就好了……十一娘记得以前陪外公、外婆去戏院看戏,都会发这样一个小册子。
突然有人拉她的右边的衣袖。
十一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五娘。
“十一娘,不能让十娘出了风头……”她声音很低很低。
十一娘索性回头,睁大了眼睛:“姐姐说什么,我听不见!”
锣鼓声刚巧停了一拍,她的声音清脆洪亮。
大家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十一娘朝众人露出一个歉意地笑容。
五娘则讪讪然地笑了笑,道:“我说你坐过去一点,挡着我了!”
“哦!”十一娘笑着挪了挪位置,靠大太太更近了。
锣鼓声再次响起。
第二折是《高中》,写蔡伯喈高中了状元,准备衣锦返乡的喜悦,结果却牛丞相看中,欲招之为婿。
十一娘看着甘七小姐坐在那里偷偷地左右张望,一副无奈、忍耐的样子,而甘三小姐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牛丞相说要招蔡伯喈为婿的时候紧紧握住了拳头。
再看其他几位小姐。
乔莲房有些心不在焉,林小姐眉头微蹙,康小姐虽然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却随着唱戏人的喜怒哀乐而时笑时忧。
十一娘不禁莞尔。
看五夫人。
没想到,她竟然和唐小姐一样,一副全然进入剧情的模样。
十一娘思忖片刻,回头看了五娘和十娘一眼。
五娘脸色铁青,脂粉也掩不住她的气极败坏,哪里有心情听戏。而十娘呢,笑眯眯地望着戏台上,表情惬意满足。
十一娘突然想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来。
第二折唱完,中场休息了片刻。
有演滑稽戏的出场插科打诨。
这下不管老的少的都被吸引,看得笑颜遂开。
太夫人打了赏。
有人用红漆描金的梅花茶盘托了五个明晃晃的大元宝过去。
十一娘啧舌。
那元宝每个足有二十两,这一托盘就是一百两。她做了大半年的针线活才勉强卖了这个数,那还是因为是简师傅帮着托卖的……
第三场戏是《逼婚》。写牛丞相怎样说服皇帝赐婚,又怎样强迫蔡伯喈留在京都。
唱到蔡伯喈独自在书房愁怅的时候,有未留头的小厮跑了进来,站在厢房外面张望,却不敢进来,满脸的焦虑。
三夫人看着就悄悄走了过去低声和那小厮说了几句,然后匆忙折回来在太夫人耳边数语。
“小四回来了!”太夫人微怔,“今天怎么这么早?让他进来吧!这里也没有外人!”又对身边的郑太君笑道,“侯爷回来了,听说诸位都在这里,想进来问个安!”
“这怎么敢当!”郑太君十分的高兴,嘴里却说着推辞的话。
黄夫人却笑道:“我有些年头没见到侯爷了──前年他去打仗了,去年我身子骨不好没参加宫里的赐宴……现在只怕是越发的沉稳了。”
三夫人得了太夫人的意思,出去低声吩咐了小厮几句,小厮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太夫人笑眯眯的:“他从小就沉稳,现在那是木讷了!”
“我可没见过比太夫人更苛求的人了!”唐夫人挪揄道,“我瞧着五爷不知道多好,愿意‘彩衣娱亲’,您倒是左一个‘胡闹’,右一句‘泼猴’。”说着,望五夫人掩嘴而笑,“弄得两个孩子都不知道怎样巴结您好。论到侯爷了,人人都赞‘老成内敛’,到您嘴里就成了‘木讷’了……唉,也不知我两个孩儿什么时候能像侯爷和五爷这样木讷的木讷、胡闹的胡闹一番。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话说的十分讨巧。既夸了徐令宜,又夸了徐五爷,还捧了五夫人,却独独没提一直在众人面前服侍的三夫人。
十一娘目光流转。
太夫人呵呵地笑,脸上全是满足。
其他的人也跟着笑起来,只有大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十一娘不由轻轻叹一口气。
如果元娘不病,大太太也会感到与有荣焉吧!
就有小厮高声喊道:“侯爷来了!”
原来热热闹闹的戏台骤然间停下来,声息全无,乐师和戏子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徐五爷突然间冒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他依旧穿着原来的衣裳,脸上是画了一半的花脸。
五夫人看着笑得前仰后合:“侯爷回来了!你没有听到么?”
“唉呀!”他大叫一声,急急冲进厢房,“千万别说我在这里……”
满院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夫人就笑着领了小姐们避到了西边的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是个宴息的地方,大家分头坐了,只有甘七小姐,凑在屏风的缝隙边朝外望。
甘三小姐忙去拽妹妹:“有什么好看的。过几天爷爷寿诞,侯爷会去祝寿,你直管看个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最后一句,非常的轻,但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甘七小姐甩姐姐的手:“哎呀,我就看看。六弟天天在嘴里叨唠着他多厉害,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
甘三小姐拉了妹妹的手不放:“你这样,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林小姐掩袖而笑,唐小姐却面露不屑,只有乔莲房,若有所思地望着甘家三小姐。
外面就传来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侯爷来了!”
一个醇厚温和的声音穿过那些嘈杂锁碎直叩人心:“见过母亲!”
甘家两位小姐就愣在了屏风前,其他的人都屏息静声坐直了身子,包括十一娘在内。
“快起来,快起来!”太夫人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了朝?朝中没什么事吗?”
“这几日还算清闲。”那声音不紧不慢地道来,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听说几位夫人在这里,特来问个安!”
“不敢!不敢!”几位夫人纷纷客气,但也听得出来,对于徐令宜的这种举动,她们都挺高兴的。
甘家七小姐眼珠子一转,重新凑在屏风前窥视,甘家三小姐站在那里,拉了,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不拉,又是极失礼的动作,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尴尬。
乔莲房掩了嘴直笑,就是十一娘,也不免莞然。
简单的寒暄后,徐令宜就起身告退:“……不耽搁诸位夫人雅兴!”
大家纷纷道:“侯爷慢走!”
甘家三小姐就趁着外面有动静狠狠地拉了妹妹:“回去我要告诉娘!”
甘家七小姐却一点也不害怕,得意地望着众人:“我看到侯爷的样子了!”
乔莲房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娘却是一笑,道:“可有三头六臂?”语气十分的活泼。
甘家七小姐微讶,看十娘的目光转为赞赏,又把屋子里的其他人扫了一眼,扬着脸笑道:“只有我们两人想知道侯爷长得什么模样。”神色间带着几分戏谑,“你过来,我只告诉你!”
十娘轻轻一笑,竟然就施施然走了过去。
五娘大急:“十娘,你要干什么?”
第四十五章
十娘转身,下巴微翘,虽然笑盈盈地望着五娘,但眼底有一丝轻蔑掠过:“姐姐何必大动肝火,我等会告诉你就是了!”
屋里全是聪明人,都看出了罗氏两姐妹不和,一个个都作壁上观。
十娘莫名其妙地出现,大太太对她的冷眼,胞弟情况又不明,此刻十娘的挑衅让本就不十分沉得住气的五娘立刻陷入了狂怒中,她两眼冒火,上前两步,张嘴就要训斥十娘,却被一旁的十一娘及时拉住。
“十姐说话可要算数哦!”十一娘微微侧头,笑容俏皮,“不然回去告诉母亲,说你借了我们的胭脂不还。让母亲训斥你!”说完,朝着五娘眨了眨眼睛,“五姐,你说好不好?”
十一娘看似柔软无力的纤细手指紧紧地捏着五娘的手臂,让她感觉到一阵疼痛。可也正因为这疼痛,使她很快清醒过来。等到十一娘说出“告诉母亲”的话时,她已冷静下来。
是啊,万事还有母亲做主呢!
四弟胆子小,就算是放了十娘出来,肯定是上当受骗。母亲就是责罚,也不过是禁足、夺了月例之类,等日子一长,三姨娘在帮着求求情,也就过去了。如果自己此刻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举动,丢了脸不说,还连累了罗家的声誉,心里的那点小盘算就永远不可能实现了。白白让十一娘得了好处……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了十一娘一眼。
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谦虚忍让的妹妹,此刻眼中全是担忧地望着她。
是怕她乱来吧!
五娘心里突然间涌出一份内疚。
自己总是防着她,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却帮了自己……有四姨娘这个前车之鉴,母亲是决不会让十娘进徐家门的,因此只要十一娘保持沉默,鹬蚌相争,得利的就是十一娘这个渔翁。她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念头一闪而过。
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她:也许十一娘根本就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出于对十娘的讨厌而选择了帮助自己。毕竟,十娘住在十一娘楼上的时候,没少欺负过她……
说来话长,五娘的心情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看见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笑道:“十一妹这主意好。要是十妹不告诉我们,我们回去就告诉母亲……让母亲去教训她。”说着,呵呵地笑起来,欢快的表情中带着几份促侠,就像在和姊妹们开玩笑。
十一娘看着五娘的表情时明时暗,最后说出“十一妹这主意好”的话来,再一次把责任推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非常的失望──五娘已经自私到了不顾大局的地步……她难道没听说过“倾巢之下没有完卵”这句话吗?
别人看她们姐妹这样斗,心里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心中一动,眼睛已经止不住地睃了屋里众人一眼。
大家神态各异。
乔莲房目光闪烁,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模样;唐小姐面露讥讽;林小姐则低头整着自己的挑线裙的褶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似的;甘家三小姐嘴角微翕,欲言又止;甘家七小姐则睁大了眼睛望着十一娘,目光中充满了惊叹!
其她人的表情十一娘很能理解,可甘家的两位小姐……一个看上去对她们的事充满了同情,一个看上去对她本人很是好奇的样子!
十一娘心中一动,耳边却传来十娘的嘻笑:“你们又到母亲面前告我的状……”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三夫人出现在屏风处:“侯爷走了──我们接着听戏!”
大家自然不能再说什么。由离屏风最近的甘家姐妹领头,鱼贯着出去,重新坐下。
十一娘就发现十娘把自己的锦杌朝着甘家七小姐的位置挪了挪,等戏开场,她就和甘家七小姐窃窃私语起来。
五娘也发现了。
她哪里还看得进戏,眼睛一直睃着她们。却被坐在对面的乔家夫人看见了。
等第三折唱完换场景时,乔夫人突然道:“我们这边听戏,也别拘着孩子们。你们看罗家的小姐和甘家的小姐,早就坐不住了!”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望了过去,特别是大太太投过来的目光,犹如刀锋般锐利。
十一娘优雅地坐在那里,微微地笑。
五娘却回头狠狠瞪了十娘一眼,换来十娘不以为然地一笑。
甘家七小姐索性站了起来,不顾一旁姐姐拽她的衣襟,嘟着嘴对太夫人撒娇:“我要去放风筝,我不想听戏!”
太夫人好像很喜欢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很纵容地笑道:“去吧,去吧!”然后叫了身边一位姓杜的妈妈:“你带了甘家七小姐去库里,看她喜欢什么样的风筝。”想了想,把屋里的小姐扫了一遍,“还有谁要去放风筝的!一块去了。也免得我们听戏的时候在一旁扭来扭去的──你们难受,我们也难受。”
大家都笑起来。
十娘就笑着站了起来,高声道:“太夫人,我也要去!”
太夫人呵呵地笑:“好,好,好。”十分喜欢的样子。
五娘有几分迟疑,十一娘却笑道:“我还是看戏吧!也不知道那蔡伯喈会不会答应入赘牛丞相家里。”语气里一副意犹未尽很是向往的样子。
她觉得今天情况很复杂,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跟在大太太身边,在大太太眼皮子底下让她看着,总是不会出错。
太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望向了林小姐。
林小姐微微地一笑,道:“我想去看看二夫人!”
十一娘就看见乔夫人、唐夫人、乔莲房和唐小姐都微微变色,望着林小姐的目光很是阴晴不定。
“上次来看丹阳表姐的时候,蒙二夫人青睐,送了我几张澄心堂纸。”林小姐在几人的目光下神色自若,优雅如昔,“我前几天得了一卷二王府本的《淳化阁帖》,想送给二夫人。”
太夫人喜不自胜,连声说“好”,还道:“那帖珍贵的很,给了怡真你怎么办?这样吧,我手里有幅夏圭的《松溪泛月图》。”说着,喊了魏紫,“你去拿了给林家小姐。”
林小姐听了忙站起来推辞:“怎能收了您的礼!”
太夫人已笑着摆手:“我这也是红粉赠佳人……我知道你喜欢画画。”
林小姐考虑片刻,大方地给太夫人曲膝行礼道谢:“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寻些法帖来和太夫人换画了。”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我也就这些老底子了……”后面的话却很突兀地咽了下去。
十一娘觉得有些奇怪,飞快地打量了三夫人和五夫人一眼,却见两人都笑吟吟地望着林小姐,并没有什么异样露出来。
或者,是自己多心了……
她思忖着,就看见乔莲房缓缓站了起来,笑道:“我陪林姐姐一起去看二夫人吧!上次她和我说可以用松花做饼,我回去以后试了试,却没做成……正好去请教一番。”
“好,好,好。”太夫人笑眯眯地望着她,“你们各自寻了各自喜欢的玩,宾至如归,我心里才高兴。”
她的话音一落,唐小姐也站了起来,笑道:“我和明远一道吧!说起来,我很久没有见到二夫人了。还记得她酿的‘青梅酒’呢!”
“我也去看看!”五娘咬了咬牙,突然站了起来,“上次喝了二夫人泡得茶就一直惦着,现在听大家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二夫人不仅会窨茶,还会酿酒,擅长书法。说起来,我也很喜欢书法。也想见识见识林小姐手中二王府本的《淳化阁帖》。”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已有些僵硬。
十一娘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
你既想到去看一个寡居的二夫人,怎么就没有想到去看看自己卧病在床的姐姐呢!
十娘也察觉到了五娘的急切,她嘴角一翘,挽了甘家七小姐的胳膊,笑着问甘家三小姐:“甘姐姐,你是和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呢?还是和林姐姐她们去看二夫人呢?”
甘家三小姐忙道:“我自然和你们一起去放风筝。要不然,兰亭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祸来!”
甘家七小姐踩着脚娇嗔着喊了一声“姐姐”,惹得大家一阵笑。
十一娘也笑,心里却道,原来甘家七小姐叫“甘兰亭”,不知道甘家三小姐叫什么?
甘夫人就叹了口气,望着甘家两位小姐无奈地笑道:“可不许惹事!”又叫了身边的丫鬟:“跟着两位小姐。”
丫鬟忙上前曲膝应了“是”。
这样一来,人就分成了三拔。甘家两位小姐和十娘一拔,去放风筝;乔莲房,林家小姐、唐家小姐和五娘一拔,去看二夫人;十一娘自个一拔,留在这里看戏。看戏的好说,坐在这里就行了,去看二夫人的也好说,让姚黄带上几个丫鬟好生服侍就是;放风筝的却有些麻烦,又叫开库去挑风筝,又要去花园找了适合的地方,还怕靠近水失了足……琐事很多。三夫人想了想,带着丫鬟、媳妇亲自去安排两位甘小姐和十娘三人。
厢房里安静下来。
太夫人就瞧着各府一直没有作声的奶奶们:“要不让丹阳陪着你们摸牌去?”
唐家的那位大奶奶就笑道:“看您说的。我们又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只知道玩;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说了柴米油盐都是个‘俗’……我就喜欢这个。听听戏,说说闲话,快活似神仙。”
太夫人笑起来。
十一娘却由衷的佩服。
这些笑眯眯坐在那里不做声的奶奶们,只怕没有一个好惹的。
瞧人家唐家大奶奶这番话,既点了甘家的两位小姐只知道玩,又点了林家的小姐不知世事。既打击了甘家,又打击了林家……实在是厉害!
第四十六章
戏“钪钪戗戗”开了锣。唱的是第四折《寻夫》。
婆婆、公公去逝了,赵五娘一路乞讨去京都寻找蔡伯喈。路上遇到下雪,赵五娘拿着破碗,哆哆嗦嗦地在一座破庙里,憧憬着与丈夫团圆的美好未来。
与越剧的婉转内敛不同,赵五娘唱词深情大胆,唱腔热情奔放,就是唱到自己窘境时,虽然悲伤,却不幽怨……这就是不同剧种间各自的魅力吧!
十一娘大感兴趣。
据说,燕京除了戈阳腔还流行昆山腔、余杭腔。不知道这昆山腔和余杭腔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听三者的名字,都是以地名命名,应该与发源地有关。说起来,昆山和余杭同属江南,自己在罗家的时候却没有听说过还有以余杭命名的戏曲……或者,因为罗家在孝期,所以自己不知道……
她胡思乱想着,有小丫鬟跑进来禀道:“太夫人,四夫人来了。”
屋子里的人全怔住,大太太第一个站了起来:“这孩子,身体不好。凑什么热闹!”嘴里抱怨着,人却往屋外走去。
十一娘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就看见文姨娘、陶妈妈等人簇拥着一架肩舆走了过来。
太夫人走到了厢房的门口:“快抬进来,快抬进来。”
肩舆就一直抬了过来。
日光下,元娘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腊黄。
太夫人就嗔道:“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就是。怎么还自己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几位夫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合:“就是,你这样折腾,小心又折腾出病来!”
元娘神色怏怏地歪在肩舆上,吃力地露出一个笑容:“几位夫人都来了,我怎么也得来请个安。”
“又不是外人。”黄夫人快言快语,“讲这些虚礼作什么!你只管静心养着,自己的身体要紧。”
那边戏台上看见这边喧阗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停了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是为了这事啊!”太夫人嗔道,“你好好养病才是正理。这屋里又没有外人!”虽然语带关切,但不像提起二夫人,笑容就从脸上一直到了眼底的深处,也不像提起五夫人,带着纵容与溺爱。
这屋里没有一个糊涂人。谁又听不出这其中的区别来。
大太太脸色微僵,气氛就有些冷。
五夫人忙笑道:“今天天气暖和,四嫂出来走走也好,免得天天关在家里,没病也能闷出病来。”
“是啊!”元娘笑道,“还是丹阳知道我的心思。”直呼五夫人的名字,很是亲昵的样子。
大家说笑了几句,侧身让了道,让元娘的肩舆抬了进去,停在了左边的短榻旁,抬肩舆的媳妇退下。自然有人招呼不提。
几位奶奶纷纷上前和元娘见礼,元娘勉强应着,大家都知道她身体不好,自然不会见怪。一圈应酬下来,元娘额头汗水淋淋。文姨娘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五夫人亲自给元娘斟茶:“四嫂,正唱到第四折,还赶得及。”
元娘由文姨娘托着手接过了茶盅──好像连端茶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四折《寻夫》……”沉吟道,“正如弟妹所言,我来的还不算晚。”
大家捧场似的笑了起来。
元娘就问道:“怎么不见其他几位小姐?”
五夫人笑道:“林小姐、乔小姐、唐小姐和罗家五小姐去了二嫂那里;甘家三小姐、七小姐和罗家十小姐去花园放风筝了……”又指了十一娘,“这个倒和我一样,是个喜欢听戏的!”
元娘微微的笑,对十娘的突然出现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这让十一娘不禁猜测,她早就知道十娘来了!
说了几句笑话,大家坐下,五夫人叫了身边的妈妈去招呼戏班重新开演。
大太太端了锦杌坐在女儿的身边,十一娘只好立在她们的身后。
台上赵五娘声泪俱下:“……不幸家乡遭荒旱,粮米欠收少吃穿。头一年不分昼夜织布纺线……”
身后唐家奶奶和乔夫人窃窃私语。
声音或高或低,却正好能让她听到只言片语:“……也不好好歇着。这几年都是三夫人帮着掌家……非要在亲眷故交面前出这风头,也不想想三夫人的立场……”
十一娘不由打量元娘。
元娘歪在银红色七彩团晕迎枕上。双眼微闭,好像睡着了。
又侧脸去看大太太。
眉头微蹙,脸色紧绷。显然是听到了两人对话。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元娘这样,的确容易给人气量狭窄的感觉。不过,这不是自己能说的话,不如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听戏。
心念一转,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戏台上。
蓝色缎面的百纳衣半掩粉面,妙目转动,戚婉悲切。赵五娘腔调高亢:“那东邻西舍都全然借遍,卖了纺车又卖了衣衫……”
“十一妹,”身前的人突然唤她,声音微弱却柔韧,“你在家时,住哪里?”
十一娘微怔,片刻才回过神来──元娘在跟她说话。
“回大姐。”她恭敬地道,“我住绿筠楼。”
“绿筠楼啊?”元娘已睁开了眼睛。她望着戏台,目光平静而清明,“在什么地方?在娇园的什么地方?”
“在后花园。”十一娘尽量清晰明了地向她说明,“从芝芸馆的后面门出向东有卷棚,出了卷棚向北有回廊,下了回廊,是片黄杨树林,绿筠楼就修在那树林西边。”
“西边!”元娘回忆道,“我记得那里有个暖阁的。怎么?把暖阁拆了重新起了绿筠楼吗?”
“没拆!”十一娘笑道,“就在那暖阁前面不远。”
元娘点头。
戏台上一幕喝完,锣敲突然静了下来。
她并没有查觉到,依旧和十一娘闲聊:“我小的时候常在那暖阁里看书,现在那暖阁做什么用了?”
满屋的人都听到她的声音。
十一娘压低了声音:“冬天下了雪。母亲会让人点了地火,我们姊妹都会在那里做针线。又明亮,又暖和。”
元娘笑起来,转头对一旁坐着的几位夫人道:“我精神不济,就陪大家听这半折。算是我的心意。”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给众人换茶。
大家纷纷道:“正当如此,你快去歇着吧!”
元娘笑道:“听说晚上还要放烟火,我等会也看看热闹。”
太夫人和大太太都露出犹豫之色。但太夫人毕竟是婆婆,有些话不好说。大太太则直接些,问道:“你身子骨能撑得住吗?”
元娘望了五夫人:“正如丹阳所说,我总关在家里,没有病也得闷出个病来,何况是有病,正当多动动。”
五夫人笑吟吟地连连点头。
大太太还要说什么,元娘已笑道:“娘放心,我就在隔壁院子里歇着,能行就出来陪陪大家,要是不行,我就在院子里看看……到时候大家别怪我失礼。”
众人纷纷应“好”。
太夫人就叫了刚才去给甘家小姐和十娘开库拿风筝的杜妈妈:“你带几个人去打扫打扫,然后留在身边服侍。四夫人要茶要水的,也有个使唤的人。”
“多谢娘好意。”元娘委婉地拒绝,“我身边有文姨娘、陶妈妈。您身边也不能缺了人。”说着,顿了顿,看着十一娘。“妹妹也过去陪我说说话吧。”又望了太夫人,“我有什么事,再叫杜妈妈也不迟。”
“也好!”大太太帮元娘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被,“十一娘向来沉稳,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了!”
太夫人见了,不好再多说,点了头。
五夫人送元娘过去,出了厢房门就被元娘劝了回去:“……满屋子的人,我来就是添麻烦。又想来看这热闹。弟妹帮我在娘面前尽孝就是。”
那边锣鼓已经起了个音。
五夫人看着把元娘团团围住的十一娘、文姨娘、陶妈妈及大小丫鬟媳妇,笑着点了点头。送到穿堂门口就折了回去。
进了穿堂,元娘示意放了肩舆:“让十一娘扶我走走。你们就在这里歇了吧。”
“那怎么能行?”陶妈妈立刻反对。
元娘摆手,面露毅色。
大家都噤了声。
文姨娘则笑道:“要不,我去帮您把屋子收拾收拾吧?那边一向没什么人住,虽说天天打扫,浮尘却是少不了的……”
“不用。”元娘笑道,“我只是找个地方和十一妹说说话。”
她再一次的拒绝,让大家都留在了穿堂。
十一娘半架着元娘出了穿堂,慢慢进了小院。
那太石湖高过屋檐,挡住了进门的视线,迎面是婆娑摇拽的绿竹,身后热闹的锣敲声隐隐传过来,让小院的环境更显静谧。
“我以前天天吃药,人肥得跟猪似的。”她自嘲地呵呵笑,声音却很冰冷,“现在连你都扶得动我了!”
元娘比十一娘高了半个头。
“以前是虚胖吧!”十一娘声音温婉,“停了药,自然就瘦下来了。”
元娘就停下脚步看了十一娘一眼:“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她眉角挑了挑,有股凌厉之气。
十一娘微微地笑了笑。
却在心中暗暗思忖,她没有生病的时候,恐怕是个很锐利的人吧!
她神色自若,自有落落大方的从容。
元娘见了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惊讶,然后嘴角微翘,低头朝前走。
长期生病卧房的人总会生出几分别人不能理解的怪脾气,不管元娘为何惊讶,只要真诚以待,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十一娘笑着架了元娘,绕过太湖石朝正屋去。
第四十七章
十一娘扶着元娘慢慢朝着正屋走。
路上,十一娘感到元娘的身子越来越沉,不由慢了脚步,柔声道:“要不要歇歇。”
元娘侧脸笑望着她,眉角轻挑,嘴角却一撇,表情很怪异:“别做声!”
十一娘有些奇怪,但还是顺从她的话,不声不响地架着她上了正屋的台阶。
正屋门扇虚掩,东、西两边的窗棂半开,好像在敞开透气似的。
她一手扶了元娘,一手去推门。
指尖刚触到门上,突然听到一声男子的怒喝:“谁在门外?”
十一娘心中一惊,手一颤,就拍在了门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里有女子低低的惊呼声传来。
有人!
这是闪入十一娘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而且是一男一女!
这是闪入十一娘脑海里的第二个念头。
她愕然,继而心里隐隐升起股不妙的感觉。
一直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头的元娘此刻却站直了身子,大声道:“谁?谁在里面?”说着,动作敏捷地扶了门框,抬脚就走了进去。
十一娘看着元娘步履踉跄,犹豫片刻,急步赶上前扶了元娘,就看见一个男子龙行虎步地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俊,穿了件月白色中衣。看见元娘,他表情微讶:“元娘?”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元娘却是张口结舌:“侯爷?您,您怎么在这里?”
侯爷?永平侯徐令宜?
十一娘眼角一跳,不由打量对面的男子。
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皙,一双丹凤眼,既大且长,炯炯有神。眉宇间那种久居上位者的端凝,让他有着超越年纪的沉稳干练。
她颇为意外。
没想到徐令宜这样年轻。
他凝望着元娘,没有回答,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元娘看着冷冷地“哼”了一声,推开十一娘,跌跌撞撞地经过他身边进了西厢房。
徐令宜看着她进了屋,既没有扶,也没有拦。
十一娘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声女子的惊呼……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十娘的事还没有解决,自己现在又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她蹑手蹑脚地朝后挪着步子,想躲进墙角,变成无人注意的高几……如果能变成尘埃,她也没任何意见!
可这个时候,想不被注意也成了奢望。
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谁?”问话的人眼中有寒光闪过。
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眉目精致,穿着低调却华丽,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气质娴静,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
十一娘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妾身罗氏十一娘。”她曲膝给徐令宜行了个福礼,声音平静而温和,“问侯爷安!”
徐令宜微怔:“罗家?”
十一娘微笑:“正是!”
徐令宜颌首,正要说什么,元娘已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条月白色绣竹梅兰[边挑线裙子。
“徐令宜,”她潸然泪下,“我还没死呢!”
一句憎恨的话,却带着悲凉的调子,让人听了心酸。
徐令宜凝望着元娘,一言不发,表情认真,让十一娘心中生出异样之感。
元娘伤心欲绝,本就瘦削的身子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十一娘忙上前扶了元娘。
徐令宜神色自若地转身坐在了堂屋里的太师椅上。然后沉声对十一娘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姐姐有话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十一娘不敢多想,不敢多看,垂了眼睑,姿态恭顺地曲膝行礼,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出门。
谁知道,西厢房内却突然冲出来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女子来,差点撞着十一娘。
十一娘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眼角却扫过那女子的脸……然后如遭雷击般地呆在了原地。
“您误会了……我和侯爷真的没有什么!”声音柔美动听,“我的衣袖刚才在花园里被挂破了,只是想借这里换件衣裳罢了!”她拉了元娘的衣袖,苦苦哀求,“真的,不信您可以去问甘家七小姐,我刚才和她一起放风筝来着……”
元娘站在那里冷笑。
她泪眼婆娑地转身去求徐令宜:“侯爷……”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手足无措地停在了原地,“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这里……真的不知道……”说着,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十一娘一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忙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竟然是乔家六小姐乔莲房!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元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连十几年没见的母亲来探望都没有出门迎接,却为了几个通家之好的夫人到了点春堂……
十一娘轻轻关上了门。
又想到刚才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窗是半开的……
她刚站定,就看见文姨娘目光闪烁地走了过来。
身后的门内有元娘悲愤的声音和乔家小姐低低的哭泣声。
十一娘叹口气,高声道:“文姨娘,您怎么来了?”
身后突然间就静了下来。
她已心如明镜──元娘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开……
文姨娘已上了台阶“亲家小姐,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十一娘微微地笑:“大姐说有点累了,想歇歇!”
文姨娘踮了脚,目光从她肩头掠过朝里张望,有些心不在焉地道:“要不要我给姐姐倒杯热茶?”
文姨娘是徐令宜的妾,和元娘好比上司和下级的关系……
念头一闪,十一娘已笑道:“那就有劳姨娘了!我正想去给大姐倒杯茶。地方不熟,没敢乱走。”
文姨娘听着一怔。
她没有想到十一娘会真的指使她。
十一娘把她的表情看得分明,索性笑吟吟地望着她:“有劳姨娘去帮着沏杯热茶来!”
文姨娘脸色微沉,目光一转,又笑起来:“那我去给姐姐沏茶了。”
转身下了台阶,还回头望了一眼。
如果有其他人来,自己肯定是挡不住的。
不管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元娘是自己的姐姐,徐令宜是自己的姐夫,外面还坐了一圈贵妇……
十一娘看着文姨娘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前,然后急步跟了上去,在太湖石旁朝着穿堂探头,看见一个小丫鬟立在台阶上,忙对那丫鬟招了招手。
丫鬟是元娘屋里的,很是机灵,立刻跑了过来。
十一娘笑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笑道:“奴婢叫文莲。”
“哦,文莲。”十一娘笑得亲切,“我有点要紧的事,你偷偷帮我叫了陶妈妈来……别让人知道了。”说着,笑容里就有了几分羞怯。
难道是要上净房?
文莲猜测着,笑着应了,忙转身去叫了陶妈妈来。
十一娘拉了陶妈妈到院子中央。
“侯爷、大姐和乔家六小姐都在屋里。”她一边言简意赅地对陶妈妈说,一面观察陶妈妈的表情。
陶妈妈微微有些吃惊地望着十一娘,却并不感到震惊。
十一娘心中有数,忙嘱咐她:“千万别闹起来……那可是丑闻。乔家小姐固然没个好下场,大姐这十几年贤德的名声也就完了。烦请妈妈悄悄告诉太夫人一声,只说姐姐不舒服,想见她一人。其他人千万不可漏一点的风声。就是母亲那里,也暂时别说。”
陶妈妈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望着十一娘。
事已至此,再畏畏缩缩没有任何意义。
十一娘微微地笑,坦然地接受陶妈妈的目光,再一次告诫她:“妈妈快去吧!刚才要不是我挡着,文姨娘就冲了进去。我能拦一次,可拦不了两次。”
陶妈妈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急切,她客气地跟十一娘说了声“劳烦您了”,转身小跑着出了穿堂。
十一娘抬头望着被分划成四方块的碧蓝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文姨娘来了,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还托了个天青色旧窑茶盅。
十一娘接过托盘,笑道:“有劳姨娘了。”
文姨娘站在那里,笑望着十一娘,好像在待她进屋自己再走。
十一娘却捧着托盘站在那里,笑望着文姨娘,好像在待她走后自己再进屋。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了那里。
文姨娘笑容满面,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亲家小姐,我服侍姐姐也有十几年了。我待姐姐如亲生,姐姐待我也很尊敬。”
意思是说十一娘对她太失礼了。
十一娘笑容温和:“只是姐姐久卧病榻,不免多思多虑,我们这些她身边的人,理应多顺着点才是。姨娘也太急切了些。”
意思是说文姨娘见元娘病了就对元娘的话不听从了。
文姨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我是怕亲家小姐不知道姐姐的习惯、嗜好,我也好在一旁提点提点。说起来,你们毕竟只见过三面。”
十一娘笑容灿烂:“正因如此,大姐才会拉了我到这里来说些体己话。”说着,露出几份怅然,“大姐不说,我都不知道我住的绿筠楼是大姐出嫁以后才建的。还有绿筠楼后面的那座暖阁。余杭不像燕京,木炭十分难得。母亲又怕我们姐妹冻着,下雪的时候常点了地火,我们姐妹们就在暖阁做针线。我家十二妹常常抱怨说不如燃火盆,这样就可以烤红薯和板栗吃了……”竟然要长篇大论说一通的架式。
第四十八章
文姨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有了几分郑重。
这位十一小姐,年纪轻轻,前两次看她低眉顺眼十分老实,没想到却是这样不好缠!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了忍让之意。
元娘不会无缘无故地拉了自己只见过几面的妹妹在这里说话,陶妈妈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守在门口只准进不准出……还有侯爷。小厮说早就回了。偏偏正屋那边奉了元娘之命用雄黄粉杀虫。谆哥早就抱到太夫人屋里和贞姐儿做伴去了。屋里的丫鬟、媳妇子全避开了。秦姨娘那边没人。至于“半月泮”,甘家两位小姐和罗家的一位小姐在那甬道放风筝。侯爷就是想去也去不成。
这样大的一个府邸,她竟然找不到侯爷!
她想来想去,这点春堂旁的小院原是侯爷的书房……所以才跟了过来的。
如今这十一娘这样大的胆子拦在这里,难道是侯爷和元娘在这里不成?
如果是这样,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却偏偏拦了自己?
她越想越不安。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没有做过几件不如侯爷意的事……侯爷一向尊重元娘,内宅之事全交与元娘做主,元娘看上去和善,脾气上来却是不饶人的。不如等晚上去找侯爷……有什么事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拿定了主意,文姨娘脸上立刻换了热情的笑容:“看我,关心则乱,忙糊涂了。我还不放心亲家小姐不成……”
意思是她之前的言谈举止都是因为关心元娘!
是与不是,十一娘并不和她计较这些口舌,她只要能把文姨娘拦在屋外就成!
见文姨娘不再坚持,十一娘决定和这文姨娘说几句好话。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院门口传来陶妈妈的声音:“太夫人来了!”
两人不由扭头朝穿堂那边望去。
就看见太夫人由五夫人和陶妈妈一右一左地搀着从假山边拐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和文姨娘站在正门屋檐下,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两人忙上前给太夫人行礼。
“起来,起来!”太夫人笑盈盈地望着她们,“怎么站在这里?”
文姨娘望着十一娘,一副“我不知情,得问十一娘”的样子。
十一娘的目光就盛满了担忧:“回太夫人话,大姐突然说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们看着大姐脸色不好,心里惶恐,没了主张,所以请了太夫人来。”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道:“既是如此。丹阳,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五夫人曲膝应“是”,十一娘上前叩了一下门,低声道:“大姐,太夫人来了。”这才轻轻推了半扇门。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这才抬脚进了屋子,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这家里果然没有愚蠢的人!
十一娘此刻才松一口气。
转身却看见五夫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可没有证据,蹊跷就永远是蹊跷!
十一娘笑得从容:“五夫人,戏唱到哪里了?那赵五娘可曾找到蔡伯喈?”
“在唱第五折《相见》。”五娘笑道,“蔡伯喈也思念着赵五娘,在书房里弹琴抒发幽思,被牛氏听见,知道了实情,告诉了父亲……”
十一娘“哎呀”一声,上前挽了五夫人的胳膊,笑道:“那牛丞相知道了,会不会派人去捉了赵五娘然后逼着她和蔡公子和离?”
五夫人笑道:“牛丞相一开始是气愤,后来被牛氏说服,派人去接那蔡公子的父母、妻子一同来京享福。”
“那就好!”十一娘亲切地挽着五夫人往前走,“他们那腔调我听得不十分懂,要是能印个小册子,把唱词都写在上面就好了!”
五夫人微怔:“你这主意好。我告诉五爷去。他定十分的欢喜。”说着,脸上露出笑容,隐隐透着几分真切。
十一娘想到了五爷那画了一半的花脸……
她决定和五夫人围着这个话题交谈。
“我听说燕京还有唱昆山腔和余杭腔的戏班子,是真的吗?”
“不错!”五夫人笑吟吟地点头,“燕京唱昆山腔最有名的是‘长生班’,唱余杭腔最有名的是‘结香社’。”说到这里,她“咦”了一声,道,“说起来,这余杭腔可是从你们那里传到燕京来的,你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似的?”很是惊讶的样子。
十一娘笑道:“我之前跟着父亲在福建任上,直到祖父去逝才回余杭守孝。来府上听堂会的时候才听说了一些。正想找个知情的人问问呢?”
五夫人释然地点头:“五爷和‘长生班’的班主庚长生、‘结香社’的社主白惜香也认得。”说着,她笑起来,“要不,哪天我们把三家都请来唱堂会吧?”话音一落,她对自己的说法有了极大的兴致,“我看看,三月还有没有什么节气……清明不行,大家要去祭祖……然后是四月初八的浴佛节。也不行,娘要去拜药王的……”她思忖着,“那就只有等四月二十四,娘的生辰了!”说完,她眼睛一亮,“到时候,侯爷肯定不能说什么。我们把三大戏班都请来,那可就热闹了。”
两人边说边进了穿堂,文姨娘站在台阶上,望着紧闭的门扇犹豫半晌,最后抿了抿嘴,还是急步追了上去。
穿堂里,陶妈妈早已设好了座。
五夫人和十一娘分左右坐下,丫鬟们上了茶,五夫人还在为刚才的主意高兴:“……庚长生最擅长唱《浣纱记》里的‘寄子’;白惜香最擅长唱《珍珠记》里的‘后园’;”她越说越兴奋,“不过,余杭腔也有《琵琶行》这一出,到时候,我们让庚长生也唱这一出……”
十一娘就陪着她说这些事,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了。
元娘拉了自己来捉奸,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大太太是否知道这件事?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元娘和大太太已选定了五娘嫁过来──十娘是肯定不成的,而自己于这种情况下在徐令宜面前露了脸,但凡是个有血气的只怕都不会喜欢。元娘要的是个能让徐令宜看得顺眼的,自然不能把个他讨厌的放在身边。不然,不仅帮不上谆哥,还可能害了谆哥……
一旁的文姨娘也很是不安。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然把太夫人请来了……
她把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一一想来,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半点出错之处。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思忖间,突然听到太夫人的声音:“丹阳,你来一下!”
五夫人、文姨娘、陶妈妈都小跑着去了小院,十一娘却慢慢跟在她们身后。
进了小院,看见太夫人笑盈盈地站在院子中心,正吩咐五夫人:“……你四嫂不舒服,你去把我身边服侍的人叫来,再派人去请太医。”又望着文姨娘,“今天元娘就歇这里了,你去我那里,把几个孩子照看好。”对陶妈妈等人道,“派几个跟了文姨娘去,留几个常服伺的在这里照应着。”最后问,“怎么不见罗家的十一小姐?”
十一娘心里颇有几份苦涩。
一团和气的太夫人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解围,诸事安排的合理又合情,是个锦里藏针的。自己是局中人,太夫人自然不放心……只是不知道会怎样处置?
她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太夫人”。
“她们都有事。”太夫人笑望着她,“你来扶我一把吧?”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见招拆招。
十一娘曲膝应是,大大方方地上前扶了太夫人。
太夫人看着众人:“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应声而去,分头行事,院子里只留下了太夫人和十一娘。
太夫人就笑着问她:“你今后多大了?”
“回太夫人,”十一娘笑道,“今年十三岁。”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道:“听说你的针线做得很好。都读了些什么书?”
十一娘笑道:“跟着先生识了几个字。读了一部《女诫》、半部《烈女传》。”
太夫人笑道:“亲家小姐和我还客气。我瞧着五小姐要去看那二王府本的《谆化阁帖》了!”
十一娘笑道:“我五姐在这方面有天赋。不像我,跟着先生也是混日子。”
太夫人笑起来:“只怕是亲家小姐过于自谦了……”
两人说的全是些家常话,让十一娘完全摸不清楚太夫人的意图。
很快,五夫人就带了杜妈妈和魏紫、姚黄来。
几人给太夫人行了礼,太夫人就笑道:“让亲家小姐陪着我说了这会儿话,倒耽搁你看戏了。”说着,望了五夫人,“你和亲家小姐一起回点春堂吧!好好看戏去。”
十一娘心中一凛。
什么也不跟她说。是因为不用和她说,还是因为什么也不用说。前者,是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后者,是表现出完全的信任……凭着这几次短短的见面,信任,不太可能吧!可不管是怎样,容不得她多想,五夫人已笑着曲膝应声,挽了十一娘的胳膊:“别担心四嫂,有娘在这里呢!”
十一娘还能说什么。
笑着向太夫人辞行,和五夫人去了点春堂。
戏台上,蔡伯喈和赵五娘对面而泣。
有人看得全神贯注无暇顾及其他,有人看得动情动意拿着帕子擦着眼角,也有人关注着周围的人物,看见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十一娘在大太太身边坐定,大太太已悄声问十一娘:“你怎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不敢肯定大太太知道了多少,但大太太与元娘毕竟是嫡亲的母女,有些话,不是自己应该说的。
她笑道:“大姐有话对太夫人说,让我和五夫人先回来听戏。”
大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第四十九章
最后一折是《团聚》。
蔡伯喈与赵五娘相见,赵五娘告诉蔡伯喈家中之事,蔡伯喈悲痛至极,立刻上表辞官,要赵五娘和牛氏一起回乡守孝。皇上和众大臣听了都称赞赵五娘“贤淑纯孝”,要旌表蔡氏一门。
皇上一出场,十一娘不由睁大了眼睛──她发现皇上旁边站着一个随声附和的大臣,穿着蟒袍,画了花脸,身材挺拔,举止大方,比身边的皇上还有气势。
十一娘不禁莞尔。
看样子,这件大臣就是徐家五爷客串的。可惜,太夫人这个时候不在……
她不由仔细看徐五爷表演。
只有一句台词,表情却很认真……
十一娘望五夫人。
她正微笑着望着台上,眼底深处都是欢快。
十一娘嘴角轻翘。
五夫人,好像对五爷的事都很上心似的……
她思忖着,就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葱绿色西番花刻丝综裙的女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定睛望去,竟然是乔家六小姐乔莲房。
她神色怏怏的,强笑着和乔夫人说了几句话,就坐到了乔夫人身后的锦杌上。乔夫人扭过头去和她说着什么,她恍恍惚惚,半晌才应一句,换来乔夫人频频地蹙眉。
十一娘的一颗心这时才完全落定。
当事者之一不在现场,事情就好办了──毕竟,捉贼捉赃,捉奸要成双……
她又想起那条白色绣竹梅兰[边挑线裙子来。
怎么穿了件刻丝的综裙来……一来是综裙多是妇人穿着,二是刻丝灿若云锦,很是打眼……既然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索性让太夫人给她找条白色挑线裙子穿……
十一娘思忖着,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久久不愿离去。
她凭着感觉睃了一眼,发现乔莲房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十一娘苦笑。
最不堪的形象被看见了,就算是心胸再大度的人也会心有疙瘩吧!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露出一副正在认真听戏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黏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才消失。
十一娘松一口气,就看见林小姐和唐小姐两人笑着并肩走了进来。五娘跟在后头,脸色不太好。
看见乔莲房,几人俱是一怔。
乔莲房也看见了三人,笑容有些不自然地朝着她们点了点头。
三人也朝着乔莲房颌首打招呼。但打过招呼后,唐小姐却望着乔莲房低声和林小姐说了几句话,林小姐一面听着,一面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乔莲房,让人感觉两人好像在私底下议论着乔莲房。
乔莲房的脸立刻胀得通红。
那唐小姐不知道对林小姐说了什么,然后掩嘴笑起来,林小姐就表情娇嗔地看了唐小姐一眼。
乔莲房脸色苍白,如坐针毡般的不安。
两人却不再看她一眼,各回了各自长辈跟前,各家的长辈也都低声问起小辈来。
五娘也回到了大太太这边。大太太笑吟吟地问她:“见到二夫人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在那里多待一会。”
五娘恭敬地道:“见到二夫人了。二夫人还留我们喝了清泉白石茶。后来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来请,说戏马上就要散了,我们就回来了。”
清泉白石茶?又是什么茶?
十一娘心里奇怪着,大太太却笑着点了点头,好像对五娘的回答很满意似的。然后笑道:“坐下来歇歇吧!戏的确快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我对这样一坐半天什么事也不做觉得十分没有意思。”
“母亲在家里操劳惯了,难免不习惯。”五娘笑道,“时间长了就好了!”
大太太笑了笑,侧了脸去听戏,五娘就乖顺地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她刚坐下,甘家两位小姐和十娘回来了。
十娘挽着甘家七小姐甘兰亭的胳膊,两人笑语殷殷,相谈正欢。而甘家三小姐却满脸无奈地走在两人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手里还各捧了一捧野花野草。
三个人看到乔莲房,神色很平静,没有像林小姐、唐小姐和五娘似的露出吃惊的表情。但她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引起满屋人的注意。
黄夫人更是笑道:“快坐下,挡了我们看戏。”
甘家三小姐脸色微红,喃喃地应了一声“是”,甘家七小姐却嘻嘻一笑,丢了十娘跑到了五夫人那里,低头和五夫人笑吟吟地说起话来。十娘则曲膝朝着黄夫人行了个礼,笑着上前给大太太行了礼。
大太太笑容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她就笑着坐到了大太太身边。
甘家三小姐也跟着走了过来,曲膝向甘夫人行礼:“母亲!”
母亲?
十一娘很是意外。
难道甘家三小姐是庶出?
又想到甘夫人年轻的面孔……或者,甘夫人是继室?
“可闯了祸?”甘夫人笑容和蔼。
“怎么会?”甘家三小姐嗔道,“我们就算再不知事,也不可能在徐家做出什么失礼之举。”态度并不十分恭敬。
甘夫人不以为意,微微地笑:“快坐下来喝杯茶──看你,脸上都有汗了!”
甘家三小姐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自然有丫鬟上前斟了半温的茶,还有丫鬟拿衣袖给她扇风。
她就笑着和十一娘寒暄:“戏好看吗?”
十一娘点头:“唱得很好。”
“都是兰亭这丫头,要不然,我也可以好好看看了。”她语带抱怨,却并不憎怒,“你平日里在家听戏吗?都喜欢听些什么戏?”
“平日在家不听戏。”十一娘笑道,“这是第一次!”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很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你们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居高临下,纯粹在叙述一件事。并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她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十一娘嘴角微翘。
“三姐又说什么呢?”甘家七小姐突然出现在了三小姐的身后,“燕京三大戏班之一的‘结香社’就是唱余杭腔的。罗妹妹老家就在余杭。”
甘家三小姐微怔,看十一娘的目光就有了几分不快,好像受了欺骗似的。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犯不着和这些小姑娘们一般见识。
她只好又解释:“我以前跟着父亲在福建任上,后来祖父去世才回家守孝,并没有听过戏。”
甘家三小姐脸色微霁,点了点头。
甘家七小姐却抿着嘴笑起来,然后拉了十一娘的手:“妹妹勿怪,我家三姐说话一向直爽。”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还特意来道歉,十一娘又怎会不接受别人的好意。
她睁大了眼睛,表情带着几分促狭:“甘家三姐姐说的是对的啊!我们那里是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甘家七姐姐何来‘勿怪’之说!”
甘家七小姐笑起来,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十一娘也笑。
黄夫人就扭过头来:“兰亭,你真是一刻也静不下来。快给我坐好了。台上唱了些什么,我都听不见了。”
甘家七小姐就朝着十一娘吐了吐舌头,坐在了她身边,但还是忍不住和十一娘咬耳朵:“莲房去找四夫人借裙子了?”
十一娘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甘家七小姐朝着她眨眼睛:“她原来说好和明远去看二夫人的,走到半路又说要和我们去放风筝。本来甬道上风挺大的,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结果她遇到个小丫鬟,说什么春妍亭那边的风景好,结果她非要去春妍亭那里放风筝。去就去呗。又祸从天降──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亭子旁远眺,却被个到春妍亭采迎春花的头鬟没头没脑的撞在了身上,把裙子给勾破了,只好先回来了……却没有想到她会向四夫人借裙子。”
十一娘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从春妍亭远眺,可以看见一个半月型的小湖,湖边有水榭……五娘还曾经和她交头接耳,问那里是不是侯爷的书房“半月泮”!
她望向甘家七小姐。
甘家七小姐满脸是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如醍醐灌顶,十一娘突然明白。
原来,甘家这位七小姐句句珠玑,均有深意。
她索性和甘家七小姐打起太极来:“咦,三夫人不在吗?怎么还要向大姐去借裙子?”
甘家七小姐的目光聚然一亮,笑容更灿烂了:“大堂姐走到半路,被厨房的人叫去了。说什么太夫人亲自点的鲥鱼不见了,让大堂姐快去看看。因此大堂姐的脚还没有踏进园子门就被人叫走了。要不然,莲房又怎么会临时改变主意呢?”她望着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
十一娘不由苦笑。
一个偶然接着一个偶然,变成了一个必然。
却不知道谁是那蝉?谁是那螳螂?谁又是那黄雀?
天空的光线已渐渐微弱,徐府粗使婆子蹑手蹑脚地穿梭在点春堂的屋檐下,大红灯笼一个个被点燃。
戏台旁锣鼓依旧铿锵作响,戏台上的人儿却由慷慨激昂变得高亢婉转,那蔡伯喈左边赵五娘,右边牛氏,效仿那娥皇、女英的贤德……
耳边传来众位夫人的称赞。
“五娘有福了,做了状元郎夫人!”
“牛氏贤淑,宽宏大量!”
十一娘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赵五娘吃糠咽菜,麻裙包土,得到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结局罢了!
第五十章
戏罢曲终,按规矩,班主要带着主演的几个人在戏台上给看戏的人磕头,看戏的人要给这些人赏钱。通常是东道主出大份,其他人随意给些就成。
五夫人眼看着那蔡伯喈要带着两位夫人返家了,心里急起来。
太夫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又把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丫鬟、妈妈都带去了小院,她根本不知道这赏钱由谁拿着。
还有三嫂甘氏。
以前一直是四嫂当家,今年翻过了年,四嫂的精神越发的不济了,就主动提出来把家里的事交给三嫂主持。当时三嫂喜不自禁,笑容掩不住地溢出来。这次是她第一次主持家宴,按道理,她应该战战兢兢全力以赴才是,怎么送甘家和罗家小姐去放风筝,甘家和罗家的小姐都回来了,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可不管怎样,自己总是徐家的主人之一,总不能因为两个主事的人不在就冷了场面吧?
她立刻低声吩咐自己贴身的丫鬟荷叶,让她赶快回自己屋里,开了箱笼拿三百两银子来应应急。又吩咐自己别一个贴身的丫鬟荷香,让她快去报了小院那边的人,只说点春堂的戏已经散了场。
两个丫鬟应声而去,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她心里这才定了定。
四嫂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要说是病,她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至于避着自己。
要不,是和侯爷有了争执?
念头一闪,她更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
谁不是把丈夫当天似的敬着,只有四嫂,看上去对侯爷客客气气的,衣食住行也都安排的极为妥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至少不像她和五爷,吵起嘴来了虽然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可要是好起来了,离了一刻也是难受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脸色微红,就听到戏台那边传来喝唱:“德音班的给诸位夫人、奶奶、小姐磕头了。”
五夫人听着一个激灵,就看见独坐在短榻上的郑太君朝着自己投来了个尴尬的笑容。
可荷叶还没有来啊!
她有些头痛地上前,和德音班的人寒喧起来。
“……周班主辛苦了。我听着五娘在破庙那一出,唱腔婉转清丽,与之前的铿锵有力大为不同,不知这是何缘由?”
扮赵五娘的周惠德跪在戏台中央,恭敬地道:“那是小人的一点鄙见。寻思着五娘的为人是柔中带刚的。她麻裙包土葬了公婆,已然是刚强贞烈。因此在破庙那一出的时候,唱腔上就婉转了不少,让大家知道,五娘除了有刚强贞烈的一面,还有柔婉温顺的一面……”
厢房里的人听着都不住地点头。
林夫人甚至问他:“你声音嘹亮,唱腔清丽。不知道师从何人?”好像对戏班子很熟悉的样子。
周惠德道:“家师小惠兰。”
“是原来三庆班的小惠兰?”林夫人奇道,“我小时候也听过他的戏。你唱得和他可不一样?”
周惠德忙道:“我以前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有一次经过石碑,听别人唱傩戏……”
大家都听他侃侃而谈,十一娘却有些心不在焉。
太夫人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小院那边怎样了?
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自己还想平平安安地走出徐家呢!
她思忖着,就看见五夫人身边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的贴身丫鬟手里捧了个红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盘站在了厢房门口。那托盘上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个银锭子。
而五夫人看见荷叶,立刻松了一口气,适时打断了周惠德的话,略拔高声音说了一个“赏”字。
周惠德立刻带着德音班的人一边称谢,一边伏在了地上。
荷叶就上前将托盘递给了一旁未留头的小丫鬟,小丫鬟捧着又递给了在戏台旁服侍小厮。那小厮都不过十来岁,两人一左一右地抬着托盘上了戏台。
周惠德再次道谢,然后起来恭敬地接了托盘。
厢房里的郑太君、黄夫人等人也纷纷打赏,周惠德谢了又谢。
正热闹着,有个清脆的声音嘻笑着传来:“哎呀,还是娘厉害,请了德音班的来唱堂会,结果戏散了大家还不愿意走。我可是算了时候让人蒸了鲥鱼。这下子只怕要蒸过头了……”一眼望着短榻前站着的五夫人,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
“娘呢?”她笑容有些僵。
怎么是丹阳以主人之姿在这里招待这些故交旧友……又想到厨房里发生的事,心里不由冷冷一笑。
大家只看见四夫人身边的妈妈奉命四夫人之命送了两盘桃子来给大家尝尝鲜。太夫人吃了两口就觉得不舒服,让五夫人陪着出去了。众人都猜测着是吃坏了肚子上了净房……后来五夫人回来大家也就没有在意──人老了就特别讲面子,五夫人虽然是媳妇,也是县主……看到十一娘进来,也没太在意。四夫人身体虚弱,说上几句话只怕就会精神不济,总不能自己歇下把妹妹当丫鬟似地留在那里吧!
两人既然是同往一个地方来,一起进来也就不稀罕了。
现在三夫人一问,大家这才惊觉,太夫人去的也太久了些。
“丹阳,”那郑太君就有些担心地道,“刚才是你陪着太夫人出去的……她老人家可还好?”
“太夫人让我先回来了!”五夫人含含糊糊地道,“要不,我去看看──正好三嫂在这里。”
她也担心着,怎么荷香去了这么长的时候也没有回来,加之现在三夫人来了,有人主持大局了,自己不在也没有关系了。
可三夫人却听着糊里糊涂,满脸的困惑地望了望郑太君,又望了望五夫人。
黄夫人就解释道:“刚才四夫人拿了些桃子给我们尝鲜……”
三夫人不由嗔道:“太夫人年纪大了,怎么能吃这些东西。”眼睛却望着五夫人,颇有些责怪的意思。
谁知道五夫人听了一脸平静,却让大太太很不舒服,眉头直皱,正想为女儿辩解几句,抬头却看见太夫人扶着个小丫鬟的肩膀走了进来:“老了,老了,吃了几个桃子,这肚子里就翻天覆地似的。”五夫人派去的荷香却没有看见。
“娘!”三夫人和五夫人不约而同地跑到了大太太身边。
三夫人离的近一些,先扶了太夫人的左手,五夫人远一些,晚一步扶了太夫人的右手。两人搀着太夫人进了厢房。
大家纷纷上前问候太夫人,太夫人呵呵地笑,不住地道:“没事,没事。”又“咦”了一声,道:“戏散了?赏钱还没有给吧?”
五夫人忙道:“给了,给了!”
太夫人就轻轻地拍了拍五夫人的手背,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去花厅吧──我还叫了人来放烟火。”
屋里的人都笑盈盈地应了“是”,簇拥着太夫人往花厅去。
那乔夫人突然道:“要不要派人去跟四夫人说一声?她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不用,不用。”太夫人笑道,“我刚才去看了看她。她有些不舒服,刚吃了药歇下了。”
大太太听着“啊”地一声惊呼,道:“她哪里不舒服了?”
太夫人笑道:“她身子骨虚,这边闹腾的厉害,自然会觉得不舒服了。吃了些安神的药。没什么大碍。我也怕她受不得这折腾,特意让人把谆哥接到我那里和贞姐儿做伴去了。让她今天晚上就在小院里歇一晚上。”
母女连心。太夫人说的再好,大太太还是担心。
犹豫片刻,道:“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十一娘就发现太夫人目光在众人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笑道:“亲家把女儿交给了我,我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那边有小四在看着。你就放心随我去吃饭去。端茶也好,倒水也好,让他们夫妻自己忙活去。”说着,一副老大宽慰地笑了起来。
“侯爷在啊!”大太太很是吃惊。
“可不是!”太夫人笑得灿烂,“要不然,我这做婆婆的怎么像没事人似的跑了过来了。”
十一娘看着心里不由一凛。
太夫人……也很厉害!
她不由在人群里寻找乔莲房。
灯光绰绰,林小姐白衣胜雪,五娘端庄矜持,十娘孤傲明丽,唐小姐婉约可人,甘三小姐敦厚持重,甘七小姐活泼俏丽,却独独看不见温柔漂亮的乔莲房。
太夫人已携了大太太的手往外走:“走,我们去吃饭去。小辈的事,自有小辈们自己操心。管东管西的,永远没个头……”语气里透着几份欢快,好像没有一点点的烦恼。
大太太点头,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花厅。
十一娘沉默。
要经过多少事,才能练就太夫人这样喜怒不动于色的本领呢!
花厅里灯火通明,黑漆方桌明亮的可以照自己的影子。
她随十娘和甘家两位小姐坐在一张桌子上,五娘则和林、唐两位小姐坐在一张桌子上。名茶小点,时令鲜蔬、水陆珍肴一样样地端上来。
林小姐奇道:“咦,莲房呢?”
唐小姐道:“刚才还走在我身后呢?”
太夫人听着眼睛微眯,笑道:“快去找找,这黑灯瞎火的,可别磕到哪里了!”
三夫人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吧!”
第五十一章
“不用,不用。”花厅外传来杜妈妈笑吟吟的声音,“乔小姐刚才在看灯,走得慢了些。这不来了!”
随着她的声音,一个女子神色木然地走了进来。
雪白的皮肤,柔美的五官,不是乔莲房是谁。
“莲房!”乔夫人脸色不虞,“快要开席了,你跑哪里去了?快和姊妹们一起坐下!”然后像看见了什么似的,神色一怔,眼底全是困惑,脸上露出几分异色,“莲房,你怎么换了……”
“好了,好了。”太夫人突然笑着开口打断了乔夫人的话,“人来了就行了。乔夫人少说两句。”又笑着对莲房道,“来,坐到我身边来,免得被你婶婶唠叨。”
大家都怔住。
没想到乔莲房会得了太夫人的青睐。
有人露出艳羡,有人露出妒意,有人露出惊讶,有人露出狐惑,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乔莲房自己也没有想到,面露震惊,望着太夫人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乔夫人眼底闪过惊喜,忙推了乔莲房一把:“还不快去陪陪太夫人。”
乔莲房被乔夫人推的踉跄了一下,神色有些愣怔地“哦”了一声,走到了太夫人身边。
通明的灯光中,十一娘发现乔莲房的裙裾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她若有所思。
那边三夫人已回过神来,忙在太夫人和黄夫人的拐角加了一个锦杌,却忍不住看了乔莲房几眼。
乔莲房像个孩子似地坐在了两人中间。
太夫人就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开席吧!时候不早了,等会大家还要看烟火呢!”说完,起身举了酒盅:“诸位都是稀客,我先满饮此杯。”说着,抬手一饮而尽。
几位夫人都七嘴八舌地应着,纷纷端了酒盅回答。几位奶奶们跟着饮酒,小姐们则象征性地举了茶盅各啜了一口。太夫人就笑呵呵地拿起了筷子。
大家举箸,宴会开始了。
隔壁桌子的唐小姐就和林小姐说话:“你说,刚才莲房去哪里了?”
十一娘那一桌听得一清二楚。
林小姐笑道:“不是说了在看灯吗?”
唐小姐低低地笑,眼露几分不屑:“圆圆的大红灯笼,有什么好看的?谁家屋檐下不是挂了一排。”
林小姐没有做声。
唐小姐又道:“这也是说不准的事。说不定徐家的灯笼真的有什么别具一格之处呢!至少,徐家的抄手游廊就与别家不同。一路走来,竟然会湿了裙裾。”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这位唐小姐观察的真仔细……而且,也很聪明。
不过,这样议论乔莲房毕竟有些不妥……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正准备说什么把话岔开,甘家七小姐已高声道:“大堂姐,唐小姐说鲥鱼好吃,还想要一碟。”打断了唐小姐的话。
大家都笑盈盈地望了过来。
唐小姐气得脸皮发紫,盯着甘家七小姐:“你……”
甘家七小姐嘻嘻地笑,朝着十一娘眨眼睛。
她定是觉得唐小姐的话太过分了,所以才会出言阻止吧。
十一娘对她好感倍增,不由莞尔。
“自己要吃,还赖到我身上!”唐小姐冷笑,“莫不是家里太苛刻……”
“我妹妹要吃,自会向徐家太夫人讨。”没等唐小姐说完,甘家三小姐突然站了起来,侧着身子,一副要把妹妹挡在身后的模样,大有“翻脸就翻脸”的气势,“何必要赖了你。”
十一娘很是意外。
她没有想那个一直像小老头般循规蹈矩的甘家三小姐会大言不惭地帮着妹妹“诬陷”唐小姐,更想不到她会站出来为妹妹说话……
“你!”唐小姐气得直发抖,就要起身和甘家三小姐理论,却被林小姐一把拽住。
“曹娥!”甘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喊甘家三小姐,“快坐下来。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十一娘不由汗颜。
一个叫曹娥,一个叫兰亭……两张名家法帖。也不知道是谁给取的名字?
黄夫人抚额而笑:“曹娥,你不要什么都顺着兰亭,你看她被宠成了什么样子……快坐下,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人给唐小姐上碟鲥鱼就是!”
甘家三小姐这才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唐小姐目光如刀地在甘家三小姐身上转一个圈,然后转身背对着甘氏姐妹,只和林小姐低声说话。
甘家三小姐则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低声道:“兰亭,你再这样,我回去告诉祖母了!”很是生气的样子。
甘家七小姐闻言很无奈地朝着十娘叹气:“都这样──管不住了就要告诉大人!”
十娘掩袖而笑,目光却飘向了十一娘。
十一娘正襟危坐,视而不见。
“你们两姐妹真有意思!”甘家七小姐望了望十娘,又望了望十一娘,“我以后找你们玩去!”惹甘家三小姐直瞪眼睛。
千金小姐,出来一趟不容易。不过,只要她能出来,自己当重礼以待。因为不管是有些老气横秋的姐姐还是玲珑剔透的妹妹,大事上都不糊涂,是个值得一交之人。
十一娘笑着点头。
又想到自己姊妹三人,不由神色一暗。
十娘听着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啊!我等着你。”
甘家七小姐就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吃起饭来。倒也是副大家闺秀的优雅端庄模样。
奶奶和小姐们的饭桌上只听到轻轻地撞瓷声,夫人那边却要热闹的多。你劝我喝一杯,我劝你尝一尝这道菜。
乔莲房一直坐在太夫人身边,被人看过来望过去,十分局促不安。
吃完饭,大家移到西边去喝茶,太夫人依旧招了乔莲房在自己身边坐。
有粗使的婆子摘了窗格门,小厮们或在花厅前的露地上摆了或在树上挂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爆竹。
卸了妆的徐五爷就领着四、五个小厮过来。
他笑嘻嘻地朝着几位夫人行了礼,然后喝了一声“点起来”,身后的小厮就拿了长长的香烛猫身点了爆竹的捻子。
在一阵或长或短的“孳孳”声中,红黄蓝白绿紫诸色火花次第喷出来,把花厅前的露台点缀成了火树银花的璀璨世界。
“好漂亮!”十娘望着那些姹紫嫣红,喃喃低语。
五光十色的颜色映着她美丽的脸庞,如盛放的花儿般的鲜艳。
甘家三小姐却拿了帕子递给妹妹:“快捂上。小心烟气进了喉咙。”
甘家七小姐忙掏了帕子,好心地提醒十娘和十一娘:“烟火有硝味道,闻不得。”
十一娘点头,学着甘家七小姐的样子拿了帕子出来半捂了鼻子。
十娘却望着那烟火绽颜一笑:“能闻到硝味也不错啊……只怕是以后想闻也闻不到了。”
十一娘若有所悟。
就有小厮拿了合抱粗的爆竹四下散放着,趁着烟花没尽,又点了。
沉闷的“砰砰”声中,烟花直冲半空,屋里的人被屋檐挡了视线,只看到半朵盛开的烟花。
“看不清楚。”黄夫人索性起身去了花厅的檐下。
太夫人呵呵地笑,起身邀众人:“我们也跟着去瞧瞧?”
大家自然应好。
太夫人就携了乔莲房的手:“走,陪我去看烟火。”十分的亲切。
乔莲房低声应“是”,样子乖巧地随着太夫人去了檐下。
甘家七小姐拉十娘:“我们也去看看!”
十娘点头。
两人雀跃着去了。
甘家三小姐望着妹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邀十一娘:“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啊!”她笑着和甘家七小姐起身,就看见林小姐和唐小姐手挽着手从她们身边经过,身后还跟着笑容勉强的五娘。
看见十一娘和甘家三小姐,她亲切地打招呼:“你们也出去看烟火吗?我们一道吧!”说着,就靠了过来。
十一娘不由暗暗叹一口气。
有些圈子不是那么好打入的……
三夫人已让人在檐下摆了太师椅,几位夫人随意坐了,其他人则围立在周围,或仰头观赏空中的烟火,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低语。
就有小丫鬟走到乔夫人身边低语数句。
乔夫人面露惊讶,望了望站在太夫人身边的乔莲房,犹豫片刻,和身旁的林夫人低语几句,然后起身随那丫鬟回了花厅。
十一娘站在屋檐的东边,状似在观烟花,实际上一直警惕地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看见乔夫人进了花厅,她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
乔夫人撇下贴身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跟着个小丫鬟出了花厅,朝东边去。
东边,是小院的所在。
乔莲房出现在点春堂的时候,《琵琶行》正唱大结局,大家的注意力不免被吸引,后来太夫人出现,就把她带在身边,以至于乔夫人一直没有机会和乔莲房说上一句话。
现在,元娘又派人把乔夫人找了过去……
太夫人、侯爷、元娘三人关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呢?
十一娘颇有些不安。
一回头,却看见太夫人正扭头望着乔夫人的背影。
满院灿烂中,她的目光如子夜般的黯淡。
是无奈?还是失望?
十一娘有些拿不定主意!
望向大太太。
大太太却神色愉悦地看着烟火,还和一旁的甘夫人笑道:“还是这冲上天的烟火好看。”
甘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样,笑着应大太太:“您在燕京还会呆些日子吧!六月是万寿节。每年都会用火炮放烟火,一直冲到天上,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看得见,真真是世间少有。”
大太太点头:“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我准备在燕京多留些日子。也让几个女儿增长些见识,免得以后遇事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甘夫人很是赞同:“女孩子到处走走,见见世面,以后行事也大方些!”
“正是这个理……”
竟然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第五十二章
过了大约两盅茶的功夫。乔夫人转了回来。
她脸色苍白,神色恍惚。丫鬟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猛地一下推在了地上。
那丫鬟脸露痛苦,却嗯也不敢嗯一声地爬了起来,又去扶乔夫人。
这一次,乔夫人呆呆地由那丫鬟扶了,眼睛却死死盯着坐在太夫人身边的乔莲房,半晌才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乔夫人,”林夫人见她额头有细细的汗冒出来,人像脱虚了般的摇摇欲坠,不禁担心地道,“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向活泼敏捷的乔夫人转头望着林夫人,目光有些涣散,好半天才凝神道:“我是有点不舒服!”
林夫人忙道:“要不要请个大夫?”说着,就要起身,“我去跟太夫人说一声去!”
乔夫人猛地抓住了林夫人的手臂:“不,不用。我只是吃坏了肚子。对,吃坏了肚子。四夫人送的新鲜桃子……”
林夫人不由皱了皱眉。
乔夫人的力气很大,抓得她手臂生疼,说话语无论次,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可她说没事。自己又何必多事!
想着,她不露痕迹地把手臂抽了回来,笑道:“您要是不舒服就做声。我也好去叫大夫。”
乔夫人点了点头,瘫了般地半倚在太师椅上。
十一娘看在眼里,隐隐觉得元娘定是把乔莲房的事告诉了乔夫人。
那大太太知道不知道呢?
她睃向大太太。
大太太和身边的甘夫人有说有笑的。
十一娘正要转头,看见大太太站了起来,低声和甘夫人说了几句,甘夫人笑着点头,她进了花厅,叫了一个小丫鬟:“带我去净房。”又吩咐落翘,“你随我来。”
落翘曲膝行礼,跟着大太太,由那小丫鬟带着去了花厅后面的净房。
大太太在净房前停下,塞了一个小小的银锞子给那丫鬟:“你不用在这里服侍了,我不习惯。”
小丫鬟望了落翘一眼,喜滋滋地接了银锞子,退了下去。
大太太就低声吩咐落翘:“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了,就在外面等我。知道吗?”
落翘忙道:“知道了。”
大太太微微点头,站在净房门口四处张望了片刻,见周围的确没人。然后一个人从旁边的角门出去,穿过点春堂,匆匆去了小院。
穿堂的台阶前站了两个婆子,正踮了脚看热闹。见大太太过来,上前行了礼:“您这是要去哪里?我们四夫人早歇下了。您有什么事,还是明早再说吧!”
立刻有人喝斥道:“天黑着,你的眼睛也跟着瞎了不成?”
两个婆子立刻畏畏缩缩地转身恭敬地喊了一声“陶妈妈”。
半明半夜的穿堂里,一个穿了官绿色妆花褙子的妇人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正是元娘身边服侍的陶妈妈。看见大太太,她脸上添了笑容:“大太太,您来了!”
大太太点头,急不可待地朝前走:“元娘怎样了?”
“正等着您呢!”陶妈妈一面应着,一面陪大太太进了小院。
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屋檐下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有个小丫鬟立在门前无聊地掰着手指甲,看见有人来了,她立刻睁大了眼睛,很警戒地问了一声“谁”。
“是我!”陶妈妈应着,大太太就看见那小丫鬟松了一口气,转身推了门:“四夫人刚还问了!”
陶妈妈点了点头,服侍大太太进了屋,转身对那小丫鬟严厉地说了一声“小心看着”,然后反手关了门。
门轴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幽远,把那小丫鬟吓了一跳。
元娘歇在西边的厢房临窗的镶楠木床上,看见大太太,她嘴角绽开了一个笑容,在莹白的羊角宫灯下,柔和又恬静。
“陶妈妈,你把东西给娘。”她轻声地道。神色间虽然很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陶妈妈应声,将那件白色绣竹梅兰[边挑线裙子拿了出来。
大太太接了,却叹了口气:“你又何苦这样……乔家可不是好惹得。”
“娘,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元娘微微地笑,乌黑的眸子在灯光下如古井般深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们以为我病了,就没有办法了。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地进进出出。我要是不挑了最硬的那个敲碎了,只会后患无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认真论起来,这圈套虽然是我设的,可她要不是想着去侯爷面前显摆,又怎么会上当?怎不见其他人家的小姐来凑热闹?要怪,只能怪自己太急切。怨不得我!”
大太太没有做声,显然是同意女儿的说法。
“这件裙子您收好了。”元娘笑道,“免的被有心之人找了去,以为就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太太点头:“我省得。”然后当着女儿的面,把自己的裙子脱了,把那条裙子穿在了身上,又把自己裙子套在了外面。
乔莲房没有大太太高,那时候的裙子又都是大褶,大太太这么一套,竟然还真看不出里面又穿了条裙子。
“侯爷是什么意思?”她穿裙子的时候问,“可同意了你的主意?”
元娘答非所问,笑道:“太夫人同意为谆哥向姜家求亲了!”
大太太脸上露出几份惊讶,很显然没有想到元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犹豫道:“那侯爷……还有继室的事……”
“现在不是时候。”元娘笑道,“先把这件事处置好。那件事不急。就是急,也急不来。总得等我死了吧!”她嘴角一撇,表情里就有了几份讥讽。
大太太看着眼睛一红,忍了片刻,终是没有忍住。眼泪扑扑落下来。
“娘,您别这样。”元娘拉了母亲的手,“我找您来,可不是为了惹您哭的!”
大太太胡乱地点头,掏了帕子出来擦了眼泪:“你还有什么事?我听着呢。一定帮你办到。”又忍不住抱怨,“我真是不明白。姜家门生旧交遍朝野,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不知道多荣耀。侯爷为什么死活不同意?要是他早答应了,又怎么会累得你……”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难道他真有什么想法不成?废嫡立庶,那可是触犯了大周律令的,会被御史弹劾的!他难道就不怕百年之后声誉受损吗?”
“娘,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不明白。”元娘笑道,“要是那律令真那么有用,何至于再设个都察院?”
“也是。”大太太心有不甘地应道,神色间颇有些无奈。
“所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和姜家结亲。”元娘表情淡淡的,“到时候,谆哥有了这样强有力的岳家,谁也别想动摇他世子的位置。”话到最后,已是掷地有声。
“嗯。”大太太点头。“你可想好了给谆哥定哪一房的小姐?我看在翰林院任掌院学士的姜柏最好。他现在已经是掌院学士了,要是不出意外,入阁拜相那是指日可待。”
“嗯!”元娘微微颌首:“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他们家有个幼女,而且是嫡出。今年刚两岁,和谆哥的年纪也相当。至于王氏,我已派人带了重礼到太原府,加上我们家愿意和王琅结亲,相信她不会拒绝为谆哥做保山。”
大太太有些迟疑:“茂国公府毕竟是没落了,让王氏去做保山,也不知道姜家的人会不会给她脸面?”又怕女儿以为自己不愿意,解释道。“我倒不是舍不得几个女儿,是怕白白便宜了那王家人!”
“有些事您不知道。”元娘笑道,“那王氏虽然出身贵胄,在姜家却做低伏小,极会做人。当初姜柏在燕京任庶吉士的时候,姜柏的夫人身患重病,她不仅衣不解带地在一旁服侍,而且还四处为姜柏的夫人求医问药,拜神参佛。后来姜柏的夫人吃了她寻来的药方病愈了,对王氏就不是一般的亲昵了。我曾经让人给姜家递过音,姜家婉言拒绝了。要不然,我何必要去求她从中说和。”
“这些事你比我明白。”大太太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元娘就沉吟道:“娘,三位妹妹的婚事,您可要操操心了!毕竟,长幼有序!”
大太太眼角一挑,脸上流露出几份冷峻:“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元娘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中第一次有了怅然之色:“有时候,人不能不信命!偏偏就她留在了花厅,偏偏这事就成了,偏偏她一点也不慌张……原来还想看看的……时不予我……现在却只能选她了。只望老天爷保佑,怜惜我一片苦心,她表里如一,我没有看走眼……”
……
就在大太太和元娘说着体己话的时候,三夫人借着给太夫人上茶的功夫使眼色和五夫人去了花厅。
“……从南京快马加鞭运来的,每条花了二十两银子,突然一下子全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三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是我和刘记的人相熟,今天可就出大洋相了──第一次办家宴,太夫人亲点的鲥鱼竟然没上!结果我一查,说那个当差的是你母亲家陪房的外甥。说实在的,我们娘家又不是从什么地方迁来的外来户,娘家的差事都要请外人,怎么会跟到徐家来当差。五弟妹,这件事我实在不好插手,还是你亲自过问一下的好!”
五夫人笑道:“三嫂放心。要是当差的是我的人,我一定会给您个交待的。”
“看弟妹说的。”三夫人笑道,“我也不是要追究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太蹊跷了!你也知道,家里的事我刚接手,难免有做不到的地方,也难免有人给我下马威……我不处处小心不成啊!”说着,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希望四弟妹早点好,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能早点把这担子交出去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五夫人微笑着听着,正要说几句客气话,突然花厅檐下有人惊呼:“乔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第五十三章
乔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和罗家结亲的事是自己出的主意,拍胸这事能成的也是自己,说动莲房点头的还是自己……如今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可如何向国公爷交待。
何况那莲房又是侄女,她父亲还早逝……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可怎么做人啊!
旁边有人急急地在她耳边喊着什么,她全然听不见,只想着要能晕死过去就好了。这样也就不用担心、害怕了。
又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大声地道:这又不是自己的错!
虽然说这样到徐家走动是自己的不对,可自己可没有让她跑到什么鬼亭子面前去吹寒风,也没有让她不避男女之嫌跑到小院里去……
不是自己的错!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
要说有错,全是弟妹没有把女儿教好,与她有何关系?
她猛地直了身子,大喊了一声“莲房”。
“婶婶,”耳边传来莲房带着抽泣的声音,“您,您这是怎么了?”
她转头,就看见侄女那张白嫩的可以掐出水的粉脸。
都是这张脸害人……要不是有这张脸撑着,她又怎么敢这么做?
念头一闪,她扬手就想朝着乔莲房扇过去……耳边却传来太夫人的声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们也别围着了,让她透透气。”
乔夫人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得赶快回去想对策才是!
“怎样了?”太夫人的声音温和亲切,“哪里不舒服?来,和我去花厅坐坐。外面降了寒气,小心着了凉。”
五夫人已过来扶了她右手。
她顺势站了起来,脸上已有了一份精神:“太夫人,我没什么大碍。有点累,就打了个磕睡。”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客走主人安。我们就先回去了。”然后叫了莲房,“我们先回去吧!”
黄夫人几人就过来留人:“看你脸色煞白的,还是坐一会再走吧!”
“我回去躺躺就好了。”乔夫人执意要走,大家见她刚才的确不好,太夫人更是心中有事,都说了几句客气话,太夫人就叫了徐五爷:“……你去送送程国公夫人。”
徐五爷恭声应“是”,送乔夫人和乔小姐离开。
有人先离开,有就了散场的感觉。
不一会,郑太君也来向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亲自携手送到了花厅外,然后由徐五爷代送出了门。
十一娘不由急起来。
大太太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派个人去找找,大太太带着落翘施施然从花厅角门走了进来。
十一娘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离开的样子,低声和甘家三小姐闲聊了几句。大太太却叫了五娘、十娘和她:“……我们也走了吧!你大嫂一个人在家呢!”
我们?是指谁?
十娘随着五娘、十一娘曲膝行礼应“是”。
大太太微微地笑,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三人向太夫人辞行。
太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和郑太君一样,送大太太出了花厅外,上了徐家的青帷小油车,然后由徐五爷护送到了垂花门,换了马车。那徐五爷就很贴心地送了一张永平侯的名帖给大太太:“……要是遇到五城兵马司的人,您拿了帖子给他们看就是了。四哥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一副怕岳母娘瞧不起女婿的口吻,十一娘不由嘴角一翘。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大太太正担心着,徐五爷之举不亚于雪中送炭。她喜笑颜开地向徐五爷道了谢,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动身回了弓弦胡同。
大波奶带着杭妈妈在垂花门口等。
她一面亲自扶婆婆下了马车,一面笑道:“下午的时候,王夫人来看您了。听说您去永平侯府了,她留了名帖,略坐了一会就走了。”
王?难道是茂国公家的谁?
十一娘有些惊弓之鸟,张了耳朵听,差点踩翻了脚凳,还好冬青眼疾手快地扶了她。
“哪个王夫人?”大太太也很奇怪。
“说是在天津的时候和您偶遇的,”大波奶笑道,“丈夫是镇南侯府王家的子弟。”
那个为了抢船位差点打起来的……
大太太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她来干什么?”一面说,一面朝里走。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口气。
大波奶虚扶着大太太的右臂,跟着进了垂花门:“说是王大人放了福建布政使,这几天就要启程了。特意过来看看。看看爹和娘有没有什么要带过去的东西或传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太太的脚步一顿,片刻后才重新抬脚:“我知道了。人走茶凉,也没有什么好带的东西。”
大波奶恭顺地点了点头。
“庥哥呢?”大太太问道,“可曾歇下?”
“歇下了。”
“兴哥呢?”
“在书房里读书。”
“大老爷在家吗?”大太太又问。
大波奶笑道:“爹一早就出去了,刚刚才回。听说您把十娘接了回来,高兴着。正在堂屋里等。”
自己的这位大嫂真是个伶俐的!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丫鬟已撩了帘子服侍大太太和大波奶进了屋,三人鱼贯着跟了进去。
大老爷看见三个女儿很高兴,问了问她们去永平侯府的情况,然后问大波奶:“十娘住的地方可曾收拾妥当了?”
十娘忙道:“我跟十一妹挤在一个屋就行了。”
大老爷笑道:“屋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挤什么挤?何况还有丫鬟、婆子,一大堆人。想挤也挤不下啊!”
屋里的气氛就滞了滞。
她们回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十娘身边的那些人……十娘跟着大太太回来,连件箱笼都没有……哪里来的丫鬟、婆子。
十一娘睃了一眼大太太。
大太太神色自若。
大波奶已笑道:“十妹这次来的急,也没带什么人。虽然说她一向和十一妹亲近,可这样挤在一起也不像话。我把十妹安置在了东厢房,又拔了两个丫鬟过去服侍。爹,您看这样可好?”
大老爷很满意。微微点头,不再问十娘的事。语气温和地对几个女儿道:“虽然说是去别人家做客,可这做客也是件累人的事。天色不早了,你们都歇着吧!”又对大波奶道,“你也辛苦了。又要照顾小的,又要侍候大的,早点歇了吧!”
得到了公公的表扬,饶是大波奶,神色间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激动。她曲膝行礼,带着五娘等人鱼贯着退了下去。
大老爷就问起元娘:“……可好些了?”
大太太叹了口气:“能这样拖着就是好事了!”
大老爷神色一暗。
大太太犹豫片刻,迟疑道:“要不,你去求求侯爷?看在元娘病得这样厉害的面子上,他总不能……”
没等她的话说完,大老爷已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元娘正病着。我怎么能挟以自重。这种话,你再也别提!”
大太太脸上青一阵子白一阵子,半晌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
而此刻的永平侯徐家太夫人所居之处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半夜,屋檐下的丫鬟们却一个个肃然庄整站得笔直。
魏紫小心翼翼地将天青色旧窑茶盅放在临窗大炕上黑漆锣钿炕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临出屋的时候,还不忘将那黑漆嵌玻璃彩绘的扇轻轻地关上。
屋里只留下了徐令宜母子。
太夫人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顾忌:“说起来,这件事你自己也有错。既然中午在春熙楼喝得有点多,就更要谨言慎行才是。明明知道家里有女客,你歇哪里不好,要歇到点春堂旁的小院?还连个贴身的小厮都没有带……”又看着儿子脸色铁青,笑道,“别出了事就摆脸色,有时候,也要检讨检讨自己才是!”
徐令宜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随即又将茶盅“哐当”顿在了炕桌上:“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也用不着拿这东西撒气。”太夫人打断了徐令宜的话,“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有什么好说的。”徐令宜脸色生硬,“这件事我会处置好的。”
“处置好?”太夫人笑望着儿子,“那你说说,怎样个处置法?”
“这些事您就别管了!”徐令宜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总而言之,不会让徐家丢脸就是了!”
“不让徐家丢脸?”太夫人的笑容渐渐敛了,“现在这样,还叫不丢脸啊?人家好好地一个黄花大闺女,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小姐,到我们家来听了场戏,就要委身做姨娘,这不叫丢脸?你让别人怎么想?说是那乔家得了失心疯,小姐嫁不出去了,所以要送给徐家做小妾。还是说我们永平侯府的徐侯爷拥功自重、荒淫无度,什么失德失礼的事都做得出来……”话到最后,已带了几分讥讽。
“娘!您也不用拿那话挤兑我。”徐令宜“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先帝殡天之时,皇上曾命王励秘招程国公进京勤王,他却多有敷衍,虽然未酿成恨局,却也让人不虞。皇上宽宏大量不与计较,他却心胸狭隘,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我纳乔氏女,别人只会说乔家攀附权贵,凭什么扯到我身上来?”说着,他冷冷一笑,“正好趁着这机会看看,大家都在说些什么?”
第五十四章
徐令宜凤眼一扬。不怒自威,竟然让太夫人一时语塞。
“至于到姜家求娶之事,”他缓缓坐下,沉吟道,“还要请娘多多斟酌。”
太夫人回过神来。她轻轻叹一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可我也有我的用意。当时元娘神情激动,你又一步不让,外面满室贵客,我要是不答应,谁知道会再闹出什么事来!再说,姜家满门清贵,又曾出过两位帝师,深受世人崇敬。只怕未必想和我们家扯上关系。我寻思着,就算我去求,姜家答应不答应还是个未知?不如暂时应下,以后再做打算。”说完,叹了口气,“姜家门风清白,又有浩然之风。说起来,元娘还是很有眼光的。而且,当年你父亲就曾说过。娶妻娶贤。这种世代书香人家出来的女子多半都聪敏文雅又能修身洁行,因此才不顾他人耻笑,三次上门为你二哥求娶你嫂嫂。”提起病逝的儿子,太夫人眼角微湿,“你也看到了。你二嫂正应了你父亲所言──主持中馈时,敦厚宽和;你二哥病逝后,又能恪守不渝。这全因项家教女有方。如谆哥能娶了姜氏之女,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听母亲提起病逝的哥哥,徐令宜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坦然地道:“娘是怕因此惹得皇上不快吧!”
“不错。”太夫人神色间就有了几份凝重,“皇上与皇后娘娘仍是结发夫妻,皇后娘娘又诞育三子;你先平苗蛮,后征北疆,立匡危扶倾之功;我们家此刻正如那鲜花箸锦、烈火烹油。我怎么能不怕!怕皇上心里不安,怕有心之人在皇上面前说三道四,更怕因小失大,连累了皇后娘娘……”说着,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儿子,“我们现在是一步也错不得。只要等……”说着,指了指天上,“就是出头之日!”
“娘。月圆则缺,水满则溢。”徐令宜表情淡淡的,“这世间之事,哪有长盛不衰的。总不能因噎废食,怕被人惦记就什么都不做吧!”
太夫人微怔:“你是说……”
徐令宜点了点头:“我不同意与姜家结亲,倒不是怕皇上起了猜疑之心,也不是怕那姜家不答应。我既然挑了振兴家业这担子,要是连给儿子选个知书达礼、恭良敦厚的媳妇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不如老老实实地守着旧业过日子,何必又去那苗蛮、北疆与人一争长短!”说着,他眉头微微蹙了蹙,“我主要还是觉得谆哥太小了,这时提婚事,只能选个年龄相当的。孩子太小,就不定性。现在看着好,大了未必就佳。这样的例子不少。”
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
“可要是找个比谆哥年长许多的,又怕他们以后琴瑟不和。”徐令宜眉宇间有淡淡的担忧,“我原想等谆哥大一些,再帮他仔细瞧瞧……他是嫡子,以后的媳妇是要主持中馈,表率全族的,不能马虎!”
太夫人不住地点头:“你所虑极是。只是元娘那边……我们待得,只怕她等不得了。”说着,语气里就有了几分无奈,“何况她一向聪明伶俐,如今到了灯枯油尽之时,不把一桩桩事安排妥贴了,只怕是不会放心。”
徐令宜没有做声,垂了眼睑。拎了茶盅盖子拂着茶盅里的浮叶:“所以这件事还要烦请您多多斟酌斟酌。”
“你的意思是……”太夫人颇有些困惑。
“我从小院出来,就让人去打探了一下姜家的事。”徐令宜轻轻啜一口茶,“姜氏兄弟里,姜柏、姜松、姜桂是嫡子。这其中,姜柏在翰林院任掌院学士,有三子两女,其中长子和次女是嫡出;姜松回乐安开了一家叫‘谨习’的书院,有一子一女,均是嫡出;姜桂在太原任知府,有两子两女,其中长子、长女是嫡出。姜柏的次女今年两岁,姜松的长女今四岁,姜桂的长女今年十二岁。我想为谆哥求娶姜松的长女!”
太夫人沉吟道:“孩子虽小,没有定性,可谁养的像谁。那姜柏在仕途上沉浮,子女不免染些富贵习气。而姜松在乡间教书育人,子女恐怕也有些峭峻风骨……像我们这种站在风头浪尖的贵胄之家,却是宁愿她孤芳自赏清高些,也不愿意她长袖善舞撺着丈夫去争名夺利……”
“我正是如此打算。”徐令宜凤眼微闪,刀锋般的寒光从眼底一掠而过,“只怕元娘不是这样想的。而且她做事除了样样要争最好,还喜欢留一手。想来这件事也不例外。我来之前已请了行人司的马左文为我向姜柏说项。如果姜柏目光远大,自然知道,所谓的清贵,要先有贵,才能清。帝师,已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他们家想继续这样显赫下去,总得另寻出路才是。他要是连这点眼光都没有,姜家离没落之日也就不远了。”
“还是爷们考虑的周到。”太夫人笑道。“姜松无官无爵,姜柏却是掌院学士,内阁人选,我们与姜松结亲,自然比与姜柏结亲要好得多。而且,万一有什么事,说起来我们两家总是姻亲,互相帮帮,也是应该的。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们隐忍谦让。”
“所以这件事,明着要由元娘去闹。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是为了什么要和姜家结亲。”徐令宜点头,“暗地里,却还是要您亲自出马。免得弄巧成拙,和那姜柏结成了亲家。”
“我知道厉害。”太夫人微微颌首,看了儿子一眼,犹豫了片刻,道:“还有一件事。二月初二我去宫里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遇到了皇贵妃娘娘,她问起了元娘的病。还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她有个妹妹,长得天姿国色,要不是你早有了夫人,配你也不算辱没……”
徐令宜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乔家的事您就别管了──免得您为难!”
太夫人见儿子没有一丝的诧异,奇道:“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徐令宜笑容渐渐敛了,答非所问地道:“让元娘敲打敲打也好,免得以后再弄出这种麻烦事来!”说完起身,“天色不早了,您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了吧。估计明天一早马左文那里就应该有信递来了。要是还没有回信,那和姜家结亲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反应这么慢,免得受他家连累!”
今天发生太多的事,太夫人的确也累了。叫了魏紫送徐令宜。
魏紫带了两个小丫鬟,提了八角玻璃灯。送徐令宜出了院子。
徐令宜的贴身小厮临波和照影早带了两个青衣小帽的使唤小厮在门前侯着了,看见徐令宜,两个使唤的小厮忙上前接了小丫鬟手里的灯,临波同时上前两步笑着对魏紫拱了拱手:“辛苦姐姐了!”
魏紫福身:“不敢。”又给徐令宜行了礼,带着小丫鬟折回闭了院门。
徐令宜却站在院门口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半晌不语。
临波就和照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安。
“走吧!”过了好一会,徐令宜才抬脚往太夫人屋后花厅去。
两人不敢迟疑,临波带着两个小厮提灯走在前面,照影则在一旁服侍着。
半路,徐令宜突然道:“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临波忙道,“因为夫人差了嫣红来喊他问话,他见您又歇下了,这才跟着去了。”
徐令宜神色如常,道:“那夫人都问了他些什么?”
“说是把他唤了去,夫人却不在。”临波低声道,“嫣红让他在那里等着,他不敢走。所以才……”
“把他交给白总管吧!”徐令宜轻声道,“让白总管再给添个机灵点的。”
临波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跟着徐令宜穿过花厅上了东西夹道。
“侯爷!”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地道,“后花园这个时候只怕已经落了钥。”
徐令宜怔了怔,停下脚步,站在花窗墙前发了一会呆,轻声道:“那就去秦姨娘那里吧!”
临波应喏,服侍徐令宜往秦姨娘那里去。
叩了门,应门的却是文姨娘的贴身丫鬟玉儿。
“侯爷!”她睁大了眼睛,“您怎么来了?”又惊觉失言,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以为您会歇在小院,所以文姨娘来和秦姨娘做伴……”说着,忙侧身让了道,朝里喊着“侯爷来了”。
小院立刻被惊醒,都慌慌张张地穿了衣裳,或点灯。或上前给徐令宜请安。
徐令宜看着这阵势,没等秦姨娘和文姨娘迎出来,就丢了一句“让两位姨娘好生歇着吧”,转身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歇下,听说儿子折了回来,忙披衣起身:“出了什么事?”
“没事!”徐令宜道,“我到您暖阁里窝一宿吧!”
太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吩咐丫鬟们开箱笼把前两天收起来的半新不旧被褥拿出来给他铺了。
……
第二天一大早,淅沥沥下起了雨,落在刚刚冒出来的嫩叶上,比平时更加新绿。
十一娘开了箱笼让十娘挑衣裳首饰。
滨菊脸色不虞,和冬青在门口嘀咕:“怎不让她去挑五小姐的东西,就看着我们小姐脾气好。”
“你少说两句!”冬青低声道,“大太太的火还没消呢?你小心惹上身把我们小姐也给烧了。”
滨菊不由喃喃地道:“我这不是只跟你说说吗?”
她话音未落,就有人在她身后道:“十一小姐在吗?大太太请她过去。”
两人回头,看见落翘含笑站在身后。
第五十五章
“在,在,在!”冬青忙去禀告十一娘。
十一娘让琥珀陪着十娘挑东西,自己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去了大太太处。
院子里,遇见了许妈妈。
她客气地和十一娘打招呼:“您来见大太太啊?”
“是啊!”十一娘笑着和她寒暄,“您忙着呢!”
这本是句陈述的客套话,谁知许妈妈扬了手里的东西:“大太太库房里两枝百年的老参,让我给大姑奶奶送去。”
昨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大太太想必放心不下吧?
十一娘朝着许妈妈笑了笑,然后撩帘进了堂屋。
大老爷不在,大太太一个人在吃早饭,面前摆了碗白粥,桌上还有四、五个小菜。
“吃了没有。”她和颜悦色地问十一娘,不待十一娘回答,已吩咐一旁的珊瑚,“给十一小姐拿副碗筷来。”
十一娘吃过了……可领导的这种亲昵她却不能拒绝。
笑盈盈地道谢坐下,珊瑚给她上了小半碗白粥。
真应了那句朝中有人好做官。琥珀和珊瑚交好,珊瑚对十一娘屋里的人也颇多照顾。明知道十一娘是吃了早饭来的,粥就只有小半碗──既随了大太太的意思,又免得吃不完剩下失了礼仪。
十一娘感激地朝着珊瑚笑了笑。
珊瑚知道十一娘明白了自己的好意,也笑了笑。
大家默不作声地吃了饭,十一娘随着大太太去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
大太太抱怨道:“这床不床,榻不榻,铺了坐垫热,不铺坐垫挺人……还是我们八步床、罗汉床好。”
十一娘扶着大太太上了炕,帮着推了半扇窗户,凉爽的微风夹着春雨的新鲜就扑面而来。
“我给您做几个竹面坐垫吧!”十一娘笑道,“这样舒服些。”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你总是想的那么周到。”又携了她的手,“十娘在你屋里挑衣裳吧?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十一娘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我和十姐今生是姊妹,还不知道下辈子还有没有这个福缘。几件衣裳、首饰算什么?”
大太太笑着颔首,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夸待了你的。”又叫了翡翠和玳瑁进来开箱笼,携了十一娘过去看,“……想赏几件衣裳给珊瑚她们。你眼光好,帮我看看。”
十一娘微怔。
这以前都是五娘干的活……
可望着大太太笑眯眯的表情,她不露声色地应了“是”。
大太太的笑容就到了眼底。
几个人就挑拣大太太华美绚丽的衣饰中度过了上午的时光。
中午大太太留十一娘吃了饭,十一娘服侍大太太午睡。大太太刚躺下,大波奶来了。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没来,这个时候来了……又想到昨天大波奶为十娘的事先回来了,今天一早上都没见踪影……应该是有什么事要禀吧?
十一娘借口去给大波奶沏茶,躲到了一旁的耳房。
大太太见十一娘走了,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可有什么消息?”
大波奶上前几步,低声道:“问清楚了。是威远镖局送她来的。谁是委托人,却怎么也不告诉我们。打听多少保费,也守口如瓶。媳妇愚见,只怕还是要从家里打听。昨就差人去了余杭。”
“你做得很好!”大太太脸色微霁,“家里恐怕是出了事……待派去的人回来了再说吧。这段时间,你好好陪着十娘,别让她乱跑、乱说。”说着,冷冷地“哼”了一声,“现在她身边是哪两个丫鬟服侍呢?”
“一个叫金莲,一个叫银瓶,原都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
“还好有你帮我一把。”大太太很是感慨,“要不然,可真要乱套了。”
“看娘说的。”大波奶谦虚道,“我也是照您的吩咐行事。”说着,从衣袖里掏了几张银票出来,笑道,“这是您上次给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家里的开支只是刚来的时候有点多,后来每个月也就七、八十两,我也就拿了六百多两银子出来贴补了家用。多的还您!”说着,就要将银票给大太太。
“傻孩子,我的就是你的。”大太太不接,“你收好了,买些胭脂水份、翠花环钗戴也好。”
大波奶还欲推辞,大太太已道:“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去做。”
“您请说。”大波奶见大太太诚心给自己,就收了银票。
大太太沉吟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抽空的时候到西栅门去看看,看着新式样子给五娘、十娘添置些嫁妆。”
大波奶微微有些吃惊,但还是恭顺地应了“是”。
大太太犹豫片刻,加了一句:“每人就以五百两银子为限吧!”又问大波奶,“五百两银子,不少吧?”
大波奶嫁过来的时候不算田亩之类的就花了差不多五千两银子,五百两银子当然不算多。可五娘和十娘又不一样,她们是庶女……
她忙笑道:“不少,不少。这置办东西也要看怎么个花法。”
见媳妇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大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等会我们合计合计,看余杭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动的,免得再拿钱出来置办田亩房产。”
大波奶忙点头应了,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许妈妈回来了!”
“快进来!”大太太忙去趿鞋子,许妈妈却撩帘而入。
“怎样了?”大太太急切地问,“元娘可还好?”
许妈妈蹲下去给大太太行了个福礼,笑道:“您放心,一切都好。今一早,徐家的太夫人就去了永昌侯黄府拜会黄夫人,说是想请黄夫人出面试试姜家的口气。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大太太听着双手合十朝西边拜了拜:“阿弥陀佛!您要是保佑我们家谆哥一切如愿,到时候我一定给您重塑金身。”
大波奶和许妈妈都笑起来,许妈妈更道:“您就等着准备金箔吧!我听陶妈妈说,今一早太夫人临走前还特意去见了大姑奶奶,把姜家的事跟大姑奶奶说了,还问大姑奶奶哪个好呢?”
大太太听着很是高兴,笑道:“当然是姜柏家的闺女好啦!”
“大姑奶奶也这么说。”许妈妈笑道,“还给太夫人摆道理。最后太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去了永昌侯府。”
“她一向聪明。”女儿能摆布丈夫,大太太听着满脸是笑,问许妈妈:“吃饭了没有?”
许妈妈笑道:“大姑奶奶赏了点心,还不饿,大太太可是有什么事?”
大太太就让大波奶吩咐厨房给送点吃食给许妈妈,又道:“正准备和兴哥媳妇算算帐,你回来的正好。”
她话音没落,有小丫鬟来禀:“大波奶,大爷让你治办一桌酒席。钱公子来了!”
大波奶闻言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是吩咐那小丫鬟:“你去跟杭妈妈说一声,照着以前置办就是了。”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大太太若有所思,问大波奶:“这个时候要治办酒席……可是有什么人常常来打秋风?”
大波奶笑道:“打秋风也不至于,只是来的勤。每次来了,就把家里的东西都仔细地瞧上一遍,什么李记打的太师椅啊、宋瘦梅的笔洗啊、多宝阁的狼毫笔,样样都认得。言谈之间又常常议论哪家酒楼气派,哪家的茶楼的茶好喝,近日燕京都上了什么样的新戏,谁谁主演,他又去哪位大人家拜访过,见了些什么稀罕物……不像是埋头苦读的人。”
大太太表情凝重起来──她最怕儿子到燕京花了眼,没了读书精进的心思。
“这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人?是监生还是荫生?”问得十分仔细。
大波奶估计对这个也很注意,答得挺顺溜的:“此人叫钱明,字子纯,四川宜春人。比相公大两岁,是个禀生。据说家里还有几亩田地,我看那行事作派,也不像是个穷苦的。可就是那打量东西的眼神直勾勾的,让人看了不舒服。”
“是禀生?”大太太颇有些意外,“能到国子监来读书,应该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你不可以貌取人,怠慢了人家。看小不看老,说不定哪天这个人就会封相拜阁!”
大波奶忙应道:“娘放心,每次他来我都好酒好肉地招待。上次他说春熙楼的水晶烩好吃,我还特意差人去春熙楼买来招待他。”
大太太满意地“嗯”了一声,想了想,道:“既然兴哥那边有客,你就先去忙你的吧!我这边有许妈妈呢!”
大波奶笑着应声而去,有丫鬟端了一碗煎银鱼,一碗椿芽炒鸡蛋,一碗白米饭进屋。
十一娘见了,就端了两杯茶进去。
“大嫂已经走了吗?”
许妈妈正坐在小杌子上吃饭,看见十一娘进来,忙站了起来。
大太太这才想起十一娘来,笑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十一娘求之不得,笑着应声而去。
许妈妈吃完饭,大太太和她商量着办嫁妆的事。
“……淮河那边发了几次水,地也荒。不过,那是您的陪嫁……”
大太太倒爽快:“也不拘这些了。把那些包袱都甩了。”
许妈妈应“是”,认真地和大太太算起帐来:“这样说来,我们在虞县还有块山林,只能种些杂木,去年刚砍了一片,卖了六十几两银子……”
“这个也算在里面。”
许妈妈点头,提笔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
正算着,元娘身边的陶妈妈来了。
大太太和许妈妈微怔,大太太更是担心地道:“难道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第五十六章
“许是我们早上送了人参去,大姑奶奶还礼来了。”许妈妈安抚着大太太,亲自去迎了陶妈妈进来。
陶妈妈果然带了几匣子点心来,笑着给大太太问安:“说谢谢大太太的人参。”
许妈妈接了匣子,有意回避,去了东次间放点心。
陶妈妈趁机对大太太低声道:“夫人说,姜桂的夫人今一早已经回了燕京,让你明天带了小姐们去护国寺上炷香。”
是要相看吧?
大太太对自己几个庶女的相貌很有信心,她点头:“知道了!”
陶妈妈目的达到了,闲聊了两句就起身告辞:“……这两天夫人身边的事多。”
大太太自然能理解,没有留她,赏了二十两银子,让许妈妈送她出了门。待许妈妈回来,又吩咐她:“明天我带了三位小姐去护国寺上香,你去跟大波奶说一声。”
许妈妈应声而去。
来回话的时候直笑:“……大爷那个同窗可真有意思。听说我们明要去护国寺上午,很热心的说要跟着一起去。还说,在我们家蹭了这些日子的饭,别的忙帮上不,可带个路,认个方向却是绰绰有余。”
大太太听着笑起来:“这倒是个殷勤的。莫不是吃人的嘴短?”
“那位钱公子长的倒是仪表堂堂的。”许妈妈就笑道,“就是一双眼睛太灵活了些,没我们兴哥稳重。”
两人闲聊了几句,依旧坐下来算帐。
……
那边徐府的太夫人刚落座,手里端着的茶还没来得及啜上一口,徐令宜就来了。
太夫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忍不住笑道:“好多年没看到你这样急了。”
徐令宜微微一笑。
太夫人就吩咐身边的人:“我有话跟侯爷说!”
丫鬟们曲膝应“是”,鱼贯着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打趣儿子:“你不是说姜家要是今天一早没有准信来,就别提结亲之事了吗?怎么?怎么?怕我把事情办砸了?”
“看您说的。”徐令宜笑道,“黄夫人是您自小玩到大的姊妹,您有什么话也爱跟她说,家里的情况她也熟,所以才请了她出面为谆哥的事走走过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看您这个时候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算你还有点孝心。”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黄夫人是留我下午在那里抹牌来着,可我心里有事,就回来了。”
徐令宜微怔,仔细地打量母亲的神色:“出了什么事?”
“你猜,我在永昌侯府遇到谁了?”太夫人微笑着望着儿子。
徐令宜略略思忖片刻,迟疑道:“难道是遇到了姜家的人?”
太夫人表情失望:“你这孩子,真是……也太耿直了些!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徐令宜却是眼睛一亮:“这样说来,您在永昌侯府真的见到了姜家的人?姜家派谁去见的您?是姜夫人还是管事的妈妈?”
“都不是。”太夫人摇头,“是姜家一位姓陆的清客。”
徐令宜眼中就露出了欣赏之色:“没想到,这个姜柏竟然有这样的手段。”
不直接托人给自己递音,反而让门下谋士借太夫人去永昌侯府之际拜访太夫人。一来表达了他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二来借此机会告诉自己,我们姜家是有实力和徐家一较高低的。
不过,既然摆出了这种势均力敌的阵势,那就是想谈条件了!
他笑容愉悦。
有这样一个盟友,怎能不让人高兴!
“姜家来人怎么说?”
太夫人见儿子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忍不住泼他的冷水:“那位陆先生说了,虽然姜柏很希望和我们家结下这门亲事,但他毕竟是做伯父的,还需要和姜松商量。”
“那是自然。”徐令宜不以为意,“姜家这几年远离中枢,能窥视朝中局势的怕只有姜柏一人。他提出与我们家联姻,肯定会在姜家内部掀起轩然大波,自然得给时间他周旋一番。还有姜松,当年挂印而去,肯定是对朝廷有所不满,现在让他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只怕也不会是件简单的事。不过,总得来说,姜柏的反应我很满意。至少向我们表了一个态。至于成不成,那就看他的本事了。他能说服姜家的人,我自然乐见其成;他要是不能说服姜家的人,我也给了他机会。”
他侃侃而谈,语气温和,神色平静,眉宇间透着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从容,让太夫人不由叹了口气:“姜家怎么会想到与你谋皮?”
徐令宜微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娘,您把姜家看得太阿正。您可别忘了,姜家是靠什么起的家?所谓的帝师,说白了,就是权臣。要不是姜柏在掌院学士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四年挪不了地方,要不是皇上的七位皇子中有三位是皇后娘娘诞育,姜柏又怎会下决心奋起一搏?”
“我知道。”太夫人正色地道,“我是在想,姜家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这次与我们家联姻,以后不免会被贴上后党的条子。姜家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到时候只怕所求甚巨,只怕我们负担不起!”
“有什么负担不起的!”徐令宜笑,“想再做帝师?如今皇上有七子,谁知道花落谁家?就算我想,他也不敢。想入内阁?就凭他对待谆哥婚事上所表现的果敢,足以匹配。我就是推荐他,也不付朝廷社稷!”
一席话说的太夫人忍俊不住:“照这样看来,姜柏倒是做了桩赔本的买卖。”
“那也不见得。”徐令宜笑道,“先帝晚年喜欢臣子们诌媚逢迎,他是姜家子弟,怎能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每次先帝诏见,他就反其道而行之,板了脸给先帝讲先贤之事。时间一长,人人都知道姜柏乃直言敢谏的正人君子。所以皇上登基后,他虽想奉承圣意,奈何贤名在外……和我们家结亲,等于是得到了一个既不伤颜面,又可以改变的机会。以他的能力,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相比之下,到是我们赔了。”
太夫人听着摇头:“你们这些男人,样样都算到了!就是没有算到身边人的伤心!”
徐令宜一怔。
“我去永昌侯府之前,去看了元娘。”太夫人语气怅然,“她总归是谆哥的母亲。我想,这件事还是要跟她说说……”
“娘,”徐令宜很无礼地打断了太夫人的话,“您怎么能和她说这些。她的性格您难道还不知道。从来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失言,眉宇间闪过懊恼之色,质问母亲,“您告诉她我的意思了?”
“没有!”太夫人看着儿子发脾气,有些不高兴,“我就是试了试她,看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
徐令宜见母亲脸色不虞,知道自己行事不妥,忙笑道转移了话题:“娘,黄夫人虽然与您交好,可我们这样麻烦人家,该讲的礼节还是要讲到。您看这样行不行?哪天问问黄夫人,说山东那边的都转运盐使司有个盐仓大使的缺,虽没有入流,可盐仓出入都由大使检验,是个肥缺。看他们家有没有适合的人,我跟吏部说一声。”
“你这是典型的打个巴掌给个枣。”太夫人听着笑了起来,“你放心好了,黄夫人不会出去乱说的。不过,你有这番心,我还是把你的话带动。”说着,又正色道,“你既然有这能力,为什么不给您岳父谋个差事。说起来,罗家当年对我们也是有恩的。何况大家都是亲戚,让人说起来总是不好听。”
徐令宜不由皱了眉头:“娘,这件事您别管。我心里有数。”
“你是怕元娘又有什么主意,你好拿这件事和她谈条件吧?”太夫人直言不讳地道,“你们两人玩什么花枪我不管,可亲家老爷的事你不能乱来。要是你不出面,我出面!”一副徐令宜不答应就不罢休的口气。
“有些事您不知道。”徐令宜颇有些无奈,“皇上采纳陈阁老的建议,准备实行新的茶税。岳父又是一直反对陈阁老的茶税法……这也是皇上的意思。等过段时间,我会再跟皇上提的。你可别再掺合进去了。”
“那这话你跟亲家老爷说了没有?”这样的结果太夫人很是意外,再看儿子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她不由道,“你还是给亲家老爷透个底吧。他心里有数,以后也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
“我怎么没说。”徐令宜道,“岳父反而给我举了一大堆的例子,说陈阁老之法如何不可行,如何劳民伤财……我又不能往深里说,只好暂时先这样了。”
“那你把这话跟元娘说说。”太夫人思忖道,“让元娘劝劝亲家老爷──他们是父女,总比你好说话。”
“这有什么好说的。”徐令宜不以为然,“说不定她还以为这是我不想帮她父亲的推托之词呢!政见不同的多的是了,难道政见不同就不能做官了。分明是我要面子没有尽心尽力求人。要不然,堂堂一个国舅爷,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到!”话说到最后,已语带嘲讽。
太夫人听着眼神一沉,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化做一声叹息。
第五十七章
护国寺位于燕京城西,每月初七、初八有庙市。今天虽然不是庙市,但依旧游人如蚁,香客众多,很多人坐马车或骑毛驴到寺里上香。
十一娘随着十娘下车来,就看见山门前一溜小摊,支着蓝白布棚子,或卖吃食、或卖玉器、或卖绢扇茶盅等日常之物,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和她以前到过的风景区很像。
罗振兴和他的同窗钱公子走在前面,身边围着丫鬟、粗使的婆子和人高马大的护院,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普通百姓自然不敢靠近。
她们很快到正殿上了香,然后被主持请到了寺后的山房歇息。
五娘和十娘很兴奋,戴着帷帽东张西望的。进了山房,还跑到窗棂处朝外看。大太太看着神色自若的十一娘,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罗振兴就陪着钱公子进来给大太太问安。
五娘几个忙回避到了内室。
那位钱公子是个十分擅谈的人物,几句简单的问候过后,就和大太太聊上了:“……有卖木梳的,各种质地的都有,我有一次还买了把正宗的牛角梳子,只花了十文钱。西边有个卖鞋面的,花色可齐全了,虽然与江南的苏样不能比,也颇有特色。您等会可以派了妈妈去看看。南边有个叫‘年糕李’的茶汤摊儿,专卖扒糕、凉粉、炸灌肠、卤煮丸子,地道的燕京口味,您得尝尝!炸灌肠您听说过没有?里面灌了白面粉、红曲水、丁香、豆蔻,十分讲究……”他滔滔不绝,话题如天马行空,硬把大太太和屋里的五娘、十娘逗得呵呵直笑。十一娘却觉得这男人话太多,且常常夸大其词,有些轻浮。但大太太却很喜欢,竟然差人去那个年糕李那里买了吃食回来。
十一娘看着像糍粑却叫灌肠的东西,一口也没敢吃,倒是十娘,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有了这插曲,大太太和钱公子之间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亲昵。
钱公子就问大太太:“这护国寺旁边有家叫‘顺德庄’的茶楼,有个专唱余杭腔的戏班子在那里唱,您要不要去听听?”
大太太笑道:“不用。我们坐坐就走。”
正说着,外面有妇人的声音:“这里是余杭罗府家的女眷吧?我们家夫人乃太原知府姜大人之妻。”
十一娘听着身子一僵。
听说要来护国寺的时候她就纳闷,现在总算明白了!
一旁的五娘和十娘看上去并不知情,两人一东一西地坐着,各自行事,并没有因这位既将要出现的姜夫人而有所不同。
她就听到钱公子“咦”了一声,奇道:“难道是乐安姜家的姜大人不成?”
“正是。”大太太笑着应道,然后那钱公子就笑道,“既然如此,我和振兴兄暂且回避回避。”说着,屋外有脚步踏沓之声。
五娘见十一娘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跑过来笑道:“十一妹听什么呢?”比平常亲热了许多。
十一娘知道她是为了拉拢自己孤立十娘,她觉得十分无趣,朝着十娘笑,却答着五娘的话:“母亲好像遇到了熟人。”
五娘先前也听到了动静,现在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也静下心来听外面的动静。
OO@@的衣裙擦摩声中,有个陌生却热情的女声传来:“罗家大太太,这可真是缘份。我偶回燕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我和您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我和元娘情同姊妹,所以特来拜会,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话说的十分客气,十分殷情。
“姜夫人太客气了。”大太太和那姜夫人寒暄着,两人分宾主坐下。
姜夫人就“咦”道:“怎么没见你们家的几位小姐。听元娘说,个个都天仙似的漂亮!”
“那是元娘抬举自己的妹妹呢!”大太太谦虚着,叫了许妈妈把五娘三人都叫出来见客。
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长眉入鬓,非常漂亮,只是一双眼睛十分犀利。当她的目光落在十一娘身上的时候,十一娘有种被探照灯射中的感觉,感觉很不舒服。
“果真是个个美如天仙。”姜夫人望着给她行礼的三姊妹,啧啧称赞,每人赏了一串檀香珠,一支珠簪。
大太太谦虚了一番。
姜夫人就问她们姊妹多大了?针线做得怎样?识不识字?
虽然是问三姊妹,但目光停在五娘的身上却长一些。
她们一一回了姜夫人的话,那姜夫人就要起身告辞了:“……我母亲常年茹素,家里的事不大管,都交给了管事的妈妈们,不免有些乱糟糟的,还要回娘家看看。”说着,长叹一口气,“什么时候弟弟娶了弟媳妇就好了。我也不用这样两头跑了。”
“您是姑奶奶,就是娶了弟媳妇也是最大。”大太太客气地道,“这担子只怕是放不下了!”
姜夫人呵呵地笑:“到时候不外是贴些银两,至于管家,我哪里顾得上了。”
两人说笑着,大太太亲自送姜夫人到了门口,然后吩咐打道回府:“我们去三太太家吃晚饭去。”
这样好的兴致!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暗暗嘀咕。但从今天姜夫人的表情来看,她估计比较满意年纪最大的五娘。也就可以推断,那王公子要么是年纪不小了,要么家里急盼着他娶媳生子为王家开枝散叶。
……
路上,钱公子问罗振兴:“你们家怎么认识乐安姜家的人?”
罗振兴笑道:“我们家不熟。好像和我大姐很熟。”
钱公子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艳羡:“像你们这样多好啊,走到哪里都有亲朋故交。”
罗振兴笑了笑。
钱公子又道:“说起来,伯父和两位叔叔都在候缺吧?国舅爷也不管管?”目光有些闪烁。
罗振兴微怔,片刻才反应过来,钱公子嘴中的国舅爷指的是他的姐夫永平侯徐令宜。
他看着钱公子一副急于知道答案的样子,淡淡地笑了笑:“姐夫让爹爹别急。”
钱公子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罗振兴:“你常去侯爷家吗?他待你如何?我听说他脾气十分的温和,是真的吗?”
“我不常去!”罗振兴笑道,“和他接触也不多……”
钱公子眼中有淡淡的失望。
罗振兴看得明白,又道:“不过,他待我还不错。听祭酒说,姐夫曾经专程去找过他,问我的学问,还拜托他多多照顾。我听得挺诧异的。就在祭酒说这事的前一天,他还特意请我去春熙楼喝酒,虽然也问了我学问上的事,却提也没提去找过祭酒的事。想来是怕我因此自满,耽搁了学业。”
钱公子听了精神一振,笑道:“你姐夫也喜欢到春熙楼喝酒吗?我也很喜欢。不知道他喜欢吃些什么?鲥鱼、河豚、水八鲜还是鹿肉。”
鲥鱼、河豚在四、五月上市,水八鲜在夏季,鹿肉在秋冬季……
罗振兴一时对钱公子大为佩服。
书读得好,又擅钻营……一时间,他起了结交之心。
“你说的这些东西他府上都有,又怎么会特意跑到春熙楼去。”罗振兴注意着钱公子的表情。
钱公子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也是,他堂堂国爷舅、永平侯,春熙楼再好,也比不上皇家盛宴。没什么稀罕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提到永平侯是国舅爷了。
罗振兴心里有些肯定了。
他笑道:“姐夫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三婶却最喜欢吃春熙楼的烤乳猪……”说到这里,他“哎呀”一声,“我怎么忘了,应该到春熙楼订一只带去,让三婶也高兴高兴的。”
钱公子忙道:“你说的三婶,是柳阁老家的千金吧?”
罗振兴点头:“柳阁老已经致仕归乡了。”
钱公子却笑道:“就算这样,我却听说李阁老的新茶税困难颇多啊!”
罗振兴呵呵笑:“今天走亲戚,不谈这些,不谈这些!”
钱公子笑道:“也是!”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空着手去打秋风。这样,我快马加鞭,这就去春熙楼订一只乳猪送到三叔家。”
从罗大人变成了“三叔”……
罗振兴笑望着他:“不用,不用。哪能让你破费。”
“再说下去就不是兄弟了。”钱公子很是爽朗,不待罗振兴回答,已扬鞭而去。
……
钱公子在罗家众人到达钱唐胡同之前已置办好了烤乳猪,正带着春熙楼的两个伙计在罗华义门口等。
罗振兴怔住,然后发现钱公子一直挂在腰间的那块雕着步步高升的羊脂玉玉佩不见了。
他暗暗点头,叩了三叔家的门。
三太太看见他们,喜出望外,忙叫了三老爷出来待客,又亲自张罗着准备晚饭。
大太太拦了她:“外面还有个烤乳猪,是兴哥买的。你让厨房随便做几样小菜就行了。我们妯娌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儿。”
三太太听了更是欢喜,叫了妈妈们把烤乳猪拿去厨房,挽了大太太手去了正屋的堂屋。
大家坐下,大太太就问起了五爷、六爷。
“去学堂了。”三太太笑容有些勉强,“老爷被困在燕京,总不能耽搁了孩子们的学业吧!正好中山侯府的家学离这只隔一个胡同,我就把孩子放那里了。”
大太太颇有些意外:“你和中山侯府唐家很熟吗?”
第五十八章
“和他们家倒不熟。”三太太道。“不过他们家请的西席是家父一位门生的侄儿,姓赵,学问很好,是因为这个才去的。说起来,唐家为人跋扈,并不好相与。赵先生原也是碍着朋友的面子才去的。准备教完了今年就辞馆的。我听着一年的束修十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配一个小厮。还准备商量老爷,这样的费用我们也承担的起,不如请到家里专教开哥和誉哥。”
大太太很是吃惊:“束修十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配个小厮。这也太……”说着,沉吟道,“三弟妹这个主意好。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请来家里。什么东西都可以马虎,孩子们的学业可马虎不得。说起来,我们又没有分家,这钱就从公中出了吧!”
三太太一怔,忙道:“这怎么能行……”
大太太已携了三太太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又道,“既然赵先生想辞馆,想来是不满意东家了。我看。不如将束修提到每年二十两,四季衣裳各两套,配个小厮。我看倒座还有个小院,不如把那小院专拔给先生用。”
三太太还欲推辞,大太太已笑道:“我是大嫂,你得听我的。”
柳家这个时候倒下,对于人情世事,三太太比平常更敏感。大太太许承的东西并不贵重,三老爷也不是负担不起,但大太太的这番话却让三太太很是感激。
她握了大太太的手,眼角有点湿润,重重地点头。
大太太就望着静静围坐在她们面前的五娘、十娘和十一娘笑道:“我们大人说些家长里短的,你们听着也无趣。你们三婶屋后有两株梨树,这个时候应该开花了。让妈妈们领你们院子里转转去。免得难受。”
三太太听出音来,知道大太太是要支了几个女儿和她说体己话。笑帮腔道:“到梨花树下坐着喝茶更惬意!”又叫了贴身的妈妈带几个人去后院转转。
三个人明白过来,曲膝给大太太和三太太行礼,然后跟着妈妈去了院子里。
大太太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望着三太太:“三个一般长短了。真有操不完的心。”
三太太朝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她笑道:“等她们做了母亲,自然就明白您的一番苦心了。”
“但愿有那日。”大太太语气怏怏地应了一句。然后坐直了身子,问三太太:“对了,你可认识哪家适龄的公子?说起来,五娘和十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也知道,她们都是庶出的。我们看得上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我们。真是让我愁死了。”
原来是为这事!
三太太想到在余杭守孝时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不由笑道:“如果是从前,问问我娘,总能找到几个合适的。可现在却……”满脸的歉意。
“看我。说着说着,又说到你的伤心处了。”大太太自责地道。
“不关大嫂的事。”三太太眼角一红,“是我自己想不开罢了。”
大太太安慰了三太太几句,然后叹了口气,把话题又绕了回来:“其他的我也不敢想,只求人品端正,家世清白就行啊!”
三太太见她念念不忘,只好道:“大嫂放心,我会帮着看着点的。”
大太太点了点头,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两位爷下学回来了!”
三太太满脸是笑:“快进来,他们大伯母来了。”
大太太见状,知道自己所求之事泡汤了。
……
从三太太那里出来,大太太的神色有些恍惚。
罗振兴看在眼里。
回到家里,他和母亲说体己话:“……您今天怎么突然想到去护国寺?又不辞辛苦地去了三叔家里?”
大老爷一早出去还没有回来,加上今天去三太太那里没有得偿所愿,她心里有些不痛快。她也想和人说说话,就把这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要是十一娘的事成了,五娘和十娘就得赶快嫁出去。我瞧着姜夫人的意思挺满意的,这还有一个没着落呢?”
罗振兴之前隐隐听妻子提起过,当时只觉得是妇人的荒唐言。现在亲耳听母亲一说,不由沉了脸:“娘,大姐还好好的,您怎么能……岂不让人伤心!”
“你懂什么?”大太太见一向孝顺的儿子竟然出言顶撞她,想到万一女儿走了,外孙还有这个舅舅撑腰,如果儿子因此对这件事生出罅隙来就不好了,又想到,说不定因为这件事,能让儿子感受到世事的艰难,她索性道,“人走茶凉,人死灯灭。侯爷再念旧情,可天天看着新人笑,任是那铁打的也要变绕指柔。到时候,谁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现在不早做打算,难道等谆哥有事的时候再去谋划不成?你可别忘了,他上有祖母、下有父亲,我们再怎么亲,也是外家。就是有心,只怕到时候也鞭长莫及。”
“侯爷不是这样的人!”罗振兴把徐令宜暗中去拜访国子监祭酒的事告诉了母亲,“他完全可以在我面前夸耀一番。可他却什么也没有告诉我!要不是祭酒在我面前提及,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侯爷是什么人?有谁比你大姐更清楚!”大太太不以为然,“我这段日子忙前忙后,也没有顾得上和你说话。我看着你比在余杭大不相同,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振兴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母亲会问他这个,更不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进了国子监以后,突然发现以前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大太太没等儿子回答,冷冷一笑。“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侯爷到国子监给你打招呼,你要是那祭酒,只怕也会卖弄这人情吧?”
罗振兴脸色微白。想到自己刚进国子监时谦虚谨行,有人问起他家中之事,他常常含糊以词,结果被人调侃嗤笑。后来他无意间透露了与永平侯府的关系,大家对他一下子亲昵起来……让他深刻地体会了世态炎凉。
大太太见儿子不作声,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遂放低了声音,缓缓地道:“侯爷这个人,虽有不世之才,却耳根子软,遇事胆小懦弱,优柔寡断。别的不说。当初你大姐刚嫁过去的时候,想开府单独过日子。侯爷当着她的面答应的好好的,可到了太夫人面前,又立刻变了卦,你大姐一怨,他又变了卦,说过几天就跟太夫人说。反反复复的,没有个主意。后来承了爵,更是让你姐姐受累。
侯爷是皇后的兄弟,按律令,本应封爵。结果侯爷怕皇上猜疑。硬是上奏请辞了。你说,这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本朝就他一个国舅爷?还是那些受了爵位的国舅爷没一个寿终正寝的了?哦,赶情别人都不怕,就他怕!你大姐为这件事,没有少和他呕气。”
大太太有些激动起来。
“后来平了北乱,皇上又提起给侯爷封爵的事。
那时候,谕哥已经启了蒙,人人都夸聪明。偏生谆哥年纪小,又有不足之症,亲戚间就有‘以后这家里全靠谕哥撑着了’,还有些糊涂人。竟然凑到秦姨娘那里献殷勤。你大姐就想把谕哥过继到二房的名下。可一来这事得太夫人和二夫人同意,二来得族里同意,颇有些为难,正愁着。知道侯爷又得了一个爵位,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想着,这个爵位就给谕哥承了。一来解了谆哥之危,二来说出去你大姐也有面子。谁知道,又让侯爷请辞了。请辞不说,还没跟你大姐商量,你大姐还是事后从别人嘴里听说的。这下子,把你大姐气得……从此就落下了个咳血的毛病。”
说着,大太太不由眼泪涟涟。
“侯爷可是一点也没有为你大姐着想。那外戚的爵位只封本人,没了就没有。可这战功得来的爵位可是功封,是世袭的。你想想,你大姐在的时候他都这样。如果要是不在了,谆哥儿还能有个活路啊!你可别忘了,徐家叫你舅爷的孩子再多,可只有谆哥是你大姐的骨血,只有他和你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
罗振兴听着很是狐惑:“可我听人说,侯爷在平苗蛮的时候,苗人假意投诚,还献上锦帛美女,侯爷毫不动心,杀伐果断,当即斩下苗人头领的头,让苗人弄假成真,这才有了之后七战七捷,平苗蛮之功……怎又‘耳根子软,遇事胆小懦弱,优柔寡断’?您会不会是听错了?”
“你知道些什么?”大太太冷冷地一笑,“当初,老侯爷为了助皇上登基,可谓是散尽家财。要不然,扬州文家又怎么会和侯府搭上关系呢?后来皇上登基,一心一意想给皇后长脸。顶着几位大学士的反对,硬让从来没有领过兵、打过仗的侯爷做了平蛮大将军。兵部的人都看出了皇上的意思,知道这仗打起来是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只要得胜,拜相封侯是跑也跑不了的。所以当时很多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都在侯爷麾下做了参将或是把总。这样的仗他还打不赢,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了!”
罗振兴语塞。
这么多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在麾下,想让他们听从指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吧?
可这话说了,母亲又不懂……
第五十九章
大太太和儿子说了半天的话,也有些倦了,道:“今天你跑前跑后忙了一天,也早点歇下吧!”
罗振兴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他忙道:“娘,我有件事想商量您!”
大太太一听,立刻正色道:“有什么事,你直管说。”
罗振兴就笑道:“您觉得钱明这个人怎样?”
大太太一怔。
罗振兴道:“他今年二十七岁,还没有娶妻。”然后把买烤乳猪的事说了,“……我看他处事极灵活,以后只怕非池中之物……您看……要不要我找个人暗示他一下?”
大太太立刻来了兴趣:“你可要问清楚了。别家里有一个,然后又在外面说自己没成亲,到时候,我们罗家可就成了大笑柄了!”
“您放心吧!”罗振兴笑道,“我会好好查查的。”
大太太想着就觉得兴奋:“这个钱明的确不错。光那份机灵劲就没人比得上。要是真能成,这可是桩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姻缘。”
她想到了二房的四姑爷。
罗家出钱出力,好容易才中了个举人……
罗振兴见母亲应了,笑着起了身:“那您歇着吧!我得了准信就来回您。”
大太太点头,让落翘送罗振兴出了门,歇下不提。
……
十一娘辗转反复不得入眠,第二天起来照镜子,脸蛋像新剥的鸡蛋,没有一点点痕迹。
这就是年轻的优势啊!
她在心里叹着,然后吃了早饭和五娘、十娘一起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和以前一样,笑容亲切,语气和蔼。和她们略说了几句,许妈妈就拿了日常的帐目来,大太太就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既没有问十娘为什么会来,也没有问家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就好像时光不曾流逝,到燕京,见元娘,都只是一场梦似的。
不说别的,仅这份沉得住气,就足以让人敬佩了!
十一娘暗暗叹气,有些恍惚地出了门。
五娘过来挽了她的胳膊,亲切地道:“十一妹,你等会做什么?要不,我们下棋玩吧?我让你十子如何?”
“我等会要做针线。”十一娘笑着应付五娘,“要不,五姐和十姐下棋吧?我坐在一旁做针线。”
五娘却笑意亲切地望着十娘:“好啊!”
十娘扬着下颌看了五娘一眼,不屑地转身回了屋。
五娘在她身后喃喃地道:“唉,也不知道百枝和九红怎样了?外院采买上的初五老娘相中了百枝,大太太原应了今年秋天就放她出去的……”
十一娘就看见十娘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挺直了背脊进了西厢房。
“十一妹,可辜负了你的好意。”五娘见了微微一笑,对十一娘道,“我热脸贴人家冷脸,也丢不起这个人。回屋去了。”说着,带着紫薇和紫苑回了自己的住处。
“又不是我们家小姐让十小姐不答应的。”出来迎十一娘的滨菊看了不由小声嘀咕,被冬青狠狠地瞪了一眼。
十一娘笑着回了自己的住处,然后拿了针线出来,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给庥哥做春裳。
到了中午,派了琥珀去打听大太太那边的动静。
琥珀回来道:“……和大波奶、许妈妈算了一天的帐。”
“黄昏时分再去一趟。”十一娘怔了怔,道,“看有人来拜访母亲没有?”
“知道了。”琥珀到了黄昏时分又去了一趟,“……陶妈妈奉了大姑奶奶之命来给大太太问安。”
姜夫人没有来……十一娘颇有些意外,随即又释然。
就算是心里再满意,也要矜持一番吧!
到了晚上,她和五娘、十娘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正和大波奶说话:“……娘家再珍贵那是在娘家。这夫富妻贵,不能走错一步。”看见三人进来,大太太打住了话。
这是在说谁呢?
十一娘狐惑着,却不动声色,给大太太问了安。
大太太的心情很好,不仅和她们有说有笑地闲聊了几句,还留她们吃了晚饭。
这让十一娘更是不安,回到屋里就差了琥珀去打听:“陶妈妈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琥珀拿了个绣样佯装送给珊瑚,去了大太太那里。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她就折了回来。
“小姐,小姐。”她的样子很激动,拉了十一娘到暖阁说话,“珊瑚说,侯爷要纳妾了!”
十一娘心里“噗通”一声:“说仔细些!”
她不由握了琥珀的手。
琥珀匀了匀气,道:“侯爷明天晚上抬乔家六小姐进府。徐家请了几桌酒,也请了我们家大爷和大波奶。大太太让大波奶送套头面做贺礼。”
乔莲房……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莲花般白净柔美的面孔来。
这样一个女孩子,却要给人做妾室了……
代替喜庆热闹婚礼的是跪下给正室敬茶,代替凤冠霞帔的是粉红色的褙子,代替昂首挺胸的是卑微曲膝……
她心里五味俱全。
这才是元娘要的吧!
觊觎她的位置,这就是下场。
十一娘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人选……因为只有这样,元娘的计划才算完美。
一个出身卑微的继室,一个出身高贵的妾室;出身高贵的那个被出身卑微的那个看到了人生中最不堪的一面,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这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女人,会不会因此瞧不起自己?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把柄而对自己予取予求?
谁愿意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唯一的办法就是反抗。
何况,她还有家族做靠山。
如果能取得那个位置,家族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而那个出身卑微的呢?
除了这个位置,没有其他的依仗。
不管是为了性命还是尊严,都得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她所拥有的。谁敢挑战,就必须拿出雷霆手段杀一儆百,才能震慑住那些在一旁观望的……
这样的两个人,放在一个笼子里,只会斗。不仅斗,而且还会斗得死去活来……斗的家宅不宁,让太夫人失望,让侯爷厌倦……让谆哥越来越安全!
没有敌人,那就培养一个敌人,让她们互相牵制掣肘……这才是最高明的计谋!
想通这些,十一娘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样惴惴不安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真怕大太太突然一个不高兴,就把她当出气筒给随随便便嫁了。
这样也好!
至少,眼前是条看得清楚的路;至少,自己还有机会事先提防未雨绸缪;至少,徐令宜是个没有缺胳膊少腿思维正常的;至少,徐令宜看上去冷竣威严不好相处,但在元娘设计他的时候没有恶语相向面目可憎;至少,徐令宜是个骨子里透着骄傲自大的──通常这样的人,虽然不会有恩情,但在生死关头,起码不会置妻儿于不顾……
她想到姜夫人那探照灯似的目光。
总比自己被大太太拉着由人用审视的目光挑肥拣瘦还不一定能入人家的眼要强吧?
这样就足够了吧?
再多的,她求不来,也不会有人给!
十一娘不无自嘲地想着,夜里居然睡得很安稳,连个身都没有翻。
……
第二天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红光满面。看得出来,心情非常的好。还笑盈盈地和她们聊天:“……这个时候春笋应该上市了吧!我们让许妈妈买点回来,晚上我们用春笋炒酸菜吃。”
“莴苣也该上市了吧!”和往常一样,十一娘笑吟吟地坐在一旁只听不议;十娘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只有五娘应承着大太太,“我记得您最喜欢吃莴苣炒鸡蛋。要不要让厨房给您做一个。”
大太太点头:“我实在是吃不惯那香椿的味道。十一娘到吃得津津有味。”
听大太太点到了自己,十一娘掩袖笑起来。
就有小丫鬟来禀:“大太太,王夫人拜访。”
“王夫人?”大太太困惑道,“哪位王夫人?”
“说是福建布政使王大人的夫人……”小丫鬟的声音就低了好几拍。
大太太皱了皱眉:“请她进来吧!”
五娘和十娘、十一娘就避到了稍间大太太的卧屋。
不一会,次间就传来了王夫人的声音:“大太太,真没有想到,你和姜夫人也熟。这不,姜夫人特意托了我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大太太打断:“您可真是稀客。上次来我不在家,还以为您已经随着王大人去了福建,所以没差人去问安。还请王夫人不要见怪才是。”
十一娘却被王夫人那一句“姜夫人特意托了我来”的话吸引。
难道姜夫人是托了这位王夫人来做保山?
不过,这也有可能。
两家都是燕京贵族,有所交集也是正常的。
她思忖着,就听见大太太又道:“来,我们到东边的炕上坐着说话……我这边乱糟糟的!”
显然是在回避她们。
十一娘就打量了五娘和十娘一眼。
两人神色平静,一个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个站在墙角,抚挲摆放在那里的冬青树树叶。
人不怕被人算计,就怕被人算计了自己还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打了一个寒颤。
说起来,五娘能放下自尊心伏低做小,能逮着机会就踩人一脚,也是个有手腕的。可就算这样,一旦谜底揭开,就算有千般手段,只怕也没有机会去施展了。
王夫人并没有待很久,送走她后,大太太脸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十一娘就在五娘眼中看到了狐惑。
到了下午,又有一位什么刑部给事中黄仁的夫人来访。
那时候十一娘几人都各自回了屋。来给十一娘报信的是珊瑚:“……说是来给钱公子提亲的。”说着,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是想让自己去争取吧?
十一娘思忖着,却不由苦笑。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留在厢房里看戏,也许还有机会……但现在,想通了元娘的局。十一娘觉得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
第六十章
茂国公府王氏和钱公子来求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满了整个宅院。
十一娘看见紫薇和紫苑进进出出,一会和珊瑚说话,一会给杭妈妈送吃食,十分的活跃。而十娘却厢房门紧闭,两个丫鬟金莲和银瓶也不见踪影。
她不禁微微摇头,问琥珀:“大老爷真的这么说?”
琥珀点头:“真的。说钱公子太灵活,只怕是个眼高手低的。仕途上不会太顺当!”
“那大太太怎么说?”一向不多语的冬青忍不住问。
琥珀就露出几份尴尬的表情来。
不用多问,大老爷准是吃了一顿排头。
“知道把谁许给了谁吗?”十一娘沉吟。
琥珀摇头:“大太太说,要合八字。合上了再说。”
十一娘望着西厢房隐入了沉思。
大太太就这样放过了十娘……
中午吃过饭,珊瑚过来请十一娘帮她打两个方胜络子。
“这也要劳烦我们小姐。”和珊瑚熟了,滨菊到也快言快语,“我帮你打好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抓珊瑚手中的丝线。
珊瑚一躲,笑道:“方胜的络子谁不会打?可要打得好,却非得十一小姐出面不可。”
“你给谁做?还要求了我们小姐打络子。”滨菊也只是和她开开先笑,一面说,一面端了小杌子给珊瑚坐。
珊瑚坐在十一娘炕边,笑道:“我给大太太做的针线。”
“那就拿我们小姐送人情啊!”
大家说笑了一番,十一娘盘腿坐在炕上给珊瑚打络子。
珊瑚就陪着十一娘说话。
“听说大姨娘和二姨娘也不见了!”她突然低低地道。
琥珀几人立刻意识到珊瑚是来干什么的,冬青立刻道:“我把屋里的几株海棠花拿出去晒一晒。这天天放在屋里,只怕要焉了。”滨菊也去帮助。
“这消息怎么得的?”十一娘手下一点也不慢,低声地问珊瑚。
“吴孝全来了。”珊瑚道,“在倒座回大爷话。应该很快就会到正屋给大太太问安了。”
十一娘的手就顿了顿:“吴孝全来了?”
“嗯!”珊瑚低声地道,“大波奶身边的杏林说的。说大姨娘和二姨娘要去参加庙会,四爷答应了,吴孝全说他不好拦着。就备车让去了。谁知道,到了下午,四姨娘竟然上吊死了。四爷让人去叫十小姐来见四姨娘一面,这才发现十小姐也不见了。这下子大家慌了手脚,到处找十小姐,四爷还要到官府去报案。要不是吴孝全拦着,只怕这事还要闹得大。到了点灯时分,两位姨娘一直没有回来,四爷就派了人去找……吴孝全就连夜赶了过来。”
“四姨娘上吊死了!”别说是十一娘,就是一旁的琥珀听了,也怔住了。
珊瑚就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间,大家都心有戚戚。
沉寂中,十一娘低低地道:“十姐……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这个答案,只能问十娘。
可这个当口,这种情况下,谁又有立场去问什么!
半晌,十一娘才道:“知道大爷怎么说的吗?”
珊瑚摇头:“听说让人去找大老爷了!”
她的话音刚落,冬青就急急地撩帘而入:“小姐,大太太让人来请十小姐。”
十一娘不由和珊瑚交换了个目光,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担忧。
“你在外面侯着,等回十小姐回来,看看她的样子怎样?”
十一娘吩咐冬青。
冬青点头而去,很快就折了回来:“许妈妈带人去了十小姐的住处。”
“你们都快进来。”十一娘微微变色。
冬青忙去叫了滨菊和秋菊两人进来。
珊瑚也有些不安起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十小姐才刚去,怎么许妈妈就带人去了十小姐的住处?”
十一娘想到她看在琥珀的面子上常常帮自己些小帮,也算得上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了。就有些直言不讳地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十小姐来燕京,可是请镖局的人做的保,就是镖局里常常说的活标。这种生意,是最贵的。我想,十小姐肯定花了不少钱。”
珊瑚很聪明,立刻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说,家里还丢了钱。所以许妈妈带了人来搜十小姐的屋?可十小姐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啊?”
十一娘没有做声。
心里却想着,金子银子之类换了汇票,卷成卷缝在衣襟里或是空心的簪子、镯子里,不知道有多安全。
念头闪过,就想到了十娘这几天一直随手戴着的一支赤金石榴镯子……
希望大太太没有往这方面想就好!
又为两位姨娘担心起来。
大周户藉管得很严。跋山涉水都要路引。乡里有宗祠,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很快会被人发现,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会遇到那些地痞闲帮,索性把人偷偷捉了卖给人牙子。好在两位姨娘年纪都大了,不至于被卖到青楼楚馆。城里有坊长,负责协助府衙管理本坊的治安。突然有两个不明来路的妇人出现,会有怎样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除非……两位姨娘也和十娘一样,把自己当保物托给镖局!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再一深思。又觉得很有可能。
但是,十娘来了燕京,两姨娘又投靠了谁呢?
屏气凝神中,十娘住处有声响传来。
大家忙躲在窗棂后观看。
许妈妈脸色铁青,和安妈妈几人空着手从十娘的住处走了出来,然后急匆匆地去了正屋。
大家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十娘回来了。
十一娘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那个镯子。
……
就在十一娘为十娘担心的时候,五娘也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不过,她的窗帘是拉紧了的。
“……你可问清楚了?”紫苑打量着五娘的神色,代她出口询问紫薇,“别到时候丢了西瓜就了芝麻!”
紫薇连连保证:“放心,错不了。这是杭妈妈亲口对我说的。”
五娘不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紫薇就和紫苑交换了一个目光。
“茂国公府,真如杭妈妈说的,落魄到了靠姜家接济过日子的地步吗?”良久,五娘低低地道。
这也涉及到自己的前程。
“杭妈妈是这么说的。”紫薇忙道,“还说,正因为这样,所以王公子的婚事就一直耽搁下来。他们家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可门当户对的又嫌王家只有个空架子。今年年初王家才松了口,想找个身家清白的。不过,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们家也相看了好几家,隐隐也透出些口气来──嫌女方底子薄,陪嫁少。”
五娘听着目光一亮。
紫苑就接了话头:“这样说来,要是这桩婚事成了。陪嫁必定不少了?”
紫薇笑道:“应该会这样吧!要不然,大太太这几天为什么总拉着许妈妈算帐呢!”
陪嫁,是女方的财物。男方是不得动用。如果男主想动用,得女主同意。
五娘想到大太太。
大老爷在大太太面前这么没底气,说白不过是个“钱”字罢了。
她不由沉吟道:“要是他们家真的那么缺钱……这就好办了!”
紫薇和紫苑连连点头。
“那钱公子……”五娘吐吐吞吞地道。
“杭妈妈说,钱公子十分聪慧,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可惜家境贫困,连去府里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屡凑不齐,到了二十二岁才中举人,得江西教谕资助才得以到国子监读书。三年前开恩科落了第,正准备今年的会试。”
五娘没有做声。
紫薇就犹豫道:“小姐……永平侯府那边,难道我们就不……”
五娘听着冷冷撇了她一眼。
“姐姐此言差矣。”紫苑忙道,“三年前就说大姑奶奶气若游丝了,可你看现在,她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十小姐和十一娘小姐能等,我们家小姐可等不得了。再说了,谁会放着好好的嫡妻不做去做继室?你再看徐家那气派。只怕把我们罗家全贴进去给小姐做了陪嫁,人家也不稀罕。既然如此,还不如嫁到茂国公府去。一样都是功勋世家!”
紫薇见五娘低头喝茶,知道紫苑说中了她的想法,忙点头:“妹妹说的有道理。是我糊涂了。”
“看姐姐说的。”紫苑当然不会就这样一棒子把紫薇打下去,有时候,她也需要紫薇这样帮帮她,“如果不是等不得,能嫁到永平侯府去当然是好。不说别的,至少可以喝到那位乔小姐亲自奉的姊妹茶!”说着,又掩嘴而笑,“哎呀,现在不能称乔小姐了,要称乔姨娘了。”
五娘听着嘴角就绽出了一个笑意,但很快,这个笑意消失了。
“大姐的手段真是厉害。”她神色有些凝重,“这事至此可以让人乐呵个六十年。乔姨娘这辈子也就别想挺直腰杆做人了。”
“说不定这件事人家会说是侯爷的错呢?”紫苑看着五娘高兴,有意奉承她,装做不知道这其中蹊跷的样子笑道。
“你们知道什么!”五娘果然出语训斥她们,“你们是没有听到当初唐家小姐在酒宴上都说了些什么?要是没有那帮子什么国公府小姐、侯府小姐,自然可以把这事压一压。怕就怕人家早就等着看笑话。要不快刀斩乱麻,到时候传开了,乔家就更没脸面了。”
“可是,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紫苑很是困惑。
五娘冷冷一笑:“不管出了什么事,能让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嫁人做妾,肯定是见不得光了!”
第六十一章
五娘和紫薇、紫苑在说话。那边许妈妈正回大太太的话。
“什么也没有找到?”
许妈妈满脸通红。
“以她的个性,不可能就这样放着十娘不管。那些细软肯定全交给了十娘。要不然,那两个也没这个胆量跑了。”大太太脸色有些阴沉,“你给我再好好查。我就不信,她一点破绽都不露。”
许妈妈忙道:“我已经嘱咐金莲和银瓶了,让她们两人多多注意。”
大太太微微颌首,道:“听吴孝全的口气,声哥这两天就会到燕京的。你给我把他安置到正院的西厢房吧!”
许妈妈一怔。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轻轻地道:“我听说,他把地锦收了房!”
让他管家,弄得两位姨娘失踪,一位姨娘吊死;又没有经过长辈的同意就收了身边的丫鬟……前者是没有能力,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后者完全就是失德,是品行有问题。一个无德无能的儿子,与大爷再一比较,就算他是大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只怕也喜欢不起来,更何况是个失宠姨娘生的!
许妈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您放心,四爷偷偷收了地锦这件事,我一定会闹得让大老爷知道的!”
大太太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五娘和十娘一前一后的嫁。这嫁妆我们得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许妈妈听着心念一转,试探道:“要不,把那块山林给了五小姐,把那块旱地给十小姐?”
见许妈妈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大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就这样!”
罗家的产业都在江南,那山林还能收上几两银子,可那旱地,除了能种点花生,什么东西也种不了。
“还有就是压箱的钱。五娘多给点吧!”大太太神色间就闪过一丝疲惫,“不管怎么说,她在我跟前一向乖巧听话。”
许妈妈笑道:“我会跟五小姐说的。她是乖巧人,定会承了您这份厚恩的。”
大太太就冷笑了一声:“想用死来打动大老爷,哼……”
许妈妈不敢接言。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太太,大老爷回来了!”
大太太就朝许妈妈使了个眼色,许妈妈微微点头,帘子就“唰”地一声被撩开了。大老爷沉着脸走了进来。
“那个孽子什么时候来?”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大太太对面。
“就这两天吧!”大太太道,“我已经吩咐许妈妈收拾屋子了。”
许妈妈已亲自给大老爷上了茶,然后领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老爷,”大太太叹了口气,“你喝口茶顺顺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大老爷接过茶盅,脸色微微有所缓和。
“孩子小,做错事也是常有的。”大太太轻声劝着大老爷,“到是两位姨娘我很是担心。她们在罗家几十年,一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这要是说有什么图谋。我还真想不出来。而且,声哥就算是再糊涂,家里还有吴孝全他们,去庙会定会安排人手跟着的。我看,只怕是凶多吉少。可偏偏四姨娘选在这个时候死了。余杭地方小,这样要是传出去,我们罗家只怕是颜面扫尽。而且对四爷的名声不利。又正逢着五娘、十娘说亲事。真是让人犯愁。”
大老爷听了狠狠地“哼”了一声,道:“把杨氏给我丢到乱坟岗上去!”
大太太心中一喜,脸上却愁道:“老爷又说胡话了。怎么能把四姨娘丢到乱坟岗去呢!我的意思,是想暂时先把这个消息瞒着,等五娘和十娘嫁了,再给四姨娘发丧。您看怎样?”
大老爷有片刻的犹豫:“十娘可知道了?”
“我还没有跟她说。”大太太道,“您也知道,我们家这几年不比从前,嫁女儿拿不出更多的钱来。茂国公府也好,钱公子也好,都是一等一的好亲事。过了这村,就怕没这店了……”
大老爷听着嘴角微翕,正欲说什么,大太太已道:“我知道,你觉得这两门亲事都不太满意。可你想想。我们家两个女儿都多大的年纪了。再说二房的四娘,嫡女,陪嫁三千两银子,最后怎样?二弟妹还不是又贴银子又贴人情,好容易才供出了个举人……”
“好了,好了。”提起钱大老爷就心虚,“你做主就行了!”
大太太微微笑,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道:“大太太,永平侯府的嫣红姐姐来了。”
嫣红是元娘的贴身丫鬟。
两人一怔,帘子已“唰”地一声被撩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闯了进来:“大太太,快,夫人,夫人有些不妥当。”
大太太听着脑袋“嗡”地一声,人就歪了下去。
大老爷吓得脸色发白,一面去捏大太太的人中,一面喊人:“快,快去请大夫!”又道,“叫了大波奶来!”转身责怪起嫣红来,“你就不能缓口气再说话!”
嫣红看着这情景倒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元娘吐在衣襟上那刺目惊心的鲜血。
……
“娘,常言说的好。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可侯爷他,却是什么也不跟我说……”苍白削瘦的元娘静静地躺在床上,衣襟、被褥干干净净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大大的眼里盛满了泪水,“明明知道我中意的是姜柏的女儿,却偏偏要订姜松的女儿……也不想想,姜松的女儿只比谆哥小十个月。女子本来就比男子不经老。到时候,岂不是像谆哥的娘……”
“是,是,是。”太夫人不住地点头:“都是小四不好,我说他,我一定说他。”大太太握着媳妇的手,“我让他给你陪不是。”
两口子口角,不,连口角都没有,就要让身为朝廷重臣的丈夫给妻子陪罪,这要是传出去,悍妇之名岂不是铁板钉钉地扣在她的头上。
元娘无力地依在枕头上,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绽出一个笑意。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太夫人。
再一侧头,就看见卧房门前屏风下有双黑白皂靴。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除了徐令宜,还能有谁。
他站在屏风后面,是愧对于自己呢?还是不屑见到自己呢?
她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幽幽地道:“娘,您还记不记得我刚进府那回的事?”
元娘突然说起这个,太夫人不由怔了怔。
“当时候。还是二嫂当家。”她露出回忆的神色,“我听说后花园里的两只兔子是皇后娘娘寄养在家里的,就主动向二嫂提出来每天给两只兔子喂食。结果,把两只兔子给养死了。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混过了关。”
太夫人听着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当时你抱着兔子笼哭得那叫个伤心啊!”
“当时我想,二嫂是您得意的人,三嫂是聪明伶俐会说话,我样样不如她们,所以事事强出头,想讨你的欢心。”说着,元娘就攥了太夫人的手。“娘,我是真心想做您的好媳妇。只是愚钝,总是做不好而已,您不要怪我……”
她就看见屏风后的靴子有些不安地挪动了几下。
听着这似遗言的语,再看着媳妇苍白至透明的脸,太夫人不由眼角微湿:“我一直知道你孝顺。你别说了,养养精神。”说着,亲手将一旁丫鬟在托盘里的青花瓷小碗接在了手里。
碗里放着切得薄薄的参片。
“来,含一片。”
元娘摇头,元娘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太夫人,透着一股子真诚:“娘,我没事,就想和您说说话。”
“说话也先把这参含了。”太夫人笑着哄她,语气里就有几份对待孩子似的溺爱。
元娘婉言拒绝:“我等会睡的时候再含,效果更好。”
太夫人知道她的脾气,想着她说的有道理,也不勉强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碗递给了一旁的丫鬟:“那你记得等会含了参片再睡!”
“嗯!”元娘乖顺地点头。
既然媳妇说有话要和自己说,不外是今天把她气得吐血的事。这才刚接了庚贴,以后事还多着,想绕过做娘的是不可能的。
念头闪过,太夫人就先开了口:“元娘,谆哥的事,原是我们不对。那姜松的女儿虽然比谆哥只小十个月,但姜松无官无职,我们家是功勋世家,又出了个皇后娘娘,要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只能小心行事,低调隐忍……”她脸上有几份愧色。
“娘,我知道。”元娘微笑着打断了太夫人的话,“您和侯爷都是有见识的人,我知道您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就是气侯爷不与我商量。”说着,她抿着嘴笑了解笑,“娘,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怕自己这一闭眼睛。就再也没有机会和您说说心里话了!”
元娘越是不和自己说心里话,就越说明这事搁在了心里。
但在这种情况下,太夫人又不好执意去说这个话题。
她只好佯装生气的样子板了脸:“胡说。你还年轻呢?谆哥还没有娶媳妇,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养老送终……”话说着说着,想到媳妇这几年不过是强撑着,眼角就有了几份水光。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元娘眼角撇了一下屏风,声音低了下去,有了淡淡的悲怆,“我在家是长女,父母如珍似宝。后来嫁到这里,您待我如己出,侯爷对我事事尊重。女人能像我这样,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可我舍不得谆哥,舍不得您,舍不得……侯爷……”说着,眼泪唰唰唰地落了下来,抽泣几下,好像一时喘不过气似的,人突然间捂了胸咳起来。
第六十二章
太夫人忙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好一会。元娘才止住咳嗽。
伸开手掌一看,手心里一团暗红色的鲜血。
大太太看着吃惊,脸上却不露诧异,忙叫了丫鬟们过来给元娘清洗,嘴里却安慰着元娘:“没事,没事。你是郁气攻心,现在吐出来了,很快就会好了。”
而元娘望着手掌心里的血,眼角沁下一滴泪。
“没事的,没事的。”太夫人有些底气不足地安慰她,“你是郁气攻心,吐出了就会没有事。”
机敏的丫鬟们已打了水上前,或跪着端了铜盆,或猫腰帮她褪了镯子,轻手轻脚地帮她洗干净了手。
元娘的贴身丫鬟绿萼眼里含泪地上前喂茶给她喝:“夫人,您漱漱口!”
元娘呆呆地任她服侍自己喝茶,神色木然地任她服侍自己重新躺下。
看着这样毫无生气的媳妇,太夫人不由心里一酸,想到她刚嫁进来那会。
巴掌大一张莹玉的小脸,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又明亮。小四望向她的时候,她眸子里就会闪烁着欢快的光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光芒再也不见了?孩子流产的时候,她虽然伤心,却还安慰小四;纳文氏的时候,她虽然不快,但有时还会目带戏谑的目光调侃小四;说她以后难以生育时候,她虽然悲痛,却性如蒲苇没有放弃……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从怡真搬到韶华院之后……安儿死后,怡真一直住在正屋,几次提出来要搬到后花园里的韶华院,都被小四拦住了。后来有人给元娘介绍了个看风水的,那人说元娘住的地方与她的八字不合,所以她子嗣艰难,还指点她,说她住到坤位,这样有利于子嗣……徐府的坤位,正是正房的位置。怡真听了,执意搬了出去……后来,两人同出同进的时候就渐渐少了,再后来,小四去打仗,两人之间就几乎不再说话了!
太夫人眼角微涩,看着绿萼服侍完元娘退下去,元娘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紧紧地攥住太夫人的胳膊,就像攥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娘,娘,我不能丢下谆哥,我不能丢下谆哥……您救救我的谆哥……您还记不记得。大夫说我不能生了,我不信,您也不信,到处给我求医问药。什么样的江湖郎中您都礼贤下士,什么蝎子蛤蟆我都尝遍……好容易怀了谆哥,您带着我去庙里谢菩萨。晚上庙里凉,您怕我受不住,把我的脚揣在怀里……”
太夫人再也忍不住,泪如滚珠般地落了下来。
想起自己长子夭折,二儿子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走了……谆哥是元娘的亲生子,更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子!
“你放心,你放心,我帮着带着。养在我身边!”太夫人掩面而泣。
元娘却“啊”地一声惊呼:“娘,怎么天突然黑下来了。”说着,两手在空中乱摸,“娘,娘,你在哪?”
太夫人忙去携媳妇的手,却有人先她一步握住了元娘的手:“没事,没事。你好生躺着就没事了。”
温和宽厚的声音,带着镇定从容的力量。让元娘突然间安静下来。
“侯爷,侯爷……”她紧紧攥住那个温暖的手,却不知道自己力气小的可怜。
“是我。”徐令宜的声音平静如昔,听不出来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太夫人忙站了起来,把地方让给儿子坐下,又指挥丫鬟们端了安神汤来。
徐令宜亲自接了,低声地道:“药煎好了,喝了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元娘一声不吭,由徐令宜服侍着把药喝了。
徐令宜安置她重新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正要起身,元娘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徐令宜的衣角:“侯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徐令宜怔了半晌,道:“你好好养着,别操这些心。”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点点的安祥,“我们夫妻一场,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徐令宜垂了眼睑。
“我死了,你从我妹妹里挑个做续弦吧!”
所有的人全怔住,丫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屋子里仿若沉水般的凝重。
徐令宜看了看满屋子静气屏声的丫鬟、媳妇、婆子,目光微沉:“好!”
元娘侧头,空洞的眸子没有焦点地到处乱晃。
“我答应你了。”徐令宜声音很轻,“你好好歇着吧!”
太夫人望着表情平和的元娘,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是里突然浮现十一娘那恬然娴静的脸来。
元娘睁着一双大眼睛,努力地寻找徐令宜。
徐令宜思忖片刻,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商量岳母的。”
元娘听着,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徐令宜看的明白,轻轻叹了一口气,吩咐陶妈妈:“你派人去弓弦胡同,请罗家大太太来一趟。”
陶妈妈应声而去。
元娘嘴角翘起,绽开一个笑容,歪着头,沉沉睡去。
徐令宜看了妻子一会,站起身来搀了太夫人:“娘,我扶您回去。”
太夫人点头,把元娘交给了陶妈妈。
两人一路沉默回了太夫人的住处,丫鬟们服侍太夫人更衣梳洗,母子俩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丫鬟们上了茶,杜妈妈就把屋里服侍的全遣了下去。
“这个时候去请亲家太太来,不大好吧!”太夫人声音里透着几分迟疑。
徐令宜望着玻璃窗外已绿意荫荫的杏树,淡淡地道:“她既然说出这一番话来,想必已衡量良久,深思远虑过了。我要是猜得不错,她们母女应该早就定下了人选,只等着机会向我提罢了。”
太夫人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她眼角微挑,冷静地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娘和大太太商量吧!”徐令宜回头望着母亲,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她怕的是谆哥长不大,我也不放心。就随她的意思吧。她觉得谁好就谁吧!”
“你啊!”太夫人望着儿子摇了摇头,“亲姊妹又怎样?要反目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的反目?她挑了自己的妹妹,就能保证谆哥没事。我看,要是万一她真的挺不过这一关,谆哥还是抱到我这里来养吧!还可以和贞姐儿做个伴。”
徐令宜有几分犹豫:“您这么大年纪了……”
“又不是要我亲手喂饭喂水的。不是还有乳娘、丫鬟、婆子吗?”太夫人笑道,“再说了,他到我这里,我这里也热闹些。我喜欢着呢!”
徐令宜见母亲的笑容一直溢到了眼底,不由笑了笑:“您要是觉得累。可不能不做声地扛着!”
太夫人见儿子答应了,点了点头,沉吟道:“你看,罗家十一娘怎样?”
徐令宜微怔:“那个把文姨娘拦在门外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我瞧着挺稳重的。”
徐令宜突然明白母亲的用意来。不由张口结舌:“她和贞姐儿差不多大呢!”
太夫人不由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排行第五的年纪到合适,可我看着有点轻浮,排行第十的长得到挺漂亮,可我瞧着一团孩子气。”
“娘。”徐令宜不由皱了皱,正说什么,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太医院的刘医正来了。”
太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笑道:“请刘大人进来。”
小丫鬟应声,不一会领了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头进来。
“给太夫人请安了。”一进门,他就朝着太夫人行礼,看见徐令宜,又给徐令宜行礼:“侯爷也在家啊!”
太夫人虚抬了抬手:“刘大人不必多礼。”徐令宜则和刘医正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端了杌子给他坐。刘医正坐下,将刚才写好的方子奉上。
一旁的小丫鬟拉了,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拿出眼镜,歪在大迎枕上看了半天,然后将方子递给了徐令宜。
“这可都是些补血益气的药材。”太夫人的表情有些凝重。
刘医正看了徐令宜一眼,低声道:“现在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写着药方的白纸被徐令宜捏得翘起来。
“多谢刘大人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吩咐丫鬟送客。
刘医正起身,想了想,说了一句“四夫人需要静养,不宜再动怒”,然后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礼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对母亲道:“您看能不能再给元娘请个大夫?”
太夫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刘医正掌管太医院二十年了,你说,让我再给她请个怎样的大夫?”
徐令宜一时语塞。
外面有孩童和少女的嘻笑声传来。
“给我,给我。”谆哥幼稚的声音里透着欢快。
徐令宜不由朝外望去。
一大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媳妇围在贞姐儿和谆哥的身边,贞姐儿的手高高举过头顶,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正逗着谆哥玩,谆哥踮着脚,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围着贞姐儿团团转。
有妈妈走过去说了几句,贞姐儿和谆哥就敛了笑容,然后贞姐儿给谆哥整了整衣襟。两人手牵着手朝这边来。
太夫人也看见了:“贞姐儿是个好孩子。”
“那也是您教的好。”徐令宜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转身正襟危坐。
大太太叹口气,也转身坐好了。
外面就传来丫鬟们的禀告声:“太夫人、侯爷,大小姐和四爷来问安了。”
“进来吧!”太夫人声音和蔼,徐令宜的表情却带着几份肃然。
贞姐儿和谆哥进来,恭敬地给祖母和父亲行了礼。
太夫人就朝着谆哥招手:“来,到祖母这里来坐!”
谆哥看了父亲一眼,才怯生生地迈开小脚朝太夫人走去。
徐令宜看着就皱了皱眉。
谆哥的步子就挪得更小了。
贞姐儿也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太夫人看着微微摇头,笑道:“侯爷要是有事就先行吧!”
徐令宜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恭敬地给太夫人行礼,应了一声“是”,然后走了出去。
没有了徐令宜,谆哥立刻快活起来,他笑着问祖母:“娘还要睡觉吗?她醒了没有?有没有问我?”
贞姐儿也懂了些事,望着谆哥的目光就充满了同情。
太夫人呵呵笑:“是啊,你母亲还在睡觉。她醒了,肯定会问起谆哥的。到时候,陶妈妈就会来这里抱你去的!”
谆哥抿着嘴笑起来。
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亲家太太来了!”
第六十三章
太夫人忙将谆哥交给一旁的乳娘,小丫鬟刚蹲下帮她穿鞋,大太太就急步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神色慌张,未开言泪已坠:“说元娘她……”
“没事,没事。”太夫人给大太太使眼色,示意谆哥在场,“就是说想您,让我接您过来说说话。”
大太太这才发现太夫人身边的谆哥。
她朝着谆哥勉强笑了笑:“谆哥儿,吃饭了没有?”
谆哥抿着嘴笑,奶声奶气地回答外祖母:“吃了。吃得米团子。”
“真乖。”大太太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乳娘抱着谆哥给大太太行了礼,贞姐儿也上前见了外祖母。大太太从怀里掏了个玉雕的小猴给贞姐儿玩。贞姐儿谢了。太夫人那边正好穿好了鞋,笑着叫魏紫带着两人下去玩,自己陪着大太太去了元娘处。
屋里悄无声息,点着安息香,甜甜的味道让人闻着觉得很舒服。
看见太夫人和大太太,在元娘床边照顾她的陶妈妈忙站了起来。
太夫人示意她别做声,陶妈妈就无声地给两人行了个福礼。
大太太走到床前在陶妈妈之前坐的小杌子上坐下,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太夫人拿了帕子给大太太擦眼泪,和陶妈妈陪着她在元娘床前坐了一会,然后留了陶妈妈,两人去了前头的院子。
“……请太医院的刘医正来把过脉了,开了几剂定神的药。”太夫人很委婉地向大太太说元娘的病情,然后从衣袖里把刚才刘医正的药方子拿出来递给了大太太。
“怎么会吐了血的?这段时间不是好好的吗?”大太太一面接了药方子,一边嘀咕着。又趁了院子里的亮光仔细地看药方子:“这就是副补气益血的方子,药材虽然贵重,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吃不起……”说着,突然醒悟过来,呆了呆,捂着嘴又哭起来。
太夫人看着也伤心,陪着哭了起来。
姚黄几个见了纷纷上前劝慰:“……可别哭伤了身子,四夫人那边还指望着您们帮着照看四爷呢!”
两人听了,这才渐渐收了泪。
丫鬟们就簇拥着两人去了正屋东边的次间,打了水来服侍两位净脸。
太夫人和大太太重新梳洗了一番,刚刚坐下,大太太的眼泪又扑扑地落了下来。
“好妹妹,”太夫人忍着伤心劝她,“要是元娘醒了要见你,你这个样子,岂不是让她更伤心。”
大太太这才掏出帕子擦了眼泪。太夫人就让人去打井水来给她敷眼睛。又见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就亲手沏了一杯茶给她。
大太太接过了茶盅,刚喝了一口,就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亲家太太,四夫人醒了,要见您二位。”
大太太听着茶盅一丢就朝外走,把来报信的丫鬟丢开了四、五步的距离。太夫人忙急步跟了过去。
元娘仰面躺在床上,听到动静,侧过脸来,眼睛暗淡无光,没有焦点。
太夫人心中一凛。
元娘,看不见了……
大太太还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走过去握了她的手:“元娘,你可好些!”
元娘的眼珠子朝大太太转过去,却找不到地方落下,又滑向了另一边:“娘,您什么时候来的?”她声音弱微,细如蚊蚋。
“刚来。”绿萼已端了小杌子放在大太太的身后。大太太顺势坐下,问元娘,“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元娘笑着摇头:“您看见谆哥了没有?”说话很吃力。
“看见了,看见了。”大太太忙道,“他正和贞姐儿玩得高兴呢!”
“那就好。”元娘笑了笑,道,“娘,是我让侯爷……接您来的。我想着……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谆哥身边……没人照顾……想从妹妹里面……从妹妹里面……挑个……温柔敦厚的……照顾谆哥……”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大太太没有一点点未雨绸缪后胜利的喜悦,反而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更多的,是替女儿不值。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谁知道,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她望着面黄肌瘦的女儿,心里悲愤交加,泪流满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娘看不见母亲的表情,手在空中乱抓:“娘,娘……”
大太太吃惊地望着女儿:“元娘……”紧紧地把女儿的手攥在了手心,“你的眼睛……”
“没事,没事。”元娘握住了母亲的手,“一时头晕,看得不十分清楚!”
大太太听着很是狐惑,还想仔细问问,元娘已笑道:“娘,您就帮帮我……从妹妹里挑一个来……照顾谆哥吧!我放心不下他……”几句话,已嘴唇发白。
大太太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元娘只好再次问母亲:“好不好?”
是要说给太夫人听吗?
大太太思忖着,大声道:“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元娘就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眸子乱转地找太夫人:“娘,您看,您看我哪个妹妹好?”
太夫人想到大太太听到元娘说“找个妹妹照顾谆哥”的时候,只有伤心没有惊愕,心中已是千转百回。现在见元娘问她,她淡淡地笑了笑:“亲家太太是母亲,几个小姐都由她亲自教导,最是熟悉不过的。我只望着谆哥好就行了!”
大太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直接说十一娘,会不会引起徐家人的反感。不说十一娘,要是弄巧成拙了怎么办?可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明,又辜负了女儿的一番苦心……
她犹豫着,元娘已轻声道:“娘,您看,十一娘怎样?虽然说年纪小,但,但端庄大方,举止得体……”声音非常的虚弱。
太夫人微微一怔。
没想到,元娘选中的是十一娘!
她就想到了那天小院里发生的事。
难道,这十一娘也参与了其中不成?
念头闪过,心中微微有些不快起来。
大太太见这话是女儿说出来的,知道她定是有几分把握的。连连点头,附合着女儿:“你说好就好。我都依你。”
元娘就问太夫人:“您,您觉得怎样?”
太夫人沉吟道:“会不会太小了些?”
“年纪是小了些。”元娘笑得苍白,“可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到时候您亲自带在身边调教两年,想来性子会更稳沉,做起事来也让人更放心了。”
火石电光中,太夫人突然明白过来。
年纪小,就不能圆房……拖个几年,谆哥长大了……
这才符合元娘一向的行事作派!
太夫人想想也好。
兄弟间相隔岁数大一些,矛盾也会小一点!
“还是元娘考虑的周祥。”太夫人笑道,“就看亲家太太觉得怎样了?”
没有任何波折地通过了……
大太太轻轻松了口气。点头道:“十一娘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以后定会对谆哥好的。”
元娘听着,眼睑就缓缓地垂了下去。
“元娘!”大太太心中一悸,泪流了满面。
太夫人也紧张地上前几步走到了床头,喊了一声“元娘”。
元娘又缓缓地张开了眼睛:“娘,我累了,想睡一会!”
“好,好,好。”大太太忙道,“你睡,你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元娘听着微微笑,露出了孩子般恬静的笑容。
……
送走大太太,太夫人去了半月泮。
徐令宜正在做画。
看见母亲进来,他丢下画笔迎了上去:“您有什么事让小丫鬟叫一声就是了,何必自己过来。这么老远的……”
“我正想走走。”太夫人说着,就由儿子搀着走到了画案前。
云山雾绕中,一个老樵夫戴着蓑笠踽踽独行于羊肠小道间,孤寂落寞跃然纸上。
太夫人看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到了堂屋的罗汉床上。
徐令宜亲自沏了一壶老君眉给太夫人。
太夫人接过茶盅啜了一口,望着堂屋外初雪般的梨花,笑道:“这花到开的长。”
“今天春天来的晚。”徐令宜坐到母亲下首的太师椅上,顺着母亲的目光望过去,“不过,一旁的杏树到结了几个小青果。您等会要不要去看看。”
太夫人听着来了兴致,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徐令宜忙搀了母亲,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半月泮旁的杏林。
春光下,太夫人缓缓把元娘的决定告诉了徐令宜:“……都想到一块去了。只是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不是表里如一。”
徐令宜的脚步就顿了顿。
“娘,不管她是不是表里如一,既然元娘敢让她来照顾谆哥,必有能拿捏住她的手段。”他望着身边融融春日,“您就放心吧!”
太夫人就停下了脚步。
她打量着儿子,表情十分认真。
“怎么了?”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徐令宜低头,就看见母亲眼中异样的目光,笑道,“您想说什么?”
“我听说小五让丹阳穿了小厮的衣裳,带着她跑到茶楼里听戏……”
徐令宜忙笑道:“娘,您放心。我会好好说说他的。他再也不会这样胡闹了。”
太夫人怔怔的望着儿子,沉默片刻,怅然地:“不用了,他们过得快活,我也快活。随他们去吧……”眼角微湿。
徐令宜不解地望着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伤心!
第六十四章
大太太匆匆地下了马车,在垂花门前迎接的杭妈妈看她脸色苍白,眼睛浮肿,知道元娘的情况肯定不妙。一面跟着大太太往屋里走,一面急急地道:“忠勤伯府来了两个妈妈,说是请五小姐、十小姐和十一娘五日后到忠勤伯府赏春。”
大太太突然停住了脚步,杭妈妈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忠勤伯府甘家?”大太太目光凌厉,“赏春?”
杭妈妈连忙点头:“是甘家七小姐派来的,请得极诚,大波奶接了帖子。”
“大波奶人呢?”大太太的声音有些严厉。
“在堂屋。”杭妈妈忙殷勤地笑道,“大波奶前把几位小姐的嫁妆都拟了单子,正准备等您回来了商量着好去买些什么东西!”
大太太微微颌首,快步进了屋。
大波奶忙迎了上前:“娘,大姑奶奶她……”
大太太眼角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虚惊一场!”不想过多地谈起这件事。
“那就好。”大波奶庆幸,“我陪嫁里还有两支百年的何首乌,要不,给大姑奶奶送去补补身子?”
大太太略一思忖,竟然道:“也好。这样的好东西我一时也凑不到。”
大波奶就让杭妈妈去拿,自己扶着大太太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然后接了丫鬟们上的茶,亲自端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啜了一口茶,道:“大老爷呢?”
大波奶笑道:“被同窗拉去喝酒了。还嘱咐了外面的小厮晚上给他老人家留门。”
大太太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盅就簌簌发起抖来。
大波奶屏声静心,不敢多言。
半晌,大太太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些。
“听说忠勤伯府的甘家七小姐给五娘几个下了请帖,想请她们去赏春?”
大波奶忙应了一声“是”,笑道:“正等娘回来拿主意呢!”
“让她们去。”大太太表情淡淡的,突然转移了话题,“我让你给她们买嫁妆办得怎样了?”
大波奶就从衣袖里拿了一份厚厚的单子出来:“这是我没事的时候拟的,您看怎样?”
大太太看得很仔细。不过,刚看了几行,就有小丫鬟禀道:“大太太,大老爷差人来问您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想问问大姑奶奶怎样了?”
大太太听了脸色就柔和起来,道:“回了大老爷,没什么事。”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大太太就将单子递给了大波奶:“你想的很周到,就照你拟的单子买。要是钱不够,再添点也行。这两天就把这事给办了。”
前两天还说不急,慢慢买,要紧的是不要超了。怎么今天就……
又想到婆婆回来时的模样,心里若有所感。
大波奶就笑着应了声“是”。
大太太又吩咐大波奶:“我要让杭妈妈帮我办点事。”
大波奶自然是应“是”,待杭妈妈拿了何首乌过来,就笑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她是。”
大太太将何首乌交给了许妈妈:“送到大姑奶奶那里去。”
许妈妈应声而去。
大太太让大波奶去拿了黄历来。她一边翻着黄历,一边吩咐杭妈妈:“你去趟刑部给事中黄仁黄大人的府上,就说下聘的日子就定在……”说着,翻到了三月初九,“……三月初九好了。”
大波奶和杭妈妈都吃了一惊。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离会试的日子不到九天。
如果说刚才大波奶还有些怀疑,那现在,就很肯定了。
她不敢多问,笑道:“那我得准备准备才是。”
到了下聘的那天,女方要招待男方的来人大吃一顿的。
杭妈妈更是福身给大太太道了一声恭喜,这才笑盈盈地去了。
大太太并没有喜悦之色,神态间反而有了一丝疲惫:“我们刚搬进来,东西都新着,到时候在门口挂两大红灯笼就行了。至于酒席,什么东西燕京都有卖的,捡了贵的回来让灶上的婆子做了就是,又不是不会。”
大波奶笑着点了头:“我这就去安排。”
大太太“嗯”了一声,又道,“你明天一早就去趟王夫人家里,请她做我们家的媒人!态度不妨诚恳些,能把她请来为好。”
大波奶应了,大太太这才叫了珊瑚和翡翠几个进来给她更衣。大波奶识趣地退了下去。
到了晚上,大家都知道大太太把五娘许配给了钱公子。
五娘脸色煞白。
紫薇和紫苑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吭。
十一娘知道了不由在心里叹气。
看样子,这位茂国公府的王公子问题不小?
冬青正服侍她洗脚,笑着和她说话:“听说大波奶把嫁妆都买回来了,满满的堆了大半边屋子。”
十一娘笑道:“就是堆了一屋子,也顶不过薄薄几张银票。”
“那倒也是。”冬青笑着,拿了干帕子重新给十一娘擦了脚,这才拿了丝袜给她套上,“您说,要是钱公子金榜提名了,我们家岂不有了个进士姑爷?”
大周乡试是每年的十月,会试在次年的三月中旬,殿试在四月初一。
正好琥珀捧了衣裳进来,听了笑道:“今年参加会试的人可真多啊!”
冬青点头:“我们的大爷、二房的四姑爷,还有钱公子……要是都中了,那我们家就是一门三进士了。”
琥珀掩嘴而笑:“我们家早就一门三进士了。要说父子同进士。也不对,姑舅三进士?也不能这样说……哎呀,我们家好多进士!”
大家都哈哈哈笑起来。
……
那边大老爷听了却直皱眉头:“会不会太快了?哪有这个时候定亲的。还是等五月份再说吧!”
“老爷也有糊涂的时候。”大太太笑道,“等到了五月份,新科的进士出来了,这门亲事我们攀不攀得上还是两说呢?”
大老爷不以为然:“要是那姓钱的这样短视,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看你。是面子要紧,还是女儿的前程要紧?”大太太嗔道,“这个事我说了算。”又道,“我有件事商量你。”大太太笑道,“你也知道,那姓钱的家境贫寒,我怕五娘过去了吃苦,想给一千两银子的压箱钱给她,你觉得怎样?”
看见大太太这么大方,大老爷自然很是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
……
到了初九那日,黄夫人一大早就带了银锭、如意金钗和八色果品、茶叶等物登了门,坐下来喝了一杯茶,罗家的媒人王夫人才姗姗而来。
两人交换了写着五娘和钱公子的泥金全红柬,黄夫人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了罗家的人,由大波奶陪着在内宅吃酒。
期间提起钱公子的住处:“……国子监旁边租了个两间的退步,这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房子。只有等五月过后再商量婚期了。正好那个时候考完了,来个双喜临门。”
大太太想着,要是钱公子真的中了进士,那就得考庶吉士,如果再考中了庶吉士,就得在燕京再留三年。如果没有考上,少不得要在燕京侯缺。要是快的话,到了七、八月份就能谋个差事了,要是慢,恐怕要到明年开春也不一定。
她在心里划算着,笑道:“五月也快了些,不如等到九月份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日子。”
大户人家说亲,一年半载是常事,四年五年也平常。能得到罗家这样一句话,黄夫人已是很满意,忙笑着应了。
五娘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第二天,大波奶把钱公子带来的果品和茶叶等物分了两份,差人给二老爷和三老爷各送去了一份。
二太太和三太太知道了,都纷纷登门祝贺。
五娘就躲在屋里不出来。
十娘和十一娘出来给众位长辈行礼。
大家说说笑笑去了五娘那里,五娘羞答答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十一娘却想起了昨天晚上听到的碎瓷声。
二太太就拉了五娘的手笑道:“我们家五小姐有福气,一嫁就嫁了个举人。以后定能挣个凤冠霞帔回来。”
三太太也笑道:“这也是大嫂的福气。”
大太太呵呵笑,看五娘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笑着请大家去了自己屋里。
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吃了午饭,开始抹牌闲话,七娘、十一娘陪在一旁看牌,十娘则坐在一旁磕瓜子。
打了几圈,七娘坐不住了,给十一娘使眼色,然后对二太太道:“娘,我们想去看看五姐。”
二太太正在整一个大三元,听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免得在这里吵我。”
七娘笑嘻嘻地应了,拉了十一娘的手朝着十娘扬了扬下颌。
意思是问她去不去。
照着以前,十娘是理也不理的,这次竟然放了手中的瓜子:“母亲,我们也去看看五姐。”
大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见七娘挽着十一娘,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就要走,早在一旁待得不耐烦的五爷和六爷立刻起身跟在了她们的后面:“娘,我们也去看五姐。”说着,一溜烟地跑到了她们前面,惹得七姐咯咯直笑。
三太太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快跟了去。”
一群人去了五娘那里。
五娘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炕前做针线。
七娘一见她就掩嘴笑起来,五娘抬头,板着脸,没有一点喜色。倒让七娘不好意思:“五姐,娘她们都在打牌,我们到你这里来歇歇脚。”
五娘勉强露了个笑容,叫了紫薇给她们上茶。
七娘和十一娘坐下,五爷和六爷却在屋里到处窜。
穗儿跟在身后,一会道“小心别把小姐桌上的笔筒给撞了下来”,一会儿道“小心别把小姐的花几撞翻了”,把五爷的脾气说出来了,抬脚就踹在了穗儿的胸口:“小娼妇的,你说谁呢?”
第六十五章
穗儿被踢得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却不敢叫,强露了个笑脸:“奴婢该死!”
五爷见她认错,虽然有些消气,到底觉得没意思,拉了十一娘嚷道:“十一姐,我们去你屋里吧?你屋里还有窝丝糖没有?”
十一娘不喜欢五爷这种态度,小小年纪,出手就伤人。
她笑道:“我怕牙坏,早就不吃窝丝糖了。”
五爷听了很失望。
七娘也觉得没趣,笑着赶他:“我们姊妹说心里话,你们两个小子在这里做什么?快出去,快出去!”就叫了两人的乳娘和丫鬟们来,“把他们带出去玩去。”
六爷一向有点怕这个姐姐,听着期期艾艾地,五爷却是除了三老爷和三太太谁也不怕的,朝着七娘冷笑:“爷们的事你少管!”
“哎哟,你还算是个爷们?”七娘在家里最小,她刚出生没几天二老爷就中了举,她越长越大,二老爷的官路越走越顺,父母最为宠爱。也是个不怕事的。“你要是爷们,还踢女人。快出去,要不然,我去告诉三婶,看她不让你去蹲祠堂。”
“我们家祠堂在余杭!”五爷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当爷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着,还是领了弟弟退了下去。
七娘听着掩嘴而笑,转身却看见五娘和十一娘坐在那里不吭声。
“怎么了?”她笑着去穗儿那里,“快看看,有没有伤着?”
穗儿小声谢了,和灼桃去了一旁的耳房。
“五姐也太让着他了点。”七娘不由嗔道,“他这种人,就是柿子拣软得捏。”
十娘却在一旁冷冷地一笑:“这话也就七姐难说,要是我们,蹲祠堂的只怕就要换人了。”说得七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十一娘忙出来解围:“自从七姐跟着二婶回了燕京,我们很久都没有聚在一起了。趁着大家今天都在,不如来打叶子牌。”
七娘连声称好,十娘却撇了撇嘴,道:“没什么意思!”然后叫了丫鬟金莲和银瓶回了屋,“昨天一夜没睡好,补睡去。”气得七娘脸都白了,“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难怪不讨大伯母喜欢。”
那边五娘听了却是“哼”了一声,道:“人家是要嫁入公卿之家做夫人的,自然不用与我们这些人应酬。”不免有几份酸溜溜的味道。
七娘听着这话里有话,立刻凑了过去:“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有谁家来提亲?”
十一娘就朝着五娘递了个眼色,然后笑道:“我们可没有听说。七姐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
五娘这才压了压火气,笑了笑。
七娘看着两人的神态:“你们不说我也会知道的。”
十一娘打了个马虎眼,叫冬青去拿叶子牌:“上次七姐赢了我二十文钱,今天可要小心点。”
七娘大笑,三人叫上紫薇,围着炕桌打了大半天的叶子牌。
吃完晚饭,送走了二房和三房,五娘突然来了。
“十一妹,我有话和你说。”
十一娘就遣了屋里的。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自认从来没有做过一桩让母亲心烦的事,怎么给我定了这样一门亲事。如若是落魄的士族,我也好想些。这钱公子分明就是个闾巷祚门的。这样的人家,眼界只有芝麻大小,自以为家里出了个举人就上了天,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眼里的富贵,和别人相比是寒酸,偏偏还不知道轻重……到时候,不做官,实在是有负母亲这番恩情;做了官,只怕是自己脚上的泥还没有洗干净,那些三姑六舅就又来打秋风了……”
十一娘倒了热茶听她唠叨,续了两、三杯茶。她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我反正就这样了。年纪轻的时候跟着他受苦,等年纪大了,他出人头地了,我也人老珠黄被人嫌了!”说着,她握了十一娘手:“十一妹,你一向宽容大度,待人真诚。我说一句话,你别见怪。你看今天五爷,踢了我丫鬟,我还要陪着笑脸。七妹却能把他赶走。为什么?不过因为我们是庶出的,在家里说不上话。想当初,母亲对我说,让我进京是帮着大姐照顾谆哥的,可你看,她转眼又把我许给了钱公子。”她望着十一娘,眼角微湿,“我们姊妹只有互相照应,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她是猜到了自己会嫁到永平侯府里去吧?和十娘相比,大太太明显要喜欢她。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大太太都不可能把十娘嫁到永平侯府去。两相比较,结果立现。所以这个时候来向自己解释当初的说法,挽回些颜面……
十一娘微微地笑:“我瞧着钱公子也挺好,你看我们四姐,二婶花了这样大的精力,也不过和五姐一样。”
五娘听着微微笑起来:“你真的这样想?”
十一娘点头,语气真诚:“人是好是坏要看以后。像母亲,大家都说她有福气,倒不是父亲做了多大的官,是说大爷孝顺又举业有成。”她是真的想打消五娘心中的不平。不管怎样,大家姐妹一场,能点拔她的时候就点拔一下,至于五娘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五娘果然是个聪明的,脸上的表情渐渐舒缓。她笑道:“你们后天要去忠勤伯府赏春吧?我看十妹在你那里搜刮了不少东西,我那里还有套青金石的头面,明天借了你戴去。压她一头再说。”说到最后,已语带愤然。
相比十娘,她更愿意自己好吧!
十一娘谢了她,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五娘起身告辞,十一娘亲自送她到了门口才折回来。
滨菊奇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五小姐竟然来找我们家小姐说心事了。”
琥珀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家小姐温柔敦厚,又不是那嘴角轻佻的,大家有话都愿意跟她说。更何况,这院子里,五小姐除了我们家小姐,还能找谁说心事。”
“大家都别说了。”十一娘可不想这话传出去,要不然,五娘还以为自己在丫鬟们面前夸耀了些什么,恨上自己,未免得不偿失。“快歇了吧!”
……
第二天去给在大太太请安。大太太提起去忠勤伯府做客的事:“……趁着这大好春光出去走走也好!”
五娘立刻道:“娘,我不去!我就在家里做针线。”
大太太很满意她的表情,笑道:“这原是我们家十一小姐常说的话,现在倒从五小姐嘴里说出来了。到底是懂事了!”
五娘羞赧地低了头。
十一娘很感激甘家七小姐,不仅记得她们,派人来送帖子,而且知道她们处境艰难,派来的妈妈极擅言辞,把大波奶说的没有招架之力。虽然最终大波奶也没有松口,但这份心意她却能感觉的到。
“十一娘也留下来吧!”大太太笑望着她,“你五姐要做的针线多。你又是个好手,留下来帮帮她也好。”
十一娘不敢违逆,笑着应了“是”,心里有淡淡的失望,觉得辜负了甘家七小姐的好意。
大太太点头,笑着对许妈妈道:“那你陪着十小姐去吧!让你也出去玩一天。”
像这样的春宴,府里有丫鬟、妈妈服侍,跟过去的人自有招待,被当成宾客,有人陪着吃酒赏春,是件十分畅快的事。不过,大太太派许妈妈亲自跟过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许妈妈当这份美差,更有管束十娘的意思吧!
许妈妈估计也想到了,笑着应了“是”,还打趣道:“我也可以跟着去见识见识。”
大家都笑起来,众人又说了几句笑话,见有管事的妈妈来回话,都准备起身告辞,刚站起来,有小丫鬟禀道:“大太太,王夫人来了!”
这么早……十一娘微怔,大太太已笑道:“请她进来!”一面说,一面去迎。
王夫人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恭喜大太太了,我特来讨杯喜酒喝。”
大太太听喜上眉梢,忙上前携了王夫人的手:“全是您的功劳。”又吩咐五娘几个,“你们回屋歇着去吧!”
一听这口气,大家都知道这王夫人是来做什么的了!
五娘不免有些迟疑,十娘却是转身就走。五娘望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这才和十一娘退下。
果然,那王夫人是来为茂国公家提亲的。所提之人正是十娘。
大太太很爽快地应了,下午亲自去了一趟三太太家,请了柳阁老一位在翰林院任修撰的门生金大人为大媒。
这样一来,第二天忠勤伯家的赏春宴十娘就不能去了。大太太就让十一娘写封信去,把情况委婉地说一说。
十一娘应了,不仅写了一封信给甘家七小姐。还让送信的人带了两个荷包、两块帕子给甘氏姊妹,谢谢她们的邀请。
过了两三天,王家来罗家拿庚贴──请的大媒是已去了福建上任的王大人胞兄,现在在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大员,算是比较有面子的事。
两家换了生庚八字,定了四月十二日下聘。
大家都很高兴,觉得家里又会出一位公卿夫人,罗家会越来越好。
然后大太太就投入到了为罗振兴准备参加会试的事。
不仅从里到外做了一身新衣裳,还特意派人去燕京最好的笔墨店多宝阁买了两套文房四宝回来,一套给了罗振兴,一套让人送去了钱公子。
钱公子接了东西,还特意写了一封感谢的信来,说他日后飞黄腾达,定不忘大太太的恩情。
大太太看着喜笑颜开,让人买了春熙楼的水晶烩送过去。
第六十六章
到了三月十八那天。大老爷天没有亮就起来了,祭拜了祖先,又说了一些下场考试应该注意的事。然后和大太太、大波奶、五娘、十娘、十一娘还有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大群人送罗振兴到了门口。
外面的车马早就备齐了,小厮打着灯笼扶着罗振兴上了车,直到看不见了,大太太还站在那里张望。
“回去吧!”大老爷看着笑道,“还有几天功夫呢!”
大周科举,三场连考,要到二十一号罗振兴才考完。
大太太点头,随大老爷回了屋,路上还在叨念着:“也不知道钱公子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你就不要操这么多心了!”大老爷道,“这种事也讲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要不然,怎么有那么多鸿学才子曾经落第。”
大太太听着也有道理,不再唠叨。只是吃完早饭后,就开始念经。大波奶也很是不安,跟着大太太一起念。
满屋的人都静气屏声,蹑手蹑脚。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四爷罗振声来了。
大老爷听着脸就冷了三分,待罗振声进来,他手里的筷子就丢在了他的脸上:“……你总算知道来了。你大哥今日下场。你知道不知道?”
十六岁的罗振声正处于发育期,个子高高的,白皙消瘦,像站不直似的总含着胸,给人感觉有些畏首畏尾的。
看见父亲发怒,他立刻吓得脸色苍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太太就朝着一旁的许妈妈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笑着起身劝道:“好了,好了。孩子没出过远门,晚来几天也是常事。今天是兴哥的好日子,你就别发脾气了,小心触了……”霉头两个字就咽了下去,改口道“不妥当。”
大老爷就瞪了罗振声一眼,大太太忙吩咐一旁的吴孝全──罗振声是他去通州接回来的:“四爷赶路也累了,下去吃午饭吧!”
罗振声忙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行礼,由吴孝全带着退了下去。
那边五娘听到消息已派了丫鬟紫薇来迎:“四爷,您可来了!”
罗振声却急急拉了紫薇的手:“紫薇姐姐,你快去跟五姐说一声,地锦病了。”
紫薇一怔,又看着罗振声满头大汗,应了一声,匆匆去了五娘那里。
地锦比罗振声大两岁,从小就在他身边服侍,对他忠心耿耿,是三姨娘和五娘最信任的人,现在听说她病了。五娘也很急,忙趿鞋下炕:“四爷住哪里?”
“住正院的东厢房!”紫薇迟疑道。
五娘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想了想,道:“你去看看地锦是哪里不舒服,我这里还有些百合固金丸、枳实寻滞丸、五苓丸……”
紫薇应着去看地锦。
地锦脸色苍白,人怏怏的:“都是我不好,耽搁了四爷的行程。我没什么事,你跟五小姐说一声,就是晕船。”
紫薇见她只是精神不好,安慰了几句,回了五娘。
五娘还是有些不放心,让紫薇带了些百合固金丸去。
她们这样进进出出,十一娘那里也得了消息,派了琥珀去问候了一声,回来道:“地锦姐姐也晕船。”
十一娘就让琥珀送了一包龙井去:“喝点清淡的茶,人感觉舒服些。”
地锦谢了十一娘的好意,琥珀就坐在那里和她闲聊了半天,期间有小丫鬟送了面汤进来,地锦闻一口都觉得难受,又晕晕地要睡,琥珀见着就告辞了。回去告诉十一娘:“……家里出了事,五姨娘一开始常常哭。后来吴孝全家的常去开导五姨娘。地锦他们来的时候。五姨娘好多了,开始跟着慈安寺的师傅吃长斋了。”
十一娘不由眼神一暗。
五姨娘还不到三十岁呢!
琥珀知道十一娘担心生母,可担心有什么用,除非是能嫁了……
心念一转,自己到吓了一跳,遂逃也似地转移了话题:“小姐,四爷去大老爷那里回话了。也不知道大老爷会怎样处置四爷?”
“事已至此,不过是训戒两句罢了。”十一娘打起精神来应付了几句,然后让人拿了针线来做。
琥珀见状不再说什么,端了小杌子在十一娘身边坐下,帮着给五娘做出嫁的鞋袜──大波奶拿了单子来,让十一娘屋里的人照着单子做针线。
大老爷果如十一娘所说,把罗振声大骂一顿后,气消了不少,又看着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长叹一口气,让他退了下去。
他就去看五娘。
五娘少不得把他说一顿:“……你留了人在通州照顾地锦,自己带人赶来不就成了,偏偏要拖上这些日子。父亲只是丢了你一筷子,已是轻的了。”
罗振声唯唯诺诺地笑。
五娘看着摇头,只好笑道:“你哪天才能让人不操心啊!”又问,“三姨娘可好!”
罗振声笑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受了点风寒,我到杭州府请了大夫来给姨娘看病,还用了上好的人参、燕窝,姨娘的病很快就好了。”
五娘听了不由瞪眼:“你怎么能到杭州府给姨娘请人看病,余杭就没有大夫了吗?还用上好的人参、燕窝,是从库里拿的,还是在外面买的?要是从库里拿,你来之前还上了没有?”
罗振声听姐姐这么说不免有些失望。低声道:“你怎么和姨娘说一样的话……”
五娘就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那些人参燕窝从什么地方来的?”
罗振声吓了一跳,忙道:“从库里拿的。不过,姨娘都给我补上了。”
五娘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脸上飞起霞色:“你好好的,别惹事。要是你姐夫这次高中了,我让他带你去任上,做个师爷之类的……你也不用这样拘谨了。”
罗振声听着愕然:“什么姐夫?四姐夫吗?他要请师爷也只会请三哥,怎么会轮到我?”
紫薇在一旁掩嘴而笑:“是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小姐前几天刚刚订了亲,姑爷是大爷在国子监的同窗,今天也参加会试。”
罗振声听着精神一震:“真的,真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五娘笑着没有做声。
姐弟俩正高兴着,有罗振声那边的小丫鬟进来道:“四爷,地锦姐姐刚才又吐了。”
罗振声听着脸上立刻露出惊慌的表情,匆匆和姐姐说了一句“等会再来看你”,就随着那小丫鬟去了。
五娘看着不由皱眉:“这个地锦,什么时候这样娇嫩了!”
正说着,紫薇进来道:“小姐,永平侯府的人又来请大太太了。”
五娘不由微怔,喃喃地道:“难道是拖不得了……”
……
大太太脚步匆匆地跟着嫣红去了元娘的住处。一进门,吓了一跳。
屋子里鸦雀无声地立满了人,三夫人、五夫人还有文姨娘和那个新进门的乔姨娘都在,个个拿着帕子在擦眼角。
大太太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正要开口问,太夫人身边的魏紫已神色肃然地迎了过来:“大太太,请您跟我来。”说着。转身就朝内室去。
大太太只好跟了进去。
就看见太夫人正坐在床边的锦杌上垂泪,身边还立了个胸前背后有葵花花纹的圆领衫的内侍。
看见大太太走了进来,那内侍的眼中就有了同情之色。
大太太已有几分明白,两腿一软,竟然迈不开步子。
一旁的许妈妈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大太太。
听到动静的太夫人站了起来,一面轻轻擦了擦眼角,一边轻声地道:“亲家太太,你这边坐吧!”声音里已有了哽咽。
大太太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虚,由许妈妈扶着,跌跌撞撞地到了元娘的床前:“元娘,元娘……”
元娘面如素稿。唇色青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胸口的起伏都感觉不到。
大太太不由握了女儿的手,刚喊了一声“元娘”,元娘眼睑微动,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焦点的眸子,目光焕散,没有生气。
“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大太太眼泪已如雨般落下来:“是,是我。”
元娘嘴角就扯了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我死了以后,谆哥就交给我妹妹十一娘。”她锵铿地说出这句话,人就开始大口地喘气。
这是女儿在交待遗言……
大太太忍不住哭起来,却还要大声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时间,屋里屋外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元娘就吃力地喊了一声“绿萼”。
绿萼含着眼泪应了声“是”,然后从元娘的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雕红漆的匣子。
“给贵人。”元娘声若蚊蚋,“请贵人帮我交给皇后娘娘。”
绿萼恭敬地递了过去。
那内侍躬身应“是”,屋里立刻安静下来,依然可以听到有人倒吸冷气的余音。内侍就恭敬地笑道:“夫人放心,奴家一定带到。”
“是我给皇后娘娘的奏折,”元娘嘴角微翘,“请皇后娘娘体恤我爱儿的慈母心肠。”
“放心,放心。”太夫人啜泣起来,“这件事,我为你做主。”
元娘整个人就松懈下来:“娘,我想见见谆哥!”
太夫人听了忙吩咐人去抱谆哥。
不一会,乳娘就抱了谆哥来。
谆哥睁着大大的眼睛,目光慌张,看见母亲,就要扑过去。
乳娘不敢放手,谆哥挣扎着:“娘,娘……”
元娘抬手,半空中又落下。
太夫人低泣:“让他去……”
乳娘这才敢把谆哥放在地上。
谆哥立刻朝母亲小跑过去。
“娘,娘……”他熟练地爬上母亲的床,“您不睡觉了吗?”
元娘笑:“我要睡觉。不过,我睡觉的时候。你要听你十一姨的话。”语气轻的像羽毛般。
“十一姨是谁?”谆哥很是不解,歪着头望着母亲,“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我听娘的话不好吗?”
大太太忍不住,大哭起来。
第六十七章
大太太这么一哭,其他人想到元娘年纪轻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却这样就要没了,不免生起世事无常之感,跟着哭了起来。
或者是母子连心,谆哥本能地感觉到了害怕,吓得哭起来。
乳娘忙安慰他,还有妇人上前给谆哥擦眼泪。
谆哥打那妇人的手,躺进了母亲的怀里。
那妇人表情尴尬,喃喃地退到了墙角。
乳娘就道:“谆哥,秦姨娘要给你擦脸呢!”
大太太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朝那妇人望去。
就见那妇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量,穿了件丁香色素面妆花褙子,生得面如银盘,眼若杏子,白白净净,让人看了十分舒服。
想到女儿的苍白憔悴,再看着这位生了庶长子姨娘的珠圆玉润,大太太更觉得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谆哥吓得躲在母亲的怀里睃着自己的外祖母。
元娘听着,眼泪就无声地划落在枕头上。
“罗家大太太别哭了!”有个温和的声音劝道,“四夫人性子一向刚强。这些年,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凶险的时候都挺了过来,相信这次四夫人也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大太太抬头,竟然是那位内侍。
那内侍就朝着大太太微微笑了一下,又去劝太夫人:“您这样一哭,把谆哥也给吓坏了。不顾大人,也要顾着孩子才是。”说得大太太脸上一红,捂住嘴巴强忍止住了哭。
太夫人听着也收了眼泪:“雷公公说是。”
外面的人听着,哭声也渐渐小了。
那位被称为雷公公的内侍就趁机告辞:“……时候也不早了,咱家还要回去给皇后娘娘回话。”
太夫人亲自送雷公公,到了门口,雷公公就停了脚步:“怎敢劳烦您!”执意不让太夫人再送。
五夫人就自告奋勇地帮太夫人送客。
“那可好。”雷公公笑道,“咱家也很久没有见到丹阳县主了。”
太夫人见状,和那雷公公寒暄了几句,由着五夫人代自己去送客。
待雷公公走远了,一群人簇拥着太夫人回了屋。
刚进门,就有小丫鬟禀道:“二夫人来了!”
大家转过身去,就看见二夫人穿着一身漂色衣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娘,四弟妹还好吧!”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了似的,“我刚才得了信……”
太夫人擦了擦眼角:“本不想惊动你……”
二夫人听了忙道:“我知道娘担心我伤心,可我也担心着四弟妹,怕您伤心……您还好吧?”
“好孩子。”太夫人就携了二夫人的手,“我还好,我还好。”
二夫人就扶着太夫人进了屋。
大家往内室去,就看见谆哥伏在元娘的怀里,元娘瘦骨嶙峋的手吃力地搭在儿子头上,正喃喃地和谆哥说着什么。
众人看着伤心。
“四弟妹。”二夫人有些哽咽着上前和元娘打了声招呼。
“二嫂来了!”元娘目光微转,却没有目标,就露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二夫人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丫鬟们就端了锦杌过来。
太夫人、大太太、二夫人、三夫人几个就围着元娘坐了,其他人则围立在一旁。
元娘就轻声地吩咐谆哥:“去,跟贞姐儿玩……娘和祖母、外祖母说话。”
谆哥见母亲和以前一样,就乖顺的跟乳娘走了。
元娘就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夫人吓了一跳,二夫人忙上前给元娘把脉。
元娘却突然睁了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
大家听她这么说,不好再问什么,三三两两地出了内室,只留大太太和太夫人在屋里守着。
二夫人就有些担心地问姚黄:“太夫人今都吃了些什么?家里还有没有羊奶,给太夫人和大太太端一碗去,养养精神。”
姚黄正要答话,就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来了!”
太夫人刚说了一声“快请进来”,就看见徐令宜一身三品的大红官服急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夫人、五夫人等人。
他表情凝重:“元娘怎样了?”说着,已大步朝元娘床边去。
只看一眼,徐令宜脸色大变。
他在战场上不知道看过多少濒临死亡之人……
默默地站在床前,过了好一会,徐令宜才轻轻地问太夫人:“她有什么交待?”
他的话音一落,屋子里已是鸦雀无声。
太夫人轻轻叹口气,道:“元娘想让自己的十一妹帮着她照顾谆哥。”
徐令宜扭头望着满屋的人,神色肃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大太太就看见乔姨娘身子颤了颤。
她不由心里一阵痛快。
那天晚上,大太太留宿在徐家。第二天天没有亮,徐家有管事来拍罗家的大门。
“夫人已经去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实实在在地在大波奶耳边响起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愕然。
丈夫在考场还没有回来,四叔罗振声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再看大老爷,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呆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没有一个当家作主的人。
大波奶只好上前问那管事:“夫人是什么时候去的?走得可还安祥?”
管事忙道:“是早上寅时去的。侯爷、二少爷、四少爷还有大小姐都在旁边守着,走得安祥。”
大老爷听着,眼角有水光闪现。
大波奶叹一口气,喊了吴孝全陪那管事去吃早饭:“……家里的事我交待交待就随您去。”
管事应声随吴孝全去了。
大老爷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波奶吓一跳。可毕竟是媳妇,有些话不好说,忙让人叫了六姨娘来:“……大姑奶奶去了。你在家里好好照顾爹,我和四爷、三位小姐去吊丧。”
六姨娘听着落了几滴泪,然后过去搀了大老爷:“您可要节哀顺变……大太太已经够伤心的了,您要是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家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劝着大老爷,一边和大老爷回了屋。
大波奶回屋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吩咐杭妈妈快去报了三位小姐,然后又派人给二老爷和三老爷那边报丧。
五娘听了就拉着来报信的杏林问:“大姐可有什么话留下来?”
杏林哪里知道,答非所问地道:“听说大姑奶奶死的时候侯爷和几位少爷小姐都在。”
五娘不免有些失望。又有些担心。
万一罗家没有人坐元娘的位置,那以后钱公子的仕途就少了个得力的人……
而十娘听说元娘死了,当着去给她报信的丫鬟就冷冷地笑了一声:“她还走得挺快!”
那丫鬟唯唯喏喏,不知道答什么好。
十一娘听了却怔了半天。
她想到了初见元娘时元娘那温柔的笑容,还有小院里元娘自嘲的语气……好像很熟悉,却又那样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泪盈于睫。
她不知道是为自己悲伤,还是为元娘悲伤……或者,为她们悲伤!
待十一娘和五娘、十娘一块去了大波奶那里时,杭妈妈的纸钱、蜡烛、刚买来,大波奶还在等二房和三房。看见她们来,忙问:“吃了早饭没有。”
大家摇头。
大波奶忙吩咐厨房的人做些馒头饼子:“……二婶和三婶一到我们就走,吃完就罢了,吃不完,你们带着马车上去吃。”
十一娘见大波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行事却有条不紊,心里十分的佩服。
大家吃了一半,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太太和三太太来了!”
二房来的是二太太和三奶奶、七娘,三房只来的是三太太。大家见面,少不少嘘唏感叹,潸然泪下一番。
二太太就催:“时辰不早了,大家还是快点过去吧!迟了让人说闲话,总是不好。”
大家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浩浩荡荡往荷花里去。
路上,十一娘透过十娘撩开的帘子看到有两、三拔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马车后面。刚开始她还有点奇怪,片刻后才醒悟过来。
原来大家都是往一个方向去……
待马车过了太池,已是白茫茫一片。
待到了永平侯府,只见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孝棚、牌楼早已竖起,管事小厮都穿起了白直裰,或站在一旁临时搭起的帐房处侯着,或进进出出地忙着事。
见了罗家的马车,立刻有管事迎了上来,叫了引客的媳妇子带她们去了内院。
还没有进院子,十一娘就听到了谆哥的哭声。
待进了院子,谆哥的哭声越发的大了,其中还夹着妇人们的低泣。
“你们来了!”迎接她们的是憔悴的三夫人。
大波奶点了点头,向二房和二房介绍三夫人。
大家行了礼,三夫人眼睛里已噙满泪水:“快进去看看吧!”
大波奶应了一声,和三夫人进了内室。
元娘睡在一张罗汉床上,戴着一品夫人的九株花钗,穿大红色翟衣,表情安祥,神色温和,像睡着了一般。
她头顶点了一盏灯油,脚尾围坐着四、五个面生的妇人,正低声啼哭着。谆哥和贞姐儿,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都穿着孝衣站在元娘的身边。贞姐和那小男孩都低头抹着眼泪,只有谆哥,张着嘴嚎啕大哭。
十一娘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波奶等人看着也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
不知道谁就说了一句:“谆哥,你十一姨来了。”
谆哥一听,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还一边抽泣道:“我要我娘,我不要十一姨。”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十一娘。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惊愕不已……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十一娘很是震惊。但同时,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想以此来告诉大家自己的诧异。但心里却不禁嘀咕:谆哥怎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在三夫人十分的机灵,见气氛不对,立刻叫了引客的媳妇子送她们大太太那里去:“……现在在丽景轩休息。想必几位太太、奶奶和小姐都十分挂念。”
大波奶也的确是惦记着大太太。
道了谢,大家跟着引客的媳妇子去了丽景轩。
第六十八章
春末的丽景轩,繁花似锦。
大太太面如白纸地躺在临窗的大炕上,和风徐徐,有柳絮落在她的被褥上。
“大嫂,您要节哀。”二太太坐在床头安慰大太太,“逝者已逝!”
三太太也符合:“是啊,大嫂。你千万要保重!”
大太太嘴角微翕,泪珠又滚落下来。
一旁的许妈妈也含着眼泪:“大太太,您从昨天夜里一直哭到现在……可要仔细眼睛。”
其他人也都纷纷安慰大太太。
大太太的情绪终于好了些,挣扎着坐起来,和二太太、三太太客气道:“把你们都惊动了!”
“大嫂这可是说了句见外的话。”二太太笑道,“我们也是元娘的娘家人啊!”
大太太听着提起元娘,眼神又是一暗。
三太太正欲说两句话岔过去,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姑奶奶来了。”
二太太就笑道:“我说怎么还没有来……让人去给她报了信的。”
话音未落,四娘穿着一身月华色的褙子走了进来。
她未语先垂泪:“大姐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丢下了侯爷和谆哥,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拿了帕子拭泪。
三太太就笑道:“我们刚把大嫂劝好,这又要来劝你了。”
四娘听了,就收了泪,和大家见礼。
二太太就道:“既然人都来齐了,大家去给太夫人问个安吧?”
大太太点头,道:“我精神不济,就不陪你们去了。”
二太太和三太太又说了些让大太太宽心之类的话,然后叫了引客的媳妇子进来,去了太夫人处。
太夫人听说是元娘娘家的人来了,亲自迎了出来。
大家给太夫人行了礼,太夫人就睃了十一娘一眼。
看见她眼睛、鼻头红红的,神色间也略见郁色,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进了屋,大家这才发现太夫人这边还有四位女客。
十一娘认识其中的两位──忠勤伯府的甘夫人和威北侯府林夫人。
那林夫人正和身边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美妇说话:“……听见云板敲了四下,知道这边出了事,立刻就差了人来问。这才知道侯爷夫人没了!”说着,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那美妇就叹了一口气:“只可怜了孩子少了照顾。”
“谁说不是!”林夫人应合着,看见是罗府的人进来,就笑着收了音,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太夫人给她们引荐众人。
那和林夫人说话的美妇竟然是陈阁老的夫人。
陈阁老现在是大周的首辅,没想到,陈夫人这么年轻……她微微有些惊讶。
另一位面生的妇人是姜柏的夫人。
十一娘不由仔细打量她。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很平常,可举止温柔,笑容亲切,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而三夫人知道那美妇是陈夫人后就有些不自然起来,陈夫人却落落大方地和三太太行了个礼。
十一娘开始还以为这是胜利者的宽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位陈夫人却是事事处处都既不在人前,也不落人后,守着中庸之道的人。而姜夫人却有些不同,什么事情都把自己摆在最后。加之甘夫人一向不出风头,那林夫人就成了那个领头的人。十一娘就听着这位林夫人说话了。
好在林夫人说话也不粗俗,又有二太太时不时的符合一下,也算得上气氛融融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人,二夫人来了。
她拿了钦天监阴阳司择好的日子来给太夫人过目:“……您看看。还可以不?”
太夫人却没有接,道:“你做主就行了。”
二夫人听着就将那帖子重新放到了衣袖里,道:“原没有想到客人这样多,只怕外花厅那边要用屏风隔出来摆流水席。想借您库里的那三架黑漆云母石的屏风用一用。”
太夫人就叫了魏紫来:“去把黑漆云母石的屏风给二夫人。”
魏紫应“是”,二夫人和众人客气了一番,然后带着魏紫去取那屏风。
十一娘不由暗暗吃惊。
没想到,元娘的丧礼是由二夫人主持的。她以为会是三夫人……
念头闪过,她就听见林夫人叹了口气:“这样能干的一个,可惜……”
可惜没能成为永平侯府的女主人?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就看见太夫人望了自己一眼。
有陈夫人在,三太太到底是不自在,二太太虽然没有走的意思,可三太太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大太太,二太太不好多坐,只好起身向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那边正好又有几位尚书夫人来了,见留她们不住,就亲自送她们到了院门口。
十一娘就和七娘附耳说了几句,七娘目光微转,和正与太夫人道别的二太太低声说了两句,二太太目光微闪,略略颌首,就笑着问太夫人:“不知道二夫人在哪里起坐,我想问问大姑奶奶停几天灵?哪天发丧?我们回去说与大伯听,也好让他放心。”
太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笑道:“就在点春堂旁的花厅,二太太可能不知道,但几位小姐是知道去处的。”
二太太听了,和太夫人客气了几句,就去了点春堂旁的花厅。
一溜的媳妇子都站在檐下等着回事。
看见二太太,忙去禀了二夫人。
二夫人由丫鬟媳妇子簇拥着迎了过来:“亲家太太可是稀客,快到屋里奉茶。”
大家见了礼,二太太就把来意说了。
二夫人立刻道:“择了停灵五七三十五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由护国寺的高僧念大悲忏,白云观的高道打醮。五月初六辰正发丧,未正下葬。”
二太太就笑道:“我回去也好说与大老爷说。”
两人寒暄了几句,二太太就向二夫人告辞:“……还要去看看大嫂,您这边也忙着!”
二夫人客气了几句,然后送二太太到了夹道才回去。
一路上,七娘不住地和十一娘低语:“大姐家里真漂亮。我上次来给大姐请安的时候,正下大雪,后花园没来成!”
十一娘却想着自己的心思。
刚才和七娘低语,她就感觉到太夫人在看自己,后来七娘向二太太进言,太夫人眼底就闪过一丝不愉。
太夫人为什么不愉呢?
是因为问了七娘葬礼的安排,太夫人认为罗家做为娘家人太失礼了呢?还是太夫人不喜欢自己这样绕着弯子行事的作派呢?
她就想到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
很显然,沉默的二夫人和活泼的五夫人都很讨太夫人的喜欢,而伶牙俐齿的三夫人太夫人却不大喜欢……是因为嫡庶之别呢?还是仅仅是个人喜好呢?
还有二夫人,见礼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加上之前谆哥的话,是不是可以理解,徐府的人都知道了元娘想自己成为徐令宜继室的事呢?
这样一来,自己到徐府来却有尴尬……
胡思乱想着,她们很快回了丽景轩。
大太太正拥被而坐,由许妈妈服侍着吃粥。
看见大家回来了,许妈妈忙解释道:“大太太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才吃了这碗粥──太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用黄梁米小火慢慢熬得。大家也尝尝吧!”
谁又好意思吃徐家特意为大太太开的小灶,纷纷婉拒了。
二太太就把徐家对葬礼的安排告诉了大太太。
大太太听着道:“既然是钦天监阴阳司择的日子,那就这样吧!”好像还有所不满似的。
请了钦天监择日子,和尚、道士做三十五天水陆道场……这样还不满意?或者,这只是个借口?
十一娘不由暗暗思忖着。
晚上,他们回到家中,大老爷忙出来问情况。
大太太就按照二太太的话把什么时候发丧,什么时候下葬说了。又想起还在考场参加考试的罗振兴,她不由双手合十喃喃祈褥:“元娘,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弟弟高中,还有你妹夫……”
大老爷听着沉默了半晌,才黯然地道:“你也累了,早点歇了吧!这几日还有得忙。”
大家应声,各自散了。
第早一起来,大太太怏怏的,感觉不太舒服,以为是这几天伤心气郁于心,吃了一粒柏子仁丸,略好了些了,也没有在意。过了晌午派了吴孝全去考场接罗振兴,两人到了酉初才回来。
大太太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可瘦了不少。”
罗振兴笑道:“我在里面吃的好睡得好,没有瘦。”又问来迎他的罗振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罗振声忙上前答话:“昨天刚来!”
罗振兴这才发现大家都穿着白色的衣裳,自己妻子头上还戴了两朵小白花。
“这……”
大太太抽泣起来:“你大姐,她,她……”
罗振兴的表情从喜悦愕然:“怎么会这样……”眼角已有了泪光,“我要去看看大姐!”
他抬脚就要去荷花里。
大太太心痛女儿,也心痛儿子。拦着罗振兴:“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明天一早再去也不迟!”
罗振兴却不依,叫了小厮套车,回房去换了件素色的衣裳。
大太太只得让罗振声陪着罗振兴一起去。
两兄弟很晚才回来,刚躺下,有人叩门。
值夜的提着灯笼问是谁,没想到来人是钱明。
罗振兴让人开了门,钱明就嗔怪他:“大姐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有同窗的父辈去给大姐吊丧,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今天太晚了。”罗振兴迎了钱明进来,“准备明天通知你的。”又见钱明一身露水,道:“今天你就睡这里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徐府。”
钱明应了,眼里不禁闪过喜悦之色。
罗振兴此刻不由怀疑,自己撮合了五娘和钱明,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第六十九章
第二天是元娘的大殓,按理罗家应送三牲祭桌到灵堂给元娘烧纸钱,谁知道大太太一早起来就吐了满身,大老爷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请大夫。罗振兴知道了急急赶过来探病。大太太怕耽搁了元娘那边的时辰,只催着儿子快去:“……家里有许妈妈,还有你父亲和六姨娘,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罗振兴犹犹豫豫。
大太太就说要把十一娘也留下来了:“你这个妹妹一向沉稳,你应该放心了吧?”
正说着,二房那边的三爷罗振达和四姑爷余怡清、三奶奶、四娘、七娘来了。
“快去吧!”大太太道,“我没什么事。不过受了些风寒罢了。免得大家都等你。”
罗振兴想了想,叮嘱了十一娘一番,这才去了倒罩房。
钱明已经和余怡清相谈甚欢了。二十岁的罗振达还只是个童生,罗振声却连童生也不是,两人唯唯喏喏地站在那里,自然一句也不敢说。见罗振兴来了,余怡清就笑着问起他会试的事来。
罗振兴自我感觉还考得不错,但这种事可不是凭感觉就能高中的,不敢说大话,含含糊糊地应酬了几句,就叫了小厮去门口候着:“看五爷和六爷怎么还没有来?”
“这两个家伙,只知道玩。”余怡清个子不高,却长得清秀斯文,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精神。
钱明就笑道:“他们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玩耍的时候嘛!”
余怡清一笑,正要说什么,门外已有小孩子气呼呼的声音:“还是五姐夫人好,不像四姐夫,什么时候都要冒充大人。”
大家望过去,除了五爷罗振开还有谁?
余怡清就哈哈大笑起来:“我本就是大人,何来冒充之言。”
罗振开鼓着腮帮子还要说什么,罗振誉就拉着哥哥的衣襟:“娘说让你出门听大哥的话。”气得他直瞪弟弟。
罗振兴见了就道:“既然大家都来,我们就快过去吧!”
大家就收敛了笑容,和罗振兴一起去了徐家。
徐府门前白漫漫一片,人来人往,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乘坐的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停了一溜。
钱明啧舌:“燕京的大员都来了吧?”
余怡清看着也颇为激动:“侯爷好像只比我大一岁。”
“嗯。”罗振兴苦笑,“侯爷今年二十六岁。”
正说着,有眼尖的管事看见他们,急步迎了上来,殷勤地领他们进门。
远远地,罗振兴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白衣白袜的徐令宜站在孝棚前正和两个四旬左右的男子在说话。
看见罗振兴,他和那两个男子低声说了两句,就迎了上来:“你们来了!”
待走近了,罗振兴才发现徐令宜面色有些憔悴。
大家忙给徐令宜行礼,钱明就自我介绍道:“学生宜春钱子纯,见过姐夫。”
徐令宜微怔。
罗振兴忙解释道:“是五妹的未婚夫,刚下的聘。”
徐令宜听着就朝钱明点了点头,然后和余怡清寒暄:“还是过年的时候来过,一直在准备会试的事?”
余怡清点头:“三年一次的机会。”
徐令宜微微颌首,钱明在一旁笑道:“我今年也和大舅兄、余连襟一起下场,只是学问浅薄,不知道能不能高中?”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徐令宜淡淡地道,然后亲自领他们去了孝棚。至于大波奶和四娘等人,早有专引女眷的婆子带到了内院元娘停棺处上香哭灵。
只是罗振兴等人刚进孝棚,就有管事的来报:“皇后娘娘的祭礼到了。”
徐令宜就叫了管事招呼罗振兴等人,自己去了正厅。
十一娘被留在家里,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谆哥在灵堂上说出什么话来,让场面难堪。
服侍大太太躺下,十一娘就端了锦杌在她床前做针线。
不一会功夫,大夫来了。
十一娘回避到了东间,等大夫走后才重新回到内室。
“大夫怎么说?”
“说是胸中有热,胃中有寒,胃失和降,所以呕吐。”许妈妈把药方拿给十一娘看,“开了黄莲汤。”
十一娘笑道:“我不十分懂这些,想来大夫说的不会有错。可差了人去抓药?要不我来升个小炉子,等会药回来了也好及时煎了。”
许妈妈听她说的乖巧,忙笑道:“怎能让您升炉子,吩咐小丫鬟就是。”
十一娘笑道:“这本是份内之事。妈妈不用客气。”
两人闲聊了半天,抓药的人回来了。
十一娘把药给许妈妈看了,拿了其中的一包去一旁的耳房,升了小炉子给大太太煎了一副药。
端进去的时候,大太太正在和许妈妈说话:“……总不能让她两眼一抹黑……”
看见十一娘进来,大太太就止住了话语。
“总不能让她两眼一抹黑”,这个她指的是谁?两眼一抹黑又指的是什么呢?
十一娘不敢表露心中的困惑,笑盈盈地服侍大太太吃药。
大太太吃完药就睡了,十一娘就和许妈妈坐在床前做针线,看着天色不早,就去厨房给大太太用黄梁米兼着花白米给大太太熬了碗白粥,端进去的时候,大太太正好醒来。
“十一小姐真是有心!”许妈妈当着大太太的面表扬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平日看着妈妈这样服侍母亲,就跟着学了。”
“哎呀,赶情还是我的功劳!”许妈妈笑起来。
大太太看着微微点头。
吃了晚饭,罗振兴等人回来了,赶过来问大太太的情况。
知道大太太没什么事,四娘、五娘、七娘就围着讲起元娘的祭礼来:“……皇后娘娘的不算什么稀罕,不过是三牲六礼,有个叫什么杨文雄的都指挥使,送来的东西那才叫丰厚。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有一百多抬呢!”
大太太却问:“知道文家都送了些什么祭礼?”
大家面面相觑。大波奶却坦然地道:“只不过送了些猪羊祭品,抬了九台。”
大太太点了点头。
现在元娘去了,大伯母肯定是忌讳文家吧?
四娘觉得自己好像看中了大太太的心思,就笑着起身告辞:“今天色不早了,明天再来看大伯母。”
大太太也不留,由大波奶送了出去。然后对留在屋里的十一娘道:“扬州文家,当年攀上了徐家,靠着徐家做内务府的生意,南边的织造,北边的马场都有涉及……却还能这样的低调,十分难得。”说着,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要知道,送祭品都是些台面上的东西,送到帐房的才是真金白银。”
十一娘愕然。
大太太……是在教导自己怎样处事吗?
她又想到大太太那句“两眼一抹黑”的话……难道是指自己?
从那以后,大太太果然常要十一娘在身边服侍,还不时讲些徐家的事。
十一娘虽然很认真地听着,却并不把它当成唯一的标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事情的层面和理解事情的方式。
从头七到五七,三姑六眷都要再去祭拜一番。所以三月二十五日,罗家的人又去了一趟徐府。十一娘依旧被留下来照顾大太太──大太太的呕吐好了很多,人却总是没精神,可能身体无恙了,但元娘的去逝给她的精神打击太大了的原故吧!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却接到了甘家七小姐差人送来的一封信。
在信里,她先谢了十一娘上次送的帕子和荷包。然后说起元娘去逝的事来,让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说,她找到机会就来看十一娘。还让十一娘没事就多看看佛经,还说佛经里有大道理。自己的继母甘夫人就很喜欢看佛经。
十一娘拿着信不由失笑,更多的,却是感激。
感激七小姐的好意。
三夫人是她的堂嫂,徐家出了什么事,谆哥那句是怎样来的,可能她比自己还清楚。却还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所以十一娘不仅给她回了一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还让那个送信的人给甘家七小姐带去了两条自己亲手打的五蝠络子。
到了三月二十八日那天,罗振兴、罗振声和吴孝全一早就去看榜,结果到了中午还没有回来,大太太心里急,又怕儿子没中受了打击不愿意回来,又怕儿子高中被人拉去喝酒……就差了杭妈妈的儿子杭新才去找人,结果杭新才前脚得了差事,后腿就跑了回来:“……大爷中了,大爷中了!”
大太太听了忙起身朝外去,与罗振兴碰了个正着。
“娘,我中了,中了。”罗振兴很兴奋,“第六十六名。”
“快,快,快,”大太太满脸欢喜,“祭祖宗。”又道,“快去告诉大老爷。”
家里一下子就欢腾起来。
罗振兴又道:“四妹夫也中了,第九名。”
大太太一怔,忙问:“那钱公子呢?”
罗振兴迟疑了片刻,道:“只能等过几年了。”
大太太的愉悦就少了几分,但还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三叔当年也考了好几回。”
“是啊!”罗振兴就是怕母亲失望,忙道,“他的事太多了,要是能安心读书,状元榜眼肯定如囊中取物……”
大太太脑子一转,立刻道:“你等会就把他请来吃顿饭吧!一来可以安慰安慰他,二来要是他愿意,国子监三年的费用都由我们家出。”
罗振兴一怔。
大太太已道:“四姑爷毕竟是二房的,不比钱公子,是你的妹夫!”
罗振兴想了想,没有拒绝,立刻差人去请了钱明来。
钱明再也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但听说罗家愿意资助他读书,他激动地起身给罗振兴作揖:“大舅兄,大恩不言谢!”
罗振兴见他没有酸气,也有挺高兴的,揽了他的肩膀:“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第七十章
那边五娘听说钱公子没有考中,忙问罗振声:“那四姐夫呢?大哥呢?”
“大哥和四姐夫都考中了。”罗振声道,“而且四姐夫比大哥考的还好。”见姐姐脸色发白,他不由安慰五娘:“姐夫也不过是这次没考中,多考几回不就中了。我和大哥去看榜的时候,还看见好几个比父亲年纪还大的人和大哥是同科呢!”
五娘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他给撵了出去。
罗振声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把姐姐给得罪了,讪讪然出了门,迎面碰到琥珀。
“四爷,地锦姐姐可好些了?”
罗振声不由眉头微蹙:“也不知道是怎地了?到今天还没有好利索,我说给她请个大夫,她又说大姐去了,母亲心里不高兴,知道了只怕会怪她多事。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她。也免得她天天躺在床上怏怏的。”
琥珀不由掩袖而笑。
不怪大家都说四爷好脾气……
“您来看五小姐啊?”十一娘这段时间天天被大太太带在身边,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反而没什么事可做,琥珀闲着无聊,和罗振声说话。
罗振声点头:“五姐夫落榜了。我来安慰安慰五姐。”
琥珀笑道:“四爷真是细心……”
家里的丫鬟都喜欢和罗振声说话,罗振声也喜欢和丫鬟们说话。
他就和琥珀闲聊起来:“……你看我大哥,大嫂把他照顾得多好。再看钱公子,听他说,进场的那天早上为了省一两银子的雇车钱,差一点迟了……”
“是吗?”琥珀笑道,“那钱公子能到国子监读书,还是很了不起的!”
罗振声点头:“我也这样跟五姐说……”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大堆,直到罗振声屋里的丫鬟找来才各自散了。
晚上十一娘回来,琥珀就和十一娘说起这事来:“……说起来,钱公子落第全因家境太贫寒的缘故!”
十一娘却认为钱明没有考上大部分的原因是花在其他地方的心思太多了!
不过这样,五娘肯定很失望吧?
她正思忖着,滨菊提了热水进来:“小姐,三老爷来了?”
“这个时候?”十一娘很是吃惊。
滨菊点头。
琥珀立刻道:“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了点头。
待她梳洗完了琥珀才回来,不住地笑:“三老爷也派人去看榜了。知道大爷高中了,十分高兴。特意跑来指点大爷怎样参加殿试呢!”
十一娘不由失笑。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大太太就把三老爷来的事告诉了她“……你看,亲就是亲,叔伯就是叔伯。要不是你三叔家两个孩子年轻还小,又没女婿,他又怎么会来指导你大哥。要不然,你大哥是‘振’字辈里的第一个过了会试的,怎么不见你二叔来跟你大哥嘱咐几句?”
意思是说二老爷不来指导罗振兴,是因为有个女婿和罗振兴会同殿竞争,二老爷把亲生的女儿看得重,所以把女婿也看得重。而三老爷之所以来,是因为目前罗振兴和罗振开、罗振誉没有利害冲突。
大太太说这样一番话是想告诉自己,只有罗振兴才是自己的大哥吧?
十一娘喏喏称“是”。
大太太脸上闪过满意之色。
到了殿试的那天,大老爷和三老爷亲自送罗振兴去了东华门──罗振兴会在太和殿里参加殿试。
第三天,殿试的结果出来。
余怡清中了探花,罗振兴二甲第十名。
罗家举家欢庆,弓弦胡同这边虽然没有披红挂绿,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罗大老爷在祭祖的时候也不禁喃喃地道:“罗家又可以兴旺四十年了。”然后给自己的同窗好友写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永平侯在第一时间送上了贺礼──碧玉镶白墨床。
罗振兴非常喜欢,还写了一封信去表示谢意。
三老爷则嘱咐他好好读书,准备接下来的庶吉士考试,还时常来这边检查罗振兴的功课。
考上了庶吉士,就意味着罗振兴能留在燕京,考不上,罗振兴就会被外放,两个不同的起点,意味着两种不同的仕途!
罗家充满了紧张的氛围,大家走过倒座房时脚步都会不由的放轻。
自己在紧要关头,大太太也没有忘记钱公子。
不仅在国子监附近给他租了个环境优美的院子,还让杭妈妈的儿子杭新才带了两个小厮、两个婆子过去服侍。
没几天,就到了四月二十二日元娘出殡的日子。
十一娘被大太太留在了身边,罗振兴天没有亮就和二太太、三太太,还有罗振达,罗振声、罗振开、罗振誉、余治清、钱明、大波奶、三奶奶、四娘、五娘、十娘等人去了徐府。
大太太就让十一娘帮她张罗着送太夫人寿辰的礼物。
寿山石盆景一对,天蓝釉百折花囊一对,豇豆红福禄寿三星翁一尊,青花釉里红太白翁一尊,青釉梅瓶一对……
十一娘和许妈妈忙了一个上午才把这些东西装好。
大太太就问十一娘:“大波奶让你做的两双圆口青布鞋你可做好了。”
“做好了。”倒不是十一娘对大波奶给她的单子十分熟悉,而是这双鞋的尺寸她从来没有做过。
大太太点头,让十一娘把鞋拿过来,然后指了屋里的东西:“这些是我们罗家送的。你也要表表你的心意才是。”
如果没有小院的事,这样做自然会让人觉得贴心暖意,可现在……十一娘想到小院时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和给元娘吊丧时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觉得这样太过刻意,只怕太夫人并不会领情。可她又不能反驳大太太──毕竟所谓的让自己进府,只是推测和传言,谁也没有当着她明言。
到了晚上罗振兴回来,大太太少不得要详细地问元娘葬礼的事,自然又哭了一场,大老爷在一旁好生安慰了半晌,大太太这才略微好一些,由落翘服侍着歇下。
第二天,大太太吃过早饭正差人把给太夫人的寿礼送过去,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王大人亲自带着王琅登门拜访。
因为姐姐去世,她们要服大功,守九个月的孝,因此五娘和钱公子的婚事只能等到冬天再议。
没想到,王家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如果要是等不得想就此一拍两散就好了。
十一娘忙差了琥珀去打听王家人来都说些什么?
琥珀却回来道:“……王家的人说,想十一月二十八就下定。”又笑道,“珊瑚姐姐说,那王公子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出手阔绰,虽然言词间很是倨傲,但想他身份尊贵,有些脾气也是常理。”
十一娘却听着心里发凉。
五娘却是十分的气愤:“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怎么就这样等不急?刚服完大功就下定!”
紫薇和紫苑自然是要劝五娘的:“姑爷如今能安心的读书了,金榜提名指日可待。到时候,您诰命、前程都有了,怎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国公府可比的。我们府不也没有爵位,可这日子不照样过得滋润!”
五娘听着却脸色一变:“不对……”
紫薇和紫苑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五娘是什么意思。
“母亲那么不喜欢杨姨娘,怎么就会因为杨姨娘死了就善待十娘呢?”她目光炯炯,“而且,我能感觉的到,当初那位姜夫人分明看中的是我……”
紫薇和紫苑听着大惊失色:“您是说……可王公子看上去十分体面……”
五娘就笑起来:“这日子还长着,我们走着看就知道了!”
那边太夫人听说罗家送来的寿礼里面有十一娘亲手做的两双鞋,特意让魏紫找出来。
是两双很普通的青布圆口鞋,但看上去却比平常所见的青布圆口鞋显得光鲜亮丽很多。
太夫人微怔。
魏紫已惊讶地道:“太夫人您看。”说着,拿了眼镜给她。
太夫人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鞋绑鞋头上全绣着同色的福字。
“心思真是巧!”魏紫拿了另一只仔细地打量,“这样若隐若现,可真是漂亮!”
大太太拿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却吩咐魏紫:“你去帮我把针工局的牛嬷嬷找来。”
待牛嬷嬷来了,太夫人就指了鞋问:“你帮着看看,哪里出的青布?哪家的丝线?能不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做的?”
如果自己的大姐死了她还有心情做鞋,那可真是……
太夫人想着,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牛嬷嬷仔细看了半天。笑道:“布是淞江的三梭青布,宫里用的也是这样的青布。丝线看不出来是哪家的,但肯定是从江南来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做的鞋,真不好说。看着挺新,可要是细心保管着,有些做了年余的鞋也能看上去像新做的。”
太夫人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和牛嬷嬷说了几句,就露出了倦容。
牛嬷嬷立刻机灵地起身告辞。
太夫人少不得让人打赏,送了牛嬷嬷回宫。
杜妈妈就安慰太夫人:“……她年纪还小,又是庶女,自然得听嫡母的话。有些事,等她嫁过来了,您慢慢教就是了。”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我多心了!”
“怎么是您多心呢?”杜妈妈就笑着给太夫人斟了一杯茶,“罗家突然塞了个媳妇给您,您想仔细看看也是正理嘛!”
太夫人没有做声,眼神却暗了下去。
第七十一章
徐令宜听说各家亲戚都送了寿礼来,少不得要到太夫人处商量过寿的事:“……虽不至于大操大办,总要请几桌酒。”
太夫人却摇头:“又不是什么整岁,家里人吃个饭就行了。”
徐令宜还欲再劝,太夫人已道:“对了,我听说皇上要对西北用兵了?”
“您消息到比我还灵通。”徐令宜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笑道,“我如今有孝在身,何况朝中猛将如云,皇上原先也只是念着皇后娘娘的恩情抬举我罢了。如今功成名就,自然要懂得适时退隐才是。”
太夫人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
“可是有人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徐令宜笑道,“还是谁想做粮米生意?”
“鬼机灵的。”太夫人笑道,“是你三哥,说林家有人约他入伙,问我行不行?”
徐令宜听太夫人的口气,已知道答案,但笑不语。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知道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很是感慨的样子。
徐令宜想安慰母亲一番,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为难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爷和五夫人来了!”
太夫人听着满脸是笑。
徐令宜不由心中一松。
五弟总是能让母亲高兴……
就有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男的插着碧玉簪,穿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鬓如刀裁。女的穿着湖色素面妆花褙子,乌黑的青丝斜斜梳了个堕马髻,眉目含情,娇艳如花。两人站在一起,比观世音面前的金童玉女还要清贵几份。
“来,来,来,”太夫人看着就从心里欢喜起来,“坐到我身边来!”
徐令宜听着就站起来给徐令宽夫妻让座。
徐令宽见了母亲,脸上全是高兴,刚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娘”,抬头看见四哥站了起来,那高兴就少了七分。
他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两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四哥……”把太夫人和五夫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可是在外面又做了什么事?”太夫人朝着小儿子挤眼睛。
“没有,没有。”平时十分机灵的徐令宽此刻却有些呆头呆脑的,“真的没有。这段时间我天天在园子里听戏,哪里都没有去。”
太夫人不由大急。
徐令宜哪里还看不出来母亲维护弟弟的心思。
父亲去世的时候,三哥忙着家里的事,他忙着外面的事,母亲身边只有幼弟侍疾,情份又有不同。他自己不能安慰母亲,也就默许了幼弟在母亲膝下承欢,这才养成了幼弟有些轻佻的性子。严格地说起来,自己是有责任的,不能总怪他行事浮躁……
这么一想,他不由笑着出言为幼弟开脱:“他这些日子天天都去御林军点卯,他们李副统领对他也是赞誉有加!娘不必担心。”
太夫人听着就长吁了口气,笑容里就添了几分舒服:“好,好,好。你能这样听话,可比什么都强。”
“娘,”徐令宽立刻“活”了过来,笑着坐到了母亲身边,“您不要看见了我就怪我。自从四哥教训了我,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现在已经改了。”
太夫人就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你了。”语气十分的溺爱。
五夫人看着抿嘴一笑,上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礼。
太夫人就指了一旁的锦杌:“小五,坐那里去。把位置让给你媳妇。”
小五就有意嘟呶道:“看您把丹阳惯得,过几天就要欺到我的头上去了。”
“丹阳可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太夫人呵呵笑,“来,丹阳,坐到娘身边来。”
五夫人忙提裙坐到了炕上,自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过来给徐令宜坐。
丫鬟们上了茶,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二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太夫人话音刚落,二夫人就捧着个雕红漆的匣子走了进来。
看见徐令宜,她微微一怔:“侯爷也在这里!”
徐令宜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嫂”。
徐令宽则把自己坐的锦杌端到了二夫人的面前:“二嫂,您坐!”
二夫人笑着向徐令宽道了谢,然后又给太夫人、徐令宜行了礼,这才坐了下来,然后把手中的匣子递给一旁服侍的姚黄:“幸不辱命!”
那里面装着徐府内、外宅的对牌、帐册。
徐令宜忙道:“多谢二嫂,这几天让您操劳了。”
“侯爷客气了!”二夫人忙站了起来,“平日里大家都容着我懒散。如今能帮上忙,让我尽点心意,怎谈得上操劳。”
太夫人听了就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都坐下来吧!”
两人一笑,重新坐下。
太夫人就道:“怡真,这次多亏有你。不然,元娘的葬礼不能办得这样体面。”
二夫人听了笑道:“娘让我和侯爷坐下来说话,怎么自己到客气起来。”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就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内府务说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送了两筐樱桃来。”
“快!”太夫人听着一喜,“拿进来看看。”
就有小丫鬟抬了樱桃进来。
说的是两筐,加起来不过二十斤,用绿叶铺了,十分的可爱。
太夫人立刻让人把其中一筐拿去清洗,又吩咐魏紫:“去,把三夫人和几个孩子都叫来尝尝鲜。”
元娘的葬礼刚过,三伯徐令宁去给那几位送了牲祭又没有来的人──如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雷公公,这样的人去道谢了,不在家,可是乔莲房却是在家的……
五夫人刚张口欲提醒太夫人,又想起如今乔莲房不如往昔,又把话咽了下去。
魏紫应声而去。
太夫人指了另一筐:“给甘府、孙府和罗府送去。”
二夫人父母已逝,只有一个养兄在信阳任知府,并无亲戚在燕京。
姚黄忙安排人去送樱桃。
很快,三夫人带着几个孩子来了。
屋子里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就是刚刚丧母的谆哥,也露出了笑容。
太夫人就把那个雕红漆的匣子递给了三夫人:“你依旧管着吧!”
三夫人有些羞愧地低了头:“娘,还是让二嫂管吧。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太夫人知道她是指春宴之事,笑道:“不吃一堑,不长一智。这次你看着你二嫂怎样行事,应该也能学到些东西才是。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是。”三夫人低着头接了。
五夫人就拉她坐下:“三嫂快吃樱桃,要不然就被抢光了。”
惹得大家一阵笑,三夫人也自在了些。
徐令宽就趁机商量太夫人过生辰的事:“……早上起来我们兄弟几个来给您拜寿,吃寿宴,吃完寿宴,让庚长生给您唱两折,晚上到点春堂,让小五福的杂耍班子给您耍戏法……”
太夫人看着幼子说的眉飞色舞,知道他是用了心安排的,再看徐令宜,含笑望着弟弟,目光却飘得很远,刚才的欢快又淡了几份。
“……庚长生的生意以后一定好。就冲他这名字,做寿的唱堂会就会请他……”
徐令宽还在那里说着自己的想法,太夫人已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段日子人来人往的,明天的生辰,你们几兄弟来我这里吃寿宴就行了。”
“哦!”徐令宽有些失望。
……
晚上回到家里,徐家三爷徐令宁知道三夫人重新得了管家的钥匙,不由笑道:“娘心里还是有你的……”
三夫人冷冷一笑,打断了徐令宁的话:“你知道什么?她是怕到时候罗家十一娘进了门不好办,所以让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媳妇当家,到时候也好随时把钥匙要回去……”
“怎么又说起这些来?”徐令宁不由低声道,“我虽然是庶出,娘也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
“你少说两句吧!”三夫人不待见地打断了丈夫的话,眼睛一转,又亲热地搭在了丈夫的肩上,“上次林家说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徐令宁“哼”了几声。
三夫人眉一挑:“问你话呢?你就不能好好地说。怎么在太夫人面前事事都答得清楚,到了我这里,就事事都说不明白了。”
徐令宁听了不悦地道:“娘说了,这事不成!”
“为什么不成?”三夫人沉了脸,“人家建宁侯和寿昌伯还和工部的都水司做生意呢?而且做的还是无本的买卖,我们可是真金白银的入股,凭什么就不行?”
建宁侯和寿昌伯是当今皇太后的两位兄长,工部都水司掌握天下川泽、车船……
“那不同,太后娘娘对皇上有再造之恩……”徐令宁含糊不清地道,“皇上就是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三夫人气极而笑:“什么再造之恩,她不过是生不出儿子又不想被废所以把皇上养在了名下罢了。要不是徐家,要不是皇上,当年她早就被叶贵妃给拉了下来……”
徐令宁听她说出这样没边的话,吓得忙捂了妻子的嘴:“你小声点,你小声点,可别让人听见了。爹临死前可是有交待的,谁也不准在世人面前提‘当年徐家’之类的话。”
三夫人扒了丈夫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徐令宁,我可告诉你了,你还有两个儿子要养呢!那可是你的亲骨肉……”说着,眼泪就扑扑地落了下来。
第七十二章
“徐家送樱桃来了?”大太太眼底闪过困惑,“请那两位妈妈进来!”
许妈妈笑道:“说是皇后娘娘赏下来的,太夫人特意送来让尝尝鲜。”
大太太点了点头,许妈妈笑着将徐家的两位妈妈请进来。
两位妈妈给大太太行了礼,说明了来意,大太太道了谢,说了几句客气话,打了赏,依旧由许妈妈送了出去。
她打开细湘竹编成的小筐。绿色的树叶上躺着一小捧红玛瑙似的樱桃,十分漂亮。
大太太就叫了落翘来:“留一半给大老爷,另一半送到大波奶那里去。”
落翘应声而去。
到了大波奶那里,却碰到了四爷罗振声。
他满脸胀得通红,看见落翘进来,匆匆打了一个招呼就告辞了。
落翘暗暗觉得奇怪。
平常四爷见到她们总会说笑几句,今怎么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大波奶好像也不愿意多谈这事,忙问她:“可是娘那边有什么差遣?”
落翘就把这事丢到了脑后,笑道:“皇后娘娘赏了徐家一些樱桃,徐家送了些过来,大太太就让我带来给大波奶尝尝鲜。”
“真漂亮!”大波奶看了十分喜欢,叫了杏林:“送一半大爷那里,送一半庥哥那里!”
杏林应声而去,又赏了落翘一块素帕子。
落翘谢了大波奶,转身出门却看见罗振声正和赶车的小六子说着什么。一面说,还一面从衣袖里掏了几两碎银子塞给小六子,小六子刚伸手要接,抬眼看见落翘,忙推了银子,转身就跑了。
罗振声不由望了过来,看见了落翘。
他有几分不自然地走了过来:“想让他帮着买点吃食,谁知却是个狗眼看人低的!”
落翘微微地笑:“可惜新才大哥不在,要不然,让他去办,定能办得好。”
心里却想着,这外面买办的事,雁过拔毛,谁会推了这样的美事?只不过被自己撞见了,不好意思罢了。我还是早点走,说不定那小六子就自己寻上门来给四爷买东西了!
然后略应酬了罗振声几句,转身回了屋。
到了晚上大老爷回来,大太太忙上前服侍更衣:“吃过饭了吗?”
大老爷一面任大太太帮着脱了衣裳,一面点头:“吃过了,在老三家吃的。”
大太太就让落翘去把樱桃端出来:“……太夫人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赏的。虽然不多,是个心意。”
大老爷“嗯”了一声,洗了脸上炕坐下,道:“老三的差事有着落了,放了四川学政。”
“真的!”大太太喜道,“这可是个好事!”
大老爷点头:“说是侯爷帮着打的招呼。”
大太太脸上的笑容微滞,迟疑道:“那您的差事……”
“我怕是不成了!”大老爷长透一口气。
大太太心里一跳,挨着坐了过去:“出了什么事?”声音也低下来。
“今天和老三说了半天。皇上既然任了陈子祥为首辅,那就是下定决心推行新政。我是柳阁老的人,只要陈子祥在位一天,我就没有出头之日。”大老爷苦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今天三弟坦诚以告,我也大梦初醒,知道了原由。”说着,摇了摇头。
大太太就犹豫道:“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
“有。”大老爷自嘲道,“新政失败。”
大太太不说话了。
“朝廷上怕站错了地方,”大老爷很是感慨,“更怕改张易弦。当初柳阁老为茶税之事,特嘱咐我上书反对。老二和老三当时都没有参与,还好说一点,我却是决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拥护新政的。”
大太太早年也跟着父亲住在官衙里,当然明白大老爷话里的意思。正如大老爷所言,坚持到底不认错,风骨犹在,如果易张改弦,只怕谁当政也不会再用。
“那,我们岂不要回余杭去……”大太太掩不住失落。
“不是还有兴哥吗?”口里虽然这么说,神色间却有淡淡的怅然。
夫妻对坐,沉默半晌。
不知是谁从窗棂下走过,发出低低的欢快笑语。
大太太听着火从心起,站起身来,正想大声喝斥,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垂头丧气的丈夫,又怕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借机泄怒失了贤名,到口边的话就变成了:“落翘呢?让她去端个樱桃,怎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一旁服侍的杜薇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大太太的火气上来了,忙道:“大太太,我去看看。”说着,匆匆去了一旁的耳房。
耳房里灯火通明,落翘、珊瑚、玳瑁、翡翠……几个都在。个个没头苍蝇似在屋里乱找。
“这是怎么了?”杜薇急急地道,“大太太在催,樱桃怎么还没有端上去?”
落翘抬头,脸如纸白。
一旁的翡翠急道:“怎么办?怎么办?”又道,“刚才是谁守在这里,一个个叫来问,我就不相信了,那樱桃还飞上天不成?”
杜薇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大家是在找樱桃。
“不可以。”玳瑁脸色发青,“这事要是闹大了,到时候只怕不能收场了!”
“这个时候还讲什么收场不收场的?”珊瑚的脸色比落翘还要白上几分,“得赶快跟大太太说去。要不然,拖得越久,大太太心里越不舒服……还不如好好地说说,大太太心里一高兴,也许就没事了。”
事到临头,落翘反而镇定下来:“我去回大太太去。”
她挺着脊背走了出去。
“落翘姐,”杜薇忙喊住了落翘,把刚才大太太和大老爷说的话简明扼要地告诉落翘,“……只怕不是时候。”
落翘一时面如死灰。
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就算这样,也不能杵在这里不动吧!”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珊瑚气得两手攥成了拳:“给我找,今天非把那偷吃樱桃的家伙给找出来不可?我就不信了,她能把樱桃吃到肚里,还能把装樱桃的甜白瓷盘儿也给吃到肚子里去不成?”
玳瑁听了迟疑道:“要不要去禀了大波奶……这屋里的事毕竟是大波奶在管,说不定还可以给落翘求求情。”
翡翠一听立刻跑了出去:“我去求大波奶去。”
珊瑚“喂”了一声,她已跑得不见了影。珊瑚不由跺了跺脚:“这个猛张飞,也不想想,这个时候去跟大波奶说,大波奶还以为我们是在说她的不是呢?”
玳瑁听了就要去追。
珊瑚叹了口气:“算了,这个时候要追也来不及了。”又道,“我们不如去看看,要是能说上话就帮着点。”
玳瑁听着有道理,和珊瑚去了屋檐下。
待靠近了,就听见大老爷道:“……不过是盘樱桃,没了就没了。明天让人到东大门去买去就是了!”
“大老爷说的不错。”大太太声音里带着冷屑,“不过是盘樱桃,就偷偷摸摸地惦记着,这要是块金子,岂不是眼睛也不能眨一下?我这是住在自己屋子里还是住在贼窝子里呢!”
正听着,就看见翡翠陪着大波奶来了。
珊瑚和玳瑁忙迎了上去:“大波奶……”
大波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朝着她们点了点头,就进了屋。
三人就支了耳朵听。
开始听得不大清楚,只知道大太太的语气很急,大波奶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了后来,大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几人才听清楚:“……还飞了天不成。关了门给我搜!”
大波奶应了一声“是”,吩咐杜鹃去叫了杭妈妈和江妈妈,分头搜正院和后院。
江妈妈知道后院住着几位小姐,带着婆子们叩开角门,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有婆子道:“妈妈这是怎么了?大波奶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江妈妈笑道:“正院丢了东西多半在正院里,我们还是等正院那边搜完了再说吧!免得白白得罪几位小姐。”
婆子们都不说话了──后院住着三位小姐,一位是要做公卿夫人的,一位是举人娘子……还是江妈妈人机灵。
大家都跟着江妈妈倾耳听着正院的动静。
不一会,她们就听见跟着杭妈妈去搜屋子的一个婆子禀道:“杭妈妈,盘子没找到,找到几个樱桃。”
江妈妈大喜,朝着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施施然地走了过去:“大波奶,我们这边什么也没搜着。”
大波奶朝着江妈妈等人挥了挥手,精神全都集中在了杭妈妈那边。
“给我看看!”
婆子忙把用青花瓷盘装着的樱桃递了过去。
就有丫鬟在那里低声地辩道:“大波奶,我没有偷吃……我真的没有偷吃……”
江妈妈望过去,竟然是四爷屋里的地锦。
大波奶看也没看她一眼,去了大太太那里。
地锦满脸是泪,却不时转身望向东厢房:“我真的没有偷吃……”
东厢房大开的门扇后面探出几个小丫鬟的头,却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不一会,大波奶出来,冷冷地望着地锦,道:“先关到柴房去。明天再说!”又望着大家,“都散了吧!”自有婆子拉了地锦关到柴房去。
地锦挣扎起来:“四爷,四爷,我真的没有偷吃……”
东厢房的门扇静静地立在那里,只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拉得老长照在白石台阶上,光线虽然柔和,却显得很孤单!
第七十三章
不知道为什么,珊瑚她们看着全都眼睛涩涩的,翡翠甚至侧过脸去偷偷擦着眼角。
落翘就想起自己早上看到四爷给小六子钱的事。
可这个时候,谁又能做声……
她的表情阴晴不定,好一会,才低声地道:“我去跟四爷说说去。”
珊瑚拉了她:“四爷要是想为地锦出头,地锦被拉出来的时候就出头了……”
落翘犹豫半晌,终是跟着珊瑚回了屋。
可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她一个屋的是珊瑚,被她吵得不能入眠,打着哈欠道:“你就别多想了,快睡吧!这事好歹过去了。”
珊瑚越是这么说,落翘越是不安。她索性披衣起身,趁着月色到外间倒了杯水,站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啜起来。
过了好一会,落翘感觉到身上有些凉,正要转身回屋,看见玳瑁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哎呀!”她一时没看清楚,吓了一跳。
落翘忙笑道:“是我,落翘。”
“原来是落翘姐。”玳瑁舒一口气,“你也起来喝茶啊!”
落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她看着玳瑁轻手轻脚地倒茶,想到她平常也是这样小心翼翼,从不多言多语,心里一动,不由道:“玳瑁,你相信是地锦偷吃的樱桃吗?”
玳瑁微怔。
或许是心里也和落翘一样有疑问,或许是黑暗中人变得软弱……
她低声道:“平日四爷来给大太太请安地锦也随行,别的我不敢说,可偷吃樱桃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吧……何况,还把没有吃完的樱桃就那样放在柜子里……我记得装樱桃的盘子是个甜白瓷的……”
就如同遇到了知音。
落翘就把早上看到四爷找小六子买东西的事告诉了玳瑁:“……我以前就听人说,四爷和地锦好。你说,会不会是四爷买来讨好地锦的?”
“那,那岂不是冤枉了地锦?”玳瑁越听越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我想去跟四爷说说……”落翘不死心,想得到玳瑁的支持。
玳瑁犹豫半晌,道:“要不,我陪姐姐一起去吧?”
落翘听着就下定了决心。
好在都住一个院,两人去叩罗振声的窗棂。
立刻有声音警惕地道:“谁?”
声音很低,反应很快。显然屋里的人根本没有睡。
“四爷,我是落翘。”落翘站着窗棂低声地道,“我有事找您!”
“什么,什么事?”罗振声的声音磕磕巴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落翘和玳瑁不由对视了一眼。
“这春峭料寒的,只怕地锦受不住,四爷还是想办法给地锦送件薄被御寒吧!”
“我知道了。”罗振声有些落寞地回了一句,就再不出声了。
落翘站在那里,只觉得这暮春深夜透骨的寒。
……
第二天一大早,五娘和十一娘一起去给大太太请安。
自从五娘的婚事定下来以后,五娘的心好像也落定了,比起往日,对十一娘熟络很多。
两人进了屋,大太太正由许妈妈服侍着坐在炕上喝茶。
这场景虽然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感觉到今天的大太太神色间有几份疲惫之色。
看见五娘和十一娘,大太太表情淡淡的:“你们来了!”
“母亲!”两人曲膝给大太太行了礼。
“坐吧!”大太太点了点头,“吃了早饭没有!”
“吃过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了,坐在大太太炕边的小杌子上。
五娘应道:“母亲昨睡得可好?”
大太太就冷冷地看了五娘一眼。
五娘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说错了。
正心里惶恐着,庥哥来了。
大太太立刻冰雪散融,待庥哥问了安,立刻把他抱到了炕上:“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庥哥却道:“祖母,樱桃好吃。”
大家一怔。
大波奶就小心翼翼地问庥哥:“祖母耳房里的樱桃,是你吃了?”
庥哥看着母亲神色不对,忙躲进了大太太的怀里:“祖母的樱桃好吃,娘给的也好吃……”
大波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娘,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地教训他。”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太太笑呵呵地望着扑在自己怀里的孙子,“樱桃好看又好吃,大人都爱,何况是个孩子。”
“娘,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大波奶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要吃什么,大大方方地说了,谁还不给他吃,却偏偏要偷偷摸摸地溜到您耳房里去……”
大太太听着就有些不高兴。
大波奶看着,忙收了话,望着庥哥的乳娘:“你是怎么带的孩子?桌上还有个甜白瓷盘呢?”
乳娘怯生生地道:“我,我不知道。”
庥哥听了就要下炕。
一旁的丫鬟忙抱他下炕。
他“蹬蹬蹬”地跑到一旁的小几,抽出小几的抽屉,拿出一个甜白瓷盘:“你们都找不到!”
大波奶气得全身发抖,偏什么也不能说。
大太太就笑起来:“还是我们庥哥聪明。”
庥哥就从那抽屉里摸出几个樱桃:“我留给谆哥吃的。”还抿着嘴笑,很得意的样子。
大太太一听,眼睛立刻红了起来,起身抱了庥哥:“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话没说完,眼泪已忍不住落下来。
把五娘和十一娘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都是演得哪一出!
大波奶忙商量大太太:“那您看,地锦她……”
听大波奶提到地锦的名字,五娘不由满脸地诧异。
大太太已冷冷一笑:“让杭妈妈去问,那樱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提前上市的樱桃十两银子一斤,一般的人家根本不可能这个时候买。只可能是罗振声。难怪他昨天要向自己借银子?难怪地锦被关他不敢出声?买了东西回来不先孝敬父母竟然给丫鬟……
大波奶立刻明白了大太太的意思,点了点头,正要去吩咐杭妈妈,已有小丫鬟禀道:“大太太,杭妈妈来了!”
“让她进来!”大太太的话音刚落,杭妈妈已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进来。
看见五娘和十一娘,她微怔,神色间就有了几分犹豫。
大太太看得分明,就吩咐五娘和十一娘:“你们回屋里歇着吧!”
五娘和十一娘应声而去。
杭妈妈就在大波奶耳边低声地道:“地锦好像有了身孕……”
大波奶脸色大变,对大太太耳语了数句。
大太太听了冷冷一笑:“想不到,我们的四爷还有这本事!他自己可知道?”
杭妈妈低声道:“地锦说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们的四爷!”大太太眼底全是凌厉。
庥哥看着害怕,就有些害怕地喊了一声“祖母”。
大太太一笑,摸了摸庥哥的头,平静地对大波奶道:“找个人牙子来吧!”
大波奶望着婆婆,满脸的震惊。
……
五娘从大太太屋里出来,匆匆对十一娘说了句“我去看看四弟”,就带着紫薇和紫苑去了罗振声处。
十一娘就朝琥珀使了个眼色,然后和冬青回了屋。
不一会,琥珀回来。
她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说是昨天永平侯府送了樱桃来,大太太给大老爷留了一盘在耳房,谁知道大老爷回来却不见了。最后从地锦的柜子里搜了几颗樱桃出来。大太太以为是地锦偷吃的,把人关到了柴房。”
十一娘就松了一口气:“还好庥哥自己说出来,不然真是冤死人了!不过,地锦从什么地方来的樱桃……这两天樱桃刚上市,应该很贵吧?”
琥珀的表情就有些奇怪:“是四爷买的!”
十一娘欲言又止。
她早就听说罗振声对地锦不一般……
“大太太气得厉害。”琥珀道,“让大波奶去找人牙子,要把地锦卖了!”
十一娘很是吃惊,转念一想,又觉得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在大太太的心里,爷们不好,恐怕都是受了那些女人引诱,都是那些女人不要脸想攀高枝。想想被大波奶送回娘家的桃枝。不过是和大老爷说了几句话,就被喊打喊杀的。从这就可以窥见大太太的心态了。
她不由长叹一口气。
冬青却泪盈于睫:“地锦那样老实谨慎的一个人……”
“老实谨慎有什么用!”琥珀好像很有感触,第一次在十一娘面前僭越地说话,“四爷一向怜香惜玉,身边的丫鬟不免嘻嘻哈哈没有边际。地锦是大丫鬟,有时说上两句,四爷还护着那些小蹄子……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而且昨天晚上地锦就被关到了柴房,要是四爷真心的维护地锦,早就向大太太求情了,又何至于事情都过了一个晚上,却一直无声无息的!”
十一娘听着一怔。
没想到琥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很有道理!
冬青听了却摇头:“四爷也是不得已!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琥珀不想跟冬青争论,欲言又止。
冬青已低声道:“可惜,地锦年纪大了,好人家听说是从我们家卖出去的,只怕不会要……”言下之意,地锦被卖出去,只怕不会卖到什么好地方去。
屋里的气氛越见低迷。
十一娘见了笑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五姐在母亲面前一向说得上话,何况地锦不是那轻浮的性子,说不定母亲的气消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突然有一声凄惨的叫声远远地传来。
众人都神色一凛,心里隐隐觉得那是地锦的声音。
但那声音很快就嘎然而止,四周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心中一悸。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再抬头,冬青已满脸是泪。
第七十四章
燕京的四月,风清日暖。偶遇下雨,又不像余杭,淅沥沥不停,空气中都含着水气。一雨过后,马上就晴,天空碧蓝,空气中飘荡着草木的芳香,格外的新鲜。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人都好像在这空气中舒展开来。
离元娘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五娘的婚事重新被提起。大太太还矜持地想拖些日子,结果大老爷很是不快:“五娘今年都多大了,你难道准备让她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啊!”
黄夫人听了喜上眉梢,连着三天到罗家来磨蹭。
大太太觉得面子足了,松了口,五娘的婚期就定在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是永和四年四月二十七,为五娘铺嫁妆的日子。
“小姐,小姐,三太太来了。问起您,大波奶让您去问个安。”秋菊跑进来,“五爷和六爷也来了!”
“知道了!”十一娘笑着随秋菊去了正院。
三太太正和大波奶站在垂花门前说话,走近了,才发现垂花门外堆放五娘嫁妆处有两个小男孩。一个坐在马桶上,一个紧紧地抱着一床帐子,嘴里嚷着:“……这是我的,五姐夫不给钱,就不让拉走。”
两人把大家惹得哈哈大笑。
这样调皮,除了罗振开和罗振誉还有谁?
去年五月,三老爷放了四川学政,三太太刚为罗振开和罗振誉聘了一位姓赵的先生做西席,怕耽搁了两人的学业,就留在了燕京。
十一娘上前给三太太行礼:“三婶,您来了。”
三太太就打量着她:“又长高了些。人更漂亮了!”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笑道:“多谢三婶夸奖。”
三太太就笑了笑,然后问大波奶:“五姑爷什么时候派人来接嫁妆。”
大波奶笑道:“说巳正是吉时。”
三太太看了看天,道:“看这样子快到了……还好我没有来迟。”
她话音未落,礼宾已喝道:“三爷、四姑爷、三奶奶、四姑奶奶到贺!”
三太太听了,眉头就蹙了一下:“你二婶不回来了?”
去年六月,二老爷补了山东参政的缺,二太太带着七娘去了任上,把三爷和三奶奶留在了燕京。大太太知道了不由冷笑:“难道还怕我搬到老君堂胡同去住不成?她有这功夫,还是想想怎么让儿子进学吧!”
去年罗振达参加童子试又没有过。
大老爷听了就有些不耐烦:“你管好自家的事就成了?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出了地锦这件事后,大老爷把罗振声狠狠地打了一顿,二指宽的竹条硬生生地打断了,要不是五娘扑上去求饶,只怕罗振声连命都要没了。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大半个月才清醒。就这样,大老爷看着还心烦,夏天还没有过完就让吴孝全把他送回了余杭。整个下半年五娘就担心着罗振声的伤,十天一封信问他的伤势。也不知道是打得太狠了,还是中途折腾回余杭,罗振声直到今年三月中旬才能下地走路。也因为这样,五娘出嫁,三姨娘没能赶来。
“说就这两天到的。”山东离燕京并不远,大太太给二太太写信告诉她五娘婚期的时候,二太太曾经说了要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影儿。大波奶笑着应道。
三太太还欲说什么,看见三奶奶和四娘两姑嫂走了进来,就笑着把话咽了下去。
大家见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波奶就将三人请到一旁的厢房吃茶。
外面就敲起了锣鼓声。
有人喊道:“姑爷来搬帐子了!”
有年长的女眷就站在垂花门前的台阶上看热闹。
罗振兴、罗振达、余怡清就堵住了门:“红包拿来,红包拿来。”
罗振兴考上了庶吉士,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大老爷虽然还在候缺,但已没有了当初的急切,反而有点像旅居燕京般的优闲。今日去赴诗会,明日去观山景,过得很惬意。
外面就有人把门敲得当当响:“开了门就给红包!”
罗振誉和罗振开走不开,听着又是急,又是气,一齐放着嗓子喊:“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满院的人大笑,十分热闹。
好不容易把门叩开,媒人进来说了吉祥话,给了红包,笑声中,钱家的挑夫就鱼贯着把嫁妆挑走了。
大波奶做为伴娘跟着去钱明那里给五娘铺床去了。
望着空旷的院子,十一娘不由感觉到些冷清。
王家已经几次上门议亲了,听大太太的口气,嫁了五娘就会和王家定下聘的日子。
真应了“琉璃易碎、彩云易散”这句话。
她们三姐妹,只怕要各奔东西了。
不过,听说王琅去年九月在御林军谋了个差事,虽然因口角和人打了几次架,但还能每天点卯……也许年纪大些了,脾气会好些。
十一娘不免有些驼鸟地想。
姊妹们能嫁得好,总是件好事。
像四娘,四姐夫余怡清在翰林院任修撰,不几日得了皇上的赏识,听说常叫去听他讲《易经》。
就有小丫鬟来禀她:“十一小姐,要开席了!”
十一娘就回了自己的屋。
迎面碰到紫薇,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的稻草似的:“十一小姐,我们家小姐一直问您怎么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微怔:“五姐找我吗?”
“是啊!”紫薇点头。
十一娘去了五娘处。
平日里她用的东西大太太都随嫁妆送到了钱明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荡荡,黑漆木衣架上挂着的大红底绣金凤嫁衣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五娘本是端坐在炕上的,看见十一娘,竟然下了炕。
她一把抓住十一娘的手:“你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回屋吃午饭?”
“我正准备回来吃午饭呢!”十一娘刚答了一句,五娘已经滔滔不绝:“……中午我等了你好半天也没有看见你的影子。你中午吃的些什么?厨房给我送了一道小雪菜黄鱼,一道龙井虾仁,一道鸡丝蛰头,一道姜汁白菜……也不知道是找的哪家包厨,黄鱼不新鲜,虾仁炒老了,蛰头像蜡头,白菜不嫩……”
总之,很多抱怨!
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五娘,在害怕!
嫁给一个陌生的人,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谁又能全然的坦然。
她不由紧紧握住了五娘的手,想通过这种方式安慰安慰她。
“……不知道燕京的宅子贵不贵,租房子总不是个事。谁像我这样。一嫁过去就要愁吃愁穿的。也不知道四弟现在怎样了?他怎么变得这么糊涂!竟然被地锦给迷了心窍。要不然,他也不用回余杭了。我出嫁,还能送我一程!”
五娘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知道她只是想渲泻一下心中的担忧罢了,见她哭出来,反而认为是件好事。叫了丫鬟来给她打水净脸。
洗过脸,五娘的情绪好多了。
“十娘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些什么?”她道,“我要出嫁了,她也不来看我一眼。我们好歹是姊妹,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看在就有各分东西的份上,她就不正常些……”
这一年多,十娘从来不理会什么,有点我行我素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太太已经想好了对待十娘的招术,对十娘有种让人不安的包容。就拿上次甘家七小姐请她们去赏雪的事来说,大太太把她留下来,却让十娘去了。以至于甘家七小姐写信来问她,是不是因为要嫁到徐家去了,所以大太太不让她抛头露面。
十一娘这才知道了元娘临终前的话。
听甘家七小姐的口气,不仅她知道徐、罗两家的约定,就是燕京的功勋世家,也都传遍了,大家就等着看徐家什么时候到罗家下聘了。
去年五月皇上去西北用兵,一开始用的是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蒋飞云。结果七月战势不利,皇上不顾大臣反对,临时换将,封了徐令宜做征西大将军,主持西北战事。一直到了十月才有好消息传来。仗一直打到了今年的三月,虽说是捷报频传,但好像伤亡也不小,还有御史弹劾徐令宜督军不力。虽然皇上都留中不发,但十一娘一直有些担心。
她希望徐令宜能平安归来。
毕竟自己要嫁徐家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要是到时候有了什么变故,她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将是些什么?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大太太却什么也没有跟她说。
不过,却让她做了很多针线。包括当初说是给五娘做的嫁妆,全收到了她的箱子里。只说她做的慢,五娘的嫁妆全托给了针线班子上的人做。
看样子,又像是早有准备的……
那边琥珀看着五娘拉着十一娘没完没了,只得闯进来笑道:“十一小姐,您看,饭菜要不要端到这边来?”
五娘这才惊觉十一娘还没有吃饭。忙道:“那你快去吃饭吧!”
十一娘这才得以脱身。
回到屋里,刚吃了两口饭,就有小丫鬟道:“十一小姐,徐府的三夫人来了。大太太让您去一趟呢!”
十一娘不由皱了皱眉。
前几日太夫人生辰,大太太要她一起去,她装不舒服,推脱了。没想到五娘的婚事三夫人来了,大太太又安排她去见客。
是不是表现的太急切了些!
尽管有些不愿意,但小丫鬟频频她,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第七十五章
原来热闹的厢房此刻更是笑语喧阗。
“……听说身子骨不舒服。太夫人惦记着,特意嘱咐我,来的时候看看十一小姐。”远远的,十一娘就听见三夫人爽朗的声音。
“也没有什么事。”大太太笑道,“就是前几天帮着五娘赶针线人累着了。这几天我派了丫鬟看着她,不准她再做针线了。”
就有人笑道:“早就听说十一小姐的针线十分厉害,得了仙绫阁的真传?这是真的吗?”
大太太呵呵笑:“请了仙绫阁的一个绣娘来家里教女红,没想到得了她的眼,也就打络子、双面绣能拿得出手了!”话说的谦虚,听着却隐隐含着骄傲。
那人就道:“既是如此,哪天让十一小姐也给我打几根络子。”
大太太正要答应,小丫鬟已道:“十一小姐来了!”
“快请进来!”大太太笑着应了,十一娘就走了进去。
三太太满头珠翠,穿了大红如意纹妆花褙子,梳了坠马髻,戴了青金石的耳坠,打扮得十分华丽。
看见十一娘,她立刻迎了过来:“我说去看看你,偏大太太要叫你来。你可好些了?”
十一娘曲膝给她行礼,笑道:“多谢三夫人挂念,我只是前几日有些乏力。养了几天,如今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说着,携了她的手就坐到了一旁的玫瑰椅上,“太夫人还特意让我来看看你。还让我问你,上次送来的樱桃可好吃?要是好吃,过几天宫里赏下来了,再送些来!”
屋里的女眷就个个望着她笑。
十一娘很是不舒服。
她和徐家所有的不过是个口头的约定,无名无份的,这样说算是个怎么回事。
十一娘一面朝大太太望过去,一面笑道:“这几天是五姐的好日子,不免事杂。原准备过几天去谢太夫人,今日三夫人过来,正好帮我带点东西过去。”说着,叫了跟来的琥珀,“把我前几日绣的那扇子拿来给三夫人。”又转头对三夫人道,“有劳三夫人转给太夫人。”
三夫人笑道:“我们太夫人可赚到了。一盘樱桃换了副扇子。”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大太太也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
三夫人当着大家的面提什么樱桃不樱桃的,不外是想说太夫人对十一娘另眼相看。可十一娘和侯爷又没有正式下定,要是这事成不了,对罗家当然伤害最大。别人是不知道,会这样想,可她心里清楚,元娘临终前给皇后娘娘上的遗折就是为了确保这事能成。要知道,皇后娘娘也和元娘一样,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安危!
想到这里,大太太的满意变成了黯然。
如果元娘还活着。该有多好……
三夫人笑得却有些勉强。
她实在是很腻烦徐、罗两家的约定,不说别的,到时候对着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两岁的小丫头片子喊弟妹不说,有个什么大事还要到那小丫头手里去拿对牌……不先刺她一刺,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十一娘的笑容是淡淡的。
能这样把心思表露出来的人不可怕,怕的是那些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的!
众人各有各的想法,笑过,闲聊了几句,琥珀的东西也就送来了。
十一娘将红漆描金的匣子递给三夫人:“劳烦您了!”
三夫人眼睛一转,笑道:“我可要先睹为快。”说着,就打开了匣子。
团扇,绡纱的,湘竹柄,绣了只栩栩如生的怒放牡丹花。
果然好针线!
她在心里赞一句,笑道:“真是漂亮!”
随手翻过来,却是一两朵并蒂牡丹花,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刚刚吐蕾。
三夫人怔住。
三太太看着分明,忙笑道:“这就是我们家十一小姐的双面绣。原来在仙绫阁挑大梁的简师傅被大嫂请来家里教针线。我们家五娘和十娘也都一起跟着学了些的。”
大家纷纷围过来,你拿过来瞧一眼,我拿过来看一下。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的。
该争的时候争,该斗的时候斗,可该抱成一团的时候就得抱成一团。要不然,自家人先闹起来,别人更不把你当回事了!
三太太就有些得意地看了大太太一眼,大太太微笑着朝三太太点了点头。三太太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要是那天去给太夫人拜寿的时候送这扇子去就好了!再转念一想,送去的东西都是给管事的,也没办法当面显摆,还不如这个时候呢!
正想着,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太太赶回来了!”话音刚落,二太太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神色疲惫的七娘。
“大嫂勿怪。”她急急地道,“西北从山东调粮,驿路封了三天,要不早到了。”
“辛苦了,辛苦了!”大太太说着,携了七娘的手,“累了吧?快跟十一娘去歇着。”
大家纷纷上前见礼,十一娘和众人打了招呼,就带着七娘去了自己的住处。
三太太就找了机会对大太太道:“他们家富贵,我们家也差不到哪里去。有些事,还是缓一缓的好!”
大太太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叹一口气:“听说陈阁老新法推行的成效显著,西北军用花费颇大,全赖去年茶税的收入……大老爷是不行了。我们再不走动走动,只怕有些人家就要把我们家看扁了。”
“可是,就怕事有万一……”三太太还是有几分犹豫。
有些话,大太太不好对三太太说,含含糊糊地道:“放心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三太太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正说着,二太太拢了过来,递了一叠银票给大太太:“这是老爷和我的心意。”
大太太略略一看,全是一百两一张的,估计也有两千两。
“这,太多了……”二太太忙摇手,“爹原来在的时候,家里的事我们从来没有操过心,每天只知道伸手拿了公中的银子贴补家用。如今家里正困难着,也是我们该出力的时候了。大嫂快接了,不然我回去不好跟老爷交待。”
三太太不免有些不自然。
二房出手也太大方了些。
可这个时候,她也挣不起这硬气来,不免讪讪然地笑道:“是啊,大嫂,您就接了吧!听说过几天王家要来下聘了。到时候讲究也多,花钱的地方也多。只是我们家老爷那里是清水衙门,我们虽然手面少,但这跑腿的事也还做得来。”
大太太就一边携了二太太,一边携了三太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四姑爷如今正是鸿运当头,过两年兴哥也出来了,家里的日子又好过了些。”
三太太听着直点头,二太太却是眼神一沉──女婿再好,不比儿子。何况余家还有那么多的弟妹……
……
那边七娘梳洗了一番。换了十一娘的新亵衣,正懒洋洋地依在临窗的大炕上:“……不过一年没见,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比我还略高一点了。你以后少吃点,长太高了,不好找婆家。”
十一娘笑着不理她。
一旁的琥珀却道:“我们家小姐已经这样瘦了,再不吃,只怕就要被风吹走了。”
七娘听了就侧头望着坐在炕边正给她缝条[边的十一娘,小声地道:“喂,你那个来了没有!”
“什么?”十一娘装着听不懂的样子,手挽了个花,打了结。用小剪子剪了线头,把针递给一旁的冬青,冬青接过来,将另一只早已穿好的线、打好结的针递给十一娘。
十一娘拿了就缝,还抬头看了七娘两眼,手下却是一点也不慢,针角一点也不差。
七娘看得啧啧称赞:“你每天要做多少针线啊?只怕是针线班子上的也比不上。”
不做针线,天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愁死就是烦死……
十一娘笑而不答。
“你针线这样好,给我做个荷包吧?”七娘看着眼睛微转,初雪般的脸颊就升起一团红云。
十一娘看着可疑,想到她刚才问自己的话,却不动声色,叫了冬青:“我前两天绣了几个荷包的,都拿过来,让七姐选选!”
冬青应声,很快拿了一小藤篮荷包来,各式各样的都有,或小巧可爱,或古朴大方,或富丽华美,看得七娘眼花缭乱,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恨不得全都拿走就好。
她翻翻拣拣的,突然叫了起来:“好啊,十一娘,你竟然在荷包上绣并蒂莲。”
十一娘就望着她:“怎么了?”目光极其认真。
七娘脸就成了一块大红布。
十一娘忍俊不住笑起来。
七娘羞得不行,跳起来就揉着十一娘:“你这家伙,平日一本正经,想不到如果促狭,捉弄起姐姐来。”
十一娘笑得不行,求饶:“好姐姐,你让我给你绣什么我就给你绣什么,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两人嘻嘻闹成一团。就听见小丫鬟道:“十一小姐,五小姐来了!”
七娘和十一娘刚分开,五娘就走了进来。
“好你个七娘。来了也不去看看我!”
七娘忙站起来给五娘看自己身上:“头发还没有干呢?”
五娘说着就坐在了炕边:“和你说笑呢!”
七娘就转着乌黑的眸子:“五姐,你看见过五姐夫没有?”
五娘脸色微红:“胡说些什么呢!”
“那就是看见了!”七娘眼睛一亮,“快说说,五姐夫是个怎样的人?”十分好奇的样子。
上次去庙里的时候五娘没太注意钱明,后来曾经找机会专程看了看,就再也没有嚷自己命苦之类的话了。
十一娘不由抿着嘴笑。
“你少在这里闹腾。”五娘脸更红了,不理睬七娘的话,反问道,“山东好玩吗?”
七娘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玩。我和娘还去了庙会,不比在燕京,天天关在家里。”又道,“还是嫁了人好。嫁了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了。”十分向往的样子。
第七十六章
五娘听着满脸通红:“你就知道玩!”
七娘嘻嘻笑。
说说笑笑的,十一娘已经把裙子改好了。
“你试试看。”
七娘跳起来,她的贴身丫鬟木芙忙上前服侍她穿。
“挺好,挺好!”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裙裾,“加了这道[边,果然好看了很多。”
十一娘的裙子她穿着有点长,十一娘索性剪了四寸,找了一块和七娘褙子同色的布做了条[边镶在裙子上。
“在路上耽搁了三天,带的衣裳都换了。”她重新上了炕,“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真是舒服啊!”
十一娘见她满意,就笑着收了针线。
有小丫鬟进来示下:“七小姐的饭菜摆哪里?”
七娘笑道:“就摆这里吧!”
冬青几个上前清了炕桌,小丫鬟们把饭菜端了上来。
吃过饭,姊妹三人围着炕桌喝茶。
七娘讲她去庙会时的情景:“……扑地喷了一口气,手上的火把就燃起来……还能把火把塞到嘴里……”口气不知道多惊艳。
五娘和十一娘听她讲了半天,二太太要回去了,差人来叫七娘,七娘却要留下来和十一娘过夜:“……正好送送五姐。”
二太太听了亲自来看。
见十一娘这里布置的干净素雅,丫鬟们也都轻手轻脚看上去很规矩,留了贴身服侍的喻妈妈照顾七娘,这才和儿子女婿媳妇闺女回了老君堂胡同。
七娘像放了缰绳的马,高兴得不得了。
正好大波奶回来,七娘就吵着要去问大波奶铺床的事。
十一娘看她精力无比的旺盛,笑着陪她去了大波奶那里。
出了门,路过正院的时候,正好看到大波奶去大太太那里回这事,七娘就拉着十一娘去听。
“……亲家母和亲家公都没有来,说是家里正忙着春播,不能来。来了个族叔,带了位从兄。两人穿得还算体面,但行动举止间不免有些拘谨,看得出来,不是见惯世面的人。另外还有位婶婶,说起话来八面玲珑,只是手面很小。”
大太太微微点头:“也好,免得嫁过去镇不住。”
陪着大波奶过去铺床的杭妈妈就笑道:“您没看见,那位婶娘见了我们送去的嫁妆,眼都直了。我特意吩咐守夜的妈妈让仔细点,可别少了什么东西。”
“嗯!”大太太很满意,对杭妈妈道,“下去歇着吧!”
杭妈妈应声而去。
大波奶看七娘听得入神,掩袖而笑:“七妹还想知道什么?”
闹了七娘一个大红脸,拉着十一娘就跑。
大波奶就笑道:“七妹性子真是活泼。”
大太太笑道:“二叔和二弟妹视她为福星,不免娇惯。”
……
七娘拉着十一娘一口气跑到了后院才驻足,十一娘喘着气:“果然是做贼心虚,所以要跑!”
“你是什么意思嘛!”七娘听着娇嗔着,面颊红红,很是俏皮可爱。
十一娘掩袖而笑。
“算了,不跟你说了。”七娘有些回避地道,“我们去看看十妹吧!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她。我上次听娘说,她的喘哮发了,我写信给她,她也不回。本来不准备理她的,可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她吧!”
那还是去年过年时候的事,大太太让她陪着一起去庙里给元娘上香,她当着全屋子里的人冷冷地望着大太太:“我喘哮发了。”
大太太什么也没有说,派人请大夫给她看病。
大老爷听说她病了,忙喊了大夫去问,结果大夫很倨傲地道:“……你们家从什么地方请来的庸医,这位小姐明明好好的,怎么说三年前就染上了哮喘。”气得大老爷发抖,要不是大太太劝着,大老爷早就把十娘丢到庙里去任她自生自灭了。
当时十一娘不免想,说不定把十娘丢到庙里,她还有一条活路……
“她那时候不好着,精神怏怏的,只怕没有注意。”十一娘笑着帮十娘解释。
七娘就笑了笑,捏着十一娘的腮帮子:“你啊,就给她粉饰太平吧!”
十一娘笑了笑,陪着七娘去了十娘处。
银瓶把她们拦在内室外:“小姐歇下了!”脸上却露出哀求的神色。
七娘看着叹了口气,笑道:“那你跟十妹说一声,说我们来看过她了。”
银瓶满脸感激:“我一定跟我们家小姐说。”然后亲自送两人出门。
七娘回望着大门,悄声地问十一娘:“她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十一娘苦笑。
说实在的,她觉得现在的十娘就好像一个病入膏盲的人──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通常都会做一些自己最想做却一直没有勇气或是机会去做的事。所以她比在余杭的时候更随心所欲,更肆无忌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不,或者是任性,想去挑衅大太太的耐心,让大太太也感受一下自己这几年的不快!
却不知,旁人眼里,她只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她不由想起四姨娘来。
十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已经去逝了?
快一年了,大姨娘和二姨娘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就如同有个谜语横在大家面前,所有的人都猜不出答案。而知道答案的那个明明就在眼前,却谁也不去问,然后无视它存在般的绕道而行……硬生生让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诡异!
她思忖着,就有人笑道:“七小姐刚回来啊?我们五小姐请两位去喝茶呢!”
她抬头,看见紫薇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上。
七娘就低声问十一娘:“还有谁跟着嫁过去?”
“平时服侍的都跟过去。”十一娘笑道,“再加两房陪房。”
七娘点头,和十一娘一起去了五娘那里。
五娘拿了上好的西湖龙井招待她们。
七娘就打趣道:“是想知道大波奶都说了些什么吧?”
五娘强做镇定:“有什么好问的!”
“那是!”七娘笑道,“明天嫁过去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促狭鬼,”五娘嗔道,“就你知道的多!”
七娘大笑,还是把大波奶的话告诉了五娘。
五娘听着若有所思。
七娘趁机告辞:“五姐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梳头。”
五娘让紫薇送她们出门。
两人回屋,丫鬟忙打水服侍她们梳洗。
七娘要和十一娘一起洗脚。
“各洗各的。”十一娘很直接地拒绝了。
“一起!”七娘很执着。
十一娘“啪”地关了净室的门,七娘气得直跺脚。十一娘就隔着门扇呵呵地笑。
洗了澡,七娘要和十一娘睡。
十一娘虽然觉得不习惯,但想着床够大,让人加了床被子。
七娘又不依:“你怎么这样?平时我对你多好啊!”
十一娘笑起来:“你不就想和我说说话,我听着呢!”说着,率先躺了下去。
“你就欺软怕硬!”七娘嘟呶着上了床。
十一娘直笑。
七娘就遣了屋里服侍的。
冬青无所谓。十一娘歇下,只要在床头放了暖茶的茶桶即可,有没有人值夜,她通常不太在乎。可木芙不同,二奶奶走的时候反复交待过,这要是有个什么事,她可担不起这担子。不免在一旁苦苦地哀求。
十一娘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折中道:“要不,你躺在临窗的大炕上去。”
木芙还在犹豫,七娘已道:“要不睡临窗的大炕,要不就和冬青挤一起去。”
答案不言而喻。
七娘果然是有话对她说。
她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没用的,附耳道:“……我去庙会了……遇到一个人……”
开场白就让十一娘心惊肉跳。
“后来,他来求亲……”
十一娘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心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还有这种事?”她佯做惊讶。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啊……”欢喜从七娘眼角眉稍溢出来,“我连娘都没有说!”
那为什么要对我说!
为人保守秘密,也是件很累人的事!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嘀咕,又担心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她小声地问七娘:“那二婶答应了吗?”
七娘不同于她,七娘的婚事,二太太肯定会很慎重的。
“嗯!”七娘点头,“我听喻妈妈说,回去就会下定了。”她笑容羞赧。
十一娘一怔。
“他叫朱安平,山东高青县人,今年二十二岁,父亲早逝,十五岁就袭卫指挥佥事之职。我听有人戏称他薛邑君……”说着,她咯咯笑起来,“以前,孟尝君的封地在薛邑,难道他也有孟尝君之风不成?真的是个很好玩的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戏称朱安平为‘薛邑君’?”十一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一些。
“我在庙会上听到的!”七娘把头靠在十一娘的肩膀上,“有人高喊‘原来是高青薛邑君’,我当时就觉得很好奇,望了一眼……谁知道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家里提亲,说是高青人,为人豪爽,被人戏称‘薛邑君’。十一妹,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她声音里轻柔,带着无限的憧憬,“我第一次去庙会……”
十一娘很意外。
如果是真的,那的确是缘分……
念头闪过,她突然为自己这种固步自封的僵硬思路感觉到一丝自惭形秽来。
难道仅仅是因为没有了年少时的热血沸腾,所以看什么东西目光都变得充满了怀疑呢?
她不由握住了七娘的手:“七姐,这是难得的缘分!”声音非常的真诚。
七娘小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笑我的!”
欢快的笑声会感染人。
十一娘也笑起来。
“喂,如果只是认识了一个人,你不会这样吧?”不知道为什么,她起了戏谑之心,“是不是还很高大英俊,丰神俊朗……”
“没有,没有,”七娘“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连连摇手,“没有这种事!”
“真的没有!”十一娘笑得狡黠,“要不要我问问木芙!”
“哎呀!”七娘不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调侃人?”
十一娘低声地笑起来。
七娘也抿了嘴笑,眼底划过几丝得意,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是,是挺英俊的……”
十一娘大笑。
看见身边的人幸福,你也会感觉到幸福吧?
第七十七章
七娘一直拉着十一娘说话,两人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正睡得香,被琥珀叫醒了:“七小姐、十一小姐,给五小姐梳头的人来了。”
两人忙爬了起来,由丫鬟服侍着梳洗了一番,然后草草吃了早饭,去了五娘处。
屋子里灯火通明。江妈妈陪着个四旬的白胖妇人坐在一旁喝茶。看见七娘和十一娘,江妈妈忙站了起来,向两人引荐:“这位是鸿卢寺主薄章培云的夫人。”
想来就是请来给五娘梳头的人了。
两人行了礼,七娘就嚷道:“咦,怎么不见五娘?”
给她们捧茶的穗儿忙笑道:“正要沐浴!”
“她怎么这么慢?”七娘抱怨道,“小心误了吉时。”
“不会误,不会误。”那章夫人笑道,“新郎那边正午才发轿,要到了申酉时分才来,不会迟的。”
“这么晚才来!”七娘很是吃惊的样子,“四姐嫁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一大早就送了。”
“七小姐的四姐是远嫁吧!”章夫人笑眯眯地道,“要是嫁的远,新娘子家通常都一早发亲。像钱公子这样,大家同住一个城,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的,自然可以晚些发轿──赶在巳正吉时到就成了!”
七娘“嗯”了一声,道:“我四姐是从余杭嫁到富阳。”
“那就是了。”那章夫人就笑道,“各家都不同。”
七娘见她对婚嫁的各种礼节都十分熟悉,知道是个常给人做全福夫人的,就细细地和她攀谈起来。
“……那路上怎么办啊?那么远!”
“要是走水路呢,等轿子上了船,就可以暂时脱下嫁衣歇息一会。到了地方,男家会找个地方作为女家嫁女之处的,到了吉时发轿依行成亲就行了。要是走旱路呢,那新娘子就要辛苦些了,吃睡都要在轿里了……”
正说着,大太太和大波奶来了。
大太太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大波奶今年穿了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纹的遍地金褙子,两人都显得精神焕发。
大家笑着起来见礼,刚坐下来,五娘沐浴出来。
她白嫩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显得十分娇艳动人。
“五娘,你今天好漂亮。”七娘的赞扬,让五娘眼底有了几份羞怯。
她上前给大太太和大波奶行礼。
大太太笑望着她,表情很是欣慰:“一眨眼,都要嫁人了。”
五娘眼睛有些湿润。
那章夫人就笑道:“这可是好事啊!”
大太太听了就笑起来,由大波奶陪着焚了香,告了祖先,然后请了章夫人为五娘梳头。
丫鬟们就簇着五娘坐到了梳妆台前,章夫人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黄杨木梳子从头梳到尾,一面梳,还一面说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的吉祥话。仪式完了,还端了百合红枣莲子汤圆羹给五娘吃。
七娘在一旁低声和十一娘笑道:“我们也去要一碗来吃。”
“我看,你不是要吃……”十一娘调侃她。
七娘满脸通红地戳十一娘,十一娘就笑着躲她,大太太突然望了过来。
两人忙一本正经地站直了。
章夫人就帮着五娘换嫁衣,梳头。
期间有人来禀大太太,说二太太和三太太来了。
大太太就带着大波奶去迎,七娘也跟着去了。不一会,她又和二太太、三太太一起折了回来。十一娘忙上前给两位婶婶行礼,大家就笑盈盈地坐下来看五娘装扮。
渐渐的,人多了起来,家里也喧阗起来。
五娘装扮好了,也到了正午,七娘、十一娘陪着五娘在屋里吃饭,其他人到外间去坐了席。
七娘和十一娘睡得晚,起来的早,吃完饭,两人就打起哈欠来。
五娘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不时问紫薇“我的那双绣了麻姑拜寿的鞋带了没有”,“我那条大红销金的汗巾在哪里”,十分紧张的样子。
七娘就在一旁笑。
五娘根本不理睬她。
不一会,吃完饭的人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七娘就趁机拉了十一娘回屋里歇息:“……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十一娘也觉得累,两人和衣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琥珀过来喊两人:“……新郎官来了。”
两人骨碌一下就起来了,叫丫鬟重新梳了头,赶着去了五娘处。
五娘屋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七娘不由一怔,十一娘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热烈的喧笑声。
她笑道:“怕都去前面看热闹去了。”
七娘点头。就看见灼桃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小姐,大爷出了十道谜语,说姑爷过了关就开门,过不了关就不开门。姑爷好厉害,一口气全答对了。”
“真的,真的。”五娘还没有说话,七娘倒高兴起来,拉了十一娘,“我们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吧!”十一娘笑道,“既然五姐夫都答出来了,那迎娶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
七娘不由泄气。
灼桃就笑道:“七小姐想去就去吧!我看这门一时半会是开不了的。”
屋里人一怔。
灼桃掩嘴而笑:“四姑爷又上去了。这次不出谜语,改出论语了。让姑爷答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五娘不由急道:“大哥怎么说话不算数。”
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五娘羞得满脸通红。
灼桃就道:“姑爷也这么说。结果大爷说,我这一关你是过了,可没说只有我这一关啊!”
七娘听得极有趣,拉着十一娘就往外跑:“五娘,我们帮你去看看!”
十一娘也觉得有意思,跟着七娘去了正院。
就看见垂花门紧闭,门旁架了一个出墙的梯子。余怡清正站在梯子上和外面的人答话。
“……这句勉强算你答对。再答这句。治本于道,道本于德。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德。至宋司马光言: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明武,果与孔子合欤?”
“这又不是写策论。”余治清的话音刚落,罗振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换一个!”
余治清“扑哧”笑,朝着众人道:“看见没有,这就帮上了。”
院内院外一阵笑。
有人喊道:“钱姑爷,你可不能辜负了我们大爷的一片心意。”
“放心,放心。”门外传来钱明的回答。
大家哄堂一笑后,都静下来听钱明怎么回答。
门内门外一片寂静。
十一娘就发现七娘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过了好一会,钱明清朗的声音缓缓传来:“何谓大本?敛之渊微之内,而达诸应感之交,凝神于端庄静一之中,而浑融无间者。何大机?审诸时势之宜,而推诸运量之际,兼容并包,不流于姑姑息;先见玄览,不失于苛察,总揽独断,不嫌于苛刻,观变于动静阴阳之妙,而化裁无迹者是己……”
这是标准的策论回答。
十一娘很是意外。
钱明,有真才!
而考他的余治清,脸上的嘻笑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端凝,罗振兴更是侧耳倾听。
“……藉令为治而不本之以德,则虽有所设施注厝,亦将堕于私智小术,而推行无准。何以端天之治本,而跻一切于雍熙?修德而不运之以机,则虽有所谋谟智虑,亦将流于偏见寡识……”
“好!”突然有人大声喝彩。
众人循声望去。
就看见大老爷满面激动地大步走下台阶。
“虽有所设施注厝,亦将堕于私智小术,虽有所谋谟智虑,亦将流于偏见寡识!”他停步在院中央,大声道,“开门,迎我罗氏佳婿!”
大家都一怔。
罗振兴已高兴地道:“快,快,快开门!”
旁边的小厮会意,忙去开大门。
就有人“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的红包还没有拿呢!”
大家一看,竟然是五爷罗振开。
满院的笑声再起,热闹而欢快。
……
坐在西厢房次间等着女婿来行礼的大太太就叫了许妈妈:“去,再封一百两银子。”
许妈妈会意,去内室开箱拿了一张一百银的银票,加之前的四十两,一共一百四十两,封了一个红包。
钱明在厅堂饮过三次茶后,到大太太处行礼。
大太太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封红,语重心长地道:“五娘自幼在我膝下长大,我现在把她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穿着大红喜袍的钱明精神抖擞。他恭敬地跪下给大太太磕了三个头:“岳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五小姐的。”
大太太点头:“你可要记住你的话!”
钱明忙点头:“决不违言。”
礼宾就把钱明请至厅堂与罗家众人行礼──不管年长年幼,他都恭敬地弯腰长揖。
罗振开看着眼珠子直转。
行完礼,按规矩,罗氏兄弟要给钱明敬上马酒。
罗振兴刚端了酒杯,罗振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他捧了一个海碗:“五姐夫,我也要敬你!”说着,仰头满饮,然后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照着五爷的给五姑爷倒碗酒来。”
那小厮应声飞奔而去。
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喝下那样一碗酒。多半装的是水。
大老爷不由板了脸:“胡闹!”
把罗振开吓一跳,缩到了罗振兴身后。
钱明却不以为意:“摇篮里还躺爷爷。尊卑不分年纪。既然舅爷敬我酒,我岂有不喝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那小厮已捧了一海碗酒来。
钱明二话不说,接过来一饮而尽。
罗振开看得目瞪口呆。
其他人却喝起彩来。
钱家的媒人看着立刻给礼乐的使眼色。
礼乐见多识广,哪里不明白,吹锣打鼓放鞭炮,催着去接新娘子。
第七十八章
喝了五娘的回门酒,七娘就和二太太回了山东。没几日,二太太让人带信来,说七娘说了亲事,对方叫朱安平,山东高青县人,今年二十二岁,袭了祖上卫指挥使佥事的差事。
大老爷听了不由皱眉:“怎么找了这样一户人家?难道以后把七娘一个人丢在山东不成?”
罗家祖藉江南,以后都要回江南的,二老爷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山东做官,大老爷这话也说的有道理。
大太太让许妈妈收了信,笑道:“这毕竟是二叔的家事,我们也不好管。再说了,我们家的五娘不也嫁到了四川吗?说不定别人看我们也像我们看二叔似的!”
“那不同。”大老爷立刻道,“钱明有才。”
“你就那么肯定人家朱公子就没有才啊?”
大老爷不说话了。
大太太就商量大老爷:“说起来,七娘比兴哥只小两个月。您看,是不是要为兴哥说门亲事才好?一来年纪不小了,二来有个媳妇管着,他也能长进步。”
“嗯!”大老爷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这件事,你就多操点心吧!”
“看老爷说的。”大太太笑道,“这本是我的责任。”
大老爷就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家里多亏有了你……兴哥,还有十娘……”说着,摇了摇头。
大太太嘴角就翘了起来:“老爷,都是我不好。没有把他们教导好。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多花些精力在他们两人身上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来禀:“大老爷,大太太,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王大人来访!”
大老爷就和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快去见客吧!”大太太笑道,“王家也是门极好的亲事,王公子你也见过了。而且,十娘年纪渐渐大了,过了这个村,只怕没有这个店了。”
大老爷点了点头,然后和王大人把下聘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日。
大太太和大波奶就开始给十娘置嫁妆。
十娘就跑到大太太面前,说要去白云观玩。
大太太望着她温柔地笑道:“你是待嫁的姑娘了,到处跑什么跑。”
她一声不吭,找了梯子翻墙,婆子们快去报大太太,大太太还没有开口,大老爷气得脸色紫红:“让她给我爬,谁也不准拦着!我倒要看看,她胆子有多大!”
大太太忙拦了大老爷:“不行,不行,我们和王家还有婚约呢?”使眼色让许妈妈和江妈妈带了粗使的婆子把她给拉了下来。
大老爷又不能像对待罗振声似的把她打一顿,想了半天,让人把她关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十娘望着大老爷,眼神像千年的寒冰:“你们怕什么?我出去玩一下都不准!你们到底怕什么?不就是个国公府,我倒不知道,我们罗家什么时候要靠着姻亲过日子了。”
正好戳在大老爷的疼处了。
自从知道了元娘的遗嘱,说等元娘孝期过了,十一娘就嫁到徐家去后,大老爷翻来覆去好几天没有睡着。虽然十一娘嫁给徐家是去享福。可他也怕人家说他是攀龙附凤──罗家现在不比从前。要是他还在位上,哪里会畏惧这些!
大老爷上前就打了十娘一巴掌。
十娘捂着嘴笑:“你有本事把这门亲事退了啊!”
“退就退!”大老爷暴跳如雷。
大太太挡在了大老爷的面前:“你胡说些什么?婚姻是儿戏吗?说退就退。许妈妈,把十一娘小姐扶回去好好的歇着。从明天开始,就做些针线。免得天天这样闲着,把人都闲的不知道轻重了。”
许妈妈是什么人,大太太刚开口就和江妈妈一左一右地架了十娘,大太太的话音刚落,两人已架着十娘朝外走。
十娘大笑:“你卖女求荣。”
大老爷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倒在了地上,吓得大太太脸色煞白,忙喊大夫来。
又唤了十一娘到床前侍疾。
正好五娘派紫薇送豆糕来,听说后立刻要来看大老爷。钱明正和五娘如胶似漆的时候,听说五娘要回娘家,忙问出了什么事。五娘就照直说了。
钱明听说十娘是为这事闹,很是意外:“和茂国公府结亲?”
五娘点了点头:“十娘从小就这样。你要她向东走,她偏要向西走。你要她往西走,她偏要往东走。你看我出嫁,她竟然送也不送我。七妹还从山东赶了过来呢!”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钱明听了立刻吩咐小厮去叫辆车来,“怕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呢?”
五娘就和钱明赶了过来。
婚后的五娘梳了圆髻,本来就很艳丽的脸庞变得更加潋滟动人,眼角眉稍都透着欢快。看得出来,她日子过是很不错。
姐妹见过礼,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大太太已拉着她诉苦:“……你说,我还要怎样待她?就差没有割股做汤给她喝了!”
躺在床上的大老爷就咳了一声:“让人给五姑爷泡壶武荑茶。”
钱明忙道:“怎敢当,怎敢当。”
一抬头,却看见一张玲珑细致的脸。
他不由心中一跳。
忍不住,又看一眼。
乌黑的眸子,出奇的平静安宁。
五娘已发现丈夫异样,立刻笑道:“是我十一妹。”
钱明半垂了眼睑,笑道:“实在是失礼,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十一妹。”
十一娘不喜欢钱明的目光。
像在看一尊古董花瓶,虽有赞美,但更多的是想知道它是什么工艺,什么年份,值多少钱。
但她还是微微曲膝给他行了一个礼。
“不敢当,不敢当。”钱明有些慌张。
“自家人,不用这样客气。”大太太就留了两口子在这里吃饭,“……等会你大哥也回来了。”
钱明很是大方,笑道:“正好有学问上的困惑想父亲指点指点。”
大老爷自诩还是有几分才学的。听了钱明这话自然是十分高兴,留了钱明在床前说话,大太太和大波奶、五娘、十一娘去了堂屋。
大波奶去厨房安排晚饭去了,大太太就支了十一娘:“你去看看十娘怎样了?”
十一娘应声而去。
大太太就悄声地问五娘:“我记得你这几天的小日子,来了没有?”
五娘羞涩地点了点头。
“那紫薇几个有没有……”
五娘摇了摇头:“他说,当妹妹待了。以后寻个好人家嫁了也是一样。”
大太太不由一怔,笑道:“你是个有福气的。”笑容不免有几分勉强。
五娘却是真心的:“说我是个有福气的,这福气也是母亲给的。”
……
十一娘奉命去看十娘。
她正倚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
《大周九域志》。
十一娘愕然。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
一直如临大敌般守候着十娘的江妈妈就低声地道:“回来后不哭也不闹,拿了手里的那本书看。我,我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十一娘也不知道,她站了片刻。
十娘一直低着头看书,表情认真,好像沉浸于书里的精彩内容而无暇顾忌其他一样。
十一娘就嘱咐几句“好好照顾她”之类的话,去了大太太处。
五娘拿着美人捶,一面给大太太捶着肩,一面和大太太说着话,两人脸上都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看见十一娘,大太太笑道:“怎样?十娘她好些了吧?”
“好些了。”十一娘笑道,“正倚在炕上看书呢!”
大太太点了点头,不去说十娘,问十一娘:“你不是常常看那个什么《九域志》的。知道到济南府要走几天的路程?”
十一娘听着一震。片刻后才道:“书上说,有九百多里。我想,十来天吧!”
大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到时候你们跟我去山东走亲戚去。”
五娘就解释道:“母亲说七娘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东喝喜酒。”
“好啊!”十一娘笑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她的表情取悦的大太太:“我想着婚事不在今年冬天就在明年的春天了。到时候我们叫老吉祥的来打头面,仙绫阁的做衣裳。好好出去走动走动。”
五娘和十一娘都说“好”,大太太的兴致更高,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在陕西任上的事来。
正说的热闹,有小丫鬟禀道:“大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罗振兴已撩帘而入。
他满脸的兴奋,看见大太太几人,忙道:“爹呢?”
大太太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
“好消息,好消息。”罗振兴目光明亮,“侯爷打了大胜仗,五月底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大太太怔住。
罗振兴已激动地道:“这次侯爷一直打到了格桑,活捉了可汗嘉绒……西北至少可以太平十年。”
“什么?你说什么?”大爷突然走了出来,“侯爷活捉了嘉绒?”
罗振兴点头,但看见钱明扶着父亲,很惊愕:“爹,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大老爷挥了挥手,“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捷报是昨天晚上送来的,今天早朝皇上亲自宣布的。现在燕京城都传开了。”罗振兴上前扶了父亲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说侯爷且战且败,且败县退,把嘉绒引进了邛峡,然后像包饺子似的把他给活捉了。”
西北不宁已有近百年,如今一朝平乱,只要是大周百姓都会高兴,何况是大老爷。
他高声唤酒:“……今天一醉方休!”
第七十九章
那天晚上,大老爷和儿子、女婿喝得十分尽兴。忘记了十娘带给他的不快。
丫鬟们把他扶进屋里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道:“……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才是大丈夫啊!不像我啊,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他瞪着大太太,“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也去西北军……”
把大太太逗得掩嘴直笑,亲自服侍丈夫歇下。
可这高兴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大老爷宿醉起的有点晚,正喝着醒酒汤,钱明来了。
自从大老爷赞了钱明有才后,大太太对钱明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她听了忙起身去了厅堂:“五姑爷吃过早饭没有?”
钱明却是大急,匆匆给大太太行了礼,道:“岳母,不好了。我听人说,太后娘娘招了建宁侯进宫,商量姐夫续弦的事去了!”
怎么会这样?
大太太只觉着脑子“嗡”地一下,人都懵了。
一直以来,她所依仗的不过是皇后娘娘当初接受了元娘的遗折。可万一太后娘娘下了懿旨,皇后娘娘难道还会冒着背负“不孝”的罪名去顶撞太后娘娘不成?徐家还能不顾皇家威严能抗旨不成?
只怕到时候,就不仅仅是拒绝太后娘娘的美意这么简单的事了!
钱明却是怕大太太不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忙道:“太后娘娘以前就有让建宁侯和姐夫结亲的意思。只是建宁侯不大愿意,想把女儿送进宫去,这事才一直拖着。现在姐夫建了不世之功,只怕这件事就由不得建宁侯不同意了……”
短暂的失神后,大太太很快清楚过来了。
“你跟我来!”她忙带着钱明进了内室。
大老爷正由丫鬟服侍着在漱口,看见大太太领着钱明进来,吓了一大跳,忙道:“出了什么事?”
钱明就把刚才对大太太说的话向大老爷说了一遍。
大老爷也懵了。
大太太不由急起来:“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让我们家去徐家质问吧?”说着,眼圈一红,“我今年才见了谆哥三次。一次是初三,一次是清明,一次是元娘的周年……何况那建宁侯小门小户出身,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要不然,皇上早就纳了,还等到现在……”
大老爷听着她说话越来越不靠谱,皱了眉:“你先出去。这事自有我和姑爷商量。”
大太太没有办法,只得退出来。刚在厅堂站定,又看见罗振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
罗振兴的脸色铁青,勉强地朝着大太太笑了笑,道:“我有点事要和爹商量?爹醒了没有?”
大太太立刻意识到了罗振兴为什么而来,她不由拉了儿子的衣袖:“是不是为了侯爷的事?”
罗振兴还欲瞒着母亲,大太太已道:“你五妹夫都告诉我了。他正在和你爹商量呢!”
“娘,您也别担心。”罗振兴只好安慰母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难道我们还商量不出一个办法不成?”
大太太现在心慌意乱的,也没有个主意,只能暂时听儿子的,胡乱地点了点头。
内室的大老爷已听到动静。高声地道:“是不是兴哥回来了?”
“爹,是我。”罗振兴高声地应着父亲,又低声地安慰了母亲几句,这才去了内室。
……
“小姐,小姐……”秋菊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十一娘正和冬青坐在炕上做针线。看见她神色慌张,冬青不由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没个规矩的!”
“不好了!不好了!”秋菊没像以前那样听到冬青的训斥就笑嘻嘻地站好,而是喘着粗气跑到了十一娘的面前,“侯爷要娶一个什么侯爷的女儿了!”
这下子,满屋人俱变色。
“你说清楚一些。”十一娘神色凝重,“到底怎么一回来?”
秋菊忍着喘息,片刻后才道:“刚才五姑爷来了。说,太后娘娘召了建宁侯,要建宁侯把女儿嫁给侯爷。”
十一娘听着,渐渐镇定下来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面临着被退亲的危险?不,根本就没有订亲,何来的退亲……
“那徐家怎么说?”冬青急得眼泪都要落了下来。
秋菊就望了一眼神色有异样的十一娘。
“哎呀,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冬青有些不耐烦。“你快说啊!”
“五姑爷说,外面都在传,说,说徐家一直嫌弃我们小姐是庶出,所以才迟迟没有来提亲的!”话说到最后,表情已有些怯生生的。
一时间,大家都怔住。
“这,这能怪我们小姐吗?”冬青不由道,“谁不想托生在太太们的肚子里……”十分的委屈。
“是啊!”秋菊眼睛也红了,“大太太也正后悔着呢!说,早知道这样,应该把十一娘养在自己名下的。”
“你说什么?”十一娘惊愕地望着秋菊,“你刚才说什么?”
秋菊看她的样子有些激动,心里不由害怕起来,磕磕巴巴地道:“大,大太太,正后悔着,说,说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您养在,养在自己名下。”
也就是说,自己是上了谱的。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大姨娘和二姨娘根本就骗了自己!
念头闪过,她不由想到十娘。
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受了两位姨娘的骗呢?
十一娘不由苦笑。
没想到,两位姨娘平日里吃斋念佛的,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她突然灵机一动。
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太后一直想把娘家的侄女送进宫而没能成功。她退而求其次,想和徐家联姻,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恐怕都不好拒绝吧?这样一来,徐家又怎么敢冒大不讳去抗旨呢!所以,这桩婚事十之八九是成不了了!
如果徐、罗两家的亲事告吹了,她是受害者吧?一般的人,都会同情受害者,那她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改变一下现状呢?
十一娘细细琢磨了半天,她站起来问秋菊:“母亲现在在哪里?”
秋菊看着十一娘,怎么感觉她有点高兴的样子。
可这个时候,她怎敢多问,忙道:“正在厅堂里!”又想着这话说的不大妥当,补充道:“大波奶正陪着大太太!”
“侯爷要娶建宁侯小姐的事还有谁知道?”
“刚才大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满院都传遍了。”
是主动出击,还是佯装不知随机应变呢?
十一娘思忖了片刻,决定主动出击。
因为这桩婚事对罗家来说太重要了,指不定大太太会干出挟恩以报的事来。
她吩咐琥珀:“弄点辣椒水来。”
……
正院气氛肃整,丫鬟、媳妇子们个个垂手恭立地站在自己应该站的地方。
可当十一娘红着眼睛走进去的时候,这些人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打帘的丫鬟甚至有些紧张地禀了一句“十一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吧!”大太太的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掩饰的余怒。
进了厅堂,十一娘看见大太太正寒着脸坐在罗汉床上,站在一旁的大波奶满脸的无奈。
“母亲!”她刚喊了大太太一声,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转起来。
大太太看着十一娘红肿的像桃子似的眼睛。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虽然这事她从来没有对十一娘提起,但也从来没有回避。她多多少少应该听到了一些风才是。
十一娘跪在了大太太脚下,“女儿想出家为尼!”
“胡闹!”大太太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如鹰般犀利,“你这是想做什么?”
“母亲。”十一娘的声音平静,“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出了家,世人自会怜惜我的不易。我不出家,白白让人笑话而已。母亲,您让我出家吧!”
她的意思是说,如果自己出家,那社会的舆论就会倒向罗家,也许皇家为了颜面。会给罗家几分体面。
但十一娘毕竟不是大太太亲生的,这话听在大太太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她看十一娘的目光又犀利了几分:“你是说,我们罗家保不了你的周全……”
十一娘听这口气,心里不由冷了几分。
三年了,大太太对自己却没有一点点的信任。出了事,首先往坏处想。
她刚才抹辣椒水时的一点点内疚全没了。
“母亲,罗家不是父亲的罗家,也不是母亲的罗家,更不是大哥的罗家、我的罗家。”她的声音冷静而理智,“而是我们大家的罗家。”
大太太怔住。
十一娘,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我因为有了罗家的庇护,才能锦衣玉食,才能跟着简师傅学女红。如今,家里遇到这样危难,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守正不阿,风光霁月,这才是世家的立足之本。我们用不着求谁!我出家。让世人看看,我们余杭罗家也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
大波奶看着十一娘玲珑的眉眼,想到这个她要到五月才满十四岁……她心里就发酸,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你,你……”大太太嘴角翕翕,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人从内室走出来,对着十一娘长揖到膝:“十一妹,你放心,只要有我罗振兴一天,我就会供奉妹妹一天。不,就算没有了我,还有庥哥,没有了庥哥,还有庥哥的儿子……只要我们余杭罗家在一天,就不会忘了妹妹的大义。”
十一娘松一口气。
听说,出家人是方外之人,没有男女之别。混淆性别,这个社会是不是就会对女人宽容一些呢?
听说,寺院如同一个小小的社会,除了念经。也讲究僧尼或能说会道或识字断文有一技之长的。凭着自己两世为人的经历,应该可以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吧?
听说,有名的僧尼都有机会受到邀请,到别的寺庙里去讲经。这样一来,那本《大周九域志》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回程的脚步,十一娘走的格外的轻松、惬意!
现在,只要安排好冬青她们,她就可以去享受山川河流之美,感受那青松轻风的味道了!
十一娘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要感谢徐令宜把那个什么嘉的给活捉了!
第八十章
十一娘心情极好。回到屋里找了《大周九域志》倚在临窗的大炕上看。
冬青就招了琥珀到外面说话。
知道婚事十之八九不成了。十一娘还要出家,两人都觉得心酸的很,不知道说什么好。正面面相觑着,看见许妈妈和几个丫鬟模样的人簇拥着徐家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走了进来。
两人大吃一惊,杜妈妈已看见琥珀和冬青,笑着和她们打招呼:“两位姑娘怎么站在这里?十一小姐呢?”
琥珀和冬青忙上前给杜妈妈行了礼,笑道:“我们小姐正在屋里看书,我们怕吵着小姐了,所以出来走走。”
“哦!”杜妈妈目光微闪,笑道,“我奉了太夫人之命带了东西送给十一小姐,还烦请两位姑娘通禀一声。”语气十分的客气。
太夫人身边的人,两人哪里敢怠慢,由冬青亲自去禀了,琥珀打帘,迎杜妈妈进了屋。
杜妈妈见屋里花几、长案上都点缀着兰草绿叶,布置的十分雅致,不由暗暗点头,再看十一娘,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石蓝底素面妆花褙子,衬着一张素脸。虽然眼睛红红的,但分外的晶莹。
她笑着给十一娘行了礼,道:“太夫人说,扇子绣得精细,很喜欢。正好家里的杏子结了,让我带一些来给十一小姐尝尝。”说着,身后的小丫鬟就递了个匣子过来。
一旁的琥珀接了匣子,十一娘谢了太夫人的好意,两人寒暄了几句,杜妈妈就起身告辞了。
送了杏子来……
十一娘觉得蹊跷,命琥珀打开匣子。
一匣子青杏子,比莲子米大不了多少,一看就是没熟的,根本不能吃。
她脸色微变,立刻吩咐琥珀:“快去问问,杜妈妈都跟大太太说了些什么?”
琥珀听了这话,心里隐隐有些明白,立刻去了珊瑚那里。
不一会,她折了回来:“小姐,杜妈妈不是一个人来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永昌侯府的黄老侯爷。说黄老侯爷是受了太夫人之托来提亲。大老爷已经允了,亲自写了小姐的生庚八字让黄老侯爷带去了永平侯府。”
十一娘微怔:“难道五姐夫所言不实?”
“不是。”琥珀轻轻地摇头,“太夫人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派杜妈妈来见大太太的。还说,徐家不是那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两家既定了婚约,自当遵守。让大太太只管放心准备嫁妆就是。待侯爷回来就成亲。大太太可高兴了,正和大波奶商量着给小姐置办嫁妆的事呢!”
十一娘倒吸一口凉气。
她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既然皇上阻止太后的娘家人进宫。一方面说明皇上现在有这个能力去阻止,另一个方面也隐隐表明了皇上对太后娘家接近核心政治圈的态度。她以为,徐令宜不在家,徐家人未必看得出来。没想到,太夫人竟然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不仅看出来了,而且还杀伐果断,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太小瞧永平府徐氏了!
十一娘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冬青却是十分高兴:“天见可怜!侯爷没有辜负我们家小姐。”
这是什么话?
十一娘不由皱眉。
徐家不想辜负的是家族的荣耀……但想到冬青是好意,到嘴边的话她又咽了下去。
滨菊听着很是赞同,连连点头:“谁说不是。侯爷五月份才回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变数才是。”又问琥珀:“你说是不是?”
琥珀好像有些神不守舍,听见滨菊问她,“哦”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道:“大家同意我也没什么意见!”
滨菊微微有些不快。
自从那自琥珀去十娘屋里显摆后,她对琥珀就一直亲不起来。
而十一娘看在眼里,却心中微动。
……
“……我去的时候正在看书。是《大周九域志》。看那封皮摩挲的都有些毛了,应该是平日里就常看的。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石蓝色的褙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但神色看上十分的从容。”
太夫人不由微微点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这样沉得住气。我原还有些担心她。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
“怎么是多余呢!”杜妈妈笑道,“您这是爱护她嘛!她要是知道了,心里指不定会怎样感激了。”又道,“我去的时候,看罗家众人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把来意一说,罗家的人都面露喜色。我也和您一样,有些担心十一小姐。谁知道见了十一小姐,竟然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说别的,就这份涵养,足以配得上侯爷了。”
太夫人颌首,眼底闪过几丝欣慰:“这就好,这就好。只望她嫁进来以后能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为我们徐家开枝散叶。”说着,问道:“罗家怎么说?”
“大太太说,这两天就会把十小姐的婚事定下来。让您不用担心,婚事定能顺利进行。”
太夫人颇有些意外:“十小姐的婚事已经有眉目了?”
杜妈妈笑道:“我听那口气,已经定了人家。不过,大太太没有多说,我也不好多问。要不,我差人去打听打听?”
“不用了。”太夫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她一向喜欢装神弄鬼的,我们还是少管闲事的好。”两人的话题渐渐转到徐令宜的婚事上来。“日子定得这样急,礼数却不能少。让老三把上房东边的小院重新粉一粉,做新房。家具什么的也不用罗家打了,匆匆忙忙的,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我记得我还有套花梨木的陪嫁。就给了他们吧!你到时候再看看,小院里哪里要种些花花草草的,趁着还没有立夏,赶紧办了。我听说罗家嫁五小姐的时候是四个丫鬟,两房陪房。照这样,十一娘过来了只怕是不够用。元娘以前的人她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依旧在原来的院子里当差。你用心给她挑几个机灵的丫鬟、灶上的婆子……”事无巨细,交待的十分仔细。
……
那边大老爷已差了人去请王大人。听说罗家想提前把婚事办了,再想到这两天关于永平侯府的传言,他心里已明白几分,笑着和大老爷把下定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二,迎娶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
大太太听了十分满意。
大老爷不免有些不安:“委屈十娘了!”
大太太撇了撇嘴,没有搭腔,和大老爷商量起两人的嫁妆来。
“十娘的呢,就比照五娘。十一娘的,我想多给点。虽然一样是二十四抬,东西的成色上却要好一点,装得也多一些……也免得她嫁到徐家去不好做人!”
大老爷懒得和大太太说这些琐事,只道:“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只是别让人说闲话就成!”
大太太忙笑道:“老爷放心,不会让人谈闲话的。”
谁知道第二天王家的管事陪着王大人来拿陪嫁礼单去官府办婚书的时候,那管事却低声嘀咕:“只有一个院子,一百亩地啊!”语气十分不屑的样子。
大老爷听得分明,气得脸涨得紫红。道:“我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姑娘,既不会亏了哪个,也不能抬了哪个让其他人没脸。你们要是觉得不好,那就把我们家姑娘的八字退回来吧!”
王家的人没想到大老爷这样的强硬,当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王大人听着也脸色很不好看。他狠狠地盯了那位管事一眼,冷冷地道:“我是媒人还是你是媒人!”又解释道,“罗家小姐的这些田亩是在杭州府附近,可不是在保定府附近。真是搞不清楚!”这才把王家的那位管事给压了下去。
十一娘知道了不由黯然。
杭州府人烟阜盛,土地极少,有个二、三十亩地就是殷实人家了。不比北方,动辄上千亩不在话下。看这王家。不仅少见识,而且少涵养……不比钱明,一看就知道罗家给的到底是些什么。相比之下,他也有可取之处。
十一娘不无苦中做乐地想着。
说起来,她自己的烦心事也不少。
看目前的情况,婚事可能还会有些波折。但徐家敢这样做,肯定也有几分把握。
想想太夫人……十一娘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最终肯定还是会嫁入徐家!
她从不抱着侥幸过日子,不得不提前考虑自己身边的人。
五娘嫁过去的时候,除了两房陪房,身边服侍的都带了过去。这两天大波奶买了两个丫鬟、两房人进来,据说是准备给十娘的。照这样看来,自己也只能带四个丫鬟,两房陪房过去……不管怎样,罗家在大面上是要一碗水端平的。
带谁过去,还是个问题!
十一娘有意问琥珀:“……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好?”
琥珀脸上不由流露出几分慎重来。
她知道,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也是她这年余来尽心尽力服侍十一娘所得到的一个机会。
虽然说自己是大太太赏的,去徐家十一小姐定会把自己带过去。可带过去之后呢?大太太怎么会为了一个丫鬟和十一小姐翻脸呢?而且,她一直细细地观察着十一小姐,发现她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仅仅是温柔敦厚──她的温柔中带着疏离和客气,敦厚中带着低调和隐忍。而最让她觉得心惊的是,十一小姐从来不抱怨。
不管是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还是听到了不堪的流言,她都沉静如水,不燥不急……说起来,十一小姐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每当想起这一点,琥珀心里就隐隐有些害怕。
如果十一小姐发起脾气来了,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有片刻的犹豫,道:“冬青姐今年都二十岁了,家里的事多,大太太一时没有想到,要是您走了,只怕会随便拉个小厮配了。”琥珀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坦白地说了出来,“冬青姐是一定要带走的。滨菊服侍小姐十分尽心。竺香虽然话语不多,但是姨娘介绍来的,我瞧着都挺好。至于秋菊,她虽然机敏,却是家生子……我们去了徐家,有些事,她未必能打听得出来。”
意思是说冬青、滨菊和竺香对她都是忠心耿耿的。秋菊以前是因为父母都在罗家,可以帮她打听消息,现在去了徐家,她的优势也就没了。如果要在五个人里面淘汰,那就淘汰秋菊。
很有见第。
不过,她留秋菊下来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想到时候让秋菊左右为难。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去徐府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不知道大太太会对她提些什么要求。如果仅仅是保住谆哥的性命,那本是她应该做的,还好说。就怕大太太还有些别的想法……
第八十一章
吃了端午节的粽子没多久,王家的人来下聘。
衣饰、聘金、鹅、酒、茶叶满满三十六抬,引得左邻右舍都跑出来观看。大太太觉得很有面子,翁姑新郎的鞋袜、衣袍满满地回了过去。
待二太太从山东赶回来吃酒,三太太不免和她感叹:“……兴哥是庶吉士,一个女婿是举人,一个女婿是国公府的世子。大嫂的命真是好。”
二太太听了不免笑道:“我们家七娘这门亲事也不错。高青十亩地就有九亩是朱家的,十间铺子就有七间是朱家的。婆婆虽是朱公子的生母,却是小妾扶正的,说话没底气,下面又没有小姑子。是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家。”
三太太不由撇了撇嘴。
二房就是目光短浅。钱是死物,人才是活物。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出个进士老爷,只怕是有再多的家业也会渐渐败落!
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二嫂,是十分要强的。说这些,只会得罪她。何况七娘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她就笑着邀二太太去看十娘:“……听说谁也不愿意见!真是女大十八变,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知道害羞起来。”
二太太笑着点头,和忙出忙进招待客人的大太太打了声招呼,和三太太去了后院。
路上,她低声地问三太太道:“有些话我不好问大嫂。听说,十一娘要嫁给侯爷了,是真的吗?”
“连你都听说了!”等于是变相的承认了。
“怎么一回事?”二太太停住了脚步,和三太太站在抄手游廊说起话来,“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听我们家老爷说。说太后娘娘要把建宁侯杨家的大小姐许配给侯爷,结果徐家说,早和我们家的十一娘有了婚约。老爷当时急得不得了,不知道怎么扯到我们家头上来了,怕家里被这件事拖累。正准备写封信回来问问大伯,结果又听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是皇上要把建宁侯家杨家的大小姐许配给中山侯唐家的三少爷。左一下,右一下的,没个准信。这次回来,老爷还特意吩咐我问问大嫂是怎么一回事!”
三太太就把自己听到的讲给二太太听:“……说是建宁侯杨家的大小姐年纪不小了,怕找不到合适的,太后娘娘就起了这个心,想搓合杨家和徐家。不知怎地,皇上知道了。说,杨家大小姐虽然年纪不小了,可也用不着去做继弦。就让宗人府的给留个心。宗人府的就推荐了中山侯家的三少爷唐少华。皇上一看就喜欢,当场就给赐了婚。先头中意的是侯爷,后来又要嫁到唐家去。建宁侯家的自然要放出风声来,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二太太恍然大悟,又担心地道,“那我们家十一娘和侯爷……”
三太太掩袖而笑:“上次我来给大嫂送端午节节礼的时候就问过大嫂了。大嫂说,因为隔着建宁侯这桩事,所以就没大肆宣扬。不过,已经和徐家说好了,五月二十六下定。到时候再定成亲的日子。”
二太太一怔:“这样说来,侯爷又成了大房的女婿哦!”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三太太笑道:“也不知道以后遇到了侯爷是喊声大姑爷呢?还是喊声十一姑爷?”
二太太却没觉得这话好笑,吱唔了几声,和三太太去了西厢房看待嫁的十娘。
十娘屋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丫鬟银瓶带了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在收拾东西,看见二太太和三太太,她忙笑着迎了上来,穿着家常的石榴红褙子歪在床上看书十娘却只是点了点头。
家里的人都知道她性情古怪,不以为意。二太太更是拉着十娘的手说了半天:“……本来准备秋天再下定的,谁知道朱家像怕我们家七娘跑了似的,媒人天天上门,磨得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同意回去后就商量下定的事。”
三太太听着笑道:“一家有女千家求,这是好事。”
二太太一副不堪其扰地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又对十娘道,“你七姐要赶针线活,不得空来。让我带了一对她亲手绣的枕头来给你做贺礼。还望你不要嫌弃。”
十娘冷着脸道:“我到没听说赶针线活忙得连走亲戚的时间都没有的。”语气中有浓浓的嘲讥。
因为是要出嫁的姑娘了,所以才不乱走动的……没想到十娘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自己也是待嫁的人,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
气得二太太脸色铁青,当即就站了起来:“七娘还让我给十一娘带了封信。”然后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穿了件湖色的素面褙子,正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看见两位婶婶来了,上前迎到炕上坐下,让琥珀沏了上好的龙井。
“七姐怎么没有跟着您一块来?”
二太太就把七娘没来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十一娘笑道:“……到时候去看七姐。”
二太太这才心里舒服了些。
三人寒暄了片刻,二太太把信交给了十一娘,和三太太回了正院。
十一娘打开信一看,竟然是七娘要她帮着做两套男式的直裰。还说,山东针线班子上的人十分蠢笨,做了好几套她都不满意。想来想去,只有求十一娘了。
十一娘不由失笑。
七娘是想让她帮着给那个朱安平做回礼用的衣裳吧?
望着七娘字里行间透着的喜悦,她心情好了很多。
五娘出嫁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不说,五娘常会患得患失地流露出一份娇羞,那种待嫁的喜悦让人看了就会心一笑。论到十娘,不仅没有新嫁娘的喜悦,甚至表现出一副万事与她无关的架势。
买了丫鬟给她过目,她看也不看一眼;请人来给她做衣裳,她理也不理,依旧躺着看书。请人来打首饰,她一句“随便”就把老吉祥的人关在了门外。
大太太正为请客筵席的事忙着,总不能事事都让大太太来处置吧?
许妈妈没有办法,帮着她挑丫鬟,拿了旧衣裳出来量尺寸,做主给她打了首饰……
东西送到她面前,她只说了一句“真是丑死了”,把一向面带笑容的许妈妈气得青筋直暴,让帮她筹备婚事的人都泄了气。
到了出嫁的那天,她睡到日上三篙不起。许妈妈顾不得那么多了,把十娘强拉了起来。
十娘无所谓的让人给她梳了头,穿了嫁衣,又倚到了迎枕上看书。
许妈妈劝她:“等会再看。”
她抬眼冷冷地看了许妈妈一眼:“花轿不是还没有来吗?你急什么急?”
许妈妈语塞。
来陪十娘的五娘不由拉了十一娘的手:“她要做孤家寡人,看样子我们不成全她是不行了!”
昨天晚上,五娘特意去给十娘恭贺,十娘关着门,任五娘怎么说也不开。
心里还惦记着昨天晚上的事吧!
十一娘笑着带五娘去了自己屋里:“我们姊妹一场,她是怎样的性子,五姐还不知道?”
五娘有了台阶下,这才消了些气。
两人正说着,王家接亲的轿子来了。
十一娘见五娘满脸的好奇,笑道:“五姐去看看吧!回来说给我听听。”
她现在是成了亲的妇人,相比十一娘要自由很多。
她犹豫了一会,道:“那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紧?”
“有什么要紧的!”十一娘笑道,“这满屋的丫鬟,你还怕我渴着饿着了!”
五娘听着笑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去了正院。
新郎官刚拍开了罗家的大门,罗振兴、罗振达等人都退到了垂花门,准备给新女婿下马威。
钱明看见五娘,就笑着迎了过来。
“你不用陪着十妹吗?”
听见丈夫关切的语气,五娘眉眼全是笑:“她由全富夫人、喜婆陪着……我来看看热闹。”
钱明就嘱咐她:“你站到正屋的台阶上去,免得等会接亲的人一拥而入,把你给挤着了。”
“嗯!”五娘应着,脸都红了。
余怡清就促狭地喊钱明:“你站在妇人堆里做什么呢?快来帮着扶梯子!”
满院子的人都望了过来。
五娘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钱明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洒脱:“今天是新女婿来,四姐夫为什么总要抓着我不放啊!”
众人听了一阵大笑。
有人甚至道:“王公子是新女婿,您也是新女婿。”
又惹来一阵笑。
外面的人就把门拍得直敲:“快开门,快开门,别误了吉时。”
罗振兴正要开口,罗振开突然从他身后蹦了出来,“唰”地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扯着嗓子隔着门喊道:“要进门可以,小爷这里有十道谜语,答对了就进,答不对,不能进。”说着,就念了第一道谜语,“人无信不立。打一个字。”
外面喧笑起来,有人答道:“是‘言’字。”
“再猜这个。金木水火。”罗振开不舒气地嚷道。
“坎!”
“一边红,一边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
“秋!”
……
不一会,十道字谜就答完了。
外面有人笑道:“还不开门。”语气里有几份张狂。
因为王家的人把谜语都答了出来,罗振开早就气得腮帮子鼓的像只青蛙。再听对方语带得意,他几乎要跳起来了。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罗振誉见状就上前一把将哥哥推开,朝着门外嚷道:“你们答出了这道我们就开门。”说着,也不待对方答应,已大声道,“小小个,毛外衣,脱了外衣露紫袍,袍里套着红绒袄,袄里睡着个小宝宝。你们答对了这个,我们就开门。”
大家全怔住了。
这是个什么谜语。
有个站在五娘身边的妇人听了就掩嘴而笑。
第八十二章
垂花门外沉默良久。
罗振誉得意地道:“怎么样?猜不出来了吧!只要你认输,然后送上三个大大的红包,再回答了我四姐夫的《论语》,我们就放你进来。”
“你这是在为难我们。”门外有叫嚣着,“根本就没有这个字。”
“我又没说一定是个字谜。”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罗振誉简直就有些得意洋洋了,“你们也太蠢了。告诉你们,我五姐夫来迎亲的时候,所有的谜语全答对了。不仅如此,还当场做了一篇策论。别说是开门了,就是开门的红包也免了。”
是因为当场的气氛太好,不适合要红包罢了。不过,三日回门的时候,钱明还是主动把罗振开和罗振誉两人的红包补给了他们。要说他们现在最喜欢谁,恐怕就是钱明了。
外面的听了一阵窃窃私语。
钱明眉宇间不免有了几份喜色。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宽宏大量。
他忙走到罗振兴身边,却听见和罗振兴并肩而立的余怡清正小声嘀咕着:“这是个什么谜语。肯定不是字谜。那就是打一个物件了。范围这么广……”
罗振兴笑道:“定是这两个小家伙特意从哪里找来为难十妹夫的,只怕没那么容易答出来。”
看见钱明走过来,两人停止了交谈,笑着喊了一声“子纯”。
钱明就笑道:“时间不早了,免得误了吉时。我看,还是给个台阶他们下的好。”
余怡清点着:“可这谜语我也打不出来。不然,我早就说了谜底破了这个局了。”
钱明听了就笑着朝门外喊道:“既然答不出来,那就留下买路钱。五个红包,让你过关……”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外面突然有人叫嚣起来:“他妈的,这算什么意思?你们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兄弟们,我们回去。他罗家想结这门亲,让他们自己把闺女给我送去。走,走,走,我们回家喝酒去……”语气很是粗鲁。
罗家的人全都色变。
常言说的好,抬头嫁闺女,低头娶媳妇。谁家娶媳妇不被岳家调侃一番。没想到,王家竟然……
最难受的却是钱明。
刚才可是他出的头!
说起来,他活这么大,一向被人赞有急智……却在嫁十姨妹的时候,当着岳家的这么多人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也不知道等会岳父、岳母会怎样看他……
罗振兴和余怡清却是呆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有人会这样……他们成亲的那会,被人闹得比这还凶,也没人敢掉头就走啊!
一时间,内院一片寂静。
而外面的人听了那个的叫嚣,都起哄起来:“走了,走啊……”
“世子,世子……”王家那边就有人苦苦哀求,“您可不能走……国公爷问起来我怎么交待啊……”可惜这声音无力,很快被淹没在了怪叫声中。
“怎么办?”余怡清有些手足无措了。
罗振兴也拿不定主意:“要不,就开了门吧!”
“开门?”余怡清犹豫道,“那岂不是让人说我们怕了新姑爷,急巴巴地把人送上门去。这颜面可丢大了!你让十娘以后怎么在王家做人?”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地诧异钱明怎么不说话,都朝钱明望去,就看见他满头是汗地站在那里。
“子纯,你主意一向最多,好歹拿个主意。”
罗振兴的声音刚落,外面已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走了,走了……”
罗振开和罗振誉一开始也被吓呆了,此刻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两人不由一个激灵,害怕起来。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朝后院跑去──他们准备去找十一娘,好歹让她找个地方给自己躲躲,等会大人们回过神来,肯定会找他们出气的。
只是他们刚进院子,就吓了一跳。
新娘子住的西厢大门敞开,仆妇们个个神色肃然,却悄无声息地端着铜盆穿梭似的进进出出。
“这,这是怎么了?”罗振誉有些目瞪口呆。
“走,我们去看看去。”罗振开也很好奇,立刻忘记了自己到后院的目的。
罗振誉一向以哥哥马首是瞻,跟着罗振开朝西厢房去。
看见他们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有人尖声叫道:“有人来了!”
有些凄厉的声音反而把罗振开和罗振誉吓得连退了两步。
“怎么回事!”随着一声严厉的质问,两兄弟发现琥珀出现在门口。
“您(你)怎么在这里?”三人异口同声地道。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地呆在那里。
“琥珀,谁在外面?”屋里就传来了十一娘有些严肃的声音。
罗振开从来没有听过十一娘用这种口气说话。
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很蹊跷。
“十一姐,”罗振开立刻冲了进去,“是我!”
琥珀看着不由苦笑,和罗振誉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
十一娘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她的膝上枕着一个女子。
乌黑的青丝逶迤地拖在大红的锦袍上,美艳之余更让感到惊悚。
“怎么是你们?”十一娘很平静地和罗振开、罗振誉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沉着地吩咐身边的人:“再灌。”
罗振开这才发现,炕头立着的那个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妇人竟然是大太太身边的许妈妈。
听了十一娘的吩咐,她立刻捏着十一娘膝上的女子的下颌把那人的口给掰开了,另有一个丫鬟就将海碗里的水往那女子的嘴里灌。那女子就咳了一下,水从嘴里溢了出来。
罗振誉不由“啊”了一声。
虽然那女子闭着眼睛,脸也被她们弄得有些变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枕在十一娘膝上的女子就是今天的新娘子──十娘。
琥珀就走了过来:“五爷,六爷,我带你们到隔壁去吃糖。”
两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又好奇,又感觉有点惊恐,不免犹豫起来。
而琥珀心里虽然急,却不敢强行把这两位爷给拽走。
就在这时,有妈妈捧着一大盆热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绿豆水来了,绿豆水来了!”十分兴奋的样子。
琥珀一手牵扯一个,把他们从炕前拉开。
“快弄凉了。”十一娘声音有些低,但声音平稳,莫名就让人镇定下来。
端绿豆水来的妇人听了立刻跑进净房拿了个空铜盆来。然后把绿豆水从这盆往那盆倒,来回倒腾着,想让绿豆水很快凉下来。
“再灌。”十一娘又吩咐那丫鬟。
丫鬟眼泪扑扑地落下来:“十一小姐,灌,灌不进去了!”
“这可怎么办?”罗振开发现许妈妈惊慌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想了想,道:“妈妈还是去回了母亲吧!这事是瞒不住的。越瞒,越不好收场。”
许妈妈迟疑片刻,咬了咬牙:“这里就有劳烦十一小姐了,我立刻去禀了大太太。”
十一娘点了点头,许妈妈飞奔而去。
十姐,是不是要死了?
罗振开想着,不由上前几步想看个明白。
结果他看见十一娘突然伏下头去,在十娘耳边说道:“你可真听话!她想你死,你就乖乖地死了。”
罗振开就发现十姐的一直静静地覆在眼睑的睫毛颤了颤。
再看十一娘,已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静地说了一声“再灌”。
她的声音不大,声调也不高,却有一种凛然之气,让人不敢不听。
那丫鬟立刻又开始给十娘往嘴里灌水。
“十一小姐,绿豆水,绿豆水了!”在一旁倒腾着绿豆水的妇人就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
“换上绿豆水。”十一娘吩咐那丫鬟。
丫鬟和妇人都不敢迟疑,一个忙把绿豆水端了过去,一个拿起海碗舀了就往十娘嘴里灌。
罗振开就听见十一娘又附耳对十娘道:“我不知道,你原来一直是个乖女儿。”
随着十一娘的声音,他就看见十娘一直有些僵直的手指动了动。
罗振开不由抬头望十一娘。发现十一娘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眉宇间松懈了很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又好像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十娘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罗振开发现有惊喜的神色从十一娘眼底掠过,而且,她的声音也比刚才略略高了几分:“再灌!”
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罗振声不由循声望去。
看见许妈妈搀扶着面白如纸的大太太走了进来:“活不活得成?”
满屋子的人都半蹲下去给大太太行礼,大太太看也没看一眼,径直朝临窗的大炕走去。
她盯着十娘的眼神里全是怨愤,看得罗振开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道。”十一娘声音很沉稳,“尽力而为。”
大太太立刻吩咐许妈妈:“你去跟大爷说,王家愿意娶媳妇,就给我规规矩矩地当着媒人和两家人的面磕三个响头。不愿意娶,明天让媒人先生来,把该退的退了,该还的还了。我们家不勉强。”
许妈妈立刻应“是”,小跑着出了房门。
十一娘不由满脸狐惑。
大太太冷笑:“你大哥拦门,王家那小子就发起脾气来,还扬言要退婚。”说着,看了十娘一眼,“正好,我们也不用找什么借口了。她要是能活过来,我们就嫁女儿。她要是活不过来,就说不堪受辱自尽了。”
“可是,王家不是要退婚吗?”十一娘的声音里带着几份让罗振开不明白的悯惜,“我看,那王公子的涵养这样差,不如趁机……”
“你知道什么?”大太太的声音更冷了,“事关我们两家的名声,可不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做主的。”
罗振开就发现十娘的手指又动了动。
第八十三章
十娘是半夜醒来的,守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银瓶。
看见她醒了,银瓶惊喜万分,一面叫小丫鬟去回了十一娘,一面亲自去回了大太太。
当时大太太已经歇下了,隔着帘子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有了下文。
十一娘也歇下了,听说十娘醒了,让滨菊代话给小丫鬟:“多喝点绿豆水,解毒。”
十娘听了什么也没有说,由着银瓶给她换了衣裳,然后沉沉睡去。
十一娘却是大半夜没有睡着。
她原以为十娘随身带的镯子与余杭老家所失财物有关,结果,十娘的镯子虽然是空心的,放的却是砒霜。不知道那砒霜放的时间长了,还是买的时候成色就不好。十娘慌慌张张地倒了一半茶水里,洒了一半地上……喝下去没多久就开始发抖,嘴唇也变成了乌紫色。一直注意着她的许妈妈立刻发现了异样,又怕闹到正院去丢了罗家的颜面,想到自己这边有了动静十一娘是瞒不过去的,索性把她叫去帮忙……她一阵胡乱折腾,没想到竟然把十娘给救活了。
自己虽然是好意,可等待十娘的又将是什么呢?
谁也说不清楚……
……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的媒人王大人就来了。
他先是开口把王琅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拿了三千两银票给大老爷,说是茂国公府赔偿给罗家的损失。
大老爷没有要,把十娘自杀的事说了,坚持要退婚:“……实在是两家没有这个缘份!”
王琅的确做的太过份了些。
王大人很是尴尬,客气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了。
“难道就这样退婚了?”大太太听了不免有些唠叨,“以后谁还会上门提亲?”
大老爷却是真心想退这门亲事:“那王琅实非良婿。而且十娘宁死也不嫁,我看还是算了吧!”
大太太不由冷笑:“那赶情好。以后父母做的但凡一点不如儿女的意,就都学着要死要活好了!”
大老爷听着有点恼:“那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要让王家大张旗鼓地登门道歉了!”大太太理直气壮地道,“您可别忘了,我们家还有四爷、十一娘和十二娘的婚事没着落。不能因为十娘,把那两个耽搁了!特别是十一娘,徐家就要来下聘了。太夫人的意思是侯爷回来就定日子,可您看这事……我们怎么跟徐家的人定日子啊?”
大太太的话处处占理,大老爷不做声了。
大太太就出主意:“王公子成亲,她胞姐肯定在燕京。我看,这事还要她出面!不如我们以退为进地给她写封信,说我们家十娘配不上王公子,辜负了她的美意之类的,然后提出罗家颜面尽失,只有退婚这一条路走……以她的聪明伶俐,肯定会看出我们的意思!”
大老爷点头同意了。
大太太就亲自执笔给姜夫人写了封信。
只是信还没有写好,永昌侯黄老侯爷来了。
夫妻俩一怔。
大太太就抱怨道:“老爷,我说吧!这事会影响到十一娘的。您看,徐家那边这样快就派了人来。”
大老爷半信半疑地去了堂厅。
谁知道黄老侯爷却是来送礼单的:“这是徐家的聘礼、聘金,您看看。”
大老爷微怔。
他没想到,徐家竟然一点也没有受这件事的影响!
黄老侯爷就商量大老爷:“太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十小姐的婚事一时定不下来,不如先把十一小姐的婚事办了。先收小麦再收大麦也是有的!”
相比王家,徐家对罗家礼数十分周到。大老爷自然是满口应允,定了二十六日下定。
回来说给大太太听,大太太也颇有些意外。
大老爷不免叹道:“还是徐家通情达理。”
大太太就暂时将十娘的事放下,一心一意准备十一娘的下定。
谁知道,第二天姜夫人却带了弟弟王琅亲自登门谢罪。
大老爷气得连呼“不见”,大太太不免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王琅是年轻人,年轻人又哪个没有点脾气的。真要是不答应,十娘以后怎么办?”说了大半天,大老爷脸色微霁。
大太太就去见了姜夫人和王琅。
姜夫人低声下气,说的全是道歉的话:“……这件事全是我们的不对,我们拿三千两银子出来赔偿那天您家的花费。我弟弟知道错了,特意来给您陪不是。”说着,朝王琅使眼色。
王琅坐在那里喝茶,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姜夫人没有办法,不停地为弟弟说好话:“千错万错,他总是您的女婿。常言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您也要给他几份颜面,让他以后能在舅兄、连襟面前抬得起头来才是。”
原来如此!
大太太听着不由在心里冷笑。
怕在舅兄面前抬不起头来是小,想和永平侯做连襟是真吧?
不过,如果是自己生的,抓住这机会,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要退的。可又不是自己生的……想到十娘自救过来后一声不吭却埋头大吃大喝的情景,她隐隐不安,总觉得还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早点嫁出去也好,免得看着就让人生气!
大太太脸色微霁。
姜夫人极会察言观色,立刻拿了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出来:“这里一共是五千两的银票。另外两千两银子是您这次嫁十小姐的花费,全由我们王家承担了。”
大太太不由一笑:“姜夫人说的我好像出不起这银子似的……”
姜夫人听了忙道:“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完全是我们想表示一下歉意……”好说歹说,大太太这才让许妈妈接了匣子。姜夫人趁机提出五月二十四日来迎娶十娘。
大太太犹豫道:“二十六日徐家来下聘,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就怕唐突了王公子。”
二十四日嫁的话,二十六日是三天回门的日子。
谁知姜夫人一听立刻道:“二十四就二十四吧。说起来,都是我们误了吉日。”说着,看了弟弟一眼,“我们和徐家也是世交,正好来瞧瞧热闹。”
大太太不由看了王琅一眼──他自从进门,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琅见大太太打量她,就斜睨了大太太一眼,十分倨傲。
大太太不喜。想到了钱明……
难怪娶亲的那天会做出拂袖而去的事!不过,她也不是为找个好女婿才答应的这门亲事。想到这里,大太太微微一笑,立刻答应了姜夫人的要求。
姜夫人谢了又谢,寒暄片刻后就带着王琅起身告辞了。
大老爷听大太太说后,不由叹了口气:“也好,嫁了人就安生了。”
到了二十四日,罗家只请了二房和三房两家,简简单单地吃了个饭,王家的人来接亲,罗家在门口放了两串鞭炮,然后就放了轿。
望着远去的轿影,六姨娘不由感叹:“老爷纳我那会,还让轿子绕着走了两条街。”
意思是说十娘嫁人的仪式还不如纳妾的仪式隆重。
四娘和五娘都没有答腔,眼神却俱是一暗。
……
五月二十六,既是十娘三天回门的日子,也是徐家下聘的日子。
罗家依旧请了翰林院的金大人做十一娘的保山。
天刚亮,罗家已是大门大敞,张灯结彩。
王琅和徐家的人一前一后到的。
大太太就将王琅两口子安置在了罗振兴住处,由罗振兴两口子做陪,其他的人都去迎徐家的仪仗。
徐家的聘礼三十六抬,相比徐家的门第有些寒酸,但打头是太后娘娘赠的一对玉如意,第二抬是皇后娘娘赠的寿禄福三星翁……就这两样,已是其他人家不能相比的了。
大太太很高兴:“当年迎元娘是六十四抬……”
许妈妈听了连连点头:“侯爷还是尊敬大姑奶奶这个嫡妻的。”
来送聘的是徐家三爷徐令宁。他本是个谨慎的人,对人十分客气,金大人和黄老侯爷本是认识的,余怡清性情宽和,钱明又是个有心结交的,几句话下来,气氛就变得十分融洽。
大老爷看着十分欢喜。
吃饭的时候,罗振兴陪着王琅来了。
徐令宁看见王琅并不奇怪,笑着和他打招呼。
王琅看见徐令宁却是一怔,道:“怎么五爷没来?”
徐令宁笑道:“这可是下旬──五弟去定南侯他岳家了。”
罗振兴忙请大家入座。
徐令宁态度谦和,让众人先入座。王琅却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首位。
罗振兴就低声向金大人、黄老侯爷和徐令宁解释:“……今天是十妹夫和十妹回门的日子。”
徐令宁反而宽慰罗振兴,笑道:“王家和我们家也有来往,王公子是这样的脾气。您不必挂怀。”说着,恭敬地让金大人和黄老侯爷先坐。
黄老侯爷估计也知道王琅的脾气,什么也没有说,坐到了王公子的下首。金大人更不会说什么了。
罗振兴不由松了一口气。
余怡清对这个妹夫更不喜欢了。
钱明却在心里暗赞徐令宁有大家气度。
后院,大波奶设筵招待十娘。
十娘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水草纹褙子,脸上没有一点新嫁娘的喜悦。自顾自地吃了一碗饭,然后说了一声“饱了”,就丢了碗,叫银瓶把自己的书拿来,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看起来。
陪座的四娘、五娘和大波奶不由面面相觑。只好私下问银瓶:“十小姐,没事吧?”
银瓶笑道:“国公爷和夫人十分喜欢十小姐。”
能得了公婆的喜欢,这日子就好过了一半。
大家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第八十四章
下定后没几日,徐令宜搬师回朝。
大军停在离燕京六十公里以外的西山大营,徐令宜将带领麾下三千官兵于六月六日午时在午门举行献俘仪式。
那天,万巷空城看徐郎……
十一娘却带着琥珀和冬青在家里晒衣、晒被,借着这个机会收箱笼。
竺香就端了绿豆汤来给她们解渴。
“歇一下吧!”十一娘望着炎炎烈日,招呼在院子里忙着的琥珀和冬青。
两人带着灸人的热气进了屋,捧了绿豆汤一口气喝完才放碗。
“放了冰糖的?”冬青笑盈盈地问竺香。
竺香点头:“我说是十一小姐要的,厨房里就放了冰糖。”
还没有嫁到徐家去,众人对十一娘屋里的人已大不相同。
竺香就犹豫道:“厨房的申妈妈说,她的侄女十分能干,小姐走的时候,能不能把她的侄女带过去。”
大家都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跟她说,这种事得母亲做主。”
竺香点头,收了碗,送去了厨房。
琥珀就含含糊糊地道:“小姐,您要不要看几个人……总是有办法的……”
十一娘没有做声。
冬青却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侯爷受不受的住?可别热出病来才好!”
十一娘不由莞尔:“你放心,徐家已经下了聘。不管他出了什么事,我总是要嫁过去的。”
冬青听着却正色道:“小姐,侯爷对你那么好,您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
她嘴里所说的“好”,是指徐家给十一娘的聘金是白银五千两……相比王家给十娘的一千两和钱家给五娘的二百两而言,实在是太给自己长脸了。
十一娘决定保持沉默。
在这个问题上,她和冬青实在是说不到一块去。
聘金是摆在明面上的,既是罗家的面子更是徐家的面子。何况,因为徐家聘礼总价超过了一万两银子,大太太因此不得不水涨船高,为她置办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当然,这种结果是十一娘非常愿意见到的──谁还会嫌自己的陪嫁多啊!加上徐家给的聘礼中那些真正值钱的金银首饰、衣料布匹都会给她,到时候会做为自己的陪嫁陪到徐家去。真正算起来,徐家也不过花了二、三千两银子罢了,可她却带了两个田庄,两个院子过去,仅这,就值五千多两银子……徐家真正是既挣了面子又挣了里子。
相比之下,还是罗家吃了大亏。
如果是自己为儿子聘媳妇,只怕也会这么干!
不过,大太太的大方也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毕竟五娘和十娘出嫁,她可是一碗水端平了的,都是一百亩水田和一个院子……
而冬青看见十一娘没有做声,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说这些,可她实在是忍不住。
夫为妻纲。嫁到了徐家,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全看侯爷的了。不把侯爷服侍好了,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小姐要是不明白这一点,以后会吃大亏的!
她不由劝十一娘道:“小姐,您读的书比我多,道理也知道的比我多。只有夫唱妇随,才能家道兴旺……”
就有小丫鬟跑进来道:“十一小姐,去接五姨娘的轿子回来了!”
十一娘“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真的,在哪里?”
小丫鬟笑道:“刚进胡同。这会怕是进了院子。”
这也是和徐令宜定亲的福利之一──家里有什么关于她的事,大家都很积极地向她通风报信。
十一娘就让琥珀赏了那小丫鬟几个铜子。
小丫鬟接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一娘就慢慢地坐了下去。
冬青奇道:“您不去迎接姨娘吗?”
“到时候,母亲自然会叫我。”十一娘脸上有着淡淡的悲伤。
有些东西,是互为表里的。要不然,怎么有母以子为贵,子以母为尊的话。只有她好了,别人自然不敢怠慢五姨娘……
可过了好一会,也没有人来叫她。
十一娘不由急起来。差了秋菊去打听:“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秋菊应声而去,很快就折了回来:“小姐,五姨娘没有来!”
十一娘大吃一惊:“没有来?为什么没来?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不知道。”秋菊摇头,“不过,这次吴孝全两口子都来了,吴孝全家的应该知道。”
十一娘心急如焚,面上却佯做镇定。直到下午才等来了吴孝全家的。
她也爽利,开口就道:“姨娘说了,您有了好归宿,就比什么都好。她就不来了。免得出阁的时候让姑爷为难。还让我给您带信来,让您到了夫家,上要孝敬婆婆,下要尊敬姑爷,可不能做出什么有失伦常的事来。”
十一娘有些发呆。
五姨娘,不管什么时候,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己这个做女儿……
吴孝全家的看十一娘眼圈有些发红,忙笑道:“十一小姐还不知道吧?我们四爷要娶媳妇了。”
十一娘果然被这消息吸引,吃惊地道:“四哥要娶媳妇了?”
吴孝全家的点头:“是虞县林桥周家的小姐。也算得上世代书香了。祖父曾经做过大名府的知府,只是父亲去世的早,家道有些没落了。”
十一娘点头。
要是好,大太太肯定不会同意。
吴孝全家的见十一娘对这个话题并不反感,上前几步,低声道:“不过,我听说,周家小姐的性格十分的泼辣,左邻右舍的人都不敢惹她。所以到了十八岁还没有说婆家。”
“十八岁还没有说婆家?”琥珀低声道,“那岂不是比我们家四爷还大。”
吴孝全家的掩袖而笑:“今年二十岁,正应了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
“这门亲事是谁做的保山?”十一娘不由道,“三姨娘知道吗?”
“是杭州知府周大人的夫人保的媒。”吴孝全家的笑道,“大太太亲自托周夫人帮着找的,三姨娘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的。听说,周大人曾经和周小姐的祖父共过事,因同姓周,还论了序齿。这不,暂定了九月初十的日子,特意让我来商量成亲的事宜。”
所谓的“商量成亲事宜”,是指来找大太太拿钱吧?毕竟,不管是下定还是聘娶,没有钱总是寸步难行。何况,今年过年的时候,大太太又差人回余杭拿了两万两银子来……
这边吴孝全家的和十一娘说着话,那边大老爷正在犯愁:“我说了姐妹几个要差不多,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声哥成亲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大太太冷冷地道,“把他原来住的地方粉粉,家具什么的也是现成的。不过下定的时候添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之类的,花不了两百两,加上筵席上的鸡鸭鱼肉,最多四百两就够了。”
“不行!”大老爷道,“你让我四百两娶个儿媳妇,左邻右舍的不笑掉大牙才怪。怎么也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大太太端着茶盅冷笑,“你也不看周家是什么人家?你拿一千两银子去,人家周家怎么还礼?你可别忘了,徐家一万二千两银子的聘礼就让我们前前后后得花两万两银子嫁十一娘。徐家是见惯大场面一向出手大方,我们总得为周家想想吧?说不定就这四百两,周家都要举债嫁闺女。”
大老爷只好嘀咕道:“那也太少了。兴哥的时候,可花了五千多两……”
大太太不耐烦地瞪了丈夫一眼:“媳妇的陪嫁也有三千多两!”
大老爷算帐是从来没有算赢过大太太的,有些气闷地转过身去喝茶。
“九月初十这日子也得改一改。”大太太沉吟道,“徐家前两天来问过我。说钦天监说了,九月里只有初十是好日子。要不,就要等十月二十二。我瞧徐家那意思,是想订在九月初十。声哥的日子等徐家那边定了再说吧!”说完,又叫许妈妈,“去接了五姑爷和五姑奶奶来──声哥成亲是大事,总得商量商量他们两口子。”
现在五娘事事都听钱明的,钱明呢,和大太太一样,事事都要先顾着徐家。大老爷只好不说话了。只有等徐家来报了日子再说。
徐家果然是看中了九月初十。
因是和大太太商量好了的,大老爷当即就同意了。
罗振声的婚事就改在了十月二十二日。
夫妻两刚刚商量好,山东那边有信来,说七娘出嫁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
“不是说明年开春的吗?怎么改在了年底?”
来报信的喻妈妈就笑道:“您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姑爷的心有多诚。二太太说打家具要日子,姑爷就急巴巴地送了家具来;二太太说针线一时做不完,姑爷就从仙绫阁请了十个针线师傅到我们家去做针线……二太太看这架势,什么话也不敢说了──难道嫁七小姐全让姑爷家出钱不成。这不,一来让我给大老爷、大太太、三太太来报个信,二来让我到老吉祥来给七小姐打头面。”
大太太就看了大老爷一眼:“看样子,声哥的婚期又得改。”
儿子成亲,父母总得到吧!
大老爷大手一挥:“声哥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好了!”
“明年,周家姑娘二十一了!”大太太又反对。
侄女和儿子,当然是儿子更重要。
大老爷没有一点犹豫,立刻道:“那就让兴哥去送七娘,我们回余杭!”
大太太脸色微沉。
第八十五章
秋日的夜晚,月光很明亮,轻盈地透过窗棂撒落在青色的地砖上,充满了安宁静谧。
望着挂在衣架上的大红遍地金锦衣,十一娘全无睡意。
明天就要嫁到徐家去了,自己真的做好了准备吗?
她不由翻了个身。
吴孝全从余杭来燕京,除了为罗振声的婚事,更为她的──因为陪嫁有两个庄子,两个院子,所以大太太让吴孝全从余杭老家带了四房陪房来。其中一个叫江秉正的,据说是江妈妈的小叔子,今年三十刚出头;一个叫刘元瑞,和江秉正一样的年纪;一个叫万义宗,三十八岁;一个叫常九河,三十二岁。
吴孝全家的曾经不无得意地告诉她,说这四家都是她帮着选的。那万义宗和常九河种田是把好手,江秉正原来做过罗家杭州铺子上的掌柜,因为得罪了负责罗家杭州城生意的陶总管,所以被赶到了庄子上,陶总管,就是元娘身边陶妈妈的三叔子,是个十分阴险狡猾的人,就是陶妈妈,也要防着几分云云……至于刘元瑞,人十分的老实,庄稼活也做的好,选他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老婆做的一手好饭菜,庄户上但凡立春、秋收这样的大日子,全是刘元瑞家的主厨,十分的能干。到时候可以让刘元瑞一家去管院子。闲着时去院子里住住,也有个照顾吃喝的人。
十一娘笑着向吴孝全家的道了谢,却没有去接触那四家人,反而问琥珀:“……你可认识?”
琥珀沉吟道:“认识得刘元瑞。此人原是庄上的庄头,为人十分的老实,后来被……”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被许妈妈的侄儿挤了下去,要不是她老婆能干,搭上了吴孝全家的,只怕没法在庄子上立足。不过,她做的一手好饭菜,常被人请去为红白喜事帮厨。江秉正我虽然不认识,但听说过。说他十分活络,当年还想和陶总管挣杭州府总管的位置,后来因为私吞了货款被陶总管发现,给踢到了庄子上。要不是有吴总管保着,大太太早就把他给赶出去了。”说着,她犹豫了片刻,“此人不会种地,就是庄子上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偏生有吴总管这关系,大家又拿他没有办法……”
十一娘奇了:“吴孝全为什么要保他?”
琥珀笑道:“他娶了吴总管的侄女。”
一边是江妈妈,一边是吴孝全,还和陶总管争位置,这个汪秉正背景还挺复杂的。不过,能来,都应该有两把刷子才是。比如说刘元瑞家那个老婆,丈夫的差事被许妈妈的侄儿给顶了下来,她还能和吴孝全家的搭上关系,最后还被送到燕京做陪房……
十一娘不由微微颌首。
“万义宗和常九河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琥珀道,“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刘元瑞家里的应该知道。”
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相由心生,见了面就知道是怎样的性格了!
十一娘笑道:“算了,这只是吴孝全家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母亲会怎样安排。”
琥珀不再言语。
十一娘就想起另一桩事。
昨天许妈妈对她说,大太太会让她带四个丫鬟过去。
她思忖着,让琥珀去叫了冬青来,然后她遣了琥珀,单独问冬青:“可能到时候只能随四个过去,你看怎么办好?”
冬青听着一怔,垂了头,半晌才道:“小姐,看在我服侍您一场的份上,您,您把我配个正经人吧!”说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在裙边形成了一小洇水。
十一娘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冬青定是以为自己为难,特意私下提点她,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你放心,我头一个就会把你带走。”她笑着安抚冬青的无措,“不会让你落到姚妈妈手里的。”
冬青含泪点了点头:“小姐,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十一娘不由笑起来。
她又叫了滨菊来问。
滨菊很爽直:“自然想办法把琥珀留下。”还出主意,“小姐,要不,我们也像以前那样,让琥珀吃点泻药……”
十一娘不由笑起来:“那可不行!”
“那怎么办?”她皱了眉,“我看着她就心里发毛。”想了想,把琥珀曾经去十娘那里显摆的事告诉了十一娘,“……您常让我们多多忍耐。她倒好,为了几件衣裳就得意起来。我怕她给您惹事。”
“嗯。”十一娘笑着点头,“我知道了。这事我会看着办的!”
滨菊就松了口气。
十一娘问秋菊。
秋菊想了想,认真地望着她:“小姐,我留下吧!”
十一娘很是意外。
秋菊笑道:“我想回余杭。我娘、老子还有哥哥弟弟都在余杭。”
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知道自己要什么……十一娘突然间很舍不得她。
不由握了她的手:“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秋菊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知道自己服侍的主子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但就这样放她走了,却也让她很是意外。
她笑道:“我想学小姐的双面绣。”
不管是从时间还是现在的情况来看那都是不可能的。
十一娘考虑了片刻,道:“我会交待吴总管,让他把你送到杭州宅子里去当差。再给简师傅写信封,你拿我的信去找简师傅。至于学不学得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秋菊忙跪下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响头:“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记得。”
是指自己放她回余杭和父母团聚吧!
到了分别的时候,十一娘才发现原来秋菊是颗珍珠,可惜,自己没有发现。
带着淡淡的遗憾,她问竺香:“……你说,我选哪四个好?”
竺香满脸的震惊。
她是小丫鬟,一向只跟着秋菊或是滨菊的身后,自己这样问她,她感到意外也是自然。
十一娘就笑道:“你是五姨娘介绍来的,我不能把你丢在家里。但去了徐府,我们人生地不熟,又是外来的人,只怕遇到的事也多。到时候,你们几个要是不能拧成一股绳,我只怕会举步艰难。问问你们,我心里也个打算!”
竺香低着点,绞着手指头半天没说话。
十一娘也不催她,静静地喝茶。
过了好一会,她才细细地道:“把,把秋菊姐留下来吧!她还有娘、老子在余杭。”
十一娘心中微震,却笑道:“秋菊进府就服侍我,我有些舍不得。到是琥珀……”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竺香已抬起头来。
大大的眼睛盛满了慌张:“您可千万别……大太太不会同意的……五姨娘还在余杭呢?要不,把我送回余杭吧?五姨娘身边总要有人服侍!”
十一娘望着她微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竺香却道:“小姐放心,这事我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十一娘的笑容更深了。
过几天,大太太引荐她认识四个陪房。
那江秉正果如琥珀所言,是个机敏人,一双眼睛十分灵活。他和刘元瑞、万义宗、常九河站在门口,另三个低头哈腰头也不敢抬一下,江秉正竟然拿眼睛睃了十一娘好几下。
十一娘仔细地观察了四人的手。
江秉正的手白净整齐,不像是庄户人。
刘元瑞、万义宗和常九河的手都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但万义宗又与刘元瑞、常九河不一样。万义宗的手洗得很干净,刘元瑞、常九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想到这些,她又翻了个身。
OO@@地衣裙磨擦声在这幽静的夜晚显得很响亮。
“小姐,您睡了没有?”
是睡在床榻板上值夜的琥珀在问她。
“没睡!”十一娘轻声地道。
通常这个时候,琥珀都有话对她说。
等了半晌,琥珀果然开了口:“侯爷这样,就算是到了天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就像要融入这月光中一样的飘渺,“我常听人说,盛筵必散……”语气里也有了浓浓的试探,“又说,登高必跌重……侯爷,不是那样的人吧?”
徐令宜得胜回来,皇上再次提出给他封爵,徐令宜写了一份长长的谢恩书,再次婉言拒绝了。皇上就赏了徐令宜黄金一万两,良田十倾。
大太太听了只是冷笑。
大老爷却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
没想到,琥珀却有这样的见识?
有个一直在她心里盘旋念头再一次浮现在她的心里。
十一娘侧过身,头枕了手臂望着床榻上的琥珀:“你知道母亲为什么把你给我吗?”
“不知道。”琥珀心头一震,“我也在想,姊妹们都那样的聪明。许是觉得我榆木,所以送了出来。”她侧脸望着十一娘,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明。
“我也不知道。”十一娘笑道,“不过,她既然选了你,肯定有她的用意。我现在想问你一声,你愿意跟着我吗?”
不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她去徐府,而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这其中,有本质的区别。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十一娘重新躺下,“好好考虑考虑以后再回答我吧!”
难道还回大太太那里不成?
她从来没有过选择。
进府当丫鬟,是爹娘的意思;到大太太身边,是许妈妈的意思;调到十一小姐屋里,是大太太的意思……可她知道,自己从来都只能一心一意──一女二嫁没有好结果,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样没有好结果。
琥珀笑:“我自然是要跟着小姐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点郑重的味道。
黑暗中,十一娘嘴角微翘,翻身去睡:“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第八十六章
第二天天刚亮,大波奶就和全福夫人鸿卢寺主薄章培云的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秋菊忙给了两个红包章夫人。
琥珀几人今天要坐全福夫人的马车陪着十一娘一起去徐府,也要打扮了番。所以十一娘屋里就由秋菊和大波奶身边的杏林打点着。
章夫人笑着接了,给十一娘道了贺。十一娘就由冬青服侍着去沐浴。出来的时候,正听到那章夫人笑道:“……先是大爷考中了庶吉士,然后五姑奶奶做了举人娘子,十姑奶奶嫁了世子爷,如今十一小姐又配了永平侯,今年可真是鸿运当头啊!”
大波奶满脸是笑:“承您的吉言,承您的吉言。”
真应了外人看热闹那句话!
十一娘五味俱杂地坐到了镜台前,任章夫人帮着她梳了头,插了珠钗,秋菊和杏林服侍十一娘换了大红嫁衣,然后在她肩头铺了粉红色的帕子,章夫人上前给十一娘描眉画眼。
不一会,收拾停当。
十一娘看着镜中人。雪白的脸,弯弯的眉,红红的樱桃小嘴,虽然变了个样子,但看上去像阿福娃娃,很喜庆。
想到五娘出嫁的时候也是这副打扮,知道这是常规的新娘妆,她不由笑了笑。
厨房就端了饭来。
十一娘学着五娘嫁时的样子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然后吐在了章夫人手中的红纸上──章夫人会把她吐出来的饭一分为二,一半放到罗家的米柜上,一半由徐家的全福夫人带回去放在徐家的米柜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
她思忖着,二太太和三太太、四娘、五娘几个由各自的丫鬟簇拥着走了进来。
大波奶忙招呼几人坐下。
秋菊和杏林忙着沏茶倒水。
几人坐下,四娘就望着十一娘笑道:“今天可真漂亮!”
十一娘微微笑了笑,问五娘道:“怎么没见十姐?”
五娘就撇了撇嘴:“母亲昨天就派人去接了。王琅说有事,刚才开席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十娘根本没来。母亲问起来,王琅只说十娘不舒服。再问,就有些不耐烦了。家里客人多,母亲总不能盯着他问吧?”
十一娘听着有些担心来。
希望是十娘发脾气而不有什么事才好……
就有小丫鬟来禀:“开席了!”
大波奶就领了大家去坐席。
秋菊拿了装着参片的青花瓷盒:“小姐,您要不要含一片。”
可能是怕婚礼途中要上厕所,早上起来十一娘就水米未沾,大太太只让秋菊拿了参片她含。
十一娘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做新娘子……她有点紧张。
“我的那本《大周九域志》你们收了没有?我想看看。”
秋菊能感觉到十一娘人绷得有点紧,忙应声去找了书来。
十一娘就歪在临窗的炕上看书。
可心里又觉得慌慌的,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放了书,又觉得很无聊,复又拿起。
这样反反复复了半天,外面的筵席也散了场。
有人留在正院看热闹,有人到十一娘屋里来坐。
迎亲的队伍就来了。
三太太忙一手拉了罗振开,一手拉了罗振誉:“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上次的事虽然没有谁追究他们,可一想到十娘当时的情景,他们心里就不好受。两人老实了很多。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罗振兴几人象征性地讨了红包,就开了门。
穿着大红礼服的徐令宜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色谦和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年轻男子。
余怡清一怔,失声道:“顺王,范总兵!”
钱明听着浑身一哆嗦。
顺王的父亲是先帝的胞弟,顺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兄弟,真正的龙子凤孙,掌管着内务府。范总兵名范维纲,原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曾经跟着徐令宜平过苗乱,现在是正三品武将──宣同总兵。
那范维纲已咧着嘴笑道:“今天只有迎亲的,没有什么顺王和范总兵!”
罗振兴就有些不安地喃喃:“这,这怎么能行呢……”
徐令宜就问他:“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罗振兴恭敬地道:“长了不少见识。”
徐令宜微微点头,道:“周大人、胡大人都是鸿学之士,你能听两位大人讲筵,既是难得的缘份,也是难得的机会……”
旁边就有人笑道:“侯爷,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要不,您改个日子再训?”
顺王和范维纲都笑起来。
范维纲就拍了那个的肩膀:“老兄,怎么称呼?”
“在下钱明,字子纯。”钱明笑道,“是罗家的五姑爷。”
顺王就朝徐令宜笑道:“你这个连襟挺有意思的!”
徐令宜嘴角轻翘,有了一丝笑意。
钱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笑容却越发的平和:“时候不早了,岳父还等侯爷敬茶呢!”趁机引他们去了厅堂。
徐令宜给大老爷磕了头,按照习俗去了大太太屋里。
大太太喝了徐令宜敬的茶,什么也没有说,递了一个红包给徐令宜。徐令宜接了红包,给大太太行了礼,重新回到厅堂。钱明拿了小酒盅敬徐令宜上马酒。
顺王不由调侃:“你是怕把侯爷给灌醉了吧?放心,他还是有几分酒量的!”
钱明却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我这也是同病相怜啊!”
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大老爷就道:“时候不早了,发亲吧!”
……
十一娘盖着盖头,看不清外面的情景,但罗振兴把她背到轿子里的时候,她只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却没有听到嘈杂的笑语声。
她就想到在小院与徐令宜的初次见面。
有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味道……但通常这样的人有点死板,不太能接受调侃的话……
十一娘念头闪过,轿子已被抬起来,鞭炮声响得更密集了,锣鼓也敲起来。
喧嚣中,轿子摇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随着一声声的赞礼声,十一娘知道自己出了罗家的垂花门,出了大门,出了胡同……然后鞭炮声渐渐听不到,只余锣鼓声。
就这样离开了吗?
十一娘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那个家虽然让她觉得窒息,可真的离开,却又有几分留恋。
她下意识地回头。
眼前依旧是一片艳艳红色。
泪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喊着:“来了,来了……”
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炮竹声,把锣敲的声音都盖住了。
十一娘忙从衣袖里掏出手帕把眼角的泪水擦干,然后捧了宝瓶正襟端坐。
轿子停下来,徐家的全福夫人扶她下了轿。
杂沓的人声,喧阗的笑语,铺天盖地扑过来,让她有点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感觉。而脚下软软的毡毯,又给人觉得掉进了锦绣堆里,全然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十一娘有些懵懵懂懂地跨过了马鞍,拜了堂,进了新房。
女子的窃窃私语声中夹着环簪摇曳之声。
有女子笑道:“侯爷,快挑了盖头,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头上的盖头就无声地落下来。
银光雪亮般的灯火让十一娘眼睛一闪,只感觉到满屋的珠环玉翠,彩绣辉煌。
“新娘子真漂亮……”
“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有富气的……”
赞美声如潮水般涌来,射向她的目光却充满了好奇、审视、衡量、怀疑……
十一娘不由在人群中寻找。
她看到了威北侯林夫人、中山侯唐夫人、忠勤伯甘夫人、程国公乔夫人……还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徐令宜。
他身姿笔挺,表情冷峻,神色淡定……没有一点点新郎官应有的喜悦或是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突然镇定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有全福夫人过来示意她坐到床西边去。
许妈妈曾经对她说过,这叫“做富贵”,到时候闹房的人会说些调侃的话,让她千万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半个时辰后大家就会自行散去的,然后就可以喝合卺酒了。
十一娘就盘膝坐到了西床,全福夫人就请徐令宜坐到了床东。
屋里的人都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十一娘就发现屋里的妇人年纪都偏大,只有两、三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而且这些妇人都戴了花钗,最少的是四品命妇的六株,最多的是一品命妇的九株。
就有小厮跑进来:“侯爷,侯爷,圣旨到了。”
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
就有妇人笑道:“可真是巧,我们到花厅里去坐吧!”
十一娘望过去,发现说话的是甘夫人。
甘夫人就朝她微微一颌首。
徐令宜就吩咐十一娘:“你等我一会,我去换件衣裳。”
是在向她交待自己的行踪吗?
十一娘应了一声“是”。
互相尊重,是个良好的开端。
就有两个眉清目秀的丫鬟上前帮徐令宜换了官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新房。
外面是个院子,两旁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各色的灯笼,灯火辉煌,花团锦簇。
十一娘随着徐令宜往西,走了大约一盅茶的功夫,到了一个大院子。
院子灯火通明,徐令宽穿着四品官服正陪着个内侍说着话,太夫人、徐令宁、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也都按品大妆等在那里,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那内侍就笑道:“侯爷,人齐了吧?那咱家就来宣读圣旨了。”
徐令宜说了一声“有劳贵人了”,就带头跪在了院子的青石砖上。
太夫人等人随着跪下去。
十一娘很自觉地跪在最后。
那内侍就打开了五彩织白色云鹤图纹开始宣读圣旨。
第八十七章
“奉天诰命。皇帝制曰。国家思创业之隆,当崇报功之典。人臣建辅国之绩,宜施锡爵之恩。此激劝之宏规,诚古今通义。永平侯、征西大将军徐令宜奉职有年,忠心益励,懋绩弥彰,允称弼亮之才,不负亲贤之选,加封从二品太子少师衔。原配罗氏,相夫克谐,宜家著范,追封贞顺侯夫人。继妻罗氏,性秉柔嘉,心存恪慎,封一品夫人……”
十一娘静静地伏在地上,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大周最高官职三公三孤,三公是正一品,三孤是从一品……不是一口气封了三公三孤而是封了个太子少师……能不能这样理解,皇上还想用徐令宜──如果封了三公,一但战事再起,徐令宜就不能再领兵打仗了。而且,封无再封,让以后的继位者再拿什么赏徐令宜……
她不由长长舒一口气。
现在,徐家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封建制度的连坐法可不是好玩的。
至于封赠元娘和封诰自己……恐怕是对没有给徐令宜相应爵位的补偿吧?
十一娘来不及细想。
谢过恩后,皇后娘娘的赏赐来了。
这次是给她的。步摇、宝花各一对,“万事如意”、“富贵花开”、“年年有余”、“戏婴图”宫缎各四匹。
送走皇后娘娘的内侍。太后娘娘的赏赐来了。
也是给她的。一面铜镜,刻着“忠贞世笃”的字样,一柄铜尺,刻着《女戒》。
徐家所有的人第三次跪下去谢恩。
内侍就笑着对十一娘道:“以镜为鉴,以尺为戒。夫人要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才是。”
自己嫁进来毕竟是泼了太后的面子,只给她送一面铜镜一把诫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多谢公公提点。”十一娘恭敬地道,“妾身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自当谨言慎行,克尽恪守。”
太夫人不由看了十一娘一眼。
小小年纪,第一次接旨,进退间毫不畏缩……
一抬眼,她看见儿子的目光在媳妇身上打了个转。
太夫人不由嘴角微翘。
那内侍见十一娘态度恭谦,有些倨傲地扬着脸笑了笑。
徐令宜亲自上前打点内侍──皇上和皇后派来宣旨赏物的内侍由徐令宽打点。
那位内侍的态度越发的倨傲了,笑着对徐令宜道:“侯爷有空要多到慈宁宫走走才是,太后娘娘一直惦着侯爷。还常和咱家说起当年侯爷小时候,跟着皇上身后把长春宫里的鸟窝都给捣了的事……真是没想到,侯爷小时候那样的顽皮,如今却也是国之栋梁,朝中j骨。”语气很托大。
看样子,徐家虽然在皇上的支持下娶到了自己,但这其中的过程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徐家的胜利不是一边倒的绝对胜利……还可能是在夹缝中得到的一个机会。
十一娘思忖着,发现徐家众人都面沉如水。
想来是这内侍对徐令宜的态度刺伤了徐家众人。
而徐令宜却笑容谦和:“小时劣迹,让公公见笑了。”
那内侍对徐令宜的态度很满意似的,哈哈笑了几声,亲切地和徐令宜小声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徐令宜亲自送他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一松。
十一娘忙上前给太夫人等人行礼。
太夫人笑盈盈地受了她的礼,二夫人是寡居之人,她立刻回避了:“天色太晚,我那里路不好走,先回去了。”
大家都不好挽留,目送她离开。
三夫人就给十一娘回礼:“四弟妹,恭喜恭喜,看样子四弟等不及上报礼部,直接为你求了诰命来。”
按制,他们成亲后,由徐令宜上书礼部,然后由礼部报皇上核准后才会正式授予她相应的品阶。而且,元娘是嫡妻,正一品,她是继室,应该是正三品。没想到,皇上追封了元娘,她因此水涨船高,得到正一品的夫人诰命。
可这个时候,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别说她刚进门,就是三夫人语词中的什么“四弟等不及上报礼部”的话就很是不妥,一旦让人传出去,徐令宜不免留下“纵宠内眷”的名声,给人以轻浮之感。自己则更糟糕。说不定会被人说成是狐媚轻佻……
十一娘想到太夫人在自己婚事上的果断杀伐,就有些惶恐地望向了太夫人。
太夫人果然脸色一沉,道:“我们全家来接旨,来贺礼的诸位夫人可都安排好了。”一副让她快去招待客人的样子。
三夫人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笑道:“已安排好了。”
一旁的徐令宁看着立刻道:“既然这边没什么事了,你还是去后院看看吧!我也要到前面去招待客人了。今天可是来了四位王爷,两位驸马,更别说那二、三品的大员了……只怕是燕京数得上数的都来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可别让人家说我们失了礼数!”
徐令宁恭敬地应“是”,和三夫人给太夫人行礼,两口子一起出了院子。
十一娘这才发现,这院子位于两座厅堂之间,前面的一座七间厅堂,后面的一座五间的厅堂,都门扇大门,灯火明亮。可因为视角的关系,后面厅堂看得很清楚──摆了长案太师椅,是个待客的地方。前面的厅堂就有些看不清楚了。不过,她能听到前边厅堂左、右边有喧阗的笑语声。
徐家外院的酒席就摆在那里吧?
她猜测着,太夫人已上前携了十一娘的手:“累不累?我让丫鬟先送你回屋吧?”
十一娘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位于徐府的哪里,但太夫人一个“先”字让她立刻意识到,徐令宜可能还会回到这里来。她垂了眼睑,带了几分羞赧:“我还是等侯爷一起回去……”
太夫人听了脸上的笑意就多了几分。
一旁的五夫人就笑道:“你一个人在新房怕不怕?偏偏我有了身子,钦天监的人又说新房不能进属羊之人……等过几天,我去看你。”
“啊!”十一娘很是惊喜地上下打量着五夫人,“你有小宝宝了?什么时候生?”
她很喜欢小宝宝。
不知道是衣衫宽大还是月份不足,一点也看不出来。
五夫人脸色微红:“刚四个月……”
徐令宽就在一旁傻笑。
“那要注意点才是。”十一娘很为这对夫妻高兴,“刚才跪了好几次。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五夫人微微摇头:“前段日子不太好。现在都好了。”
而太夫人看她和五夫人说的投缘,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说了两句话,徐令宜折了回来。
看见只有他们几个,奇道:“三哥和三嫂呢?”
“今天他们负责招呼客人。”太夫人笑道,“我让他们先去了。”又道,“刚才匆匆把你们叫出来接旨,还没有喝合卺酒吧?快回新房吧!满屋子的人还等着你去敬酒呢!”
徐令宜听母亲这么一说,就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立刻低头垂目,一副乖顺的样子跟在了徐令宜的身后。
徐令宜朝着太夫人行了礼,抬脚就上了抄手游廊往东去。
十一娘胡乱给大家福了福,忙跟着徐令宜由原路返回到了新房。
新房里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只有徐家请来的两位全福夫人和给徐令宜换衣裳的两个漂亮丫鬟在屋里。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两位全福夫人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迎上前来,一个拉了十一娘就往屋里走,一个喊外面粗使的丫鬟:“让厨房送了席面上来。”
十一娘刚坐下,厨房的席面就送了上来。
不外是些取了吉祥名字的鸡鸭鱼肉。
闻着香喷喷的菜香,十一娘感觉到一阵胃痛──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三口百合莲子红枣花生羹。
她强忍着馋意,在两位全福夫人的指导下和徐令宜喝了和卺酒。
成亲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两位全福夫人笑盈盈地给徐令宜和十一娘道贺。
十一娘各赏了两个大红包,两位全福夫人就笑着退了下去。
徐令宜则吩咐屋里的丫鬟:“去叫了夫人的丫鬟过来。”
其中一个丫鬟立刻应声而去。
“给我换身便服。”
另一个丫鬟立刻上前娴熟地给他换衣服。
新房是个四进的宅子。倒座西边有个角门,直通接旨的抄手游廊。穿堂三间各带两个耳房,正房五间各带一个耳房。他们的内室设在正房的西边。
徐令宜在西稍间换衣裳,十一娘就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
不一会,丫鬟就服侍他换了身紫红底云纹团花直裰走了出来。
看见一个人正襟危坐在炕上的十一娘,他不由一怔。
十一娘已下炕给他曲膝行了个礼。
徐令宜眼底飞逝过一道犹豫:“我去敬酒了。”
十一娘低声应了一声“是”,然后送徐令宜出了正房。
返回屋子,她笑着问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恭敬地道:“奴婢叫夏依。”
十一娘点了点头:“另一个和你一起当差的叫什么?”
“叫春末。”
正说着,春末领了琥珀和冬青进来。
不过是两个时辰未见,但对于一直担心着十一娘的琥珀和冬青来说,却像是隔了两年似的。
她们不由泪盈于睫,异口同声地道:“小姐,您,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盈盈地。心里却道:就是饿得很!所以“你们吃过饭了没有”的话脱口而出。
两人连连点头:“吃过了。我们都吃过了。陶妈妈亲自带了粗使的妈妈端了饭菜给我们。”
十一娘笑着点头,对春末和夏依道:“你们都退下去吧!有她们服侍我就行了。”
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曲膝行礼了下去。
十一娘吩咐冬青和琥珀:“帮我换件衣裳吧?这身穿着太难受了。”
两人点头,去给十一娘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裳,十一娘却坐到桌边吃了一小碗饭。
等徐令宜带着酒气走进来的时候,十一娘已洗净了脸,绾了平常的纂儿,换了身湖绿色褙子,正歪在大迎枕上看书。
“侯爷回来了!”她忙放下书,下炕给徐令宜行了个礼。
徐令宜脸微微有点红,眼睛却不见一丝醉意,只是比平常更明亮几分。
十一娘却暗暗提高了警惕。
有一种人,喝得越多眼睛越亮,就是醉了,也看不出来。
但通常醉了的人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力就弱……她可不想引起徐令宜的不快。
徐令宜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炕边拿起书,凑在羊角宫灯下念道:“《大周九域志》!”
这家伙肯定是喝多了,要不然,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
十一娘正要解释一番,徐令宜已丢了书朝净房去:“我要沐浴!”
第八十八章
她立刻叫了春末和夏依进来。
两人去净房服侍徐令宜沐浴,十一娘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好,然后换了亵衣坐到床上等徐令宜。
好了过一会,徐令宜头发微湿地走了出来,拉了一床被子,倒头就躺在了床上:“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宫里谢恩!”
到宫里谢恩?
十一娘吃了一惊,但想到今天收了那么多的礼物,好像也应该去道声谢。
她“嗯”了一声,见徐令宜已侧身躺下。
望着他留给自己的半边床,十一娘长长吁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个唯我独尊的人……
她安排冬青在东次间值夜,待春末和夏依收拾好净房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边。
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睡在一张床上,共渡一夜……
十一娘不免有几分犹豫。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念头闪过,目光就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背对着她,身子微弓,一手枕着头,一手自然垂搭在腰际,看上去睡得很沉。
她再静下心来观察,发现他的呼吸绵长,却很均匀。
真的睡着了!
十一娘不由透了一口气,人也放松下来。
可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虽然陌生,但他对她却有绝对的权力。难道他扑过来自己还能大叫不成?
念头闪过,她的那一点点的迟疑渐渐褪去。
两世为人,成亲意味着什么,难道自己还不知道?既然已经嫁了过来,就如同在契约上印了手纹。这个时候再反悔,是不是迟了些?是不是惺惺作态了些?
十一娘扪心自问,心境慢慢恢复了平和。
她笑着弯腰俯身,动作轻柔地将他搭在腰际的手臂放进被子里。然后转身吹了灯,拉了另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徐令宜的身边。
黑暗中,人的听觉和嗅觉都会比平常灵敏。
徐令宜身上散发的薄薄暖意,呼吸间溢出的淡淡酒香,让她感觉醇香而温暖,睡意顿生。
明天还要谢恩……可不能出错……得养好精神……
朦朦胧胧中,有结实的手臂将她揽了过去。
十一娘一下子惊醒过来。
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手已伸进了她的衣襟……
……
十一娘睁大眼,想看清楚罗帐四角都挂着些什么样式的香囊。
可任她再努力,还是漆黑一团。
有温和的大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
十一娘直觉地想侧脸避开那双手,可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情这么疼的……
“能不能把我的丫鬟叫进来?”她小声地征求徐令宜的同意。
徐令宜的身体明显地僵了僵。
十一娘没有心情去照顾其他人的心情。
刚才的经验真是太糟糕。
一个没有办法放松,一个好像为了完成一桩任务似地急切……
半晌,徐令宜都没有做声。
算了!那就等天亮了再说……
十一娘思忖着,徐令宜却OO@@地坐了起来。
“我去把你的丫鬟叫进来!”
“谢谢!”十一娘轻声地道。
不一会,冬青紧张地跑了过来:“小姐,不,夫人,您怎么了?”
“给我打水,我洗个澡,然后换件衣裳。”
冬青吃惊地望着她。
十一娘的耐性告罄:“难道不行?”
“不,不,不。”冬青表情慌张,“我马上去给您倒水!”
屋子亮起来。
十一娘在木桶里泡了半天,身体才渐渐松懈下来。
等她穿好衣裳重新回到内室,徐令宜坐在床边等她。
“睡吧!”他语气淡淡的,“明天还要早起。”
十一娘发现被褥都换了。
她点了点头,钻进了还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味的被子里。
后来,十一娘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个巨人追杀,她人小腿短,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了……任她如何求饶那巨人都不愿意放过她,然后张开血盆大嘴把她一口吞了下去。
十一娘被惊醒时满身大汗。
身边的徐令宜倒是机警,立刻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被子太厚了!”
徐令宜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叫了冬青来服侍她。
又能怎样呢?
十一娘苦笑,重新打水擦了身子,换了件衣裳重新躺下再睡。
只是再也无法入眠,支着耳朵听着外面传来丫鬟们起床铺被洗漱的声音。
……
杜妈妈从内室出来,笑容无法掩饰地洋溢在眼角眉梢。
她曲膝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恭喜侯爷,夫人!”
徐令宜点了点头,十一娘则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睑。
杜妈妈的笑容就更深了,将昨晚铺在床上的白绫收在雕红漆的匣子里。然后让厨房送了莲子羹来。
徐令宜和十一娘吃了莲子羹,徐令宜就被杜妈妈“请”到了堂屋,全福夫人给十一娘开脸,然后梳了妇人妆的圆髻,插了徐家下定送去的如意金簪。
杜妈妈望着眉目玲珑的十一娘笑到了眼睛深处:“我们去给太夫人问安去。”
十一娘由丫鬟簇拥着,跟在徐令宜身后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正服侍着太夫人喝茶,看见十一娘,忙笑着迎了出来:“说你们要先去宫里谢恩,下午再认亲?”
“是啊!”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三夫人眼中就露出艳羡的目光:“那还是早点启程吧?免得耽搁了下午认亲。”
十一娘微微地笑。
就看见杜妈妈将那雕红漆的匣子交给了太夫人,然后低声在太夫人耳边说了几句,太夫人的目光就停留在了徐令宜和十一娘身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徐令宜和十一娘上前给太夫人问安──因是第一次,又是新婚的第二天,两人恭敬地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太夫人满脸是笑,然后拿了一个雕红漆花鸟匣子给十一娘做见面礼,“以前的一些首饰,你拿去戴吧!”
因是用匣子装着的,十一娘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笑着道谢收了。
太夫人笑着让杜妈妈送他们出了门:“早去早回!”
……
十一娘跟着徐令宜拐进一坐南朝北的角门,去了昨天他们接圣旨的院子,绕过七间的厅堂,直接到了外院的仪门,然后登车去了皇宫。
皇上还在早朝,他们先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看上去不过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相貌十分普通,如果不是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估计丢到西门大街去,别人肯定以为她是哪家的老妈子。
十一娘不免对她的形象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徐令宜恭敬地向太后表达了谢意。太后却对着十一娘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类似于“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妇不事夫则义理坠废”的话。
十一娘垂手恭立,听着她的教训,不停地暗自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看上去恭顺卑谦,免得惹了太后的眼。
正说着,有宫女来禀道:“皇后娘娘来了!”
太后这才打住了话,笑着对徐令宜道:“正好,你们也不用特意去皇后那里了。”
皇后看上去和徐令宜差不多的年纪,中等身材,曲线玲珑,有一双和徐令宜一样既大且长的凤眼,笑容很甜美,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没有想像中的高傲,反而感觉很亲切、随和。
给太后问过安后,她笑望着十一娘:“这位就是新娘子了。”声音清脆。
徐令宜恭敬地应了声“是”。
皇后就笑道:“也难为你们,一大早就来宫里谢恩。”
太后笑道:“这既是皇家的体面,也是徐家的体面。”
皇后就笑着应了一声“是”。
徐令宜就感念起皇上赐的那十倾地来,然后话题渐渐转到了太后的弟弟寿昌伯那里去了:“……定窑的东西虽然好,可价钱也贵,不是一般人家用的起的,又早已自成流派,打进去不容易。我看还不如就在景德镇找个地方开窑,成本低,来的也快。”
寿昌伯做内府的瓷器生意。
太后果然很感兴趣:“……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徐令宜就谈起这段时间海运生意来。说怎样低买高卖,怎样雇船跑海,怎样担保入股……把太后听得一怔一怔的,直问徐令宜是不是也在做海运生意。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徐令宜笑道,“我在西北呆的时间长了,刮风下雨的膝盖就疼。太医说有足痹之症,得好好养几年。所以到处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事能消磨消磨日子。”
十一娘就若有所思地望了徐令宜一眼。
太后却是正色地点头:“你这些年东征西讨的,也是要休息几年了。”
正说着,皇上下了早朝过来。
十一娘就随着慈宁宫的女官回避到了偏殿。
有人偷偷窥视她。还小声嘀咕:“……看见没,永平侯的继妻……”
“年纪好小……”
十一娘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任人打量。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有女官来领她回到太后那里:“……皇上走了。”
皇后也跟着皇上走了。
徐令宜和十一娘小坐了一会,陪着太后说了几句闲话,借口快到晌午,告退出宫回了荷花里。
第八十九章
回到荷花里,十一娘和徐令宜先去了太夫人那里问安。
太夫人看见他们回来很高兴,忙让杜妈妈去传饭菜。
徐令宜就笑着坐到了太夫人对面:“您吃了没了?”
“吃过了!”太夫人望着立在徐令宜身后的十一娘神色间就有了几分犹豫。
徐令宜看着笑了笑,道:“娘不用担心,我们见了太后娘娘,没什么事?”
太夫人欲言又止。
十一娘看出来了,太夫人有话想和徐令宜说。
她笑着给太夫人曲膝行了礼:“我去看看饭菜怎么还没有来?”
母子俩眼底都闪过一丝诧意,却俱没有挽留她。
十一娘看着明白,笑着退了下去。
太夫人望着十一娘的背影微微颌首:“真是个伶俐的小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听着就微微咳了一声,道:“娘,太后娘娘那边不会有什么事的。”然后把和太后的对话告诉了太夫人,“……寿昌伯正想插手海运生意而不得其法,现在我这么一说,太后哪还顾得上先前那点小罅隙!只怕今天就会招了寿昌伯去说话。”
太夫人听了不由轻轻叹一口气:“这些年,建宁侯和寿昌伯霸着都水司的生意,别家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没想到又打起内务府的主意来。说起来,杨家这些年赚得不少了,怎么就不知道收手呢?她怎么就想不明白,这天下只有皇上给的才是铁饭碗,其他的,都华而不实。有多少钱也是虚的。”
徐令宜就笑道:“天下间又有几个人能像您似的,看破这些荣华富贵!”
太夫人不由大笑:“你这孩子,倒知道打趣起母亲来。”又笑道,“看来还是屋里有个人的好,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徐令宜不由脸色微赧,左顾右盼地道:“认亲是什么时辰?免得等会我们迟了。”
太夫人笑道:“怕你们回来的晚,定在申初。”
徐令宜就掏了怀表出来看了一眼:“还有两个时辰。”
太夫人点了点头,道:“有个事我想商量你一下。”说着,也不待徐令宜回答,径直道,“谆哥,还是放在我屋里吧!”
徐令宜微怔。
太夫人已道:“她既是孩子的母亲,更是孩子的姨妈,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担心她年纪小,刚刚进府,事又多,顾不上来,我先帮她看些日子。等她事情上手了,再让谆哥跟着她也不迟。”
徐令宜突然想到昨天晚上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来……
“是太小了些。”他沉吟道,“您就先帮着看着好了。”
太夫人微微颌道,又道:“既然她进了门,家里的事让老三媳妇帮着管着也不大好。可这是元娘在时就定下的,她一进门就把钥匙拿了去,怕是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我的意思,还让老三媳妇管着家里的事。等找个机会再说!”
“娘考虑的周到。”徐令宜笑道,“就照您的安排吧!”
“嗯!”太夫人见两桩自己担心徐令宜会不同意的事徐令宜都依了自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问起徐令宜的事来:“你的事怎样了?”
“太医说我有足痹之症。不能再去苦寒之地,得花个三、五年好好养着。要不然,只怕会瘫痪在床。”
太夫人笑起来:“这足痹之症好。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发病不发病全凭天气,可这天气谁又说得准!”
“正是这个道理。”徐令宜笑道,“以后只怕会赋闲在家了。”
“赋闲在家好!”太夫人望着儿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你也该在家里好好歇歇了。小三老实忠厚,小五又不足以成大器。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娘快别这么说。”徐令宜笑道,“三哥是谨慎惯了的人,小五还没长大。以后就好了。”他不欲和母亲讨论这个问题,立刻转移了话题,“五弟妹是什么时候生产?您看还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或是搬到西山的别院去?”
“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太夫人笑道,“钦天监的说了,牛羊不碰头。丹阳是属羊的,只要不遇到属牛的就没事。我已经让杜妈妈亲自去办了,家里所有属牛的暂时都搬去西山别院回避回避……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令宜点头:“那就好!”
“也不知是怎地了?我生了四男一女也没你们这样费劲的。”太夫人语气怅然,“只希望菩萨保佑,丹阳能一举得男,为我们徐家添丁进口。”
这个话题徐令宜不好答腔了。正好有姚黄来禀:“饭菜摆哪里?”
太夫人就指了东间,“就摆那里吧!”
姚黄和小丫鬟们忙去撤了东间临窗大炕上的炕桌,换上已摆好饭菜的炕桌。
徐令宜不由问道:“四夫人呢?”
姚黄笑道:“正和杜妈妈在耳房喝茶呢!”
徐令宜微微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很无聊地立在门外等……
姚黄看着忙道:“魏紫姐姐已经去请四夫人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就看见十一娘姗姗然走了进来。
“和娘打个招呼就过来吃饭吧!”他淡淡地朝着十一娘点头。
十一娘应了一声“是”,依言去和太夫人打了招呼,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丫鬟打了水给她净了手,她要了一小碗的粥,见徐令宜要了一大碗米饭,就边吃边等徐令宜,等徐令宜放下碗,她也吃完了。
徐令宜的目光落在她的碗上。
十一娘以为他会说什么,“我饭量小”、“平常也吃这么多”的借口她都想好了,偏偏徐令宜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谢了太夫人的饭,然后回屋梳洗,准备下午的认亲。
徐令宜就问她要不要歇会:“……认亲要到下午申定。”
十一娘觉得自己都要散架了,也不和他客气,立刻点头:“我睡一会。”
徐令宜点了点头,去了书房──他的书房在前面院子的东厢房。
十一娘立刻松了口气,简单的梳洗一番,倒头就睡着了。
冬青把她喊醒的时候,她还小小地赖了会床。
……
徐家一世祖不过是个不知道父母的放马孤儿,机缘巧合随了太宗皇帝,这才有了这份家业。后来受“郑安王谋逆案”的牵连,几房各奔了各的前程。到了英宗复爵的时候,除了落户南京的一位叔叔,其他几房都找不到了。
因此三夫人向十一娘介绍南京来的亲戚时只说是:“这是南边来的宏大波奶,富二奶奶,定三奶奶!”
她们是叔伯的三妯娌,除了宏大波奶的丈夫徐令宏比徐令宜大,其他两人都比徐令宜小。
十一娘曲膝行礼,递上自己做的针线。
三位奶奶各送了十一娘一套头面。
又介绍永昌伯黄夫人:“……和娘结拜的干姊妹!”
黄夫人笑着赏了十一娘一对镶青金石的梳篦。
至于二夫人、五夫人、谆哥和贞姐儿她都是认识的。所以她仔细的打量徐令宜的长子徐嗣谕和徐令宁的两个儿子徐嗣勤和徐嗣俭。
徐嗣谕十一岁,白净的脸庞,一双又圆又长的凤眼。不仅相貌像徐令宜,举止有礼,进退有度的那股沉稳劲更像徐令宜。和徐令宜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徐嗣勤比徐嗣谕大三岁,嗣字辈里他排行第一。和所有正是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他长得瘦瘦高高的,五官却很秀美,长得像三夫人。
可能因为和十一娘同岁的关系,接见面礼时他表情有些尴尬。
徐嗣俭既不像只比他大几个月的堂哥徐嗣谕那样稳重,也不像他的胞兄徐嗣勤那样羞涩。他长得瘦瘦小小的,目光机敏。十一娘刚把给他的针线拿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接了:“怎么敢劳四婶大驾,我来,我来!”
小孩子说大人的话,自然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大家在花厅里吃了饭。太夫人亲自送走了黄夫人。
徐令宽就嚷着要出去走走:“……难得来一趟,总得到处看看吧!”
南边来的三位堂兄弟都有此意,徐令宜和徐令宁就陪着一起出了门。
宏大波奶和定三奶奶去了二夫人那里歇息,富二奶奶却要去三夫人那里歇息:“……还是四夫人过世的时候见过面,想好好说说话儿。”
此刻只剩下了十一娘、三夫人和富二奶奶。
十一娘身边的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十一娘却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怠慢三弟妹了。”
她笑容和煦,态度亲切,看不出任何的不快来。
富二奶奶就看了三夫人一眼,笑着和十一娘寒暄了几句,然后随着三夫人去了她的住处。
回到屋里,冬青不由为十一娘抱不平:“……说话也太伤人了些!”
十一娘却把四个丫鬟叫来,正色地道:“大姐是侯爷的元配,这是谁也不能抹杀的事。你们谁也不许听到提有人提大姐就不舒服或是胡思乱想。”
四个人齐齐曲膝应是。
琥珀就主动留下来值夜。
“您让我打听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她帮十一娘散发,“陶妈妈说,太夫人每天卯正时分起床,辰初出内室,辰初三刻吃早饭。大家会在辰正时分至巳初时分去请安。巳初一过,就会由几位常在身边服侍的妈妈陪着到庵堂念经。午时吃中饭,未初歇午觉,未正起床。下午会或逗着贞姐、谆哥玩会,或和三夫人、五夫人抹纸牌。酉初吃晚饭,然后会到院子里走一会,酉正左右回屋,戌初就歇了。”
既有规律,还符合养生之道……
十一娘沉吟道:“既然这样,那你们以后就每天卯正时候喊我起床吧!”
第九十章
十一娘正和琥珀说着话,有小丫鬟禀道:“四夫人,陶妈妈来了。”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十一娘一怔,忙道:“快请进来。”
陶妈妈应声而入,看见十一娘正散着发,忙道:“哎呀我的夫人,您这个时候怎么就把头发散了。几位姨娘还等着给您磕头敬茶呢?”又指挥琥珀,“快帮夫人把头发绾起来吧!”
十一娘和琥珀都很吃惊。
“都还没吃饭,等着见您!”陶妈妈不无得意地道。
十一娘不由朝窗外望去,琥珀却是有些紧张地“嗯”了一声,忙将散了的头发重新绾成高髻。
“不过是几位姨娘罢了。”陶妈妈笑道,“又不是见什么贵客,随便绾起来就成了!”说着,她接了琥珀的手,三下两下帮着十一娘绾了个十分漂亮整齐的纂儿,又从妆匣子里找了对珍珠耳坠给十一娘戴上,低声道:“那文姨娘的眼睛贼尖,像这样莲子米大小的南珠,一模一样的一对十分难得。”然后从十一娘的衣柜挑了件大红色云纹褙子,“这屋里,也就只有您能穿红了。”
这就是所谓的低调的华丽吧!
十一娘大开眼界。
这个陶妈妈,真是一把好手。
不过,这恐怕也在元娘身边学的吧!
她心情有些复杂。让琥珀把早已准备好给几位姨娘的见面礼带上,随着陶妈妈去了堂屋。
陶妈妈就轻声地嘱咐她:“您不用理她们,她们让您舒服了,您就给个笑脸,不舒服了,直接走人。”
这是让她在几个姨娘面前保持上位者的喜怒无常从而达到震慑从属的效果呢?还是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呢?
十一娘笑着没有做声。
陶妈妈已笑着亲自去撩了帘子:“几位姨奶奶快请进,再晚点,夫人就歇下了!”
有三个女子鱼贯着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文姨娘。
她依旧梳了堕马髻,神色妩媚,只是耳朵上的坠子换成了猫眼石的,微微动,就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芒。
跟着她后面的是乔莲房。
她穿了件豆绿色柿蒂纹杭绸褙子,绾了个牡丹髻,戴了串莲子米大小的珍贵头箍,偏插了朵酒杯大小的珊瑚玳瑁绿松石宝结,打扮得十分华丽。
最后进来的是个三十岁的妇人。
她穿了件翠蓝色素面杭绸褙子,头发规规矩矩地绾了个圆髻,插了支嵌蜜蜡石的赤金簪子,戴了朵大红色绢花,珠圆玉润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安,显得很憨厚。
这位应该就是秦姨娘……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样子,应该是从小就服侍徐令宜的。
她思忖着,文姨娘已笑盈盈曲膝行了一个福礼:“恭喜姐姐,贺喜姐姐,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说着,她抬睑扫了陶妈妈一眼。
看样子,是想挑起陶妈妈的不平……
十一娘想着,却看见陶妈妈冷冷一笑,望着文姨娘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然后指了秦姨娘道:“这位是秦姨娘,闺名叫石榴。”
文姨娘是直接进的门,但秦姨娘却是在文姨娘之前生下了孩子。元娘一直拿捏着这事,没有给两人一个明确的排行。所以大家只能文姨娘、秦姨娘的叫着。陶妈妈第一个向自己介绍秦姨娘,也有些趁机反击文姨娘刚才无礼的意思。
十一娘微微笑着,就看见秦姨娘立刻上前跪在了她的面前──要不是琥珀眼急手快地递了个垫子过去,她就要跪在青石地砖上了。
她恭敬地给十一娘磕了个头,然后接过一旁小丫鬟茶盘里的茶,双手举过头顶:“夫人,您喝茶。”
十一娘笑着接过茶盅象征性地啜了一口,然后送了一对碧汪汪的翡翠手镯给她做了见面礼。
秦姨娘接了镯子,沉默地退到了一旁。
文姨娘就上前几步,笑盈盈地跪在了垫子上,给十一娘磕了一个头,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姐姐”。
秦姨娘是婢女出身,不能喊正室姐姐,文姨娘这一声姐姐,也颇有些回击陶妈妈的意思。
十一娘喝了她敬的茶,送给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石榴花耳坠给她做见面礼。
乔莲房却是表情淡淡地跪下给十一娘磕头、敬茶,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姐”。
十一娘送了一串碧玺石的佛珠手串给她。
陶妈妈就笑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夫人要歇了。”
乔莲房听了转身就走了。
文姨娘却笑着拉着秦姨娘给十一娘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乔莲房,还保留着几份赤诚……
十一娘微微一笑。
“夫人,就应该这样。”陶妈妈表扬着十一娘,“不能远了,也不能近了……”
她正说着,有小丫鬟来禀,说徐令宜回来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家都很意外。
陶妈妈正要去撩了帘子,徐令宜走了进来。
看见陶妈妈,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陶妈妈忙笑道:“几位姨娘要来拜见夫人,我帮着引荐了一下。”
徐令宜点了点头,先去了净室。
十一娘叫了春末和夏依进来服侍徐令宜沐浴。
陶妈妈就小声地告诉十一娘:“春末和夏依是半月泮的婢女,您要是不喜欢,就打发回去好了。”
既然这样还带过来服侍,说不定是怕她身边的人做得不好,也可能是徐令宜用惯了。没弄清楚情况前十一娘不想改变现状。
她只是朝着陶妈妈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陶妈妈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琥珀忙悄声地道:“小姐,不能把春末和夏依打发回半月泮。既然特意地带过来,肯定是平常就服侍的十分周到。万万不能退回去。”
“我知道!”十一娘对琥珀快速的反应很满意。
她安排好值夜的人,徐令宜梳洗完毕从净室里出来了。
琥珀忙带着人退了下去。
徐令宜突然道:“小五陪着他们去看杂耍了。我就和三哥先回来了。”
是在向他说明吗?
不管怎样,这是个好习惯,值得鼓励。
十一娘就笑着“嗯”了一声。
徐令宜站在那里,有片刻的恍惚。
好像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很温和……不像昨天,一直忍着,一声也不吭……后来也没有哭,只是小声地问他……他帮她喊了丫鬟来,还向他说了“谢谢”……谢谢……
他眼底就闪过一丝嘲讽。
自己要是不那么做,恐怕她以后在府里寸步难行!
不知怎地,元娘的影子突然浮现在徐令宜的脑海里。
她算准了自己决不会坐视不理吧──不管是为了谆哥还是为了体面……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有些烦燥起来,抬头朝十一娘望去。
她正在铺床。
动作娴熟、利落。
徐令宜突然想到了她为自己掖被子时的轻柔来。
她好像很擅长做这些照顾别人的事……
念头闪过,他眉头微蹙。
或者,她经常做这些事,所以才会很熟练甚至擅长?
思忖间,十一娘已转身笑望着他:“侯爷,您是这会睡?还是等会睡?”
徐令宜发现她语调不快不慢,声音柔和清晰,给人镇定从容的感觉,听着十分舒服。
他想了想,道:“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要早点起来,去宗祠行礼,然后去弓弦胡同。”
十一娘“嗯”了一声,服侍他上床,然后去吹了灯,OO@@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她就这样睡在了自己的身边……
徐令宜心里怪怪的。
好像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他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她依旧没有动静。
朦朦胧胧中,徐令宜看着妻子弓着身子侧躺着,一手放在枕头上,一手搭在被褥上,表情恬静。
睡着了……
徐令宜不由愕然。
……
两世为人,没有比昨天晚上更糟糕的经历了。
最坏不过如此……
何况,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她没有资格去伤春悯秋!
十一娘数着绵羊睡着了。
第二天被人推醒。
“时候不早了!”
十一娘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旁边的人“啪”地一声打开怀表:“卯初过两刻了。”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还好!”
旁边的人笑道:“还好什么?”
十一娘完全清醒过来,转头对徐令宜笑道:“还好有侯爷喊我起来!”
徐令宜一怔。
十一娘已披衣下床,喊丫鬟打水进来。
徐令宜跟着起了床,和十一娘各自梳洗一番,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天还没有亮,太夫人那里已是灯火通明。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早已收拾妥当的太夫人目光一暗:“走吧!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徐令宜立刻上前扶了太夫人,出门坐车去了位于徐府最东边的宗祠。
里面除了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徐令宜的父亲和病逝的二爷徐令安和元娘的牌位。
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的目光在元娘的牌位上停留了良久。而太夫人强忍着眼泪看他们行了庙见礼,走出宗祠就低声地哭了起来。
“娘,您别伤心了!”徐令宜赶紧安慰母亲,“大家不是好好的吗?”
太夫人却携了十一娘的手:“我没事,我没事。我这是高兴。”
十一娘见太夫人伤心,眼角不免有些湿润,忙掏了帕子给太夫人。
太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们快回去吧!免得舅爷来接人找不到我们。”
三天回门,罗振兴应该来接十一娘。
一行人坐车回了太夫人处,刚坐下,姚黄已笑着进来禀道:“舅爷来接四夫人回门了。”
第九十一章
太夫人忙请了罗振兴进来。
罗振兴给太夫人行了礼,将装着一瓷瓯糯米饭,两尾鲢鱼,一盘肉饼的红漆描金食盒呈给了太夫人。
杜妈妈接了,服侍徐令宜和十一娘吃元饭。
太夫人则请了罗振兴坐下说话。
徐令宜和十一娘象征性地吃了一些,然后辞了太夫人,随着罗振兴去了弓弦胡同。
罗振达、余怡清和钱明在大门口等,看见马车,迎了上去。
下了马车见过礼,徐令宜和十一娘去了大老爷、大太太处。
二太太、三太太、四娘、五娘、十娘、大波奶、三奶奶还有罗振开、罗振誉、王琅等人都在屋子里等他们。
十一娘看见十娘很是吃惊,但看她神色如常,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安慰。
王琅见到徐令宜表情有些阴晴不定,但还是上前给他行了礼。
徐令宜对王琅笑着点了点头,态度很冷淡。
女眷却不同,围着十一娘七嘴八舌地,二太太还大笑道:“我们的一品夫人回来了。”让十一娘颇有些不自在──毕竟,被人忽视那么久,突然站到聚光灯下,任谁也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好在十一娘稀奇古怪的事遇到的多,笑着“二婶”、“三婶”的挨个挨个地喊着,把二太太这句话沉了下去。
三太太就笑着拉了十一娘:“快进去吧,大伯和大嫂在等你们呢!”
徐令宜和十一娘就去西次间。
大老爷和大太太早就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等。
徐令宜和十一娘跪下给两人磕了头。
罗振兴和大波奶分别把他们搀了起来。
大老爷满面笑容地望着他们,亲切地问徐令宜:“十一娘没给侯爷添什么麻烦吧?”
十一娘不由冒汗。
做为岳父,大老爷的态度是不是太恭谦了些?
而徐令宜的回答更让她意外。
“十一娘大方有礼,家里人都很喜欢。”
十一娘忍不住看了徐令宜一眼。
他目光沉静,神色肃然,没有认为这是句玩笑或是谦虚的话,可也因为他的这种态度,让大老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上露出几分踌躇来。
大太太看着一笑,道:“老爷这是瞎操心呢!侯爷一向待人宽宏,说过谁的不是来着!”说着,她望得十一娘,“你在我跟前的时候,我也告诉你读了《女诫》、《烈女传》的。夫君谦和,你更要敬之。婆婆爱之,你更要慎之。不可持宠而骄,不可持爱而佞……”竟然训诫起十一娘来。
十一娘自然恭身听着。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徐令宜就微微蹙了蹙眉。
钱明立刻笑着打断了大太太的话:“岳母,我们这些陪客的昨天就空着肚子等这一餐,肚子里早唱戏城计了。您再训诫下去,可是受不了了。”
大太太脸色微愠,其他人却笑起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钱明就拉了徐令宜:“喝酒去,喝酒去!”又对罗振兴道:“今天我们做姑爷的最大,你可别说你没好酒好菜。”
又惹得大家一阵笑,气氛也活跃起来。
大老爷、徐令宜几人就去了罗振兴处,十一娘则和女眷们一起留在了大太太处。
丫鬟们在厅堂摆了张黑漆鼓牙桌。
大太太就携着十一娘坐了首位:“今天是姑奶奶回来……”
二太太和三太太笑着一左一右地陪坐在了下首。四娘挨着二太太坐了,五娘则挨着三太太坐了,三奶奶和十娘坐到了大太太和十一娘对面。
大波奶就招呼丫鬟们上菜。
五娘一双妙目骨碌碌地望着十一娘直转。
与平时的朴素淡雅不同,今天的十一娘打扮得很华丽。乌黑的青丝梳成了牡丹髻,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碧玺石的宝结,赤金衔红宝石凤钗,大红遍地织金通袖衫,杏黄色绣梅竹兰[边综裙。
发箍上的紫瑛石个个都有指甲盖大,宝结上的碧玺石大小、深浅不一,堆叠在一起却有种咄咄逼人的华美。还有凤钗口里衔着的红宝石,个个都有莲子米大小,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她眼底不由露出艳羡来。
坐在她对面的四娘看着不由微微一笑,道:“五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十一妹,怕是侯爷欺负了你妹妹不成?”
被人道破举止,五娘不免有几份尴尬,强笑道:“我是想看看一品夫人什么样儿?不管怎么说,十一妹也是我们姐妹里的头一份。”
大家听着不免笑了起来。
头一份,头一份是元娘吧……可这个时候,还有谁记得她。
大太太眼底寒光一闪,却笑着举了杯:“来,来,来,大家喝酒。”
除了十娘,大家都举杯回应着大太太──她已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筵席就算正式开始了。
大太太率先夹了一块鲞鱼放到十一娘的碗里:“这可是从余杭带来的,以后只怕少有机会吃得到了。”
十一娘就笑道:“有您呢,不愁尝不到。”
大太太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蟹粉狮子头到她碗里:“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十一娘朝着大太太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母亲”。
大太太慈爱地呵呵笑着。
五娘目光中就有几份落寞。
三太太却感慨道:“原来在跟前跑的一群小丫头。没想到,不过几年,都长大成人嫁人了不说。还知道心疼母亲了。”
二太太听了笑道:“你也别羡慕,再过几年你也要做婆婆了。一样有人心疼。”
三太太笑着摇头:“媳妇怎比得上女儿……”话题就转到了罗振声的婚事上来。“……开哥和誉哥太皮了,我是管不住了。正好爹来信说想两个外孙了。我征求赵先生的意思,准备让赵先生带着他们回大同,交给我爹管着,和我侄儿一起读书。两个孩子九月十八就启程,我随后去四川──老爷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我到底不放心。只怕声哥成亲的时候我不能回余杭了。”
三太太说着,满脸歉意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就笑道:“还是三叔的事要紧。你记得包个大大的红包给侄儿媳妇就是了。”
三太太忙道:“一定,一定。”
二太太听着就抱怨起来:“怎么说了周家?听说合家当不过三亩水田,手下还有四、五个弟弟。”二太太颇有些不以为然,“早知这样的人家大嫂都答应,我就出面给声哥说门亲事了!别的不说,那几千两的陪嫁是有的。”
二太太也是虞县人,有个庶出的哥哥做生意发了大财,她一直想把侄女说给罗振兴,因遇到老太爷的孝期就搁了下来。没想到,大太太不声不响地为罗振声定了这样一门亲事,她自然要说说嘴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太太身上。
大太太淡淡地笑了笑:“声哥的性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得找个大一些的好好管管。周家门风还清白,又与杭州知府周大人是亲戚。我想着以后遇事也能提携提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二太太就做张做乔地说了一声“这可真是没有缘份”,又叹道:“这事也真是凑巧。你们也知道,七娘的婚事定在了十月初十,我是走不开了。到时候恐怕只有让达哥代我们两口子回趟余杭了。”
“那三哥回不回燕京过年?”五娘听了突然笑道,“要是回燕京过年,正好送我回来!”
大家微怔,大太太眼底却闪过几丝笑意。
五娘就有些得意地望了十一娘一眼,道:“相公说,让我陪着母亲一起回余杭。到时候,父亲和母亲会留在余杭,我却要赶回燕京过年。如果达哥回余杭,正好护送我回来。”
没想到钱明竟然会让五娘回余杭……十一娘颇为意外。
二太太的笑容就有些勉强起来:“五姑爷可真是个有心人!达哥自然要回燕京过年的。不然老君堂那边的屋子岂不是没人照看。到时候让你三哥送你回来就是。”说着,忍不住看了大太太一眼。
原来就因她在公婆床前侍疾,罗家三兄弟都对她另眼相看。现在她一个女婿是举人,一个女婿是国公府的世子,一个女婿是权倾天下的侯爷,只怕要在家里横着走了。
“大嫂可真是好福气。”她话里不免有几份酸溜溜的,“嫁出去的女儿还能在跟前服侍。不像我们四娘,上有公婆,下有儿女。”
是说大太太仗着钱明要罗家支持就把钱明欺到头上去了,以至于女儿只有娘家没有婆家。
大太太笑吟吟的,好像没有听到二太太的话似的,直劝众人吃菜:“……这菌子还是侯爷下聘的时候送来的,寻常有钱也买不到,大家尝尝!”
大家的话题就转到了十一娘的身上。
二太太笑道:“听说后也有足痹之症,可是真的?”
消息传得可真快!
十一娘笑道:“太医是这么说的。”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大太太很是担忧的样子,问起徐令宜的病情来:“是哪位太医诊的?都开了些什么方子?”
十一娘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大家听着不免唏嘘感叹起来。话题又转到了近日燕京的一桩公案上来——说是太医院的太医为未出阁的小姐把出喜脉来,被告到了顺天府,结果被仵婆确认的确是有了喜脉。之后话题转到了三太太去四川应该带些什么药品、衣裳去……
之后,再也没有谁问起徐令宜的足痹之症来。
第九十二章
回到荷花里已是华灯初上。
他们先去给太夫人问安。
谆哥和贞姐儿正在炕上玩翻绳。看见徐令宜进来,两人都僵在了那里。
坐在炕边笑呵呵看着两人玩翻绳的太夫人不由摸了摸谆哥儿的头:“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谆哥则紧紧地拉住了太夫人衣袖,依着太夫人怯生生地望着父亲。
徐令宜看着眉头紧锁。
谆哥的神情就更紧张了。
自己刚嫁过来,在徐家众人眼中还算是外人。父子这样对峙着总是不好,如果再说出了什么重话来又被自己看见,只怕太夫人心里会不自在。
十一娘就笑着问贞姐儿:“吃饭了没有?”
贞姐儿很是诧异,忙下了炕,恭恭敬敬地道:“已经吃过了。”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贞姐儿眼底却露出几份戒备。
到底是小姑娘,怎么想就怎样表现出来了。不过,如果换成是自己,也会有所戒备吧!
十一娘不由莞尔。
有了十一娘这一问和贞姐儿的这一答,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太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眼底就有了几分宽慰。
待徐令宜和十一娘给太夫人行过礼,太夫人就笑着让谆哥和贞姐儿给两人行礼。
贞姐儿半蹲着福了福,动作很稳当,姿势很优美。谆哥却有些蹩蹩歪歪,很生疏的样子。
十一娘想到她来见元娘时是乳娘抱着行的礼,猜测他平日可能很少给人行礼。
徐令宜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夫人忙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歇了吧!”
想来是不想让徐令宜当着她的面前发落谆哥……可这样的直白,还是让十一娘有几分意外。又想到徐令宽的活泼……感觉太夫人有点宠孩子。不过,徐令宜好像没什么娇生惯养的毛病。这也说不定。自己和他接触的时间毕竟很短,也许没有发现……
她不由望了徐令宜一眼。
就看见他面带愠色地朝着太夫人行礼:“娘好生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十一娘忙跟着徐令宜行礼,和他辞了太夫人。
路上,徐令宜面沉如水,步履匆匆,十一娘走几步要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傻瓜也能猜到他的心情不好,傻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丫鬟小厮,包括十一娘在内,一律屏声静气地跟在他们身后。
延着东西走向的甬道过了花厅、点春堂、徐令宽和元娘的院子,徐令宜突然停住了脚步。
十一娘不由张望。
左边是一片竹林,右边是有个黑漆角门。
跟着的丫鬟是十一娘的人,大家都有些茫然,小厮却是徐令宜的人,立刻有人上前去叩门:“侯爷和夫人回来了。”
角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有婆子出来行礼:“侯爷,夫人!”
徐令宜看也没看那婆子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十一娘不敢多做停留,跟着他进了角门,这才发现,原来这是自己院子的后门。
角门连着后罩房的抄手游廊。他们直接上了东边的抄手游廊到了正房。
两人进了屋,徐令宜直接叫了春末和夏依给他更衣。
十一娘也不敢闲着,亲自去沏了杯茶。
徐令宜换了衣裳坐到临窗的炕上喝了一口,略有些意外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就笑道解释道:“这几天都看着侯爷喝铁观音,就照着惯例给您泡了一杯!”
徐令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脸色微霁,然后又喝了一口。
总算这马屁没有拍到马腿上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笑着问他:“侯爷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出门前吩咐厨房里炖了冰糖莲子银耳汤。”
昨天晚上琥珀告诉她,说她们院里有小厨房,徐家还给配了两个灶上的妈妈、两个粗使的婆子,两个小丫鬟,日夜值夜,随时有热水热饭。
徐令宜眉宇间又舒展了些:“我晚上不吃东西,你要是饿了,自己去吃吧!”
不出意外,两人会被绑在一起一辈子。眉来眼去的你猜我猜那是恋人间的暧昧,不适应他们这种情况。何不让生活简单些?
“原是怕您去了喝多了酒,所以让做了些甜的。”她虽然主动但还是很委婉地和徐令宜介绍自己,“我晚上也不吃东西的,怕积食。”
徐令宜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有说,低头喝了口茶。
十一娘不由微微一笑。
她大学时也是个爱说爱笑的,还得过辩论赛的冠军。后来到了职场,因为工作的关系,回到家一句话也不想说。时间一长,邻居、朋友都说她太过沉默寡言。没想到,徐令宜比她的话更少。而且这种沉默还和她不一样,好像是天生的──在太后面前他也是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的。
两人在一起虽然不用甜言密语的,可这样相对无言也让人有些不自在啊!
难道以后由自己没话找话说不成?
想到这些,十一娘不由有些头痛起来。
她也不是个擅长拉家常的人。而且,她很怀疑,徐令宜会喜欢听人说长道短的……
坐在十一娘对面的徐令宜却没有这么多的心思。
他只觉得茶有点凉,但还可以入口。更多的,是想着谆哥。
元娘一直听信那个长春道长的话,后来折腾来折腾去,果然怀了孩子,就信得更厉害了。谆哥还没有出生就让长春道长算卦。长春道长当时说,这一胎是男丁。可不容易养活。十岁之前要经历血光之灾、水光之灾和无妄之灾。如果过了这三道坎,就能一生遂顺,如果迈不过这三道坎,就会凶多吉少。因此需要人极细心地照顾。后来生了谆哥,应了男丁之说,元娘生谆哥的时候大出血,应了血光之灾;十个月时洗澡呛了水差点丢了性命,应了水光之灾……从此以后元娘就没让孩子离开她半天。
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事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没想到,把他养成了个姑娘家,只知道翻绳丢沙包……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了……养于妇人之手,只怕难成大气。这个家还要他支撑呢!
就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进来禀道:“侯爷,夫人,文姨娘过来问安!”
十一娘就发现徐令宜的神色沉了几分,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文姨娘就笑盈盈地捧了个红漆描金匣子走了进来:“侯爷和姐姐这几日劳累了,正好文三爷前几日送了两支人参、一斤血燕来。我特意拿过来给姐姐补补身子。”说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徐令宜将匣子捧到了十一娘的面前。
这样的殷勤!
十一娘想到那日在小院文姨娘的窥视,就很想扮猪吃老虎把这些东西收下。可看着她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徐令宜,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动声色让徐令宜去做选择。
而琥珀没有十一娘的示意,肯定是不会动的。
一时间,文姨娘捧着红色描金匣子的白嫩柔荑就僵在了半空中。
徐令宜不明白十一娘为什么不发话,就朝她望了一眼。正好,十一娘目带询问地望了过去,两人的目光就撞到了一起。
这是内院的事,难道还要我开口不成……
但一想到今天回罗家大太太那种毫不留情面的训诫,猜到她可能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方面的教导,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笑着朝文姨娘说了一句“让你挂念了”,琥珀就上前两步接了匣子。
文姨娘心中微凉。
自从知道十一娘会嫁过来,她就很后悔。当日在小院的时候真不该得罪她。一直想弥补一下,却一直没找到适合的机会。她今天特意来献药材。一是想告诉十一娘文家是个怎样的人家──两支百年老参和一斤血燕,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到的。想震慑她一下。二是想看看十一娘的反应。是笑盈盈地接了还是给脸色她看。如果是前者,只怕是个心机深沉的,那自己就得小心,想办法把这个心结解了。要是后者,那就没什么打紧的了,多拿些金银哄了她开心也就没事了……没想到,她竟然会看了侯爷,让侯爷帮她拿主意,而侯爷呢,从来不插手内院之事的,却告诉她如何行事,分明是要袒护她。
“侯爷和夫人累了一天了。”她望着十一娘精致的眉目,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奴婢就告辞了。免得误了歇息的时辰。”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文姨娘离开,然后问徐令宜:“侯爷要不要歇歇?”
徐令宜正要开口说话,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二少爷和秦姨娘、乔姨娘来问安!”
“让他们进来吧!”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眼底微微有了一丝笑意,口气也很温和。
难道,徐令宜不喜欢八面玲珑的文姨娘?或者,是很喜欢徐嗣谕?
第九十三章
接下来徐令宜又考了徐嗣谕几个问题,徐嗣谕都很流利的回答。
徐令宜眼底的宽慰之色更浓,交待了几句诸如“用心读书”之类的话。
徐嗣谕一一应喏。
十一娘趁着这个机会打量着秦姨娘和乔莲房的表情。
前者望着父子两人憨憨地笑着,后者低垂着眼睑正襟危坐,姿势显得有些僵硬。
她就想到了阿谀奉承的文姨娘……还有冷眼旁观的自己。
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可笑。
看似热闹喧阗,却各有各的心思。
念头一闪,她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明亮的灯光下,他表情认真的侧脸有一种成熟男子才有的内敛与沉稳。
平心而论,徐令宜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相貌英俊,气质稳重,给人一种勇于承担一切的安全感。当初自己不排斥他,与此也有很大的关系吧?这样一个出众的人,还有让人艳羡的身份地位,如果自己处在乔莲房那样的年纪,也会动心吧?
她胡思乱想着,眼角不禁飘向乔莲房。
就感觉一道像利刃般锐利、充满了寒意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
十一娘突然意识到,乔莲房一直在打量着她!
可没等她抬头望过去,乔莲房已恢复了眼睑低垂、正襟危坐的娴静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曾经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不由苦笑。
一切果如元娘所愿……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就听见徐令宜吩咐徐嗣谕:“……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好好歇着吧!明天还要上课。”
徐嗣谕和秦姨娘、乔莲房就站了起来。
十一娘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立刻蹑手蹑脚地给他们打帘。
“……不耽搁父亲、母亲休息。孩儿告退了。”徐嗣谕恭敬地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
秦姨娘也简短地说了一句“奴婢告退了”。
十一娘颌首,轻声吩咐他们:“路上小心。”
乔莲房却没有做声,随着徐嗣谕和秦姨娘退了下去。
琥珀送三人出门。
徐令宜的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不少,让十一娘叫春未和夏依进来服侍他沐浴:“……明天有早朝。”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不是说有足痹之症吗?
还以为徐令宜会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没有完全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选择性的说话。徐令宜对自己是这样,自己对琥珀、冬青何尝不是这样。
她笑着应“是”,叫了春未和夏依进来,自己去了东次间,让滨菊帮自己把头上的钗簪卸下来:“……全是太夫人赏的,可别弄坏了!”
到徐家之前,她重新把几个丫鬟的差事分配了一番。
琥珀正式做了领头的,冬青负责管她屋里的丫鬟媳妇婆子的值夜当差,滨菊负责管首饰、衣裳、月例、陪嫁的器皿等物,竺香负责吃食和浆洗──这两样都是要和徐府的人打交道的,竺香话少,心里明白,最适合了。
滨菊望着那些钗簪就满脸是笑──太夫人对夫人真是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十一娘头上插的钗簪卸下来。
新婚第二天去拜见太夫人的时候,太夫人曾经给了她一个雕红漆花鸟的匣子,落手十分的沉,她当时就感觉里面的东西很贵重,因三夫人在场,她立刻转手让滨菊收了。回门那天特意打开看,发现全是一些很罕见的嵌宝石首饰。在婆家要给娘家挣气,在娘家要给婆家挣气,好比是在上司面前要照顾下属,在下属面前要维护上司的尊严一样。她当即换上了太夫人赏的首饰。
徐令宜的目光中就有了几分满意。
十一娘低声地吩咐滨菊:“仔细收好了,一件东西也别丢了。”
说是赏给她的,可自己又不能卖,又不能重新打。还不如说是借给她的。把借的东西弄没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滨菊笑道:“夫人放心。我仔细着呢!太夫人特意赏的,要是丢了,可伤了太夫人的一片心意。”
两人正说着,琥珀进来了。
滨菊就不说话了,快手快脚地帮她收拾好,然后退了下去。
琥珀指挥着小丫鬟抬了热水进来,服侍十一娘洗澡。
泡在撒满玫瑰花露的松木桶里,闻着清雅的松木香和馥郁的玫瑰香,如走进了大自然般让人觉得清新起来。她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一天的疲劳都没有了。
这也是嫁给徐令宜的好处──铺嫁妆的时候,徐府送了成亲当天要用的花粉胭脂,其中有两瓶香露,一瓶是玫瑰,一瓶是茉莉。
哪天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味道?或者,自己可以试着提炼一些。徐府后花园不是有很多的花吗?特别是那个丽景轩,据说一年四季姹紫嫣红,繁花似锦。她想到第一次到太夫人院里时看到的那些花木。徐家肯定有专门的暖房,还有擅长种植的仆人……
一想到这里,她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十一娘是很喜欢花花草草的,以前工作那么忙,还在阳台种了一棵栀子花。
明天徐令宜不是不在家吗?正好,可以趁着这机会看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把家里布置起来。像这样摆满了玉石盆景,华丽有余,但总觉得呆板。
不过,既然是两个一起住,还是提前给徐令宜打声招呼的好。
虽然这样想,十一娘却隐隐有种感觉,觉得徐令宜不会在这种事上和她多做计较。
这算不算是嫁给徐令宜的又一桩好处!
十一娘不由晒笑。
不是说婚姻是要靠双方经营的。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在苦心经营呢?怎么感觉不是在经营自己的婚姻,而是经营自己的自由……
一时间,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琥珀,你发现什么没有?”十一娘笑着问琥珀。
琥珀看着十一娘很高兴,不由犹豫了片刻。
“怎么了?”十一娘问她。
“从您这里出去后,乔姨娘直接回了院子。秦姨娘送二少爷出了门才回自己的院。”琥珀沉吟道,“不过,秦姨娘回去没多久,文姨娘那边有丫鬟提了东西去了秦姨娘那里。”
这个文姨娘,可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感觉到水有点冷,十一娘起身擦了身子,琥珀服侍她穿衣。
“我们住的院子实际上分东、西跨院。”
十一娘一时没有明白。
琥珀就低声地道:“我们是西跨院,还有个东跨院。三位姨娘就住在东跨院。三座院子前后排列着。文姨娘住最南边,秦姨娘住最北边,中间是乔姨娘。”
十一娘有些意外。
这两天她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注意几位姨娘住在哪里。
“是刚搬进去的,还是早就住在那里了?”她思忖道。
“早就住在那里了。”琥珀道,“据说秦姨娘后面还应该有个院子的,二少爷小的时候,太夫人做主把那院子并到了秦姨娘的院子里,就成了三个院子。因此前面两个院子都是一进的,只有秦姨娘的院子是两进的。去年二少爷搬到外院的宅子里单过后,秦姨娘就一个人住在那里了。”
在别人眼里,不管是秦姨娘也好,乔莲房也好,都属于徐令宜,也就是一家人,得住在一个院子里。元娘却搬到了徐令宽旁边的院子……是因为生病?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呢?
琥珀帮她擦干了头发,十一娘回了内室。
徐令宜已经上了床歇下,依旧留了半边床给她。
十一娘吹灯上床躺下,开始在心里暗暗数绵羊。
隔壁的人却一会翻一个身,像烙饼似的。
这个人明天早上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之前要到达午门,至少要提前一个时辰起床,做为妻子,自己要比他起得更早,然后给他准备早饭,服侍他穿衣起床……等他走后,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
“侯爷。”她轻轻地喊徐令宜。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
“我睡不着。”十一娘O@着坐了起来,“想看几页书……”
是自己吵得她睡不好吧!
可他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特别是看到徐嗣谆那样懦弱胆小,徐嗣谕那样的聪明持重。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尽的五皇子。有一次喝醉了,站在景山万春亭,望着脚下的亭台楼阁大哭:“……我样样都比他强,可他只是出身比我好,就胜过我百倍千倍,就能把我打入凡尘,万劫不复!”
后来的“巫盅案”,大家明明都知道不可能是太子,可没有一个皇子站出来为太子说一句。
一想到这些,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口里像含了苦胆似的不是滋味。
“我吵着你了吧!”徐令宜的声音里有几分落寞,“你去暖阁睡吧!”
为什么是我去暖阁睡?而不是你去暖阁睡?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嘀咕着。
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大男子主义。
“没有。”她笑着,“很想睡,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所以想看看书。”
“可能是太疲惫了。”徐令宜心不在焉地应了她一句。没有提出反对,十一娘就披衣下床,点了灯,拿了放在内室临窗大炕小几上的《大周九域志》,然后钻进被子里,依了大迎枕看书。
她的身影正好挡住徐令宜的头部,徐令宜倒也没觉得灯光照着的不适。
过了一会,十一娘问他:“侯爷,苗疆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可能是躺在床上的原因,徐令宜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清明,反而有种放下戒备的慵懒,加上低沉的嗓音,给人醇厚、温暖的感觉。
十一娘微微笑:“我听说您在那里打过仗?可书上却没写苗疆在哪里。”
第九十四章
十一娘的语气让徐令宜觉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要引你说话的抛砖引玉,也不是那种寒暄前的试探,她只是好奇,然后像一个遇到难题请教先生的学生一样问他。
徐令宜不由沉默了片刻才道:“在贵州那一带,四川也占一点。很偏,很多山。”
十一娘“哦”了一声,然后徐令宜就听到“哗哗哗”的翻书声,显然是在找他说的那些地方。
见她那么认真,徐令宜忍不住问:“你怎么喜欢看地域志?”
十一娘侧过脸来笑望着他:“因为这样,就会知道外面很广阔。自己的那点小烦恼就不算什么了!”
她声音幽幽的,有空山余音的回味。
徐令宜怔住。
她是在开导自己吗?
背对着光,她望着自己的眼睛熠熠生辉,闪着莫名的光芒,又隐含着深意。
他突然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已转过脸去,低头翻书:“西北又在什么地方?”
她声音轻柔,白皙纤细的颈脖微微垂成,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昏黄的灯光落在上面,细细的绒毛像被洒了一层金粉似的朦朦胧胧。
然后他闻到一股淡淡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若隐若现,却直逼心底。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伸手抚上了她的后颈。
记忆中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突然摩挲着的她后颈,她一下子呆住。
不会吧……
翻书的声音骤然静止。
手掌下的柔软的肌肤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那天晚上她隐忍的表情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碰到烫手的山芋般,徐令宜猛地缩回了手臂:“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十一娘愕然。
她很肯定,那不是无意间的扫过,而是带着目的的摩挲。
却毫无征兆地放弃了……
为什么?
但结果却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不会傻的去追究些什么。
佯装毫不知情,她笑着应喏,俯身吹灯,缩进了被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
十一娘很快睡着了。
她知道,如果他要她,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所以,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好好地睡觉,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事。
朦朦胧胧中,身边有很轻微的O@声。
难道还在翻身?这个家里他最大,他有资格做任何事,包括半夜不睡觉。她却不能……念头闪过,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四周漆黑一片,十分寂静。
她怔愣了片刻,立刻朝身边摸去。
空荡荡的……
“冬青!”她的声音低哑。
罗帐立刻被撩开,有明亮的灯光晃过她的眼睛。
“夫人,您醒了!”冬青的声音镇定,而且隐隐含着笑意。
十一娘微怔:“什么时辰了?”
“卯正还差一刻钟。”
十一娘不由叹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耽搁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辰!
“侯爷上朝去了。”冬青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不让我们把您叫醒。”
“所以你就没有把我叫醒!”十一娘小声嘀咕着,想到朦朦胧胧中听到的O@声……是徐令宜起床的声音吧!
冬青没有听到十一娘的嘀咕,笑着转身撩了罗帐。
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洒进来。
“侯爷丑初就起来了。”冬青服侍着十一娘起床。“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三个包子。还带了几个肉饼。丑正出的门。临波来接的侯爷。”她细细地交待徐令宜的事。
“知道了。”十一娘点了点头,去净房梳洗了一番。刚坐到镜台上,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陶妈妈来了。”
这么早!
“让她进来吧!”
小丫鬟去传了陶妈妈。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圆脸妇人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曲膝给她行了礼,然后拿了镜台上的黄杨木梳子开始给她梳头。
这妇人丈夫叫南永,大家都称她南永媳妇,是府里专司梳头的,被太夫人挑出来赏了她。回娘家里梳的牡丹髻就是南永媳妇的杰作。
“梳个简单的纂儿就行了。”十一娘吩咐南永媳妇。
南永媳妇满脸是笑,轻声地应“是”,手脚利索地给她梳起头来。
陶妈妈就快步走了进来。
“请夫人安!”她笑盈盈地曲膝给十一娘行礼。
“妈妈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陶妈妈就看了南永媳妇一眼。
十一娘感觉到南永媳妇的动作更快了。
她很快挽好了纂儿,然后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陶妈妈就道:“大姑奶奶身边原也有梳头的,您何不就用了?这样说起话来也方便!”
十一娘想也没有想就拒绝了:“南永媳妇是太夫人赏的。”
陶妈妈不由一顿,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大姑奶奶屋里的人,您看什么时候见一见合适?”
“等我去见了太夫人再说。”元娘去世一年多了,太夫人对这件事必定有所安排。
陶妈妈不由眉头微蹙,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三位姨娘来给您请安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小丫鬟就去传了三人进来。
文姨娘就笑着和陶妈妈打招呼:“您早啊!”
陶妈妈有些冷漠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和秦姨娘、乔莲房一起给十一娘行了礼。
因为要去见太夫人,十一娘和她们寒暄了几句就打发了她们,然后吃了早饭,换了件衣裳去了太夫人那里。
她到的时候辰正还差一刻钟,没想到三爷、三夫人、五爷和南边的三位爷、三位奶奶早到了,正在一起。看见十一娘,三夫人笑着打招呼:“四弟妹早啊!听说侯爷去上朝了,一大早服侍侯爷起来很辛苦吧?”
十一娘没有做声,只是笑了笑,然后和大家见了礼。
那宏大波奶就道:“我们今天就回南京去了,特意来给太夫人辞行的!”
十一娘和她客气:“怎不多住几天?”
宏大波奶笑道:“家里的事多,改天再来打扰!”
正说着,姚黄出来:“太夫人请诸位爷、夫人、奶奶进去。”
大家鱼贯着进了太夫人屋子。
太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喝茶,看见她们进来,笑呵呵地道:“来了!”
几人忙上前给太夫人行礼,丫鬟们端了太师椅放在太夫人炕前的左边,爷们坐了,端了小杌子放在太夫人右边,女眷坐了。
丫鬟们上了茶,徐令宏就把今天要回南京的意思说了。
太夫人留了一通,徐令宏推辞了一番,太夫人就说了几句“过年的时候来玩”之类的话,然后亲自把他们送到了门口,三夫人和十一娘则把他们送到了垂花门口,三爷和五爷一直送到了码头。
望着远去的马车,那三夫人就朝十一娘笑道:“我就不陪着弟妹了,我院里还有一堆丫鬟媳妇子等着回事呢!”
正说着,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四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十一娘就朝着三夫人笑了笑,然后跟着小丫鬟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和贞姐儿正在院子里跳绳。看见十一娘进来,两人微怔,贞姐儿忙拉了谆哥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谆哥却挣开贞姐儿的手跑了。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贞姐儿却急急地向十一娘道歉:“母亲,谆哥有些认生。熟了就好了!”
这不是认生不认生的问题吧?
不过,自己并不是来讨他欢心的,而是照顾他能顺利长大,后者才是重点,用不着本末倒置。
贞姐儿的反应却让她很喜欢。
“我不知道他这么认生。”十一娘笑道,“谆哥还有什么习惯,你记得提醒我一声。”
她就看见贞姐儿松了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提醒母亲的。”
十一娘笑着问她:“你要去找谆哥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祖母那里?”
她想了想,道:“我还是去找谆哥吧?免得他跑到念慈堂去了。”说完,又有尴尬的神色。
“念慈堂?”可能是元娘的屋子,谆哥和贞姐儿私下取了这个名字。不过,谆哥年纪小,要取,也是贞姐儿取的。她笑道,“是你帮着取的吗?”
贞姐儿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道:“他哭得很厉害,所以我就……”
十一娘就朝她笑了笑:“贞姐儿不愧是姐姐,把弟弟照顾的很好。”
贞姐儿表情就有几份吃惊。
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的赞扬她吧!
“好了,你快去找谆哥吧!”十一娘笑道,“我去见祖母了。”
贞姐儿点点头,由丫鬟婆子簇拥着朝后门去。
十一娘就喊了一声“贞姐儿”。
贞姐儿诧异地回头,眼底又有了戒备之色。
“找到了谆哥,记得告诉我一声。”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免得我担心。”
“嗯!”贞姐儿点头,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十一娘这才进了太夫人的屋子。
太夫人携了十一娘的手坐到了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笑着打量她:“可还习惯?”
“习惯!”十一娘点头。
太夫人神色间就有几分犹豫。
十一娘也不急,跟太夫人拉起家常来:“婚礼的事又多又繁,南边的客人也走了,您这几天应该好好歇歇才是。”
“你有心了。”太夫人笑盈盈地拍了拍她的手,又闲聊了几句,终是开了口:“我想把谆哥多留些日子!”
意思是说要把谆哥养在她身边吧!
这很正常。
虽然对大太太来说,谆哥是元娘唯一的骨血,可对太夫人来说,也是心爱的孙子。
十一娘真诚地道:“我年纪小,不懂事。别的不说,要不是您赏了个梳头的媳妇给我,第二天回门的时候只怕就只能随便梳了个纂儿。何况是教养谆哥这样大的事。他在您身边,我也可以跟着学学怎样照顾孩子。”
太夫人听说着很宽慰地点了点头,又说了管家的事和对原来在元娘身边服侍之人的处置。
第九十五章
听太夫人说把元娘的陪房交给自己处置,她并没有吃惊。毕竟,罗元娘的人是从罗家带来的陪房,元娘去世后,应该由谆哥继承,现在谆哥年纪小,交给了别人,不免有闲话传出来,自己既是谆哥的继母,又是她的姨母,交给谁也不如交给自己省心、省事。
她笑着点头应了,并道:“我等会回去就见见大姐的陪房。怎样安排,我再来请教您。”
太夫人点头。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夫人来了。”
“让她进来!”太夫人笑着应了,十一娘亲自去撩了帘子。
三夫人就带了个穿着青绸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手里还捧着几本帐册。
十一娘不由打量了那丫鬟一眼。眉清目秀的,竟然是那天在后花园里问她累不累的秋绫。
“三嫂!”十一娘和三夫人打过招呼后朝着秋绫点了点头。
秋绫却面露尴尬,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睑。是身份的变化让她这样吗?又觉得秋绫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那天她也不会追过来问自己了!
十一娘奇着,三太太已携了她的手:“哎呀,怎么敢劳动四弟妹!”
自己是新进人员,这种端茶倒水、撩帘迎客的事还是多做些的好。
“三嫂客气了!”她笑着回三夫人,然后立到了太夫人身后,把刚才坐的东炕头让给三夫人。
三夫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坐,立在了太夫人的面前。
太夫人就笑着问三夫人:“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三夫人望着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就笑着对太夫人道:“娘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道:“你要是闲着没事,下午过来我这里抹牌玩。”
抹牌不免要带彩,带彩就有利益……家里的关系还没有摸透就掉进另一个是非圈里,实属不智。而且,一旦开了头,以后恐怕要常陪着太夫人抹牌,耽搁了自己的事。但太夫人的话自己又不能驳了,只能到了牌桌上装痴做傻让太夫人主动放弃她为妙。
念头闪过,十一娘已笑道:“好啊。我还不会。正好来请教太夫人。”
太夫人就笑道:“你去吧!想必院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
十一娘曲膝行礼,正要告退。
三夫人却叫住了十一娘,吞吞吐吐地道:“说起来,这事和四弟妹也有些关系……你刚进门,我怕我说了你心里不痛快,可不说,我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十一娘就看见太夫人眼底闪过惊讶。
显然,这件事太夫人是不知道的。
十一娘微微地笑道:“正如三嫂所说,我刚进门,很多规矩都不知道。要是无心触犯了,还请三嫂多多指点。”
太夫人听了微微颌首。
三夫人见了,脸上就露出几份讪然:“是这样的。四弟妹你也知道,五弟妹怀了孩子,钦天监给算过,说与属牛的相冲。我让秋绫把府里属牛的人都造了册。还有四弟妹那里……”说着,还望了太夫人一眼。
十一娘微微地笑。下聘之前,两家会商量聘金,男方会把家里分给男方的产业拟了单子给女方,女方也会把嫁妆拟了单子给男方。想来三夫人特意去查过她的人了……冬青是属牛的!
如果所有房头的都要回避,她自然不能独树一帜,可如果只是她一个房头,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容易。
她看了太夫人一眼。
发现太夫人面露犹豫。
对太夫人的态度心里有了底。十一娘笑道:“可是我那里有属牛的人?”
三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从秋绫手中拿了账册:“好像有四个。一个是弟妹身边服侍的冬青,一个是叫常九河的陪房,一个是万义宗的长子万大显,一个是刘元瑞的次子刘盛春。”
也就是说,她五拔人,就有四拔涉及到了。
十一娘笑道:“子嗣是大事,理应照着规矩回避。三嫂把单子给我,我照着把人交给您就是了。”又道,“只是不知道这些人都发放到哪里?说起来,我自己也有两个陪嫁的院子。如果用得上,三嫂只管开口。”
三夫人听了笑道:“还不至于要动媳妇们名下的院子……”
“十一娘这话倒提醒了我。”太夫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三夫人的话,“怡真那边也有属牛的丫鬟。虽说是为了老五的事要这些人回避,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在赶人。”
“娘!”三夫人听着神色有些急切,“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夫人摇了摇手:“你也不用急,本来这是我的意思,你只是遵照行事。只是先头考虑的不周祥,没有想到涉及的人这么多。我看这样,各房的人交由各房安置。这样一来,也免得各房少了人周转不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反驳,三夫人立刻笑着应了“是”,吩咐秋绫:“你把四夫人屋里属牛人的名字给四夫人。”
秋绫低声应“是”,看十一娘的目光却有些不同。
十一娘默不作声,笑着接了事先早就写好了夹在帐册中的纸条,然后向太夫人告辞:“……这是头等大事,我先去把这些人安置了。”
太夫人见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不仅顺从,而且还雷厉风行,满意地笑了笑:“去吧!”
十一娘就带着琥珀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琥珀这才开口:“夫人,难道真的把人遣了。那四房陪房本就是从余杭来的,我们根本不了解。这样一行事,只怕以后别人以为我们怕了三房的人……”
“我知道!”十一娘笑道,“不过,事情从来都有好有坏。说不定,这还是件好事呢!”说着,望着五夫人住的地方笑了笑。
……
她们回了屋子,陶妈妈还在那里等。
十一娘索性凉一凉她。叫琥珀把自己的几房陪房叫来。
琥珀应声而去,叫了四房陪房来。
既是四房,那就是四家人,一齐拥进来,屋子里立刻挤满了。
除了江秉正和一个穿着鹦哥绿潞绸褙子的妇人偷偷地东张西望外,其他人都低头垂睑动也不动一下。
十一娘让琥珀照着名册点了人。
知道那穿鹦哥绿潞绸褙子的妇人是刘元瑞的老婆,就记在了心里。
她还注意到那个万义宗的长子万大显──小伙子人长得很精神,面相也老实,和冬青同岁。
十一娘就留了江秉正四人说话。
“……所以属牛的都要暂时避到田庄上去。”
江秉正立刻道:“夫人,这可不成。要是任他们这样拿捏了,以后怎么办事!”
十一娘笑着微微颌首:“那你有什么主意?”
江秉正立刻笑道:“我是蠢人,哪有什么主意。一切都听夫人的。夫人让我往东,我决不往西,夫人让我往西,我决不往东。”又问身后的三个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元瑞和常九河连连点头,万义宗却只是低下了头。
十一娘就让江秉正和刘元瑞、常九河退下,留了万义宗说话。
“你怎么看?”
万义宗非常的吃惊。沉默了良久,然后露出一副壮士断腕的决心,低声地道:“我们初来乍道,还是随大流的好。”
知道把自己的指甲洗干净,说明他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人;能说出刚才这番话,说明他是个很务实的人。
十一娘对他很满意。道:“你为什么要做我的陪房?”
她看万义宗一家的穿着干净整洁,大方得体。她相信,他在原来的地方应该也混得挺好。
万义宗恭敬地道:“燕京的机会多一些!”
“哦?你指的机会,是什么机会?”
万义宗道:“江南地少,能请人帮着管庄稼的人家就更少了。我有三个儿子,学手艺不免沦为贱藉。北方不同,动辄上千亩的大田庄多的是……所以就跟着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稳,但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十一娘笑了笑,问她:“我只知道陪嫁了两个田庄,一个有五百多亩,一个有三百多亩,都在宛平一带。却不知道这两个田庄都种些什么?每季的收成是多少?都挨着哪些人家的田地?五天之内来回了我,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万义宗抬头,惊愕地望着十一娘,半晌才道:“小人遵命。”
十一娘端了茶,他恭身退了下去。
“我在城北不是有个四进的院子?”她吩咐琥珀,“让冬青带些钱两过去,把人都暂时安置在那里,等过些日子再具体分配哪些人到哪里去!”
琥珀犹豫道:“您要不要也把江秉正等人叫进来问一问。要不然,只怕这万义宗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是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才知道只有跟着自己,才能活下去。
十一娘笑道:“暂时不用。看这万义宗怎样行事再说!”
琥珀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叫了陶妈妈进来,然后去冬青那里传十一娘的话。
听太夫人那口气,元娘留下来的人暂时都交给了陶妈妈管。一来她不是正经的主子,有些事没办法做决定;二来如今是三夫人当家──不比从前,还有元娘在一旁看着,现在她独立主持中馈。一朝天子一朝臣,类似于买办这样的好差事肯定早就换上了自己的人──像陶妈妈这样的人每月也不过二两的月例,更何况别人。没有了其他收入,仅仅靠月例过日,艰难之处可想而知。
她急着找自己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陶妈妈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撂账册。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夫人!”神色非常的沉着。
十一娘点了点头,让丫鬟给她搬了小杌子来。
陶妈妈坐下,小丫鬟上了茶。她就将手中的账册递给十一娘:“这是大姑奶奶去后,太夫人交到我手里的账册。如今您来了,自然就交给您了。请您过过目。”
十一娘并没有接帐目,笑道:“既然太夫人交给了你管,你就暂时帮着管着吧!”
陶妈妈一怔,继而明白十一娘的意思。
她不想插手谆哥的事。
陶妈妈气得脸色通红,全身发抖。却不敢和她撕脸,只拿好话说:“四夫人,我毕竟是个下人。管着大姑奶奶留下来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不比您,是主子。说一句,比我们说十句都强……”
元娘去世一年多了,自己又嫁了进来,十一娘本来就怀疑陶妈妈压不住下面的人了。现在听这口气,更肯定了。
她索性笑道:“可是有什么人说闲话?或是有什么人不服气?”
陶妈妈一怔,望着十一娘。
大太太不是说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让自己拿好话哄着她就成了吗?怎么像都知道了似的?或者是身边有人教她?这也不对。大太太为了防止有那些不知道进退的婆子仗着年纪大、知道的事多怂恿十一娘,所以没有安排陪嫁的妈妈……难道大太太看走了眼?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却见十一娘端起茶盅,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虽然姿势十分优美,神色十分惬意,陶妈妈看着心里却更急。
十一娘分明是要和她打时间仗──看样子,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却由不得她。十一娘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接手元娘留下来的摊子,反正东西在自己手里,出了事也是自己的事。自己却等不得……晚香那个臭丫头步步紧逼,底下的人跟着起哄,再拖下去,惊动了太夫人是小事,让三夫人知道了,被她笑话是小,只怕会利用这件事打击原来跟着大姑奶奶的人。
不管怎样,十一娘背后还有个大太太……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陶妈妈已拿定了主意。
“夫人真是火眼金晴。”她笑容里带着几份谄媚,“您刚进门,按道理,我不应该这么早就拿这些琐事打扰您。可我被晚香那个小蹄子迫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来求您。”
这还差不多。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
在嫁之前,她就打听过了。元娘嫁过来的时候是四个大丫鬟,两个妈妈,四房陪房,两个院子,两个田庄。四个丫鬟早嫁了人,其中有一个叫晚香,最得元娘的喜欢,嫁了徐家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厮陈续,夫妻两人就管了厨房──陈续负责采买,晚香管事。两个妈妈里面,一个就是陶妈妈,她是元娘的乳娘,另一位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两个院子都是三进,一个在四条胡同,一个在石碑胡同,都在六部周围,每年的租金就能收二百多两。两个田庄,都在大兴县,一个有六千亩,一个有两千亩。六千亩的那个,由陶妈妈的儿子陶程管着,两千亩的那个,由另一个陪房高碾管着。
这样看来,应该是晚香和高碾对陶氏母子管着元娘的东西又不能给他们谋利而不满了!
她表情淡淡地:“你说说看,都是些什么事?”
陶妈妈就细细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
和十一娘猜的一样。自从三夫人当家以后,先借口上次鲥鱼的事换下了陈续,然后又因为元娘丧事期间花烛不够的事撤了高碾在买办处当差的长子高盘。至于其他人,什么守大门的、值夜的、管花园子的,撤下来的就更多了……却动也没有动陶氏母子一下。晚香就和这些人搅到了一起,天天吵着要见十一娘。
十一娘笑了笑:“既然想见我,就让他们来吧!”
陶妈妈笑道:“按道理,他们也该来给您问安。只是有几件事我得先跟您说说,免得您吃了闷亏。”
“妈妈请讲。”十一娘笑道。
“我想,那晚香、高盘那群人,只怕都打定主意让您帮着谋个差事,您可要咬紧了牙关不能答应。”
陶妈妈的话让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她还以为陶妈妈会试着说服她帮这些人出头。
“大姑奶奶陪嫁的收益大都在陶程管的田庄了。那些人再怎么闹腾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现在您刚进门,太夫人又没有发下话来,就去和三夫人争那些。赢了,别人认为是应当的,您可是侯爷夫人,可要是输了,那就闹大笑话了。”说着,又觉得自己失言,笑道,“我不是说您会输,我是说,没有侯爷的支持和太夫人点头,您胜算不大。”
“妈妈说的有道理。”
“所以说,您当务之急是要服侍好侯爷、服侍好太夫人。其他的事,缓一步再谋划也不迟。”
不愧是元娘面前最得力的妈妈,心思十分细腻,考虑的也很周到!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就照妈妈说的办!”
她就发现陶妈妈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那我就让晚香她们来给您磕头!”
十一娘应了。
陶妈妈留下账册:“这是大姑奶奶那边的人和这一年来我帮着管的账目。”
十一娘就让小丫鬟去把琥珀叫来,自己翻了翻账册。
笔迹一样,一看就是重新誊的一份。
正好琥珀进来,她把账册交给琥珀:“你仔细看看,把这些人名、相互之间的关系都记清楚了,到时候看看有没有能担大任的人。”
琥珀应声收了账册。
十一娘支肘沉思起来。
平心而论,元娘管家的这几年经营的很不错,陪房开叶散叶,都娶或嫁给了徐家一些比较资深的管事家里,最有油水的买办全是她的人,就连账房,她都安了两个人进去了……就算换上自己,也未必比她做的更好!
过了好一会,陶妈妈带了五、六个妇人和两个男子过来。
她介绍其中一个目光精明的妇人:“这是陈续家里的,闺名叫晚香,如今管着厨房。”又指了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子,“这位是高盘。原在买办处专司香烛、炭火的。”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什么差事了!
十一娘思忖着。
陶妈妈又向她介绍了其他几位。原来也都是管一方事的,现在都赋闲在家。
给十一娘行了礼,那个高盘就迫不及待地道:“夫人,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可是跟了罗家一辈子的人。就这样让三房给换下来了,这既是打过世了的大姑奶奶的脸,也是打您的脸。”
其他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合,群情激动。
十一娘就发现那个叫杨辉祖的男子和一个被称为韦禄媳妇的妇人没有做声。据刚才陶妈妈介绍,这个杨辉祖十几岁就跟着元娘到了徐家,原来在买办处专司仆妇们的胭脂水粉、四季衣裳,韦禄媳妇专管内院各门值夜。
十一娘安慰了那些人几句,说自己刚进门,有些事还不清楚,等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然后打发他们走了。
那些人脸上不免露出失望来。
十一娘就和陶妈妈去了元娘的院子。
大家宛若她还在,一切都维持着原状。
想来是陶妈妈的功劳吧!
她让琥珀照着陶妈妈给的册子点了人。
嫣红、绿萼、绛紫、宝兰四个大丫鬟,梅沁、竹秀、桂芬、水芝四个二等丫鬟,还有什么芳菲、桃蕊二十几个三等、四等丫鬟,十来个婆子,林林总总,加起来四十几号人。
十一娘就商量陶妈妈:“嫣红几个大的你帮着寻个好人家放出去吧!再留几个精明能干的帮着照顾院子,不要让这里荒废了。”
陶妈妈点了点头,想起过世的元娘,眼里就有了几分泪光。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了,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和五夫人都在。
一个和丫鬟们在摆箸,一个和太夫人亲亲热热地挤在炕上说话。
看见十一娘进来了,两人纷纷和她打招呼,太夫人也指了对面的炕:“听说你忙了一早上,累了吧?快歇歇。”
听说……听谁说的?
十一娘发现三夫人嘴角带笑。
她笑着给太夫人行了礼,然后坐到了炕上,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太夫人:“……像嫣红和绿萼,年纪都不小了。就来讨您的主意,看可行不可行?”
“这是好事啊!”太夫人笑道,“就这样办好了!”
十一娘应了“是”,那边三夫人已经摆好了箸。
太夫人并不要媳妇立规矩,让姚黄叫了谆哥和贞姐儿出来。待两人给长辈行了礼,一起围坐着吃了午饭。
太夫人和孩子们去歇午觉了,三个媳妇退了出来。
五夫人就挽了十一娘的手臂:“我们下午来太夫人这里来摸牌吧?”
早上太夫人也提到过一起抹牌,看样子,太夫人常在下午找了人抹牌……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我就是不会。”
三夫人却委婉地拒绝了:“我哪有这福气,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五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不要紧,我来教你。”
十一娘笑着应了,大家各自散去。
路上,十一娘吩咐琥珀:“你没事就跟陶妈妈多走动走动,看看那些人都在干些什么?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些人品性如何。特别是打听一下那个杨辉祖和韦禄媳妇从我们这里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琥珀点头记下了。
第九十六章
回到屋里,不免要把琥珀、冬青、滨菊、竺香都叫到跟前,告诉大家冬青要暂避出府的事。
冬青听了眼神微暗:“都是我连累了夫人。”
“说的是什么话。”十一娘笑道,“各房也都有这样的事。还好我们有自己的田庄和宅子,你又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当着别人只说是要安排那边的事。总算顾了几分体面。”
竺香就低声道:“那我们的差事岂不要重新安置?”
“也不用那么麻烦。”十一娘笑道,“不过四、五个月的功夫,让琥珀暂时带着冬青的差事就是。”
几人应了是,冬青和琥珀服侍着十一娘歇了个午觉。未初过一刻时把她叫醒,南永媳妇进来重新给她梳了头,她对着钟点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的时候正好是未正差一刻。
十一娘暗暗记下了自己屋里到太夫人屋里的脚程。
这一次,她来的最早,太夫人刚起来,正在梳头。忙叫杜妈妈端了山楂梨子水给她喝。
“让她等会,我就好。”
不是应该上茶吗?怎么给山楂梨子水她喝……这应该是哄孩子的吧!
十一娘望着透亮的粽褐甜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着,只觉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是那么的绵长,一直落到心里头。
杜妈妈就扶着太夫人走了出来。
“好不好喝?”太夫人笑呵呵地望着眯着眼睛喝着山楂梨子水的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点头:“好喝!”
太夫人笑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可喜欢喝了,现在年纪大了,沾了甜的东西牙就酸……”
正说着,五夫人快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簇拥着一大堆丫鬟婆子。
太夫人忙道:“你慢点,你慢点。”
杜妈妈已上前搀着她。
“我没事。”五夫人笑道,“要不然,也不敢到您这里来──五爷知道我不舒服还乱跑,要骂我的。”嘴里嗔着,眼角眉稍全是喜悦。
看得出来,两人的感情很好。
太夫人听着也喜欢,让杜妈妈凑数,一起去了东次间。
魏紫和姚黄指挥着粗使的婆子搬了黑漆草卷边的四方桌进来,一个亲自铺了茜红色的毡毯在桌上,一个亲自去拿了竹雕的麻将牌来。
十一娘有些无措地道:“谁来告诉我?我不会。”
太夫人呵呵地笑,指了姚黄:“你去坐到四夫人身边去。”
姚黄笑着应“是”,端了小杌子坐到了十一娘的身后。
魏紫则坐到了太夫人的身后。
“哗啦啦”地搓了牌,姚黄就告诉十一娘怎样起牌,怎样打牌,哪些能吃,哪些能碰,怎样叫和牌。
十一娘笨手笨脚地,不是推翻了牌,就是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把姚黄弄得满头大汗,以至于太夫人、五夫人和杜妈妈得不时停下来等她。
“原来四嫂真的不会啊?”五夫人笑道,“我还以为你在谦虚呢?”
“我这是第一次。”十一娘小心翼翼挪动着自己的牌,然后打了一个一筒出去。
“胡了!”杜妈妈喜笑颜开,“大三元!”
“怎么又冲了。”五夫人呻吟着,数了三十个铜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十一娘忙道,“我看着我好像不要。”
或者是年纪大了怕寂寞,太夫人并不是要打牌,只是要这热闹的气氛。她只是呵呵地笑。
有小丫鬟来禀,说贞姐儿和谆哥醒了,过来给太夫人问安。
大家暂时停下,待贞姐儿和谆哥行了礼,又重新坐下来打牌。
贞姐儿就和谆哥坐在一旁的大炕上丢沙包。
她抬头就看见十一娘笨拙的样子。
过了一会,谆哥要上净房,贞姐儿落了单,就过来看十一娘的牌。
十一娘心中微动。
潜意识里,你会关注你在意人的举动。
她特意拿了两张牌,犹豫来,犹豫去,伸出去又缩回来。
姚黄道:“打这张。”
“我觉得要打这张。”十一娘和姚黄喝反调。姚黄又不敢指挥她,只好笑道,“那张也可以。”
贞姐儿忍不住指了刚才姚黄指的那张牌:“母亲打这个吧?”
十一娘想也没有想,立刻把贞姐儿说的那张牌打了出去。
顺利过关。
太夫人起了一张。
十一娘大喜,拉了贞姐儿的手:“你好厉害!”
贞姐儿微怔。
那边五夫人放冲给了杜妈妈。
“贞姐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次总算不是我冲的。”十一娘冲着贞姐儿直笑。
大家看着有趣,也都笑起来。
贞姐儿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笑。
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四夫人、五夫人,侯爷和五爷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大家推了牌,纷纷起身去屋檐下迎徐令宜和徐令宽。
兄弟俩穿着官服穿过院子。
徐令宜身姿如松地走在前面,徐令宽则耷拉着肩膀走在后面,场面十分好笑。
太夫人不由低声地道:“小五不会又做了什么错事被小四给捉住了吧?”十分担心的样子。
“不会吧!”五夫人声音里有几分犹豫,“他说了,要做个好父亲的……”话没有说完,徐氏兄弟已经走近,她忙收了话题。
两兄弟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的眼睛却盯着徐令宽:“你们兄弟怎么碰到一起了?”
徐令宽看了一眼徐令宜,没敢做声。
徐令宜神色自然,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提早回来了。正好在西华门遇到了小五,就一起回来了。”
太夫人松了一口气,笑道:“快进来,快进来!”
兄弟俩随着太夫人进了屋。徐令宜一眼就看见了西次间的麻将。瞅了十一娘一眼,问太夫人道:“打牌了?”
太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和五夫人道:“俩人陪了我半天!”
大家说着落了座,乳娘把谆哥抱了回来。
贞姐儿和谆哥上前给徐令宜行了礼,又有小丫鬟进来道:“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下了学,特来给太夫人问安!”
“今天可凑一块去了。”太夫人满脸是笑,“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徐嗣勤三人走了进来,恭敬地给长辈行了礼,太夫人忙让小丫鬟端了杌子给他们坐,关切地问他们:“先生都教了些什么?听不听得懂?”
徐嗣勤和徐嗣谕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一一回答,徐嗣俭却像坐在针毡上似的不自在,不时望着炕上的谆哥挤眼睛。
谆哥一副想和徐嗣俭闹,又不敢的样子,偷偷看徐令宜。
徐令宜看着脸就沉了下去,正要说什么,三爷和三夫人来了,他忍着没有做声。
大家又是一番喧阗。
待坐下来,三夫人就问十一娘:“你今天陪着娘打牌,是赢了还是输了?”
十一娘讪讪然地笑:“还好,还好。”
五夫人就笑道:“四嫂根本不会,帮我们凑角罢了。”
徐令宽就睃了哥哥一眼,见他神色还算平和,笑着接了妻子的话茬:“多打几次不就会了!”。
十一娘却连连摇头:“太难了。我以后还是坐在一旁看吧!”
屋里的大人都笑起来。
徐嗣勤就看了身边的徐嗣谕一眼。见他一脸正色地坐在那里,又朝谆哥望去。
谆哥低下头去,玩着自己的衣角,好像根本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似的。
他又望向贞姐儿。
贞姐儿微微地笑,笑容却有些苦涩。
徐嗣勤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十一娘看得分明,若有所思。
而其他人哪里注意到这些孩子们。太夫人就笑呵呵地吩咐杜妈妈:“去把怡真也叫来。难得这样的热闹。”又对徐令宜和徐令宽道,“快去换了衣裳来吃饭。”
十一娘和五夫人听了忙起身,各服侍各屋里的人去换衣裳。
徐令宜走进门,却看见冬青提了个包袱站在去后罩房的角门前和滨菊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擦着眼角。
“这是怎么了?”他眉头微蹙。
“没什么。”十一娘笑道,“我的几房陪房都是从南边来的,不熟悉庄子的情况。我让冬青过去暂时帮着看着点。”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的笑容让徐令宜想起元娘处置佟氏时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却心存戒备的神色来。
他看了十一娘一眼。
目光不自觉地就流露出十分的凛冽来。
让十一娘心里微微一颤,笑容不免有些生硬起来。
徐令宜淡淡地一笑,径直指了冬青:“你过来!”
冬青和滨菊这才发现徐令宜和十一娘回来了。
两人有些不安地快步过去行了礼。
徐令宜就望着冬青放手里的包袱:“这是要干什么去?”
冬青他的目光一掠,很是紧张,嘴角翕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好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却有些狐惑。
按道理,徐令宜不是那种会管这些事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念的功夫,徐令宜的声音已拔高了几分:“问你话呢?”
像闷雷打在耳边,连十一娘都被他吓着了,别说是冬青了。话就不假思索地说蹦了出来:“说我属牛,和五夫人八字相冲,让我暂时搬出去住一些日子。”
十一娘不由大急。
冬青太不会说话了。这件事涉及五房的切身利益,又是太夫人同意了的。如果等会儿进了屋好好地和徐令宜说,就是个告知。现在这种情况,却像是在告状……要不然,冬青到哪里去说话不好,偏偏在徐令宜回来的时候,站在通往后罩房的通道上面。
滨菊也大急。
冬青说话怎么也不拐个弯。要是侯爷往偏里想,以为夫人是假惺惺地在告状,岂不是怪夫人不懂事,不知道顺从恭谦,暗中寻事吗?
望着十一娘有些焦急的神色,徐令宜挑了挑眉,突然大步朝外走去。
十一娘就想到了在小院里,元娘说他和人私会时他的表情。
也是这样,一言不发……
她忙追了上去。
第九十七章
十一娘忙追了上去。
“侯爷,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裳吧!”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十一娘感觉到自己有点把握不住徐令宜的思路。好比刚才。他应该是自持身份不屑过问才是,可偏偏他过问了。好比现在,他应该不动声色私下质问自己才是,可他偏偏像个热血少年般地冲了出去!
他要干什么?
要去找谁?
十一娘心里很慌张。
好多年没有这样了……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了解有限,却又到处充满了荆棘,时不待她……
思忖间,她听到徐令宜喊临波:“去,把五爷给我叫来!”
叫徐令宽来……是对质?还是训斥?
不管是哪种情况,凭着徐令宽对徐令宜的畏惧,等会去吃饭多半会面露异样。而太夫人一旦发现,肯定会追问,徐令宽说不定会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告诉太夫人……
男人往往仗着自己儿子的身份直言不讳,婆婆却把变化归结于媳妇从中挑拔离间。这种罅隙一旦出现,就好比破镜,花比原来百倍、千倍的努力只怕也未必能重圆。
她不由苦笑。
“侯爷,五爷换了衣裳也要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十一娘声音轻柔,带着点劝慰,“有什么事,不如等吃了饭再说。也免得五弟妹担心。”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屋。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待会徐令宽来了自己怎么向他解释……现在三夫人处处针对自己,决不能再让五房和自己产生什么矛盾了。要不然,她初来乍道,又陷入孤立的状态,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她一边沉思着,一边跟在徐令宜的身后进了屋。
徐令宜已喊了春未和夏依帮他更衣。
两个小姑娘也是机灵人,感觉到屋子里的紧张气氛,都露出惶恐的表情,匆匆忙忙地去了净房。
十一娘就趁机问冬青:“你提个包袱干什么?”
冬青也很委屈:“因说明天就启程去城北金鱼胡同的院子里住五个月,我把给您做的小袄赶着做完了。想着等会几个小丫鬟要来帮我清理的衣裳,怕她们不懂事,把您的小袄给弄脏了,所以特意拿过来……”
“那你哭什么?”
冬青没说话,滨菊在一旁呶嘟着:“刚才有东西掉眼里去了。我帮着冬青姐吹了半天!”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连自己都以为冬青是为了出府的事在那里伤心……
十一娘叹一口气,接了包袄:“你放我这里吧!”
冬青就望了望净房:“那侯爷……”
“你别管了。”十一娘道,“你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冬青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帮不上忙,有些不安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回了后罩房。
十一娘就将那包袱放在了平常徐令宜常坐的次间临窗大炕炕桌上。又想着自己就这样立在一旁等着气势上不免太弱,就算着时间去沏了一杯茶。等转回来的时候,徐令宜果然已梳洗一番,换了件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的直裰。
她笑着将茶端了过去:“侯爷喝杯茶再过去吧!”
徐令宜望着笑容恬静,神态大方的十一娘,想到刚才她在自己身后略带惊慌的声音,心里不由一软。
平时看上去再怎么镇定从容,也不过是比贞姐儿大几岁的小姑娘,看见自己生气,也会惊慌的不知所措……
他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又柔和了几份,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
感觉到徐令宜周身的冰冷开始消融,十一娘松了口气,等到他再喝了自己端过去的茶,十一娘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的怒气消了一半了。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平和起来。
“这是什么?”徐令宜望着炕桌上的包袱──他认出来了,这是刚才冬青手里的包袱。
“哦!”十一娘笑道,“冬青给我做的小袄。说是要去金鱼胡同了,特意给我拿过来的。谁知道有东西掉眼里去了,在那里揉了半天,正好遇到我们回来。”说着,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包袱,露出里面的红绫小袄。
徐令宜已看出来。
又是端茶,又是把包袱放在自己眼前,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十一娘就是想向他解释。
是怕自己误会吧……
他脸上就有了几分笑意。
十一娘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的,不由怔住。
就算是释然,也用不着笑啊!
得想办法把这家伙的脾气摸透才行,要不然,总被牵着鼻子走,局面太被动了。
她正暗下着决心,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禀道:“侯爷,五爷来了!”
“让他进来。”
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的目光又变得凛冽起来。
两兄弟的事,自己这个做嫂嫂的最好不要插手才是。
她就笑道:“我去给五叔沏杯茶去。”说着,也不待徐令宜说什么,转身撩帘而去。
徐令宜知道弟弟一向怕自己,遇到了不免有几分瑟缩,他并不希望十一娘看到。不管怎样,徐令宽毕竟是个大老爷们,被妇人看到气短的样子总是不好。正想着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她自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不由暗暗点头。
自己当初没有排斥这桩婚事,固然有堵住其他人嘴的意思,也未尝不与她在小院时表现的聪明、懂事、识大体有关!
念头闪过,徐令宽已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徐令宜一看到他这个样子,突然就想到了谆哥,本来已经平息了怒火腾地又冒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娘先跟我说,家里属牛的都回避到西山别院,我还以为只是娘屋里和你们屋里的人。没想到各房属牛的都要避开?你知道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属牛的人?还有红灯胡同那边,你们平时家里住半个月,侯爷那边住半个月,你又知不知道老侯爷那边有多少属牛的?”
他一阵劈头盖脸的,徐令宽半晌没回过神来。
“你说话啊!”徐令宜看弟弟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里更恼火,“这话是谁说的?钦天监的哪个说的?是法善和尚还是长春那个牛鼻子?”他指着门外,“你去问问长春。他不是会算吗?让他算算,算算他有多长的寿辰?”
徐令宜的声音虽然称不上咆哮,但也不小,十一娘端着茶盘站在屋檐下,听得一清二楚。
她吓了一跳。
没想到,徐令宜对那个叫长春的道长这么的反感!
“……他说什么你们就是什么?这家里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那边徐令宽已回过神来,忙认错:“四哥,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跟丹阳说。”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徐令宜看着他那毛毛躁躁的样子,觉得自己是白生气了。
徐令宽听见哥哥喊自己,不敢走,重新折了回来,垂手立在徐令宜的面前。
徐令宜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强压着怒意,声音比平常低沉了三分:“我也盼着你们生个大胖小子呢!这话既是钦天监说的,总是有点根据的。平时你们回来只走娘那里,我就误会是娘和你那里回避,娘问我的时候,我也就答应了。你这样去跟五弟妹说也不好,免得她误会我们出尔反尔。你去跟五弟妹商量商量,凡是属牛的都回避,只怕老侯爷那里也吵得不能安生。不如你们搬到山西别院去住。这样一来,我们或是老侯爷那边的人也可以随时去看你们。”
“丹阳先前也说过这话。”徐令宽吞吞吐吐地道,“可西山在西边,主金,丹阳五行缺木,这金木相克……”说着,就望了一眼面带冷峻的徐令宜。
这个弟弟,心眼全放在没用的地方了……
徐令宜轻轻叹一口气,道:“你只管去跟弟妹说。她知道该怎么办的。”
徐令宽一向对这个哥哥信服,“哦”了一声,小声道:“那,那我回去换衣裳了。”
徐令宜摆了摆手:“快去吧!免得等会娘看不到你的人,担心你。”
徐令宽应声而去。
十一娘赶在徐令宽出门前避到了一旁的耳房,等他走后才端了茶进去。
“咦,五叔走了吗?”
徐令宜没有回答,而是道:“你要不要换件衣裳?要是不换,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语气里带着几份疲惫。
十一娘看他脸色不好,又想着太夫人还等着人到齐了开饭,就笑着打量自己:“我瞧我这身衣裳还行。”
徐令宜见她突然语带调侃,知道她定是听到自己发脾气,想调节一下气氛。可这个时候,他实在无心应酬。脸上依旧带着冷意,抬脚就出了门:“走吧!”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这场暴风雪总算是过去了!
她忙将手中的茶盘给了一旁的小丫鬟,快步跟了过去。
……
到了太夫人那里,没想到二夫人已经到了。
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杭绸褙子,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纂儿。通身只有耳朵上坠了对珍珠耳坠,素雅中带着几分清贵。
正坐在太夫人身边问徐嗣勤和徐嗣谕这几天的学问。不仅屋里的人都正襟危坐,就是徐嗣俭也不像刚才那样调皮,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一旁听着。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二夫人笑着站了起来:“四弟,四弟妹。你们来了!”
十一娘忙给二夫人行礼,眼角却睃着徐令宜,发现他的神态很恭敬。
“二嫂!”
二夫人忙回了礼。
太夫人就笑道:“好了,好了,一家人不用这样客气。快坐了吧!”
徐令宜就坐在了太夫人身边的太师椅上。十一娘立在了他的身后。
二夫人就笑着对徐令宜道:“大少爷和二少爷的学问如今小有成就,我看,得换个更鸿学的先生才是!”
徐令宜笑道:“原先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就耽搁下来了。”
太夫人就笑道:“这种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慢慢找就是了。”
十一娘却心中一动,沉思起来。
第九十八章
不一会儿,徐令宽夫妻到了。
徐令宽神色间果然有几分沮丧,太夫人忙追问他出了什么事。徐令宽忙笑道:“没事,没事。”好歹把太夫人搪塞过去了。
五夫人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只是微微地笑。
有些事,她虽然不希望发生,但发生了,也不会去回避。
大家互相见过礼,笑着地说了会话,然后男一桌,女一桌,老一辈,少一辈地坐了,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回到自己院里,十一娘和徐令宜刚坐下,三位姨娘来问安。
十一娘让小丫鬟请了进来。
行过礼后,秦姨娘和乔莲房有些沉默地站到了一旁,文姨娘却笑盈盈地和徐令宜打招呼:“听说侯爷一早就回来了?”
徐令宜“嗯”了一声,端了茶盅啜一口茶,态度不冷不热的。
文姨娘不以为意,笑着和十一娘拉家常:“下午想到您这里坐坐,谁知道您却去了太夫人那里。听说打了牌,没占到上风。要不,我们几姐妹先在一起先练练?这打牌,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打得多了,自然就有精进了。也不知道明天下午姐姐有空没空?我那里有副老竹麻将,十分顺手,到时候拿来姐姐看看。要是觉得好,就留下……”
十一娘笑着听她说。
那秦姨娘则笑眯眯的望着文姨娘,乔莲房却是低头垂手地立在一旁。
有小丫鬟来禀,说徐令宽来了。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三位姨娘忙起身回避到了东间。
十一娘则起身叫丫鬟给徐令宽上茶点。
徐令宽客气道:“嫂嫂不用忙,我跟四哥说句话就走。”
十一娘笑着退到了东间。
文姨娘忙将十一娘迎到了大炕上,嘴里还絮叨道:“……五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笑道,“不过,五爷向来豪爽,就是有什么事,只怕也不是自己的事。多半是为了别人的事来求侯爷。”
十一娘只是笑着听着。没想到乔莲房突然道:“你怎么这么多的话!”
文姨娘脸色微红,眼底闪过一丝愠意。
秦姨娘忙笑道:“文姐姐是个热心人。乔妹妹相处久了就知道。”又主动去接了文姨娘的话,“姐姐说的有道理。五爷来,多半是为别人的事来求侯爷。”然后问十一娘,“夫人,我听文姐姐说,冬青姑娘过两天要去您金鱼巷的宅子安置几房陪房,您这边少了人手,我来帮着值夜吧!”
这还是秦姨娘第一次和十一娘交流。
话说的好听,语气又很柔顺。只是她不太习惯这种作派。
她笑道:“你是侯爷身边的老人了,怎么好让你来值夜。再说了,我身边还有琥珀她们。再不济,还有陶妈妈。”
秦姨娘忙道:“我在侯爷身边再久,长幼尊卑也不可废,我服侍夫人本是本份。夫人有事,也只管使唤就是。”
她的表情很真诚。
如果不是真心,那就是个演戏的高手。
十一娘希望她是真心的。
秦姨娘是婢女出身,生死不由自己;文姨娘看似烈火烹油,可她也只不过是家族用来攀龙附凤的牺牲品罢了,一旦她本人的利益和文家的利益相冲突的时候,文家未必会顾她。还有乔莲房,落入元娘的圈套固然有她的不对,可没有乔夫人的推波助澜,她未必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包括自己在内。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未必会嫁到徐府来。
既然各有各的不得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所以,她希望秦姨娘是真心的,真心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僭,不,就是小小的越僭也无所谓,水清则无鱼,谁又没一点点私心……只是,不要越过她的底线。她有她想要保护的人,她有她想要的生活。
……
那边,徐令宽正和哥哥商量:“……我们想来想去,搬到落叶山山脚下的别院最好。那里安静,景致也好。免得吵到两家的老人家。”
“那怎么能行。”徐令宜立刻反对,“那地方太偏了。这样,你们这两天暂时在家里住着,明天有大早朝,我到时候商量老侯爷,看看他老人家的意见。至于家里该回避的还是暂时回避回避,你们也不要乱走动了。”
徐令宽应喏,起身告辞。
徐令宜送了弟弟出门,回来吩咐十一娘:“家里不是有一斤血燕吗?你明天一早给娘和五弟妹各送些去。五弟妹怀了身孕,你是做嫂嫂的,多去她那里走动走动才是。”
十一娘喏喏应“是”,心里却道,你这样打一巴掌给个枣的,只怕这位丹阳县主不会领情。
此刻,五夫人也正和她的乳娘石妈妈说着话:“……属牛的全都回避了,不说别的,就娘屋里,就有五、六个小丫鬟,难道还为这事临时买几个小丫鬟进来不成?就算买回来了,还得要妈妈们调教调教吧?一时半会也上不了手啊。这本就是个兴师动众的事。当年,她抓住鲥鱼的事想收拾四房的,我可是一声没吭,给足了她面子,她却有点不知道进退,以为我怕了她。我如今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三房瞧瞧罢了。原准备过几天跟太夫人说说,搬到慈源寺旁的放生胡同去──离慈源寺不近又不远,我有个什么事,济宁大师也能赶过来看我。可十一娘这样逼着我搬,我心里难免不痛快!”
石妈妈小心翼翼地将五夫人的腿并放到贵妃榻上,笑道:“您想多了些。侯爷可不是那样的人!”
五夫人听了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小五却是听不得我在他面前哼哼。”说着,脸就红成了一片霞色。
“那也是五爷真心疼着您。”想到老侯爷反复叮嘱她,不要和侯爷起了冲突。石妈妈笑着将薄被搭在五夫人的身上,“您平时使使小性子不要紧。可不能让五爷和侯爷起了冲突。何况侯爷这样的人,就是老侯爷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有侯爷撑着,你大树底下也好乘凉。要知道,上阵父子兵,打架亲兄弟。这家里要过得好,先要兄弟和谐,妯娌和气……”
“知道了,知道了。”五夫人娇嗔道,“要不然,我怎么就这样不吭不响地让小五去回了侯爷。你这样天天在我耳边唠叨,你说着不烦,我都听着烦了。”
石妈妈呵呵笑了两声,不再做声,望着五夫人的目光却满是慈爱。
五夫人就拉了石妈妈的衣袖:“你说,三房的要是知道我搬出去,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既然五夫人听了她的劝,这个时候,自然要顺着她说。
石妈妈立刻笑道:“那是自然。说起来,您这一招让她也吃了个闷亏。要知道,外院的白大总管也是属牛的,还有回事处的赵管事,也是属牛的。这两人都是侯爷用惯的。要是她借着您这件事给这两人下绊子,到时候难免连累到您。还是我们的县主聪明,根本不理她那一套,大大方方地搬到放生胡同去。再说了,那里是您的陪嫁,里里外外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您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五爷看了只有欢喜没有责怪的。”
五夫人笑着点头:“我让她去折腾去。不就是想分家吗?她要是明明白白说了,娘还会拦着她不成?”
石妈妈只是笑,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没钱,分什么家啊?
……
十一娘照着往日的习惯铺了床,回头却看见徐令宜站在净房门口望着她。
“侯爷要不要喝杯茶!”十一娘笑着问徐令宜。
“不用。”徐令宜大步走过来,“你的丫鬟呢?”
是看着她自己铺床,所以有些困惑吧?
肯定不是琥珀她们不帮助,而是十一娘拒绝了。对着陌生的徐令宜,做点事,免得胡思乱想,可以稳定情绪。
“不过是些小事!”她笑着解释,“随手而已。”
徐令宜点了点头,脱鞋上了床:“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大早朝。”
自从知道徐令宜要上早朝后,她就有了每天早上丑时起床的心里准备。
吹灯上了床,徐令宜突然问她:“你身边的丫鬟,是从小跟着你的吧?”
因为冬青和滨菊都比她大一些?
十一娘要抓住每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福建任上,回来的时候,乳娘舍不得离开家乡。琥珀、冬青、滨菊是我回余杭以后母亲赏的。竺香是我姨娘赏的。”
徐令宜没有做声。
十一娘就继续道:“我姨娘以前是母亲身边的婢女。我小时候,觉得她像仙女似的。可惜这次我出嫁她没能来。”
徐令宜还是没有动静。
但她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吧!
十一娘就想到了五姨娘就是笑,眼中也有的郁色。
她望着帐顶,轻声地道:“……也不知道她在余杭过得怎样?”
大太太就要回去了。自己如今嫁到了永平侯府,是永平侯的夫人了。她看在谆哥的份上,会给她几份体面的吧!
“你要是想她,让岳父把她接到岳母身边服侍就是了!”黑暗中,徐令宜低沉的声音如晨钟般幽远的传来,“用不着这样总念叨着。”
十一娘翻了个身,枕了手臂望着身边的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四也很明亮。透着罗帐映进来,可以看见徐令宜的轮廓。
他肩膀宽阔,身材结实修长。记得和他站在一起,自己只到他的肩膀。
“我是不是话很多?”她笑着问他。
十一娘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徐令宜的回答:“还好。”
“相比侯爷而言,我的话的确多了些。”十一娘忍俊不住,微微笑起来。
望着她愉悦的眉目,半明半暗的罗帐里,徐令宜的眸子闪闪发亮。
第九十九章
十一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有一搭没一搭和徐令宜说了半天话,然后眼皮一搭,就睡着了。再醒来,是有人在一旁轻轻地推她:“夫人,夫人,丑时了。”
她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就听到徐令宜含笑的声音:“再睡一会吧!又不是没丫鬟婆子。”
十一娘完全清醒过来。
她笑道:“妾身服侍侯爷起床吧!”
“不用。”徐令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十一娘怎么睡得着,还是跟着起来,盥洗,更衣,吃早饭,送徐令宜出门,回到屋里已是丑过一刻。
她打着哈欠:“还好住的离皇宫近,要不然,只怕子时就要起了。”
琥珀服侍她上床:“夫人再歇会吧!长期这样下去可受不住。”
十一娘点头,爬上床,一觉睡到卯正时分,然后起床梳洗,又吩咐琥珀把陶妈妈找来。
南永媳妇给她梳头,她和南永媳妇闲聊。问她什么时候成的亲,丈夫在做什么,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南永媳妇有些怯生生地回答她。她和丈夫都是徐府的家生子,从小订了婚。十二岁就入了府,原来在针线房做针线,因梳了一手好头,被太夫人身边梳头的妈妈看中了,然后跟着学了几年。十八岁的时候成的亲,今年二十二岁,丈夫在马房喂马,有个三岁的女儿。
“你这么早出来,女儿怎么办?”
南永媳妇羞涩的脸上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托了隔壁住着的赵家婶子看着呢!”
“赵家婶子?是做什么的?”
“她是回事处赵管事的媳妇。没在府里当差。平时做些针线拿出去卖。是个很好的人。”说着说着,南永媳妇渐渐放开了,“我会梳十几种髻,您明天要不要试试别的?”
十一娘看着暗暗点头。
可她不希望身边的人看着自己就战战兢兢或是都像木偶似的,那有什么意思。
“我是怕麻烦!”她笑道,“这样简单地梳个纂儿多好啊!”
十一娘的话音刚落,南永媳妇已将最后一缕头发挽上,从雕红漆的匣子拿了对赤金镶红宝石石榴耳坠:“您试试这个?”
她依言戴上了,就有了几分俏丽。
“不愧是专司梳头的。”
十一娘赞扬她。南永媳妇就抿着嘴笑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陶妈妈来了。”
十一娘发现南永媳妇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然后恢复了刚才的畏缩,快手收拾着镜台上的梳子。
“请陶妈妈进来吧!”
小丫鬟忙打帘请陶妈妈进来。
南永媳妇就给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低声地问陶妈妈:“你可听说过长春道长这个人?”
“当然听说过。”陶妈妈笑道,“长春道长是长春观观主,能拜雪雨,被先帝封为靖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真人,卦算祸福也十分灵验。燕京很多权贵人家都拜在他门下。说起来,我们大姑奶奶能有谆哥儿,多亏有长春道长。”说着,就把当年长春道长怎样给元娘看风水,怎样给她破孤煞星,怎样帮她求子,怎样算出谆哥是男丁,甚至谆哥十岁之前有“三灾”,一一向十一娘说了。
十一娘见陶妈妈说起这个长春道长的表情就像说起自己的偶像似的激动、打不住话题,知道她也信长春道长。就笑道:“这样说来,大姐应该是长春道长的门徒了?”
“那是自然。”陶妈妈笑道,“要是哪天您有空,也应该去长春观拜见一下道长才是!”
十一娘点头:“总不能我一个人去吧?家里还有谁是长春道长的门徒。到时候也好一起去。”
陶妈妈笑道:“家里的人都信。不过太夫人、侯爷和二夫人是信佛的,所以不大去长春道长那里罢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有小丫鬟禀道:“三位姨娘来给夫人问安了。”
陶妈妈就虚扶着十一娘去了堂屋的。
三人向她行了礼。文姨娘立刻殷勤地问侯十一娘“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十一娘应酬了她几句,琥珀过来传饭。
秦姨娘忙帮着琥珀安箸摆碗,文姨娘就笑着指挥丫鬟服侍十一娘净手,乔莲房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僵硬。
十一娘不想为难谁,笑道:“大家都散了吧!我等会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
乔莲房转身就走,秦姨娘却笑道:“夫人也让我尽尽心。”
十一娘笑道:“以后大家一个屋里住着,日子长着。也用不着急在这一时半会。”
陶妈妈也看出她不想留三位姨娘,也在一旁劝着,这才把秦姨娘和文姨娘劝走。事后还道:“四夫人这样做就对了。那文姨娘的一张嘴就没有关得住的时候。她今天服侍您吃了顿饭,等会就传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天天在您跟着服侍着。白白便宜了她。”
十一娘笑起来。
这还真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笑着遣了陶妈妈,她问琥珀:“送太夫人和五夫人的药材可准备好了?”
琥珀点头:“照您的吩咐,两支人参各一支,六两血窝给太夫人,另四两给五夫人。”
十一娘点头,吩咐冬青:“你这几天待在后罩房不要出来。免得遇到五夫人。”
冬青连连点头,十一娘就带着琥珀和滨菊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十一娘给她和五夫人送了药材来,太夫人很高兴:“我这里不缺这个。”
十一娘笑道:“这还是侯爷吩咐我送来的!”
“是吗?”太夫人听了更是高兴,忙让杜妈妈收了,又让姚黄陪着琥珀去了五夫人那里。
乳娘就陪着贞姐儿和谆哥过来给十一娘问安。
大家刚说了两句话,徐嗣勤和徐嗣谕来了,接着三爷和三夫人带着徐嗣俭来了,然后五夫人由一大群丫鬟簇拥着进来了。
一时间,太夫人屋里热闹极了。
待把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送去上学,又把三爷送去铺子,五夫人就说起搬家的事来:“……把两家的父母都吵得不得安生,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是过意不去。正好我陪嫁的院子有一座在慈源寺附近的放生胡同。您也知道,慈源寺的主持济宁大师医术了得,五爷就和我商量,我们暂时搬到那边去。”
三夫人一听,立刻道:“这怎么能行。五弟妹怀着我们徐家的血肉,怎么能在外生产。这样也不吉利啊!”
太夫人没有做声,眼底却有犹豫闪动。
“也不算是外面了!”五夫人看了一眼一直没有做声十一娘,笑道,“既然是我的陪嫁,自然也是徐家的产业……”
“五弟妹是怕兴师动众,有人说闲话吧!”没等五夫人的话说完,三夫人笑着望了一眼太夫人,“说起来,这可不是五弟妹你一个人的事。想当初,二嫂小产需要静养,二嫂就提出来把二哥身边的两位丫鬟开了脸。二哥不同意,娘也心疼二嫂,没有答应。结果,二哥如今连个供奉香火的都没有,二嫂孤零零的一个人……”
“别说了!”太夫人厉声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家里属牛的全都回避!”
没有人敢再提出异意。
三夫人脸上就有得意之色闪过。
五夫人不由望向十一娘。
却发现十一娘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任何异色。
她不由微讶,却听到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慈源寺的济宁师太来拜见您。”
大家一怔。
太夫人已道:“快请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太夫人就问五夫人:“可是你和济宁师太约好了的?”
“没有,没有。”五夫人忙道,“我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眼中有几份茫然。
不一会,小丫鬟就领了个身穿青绸缁衣的白胖尼姑走了进来。
她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给众人见礼,太夫人、三夫人、五夫人纷纷起身喊那尼姑“济宁师太”,十一娘也随着起身迎那尼姑。
太夫人叫了小丫鬟端了太师椅给那尼姑坐,上了清茶。
济宁师太笑着坐下,啜了口茶,和太夫人寒暄了几句“还是盂兰盆节上见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把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这位是府上新娶的四夫人吧!只是我前些日子做了道场,没有前来恭贺,还请四夫人不要责怪。”说着,起身双手合十,给十一娘行了个礼。
见太夫人这样礼遇济宁师太,十一娘自然不敢托大,笑着起身回了礼:“俗事不敢打扰,济宁师太太客气了。”
济宁师太听了就笑起来:“早听说四夫人谦虚有礼,是罗家小姐中的头一人。还以为是有人夸大其词,如今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
十一娘愕然。
其他人也很惊讶。
济宁师太就笑对太夫人道:“说起来,我和尊府也是相熟,只是这事我受人所托,想请太夫人行个方便,让我和四夫人私下说两句话。”
太夫人听着目光微闪,笑道:“师太行事向来庄重,我自然信得过。”又对十一娘道,“既然师太受人所托而来,你少不得听听师太说些什么!”
十一娘自然应喏,随着济宁师太出了太夫人的正屋,去了一旁的东厢房。
第一百章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济宁师太,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了。是什么人托了她来找自己?说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也很有限。
这么一想,她不由心中一跳,手心骤然有汗。
可当着太夫人的面,她不动声色地笑着随济宁师太出了太夫人正房,去了一旁的东厢房。
丫鬟给两人上了茶,济宁师太笑道:“四夫人,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一位叫段霜影,一位叫袁雪衣的妇人。”
大姨娘和二姨娘!
虽然隐隐猜到,但被证实,十一娘还是觉得很惊愕。
没想到,她们曾经还有那么好听的名字……不过,既然济宁师太通过太夫人找上门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和她单独谈谈,又开门见山的问她认识不认识两位姨娘,想来早有准备。
她微微笑:“我娘家大姨娘和二姨娘一位姓段,一位姓袁。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您所提的两人。”
“那就是了。”济宁师太笑道,“大姨娘说,夫人是个直爽人,让我找您,说您一定会帮她们的。”
在骗了所有的人之后,包括自己在内……二位姨娘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帮她?
十一娘笑望着济宁师太没有做声。
济宁师太对她的态度并不吃惊,而是笑道:“二位姨娘说,她们多年信佛,诚心想出家供奉佛祖。只是主母怕有多事的人说些闲言闲语,以为两位姨娘出家是不堪主母虐待才不得已而为之。因此一直没有答应。这次随贵府的人到燕京之后,更是看破红尘,所以才离家出走托身我寺。我不知道夫人知道不知道慈源寺。在燕京,我慈源寺虽然不能与护国寺、白云观这种受僧道禄司庇护的寺院、道观相比,但也不是那默默无闻之地。”说到这里,她脸上流露出骄傲神色,“两位姨娘识字断文,进退有度,言词文雅,托身我寺,不仅能潜心修佛,而且能一展所长。夫人如今落藉燕京,人生地不熟,何不为两位姨娘大开方便之门,也与方便呢!”
两位姨娘真是好计策!
仅仅是识字断文,进退有度,言词文雅恐怕不会入了这位师太的眼!
“不知道两位姨娘托身贵寺,捐了多少香火钱呢?”
十一娘淡淡地望着济宁师太。
济宁呵呵笑:“夫人果是直爽人。不过五千两银子。”
十一娘费了一番功夫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济宁已笑道:“这些银子对永平侯夫人来说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可对二位姨娘来说,却是孝敬菩萨的功德。所以才苦苦哀求贫尼帮着走这一趟。”
十一娘不禁为杨姨娘感到悲哀起来。
刚开始,她以为十娘手镯里装的是银票,后来发现却是砒霜……她当时就在想,那些钱去哪里了?或者,是用来干什么了?
故事到这里,才有了答案。
十娘留在大老爷看不到的余杭,只会被大太太如钝刀子割肉般的收拾了。还不如奋起一博,说不定还能有个出路。而两位姨娘定是像唬弄自己似的取得了杨姨娘的信任,共同定下这围魏救赵、金蝉脱壳的计中计。杨姨娘以自己的死引开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大太太知道自己死了,能对十娘存一丝怜悯,让两位姨娘借参加庙会的机会带走十娘,然后结伴进京。
十娘出现的那样巧,想来到燕京已有段时日了。只是不知道是谁给她们通的风报的信。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是如此,十娘嫁王琅,两位姨娘为什么不出面阻止呢?
济宁却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般,笑道:“两位姨娘还让我给夫人带句话。说,十小姐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她们也不过是个弱女子,求个活命的机会罢了!”
十一娘不由苦笑:“这毕竟是我娘家的事,只怕还要我母亲做主。”
“那是自然。”济宁笑道,“只是罗府的大太太既然能把您嫁到永平侯府来,想必有一番思量。两位姨娘,有不为多,少不为憾。想来这个账罗府的大太太是算得过来的。可对我慈源寺却不同。能有像两位姨娘这样言之有物的人,想必很受高门女眷的亲睐。这也是我不得不来夫人面前求这个恩典的缘由。”
她反复强调钟意两位姨娘,欢迎两位姨娘到慈源寺出家。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趟这浑水了。
十一娘也能理解。
寺庙要发展,必须要有相应的人才。一般出家之人不是因为生活贫苦无所依靠,就是家庭变故心灰意冷,前者没受过什么教育,后面对世事很是冷漠。像两位姨娘这样,曾经为大老爷红袖添香夜半陪读过,见识谈吐自不一般。这般年纪还折腾着离家出走,有搅了大太太的布局怕被大太太报复的害怕,估计也有想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憧憬。这样的两个人能加入慈源寺,还捐了大笔的香油钱……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济宁都是要出这个头的。何况,十娘嫁到了茂国公府,自己嫁到了永平侯府,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十娘私自离家,她有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姐姐……最终,声誉受损的是她们两人,得不偿失的是罗府。
所以,济宁师太才敢这样直白以告。
“既然夫人不反对,那我等会走趟罗府。”济宁师太的目的达到了,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如果太夫人问起,我会说是两位姨娘想到慈源寺出家,特托我来请夫人到罗家大太太面前说项。至于其他,自会一字不提。”
敢情还要感谢这位济宁师太和两位姨娘不成?
十一娘有些啼笑皆非。
她突然有点理解徐令宜的无可奈何。
那天在小院,明明知道是元娘设的一个陷阱,明明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为了那些顾忌的人或是事,却只能眼睁睁地跳下去……
……
回到太夫人那里,济宁师太果如在东厢房所言,说是受两位姨娘之托来请十一娘到大太太面前说项,还说,十一娘觉得两位姨娘既然是出家意志已定,乐意成全,待一月新婚过后,问了太夫人、侯爷的意思再择日回娘家为两位姨娘的事与自己的母亲商量。
大家听了虽然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济宁师太的话说得通情达理,又是十一娘娘家的事,也就没人这个时候去追究。
济宁师太说了一会话就告辞了。太夫人看着时辰不早了,和杜妈妈去了佛堂。其他人自然也就散了。
十一娘回到屋里就找了冬青来,把济宁的来意告诉了她。
“你回去一趟,把这事告诉大波奶,特别要提醒大波奶,看济宁的样子,是打定了主意要插手这件事了。”又叮嘱,“暂时别跟大太太说,先跟大波奶说,请大波奶拿个章程。看我这边该怎么办?”
冬青应诺而去。
十一娘又叫了陶妈妈来:“能不能挑几个机敏伶俐的人,我这边还有两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四个粗使婆子的缺。”
陶妈妈忙道:“夫人放心交给我来办。下午就把人领来您看看。”
十一娘点头,又低声道:“能不能安两、三个人到外院的书房当差。”
不愧是元娘的人!
陶妈妈微怔后立刻低声道:“三位少爷在家学里上学,那边有好几个人都是我们派过去的。夫人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就是。就是我一时半会答不出来的,下午也能有信给您。”
十一娘微微摇头:“听侯爷的口气,只怕是在给三位少爷寻合意的先生。到时候肯定是在外书房别设讲堂。谆哥儿今年都六岁了,身子又弱,多半会跟着几位哥哥在外书房启蒙。太夫人根本没有把谆哥交给我带的意思。而且,我们毕竟是内宅妇人,不比爷们在外见多识广。如果有个好先生在身边时时指导,既占了名份,又能督导谆哥的品行学问,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和先生说,让先生去教导谆哥。岂不比你我这样胡乱插手的好。”
陶妈妈不由赞赏:“夫人这主意好。我知道了。这就去办。”说着,竟然急急起身。
“你也不用这么急。”十一娘笑道,“一是先生的事还没有定,二来也只是先备着,怕到时候引人的耳目。要知道,还有三位少爷一起读书。知道的,是我们想看着谆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去看着二少爷。”
陶妈妈立刻点头:“夫人放心,我自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说着,又露出几分犹豫来,“就是晚香那里,还有些麻烦……”
“你说说看!”
“晚香昨天跑到我这里来说,府里大小厨房共有十一个。昨天下午三夫人发话说,除了太夫人屋里的厨房,其他十个厨房都按单子配菜,不允许再点菜。如果谁临时要加菜,自己出钱由厨房里单做。”陶妈妈还怕十一娘听不懂,解释道,“以前大姑奶奶掌家的时候,是按厨房的大小拔钱,多少自负。有的厨房上半个月用的多了些,下半个月就省点。也没有出现过超支的事。临时加菜,是超出来的费用,自然也由各人自掏。可三夫人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十个厨房就可以一起买菜了。”十一娘笑着接了话茬,“厨房采买可就发大财了。是不是?”
陶妈妈怔住。
十一娘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温和中带着一点点的亲切,可眼中却有种洞察一切的镇定从容。好像在说,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你不必慌张!
陶妈妈突然间脸色烧得通红。
第一百零一章
陶妈妈突然间脸色烧得通红。不由辩道:“夫人,我这是在为大姑奶奶和您担心呢?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敛财,只怕账目上也会做手脚。到时候,她不是赖到我们大姑奶奶的头上,就是把个烂摊子丢给您?她得了好处我们还要给她背黑锅!”
十一娘笑道:“内院的钱应该是外院司房拔进来的吧?司房应该有两位管事专管着内院的账目吧!拔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是有章可循的。就算这两三年账目不清,可大姐掌家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早年的账目应该都是入了库的。她就是要做手脚,也不过是这几年的账,她想把以前的帐全翻过来,只怕她的手还没有那么长,能伸到司房里去。”说到这里,她笑了笑,“而且,她这样迫不及待地改革,触犯的可不是我们一房的利益。别人都不说,凭什么我们出头?退一万步,三夫人管家,是太夫人决定的。就算出了再大的纰漏,那也是太夫人的意思,难道还喊打喊杀闹得有人皆知不成!三夫人未尝不是仗着这点才敢乱指乱打。只管坐着看就是了!”
陶妈妈望着眼前神色自若的十一娘,眼底全是震惊。
大太太不是说她年纪小。性格虽然沉稳,但也有些懦弱吗?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念头一闪,她立刻意识到──大太太看错了人。
只怕这位十一小姐在家里,低调内敛的让终日打雁的大太太失了眼……
陶妈妈心乱如麻。如果说之前她对完成元娘交待的事充满了信心,现在,则充满了怀疑。她把元娘奶大,又跟着她到了徐家,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的事。深切知道“有备无患”的重要性,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有了防备,所以才能全身而退。可现在,这个十一娘到底表露出了多少,还有多少隐藏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对谆哥好?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略一思忖就觉得汗透背脊……
一时间,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充满了戒备:“夫人说的是!这件事,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
十一娘看着陶妈妈的神色从震惊到失措,从失措到担忧,从担扰到强作镇定……她不由微微地笑起来。
看样子,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徐府这样复杂,她唯一能用得上、也让她用的,不过是元娘留下来的人。她要和这些人合作,而不是被他们利用或是当成挡箭牌。那就要向他们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要不然,没有人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她索性借着这个机会问了陶妈妈一些比较重要的问题。
“……你可知道侯爷名下有多少产业?”
陶妈妈迟疑了半天,嘴角翕翕,一副不好回答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也不急着追问,而是道:“三房这样急着敛财。你不觉得奇怪吗?”
陶妈妈听了果然神色一变,忙道:“说起来,当年老侯爷为了支持皇上继承,家里的产业卖掉了大部分。二爷死后,老侯爷感觉世事无常,活着的时候就将徐府仅剩的那点产业分了──包括死去的大爷在内,每人一份。后来老侯爷去世,侯爷承了爵,家里内忧外患乱得很,加之太夫人还在,没有谁去提分家的事。这样一来二去,家里世道越来越好,就更没有人去提了。”
十一娘沉吟道:“知道死去的大爷那一份由谁掌着吗?”
陶妈妈道:“当时就拿出来买了祭田,老侯爷说,让后人也念着大爷的功德。”
“一共是多少亩?”
陶妈妈额头已微微有汗:“一共是两千亩。”
两千亩,大太太给自己买陪嫁田庄的时候好像一亩地是五两银子,就以这个折算,每房可以分一万两银子。也就是说,徐家也不过五万两银子左右的家当。这其中应该还包括了房产、古玩、字画之类一但变卖就会折价的东西,真正分到手里的,未必有一万两的现银……再看现在徐家。仅青帷小油车里仙绫阁的绣品就价值不菲,更不要说元娘屋子里的那些陈设,太夫人院子里的那些一年四季绿意盎然的花木。而徐令宁和徐令宽都是四品,每年俸禄三百六十两银子,一百四十四石米。徐令宜领三份俸禄。永平侯,每年一千三百两银子,五百二十二石米,太子少师,每年七百二十两银子,二百八十八石米,五军都督府都督,每年五百二十二两银子,二百一十石米。就这样,有时候银子还会折成绢……
她不由笑望着陶妈妈:“也就是说,不是很多了!”
陶妈妈听着脸色微变:“我怎么一直没往这上面细想……就一直纳闷,三房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蹦来跳去的这样急。原来所谓的公中银子,全是我们侯爷的家当……还有二房,今要买张画,明要买个花瓶,百两千两的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我就奇怪了,大姑奶奶从不是个小气的人,前两年怎么为了钱的事和侯爷生气。”说着,已是团团转。
十一娘听着目光微闪。笑道:“妈妈别急。既然府里没钱,用的都是太夫人的陪嫁。说不定二夫人也用的是自己的陪嫁!”
“哎呀,你知道些什么啊!”陶妈妈已有些激动起来,“您”也变成了“你”,“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不过一个四百亩的小田庄,三十六抬嫁妆。听说。就这三十六抬嫁妆,有些也是太夫人为二夫人做面子拿了体己钱子给填的窟窿。后来二夫人守寡,膝下又没个孩子,太夫人怕她没有个依靠,就把自己的陪嫁分了。二爷、四爷、五爷,各一份。二爷的,给了二房,五爷的,聘五夫人的时候就拿出来了,侯爷的,我们大姑奶奶可是一直没看见,和你成亲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写公中应分多少田产地亩给你们……还有侯爷得的那黄金一万两,十顷良田。那个时候大姑奶奶已经不在了,你还没有进门。这账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啊!”说着,团团转起来,“不行,这事我得找人到司房打听打听去。这些产业,可是有谆哥一份的!”
十一娘听着不由暗暗叹一口气。
锦帛动人心。徐令宜还没有死……不怪有人为争产杀人放火都做得出来。
“这件事你也不别急。”她弄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笑道,“免得没影的事吵出个影儿来。”
陶妈妈听着有道理,强压了心中的激动,而十一娘看着时间不早了。遣了陶妈妈,去了太夫人处。
五夫人还没有到,三夫人拿着账册正和太夫人说着什么,看见十一娘进来,就打住了话题,笑着和十一娘行礼。
她就想到了陶妈妈关于三夫人要改革厨房制度的事!
应该是在说这事吧!
十一娘笑着回了礼,又上前问了太夫人的安,笑道:“娘和三嫂在算账吧?那我帮着魏紫她们布箸去。”说着,也不待太夫人发话,转身去了西次间。
三夫人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样一来,也免得那些人为吃饭扯皮吵嘴。少了很多的麻烦。”
太夫人听着微微一笑:“厨房的大买办是谁啊?”
三夫人笑容就有了几分勉强:“是甘老泉。”
太夫人望了她一眼。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照着你说的办吧!”
“嗯。”喜悦无法掩饰地从三夫人脸上溢出来。
“不过……”太夫人话音一转。
三夫人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不过什么?娘您尽管吩咐!”
太夫人慢慢地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不过,菜单子让各房的把各房喜欢吃的拟出来,然后再让厨房照着搭配。不要自作主张,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
三夫人忙应了一声“是”,表情却有几分失望。
“既然没事了,你去帮着十一娘摆箸吧?”太夫人淡淡地道,“她年纪小,刚进门,你又是做嫂嫂的,要有个样儿。”
三夫人心里更是憋得慌,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一旁服侍太夫人的杜妈妈不由叹了口气。
太夫人听着也叹了口气:“你是想问我,我明明知道她想敛财,为什么还放手让她做吧?”
杜妈妈就笑道:“您一向心慈。这是怜惜三夫人,怕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呢?”
“我不是怜惜她。”太夫人神色有些落寞,“我是怜惜勤哥儿和俭哥儿。”又道,“说起来,她能想到这法子,也动了不少脑筋。只可惜,心眼用在别的地方!”
……
十一娘在太夫人那里吃了饭,服侍太夫人睡下,回了自己睡。
冬青已在那里焦急地等:“夫人,大波奶说,她等会抽个空来见您。”
也好,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既不能撕破了脸,大家除了要商量怎样劝大太太,也要商量怎样和十娘说这件事。
她睡了个午觉起来,大波奶还没有来。
十一娘又怕大波奶来了找不到自己,留了话,先去了太夫人那里,正好未正差一刻进门。
太夫人刚起来,笑道:“这孩子,还按着点进!”
杜妈妈正服侍太夫人穿鞋,笑道:“可不是。今天一早也是和昨天一样。辰正还差一刻钟到的。”
太夫人“哦”了一声,眉角挑了挑。
第一百零二章
十一娘给太夫人问了安,说起自己想从元娘那边挑几个人到自己屋里当差的事:“……娘如果同意了,我这几天就暂时定几个人。到时候您再帮我拿个主意。”
太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十分柔和,笑道:“本就留给你处置的。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正说着,贞姐儿和谆哥起来了。
两个孩子给长辈行了礼。
谆哥就问太夫人:“今天我们还去不去二伯母那里?”
十一娘有些意外,不知道谆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太夫人就呵呵笑着问他:“你喜不喜欢去?”
谆哥笑眯着眼睛点头:“二伯母那里有糖包子吃。”
太夫人笑起来:“你就惦记着吃。”
谆哥站在那里笑。
太夫人就对十一娘道:“……怡真的学问好。勤哥、谕哥、俭哥没启蒙之前,也都跟着她学着识了几个字。先前天气太热,后来又忙着你们的婚事,就把谆哥留在屋里了。昨天怡真考勤哥儿学问,这孩子听着,也惦记着上学的事呢!”语气间流露出对谆哥儿懂事的欣慰。
难怪昨天三个孩子对二夫人都那样的尊敬。
十一娘暗暗吃惊,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我听说过二嫂的学问好,可没想到竟然能指导孩子们启蒙。”又笑望了一眼贞姐儿,“贞姐儿的学问也是跟着二夫人学的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怡真是什么都会。说贞姐儿手指长,所以特意教她音律。如今也能弹上几支曲子了。”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落到了贞姐儿的手上。
果然,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一般养在深阁里的小姐软若无骨,而是隐隐透着几份劲拔。
贞姐儿见十一娘望着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成了攥:“我的手不好看……”
十一娘笑道:“认真的手最漂亮。”
贞姐儿一怔。
十一娘已笑道:“要是不常常练习,手指怎么会有劲,要不是有劲,又怎么能弹得好曲子。”
贞姐儿微微的笑,面颊有淡淡的粉色,十分的漂亮。
十一娘嘴角微翘。
贞姐儿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身姿如柳、眉目如月的美女,却目光清澈,淡然娴静,有大家之女的磊落之风。说起来,有点像二夫人……和文姨娘相差的太远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阵庆幸。
还好太夫人把贞姐儿养在自己身边,要是跟着文姨娘,恐怕会成为第二个话篓子……
太夫人就叫了魏紫去准备些吃食带过去,然后对十一娘笑道:“我们也去那里吵吵她。”
陪太夫人,十一娘自然是义不容辞。刚笑着应了,三夫人来了。拉着十一娘:“我去你屋里找你,说你来了太夫人这里。正要和你商量厨房的事。”
十一娘故作不知:“厨房的事?我又不懂。不知道三嫂要我做些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
三夫人就絮絮叨叨说起管家有多难,家里的开支有多大之类的话来。
太夫人看着她们一时说不完,笑着牵了谆哥的手,对三夫人和十一娘道:“我送他们去怡真那里。你们慢慢说。”
十一娘正惦着罗家那边的消息,笑着应了,送了太夫人和孩子们出门,然后往自己屋里去:“……三嫂到我那里坐坐,我们好好说说。”
三夫人急着把这事做成,笑着跟十一娘去了她那里。
“……你们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单子拟出来,让厨房帮着拟出菜谱来……没找到四弟妹,我先去了五弟妹那里,把这事跟她也说了,她连声赞好,让我来问四弟妹,只说你同意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把以前的老规矩改一改了。”
十一娘就笑道:“现在是三嫂当家。家里是什么情况,没谁比三嫂更清楚了。三嫂既然觉得这样好一些,自然就有它的好处。我没什么意见。到时候你直管吩咐我院里管厨房的吴妈妈就是了。”
过程出乎三夫人意料之外的顺利,她不由微微一怔。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陶妈妈来了。”
十一娘就和三夫人客气了几句,送三夫人出了门。
回到屋里,陶妈妈拿了一份名单给十一娘,然后遂一向她介绍这名单上的人:“……您看满意不满意。”
陶妈妈给她挑的这些人都是些没有什么背景,以前在元娘屋里做小丫鬟的。
十一娘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要这样的。”
年纪大一点虽然有经验,但也喜欢凭着经验办事。机灵些的早做了大丫鬟,不机灵的早被淘汰。而这些小丫鬟年纪小,又经过一定的训练,品级又低,到自己屋里来一下子就做二等、三等的丫鬟,应该会珍惜这样的机会!
陶妈妈见十一娘很满意,笑道:“那我就把人领来吧!”
十一娘见大波奶还没有来,笑着应了。
不一会,陶妈妈就领了六个丫鬟,四个婆子来了。
丫鬟的年龄在十二、三岁间,都素着脸,看上去干净整洁,模样儿也机灵。婆子都四十来岁,面相老实,打扮得很干练。
几个给十一娘行了礼,都恭手立在了一旁。
陶妈妈就一个个给十一娘介绍。
四个婆子的丈夫有的在元娘的田庄上帮助,有的在徐府打杂,八个小丫鬟一个叫绿云、一个叫红绣,一个叫双玉,一个叫芳溪,一个叫秋雨,一个叫雁容,一个叫秀兰,一个叫兰萱。其中绿云和红绣准备做二等丫鬟,其他几个都是三等丫鬟。
十一娘想到元娘身边的两个大鬟,一个叫绿萼,一个叫嫣红的,就仔细打量了两个丫鬟一眼。
相貌都很普通,气质却很沉稳。
她不动声色地把人和名字对上,然后简短地说了几句“以后要听姐姐们的话,和睦相处”之类的话,就让琥珀把人领了下去。
然后让冬青磨墨,把几个的名字重新誊了一遍。
陶妈妈在一旁看着她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洒脱,有几分女子的婉约,又有几份男子的飞扬,心中不由一颤。
大太太说,她擅女红不喜读书……
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怨怼来。
大太太到底知不知道这位十一小姐的底细?
起了抽空要去罗府问一问的心思。
十一娘见陶妈妈看见了自己的字迹颇有动容,心中微微笑。
她前世从五岁开始学习书法,除了在罗府的三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从未间断过。要不然,明明知道古时代讲究“字如其人”,怎么会把精力全放在女红上。怎么也要把一把字写端正了!
把名单写好,十一娘递给陶妈妈:“看看有没有写错的。”
陶妈妈看了一遍,一字不错。
知道十一娘都记在了心里,微微有些吃惊,却再也没有那种愕然──从十一娘对三房掌家的态度到现在只听了两遍就把人名全记住了,她对十一娘已有了精明能干的印象在心底,惊奇感也就少了很多。
十一娘就叫了滨菊和竺香来,让大家一起拟菜单子。
陶妈妈发现十一娘知道很多菜,有一些,连她都没有听说过。
竺香不由犹豫:“要是厨房做不出来呢?”
“做不做得出来是他们的事,拟不拟单子是我们的事!”滨菊不以为然地道,又在菜单子上添了一道“佛跳墙”,“……最考食材,即可以是鲍鱼海参,也可以五花肉大白菜,我到要看看她们怎么个配送法!”一副刁难人的口气。
陶妈妈自然是喜于乐见的。
三房掌家就推翻了元娘以前的规矩,就是变相地否认元娘的功劳。
十一娘却笑着嘱咐陶妈妈:“想办法看看五房都拟了些什么菜。”
陶妈妈立刻明白过来。
五房还怀着身孕,四房这个时候越过五房去,别人看了不免觉得四房在暗中下绊子。
这个时候这样做也的确有些急切了。
陶妈妈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就随着滨菊和竺香在那里发挥。等琥珀回来说人都安置好了,她又让琥珀领着滨菊和竺香去挑人:“……你们各找各的帮手。我呢,吃的不好我只找竺香,没衣裳穿了我只找滨菊。”
两人听了倒露出几分郑重来,跟着琥珀去挑人。
冬青笑着给十一娘重新沏了杯茶。
十一娘端着茶盅不由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冬青去看了钟:“申正过一刻了。”
十一娘听了不由暗暗焦急起来。
这个时候大波奶还没有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正思忖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罗家大波奶来了!”
“快请进来!”十一娘一边说,一边迎了过去。
门帘子一撩,头戴金丝累凤衔珠钗,身穿大红通袖衫的大波奶已急步进来。
她眉宇间有几分急切。
十一娘看着心中暗暗觉得不妙,忙携了大波奶的手:“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不好了!”大波奶一语刚出,眼角已有泪水,“娘听说两位姨娘要在慈源寺出家,气得昏死过去。”
知道大太太会生气,但没有想到会气成这个样子。
“现在怎样了?”
“已经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大波奶掏出帕子抹着眼角,“一直没醒。我来的时候正在诊脉。爹急得直骂人。你大哥那边、五姑奶奶那边,我已差了人去报信。只是十姑奶奶那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当年吴孝全陪四叔来燕京住了一年多,谁也没有提起四姨娘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
十一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这事做的太不地道……谁系的铃谁去解好了!
她急道:“既然这样,我去见太夫人。等会跟着你回家看看去。”
大波奶却拉了她的衣袖:“我是怕你急,所以特来给你报个信。你还在新婚,这个时候回去,不太好……”
成亲头一个月新房不能空着。
十一娘笑道:“隔得近,我去看看就回。侍疾奉药,只怕得劳累大嫂了。”
“本是我份内之事,说什么劳累不劳累的。”
大波奶和十一娘客气了几句,然后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在二夫人处还没有回来。
两人又找到二夫人那里。
远远的,就有悠扬却欢快的琴声传来。
大波奶听着脚步不由一顿。
“是鹿鸣……”她望着高高的台阶,侧耳倾听,“中正跌宕,悠远洒脱,急缓有度。咦,宫弦有些轻,羽弦却有些重,手法好像不太熟练的样子。”
十一娘很吃惊。
她从来不知道大波奶懂琴。
既然手法不太熟练,那应该是贞姐儿在练琴了。
两人慢慢拾阶而上。走到门口时,琴音停止。
琥珀上前叩门,有明眸皓齿的丫鬟来应门。
看见十一娘,她笑着曲膝行礼:“四夫人,奴婢结香。是二夫人身边服侍的。”十分大方。
十一娘向她微微点头,随着结香穿过满庭浓荫去了二夫人屋里。
明亮、简洁的梨花木家具,洁白如玉的甜白瓷器皿,靓蓝色帷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凤梨香,显得很温馨。
太夫人很随意地歪在罗汉床上,笑盈盈地望着坐在窗前琴几旁的贞姐儿:“……姐儿的琴越弹越好了!”
贞姐儿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二夫人羞赧地笑:“多亏有了二伯母指点。”
“也要你自己用心才是。”
依着太夫人的谆哥已笑着跳起来:“大舅母!”
屋里的人转过头来。
“谆哥!”大波奶笑着应着谆哥,和十一娘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四弟妹!”二夫人笑着和两人打招呼,“罗家大波奶。”又叫了结香,“把我前几日买的西湖龙井拿出来。”然后笑着对十一娘道,“秋天天气干燥,喝龙井去去燥热。”
十一娘谢了,和大波奶一起受了小辈的礼。
太夫人已直言道:“罗家大波奶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大波奶听着眼睛一红:“我婆婆病了,公公怕小姑担心,特意让我来回小姑一声。”
十一娘已目带期待地望着太夫人:“我想回去看看母亲。天一黑就回来。”
太夫人立刻点头,喊了杜妈妈去给十一娘安排车马:“……回来记得报我一声。”
十一娘很是感激,给太夫人行了礼,连二夫人的茶也顾不得喝一口,和大波奶回了弓弦胡同。
太夫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把济宁来找十一娘的事说了:“……好好的人家,实在是有心向佛,在家里供个佛堂就是。只怕是迫得没路可走了,想托身慈源寺。”
二夫人只是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太夫人叹气:“可不是。人人都羡慕我生女为后,生子为臣,过得不知道多舒服,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太夫人和二夫人絮叨着,屋里有温情在流淌。
……
十一娘和大波奶匆匆下了马车,早有眼尖的丫鬟报去传禀:“十一姑奶奶回来了!”
她就看见五娘急步撩帘而出:“十一妹,你可来了。母亲正念叨着你呢!”
十一娘见她两眼泛红,心中不由一惊,一面问她“母亲现在怎样了”,一面疾步进了屋。
五娘跟在她身后:“人已经醒了,却说不出话来了……”说着,低泣起来。
十一娘已进了内室,一眼就看见了脸色腊黄地躺在床上的大太太。
她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母亲,您怎样了?要不要紧?”
大太太望着她,眼中先是高兴,然后转为怨怼,嘴哆哆嗦嗦地要说话,却只是“咦呀”了两声,说不出来。
十一娘心中一沉。
这分明是中风的样子……
跟过来的五娘忙道:“母亲,大夫说了,让你别心急,静心养着,你有什么话,等好了再交待十一妹也是一样。”
大太太吃力地摇头。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道:“你是担心两位姨娘吧?”
大太太就眨了眨眼睛。
十一娘就望了大波奶一眼,道:“大嫂已差人去叫大哥回来了。到时候,让大哥和那济宁交涉去。我们几位做女儿的,自然听母亲的。”
大太太眼中露出安慰之色。
“您先歇着吧!”十一娘帮她掖了掖被角,“等会大哥回来了,我们再商量您。”
大太太就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变得静悄悄。
十一娘向许妈妈做了一个照顾大太太的手势,然后和大波奶、五娘退了出去。
大老爷正坐在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看见十一娘出来,怒气就上了脸。
“你去跟那个济宁说,她想打官司,我们罗家奉陪。”
十一娘知道大老爷是气极了。大波奶却怕得罪了十一娘,先安抚十一娘:“十一姑奶奶不要放在心上,爹这是被二位姨娘气的。”又对大老爷道,“十一姑奶奶这前脚才踏进来,连事情的首尾都不知道。要发火,等我跟十一姑奶奶说了您再发火也不迟啊!”说着,朝十一娘使眼色:“十一姑奶奶随我来喝杯茶吧!”
她也想知道济宁来到底怎么说的,笑着给大老爷行了礼,和五娘一道,跟着大波奶去东稍间。
原来,冬青前脚来报了信,大波奶正犹豫着要怎么跟大太太先提个醒,结果那济宁就来了。没等大波奶的话说出口,就把两位姨娘要到慈源寺出家的事说了。大太太一听,气得脸色铁青,无论那济宁怎样说也不答应。还嚷着要济宁把人交出来。不然,大家就去见官。说着说着,大太太一时激动,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手脚发颤,说不出话来了。
正说着,罗振兴和钱明来了。
十一娘还想避着点钱明,大波奶却低声道:“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多一条路。何况五姑爷一向有主张,对家里的事又热心。我们这里避着他说话,只怕五姑奶奶回去就会告诉他。”
她想着五娘听到钱明时就喜上眉梢的样子,知道大波奶说的有道理,苦笑着应了。
大波奶就请了罗振兴和钱明到正房的东厢房说话。罗振兴、大波奶、五娘、钱明、十一娘五个遣了丫鬟商量这事怎么办。
“不能报官。”钱明看了十一娘一眼,“这事本来就蹊跷,要是再闹到官府去,一传十,十传百,再龌龊的话都传得出来。到时候,不是也是了。何况徐府一向低调,十姑爷又是个跋扈……只怕会生出什么事来!”
徐令宜十一娘倒不怕。他成熟、理智,她担心王琅,说不定会休了十娘,或是把十娘狠狠地羞辱一番……
五娘自然是赞同钱明的话。
罗振兴则想了想,道:“要不,就依那济宁的话,同意两位姨娘出家吧!俗话说的好,强扭的瓜不甜,两位姨娘既然铁了心要走,就是留得一时,也留不得一世。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钱明就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也觉得这样好一点。
这就好比瓦罐碰瓷器。两位姨娘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不托身慈源寺出家而是被罗家揪住当了逃妾是个死字,没什么好怕的。可罗家还有这一大家子人要过日子……
“大哥言之有理。”十一娘应道。
罗振兴就轻轻吁了口气:“爹只是一时气极了,我去说去。至于娘那里,就暂时瞒瞒。等她老人家好一些了再说也不迟。”
大家一致点头。
罗振兴的目光就落在了大波奶身上:“这事就请娘子多多担待些。别让那些丫鬟婆子在娘面前嚼舌根,再就是娘如果问起,我们也不要乱说。就说拿了侯爷的帖子,请官府的去捉两位姨娘了。”
大家都点头。
就有小丫鬟怯生生地道:“大爷,侯爷来了!”
屋里的人俱是一怔。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个姑爷总算来了,没有拿架子让自己在娘家人面前不好做人。
钱明已第一个撩帘而出:“快请进来。”然后迎了出去。
罗振兴见钱明出去,也反应过来,跟着走了出去。
大波奶和五娘、十一娘也迎了出去。
暮色中,徐令宜表情冷竣地走了进来,目光一转,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娘恭敬地朝着他曲膝行礼──就为他这样赶来,自己也要表现的恭谦温顺一些才是。
钱明已行礼:“侯爷!”
罗振兴也喊了一声“侯爷”。
“出了什么事?”徐令宜望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让人敬畏的威严,罗振兴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钱明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婆子小厮,忙道:“我们进屋说吧!”
徐令宜微微颌首,跟着钱明进了东厢房。大家坐下,钱明就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十一娘只觉得脸色烧得滚烫。
她总觉得徐令宜对罗家很看不起,偏偏又发生了这种事。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
发现她红着脸坐在一角,神色很不自然,像做错事的是她一般。
“能不能在家里修个家庙。”徐令宜道,“如果是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一百零四章
徐令宜的提议让众人沉默下来。
两位姨娘的本意不是出家,而是要逃离罗家。只有出了家,成为方外之人,世俗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再追究。修家庙,就算是大老爷同意了,只怕两位姨娘也不会同意。
罗振兴却道:“侯爷这个主意好,待我商量了父亲再说。”
徐令宜点了点头,笑道:“我去给岳父请个安,就和十一娘回去了!”
外面已是灯光点点。
众人忙簇拥着徐令宜去了大老爷那里,当着大老爷只说听说大太太病了,所以特意来看看。
大老爷谢了徐令宜的好意,说了几句“不打紧”,要留徐令宜吃饭,徐令宜借口天色太晚,执意要走,大老爷见家里乱着,也不多留,送了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两人各上了各的车,跟车来的婆子突然塞了一个油纸包给跟着回来的冬青:“姑娘给夫人垫垫肚子吧!”
东西来的不明,冬青哪里敢给十一娘吃,敷衍地谢了那婆子。
那婆子是专跟车在外行走的,眼利着,笑道:“姑娘不要嫌弃,是侯爷给的。”
冬青听了喜笑颜开地给十一娘:“侯爷心里惦记着您呢!”
十一娘笑着打开纸包。
是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她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
十一娘又找到了嫁给徐令宜的一个好处──只要是他身边的人,就会被他保护和照顾。
……
回到荷花里,两人依旧先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问起大太太的病情来。
十一娘没来得及回答,徐令宜已淡淡地道:“没事。两位姨娘要出家,有些生气。”
太夫人点了点头:“亲家太太没有大碍就好。”
十一娘谢了太夫人的关心,太夫人就问徐令宜:“吃过饭了没有。要是没有,我让厨房做去。”
“吃过了!”徐令宜神色淡然地道,“只是吃不惯江南菜,没吃饱。待会回去下碗面就是了。”
十一娘很吃惊,没想到徐令宜会这么说。也很感激,免得太夫人认为自己的儿子去岳父家,岳父却怠慢了女婿连顿饭都没有招待……实在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如果留在罗家吃饭,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
太夫人听了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挑食了。”
徐令宜笑着没有做声。
太夫人想起儿子一向不喜欢那个岳母,只怕是不想吃罗家的饭菜。就没再在这个问话上多纠缠,笑着让他们快回去。
两人给太夫人行了礼,回了自己的住处。
十一娘忙张罗着给徐令宜下面。
灶上的妈妈本是太夫人赏的,自然十分熟悉徐令宜的口味。香喷喷炸酱面,就着碗鸡鸭大骨熬成的清汤吃了一大碗,看得十一娘有些目瞪口呆。
不知道是怎样保持的身材……
徐令宜却看着十一娘小口小口地喝汤,面前的面条却只吃了两根,问她:“不喜欢吃!”
“吃不下去。”十一娘想着十娘的事。
她不回去看大太太,是婆婆真的不舒服还是借口……
徐令宜却想到了生病的大太太……迟疑道:“你要是想回去看岳母,就自己跟娘说去。”
这样说来,徐令宜是赞同自己去看大太太的。而他让自己去对太夫人说,是怕太夫人认为自己行事不够磊落,连想回娘家这样有道理的事都暗暗支使丈夫为自己出头,心里不痛快吧!
十一娘连忙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我会自己去跟娘说的。”
徐令宜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去净房更衣洗漱去了。
十一娘很仔细地铺了床,还特意把四方的乔麦枕抖了抖,重新整齐的摆好。
晚上,她问徐令宜:“侯爷明天一早还要上朝吗?”
“嗯!”
“每天都要上朝吗?”
“不是,每月初十,二十,最末一天可以休息一天,再就是过元旦、元宵、中元、冬青……都可以休息。”
“哦!”十一娘笑道,“再过四天侯爷就可以休息了!”
“皇上不休,臣子哪敢休。”
“也是。”十一娘很是感慨,“说起来,做皇帝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嗯!”
十一娘沉默了一会,话题突然一转:“侯爷认识济宁师太吗?她是个怎样的人?”
徐令宜沉默了半晌,道:“她好像会点医术,所以常在高门大户里走动,给人看个鸡眼、脚气之类的小病,时间长了,妇人们都喜欢找她看病。”说着,又添了一句,“建宁侯夫人和寿昌伯夫人极是信她,慈源寺里的两尊镀金观音像就是她们家捐的……”
这是在提醒自己吗?
十一娘思忖着。
而此时此刻,远在弓弦胡同的罗氏父子送走了钱明和五娘以后,一直在商量着两位姨娘的事:“……侯爷说,设家庙。我听这意思,肯定是不希望闹起来。爹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件事就算了吧!”
大老爷没有做声,半晌才道:“既你们都说算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只是你母亲那边……”
“我已吩咐下去了。”罗振兴听着松了一口气,“谁要是敢在娘面前乱说,定不轻饶。”
大老爷点了点头,怅然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想当初,她们两人都不愿意被收房,我也没有勉强。后来改变主意,要留在我身边,我待她们也是多有怜爱……”说到这里,骤然想到是在儿子面前,话音嘎然而止。
罗振兴颇有几分尴尬,忙起身笑道:“时候也不早了,爹早点休息吧!我已经请了假,明天一早就去燕京最有名的松鹤堂请大夫再来给娘瞧瞧。”
大老爷点头,送走了儿子,转身回了内室。
独灯茕茕,照着大太太憔悴的面孔,满室清冷。
六姨娘来请大老爷沐浴:“今晚让许妈妈陪着大太太吧!”
大老爷摇了摇头:“不用,我来照顾她就是了!”说着,为妻子掖了掖被角。
六姨娘怔愣。
……
十一娘好恨这该死的制度,她必须每天丑时起床。
送走徐令宜,十一娘打着哈欠倒在了床上。
冬青忙给她宽衣。
“不用了。”她闭着眼睛,语气慵懒,“过两个时辰我还要去给大太太请安。”
冬青不由掩嘴而笑。
十一娘就有些迷迷糊糊地道:“你把春未和夏依也排个班吧。这样还不把人给折腾半死!不过,最好的办法是让两人传授经验,要不然,她们就只能像这样天天服侍了。”
冬青笑着应了,十一娘又睡了一会起来。
三位姨娘早等在檐下。
在屋檐下等?就是去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也没有让谁在屋檐下等的。
十一娘微微笑,吩咐琥珀:“以后让她们在厅堂等。”
琥珀应声而去,请了三位姨娘进来。
请了安,文姨娘立刻笑道:“听说大太太病了?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可好些没有?要不要什么好药材?”
“没事,年纪大了,这样那样的毛病就多了。”十一娘含糊其辞地应付了一番,然后去了太夫人那里。
行了礼,问了安,十一娘就提出来要回娘家去看看。
太夫人立刻应了,还让杜妈妈拿了些药材给十一娘:“代我送去。等她好一些了,我再去看她。”
十一娘谢了太夫人,带了冬青回了罗家。
在门口,她碰到了五娘。
两人俱是一怔,然后笑着行了礼,一齐走了进去。
大波奶得了消息立刻迎了出来。
十一娘把太夫人让送来的药材递了她:“太夫人的一点心意!”
大波奶道了谢,把药材给一旁的杏林,带着两人去了内院。
许妈妈把三人拦在了外面。
“我们正给大太太洗漱呢!”
大波奶不由望了望天空:“这个时候……”
许妈妈眼神一暗,半晌才道:“大太太失禁了!”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许妈妈也顾不得应酬几位姑奶奶,转身回了屋子。
大波奶等人就在院子里等了一会。
“你大哥一早就去松鹤堂请大夫去了。”大波奶苦笑道,“希望能治好娘的病。”
“这事也急不得。”十一娘已经敢肯定大太太是中风了,“慢慢帮着调理就好了。”
“但愿如此。”大波奶叹着气,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爷回来了。还带着个大夫。”
几个忙回避到了东厢房,待看病的大夫走后才走了出来。
罗振兴拿着药方子差人去抓药,大波奶忙问怎样了。
他不由苦笑:“只怕慢慢养着,别让再生气!”
大波奶和五娘不由唏嘘感叹了半晌。
罗振兴就对五娘和十一娘道:“你们也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娘的病一时半会也不能好。你们也不用天天回来,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就行了。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差人告诉你们的。”
两人点头,正好许妈妈收拾完了,一起进去看了大太太。
见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的瞪眼鼓腮,都有几份伤感。
十一娘问罗振声的婚事来:“……可要改期?”
“不用。”罗振兴道,“爹过几天就启程,把四弟的婚事办了就回来!”
也只能这样了。
又问起十娘:“可让人去送了信?”
“送了。”罗振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说是茂国公夫人也有些不舒服,等过几天抽了空,再回来看看。”
五娘冷冷地一“哼”,十一娘忙劝道:“听说茂国公夫人今年也是五十出头的人,又正值秋季,偶有不适也是常有的事。”
第一百零五章
罗振兴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不再提十娘。
大波奶要主持中馈,五娘和十一娘、六姨娘几个在大太太跟前服侍了半天,大太太看着屋里的人,神色好了不少。
六姨娘找了机会偷偷对大老爷道:“大太太这病一时半会也不会好,大波奶天天这样忙里忙外的,不如把几位姐姐接来照顾大太太。屋里人多,又热闹些,大太太的心情也好些。”
大老爷沉吟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正说着,三太太来了。
大家都有些吃惊。
“是相公告诉的三太太。”五娘突然道。
罗振兴脸色微愠:“怎么好让人请三婶来探望娘!”
“当然不是刻意去请的。”五娘不免有几分得意,“誉哥和开哥要走,我给两人各做了件秋裳,准备这两天送过去的。今天一早,相公就差人将秋裳送了过去。然后顺便提了提,说母亲病了,我要回家侍疾,恐怕没空送誉哥和开哥了,让三婶不要见怪。三婶不就知道了。”
罗振兴不由摇头:“这个子纯。”一面说,一面领着大波奶、五娘、十一娘迎了过去。
三太太满脸焦急:“怎样了?怎样了?”身后还跟着罗振誉和罗振开。
罗振兴一边陪三太太进屋,一边把大太太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说。
三太太不免叹气:“风瘫之症不能急只能养。”
罗振兴点头,一群人进了内室。
大太太看见三太太一家人,眼角不由微湿。
三太太忙坐到旁边的小杌上安慰她。说了一会话,大太太面露倦意,大家又退到了次间。
大波奶给三太太捧了茶,三太太就道:“我已差人去通知二嫂了。只是七娘的婚期临近,只怕不得空回来。”
罗振兴忙客气地道:“让两位婶婶拖步了。”
三太太也客气了几句,然后出起主意来:“……听说原翰林院周大人也是得的这个症,后来找了太原的一个名医医好了。我当时只是听听,没在意,等回去就差人问问。”
大波奶忙点头,把三太太说的事记下。眼看着到了晌午,她忙去安排午饭。大家围在一起吃了饭。三太太要回去收拾衣裳,带着罗振誉和罗振开要回去。
十一娘送三太太出门,趁机问她:“赵先生准备就留在山西坐馆吗?”
三太太摇头:“只是帮着送誉哥和开哥。说是七、八年没回家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回家乡去。”
十一娘点了点头,送走三太太后就去找罗振兴:“……谆哥如今在太夫人身边养着。启蒙也是今年或明年的事。正好那边大少爷和二少爷学问精进,想找个西席单独设馆。我想到时候谆哥十之八九会与三位哥哥一起读书。想着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先生,学问、人品上也有个指导。听三婶说,专给誉哥和开哥聘的赵先生送了两人就回乡了,只是不知道此人人品如何。如果可行,倒可以在侯爷面前推荐一二。以后谆哥也有个照应。”
“十一妹这主意极好。”罗振兴连连点头,“只是不知道赵先生的学问如何?只怕侯爷那边要求高。要不然,不会拖到现在。”
“我也知道。”十一娘叹一口气,“总得试一试。说实在的,谆哥对我亲不亲到是次要,我就是怕他人小主意弱,身边全是些奉承的人,坏了他的品行。”
罗振兴心里也明白。只要谆哥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以后的前程一片锦绣。可听十一娘这话,他很是惊愕:“谆哥可是说了什么?”
“那到没有。”十一娘苦笑,“只是遇到我就躲。他又在太夫人处,我一时也找不出原因来。只能慢慢来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办!”他立刻做了决定,“二叔、三叔那里我都会写信去,务必给谆哥寻个好先生。”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一顿,道,“关于两位姨娘的事,你也和侯爷说一声。爹同意让她们在慈源寺出家了。”
十一娘很担心:“要不要和两位姨娘约法三章。免得到时候没有了个拘束,肆无忌惮的。”又把徐令宜提到慈源寺两尊金佛由建宁侯夫人和寿昌伯夫人所捐的事告诉了罗振兴。
罗振兴不由一阵沉思。
钱明来了。
罗振兴正没个主意,就把十一娘所说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钱明。
钱明笑道:“十一姑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我看,我们虽然已经同意两位姨娘出家的事,但不可答应的太痛快。拖那济宁一拖。到时候,再提一些要求。相信济宁会同意的。总不能让两位姨娘就这样出了家!”
罗振兴觉得钱明的这个法子好,就和钱明商量着到底和济宁怎么个说法。
徐令宜来了。
十一娘不由望了望一旁的漏斗。
徐令宜申正下衙,这才未初……
念头一闪而过,她迎了出去。陪着徐令宜给大老爷行了礼,大家坐下来商量两位姨娘出家的事。
不像刚才小范围的说说,这个时候,只有男人才有发言权。
大波奶和五娘、十一娘就帮着上茶上点心,然后退到了厅堂。
六姨娘来问大波奶是不是还按原来的时候启程回余杭。
大波奶道:“船都已经定下了。”
六姨娘就笑道:“那我就去给大老爷收拾箱笼了。”
大波奶点了头,她就笑着问十一娘:“姑奶奶可有什么东西让我带回去的?”
“一些药材、衣料罢了。”十一娘道,“明天我让冬青送过来。烦请六姨娘交给五姨娘。让她得了闲来燕京玩。”
六姨娘笑着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五娘脸色微红,低声对大波奶道:“大嫂,我就不回去了。在燕京侍疾。”
大波奶微怔,旋即有些明白,小心翼翼地道:“难道你……”
十一娘想到刚才五娘只捧着白米饭吃,也有些猜测,不由望向五娘。
五娘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低了头:“才知道!”声若蚊蚋。
“哎呀!”大波奶满脸喜色,“这可是好事啊!”
钱明和五娘都不小了。十一娘也为两人高兴:“五娘,恭喜你。”
五娘斜睇了十一娘一眼,妩媚如五月花:“你知道什么?”
十一娘掩袖而笑。
大波奶忙道:“有多少时间了?”又道,“明天别来了,小心动了胎气。”
五娘脸如朝霞:“说是刚上身。也让我小心点。”
大波奶就拉了五娘在一旁说悄悄话。
十一娘在一旁笑。
可能是有话说,时间过的特别快。那边罗振兴和钱明送了徐令宜出来。
屋外的三个女人都站了起来。
徐令宜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他对钱明道:“……这件事就有劳子纯了!”
钱明眼底闪过受宠若惊的表情,忙作揖道:“有侯爷做后盾,这种跑腿的事我有底气,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错!”说着,朝徐令宜笑了笑。
徐令宜脸上也有了几份笑意。
罗振兴忙道:“五妹,十一妹,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
十一娘知道他们都谈妥了,和五娘去看了大太太,到大老爷处辞了行,随着徐令宜上了马车。
两人各坐了各的车回到徐府,因时候还早,先回屋更衣。
徐令宜趁机对十一娘道:“我的意思,二位姨娘既然铁了心在慈源寺出家,济宁又愿意为这件事出头,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由。这些家务事常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这上面纠缠也不能解决什么事。不如想个两全齐美的方法。让两位姨娘在慈源寺出家,日常用度由我们供奉,寺中一切杂务与两位姨娘无关。这样,两位姨娘就可以专心佛法,早求大道。”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最后一句话“早求大道”,让十一娘想到“早死早脱身”这句话来……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两位姨娘,还是在说自己──早点解决了,他也可以早点脱身!
她不由掩袖而笑。
徐令宜愕然。
十一娘忙敛了笑容,正色地道:“还是侯爷的办法好。您不知道,在您来之前,我们几兄妹商量了大半天也没拿出个章程来。只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亮晶晶的眸子,微红的粉颊,不由在心底嘀咕:鬼才会相信这番说辞!
明明这样想,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有淡淡的喜悦洋溢。
……
因徐令宜觉得罗振兴过于耿直,而钱明处事圆滑,所以把和济宁谈条件的事就交给了他。
五娘因为怀了身孕不方便,九月十八日罗振誉和罗振开走的时候就差了紫薇送了些吃食过去。十一娘也没亲自去,差人送了五十两银子的仪程,两套笔墨纸砚,和罗振兴说赵先生的事:“……我把意思跟三婶说了。三婶原先也想让赵先生在家里多教誉哥和开哥几年,没想到柳阁老会让两人去山西。心里原就觉得对不住赵先生,如果能去你们家,那是再好不过。我也跟赵先生提了提,他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送誉哥和开哥去山西,一副婉言拒绝、兴味索然的样子。只怕成事的希望不大!”
十一娘也有些失望:“本就不知道他符不符合侯爷的要求……这下只怕更难找了。”
罗振兴安慰了她两句:“燕京藏龙卧虎,我们再细细找就是。”
两人闲聊几句,去看大太太。
家里的人都当着大太太说两位姨娘已被下了大狱,如今只等审讯。大太太的精神好了不少,能简单地说上几句话。十一娘看大波奶、许妈妈照顾她极为精心,不由松了口气。
第一百零六章
因为罗振声的婚期定在十月二十二日,迟了九月二十日启程只怕会晚。家里的事有罗振兴,外面的事有钱明,虽然大太太卧病在床,大老爷还是决定二十日回余杭,三房的罗振达一路陪同。
徐令宜和十一娘去送大老爷。
因为是回去主持婚礼,徐家除了送给大老爷一百两银子的仪程,还随了三百两银子的礼。徐令宜自己又拿了一百两银子作为给新娘子的见面礼,徐令宁和徐令宽则各出了六十两做见面礼。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五夫人送的是首饰。十一娘又比太夫人她们多送了几件首饰。
回到家,琥珀不免抱着钱匣子苦笑:“小姐,只有五十两了!过些日子还要给七小姐添箱。”
十一娘也很苦恼。
大太太一分钱的压箱钱都没有给她,认亲那天到是收了很多名贵饰品,却是只能看不能动的。
她就想起五姨娘把赤金的手镯绞了拿出去当的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要是不行,我们就当首饰吧?”
琥珀脸色发白:“这要是让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十一娘就问起那个杨辉祖和余禄媳妇来。
琥珀忙道:“……那个叫杨辉祖,如今靠着给院里的丫鬟婆子带些手帕、翠花过日子。听说三夫人面前的甘老泉找过他,想让他帮着管厨房。他没答应。他老婆和他吵了一架,他反把老婆打了两耳光,他老婆这几日天天嚷着要寻死。群房里的人都等着看热闹呢!”
十一娘微愣:“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吗?”
“不知道。”琥珀道,“我试着问了问,群房里的人都说杨辉祖这人话十分少,但做起事来却十分的牢靠,因而大家有什么事都喜欢让他帮忙。”
十一娘就问起韦禄媳妇来:“她怎样了?”
琥珀忙道:“听说和大少爷的乳娘走得很近。有风声放出来,过两天要掌管浆洗房了。原先管浆洗房的蔡妈妈如今上蹦下跳的,急得不得了。”
“你注意一些就行了!”十一娘笑道,“正好趁着这事看看各人的秉性如何。以后也知道哪些人用在哪里合适!”
琥珀连连点头,陶妈妈来了。
“……五夫人那边送到三夫人那里的菜谱有寻常小菜也有些名贵的大菜。轮番下来,大约要一百二十两银子左右。”拿了一个单子给十一娘,“我照着拟了一个,您看看可行不可行?”
十一娘没有接,而是问她:“大概要多少银子?”
陶妈妈道:“一百两银子左右──毕竟五房那边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
十一娘点了点头:“那就照着八十两银子拟个单子报到三夫人那里去。”
陶妈妈面露难色:“这也太低了些。这个家里除了太夫人和侯爷,可是您最大!”
十一娘觉得陶妈妈太好强,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是坏事:“谁天天吃佛跳墙不成?”
陶妈妈知道她这是在示弱,想想也觉得说得有道理。笑着曲膝行礼退下去重新拟了单子报到了三夫人那里。
又有万义宗来给她回信:“……五百亩的那个田庄是片坡地,三百亩的那个田庄是块沙地。两个田庄隔着不过十来丈的距离。”
“坡地?沙地?”十一娘很是意外:“还只隔了十来丈的距离?”
万义宗点头:“中间是一户刘姓人家的田地。我也向田庄原来的管事问过了。这沙地原是种花生的,那坡地种着枣子。”说着,他神色微有些不自在,“我们那边种水田。这花生、枣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十一娘苦笑。
别说是他了,就是刘元瑞、常九河只怕也是第一次见到。
沉默半晌,十一娘道:“要是我让你去管,你有几分把握可以管得好?”
万义宗没有表态,只道:“我尽力而为。”
十一娘从来没有接触过农活,此刻也是一愁未展,找了陶妈妈来商量:“家里可有种田的好手。”
“田庄上的事属于外院管。”
“家里有几个书房。”
“外院有个大书房,后花园里的半月泮,您屋里的小书房,三爷、五爷房里各有一个书房。大少爷和二少爷各有一个书房。”
“帮我看看,有没有关于种地的书。”又补充道,“类似于《天工开物》之类的。”
陶妈妈点头,问了几个管书房的小厮都没有找到,有个小厮还道:“种地这种事哪里还值得写书!”
十一娘只好嘱咐万义宗:“你到附近看看,看看大家都种些什么庄嫁?收成如何?”
万义宗神色间就有几分犹豫。
十一娘笑道:“有什么话你直管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万义宗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十一娘的神色,道:“我听说,那沙地和坡地原也是刘家的,刘家老太爷曾经做过官,是免田赋的。可去年老太爷死了,那沙地和坡地所得还不够付田赋。所以刘家才把两块地卖出来的。”
十一娘早就猜到自己的两个田庄收成不会太好,可低到这种程度……好在她不是个在困难面前绕道走的人。
“你以前种水田。同样一块地,有人整出八十斤稻子,有人整出一百斤稻子。”她望着万义宗淡淡地道。
万义宗神色一凛,低了头:“我这就去周边打听打听去。”
十一娘就露出满意之色来。
万义宗脸色一红,匆匆而去。
那天十一娘一直在想这件事,偶尔露出几分恍惚来。
从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回来的路上徐令宜突然问她:“岳母的病情可有什么变化?”
十一娘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些来,笑道:“没有。今天差了琥珀过去看,说已经能吃粥了。”
徐令宜没有作声。
到晚上,十一娘吹了灯躺下,徐令宜又突然道:“我看你心事忡忡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可不是自己逞强就能成的事。
她把田庄的事告诉徐令宜。
徐令宜“哦”了一声,然后躺下睡了。
十一娘倾述了一番,心情好多了,也很快睡着了。
谁知道第二天徐令宜走后没多久,白总管突然求见。
十一娘吓了一跳。
有什么事白总管要见她的?
隐隐觉得十之八九是徐令宜跟他说了些什么。
她请了白总管到厅堂坐。
白总管果然是得了徐令宜的吩咐来为她解决田庄的事:“……我们府上专管田庄的是贾管事。他去天津收租去了,过两天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会派他亲自去您田庄上看看,再和您商量到底种些什么好。”
十一娘客气地端茶送了客,心情顿时飞扬起来。
这田庄虽然不好,毕竟是自己的。如果能有好收成,可以养活几房陪房不说,自己也不用捉襟见肘了。
如今她手里缺钱的很。
琥珀也很高兴,雀跃着告诉她:“夫人,辰正差两刻。”
该去给太夫人问安了。
这段时间十一娘总在辰正差一刻钟到达太夫人那里。她还把留在元娘院子里当差的人和调入自己院子当差的人的名册带在了手里。
到了太夫人那里,三夫人和五夫人都还没有来。
杜妈妈就请她先进去。
十一娘委言拒绝了:“我还是在这里等吧!”
谁愿意披头散发的见人。
杜妈妈见了不由暗暗点头,觉得十一娘是个规矩的人。就笑道:“太夫人年纪大了,睡的少,早就醒了。特意让我来请您进去的。”
十一娘听了,这才随杜妈妈进了屋。
太夫人正歪在大迎枕上喝茶,见了十一娘,叫了魏紫:“给四夫人来碗羊奶子。”
魏紫应声而去,端了羊奶子来。
十一娘道了谢,忍着腥味喝了下去。
太夫人看着呵呵笑:“你们南方人不习惯这个,可这东西养人。”又吩咐杜妈妈,“以后每天早上给她送一碗去。”
杜妈妈笑着应了。
十一娘就拿了名册给太夫人:“您帮着看看,妥当不妥当!”
太夫人看着那字眼底就有几份惊讶,笑道:“这字写得不错!”
十一娘笑道:“以前先生总说不够秀气,没想到得了娘的夸奖。”
“是你写的!”太夫人更惊讶了。
十一娘笑道:“写得不好,以后会抽空多练练的。”
太夫人半晌没做声,突然道:“你给我做件亵衣吧!”
这下轮到十一娘惊讶了,可也有惊喜。
做亵衣呢……
是不是表明,婆婆已经开始接受了她这个媳妇呢?
她笑着应了,然后用手给太夫人量了尺寸,又问了平时喜欢穿什么布,让琥珀去库里领了料子,就回到屋里撒粉裁衣,烧斗烫衣。
徐令宜回来不免有几分惊讶:“你这是做什么?”
十一娘笑盈盈喊了春未进来给他更衣:“给娘做些小东西。”
徐令宜在她脸上打了几个转,“哦”了一声,进了净房。
那边太夫人却吩咐杜妈妈:“把那两双绣了福字的鞋找出来。”
杜妈妈和魏紫、姚黄在专放箱笼的耳房找了两刻钟才找出来。
太夫人就穿着在地上走了一圈:“还挺合脚的!”
杜妈妈不由掩嘴而笑:“你不是说这鞋花哨吗?”
太夫人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地道:“我年纪大了,反反复复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杜妈妈不由大笑。
第一百零七章
田庄的事多亏有徐令宜帮忙。晚上他回来,十一娘细细地把和白总管的对话告诉了他,向他道谢。
徐令宜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床歇了。
十一娘不禁嘴角微翘。
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包袱。不过,他的包袱反正已经够多了,大概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吧!
想到这些,心情愉悦地吹灯上了床。
徐令宜却突然道:“怎么不看书了?”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笑道:“怕吵着你!”
“没事。”徐令宜语气淡淡的,“你想看就看吧!”
他怎么突然说起看书的事来了?
难道是睡不着,想和自己说说话?
十一娘本就有睡前看书的习惯,现在既然他觉得可以接受,她自然从善如流。
她一面点灯,一面笑道:“侯爷怎么知道我睡前喜欢看两页书?”
徐令宜不知道她有睡前看书的习惯,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有人在早朝弹劾宣同总兵范维纲族兄强抢民女,皇上大发雷霆,让内侍带了问罪诏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同。
是觉得范维纲治家不严丢了皇上的体面呢?还是飞鸟尽良弓藏的征兆呢?
他已派了人去打听,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是气闷。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范维纲是从小在皇上身边当差的,那些一个个只手遮天的重臣哪个不是倒在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上……如今他也是正三品的武官,难道反而看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了不成?
徐令宜听着身边的人OO@@地上了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身边的小事上:“看的是什么书?”
“大周九域志!”
“还没有看完吗?”
十一娘笑道:“只带了这一本书来。”
徐令宜这才发现,十一娘好像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什么要求!
他不由沉默半晌,道:“东厢房里有藏书!”
只说东厢房的藏书,却没有说家里有藏书……十一娘突然兴起了想去半月泮看一看的念头。
她轻轻地笑:“可以借阅吗?”
徐令宜“嗯”了一声。
“我最喜欢看野史画本。觉得很有意思。”十一娘笑道,“侯爷喜欢看什么书?”
“看史记。”
看史记,据说这样的男人通常都很有野心……
十一娘微微地笑,“沙沙地”翻着书。
“看到什么地方了?”徐令宜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萍乡。”十一娘笑道,“说东有罗霄山,罗霄山水发源于此,分二支。东的一支为虞溪水,下流为秀江,管宜春县界。”说着,她侧头望徐令宜,“五姐夫是宜春人,但是四川宜春。”
“天下同名同姓的地方多着。”徐令宜闭着眼睛,“原礼部给事中叫万春,广西新喻人,太仆寺有个主簿,也叫万春,江西新余人。有一年,吏部有个高州县令的差。礼部的万春找人,好不容易答应了把这个差事给他。结果他等了大半年也没有消息,跑去吏部一问,吏部的人说,万春早就去上任了。他就在那里嚷了起来。吏部的人看着不对劲,把文书找来一看,去的竟然是太仆寺的那个万春。”
十一娘笑起来:“你骗我!他既找了人,肯定是递了条子进去的,籍贯、年纪都会写得一清二楚。又怎么会弄错人!”
那种愉悦的声音直击他心。
徐令宜睁开眼睛,就看见伏在大红锦缎迎枕上的粉脸。
一双眸子莹光浮动。
他心突然跳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呆板起来,“没骗你。是太仆寺的那个万春无意间得了消息,找小吏换了条子,吏部的人没仔细对,结果被偷梁换柱。”
十一娘觉得很有趣,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后来怎么办了?”
徐令宜目光一闪。
她脸微扬,斜斜的衣襟里露出白瓷般的肌肤。
他突然想到那天自己留下来的痕迹。印在她身上像绽开的粉色花朵,又想到她柳眉紧蹙时的娇弱无力……身体突然燥热起来。
“只能亡羊补牢了!”徐令宜望着她,目光灼灼,“吏部尚书、侍郎都惊动了,大家商量了半天,承诺一有空缺就让礼部的万春去补了。”
手却轻轻地拂上了她的面孔。
十一娘脸色“腾”地一下红如朝霞。
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想到眼前这个人不过认识十几天,又觉得尴尬!
“那,那很好啊!”她絮叨着掩饰自己的不安。
而徐令宜看着她神色慌张,脑海里浮现她态度端庄,笑容大方的模样,压在心底的不安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手臂健壮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被褥里抱出来,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身体突然落到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她还是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后来金华府缺个知府,”他的声音一路沉下去,如抚在肩头的灸人的手,一路滑下去……“就让礼部的那个万春去了。”
她感觉自己像落在热锅里,碰到哪里都是烫的,只好继续絮叨:“……知府换县令,比,比原来还好……”
“是啊!”徐令宜看着她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无措模样,感觉到手下虽然细腻的不可思议却又有几分僵硬的纤细身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心不在焉地应着十一娘的话,“而且到了金华知府的位置上还算勤勉,连续三年的考核都得了个‘优’。”
手掌宽大温暖,细细地抚摸磨挲着她,带着无限的耐心……她觉得自己全身都热起来,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两人的对话上。
“那,那不错啊!”
“嗯!”徐令宜感觉怀里的人慢慢柔软起来,轻轻地啜了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到高县的那个也不错。平了一次苗乱,升了锦州知府,又三年,升了参议……”
热气扑在脖子上,十一娘不由小小地颤栗了一下。
徐令宜立刻感觉到了变化,眼底就有了几份笑意:“过了两年,他督粮有功,升了甘肃布政使……”
怀里的人轻轻颤抖着,贴着他的脸烫人。
他微微地笑,动作轻柔地翻身,把人覆在了自己的身下。
……
徐令宜抱着十一娘,带着爱惜抚着她湿漉漉的鬓角。
还好,没有像上次一样拒绝他。
想到这里,徐令宜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到底年纪小了些,到了最后又成了忍耐……
“我叫丫鬟来服侍你。”徐令宜小声地问她。
“嗯!”十一娘静静地由他抱着,觉得动一下手指都累。
徐令宜起身叫了丫鬟,自己去了净房。
冬青扶了十一娘起来,衣襟微敞,就看见初雪般的肩头有紫红色的痕迹。
她不由脸色一红,忙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去。
……
十一娘感觉刚刚入眠就被身边的徐令宜给吵醒了。
“到了丑时?”她声音惺忪,带着慵懒的妩媚。
徐令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再睡会,等会还要去给娘请安。”
十一娘实在是累了,怕自己等会在太夫人那里支持不下去,“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去睡了。
徐令宜叫了夏依进来服侍他更衣。
冬青不由大急,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
十一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徐令宜吃了早饭,照影带着几个提了灯笼的小厮来接他。
他犹豫片刻,去看了十一娘。
她拥被而眠,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垂落在白玉般雪肌上,静谧中透着几分安祥。
没事就好!
他很少失控,这一次,是自己太孟浪。
徐令宜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
……
早上,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她请安,却没有看见乔姨娘。
文姨娘立刻笑道:“说是一早起来吹了风,有些不舒服。”
十一娘吩咐琥珀去给她请个大夫来:“……免得拖成了大病!”
“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文姨娘奉承着十一娘。
十一娘表情淡淡的,和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在她之前到的,正在厅堂里喝茶,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四弟妹才来!”
十一娘笑着和她曲膝行礼。
三夫人就拿了菜单子给她:“这是你们房里的,弟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难道她和自己一样也差钱。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急。
十一娘笑接过菜单。
早餐很丰富,仅粥品就有五种,面点有八种,小菜十来种。午餐却很简单,她的是五菜一汤,三位姨娘的是三菜一汤,晚餐也很丰富,她的是八菜一汤,三位姨娘是四菜一汤。三十天的菜单全拟了出来,每天不重样,荤素搭配,还有点心、水果。
徐令宜会在家里吃早餐和晚餐……真是动了很大一番的脑筋啊!
十一娘笑着将菜单递给了三夫人:“三嫂费心了。就是我自己点菜,也没有这样的周到。”
说得三夫人笑容满面。就和她说起另一桩事来:“太夫人正在催各房属牛的都快些出府呢!”
不是她不想早点送冬青出府,而是派了人去金鱼巷,结果发现那里的宅子有些陈旧,不仅要重新粉壁,家具也要置办,一来二去就耽搁下来。
“明天就出府。”十一娘笑道,“三嫂也知道,我这边来了些小丫鬟,想让她帮着调教几日,就留了她几日。”
她当然不会对三夫人说自己陪嫁的房子有问题。
三夫人见她同意了,不由松了口气,和她寒暄几句,五夫人由一大堆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进来。
她又上前把五夫人屋里的菜单给五夫人看。
第一百零八章
五夫人接过菜单看也没有看,笑道:“就照三嫂的意思就是!”
三夫人笑颜遂开。
五夫人就过来携了十一娘的手:“四嫂有空给侄儿做几件针线吧!”
十一娘笑着望了望她的腹部:“只要你不嫌弃我手艺差。”
五夫人笑盈盈地:“连娘那样见多识广的都觉得四嫂针线好,更何况是我。”
三夫人就笑着问道:“四弟妹又做了什么东西给娘了?怎么不拿给我开开眼界!”
太夫人的亵衣,别说没做好,就是做好了,也不可能拿出来显摆。
十一娘笑道:“一些小东西,不值一提。”
三夫人还要追问,魏紫撩帘从内室出来。笑着给三人曲膝行礼:“太夫人请诸位夫人进去!”
三人不再说笑,鱼贯着跟着进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就问起三夫人十月初一的祭祀来。
“娘放心。”三夫人笑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初六就把丫鬟们的冬衣都发了。”又歉意地对十一娘道:“府上的人多,七月份就开始做冬衣了。之前四弟妹那边有多少人陪嫁过来还不知道。所以没做你们那一房的冬衣。不过,我会把钱两补给你们的。”
她要银子做什么?难道能拿了银子不给屋里那些丫鬟婆子们衣裳穿?何况她看徐府那些丫鬟婆子穿衣,除了各房一等的大丫鬟和像杜妈妈这样有体面的妈妈,都穿着统一的衣衫,她屋里的丫鬟婆子怎么能例外?
十一娘笑着:“她们总是要穿衣的。三嫂就不用补银子给我了,让针线房的给她们补做衣裳就是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点头:“赶在过年之前做出来就行了。”
“是。”三夫人听了忙点头。
回到自己屋里,十一娘喊了陶妈妈来问:“我原来在娘家的时候,大丫鬟和体面些的妈妈每年四套衣裳,其他是每年两套衣裳。徐府是怎样个规矩?”
陶妈妈笑道:“大丫鬟和体面些的妈妈每年八套衣裳,其他的是每年四套。因人多,春衫是冬季做,夏衣是春季做。三月初六换春衫,五月初六换夏衣,九月初六初换秋衣,十月初六换冬衣。都是随着宫里的规矩来,只是比宫里晚两天。”
十一娘点头,心里却感激太夫人没有让自己一进门就主持中馈。不然,就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要伤一番脑筋。
陶妈妈又跟她讲了徐府很多的规矩,据说基本上和宫里的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隆重,礼节上也简单了很多。还笑道:“……所以我们皇后娘娘掌管六宫,根本没有费劲。”
两人一边聊,十一娘一边做针线。
陶妈妈看着颜色有些鲜艳,不像十一娘自己的,笑道:“夫人这是在给谁做针线呢?”
十一娘笑道:“帮娘做点小东西。”
陶妈妈目光十分复杂。
送走了陶妈妈,十一娘喊了冬青来。
“……明天就搬过去吧。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暂时先住着。”又让琥珀把最后五十两银子给她,“你省着点用。”人在困境中有希望就更有斗志,又对她道:“侯爷派了贾总管和万义宗去看我们的田庄,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冬青含着眼泪笑道:“这五十两银子够用好几个月了。您可别忘了,当初我们二两银子也过过一个月。”
十一娘笑起来:“你能这样想就好。”
冬青回去收拾东西,第二天,琥珀几人送她出府不提。
到了中午,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太夫人下午会带贞姐儿和谆哥去二夫人那里,十一娘要做针线,午觉起来就没有去太夫人那里。
有事情做,时候过得飞快。要不是徐令宜回来,她不知道都到了申正时分。
十一娘喊了夏依进来给徐令宜更衣,自己收拾针线,待徐令宜从净房出来,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等徐嗣勤几人下了学,大家围着一起吃了晚饭。大家又移坐到厅堂喝茶,聊了半天闲话才各自散去。
路上,十一娘很沉默。回到屋里,给徐令宜沏茶、铺床,然后吹灯睡了。
“怎么不看书了?”望着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十一娘,他淡淡地问。
“今天做了一下午针线,有些累了。”十一娘笑道,“让眼睛歇歇。”
徐令宜“哦”了一声,觉得没什么话好说的,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变的均匀起来。
徐令宜借着月光望过去,发现十一娘已经睡着了。
“真是个孩子!”他不由嘴角一翘。
……
过了两天,贾管事回来,白管事陪着他来见十一娘,十一娘早叫了万义宗在一旁等,互相引见后,万义宗和贾管事去了宛平。
大波奶就来了。
“……说好了,两位姨娘,每人每年二十两银子,在慈源寺剃发修行。”
十一娘很想问问那五千两银子的下落。也不知道大波奶她们知不知道这银子……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大波奶看着十一娘欲言又止,以为她在担心每年的供奉银子,笑道:“这次多亏了五姑爷。那济宁师太开口就是每人每年一百两,要不是五姑爷和她耗着,每人每年一百两不出,那五十两是要出的。”
“五姐夫一向很精明,又会说话。”十一娘笑道。
“谁说不是。”大波奶提起钱明很是欣赏,“五娘也是个有福气的。只望后年五姑爷能金榜提名,出人头地。”
十一娘问起大太太:“母亲可知道?”
“依旧没有告诉她老人家。”
“那十娘那里……”
“你大哥说,总不能躲一辈子。昨一早去了趟王府,告诉了十娘。”大波奶叹气,“十娘不哭不闹的,竟然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样子。只是盯着你大哥的目光十分阴沉。你大哥回来还后怕。只怕从此就恨上我们了……”
十一娘笑着和大波奶说了些家常,看着天色不早,大波奶起身告辞了:“……家里现在离不开人。”
她和大波奶去给太夫人问安,然后亲自送她到垂花门:“常带庥哥来家里玩玩,也免得他们兄弟生分了。”
大波奶连连点头:“得了空就带他过来玩!”
送走了大波奶,十一娘把做好的亵衣用白绫绸包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着那严密的针角,十分喜欢,让杜妈妈收了,等徐令宜回来,在太夫人那里吃了饭才回去。
徐令宜问十一娘:“贾总管回来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一声“是”。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徐令宜感觉她的情况很低落。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万义宗给她来回话:“……贾管事说,沙地最好种甜瓜,坡地最好种果树。这两位徐家的田庄里都没有熟手。不过,可以帮着找找。让我来回夫人,如果找到了,是雇了,还是派人去学。”
“你的意思呢?”十一娘问万义宗。
“直接雇了最好。”他声音有些沮丧,“派人学,只怕是一时学不会。”
大周律令。就是像徐家这样的公爵之家也只有二十户的奴藉,罗家根本没有资格。而万义宗这样的人,因为贫苦,没有田种,罗家以每年极低的银子雇他们做工。可如果家里遇到了婚丧喜事或是有谁生病,工钱根本不足以支付,就会向东家借银子。一来二去,银子越借越多,每年做的工钱根本不足以还债,时间一长,东家成了最大的债权人,加上有父债子偿这一说法,这些人也就成了虽有自由之身却没办法自由的良民。
如果十一娘要重新雇人管理自己的田庄,他们这些人就连口饭都没有吃的了,他又怎能不沮丧。
“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吗?”如果连自己的陪房都保不住,那些跟着元娘的人又怎么会跟自己呢?十一娘已是骑虎难下。而且,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几房陪房丢下。他们千里迢迢从余杭到京都,也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罢了。
万义宗眼睛一亮:“夫人放心,要是能找到学种甜瓜和种果树的师傅,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地跟着学。”
“只怕没这么容易。”十一娘笑道,“你抢别人的饭碗,别人怎么可能乖乖地把饭碗送给你们。”
万义宗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
十一娘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细细地嘱咐万义宗:“你去市面上打听打听那些瓜果多少钱一斤。我们心里也有个数。”
万义宗应声而去。
晚上徐令宜回来,感觉十一娘的心情好了很多。就问她:“你想回去住几天?”
十一娘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过两天就是十月初十。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嫁到徐家一个月了。
话实在的,她根本不想回家去住。
“我想想,明天告诉您!”她要去问问陶妈妈,三夫人、元娘和五夫人都各回家住了几天。
徐令宜想到她行事一向谨慎,知道她肯定是去问陶妈妈之流回去住几天合适。遂道:“太夫人那里,我去说!”
可千万别!
十一娘在心里暗道。
哪个婆婆喜欢儿子在自己面前维护媳妇……至少罗家就没这样的事!
她忙笑道:“娘一向宽和,我又不是怕在她老人家面前说这些。我是真没有想好。”又怕徐令宜追究,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天大嫂来过了。说五姐夫已经和济宁师太说好了,每人每年二十两银子的奉养……”
徐令宜看着她急急转移了话题,不由陷入了沉思。
是真没想好?还是根本不想回去?
第一百零九章
过两天,十一娘的小日子来了。
她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她的小日子从来没有准过,她正为这事担心。没想到峰回路转,一时心情大好。
陶妈妈则提醒她:“您准备让谁做通房!”
十一娘一时怔愣住。
成亲后,她感觉徐令宜并不是个十分看重美色的人。加之两人又有了夫妻之实,隔壁还住着三个小妾……并没有感觉到徐令宜一定要个通房。
陶妈妈见十一娘没有说话,还以为她心中不快。忙在她耳边劝道:“再大,也是您屋里奴婢。要死要活,要抬要压,全凭您一句话。我看,冬青和琥珀都合适。夫人也该考虑考虑!”
冬青?
怎么提到她!
十一娘感到很吃惊。
陶妈妈笑着解释道:“我看着冬青这么大还没有嫁,以为……”
十一娘忙摇头:“不是,不是。她从小服侍我,我想给她挑个好的。”
陶妈妈不太相信,可在这件事上也不好多说,反复叮嘱了几句就退了下去。
难道一定得准备个通房?
十一娘感觉很棘手。
主要是没有个值得信任的人商量商量,不知道这是徐府的规矩还是陶妈妈个人的想当然?
她决定先看看徐令宜的态度再说。
但让她告诉徐令宜自己的生理状况她也说不出口。
想了想,吩咐陶妈妈去说去。
待晚上回到屋里,徐令宜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见她看书还问她看到哪里了。
十一娘也不知道陶妈妈和他说了没有,笑着和他说了两句话,徐令宜就先睡了。
她第二天问陶妈妈:“侯爷怎么说?”
“只说知道了!”陶妈妈的表情好像也有点困惑的样子。
既然主角都没有意见,他们这些配角也不用瞎操心了!
十一娘把陶妈妈打发走了。
通房的事,就这样搁在了那里。
而太夫人看着十一娘每天神色自若地按时给自己问安,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特意吩咐杜妈妈去浆洗房问。知道她没动静,不免有几分失望:“不是说两人挺好的吗?”
杜妈妈低声笑:“哪有那么快。何况年纪还小,更是不容易。”
“我年纪大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太夫人有些怅然,“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到。”
“我还准备再服侍您三十年。”杜妈妈笑道,“我都没有服老,您倒服老了!”
“三十年!”太夫人听着笑起来:“你还准备我活成妖怪啊!”
“家有一老,好比一宝。”杜妈妈笑着帮太夫人散了发,“四夫人年纪还小,您怎么着也得帮着看顾几年吧!以后给您添了孙子,那事就更多了。她们年轻人哪里懂这些啊!”
“那到也是。”太夫人自信地笑道,“别的我不敢说,带孩子我最拿手……”
……
到了十月,领了皇历,发了冬衣,乔莲房的病情却不见好转。
十一娘叫了她的丫鬟绣橼来问,只说是夜不安眠,忽冷忽热。她又特请了太医院的刘医正问诊。
刘医正开了一副养心汤。
十一娘看了方子,请了刘医正每隔五日就来复诊一次,然后让陶妈妈送了出去,派丫鬟将药方传到外院安排抓药。
正好徐令宜回来:“谁不舒服?”
“乔姨娘。”十一娘笑道,“特请了刘医正来问诊。开了养心汤。我看着都是些益气补脾、宁心安神的药,就让丫鬟去抓药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去看乔莲房。
十一娘跟着随行。
她住在东边中间的院子,西头开着黑漆小门。三间带耳房的正房,东、北三间厢房,四面通抄手游廊。正房台阶旁一株木芙蓉,结满了花蕾,院中一个小花圃,因是秋天,各色菊花、杜鹃开得正欢。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来了,站在帘前的两个小丫鬟一个跑进去禀告,一个跑过来迎接。待他们进屋,乔莲房已由绣橼扶着迎了出来。
“侯爷,夫人。”她脸色苍白,人清减了不少,原来纤合度的身子也变得弱柳般纤细。
徐令宜明显地吃一惊。
“怎么病成这样子了?”
乔莲房笑带苦涩:“都是妾身不好,半夜看书没有关窗。让侯爷、夫人挂念了。”一双妙目却望着徐令宜,半刻也不愿意离开。
十一娘原来办案子的时候不知道见过多少这样的情况,心里立刻有几分明白。
她突然有点明白当初乔莲房为什么会上当了……
自己是明媒正娶的都不妄望,何况她一个做小妾的……人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时候,是最容易跌入深渊的。
十一娘不由微微叹一口气。
而徐令宜好像没多少感觉,或者是,这种目光太多,早习以为常……
他淡淡地嘱咐了几句“好好歇息,以后要注意”之类的话,然后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一起吃晚饭,太夫人兴致好,渐成惯例。
吃了饭,大家到西次间喝茶。
太夫人问十一娘:“你准备回去住几天?”
十一娘笑道:“要是娘答应,我想回去住四天。”
她已向陶妈妈打听过了,三夫人当时回去住了四天,元娘回去住了六天,五夫人却回去住了十二天。
太夫人微微颌首,道:“那就回去住六天吧!亲家太太还病着,你回去也可以服侍服侍她。”
十一娘感激地应了“是”。
晚上心情很好,歪着看了会书。
徐令宜见她又恢复了常态,笑了笑,自顾自地去睡了。
过了两天,罗振兴来接她回娘家。
她留了琥珀在家,带着滨菊、竺香辞了太夫人,回了弓弦胡同。
四娘和五娘早已在屋里等。去见了大太太,送上鞋袜,大波奶几人簇拥着十一娘回了她原来住的屋子。丫鬟开了箱笼拿了从徐府那边带来的被褥、器皿布置起来。滨菊则服侍十一娘净脸更衣,然后和大波奶、四娘、五娘坐着说了会话,杭妈妈来禀说酒席已经布置好了,大家又移到大波奶院里吃了午饭,十一娘回屋歇了,大波奶安置四娘和五娘在原来五娘住的地方歇午觉。下午起来去看大太太,大家围坐在床边,大波奶和四娘纷纷给怀孕的五娘支招,十一娘笑盈盈地在一旁听着,很喜欢这种居家的感觉。
大太太的精神明显地好了很多,晚上就把宴席摆在了大太太屋里。
吃过饭,四娘和五娘打道回府,大波奶送十一娘回了住处。
滨菊指挥着小丫鬟们倒水烧汤,服侍十一沐浴更衣。
“不过去了一个月,怎么觉得这里又小,行事也不方便!”
十一娘笑起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我们还是别为难自己了!”滨菊笑着给十一娘铺了床,“好好服侍侯爷,待在徐府。”
“哦?”十一娘笑道,“你想待在徐府啊!”
滨菊点头:“至少不用担心吊胆的,怕莫名其妙被人赶了或是卖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
她也有这种感觉。
以前的那些担心、害怕都如尘埃落地,以后,喜怒哀乐的不过是些无关生死的小事。
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终于不用丑时起床了!”
滨菊几个都掩嘴而笑。
结果第二天丑时还是醒了。
生物钟已经被调整过来。
十一娘望着黑漆漆地帐顶翘着嘴角笑。想起冬青来。也不知道她在城西那个金鱼巷过得怎样了?万义宗的长子万大显看着不错,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对上眼?要是冬青成亲,自己怎么也得给她置办点东西?
想到这,又想到自己空空的钱匣子!
什么时候才能把它给填满……
胡乱想着睡着了,竟然日上三篙才起,慌慌忙忙起来去给大太太问安。
大波奶早准备好了早餐,见到十一娘打趣她:“还是娘家的床睡着舒服吧?”
十一娘笑道:“那是自然。”
吃了早饭,不过是说话聊天。
十一娘拿了针线出来做。
大波奶见是个小孩的大红斗蓬,斗蓬一角柱杖的仙翁身边有三只神态各异的鹿。她拉着看了半天:“瞧姑奶奶这巧手,这鹿都要跑出来了。”
十一娘笑道:“这是给五姐绣的。大嫂要是觉得好看,我给丹阳县主也做一个好了──她前两天让我给未出世的侄儿做几件绣活。”
大波奶就低声道:“你给孩子做几件小鞋小袜就行了。又不是她们府上针线房的人。”
“我们府上还有太夫人呢!”十一娘笑道,“老人家一心一意盼着添孙子!”
“你什么时候也添一个?”大波奶笑望着她。
十一娘脸色微红:“还不是时候呢!要等谆哥大一些。”
大波奶听了不由眼神微暗,说起这两天梨子正甜,得差人去西大街买些回来让十一娘尝尝鲜。
十一娘知道她这是转移话题,也顺着她的话说:“嫂嫂也买些新鲜上市的莲藕回来,我们做糯米莲藕吃。”
大波奶自然是连连点头。笑道:“不止是莲藕,还差人买些老玉米回来,我们烤玉米吃。”
说到吃,大家都高兴起来,大波奶掏了五银子给杏林,让她差人去买东西,下午蒸了糯米,又烧了桂花糖卤、山楂糖卤,各人挑了喜欢的淋在糯米藕上吃。
一时间,家里笑语欢阗。
第二天特意把五娘接回来。烤了玉米,又让人去买羊头肉、酱肘子、水晶烩回来吃。到了晚上,钱明来接五娘,罗振兴留了钱明吃酒,到黄昏时分才回去。次日又来。十分热闹,大太太还吃力地吩咐大奶奶:“买春熙楼的水晶烩。”
罗振兴大笑:“娘现在最喜欢五姑爷。”
大太太表情僵硬的脸上也扯出一个笑。
钱明佯装倨傲状:“那是当然。像我这样有才有貌的女婿,哪里找去!”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十一娘不免感叹。
钱明能做到现在这样,真正是难得。
第一百一十章
如今家里是大波奶当家,少了很多拘束,大家随意地笑闹了几天。
到了十月十六,徐令宜下了衙来接十一娘。
十一娘正和五娘在屋里说话:“……算过帐了,那铺子租金一年二百两,货可以先给一半,伙计是自家人,暂时先管饱。一年下来,最少能挣个三、四百两。”说着,五娘讪讪然地笑道,“我知道,你现在不同往日,三、四百两的生意不放在眼里。可有了这笔收入,好歹可以买几盒胭脂水粉。”
五娘想和她合伙开个卖干果的店。
十一娘不由暗暗好笑。
五娘看见自己嫁给了徐令宜,还以为自己过得不知道多奢侈富贵。殊不知,她连五娘所说的“各出两百两银子”的本钱都没有!
而且,听五娘的口气,那铺面在西大街,是顺王名下的产业。干果从一家盛记干果铺子进,是山东都指挥使吕成家里的产业。他们凭什么去和顺王、吕成谈,说白了,拉自己入伙,不过是想借徐令宜的势罢了。别说她刚嫁过去根本摸不清楚这两家和徐令宜的关系,就是知道,她宁愿帮五娘把这铺子做起来,也不愿意入伙──哪家兄弟反目、父子相仇不是为了钱。
“这事只怕有些为难。”十一娘笑道,“家里几妯娌没一个在外面开铺子的,我又是刚进门……”
没等十一娘把话说完,五娘已嗔道:“你呀,算是白嫁了侯爷一场。”
十一娘但笑不语。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她要的,不过是个安身立命之所。
徐令宜已经给了她。
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事了……
五娘看着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西门大街最大的干货店、南栅门的南北绸布店,可都是三夫人和娘家兄弟合伙开的。更别说五夫人在西门大街的永盛金楼了。你啊,在家老实,在外面也不多长个心眼。”
虽然知道三夫人肯定会弄些私房钱,但公然在燕京最繁华的街上开铺子,十一娘还是感觉很意外:“五姐是听谁说的?”
“这还要听谁说?”五娘笑道,“燕京都传遍了。谁不知道?”
也就是说,徐令宜也知道!
她松了一口气。
他能年纪轻轻地就创下这样一份家业,虽有先天的条件,也不能不承认后天的努力。既然他都不说什么,自己更不用说什么了。
“……我们姐妹不过开个小小的干果铺子,你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五娘继续鼓动她,“我们姐妹都好,说出去好听。人情客往也好看。妯娌间也有面子……”
十一娘微微地笑起来。
说起来,她认识五娘也有四年了,五娘的见识如何,没有比做为“对手”的她更清楚的了……姐妹们都好,说出去好听,走出去有面子,她相信是五娘的想法,可三夫人在西门大街开干货店,在南栅门开绸布店,她可不认为五娘有这样的见识。只怕都是钱明说的吧?
不过,钱明还真说对了。
十一娘也希望姐妹们都好。
不管怎么说,总是一个姓。在别人眼里,总是一家人!
“五姐,你说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现在也没有个主张。”她笑道,“能不能等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
五娘略略有些失望,但她知道十一娘一向胆子小,倒也没有觉得泼了面子。笑道:“那你尽快答复我──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要买果子盒过年、走亲戚。”
没想到,钱明还有这经济头脑……
十一娘点头,正好丫鬟来请十一娘:“侯爷来了!”
两人笑着去了正屋。
大家见过礼,罗振兴留了徐令宜吃饭。
徐令宜自然是应允了。
不一会,钱明和余怡清、四娘来了。
四个男人去外院,大波奶招待女眷在正屋的厅堂吃饭。
十一娘就看见大波奶趁着饭后喝茶的时候和五娘悄悄去了东次间。
难道这件事大波奶也有份?
她不由一惊。
要是这样,就不好办了。
说起来,大波奶是她的大嫂……她总不能把娘家人都得罪完吧!
她就想找个机会和大波奶说说,偏偏一直到和徐令宜跟大太太辞行也没有合适的时候。
只有隔几天带信让大波奶去趟徐府了!
十一娘神色有些恍惚。
徐令宜看着不动声色,问她:“还想在家里多住几天?”
十一娘就把烤玉米、做糯米藕之类的事告诉他:“……还买羊头肉回来,我一口也没敢吃。不过很好玩!”
徐令宜看她很高兴的样子,实在是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玩的。应付道:“你们还可以做玫瑰糖卤?我上次在顺王家里吃过一回。”
“因为没有玫瑰花啊!”十一娘笑道,“我们差人去买,没有买到!”
“家里的花房有。以后可以在家里做。”
十一娘突然有了个主意:“侯爷,您给我屋里安排个妈妈吧?”
徐令宜不解地挑了挑眉。
十一娘羞赧道:“府里的规矩我都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别人。”
徐令宜见她很坦白,笑起来:“知道了!”
半明半暗的马车里,他眉角微扬,脸庞有一种欢快的明亮。
十一娘突然记起来,徐令宜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还很年轻。
……
回到家,自然要先去给太夫人行礼。
太夫人看见她虽然露出了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回来了!亲家太太可还好?”
“母亲很好。可以自己拿着调羹吃粥了。”十一娘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自己回了几天娘家,太夫人对自己的亲切就全没了。她小心翼翼地答着太夫人的话。
太夫人和她寒暄了几句,叫贞姐儿和谆哥出来给她行了礼,就催着她早些回去歇了。
十一娘满腹困惑地回到自己院子,迎面却看见秦姨娘、文姨娘、陶妈妈和琥珀、冬青等一大群丫鬟婆子在那里等。
她有些目瞪口呆的。
冬青已含着眼泪给她曲膝行礼:“夫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十一娘忍不住问站在一旁的徐令宜。
“哦!”徐令宜表情平静地道,“五弟和五弟妹搬到照妆堂去了,各房的人也就不用回避了。”
难道太夫人以为是自己……
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自己自做多情。
徐令宜已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屋吧!”
也是。
十一娘忍着满腹的狐惑由姨娘、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了屋。
文姨娘忙上前给两人奉茶。
十一娘发现没有看见乔莲房。
“乔姨娘的病还没有好吗?”她问徐令宜。
徐令宜道:“吃了几副药好一些了,这两天又有些反复。”
“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十一娘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徐令宜道,“先看看再说吧!”
十一娘点头,由冬青服侍着去更衣。
陶妈妈却抢着跟了进来。
十一娘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有话说,自己也的确想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些什么,就没有拦她。
“夫人,您不在的这几天,爷歇在秦姨娘那里。”然后声音一低,像在强调什么似的,“过了一夜。”
十一娘思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陶妈妈所说的“过了一夜”是什么意思。
放着年轻漂亮的乔莲房去了秦姨娘那里……没想到,徐令宜还挺很长情!
想到这里,她感觉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而陶妈妈见十一娘没什么反应,忙告诫她:“以前大姑奶奶在的时候,侯爷虽然每月只在两位姨娘屋里各歇五天。可有时候只是在文姨娘那里歇歇,却从来没有空过秦姨娘的。您可别以为她年纪去了就生出轻怠之心来。”
十一娘不喜欢陶妈妈说话的口气。
徐令宜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他的权利,还论不到自己去管。
“我知道了。”无意间,十一娘学了徐令宜的口吻,“五夫人怎么搬到花园里去住了?家里人都怎么说?”
陶妈妈见她态度冷淡,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小姑娘都是这样,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等撞了头就知道找谁去哭了!
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不再提徐令宜到姨娘那里过夜的事,低声道:“是定南侯爷来商量的太夫人,还把五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五夫人当天就搬了去花园子,太夫人只好同意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事是侯爷的主意。要不然,还有谁能请得动定南侯。太夫人这几天一直担心着五夫人,生怕她有哪里不妥当。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加上二夫人为了避嫌又搬去了西山别院,太夫人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二夫人搬去了西山别院?”十一娘惊愕地望着陶妈妈。
“非要搬去不可。”陶妈妈连连点头,“太夫人也只好答应了。”
真是个聪明人!
“那三夫人呢?”
“三夫人一直忙着厨房采买的事,到也没有听见有什么话传出来。”
“厨房采买?又出了什么事?”
“说是从今以后,各类蔬果、干货只在一家进货。免得买办上的人搞鬼。”
能想到这些,还真有几分本领。
那她怎么办?
拿回扣?
好像这样更低调、保险一些!
“谆哥还好吧!”
“嗯。”陶妈妈笑道,“太夫人以前每隔一天就带他去二夫人那里一趟,如今已经会拿笔了。可惜现在二夫人搬出去了,只怕学的这些要荒废了。”
听口气很赞成二夫人教导谆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十一娘洗漱出来,徐令宜已经上了床,两人倚在床头说话。
“五弟妹搬到花园子里去住,二嫂就去了西山的别院。我把各屋服侍的招了回来。不然家里肯定要乱套的……”徐令宜把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十一娘,“娘年纪大了,二嫂又不在身边,你要帮着多照看她老人家一些才是!”
十一娘连忙应喏。想到太夫人和徐令宜对二夫人一向礼遇,商量徐令宜道:“要不要差人去问候一声?看二嫂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好捎一些去。”
徐令宜见她这样懂事,笑着点了点头,看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你能这样想就好。她孑然一身,我们这些做弟弟、弟妹要多照顾点她才是。没事你也去她那里走动走动。”说着,提起十一娘的地来,“工部有个叫陈平的主薄,虽然是举人出身,但在治水上很有一套。我曾经听说他在大兴种什么果树。找他来问了问。原想请他去你田庄上看看的,谁知他听说我有五百亩的坡地,很感兴趣。想以一年一百两银子的价钱租了。我觉得价钱还可以,看你怎么想?”
十一娘没想到徐令宜的动作这样快。她脑筋飞快地转起来:“侯爷见多识广,既然说这个价钱可以,想来不会有错。只是我把地租给了这位陈大人,家里的陪房就没事做了。天天游手好闲,只怕会生出事端来。我听贾管事说,那坡地种果树最好。也不知道他和侯爷细谈过怎样个租法没有?我想,果树也不是一年两年就有收益的,肯定一租就是好多年。侯爷能不能帮我问问,看那陈大人想租多少年?这租金是就这样定死了?还是随着周围地价的涨跌有所调动?”
她声音清脆如银铃,说了一大堆,却条理清晰,句句说到点子上。
徐令宜听着不由眼睛一亮,对她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坐直了身子,道:“陈平想租十年,每年一百两银子定死,一口气先付三年的租金。如若十年之后要续租,要以他为先。”
十一娘又听出些道道来。
那地一亩五两银子,五百亩地,是二千五百两银子,可陈平一口气就付了三百两……
她沉吟道:“燕京周围像我这样一口气有五百亩的坡地应该不多吧?”
徐令宜不由笑起来:“不错。要不然,他也不会一出手就是三年的租金。”
十一娘心里更有几份把握。
虽然有些饮鸠止渴的味道,可她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就可以干些别的了。包括开发那三百亩的沙地。还好徐令宜的人面够广,一下子就给她找了条出路。
“侯爷派个人去跟陈大人说说吧!”十一娘笑道,“租地的事好说,只是得用我的人帮他管园子!”
徐令宜笑道:“你想偷师学艺,十年也太长了些吧?不如把人抽出来做些别的。”
“也算不上是偷师学艺。”十一娘笑道,“只是机会难得,让他们学门手艺,以后也有口饭吃。授人于鱼,不如授人于渔。”
徐令宜看她的目光闪过一丝欣赏。
“明天让白总管去吧!”他笑道,“不过你也别急,如今都快立冬了,要租也是明年的事。”
“要租就这几日定下来吧!”十一娘想着那三百两的租金,“我也好早把几房陪房安排好。这眼看着要立冬了。”
“我知道了。”徐令宜说着,躺了下去。
知道他要睡了,十一娘吹了灯。
黑暗中,她听着他OO@@翻身,很想问问徐令宜,是依旧照了以前的规矩,每个姨娘屋里歇五天还是重新定个规矩?可听着他渐渐平息的呼吸声,她决定还是找个机会再说这事。
……
第二天一大早,送了徐令宜去早朝,琥珀她们在家里整理箱笼,她带着两个二等丫鬟绿云和红绣去太夫人那里问安。
太夫人正在嘱咐杜妈妈:“……炭多拔些去。把我们这边小厨房的丁妈妈派过去,她的火锅做得最好,这天气越来越冷,吃火锅暖和些。还有去年宫里赏的那月白梅兰竹妆花缎子也都带过去……”
十一娘一听就知道这是说二夫人的事。
看见她来,太夫人朝着她招手:“我们等会一起去看怡真!”
十一娘很是惊讶。
昨天晚上太夫人提也没提去西山别院的事,看样子是临时起意……徐令宜是今天一早直接去上的朝,肯定不知道太夫人要去西山别院。
她笑着给太夫人问了安,道:“娘,要不要跟侯爷说一声。也好多派几个随行的……”
“放心!”太夫人笑道,“这是在燕京,又不是在苗疆。难道还怕谁劫持不成?”
十一娘自然是笑着应承了,借口要回去换件衣裳,忙差了琥珀去外院找白总管,让他把太夫人要去西山别院的事去报徐令宜。又匆匆换了件葱绿色四喜纹的褙子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碰到了三夫人。
她手里拿着帐册,刚从太夫人屋里出来。
“还是四弟妹有福气,可以出去玩一天。不像我,天天没个空闲的时候。”语气里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不关痛痒的事,不必逞强。
十一娘笑道:“能者多劳。我们没有三嫂,也不能这样逍遥。”
三夫人听着十分受用,眼底闪过几分得意。和十一娘闲聊了几句,借口事忙告辞了。
十一娘刚进太夫人的屋子,五夫人来了。
听说她们要去西山别院,也嚷着要去:“我想去看二嫂。”
太夫人笑斥着:“我们去给怡真送东西,又不是出去玩。你好好给我在家里待着,可不能乱跑。”
她就拉了太夫人的衣袖撒娇。
太夫人这次却铁了心不让她出去:“出了燕京路不平……”想来是觉得她有孕在身,怕动了胎气。
五夫人见状,笑容就变得很是乖顺,语气也十分甜美:“那我让丫鬟们陪我去丽景轩摘花。”一副小孩子的娇纵模样。
“好,好,好。”退而求其次,太夫人忙不迭地应了,“可要小心,别让什么虫给蛰了。”
五夫人笑成了一朵花:“不会的,不会的。”
太夫人摇头:“怎么这么皮?”脸上眼中却全是笑意。
……
虽然是轻车简从,可十几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一字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那架势已十分可观。
路上行人纷纷回避。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山的别院。
十一娘和太夫人坐在一辆马车上,神情还有些恍惚。
没想到会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出了徐府……
她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太夫人,生怕太夫人身体不适──毕竟年纪大了,这马车又没有什么减震措施,未必经得起这番颠簸。
太夫人却笑着她的紧张:“没事,没事。”可十一娘的孝顺还是让她心里十分受用。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西山别院到了。
早有小厮报了管别院的管事,进了垂花门,丫鬟、婆子伏了一地。
二夫人面带愧意地迎过来:“娘,都是媳妇不好!”又和十一娘打招呼,“让四弟妹拖步了。”
十一娘忙上前和二夫人见了礼。
太夫人则呵呵地笑:“我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打量着周围。
西山别院古树深深,粉墙青砖点缀其间,宛如一幅水墨画般淡雅清远。院子里青石甬道干净整洁,黑柱落地柱擦得发亮,石栏杆上摆了新开的菊花。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由二夫人扶进了屋。
画案上还散着朱丹黄褐,笔墨纸矶。显然她们到来之前二夫人正在做画。
太夫人就走到了画案前。
是幅西山红叶图,正要着色。
二夫人笑道:“娘,您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好着。”
太夫人又打量了一眼屋里月光般皎洁的白色帷帐,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高几上青花花觚上插着的木芙蓉,笑道:“你喜欢就好。”
“这里风景别致。”二夫人扶着太夫人坐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丫鬟结香奉了老君眉给众人喝,“每天起来在林子里走走,然后回屋里或做画或读书,十分的惬意。”
太夫人听着笑意更深。
二夫人就和十一娘寒暄:“昨天刚回来吧?大太太可好?”
“一切都好。”她和二夫人客气了几句。
太夫人让杜妈妈把给二夫人带的东西拿进来。
丫鬟们鱼贯进出。松软轻柔的大迎枕、晶莹剔透的水晶盘子、掐丝珐琅的手炉、莹莹如玉的羊角宫灯、银鎏金簪花暖砚盒……林林总总堆了小半个炕。
二夫人很是不安:“娘,我用不了这么多东西。”
“这里不比家里,要什么都不方便。”太夫人不以为然,“你要是缺什么,可不能放在心里不做声。只管告诉我。”
二夫人忙曲膝行礼向太夫人道了谢,让结香把东西收了,陪着太夫人喝茶,问起太夫人的身体,有妈妈进来示下:“午饭摆哪里?”二夫人就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笑道:“就摆这里吧!”
那婆子笑吟吟地曲膝退下,让人端了桌子,二夫人亲自摆箸。
十一娘当然也不会闲着,帮着打下手。
刚布置的差不多了,有小厮跑进来禀道:“侯爷来了?”
这么快?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就看见徐令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大红色官服,补子上的狮子昂首挺胸,气势雄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夫人笑望着十一娘:“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十一娘笑:“侯爷也是担心您!”
“你这孩子……”
徐令宜已道:“娘,您来西山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一路颠簸,要是有个哪里不舒服的,孩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胡说什么?”太夫人嗔怪道,“青天白日的,什么死啊活的!”又道,“我不过是出来走走,你不用大惊小怪的!”
徐令宜还欲说什么,十一娘已拉了他的衣角:“侯爷远道而来,还没有吃饭吧?我们也刚坐下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也只是一时心急,被十一娘一挡,立刻反应过来,笑道:“我也没吃饭!”
而太夫人看见十一娘拉了徐令宜,眼睛就眯了起来:“吃饭,吃饭。”
二夫人也笑着让丫鬟服侍徐令宜更衣。
三个围着太夫人吃了饭,二夫人催着太夫人回去:“……路上慢点,免得颠簸。”
太夫人见二夫人一切都好,放下心来,嘱咐了半天,这才由徐令宜陪着回了荷花里。
徐令宁、徐令宽在大门口等,看见徐令宜,都松了一口气。在垂花门下车,就看见了三夫人和五夫人,两人齐齐上前问候太夫人:“您回来了。”只有三夫人曲膝行了礼,五夫人被一旁的人扶着。
太夫人看这阵势笑起来:“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娘,您年纪大了,可不能再这样了。”徐令宽扶了母亲,“四哥听说你一个人去了西山,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有十一娘陪着我吗?”太夫人笑道,“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
正说着,小厮跑过来:“侯爷,坤宁宫的公公来了。”
太夫人听着一怔。
徐令宜忙道:“皇后娘娘吩咐我下了朝去见她的,因要去西山接您,所以让人禀了一声。可能是派人来问出了什么事吧?”
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快去跟娘娘说一声。她在宫里,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呢!”
“您知道就好。”徐令宽扶了母亲往内院去,“以后要去哪里,先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好歹有个安排。这样冒冒然,说走就走,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徐令宜则说了一声“我去看看”,然后随着小厮往外去。
十一娘就跟着去了太夫人屋里。
一群人围着太夫人,或服侍更衣,或打水净脸,或沏茶捧点……忙得团团转。
太夫人见十一娘也跟着在一旁忙,笑道:“你也回去更衣吧!”
一路风尘,感觉的确不好。十一娘笑着应喏,回了自己屋里。
琥珀等人又忙着服侍十一娘。
她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换了件葱绿底缠枝宝瓶妆花褙子,陶妈妈进来了。
“夫人,卢永贵回来了!”
卢永贵是帮着元娘打理陪嫁的。她刚成亲那会问起过这个人,陶妈妈言词间颇为闪烁,只说他为了生意上的事去了关外。还急急地解释:“……大姑奶奶的产业、帐目都在卢总管的手里。”一副怕她要过问的样子。
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回来了?还主动来见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是一大早到的。”陶妈妈笑道,“来给您问安。结果您陪着太夫人去了西山。一直等到黄昏您也没有回来。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留在内院,特意让我代他给您请个安,说明天一大早再来见您。”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你让他下午未正过两刻再来见我吧!”
陶妈妈笑着应了。
十一娘坐到镜台边戴耳坠,示意她可以退下去了。
陶妈妈却一面笑着走到镜台拿了支银鎏缠丝珍珠珠花为她戴上,一面低声道:“夫人刚进门,有些事不知道。公卿之家不比那富贵人家,这妻妾相处,也是有规矩的。以前,只有秦姨娘和文姨娘,大姑奶奶二十天,两位姨娘各五天。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姑奶奶也要心里有个安排才是。”
以为自己年纪小,又没人对她说这些……所以要处处“指导”她。
十一娘笑了笑:“这事妈妈就不要操心了。我会问了侯爷的意思再安排的。”
感觉到她的不悦,陶妈妈笑道:“夫人也别怪我多嘴。外面的事爷们做主,家里的事女人做主,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就有的规矩。何必要问侯爷?而且,您去问侯爷,让他怎么答?说‘好’,岂不落得个‘宠妾’之名;说‘不好’,岂不让您背个‘善妒’的名声。这事,您做主就行了!”
十一娘微微笑:“妈妈说的也对。这屋里的事自然由我做主。所以我说,侯爷想到什么地方歇着?歇几日?全由侯爷做主!”
陶妈妈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去服侍太夫人晚膳。”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由绿云和红绣服侍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
隔着帘子都能听五夫人欢快的笑声,待走到帘前,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我当时可羡慕了。想着哪天得想办法摘一朵戴了。结果没等我打定主意,就被送了回去。今天可托了娘娘的福,心想事成了!”
小丫鬟的禀告声打断了五夫人的话。
十一娘进了屋,看见太夫人坐着的炕桌上放着个大红海水纹盘子,用水养了七八朵晶莹剔透的白茶花。
“十一娘快过来。”太夫人笑着朝她招手,“宫里的白茶花开了,娘娘送了几朵来。你也挑两朵。”
十一娘看见三夫人和五夫人手里各拿了两朵,又看见徐令宜已经折了回来,不由暗暗猜测:难道皇后担心太夫人又不好明问,借送花的机会到家里探虚实?
她笑着过去给太夫人行了礼,一面赞叹“真漂亮”,一面挑了两朵。
太夫人就吩咐杜妈妈开饭。
姚黄和魏紫忙把在暖阁里玩的徐嗣勤等人请出来。
几个小字辈给长辈问了安,大家围着吃了饭,然后各回了各屋。
路上,十一娘对徐令宜道:“侯爷,陶妈妈说,卢永贵回来了,要见我。他管着大姐陪嫁,我们又是第一次见面,想明天请了您和大哥、大嫂一道见见这卢永贵。您意下如何?”
徐令宜停下脚步,颇有几份似笑非笑的模样望着十一娘:“我就不见了。你们兄妹见见就是了。”竟然一副要撇清的态度。
……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一娘差了琥珀回罗家请大爷和大波奶来,而罗振兴和大波奶知道是要见卢永贵,立刻就答应了。
她又喊了陶妈妈来问:“屋里丫鬟的月例钱怎么个发法?”
陶妈妈笑道:“原来大姑奶奶当家的时候,在府里当差的由府里统一发。各房的陪房由各房的管。”
“这话怎么说?”
“好比您这里。”陶妈妈笑着解释道,“名份上是四个一等丫鬟,六个二等丫鬟,十个三等丫鬟,六个粗使的婆子,两个灶上的婆子,两个灶上的小丫鬟,两个灶上的粗使婆子。这都是有定制的。月例统一由公中发。比如说梳头的媳妇子,就不属于定制的,就得由您自己发月例。再如果,您想添个一等的丫鬟,也不在定制里,月例由您自己发。”
也就是说,她不用管屋里这些人的月例。
“如果我屋里只有五个粗使婆子呢?”
“那就只发五个人的。”
“是各房领了再发下去,还是统一发?”
“统一发。”
“什么时候发?”
“大姑奶奶在时,是每月的初一。后来三夫人当家,就成了每月的十五。”
十一娘不由脸色一变:“南永媳妇的月例我还没有发?”
等着月例钱过日子的时候她自己也有过。
陶妈妈笑道:“她虽然是在您屋里当差,可她占的是太夫人屋里的名份。月例在太夫人那里领,您就不用管她的月例了。”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三夫人来了!”
她来干什么?
十一娘把三夫人迎了进来,一左一右地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
丫鬟上茶,捧了点心。
十一娘笑着问她:“三嫂可是有什么事?”
三夫人就指了指秋菱手里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给四弟妹送月例银子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她一副无所谓地让琥珀收了:“还劳三嫂亲自送来。”
“哎呀!这算什么事?”三夫人笑道,“我也是想到你这里来坐坐。”说着,啜了口茶,道,“说起来,我也是有事想找你商量!”然后看了一眼屋里服侍的。
十一娘闻音知雅,遣了屋里服侍的。
“四弟妹,”三夫人压低了声音,目光却闪烁着灼人的光芒,“你想不想赚点花粉胭脂钱?”
十一娘愕然。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她这话的人了!
而三夫人看到十一娘的表情却很满意。她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十两银子两天就可以赚一两,一百两银子就可以赚十两,这要是有一万两银子,就可以赚一千两……说实在的,这么好的事,要不是我这桩买卖差点本钱,我怎么也舍不得找人搭伙。”
十一娘不由皱了皱眉。
这和天下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除非是捞偏门,正当生意,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利润?不知道三夫人到底打什么主意?又做的是什么生意?徐令宜知不知道三夫人的这桩“生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十一娘听三夫人说要和她入伙做生意,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生意?这么赚钱?”
三夫人神秘地笑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十一娘见她不愿意透露口风,就做出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可我没本钱啊!”
“怎么会没本钱!”三夫人目光闪烁,“不是说有两万两银子的陪嫁吗?”
十一娘叹气:“母亲说我年纪小,用不着那么多钱。都折成了田庄、院子、首饰了。”
三夫人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把首饰压到当铺里,等赚了钱赎回来就是了。”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冷笑。
如果自己真是个十四岁等着钱用的小姑娘,难保不入这彀!
“这,这不大好吧!”十一娘瞪大了眼睛,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情似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侯爷克扣我们……”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十一娘听着暗暗一笑。
真要是成了,只怕到时候说出去的就是你甘氏了!
她不由提高了警惕。
三夫人,很急切的样子。自己能让人惦记的也就是个“永平侯夫人”的头衔,难道这事与徐令宜有着莫大的关系?
“三嫂容我想想!”她流露出慌张、无措的表情来。
三夫人想着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拿不定主意也是常理。笑道:“那你可要快点回我的信。我可是等着要钱用。你要是没这个意思,我只好去找五弟妹了。要知道,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
十一娘慌慌张张地点头:“我知道了。”
抬头打量秋绫。
发现她一直低垂着眼睑。
她心中一动。想到那三夫人借口“属相不合”要冬青回避时,秋绫也是一副如此模样。
十一娘暗暗点了点头。
三夫人又嘱咐了她几句“快点”,然后起身告辞了。
滨菊脸颊微红地从东次间冲了出来,拉着十一娘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
琥珀和冬青并肩站在一旁掩嘴而笑。
“这是怎么了?”十一娘看见她们的样子,不由惊讶地问。
滨菊眸子发光:“夫人,五十两。您的月例钱,五十两。”
十一娘也颇有些意外。
想到有了这些钱,自己就能干很多事了,笑容就止不住地溢在了眼角眉梢:“这么多!”
琥珀笑道:“夫人,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滨菊连连点头:“加上冬青姐还回来的五十两银子,我们就有一百零四两六钱。下个月十五还有五十两银子的进帐,我们就有一百五十四两六钱,到了腊月还有五十两……”她扳着指头算着,颇有些画饼充饥的味道。
十一娘忍不住大笑:“一年就是六百两,二年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年六千两……”
“是啊,是啊!”滨菊点头。
大家都笑起来。
气氛变得十分欢快。
冬青给十一娘上茶:“这下可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
“那也不见得。”琥珀却道,“只怕是左手进右手出。”
滨菊本来就不喜欢见琥珀,反驳道:“人情客往都是公中的。夫人了不起添些彩头罢了。要得几个钱。”
琥珀看了滨菊一眼,道:“上次五爷、六爷去山西,夫人拿了五十两银子两块端砚。我瞧着三太太那神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要送这么多的样子。四姑奶奶送了十两银子,三太太却十分感激。夫人如今不同往昔,手面太小了,让人笑话是小,传出个‘吝啬’的名声是大!”
滨菊一时语塞。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好了,好了。”十一娘笑着给众人打气,“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还被这点银子愁死了不成?”
“是啊,是啊。”冬青忙笑着劝和,“想想以前二两银子一个月,如今五十两银子一个月……总是有好日子等在前头。”
滨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琥珀也笑起来。
十一娘见气氛缓和下来,笑着起来:“我们去花园子里看看暖房去。”
……
因后花园里住着五夫人,如今各房的丫鬟、媳妇不管属牛不属牛都主动回避,又到了深秋,后花园显得很冷清。
十一娘带琥珀走了半天才看到个两个推了小单车的媳妇子。琥珀忙上前问暖房往哪里走。两个媳妇子虽然不认识十一娘,见她穿着华丽,战战兢兢地指了丽景轩:“就在那旁边。”
琥珀道了谢,两人在丽景轩屋后果然看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玻璃暖房。里面花木葱笼。
“这得多少钱!”琥珀站在暖房外面,望着那些玻璃有些目瞪口呆。
十一娘也很吃惊。
没想到徐府的暖房规模这么大。
她心情有些激动。
十一娘想开个卖花露的铺子。
这样一来,用于试验的原材料不愁。万一真的能提炼出香露来,成片种植鲜花的技术也有了。
两人正在那里张望,有妇人从花房里出来,看见十一娘,大吃一惊:“四夫人!”
十一娘循声望去。
是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她手里还捧着一盆紫色的蝴蝶兰。
“石妈妈,”十一娘笑道,“五弟妹要布置屋子啊!”
石妈妈望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兰花,笑道:“是啊!”
有妇人从石妈妈身后钻出来,石妈妈忙对那妇人道:“季庭媳妇,这位是四夫人。”
季庭媳妇不过三十出头,长得很敦实,穿着粗布大褂,手里还拿着个小花锄。听说眼前的人是四夫人,她立刻慌了手脚,面皮涨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石妈妈忙笑着向十一娘解释:“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四夫人不要见怪。”又对季庭媳妇道,“还不给四夫人行礼。”
季庭媳妇这才丢了花锄,跪下去给十一娘磕头。
琥珀忙上前扶了季庭媳妇:“嫂子不用慌张。我们家夫人特意来看看。”
季庭媳妇喃喃了半天也没有听见说的是些什么。
十一娘就笑着对石妈妈道:“你忙去吧!免得五弟妹等急了。我来看看家里都种了些什么?”
石妈妈笑着和十一娘告辞,十一娘由季庭媳妇领着进了暖房。
琥珀就在一旁和季庭媳妇说话。
季庭媳妇见十一娘和颜悦色,渐渐自在了些。告诉琥珀,自己当家的季庭专管徐府的暖房,因暖房是后花园里,为了避赚,所以只在早上的卯初和辰正到后花园来,平时暖房就由她带着自己的几个嫂子、弟媳和外甥媳妇照看着。说着,十一娘看见绿树红花间有几个妇人的影子。季庭媳妇忙喊过来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寒暄了几句,让各人散了,继续和季庭媳妇逛暖房。
幽芳的兰花、雅韵的茶花、娇柔的杏花……应有尽有,但每样都只有两、三盆。
她有些失望──这暖房一看就是专供徐家人装饰屋子用的。
“能不能种出茉莉花来?”
季庭媳妇忙道:“能!”
“种个十来亩呢?”
季庭媳妇的脸立刻飞红:“没种过那么多……只种过十来盆。”
“如果让季庭种上个十来亩,可有把握给种活。”
“我要问问我们家那口子。”
到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既然来了后花园,不和丹阳县主打个招呼有些失礼。
十一娘点头,和琥珀去了五夫人那里。
五夫人果然嗔道:“四嫂这时才舍得来?”
十一娘只是笑。
五夫人忙让人上了茶。
两人坐下来说了半天话,看着快到晌午,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听说十一娘去了暖房,太夫人笑道:“可是想花戴了?”
十一娘就把自己想做香露的事告诉了太夫人:“……以前在书上见过,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成?”
太夫人倒是很支持:“好啊!以后我们就不用去外面买了,直接向十一娘要就是了。”语气里带着点溺爱,看得出来,只是把这当成了十一娘一个爱好罢了。
能这样,十一娘已经很感激。
五夫人听了立刻嚷道:“我来给四嫂帮忙。”
“你呀,顾好自己就是帮忙了。”太夫人笑着拍了拍五夫人的手。
贞姐儿就小声地问十一娘:“和二伯母一样,自己做熏香吗?”
十一娘倒不知道二夫人会做熏香,笑道:“真的吗?二嫂还会做熏香?”
贞姐儿点头:“我们家过年的时候就用二伯母做的熏香。”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
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哪天好好和二夫人交流交流,说不定她那里有工艺十分成熟的东西……
……
罗振兴和大波奶依约而来,十一娘已经向太夫人说过此事,去给太夫人问过安后,他们就坐在厅堂里等卢永贵。
未正过两刻,陶妈妈领着卢永贵进来。
他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中等个子,皮肤微黑,目光明亮,举止沉稳。十一娘一看就心生好感。
给众人行过礼,他解释道:“我们在西大门有个生药铺子,七、八月正是收药材的时候,所以没来得及赶过来。”
罗振兴和十一娘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元娘还有个生药铺子。
卢永贵看着眼神微沉,将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十一娘:“这是我这十年来帮着大姑奶奶管理产业的帐册。”
琥珀去接。
那卢永贵忙低声嘱咐了一句“很沉手,姑娘小心些”。
琥珀听着微微一笑:“多谢卢管事。”果真用力抱了那包袱,然后放在了罗振兴和十一娘中间的黑漆方桌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十一娘看也没看那包袱一眼,而是笑望着罗振兴:“大哥,这是大姐的产业,以后要留给谆哥的。我偏偏又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还是请大哥帮着打理吧!”
罗振兴来之前就打算说服十一娘让自己帮着看看帐目。他到不是怀疑十一娘有什么不轨之心,只是觉得她年纪小,怕时间长了镇不住卢永贵,被卢永贵拿捏着把钱骗了。而大波奶听琥珀说卢永贵回来,十一娘要他们去商量元娘留下来的产业时就隐隐觉得凭十一娘的聪明,肯定不只是让两人去做个见证……没想到,她竟然会让罗振兴来管,而且说放手就放手,这样的干脆。
一时间,夫妻两人都怔在了那里。
陶妈妈看着满脸欣喜。
外甥亲舅。这产业交到了罗振兴手里,总比交到十一娘手里好上百倍千倍!
卢永贵看着却目光一闪。
实际上他八月底就回来了,还准备参加徐令宜的婚礼。却被陶妈妈拦住:“……大姑奶奶有多少产业,你最清楚。有多少人能看着不起贪心。你且别急,暂时躲躲。趁着这机会把帐目整整,一套给她看,一套留着给侯爷查帐。”
他当时正好有些私事要办,这几年帮着元娘东奔西跑,自己也攒了些银钱,又不知道新东家的脾气性格如何,起了走的心思。也就顺势应了下来。
谁知道,初次见面,十一娘就把管理产业的权力给了罗振兴,他不由刮目相看。
这样的气魄,就是寻常男子也没有!
他不由抬头打量十一娘。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件杏黄色素面褙子,肤光如雪,身材显得高佻又纤细,一双大大的眼睛,清亮温和,安祥静谧,看着十分舒服。
她推了推方桌上的包袱,笑道:“大哥,虽是不情之请,还请看在谆哥的份上接受了。”
罗振兴有几分犹豫,坐在罗振兴下首的大波奶已笑道:“这怎么能行?理应由你来掌管才是……”
“大嫂。”十一娘笑道,“我是真的不懂生意上的这些。让我管着,我怕有心无力,连累谆哥损了钱财。”
“也好。”罗振兴面带毅然,“这些产业交给我来管。帐目由十一妹管。这样,有什么事互相也可以提个醒。”
十一娘很是欣慰。
罗振兴终究是个君子。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罗振兴和卢永贵当着大家的面对帐。
十一娘看那卢永贵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又听他报历年的帐目,把元娘留下的产业从区区两万两银子做到了如今的十六万两银子,每年有二万两银子的进帐,她不由暗暗点头。
不说别的,仅看元娘留下的这些人──内有陶妈妈、外有卢永贵,就足以让人佩服了。
几个人忙了一下午,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十一娘松一口气,让琥珀重新给众人沏了茶,笑道:“多亏卢管事打着一手好算盘,不然这帐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
卢永贵忙道:“夫人过奖了。雕虫小技罢了。”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大家纷纷起身行礼。
他看着收好的帐册,淡淡地笑道:“帐目理清了!”
“理清了!”罗振兴想着这也关系到谆哥的福祉,就笑着把十一娘的决定告诉了徐令宜,“……我又是个粗心大意的。所以这账目还是十一妹来管,我帮着管管外面的琐事吧!”
徐令宜听了,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没有对这事多加评论,只是留了罗振兴吃饭。正好太夫人那边也差了人来留饭,卢永贵和陶妈妈忙退了下去,罗振兴和大波奶随着徐令宜去拜见了太夫人,徐氏兄弟在外院的花厅招待罗振兴,大波奶则留在了太夫人这里用饭。
席间,三夫人不时拿眼睛睃十一娘,十一娘想到三夫人提到的那些生意,索性当着大家的面把自己管帐目,罗振兴管产业的事告诉了大家,免得三夫人打那些产业的主意:“……我年纪小,有大哥帮着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太夫人听了不由暗暗点头。
五夫人看十一娘的目光则有了几份郑重。
只有三夫人,微微撇了撇嘴,十分不屑的样子。
吃过饭,大波奶逗了会谆哥,待罗振兴那边席散过来给太夫人问安,夫妻一起告辞。
十一娘和徐令宜送罗振兴和大波奶。
她有意落后几步,低声和大波奶说体己话:“……开干果铺子,这主意极好。可我想着,做生意不免涉及到银两,大家亲戚,要是为了这事起了罅隙就得不偿失了。可明着跟五姐说,又怕五娘面子上过不去。想让大嫂从中做个周旋。要是五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决不推辞,可入股的事,还是算了吧!”
大波奶听了直点头,携了十一娘的手:“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五姑奶奶也邀了我,我想着生意本不大,三家扯了四家的,到时候只怕生出事端来。我的意思,如果她真要开这干果铺子,我们各出五十两银子,算是借也好,给也好,当是帮了她一把。”
十一娘暗暗叫苦。
这还真应了琥珀的话。
左手进右手出!
可她能推辞吗?
自然只好点头:“大嫂这主意极好。到时候讨了五姐的口气再差人来跟我说一声。”
大波奶点头,十一娘送她到垂花门,看着马车走了才和徐令宜回屋。
路上,徐令宜看着她情绪有点低落,道:“让你管帐目,振兴管产业。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十一娘听着他口气有些不善,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低声道:“是我的主意。”
既然是自己的主意,为何神情怏然?
徐令宜想到三日回门,大太太毫不留情面地训斥。
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原是她罗家女,现在却是徐家妇。
想到这些,他眉宇间就有了几份冷峻。
十一娘看着却是一惊。
难道他不同意?
应该不会?
他并不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既然说了不过问,就不会过问。怎么这个时候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大姐留给谆哥的产业,谆哥年纪又小,我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虽然有卢永贵,可他毕竟是个管事,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怎么敢对我明言。如今有大哥帮着管着,我们互相提点,就是犯错,也不至于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竟然真是她的主意!
徐令宜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幽远。
只是想到她年纪小,却没想到有这样的胸襟和见识!
十一娘感觉不到他的喜怒,被他看得颇有些不安,忙道:“侯爷放心,我大哥也不是那见利忘义之人。我管帐目,他管产业,还是他提出来的。照我原来的意思,全托给他管就是了……”
“知道了!”徐令宜听着嘴角微翘,“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还好没说什么?要是说了,只怕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十一娘在心里嘀咕着。
“你明天把屋子收拾收拾吧!”徐令宜突然道,“我让白总管临时找了几个婆子来帮你。”
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收拾屋子?怎么收拾?难道是让她把成亲时挂的那些大红罗帐之类的东西都收起来?
她立刻应喏:“妾身明天就收拾。”
徐令宜点了点头,淡淡地道:“那几个婆子里面,有个姓向的,会给人扯脸、刮痧,和各房的丫鬟、媳妇、婆子都熟。可惜话太长,娘很不喜欢,一直没给个正经的差事她。”
十一娘眼睛一亮。
还是徐令宜厉害啊!
自己屋里的人都是有定制的,如果无缘无故地多出一个人来,大家肯定会百般猜测,万般打听。像徐令宜这样,借口有事要抽几个婆子来帮忙,到时候大家一起闲聊,有些事自然就不知不觉地问了出来。
“……我会让琥珀透个风出去,就说有两个婆子我不太满意,想重新换两个!”
徐令宜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反应这么快……他不由眉角微挑,转身进了屋。
十一娘急步跟了进去。然后趁着夏依服侍他更衣的机会叫了琥珀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到时候你就把我要换人的事透露给那向婆子听。正好趁着这机会把屋子收拾收拾。”把怎样收拾屋子详细地告诉了琥珀。
琥珀连连点头,把十一娘的话记下。
第二天,待白总管把人带来,她让绿云和红绣两人带了丫鬟们把十一娘屋里的大红罗帐、椅搭都换成徐府日常惯用的石青色的罗帐、椅搭,指挥几个婆子把十一娘放在东厢房的嫁妆都移到后罩房去,由滨菊清点着上了锁。正房东间布置成了宴息处,再把东厢房布置起来,把自己和冬青、滨菊、竺香的东西搬了进去。
那个姓向的婆子果然话很多。
大家都闷声做事,只有她和琥珀搭讪,当然也就很快知道了十一娘屋里想换两个婆子的事。
午膳时,她就在琥珀身边挨挨擦擦的:“……姑娘看我可合适。”
“我们屋里的事得夫人点头才成!”琥珀模棱两可地道。
向婆子笑得谄媚:“那不也得听听姑娘们说哪个好,哪个坏不是?”
琥珀只是笑,不做声。
到了晚上,向婆子就提了两只烧鸡来找琥珀:“……请姑娘帮着美言两句!”
琥珀就和那向婆子诉起苦来:“……也不是我们家夫人容不得谁,实在是遇到两个不懂规矩的,要不换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屋里的人不懂事?”
向婆子忙道:“姑娘放心,家里的事,没谁比我懂得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向婆子在琥珀面前极殷勤,一来二去,琥珀也知道了她家里的一些情况。
独一个儿子,二十岁不到病死了,留了一儿一女。她不忍年轻的媳妇守寡,让她改了嫁。老头子在马棚帮着喂马,吃喝是府里的,一个月五百文的月例,她又没个正经的差事,带着孙子孙女,日子实在是很难熬。
十一娘听了不由沉默半晌。
别说是她屋里的粗使婆子做事都还尽心,就是要换人,也不可能用个多嘴的。前世她一帆风顺,到罗府被环境逼到尘埃里,也曾低三下四地求人,感触就比一般人更深。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给了向婆子这样大的希望,然后轻飘飘一句“暂时不换人”打发她,只怕她大半个月都睡不着。还有那两只烧鸡,不知道是从哪里省下来的钱买的。自己怜悯她,与自己的经历有关。而琥珀谈起这事心有愧意,倒是让她很意外!
“向婆子的孙子、孙女有多大了?”
琥珀听着眼睛一亮:“孙女是大的,今年十二岁了,因是四月生的,叫芳菲。孙子是小的,今年十岁,叫锁儿。”
十一娘想起元娘屋里有个叫芳菲的:“是在大姐屋里当差的吗?”
“不是。”琥珀笑道,“听说也很是聪明伶俐,所以府里的人大、小芳菲地叫着。”
十一娘沉吟道:“向婆子话太长,不适合留在我们这里。你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哪里差丫鬟的,给芳菲找个差事,再指点指点芳菲,别似她祖母般的多嘴多舌,差事自然也就能长久了。”
琥珀是十一娘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徐府上下都知道。虽然十一娘没有当家,可要是府上有了缺,她想安个人进去,三夫人不会为了这个驳她的面子。这件事自然不难办。琥珀高兴地应了,两人说起府上的事来。
“……老侯爷先后纳了三房妾室。第一位是原来身边服侍的,生了三爷。三十几岁时得病死了。第二位没生孩子,老侯爷去世没两年也病死了。第三位是老侯爷晚年所纳,老侯爷去世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太夫人给了她一笔钱,放了出去。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姨娘们每人五日,其他日子歇在太夫人屋里。三夫人嫁进来后也照了这规矩,以前的大姑奶奶也是照着这规矩。”
十一娘倒不知道三爷也有小妾:“……有几房姨娘?知道都是些什么来历?”
“只有一位,姓易,是三夫人的陪房,三夫人怀大少爷时开的脸。没生养过。和我们秦姨娘走得很近。”
都是丫鬟出身,比较有共同的语言吧!
十一娘微微点头。
“……二爷是建武五十二年正月初十没的。文姨娘是十一月初六抬进府的,秦姨娘和佟姨娘随后就开了脸。老侯爷是十二月初七去的。”
秦氏和佟氏都是婢女出身,从小服侍徐令宜的。据说佟氏早就去世了,而秦氏抬姨娘是因为生了庶长子……
“我记得,秋罗好像没抬姨娘?”
“您没记错。没抬姨娘。”琥珀知道十一娘想问什么,低声道,“向婆子说,佟姨娘死的时候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要是孩子能生下来,只怕大少爷还大些……还说,那佟姨娘的相貌、性情就是到如今合府也找不到一个比得上的。服侍侯爷的时候,从来不到哪里去看热闹,就是过年、中秋这样的日子,满院子的人都出去玩了,她也守在屋里给侯爷熏被、温茶,最得太夫人喜欢,开了脸就抬了姨娘。”
漂亮、懂事、守礼,开了脸就抬姨娘,然后怀了第一个孩子……最后却一尸两命!
十一娘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琥珀脸色微微有些白:“说是动了胎气……”
不是说前三个月是最不稳的吗?怎么到第四个月还……
“侯爷呢?”十一娘低声地问,“侯爷知道佟姨娘死了,可有什么反应?”
“说当时燕京不安生,太夫人把侯爷差到河南老家为老侯爷守陵。回来的时候,佟姨娘死了都快两年了。到也看不出侯爷有什么不一样的。可没多久,侯爷就为了二夫人和大姑奶奶吵了一架。然后两人就渐渐生分了。”
“哦?”十一娘听着身子一直,“为什么吵架?”
“我们现在住的这宅子,在正厅之东,是历代侯爷、夫人所住的上院。二爷成亲后,原住在现在我们屋里姨娘们住的院子,那时候,点春堂还没有拆,侯爷和大姑奶奶住在点春堂那里,五爷还小,就住在我们院的西厢房。后来二爷死了,二夫人是孀居之人,按道理要搬到僻静些的地方去住,可当时她正病得糊里糊涂的,大白天的,竟然说听到二少爷在书屋里咳嗽,让丫鬟给二少爷送披风去……太夫人听着眼泪直流,陪着在那里哭,谁也不敢提搬的事。再后来二夫人好一点了,老侯爷又去了,太夫人病倒了。正巧家里出事,说老侯爷是什么什么党,弄不好要夺爵,多亏有了我们家老太爷出面周旋,这才能平安无事。所以您嫁进来,大家都说徐家是在报罗家的恩呢!”
徐、罗两家还有这样的事,十一娘头一次听说。
“……侯爷和三爷天天在外面跑。大姑奶奶主持中馈,三夫人怀了身孕,太夫人那里难免有些照顾不周。全赖二夫人拖着病体带着五爷在太夫人面前捧药捧汤,还要督促五爷的功课,当时人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待事情过去了,侯爷和三爷去了河南老家守陵,二夫人帮着太夫人打理家里的产业,十天有九天宿在太夫人屋里。自然没人提让她搬家的事了。”
十一娘愕然:“二夫人帮着太夫人打理过家里的产业?”
“嗯。”琥珀肃然道,“我反复问过。向婆子说,当年外院的管事们有事全到二夫人那里示下。内院的事到大姑奶奶那里示下。”
十一陷入沉思。
琥珀继续道:“再后来侯爷和三爷回来了,三爷接手打理家里的产业,二夫人就提出来搬到现在太夫人住的地方去。侯爷不同意,还说,我回来可不是为了把寡嫂赶出去的。二夫人听着反而不好再提搬的事了。太夫人看着这样不行,就让人在点春堂旁边重新建了两个院子,就是现在五爷住的地方和原来大姑奶奶住的地方。”
“这样说来,五爷住的院和大姑奶奶住的宅子都是后来又建的?”
“嗯!”琥珀点头,“而且当时起这两个院子的时候,大姑奶奶请了钦天监的长春道长来看风水,那长春道长说着说着,就说到侯爷的子嗣上面去了,还说,大姑奶奶住的地方在西,与侯爷生庚八字相冲,所以子嗣单薄,如果能搬到徐家坤位的宅子上居住,不仅侯爷能逢凶化吉,子孙昌盛,而且大姑奶奶还能枯木逢春,生下麟儿。大姑奶奶一听,当时就请这长春道长做法事……”
十一娘办离婚案的时候狗血看多了,什么旁人觉得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成为离婚的导火索。后来的事,她也能猜出几分:“结果徐府的坤位正好是我们现在住的院子!”
琥珀连连点头:“当时点春堂旁边的院子还没有建好。二夫人一听,立刻搬到了后花园现在的宅子。侯爷就嫌大姑奶奶多事。还说,二夫人一个妇人,孤身一人住在后花园,你还不如直接把她赶到庵堂里去,至少还有个做伴的。大姑奶奶很是委屈,说,她在徐家上院住了三年我都没吭声,我要是想赶她,早就赶了。谁知道侯爷听了更是气愤,说大姑奶奶是不是天天惦记着那上屋,还说,如今我是永平侯爷了,上进了,你现在可满意了?可高兴了?大姑奶奶气得哭成了泪人,说,你没当侯爷的时候我就没和你过日子不成?两人的话越说越深。平日里在大姑奶奶面前从来都不高声说话的侯爷竟然一掌把身边的黄梨木炕桌给拍得四分五裂,吓得晚香跑去把太夫人找了来。”
“然后太夫人把侯爷数落了一番?”
琥珀瞪圆了眼睛望着十一娘:“您怎么知道的?”
十一娘微微笑:“太夫人就是个扶弱不扶强的。二夫人孤身一人,所以她怜惜二夫人;五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她怕五夫人受委屈;三夫人有两个儿子傍身,三爷对三夫人是言听计从,太夫人肯定不会担心她日子过得不好,对她最放心,自然关注的最少。”这样的婆婆,她见过很多。媳妇常觉得婆婆一碗水没有端平,婆婆却是希望每个人都过得好,觉得你有能力,我就不需要再帮你了。“现在大姐和侯爷吵架,她自然要帮着大姐数落儿子,息事宁人了!”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钦佩:“结果平时在太夫人面前一声不吭地侯爷一气之下也搬到后花园里去住了。”
“半月泮?”
琥珀颌首。
“然后大姐也赌气搬到了现在的宅子。”十一娘不由莞尔,“后来两人又怎么和好了?”
要不然,怎么会有谆哥?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琥珀笑道:“后来大姑奶奶把秋罗送到‘半月泮’去服侍侯爷,算是低了头。两人就渐渐和好了。”说到这里,她眉宇间透出几分犹豫来。
“让你去问话,可不是让你说一半,还留一半的!”十一娘看着眉头紧锁。
琥珀忙解释道:“我只是听向婆子说起,不知道真伪,又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所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向婆子说,那秋罗长得和死去的佟姨娘有五、六分相似。还说,府里当时都在传,说大姑奶奶害死了佟姨娘,现在赔了一个和佟姨娘长得差不多的秋罗,侯爷这才消了气。”
徐令宜会为了一个姨娘和嫡妻生气?
十一娘想到他冷漠的神色,不由笑起来:“你可相信这话?”
琥珀期期艾艾地道:“自然是不信。”
如若不信,又何必期期艾艾。
连琥珀那样通透的人都觉得侯爷是极看重佟氏的,更何况别人?
十一娘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佟姨娘死后,太夫人可说了什么?”
“太夫人什么也没有说。”琥珀道,“二夫人却让秦姨娘在太夫人屋里服侍。听向婆子说,二少爷出生以前,秦姨娘和二夫人同吃同睡,同进同出,大姑奶奶还为这事找到二夫人,可不知道二夫人说了些什么,秦姨娘就在太夫人屋里养胎了。”
难怪府里的人会传佟氏是元娘害死的……
十一娘沉吟道:“可知道秋罗是怎么死的?”
“生孩子的时候遇到了血崩!”
“孩子又是怎么死的?”
琥珀的声音低了下去:“说那孩子生下来就不妥当,大姑奶奶把太医院里最擅长看幼儿的三位太医都请来住在家里诊治,还是没能救活。”
“太夫人和侯爷岂不是很伤心?”
大周王朝有“无子去爵”的做法,如若过继,需要皇上特旨,所以子嗣对于公爵之家不仅仅是后代那么简单……
“听说当时侯爷一夜都没有睡。”琥珀道,“不仅侯爷伤心,大姑奶奶也伤心──大姑奶奶原准备把秋罗这孩子养在名下的。因为这件事,两人又住在了一起。”
十一娘听着微微有些走神。
是不是苦难更容易让人变得宽容!
而琥珀见十一娘情绪有些低落,笑道:“夫人,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您听了准高兴!”
“哦!”十一娘不再去想那些让人沉闷的陈年往事,笑着,“打听到什么好事?”
琥珀笑道:“向婆子说,当年分家的时候,各房早就把各房应得的那份拿走了,五爷年纪小,应得的那份就由太夫人管着。后来家里要用钱,二夫人和五爷都把自己得的那份拿了出来。所以五爷成亲的时候,侯爷不仅把他以前应得的给了他,而且给他置了七、八万两银子田产、地亩、铺子。前几年,大姑奶奶和侯爷为二夫人名下的产业争了起来,二夫人就让自己的陪房把侯爷管的产业接了过去。侯爷还是像以前老侯爷在世的时候一样管着家里的日常嚼用。所以,公中的钱实际上就是我们侯爷的钱,回事处得管我们的随礼。我们只要写了帖子过去,回事处的赵管事自会按惯例安排相应的礼金让人去随礼。我们只要看情份的深浅或去或不去即可。夫人,您说,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这到和陶妈妈说的不谋而合。
十一娘沉吟道:“可上次父亲回余杭,各房给四哥的随礼包括侯爷的随礼都是各自交给我带过去的,我还以为各房管各房的人情客往……我当时还在想,家里的事怎么这么乱,没个章程的。没想到,却是我误会了!”
琥珀掩嘴而笑:“多亏向婆子来帮我们整理屋子!”
十一娘也笑起来。
“那五姑奶奶那里的五十两银子我们就可以写帖子去回事处了……”
“那五十两银子是我私下给五姑奶奶的,不是公中的事。不能写帖子去回事处。”十一娘摇头,“而且,这些人情客往都是有旧例可循的。有些是要随的,有些是不随的。你还得去打听打听才是。如果五姐开铺子徐府能去随份礼,遇到五城兵马司或是顺天府尹的人也会高看两眼的。”
琥珀笑道:“我这就去打听清楚了。”又道,“虽然五姑奶奶那里依旧要出,可七小姐按道理应该是要随礼的吧!”
“那也只随礼给三叔,七姐的添箱还得我们自己拿出来!”十一娘笑道,“到时候挑几样名贵些的首饰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有小丫鬟小跑过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起身去迎。
徐令宜已撩帘而入。
夏依帮着更衣,十一娘亲自去沏了茶。
徐令宜坐到炕上啜了一口,道:“子纯要在西大街开个干果铺子,你可知道?”
“上次我回门的时候五姐跟我提过一回。”十一娘见他语气很平和,笑道,“当时邀我入股,我托了大嫂婉言拒绝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没想到五姐他们动作这样快,已经开始联系开铺子的店了。”又问他,“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徐令宜却道:“你为什么婉言拒绝了?”
十一娘笑道:“一起做生意,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大家是亲戚,何必为这种事生出罅隙来。所以就婉言拒绝了。”
徐令宜微微颌首,道:“子纯想租顺王的铺子,顺王今特意跟我说这件事,我这才知道。”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钱明做事虽然功利,但也有自己的姿态,不会随便去求徐令宜。或者说,这种事犯不着亲自去求徐令宜,只要他一日和徐令宜是连襟,别人自然会对他礼遇三分。而顺王搭理钱明,全看在徐令宜的面子上,肯定是要跟徐令宜说一声的。
“顺王既跟您说,肯定是答应将铺子租给五姐夫了。”十一娘笑道,“得差人打听打听才是,看五姐夫的干果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到时候少不得要恭贺一番!”
“你到聪明。”徐令宜听了笑道,“知道顺王答应把铺子租给钱明。”
十一娘笑道:“侯爷漏了这样大的口风给我,我怎么听不出来!”
“哦?”徐令宜挑了挑眉,“我漏了什么口风给你,我自己到不知道?”
“要是顺王没答应,您定会对我说‘特意跟我解释这事’,您既说了‘特意跟我说这事’,肯定就是答应了。”
徐令宜望着她淡淡含笑的面庞,笑起来。
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暗暗嘀咕。
难道庙堂之上发生了什么值得他高兴的事?
徐令宜的确很高兴。
范维纲的事,最终被证实是皇上恨铁不成钢……
“开铺子这种事,按旧例是不随礼的。”他表情中带着几分愉悦,面孔因此而显得温暖而明快,“不过既是姐妹,空手去也不妥。我看这样,我们自己出四十两的随礼,然后你私下再拿一百两银子给他们,算是我们的恭贺。”
也不用琥珀去打听了,徐令宜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开铺子这种事的随礼没有旧例!
可自己要是拿了一百两银子去,岂不是让大嫂难做人。
十一娘笑道:“前两天大嫂为这事来商量过我。说如果五姐开干果铺子,我们各出五十两,当是姊妹间的情谊。”
“你知道这些事就好!”徐令宜笑道,“那就五十两吧!”然后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提也没提这九十两银子从哪里来。
十一娘想着自己手里还有一百两银子,决定暂时把这道难关过了再说。
琥珀低声商量十一娘:“要不要跟大波奶说说……我们先周转一个月。”
“不用了。”十一娘道,“五姐出嫁是她帮着打点的,十娘出嫁也是她帮着打点的。她如果有心,早就问了。”
琥珀听了不免眼神一暗。
“那个季庭可回了话?”十一娘受的教育是女人想精神独立,就得经济独立,虽然现在解决了随礼这个大问题,她还是想弄个营生。
“回了。”琥珀道,“说种是能种,得有那么大的暖房才行。”
这就涉及到成本问题了!
“你带话给江秉正,让他到街面上去看看,花露都是什么价钱?”
琥珀应声而去,白总管求见,给她送银子来了:“……侯爷说私下有用,让我从司房单拔了这一千两交到您手里。”
十一娘不知道徐令宜是什么意思,也不能当着白总管说我不知道,笑着接了,待徐令宜回来,将一千两银票拿给他:“说是您私下要用,让送到我手里先收着。”
徐令宜看也没看那些银票一眼,淡淡地道:“以后再有子纯这样的事,你就从这上面走帐吧!”
白总管给她送银票的时候十一娘已有些预感,现在预感成真,她心情很复杂。
徐令宜虽然沉默寡言,却高大英俊,心思缜密,温和体贴……正是她欣赏的男生。可惜,接受的教育不同,注定他们各有各的坚持,永远不可能成为爱人。
心里这种淡淡的遗憾忠实地反应到了身体上──他当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全身冒冷汗,比第一次感觉更不舒服。
徐令宜低声在她耳边喃语,轻柔地爱抚她。
她却只感觉到过程太漫长,希望早一点结束……
第一百一十七章
软若无骨的身体,细腻温润的肌肤,令徐令宜爱不释手,只觉得心旌摇拽,热血沸腾……但他还是半途而废。
他有自己的骄傲。
十一娘望着他,眼如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声若蚊蚋。
徐令宜掌灯看她。
十一娘梨花般的面孔成了灼灼红梅,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我,我没事……”
徐令宜看她那玲珑的眉眼,本未平抚的身体又剑拔弩张,比刚才还要雄壮几分。
从十一娘的角度望去,一清二楚。
她眼底闪过畏缩之色。
徐令宜在心底叹一口气,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磨挲她的头顶:“我叫丫鬟进来!”
十一娘欲言又止:“我……”实际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徐令宜低低地笑:“没事,没事。”然后去叫了值夜的丫鬟,自己去了净房。
屋里灯光通明。
琥珀低着眉眼服侍十一娘沐浴。
“琥珀。”十一娘躺在大大的松木浴桶里,看飘在水面的花瓣染红清澈,“我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琥珀听着精神一振:“虽然不太准,可多半是在月底。”
十一娘“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温水裹着身体的舒适。
“夫人,”琥珀犹豫道,“您是不是怀疑……要不要找个大夫来……”
毕竟是没有出阁的小姑娘。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不用。我只是问问。”
琥珀也不懂这些,可十一娘关心起来,总是好事。
她笑盈盈地服侍十一娘穿衣,收好东西走出净房。
罗帐半敞,她眼角无意飘了过去……看着侯爷把十一娘抱在怀里……一面亲着她鬓角,一面将手伸进了十一娘的衣襟……杏黄色并蒂莲的肚兜就散落开来,微露出雪白乳儿……香艳至极,绮丽至极。
琥珀脸色红得滴出血来,快步走出屋门,心还砰砰乱跳。
难怪冬青姐不愿意值夜。
谁知道自己也碰到这种事了……
陶妈妈说的对,夫人应该给侯爷收个通房,以后这种事也不用她们服侍了。
又想到十一娘出嫁前一天晚上问自己的话:“你可愿意跟我?”
一时间,呆在那里。
……
他手段高超,十一娘前世听说过,没有见识过。轮到自己,无措中倍觉得难堪。
她忍不住握住徐令宜藏在自己身体的那只手:“侯爷,我求您……”声音低哑,泫然欲泣。
他望着她苍白的面孔,终是放弃。
替她掩了衣襟,抱着她躺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朝。”
十一娘伏在徐令宜的怀里,隔着薄薄的亵衣,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亢奋,动也不敢动一下。闭着眼睛,只盼丑时快点来临。
不仅肢体僵直,还微微颤抖。
徐令宜从来不强迫女人。女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为他颤栗……
他把十一娘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的被子里,然后钻进了十一娘冷着的被窝:“快睡!”
手温柔地把她垂在面颊的一缕青丝拂在耳后,却看到她明显松懈下来的表情。
他的手就顿了顿,然后毅然地翻身吹了灯。
耳边传来报更的惊鼓,一声声,催到四更,然后无声地起床穿衣,洗浴早餐。
推开门,外面莹莹一片,天空中还落着鹅绒般松柔的雪花。
“侯爷,下雪了。”临波把黑色的水獭皮斗篷披在徐令宜的身上。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身上在大红灯笼下闪烁着芒刺般幽暗光华的斗篷,想到灯光下迤逦在他身上的鸦青色发丝……突然道:“去烧个手炉吧!”
临波怔住。
苗疆那么热,侯爷衣襟都不松一下,西北那么冷,侯爷火盆也不用一个……怎么回了燕京,反而要烧手炉了?
可多年的训练有素让他立刻低头垂目恭声应“是”,忙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烧手炉。
徐令宜则趁着等候的机会进了内室。
他撩了帘子看还睡着的十一娘。
她远黛般的秀眉轻轻地蹙着,或是在梦中想到什么,或是感觉到了灯光射进罗帐里的不适,轻轻朝内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红唇却微微嘟了起来,像负气的孩子,有种特别的天真。
徐令宜失笑,轻轻放下罗帐,大步走了出去。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十一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不想见徐令宜……在那样一个夜晚过后,怎样做都觉得不自在。
静静地躺着,被子里好像还残留着徐令宜的气味,醇厚而温暖。
她很喜欢,觉得安心。
却不想更进一步……
渐渐有丫鬟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夫人,夫人!”琥珀轻声地唤她。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
她OO@@地起身,露出温和大方的笑容:“进来吧!我已经醒了。”
琥珀挂了罗帐,绿云带着双玉和芳溪服侍她起身。
南永媳妇进来行了礼,手脚利落地给她梳头。
十一娘吩咐琥珀:“去把陶妈妈叫来吧!”
琥珀应声而去。
不一会,南永媳妇就挽好了纂儿。
十一娘左顾右盼地打量镜里的人。
神色依旧镇定从容,笑容依旧大方可亲。
她满意地点了点。
南永媳妇打开雕红漆的匣子,熠熠生辉的簪钗交辉相映,如天边的繁星。
她随意拔乱。
“厨房今天做了奶皮酥,你等会记得带两个回去给妞儿吃。”
十一娘笑着,挑了一枚烧蓝玻璃掐丝珐琅的簪子。
南永媳妇双手接了,举止略有些拘谨地帮十一娘戴上:“天天在您这里拿吃食回去……南永知道了要说我的。”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难得妞儿喜欢。”十一娘笑望着南永媳妇,看她将装着耳坠、戒指的雕红漆匣子打开,“妞儿醒来看到你回到家里,又带了东西给她吃,肯定很高兴的。”
南永媳妇连连点头,脸上的羞涩变成了喜悦:“傻妞儿只知道吃。见我每天出门回去就有好吃的点心拿回去,说一定听话躺在床上,不踢被子,不要赵婶子哄,乖乖等我回来。”
孩子对父母的要求,有时候很低……
十一娘眉宇间闪过一丝感伤,笑道:“那你就别听南永的。他一个粗人,懂什么。我一个人吃,又吃不完,还不是倒了。”
南永媳妇抿着嘴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小丫鬟禀道:“陶妈妈来了。”
十一娘让南永媳妇退下,望着陶妈妈笑道:“我的小日子多半在月底,你看几位姨娘的侍寝的日子安排在什么时候好?”
陶妈妈立刻笑道:“自然是安排在月初或是月底。”
已走到了帘子前的南永媳妇脚步微微一顿。
十一娘被陶妈妈的话吸引,没有注意南永媳妇,脑海里却飞快地转着。
如果这样,自己的日子就在月中了,是很容易怀孕!
难道自己猜错了……
她笑着从面前的匣子里挑了对赤金镶珐琅的丁香花。
“要是把您自己的日子安排在了月初或是月底,肯定是要碰到小日子的。”陶妈妈笑着上前帮十一娘戴耳坠:“只怕到时候得安排个通房了。”说着,她似笑非笑望了十一娘一眼,“侯爷如今又不是不怜惜夫人,夫人何必白白把这机会让给别人。把姨娘们安排在月初或是月底,您自己安排在月中,最适合不过了。”
十一娘不置可否地笑着说了声“知道了”,然后专心打扮起来。
待出了门,却看见南永媳妇怀里揣了个油纸包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左脚有些无措地轻轻磨擦着地面。
“怎么了?”十一娘笑着问她,“可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南永媳妇抬头望着十一娘,目光像小兔子似的有些惊恐。
十一娘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亲切,不声不响地等着她开口说话。
南永媳妇望着十一娘春风般温暖的笑容,觉得怀里的点心滚烫炙人,抿了抿嘴,终是说了出来:“我,我有事和夫人说……”
十一娘单独和南永媳妇进了厅堂。
南永媳妇忙道:“夫人,您不能把您自己的日子安排在中旬,小日子前后最容易怀孩子。”声音又急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十一娘愕然。
“我不是有意的。”南永媳妇脸色有些苍白。
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以前的人以为小日子前后最容易怀孕,所以常常把份位高的嫔妃安排在小日子前后待寝,结果反而很不容易怀上孩子。
有时候,不过是个善意的微笑。
她笑起来,携了南永媳妇的手:“多谢你提醒我。”说着,语气有了几分怅然,“我姨娘远在余杭,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事。”
南永媳妇松一口气,从十一娘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忙曲膝福下身去:“夫人,是我越僭了。”
十一娘摇头:“这件事,你别跟别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陶妈妈毕竟是我大姐留下来的人,有时候,我也不好驳了她的意思。还有娘家的嫡母,都不好交待……”
南永媳妇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厅堂。
心情终于好起来。
陶妈妈不想她怀孩子,所以让她把自己的日子放在月中。还以小日子来了要给徐令宜安排通房来说服她……和她猜的一模一样。可实际上,那个时候最容易怀孕。
十一娘在徐令宜面前从来都是九分真一分假,因为知道像他这样精明锐利的人,凭自己那点小伎俩,根本很难瞒得过。与其在他面前惺惺作态地骗他,不如坦诚些更能赢得他的信任。
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认知,就让这个误会永远误会下去吧!
她微微笑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晚上,吹了灯,黑暗中,十一娘商量徐令宜:“……我都嫁过来一个多月了……秦姨娘安排在每月的十一至十五,文姨娘安排在每月的十六至二十,乔姨娘安排在每月的二十一至二十五。侯爷意下如何?”
徐令宜想到她的小日子在月底,又想到她的不适应,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明白。
虽然照着府里的惯例给每位姨娘安排了五天的日子,把自己安排在了最易受孕的时间,但是小日子也在这其中……她是不想再侍寝吧?
心里略有不快,但很快也就过去了。
他希望十一娘能多生几个儿子,这才是最主要的。
“屋里的事,你安排就行了!”他无所谓地道,问起乔姨娘的病来:“……怎么还没有好?”
“换了太医院的吴太医。”十一娘笑道,“刚吃了一副药,只怕要多吃几副才能看得出效果来。”
“要是不行,让她母亲来陪陪她吧!”徐令宜道,“她只有一个寡母。”
“我知道了。”十一娘恭声应了,“明天一早就差人去请乔太太过来坐坐。”
徐令宜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睡去。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各睡各的被褥,说些家长里短的,有种邻家温馨,让她觉得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送徐令宜上了朝,十一娘特意让陶妈妈去请三位姨娘过来。
秦姨娘和文姨娘一前一后到。前者穿了件青莲色灰鼠皮皮袄,头上戴去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请了安后就有些木讷地站在那里。后者穿了件桃红色貂皮皮袄,戴了朵翡翠宝结,耳朵上坠着猩猩红宝石耳坠,进来就笑盈盈地和众人打招呼。
“夫人今天穿的这件袄儿好漂亮啊。”她啧啧称赞“这是今天春上的贡品。我想了好久,都没有买着。还是夫人手面大。”
因为突然下起雪来,十一娘穿件嫁时新做的湖色刻丝百婴嬉戏通袖袄。
她一时无语。
这样的人,你想不喜欢也难。
十一娘微微笑道:“还有文家三爷也弄不到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份调侃,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文家也不过是有几个闲钱罢了!”文姨娘笑着曲膝给十一娘请安,胆子大了些,“学得文艺武,卖与帝王家。要讲好东西,那全在宫里。我们家就是骑马也难追了!”
十一娘笑起来,打趣到:“那就是骑了血汗马去追。”
“那也是皇家贡品,有钱也买不到啊!”她笑嘻嘻地应和十一娘。
屋里的气氛立刻好了起来。
秦姨娘看见琥珀端了茶进来,立刻起身奉给十一娘。
文姨娘十分殷勤地和十一娘说了会话,乔莲房才来。
梳了坠马髻,并戴三朵指甲盖大小的并蒂莲,穿了件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妙目含烟,姿若弱柳,只怕西子还少她三分娇弱。
“夫人。”她给十一娘行礼,眼睛却毫不示弱地望着十一娘,“您找我来可有什么事?”
没有一点恭谦的样子。
秦姨娘很急的样子,不停地朝着乔莲房使眼色,文姨娘一改刚才的雀聒,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
十一娘不以为然。
她从来都不怕公然的挑恤,她只怕笑里藏着的刀剑。
“也不是单找你一个。”她表情淡淡地啜了口茶,吩咐琥珀给三人端了小杌子来,“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秦姨娘忙道了谢,文姨娘则半坐在了杌子上,乔莲房仪态万方地坐了下来。
十一娘每次看到乔莲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就有种“高楼坍塌”的心痛,也就特别能容忍她的不合时宜。
“昨天商量了侯爷,有件事想跟大家说说。”她笑着把各人侍寝的日子说了。
秦姨娘忙应诺着,文姨娘和往常一样,笑着恭维了十一娘一番“持家有方、贤惠大方”之类的话,乔莲房却是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
十一娘问乔莲房:“吃了吴太医的药,你身体可好些了?”
乔莲房的声音很是疏离:“好些了。”
可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孔,十一娘微微摇了摇头,道:“侯爷让我今天去请乔太太来府里坐坐。你们母女也可以谈谈心。”
乔莲房猛地朝她望过去,目光如炬。
“侯爷……”眼角好像有水光闪烁。
“侯爷担心着你。”十一娘笑道,“你也要快点把病养好才是。”
乔莲房嘴角翕翕,哽咽着半晌没有出声。
就这样就沉不住气了。
十一娘低头喝茶,眼角却打量着秦姨娘和文姨娘。
文姨娘目光非常平静,无喜无怨,好像这种事情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似的。而秦姨娘则笑眯眯地望着乔莲房,好像乔莲房能得徐令宜的关心,她也觉很高兴似的。
为什么她们两人就不能像乔莲房似的,一眼就让人看出底细……
十一娘颇有些无奈。
“大家都散了吧!”十一娘笑着起身,“我也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了。”
三人恭敬地送她出了院子。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屋里的事跟太夫人说了:“……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
她面颊飞红。
太夫人低声地呵呵笑,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全是欣慰。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她携着十一娘的手坐到炕上,“要知道,其他的女人,就像花。偶尔有两个修炼成精的,可那也只是花精,入不得仙境,登不得仙班的,怕的是道士的一张符咒。用不着和她们斤斤计较。”
这样的说法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莞尔。附合着太夫人:“娘说的是。”
太夫人满意地笑起来。
正好三夫人进来:“四弟妹说了些什么,逗得娘这么开心。”
“哦!”太夫人笑道,“正说着这雪,想到后花园里去看看。”
“难得二嫂不在,娘还有这样的好兴致。”三夫人笑道,“我让人备了肩撵送您去后花园吧!”
这只是太夫人的推辞罢了,十一娘立刻温声道:“外面的雪下的急,娘还是等雪小些了再去吧。要不然,满眼都是簌簌的雪花,也没什么好看的。”
太夫人点头:“就依你。”
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回到屋里,绿云立刻来禀:“夫人,乔太太来了。”
十一娘点头,进屋换了件衣裳,大波奶身边的杭妈妈来了。
“说五姑奶奶的铺子定在十一月十日开张,问那天十一姑奶奶有没有空。”
“我就不去了。”十一娘笑道,“到时候会跟侯爷说一声,看要不要派个管事过去。”
杭妈妈听了笑道:“还是十一姑奶奶想的周到。”
十一娘问起大太太的病来:“可好些了没有?”
“好了很多。”又道,“余杭那边差人来信了,说四奶奶娶进了门,相貌十分漂亮,行事也很端庄,大老爷很满意。”
“那就好。”十一娘笑着和她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让琥珀去把早已准备好的五十两银子拿给她,“这是我的心思,让大嫂帮着带过去。”
杭妈妈忙推辞:“大波奶说了,那五十两银子她暂时帮垫着,您哪天回去串门的时候再带回去也不迟。”
十一娘愕然。
杭妈妈看了道:“不是我不帮着带过去。而是大波奶反复交待了好几回。我实在是不敢接。”
十一娘心里五味俱全,又和杭妈妈闲聊了几句,然后让琥珀赏了几钱碎银子,送她出了门。
琥珀叹道:“大舅奶奶真是玲珑心肠。”
十一娘深深叹一口气,把刚才的一点怅然抛到了脑后:“没事,等我们找到生财之道了就好了。到时候双倍还给大嫂。”
琥珀听着也笑起来,在十一娘面前凑热闹:“夫人,反正现在我们有侯爷给的那一千两银子,您每个月还有五十两,过几天租坡地的三百两银子也应该送过来了。二夫人又在西山别院,您也不用心急,我们等到夏天再做那香露也不迟。”
十一娘点头:“你催着江秉正快点回话就是!”
琥珀应声而去,十一娘和冬青坐在炕上做针线。
杭妈妈去而复返:“十一姑奶奶,我们大波奶让我来给您说一声,十姑奶奶小产了。大波奶把要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问您什么得空,一起去看看十姑奶奶。”
十一娘听着心中乱跳,立刻跳下炕:“我这就去跟娘禀一声。”
冬青喊了滨菊来给她换厚衣裳,叫竺香带了杭妈妈去耳房歇着,绿云和红绣一个挽着十一娘,一个打着伞,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是这事,忙道:“你快去就是。”又让杜妈妈准备了一些田七、天麻之类的药材让她带过去,“要嘱咐她好好养着,千万别哭,小心伤了身子。她年纪还轻,以后还会有的。”言辞很真切。
十一娘想着二夫人、元娘都是头胎小产,能体会太夫人的感触,乖巧地应“是”,然后带着药材去了弓弦胡同。
“五姑奶奶怀着孩子,怕有什么忌讳,我让她别去了。”大波奶听说她来了,立刻让杏林服侍自己穿戴,“我知道你们都年纪小,不懂这些。米酒、鸡蛋、乌鸡……这些东西我各准备了三样。你也不要和我多说什么了,快去见了娘,我们动身去茂国公府。这雪下得大,太晚了小心路滑。”亲自推她出了门。
十一娘十分感谢。
这种情况,就算自己不懂,身边总有懂的妈妈吧?大波奶这么说,分明是堵自己的嘴。而且听杭妈妈的口气,并不知道自己的窘境。说起来,杭妈妈可是大波奶身边最得力的人。自己这个时候再推推搡搡的,就太过矫情。
她笑着给大波奶曲膝福了福,然后随着杭妈妈去了大太太那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太太果然比上次看到时精神又好了一些,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衣饰搭配的素雅大方,许妈妈殷勤地在一旁服侍着。
听说要去看十娘,她撇嘴,表情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快速地还原,因此显得有些怪异。
“她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这也算是个教训。”
十一娘听着很是刺耳,笑着坐在那里没有做声。
大太太问起她屋里的人来了:“……三个妾室,秦姨娘年纪大了,侯爷到她那里多半是应个景。文姨娘每次见到侯爷都会叨唠几句文家的生意。你要防的是乔姨娘。知道她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没有?”
“没问。”十一娘淡淡地笑道。
她是按照尊敬的程度来安排,不是按谁容易受孕来安排。徐令宜又不是个傻瓜。连南永媳妇都知道,他难道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太夫人难道不知道?三夫人难道不知道?她可不想自己变成徐府上上下下的笑柄。
大太太眉头就锁了起来。
“陶妈妈难道没有教你。”尽管在病中,她的目光依旧很严厉,“嫡庶之别是根本。如若那乔莲房生下儿子你又当如何?”
十一娘微微地笑:“如今侯爷儿女双全,多生几个孩子,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母亲不必多虑。”
大太太瞪着十一娘:“你这个蠢货……”
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波奶来了”,大太太冷“哼”一声,止住了话题。
大波奶已换了件宝蓝色灰鼠皮的皮袄,脸上敷了淡淡的粉,长眉杏眼,比平日更添几份妩媚。问了大太太可有什么话带过去,就和十一娘辞了大太太,出门坐车到了茂国公府位于石狮胡同的府邸。
早有小厮进去通传,车在垂花门前停下时,立刻有妈妈迎了出来:“大舅奶奶来了,姨夫人来了!”
大波奶随手打发了赏钱,由那妈妈领着进了内院。
两旁松翠苍柏,映着皑皑白雪,自有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进了屋,正中大盆里焚着百香草,中堂的香案上摆着滴答作响的自鸣钟,幔帐旁立着低眉垂目的丫鬟,倒也不失公卿之家的气派。
有丫鬟婆子簇拥着一头发花白的妇人从内室走了出来:“是大舅奶奶和十一姨吧!”
十一娘见那妇人抹额上镶着鸽子蛋大小的碧玺石,手上戴着莲子米大小的宝红石戒指,身上穿着石青色刻丝通袖袄,已在暗暗猜测这妇人的身份。
一旁已有人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老夫人。”
没想到王琅的母亲会在十娘的屋里。
两人忙上前行礼。
十一娘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相貌很端秀,那姜夫人倒与她有七、八份相似,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郁色,像个久病经年的人,显得很憔悴。
王老夫人一手携了大波奶,一手携了十一娘:“快快请起!”说着,眼泪已经落下来,“十娘不吃不喝有两三天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差人带信过去。你们帮着我劝劝她吧!”
大波奶和十一娘都很惊愕。
没想到事情已经发生两三天了。
两人胡乱点了头,匆匆进了内室。
大红罗帐半掩着,十娘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地倚在翠绿色的大迎枕上,眉宇间再也没有夏花怒放的明艳,有的,只是秋叶般的苍黄。
“十娘。”大波奶眼眶立刻湿了,她快步走到床前坐下,轻声喊她,“十娘,我是大嫂。和十一娘一起来看你了。”
王老夫人和一群人围着大波奶和十一娘:“十娘,你母亲家人来看你了。”
十娘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
“十娘。”大波奶有些激动地喊她。
她的目光在大波奶脸上留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十姐。”十一娘轻声地喊她。
十娘愣愣地望着她,眸子死灰般的空洞。
十一娘看着她觉得不对劲,有些不安地又喊了一声“十姐”。
十娘依旧愣愣地望着十一娘,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一般。
大家都静气屏息地望着十娘,气氛有些紧张。
半晌,十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把脸侧了过去。
竟然是一副拒绝见到十一娘的模样。
大家全愣住,目光都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大波奶忙道:“大家也别围在这里了,闷得慌。”说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到银瓶,吩咐她,“你带着十一姑奶奶到外间去坐坐去。”
银瓶慌慌张张地过来给十一娘行礼,王老夫人也看出些端倪来,亲自陪着十一娘到了外面的厅堂。
琥珀立刻笑道:“夫人,时间也不早了,侯爷该下衙了,我们先回去吧!免得您回去晚了,侯爷担心。”
王老夫人听了忙道:“十娘和十一姨是姊妹,她又是个小孩儿心性,想来十一姨也是知道的。还请不要见怪才是。”她为儿媳妇给十一娘陪礼,笑容间颇有些尴尬。
十一娘笑道:“老夫人不用担心。我们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几分的。”又对琥珀道:“既然和大嫂一起来的,我还是等等大嫂吧!”
银瓶忙在一旁道:“是啊,是啊,十一姨既然来了,就喝些茶再走吧。”说着,殷勤地十一娘上茶,生怕得罪了她似的。
王老夫人就问起太夫人来:“……还是过年时见过,想来还是那样神采奕奕吧!”
“谢谢老夫人关心。”十一娘和她寒暄着,她却不时朝内室望去,好像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
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大波奶红着眼睛从内室出来。
王老夫人立刻迎了上去:“大舅奶奶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吧!”
大波奶看了神色自若的十一娘一眼,摇头道:“时候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她罢。”
王老夫人也没有多留,亲自送两人出了门。
大波奶朝着十一娘使眼神,大声吩咐:“回弓弦胡同去。”
她们从王家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十一娘坐的是徐家的马车,一般情况下和大波奶说几句话就各自打道回府了。她特意这样高声嘱吩,十一娘又想到刚才王老夫人的不安,十一娘立刻低声吩咐琥珀:“我们跟着大波奶的马车。”然后由跟随的婆子扶着上了马车。
琥珀不动声色地吩咐赶车的,徐家的马车就跟着罗家的马车驰出了石狮胡同。
“夫人的脾气也太好了些。”琥珀关了车门,语气里就带着几分不满,“十姑奶奶这是怎么了?有气也不能拿您撒啊!这让您的颜面往哪里搁啊?”
十一娘淡淡地笑:“我可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
琥珀一怔,道:“没有!”
“那不就结了。”十一娘笑道,“我既然没有做错,有什么可不安,可愤恨之处。”说着,眼中露出浅浅的怜惜,“你不知道,十姐她……爱也好,恨也好,总得有样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十娘愤恨的目光、咄咄逼人的神色、绿筠楼掀她桌子时的不甘……各种画面如走马灯似的在十一娘脑海里旋转。
……
马车走到西大街的路口就停了下来。
十一娘正纳闷,随车的婆子叩了车门:“夫人,大舅奶奶过来了。”
她忙让开了车门,大波奶冒着寒风,提着裙摆钻了进来。
“我看十娘的样子不对劲。”她周身透着冷意,“问她什么也不说!问急了,只应一句‘好’字。”
十一娘听大波奶这么一说,把王老夫人和自己在一起时的不安也告诉了大波奶。
大波奶点头,道:“你上有婆婆,下有妯娌,进出不方便。明天我自己去看她就行了。有什么事,会差人跟你说一声。”又道,“你从这里回荷花里很近,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好了。免得回去晚了侯爷担心。”
十一娘很感激她的体贴,说了一些“路上小心”之路的话,和大波奶在西大街路口分了手。
回到家里,徐令宜已经下了衙,换了衣裳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又低下头去看书。
十一娘应了一声,由琥珀服侍着更了衣,净了脸,重新梳了头,然后坐到了炕边,道:“十姐小产了,我和大嫂去看了看她。”
徐令宜点了点头,道:“子纯那里,我到时候会亲自去一趟的。至于山东那边,就派赵管事去吧!今年的雪来的早,又来得急,只怕路上不好走。得早点启程才是。”
十一娘没想到钱明那里他会亲自去,这对钱明的好处就不言而喻了。她笑道:“五姐夫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他就是喜欢亲戚们热热闹闹的。”
徐令宜笑了笑。
亲戚间想借他的势头,只要不是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他通常不会拒绝的。
他放下书:“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娘那边吧!”
十一娘立刻应“是”,叫夏依把徐令宜的斗篷拿过来,踮着脚,亲自给徐令宜穿上,正要把自己的斗蓬穿上,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太太求见!”
乔太太?乔莲房的母亲?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来见徐令宜干什么?又看徐令宜一脸平静,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就笑着吩咐那丫鬟:“请乔太太进来吧!”然后去给徐令宜解披风。
徐令宜伸手挡住了她的举动,站在那里静等乔太太,一副正要出门,有话快说的样子。
十一娘退后几步,立在了徐令宜的身后。
第一百二十章
小丫鬟领了个穿着鹦哥绿潞缎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有些削瘦,广额隆鼻,长得很漂亮,但眉宇间非常端庄,因而显得有些严肃。
“侯爷,夫人!”她恭敬地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礼,举止间透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优雅与矜持。
十一娘看着不由暗赞一声。
乔莲房与她母亲相比,颇有些“画虎画皮难画骨”的感觉。
可正因为如此,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摇头。
如果不是被扯到这件事里来了,乔莲房何须早晚向自己问安,乔太太又怎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做为妾室的母亲,她不算是徐家的亲戚,来看女儿,需要十一娘同意不说,还得走角门。
徐令宜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态度显得很冷漠。
十一娘只好笑道:“乔太太可有什么事?”
乔太太眼神一暗,低声道:“妾身是来谢谢侯爷和夫人的。莲房的父亲去世的早,我膝下只有这一女,对她期望颇深。三岁启蒙。五岁读诸子。偏偏又聪慧,又懂事,深得国公爷夫妇喜欢,把她带着身边教养。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少,眼皮子浅,把她如珠似宝的惯着,现在养成了个不谙世事的性情。”说着,蹲下身去,深深地行了一个福礼,“如果她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侯爷和夫人看在她幼年丧父的份上,多多包涵。妾身感激不尽!”
哈!没想到这位乔太太也很会说话!
既说了乔莲房父亲早去,由寡母带大的可怜身世;又说了自己这个女儿是如何的才情出众;还说了乔莲房和程国公夫妻的关系和乔莲房高傲的性格都是自己惯的。
实在是个妙人。
十一娘不由抬头看徐令宜。
正好看到徐令宜的目光瞟过来。
他神色有微愠,好像在说,这是你们女人家的事,难道还要我出面不成!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上前几步扶了乔太太:“您太谦虚了。乔妹妹行止有礼,性格温柔,侯爷和我都很喜欢。乔太太不必担心她在府里过得不好。”
轻轻地反击了一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乔莲房向你诉苦了,或是你觉得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
乔太太起身,笑容得体地望着十一娘:“正因莲房在这里过得很好,妾身才觉得不安。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罢了,竟然请了好几位太医给她诊断。还差人请了妾身来看她。实在是越僭,妾身很是惶恐。”
是说自己的女儿越僭,还是说自己这样对乔莲房越僭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侯爷待人宽和。我们姊妹也要体量侯爷的一片苦心,和和美美才是。说不上越僭不越僭。何况请乔太太来看乔妹妹是侯爷的主意。乔太太要谢,就嘱咐乔妹妹早点好起来,尽心尽意地服侍好侯爷才是。”
乔太太听着目光一闪,眼睛飞快地睃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站那里,虽然挺立如松,可微撇的嘴角却泄露着不耐烦。
她微微一笑,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多谢夫人教导,妾身记住了。一定会嘱咐莲房尽心服侍侯爷,和姊妹们和睦相处的。”
先尽心服侍侯爷,然后再姊妹和睦相处……
十一娘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和侯爷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我早已嘱咐厨房整了席面,乔太太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乔太太感激地道了谢,恭身送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外面的玉宇琼楼,大雪纷飞。
好在到太夫人那里一路都是抄手游廊,不用打伞,也不用穿木履,十一娘脚步轻盈地跟在徐令宜身后。
转拐时,徐令宜突然回头:“小心地滑。”
十一娘愕然地低下头。
青石砖琢成一条一条的细纹,就是为了防滑的。抄手游廊有半丈来宽。就是为了防止风雪飘进来打湿了地──怎么突然提起地滑不滑来?
她再抬头,徐令宜已大步朝前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十一娘不敢迟疑,急步跟了上去。
……
屋里已点了地火,温暖如春。小小银鎏香百花香炉里清新的松柏香若有若无地飘荡在屋子里,给屋子平添了几份温馨的味道。
太夫人依在临窗大炕上的姜黄色锦缎大迎枕上,正笑眯眯地望着炕前穿着大红刻丝葫芦纹鹤氅的谆哥摇头晃脑地背着《幼学琼林》:“……履端是初一元旦,人日是初七灵辰。元日献君以椒花颂,为祝遐龄;元日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
徐令宽坐在太夫人的下首,徐令宁坐在徐令宽的对面,五夫人穿着件大红色刻丝牡丹花开通袖袄,因为怀孕的关系,她气色极好,满脸红光地挨着丈夫坐着,三夫人则立在徐令宁的身后,旁边锦杌上坐着大儿子徐嗣勤和小儿子徐嗣俭,徐嗣谕则坐在徐嗣俭的身边,两人隔着两尺来宽的距离。
他第一个看见父亲和继母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父亲”、“母亲”。
谆哥的背诵被打断了,他回头望了徐令宜一眼,立刻小跑到了太夫人身边,抓住太夫人的衣襟,紧张地望着徐令宜。
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起身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朝着长子点了点头,然后拱手还了兄弟们的礼,坐到了太夫人对面。
十一娘则立在了五夫人身边。
“会背《幼学琼林了》?”他笑望着被祖母抱在怀里谆哥,“跟谁学的?”
谆哥眼中流露出迷茫,太夫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你爹在问你话呢”。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是祖母教的!”然后抬头偷偷打量徐令宜的神色,见他一直面带笑容,没有丝毫的不耐之处,有些讨好地补充,“是祖母教的。说要过年了,要知道过年的规矩……”
听着谆哥奶声奶气的回答,徐令宜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不悦的表情来,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跟着祖母,果然学了些规矩。”
谆哥听了就朝着坐在太夫人身旁的贞姐儿抿着嘴笑,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
徐令宜见儿子一点也沉不住气,眉头微蹙,太夫人看着不好,忙笑道:“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们可都等着你们开饭。别人好说,你五弟妹可是怀着身子的人,等会还要回后花园。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碰到哪里了,我就绑着你去给小五陪罪。”
五夫人听了掩着袖儿笑。
徐令宽却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没有,没有。”又觉得这话不妥,改口道,“不会的,我会照顾好丹阳。不会让她碰着的……四哥不用去给我陪不是。”
太夫人听着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徐令宜,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他人自然不用忍着,都笑起来了。
十一娘却趁机打量着对面的三个孩子。
最小的徐嗣俭咧了嘴傻笑,从里到外透着高兴。
徐嗣谕也在笑,一双眼睛却透着冷漠与疏离。
望着徐嗣谕的徐嗣勤,笑容里有几份苦涩的味道。
这是她第二次发现徐嗣勤对着徐嗣谕苦笑了……嗣字辈的孩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在外院单独设了院子,听说,两人的院子紧挨着。徐嗣谕今年才十一岁。自己前世在他这个年纪常被人称为少年老成,可就那样,也和隔壁的小保姆玩得很好,告诉她弹钢琴多么的枯燥,自己是多么的“不幸”……徐嗣谕和徐嗣勤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关系呢?
“魏紫,”太夫人笑容满面地吩咐,“摆饭吧!今天老三送了野鸭,我让厨房做了野鸭火锅。大家都尝尝。”
徐令宜扶着太夫人,其他人簇拥着两人一道去了东次间的宴息处。
宴息处早已摆了三张桌子,太夫人和儿子们一桌,儿媳妇们一桌,徐嗣勤几个小字辈的一桌。
太夫人和徐令宜围着坐下,几个小字辈也由各自身边乳娘服侍着坐了,五夫人是特殊情况,告罪一声,也由石妈妈服侍着坐下,三夫人和十一娘则在一旁帮着魏紫和姚黄布箸,太夫人就笑着喝斥两人:“……这个时候献什么殷勤,都给我坐下好好吃饭。”
两人还是把太夫人和一桌小字辈碗碟摆好了,这才坐了下来。
丫鬟、婆子开始上菜。
太夫人和儿子们聊着天:“今天的雪下得可真早,这才十一月头呢!”
徐令宜笑道:“谁说不是。山东、陕西、河北、河南全都有雪灾的折子呈上来,皇上这几天正忙着和内阁商量各地的灾情呢!”
太夫人是信佛的人,听了不免担心:“这雪要是不停,只怕今年要冻死人的。”
“娘,那我们要不要设粥棚?”徐令宽问。
太夫人和徐令宁都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笑道:“往年怎么行事,今年还是怎样行事。”
太夫人却有几份犹豫:“要不要和皇后娘娘商量商量……”
屋里的人都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徐令宜笑道:“我们矫枉过正,反而让人觉得怪异。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到时候恐怕要烦请娘帮着操持一番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大家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徐令宁就笑道:“那我先备点米。既开粥棚,总不能米汤能照着人影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很满意徐令宁的说法:“早点准备。要是这雪再这么下下去,路上冻得厉害,只怕到时候路上不好走。”
“娘放心,我知道深浅。”徐令宁恭敬地应着。
太夫人微微颌首,十一娘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三夫人眼睛珠子溜溜直转。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徐令宁忙着从徐家在通州的米仓里调米。十一娘则在听江秉正的回信:“……满燕京只有两间香露铺子。东大街一间是专卖给妇人们擦在身上用的,西大街一间是专卖给果子铺做果露的。”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东大街那边,用小小的琉璃瓶子装了,贵的可以买到三两银子,便宜的也能卖到八分银子。至于西大街那边,三、四两银子能买一瓷罐,很便宜。夫人是想开个香露铺子吧?我看这主意能行。”说着,他的笑容变得极为得意,“您肯定猜不到,东大街那个铺子是谁的?”也不待十一娘回答,他狡猾地笑道,“是我们府上五夫人的。”
十一娘吃了一惊。
没想到事情这样的巧。
“我们到时候跟五夫人一说,五夫人肯定会把铺子收回来。到时候再出高钱把铺子里的伙计、小厮、做花露的工匠留下来,换个名字,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意了!”江秉正得意洋洋地望着十一娘,“根本不用花什么功夫。”
难怪被陶总管给踢了出去,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那你可打听清楚了,他们家的最贵的花露一天给卖多少瓶?最便宜的花露一天给卖多少瓶?每天一共卖多少瓶?买最贵花露的是些什么人?买最便宜花露的又是些什么?你可一一打听清楚了?”
十一娘一句接着一句,一改平常的温和,咄咄逼人。问得江秉正脸色通红,吱唔道:“这,这都是各家的经营决窍,怎么会随便示人?”
“那好。我来告诉你。”十一娘笑道,“你给我蹲在花露铺子门前,从早到晚的盯着,看看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买的是些什么东西?不就成了!”
江秉正瞪大了眼睛。
十一娘说的完全是行家话。可这是谁告诉她的呢?陶妈妈?不对,陶妈妈应该不懂这些?难道是杨辉祖告诉她的?也不对啊,杨辉祖虽然精明,可也没有盘过铺子……一时间,他喃喃不知所措。
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十一娘前世的母亲是做生意的,耳濡目染,有段时间还想让她女承母业,多多少少有些知道。
她看江秉正的样子,不是不知道做生意前要做些这样的基本准备工作,完全就是糊弄自己是小姑娘不懂,懒得做罢了。
“既然你还没有完全打听清楚,那就打听清楚了再来给我回话吧!”十一娘说着,端起了茶盅。
江秉正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十一娘望着他的背影嘱咐琥珀:“你去给杨辉祖带个信,让他盯着这个江秉正一些。免得他打着永平侯府的招牌做出些欺蒙拐骗的事来。”
“不会吧!”琥珀小声道,“他有那个胆吗?”
“这种人我最了解。”十一娘冷笑,“准备跟着我到燕京来捞一笔。你直管让杨辉祖去盯着他。正好,可以看看杨辉祖这人到底怎样!”
琥珀应声而去,被十一娘叫住:“去把万义宗给我找来!”
“嗯!”琥珀忙去安排人叫了万义宗来。
万义宗怀里揣着几张纸,拿出来回十一娘的话:“甜瓜刚上市的时候可以卖到四文钱一个,待到了旺季。就只能卖两文钱一个了。苹果八分银子一斤,李子五分银子一斤,梨子两文钱一个,核桃九分银子一斤……”
“好了,好了,你拿过来给我看吧!”十一娘见他说的磕磕巴巴的费劲。
万义宗涨红了脸,把手中的纸片递了过去。
绿云接了递给十一娘,倒把十一娘看傻了眼。
上面像鬼画符似的画着些叉叉点点,堪比火星文。
万义宗喃喃地道:“我,我不识字……”
十一娘把纸片递给他,问道:“你说,这果树种不种得?”
万义宗连连点头,道:“我问过周围一家种果树的了,他们家只有十二亩地,全种的是梨子和李子,一年却有十六两银子的收入。”
十一娘“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万义宗道:“我在他们家门口蹲了好几天,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当成叫花子──我每天数他们家卖多少筐梨子和李子出去。方法是慢了些,却很管用。”
十一娘不由暗暗颌首。
这个万义宗是个干实事的人!
她微一思忖,道:“昨天白总管把五百亩坡地的租约和银子都拿过来了,这件事你想必知道了。如果我让你去陈大人那里管着坡地。你可有把握十年之后完全接手。”
万义宗怔住:“夫人,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语气很是惶恐。
十一娘忙道:“正因为你很能干,所以我才想让你去管坡地。要知道,这种果树,可是一门技术活,你虽然年纪大一些了,可还有三个儿子。要是把陈大人这手学会了,以后受用无穷。虽说十年是长了些,可心急哪能吃得热汤圆。”
万义宗立刻明白过来,跪在地上道:“夫人放心。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就白白从江南迁过来了。”
十一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问过了,像你这样的长工,每个月的工钱不过七分银子,大显可能高一点,五分银子,加上二显和三显,不过三、两分银子,一年下来也就十五、六两银子,家里还有婆娘,过得太清苦。你过去后,也不用和陈大人在这上面多讲什么。我每年贴你十两银子就是。”
万义宗大喜过望,连连给十一娘磕头。
十一娘让绿云扶他起来,问他三个儿子:“……可曾定了亲事?”
万义宗眼神一暗,道:“家里苦,还顾不上这些!”
十一娘微微点头,道:“白总管和陈大人说好了十一月十六日就交地,你们到时候就要过去了。只是我这边还有些事要个人帮着打打下手,你把大显留下来给我帮帮忙。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再随你去坡地去。”
万义宗自然点头称“是”。十一娘又和他说了几句,打发他退下,叫了常九河来。
这段时间把他们晾在金鱼巷的宅子里,他早就心里打鼓了,此刻被十一娘叫来,他显得很是忐忑不安。给十一娘行过礼,他畏畏缩缩地立在屋门口。
十一就问他:“我在燕京有宅子也有田庄,你是愿意去田庄呢?还是愿意帮我看宅子?”
常九河知道万义宗一直在帮十一娘的忙。既然坡地租了出去,只有沙田在手里了,十一娘肯定是想把沙田给万义宗管,毕竟沙田是自己产业,那坡地是租给别人的。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回答起来也就很顺从:“都可以,都可以。夫人尽管吩咐就是。”
“那就帮我管那片沙地吧!”十一娘笑道,“到时候种些花生、甜瓜什么的,你有两个儿子相帮,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常九河惊愕地望着十一娘。
他自然愿意去田庄,不说是别的,养两只鸡,收些鸡蛋,孩子们也有打牙祭的时候,不比管宅子,虽然是轻松。可除了工钱,什么外来的收入也没有。
常九河生怕这差事他一迟疑就飞了,忙跪下去给十一娘磕头。
十一娘让他去找白总管,问问沙地该怎么个种法──常九河也是种稻田的好手,对这方面不太在行。
他满脸是笑,恭声而去。
十一娘又叫了刘元瑞来:“你帮我看金鱼巷的宅子吧?”
掩饰不住的惊喜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
来之前老婆就嘱咐她,一定要争到管宅子的差事。宰相的门房八品官,说的就是近身服侍的好处。要是到了田庄,山高皇帝远,夫人连个脸都认不清楚,何况前头的侯爷夫人还留了很多在内宅当差的人。要是哪个被夫人看中了,瞧上了自己的差事,换了他们也是有可能。到了宅子虽然不比在田庄里自由,可这里是燕京,他老婆常出去逛,一张普普通通的绣花鞋垫也能卖上一文钱,他们可以在宅子后面开一小块地种菜,绣些花拿出去卖,贴补家用,如果和左邻右舍混熟了,还可以帮着别人做红白喜事,一年下来收入也很可观……
他连声应“是”。
十一娘笑道:“那你给你老婆带句话去。要是你老婆同意了,明天开始你就和万家大小子一起把宅子整理出来。要是不同意,我再给你换个差事。”
刘元瑞呆住。
谁家的主子派差事还问这样的话?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知道低着头道:“夫人直管吩咐,我们家婆娘一定会答应的。”
那样精明的一个婆娘,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十一娘笑道:“她想在我宅子里种菜也好,种果子树也好,可不能破坏了现在的景致,把我现在种的花花草草都拔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大粪的味道。至于到外面去接做红白喜事,则不可打着永平侯府的名号。”
刘元瑞吓出一身冷汗。觉得十一娘好像听到了他和老婆的私房话似的……却又是句句属实,他本就老实,现在更是惶惶不安,只会应“是”。
十一娘莞尔,让他退了下去。
过两天喊了几人到跟前,把各人的分工都说了一遍。
其他三人早就得了信,也和家里人商量好了,都得偿所愿,不仅没有异议,还怕十一娘反悔。只有江秉山,被分到了十一娘另一处更荒凉的宅子里,很是不服气,当着十一娘的面不敢说什么,私下撺着其他三人找十一娘重新分配,三人没一个理他的,都按照十一娘的吩咐各搬到了各自的地方。整宅子的开始整宅子,整田庄的开始整田庄,江秉山一人翻不出浪来,也就暂时消停下来。一心一意打起香露铺子的主意来,每天在铺子周围转悠。
十一娘倒是不怕这些人不服自己的管,可能让大家都有个满意的结局,做起事比勉强他们更有动力,做得更好。
琥珀不免担心:“……难道还真的和五夫人开口要她那间铺子不成?”
“自然是不能开口的。”十一娘皱了眉,“我最不喜欢仗势欺人,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段把别人挤走。再说了,就算是有这样的手段,你想想,燕京藏龙卧虎,却只有两间香露铺子,只怕这后面也不简单。我们何必为了几个银两惹出大是非来。这件事还是等二夫人回来了,看有没有其他变通的法子再说。”
实际上,十一娘怀疑这香露铺子和二夫人有关。
做香露虽然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事,但想批量生产,有个保质期的难题,可不是一般人能攻克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十一娘把陪房安排好了。冬至到了。
这个时代的冬至可和以前不同,不仅仅是天气的变化,官府、民间各相庆贺,有“亚岁”之称,大家或舂年糕,或弄偏食用来祭祀祖先,女眷还要为尊长献上鞋袜,称为“履长”。徐府又与别人不同,不仅司礼监送了“九九消寒诗图”来,皇上还赏了徐氏兄弟玄狐皮的暖耳,皇后赏了徐氏内眷各种应景的衣料,徐家早饭也多了一道辣汤。
十一娘兴致勃勃地把九九消寒诗图挂在东次间的粉墙上。
徐令宜靠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听她和琥珀低声说着话,语气十分的欢快,抬头望去,见十一娘戴着太夫人赏的一顶白狐皮卧兔儿,衬着精致一张粉脸,像个小兔子似的,觉得有趣,笑道:“你以前没有见过吗?”
“见过。”十一娘笑道,“以前父亲在家的时候。也曾亲手画了有九九八十一瓣的梅花图贴在墙上,每天用笔涂一朵花瓣,等梅花图完成了,春天也就要来了。”
徐令宜笑道:“那还是梅花图好一些。司礼监的东西就是一本正经的。”
十一娘听着徐令宜提一本正经,觉得十分有趣,笑得璨然:“要不把这个贴到您书房去,我们屋里贴梅花图?”
这段时间她常常去徐令宜位于西厢房的书房里去借书。
说实在的,乏善可陈。
虽然一看就是他惯用的东西,但兵法为多,其他是些人物传记,小说、诗词没几本。那些兵书的留白处还有他的笔迹,从稚嫩到刚健,记录着一个人的成长。十一娘看着很亲切,却没有办法感兴趣,也就只是去看看,书是一本也没有动的。
徐令宜知道十一娘这段时间去自己书房里挑书,却是一本合意的也没有,觉得她是在打趣自己,他也并不是个小肚鸡肠开不起玩笑的,索性和她耍花枪:“也是,司礼监的东西和我书房到是极相配的。”
十一娘笑起来,眉目间光华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徐令宜只觉得赏心悦目,心情很好。
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粥棚搭好了。三爷来差小的问您,您去不去看看!”
自进入十一月,这雪就没有停过。早前就有饥民结伴到燕京乞讨,都被拦在了城门外,据说还出现了冻死人的事。永昌侯黄老侯爷出面联络燕京各公卿之家在城西阜城门外设粥棚,徐家虽然不是头一个,也没落尾,把自家的粥棚摆在了威北侯林家的旁边。
徐令宜听了就丢了书:“我这就去。”
小厮应声去回禀,十一娘忙和绿云找了徐令宜的那件水獭皮斗篷出来给他披上:“侯爷路上小心点,天寒地冻路又滑。要不改坐轿子吧?”
“这算什么?”徐令宜任十一娘帮他披了披风,“我在西北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比这还要恶劣的天气。你不用担心。”
十一娘点头,送徐令宜出了门,还没折回去,有小丫鬟跑来:“夫人,大波奶来了。”
从西大街路口分手已经有几天,一直没有听到大波奶的消息,又不好差人去问,正等的心急,听这话,立刻跟着小丫鬟去迎大波奶。
大波奶披着青莲绒的灰鼠斗篷,脸色有些颓废。
十一娘看着心里暗暗不妙。
大波奶见十一娘迎过来,立刻伸手携了十一娘的手,冰冷的指尖让十一娘微微一颤。
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话。进了屋,丫鬟帮大波奶脱了斗篷,十一娘和她坐到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上了茶,十一娘遣了屋里服侍的,还没有开口,大波奶眼圈一红:“……是十姑爷,把孩子给打落了……偏偏十娘什么也不肯说。我就是想给她做主也没处下手。”
虽然猜到一些,但这消息被证实,十一娘身子一滞,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我当时瞧着不对劲。这可是头胎的孩子,十姑爷竟然不声不吭的。”大波奶气得脸色通红,“我天天去看她。要不是银瓶给我漏了点口风,我至今也不知道。”说着,脸色一沉,“你大哥不喜欢收丫鬟,我让金莲和银瓶跟着十娘嫁过去,也是想为她们谋个出身,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十姑爷倒好,招呼也不打一个,新婚第三天就把两个丫鬟给睡了。我们十娘是怎样的相貌,难道还配不上他不成?他这样,根本就是打我们罗家人的脸……”
大波奶说的义愤填膺,十一娘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给她续杯茶。
好不容易,大波奶安静下来,十一道:“这事还有谁知道?”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静而理智,“她既然不愿意说。肯定还顾着王家的颜面,只怕我们也不好插手。可这男人打女人,一但开了头,只怕没个尾。得找人给她提个醒才是。能避着就避着,能顺着就顺着,以不惹他生气为好。”
大波奶点头:“我何尝不知道。可十姑爷……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打十娘?”说着,眼中露出忿然之色来,“他看中了十娘陪房的媳妇子,十娘不答应,他就把十娘打了一顿……孩子落下来,竟然看也没看十娘一眼,转身去了翠花胡同。真不是个东西!”
十一娘默然。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大波奶忙握了十一娘的手:“侯爷对你还好吗?”
十一娘点头:“侯爷很好!”
这是真心话。
徐令宜对她很尊重,这已是一切的基础。
而大波奶看十一娘表情很认真,松了一口气。
她是在担心自己和五娘吧?
十一娘思忖着。
自己这边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昨天常九河还来找她支银子。雪下的太大,田庄里的屋子坍塌。他穿着件面子泛油的黑棉袄,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只支二两银子就行,我暂时搭个草棚子过了这冬再说。”
既然连房子都坍塌了,还有什么值得偷的。十一娘就让他带着老婆孩子回金鱼巷去住:“……等雪停了再说。免得把人给冻坏了。”
常九河十分感激,眼角都湿了,谢了又谢。
他的到来提醒了十一娘,她让琥珀去给万义宗带信,让他们一家也避到金鱼巷去。还让琥珀带了十两银子给刘元瑞家,让她安排好伙食。
如今听大波奶这么一说。十一娘想起五娘刚刚开张的生意来:“……这样大的雪,生意只怕会受影响。”
“谁说不是。”大波奶长叹一口气,“说是开张几天,每日不过几文钱的生意。”
“总要守段日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大波奶点头,两人说了些闲话,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十一娘送她出门,反复叮嘱她:“要差人去十姐那里说一声。她的脾气硬,免得吃眼前亏。”
“你放心,我会悄悄跟她说的。摊上这样的人,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看王家老夫人对十娘很是着紧。只希望她看在十娘这样懂事的份上,能怜悯她才好。毕竟这种事要是传出来,王家的体面也完了。”
这毕竟不是在她那个世界,只能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来处置。
但十一娘还是忍不住道:“要是万一不行,能不能抓个现行。再由大哥出面,让十娘到自己陪嫁的宅子里去住……”
大波奶脑袋摇得像拔浪鼓:“不可。那就和王家完全撕破了脸。说不定王家还会想出什么点子来说十娘大逆不道,反而坏了十娘的名声。这种事,你想想就成了,可千万别乱说。”
十一娘只好保持沉默。
……
晚上徐令宜回来,见十一娘闷头做针线,笑道:“怎么没去娘那里打牌?”
十一娘忙迎上去给徐令宜解了披风:“今天大嫂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
“去看了十姐,过来我这边坐了坐。”
因是女人的事,徐令宜不便过问,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道:“东大街和西大街很多铺子都关了门,子纯那里只怕也会受些影响。”
“大嫂也是这么说的。”十一娘服侍徐令宜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接过丫鬟递的热茶端给他,“说是每天只有十几文的生意。”又道,“当初五姐一提,我就觉得这主意好。如今是遇到了年成不景气,又不是走错了路子,不过多守些日子罢了。”
徐令宜听着,茶就端在了手里,笑道:“照你这样说来,生意好坏不打紧,主要是路子有没有走对才是要紧的?”
“那是自然。”十一娘笑道,“路子走对了,生意不好,不过是要看看自己哪里做错了,及时改正就是。可这要是路子都走错了,只会越走越远,越走越黑……白白浪费精力。”
实际上十一娘说的是个立项的问题。立项对了,符合社会的发展,就会有大潜力,纵然一时得不到发展,守住最艰难的那几年,也就拔开乌云见天日。可要是立项错了。本就是社会上面临着淘汰的生意,你守得时间越久,亏的越多,还没有什么机会翻身……就拿五娘开得这干果铺子来说,是燕京人家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家家户户过年过节都不能少,只要能打开局面,生意肯定能做起来。反之,如果五娘要去做花生意,她就会反对。因为现在燕京城郊的花农盖了暖房,专供富豪之家一年四季的鲜花,把最赚钱的市场占了。五娘如果想抢这些人家的生意,那肯定困难重重的。
两人毕竟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十一娘想和徐令宜好好沟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一骨碌地将自己的思想全摊在他的面前,被当成了怪物,只能和风细雨般的一点一点的浸入。
所以当十一娘见徐令宜听了自己的话后露出沉思的表情时,立刻笑着转移了话题:“外面的情况怎样?”
“挺好!”听见十一娘问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徐令宜回过神来,眼底有满意之色,“各家的粥棚都搭了起来,明天一大早就开始施粥了。我看了各家准备的粮食,支持一个月不是难事。”
十一娘点头:“那就好!只要能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就会好起来了。”
徐令宜点头,啜了一口茶,道:“我们屋里派了谁去帮着煮粥。”
既然要设粥棚做善事,徐家的众女眷又怎么能不参与其中。但让她们去施粥,那也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就得想个变通的法子。各房派了最有脸面的妈妈去帮着施粥。而这些妈妈也不过是坐在粥棚里面的避风的小格间说说闲话,看着粗使的婆子、小厮在一旁做事罢了。
“我们屋里是陶妈妈!”十一娘笑道,“二嫂那边是项妈妈,三嫂是甘妈妈,五弟妹派了石妈妈。”
徐令宜“嗯”了一声,十一娘喊了春末进来给他更衣,自己用手炉暖床,服侍徐令宜歇下。
……
第二天一大早,杜妈妈带着项妈妈等人去了粥棚,底下粗使的婆子、小厮眼皮子尖,早早把她们的轿子团团围住,下了轿,又迎到一旁歇脚的小棚子里。
甘妈妈就让人拿了叶子牌来:“……大家也别干坐着。”
大家都望着杜妈妈。
如今是三夫人当家,杜妈妈也不好泼了甘妈妈的面子,笑着应了。
这样冷的天气,谁不愿意躲着点。
大家看着松了口气,各自掏了碎银子斗起叶子牌来。
待以施粥的时候到了,大家丢了牌,到粥棚前面去督促婆子、小厮们施粥。衣衫褴缕的男人女人孩子们挤成一团涌了上来,孔武有力的衙役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直响,震慑着蜂拥而至的难民,吆喝他们排成排。
自有领了热粥的人把站在粥棚旁穿金戴银的妈妈们当成徐氏的女眷磕头谢恩。
不管是谁在这样的气氛下都不免生出几份得意来。
晚上回到屋里,不免绘声绘色地讲给各自的夫人听。
十一娘笑道:“既是如此,妈妈这几天就多操劳些!”
“夫人放心。”陶妈妈笑道,“我自会和几位妈妈共同进退的。”
十一娘点头。
陶妈妈就问起徐令宜明天去秦姨娘那里过夜的事来:“……侯爷可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十一娘想到他昨天晚上一切如旧,“我还想问问妈妈,要不要给侯爷带几件衣裳过去!”
“那到不用。”陶妈妈笑道,“侯爷原在各屋都有衣裳的。”
十一娘听着松了一口气。
如果还要带衣裳去,岂不像是搬家似的。
到了晚上,两人一起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大家都在讲施粥的事,三老爷和三太太是这次的主角,不免兴致盎然,回去的有些晚。秦姨娘早已带了小丫鬟在东角门口侯着。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忙蹲下身行礼。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在东角门分手,径直回了屋。
琥珀要搬到她床榻上值夜,被十一娘赶回了东次间:“你以前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殷勤!”
她一时语塞。
十一娘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正色地道:“你去睡你的吧!我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里明白着呢!”又笑道:“要是无聊,半夜喊了你来说闲话,可不准偷懒喊不起来。”
琥珀见她还有调侃的心情,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去了东次间歇下。
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床上,身边少了个共同呼吸的人,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冷清。十一娘一开始还真的不习惯。但想到明天一早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想着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表情,她数着绵羊睡着了。
第二天丑时醒来,四周静悄悄的,耳边却隐隐觉得听到东边有服侍徐令宜起床、洗漱的声响。
隔着一条夹巷了,怎么可能听得到!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十一娘闭上眼睛,缩进温暖的被褥里,又沉沉睡去。
到了卯正,又自动醒过来。
琥珀和绿云等人早就打好了洗脸水、烘好了衣裳等着她起床。
“侯爷已经上早朝了。”琥珀服侍十一娘穿衣,“在秦姨娘那吃的早饭。小厨房那边有话传过来,说秦姨娘那边半夜要水了。”
“知道了!”十一娘点头,觉得让琥珀传这样的话真是不太合适,“以后你别再管这些事了!”
琥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梳洗一番后,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她问安。
秦姨娘脸红红的,带着几分羞涩,文姨娘的一双眼珠子却在她脸上转个不停,好像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似的。
十一娘淡淡地一笑,和往常一样问了乔莲房的病,和两人闲了几句,起身去了太夫人那里。
天气这样冷,三夫人和五夫人都比十一娘到的早。
两人见了十一娘都笑吟吟地打招呼,表情中却带着几分探究。
十一娘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徐令宜是有妾有子的,难道仅仅因为听到的变成了看到的,就要大哭大闹不成……人常常会随着情况的变化看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忘记了初衷,失去了目标,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嫁到徐家来的!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和两人见了礼,一起去见了太夫人。
太夫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看着谆哥和贞姐儿玩翻绳。
十一娘一进去,她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又是一个打探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笑着给太夫人行礼问安。
太夫人见她笑容温和,神色自若,不由微微颌首,笑容里有着不掩饰的满意与欣慰。
十一娘暗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过了关。
而谆哥和贞姐儿看见长辈进来,忙下炕给众人行了礼,又有小丫鬟们端了锦杌放在炕前。
三夫人说起施粥的事:“……天气太冷了,我想给到粥棚帮忙的妈妈、小厮们每人每天补贴三十文钱……虽然是家里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白忙。您看这事能行吗?”
“你的算盘到打得精。”太夫人笑起来,“也不缺这几个钱。让你去挣这个体面好了。”
三夫人听了忙起身给太夫人道谢:“娘真是菩萨心肠。”
太夫人就问起二夫人身边的项妈妈来:“不过是应个点,让她早点回西山去吧!怡真那边本来人手就少,还巴巴把她从西山拖过来。”
“谁说不是。”三夫人笑道,“只是这是件积德的大善事,二嫂也想共襄盛举罢了。”又说起杜妈妈,“……年纪也大了,这样天天顶风冒雪的,要是有个寒风咳嗽可就不好了!”
太夫人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
三夫人就把太夫人的意思跟项妈妈说了,派人送项妈妈回西山。又商量陶妈妈和石妈妈:“明天起杜妈妈不去粥棚了……两位妈妈不如隔两天去看看,好歹有甘妈妈在那里。”
都落得个轻松,陶妈妈和石妈妈相视一笑,向三夫人道谢,各自散了。
“你看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稳当的地方?”五夫人摸着有些出怀的肚子,漫不经心地道。
石妈妈把切好的苹果用水晶盘装着递到她手边:“三夫人一向主意多,现在也说不准!”
五夫人纤指捏了宝蓝色掐丝珐琅的果叉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了嘴边:“你看着陶妈妈。她要是去,你依旧每天都去。她要是隔几天去一趟,你也隔几天去一趟好了。”
石妈妈忙笑着应“是”。
“隔几天去一趟?”十一娘有些诧异,“是原来施粥就这样,还是三夫人的主意?”
“原来施粥也是这样。”陶妈妈笑着,“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又派了专门的人在那里当差,谁还有空天天去。原来也是隔几天去看一次就行了。”
十一娘点头:“那就照老规矩。不过,你也要多个心,免得石妈妈去了,你留在家里了。总是不好。”
陶妈妈忙道:“夫人放心。我们既不做头,也不做尾。免得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还以为我们在和三夫人打擂台。”
“妈妈心里有数就好!”十一娘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陶妈妈忙退了下去。
十一娘则喊了夏依服侍他更衣。
“今天在家干什么呢?”徐令宜用热气腾腾的棉帕擦了擦脸,眼角瞟过炕上的针线筐,“又在家里做针线?”
“下午做了会针线。”十一娘笑道,“早上去了娘那里坐了会。”
徐令宜点头,换了衣裳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了门,十一娘就听到太夫人呵呵的笑声。
她不由奇怪。
不知道是谁,能把太夫人逗得这样开心。
待撩帘进了西次间,十一娘看见一个穿着丁香色褙子的陌生妇人正坐在太夫人炕边的杌子上陪着太夫人说话。
看见太夫人抬头朝徐令宜和十一娘望去,她立刻站了起来:“侯爷!奴婢香溢,给您请安了!”说着,深深蹲下去福了福。
徐令宜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香溢啊!”难得的亲切。
十一娘不由打量那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方方正正一张脸,身材高大,显得有些粗壮。
杜妈妈见十一娘很是好奇的模样,忙笑道:“四夫人,这是早先在太夫人面前服侍的香溢。您没见过。如今她们两口子管着我们徐家在河南老家的田庄。听说侯爷娶了新夫人,特意借着来送年货的机会来给您请安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管着河南老家的田庄……那就是极受信任的家仆了!
十一娘笑着朝香溢点头。
香溢忙上前给十一娘行礼:“奴婢香溢,见过四夫人!”
十一娘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外人,还好头上插了两支金簪,拔了一枝给香溢做见面礼。
香溢谢了又谢。
太夫人笑道:“好了,好了,香溢也不是什么外人。大家不用这样客气。”又笑着对十一娘道,“今天有板鸭火锅吃。”
香溢忙在一旁笑盈盈地补充道:“自己庄子里喂的鸭子,照着以前老祖宗们留来的方子做的。”
看来是家乡特产了!
十一娘笑道:“好啊!今天可有口福了。”
……
坐在厨房放食材的小间里喝着八珍母鸡汤的晚香放下青花瓷的海碗:“这样说来,香溢回来了!”
“是啊!”灶上的刘武媳妇谄笑道,“整整一车的板鸭!”
晚香不屑地“哼”了一声:“算她聪明,知道拿这个讨好太夫人。不过,她也就这手艺能讨太夫人高兴一下了。”
“就是。”刘武媳妇笑道,“哪里能和您比,内院的厨房全依仗您。没有了您,可真是转不开。”
“行了,行了。”晚香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少给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我要的人参有谱没谱?”
刘武媳妇面露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您是知道的。现在各房都是按菜谱做饭,调料也是按量的领,哪里有多的人参?”
晚香脸色一沉,手里的海碗就“啪”地一声落在了桌子上。
刘武媳妇忙将碗扶住了:“晚香姐,您轻点。甘老泉的那个干媳妇在外面点菜呢!”
“我呸!”晚香满脸忿然,“我管厨房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敢在我面前翘尾巴,看我两巴掌扇死她。”声音却低了几分。
刘武媳妇心里明白。
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侯爷夫人的陪房丫鬟晚香在府里横着走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不由喃喃地道:“又不是自己要吃这参……何况现在风声这样紧……那黄婆子也就是看着您好说罢了。您何必做这冤大头!”
“你说什么呢?”晚香隐隐听到什么“冤大头”的,不十分真切,有些恼火地道,“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躲躲藏藏地是在干什么?”
刘武媳妇积威之下不敢开口。外面有妇人喊晚香:“陈家嫂子,菜齐了,您要不要点点?”
晚香起身拍了拍衣襟,走到门口,斜眼看了甘老泉的干媳妇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要上茅房,你等等!”说着,扬长而去。
那媳妇子气得直跺脚──送了菜来,要画押,画了押,然后把单子送到厨房买办那里,这差事才算完了。晚香不只一次撂挑子了。
满厨房的人都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原在干什么,现在依旧干什么!
有妇人朝着那媳妇子使眼色。
媳妇子借故走了出去。
那妇人跟过去:“……您怕什么,就在这里等着。没有收菜的人,和您有什么相干的?”
媳妇子眼睛一亮,问那妇人:“你叫什么名字?我报了我干爹好好重用你!”
那边晚香回了自己屋。
他男人陈续正就着一盘花生米,一瓶老白干,哼着“四郎探母”快活着。看见晚香回来,大吃一惊:“你不在厨房里收菜,跑回来干什么?”
晚香冷冷地看了陈续一眼,转身进了内室,翻箱倒柜找起东西来。
陈续如今丢了差事,全靠着晚香的月例过日子,忙起身拉她:“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收了菜再说。”
晚香甩开陈续的手,板了脸继续在箱子里找。
“晚香,你就别和三夫人的人斗气了。”他一向被老婆欺压习惯了,低声细语地劝她,“你这样能落得个什么好?你不去收菜,大家僵在那里。到时候各房的饭晚了,还不是要追究到你头上来的。”
晚香听着抬头瞪了丈夫一眼:“她不就想把我给撸了吗?我这不是给她机会吗?”
“那就何必!”陈续陪着笑脸,“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晚香听了心里却更是窝火:“陈续,你少给我在这里和稀泥。我告诉你,四夫人一日不当家,我这差事早晚得完。与其到时候她扣个屎盆子到我头上,还不如就这样一拍两散的好。”
“是,是,是。”陈续陪着笑脸,“你说全对,你说的全对。”
自己这个丈夫干事还行,可就是没脑子。
晚香也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从箱子里找出个净木匣子:“找到了!”
陈续看着吓一跳:“你这是要做什么?”
“给黄婆子送去。”晚香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七、八支筷子长的人参。
“你疯了。”陈续一把夺过那匣子,“原来是你在厨房,有机会帮她弄人参,现在这些事不在你手上了……我们总不能把自己家的东西拿出去给别人用吧!”
“拿来!”晚香把匣子重新夺了去,“你知道个什么?你如今丢了差事,我如今被人踩在头上,要是连这样的老交情都顾不上了,以后在府里走动,又有谁能瞧得上眼。这一棵就够他们家用一年的了。到时候说不定事情又有了转机。这件事你别管。我自有主张。”说着,从匣子拿了一支人参用帕子包了,揣到怀里走了。
陈续望着老婆的背影不由低声嘀咕:“黄婆子也真是的……她儿子有病要吃参,自个买去……人家这样巴着你,不过是想从你这里弄些东西?你还真把人当姊妹了……”
那边晚香拿人参快步去了外厨房。
走到屋檐下就听见黄婆子在大声地嚷:“我这边都忙不过来,让我再派人去帮着施粥?这是谁的主意?我这里调不出人手!”
晚香听着一喜,避到了一旁。
“是三夫人的意思。”有妇人笑道,“我的话是带到了,至于去不去,全看您自己的了。”说着,走了出来。
晚香看着那妇人穿了件官绿色的潞绸袄儿,头上戴了朵红绢花,知道是甘老泉的侄女,待她走后才进了厨房。
黄婆子被泼了面子,正生着气,看见晚香进来,忙换了笑脸迎了上去:“晚香妹妹怎么来了?”忙要下面灶上的媳妇沏茶。
晚香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人参递给黄婆子:“好姐姐,只怪我没这本事。这是家里藏的一支,给大侄子先吃着吧!”
黄婆子听着脸色微变,道:“这是怎么了?”
晚香就把三夫人怎样管的严说了:“……别说是人参了,就是寻常的枸杞都弄不到手了。可苦了大侄子,吃了两年的人参,就差这一口气就能好了。”
黄婆子听了不由面带苦涩,拉了晚香的手:“好妹妹,这几年要不是您,您那大侄子早就没命了。快别这么说!”
晚香就拿着帕子抹着眼角:“本以为能把大侄子这病顾着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三夫人来,只要她一日当家,这事一日就不好办……”
“这与妹妹何干……”
两人伤感了半天。
晚香起身:“我那边还等着收菜,等哪天有空再来看姐姐。”
外面也有人喊黄婆子:“去施粥的人怎么还不到?三爷马上要启程去粥棚了。”
黄婆子高声应是,安排人去粥棚,晚香慢悠悠地回了内院的厨房。
……
“……我在河南老家守孝的那几年,就是由他们两口子服侍。”徐令宜颇有几分感慨,“一眨眼,快十年了!”
十一娘跟着徐令宜慢慢往回走,飞舞的雪花全被挡在抄手游廊之外。
“侯爷那时候多大?”
徐令宜望了十一娘一眼,笑道:“比你大不了多少?”
十一娘语带调侃:“会不会害怕?”
徐令宜沉默良久:“不记得了!”
十一娘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年的雪可真大啊!”
徐令宜听着就停下了脚步,负手望着抄手游廊外的雪,表情有些怅然。
十一娘不由暗暗叫苦。
他要在这里缅怀,难道自己也要跟着站在这里受冻不成!
正思忖着,两盏红彤彤的灯笼迎面而来。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秦姨娘带着两个打着灯笼的丫鬟。
“侯爷,夫人。”她曲膝给两人行礼,却目含担忧地望着徐令宜,“我看您们还没有回来,就出来迎一程。”
十一娘再看徐令宜,他已恢复了一惯的冷峻从容。
“知道了。”他淡淡地道,“大家都快回去吧!”
秦姨娘低声应“是”,跟在两人身后进院子。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在东角门口分手,回了屋子。
屋里的丫鬟忙着给她解斗篷、倒热茶。
琥珀不由低声地道:“秦姨娘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那样迫不及待地来迎侯爷!”
十一娘捧着热茶,想到徐令宜站在抄手游廊上看雪花时的冷漠表情,不由轻轻摇头:“不见得!”
“什么?”琥珀不解道。
“哦。”十一娘笑道,“我是说,秦姨娘对侯爷真的是很了解。”然后一副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对了,我让你去打听金鱼巷的宅子,可有什么消息?”
琥珀忙道:“说多亏万大显带着万二显半夜爬到房顶扫雪,只有一间耳房坍塌了。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事!”
“这个万大显,倒是个能干的!”十一娘不由微微颌首。
琥珀却担心:“这里要修,那里要整,等到了明天开春,我们得花多少钱子啊!”
十一娘不禁笑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黄婆子拿着人参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望着昏黄灯光下儿子腊黄的小脸,她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黄老汉不由低声道:“怎么?陈续媳妇那里也没人参?”
黄婆子摇头,从怀里掏出先前晚香给的人参:“只怕以后弄不到了!”
黄老汉忙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黄婆子表情有些苦涩,“拿了她那么多的东西,是还债的时候了!”
黄老汉听着心惊肉跳的:“怎么个还法?”说着,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该卖的都卖了,我们拿什么还啊?”
黄婆子没做声,只是嘱咐丈夫:“你把这个收好了。细细的用,也能顶上一年。一年之后的事,谁又说的清楚!”声音里到底有了几分精神。
第二天一大早,就重新排了去施粥的人。
“您倒知道讨好内院的人。”有媳妇子不服气,“人家内院的人去施粥,每日还有三十文的贴补,我们倒好,白干活!”
黄婆子听着一怔:“谁说的?”
“太夫人亲自点头同意的。”那媳妇子拂了拂鬓角,“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家姑奶奶的大嫂在太夫人院子当差,这可是我们家姑奶奶亲口说的。”
其他人一听,都炸起来。
“大家都一样的当差,凭什么他们有三十文我们就没那三十文?”
“就是,就是。每年都这样。各屋有头脸的妈妈们到粥棚显摆完了,就该我们这些人去施粥了。也不看看今年这风雪有多大!”
黄婆子见场面有些乱,朝着平日和她相好的两个媳妇子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立刻嚷道:“好了,好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让我们是外院的,不比内院的尊贵。有本事求人把自己调到内院去啊!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
一下子把其他人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黄婆子见大家都不说话了,笑道:“我也不愿意。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要怪,只怪我这个领头的没本事。”说着,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大家有高枝,我也不挡着。”
媳妇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忙去吧!”和黄婆子相好的媳妇子出面解围,大家讪讪然地散了。
黄婆子就朝那两个媳妇子使眼色,三人一前一后去了厨房后面的天井。
“你们两人也去施粥。”黄婆子的声音有些低,“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两个媳妇子吓了一大跳,交换了一个眼色。
“黄姐姐,这,这不大好吧……”其中一个犹豫道,“就是出了事,我们也讨不了好。”
“是啊!”另一个笑道,“我们无所谓,在哪里不是当差。姐姐可不同。好不容易熬到这外院厨房的管事,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犯不着为这事出头……”
黄婆子何尝不知道。可要是当初有第二条路走,她也不至于接了晚香的东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只好一条路走到底。指了指东边,低声道:“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大家只管做事,其他的都别管。就算是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来背黑锅。何况,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要是干干净净的,谁又能把谁怎样?”
那媳妇子不由掩嘴而笑:“这种事,哪有干净的时候。想当年,原来的侯爷夫人当家,不也拿了糙米换精米。何况是三夫人当家?”
黄婆子笑起来:“就是。我们也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媳妇子点头:“您放心。有什么一准来报了您。”
黄婆子放下心来。
到了晚上,那媳妇子趁黑摸到黄婆子屋里。
“不是糙米,是霉米。”
黄婆子心中一喜。
“你可看清楚了!”
“一清二楚。”那媳妇子低声道,“上面是精米,下面是霉米。一看就是做了手脚的。”
“多不多?”
“有三十几袋。”
黄婆子想了想:“暂时别声张。既然是有心的,肯定还有后手。等他们想换都来不及换的时候再说。”
媳妇子会意,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才散。
……
过了几天,晚香事发──她收菜迟了,各房到了未初才吃到热菜热饭。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三夫人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家里这么多人,肯定是有矛盾的,但把矛盾闹到这种程度……做为管家的三夫人,虽然谈不上颜面尽失,但持家的能力已深受怀疑。她哪里还站得住,脸儿红一阵白一阵地去了厨房。
远远的,就听到晚香的嚎哭声:“……不过是欺负我没人了,想着我的差事罢了……我去了一趟茅房,送菜的人就走了……这样的冤枉我……我不活了!有本事去太夫人面前对质去,我可不是软柿子,你们想怎么捏拿就怎么捏拿……”
甘老泉早就找了几个媳妇子等着三夫人来,准备好好的说说晚香的不是。看见三夫人,都殷勤地迎了出来。
三夫人却脚步一顿,转身去了十一娘那里:“……家里的差事总得有人做,不用她也要用别人。何况她一向做的好好的。可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的时候。她这样死不认错,还嚷着要去太夫人面前对质。事情到底怎样,厨房里的媳妇子、婆子一大堆,也不是说不明白。但这样闹起来,我是管家的纵然没颜面,她原是你大姐惯用的,也没什么光彩。还请四弟妹劝劝她。”语气有些生硬,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晚香是府里的老人了,这是两败俱伤的法子,她应该很清楚才是……
“三嫂不说,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她笑道,“不过,三嫂也别着急。事情到底怎样,厨房的媳妇子、婆子一大堆,不是说不明白的。我这就叫人去把她叫来问一问!”
三夫人听着她话里有话,柔中带刚,脸色微变,冷冷地起身:“那就请四弟妹费心多问问了!”
十一娘笑着送她出门,让琥珀去把晚香叫来。
冬青因要回避五夫人,怕惹了麻烦,哪里也不去,天天在十一娘跟前做针线。见琥珀去叫晚香,不由低声劝道:“夫人,晚香在府里一向横行,大家都是知道的。您犯不着为了她和三夫人不痛快……”
十一娘摇头:“她想掌家,越久越好。可太夫人却未必这样想……除非永远这样,不然,我在她面前陪多少小心也是没用的。既然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总是要得罪的。什么时候得罪都一样!”
冬青听她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
十一娘却奇道:“按道理晚香不是那么莽撞的人才是,怎么犯了这样挑不上筷子的错!”
冬青想了想,笑道:“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说不定是遭了谁的手?”
十一娘觉得这也有可能。
待晚香一到,直接问她:“这可不像你犯的错?”竟然把个晚香说的笑起来:“四夫人真是火眼金睛。”又拿眼睛扫了一旁服侍的冬青一眼。
十一娘看着这样子是有话要说,遣了身边服侍的。
晚香立刻上前几步在十一娘耳边道:“夫人,我找到扳倒三夫人的事了。”
十一娘听着心头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施粥的事来……
“你说话可要有根有据才是。”她不动声色地望着晚香,“诬告主人,可不是打几板子就能过的事!”
“夫人放心,我晚香是什么人,怎会做那捕风捉影的事。”晚香冷冷地笑道,“三夫人早存了心思,想在施粥的粮米上捞一把。先只是好坏参半,后来见没有发现,就全换成糙米。这几天,运来的却全是霉米。如今粥棚那里堆着七、八天的粮食。您这个时候带了人去看,我保持人赃俱获。她就是想说什么一时失察的话也说不过去。”她眼中冒着寒光,“她不脱层皮就想把我们这些人都整死,门都没有!”
十一娘望着她眼中的怨忿,更惊愕于三夫人的行为。
“霉米?你可看清楚了!”
她原来也猜测过三夫人会在这上面捞一把,把好米换成糙米,可没想到,竟然用霉米……在她的印象中,霉米是会吃死人的!
晚香见她好像不相信的样子,赌咒发誓:“我要是胡说,让我不得好死!”
十一娘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背心凉凉的。
晚香本来就走的是着生死两择的险棋,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又怎有这样大的胆子!
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十一娘的目光深了下去。
晚香低声道:“施粥的人都知道。内院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说着,她的目光就闪了闪,“夫人,事不宜迟。您还是早报了侯爷,把三夫人的诡计戳穿了,让她大大地丢脸子。您也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把掌家的权力接过来了!”
十一娘望着她脸上隐隐含着兴奋的表情,突然明白过来。
晚香,真是好手段!
她是元娘留下来的人,又占了内院厨房这样的差事,三夫人肯定是容不下她的。她索性先下手为强──先是找到三夫人的错,再闹件事让三夫人下不了台,然后利用自己把事情捅到徐令宜那里去……这样一来,三夫人自身难保,不仅解了她的围,她还可以趁机嚷着是三夫人要整她,更甚者,还可以说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三夫人换米的事,所以三夫人才容不下她!
十一娘的眉宇间就有了几分凝重:“报给侯爷?那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听见十一娘问她,晚香目光灼人:“夫人,常言说的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说起来,这府里的人谁比得上您名正言顺。可您看现在,家里的事由三夫人管着,谆爷的事由太夫人管着。就是乔姨娘,听说三天两头病着,想问安的时候就问安,不想问安就不问安,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说到底,都是您待人太善了的缘故。就拿这次来说吧,三夫人身斜影歪,自己递了个把柄过来,您要是还不好好把握,那可真是白白错过了机会……”
这府里还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啊!
十一娘望着她一张一翕的嘴唇,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自己小小年纪,刚嫁进来,人事都没有理顺,又是庶女出身,没跟着长辈学习管理家务,急急忙忙地接手主持侯府的中馈,别说自己没有十分的把握,就是太夫人,也不敢冒这个险吧?至于谆哥,他是侯府未来的希望,教导之职责任重大,太夫人又怎么会把孩子交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呢?关于乔莲房的说法那就更荒谬了。明明是自己同意乔莲房早上不用问安的,传出去却成了乔莲房倨傲怠慢……想到这里,她不由心中一动。
难道府里真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不成?
或者,根本就是晚香撺着自己去对付三夫人?
“这都是谁在那里胡说八道呢?”十一娘笑着打断了晚香的话,“乔姨娘是身子骨不好,所以才特意免了她早上问安的!”
“夫人,这事府里都传遍了。”晚香目光闪烁,“您要是再不杀杀这风气,该有人说您治家不严了!”
十一娘看着更能肯定晚香的心思了。
她能把三夫人换米的事摸得这样清楚,利用的这样彻底,说起来也算是有勇有谋了。可惜,私心太重,失了公允,不免显得小家子气,难堪大用……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她笑道,“这件事你暂时别声张,我来处置就是了!”
晚香见自己说了半天,十一娘没有半点的激动,还一副你不用再管的姿态打发她,心中暗暗觉得有些不妙。
如果不把这事捅到侯爷那里,就是让太夫人知道了,为了自己的颜面,只怕也要为三夫人遮掩一番。只要三夫人有了喘气的机会,查出是说把这事捅出来那是迟早的事。这管厨房的,谁没有个猫腻,到时候,只怕就是大姑奶奶转世,自己也没办法挣得脱了。
一时间,又后悔自己来告了这状,又气恼十一娘不帮着出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您听我说。”她如坐针毡,有些话却不能不说,怕以后没有了机会,“这件事必须得告诉侯爷。三夫人是太夫人自己定的管家人,出了这样的事,肯定是要互相包庇的。我冒这样的风险,全是为了夫人好……”
十一娘暗暗摇头。
私心人人都有,可过了度,就不免让人心生愠意……
“我会仔细思量的。”她不动声色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移了话题:“至于你的差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到时候我也好为你筹划!”
晚香听了十分失望。
可事到如今,十一娘不嗔不怒,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夫人。”她神色沮丧,“我还是想在厨房里当差!”
十一娘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办妥的。”然后端了茶。
晚香怅然地起身告辞。
十一娘叫了红绣:“去门口守着,侯爷一回来就报我。”
红绣见她表情郑重,不敢马虎,应声而去。
十一娘端了杯热茶,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思忖半晌。
……
徐令宜回来见十一娘屋里的红绣在等他,挑了挑眉。
成亲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但十一娘一向行事稳重,这个时候让人等他……
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本就不怒自威,何况这时脸色凝重。
红绣吓得哆嗦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道:“夫人让侯爷一回来就去报了她!”
徐令宜点头,大步去了正屋。
帘子一撩,带着重重寒意走了进去。
感觉到一股冷风撺进来,十一娘不用打量也知道是徐令宜回来了。
“侯爷,妾身有急事找您!”她一面下炕帮徐令宜解斗篷,一面使了眼色让服侍的人退下。
徐令宜见她眉宇间有几分急切,表情变得缓和起来:“坐下来说!”
十一娘点头,给徐令宜沏了茶,和他一左一右地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把晚香的话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越听目光越冷,起身道:“我去看看!”
这种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十一娘拿过一旁的斗篷重新帮徐令宜穿上:“您等会不去娘那边吃饭,找个什么借口好?”
徐令宜眼底闪过不解。
十一娘解释道:“三嫂做出这样的事固然不对,可她毕竟是徐家的媳妇,是娘指定的管家人。要是让她老人家知道了,不知道有多伤心呢!我看,还是瞒着点的好!”
徐令宜听着眉头微蹙:“你就说皇上让我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城。我要晚点回来!”
“嗯!”十一娘柔声点头,送徐令宜到门口。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夫人这些手段,迟迟早早会被发现。早一些,捉个现行,迟一些,被人议论。不管是哪种结果,对徐家都是一种伤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己现在是徐家的媳妇,与徐家同声同气,同根同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固然是十一娘不愿意把这件事声张的原因,但她还有更重要的担忧。
调集粮米这样大的事,单凭三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是不可能做到的。只怕这其中还有些蹊跷。说不定还牵扯到外院的一些管事,甚至于徐家一些重要的人……她不想变成一只飞蛾扑到网里去,却又不能置身事外或让灾民吃出事来,或让徐家陷入困境。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徐令宜出面去解决。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那自己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自然要保持沉默,免得打草惊蛇,自己变成了诬告之人。
可当她看见漫天飞雪簌簌打在徐令宜笔挺如松的身上时,又忍不住喊住他:“侯爷!”
徐令宜回头。看见十一娘立在门檐下,大红斗篷像朵不驯的云般追逐着空中的雪花,一双眸子闪闪生光地注视着他……忍不住就走了回去:“怎么了?”
十一娘看着他走近,停在了离自己五步远的距离。
“侯爷,”她望着徐令宜,“施粥这件事可大可小。大的来说,是救灾,为黎明百姓。小的来说,是行善,为徐家积德。何况我们家的粥棚紧挨着威北侯家的粥棚。您就是再大的气,也等这事过去了再说。”
徐令宜知道她是在嘱咐自己等会行事不要让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颇觉得她多事,点头应付:“知道了!”
十一娘见他态度敷衍,知道他根本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再解释:“各家施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时候换米,不亚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侯爷不妨让那些煮粥的婆子把米多淘几次,然后放点醋在里面一起熬,免得吃出事来……就是有人起疑,就说您觉得她们当差不仔细就是了。待过了这一顿,您再安排人换米不迟……”
可一抬头,却看见徐令宜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已淡淡地道:“不过是米霉了罢了。当初行军的时候我也吃过,哪有那么多的事?你别乱操心了,好好陪着娘,别让她老人家起疑心就是了。”
十一娘不禁语塞,想着他今晚要歇在文姨娘那里,道:“我等会会嘱咐文姨娘帮您留门的!”
徐令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因为连续的大雪,后花园又以青石路居多,太夫人怕五夫人滑脚,早下令免了她的省昏定省,还让徐令宽也不用来问安,陪着五夫人即可。而三爷和三夫人又忙着粥棚的事,不到吃饭的时候见不到人。
她去的时候申正过一刻,贞姐儿和谆哥由几个丫鬟陪着在厅堂里跳绳。
看见十一娘进来,贞姐儿忙领着谆哥给她行礼。
可能是一直和谆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谆哥如今见了十一娘并不像她刚进门的时候那样的警戒地望着她。
十一娘看着当然高兴,站在离她们五步远的距离,不动声色地和两个孩子打招呼:“祖母在干什么呢?”
贞姐儿笑道:“正和杜妈妈两个人斗叶子牌呢!说不好玩呢!”
十一娘朝他们笑了笑,转身往内室去。
“爹怎么没和你一块来!”
她身后突然传来谆哥细细的声音。
十一娘回头,看见谆哥紧张地拽着贞姐儿的衣角,表情有些复杂地望着自己。
“你爹今天晚上要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城。”她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和,“今天不能过来陪祖母吃饭了。”
贞姐儿和谆哥眼中都流露出失望之色来。
父女(子)是天性。徐令宜对孩子那样严厉,他们还是喜欢他,惦记着他……
十一娘有些羡慕。
而太夫人听说徐令宜不能回家吃饭,也难掩失望。
杜妈妈劝太夫人:“您就当侯爷是出去应酬了!”
太夫人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不甘地道:“去应酬起码还活色生香。可你看这风大雪大的……”十分心疼徐令宜的语气。
十一姐嘴角微翘。
脑海里却浮现前世母亲的面孔……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雪越来越大,屋顶、树梢都被埋在茫茫白雪之中。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映得雪地一片红亮,如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般,透着欢快的气息。
“……一面拿着夫子的戒尺舞着,一面吟着‘英姿飒爽来酣战’,夫子进来,三弟吓得一个激灵,戒尺当时就落下来。”
太夫人指着徐嗣俭呵呵直笑:“这个孩子,真是顽皮。”
“祖母别听大哥的。”徐嗣俭一溜爬上炕钻进了太夫人的怀里,“戒尺没有落下来,是我见夫子来了,所以放下来的。不是落下来的,是我放下来的……”纠缠着“落下”和“放下”不依。
三兄弟来给太夫人和诸位长辈问安,只有十一娘在一旁服侍,没有往日那样的拘谨,互相打趣着逗太夫人开心。太夫人见气氛热烈,自然是由着他们闹。而谆哥儿见一向是自己的位置如今被徐嗣俭占了,嘟着嘴扑到太夫人的背上,小脸在太夫人颈边拱来拱去的撒着娇儿。
端坐在炕边的徐嗣谕见了只是淡淡一笑,徐嗣勤则去拉胞弟徐嗣俭:“你多大了,还往祖母怀里钻。小心累着祖母!”
太夫人抱着徐嗣俭:“不要紧,不要紧。祖母喜欢着呢!”
徐嗣俭也有些懂事了,知道适可而止,在太夫人怀里腻了一会,就笑着坐到了太夫人身边,问贞姐儿:“姐姐今天干什么了?”
谆哥抢在贞姐儿前面道:“我们今天跳绳了。”
“你怎么天天玩女孩子的玩艺儿。”徐嗣俭捏了谆哥儿的小脸一下,“哪天跟着我,我们骑大马去。”
谆哥墨玉般的眸子全是惊喜:“真的?三哥真的要带我去骑大马吗?”
徐嗣勤大笑,摸了谆哥的头:“他自己都只是夹根棍儿当马骑……”
“大哥!”徐嗣俭恼羞成怒,瞪着徐嗣勤。
徐嗣勤忙强忍着笑:“好,好,好。我什么也不说。”
太夫人呵呵笑,问魏紫:“三爷和三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来?”
如今已是酉初,平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到齐了。
魏紫忙笑道:“已经差人去催了!”又道,“我再去看看!”
谆哥却绕着徐嗣俭:“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去骑马?”
贞姐儿抿着嘴笑。
徐嗣俭脸红得像绸缎,含含糊糊地道:“到时候自会叫了你去!”
十一娘在一旁笑望着这些孩子,心里却想着粥棚的事。
不知道徐令宜到了阜城门没有?这样大的风雪,不知道那些灾民怎样了?既然下面的人都知道换了霉米,也不知道传出去没有……希望这件事能不惊动旁人快快解决了才好!至少顾了颜面。至于其他的事,那是徐家内部的事,关起门来都好说了!
思忖间,就看见魏紫笑盈盈地陪着三夫人走了进来。
十一娘一怔。
平日三爷和三夫人都是同出同进的。
太夫人也很意外:“老三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三夫人笑着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道:“这些日子三爷怕粥棚那边有什么事,一直在阜城门那边看着。今天风雪太大了,怕是回来的路上迟了。我已差了人去看了。”又道,“您别担心,我看着天气不好,今天特意让三爷坐着轿子去的。”
太夫人点头:“这就好。”
十一娘笑着上前和三夫人互相见了礼,几个孩子纷纷上前给三夫人行礼,徐嗣俭遇到母亲,叽叽喳喳地说起学堂的事,气氛很温馨。
就有小厮进来禀道:“三爷说,让太夫人、诸位夫人先吃,不用等。他遇到了侯爷,兄弟两个一道巡巡。”
这么巧?
十一娘恍惚了一下。
太夫人听了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等了!”
丫鬟、婆子得了音,纷纷布箸摆碗。
三夫人扶着太夫人坐到上座。
“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太夫人很担心的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明年的耕作?”
“大雪兆丰年。”三夫人笑道,“想来不会!”说着,用帕子包了筷子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接了箸儿:“今天吃火锅子,不拘大人、小孩,都围着坐了罢。”
人老了,图个热闹。大家也是知道的,何况没有徐氏兄弟在这里,都笑围着太夫人坐了。
一品羊肉火锅,除了鸡鸭鱼肉,还有一碟黄灿灿的芽菜,一碟水水灵灵的红萝卜,一碟绿油油的小白菜,一碟脆生生的黄瓜。
这样的天气,桌上能有这样几道菜,可是要费一番心思的。
孩子们看着都高兴起来,就是一向显得有些老成的徐嗣谕也笑了起来。
太夫人望着三夫人,脸上就露出满意之色来:“让你费心了。”
三夫人笑得风轻云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不过是安置您吃饭穿衣罢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迎着她微微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这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就算有一天自己当家,前任后任有个比较。自己做得好,那是应该,自己做得不好,是没能力……就是陶妈妈,也专找她说过这个事。说三夫人管家的这几个月,减了不少人,花费也比元娘当家的时候少了一些。几位管家的妈妈一开始还只是看着太夫人的面子上应景,现在却全都赞她精明、贤惠,甚至还有人说出“三夫人吃亏就吃在不是嫡出”的话来。
十一娘却不是很担心。
所谓的减人也好,减费用也好,说起来都属于革旧换新。只要是革旧换新,那就有变化,只要有变化,那就有人不满意……好比王安石变法。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好,可当损害到自己利益的时候,只怕这“好”字就不会赞得那样痛快了。
太夫人正让小丫鬟们给几个孩子布菜,倒没有注意到两人之的情况,只是问:“丹阳那里可送去了?”
三夫人立刻笑道:“这些水萝卜、小黄瓜都是冷物,怕她吃了不舒服,每样只送了一点过去。”
太夫人再一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嗣谕和谆哥儿、贞姐儿都在孝期,捡了菜另坐。
吃过饭,太夫人亲自送徐嗣勤和徐嗣谕到门口,反复地嘱咐丫鬟:“可要仔细了,千万不要滑着!”
丫鬟们谁敢大意,都有些战战兢兢地应“是”,倒是徐嗣勤笑道:“祖母放心,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就是摔到雪地上也不打紧。”
“胡说些什么?”三夫人立刻在一旁嗔道,“要是撞到哪里,可不是好玩的!”
徐嗣勤好像很怕母亲叨唠似的,拉着徐嗣谕就匆匆往外走:“祖母,我们走了。明天一早再来给您问安!”
“这小子……”三夫人气得直跺脚。
“半大的小子就是这样!”太夫人望着红灯相伴渐行渐远的两兄弟笑道,“当年老四听着我叨唠也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看勤哥儿这性子不像老三,倒像老四!”
十一娘心中一动,抬头打量三夫人,她眼中果然迸射出惊喜。
“像侯爷好啊!”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像侯爷能文能武,有饭吃!”
太夫人呵呵笑,由丫鬟扶着回屋。
三夫人就低声对太夫人道:“我有个事想商量商量您?”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闻音知雅,笑道:“娘,我去给您沏杯茶。”说着,和魏紫避到了一旁的耳房。
魏紫又怎么会让十一娘沏茶。请她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小丫鬟们忙端了火盆过来,魏紫先沏了一杯茶给十一娘,然后才开始给太夫人沏茶。
就有小丫鬟在耳房门口探头探脑的。
魏紫看着蹙了蹙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沏茶。
她们虽然是丫鬟,可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十一娘装做没有看见,端了茶,去了太夫人屋里。
屋里服侍的都退了下去,三夫人的话好像已经说完了,正拿着美人捶在给太夫人捶腿。
看见十一娘进来,太夫人道:“这事,你商量十一娘吧!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
十一娘听着一惊。
三夫人的笑容已有了几分勉强,道:“是这样的。我看勤哥和谕哥屋里的丫鬟年纪都不小了,怕生出事端来,想早点放出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十一娘将茶端给太夫人,笑道:“谕哥平日和勤哥都住在外院,我关注的少一些,倒没往这上面想。让三嫂费心了。”先把自己的责任给划清楚再说,“既然三嫂觉得有这个必要,想来是要紧的事,我们谕哥就随勤哥。”再把要换人的责任推到三夫人的儿子徐嗣勤身上去。
说着,她望着太夫人:“要是这件事定下来了,我明天就开始帮着谕哥儿物色几个本分的丫鬟吧?”不管三夫人是什么意思,都不能让身边的丫鬟、婆子把谕哥带坏了──他毕竟徐令宜的儿子,四房的长子,要为兄弟们做榜样的,“到时候送到您这里调教好了再放到谕哥身边服侍去。”让太夫人给谕哥当家去,万一真有想不到的地方被三夫人钻了空子,自己的责任也小一点。
三夫人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太夫人却直点头:“既然十一娘也同意,那就这样了。年前把这事办了。”
两人恭声应“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十一娘和三夫人一同出门:“三嫂,晚香的事,还要商量商量您才是!”
三夫人正等着十一娘说这事。笑道:“不知道四弟妹有什么主意?”
十一娘笑道:“三嫂说的有道理。这件事闹到娘的面前,您是掌家的纵然没有颜面,她原是我大姐面前得意的人,一样让人看笑话。三嫂是当家的人,她坏了家里的规矩,不罚不足以服众,可要是罚的太狠,只怕又有那多事的人出来说什么‘欺负晚香没人’之类的混帐话来,反而坏了三嫂的贤名。我就是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三嫂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来商量三嫂。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事圆了。三嫂是知道的,娘一向对人宽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就不好了!”
三夫人听着在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来求情,这分明是在威胁!
可她转念想到晚香的德性──就算是放过这一次,迟迟早早还有下一次。她似笑非笑望着十一娘:“既然是四弟妹为她求情,我少不得要给这个面子。不过,我要是就这样算了,像四弟妹说的,以后怎么服众。我看这样,她的差事我依旧给她留着,罚三个月的月例。四弟妹觉得如何?”
十一娘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件事就算是揭过了!
她笑道:“多谢三嫂。我狠狠训诫过她了。明天一早就让她去给您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三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让她好好当差就是了!”
十一娘笑道:“她受了这样的教训,以后定会好好当差的。”
两人站在那里寒暄了几句。
有小丫鬟从对面的抄手游廊一溜烟地跑过去。
十一娘一愣。
好像是刚才找魏紫的小丫鬟!
她恍了一下神,三夫人已笑道:“……免得三爷回来看不到人。我就先回去了。”
十一娘笑着和三夫人分了手。
琥珀不由怅然:“也不知道那晚香知不知道夫人的为难?为她这样的求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十一娘淡然地道,“她在大姐面前得势惯了。我就是对她再好,只怕也难拉拢她的心。”
琥珀见十一娘兴致不高,笑着劝道:“您横竖还有我们这些人!”
十一娘笑起来,问万二显:“听说今年十六岁了,办事很机灵!”
琥珀点头:“比万大显机灵多了,逢人就喊‘姐姐’。”
两人说着进了院子。
有小丫鬟迎上来。
十一娘问:“侯爷回来了吗?”
“侯爷还没有回来呢!”小丫鬟忙接过琥珀手中的灯笼在前面引路。
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飞雪。
进了屋,丫鬟们已经得了信,纷纷上前服侍。
十一娘问芳溪:“文姨娘那边可派人去说了!”
“去了。”芳溪道,“我去报的信。”
十一娘让双玉去给晚香传话:“……明天一早就去给三夫人陪罪。罚三个月的月例,依旧在内院厨房里当差。”
双玉应声而去。
滨菊带了秋雨和雁容服侍她梳洗,说起乔莲房来:“……今天只吃了碗粥。”
十一娘想到昨天陶妈妈对自己说“侯爷在文姨娘那里过夜”的话。
自己都知道了,何况是和文姨娘住前后院的乔莲房。
说起来,她住的地方真是不好。
前面是文姨娘,后面是秦姨娘……看着徐令宜进进出出的,估计心里更难受。
她不禁失笑:“放心吧。等过两天她就全好了。”
滨菊是小姑娘家,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嘟呶道:“我觉得她是没饿着。”
大冬天的,外面寒风肆掠,屋内温暖如春,再用松木沐桶泡个鲜花浴,人间天堂不过如此。
十一娘惬意地闭着眼睛,和滨菊闲话:“看样子她吃点心了!”
“您怎么知道的?”滨菊惊讶地道,“我还是今天听小板凳说的。”
又不是真的要死,谁舍得饿自己?
“小板凳?”十一娘笑道,“乔姨娘屋里的小丫鬟?”
“不是。”滨菊道,“是东院小厨房吕妈妈的孙女。拿了块窝丝糖吃,我看着奇怪,这窝丝糖二两银子一包,她从哪里来的?就吓唬了她一下,她就什么都说了!”
十一娘大笑。睁开眼睛伏在木桶边:“小板凳有多大?都说了些什么?”
“七岁。”滨菊神色间有些扭捏,“我说屋里丢了一包窝丝糖。问是不是她偷了。她吓得哭起来,说是乔姨娘屋里的绣橼给的。我又问她,绣橼为什么要给糖她吃。她说绣橼让她奶奶做粟豆糕和豌豆糕了。我想了半天。您待人本就宽厚,那东院的小厨房本就是为了方便几位姨娘设的。别说是几位姨娘想要吃些糕点了,就是我们这些丫鬟、婆子要吃,也没有不做的道理。那绣橼打点这么贵的窝丝糖干什么?正好吕婆子听到孩子哭出来看,就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乔姨娘一直说饭菜不合胃口,让吕婆子帮着做糕点。又说怕您知道了说她娇气,特意嘱咐吕婆子谁也不要告诉。”说着,恼怒道,“那吕婆子也是的,也不看看这屋里是谁当家,竟然让她不说就真的不说。”
十一娘笑道:“你把她教训了一顿?”
“那到没有!”滨菊有些泄气地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所以就忍下来了!”
十一娘点头。
她这边有个小厨房,专管她,东院有个小厨房,专管三位姨娘。有时候丫鬟、婆子想烧个热水洗个头之类,或是做点吃的,不敢到她的小厨房,就去东院的小厨房,十一娘也并不拦着。看样子,乔莲房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她起身穿衣,随便绾了个纂,让滨菊去叫了琥珀进来,然后把小厨房帮着乔姨娘做糕点的事告诉了她:“……东院的小厨房里应该还有个当差的小丫鬟吧?要是能用就用上,如果不能用,就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我要知道那边的动静。”
琥珀听着脸色微变:“夫人放心!这两天就办妥。”
十一娘点头,又表扬滨菊:“多亏你细心。要不然,这件事还真疏忽了。”
滨菊脸色微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回来了!”
“朝这边来了,还是去了东院?”
小丫鬟声音低了下去:“去了东院……”
那就那好。不用重新梳妆了。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打发琥珀和滨菊去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喊了陶妈妈来,把三夫人要给徐嗣勤和徐嗣谕换丫鬟的事告诉了她:“……按照府里的规矩,是不是应该换了?”
陶妈妈算了算,道:“按道理,应该放出去了。”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十一娘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还是吩咐陶妈妈:“外院的事我们知道的不多,还是打听打听的好?”又和她商量给徐嗣谕换丫鬟的事,“得找几个老实可靠的!”
陶妈妈连声应了。
秦姨娘和文姨娘来问安了。
和往常一样,文姨娘立刻眼尖地发现十一娘戴了对崭新的紫荆花赤金耳钉,然后夸大其词地赞扬了一番。
十一娘笑着应付了她几句,留了秦姨娘说话。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秦姨娘神色间有几分惶恐。
十一娘让丫鬟给她端了个小杌子,然后和她说起要给徐嗣谕换丫鬟的事。
秦姨娘很是惊愕。
“……谕哥是我们屋里的长子,以后还要表率弟弟。又住在外院,我们鞭长莫及。可不能让人带坏了。”十一娘道,“偏偏三夫人一提,太夫人就答应了。我正为丫鬟的事头痛着。你也看看吧,看看有没有老实本份的,到时候送到谕哥身边服侍。”
她话音落了半晌,秦姨娘才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满脸感激地道:“夫人考虑的十分周详。只是我人愚钝,不认识什么人,丫鬟的事,实在是帮不上忙。”说着,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不能为夫人分忧……”
反正已经打过招呼了!
十一娘笑着和她说了几句,就打发秦姨娘退了下去。
她虽然对三位姨娘没有什么敌意,但谁敢担保三位姨娘就对她没有什么想法呢!
十一娘立刻叫了琥珀来:“立刻派人给我盯着秦姨娘,看她这些日子都和什么人来往?”
心肝宝贝儿子身边服侍的人要换了,她就不相信秦姨娘会没什么举动……
琥珀应声而去。
得到的消息却让十一娘沉默良久──秦姨娘派小厮给远在西山别院的二夫人送了一封信。
“怎么办?”琥珀焦急地问十一娘。
“自然是以静制动。”十一娘微微地笑道,“秦姨娘不过是写了封信给二夫人。难道我们就要跳出来说二夫人插手二少爷的事不成?”
琥珀点头,露出毅然的表情来:“我会让人盯着西山那边的。”
真是孺子可教。
十一娘望着琥珀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迎了出去。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十一娘笑着将徐令宜迎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下,亲手沏了茶端了过去。
“侯爷今天不用巡城了吗?”
意思是问他霉米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徐令宜“嗯”了一声,并不多谈,用茶盖轻轻拂了拂飘在茶盅面上的嫩叶儿,道:“娘说了什么没有?”
他每天很早就上早朝,只在晚上去给太夫人问安。
“听说您要巡城,心疼您辛苦。”十一娘知道徐令宜担心母亲,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跟徐令宜略略说了说,特意说了三夫人要给徐嗣勤和徐嗣谕换丫鬟的事。当然,把自己要给徐嗣谕选老实本份的丫鬟,然后丫鬟选好了还要给太夫人过目之类的话也很委婉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着陷入沉思中:“要换丫鬟?”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十一娘见徐令宜很重视这件事,忙细细将自己决定为徐令谕挑选本份的丫鬟给太夫人过目后再送去服侍的意思说了。
徐令宜静静地听她说完,道:“何必麻烦娘,你自己做主就行了!”
表情很淡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看她的目光却比平常要明亮。
十一娘心中一跳,立刻意识到,徐令宜在试探自己……
她的心砰砰乱跳。
是得到徐令宜的信任从此获得更大的自由、更多的尊重、更稳的根基,还是变成一个在徐令宜心目中面目模糊的妻子──这是一个机会!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笑道:“妾身年纪小,懂得少,自然要依仗娘的经验。谕哥毕竟是我们屋里的长子,以后要为弟弟们做榜样,德行品学一点也不能马虎。偏偏他如今年纪大了,单独住在外院,妾身不方便前去探望。只有身边服侍的日夜相伴,容不得妾身的半点的疏忽。让娘帮着谕哥儿挑丫鬟,妾身看着也能学一些,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心里也就有了个章程,不至于像这会儿慌手慌脚的了。”
她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徐令宜的表情。
明亮的目光渐渐变得温煦,下颌也微微轻点了两下。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过关了!
她的心情雀跃起来,笑容变得璀璨。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眼中的愉悦,心里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自在。
看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他以为十一娘是想借这个机会试探自己的态度。毕竟,她嫁过来是为了保护谆哥的利益,谕哥越是不成气候,局面对谆哥就越有利。就像当初元娘溺爱谕哥一样。要不是二嫂后来出面,谕哥只怕比谆哥更没有个样子。
想到这些,徐令宜不禁抬头打量十一娘。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对面,精致的眉眼表情恬淡,温柔的笑容大方从容。
一时间,他有些迷惑。
眼前的人……感觉熟悉却又陌生!
而对面的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自己,她微微一笑。
或者是因为两人的关系悬殊太远,徐令宜不用或是不屑在她面前约束自己的情绪,他常常会流露出些很真实的情绪来,她也渐渐摸清楚了一些脉络。
徐令宜是个典型的封建士族男子。奉行“男主外,女主内”,所以他不会对自己提及霉米的事。就像他让自己接待乔太太一样而不插手般,各有各的职责。
尽管这样,十一娘也猜不出来徐令宜为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他能不动,她却不想陪他坐在这时耗着。
十一娘笑着佯装要给他满满的茶盅继水。
徐令宜回过神来。笑道:“你考虑的很周详。就依你的意思行事即可!”
十一娘笑着称“是”,然后征求徐令宜的意见:“要不要叫春末来给侯爷更衣?眼看着要到酉时了?”
提醒他要去太夫人那里吃饭了。
徐令宜望着她恭顺的样子,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了一眼西次间自鸣钟,发现时间还早,嘱咐她:“再坐一会!”
十一娘自然不会提出异意,顺从地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徐令宜突然道:“霉米的事,牵扯到一些管事。我现在头痛的很。”
这个结果十一娘早就猜到了,她昨天晚上打了一夜的腹稿,想着万一徐令宜问自己,务必能简单明了,条理清晰地回答出来,让自己在徐令宜心目中更加上几分。
但回答的太顺利了又把自己的实力全暴露出来……
此刻听到徐令宜问她,她低声沉吟道:“和妾身猜得一样!”
徐令宜听到她的回答眉角微挑,有些吃惊:“你猜到了?”
十一娘点头,正色地道:“侯爷御下甚严,施粥的事又关系重大,没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支撑,下人们哪有那样大的胆子。”
徐令宜不由汗颜。
真的御下甚严又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可他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却忘记了“人心不足”,时候长了,加之徐府如今又是鲜花著锦之势,那些自认为在他面前有体面的人不免就张狂起来。
他沉声道:“这件事,你看怎么办好?”
并不是商量的口气,也不是请教的口吻,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十一娘猜到他早有主意,现在不过是想听自己怎样说罢了。但她不想附合他。两人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事事猜徐令宜的心思,事事揣摩他的意思,自己迟迟早早会迷失自我,用如此的代价换来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十一娘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一会才道:“妾身姑且说说,侯爷看有没有道理。”
“你说!”徐令宜表情很随意。
十一娘笑道:“依妾身之见,不如趁着这次过年,各位管事都要回燕京上俸的机会封帐。待过完年后把一些管事的差事换一换,正好名正言顺的交帐。哪些管事有问题,想来侯爷心里已经有数了,盯着那几位管事,帐目上总有破绽可循。到时候借着这个由头再换一批人就是了。就是传到外面去,那也是管事们手脚不干净,与施粥的事毫无瓜葛。也就全了侯府的名声。”
徐令宜眼中渐露凝重。
没想到,她竟然说了自己心坎上了……
望着眼前还带着青杏般涩意的小妻子,他声音变得低沉起来:“难道就这样算了?”
政治,就是妥协。一个能把政治应用娴熟的人,竟然露出一副要深追的样子,问她“难道就这样算了”……十一娘颇觉好笑。
可她的表情却一本正经。
“侯爷,您是瓷器,那些人是瓦砾,我们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俗话还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免了那些人的差事,让他们丢了饭碗,他们已经是光棍不怕穿衣的,何况我们家大业大,难免有不孝子孙。到时候抓住什么把柄死活不放过,我们得不偿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可你知不知道,这事还涉及到三爷呢?”
这原也是十一娘隐隐有些感觉的。
没有像三爷这样的虎面旗,那些老奸巨猾的管事们怎么可能听命行事,或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侯爷,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想到三爷是徐令宜的兄弟,纵有千错万错,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做弟媳来说,她言不由衷地劝道,“三爷掌管家里的生意这么多年,要想做手脚,早就做手脚了。何况这霉米的数量不多,银两不多,实在是不值得。侯爷还是再斟酌斟酌的好!”
徐令宜听着眼中就露出愠意来:“他自己都承认了?”
十一娘心里有些明白。
只怕是为三夫人顶杠……夫妻一体,打了三夫人的脸,等于是打了三爷的脸。
“侯爷,乔姨娘昨天只是早上喝了口粥!”
徐令宜怔住。
他不明白十一娘怎么突然说起这来。
十一娘却是有意为之,特意用这个事来做比喻,给徐令宜打预防针──而且就算徐令宜怀疑什么,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有限,自然只能拿身边的人事做比喻了!
“如果有人说我对乔姨娘面甜心苦,以至于乔姨娘气得连饭也吃不下去了。侯爷会怎样?”
徐令宜露出明了的表情。
十一娘笑道:“不管是真是假,妾身总是侯爷妻子,当着外面的人,您自然要维护妾身。哪怕是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想来也一样。三夫人再不对,也是三爷的妻子,出了这样的事,三爷只怕又羞又惭,心里一味责怪自己治家不严,哪里还会想到去辩解些什么?”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
她不相信徐令宁会为了那几个钱干出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掌管着几万金的人!
徐令宜没有做声,却也没有出言反对。
十一娘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决定顺着他的心意继续劝几句。
“说起来,三嫂自从当家,大家都称赞她精明能干。三爷帮着管家的这几年那就更不用说了,好不好,侯爷您心里最清楚。如今娘安享高寿,也是因为家里过得和睦安顺。更别说我们如今是皇子的外家,更要做出表率。能不分家就尽量不分家。就是要分家,也不能带着怨言分了家。霉米的事,三嫂这样的急,也不知道是为了一口气还是为了银子。可不管是为了什么,侯爷都要和三爷坦诚布公的谈谈才是。看三爷和三嫂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是为了银子。恕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借着您的势头升官发财的,自己家的兄弟,更应该照应才是。如果是为了一口气,大家把话说开了,这气也就慢慢能消了。总之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在一起过日子最要紧。何况还有勤哥儿和俭哥儿,上一辈有什么不舒坦的,千万别带到下一辈去。这怨越积越深,只会让外人看笑话罢了。常言说,夫妻不和邻也欺。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是不能在这上面失了阵脚才是。娘什么事没经历过,为何却甘做痴翁,只怕也是怀着这想法。侯爷更应慎之又慎才是!”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满脸的震惊。
而此刻的三爷徐令宁望着妻子甘氏,也是满脸的震惊。
“你,你还有脸承认?”说着,扬手“啪”地一巴掌打在了妻子的脸上。
甘氏捂着脸,眼中全是惊愕:“你,你打我……”
徐令宁望着妻子脸上渐渐浮现的红印子,心中又是悔又是气又是愧又是沮丧。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夫妻十几年,彼此早已熟悉对一切。
徐令宁气势一消,三夫人立刻感觉到了。
刚才的一点点心虚与害怕立刻烟消云散。
她扑了过去:“你打我,你打我……我为你生儿育女,我为你辛苦操持,你竟然打我……”尽管这样,手却不敢落在徐令宁的脸上,怕被人看出破绽来,抓在了他的肩膀上。
火辣辣的一阵疼,让徐令宁清楚过来。
他一把抓住三夫人的手,压低了声音:“够了。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吗?”
“大家不都知道了吗?”三夫人眼睛一湿,落下泪来,“还怕谁什么啊!”
“你也知道你做的是丑事!”徐令宁望着披头散发的妻子,拉着她就要往外走,“你给我收拾干净了,我们去娘面前陪罪去。”
站在窗棂下望风的秋绫听着心惊,忙朝着远远站在抄手游廊的丫鬟、婆子们做手势。
丫鬟、婆子们见了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秋绫略一思忖,去关了垂花门,转身对立在院子的丫鬟、婆子道:“全回屋去,把门给我关紧了。要是让我发现有谁窥视,立刻禀了夫人处置!”声音少有的严厉。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齐声应“是”,各自回屋关了门。
秋绫轻轻摇头,在正屋门口望风。
而屋里的三夫人听徐令宁这么一说,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丑事?我做了什么丑事?这个家里谁不打个小算盘。我是偷了还是抢了,我做丑事?那二房和五房算什么?公然在西大街、东大街开铺子。那就是堂堂正正的,我做的就是丑事?你们徐家不过是嫌弃我出身低,出了事就踩着我罢了!”她越说越激动,“我和你去娘面前对质去?看我做的哪点丑?那些难民,有吃的就行了,六月雪和霉米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又不是我们一家做的是霉米?你以为威北侯家就那样的干净啊?我这样做,也不过是为徐家节省些银子……有什么好丑的?”
“你还狡辩!”徐令宁气得脸色铁青,“我们家能和那些人家比吗?我们家是外戚?被人发现了那是不能善后的?甚至会丢官夺爵的……”
“外戚!外戚!你就知道‘外戚’。”一直藏在三夫人心底的怨气再也压不住,“好与我们不相干,坏我们却要一起担。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分家?你是庶子,按规矩我们就应该分出去。凭什么要这样做着绿叶给他们脸上贴金。”她抹着眼角低声哭起来,“我这些年容易吗?爹是庶子,伯父要面子不肯分家,却每年只给二十两银子的例钱,家里手面大,人情客往,月月不够用。我出嫁的是时候,娘为了给我做颜面,把家里给掏空了。我归宁那天,母亲戴的首饰都是向五婶借的……嫁到你们家里来,二嫂我没那本事和她争,元娘我不能争,丹阳我没资格去争,难道连她一个小小的十一娘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句话?我又比谁差了?我又比谁不如了?二嫂能干的事,元娘能干的事,我不也干的好好的!”
三夫人的话正戳中了徐令宁的痛处。
他是庶子,太夫人待他虽好,天气热的时候端出一碗冰镇梅子水,那些妈妈总会先给徐令宜、徐令宽兄弟喝……他一直想分出去单过,他一直没让小妾生孩子,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受这份尴尬。当初徐家有难,他特意没把分的银子拿出来,就是想让太夫人把自己赶了出去。可看着一向精明干练的太夫人虚弱地躺在床上,听着徐令宜喊他“三哥”,他又改变了主意……自己这个妻子,虽然泼辣厉害,又胆大妄为,可对自己却从来都是温柔体贴,对孩子从来都是关怀备至。她不过因为岳父是庶子,又没能力独立门户,在甘家看了别人一辈子的眼色,想单独开府挺直腰杆过几天不用看人眼色的日子……说起来,是自己对不起她!
徐令宁想着,人越见颓废:“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来丢徐家的脸啊!”声音即无奈,又沮丧。
三夫人看着丈夫窝窝囊囊的样子,本已高涨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我有今天,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那年我胞弟成亲,除了徐家的随礼,我也不过私下添了二十两银子。我这样娘婆两家不待见,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徐三爷。为了勤哥儿和俭哥儿!”她的声音越说越高,“你知道不知道保大坊的宅院多少钱一幢?你知不知道黄华坊的宅院多少钱一幢?你又知不知道咸宜坊的宅院多少钱一幢?你可别忘了,你有两个儿子?难道还让他们住到落叶山脚下去不成?”她越说越气愤,“你天天嚷着子孙自有子孙的福,让他们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功名,不仅不要家里的人帮,还反过头来帮家里。让人人都知道你有个好儿子。可考功名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看我爹,考了二十几年,还只是个举人。再看你,怎么没接着考举人。还不是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用不着。他们是用不着。我们可是求都求不来!”想到这些,委屈从心窝子里流出来,她开始阴阳怪气地讥讽起来,“不过,说起来也怪我。谁让我爹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举人?谁让我没有丹阳那样的陪嫁?谁让我没有体己的钱子贴着你包戏子?”
她的话音没落,徐令宁已跳起来:“你说自己就说自己,何必三家扯上四家的!”声音很是冷峻。
一时间,三夫人以为说话的人是徐令宜……
她不由心中一顿,冷冷地“嗯”了一声,终究没再提这话。
“现在怎么办?”徐令宁颓然地倒在太师椅上,“四弟限我明天午时以前把所有事都弄清楚,给他一个交待!”
三夫人想到丈夫昨夜未归,说是要和白大总管算帐,她还以为是被那些赶来上俸的管事们拉去喝花酒了。没想到却是去算帐了……她感觉到事情严重了,不由急道:“他不是最在乎脸面的吗?怎么会……”
所以妻子才这样肆无忌惮吧?
徐令宁眉宇间爬上疲惫之色。
三夫人立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咬了牙:“我们去见太夫人!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谁也不拖累谁?”又道,“我又不是为了自己……那些省下的银子不还在帐上吗?”又道,“我这不是为了省些银子吗?”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自己毕竟是勤哥儿和俭哥儿的母亲,太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他们两兄弟几分体面……
了不起就不当这个家了!
话又说过来,要是一个月以前,像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迎进奉出,说句话大家都要察言观色,她还真舍不得这个位置。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没想到做米生意还有这样多的诀窍,有这样大的利润。难怪伯母她们都想着法子做生意了……自己现在毕竟是仰仗着永平侯的名义,多有不便,如果……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徐令宁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就有人拍窗棂:“三爷,三夫人,侯爷来了!”
是秋绫仓惶的声音。
事出突然,夫妻两人不由惊慌失措地对视了一眼。
徐令宁毕竟是男人,这几年掌着徐家的事务,见多识广,很快镇定下来,沉声说了一句“请快进来”,又转身吩咐三夫人,“快去收拾收拾去。”
三夫人慌慌张张张地“哦”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内室,见内室空荡荡的,这才想起刚才丫鬟、婆子们看着夫妻的神色不对都退了一去,又跑出来喊秋绫。
秋绫早开了正屋的厅堂门,吩咐丫鬟去迎徐令宜、沏茶,听见三夫人喊自己,知道三夫人是要重新梳妆,应了一声,亲自带了平时服侍的丫鬟打水端进了内室。
徐令宜远远地就看见三房的大门紧闭,想到自己要徐令宁明天正午之前把事情交待清楚,猜测两口子肯定起了口角。叩了门,有意放慢了脚步。正好给时间让三夫人回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令宁看见徐令宜,不由苦笑。
“四弟坐吧!”
徐令宜却笑道:“算了,我也不坐了。范维纲回来了,请听戏。天寒地冻的,我瞧着三哥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去吧!”
徐令宁怔住。
“我们兄弟好久都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徐令宜索性把话挑明了,“正好维纲请客,去喝两盅去。”
徐令宁明白,徐令宜是有话单独和自己说。
可这样急,又找了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借口……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念头闪过,他又觉得很是怅然。
就算是打主意自己又能如何?毕竟错在自己!
他起身吩咐身边的丫鬟:“我和侯爷出去吃酒了。你们跟夫人说一声!”
丫鬟应声去了内室,徐令宁抓了一旁的斗篷:“走吧!”
徐令宜看着眼前头发有些凌乱的哥哥,想到小时候他领着自己在后花园里捉蝈蝈,想着爹死后也是这样寒风刺骨的大雪天,两人一起立在罗家胡同口等罗老太爷下衙……
他不由轻轻地喊了一声“三哥”:“你头发乱了,让丫鬟们帮着梳梳吧!”
徐令宁摸着鬓角,半天没有做声,眼角却有水光闪动。
他想到爹死的那年,两人一起立在罗家胡同口等罗老太爷下衙,这个还没能承到永平侯爵位的弟弟沉默地站在那里,对冷得直跺脚的自己说:“三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扬眉吐气。让别人看到你就只知道笑,只敢笑……”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说的?
并不相信。
却不愿意敷衍他,压了他的决心,表情认真地点头:“行啊!我就指望着我四弟给我长脸的那天了。到时候我们兄弟在燕京里横着走。”
那样的时光,什么时候不见了……
第一百三十章
“两兄弟又一起出去了!”太夫人面露失望。
十一娘笑道:“平日的一些应酬侯爷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可如今年关将近,各地的封疆大吏有借故提前回京给皇上问安的,侯爷却是不能不见见的。”
太夫人点头:“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这段日子屋里热闹,心里有些舍不得。”
十一娘笑道:“等到了明年初夏的时候就好了。”
春天各地的封疆大吏会回京述职,以徐令宜的身份地位,应酬又会多起来。
“等到明年初夏,天气回暖了,我们也多的是地方去。谁还要他陪着?”太夫人佯作不在意地笑着,三夫人来了。
她穿了件大红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梳了牡丹髻,戴了赤金碧玉头箍,画了眉,抹了粉,沫了胭脂,打扮得隆重又华丽。
看样子,两口子吵过架了……只有想掩饰什么,才会在那方面特别的注意……不会是被打了吧……
十一娘暗暗猜测,上前和三夫人见了礼。
太夫人则笑道:“这是去了哪里?”
三夫人笑盈盈地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道:“天气冷,待在家里没事,就整了一下箱笼。”说着,低头看身上的衣裳,“没想到还有件这样漂亮的褙子,就拿出来穿了来见您。怎样,还可以吧?”
太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好看。这样亮眼的衣裳,过年的时候穿也好!”
“真的!”三夫人笑道,“等会回去放好了,等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穿。”
太夫人就指了三夫人回头笑望着立在自己身后的十一娘:“你看,趁机向我诉苦,讨新衣裳穿!”
十一娘笑道:“娘库房里不知道放着多少好东西。不如趁机赏些我们吧?我们过年穿了您赏的衣裳走亲戚,也有颜面。”说着,抿着嘴笑了笑。
老人家,又有这个能力,谁不愿意做个散财童子招人喜欢。
太夫人呵呵笑,对一旁的杜妈妈道:“真是搭不得腔。”
“那也是您的好东西多,让年轻人都眼红。”杜妈妈态度不卑不亢地奉承着太夫人,让人听了十分舒服。
太夫人果然很高兴,吩咐魏紫:“明天去开了库房,把宫里赏的几匹新式样的妆花、刻丝都拿出来给她们挑。”又道,“把丹阳也叫上。给怡真也留几匹。”
“哎呀!”三夫人满脸惊喜,只是略略有些夸张了些,“托娘的福,这下可得好了!”
十一娘莞尔:“娘心疼可来不及了!”
太夫人只是呵呵笑。
杜妈妈就道:“我们家太夫人的东西多着呢,只要你们有力气搬得走。”
三夫人则转头对十一娘笑道:“这赶情好,我们还得多吃几碗饭才行。”
惹得满屋人都笑起来。
正好徐嗣勤三兄弟到了,问了安,忙问大家笑什么,杜妈妈把刚才的话学了一遍,徐嗣俭立刻道:“我也要做新衣裳。”
三夫人伸出纤指,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小儿子的额头:“我什么时候缺你的吃穿了?”
徐嗣俭支支吾吾。
徐嗣勤见了忙笑道:“山外有山。见了祖母的东西,谁不稀罕。就是我也想。只因年纪最长,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逗得太夫人满脸是笑:“就是,就是。要不然,你母亲怎么一心一意念着我的那些东西呢!”
谆哥儿听了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嚷:“我也稀罕祖母的东西!”
大家笑不可支,气氛十分热闹。
吃了饭,太夫人依旧千叮万嘱地送徐嗣勤和徐嗣谕出门,十一娘和三夫人、徐嗣俭待乳娘带了贞姐儿和谆哥儿歇下,这才辞了太夫人出门。
太夫人年纪大了,睡眠日渐少了。戌时关了门,并不立刻就睡,常会和杜妈妈或是魏紫、姚黄聊聊天,打打叶子牌。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让屋里服侍的都去睡了,只留了杜妈妈一人。
“去打听打听。”太夫人刚才脸上流露出来的慈爱与和蔼变成了精明和干练,“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除了老四,还有谁参与了巡城?再问问白大总管,昨天夜里老三和谁一起算帐?问问老三身边的小厮,范维纲范总兵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哪里听戏?听的是什么戏?两位爷什么时候跟范大人分的手?什么时候回的府里?”
杜妈妈也一改刚才的笑容可掬,神色凝重地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巳初过一刻,太夫人已和住常一样,净了手坐在佛堂东间的暖阁里抄《心经》。
杜妈妈轻声走进来。
太夫人正襟危坐,笔走游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怎样?”
杜妈妈想到得来的消息,任是老成,也不由顿了顿才开口:“五军都督府的人说,没安排人巡城。白大总管说,三爷前天夜里一个人在司房里侍了一夜。三爷身边的小厮说,范总兵是大前天回来的,请了侯爷去听戏。侯爷和三爷是酉正三刻到的,戌初走的,亥正一刻回的府。”她尽量简单、不带感情的述说着所听到的一切,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太夫人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直到收了最后一笔,这才抬头望着杜妈妈:“把这字裱起来,送给老三。”
杜妈妈恭敬地弯下腰去,尊敬地应了一声“是”。
太夫人伸出手。
杜妈妈忙将太夫人扶起。
太夫人去了佛堂的正堂,给供奉的观世音菩萨磕了三个头,上了三注香,起身依旧和杜妈妈去了暖阁。
“昨天晚上,老三媳妇干什么?”声音很清冷。
杜妈妈跟了太夫人快四十几年,早就知道太夫人的脾气,来前把太夫人可能问的话全都打听清楚了,在心里有了腹稿,这才来回的太夫人。因此这事太夫人虽然没有让杜妈妈打听,杜妈妈却是早就悄悄问了的。现在太夫人问起来,回答的也就不困难了。
“听说一直在做针线,等着三爷回去。到了后半晌才睡。”
“老四媳妇呢?”
“吩咐值夜的妈妈和乔姨娘那边的人给侯爷等门。自己和往日一样,亥初左右歇了。”
太夫人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看,是不知道呢?还是沉得住气?”
“奴婢不知道。”杜妈妈深知此事的重大,自称也变得卑谦起来,“不过,前些日子晚香去见过四夫人,晚上侯爷就去巡城了。今天一早,侯爷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上朝,而是去了四夫人的屋子,在那里吃的早饭。听说吃早饭的时候,屋里服侍的全都退了下去。”说完,想了想,又低声道,“那边都是陶妈妈训出来的人,只能打听个大概,再多的,就打探不出来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颌首:“四夫人对陶妈妈怎样?”
“刚进门没多久,外院的白总管指了马棚喂马的向丑儿的婆子去给四夫人搬东西。没多久,向婆子的孙女,就是那个被称做小芳菲的,被安排在后花园里扫地。没几天就顶了个嫁出去丫鬟的缺,升了二等,如今拿着五百文的月例。向婆子不知道多感激,逢人就说四夫人的好,还做了肉饼送给四夫人。和四夫人跟前的琥珀常来常往的,给琥珀做鞋做袜,很是亲热。”
太夫人嘴角翘了起来:“她倒挺机灵的。”
杜妈妈听不出太夫人这是在赞四夫人还是在赞向婆子,只好含含糊糊地笑着应了一声“是啊”。
太夫人重新坐到暖阁里,拿起案头的一本《金刚经》……
……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做针线,玻璃窗挂着的月白色绸布帘子用银勺勺着,窗外的景致一览无遗。皑皑白雪反射着微兰的光芒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如韧柳般纤细却优美的轮廓。
绿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却发现她手里的针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眼睛怔怔地望着绣花棚子上绣了半朵的山茶花发着呆。
她犹豫半晌,还是低声禀道:“夫人,暖房的人来换花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目光也恢复了以往的灵动,露出和煦的笑容:“让她们进来吧!”
绿云低声应“是”,不一会带了两个婆子进来给十一娘行了礼,把屋里快要凋零的山茶花换上了绽放、含苞各一半的腊梅花。
屋子里立刻有若隐若无的清香。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那个婆子:“可有水仙花?”
那婆子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如今还没有结苞。如果夫人想摆水仙花,我这就去跟季庭嫂子说,过两天就能送来了。”
暖房里送花,讲究半放半待,没有结苞的是不能进上来的。
十一娘笑道:“无妨,让她给我送几盆来。我自己照顾也是一样。”
那婆子立刻应了,和另一个婆子在墙角摆上冬青树,在花几上摆了文竹和芦荟。
琥珀进来,手里还捧了一尊插了木芙蓉的青花花觚。
“夫人,您看放在哪里好?”她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看那木芙蓉碗口大,火红火红开得灼艳,让人看着心中一暖,点缀着冬天满是翠竹植物的屋子倒是十分的喜庆。笑着打量了四周一眼,然后指了指身后听炕窗:“就摆在这里吧!”
琥珀应声上了炕,一面将花觚摆在了十一娘身后的炕窗上,一面低声道:“夫人,还真让您给猜中了。那换丫鬟的事,有蹊跷!”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一娘望着在屋里忙忙碌碌地婆子没有做声,琥珀也没有做声。把花觚摆好了,左右打量着。等两个婆子事完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琥珀这才露出满脸的兴奋。
“大少爷身边有个叫宝蝶的丫鬟,是我们大姑奶奶身边一等丫鬟宝兰的胞妹,长得水灵不说,而且行事十分机敏,是大少爷屋里第一得力的人。”琥珀低声道,“向婆子说,前些日子宝兰出嫁,我们依着府里的旧例给了十两的添箱,大少爷那边却拿了二十两银子去。喜得宝兰娘不住地夸他们家宝蝶有出息了。这些日子下雪,宝兰兄弟身子骨不好,吃上了藕粉。还说,同院的人看见,那藕粉是用纸匣子装着的,隐隐看到内务府的签印。冲出来甜香四溢,好像和太夫人吃的藕粉一模一样。现在家里人都在传,大少爷今年都十四了,宝蝶也及笄了,只怕是要被收房了。”
十一娘听着明白过来:“所以三夫人也听到了这个传闻,却没有将宝蝶收房的意思。想把大少爷身边的丫鬟全换了,却又怕有闲言闲语传出来,索性把二少爷也拉下水。两兄弟一起换人。”
“多半是夫人说的这样。”琥珀低声笑道,“向婆子还说,当初宝蝶能去大少爷身边服侍,是大姑奶奶的意思,当时三夫人就嫌宝蝶的样子太漂亮,不十分乐意。可宝蝶做事十分勤快,嘴又甜,服侍大少爷十分尽心。三夫人渐渐看得上眼了。还曾经赏过宝蝶两枚金戒指,一根镶了红宝石的簪子,一朵南珠珠花。在大少爷屋里的丫鬟里是头一份。”
十一娘不由摇头:“只希望别落得个和地锦一样的下场就好!”
琥珀听着目光一沉,情绪也低落起来。
外面就有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近。
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听在耳朵里十分好声的声音此刻却变得尖锐起来。琥珀突然沉不住气了,嗔道:“这个滨菊,大大咧咧的。这是遇到了您,要是遇到别人,只怕妈妈们的巴掌早就扇了下去。”
十一娘笑道:“大家高兴,这屋子里的气氛也好,横竖侯爷不在,她又是个知道轻重的,不打紧的。”
琥珀不由暗暗后悔,想解释两句,滨菊已撩帘而入,手里拿着一双鞋。
“夫人您看!”
大红色刻丝鞋面,用金丝钱缀了碧玉,做成了只展翅的蝴蝶,华丽的炫目。
十一娘不由一怔。
滨菊已笑道:“是冬青姐姐给您做的,好看吧!”说着,就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要给十一娘穿上,“现在冬青姐姐哪里都不能去,天天在家里做针线。就是我们也跟着沾光了。冬青姐给我做了一双杏黄色的宝相花袜子,可漂亮了。我准备过年的时候穿。”
她的话音刚落,冬青满脸绯红走了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没有做好呢──鞋跟还要缀一只小点的蝴蝶!”
说话间,滨菊已经将鞋给十一娘穿上:“合脚吗?夫人!”
十一娘望了望脚上的鞋子,又望了望滨菊和冬青满含期待的眼睛,声音不由冷了下去:“上面还有太夫人,我怎么能穿这样华丽的鞋子。”
冬青呆住:“我,我……以为要过年了,所以……”
滨菊见了也敛了笑容,大气不敢吭声地站了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就有小丫鬟禀道:“夫人,陶妈妈来了!”
琥珀忙推了滨菊一下:“快把鞋收了!”
滨菊一听,慌慌张张地把十一娘脚上的鞋脱了。夹在胳膊下又觉得不妥,揣在怀里又鼓了出来,塞进袖子鞋又大了些。
琥珀见了就夺过一只鞋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看见她们都这样惶恐,十一娘反倒觉得自己不应该摆脸色给她们看,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就笑道:“好了,以后大家注意一点就是了。”又对一旁垂着头的冬青道,“府里的规矩比在罗家的时候更大,只是太夫人待人宽厚,有些事不大追究。可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自省,越是要自律,越是要循规蹈矩才是。不可让人拿着了把柄。”
冬青听了连忙点头,保证道:“夫人,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已经当着这么多的同级的丫鬟认错了,十一娘怎么也得给她几分体面,说起来,她还是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丫鬟呢!
十一娘笑道:“既然是过年,也应该穿双新鞋才是。你给我做双石青底绣满了粉色梅花的鞋吧?”
冬青听了立刻笑起来:“您放心,三、五天就做好了!”
十一娘听着只觉得头痛。
冬青到了徐府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对人和事也没有以前敏感了。
看样子,还是早点安排她和万大显的事吧!
十一娘点头:“大家都散了吧!”
三人忙恭声应“是”。
小丫鬟让陶妈妈进来。
三人鱼贯着出去,和陶妈妈错身而过。
陶妈妈看着奇怪:“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笑道:“帮我布置屋子呢!”
陶妈妈抬头看见十一娘身后的木芙蓉,笑道:“真是漂亮。暖房里送来的?”
十一娘点头,让小丫鬟端了小杌子放在炕前让她坐下,又让小丫鬟给她上了热茶。
“看妈妈这满面春风的,想来二少爷的丫鬟有了着落?”
陶妈妈脸上全是笑,从衣袖里拿了一张折着的纸条递给十一娘:“您看看!”
十一娘打开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名字:“文竹、沁香、桃柳,莲娇!”
“这个文竹,是竹秀的妹妹。”陶妈妈介绍道,“这个沁香呢,是梅沁的堂妹,桃柳是桃蕊的表妹,莲娇是文莲的妹妹。”
梅沁、竹秀原是元娘屋里的二等丫鬟,桃蕊则是三等丫鬟,文莲……她想了一会才记起,是那天元娘在小院里堵住了乔莲房和徐令宜时她让去叫陶妈妈的小丫鬟,都是元娘以前用过的人。
忠心方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到底是对陶妈妈忠心还是对自己忠心,还是个模棱两可的事!
她笑着将纸条随手放在了炕桌上,想起那个十分机灵的文莲,问道:“文莲可还好?上次放丫鬟我倒没有看见她!”
陶妈妈用一种“你应该明白”的笑容笑望着十一娘:“那孩子是个命薄的,去年三月间得风寒死了。”
十一娘听着打了心里一寒,半晌没有做声。
“……所以她娘来求我给她妹妹一个差事,实在是不好推。”陶妈妈并没有感觉到十一娘的异样,解释道,“那孩子我也见过了,一看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安在二少爷屋里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错。”
十一娘点头,笑道:“那就下午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吧!”
陶妈妈就犹豫道:“还有一件事!”
十一娘侧耳倾听。
“魏紫昨天来找我了,想为她妹妹桃花求这个差事。”陶妈妈斟酌着道,“可我担心,桃花到了二少爷屋里,会和秦姨娘走得近……您看这事?”
难怪那天有小丫鬟不停地找魏紫!
“也一并带来看看吧!”十一娘笑道,“反正最终要太夫人说了算!”
陶妈妈笑着应“是”,说起另一桩事来:“……三夫人这次要给两位少爷换丫鬟,说起来,起因到是在大少爷身上。”
这件事,琥珀已经对她说过了。但她一方面不想让陶妈妈知道自己另有消息来源,另一方面也想听听陶妈妈的说的与琥珀有什么不同,看有没有自己疏忽的地方。
“这话怎么说?”她一副好奇的样子。
陶妈妈笑道:“大姑奶奶屋里的宝兰您还有印象吧?”
十一娘点头。
“她的妹妹宝蝶,当年被大姑奶奶安置到了大少爷的屋里。几年过去了,眉眼都长开了,十分的水灵。大少爷很是看重。我们三夫人心里不踏实了,想把人撵了,又怕传出什么闲言闲语到太夫人的耳朵里。所以借着二少爷屋里的两个大丫鬟年纪大了,准备把宝蝶给换出去。”
和琥珀得到的消息大致相同,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含蓄地问:“宝兰、宝蝶两姊妹很亲热吧?”
陶妈妈就若有所指地道:“那当然。要不,三夫人怎么心里着急呢!”
十一娘听了不由暗暗摇头。
元娘对待别人孩子的态度真是和大太太如出一辙。
两人又说了两句,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了,遣了陶妈妈去安排文竹等人下午见面的事,然后叫了绿云和红绣进来服侍她换了件衣裳,要去了太夫人那里。
琥珀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娘从来都是按着点去太夫人那里。
“路上说吧!”
琥珀点头,跟着十一娘出了门。
绿云和红绣乖巧地远远跟着。
“乔姨娘从早上候爷出门一直哭到现在。”
十一娘很是意外。
难道是因为徐令宜一大早在自己屋里吃早饭的原因?
她思忖了片刻,问:“绣橼让你来找我了?”
“没有。”琥珀道,“您前两天不是拔了秋雨给我使唤吗?她如今和乔姨娘那边的一个小丫鬟很要好。是那小丫鬟说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安慰美人这种旖旎的事,还是交给徐令宜吧!
十一娘笑了笑,把魏紫的妹妹想到二少爷屋里当差的事告诉了琥珀,然后嘱咐她:“你赶在我前面去太夫人那里找到魏紫,说她妹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下午会领了人去太夫人那里给太夫人过目。赶在陶妈妈之前卖魏紫这个人情!”
“夫人放心!”琥珀忙道,“我省得。”又担心道,“要是魏紫的妹妹真的去了二少爷屋时,那魏紫岂不要偏向秦姨娘一些……”
和陶妈妈说出了一样的话来。
十一娘微微颌首。
琥珀成长的很快。
“不是还有太夫人吗?”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魏紫今年好像也有十八了吧!如果是杜妈妈,那就得好好谋划一番了。”
琥珀连连点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到太夫人那里的时候,三夫人早就到了,正和太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腊梅花有一百五十盆,金钱桔有一百五十盆,冬青树有二百盆,山茶花有一百盆……”
听到动静,她望过去,发现是十一娘进来,笑着她打住了话题,热情地起身和她打招呼:“四弟妹来了!”
十一娘笑着喊了一声“三嫂”,给太夫人行了礼,又朝着三夫人福了福。
三夫人十分亲热地对她道:“知道你喜欢吃糟鱼丁,今天特意让人做了这道菜。”
“让三嫂费心了。”十一娘向三夫人道了谢,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来,十一娘坐了,笑着和她们闲话:“商量着过年的花树吗?”
三夫人点头,道:“今年的天气不好,东西都涨了价。”十分为难的样子。
“东西再贵也要过年。”太夫人笑道,“你直管把东西置办齐备就是了!”
三夫人笑着应喏。
十一娘就说起丫鬟的事来:“……找了五个,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带过来给您瞧瞧。”
太夫人笑道:“那就下午吧!”
十一娘就将写着几个小丫头名字的纸条递了过去:“这是名字!”
太夫人收到了身后小几的抽屉里。
三夫人听了眼珠子一转,笑道:“既然下午娘有空,那我也把挑好的小丫头带过来给您过过目。您帮着勤哥儿看看。”
太夫人笑道:“成啊!”
话音刚落,乳娘们带着贞姐儿和谆哥儿过来。
大人们打住了话题,笑着受了两人的礼。
太夫人笑着起身:“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
三夫人忙笑着扶了太夫人,一行人去了东次间吃饭。
饭后,孩子被们乳娘领下去歇午觉,太夫人留了三夫人和十一娘到西次间说话。
“过两天中山侯家嫁女儿,”她笑盈盈地望着三夫人,“你要准备这一大家子过年的事,丹阳又怀了身孕,”说着,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十一娘,“十一娘,你陪我去吧!”
十一娘愕然。
自从徐令宜西北大捷归来,徐家就闭门谢客,亲朋旧友有什么红白喜事,一律由三爷或是回事处的管事们去。没想到,中山侯家嫁女儿,太夫人竟然要出席。出席不说,还带着自己去!
她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太夫人这样做,与自己有很大的关系……却又找不到这种变化的理由。
可结果却是让人乐观的。
这至少表明,太夫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是可以胜任永平侯夫人这个职位的。
十一娘想起今天一大早发生的事来。
当时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徐令宜突然来了。
她兵慌马乱地匆匆起床梳洗,服侍他吃早饭。
他把身边的人都遣了下去,却几次欲言又止。
十一娘想到他昨天晚上和三爷出去到了半夜才回来,又想到刚刚陶妈妈来悄悄告诉她,说徐令宜歇在乔莲房屋里,东间书房却一直亮着灯,猜到他可能是和三爷谈了心里话,然后思绪起伏,夜不成寐。一大早起来想来和自己说些什么,又没有这个习惯,难以开口。
能够在想说什么的时候想到自己。这已是个大大的进步。
她当时索性打破“寝不语,食不言”的规矩,笑盈盈地和他说着自己身边的一些琐事:“……万义宗有三个儿子,小的那个看不出来。老大和老二却是十分的能干。特别是老大,办事用心又实在,怕雪大了会压塌屋子,半夜带了弟弟去扫雪。要不然,金鱼巷那边的宅院恐怕不止塌间耳房了!”
既然徐令宜要在外院大清洗了,如果能为万大显、万二显求个差事,以后冬青嫁过去日子也能过得舒畅些。强推肯定是不合适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细雨润无声。
徐令宜听着神色果然自在了很多。虽然没有答她的腔,可也没有皱眉望着她,暗指她坏了吃饭的礼仪。
现在太夫人又让自己陪她出去应酬……
十一娘心情大好,恭顺地笑应“是”,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
三夫人听着却是嘴里涩涩的。
太夫人身份尊贵,徐家又是公卿伯侯之家里的头一份,认真论起来,那中山侯不管是年纪还是资格都比太夫人还小两辈,他们家嫁女儿,太夫人去,那是给他们体面,不去,那也说的过。在徐家闭门谢客大半年后,太夫人却一改以往的低调,亲自带十一娘去参加喜筵。不是想亲自指导十一娘是什么?
她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尽量让脸上的笑容大方得体,三夫人站了起来:“娘什么时候和四弟妹去?我也好让人准备车马!”
“明天巳初出门。”太夫人呵呵笑道,“正好赶去吃饭。”
十一娘听着太夫人语气里带着调侃,跟着凑趣,笑道:“那好,我早上少吃一些。”
大家都笑起来。
三夫人起身告辞:“我去吩咐李全媳妇准备马车去。”
“你去吧!”太夫人笑着点头,三夫人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指了一旁的锦杌:“坐下来说话!”
十一娘笑着坐在了锦杌上。
太夫人就从一旁炕几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大红洒金帖子来。
“这上面写的人家,身份显赫,互相走动,需按品大妆。”太夫人递给她一张。“这几家,不失礼仪即可。”太夫人又递给她一张。“这几家,是通家之好,随和大方最好。”说着,又递了她一张,“这几家,得闲就去,不得闲让回事处的人去。”又递了她一张单子……一路说下来,递了七、八张帖子给她。有的只写了四、五户人家,却有长长的一串头衔,有的写了十几户人家,只有些姓名。其中中山侯家就在“不失礼仪即可”的范围内。
十一娘知道,这就是徐家的社交圈子了。
她郑重地接了。
太夫人笑道:“回事处虽然也有名册。可我们办事,要是事事都得由回事处的人做主,时间长了,那些管事不免生出轻怠之心来。还是把它记在心里。有事的时候随口说出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个糊涂的。时间长了,你纵然有什么疏忽的,他们积威之下也不敢随意欺瞒你。”
也就是说,你要熟悉你的业务,这样下面的人才不敢欺负你不懂行。
知道太夫人正在一点点的教导自己,十一娘忍着心里的小小激动,表情认真地应喏着。
太夫人看到十一娘一改刚才的轻快,郑重起来,知道她明了了自己的意思,对她的机敏很是满意。笑着颌首:“中山侯家在我们这些公卿之家里交游是最广的,只怕到时候这帖子上的人会遇到一大半。该怎样说话、行事,你把它记下了,到时候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恭声应“是”,服侍着太夫人躺下,回到自己屋里,午觉也没有歇,开始对着帖子背上面的名字和头衔。
身体年轻了,记忆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待陶妈妈过来的时候,她已背熟了三、四张帖子。
而陶妈妈看着她炕上的名帖,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夫人要跟着太夫人去窜门吗?”
十一娘笑着点头:“中山侯家嫁女儿,太夫人带我一起去。”
“夫人……这么快就得了太夫人的欢心。”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十一娘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为了谆哥现在不得不全力支持自己,但并不意味着她就愿意自己一日日坐大。一旦她们的利益链破裂了,第一个跳出来给自己难堪的说不定就是陶妈妈。这也是她必须小心翼翼绕过陶妈妈在府里培养自己势力的重要原因。
十一娘没有这个兴趣,也没有这个时间去理会陶妈妈的感慨,她笑道:“小丫头都带过来了?叫进来瞧瞧吧!”
陶妈妈恢复了原来的温和与从容,笑着叫了小丫头们进来。
五个小丫头,大的不过十岁,小的只有七岁。都梳着丫髻,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文竹瘦瘦的,人如其名;泌香一张婴儿肥的圆脸,十分可爱;桃柳眉目清秀,看上去很文静。莲娇眉宇间带着几份怯生生的味道,让人怜爱。桃花和魏紫长得很像,有些大大咧咧的。
十一娘暗暗点头。
这几个小姑娘各俱特色,太夫人总有中意的。
她和颜悦色地交待了几句“别怕”、“等会太夫人问什么你们直管好好地答”之类的话,然后和陶妈妈一起领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比她到的早。
甘妈妈领了五、六个小丫头立在屋檐等。那些小丫头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十来岁,模样都很周正。看见十一娘她们,甘妈妈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四夫人,您来了!”眼睛却骨碌碌朝她身后望去。
十一娘笑着和她点了点头,留下陶妈妈和几个小丫头和甘妈妈一起侯着,由小丫鬟撩帘进了屋。
太夫人正和三夫人说着丫鬟的事:“……我看那个芳婷也不错。就照你的意思留人吧!”
看样子太夫人已经见过那些小丫头了。
也难为她这样花心思,赶在自己来之前就把勤哥屋里的丫鬟定下来,免得自己在场,像元娘那时候一样,节外生枝,塞了个外人进去。
十一娘笑着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夫人看见十一娘进来,像要掩饰自己的早到似的,没等十一娘给她行礼,已笑道:“四弟妹来晚了!”
明明是她来的早了,却说是自己来的晚了。
不过,自己一向按着点来,是早还是晚,太夫人心里应该很明白,用不着和她用话语对质,反而给太夫人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印象。
十一娘微微地笑了笑,和她见了礼。
太夫人看着微微颌首,呵呵一笑,把说话权揽了过去:“人都带过来了?领进来我瞧瞧吧!”
能得到太夫人亲自解围,十一娘自然笑着应“是”。
旁边自有机灵的小丫鬟去传陶妈妈。
而三夫人见大家都不在追究自己早到的事,也松了口气,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不一会,陶妈妈就带了文竹几个小丫头进来。
给太夫人行过礼后,一字排开站在了屋子的中央。
三夫人看着赞道:“模样儿可真是好!”
太夫人笑着点头,朝着几个小丫头招手:“来,走过来我瞧瞧!”
几个小丫头虽然神色间都有些胆怯,却也没有扭捏,轻手轻脚地走到炕前。
一旁的杜妈妈拿了眼镜给太夫人。太夫人照着看了一遍,然后将早上十一娘给的名单拿出来,问起各人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有些什么人?都在做什么事之类的话。
文竹几个小丫头都细声细气地一一答了,只有桃花,见太夫人很是和气,态度越来越随意。
一旁的魏紫看着脸上不由流露出几分急切来。
十一娘心中微动。
魏紫服侍太夫人,最知道太夫人的心意。看样子,桃花选上的可能性很小!这样也好,免得徐嗣谕身边有外人。
太夫人问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坐直了身子啜了口茶。
陶妈妈知道这是问完了,带着几个小丫头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笑道:“那个叫桃花的,另寻个差事吧!其他几个都不错。”
果然如此。
十一娘笑着应“是”,然后歉意地看了魏紫一眼。
魏紫很是失望,却不敢表露,勉强地朝着十一娘笑了笑。
“把几个小丫头交给杜妈妈吧!”太夫人笑道,“我有些累了。大家都散了吧!”
十一娘和三夫人行礼退了下去,陶妈妈把文竹四个、甘妈妈把芳婷四个交给了杜妈妈,然后各领着没有入选的回了屋。
桃花天真地问陶妈妈:“我在夫人屋里当差吗?”
刚才太夫人问桃花的时候十一娘在一旁听,魏紫的娘、老子都在庄子上。这孩子只怕是依仗着自己姐姐在太夫人屋里当差,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有了魏紫就一切都能如愿。
陶妈妈也猜到了,笑道:“你想到夫人屋里当差?”
桃花笑道:“我娘说,最好到二少爷屋里当差。这样我也能和姐姐一样,做大丫鬟。”
陶妈妈微微一笑,让人领了她下去。商量十一娘:“这丫头怎么办?”
十一娘笑道:“给她找个差事好了。算是顾全了魏紫的颜面。”
陶妈妈叹气:“也只能这样了!”心里却想着,说话这样不知道轻重,只怕安到哪里也是个惹事的根苗!
待陶妈妈走后,十一娘不免和琥珀感叹:“真的是一母九子,各有不同!”
琥珀笑道:“您是不知道。魏紫从前叫李花。家里的丫头多,养不活,就把她丢给了在浆洗房的姨母,她从小在府里长大。并不像这桃花,从小在庄子里,眼界有限。”
十一娘笑道:“咦,我们琥珀也是庄子上长大的,却是这样的精明能干。还是各人的造化不同。”说的琥珀脸都红了,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就问起西山别院那边的情况来:“……可有消息?”
琥珀摇头:“说一直大门紧闭,没看见谁进进出出的。”
十一娘也不头痛。
是发生了什么自己的人没有发现呢?还是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呢?
她叹了一口气,想到明天要和太夫人去中山侯府,叫了滨菊进来,三人一起商量明天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
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忙丢下手头的事迎了出去。
相比早上,徐令宜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从净房更衣出来,竟然还注意到了屋子里的变化。
“暖房来换过花木了?”
“是啊。”十一娘笑道,“还送了大红的木芙蓉来。”
徐令宜望着炕台青花花觚里插着的灼艳的花朵点了点头,脱鞋上了炕。
十一娘亲自去沏了茶给他:“侯爷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才刚到申正,平常回家比这要晚上半个时辰。
“哦,没什么事!”徐令宜轻描淡写地道,“所以就早点回来了!”
没什么事?所以早点回来了?
十一娘可不相信。
徐令宜可不是什么恋家的男子!
可她只装不知道。
笑着和他说起太夫人明天要带她去中山侯府恭贺的事来。
徐令宜听着微怔:“娘怎么没跟我说?”
“可能是侯爷还没有回来吧!”十一娘笑道,“我看娘的样子,好像也是临时决定的。许是想去看看热闹。”
徐令宜点了点头,望着屋里的丫鬟,神色间有犹豫之色闪过。
难道和早上一样,有话和自己说?
十一娘思忖着,或是让帮着滨菊去收拾自己刚才没来得及放入箱笼的衣饰,或是让去看太夫人那边的饭好了没有,把屋里的人一一打发干净了。
徐令宜明显地松了口气,突然没头没脑地道:“我昨天和三哥说了大半夜的话!”语气还是有些迟疑。
一句话从早上憋到现在,真亏他能忍!
十一娘强忍着笑意,表情认真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徐令宜看着,表情又松懈了些。
嘴角翕翕半晌,却始终没说出第二句话来,好像很难启齿似的。
难道昨天晚上三爷说了些比较过份的话,徐令宜不想让两兄弟之间的不堪坦露在妻子面前?或者,三爷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徐令宜没有办法开口?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己在徐令宜心目中刚刚留下来的一点点印迹消失无踪……要不然,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情,自己肯定会被他排斥在值得信赖的范围内。不在他信赖的范围内,就不能成为他的心腹;不能成为他的心腹,就不能得到他的支持;不能得到他的支持,就不能得到最大化的自由……
十一娘直接跳过了那些关于兄弟的情谊,巧笑着问他:“侯爷可是有什么主意?”
徐令宜听着眉眼都舒缓下来。
能和三哥说上几句心里话,他知道是眼前这个如青杏般还带着酸涩味道的妻子位居首功。可让他对她像知心好友一样推心置腹,他又觉得少了一些什么;让他对她像身边的同僚一样随和亲切,他又觉得不自在;让他对她像家里的管事一样简单直接,他又觉得太冷漠了些……至于妻子,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自己当年是否曾经和元娘这样一起坐下来温言细语地商量过家里的事,好像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各执己见然后不欢而散!
一时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现在她善解人意地遣了人,又没有追问自己和三哥到底谈了些什么,他不禁如释重负。
“三哥原来也是很聪明的人。考中过秀才。是后来爹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有真才实学就行了,不要那些虚名。三哥才没有继续参加科举的。”他有些无奈地道,“说起来,三哥也只是担心孩子们的前程罢了。”
哦!
十一娘看见徐令宜表情认真地望着自己,忍强住了挑眉的动作。
看样子,徐令宁对徐令宜还是有所保留啊!
不过,如果换成自己,可能也一样。
像徐令宜这种人又怎么会了解徐令宁那种既自卑又自尊的微妙心理呢?
达到目的就成了,不一定要把自己摊在徐令宜面前让他看个明白……
“我想了想。三哥说的也对。勤哥今年都十三岁了,俭哥也有十一岁了。都快到了要议亲的年纪了。到现在他们手里也没有多少积蓄,三嫂不免心急,起了贪念。”
十一娘点头,表情郑重,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
说起来,徐令宜是个很精明厉害的人,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显的就是为三爷在粉饰太平。
“我的意思,不如给三哥补个缺,让他外放好了!”
“外放!”十一娘听着目光一亮,“侯爷好主意!当着外面的人只说三哥为了家里的事耽搁了这些年,如今家里诸事顺利,三哥也要为自己奔个前程。三嫂愿意去就去。也别提分家不分家的事。”
徐令宜见她目光粲然,而且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眼底就有了浓浓的笑意。
“谋个县令的差事干干。过几年了,等大家习惯了三哥不在荷花里了,再谋个堂官。到时候在外面买了宅子,初一、十五回来给娘问个安,大家都安生了。”
十一娘连连点头,真觉得这个主意好。
这样一来,大家名义上在一起,实际上分开各过各的小日子。有什么事,还可以互相照应。反正要是徐家在政治上出了事,徐令宁做为徐家的一分子总是跑不掉的。
“只是还有一件事……”徐令宜望着十一娘,表情犹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徐令宜的犹豫让十一娘在心里暗笑。
这个转折句后面的内容,才是徐令宜今天和自己说这样一番话的重点吧?
实际上他多虑了。
在这种类似于“分家”、“前程”的大事面前,她可不想为徐令宜的决定背黑锅。所以不管徐令宜做什么决定她都会表现出唯喏与顺从的。
“侯爷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妾身?”十一娘给台阶他下。
谁知道徐令宜听了脸上竟然闪过尴尬之色。
“是这样的……”他的语速有点慢,听着给人一种深思熟虑的感觉,“我们兄弟三人,我自不必说,五弟在禁卫军,三哥如果再出仕,只怕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十一娘听着灵光一闪。
难道他想……
“侯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里不禁有了几分凝重。
“我的意思是,人总不能把好处全占尽了。”徐令宜凝视着十一娘的眼睛,“待明年开春,我想辞去五军都督府都督一职,让三哥入仕。”
真是很狡猾啊!
十一娘实在是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辞去五军都督府都督一职,却保留了太子少师的职位,然后以三品高官换一个七品县令……不管是皇上,还是都察院,恐怕都不好说什么吧?而且还趁机把自己从万众注目的风口浪尖上拉了下来,给徐家目前这种烈火烹油境地降降温。甚至于,三爷就是看清楚了徐令宜真正的意图,如果心肠不够狠,只怕还是会感激弟弟为自己所做出的牺牲。如果因此而让三爷从此以后彻底地站在手足之情这边,那三夫人就是再蹦也蹦不出什么名堂来!
一箭数雕啊!
不过,他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怕自己反对?在自己的印象中,像这种事关家族荣誉与命运的事,他应该不会理会妻子的反对才是……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却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探究。
原来是不放心自己……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以前,元娘肯定为这些事和他起过很严重的冲突。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自己的态度!
虽然有点像被迫接受考试,但至少还有个参加考试的机会!
十一娘笑道:“侯爷有足痹之症,是应该好好在家里歇歇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一凝。
十一娘说的是实话。
树大招风。
她在这棵大树下乘凉,自然希望这棵树能枝繁叶茂,但更希望这棵树能风雨不倒。
“我恐怕会赋闲在家。”徐令宜目光灼灼地望着十一娘,“以后只怕也再难入仕。”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微叹。
不知道有多少人终身奋斗的目标是能在三十五岁或是四十岁退休,然后开始享受生活……徐令宜还不到三十岁呢!
想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她心里竟然有些酸溜溜的,不无妒忌地想:看他那样子,估计也没有什么业余嗜好,就算是退休在家,也是浪费啊!
神色间却不敢流露出来,只是笑得璀璨:“侯爷为家里操劳了这么多年,如果能够赋闲在家,过些养花喂鸟的散淡日子,妾身倒觉得是件极好的事。”
徐令宜没有做声,望着她的目光闪过一丝困惑。
他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而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羡慕的味道。
女人贤良恭顺,以丈夫为天,自然会真心维护丈夫的决定。可是羡慕……为什么会羡慕呢?
而捕捉到徐令宜异样目光的十一娘却心中一滞。
自己的答案很标准啊,怎么徐令宜却不满意?
到底哪里出错了?
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好好想想……反正这段时间他住几位姨娘那里,晚上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侯爷,您辞官的事,要不要商量商量娘?”十一娘眉宇间流露出担忧来,“毕竟这其中还夹着三爷外放的事……”
徐令宜望着妻子透着真诚的目光,觉得心里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又说不出来。
实际上,他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十一娘也能想到这一点,让他觉得有点意外。但一想到那天她劝自己不要随便分家的话,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立刻把那些不关疼痒的感觉抛在了脑后,问十一娘:“你可有什么主意?”
辞官、入仕,这些消息来的太突然。别说十一娘现在脑子都有点懵,就是不懵,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也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而且,她觉得以徐令宜那种谨慎的性格,凭现在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肯定不会就这样直白地告诉自己。既然如此,那他肯定已经开始着手,并且初见成效。那自己只要模棱两可地表达一下观点就可以了……
念头闪过,十一娘微微垂下头,有些不安地道:“妾身惭愧。一时也没什么主意。只是觉得侯爷这么多年东征西伐,如今能安安稳稳在家里,是件极好的事……”
她徐徐道来,那句“如今能安安稳稳在家里”,如春风拂面,让徐令宜心情舒畅至极,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妾身只是担心。侯爷一心一意是为了三爷的前程在谋划,三爷是个明白人,心里有数。可三嫂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未必有三爷这样的眼界,少不得要探探三嫂的口风,让她满意才是。免得生出什么误会来,白白浪费了侯爷的良苦用心……”
徐令宜听着不由点头。
“还有娘那里。三爷从小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的,如今突然说要外放,总得找个她老人家信得过的理由。要不然,岂不让她老人家伤心?三爷走后,家里的事该怎样安排?生意上的事该怎样安排?娘是有远见的人,您这个时候商量娘,以妾身的愚见,总不会有错!”
“不错!”徐令宜微微颌首,起身穿鞋:“时间不早了,我们过去吧!”
看样子,自己猜的没错。徐令宜不仅早就有了主意,而且已经开始着手进行了!
十一娘思忖着,蹲下身去给徐令宜穿鞋。
徐令宜却一把将她拉起:“叫丫鬟来就行了!”
丫鬟全被打发了,然后特意为穿鞋叫丫鬟进来……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一娘笑着再次蹲下去:“这都是些小事,侯爷不必如此计较。”
徐令宜没有坚持,神色间却有些不自在,好像很不习惯似的。
十一娘想了想,自己还真没有这样蹲下来给他穿过鞋子。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衣袖擦摩的O@声。
……
徐令宜和十一娘比平常晚了一刻钟到太夫人那里,没想到三爷和三夫人还没有来。
十一娘不由暗暗猜测,难道也和他们一样,俩口子在商量怎么办……
几个小字辈正围着太夫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看见两人进来,纷纷上前行礼,就是谆哥,也不像以前看见徐令宜就躲,跟在贞姐后面,有些笨拙地给父亲行了礼。
徐令宜看着心中微动。
也好,辞了官,就在家里专心教这个孽障好了!
太夫人有两天没有看见儿子,忙携了徐令宜的手坐到了炕上:“怎么?不用去应酬了?”目光中含着笑意。
徐令宜笑道:“应酬哪有完的时候!只是惦记着娘。所以今天没有出去。”
就有小丫鬟撩了帘子:“五爷和五夫人来了!”
大家都很意外。
应该到的三爷和三夫人没来,免了问安的五爷和五夫人却来了!
太夫人也奇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话音未落,五爷和五夫人已笑着走了进来。
五爷穿了件大红色丝直裰,披了件墨绿色刻丝鹤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挺拔。五夫人则穿了件石青色月季蝴蝶通袖袄,银红色撒花裙,一把乌黑的青丝简直地绾了纂儿,可能是怀孕的原故,她比上次见到的胖了一些,却面如满月似的晶莹,气色极好。
徐嗣勤几个都笑嘻嘻地上前给两人行礼,看得出来,他们和这个叔叔关系很融洽。
“哎呀,怎么也不披个斗篷!”太夫人见了立刻吩咐一旁的杜妈妈,“快,快,把我手炉给她。”
“娘,我没事!”五夫人快步走到了太夫人身边,“不信,您摸摸我的手。”说着,把手伸给太夫人。
太夫人摸了摸她的手,见果然很暖和,脸色微霁,但还是责怪道:“就是不冷,也要注意些。”还是将手炉塞到了五夫人的手里。又道,“有什么事差了婆子来说一声就是。这么晚了,还急巴巴地赶过来。要是滑倒了可怎么得了?”
五夫人望着五爷娇笑,笑得五爷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娘。所以急着赶过来了!”
众人听着俱是一怔,太夫人呵呵地笑:“什么好消息!”
五夫人已掩嘴而笑:“娘,您又要添孙子了!”
十一娘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难掩惊愕,望了望五夫人,又望了望一旁面带惶恐的五爷,眉宇间怒意渐现。
“什么孙子?”太夫人脸色有些发白,“丹阳,你说什么?”说着,紧紧攥住了五夫人的手。
五夫人柔声道:“娘,晓兰有了。”
太夫人望向五爷,眼神像刀子似的锋利。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一娘听着糊涂,不知道这个“晓兰”是什么人,五爷怎么就让这女子怀了孩子……可想着几个孩子还在屋里,不由抬头朝几个孩子望去。
刚才还满脸是笑的徐嗣勤几个脸都绷得紧紧的,退到墙角。
这种事,还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为好。何况徐嗣勤年纪不小了!
她朝着徐嗣勤几个招手:“勤哥、贞姐儿,我们去看看妈妈们摆好桌子了没有?”
徐嗣勤几个听着一怔,目光却都落在了徐令宜身上。
徐令宜听见十一娘开口,醒悟过来。
这种事,怎能当着孩子的面说。何况还事关五弟的声誉。不管怎样,他总是长辈!
他立刻点头,道:“你们去吧!”
几个孩子都大大地松了口气,跟着十一娘出了内室。
只有谆哥儿还有些懵懵懂懂的,被贞姐儿拉着边走边好奇地回头:“姐姐,祖母要添新孙子了,为什么不高兴?”
贞姐儿很是尴尬地看了十一娘一眼,红着脸,低声道:“别问了。”
谆哥听着嘟了嘴,很委屈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地笑。
孩子们还把她当成外人,因此要在她面前维护尊严呢!
也不知道屋里的人会说多久,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开饭了。她问孩子们:“你们饿不饿?”眼睛却看着谆哥。
没等徐嗣勤几个回答,谆哥果然点头道:“饿!”
徐嗣勤几个听了不免有些讪讪然。
十一娘招呼大家去了东次间。
“先吃几块苹果垫垫肚子。等三爷和三夫人来了就可以开饭了!”她指挥着丫鬟给每人用泥金小碟上了几片苹果,“而且饭前吃水果对身体也好!”
孩子们表情各异──徐嗣勤满脸的好奇,贞姐儿有些惊愕,徐嗣俭咧着嘴笑,徐嗣谕眼中露着异样,只有谆哥,大声道:“您说错了。要先吃饭,再吃水果。”
十一娘笑着蹲下身去,和谆哥平视着,笑道:“饭菜的味道大,水果的味道小。你吃了饭菜再吃水果,把水果的味道盖住了,肚子怎么知道还有水果吃呢?”
谆哥听得张口结舌,嘴角翕翕,半晌也没找到反驳的话来。
十一娘就摸了摸他的头:“所以说,要饭前吃水果。先和肚子打个招呼,告诉他,你要吃饭了。让他准备好。”
谆哥好像被十一娘的观念给弄糊涂了,呆呆地望着十一娘,任她摸着他的头。
徐嗣俭看着捧腹大笑:“四婶,您,您好会讲歪理。”
徐嗣勤也笑起来:“四婶,谆哥被您绕糊涂了!”
贞姐儿看着也觉得有趣,在一旁抿着嘴笑。
只有徐嗣谕,目光闪烁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知道,大家接受的观点都是饭后吃水果,讲那些科学之类的东西别人未必听得懂,说不定还会把你当疯子。她也没有想指导别人怎样生活的意思。
她笑着跳开这个话题,问他们:“这都十一月下旬了,你们还没有放假吗?”
十一娘记得以前罗家请的西席,冬至之前就会放假回家,然后到了来年开春再来的。
有过笑声,屋子里的气氛会变得轻松起来。
徐嗣俭很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叹气:“我们要一直上到腊八,吃了腊八粥,辞了先生才闭馆。别人家都是上到冬至。”
十一娘点头,把谆哥抱到临窗的大炕上:“我们家也是。先生冬至辞馆,到了立春才开馆。”一边说,一边给他脱鞋。
谆哥略略挣扎了一下,就顺从地坐到了炕上。
贞姐儿看了忙上前帮着把谆哥的另一只鞋脱了。
“四婶!”徐嗣俭听着精神一振,“要不您跟四叔说说,我们家也冬至辞馆,立春开馆吧?”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十一娘看着徐嗣谕认真地注视着自己,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你们男人的事,怎么能让女人出头。要说,你自己大大方方地去跟侯爷说去。”
徐嗣俭听了怪叫一声,瘫在太师椅上:“四婶糊弄我。”
十一娘的目光却是睃向徐嗣谕和徐嗣勤的。
她看见两人都微微点头,露出赞同的表情来。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一向对于自己冷淡的有些疏离的徐嗣谕会表示同意……这孩子不偏不倚,真的很不错。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
贞姐儿听了徐嗣俭的话不由露出几分焦急来,忙道:“母亲,我们要不要帮着摆箸。”
她转移着话题,好像怕十一娘因徐嗣俭的举动而不高兴似的。
感觉到贞姐儿的用意,十一娘有些感动,又有些羡慕──几个孩子都很团结,又互相照顾。
她自然要让贞姐儿安心,笑道:“好啊!让他们在这里,我们去帮着姚黄她们摆箸去。”
谆哥却拉了她的衣袖:“母,母亲,先吃了苹果,肚子真的会知道吗?”
主动喊了母亲……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要每次吃饭前都吃苹果,时间长了,肚子才会知道。要是你今天吃,明天不吃,他又没有谆哥这么聪明。怎么会知道呢?”
谆哥笑起来。
十一娘看着一怔。
谆哥笑的时候,目光清澈,有种很纯粹的天真……她第一次看见元娘时,元娘曾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一湿。
又怕别人看见,仰了头眨着眼睛:“好了,谆哥乖乖坐在这里和哥哥们玩。我和姐姐去布箸。等你三伯父和三伯母来了,我们就可以吃饭了!”说着,快步朝一旁的桌子走去。
所以她没有发现,徐嗣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
说的是布箸,实际上丫鬟们早就把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她们只要从丫鬟手里接过来放在桌子上就行了。
贞姐儿低着头,用手帕包了丫鬟们递过来的筷子,然后慢腾腾地放下,左右打量一番,再调整一下位置……很慢,偏偏给人一种灵巧的感觉。
她知道布箸是借口,特意这样慢的吧!
望着沉默懂事的贞姐儿,想到她长期在太夫人身边生活,身边只有个不懂事的谆哥,十一娘突然觉得她很孤独。
十一娘想到教她弹琴的二夫人……不知道她接了秦姨娘的信是个什么打算?
“二伯母不在家了,五婶婶又住进了后花园。”十一娘问她,“你没练琴了吗?”
自从那天在韶华院里听到她弹琴后,十一娘再也没有听到她弹琴了。
“没练了。”贞姐儿笑道,“二伯母说,诗棋书画,都只是陶治性情的东西,不可因此而沉迷。”
怎么突然谈到沉迷上去了?
十一娘望着贞姐儿的手。
拿着筷子,非常的稳。
“你除了学琴,还别过什么?”她有些困惑。
“都学了点。”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只不过琴弹得比较好而已。”
十一娘听着心中微动:“很喜欢弹琴。”
贞姐儿低着头,没有回答。
临窗大炕那边传来徐嗣俭和谆哥欢快的笑声。
十一娘不由叹气。
有人天真烂漫,有人少年老成,有人冷漠淡然……却不应该压抑天性。
“祖母喜欢你弹琴吗?”
贞姐儿笑道:“祖母晚上睡不着,白天又要午歇。我怕吵着她老人家。”
十一娘听着觉得心疼。
看人家徐令宁的两个孩子,徐嗣勤聪明徐嗣俭纯朴,再看徐令宜的三个孩子,一个寂寞隐忍,一个阴阳怪气,还只有谆哥正常些。
齐家治国平天下……徐令宜大概只有“治国”这一项合格!
胡思乱想着,有小丫鬟撩了厅堂的帘子:“三爷,三夫人来了!”
十一娘怕他们走到西次间去,忙迎了过去:“三哥,三嫂。这边坐!”
三爷穿了件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丝直裰,跟在身后的三夫人穿了件大红遍地金五彩妆花通袖袄,两人脸上俱是笑容,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三夫人望着西边垂着的帘子,又望着东边几个热腾的孩子,满脸狐惑。
三爷也是满脸的不解。
十一娘正思忖着怎么开口,听到动静的徐嗣俭已经冲了出来:“爹,娘,您们怎么才来?”
三夫人忙把冲过来的儿子抱在怀里:“你就不能像你哥哥似的沉稳点?”口里责怪着,脸上的笑容却带着溺爱。
徐嗣勤、徐嗣谕已上前给三爷和三夫人行礼,贞姐儿则给谆哥穿上鞋子,领着他一起过来给两人行礼。
“你们都到了!”三爷和蔼可亲地望着几个孩子。徐嗣勤就给父亲使眼色,“爹、娘,祖母正在和四叔、五叔说话,我们到这边坐吧!”
三爷眼底闪过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笑着应“好”,跟着徐嗣勤去了东次间。
三夫人却是目光闪烁,拉了十一娘:“这是为什么呢?怎么让你在外面带孩子呢?”
这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十一娘笑道:“说是晓兰有了身孕!我瞧着孩子们在那里不方便,就把他们都带出来了。”
三夫人听着面露不屑:“既然收了做通房,就应该教导她知道忌讳些什么才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听上去贤淑,我看也不过是假惺惺罢了!”
看样子,三夫人是知道这个晓兰的!
这是五房的事。十一娘不予评论,笑着陪她往东次间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行人刚坐下,西次间的帘子撩了起来。
五夫人扶着太夫人走在前面。
她笑颜如花,太夫人的神色却有些严厉。
徐氏兄弟跟在后面。徐令宜脸色铁青,五爷徐令宽小心翼翼地落在哥哥身后两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三夫人看见立刻迎了上去。
“娘,”她扶了太夫人的另一边胳膊,然后笑眯眯地望着五夫人喊了一声“五弟妹”。
五夫人神色自若地笑着和三夫人打招呼:“三嫂怎么这会才来?我们都等半天了!”
三夫人哈哈笑:“早来了。听说你们在商量事,就和四弟妹坐了会。”神态间有几分黄鹤楼上看翻船的兴灾乐祸。
五夫人眼底闪过不屑,笑着扶了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十一娘和三爷迎上来给太夫人行了礼,兄弟、妯娌间打过招呼,分了主次坐下,丫鬟们开始上菜。
大家静悄悄地吃着东西,席间只有轻轻的碰瓷声。
饭后,众人像往常一样簇拥着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太夫人突然在厅堂停住了脚步。
“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各自散了吧!”她望着五夫人,“特别是丹阳,住在后花园,路不好走。”
“娘放心,有五爷扶着我呢!”五夫人笑着望向五爷。
五爷立刻上前扶了五夫人:“娘,我们先回去了。”一副巴不得快点走的样子。
太夫人看着眼神一沉,嘴角微翕,欲说什么,五夫人已道:“娘,那我们先回去了!”维护着五爷。
“回去吧!”太夫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五爷听着了目光就流露出几份担忧来,可五夫人已朝外走。
他扶着妻子,回了几次头,终还是和五夫人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走,气氛突然间就变得轻快起来。
徐嗣勤笑嘻嘻地拉了徐嗣谕告辞。太夫人细心地嘱咐他们,三夫人也上前唠叨着“一路小心”,然后接了丫鬟的斗篷亲自给徐嗣勤系上。徐嗣谕看着直笑,弄得徐嗣勤满脸不自在。一旁的三爷就出来为儿子解围:“好了,好了。他都是这么大的人了。知道照顾自己的!”而徐嗣俭则拉着谆哥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贞姐儿看着直笑。场面很是热闹。
十一娘见徐令宜远远地站在一旁,神色冷峻,想到自从“晓兰”事发后他还没有机会和太夫人单独待在一起,悄步走了过去:“侯爷,等会我先回去。侯爷陪着娘说说话吧?”
她的提议正中徐令宜的下怀,听着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侯爷放心。”十一娘笑吟吟地道,“妾身省得。”
待送走徐嗣勤、徐嗣谕,三爷和三夫人也带着徐嗣俭走了。
谆哥对徐嗣俭到是很喜欢,一直送到门口,才由贞姐儿领着下去歇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太夫人、徐令宜和十一娘。
太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
十一娘朝着徐令宜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跟了进去。
太夫人已由杜妈妈服侍着上了炕。
十一娘笑着上前将太夫人平常惯用的玄狐皮的褡子帮她搭上,轻声道:“娘给的那些帖子我还要好好看看。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微怔,估计也有话跟徐令宜说,没有留十一娘,想了想,让杜妈妈送她回去。
十一娘忙推辞:“天色太晚了,我身边又有丫鬟婆子,娘不用担心。”
太夫人神色疲惫:“好孩子,让我放心!”
徐令宜也道:“让杜妈妈送你吧!”
这种情况下,十一娘再说什么就有些矫情了,她笑着朝太夫人道了谢,由杜妈妈陪着出了门。
外面雪已经停了,天空却依旧乌云密布,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来,雪屑飞扬,银粉漫舞。
“四夫人小心点!”杜妈妈亲自扶了十一娘。
十一娘哪里好让她扶,手腕一翻,携了杜妈妈的手:“妈妈也小心点。”
杜妈妈望着握在一起的手,微微地笑,送十一娘回了院子。
“妈妈进来喝杯茶再走吧!”十一娘留她,“天气怪冷的。”
“太夫人那边可不能缺了人。”杜妈妈委言拒绝,“改日再来打扰四夫人。”
十一娘笑着让琥珀送杜妈妈回去。
二门口就有人影闪过。
借着屋檐下的红灯笼,十一娘看见绫绸特有的洁白光泽。
她大声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立刻有丫鬟上前去拽人。
中等个子,披了件玄色的妆花斗篷,飞一吹,绫绸里衬就扬了起来。
“绣橼,你在这里做什么?”十一娘表情吃惊地望着眼前杏眼桃腮的丫鬟,继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在等侯爷吧?回去禀了乔姨娘,说侯爷有事,会晚些回来。你们记得安排人值夜。”又教训她,“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琥珀说就是了。不可再做出这等鬼祟之事来,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户人家的女子。”
绣橼羞得满脸通红,低声应“是”。
十一娘本是有意当着杜妈妈教训她的,可也不想做得太过份,笑着打趣道:“好了,你快回去吧。免得你乔姨娘等的急。这天寒地冷的,要是冻病了,我还要派了小丫鬟服侍你。”
绣橼羞得抬不起头来,只知道唯唯应喏,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开。
一旁的杜妈妈看着就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送了杜妈妈两步:“妈妈路上小心。”
杜妈妈和她寒暄了几句,由琥珀扶着回了太夫人那里。
十一娘松了口气,快步进了屋。
屋里烧了地龙,热气夹杂着腊梅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十一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畅起来。
绿云和双玉忙上前帮她解了斗篷,打了热水给她净脸净手,服侍她梳洗。
待十一娘收拾完出来歪到床后的暖阁里,琥珀早已送了杜妈妈回来,正在暖阁等着她。
“怎么一回事?那绣橼怎么跑到大门口去了。”十一娘散了发,歪在姜黄色大迎枕上,身上搭着大红遍地金妆花褡子,眼睛看着手里太夫人给的名帖,淡淡地问琥珀,“你可别告诉我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琥珀抿着嘴得意地笑:“她一天都鬼鬼祟祟地打听侯爷回来没有……没想到是杜妈妈陪着您回来的。要是换成了侯爷……”语气里颇有些遗憾。
“啪!”地一声,十一娘的手掌就拍在了一旁的炕桌上。
“所以你就吩咐值夜的妈妈,放她在大门口窥视!”
目光如刀锋一样的利,表情如冰霜一样冷。
琥珀心里“噗通”一下慌了起来,忙解释道:“我,我……”
“你还不服气!”十一娘面容冷肃地望着她,很突兀打断了她的话,说出了一句欲加之词。
“没有,没有……”这样雷霆之威,琥珀从来没有见过,她心里很是慌乱,隐隐又觉得自己做的不错,更有委屈和不甘,“夫人……”
十一娘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可知道太夫人为何要独宠二夫人?你可知道三夫人为何明知自己只是暂时理家却还要雁过拔毛?你可知道五房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你可知道侯爷怎样看待三位姨娘?你可知道大周那么多巨贾,为何只有文家能把嫡女嫁到徐家来?”她连珠炮似的提问,个个都不是一言两语能回答上来的,琥珀不由背脊发寒,脑子里一片混乱,偏偏十一娘又骤然地拔高了声音,“你可知道?”
她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头昏脑胀,目光茫然地望着十一娘,本能地摇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十一娘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不知道,你就当我的家,做我的主!”
疲惫和失望,像针一样刺透了琥珀的心──十一娘从对她从来都是赞许有加,偶尔她和冬青意见相左,十一娘虽然什么也不说,却会默许屋里的丫鬟婆子照着她的意思去做……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冷颤。不,不,不……她和冬青不一样。冬青自从十一娘从福建回来就服侍她,自己却是大太太赏的!
她直直地跪了下去:“夫人,我再也不敢了。”语气里透着绝望和哀求。
前路崎岖,未来还不知道有什么待着自己。凭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走那么远。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团队。罗家的人也好,陶妈妈也好,更倾向谆哥。向婆子之类,能力有限。而徐家诸人,真正有能力的早被各房揽了过去,剩下的多是平庸之辈。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身边这几个丫鬟。偏偏冬青不擅长这些,滨菊又不适合这些,竺香年纪太小,只有琥珀,她最满意。只是隔着大太太这一层关系,得想个办法收服她才行。认真说起来,绣橼窥视的事,她完全可以像秦姨娘半路来迎徐令宜一样,不予理会──她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只要她们不越过底线,她乐得睁只眼闭只眼让家里的气氛活泼些,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可琥珀没跟她打个招呼就自作主张把绣橼送到自己面前任自己踩,却坏在这个自作主张上了……正好给了她一个发难的机会。
要她长记性,不下狠手是不行的!
十一娘望着琥珀额头上晶莹的汗珠,觉得差不多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来,坐到我身边来。”
琥珀望着那双素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琥珀,你也知道。你办事,我是最放心的。”十一娘携了琥珀的手,“可我真没有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让琥珀惶恐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小姐,是我错了!”刚才的雷霆,现在的雨露,两相比较,感触更深。她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现在的平静。
“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发脾气?”
琥珀听着一怔,沉默半晌。
十一娘知道她被自己的骤然发难震慑住,一时失了灵性,只知道一味的认错了。她表情认真地凝望着她:“是因为你自作主张!”
琥珀本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
自从以衣饰试探十娘后,十一娘对她颇多依仗,她做起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渐渐的,越管越多──好比这一次,她以为十一娘会很乐于见到年轻美貌的乔姨娘被打压,所以才嘱咐值夜的婆子含糊其词地回答绣橼,让绣橼以为侯爷就要回来了。这才有了大门口的窥视。
这样的结果,十一娘未必就不喜欢。
可不应该由自己拿主意。
不管怎么说,自己只是十一娘身边的丫鬟!
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夫人……”她脸涨得通红。
知道就好!
十一娘暗暗点头。
她还有很多的困难要面对,所以必须保持身后固若金汤。
“琥珀,你可知道五爷屋里的晓兰?”
琥珀愣住。
她不知道十一娘怎么会突然问起晓兰来。
“知道。她是五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五夫人怀了身孕,就收在了房里。人长得漂亮,也机敏,深得五爷和五夫人的喜欢。”
十一娘就把她怀孕的事告诉了琥珀。
琥珀瞪圆了眼睛:“她怎么会……五夫人也怀着身孕呢?这,这……看她那样子,也是个聪明的,怎么会……”她不由握了十一娘的手,“那,那太夫人怎么说?”
不管是为了家族的安宁还为了嫡妻的颜面,一情况下都会嫡子在四、五岁的时候才会让通房或是小妾生产。但愿望通常是好的,谁也不能避免有意外的时候。有些人家会把孩子打了,还有些人家会直接处置通房和小妾,但更多的还是会生下来。全看家里长辈的态度。
十一娘却答非所问地道:“你看,我不知道有晓兰这个人,你却不知道太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如果太夫人问我如何处置晓兰,我想着她不过是个通房罢了,自然要按规矩处置。再说你,不知道太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如果晓兰来找你讨主意,你想着这件事只怕不得善终,让她偷偷打了孩子。你说,我们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可夫人不是那样莽撞的性子。我和晓兰也没有那样的交情……”话说到一半就咽了下去。琥珀望着十一娘,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十一娘就长叹了一口气:“琥珀,你知道那些丫鬟婆子的动向,我却知道太夫人和侯爷的心思。你说,要是我们做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这个家里还有谁能比我们更能掌握主动?琥珀,你可别忘了当初我们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夫人,我明白了。”她满头是汗,“我以后遇事一定沉住气,遇事先和您商量。”
十一娘点头,笑道:“我以后遇到事也一定沉住气,有事和你商量。”
“不,不,不。”琥珀面有愧色,“我哪有夫人聪明!”
“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十一娘笑着,就把当初她怎样试探十娘,又怎样冒着名誉的风险找小六子打听消息之类,怎样和向婆子来来往往的事一一道来,“……你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把琥珀说得满脸绯红,很不好意思:“那也是夫人待人宽厚,一点点的小事都记在心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虽然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温馨,可琥珀看十一娘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
有小丫鬟来禀:“夫人,侯爷差人来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就歇在太夫人那里了。让您先睡,不用安排人等门了。”
十一娘愕然。
和琥珀面面相觑。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明天早上自己要不要去服侍徐令宜吃早饭……
……
五夫人神色疲惫地靠在大红色的迎枕上。
“丹阳,你还好吧?”五爷担心地问。
“就是有点累。”五夫人娇嗔地望着五爷,“外面的风好大,我怕着了凉,刚才走的有点急。”
“是吗?”五爷立刻关心地道,“那现在好点了没有?”
五夫人点头:“回来这样躺着,人舒服多了!”
“那我帮你捶捶腿。”五爷说着,就拿起了一旁的美人捶。
五夫人坐起来,一把夺过美人捶:“怎么能让您给我捶腿。”
“这有什么不能的!”五爷道,“你现在不是怀着孩子吗?”话音一落,脸上已有赧色。
“爷,您快别这样!”五夫人柔声劝着,人就直起身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丈夫的胳膊,“说起来,都是妾身不好。没帮您把屋里的事管好,这才出了这档子事。让您在娘和候爷面前丢了颜面……”
“丹阳,”五爷紧紧地把妻子抱在了怀里,“你快别说了……你这样说,我心里难受。是我对不起你!”说着,他放开了五夫人。目光直直地望着妻子,“丹阳,你相信我,我真的没那意思……”神色很是急切。
“我知道爷不是那样的人。”五夫人笑望着丈夫,“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和您一块去见娘和侯爷了!”
这倒是。
如果不是丹阳在场,四哥还不知道会怎样收拾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丹阳却推着他:“爷,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您快去梳洗一番歇下吧。明天一早还要当差呢!”
“那你先歇着。”五爷点头,去了净房。
一直立在旁边的石妈妈立刻关切地道:“五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五夫人懒洋洋地依在了迎枕上,“就是刚才拉侯爷的时候被拽了几步。”说着,啧啧地道,“真看不出来,侯爷平时那样温和的一个人,竟然火气这么大。要不是我在旁边,侯爷那一脚踹下去,五爷不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只怕不能下地。”
石妈妈听着立刻朝一旁的丫鬟使眼色,示意见她们退下,又亲自拿了甜白瓷装着的苹果递到五夫人面前:“侯爷是行伍出身,手重!”又低声问五夫人:“那太夫人和侯爷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侯爷哪能插手!”五夫人叉了块苹果放在嘴里。“太夫人让把人送回河南老家去。我怕下面的人自以为是,半路把孩子给折腾没了,就把她留了下来。”很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石妈妈听了不由担心:“可这孩子……”
“怕什么!”五夫人觉得今天这苹果又甜又脆,又叉了一块,“就是要让她生下来,最好还能生个儿子。给那些一心一意想爬主子床的腌H东西们做个表率。看是不是怀了孩子就能一步登天,抬了姨娘就能唤风换雨……”说到这里,她“哎呀”一声,露出后悔的表情,“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刚才在太夫人那里,应该给她求个恩典。顺便抬她做姨娘的……”又想想,“算了,等生了孩子再抬也不迟。”
石妈妈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嗔道:“您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呢?还最好生个儿子!这要万一真是儿子,那可是长子。哪个男人不爱长子。您看侯爷,对二少爷多好啊!”
“那不一样。”五夫人不以为然,“那时候四房只有他一个男丁,大夫又说元娘不能生了。就是以后再有了儿子,不是通房生的养在元娘名下就是小妾生的养在元娘名下,说白的了没什么区别。可你再看谆哥。侯爷明明知道元娘宠孩子宠得厉害,把他养的跟个姑娘家似的,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最后还娶了个比自己闺女大不了几岁的庶女做续室。认真一想,不过是怕谆哥养不大,宁愿娇一点,也不敢严一点。”说着,她笑起来,“希望十一娘快点生,最好生个儿子,还健健康康的,到时候,他可有脑筋伤了!”
“你这孩子。看戏不怕台高。”
“别人家的事,看看有什么打紧的。”
石妈妈听她这么一说,想起晓兰来了:“……那您看她怎么安置?”
“把她送回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去。再给她添两个妈妈、四个丫鬟、两个粗使的妈妈。”五夫人冷笑道,“怎么也要让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最好长得白白胖胖的,天天在五爷跟前晃一晃。让五爷别忘了这孩子是怎么得来的,又是怎么生下来的!至于晓梅……”提到另一个通房,“她和晓兰住一个屋,对晓兰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服汤的药事一问三不知,想来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实在人。”五夫人语气里带着讥讽,“那就把她派去服侍晓兰吧!”五夫人说着就笑起来,“可要和晓梅交待清楚了,晓兰今非昔比,一旦生下孩子那就是我们家里的第一个姨娘了。让她小心服侍着,要是晓兰对她有一点点的不满意,气着了我们五爷的骨肉。那我只好把交给人牙子处置了!”
“知道了!”石妈妈笑应着。
一起做了通房,一起互相掩护着偷偷停了药,现在一个怀了孩子,马上要抬姨娘了,另一个却要做低伏小的服侍,心里的不平衡,迟迟早早会做出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来的。
五夫人见石妈妈答应的痛快,忙道:“你可别会意错了。我是要她们狗咬狗,咬得五爷看着心里就觉得不痛快。可不是要弄出什么事来。”
“您放心。我会派人看着,决不会出什么事的。”石妈妈笑道,“既然您在太夫人面前做了贤人,可不能因小失大。自然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五夫人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今天晚上就让晓兰服侍五爷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在中山侯府的垂花门下了马车,早有管事妈妈去禀了唐家专管司客的四奶奶。她穿了件大红五彩妆花十样锦通袖袄,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迎了上来。远远地就打着招呼:“太夫人,可把您给盼来了。”
太夫人笑道:“我就知道,这迎客的人准是你!”
唐家四奶奶曲膝行礼,嗔道:“您是说我话多吧!”说着,目光已落到了十一娘身上,“这可真是稀客,没想到四夫人也来了。”
上次在徐家听戏,唐夫人也带了她去,两人认识,只是那时她还是罗家的十一娘,现在却是永平侯府的四夫人了。
十一娘微笑着曲膝给她行礼:“四奶奶。”
唐家四奶奶忙回了礼,望着十一娘啧啧称奇:“这样年轻漂亮,让我们这些麻头黄脸的可怎么得了啊!”
十一娘只是微笑。
太夫人则点了唐家四奶奶的额头一下:“你就给我做怪吧!”
唐家四奶奶笑嘻嘻地道:“您是谁啊?我就是那孙大圣,也不翻不出您的手掌心啊!”
逗太夫人直笑。
唐家四奶奶就上前虚扶了太夫人往一旁的抄手游廊去:“我们家夫人正等着您呢!刚才还叨念着怎么还没有来!”又回头招呼十一娘,“我们家夫人住的离这不远,马上就到了。”
十一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跟着她们身后,听唐家四奶奶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上了抄手游廊,转过两个角,进了一座院落。唐家四奶奶吩咐小丫鬟:“快去禀了夫人,永平侯府的太夫人和四夫人来了!”
小丫鬟一溜烟地去报信。
唐家四奶奶一面陪着太夫人往里走,一面笑着对太夫人道:“定国公府的郑太君、永昌侯府的黄夫人、威北侯府的林夫人、忠勤伯家的甘夫人可早就到了,我们家夫人正陪着喝茶呢!”
太夫人点头。
瘦瘦高高的唐夫人穿着大红五彩金遍边葫芦鸾凤穿花通袖袄由丫鬟婆子簇拥着急步走了出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半蹲着给太夫人福了福。
太夫人点头回礼,指了十一娘对唐夫人道:“你原来也见过,我四儿媳罗氏。”
十一娘曲膝行礼。
唐夫人的目光在十一娘的身上停了一会才笑道:“可真是难得啊!徐家四夫人也来了!”
十一娘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微笑着立在太夫人身边。
唐夫人就携了太夫人的手往里去:“都是些常聚的老姊妹,特意迎了我屋里来坐。”
唐家四奶奶亲自去撩了帘子,十一娘跟着太夫人进了屋。
屋里布置的喜气洋洋的,挂了大红色的幔帐,铺了猩猩红地毡,黑漆太师椅上搭着大红五彩云龙团花坐垫、靠枕,屋子正中三足鎏金珐琅大火盆,墙角人高的冬青树绿树清新。
看见太夫人进来,屋里坐的都纷纷起来过来见礼。
林夫人、甘夫人、黄夫人、郑太君,还有上次在徐家听戏时遇到的林家大波奶、黄家三奶奶……果然都是熟人。
只是此时非彼时。
太夫人向众人引见十一娘:“这是我四儿媳妇。”
十一娘上前给众人行礼。
黄夫人是参加过认亲的,自然情份不一样,立刻携了她的手:“你婆婆最闲散,你可不能学她。以后有什么事要勤走动才是。”
十一娘笑着恭谦地应“是”。
可能是同为继室又是亲戚的关系,甘夫人对她也很和善。林夫人和郑太君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两位奶奶纷纷回礼,亲亲热热地喊着“四夫人”。
有小丫鬟禀道:“程国公府的乔夫人来了!”
大家的目光都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既然跟着太夫人来了,肯定会遇到各式各样的情况。十一娘早有心里准备。落落大方立在太夫人身后,任她们打量。
“太夫人!”乔夫人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似的没有了在徐家时的热情高炽,神色有些怏怏的。
太夫人笑着和她点头,向她引荐十一娘:“这是我四媳妇。”
乔夫人朝着十一娘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和十一娘见了礼。
那唐四奶奶见气氛有些凝重,忙笑着招呼大家坐下,就有小丫鬟来禀:“迎嫁妆的人来了。”
唐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你们年轻人喜欢看热闹──也别拘在这里了,让四奶奶领着你去看看去。”
唐四奶奶听了立刻笑着来请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明天唐小姐出阁,我去看姑爷洒红包去!今搬嫁妆,我不知道是该替唐夫人心疼,还是该替唐小姐欢喜。还是别去了。”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黄夫人与徐太夫人相好,而黄夫人出来带着黄三奶奶,这位黄三奶奶自然也是个角色,立刻捧十一娘的场,拉了她说话:“上次我看见你嫁妆里有一个双面绣的山水小座屏,说是你亲手绣的。可是真的?”
十一娘哪里不知道黄家三奶奶的好意,笑道:“闲着无事的时候做的,看着还成样子,就带过来了。”
黄三奶奶啧啧称奇:“可真是巧夺天工。只怕宫里针线局的贵人们也绣不出这样的东西来。我瞧着,好像是仙绫阁的绝学似的。可又听说仙绫阁的针法不外传的,因此有些不敢肯定。”
十一娘笑道:“我学的是仙绫阁的绝学,讲究写意淡雅。不比宫里的贵人们,讲究雍容华丽。黄三奶奶抬爱了。”她先把黄三奶奶夸奖过份之词推脱,免得有人拿这做文章,然后解释道,“仙绫阁的绝学的确是不外传的。不过,传我这门技艺的是仙绫阁的简师傅,仙绫阁的这套针法原就得于她!只是她早年遇人不淑,生活无着,多亏有仙绫阁的人照料,无以回报,所以把这套针法传于仙绫阁。我跟着她学艺,自然不在这限制之中。不过,因为仙绫阁对简师傅有大恩,我也不便把这套针法传于其他人。”免得有人打这套针法的主意。
大家本来都不以为然,可听她讲到仙绫阁的秘闻,个个都洗耳恭听。就是太夫人,也是第一次听到,眼底不由闪过错愕之色。
“可惜了,可惜了!”黄三奶奶听着婉惜,“要不然,我们合伙开个绫仙阁,只怕要把仙绫阁的生意抢光了。”
十一娘不由笑道:“说起来,这针法还是简师傅自创的,却到了仙绫阁才得以发扬光大。想来那仙绫阁有今天,也不单凭这一套针法而已。”
林大波奶本坐在一旁不做声的,听黄三奶奶和十一娘说的热闹,忍不住道:“四夫人说的有道理。仙绫阁除了这双面绣,真丝绣线也是极有名的。经久弥新,我还没有见到过比她们店里更好的东西。”
十一娘就笑问道:“林大波奶是北方人吧?”
林大波奶不解地点头:“我是北方人!”
“北方的人都喜欢用仙绫阁的真丝绣线,我们杭州府一带的人却喜欢用彩绣坊的真丝绣线。”十一娘笑道,“她家的彩线颜色分的极细,仅白色而言,就有七种……”
她侃侃而谈,从各种绣线优质到颜色运用,完全是一副大行家的样子。到了最后,林夫人竟然道:“……四夫人,我有个不敬之请。”说着,也不待十一娘回答,径直道,“我家慧姐儿,今年十二岁了,请了好几个针线师傅,都不得其法。我明送她到您那里去,您帮着看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她说说,让她知道些也好。”
情况急转直下,让十一娘惊愕不已。
她不由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副你做主的样子。
十一娘却心中一动。
她想到了贞姐儿……
如果有了适龄的玩伴,她也许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自己要万一不行,把简师傅给请来,束修肯定比罗家高!
这是双赢。
十一娘决定教林家这位慧姐儿。但也不能答应的太容易。得不到的常常是好的。
她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教过徒弟……何况我的技艺出自仙绫阁……”
林夫人一听更为迫切。
仙绫阁的绣品闻名天下,能学一鳞半瓜,说出去在婆家多有面子!
“四夫人,要不,您写封信去问问简师傅?我们学了难道还会和仙绫阁抢生意不成?再说了,仙绫阁就算是知道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不仅没辱没他,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
这位林大波奶的脑瓜子转得可真快啊!
十一娘咬了咬牙:“那我写封信回去问问!”又苦笑道,“偏偏大波奶看中了我的绣艺,要只是看中了我院子里的那株西府海棠多好啊!”
黄三奶奶故做不解地道:“看中你的西府海棠有什么好?”
十一娘笑道:“我这就嘱咐人把它送到林大波奶家里去,也免得这样费事了!”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林大波奶更是道:“我院里倒有株玉兰花,您要是不嫌弃,我明天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黄夫人听了就指着十一娘和林大波奶对太夫人、林夫人道:“看见没有,都是些败家的。连两棵树都保不住,只有你们还当宝贝似的捧在手里面。”
这下子,大家再也顾不得矜持,个个捧腹大笑。
把进来禀事的小丫鬟笑得一头雾水:“……妈妈说,可以开饭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人总是对和自己同阶层的人要容易接受一点。
黄夫人一句“都是些败家的”的,让林大波奶顿时对十一娘亲近起来。问她平时在家里都有些什么消遣?喜不喜欢听戏?觉得是长生班的庚长生唱得好还是结香社的白惜香唱得好?又有黄三奶奶在一旁凑趣,三个人笑语殷殷,十分亲热。
走在前面的太夫人趁机回头看了一眼,放心地和黄夫人讨论山东人嫁姑娘和燕京有什么不同来。
吃饭的地方是个小小的花厅,摆了五、六张桌子,只有东边一路坐了两个妇人。一个五十来岁,穿了件沉香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乌黑的头发梳了个圆髻,只戴着赤金观音分心,表情很是冷峻。一位四十来岁,穿了宝蓝色牡丹穿花遍地金通袖袄,梳了个牡丹头,戴了赤金衔珠凤钗,红宝石戒指,笑容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另有个穿着大红刻丝金枝绿叶百花综裙妇人陪在两人身边。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相貌很普通,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倨傲,给人一种不是很好相处的感觉。
林大波奶立刻低声道:“看见那个穿大红刻丝综裙的没有,唐家的三少奶奶杨氏。”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她吃惊的不是在这里遇到了建宁侯的女儿,而是林大波奶语气里竟然有提醒的意思在里面。
两人好像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长谈……有时候,缘份真是件奇怪的东西!
感叹中,三人已望了过来。其中那个四旬妇人立刻笑着离席迎了过来:“大家可来迟了!”
唐夫人等人纷纷和那妇人打招呼:“李夫人!”
太夫人就朝十一娘招手:“来,见见山西总兵李大人的夫人。”
十一娘忙上前给李夫人行礼。
李夫人一面还礼,一面道:“这可折煞我了。想当初,我们家老爷还是侯爷给救回来的……”
“这又不是大殿论功行赏。”太夫人笑着打断了李夫人的话,“李夫人也太客气了些!”
说话间,那五旬妇人和唐家三少奶奶杨氏走了过来。
“早就听说侯爷娶了个贤良淑德的,没想到还是个美人!”那五旬妇人笑着上下打量她,“我们侯爷是个有福气的!”
十一娘听着不由冒汗。
在嫁给徐令宜之前,她只是余杭乡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而已,什么时候有贤良淑德的美名,这位夫人的帽子也太高了些!
太夫人听了却只是呵呵地笑,然后对十一娘道:“这位是华盖殿大学士、刑部尚书梁大人的夫人。”
十一娘曲膝给梁夫人行礼。
梁夫人忙携了她的手:“侯爷和我们家老爷兄弟相称,夫人不必多礼。”
“哎呀!”一旁站在的杨氏突然掩嘴而笑,“可怜我妹夫多了个小婶娘。”
十一娘听着一头雾水。
太夫人就笑道:“唐家三少奶奶的二妹妹,是梁夫人的三儿媳妇。”
十一娘恍然大悟。
那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笑着打哈哈:“我这不是怕给见面礼吗?”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倒把杨氏的突兀给掩了过去。
唐家四奶奶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入桌。
太夫人、郑太君、黄夫人、林夫人坐了一席,梁夫人、李夫人、甘夫人、乔夫人坐了一桌,林大波奶、黄三奶奶、十一娘坐了一席,就有司客的妈妈请了唐小姐的几位舅妈、姑妈,大家见了礼,唐夫人陪着几位舅妈坐了一桌,几位姑妈又坐了一桌,五桌满了,十一娘这边倒空出一个位置来。唐家四奶奶就笑着对杨氏道:“你也陪着坐了吧!”
杨氏笑笑,正要入席,有小丫鬟跑进来:“长公主府的周夫人来了!”
唐家四奶奶一听,忙迎了出去。杨氏见了,也跟了过去。
黄三奶奶就向十一娘解释道:“附马爷姓周。长公主年事已高,人情客往,都是儿媳周夫人出面。她镇南侯王饶的嫡长女。”
十一娘灵光一闪。低声道:“是不是福建布政使王大人的亲戚?”
黄三奶奶微怔:“镇南王家的确出了一个做福建布政使的旁支兄弟。原来你们认识?”
那就对了。
给十娘说亲的那位。
那位王夫人和十娘的姑姐姜夫人十分要好……
她知道这些人家盘根错节,但是复杂到这种程度,她还是不由暗暗庆幸──如果不是太夫人改变主意决定带她出来,想自己摸清楚这些关系,没有个三、五年是不可能的事。
十一娘摇头:“我认识布政使王大人的夫人!”
林大波奶听着奇怪,正欲问个详细,唐家四奶奶和杨氏已一左一右地拥着位穿着大红刻丝蝴蝶葡萄褙子的三旬妇人走了进来。
郑太君、太夫人几位年长的坐着没动,甘夫人、李夫人几位年轻的站起来和周夫人打招呼。
周夫人十分活络,曲膝行礼问安,每人都不重样──问郑太君她的身体,问太夫人丹阳怎样了,问林夫人五小姐林明远什么时候嫁,问梁夫人已经先割了小麦什么时候割大麦,又打趣甘夫人怎么不和亲家坐在一起,是不是不好意思……她一个人就让气氛骤然热闹了三分。十一娘看着不由暗暗佩服。又听着这周夫人话里有话,不由低声地问林大波奶:“甘夫人和谁是亲家?”
林大波奶笑道:“兰亭和梁大人家的长公子订了亲!”
十一娘愕然:“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份!”林大波奶笑道,“先前梁家一直求娶兰亭,甘家想先嫁了曹娥再议兰亭的婚事。谁知道六月间蒋家老祖仙逝了,蒋家想百日之内完婚,可福建离这里千里迢迢,又是盛夏,有些赶。甘家索性让曹娥等三年孝期过了再说。就先议了兰亭的婚事。说起来,兰亭也不小了。梁家的太夫人也一直病歪歪的,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兰亭这边岂不又要等三年。她底下还有两个正要议婚的妹妹呢!”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勉强听出了一些道道来:“您是说,甘家三小姐要嫁到那个‘一门四进士,祖孙两阁老’的建安蒋家去。甘家七小姐却和梁家大公子订了亲。”
这样一来,甘家三小姐就成了乔夫人的娘家人了?
真是复杂啊!
“嗯!”林大波奶点头,看了一眼杨氏,然后朝十一娘眨着眼睛:“杨家想把二女儿嫁给梁家的大公子,可惜梁家的大公子早已和甘家的七小姐订了亲,二公子早和浙江按察使黄玉的次女订了亲,所以杨家的次女就嫁给了梁家的三公子。”说着,抿着嘴笑了笑。
十一娘明白过来。
不管是大家大族还是小门小户,长子长媳是全家的表率,是支撑门户的人,所以在长子的培养和长媳的选择上都是慎之又慎的。梁家这样做,根本就是不想和杨家结亲……她又想到兰亭的纯真聪慧,大度宽厚,不怪梁家一直求娶。
她笑着朝林大波奶眨了眨眼睛:“明白,明白!”
林大波奶眯着眼睛笑。
十一娘突然觉得这个林大波奶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梁家的二公子娶了浙江按察使黄玉的次女……她想到当初为太夫人的生辰大太太要送百寿屏风,五娘要紫檀做屏风底座,罗家有一块,却因为黄大人的母亲生辰被罗振兴拿去雕了一个寿星翁……一眨眼,都是两年过去了。她的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起来,她还欠兰亭一个情──兰亭在知道她成为徐令宜的继室时,曾委婉地告诫她,让她多看佛书,未曾不是希望她能从中得到心灵的平静,能度一切苦厄。可惜她当时自顾不暇,不敢和兰亭多接触,这一直是她心底的一件憾事。
思忖间,太夫人向她招手。
十一娘忙离席去了太夫人那里。
“周夫人,这是我们家四媳妇。”又指了周夫人对十一娘道,“这是长公主府的儿媳,我们燕京的能人,周夫人。”
十一娘半蹲着行个福礼,周夫人忙还了礼,对一旁的太夫人道:“我说这是谁,这样的标致,我却没见过,原来是您们家的四夫人。”
杨氏就在一旁道:“您觉得不觉得她长得和宋婕妤有点像。”
周夫人一副没有听见似的模样和十一娘说着话:“我们家住在一条胡同,就在荷花里旁边,没事就去我们家里玩去。侯爷和我们家那口子,还有顺王,都是发小,好着呢,你也不要拘谨才是。”
十一娘笑道:“多谢嫂嫂。到时候一定去玩。”
“什么嫂嫂,”周夫人笑道,“叫姐姐。”
十一娘飞快地看了一眼太夫人,见太夫人微微颌首,就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周夫人立刻笑着应了,然后笑着对唐家四奶奶道:“你不用为难了。我和四夫人挤一桌。”
唐家四奶奶急道:“那怎么能行?”
“你以为我是稀罕你们家的饭菜啊!”周夫人嘻笑道,“我这不是想来凑个热闹吗?哪里没有这点吃的,喝的。”说着,也不管唐家四奶奶说什么,问十一娘,“你坐哪里?我们姐妹第一次见面,要好好说说话才是。”又对太夫人等人道,“本应该布箸摆碗,几位伯母、婶婶看在我婆婆今天没来,也让我放肆放肆,到四夫人面前充个大姐。”
逗得几位夫人哈哈大笑。
那郑太君更是难得语带调侃地打趣人:“明天告诉长公主去!”
周夫人就拉着郑太君的衣襟不放:“明天带了蜜饯果子去看伯母。”把个郑太君逗得直笑,点着她的额头:“去吧,去吧,免得在这里闹我们。”
大家又是一阵笑。
她就拉了十一娘往十一娘的席面去。
第一百四十章
周夫人拉了十一娘往十一娘的席面去,一眼就望到了黄三奶奶,指着她笑道:“我说怎么不见你,原来躲在这里。看见我来也不打声招呼。”
黄三奶奶已笑着站了起来:“我这不是在这里等着吗──等姐姐和四夫人说完了话,也该轮到我了。”说着,离席曲膝给周夫人福了福。
周夫人忙还了礼。
林大波奶也离席和周夫人见礼。
周夫人还了礼,笑着拉了林大波奶的手:“刚才还在问明远的婚事,可巧就遇到你了!”
林大波奶苦笑:“燕京略有头脸的人家都看遍了,明远都不满意。周姐姐要是有那合适的,也帮我们家明远关心关心。”
周夫人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眼角却忍不住瞟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也不由在心底苦笑。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黄三奶奶看在眼里,笑着招呼周夫人坐下,丫鬟们上了茶,唐夫人吩咐上菜,立刻有穿红着绿的丫鬟巧笑嫣然地端了菜肴上来。
唐家还有一些客人在偏厅,唐家四奶奶留了三少奶奶杨氏在这里服侍,待菜上齐,告了个罪,去了偏厅。唐夫人亲自做东,敬酒劝菜,一时间,到也很是热闹。
吃了饭,移到花厅后的暖阁喝茶,唐夫人问是打牌还是听书。
大家都望向太夫人,太夫人则偏身问一旁唐小姐的舅妈们:“……打牌还是听戏?”
唐夫人娘家在临潼也是大户人家,家里也曾出过知府、参政,只是比起在座的诸位实在是差得远。那大舅妈忙道:“都不拘,都不拘!”
太夫人又笑问身边人,大家也都说不拘。
“那就打牌吧!”太夫人笑道,“如今上了年纪,怕吵!”
唐夫人看着在座的年长的居多,笑着点头,叫丫鬟进来支了几张牌桌,拿了楠竹雀牌,郑太君、太夫人、黄夫人、林夫人一桌,梁夫人、乔夫人和唐小姐的一位舅妈,一位姑妈一桌,李夫人坐到太夫人左边看牌,甘夫人和周夫人坐到一起,加上林大波奶和唐小姐的另一位姑姑,又凑了一桌。
十一娘坐在太夫人的右边,黄三奶奶坐在黄夫人的左边,两个人就挨在了一起,不时议论几句牌局的优劣。这方面十一娘不在行,多半是听黄三奶奶讲,这才发现打麻将有很多的窍门,不亚于一道高等数学题,渐渐听出些门道来,也颇感兴趣。黄三奶奶见十一娘并不是敷衍她,说的更起劲。
一旁的黄夫人嫌她唠叨:“你们再去开一桌去。”吓得十一娘连连摆手,“我不会,我不会!”
黄三奶奶脸一红,可不敢再出声了。
有司客的妈妈带了个穿着蓝绿色妆花通袖袄的妇人走了过来。
十一娘定眼一看,竟然是姜柏的夫人。
因为元娘去世,谆哥要守孝,两家只是过了庚帖。只是不知道过了孝期这婚还议不议。
她思忖着,那姜夫人已笑着给太夫人曲膝行礼:“听说您在这里,过来问个安。”
太夫人抬头望着她就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吃了饭没有?”态度很是亲热。
十一娘心中微动。
想到第一次见到姜夫人时的那种低调,再看她主动过来给太夫人问安,心里肯定是很希望能和徐家结亲的。而太夫人对她这样的亲昵,想必也有孝期过后接着议亲的意思。
就听姜夫人笑道:“刚来。因家里有客人,所以吃了饭才出的门。”
太夫人点头,指了十一娘:“你们见过没有?我四儿媳!”
元娘小殓的时候见过,此刻却不好详说。
两人笑着互相见了礼。姜夫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见过一面”,然后道:“不敢打扰了大家的兴趣。等会还要去偏厅会几位姊妹。见您身体安康,我也就放心了。先去了,等回再来看您。”
太夫人点头,十一娘代送到了门口,看见司客的妈妈陪着十娘的婆婆、茂国公府王太夫人走了进来。
她忙迎上前给王太夫人曲膝行礼。
王太夫人看见她微微有些惊讶:“你婆婆带你来的?”
十一娘笑道:“她老人家正在暖阁打牌呢!”又问她,“十姐可好?”
王太夫人点头:“挺好。这天气冷,我就没带她出来。”
十娘估计也不会喜欢这种场合。十一娘点头,笑着陪王太夫人进了暖阁。
大家纷纷和她打招呼,太夫人这边坐着没动,唐夫人、梁夫人等人起身和她行礼。
十一娘已回了太夫人身边,那李夫人就低声问她:“这位是哪家的夫人?”
“茂国公爷的老夫人。”她笑道,“我家十姐就嫁到她们家了。”
李夫人听了大吃一惊,欲言又止。
十一娘看着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王老夫人已经走了过来,大家一阵寒暄过后,王太夫人专程向太夫人道谢:“……还特意送了补药去。等她好一些了我让她亲自到府上去道谢!”
“王老夫人太客气了。”太夫人笑道,“不管怎样,也是我们家十一娘的姐姐,我去看看也是应该!”态度很客气,不免给人生疏之感。
十一娘想起太夫人给的帖子──王家并不在其中。
她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大家同在一个圈子里,怎么会没有来往……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两家生分起来。或者,与王琅、徐令宽两人的事有关系?
她思忖着,一旁的郑太君忙问出了什么事?
太夫人笑着没有做声,王老夫人就把十娘小产的事说了。
郑太君不由感叹一番:“孩子们不懂事,这头胎多半是损了的……你也不必伤心。她还年轻,养些日子就好了。”又想起五夫人来,“丹阳可还好?”
太夫人就露出笑容来:“请济宁师太来看了风水。搬到后花园里去住了。我看着那脸颊白里透红,人也越来越丰腴,想来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郑太君连连点头,说起来礼部侍郎卫大人家的三媳妇头胎就生了对龙凤胎的事。
一时间,大家都被这话题吸引过去,倒把个王老夫人晾在了一旁。
唐夫人看着就张望了一圈。在周夫人身边找到了正在看牌的杨氏,她的眉头很快地蹙了蹙,然后笑着上前携了王老夫人的手:“我们老姊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姜夫人可还好?听说姑爷上个月开仓放粮,得了皇上的嘉奖?”
提到女儿女婿,王太夫人满脸是笑:“姑爷是个勤勉的性子。琳儿能跟他,真是前生修得的福气。”两人说着,坐到了一旁的梅花攒心围栏矮脚榻上。
……
马车缓缓地驰出中山侯家,太夫人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可真累人!”
十一娘笑着递了杯热茶过去:“您喝口茶。”
太夫人接过啜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您眯一会吧!”十一娘笑着给太夫人掖了掖搭在腿上的白狐褡袱,“到家还有半炷香的功夫呢。到时候我喊您。”
“还是回家再睡吧!”太夫人笑道,“如今年纪大了,睡着了醒不来,醒着睡不着!”说着,问十一娘,“你今天算是正式露了面。说说看,都看出些什么来了?”
十一娘错愕。
心思飞快地转着。
太夫人想知道什么?
自己有没有看出各府之间的关系?还是这些人的性格脾气?
迟疑间,太夫人已笑着提醒她:“如果侯爷问你到中山侯家的事,你会怎么跟侯爷说?”
跟男人们说,自然是说政治历史经济……
她心中一动,笑道:“唐夫人在正房招待的我们。都是时常来往的定国公府郑太君、永昌侯府黄夫人、威北侯府林夫人等人。午饭在正房后面的小花厅里吃的饭。不过吃饭的时候多了两个人……”
太夫人听着目光微闪。
十一娘知道自己猜对了。
笑容越发的从容不迫起来。
“一位是华盖殿大学士、刑部尚书梁大人的夫人,一位是山西总兵李忠的夫人。听说建宁侯想把次女嫁给梁家的大公子,结果大公子和忠勤伯家甘家的七小姐订了亲,二公子和浙江按察使黄大人的次女订了亲,建宁侯就把次女嫁给了梁家的三公子。奇怪的是,梁家大公子和忠勤伯家的七小姐订亲的事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说到这里,她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正笑眯眯地望着她,见她停下来看自己,立刻笑着携了她的手:“好孩子。你真是个聪明的。”说着,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等会见了侯爷,就这么跟他说!”
男人的意志常常会通过家里女人的举动透露出来……太夫人是想让她做徐令宜的另一双眼睛吧!
这个工作她能胜任,而且,这也是她想达到的目的。
十一娘愉悦地点头:“娘,我知道了!”
太夫人点头,眼底全是满意。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荷花里。
徐令宜和三爷早得了信,领了小厮挑着大红灯笼在垂花门口迎。
太夫人下了车,奇道:“小五呢?”
徐令宜道:“我看着天气冷,让他先回去了。五弟妹如今怀着身子,身边不能没人。”
太夫人点了点头,由十一娘挽扶着进了垂花门。
三夫人领了丫鬟在门内等。
四人并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回了屋。
第一百四十一章
路上,三夫人低声解释:“天色太晚,让孩子们先歇下了。五弟妹身子不便,侯爷让五爷陪着五弟妹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头,问:“孩子们晚上都吃了些什么?”
“勤哥和俭哥吃的一品老鸭火锅,谕哥、贞姐、谆哥做了素八珍。”
太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由徐令宁亲自撩了帘子服侍着进了屋。
留在家里的魏紫已带丫鬟婆子在一旁候着,见太夫人回来,忙上前帮着解了斗篷,服侍太夫人去净房更衣、梳洗。
三夫人就笑着问十一娘:“那边很热闹吧?”
十一娘笑道:“听说嫁妆就有一百二十四抬。”
“哎呀!”三夫人眼露艳羡,“那欧阳家也真是有造化,能娶了唐家小姐。这样大手笔的陪嫁,满燕京只怕也是头一份。”
十一娘微微笑。
徐令宁却道:“当年五弟妹嫁进来的时候不也是一百二十四抬嫁妆!”
“那不同。”三夫人道,“丹阳是独生女,唐小姐家可有十三个女儿。”
两人正说着,太夫人出来。
三夫人忙上前搀扶着坐到了临窗的炕上,十一娘就去倒了杯热茶端过去。
太夫人接过热茶啜了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明天还各自有事呢!”
四人应喏,给太夫人行礼,退了下去。
出了太夫人院子,徐令宁就若有所指地对徐令宜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徐令宜笑着点头,徐令宁就拉着有些不解的三夫人先走了。
十一娘看着也是一头雾水。
说起来,两人都要往东去,还同一段路呢?干嘛各走各的?
正想着,却听到徐令宜问她:“见到周夫人了?”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侯爷怎么知道?”
徐令宜笑道:“今天我和士峥一起吃的晚饭。哦,士峥就是福成长公主的三儿子。”
看样子,这位周士峥大人和徐令宜交情真的很不错。
十一娘听了不由笑道:“我听周姐姐说你们是发小!”
“什么发小!”徐令宜神色间有几分不以为然,眼底却有暖暖的笑意,“不过是吴皇后在时,和顺王几个常常一起去坤宁宫里玩罢了。”说着,露出几分怅然来,“没想到吴皇后却受了太子的牵连,被先帝赐死了。”
这些陈年的往事她不知道,自然也没有什么发言权。就笑着转移了话题,趁机把和太夫人说的话与徐令宜说了。
徐令宜默默地听着,和十一娘回了自己的院子。
绿云和红绣带着丫鬟、婆子候在门口,见两人进来忙上前请安。
徐令宜脚步不停地朝正房去。
十一娘想着他昨天歇在太夫人那里……应该是有话对自己说。
她急步跟了进去。叫了丫鬟服侍他,自己去净房梳洗更衣。
待收拾停当出来,徐令宜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
十一娘笑着坐到了他对面。
小丫鬟上了热茶,她捧在手里啜了一口,脸上就露出惬意之色来。
徐令宜看着不由微微一笑。
因为胃被温暖,所以人也变得懒洋洋起来。
十一娘就主动问起徐令宜昨天的事来:“……侯爷和娘商量的怎样了?”
“娘不是那种没有远见的人。”徐令宜笑啜了一口茶,“三哥的事她老人家也觉得好。只是想把勤哥和俭哥留下。像三嫂这样的性子,去了湖州、杭州之类的富足之地是害了她。只能寻个贫瘠一些的地方。一是杀杀她的性子,二是这种地方油水不大,纵是三哥耳根子软,也不至于酿成大事。我再派了得力的师爷跟过去。有什么事她做的实在出格,自会来报了我。于他们是件好事,只怕那种地方没有好的先生,耽搁了勤哥和俭哥的学业。”
没想到太夫人就这样答应了……
十一娘心里很是佩服。
暗暗警告自己,行事要像太夫人这样提得起放得下才是。
“那三爷对两个孩子是什么安排?”
“具体的我还没有说。”徐令宜道,“只是略略提了提想让他外放的事。他听了十分感兴趣。我让他早点商量了三嫂快来回我。我也好早做打算。”
十一娘点头。
看样子,昨天晚上商量好了太夫人,今天下衙后又商量好了三爷……所以刚才三爷才会若有所指,才会急急拉了三夫人回去,想来是和三夫人商量这件事去了。
“我看,就算是三嫂要把两个孩子带到任上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徐令宜听着挑了挑眉。
十一娘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孩子们出去见识见识也好啊。万一不行,再接回来也是一样。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读书原是修身养性,就是耽搁些日子也不打紧。何况俗言说的好,儿不嫌母丑。跟着父母,就算条件再艰苦,也总是一家人在一起,好过骨肉分离。”
徐令宜微微颌首:“看三哥那边怎样说我们再做打算吧!说不定全是我们杞人忧天,三哥根本没有把勤哥和俭哥带去任上的意思。”
十一娘就想到林大波奶说想把慧姐儿送到自己这里来跟着学针线的事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事,两家又住在隔壁,实在是不好推辞。万一林大波奶带了慧姐儿过来,我们家贞姐儿少不得要出面帮着招待招待。到时候谆哥落了单,只怕不习惯。”
徐令宜愕然:“你的绣艺来自仙绫阁?”
十一娘笑道:“学了些皮毛罢了。”
徐令宜打量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十一娘不知道他的意思,自然先退一步。就笑道:“要是侯爷觉得麻烦,我再找借口辞了她就是。”
“不用。”徐令宜听了忙道,“既然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私下找借口辞了就不太好了。她如果来,你就带了贞姐儿一起招待林大波奶母女就是。至于谆哥,我会跟娘说的。”
这个却不用了,免得太夫人以为自己在徐令宜面前说了什么,怂恿着儿子出面。虽然徐令宜不是这种人,可防微杜渐……
十一娘就笑道:“侯爷答应既可。娘那里,还是等林大波奶真的要来再说吧!万一林大波奶只是一时兴起,反到显得我们草木皆兵沉不住气。”
徐令宜听了不由笑起来:“哪有那么多的小心眼。”
十一娘见他不以为然,不禁低声喃喃:“女人就是这么多小心眼的!”
徐令宜大笑,觉得她十分有趣。一会像大人深谋远虑,一会像小孩子似患得患失。就高声叫了夏依进来服侍他漱洗。
十一娘大惊:“侯爷……”
徐令宜“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天晚了,就歇这里吧!”
十一娘脑袋里“嗡”地一下,那天的种种不适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话就脱口而出:“不行!”
徐令宜听着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如古井般深不可测。
十一娘一个寒颤,清醒过来。
“不行!”她只好换了娇嗔的口吻,“我刚定了规矩,您就不遵守。以后谁会信服我啊!”
徐令宜看着她嘟了嘴,一副忿然的样子,不禁失笑,又想着她说的也有道理。房里的事本来就是正室管,她又是刚进门……倒也不为难她,起身道:“本来想和你说说话的……”
“我明一早服侍侯爷吃早饭!”十一娘立刻粲然地笑。
看样子真是怕自己坏了规矩!
“算了!”徐令宜笑道,“免得你一大早起来。天气怪冷的。”
十一娘忙殷勤地送徐令宜出了门,叫双玉提了灯笼送他去了乔姨娘那里。
冬青不免责怪:“夫人真是,哪有把夫君往外推的道理。”
十一娘倒在大床上,舒服地伸着懒腰,低声喃道:“傻瓜才会为难自己!”
冬青却没有听清楚,追问道:“夫人说什么?”
“没说什么。”十一娘不想多谈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怎么不见琥珀?”
“晚饭后杨辉祖家的来给她送桂花糕,”冬青笑道,“听说她随您去了中山侯府,在后罩房时一直等到现在。琥珀听了,就去见到她了。”
“没想到她成了忙人。”十一娘笑道,“连杨辉祖家的都来给她送东西了。她帮了人家什么忙?”
“她先是把芳菲安到了后花园,后来又把桃花安到祠堂那边,专管香炷,每个月三百文的月例。弄得家里的那些人都盯着她,想求她帮着谋个美差。”冬青笑道,“杨辉祖家的只怕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十一娘笑着去了净房,好好泡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琥珀正在外面等她。
“夫人,我有话跟您说。”她表情有些肃然。
十一娘遣了屋里服侍的。
琥珀就附耳道:“二夫人派了自己的管事和一个小厮给侯爷送了信封。侯爷看了信,就让那管事把小厮交给白总管,还让白总管给安排个地方歇下。这才去和周士峥吃的晚饭。”
十一娘神色一凛:“杨辉祖说的!”
琥珀点头:“他怕人起疑心,就让他家里的来给我送桂花糕。”
十一娘却想着二夫人。
寡嫂和小叔子……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让自己的管事和一个小厮给徐令宜送信封。多半是为了徐嗣谕的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才是二夫人的行事风格吗?
徐令宜说和自己有话说,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一娘沉吟道:“知道那小厮叫什么吗?”
“知道。”琥珀道,“叫小禄子,九、十岁的样子。杨辉祖借故闯到小禄子屋里看了看。说人长得很白白净净,说话斯文有礼,好像还能认几个字。”
长相端庄,举止有礼,还能认几个字……分明是做贴身小厮的不二人选!
十一娘微微一笑,问起秦姨娘:“……可有什么动静吗?”
“听秦姨娘身边的小丫鬟说,秦姨娘这些日子胃口不好,睡得也不安稳。她身边的丫鬟杏花曾托人到慈源寺求了符水来喝。”
“喝符水?”十一娘不由睁大了眼睛。
琥珀点头:“秦姨娘十分相信那济宁师太,每年都会给慈源寺捐香油钱。”
十一娘只想笑。
家里人不多,信仰到蛮多。
她把林家可能会让她帮着指点一下慧姐儿女红的事告诉琥珀:“我们两家住隔壁,家里肯定有年长的妈妈们跟那边的人有来往,帮着打听一下慧姐儿的事,到时候我们也有个准备。”又说起金鱼巷那边的事,“快过年了,你让人带五十两银子去。再带句话,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过年,有什么事待这雪停了再说。”然后嘱咐琥珀,“明天丑时你喊我起来。”
琥珀点头,一一记下,第二天丑时来喊十一娘起床。
大冬天的,半夜三更,十一娘在被子里磨蹭了半天才起来,刚收拾好,歪在炕上吃了个苹果也没有看见徐令宜的影子。
她不由奇怪,差了琥珀去看。
不一会,琥珀回来,表情怪怪的:“乔姨娘那边正服侍侯爷吃早膳,小丫鬟问我什么事,我只说是来看看侯爷早朝走了没有。其他的都没有说。”
旁边立着的几个丫鬟个个低头屏气战战兢兢,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没想到徐令宜根本没打算来……
十一娘不由讪讪然。
那边琥珀欲言又止。
丢脸丢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怕什么了。
十一娘索性问她:“还有什么事?”
琥珀上前,低声道:“听说昨天侯爷在乔姨娘那里过的夜。”
十一娘倍觉得尴尬。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她这里,只怕三位姨娘早派了人注意着一举一动。轮到乔莲房待寝,不是徐令宜有事,就是没心情。昨天刚在那里过了夜,自己今天一大早派了得力的丫鬟去打探动静,这要是落在有心人眼里……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就在心里腹诽徐令宜。
不是说了今天服侍早膳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心里又知道不能怪徐令宜。
昨天自己也就那么一说,徐令宜当时也回了,让自己不用那么早起来。
怎么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或者,是怕得罪了他!
念头闪过。
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不错。说今天服侍他吃早饭,当时全因为拒绝他后的心虚。所以今天才会有这样的举动──觉得他让自己服侍着吃顿早饭,也就算是原谅了自己的不合时宜的拒绝,让自己变得心安理得一些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鬓角有汗。
自己是不是小心翼翼的过头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男主外,女主内。这家里的事就应该自己说了算。在谁屋里歇几天,虽然是自己订的,他也是同意的。既然如此,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着,她就深深地透了口气,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
而琥珀看着她半晌没做声,面颊绯红地坐在那里,还以为她在羞烦,忙笑道:“厨房今天早上用冬虫夏草饨了乌鸡汤,我让人给您盛一碗来吧!”
“好啊!”十一娘点头,“你顺便把我那个装绣品的小箱笼拿过来,我看看有没有漂亮又简单的绣品,慧姐儿来了也好给她看看,做个样子。”
琥珀见她渐渐恢复了落落大方的神色,心里高兴,哪里还敢提侯爷、乔姨娘、早膳之类的事,忙笑着应了,一面叫小丫鬟去端早膳,一面带了两个小丫鬟去把装了十一娘绣品的箱笼出来。
十一娘喝了碗鸡汤,坐下来挑东西。想到如果万一贞姐儿到她这里来,谆哥儿多半会嚷着要来,到时候得想个法子把他吸引到自己屋里来玩才是。脑子不停地转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小男孩都喜欢玩什么?”她问琥珀。
琥珀怔住,想了半天摇头:“不知道!”顿了顿,轻声问:“您是准备谆哥儿来玩吗?”
十一娘叹气:“我那时候玩的东西好像都不太合适谆哥。”
琥珀想了想,道:“要不,我去问问!”
“嗯。”十一娘道,“你去问问,待晚上回来就报了我。”
正说着,南永媳妇来了。看见十一娘早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吃了一惊。
十一娘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哦,过两天隔壁林家的大波奶可能会带了女儿慧姐儿来家里让我帮着指点指点针线,把往日的东西拿出来看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到时候给她做个样子。”
南永媳妇听了就露笑容来:“您有客人来了吗?要不要我帮着剪几个窗花贴着,快过年了,也喜庆。”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手艺一般,只会剪一路高升和年年有余。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什么都会剪──不用在红纸上画样子,拿着剪刀就能剪。想什么样子就能剪出什么样子来!”
“真的!”十一娘还真没有想到过这个,笑道,“不过你比我还强一些,我只会剪‘双喜’字。哪天请了杜妈妈来告诉我们怎么剪窗花。”
南永媳妇听着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也参加……”
十一娘想到她还有孩子要照顾,忙道:“要是你有事,就忙你的去。”
南永媳妇听了连连摇手:“我没事,我没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很想跟着杜妈妈学剪窗花。只是不敢开这个口。”
十一娘笑道:“你既然想学到时候跟着一起学就是了。要是担心妞儿没有照顾,就把她带来。反正我院子里多的是小丫鬟,让她们帮着看着就是。”
孩子的笑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南永媳妇听了笑得十分开怀。
十一娘就商量她:“你给我梳个牡丹髻,就像我回娘家里梳的那样,不过别那么高,梳得太高了,显得我在装大人似的……”又小声嘀咕道,“虽然我本来就是大人!”
南永媳妇听了抿着嘴笑,和十一娘去了镜台,梳了个比一般牡丹髻都要矮一点的发髻,没有像一般的人戴发簪,而是插了两柄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耳朵上坠了朵小小的丁香花。里面穿了件白绫袄,外面湖色梅兰竹暗纹刻丝褙子,下面翠绿色绣油绿色缠枝纹综裙,亭亭玉立,清新雅致。
十一娘也觉得不错,笑着叫琥珀拿了碧玺玉的手串来戴。
大红的梅花攒心络子中间编着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玉蝴蝶,下面是长长的红色流苏,举手投足间大红或落在湖色中,或歇在翠绿中,整个人都因这一点点的靓丽变得妩媚起来。
“四夫人真漂亮!”南永媳妇看着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十一娘把弄着两个玉蝴蝶,笑道:“人靠衣裳马靠鞍罢了。”
南永媳妇望着她莹玉的脸,璀璨的目光,觉得比那流苏还要漂亮,偏又不是那会说话的人,只是望着十一娘笑。而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了,带着琥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早起了,看见十一娘,眼睛一亮,笑道:“人还是要倒饬倒饬的好。”
十一娘笑着看了自己身上的褙子:“是娘赏的东西好!”这是前几天太夫人赏的布匹里的一匹。
太夫人看了微微点头。
有妈妈端了炕桌进来。
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早膳。
太夫人拉了她一起坐下。
十一娘抿了嘴笑:“我用了一点点蜜膏……吃了饭才过来的。”
她走近来的时候太夫人就发现她素着张脸,却比一般人显得晶莹白净,此刻听她一说,再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她修了眉,红唇有晶莹的光泽。
太夫人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鬼精灵。”
十一娘微微笑,心底却暗暗松一口气。
她希望能和太夫人保持良好的关系,也希望太夫人能接受自己的生活方式,包括喜欢的梳装打扮……感觉到太夫人并不是那种古板的人,然后有了这一次试探──还好太夫人不反感,顺利过关。
思忖间,她听到太夫人笑着吩咐杜妈妈,“去,让厨房做了鸡蛋果子来。”
十一娘知道,那是种类似鸡蛋糕的东西,用模子做成梅花、李子、桃子之类的样子,个个只有樱桃大小,平时做给谆哥儿当零嘴的。太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让人做这个。不过,这鸡蛋果子甜而不腻,入口既化,容易消克,老年人吃也很好。
杜妈妈看了十一娘一眼,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夫人已笑道:“到底是年轻,只知道爱漂亮──吃些鸡蛋果子垫垫肚子吧!”眼中已有戏谑。
原来是为自己做的!
十一娘早上喝了鸡汤,还吃了两块马蹄糕,两块粟子糕,根本就不饿,却不想拂了太夫人的好意,又见太夫人兴致很好,眨着眼睛笑道:“这是娘以前用过的吧?要不然,我们家鸡蛋果子怎么那么多的模子?”
太夫人只是呵呵笑。
十一娘看了心中明白,逗太夫人高兴,叹气道:“原来我是拾人牙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太夫人果然被十一娘逗得开怀,吃了大半碗粥,鸡蛋果子也做好了,太夫人让人用纸匣子装了,带着马车上吃。
一口一个,真的不用沾唇。
太夫人告诉她:“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流行画一字眉,偏偏子瑜,哦,就是黄夫人,是个方脸,每次聚会她都不参加。”
十一娘听着有趣,笑道:“您和黄夫人小时候就认识吗?”
太夫人点头:“我父亲做陕西按察使的时候,她父亲做陕西布政使,我父亲在刑部任尚书的时候,她父亲在工部任尚书……我们两家比邻而居了十年。后来我嫁到永平侯府,她嫁到永昌侯府。我们都是独生女,都不是燕京本地人,又嫁入公卿之家,一直像姊妹一样来往。”
难怪自己结婚的时候太夫人家里没来人。
太夫人好像看出了十一娘的心思一样,笑望着十一娘:“或者是我娘家人丁单薄,我从小就羡慕别人家兄弟姊妹多的,特别希望子嗣繁荣。”把她说的脸都红了起来。太夫人看着呵呵笑,转移了话题,“我看你不喜欢那些青金石、红宝石,到很喜欢这些珊瑚、蜜蜡之类的。”
不谈什么子嗣的问题,十一娘自然了不少。笑道:“我年轻小,戴那些东西压不住。到不是不喜欢。”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中山侯府。
十一娘的穿着打扮果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黄三奶奶甚至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瞧的,还问她:“这手串是皇后娘娘赏的吗?”
十一娘笑道:“是自己没事的时候串着玩的。”
黄三奶奶啧啧称赞。
梁夫人则和太夫人笑道:“也只有四夫人能穿这样的颜色,换了其他人,或有这样的素雅,却没有这样的雍容。”
太夫人看着和黄三奶奶、林大波奶、周夫人站在一起浅笑嫣然又落落大方的十一娘,眼底全是笑。
待吃过午饭众人去看唐小姐的时候,十一娘更是惹了来送唐小姐的那些小姐们的注目。
“冬天穿湖色!”
“看那手串。”
“翠绿色的综裙绣了油绿色的缠枝花。”
“知道是谁吗?”
“听说是永平侯夫人。”
“新娶的那个?”
“原来永平侯夫人的庶妹。就是乔莲房……”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有人拿了艳羡的目光望过来。
一时间,议论的全是永平侯夫人罗氏。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道长短。
十一娘对所有异样的目光全免疫,和太夫人参加完了婚礼后就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来迎接她们的是三夫人。
看见十一娘,她有些错愕:“四弟妹今天打扮得可真漂亮。”
十一娘笑道:“因为要喝喜酒!”
三夫人点头,看了她两眼才曲膝给太夫人行礼:“侯爷和五爷还没有下衙。三爷在司房。您今天回来的真早。”
太夫人笑道:“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早点回来的好。”由三夫人扶着回了屋,杜妈妈等人服侍着去更衣、梳洗。
三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快过年了,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置办年货吧!”
十一娘一怔。
“这件事我会和娘说的。”三夫人已笑道,“说起来,过年是大事。要是能把过年时的一些礼数都应付了过去,平常居家过日子,那就是小菜一碟了。”语带怂恿。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明白。
三夫人决定和三爷去任上了。
她怕家里没人能接手主持中馈,到时候太夫人把她留下……
十一娘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和徐令宜担心三夫人不去,三夫人却担心自己去不成!只是不知道他们夫妻怎样安排徐嗣勤和徐嗣俭两兄弟……
思忖间,贞姐儿和谆哥知道她们回来过来请安。
两人看着十一娘的打扮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问过安,贞姐儿盯着她腕上的流苏满脸的好奇。
可惜这串碧玺手串太名贵,送给贞姐儿这样的孩子有些不好,不然就送给她们玩去……念头闪过,十一娘已有了主意,不如用珍珠给贞姐儿做个,这个留着她嫁的时候做添箱的!
正想着,梳洗过的太夫人已神采奕奕地从净房出来,看见十一娘还在,笑道:“你今天也累了,回屋歇着吧。今天不用过来了。”
出门一天,总觉得满身尘土,十一娘笑着应“是”,回了自己屋里。
进门滨菊就道:“文姨娘身边的丫鬟秋红来了好几趟,看您回来没!”
“文姨娘有事找我!”十一娘笑着脱了披风,由绿云服侍着去了净房。
滨菊跟过来:“说是文家三爷进京送年节礼,文家三奶奶也随行。想来给您问个安。文家的管事一直在门房侯着,等这边的回音呢!”
自己又不知道徐家和文家到底有些什么勾搭,还是问过徐令宜再说。
“跟他们说,今天晚了,不方便。明天再说吧!”
滨菊应声而去。
十一娘洗头沐浴,忙了快两个时辰,披了皮袄出来,竟然看见徐令宜斜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看书,吓了她一跳。
“侯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不派人说一声。”
徐令宜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来了一会。”又低下头去看书,嘴里却道:“你要养水仙花吗?”
“哦!”十一娘应着,眼睛不由望向窗台上几苗水仙,“看能不能和暖房一样的开花。”
徐令宜“嗯”了一声,道:“快去拧了头发,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娘忙坐到了镜台旁,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帮着十一娘拧头发,很快就半干了。她随手绾了个纂色,遣了丫鬟,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徐令宜这才放了书,道:“你说的那个万大显,识字不?”
“识字!”十一娘大惊。
看样子,自己的策略起了作用。而且徐令宜对外院开始布置安排了……
心里知道这才是大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书的封面瞥去。
竟然是本《四书集注》。
“要过年了,回事处的事忙,”徐令宜淡淡地道,“我准备临时添几个跑腿的小厮。让他也去吧!”
回事处专管府里的接待事宜,禀报来客,招待来客,是个很有油水的差事。可万大显却是个做实事的老实人,让他待在这样的地方,未必能发现他的长处。她手中的人不多,必须得因人而异地培养,务求个个能独当一面。
十一娘笑道:“这万大显,太过老实,只怕是难当大任。您要真用他,不如把他安排在祠堂。帮着管管祭器倒也和他的性子。”
这当然是个很清闲的差事,却要人忠心。要不然,偷了祭器出去卖,就是把人打死了也追不回那些被卖了的东西。
徐令宜听着点头。
十一娘敢这样说,想来万大显是很忠心的人。
他沉吟道:“祠堂那边看似简单,可管祭品的人需熟悉影像供奉之道,他未必合适。”
十一娘笑道:“妾身倒没有考虑这么多,还是侯爷想的细致。”
徐令宜听了却面无表情地沉思了片刻,道:“要不,让他去司房吧!反正司房也要请几个小厮帮忙。”
没想到徐令宜动作这么大……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洗牌了!
去司房也好,老实人做些实在事他心里也踏实些。
十一娘笑道:“我这就让人带信给他。明天一早让他来给您谢恩。”
“做个小厮而已,谢什么恩!”徐令宜笑道,“不用了!”
十一娘想到今天早上的事,讪讪然地笑着应了,说起文家三奶奶要来给她问安的事:“……也不知道见得还是见不得?想向侯爷讨个主意。”
徐令宜斟酌道:“文家毕竟是生意人。讲究一本万利。不见也罢。”
十一娘很是意外。
她以为徐令宜虽然不喜欢文家,但文家毕竟是大周屈指可数的大商贾,怎么也会应付应付。而且文家能把嫡女送到徐家为妾,而徐家也接受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低眉顺眼的臣服的态度。时过境迁,徐令宜却一副不愿意和文家多来往的样子!
虽然不明白,但她尊重徐令宜的决定。
毕竟,他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我知道了!”十一娘笑道,“明天就去回了她。”
徐令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而十一娘见该谈的事都谈了,天色又渐渐暗下来,笑道:“侯爷是这个时候摆饭?还是等会摆饭?”
徐令宜望了望窗外,见屋檐下的大红灯笼都挂了起来,道:“摆饭吧!”
十一娘吩咐丫鬟摆饭,自己在一旁服侍。
徐令宜看着笑道:“我看你回来的这样早,还以为你没吃呢?”
“唐小姐的吉时是申初,吃得有点早。”
徐令宜一个人吃了晚膳,去了乔莲房那里。
十一娘拿了太夫人给的名帖出来把人物又重新熟悉了一遍,毋必要达到烂熟于心的地步。
第二天,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十一娘留了文姨娘说话,婉拒了文家的意思。
文姨娘很吃惊,低声道:“罗、文两家都是江南人,在燕京人生地不熟的,应该相互守望才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合作的生意多的是。夫人何必因文家是商贾就有所讳忌呢?却不知,商贾最重诚信,答应了的事是从来不会反悔的!”
十一娘心中暗惊。
文姨娘的话,好像句句都有所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文姨娘话里有话,让十一娘很吃惊。
不提徐、文两家,却提罗、文两家……想到第一次见元娘时元娘提出让吴孝全去扬州拜访文氏,还说,“文家的人定会对他礼遇”,又想到那天对帐,元娘赚大钱,也是最后这五、六年的时间,之前虽然没有亏,也没有像后来那样的赚。况且看卢永贵的年纪,陪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过十来岁,没有个左肩右臂的,怎么能成就今日的气侯。而那时候徐家自顾不上,纵有力量相帮,也是有限的。再想到元娘对文氏的态度……十一娘隐隐浮现元娘这几年通过文氏赚了不少钱的念头。
她和元娘的想法又有所不同。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如果自己要靠文家赚钱,又怎么能在文姨娘面前挺直了腰杆说话。
十一娘笑着啜茶,道:“我这些日子的确很忙。文三奶奶的好意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大家再见一面吧!”
很明确地拒绝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脸色有些白,笑容勉强地道:“姐姐,文三奶奶要见您,也是因为她从扬州给您带了件礼物来……”
十一娘笑着喊了琥珀:“送客吧!我还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
文姨娘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却依旧带着笑脸道:“姐姐,是文家三爷从西洋带来的红宝石和青金石,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小,三尺高的珊瑚有好几对……”
让十一娘想起那些很优秀的销售员──不到最后,不放弃努力。
可她更懂一个道理。
吃人的口短,拿人的手短。
她脚步也没有滞顿一下地起身进了内室。
琥珀只当没看见,笑着对文姨娘道:“姨娘,天色不早了,我差了小丫鬟送您回去吧!”
文姨娘站在那里,静静地望了十一娘的背影,眉角轻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琥珀送她到东角门转回去。
秋红扶着文姨娘往自己屋里去。
路上遇到绣橼。她笑颜如花,正和吕婆子站在自家的门口嘀嘀咕咕。看见文姨娘,她远远地点了点头,继续和吕婆子说话。
秋红看着脸色一变,道:“姨娘,这个乔姨娘也太拿大了些……”
文姨娘无所谓地笑道:“人家就是拿大,我们能怎样。听说侯爷昨天又歇在了她屋里罢了……”
秋红听了不由咬了咬唇:“姨娘,趁着这次三爷在京里,不如送两个扬州瘦马来……”
文姨娘听了苦笑:“与其送扬州瘦马来,还不如劝劝三叔,让他的指甲别那么深。只怕更管用些。”
说话间,两人进了自己的院子。
带耳房的三间正房,只有东面有一个厢房,中间太湖石的假山,院角一排冬青树。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站在门前打帘的小丫鬟,只有一个应门的妈妈。
那妈妈见到文姨娘,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姨娘回来了!”
文姨娘面无表情地点头,进了正房的西间。另一个丫鬟冬红正在做针线,听到动静忙迎了上去。
脱了斗篷,文姨娘神色有些凝重地倚在了大迎枕上。
冬红看着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给她换了换鞋,又端了热水服侍她净脸。
文姨娘的神色一直恍惚,净脸的时候问秋红:“文二总管还在门房里侯着?”
秋红将斗篷收了起来,低声道:“应该还在等姨娘的消息。”
文姨娘发了一会呆,吩咐冬红:“你去跟文二总管说一声,今天夫人要服侍太夫人,不得闲,让他先回去,等我消息就是。”
冬红应声而去。
秋红就端了热茶上来,低声道:“姨娘,要是夫人一直不改变主意……”
“先拖几天再说。说不定这几天就会有转机!”
秋红听着欲言又止。
文姨娘笑道:“你这死丫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又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要借钱。你姨娘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要多少钱子?”语气却不免有几分怅然。
秋红听着嗔道:“我什么时候说家里有事了。”说着,眼角一湿,“我是看您这样劳心劳力的却两边不讨好,心里难受。”掏了帕子擦了擦眼角,“说起来,您手里的钱足够您花一辈子的了。我看,您不如装聋作哑,享享清福。”
“人在这世上哪有什么清福可享。”文姨娘听着无奈地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可我要有那个命才行。我能在徐家让这些夫人丫鬟婆子们多看一眼,说到底,不过是有几个钱罢了。没有了文家,这钱都是死的,放在家里动弹不得,坐吃山空,也就能支撑几年的光景罢了。有了文家,这钱就是活的,钱能生钱,我们才有金山银山用。不管文家的事,不靠文家,难道我去靠侯爷去不成?”
秋红语塞。
自打那年姨娘帮着家里争到了内务府织造的生意,侯爷就和姨娘生分起来。可相比文家,她却觉得靠侯爷更有谱些。毕竟,姨娘现在已经是徐家的妾室了。
她就劝文姨娘:“眼看着贞姐儿过两年就要嫁了。她和你还没身边的丫鬟亲……”
文姨娘听着眼睛有些发直。
以前,贞姐儿也养在她身边的。她告诉贞姐儿背打算盘的“六六口诀”,被太夫人听见了,太夫人立刻就把贞姐儿留在了自己屋里,再也没有让她回来。那时候贞姐儿才一岁半……
她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我知道,那有什么打紧的。只要她过得好。能讨太夫人喜欢,以后再寻个如意郎君嫁了,与我亲不亲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一个给人做姨娘的,说出去有什么体面。大家各走各的,也相安。”眼角到底有水光。
文家的儿子女儿会说话就会背“六六口诀”,虽然贞姐儿是侯爷的大小姐,可她总要吃五谷杂粮,学些管帐的本领以后管起家来也会事半功倍。就是二夫人,算起帐来比司房做了几十年的老管事还快,这才把那些人镇住,侯爷不在的时候才能让家里的那些管事们不敢随便生出贰心来……她就不明白了,她教贞姐儿口诀有什么不对。说到底,不过嫌她出身低微配不上永平侯府长小姐生母这个身份……可嫁到徐家来,又不是她自愿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雪白的腮边就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来。
……
十一娘看见折了回来的琥珀,松了一口气:“可把文姨娘给送走了!”
琥珀掩着嘴笑:“我看您刚才的态度可是坚定的很。”
“像文姨娘这样的人,你要是略一犹豫,她立刻气焰高涨,说不定还会跟进内室来。我难道还能叫了粗使的婆子把她给打出去不成!”
琥珀听了低声笑起来。
“对了,万大显的事差人去报信了没有?”
“去了。”琥珀笑道,“您昨天让我做的那个什么‘魔方’,我也把图纸交给了白大总管。”
十一娘笑道:“我小的时候从来没能把六个面全翻齐整过。”说着,眨了眨眼睛,“这次也为难为难别人!”
琥珀看她心情好,自己也高兴起来。上前服侍她换了件衣裳,带着绿云陪着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魏紫就朝着琥珀使眼色。
琥珀微微颌首,送十一娘进了屋,就去了一旁的耳房──像她们这样的丫鬟,没什么事,是不能随便跟着进去见太夫人的。
三夫人身边的秋绫也在,琥珀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秋绫姐姐”。
秋绫朝她笑着点头,脸上却没有平常的笑容,显得心思重重的样子。
琥珀因惦着不知道魏紫找自己什么事,和秋绫含含糊糊地交待了一声,就跑到挂着鸟笼的抄手游廊和小丫鬟喂鸟玩。
不一会,魏紫出来,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天气这么冷,小心冻着了。这大过年的,要是病了被送到别院静养,你们夫人可要手忙脚乱了。”
琥珀听着就挽了魏紫的胳膀,笑嘻嘻地道:“魏紫姐姐真是细心,难怪太夫人一刻也离不开姐姐。”
两人说着就往耳房去。
魏紫低声道:“二夫人让自己的总管送了个叫小禄子的小厮来,说是自己的陪房,看着人还机灵,又能识几个字。留在自己那里可惜了。让侯爷给安排个差事。侯爷就把人安排在了二少爷屋里,说给二少爷做随从。信还在白总管手里呢!”
琥珀听了心惊,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怕被魏紫看出来,以为十一娘容不得二少爷。却又不能不感谢她的好意。只笑道:“多谢魏紫姐姐。我一回去就告诉我们家夫人。”
几句话,两人已到了耳房门口,琥珀去了耳房,魏紫接过小丫鬟的热茶,进了屋子。
四夫人正和太夫人说话:“……我也没什么事,天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能帮三嫂自然是好。只是我愚钝,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三嫂不吝指教。”说着,站起身来朝三夫人福了福。
三夫人满脸是笑地将四夫人携了起来:“我痴长四弟妹十几岁,说是弟妹,我把你当侄女一样的看待。你放心,我自会细细地教了你。不会有什么事的!”
四夫人笑着和三夫人道谢。
魏紫趁机重新换了茶。
心里却嘀咕着:三夫人这是怎么了?突然要四夫人帮着管家?以前她不是最讨厌别人插手她管的事的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太夫人望着眼前笑盈盈的三媳妇和四媳妇,微微点头。
这样多好,没有风波自然地交接了。
有些事,不能急,一急,就容易有怨怼。
她呵呵地笑:“老三媳妇要好好告诉老四媳妇,老四媳妇呢,也要好好跟老三媳妇学学。”
十一娘笑着应“是”。
三夫人就拉着她要去自己回事的地方见见那些婆子。
十一娘觉得这样冒冒然不好,至少得有个比较正式的场合介绍一下。笑着婉拒:“这件事侯爷还不知道呢……我还是跟侯爷说一声吧,家里的事也要安排一下,免得侯爷回来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三夫人不由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忘了这事──自己这也算是主动交出了管家的权力,应该知会三爷一声,让他装着去征求侯爷的意思,这样一来,也算还了一些侯爷帮他们的人情。
想到这里,她不由点头:“是我考虑不周到。”又想着这件事得快点和三爷说,要赶在侯爷回内院之前告诉侯爷才是。和太夫人、十一娘寒暄了几句,借口事忙,回了自己院子,忙差人去外院把三爷找回来。
而十一娘见三夫人走了,就和太夫人说起来万大显的事来:“……侯爷想安在回事处,可他是个实性子,我到觉得安置在祠堂好,侯爷说他不懂那些礼仪,所以就安在了司房,让他帮着各位管事跑跑腿。”
徐令宜会重新安置外院的那些管事,太夫人早就知道。但把十一娘的陪房安排在了司房……她眼底闪过错愕。
这么快就把人安置到了外院。
太夫人不由打量十一娘。
十一娘感觉到了太夫人的异样。可这件事,她没有选择。
事先跟太夫人说一声,总比太夫人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要好。
“我已经差人去跟万大显说了,”十一娘现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恩典算在徐令宜的头上和太夫人的头上,以减少太夫人心中的不快。“他很是感激,在门房侯着,说要等侯爷回来给侯爷磕个头。还想见见您。”说着,笑道,“他不懂规矩。我说你要是真心想谢太夫人,就在外院对着您住的地方磕三个头好了。”
太夫人笑起来:“不懂规矩,到时候让管事们好好教就是了。”
“娘说的对!”十一娘和太夫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着到了去佛堂的时间,十一娘送太夫人去了佛堂然后回了自己院子。
杨辉祖家的正在门口侯着。
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中等身材,穿了件官绿色的潞绸棉袄,底下一条玄色素面综裙,五官端正,一双眼睛极灵活。她笑着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夫人才回来,可让我好等。”
十一娘想到她要杨辉祖去帮着甘老泉做事的事,对她有几份戒心,觉得不是个能托付的人。客气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
杨辉祖家的就从衣袖里掏了个暗红色漳绒荷包来:“我们那口子说,这是您让买的。”
琥珀上前接了,十一娘笑道:“辛苦你了。”又让琥珀赏了她二两银子,让秋雨带她下去喝茶。
回到屋里打开荷包,圆润的珍珠滚落出来。
十一娘捡起米粒大小的珍珠:“十两银子,竟然买了这么多。”
琥珀笑着给十一娘端了热茶过来:“夫人要给贞姐儿穿手串吗?”
十一娘点头,将珍珠收了:“把它交给白总管,让白总管帮着从中穿个孔,再看看这珍珠值多少钱?有没有假的?”
能和徐家往来的银楼肯定都非泛泛之辈,正好验证一下杨辉祖的办事能力。
琥珀笑着接了,然后低声将从魏紫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沉默了半晌。
二夫人这一招真的是很高明。
只说自己的陪房想求个前程。其他的,什么也不说,徐令宜尊敬这个寡嫂,肯定会好好安排,偏偏这个陪房所有的条件都符合做贴身的小厮……
“我们该怎么办?”琥珀有些焦急。
十一娘笑道,“一来二少爷身边的确是需要这样一个小厮,二来二夫人是受了秦姨娘之托给二少爷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又不是要去害二少爷。有什么好急的。”又意味深长地道,“琥珀,二少爷今年已十一岁了,就算我想养,也养不家了。他是庶子,按道理,成了亲就要分府了,大家何不客客气气的好聚好散。何必斗个你死我活的。”
琥珀一想,也是。就算是讨好了二少爷又能怎样?他如今都懂事了,你掏心掏肺的,说不定人家还觉你假惺惺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十一娘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道:“只是害人之心不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要防着别人在我和二少爷之间制造误会,引起侯爷的不满。其他的,到不必在意。横竖几个丫鬟是我们的人。以后家里的事越来越多,你要想办法把秋雨、兰萱、秀兰几个小丫鬟都用上,不能什么都抓在手里。你也只有一个人,到时候会很吃力的。让她们和二少爷屋里的文竹几个多来往,有什么觉得不妥当的事,急急报到你这里来就是了。”
琥珀现在已有分身乏术之感,听了十一娘的话,不由连连点头。
十一娘又吩咐她:“家里的丫鬟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你现在还有一桩事,得想办法在府里看看有没有适龄又机灵的小姑娘,留意着到时候好换进来。也免得我们身边全是陶妈妈的人。”
琥珀犹豫道:“夫人可是觉得有谁不如意?”
十一娘笑道:“冬青和滨菊年纪都不小了……总要提早打算。”
琥珀想到十一娘常常打听万大显的事,眼睛一亮,笑道:“您可是看中了万大显。”
十一娘点头,悄声问她:“他和冬青,你觉得怎样?”
琥珀眼睛笑得像弯月:“大显老实,冬青姐温柔……夫人真是好眼光。”
正说着,万义宗家的来了。
琥珀不由笑道:“这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然后去迎了万义宗家的进来,自己拿着珍珠去了白总管那里。
万义宗家的带了两盒柿饼干、梨干、果子干、花生、蹦酥豆等廉价干果的纸匣子:“夫人别嫌弃,是我的一点心意。”然后跪下给十一娘磕头,“大显不能来,我代他给您磕头了。一定尽心尽力的办差,不丢你的脸。”
十一娘笑着让人端了杌子给她坐,问起金鱼巷的情况,知道那边全是刘元瑞在当家,都有热菜热饭吃,还每人做了一件厚实的棉袄,十一娘很满意,话题渐渐说到了万大显的婚事上。
“……莫不是要求太高?”
“夫人说笑了。”万义宗家的苦笑,“家里太穷,哪有人家愿意嫁过来。”
“我给大显做个保山如何?”十一娘笑道。
万义宗家的怔了怔,笑容却有些勉强:“夫人做媒,我求之不得。”
十一娘看着她全无欢愉,知道心里不是十分乐意。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以后她是婆婆……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和万义宗家的问起江秉正和常九河家的情况来。
看得出来,万义宗家的也是个老实人。虽然对江秉正谈论的很少、对常九河谈的多一些,但对人多是褒奖,没提一句不是。
大家说了些闲话,十一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将万义宗家送的纸匣子递给万义宗家的:“和我去给太夫人谢恩去。”
万义宗家的十分不安:“这,这……”
“拿着吧!”十一娘笑道,“我们自家,什么都好说。大显能到府里当差,也是因为太夫人的恩典。像你说的一样,是个意思。太夫人想来也不会嫌弃的。”
万义宗家的听了这才接了纸匣子。刚出院门,遇到去传了话折回来的琥珀。她有些沮丧地道:“夫人,那个魔方,白总管说太复杂了,让人拿去内府务了,只怕要过些日子才有回音来。”
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她留学的时候曾经有个男生苦苦追求她,告诉过她如何做魔方,还送了一个他亲手做的有机玻璃魔方,印象深刻,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难的,怎么就拿到了内务府去做了。
她苦笑,带着万义宗家的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了果然很欢喜,交待了几句,不仅赏了万义宗家的二两银子,还赏了饭给她。
十一娘看着心里略安,能做的她都做了,希望太夫人能真正的释怀。
等三夫人过来,两人服侍太夫人吃了午饭,一起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路上,三夫人十分亲热和她说着闲话,送她到院门口回了自己的屋子。
十一娘睡了个午觉,刚起床,就有小丫鬟来禀:“威北侯夫人身边的两位妈妈来给您问安。”
难道是商量送慧姐来的事?
十一娘让人请两位妈妈进来。
果然是为慧姐儿的事,问明天早上林夫人过来拜访是否合适。
十一娘应了,打赏了两位妈妈,让琥珀送了出去,然后去了太夫人那里,把林夫人的信给太夫人看。
“那明天就准备准备,留了她们吃饭。”然后吩咐魏紫将自己雕红漆戏婴博古架的匣子拿来,从中拿了块铜牌递给十一娘,“这是我的对牌,你要什么东西,老三媳妇那里没有,就让外院的白总管给置备。”
把接待林夫人的担子全给了自己。
十一娘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睃了那对牌一眼。
不过两指宽,两寸长,挂着大红盛方络子那头雕着个貔貅头,下面用肃书写着“永平侯府丁”四个字。
甲乙丙丁……不知道写有甲字的对牌有多少的权限。
她恭敬地接了对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虽然说太夫人把接待林夫人的事交给了她,但家里毕竟还是三夫人主持中馈。十一娘从太夫人那里出来,就去了三夫人那里。
她正和秋绫在收拾东西:“……这个官窑梅瓶,是公中的东西,四十五两一个,这一对就值九十两,还有这碗,是霁红,有钱也买不到。你把它们都记下,到时候去护国寺的庙会上买了差不多的东西回来,打碎了堆在一起,把公中的帐消了。”
公中的东西丢了要追责任,坏了要看到被损坏的东西才能消帐。
秋绫点头,把三夫人点到的东西都记下。
小丫鬟来禀说十一娘来了,秋绫笔尖一颤,落下一酡墨来,洇了帐册。
三夫人瞪了她一眼:“你小心点。可别抄漏了。”
秋绫忙起身应是,三夫人已急步走了出去。
听说是为林夫人来安排酒筵的事,她一口包揽了:“这是小事,你就交给我吧!”
十一娘笑着起身向三夫人道谢,回了自己的住处,把清点好的绣品拿出来看了看,琥珀进来道:“慧姐儿的事问清楚了!”
“动作挺快的啊!”十一娘笑道让琥珀坐到炕上说话。
琥珀半坐到了她的对面,笑道:“慧姐儿是林家长房的长孙女,林大波奶生她的时候难产,养在林夫人身边。后来林大波奶连生了两位小公子,林夫人怕慧姐儿没人照顾,就把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偏生那慧姐儿也挣气,从小随着姑姑们跟着西席学识字,却比姑姑们学的还要好。几年下来,连《论语》都学完了,琴棋书画也都有了些模样,因此比家里的小公子们在林侯爷和林夫人面前还要体面。正好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陈子祥家的五公子今年十五岁,长得一表人才,性情又十分的敦厚,去年刚考中了童生。林大波奶看了就想攀了这门亲事。差人去打听了一下,谁知道陈家规矩甚大。不仅晨昏定省一点也不能马虎,就是家里的媳妇也要和那丫鬟似的做鞋做袜,缝衣烫斗。林大波奶舍不得女儿,就断了这心思。谁知道林夫人却看着陈家五公子觉得好,还说,陈家是读书人家,讲究礼仪传世,不比公卿豪门,哪一家都不能仔细看。就请了针工局里出来的姑姑来教慧姐儿针线。谁知道慧姐儿读书比那男儿还行,做起女红来却是笨手笨脚的,换了四、五个师傅都不成。林夫人正急着,那天就遇到了您,就急急的把人送过来。”
十一娘不由想起贞姐儿来。
这慧姐儿不过比贞姐儿大一岁,林夫人和林大波奶已经开始给她相女婿了,贞姐儿的事好像根本没有人提。她一向相信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贞姐儿显然不在有准备之列……不过,她好像是贞姐的母亲,可以当这个家做这个主吧!
思忖间,她问琥珀:“慧姐儿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林大波奶的贴身妈妈和我们府上管车马的李全媳妇可好了。两家还是姻亲呢!说林大波奶为了这件事可犯愁了,天天亲自在那里督着,有一次把慧姐儿说烦了,当着大波奶的面,就把绣花棚子丢到了地上,把林大波奶给气的。”
十一娘不由暴汗。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前世自己隔壁的小男生不愿意学小提琴把小提琴从十六楼给丢下去的事来……
有小丫鬟来禀:“白总管差人给夫人送珍珠来了。”
“这么快!”十一娘让人进来。
是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厮,长得白白净净,眉目很清秀。
他年轻虽小,举止投足却不亢不卑,显得很有修养的样子。
“白总管让小的来回禀夫人。说,这珍珠值十六两银子,没有一颗是假的。其中有五颗大小一致如果能挑出来做朵珠花之类的东西,最少可以卖个二十五、六两银子。银楼的人已经把那五颗珍珠挑出来另包好了。”说话也十分清晰、有条理。
十一娘看着很喜欢,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小禄子。”他恭敬地道,“昨天刚进府当差。如今在白大总管身边跑腿。夫人有什么事,尽可吩咐。”
十一娘很意外。
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见到了那个叫小禄子的人……还被二夫人训练的这样好,自己看了也喜欢,更何况是徐令宜。
她心情复杂地朝着小禄子笑了笑,让人打赏了些糕点,然后由秋雨送出了门。又吩咐琥珀去带信,让刘元瑞家的来一趟。
琥珀应声而去。不一会,徐令宜回来了。
看见十一娘在打络子,笑道:“这又是要做什么?”她前两天刚刚做好了两件小孩子的斗篷,准备五娘和五夫人各送一件。
她笑道:“想给贞姐儿做个珍珠手串。”起身去接了徐令宜的斗篷。
徐令宜“哦”了一声,去更衣梳洗,十一娘把最后一点收尾。
用白色的细索线穿了珍珠手串,然后把多余的细索线编了个小小的蝙蝠,做成了一个活扣,留了两根短短的线,索线有些硬,像蝙蝠的两个尾巴,两个蝙蝠就显得有些活泼起来,很有意思。
她收拾东西,准备等会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送给贞姐儿,让她明天戴了出来见客。徐令宜从净房走了出来,拿过去看了看,笑道:“这蝙蝠到打得巧。”
十一娘但笑不语。转移了话题:“侯爷今天回来的好早!”
徐令宜却道:“你帮我收拾收拾,我明天要去西山别宫去住些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十一娘愕然,又觉得有些不安。
“这都快过年了,怎么突然想到去西山别宫……”她望着徐令宜,满脸的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徐令宜的神色和往常一样镇定自若,“你安心呆在家里就是了。三嫂性子轻浮,五弟妹又怀着身孕,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帮我好好照顾娘,好好照顾几个孩子。”
还说没事!
古代的法律可是讲究连坐的。
一想到这里,她脸都白了:“侯爷,我一个妇道人家,外面的事不应该插手。可您支言片语也不给我一个,万一有什么事,我心里没底,更别说事先准备了。虽说家里还有三爷和白总管,可他们毕竟在外院。”
徐令宜想到自她嫁进来后处置的几桩事……犹豫了片刻,和她进了暖阁。
“出我的口,进你的耳,却不可对他人言。”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前天晚上五皇子不知道吃了什么,又吐又泄。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如今人已昏迷不睡。皇上让我陪皇后和三皇子去西山别宫,御林军统领欧阳鸣陪着大皇子代皇上回乡祭祖。”
十一娘心中一悸。
宫里果然不太平……
徐令宜见十一娘虽然面如素纸,神态却不仅不见慌乱,反而比往日更是镇定。他欣慰之余又不免怜惜她年纪小,受自己拖累。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道:“没事。要是皇上全然不顾了,也不会让我和欧阳鸣分别陪着三皇子和大皇子了。要知道,那欧阳鸣自十三岁入宫,就在皇上身边做侍卫,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手里又有皇上的手喻,可调动山西、河北、天津各卫所兵力。不会有事的!”
就算皇上有这样的心思,就算欧阳鸣和大皇子安然无恙,徐家没有了徐令宜,又将是个怎样的局面……十一娘听着只觉得堵的慌:“那侯爷您呢?”她不由紧紧抓住了徐令宜的衣袖。
徐令宜低下头,看见发白的指节,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暖,有些不应该说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当年先帝殡天,皇上能顺利登基,与我曾做过西山大营都指挥使不无关系……”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就是指挥不动西北军,也能指挥得动西山大营!”
十一娘听了不仅没有放心,反而心里一片冰凉:“皇上却把您派到了西山……”
她越想越害怕。
一个人连底牌都被对手看穿了,只能是俎上的肉,任人宰割:“侯爷,您得想想别的办法!”十一娘眼底有了恐惧之色。
因为读法律的原因,她曾经接触过古代的一些案件,像方孝孺的下场,就非常的惨烈!
“既然您拥立有功,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您与西山大营的关系。却偏偏派了您去西山大营……”
徐令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无法掩饰地露出错愕的表情来。
眼前这个小姑娘,比自己想像的更聪明。好像能透过一些事情的表面看到事情的内质。好比霉米的事,好比现在……还有刚刚成亲不久,她在自己身边看《大周九域志》时说的话──让他烦燥的情绪立刻变得平静。又骤然想到,她才嫁进来不到两个月!
这已不仅仅是聪明,而是有着类似于走一步看三步的高瞻远瞩。
突然间,他很兴奋。
这可是一流军师的材质。
想一想,身边有个军师一样的人帮他管理后院,以后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再也不用自己亲自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看十一娘的目光已不一样。
“放心吧!”他笑道,“皇上如果疑我,或把西山大营的人一个不动,以示恩宠,看我有何反应,或是把西山大营与我密切之人全都调走,防患于未然。皇上却什么也没有做,该换防的时候换防,该调人的时候调人。”说着,声音已有些凝重,“我心里有数。这一大家子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事已至此,话已至此,自己难道比徐令宜还擅长这些不成?而且正如徐令宜所说,这一大家子人,他比自己的压力更大。
十一娘选择相信徐令宜。
她点头,低声嘱咐他:“侯爷要多多保重。正如您所言,您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人呢!”
徐令宜笑着点头,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帮我收拾东西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坐会!”
十一娘能理解,这种关键时刻需要清醒的头脑。
她给徐令宜沏了杯热茶,把夏依和春末叫了进来,和她们一起帮着收拾东西。
真是开眼界啊。
原来仅仅白绫亵衣就要带二十四套去……她的目光在衣柜里一大堆衣裳和地下十个箱笼之间徘徊,决定以后走亲戚可以,最好不过夜,实在是太麻烦了。
看着天色不早,想着今天晚上徐令宜会歇在乔姨娘那里,十一娘决定去太夫人那里吃了饭再回来收拾。就轻手轻脚地去了暖阁。
徐令宜盘膝坐在炕上,扭头望着窗外皑皑白雪,若有所思。
听到动静,转头朝着十一娘笑了笑。
十一娘小声道:“时候不早了,要起身去娘那里了!”
徐令宜点头,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路上遇到徐令宁夫妻。
互相见了礼,徐氏兄弟走在前面,说着家里的事。三夫人和十一娘走在后面,介绍家里的一些管事的婆子,两拔人,一拔脚步快,一拔脚步慢,渐行渐远。十一娘发现,想跟上去,三夫人却依旧不紧不慢,偏生又在和她说话,十一娘想快也快不了,立刻明白三夫人是拖着自己好让三爷和徐令宜说话。
这样神神秘秘的,不外是关于家里事务的交接,三房的外放!
十一娘笑着慢下脚步,和三夫人步履优闲地进了太夫人的院子。
孩子们早到了,正围坐在太夫人身边说话,太夫人笑容满面,十分高兴。
大家见过礼,去东次间吃了晚饭,送了徐嗣勤和徐嗣谕,三爷和三夫人、徐嗣俭走,十一娘借着送贞姐儿和谆哥回屋把空间留给了徐令宜母子,然后去了贞姐儿的屋子。
贞姐儿住在东房后面的暖阁,小小一张填漆床,大红罗的帐子,杏黄色的锦缎被子,一旁的花几上供了盆腊梅,屋子里有暗香浮动。
“好漂亮。”十一娘目露欣赏。
贞姐儿抿着嘴笑,亲手沏了茶给十一娘。
十一娘接过来,是铁观音。
她不由微怔,想起自己在大太太面前花的功夫来。
因为深感压抑,她希望贞姐儿能像五月的好阳光般明媚起来。
她掏了珍珠手串出来递给贞姐儿。
贞姐儿惊讶地表情:“给我的!”
十一娘点头,笑道:“明天隔壁的慧姐儿要来,你到时候帮我招待她。记得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贞姐儿眼底闪过一道光亮。
可惜这光亮太短暂,让十一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谆哥儿?”她犹豫道。
“让他陪着祖母翻绳好了。”十一娘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贞姐儿笑起来。
十一娘起身告辞:“我明天早点过来给娘请安,到时候看你都穿什么衣裳了。”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送了她出门。
走了几步,她听到贞姐儿的丫鬟小鹂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十一娘微微一笑,去了太夫人那里。
见十一娘进来,母子俩都望了过来。徐令宜的话题却没有停:“……毕竟是服侍过爹和您的,到时候一年若干银子养着就是。一百步走到了九十九步,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撕破了脸。”
太夫人望了一眼十一娘,又望了一眼完全没有回避之意的儿子,脸上就闪过一丝笑意。
“娘,您看如何?”徐令宜问太夫人。
太夫人“哦”了一声,抬头笑道:“就依你所言。”又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去西山别宫。”
徐令宜和十一娘给太夫人行礼退下。
路上,徐令宜主动对十一娘道:“我只说是皇后娘娘想趁着腊八之前去西山别宫泡泡温泉,三皇子陪伴,我护驾。其他的事我一概没提。你记得别说漏了嘴。”
“妾身明白!”十一娘笑着保证。
徐令宜就停下了脚步,笑望着她:“真不让我进门?”语气里有浓浓的调侃。
十一娘愕然。
怎么突然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
徐令宜看着她瞪大了眼睛,灵动的眸子突然变得呆滞,觉得十分有趣。笑着转身朝前去。
十一娘忙跟上。
心里却打着小鼓。
徐令宜这是什么意思?
回到屋里,徐令宜在十一娘这里洗漱,然后要去半月泮。
前两天不是好好的吗,又是哪里出了错?
可让他去睡书房,这要是让太夫人知道了……她咬了咬唇,低声道:“要不,侯爷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我今晚要见几位幕僚。”
十一娘怔住,继而满脸通红。站在那里,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又会错意了……
而徐令宜看着她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偏偏又要故作镇定,忍俊不住大笑:“我明天寅时进宫。”
身姿挺拔,阔步而去。
满屋子丫鬟都低下头。
十一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才叫了琥珀:“去跟乔姨娘说一声,让她别等门了,侯爷有事,今天歇半月泮了。”
琥珀应声而去。
到半夜,十一娘被一阵淙铮的琴声吵醒。
“出了什么事?”她迷迷糊糊地问冬青。
冬青已披衣而起:“我去看看。”
不一会折回来:“乔姨娘在弹琴。”
十一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去跟她说,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让她明天再弹。”
冬青应声而去。
琴声并没有停,只是换了只曲子,偶有高亢之声传来,反而让人更睡不着了──好比楼上的人脱了一只鞋丢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第二只鞋迟迟没有落下般让人等待得心焦。
十一娘用被子捂了头,勉勉强强地睡了一觉,赶在丑时起床梳洗。刚收拾完,徐令宜进门。
他乍一看上去神采奕奕的,可眼角淡淡的红丝却泄露了他的疲惫。
“侯爷一夜没睡吗?”十一娘有些担忧地问,端了羊奶给徐令宜。
徐令宜一饮而尽:“睡了两个时辰。”
睡了两个时辰的人怎么可能眼角有红丝。只有熬了通宵的人才会这样。
这个时候说保重身体显得太没有诚意,他殚精竭虑了,她们才可能更安全。
十一娘端了冬虫夏草饨得乌鸡汤给徐令宜:“早上喝些汤水暖暖胃,人会舒服些。”
徐令宜点头,喝了一碗汤,吃了四个小包子。十一娘陪着喝了小半碗粥,又让人带徐令宜带了些肉饼带上。
乔姨娘来了。
难道是听到风声来给徐令宜送行的?
不过,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十一娘不动声色,让小丫鬟传她进来。
快一个月没见到乔莲房了,她依旧一副袅袅柔姿。满头的青丝随意绾了个纂儿,穿一件月白色衣裙,清丽的如一弯水。
看见徐令宜,她露出怔愣的表情:“侯爷也在……”
徐令宜笑着点了点头,对她态度很和蔼可亲。
十一娘见了,就吩咐小丫鬟给她端了杌子来,问她:“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加一点?”
乔莲房斜睇了徐令宜一眼,低声道:“还没有……妾身是来给夫人陪不是的?”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十一娘笑着让人给她端了一碗乌鸡汤,道:“可是为着昨天半夜三更弹琴的事?”
“正是。”乔莲房有些不安地欠了欠身,“妾身没有想到您这边能听见。想来夫人一夜也没有睡好。全是妾身的不是。”
十一娘淡淡地笑:“你也知道,因为怕吵着别人,就是贞姐儿也不大练琴了。”
乔莲房听了更是不安,满脸通红地喃喃道歉。
正说着,秦姨娘和文姨娘来了。
徐令宜不由掏了怀表出来看时辰。
“是我让秦姨娘和文姨娘过来的。”十一娘看着笑道,“侯爷要去西山住几天,也让两位姨娘来给侯爷送个行。”
徐令宜颌首:“夫人费心了!”
十一娘笑道:“本是妾身份内之事。”眼角睃向乔莲房,看她果然神色大变。
两位姨娘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了礼,徐嗣谕、贞姐儿和谆哥儿也一前一后的到了,等孩子们行了礼,十一娘先陪着徐令宜去给太夫人辞行,然后领着她们将徐令宜送到了垂花门前。
徐令宜嘱咐徐嗣谕:“你是长子,我不要家的时候,要帮着母亲管束妹妹、弟弟。”
徐嗣谕恭敬地揖礼应“是”。
徐令宜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然后由小厮簇拥着急步出了垂花门。
十一娘待徐令宜的身影不见了,这才淡淡地道:“乔姨娘留下,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的目光都在乔莲房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给十一娘行礼,各自散去。
乔莲房目光有些闪烁,道:“夫人留我可有什么吩咐?”
“我们边走边说。”十一娘笑道,“乔姨娘的身体可好些了?”
乔莲房道:“托夫人的福,一直吃着药。只是我底子虚,时好时坏的,让夫人挂念了。”
十一娘听了在心里暗暗叹气。
和她说话竟然一副夫人小姐间的社交辞令。
做人小妾不可怕,怕的是做了小妾还没能正确地找准自己的位置……
第一百四十八章
“那就好。”十一娘笑道,“快过年了,姨娘要早些好起来才是。到时候侯爷看着也高兴。”
乔莲房微微地笑,脸像三月的桃花。
两人一路朝前走,十一娘笑道:“要不要换个太医瞧瞧?”
换个太医吃些汤药,趁机好了算了。
乔莲房却摇头笑道:“不用。这个章太医就挺好。”
十一娘在心里叹气。
机会自己已经给了……
她淡淡地笑:“乔太太很久没来看你了吧?不如差了人请乔太太来看看你。有她陪着你,你心情也可好些。说不定病就好了!”
乔姨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可十一娘的话正正说中她日夜思母之心,她笑着向十一娘道谢。
十一娘就吩咐身边的琥珀:“去安排一下,明天接乔太太过府叙叙。”
琥珀忙恭声应“是”。
一行人回了院子。
十一娘刚回到自己住的上房,文姨娘就来求见。
她想了想,让小丫鬟带文姨娘进来。
文姨娘脸上堆满了笑,进门就殷勤地好好地夸了十一娘一番,什么侯爷出门还让姨娘们一起相送,胸襟大度,她是平生未见之类的话。
十一娘想到自己刚开始找客源的时候,也这样到处陪着笑脸,索性直言道:“姨娘,我不方便见文三奶奶。”
文姨娘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您见见。”
十一娘让人端了小杌放在炕边,道:“姨娘,我是徐家媳,也是罗家女。你的处境我何尝不知道。我是笨人笨想法。觉得做人家媳妇的,和做朝臣的一样。那庙堂好比是婆家,宗族好比是娘家。只有一心一意为朝廷尽忠,为社稷出力,才能有高官享厚禄,受万世敬仰,光耀门楣、封妻荫子。同样的道理,做人家媳妇一心一意维护婆家,知道孝敬公婆,善待兄弟妯娌,教养子嗣,才能得到婆家人的尊敬。婆家人不敢怠慢了媳妇,自然也就不敢怠慢媳妇的娘家人了。姨娘想想,我说的可在理?”
文姨娘听着怔住。道:“可我,并不是谁家的媳妇……”
“那就更应该严于律己,循规蹈矩才是啊!”十一娘笑道,“一样米养万样的人。同样是丫鬟,也分那三六九等;同样是媳妇,婆婆相待也有亲疏。这可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全凭着个人的造化呢!”
文姨娘垂了眼睑,半晌没说话。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十一娘见南永媳妇进来,知道已是卯正,等会还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打发她:“姨娘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文姨娘起身告辞,目光有些暗淡。
回到屋里,秋红低声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敲打敲打乔姨娘,怎么说起我们来?”
十一娘的话让文姨娘感触良多。她对乔莲房怎样一点也不感兴趣。难道她失宠了自己就能取而代之不成?反正压下去一个乔莲房,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乔莲房在前面等着。而且,乔莲房越是高调,对她越有利──十一娘肯定要拉拢她们这些生过孩子的姨娘,她们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文姨娘把十一娘的话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秋红:“……她是正妻,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坐着她的位置,和她一样想得通透──反正这个家是我的,得失之间好比做生意。今天赔了,明天再赚回来。算起帐总是赚的时候多,赔的时候少就成了。想当初,没有罗元娘,我们那些生意能做得成吗?侯爷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维护着罗元娘,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觉得是我搅得家宅不宁。也不想想,我就是那下迷魂汤的,也要她罗元娘心甘情愿地喝下去才能成局。出了事,还不是我背了这黑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罗元娘是妻,我是妾罢了。我一心一意向着徐家,只怕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秋红听了迟疑道:“那,那我们怎么办?以前有罗元娘撑着,现在罗元娘不在了……侯爷可发了话,徐家没有亲戚做生意,要是有人说是徐家的亲戚找到内务府,全是冒充的官眷,直接入狱,不用跟他说什么。今年这么大的雪,做棉花生意肯定是一本万利。最少能嫌个十七、八万两银子。三夫人是个眼孔小的,有贼心没贼胆。五夫人指甲太深,一分钱不投,竟然要四、六开帐……没有了罗元娘这层关系,我们只能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谁说不是!”文姨娘望着漫开的雪花,“我看着这天上下的不是雪,全是银子。偏偏我们没本事把这银子捞到自己手里。你不知道,我一想就觉得心痛肉痛的,觉都睡不着。”
说话间,秋红已给文姨娘上了热茶:“照您这口气,我们这位新进门的四夫人要做那贤良淑德的好人了?”
“她做不做好人我不管。”文姨娘皱了眉,“要是这次三奶奶进京不能见到她,文家每年上奉给我们的二十万两银子只怕到时候没那么顺利地拿到手。这才是大问题。”
“不会吧!”秋红犹豫道,“说起来,您为文家可做了不少事。要不是有您,文家的米哪能那么顺利地换成盐引?而且还是一比一的兑换,满大周文家可是头一份。您为他们赚了多少钱啊!”
“所以才每年给我二十万两银子的红利啊!”文姨娘无奈地叹气,“你以为真有天下掉馅饼的事?”说着,她抚了额头,“真是件头痛的事。”
“大不了不要这二十万两银子。”秋红道,“我就不信,他们就没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文姨娘苦笑,“托我们办的事我们没办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在徐家不像以前那样有说话权了。一个没有说话权的人,对文家来说等同于弃子。你爹原是我的奶兄,你又是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我把你从没有看外,事事都不瞒你。我就实话对你说吧。文三奶奶早几年就在家里的姑娘里挑了两、三个养在身边,为的就是这一天,我年老色衰在侯爷面前没了体面的时候送进来。你还以为文家非我不可?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得想办法让文三奶奶见见十一娘的原因。我怕她多心,以为我挡着她不让她往里送人。到时候文家真有什么事,我就是那千古的罪人。这名声,我可担不起!”
秋红傻了眼。
文姨娘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别人家都知道扬州文家送了嫡女到永平侯府做妾,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羡慕,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想走这条路。只是侯爷这人,不相熟的一律不走动,又不出入秦楼楚馆,家里也没有年轻貌美的小妾,大家摸不清楚他的脾气;罗元娘为子嗣的事闹心,怕外面的人养不家,生出儿子来坏了她的事,只在贴身的丫鬟里给侯爷找通房,遇到这种事一律装做听不懂的。所以才没有人肆无忌惮的拉关系。要不然,文氏哪里舍得每年分我二十万两子!
说起来,我最佩服祖父。要不是他老人家,文家又怎能有今日!
当年徐家不过是个皇子的外家,当今皇上别说皇位,就是与储君之位都相隔千里,谁也没有料到会由皇上继承大统?谁又会料到有一天徐家大姑奶奶会做了皇后娘娘?还生了大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而徐家要不是元月里死了二爷,开春罗元娘又小产了,老太爷也不会郁火攻心病倒了。要不是老太爷病入膏肓了,徐家也不会急着给侯爷纳妾、给通房停药了。要不是时间仓促,文家就是把我送来,估计也轮不到我进门。有时候想想,这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声音里有浓浓的怅然。
秋红是在徐府长大的,这些隐隐都听说过,现在文姨娘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她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讷讷地道:“我们再找找机会吧!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了转机呢?”
文姨娘听了沉思了好一会,轻声问秋红:“我记得十一娘有个姐姐叫五娘的。好像在西大街开了一家干果店,租的还是顺王的铺子,当天开张,侯爷还去喝了杯茶……你想想办法,我们和她走上关系。我就不相信,她罗十一娘小小一个庶女,有机会在娘家人面前显摆的时候不显摆,能真正看得透这名利富贵?”
秋红听着眼睛一闪:“姨娘好计谋。我听说,那五娘嫁了个穷举人,全靠她的嫁妆过日子。要不然,她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怎么会急巴巴地开铺子做生意?今年的冬天长,她的干果铺子生意肯定不好……”
……
永南媳妇小心翼翼地将赤金嫦娥奔月的簪子给十一娘戴上,然后收了梳蓖。
十一娘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月白色的绫袄,玫瑰紫的净面妆花褙子,在衣角和袖口绣了大朵大朵的粉色牡丹花,墨绿色的综裙,镶了玫瑰紫的[边,头上首饰明晃晃地,看上去虽然端庄华丽,却比实际年纪大了三、四岁。
不过,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毕竟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出现,那些娇柔的东西还是留给贞姐儿吧!
十一娘带着绿云和红绣去了太夫人那里。
贞姐儿穿着白绫袄,杏黄色的素面褙子,边角用金丝线绣了窄窄的一道云纹。白色的挑丝裙子,乌黑的头发绾了个纂儿,并戴着两朵珠花。手腕上还戴着十一娘送的珍珠手串。
太夫人正拉着她上下打量,看见十一娘进来,忙朝她招手:“你看怎样?”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一娘眼角瞟了一下贞姐儿手上的珍珠手串,只觉得心里酸酸的,再看贞姐儿红着脸望着自己,眼神带着一点点怯意,可爱的让人心疼,心里又软软的,忙上前携了贞姐儿的手:“很漂亮!”
贞姐儿抿着嘴笑,神色间比刚才松懈了很多。
“不过,这珠花戴着有点平常。我那里有种赤金的菊花簪子,等会找出来给你戴着。”
贞姐儿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微微颌首道:“既然是你母亲赏你的,你收着就是。”
贞姐儿低声向十一娘道谢,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
谆哥看着就叫贞姐儿:“……要去哪里?”
十一娘笑着弯下腰摸他的头:“我和姐姐有事,你陪着祖母。”
谆哥在一旁嘟了嘴:“我也要去!”
“下次带你去。”十一娘笑着给太夫人行礼,拉着贞姐儿去了自己屋里,找了那对有酒杯大小的赤金菊花簪出来给她戴上,整个人明亮了不少。
十一娘这才发现贞姐儿没有穿耳洞。笑道:“过腊八的时候把耳洞穿了吧!”又翻了一个小小的赤金耳环出来,“最多一个月就能好了。到了春天我们去踏青,就能戴耳环了。”
贞姐儿红着脸,喃喃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拉她去了东次间。
“等会我们就在这里招待林夫人。你到时候只要跟在我身边,看着我们大人说话,慧姐儿无聊的时候朝她笑笑。有机会说两句也行,但不要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
贞姐儿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说话的时候要捡了对方感兴趣的话说。不要只顾着自己说自己的。这样别人才会有兴趣继续说下去……”十一娘零零碎碎地交待了一些小细节,秀兰进来:“夫人,林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
十一娘带了贞姐儿在正厅迎接。
林夫人和林大波奶带着个和贞姐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大红五彩刻丝小袄,宝蓝色拽地裙,雪白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肃然,看得出来,不是很高兴。
想来就是林家的慧姐儿了。
十一娘看了贞姐儿一眼。
贞姐儿表情惊愕,好像被慧姐儿的样子吓着了似的。
十一娘不由微微一笑。
她身边的女人都是低眉顺眼的,大概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是这样的一副表情吧!
十一娘笑着和林夫人、林大波奶见礼,又互相引见了贞姐儿和慧姐儿。
慧姐儿脸色微霁,落落大方地和贞姐儿打招呼。
贞姐儿虽然看上去有点害羞,但也举止优雅,进退有度。
林夫人和林大波奶看着都很喜欢,一个送了羊脂玉的玉牌给贞姐儿做见面礼,一个送了一对南珠珠花做见面礼。十一娘当然也不能小气,送了一个翡翠玉蝉给慧姐儿。
大家移步到正厅旁的耳房喝茶,然后去太夫人那边给太夫人问了安,林夫人留在了太夫人那里,大波奶和慧姐儿则去了十一娘住的上房,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慧姐儿和贞姐儿则各自坐在母亲身边的锦杌上。
丫鬟们捧上茶和点心。林大波奶和十一娘闲聊了几句,就说到了正题:“……想让你帮着指点指点绣艺。”又对慧姐儿说,“永平侯夫人可是得了仙绫阁的真传,你要好好跟着学学才是。”
林大波奶说话的时候,十一娘一直观察着慧姐儿的表情,见她眸子里闪过不耐,知道她对此不以为然。就笑对慧姐儿:“说学绣艺是小,主要是我们两家住隔壁,你和我们家贞姐却不认识……找个机会让你们见一见罢了。”
慧姐儿听着一怔,转头望向贞姐儿。
贞姐儿脸色微红,朝着她笑了笑。
慧姐儿脸色又缓和很多。
那林大波奶听十一娘这么一说,脸上已闪过焦虑。十一娘就趁着慧姐儿望向贞姐儿的时候朝着林大波奶使了个眼色。
自家闺女心里怎样想,林大波奶自然一清二楚。可这事由不得她,就是要打要骂的,多多少少也要学一些。要不然,嫁到了婆家只怕会被人轻瞧的。能成为当家奶奶的,没有一个不是百般伶俐的人,见十一娘朝着自己使眼色,她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又看见女儿的态度没有刚才的生硬,知道十一娘的话起了作用,遂朝着十一娘微微点头,不再说什么。
十一娘就笑道:“慧姐儿平日都有些什么消遣?”
慧姐儿眼中露出戒备。礼貌地起身,恭敬地道:“我最喜欢读书,特别是史记。”
十一娘很感意外,也起了好奇之心,笑道:“印象最深的是哪些呢?”
“《通鉴》。”慧姐儿目光骤然明亮起来,“几千年间发生的事就在眼前,是件多有趣的事……”
林大波奶听着轻轻咳一声,慧姐儿顿觉无趣,但还是转移了话题,笑着问贞姐儿:“妹妹平日有什么消遣?”
贞姐儿飞快地睃了十一娘一眼,见她一直笑盈盈望着自己,这才笑道:“我喜欢弹琴。”
慧姐儿立刻笑道:“可惜没琴,要不然到可以听听妹妹的雅音。”又道,“我喜欢琵琶,也喜欢萧。两件乐器都可随身带着,方便。早知妹妹喜欢弹琴,就应该带了萧来和妹妹合凑一曲的。”
十一娘笑道:“改天慧姐儿带了萧再来!”
慧姐儿大方地道:“一定再来!”
十一娘和她闲聊几句,不提一句刺绣的事,她渐渐放松下来。十一娘说的时间长了,就端起手边的茶啜了一口,然后从衣袖里掏了帕子沾了沾嘴角。
慧姐儿不由打量了她的帕子一眼。
白绫的底子,四周绣了绿色的藤蔓,藤蔓间缀着盛开的牡丹花。这牡丹花和一般的绣法不一样,它只绣了个轮廓,然后将其中的花瓣都剪成了缕空的,看上去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十一娘特意从箱底找出来引诱慧姐儿的。
可她只看了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好像那帕子是件什么毒物似的,一副避之不急的模样儿。
十一娘暗暗觉得好笑。
慧姐儿真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孩子。
大家又说了几句,杜妈妈来了,请大家去太夫人那边吃饭。
林大波奶和十一娘走在前面,慧姐儿和贞姐儿肩并着肩,一行人往太夫人那里去。
十一娘携了林大波奶的手快步上前,把两个小的甩开了一段距离。这才低声道:“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林大波奶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她做事样样顺当,偏生女红总不能入门,自己也烦起来,更没有耐心学。一来二去,自然看着就头疼了。”
这就好比功课上十项全能的学生不会做饭一样。又不是没有吃的,又觉得是浪费精力,更加不愿意花精力做这件事,到不是真的就做不好。
十一娘低声道:“大波奶就更要有耐心才是。”
后面的贞姐儿和慧姐儿说话:“你平日花很多精力读书吗?”
慧姐儿点头:“那是自然。没有比读书更有意思的事了。”
贞姐儿笑道:“我原来也花很多精力弹琴。以前常在我二伯母住的韶华院里练琴,在后花园,不会吵着别人。后来五婶在后花园里养胎,就不太弹了。”
“你二伯母,就是那个写了《八股精要》的吗?”慧姐儿好奇地道,“大家都说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倒觉得她这样挺好,可以一心一意做学问。”
贞姐儿就打断了她的话:“二伯母是长辈,她的事我们做晚辈的不便议论。”
慧姐儿见到她坦诚不造作,比和家里的几个姑姑在一起舒服的多,就起了结交之心。立刻道歉道:“是我考虑不周。”
贞姐儿见她为人大方磊落,也很喜欢。就朝着她笑了笑,算是原谅了她无心之语。
慧姐儿就笑道:“你们家后花园那么大,你想练琴,她在东,你就到西,她在西,你就到东边好了。因为这样就不练了,你也小心的过份了。”
贞姐儿想想,笑道:“姐姐说的有理。我到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实际上是因为谆哥跟在自己身边,她不敢到花园里去。要是有个万一,只怕自己和文姨娘都活不成了!
慧姐儿就笑道:“要不,你明天来我们家玩吧?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又很空旷,你可以来练琴。”
贞姐儿颇有些心动。
她长这么大,记忆里只出过一次门──九岁的时候跟着太夫人去护国寺上香。
可一想到谆哥……她的心又冷了下去。婉言拒绝道:“这需要母亲同意才行!”
慧姐儿就朝着她眨眼睛:“你看我的好了!”
贞姐儿大惊,怕她说出什么话来让十一娘误会,正要说什么,慧姐儿已道:“你放心,我知道她是你继母,不会让你为难的。我明天给你下帖子,她为了颜面,定会同意你去我们家里玩的。”
“她对我很好。”贞姐儿忙道,“你别为难她。”
慧姐儿听了睁大了眼睛,觉得贞姐儿心底善良,十分可怜──继母再好,毕竟不是生母。她虽直率,也是生在公卿之家,知道轻重。
“你放心吧!”慧姐儿笑道,“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心里却觉得贞姐儿是个真正敦厚之人,比自己身边的人要好得多。
大人和小孩各说各的,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看到慧姐儿睁大了眼睛,一直好奇地望着她。
大家见过礼,吃了饭,太夫人招待林夫人在自己暖阁里歇脚,十一娘和林大波奶带着两个小姑娘要去十一娘的住处。
谆哥拉着贞姐儿衣角不放,太夫人好言劝了几句,却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当着林家人的面,自然不好训孩子,十一娘笑道:“让他跟我们去吧,您也可以好好歇着。”
太夫人无奈地答应,只是叫谆哥跟前的全都跟过去服侍。
第一百五十章
谆哥跟着来了,十一娘要招待林大波奶,贞姐儿要招待慧姐儿,十一娘就让人把陶妈妈叫来:“可仔细了,不能出一点点的错。”
陶妈妈知道厉害,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眼睛一刻也不离。”
她既然是元娘留下来的人,谆哥有事,对她的伤害最大。没有比共同利益更牢固的关系。十一娘笑着点头,把谆哥交给了陶妈妈,自己和林大波奶去了西次间,让三个孩子去了东次间。
不一会,东次间就有传来谆哥儿稚嫩的说话声和慧姐儿的愉悦的笑声。
十一娘笑道:“你也别担心,孩子和孩子在一起熟悉起来可比大人快。”
林大波奶就叹气:“你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我们那会可不像现在。妈妈们说不准咧了嘴笑,就不敢咧了嘴笑;妈妈们说走路不能有声响,凤钗之类的东西就不敢戴,生怕被其他姊妹们笑话自己没规矩。我生了两个儿子,加起来也没慧姐儿一半淘气,我真怀疑自己当初怀她的时候是不是给菩萨少上了两炷香──本来应该生的是儿子,结果半路上变成了女儿。”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看奶奶说的。我瞧着慧姐儿活泼开朗,言语爽直,极好。”
林大波奶听了也笑起来:“可惜你们家谆哥年纪小了些,要不然,我把慧姐儿送给你做媳妇,看你还说不说这样的话。”又道,“你家谆哥和姜家的婚事怎么说了?先前听到有人说,后来你姐姐故去,这事反而没人提了。”眼底流露出关心,看得出来,到不是打探什么。
十一娘笑道:“奶奶也是知道的,谆哥的婚事,我反而不好插手。要听侯爷和娘的。”
林大波奶点头,理解地道:“这也是。像甘家两位小姐的婚事,甘夫人就不大好插手。全由甘大人做主。那七小姐的还好说,梁家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蒋家那位姑爷,却是谁也没有见过的。”
十一娘听着不由暗暗心惊:“怎么?可是有什么话传出来?”
“话到没有。”林大波奶叹道,“只是有时候不免想,要是三小姐的生母还活着,肯定不愿意把女儿嫁到福建去。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燕京。”
也是。隔得那么远,就是受了委屈,也没个商量的人。家势再显赫有什么用!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笑着将这话题跳了过去:“我听说奶奶娘家是沧州的?”
林大波奶点头,眉宇间已有了傲然之色:“我是沧州人。沧州邵家人。”
十一娘之前问过杜妈妈林家所有人的身世背景了,自然知道林大波奶的出身──自前朝到现在,沧州邵家出过十三个武进士,子弟多在军中效力。西北军的高级将军,十之三、四与沧州邵家有关系。提起这个话题,也是有些用心的。
她笑道:“听说你们家的姑娘一根擀面杖就能撂到一个大汉,是真的吗?”
林大波奶掩袖而笑,道:“那是从前的老黄历。”
十一娘就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奶奶这身段,比那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细条婀娜几分……你定是怕我吵着要学你们家的绝学,所以不承认。”
林大波奶听着高兴,笑道:“哪有什么绝学。你只要记得‘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保你到时候比我还要苗条。”
两人说了会闲话,十娘说起慧姐儿的事:“欲速则不达,不如让慧姐儿多到我这里来走动走动。我见缝插针地把她往那上面引。”
林大波奶很感激:“快过年了,你还要服侍太夫人,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多麻烦你。”
“两家隔壁住着,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十一娘笑道,“再说,慧姐儿性格活泼,我们家贞姐儿性子腼腆,她来了,家里说说笑笑,不知道有多热闹。”
话音未落,那边又传来了谆哥儿和慧姐儿的笑声。
林大波奶听了笑道:“那就让她来吵你好了!”
“不吵,不吵。我喜欢着呢!”十一娘笑道。
林大波奶听了笑道:“你看我下次什么时候送慧姐儿来好。”
十一娘沉吟道:“要不这样,让贞姐儿下了帖子让她过来玩。反正这几天我也准备让贞姐儿帮我做些针线,让她们姊妹私下里去说这件事去。”
她私下问过贞姐儿,知道她跟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学女红,一般的鞋袜也能做,只是不大精通。
针线也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想着她要读书,还要抽出时间来练琴,估计做在女红上的时间不多,所以才不大精通。趁着这段时间功课也停了,琴也不方便练了,她想给贞姐儿些针线活,让她多练练。
“这法子好!”林大波奶见十一娘不像别的人,一味的给慧姐儿讲道理反而被慧姐儿说的哑口无言,而是用贞姐儿来影响她,觉得这样行事更好。
两人商量好了,又说了些别家的闲话,看着时候不早,带了孩子们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又遇到过来问安的徐嗣勤和徐嗣谕、徐嗣俭兄弟。因是通家之好,孩子们年纪也不大,没太讲究。三个半大的孩子低眉敛目地站在那里,余光却都瞟向了慧姐儿,十一娘看着不由暗暗好笑。等三夫人到了,贞姐儿领着慧姐儿到东稍间去重开一桌,谆哥儿跟着坐了过去。其他人分长幼坐了,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送走了林家的人。
三夫人就问起慧姐儿的事:“……不知道说了婆家没有。和我们家二少爷倒是很般配。”
徐嗣谕是庶出,刚才林大波奶开玩笑的时候却是提也没有提徐嗣谕一声的,三夫人这样就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了。
十一娘淡淡地道:“说起来,三少爷和我们家二少爷一样的年纪。”将了三夫人一军。
三夫人听了一怔,继而有些讪然。
在太夫人面前十一娘不好多说,笑着和太夫人商量贞姐儿的事:“……想让她帮我做点针线。”
太夫人点头,笑望着贞姐儿:“你母亲的针线是极出色的,你趁着这机会跟着好好学学才是。”
贞姐儿腼腆地笑着应“是”,曲膝给十一娘福了福,然后由乳娘带着和谆哥儿回了屋。
太夫人就问她:“贞姐儿行事可还大方?”
十一娘笑着把她表扬一番:“立刻和慧姐儿像亲姊妹似的了。”
太夫人听着就叹了口气:“先帝晚年时,大家都惶惶不安,去哪里脑袋后面都带着双眼睛,哪里还有心情去管这几个孩子。后来皇上登基,老四一直东征西伐,你姐姐身体不好,光顾着谆哥,怡真是孀居之人,以前的朋友几乎都断了,这孩子更是没有机会见什么人。我看你也喜欢她,以后就带着她吧!”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喜。
跟着自己,至少不像现在这样孤孤单单。
而且还有一桩好处。这样一来,谆哥和贞姐儿就得分开了。贞姐儿对谆哥那样好,谆哥肯定舍不得,到时候肯定会三天两头往自己那边跑。小孩子,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是能感受到的。自己就有了和谆哥改善关系的机会。
她正要应“是”,太夫人却道:“不过,你少让她和文家的人接触。”
十一娘听着觉得有些意外,又感觉在情理之中。
徐嗣谕可是跟着秦姨娘长到十岁才去的外院,贞姐儿却是从小在太夫人身边长大的。想来是太夫人对文姨娘有成见,所以才亲自教养贞姐儿的。
思忖间,太夫人已冷冷一笑:“我索性对你说了吧!那文家,真是太可笑了。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有几份斤两了。竟然动起贞姐儿的脑筋来。她虽然是文姨娘生的,却是我们永平侯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可不是随便拎出个阿猫阿狗之类东西就能配得上的。你要记住我这话。”话说到最后,声音已很是严厉。
十一娘心中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文家的确太过份了……别说他一个姨娘的娘家,就像自己这样做继母的还不能和元娘那样的元配相提并论,随意决定贞姐儿的婚事。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太夫人对贞姐儿越是重视,贞姐儿的未来越有保障。太夫人毕竟认识的人多,由她老人家把关,自己到时候再帮着看看,想来不会出太大的错。
十一娘忙应了一声“是”,保证道:“娘放心,我会把贞姐儿带在身边。”
太夫人见她语气郑重,脸色微霁。正好杜妈妈拿了皇历进来,就商量着让贞姐儿十一月二十八日就搬到十一娘那里去。
十一娘犹豫道:“那谆哥儿……”
“原来是因为元娘刚去,贞姐儿又是个细心的孩子,这才让贞姐儿陪着谆哥。”太夫人道,“现在一年多了,他也应该振作起来了。正好趁着这机会分开。”
“还是娘考虑的周到。”十一娘暗暗点头。
每个人性情都不一样。像谆哥这样从小被元娘抱在怀里养大的,骤然把他放在一个需要独立的环境里,他未必就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改变,最好还是像太夫人这样,慢慢地改变。
太夫人又嘱咐:“需要什么家具、摆设的,你拿了我给你的对牌,内院外院的库房随便支取便是。”
十一娘立刻应“是”,一回到院子,就叫了琥珀几个来,让她们明天一早就把东厢房腾出来给贞姐儿住。
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文姨娘听到这消息却呆在了那里。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秦姨娘安慰文姨娘:“这下好了,你可以天天见到贞姐儿了!”
文姨娘却咬了咬唇:“有什么好见的,我是能给她找个好婆家?还是能出了事给她撑撑腰?”说着,甩了衣袖进了屋。
秦姨娘忙跟了过去,正听到十一娘在和琥珀说话:“……陪着贞姐儿去库里看,她喜欢哪样的就用哪样的。再去找了白总管,让他算算,把我们院里的穿堂改成三间带耳房的正房,在西边加盖三间带耳房的厢房一共要多少钱。冬天暂时住在东厢房无所谓,到了夏天可不成。把穿堂改了,我来劝侯爷把书房搬到那里去,把西厢房让出来给贞姐儿……”看见文姨娘和秦姨娘进来,就打住了话题,“来了!”
两人曲膝行了礼。
十一娘让丫鬟端了小杌子给两人坐。
文姨娘一改往日的聒噪,很是沉默。
总不能没话说让场面冷下来。可十一娘遇到她们话也很少。
秦姨娘看了文姨娘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和十一娘说话:“夫人,是贞姐儿要搬过来吗?”
十一娘点头:“太夫人看了皇历,这个月二十八号是好日子。”
秦姨娘笑道:“这可是件大事。可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夫人只管开口。”
“暂时没有。”十一娘道,“要是想起来有什么事要姨娘帮忙,到时候再请你过来也不迟。”
“那奴婢就等候夫人的差遣!”秦姨娘恭敬地应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话说。场面冷了下来,递了眼色给文姨娘,偏偏那个全没了往日的灵活,神色有些茫然地坐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秦姨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找话说。瞅了瞅,看见炕桌上供着的水仙花,笑道:“夫人的水仙花还没有开吗?要不要问问暖房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秘方,让这花早点开。”
十一娘笑道:“我准备养着春节的时候开花。到也不急。”
秦姨娘喏喏应了,又没了话。
十一娘看着两个人一个心不在焉,一个没话找话,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和两人交流的,就端了茶:“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秦姨娘松一口气,站起身来,见文姨娘还坐在那里,忙用手指在她后背戳了戳。文姨娘回过神来,忙站了起来,两人给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也松了口气。
虽然姨娘们晨昏定省是规矩,可她实在是没什么话和她们说。大家少见面,彼此都轻松些。
而琥珀几个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就搬到了后罩房,又差人叫了向婆子来,把收拾东厢房的差事交给她,并承诺她约来的人每人赏两串钱,向婆子听了喜滋滋地去叫人。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去了太夫人那里。
贞姐儿和谆哥都已得了消息,谆哥抱着贞姐儿直哭,贞姐儿也不停地抹眼泪。
太夫人看着叹道:“你们都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十一娘笑着摸谆哥的头:“大家还是在一个院里住着。”
谆哥抽泣着不说话。
三夫人来了:“这是怎么了?发大水了!”
“我让贞姐儿搬到十一娘那里去。”太夫人简短地把事情说了。
“这是件好事啊!”三夫人听了笑道,“虽然说我们这样的人家穿衣、吃饭都用不着自己亲自动手张罗,可一个女人家,总不能连自己男人的贴身小衣也全由针线上的人帮着做吧?贞姐儿趁着这机会正好跟着四弟妹学学女红。”
贞姐儿听着满脸涨得通红,牵了谆哥就回了自己的住院。
太夫人也皱眉:“当着孩子的面乱说些什么?”
三夫人委曲道:“我可说的是大实话。断文识字固然重要,可这女红针黹也不是小事。别的不说,陈子祥陈阁老家,那不是什么寒门祚户吧,可人家娶媳妇,第一桩事就是要看针黹。要是我们贞姐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您就是给置办了一百二十四抬的嫁妆只怕也难讨婆婆的欢心。”
太夫人听着皱了皱眉。
十一娘看着气氛有些僵,忙笑道:“娘,我想等会领了贞姐儿去库房里挑几件她喜欢的摆设──她自己的屋子,自己布置更好!”又把想将穿堂改成厢房的事和太夫人说了,“让贞姐儿睡东厢房,太委屈她了。”
太夫人听着连连点头:“那你带贞姐儿去吧!改穿堂的事我来跟白总管说。”
十一娘正为银子的事犯愁,如今太夫人一口包揽了……她高兴地向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有着老年人的通病,喜欢做散财童子让小辈们高兴,笑盈盈地催她快去。让三夫人的计划落了空──她本是想来请十一娘和她一起去回事的地方见见那些管事的婆子。
十一娘进了贞姐儿的暖阁,贞姐儿正小声地劝谆哥:“……要是祖母同意了,你也可以到我那里过夜啊!”
看见十一娘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谆哥更是拦在贞姐儿前面,一副生怕十一娘把贞姐儿带走的样子。
十一娘略一思忖,坐了下来。
小鹂忙给她倒了热茶。
十一娘就低声问贞姐儿:“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搬走?”
贞姐儿表情复杂。
“我没有别的意思。”十一娘把她当成朋友一样地解释,“总觉得你大了,不能就这样躲在自己的暖阁里。要出去走走,认识一些朋友。你想不想试一试。如果觉得实在是不喜欢,我再商量祖母,让你搬回来。”
贞姐儿突然泪盈睫上,摇了摇头:“我就是舍不得祖母和谆哥。我搬走了,谁来照顾她们。”
十一娘见她小小年纪,却说出这样体贴的话来,分明是从来不知道任性为何物的人。眼睛也跟着湿了起来。
“你虽然跟着我住,每天还是要跟着我来祖母晨昏定省,到时候留下来陪着祖母说说话也是一样。”说着,她看了一眼谆哥,“这样对谆哥也好。他毕竟是男孩子,总不能养在内宅吧?”
贞姐儿抹干净眼泪,点头道:“我知道了。”
谆哥却嚷道:“我就要和姐姐在一起玩!”
十一娘笑道:“又不是不让你们一起玩。只是你们两人都陪着祖母,总得分一个人去陪我吧?”
谆哥听着怔住:“我们为什么要陪你?”
“因为我一个人也会害怕啊!”
谆哥嘟了嘴,却不再说什么。
十一娘笑起来,蹲下身来和他说话:“你以后要是想贞姐儿,就到我们那里玩。这样一来,你一下有了两个玩的地方,还不好吗?”
谆哥想着这句话不对,可要说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要祖母同意才能去。”
“我们谆哥可真是懂事。”十一娘立刻表扬他,“知道要祖母同意,不让大人担心。”
谆哥听了,眼底有一丝笑意。
十一娘趁机拉了谆哥的手:“我们和贞姐儿一起去给贞姐儿选家里的摆设好不好?到时候把贞姐儿的屋子布置的漂漂亮亮的,你说好不好?”
谆哥立刻大声称“好”。
十一娘就牵着她往太夫人那里去:“我们要去库房,得跟祖母说一声。不然,祖母会担心的。”
谆哥点头,立刻拉了贞姐儿的手:“我们去给你挑漂亮的东西去。”
贞姐儿有些担心地望着十一娘,犹豫道:“这,这可以吗?”
十一娘拿手里的对牌给她看:“祖母给的。”
贞姐儿看着眼眶红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十一娘去辞了太夫人,由魏紫带着几个小丫鬟跟着去了库房。
十一娘在库房前的台阶上就停住了脚步,笑道:“贞姐儿,这是你自己的屋子,你想怎样布置就怎样布置。我和谆哥在外面等你。你挑好了,列个清单,一式两份,然后让粗使的婆子持了清单帮着搬到我住的地方去。我在外面等你。”说完,让小丫鬟搬了两把太师椅,和谆哥一左一右地坐了翻绳玩。
贞姐站在扇门半开的库房前望着和谆哥笑盈盈玩翻绳的十一娘心乱如麻。
因为眼前这个人,原来沉寂的日子好像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对这种变化,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魏紫看着贞姐儿发呆,笑着轻声喊着“贞姐儿”。
贞姐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笑着朝魏紫点了点头,进了库房。
十一娘有意不跟着进去的,她不想让贞姐儿去猜测自己的喜好并因此而选择那些摆设。她想让贞姐儿挑选自己喜欢的。
她和谆哥正翻绳翻得高兴的时候,有小丫鬟跑过来道:“夫人,程国公府的乔三太太来了。”
倒把这事给忘了。
她跟贞姐儿交待了几句,又哄着谆哥回了太夫人那里,这才带着绿云和红绣回了自己的住处。
乔太太穿了件宝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表情依旧那样的矜持。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小杌子给乔太太坐,等小丫鬟上了热茶,这才缓缓地道:“请乔太太来,一是乔姨娘身体不好,想着你来了,她有个说话的人,病也可以好的快一点。二呢,也是有件事想让乔太太忙着拿个主意。”
乔太太身姿笔直如松地坐在那里,淡淡地笑道:“不知道有什么事妾身可以帮四夫人的?”
只问问题,却不保证自己一定会帮十一娘。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十一娘听了乔太太一番话,对乔莲房的那一点点同情都烟消云散了。
她笑道:“你看,这都快过年了。为乔姨娘的病,太医院的太医看了个遍,问是什么病,只说是身子骨弱,一味地补着。要不,再换个太医来瞧瞧?府里是有规矩的,生病了的人要另居静室修养的,想来府上也是有这样规矩的。”她说着,压低了声音,“你年纪比我长,见识也多。会不会是乔姨娘的爹想着乔姨娘,来看她……被缠上了。”说着,坐直了身子,“我看,不如换个法子。到庙里去静养一些日子。在佛祖面前,也许这病就好了呢!乔太太,您说呢?”
任乔太太再老练,也被十一娘柔里带刚的一番话说的心惊肉跳。
竟然说是被莲房的爹缠上了……岂不是在说闹鬼!
她望着眼前这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却又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十一娘冷冷地望着她:“乔姨娘是你一手教大的,这话你去说最合适了。是换个太医来瞧瞧呢?还是就照着现在太医的单子继续吃药?你代我去问问乔姨娘的意思吧!”说着,端了茶盅。
乔太太气得嘴唇直抖,却只能起身告辞,由小丫鬟领着去了乔莲房那里。
乔莲房在乔太太进门时就得了消息,正站在门口等,见了母亲,立刻迎上前去:“娘,您可来了。”说着,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起来。
乔太太看着,满腔怒火就丢到了爪哇地里。
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从一点点好不容易养到如今亭亭玉立……
她抓住女儿的手,眼角有些湿润地上下打量她:“你还好吧?”
乔莲房脸上飞起两道霞色。
乔太太忙拉着她往屋里去:“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乔莲房点头,温顺地跟着母亲进了屋。
两人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端了茶进来的绣橼一面将茶奉上,一面忍不住满脸喜色对乔太太道:“太太,侯爷在我们这里连歇了两夜,还和以前一样疼爱我们家小姐。”说着,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来。
乔太太听着目光一亮。
乔莲房红着脸嗔道:“要你多嘴。还不快下去守在门口,我和娘还有话要说。”
绣橼笑嘻嘻地退了下去。
乔太太有些迫不及待地道:“侯爷在秦姨娘和文姨娘那里各歇了几夜?”
乔莲房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各歇了一夜。”
乔太太听着就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揖了揖:“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然后望着女儿,低声地道:“我告诉你说的话,你可对侯爷说了?”
乔莲房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道:“我照您的话……说我这是心病……侯爷,侯爷待我和以前一样好!”
乔太太笑起来:“再不可使小性子了。要知道,男人在外面行事多说违心之言,行违心之事,累得很。回到家里,就想看一张笑脸儿。你好在是遇到了侯爷,要是遇到个不知道怜香惜玉的,你这样哭哭啼啼的,只怕抬脚就走,更别说什么恩爱了!”说着,已语带怅然,“这里和乔家没什么两样。我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偏偏你又没有机会见到太夫人,就是有个万一,连个替你申辩的人都没有。更应该万分小心,不可让人拿了把柄才是。”
乔莲房听着直点头,商量母亲:“娘,我们要不要买通太夫人身边的魏紫或者是姚黄的……”
“不用。”乔太太摇头,“徐家比乔家的规矩严,同样的事,在乔家行,在徐家未必行的通。特别是我们没有那个闲钱。”
乔莲房听着说了一声“您等等”,就进屋去开了箱笼,拿了两锭二十五两的雪花银子给乔太太:“您拿回去慢慢用。”
乔太太看着脸色大变:“你向侯爷要东西了?”
“不是,不是。”乔莲房忙道,“您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上呢。我没有向侯爷要东西,是上次侯爷来的时候,正好我的珠箍散了,几个小丫鬟都匍在地上找珠子,侯爷当时只说‘再去串一串就是’,谁知道第二天就让白总管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我就兑了五十两,正想让人给您带过去……”
“荒唐!”乔太太脸色铁青,“既然是侯爷赏你的,你就照他的话买了漂亮的珠箍戴着给侯爷谢赏才是。把这钱兑了银子是怎么一回来着?”
“娘,”乔莲房急急地辩道,“我去问过了,那珠箍只要三十几两就行了。我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的月例,吃的穿的都是公中的,也用不了什么银子……”
“胡说八道!”乔太太神色更是严厉,“你难道就不用打赏下面的丫鬟婆子、你难道就不用把自己好好的倒饬倒饬。要知道,有侯爷才有一切,没有侯爷,你就是有千金万金,那都是空的。文湘莲的倒子活生生地摆在那里,你怎么就没一点脑子。”
乔莲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娘在家里也过得清苦……”
乔太太打断了乔莲房的话:“我一个孀居之人,难道还大红大绿地满头珠翠不成?再说了,只要我给你父亲守一天,他们乔家的人就要尊敬我一天。他们还指望着我给乔家挣一座贞洁牌坊回来呢!”说着,拿了帕子给女儿抹眼角,“好孩子,你如今可不是在我的膝下,有什么事都能商量娘。有时候,你也要自己多想想才是。我还是那句老话,趁着罗十一娘年纪还小,你要把侯爷留在你屋里才是。”
“我,我听您的……”乔莲房羞得满脸通红。
乔太太微微点头,低声道:“你看现这机会多好。可不像元娘那会,小日子常和侍寝的日子相冲突。你要想办法生下儿子才是。那些钱啊权啊的都是虚的,只有生下儿子,你才有好日子过,你才有出头之日。”
乔莲房听着欲言又止。
乔太太看着不由叹气。
她没想到女儿会落到这一田地,有些话从没有跟她说过。现在看来,不说是不行了。
乔太太斟酌片刻,低声道:“罗十一娘今年十四岁,周岁才十三。别说年纪小不容易受孕,就是怀上了,保不保得住还是个问题。我想,这只怕是罗家选她嫁过来的主要原因。”
乔莲房听了露出吃惊的表情来:“娘……”
乔太太肯定地朝女儿点了点头:“所以说你要多个心眼。别以为什么事都是偶然,都是一时运气不济……”说着,叹了口气,“你啊……”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如果当初自己的心不是那么大,就把莲房嫁给自己的侄儿,虽说是贫寒些,可好歹是正经的原配夫妻,不用受这样的委屈……有些话现在说已经晚了,只会乱了大家的心绪。
她打起精神来帮着女儿分析:“秦姨娘年纪大了,文姨娘侯爷又一向不待见,得他欢心的只有你。罗十一娘我看着也是个聪明的。”她就把刚才十一娘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莲房,“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做法,她肯定是不会得罪侯爷的。所以一些小事都忍下来。你也不可太过份,差不多就行了。等会我走了,你就去给她陪个不是,想来她也不会为难你。以后多跟秦姨娘学学,该问安的时候就要去问安,该低声下气的时候就应该低声下气,该讨好卖乖的时候就讨好卖乖……”
十一娘竟然这样威胁她……她还要给十一娘陪不是,还低声下气、讨好卖乖……乔莲房听着嘴抿着紧紧的,眼底闪过一丝忿然。
而正在教训女儿的乔太太见乔莲房样子,不由摇头:“莲房,你是不是觉得罗十一娘就算是对你不满,有侯爷在,她也没有办法把你怎样,是不是这样?”
乔莲房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
“要是十一娘给侯爷安排一个绝色的通房呢?”乔太太淡淡地问乔莲房。
“不可能的。”乔莲房想也没想地道,“有哪个女人愿意给自己的丈夫安排通房?何况还是个绝色。”
乔太太对女儿的冥顽不化有些头痛,但还是打起精神来道:“要是真的给侯爷安排了一个呢?比如说那个叫冬青,再比如说那个叫琥珀……要是十一娘为了对付你,为了拉拢侯爷,把这两人都收了房,你准备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乔莲房表情慌乱。
“要是为了对付你真的就收在了房里呢?”乔太太咄咄逼人地问女儿。
乔莲房一时语塞。
乔太太无奈地道:“罗十一娘年纪小,身子骨都没有长开,侯爷在她那里,自然没有在你这里舒服。她要对待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侯爷收个绝色的通房。这样一来,侯爷有了去的地方,她再挑你一个错,侯爷难道还会为了你去为难妻子不成?莲房,你要是看不透这一点,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当是我没有生你的,你也只当是没有我这个做娘的。我们各走各的吧!”说完,起身就要走。
想到一直支持着自己的母亲突然要离开,还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乔莲房立刻慌了,忙上前拉住母亲:“娘,我听您的,我听您的,我一切都听您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乔太太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女儿很了解。知道自己这时松了口,她只怕又会不当一回事了。就露出失望地表情望着女儿:“不用了。你口是心非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不想再听了。”
“不会的,不会的。”乔莲房连声保证,“您上次让我说的话我不是说了吗?”
“那你扪心自问,我说的可有错?”
“没有,没有。”乔莲房忙道。
“那好。”乔太太凝视着女儿,“你既然说听我的,那我有几桩事要交待你。”
“娘,您直管说,我一定听您的。”
“好。”乔太太神色冷峻,“这第一桩,就是把侯爷给的一百两银子拿去好好地买个头箍,买个比你以前戴的更名贵,更漂亮的。下次侯爷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地戴了给侯爷看。然后告诉侯爷你有多欢喜……”
乔莲房脸上就露出几分犹豫来。
“做得到做不到?”乔太太语气凛然地问她。
乔莲房打了一个寒颤,立刻道:“做得到!”
“这第二桩,”乔太太沉吟道,“我走后,你立刻去向十一娘道歉。要求换个太医给你看病,并且承诺会在腊八之前把病养好。”
乔莲房脸上虽然阴晴不定,却也乖顺地点着头。
乔太太看着松一口气:“这第三桩事,以后秦姨娘怎样做,你就跟着怎么做,决不可对十一娘生出怠慢之意来。如果再有不敬之意,你也就别想我来看你了。”
乔莲房半晌未语。
乔太太一双厉眼盯着她,半刻也不放松。
母女对峙良久,乔莲房低下头去,有晶莹的泪水滴落在桃红色的素面妆花褙子上。
乔太太不忍,上前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忍一时之气,修百年之身。现在不是计较虚名的时候。你要记住我的话。”
乔莲房嘤嘤哭起来。
……
见乔太太去了乔莲房那里,正要起身去贞姐儿那里看看,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刘元瑞家的来了。”
十一娘又坐了下来,让人把刘元瑞家的领了进来。
她穿着件鹦哥绿的潞绸褙子,乌黑的头发梳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戴了朵大红绒花,耳朵上坠赤金柳叶耳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十分干练。
她稳稳当当地半蹲着给十一娘行了福礼:“夫人,奴婢刘元瑞家的,给您请安了。”
十一娘让人端了小杌给她坐。
她连称“不敢”,恭敬地立在十一娘面前。
十一娘也不勉强,笑着问起她金鱼巷的事来。
她从怀里掏了个用麻绳、草纸钉成的小本子,给十一娘算帐:“您先给了十两银子,后来又给了五十两,一共是六十两。其中,每人做了一件棉袄,大人平均下来每件二两银子,小孩平均下来每件一两银子,一共花了三十一两银子。还剩二十九两银子。我看着天气不好,一口气买了十两银子的白菜和萝卜。那个时候白菜一袋五十斤,七钱银子,萝卜一袋五十斤,九钱银子。江秉正家是十月十六搬进去的,每天的柴米油盐钱是五分银子,万义宗是十月二十日搬进去的,他们家有成年的小子,每天又多加三分银子,常九河是十月二十三日搬进来的,又多加了二分银子……”每笔都清清楚楚,连过年时候怎么办都说盘算好了,“……中午随便吃一顿,下午吃团年饭。初一、初二、初三吃饺子,到了初四开始,每日一个火锅子,用五花肉煮了白菜萝卜再加点豆腐,一日不过七钱银子,足可以过到立春了。”
精打细算,的确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十一娘微微点头,指了小杌子:“坐下来说话吧!”
刘元瑞家的知道自己过了关,笑着半坐在了小杌子上:“多谢夫人赏赐。”
十一娘笑道:“没想到你会记帐。”
刘元瑞家的神色尴尬:“自己瞎记的。不比得那些帐房先生。”
“给我看看。”十一娘笑道。
刘元瑞家的脸色微红地递了过去。
琥珀接过来递给十一娘。十一娘打开一看,全是圈圈叉叉圆点……和万义宗一样,用自己发明创造的东西在记帐。
这至少说明一点,她的记忆力很好。
十一娘笑着把帐本还给了刘元瑞家的,问起其他几家的情况来。
刘元瑞家的语气里带着斟酌的味道,看得出来,是个言词比较谨慎的人。
十一娘就问起万大显的婚事来:“……也不知道他们家要挑怎样的媳妇?”
刘元瑞家的听着目光一转,笑道:“如今您既赏了他们家小子的差事,何不也赏门亲事?他们万家可就祖坟要冒烟了!”
真是伶俐啊!
十一娘微微地笑:“这种事,也要讲缘份的!前两天万大显的娘来替他谢恩,倒没有仔细问。”
刘元瑞家立刻笑道:“要是夫人有这打算,何不也赏我个恩典──我来帮着跑跑腿,赚双媒人鞋穿穿。”
十一娘笑道:“我倒是想给你双媒人鞋穿,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刘元瑞家的听了立刻站了起来:“夫人等我的好消息好了!”又弯了腰问十一娘,“不知道夫人觉得哪位姐姐和大显合适。我到时候也好说话。”
十一娘想着万义宗家那态度,怕说出去了不仅不知道原由,还白白让人笑道,遂含含糊糊地道:“只是看着万大显是个不错的,所以动了这心思。至于是谁,到一时没想好,反正有几个都到了年纪。”
刘元瑞家的听了恭维了几句“夫人屋里的几位姐姐都是天人之姿”之类的话,然后起身去了。
琥珀就出主意:“要不要我也去打听打听。我们屋里的姊妹还能辱没了他们家不成,竟然不情不愿的。”心里却明白,十一娘要培养自己的人,可万义宗也好,常九河也好,毕竟隔着一层,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身边像冬青这样的人赏了做媳妇。要不然,万大显这差事也就白给他谋了。到司房,没个中间人,有什么事根本不能传递消息。
十一娘想了想,道:“也好,你看看有没有渠道打听打听。要不然,只有想办法再安插一个人在外院了。可侯爷和太夫人那边,实在是不容易过关……”
“夫人放心。”琥珀笑道,“事情哪里会走到那一步。”
她又安慰了十一娘几句,乔太太来告辞。
“夫人说的对,这样不好不坏地拖着,实在是不行。”乔太太微微躬身,“还是请夫人帮着换个太医。兴许就能对了症状,好起来也不一定!”
十一娘微微地笑:“早就该如此了!”然后端茶送客,去了贞姐儿那里。
贞姐儿已经挑好了东西,正和魏紫在登册子,看见十一娘,牵着谆哥迎上前来给她行礼。
“都挑了些什么东西?”十一娘笑着问她,然后顺手抱了谆哥儿。
谆哥没有拒绝,任由她抱着。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看中了一个梅瓶,一个琉璃盘子,一个甜白瓷高脚碟,还有一套旧窑茶具。”
十一娘很是意外,心念一转,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如果是自己,只怕也会挑这些无伤大雅的东西,断然不会真的把太夫人心爱之物搬到自己屋子里去的。
她笑着摸了摸贞姐儿的头:“也好,缺什么,到时候我们再买去。”
贞姐儿笑了笑,十一娘抱着谆哥去了太夫人那里。
看见谆哥由十一娘抱着走了进来,太夫人微微吃了一惊,再看贞姐儿挑的东西,不由迟疑道:“库里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吗?”
贞姐儿笑道:“这些东西我就很喜欢啊。那梅瓶,是天青色的,我们家丽景轩旁有红梅树,到时候插在瓶里,肯定好看。还有那甜白瓷的高脚碟,冬天里放了黄灿灿的橘子或是红彤彤的苹果,不知道多漂亮。琉璃盘子用来养暖房里给的花,到时候分给大家戴,还有旧窑的茶具,二伯母回来了,肯定喜欢……”
“这孩子!”太夫人有些无奈地朝十一娘笑了笑,“净想着别人了。”又转头吩咐杜妈妈,“既然样样说的都有道理,你去我库里把这几件东西都下了帐,登记到贞姐儿的名下。”
杜妈妈笑盈盈地应了是。
贞姐儿忙上前谢太夫人的赏。
太夫人就问起十一娘屋子收拾得怎样了。
“您要不要去看看!”十一娘笑道,“让人扫了尘,把官绿色的帷帐换了宝蓝色的。”
太夫人兴致极高:“好啊!”然后十一娘、贞姐儿、谆哥、杜妈妈、魏紫、姚黄并一大堆小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去了十一娘那里。
房子是成亲的时候重新粉过的,雪白雪白的,黑漆的落地罩、家具,宝蓝色的帷帐,青色的地砖,看上去整洁素雅。
太会人不住地点头。
十一娘指了南间的暖阁:“贞姐儿暂时先在这里歇着。”又指了北间,“服侍的丫鬟、婆子们歇在这里。”
太夫人听着突然走了出去。
大家不明所以,忙跟着走了出去。
太夫人四处望了望,站在穿堂上道:“我看这院子十分宽敞,这穿堂就改成五间带两个耳房的,前面再加盖一个三间的抱厦,东、西各盖三间厢房,想来这几年也就够用了。”
琥珀听了暗喜。
抱厦通常是给值夜的婆子们睡的,或是给管事的妈妈等着回事时避风避雨──天气太冷或是太热的时候,总不能让她们立在屋檐下等吧!
如果是给值夜的婆子们睡,那就应该盖在正房前才是,现在盖在二进的正房前,那就是用来给管事的妈妈回家事用了……
她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琥珀都能看出太夫人的心思,更别说是十一娘和太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了!
十一娘心中有些不安。
按道理,贞姐儿这样大了,应该单独分院子住下的。她把贞姐儿留在身边,一是很喜欢贞姐儿,想和她培养一下感情;二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谆哥儿引来。并不住长久地把她留在正屋,毕竟东院还住着几位姨娘,徐令宜来来往往不方便。偏偏五夫人又要避属相,一时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原想着明年过了夏天,五夫人该出月子了,再到花园子里寻个好地方让她单独住下。没想到却引来太夫人这样大的手笔。
她不禁喊了一声:“娘……”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的好。
太夫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眼中含着明了:“别怕,这盖屋子的钱我来出。”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十一娘只得把打算先放在心里。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威北侯府林大波奶身边的妈妈过来给四夫人问安。”
太夫人笑道:“你去看看,我和贞姐儿、谆哥在院子里转转。”
十一娘应声而去。
林家两位妈妈却是过来给贞姐儿下帖子的。
“我们家大小姐请贵府的大小姐过去赏梅。”
十一娘笑着接了帖儿:“到时候一定去。”赏了两位妈妈,去了东厢房。
太夫人正指着堂屋的中堂:“……小孩子家的,不要山水画,用花鸟,显得活泼。”看见十一娘进来,望向她。
十一娘忙将手中的帖儿递给太夫人:“林家大小姐邀我们贞姐儿去赏雪呢!”
贞姐儿一怔。
没想到慧姐儿言出必行……林家竟然也没有人拦着!
一时间,很是羡慕。又担心十一娘不答应,伤了慧姐儿的心,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了,又怕十一娘碍着情面答应了心里却不痛快,自己纵然去了,也没体面。思来想去的,眼睛不由瞅了瞅十一娘。
十一娘朝着她笑:“我们贞姐儿这么快就有人惦记着了。”
徐氏兄弟小时侯也是调皮捣蛋的主,要不是家里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出,她也不会把贞姐儿拘在家里了。威北侯是通家之好,贞姐儿和她们家慧姐儿多多走动也好。
“那就安排安排,到时候让杜妈妈陪着过去。”太夫人吩咐十一娘。
十一娘立刻笑着应了。
贞姐儿见大家都很赞同她去,眼底就有了笑意。
谆哥在一旁嚷道:“我也要去!”
贞姐儿面露难色。
去吧,慧姐儿没请他,冒冒然多带一个人去,有些不好;不去吧,又怕谆哥儿不高兴闹起来,坏了太夫人和十一娘的兴致。
十一娘看得分明,笑道:“姑娘家的事,你一个男子汉到里面掺合什么?我叫了谕哥和你玩怎样?”
太夫人听着挑了挑眉。
那谆哥已大声道:“我要和三哥玩!”
“那你要听话跟着我!”十一娘道。
谆哥立刻点头:“我要和三哥去骑大马!”
十一娘笑起来:“好,我到要看看俭哥儿从什么地方给你弄匹马来!”
大家都笑起来。
……
那边乔莲房端着热茶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表情显得很是犹豫不决:“太夫人就在正院,我们真的不过去吗?以前她很喜欢我的……”
绣橼压低了声音,耐心地劝道:“小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何况自从您进门,太夫人从未单独见过您,也未当着其他人的面和您说上一句两句贴心的话……还是太太说的对。现在您能依靠的只有侯爷,可千万别仵逆了侯爷的意思!”
乔莲房贝齿咬着红唇不做声。
绣橼看着知道她还没有转过弯来──不过,如果换成是了自己,只怕一时半会也转不过弯来。可太太走时却把她叫去说了好半天的话,还千叮万嘱,让她照顾好小姐,不然,她自己也不可能有个好前程。
想到这些,她只好细细地再劝:“那天侯爷不也说了吗,让您早点好起来,按规矩去给夫人问安。您心里不痛快,知道侯爷不在正房歇着,就任着性子弹了大半夜的琴。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可侯爷走的时候却通知了秦姨娘和文姨娘,单单没有通知您。只怕心中早有不满了。”
乔莲房听着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她不满又如何?我不是一大早就去给她解释了吗?当着侯爷的面,她还不是小心翼翼地让人端了给我锦杌坐下来说话。”
绣橼知道乔莲房还有些嘴硬,也不和她辩,只是笑道:“所以说,夫人也怕侯爷,您就更应该抓住侯爷的心才是。那天您去了夫人那里,侯爷不是很高兴吗?”
乔莲房没有做声,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
绣橼见着继续劝她:“您再看文姨娘。侯爷爱歇她那里就歇,不歇也无所谓。反正她借着侯爷的名义在外面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这就叫做有得必有一失。您现在暂时低头,虽然是没了颜面,可侯爷看着心疼,只会对您更怜惜,对您更好。太太来不也这么说吗?让您快点怀孕生个儿子,以后您不仅有了依靠,在侯爷那里也就站稳了脚跟。您再看秦姨娘,都徐娘半老了,但侯爷每次都不会落下她,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二少爷的体面么?”
乔莲房低着头绞着指头,表情慢慢柔和下来。
绣橼见自己话有了成效,很是高兴,道:“小姐,要不我派了珠蕊去秦姨娘那边看看?看看她在干什么?要是她去我们也去,要是她不去给太夫人问安,我们也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反正您现在还病着!”
乔莲房听着就轻轻点了点头。
绣橼这才放下心来,立刻叫了珠蕊,让她去秦姨娘那里看看。
很快珠蕊就折了回来:“秦娘姨在和三房的易姨娘说话。看着不像是要去哪里的样子。”
绣橼就笑道:“小姐,那我们也在家里呆着吧!何必去看人眼色。”
乔莲房点了点头,奇道:“秦姨娘和易姨娘都说些什么?”
珠蕊笑道:“好像在商量明年给慈源寺的香油钱。还说,今年想再加五十两银子给二少爷求几道平安符。”
绣橼想到那天秦姨娘穿了件青莲色灰鼠皮皮袄,现在又听珠蕊说要每年给慈源寺多加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心中一动,低声将皮袄和香油钱的事说给乔莲房听:“……她一个婢女,凭什么穿皮袄,开口就加五十两银子,还不全依仗着侯爷,还不是因为她生了一个儿子。小姐,这件事您可要多多思量思量才是。”
乔莲房听着露出错愕的表情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她不去,我们也不去!”
绣橼忙点头:“小姐说的对。要不,我把珠蕊和珠萼喊来,我们打叶子牌玩。”
乔莲房使劲地点头,绣橼忙去叫了两个小丫鬟进来。
……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留太夫人吃午饭,太夫人应了,十一娘又派人去请三夫人过来一起热闹热闹。然后服侍太夫人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下,亲手奉了茶。想到刚才太夫人听自己说叫徐嗣谕来和谆哥儿时挑了挑眉,又见贞姐儿正和谆哥儿在一旁好奇地逗着她养在东次间的金鱼玩,低声道:“我想着贞姐儿明天就要搬家了,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谆哥儿都是贞姐儿的兄弟,想把他们找来商量着给贞姐儿办一办──孩子们以后长大了就有了男女之嫌,趁着还有两年光景,让他们在一起多热闹热闹,就是以后分开了,小时候的情份依旧在。”
太夫人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贞姐儿以后出嫁了得有娘家的兄弟帮衬着,娘家的兄弟也要得力的姑爷帮衬着!”
十一娘就笑道:“正是您说的这个道理。我想给贞姐儿一个惊喜,所以暂时没说。”又商量起贞姐去林府该穿些什么,戴些什么,由哪些人跟着去,带些什么东西去……林林总总,直到三夫人过来才停下来。
她听说太夫人要留在十一娘这里吃饭,忙吩咐厨房里将太夫人的饭菜端到这边来,殷勤地服侍太夫人用了午饭,又和十一娘一起送太夫人、贞姐儿和谆哥回屋歇午觉。
回来的路上,十一娘就把贞姐儿月底要去林家赏雪的事说了:“……到时候还要三嫂派马车送她过去,吩咐得力的粗使婆子跟着。”
三夫人听着颇有些意外,一口应下,语气有几分感叹:“贞姐儿要去威北侯家做客了!”
十一娘笑道:“孩子们大了,也有自己的圈子了!”
三夫人点头,妯娌闲话几句,各自散了。但贞姐儿要去威北侯家里做客的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文姨娘在里间翻箱倒柜了一番,叫了秋红过去,满脸兴奋地道:“你看,这串南珠手串还拿得出手吧?”
秋红一瞅,个个指甲盖大,圆润莹白,闪光着五色的绚丽晕彩,漂亮的让人心惊。
“您这是……”她惊讶地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想了想,道:“你悄悄给贞姐儿送去。用这个给林家大波奶做见面礼。”又拿了一块一寸见方的祖母绿玉牌:“这个给太夫人做见面礼。”
望着如雨后翠竹般清新的祖母绿玉牌,秋红迟疑道:“只怕见面礼太夫人和夫人会帮着准备的……”
文姨娘听着如被针扎破了皮球泄了气。沮丧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自嘲地笑道:“也是。我就是送去了,也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只会给贞姐儿添麻烦!”
秋红望着心里难过,低声道:“要不,让四夫人送给贞姐儿?我瞧着,四夫人为人挺和善的……”
文姨娘摇了摇头:“这府里的人谁看上去又不和善!”怏怏然地把东西收在了箱笼里,“也好,不用给她准备见面礼,给我省了一大笔钱。”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吃了晚饭之前,太夫人找借口说有事要嘱咐贞姐儿,把贞姐儿留在了内室,十一娘抱着谆哥叫了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去了厅堂。
“贞姐儿明天就搬到我那里去,我跟太夫人说了,晚上你们兄弟去我那里吃饭,算是祝贺贞姐儿乔迁之喜。”她笑盈盈地望着徐氏三兄弟。
徐嗣勤几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徐嗣谕最先回过神来,望着母亲笑道:“那谆哥怎么办?”目光深沉,像浩翰的夜空,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十一娘笑道:“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天天跟着姐姐玩吧!他留在祖母这里由祖母照顾,贞姐儿暂时搬到我那里去住。”
徐嗣俭立刻咧着嘴笑道:“好啊,好啊。我们明天去四婶那里吃饭。”又对谆哥道,“有好的吃!”
谆哥笑嘻嘻地望着徐嗣俭:“有好的吃!”
徐嗣俭就冲着谆哥扮了一个鬼脸:“有好的吃关你什么事?你是小白兔,只能吃草。”
谆哥还在孝期。
他听不懂徐嗣俭的话,只觉得徐嗣俭语气不好,反驳道:“你才是小白兔。我是大老虎。”
徐嗣俭嘿嘿嘿笑:“被人抱着的大老虎。”
谆哥听了就要跳下去找徐嗣俭,十一娘紧紧抱住他:“三少爷,你上次说要带我们谆哥去骑马的。我看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就明天吧!”
徐嗣俭听了讪讪然地笑,左顾右盼像没听见似的。
谆哥看着徐嗣俭被十一娘几句话说得吃了瘪,也不往下跳了,坐在十一娘怀里喜笑颜开的。
十一娘附耳对谆哥道:“别人用话说你,你用话说过去就是了。跳下去找人算帐,可不是君子所为。”
谆哥听着直点头。
徐嗣谕望着两人,目光晦涩。
徐嗣勤忙出来解围:“四婶,您看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到好?”
十一娘笑道:“给祖母问了安去既可。”
几个人都应“到时候一准去”,三老爷和三夫人来了,十一娘趁机把明天贞姐儿搬家,请徐嗣勤和徐嗣俭过去吃饭的事说了。
三爷听了呵呵地应了,吩咐两兄弟:“可不能调皮。”
徐嗣勤和徐嗣俭忙应了,俩口子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看着十一娘这边说完了,笑着带着贞姐儿出来吃饭。
饭后三爷问贞姐儿:“屋里可缺什么?或是想要些什么?直管和三伯母说,我们送你。”
贞姐儿客气地道:“祖母和母亲都准备好了,不缺什么。多谢三伯父和三伯母惦记。”
三夫人还怕三老爷说什么,忙笑道:“娘库里多的是好东西。”
三爷听着笑了笑,不再坚持。
太夫就吩咐杜妈妈领了贞姐儿和谆哥下去歇着,低声对三爷两口子道:“明天他们小的都去庆贺贞姐儿搬家,你们早点过来这边吃饭,我们打叶子牌。”
三爷和三夫人忙应了。
看着天色不早,大家各自散了。
……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先去东厢房看了看,见地龙烧起来,家俱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去给太夫人问安,接贞姐儿。
贞姐儿穿了月白色灰鼠皮的小袄,靓蓝色的裙子,戴着十一娘送的赤金菊花,恭恭敬敬地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看着眼眶立刻湿润了。
“快起来,快起来!”话音刚落,眼泪落了下来。
十一娘忙掏了帕子给太夫人抹眼角:“还在一个院里住着,每天跟了我来给您问安,闲暇时过来陪您说话。”
“我知道。”太夫人接过十一娘的帕子,“那么小一个人,”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我……”
贞姐儿听着就哭了起来。
十一娘看着也跟着感受起来──自己好像变成了那逼人生离死别的凶手,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快别哭,快别哭。”太夫人把贞姐儿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去了记得要听母亲的话。”
贞姐儿连连点头,谆哥由乳娘领着进来给太夫人请安,看着这场景,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
十一娘忙过去安慰谆哥。
太夫人已克制住伤心,让十一娘把谆哥抱过去:“好了,好了,你别哭。姐姐要去你母亲那边住了,你要高高兴兴地去送姐姐才。”可不管怎样说,谆哥哭个不停。
“谆哥,要不要送姐姐去我那里?”十一娘道,“我们今天要给姐姐布置屋子。你想不想去?”
谆哥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摸了摸谆哥的头,吩咐杜妈妈:“你带着过去吧!”又对十一娘道,“等会就不用过来了。”
杜妈妈笑着应了“是”。和十一娘、依依不舍的贞姐儿辞了太夫人,去了贞姐儿的住处。
贞姐儿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大丫鬟小鹂和小雀并几个二等三等的丫鬟、婆子早已在一旁等。见十一娘进来,齐齐曲膝行礼,贞姐儿就让自己的乳娘胡氏和几个有体面的丫鬟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笑着受了礼,心里却暗暗数着人数。
一个乳娘,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的丫鬟,四个小丫鬟,二个粗使的婆子……人数可真不少。暂时到她那里挤挤没问题,时候长了大家都要不方便了。还是想办法早点在后花园里给她寻单独的院子。
十一娘思忖着,和杜妈妈带着贞姐、谆哥一起去了自己的住处。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长得像文姨娘身边秋红的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她们来了,立刻转身跑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
文姨娘还是惦记着女儿的!
待进了门,等着门口的琥珀朝着十一娘使了个眼色,然后带着其他的妇仆曲膝给贞姐儿行礼:“见过大小姐。”又上前很正式地自我介绍:“我是四夫人身边的琥珀,给大小姐行礼了!”说着,曲膝又福了福。
贞姐儿脸色微红,神色间却很坦然地受了她们的礼,道:“琥珀姐姐请起。以后住一起,还请琥珀姐姐多多指点。”
琥珀忙道:“大少姐言重了,折煞奴婢!”
贞姐儿让身边的丫鬟小鹂打赏了琥珀一个八分的银锞子:“给姐姐买花戴。”向她引见乳娘胡妈妈和身边丫鬟小鹂、小雀。
琥珀大方地接了,再次曲膝给贞姐儿道谢,引见了陶妈妈、冬青、滨菊、竺香等人。
贞姐儿打了赏,十一娘等人一起去了她住的正房。
琥珀、陶妈妈和小鹂、胡妈妈随行,冬青和滨菊留下来帮着小雀等人整理贞姐儿带来的笼箱。十一娘则和贞姐儿一左一右地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把谆哥放到炕上玩,让小丫鬟搬了锦杌给杜妈妈坐,上了茶和点心,亲自向贞姐儿介绍自己这边的情况──比如有多少个丫鬟婆子,各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她自己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去给太夫人请安,什么时候午歇……贞姐儿很仔细地听着,把自己身边的人也介绍了一番。十一娘又问了贞姐儿平日的作息,发现两人的作息时间差不多,高兴地道:“这就好,免得你在这里要重新适应。”
贞姐儿微微地笑,小雀过来禀道:“夫人,大少姐,东西都整理好了。”
十一娘笑着拉了谆哥:“我们去看姐姐的新屋子去。”
谆哥在一旁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欢呼一声,扯着十一娘的手跟着去了东厢房。
中堂挂了牡丹稚鸡图,长案上摆了自鸣钟和青花瓷花觚,黑漆太师椅上搭了宝蓝色团花锦缎坐垫,墙角还有一盆人高的腊梅花。
贞姐儿看着目若晨星,走过去摩挲着腊梅花嫩黄的花瓣。
“姐姐屋子好漂亮。”谆哥嚷着推开北次间的门跑进了内室,“姐姐快来看,你的床在这里。”
贞姐儿满脸狐惑地看了十一娘一眼,快步去了内室。
有一张和她暖阁里一模一样的小小填漆床。
她泪盈于睫,笑望着十一娘:“母亲……”
十一娘携了她的手去了内室:“我看着你那床十分的漂亮。在库里找了找,找到一张大同小异的。”然后指了床档板,“你的那个是五羊开泰,这个是麻姑献寿。”
贞姐儿直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
十一娘掏了帕子给她:“快别哭了,今天可是高兴的事。”
贞姐儿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十一娘就问谆哥:“你看姐姐屋里还缺什么?”
谆哥很有兴致地转了一圈,指了内室临窗的窗台:“那里要摆了高脚碟子,放上橘子和苹果,还有板栗……”
十一娘笑起来:“我们谆哥可真会享受。”
杜妈妈和贞姐儿也笑起来。
屋里的气氛温馨又美好。
有小丫鬟禀道:“夫人,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您问安了。”
早上刚刚问过安,这个时候又来问安……
十一娘想到刚才那个像秋红的影子,淡淡地笑道:“请两位姨娘进来吧!大小姐在这里,正好问个安。”
小丫鬟应声而去。
杜妈妈忙抱了谆哥,贞姐儿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不一会,秦姨娘和文姨娘来了。
两人一个穿着宝蓝色的妆花褙子,一个穿着沙绿色妆花褙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给十一娘行过礼后,十一娘把两个引见给贞姐儿:“穿宝蓝色的是秦姨娘,穿沙绿色的是文姨娘。”又指了贞姐儿:“这是我们家大小姐。”
两人曲膝行礼,贞姐儿点了点头,让小鹂每人赏了两个八分的银锞子。
秦姨娘笑着道谢接了,文姨娘的目光却在贞姐儿脸上留恋了片刻才低头接了银子,道了谢。
两人给谆哥行了礼,又和杜妈妈见了礼,十一娘这才道:“两位姨娘可有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文姨娘讷讷无语。秦姨娘看了只好上前笑道:“我们来看看大小姐这边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十一娘看得心里明白,知道是文姨娘想见见女儿……可尊卑有别,自己鼓励贞姐儿和文姨娘像母女一样相处,被人看了,只会笑贞姐儿没有规矩。这件事,她无能为力。可母女是天性,文姨娘如果只是思念想来看贞姐儿,她还是很欢迎的。
“两位姨娘既然来了,就帮着看看这屋子里还缺些什么吧?”十一娘笑盈盈地说着,眼睛却睃向贞姐儿。见她望着文姨娘,神色有些茫然。
分开这么多年,骤然相见,想来贞姐儿也不知道如何和文姨娘相处吧!
十一娘笑着领两人参观屋子,贞姐儿不敢怠慢,跟在十一娘身后。
文姨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秦姨娘则不时啧啧称赞几句。贞姐儿低着头,不时睃文姨娘一眼。
一圈走完,大家重新坐下,十一娘让人端了锦杌给两位姨娘坐:“……时间太紧,暂时这样住着。”把明年春天要改建二进的院子和待五夫人从后花园搬出再到后花园给贞姐儿单独选个院子都一一说了,好让文姨娘放心。
“夫人考虑的真是周到。”文姨娘望着十一娘。眼底闪过异样的表情。
十一娘笑道:“这本是我份内的事,说不上周不周到。只是以后大小姐和我们一起住着,大家没事多多走动走动。一家人和和睦睦、亲亲热热的,这才像个家。”
文姨娘和秦姨娘听了不住地点头。
看着天色不早,十一娘留了两位姨娘吃饭:“乔姨娘身体不好,就不叫她了。今天也没有外人,大家坐了一起吃吧!”
她不想在贞姐儿面前给文姨娘立规矩──总是贞姐儿的生母,要给贞姐儿几分体面。
贞姐儿望着十一娘,眼角微湿。
文姨娘也有些意外。
自十一娘嫁进来,她对几位姨娘是非常冷淡的,除了晨昏定省,其他的时间一律不见,就是有什么事,也是让丫鬟们传话,更别说留下来吃饭了。
这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她百感交集。
没想到,十一娘会给她这样的体面,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不用以卑微曲膝的模样出现在女儿面前……
文姨娘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多谢夫人。”
十一娘让人开了三桌。
自己和贞姐儿、谆哥一桌。
杜妈妈和陶妈妈等人一桌。
两位姨娘一桌。
虽然说不上热热闹闹的,但也欢欢喜喜的。
吃了饭,杜妈妈和陶妈妈带着谆哥在贞姐儿的屋里歇下,贞姐儿则跟着十一娘去了十一娘屋里歇午觉,两位姨娘各回了各的屋。
十一娘和贞姐儿一起坐在镜台旁,琥珀服侍十一娘卸了环钗,小鹂服侍贞姐儿卸了珠簪,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上了十一娘的床。十一娘就朝她笑道:“快睡了。我们等会起来商量晚上吃什么!”
贞姐儿点头,笑闭了眼睛。待十一娘呼吸均匀起来,她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盯着帐顶,想着文姨娘。
玲珑的身段,皮肤很白,眼睛含着笑,戴了长长的赤金耳坠,镶着猫眼石,像秋千似在耳边荡着,很漂亮。
可为什么大家提起她,都很是不屑的样子。都说她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心里有些烦燥,想到身边还躺着继母,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在这之前,她还私底下去见过文姨娘一次。
是嫡母死的时候……家里有些乱,她装做迷路的样子跑到东边的小院。结果文姨娘不在院子里,她不敢久等,低着头出了院子。在门口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文姨娘”,她抬头望过去,只见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不知道文姨娘有没有偷偷去看自己……或者,她有钱赚。见不见自己都不要紧──有一次她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听到自己的乳娘胡妈妈和魏紫说话,说“姐儿真是可怜,谕哥儿的秦姨娘生怕连累了儿子,不敢走错一步,文姨娘到好,只要有银子,女儿也能卖……那王家是个什么东西,别说现在永平侯府出了皇后娘娘,就是没这点虚名,也不可能把大小姐嫁给一个行商之人。也不知道她收了那王家多少好处!”
当时她紧紧闭着眼睛,怕胡妈妈知道自己醒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闭得那么紧,还是有泪水流出来。
想到这些,眼睛又开始刺痛起来。
有一双温柔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上:“贞姐儿,我也是姨娘生的。”跟她说话的声音温和淡定,从容不迫,“我们从来都不能选择出身,能选择的,是自己的未来。”
贞姐儿转过身来,泪眼婆娑间,看到一双如三月和煦阳光般温暖的眼睛。
“别哭了!”十一娘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女儿家的眼泪是珍珠,流多了,就变成鱼目了。”
贞姐儿破涕为笑。
十一娘摸了摸她的头发:“贞姐儿,你今年才十一岁,有大把的好时光。过去的事,只是你一生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事。会有更好的前程。”
贞姐儿点头。
她想到当初听到父亲要娶嫡母的庶妹为继室时的担心与害怕……最终事情却没有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发展。这算不算是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贞姐儿欲言又止。
十一娘柔声道:“是不是不知道该怎样和文姨娘相处?”
贞姐儿没有做声。
“她是府里的姨娘。你是府里的小姐。大家遇到了,客客气气就行。”十一娘道,“她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害人的事,你能帮就帮着点。也就全了母女的缘份。”
她不能告诉贞姐儿去靠近文姨娘。
太夫人说的很明白,贞姐儿是永平侯府的大小姐。以后她会嫁入和永平侯府门当户对的人家,她的行为必须符合这个社会的规范。不然,她会觉得很痛苦的,也会被这个社会排斥。
贞姐儿笑起来。
“快眯一会。”十一娘笑道,“等会被杜妈妈看见了可不得了,她要是以为我偷偷打你,到祖母那里去告诉我一状,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她打趣道。
贞姐儿抿了嘴笑,轻声问十一娘:“母亲,您是不是也很为难?”
十一娘微怔。
贞姐儿低声道:“有谕哥,有我,谆哥,还有姨娘们,您是不是也很为难?”
有人知道她为难……
十一娘突然间泪盈于睫。
她笑着摇头:“不会,贞姐儿是我的好帮手,谆哥也很乖,谕哥虽然接触的少,但他读书好。又聪明,我也很喜欢。姨娘们都在我前面进门,服侍你父亲,又诞下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觉得挺好。”
贞姐儿望着她眼角有晶莹的水光,微微点头,把头靠在了十一娘的肩上,没有做声。
屋里子静悄悄,只有自鸣钟滴滴嗒嗒地声音,四周显得更为静谧。
……
“佛跳墙,宫保野兔。芫爆仔鸽,山珍刺龙芽,玉笋蕨菜,桂花鱼条,鲜磨菜心……”贞姐儿抬头望着十一娘,满脸的困惑,“这……这么多……”
“今天是你的乔迁之喜啊!”十一娘笑道,“等明年夏天你出了孝,我们正式到后花园里找个好地方做你的院子,我们再大大的操办一次。还可以把林家的慧姐儿也请来。”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太破费了!”
“偶尔为之不要紧。”十一娘笑道将单子递给琥珀,“就照着这个报到厨房里去。”
琥珀笑着退了下去。
十一娘又叫了滨菊:“你去后花园的暖房,把那正开得好的花搬几盆来摆上,也点缀点缀。”
滨菊笑着去了后花园的暖房。
十一娘让绿云去叫了南永媳妇来:“给我们梳个漂亮的头。”
绿云笑嘻嘻地应了。
谆哥跑到她面前:“母亲,母亲,还有我!我干什么?”
十一娘笑道:“等会暖房的花来了,你帮着摆花去。”
谆哥听了连连点头。
陶妈妈在一旁紧张地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十一娘笑道:“你们这么多人在一旁看着,看着那小的,好搬的让他帮着打打下手就是了。又不是真的要他去做苦力。你们担心什么?”
贞姐儿听了就在一旁道:“我帮着他搬吧?”
十一娘拦了她:“我们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谆哥,搬花就交给你了。”
谆哥儿却不依了,拉了贞姐儿的衣袖:“我不搬花,我也要和姐姐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好。”十一娘笑道,“我们梳头,你在一旁看着。”
谆哥连声应“好”,陶妈妈看着松了口气。
待南永媳妇来,十一娘和贞姐儿牵着手去了内室,谆哥像小尾巴似地跟在身后。
今天的主角是贞姐儿,十一娘当然不能喧宾夺主。把贞姐儿按在镜台旁坐了,让南永媳妇给她梳了个纂儿,戴了珠花,小鹂服侍着换了件月白色绣翠竹刻丝褙子,亭亭玉立如白荷。
“姐姐真漂亮!”谆哥在一旁笑道。
十一娘看着也满意,拉了她的手去了东厢房。
屋檐下挂了大红的灯笼,屋内茶几上摆着岁寒三友的鲜花,中堂长案上供着一把大红的木芙蓉,把屋子点缀得喜气洋洋。
“像过年一样。”杜妈妈笑盈盈地打量着那些花卉。
“谢谢母亲!”贞姐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一娘微微地笑。
心里却在担心着远在西山的徐令宜。
已经走了三天了。不仅他没有消息,关于五皇子的病情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能把消息封锁的这样彻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徐家何去何从,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十一娘隐隐感觉到害怕。所以特别想通过贞姐儿搬家这件事拉近几个孩子的感情。
关键时候,家族团结,才可能抵御风寒。
第一百五十七章
酉初差两刻的时候,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到了。
贞姐望了望徐氏三兄弟,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笑盈盈地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难怪太夫人要留了三伯和三伯母打叶子牌……
她没来得及向十一娘道谢,徐嗣俭已高声叫道:“姐姐的屋子布置的可真漂亮。”
徐嗣勤也上前给贞姐儿作揖:“恭喜妹妹乔迁新居。”然后送了一副亲手书写的对联给贞姐儿做贺礼,徐嗣谕则送了月白色的琴穗。徐嗣俭看了也把自己的贺礼拿了出来──一对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的碟子。
“怎么样?”他颇有些得意地道,“今年内务府新烧的样式。好看吧?”又斜睇着谆哥,“姐姐搬家,你拿了什么贺礼?”
这件事本就瞒着谆哥,他哪里准备了什么贺礼。
听徐嗣俭这么一说,脸涨得通红,两眼一红,就要哭起来。
十一娘不慌不忙地拿了一个水晶的镇纸出来:“这不是谆哥的贺礼。”
谆哥一看,立刻跑过去把那个水晶镇纸抱在了怀里:“这是我送给姐姐的!”
徐嗣俭当然知道这不是谆哥准备,不过是逗他玩罢了,装模做样地看了看,道:“没我的好──你那是旧款式了。”
谆哥听了就嘟着嘴,满脸委屈地望着十一娘,一副快帮他出头的样子。
十一娘就笑道:“款式是不新,不过,你看这水晶,晶莹剔透的,是上品。”
谆哥听了忙道:“对,对,对。是上品。”
徐嗣俭还要说什么,十一娘看着这样只怕没完没了,笑着抱了谆哥:“大哥送了对联来,我们去把它贴了,更显得喜庆。”
谆哥抱了十一娘的脖子,大声嚷道:“我们去贴对联,过年了,我们去贴对联。”
“这是为了庆贺姐姐搬家贴的对联。”十一娘纠正他,“不是过年贴的对联。”
说着,抱着谆哥出了门。
一旁早有机敏的小丫鬟拿了凳子找了糊糊来,展开对联贴到了门上。
上联是“梨花簌簌锦铺院”,下联是“笑语盈盈客满堂”。
对联实在是很平庸,字却端正有力,很有些功底,让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大少爷临欧阳询的《九成宫》贴吗?”
徐嗣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写得不好,四婶见笑了。”
十一娘笑道:“避密就疏,避险就易,避远就近,已有几份神韵。”
徐嗣勤错愕。
“那依母亲卓见,有何不足之处呢?”一直没有吭声的徐嗣谕目光一闪,突然道。
十一娘微微地笑:“欧体秉笔必在圆正,气力纵横重轻。大少爷性情秉直,刚劲有余而缓凝不足。”
徐嗣勤目瞪口呆:“先生也这么说。”
徐嗣谕没有说话,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却很幽远。
十一娘没有理会徐嗣谕。
对他这种心思重重的孩子,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办法。
她笑着对徐嗣勤道:“写字可非一日之功。大少爷多花些时间练习自然就会有进步的。”
徐嗣勤连连点头。
外面很冷,又带着几个孩子,十一娘忙笑着招呼大家进屋:“今天有佛跳墙。用了鲍鱼、海参、鱼翅、花胶……”一回头,却看见贞姐儿目光璀璨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怎么了?”十一娘笑着问她。
贞姐儿笑着摇头,一旁的徐嗣俭却道:“四婶娘真厉害。除了绣花,还懂书法。”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露出惊奇的表情,十一娘觉得自己也变得轻快起来。她戏谑道:“你知不知道我最擅长什么?”
她话音一落,屋院寂静,连树梢上积雪落下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徐嗣俭摇头,又不甘心地道:“是不是做饭?”
十一娘睃了徐嗣谕一眼。
他正满脸郑重地凝望着她。
十一娘一本正经地道:“我最擅长写状纸。”
徐嗣俭听了哈哈大笑:“四婶说话好有趣。”
徐嗣勤也笑:“三弟这下子遇到了克星了!”
贞姐儿笑盈盈地牵了谆哥儿,准备跟着十一娘进屋。
只有徐嗣谕,很认真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心中一颤。
这个孩子,非常的细心、缜密。
直觉的,她不喜欢他。
觉得他好像总潜伏在黑暗中窥视着别人,别人却只能看到他一双暧昧不明的眸子。
“好了,好了。”杜妈妈也怕孩子们受了风寒,“快进屋去,菜都要凉了。”
大家笑嘻嘻地进了屋,到南次间坐下。
那边早已摆了一桌,十一娘安排他们坐下,笑道:“我去太夫人那边凑热闹,你们小辈在这里闹吧!”
众人俱是怔忡。贞姐儿有些不安地道:“母亲,这么晚了,您还是和我们一起吃了饭再去吧!”
十一娘笑道:“我怕吵,可不愿意在这里被你们闹。”执意去了太夫人那里,把空间留给了这些小辈,让贞姐儿做主人去接待他们去。
太夫人正由三爷和三夫人陪着吃饭,看见十一娘来了很是意外。
“连娘都避开了,我岂能例外。”十一娘笑着脱了斗篷。
太夫人笑道:“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忒大方了些!”
十一娘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勤哥宽和,谕哥聪明,俭哥豪爽,贞姐儿懂事,谆哥纯朴,何况有杜妈妈和陶妈妈看着。”说着,上前曲膝给太夫人行礼,和三爷、三夫人见了礼。
三爷、三夫人听着十一娘夸奖自己的孩子,满脸的高兴。
太夫人呵呵地笑:“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十一娘笑道,“所以急急赶到您这里来,免得两不着实。”
太夫人听了忙让人加座,摆碗筷,叫魏紫去厨房里说一声:“……给四夫人做个糟鱼,她最爱吃!”
十一娘忙道了谢,先差了琥珀去贞姐儿那边看情况,这才坐下来和太夫人一起吃晚饭。饭吃的差不多了,琥珀过来回道:“……大小姐和几位少爷正吃得高兴,叫了厨房送了土豆去,还让丫鬟们升了火盆送进去,说是要烤土豆吃。”
三夫人听着大惊:“这要是烫着哪里如何是好?这可使不得!”说着就要起身去那边看看。
太夫人喝住了她,问琥珀:“丫鬟婆子可都守在身边?”
琥珀忙道:“杜妈妈和陶妈妈守步不离地守在那里,大小姐和几位少爷并没有遣了身边服侍的。”
太夫人点头:“都是些懂事的。”又吩咐琥珀,“你去那边看着,有什么事立刻来禀了我们。”
琥珀应声而去。
“小孩子,蹦蹦跳跳是常事,不用大惊小怪。”太夫人淡淡地对三夫人道。
三夫人不敢反驳,有些勉强地应了“是”。
太夫人突然转了话题:“我看家里的事也处置的差不多了,明天起就让十一娘随着你帮着管家去。”
决定很突然,虽然这件事是三夫人提的,而且这几天还一直盼着十一娘早点接手,免得到时候她不能跟着丈夫去任上。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有点突然。
“眼看着要过腊八了。”太夫人语气像是在解决又像是在吩咐,“家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往年还有怡真帮着,今年只有你。这个时候十一娘还在家里窝着,难道就这样把你一个人推出去啊!”
三夫人听了立马笑着应“是”:“还是娘想的周到。”
太夫人点了点头,大家低下头来吃饭。
饭后,移到西次间喝茶。
十一娘将小丫鬟端上的茶亲自递给了太夫人,就要笑着起身告辞:“几位哥儿明天一早还要去学堂,平时这个时候也要散了。虽然今天有高兴的事,可也不能没了节制。”
太夫人很是赞同。不住地点头:“你去吧!”
十一娘辞了太夫人回了院子,东厢房正闹得欢,远远地就听到徐嗣俭和谆哥打斗声。
她笑着进了屋。
孩子们脸上红仆仆的,个个表情愉悦而欢快。
“四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面对着堂屋坐着的徐嗣勤第一个发现十一娘,忙上前行礼。
十一娘笑着了点了点头,道:“我是来赶客的──明天一早你们还要去学堂呢!”
徐嗣俭大声呻吟:“四婶,虽然这是男人们的事,可男人们干不成的时候,女人们也要想想办法──您跟四叔说一声吧,我们也和别人家一样,冬日就闭馆,立春再开馆。”
十一娘笑道:“男子汉大丈夫的,遇到困难就要躲。四婶可不喜欢。快起来,去给太夫人行了礼回去歇着吧!等过年的时候,随你们来玩。”
徐嗣俭虽然喜欢开玩笑,可也不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嘟呶了几句,倒也没有说什么。
十一娘就领着几个孩子去给太夫人请安,等和贞姐儿回来,已是戌初过一刻了。十一娘累得直想上床,贞姐儿看着要服侍她歇下。十一娘忙推了贞姐儿出门:“你去歇你的吧,我这里有琥珀她们,不用你服侍,以后也不用你服侍。”
她感觉自己像那种剥削童工的黑心地主。
贞姐儿十一娘态度坚决,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坐在镜台边由滨菊几个帮着卸妆,第二天一大早领了贞姐儿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留了贞姐儿和谆哥做伴,带十一娘去了三夫人那里,当着家里的二十几个管事的妈妈轻描淡写地道:“……快过年了,三夫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四夫人帮着三夫人来打个下手。”可谁也不敢因为太夫人语气淡淡的就对十一娘的态度冷漠,对着十一娘露出了或谄媚,或殷勤、或热情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八章
贞姐儿笑盈盈地站在十一娘的面前,白皙面颊有两团红云,说话的声音虽然平静,但难掩其兴奋的表情:“……做了绢花用绿色的丝线绑在冬青树上,还照着绢花的式样各有不同的香味。乍眼一看,还以为百花娘娘下凡了,让她们家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说着,抿了嘴笑。
“是慧姐儿的主意?”十一娘用手帕包着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肯定不是连夜赶制的,应该平常就做好了,有客人来的时候临时给绑上。”
贞姐儿点头,接过橘子低声向十一娘道谢,把橘子分成两份,递一份给十一娘吃:“不过,总比不上我们家的鲜花水灵。”又低声道:“而且,她们家没有我们家大。住得很挤。几位姨娘住在上房的东厢房。”
十一娘笑起来。
女人的天性,都喜欢这些八卦!
“林侯爷有六个儿子,都住在一起,肯定是很挤的。”她笑道问,“她们家没有暖房吗?”
贞姐儿摇头:“我没看见暖房。”
“要不,你让暖房的人摘几朵鲜花送过去。”十一娘笑道,“只怕比你送些金啊银的都稀罕。”
贞姐儿听十分高兴:“我也这么想。准备回来和母亲商量。”
十一娘笑道:“我能做的你也能做,以后不用商量我。直管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贞姐儿一怔:“这,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十一娘笑道,“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小姐。有什么不行的。”
贞姐儿听着不做声,望着十一娘腼腆地笑:“我……”
十一娘希望她对自己更自信些,握了她的手,再一次强调:“我能做的,你也能做。”
贞姐儿眼角微湿,想到十一娘说让她别随便流眼泪,眨着眼睛,又忍了下去。笑着问十一娘:“母亲去三伯母那里,可还顺利?”
十一娘心里一暖。
贞姐儿也惦记着自己。
“祖母亲自把我领过去引见给各位管事的妈妈。”她把贞姐儿当成朋友一样地和她聊天,“大家看见这个架势,对我自然很友善。不过,我想着自己总是初来乍到,最好以不变应万变,手跟手,脚跟脚地跟在你三伯母身后,看你三伯母怎样处理。就是有管事的妈妈来问我,我也不表态。只推说要问过你三伯母才能决定。这样一来,既维护了你三伯母的体面,又不至于因为不了解家里的规矩说错话、办错事。要知道,上位者,最忌朝令夕改。哪怕是错了,为了维持上位者的尊严,也要一直错到底。可这种错,也是有局限的。比如说,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那就不得不改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不要随便做决定……”
她细细地把自己的想法,做法告诉贞姐儿。
这对她以后嫁到婆家面对陌生的环境有好处。
贞姐很认真地听着。
“实际上,最好的办法就是看帐本。家里的收入开支,全是有帐可循的。你想知道这个家里的规矩,查帐,就可以全都知道。比如说,知道了家里的收入从哪里来,你就可以知道家里应该怎样开支。知道了家里的钱都去了哪里,你就知道家里的钱该怎样花……”
贞姐儿听了喃喃地道:“不是每年外院都拔钱到内院的吗?为什么还要知道家里应该怎样开支?”
十一娘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很高兴,跟她解释:“比如说,如果家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是庄子里的收入,你就要考虑到年成不好,不可能每年都有同样的进项。就要留一部分存起来,只能动用其中的一部分。”
贞姐儿立刻明白过来:“就是说,得把年成最不好的时候和年成最好的时候都不看,只看平常的收入。”
十一娘听着不由暗暗点头。
贞姐儿身上不愧有文氏的基因,这种帐目问题一点就透。
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得到了十一娘的肯定,贞姐儿胆子大了不少,道:“是不是知道家里的钱都去了哪里,就可以照着旧例做事。”
十一娘看她举一反三,笑着鼓励她:“对,对,对。”道,“如果有贴身使惯了的大丫鬟出嫁,打赏多少好?怎样个打赏法?这都是有惯例的。要是坏了规矩,一来是下人不服,二来是以后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翻帐本最好。照着规矩来,谁也不能说什么。”
贞姐儿点头,沉吟道:“如果很喜欢,自己私下赏去,却不能坏了规矩从帐上支出。”
十一娘听着不由微微叹气,摸了摸她的头。
贞姐儿真的很有天份!
“你会不会打算盘?”
贞姐儿听了脸色微白。
十一娘立刻意识到,贞姐儿对自己的出身有些忌讳。这肯定与徐家人看文姨娘的目光有关。可她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人需要正视自己,而不是去回避!
“我想找个人告诉我如何打算盘,你想不想一起学?”她笑着问贞姐儿。
贞姐儿有片刻的犹豫:“二伯母告诉过我怎样心算,让我好好练习!”
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转念一想,那也比较符合二夫人保持高贵优雅姿态的一惯风格。
她不想因两人观念相左影响贞姐儿,让贞姐儿为难。立刻笑道:“那样也不错啊!”
贞姐儿听着就松了口气,道:“二伯母还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女人做些小生意玩玩可以,大一些的生意最好不要沾──我们做起生意来比别人方便的多,免得引起商家的妒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的也很有道理。
像永平侯这样的人家,只要放出风声去说想做生意,完全可以无本起家,甚至是入干股。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你赚了别人的钱,就要拿出相应的东西来交换!
十一娘笑道:“难怪二夫人要和五夫人一起开香露铺子!”
贞姐儿听着却摇头:“二伯母没有和五婶婶一起开香露铺子。是五婶婶在开香露铺子,向二伯母要方子,二伯母把香露的方子就给了五婶婶。后来五婶婶说香露铺子的生意很好,还要送两股给二伯母,二伯母没有要。”
十一娘怔住。
没想到贞姐儿知道这件事。转念一想,二夫人相当于她的教师,两人肯定经常在一起,知道这些事也就不稀奇了。
贞姐儿笑:“这话是三伯母告诉您的吧?”
为什么有这样的说法?
十一娘坦然地对贞姐儿笑道:“不是。是我之前也想做香露铺子,后来发现燕京仅有的两家铺子都是五夫人的,还听说是和二夫人一起做的,就歇了这心思。”
贞姐儿听了赧然:“有一次三伯母还特意来向我打听消息。我说了,她又不相信。我还以为是她说的……”又道,“不过,我真的不知道香露的方子──主要是我之前没有注意这件事。”说完,有些不安地望着她。
当然,不是有心人,谁会去注意这些。
十一娘忙道:“做香露的方子我手里也有,不过,从来没有做过。既然我们家已经有了两间香露铺子,自家的人怎么能挖自家人的脚墙。自然是不能再从这方面考虑了。”
贞姐儿听了就大大地松一口气,然后像要补偿什么似的,道:“要不,我跟二伯母说说,让她告诉您怎样制熏香。二伯母制的熏香很有名,慈源寺最有名的一品香就曾得到过二伯母的指点,重新改进了配方,现在销的可好了。”
十一娘可不想让贞姐儿为了自己的事去求人。忙笑道:“你看我,哪有功夫做生意?主要是上次成亲的时候,下聘送了两瓶香露,我看着十分喜欢,就起了自己做香露的心思。又想着,我既然喜欢,其他人肯定也很喜欢。动了开铺子的念头。”
贞姐儿点头,笑道:“要不,等到春天的时候,我帮着您在家里做香露?万一不行了,再去问问二伯母!”
十一娘含糊其词:“现在这样的忙。想的到,未必就做得到。到时候再说吧!”
贞姐儿想想也对,问起十一娘过年的事来:“……要不要我帮忙?”
也好,大家一起学学怎样管家!
“好啊!”十一娘很欢迎,“我们一起看看帐本,把一些东西都归纳起来,到时候心里有个数。你以后遇到了,也可以比照家里的。”
贞姐儿听着脸色微红。
十一娘掩袖而笑。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愕然。
忙起身去看自鸣钟──午初还差一刻。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跟贞姐儿交待了一声,急急迎了出去。
刚撩帘出了门,就看见徐令宜大步流星穿过院子朝正屋走来。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神色却和平常一样很平静,让人猜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侯爷!”十一娘曲膝给他行礼,紧跟着她出来的贞姐儿也蹲下身去。
徐令宜看到贞姐儿微微有些吃惊。
十一娘忙笑着解释道:“贞姐儿大了,我想让她帮我做些针线活。太夫人就让她暂时搬到我们这边住。待五弟妹那边安生了,我准备在后花园给她找个地方搬过去。这件事决定的急,没有商量侯爷……”
没等她说完,徐令宜已挥了挥手:“这些事你做决定就行了。”望着贞姐儿的目光却透着几分犹豫,好像有话不知道该怎样说似的,踌躇片刻,他径直进了屋。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十一娘朝着贞姐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暂时回避,又怕她多心,赶上前去低声解释一句:“你爹爹这个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
贞姐儿懂事地点头:“母亲快去!”
十一娘撩着帘子进了屋。
徐令宜已由春末、夏依服侍进净室更衣。
十一娘让人沏了热茶,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等徐令宜。
徐令宜很快就梳洗完毕,穿了白绫亵衣出来,敞着的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膛。
他吩咐春末和夏依:“你们退下吧,这里有夫人服侍即可。”
两人捧了宝蓝色丝直裰放在炕上,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也遣了身边服侍的,上前帮他穿衣。
望着眼前乌黑亮泽的青丝,闻着青丝间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徐令宜的心情突然间就平静下来。他有些不忍打破此刻的宁静,却又明白,时不待人……思忖片刻,有些无奈地:“五皇子三天前就病逝了!”
五皇子病逝了,而且还是三天前……那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人对看不见未来的事态都会本能的害怕。
十一娘手一抖,襟带的结子打了两次也没有系上。
“皇后娘娘可还好?”幼子去世,肯定不好。可她心乱如麻,本能地低声地问。
徐令宜看着她素白的小手微微颤抖,知道她心里慌乱,轻轻地把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昨天晚上才得到消息。哭了一夜,今天天没亮就启程回宫……”说着,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已做了安排……”
可此刻,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有什么反应。
“皇上怎么说?”她静静地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到掌心的暖意慢慢缓缓传递过来──她现在需要喘一口气,让自己能更坚强地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徐令宜眼中闪过欣赏。
女人常常会追问细节而本末倒置,十一娘却直指事件关键。
他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弯弯的柳叶眉,秀气的鼻子又挺又直,一双眼睛明亮清澈,让她初雪般白净的面孔显得静谧而安宁,让他想到暖玉,静柔美好,圆润温和……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很舒服。
思忖间,他不由紧紧地攥住了掌心的手,感受着她细腻如凝脂般的嫩滑。
“皇上下旨,丧仪视同亲王礼。”徐令宜低声道,“礼部已在拟议此事,明天就应该有结果了。”声音嘎然而止。
有时候,帝王会采取平衡术……丧仪视同亲王礼,并不代表皇上就会追究这件事,有时候,仅仅是一种补偿。
念头闪过,十一娘立刻意识到徐令宜还应该有话对她说。
这个时候,时间很重要,她没空陪他玩“你猜我猜”的游戏。
十一娘很直接地问道:“侯爷要妾身做些什么?直管吩咐!”
真的是很灵慧……
徐令宜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满意:“我向内务府递了牌子,等会你就陪娘进宫去看皇后娘娘。”
虽然姐弟俩一起从西山回来,可毕竟君臣有别,未必能随时见面。
十一娘微一思忖,道:“侯爷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皇后娘娘?”
“不用。”妻子的反应再一次印证了他对她的印象。徐令宜微微颌首,“皇上这么多年对皇后娘娘始终如一,一来是皇后娘娘从不干涉外政,二来是皇后娘娘始终视皇上为夫君般的敬重而不是帝王般的敬畏。你要牢牢记得这一点,不可让皇后娘娘生出什么其他的念头。只要皇上一如既往地尊重皇后娘娘,我们徐家就不会有什么事。你可明白?”
十一娘点头:“妾身明白了。现在局面对我们有利,皇后娘娘如果心生怨怼,皇上愧意渐无。”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冷。
五皇子逝世,只有他的母亲在为他哭泣。其他的人,纵有泪水,也被生存的压力、世俗的野心所掩盖……
她从他掌心抽出手,帮他披上外衣:“妾身什么时候启程比较合适?”
手掌突然落空,徐令宜感受着掌心的空荡,突然觉得若有所失。可他并不想去追究这种莫明其妙冒出来的情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不知道要待多久才能见到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很冷很冷,“吃了饭再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稳住皇后娘娘,切不可再生事端。其他的事,自有我出面!”
他的表情严峻,目光凛冽,如出匣的剑,寒光四溢,闪过杀伐之气。
十一娘打了一个寒颤。
她第一次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是一个经历过生死锤练的军人……为了活下去,会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他前面的荆棘!
……
知道五皇子去逝了,太夫人比十一娘想像中的平静很多。
她闭上眼睛,神色疲惫地倚在大迎枕上,眼角有水光闪烁。
过来服侍吃饭的三夫人神色恐慌地立在太夫人身后,大气也不敢吭一下的样子。
“娘,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谁也不愿意发生的事。”徐令宜坐在太夫人身边,低声地安慰她,“好在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没有事。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夫人一声不吭。
徐令宜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立刻上前,低声道:“娘,皇后娘娘还不知道怎样伤心呢?还有大皇子和三皇子,刚失幼弟,再不可失去皇后娘娘的庇护……”
太夫人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凌厉,沉声道:“传膳吧!”
声音非常的冷静、理智。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松了一口气。
有些话,只能太夫人去说……
这个时候,最忌冲动。
三夫人听着如大赦般一路小跑着去叫丫鬟。
她们草草吃了饭,三夫人服侍太夫人按品大妆,十一娘也回屋换了礼服重新折回来,和徐令宜一起陪着太夫人去了佛堂。
净手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给菩萨磕了三个头,太夫人双手合十跪在圃团上喃喃祷告了一番,这才起身道:“走吧!”
十一娘恭敬地应了“是”,扶着太夫人,由徐令宜亲自护送上了马车。
到了东门,下了马车刚站定,就有内侍迎出来:“太夫人,您可来了!”又给十一娘行礼:“夫人!”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雷公公。
他满脸戚容,恭敬地将两人迎到了坤宁宫。
一路,都可以看到正在挂白帷的内侍宫女。
到了坤宁宫,却看见浩浩荡荡一大堆宫女内侍立在院子里。看见她们进来,立刻有个白白胖胖的内待迎了上来,一面给她们行礼,一面低声道:“皇上在里面,请太夫人和夫人等等。”
“多谢贺公公。”太夫人向那内侍道了谢,和十一娘在门口立等。
雷公公就端了锦杌来:“太夫人坐下来等吧!”
太夫人谢了好意,依旧站着:“规矩不可废。”
正说着,有小内侍从东暖阁出来:“皇上传永平侯府太夫人、夫人觐见。”又躬身请两人:“太夫人、夫人,请随奴婢来。”
雷公公听了忙在一旁伺候两人进了东暖阁。
十一娘没敢打量,低眉顺眼地扶着太夫人进了暖阁,跟着太夫人行礼磕头。
有个温和的男声道:“给太夫人设座。”
十一娘知道说话的是皇帝,更加谨慎,头也不偏一下,目光只盯着脚下大红富贵花开的红色毡毯。
立刻有宫女端了锦杌来。
太夫人连称不敢。
“这里也没有外人,太夫人不必多礼!”
太夫人再三道谢,这才半坐在了锦杌上。
十一娘立刻跟着立在太夫人身后,就听到皇后娘娘的声音:“让您也跟着操心了!”
“皇后娘娘还请保重身体。”太夫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十一娘就听到皇后娘娘低低的哭泣声。
“令宸,”皇上轻声劝着皇后娘娘,“你都哭了一天一夜了,小心哭坏了眼睛。还有两位皇儿要你照顾,还有六宫要你统管……何况太夫人在这里,你这样,太夫人也跟着伤心。”
十一娘听着忙掏了帕子擦着眼角──大家都伤心,她要是无动于衷总归是不好。相比从未谋面的五皇子去逝,她更担心徐令宜,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不知道徐家是否能安然渡过这些危机。
皇后娘娘听着就渐渐收了哭声。
“这里有太夫人陪着你,朕就先回乾清宫了──还要和礼部商量些事。”皇上说着,十一娘就听到一阵OO@@的衣服磨擦声,“你别起身。”皇上又道,“好好歇着。等会我再来看你。”
难道皇后娘娘因为伤心已经卧床不起了……
念头一闪,十一娘飞快地朝着说话的方向睃了一眼。
明黄色五龙捧福的罗帐后果然躺着皇后娘娘,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英俊男子正为她掖被。
“臣妾怎么躺着……”皇后娘娘话音未落,皇上已叹一口气,“令宸,今天就破例一次……朕心里实在是……”然后起身,步履如风地从十一娘身边走了出去。
十一娘这才敢抬头。
看见皇后娘娘伏在迎枕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太夫人看着也跟着哭起来。
十一娘忙递了帕子过去。
太夫人接过帕子,一面哭,一面低声地道:“可怜大皇子和三皇子,一个在路上心急如焚,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伤心……”
第一百六十章
太夫人的哭泣让皇后怔忡住。
太夫人哭得更伤心了:“娘娘是母亲,还可以放声大哭。可做父亲,纵有万般的痛也说不出口。想当年,我大儿去逝时,老侯爷三天都没有吃下一口饭……”
她话音未落,皇后娘娘已掩面放声大哭。
满屋子里的人都陪着哭起来。
太夫人忍不住走到床前:“娘娘还请节哀!”
皇后娘娘突然起身抱住了太夫人:“娘……五儿他,他……”
旁边一个穿紫色圆领窄袖褙子、大红刺绣折技小葵花金带红裙的宫女神色大变,十一娘立刻意识到,皇后娘娘失礼了。
她上前两步,低声对那宫女道:“只怕皇后娘娘有话要单独对太夫人说。”
宫女早已反应过来,正对身边的宫女、内侍使着眼神,听十一娘这么一说,立马对十一娘道:“夫人说的是。”然后和十一娘对视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殿里服侍的宫女、宫女、内侍各个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远远地立在了院子中央。那宫女细心地将殿门关上,和十一娘走到台阶下,对十一娘曲膝行礼:“奴婢黄贤英,问夫人安。”
十一娘忙还礼:“黄姑姑多礼了!”
眼睛却睃了过去。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娇小,相貌端庄秀丽,眉宇间虽然有小心翼翼的谨慎,也有为上位者的自信。
看样子,是坤宁宫有头有脸的女官了。
十一娘递了个荷包过去:“初次见面,还请黄姑姑笑纳。”
黄姑姑微怔,微微一笑,接了过去,道了谢,告罪道:“奴婢还要服侍皇后娘娘,就不陪着夫人了。”
十一娘微微颌首:“黄姑姑请便。我在外面等等就是。”
说着,走到了一旁的西府海棠边。
黄姑姑微微一笑,去了偏殿侯着。
十一娘站了一会,就听到外面有喧哗声。
“本宫只是想来看看皇后娘娘罢了……”声音柔弱,楚楚可怜。
“皇贵妃娘娘请恕罪。”雷公公的声音不卑不亢,“皇后娘娘伤心过度,需要静养。这是皇上的吩咐,奴婢不敢违命。还请皇贵妃娘娘择日再来。”
那娇柔的声音苦苦相求,雷公公却是寸步不让,最终那位闻声已令人怜爱的皇贵妃娘娘还是遗憾地离去。
十一娘心中一动。
宫里的内侍都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角色,这位雷公公敢对抗一个皇贵妃,想来是有所依仗的。
大周立国百年,正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她不相信徐令宜的手有这么长。那么,雷公公背后的不是皇上,就是皇后了……
十一娘若有所思地望着东暖阁。
皇贵妃走后没多久,又有贤妃、静妃、章婕妤、宋婕妤、杨美人、余美人一一粉墨登场,都被雷公公拦在了门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吹到身上冷飕飕的。
有小宫女给她递了手炉来:“夫人去去寒气。”
十一娘微笑着向她道谢,八分的银锞子赏了两个给她,佯装好奇地问:“我听说宋婕妤长得十分漂亮,可有此事?”
那小宫女点头,低声道:“她和杨美人原来都是宫里的乐工。”
也就是说,出身卑微,以色侍人之辈。
十一娘微微一笑。
杨氏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抵毁她啊!
不过,这种手段太低劣,让人一看就明白。也不怪周夫人不理睬她!
思忖间,黄姑姑轻手轻脚地撩了正殿的帘子朝她点头:“皇后娘娘请夫人进来。”又招了几个宫女:“去,打了热水给太夫人擦把脸!”
十一娘知道里面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下来,跟黄姑姑进了东暖阁。
皇后娘娘倚在大迎枕上,太夫人坐在床边的锦杌上,两人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还拿着帕子在抹眼角。
十一娘上前给皇后曲膝行了福礼,一声不吭地立在太夫人身后。宫女已打了热水进来,黄姑姑带着五、六个宫女服侍着皇后娘娘净脸,十一娘在一个小宫女的帮助下服侍着太夫人净脸,没有人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水响、拧帕子的声音。
不一会,皇后娘娘和太夫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了,太夫人起身告辞:“娘娘多多保重。老身明天再来看您。”
皇后娘娘望着母亲,眼角又有泪光闪烁:“天色已晚,太夫人一路小心。”
两人又恢复了君臣的客气与疏离。
太夫人道了谢,十一娘上前扶着出了殿门。
迎面碰到雷公公。看见太夫人和十一娘,他一面行礼,一面道:“皇上和三皇子来了!”没待太夫人说话,已匆匆进了大殿。
太夫人长透一口气,带着十一娘出了坤宁宫,在宫门口遇见了前拥后呼坐着暖轿的皇上。两人忙避到了墙边。
轿子却停了下来,皇上走出来,和太夫人打招呼:“太夫人!”
太夫人忙跪了下去,十一娘顾不得脚下是被寒风刮过的青石板,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很快就感受到了冰冷的寒意。
“太夫人请起!”皇上声音温和,有穿明黄色蟠龙图案的少年急步过来把太夫人搀了起来,对十一娘道:“永平侯夫人请起!”
“老身多谢三皇子。”太夫人向那少年道谢,有些颤巍地站了起来。
十一娘看着跟着说了一声“多谢三皇子”,然后站起来扶了太夫人的另一边。
被称为三皇子的少年就好奇地打量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也趁机睃了三皇子一眼。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皮肤白净,长着一双和徐令宜一模一样的凤眼。
外甥像舅!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天色已晚,”皇上吩咐身边的人,“用朕的暖轿送太夫人出宫。”
太夫人听了又要跪下推辞。
皇上已道:“泰儿,你送太夫人出宫!”
三皇子立刻躬身应“是”。
皇上昂首进了坤宁宫。
三皇子叫内侍抬暖轿来。
太夫人握了三皇子的手:“不用,您陪着老身走一走。”
三皇子低声道:“太夫人还是听父皇的吧!您有时候过于小心翼翼,反让父皇心中不安。”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跳。
没想到三皇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见识。是不是皇家的孩子特别早熟。她想到了徐嗣谕……
她不由朝三皇子望去。
三皇子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就碰在了一起。
十一娘大大方方地朝着三皇子点了点头,三皇子神态沉稳,微微颌首,一心一意去扶了太夫人:“您在这里等等,暖轿马上就来。再晚,宫里就要落匙了。而且刚才礼部已奏请父皇,五弟丧仪等同亲王礼,明日即入棺,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在京四品以上内、外命妇齐集致哀。天气寒冷,母后那里还需要您开导,忙的事多着,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一席话说的太夫人泪眼婆娑:“三皇子说的是,三皇子说的是。老身一定保重身体,您且放心。”
三皇子又劝慰了几句,内待抬了暖轿来,三皇子亲自扶着上了暖轿,然后和十一娘一左一右护送着太夫人到了东门。
徐府的马车早已在东门等候,徐令宜和五爷都在马车旁等候。看见三皇子,纷纷上前行礼。
三皇子看着徐令宜,眼圈一红,喊了一声“侯爷”。
有了一点小孩子的模样。
徐令宜有些惊讶地低声道:“三皇子怎么在此?”
三皇子道:“父皇和我去看母后,遇到太夫人,让我送一程。”
徐令宜沉吟道:“三皇子还是早点回去。平日皇上日理万机,这样的机会不太多。”说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听着一凛,立刻道:“侯爷保重,我这就回宫了!”说着,朝徐令宜揖了揖,又朝着太夫人和五爷点了点头,带着内侍、宫女快步朝坤宁宫去。
徐令宜扶了太夫人上了马车:“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太夫人点头,和十一娘上了马车,徐令宜坐了前面的马车,五爷坐了后面的马车,骨碌碌消失在夜色中。
……
徐府略有头脸的人都知道五皇子去世了,人人战战兢兢,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晚饭人都到齐了,包括住在后花园的五夫人。
大家静静地吃了晚饭,徐嗣勤两兄弟相视一望,立刻起身要告辞。
十一娘看着立刻抱了谆哥,低声吩咐贞姐儿:“帮我把他哄得睡了。”
徐令宜看了一眼乖乖伏在十一娘怀里的谆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而三夫人见十一娘借故告辞,也站起身来牵了徐嗣俭的手:“俭哥明一早还要去学堂。”
太夫人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徐令宜已淡淡地道:“十一娘留下。贞姐儿带着谆哥去歇下。”
除了太夫人,其他人都露出错愕的表情,包括十一娘自己。
贞姐儿听了却神色一振,立刻把谆哥抱过去,却因人小力微,谆哥一下子溜到了地上,要不是一旁的乳娘接着,就要摔一跤。
好在谆哥一向亲近贞姐儿,对十一娘的缺席并不感到遗憾,高高兴兴地牵了贞姐儿的手走了。
三夫人有些讪讪然地笑了笑,也和俭哥走了。
五爷看着就望着五夫人,小声道:“你先回去吧!”
五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高兴,但还是笑着点头,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杜妈妈立刻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屋里只留太夫人、徐令宜、三爷、五爷和十一娘。
十一娘给众人续了热茶。立在太夫人的身后。
徐令宜望着太夫人:“娘,您先说说您去宫里的情况!”
太夫人微微颌首。可能是想到了和女儿的会面,眼眶有些湿润起来:“皇后娘娘说,皇上已经彻底查过了。五皇子是吃坏了肚子,结果太医院的误诊成了痢疾,又以求平稳,不敢用药,这才延误了病情……”
五爷听了不由横眉怒目:“这帮庸医,上次还把大理封丞危大人的母亲危太夫人给治死了。应该禀了皇上,把他们满门抄斩才是。”
三爷听了就轻轻地咳了咳。
五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徐令宜,有些无趣地闭了嘴。
“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大家也不要多想、多猜了。”徐令宜缓缓地开了口,“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盯着我们家。三哥,”他的目光落在三爷身上,“你要管好家里的管事,特别是不要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来。如果听到什么闲言闲语的,应该知道怎样应对才是。”
三爷立刻道:“我连夜就把几位管事都招来嘱咐一番。特别是回事处的管事们。”
徐令宜点头。
三爷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招集管事们。”又道,“看这天色,估计到西山去接二嫂的人也应该回来了,我正好去迎迎。”
“去吧!”徐令宜应道。三爷上前给太夫人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遇到三夫人:“你怎么又折了回来!”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三夫人朝内院张望,“都说了些啥?”
“站在这里打人眼睛。”三爷拉着三夫人往外走,“我们边走边说。”
三夫人“嗯”了一声,跟着丈夫朝外走。
“没说啥!”三爷把徐令宜的话告诉了三夫人,“……让我吩咐管事们一声。”
三夫人听了撇了撇嘴:“我可不相信。好好一个大活人,竟然给医没了。”
三爷没有做声。
三夫人就戳了戳丈夫:“喂,十一娘在里面干什么呢?”
三爷哪里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心思,装聋作哑地道:“丫鬟婆子都不在,四弟让帮着端茶倒水。”
“我可不信。”三夫人说着,声音却恢复了之前的精神,“二嫂什么时候到?”
“我正要去迎!”
“我和你一起去!”三夫人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屋里的徐令宜见三爷走了,就把目光投在了五爷身上:“明天到思善门哭丧,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那里,要是乱跑,你就给我辞了差事呆在家里,从今以后哪里也不许去!”
五爷瞪大了眼睛:“我又没干什么……”
徐令宜目光一冷。
五爷立刻焉了,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太夫人看着不由叹了口气,支了十一娘:“你去给我们重新沏杯茶来。”
十一娘应声而去,见厅堂外一个人都没有,静静站在扇外听了几句。
“令宽,你是个好孩子。”太夫人说话的声音比平常要低几分,好像怕被听见了似的,“性格直爽,待人真诚。别人看着你是正人君子,不免欺之以方。别的不说。就说王琅。他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你待他如亲兄弟,我待他也如子侄一般。可他打死了人,却诓了你去,想赖在你身上,让你去抵罪。要不是你四哥反应快,你说那事,怎样收场?”
难怪要支了自己,原来涉及到王琅。
如果真如太夫人所言,那徐、王两家翻脸也就说的通了……
“娘,”五爷声音里有浓浓的愧疚,“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有心算无心,你自然会上当。”太夫人声音里并无责怪,只有担心,“娘现在年纪大了,再也经不起这些事了。你好生生的,别去听那些闲话,管那些闲事,娘也能安安心心地多过几天舒坦日子。你四哥也是担心你,怕你又和那些人绞到一起去了。”
“娘,”五爷连连保证。“我一定好好待在公署,不到处乱跑的。”
“你跟着你四哥,你四哥歇哪里,你就歇哪里……”
十一娘已经听到了她想听的,转身去沏热茶,却看见三爷、三夫人陪着个穿着白狐斗篷的高挑女子走了进来。
“四弟妹,看是谁回来了?”三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二夫人。
“二嫂,您回来了!”十一娘客气地和她打招呼,又禀太夫人:“娘,二嫂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太夫人声音里隐隐含着惊喜,五爷已撩了帘子,风一样地刮过来,“二嫂。”
二夫人解了斗篷,露出秀丽的面庞。
“五弟,丹阳还好吧?”她笑着和五爷打招呼。
五爷赧然:“都是丹阳太任性……”
“胡说些什么?”二夫人神态温和,“娘的身体还好吧?”转移了话题朝内室去。
五爷忙帮她撩了帘子:“娘还好!”
大家簇拥着她走了进去。
十一娘去沏了热茶端进去,二夫人等人已分主次坐下,正说着五皇子的丧事。看见十一娘进来,三夫人起身帮着端茶,话题也被打断了。
上了茶,三爷啜了一口,放下茶盅:“我们先走了──我还有事!”然后朝着三夫人使了个眼色。
三夫人很不想走,但见丈夫态度坚决,怏怏然地站起来随三爷走了。
“你也早些歇了吧!”太夫人见了就对五爷道,“丹阳一个人在后花园,我也不放心。”
五爷起身应“是”,朝屋里的人揖了揖,回了后花园。
徐令宜就指了五爷坐的太师椅对十一娘道:“你也坐吧!”
二夫人听着抬睑飞快地睃了十一娘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睑,低头啜了口茶。
十一娘颇为诧异。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列席徐家高端会晤的资格。
她恭声应“是”,以一个新人谦虚态度半坐在了太师椅上。
“怡真也回来了。”太夫人表情肃然地望着徐令宜,“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令宜神色凝重:“一听说五皇子出了事,我就派人去找五皇子的乳娘申妈妈和贴身内侍全德,可还是晚了一步──申妈妈服毒自杀了,全德失足落水。我怕皇后娘娘一时激动说出什么怨怼的话来和皇上生分,只好嘱咐太医院的人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拖几天。又建议皇上,五皇子是因吃食而病,最好是把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三皇子都暂时送出宫去,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皇上估计心里也觉得此事蹊跷,二话没说立刻同意了。还找借口说是三皇子身体不适,让皇后娘娘带着去西山泡泡温泉。五皇子这两天调皮,正被师傅教训,免得看到也吵着要去,让五皇子不要来辞行了。等过两天也把五皇子送到西山去。皇后娘娘没有生疑,带着三皇子去了西山的行宫。两天后,五皇子就病逝了。皇上秘而不宣,顺藤摸瓜,摸到了慈宁宫……”
十一娘听着心里一紧。
皇后娘娘对自己的母亲定不会隐瞒,那五皇子是因用药不当而去世的“真相”就应该是皇上告诉她的了……看样子。皇上是不准备追究这件事了。所以,才有了礼同亲王……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不对!”太夫人突然道,“既然冒了这样的风险要害嫡子,怎会弃长子而就幼子?这说不通……”
十一娘觉得太夫人说的有道理。
宫闱之事,实实虚虚,虚虚实实,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恩人当仇人,把仇人当恩人……她虽然没有经历过,却在那些史记中读到过。
“大皇子今年十四岁了,”二夫人沉吟道。“三皇子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他们都是在皇子府诞生的,亲眼见到自己的父皇是如何从皇子到太子再到荣登九鼎。五皇子却不同,他懂事的时候,父亲已是皇上,母亲是皇后,他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之一……他今年毕竟只有五岁……”
二夫人含蓄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大皇子和三皇子年长些,对宫闱之事有所了解,也有了些城府,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只有五岁的五皇子,还是天真烂漫年纪和心态,容易下手。
“……何况,就算是大皇子有什么事,也无损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地位。只要帝后恩爱,就还有诞育皇子的机会……”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徐令宜曾经说过,皇后娘娘把皇上当夫君一样的敬重而不是当皇上一样的敬畏,一方面说明了皇后娘娘还保持着少女般的童真,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帝后的相处模式不会那么等级森严。是不是可以说,他们如寻常夫妻一样的过日子,恩爱甜蜜的同时,也会像普通人那样吵架,甚至是赌气……
所以,这个计策不是为了害死嫡子,为的是让帝后反目。因为没有嫡子的皇后固然有后位不稳的嫌疑,可废后之子,只怕比那些身份低微嫔妃之子地位更为尴尬,更不足为惧。
她又想到了自己在坤宁宫见到的情景──皇上登基不过短短四年,除章婕妤和余美人是原来王府的旧人因生子而封外,又新添皇贵妃一人,妃子两人,婕妤一人,美人一人……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皇上,在享受权利的同时,开始享受起女人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样一想,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十一娘不由重新审视二夫人。
她的想法和徐令宜不谋而合。
出事后,徐令宜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要稳住皇后娘娘,不要说出或是做出什么让皇上不满的事来。
徐令宜有强大的消息网,可二夫人……
如果她一直在徐家关键的时刻起着这种如幕僚般的作用,那太夫人和徐令宜对她的尊重从何而来也就能够理解了。
念头闪过,十一娘不由踌躇满志。
这个社会对女人诸多限制,其中就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徐家的所作所为显然与这种说法是背道而驰的。是因为徐家特殊的经历使得女子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从而在家族内部提高了自己的地位?还是因为徐家一向都有这个自信和胸襟让女子参与家族的事务?
她相信是前者──当家族陷于危难时,得到赦免的多半是女性和幼童。
“郑安王谋逆案”被夺爵的开国功臣有二十四家,最后恢复爵位的不过五家。这个数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二夫人的话不仅让十一娘思考,也让太夫人眼前一亮。
“不错,这样才说的通。”她目光锐利如锋地望着徐令宜,“你有什么打算?”
徐令宜看着二夫人:“二嫂很久都没有见皇后娘娘了吧?这次去哭丧,也应该去问个安才是。”
二夫人点头:“侯爷放心,我从西山赶回来,就是怕被皇贵妃等人趁虚而入,乱了皇后娘娘的心志。化解悲伤的最好办法是再生一位皇子。”
像是打谜语。
屋里的人却全都听的明白。
皇后被废,谁的利益最大?
当然是同样诞有皇子又圣眷正隆的皇贵妃娘娘,还有那位坐在慈宁宫却每日担心年富力强的皇上会过河拆桥的太后娘娘!
如果能让帝后化悲痛为力量,正是对这个计策最大的反击!
“那就散了吧!”徐令宜听着站起身来,“明天一早还要去思善门哭丧。”
太夫人点头,留了二夫人在自己这里歇息:“……我也想和你说说话。”
这个时候回后花园的确有些不方便。
二夫人一走几个月,又是寒冬,仅仅烧地龙都要几个时辰,等到屋里暖和起来,恐怕都到了进宫的时辰了。
二夫人有些犹豫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心里却奇怪着。
看我干什么?
我又不能决定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又不能驳了太夫人的意思?
反而道:“我去叫杜妈妈把二嫂惯用的东西搬过来。”
二夫人听着嘴角微翕,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太夫人已携了她的手:“你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快去梳洗梳洗。”
说话间,十一娘已去唤了杜妈妈。杜妈妈知道这边散了,领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涌了进来。
十一娘曲膝给太夫人和二夫人行礼:“我和侯爷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头:“早些歇下吧!”
待徐令宜给太夫人行过礼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路上,徐令宜脚步顿了顿,等她走到自己身边,低声地问她:“怕不怕?”
十一娘愕然。
徐令宜已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而幽远:“怕不怕?”
“怕!”十一娘认真地望着徐令宜,她是真的怕……这是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世界,看不清未来,“可我知道,侯爷一直站在我前面。”这是实话,出了事,首当其冲的是男人,是代表这个家族的徐令宜,“谕哥、贞姐儿、谆哥站在我的后面,我又不能怕!”这也是实话,不管怎样,她是大人,他们是孩子,是未成年的孩子!
望着身量只到他的肩膀,目光却极其镇定的十一娘,徐令宜不由微微点头:“回去吧!”
……
回到院子,没想到贞姐儿在穿堂等。
看见他们,她步履轻盈地迎上前来给两人行礼,眼底盛满了浓浓的担忧。
徐令宜点点头,径直进了屋。十一娘则携了她的手:“谆哥睡了!”
贞姐儿点头:“他睡下我才回来!”
十一娘望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孔,低声道:“没事。”说完觉得这样的安慰太无力,没准会让贞姐儿更担心,又道:“五皇子的事,是场误会。可我们也怕有心人胡言乱语传出什么话来,要早早预防。”
贞姐儿毕竟年纪还小,见十一娘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松一口气:“吓死我了!”
十一娘朝着她笑了笑:“快去歇着吧!明天一大早家里的大人都要去哭丧,谆哥就麻烦你帮着带几天了。”
贞姐儿立刻道:“母亲放心,我会好好带着他的,不会让他哭闹的。”
“贞姐儿办事我一向放心。”十一娘笑着送她到了东厢房,这才进了屋。
徐令宜已更衣出来:“说些什么呢?”
“贞姐儿有些担心,安慰了她一下。”
徐令宜点头:“我有事要去一趟半月泮。你先歇了,不用等我。”
是要去见幕僚吧!
十一娘点头,送徐令宜出了门,自己梳洗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打了二更敲,才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刚合上眼,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琥珀披着衣裳进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骨碌爬起来,刚披了衣裳,徐令宜带着一阵冷气走了进来。看见十一娘目光清亮,怔道:“怎么还没有睡?”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了,起身要去给他沏茶。
徐令宜看她只披一件小袄,把她一把按住:“快去躺下,小心着了凉。”
十一娘见他态度坚定,琥珀又领了小丫鬟进来服侍,就顺着他的意思偎进了被子里。
徐令宜这才去净房漱洗。
十一娘就和小丫鬟用暖炉帮徐令宜暖被子。
被子刚刚有点热气,徐令宜漱洗出来。
“不用那么麻烦。”他脱鞋上了床,“屋里有地龙,暖和着。”
小丫鬟见了忙收了暖炉避了出去,琥珀上前帮他们放了罗帐。
十一娘想问问他事情怎样了,又怕他觉得自己僭越,终是忍着什么也没有问,俯身吹了灯。
罗帐内静悄悄的,互相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都知道对方都没有睡,徐令宜翻了个身面对着十一娘:“别担心。这一次是我疏忽,没想到区家的人这么大的胆子……决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语气很是怅然。
“区家的人?”十一娘依稀听说皇贵妃姓区的,“是不是皇贵妃的娘家人?”
“嗯!”徐令宜道,“区家先祖从前朝起就任福建水师提督。归顺大周后,更是官运亨通,子弟中先后有人任福建水师总兵、浙江水师总兵和广东水师总兵。建武年间海寇猖獗,区氏琢公率众抗倭,名震四海,此后又为大周收服四岛,被封为靖海侯。皇上登基后,边海之事更是倚重区家,区家也能恪守本份,尽忠报国。皇上这才纳了区氏女。”
十一娘想到那个娇滴滴的声音……虽然有政治原因,但心里也是喜欢的吧!要不然,封个嫔妃就行了,何必封了皇贵妃。又怎能不让人跃跃欲试?
显然,徐令宜也是知道的。
“那区氏天生丽质,又精通音律,进宫立刻得到皇上的宠爱。短短两年,从婕妤升至皇贵妃。”他的声音很冷漠,“正好和我们徐家一南一北,互相肘制。”
说到底,关键在皇上的态度。
十一娘低声道:“侯爷放心。明天我会照顾好太夫人,也会协助二嫂与皇后娘娘长谈一次。”
和他无比的默契。
十一娘的回答让徐令宜满意之极。
他不由低声道:“这几年闽粤一带倭患严重,不管是为了社稷还是为了大局,皇上都不可能动区家的人。可他不动,并不代表我们不会制造机会让他动……”
徐令宜的声音很冷。
十一娘不禁顺着他的思路认真思考起来。
怎样制造机会?
引诱区家人做错事?让皇贵妃娘失宠?或者是让区家的势力膨胀到让皇上不安的地步?
好像都有可能,可认真做起来却要花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功夫。
区家能立于两朝不败,自有其生存之道;皇贵妃正值青春少艾,想让她失宠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至于让区家势力膨胀,那徐家就得多有放弃,问题是,一旦放弃,能不能收回来还是个问题。
左也难,右也难……
十一娘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静中,这叹气很是清晰,显得有些沉重。
徐令宜就想到自己问她“怕不怕”时,她率真的回答。
“别怕!”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区家在福建经营百余年,虽然势力庞大,但不法之事也做了不少。只要有心,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
十一娘很是意外。
听徐令宜这口气,竟然想以告御状的形象和区家人对决……这可不行。这又不是法制社会,皇上的意思才是决定成功的关键。
她不禁道:“侯爷,我想着,这只怕有些不妥……”
“哦!”徐令宜道,“有什么不妥的!”
语气却隐隐含着期待,让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难道徐令宜很想听听自己的想法吗?
念头闪过,十一娘已道:“既然皇上这个时候不能动区家的人,您就是发动了御使弹劾他们,皇上为了大局,只怕也会留中不发。区家的人既然能在吃食上下手脚,说明他们在宫里已经安插了人手,就算不是他们安插的人,也是有了得力的支持者,皇上那边的动静只怕是瞒不过他们。万一打草惊蛇,再想动他们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徐令宜索性起身支肘望着她。
“小心着了凉。”十一娘见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没事!”徐令宜不以为然,“屋里暖和着。”又道,“说说看,你有什么好办法?”
他这样郑重其事的问,十一娘反而不好回答。
自己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既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性格,又不知道这几年朝廷的政令,如何能窥圣意。可要是不回答,又怕徐令宜对自己失望,将好不容易得到的信任付之东流。
她只好含糊其辞地道:“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觉得不能这样直接。宁愿我们低调些让区家露出马脚来被皇上猜忌,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御史弹劾区家。说起来,是与不是,对与不对,全在皇上一念之间。您不也说,我们家和那区家,一南一北吗?”
徐令宜听着良久未语。
偏偏罗帐里黑,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楚表情,给人凝重的之感。
十一娘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气氛,起身帮着徐令宜拉了拉被子:“侯爷快些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这种事也急不来,明天去了思善门看看大家的反应再做决定也不迟。”
徐令宜顺从地躺下,任由十一娘帮他掖了被子。
“十二月二十日是万寿节。”他突然道,“到时候我会让人上书皇上,建议皇上大赦天下。这其中,包括在闽粤浙一带缉拿多年未果的海盗。”
十一娘大惊:“侯爷……”
那区家既然在闽、粤与倭寇周旋多年,不知道杀了多少海盗,结下多少血仇。朝廷赦免通辑多年的海盗,使得区家不能再利用官府的力量保持自己,相当于是脱下了一层铠甲,赤身裸体地面对有可能遭到的攻击。
这样一来,区家就不可能保持平静。人要是心乱了,多半就会出错……
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既然自己都能想到,皇上又怎么会想不到?区家又怎么会想不到?会不会因此寒了众将士的心,引起南边哗然呢?
“这样做太冒险了。”十一娘忍不住道,“皇上会怀疑的,群臣也会怀疑的。这比让御史弹劾更麻烦──让御史弹劾,那是文官的方法。对于没有兵权的文官,皇上从来都不会畏惧,不过是多废些口水;大赦天下,兵匪不分,是武官的套路,一个不小心,会引起兵变的。皇上肯定不会同意。侯爷,您要三思而行!”
当听到妻子惊呼时,徐令宜就知道十一娘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用意,现在再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他完全放下心来。
在十一娘面前,他可以畅所欲言。
“这只是一次试探罢了!”他低声道,“我想试试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试试可以,可不能把自己儿给试进去了!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委婉地问徐令宜:“侯爷准备怎样试探?”
徐令宜开诚布公地道:“先让御史提出大赦天下,然后群臣讨论大赦的范围,提出是否能将闽粤浙一带的海盗也纳入其中,让他们上岸来看看,体会一下太平盛世的繁华,瓦解他们与朝廷为敌的意志。既然有人提出来,自然也就有人反对。”
“如果皇上同意,侯爷欲意如何?”十一轻声地道,“如果皇上不同意,侯爷欲意又如何?”
“如果皇上同意,会把话题引到招安上──真让那些杀人越货的海盗上岸会引起百姓恐慌,伤害国之根本,这是不可能的。”徐令宜道,“如果皇上不同意,”他拖长了声音,“那就用你的计策好了!”
“我的计策?”十一娘愕然,“我的什么计策?”
黑暗中,徐令宜轻笑:“你不是说,‘宁愿我们低调些让区家露出马脚来被皇上猜忌,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御史弹劾区家’的吗?就用你说的办法!”
十一娘不由鬓角有汗。
看他那招“诏安海盗”的计策,一环扣着一环,既实用,可操作性又很强。说明在半月泮的时候早就和幕僚们商量好了,包括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现在却随口说出是自己的主意。常言说的好,枪打出头鸟。何况她还是个女的。她的目标是平平安安地老死在床上,对于非正常死亡,一次就够了,她不想体会两次。
“侯爷!”她嘟呶着,有点撒娇的味道,“妾身担心的睡都睡得不安稳,您还这样打趣我。”
徐令宜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放心好了。以我对皇上的了解,皇上一定会同意的。要不然,他就不是皇上了。”说着,突然转移了话题,“十一娘,你可有小字?叫什么?”
她没有小字。
在过去的世界里,她叫叶默言。
十一娘不禁沉默良久。
徐令宜翻身望着她:“没有吗?”
“有!”十一娘的声音很低很低,“默言,我叫默言。”
“默言!”徐令宜的嗓音醇厚,喊这两个字的时候,像诗吟,有浅唱的韵味,非常的动听,“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小字?是谁给你取的?”
是前世的那个父亲!
说:千言不如一默。
十一娘突然眼眶湿润,无法出声。
徐令宜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突然低落下去。
默言。有少语之意。
是告诫她少说话吗?
想到她的出身,想到她的安静沉宁,想到她的寡言少语……还有那双与此大相径庭、闪闪生光的眸子。
他突然有点心酸。
需要多少的隐忍,才能压抑天性中的开朗活泼。
“十一娘!”他压低了声音,醇厚的嗓音如一杯琥珀色的酒,引诱着人去品尝,“到我怀里来!”说着,掀了被子。
十一娘错愕。
怎么突然……
可做为妻子,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略一犹豫,她顺从地躺了过去。
徐令宜立刻伸手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好像很急切的样子……
念头闪过,十一娘有些无措。
要是又和上次一样怎么办?
犹豫间,徐令宜已淡淡地道:“快睡吧。要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十一娘愕然。
把她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抱在一起睡觉!
可枕边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却又让她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事实。
十一娘闭上眼睛。在徐令宜散发着温醇气味的怀抱里渐渐睡去。
黑暗中,有双大手温柔的为她掖了掖被角。
……
十一娘被热醒了。
全身都是薄薄的汗,有点黏,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她想翻个身,四肢却被沉沉的压着。这才惊觉,自己原来一直被徐令宜紧紧地搂在怀里。
难怪会这么热了。
他简直像个火炉子。
十一娘一动徐令宜也醒了。
怀里软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体香,让他觉得很舒服,抱了一会才问:“什么时辰了?”或者是刚刚醒,他的声音有种放松后的慵懒。
“不知道!”罗帐里什么也看得不太清楚,十一娘道,“值夜的丫鬟还没喊,应该还早。”
话音刚落,罗帐外已传来琥珀带着几分小心的声音:“侯爷,夫人,寅正了!”
十一娘挣扎着要起来──今天徐家的人都会进宫哭丧,她希望自己能表现的好一点。
徐令宜却没有立刻放手:“还早,哭丧巳初才开始。”
“还要去娘那里!”十一娘的嘟呶着,他这才放手。
十一娘立刻随琥珀去了净房,沐浴洗漱,换了祭服,这才出来和徐令宜吃早饭。
徐令宜已换了深蓝色的祭服,配了黑角带。
看见沐浴后的妻子目光明亮,脸庞红润,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徐令宜微微一笑。刚举了箸,贞姐儿过来请安。
十一娘忙让人端了太师椅过来请贞姐儿坐下一起吃饭。
贞姐儿看了沉默的徐令宜一眼,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三位姨娘来请安。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乔莲房这么快就“好”了。
请她们进来,又受她们的礼,十一娘客气地问了问乔莲房的身体。
乔莲房嘴里答着十一娘,眼睛却瞥向了徐令宜:“谢谢夫人关心。换了个太医,重新开了方子,果然就好了很多。想着多日没来给姐姐问安,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天特来请安。”
可惜徐令宜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坐在自己身边的贞姐儿身上,对乔莲房没有过多的注意。
十一娘看着微微一笑,道:“那就好。”又吩咐秦姨娘和文姨娘道,“以后大家也都要注意些。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大年节还躺在床上就不好了!”
两位姨娘恭声应“是”。
十一娘打发她们退下:“……五皇子去世,等会要进宫吊丧。”
秦姨娘听着不由露出伤心的表情来。
文姨娘却道:“外面风大雪大的,夫人要保重身体才是。我那里有对玄狐皮的护膝。要不,夫人穿着去吧。免得跪在地上着了凉。”
十一娘到没有想到应该在装束上做点手脚再去。
又想到太夫人。那么大的年纪了,如果有这样的皮护膝,不如送给太夫人用。道:“那就多谢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一喜,忙差了秋红去将护膝取来。又道:“侯爷要不要也穿对护膝,我那里还有对紫貂皮的。”
“不用了。”徐令宜的态度有些冷淡,“我用不着那个。”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不会干预,可当着贞姐儿的面,却不能由他抹了文姨娘的面子。
她和气地向文姨娘解释:“侯爷不比我们这些妇孺。”
文姨娘早已习惯了徐令宜的冷漠,无所谓地笑了笑:“是奴婢考虑的不周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在去太夫人的路上,十一娘故意和徐令宜走在一起,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远远地落在后面。
十一娘就低声嗔怪道:“有贞姐儿在,您怎么也要给她几份颜面。这样摆脸色给文姨娘看,让她怎么想!”
徐令宜半晌没有做声,十一娘还想再劝几句,他已沉声道:“知道了!”
十一娘放下心来,转身和贞姐儿走到了一起。
“家里的事都交给了杜妈妈,有什么需要,你就直接跟她说去。”她细细地交待贞姐儿,“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哭丧五天。过了这五天就好了!”
贞姐儿点头:“母亲放心,我在家里会好好照顾谆哥的。”
这一点十一娘很放心。又偷偷塞了个荷包给她:“里面有十两银子,不多,留着急用。”
贞姐儿怔住,忙推辞:“我不要。我手里有银子。”
“你拿着吧!”十一娘笑道,“这是我给的。你要是实在不缺,就存起来当私房钱。”
贞姐儿想了想,没再推辞,微笑着道谢接下,和十一娘肩并着肩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宜听着身后低声软语,心情突然间变得很愉悦。待进了屋,又看见穿戴整齐的五爷徐令宽面容肃然地扶着丹阳,好像突然懂事了,心情更好,眼底闪过满意之色。而一直注意着徐令宜的徐令宽见了,知道自己今天这番早起没白费,跟着高兴起来。见二夫人搀扶着太夫人出来,忙扶了妻子出垂花门上了马车。
外面天刚刚有一丝光亮,徐家众人已到了思善门。
外命妇在门内,文武百官在门外。
徐令宜带着三爷和五爷和太夫人、二夫人等人分了手。
哭丧的时辰还没有到,哭丧的人已陆陆续续来了一大半,俱三五成群地扎在一起耳语。
看见徐府的人,立刻有人迎了过来。
十一娘一看,是黄夫人带着黄家的女眷,黄家三奶奶也在其中,忙和太夫人一起上前打招呼。
两家人原是相熟的。
大家见过礼,刚抹着眼角哭了几声五皇子,又有人过来打招呼。
一时间,徐家的女眷被人团团围住,二夫人始终搀扶着太夫人,五夫人则另有人围着她,只有三夫人,笑容勉强地跟在太夫人身后。
黄三奶奶就拉了十一娘到一旁,偷偷指着站在她们左侧不远处打量着她们的一小群人:“看见没有,建宁侯和寿昌伯家的人。”
十一娘望过去,看见唐家三少奶奶杨氏赫然立在其中正朝这边张望。见十一娘望过去,她扭过头去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话,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也不知道杨氏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意见?就算是为徐令宜,当初不是杨家也不愿意的吗?
思忖间,有人低声喊她:“四夫人!”
十一娘望过去,是林大波奶。
她忙曲膝行了个福礼:“林大波奶。”
林大波奶还了礼,和她嘘唏道:“真没有想到,五皇子就这样去了!”
官方的消息是误诊。
十一娘和她寒暄:“又那样的急,连在民间寻个偏方的机会都没有!”
“这太医院要好好整治整治了。”林大波奶点头,甘夫人带着个妇人走了过来。大家见了礼,互相引荐,十一娘这才知道,这妇人是甘夫人胞兄之妻、她娘家的嫂嫂,丈夫是通政司通政使,朝廷正三品的大员。
十一娘颇有几分感慨。
娘家有这样的兄长撑着,甘夫人在甘家过的好像也挺不容易。
几人刚刚站定,就看见周夫人和梁夫人走了进来。
周夫人远远地就道:“正说着怎么没看见你们!”
十一娘上前给周夫人和梁夫人行礼,周夫人携了十一娘的手,和她一起去见太夫人。
二夫人看见周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周夫人也微微点了点头。一改与众人的亲热熟络,对二夫人很冷淡。
十一娘看着奇怪。
周夫人也不瞒她,低声道:“她瞧我们都是一群没见识的母鸡,我瞧她却觉得她腿太长长得奇怪──何必为难自己!”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不买二夫人的帐。要不是这场合不对,她真的要笑出声来。
正好太夫人和梁夫人说完了话,问周夫人:“你婆婆呢?”
周夫人忙恭声地道:“正在坤宁宫陪着皇后娘娘说话!”
她话音刚落,就有内侍匆匆跑了过来:“太夫人,皇后娘娘有懿旨,请您和几位国舅夫人到坤宁宫说话。”
在场的很多人都露出艳羡的目光,徐家的女眷成了焦点。
十一娘微叹。
只要是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虚荣心都得到无限的满足。也不怪有人人汲汲营营追求权力地位。
二夫人轻声喊十一娘:“你扶着太夫人走在前面。”
十一娘是永平侯夫人!
太夫人听了微微点头,改由十一娘搀扶着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白簌簌一片,宫女、内侍全在外面罩了一层孝衣。迎她们进去的依旧是雷公公。
不过一夜没见,皇后娘娘好像又憔悴了不少,看见徐家的人,她眼圈一红,喊了一声“太夫人”,目光就落在了二夫人的身上:“怡真,我们好久都没见了!”
二夫人立刻泪盈于睫,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两人就对着落起泪来。
旁边就有人劝道:“娘娘还请节哀顺便。要不然,太夫人看着又该伤心了。”
十一娘顺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和太夫人差不多年纪的妇人,中等身材,白白胖胖,眉眼周正,显得很富态。
二夫人听了立刻曲膝告罪:“怡真失礼了!”
皇后娘娘忙道:“你我许久未见!”竟然一副怕有人责怪二夫人的样子。看得出来,两人不仅仅是姑嫂的情份……
太夫人忙领着徐家女眷上前给皇后娘娘行礼。皇后娘娘让人赏太夫人座。太夫人道谢,又领着徐家的女眷给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微微颌首,算是回了礼。
有宫女端了锦杌来,太夫人推辞一番,半坐在了锦杌上。二夫人、三夫人、十一娘、五夫人几人围立在太夫人身后。还没有开口说话,有宫女来禀:“太后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听了起身去迎,长公主、太夫人等人紧随其后。
一阵行礼跪拜之后,大家分尊卑坐下。
有内侍来禀:“哭丧的时辰到了!”
太夫人只好领着徐家众女眷告辞。
皇后娘娘看着刚要开口,太后已道:“太夫人年事已高,又是五皇子外祖母。虽说君臣有别,可长幼也要有序。太夫人就陪着哀家去慈宁宫坐坐吧!这风大雪大的,冻坏了身子骨可就麻烦了。”说着,上前携了太夫人手,“你、我都是有年纪的人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和太夫人十分亲热的样子,然后吩咐长公主,“你领着丹阳和她的几个妯娌去思善门吧!”
长公主恭敬地应“是”。
竟然不给徐家人和皇后娘娘说话的机会。
十一娘飞快地睃了二夫人一眼。
却见她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异样。
她心里不由暗暗佩服。
难怪徐令宜把这件事交给二夫人,就凭这份沉着冷静就足以让人另眼相看──要知道,徐家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最要紧的就是快点联系上皇后娘娘并说服她。时间一长,肯定会有有心人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些什么。到时候会发生些什么事,是谁也不敢预料的。
太夫人连说“不敢”,婉言拒绝。
太后娘娘脸色微愠:“太夫人如今不比往昔,和哀家也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夫人再拒绝就泼了太后娘娘的面子了。
“太后娘娘错爱,臣妾感激不尽。”太夫人态度温顺,“说起来,臣妾这两年也一直惦记着太后娘娘。只是家里的事多,一时走不开,怕到了您那里,满嘴的抱怨,惹得您也不舒服。这才去慈宁宫去的少了。”
“哦!”太后娘娘听着眼睛一转,“我倒不知道您心里不痛快。那我们更是要好好说叨说叨了!”转头催长公主:“你们先去吧!”
长公主不敢怠慢,领着徐家众女眷出了坤宁宫,去了思善门。
思善门哭声震天,把十一娘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女眷个个都拿帕子掩着脸,看不见眼泪。
看见十一娘几人过来,都从掩脸的帕子后面抬睑窥视她们。
二夫人忙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道:“快点哭!”说着,立刻跪到留给她们的位置上掏出帕子就开始抹眼泪。
十一娘真的没有想到。
她以为二夫人会不屑为之,没想到,她哭得比谁都伤心……偏偏还有凄美之姿,让人不觉得仓俗!
十一娘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忙跪了下去,掏了帕子跟着哭起来。
心里却担心着五夫人。
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好在没哭几声,就有内待来传皇后娘娘的口谕,让五夫人到一旁殿堂去歇着。
望着五夫人的背影,十一娘放下心来,眼角却无意间瞥过二夫人的脸,发现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十一娘若有所思。
……
大家干嚎了大半个时辰,时间到了,都慢慢歇下来,有内侍领着众人到一旁的殿堂歇息。
长公主等皇室宗亲自有内侍服侍去了后殿,其他人则在前殿。
五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前殿的太师椅上。
二夫人急步走了过去:“丹阳,你还好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五夫人摇头:“我没事。”
“还是注意些的好!”二夫人沉吟道,“今天先坚持一下,等会想办法请特旨让你在家里歇着。”语气虽然平淡,却有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这样大的口气,是因为等会一定会见到皇后娘娘吗?
十一娘不由看了她一眼。
五夫人却没有丝毫的怀疑,满脸感激地拉了二夫人的手:“谢谢二嫂!”
“说这些做什么?”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孩子是大事。”
说话间,吊丧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大部分人神色疲惫,坐下来休息,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没有太夫人在场,黄夫人、林夫人等人都是长辈,自有长辈的矜持,只是朝着十一娘她们点了点头。至于黄三奶奶、林大波奶这些年轻一辈的,需在各自长辈身边服侍,哪里空闲和她们闲聊。
一时间,徐家的人倒落了单。
三夫人看着就在一旁冷冷地“哼”,二夫人却低声吩咐十一娘:“你盯着建宁侯和寿昌伯家的人,想办法把她们拖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妯娌四人,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把事情交给了她来办。这固然与昨天晚上自己能参与徐家的高端会晤有关系,更与二夫人对徐令宜处事能力的肯定有极大的关系,要不然,二夫人的态度也不会这样的干脆。这让十一娘感觉到,二夫人对徐令宜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
她也相信徐令宜的能力。所以很直接地道:“我看这样太冒险,不如你趁机昏倒更稳妥。”
二夫人听着愣住。
两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五夫人的身上。
五夫人被二夫人和十一娘看得心里发毛,错愕地道:“怎么了?”
二夫人已转头望着十一娘:“好主意!”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与其二夫人趁机昏倒,还不如让五夫人昏倒。一来她是皇后娘娘的弟媳,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皇后娘娘都会亲自来探望或派了贴心的女官来照顾,到时候就能争取到单独和皇后娘娘谈话的机会;二来出了这样的事,请特旨让五夫人免于哭丧就更有说服力了。
主意是好。十一娘却不打算自己跟五夫人说。她想到了皇后娘娘含着眼泪喊二夫人“怡真”时的情景。不管是从资历还是从情感上来讲,现在的自己和二夫人差的太远了。
十一娘低下头去,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
二夫人看着就蹙了蹙眉。
罗家的人都这样,玩起阴的来花样百出,让她干点正事的时候就躲躲藏藏的撂挑子,生怕麻烦惹上了身。
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低头和五夫人耳语半晌。
五夫人只在最开始眼底露出一丝惊愕,然后就一直神色自若地和二夫人说话着。没多久,她就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在一旁的二夫人忙道:“丹阳,丹阳,你怎么了?”
十一娘看着不由暗暗点头。
五夫人能在这么多天之娇女中脱颖而出封了县主,也是个不容小视的角色。
念头一闪,她已走到了五夫人的身边:“五弟妹,你这是怎么了?”声音很是紧张。
三夫人也担心地围了过来。
黄夫人等人一听,立刻急步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五夫人声音微弱地道:“我,我,我肚子疼。”
“快去传御医。”黄夫人脸色大变,拉了丹阳的手安慰她,“别怕,别怕。”
屋里就炸开了锅。
说什么的都有。
殿中服侍的内侍也慌了,有的去禀了主管的内侍,有的去禀礼部的人,有的跑去了坤宁宫。
后殿那边也听到了消息,长公主等人都赶了过来。在长公主身边服侍的周夫人以她一惯夸张的风格扑到五夫人身边大声道:“丹阳,丹阳,你可别吓我啊!”
丹阳立刻拉了周夫人的手:“周姐姐,我害怕!”眼泪如雨滴似地落了下来。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叹一口气。
就算有两世为人的经历,自己比起这些人来,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喧阗纷杂中,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穿着六品服侍的内侍小跑过来。
“是哪位夫人不舒服?”他面目清秀,声音柔和。
“是丹阳县主。”没等徐家的人做声,周夫人已急急地道。
那内待一听,脸色微变,忙道:“县主稍安,御医马上就到。”然后转头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内侍,“再去催!”
小内侍应声,一溜烟地跑了。
周夫人就扶着五夫人嚷道:“快,找个矮榻让她躺了。”
话音刚落,雷公公疾步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一群内侍,抬着一个空的肩舆。
“宣皇后娘娘口谕,丹阳县主暂到永寿宫歇息。”
二夫人立刻道:“我略通医术,我陪她去。”
雷公公想也没想,立刻道:“有劳二夫人。”
内侍们将肩舆抬到了五夫人的面前,二夫人和周夫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上了肩舆。
五夫人比二夫人和十一娘想像的更聪明,她握着周夫人的手不放:“周姐姐……”一双妙目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周夫人不由朝长公主望去。
长公主没有做声,微微颌首。
周夫人立刻道:“公公,我是否……”
没等她的话说完,雷公公已急急地道:“那就一起去。皇后娘娘和御医都已往永寿宫去了。”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这事成了!
念头一闪,肩舆已抬了起来。
她忙上前嘱咐:“五弟妹小心点。”
五夫人点了点头,由二夫人和周夫人一左一右地护送去了永寿宫。
屋里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大殿像菜市场般的热闹。
十一娘就看见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自己一眼,然后和几位公主、郡主去了后殿。
能站在这里的果然个个是人精!
十一娘苦笑。
三夫人就在一旁低声道:“千算万算,可没想到五皇子会出事……”颇有不以为然的样子。
十一娘不想和她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和黄三奶奶说起话来。
……
哭过中午那一场,五夫人、二夫人和周夫人回到了大殿。
一进门,周夫人就道:“没事,没事,虚惊一场。是吃坏了肚子!”
大家都望向了五夫人。黄夫人更是道:“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轻重的。”
五夫人脸色微赧:“我怕中午吃得晚,饿着孩子,早上就多吃了一些。谁知道却……”
大家脸上都有了几份笑意。
二夫人则给几位年事已高的夫人曲膝行礼:“让大家挂念了。”
几位老夫人望着二夫人都露出慈祥的笑容来:“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二夫人忙道:“还好有几位老夫人在这里,不然真是要慌了手脚。”
老人家多的是什么,是经验。
二夫人的话如隔靴搔痒,让几位老夫人不禁说起各自的育儿经来,场面变得很容洽。
真是高手啊!
十一娘敛了笑容,观察着二夫人的一举一动,仔细地揣摩着她的用意。
……
太阳偏西,贺公公带来了皇上的圣旨,特许五夫人哭丧期间歇在后殿──也就是说,丹阳还是要每日进宫,别人在跪在思善门哭丧的时候她可以待在大殿休息。
这个时候,轮到二夫人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
毕竟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永平侯夫人。
十一娘微微一笑,和三夫人搀扶着五夫人谢了恩。
有人羡慕地过来向五夫人道贺,也有人声阴阳怪气地道:“不是说是五皇子的外家吗?到比我们这些外命妇也不如。”
众人循声望去,声音竟然是从建宁侯和寿昌伯夫人那个圈子发出来的。
大殿里的人纷纷神态各异,却都是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
三夫人看了不免忿忿然地对十一娘低语:“这些人,都是些墙头草。”
当一个人代表一个家族的时候,墙头草比荆棘活得更久一点。
“算了。和这些人计较这些做什么!”十一娘劝她,“重要的是五弟妹不用到思善门去跪着了。”
三夫人点头。
有内侍请她们去哭丧。
大家不再说什么,除了五夫人,所有的人都按品各自跪到了各自的地方,开始哭起来。
待一天的哭丧结束,慈宁宫的内侍送了太夫人过来。
二夫人、三夫人、十一娘都快步迎了上去。
太夫人没有看见五夫人,脸色微变:“丹阳呢?”
旁边就有人道:“你们家的五夫人免了哭丧,正在大殿里歇着呢!”
二夫人就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了苦笑:“怎么出了这样的事!”看二夫人的目光却闪了闪。
二夫人道:“可不是。别说是您了,就是皇后娘娘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委婉地把自己已经见过皇后娘娘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得好好谢谢周夫人才是。”太夫人目光骤然明亮起来,朝着二夫人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多亏她陪你们去永寿宫。”又亲自去后殿道谢,没想到周夫人已陪着长公主打道回府,太夫人又去谢了黄夫人,黄夫人笑道:“你还和我客气!”两人说着,一起出了思善门。
徐令宜带着三爷和五爷早在门外等,看见太夫人一行,迎上前给行礼,五爷更是问五夫人:“你没事吧!”
黄夫人就把五夫人今天得了特旨的事讲给徐氏三兄弟听:“明天要去给皇上谢恩才是。”
五爷连连点头:“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两家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坐车出了宫。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了马车,徐令宜问十一娘:“你还好吧?”语气淡淡的,好像不太习惯这样的问话,因此尽力稀释背后隐藏的关心。
“妾身没事。”十一娘摸了摸膝盖,“穿着护膝呢!”文姨娘送的她给了太夫人,这是太夫人的,因为没有文姨娘那个皮毛好,十一娘执意和太夫人换了。
徐令宜点头:“小心点总是好──这样冷的天,地上跪久了,会得风湿的。到时候一到变天就疼,医都医不好。”
“多谢侯爷关心。”十一娘向他道谢,本着“投之以木瓜,抱之以琚琼”的心态殷勤地问起,“侯爷可还好?”
“还好!”徐令宜回答的很简短,但表情明显比刚才要舒缓,“燕京虽冷,但比起西北来还是有所不及。”
“真的。”十一娘眸子里全是好奇,“西北有多冷?”
“还要再加件皮袄才能御寒。”
两人闲聊了几句,十一娘看着气氛很好,和他说起自己这边的情况来:“……太后娘娘把娘带走了,还让长公主陪着我们一起去哭丧。我们只好去了思善门。既然太后娘娘有所查觉,那杨家的人应该也知道内情。二嫂就让我想办法挡挡杨家的人……”
徐令宜微怔:“让你挡着杨家的人?”
“嗯!”十一娘道,“二嫂肯定是看我年纪小,我和杨家纵有口角,别人只当是我不懂事,又有侯爷在妾身前面,就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也不好处置我──要不然,肯定落下个得理不饶人的跋扈印象。只是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和人争斗过,不免怯弱。就建议让二嫂装不舒服得了……”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五弟妹十分机灵,立刻装着肚子疼,让周夫人和二嫂送她入内宫,使二嫂得以顺利地见到皇后娘娘。”
徐令宜认真的听着,不住地点头。最后道:“五弟妹对宫里最熟悉,这件事本来她做最好。可她年纪太轻,在皇后娘娘面前不免有些淡薄,只怕是说不到一块去。不比二嫂,和皇后娘娘年龄相当,在皇上登基之前两人就十分要好,加之一个有丧夫之痛,一个有失子之悲,说起话来也有共鸣。”说着,他露出沉思的表情,“这样看来,太后娘娘不仅防着太夫人,也防着二嫂……想来对我们家的事关注已久了……我查到她与五皇子之死有关的事估计她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了。接下来应该是想办法打击皇后娘娘了……”
十一娘却想起一件事。
先帝的吴皇后与先帝也是结发妻子。结果因为皇太子在宫里扎小人咒诅先帝被废。吴皇后不愿受辱,自绫而死。
“要不要提醒皇后娘娘一声……”她犹豫道,“要注意身边的人,免得有人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宫……”
徐令宜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道:“皇后娘娘从不与这些僧尼打交道,身边也没有信奉的人。不过,非常时期,注意一点总是好的。”
算是间接地采纳了十一娘的意见。
十一娘支肘沉思。
徐令宜看着不由奇道:“怎么了?”
十一娘道:“我在想还有什么事能动摇皇后娘娘的根本……”
“你一个人能想出多少事来!”徐令宜不由嘴角微翘,“我会与幕僚商量的。”
十一娘点头,承认徐令宜说的有道理:“我胡思乱想罢了。”说着,微微一笑。
徐令宜见她歪着头斜望着自己,眉宇间有一抹慵懒的恬淡,心也跟着静了下来。随意地道:“没想到你还喜欢读史书。”
“就是在那些野史绘本里读了些。”有些事,是心底的秘密,十一娘并没有准备与人分享,“也不是十分明白。”
野史绘本?
徐令宜根本不相信。却隐隐感觉到她总是在极力地淡化自己,藏匿自己,就如同躲在一道山峦间,让你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轮廓……
突然间,他很想撩开浓雾,看一看站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
那边二夫人也在和太夫人说这事:“……四弟妹年纪小,就是和杨家有了冲突,一句‘不懂事’就能让杨家无可奈何。我是侯爷寡嫂,又有孤傲的名声在外,纵是被太后娘娘发现,侯爷一句‘性格桀骜不逊’,就可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太夫人听着惊呼:“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的。”二夫人笑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也不能这样啊!”太夫人摇头。二夫人已道:“没想到,四弟妹却出了一个好主意……”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又道,“五弟妹也是七巧玲珑心,一点就透,立刻装着不舒服,把皇后娘娘引了过来!”
“独木不成林。”太夫人听着感叹道,“你们能这样,是我们徐家的福气。”
二夫人却抱了太夫人的胳膊:“娘,我能到徐家来,能嫁给二爷,能给您做媳妇,那才是福气呢!”
语气很真诚,听得太夫人心里酸酸的,不由轻轻地拍了拍二夫人的手,“这都是你我的缘份!”
感觉到太夫人的伤感,二夫人忙转移了话题,把今天十一娘的表现告诉了太夫人:“……聪明机敏,进退有度。您带着身边教上一、两年,主持中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你也这样认为!”太夫人果然转移了视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也觉得她行事很稳妥。”
是很稳妥。
该忍让的时候就忍让,该反击的时候就反击。
不过,永平侯府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需要的正是她这种识时务的人。
二夫人点头,委婉地道:“如今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要能忍辱负重,坚毅果敢。现在,则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要不然,性子太拗,只怕侯爷会不喜!”
太夫人听了喜笑颜开:“正是你说的这个理。所以当时说是庶出的,我想着也好,老四性子拧,要是再找个不相让的,只怕又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二夫人望着太夫人只是笑。
太夫人却忍不住道:“在她屋里足足过十五天……”
二夫人掩袖而笑。
太夫人到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然道:“我这不是担心吗?”又有些画蛇添足地道,“我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
意思家里多几个孩子就好!
二夫人哪里听不出太夫人的言下之意,不由眼神一暗,又很快收敛了心思,想到今天五夫人帮的忙,关心起她的情况来:“五弟屋里的那个晓兰……”
太夫人听着眉头微蹙:“我本意是让人送到老家去,任她自生自灭去。偏偏丹阳把她留了下来。”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要怪只能怪小五不争气,管不住自己。又把老四气得不轻。当时就要踹他。你也知道老四那力道。我当时真怕他真的踹下去了。还好丹阳是个乖巧的,上前把老四拦了。”
二夫人听了深思片刻,道:“娘,我看丹阳的意思,你还要好好摸摸才是。她可不是那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要是真能把五叔管起来,倒也是件好事。说起来,都怨我只知道忙那些俗务,对他照顾的太少……”
“这怎能怪你。”太夫人摇着头打断了二夫人的话,“按道理,他十岁的时候就应该搬到外院去住了。是我把他留到了十三岁。顶着国舅爷的名声进了御林军,一天兵没当就直接提了营总。老四不在家,老三虽然是哥哥,可怎么敢去管他。我们这些人又管不到那里去。他不出事才怪!说起来,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老四是家里的顶梁柱,老五迟迟早早要分出去的。如果丹阳能管着他,只要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随他们去折腾去。”
“不痴不聋,不做阿姑。”二夫人道,“这是上了书的话。”
太夫人听了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这么一想,又心疼他没长脑子,不免对他多有娇纵……”
……
荷花里就在皇宫旁边,说着话,很快就到了。
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一天下来,只在宫里草草吃了一顿素汤饭,而且端出来的时候早就冷了。
杜妈妈是有经验的,不仅安排了徐嗣勤几个早早歇下,待丫鬟端了热水给众人净手净脸,热菜热饭就端了上来,还单独给五夫人做了黄豆猪脚汤等温补的膳饭,给二夫人做了当归枸杞红枣排骨汤。
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大块朵颐之后,太夫人留了徐令宜说话。
二夫人留宿太夫人这里,十一娘要服侍徐令宜回去,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和昨天晚上一样,杜妈妈立刻带了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十一娘亲自去沏了热茶端上。
这一次,二夫人等十一娘坐下才开口。
“皇后娘娘比我们想像的坚强,也比我们想像的更洞察世事。一听说丹阳不舒服,立刻就赶了过来。御医隔着帐子给丹阳问诊的时候,让内侍传我去问话了。”
徐令宜听着微微一怔。
太夫人却面无表情:“都问了些什么?”
二夫人顿了顿,道,“问徐家有什么打算?她应该怎么做?”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太夫人垂了眼睑。感受不到她的喜怒哀乐:“你怎么说?”
“我说,仁宗皇帝方皇后,乃仁宗皇帝元皇后,生孝宗皇帝。一日,帝与后同坐,因贵妃胡氏与帝嘻笑而恚,投杯而起。帝大怒,迫其上表辞位,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而册策妃胡贵妃为后。不一年死,以嫔妃之礼葬于金山。孝宗继位,想葬方皇后于茂陵,礼臣却议,如与仁宗同祭,则二后也。孝宗年幼,朝中大事多决于胡皇后,孝宗畏其势,只得供方皇后牌位于奉慈殿。至于孝宗皇帝陈皇后,因不合太后胡氏之意,被废为贤妃。所生两子,一子暴病而亡,一子落水而溺,以宫女之礼丧于安园。反观英宗皇帝高皇后,虽然无子,但品德高尚,孝顺温和,抚育世宗皇帝谨慎,深得帝宠。世宗继位,视同生母,死后上尊谥为‘诚孝恭肃明德弘仁顺天启圣昭皇后’,与孝宗合葬泰隆,附祭太庙。”二夫人淡淡地道,“是与帝合葬附祭太庙?还是选陵而葬祭于奉慈殿?这就要看皇后娘娘怎么选了。”
十一娘倒吸一口凉气。
这番话真是大胆、犀利……咄咄逼人。
她的眼睛不由睃向徐令宜。
就看见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太夫人却不置可否,淡淡地道:“皇后娘娘怎么说?”
“皇后娘娘听了什么也没有说。”二夫人神色凝重,想了想,道,“脸色素如白纸,问了丹阳的情况就走了。”
是啊,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都说的……除了沉默,还能怎样!
十一娘心里却升起淡淡的悲哀。
为什么女人的成长总是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也许,懵懵懂懂更幸福!
回院子的路上,徐令宜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十一娘也有心思──她一直觉得皇后娘娘生活的很顺心。并不是说她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而是她夫妻恩爱,孩子健康。对于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女人来说,这已足够。可现在,她却要面临选择,一面是丈夫,一面是孩子,还夹杂着娘家,不管选择哪一种,都会十分痛苦。
两人默默回屋梳洗歇下,徐令宜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娘索性道:“候爷想不想和妾身说说话!”
徐令宜坐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却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来。
十一娘觉得好笑,心底的不快竟然淡了许多。
徐令宜已叹气:“皇后娘娘比我大两岁……”然后停住。一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的模样。
突然说起皇后娘娘,是在为她担心吧。
所以侧转难眠。
据说徐令宸十四岁就嫁了。两人感情再好,相处的时间也只限于小时候。
十一娘想了想,道:“小时候会不会给你讲《幼学》里的故事。”
《幼学》是大周比较普遍的启蒙课本。
徐令宜微怔,随后沉吟道:“会!‘萧曹相汉高,曾为刀笔吏;汲黯相汉武,真是社稷臣。召伯布文王之政,尝舍甘棠之下,后人思其遗爱,不忍伐其树;孔明有王佐之才,尝隐草庐之中,先主慕其令名。乃三顾其庐’就是姐姐告诉我的……”
十一娘注意到他说的是“姐姐”,而不是“皇后娘娘”。
皇亲国戚,先是君臣,后才是亲戚。
有时候,君臣之义会把亲戚之情压得抬不起头来,甚至是扭曲变形。
“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是那孔明该有多好,可以在帝王面前摆架子。可以安邦定国,可以名垂青史……”他望着帐顶,表情很柔和,“那时候我连描红都描不好,先生说我好高骛远,族学里的人也笑我做白日梦。只有姐姐,夸我有志气。还说,将相不问出身,要紧的是自己有本领。让我好好跟着先生学,先把眼前识字、读书这些小事做好了,积少成多,以后就能做大事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只有七岁,二哥十二岁,娘正在为给二哥换先生的事发愁。姐姐领着丫鬟采了榆钱叶子在厨房里做榆钱饼我吃,结果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火星把一旁的柴草点着了……”他笑,“我还记得,姐姐当时的丫鬟叫素娥和青娘。素娥吓得大哭起来,青娘则用裙子罩了姐姐的脸就把她往外拖。姐姐哭着喊我的名字,把管厨房的婆子给招了来,结果发现丢在灶旁的柴草冒着烟。我们几个在那里又是哭,又是跳脚……”
十一娘可以想像当时的搞笑的场面,嘴角也翘了起来:“后来肯定被狠狠地责罚了吧?”
“嗯!”他望着十一娘,黑暗里,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我和姐姐被禁足,一个月不许出房门。素娥和青娘被罚到厨房里洗一个月的碗……”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他的字写得不好,姐姐想办法给他找帖子;说他背不出书来,姐姐怎样陪着他;说他和人打架撕破了衣裳,姐姐如何瞒着太夫人给他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十一娘听十分唏嘘。
如果徐令宸像茂国公家的大姑奶奶姜夫人那样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会不会要幸福得多。
至少,不会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吧!
念头闪过,话已出口:“当初怎么让姐姐嫁给七皇子的呢?”
徐令宜怔忡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七皇子生母早逝,翰林院邓敬之先生是他的师傅。邓先生和爹是发小,又是莫逆之交。邓先生觉得七皇子性情温和,品行高洁,姐姐温柔敦厚,操行出众,是天生的一对。就想做这个大媒。爹之前也见过七皇子几次,觉得他仪表堂堂,生于皇家,不仅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反而行事踏实稳重。虽然内廷无撑腰之人,但毕竟是皇子龙孙,封爵拜王是少不的。姐姐要是嫁过去,也吃不了什么苦。觉得不错。然后邓先生向皇上一提,皇上也觉得好。姐姐就嫁了过去。”
“谁知道,世道变得那么快。先有太子的‘巫咒案’,后有吴皇后投缳身亡,又有几位亲王或被圈禁,或自杀身亡。先帝当时年事已高,疑心忡忡,不仅不安抚几位皇子。反而利用此事对朝中有功重臣进行清洗。爹看着情况不对,再不想法子只怕七皇子和姐姐迟早也难得善终。正好七皇子也为这件事商量爹,想角遂一直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
爹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机一博。于是变卖了家中大部分产业,想办法走通建宁侯和寿昌伯,与当时因无子被立为皇后的太后娘娘说上了话。有了皇后娘娘的支持,加之皇上敦约谦谨,姐姐又先后育下三子,先帝这才下决心让皇上承了大统……有了现在的永和之治。”
语气已是怅然。
十一娘只能安慰他:“皇后娘娘那样聪慧的人,不会有什么事的!”又觉得这种安慰太苍白,伸出手去握住了徐令宜的手。
徐令宜很意外妻子的主动。
想到昨晚她蜷缩在自己怀里时那种柔软的感觉……立刻回握了十一娘的手:“到我这边来。”
这种时候,于理于情都不应该拒绝。
十一娘略一犹豫,移到了他的被子里。
她在女子中不矮,可与徐令宜相比,立刻显得娇小纤细,被他搂在怀里,手脚都是暖烘烘的,十分舒服,身体就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徐令宜立刻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前睡着了身体才慢慢柔和下来。
他突然想到在军营时听到那些将官们挤眉弄眼的只言片语:“……女人要到花信年纪才知热知冷。那些小丫头片子知道些什么……像我那浑家,生了三个孩子才有些味道……”他当时只觉得把自己的私事拿出来说十分的腌H……现在却心中一动,手就慢慢地顺着她的衣襟伸了进去。
身体果然一紧。
他不由在心底暗暗叹一口气。
停下来。
低声道:“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哭丧呢!”
用了和昨天一样的淡然口气。
十一娘“嗯”了一声。
徐令宜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到均匀。
怀里人的就慢慢松柔下来,还轻轻地调整了一个姿势,朝着自己怀里挪了挪,自己的手就落空地垂了下去。
徐令宜觉得十分有趣。
手是离开了她的身体,可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自己的怀里。发间的香味若隐若现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有些蠢蠢欲动……这算不算是因小失大。
他不由嘴角轻翘。
想了想,舒展了一下身子。
怀里的人立刻像小猫似地警觉的缩了起来。
徐令宜很想笑。
翻身侧卧,却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怀里。
她挣扎了几下,见他没有什么动静,就磨蹭着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给自己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慢慢松懈下来。
徐令宜已经很肯定。
只要他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还是很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
非常的孩子气。
脑海里闪过她如三月烟雨般朦胧的眼睛……那个时候,很痛苦吧。
他比谁都更清楚她的娇柔,能采了红丸。事后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念头一起,心里有异样的感觉慢慢弥漫。
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悲伤,是酸楚还是怅然,是怜惜还是愧疚……五味俱全,让他觉得不舒服。
……
见徐令宜睡着了,十一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早已做好了忍耐的准备,可夫妻之间不应该只有忍耐吧?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暂时不适应,如果总这样,就是个傻瓜心里也会有疙瘩吧?何况是徐令宜这种人。偏偏她又没有把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得想个办法……
十一娘有些烦燥地翻了个身,却引得身边人含糊不清的嘟呶。然后,被抱得更紧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腊月初四,五皇子移至城外的黄叶山暂安,沿途设亲王仪卫。初六,赐五皇子谥号为“悼敏皇子”。大小官员、内外命妇也结束了哭丧仪式。
这其间,二夫人又见了皇后娘娘一次。
皇后娘娘不置可否,对此事没提一个字。
二夫人不免有些焦虑。
“这个傻孩子。”太夫人抹了抹眼角。
徐令宜沉默良久。
“就随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二夫人欲言又止,最后道:“既然如此,还请侯爷早做打算。”
徐令宜点头,开始频频在半月泮招见幕僚。
十一娘则写了诗经里的《谷风》,长宽一尺,长两尺,用绡纱绣成屏风。
这是受了大太太给太夫人绣寿屏的启发。她准备用这个引诱慧姐儿对刺绣发生兴趣。没想到的是,贞姐儿看了竟然也十分的喜欢,连声追问:“这就是仙绫阁闻名天下的双面绣吗?”
十一娘点头,道:“你帮我分线吧!”
贞姐儿欣然应允。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讲起这事:“……那线要分得极细,像头发丝似的。母亲身边的冬青十分擅长做这事。”
太夫人笑着点头:“有这样好的师傅在旁边,要记得偷师才是。”
大家都笑起来。
二夫人也道:“让我做鞋做袜还可以,刺绣就流于平庸了。贞姐儿要好好跟着你母亲认真学习。”
见大家都鼓励她跟着十一娘学刺绣,贞姐儿没有了顾虑,整晚都笑得很高兴。以至于谆哥看了也道:“我要帮姐姐去分线。”
“分什么线!”二夫人轻笑道,“过了年就给你找个先生,和哥哥们一起到外院读书去。”
大家说起先生的事来。
十一娘想起赵先生,不免有几分可惜──如果府里的西席是自己的人就好了。
“我看你抽空给邓先生去封信,请他老人家推荐一位先生来。”太夫人沉吟道,“邓先生虽然如今致仕在家,可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几年,又曾为帝师,总比我们这样盲人摸象的好。”
徐令宜道:“我上月已给邓先生去了信。邓先生回信说,如今欺世盗名之人多,潜心学问的少……听那口音,竟然没个合适的人选。”
“邓先生成了帝师,威仪日隆。”二夫人听着淡淡地道,“看天下士子都不过尔尔了!”
徐氏母子不由沉默。
回到家里,十一娘服侍徐令宜歇下,自己另铺了被褥。
“怎么了?”
这几天都一个被子里睡,怎么又各睡各的了。
徐令宜纳闷。
自己又没有逾越那个距离。
十一娘脸色微红:“我,我小日子来了……”声音低不可闻,“有血腥味……免得你不舒服。”
徐令宜不禁揉了揉她的头:“傻瓜。”把她抱到自己被子里,又捂了她的腹部,“痛不痛。”
十一娘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徐令宜是在问她痛不痛经。
她很是不自在:“我挺好的。没哪里不舒服。”
“怎么就不顺日子?”徐令宜低声道。
“我不知道。”之前年纪小,不对日也是正常的。后来冬青跟许妈妈说,许妈妈说,看两年再说。结果没等上两年,她就嫁了人……徐家看病请太医院的太医,或是请皇上恩旨,或是请相熟的太医私下出诊,每次都很麻烦。她怎么好意思初来乍道就为这事兴师动众……
“明天请了太医来看!”果然开口就要请太医。
十一娘沉吟道:“明天是腊八,宫里有腊八粥赏下来,要供奉。我还请了杜妈妈来给贞姐儿穿耳洞。”
“什么事有这事要紧。”徐令宜道,“都放一放,让太医来看看才是正紧。”
“我是怕正月里还吃药,不吉利。”十一娘怕太夫人忌讳这个,“何况明天还是腊八。不如等正月过了再说吧?”
“开春三哥就要走了,你只会更忙。”徐令宜很坚持,“就这样定了。”
十一娘不能再拒绝,低声应了,徐令宜俯身去吹了灯,两人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送走了徐令宜,贞姐儿过来给十一娘问安,刚坐下来,三位姨娘来了。大家说了几句话,十一娘带着贞姐儿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正和太夫人说着过腊八节的事,二夫人端了热茶坐在一旁听。
太夫人见两人进来,招了她们过去坐下:“你们也都听听!”
十一娘恭声应“是”,贞姐儿却脸色微红。
和三夫人见过礼,大家分尊卑坐下,三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才接着刚才打断的话道:“……由晚香负责,昨天晚上就开始熬。按惯例,待宫里的赏赐下来供奉到了佛堂,再供奉庭树、井灶。至于送到永昌侯府、忠勤伯府、威北侯等人家的腊八粥,依往年的惯例在粥盒里铺上果脯、荔枝肉、桂元肉、桃仁松子摆成吉祥图案赶在辰初之前送到。做腊八蒜、渍白菜也都准备好了,只等吃了腊八粥就开始做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吩咐道:“别忘了派人到南海去起冰。”
三夫人笑道:“放心吧,忘不了。要不然明年夏季府里没有冰镇酸梅汤喝,岂不要被絮叨得没个站的地方。”说着,笑望了二夫人一眼。
太夫人就望着二夫人微微叹一口气:“你真的不留下来!马上就要过年了……”
十一日,二夫人过了五皇子的“初祭礼”就会回西山──那天大家要到祭坛所读祭文、奠酒、行礼。
她笑道:“等过两天春暖花开了,我请您到我那里踏青去。”委婉地拒绝了太夫人的挽留。
太夫人眼神一暗,吩咐三夫人:“家里有的,西山那边也要准备一份。”
三夫人好像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笑道:“我早已备下了。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二嫂的。”
二夫人朝着三夫人微微地笑:“多谢三弟妹操心了。”
“二嫂说哪里话,这是我份内之事。”
两人寒暄着,有小厮进来禀道:“太医院的刘医正来了。”
大家一怔。
徐令宜说风就是雨,一大早就请了太医来。
十一娘有些措手不急,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道:“是我有些不舒服。”
太夫人听了忙道:“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这两天跟着在我面前跑前跑后的!”
十一娘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好。
三夫人就“啊”了一声,满脸惊喜地道:“四弟妹难道是有了?”
“不是,不是。”十一娘忙解释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太夫人希望家里热闹,怕三夫人误导了太夫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她怕太夫人会伤心。
就这样,太夫人脸上还是闪过失望之色。
……
刘医正隔着帕子给十一娘诊了脉,太夫人紧张地问:“怎样?”
“年纪还小,身子骨也有些虚。”刘医正笑道,“调个一、两年就好了。”
太夫人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亲自陪着年过六旬的刘医正去开了药方,嘱咐杜妈妈把药方交到白总管的手里:“按着这方子抓药,回来给我看了再熬。”
杜妈妈应声而去。
十一娘很不好意思──惹得太夫人也不安,还亲自过问。
太夫人想着十一娘把自己日子排在小日子前后,以为她心里不高兴,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们家又不是那些寒门祚户,吃不起人参燕窝的。”
十一娘很感激太夫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安慰自己,忙道:“我会好好吃药的。”
太夫人笑着点头:“这才是正理。”
正说着,宫里赏的腊八粥来了。
大家接了粥,赏了宫里来的人,照着以前的惯例奉了粥,全家人围着吃了粥。十一娘的药来了。
太夫人仔细辩认了好一会才将药交给杜妈妈:“就到我院里熬了,每日到我这里来问安的时候服侍四夫人喝。”
杜妈妈笑着接了过去,十一娘忙上前向太夫人道谢。
“你直管把身子骨养好。”太夫人道,“其他的都不用操心。”然后由二夫人陪着去歇午觉。
十一娘就把杜妈妈请了自己的住处,用顶针索线帮贞姐儿穿了耳洞。
“痛不痛?”她看着贞姐儿脸都白了。
她醒来的时候就有了耳洞,前世又没有穿过,不知道穿耳洞是什么感觉。
贞姐儿摇头:“不痛!”
就是痛也没有办法。怕以后被婆婆嫌弃。
十一娘送了杜妈妈一对赤金手镯、一对赤金寿字填青石簪、一对翡翠镯子做谢礼。
杜妈妈没客气,笑着道谢接了告辞。
十一娘亲自把杜妈妈送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屋带着贞姐儿绣屏风。
酉初差两刻,徐令宜还没有回来,也没差个小厮过来说一声。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很是担心地带着贞姐儿去了太夫人那里。
行了礼,二夫人立刻就发现了贞姐儿的不同,笑着开了箱笼,拿了一对小小的赤金石榴花耳坠给贞姐儿:“一不留意,我们贞姐儿已经是大姑娘了。”
太夫人也发现了,笑道:“又是十一娘的主意吧!”
贞姐儿脸色微红:“母亲说腊八穿耳洞好。”
太夫人就让魏紫拿了对小小的赤金银杏叶的耳坠给贞姐儿:“换着戴吧!”
贞姐儿道谢接了。
三夫人就笑道:“我的改天补上。”
贞姐儿还是道了谢。
有小厮跑进来:“侯爷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听说徐令宜回来了,十一娘和贞姐儿忙迎了过去,行礼后拥着他去给太夫人行礼、问安。
太夫人未等他起身,已急急地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指了对面让他坐下。
“皇上留我说了会话,正好宗人府来人回五皇子的初祭礼,就又多坐了一会。”
五皇子的丧礼辍朝三日,服丧五日,十一日是“初祭礼”。
太夫人立刻道:“皇上怎么说?”
徐令宜苦笑:“金银纸锭一万、纸钱一万、馔筵三十一席、羊十九只、酒九尊。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的宗亲、公侯伯以上四品上官员和内、外命妇齐集祭所,读祭文、奠酒、行礼。”
大家都吓了一跳。
“金银纸绽一万、馔筵三十一席,”二夫人沉吟道,“会不会太多了些……”
徐令宜点头:“不仅我,就是宗人府也觉得太多了。可皇上的态度十分坚决,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这样定下来了。”
二夫人望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微微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太夫人也陷入沉思中。
十一娘就朝着贞姐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迎面碰到谆哥脸色红润地和太夫人屋里的小丫鬟小芍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和贞姐儿,他大声道:“母亲,我今天踢了十一个,比小芍多三个。”
十一娘见簇拥着他的小丫鬟手里还拿着几个毽子,知道他们在后罩房踢毽子。笑着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已经可以踢十一个了,不错,不错!”
他扬着小脸笑,有些得意。
“你爹爹在里面跟祖母说话,我们小声些说话。”十一娘低声嘱咐他。
谆哥立刻点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对小芍道:“我们明天再踢。”
小芍低声应“是”,跟着随谆哥进来的丫鬟、媳妇子齐刷刷地蹲下给十一娘行礼,刚起身,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过来了。
谆哥立刻朝着他们低声道:“爹爹在里面和祖母说话,要小声说话。”
这几天家里气氛紧张,几个孩子都知道,现在听谆哥这么一说,眼底都露出几份不安来,轻手轻脚地上前给十一娘行礼,内室却传来太夫人的声音:“是勤哥、谕哥他们来了吗?”
“是!”徐嗣勤立刻大声回答。
“进来吧!”太夫人道,“你四叔也在这里!”
徐嗣勤三人整了整衣襟进了内室。
十一娘也牵着谆哥和贞姐儿跟了进去。
孩子们给长辈行了礼,三爷和三夫人来了。
他们看上去有黯然,一改往日的笑语盈盈,从眉宇间透着喜悦的神态。
三爷关心地问起五皇子的“初祭礼”来。徐令宜简单地说了说,俩口子不由啧舌,三夫人更是笑道:“皇上既然给了这样的恩典,对我们家皇后娘娘还是恩宠有加的。”
太夫人、徐令宜和二夫人都没有说话,脸上更无喜色,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三爷就猛朝着三夫人使眼色。
三夫人尴尬地道:“我,我说的不对吗?”
十一娘见了道:“想来是这样。”又问身边的小丫鬟:“去看看,饭菜准备好了没有?”
太夫人三人的脸色微微有些缓和。
大家看着不由松了口气。
小丫鬟应声而去,五爷和五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太夫人笑起来:“你们怎么也来了?”
五爷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早免了五夫人的礼。
“难得这样悠闲,过来这里热闹热闹。”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禀道:“妈妈们说随时可以上膳了。”
“那就上膳吧!”太夫人说着起了身,二夫人忙上前搀扶着,大家簇拥着去了东次间。
吃过饭,太夫人谁也没留,让大家都快些回去歇了:“又要过年,又要去参加初祭礼和大祭礼。”
徐令宜恭声应“是”,众人也就各自散了。
回到屋里,徐令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洗漱过后两人上了床。他仰躺下,望着帐顶长长地吁了口气,低声道:“今天礼部来商量五皇子的事,皇上一改往日的温和,表现的非常固执……甚至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
十一娘听着身子一震坐了起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徐令宜表情有些茫然,回忆道:“也不完全是……就是特别的生硬。礼官不过说了一句‘礼同亲王金银纸锭也多了些’,皇上骤然跳起来,顺手就一个砚台砸了过去。要不是贺公公挡了一下,那礼官只怕要血溅五尺了……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这样大的脾气……我看着他心情不好,待礼官走后略坐了一会就准备告辞……皇上却单独留了我……什么话也没说,就在暖阁里枯坐了半天。又让我退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皇上把人叫了去,却又无语地枯坐……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
他是皇上,有什么话不能说?
他们是君臣,更是郎舅……君臣,自然什么话都能说,可如果是郎舅,有了五皇子的死,这样的沉默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十一娘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也没有主动和皇上说些什么吗?”
“怎么能不说话!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几句问候罢了。”徐令宜无奈地撇嘴一笑,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邓先生的态度你也知道。他在翰林院三十几年,竟然没有好一点的先生介绍过来,完全是副急急撇清的样子。我只怕是多说多错!”话到最后,已是怅然。
邓先生急急撇清,说明什么?
是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连身为帝师的邓先生也不想搅进去?还是说邓先生觉得皇上会“狡兔死良弓藏”而不愿意与徐家走得太近?还是如今已有了帝师的荣誉,单纯地想独善其身而已?
十一娘斟酌道:“侯爷,您不是说年后就要辞官的吗?我看,不如就现在辞……”
她想到三爷和三夫人这段时间的改变。
知道要外放,夫妻俩整天笑盈盈的,三夫人更是把管家当成烫手的山芋般尽心尽力地告诉自己怎样管家。说到底,是因为有了对新生活的憧憬才会有这样的改变。如果徐令宜失诺,固然事出有因,可强烈的失望之余,夫妻不可能没有一点点的怨怼。当家不当家的十一娘到不强求。现在的状况,不当家她还轻松些。何况三夫人虽然有点贪,但水清则无鱼,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是一样。说起来,三夫人干得还挺不错。精减了不少位置,家里的开支也比元娘在的时候少了些……
徐令宜苦笑:“我何尝不想。可这个时候,只怕皇上以为我是以退为进,反而生出罅隙来。”
十一娘听了道:“娘说,您小的时候,常常进宫去看皇上,皇上待侯爷像自己的亲兄弟。您打破了顺王的头,还是皇上想办法掩过去的。”
徐令宜眼神一暗:“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十一娘却道:“虽然如此,但小时候的情份在那里。您前两天不也和妾身说起小时候和皇后娘娘在一起的事了吗?皇上未必就不记得。”她声音舒缓,有些低沉,在这沉静的夜里,像杯醇厚的茶,有直指人心的暖意,“何况您又是小的,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就是赖着、痞着也能把为难的话出口来……”
皇上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忌讳,对徐家肯定是很关注,家里的事未必能瞒得过皇上的耳目。不如打悲情牌,委婉地对皇上坦诚家里的事,一来可以避免皇上认为徐令宜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二来可以把君臣关系淡化,强调亲戚关系;三来可以弱化徐令宜的形象,甚至是弱化徐家的形象──男人以建功立业为衡量的标准,在这一方面徐令宜无疑是强者。如果这样一个强者都有无法解决的棘手问题,只能无奈地隐忍,相信皇上对徐令宜的能力会重新衡量,甚至会很乐意见到徐家内部的矛盾,有可能因此三爷的仕途走得更顺当。
徐令宜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妻子的意图。
他良久没有做声。
毕竟是世家子,傲气在骨子里。让他以这种事为由退出官场,只怕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十一娘也没有指望自己三方两语就能让他改变主意。轻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价。何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徐令宜听着不由凝望着妻子,陷入了沉思。
……
十一日在思善门举行了初祭礼,十二日内务府的官员为五皇子举行了“绎祭礼”。场面也很宏大。金银纸锭和纸钱各两千、馔筵五席,羊五只,酒五尊。十三日行大祭礼,皇上亲临,礼同初祭,只把九尊酒改成了五尊酒。就在这个时候,皇后娘娘病了。皇上下旨让太夫人及永平侯夫人去宫中探视。
太夫人忧心忡忡,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神色疲倦地带着十一娘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气氛凝重,太后娘娘早她们一步来探病,太夫人、十一娘在外立等了两个多时辰,眼看到了晌午,太后娘娘起身告辞。
皇后娘娘亲自送出门。
十一娘发现她妆容艳丽,目带戚色,难掩眉宇间的倦怠,心里不由一紧。
第一百七十章
太后娘娘好像这时才发现太夫人和十一娘,惊讶道:“太夫人来了怎不让人禀一声。”又训斥身边的人,“太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岳母,岂是那些寻常外命妇所能比拟。以后太夫人求见,直接通禀就可以了,不用等候。”
有内侍立刻上前应“是”。
太夫人忙跪下磕头道谢,十一娘跟在太夫人身后,自然是有样学样。
太后娘娘亲自上前携了太夫人的手:“我也盼着太夫人进宫和我絮叨絮叨。”十分感慨的样子,“如今能在我面前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让人不能不服老啊!”然后要折回坤宁宫,“我们说说话儿。”
太夫人恭声应“是”,随着太后娘娘去了皇后歇息的东暖阁。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分主次坐下,赏了太夫人锦杌,十一娘则立在太夫人身后。太夫人问了皇后娘娘的病情:“……听到皇上传旨,老身担心了一夜。”
“我没事。”皇后娘娘安慰太夫人,“只是偶感风寒,有些不舒服。吃了刘医正的药,好了不少。”
太后娘娘也笑道:“太夫人不用担心。我天天来看皇后。昨天还有些咳嗽,今天上午到没有听见了。”
太夫人点头,客气道:“皇后娘娘有太后娘娘在身边,想来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
太后娘娘望着皇后娘娘笑道:“我也只是来给她做个伴。”说着,转移了话题,“丹阳还好吧?听说前两天不舒服?”
太夫人道:“小孩子家,又是头一胎,不懂事……”
两人家长里短,十一娘恭顺地立在太夫人身后,眼睛睃向皇后娘娘。
她面带微笑,神色一如往昔般的温和,游离的目光却透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人不怕身体有残疾,怕就怕心理有残疾。
她这样怏怏的,分明是心里有事。如果是个普通的女子,和闺蜜抱怨几句,气消了,也就好了。偏偏她贵为一国之母,一举一动不能有半点的越僭。有时候,随口一句话都会被无限地放大,何况是涉及到帝后体面、皇家辛秘的事,她就更不能开口向谁说了……皇帝自称为“孤”,皇后又何尝不孤寂!
想到这里,十一娘抬起头来大胆地望着皇后娘娘。
时间一长,皇后娘娘也有所感,凭着感觉望过来,就看见自己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弟媳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皇后娘娘微怔。
再次睁大了眼睛望过去。
十一娘朝着皇后娘娘淡淡地笑了笑。
皇后娘娘眼底闪过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待太后和太夫人的话告一段落,皇后就问起太夫人十一娘的事来:“……说是永平侯夫人身体不好。我后来人不舒服,就没找刘医正来问话。可诊出到底是什么问题没有?”
这个话题不应该由她回答。
十一娘低下头。
太夫人道:“她的小日子总是不对,让刘医正帮着把了把脉。”
“哎呀!”太后娘娘道,“这可是大事。不能马虎。”
“谁说不是。”太夫人苦笑,“如今正吃着药呢!”
皇后娘娘就招了十一娘过去:“随我到东次间来。”把身边服侍的留在了正厅。
十一娘乖顺地曲膝行礼应“是”,随着皇后娘娘去了东次间。
太夫人很是意外。
太后娘娘看着却愉悦地微微一笑。
看样子,皇后是临时起意单独招了自己的弟媳去问这个事去了……徐家子嗣一向单薄。徐令宜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嫡子,还是有不足之症。也不怪皇后听了很是紧张。
念头闪过,太后娘娘笑着让人端了杏仁花生露来:“是厨房新做的,味道还不错。”
太夫人笑着道了谢,心里却惦记着在东次间的皇后和十一娘。
……
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皇后娘娘望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十一娘,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十一娘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那样大胆地凝视自己,还朝着自己笑。可和一个并不熟悉,比自己儿子大不了两岁的小姑娘谈家庭兴旺,夫妻之密,她还没有那样的迟钝!
她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犹豫来。
十一娘看在眼里,主动出击。恭顺地微垂着头,低声道:“臣妾微恙,不仅侯爷亲自过问,还劳烦娘娘垂问,臣妾心里实在很是不安。”说着,曲膝福了福,道,“臣妾刚刚嫁过来的时候,看侯爷威仪隆重,心里十分害怕。”她面色微赧,讲起徐令宜为孩子的事侧转难眠之事,“……这才知道侯爷实际上是面冷心热之人。”然后说起三夫人借着施粥之际将好米换霉米的事,“侯爷宽宏大量。不仅没有责怪三爷和三嫂行事不当,反而自省其身,亲自前往阜城门去处置,又连夜约了三爷谈心……”把三爷和三夫人的想法、徐令宜准备辞官让三爷出仕以全大家颜面之事告诉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刚开始神色淡淡的,十一娘越说,她的表情越认真,待说到徐令宜要辞官,她已面露愕然:“侯爷怎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侯爷行事端方,又涉及手足之情、兄弟之义,要不是我与侯爷同居一室,也不能窥其深意。”
皇后娘娘听着一怔,望着十一娘,神色和煦:“夫人对侯爷的事,倒是很上心。”
十一娘听着不由暴汗。
却又不能否认。
“侯爷高风亮节,臣妾很是景仰。”当着做姐姐的皇后,十一娘只好昧着心给徐令宜戴高帽子。
皇后娘娘见她虽然显得镇定从容,但面颊微红,眼底闪过一丝忐忑,却觉得她是在极力地掩饰对徐令宜的关心,眼底有了一丝笑意。
“臣妾蠢钝。无力管那朝廷社稷之事。只能从日常之事上尽心尽力地照顾侯爷,不让侯爷为家中琐事而烦心。”十一娘道,“天冷了为侯爷烫个手炉,侯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和侯爷说几句笑话,帮着照顾谕哥、贞姐儿和谆哥……”
皇后娘娘听着面色一凝,喃喃道:“不让侯爷为家中琐事而烦心……”
十一娘点头,就把徐令宜在五皇子死后深夜回忆小时候与皇后娘娘在一起的事细细地告诉了皇后:“……纵然有心,也只能当着臣妾说说罢了。第二天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出门。臣妾看在眼里,实在是为侯爷心酸。”说着,拿出帕子来抹了抹眼角,“更担心着皇后娘娘和皇上──娘娘除了是亲生母亲,还是一国之母,皇上除了是亲生父亲,还是一国之君,不仅那些史官看着,还有满朝的文武大臣看着,比起侯爷的处境来,不知道要艰难多少。”
她说着,皇后娘娘眼角就有了水光闪现。
还能流眼泪就好……
十一娘暂松一口气,然后跪了下去:“都是臣妾胡言乱语,惹娘娘伤心了!”又道,“要是让侯爷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皇后娘娘望着她,没有做声。
十一娘却没有时间和她相对无言。
跪着道:“我来的时候,侯爷让我给您带话。说,您想怎样就怎样,不必有其他顾忌。他既是臣子,更是您的同胞弟弟,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他都会照您的意思办的。”
皇后娘娘的目光渐渐炙热如火,盯着她道:“我要是让他帮我杀人呢?”
十一娘定定地回望着皇后娘娘,神色安祥平和,好像皇后娘娘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般的从容回答道:“侯爷说,他手下既有猛士也有谋士。不管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让臣妾带个口讯去即可。他们家虽然借着内务府赚得盆满钵满,富甲天下,可我们徐家也不是吃素的。赚钱比不上,断那些人的来路,一拍二散的事却也不难办到。”
皇后娘娘听着半晌没有做声,眼角却有晶莹的泪水。
“四弟,还是那副拗脾气。”说着,已泪如雨落,“你跟他说,让他别乱来。”泣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们是那瓦罐,我胞弟却是那细瓷,碰坏了他们赔不起。皇上现在只是顾着当年之恩……可虎毒不食子。皇上自有定夺。万不可坏了皇上的大局。让仇者笑,亲者痛。”
十一娘错愕地望着皇后娘娘。
她以为自己还要废很多的口舌。没想到……
皇后娘娘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她要的只是一个让自己扭转心态的台阶和契机而已!
皇后娘娘望着十一娘眼底的意外,知道自己的转变让十一娘很吃惊。
她心里不由隐隐作痛。
可又有些欣慰。
十一娘说的是真话。而不是受命来试探她……
四弟没变。
还和以前一样。
她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笑容。
在满是泪水的面孔上,显得那样凄楚。
十一娘看着眼一涩,泪水忍不住就充满了眼眶。
……
两人无声地哭了一场,出来眼睛都红红的。太后娘娘眼底游离着困疑,笑道:“这是什么了?我们的永平侯夫人怎么惹皇后娘娘伤心了?”
皇后听着眼泪就又落了下来:“也不知怎地,侯爷的子嗣就那样的艰难!”
太后娘娘听着目光就恢复了原来的愉悦:“侯爷夫人这不是年纪还小吗?过几年就好了,皇后娘娘要是实在担心。我看,明年春天选秀,不如奏请了皇上,从中挑几个姿色出众的送给侯爷。想来后年开春太夫人就有孙子抱了!”
十一娘听着强压着心底的吃惊,低着头不做声──这里上有皇后娘娘,下有太夫人,还轮不到她发言。
皇后娘娘听着长长地叹气:“到底不是嫡出,再多也没有用!”
太后娘娘怔忡。
皇后娘娘已对太夫人道:“时候不早了,等会皇上会来用膳,我就不留您了。”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起身,和十一娘行礼退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出了宫上了马车,太夫人才低声地道:“皇后娘娘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简洁地把两人的对话告诉了太夫人:“……这样大的事,娘娘不免偶有彷徨。还请娘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她有些不安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说的很好。只是要记得,言多必失。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
毕竟只有十四岁,一出手就说服了皇后娘娘,以后心里不免生出骄纵来,对她以后不好。
十一娘见太夫人没有责怪,大大松了口气。
自己这番行事毕竟是没有经过同意的……
念头转过,车已行至徐府垂花门前,两人换了青帷小油车去了太夫人那里,三爷、五爷、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早已在等。看见两人,纷纷围上前。三夫人更是急切地道:“皇后娘娘怎样了?”
太夫人答非所问,道:“都坐下来说话吧!”又对十一娘道,“你也回去换件衣裳。”然后由杜妈妈扶着进内室更衣去了。
众人就全望向了十一娘。
太夫人没有开口说话,她哪有资格说什么。
这一刻,她很感激太夫人让她回屋换件衣裳,避免被这些人围堵着问情况。
十一娘朝屋里的人福了福,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没想到徐令宜在屋里等她。
她立刻将去宫里的情况简明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完挑了挑眉:“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说皇后娘娘让我怎样就怎样!她要是真让我去杀了太后,难道我还真的去杀了不成?”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徐家有胸有丘壑的二夫人,聪明伶俐的五夫人,还有沉稳忠厚的三爷,现在又解决了皇后娘娘的心病,要是大家能拧在一块,纵有惊风骇雨,相信徐府也能度过难关。
十一娘心情大好。
自己都知道,徐令宜难道还不知道?
她觉得徐令宜心情也应该不错才是。这样说,十之八九是和自己开玩笑。因此璨然一笑:“侯爷文韬武略,又义薄云天,想来这点小事难不倒您!”
徐令宜听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人,板了脸还真能吓人!
好在自己不是被吓大的……
十一娘看着不由抿着嘴笑起来。
“快去更衣,”徐令宜眼中带笑地望着妻子,“我们好一起去娘那里。”
十一娘福了福,由滨菊服侍去了净房,收拾妥当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出净房,正由三夫人服侍着喝茶,见两人进来,叫小丫鬟加两把椅子,大家重新按长幼坐下,小丫鬟给徐令宜和十一娘上了茶,太夫人这才道:“大家不用担心,皇后娘娘只是偶染风寒。如今已大好。”
在座的都是人精,没有一个人相信,反而脸上都露出几份紧张来。
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叹气。
二夫人听着就笑着站了起来:“娘一大早进宫去看皇后娘娘,想必也累了。既然皇后娘娘没事,那我们就退下吧!”
太夫人微微点头。
三夫人看着眉宇间就露出几分急切来。她忙朝着对面三爷使了个眼色。三爷看着微微蹙眉,侧过脸去。再看其他人,俱已站起身来。
她咬了咬牙,大声道:“等一等。”
屋里的人都吃惊地望着三夫人。
三爷更是朝着三夫人直摇头。
三夫人看得分明,可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硬着头皮道:“娘,俭哥儿翻过年来就十二岁了。我想,是不是要在外院给他单独开个院子……”说着,有些怯生生地望了太夫人一眼,“当年俭哥儿是出水痘,我心痛他,所以留了一年。如今他年纪渐长,内院又有贞姐儿。再留就不太好了。”
太夫人沉吟道:“你说的也对。俭哥儿年纪不小了,是应该单独开个院子了……”
三夫人听着脸色不由一白。
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虽然没有人对她明言,她隐隐也猜到了些。今天太夫人进了宫,她趁着这机会回了一趟娘家,和娘家的大嫂说了说家里的事,大嫂告诉了她很多事。对徐家眼前的困境她就更清楚了。她原还想再等等看,可现在看来,却是等不得了。三夫人明着是提徐嗣俭单独开院的事,实际上是在问三爷还能不能外放──如果开春就外放,自然也就不用兴师动众地在外院给徐嗣俭再置个院子;如果不能外放,以徐嗣俭的年纪,肯定是不能再留在内院了。
这个时候问这样的话……很不合时宜……
念头一闪,十一娘已明白三夫人的意思。
她忙偷偷地拉了拉徐令宜的衣角。
徐令宜听三夫人这么一说,也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太夫人正和她说话,他不便插嘴。此刻十一娘把他的衣袖一拉,他不由在心里微微一笑。
十一娘好像越来越伶俐了……
他想着,反臂捉住了正拉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十一娘很是意外,继而很是尴尬。
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让太夫人看见了怎么得了?
忙挣扎着想抽回自己的手。
可他紧紧地攥着,抽了几次也没有抽回来,正急着,却听见徐令宜声音平静地道:“娘,我看这件事到时候再商量吧!这眼看着要过年了,事情又多又杂的。”
听见徐令宜开口,大家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十一娘见了忙面带笑容,端庄地站在徐令宜的身后,任他攥着自己的手。
徐令宜的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们,这件事还有转机。
三爷和三夫人听着都目光一亮,三夫人立刻笑容满面:“侯爷都这样说,那我们就听侯爷的了。”
徐令宜微微一笑,快速地松开了攥着十一娘的手,然后掸了掸衣襟,淡淡地吩咐十一娘:“我们先回去,娘也好早点歇下。”说着,昂首走了出去。
十一娘忙朝着屋里的人福了福,匆匆跟了过去。
一路上,徐令宜面容冷峻。让十一娘不禁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没有发觉徐令宜在她不注意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
因为各在各屋里吃饭,饭后,徐嗣谕和谆哥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正好三位姨娘过来问安,大家团团围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坐下。徐令宜像上次一样考了徐嗣谕的功课,知道自从腊八节师傅闭馆后他一直读书不辍,徐令宜很高兴。
“这几天就歇歇吧。陪着祖母说说话。”
徐嗣谕恭敬地应了。
徐令宜的目光就落在了谆哥身上。
谆哥瑟缩地朝着十一娘那里挪了挪脚步。
徐令宜看着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三位姨娘并徐嗣谕、贞姐儿、谆哥曲膝行礼,各自回房。
十一娘把谆哥现在每天跟小丫鬟踢毽子跳绳的事告诉徐令宜:“……他自幼有不足之症,这样动一动,身子骨渐渐也就强壮起来。虽然说君子立世,修养学识很重要,可身体健康更重要。有些事,却是急不得的。等明年找了先生来给他启蒙,慢慢就会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徐令宜苦笑。
十一娘问他:“侯爷是在我这里洗漱了过去还是过去洗漱。”
按日子,他应该歇在文姨娘那里。
徐令宜道:“今天我就歇在这里。”
家里家外这么多的事,他明显没什么心情──前些日子应该歇在秦姨娘那里,他去了一次,其他日子都歇在这边。何况今天她还进宫去看了皇后娘娘,应该有话对自己说吧。
十一娘让人去给文姨娘说一声,就说侯爷今天有事,不过去了。然后铺床服侍徐令宜上了床。
徐令宜先是细细地问了问皇后娘娘的情绪,知道皇后娘娘好多了,他微微叹了口气。
可能是听到皇后娘娘是借着问她吃药的事把她叫到一旁的,又问起她这段时候吃药的情况来。
“刘医正说要吃几个月才能见效。一时倒也没什么感觉。”
徐令宜吩咐她:“你要按照刘医正说的好好吃药才是,万万不可马虎。”
十一娘当然不敢马虎。
谁敢担保不会有个万一……如果万一她真的有了身孕,以现在的年纪和情况是很危险的。要是能用药物调养调养,生存的机会要大很多。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突然道:“明天我会晚点回来……和皇上说说话去。”
看样子,是下定决心打悲情牌了。
十一娘自然要鼓励他:“这样侯爷过年前就可以在家里休息了?妾身也不用每天丑时就起了!”
徐令宜听着不由笑起来:“辞了官以后行事可没有现在这样方便了。”
是指官场上人走茶凉吧!
一个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骤然放弃,心里肯定会有失落感的。
十一娘故意插科打诨:“您如今当着官,我也没感觉到行事有什么方便的。倒是觉得极不方便。想开春了把院子整一整,还想在穿堂前种石榴树和玉兰树……您在家,可方便了我。”
请人来修整院子,她必须回避,到时候有什么要求,只能通过管事的跟那些工匠说,哪有直接跟徐令宜沟通来的方便、自在。
徐令宜也听说出,不禁失笑:“你就为这个让我辞官!”
十一娘继续和他胡扯:“那是。我仔细想过了,发现当官完全是个亏本的事。先不说每天早起,厨房的因此而跟着要做两顿早饭,就说这俸禄与花销……”她给徐令宜算着帐,“仅是人情客往就不便宜。不做官了,有些可应酬可不应酬的就可以不应酬了……”
徐令宜听着妻子胡说八道,辞官的怅惘不由淡几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十一娘仔细地将玉佩挂在犀牛角的腰带上,然后直起身来打量着穿着大红丝官服的徐令宜片刻,笑着:“好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那我上朝去了!”
“侯爷一路小心。”十一娘帮徐令宜披上斗篷,送他到了门口。
徐令宜“嗯”了一声,由照影服侍着出了门。
望着渐行渐远的大红灯笼,十一娘站了一会才回屋。
小丫鬟们正蹑手蹑脚地收拾饭桌,琥珀服侍着她进了内室。
“夫人要不要再睡会。”
“不了!”她这几天在赶屏风,“我绣会花吧!中午睡个午觉就行了。”
琥珀应声将她的花架子搬到了炕上,坐下来帮她分线,和她聊着天。
“前两天刘元瑞家的来见过我。我看您正忙着,就没有做声。”
“可是为了大显的婚事?”十一娘手并不停,淡淡地问她,“万义宗家的不肯松口?”
“不是。”琥珀笑道,“那万义宗家的还以为您是要处置不听话的婢女,所以一直不敢答应。后来听说是您身边的人,到了年纪要放出去,一时喜出望外,立刻应了。求着刘元瑞家的来说亲。我瞧着她那样子,就有意给拖了拖。让他们也急一急。”
十一娘不禁失笑:“你啊!”
琥珀掩了嘴笑:“刘元瑞家的一直要来给您报信,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见见她?”
十一娘沉吟道:“就明天吧!冬青今年都足足二十了。如果能在年前定下来,明年开春就把事办了。也免得她这样窝在屋里门都不能出。”
琥珀立刻笑嘻嘻地应了。
正好冬青进来,琥珀不免望着她直笑。
冬青狐惑:“这是怎么了?”
八字还差一撇,又怕冬青害羞,十一娘忙道:“没事,没事。”又问她,“我让你绣的帕子你可绣好了?”一般的刺绣都是些复杂的花鸟,初学的人多畏其难,她画了几个很简单的花草图案用来诱惑慧姐儿,因为自己没有时间,就让冬青帮着绣了。
冬青忙拿藤筐里的帕子给十一娘看。
绣得还不错!
十一娘笑着将帕子收了。
南永媳妇过来了。
“你给我梳个高髻吧!”她平日都是随意挽个纂儿,“前两天家里的事多,二嫂没走成。今天吃了早饭就回西山,我等会要去送送她。”
南永媳妇笑着应“是”,服侍十一娘到镜台坐下梳了头,十一娘换了件粉色小袄,蓝绿色综裙,去了太夫人那里。
二夫人的箱笼都已经收拾好了,正和太夫人话别。
十一娘给太夫人问了安,和二夫人行了礼,三夫人来了和五夫人一前一后进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叮嘱着二夫人,要她注意路上安全,要她有什么事就差人来家里报一声……直到巳时才把二夫人送出门。
这些日子二夫人一直陪着太夫人,一旦离开,不免有几份怅然,好在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都不用去上学了,天天在太夫人屋里嘻闹,十一娘又领了贞姐儿到太夫人那里做针线,屋里十分热闹,太夫人的心情很快好了起来。看着天空放晴,还特意让杜妈妈请了五爷和五夫人过来打叶子牌。
五爷笑语连串,逗得大家直笑。
有小厮跑进来找他:“……说是爷的旧识,爷在翠庆楼和柳惠芳唱《滚楼》的时候,他曾经给爷拉过胡琴。”
五爷听着脸色大变,道:“他来干什么?”又急着起身,“我去看看!”
五夫人看着若有所思。
太夫人却脸色一沉:“你给我站住!”
五爷听着脚步一滞,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眼看着要过年了。”太夫人眉宇间带着冷峻,“这些人来找你能有什么好事?”然后吩咐杜妈妈,“去拿二十两银子。”然后对那小厮道,“你去跟那人说,五爷有客,不便出迎。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五爷请他酒喝的。”
小厮接了银子,应声而去。
五爷却有些坐立不安的:“娘,我还是去看看吧?”
“怎么?”太夫人目光锐利地望着五爷,“觉得我给的少了?”
“不是,不是。”五爷忙道,“我是怕他吵起来……”
“还反了天了!”太夫人面带愠色,“他凭什么吵?莫不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五爷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娘,”五夫人突然笑道,“五爷待人一向宽和,这样拿钱打发了,想来是怕人觉得爷的架子大。有些不安罢了!”
五爷听了忙点头:“正是,正是。我一向待他们如亲兄弟似的……”
太夫人一听,“拍”地一声就拍在了炕桌上:“待他们如亲兄弟?”
在屋子里嘻闹的孩子们见形势不对,都纷纷静声屏气地站到了一旁。
“五爷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五夫人笑着拉了太夫人的衣袖,“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又喊五爷,“还不快给娘陪不是!”
五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上前给太夫人陪不是。
望着满脸沮丧的儿子,太夫人的好心情全没了。
她放了叶子牌:“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后花园吧!免得天晚了路滑。”
五夫人听着就下炕穿了鞋,和太夫人说笑了几句,和五爷回了后花园。
路上,五夫人问五爷:“您有什么不能跟娘说的,和我说也是一样。我们夫妻同心,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五爷半晌没有说话,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回了屋,五爷怏怏地躺在临窗的大炕上,很是无趣的样子。
五夫人亲自端了热茶过去:“爷,来喝杯茶。”
“不想喝!”五爷闷闷的。
五夫人也不勉强,陪在一旁做针线。
五爷一直翻来覆去的不安生。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草草地扒了几口就起身要去找徐令宜:“……我总不能天天这样呆在家里吧?”
五夫人笑着送他出了门:“等会要不要我去找您?免得侯爷骂起人来没完没了的!”
五爷垂着脑袋,拉了五夫人的手:“丹阳……”很是感激地样子。
五夫人掩袖而笑:“我和五爷是夫妻,我不帮着五爷,还有谁能帮着五爷。”
五爷点头,催她:“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您路上小心点!”五夫人点头,立在门口一直望着五爷远去。
感觉到什么似的,五爷回头,远远看见门口大红灯笼下妻子从容的面庞,笑着挥了挥手:“快进去!”
五夫人笑着朝他挥手,直到看不见丈夫的身影,这才回了院子。
石妈妈立刻上前搀扶着五夫人上了炕。
“怎样?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石妈妈低声道,“那人就是柳惠芳,梨园世家出身。两个叔叔,一个堂兄也都是闻名燕京的名角。不过此人品行不好,喜欢喝酒,三年前把嗓子给喝到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五夫人听着眉头紧锁:“那五爷怕什么?”
“听他那话里的意思,五爷出手大方又好面子……”石妈妈缓缓地道,“想来是别人都求不到了,只好来求五爷。”
“就这么简单……”五夫人却是不相信的,又不想往那腌H的地方想。
石妈妈哪里不明白,索性道:“爷可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长生班何必把小海棠送给中山侯府的三少爷……何况我看柳惠芳现在的样子,满脸胡须,又肥又胖,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的风采……”
“你懂什么!”五夫人忧心忡忡地道,“要是那柳惠芳变成这个样子还让爷惦记着,那可比把小海棠收下更让人担心!”
只要没放在心上,五夫人对丈夫逢场作戏根本不在乎。
“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五夫人点头。
……
那边徐令宜正和十一娘说着话:“……我说有足痹之症,今年的天气又比往年都要冷,实在是痛得厉害,想辞去五军都督府都督一职。”
“皇上怎么说?”十一娘紧张地问道。
“皇上不同意。”徐令宜苦笑,“还问我是不是因为五皇子的事?”
“那您怎么说?”
“我跟他讲了家里的事。”徐令宜道,“特别说起谆哥。从小有不足之症,早些年在外打仗,后来又忙于朝政,被娘和元娘宠得厉害。他现在每天只知道跟着姐姐玩翻绳、玩丢沙包。虽然不指望他文武全才,也不能被养成个纨绔子弟。趁着他年纪还小,我想多花些精力好好教导他,免得丢了徐家的脸!”他的语气很是无奈,看得出来,并不完全是为了辞官所以拿谆哥说事。“皇上听着眼睛一红。说,原想谆哥大一些了让他进宫给五皇子陪读的……”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问起我的足痹之症来。我说御院医的几位御医都看遍了,也找了些民间的偏方,现在却是越来越严重了。然后和皇上谈起西北之事。说西北现在虽然平静,但五年、十年之后,免不了再起乱战,让皇上趁着这机会,将那些信任的待卫、武将调过去,让他们历练历练。一来是他们在皇上身边多年,忠诚能干。二来皇上赏了这些旧人前程,那些新人看了,自然知道该怎样做;三来可免西北后继无人。又趁机把想让三哥出仕的事告诉了皇上。说这样一来,也算是体体面面把家分了……”语气很伤感。
徐令宜,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放开了手中的权力!
十一娘愕然,继而沉默。
半晌才道:“皇上同意了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皇上沉默了半晌。我再三请辞,最后还是同意了。”徐令宜表情淡淡的,“还说,三哥既然想外放,品阶也不能太低了,问放到江浙做个知府之类的行不行?我说,做官是小,主要是大家能不伤情面的分家。到江浙做知府,只怕会让御史弹劾,还是放个不起眼的县城做个小县令的好。皇上听着没有做声。我看着不像反对的样子。这事多半会成。”
可这样一来,皇上也算是委婉地同意了徐令宜的辞职。
思忖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爷求见!”
“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徐令宜愕然,又皱了眉问十一娘,“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呆在家里?有没有出去?”
可怜的五爷,徐令宜都成了条件反射,第一件事就想到他闯了祸。但想到今天那个什么拉琴的人要见五爷时五爷的反常,十一娘也不由朝这方面想。
她忙将这件事告诉了徐令宜:“……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徐令宜听着脸色铁青,匆匆去了东次间。
十一娘不知道徐令宜会不会歇这边,想了想,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铺了床。刚收拾好,徐令宜已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她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笑着问徐令宜,“要不要我服侍爷梳洗?”
徐令宜没有搭腔,人却在屋里团团转。
“这个没脑子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进!”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在说五爷,笑道:“侯爷也是,刚才还说谆哥,说你先在外打仗,后忙于朝廷之事,有所疏忽,这才养成他如今懦弱的性格。五爷还不是一样。他早年丧父,几个哥哥各忙各的,也少了教导之人。侯爷不日就要辞官了,以后在家里的时候也多了,何不趁着这机会和五爷好好说说。这样见到他就板了脸,他有事自然不敢跟您说,等事情不可收拾了,您还是要帮着去收拾残局。还不如彼此和和气气的,他有了什么事也好及时和您商量。您也可以及时指点他是对是错。他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慢慢就好了!”
“他都多大了!”徐令宜气愤难忍,“还要我告诉他怎么做。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苗疆平乱了!手下十几有经验的大将,我什么也不懂,偏偏在他们面前半点风声也不敢漏。半夜跟着那些小吏从怎样调拔军饷粮草先学起,第二天早上起床应付当天的琐事……”
“要是人人都像侯爷这样,那可怎么得了!”十一娘听着嫣然一笑。
徐令宜泄了气,怏怏地坐到了床边。
十一娘叫小丫鬟打热水进来。
“侯爷烫烫脚。有什么事好好的说。纵是骂上千句万句。事情总得帮着解决。”
徐令宜歪在了大迎枕上:“我也知道。就是觉得太不成气了……要不然,家里何至于如此……”
“所以我说不能让三爷和三嫂带着怨气出去。”十一娘接过小丫鬟的铜盆放在了徐令宜的脚下,帮他脱了靴,“还有两个孩子。以后我们谆哥还要人帮衬呢!”
徐令宜没做声,任十一娘帮他烫脚。
……
那边太夫人也在问杜妈妈:“可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杜妈妈道,“五爷唱戏,就是跟着这个柳惠芳学的。虽然没有拜师,但五爷开了海口,每年给这个柳惠芳二百两银子的养老钱。后来五爷成亲,虽然和这个姓柳的没有了来往,但还是每年差人送二百两银子过去。姓柳的拿了这二百两银子喝酒嫖妓,到也没找五爷。今年雪大,燕京的米价翻了几番,他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才来请五爷赏点银子,还厚颜无耻地说,就当是从明年的银子里扣。”
太夫人气得发抖:“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逆子!”
杜妈妈忙劝道:“五爷这不是知道错了吗?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渐渐断了来往。”又道,“我听说五爷刚去找侯爷了,想来是为这件事。有侯爷出面,您就别担心了。”
太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
五爷回到屋里。五夫人已经歇下,他在五夫人屋里梳洗后,趿着鞋跑进内室,钻进了五夫人的被子里。
五夫人被惊醒,吓了一跳:“爷这是怎么了?妾身怀着身孕,服侍不了……”
五爷没有做声,伸手摸着妻子凸起的肚子。
“怎么了?”五夫人柔声道,“要不,让晓梅到妾身屋里来服侍……”
“我又不是天天想着那事。”五爷嘟呶道,“不用了!”
五夫人笑:“妾身不是怕爷心里不舒服吗?”
五爷没有做声。
五夫人知道他的性子,叫值夜的丫鬟吹了灯,OO@@地躺下,偎在了丈夫的怀里,正朦朦胧胧地想睡,突然听到丈夫幽幽地道:“丹阳,只有你对我最好……别的人,不是想我的钱,就是想借我四哥的势……丹阳,只有你,对我最好……”
黑暗中,五夫人大大的松了口气。
总算这个浪荡子还有些良心,知道谁对他好!
还是太妃说的对。
男人都是孩子,就看女人怎么调教……
她噙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
柳惠芳的插曲虽然让各房都烦忧了一下,却没有影响徐府正常的生活。
徐令宜进宫去见了一次皇后,于腊月十八上书提出辞官。皇上没准,但允许他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太医院的太医们三五成群地往永平侯府跑,药方子开了一大堆,却没谁敢说能治好徐令宜的病。十一娘服侍在一旁。有太医进来要回避,拿了太医的方子要差人去抓医,不时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兵部的、阀阅世家的旧友前来探病,忙得团团转。好在很快就到了万寿节,大家都要进宫贺寿,徐府这才安宁下来。
因为不是整生,所以只在万寿节那天辍了朝,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和内命妇进宫恭贺。
皇后娘娘的精神明显的好了很多,和长公主等人说着话。看见十一娘,让女官请她过去。
“天气冷,你要多穿点才是。”
十一娘一怔,望着周围和自己穿得一模一样的命妇们立刻明白过来──皇后这是在对她表示关心。
她恭敬地曲膝行礼,和以前见皇后娘娘表现的没有二样:“多谢娘娘垂问。”
皇后娘娘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和身边的长公主说起话来。
十一娘恭顺地立在一旁听着大家说话。
万寿宴开席后循规蹈矩地随大家入席,看杂耍的时候在太夫人身边服侍,一举一动没有半点越僭的地方。
皇后娘娘看看微微点头,私下对黄姑姑道:“原来觉得她出身低,年纪小,委屈了侯爷。现在看来到是我们心胸狭隘了。”
黄姑姑笑道:“娘娘也没有看错。只能没想到侯爷竟然有这样的福气,娶了个解语花回来。”
两人正说着,有内侍高声道:“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整了整衣襟迎了上去。
没等她拜下,皇上已将她携起。遣了身边服侍的,和皇后娘娘到东稍间说话。
“小四的事你可知道了?”
皇后娘娘点头,坦然地道:“他前两天进宫跟我说了。我也觉得好。正准备万寿节过后和皇上说说这些。”
皇上微怔。
皇后娘娘叹道:“你也是知道他性格的。纵是有什么事,也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的。早些年他和元娘闹成那样,子嗣单薄。二哥早逝,二嫂纵有文姬之才,碍着孀居的身份,家里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三哥是个老实的,偏偏三嫂个性强。这几年一直闹着分家,吵得家宅不宁。五弟我不说您也知道,”语气一滞。“在外面养戏班包戏子……这家里全赖小四撑着。他是当着您的面要强,我听四弟妹说,每天晚上都要用热水给他烫膝盖,有时候只嫌不热,皮都烫坏了。”说着,落下泪来,“说起来,他也是阀阅之后,堂堂从二品的大员。别说像他这样的,就是不如他的,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香车美人,他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你好歹让他歇几天。”
皇上见皇后娘娘哭起来,忙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他了。”
“他和皇上既是君臣,更是郎舅。”皇后娘娘掏出帕子抹着眼泪,“他帮您,您帮他,本是应该。可我想着,那天小四来跟我说的话也有道理。之前是形势所逼,不得已为之。如今您是万民之父,贵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苗疆暂定,西北无事。皇上要做文治武功的千古名君,接下来是就是文臣们的事了。他读书少,除了打仗,其他也不会。皇上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做个谨守本份的臣子,给那些自认为拥立有功的臣子们做个榜样还是做得到的。”
皇后娘娘这话还真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他想做千古名君,就要和文臣打好交道。偏偏那些拥立他上位的都是些武将,最怕他们仗着旧功阻挠他变新……
皇上听着很是激动:“总不能让他就这样辞了官……”
“皇上糊涂了。”皇后嗔怪道,“有你一日,就有他一日。端着你这金饭碗,还怕他没饭吃。要不然,就凭他那本事,能二十七岁就做到太子少师?小四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您就让他辞官吧?趁着现在功成名就,免得哪天一不小心露出马脚来,好不容易挣下的名声就全完了。他丢了面子。也是打了您的脸。”
皇上一扫之前的忧心忡忡,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万寿节过了二天,皇上赏了很多的补药给徐令宜,皇后则赏了一件玄狐皮的袍子,一对玄狐皮的护膝。那雷公公更是笑道:“皇后娘娘说,以后侯爷不用上早朝,可还是要注意早上寒风正峭。”
这分明就是来给徐令宜报信。
十一娘听着大大地松了口气,收了袍子,笑着对徐令宜道:“过年的时候穿。”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
徐令宜听着失笑,起身去了半月泮。
这段时间徐嗣勤几兄弟都在太夫人身边打转,十一娘让贞姐儿过去了。家里清清静静的,她坐在炕上做针线,有小丫鬟来禀:“弓弦胡同那边大波奶身边的杭妈妈来了。”
这个时候?
她很是意外,请了杭妈妈进来。
杭妈妈穿着紫红色漳绒袄,头上戴了朵大红绢花,很是喜庆的样子。满脸是笑地行礼:“昨天大老爷带着四少爷并新进门的四少奶奶,十二小姐和五姨娘、三姨娘回了京。大波奶特意差我来给十一姑奶奶报个信,想请十一姑奶奶明天回去吃个饭……”
话音刚落,十一娘已“哎呀”一声:“五姨娘跟着来了?”
“是啊!”杭妈妈笑容可掬,“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总不能把五姨娘一个人留在余杭。大老爷说,五姨娘就算是一心礼佛,在家里设个佛堂就是了。把五姨娘给劝了过来。”
十一娘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五姨娘了……
说思念,好像没有特意想过她。说不思念,总觉得余杭有什么让她牵挂。
她有些发愣。
杭妈妈已笑道:“还请了三爷和三少奶奶;四姑爷和四姑奶奶;五姑爷和五姑奶奶;十姑爷和十姑奶奶。”
看样子是家庭聚会了!
十一娘深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你去回了大波奶,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杭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十一姑奶奶可是上有婆婆,下有丈夫的人。要回娘家,竟然说也不说一声,就这样应了自己。看样子,这位十一姑奶奶也是颇有手段的人,嫁过来不过三、四个月就已站稳了脚跟……
念头闪过,她已笑着应“是”。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杭妈妈起身告辞。十一娘打了赏,让绿云送她出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地呆坐了片刻,然后让琥珀去喊了冬青、滨菊和竺香过来,把大老爷从余杭回来的事告诉了他们。
几个人听了都露出笑容来,特别是竺香,脸庞都明亮起来:“五姨娘也来了吗?还走不走?夫人明天去见五姨娘得穿得漂亮些才是,五姨娘看着也安心了。”十分高兴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心里五味俱全。
也许最惦记五姨娘的不是自己,而是竺香……
“对,对,对。”滨菊连声应是,拉了竺香去给十一娘挑衣裳。
琥珀却面露犹豫:“要不要跟侯爷说一声……四姑爷是个爱走亲戚的。五姑爷那个人,最会做人,肯定会去……万一侯爷有事,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言下之意是怕徐令宜不去。到时候同样是出嫁的姑娘,别人都成双成对的,只有自己孤孤单单让人误会被夫家嫌弃没有面子。
可十一娘根本没有想让他去。
徐令宜位高权重,罗家从来不敢用普通女婿的标准来看待和要求。他去了不是冷场,就是正襟危坐,何况如今徐令宜又有“足痹之症”,更应该好好待在家里才是……
只是没等她开口,冬青已道:“侯爷是什么人?别说是四姑爷和五姑爷,就是十姑爷也不能相比的!”
意思是,去那是给罗家体面,不去也是应该。
十一娘不喜欢冬青这种态度。
有时候,别人能骑到你的背上去,是因为你自己先把腰弯了下来。
“他就是再不喜欢,也是罗家的女婿。”十一娘淡淡地道,“只是侯爷如今有足痹之症,还是少走动为好。”
冬青感觉到十一娘语气里的不悦,忙解释道:“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侯爷行事很讲究,四姑爷和五姑爷都只是有个功名在身的人,怕侯爷去了大家都不自在。”
十一娘本想说冬青几句,转念一想,她原来受的就是这种尊卑有别的教育,还是别让她犯迷糊了。遂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然后起身:“既然明天回弓弦胡同,太夫人那里要去打声招呼才是。”领着琥珀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罗大老爷回来了,大波奶想让十一娘回去吃顿饭,太夫人连声道“好”:“难道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回去玩一天。”然后让杜妈妈拿两支三十年的人参:“送给亲家太太。”拿了一包燕窝,“给姨娘。”拿了四支一模一样的鎏金镶南珠的珠花,“给亲家小姐和新进门的四少奶奶。”
十一娘道了谢,问贞姐儿:“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贞姐儿愕然,半晌才喃喃道:“我,我也去……”
十一娘笑道:“十二妹也来了,她比你小两岁。性格也是很好的,你们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去。”
太夫人见贞姐儿犹豫不决,笑道:“想去就跟着去吧!那也是你外家,跟着去玩去。”
贞姐儿这才恭声应“是”,眼睛却像晨星般明亮起来。
十一娘看着微微地笑起来。
太夫人问起徐令宜来:“……原来要上朝,现在不上朝了,也看不到影子。”
十一娘忙笑道:“侯爷去半月泮了。说是有事和幕僚们商量。”又道,“侯爷虽然不用上朝,可眼看到了年关,各家都要应酬一番,不比上朝的时候轻松。”
太夫人没再说什么。
十一娘就陪着说着闲话,有小厮跑过来禀道:“……周大人和王大人来探望侯爷,侯爷在外院设宴款待。说中午就不过来了。晚上再来给太夫人问安。”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十一娘刚说徐令宜应酬多,徐令宜的应酬就来了。太夫人笑着望了十一娘一眼,道:“哪个周大人?哪个王大人?”
小厮忙笑道:“周士峥大人和王励大人。”
“原来是他们两个啊!”太夫人笑道,“说我知道了。”
小厮应声而去。
太夫人对十一娘道:“周士峥,福成长公主的三儿子,从小和老四一起长大的。王励原是皇上潜邸长史,现任工部侍郎、尚宝司卿。”细细地向她解释。
看样子,这些人都是徐令宜的好友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暗暗记下,中午和三夫人一起服侍太夫人吃过午饭,这才和贞姐儿回了自己的住处,清理明天要出门的衣裳、首饰。又把罗家的情况向贞姐儿介绍了一番,免得她到了摸不清头脑。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贞姐儿行礼退下。
十一娘笑着上前帮他解了斗篷。
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服侍他用热帕子擦了脸,又让人浓浓地煨了一盅茶:“解解酒。”
徐令宜歪在大迎枕上喝了茶,眉宇间少有的露出几分惬意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望着镜台上散落的首饰,他随口问道。
十一娘就把大老爷带了五姨娘回京的事告诉了他:“……让明天回去吃顿饭!”
“要回娘家……”他听着一怔,“什么时候回来?”又问她,“没请我吗?”一副很是不解的样子。
难道就一定要请你……
十一娘失笑,但想着自己一边是婆家,一边是娘家,不能让他们的关系疏离。奉承道:“哪能不请侯爷?只是我说侯爷有足痹之症,帮着回了。”又殷勤地道,“乔姨娘昨天晚上不是弹琴给您听了的吗?要不,明天我让人整桌酒席送到乔姨娘那里,你们喝酒、弹琴……”
徐令宜瞪着她,半晌才“哦”了一声,然后指了茶盅,“再煨一盅来。”
十一娘让小丫鬟去煨茶。
徐令宜又指了另一个在跟前服侍的小丫鬟:“去把白总管叫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徐令宜就低声嘟呶了一句。
十一娘听得不清楚,走过去道:“侯爷有什么吩咐?”话音还没有落,眼前一花,被徐令宜搂在了怀里。
突然的变故让她不由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徐令宜已埋头在她的鬓角:“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热气夹杂着酒气扑在她的面颊,加上低醇深厚的声音,气氛显得十分暧昧。
十一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侯爷喝多了……”
“有点!”徐令宜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手却伸进了她的小袄里。
“这可是大白天!”他只支了跟前服侍的两个丫鬟,内室门口还立着两个,还有厅堂的帷帐前,大门口……十一娘急着去捉那只不老实的手。
“大白天的,你怕什么!”徐令宜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可惜十一娘太慌张,根本没有听出来,“我头昏,你陪我睡一会!”
“你不是叫了白总管吗?”感觉到自己的裙带松开,十一娘真的急了,猛地推开他朝一旁滚去,却忘记身后是炕桌,稀里哗啦一阵碎瓷声……还有小丫鬟不知所措的惊呼声。
两人都怔住。
十一娘的眼泪忍不住就涌了出来。
真是欺人太甚了!
这要是传出去了,她以后怎么做人!
徐令宜望着还傻站在那里的小丫鬟,脸色沉的可怕:“还不给我出去!”
小丫鬟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十一娘已抿着嘴坐起来整理衣襟。
徐令宜十分懊恼。
谁知道她屋里的丫鬟这样的没眼色……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令宜见十一娘粉脸带怒,讪讪然很是无趣。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十一娘O@的穿衣声。
正是这尴尬时候,有小丫鬟隔着帘子怯生生地禀道:“白总管来了!”
徐令宜“哦”了一声,急步走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特别觉得委屈,眼泪盈满了眼眶。
“夫人……”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满屋的狼藉,小心翼翼地道,“我打水给您净脸吧?到了去太夫人那里的时辰。”
十一娘听着赶紧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琥珀叫了绿云和红绣两个进来收拾东西,和滨菊亲自捋袖服侍十一娘净了面。
“侯爷呢?”
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吧?
“不知道!”琥珀斟酌着道,“和白总管一起出去了……我这就差人去打听。”
“不用了。”十一娘心里有些寒。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太夫人那边问安的。“叫上贞姐儿就行了。”
琥珀听着露出为难之色来:“贞姐儿一早就过去了。让小鹂来说了一声,当时侯爷在屋里……”
贞姐儿肯定是不好意思和自己同行,而琥珀看见徐令宜在屋里不好禀报。
十一娘点头,一个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嗣俭正和谆哥在院子里打陀螺,看见她进来,忙上前行礼。徐嗣俭更是道:“您一个人来的吗?怎么不见四叔!”
“哦!”十一娘淡淡地道,“你四叔有事,等会再来。”
徐嗣俭“嗯”了一声,和谆哥陪着她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也问:“老四呢?还在忙啊!”
十一娘点头,三爷和三夫人来了,看见十一娘一个人,奇怪地问:“四弟呢?怎么你一个人?”
“他有事忙着呢!”十一娘笑着答道。
三夫人听了却“哎呀”一声:“你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我眼睛红红的吗?”十一娘有些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不信您看看!”三夫人拽着十一娘就要给太夫人看,正好有小丫鬟禀道:“侯爷来了!”
三夫人一怔,徐令宜已大步走了进来。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笑着受了四儿子的礼,说说笑笑由儿子、媳妇、孙子们簇拥着去了东次间吃饭。
待把人送走了,就招了杜妈妈来:“去打听打听,看两口子是为什么闹别扭!”
杜妈妈笑着应“是”,从后门去了琥珀她们住的后罩房。
后罩房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值夜的婆子在那里守着。
杜妈妈奇道:“这人都去哪里了?”
那值夜的婆子笑容闪烁:“都被琥珀姑娘叫去训话去了。”
“这是为了哪一桩?”杜妈妈皱了皱眉,“早听说夫人屋里的琥珀姑娘是一等一的能干人,倒不知道她竟然还能代替主子训丫鬟。”
那值夜的婆子听着立刻讨好道:“谁说不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听那口气,还要撵人呢!”
“怎么一回事?”杜妈妈沉了脸。
值夜的婆子讪讪然地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压低了声音道,“今天侯爷在夫人屋里,结果杏娥那个小丫头,杏娥您知道吧,就是浆洗房蔡婆子的侄孙女,不知道轻重地闯了进去……”说着,声音又压低了几份,“……看见侯爷正搂着夫人在做那事……”说着,还朝杜妈妈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一向肃穆端凝的侯爷,大白天的,干那种事……
杜妈妈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看错了吧”的话脱口而出。
“哪能!”值夜的婆子低声道,“要不然,琥珀姑娘怎么把人叫去训话……”
“哦……”别说是相信了,就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杜妈妈脑子乱成一锅粥。
“您来可是有什么事?”值夜的婆子是元娘那边的老人,不大瞧得起跟着十一娘进来的人,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要不,我去帮您喊了琥珀姑娘来问话!”
“不用了!”杜妈妈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既然她有事,我明天再来找她也一样。”说着,匆匆回了太夫人那里。
“怎样?”太夫人见杜妈妈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也急起来。
她年纪大了,最怕子女们不和睦。
杜妈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俯身在太夫人耳边说了一通话。
太夫人听着目瞪口呆的:“你,你没弄错吧?”
“应该没有。”杜妈妈道,“要不然,琥珀怎么连撵人的话都说出了口。”
“我就说,今天两个人怎么一前一后到的。”太夫人说着就笑了起来,“那个还眼睛红红的像哭了似的……定是被人撞破了不好意思……”又打趣道,“我倒没看出来,我这儿子是个急性子!”
杜妈妈听着不由啼笑皆非:“太夫人……您这哪是做婆婆说的话?”
“年轻人,哪里没有个荒唐的时候。”太夫人笑着,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没事,没事!年纪大了就好了。”
……
那边十一娘低着头做着针线,眼睛却不时地睃一下倚在床头大迎枕上看书的徐令宜。
怎么还不走……
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吃饭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看自己一下,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刚才好言好语地给他道茶,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自己已经低头了,他这样躺在这里一声不吭的算是什么一回事?
十一娘腹诽着,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
琥珀微微点头,出去提了热水进来给徐令宜续了杯茶。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乔姨娘那边的绣橼姐姐来问,今天要不要给侯爷留门?”
十一娘就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眉角也不抬一下地翻着手里的书。
十一娘只好放了手中的针线,上前低声道:“侯爷,您看……”
徐令宜头也没有抬一下,淡淡地“哦”了一声,道:“你打水服侍我烫烫脚吧!”
意思是今天晚上不过去了。
十一娘还想劝劝他,见他眉宇端凝,只得避其锋芒,吩咐小丫鬟:“去跟乔姨娘说一声,侯爷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小丫鬟应声而去。
十一娘又望向徐令宜。
见他眼睛盯着书,连手都没有颤一下,十一娘撇了撇嘴,让小丫鬟倒了热水来给徐令宜烫脚。
……
“侯爷不过来了!”乔莲房愕然,“侯爷可知道?”
小丫鬟有些委屈地道:“琥珀姑娘先让我等等,后来又出来亲自吩咐我进去回禀。当时侯爷、夫人都在屋里。侯爷不说话,夫人还特意上前问了一句。结果侯爷说让夫人服侍他烫脚……”
乔莲房脸色一下子煞白。
立在她身后的绣橼见了立刻从衣袖里掏了几个铜钱给那小丫鬟:“辛苦了。拿去买糖吃吧!”
小丫鬟高高兴兴地接了,朝乔莲房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乔姨娘,我听院里的姐妹们说,今天下午侯爷搂着夫人做那事,被杏娥姐姐撞见了……夫人为这事和侯爷发脾气。把侯爷给气坏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理睬夫人。”
“哐当”一声,乔莲房手上旧窑十样锦的茶盅就落在了大红折技花的地毡上,滚了几个圈停在了地毡外的青砖上。
绣橼脸色大变,忙上前推了那小丫鬟出去:“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小丫鬟被推的一个趄趔出了门,不由望着身后晃了两下的青灰色夹板帘子搔了搔头,低声嘟呶道:“难怪陶妈妈让我走到了门口再说这句话……”话音未落,就听见帘子后面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她想去看看,又想到陶妈妈嘱咐她说完话就走的话……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一路小跑着去了陶妈妈那里回信。
……
十一娘望着灯光下面容冷峻肃穆的徐令宜,再一次告诉自己:我没错。白日暄淫,本就与礼不符。他凭什么发脾气。自己心虚,也不过是畏于他的权势罢了。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错!
这么一想,心里的郁闷就散了不少。
她翻身背对着徐令宜,床头的灯光太刺眼,只好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徐令宜,把脑袋埋在两枕之间,闭上了眼睛。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自己明天要回娘家,要是肿着眼睛,五姨娘看了还以为自己哭过了……
徐令宜的手里捧着书,眼角却不时睃着身边翻来覆去的十一娘。
看样子,自己不理睬她,她很不好受!
发现她又翻了个身,他嘴角不由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本来只是逗逗她的,谁知道却有丫鬟闯进来……
又不是有意的。
自己不也一样没颜面!
再说了,不过和白总管出去了一趟,竟然等也不等就自己去了太夫人那里。让有心人看见,岂不以为两人吵过架了。
他有意板着脸,就是想让她心里急一急。
徐令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等一会……然后和她说话。
谁知道,身边的人翻了一个身,半晌没了动静。
他错愕,俯身望过去,就看见她面容恬静地歪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十一娘!”
徐令宜脸色阴沉。
睡着的人鼻翼翕了翕,脸在床单上蹭了蹭。
“默言……”徐令宜拔高了声音。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嘟呶了一声,脸埋得更深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的脸色很难看。
她要回娘家,决定离他远点,务必平平安安地走出门,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南永媳妇给她梳了个小小的牡丹髻,戴了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点翠南珠宝结。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窄袖褙子。贞姐儿梳着双螺髻,戴了鎏银南珠的珠花,里面白绫袄,外面粉红色刻丝十样锦的小袄。两人亭亭并肩而立,像对姊妹花。
“妾身辞了娘就直接去弓弦胡同了。”十一娘曲膝给徐令宜行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徐令宜神色冷漠,和昨天一样歪在床头的大迎枕上看书。
听到十一娘向他辞行,他抬了眼睑看了她一眼,从枕下摸了个小小的红漆描金匣子递给她:“带着吧!”
既没有说是什么,也没有说是给谁的……可不管怎样,总是他的一片心意。十一娘决定好好地奉承一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接了过去,打开匣子:“是什么?”
里面有二十几个八、九分的银锞子,还有十几张或五十或一百两的银票。
她不由一怔。
徐令宜已低头翻书:“你回娘家的东西我已经让白总管准备好了。这些拿回去打赏──姨娘毕竟是第一次来,还有新进门的嫂嫂……”表情淡淡的。
十一娘想到昨天徐令宜叫白总管来见他……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想到她昨天的腹诽,有些不安起来:“侯爷……”
徐令宜头也没抬一下,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走。
要不要和他说些什么?
十一娘思忖着。又怕自己回去晚了──本来就是一个人回去的,要是再晚到,还不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她左右为难。想一想,算了,还是先回娘家。等回来了再给他好好道个歉好了。
她曲膝给徐令宜行礼:“侯爷,那我先去弓弦胡同了!”
徐令宜的注意力好像全放在书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看什么书,这么出神!昨天好像看的也是这一本。
十一娘忍不住伸了脖子打量了那扉页一下。
是本《左传》。
有这么好看吗?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嘀咕了一下,这才和贞姐儿出了门。
自然没有发现那个看《左传》的人眼底闪过一狡黠的笑意。
……
出了院子,贞姐儿很是担心地望着十一娘:“母亲和爹爹……”
孩子们都大了,家里的气氛不好她们也能感觉得到。与其瞒着,不如和贞姐儿坦诚相待。孩子们通常都比大人想象的更成熟。
“我和你爹爹有点小分歧。”十一娘无奈地笑道,“我又急着回娘家。只有等回来了再和你爹爹好好说说。”
贞姐儿点头,她想到了太夫人私下和杜妈妈说嫡母的那些话,不禁犹豫道:“是不是为了爹爹辞官的事?”又道,“我听人说,皇上这样留爹爹,是在试探爹爹,看爹爹会不会真的辞官。要是爹爹辞官,皇上就会真的放心爹爹。要是爹爹不辞官,皇上只怕不会放过爹爹。可爹爹真的辞了官,家里就没有现在的赫耀之势了……”说着,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十一娘,“母亲,常言说的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爹爹是永平侯,是这个府里的当家人、顶梁柱。只要保住了爹爹,我们就有机会东山再起。母亲,您别和爹爹生气了。就算家里以后没有现在的赫耀,但能一家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也未曾不是福气。”
十一娘愕然。
贞姐儿竟然在劝她。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不仅心底纯良,还有这样的见识。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来:“贞姐儿,你说的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爹爹平安无事,我们家就不会有事。”
贞姐儿听着有些赧然:“我大放厥词,母亲宽洪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罢了。”
“我们贞姐儿真的很见第。”十一娘笑着夸奖她,然后向她解释道,“不过,我们不是为了这些事有争执。我们是对生活上的一些小细节有分歧。比如说,我喜欢吃鱼,你爹喜欢肉……所以需要互相调节一下。”
贞姐儿点头,低声劝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母亲和我们是有缘人,就不要和爹爹计较这些琐事了。”
看着这样的贞姐儿,别说和徐令宜在这件事上是场误会,纵他有什么错,十一娘也不好和他去计较什么了。
“贞姐儿说的对。”她笑着携了贞姐儿的手,“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颇此宽容些才是。”
贞姐儿听着就松了一口气,和十一娘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知道贞姐儿要和十一娘去走亲戚,也想去。
十一娘却不敢带他去,怕磕到哪里或是碰到哪里不好交待,笑道:“我们女孩子去走亲戚,你们男孩子在家里陪着祖母。”
谆哥望了望一旁笑嘻嘻的徐嗣俭,又望了望贞姐儿,脑袋就耷拉了下去。
十一娘看着不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过年的时候,我也带你去走亲戚。”
过年初二走舅舅,初三走岳父,到时候肯定要带着谆哥去罗家的。
谆哥听着眼睛一亮,却不忘徐嗣俭,拉了他道:“也带三哥去!”
“我又不是女人,惦着走亲戚。”徐嗣俭满脸的不以为然,目光却流露出几份向往,“我不去。”
徐嗣勤和徐嗣谕年纪大些,早听出十一娘在糊弄谆哥,在一旁直笑,徐嗣勤更是亲自给十一娘打了帘:“四婶别理他们了,两个愣头青。”
十一娘笑着和贞姐儿进了屋。
太夫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看见十一娘和贞姐儿进来,仔细地问她们礼品带没有带?哪几个婆子跟车?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娘一一答了,太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路上要小心”之类的话,这才让杜妈妈送她们出了门。
……
到了弓弦胡同罗宅,大波奶亲自在垂花门前迎接。
见到十一娘身后的贞姐儿,她眼底闪过惊讶。但还是不失礼节,笑盈盈地和贞姐儿寒暄着:“……上次在韶华院听到大小姐的琴声,惊为天人。”
贞姐儿很恭敬地给大波奶行礼:“舅母夸奖了。”
十一娘却很奇怪。
照道理说,大老爷把家里的人都带到了燕京,算得上是一家团聚,又是特意请了她们这些出嫁的姑娘回娘家吃饭,应该热热闹闹,喜喜庆庆才是,怎么那些丫鬟、婆子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大波奶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念头一闪,她心里“咯噔”一下。忙拉了大波奶的手:“大嫂,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波奶看了贞姐儿一眼,欲言又止。
贞姐儿是个极会察颜观色的,可这是罗家,她就是想避也没个避的地方。只好低下头去。
十一娘却没有瞒她的意思。
用人不疑,凝人不用。既然和贞姐儿交好,用不着躲躲藏藏的。何况贞姐儿是个很懂事、贴心的孩子。
“大嫂有话直管说就是!”她担心是五姨娘。
大波奶见她问得急,想着等会总是要见面的……苦笑道:“娘的病情又加重了!”
“怎么会这样?”十一娘有些目瞪口呆,“前几天我派人来问还说好得七七八八了,过年的时候就可以下床了。怎么突然又加重了!”
大波奶正要说什么,有马车“得得得”地驶过来──是四姐夫余怡清和四娘来了。她朝着十一娘歉意地笑了笑,忙迎了上去。
大家见过礼,余怡清因有贞姐儿在场,忙避去了罗振兴屋里,四娘则拉着贞姐儿的手称赞了一番,然后众人一起去了正屋。
六姨娘带着十二娘迎了上来。
十二娘比在余杭的时候高了,渐渐褪了稚气,有了小姑娘家的秀丽。
“十一姑奶奶。”六姨娘热情地和十一娘打招呼,又吩咐十二娘,“还不拜见你姐姐。”
十二娘有些腼腆地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拿了一块翡翠玉牌出来给她做见面礼,又将太夫人的南珠珠花一并递给她:“这是太夫人的心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六姨娘带着十二娘曲膝给十一娘道,“还让太夫人破费!”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十一娘客气了一番。
六姨娘又领着十二娘给四娘行礼。
四娘拿了一串琉璃手串给十二娘做见面礼。
十一娘把贞姐儿引荐给十二娘。
一个有着江南女孩子的温婉清美,一个有北方女孩子的大方从容,站在一起,如秋菊春兰各有千秋。
两人小姑娘互相行了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欣赏的目光。而六姨娘知道贞姐儿是永平侯府的大小姐,笑容比刚才又亲热了几份,给了一串掐丝珐琅手串给贞姐儿做见面礼。
贞姐儿恭敬地谢了。
一行人去了大太太内室。
十一娘一眼就看见了托着茶盘立在大太太床前的五姨娘。
时光对她好像特别的宠爱似的。虽然有两年没见,她不仅容貌没变,而且神态间也一改以往的怯懦,反而有了一种平和淡然的神韵,让她显得清雅出尘,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五姨娘也看见了女儿。
她穿戴华丽,面色红润而有光泽,眉宇间再也没有在罗家时的谨小慎微,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自信,淡定从容。好像自己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了。
五姨娘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十一娘……”
“姨娘!”十一娘也泪盈于睫。
屋子里突然就传来如老鸦般嘶哑的叫嚷声。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顺声望过去,就看见靠在床头大迎枕上的大太太。
她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目光凌厉地望着她。
第一百七十七章
看见十一娘回望着自己,大太太歪着嘴,哆哆嗦嗦地又冲着她哼哼了几声。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大太太的病情严重到这个地步,竟然连话也不能说了……既然如此,何必兴师动众的搞大聚会,家里的几个人聚聚不就行了吗?
念头闪过,已上前曲膝行礼,喊“母亲”。
贞姐儿也很乖巧地上前喊“外祖母”。
大太太却看也没看贞姐儿一眼,直盯着十一娘。
一旁服侍的许妈妈忙道:“十一姑奶奶,大太太这是有话对您说呢!”
十一娘走上前去。
大太太望着她,脸色胀得通红,半晌才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来,偏生她一个也听不懂,不由望向许妈妈。
许妈妈解释道:“大太太这是在问侯爷辞官的事!”
是在为谆哥担心吧?
十一娘放缓了声音:“母亲请放心。侯爷是足痹之症。今年天冷,每日早朝,实在辛苦,这才提出辞官的。到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皇上也一再挽留。”
大太太听着目光渐渐柔和了些,十一娘看着松了口气,大太太望着她的目光又凌厉起来,咦咦呀呀地说了一句。
十一娘只好又望向许妈妈。
许妈妈也不十分明白,把耳朵凑到大太太嘴边。
大太太又咦呀了两句。
许妈妈点头,笑着对十一娘道:“大太太说,让侯爷不要一时冲动。谆哥还小呢!”
十一娘点头,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太好──屋子里满是人,谁知道话传来传去会变成什么样子。笑着转移了话题:“太夫人知道我要来看母亲,特意让我带了两支人参来给您补身体。侯爷也差人备了些天麻、田七、当归之类的药材让我带过来。大家都盼着您早日康复呢!”
大太太微微点头。
四娘见两人的话说完了,笑着上前给大太太行礼问安,道:“上次七妹夫专程从山东给您带了阿胶来,您吃着怎样?要不要让他再带些来?”
大太太表情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
许妈妈在一旁代她答道:“还烦请四姑奶奶给七姑爷带个话。说我们家大太太谢谢他了。阿胶很好,上次带的还没有用完。七姑爷和七姑奶奶有空来燕京,就来家里玩。”
“一定带到。”四娘笑和大太太寒暄了几句。
六姨娘就笑着拉了个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的年轻女子过来:“两位姑奶奶还没有见过吧?这是我们家新进门的四奶奶。”
十一娘和四娘朝那女子望过去。
说是有二十岁了,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大个三、四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皮肤不白但也说不上黑,长方脸,柳眉入鬓,一双眸子十分清澈明亮,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沉稳。梳着牡丹髻,戴着珍珠发箍,斜插两朵杏黄绢花。
见六姨娘介绍她,她大大方方地曲膝给两人行了个礼:“妾身周氏,见过两位姑奶奶。”
十一娘和四娘忙曲膝回礼,四娘笑着说了几句“我们四弟好福气,娶了这样能干的媳妇”之类的客气话,拿了一对赤金耳环。十一娘则先替太夫人给了南珠珠花,然后拿了自己的准备的见面礼──一对赤金一滴油的镯子。
周氏既没有因为太夫人的南珠珠花而面露喜色,也没有因为四娘的赤金耳环而面色不虞,不卑不亢地接了,笑着给两位道谢,拿了两双鞋做回礼。
十一娘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看样子,大太太到是为四爷寻了门好亲事。
她领了贞姐儿拜见四舅母。
四奶奶给贞姐儿的见面礼是绫面帕子:“自己绣的,姐儿拿去平时用。”
贞姐儿道了谢,十一娘介绍三姨娘和五姨娘给她认识。
两位姨娘笑着微微点头,三姨娘送鎏银镶珍珠的簪子给贞姐儿做见面礼,五姨娘则送的一块碧绿的翡翠玉牌。
贞姐儿知道五姨娘是十一娘的生母,不由多看了两眼,又回望十一娘。见两人有七、八分相似,露出好奇的目光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三爷和三奶奶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弟弟,四娘笑着迎了上去:“怎么才来?”
三奶奶笑着望了三爷一眼,道:“临出门了,说是好久都没有喝酸辣汤了,又让人给他做。”
三爷在燕京住久了,生活习惯已和燕京人一样。
四娘笑道:“怎么还和孩子似的。”
三爷憨憨地笑,见满室的女眷,眼观鼻,鼻观心地给大太太行了礼就急急出门去了大爷罗振兴那里。三奶奶和十一娘见了礼,十一娘又让贞姐儿来拜见三舅母。三奶奶一时没有想到会遇到贞姐儿,把头上红宝石宝结给贞姐儿做了见面礼。六姨娘就领了四奶奶拜见三奶奶。三奶奶把早准备好的一对赤金柳叶耳环给四奶奶做见面礼,四奶奶的回礼是两双鞋。
大波奶就招呼大家坐下来喝茶。
钱明和五娘来了。
大太太听着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钱明。
钱明给大太太行了礼,俯身和大太太说话:“……您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也别急。横竖家里的事有大舅兄和大舅母,您只管养好病,就是我们做儿女的天大福份……”他笑容俊朗,态度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大太太眼底的笑意就更浓了。
说了几句话,钱明起身:“我去看看大哥。等会再来陪您说话。”
大太太连连点头,咦呀了两句。
许妈妈忙道:“大太太说,让几位爷少喝点酒。”
亲昵的味道不言而喻。
钱明忙保证道:“不会,不会。有大舅兄在,我们不会乱来的。”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钱明垂着眼睑朝着屋里的人揖了揖,快步去了罗振兴那里,留下了大腹便便的五娘。
三姨娘忙端了个太师椅给她坐。
她撑着腰坐下,身边服侍她的是紫苑。
“紫薇呢?”三姨娘笑着问她。
“哦!”五娘不以为意地道,“翰林院韩学士身边无人照顾,我看着紫薇年纪不小了,送给了韩学士做妾。”
十一娘愕然,见屋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知道大家和她一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她不由打量紫苑──只见她低垂着眼睑,面色有些木然。
十一娘看着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
从小服侍她,当成陪房嫁过去的,怎么能就这样送人做了小妾……
可这是五娘的家务事,她纵有意见,也轮不到她过问。
也许大家的感觉都一样。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
大波奶看着笑着出来圆场:“咦,怎么十姑爷和十姑奶奶还没有来?”
六姨娘立刻跟着凑趣:“是啊,怎么还没有来。我去看看!”然后笑着去了垂花门。
这样一打岔,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四娘就携了四奶奶周氏的手:“这是我们五姑奶奶,你也见见!”
周氏恭敬地曲膝给五娘行礼,五娘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拿了一对赤金掐丝的手镯做见面礼,周氏回礼依旧是两双鞋。五娘笑了笑,紫苑上前收了。她扭头和十一娘说话:“……什么时候来的?”又笑着和贞姐儿打招呼:“贞姐儿可是稀客。”
贞姐儿上前给五娘行礼。
十一娘却眉头微蹙。
说起来,五娘和四爷是一母同胞,四爷是庶子,在罗家生活不容易,更应该亲亲热热给新进门弟媳体面,抬举四爷俩口子才是,她却做出一副要杀杀四奶奶威风的样子……还好只是个姑姐,要是婆婆,不知道要使出怎样的招术来!
思忖间,六姨娘笑着走了进来:“大波奶,茂国公府差人来,说十姑爷今日要当差,不能来。十姑奶奶身体微恙,就不来了。”
气氛不由一冷。
十一娘睃了一眼大太太──她眼底满是嘲讽。
大波奶见了掩袖笑道:“这个十娘,十姑爷不来,她也不来。到时候添了外甥,我这个做舅母的也要拿拿乔,非要三请四催才去不可。”
“说到底,还是要去!”四娘揶揄道。
大家都笑起来。
四娘就拉了四奶奶的手道:“你不要笑。我们姑嫂打趣惯了,一向没大没小的。”
四奶奶笑道:“四姑奶奶哪里话,我看着大家这样亲热,只有羡慕的,哪有取笑的。”话说的十分好听。
四娘就和大波奶开玩笑:“看见没有。又是个能干的。你可要小心了,别让弟妹看笑话。”
大波奶不以为意,笑道:“双手难敌四拳。我巴不得有个能帮我忙的人。”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十一娘却看见大波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又联想到自己进门时看到的情景,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
只是没等她找到机会问大波奶,有小厮进来禀道:“十一姑奶奶,大老爷请您去书房问话。”
十一娘一怔,让琥珀陪着贞姐儿,又交待了贞姐儿一声,这才和小厮去了书房。
书房里除了大老爷,还有大爷罗振兴。
两人表情凝重,颇有些三堂会审的味道。
能让他们这样郑重其事,只可能是徐令宜的事。
她曲膝行礼,大老爷指了门前的小杌子让她坐。
“侯爷怎么没来?我这次请客就是为了见见侯爷?”
十一娘很是惊讶。
她还以为聚会是为了把四奶奶周氏介绍给大家。
“侯爷有足痹之症……”她老生常谈。
“真有足痹之症?”大老爷满脸的不置信,随后眉头紧锁,“侯爷当年一杆银枪虽然不敢说横扫十八万御林军,但也鲜逢敌手。怎么会因一个小小的足痹之症就辞官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侯爷当年一杆银枪虽然不敢说横扫十八万御林军,但也鲜逢敌手……
十一娘觉得自己鬓角好像有汗流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更别说是看见徐令宜挥刀弄枪的……
思忖间,就听见大老爷问道:“侯爷要辞官,太夫人怎么说?”语气很是迟疑。
太夫人自然是赞成的。
可十一娘对这个父亲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和蔼可亲、风流倜傥、怜香惜玉之类上,其他的,可谓是根本不了解。又怎能直言不讳?
她含含糊糊地道:“太夫人没说什么。家里一切如常。”
大老爷微怔:“家里一切如常?”
十一娘点头:“只是担心侯爷的身体,常叫了我去询问罢了。”
大老爷眉头皱得更紧,背手在屋里踱起步来。
罗振兴看了就低声道:“爹,十一妹回来是做客的……”
大老爷听着就叹了一口气:“也是。她一个女人家,知道些什么。我这也是太担心了。几位御史上书请皇上在万寿节大赦天下,皇上不仅同意了,还赦免了北边于中庭等马贼、南边王九保等海盗……实在是让人忧心忡忡啊!”
罗振兴一面朝着十一娘使眼色,示意她可以退下了,一面安慰大老爷:“爹,如今四海升平,他小小一个王九保,能闹出什么动静来。何况还有靖海侯……”
“所以我才担心啊!”大老爷表情苦涩,“区家和王家一为官一为贼,斗了几辈人。那些朝堂上的人不明白,我在福建待过,感触最深。要是真让王家的人上了岸,那区家这么多年剿匪的功绩、为保大周江山立的汗马功劳岂不是个笑话?我最担心的是区家的人寒了心撂挑子,那南边可就真乱了。百姓又要流离失所了……可恨我现在无官无职,不能上奏皇上……只能求助侯爷……”话到最后,已怅然若失。
十一娘听着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老爷竟然要求徐令宜去解开自己亲手布下的局……
她更担心大老爷会乱来。
既然大老爷都能看出其中的凶险,内阁的大学士们难道看不清楚?皇上难道看不清楚?说到底,这件事能成,到底是徐令宜的计策起了作用还是正中了皇上的心意,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像大老爷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乱撞,到时候说不定会倒大霉的。
看样子,徐令宜不来一趟是不行的。
至少,得说服大老爷别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来!
想到这里,她低声道:“老爷,说起来,侯爷身体微恙。大哥也应该去看看才是!”
大老爷不免有些讪讪然:“还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真的病了!”然后嘱咐罗振兴,“你明天就去看看!”
罗振兴躬身应“是”,十一娘趁机告辞。
出了门,看见六姨娘端着茶盅过来。
“十一姑奶奶,”她笑盈盈地和十一娘打着招呼,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大老爷说,大太太如今病了,家里的事全由大波奶当家。至于我们屋里的事,让我和五姨娘帮着挑起来。我想,我是后进门的,怎么能和五姨娘相比,自然一切都要听五姨娘的。谁知道,五姨娘却说她如今信了佛祖,每天要诵经、抄经,逢了初一、十五还要茹素,让我帮着管着。我一想,也行啊。那此琐事我帮着管着,有什么大事,自然要商量五姨娘。这样一来,也免得家里的俗事打扰到了五姨娘……”
难怪今天六姨娘这样的活跃──大波奶当家,再怎么,也不能管到公公房里去!
至于说她管琐事,有大事了再商量五姨娘,十一娘不免有几分好笑。大波奶主持中馈,家里还有什么大事轮到六姨娘去决定。不过,也好。又不是正经的太太,就是大老爷授了权,下面那些有体面的管事们给不给面子还两说。五姨娘这样想的通,十一娘放心不少。
她笑道:“能者多劳。五姨娘是个绵柔的性子。以后有什么事,还请六姨娘多多照顾才是。”
“我和五姨娘一向情同姊妹,”六姨娘好像得到了十一娘什么承诺似的,笑得十分高兴,“自然会有商有量的过日子。”说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十一娘,“像昨天夜里,大老爷歇在五姨娘屋里,我就在大太太屋里服侍的。大太太要茶要水的,我可一点也没有麻烦五姨娘和大老爷。”说着,隔着帘子脆生生地道:“大老爷,妾身挽翠,给您和大爷送茶来了!”
“进来吧!”帘子后面传来大老爷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
六姨娘朝着十一娘笑了笑,撩帘进了书房。
大老爷歇在五姨娘的屋里……大太太要茶要水……一个能在大老婆眼皮子底下得宠十年的小妾,十一娘可不敢小瞧,更不敢对她的话掉以轻心。
她望着晃动的帘子心中暗生警惕。
只要自己能在徐家站稳脚跟,罗家的人就不会太为难五姨娘。六姨娘则不同,十二娘还是风中的种子,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而大爷不管是年纪还是资历,当家已是势不可挡。有大波奶在那里,以六姨娘的聪明伶俐,她为什么要当这出头鸟呢?
十一娘很担心。她怕六姨娘有什么想法,五姨娘被当成枪使。
……
刚走到正屋的屋檐下,大波奶撩帘而出,和十一娘碰了个正着。
大波奶笑道:“正准备去找你?爹找你什么事?”
十一娘简洁地道:“没什么事,就是问侯爷为什么辞官?”
大波奶听着神色微变,把她拉到了一旁的耳房:“侯爷到底是为什么辞官?”她担心地道,“我听钱明说,外面的人都在传,说是侯爷功高震主,所以……”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她的神色。
竟然有这样的传闻!
要是被有心人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会又生周折!
十一娘嗔道:“这是谁在胡说八道!侯爷真的是有足痹之症。我现在每天都给他烫脚。”
大波奶听着就松了口气,道:“还不是国子监的那些生员,最喜欢议论国家大事。”
这件事要跟徐令宜说说才是。
十一娘记在心里。正想携了大波奶的手一起回屋,大波奶却突然道:“前两天王老夫人把我请去……”
她听着心里一惊,联想到今天俩口子都没有来:“十娘那边出事了?”
大波奶点头:“金梅有了身孕,十娘把人藏在王家京郊的庄子里。十姑爷喝了酒,要金梅和银瓶去陪,结果找不到金梅,要十娘和银瓶一起……十娘不从,他就说十娘善妒,把十娘……又打了一顿……王老夫人去拦,左眼被十姑爷的拳风扫到,肿得不能见人了……”
十一娘只觉得全身发凉。
“那还把金梅藏着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反正是他们王家的子嗣,断子绝孙也是他们王家……”她说着,就气得发起抖,“王老夫人把您请去做什么?说来说去,媳妇再好,也好不过儿子。定是让您去劝十娘息事宁人!”
大波奶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十娘是个什么态度?”十一娘虽然在问,心里明镜似的。
要是十娘想闹,大波奶也就不用把她拉到这里来说话了,罗振兴、罗振达和罗振声三兄弟也早就打到王家去了。
“她这样忍让是不行的。”十一娘怒其不争,“不如趁着这机会和王家的长辈们说。开出条件来搬出去单过。反正金梅也有了身孕,到时候如果生下子嗣养在名下,后半生也有个依靠。”又想到十娘性格一向倔强,担心地问:“她怎样了?”
“还能怎样?”大波奶很是无奈,“我去看她的时候王家的人一直随侍左右,我就是想给她出个主意也没机会说。”
“那也不能由着王家的人这样欺负她。”十一娘微愠,“她今年才十六岁,能懂些什么啊!”
大波奶就想到杭妈妈回来说十一娘的话:“……直接就应了一早来,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她不由会心一笑,道:“所以才找了姑奶奶来商量。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好。我还没跟你大哥说,怕你大哥着急。”
十一娘办起事来一向冷静。
“想办法让人给她带口讯吧?主要还是看她的意思。要是她不同意我们的办法,我们纵然帮她争取到,说不定她还以为我们是在破坏她与王家人的感情。”
这种事她见着多了。
大波奶点头:“姑奶奶说的有道理。我这就想办法让人带信给十娘──我们能帮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这主意还是要她自己拿。”
十一娘点头。
不想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问起五娘来:“……她的生意怎样?遇到我也不见她说起。”
以五娘的性格,要是生意做得好,她必定会十倍夸张。
“前两天把铺子盘了。”大波奶很是遗憾,“我劝她再守一些日子,她不听。说亏了五百多两银子去了,非要盘出去不可。正好卢永贵过来交帐,就帮她找了个东家。还是看在你们永平侯府的面子上,盘了三百两银子。”
十一娘听了不禁摇头。
五娘太急切了,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问起大太太来:“……怎么病又突然加重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波奶面露尴尬。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可想到六姨娘的高调,十一娘却不能不追问。
“大嫂,您待我像亲妹妹似的。”她动之以情,“我有什么事都愿意和您商量。您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大波奶沉默半晌,低声道:“说实话,娘病情加重的事,我还真说不好到底是为哪桩?”
十一娘惊讶地望着大波奶。
大波奶苦笑:“爹是前天晚上到的。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根本就住不下。当时娘就有些不高兴,但看着爹兴致很高,说知道娘病了,怕她身边没有服侍的,四弟妹又是新媳妇刚进门,所以特意把她们都带到燕京来给娘磕头,侍疾。娘当时不好说什么,勉强喝了四弟妹的媳妇茶。到了分住处的时候,依娘的意思,让四叔和四奶奶依旧住在原来的东厢房,几位姨娘和十二娘住在后罩房。谁知道四弟妹却说,哪有儿子、媳妇和公爹公婆住在一个院子,反而让姨娘们和未出阁的小姐一起住在后罩房的。自请搬到后罩房和十二娘一起住。娘觉得四弟妹刚进门就顶撞婆婆,行事没有个轻重,说了她几句。她虽然认了错,但还是坚持要搬到后罩房去。偏生爹觉得四弟妹的话有道理,直接点头答应了。娘当时气得发抖……”说着,叹了口气,“也是我没有注意。如果当时注意了,说不定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娘也就不至于……”
十一娘愕然。
看周氏不像是个糊涂人,怎么顶撞起大太太来,遇事还一点也不服软。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码头吗?
她不禁道:“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大波奶道:“看见娘不舒服,许妈妈忙给娘顺气。娘却突然问起四叔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说,他如今成了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随意拿着对牌就到帐房支银子。以后要按着家里旧例,不分家,吃住是公中,每年二十两银子的例钱。又说,四叔好歹是在她老人家面前长大的,又没个正经营生,一下子让他过这样的苦日子,实在是有些为难。每年给五十两银子的例钱。另三十两从娘的例钱里扣。”
大太太这是要从经济上制裁罗振声。
这招可真是狠!
相当于直接捏住了罗振声的喉咙。
“四叔和四弟妹听了忙向大太太行礼道谢。四叔更是道,周大人有个姓谢的同窗在上元县任县令,缺个帐房先生,周大人举荐,让四叔带了家眷同行……”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真没看出来,周氏还有这本事。难怪敢坚持住到后罩房去。
“……娘当时脸色很不好。质问四叔,说,从小就请了名儒在家里教你四叔圣贤之道,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帐房先生的。”
“四叔吓得脸色白了,眼睛往四弟妹身上直瞅。”
“四弟妹笑着上前,说,四叔如今成家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惦着玩,要做些正经事才是。经济仕途不分家。这帐房先生虽然低微,但能跟着谢大人到处看看,学学别人怎样修身齐家,对四叔大有好处。反正四叔还年轻,在外面游历几年,长长见识,再回来刻苦攻读,说不定比像现在这样天天待在家里读死书要强。”
“四哥怎么说?”十一娘忙道。
媳妇和婆婆斗,关键是丈夫。要是丈夫能坚定不移地站在媳妇这边,婆婆通常是没有办法的。可罗振声是个见到大太太就两腿发软的人……
“也不知道四叔是被什么给懵住了心。”大波奶无奈地道,“听四弟妹这么一说,竟然连连点头。说,以前不知道娘的辛苦,现在他成家了,虽然不敢说能光耀门楣,但也不能丢了罗家的脸。那谢大人也说了,先去做帐房先生,要是做得好,以后做个钱粮师爷也不是不可能的。还笑道,反正以后大哥做了官身边总是要请师爷的,到时候他回来帮你大哥也是一样。”
“娘的脸色很不好看。爹却击节称‘好’。说,没想到四叔娶了媳妇,人也懂事了。还把四弟妹夸奖了一番。”
“娘就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这时候才说出来?让她老人家白白担心了这些日子!”
“爹望着四叔。四叔望着四弟妹。四弟妹就笑道,因为没有和娘商量,所以谢大人那边还没有说准。还说,她在娘家的时候就听说过娘的贤名。说爹在外面做官,她老人家侍候老人,教养子女,管理家族事务,是余杭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她出嫁的时候。她母亲就曾嘱咐,有什么事,都要和婆婆商量。所以事先才没有做声。准备见了娘后找时候跟娘说说的,谁知道娘问起四叔以后准备怎么办,四叔顺口就说了出来……又拉了四叔给爹跪下,请爹不要责怪。”
十一娘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
大老爷再不喜欢罗振声,他也是他的儿子。现在儿子知道发奋了,只怕比他自己起复还要高兴。
“爹一听,立刻高兴地把四叔携了起来。说,四叔有这心就够了。男子立世之本还在读书。谢大人那里就暂时辞了,好好在家里读书。至于钱上的事,让他不要担心。除了公中的二十两银子加上娘贴补的三十两银子,爹再从自己的例钱中每年拿二百两出来。”
十一娘倒吸一口凉气。
她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个会打算的人,没想到,还有更会打算的能人潜伏在前面……
“爹还问你大哥。你不会有意见吧?”
“你也知道你大哥,总是希望家里的兄弟姊妹人人都好。不仅说‘没意见’,还说,他也每年拿出二十两银子来给四叔。让四叔好好读书,争取考个举人、进士,和爹爹、叔叔们一样,兄弟同朝为官,光宗耀祖。”
“谁知道,你大哥的话音刚落。娘就……就发了病。”
十一娘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太太平时对家里的姨娘、庶子女们都和颜悦色的,可心里一直不侍见。如今她生病在床,心情本来就不好。又先有余杭众人的到来,后有大老爷对周氏的坚持,加上罗振兴最后的表态,大太太心里的弦终于断了……
……
冬天黑的早,罗家的晚饭安排在申正。酉初,大家纷纷告辞,打道回府。
六姨娘拉了五姨娘来送十一娘。
大波奶只顾着和四娘说话,有心避了避。
五姨娘望着周围对她们或是视而不见,或是露出善意微笑的面孔,又想到以前的日子……她不禁泪盈于睫。
这样,也算是熬出了头吧?
十一娘望着在她沉默不语却目含激动的五姨娘,眼角微湿,低声道:“我很好。您别担心。虽然在燕京,您还当是在余杭一样就行了!”
五姨娘以为女儿担心她不习惯,忙道:“大老爷、大太太、大波奶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惦记。”
这样的回答,十一娘纵有千言万语也没办法开口。
两人相对,默默无语。
性格决定命运。五姨娘一向软弱,虽然漂亮,却没有谁把她当敌人……或是不屑,或是没必要。这也是一种福气吧!
十一娘释然地笑了笑,曲膝给五姨娘行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替我多谢太夫人。”
太夫人特意带了燕窝给五姨娘。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会的。”
五姨娘送她上马车。
待车要开动了,又追上来:“等一等。”
十一娘撩了帘子:“姨娘还有什么吩咐!”
五姨娘咬着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遣了跟车的婆子和赶车的车夫,探出头去。
五姨娘这才低声道:“你别那么早孕……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十一娘的眼泪就忍不住涌出来。
只有生了儿子的媳妇,才能在婆家站稳脚步。可以她的年纪,生产却是道鬼门关。荣华富贵纵然好。可做为母亲,更关心的却是女儿的性命。
她笑着点头,眼泪却如珍珠般地落下来。
如释重负般,五姨娘的表情松懈下来,她笑着朝十一娘挥手:“快回去吧!要听太夫人的话,要听侯爷的话。”
十一娘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很快“得得得”地驶出了弓弦胡同。
……
贞姐儿把从罗家众人那里得到的见面礼拿给太夫人看。
“……这是新进门的四舅母给的,这个是五姨娘给的,这个是三奶奶给的!”
太夫人端详着五姨娘给的翡翠玉牌,笑着打趣贞姐儿:“我们姐儿的镜台里又有了几样好东西。”
贞姐儿抿着嘴笑。
太夫人把两块绫帕展开。
一副绣着小猫滚绣球,一副绣着麻姑拜寿。
杜妈妈忙将眼镜递了过去。
太夫人打量了半晌,抬头对十一娘笑道:“这位新进门的舅母倒有一副巧手。”
十一娘想到她和大太太斗法,不禁笑道:“人也很能干!”
太夫人让贞姐儿收了帕子:“能干的人通常很灵巧。想当初,你们杜妈妈还是做小姑娘的时候,就很会剪窗花,我就是看着她手巧,这才把她留在屋里的……”说着以前的事来。
杜妈妈听了在一旁直笑:“我们四夫人的手也巧,让我告诉剪窗花,我这才起了个头,她就知道怎么往下接了!说起来,您身边的人没一个手不巧的。”
“你这是在夸我的媳妇还是在夸你自己呢?”太夫人呵呵笑道,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屋里的气氛很欢快。
太夫人就问十一娘:“你让内府务做的那是什么?我瞧着棋盘不像棋盘,凳子不像凳子……”
第一百八十章
她只找内务府做过魔方,怎么和棋盘、凳子扯上了关系?
十一娘将图纸给白总管的时候还曾经叮嘱过,让内务府能做钟表的师傅看看……难道做走了样。
她满心困惑地回了屋,就看见徐令宜背手打量着屋子正中的一个物件──四四方方,齐腰高,上面是红色,左边是绿色,右边是黄色,正面是蓝色,每面都用锃亮的黄铜镶着九枚折枝花掐丝珐琅琉璃片,灯光下璀璨夺目,华美异常。
十一娘暴汗。
这哪里是拿在手上玩的魔方,简直是抽象派的雕塑。
她脚步一滞,就呆在了门口。
而听到动静的徐令宜见妻子回来,朝着她招手:“你让内务府做的什么东西?说是每个小格子都能任意拧动,”说着,他顺手按下魔方的一角,“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机关。”
魔方要拿在手里拧,这样放在地上,肯定是拧不动的。
十一娘一时语塞,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好。
“或者是做了个新式的百宝箱……”徐令宜喃喃地道,抬头却看见十一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由挑了挑眉,“怎么?弓弦胡同那边出事了?”
十一娘松一口气。
她真怕徐令宜继续追问下去,忙点头。遣了屋里服侍的,把罗大老爷的打算告诉了徐令宜:“……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跟父亲说。只好让他老人家来问您。”
徐令宜听了果然被转移了视线,他进了内室,坐到临窗的大炕上:“振兴来的时候我会跟他好好说说的。”
十一娘点头,想到昨天误会徐令宜,亲自沏了杯热茶,笑道:“多亏侯爷帮妾身准备了那些银锞子,要不然,今天可真出丑了。”
实际上那银锞子和银票根本没有用到──她原想私下给些银票五姨娘的,结果五姨娘一直在大太太跟前服侍,她没有机会。至于银锞子,四娘和五娘都没有其他的表示,她也不好抹了两人的颜面特立独行。
徐令宜“哦”了一声,表情淡淡地接过茶盅啜了一口,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十一娘拿不准他是否对这件事还是有芥蒂,但想着奉承的话人人都爱听,看在早上是自己做的不对的份上,姿态放低些也无所谓。就关切地问起徐令宜来:“侯爷今天一天都在看书吗?怎么没有去娘那里坐坐?”
“中午在娘那里吃的饭。”徐令宜又啜了一口茶,“然后和谕哥一起去了秦姨娘那里。正好遇到文姨娘和乔姨娘到秦姨娘到那边串门。听乔姨娘谈了曲《幽思》。”
对着徐令宜弹《幽思》?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过,看样子他挺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再看徐令宜表情冷淡,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遂放下心来。
“乔姨娘琴艺高超,早有所闻。”她笑容灿烂,“侯爷好耳福。”忙让人上了些窝丝糖、东瓜条、蜜樱桃之类的小点心,然后起身道:“妾身风尘仆仆的,换件衣裳来陪侯爷说话。”
徐令宜见她笑得风轻云淡,目光微微一沉。
十一娘已笑着喊了留在家里的绿云和红绣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进了净房又偷偷吩咐双玉:“跟琥珀说,把内务府送来的那个东西放到库里去。”
双玉应声而去,不一会又折了回来:“夫人,五、六个粗使的妈妈都搬不动。您看,要不要叫了小厮进来?”
十一娘此刻只希望这东西快点消失:“跟白总管说,让他把东西放到我的库里。”
“嗯!”双玉转身朝外去,十一娘又叫住她,“问问白总管,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是!”双玉去叫人搬东西,等十一娘收拾好的时候转了回来:“夫人,东西已经放到库里了。白总管说,东西是顺王帮着送来的,只付了三百两银子。还说,这东西用的是上好的黄铜,珐琅也是官窑出来的,仅一片怕就要个二、三十两,三百两银子不算贵。”
一片五、六十两银子,魔方有六面,每面有九格……白总管这是在告诉她,内务府虽然收了徐家三百两银子,完全是因为顺王管着内务府,徐家只是意思了一下。
十一娘不由抚额。
本来以为是件小事,谁知道却扯出了顺王。
也许这件事白总管已经向他说明过了,可做为始作俑者的自己,还是应该跟徐令宜说一声的好。不管怎样,顺王在这件事上卖了情面,完全是看在徐令宜的份上。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没有其他的利益关系。如果有什么事,最终出面去解决问题的是徐令宜。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是知道他的好歹。
她出了净房,垂着头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侯爷,我本来想做个漂亮点的百宝箱,所以画了个图。谁知道外面的人都不会做,就求到了内务府。没想到,竟然惊动了顺王。还只收了三百两银子……”说着,她抬头望着他,很是担忧地道,“侯爷,您看这事,我该怎样处置好?”
看着十一娘柳眉微蹙,徐令宜心里微一动,眉头就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皇上要处置我,御史要弹劾我,总是找得到理由,不差这一件两件。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置的。”然后转移了话题,问起她回娘家的事来:“……岳母的身体还好吧?”
嘴里虽然说着没事,可表情却那样的凝重。
十一娘看着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件事还是让他为难了……
可看着徐令宜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她只好暂时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跟徐令宜说起回弓弦胡同的事来:“母亲的病有些反复,只能慢慢的养着。以前是大嫂在床前侍疾,现在四嫂和三姨娘、五姨娘都来了,大嫂也可以歇歇,不用像以前那样辛苦。”又说起周氏,“……看样子是个很能干、贤惠的。”说起十二娘,“……长得高了很多,五官长得像五姐,不像我。”
刚刚洗漱过,十一娘很随意穿了件月白绫缎小袄,系了条大红撒花裙。乌黑亮泽的头发绾了个纂儿,素着脸,面颊微红。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淡金色的轮廓,五官比平常更显柔美。
徐令宜嘴角不由微微翘了起来:“等过些时候,我的腿好些了,会去看看她老人家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宁的味道。
可十一娘知道他对大太太一向不太感冒,也看出大太太对他也很是不满,现在还涉及到他辞官的事……她索性道:“侯爷的腿脚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想来都不会责怪侯爷。侯爷还是安心养病的好。”
腿脚到底有没有问题,没有谁比十一娘更清楚。
徐令宜听着,淡淡地笑了笑,很突兀地问道:“没有和姨娘说说话?”
十一娘就想起走时五姨娘像叮嘱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叮嘱自己的话,不由璨然一笑,道:“说了。还让我好好服侍娘,好好服侍侯爷。”
徐令宜听着眸子骤然深了下去,表情也突然变得有些冷峻,突然起身趿了鞋,喊春末、夏依进来服侍更衣洗漱:“……外面下雪了,我就歇这边吧!”说着,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净房。
这段时间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十一娘渐渐习惯了他留宿。
听他这么说,叫了绿云来:“去跟乔姨娘说一声,侯爷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绿云笑盈盈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去铺床。
不一会,徐令宜出了净房,径直上了床,从床头摸出一本《左传》,歪着身子凑在放了羊角宫灯的小杌子上看起书来。
十一娘看着就建议道:“侯爷,要不我们换个边睡。”
自从成亲以来,一直是徐令宜睡里面,她睡外面。如果徐令宜要看书,灯光就会照在她的脸上,她就得侧身面对着徐令宜,有一次不知怎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脸拱到了徐令宜怀里,模样十分的暧昧。
徐令宜听着就看了她一眼:“太麻烦。明天再说。”然后又低头看书。
十一娘气结。
很想问问是不是所有的封建士族夫妻都像他们这样,男的睡里面,女的睡外面……偏偏又没有谁可以问。
一个人在床前站了片刻,想着天寒地冻的,要爱惜自己,脱了衣服上了床。
谁知道还没有掀开被子,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身体也落入一个温暖所在。
“怎么睡个觉也慢吞吞的。”语气有些抱怨。
除了徐令宜还有谁?
自从那天两人同睡在了一床被子里,另一床被子就被闲置在了一旁。
大冬天的,有个取暖的人,十一娘并不排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了他的怀里。
徐令宜一面帮她把被子掖严实了,一面吩咐她:“你明天一早去库房看看,挑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明天下午去顺王那里一趟。”
十一娘愕然。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来要去顺王府?
而且是在他“重病”的时候……这让她不得不想到那个很便宜的魔方!
“侯爷……”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别胡思乱想的,”徐令宜打断了她的话,俯身吹灯,“快睡!”
手却很自然地从她的衣摆伸了进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徐令宜的手从十一娘衣摆下伸出进去,很自然地停在了她的腰间,就好像他以前曾经做过千百遍似的。
十一娘一时怔在了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这个举动并没有情欲在里面,纯粹就是一个姿势罢了。
尽管这样,她还是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徐令宜立刻感觉到妻子的忐忑。
他觉得有趣极了。
被自己欺负时有小丫鬟闯进来,明明气得不得了,还不管不顾地独自去了太夫人那里,结果自己一大早将事先为她准备好的银锞子和银票递过去的时候,她眼中立刻闪现不安,马上问自己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还安排乔姨娘来相陪。自己不置可否。她从弓弦胡同回来立刻殷勤地问自己在家都干了些什么……他本来想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了一天,借着这件事让她急一急,结果发现她对内务府只收了徐家三百两银子却给她做了一个异常华丽的百宝箱更为心虚──好像因为她占了内务府的这点便宜,自己就会因此而被人抓住把柄然后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般。
说实话,她的这种认知有些可笑──顺王要是不精明,也就不可能以亲王的资历竟然能掌管内务府了。类似于把自鸣钟做成大座钟这种事,他常做,也做得极顺手,朝中上上下下受他好处的不少。除非是皇上有一天想同时清算他们两人了,要不然,那些眼光贼亮的内阁大臣们是不会拿这些事来说事的──弹劾了自己,势必要扯出顺王;弹劾了顺王,势必要扯出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她偷偷吩咐丫鬟赶快把那百宝箱从自己眼前挪开时那副躲躲闪闪的样子,竟然心里一暖。
虽然说麻烦内务府的做了这样一个打眼的物件,可她到底还顾念着自己……
当时心念一转,逗一逗她的心思更强烈了。
所以他佯做出一副粉饰太平的模样提起要为百宝箱的事去谢顺王。她果然就顺着自己思路往上想,变得有些很是不安起来……等他状似无意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腰间时,能感觉到她有些不自然,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
念头一闪而过,他不由嘴角轻翘,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顺王这个人情送大了。你也知道,眼看着要过年,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还在小年以前帮你赶制了一件百宝箱。我不去一趟,说不过去。”话没有说完,他就感觉到她身子缩了缩。
徐令宜心里一乐,轻如羽毛地叹了口气。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楚可闻。
十一娘顿时感觉到放在她腰间的手像烙铁一样炙热,不安道:“可是您的腿……”
徐令宜强忍着笑意,声音凝重地道:“我坐暖轿去就行了──这足痹之症本就是时好时坏的。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感觉好一些了,出去走走。”
既然出去走动,不去看生了病的岳母,反而去了顺王府。这让人知道岂不又是一桩可以随时用来做把柄的事。认真地说,这也是因为徐令宜对大太太只有表面的尊敬,做起来事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不曾考虑到这些。
十一娘委婉地提醒他:“那您岂不还要去趟弓弦胡同?太麻烦了些!”
自己到把这件事忘了!
徐令宜根本没有准备去顺王府,考虑也就不是很周详。闻言道:“也是。你今天回娘家我都没有陪,明天急赶急的去顺王那里,的确有些不合适。不过,顺王位高权重,除了我,别人去也不太好……”
他的语速慢下来,好像在认真的思考这件事,又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十一娘听着心里更虚。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除了徐令宜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帮自己……她只好选择忽视他的为难,却感觉到他原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正细细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
第一次亲昵的时候,徐令宜就发现新娘子有着让人留恋的雪肌。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后来更是草草行事。此刻贴着她凝脂般的顺滑的肌肤,指腹就自有主张地摩挲起来。
如瓷般的细腻,又有暖玉的温和……他心中一悸,语速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有些人在陷入沉思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举动。
徐令宜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十一娘来不及思索,腰间酥麻的感觉让她青涩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扭着身体避开他的手。
“好痒!”
纤细轻盈却软若无骨的身子在他怀里扭动,那些还残留在记忆里的旖旎的风情立刻变成了灸热的火焰,从脑海里急窜到了下腹,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耳朵里传来的银铃般笑声却像又暮鼓晨钟震耳欲聋。
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自从两人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怀里笑得这样没有设防。
聪明的人常常都会为自己创造机会,何况是有这样的机会。
徐令宜立刻有了主意。
他佯装不知,一本正经地问她:“哪里痒?”手却在她的腰间轻轻挠了挠。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竟然在和她开玩笑!
感觉到妻子愣了一下,徐令宜又试了试:“还是这里痒?”又挠了一下。
十一娘不仅觉得痒,还感觉到了戏嬉的味道。
想到这段时间他一直和自己保持着距离,她放松下来,忍不住笑着去捉他的手:“别闹了,真的很痒!”身体不由自主地扭了扭。
像小猫在他怀里蹭……徐令宜觉得自己情绪高涨,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身体的肿疼去挠她的胳子窝。
“别,别,别……”十一娘求饶,扭得像麦芽糖。
手就无意间碰到一团圆滑柔嫩……
徐令宜心火不受控制地四处流窜,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十一娘像被烫到似的,脸呼地一下烧起来,忙翻了个身,逃僻似的徐令宜拉开了一个距离。
和以前的那种坚韧的隐忍不同……徐令宜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间口干舌燥起来。搂了十一娘在她耳边暧昧地道:“要好好养几年才能勉强一握……”说着,大拇指还带着几份戏谑地味道碰了碰顶端的粉嫩。
徐令宜,竟然调戏她?
十一娘一时呆住。
他的手就顺着她柔美的曲线停在了如柳枝般纤细的腰上:“还是这边风景独好!”
微沉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耳朵上,十一娘再也没有疑惑。
她又羞又惊。
“侯爷……”声音里微微透着娇嗔。
徐令宜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手就顺着纤腰滑了下去……
十一娘倒吸了一口冷气。
自己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走的……好像快到中旬……现在是下旬……
想到这些,她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侯爷!”她声音有些支离破碎,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达些什么。
徐令宜很是意外。
刚才都好好的,怎么……又想起那次自己半途而废……在轻轻咬着她耳朵:“是不是害怕?”
十一娘很害怕。
她怕自己怀孕。
可心里却明白,这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徐令宜把缩成一团的她抱在怀里,比平常更能感觉到她的纤巧……让他心里软得能滴出水来……有些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从自己的腰线慢慢滑下去……
“十一娘,”醇厚的声音里变得有些暗哑,“来……”他滚烫的脸贴着她的面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翻滚的情绪。
十一娘觉得自己全身都烧起来。
“我,我不会……”
徐令宜轻声笑起来:“妈妈们没告诉你……”
十一娘没听。
她觉得自己懂。
实际上,懂和会是两回事。
十一娘的沉默取悦了徐令宜。
徐令宜笑起来,俯身半压着十一娘,把她的耳垂含在了嘴里……
……
十一娘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感觉到他喷薄而出,这才惊觉自己的僵硬。
徐令宜的脑子是一片空白,身体却有一种放纵后的餍足,半晌才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还半压着十一娘,他不由道:“你还好吧?”声音有些紧。
十一娘一直很紧张,根本没有感觉。
听他这么问,忙道:“我没事!”语气却不知不觉带了点安慰的意思。
徐令宜还是怕把她压着了。
挪开了身子躺到一边,想着她刚才的温顺,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怜惜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手有一搭没有一搭地抚着她的头发。
感觉到他得到了满足,十一娘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
终于结束了!
她有些疲惫地倚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徐令宜已不在身边。
琥珀忙道:“侯爷去了半月泮。”
这才卯正,他就去了半月泮。
十一娘一惊:“侯爷什么时候走的?可有谁来找侯爷?”
琥珀摇头:“没谁来找侯爷。侯爷寅正时走的。只吩咐奴婢别吵醒了夫人。”
十一娘满心狐惑地起了床,刚梳洗完毕,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靓蓝色锦缎道袍,面带红润,神清气爽,看见十一娘已收拾妥当,一面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一面吩咐丫鬟上早膳。
“侯爷这是去哪里了?一大早的,也不说一声,让妾身好一阵担心。”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甜蜜的语言从十一娘嘴里说出来理智、沉着,让徐令宜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冷清的味道。
他不由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纤细均匀的身材,有一头乌黑亮泽的青丝,雪白的面孔,一双眸子晶光四射,如天边的星,神秘莫测,蕴含着让人说不清楚的复杂,就怔愣在了那里。
这是昨天晚上那个在自己怀里柔顺如水的女子……
他一时有些不敢确定。
而十一娘见他凝望着自己却并不回答自己的提问,以为他不想回答,自然不能强他所难,笑着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递了过去:“侯爷喝杯热茶。”
徐令宜“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接过茶盅啜了一口。
已有小丫鬟撤了平时用的炕桌,有粗使的婆子们端了已摆好早膳的炕桌上来。
全是按照徐令宜的喜好做的。
十一娘将用甜白瓷小碗装着的酸辣汤轻轻挪到徐令宜右手边,笑道:“侯爷请用!”
徐令宜望着她温和却带着点客气的笑容,怀念起昨天晚上银铃般的笑声来。
他低头喝了酸辣汤,十一娘夹了两个香菇馅的肉包子到徐令宜面前的泥金小碟里。
“把那个帐子换一换吧!”他突然抬头吩咐她,“本来就烧了地龙,又睡着镶楠板的床,外面还挂了多罗呢的帷帐,感觉有点闷。”
十一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挂在床上的大红罗帐。
府里四季用具都是有定制的。不过,徐令宜是这个家里的当家人,他说了算。就是有人觉得不妥当,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
十一娘应“是”,商量他:“侯爷看挂什么样子的罗帐好?”
徐令宜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略一思忖,道:“就挂个细纱帐子吧!”
十一娘无所谓,服侍他吃了早饭,立刻去库里找了一顶月白色棉细纱帐子、一顶大红焦布帐子,一顶银条纱帐子。
“侯爷看哪个好?”
徐令宜看着好像都不太满意的样子。
正好三位姨娘来请安,见这情景俱是一怔。
十一娘笑着解释道:“侯爷说屋里太热,让换顶帐子。”
秦姨娘点头:“侯爷一向怕热。”
文姨娘则道:“要不要让针线房的做顶细葛布帐子?比锦纱、焦布、银条纱看着都要光鲜些!”十一娘是九月份嫁进来的,陪嫁里只有秋天用的锦纱和焦布帐子。葛纱、绡纱之类是用来做夏帐的,要到明年端午节罗家才会送过来。她库里还真没有细葛纱帐子。文姨娘心里自然明白,笑盈盈地道:“正好我那里还有顶细葛帐子,要是姐姐瞧得上眼,我让秋红拿过来您看看。”
自己的床上挂着文姨娘的帐子……十一娘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只是没等她开口,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乔莲房突然道:“外面的细葛又重又不透气,哪里比得上内务府里的贡品好。既然侯爷觉得闷,不如去内府务要几匹细葛做顶帐子。”说着,顿了顿,笑着对十一娘道,“夫人,那细葛布是姜黄色的,配您屋里这黑漆的家什正好。我看,还是用细葛纱帐子好!”
让自己到内务府去要贡品,真亏她想的得出来──还真把自己当孩子收拾了!不过,她可没有和乔莲房过招的意思,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胜之不武!
十一娘不动声色,只是望着乔姨娘微微地笑。
被乔莲房插了嘴的文姨娘先前一直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后来见十一娘没做声,立刻笑着上前道:“还是乔姨娘有见识。我这粗人,只知道细葛比金子还贵,想着配夫人正好。”
“东西好坏,不在乎贵贱。”乔莲房笑得矜持,“用着合适就好。”
十一娘暗暗好笑。
说屋里闷的是徐令宜,要换帐子的是徐令宜,用什么样的帐子,重点是要他点头。
她微微俯身,沉吟道:“侯爷,您的意思呢?”
“那就做顶细葛纱帐子吧!”徐令宜说的轻描淡写,十一娘却在乔莲房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喜,“这件事,我让白总管去办。”
他开了口,谁还敢反对。
妻妾齐声应“是”。
贞姐儿来给徐令宜问安,刚行了礼,徐嗣谕和谆哥一前一后地到了,问了安,徐令宜领着妻儿去太夫人那里请安,十一娘第一次请三位姨娘下午申初的时候过来说话:“……今天是小年,大家一齐聚聚。”
三位姨娘曲膝应“是”,送徐令宜、十一娘和三个孩子出门。
路上,十一娘向徐令宜解释:“我们房里的月例、过年的钱都发下来了,丫鬟、婆子们过年的新衣裳也都做好了。过两天更忙了,我想就趁着这机会把这几件事都办了。”
徐令宜不以为意:“你做主就行了。”
一行人到了太夫人那里,三爷和三夫人、五爷、五夫人、徐嗣勤和徐嗣俭都在,大家正说着过年的事。
众人互相见过礼,五爷就笑着把徐令宜迎到了太夫人身边坐下:“四哥,难得你今年也在家过年,我们不如多买些爆竹吧?”
“什么叫做我也在家过年?”徐令宜神色温和。“难道我往年就不在家里过年。”
五爷见哥哥并没有愠色,笑道:“往年你不是不在家。只是要赶着上朝、应酬,不像今年,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
徐令宜被他说的一动。
开了春三哥就要去任上了,以后肯定不能在家过年。像今年这样一家团聚的日子以后不是常有了。
“行啊!”他笑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五爷惊愕地望着徐令宜,没想到他这样轻易地就答应,立刻高兴起来。
徐令宜看着就道:“不过,这件事既然是你说起的,你就要负责爆竹的事。”
“行啊!”五爷笑道,“这事我最拿手。”
“不仅要负责爆竹的事,”徐令宜笑着补充,“还要负责家里的人的周全。一不许因放爆竹走了火;二不许因放爆竹伤了人;你可做得到?”
“放心好了,”五爷拍胸,“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声音都比平常大了些。
太夫人却不是很放心,忙叮嘱他要小心,还告诉他要检查各屋门前的大缸都注满水没有,哪些地方容易出事要派人小心看着……
“娘,您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该怎么做的。”五爷见母亲这个态度,不免有几分泄气。
太夫人立刻反应过来,笑道:“娘年纪大了,爱唠叨了。”
五爷听着精神又振作起来,点了徐嗣勤和徐嗣谕:“你们想不想和我一块!”
两人虽然老成但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都很感兴趣的点头。
徐嗣俭看了也嚷着要去,谆哥见他要去,也嚷着要去。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徐嗣勤就笑弟弟:“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合,你在家里带谆哥玩就行了。”
徐嗣俭不服气,大声道:“你今年过年要走岳母家,哪有时间帮五叔管爆竹。”
一席话说的屋里的人都露出错愕的表情来,徐嗣勤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徐嗣谕则似笑非笑的朝徐嗣勤眨着眼睛,贞姐儿低下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徐嗣俭和谆哥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一个很是茫然,一个则好奇地左望望,右瞧瞧,有点呆头鹅似的木讷、可爱。
太夫人就淡淡地笑了笑,对徐嗣勤道:“你们去玩吧!免得我们在这里说话,你们都像坐在针毡上似的不舒服。”明着要打发孩子们出去了好说话。
几个孩子更是如蒙大赦般地去了东次间。
太夫人就笑盈盈地望着三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三夫人脸色微白,立刻回过神来,忙道:“娘,这也只是议议。没个准信,所以没跟您说。”
太夫人笑道:“你们是做父母的,我再亲,也是做祖母的。本就应该由你当家作主。我只是头一次听说,想问问。也好准备孙媳妇的见面礼。”
这话听上去轻,仔细一想很重。
三夫人求助地望向了三爷。
“娘,您别听小孩子乱说。”三爷看着立刻笑着站了起来,“是我们瞧着大舅伯家的娴姐儿和勤哥年纪相当,相貌好,性子又柔顺,就想‘要是我们勤哥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您也知道,大舅伯是世子,娴姐儿又是嫡长女……我们也就是想想而已。”
三夫人想让徐嗣勤娶自己的侄女?
这可是舅姑结亲,现代科学明令禁止的!
十一娘有些紧张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听着却笑着点头道:“娴姐儿的确出众,我瞧着是个好孩子。”三夫人听着立刻面露喜色,谁知道太夫人话风一转,却道,“不过,结亲这件事,讲究你情我愿。你们也要探探你们大舅兄的口风才是,这样到处乱说,别人还以为你们订了亲。这要是传到甘家人耳朵里,甘家人会怎么想!”
“我们没有到处乱嚷……”三夫人还要辩白,三爷已拉了她的衣袖率先跪了下去,“娘教训的对。这事是我们的错。我们以后一定会谨慎行事的。”三夫人见丈夫都跪了,只得跟着跪了下去。
“起来吧!”太夫人笑着,“只是提醒提醒你们。你们以后总要自立门户的,总这样毛毛燥燥的,我哪能放心啊!”
三爷听着太夫人话里有话,精神一振,三夫人更是喜上眉梢。徐令宜和十一娘是心中有数的,安静地坐在一旁,五爷是个不操心的,不做声地听着,只有五夫人丹阳,眉角微挑,若有所思。
第一百八十三章
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回到家里,贞姐儿有些犹豫地跟着十一娘进了正屋。
十一娘见她一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样子,让绿云和红绣铺床服侍徐令宜歇午觉,自己和贞姐儿去了东次间。
“怎么了?”她笑着问贞姐儿。
贞姐儿迟疑了片刻才道:“母亲,我想陪二伯母过年。”
十一娘微怔。
贞姐儿忙道:“二伯母一个人在西山……家里还有大哥、二哥、三弟和谆哥……我又是女孩子……”
意思是说,家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二夫人一个人,她去了,却能做个伴。
想法是好的。
可她毕竟是徐府的大小姐。不在家里守岁,太夫人那里只怕第一个就行不通。
望着细心体贴的贞姐儿,十一娘还是退了一步。
“我跟你爹爹提一提。看他怎么说?”
贞姐儿也知道自己这要求太过匪夷所思,可一想到二伯母清冷的表情,孤单的身影,她还是忍不住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现在听到十一娘愿意帮她说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多谢母亲!”
十一娘看她笑容明媚如五月春光,一改往日的谨慎小心,担心自己说话的口气是不是太大了──要是办不成,岂不让贞姐儿倍加失望。
“你也别高兴早了。”她提前给贞姐儿泼冷水,“还不知道你爹爹答应不答应呢?”
贞姐儿不以为意,笑容依旧灿烂:“不管答应不答应,母亲却愿意帮我去爹爹面前说项。”
十一娘微微动容。
她没有见到过比贞姐儿更知道感激的孩子。
回到屋里,徐令宜正歪在床上的大迎枕上看书,抬睑打量了她一眼,道:“贞姐儿找你有事?”
他主动相问,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十一娘笑着将贞姐儿的意思说了:“……听三嫂的口气,明天就会派人给二嫂送过年的东西。如果贞姐儿能跟着过去,二嫂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徐令宜思忖片刻,道:“我等会和娘商量商量。”
他愿意出面,事情就有了九份把握。
十一娘松了口气,趁机问起二夫人的事来:“……怎么不收养或是过继一个孩子。这样,既可以挑了二房的香火,也可免了二嫂的寂寞。”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半晌才道:“二嫂不愿意。也不好勉强。”说着,放了书躺下,“我歇会。”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径直翻身去睡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想到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也就不多打听,帮他掖了被子,到东稍间的暖阁睡了一会。
起来的时候徐令宜已经不在了。
“看见夫人还睡着,侯爷就去了半月泮。”绿云一面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地答道。
十一娘点头,见时间还早,吩咐她把绣花架子搬到内室临窗的大炕上:“……进度太慢了。”
“已经绣了一个半字了。”绿云笑着和红绣去搬了绣花架子,“您实在是太忙了。”
正说着,琥珀进来:“刘元瑞家的来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来,怕是有什么急事。
十一娘忙让琥珀带了她进来。
她这次穿了件丁香色的梭布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整齐,看上去很精神。
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她笑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虽然隔得远,也想来给夫人请个安。又想着那几天夫人只怕忙着接待那些官宦夫人们,赶这当口来吵您不大好。众人就推了我出面,想请夫人赏几个‘福’字我们贴了,也好沾沾夫人的福气。”
真是会说话。
她的陪房只有万大显在府里当差,到时候能随着府里的管事们给徐令宜拜个年。其他的人住的远不说,就算急巴巴地赶过来拜年,夹杂在徐家和其他房头那些穿金戴银的妇仆中就显得很寒酸了。如果只有十一娘一家还好说,偏偏徐家几个房头住在一起,相比之下,肯定有那逢高踩低的说三道四,让十一娘为难,还不如不来。
十一娘倒不怕别人笑她,她觉得天这样冷,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她行个礼,未免有些兴师动众。听刘元瑞家的这么一说,就顺势让绿云服侍笔墨,让红绣裁了尺方的大红洒金金笺,在东稍间的暖阁一口气写了七、八张“福”字。
刘元瑞家的不停地在一旁叫“好”,待她写完,看着绿云和红绣把洒金线笺拿到厅堂里去晒干,殷勤地上前虚扶了十一娘去西次间临炕的大炕。
“……夫人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的,那万义宗家的看着肯定又要长吁短叹了。”她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一面笑道,“您不知道。万义宗知道您有意把身边的配给他们家的小子,就天天往我那里跑,不是提了排骨就是提了猪腰子去我们家。把我笑得不行。”
是在探她的口气吧!
十一娘但笑不语,只和她说别的。
刘元瑞家的倒也沉得住气,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再也没有提万义宗三个字。
十一娘看着暗暗点头,话题就转到一些人情世故,当家理事上面来。
刘元瑞家一早就打听清楚了,徐家现在当家的是三夫人。有些人觉得十一娘虽然迟迟早早要当家,可一来她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手,二来是府里的人多,又不是十一娘的陪房,以后就算是有好差事也轮不到自己,还不如趁着三夫人换人的机会占个位置,十一娘当家总不能把人都换完了吧?说不定自己就有那运气就坐稳了。
她原想,要是换成了自己,只怕也会这么干。可和十一娘接触几次后,却改变了想法。
这位四夫人年纪是小,可心不小,行事更是稳妥,就是像她这样多活了二十几年的也未必就能做到。又听说她进府就得了太夫人的喜欢,就是侯爷也待她客客气气。忙收了那一份轻怠之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奉承着。
听十一娘问起管家上面的事来,以为她是为以后主持中馈做准备,更是不敢马虎,知道的全说了,不知道的把那道听途说的也说了,笑语殷殷的,说得十分欢畅。
十一娘见刘元瑞家的不仅察颜观色脑子灵活,而且说话爽利又不夸大其词,对人情客往、当家理事也有自己的一套,很是满意,听的时候多,问的时候少。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白总管让人送了细葛布帐子来。”
这么快。
十一娘愕然,吩咐绿云去拿进来。
刘元瑞家的忙收了话题陪着十一娘去看帐子。
一口气拿了五顶过来。两顶素面的,一顶绣着虫草,一顶织着折枝花,一顶是五福捧云,都极精致。特别是那素面的,轻柔如笼烟,一看就不是凡品,十一娘很是喜欢。
“白总管说,要是夫人不满意,只管说了样式让内务府的帮着做。”
“不用了。”偶尔为之可以,常常去麻烦内务府,太打眼了,“这样就很好。”
小丫鬟应喏去回了白总管,十一娘挑了一顶素面的让琥珀把原来挂的大红罗帐换下来。
刘元瑞家的在一旁看着眼都直了。
心里暗想,不怪罗家的人提起徐家都一脸的羡慕。
笑着上前去帮忙,却只敢换大红罗帐,不敢去挂那素面细葛帐。
还没有忙完,红绣将墨汁干透的福字拿了过来。又有小丫鬟来禀,说三位姨娘来了。
刘元瑞家的机灵地接过福字向十一娘道谢,由小丫鬟领着出了门。
十一娘到东次间临窗大炕坐了,三位姨娘围坐在炕前。小丫鬟上了茶。十一娘让琥珀把府里分给四房过年东西的清单念给三位姨娘听。
秦姨娘满脸的诧异,文姨娘开始是惊愕,然后露出一副明了的表情。乔莲房冷眼坐在一旁喝茶,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似的。
待琥珀念完,文姨娘立刻道:“姐姐,您是家里的主母,这家里的事自然是您说了算数。哪里轮到我们多嘴!”
秦姨娘没有明白十一娘的意图,却听明白了文姨娘的话,忙跟着道:“夫人,我和文姨娘一样的心思。全听您的。”
乔莲房却听着冷笑。
公中分过来的不过是过年的银子、糖果吃食,又不是铺子里的分红,十一娘自然乐意做大方。
十一娘见乔莲房没有做声,也不理她,笑道:“大家能在一起就是缘份。我也没别的意思。东西不多,大家按各自房头的人数分了,好好过个年。也算是我的心意。”又笑道,“你们要是嫌东西少,我还真拿不出多的来。”
“怎么会嫌少!”秦姨娘表情憨憨地道,“今年比往年还多了二百两银子。”
十一娘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笑道:“那就好!”然后把徐嗣谕、贞姐儿、谆哥和三位姨娘各应分得多少东西拟了清单分给各人,“等会大家就派了掌钥匙的丫鬟到琥珀手里把东西领了吧!”
秦姨娘恭声应是;文姨娘笑盈盈地向十一娘道谢,好像十一娘赏了什么宝贝给她似的,十分殷勤。乔莲房只是很冷淡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就说起当值的事来:“……听侯爷的口气,过年的时候会放烟火。到时候家里又是筵客,又是唱戏,你们各房把各房当值的人都要安排好。免得有人看着屋里没人把东西给顺走了或是不小心推翻了火烛。各房就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元宵节,把每天白天值班和晚上值夜的人都排出来列了清单交给琥珀。”
三人都怔住。
第一百八十四章
把每日值班的人都排出来……这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要知道,过年的时候家里最喧阗。不是夫人、小姐出去串门,就是有客来。丫鬟、婆子比往日还要忙上几分,只有看情况趁着人少的时候歇歇。这要是把每日值班的人都排了出来,那不当值的人自然会理直气壮的偷懒。要是哪天突然来了重要的客人,人手不够怎么办?这一天两天的还好说,从今天一直排到元宵节过后,足足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秦姨娘不知所措地望着文姨娘,文姨娘犹豫了一下,朝乔莲房望去,就看见她嘴角轻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文姨娘心中一喜。
乔莲房在十一娘面前有些别扭,她是很清楚的。听十一娘这口气,是想打破往年的格局干出点新名堂来。秦姨娘是个没主见的,乔莲房别说是支持,不对着干就是好的──这岂不是正是自己的好机会。
她立刻笑道:“姐姐,我听着您说的有道理。要是家里有个什么事,凭着这当差的单子就能找到人。只是我一来从未听说过,二来没当过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要不,您让琥珀姑娘教教我该怎么做。我心里有了底,也好早点将值班的单子排出来交给琥珀姑娘。”摆出了一副完全支持的姿态。
“夫人,”秦姨娘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道,“我和文姨娘想的一样。实在是眼皮子浅,没听说过。您让琥珀姑娘教教我们吧!”
乔莲房低头轻轻啜一口茶,什么话也没有说,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不怪当初元娘也很喜欢文姨娘,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现在是二比一,乔莲房的态度自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吩咐琥珀将自己屋里值班的清单拿出来给文姨娘看:“……这是琥珀事先排好的。你看看。等会琥珀再去你们屋里告诉你们怎么排班。”
文姨娘接过来看了。发现十一娘把自己屋里所有的事项先例了出来,然后再按照这些事项安排人当差。把每个人都定了具体的时间。
虽然琐碎、麻烦,可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微微一笑,正想一口应承下来,却又心念一转。
十一娘又不当家,在自己屋里这样破旧布新──何苦这样麻烦。
她想到自己在小院和十一娘第一次交锋,还有十一娘对乔莲房看似退缩却含着无限杀机的忍让……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文姨娘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清单,想从这上面找出点什么。
事……还是原来的那些事……人……还是原来的那些人……不对,人数不对……
她对数字一向有天赋。
看一遍就不会忘记。
火石电光中,她恍然大悟。
这个排班,真的很有学问。
乍眼一看,只不过是所有的人都定了值差,再仔细一看,却可以发现,照这样当差,十一娘屋里的小丫鬟、粗使的婆子每人可以休息一天,大丫鬟和有体面的妈妈可以休息两天。
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现在是三夫人当家,公中给多少钱,是她说了算。可这些钱如何用,却是各房说了算。十一娘没办法改变公中给多少钱他们过年,却可以决定这个年怎样过……徐家不是小门小户,仆妇关系错综复杂,有一些还是曾经服侍过老侯爷的。做为新妇,她想在这个家里很快站住脚,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这些人恩惠。赏钱,是永远止境的,像这样变着法子在过年的时候赏个休息的日子,即不用花钱,也不碍事。但对于一年四季都没有个休息时候的妇仆来说,过年能休息休息,却是个好消息。其他房头的人知道了,只怕也会羡慕不已,纷纷赞扬十一娘宅心仁厚,待人宽和。真是不花一分钱就买了个贤名。
想到这里,她沉下心来,把那清单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秦姨娘知道文姨娘一向聪明,行事从不出错。自己只管跟着应和,既不做那出头的第一个,也不做那后知后觉的最后一个就行了。
见文姨娘把那清单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她不由有些紧张起来,攥着拳头紧盯着文姨娘,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来!
乔莲房看着嗤之以鼻的。
这个秦姨娘,只知道跟在文姨娘身后摇旗,从来不曾自己有个主张。要知道,治大国如煎小鲜。那些老规矩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随便乱改。十一娘这样与众不同,说到底,不过是想和三夫人一争高低。如果自己站在她的位置,也会这样做。可没有在小范围内试一试就冒冒然地在过年的时候用,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到时候还不是给侯爷添乱。
这样一想,心就如刀剜般的痛起来。
侯爷昨天晚上又宿在这边……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茶盅,指尖微微发白。
十一娘望着神色紧张的秦姨娘,表情认真的文姨娘和有些神不守舍的乔姨娘,端起茶盅来啜茶,耐心地等待着几位姨娘的反应──明年开春她就要主持徐府的中馈了。对外必先壤内。凭三夫人的为人,给她的必定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乱摊子。她要赶紧摸清楚几位姨娘的态度,免得到时候按了个葫芦浮起个瓢,弄得手忙脚乱的。
“姐姐!”过了好一会儿,文姨娘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大年初一您进宫给皇后娘娘恭贺之后,来拜访您的客人只怕就多起来。”她指了排在初一的琥珀、滨菊的名字,“我看着姐姐虽然增加了人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年是您到府里的第一个新年,只怕来拜年的人比以往都要多。要是姐姐不嫌弃,我和我屋里的秋红过来给姐姐打个下手如何?别的事做不来,这端茶倒水想来还不至于出错。”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没想到文姨娘不仅很快看出了自己的用意,还立刻向自己表达了支持的态度,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微笑着点头:“如若真的忙不过来,少不得要请姨娘过来帮忙。”
秦姨娘一见,立刻道:“我到时候也可以过来帮忙。”
十一娘点头,秦姨娘和文姨娘的目光就落在了乔莲房的身上。而早已知道了乔莲房态度的十一娘此刻已不需要她表态,没等乔莲房反应过来,已笑道:“这件事有些急,大家散了吧!”说着,端了茶盅送客。
三个人俱是愕然。
秦姨娘没想到一向待乔莲房和蔼宽厚的十一娘会问也不问乔莲房一声,摆出一副强硬的态度来……这让她有些不安。十一娘虽然年纪小,可到底是罗家的女儿。想当初,元娘……她忙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过去的事抛到脑后似的。
文姨娘觉得很有趣──她是嫡女,从小就见识那些妻妾斗法。像乔莲房这样美貌又身份高贵的女子,最遭主母的忌讳。十一娘这样对待乔莲房,或是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斗也懒得和她斗,或是早想好了法子,此刻不是行事的机会,又想到徐令宜这段日子大多歇在十一娘的屋里,她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望向乔莲房的目光就有些幸灾乐祸。
乔莲房却怒火中烧。
十一娘这是什么意思?一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莫非想在她面前摆正妻的谱?
她气得满脸通红。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庶女,靠着姐姐的阴谋诡计成了永平侯夫人,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之身了。
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此刻开口有些示弱,反而白白让十一娘得意;不说些什么,十一娘定以为自己怕她,以后难免不会随意捏拿她……正是心潮起伏之际。文姨娘已起身笑道:“那我们就先回屋了。”秦姨娘自然是立刻跟随:“快过年了,事多,夫人好好保重身体,我晚上就把屋里值班的单子排出来给夫人看看。”
两人不自觉地与乔莲房拉开了距离,看也没看乔莲房一眼,齐齐曲膝行礼,笑着退了下去。
乔莲房明显地感觉到了秦、文两人对她态度的转变。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听见十一娘风轻云淡地问小丫鬟:“去看帐子挂好了没有?免得侯爷回来的时候家里还乱七八糟的。”当她不存在似的。
乔莲房听着却目光一闪,冷冷地一笑,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
滨菊看着不免气恼:“这个乔莲房,还真当自己是根葱。”
自从十一娘训诫了琥珀一顿,琥珀莫名就对十一娘有了一份说不清的信任,总觉得有十一娘在,事情就不会糟到没有挽救的余地。因此并不担心这些。笑着问十一娘:“三位姨娘屋里值班的人要注意些什么?还有二少爷、大小姐和四少爷那里,是不是也要把值班的人排出来?”
琥珀越来越能抓住事情的关键了。
“姨娘那边排班只要不断人,就照着姨娘们的意思就行了。”十一娘笑道,“至于几位少爷、小姐那里,你亲自去跟她们屋里的大丫鬟嘱吩一声即可。”
琥珀笑着应声退了下去。
十一娘看着去太夫人那里吃晚饭的时候还早,去了冬青的屋里。
冬青屋子还如往昔一样收拾的干净整洁,针线筐里散落针头线脑,炕桌上堆放着几双做好的鞋。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吃了一惊。
“夫人,您怎么来了?”她忙趿鞋下炕去扶十一娘,“有什么事差了丫鬟跟我说一声就是。”
十一娘坐到炕上,接了冬青亲自沏的茶,望着炕桌上的绣工精细的女鞋,颇有些感叹地道:“冬青,你现在四天做双鞋……这样天天窝在家里,一定很是无聊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会啊!”冬青笑道,“比起以前,我现在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闲着的时候就做做针线打发日子,过着大小姐一样的日子。怎么会觉得无聊啊!”然后笑着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包袱来,“我做夫人做了两件综裙,您看喜欢不喜欢!”说着,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玫瑰红和大红色锦缎。
“又给我做东西。”十一娘笑着抖开裙子。
玫瑰红绣石青斑竹,大红色绣绿色梅花。
“都很漂亮。”她笑道,“我更喜欢玫瑰红的。”
冬青笑着收了:“太夫人年纪大了,喜欢鲜艳的颜色,您有时也要应应景才是。”像大姐姐的口吻。
十一娘露出愉悦的笑容,想起以前她常常这样叮嘱自己,看了绿云一眼,示意她们都退下,和冬青说起体己话来。
“算算日子,你最小的妹妹也应该嫁了吧?”
上次大老爷回余杭,大太太身边的江妈妈随行,琥珀、冬青几个都让江妈妈带信回去,大老爷回来,江妈妈还带了冬青娘做的黄豆酱,当时十一娘拌着饭吃了两大碗,就是徐令宜也说好吃。只是这酱要在冬至前酿,错过了日子,冬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十一娘只好把原准备送人的酱都留了下来。
冬青点头:“嫁了个好人家。”江妈妈回来的时候把各家的情况都说了说,“妹夫是独生儿子,家有五十几亩良田,开一个榨油坊。”说着,她笑起来,“说起来,还是沾了夫人的光……那家人原来嫌我们家底子有些薄,后来知道我在夫人面前当差,就应了这门亲事。”
十一娘笑着点头。
只要不是为非作歹的,她倒不介意自己的名头给别人用用。
“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的功夫,翻过年你都二十一岁周岁了。”
冬青听着脸色一红,微垂了头,摩挲着手上的铜顶针。
“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十一娘看着就压低了声音,“你看,万大显怎样?”
冬青闻眼猛地抬头,脸色有些仓惶:“夫人说什么呢……我不懂!”又低下头去。
十一娘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像是听到有人提起自己婚事时的娇羞,而是吃惊里带着一丝害怕。
她记得之前自己特意安排冬青去金鱼巷,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万大显。难道自己看走了眼,这万大显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瞧着他相貌不差,你们又年纪相当。”十一娘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打量她的表情,“只是没什么家底。不过,好男不吃爹娘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特意把他放到了帐房,以他的性格,三、五年就能独挡一面。也不知道谁有这福气能嫁了他……”
冬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些变幻莫测……
十一娘已经很肯定──她并不十分悦意这件事。
她微微叹口气,转移了话题:“我生病的时候,全赖你和滨菊尽心照顾。我们情份不同一般。你要是有什么事,直管跟我说。不管怎样,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冬青表情中有了一丝羞涩。
或者,是有看中了谁……
十一娘心中微动,继续柔声道:“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我说,跟琥珀、跟滨菊说也是一样。”
冬青没有做声,微微侧了脸,面颊红意更浓。
十一娘只是有些可惜。
她看万大显到是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
又说了几句,起身回了屋,叫了琥珀来:“去探探冬青的口气,看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琥珀笑着给她斟茶:“我们转来转去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哪比得上夫人有眼光。自然是听您的。”
“话不能这么说。”十一娘笑道,“要是什么都讲条件,这天下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我总希望能都顺了你们的愿,让你们人人都好。”倒把琥珀说的脸红彤彤的。
“我晚上就去探冬青姐姐的音。她的年纪再拖不起了。要不然,府里的闲言闲语更多了。”
“闲言闲语?”十一娘愕然。
琥珀支吾道:“也没什么!就是说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年纪都大了,怎么还没有配人。我只说是没有合适的。”
“有人问你了?”
琥珀点头:“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
“还真是没有适合的人。”十一娘叹气,“总觉得谁也配不上你们。”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屋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徐令宜的声音。
琥珀忙扶了十一娘下炕,徐令宜却望着新挂好的姜黄色细葛布帐子:“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十一娘和琥珀给他行了礼。一面把他让到炕上坐,一面笑道:“侯爷发了话,我们谁敢怠慢。”然后亲手端了小丫鬟上的茶奉上。
徐令宜继续刚才的话:“在说什么呢?”
琥珀听着满脸羞色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看着奇怪。
十一娘笑道:“正说冬青和滨菊──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想配个人,又没有适合的。”
徐令宜点头,不以为然地道:“跟白总管说一声不就行了。家里应该有和她们年纪相当,品行端正的。”
如果婚姻是件这么简单的事就好了!
十一娘还真怕他感兴趣插手,把两人随随便便地嫁了,笑着岔开了话题:“难得侯爷今天过来的早,不如把谕哥、贞姐儿都叫上,早些去娘那里。”
徐令宜想了想:“也好,早点过去,正好和娘说说贞姐儿去西山的事。”
十一娘让小丫鬟去传话,又和徐令宜坐着聊了些家常,待徐嗣谕和贞姐儿过来,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见他们来的早,很高兴。待谆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过礼后就拉了他们说话:“……小五搬了几个这么大的爆竹回来了,”说着,用手比了批,“准备大年三十祭祖的时候在祠堂面前放……”
十一娘想着等会徐令宜要和太夫人说贞姐儿的事,自己在这里,母子俩说话肯定不方便,一面朝着徐嗣谕和贞姐儿使了个眼色,一面找机会牵扯了谆哥的手:“娘,我带谆哥到厅堂里踢毽子去。”
太夫人笑着点头:“去吧!去吧!”看她的目光慈祥中带着几分溺爱。
徐嗣谕和贞姐儿那当然也说要去,十一娘就领着三个孩子出了门。
“毕竟是血脉相连。”太夫人望着晃动的帘子笑道,“谆哥那样认生的,这不过三、四个月,就和十一娘有说有笑了。”
徐令宜听着一怔。
自己好像也不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不过三、四个月,好像已经很习惯十一娘在身边了……而且还乐此不疲地逗她……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是”。
太夫人望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望了望已静静垂立的帘子,笑了笑。
……
十一娘领着三个孩子到了堂厅,围着看谆哥儿踢毽子。
谆哥很高兴,换着花样儿表演。
难道把自己叫出来就是为了看谆哥儿踢毽子?
徐嗣谕很是困惑。
贞姐儿则有些担心。
也不知道爹爹会怎样跟祖母说?祖母知道是继母帮自己说项,不知道会不会责怪继母?当时看家里热热闹闹的,只顾着担心二伯母,却没有考虑到继母的立场……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起来。
感觉到哥哥、姐姐异样的谆哥不由停了下来,眼里满是困惑,歪着小脑袋奇怪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了?我踢得不好吗?”
听见谆哥问他们,两人眼中还残留着几份茫然。
十一娘忙上前摸了谆哥的头,笑着安慰他:“不是,不是。看见你毽子踢得好,都很意外。”
“真的!”谆哥的笑容立刻明亮起来。
“是啊!”十一娘笑着牵了他的手,“踢了这么长的时候,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到东次间歇歇?等会再踢。”
“我不累。”谆哥笑道,“我还要踢。”一副急于表现的样子。
十一娘见他小脸红红的,额头上并没有汗,知道他是真的不累,松了手,笑盈盈地站到了一旁。
谆哥听了连连点头,更起劲地踢起毽子来。
有人噼里啪啦地拍掌。
大家惊讶地循声望去,就看见五爷徐令宽带着三少爷徐嗣俭站在门帘鼓掌。
“谆哥,看不出来,你毽子踢得这么好!”五爷语气真诚,一听就知道发自内心。
谆哥笑着朝五爷跑去:“五叔,五叔,大爆竹放好了吗?”
五爷一把抱起谆哥,拧了拧他的小鼻子。然后放下他和十一娘见礼。
十一娘回了礼,笑着和他寒暄:“五爷今天去买爆竹了。”
五爷客气道:“是啊。刚和俭哥儿去将爆竹都放到了库里──免得那些小厮不小心点燃了惹出事来。”
十一娘笑着点头,向他解释着自己的行踪:“侯爷正和娘在内室说话。”
这样一来,五爷也不好进去,和十一娘一东一西地站着,徐嗣谕、贞姐儿上前给他行礼,徐嗣俭也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然后拉着了徐嗣谕问:“二哥看见我大哥没有?我今天一大早就随着五叔去置办爆竹了,回来就没看见他的踪影,大哥贴身的两个小厮都不见了,母亲和秋绫也不在屋里。问其他人,都说不知道……”
徐嗣谕笑里流露出几分戏谑:“哦,下午忠勤伯府来送年节礼,妈妈们进来给祖母问安,说起他们家大小姐这几日在供痘神娘娘,三伯母很担心,带大哥回了娘家。也不知道会不会留在忠勤伯府吃晚饭!”
徐嗣俭听说母亲带着大哥回了娘家,不由目瞪口呆,不满地道:“怎也不待我回来!”
徐嗣谕笑道:“你吃着碗里的还惦着锅里的。”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十一娘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三夫人还没有死心。
大家族里的嫡庶之别不仅是受出身的影响,而且还受教育程度的影响。
庶子还好说,能有机会和嫡子一样接受教育,出入府门,结交朋友,从而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扭转一个人的命运。而庶女却大不相同。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着自己的母亲或是姑姑、嫂嫂读书习字,纵是家里请了西席先生,也多是年过六旬老迈之人,读读《烈女传》,识得几个字既可,多的道理并不讲。这还是在文风盛行的南方,在北方,很多大家女子根本不让识字,为人处事全靠母亲言传身教。嫡母又通常会轻视、打压庶女,并不给那些庶女平等受教育的机会,就算是有平等受教育的机会,旁边左右的人多会有意无意生出怠慢,时间一长,那些庶女自己先势弱三分少了胆气,举手投足间更是少了一份落落大方,很难有顾盼神飞的人物出现。而做为生母的姨娘通常出身卑微,见识有限,在这方面根本帮不上忙,以至于大多数的庶女都资质平平。这样的女子,略有家底的人家都不愿意娶回去做媳妇。一来对后嗣不好,很难教育出优秀的后代,特别是在女子的教育上;二来能力有限,难以应对家族日常事务。
同样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正妻通常对出身良好的妾室心怀忌惮的原因。她们不像那些出身卑微的女子,先输了底气,正室夫人常常三言两语就能让其乖乖就犯。她们常通过子嗣、固宠想办法改变自己目前的窘境,从而威胁到嫡子、女们的利益,动摇家庭的根本。
在讲究门当户对的古代,这也是为什么嫡女不愿意嫁庶子的原因。门当户对不仅仅是指财富,更多的是指门风、受教育的程度。
永平侯府再煊赫,三爷徐令宁也只是个庶子。
别说是父母家底单薄的徐嗣勤,就是换成了徐嗣谕,忠勤伯家也不可能把嫡长女嫁过来。
大家正热闹着,徐令宜撩了帘子出来:“都进来吧!”
他表情平静,声音温和。五爷放下心来,笑着上前行礼,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四哥”,忙道:“爆竹都买回来了,专让两个小厮守着。到了大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的晚上,还有七个小厮专司放爆竹。不会出事的。”
徐令宜笑着点头:“不错!”
五爷听了立刻像受了表扬的孩子似的欢喜起来。
十一娘看着不由抿嘴笑起来。
徐嗣俭趁机上前给徐令宜行礼,然后一行人进了内室,待五爷和徐嗣俭给太夫人行过礼,分长幼坐下。
五爷又把放爆竹的安排跟太夫人说了一遍,最后还加了一句:“……四哥也觉得好!”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那就好,那就好。”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奶奶、大少爷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夫人笑道,“快进来!”
三夫人和徐嗣勤撩帘而入,见大家都在,俱有些吃惊。
见过礼,太夫人关心地问道:“甘家的娴姐儿怎样了?”
“哎呀,”三夫人笑道,“既然知道了,不去看看不好。只是尽尽心罢了。”没有直接回答太夫人的话。
太夫人微微一笑,不再提这个话题,吩咐五爷:“家里的管事明天去红灯胡同给你岳父送年节礼,你亲自跟过去给你岳父请个安。你岳父也有些日子没有看见你和丹阳了。”
给罗家和甘家的年礼节昨天就已经送过去了。
五爷恭敬地应“是”。
三爷过来了,请徐令宜、五爷去祭灶神。
五爷招呼几个小的:“……走,吃糖去。”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跟着去了。
太夫人让三夫人退下:“……换件衣裳过来吃饭。”
三夫人应声而去,太夫人支了贞姐儿和十一娘说话:“……我的意思,怡真一个人在西山,孤苦伶仃的,让贞姐儿去陪陪她。你看怎样?”
十一娘心中一动。
明明是自己跟徐令宜说贞姐儿想去西山陪二夫人,徐令宜当着太夫人却说是他的主意。而太夫人怕说是徐令宜的主意自己有意见,又把事情拉到了她的身上。
“娘,这是件好事。”十一娘微微有些感动,“我这就去跟贞姐儿说去。您看什么时候动身好?”
太夫人微微颌首:“明天要给怡真送过年的东西……就明天吧!明天巳初动身。”
十二娘点头:“就依娘的意思。”
……
就在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话的时候,琥珀也正和冬青说话。
“姐姐到底准备怎样?你不跟我说,我怎么好帮你!”琥珀眉头微蹙。
冬青低头做着针线,就是不开口。
琥珀见了佯叹一口气:“我到底没有滨菊和你的情份重。”
话说到这个份上,冬青有些无奈地抬头,笑容勉强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却始终不说为什么。
琥珀只好携了冬青的手:“好姐姐,你别怪妹妹说话不中听。你想想,有哪个做夫人的像我们夫人这样,还亲自到你屋里来和你细细地商量,十之八九都是一句话打发了。说起来,这也是你和夫人的缘份。可有时候,姐姐也要想想应当不应当才是。”
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
冬青忙道:“我也知道。只是当着夫人的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琥珀听了笑道:“姐姐将心里的话告诉夫人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说。”又打趣道,“莫非姐姐看中了哪家的俏郎君,怕夫人追问下来不能圆话,所以不敢说不成?”
“去你的。”冬青笑着推搡了琥珀一下。
琥珀掩袖而笑。
屋里的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
冬青也松懈下来。
“我不太看得中万大显那个样子?”
琥珀听着一怔:“我瞧着长得十分周正。”
冬青不以为然:“男人要长得周正干什么。要的是有养家的本事。”说着,眼神一沉,“要是遇到个像我爹那样的,我娘漂亮又贤淑,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卖儿卖女的下场。”
琥珀听说过,冬青有一个哥哥五岁的时候就送给别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她听着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
“万大显是夫人瞧中的,夫人肯定是十分喜欢。我不知道他在夫人面前是怎样的,”冬青叹了口气,“上次我去金鱼巷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她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似的,顿了顿。
琥珀听着心中一跳:“难道他对你……言语轻佻?”
“不是,不是。”冬青忙道,“态度恭谦,又知道察颜观色,但凡我流露出一点点喜欢的意思,他能立刻就去办了……”说着,她垂下了眼睑,“实在是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琥珀听了笑起来:“人家那是看到一个天仙似的姐姐站在面前,手忙脚乱的,只知道一心一意的小心奉承……”
听到琥珀戏谑的语气,冬青脸羞得通红,伸手打了琥珀一下:“胡说些什么!”
琥珀笑得更厉害。
冬青却表情苦涩:“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家生子,进府就在大太太屋里当差。我却不同,是卖进来的,没根没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年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照顾生病的夫人,所以差事才能落到我头上。”又说起姚妈妈想把自己嫁给她侄儿的事,“……说起来,大太太屋里的连翘是个万中挑一的,落翘也不差,为何单单敢打我的主意?”
琥珀敛了笑容。
冬青说起上次为琥珀接风洗尘的事:“……一样是十两银子,为什么五姑奶奶就能整一大桌子菜,我们就不行!”她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夫人当时没有个依仗的人。连那些有头脸的妈妈们都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再看看现在……”说着,露出迟疑的表情。
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琥珀看着不由暗暗猜测,斜了身子凑过去:“好姐姐,我们说体己话,你有什么好顾忌的?”
冬青还是犹豫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上次回罗家,我听落翘说,大老爷回来后一直歇在五姨娘屋里,大太太知道了,特意遣了六姨娘过去服侍,结果大老爷……大太太气得把许妈妈敬的药都打翻了!”
琥珀愕然。
她回罗家的时候没有听珊瑚说起这些,只是告诉她,新娶进门的四奶奶十分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既占着道理,又愿意吃小亏,不仅把四爷收拾得服服帖帖,就是家里的这些丫鬟妈妈们个个在她面前也不敢拿大。把大波奶的风头都掠了一二……
“仔细一想,还不是因为当年的十一小姐如今是永平侯夫人的原因!”冬青表情怅然,“我现在好不容易逃离了苦海,再也不想陷进去了!”
“那姐姐是什么意思?”琥珀有些摸不清头绪。
冬青知道她是代表夫人来问,斟酌道:“男子汉大丈夫,坐立起行,雷厉风行。万大显那个样子,我看着实在是不舒服……不想和这人多接触!”
琥珀颇有些为难起来。
这让自己怎么回夫人啊?
那万大显是夫人看中的,总不能冬青看他不舒服,所以不想结这门亲事。这世上有又几桩婚事是你情我愿的。就是夫人自己,不也勉勉强强地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跟侯爷过日子吗?
琥珀表情冬青看得明白,她之所以没跟十一娘说也是有同样的顾忌。
“我要是说看万大显不顺眼所以不嫁,夫人只怕觉得我发了疯。可让我编个万大显的不是,万一夫人心里有了疙瘩,岂不是害了万大显……我虽然不待见这个人,可也不能为了自己的事随意说他的坏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夫人说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琥珀只觉得头大。索性道:“冬青姐,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拿定主意。我听你的。你说我怎么回夫人,我就怎么回夫人吧!”
自己要知道该怎么办还会这样拖着……
琥珀这话好听,实际上说了等于没说。到底是从大太太那边过来的,不同于滨菊,是同甘共苦的情份。
想到这些,冬青的心思就淡了淡。道:“我再想想──明天去回夫人,你看可行!”
这些日子侯爷都歇在夫人那里,晚上就没让她们去值夜。这顺水推舟的人情谁不会。
“行啊!”琥珀笑道,“我全听冬青姐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琥珀起身回了自己屋。
冬青想了想,去找滨菊,把这件事对滨菊说了。
滨菊听了嗔怪:“你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这府里除了几位主子能昂首挺胸地在内院里走,就是白总管遇到了夫人,不也要小心翼翼地看脸色行事。我瞧着万大显不错,而且夫人把他安排在了帐房,以后要用他的地方多着。你嫁过去了,既可以帮夫人,万家瞧着你在夫人面前行走,也不敢小瞧你。又是长子长媳。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语气间对她的态度颇有不屑。
冬青只觉得满腹的心思无处说,在滨菊屋里坐了一会,怏怏然地回了屋。
迎面碰到竺香。
她天天忙着院里的一日三餐、洗衣浆裳,早出晚归,不常碰见。
“忙完了。”冬青笑着和竺香打招呼。
竺香曲膝给她行礼:“冬青姐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有歇下。”
冬青很是苦闷,笑容不免有牵强,夜风猎猎中显得有些苍凉。
竺香看得分明,想到以前她对自己的照顾,笑道:“今天厨房给太夫人做了豌豆黄做宵夜,包了几块给我,姐姐要不要尝尝?”
冬青想着长夜漫漫,在屋里也是做针线,笑着应了,和竺香去了她屋里。
竺香也是单独住,旁边却是几个小丫鬟的住处,她叩门吩咐小丫鬟去要了壶热水,然后冬青坐到炕上,将油纸包着的豌豆黄换了青花碟子,转身去翻了一包大红袍出来:“……这还是冬至时杜妈妈赏的。姐姐尝尝。”
冬青见她小小年纪,行事稳沉不说,令到即行,又交游很广,一副有体面的大丫鬟做派,不比自己,因犯着五夫人的忌讳。只能天天呆在房里做针线,不由神色恍惚起来。
竺香看着她满腹心思,知道自己年纪小,又和她不是一起进来服侍夫人的,她不会跟自己讲心里话,也不做声,像往常一样在屏风后面换了衣裳,只等热水来了沏茶,和她说几句话。
可等她换好了衣裳热水也没有来,又见冬青神色有些呆滞地坐在那里,她不好冒冒然地问什么,笑道:“怎么这热水还没有来?我去看看!”说着出了门,又叫了个小丫鬟去催。刚回到屋里坐下,有人叩门。
进来的是绿云,提了热水进来:“听说妹妹这里有客……这是夫人没用完的,我顺手提过来了!”
竺香忙起身让座请她一起喝茶。
绿云和红绣又不同于竺香,她们原是跟着元娘的,在十一娘面前小心翼翼不敢行错一步,在冬青、竺香等人面前也是多有奉承,常给她们做鞋做袜。只是冬青针线本来就好,又有是空闲。她们不大巴结得上。滨菊却是有多少收多少,一声“辛苦”了就打发了。琥珀东西照收,出了错照罚。只有竺香,见人甜甜一笑,有时还个礼,她们都很喜欢。见竺香留她喝茶,忙殷勤地去沏了茶。
“侯爷在夫人那里歇下了!”冬青见绿云很闲的样子,随口道。
绿云用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端了三盅茶过去:“没有。去了乔姨娘那里。”
冬青一怔:“怎么去了乔姨娘那里?”
竺香过去帮着将茶摆放好,挪地方让绿云上了炕。
“本来就是乔姨娘的日子。”绿云不以为然笑着上了炕。
“可前几日侯爷不是一直歇在夫人那里……”
“谁知道侯爷的心思。”绿云听了笑道,“吃饭回来的时候都好好的,看见新换的帐子就沉了脸,然后起身去了乔姨娘那里。我瞧着夫人的样子,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去了东厢房──明天大小姐启程去西山,陪二夫人过年。”
竺香指了碟子里的豌豆黄:“尝尝,味道怎样?”
绿云忙拈了一个:“好吃……要是再甜点就好了!”
竺香将碟子朝着冬青挪了挪,笑道:“是给太夫人做的。”
冬青有些心不在焉地拈了一个,道:“这又与新换的帐子有什么关系?”
绿云忙将嘴里的豌豆黄咽下,道:“所以说猜不透侯爷的心思啊!说起来,那帐子是侯爷自己让换的,下午看见还说夫人换得及时,到了晚上,看见那帐子就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又道,“哎呀,侯爷一向喜怒无常的。以前放着好好的屋子不住,天天在半月泮。现在至少天天睡在屋里。”
竺香看她说的有趣,笑道:“难道半月泮就不是屋子?”
“那半月泮还真就不是屋子。”绿云啜了口茶,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我做小丫鬟的时候曾经去半月泮给侯爷传过一次口讯……那是三间茅草屋,四面环水。只架了一道红漆板桥。”
“没看错。”绿云笑道,“外面用黄泥巴糊的墙、瓦上盖着茅草,还有土井和辘轳。就是乡间的那种茅草屋。”又笑道,“我当时也奇怪了,侯爷怎么住那种地方。还特意问了以前的大丫鬟宝兰姐姐,宝兰姐姐也说不知道……”
竺香见这话题越扯越远,笑道:“这是侯爷的府邸,他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好生服侍就行了。”然后转移了话题,“绿云姐姐觉得这茶怎样?我尝着又香又甘醇。”
“这是杜妈妈给的吧?”绿云点头,“杜妈妈最喜欢喝大红袍,太夫人每年都要赏两斤给她老人家。”
两人说着闲话,把关于十一娘屋里的事岔开了。
喝了茶,吃了两块点心,绿云见冬青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觉得自己唐突了──冬青这个时候来找竺香,肯定是有事。竺香随口留自己喝茶,自己没有多想,竟然就真的坐了下来。
她又说了两句话,然后起身告辞:“明天一早是我当值。”
竺香听了不好留她,送她出了门,回来陪冬青坐,笑道:“绿云活泼些。红绣木讷些。不过两人性情都很温顺。”
冬青草草点头,想回自己屋里去,又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思索片刻,还是把夫人为她做媒的事说了。
竺香听了有些吃惊地望着她:“冬青姐,我说我的意思。要是你觉得不对,也别生气。”
冬青听着竺香这直爽的话,精神一振,目光期待地望着她:“你像我妹妹一样,我怎么会生气。”
竺香还是斟酌了一下才道:“我也听人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冬青姐想嫁个能穿衣吃饭的。我瞧着万大显不错。”
和滨菊一样的说法!
冬青惊讶地望着竺香,不免有几分失望。
“姐姐仔细想想。”竺香语气带了几份劝慰,“就拿我来说。在家的时候天天被继母冷眼盯着,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越这么想,做起事来就越怕错,就越畏缩,结果错的越多,继母看了越是皱眉,我越害怕。后来到了府上,做小丫鬟,发现只要自己用心做事,就比旁边的人都做得要快,做得要好。后来到了夫人屋里,姐姐常常告诉我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还给我做衣裳,告诉我做鞋袜,我穿着干干净净地回去,给爹做的鞋也合爹的脚,爹看见我高兴的时候多起来,我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有什么事敢自己拿主意。再后来跟着夫人嫁到府里来,让我管着这一摊子的事。我小心翼翼,也没有出什么大错。走路也敢昂着头了,说话也敢大声了──人是到了什么地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万大显如今还只是帐房里的一个小厮。他这个人聪明又肯学,哪天做到了管事,自然又不一样了。府里的那些有体面的大丫鬟、妈妈们、管事们,哪一个又不是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的。”
冬青低头思考起来。
竺香见了也不打扰她,静静给她续了一杯茶,叫小丫鬟倒热水来洗澡。
那小丫鬟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了?”竺香一向不是那种待人强势的人。
小丫鬟喃喃地道:“刚才你说要喝茶,我们去小厨房里讨热水,结果绣橼守在那里……说侯爷歇在乔姨娘屋里,只怕随时要热水,让我们先等着。”
十一娘那边的厨房十一娘用,东院的小厨房却是几位姨娘和院子里的丫鬟、妈妈们共用。竺香听了笑道:“你去看看。有就打来。没有再说。”
小丫鬟应声而去。
屋里的冬青已听到了。不由眉头紧锁:“这个绣橼,也太嚣张了些。”
竺香不以为意:“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法子让人在夫人面前嚼舌根呢!我们越是来劲。她们越是得意,我们越是不理,她们越是没趣。”
“只是让人看着讨厌。”冬青觉得竺香说的有道理。
竺香却笑道:“做得多,错的多。只怕她不做。”
冬青有些不解,脸上流露出困惑的表情,想仔细问问竺香,竺香却已转移了话题:“冬青姐,你不想答应万大显这门亲事,可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没有?”
第一百八十七章
更好的选择?
冬青摇头,神色有些茫然:“原先一心一意想着怎么不嫁给姚妈妈的侄儿……哪有什么打算?”
“那就听夫人的安排吧!”竺香声音里带着劝慰,“夫人总不会害你吧!”
冬青就想到了当初十一娘为了她如何和姚妈妈周旋的事。
“嗯。”她重重地点头,“夫人待我十分的好。”
竺香想到有人在她耳边曾经嘀咕过的流言蜚语,犹豫了片刻,道:“何况姐姐年纪大了,与其到时候被随随便便指了小厮,还不如嫁给万大显。至少知根知底。”
冬青到没想到这一茬。
呆坐半晌才回屋。
第二天回了琥珀:“全凭夫人做主。”
十一娘心中困惑:“怎么一下子就改变主意了?”又道,“这是一辈子的事,她要是不愿意,我再从外院给她找个满意的就是。不必勉强。”
琥珀笑道:“哪有不愿意的。只是不想离开夫人。外面的哪里比得上府里好。又要给人家做媳妇,看完了公婆的脸色还要看叔叔小姑的。”
十一娘笑道:“难道我还让她跟着万义宗回去种田不成。别说是现在跟我在府里,就是原来在罗家也没有让她下地的道理。”然后让琥珀去喊冬青来,“以后自然会在府里给她谋个差事。”
冬青羞得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来了。
十一娘看着到不像是勉强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你虽然是我们府上的人,可你母亲、老子也生了你一场,你要出嫁了,也给那边报个信。今年没日子了,只有待明年二月五夫人生产后再选个黄道吉日把婚事办了!”
冬青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声若蚊蚋地应“是”。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十一娘看冬青羞得厉害,笑道:“你先下去歇了吧!”这才让小丫鬟请贞姐儿进来。
两人迎面撞上,冬青草草给贞姐儿行了个礼,匆匆退了下去。
贞姐儿看着奇怪:“这是怎么了?”平常冬青行事谨慎,见到她很是恭敬。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着转移了话题,“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贞姐儿上前给十一娘行礼:“都收拾好了。特意来辞别母亲。”
见屋里只有十一娘一个,很想问一声“爹爹哪里去了”,想到家里还有几位姨娘,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提也不提徐令宜一声。
十一娘没想到贞姐儿这么早来──徐令宜还没有过来。又想起一桩事,问她:“可差了人去跟慧姐儿说一声?”
大家是邻居,过年的时候会互相走动,贞姐儿既然和慧姐儿交好,出门在外跟慧姐儿打声招呼,是对慧姐儿的尊重,也是朋友之道。
这事决定的急,贞姐儿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权利派人去威北侯府,所以才起了个早来见十一娘。
“正想求母亲差人过去说一声。”
十一娘让琥珀拿了对牌,让绿云去喊陶妈妈:“……让她去一趟威北侯府。”
贞姐儿见了忙道:“还请陶妈妈给慧姐儿带个信,问她是喜欢茉莉花香还是玉簪花香,我回来的时候给她带香露来。”
二夫人擅长制这些东西,贞姐儿去了自然是予求予取。
这样隔着人传话最容易把话说变了。十一娘索性道:“贞姐儿不如写封信让陶妈妈带过去。”
贞姐儿听了觉得十分好。
十一娘让红绣服侍贞姐儿到东次间去写信。自己吩咐琥珀去找人:“……说贞姐儿已经过来了,要过了元宵节才回府。等会我们就起身去太夫人那里了。”意思是让他快点过来,好让贞姐儿给他辞个行。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等了一会,琥珀进来禀道:“乔姨娘说侯爷不在她那里。我问了值夜的,说侯爷天没亮就出去了。”
“难道在半月泮?”十一娘狐惑道,“去找找。总不能让贞姐儿就这样走。”
琥珀点头,出门去找徐令宜。
贞姐儿那边信已经写好了,该嘱咐陶妈妈的已经嘱咐了,十一娘还和贞姐儿说了会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琥珀还没有回来,实在是等不得,只得和贞姐儿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正和杜妈妈清点着炕上的大包小包,看见她们进来,指着那些包袱道:“……这是糖果、这是蜜饯、这是杂件……”竟然全是吃食,还道:“要是想吃什么了,就差人回来说一声,我立马让人备了送过去。”
贞姐儿看着眼圈一红:“祖母……”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
话音未落,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们来送贞姐儿,又有谆哥的乳娘带了谆哥过来,三夫人和五夫人半路碰到一起进了门,大家说说笑笑,场面更是热闹,倒让贞姐儿刚刚冒出头的一点点的伤感抛到了脑后。
待小丫鬟进来禀“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太夫人要亲自送贞姐儿去垂花门。大家不敢怠慢,簇拥着太夫人和扶着太夫人的贞姐儿一路走着去了垂花门。
在垂花门口碰到徐令宜。
大家俱是一怔。
十一娘更是意外──徐令宜竟然不在内院。
一大早的,也不知道他去外院做什么?
可当着这么多的人,又不好问这些,笑着上前给徐令宜行礼:“侯爷,我们正要送贞姐儿去西山。”
徐令宜微微点头,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表情淡淡地望着贞姐儿吩咐了一句“到了那里要听二伯母的话”。
贞姐儿却很是感动的样子,眼角有水光闪动。
她恭敬地半蹲下去给徐令宜行了福礼:“孩儿谨嘱爹爹的教诲!还请爹爹多多保重身体!”
徐令宜淡然地颌首,徐嗣勤几个纷纷上前给徐令宜行礼。
被小厮拉着缰绳的枣红大马不耐烦地刨着前蹄。
太夫人就吩咐贞姐儿:“去吧。到正月十八一大早就派人去接你。”
随车的粗使婆子听了忙放了脚凳,贞姐儿看着泪盈于睫,太夫人也从衣袖里掏了帕子抹着眼角。
三夫人忙上前道:“时候不早了,贞姐儿还是早些上车吧──二嫂那边一早就有人去报信了,怕是算着时辰等着大小姐去。要是晚了,还指不定怎样担心呢!”
贞姐儿听了连连点头,给太夫人行礼:“祖母,嗣贞不在您跟前服侍。您要多多保重才是!”
太夫人笑着颌首:“我有你母亲、三伯母、五婶婶服侍。你只管放心去西山陪你二伯母。”
贞姐儿给众人曲膝行礼,说了一声“那我去了”,然后由小鹂扶着上了马车。
跟车的婆子忙收了脚凳,给太夫人福了福就跳上了车辕,吩咐那小厮:“走了!”
小厮点头,牵着马往外去。
车窗的帘子被撩开,隔着碧纱窗可以看见贞姐儿依依不舍的脸。
大家目送她离开,坐着青帷小油车去了太夫人屋里,劝了半天,太夫人这才恢复了精神,问起徐令宜来:“一大早的,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哦!”他很随意地道,“范维纲差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来。问我的腿到底怎样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躺在床上,还要亲自去外院见送信的人……
十一娘满腹怀疑。
太夫人眼底也闪过一丝困惑。
但两人都没有去问,太夫人更是转移了话题,问三夫人:“家里扫尘的事可准备好了?春联、桃符可都备齐全了?”
三夫人笑道:“您放心好了,都备好了!您只管准备好压岁钱就好!”
太夫人被逗得呵呵笑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夫人,丰台那边送花来了。”
今年天气特别的冷,家里的花房花不够,就在丰台那边订了一些。
三夫人起身:“我去看看!”又回头对十一娘道,“四弟妹也随我去看看吧!什么地方摆什么花,你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望向太夫人。
太夫人微微点头:“去吧!”
十一娘这才随着三夫人给太夫人曲膝行礼,跟着去了回事的地方。
屋里剩下徐令宜这个做伯伯的和五夫人这个做弟媳的,五夫人不便多留,叉了腰向太夫人告辞:“……想回去躺躺。”
太夫人不便留她,让杜妈妈送五夫人出门,又让魏紫带着几个小字辈去了东次间,自己和徐令宜说起体己话来。
五夫人回到屋里也和石妈妈说起体己话来。
“怎样?三房的易姨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石妈妈压低了声音:“具体的易姨娘也不清楚。不过,三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收拾东西,好像是要搬出去住似的。”
“搬出去住?”五夫人停住了脚步,目光中闪烁着困惑,“太夫人还在,不可能分家啊?”
“所以说这事透着蹊跷。”石妈妈也很是不解,“您看三夫人待四夫人……倒是诚心诚意地在告诉她管家似的。”
五夫人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凝重:“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
石妈妈听着就“哦”了一声,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一桩事!”
五夫人精神一振:“什么事?”
“我听易姨娘说,昨天三夫人听说娴姐儿奉痘神娘娘,特意领了大少爷过去问候。结果被甘家大波奶屋里的丫鬟拦在了外头,说是大波奶要照顾姐儿,不方便见客。却把后脚跟着去探病的镇南侯王家的大少爷放了进去……三夫人脸上挂不住,站都没有打一个就匆匆回来了。”
三房一向喜欢虚张声势,五夫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却对另一桩事感兴趣:“镇南侯王家的大少爷?周姐姐的侄儿?”
石妈妈点了点头,笑道:“正是。”
五夫人掩袖笑起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十一娘忙完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她和三夫人匆匆去了太夫人那里,太夫人已吃了午饭歇下,给她们留了菜。两人胡乱吃了些,三夫人又拉着她去安排扫尘的事,回到自己院里已是下午申初过三刻,临波正立在炕前服侍徐令宜写着什么。
看见她进来,徐令宜点头说了一声“回来了”,然后继续伏案疾书。临波到是不敢马虎,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
十一娘去了东边净房更衣净脸,出来的时候临波已经不在了,炕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笔墨纸砚却留在了一旁的炕几上,炕头也多出几本书来。
“侯爷这是在忙什么呢?”她笑着和徐令宜打招呼,“妾身中午一直忙到未初,下午又和三嫂安排扫尘的事,没能服侍侯爷的午饭……”
徐令宜靠在炕上的大迎枕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见她向自己解释,胡乱地点了点头,道:“中午在娘那里吃的饭。你有事尽管忙去,不用管我。”
刚才分手的时候三夫人约她明天一早到回事的地方碰头,将过年的各种事项都分派给管事的妈妈们,恐怕要忙一天。她跟徐令宜说这些本意就是想探探他的口气,现在见他并不在意,暗暗松了口气。
徐令宜突然问她:“你小时候在福建待过,可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十一娘心中一突。
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
“妾身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了。”她有些忐忑,脸上却笑容不减,“侯爷可是要打听什么?要不,我带信让父亲过来家里坐坐?”
徐令宜思忖片刻,道:“算了!”表情有些失望。
看样子,真的是想打听什么,却对大老爷有所顾忌。只是不知道是哪方面的?
她想到了五姨娘……
“要不,妾身回趟娘家,问问姨娘?”
“不用了。”徐令宜道,“你们女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算是在福建住个十年八年,只怕也是一问三不知的。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十一娘苦笑,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有道理。
正说着,临波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个画轴,眉宇间尽是兴奋:“侯爷,找到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一亮,坐直了身子:“拿过来看看。”
临波匆匆给十一娘行了个礼,然后将画轴轻手轻脚地放在炕桌上打开──竟然是一幅舆图。
徐令宜俯身仔细地观看着。
临波静声屏气地立在一旁。
屋里落针可闻。
十一娘也在一旁打量。
福州、广东、桂林、杭州……她还看到了余杭。是浙江、福建、广州、广西四省的舆图。
又是问自己记不记得福建的事,又看舆论图……徐令宜到底要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
见十一娘一双晶莹的眸子好奇地望着他,他心里一软,不由解释道:“今天一大早,王九保通过黄玉给我送了一封信来。”
原来一大早去外院是见了黄玉派来的人……黄玉是浙江按察使,梁阁老的亲家,她是知道的。可这个王九保又是谁?
十一娘脑筋转了转才明白过来。
王九保是南边最大的海盗,他的家族和靖海侯区家对峙了几辈人,最近刚刚被大赦。
黄玉和王九保都在南边,通过关系走到一起能理解。可黄玉什么时候和徐令宜的关系这么好,竟然帮着王九保在他面前说项?王九保一个海盗头子,给徐令宜写信,所求又是什么?
她满脸的困惑:“黄玉不帮着王九保找梁阁老,找您干什么?”
像往常一样,很快就抓住了重点,说起话都省力很多!
徐令宜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
从昨天听到太夫人那句“这不过三、四个月,就和十一娘有说有笑了”的话以后,他心里一直很别扭,待看到那顶新换的帐子后,他更是觉得不自在,索性去了乔姨娘那里。谁知道,不仅没有感觉好一点,反而比平常更不舒服。早上从太夫人那里回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回正屋歇了个午觉。未初就醒了,人迷迷糊糊的不想睁开眼睛,结果破天荒的睡了个回笼觉。等他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申初了。
被子里还有十一娘常用的玫瑰香味道,狂野而奔放,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她细腻如瓷般的肌肤……身体就随着那花香苏醒过来……正好临波来示下:“范大人的贴身小厮正在外书房候着。他连夜要赶回宣同。要不,让他先回去?”
他不想临波看见自己的窘态,只好让临波把东西搬到了正屋。
临波震惊的表情清晰地浮现在徐令宜的脑海。
他不由感觉心烦意乱起来。
临波自九岁在自己跟前当差,如今也有七、八年了,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公私不分过……
“没什么!”徐令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些清冷,“王九保想通过我向皇上进言,由朝廷组船队出海……我现在赋闲在家,已经拒绝了。”
他下意识没有告诉十一娘后续的事。
既然是拒绝了,为什么还要看福建一带的舆图?
十一娘微微一笑,也不点破,也不和他再说这事。笑着起身道:“妾身服侍侯爷更衣吧?快到去娘那里的时候了!”
徐令宜直觉地拒绝了:“把春末或是夏依叫进来就行了!”
十一娘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突然生出了种微妙的排斥,心里一怔。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好好的!
不过,这种情绪昨天就出现过一回了──在他盯着新换的帐子看了好半天,突然起身去乔莲房屋里过夜的时候,徐令宜对自己的态度就有所改变……当时以为徐令宜是因为自己很温顺地换了新帐子他却决定要和乔莲房过夜所以有些不安。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她心中大急。
难道自己无意做了什么让徐令宜很是不满的事?
虽然心存困惑,可这个时候,却不是梳理的好时机。
她笑盈盈地去喊了春末和夏依进来,自己坐在炕上沉思起来,自然没有注意到一旁一直低着头的临波。
他脸上有无法掩饰的惊讶!
没想到,侯爷竟然会对夫人说这些事。就是五爷和三爷,侯爷也从不和他们说这些的……
……
从太夫人那里回来,徐令宜直接去了乔莲房那里歇息。
十一娘和琥珀商量春节排班的事,一直到亥初才睡下。
她满脸子都是徐令宜那种冷淡疏离的表情。
到底哪里出了错?
十一娘把自己进门以前发生的每件事都回顾了一遍。
一切都朝着越来越有利的方向发展,自己反复思量,也没有出现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想到这里,她更睡不着了。
不怕知道,就怕不知道。知道,还可以改正。不知道,却是改也无从改起……
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和,那就是房事了。可就算这样,她不也朝着他满意的方向在进步吗?或者,是因为随着两人之间越来越熟悉,她对他行为举止间少了一份恭敬?可自己也没有失礼,之前他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啊!
十一娘百思不得其解,隐隐感觉到院子里有动静。
这个时辰,各院都落了锁,不是大事不会敲门!
她不由披衣起床,出了内室。
外面真的有响动传来。
十一娘喊了值班的绿云:“……你听见什么没有?”
绿云侧耳倾听:“好像外面是有动静!”然后穿好了小袄,“夫人,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头。
绿云急步而去,过了好一会折了回来:“是外院的管事来找侯爷!”
十一娘的心砰砰乱跳:“可知道是为什么?”
绿云摇头:“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侯爷已经走了。值夜的婆子重新落了锁。”
十一娘睡意全无。
回到屋里让绿云搬了绣花架子绣字,一直到天色微白才有了点睡意。
可又要去给太夫人问安了。
她打着哈欠去净房洗了个脸,还没来得及梳头,有小丫鬟跑了进来:“侯爷回来了!”
半夜出去,这个时候回来了!
十一娘惊讶地迎了出去。
就看见徐令宜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手里还举重若轻地提着个鼓鼓囊囊蓝花粗布大包袱。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看着那包袱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没想到徐令宜还有一把憨力气”。
徐令宜看见十一娘,脸上像挂了一层霜似的,冷冷地道:“回去再说!”
十一娘见他神色不善,低眉顺目地跟着他进了屋。
他遣了屋里的丫鬟,随手就把那包袱放在了内室临窗的炕上:“你找几个口风严实的妈妈暂且帮着照看着。”随着他话音落下,包袱散开。
十一娘目瞪口呆,如被雷击,半晌不能动弹。
包袱里竟然是个小孩子。
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样子。苍白瘦小,缩成一团,分不出清楚男女。穿着件明显偏小的大红色的绫缎的小袄,沾满油渍,领口袖口磨得发光,露出一小截细细的胳膊。或者是天太冷,皮肤有些发乌。头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正惊恐不安地望着她。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情不自禁地指着那孩子脏兮兮小脸上一双既圆且大的凤眼:“这,这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也会慌乱!
徐令宜自己心里正烦着,并没有过多地注意十一娘的异样,只是冷冷地道:“你别问那么多,照我的嘱咐找几个口风严实的妈妈来照顾他就是了!”
十一娘一下子冷静下来。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重要的是徐令宜欲意何为?
“养在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而从容,理智而冷静,“我屋里人多口杂,只怕有些不方便。要不,暂时在花园里找个地方?西北角住着五夫人,东北角是半月泮。五夫人那里人来人往比较热闹……”
暗示他东北角最清静,风险最小。
“你看着办就行了。”徐令宜神色凝重,“暂时先瞒着家里的人就行了。”
暂时瞒着家里的人……也就是说,家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再联想到他是用包袱像拎东西似的把孩子拎进来交给她的。是不是可以说,徐令宜到目前为止还是很信任自己的!
看来之前到是白担心了!
十一娘心头一松。又想到世间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个大活人,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哭闹起来是常事……可这是徐令宜交给她的任务。
她正色地道:“妾身当尽力而为。”
徐令宜看着脸色微霁,道:“给我换件衣裳,我要出去一趟。”
是为这个孩子的事?
十一娘猜测,小声地提醒徐令宜:“侯爷,您的足痹之症……”
“我心里有数!”徐令宜沉声道,“你只管照顾好孩子就行了!”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朗,十一娘不再说什么,又担心两人去了净房,那孩子乱跑。
“要不要叫个人进来看着孩子?”她上前帮徐令宜脱外衣。
徐令宜点头:“你看最信得过谁?就把她叫进来吧!”
十一娘轻声应喏,让人去喊了冬青来。
到不是她觉得其他几个人不够忠心,而是冬青家里兄弟姊妹多,她有带孩子的经验。而冬青进门看到屋里突然多了个长着和徐令宜一样凤眼的孩子,吓得半晌没回过神来。
十一娘自己都没弄清楚情况,更别谈和冬青解释什么了,只得嘱咐她:“你仔细哄着这孩子,千万别让他哭闹起来,更别让他乱跑,惊动了外面的人。”
冬青望着她呆呆地点头,好像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似的。十一娘有些担心她控制不住场面,可见徐令宜已经大步进了净房,又不好多耽搁,只得又强调了一句“千万别让外面的人知道屋里有个孩子”,然后匆匆跟了进去。
期间,她试探徐令宜:“这孩子叫什么?我们怎么称呼才好?”
徐令宜脸绷得紧紧的,半晌才道:“说叫凤卿!”
凤卿……女孩子吗?好像不太像。或者是男孩子?感觉又不太稳重的样子。
她又大着胆子问道:“孩子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没把乳娘一起带过来?”
徐令宜嘴抿得紧紧的,眼中寒光四射,低了头洗脸。
十一娘闻音知雅,不再追问,帮他换了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袍子,送他出了净房。
炕边,冬青和那个孩子还保持着他们进净房时的姿态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看见两人出来,冬青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忙解释道:“他不让我碰他,我怕他闹起来,只好在一旁看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一直站在炕边。
十一娘却发现那孩子看见徐令宜眼睛一亮,目光中流露出几份欢喜来。
她不动声色,笑道:“他刚来,不免认生。只要不闹就是件好事了。”也是委婉地向徐令宜解释,带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不一定全是自己的错。
徐令宜听着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十一娘的解释。吩咐她:“你不用送我了。把这孩子看好就成了。如果我中午还没有回来,你就跟娘说,我一大早去了王励王大人府上,要晚些才能回来。”
十一娘应喏着送他出了内室,转身却看见那孩子噙着眼泪,眼巴巴地望着还在晃动的门帘子。
她心中一动,柔声上前:“侯爷说你叫凤卿。你母亲平时怎么喊你?是直接叫凤卿?还是另有小名?”
那孩子却眼露惊恐,惶惶不安地朝窗边挪去──好像她是个要欺负他的大坏蛋似的。
“那我叫你凤卿好不好?”十一娘笑容温和地坐到了炕边。
那孩子却猛地把一旁的迎枕抱在了怀里挡在了胸前,做出了一副防备的姿态。
“夫人,您问也是白问。”一旁的冬青有些不满地道,“我刚才也问了他半天,他硬是一声也没有吭。”
“一声也没有吭?”十一娘奇道。
冬青点头:“一声也没有吭。”又露出惊容,“夫人,您说,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十一娘想到徐令宜是用包袱把他拎进来的,他在包袱里的时候好像就没有什么动静。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人用包袱拎着不知道去往何方,却不做声……这也太奇怪了。难道真的是有问题?可看他目光灵活,又不像是有问题的?
十一娘思忖着,就看见冬青伸手去拉那个孩子:“夫人问你话呢!你要是不好好回答,等会就不给你糖吃?”动作的幅度有些大。
那孩子突然尖叫着踢打冬青。
两人都吓了一跳。
立刻有丫鬟隔着帘子问道:“夫人,要不要奴婢帮忙?”
冬青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捂了那孩子的嘴,尖锐的叫声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十一娘也怕把人引来,没有阻止,只是回答那丫鬟:“我这边有点事,你让琥珀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冬青“哎呀”一声松了手。
十一娘一看,那孩子竟然把冬青的虎口咬出血来。
这孩子真是狠!
十一娘愕然,拿了帕子给冬青包手,然后看了这个叫凤卿的孩子一眼。
他正像落入陷阱的小兽般害怕又凶狠地瞪她。
“夫人,这孩子要好好教教才行!”冬青的脸苍白如纸,“我家里兄弟姊妹七、八个,也没有哪个见人就咬……”
她正说着,琥珀进来。
看见屋里的这副情景,也呆在了那里:“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十一娘苦笑,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这期间凤卿一直缩在窗前,把那个大迎枕抱在胸前戒备地望着她们。
“不会是侯爷的孩子吧?”琥珀仔细打量着那孩子的五官。
“这可怎么办?”冬青一听就急起来,“这孩子只有两、三岁,按这岁数,正是大姑奶奶病得正厉害的时候……也难怪侯爷不好把孩子带进府来!”
十一娘觉得头痛得厉害。
倒不是怕这孩子是徐令宜的。徐令宜虽然只带了孩子没带母亲,甚至连这孩子身边服侍的都没有带回来,说明这孩子的母亲是见不得光的,只怕出身连徐嗣谕都不如。又不是长子,根本威胁不到谆哥……她担心的是没办法向徐令宜交待──既然他让暂时瞒着家里的人,又把这孩子给带了回来,那就是想认下这孩子,又碍于有一定的阻力,不能这个时候就光明正大的让孩子归宗。还不顾自己有足痹之症跑了出去,十之八九是为这孩子的事去奔波了,说不定还会为这孩子捏造一个假身份。那在事情解决之前,这孩子的存在当然是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十一娘胡思乱想着。
可瞒着家里人……怎么瞒啊?不说别的,怎样把这个孩子弄到后花园里去就是个大问题。她可没有徐令宜的力气,可以一只手就把孩子拎进来。就算她有这力气,又怎么向人解释……她心念一动。不如学徐令宜的法子,用东西把这孩子拎到半月泮去。
想到被徐令宜视为圣地的半月泮里突然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她忍不住嘴角微翘,有种恶作剧的愉悦。
对,这就么干!
反正自己已经说过,东北角最清静……
十一娘不理冬青的喋喋不休,和琥珀商量:“有没有什么藤筐之类的东西。把这孩子装到藤筐里,然后让粗使的妈妈抬到半月泮去。就说是侯爷让送些日常的用具过去。然后找个老实可靠的在半月泮里服侍着。待侯爷回来再说!”
“半月泮?”冬青的脸色更白了,“那可是侯爷的书房?闲杂人等不能进去的。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只怕会大发脾气。再说,半月泮离我们这里两刻钟的路程,让妈妈在那里服侍不难,但是饭菜怎么办?日常的浆洗怎么办?突然出现了小孩子的衣裳,说不过去啊……”
琥珀却沉吟道:“夫人这主意我瞧着不错。反正半月泮寻常的人不敢去,就是有个什么响动,大家也不敢随随便便跑进去。至于说饭菜,上次我去寻侯爷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小厨房,东角门还直接通外院的夹道,到时候在那里开伙就是。至于日常浆洗的,想办法晾到屋后,总能找到遮挡的地方!”
“不行,不行。”冬青还是觉得不妥,“那可是侯爷的书房……”
十一娘却笑道:“他能这样丢给我们一个孩子,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用他的半月泮……难道这是我闯出来的祸不成?”
琥珀看着十一娘眼角眉稍都流露出几分笑意,也忍不住笑起来。可还是有些担心:“夫人,您还是商量商量侯爷吧?”
对男人来说,这是风流债……操作的好,说不定还会被传为一时的美谈。十一娘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但她可以在锦袍上悄悄地剪个洞,让徐令宜小小的苦恼一下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精神百倍:“琥珀,去,找个藤筐来!”
第一百九十章
藤筐好找,可看孩子的人却不好找?
一时间,十一娘又有些犯愁起来。
冬青毛遂自荐:“要不,我去吧!把正那地方和五夫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琥珀也赞成:“那里毕竟是侯爷的地方,五夫人是做弟媳的,就是走错也不会走到那个地方去。”
十一娘想想有道理,琥珀去厨房找了个装苹果的藤筐,还有意敲诈了十几斤苹果,准备等会放在筐里,走近了就能闻见苹果的香味,可以打消别人的怀疑。
她的差事办的不错,又有新问题出现了。
怎么把凤卿装到筐里去?
他缩成了一团,目光警戒地着她们,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属于孩子的凶狠。
十一娘试着像对待那些问题儿童一样和他沟通:“……我们送你到你住的地方去。你别害怕。”又指了冬青,“这位姐姐会陪你一起去。以后她也会照顾你的吃饭、睡觉,还会给你洗澡、洗衣裳……”
看得出现,凤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立刻明白了十一娘的意思,但他也立刻表露出了自己的态度──紧紧地抓住一旁炕几的脚,一副死活不离开的模样。
十一娘不由抚额,吩咐冬青:“你在这里看着他吧!我还要和三夫人碰头,商量过年的事。”又想到刚才冬青被凤卿咬了一口,道,“把滨菊喊进来吧!人多好办事。”
冬青也怕一个人拿不住这孩子,闻言立刻叫了滨菊进来。
滨菊一大早过来就听说侯爷和夫人在屋里说话,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后来又招了冬青进去,不一会就有尖叫声传来。接着侯爷走了,四夫人和冬青却一直没有出来,也没让人上前服侍。然后冬青又出来招了琥珀进去……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静气屏息地。滨菊正担心着,见冬青招她,三步并做两步跟着走了进去,抬睑看见内室的炕上坐着个陌生的小孩子,还有一双和徐令宜一样的凤眼,张口结舌,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有小丫鬟来禀,说三位姨娘过来给十一娘请安。
她让冬青跟滨菊解释,自己去厅堂受了三位姨娘的礼,说了两句话就打发了三人。
回到屋里,已经知道情况的滨菊眼露焦虑地迎了上来:“夫人,瞒得了一时,瞒不得一世。我看这事,还是早一点说穿的好。”
十一娘何尝不知。
“等侯爷回来再说吧!”她沉吟道,“现在不知道侯爷的意思,冒冒然地,要是坏了侯爷的事,只怕到时候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滨菊点头,提醒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的时辰快到了!”
十一娘点头,把孩子交给了她们,自己披了斗篷带着绿云和红绣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一早已经来过了,十一娘给太夫人问过安后依约去了三夫人那里。
她到的时候管事的妈妈都已经到齐了,大家都在厅堂等着三夫人示下,看见她进来,纷纷上前曲膝行礼,七嘴八舌地问好,态度都十分的殷勤。
十一娘还是很尊重三夫人当家的身份。让小丫鬟去禀了一声,自己和管事的妈妈们说了几句闲话,待小丫鬟来传,才笑着点头和管事的妈妈做别进了东次间。
三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弟妹来了。快到炕上坐!”
秋绫忙起来引了十一娘坐到三夫人对面,又手脚麻利地上了茶。
三夫人望着举止沉稳的秋绫想起冬青来,道:“……听说配给了万大显。明年开春就定日子?”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毕竟没有三书六礼,十一娘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绝对。含含糊糊地道:“那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缘份!”
三夫人笑道:“说起来,她是你屋里头一个放出去的,可要好好操办操办才是。”
十一娘保守地道:“这些都是有旧例的。”
三夫人见她说话不爽利,也没了兴趣,让秋绫将账册拿给十一娘,转移了话题:“你先在一旁看着,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翻帐册,或是问我。”
“三嫂请便!”十一娘语气十分客气,这让三夫人很满意──说起来,十一娘也是个十分伶俐乖巧的。要不是两人隔着这样的身份,她到十分愿意和十一娘常来常往。
念头一闪而过,她已吩咐秋绫:“百善孝为先。就先让管祠堂的妈妈进来说说祭祀的东西都准备的如何了吧?”
秋绫应声而去。
十一娘打起精神来看着三夫人处理家务事。
……
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三夫人把早上处理了的事、做了的决定让秋绫一一整理出来,然后起身要和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趁着去服侍她老人家吃午饭,跟她老人家说一说,让她老人家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却惦记着家里那个烫手的山芋,找了借口:“我先回去换件衣裳吧!翻了一早上的帐册,觉得手上全是灰。”
那些帐册有些年头了。平时放在库里,只有在遇到了不懂的地方拿出来看看做个参考,书页间落了细细的灰。
三夫人自己也曾经翻过那帐册,闻言笑道:“那我就先去了!”对于这种能压着其他几个妯娌出风头的事她从来都是很积极的。
十一娘笑着和三夫人辞别回了自己院里。
服侍的人像她走的时候一样,或立在正屋厅堂门口,或立在屋檐下,内室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好像早上所发生的都是她的幻觉似的。
双玉上前禀道:“夫人,冬青姐姐、琥珀姐姐和滨菊姐姐去了半月泮。”
这样说来,是顺利地把孩子给弄走了?
她松一口气,神色如常地笑道:“怎么突然去了半月泮?”
“说是快过年了,半月泮那边的照影想请几位手脚麻利的姐姐过去帮着收拾收拾。琥珀姐姐说,那是侯爷的书房,怕不识字的丫鬟不知道哪些东西是要的,哪些东西不要,所以带了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过去了。”
说得不清不楚的。
看样子只有待三人回来再问了。
十一娘点头,进屋换了件衣裳,又问:“侯爷回来了吗?”
“侯爷还没有回来。”双玉恭敬地答道。
看样子,王励这个借口可以用上了。
十一娘思忖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
从太夫人吃了午饭回来,琥珀已在屋里等。
没等十一娘开口,她已朝着十一娘点头,意思是事情办妥了。
十一娘放下心来。遣了身边服侍的,问起具体情况来。
“……我们一靠近他就咬人,没办法,三个人用蛮力堵了那孩子的嘴、绑了手脚装进了藤筐。”琥珀低声向十一娘说着事情的经过,“当时还早,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照影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我跟他把事情一说,他倒是很果断,立刻让我们进了屋,还帮我们要了热水。我和冬青强按着凤卿少爷洗澡,换了三次水才把人弄干净。滨菊又去南永媳妇那里要了几件衣裳。这才勉勉强强地把人安置下来。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在那里守着,我怕您担心,就先回来给您报个信。”
“凤卿少爷?”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没想到是个男孩。
琥珀目光有些闪烁:“嗯。是位少爷。”
十一娘看着沉声问道:“还有什么事?”
琥珀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凤卿少爷身上有伤!”
有伤!
十一娘想到他来时的邋遢样子……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怎样的伤?”
“好像是用两指来宽的竹篾抽的。青一条紫一条的,都抽在背上,有这两天刚抽上去的新伤,也有往日的旧伤。”琥珀斟酌道,“大腿上也有……都在穿了衣裳一时看不见的地方。”
徐令宜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十一娘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她最鄙视欺凌女人、孩子的人。
“孩子现在怎样了?”她的声音很冷峻。
“缩成一团躲在床角,谁也不让靠近。”琥珀语气也有些怅然,“我来的时候就那样睡着了。午饭也没有吃。”
这话到提醒了十一娘。
“你们都吃了饭没有?”
“吃了!”琥珀道,“照影帮着弄了饭、菜来。当着外面的人只说是请了我们去帮忙。”
十一娘点头:“一切都等侯爷回来再说!”心头的忿然却无法消退。
琥珀应喏,道:“夫人,我服侍您歇个午觉吧!那边有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您不用担心。”
十一娘哪里睡得着,倚在迎枕上和琥珀说话:“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如果是侯爷在外面生的,以侯爷的为人,虽然不至于温柔体贴,但也会安排妥当人照顾。怎么着孩子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这孩子的来历,只怕有些问题。”
琥珀亲自给十一娘沏了热茶端上。
“会不会之前侯爷不知道?”她猜测道,“要不然,侯爷也不会临时起意,半夜三更出去了?”
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不知道呢?难道是艳遇的意外产物……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十一娘轻轻摇摇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推断。
三年前徐令宜正在苗疆……时间上不对!
而且,这孩子既然养在外面,身边肯定有照顾的人。只要他金钱上及时供给,有谁敢去打孩子。况且他在金钱方面又不是个小气的人。
或者是,生母出了事?
念头一起,十一娘再一次摇头。
那就更不可能──孩子的母亲出了事,身边服侍的人不可能不告诉徐令宜。看孩子那身小衣裳,显然很久都没人好好地照顾他了。
而且,那个时候元娘千方百计要捉徐令宜的把柄,好让徐令宜就范……徐令宜行事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元娘也不是那么好被糊弄的人。
她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这孩子不大可能是徐令宜的。
“照影看着那孩子有什么反应?”十一娘沉吟道。
“吓了一大跳。”琥珀道,“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凤卿少爷脾气暴躁,全赖照影帮忙。期间他盯着凤卿少爷的眼睛看了好几次。”
也就是说,不知道有这个孩子了!
“孩子身上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记号?”
琥珀一时不解。
十一娘提醒她:“挂了玉佩,或是戴了小手镯之类的。”
琥珀明白过来:“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想了想,回忆道,“衣裳是寻常二两三分钱子一匹的红绫,里面是一两八分钱子一匹的棉布……都是市面上的花色。鞋子到是很精细,要不是做鞋的人手艺很好,就是在鞋铺子里买的。”
也就是说,这孩子身上的东西都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十一娘沉思着,正欲再问,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忙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一面下炕穿鞋,一面低声嘱咐琥珀:“看着点说话。”
琥珀深深地望了十一娘一眼,点头道:“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定不会让侯爷生气的。”
她办事一向稳沉,十一娘放下心来,刚穿好鞋站起来,徐令宜快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凛然,眉宇间却有淡淡的倦色。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上前曲膝行礼,又亲自帮他解了斗篷,迎他到临窗大炕坐下。
琥珀接过斗篷交给小丫鬟,去沏了热茶进来,就听见十一娘低声对徐令宜在说话:“……人在半月泮,冬青、滨菊在那边照顾。琥珀正好过来回话。侯爷是过去看看?还是叫琥珀来问问?”
“半月泮?”徐令宜满脸的惊愕,“怎么把孩子放到那里去了?”
琥珀心中一紧。
十一娘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那样大一个活人,又不是什么物件,想瞒着众人,妾身把府里所有能住人、不能住人的地方全想遍了,除了半月泮,实在没有更好的地方。说起来,这还是借了侯爷的威名──至少那地方没人敢随便闯进去。”声音带着点娇嗔的味道。
琥珀不由抬睑睃了十一娘一眼。
她很少听到夫人用这样的口吻对侯爷说话。
只见十一娘表情虽然有些沉重,可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感觉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心里一跳,忙朝徐令宜望去。
就看见侯爷有些无奈地蹙了蹙眉:“算了,人已经安置在那里了,就暂时养在那里吧?反正过两天就把人送走。”
然后她看见夫人一怔:“过两天就把人送走?送哪里去?”
侯爷却没有回答,只吩咐夫人:“跑了一上午,让琥珀给我打水净脸吧!”
听到徐令宜点自己的名,琥珀忙收敛了心情,曲膝应“是”,照着吩咐去打水。
十一娘忙殷勤地道:“侯爷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妾身吩咐小厨房做点吃食送过来?”
徐令宜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然后问起孩子的情况来:“有没有吵闹?”
该叫苦的时候就应该叫苦。
十一娘把情况大致说了说。
当徐令宜听到凤卿把冬青手咬了的时候,冷冷地“哼”了一声,很是不悦的样子;听到孩子身上有伤的时候,他表情虽然平静,但眼底有难以掩饰的错愕,显然并不知道孩子被打的事;听到孩子没有吃东西就睡着了,他又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等会赏冬青二十两银子。至于那孩子的伤,我会让白总管处理的。你就不用管了。”
十一娘低声应“是”。
琥珀已打了水来,徐令宜去净房梳洗了一番,又换了件家常穿的半新靓蓝色锦锻棉直裰。
“娘那边可说了些什么?”他一面问,一面脱鞋上炕。
十一娘蹲下帮他脱鞋,道:“娘只说让您回来了就去她老人家那里一趟。”
徐令宜点头,上炕倚在刚才十一娘倚的大迎枕上。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这样大的事,他难道不准备和太夫人商量吗?
……
坐褥上残留的余热让徐令宜的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直指心底的茶香又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与惬意。可望着十一娘困惑的目光,再想到半月泮里的那个孩子,他不由又露出几份尴尬来。
“十一娘。”他目光真诚地望着她,语气有些斟酌,“我当时气糊涂了。孩子的事,没有好好考虑。只想着,既然是徐家的孩子,总不能让他就在那腌H地方长大,最后变成娼伶之流……”
十一娘心中一震。
这孩子的生母果然有问题!
而徐令宜见妻子脸色微变,心中颇有些不安,忙道:“这件事本应该事先商量你。可当时的情况特殊,孩子的生母早逝,那边瞒着我们,只是一味的要钱。今年又欠了赌债借了高利,竟然铤而走险把孩子给卖了准备跑。要不是及时赶到……”他说着脸上就露出苦涩的表情,“见了我还敢叫嚣,只怕买孩子的也是有心人。又怕事情传播开了不好收场,只好暂时抱了回来……”
徐令宜就这样抱了个孩子回来,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十一娘的确有些不好受。现在见他低头,又事已至此,不好不买他这个面子。索性好人做到底。微笑道:“侯爷的心情妾身能想象。不管怎样,总是自家的骨血,要是好生养着,纵是不认祖归宗,正正经经地有口饭吃也就罢了。可要是因此而落入不堪之地,不免心中生痛。”
徐令宜见她语气缓和,大大地松了口气:“夫人说的极是。”
十一娘却另有思量。
他先斩后奏,仔细一想,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信任有限。要不然,孩子带回来的时候就会在第一时间向自己解释。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明年开春自己就要当家了。到时候事会更多,不免会涉及或是危害到府里老人的利益,自己是继室,又是庶女,头顶上还有太夫人,很难从身份上压倒那些管事的妈妈,只能以能力取胜。可到了自己这个位置,能力只占三分,主要还是得看太夫人和徐令宜支持不支持。她这段时间也仔细观察了,想得到太夫人的支持,就必须得到徐令宜的支持,想得到徐令宜的支持,就必须让他无底线的信赖自己。要不然,有了矛盾就解释一番,就算徐令宜不累,自己也会觉得累。不如趁着这机会表现一下自己,看看他的反应。能成就成,不能成,自己也知道以后怎样和徐令宜相处了。
主意一定,她立刻笑道:“妾身只是担心,这孩子毕竟不是侯爷的,我们问也不问一下五爷就自作主张……只怕,好心却办成了件坏事!”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宜已是满脸的震惊。
他瞪得一双大大的凤眼望着她:“你……”
开弓没有回头箭。
十一娘笑吟吟地望徐令宜:“别的我可不敢说。可要是侯爷的孩子,纵是再不济,侯爷也会护着他的周全,断然不会有人敢这样抽打他……”
徐令宜苦笑,望着她的目光却渐渐变成了欣慰:“默言……”
十分嘘唏感叹的样子。
十一娘微微一笑。
自己还是有点运气的。
她继续扮演着推心置腹的角色:“还有五弟妹那里。这件事迟迟早早会传到她耳朵里。她如今又是双身子。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可怎么向定南侯爷交待……”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徐令宜道,“我今天一早就是去了定南侯府。毕竟是婚前的风流韵事。老侯爷知道了虽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后来听说小五在和丹阳成亲以后就断了。对方因此才不满的。老侯爷的气也就消了。还主动和我商量,把这事先暂时瞒着丹阳。等她生产以后再说。”
女婿有了私生子,老丈人不仅不责怪,反而认为女婿迷途知返而感觉到高兴,主动帮着女婿瞒着女儿……
虽然知道这是这个社会的风气所造成的,十一娘还是感觉到有点别扭。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孩子是小五的?”徐令宜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神色很是轻松,像和老朋友闲聊似的。既然妻子已经很聪明地通过只言片语猜到了相真,自己在她面前为兄弟的颜面强撑着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还特意嘱咐小五,这件事我会帮他办妥,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还怕他心里害怕,一直强忍着没有发脾气……”话是这么说,可提起这件事的时侯脸色还是阴了下去。
“孩子和徐家人长得一模一样。”十一娘道,“三爷是个本份人,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我们四爷呢,又是个心高气傲的,要是看上哪家小姐还有可能……”她半是打趣半是哄他,“那就只能是五爷了。”
望着她带着几份调侃的笑容,徐令宜突然想到了乔莲房。
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一红,不自觉地解释起来。
“……当时喝得微薰,又在自己家里,也没多注意……后来听见有女人在厅堂说话,好像是裙子勾破了,有小丫鬟领人到这边来换裙子……当时只想着既然能到这小院来,自然是通家之好。人已经进了屋子,丫鬟又走了,我再出声,只怕别人下不了台……就匆匆躲到了屏风后面,想等她换了裙子出去,自然也就水过无痕了……谁知道乔姨娘突然惊呼一声……我只好隔着屏风自报了家门,外面却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我心中一急,也没细听,就喝斥了一声,想把来人吓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到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一娘愕然。
她没有想到徐令宜会跟她说这些。
又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冷峻和现在红着脸喃喃低语的样子,不觉莞尔。
徐令宜见妻子嫣然一笑,脸上有些挂不住,微愠道:“我说的是真的。事后也问乔姨娘为何尖叫,乔姨娘说是突然发现屏风后面有人……完全是一场误会。”
十一娘把他的变化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不好,忙道:“侯爷是什么人?平南蛮,征西北,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须对一个妇人扯谎!”
这高帽子戴得有讲究。
徐令宜明明知道,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再联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抱了一个孩子回来,一句话也没有向十一娘解释,十一娘却从未怀疑过自己,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话也就毫无忌讳地说了出来:“看起来,这件事是小五的错。可认真说起来,却是我的错。”他声音就有了几分沮丧,“那几年我在外征战,家里的事管的少。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了……我看着心里就不舒服,对他自然没有好言语。他也看着我害怕,有事没事都远远地躲着。出了事别说是找我商量了,第一个就想着怎样把我瞒过去……”他倚在大迎枕上长透了一口气,目光有些茫然地望着承尘,“说起来,我小时候也不是个安份的。可二哥那时待我,却从来都是温言细语,有商有量的。我们兄弟有事,二哥也是不遗余力……我对小五呢,不是打就是骂的。出了事他自然不敢跟我说。也不怪他走到今天。说起来,我,我不及二哥良多。”话到最后,已无限怅然。
有个死去的人做标准,活着的人很难逾越。
十一娘有些同情地望着徐令宜。
“现在开始改变也不晚啊!”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外的柔和,“何况五爷今年才十九岁,您以后赋闲在家,多的是时间。”
徐令宜凝眸注视着十一娘。
她的神态安祥,笑容恬静,望着他的目光真诚,又带着几份包容。
他的心绪骤然变得十分平静、安宁起来。
“希望他受了这样的教训能变得懂事些吧!”徐令宜长叹一口气。
十一娘想起一桩事来:“可查出来是什么人想买孩子?”
徐令宜摇头:“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两人正说着,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弓弦胡同的大舅爷来了!”
徐令宜神色一正,吩咐小厮:“请大舅爷进来!”然后起身下炕。
十一娘亲自打帘送他出了门,然后叫了琥珀来:“你去半月泮看看。小孩子,不懂那么多。给他吃给他喝他就会亲近你。你拿些糕点过去,让冬青好好哄着凤卿吃些东西。侯爷说了,过两天就把人送走。让她辛苦这两天。”
琥珀应喏着退了下去。
有小丫鬟进来道:“夫人,侯爷让您去厅堂。”
十一娘到镜台前整了整鬓角、衣襟,然后去了厅堂。
徐令宜和罗振兴一左一右地坐在黑漆四方桌的两边,桌上还垒了几个送礼用的、贴了福字的纸匣子。看见十一娘进来,罗振兴起身喊了声“十一妹”。
十一娘忙上前行了礼。
徐令宜指了自己下首的太师椅:“也没有外人,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十一娘恭声应“是”,坐了下来,有小丫鬟上了茶,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这才道:“振兴这次来,是帮着朱公子送年节礼的。”
朱公子送年节礼……朱安平吗?
念头一闪,罗振兴已笑道:“是七妹夫,特意差人给各家送了年节礼来。没想到路上比预想的还要难走,所以耽搁了日子。今天中午才到。我留着吃了饭,这才陪着过来。”
“七姐夫真是太客气了!”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
同样是第一年出嫁的女儿,她和五娘都只送了长辈,却没有送平辈。
她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立刻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自己已有了准备。
十一娘松了口气。
罗振兴已道:“七妹还特意指了几样东西是给你的。我已经帮着带过来了。”
既然来京里送年节礼,再派几个妈妈跟着随行过来给长辈问个安,又体面又不碍事……怎么没想到这一茬,还让大哥一个男人帮着带东西……
心里嘀咕着这个朱安平办事毛糙,人却笑着起身朝罗振兴福了福:“有劳大哥了。”
罗振兴笑着说了一声“举手之劳”,然后虚推了一下桌上的纸匣子:“我原准备让随车的妈妈们进来给你问个安的,你也好问问七妹的近况,互相传个体己话。只是那两位妈妈怕失了礼,无论如何也不敢进来。只好我代劳了。”
十一娘不由汗颜。
原来,不是人家办事毛糙,而是怕她门槛高,不敢进来……心里不免有小小的遗憾。如果能见个面,问问七娘的情况该多好!
她不由道:“既然如此,就让两个妈妈进来我瞧瞧吧!”
罗振兴笑道:“还是算了吧!免得把别人吓着。”
十一娘不好勉强,待一旁的绿云收了匣子,徐令宜就问起大老爷和大太太来:“……两老的身体还好吧?”
“还好。”大太太的身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罗振兴客气地应道。
“有什么要我出面的就说。”徐令宜道,“我前两天刚得了两支五十年的人参,你等会带回去给两老补补身体。”
罗振兴忙推辞:“侯爷的身体也不好,正是用药的时候。怎么好受您的参。”
“一家不说两家的话。”徐令宜径直喊了小厮去找白总管拿参,又道,“岳父可有什么打算?”
罗振兴脸色微赧,以为徐令宜问上次让他转的话大老爷反应如何。
“爹爹是书生脾气,只怕要过些日子才能知道皇上大赦天下的用意。”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道:“岳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样赋闲着实在是可惜。只是皇上正值壮年,想学太宗皇帝文治武攻,做一代圣君。明年开春是大考,动的位置更多。柳阁老致仕也有两年了。振兴还是好好劝劝岳父。拿定了主意,我也好从中周旋。”
暗示罗振兴把大老爷的工作做通,让他一心一意跟着皇上干,他明年春天可以帮着谋个缺。
罗振兴听了却没有流露出应该流露的喜悦来,而是阴晴不定了半晌,然后毅然决然的望着徐令宜:“侯爷的好意振兴心领了。只是爹爹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与其谋得高位让家里的人提心吊胆,不如就这样在家含贻弄孙、种花养鱼来得悠闲。”
竟然婉拒了徐令宜的好意。
徐令宜很是意外,犹豫道:“你要不要回去商量商量岳父?”
罗振兴望了满脸惊讶的十一娘一眼,摇了摇头:“还是别商量他老人家的好。”又道,“如今朝局变幻莫测,圣心难揣。与其这时胡乱掺合,还不如在家里安稳度日。”说着,起身朝徐令宜长揖,“还望侯爷体谅振兴一片苦心,成全振兴的孝心。”
十一娘心里暗暗点头。
虽然这样做阻碍了大老爷的前程,有些不孝,但相比大老爷所谓的雄心壮志,还不如就这样让他赋闲在家,至少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而且后年罗振兴该散馆了,与其为大老爷谋得一职,还不如想办法为罗振兴谋个好差事。
徐令宜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到不是反对罗振兴的意见,相反,他很赞同罗振兴的做法,对罗振兴这种审时度势的行为还很欣赏。可他的身份却是女婿……谁不希望自己娘家飞黄腾达,然后反过头来帮自己在夫家站稳脚跟。何况自己又不是没有能力帮大老爷。
想到这些,他就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见徐令宜一直没有做声,朝他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看见徐令宜眼底的犹豫,她立刻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赞同罗振兴的主意。
徐令宜眼底就闪过一丝诧异。
十一娘索性笑着问罗振兴:“大哥后年就要散馆了吧?”
罗振兴一怔。
徐令宜已明白过来。立刻放弃了追问大老爷的事,笑着问罗振兴:“那振兴有什么打算呢?我看吏部不错。你有没有意思去吏部历练历练呢?”
留在燕京做堂官,然后从六部之首的吏部开始做起……这已经是个很高的起点了。别人求都求不来。
十一娘也笑望着罗振兴。
罗振兴却继续委婉拒绝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是纸上谈兵。想做个造福一方的能吏,还是从县令做起的好。”
徐令宜微微一笑,道:“虽然说能吏多是从县令做起,不过,你先在燕京做几年堂官,结交些朋友。以后再外放,对你行事有好处。”
罗振兴还欲说什么,徐令宜已道:“反正还有些日子。这件事你好好考虑考虑,不妨听听岳父的意思再做决定。”
徐令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罗振兴不好再说什么,两人闲聊了几句,罗振兴说还要去给四娘送年节礼,起身告辞。
俩口子陪罗振兴去太夫人那里行了礼,送他到垂花门口。
白总管给朱家的回礼已经备齐了,几个小厮正往朱家的马车上般。十一娘看徐家回了朱家满满一马车的东西,吓了一跳。
罗振兴苦笑:“朱家礼重,我们各得了一车东西。”
十一娘失笑,不禁低声道:“七姐真嫁了个财主了!”
徐家送年节礼也不过按每家八十两银子开销,抬了十抬送过去罢了,朱家却论车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回屋的路上十一娘问徐令宜:“朱家都送了些什么东西来?”笑吟吟,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礼单在回事处。”徐令宜叫随身的小丫鬟去叫白总管,“问问就知道了!”
白总管刚才亲自指挥小厮们装车,听到徐令宜要礼单,想了想,亲自去回事处拿了礼单,又让人把回礼的单子找出来,这才一路急步去了正屋。
“……白糖十斤,红糖十斤,莲子米十斤,白木耳十斤,黑木耳十斤,黑胡椒二斤,白胡椒二斤……”十一娘笑道,“年事货办齐了,提锅就可以上灶了。”
徐令宜也笑道:“拿过来我看看。”
十一娘把礼单递了过去。
一直躬身低头的白总管就从衣袖里掏了份礼单出来:“夫人看看,这是我们的回礼。”
一旁的绿云接了递给十一娘,十一娘翻手打开:“……驴打滚十斤,豌豆黄十斤,茯苓糕十斤,海棠果脯十斤,枣脯十斤,梨脯十斤……”全是燕京的名产,却值不了几个钱。
她暗暗有些吃惊。
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十一娘的白总管看着笑道:“夫人,朱家送来的都是些特产,总值有二百两银子。我想着,既然人家这样上心,我们要是送些寻常的东西去倒显得不成敬意。所以特意按着差不多的样子捡了些燕京的特产送过去。也算是我们府上的一点心意了。”
二百两银子……四娘、五娘、十娘、她,还有大哥、三哥、四哥,这就是一千四百两银子……十一娘只觉得热汗直冒。不过,听白总管这口气,徐家应该是还了相应的东西过去。
当着徐令宜的面,她自然要给白总管面子。
“白总管办事一向妥当。”十一娘笑着将还礼的单子递给绿云,绿云又恭敬地递给了白总管,“我们姐妹各处一方面,各送相应的特产最好。两家人都可以尝个鲜。”
白总管不动声色地拿眼睛睃徐令宜──见他微微颌首,心里立刻像点了灯似的亮敞起来。
“夫人夸奖。这都是小人的份内之事。做了几十年了,哪有做不好的道理。”他恭敬地回着十一娘的话。
“你也不用谦虚。”徐令宜把朱家的礼单递给白总管,“你也当得起夫人这句夸奖。”
笑容就止不住地从白总管脸上流露出来:“这也全是仗着侯爷的指点,小人兢兢业业才没有出什么大差错。”
瞧这表情,这话,真是个人物啊!
十一娘在心里微微赞叹。
“你兢兢业业的,与我有何关系?”徐令宜很难得地笑着和白总管开了句玩笑,然后叫了临波来,“你和白总管去趟半月泮,把那边整整。”
是让临波把孩子的事告诉白总管吧!
十一娘思忖着,又听见徐令宜吩咐临波:“你顺便把我靠常惯用的东西都搬到夫人这边来。”
把日常东西搬到自己这里来……
她表情微僵。这算不算搬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了?
临波听了恭声应是,领了白总管出门。
白总管却看了十一娘一眼,这才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歉意地朝着十一娘笑了笑:“那孩子住在半月泮,吃喝拉撒少不得要麻烦白总管,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伤……”
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让临波带白总管去半月泮吧?
知道的人越多,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越大,相对应,自己的风险就越小!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徐令宜:“能有白总管相帮,妾身凿实松了口气。要不然,有些事还真不好办!”
徐令宜点头,正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府三太太来了!”
乔莲房的母亲!
十一娘愕然,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也很是吃惊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脑子转得飞快,笑道:“快过年了。乔太太想来是不放心乔姨娘,所以特意过来瞧瞧。”又道,“不过,家里有吃有喝的,过年的钱和衣裳也都分派下去。乔太太过虑了。”
徐令宜听了没有做声,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先进屋了”,就径直回了内室。
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嘱小丫鬟:“请乔太太进来。”
母子连心,她并不反感乔太太来看乔莲房──前提是别掺合到徐家的事务中去,别把徐家当自家菜园子门似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不一会,小丫鬟领了乔太太进来。
她穿了件真紫色素面妆花袄,神色还是那样端凝。
两人见了礼,十一娘不待乔太太开口,已主动笑道:“乔太太是来看乔姨娘的吧?”然后看了一眼东次间立着的自鸣钟,“我和侯爷马上要去太夫人那里了。等会就不送乔太太了。”很是客气。
既然已经放她进来,就用不着为难她,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索性大大方方地让她去见乔莲房。
乔太太颇有些意外十一娘的爽快,看了一眼内室的帘子,斟酌道:“谢谢夫人!她身子骨弱,往年冬天都不安生,我有些担心,特意来看看。”
“哦!”十一娘微一笑,“许是今年吃了不少补药的缘故,倒没有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乔太太不如把乔姨娘往年吃的药方子差人递过来,我也好请个太医看看,照着这陈年的旧疾熬几副药膏吃,把身体调理调理。这样三天两头身体不好,可不是个事。”
乔太太听着心里冷冷一笑。
好你一个锦里藏针的罗十一娘!
你不过是想挟持我罢了。
我要是拿出来往年的药方子,只怕会说莲房的身子骨不好,不适宜生养子嗣;如果我拿不出往年的药方子,又会暗示别人说莲房在装病。
你有上墙计,我有过墙梯。
前些日子乔夫人问起莲房的事,知道她还没有动静,让太医院专门开了一副调理身体的药膏给莲房。到时候,拿了那个方子给你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念头一闪而过,她笑着给十一娘谢道:“多谢夫人。我正为这事犯愁。现在有了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去就把莲房往年惯用的旧方子拿过来给夫人瞧瞧,您也好照着行事。”
反应还真是快!
十一娘回了一句“那就麻烦乔太太哪天差人送来”,然后端了茶。
乔太太知道这是要送客了。曲膝行礼,跟着小丫鬟去了乔莲房那里。
乔莲房早得了信,让绣橼在门口候着,自己沏了上好的铁观音,用红漆九攒梅花盒装了冬瓜蜜、桃脯、五香瓜子等零食在屋里等。
乔太太先问绣橼:“侯爷待你们小姐可还好?”
绣橼掩袖而笑:“太太放心,侯爷待我们小姐在这院里还是头一份。”
乔太太放下心来,和绣橼进了屋。
乔莲房忙上前行礼,将乔太太迎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下,亲自给母亲捧了茶。
乔太太透过玻璃窗户望着外面纤毫毕露的冬青树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屋子,不比乔家正经的小姐、夫人差。”
乔莲房笑着用牙签挑了一块桃脯递给母亲:“大家住的都差不多。”
乔太太刚从十一娘那里来,那边只是比这边宽敞些,论起精致,到的确差不多。
她不知道,三位姨娘住的地方,原是二夫人新婚时的院子,徐家曾经好好地修缮过一番。后来因二爷死在这里,因是英年早逝,大家都不愿意住进来,元娘特赏了秦姨娘和文姨娘,待乔莲房进门,也就在这里辟了一间给她……
乔太太接过桃脯吃了一小口:“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前两天乔莲房让绣橼用一两银子买通了一个粗使的婆子给乔太太送了个口信。
乔莲房听了脸色微红,低声道:“那年伯父从宣同回来,曾经带了好几床绡纱帐子。当时我也在场。其中有一床水墨画的帐子,很漂亮。我想让娘帮我讨了来。”
乔太太怔住:“你要那帐子干什么?”心里却想着那帐子如烟似霞,收起来可以不过一拳手大,乔夫人一向把它当宝贝似的,只在每年六月晒衣的时候拿出来翻晒一番,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讨到手的。
当着母亲的面,乔莲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侯爷嫌罗帐闷……十一娘那边已经换了细葛布……我听说文姨娘那边也有一顶……”说着,语气里到底流露出几分不屑来,“这些人只知道细葛好,绡纱太薄又花哨,挂了艳俗,却不知道绡纱织成水墨画或是墨宝,是顶风雅的东西……”
乔太太听着叹气:“你这样越过了十一娘……总是太打眼睛了。”
乔莲房不以为意:“她又不会来我屋里……纵是有小丫鬟报与她。这是我的东西,又入了侯爷的眼,我就是送给她又如何。只怕侯爷知道了,还以为是她强索去的。难道我不挂这帐子,她就会对我另眼相看不成。”
乔太太听着女儿说的也有道理,但这样办了却不妥道。商量她:“要不,你先到侯爷那里透个音。说自己不知道侯爷嫌罗帐气闷,有一副自己闺中十分喜欢的绡纱水墨帐,是自己过来的时候乔夫人特意让带过来的。一直放在箱底不敢挂……”
乔莲房听了笑容绽放:“还是娘考虑的周祥。”
“你这孩子。真不是个省心的。”乔太太看见女儿像以往一样露出开怀的笑容,自己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低声问她,“我上次给你带的药你可按时吃了?”
乔莲房脸色微红:“按您的吩咐按时吃着了!”
乔太太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你要早点生下儿子才行。要不然,总归是虚的。”
乔莲房不语,低头玩着衣角,眼角眉梢却有掩饰不住的欢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送走乔太太,十一娘回到内室,见徐令宜正依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发呆。
她笑着上前给徐令宜沏了杯茶。
徐令宜听到动静回过神来,问她:“你看,把孩子放到老家给香溢帮着带,怎样?”
十一娘脑海里就浮出那那个身材壮实却面带几分敦厚的妇人来。
“她原是在娘面前服侍过的。”她笑道,“侯爷也熟,肯定知道她的禀性。既然觉得不错,想来不会有错。”
徐令宜起身:“走,我们去娘那里──这件事总是要跟她老人家说说的。”
十一娘觉得这事还是徐令宜自己去商量太夫人的好。自己在场,万一老人家脸上挂不住,岂不白白去添堵。
“侯爷不去看看孩子吗?”她道,“说是一直没吃饭。我一直担心着。”
徐令宜犹豫半晌:“还是算了吧!反正过几天要送走的。”
一副怕多接触的样子。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恍然大悟。
人和人都是通过接触才建立感情的。
自己虽然担心那孩子的处境,却也只叫了琥珀来问而没有去看一眼。说白了,也是怕和孩子接触多了产生感情……
她不由微微叹口气。
徐令宜却以为十一娘是对自己失望,心中躇踌半晌,道:“要不,你自己过去看看吧?我去娘那里。跟娘说说这件事。”
十一娘本就不想去,自然是应了。
送走徐令宜,她正在那里迟疑着要不要去看看孩子,琥珀跑了进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草草给十一娘行了个礼,朝着十一娘使眼色:“夫人,白总管让我来找您。”
白总管让人来找……十一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孩子有什么事!
她立刻带琥珀去了内室。
琥珀逼不及待地道:“凤卿少爷不见了?”
十一娘脑子“嗡”地一下,心砰砰乱跳:“说清楚。什么叫孩子不见了!”脸色苍白如纸。
琥珀低声道:“我带了东西过去,凤卿少爷躲在床角,任我们怎么哄也不过来吃东西。洗澡可以强抓着洗了,可这吃东西却……后来还是冬青姐姐说,把东西放在炕几上,我们的人都出去,他自然会吃了。后来我们就照着冬青姐姐的吩咐,把东西放在炕几上,过了大半个时辰进去,凤聊少爷和吃食都不见了。”
十一娘松一口气,“可能是孩子躲在什么旯旮的吃东西。”
琥珀摇头,神色间有些慌张:“白总管、临波、照影都帮着找了,没找到。”
十一娘突然想到那个买孩子的人一直没有找到……
她感到事情闹大了。
“你去太夫人那边,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通知侯爷。”十一娘脸色凝重,眉宇间自有肃然之气,让琥珀心中一凛,“我去半月泮。”
琥珀虽然没有十一娘知道的多,可一个三岁的孩子,竟然从半月泮不见了,怎么想怎么透着诡异。
她连连点头。
“深吸一口气。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十一娘嘱咐琥珀,自己倒先吸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善后。
这样一想,心态立刻平和下来。
十一娘身姿挺拔地和面色如常的琥珀走了出去,然后让小丫鬟叫了竺香来。
“她们在半月泮收拾东西,我们也去看看。”她笑着吩咐竺香。
竺香却没有多疑,笑道:“奴婢一直想去看看。夫人也很想去看看吗?”
“是啊!”十一娘一面和她闲聊,一面带着她和琥珀去了后花园。琥珀在花园门口和十一娘分手,延着漏窗墙旁的夹道去了太夫人那里,十一娘却领着竺香过了碧漪闸亭,上了东西走向的青石通甬道,过了春妍亭,顺着山坡旁的一条羊肠小道往前去。
竺香不动声色,见前小道旁偶有荆棘伸出来,越过十一娘走在前面。很快就看见条丈来宽的河,河面上还架了道半丈宽红板轿。
这里应该就是绿云说的那个后花园唯一能通到半月泮的小桥了。
她转身扶了十一娘:“夫人小心。”
十一娘点头,打量前面山坡下三间茅草房。
周围遍植合抱粗的参天大树,黄泥稻草糊成的人高篱笆,里面分畦列亩,土坯叠成的井台、柳木做成的辘轳一一俱全,如果再养些鹅鸭鸡的,那就真是一副农家小院的模样了。
两人快步到了篱门,正要喊人,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男孩子走了出来。看见十一娘,他一喜:“夫人。您来了。”
是照影。
十一娘点头。
照影已三步并做两步过来开了篱门:“怕是凤聊少爷藏在什么地方,所以一直关着篱门。”他解释道。
“还是慎重些的好!”十一娘一面应着,一面和照影进了半月泮。
和外面的朴素自然不同,茅草屋里青石铺地,玻璃做窗,纱橱锦,摆黄梨木的家具。
白总管和临波已匆匆迎上来行礼。
十一娘正色道:“都搜了些什么地方?”
她眉宇间有凛然之气,让白总管和临波一怔。顿了顿,白总管才道:“全都搜了。正准备搜外院。”话音未落,眼睛红肿的像核桃似的冬青和滨菊畏畏缩缩地从东间走了出来。
“夫人,都是我们的错。”两人不约而同地跪下,“没把您交待的事办好。”
“起来吧!”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大家齐心协力把人找到。
竺香上前扶了两人。
十一娘由白总管和临波、照影陪着观察了一下屋子。
东间是书房。全是一的书,临窗大炕,摆张大方炕桌,炕几上有本《心经》。西间是卧室,六柱万字不断头镶楠木床,挂着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的锦锻帐子,靓蓝色的褥子宝蓝色被子。床边沉香木屏风,四扇门的高柜,墙上悬一柄龙泉剑,窗边长几上一张古琴。
“孩子是什么地方不见的?”她问。
冬青喃喃地道:“在卧室里不见的。”
十一娘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后门,问照影:“除了刚才我们进来的篱门,可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
照影领十一娘出门,站在台阶上指了一旁山坡下青石铺成的小道:“从这里直通外院的夹道,出了夹道往西一直朝前,有道角门。过了角门,就是外院。只是这角门平日都锁着,钥匙只有我和临波有。”说着,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铜钥匙出来,“这是我的。”
一旁的临波听了也忙扯出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铜钥匙给十一娘看:“这是我的。”
“我们刚才去看过,角门的钥匙好好的,上次留的暗记还在,没人动过。”
十一娘点头,和临波、照影、白总管、竺香等人进了屋。
她吩咐竺香,“你去拿了笔墨纸砚来,把大家搜过的地方全记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然后按地方分块,我们再搜一遍──孩子可不是什么物件,会跑动的。”又望着白总管,“这件事还要麻烦白总管。就说是半月泮丢了东西,烦请白总管查查,除了我们这些人,可还有谁进入过半月泮。半个时辰后您给个话我。我心里有数,也好做安排。”
白总管见十一娘轻声轻语的,却做事有条不紊,说话清晰明了,就是自己,也只能这样安排,又想到侯爷把日常惯用的都搬到了正屋去……躬声应“是”,去查妇仆的行踪。
竺香先给十一娘沏了杯热茶,这才和滨菊、冬青、临波、照影凑到一起,把查过的地方都列了单子出来。
“床底、罗帐后面、屏风后面、高柜里、书案下……”
好像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十一娘问照影:“谁负责的东间?谁负责的西间?谁负责的厅堂?”
照影道:“冬青姑娘和滨菊姑娘负责的东间。我和临波负责的西间。琥珀姑娘和白总管负责的厅堂。”
“那好。现在冬青和照影负责厅堂,滨菊和竺香负责西东间,临波负责西间。大家再搜一遍。”
六人齐声应是,把三间屋子重新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在白总管那样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主持下都没有收获,不可能自己出面就会有质的变化。这原是在十一娘的意料中,只是事关重大,自己不再搜一遍,有些不死心。
现在看来,只有等白总管的消息了。
大家都很是气馁,特别是冬青和滨菊,像打了霜的茄子──焉了。
要知道,当时是冬青提议的、滨菊附合的,这要是追究起来,她们可是罪魁祸首。
十一娘安抚地朝大家笑道:“都坐下歇歇吧!忙了大半天,也累了。”然后吩咐竺香给大家沏杯茶,“提提神。我们再搜搜院子里!”
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更要冷静,切不可这时候就追起责任来,寒了大家的心──如果等会还需要搜人,都怕负责任,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肯定不会尽心尽力。
竺香手脚麻利地去沏茶。
除了冬青和滨菊还哭丧着脸,其他人都神色微霁。
十一娘的脑子却没有停。
她总觉得,要是被人掳走了,那掳人的人不会自找麻烦地将吃食也一并卷走。
可这上上下下都搜遍了,如果不是被人掳了去,还能飞天了不成……
念头一闪,她不由抬头朝屋顶望去。
可能是为了符合茅草屋的朴实,半月泮并没有装承尘,而是把梁柱漆成黑色裸露在外面。
“临波、照影,你们跟我来!”
两人忙丢下茶杯,跟着十一娘去了徐令宜做卧室的西间。
“你们上去看看。”她指了指六柱万字不断头镶楠木床的床顶。
两人一惊,都没有说话。
临波快手快脚地端了杌子来,照影踏了杌子扒着柱着朝上张望。
“夫人!”他面露喜色地侧过头来,“凤卿少爷在上面。”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十一娘闻言大松一口气。
临波更是满脸兴奋地挤了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一个小杌子站不下两个人,照影跳下来。
“夫人,凤卿少爷正在上面睡觉……”他满脸是笑。
十一娘点头,笑道:“快去跟白总管说一声,免得他着急。还有侯爷那里,也要去报个信才好。”
照影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白总管在内院,徐令宜在太夫人处。
临波听了立刻从小杌子上跳下来:“那我去侯爷那里报信。”
十一娘点头,三人出了卧室。
冬青和滨菊围了上来。
她们刚才依稀听到一点,又不十分肯定。露出既期待又害怕的表情。
十一娘笑着朝她们点头:“孩子找到了──他躲在床顶上睡觉。”
“阿弥陀佛!”冬青朝着西边双手合十,滨菊也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两人都喜极而泣。
“好了,好了!”十一娘笑道,“人已经找到了,你们就不要哭了。”
两人用帕子抹着眼角点头。
临波和照影看着直笑,给十一娘行礼,一个去了徐令宜处,一个去了白总管处。
滨菊就道:“要不要把凤卿少爷弄下来。这样睡在床顶上,要是万一翻下来,岂不又是一桩事。”
十一娘想想,也是。刚醒来不免迷迷糊糊的。要是万一翻落下来,又生枝节。
“早知道这样就让临波和照影晚走一步。”冬青道,“我们两个,只怕弄他不下来。”
滨菊捋了袖子:“不要紧。毕竟是个三岁的孩子。”
冬青被他咬过一口,心有余悸,不免有些迟疑。
十一娘想了想:“也不急着一时。看看情况再说。”然后带着冬青和滨菊去了卧室,站在小杌子上朝床顶张望。
黑暗隐密的床顶,凤卿抱着食盒缩成一团,正睡得酣。
十一娘微怔,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
是被打怕了,被饿怕了,所以习惯带着吃食找一个自认为隐蔽、安全的地方休息……
她凝视他良久,轻手轻脚地下了杌子:“让他在那里好好睡一觉吧!你们注意别让他翻下来就是了。”
滨菊困惑地道:“那我们不把他弄下来了!”
十一娘没有做声。
冬青忙拉了拉滨菊的衣袖,笑道:“都是我们,累着夫人了。让滨菊服侍您到书房大炕上歇会,我守在这里看着凤卿少爷就可以了。”
十一娘这才觉得自己背有薄汗。
“你别惊动他。”她看了一眼床顶,“在这里仔细看着就行了。”
冬青点头,滨菊服侍十一娘去了书房。
这边的藏书又和自己院子里那间书房不同。不仅丰富很多,而且诸子百家、地志舆图、行军布阵、诗词歌赋都有涉及,最多的是行军布阵方面的。
滨菊有些吃惊地道:“夫人,侯爷书房里的书不比我们家大老爷书房里的少。”
十一娘笑了笑,没有做声,随手抽了一本《易经注解》出来看。
翻了几页,卧室突然传来冬青的惊呼:“夫人,夫人,您快来。”
十一娘想到屋里的凤卿,丢下书提着裙摆就朝卧室跑去。就看见冬青张开双臂站在床前。听到身后有动静,连头也不敢回,道:“夫人,凤聊少爷醒了,刚才要从上面翻下来……我叫了一声,他又缩进去了。”
紧跟进来的滨菊听了提着裙子就站到了小杌子上:“凤卿少爷,我抱你下来。”
床顶却传来脚踢木板的“咚咚”声,直到角落才停下。
十一娘不由摇头。
对于凤卿来说,她们都是一群强行掳他到这个陌生地方,又把他丢在水里搓洗的坏蛋,怎么会听话的由人抱下来。
“算了,等照影他们来了再说──他们力气大,手长,比我们行事方便。我们只要别让他落下来就成了。”
冬青和滨菊一个站在床前,一个站在小杌子上,就这样对峙了片刻,白总管和照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夫人,听说找到凤卿少爷了。”白总管满脸的兴奋。
十一娘笑着点头:“凤卿顽皮,跑到床顶去了。让白总管虚惊一场。”
“夫人说这话可要折煞小人了。”白总管用敬佩的目光望了一眼十一娘,恭敬地道:“这次要不是夫人,还真不知道怎样收场。”说着。对着十一娘躬身长揖,“夫人,小的在此谢过夫人援手。”然后不待十一娘说话,指了冬青和滨菊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不愧是永平侯府的大总管,奉承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万大显与之相比,差远了。要学的地方多着呢!
如果不是惦着眼前凤卿这件要紧的事,十一娘真想借这个机会和白总管交流交流,混个相熟。
她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白总管立刻笑道:“这是什么事,也值得夫人苦烦。吩咐我一声就是。”然后招了照影,“你到下面站着,我上去把凤卿少爷抱下来。”
照影也是个乖巧的,何况是当着十一娘的面。立马道:“有我在这里,哪能让您爬床顶。您在下面看着,我去抱凤卿少爷好了。”说着,也不待白总管回答,朝那小杌去。
滨菊才不管谁上去,只要能把凤卿抱下来就成。她立刻把小杌子让给了照影,还道:“你小心点。”
白总管见了没有多做客气的推搡,立刻站到了床前。冬青自然是让到了一边,立在了十一娘的身后。
“滨菊姐姐放心。”照影三下两下就爬到了床顶,“凤卿少爷,凤卿少爷,我是照影啊!侯爷身边的照影。我来抱你下去,免得你摔着了。”他一边好声哄着,一边朝缩在床角的凤卿爬过去。
船大行的稳,船小却易掉头。
凤卿躬着身子,“咚咚咚”地又跑到了另一边。
照影只好又匍匐朝另一边爬去。
他刚伸了手触到凤卿的衣角,凤卿又跑到了另一边。
如此这样。凤卿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不仅乐此不疲,而且“咯咯咯”地笑起来。
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凌乱的“咚咚”声,不免问:“怎么了?”
十一娘和白总管都等着,照影心里有些急起来。
“没事,没事。”他一面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凤卿,然后使劲朝前一扑,把凤卿抱在了怀里。
捉住就意味着痛苦,惯性的思维让凤卿大声尖叫,又踢又抓。
照影哪里敢用强。手里虽然不放,身子却躲闪着:“凤卿少爷,我抱你下去,你抱你下去。”
挣扎间,“轰隆”一声,顶板落下一块,照影和凤卿从天而降。
大家全愣住。
凤卿却是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翻身就从照影怀里滚了出来,“哧溜”爬下床,“噔噔噔”地朝外跑去。
屋里的大人这才回过神来。
站在最外面的十一娘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凤卿。
凤卿尖声厉叫着踢打十一娘。
十一娘没想到他这样剽悍,措手不及。被他挣脱。
白总管已反应过来,几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凤卿。
他如被十一娘抓住时一样尖叫着踢打白总管。
白总管却不是十一娘,只管抓了不放手。
“夫人……”他望着十一娘,待她示下。
十一娘望着满身灰尘,像浑身裹着荆棘的凤卿,咬了咬牙:“把他交给我。”说着,上前提了凤卿的双肩,吩咐冬青:“去,打水来给他擦把脸。”然后坐到太师椅上,双腿夹住凤卿在空中拧动扭踢的双腿,双手抓住他的双膀。牢牢地把他固定在了怀里。
冬青看着咋舌,半晌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打水。
白总管和照影也没有想到十一娘会这样悍然,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去,又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睑,做出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滨菊却上前关心地道:“夫人,您还好吧!”
凤卿的劲很大,但十一娘下定决心要给他一个教训,不管他的挣扎尖叫把他箍在怀里。听到滨菊关切地问她,点了点头:“没事。不理他,他等会就不闹了。”
正说着,冬青打了水进来,滨菊拧了帕子给凤卿擦脸。
凤卿毕竟是三岁的孩子,怎么拧得过几个大人,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劲道越来越弱,眼眶里开始蓄满泪水,满脸不甘地瞪着给他擦手的滨菊。
十一娘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渐定。柔声跟他道:“你乖乖坐在我身上,我就放开你。你要是同意,就点点头。”
凤卿没有做声,过了半晌,头轻轻地啄了两下。
十一娘缓缓地放开了他。
凤卿感觉到束缚在身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他立刻“噔”地一下跳下了十一娘腿朝外跑去。
可怜他脚短步小,十一娘一弯腰就把他捉住了,冷冷地道:“你既然不守信用,那咱们就彼此彼此了。”便重新把他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凤卿再次大力地扭动、高声地尖叫起来。
十一娘只当没有听见,对白总管和照影笑道:“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两位有事就去忙吧!”
白总管也看出点端倪来,这就好比是收拾手下那些有能力的管事,大家能力差不多,只比谁能在气势上压住人。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给凤卿少爷请大夫了。”他恭敬地告退。
照影看了,立刻道:“侯爷吩咐我将惯用之物搬到正屋去。那我去收拾东西了。”也退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屋里只剩下十一娘、冬青、滨菊和凤卿。
冬青和滨菊都有些不自在,只有十一娘,神色自若,吩咐两人:“你们去帮着照影收拾东西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可是凤卿少爷……”滨菊望着渐渐力竭的凤卿,很是犹豫。
“有事我会叫你们的。”十一娘淡淡地道。
冬青和滨菊见了只得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不理会凤卿,双腿夹了他的双腿,双手攥着他的双手,不管他是挣扎还是安静,十一娘都牢牢地把他箍在怀里……直到他渐渐没有了力气,开始微微喘息。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角力中掌握了绝对力量的十一娘,声音依旧那样轻柔,听在凤卿的耳朵里却充满了威严,“你乖乖坐在我身上,我就放开你,如果同意,就点点头。”
凤卿紧紧抿着嘴巴,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十一娘缓缓地放开了他。
凤卿立刻动了动。
十一娘冷冷地道:“凤卿,我们说好了的。你不动,我就放开你。要不然,咱们就彼此彼此。”
凤卿犹豫了半晌,终是没有再动。
十一娘轻轻地把他抱在了怀里:“凤卿真乖。我喜欢凤卿!”说着,温暖地抚着他的背。
凤卿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姿态,乖乖地伏在她的身上。
十一娘松了口气,望着散落在床上还没得来及收拾的那些点心,她温和地问他:“凤卿,想不想喝水?”
凤卿迟疑了片刻,靠在她肩上的小脑袋轻轻地啄了一下。
十一娘一手抱了凤卿,一手倒了杯茶,然后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喂他喝水。
他“咕噜咕噜”,一下子把整盅茶都喝光了。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问他:“是不是还想喝?”
他点了点头。
十一娘又倒了半盅给他。
他一下子又全喝完了,然后伸长了脖子望着床上的点心。
“想吃点心?”十一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要把点心收起来等会再吃?”十一娘猜道。
凤卿点头,嘴角微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十一娘微微笑,喊了冬青进来──凤卿的身体立刻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别怕,她是个很好的人。”十一娘怜悯的摸着凤卿的头,“以后会照顾你的。”
凤卿点头。
“夫人,”冬青见凤卿乖顺地伏在十一娘的怀里,满脸的诧异,“这……”
十一娘笑了笑,只是指了乱七八糟的床:“把那些点心收起来。”
冬青不解地将点心收在了食盒里。
“给我!”十一娘吩咐冬青把食盒给她。
冬青狐惑地将食盒递给了十一娘。
凤卿立刻伸手把食盒搂在了怀里。
“凤卿少爷……”冬青睁大了眼睛。
凤卿却想了想,把食盒递给十一娘──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讨好地望着她。
十一娘心里软得能滴出水来。
对于凤卿来说,吃饱、穿温,这才是人生最高的理想。而现在,他愿意把吃饱的机会让给自己,已是用生命托付的信任。
她摇了摇头,笑道:“食盒凤卿拿着,我要吃的时候,就向凤卿要。好不好?”
凤卿想了想,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们换个地方坐──你把侯爷的床给弄坏了,要赶快修好才是。”
凤卿点头,十一娘抱着他刚起身,滨菊进来:“夫人,侯爷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琥珀和临波。
看见十一娘抱着凤卿,他一怔,又看见满床的狼籍,他眼睛睁得更大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道,“一不小心床板落下来。”然后将事情的经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其间,凤卿一直睁着大大的凤眼望着徐令宜。可惜徐令宜正听十一娘说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当听说孩子躲在床顶上睡觉,他望了望凤卿,又望了望十一娘,欲言又止。
他先经历了和母亲说明真相的忐忑、然后知道孩子不见后的烦燥、突闻孩子找到的困惑、听到找孩子经过的惊心……现在再看着乖乖伏在十一娘怀里的凤卿,只觉得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如翻天覆地,让他又忧又喜,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却更关心太夫人。
她笑着请徐令宜到书房去坐:“……让照影帮着把床整整。”
徐令宜点头。
十一娘就把凤卿交给冬青。
凤卿却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不放。
十一娘只好温柔地道:“我和侯爷有事要谈。你和冬青姐姐在厅堂里玩。”说了好几遍,凤卿才勉强地松了手。
徐令宜看着不由诧异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她好像很会带孩子,贞姐儿如此、谆哥如此,就是这个像刺猬似的凤卿也是如此。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对十一娘的态度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思忖着进了书房。
十一娘虽然不想耽搁,却更不想毁掉好不容易和凤卿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因此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又安慰了凤卿好一会,看着他渐渐释怀,这才进了内室。
照影已将徐令宜迎到临窗的大炕坐下,见十一娘进来,立刻轻手轻脚地又沏了杯茶,这才放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退了下去。
“和娘说了吗?”刚才和凤卿对峙,她出了点汗,喝口热茶,十分舒服。
“说了。”徐令宜啜了一口茶,苦笑道,“一开始都呆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我看着不对劲,忙上前去给她老人家顺气,她老人家却抓着我的手直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十一娘可以想像太夫人的失望。像所有溺爱孩子的母亲,虽然知道自己对孩子太放纵,可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同其他孩子,不过是娇气一点,意志薄弱一点,怎么也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待事情真的发生了,清醒的感觉让她们倍觉得痛苦。或是选择不相信,或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那,她老人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徐令宜长吁一口气,“怪自己对小五太纵容。”
“你也劝劝她老人家。”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能以此为鉴改正错误。十一娘沉吟道,“常言说的好。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至。五爷这样纵然不好,可也给了五爷一个教训。重要的是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我也这么想!”徐令宜点头,“何况我以后在家里,也有时间管着他了。”
十一娘笑着颌首。
徐令宜想到她刚才抱孩子的熟练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看着分明,暗忖道,难道太夫人和他说了什么?凤卿的事有了什么变化不成?以徐令宜的性格,只有觉得对不住自己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这样一想,不由追问:“怎么了?”
徐令宜迟疑道:“你在娘家的时候,还带妹妹吗?”
十一娘很是意外。
徐令宜已笑道:“哦,我看你抱孩子,还真是那回事!”
十一娘抿嘴一笑。
离婚官司,只要在孩子的归属和财产上没有分歧,一般很容易就离了。可一旦涉及到孩子的归属和财产,特别是前者,就会没完没了,什么情况都有。做为律师,她有时候会私下问孩子的意见,然后反馈给当事人,尽量实现孩子的意愿。渐渐地,对怎样和孩子相处也有了一定的经验。
“我只是很喜欢孩子。”
这是实话。
她觉得孩子全都是天使。
没有比他们更纯粹的灵魂。
可能正因为如此,反而不敢随意踏入婚姻里,怕自己没有办法好好地养育一个孩子。
徐令宜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都有了淡淡的笑意。
十一娘汗颜。
自己这个答案真是太暧昧了……
她忙转移了话题:“凤卿的事,娘是什么意思?”
提到凤卿,徐令宜笑意渐敛:“娘觉得让香溢帮着带着也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香溢为人忠厚,他能跟着香溢,以后必定能做个老实敦厚之人。”
这也是对庶子的要求吧?
不求飞黄腾达,但求老实本份。
“只是今天都过了小年,今年的雪又大,路上的行人少,一来这样急着往老家赶,惹人的眼。二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送他去老家……只能等正月初八开市后了。”
开市后,各地经商的人开始出门,鱼龙混杂,的确不那么显眼。
“到正月初八啊……”十一娘算着还有十几天,“时间有点长!”
过年的时候家里客人多,谁也不敢保证没有迷路的,或是有意闯进来的……
“所以我和娘商量了半天,准备把他送到二嫂那里去!”
“西山!”十一娘愕然。
徐令宜颌首,无奈地道:“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借着给西山送东西,把孩子送过去。”
不是自己的责任,当然好。
而且十一娘隐隐感觉到,二夫人为了徐家,肯定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下来。
“只是委屈了二嫂。”她道,“要好好跟二嫂说说才是。”
“嗯!”徐令宜道,“明天一大早就让白总管亲自去趟西山。”说着,他凝望着十一娘,“不过,有件事恐怕要委屈委屈你了!”
十一娘听着心惊。
可徐令宜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侯爷只管吩咐就是。”她微微地笑道。
“凤卿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想让冬青到时候陪着这孩子去西山几天。”
第一百九十七章
原来是为这事!
十一娘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凤卿缺乏安全感。如果身边有个熟悉的人陪着一块去西山,可能更容易接受一些。不过,想到徐令宜最终还是要把孩子送回老家的,想到最终这个孩子还是会失望……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黯然。
“侯爷太客气了。反正冬青闲着无事,能陪着凤卿去西山,还能出去走动走动。高兴还来不得,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毕竟是你身边的人。”徐令宜笑道,“又到了过年,正是忙的时候。”说着,脸色微有不虞,“等五弟妹生了就好了。”
是指属相回避的事吧!
十一娘知道他一向不以为然。她也不以为然。不过,这其中涉及到太夫人和五夫人,她还是少发表意见为妙。
她宽慰了徐令宜几句,临波进来:“侯爷,王励王大人身边的幕僚侯先生领了个陌生人过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要面见您。白总管看着那人虽然面生,但穿着打扮、谈吐气质不同寻常。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沉吟道:“既然是侯先生……领他到花厅去。”
临波应声而去。
十一娘知道他要去见客,忙起身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徐令宜脚步一顿,望着十一娘迟疑了片刻,道:“天色不早了,那羊肠小路不好走,你也早些回去吧!”
这是关心吧!
十一娘微微地笑着曲膝应了一声“是”:“侯爷也小心点。”
徐令宜点头,由临波陪着去了外院的花厅。
大家都松了口气。
滨菊更是快言快语地道:“还好侯爷没有追究……”
十一娘却想着凤卿的事。
既然要把凤卿送到西山去,应该提前跟他说一声才是。要不然,孩子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被大人丢来丢去,会更没有安全感。
她先把徐令宜的决定告诉了冬青:“……过两天把孩子送到西山去,你跟着过去照顾几天。”
冬青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也能明白。自己因为要避着五夫人一直关在屋里,就是去了西山也没有人会注意。不像别的丫鬟,快过年了,突然少个人,不免会有人问起来,把事情越弄越复杂。她立刻曲膝应“是”,道:“夫人放心,我会好好带着凤卿少爷的。”
十一娘点头,又去商量凤卿:“凤卿,你要好好听冬青的话。”她指了指冬青,“过两天,冬青陪你去西山住几天。那里还有个大姐姐,一个很漂亮的伯母。”
凤卿黑润的眸子定定地望了十一娘半晌,突然道:“我听话。”
声音如黄莺初啼,婉转悦耳。
大家都呆住。
一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二是没想到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十一娘又是酸楚,又是苦涩。
这声音,应该是遗传自他的生母吧!
如果是徐令宜的孩子,自己还可以做主。偏偏是五爷的孩子,又有丹阳县主这样的郡主嫡母……
她心中大怜,爱抚着他的头。
“凤卿。要过年了。”十一娘半蹲着笑问他,“你知不知道过年是什么?”
他点头:“过年要放爆竹。”声音十分动听。
十一娘见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声音更是温和:“家里很多事,我们都没有时间照顾你。所以让冬青姐姐和你一起去西山照顾你。这样,我们才能安心做其他事啊!”
“我听话。”他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我不到处乱跑。”
十一娘泫然欲泣。
“你既然听话,那就要听我的安排,过几天去西山啊!”她只能选择忽略他后面一句话,“西山还有个大姐姐!”
“我不要大姐姐。”他突然跳起来,“我不去西山。”说完,拔腿往卧室跑。
十一娘一把抱住他:“凤聊,你答应过我,要听我话的。”
他抿着嘴,盯着十一娘不说话。
十一娘心中轻叹,却不敢回避,和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凤卿嘴一撇,耸拉下了眼睑。
“凤卿是个乖孩子。”见他妥协,十一娘立刻奖励似地拍着他的背,“到时候我让冬青带很多好吃的东西你带到西山去。还让大姐姐陪你院子里玩。西山比这里大多了,有很多很好玩的地方……”她低声安慰了凤卿半晌,凤卿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十一娘拿了点心给他吃,喂了茶给他喝,又细细地嘱咐了冬青一通,这才和琥珀、竺香回了自己的院子。
走到门口,碰到徐令宜。
他面如寒霜,看见十一娘,微微颌首:“这个时候才回来。怎么?那孩子又闹腾了?”声音隐隐含着不悦。
十一娘不知道他去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他心情不好,笑道:“孩子挺听话的。没有闹腾。是我。听说您要把他送到西山去,想着总要跟那孩子说一声才是。免得到时候孩子不明白,心中担心害怕。”
“三岁大的孩子,知道些什么?”徐令宜不以为然地进了屋。
十一娘忙朝着琥珀、竺香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小心行事,然后跟着徐令宜进了屋。
服侍他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十一娘在他对面坐下,琥珀和竺香分别给两人上了茶,蹑手蹑脚地退下。
徐令宜的脾气就上来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小五做的破事……”然后满脸怒气地望着十一娘,“你知道买孩子的是谁吗?是区家的人?”说着,困兽似的背着手在屋里大步来回走着。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她以为是杨家的人!
看到徐令宜去了都不怕,有这样胆色的人家整个大周没几户。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区家的人!
“侯爷,您息怒。”十一娘此刻也只能将好话劝他,“好在是孩子找回来了。没出什么大事。”
“什么叫做没事!”徐令宜听着身子顿住,望着十一娘自嘲地冷笑:“你可知道来给我报信的是谁?是王家的人。王九保的人。”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区家的举动,他们一定比别人更清楚。
现在王九保有事求徐令宜。如果能帮着徐令宜解决为难之事,一来展示了他们的实力,二来与徐家拉近了距离。
震怒的徐令宜手指敲在炕桌上“咚咚”如鼓。
“你知道区家想干什么?想把孩子买回去给个好男风的长辈养着。长到十三、四岁再带到燕京来……”
十一娘再也难掩自己的震惊:“怎么能这样!”
她以为,失去了家族庇护,只有女孩子才会如花碾落……
又想到王家和区家是世敌。不由道:“这是谁说的?”
她怕王家借机栽赃嫁祸!
“王家的人把人证物证都给我送来了。”徐令宜面色阴沉,“随侍处的人也查问清楚了。”
十一娘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政治,真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不过因为长了一双和徐令宜一模一样的凤眼。
如果当时五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如果徐令宜放手不管或是迟去一步,如果没有一时气愤把孩子带回府……那么多的如果,只要一个没有衔接好,那个叫凤卿的孩子的命运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她觉得眼睛微刺。
凤卿,没有享受徐家人的权利却要承担徐家人的责任。
“侯爷,如果把凤卿放在西山,安不安全?”她想到区家的人连五皇子都敢下手,又想到区家是将门之家……
徐令宜眉宇间有凛冽之色:“西山别院安置了一些退伍的人。王家也有眼线盯着区家的人。他们要是敢去,定叫他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有什么用。
那里还住着二夫人和贞姐儿,再加上凤聊,全是些妇孺幼童……
十一娘不由拉了徐令宜的衣袖:“侯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家和我们家毕竟不熟……”
“你知不知道投名状?”徐令宜看着妻子脸色发白,知道她是害怕了。笑着拍了拍她紧纂着自己衣袖的手:“他想让我帮着出面说服皇亲宗室里的人支持开海禁,就得拿出让我信服的实力来。如果仅是些鬼鬼祟祟的手段,开海禁的事,不提也罢。”
两人想到了一块去了,可这并不能消除十一娘的担心。
因为区家的那个计划对徐家太有杀伤力……她怕区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弃。
可话已至此,她不便多说。只好勉强地朝着徐令宜笑了笑。
徐令宜见自己的劝慰并没有让妻子安心,想到她聪明伶俐不同一般的女子,索性道:“西山别院那边,有地道和地窖。除非皇上派了禁卫军攻打,不然,固若金汤。二嫂也是知道的。你不用担心。”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没想到西山别院另有乾坤。
徐令宜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下安心了!”
自己应该学着更相信徐令宜才是。
十一娘大方地道歉:“是妾身胡思乱想了!”
徐令宜心情大好,笑着拉了她的手:“走,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去!”
十一娘不好扫了他的兴,任他拉到厅堂门才摔开了手。
徐令宜也不怒,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脸一沉,神色肃然地昂首走了出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
想到那次他一面一本正经地和太夫人说着,一面在背后玩弄着自己的手……还有那次大白天的……还真怕他抱着好玩的心态拉着自己去太夫人院子里──只怕明天整个府里的人都会知道,一顶“狐媚”的帽子也会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脑袋上。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夫妻俩到了太夫人处,却看见平常在屋里服侍的丫鬟,包括魏紫等人都立在屋檐下,院子里也一改以往的安宁静谧,充满了紧张不安的气息。
徐令宜脸色微沉,急步走了过去。而魏紫看见徐令宜夫妻,也快步迎了上来:“侯爷,夫人。太夫人说想躺会。”她曲膝给两人行礼,“只留了杜妈妈在里面服侍。”
五爷是老来得子,太夫人一向宠爱有加,现在出了凤卿这件事,怎么能不伤心!
十一娘暗暗猜测着,魏紫已轻手轻脚进屋通禀。
不一会,出来道:“太夫人让侯爷和夫人进去。”然后打了帘服侍两人了屋。
内室落针可闻。镶楠木床罗帐半掩。太夫人御了珠簪,披着件小袄倚在大迎枕上。
“娘,您哪里不舒服?”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焦虑,进门就道。
“没事,没事。”太夫人微微地笑,眉宇间却难掩疲惫与倦怠,“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想躺一躺。”
两人上前行了礼,杜妈妈忙端了锦杌过来,又上了热茶。
“要不要请刘医正过来看看?”徐令宜看着心里也明白几分──自己下午来的时候母亲还神采奕奕的,待说了凤卿的事回去了一趟再来就精神不济了……又担心母亲被这件事气出病来,徐声道:“让他给您开些理气通络的药方吃吃?”
“不用了。”太夫人笑道,“就是想躺躺。”
话音刚落,魏紫来禀道:“五爷来了!”
太夫人眉角一扬,道:“跟他说,我有些不舒服。让他先回去吧!”语气淡淡的。
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十一娘思忖着。
徐令宜已劝道:“娘,小五是最孝顺的,您这么一说,只怕他今晚觉都睡不好。就让他进来给您问个安吧!”
十一娘听着渐渐有些明白徐令宽为什么会这样了。
每当徐令宜生气的时候太夫人就会出面劝阻,每当太夫人生气的时候,徐令宜就会出面劝阻……不仅没有起到教导的作用,反而助长了五爷的胆子。通怪他做事越来越离谱。
她不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就听到太夫人冷冷一笑:“他要是记得有我,就不会这样阳奉阴讳、屡教不改了。”
徐令宜则朝着杜妈妈使了个眼色,自己继续劝着母亲:“……他年纪小,不懂事。说起来,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我以后会好好看着他。他经了这些事,也应该知道轻重了……”
杜妈妈也知道太夫人是恨铁不成钢,言不由衷,现在得了徐令宜的示下,忙出去请五爷进来。
五爷见是杜妈妈亲自帮着打的帘已是满脸诧异,走到内室门口又听到四哥劝母亲的话,知道哥哥把事情跟母亲说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由十分羞愧,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进了内室。
“娘……”他怯生生地望着母亲。
徐令宜忙打住了话,和颜悦色地和弟弟打招呼:“来了。”
五爷受宠若惊,想到自己做错了事,神色间又带了几分惶恐。
太夫人看着真是又怜又气又无奈,沉下脸来。
“娘!”五爷见了心里害怕,忙上前跪在了床前,“都是儿的错,惹得您伤心,丢了徐家的颜面。您就狠狠打我一顿吧!别气坏了身子。”说着,把脸伸过去给太夫人打。
“打你……”太夫人望着小儿子英俊的面孔,突然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词来。不由苦笑,“我要是打你你能听我两句,我宁愿天天打你。可我打你,你就能记往吗?我打你,你就能改了吗?”说着,眼眶微湿。
十一娘看着这架势就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厅堂。
杜妈妈看着目光微闪,也跟着退出了内室。
两人在厅堂站定,不由相视一笑,却听见门外传来三夫人的声音:“哎呀!这是怎么了!都站到了院子里!”
“太夫人说有些不舒服,想躺会。所以屋里服侍的都退了出来。”魏紫答道,“三夫人,您在这里待会,我这就去通禀一声。”说着,撩帘而入。
看见十一娘和杜妈妈都站在厅堂里,她大吃一惊,又听见内室传来太夫人不高、却难掩怒意的声音:“……常言说,吃一壑,长一智。你到好,把家里人的话都当耳边风。那个柳惠芳,当时我是怎么说的。让你离他远一点,你倒好,和他胞妹搅到一起去了……”
她立刻脸色苍白如纸,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不由求助似地望着杜妈妈。
杜妈妈犹豫着,望了十一娘一眼。
如果是别人,她可以不管,可杜妈妈是太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她叹了一口气,笑着进了内室。
太夫人正劈头盖脸地训斥着满脸通红的徐令宽,突然看见十一娘进来,打住了话题,强忍着不快道:“什么事?”
十一娘忙上前道:“三嫂来给您问安!”
太夫人听着冷笑:“跟她说一声。我不舒服,不想见人。让她先回去吧!”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这个时候心里不痛快,谁碰到谁倒霉。忙恭声应“是”出了内室,然后对着魏紫摇了摇头。
魏紫松了一口气,出门给三夫人回话:“……太夫人已经躺下了,您和三少爷明天再来吧!”
十一娘屋里的丫鬟和五爷随身的小厮都立等在院子里,三夫人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知道四房和五房的人都在,闻言不由讪讪然地笑了笑。不甘地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留了侯爷和五爷商量都不行,还要把四弟妹也留下来?”
跟着母亲一起来的徐嗣俭却关心地问:“祖母哪里不舒服?可请了大夫?要不要紧?”
魏紫听三夫人话里有话,只做没听见,一心一意答徐嗣俭的话:“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精神有些不济。三少爷只管放心,躺一躺就好了!”
徐嗣俭听了还要再问,三夫人已拉了他:“你四叔和五叔在屋里服侍着,我们明天再来看你祖母也不迟。”然后不顾徐嗣俭的意愿把他给拖走了。
魏紫松了口气,却看见徐嗣勤和徐嗣谕连袂而来。
太夫人依旧是不见。
徐嗣勤很担心,拉着魏紫问太夫人的情况,徐嗣谕却扫了立在屋檐下的丫鬟、小厮一眼,笑着问魏紫:“不知道三伯母和三弟过来了没有?”
魏紫一怔。
没想到徐嗣谕会问这个。
徐嗣谕忙笑着解释道:“我是怕三伯母不知道祖母病了。”
“三夫人和三少爷刚刚来过了。”
徐嗣谕听了就对徐嗣勤道:“那我们也先回去吧。等明天祖母好些了再来看她老人家也不迟。”说着,拉了徐嗣勤就往外走。待出了太夫人院子,又让身边的丫鬟远远地跟着,低声对徐嗣勤道:“你难道没有发现,我母亲的丫鬟和五叔的贴身小厮都立在屋檐下等着?”
“所以我才有些担心。”徐嗣勤皱了眉,“既然四婶婶的丫鬟和五爷的贴身小厮都在,那四叔和五叔肯定也在。连两位长辈都惊动了,只怕不是杜妈妈所说的‘精神不济’……”
徐嗣谕听了不由笑:“大哥也太老实了些!”
徐嗣勤不解地挑眉。
“你想想,中午吃饭的时候祖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间‘精神不济’到连孙儿都不见了?你再想想,要是真的有病,刘医正早就该来了,杜妈妈却说只有三伯母和三弟来过……”
徐嗣勤恍然大悟:“这样看来,十之八九是五叔闯了什么祸,所以找了四叔来商量该怎么办!”
徐嗣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反应也太慢了些!”
“谁像你,鬼机灵一个!”徐嗣勤咧了嘴笑,“只要祖母不是真的生病就好!”
“谁是鬼机灵?”徐嗣谕听了叫道,“我们可说好了,当着外人的面,你不能这样说我。”
“这不是没有外人吗?”徐嗣勤笑道,“再说,你不是换了个母亲吗?我瞧着新婶婶还不错。”
徐嗣谕笑了笑,没有接着他的话说,反问道:“大哥,忠勤伯家的三小姐是不是十分的标致?我听说你在家里念《关雎》……”
没等他话音落下,徐嗣勤已举拳朝他的肩头揍:“你胡说些什么?”
徐嗣谕猫腰躲过,笑哈哈地跑了:“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你还说,你还说……”徐嗣勤满脸通红地追了上去。
这时候,他们还只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
……
太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徐令宽不住地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这才渐渐收敛了怒气:“……你要记住你的话。做个诚信守诺的男子汉才是。”
五爷捣头如蒜。
徐令宜看着出面为弟弟解围:“娘,天色不早了。让丫鬟们摆饭吧!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太夫人却没这信心,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怅然地道:“那就摆饭吧!”
在外面听着动静的杜妈妈忙进去服侍太夫人更衣,十一娘则吩咐魏紫摆饭。
吃过饭,太夫人留了徐令宜说话。
五爷和十一娘忙起身告辞。
出了太夫人的门,五爷草草朝着十一娘揖手行了个礼就走了。
十一娘回到屋里洗漱了一番后,有太夫人屋里的小丫鬟来禀:“侯爷说,今天晚上就歇太夫人那里了。让夫人早些歇了,不用等门了。”
十一娘打发了那丫鬟几文钱,早早上床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正梳着头,有丫鬟进来禀道:“弓弦胡同的大舅爷来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十一娘大吃一惊。
这么早?而且今天是腊月二十七。难道是五姨娘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大太太……
她忙吩咐小丫鬟:“快请进来。”心乱如麻地换了件水蓝底十锦月季花锦缎通袄袍去了厅堂。
看见出来的人是十一娘,罗振兴的表情明显一松,又问道:“侯爷呢?”
十一娘不好说家里的这些事,模棱两可地道:“侯爷昨天晚上没有歇在这边。”
罗振兴还以为徐令宜歇在小妾屋里,道:“我有话跟你说。”把“你”字咬得重重的。
十一娘领了罗振兴到东次间宴息处,待小丫鬟上了茶后就遣了身边服侍的。
“有件事,你仔细听好了。”罗振兴的表情很凝重,“别叫嚷,也别乱哭。”
不听还好,听罗振兴这么一说,十一娘反而冷静下来。
“大哥请说!”
罗振兴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昨天我和几位同年去看望师座,结果听人说,侯爷有个私生子……”
“侯爷有个私生子?”十一娘惊愕地望着罗振兴,“你是听谁说的?都说了些什么?”
她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懵了,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
罗振兴并不是个八卦的人,连他都听说了,而且还是在和同年去看望师座的时候听说的,那这件事肯定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人皆尽知了。从凤卿事发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日,这是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的世界,想买孩子的又是区家人,谁散布的谣言,已不言而喻。至于说了些什么,当然是怎样把徐令宜抹得更黑就怎样说──既然事情败露了,可也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不能伤其根本,让他小小的苦恼一下也是好的。
“很多人在传!”罗振兴没办法一一道来,“当时我的师座、礼部侍郎于大人当时在场,也没有反驳。”于大人正直刚颜,决不会听任门下弟子以讹传讹,他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说侯爷三年前在苗疆平乱之时有待寝的营妓怀孕,后秘密带回燕京,诞下一子。”算一算,时间上也对,“因大姐病重,所以一直养在外面……”男人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养在外面。
他简单地交待了几句,然后定定地望着十一娘,“听说,侯爷已经把孩子带回来了,你可知道这件事?”
十一娘没有办法回答。
到目前为止,徐令宜给她的指示还是暂时瞒着大家。
罗振兴见妹妹沉默不语,并不惊讶。
十一娘嫁到徐家的日子毕竟还短。这种关系子嗣的事,自然要先商量太夫人……
“十一妹,”他郑重地凝望着十一娘,“你现在知道这件事了。如果太夫人和侯爷都有意让孩子认祖归宗。你会怎么办?”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惊。
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既然罗家已听到了这样的传闻,防微杜渐,总有一番安排。罗振兴一大早的赶来,十之八九是为了这件事。
她静静地望着罗振兴:“自然是要听太夫人和侯爷的!”
罗振兴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你能这样懂事就好。”
罗振兴一大早赶来就是为了交待她这一句?还是罗振兴根本就没有听懂她话里所隐含的意思?
十一娘心底闪过困惑,罗振兴已低声嘱咐她:“只有一件事,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果然还有后招!
她不动声色,正色地望着罗振兴:“请大哥教我!”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孩子养在你的名下。”罗振兴目光灼灼地盯着十一娘,一字一句地道,“侯爷想把孩子领回来,那是人之常情。可要是养在了你的名下,这孩子就占了个‘嫡’的名份,这府里除了谆哥,就是他了。谆哥排在他前面,自然没什么。可你还年轻,以后会有自己的亲生子……”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不能让他占了你孩子的名份!”
这孩子与罗家非亲非故,罗家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十一娘能理解。而且,也很赞同。凤卿要是养在自己名下,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嫡子谆哥的猜疑,还有庶长子徐嗣谕的忌惮。如果有一天这些孩子为了爵位祸起萧墙,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凤卿。
还好徐令宜没有这个意思!
十一娘长长吁了口气。
转念又想到,既然区家有意散布谣言,徐令宜也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不知道徐令宜会怎样处置这件事?把孩子送到西山或是送回老家都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失去了隐瞒的意义。只怕多半还是会养在家里吧!这样也好。反正太夫人身体还健朗,一时半会这家是分不了的。以五夫人的性格,多半会漠视这个孩子,到时候挑几个老实本份、心底纯善的人照顾,他应该可以慢慢忘记以前的那些痛苦吧!
可不管怎样,还是为他以后的命运担心!
而罗振兴见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徐令宜如果要把孩子养在她的名下该怎么办──徐令宜眉宇间有慑人的威严,十一娘年纪又小,怕他也是常情。
“十一妹。”他徐徐地道,“你也不用担心。要知道,这自古收养外室子一来要宗族同意,二来,还要正室同意。徐家人少,侯爷本就担了宗主之位,这第一条也就视同虚设。至于第二条。你们本是夫妻,妻以夫为天,既然侯爷有此意,你如若驳了,侯爷面子上过不去,以后夫妻不免要生分,为了这件事夫妻不和不免不美。我来给你出个主意,你看行不行?”说是问她行不行,却觉得她不仅年纪小,而且见识有限,根本就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直接就把打算说了出来,“二房不是没有承嗣的吗?我看,如果侯爷跟你说起这件事,你不如好好跟侯爷说说。把这孩子直接认到二房的名下。而且还可以对外说,这孩子是从善堂收养的,或是偶尔拾到的,因有一双酷似徐家人的凤眼,觉得是个缘份,特意抱了回来,准备继承二房的香火。这样一来,既可以解了你的围,也可以为侯爷分担一二。侯爷听了,想必也会喜欢的。”
于情于理,想的真是很周到。
肯定不是大太太的意思。
大太太决不会顾及她和徐令宜的感情──她和徐令宜的关系越紧张,她在子嗣上就越困难,就越依赖谆哥,谆哥的地位就越牢固。这正是大太太喜闻乐见的,又怎么会提醒她别因为孩子的事使小性子而影响了夫妻间的关系?
看样子,这是罗振兴自己的意思了!
她不由认真地望着罗振兴,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哥”。
罗振兴笑起来:“怎么了?”
“没事!”十一娘也笑,眸子如雨后的初虹,熠熠生辉,“这孩子出身如此卑微,我怕二嫂不答应!”
“不答应也没关系!”罗振兴道,“养在姨娘们名下也一样。文姨娘不是没儿子吗?可以养在她的名下。乔姨娘年轻貌美,以后肯定会生养。但乔家和蒋家走的近,文姨娘没有儿子到底心虚。把孩子养在她名下,她才能和乔姨娘斗一斗。要是二夫人那里行不通。你跟文姨娘提一提。文姨娘是个聪明人,她肯定会想办法的。你别出面就行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罗振兴笑了笑:“好了,该嘱咐你的都嘱咐了,我见了侯爷就回去了。”
十一娘忙叫小丫鬟去请徐令宜。
罗振兴奇道:“怎么?歇在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昨天不舒服。留了侯爷说话。”
罗振兴听了若有所思。
难道母子俩是为这件事……
念头一闪而过,去请徐令宜的小丫鬟折了回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看样子是半路上碰到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和罗振兴迎了上去。
一大早看见罗振兴,徐令宜也难掩惊讶:“振兴这么早就来了。屋里说话吧!”
两人到东次间坐下,十一娘亲自沏了茶进去。
罗振兴正和徐令宜说着那些谣言。
徐令宜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点头道:“我也听到了。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让十一娘受委屈的。”
罗振兴听着松了口气。
徐令宜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既然说不会委屈十一娘,那就肯定不会把孩子养在十一娘的名下。
他得了准信,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和徐令宜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今天准备去个同年那里吃饭。”
徐令宜也不虚留他,送他出了门,折回来和十一娘到内室说话。
“我是昨天半夜才得的消息。当时我们两家抢孩子的时候柳蕙芳就不知所踪了。这孩子又被他当摇钱树似的关在屋里养大的,他落魄后又和以前的朋友大多都断了来往,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把孩子接回来的时候就已派人去善堂给他做了个底根,纵有什么破绽,众口铄金。区家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那孩子还送不送到西山去?”十一娘要讨徐令宜一个准信,“要是不送去,我也好安排一下!”
“你安排安排吧!”徐令宜道,“送来送去的,如掩耳盗铃。”
那就是可以留下来了。
十一娘想到凤卿小鹿般惶惶不安的眸子,心中微安。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周大人来了!”
徐令宜听了对十一娘苦笑:“看样子,大家都知道了。”
第二百章
徐令宜一天就在迎来送往中度过。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外院吃的。
十一娘则和往常一样,先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早到了,正笑容满面地和太夫人说着话。太夫人看上去精神不大好,心不在焉地听着。
见十一娘进来,太夫人打发了三夫人,留了她说话。
“……那孩子,真的长着一双凤眼?”好像还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样。
十一娘点了点头。想为凤卿在太夫人面前争取一下。把他身上有伤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半晌没有做声,开口却说起谆哥来:“……明年开春就要启蒙了,我让魏紫陪着他在暖阁描红。”
十一娘见太夫人有意回避着这事,也不着急,顺着她的话说:“早点拿笔也好,免得见到先生什么都不懂,吓着了,反而不愿意学了。”
“正是这个理。”太夫人笑道,“小孩子,占了先机,就会越学越有劲。老四的意思,是想请个先生单给勤儿、谕哥、俭儿上课,谆哥也跟着三位哥哥一起。可我想,还是去族学的好。勤儿几个毕竟年长,学的东西多。谆哥跟着,处处被压着,怕他心中畏惧……”和十一娘说起几个孩子上学的事来。
十一娘陪着说了会话,又和太夫人一起去看了谆哥,然后把太夫人送到佛堂,这才去了凤卿那里。
滨菊迎了出来:“夫人,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启程了。”
她昨天陪着冬青歇在半月泮。
十一娘点头,和她去了卧室。
凤卿换了南永闺女妞儿的一件桃红色旧绫袄,手脸洗的干干净净的,唇红齿白,像女孩子似的,十分秀美。冬青正半蹲在他身边和他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睑看见十一娘,立刻将一旁的食盒抱在了怀里,目露警戒地望着十一娘。
冬青知道是十一娘进来了,忙起身曲膝给十一娘行礼,苦笑道:“夫人,我和滨菊劝了凤卿少爷半天了,凤卿少爷就是不肯放下食盒。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我们也没办法了。”
滨菊忙在一旁道:“是啊,夫人。我们都劝了。”
“食盒里还有点心吧?”十一娘想了想问道。
滨菊点头:“还有一包驴打滚,一包艾窝窝,一包豌豆黄。”
这孩子,真是饿怕了!
十一娘叹口气:“把点心拿出来,他自然就会丢了食盒。”然后把凤卿会留在府里过年的事告诉了她们,“……暂时就住在半月泮。滨菊隔三岔五的来看看,帮个手。”又嘱咐她们。“这边有井,有河,你们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凤卿少爷离开你的眼睛。”
两人恭声应“是”,滨菊更是灿然笑道:“西山住着二夫人,规矩大,讲究多,冬青姐姐昨天还担心会失礼呢!还好不用去了。”
冬青听着脸色微红:“我这不是怕丢了夫人的颜面吗?”
十一娘能理解她们的担心。
二夫人看上去高贵典雅,一般的人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她笑着给她们打气:“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又催她们,“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换到纸匣里子装了,让凤卿带在身边。”说着,叹着气摸了摸凤卿的头,“以后天天有吃的了,就不会这样了。”
冬青和滨菊笑容渐渐敛去,同情地望着凤卿。
凤卿见大家都望着他,把食盒抱得更紧了。
十一娘不禁微微叹气,蹲下身去帮他整了整衣襟,把他暂时不去西山的决定告诉了他:“……你要听话,跟着冬青住在这里。要是想去哪里玩。不要一个人乱跑,跟冬青说,让他带你去。”
凤卿听不明白十一娘所说的那些解释,他只知道,他会继续住在这里。
他朝着十一娘点头如捣蒜,笑容灿烂的像六月的阳光,还拿出食盒里的艾窝窝给十一娘吃。
十一娘不要,凤卿却非塞给她不可:“好吃!”十一娘只好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趁机把食盒里的点心换到了纸匣子里。又细细地叮咛了凤卿、冬青和滨菊几句,去了三夫人那里。
该吩咐下去的事都已经吩咐了,现在只需要应付一下突发事件就可以了,三夫人反而比往日更清闲些。
请十一娘坐到了自己对面,她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娘没事吧?我怎么看着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语气里隐隐含着刺探。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搪塞了过去,和她说了些过年的事,然后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屋,然后让绿云把绣花架子搬到了炕,沉下心来开始绣着屏风。
刚绣了几针,有小丫鬟来禀:“国子监钱奶奶来了。”
十一娘一怔。
不知道是无意回避些什么,还是因为有了身孕不方便,自从她嫁到徐家,五娘从来没来过。而她因为上有婆婆下有夫婿,出趟门不容易,也不曾去看望过五娘。
她想到一大早突然来访的罗振兴……难道她也听到了什么不成?
十一娘思忖着,吩咐小丫鬟:“快请到东次间喝茶。”
然后到镜台前整了整妆容,去了东次间。
五娘穿了件大红色牡丹花开通袖袄,比上次见到时又丰腴了些,却更显艳丽明媚。
“五姐!”十一娘笑朝她福了福。
紫苑扶着不方便的五娘曲了曲膝,算是回了礼。
十一娘上前扶着她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小丫鬟端了茶来,又亲自接了端给她。这才坐到了她的对面。
“姐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姐夫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我倒是想来,”五娘指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可它不答应。”又道,“快过年了,顺王那里,工部杜侍郎那里,国子监祭酒那里……都要走动走动。你姐夫忙得脚不沾地。”语气里隐隐含着几分得意。
十一娘笑着顺了她的话说:“这几天虽然没有下雪,可北风刮得紧。姐姐也要嘱咐姐夫注意身体才是。”
“那是自然。”五娘表情里有几份傲然,“你姐夫,还是小孩子脾气。穿什么衣裳,吃什么东西,全都要我一手操办。我就是有时想偷个懒,让紫苑服侍一下,他都不依……”眉宇间着几分羞怯地说起了自己婚后的幸福生活。
十一娘和以前一样,静静地听着,露出得体的微笑,不时插两句好让她说的更尽兴。
不一会,话题就转到了孩子身上。
五娘朝着十一娘使眼色,示意她让身边服侍的人都出去。
十一娘看着明了──她肯定也听了那些流言蜚语。
只是不知道她是自己想来的呢?还是受钱明之托来的?
十一娘思忖着,遣了屋里服侍的。
“十一妹,”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你可知道,侯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
虽然版本略有不同,但内容基本是一样的。
十一娘和五娘一向话不投机,自然不想和她多说。只道:“大哥一大早来过了。他都跟我说了。”
五娘很是吃惊。
昨天钱明一听到消息就商量她:“……十一妹在内院,这件事只怕还不知道。你明天一早就去永平侯给她报个信,和她说说体己的话。”
她还记得自己一听就急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得赶快告诉父亲和大哥一声才是,他们也好早做打算。”
“你啊!”钱明听了直笑,“怎么像孩子似的,做事顾前不顾后。”
她听着愕然。
钱明已笑道:“你想想,徐家出了这样的事,一般的人哪里能说得上话。你却不同,和她是一个屋里长的姊妹。我们开干果铺子的时候,人家侯爷又是出力又是出钱的。就是投桃报李,我们也要去看看才是。何况我们还准备和文家的人合伙生意,到时候求十一妹的地方多着呢?你趁着这机会和十一妹多多亲近亲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听着不免心动。
钱明在一个酒宴上认识了文家的三爷,文三爷听说钱明娶的是罗家五小姐,很是亲热。后来知道钱明手头不活,拿出宣同府打的五千担粮食的欠条:“……我只收二千八百担的盐引,其他的都是你的。”钱明很意外。文三爷只说:“你回去好好合计合计。”钱明后来一打听,五千担粮食换成盐引,除了各路孝敬的,最多也就能落三千两百担出来,可要是有宣同总兵出面,损耗最多在五百担粮食,余下的,都是自己赚的……
上次开干果铺子,把她亏怕了。
要不是收手早,把铺子转出去小赚了一笔,如果等到明年铺子租赁到期,只怕五百两银子要亏个一干二净。
这种不用出本钱只赚差价的生意最适合他们。
只是,想要做成这桩买卖,却非得与宣同总兵范维纲交好的徐令宜出面不可。偏偏他们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徐令宜提,这件事就这样拖了下来。
现在徐家出了这样的事,十一娘如果知道了,肯定很是彷徨无助。到时候自己再帮她出出主意,她肯定会对自己生出感激之情来……然后再提一提自己的难处……
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她又有些不安起来。
如果不告诉父亲和大哥,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有什么颜面回娘家。
好像知道她的担心似的,钱明亲昵地捏了捏她秀美的鼻子,笑道“傻瓜!岳父和大舅兄那里,不是还有我吗?等你从荷花里回来了,我们再去弓弦胡同也不迟啊!”
第二百零一章
亏自己一直担心着弓弦胡同。没想到,大哥不仅知道,而且还赶了个大早跑到徐家来通风报信。
想到这里,五娘一点点的不安就烟消云散了。
她低声问十一娘:“大哥来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只把罗振兴劝她不要为了孩子夫妻失和的话说了说。
五娘又问十一娘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十一娘道,“要是果真如此,还得看侯爷怎么说。”
“也是。”五娘笑道,“你毕竟是做继母的,实在不方便出这个头。”
十一娘点头,不想再和她说这些,笑着转移了话题:“姐姐的身体还好吧?”
“嗯。”五娘笑得很甜,“我挺好的。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长胖了很多。”
“能吃能睡是福气。”十一娘笑着和她闲话,“也不知道姐姐喜欢吃些什么?我也好让人准备一些。”
五娘听着就长叹了口气:“我现在的哪能像做姑娘时那样挑剔,有什么吃什么罢了!”
十一娘听着她话里有话,又摸不清楚她的意思,装糊涂:“我看五弟妹怀了孩子特别喜欢吃酸笋。要不,我让人盛点来你尝尝?要是好吃,带点回去。”
五娘摇头:“还是算了。这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怕我吃惯了嘴,一旦吃不着。心里难受。”
这样在自己面前叫苦,难道是又看中了什么生意要自己入伙?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看姐姐说的。这酸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姐姐喜欢吃,我让冬青帮姐姐做就是了。”然后起身叫了绿云,让她去端一小碟酸笋来。
绿云应声而去。
“唉!”五娘看着就叹了口气:“这可应了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吧,不愁吃,不愁穿,随口一句话就有人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偏生侯爷却……我呢,相公相貌英俊,学富五车,却家里单薄,没有根基,全凭着我的那点嫁妆过日子。别人不清楚,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们说起来有多少多少的陪嫁,可落到实处,却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说着,笑容变得苦涩起来,“谁知道运气却这样不好,遇到了几十年难遭的大风雪。白白损失了几百两银子。”
十一娘也是从苦日子过过来的,要是换了自己,也一样会心痛,挺能理解五娘的。
她劝五娘:“就当是买了个教训的。以后看准了什么生意,先从小本做起,等有了把握。再做大些也不迟。”
“也只有这样想了。”五娘无奈地道,“你姐夫也这样劝我。说就当是年成不好,颗粒无收。”
钱明这个人虽然有点势利,却也有自己的风度。十一娘笑道:“既然姐夫这样想,姐姐更应该放宽心才是。”
五娘“嗯”了一声,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隔着炕桌斜了身子低声问十一娘:“你的陪嫁怎样了?”
十一娘没想到她问起这个事来,顿了顿。
五娘已道:“一块沙地,一块坡地。别说我们五谷不分,就是身边陪房也是从南边来的,哪里懂种沙地和坡地的庄稼,妹妹也很难吧!”
“是啊,正为这个犯愁呢!”这一点十一娘倒不否认,“可我见识有限,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点子。要是五姐有什么好主意,一定要告诉我。”
“那是自然。”五娘答应的很爽快,“你我同声同忾,我不帮你帮谁。”然后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不过,这件事你的确要多花些功夫才是。要知道,你又和我不一样。我是单家小户过日子。吃的在锅里,穿的在身上。你却是家大业大,人事复杂又盘根错节的,没有点私房钱傍身,只怕是打赏丫鬟都为难,更别说是降服那些自认为服侍过太夫人就比谁都有体面的管事妈妈们!”
还真让五娘说中了。
她还真就在担心。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自己肯定会主持徐府中馈,平常请这些管事的妈妈吃个点心,赏几件首饰收买一下人心是不能避免的。可徐家又不是那寒门小户,养移气,居移体,这些管事的妈妈们跟着看着听着,手面、眼孔都很大。东西少了拿出来说不定没有起到收买人心的目的,反而让人瞧不起,以后当起差事阳奉阴违,反让自己失了威严。
看见十一娘没有做声,五娘压低了声音:“妹妹,有一桩生意,获利甚丰。要是能做成,不仅能解妹妹的局面,也可以让我安安心心地生产。”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婉言拒绝道:“别人不知道,姐姐应该是最清楚的。多的本钱我可拿不出来。”她说了个很有技巧的话,说“多的钱拿不出来”,给人一种错觉,我虽然有钱,但并不多。
她这样也是有意为之。
说自己有钱,怕五娘狮子大开口,自己拿不出来。坏了两姐妹表面上维护的和睦,要是说自己没钱,又怕五娘误会自己这是在叫穷,不想帮她。
五娘听了掩袖而笑:“这桩生意,不用本钱。”
十一娘听着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这就是桩天下掉馅饼的事!”五娘笑道,“当然还有些难处。不过,这件事对别人是难处,对十一妹却是举手之劳。”
什么事对别人是难处,对自己却是举手之劳……只可能是借徐令宜的名头了!
十一娘心里凉飕飕的,还抱着一丝侥幸笑道:“难道是要开绣楼?这个我到有几分把握。”
“开什么绣楼啊?那也得要本钱。”五娘笑着,把盐引的事告诉了十一娘,“……你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十一娘心中微愠。
商人逐利。有谁会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文家这样,要么是在做诱饵,用一件很容易就能赚到大钱的生意把钱明俩口子钓到手,然后由易到难徐徐图之,让两人欲摆不能,最后甚至铤而走险;要么就是这件事虽然利益大,但想做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赚的就是关系钱。
找范维纲,本来要花一千八百担粮米去打发中间环节的,现在却只需要五百担。那其他的利润从哪里来?自然是从那些层层盘剥的官吏中来。这样一来,等同于虎口夺食。一次、两次好说,如果时间一长,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会让那些官吏心怀怨恨,找个机会给你下下绊子。到时候,有心算计无心,出现千里长堤溃于蚁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想到罗振兴劝自己的那些话。
很显然,把她当没懂事的孩子似的……
十一娘做出一副忐忑的样子:“我又不认识范大人……只怕要侯爷出面……”
五娘目光一转,就把来时钱明告诉她说的话说了出来:“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侯爷出面。你只需要跟家里的总管说一声,拿张侯爷的名帖就行了。其他的事,自有我们帮着办妥当。”
“这。不大好吧!”十一娘显得有些慌张,“要是侯爷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不行,不行!”她的头摇得像拔浪鼓。
“哎呀,侯爷每天那么多事,哪会注意这些。”五娘笑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些。”
十一娘讪讪然地笑:“姐姐也知道我胆子小的。还是跟侯爷说一声了再做计较吧!”
五娘见她口风紧,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长叹口气:“你呀,可怎么办?我都为你愁,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你也别嫌我这个姐姐说话太直。要知道,你和侯爷可是半路的夫妻,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庶长子、嫡子、庶长女都有了。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才是。要知道,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指不定哪天就又有姨娘进门。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将来的孩子打算,弄些银两傍身才是。别的不说,就说你们府里的五夫人,将进来的时候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朝廷诰封的县主,定南侯府嫡出的大小姐,显赫吧!人家还不是照样在外面开铺子。人家都知道手里有钱,心中不慌,你别像没长大似的,这也怕,那也怕……”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唯唯喏喏地应着,就是不参合她的话题。
五娘见自己左说右说十一娘都一副怕事的样子,心里虽然急,却不好把她逼得太急,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孩子的身上:“……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长子。等过几年,给他娶房媳妇,再分些银子让他出去单过就是了。”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就打断了她的话:“姐姐来一趟,就在这里吃午饭吧!”
五娘来时还准备早些回去给弓弦胡同那边报信。现在知道罗振兴赶在自己前头来过了,到把这份急切淡了下来,又寻思着钱明让她多和十一娘走动,笑着应道:“还没去给太夫人磕头呢!”
十一娘见她答应的爽快,叫了琥珀进来,吩咐她安排午膳,派人去问徐令宜的信,然后换了身衣裳,和五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了五娘很是欢喜,问东问西的。正好有小丫鬟来禀,说徐令宜在外院吃饭,太夫人就叫了三夫人来做陪,留五娘吃了午饭。吃完饭,亲自送她到了屋门口才折回去。
五娘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到十一屋里坐下才道:“没想到你挺讨婆婆的欢心。”
十一娘笑道:“娘待人宽和,倒也不是我会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五娘没有说话,想到大太太每次提到太夫人时的恭敬样子,心里到底有些苦涩。
第二百零二章
晚上徐令宜回来:“听说五姨来过了。可有什么事?”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笑着上前接了斗篷,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五姐夫也听说了孩子的事,特意让五姐过来问一声。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小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徐令宜点头,到净房洗漱更衣出来。
“晚上都吃什么了?”他边问边脱鞋上了临窗的大炕。
“吃羊肉火锅。”十一娘接过小丫鬟的茶端给徐令宜,“有种晒干了的野菜,叫山苋的,放在火锅里煮了吃,很好吃。”然后笑着问他,“侯爷今天喝酒了?”
徐令宜啜了口热茶,神色惬意地倚在了大迎枕上:“王励来了,大家一起喝了点。”
十一娘笑着去铺床。
徐令宜却拉了她的手:“我们坐一会!”
十一娘依言坐到了炕上。
徐令宜透了口长气:“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这样狼狈过。”他朝着十一娘苦笑,“说什么的都有。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说不出来的。”
十一娘笑起来:“谣言就是这样的!”普通大众对公卿之家、王公贵族辛秘有着超乎平常的兴趣,何况还有区家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我本来想解释一番的,可看他们一个个贼眉鼠眼的样子,分明是来看我热闹的。我不解释还好,只怕越解释他们越来劲。索性什么也没有说。”徐令宜无奈地笑道,眉宇间并不见愠色,显然对一帮好友的闹腾并没有放在心上。
“谣言止于智者。”十一娘还是说着宽慰他的话,“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徐令宜点头:“正好工部侍郎家出了桩杀夫夺妻案,我已派人去宣扬。大家听到了新鲜事,过两天也就把我们这桩事渐渐淡忘了。”
与其费心去避谣,不如用其他事取而代之,转移人的视线,让人逐渐淡忘。
夫妻两人商量着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皇上却眉眼带笑地去了坤宁宫。
皇长子昨天刚回宫,皇后找了他身边的宫女问话。听了内侍的禀告,忙迎了出去。
皇上携了皇后的手进了内室。
宫女上了茶,蹑手蹑脚地退下。
皇上笑道:“今天下午和几位阁老议福建防御之事,倒听说一件有趣的事。”
皇后心中一惊,想到区家。
“能让皇上说有趣,那肯定是极有趣。皇上快说给臣妾听听。”皇后笑语盈盈,“让臣妾也开开眼界。”
皇上大笑,道:“说永平侯三年前从苗疆带了一位女寨主回来,养在城西的贩马巷。如今孩子都有三岁了。”
“怎么可能?”皇后满脸的震惊,“侯爷怎么会做出这样不知道轻重的事来。”
要知道,当年平苗是皇上登基后首次用兵,为显大周威武,被俘的寨主全被斩首……带一位女寨主回来,等同私放战俘,御史们要是捉住不放,完全有要可能上升到“通敌叛国”的高度上去。这可是要灭九族的!
“这定是谣传!”皇后神色焦虑,鬓角已有细细的汗。
“我知道。”皇上低头拂着茶盅里的嫩叶,没有注意到皇后的异样,“老四为人一向谨小慎微,就是有这种事,也不会弄得满城风雨。”他抬头,眼底飞逝过一道锋利,“不过,梁老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孩子长什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我看,你尽快安排一下,把永平侯夫人请进宫来叙一叙──明天封印,御史的折子一时送不进来,可到了初三开印……”
那时候只怕弹劾的奏折要如雪片飞了!
“臣妾知道了。”皇后急急应喏,又委婉地商量皇上,“只是永平侯夫人年纪轻,我怕她一时说不清楚,不如请太夫人进宫……”
“还是请永平侯夫人进宫吧!”皇上沉吟,“太夫人年纪大了,小辈们有事,多半会瞒着。要是一时激愤气着了,反而不妥。”
皇后听着心中微微有些凉。
皇上下午听到这个消息,到这时落钥了才告诉自己,又点着要年纪的十一娘进宫……时光荏苒,以前的夫君变成了现在的君夫!
但一起到自己那个美貌聪慧的小弟媳,她心里稍安。
“皇上说的是。”她应喏道,“明天一大早臣妾就唤了永平侯夫人来问问。”
皇上颌首,吩咐身边的贺公公:“你们都退了吧!”
意思是今天会歇在这里。
又对皇后笑道,“我上次来时你做的那个什么‘带骨鲍螺’,极其美味,今天就用那俱帮宵夜吧!”
皇后笑着应“是”。一面叫了宫女传夜宵,一面却暗暗思忖:难道这样还不放心?怕我给永平侯报道,要亲眼看着我怎样吩咐内侍不成?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果就当着皇上的面让人把十一娘叫进宫来。
“……说什么带了位女寨主回燕京,养在贩马胡同。还说孩子长着一双凤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暖阁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皇后娘娘皱头眉头,神色凝重,问得有些咄咄逼人。
十一娘大吃一惊。
虽然毫无征兆、匆匆忙忙地被叫宫里来,徐令宜和十一娘也曾仔细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宫里听到了凤卿的事差人来问,包括区家会从政治的角度出发阐述这件事的始末从而达到打击徐令宜的目的,甚至是皇后听闻谣言喊十一娘进宫训诫……可没想到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两人单独相处,她却依旧摆了皇家的威严,戴着九龙四凤的凤冠,穿了十二翟纹的深青色礼服端坐在凤座上。
她脑子转得飞快。
从和皇后几次短短接触可以看得出来,皇后并不是个刻板冷漠的女子,何况两人在说悠关徐家生死的事,她怎么能表情的这样肃然冷峻……难道是怕隔墙有耳?可这里是坤宁宫,皇后娘娘的宫殿,有谁敢窥视不成?
念头一闪而过,汗已透衣襟。
在这皇宫里,能真正让皇后忌惮的,就只有皇帝了!
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却如无澜的古井般沉静下来。
“皇后娘娘,”十一娘举袖掩面,“这真是天下的冤枉。侯爷品行端方,行事爽落,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一面说,一面眨巴着眼睛,只望那泪珠儿快点落下来,“也不知道是谁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要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侯爷还有性命吗?皇后娘娘,您可要为侯爷做主啊!这分明是有人要陷侯爷于不义!有人要谋害侯爷!”说着,眼角湿润,“可怜侯爷戎马半身,落得个身有残疾不良于行,好容易能享些清福,又传出这样的话来……这可怎么办才好啊!”一副戚楚无助的样子。
皇后娘娘先是一喜,后是一怔,然后嘴角一翘,飞逝过一个笑意。
喜的是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弟弟那边却早有准备──要不然,十一娘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意外的是十一娘说话的这架势,不管不顾就哭起来,活脱脱还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可想到那天她劝自己的话,十之八九是帮意而为。没想到她到能不顾自己的名声,为徐家做到这样的地步,弟弟身边有这样的人相陪,觉得很是宽慰,忍不住就笑起来。转念想到歇在内室、可以清楚听到动静的皇上,笑容又很快地隐去。
“你且别哭。”她声音里就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查觉的温和,“先坐下来说话。”然后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张锦杌。
十一娘听着皇后平静的声音,知道自己做对了。
她松一口了,掏出帕子抹着眼角,心里却暗急着怎么哭不出来,做出一副抽抽泣泣的样子坐在了锦杌上。
“我问你,你可听到过这个谣言?”皇后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弟,可连阁老们都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她心里又没底了。
“听说了。”十一娘哽咽着,“不仅听说了,而且那孩子还养在半月泮里!”
“啊!”皇后脸色大变。
十一娘却竖起耳朵听到内室有轻轻的响动。
看样子,皇上真的在内室里听着。
“所以说侯爷冤枉啊!”没等皇后开话,她立刻道,“那孩子根本不是侯爷的,是五爷的。”
“什么?”皇后娘娘脸色大变。
她没有想到真有孩子这件事。
一直注意着内室动静的十一娘听到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帘处。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臣妾也不十分清楚。”她细细地把当天发生的事告诉了皇后:“……突然就听到了传言。说什么这孩子是侯爷和营妓生的。还说我姐姐容不得人,不准侯爷把孩子抱回来。”说着,哭了起来,“娘娘,这些人太可恶了。竟然连去逝的人也不放过。娘娘,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侯爷是肯定不会解释的,可没有侯爷的同意,就是太夫人面前,我没漏一句口风的……”
皇后此刻心乱如麻。
这孩子虽然不是徐令宜的,可到底是徐家的孩子。
为徐令宜辩别了,势必要扯出徐令宽,然后扯出丹阳,扯出徐令宽的岳父定南侯。可如果不为徐令宜辩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徐家还真受不起。
这就好比手心和手背──虽然知道手心的肉厚一些,可打起来一起痛得厉害。
她不由望了一眼内室的帘子。
第二百零三章
是啊,说了,拔出萝卜带着泥;不说,徐令宜就得背了这黑锅。
十一娘的话让皇后陷入沉思。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问徐令宜有什么打算?
万一皇上心中另有所想怎么办?
给徐令宜出个主意?
皇上就在帘子后面听着,如今传出收了苗疆女寨主为外室的谣言,已涉及到了庙堂之事,不是后宫女子可以过问……
想来想去,只有怪那始作俑者。
“都是小五惹得祸。让你们跟着受累!”
五爷再不好,总归是皇后的胞弟。她可以责怪,自己却不能流露出不满。
“娘娘言重了。”十一娘道,“五爷也是因为年纪轻,误交损友。有了这次的事,以后行事会越来越沉稳的。只是这事越传越离谱,偏偏侯爷又是个话少的人,臣妾心中惶恐的很。”
皇后苦笑:“你也不用太担心。”又看了帘子一眼,言不由衷地安慰着十一娘,“侯爷的为人大家都清楚。”
十一娘表情怅然。
而皇后见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怕再说下去又生出什么枝节来,问了太夫人的身体,知道一切都好,就端了茶。
十一娘忙起身告退。
皇上从内室走了出来。
“皇上,这可怎么办?”皇后六神无主地望着皇上,“没想到小五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皇上想了想,道:“如果真如永平侯夫人说的那样,我看还是交给永平侯自己去处理吧!这毕竟是徐家的事,你我都不好插手。”
皇后没有做声。
这话说的有道理。
宗族的事,外姓人不好插手。
她长叹口气,突然觉得这暖阁太过宽阔,有些冷!
……
避在内室却能清楚听到她们谈话的皇上,态度谨慎又显得有些无可奈何皇后,还有那其心可诛的谣言,一切的一切,都让十一娘感到很不安。
她归心似箭地回到了荷花里,匆匆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宜一直在那里等她。
待小丫鬟上了茶,太夫人立刻遣了屋里服侍的,迫不及待地道:“为何事叫你进宫?都说了些什么?”
“为孩子的事。”十一娘顾不得喝茶,把当时的情景事无巨细全告诉了太夫人和徐令宜。
两人越听脸色越凝重,到了最后,太夫人已是脸色惨白。
“老四,这件事还是要讨娘娘一个口讯才是。只有知道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才好行事!”
“不必了!”徐令宜神色有些冷淡,“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
“娘!”徐令宜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我知道您心里还念着那个来了就向您讨红烧蹄筋吃的七皇子……可那已经是老皇历了。”
太夫人侧过脸去,没有做声。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太夫人,二夫人回来了!”
三人愕然。
太夫人忙道:“快请进来。”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缎窄袖褙子的女子撩帘而入。
“二嫂!”十一娘笑着和来人打招呼。
“四弟妹。”二夫人朝十一娘颌首,上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了礼。
“怡真,你怎么回来了?”太夫人关心地道,“可是有什么事?”然后看了看她身后,“贞姐儿呢?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听到了一些谣言,就匆匆赶了回来。”二夫人道,“怕贞姐儿受不得颠簸,把她留在了西山。”
太夫人点头,道:“快到炕上坐,天气冷,小心受了凉。”
二夫人没有客气,上炕坐了。
十一娘去沏了杯茶进来。
二夫人已和太夫人说上了话:“……我想了一夜。觉得这事只怕与区家脱不了干系。”见十一娘给她端了茶,她道了谢,继续道,“我们家要是有事,他们家是最大的受益人。”
“正如二嫂所言。”徐令宜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二夫人,“各种传言都有,如今连宫里都听说了──十一娘就刚从宫里回来。”又把十一娘进宫的情景告诉了二夫人。
“区家的手脚可真快。”二夫人沉吟道,“买了孩子带回福建,待大些了再带回来……到那时,几位皇子都已成年……区家行事不仅歹毒,而且争的不是朝夕,只怕早有我们不知道的布置。还请侯爷要多费些心思才是!”
意思是说区家意在争储。
徐令宜轻轻颌首,神色有些冷峻,“是我大意了!这次要不是王家有人专盯着区家的人,只怕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也是侯爷的福气。所以区家的阴谋才会败露。”二夫人道,“原来是我们在明,区家在暗。不免吃些亏。现在既然知道了区家的用心,侯爷也可从容行事了!”
“二嫂放心。这件事我会好好斟酌一番的。”徐令宜眼中闪过毅然之色,“大家争的都不是朝夕,来日方长。”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主意。侯爷估且听听。”说着,凝望着徐令宜,等他表态。
“二嫂请说。”徐令宜认真地二夫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二夫人就瞥了十一娘一眼,表情认真地道:“侯爷不如认下这个孩子吧!”
太夫人望了一眼二夫人,又望了一眼十一娘,欲言又止。
徐令宜没有做声,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十一娘则看着徐令宜,一副夫唱妇随的模样。
一时间,屋里落针可闻。
“既然大家争得不是朝夕,我想,还是尽量不把事态扩大为好。”二夫人目露坚定,显得自信又从容,徐徐地道:“我们解释,别人会怀疑我们颠倒黑白;我们辩白,先牵扯到侯爷,后牵扯到五爷,再加上柳惠芳这个戏子,孙老侯爷,白白给人话题,只怕有比‘侯爷有私生子’这个话题更让那些御史兴致勃勃流言蜚语出来。我们要是压住了谣言,又怕皇上会觉得徐家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太过煊赫;如若我们不能压住谣言,只怕区家因此行事会更嚣张,做出更多不利于我们徐家的事来。”
“如果我们认下这个孩子。一来可以堵住天下人的嘴。二来可以试试皇上的意思──如若皇上站在我们这边,任御史如何弹劾也不会伤了筋骨。如若皇上不站在我们这边,借此事发难……”说着,她语气一顿,深深地看了徐令宜一眼,“我们也可早些准备……区家毕竟在福建。还有王家可以一用……总不能坐以待毙,陷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
十一娘听着心砰砰乱跳,朝徐令宜望去。
却见他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睑,看不清楚表情。
她又朝太夫人望去。
太夫人紧抿着双唇,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二嫂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沉默了片刻,徐令宜抬睑望向二夫人,“待我好好想想。”然后笑道,“二嫂从西山赶回来,一定还没有吃午饭吧?我们一直等着十一娘从宫里回来,也还没有吃午饭。大家应该都饿了。十一娘,让丫鬟们摆饭吧!”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他温和的声音缓和了屋里的气氛。
十一娘曲膝应是,去叫丫鬟们摆饭,身后传来二夫人含笑的声音:“还是侯爷想的周到。妾身还真是饿了!”
……
回到屋里,十一娘默默地帮徐令宜更衣。
“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徐令宜摸了摸她的头。
十一娘心绪有些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不是害怕了?”徐令宜凝视着她,黑眸幽深。
十一娘点了点头──好像也不是害怕,担心更多一些……又摇了摇头──说不害怕也不对,刚才吃饭的时候手一直抖啊抖的……她又点了点头。
徐令宜笑起来。
把她搂在怀里。
“别怕。我心里有数。”又觉得这安慰很苍白,又道:“二嫂说的有道理,又不全对。皇上如果不站在我们这边,事情很棘手。可像二嫂说的那样,又太过激进。最好的法子,是想办法让皇上站到我们这边来……”
十一娘有些惊讶地望着徐令宜。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要不然,怎么会有“飞鸟尽,良弓藏”之说呢!
“说到底,皇上是忌讳徐家势大。”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我们能让皇上放下戒心,区家的攻奸也就不解自破。”他神色变得端凝起来,“二嫂的话提醒了我。皇上最怕的是长袖善舞的权臣,最放心的是端方守礼的纯臣。说起来,区家虽然给我们下了个绊子,也给了我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侯爷的意思是……”短短一个上午,发生了太多的事,十一娘神经紧张,思绪还停留在二夫人给的震撼中,脑子暂时处于停摆的状态。
徐令宜微微一笑:“正如二嫂所言,如果我们在众人面前辩解孩子的事,或是利用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把谣言强压下去,只会让皇上不放心。反之,如果我们按兵不动,区家说不定会觉得我们外强中干,做出更大的动作来。皇上怕徐家独大,难道就会让区家一手遮天不成?为了维护这种平衡关系,他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说着,他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如果我们处置得当,说不定能一劳永逸……”
第二百零四章
一劳永逸,怎样个一劳永逸法?
十一娘一怔。
“十一娘。”徐令宜轻轻地喊她的名字,凝望她的目光很是郑重,“我想认下这孩子!”
刚才二夫人提出让徐令宜认下凤卿的时候,徐令宜和太夫人都没有反对,十一娘已有心里准备。现在听徐令宜这么一说,她想也没有想地点了点头。
正如二夫人所言,事到如今,没有比认下孩子再好的办法。而且,徐令宜认下凤卿,这孩子以后就归自己管教。别的不敢说,自己至少可以保证凤卿能吃饱穿暖,不会无缘无故被抽打,能和徐嗣谕、谆哥受到一样的教育。
“我听侯爷的!”她笑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微微点头,眼底闪过欣慰。
“来!”他拉她坐到了炕上。“这件事,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不认在自己的名下,其他的都好说!
十一娘笑着随他坐到炕上。
“自从区氏封了皇贵妃,我就心生警惕,做了些安排。”徐令宜表情凝重,没有和她说凤卿的归属问题,反而和她谈起心来。“只是我没有料到区家的势力这样大,行事这样果敢决断。而且说做就做,不留一点余地。说起来,这全是我的错──不仅小瞧了对手,还坐井观天,自以为是。要不是有孩子这件事,要不是有王家偶然插手,只怕我倾巢在即还不自知。”他认真地检讨自己。
“侯爷……”十一娘想安慰他几句,却被他的目光阻止。
“同样的错误,我不能犯两次。”他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冷凛,“我仔细想过了。既然区家早有准备,我们与其处处防备,事事针对,还不如暂时回避,以强示弱,给区家制造一些好机会,想办法让他们忍不住跳出来,自曝其图。就算区家能沉得住气,我们达不到这个目的,也要给皇上制造一个区家飞扬跋扈、骄奢淫逸的印象来。”他徐徐道来,目光深远而幽静,“要知道,有时候,做得越多,错的越多。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什么也不做,以静制动。”说着,他冷冷一笑,“区家不是想让我们丢脸吗?我们索性就把这热闹演到底。戏子也好。营妓也好,女寨主也好,我统统认下,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已经低到尘埃里,低无可低,你还能把我怎样?
“妾身明白。”十一娘忙对徐令宜表示同情,“只是觉得让侯爷受委屈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一滞,不以为意地笑道:“本是我的错,我有什么委屈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泄露了心思。
十一娘看着好笑,干脆大方到底:“至于弓弦胡同那边,侯爷不用担心。我去说。”又道,“大哥是明理的人,应该一听就会明白。”
徐令宜愕然,继而深感慰藉,拍了拍十一娘手:“哪用得着你出面。我会亲自去跟岳父说的。”
“不如我们一起去吧!”十一娘想了想,道,“凤卿的事毕竟不能明说。有我在场,父亲纵有不满,也可劝劝。”
有十一娘表态。罗家那边肯定会事半功倍。但他行事一向没有让女人出头的道理,偏偏十一娘又是一片好心……拒绝的话就顿了顿,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犹豫来。
十一娘看得分明。
有大男子主义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虽然女人会过得很安逸,但从长远来说,两人之间也会少了些沟通,甚至会出现渐行渐远的局面。她不反对徐令宜代她做决定。因为徐令宜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比她更懂得、更擅长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游戏规则。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不明不白的服从。
“侯爷。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她委婉地道,“这既是徐家的事,也是我们俩口子的事。”
“好吧!”徐令宜很喜欢“夫妻齐心”这句话,他爽快地道,“我们一起去!”
“事不宜迟。既然要认下,年前要上族谱,孩子还要参与祭祖。与其让别人告诉父亲,还不如我们事先去打个招呼。”十一娘笑道,“不如趁着下午没事,去趟弓弦胡同?”
徐令宜没想到她雷厉风行,说做就做。怔愣了片刻,笑道:“也好。区家步步紧逼。这件事的确是宜早不宜迟。”然后正色道,“你看,孩子养在谁的名下好?”
这可是件大事。
如果养在秦姨娘名下,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再认一子,无疑将会是身份最尊贵的姨娘──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能为家族添丁,就是对这个家族最大的贡献;文姨娘身后有文家。如果孩子养在她名下,就算文姨娘没有什么想法,只怕文家都会不消停;至于乔莲房。她年纪还轻,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一方面,她愿不愿意是个问题,另一方面,自己目前和她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但不担保以后也没有矛盾,如果到时候她把凤卿当枪使,那就让人头痛了!
念头一闪而过,十一娘决定还是听听徐令宜的意思再做打算,也可以趁机看看他心里最看重哪位姨娘。
要知道,有儿子和没有儿子的姨娘,那可是天壤之别。
“侯爷的意思是……”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听自己的意见……也就是说,十一娘觉得养在哪位姨娘名下都不好。
他想了想,道:“养在佟姨娘名下如何?”
十一娘怔住。
佟姨娘已经过世了……养在她的名字,等于是把这个孩子全权交给了自己。
徐令宜认真地道:“虽然说我认了这个孩子,可掩耳盗铃的事还是要做一做的。对外就说是佟姨娘托梦给我,说死后没有香烛供养。正好我在善堂看到一个长着凤眼的孩子,就手提了回来,寄养在佟姨娘名下。这样对外可以交待,你也好行事。当然,这是内宅的事,你要是不愿意,还是以你的意思为准。”
对于十一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侯爷……”她望着徐令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十一娘可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
徐令宜的这个决定,至少说明了他对自己的尊重。
“好了。”徐令宜见十一娘眼中闪过感激,心情大好,笑着起身,“我们去跟太夫人说一声,这就去趟弓弦胡同。还有红灯胡同老侯爷那里也要去说一声才是。小五那里也要交待清楚。免得我们费心给他收拾了乱摊子,他还觉得把孩子养在家里天天晃他的眼睛。还有范维纲那里,王励那里,也要写信抱怨一番才是……到处是事啊!”
这事不是解决了吗?没必要写信给范维钢和王励等人抱怨吧?而且,徐令宜也不像是那种遇事会抱怨的人啊!
十一娘有些意外。
“我们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那和把谣言强压下去有什么两样。”徐令宜见十一娘目带困惑,笑着解释道,“你想想,出了这样的事,竟然没个为我们辩解的,也太不正常了吧!说不定皇上仔细一想,还以为我是以退为进,有什么后招,那就更麻烦了。”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所以要写信抱怨一下。以我们的交情,他们知道我被迫认了个‘私生子’,肯定会为我辩解一番的。而且两人又一文一武,各成体系,本身没什么交情,辩解起来也没有个章法。皇上看了才不会起疑,才能让皇上觉得徐家‘忠厚有余,应变不敏’。以后再遇到有谁攻奸我们家,皇上心中也就自有了一番衡量。”
十一娘明白过来。
虽然皇上不放心徐家,不放心徐令宜,可徐家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徐令宜毕竟是他的小舅子。他可以糟蹋,别人却不能糟蹋。区家把徐家弄得越是狼狈,皇上的天平就会越倒向徐家。徐家的危难也就可以解除了。
她不由笑道:“这就是您说的一劳永逸?”
徐令宜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站到我们这边来。”然后想起什么来,叮嘱十一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马上要过年了,大家走动的勤,到时候不免要问起凤卿的事来。你也有个心里准备才是。”
“侯爷放心。”十一娘笑道,“我会小心应对的。”又想到徐令宜说要赶着去定南侯孙家,迟疑道,“侯爷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五弟妹吗?”
“嗯!”徐令宜沉吟道,“既然我已经认下来了,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我去老侯爷那里,也是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也好。免得孩子长大了伤心。就让凤卿以为自己是徐令宜的儿子好了。
“五爷那里只怕也要嘱咐一声才是。”十一娘担心这个说漏了嘴。
“这个自然。”徐令宜应着,有小丫鬟来禀:“二夫人来了!”
两人都有些吃惊。
自从两人成亲以来。这可是二夫人第一次到自己屋里来。
十一娘忙道:“快请进来!”又吩咐小丫鬟去拿了大红袍招待二夫人。
二夫人却只在厅堂站了站:“四弟妹不用客气。我是来告辞的!”
她的话让十一娘很是意外:“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今年的风雪又大。二嫂还是留下来过了年再回西山吧?我差人去把贞姐儿接过来。”
“我是担心侯爷当局着迷,所以赶回来看看。”她笑道,“现在知道侯爷早有了主张,自然也就放心了。四弟妹不用担心,快马加鞭,半日就到。”
十一娘还欲再劝,徐令宜却道:“既然二嫂主意已定,小弟就不留二嫂了。”还吩咐十一娘送客。
第二百零五章
十一娘本来就很羡慕二夫人能在西山安安静静地过个春节。听徐令宜这么一说,自然也不会勉强,亲自送二夫人去垂花门坐车。
路上,二夫人却道:“四弟妹,实际上我是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难怪她突然跑来向自己辞行。
十一娘恍然大悟,想到她花了心思要和自己单独谈一谈,只怕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因而笑道:“二嫂有什么吩咐直管说就是!”
“吩咐谈不上。”二夫人淡淡地笑道,“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十一娘见她态度冷淡,朝她笑了笑。
“我让侯爷把孩子认下,你心里一定不舒服吧!”二夫人停下脚步,乌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宁静而深远。
“没有啊!”十一娘笑道,“我觉得二嫂说的很有道理。与其这样让人做文章,不如认下孩子。总比传出更难听的话好。”
“你能这样想就好。”二夫人听了微微一怔,然后笑着颌首道,一面朝前走,一面和她细语,“要知道,倾巢之下无完卵。只有这个家好了,我们的日子才能好……”
然后给她上了一节“什么叫团队精神”的课。
十一娘知道大家都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所以遇事总把她当孩子对待。有时候是好心,有时候却是兴灾乐祸。二夫人语气虽然淡漠,却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也就一路听,一路点头,把二夫人送到了垂花门前。
马车早在那里侯着,跟着的婆子摆好了登马凳,二夫人却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对十一娘道:“……至于那孩子以后的事,你也可以放心。这话既然是我说的,就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要侯爷的一分一厘。我会负担的。”
十一娘愕然。
二夫人已笑着点头上了马车。
望着远去的马车,十一娘不由笑起来。
这个二夫人,还挺有意思的。
而徐令宜见她眉眼带笑地折了回来,想到以前元娘和二嫂总是不欢而散,不由奇道:“怎么了?这么高兴?”
十一娘就把二夫人的话告诉了徐令宜:“……因为是自己提出把孩子养在我们屋里的,心里有所不安吧!”
徐令宜不由皱眉:“这又不是哪一房的事。”又交待十一娘道,“二嫂手里有几项赚钱生意,虽然不差银子,可她毕竟是孀居的嫂子,这银子我们可不能接。”
“我知道。”十一娘连连点头,“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在讹寡嫂的家当。那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令宜见她明白事理,不禁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添五十两银子。”顿了顿,又道,“从外院支取。”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要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自己吗?
因为凤卿会养在自己屋里的原因吗?
她犹豫了一下。徐令宜已道:“时间不早了,去了弓弦胡同我们还要去趟红灯胡同。”
十一娘应喏,披着斗篷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两人要去和罗大老爷说这事,太夫人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十一娘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到了弓弦胡同,情况更是出乎十一娘意料之外。
传言罗家人已经听说了。对于徐令宜要私生子认祖归宗的事,大老爷不仅没有异议,反而劝十一娘要“敬夫爱夫,听之从之”,不要为此事与丈夫生出罅隙来,还嘱咐她善待庶子,做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才不负大太太的教诲。
十一娘听着冷汗直冒,不由在心里猜测,大老爷是不是特别能理解这种事……
而罗振兴见父亲的话越说越长,朝着十一娘递眼色:“还没有去给娘请安吧!”
十一娘借机起身告退,留了徐令宜和大老爷、罗振兴在书房里说话。
大波奶在屋檐下等她。
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孩子养在谁名下?”
虽然知道徐令宜曾经许过诺,但她还是很担心。
“养在佟姨娘名下了。”
大波奶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又道,“娘还不知道这件事。你等会别说漏了嘴。”
十一娘点头,抬头却看见四奶奶走了过来。
她乌黑的头发绾成了个圆髻,只插了支赤金如意钗,穿了件豆绿色的绫袄,蓝绿色综裙,眼神清澈明亮,透着精神。
十一娘忙上前行礼,打招呼。
四奶奶笑着回礼,并不问她回来做什么的,只请她到她住的后罩房去坐:“……天寒地冻的,还是屋里暖和。”
十一娘谢了她:“还没有去给母亲问安。”
四奶奶就帮她和大波奶打帘,陪着去了大太太屋里。
大太太的病情没有什么好转。看见十一娘大吃一惊,满脸虑焦地望着一旁服侍的许妈妈。十一娘知道她这是奇怪自己突然回来,没等许妈妈开口已道:“侯爷今天好些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父亲。”
大波奶也在一旁帮腔:“您病着,侯爷不方便进来探望。爹留着在书房说话。”
大太太点了点头。
十一娘就问起大太太的身体来,说了几句话,大太太尿了床,许妈妈和四奶奶服侍着擦洗换衣,大波奶陪着十一娘去自己屋里。
出了门,她立刻道:“五姨娘这两天有些不舒服,你要不要去看看?”
十一娘吃了一惊:“多谢嫂嫂。还烦请带我去看看。”
大波奶笑着带她去了五姨娘住的东厢房。
因是冬天,厢房的窗户全闭着,又是旧式的窗寮式的窗棂,屋里子光线很暗。宝蓝色的罗帐半垂,大白天的,影影绰绰的,看得不十分真切。
“五姨娘。十一姑奶奶来了!”
随着大波奶的话音,罗帐内探出一张宜嗔宜喜的脸来。
“十一,十一姑奶奶。”五姨娘磕磕巴巴的,看见十一娘不是高兴,而是满脸通红,好像十一娘的到来打扰了她似的。
十一娘看着奇怪,用目光询问大波奶。
大波奶心里也是糊涂的,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爹爹屋里的事,我也不大好多问。”然后笑着对五姨娘道:“听说您身体不舒服,十一姑奶奶特意来看看您。”
五姨娘已趿鞋下了床,听大波奶这么一说,头摇得像拔浪鼓:“我没病,我没病。十一姑奶奶不用特意来看我。”神色间甚至有了些慌张。
难道是大太太说了什么,所以五姨娘害怕?
又见她神色怏怏的,虽然穿了件崭新的白绫袄,可搭在衣架上的桃红色妆花褙子却是前几年的旧衣裳,屋里又没有一个服侍的丫鬟,问她到底怎样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就有了几分肯定。
因大波奶在身边,五姨娘又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十一娘不方便问什么。略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随大波奶去了她住的地方。
两人一左一右地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了,小丫鬟上了茶,大波奶安慰十一娘:“你也别担心。我会帮你多多留意的。要是有什么事,会让人报信给你的。”
“多谢大嫂!”十一娘笑着啜了口茶,道,“毕竟是父亲屋里的事,大嫂不便插手。只是我看着姨娘身边没个服侍的人,少不得要大嫂多多担待些。”
大波奶脸色一红,神色尴尬地应了,有些逃避似的转移了话题:“我前两天去看十娘了。”说着。叹了口气,“那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十一娘脑子转了转才记起来──上次她回娘家的时候,说十娘身边的金梅怀了身孕。
“怎么?王琅去闹了?”
“没。”大波奶道,“说是在庄子里躺着无聊,帮着庄上的婆子去捡了两个鸡蛋,孩子就没了。”
“这也是王家没这个福份吧!”十一娘对王琅没什么好感,连带着也没兴趣听他的那些破事,问起十二娘来:“怎么没见她?”
“六姨娘天天把她关在屋里,不写满两张纸的大字不让出门。”
十一娘想到五娘,又想到她要自己帮着找范维纲的事:“……这些日子没有回来吗?”
“还着身孕,不方便。没回来。”大波奶应着,却说起七娘来,“……她一口气送了那么多东西来,我绞尽了脑汁给她回礼。要是以后年年这样,可真是吃不消。”
“这是她出嫁的头一年,自然要用心置办。”十一娘回着大波奶,却想着五娘。
看样子,没有回娘家说这件事!
自己虽然委婉地拒绝的,只怕她一时半会不会死心……
两人说着闲话,书房那边有丫鬟过来:“侯爷要回去了!”
大波奶陪着十一娘去向大太太辞行,把她送到了垂花门前。
俩口子去了红灯胡同定南侯孙家。
孙家的府邸比徐家小一些,都是按着侯爷的规格造的,大门墙院厅堂都大同小异。
侯爷到四十来岁才得了丹阳县主,早年随着先帝打过淞州之乱,虽然和太夫人同辈,可不论年纪还是资历都是公卿里的头一份,徐令宜十分的敬重,也没有回避,带着十一娘去见了定南侯。
定南侯身材不高,但很魁梧,满头白发,蒲扇似的大手里呼啦啦转着三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球。
他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这是你的小媳妇。”
目光很温和,笑容爽朗,让人感觉很好相处。
徐令宜恭敬地应“是”。
他咧嘴一笑:“像根葱似的。”
十一娘不由汗颜。
是说自己太瘦,还是说自己太小……
徐令宜听了只是笑。
定南侯叫丫鬟带十一娘去见自己的夫人,和徐令宜去了书房。
徐令宜没有和定南侯客气,把来意说了。
定南侯听着直叹气:“你们拿主意吧!”
徐令宜见话已说到。和定南侯又闲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了。
第二百零六章
徐令宜和十一娘回到荷花里已是酉初一刻,匆匆换了件衣裳,梳洗了一番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远远的就能听到徐嗣俭和谆哥的笑声。待进了屋,更是热闹。
徐嗣俭正和谆哥在厅堂中央比踢毽子。徐嗣勤帮谆哥数着数,徐嗣谕帮徐嗣俭数着数。
三爷坐在西边第一张太师上笑呵呵地观望着,还不时地说上两句“小心、踢高了”凑趣。三夫人坐在丈夫的下首。虽然和丈夫一样笑望着徐嗣俭和谆哥,眼神却很飘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五爷徐令宽穿了件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坐在东边第一张太师椅上。他紧抿着嘴,表情有些严肃,与平常相比,少了一份飞扬,多了一份沉稳。而坐在他下首的五夫人却和他正好相反。笑盈盈地望着徐嗣俭和谆哥,不时回头和丈夫说上两句话,表情活泼又俏皮。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进来,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回头和他说话的五夫人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一面问,一面顺着他的目光朝门口望。
大家也都朝门口望去。
屋里的喧嗔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徐嗣勤和徐嗣谕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数数,徐嗣俭和谆哥则讪讪然地站在那里。
“原来是侯爷和四嫂回来了!”五夫人挺着个大肚子站了起来,她笑容灿烂地和徐令宜、十一娘打着招呼,欢快的语调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四哥!四嫂!”徐令宽喃喃地喊了一声,望着徐令宜的目光却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坚定。
徐令宜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朝着三爷拱了拱手:“三哥!”
“回来了!”三爷笑着站起来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大家正等着你们吃饭呢!”
“是啊,是啊!”三夫人立刻笑着接了丈夫的话茬道,“大家正等着侯爷回来吃饭呢!”她一改刚才的无精打采,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往十一娘身上直瞅,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刺探,好像十一娘突然变得与众不同了似的。
看样子,关于孩子的谣言三夫人已经听说了。只是不知道五夫人听说了没有……
十一娘思忖着还了三夫人的礼,目光却不由瞟向了五夫人。
她嘴角轻翘,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应该也听话了这件事……
十一娘念头一闪,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五夫人嘴角顺势深深地一翘,笑容立刻变得灿烂明快起来:“四嫂!”
她亲亲热热地喊着十一娘。
好像刚才那事不关己的笑容如水过无痕般的消失殆尽。
不愧是被先帝封了县主的人……瞧这变脸的功夫,果然是公卿世家里头一份。
十一娘微笑着和她点头,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谆哥已纷纷上前来行礼。
她收敛了心思,和颜悦色地和孩子们打着招呼。
徐令宜则淡淡地点了点头,朝内室望去:“娘呢?”
是啊!大家都在,独独没有看见太夫人。
十一娘也朝内室望去。
三爷嘴角微翕,正要回答,三夫人已抢着道:“娘在佛堂。说要等侯爷回来了一起吃饭。”
徐令宜听着神色微滞,瞥了十一娘一眼,道:“我去请娘来吃饭。”
先去了弓弦胡同,后去了红灯胡同,情景到底怎样?亲戚间怎样个说法?想来他还要和太夫人商量商量。
十一娘朝着徐令宜微微颌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笑和三夫人、五夫人道:“都怪我们来迟了。让丫鬟们摆饭吧!”
徐令宜放心地去了佛堂。
三夫人却望着徐令宜的背影抿着嘴笑了笑才回眸望着十一娘:“这大过年的,去哪里了?”并没有立刻喊丫鬟摆饭。
十一娘睃一眼徐令宽和五夫人。
徐令宽神色一紧,五夫人却目光微闪,耸起了耳朵。
她微微一笑,道:“和侯爷回了一趟弓弦胡同。”多的并不说。
三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五夫人却笑了笑,露出一副“你不说我也明白”的淡定从容。
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三爷却眉头微蹙,吩咐妻子:“快摆饭吧!孩子们都饿了!”
三夫人听着不由气结,白了丈夫一眼,有些不情不愿去吩咐摆饭。
三爷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笑着和十一娘说话:“这大冷天的,四弟妹快到东次间坐着暖和暖和!”露出越僭的关心。
十一娘很是感激,笑着向三爷道了谢,想到徐令宜和太夫人只怕一时半会不会出来,征求三爷的意见:“……要不,大家先到东次间坐下?”
三爷想了想,笑道:“还是在这里等吧!”说着,重新坐到了太师椅上。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落座。
三爷脸上带笑,模样儿宽和;五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五夫人笑逐颜开,神色惬意;十一娘嘴角含笑,低头不语;徐嗣谕端坐如松,若有所思;只有徐嗣俭和谆哥,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惹得徐嗣勤不时地瞪弟弟两眼,示意他安静些。可惜徐嗣俭一心一意和谆哥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徐嗣勤的目光,越说越大声,最后咯咯笑起来。
“嗣俭!”三爷也看不下去了,喊了儿子一声,虽带着备责,声音却很温和。
徐嗣俭听了立刻坐直了身子。
“小孩子,哪里能坐得住。”五夫人看了笑道,“都是家里人,三伯不用这样拘谨。”
三爷听了呵呵笑了两声:“玉不琢不成器。小时候不管,长大了养成了习惯就管不住了。”
正说着,三夫人进来,听了半截子话,笑道:“谁管不住了?”
三爷正要说话,五夫人已道:“三伯说怕俭哥大了管不住他了。”
她目光转流,给人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
三夫人听着脸色微沉,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徐令宜扶着太夫人走了进来。
她一口气强压了下去,笑着迎了上去:“娘,您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来和太夫人打招呼。
太夫人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地吩咐三夫人:“开饭吧!”然后径直朝东次间去。
三夫人曲膝应是“是”,叫丫鬟摆饭,其他人跟着太夫人进了东次间,依次坐下。
徐令宜则给了十一娘一个“一切都好”的眼神。
……
吃过饭,大家和往常一样簇拥着太夫人去了西次间。
这一次,太夫人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徐令宜却立在了太夫人的左手边。
三爷和三夫人就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两人不声不响地立在了太夫人的右手边。
五夫人看着微微一笑,拉了拉徐令宽的衣角,和立在徐令宜身后的十一娘并肩站了。
徐令宽犹豫了片刻,站到了徐令宜的身边。
孩子们面面相觑。
徐嗣勤和徐嗣俭挨着母亲站了,徐嗣谕则拉着谆哥儿站到了徐令宽的身边。
进来上茶的丫鬟看着都战战兢兢,轻手轻脚放下茶盅就都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端了茶盅细细地啜着茶。
屋子里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她放下茶盅,把立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媳妇、孙子都扫了一遍,然后徐徐地道:“前几天,侯爷做了个梦。梦见了佟姨娘。说自己如今孤苦零仃的,连个供奉的香烛也没有,飘飘荡荡的不能转世投胎,可怜的很。请侯爷看在她打小就服侍了侯爷一场的份上,让侯爷养个孩子在她名下,供奉香烛,让她能够转世轮回。侯爷醒了心里很是不安。第二天就去了善堂,准备抱个孩子回来养在佟姨娘名下。也合该有缘。正好有个孩子,长着和我们徐家一模一样的凤眼。侯爷想到佟姨娘托的梦,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然后商量了十一娘,又商量了罗家的人和我,决定把这孩子抱回来,养在佟姨娘的名下,也算是全了……”
太夫人一句话没说完,徐令宽突然上前一步:“娘……”
大家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件事……”
他刚说了三个字,“啪”地一声,太夫人一掌就拍在了炕桌上,打断了他的话。
“令宽。”徐令宜沉着脸,望着徐令宽的目光如霜似雪,“娘在说话,哪有做儿子插嘴的份。你给我站在一旁好好听着。”
徐令宽面如素缟,瑟缩了一下,又很快迎着徐令宜的目光站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回望着哥哥。
十一娘想到他们进门时徐令宽的神态,又想到他现在的样子,心中暗叫糟糕──只有心中有了坚定信念的人,才会不畏险阻迎难而上。
他不会是想说出事实的真相然后一个人扛了吧?
显然,和十一娘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太夫人。
她没待徐令宽开口已大声喝道:“徐令宽,我宠着你。你倒好,没个边际了。连我和你们兄弟说正事的时间你也敢插嘴。你是不是看见你父亲不在了,所以不把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眼里了!”
太夫人直指徐令宽不孝。
这话就说的十分严重了。
徐令宽神色大变,如推玉山、倒金柱似的跪了下去:“宽儿不敢……”
第二百零七章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太夫人指着徐令宽,指尖发抖。
太夫人如此,不过是要阻止徐令宽说出真相坏事罢了。
十一娘心念一转,立刻上前道:“娘,五叔是无心之举,您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说着,朝五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帮着徐令宽求情──五夫人是有身孕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太夫人于情于理都要给她几份面子,也就可以趁机下台了。
五夫人怔了怔。
如今燕京都传遍了,说永平侯有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虽然说这外室的身份时而被传为是营妓,时而被传为是戏子,甚至还有人说是什么苗疆的女寨主,可在她看来,不过是元娘不会做人,把家里弄得冷冰冰的,以至于侯爷起了金屋藏娇的心思。要不然,何必养在外头,换个身份纳进来,元娘还敢说“不”不成。定是担心纳进来了又成了第二个秋罗,没做姨娘前倒是个千娇百媚聪明伶俐的,做了姨娘反是个木讷蠢笨的了。男人纳妾一是图子嗣,二是图美色。元娘到好,把妾室个个弄得像正经娘子,男人看了还有什么意思。自然要生其他心思了……就算是这样,可徐令宽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可是四房的私事!
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弟弟的来管吧?
她心有万般困惑,可在这种情况下,不仅不能问,还不能表露。要知道,夫妻不和邻也欺。她要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与徐令宽不和,别说是太夫人,就是这些妯娌之间只怕也立刻会轻看她几份。要知道,一个没有丈夫庇护的女人,再怎么强,都强不过这世俗去。
念头闪过,五夫人已面露戚楚,上前几步就要跪下:“娘,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都是相公不会说话……”
她刚曲了曲膝,十一娘已将她扶起:“你可是有双身子的人,使不得,使不得!”然后求情似的朝太夫人望去。
三夫人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帮着徐令宽说好话:“是啊,娘,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放过五叔这一次吧!他也知道错了。”
太夫人的本意只是要让徐令宽住嘴,见大家都帮着他说话,做出一副脸色微霁的样子。
徐令宜看着立刻喝斥道:“还不快起来!好好站在一旁听着,不许再插嘴。”
三夫人听了,就朝徐令宜望去,想笑,又一副不敢笑的样子,表情显得很古怪。
三爷看着心急。
今天这事一听就是太夫人在为徐令宜找借口,趁机让那孩子认祖归宗。那是谁挡着谁要倒霉的!妻子可别不知道轻重地撞了上去。
他忙拉了拉三夫人的衣角,话中有话地道:“万事有娘做主,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三夫人忍不住又想笑。
可抬头看见丈夫满脸的焦虑,又强忍了下去。
他们可真想的出来!
佟姨娘都死了十几年了,这个时候竟然托梦给侯爷让养个孩子在名下继承香火了。只听说过发妻死了没有儿子养个在名下供奉香火的,可没听说过哪家的妾室还能和发妻一样过继儿子的。既然这样心疼她,当年怎么不把事情好好的查查,就那样任元娘说什么是什么的糊弄过去了!现如今到好,竟然要给她养个儿子在名下……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了十一娘一眼。
她到乖巧会做人。不声不响的,侯爷想怎么就怎么做。到底是没人教的。要知道,这男人就像孩子。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的。一味的听之任之,渐渐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一味的打之骂之,渐渐就会心生畏惧不与你亲近了。
不过,这到底是四房的事,与自己无关。待过了年,自己就会带着孩子随丈夫出京,做个上无婆婆指手划脚,下无妯娌说三道四的官太太了。勤哥和俭哥也就是正正经经的衙内,说出去好听又体面,婚事也就有了底气。
她想着,不由眉头微蹙。
回娘家送年节礼的时候听说大嫂相中了镇南侯王家的大少爷,知道自己的意思后,竟然想把庶出的三小姐许给勤哥。
念头闪过,三夫人眉宇间就有了几分冷意。
真真是狗眼看人底。
待三爷在外历练几年,有了资历,再求皇后娘娘开恩,做个侍郎尚书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我看你又拿什么嘴脸待我。
三夫人浮想联翩,那边三爷已扶了徐令宽起来。
“有什么话好好的说。”他劝弟弟,“娘一向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可不能伤了母亲的心。”
“我……”众人推墙,让徐令宽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夫人见他还不明白,知道唯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好在自己早有打算……
她就重重地咳了两声。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魏紫。”太夫人高声喊了丫鬟进来,“去,让杜妈妈进来。”
魏紫隔着帘子应喏,不一会,亲自打帘,杜妈妈抱着凤卿走了进来。
大家神色一凛。
前脚说要养个孩子在佟姨娘名下,后脚就把孩子抱到了众人面前。分明是早有安排。
再看那孩子。
正睁着一双又圆又长的凤眼惊恐地望着众人。
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立刻充满期待地望着徐令宜和十一娘。
徐令宜正盯着今天表现很异样、让他很不放心的徐令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注意到这些的十一娘则给了凤卿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示意他别怕。
凤卿在杜妈妈怀里扭了扭,见十一娘朝他轻轻摇头,直觉感到十一娘的不悦,强忍着害怕由刚才差点被他咬了一口而对他有些冷淡的杜妈妈抱着。
“这就是那个孩子。”太夫人开门见山,语言精练,“今年三岁,在从兄弟里排行第五,前车覆,后车诫。侯爷取名叫嗣诫……”
竟然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正神色冷峻地望着脸色微变的徐令宽。
至于一直用眼角打量着丈夫的五夫人,眉头则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由十一娘担负起教养之责。”太夫人说着,端了茶盅,“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三爷听了立刻拉了拉三夫人的衣袖,笑着牵了被这消息打得有些呆头呆脑的两个儿子:“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是大年三十,还要祭祖呢!”
三夫人立刻附合:“是啊,娘。我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安排晚上的年夜饭。我们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
两口子如蒙大赦般带着孩子走了。
五夫人看着表情有些呆滞的丈夫,笑着轻轻推了推他:“五爷,我们也回去吧!后花园的路不好走。”
徐令宽如梦初醒,看了凤卿一眼,欲言又止,却并不急着走。
“五弟妹,我还有些事嘱咐五弟,”徐令宽突然道,“你先回去吧!他等会就回去了。”
“四哥……”徐令宽听了,神色复杂地望着徐令宜。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法言明的默契。
五夫人目光微转,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然后又低声嘱咐徐令宽,“五爷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徐令宽有些神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五夫人这才笑着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门。
“母亲,他为什么到我们家来?”屋子里突然响起谆哥儿清脆又十分困惑的声音,“他和姐姐一样,要和你住在一起吗?”
十一娘不由汗颜。
只顾着徐令宽了,却忘了两个孩子!
她立刻朝没有做声的徐嗣谕望去──愿意说话的孩子好沟通,怕就怕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
徐嗣谕面孔微微有些发白,垂着眼帘望着脚下一块一块的青石砖──人好像也变成了脚下的砖,寂静地沉默着。
他年纪大一些,懂事些,心思也多一些。
排了行,改了名的凤卿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比别人感受更深……凤卿的名字叫“诫”,有劝诫之意,他的名字叫“谕”,有告之、明白的意思。除了同为庶子的同病相怜外,恐怕更多的是担心徐嗣诫在徐令宜心目中到底有多少份量吧!
十一娘上前摸了摸谆哥的头,低声道:“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父亲的养子,也就是你的兄弟。所以要住在我们家,和贞姐儿一样,住到我院子里去。他比你小,你以后要像哥哥们待你一样,好好的对待诫哥才是。”
谆哥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可以让他帮我倒茶吗?”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可以啊!不过,要等他大一些。要不然,会被热水烫着的。”
谆哥大大地点头:“我也会把我的毽子给他踢的。”说着,上前去拉从此改名为徐嗣诫的凤卿的手──却被徐嗣诫一把推开,然后躲进了杜妈妈的怀里,眼巴巴望着十一娘。
太夫人看着眉头微蹙。
十一娘忙接过徐嗣诫抱在怀里。
他的遭遇让他在陌生的环境对陌生的人生出戒备是可以理解的,可并不是人人都会原谅他的无礼──特别是对嫡子徐嗣谆的友善摆出了一副拒绝的态度时。
“谆哥儿。”她笑道,“诫哥儿刚到我们家,所以认生,以后和你熟了,知道你是哥哥,就会和你玩了。”然后又笑着问徐嗣诫,“是不是?”
徐嗣诫只是紧紧地搂着十一娘的脖子不说话。
第二百零八章
太夫人看着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冷了脸对徐令宽道:“你四嫂为了这件事奔波了一天。”
徐令宽听着脸上闪过一丝愧意,喃喃地喊了一声“四嫂”。
太夫人已对十一娘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也喘口气。”
十一娘笑着应“是”,望向徐令宜──看他还有什么安排!
徐令宜微一思忖,道:“娘也早些休息吧!我和小五说说话就散了。”
太夫人知道他这是要敲打敲打徐令宽,要是平时,就把兄弟两人留下来了,有什么事,自己也做个和事佬,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凭着感情行事。重重地点头:“你们兄弟是要好好叙叙了。”
留了谆哥陪着太夫人,徐令宜、徐令宽和抱着徐嗣诫的十一娘一起出了门。
琥珀正在门外等。
看见众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侯爷、五爷,夫人,凤卿少爷!”眼底流露出焦虑来。
刚才杜妈妈不声不响地带人去半月泮带走了凤卿,她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冬青因要顾着五夫人更是不能出现,琥珀就带着滨菊赶了过来。
十一娘看一眼跟在琥珀身后滨菊、绿云等人,笑道:“现在不能叫凤卿少爷了。侯爷取了徐嗣诫的名字。你们现在要尊一声五少爷了。”
这样说来,是承认了……
琥珀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样藏着掖着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如今总算光明正大了。
几个人曲膝应是,从此改口喊了五少爷。
徐令宜带着徐令宽回了自己院子,十一娘总觉半月泮虽然安全,但位置偏僻,十分冷清。她一面吩咐人去秦姨娘那边,看原来徐嗣谕住的地方烧了炕没有,一面让滨菊把孩子抱到冬青屋里去,遣了在徐令宽书房服侍的,自己端了热茶进去。
她进门就听见徐令宜毫不客气的质问:“……你承担?你说给我听听,你怎么承担?”
“反正事是我惹下来的,我会想办法跟大家说清楚的……”徐令宽脸涨得通红,挺着脖子瞪着徐令宜。
“你是不是嫌事还不够乱!”徐令宜见徐令宽一副不肯认错的样子,额头青筋都暴出来了,“你跟大家说清楚?说什么?怎么说?说这孩子是你的?让别人以为你在为我出头?还是说这孩子根本不是徐家的?推卸自己的责任……”
十一娘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兄弟俩循声望过去。
徐令宽满脸羞愧,喃喃地喊了一声“四嫂”。
徐令宜则脸色微霁:“孩子安排好了!”
“想暂时放在原来谕哥住的地方……”十一娘奉了茶,将对徐嗣诫的安排简短地说了说,然后朝着徐令宜使了个眼色,“只是几个姨娘那边怎么说,还要商量商量侯爷!”
徐令宜就转身和十一娘进了书房里的暖阁。
“什么事?”
他当然不相信十一娘是为了和姨娘怎么说商量自己。
十一娘笑道:“我见侯爷把五爷训得一怔一怔的。莫非侯爷平时也这样和同僚说话?”
徐令宜一怔。
“当然不是……”犹豫片刻,又道:“他是我弟弟!”
人们常会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对自己亲近的人比对陌生人更苛刻、更严厉,要求更高。
见徐令宜有所悟,十一娘笑了笑。道:“要不要妾身帮着烫壶酒来?这大冬天的,暖暖身子也好。”
“好吧……”徐令宜回答的有些迟疑。
人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愿意试就是件好事!
十一娘笑着出去吩咐丫鬟传厨房的帮着整了几样小菜,暖了一壶金华酒进去,自己回了屋。
琥珀正等着她回来示下。
“秦姨娘那边没烧炕,听说五少爷要住进去,正领着丫鬟收拾屋子。”
“哦!”十一娘对秦姨娘的顺从颇有些意外,“她听说侯爷收了养子,难道什么也没有说吗?”
听她这么一说,琥珀也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自己刚见到孩子那会,整个人都呆了;杜妈妈把孩子抱去了太夫人那里时,她更是担惊受怕,怕太夫人会责怪十一娘帮侯爷瞒着她老人家;后来听说侯爷最后还是把孩子收为了养子,养在了家里,又为十一娘叫屈,觉得责任重大,教好了是应该,万一有个闪失就全成了十一娘的错……自己的心情都这么复杂,何况是涉及到自身利益的秦姨娘。
“当时好像怔了怔……”琥珀回忆道,“然后就笑着叫丫鬟去收拾……还问我要不要二少爷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
“还问了要不要二少爷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十一娘沉吟道,“看样子,她对五少爷的来龙去脉还挺清楚的。”
这句话涉及面太广,琥珀不好回答,笑着转移了话题:“夫人,现在五少爷有自己的院子了,您看,要不要添几个屋里服侍的?冬青姐年纪不小了,随时要出嫁。得早做打算才是!”
要不是出了徐嗣诫这档子事,她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
“快过年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十一娘笑着点头,“等过了元宵节就挑人。在她出嫁以前定下来。”
琥珀应喏着,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位姨娘过来给夫人问安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咐琥珀:“把五少爷抱过来,也让几位姨娘认认。”
琥珀应声而去,十一娘这才吩咐小丫鬟:“请三位姨娘进来吧!”然后正襟危坐到了中堂前的太师椅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文姨娘,她笑盈盈,满脸喜悦。秦姨娘跟在她的后面,低眼顺眼,蹑手蹑脚,显得老实、敦厚。乔莲房和往常一样,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扬起,矜持的有些骄傲。
三人行了礼,十一娘让她们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待小丫鬟上了茶,文姨娘立刻笑道:“姐姐,我听说侯爷抱了位少爷养在了佟姨娘的名下,可是真的?”
她到也坦白。
十一娘笑道:“佟姨娘托梦给侯爷,侯爷就抱了孩子养在了她的名下。取了名字叫嗣诫,排了行五。明天祭祖的时候会写在族谱上的。”
她一面说,一面睃着秦姨娘和乔莲房的神色。
秦姨娘面带笑容地听着,手指却绞在了一起,显得有些不安;
乔莲房眼底闪过一丝愕然,然后侧了耳朵听,十分关注的样子。
“哎呀!”文姨娘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好像自己名下养了个儿子似的,“佟姨娘可真是有福气。去了都十几年了,侯爷还记得。不过,这说起来还是姐姐待人宽和,她才有这个福气……”
十一娘笑着听文姨娘滔滔不绝地赞着自己,眼角却没有离开屋里的其他两个人。
秦姨娘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而乔莲房却脸色微变,低头沉思起来。
有点意思!
十一嘴角含笑。
文姨娘的消息一向灵通,她知道不奇怪。乔莲房显然是刚听说。那秦姨娘的消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她有什么感到不安的?说起来,佟姨娘可是她一个屋里的姐妹……
她一面思忖着,一面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文姨娘:“……从小服侍,情份在那里。年轻的时候忙这忙那的还不觉得。这日子静下来,就想起当年嘘寒问暖的好来。又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不让侯爷惦记……”
秦姨娘笑容生硬,乔莲房握拳成攥。
屋里的气氛渐渐有些低沉,压得人心中烦燥。
还好琥珀的到来打破了这凝重。
“夫人,五少爷来了!”她笑吟吟地抱着徐嗣诫走了进来。
屋里人的目光全落在他的身上。
他却睁着一双大大的凤眼顾目四盼,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哎呀!长得可真是漂亮。”文姨娘迎了上去,摸了摸他的小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对小小的赤金手镯,“来,五少爷,这个给你戴着玩。”
徐嗣诫望着文姨娘,眼中充满了戒备。
琥珀忙道:“五少爷,这是文姨娘。她给您东西,您快跟她说‘多谢’。”
徐嗣诫不语,眨着大眼睛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就笑着吩咐他:“要跟文姨娘说‘多谢’。”
“多谢!”他小声地向文姨娘道谢,声音清脆婉转,悦耳动听。
文姨娘微微失神,片刻后才低声道:“真是一管好声音。”
那时琥珀已抱着徐嗣诫见过秦姨娘和乔莲房。
秦姨娘给了一个挂着如意锁的银项圈做见面礼,乔莲房则毫无准备,望着那孩子的凤眼有些失魂落魄地道:“……等会让绣橼送来。”
见了面,该说的话也交待清楚了。十一娘让琥珀把徐嗣诫抱了下去,然后和几位神色各异的姨娘说了几句话,就端了茶,然后去了书房。
因兄弟两个谈心,遣了屋里服侍的,只留了一个小厮在屋檐下候着。
天气冷,他正双手拢袖在那里跺脚,看见十一娘来,忙站直了身子,正要通禀,十一娘已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让绿云赏了几文钱给她,撩了帘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临窗的炕上只点了盏瓜型羊角宫灯,隔着落花罩望过去,看得不十分清楚,只听见徐令宜的声音:“……要不是你四嫂性情敦厚,事情哪能这样顺当地解决了!”
徐令宜这是在说她吗?
十一娘愣住。
她没有想到徐令宜会当着弟弟这样评价自己……
第二百零九章
那天晚上兄弟两个谈到很晚,十一娘怕五夫人担心,特意差了琥珀去回五夫人。
五夫人正由石妈妈陪着,倚在临窗大炕上做着针线活等徐令宽回来。听说徐令宽会回来的很晚,她眉角微微一扬,笑道:“我嫁过来这几年,侯爷还是第一次拉着我们家五爷谈心。真真是难得啊!你去跟四嫂说一声。我就不等五爷了。烦请四嫂帮着照顾一下,让我们家五爷在四爷书房歇一夜。这天寒地冻的,半夜三更来来去去的,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琥珀听着她话里有话,全当听不懂,笑着曲膝应“是”,由五夫人的丫鬟送了出去。
五夫人的脸就垮了下来:“什么意思?他们屋里出了事,把五爷叫去做什么?”说着,冷冷一笑,“我可不相信侯爷会对着五爷能说出什么心里话来!”
石妈妈听着眼皮子一跳。立刻笑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侯爷不跟五爷说跟说去?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五夫人听着沉吟道:“我瞧着却不大对劲。你是没有看见。太夫人提起那孩子的时候五爷的样子有多激动。好像……”话说到这里,她心里一兀,“好像是这事与他有莫大的关系似的……”
侯爷养外室……别人相信,石妈妈可不相信。
不说别的,当初自家老侯爷把女儿嫁到徐家来,除了看中徐令宽是家中的幼子,性格温和、相貌英俊之外,更看重的是徐家兄友弟恭,永平侯文韬武略、品行端方,以后女儿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们家老侯爷可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再把五夫人的话一想,石妈妈的脸色有些白。
她七岁进定南侯府当差,不知道看过多少,听过多少。早就明白,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既然太夫人说,这个孩子是永平侯的,那这个孩子就是永平侯的!
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要知道,丹阳是最要面子的。
全家人都知道,就瞒着她一个人……会想的,说这是家里怜惜自己不容易,不会想的,只怕就要生出怨怼之心来──同样是媳妇,凭什么把我踩在脚下成全别人的贤淑!
石妈妈心里一横,脸上就露出几份笑意来:“您这是怎么了?以前可没有这样多心。”
“不是我多心。”五夫人眉头微蹙,露出沉思的模样,“这件事不对劲……五爷最尊敬的人就是太夫人;最怕的人是侯爷。”说着,她望着石妈妈,“怎么会突然这样大的胆子,竟然在太夫人说话的时候跳出来插嘴?还有十一娘,见风使舵的本领第一,平常见了太夫人全看着眼色行事,今天也很奇怪,竟然抢在侯爷之前说话!”
石妈妈越听越心惊,脸上笑容却越发的灿烂:“照我看,您这话说的不对!”
五夫人听着地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说”的表情。
“我看,我们五爷最孝顺的是太夫人,最尊敬的却是侯爷。”石妈妈笑道,“您还记不记得。您刚嫁进来的时候,有一天拿侯爷说了句玩笑的话,五爷当场就翻了脸……要知道,五爷性子一向十分宽和的……”
五夫人微微一怔,想起来。
的确有这回事。
当时他们还是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也正是有了这件事,她明白了五爷最看重的是什么……然后让身边的人全改口喊她“五夫人”。
石妈妈看的明白,继续往深里说:“说起来,侯爷身份尊贵。在外面养个小,生个儿子,这算个什么事?可偏偏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来侯爷位高权重,二来也是因为侯爷平日里行事严谨,大家难得看回热闹。府里的老侯爷去世的早,在五爷眼里,侯爷即是兄长,也是父亲。别人看来不过是件芝麻绿豆的事,可要是搁在了侯爷身上,只怕五爷就不好受了。心里忍不住,想为侯爷辩解几句,也是常有的事。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对。”石妈嘿咻一番话让五夫人摇头,“他那样子,分明是想把这事揽到自己的身上来……”
“那就对了。”没等五夫人的话说完,石妈妈立马插嘴道,“侯爷是什么人?太子少师、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平了苗乱、征了西北的大将军。五爷只怕宁愿这事出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出在侯爷身上,让侯爷被人指指点点的嬉笑一番!”
听石妈妈这么一说,原来很肯定的五夫人不禁有些犹豫起来。
这个丈夫缺点一大堆,可心底却很好。要不然,她也不能和他过下去。
石妈妈一见,立马决定再说深说下去。
“侯爷平日里把五爷当孩子收拾。不说别的,就是您看了不也心里不舒坦?这次五爷露出想把这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意思,侯爷看了还不高兴得合不拢嘴啊!怎么也得找五爷去说说话吧!您就别操心了。”说完,又觉得这话力度不大,道,“要不,等初二回红灯胡同的时候我们问问老侯爷?他老人家走过的路比我们吃的盐还多,我们看得不明白,难道他老人家也看不明白?”
“也是!”五夫人终于点头,“爹爹见多识广,问问他老人家就知道了!”
石妈妈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转移话题:“既然五爷今晚歇侯爷那里了,您也早点歇了吧!这些针线活让丫鬟们做就成了,仔细坏了眼睛。”
“也不过是做双小袜子。”五夫人笑着放了针线,由着石妈妈服侍着上了床。
……
十一娘疲极而眠,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见铺着的被褥没有一丝褶皱,微微有些意外。
指挥小丫鬟打洗脸水的琥珀忙笑道:“昨天晚上侯爷和五爷歇在书房!”
秉烛长谈?
看情景两人应该冰释前嫌了吧!
十一娘笑着由琥珀服侍着起了床。
“侯爷和五爷还没有起床?”
“还没有。”琥珀笑道,“绿云、红绣、春末、夏依都安排在书房那边侯着,您就放心吧!”
十一娘点头,正要去净房洗漱,陶妈妈急急赶了过来。
“她肯定是听说了五少爷的事。”十一娘把她晾在了厅堂,“让她等等。”
琥珀笑着应声去传话,十一娘梳洗完了出来,坐到临窗的大炕上喝了半盅茶才让小丫鬟传了她进来。
“夫人,我昨天听说了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特意来问问。免得丫鬟们不知道轻重,乱传话。”她说得比较委婉。
“都说些什么了?”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给陶妈妈端了杌子来。
她半坐在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徐嗣诫的事:“……说是今天祭了祖就会上族谱?”
十一娘点头,把太夫人对外的说辞说了一遍,又道:“……养在了佟姨娘的名下,暂时跟着我住。事前也征求过弓弦胡同那边的意思。”
听说罗家是知道的,陶妈妈点头,低声道:“那孩子的生母?”
显然根本不相信孩子是从善堂抱回来的。
十一娘很想笑。
这真是典型的掩耳盗铃,偏偏大家还要一致的表示没有听到铃声。
“既然是从善堂里抱回来的,自然是无父无母了!”十一娘也是没有听到铃声的一员。
陶妈妈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无父无母,孩子的生母就永远不可能出现!
她目光微转,声若蚊蚋地问十一娘:“要不,您把这孩子交给我帮着带着?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
十一娘立刻想到了罗振声……然后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这得看侯爷的意思!”
陶妈妈还欲说什么,南永媳妇过来帮她梳头,陶妈妈只得退了下去。
十一娘倒想起一桩事来,问南永媳妇:“你想不想做管事妈妈?”
南永媳妇错愕。
徐府管事的妈妈每个月有二两的月例。
“我……”她有些犹豫,怕自己做不好。
“你会带孩子吧?”十一娘见她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笑道,“侯爷抱了个孩子回来养在佟姨娘名下,如今他屋里缺个管事的妈妈。你回去和你们家那口子商量商量。行不行?初十之前回琥珀一声就是了。”
南永媳妇喃喃应喏,梳头的过程中走了好几次神。
等她走了,琥珀不免道:“南永媳妇也太老实了些!”
“老实好啊!”一想到徐嗣诫那管如黄莺般脆鸣的声音,十一娘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五少爷身边,就得老实人。”
琥珀笑着帮十一娘穿了翠绿色缠枝花的刻丝褙子,三位姨娘过来问安了。
同行的还有抱着徐嗣诫的滨菊。
徐嗣诫穿了件粉色的锦缎鹤氅,梳了丫角,下巴尖尖的,眸如秋水,乍一看,活脱脱个小姑娘。
他照着滨菊的样子给十一娘行了礼,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难道是在找徐令宜?
十一娘看着觉得很有趣。
滨菊已在一旁解释:“……正在给五少爷穿衣裳,秦姨娘过来约我们一道来。”
秦姨娘忙笑道:“我想着五少爷刚进府,有些规矩不懂,就请滨菊妹妹抱了五少爷,一起过来给您问个安。”
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毕竟上了年纪,休息不好就会有黑眼圈。
十一娘想着,朝文姨娘望去。
她气色红润,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好像比自己还有精神。
看样子,孩子的事对她毫无影响。
十一娘又朝乔莲房望去。
第二百一十章
乔莲房穿了件玫瑰红万字流云妆花小袄,墨绿色绣梅兰竹的综裙,乌黑的青丝绾了个高髻,插了碧玉簪,身姿还是那样的挺拔,表情还是那样的淡然,只是眉宇间淡淡的倦意,好像没有睡好似的。
看样子,乔莲房和秦姨娘一样,都睡得不踏实啊!
乔莲房喜欢徐令宜,乍听说他还惦记着一个死去了十几年的妾室睡不好可以理解。可秦姨娘又是为什么呢?
想起以前的姊妹情深?
还是在怜惜她的早逝?
或者,只是在担心徐嗣诫的到来对徐嗣谕的影响?
思忖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侯爷和五爷已要起来了!”
“哦!”十一娘忙收敛了心思,笑着吩咐琥珀:“去问一声,看早膳摆在什么地方?”
琥珀应声而去。
然后十一娘吩咐秦姨娘:“今天是除夕,五少爷住的地方还没有收拾妥当,屋里的人也一时凑不齐。少不得要麻烦麻烦秦姨娘。”
秦姨娘立刻起身道:“夫人放心,我这就让我屋里的人帮着把地方收拾出来。”
十一娘点头,端了茶:“大家都散了吧!记得下午早点过来,好一起去太夫人那里吃年夜饭。”
众人起身应喏。
文姨娘则笑着凑到十一娘的跟前:“夫人,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秦姐姐一些帮着五少爷收拾屋子。”
文姨娘屋里也有一个管事的妈妈,一个粗使妈妈,两个二等丫头,两个小丫鬟。
“行啊!”十一娘笑道,“人多力量大。晚上还有烟火看。早点把这件事办停当了,我们也能安安心心地过个年了!”
文姨娘笑着应“是”,和秦姨娘一起去了徐嗣谕的旧居,乔莲房则带着绣橼回了自己屋里。
绣橼笑着给乔莲房端了盅热茶:“小姐这下子该放心了吧!侯爷去十一娘那里,也不过是应个卯罢了。”
乔莲房过来只带了一个绣橼,其他人都是徐家配的。所以平日里她也只留绣橼在跟前。屋里并没有其他人。
听绣橼这样打趣自己,她脸色一红,笑着拿了帕子去甩绣橼:“胡说些什么?”
绣橼躲开,掩袖而笑,索性打趣道:“小姐仔细身子!”
乔莲房听着脸色一暗,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腹部。
绣橼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乔莲房的身边,低声道:“小姐放心,这一次一定能熊兆有梦的。”
乔莲房听着不由眼角微红:“药也吃了,器物也戴了……能做的都做了。可我这身子就是……”说着,不由双手合十朝着西边作揖:“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次要是能随了小女子的心愿,我定为您塑金身,供奉香火,日夜不断。”
……
三位姨娘前脚走,琥珀后脚就来回话:“侯爷说,早膳就摆在书房。”
十一娘带着徐嗣诫和抱他的滨菊一起去了书房。
她们在门口碰见绿云送五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出来。
三人曲膝给她行礼,绿云忙解释道:“五夫人差人过来给五爷送衣裳。”
五夫人对徐令宽一向很照顾。
十一娘笑着朝两个丫鬟点头,有些犹豫起来。
难道自己来早了两人还在盥洗?
正想问问绿云,红绣撩帘而出:“夫人,侯爷请您进去。”
十一娘笑着进了书房。
徐令宜和徐令宽正一左一右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人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一人穿着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神色平和,眉宇舒展,看得出来,两人心情都不错。
看见十一娘带了徐嗣诫进来,徐令宽忙上前行礼:“四嫂!”态度非常的恭敬。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听了徐令宜的话……
十一娘暗忖着,笑着回了礼,起身却看见被滨菊抱在怀里的徐嗣诫一双乌黑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徐令宜,欢喜之情溢于眉梢。
再看徐令宽──他轻轻的侧了脸。
她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或者真的和徐令宽没有缘份。
一面想,一面让徐嗣诫给两人行礼问安。
徐令宜就问起徐嗣诫来:“……都安排好了?”
“安排住在谕哥原来的旧居。因快过年,身边的人不太好找。暂时由我身边的几个丫鬟照看着。待过了元宵节再从家里找几个老实可靠的在身边服侍着。”十一娘简短地说了说。
徐令宜听着不住地点头,流露出一副非常满意的表情来,与他平常的低调内敛很不相符。
难道是做给徐令宽看的?
想到昨天他对徐令宽说的话,由不得十一娘不往这方面想。
“这事你就多费点心。”徐令宜对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叫丫鬟摆早膳吧!等会我们还要去祠堂摆祭祖用的器物。”
按规矩,祭祖用的物品只能男人摆,女人是不能碰的。
十一娘笑着应“是”,叫了丫鬟传膳,服侍两人吃了早饭,然后带着徐嗣诫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爷和三夫人、五夫人、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谆哥都到了。
看见他们进门,五夫人立刻朝徐令宽走去:“五爷昨天歇得还好吧?”眼睛却打量着滨菊怀里的徐嗣诫,表情显得很认真,还带着几分探究的味道。
十一娘不由苦笑。
徐令宽则朝妻子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回去再说”,然后笑着上前和众人见礼。
五夫人昨天没仔细看,后来想看的时候又没机会看,这次仔细一打量,觉得和徐令宜有三、四分像,又想到昨天石妈妈的话,心里又安下几分,笑着上前和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回了礼,和三爷三夫人打了招呼,带着徐嗣诫,跟着徐令宜和徐令宽的后面去给太夫人问了安。
徐令宜就带着三爷和徐令宽及一帮小字辈去了祠堂,三夫人要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十一娘要去看看徐嗣诫住的地方收拾得怎样了,留了五夫人陪太夫人说话,三夫人和十一娘连袂告辞,各自散了。
……
秦姨娘的院子比乔莲房的院子布置一样,只是要宽敞些。院子中央种的也不是花草,而是太湖石叠起来的假山。从朝西开着的院门进去有向北的抄手游廊,直通徐嗣谕的旧居。徐嗣谕住的院子又比秦姨娘的宽敞些,正房坐北朝南,左右各三间厢房,倒座和秦姨娘的正房中间有道青石雨巷,倒是个正正经经的四合院。
文姨娘陪着十一娘进了院子,指了西厢房:“这里原是如意门。”
意思是说,如果在这里开个门,就不用通过秦姨娘的院子,可以直接到徐嗣谕的旧居了。
十一娘不置可否。
等到明年开春吧!
到时候自己的院子要修,也可以顺便把这边的院子修一下。
进了门,就看见秦姨娘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在挂帷帐,还有几个小丫鬟拿着抹布擦着落地罩。
听到动静,众人忙停了手上的活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见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颇有些意外。
“因要过年,前几日刚扫过尘,倒也事半功倍。”秦姨娘解释道,“下午搬了坐褥、铺盖五少爷就可以住进来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让丫鬟们继续打扫,和文姨娘、秦姨娘在屋子里转悠,商量着哪里添些什么,哪里减些什么,哪里又摆些什么好,眨眼就到了晌午。
有徐令宜身边的小厮过来道:“侯爷和五少爷在外院用午膳,让夫人别等了。”
琥珀赏了那小厮十文钱。十一娘就笑道:“既然侯爷不回来,我们就随便吃些吧──横竖晚上有好吃的。我们早点把五少爷的住处收拾好,也可以早点去太夫那里。”
文姨娘和秦姨娘笑盈盈地应了,到十一娘屋里胡乱吃了些,赶在末正之前把屋子停当,约了申初三刻一齐去太夫人那里,又差人去跟乔莲房说了一声,然后各自回屋梳洗打扮去了。
徐令宜等人去了祠堂,那边早有专司祭祀的把东西备齐了,他们依礼摆了,忙到了中午在外院草草吃了午饭,然后又回了祠堂,禀了祖先,由徐令宜执笔,把徐嗣诫的名字上了族谱,这才各自散了。
……
五夫人好不容易等到了徐令宽回来。
她一面笑吟吟地服侍着他换衣裳,一面漫不经心地道:“说什么?竟然说了一夜。我又担心侯爷对您发脾气,又担心您受委屈……一夜也没有睡好。”
徐令宽眼底闪过一丝愧色:“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看五爷说的。”五夫人娇嗔道,“是妾身喜欢胡思乱想罢了。”说着,她接过丫鬟端上的茶亲手递了过去,笑道,“不过,妾身真的很好奇,侯爷都和您说了些什么?”
徐令宽没有告诉妻子孩子的事,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件事早就解决了──他付给柳惠芳钱,柳惠芳负责把孩子养大。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惹出这么多事来。
特别是昨天听了四哥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给徐家带来了多大的凶险。
见妻子问他,他很想和妻子说说。
可一想到他答应过四哥,“把孩子的事忘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哪怕是自己扪心自问,也都要一口咬定是四哥孩子”的诺言,他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没什么事!”徐令宽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四哥让我帮他个忙!”
第二百一十一章
“请五爷帮个忙?”十一娘将徐令宜换下的衣裳放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有些惊讶地转身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点头:“除了让范维纲、王励帮着搅搅这摊浑水,我还让小五和他那帮朋友私下闹一闹。”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
范维纲和王励都是皇上依重的肱骨之臣,又与徐令宜交好,他们上个折子说一下可以,却不可以说的太深。要不然,会给皇上结党私营之感。
徐令宽却不一样。一来他是徐令宽的胞弟,二来他的朋友虽然三教九流,却多为纨绔子弟。由他们私底下乱嚷一通,别人看在眼里,觉得这是徐令宽在为哥哥鸣不平,把这件事往风流韵事上引,效果只怕比范维纲和王励出面要好上百倍。
徐令宜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怅然。
之前家里的事他独自担着,虽然考虑到三哥徐令宁敦厚、幼弟徐令宽散漫,都不是与之为谋的好人选,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觉得既然自己承了爵位,就应该负起振兴家业、照顾哥哥弟弟、旁枝亲戚的责任。只是没有想到,事与愿违。自己做得越多,兄弟之间走得越走越远。先不说徐令宁行事被动,徐令宽的惹事生非。他双手敌四拳,虽然打得痛快,但夜深人静、孑然一身时,不免心生倦意,有些茫然。
后来有十一娘的提醒,先是借着霉米的事和徐令宁把话说开了,打破了这几年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看不着,摸不到却让人心生沮丧的隔阂。又把徐令宽看做是个处处针对自己的同僚,拿出当年平苗乱时折服手下些桀骜不驯的大将军的手段来,一席话不仅说得他羞愧不已,还主动认错,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真诚地检讨往日那些言行。
他当时心中一动。
徐令宽从一个聪慧机敏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放鹰走马的纨绔子弟,除了管教不严,与他身为幼子、太夫人和自己一个只知道溺爱一个从来不曾认真的教导他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找点事他做……
念头闪过,他就想到了让徐令宽帮他做点事。
他口风一漏,徐令宽立刻拍胸答应。还立刻提出了解决的方法──他的朋友里谁的性格比较急躁,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辩;谁唯恐天下不乱,会说了东家再去说西家,把事件闹开;谁贪得无厌,只要出得起银子,唾面自干的事都愿意做……竟然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准备怎样做,也说的头头是道。
他当时目瞪口呆──没想到徐令宽对身边的人知之甚深。
“你既然这样清楚,为什么还要和这些人玩在一起?”
徐令宜放下了哥哥的架子,徐令宽倍感亲切,话回的直接:“我不和他们玩和谁玩啊?再说了,大家都只是在一起玩玩,又没指望谁会对谁真心实意!”语气听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自嘲。
他顿时无语。
心里那种内疚感却久久不能散去。
趁着回来换衣裳的机会,把这些事讲给十一娘听:“我之前只看他呼朋唤友醉生梦死自甘堕落,谁知道他也不痛快……”
“侯爷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啊!”十一娘笑着帮他换了件新做的深蓝色素面锦锻袍子,“而且五爷也知道了侯爷的难处,徐家的难处。以后有五爷帮着您,您也可以少操些心了。”
“帮我的忙我是不敢想。”徐令宜叹道,“只望他以后不要再到处惹事生非就心满意足了。”
一副无可奈何的慈父口吻。
十一娘不由掩袖而笑。又迟疑道:“只是这样一来,大家都会说五爷性子鲁莽,不是成大事的人。要不要跟红灯胡同孙老侯爷打声招呼……”
她虽然只见过孙老侯爷一面,但总觉得,能教养出五夫人这样一个女儿的人,肯定不是那么的简单。
“不用。”徐令宜笑道,“你别看孙老侯爷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心里却明白着呢!要知道,先帝晚年不知道杀了多少王公大臣,却从来没有疑过他老人家。”
看样子,自己的感觉还是挺正确的。
十一娘笑着点头,帮徐令宜整了整衣襟,随口应道:“还是侯爷考虑的周详。妾身只求家里清泰平安,丰衣足食就满足了。”
“清泰平安、丰衣足食……”徐令宜笑起来,“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想要清泰平安,就要保证荣华长久,想要丰衣足食,就要保证富贵不断……”颇有些感慨的样子。
十一娘一怔。
她不过无话找话罢了,没想到引来徐令宜的一番话。
他所说的“荣华”是指“权势”,“富贵”是指“金钱”吧?
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
没有了权势,谁把你瞧在眼里。在这个有着“破门的县尹”之说的社会里,七品芝芝麻小官都能找借口诬告你造反。没有了金钱,就算你是朝中的三品大员,仅靠着那些俸禄过日子,不贪不拿,又怎么能吃饱穿暖?又贪又拿,却失了君子之道,流于卑贱,不免让人瞧不起,甚至有一天东窗事发,失去了权势。
不知道有多少人汲汲营营地追求那荣华富贵,说到底,不过是想过得更舒适、踏实、安全。可走着走着,就忘了初衷,本末倒置,成为了荣华富贵的奴隶,忘了追求这些身外之物本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愉快的……
就像自己。很努力的想得到太夫人的信任,很努力地想成为徐令宜的心腹,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过些“闲来看花,无事独酌”的悠闲日子。可在这之前,自己却必须取得能“悠闲过日子”的资格才行。
这样一想,自己的处境和徐令宜倒有异曲同工之处。
徐令宜想让徐家做个闲散的富贵之家,首先要取得这样的资格才行。
家族没有能人志士,不管是皇上也好,公卿之家也好,没人会把这个家族放在眼中,甚至有什么事,这个家族会第一个被淘汰;家族里要是出了能封相拜侯、左右朝廷政局的人物,皇上又怕你植党营私把持朝政,公爵之家怕你气焰煊赫一家独大夺了自家的利益……如何把握好这个度,是徐家的当务之急。
但愿徐令宜能好好的把握这次机会,找到一个平衡点,让徐家站的更稳一些。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笑道:“妾身到底是见识浅薄,没侯爷的心胸眼界。”
“那到不是。”徐令宜笑着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你只是性子绵和,不善与人争执,没往这上面想罢了。”
十一娘一怔。
她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太急。怎么会给徐令宜“性子绵和”的感觉……
十一娘来不及多想,徐令宜已转移了话题:“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快点去娘那里吧!”说着,转身出了内室。
她忙应喏着跟他出了内室。
见三位姨娘都到齐了,十一娘披了斗篷,让琥珀抱着徐嗣诫,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太夫人那里。
这一次他们到得比较早,太夫人正在更衣。
谆哥已在厅堂里等。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了礼,一双眼睛却往徐嗣诫的身上直瞅。
十一娘知道他一向怕徐令宜,肯定是想和徐嗣诫玩又怕徐令宜不高兴,推了徐令宜去东次间坐:“我在这里等三爷他们就是了。”
徐令宜见屋里不是女人就是孩子,也觉无趣,去了东次间。
谆哥果然跑到琥珀身边:“诫哥儿,快给我行礼。”眼角眉梢掩不住得意。
徐嗣诫却是看也不看谆哥一眼。
谆哥难掩失望,望向十一娘。好像在问,他为什么不和我玩?
十一娘笑着把徐嗣诫牵到谆哥面前,柔声道:“这是你四哥,以后见到要喊四哥!”
徐嗣诫犹豫了半晌,轻声喊了声“四哥”。
声音虽然低,却十分的好听。
谆哥很是吃惊,抬头对十一娘道:“五弟的声音比黄莺还好听。”
十一娘不由苦笑。好在谆哥是真心的赞美,并不多想。从怀里掏了个小小的油纸包,道:“你喊我一声四哥,我就给玫瑰汁做的窝丝糖你吃。”说着,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玫红色、晶莹剔透像水晶似的窝丝糖来。
别说是小小年纪的徐嗣诫,就是文姨娘和乔姨娘也好奇地望过去,只有秦姨娘,踮着脚朝外张望,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二少爷怎么还没有来”。
徐嗣诫果然就被这糖收买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糖,立刻叫了谆哥一声“四哥”。
谆哥喜笑颜开,拿了一颗糖给徐嗣诫。
谁知道徐嗣诫并不满足,把糖放在嘴里,然后朝谆哥伸了手掌,意思是还要。
谆哥见了立刻又给了他一颗。
徐嗣诫紧攥在手里,伸出另一只手。
谆哥犹豫了一下,自己拿了一颗糖,想了想,又拿了几颗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全给了徐嗣诫。
徐嗣诫立刻猴急地把糖揣在了怀里。
满屋的人都被他逗得大笑起来。
谆哥也笑得开怀,不以为意地拉了徐嗣诫的手:“我那里还有桂花酥。也是宫里赏的。”说着就要和徐嗣诫去自己屋里。
一旁的妈妈忙拦了:“我的小祖宗,马上要吃年夜饭了。可不能让太夫人等。待吃了年夜饭,您再去给五少爷找那桂花酥也不迟。”
正说着,三爷和三夫人领着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走了进来。
立在十一娘身后的秦姨娘就长长地透了口气。
今天是除夕,大家要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迟了,给长辈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第二百一十二章
十一娘却被跟在三夫人身后的一个陌生女子吸引了目光。
她穿了件桃红色的锦缎褙子,月白色的综裙,梳了高髻,戴了赤金步摇。年约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皮肤白净,五官也算得上清秀,只是看人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的,显得很小家子气。
文姨娘立刻低声道:“那是三房的易姨娘。”
和秦姨娘交好的易姨娘?
十一娘又多看了一眼,这才上前和三爷、三夫人打招呼,又让滨菊去请了徐令宜出来,自己福身和三爷、三奶奶见礼,眼角却瞟见徐嗣谕。
他正呆呆地望着手牵着手、并肩而立的谆哥和徐嗣诫。
一旁的徐嗣勤看见十一娘望过来,忙拉了拉徐嗣谕的衣袖,低声道:“你母亲正望着你。”
徐嗣谕一个激灵,却是看也没有朝十一娘处看一眼,径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不知道的人乍眼一看,还以为他一直笑眯眯地望着谆哥和徐嗣诫呢!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边三爷和三夫人已还了礼,叫了徐嗣勤和徐嗣俭过去给十一娘行礼,徐嗣谕就和他们两兄弟一起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
刚起身,徐令宜从东次间出来。
少不得又是一阵礼尚往来。
徐令宽就扶着五夫人走了进来。
“四哥!”他高高兴兴地喊着徐令宜,比往常更显亲热。
徐令宜笑着朝他点头,神色间也少了往日的肃然:“来了!”
徐令宽点头,丢了五夫人上前给徐令宜行礼。
五夫人没想到丈夫会突然放手,有些措手不及,因而嗔笑道:“五爷真的是。见了侯爷就什么也不顾了,害得妾身没站稳……”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宽又急急奔过去:“你没事吧!”
一旁的三夫人看了呵呵直笑,徐令宜也跟着摇头,把五夫人弄了个大红脸,惹得三爷也笑起来了。
正是喧阗时,杜妈妈扶着太夫人出来。
杜妈妈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还破天荒地簪了对指甲盖大小的大红绒花,显得很喜庆,也很精神。
太夫人则穿了件丁香色仙鹤纹的刻丝褙子,簪了朵红宝石宝结,比起往日来多了几份华丽。
“祖母,祖母!”谆哥跑了过去。
太夫人呵呵地笑,摸了摸谆哥的头,牵了他的手。
落了单的徐嗣诫一个人站在黑漆落地柱旁,眨着眼睛望了望依偎在太夫人身边的谆哥,又望了望正笑着和三夫人说话的十一娘,垂下了眼睑。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徐嗣谕眼底就闪过一丝嘲讽,屋子里已响起太夫人慈祥的声音:“大家都到齐了吧!”
“到齐了。”三夫人笑盈盈地上前应道。
“那好。”太夫人望向徐令宜,“我们一起去祠堂吧!”
徐令宜恭声应“是”,大家坐着青帷小油车去了位于徐府东边的祠堂。
徐氏宗祠有五间,青石甬路,两边植着苍松翠柏,中间立着个三尺见方的青绿大鼎。
徐令宜先领着男子进祠堂献爵、焚帛、奠酒,然后由太夫人领着十一娘、三夫人、五夫人在列祖遗像前供奉祭品。
姨娘、丫鬟、婆子都悄无声息地立在祠堂仪门之外侯着。
待祭了祖出来,天色已暗下来。
四周大红灯笼高挂,映着皑皑白雪一片彤红,不时劈里啪啦的爆竹响起,年节的气氛扑面而来。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重新坐了青帷小油车回了太夫人屋里。
太夫人在厅堂正中的铺着大红彩绣坐垫的太师椅上坐下,先是徐令宜领着徐令宁和徐令宽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后是徐嗣勤领着徐嗣谕、徐嗣俭、谆哥、徐嗣诫给太夫人行礼,再是十一娘领着三夫人、五夫人给太夫人行礼,然后是各房的姨娘们上前行礼,有体面的妈妈、丫鬟们上前行礼。
杜妈妈在一旁唱喝,魏紫和姚黄负责打赏。
箩筐里的银锞子哗啦啦的响声夹杂着丫鬟妈妈的谢赏声,屋了里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然后放了爆竹,按男女长幼尊卑分别在东次间,厅堂和穿堂摆了家宴,喝着金华酒,吃着吉祥果、如意糕,一直闹到了亥初,撤了家宴上了茶,又有徐令宽领着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谆哥和一众小厮去放烟火爆竹,丫鬟妈妈拥在屋檐下看烟火。
徐嗣诫被留在了屋里,滨菊喂他喝百合莲子羹。
谆哥屋里的大丫鬟看着不由嘱咐道:“你少喂一些。小心晚上尿了床。”
滨菊扬脸笑道:“五少爷乖得很,半夜自己起来。”
坐在一旁的太夫人听了音,道:“几岁了?”
滨菊忙敛了笑容,恭敬地道:“说是三月初三满四岁。”
太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五夫人:“你有身孕,早些去歇了吧!”
五夫人也有些累了,辞了十一娘等人,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回了屋。
太夫人则起身去更衣。
杜妈妈跟着进去服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谆哥那会,可是眨不得眼睛的。”
话说的突然,又有些莫明其妙,但服侍了太夫人几十年的杜妈妈却知道她这是在说徐嗣诫。她一面拿了澡豆给太夫人净手,一面道:“我们谆哥金贵着呢!您还记得不?那年喝粥,灶上的婆子在六月雪里加了一把碧梗。大家都说好吃,只有谆哥,说米太糙,咽不下去。”
太夫人笑起来:“他可是受不得一点点磨。”
“可不是。”杜妈妈和太夫人说说笑笑回了东次间,正好遇到子夜家家户户放爆竹,此起彼伏,足足有两刻钟才停下来。
徐令宜过来请太夫人去歇下:“……明天一大早还要进宫朝贺。”
太夫人毕竟上了年纪,吩咐三夫人几句“小心火烛”之类的话,伸手让十一娘扶着进了内室。
十一娘和杜妈妈一起服侍太夫人卸了簪钗,净脸净手换了小衣上了床,正要退下,却被太夫人一把抓住了手,然后从枕头下摸了个荷包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她笑眯眯地望着十一娘,“压岁钱。”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能接您的压岁钱……”
没待她话说完,太夫人已把荷包塞到了她的手里:“还没过及笄礼,一样是孩子。听话。拿着。这是我给的。”
十一娘见太夫人给的诚,笑着接了过来。
荷包有些沉手,她道谢,揣在了怀里。
太夫人看着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记得,你是五月初五的生辰吧!”
“娘的记性真好。”十一娘笑道,“我是五月初五子时的生的。”
“嗯。”太夫人笑着点头,“得好好操办操办才是……”
十一娘没有放在心上。
今年的五月初五她十五岁,要举办象征女子成年的及笄礼,自然比其他的生辰要办的隆重些。
她只是笑了笑,服侍太夫人歇下,这才回了厅堂。
谆哥儿还跟着徐令宽在放烟花,徐嗣诫却已在滨菊怀里睡了。见十一娘出来,三夫人揉了揉眼睛:“娘歇下了?”
“嗯!”十一娘点了点头。
三夫人就朝三爷望去:“要不,我们也散了吧!”
三爷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想了想:“也好,把这里交给小五吧!”
三爷犹豫道:“要不我留下来吧!”一副不放心徐令宽的样子。
“就交给他吧!”徐令宜笑道,“我们也该歇歇了。”
三爷见徐令宜这么说,不好反驳,有些担心地看徐令宜叫了徐令宽进来嘱付。
徐令宽却是满脸的兴奋:“你们快去歇了吧!我保证让几个侄儿安安全全的。”
徐令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十一娘和睡着的徐嗣诫走了。
三爷和三夫人见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叫了秋绫来看着徐嗣勤兄弟,这才回了屋。
……
十一娘洗漱出来,看见徐令宜正倚在床上拿了她之前放在枕边的荷包把玩。
“娘给的。”她笑着解释道,“说是压岁钱。”她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
徐令宜笑了笑,把荷包重新放回枕边,然后从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雕红漆匣子递给她:“给!”
十一娘愕然。
他什么时候藏了个匣子在枕头下面……刚刚铺床的时候都没看见……
而徐令宜见十一娘并没有如自己想像的那样露出喜悦的表情,颇感窘然,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很是随意地把匣子丢在了被子上:“不是过年吗!”
毕竟是好心送礼物给自己。
十一娘忙拾了匣子,璨然笑道:“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徐令宜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去睡了。
十一娘就笑着打开了匣子。
昏黄的灯光下,璀璨夺目的宝石光辉让她不由眯了眼睛,半晌才看清楚匣子里的东西。
鸦青色的丝绒下,依次摆着十二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侯爷……”十一娘心里微微有些不安,“这……”
东西太名贵了。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接受。
背对着十一娘的徐令宜感觉到她的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间就有了淡淡的喜悦,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百一十三章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十一娘就起来了,和徐令宜随意吃了两个肉包子,就开始按品着装。
刚穿戴好,滨菊抱着徐嗣诫、三位姨娘还有陶妈妈等人过来给他们拜年。
徐嗣诫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睡眼惺忪地依在滨菊的肩上。
十一娘笑着揉了揉他乌黑的青丝,拿出装了银锞子的荷包打赏她们,带着徐嗣诫跟着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已经起了身,正让杜妈妈带果子点心:“……最快也要到午初才能回。我记得有一年还拖到了末正。”
这也是十一娘和徐令宜早餐不敢喝粥的原因。
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难道还能中途上厕所不成!
十一娘笑着点头,让徐嗣诫给太夫人拜了年,然后过去帮杜妈妈装匣子。
三爷和三夫人来了,身后还跟着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
徐嗣俭进门就问:“谆哥呢?他还没有起床吗?”
据说昨天他们玩到丑初。
“我早起来了!”谆哥突然出现在门口,“我才没有睡懒觉呢!”
他很不服气地瞪了徐嗣俭一眼,然后跑到太夫人面前祝太夫人“新春如意”。
太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转身跑到徐嗣诫的面前:“你给祖母拜年了没有?”一副要告诉他怎样做的模样。
滨菊忙道:“拜了,拜了。一来就给太夫人拜年了。”
他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惹得太夫人呵呵直笑。
三爷和三夫人也笑起来,带了徐嗣勤三兄弟上前给太夫人拜年,五爷扶着五夫人来了。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十分亲热。
太夫人看着天色不早,留了杜妈妈在家,带着儿子、媳妇去了皇宫。
一行人在午门前分手,徐令宜领了徐令宁和徐令宽去奉先殿朝见皇上,太夫人则领了十一娘、三夫人和五夫人去坤宁宫朝见皇后。
宫门外早已设好了帏帐。内命妇在西北;公主在东南;外命妇在西南。
进了帏帐,十一娘看到很多熟面孔。
威北侯林夫人、林大波奶,忠勤伯甘夫人、中山侯唐夫人、程国公乔夫人还有林大波奶的嫂子都在,却没有看见永昌侯黄夫人和黄三奶奶。
都是熟人。
太夫人带着媳妇上前行礼。
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阗的笑语声。
大家不由侧目。
就看见七、八个命妇簇拥着建宁侯、寿昌伯两妯娌走了进来。
有人迎上前去打招呼,也有人站在原地含笑点头,还有人侧过脸去和身边的人说话,做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至于建宁侯夫人和昌寿伯夫人,则满脸笑容,热情地和迎上前的人打招呼,点头和那些含笑的人致意,场面十分热闹。
十一娘就听见身后有人冷“哼”,低声道:“这可是在坤宁宫。太没有规矩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看这话是谁说的,却看见建宁侯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太夫人。”她远远地就和太夫人打招呼,“还是上次五皇子的丧仪见过。您身子骨可还好?”
五皇子的夭逝不仅是皇家的伤心,更是徐家的伤心。加上关于五皇子的夭折私底下还有一些传闻,大家听着建宁侯夫人话里有话,或露出好奇的目光,或露出忿然的表情,或皱着眉头,或幸灾乐祸的笑,俱朝着太夫人望去。
被众人注视着的太夫人却神色自若,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老身虽然年纪大了,幸而牙口还好,饭量不减。多谢建宁侯夫人关心了!”颇有些廉颇虽老,还能领兵的味道。
太夫人锦里藏针的话锋帷帐里的人都听出来,不由敛声屏气盯着两人看。
那建宁侯夫人则心中暗恼。
想当初,皇上还只是个皇子的时候,徐家在太后面前像乖乖儿似的。现在女儿做了皇后,就翻脸不认人了。三番五次拒绝杨家的好意不说,还指使文家的人和杨家争内府务的瓷器生意。这一次要不给点厉害他们看看,只怕以后更嚣张。杨家哪里还有活路可走。
想到这些,她心里冷冷一哼,似笑非笑地道:“太夫人真是好福气啊!有孝子贤媳,又子孙满堂,自然是吃的香睡得好了。”然后瞥了十一娘一眼,“对了,听说您新近添了位孙子,怎么也不带进宫里来给皇后娘娘瞧瞧?毕竟有永平侯夫人教导,想来礼仪风范都不同一般吧?”
永平侯徐令宜在外面养了个小,儿子都三岁了才抱回家──这是近几日燕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见面就要互问“知不知道”的大新闻。谁不知,谁不晓!
可这样直接,在这种场合……太少见了!
满帷帐的人没几个能掩饰吃惊的,望着太夫人的有之,望着十一娘的有之,望着三夫人、五夫人的也不少。
一时间,帷帐里落针可闻。
自孩子的事传出去后,十一娘就有心里准备──出了这样大的八卦,谁遇到她估计都会说一说。她也有心里准备。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用太夫人说的话应付所有的人。可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口吻说出来。
看样子,自己的“准备”做得还不够。
她敛了笑容,神色凝重地望着建宁侯夫人。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恶意攻击,十一娘觉得不能客气,更不能退缩、容忍,得四两拔千斤的反驳。要不然,这种人只会表现的更嚣张。甚至觉得你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不过,自己是媳妇,有太夫人在场,不能越过太夫人去反驳,要不然,就失了礼数。
她不由朝太夫人望去。
而站在十一娘身后的三夫人则显得有些尴尬。
都是四房做的好事!现在却让大家跟着一起丢脸。
她朝五夫人望去。
就看见五夫人蹙了蹙眉头。
这个建宁侯夫人,不怪别人瞧不起!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她这样,不仅是在打徐家的脸,还打了皇后娘娘的脸。要知道,杨家是太后的外家,徐家是皇后的外家,太后和皇上又不是亲生母子。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针锋相对,让这些外命妇怎么想?
恐怕不到半天,整个燕京都要传出太后与皇后不和的传闻出来了!
她也朝太夫人望去。
只见太夫人扬眉一笑:“还真让建宁侯夫人说对了。”然后笑着拉了十一娘的手,“我这个媳妇,不是我夸。虽然年纪小,却进退有礼,行止有度。孩子交给她,我是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
既然没有否定建宁侯夫人的话,更没有针对建宁侯夫人的话反驳,把事态扩大。
在场的诸位夫人听着都微微笑起来。只有建宁侯夫人,脸色微沉,正欲说什么,谁知道太夫人突然一个转身,把大家的目光引了过去。
只见她笑盈盈地问站在身边的唐夫人:“咦,怎么不见你们家四太太?那可是个百灵鸟,说起话来不知道有多好听。我常对我几个媳妇说,要跟着唐家的四太太学学怎样说话才是!”有暗暗讽喻建宁侯夫人不会说话的意思,又把话题引到了家长里短上来。
唐夫人面露犹豫之色。
她不想得罪徐家,但杨家是她的亲家──她总不能胳膊肘儿往外拐吧!
而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寿昌侯夫人见自己的嫂嫂落了下风,脸色不善地朝这边过来。
帷帐里的气氛就一滞。
五夫人看着目光一转,立刻上前虚扶了太夫人的胳膊:“您又让我们跟着唐家四太太学,又让我们跟着林家大波奶学,还让我们跟着黄家三奶奶学……我们到底跟谁学好啊?您也要给我们个准信才是。”语带娇嗔,像个撒娇的孩子,立刻冲淡了帷帐里的紧张气氛。
大家都笑了起来。
甘夫人是太夫人的亲家,在这种场合下,她自然是要帮着徐家的。一改往日的低调内敛,立刻笑着和五夫人开玩笑:“你婆婆是让你跟着唐家四太太学说话;跟着林家大波奶学管家;跟着黄家三奶奶学着哄婆婆开心……”
突然有人接口道:“这是谁在我背后编排我媳妇呢?”
大家循声望去,看见黄三奶奶扶了婆婆永昌侯黄夫人走了进来。
“谁让你们来迟了!”甘夫人有意和永昌侯夫人胡搅蛮缠,这样就可以把走过来的寿昌伯夫人晾在一旁了,“不编排你媳妇编排谁去?”
刚才永昌侯黄夫人虽然不在场,但见徐家女眷和杨家的女眷对峙而立,也能猜出几份来。
她可不希望徐家和杨家这个时候闹起来。要知道,太后年纪不小了,总有走的那一天。皇后的日子却还长着。犯不着因此得罪了太后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永昌侯夫人立刻轻轻掐了一下扶着自己的三儿媳。
黄三奶奶也是个聪明伶俐的,进来就看见两家僵峙的局面,婆婆再这么一捏,哪里不明白。立马笑道:“那也不能说我是在哄我婆婆。我什么时候哄我婆婆了?我是真心伺候我婆婆!”然后装疯卖傻地问永昌侯夫人:“婆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就有内侍陪着笑脸跑进来:“诸位夫人,皇后娘娘升宝座了!”
大家神色一凛,按各自丈夫的爵位、品阶分文武左右站好,就听见坤宁宫里隐隐传来奏乐的声音。
这是皇贵妃领着内命妇给皇后娘娘敬贺新春了。
大家表情又肃穆了几份。
第二百一十四章
皇贵妃领内命妇给皇后娘娘恭贺新春后,接着就是公主,最后是外命妇。
侍从坤宁宫出来,已到午正。
都是熟人,少不得亲亲热热互道恭贺,又约拜年的日子。
太夫人答应了这家就顾不得那家,答应了那家就顾不得这家,索性说心情不好,一律推了。
大家想到这几天徐家发生的事,都不约而同露出“明了”的神色,或委婉、或直接地安慰着太夫人。又有那边公主帷帐的几位金枝玉叶出了宫门,大家纷纷上前打招呼。
笑语喧阗间,十一娘看见十娘的婆婆、茂国公府王老夫人一个人朝东门去。
感觉到有人看着她,她转过身来。
看见是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表情却显得有些勉强。
先前没有见到,现在既然碰到了,应该过去打声招呼才是。
“娘,我过去和王老夫人行个礼。”十一娘低声和正与长公主说话的太夫人耳语。
太夫人点了点头,继续和长公主说着话:“……不服老不能。昨天小五放烟花,看到一半竟然睡着了……”
长公主点头:“可不是。所以说到时候你也来。我们几个老姊妹聚一聚。喝点金茎露,听听小曲……”
十一娘两人正兴露,没有注意到自己,轻手轻脚地往王老夫人那里去。
谁知道刚走了两步,就被跟在长公主身后的周夫人拉了衣袖:“我婆婆请你婆婆初六过府饮酒,你也来吧!趁着这个时候是你三嫂当家。我介绍几个人你认识。”
能和长公主家来往的,非富即贵,而这个时代的女子全是妻以夫贵,看似平常交往,往往会露着不平常的讯息。虽然说周大人和徐令宜是发小,可周夫人这种见人就熟的做派却让十一娘不是很放心。
她笑道:“我哪能做得了主,这得看娘的意思,看侯爷的意思。”
周夫人笑得狡黠:“你同意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周夫人出身公卿世家,嫁与公主为媳,虽然待人热情周到,但骨子里却带着几份肆无忌惮。她怕周夫人说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让太夫人以为自己想打入周夫人的圈子里去。
“看周姐姐说的。”十一娘笑道,“我婆婆又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我是想问问到时候有没有其他的安排。要知道,我们家侯爷的足痹之症还没有完全好呢!”
“对,对,对。”周夫人听着掩嘴而笑,露出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笑容,“那你记得提前给个准信我。我也好安排安排。”
十一娘应喏,再抬头却不见了王老夫人的影子。
“你这是在找谁?”看见她东张西望,周夫人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建宁侯和寿昌伯两妯娌随着内侍往慈宁宫的方向去。她笑道:“杨家这两位夫人可真是孝顺。据说每个月的逆日、望日都要进宫探望太后娘娘。”又打趣十一娘,“说起来,你可差远了。还不如你们二嫂。她原来还隔三岔五的进宫和皇后娘娘叙一叙。你到好,不见了踪影。”
十一娘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我不是还要照顾侯爷吗?”
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说起来,茂国公府也是公卿世家,怎么一副不与人多做交往的样子。
“奇怪,”她喃喃地道,“刚才茂国公府的王老夫人还在这里,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周夫人低声道,“自从王琅出了那档子事,王老夫人哪里还好意思和大家亲热。自然是要早点走……”话没说完,想王琅是十一娘的姐夫,尴尬地笑了笑,忙道,“大过年的,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你记得回去问问,早点给个准信我。”
大家说起王琅都说他不好,问怎么不好,又都含含糊糊的,难得遇上一个像周夫人这样爽快的人,十一娘拉了她的衣袖,奇道:“周姐姐,我这姐夫到底怎么了?”
周夫人嘿嘿地笑:“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他不顺眼罢了!”
燕京巴掌大的地方,周夫人又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燕京贵族,自己认识的人中,只怕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各公卿之家的流言蜚语了。王家发生的事,以前瞒不过她,现在的只怕也瞒不过他。
十一娘想明白了,索性拉着她朝宫墙那边走了几步:“周姐姐不是外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姐姐的一个贴身婢女怀了身孕,一句话惹怒了姐夫,拳脚相加,孩子也没了……”
这话半真半假,周夫人却没有一点怀疑。她眉角一挑,脸上露出几份忿然来:“这厮……”说着,犹豫了片刻,道,“你初来燕京,有些事不知道。呆久了,迟迟早早也会知道。这恶人,就我来做了。”周夫人左右看看了,凑到十一娘耳边道,“他十二、三岁就开始玩相公……”
性取向异常?
十一娘愕然。
难道这就是他性格暴躁,喜欢打人的原因?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大家不知道的。”周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原来礼部一位给事中的独子逼到了手里,那位公子不堪受辱,在他们家后门口的老槐树上吊死了,那位给事中也气得一病不起,没几日撒手人寰,随着儿子去了……王家对外只说是那王琅欠了那位公子的债,那位公子要债不成,一时气愤,才做下这鱼死网破的事……”
“良家子也敢逼……”
十一娘听着心惊肉跳,想到了徐令宽……
“他的胆子大着呢?还曾经打死过家里的婢女。”周夫人叹了口气,“要不是后来他为一桩小事打死了人又把你们家老五扯了进去,被永平侯爷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在哪里有这样老实。他呀,就是喜欢玩相公,打女人……”她有些同情地望着十一娘,“等我听说罗家竟然和他们家结了亲的时候,你们两家已经换了名帖。常言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段姻缘。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暗替你姐姐可惜……”
十一娘默然。
她知道王琅这人不妥,可没有想到,竟然这样不堪。
周夫人见她神色黯然,知道她心里不舒服,言不由衷地笑着安慰她:“你也不用担心。这男人,外面是外面,家里是家里。你姐姐是结发的嫡妻,王琅再怎么,那些体面还是要顾着的。只是不能琴瑟和鸣,不免有些可惜。不过,话又说过来了,这世上的夫妻,本来就是举案齐眉的多,琴瑟和鸣的少……”说着,突然想到徐令宜前几天刚抱了个孩子回去,忙转移了话题,“明年五月就要除服了吧?你们和姜家的事要议一议了吧?”
十一娘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人已经嫁了,十娘又不愿意向别人求援,“子非鱼”,她们这些旁边的人再着急上火也没有用啊!
尽管这样想,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听周夫人有意转移话题,她也不想多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姜家今年的年节礼是回事处的赵管事送去的。除了服,应该要开始议亲了。”
周夫人点头:“那你们家谕哥和贞姐儿的婚事你也要放在心上才是。谆哥当时情况特殊,还可以说是你姐姐的遗命。现在再让谆哥赶在谕哥的前面,你小心有闲言闲语传出来。”
十一娘点头:“总是要听侯爷和太夫人的意思。我就是急,也没有合适人选啊!”
“那也是……”
两人说着,有公主过来邀长公主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周夫人忙服侍左右,待长公主和太夫人打了招呼,陪着长公主去了慈宁宫。太夫人也带着媳妇辞了诸命妇,在午门和徐令宜三兄弟汇合,一起回了荷花里。
此时已是末初差两刻,大家都饥肠辘辘,先各自回房卸妆换衣,然后再到太夫人那里吃饺子。
十一娘正坐在镜台前梳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其中还夹杂女子低低的惊呼声。
她有些奇怪地转身。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差点和正端着冒着热气腾腾沸水的铜盆的小丫鬟双玉撞了个正着。
“这是怎么了!”十一娘声音里带着几份严肃。
滨菊的身影出现在内室。
她焦急地道:“夫人,都是我不好,没拦住五少爷……”
滨菊的话音未落,闯进来的徐嗣诫已停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他脸儿红扑扑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悦的朝十一娘伸手。
掌心是颗玫瑰色的窝丝糖,或者是攥在手里太久了,已经有些溶了,玫瑰色的糖汁黏糊糊的贴在手掌心,显得很脏。
“这是……”十一娘愕然地望着徐嗣诫。
“给你的。”他抿着嘴笑,扬手就要把糖往十一娘嘴里塞。
十一娘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紧跟着他身后赶进来的滨菊已跑了过来。她一把抓住徐嗣诫,把他带到伸手触不到十一娘的距离,紧张地道:“五少爷,你要干什么?”
徐嗣诫怔怔地望着十一娘,眼睑慢慢垂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哀婉来。
十一娘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
有点疼,又有点闷……
第二百一十五章
滨菊在一旁急急解释:“夫人,五少爷听说您回来了,非要来见您,我们拦也拦不住……”
主要还是因为徐嗣诫现在是少爷了,不好拦吧!
十一娘望着他攥成了拳的手,轻声问:“诫哥,你是想给糖我吃吗?把谆哥送给你的窝丝糖送给我吃吗?”
他由滨菊搂在怀里,低着头,怔怔地不做声。
十一娘心里软软的,轻轻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表现出来的拒绝让这个孩子伤心了吧!
十一娘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变得更柔和:“诫哥,你要给糖我吃吗?”
徐嗣诫抬起头来,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璨然地笑望着他。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滨菊不安地道:“夫人,您走后,四少爷要教五少爷踢毽子,五少爷不肯,非要回来;四少爷又拿了核桃酥出来哄五少爷,还是哄不住。我只好把五少爷抱回来。他又不肯进屋,抱着门前抄手游廊的柱子就是不肯走。我们没有办法,只好用斗篷裹了五少爷陪他在这里站。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不肯松手,我和冬青不仅轮番的劝,还把我们灶上吴妈妈做的羊肉汤端到这里哄他进屋吃饭……好不容易把五少爷哄进了屋。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夫人回来了。他翻下椅子就往您屋里跑。”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们先还纳闷,五少爷怎么攥着拳怎么也不松手……没想到手里攥着颗糖。”
十一娘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恬静,她再次道:“诫哥,谆哥给的窝丝糖很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张开了攥成拳的手。
因为攥的时候太长表面已经融了的玫瑰色窝丝糖再一次展现在十一娘的面前。
十一娘笑着从他手掌里含了糖。
可能是沾了手上的汗,入口有点咸。
“嗯!”她嘴角轻翘,笑意如涟漪荡漾在她的眼中,“这窝丝糖果然很甜。”
徐嗣诫抿着嘴笑,漂亮的凤眼像夏天夜幕中的星星,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十一娘吩嘱滨菊:“帮他把手洗干净,然后把他的糖找出来──免得他藏到床上或是枕头下化了。”想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给他一个专门用来放东西的小匣子,让他养成把东西放到匣子里的习惯。”
滨菊忙点头应喏。
十一娘笑着揉了揉徐嗣诫的头:“要记得,下次要干什么,记得要先告诉我!”然后目光真诚地望着他,询问他的意思。
徐嗣诫点头,突然开口道:“糖甜。”
十一娘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诫哥真乖。以后就这样跟我说话。知道了吗?”
徐嗣诫笑着点头。
十一娘问滨菊:“他吃了没有?”
滨菊苦着脸:“吃了两个饺子。”
就是还没吃……
十一娘想了想,道:“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还在太夫人那边玩吗?”
他们进宫恭贺的时候,把几个孩子都交给了杜妈妈。
滨菊点头:“我来的时候,几位少爷都在四少爷屋里补觉呢!”
十一娘就笑着对徐嗣诫道:“你想不想跟着我?”
徐嗣诫连连点头。
十一娘笑道:“刚才我怎么嘱咐你的?你要干什么,要说出来。知道了吗?”
徐嗣诫立刻道:“我跟!”
“那好,你好好把滨菊喂你的饺子吃了,我就带着你。”
徐嗣诫一听,立刻推开滨菊跑了出去。
“五少爷!”滨菊跺脚,匆匆跟十一娘说了声“我去看看”就追了上去。
一旁服侍的琥珀笑道:“您真的要把五少爷带在身边吗?只怕会有人来给您拜年!”
十一娘笑道:“让小丫鬟在内室告诉他踢毽子好了。”
徐嗣诫并不是个黏人的孩子,只要十一娘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就会安安静静的。如果十一娘在东间会客,让小丫鬟领着他到西间玩,他肯定不会吵的。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琥珀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徐嗣诫的习性,听十一娘这么说,到也没有反驳,帮十一娘换了件粉色素面锦缎褙子,墨绿色镶[边的综裙,已穿了家常便服的徐令宜走了进来:“好了没有?”
他眼前一亮。
粉色的锦缎衬得她面若桃花。
“好了!”十一娘笑着起身,“不过滨菊还在喂诫哥吃饭──我们等等吧!”
徐令宜眉头微皱:“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吃饭?以后要告诉他规矩才是。”
“他刚来嘛!”十一娘笑道,“有个习惯的过程。”
徐令宜没再说什么,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我们灶上今天也做了饺子,要不我端点来侯爷垫垫肚子?”
“不用了。”徐令宜想也没想地拒绝。
十一娘想到他一日三餐,点心水果宵夜一律不沾,也不勉强,笑着陪他坐下。
“我们下午去趟姜家吧!”徐令宜突然道,“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何况这门亲事是姜家老太爷和姜柏订下来的,姜松不是十分悦意。我们家更是要拿出诚心来才是。”
礼多人不怪!何况到了徐令宜的身份地位,别人只会觉得你谦逊。
十一娘点头:“我前些日子看帐册,这样的亲戚往来,礼不过五十两……”
“就五十两!”徐令宜毫不犹豫地道,“我再让赵总管从库里挑几幅字画一并送过去。”
十一娘点头称是,拿了太夫人给的丁字对牌让琥珀去取画。
小丫鬟来禀:“五少爷来了!”
“进来吧!”十一娘点头,滨菊抱着徐嗣诫走了进来。
徐嗣诫看到徐令宜也在场,眼睛立刻闪闪发亮。
滨菊领着他给徐令宜行了礼,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仰望着徐令宜,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灵动,显得有些呆呆的。
十一娘看着好笑,道:“这么快就吃好了?”
因有徐令宜在,滨菊态度很恭敬:“吃了九饺子!”
十一娘点头,朝徐嗣诫笑道:“诫哥真不错。”
徐嗣诫高兴起来。
徐令宜却皱了眉头:“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徐嗣诫看了立刻小小地朝后退了两步,小脸也绷得紧紧的。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上前抱了徐嗣诫:“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吧!”
“他不是会走路吗?”徐令宜起身,奇道,“让滨菊抱吧?你小心孩子滑地上了。”
乍抱个三岁的孩子还真有些吃力,十一娘依言把孩子给了滨菊,笑道:“去太夫人那里要走两盏茶的功夫,诫哥还太小。”
徐令宜只是随口问问。
他没有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
第一次做父亲,他走的时候孩子在肚子里,回来的时候孩子都能跑能跳了。到了谆哥那会,他已经搬到了半月泮,后来又出征……
十一娘却在想着去姜家的事。
大年初一,刚从宫里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姜家拜访。
看样子,他不仅决定完成这次联姻,还对此很重视。
她又想到自己一直放在心底的一桩事──谆哥的老师人选。
“侯爷,上次二嫂不是说勤哥、谕哥的学问都很好了,要专门请个西席来吗?姜家在家乡学堂,您何不请姜家帮着推荐一个人……”
徐令宜轻轻摇头:“我们两家毕竟没有正式过礼。”顿了顿,又道,“何况姜家的学堂重视八股文章多于诗词歌赋。我看还是算了!”
十一娘想到徐令宜曾经说过,去世的老侯爷也曾经阻止过三爷参加科举。
她又想到自己在罗家的时候。不管是大老爷还是大太太,都异口同声嘱咐罗振兴、罗振声学好八股文章参加科举,还说诗词歌赋都是邪魔歪道。而徐家的做法却恰恰相反,不鼓励孩子们参加科举。要知道,大周王朝取士,只有科举出身是正途,其他的都被视为野狐禅,上不了台面的。徐令宜有庶子又有嫡子,可永平侯的爵位却只有一个。想要把这些矛盾减到最少,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励孩子们自食其力──说到底,爵位之争也就是个生存权的竞争,如果其他孩子有了生存的能力,对爵位的觊觎之心会比那些在生活上不能自理的孩子会淡得多。
十一娘是希望徐嗣谕、徐嗣诫能自食其力……
“侯爷的想法真是奇怪。”她试着和徐令宜沟通,“我只听说过要教导子弟好好学习八股文章的,还没有听说过有人家请西席嫌弃先生会教八股文章的!”
十一娘是罗氏女,又长在内院,所说的这些观点自然是罗家的观点。
徐令宜道:“我们和罗家是不同的。”
十一娘微怔。
是指徐家是世袭罔替的公卿之家吗?
徐令宜见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不由微微一笑。
十一娘再聪明,毕竟少了些见识。
“自有科举取士以后,白身之家莫不以此光耀门楣。进入仕余,又有同乡、同窗、同科庇护。我公卿之家却不同。授命于皇上,忠事于皇上。荣华富贵系于皇上一人。”徐令宜委婉地道,“我们不可得陇望蜀,失了规矩。”
十一娘把徐令宜的话咀嚼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像罗家这样的人家,只有通过科举入仕让一个家族兴旺,所以要学好八股文章。而像徐家这样的人,却只要侍奉好君主就行了。要知道,十年寒窗苦,出来后会有和你有着同样经验的前辈们照顾,而不通过科举捐官入仕,一来得不到这些通过科举入仕者的认同,二来在仕途上没有同乡、同窗、同科这样样的关系网。想要干下去并且干得好,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上。
所以,罗家的人想出人投地,就得靠科举;徐家的人想出人头地,就得靠皇帝的赏识。因为出路不出,所以需要学习的东西不同。
这又是帝王为了御下的一种平衡术吧!
她顿时无语。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种涉及到帝王的话题还是少说为妙。
徐令宜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事也不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问固然重要,先生的人品更重要。还是慎重挑选的好。”
十一娘点头。
她想到那位曾经在中山侯唐家做过西席的赵先生……只可惜没这缘份。要不然,有个与罗家关系密切的人看着谆哥,自己也可以放心些。
十一娘带着小小的遗憾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大家都到齐了,看见他们进来,纷纷站了起来。五夫人更是打趣道:“侯爷和四嫂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坐在这里都喝了一杯茶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又上前逗徐嗣诫,“这孩子长得可真是漂亮!”
徐嗣诫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五夫人。
五夫人是孕妇,太夫人唯恐她饿着,特意给她准备了点心。回荷花里的途中,她是一路吃着点心回来的。十一娘倒不担心她饿着。可见她逗徐嗣诫,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笑道问道:“怎么不见谆哥?”
“和勤哥几个在屋里玩五子棋呢!”太夫人笑道,问徐嗣诫,“吃过了没有?”
“吃了!”十一娘笑着应喏,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让他跟着谆哥玩去吧!太夫人吩咐,由杜妈妈扶着去了东次间。”
滨菊忙曲膝“是”。
十一娘想到自己的承诺,落后几步,摸了摸徐嗣诫的头:“诫哥,你和滨菊好好在谆哥屋里玩,我和侯爷有事。等天黑了,就来接你回去。好不好?”
徐嗣诫眼中流露出不舍,却点头,细声答“好”。
十一娘朝他璨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让滨菊把他抱去了谆哥那里,自己去了东次间。
吃完饭,大家在西次间坐下来喝茶,徐令宜问徐令宽:“怎么样?听说你昨天玩到半夜,要不要回去补个觉?”
徐令宽立刻道:“那算什么?要不是我看勤哥几个都打起哈欠来了,我还准备玩到天亮呢!”说着,又想到哥哥一向不喜欢他彻夜纵欢,声音又低了下去。
徐令宜却是记住了十一娘的话,把徐令宽当成同僚看。既然是这样,就不能去指责他的这些私事了。
他就朝坐在一旁的三爷徐令宁道:“看样子,我们今年能清闲清闲了。”然后吩咐徐令宽,“你既然不累,那好,我和你四嫂去趟姜家,家里要是有客人来,你帮着招待招待吧!”
徐令宽听着大喜,继而又露出几分担忧:“我,我行吗?”
“不是还有三哥在家吗?”徐令宜笑道,“你有什么不懂的,外面有白总管、赵管事,家里有三爷,不耻下问就是了!”
徐令宽不由望向徐令宁。
徐令宁就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徐令宽年幼,性子跳脱,以前徐家有什么事,一直是自己和四弟担着。如今他要外放,手里的事总得交给个可靠的人才行。昨天晚上他领了孩子们虽然玩得疯,但也能克制玩性在丑初之前督促几个孩子去歇了。既然四弟有试试他能力的意思,自己当然要好好的辅佐他。
太夫人看着微微颌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虽然气这个孩子不争气,却是希望他能争气的。
徐令宽则是大喜。没想到三哥、四哥都同意让他代表徐家出面待客……
他跳起来道:“三哥、四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心的。”
五夫人笑盈盈地望着丈夫。
她没有指望这个丈夫当官坐府,也没有指望他升官发财,但如果他能担当起家族的责任,五夫人还是很高兴的。
三夫人则心里微微有些不快。
到底是同胞兄弟,这春节期间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趁着这机会到府里恭贺。这么出风头的事,侯爷却给了嘴上无毛的徐令宽。念头一闪,又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随丈夫出京了,管这些算七八糟的做什么。说不定,他们还没有走徐令宽就捅出个大娄子需要三爷帮着解决呢!
想到这里,她笑起来。
十一娘却有些感叹。
看徐令宽这样子,到不是他不想干事,完全是家里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能干事的人,连个机会都没给他。
见家里的事交待清楚了,徐令宜带着十一娘去了姜家。
听说永平侯携夫人来拜年,正和一帮好友、几个侄儿喝酒赏兰花的姜柏微微有些吃惊。
永平侯是要进宫朝见,算算时辰,竟然是出了宫就来给自己拜年……
在座之人就有流露艳羡目光的。
姜柏忙吩咐小厮去禀告自己的夫人,又和身边的朋友交待了几声,去了花厅。
徐府的马车在姜家的垂花门前停下,徐令宜和姜柏去了花厅,十一娘则由姜夫人迎进了内院正屋。
姜夫人也是个通透的人,徐氏夫妻这番举动,不过是委婉地向姜家表示联姻的决心。她自然不能怠慢,以通家之好的礼仪接待了十一娘──不仅喊了自己的子女来拜见十一娘,还把两个在家做客的侄女、侄儿也一并介绍给了十一娘。
十一娘听说两个孩子是姜桂的嫡子、女,有些吃惊。
那姜桂夫人不在太原府陪着丈夫过年,怎么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燕京?
姜夫人解释道:“……说是王太夫人身体不好,有些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
十一娘更觉得奇怪了。
上午她还看到王太夫人,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好的。而且,既然是回来看望母亲,怎么不把孩子带上,却留在了姜府?
她满心不解,又不好深问,刚打赏了两个孩子见面礼,有小丫鬟进来禀姜夫人:“陈阁老的夫人来给您拜年!”
十一娘很是意外。
她没有想到陈阁老竟然和姜柏有这样的交情。
再看姜夫人──她满脸的困惑,显然对陈夫人的来访来很感到不解。
看样子,陈夫人是不速之客了。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端了茶盅……
……
徐氏夫妻在姜家并没有盘桓多久就告辞了。
姜柏和夫人亲自送两人上了马车。
十一娘把陈夫人的来访告诉了徐令宜:“……不知道您碰到陈阁老没有?”
“碰到了!”徐令宜微微地笑,“看样子,陈阁老赞成开海禁!”
十一娘听不懂:“那这与姜家有什么关系?”
徐令宜望着她直笑:“王九保家族纵横海上这么多年,难道仅凭些蛮力不成?”
十一娘想到大赦没颁多久,徐令宜就接到了王九保的信……
“您的意思是……”
“自孝帝以来,我朝就奉行闭关锁国。可海上贸易,本一利万,令人心动,不免有人铤而走险。”徐令宜敛了笑容,“时间一长,竞相效仿。凡福建富商,十之八、九与海盗勾结。”他话里有话,“如今王九保大赦,他想让皇上开海禁。能找到我,自然也能找到别人。”
十一娘还是没想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徐令宜神色有些肃穆:“想开海禁,没有公卿之家的支持是不行的,没有士子们的支持一样不行!”
十一娘这才模模糊糊有了点头绪。
她以前学历史的时候,谈到海禁就会谈到它是如何限制了国家的发展,谈到改革就会谈到改革者悲惨的下场。她不由道:“侯爷,也赞成开海禁吗?”
徐令宜听到她语气里的担忧,不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是辞官在家养病之人,这些朝廷中的大事,自然有诸位阁老决断,哪里轮到我来非议。”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找了舆图来看!
十一娘惊讶地朝徐令宜望去,就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
两人回到家,脚还没有站稳,已有小厮跑过来:“五爷让小的等在这里,看见侯爷马上禀告,说梁阁老一直在外书房等您。”
陈阁老在姜府,梁阁老一直在等徐令宜……一天之间,见到两位阁老。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十一娘和徐令宜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一个去了外院,一个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那里也宾客满座。
梁夫人、李总兵的夫人、礼部侍郎的夫人……
大家说说笑笑,抹牌吃酒,到了掌灯时分才告辞。
十一娘领了徐嗣诫回去。
路上问他:“和哥哥们都玩什么了?”
他答非所问:“四哥家的松饼好吃!”
十一娘失笑。
回到屋里,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她叫了琥珀来:“明天你跟我回娘家,到珊瑚那里坐坐。仔细问问姨娘的情况!”
琥珀恭声应了。
徐令宜满身酒气地回来了。
十一娘忙叫丫鬟端了醒酒汤来,服侍他洗漱歇下,又转身吩咐丫鬟把茶桶放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怕他半夜喊渴。
他却把她拉进了被子:“这些事让小丫鬟做,你也歇了!”
屋里服侍的忙退了下去。
被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十一娘的心砰砰乱跳。
自从那次之后,徐令宜一直没有……没想到……莫非真应了那句酒是色之媒的话……
她强做镇定地嗔道:“我不是怕你半夜起来渴吗?现在到好,把丫鬟们都惊走了,得我自己动手了。”
“我不渴。”
羊角宫灯莹润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细葛帐子照进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白玉般的脸庞渐渐染红,如一朵盛放在六月的红莲。
早应该把这帐子换了的!
徐令宜嘴角高高翘起,紧紧把她箍在了怀里……
第二百一十七章
“侯爷,您喝多了吧!”虽然沐浴过,还是有浓浓的酒意。
十一娘穿着褙子被他搂在怀里,觉得很不舒服,挣扎着要坐起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徐令宜笑,去扯她的褙子。
十一娘眼角余光看见他眼中的戏谑,想到他三番两次的调侃,索性随了他,脸却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不由把脸埋在了大迎枕上。
徐令宜见她耳朵差得通红,却柔顺地任自己予取予求,大觉有趣。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些胡话,手却一刻也不停,把她脱得只剩亵衣……
十一娘很不自在。
之前紧张的时候多,哪里注意的到,却没有想到徐令宜会这样胡闹。好像小时候上学的路上遇到有男生朝着她吹口哨或是起哄,虽然长大后知道那是男孩子表现欣赏的一种举动,可当时却是极尴尬的。
她不由抬头瞪了徐令宜一眼,“侯爷……”拉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徐令宜只觉得眼前的人面若朝霞,明眸斜飞间,如波光粼粼的春水,艳丽到极致,柔媚到极至,心中一悸,原本嬉戏的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带着几份暖昧的味道,轻轻褪了她的亵衣,露出初雪般白净的肩头和精致小巧的锁骨。
眼前的美景让他的心如漏跳了几拍似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十一娘……”他含含糊糊地嘟呶着吻上了她的肩头。
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徐令宜的企图还是空气中的凉意,十一娘轻轻地颤栗了一下,感觉有点冷,身体僵了起来。
不能再这样了!
要知道,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能拒绝徐令宜在这方面的权利。既然如此,唯有想办法解决。遇到问题就回避,可不是她的处事原则。何况自己现在已经是十一娘了,就应该以十一娘的身份生活下去才是……针指女工,缝线裁衣,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况且这个世界十三、四岁就嫁的女孩子的事是,难道个个和她一样不成。说到底,还是做默言的时间多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却不自觉地紧紧地攥住了被角。
而心猿意马的徐令宜哪里注意到这些。
萦绕在他鼻尖若有若无地玫瑰香味让他心浮气躁,可唇下那如凝脂般细腻的肌肤又让他留恋不己……他贪心顺着鼻尖的香味一路吮吸……
一次比一次用力的吮吸微微刺痛着十一娘。她下意识地推了推他。
徐令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肩头已绽放一朵朵艳丽的花,如落在雪地上的花……妖娆地绽放。
不过是轻轻地亲了几下……
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驰而过,她娇柔的样子又紧接着浮现在他的脑海。
好像特别的娇嫩……
他不由搂着她,轻轻地吻她的面颊:“弄痛你了!”手臂却自有主张地把她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徐令宜含着酒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有些浓烈,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如果是往日,她也就忍了,随便哄哄他让他放手。不过,既然决定要解决这个问题,那沟通就变得非常必要了。
她略一思忖,垂了眼睑,喃喃地道:“侯爷满身的酒味……妾身觉得难受……”又想到徐令宜虽然大度,但这毕竟是夫妻的私秘,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眼睛又朝他睃了过去。
徐令宜愕然。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又见她不敢和自己对视,表情里有几分怯意,像个怕他指责的小姑娘似的……他突然想到徐令宽──徐令宽小的时候见到他就是这样一副表情。然后兄弟俩秉烛长谈说到年幼事时,他觉得徐令宽在自己面面吞吞吐吐,不爽直,像个小姑娘似的,所以见到他就皱起眉来。徐令宽却说是从小就想和他亲近,可每次见他对自己皱着眉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或者,十一娘也是如此?
想亲近自己,又怕自己的孟浪!
再想到那几日只是搂着她睡,她乖巧的样子;还有那次逗她玩,结果把自己陷进去,她顺从的样子……
徐令宜不由低声笑起来。
十一娘诧异地抬头,就看见他眉角高挑:“就为这个!”
当然不仅仅是这个。
可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有些话要一句一句的说。
“嗯!”她微微点头。
而徐令宜望着她轻轻翘起来的红唇,突然有了撷取的欲望。笑着低头去吻她的唇。
爱人间才亲吻……
十一娘下意识地侧过脸去,避开了他的吻。
“十一娘……”徐令宜错愕地望她。
十一娘看着不由在心底呻吟。
刚刚下了决心的,怎么又……
她只好亡羊补牢。
嘟着嘴推搡着他:“满身的酒气。”
徐令宜见她一副小孩子撒娇的模样,刚才冒出来的一点点不愉像遇到太阳的冰棱,立刻溶化成了水。
“好了,好了。”他狠狠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猛地把她搂抱在了怀里,“快睡吧!”
动作显得有些粗鲁,却让紧贴着他的十一娘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真的就这样睡了……
十一娘有几份不相信。
然后感觉到徐令宜温暖宽大的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腰间徘徊,间或揉搓一番,身体就渐渐平静下来。
她突然间觉得心里有些堵的慌。
如果没有了默言的那一部分记忆,她会觉得他是好丈夫吧?
就算是有,他也是个好情人……
她侧过头去。
姜黄色的细葛床帐外宝蓝色的锦缎帷帷帐上绣着五蝠捧寿的团花,莹白的灯光射在上面,像跳跃的流霞闪烁着时明时暗的光华。
十一娘咬了咬唇,翻身倚在了徐令宜的怀里,手却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腰间。
“侯爷……”她清脆的声音带着几份犹豫,指尖暧昧地划过柔顺的绫缎,慢慢地歇在他炙热的肌肤上。
手突然被捉住。
“快睡!”醇厚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明天还要早起!”
十一娘愣住。
随然后感觉到脸烧得烫人。
竟然被拒绝了……
“我喝了酒的……”他声音有些沉闷。
是因为刚才的拒绝吗?
十一娘羞忿难当,背过身去。
徐令宜诧异。
随即明白过来。
不由低低地笑。
“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半途而废……”
轻轻地吻着她光洁的背。
十一娘僵住。
徐令宜感觉到她的变化,大笑,声音里有着不容错识的愉悦。
真是……太丢脸了……
十一娘用被子捂住了头,却被徐令宜强行抱了出来。
“默言……”他亲吻她的面颊,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愉快,“快点长大!”
……
南勇媳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端坐在镜台的十一娘,又用眼角飞快地睃了一眼半倚在床上的徐令宜,将赤金衔南珠金钗插在鬓角,然后低声地问道:“夫人,您看这样可以吗?”
十一娘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高高的牡丹髻珠环翠绕,大红柿蒂纹折枝花刻丝通袖袄华美艳丽,薄粉轻匀,黛眉巧画,一番打扮,比平常就多了几份雍容华贵。
她笑着朝南勇媳妇微微点头,从镜台的梳装匣子里拿了两个荷包赏她:“一个给你的,一个给妞的压岁钱。”
南勇媳妇忙曲膝行礼道谢,低着头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一直到了穿堂,这才直起腰长长地透了口气。
今天这是怎么了。
平常笑盈盈的夫人却绷着脸,平常绷着脸的侯爷却笑盈盈的……还躺在床上,看着夫人梳妆打扮……感觉怪怪的。
她思忖着,却听到有人喊她:“南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到五少爷屋里当差?”
南勇媳妇一怔,转身看见十岁的双玉端了热水站在屋檐下。
那双玉就笑道:“陶妈妈说南姐姐过了年就要到五少爷屋里当差了,我也被夫人赏给了五少爷,以后和南姐姐一个屋呢!”
南勇媳妇一怔。
十一娘问南勇媳妇愿不愿意到五少爷屋里当差,她回去商量南勇,却被南勇骂了一顿:“夫人问你,那是给你体面,你竟然真的傻呼呼回来商量我。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不快去给夫人磕头谢恩。”
她当时就慌了:“我这不是怕自己带不好吗?五少爷可不是什么正经出身,又养到了三岁上才回府。这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管严了只怕五少爷生怨,不管又失了规矩对不起夫人的嘱咐。哪里敢接这个手!”
“蠢货。还在这里胡说。”南勇听着暴跳如雷,“那你就敢驳了夫人?”一边骂,一边推推搡搡地和她出了门,竟然要和她一起去给十一娘请罪。
还好隔璧的赵管事家的拉住了南勇:“你这是干什么?夫人就是喜欢你媳妇老实本份。你就少在这中间参合了。让你媳妇去琥珀姑娘那里回一声不就行了。”
赵管事在府里有体面,他媳妇的话南勇不敢不听,催着自己的媳妇快去回话。
南永媳妇不敢怠慢,忙去琥珀那里回了话。
没想到不过几天功夫,大家竟然都知道了。
她朝着双玉笑了笑:“要听夫人的意思。”然后转移了话题,“你这是给谁端的水?小心凉了?”
“不打紧,这是给绿云姐姐端的水。”双玉笑道,“今天琥珀姐姐几个要跟着夫人去弓弦胡同走亲戚。红绣姐姐当差,绿云姐姐休息。”
“那也别让水冷了。”南永媳妇笑道嘱咐了她几句,各自散了。
而屋里的十一娘却朝着徐令宜嗔道:“侯爷还不准备起床的吗?去弓弦胡同要迟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徐令宜大笑。
从昨天到现在,十一娘一直有些不自在。
落落大方的妻子在自己面前乱了阵脚──这让他觉得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很想再调侃她几句,可想到她昨天又气又急羞红了脸的模样,知道她面子薄,怕真的把她给惹恼了,逐喊了春末和夏依进来服侍他更衣。
十一娘松了口气。
没想到徐令宜是个无赖。说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她实在是不习惯──两世为人,还没有哪个男子在她面前这样。
自己就更离谱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觉得心中不安,然后把手伸进了他的衣襟……
要知道,在男女情欲上,徐令宜是从来都不会匮乏的。别说他有三个姨娘,就是这满府的丫鬟,他要看上了,自己难道还能拦着他不成?他遵守自己看似刻板却大有深思的侍寝安排,不过是出于对妻子的尊重罢了。不然,乔莲房又怎么会不把秦姨娘和文姨娘放在眼里,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态度。要知道,就算是历史学家在评论一个皇帝和妃子的关系时,都会以妃子临幸的多寡来做依据。何况是乔莲房。实际上这也从侧面表明了两人之间相处的情景。
怪只怪自己昨天太慌张了,不知不觉中,隐藏在心底属于默言的那一部分又冒了出来。
十一娘磨挲着手中黄杨木梳子上雕着的梅花,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自己还真有点倔强,始终没有办法做一个完整的十一娘!
思忖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五少爷来了!”
她收敛了情绪,嘴角轻弯,变成了那个笑容温和的十一娘:“让五少爷进来吧!”
小丫鬟应声而去。
冬青和滨菊一左一右地拥着徐嗣诫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宝蓝色锦锻小袄,梳了丫角,衬着他晶莹的肌肤,眉目更显娟丽。
见十一娘打量徐嗣诫,冬青忙解释道:“我们连夜帮着五少爷赶制过年的衣裳。”
“这个颜色很好。”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让冬青跟着去弓弦胡同报信的婆子先走──今天是初二,大家都要回娘家拜年,免得在垂花门门前碰到了五夫人。
冬青对于回罗家并不热衷,不过十一娘一副让她们去会旧友的模样,她也不好驳了十一娘的面子。笑着应了,从偏门出了徐府。
十一娘见徐令宜还没有出来,抱着徐嗣诫和他闲聊,问他吃过早饭没有,都吃了些什么,什么东西好吃之类的话。
徐嗣诫口齿非常的伶俐,根本不像三岁的孩子,一一答了十一娘的话。
正说着,徐令宜洗漱出来。
徐嗣诫立刻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着徐令宜转。
徐令宜到没有注意这些,只见十一娘抱着个粉妆玉砌的孩子,目光温柔,笑容璀璨,看着十分的舒服,让他的心情变得安宁而平和。
“谕哥还没有过来吗?”他笑着整了整衣袖,示意春末帮他披了斗篷。
十一娘知道这是要出门了,把徐嗣诫交给滨菊抱了,起身道:“应该和谆哥在一起吧!”
徐令宜点了点头,领着十一娘和徐嗣诫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房的人早就来给太夫人辞行去了忠勤伯府,徐嗣谕正立在太夫人炕前看着太夫人一面给谆哥整理衣裳,一面细细地嘱咐他一些礼节上的事。看见父亲和母亲进来,他忙上前行了礼。谆哥则高兴地喊着“诫哥儿”,徐嗣诫见谆哥喊她,望着谆哥儿抿着嘴笑。
太夫人见两人亲亲热热的,呵呵直笑。
徐令宜却煞风景地绷着脸训斥谆哥:“诫哥儿是你喊的吗?要喊五弟!”
气氛立刻一凝。
谆哥像霜打得茄子似的焉了,喃喃地朝着徐嗣诫喊了一声“五弟”。而徐嗣诫见徐令宜板了脸,吓得往十一娘身边直躲。
太夫人直摇头,忙在一旁解围:“大过年的,怎么开口就训。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话?”
徐令宜欲言又止,一副对太夫人的干涉无可奈何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就笑着把谆哥儿抱下了炕:“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起身吧!”
徐令宜趁机下台,和十一娘带着孩子起身告辞。
刚走出院子,迎面碰上了徐令宽和五夫人。
大家打了个招呼,徐令宽和五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徐令宜等人则去了弓弦胡同。
罗家门前挂了大红的灯笼,贴了对联,门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墙角、院子的花树都系上了红绳,喜气洋洋的。
徐家报信的婆子早他们一步到,罗振兴和大波奶在垂花门前迎接他们。看见徐嗣诫,两人都不禁打量他。
十一娘不动声色,按长幼让三个孩子给罗振兴和大波奶行了礼,接了两人的压岁钱。
罗振兴领了他们去拜见大老爷和大太太。
大波奶凑在十一娘耳边道:“想着孩子总是要走外家的,就委婉地跟娘说了。娘知道孩子养在佟姨娘名下,到也满意。”
大太太关心的是谆哥的利益。既然他的利益不受伤害,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十一娘点头,随着去正房拜见了大老爷和大太太。
大老爷留了徐令宜说话,大波奶则十一娘和孩子们留在大太太屋里。
许妈妈代大太太赏孩子们压岁钱。
待到徐嗣诫的时候,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孩子,吓得徐嗣诫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上前。
十一娘看着眉头微蹙,上前牵了徐嗣诫手,帮他接压岁钱。
一旁的四奶奶看着立刻哈哈一笑,掏了红包出来塞给徐嗣诫:“这是四舅母的。”又和徐嗣谕打招呼:“这是二少爷吧?长得可真是俊。”给了徐嗣谕和谆哥一人一个红包。
她这样一番闹腾,屋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看来,自己的这位四嫂也是个机敏人。
十一娘看着心里暗暗点头,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压岁钱给庥哥。
庥哥喜笑颜开地接了,刚给十一娘作揖说了声“恭贺新禧”,就被谆哥拉了过去,指了徐嗣诫道:“这是我五弟!”
庥哥好奇地打量徐嗣诫:“他长得像小姑娘。”
谆哥立刻纠正他:“他是弟弟,不是妹妹。”又指了庥哥对徐嗣诫道,“这是大表弟。快喊大表弟。”
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惹得满屋女眷都笑了起来。
四奶奶笑得尤其爽朗:“四少爷,庥哥可不是五少爷的表弟,是表哥。”
谆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赧然地笑了笑。
而徐嗣诫望着满屋子陌生的笑脸却显得有些惶恐。他不知所措地顾目四盼,看见了一旁的十一娘,这才安静下来。
十一娘感觉到他的不安,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指了庥哥:“这是你大表哥。”
他这才轻轻地喊了一声“大表哥”。
“五表弟的声音真好听!”庥哥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当然。”谆哥很得意的样子,“他可是我五弟。”又道,“你屋里有没有松饼。他最喜欢吃松饼了!”
“没有!”庥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家有核桃酥、栗子糕、窝丝糖。都挺好吃的。特别是栗子糕,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说着,挺了挺胸,“十一姑母在家的时候也爱吃!”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一副寻求她支持的样子。
十一娘怎么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心,立刻点头:“不错,我们家的栗子糕绵和又香甜,很好吃。”
庥哥听了小脑袋啄得像吃米的小鸡似的:“我没骗你吧!十一姑母也说好吃。”
大波奶看了“扑哧”地笑,觉得大太太病着,几个孩子在这里待久了不好,喊了杭妈妈来:“把几位少爷带到东次间去吃点心去。”
杭妈妈笑着曲膝应“是”,庥哥却大声道:“不行,不行,五姑母还没来。我们还没有收到五姑母的压岁钱呢!”
大家笑得不行。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姑爷和五姑奶奶来了!”
大家一听,笑得更厉害了。倒把进门的钱明和五娘笑得摸头不知脑。
四奶奶在一旁解释道:“我们庥哥怕少了五姑父和五姑母的压岁钱呢!”
钱明听了笑起来,立刻从衣袖里摸了红包出来:“一个人一个!”
庥哥欢欢喜喜地上前接了。
谆哥却有些拘谨。
庥哥凑在他耳边道:“五姑父最好的。你别怕。”
谆哥这才接了,轻声向钱明道谢。
钱明看着他的目光十分的柔和,问他:“怎么没见侯爷?”
谆哥垂手恭立:“爹爹和外公在书房里说话。”
钱明笑眯眯地点着头,然后递了红包给徐嗣谕和徐嗣诫。
徐嗣谕表情淡淡地道了谢,徐嗣诫则跑到十一娘面前,把红包交给了十一娘。
五娘看了“哎哟”了一声,笑道:“这孩子倒十一妹有缘。”
钱明听了就重重地咳了几声,然后坐到了大太太床前的小杌子上,问起大太太的日常起居来。
大太太又瘦了不少,依旧表达困难。见钱明轻声细语地说着关心的话,眼角微湿,不住地点头。而一旁帮着大太太答话的许妈妈眼角也闪着水光,待钱明的态度比刚才待徐令宜还要恭敬几分。
庥哥则领着谆哥向五娘要压岁钱。
五娘早有准备,笑盈盈地拿了红包出来,一面发红包,一面和大波奶打趣:“大嫂怀庥哥的时候屋里供的是财神爷吧?”
大波奶红了脸:“这孩子,都被我惯坏了。”
五娘掩袖而笑。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十二小姐、五姨娘和六姨娘来了!”
钱明听了忙起身告退。
大太太望着他吃力地说了一句“来玩”,示意许妈妈送他。
钱明俯下身来和大太太细语几句,这才由许妈妈送出了门。
第二百一十九章
钱明前脚出去,六姨娘、五姨娘和十二娘后脚走了进来。
六姨娘穿了茜红色月季花妆花褙子,头上簪了大红色石榴绢花,眼角眉梢都透着股高兴劲,笑盈盈地拉了十二娘给十一娘行礼:“你们姊妹原也是住一个屋的。现在你姐姐嫁了人,更应该多多亲近亲近才是。”
十二娘落落大方地上前给十一娘行礼,喊了声“姐姐”。
十一娘少不得要给个大大的红包给她。
六姨娘又拉了立在一旁的五姨娘,嗔怪道:“平日里天天叨唠着十一姑奶奶,如今十一姑奶奶回来了,你倒躲到一旁去了。”
五姨娘回避着十一娘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十一娘则起身喊了一声“姨娘”,道:“您身体可好?”
“我没事,我没事。”五姨娘连连摇手,神色间透着几份慌张。
六姨娘听了咯咯直笑,道:“五姐姐是有梦熊之喜了!”
满屋子哑然。
梦熊之喜……那就是怀孕了!
一个和自己相差了十五岁的弟弟或是妹妹……
十一娘不由抚了抚额头。
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还以为五姨娘在罗家受了什么委屈,让琥珀私底下去打听。
难怪上次回来的时候她躲躲闪闪的。想来也不好意思说这件事!
思忖间,五姨娘已矢口否认:“没有,没有这种事。”
“哎呀!”六姨娘笑着,目光落在五姨娘的腹部,“这开了春只怕就要出怀了,岂是能瞒得住的。”又朝十一娘笑道,“大老爷晚年得子,这可是件大喜事。趁着大家都在这里,说出来大家也都跟着沾沾喜气。”
五姨娘听着羞惭难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六妹,别,别说了!”
晶莹的泪水好像一滴滚烫的沸水落在十一娘的心上,火辣辣的。
五姨娘怀孕是件好事啊!
何况她还这么年轻。
能有个孩子陪伴在身边,也可以消除很多孤单与寂寞。
但大太太那边……
她喊了一声“姨娘”,眼角却忍不住朝大太太望去。
只见大太太表情狰狞,瞪着五姨娘的目光带着几份凶狠。
十一娘不禁苦笑,耳边却传来四奶奶十分欢喜的声音:“家里要添丁进口了,我们又多了个弟弟,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啊!”
大波奶被四奶奶这么一嚷,也回过神来。她立刻朝大太太望去。
许妈妈正俯身和大太太说着什么,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大太太的表情。
大波奶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自己的相公是嫡长子,又中了进士做了庶吉士;自己给罗家添了嫡长孙,又主持中馈没有一点失错的地方。就算是十一娘妻凭夫贵、就算是五姨娘生了儿子,难道还能因一个前程不明的小儿动摇相公和自己的地位不成?既是如此,自己又何必冷面冷言的惹得别人不痛快,白白让四房讨了好去。
“是啊!是啊!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她笑的开怀,搂了搂庥哥道,“庥哥,你要添小叔叔了。”
“什么小叔叔?”庥哥听得糊涂,“哪里来的小叔叔。”
徐嗣谕就低垂着眼睑朝后退了几步,站在了落地罩旁的帷帐边,与众都拉开了一段小小的距离。
谆哥却解释道:“就是爹爹的弟弟。像我五叔,就是我爹的弟弟。”
庥哥还是不明白:“誉哥不就是我的小叔叔吗?为什么还要添个小叔叔?那我喊誉哥做什么?”他困惑地望着大波奶。
挺着大肚子的五娘就掩着嘴笑:“五姨娘藏得可真深。”她的声音高亢,让人感觉有些尖锐,“难道是怕我们知道了讨您的喜酒喝不成?”
五姨娘竟然老蚌怀珠!
如今大太太瘫痪在床不能理事,听太医那口气,只怕是好不成了。大波奶当家,于情于理都管不到大老爷屋里去。原先大老爷让五姨娘和六姨娘一起管着屋里的事,如果五姨娘再生下儿子……常言说的好。母以子为荣,子以母为贵。只怕到时候自己的胞弟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不由狠狠地瞪了四奶奶一眼。
果然是小家小户出来的,没一点脑子。还帮着五姨娘和十一娘高兴起来……
而十一娘听着五娘语气不善,立刻上前几步,将五姨娘挡在了身后,笑道:“我倒听人说,孩子小气,刚上身的头三个月最好不要到处宣扬。”又转身问五姨娘,“姨娘,是不是我说的这个道理?”
五姨娘望着女儿,羞得满脸通红:“我,我,我……”却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十一娘抿嘴一笑,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问六姨娘:“六姨娘,父亲可知道姨娘身怀六甲?”
六姨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老爷虽然把屋里的事交给了自己和五姨娘,可自从大太太知道大老爷常歇在五姨娘屋里后,就有事只交待三姨娘,根本不理睬五姨娘和自己。分明就是不同意让五姨娘和自己管着屋里的事。那三姨娘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她可是一清二楚──想当初她当丫鬟那会可没少听三姨娘私底骂这个诅咒那个的,是个面善心狠的主。可五姨娘就不同了。脾气好,不爱管事,不愿意得罪人。说的是两人一起管着屋里的事,实际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让她把吃到嘴里的吐出来,除非是大太太能重新站起来。
想到这里,六姨娘笑得更灿烂了:“许妈妈说大太太这几天不舒服,所以大老爷一直歇在大太太这边。还没有机会说呢!”
言下之意是指许妈妈奉了大太太之命不让大老爷接近五姨娘。
大家的目光果然就转到了大太太身上。
大太太眼睛微合,表情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屋子里的这些动静,睡着了似的。
“大太太身子骨不比从前,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立在床头的许妈妈表情淡淡地道,“怠慢两位姑奶奶了。”
“许妈妈哪里的话!”五娘眼睛一转,“都是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不贴心,吵着母亲休息了。”说着,她望向十一娘,“要不,我们去东次间坐坐。也好让母亲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
十一娘就看见五姨娘脸上闪过一丝惶恐。
她心中一动。
或者,五姨娘不愿意说出自己怀孕了,完全是出于恐惧。
那她在恐惧些什么呢?
又想到在罗元娘之前,大老爷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何况现在大太太只是身体不能动了,并不是脑子不能动了。
指尖摩挲着蓝宝石时的凉意好像还停留在心头。
十一娘已满脸是笑:“五姐说的对,我们还是到东次间坐吧!也免得吵着母亲休息。”然后扶了五姨娘,一面朝东次间去,一面和六姨娘说着话:“六姨娘是什么时候知道姨娘有了身孕的?这件事要不要跟父亲说说?姨娘现在毕竟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这是公公屋里的事,做儿媳的大波奶和四奶奶都不好插手。听五娘的口气,只怕有些忌惮五姨娘生了儿子和三姨娘、罗振声的利益发生冲突。再看六姨娘。这样突然跳出来十之八、九是有自己的打算。
十一娘不怕别人有打算,就怕别人没打算。没打算,好似那无欲无求的人,让你没有办法下手。有打算,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去交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六姨娘挑了这个时候把五姨娘怀孕的事说出来,自然是个有打算的人。再想到六姨娘能后来者居上,把花容月貌的五姨娘压下去,和精明能干的四姨娘打成个平手,只怕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立刻决定把六姨娘抓在手里──有了她在五姨娘身边,五姨娘的安全系数就会大大的提高。
因此她一改往日的低调,不仅挺直了脊背,气势十足地率先朝东次间去,而且还毫不含糊地暗示六姨娘把这件事告诉大老爷。
六姨娘喜出望外。
要知道,在罗家的时候,表面上五娘处处占先,十一娘处处忍让,可五娘有的,十一娘从来没有缺过。当时她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后来她嫁到永平侯府,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就能哄着侯爷帮五娘出面撑场子,她就更是不敢小瞧十一娘了。现在看十一娘一改往日的隐忍突然变得强势起来,她就知道十一娘这一次要为自己的生母撑腰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娘家有人能让自己在夫家站稳脚跟!
“既然十一姑奶奶这样吩咐,那我就去给大老爷报喜去了。”她笑盈盈地应着,却话音一转,把将五姨娘怀孕这事告诉大老爷说成了是十一娘的意思。
她想推责任就推吧!
反正这件事自己是管定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并不否定六姨娘的话。
五姨娘却急了,忙道:“我会告诉大老爷的……”
“两位姑爷都在,还是让六姨娘去跟父亲说一声吧!”十一娘笑着打断了五姨娘的话,搀着她进了东次间,“您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又道,“您身边的丫鬟怎么没有跟着您?有什么事也有个使唤的人。您这样怎么能让人放心!”
五姨娘却停住脚步凝望着十一娘,答非所问地道:“十一姑奶奶,我真没有想到会有了身子……”她说着,脸色变得绯红,表情却十分的认真,好像怕十一娘不相信似的。
十一娘突然觉得很心酸。
她性情温顺,行事不免懦弱,可只要是觉得对女儿好的事,她都愿意不计一切地去做……
第二百二十章
五姨娘怀孕的消息让小书房热闹起来。
罗大老爷更是露出几份得意来。
钱明看着就嚷着要喝酒:“……今日是我们这些做姑爷的正日子。不算。还要安排一天才行。”
徐令宜一向话少,罗振兴、罗振声是晚辈,三人只在一旁笑。
罗大老爷腰杆挺得笔直,大手一挥:“你说几时就几时,你说几天就几天。包你喝个痛快!”十分的豪爽。
钱明的目光就落在了徐令宜身上,见他正襟危坐,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顿了顿,语气一转,笑道:“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不如等十妹夫来了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罗大老爷听了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徐令宜虽然来的少,但见他从来都是毕恭毕敬,谨守礼数。钱明那就不用说了,有个风吹草动的都往罗家跑,人和气,说话又风趣,罗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的。只有这个王琅,阴阳怪气的不说,还一副趾高气扬瞧不起人的模样,实在是让人讨厌。
想到大太太病后他从未来看望,罗大老爷觉得有些心寒。索性吩咐罗振声:“你去看看十姑爷来了没有?要是还没有来,我们就不等了。吩咐你大嫂传膳吧!总不能让侯爷和你五姐夫这样一直等着。”
罗振声应声而去。
钱明觉得自己应该客气一番才是,可转眼看见徐令宜坐在那里动也没动,就把话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回到了红灯胡同孙家的五夫人把丈夫打发去了母亲那里,自己却把孙老侯爷堵在了书房。
“爹,您跟我说实话,那孩子是不是徐令宽的?”
孙老侯爷长眉一扬:“你觉的呢?”把问题又重新抛给了五夫人。
五夫人一怔。
孙老侯爷已语重心长地道:“丹阳,我们和徐家是通家之好,你和令宽说起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令宽的为人如何,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你一向聪明。要总是围着这些枝枝节节地围,也就是第二个罗元娘。有时候,你要学学你二嫂项氏。眼光放远些,心胸放宽些。”
五夫人脸色微白。
答案已呼之欲出。
孙老侯爷看得明白,却不想在这件事上护着女儿。女儿的性子好强,又没有同胞的兄弟撑腰,自己现在活着,还能帮帮她,要是哪天不在了,女婿就是女儿唯一的依靠,有些事,不能任着她胡闹。心念一转,目光已如鹰隼般的犀利:“怎么不说话?”
语气咄咄逼人。
五夫人望父亲,脸色更显苍白。
让她说什么?
说自己自认为聪明,以为把丈夫掌握在了手里,结果却被丈夫自己瞒得死死。
说自己看戏不怕台高,自己反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是自己做人太失败。还是别人太聪明?
她心浮气躁。
“既然说不出口。那就把它永远埋在心里。然后浇一瓢滚烫的热水,连根苗也一起烫死。”孙老侯爷神色凝重,把外面的传言一一告诉了五夫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就算不能帮家里做点,也不要给家里添乱。要不然,你可真连那个庶女出身的永平侯夫人都不如了。”语带告诫。
要说这世界上五夫人最信赖谁,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定南侯。要知道,能在先帝晚年波谲云诡的庙堂中毫发无伤地到今天,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所以她虽然被这话咽得半晌没做声,还是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孙老侯爷看着暗暗点头,点拔着女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你要思商的是这个时候侯爷会怎么想?太夫人会怎么想?令宽又怎么想?你的那位四嫂又会怎么想?要知道,谋定而后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五夫人静静地坐在书房暖阁里发起呆来。
孙老侯爷也不催促,端着茶在一边慢慢的喝着。
是啊,出了这样的事,侯爷会怎么想呢?自然是要想办法把事态平息下去,所以该他认的他全认,不该他认的也要认下来。看出这蹊跷的,只会赞一声侯爷宅心仁厚。看不出这蹊跷的,也会羡慕侯爷风流倜傥。可私底下,侯爷只怕是一看到那个孩子就会对一声不吭把孩子认下来的十一娘有一丝的愧疚。至于太夫人。手心是肉,手掌一样是肉。她越是气令宽,就会越心疼侯爷,就会对乖巧顺从的十一娘心生好感。
想到这些,五夫人有些坐不住了。
徐令宽这个粉白烟囱,做事从来不用脑。他这样瞒着自己,让自己被人当笑话看,比让自己认了这孩子还要难堪。偏偏自己还不明所以地逗着那孩子玩,看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看在眼里,只怕早就笑翻了肚皮。偏偏以徐令宽的性格,不仅会对帮他收拾残局的侯爷感激涕零,连带着还会对帮他养孩子的十一娘感恩戴德。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由大为恼火。
养一个孩子才多少钱?满打满算一年也不过百两银子的事。
好你个十一娘,用百两银子就即讨好了侯爷又讨好了太夫人,还讨好卖乖得瑟到我丈夫面前来了,真正好算计!
我装聋作哑,你就以为我好欺负。这一次,我不给点颜色你看看,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你。
五夫人越想越气,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一直在注意自己女儿神色的孙老侯爷看着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女儿,终究被“县主”的虚荣害了……忍不得委屈了!
“想想项怡真。”孙老侯爷若有所指,“再想想去逝的罗元娘!”
五夫人双唇紧抿,不做声。
今天不把这件事解决了,女儿回去以后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孙老侯劝起女儿来:“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靠侯爷的地方多的是。何况侯爷是知道好歹的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次你退了一步,说不定下一次就由你进一步了。”说着,孙老侯爷想到那次见面自己说十一娘是“葱”时徐令宜的表情……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起来。“家和万事兴。你是我孙家的嫡女,可不要做出有失家风的事,让我百年以后遇到徐老侯爷抬不起头来才是!”
“爹……”五夫人面露不甘,愤然地道,“那个十一娘……”
“你给我住口!”孙老侯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女儿的话,“十一娘是你叫的吗?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赶情你全当了耳边风。”说着,他厉声道,“你可别忘了,现在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五夫人被父亲一喝,如遭雷击般愣在那里,不由摸了摸自己微挺的肚子。
脑子反而渐渐明晰起来。
自己真是糊涂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要快些生一个儿子,把丈夫拉到自己身边,让太夫人对自己更加满意,让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更加稳固,这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的枕边人自己最了解。徐令宽要是觉得你因他受了委屈或是吃了苦头,他就会很心虚,事事都退让几份。反之,如果他要是觉得你骗了他,就会心如铁石,任你哭死赖活也不会回心转意。所以徐令宽那里。只能以柔克刚。
其次是侯爷那里。说实在的,他胸襟气度都不错,待人也宽和。只要你做得不过份,他通常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只要徐令宽是侯爷的弟弟一天,她就不用担心,反而是最好对付的。
再就是太夫人。
她老人家饱经风霜,又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到了这个年纪自然不愿意再生波澜,宁愿糊里糊涂地做阿翁,只望着一团和气不生隙。可到底不是寻常的妇人,果断刚毅在骨子里。家里的事情,恐怕没有一件瞒的过她老人家的。所以在她老人家面前,最好就是温良恭俭,做出一副宽怀大度的模样来。
看到女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孙老侯爷脸色微霁,放缓了声音:“你仔细想想!”然后起身出了书房,吩咐小厮,“去,把石妈妈给我叫来。”有些事,还是防患未然的好。有石妈妈在她身边盯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
而独自呆在小书房里的五夫人则长长地透了口气。
是啊,现在可不能糊涂。要知道,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看那十一娘,表情上吃亏地认下了这个孩子,就在“理”字上站住了脚,自己不能在明面上和她纠缠。要不然,不仅不会达到目的,反而会让侯爷和太夫人、徐令宽反感,成为第二个罗元娘。
思忖间,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请她去花厅午膳。
五夫人出了书房,路上迎面遇到了徐令宽。
“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满脸都担心,“你还好吧?”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了她。
“我好久都没有见到爹爹了,想和他老人家好好说说话。”五夫人仔细地打量着丈夫,“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话里有话。
“你肚子越来越大了,我怎么有不担心。”徐令宽的目光诚挚,语言诚恳,根本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五夫人心中一动。娇嗔道:“说什么担心我,实际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要是真的担心我,就帮我买些马氏鱼脯来吃。”
徐令宽一怔。
鱼脯家家都会做,可开在西大街骑马巷的马氏鱼脯却号称燕京一绝,每日只卖一百碟,过量不候。别说就是平常想吃也要派了小厮去排队,今天是大年初二,马氏鱼脯早就关了门,这到哪里去买?
可望着妻子嘟着的红唇,想到自己对妻子的隐瞒,他心一横。道:“那你等着。我去帮你买。”
五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徐令宽往日对她虽好,可也没有好到这种程度。明知不可为之而为……
火石电光中,她茅塞顿开,顿时有了决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他这样的不安,自己又何必点破。
她想着,嘴角就高高地翘了起来。
“五爷快留步!”五夫人上前挽了丈夫的手臂,“妾身说的是句玩笑话,五爷怎么当真了。这滴水成冰的,又是大年节里,哪里买得至马氏鱼脯……”她温言软语,笑颜如花,拉着丈夫的胳膊往花厅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此刻弓弦胡同罗府的花厅里却推盏换杯,气氛热烈。
茂国公府王家派了管事来,说,王琅身染风寒,十娘要照顾丈夫,两人不能前来给大老爷拜年了。
大老爷听了不以为然,只觉得轻松,和儿子、女婿喝的痛快,到了未初还没有散,大波奶托四奶奶招待五娘和十一娘一干早已散了席的女眷在暖阁里喝茶、吃点心、说闲话,自己则带着杭妈妈去厨房重新安排菜肴。
五娘立刻借口要看看三姨娘给自己未出生孩子做的小衣裳,拉着四奶奶去了三姨娘那里。十一娘也不多做停留,吩咐琥珀、冬青照顾徐嗣谕等人,起身去了五姨娘那里。
来应门的是六姨娘。
她看见十一娘毫不惊讶,十一娘看见她也并不奇怪。
两人相视一笑。
十一娘道:“我看着五姨娘身边没有个服侍的人,有些担心,所以特意来看看。”
六姨娘笑道:“那些丫鬟做事毛手毛脚的,还是我帮着照顾点更妥当。”
“那就有劳六姨娘了。”十一娘笑着进了屋。
五姨娘依在床上的大迎枕上,神色有些疲惫,听到动静怏怏地问了一声:“是谁?”话音刚落,看见女儿走进来,忙坐了起来,一面披了小袄,一面道:“十一姑奶奶怎么来了?今天可是你们的正日子。你到我这里来,大太太可知道?大波奶和五姑奶奶都在做些什么?”
十一娘知道她是怕自己行错走差被人揪住把柄,急步上前坐到了床沿边,制止了五姨娘的起身:“姨娘快歇下。大太太睡了,大波奶去了花厅,我看五姑奶奶拉着四奶奶去了三姨娘那里,我就来了您这里。”她一一交待众人的行踪。
“几位少爷谁照顾呢?”
“琥珀和冬青都在。”
五姨娘这才松了口气。
“您吃了饭没有?”十一娘不知道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含蓄地问五姨娘,却望着六姨娘。
“刚两个月。正是不舒服的时候,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白粥。”六姨娘意味深长地道,“我帮着找稳婆看过了,也找大夫把了脉。没准信之前,没敢做声。”
十一娘点头。
“我没事。”五姨娘脸色微红,“你去忙你的吧!这边有六妹妹照顾我呢!”
要真是没什么事,五姨娘也不至于这样的不安了吧!
十一娘思忖着,那六姨娘已十分有眼色地道:“十一姑奶奶陪五姐姐坐会,我去沏杯茶。”说着,起身出了门,还细心地帮她们把门掩了。
五姨娘的神色间更显轻松,她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姑奶奶还好吧?我前些日子听说侯爷抱了个孩子回来,日夜担心,今天看那孩子倒是十分的粘您。这才放下心来。”说着,放缓了语速,迟疑道,“本来这话不应该由我说,只是我想着姑奶奶为人和善,那孩子又是个可怜的,姑奶奶还是要多善待他一些才是。菩萨也说,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图。您种了善因,也会有善果的。”
十一娘连忙点头:“姨娘放心,我会待他如谕哥一样的。”
“姑奶奶能想明白就好。”五姨娘眉宇浮现一缕轻愁,“孩子都是不懂事的,有事也是大人的事。你也不要因为侯爷的事看这孩子不顺眼。您赏了他一衣一食,救他一生一世。他长大了,懂事了,会报答您的。”
还怕她心里有疙瘩,和徐令宜计较外室的事。
十一娘想了想,轻声道:“姨娘,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说实在的,侯爷出了这种事,别说是我,就是大姐在世,也没和侯爷闹气的立场。何况我善待这孩子,也没有指望着他报答我,凭着良心做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说着,坦然地笑了笑。
五姨娘却很是赞同,满脸欣慰:“姑奶奶一向比我想得周到,是我多虑。”
十一娘原也不是为了说这些来的,见五姨娘放下心来,就笑着转移了话题:“姨娘有了身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好一阵担心。”
五姨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么大年纪了……”
“怎么不是好事!”十一娘笑着打断了五姨娘的话,“您想想,要是您生个女儿,我就有个同胞妹妹了。以后姐妹俩有个照应,也不孤单。您要是生个儿子,下半生就有个依靠,我也可以放心了。怎么不是好事?”
她知道五姨娘最担心她,因此拿自己说事,希望五姨娘鼓足勇气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五姨娘果然眼睛一亮:“您,您想有胞弟、胞妹啊?”
“那当然。”十一娘笑着帮她掖了掖被子,“我看着五姐和四哥,很羡慕的。”
五姨娘望着她笑起来,眉眼像朵白莲徐徐绽放,秀丽纯美。
十一娘看着艳羡,拿了靶镜,把脸贴到五姨娘的脸边,一面照着镜子,一边佯做抱怨地道:“我怎么长得没姨娘好看!”
她的活泼让五姨娘十分意外,也很欢喜。笑着搂了十一娘:“姑奶奶可比我好看。我是个没本事的。”语气已有几分唏嘘。
十一娘逗她开心。笑道:“要是我能生个像姨娘这样漂亮的女儿该有多好!”
五姨娘听着却吓了一跳,望着她的腹部,犹豫道:“姑奶奶……”
“没有,没有。”十一娘摇头,“我就是这样想想。”
五姨娘长吁了口气,笑道:“还是生儿子的好。”然后轻轻地拂了拂她的鬓角,“生了儿子,你就在徐家站稳了脚……孩子的模样最好还是随了父亲,这样侯爷看着也喜欢……我曾经远远地看过侯爷一眼,侯爷的相貌也好,到时候孩子肯定是个讨人喜欢的……”
正说着,就有人隔着门大声咳了两下。
五姨娘神色立刻绷得紧紧的:“是哪位?”
十一娘看着不由摇头。
精神这样紧张,怎么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外面已传来六姨娘带笑的声音:“五姐姐,是我。”说着,推门而入。
五姨娘看着是六姨娘,脸上虽然有了笑意,但精神并没有放松多少。
十一娘看在眼里,接了六姨娘的茶,和五姨娘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我过两天再来看姨娘。”
明天初三,是孩子走舅舅的日子。太夫人没有胞弟,加上又隔得远,倒可以钻个空子,让徐嗣谕、谆哥、徐嗣诫来走罗振兴和罗振声。只是这件事要商量徐令宜,此刻到不好许日子,她也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个“两天”。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您不用特意来看我。”五姨娘起身送她,“这大过年的,侯爷的客也多。你不要为这些小事惹得太夫人、侯爷不高兴。”
这毕竟不是自己说了就能成的。十一娘不想承诺,笑着应了,请六姨娘送她出去:“……外面冷,姨娘好好歇着,有六姨娘送我就成了!”
五姨娘估计也不想出门,把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六姨娘陪着十一娘从正屋耳房拐到正院不见了人影,这才转身。
十一娘却和六姨娘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十二妹长得越发的水灵了。举止落落大方,让人看着就喜欢。等过几日贞姐回来了,我来跟大嫂说,让带着到我那里走动走动才好。”
她这一半是想和六姨娘讲条件,一半是真心希望能给十二娘创造一个机会。
已欲不施,勿施于人。
当年那种患得患失,战战兢兢、辗转反侧的滋味她如今还记得。
狂喜从六姨娘眼底一闪而过,她脸上立刻恢复了略带几份矜持的笑容,半蹲着给十一娘行了个福礼:“多谢姑奶奶了。想当年,十二小姐和姑奶奶住一起的时候我就嘱咐她,十一姑奶奶是我们府里最聪明伶俐的人,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直管跟着十一姑奶奶学就是了……”
十一娘愕然。
她想起当年十娘在楼顶上砸东西时十二娘屋里悄无声息的诡异。
……
回来的路上,十一娘支肘托腮叹着气:“明天好想去看看姨娘!”
徐令宜笑:“我去跟娘说。你明天带了孩子回弓弦胡同给振兴拜年就是了。”
“谢谢侯爷!”十一娘立刻喜笑颜开的道谢。
徐令宜摸着下巴道:“看岳父那样子,挺高兴的。”
“我也挺高兴的。”十一娘笑盈盈地,想着要不要帮五姨娘做几件小衣裳,明天去看姨娘要不要带些药材去?还银子,应该也带点去吧……胡思乱想到了荷花里。
太夫人听说五姨娘怀了身孕,也很高兴:“为夫家添丁进口,可是件好事!”
十一娘笑着应“是”。
徐令宽和五夫人早已回来,五夫人正坐在太夫人身边捧着碟子吃苹果,听着五姨娘怀了身孕,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们家姨娘肯定很漂亮吧?”
乍一听是好奇,可要是细一想,却是在说姨娘以色侍人。
十一娘倒没觉得什么──五姨娘的确是很漂亮。
一旁的徐令宽却听着刺耳,皱了皱眉头。想提点一下妻子,见母亲、哥哥都在,不是说话的场合,嘴角微翕,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眼角余光看着丈夫的五夫人心中一凛。
这家伙,果然如自己所料地站到了十一娘那边。
看样子,还是父亲说的对啊!
而坐在太夫人下首的徐令宜听着也觉得弟媳今天说话有些不妥当,忙笑着岔开了话:“既然这样,我看不如让十一娘明天带些药材、尺头去趟弓弦胡同。看看姨娘。”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太夫人听了直点头:“明天是走舅舅的日子,就让十一娘带着谕哥、谆哥和诫哥去吵吵舅舅吧!”还让杜妈妈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她,“……这是我给的,让姨娘买些点心吃。”
十一娘忙曲膝向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笑着点头,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行人司的马左文马大人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行人司相当于皇上的秘书科。马左文和徐令宜有私交。他这个时候来,大家不免往孩子的事上想。一时间,目光都落在了徐嗣诫的身上。
徐嗣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怯生生地躲在十一娘的身后。
五夫人打量着徐令宽的神色。
就见徐令宽脸色一凛,道:“四哥,我陪您一起去。”看也没有看那孩子一眼。
五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徐令宜见徐令宽这样上心,想了想,点头应了,和他一起去了外院。
两人前走,三爷和三夫人带着徐嗣勤、徐嗣俭兄弟回来了。
三爷和徐嗣俭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笑呵呵的,一副高兴劲儿。那徐嗣俭还特意跑去和谆哥儿比谁得的红包多。谆哥看见徐嗣俭的红包比自己多,急得直跳脚。而三夫人和徐嗣勤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笑容勉强。那徐嗣勤还频频朝着徐嗣谕使着眼色。
十一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到屋里就吩咐琥珀:“派个人去二少爷那边看看,看大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又道,“原来姨娘是有了身孕,到让我白白担心了一场。”
琥珀笑道:“您也不是白担心……”然后把六姨娘在屋里独揽大权、大太太有事却只让三姨娘去办之类的事告诉了十一娘,“就是姨娘身边的丫鬟,也是六姨娘给支走的。”
十一娘细细地听着,笑道:“好在姨娘也不争这些。别人看来是件苦事,落到她身上倒是件好事。”
琥珀想着五姨娘性子懦弱,到也赞同十一娘的话。
“不过,明天你还是跟我回一趟弓弦胡同,”十一娘沉吟道,“有些事,还是交待一下的好。”
琥珀笑着应“是”,转身差人去了徐嗣谕那里。
十一娘就从枕下摸了太夫人赏的荷包出来。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荷包金豆子。
十一娘叫绿云拿去称,绿云来道:“共有五十五两。”
五十五两金子,多则可以兑换五百五十两银子,少则可以兑换四百四十两银子。她正愁今年雪大,明年开春又是要修田庄上的屋子,又是要准备春耕的种子、耕牛,手中没有银子。这可真是欠磕睡的碰到送枕头的了。
转回来的琥珀看了也十分的欢喜:“这下夫人不用愁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将金豆子交给琥珀收了,由琥珀服侍着梳洗更衣。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和琥珀商量开春后田里的事:“……让常九河帮着摸摸底,看一共要多少两银子。我们心里有个数,也好安排。”说着,她想起江秉正,眉头就蹙了起来。
让他帮着看看燕京都有什么生意可做,他不是看中了人家的铺子怂恿她夺过来,就是在她面前讲徐家的管事在外面有多体面,让她帮着在徐家谋个差事,以后外院有个风吹草动他也能跟报个信。一看就不是能用的人。可到底是她的陪房,她一时真不好处置。
琥珀还以为十一娘在担心二少爷那边的事,低声安慰她:“夫人放心。不管是大少爷身边的芳婷,还是二少爷那边的文竹,都和我们这边常来常往的,十分亲热。”说着,露出几分得意来,“就是那小禄子身边,我也安了人看着。”
十一娘听着笑起来:“你到草木皆兵了!”
琥珀红了脸,喃喃地道:“我这不是防微杜渐吗?”
主仆两人说了半天话,眼看着到了入寝的时候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十一娘不免有些担心起来。让琥珀派人去外院看看。琥珀去了好一会才折回来。
“夫人,二少爷那边有消息了。”她嘴角含笑,“说是芳婷透的口风。今天三夫人回娘家提了大少爷的婚事,甘家的大太太就要把甘家长房的三小姐许给大少爷。结果被三夫人拒绝了。”
三夫人想的是甘家的大小姐娴姐儿,甘家长房的那位三小姐是庶出的。甘家大太太这么说,等于是拒绝了三夫人的求婚。三夫人和徐嗣勤想来是为这不高兴吧。而徐嗣勤愿意和徐嗣谕说这样的事,两人的关系看来十分的亲密。
十一娘思忖着,徐令宜回来了。
她忙迎了上去。
黑色的貂毛斗篷上挂着几朵雪花。
“外面又下雪了?”十一娘一面帮他解了斗篷,一面笑着问道。
徐令宜点头:“今年这雪没完没了了。”说着进了内室。
十一娘亲自沏茶端上,关切地道:“那马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担心明天开印有御史为孩子的事弹劾我。”徐令宜不以为意,“早些歇着吧!明天你还要带着孩子们回弓弦胡同。”
该安排的早就安排了,该想的对策也都想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了。担心也没有用。
“嗯。”十一娘应着铺了床,夫妻俩人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带着孩子去了弓弦胡同。
早就有婆子先他们一步到罗家报信,他们到时,庥哥正由管事、小厮陪着在门口迎接。
表兄弟见面十分亲热。先去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行了礼,然后给罗振兴和罗振声行了礼,孩子们被带到了庥哥那里玩耍,大波奶则陪着十一娘在大太太处坐。
十一娘问了问大太太的身体,就提出来去看五姨娘:“……虽说生恩不如养恩。可终归是十月怀胎怀了我,何况太夫人还赏了二十两银子让我带给姨娘。”
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和大太太翻脸。因此话说的十分委婉。
大太太听着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微翕。
许妈妈忙俯耳到她嘴边。过一会直身笑道:“大太太说,十一姑奶奶能记住‘生恩不如养恩’就好。”
“母亲的好我一直都记得呢!”十一娘笑应道,“谆哥那里,我也会尽力照顾的。”
她软硬兼施。
大太太没有做声。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大波奶看着忙起来笑道:“那我就陪着十一姑奶奶去趟五姨娘那里吧!”
昨天晚上她已和丈夫说过这些,丈夫和她想的一样。觉得五姨娘能添个孩子是个好事,能让十一娘的心更向着娘家些。所以她今天表现的很主动。
大太太却轻轻摇了摇头,把目光落在了四奶奶身上。
四奶奶立刻笑道:“大嫂还要安排照顾几位表少爷的事,我闲着没事。还是我陪着十一姑奶奶去五姨娘那里吧!”
大太太微微点头。
大波奶自然不会违背婆婆的意思,笑着送十一娘和四奶奶到门口,然后折了回来:“娘可有什么吩嘱?”
就听见大太太吃力地道:“养……不家……你要,要提防。”
大波奶不以为然。
婆婆自从病了以后,精神不如从前,行事也不如从前明白。
亲就是亲,疏就是疏。非要把疏的养成亲的,那自然会失望。要知道,能得庶子女真心的尊敬就不错了,你非要人家把你当亲娘,除非另有目的,不然,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可这话她又怎能当着被气病的婆婆说,自然是笑着应“是”:“娘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呢!”
而十一娘此刻却正亲亲热热地和陪她前往五姨娘那里的四奶奶说着话:“四嫂在燕京过得还习惯吧?”
“多谢十一姑奶奶挂念。”四奶奶笑容爽朗,“别的都好,就是天气太冷,有些不习惯。”
“我也觉得天气太冷,有些不习惯。”十一娘听了微微叹气,“好在四嫂不过是旅居燕京。我却是……”一句未完,已低目垂睑,面露怅然。
四奶奶一怔。
十一娘已抬头,强露一个笑容来:“四嫂勿怪。我只是一想到有朝一日父亲返回余杭,我们兄妹相隔千里,难见一面,留我孤零零一人在燕京,就有些伤心。”
四奶奶本是心思灵活之人,听十一娘这话不由微微吃惊:“公公决定回余杭了吗?”
她嫁过来很快就摸清楚了情况。丈夫因是庶出,又没什么本事,在家里根本没有地位。有什么事,公公宁愿商量管事也不会商量自己的丈夫,上上下下的人更是没有将罗振声看在眼里。如果公公决定回余杭,还真有可能说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没有。”十一娘轻轻摇头,“祖宗祭祀在余杭。先前是父亲来燕京复职,随道看望大姐。如今父亲赋闲在家,大姐病逝,燕京的物价又贵,待母亲的病好一些了,迟迟早早是要回余杭的。”
四奶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次来燕京,并没有带太多的东西过来。
“何况前些日子侯爷问大哥有什么打算?庶吉士散馆后愿不愿留在六部任职?大哥却说想外放。侯爷就劝大哥不如留在燕京……”十一娘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打量着四奶奶。
罗家没有人把罗振声放在眼里,肯定也不会把四奶奶放在眼里,她想借这话告诉四奶奶,就是被罗家视为未来希望的罗振兴,遇事也会商量自己的丈夫永平侯。提醒她,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罗振声和徐令宜之间的距离有多大。
她可不相信,那天五娘拉四奶奶去三姨娘那里,绝对不是为了看三姨娘给五娘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裳。她更不相信,一个进门就敢和婆婆交锋的媳妇会是个无欲无求的人。
十一娘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四奶奶,与其和五娘、罗振声等人相谋,还不如和自己联手。
第二百二十三章
十一娘的话让四奶奶眼睛微眯。
罗振兴的打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没有人会对她说这些。
就像昨天五娘拉她去三姨娘那里一样。劈头盖脸地把她训一顿,说了些“五姨娘要是生了儿子,再有十一娘撑腰,你们只怕到时候连水都没喝的,你还没心没肺地替她们高兴,也不用脑子想一想”之类的话,等要商量着该怎么办时,却把她打发出去。
妻以夫贵,也以夫贱。
十一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向她显摆自己的身份地位吗?
四奶奶不禁抬睑打量十一娘。
她星眸闪烁,正含笑的望着她。哪里有一点点忧愁的样子。
四奶奶心中一跳。
她曾经打听过这位排行十一,嫁给赫赫有名的永平侯为继室的姑奶奶。大家都说她性情温和,待人宽厚,行事大度,从不与人一争长短,极得大太太的喜欢。她当时就纳闷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能把适龄又漂亮的五娘和十娘都挤下来嫁到了永平侯府去的──虽然大家都说是因为她年纪小,大太太想让她帮着多带几年谆哥。可这门婚事却不是罗家说了算的。就算罗家有这样的意思,只有一个嫡子的徐家难道为了谆哥也会这样想不成?要知道,谆哥对罗家来说,那是元娘唯一的骨血。可对徐家来说,却必不是唯一的选择。
就这含笑的一望,四奶奶立刻明白,眼前的女子不简单。
既然是个不简单的女子,那就肯定不会说废话。
她收起漫不经心,细细地思索起刚才十一娘的话来。
告诉她罗振兴对未来的打算,让她知道罗振兴对徐令宜的重视与依赖。这个很好理解。可她为什么要提公公总有一天会回余杭去的事呢?
罗家迟迟早早会回余杭去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就是五娘,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让罗振声趁人还在燕京,好好的跟着先生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最好去问钱明。趁机和钱明多多走动。要知道,亲戚走得多了才亲。待到钱明高中时,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好跟钱明说项,把罗振声带到任上去。
五娘担心的是罗振声回余杭后和钱明疏了往来,那十一娘担心的又是什么呢?
思忖间,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脚下的青石砖。
自己怎么忘了,她们此刻正是往五姨娘那里去。
答案立刻浮现在四奶奶的心头──十一娘担心的是五姨娘!
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要知道,五姨娘得势,最倒霉的可是三姨娘。大太太可是想三姨娘帮着管屋里事的。
十一娘看着四奶奶很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暗暗点头,笑道:“对了,我上次听五姐说,四嫂原来为四哥谋个帐房的差事。四嫂怎么会想到这一茬的呢?”语气很随意,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
在这种情况下,句句都有深意。
四奶奶当然不会等闲视之。
何况当时她也是没有办法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罗家是余杭有头有脸的人家,娶她时那些管事的妈妈们却斤斤计较,针头线脑也要算清楚,一点也不肯吃亏。她当时就看出来了,罗家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有意在这桩事上为难她,看她的笑话。况且前面还有个气宇轩昂、学识渊博的嫡出大哥压着,一个与罗家门当户对、嫁妆丰厚,为罗家生了嫡长孙的嫂嫂挡着,她就是想巴结婆婆,只怕婆婆未必就喜欢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待她嫁过去把自己丈夫一看,分明就是个拎不清的。她就起单过的心思──趁着丈夫年纪还轻,还有改的机会,不如一拍二散出去单过。以前在娘家,家里的事全赖她支撑。她既然可以撑起那个家,一样能撑起这个家。何况这个家比那个家底子要厚很多。
可这话却不能对十一娘说。
刚嫁进门的媳妇想出去单过,那就是不孝──旁人会认为你不想侍候年纪渐大的公婆。
她想了想,斟酌道:“成家立业。我也是想给你四哥找点事做!”
十一娘笑:“那也不用让四哥去当帐房先生啊!”
四奶奶想到罗振兴为了前程还去商量永平侯……她不由心中微动:“姑奶奶的意思是?”或者是太渴望罗振声能自立,她语气里不觉就透着几份希翼。
“大哥都不担心四哥在家里吃闲饭,四嫂何必着急呢?”十一娘笑吟吟地望着四奶奶,说出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四奶奶听着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落。
她以为十一娘有什么好主意能让罗振声摆脱目前这种依附的状况。
十一娘之前问那些话就是想让四奶奶对自己有一份希冀,这样,四奶奶才可能重视她的话,看见有效果了,她笑道:“大哥是嫡长子。家里的产业又是由母亲管着的。认真算起来,这一大家子的人嚼得都是大哥的。以后就是要分家产,分的也是大哥的应得的那一份。所以我说,只要大哥不在乎,四嫂不必着急。”
四奶奶此刻才恍然大悟。
这位十一娘拐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原来是想告诉自己,五姨娘就算是生下儿子,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
这么多年以来,家里的产业都是大太太掌着,嫡母的陪嫁庶子是没有份的,凭大太太的精明强干,只怕罗家的产业早就成了大太太的陪嫁。加上嫡子要承担祭祀,一般会多分一份祭祀的田,就算没有五姨娘的孩子,以大太太的为人,罗振声肯定分不到多少。
自己成亲的时候,永平侯府就随了三百两银子的礼,加上徐家几房的见面礼,共有五百多两银子。
人家未必就把那点银子放在眼里。
她笑起来:“十一姑奶奶说的对。只要大哥不在乎,我们也不必着急。”
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两人相视而笑,抬眼看见五姨娘的住处。
四奶奶想到今天十一娘的表现,又想到她的身份地位……不巴结,但也犯不着得罪。她索性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五姨娘是个不操心的,屋里的事全由六姨娘打点。现在有六姨娘帮着照顾五姨娘,您也可以放心了!”
意思是说,有什么事也是六姨娘的主意,不关五姨娘的事。
十一娘璨然一笑。
六姨娘可是位身经百战的主。想当年,她对上要应付大太太,对下要应付四姨娘,还要抽着空子盯着五姨娘,只要四奶奶不掺合,像三姨娘这种只知道讨好大太太狐假虎威在罗家立足了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对六姨娘的战斗力十一娘可是很有信心的。
“四嫂说的对。”她望着四奶奶眨了眨眼睛,“我们家姨娘是个性子绵和的人,没有六姨娘帮着,我哪里能放得下心。”
十一娘毫不犹豫地把祸水引向了六姨娘。
就让三姨娘和六姨娘过过招吧。说不定还能让三姨娘早一点意识到彼此间的差距,让五娘也消停消停──现在三姨娘不就是抱着五娘狠吗?
四奶奶则掩袖而笑。
五娘处处瞧她不起,踩自己的同胞弟媳不手软,说白了,不过是看罗振声没本事,仗着自己是个举人娘子,以后前程远大,只有罗振声求她的,没有她求罗振声的。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支持的三姨娘和有十一娘支持的六姨娘好好争斗一番好了。三姨娘赢了,自己与现在没有什么差别,反正她们母女都瞧不起自己;可要是输了,罗振声少了五娘和三姨娘这两个在背后捣腾的,在自己面前肯定会更老实。她自然乐得装糊涂。
两人各怀各的心思进了五姨娘的门。
六姨娘正服侍五姨娘吃早饭,见十一娘和四奶奶连袂而来,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没有想到十一娘竟然能说动太夫人和永平侯让她回娘家。
她笑得比昨天更殷勤了:“十一姑奶奶吃了饭没有?五姐姐正在喝粥呢。十一姑奶奶要不要来一碗。这可是我一大早起来亲手熬的。”又和四奶奶打招呼,“四奶奶难得来一趟,快坐下来歇会。”
五姨娘看见十一娘也很吃惊:“姑奶奶怎么来了?一个人还是和侯爷一起?”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们给大哥和四哥拜年。侯爷还有事。”十一娘一面应,一面上前扶了五姨娘:“昨天一回去,侯爷就跟太夫人说了您有身孕的事。太夫人说,能为夫家添丁进口,是件好事。还特意赏了二十两银子让我带给您。侯爷也备了些药材、尺头让我一并带过来。东西我已经交给大波奶屋里的杭妈妈。”
五姨娘听了松了口气,这才回头和四奶奶打招呼:“四奶奶快请坐。”
而四奶奶见六姨娘招呼打得响亮,人却立在那里动也没动一下,知道她只是口头热情。又想着罗振声是三姨娘生的,十一娘又是专程来看五姨娘,自己在这里也不方便。就笑着和五姨娘、六姨娘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话是说到了,至于会怎么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十一娘没有留四奶奶,笑着扶五姨娘上床:“您还是多歇歇的好!”
五姨娘点头上了床。
六姨娘就借口要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十一娘就细声对五姨娘道:“六姨娘和您是一个屋里的姊妹,我和十二妹又是一个屋里长大的。六姨娘又是个聪明能干,有什么事,您托了她就成了。”
五姨娘知道六姨娘的厉害,犹豫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见五姨娘并不十分相信六姨娘,凭五姨娘的性情,要是自己说出来是和六姨娘换手搔痒,五姨娘肯定不愿意她拿十二娘做交换条件。真实情况不好和五姨娘说,只好编话:“六姨娘想帮十二妹攒一笔嫁妆,我答应出一部分钱……”
五姨娘由己度人,这个理由却让她相信了。她点头,又担心起十一娘来:“那岂不是很大的一笔银子?你可不要苛刻了自己!”
“我现在是永平侯夫人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十一娘安慰五姨娘,“您直管放心安胎。其他的事有我呢!”
两人叙叨了几句,五姨娘就催着她走:“……几位少爷还在正院。”
十一娘见事情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保重身体”之类的话,然后去了正屋。
六姨娘不免感叹:“五姐姐可守得乌云见青天,要享福了。”心里到底有点不甘,说出来的话带着几份酸溜溜的味道。
第二百二十四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该做的都做了,十一娘心中略定,吃过晚饭,带着孩子们回了荷花里。
三夫人正送永昌侯黄夫人和黄三奶奶出垂花门,看见十一娘回来,黄三奶奶笑着和十一娘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了徐嗣诫身上。
木已成舟,有些事藏着掖着是对孩子的一种不尊敬。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向黄夫人和黄三奶奶介绍几个孩子。
黄夫人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亲切的笑容来:“我请了你婆婆明天去家里玩,四夫人到时候可要一起来才是。”
十一娘笑着应“是”,和三夫人一起送黄夫人和三奶奶上了马车,这才带着孩子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叽叽喳喳地讲着和庥哥、诫哥玩投壶的情景,太夫人和徐嗣俭笑呵呵地听着,徐嗣勤却和徐嗣谕溜了出去,在屋檐下交头接耳。
十一娘微微地笑──徐嗣勤也到了有烦恼的年纪。
三夫人就若有所指地告诉十一娘:“家里今天来了很多客人,都是找侯爷的。侯爷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地震的第一天,反应自然有点大。
十一娘笑得风轻云淡,答非所问地道:“三爷呢?怎么没见三爷?”
三夫人很是意外,没有想到十一娘会回避这个问题──她是不知道呢?还是胸有成竹呢?
犹豫间,太夫人已招了三夫人和十一娘一起去说话。
“明天永昌侯府开春宴,后天是梁阁老家,初六是威北侯林家,初七是中山侯唐家,初八是我们家……”她把一直到元宵节的安排都说了,然后望着十一娘,“我听士峥媳妇说,初六她在家里宴请几位公主、驸马,想让你也去凑个热闹。我看这样,初六我去威北侯家,你去长公主府。”又看了三夫人,“家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十一娘和三夫人曲膝应“是”,太夫人点头,见天色不早,打发媳妇回了屋,找了白总管来问话:“外面的情景怎样了?”
白总管不敢有所隐瞒,低声道:“大家议论纷纷的,也有几位御史上书弹劾,说侯爷……”他语气微顿,“德行有亏。皇上均留中不发。”
没有提阵前收敌……看样子这件事还有一阵子折腾。
而回到院子里的十一娘却带琥珀、滨菊开了箱笼找细棉布料子。
琥珀就在她耳边絮叨着:“……珊瑚姐姐说让您放心,五姨娘那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会派了赶车的小六子来报给我们。让我们跟这边门房说一声。要是小六子过来别拦着不让进。到时候耽搁了时间。”
“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十一娘笑着,从箱笼里拿出一块白底紫花的细棉布,“你们看这块怎样?我觉得做小孩子的亵衣挺好的。”
滨菊掩嘴而笑:“小孩子穿什么亵衣。我看做件小袄吧?这棉布三两二钱银子一匹呢!”
琥珀也道:“是啊。小孩子见风就长,这么好的料子做亵衣……还是做小袄吧!”
“好看!”坐在一旁小杌子上吃糖的徐嗣诫突然道,“衣裳好看!”
十一娘大笑,在徐嗣诫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你也知道好看!”
他捂了嘴笑,嘴里的糖流满了手。
十一娘让小丫鬟倒热水来给他净手,笑着问他:“给你也做一件好不好?”
他深深地点头:“母亲也做。”
“唉呀,夫人!”滨菊听了奇道,“五少爷喊母亲了。”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母亲这个词太书面,她真没太大的感触。
琥珀听了却笑吟吟地跑过来:“真的,五少爷喊夫人了。”
徐嗣诫见大家都很高兴,也跟着笑。
十一娘又挑了几匹锦缎:“……给谆哥和诫哥做两件颜色鲜艳点的春裳。”又想到既然给谆哥和徐嗣诫都做,那也应该给徐嗣谕做两件。至于贞姐儿的春裳,只怕两件是不够的。只有等她回来再说。就又拿了两匹锦缎出来,商量滨菊:“二少爷年纪大些,不免内院、外院的走动,他的衣裳拿去针线房,做些燕京流行的新式样子。至于谆哥和诫哥的,就我们帮着做了吧!”
滨菊笑着点头,见冬青低头在一旁清理布料,就语带调侃地道:“那可不行,夫人。这眼看着就要开春了,没有冬青姐姐,这么多的针线活,我们怎么做得出来!”
“你要死了!”冬青红着脸去拧滨菊。
滨菊笑着躲到琥珀身后,一双大眼睛却忽闪忽闪地望着十一娘:“夫人,冬青姐姐打我。”
十一娘只是笑。
冬青脸色通红,丢了布料:“我不嫁了。”
滨菊笑道:“这倒奇了。我们什么时候说冬青姐姐要嫁了?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琥珀笑弯了腰。
冬青羞得无地自容,转身就朝外跑,却和门外的陶妈妈碰了个正着。要不是旁边的小丫鬟眼明手急地扶了,只怕就要摔个仰八叉了。
“这是干什么呢?”陶妈妈笑着进了屋。
琥珀和滨菊只是抿着嘴笑。
十一娘就让小丫鬟给陶妈妈端了杌子来:“妈妈可有什么事?”
陶妈妈看了一眼紧跟着十一娘徐嗣诫,笑道:“我听外院的管事们说,侯爷为了五少爷的事被御史弹劾。所以特意过来和夫人说一声。”又道,“您看,要不要把五少爷送出府去避避风头。等过段日子风平浪静了再接回来就是!”
十一娘感觉到自己的裙裾一紧。
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嗣诫已神色紧张地攥住了她的裙子。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十一娘笑道,“侯爷的意思让我带着。多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陶妈妈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目带警告地看了陶妈妈一眼,然后牵着徐嗣诫去迎徐令宜。
看见这么晚了徐嗣诫还在正房,徐令宜眼底露出几份惊讶来。
十一娘笑着解释:“我们在清箱笼,想给姨娘、谕哥、谆哥、诫哥做几件春裳。”
徐令宜点头,进了内室。
十一娘把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徐嗣诫抱了抱,然后交给滨菊带了下去,自己跟进了内室。
“外面的情况怎样?”十一娘将丫鬟端过来的茶奉给徐令宜。
“也就那样,”徐令宜啜了一口,“随机应变吧!”
十一娘见他神色轻松,不再追问,第二天跟着太夫人去永昌侯府赴宴。
黄家的客人多是亲戚内眷或故交好友,谈话的内容多围绕家庭琐事,大家问起孩子的事也直言不讳,与去梁阁老家的情景恰恰相反。梁阁老家的客人多为朝中重臣,大家看十一娘的目光都带着几份探究,却没有一个人问起孩子的事,好像这件事从来不曾存在似的。等到初六去长公主府时,情况又变了。大家对孩子的态度都带着几份不屑,认为朝中的那些御史都吃饱了饭没事做,天天盯着别人家的私事不放,根本就不用理睬。皇上的长姐安成公主更是冷笑道:“……都是一帮沽名钓誉家伙,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撞死在金鸾殿上好千古留名。”
当时几位公主正在暖阁里抹牌,丈夫地位最低、本身年纪最小的十一娘只有站在一旁看牌的份,听着不由冒冷汗。
安成公主的话是有典故的。
建安四十六年,安成公主的驸马贩盐被御史弹劾,最后被杖责四十大板,到现在走路腿还一瘸一拐的。
十一娘不好评论,讪讪然地笑了笑。
坐在安成公主下首的永安公主就道:“要怪只能怪永平侯爷位高权重,要是别人,哪还能从年前一直闹到年后。说起来,燕京又不是只出了这一桩事。”
听着她话里有话,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们难道都没有听说?”永安公主见状一怔,“常宁家的二犟子和茂国公府那混小子搅到了一起,年都没在家里过,把常宁气得,好几天都没有下床了。”
茂国公府……王琅是独子……难道说的是王琅?
十一娘心砰砰乱跳。
想到过年的时候王家的管事说王琅“受了风寒”。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纷乱侧耳倾听。
“我说呢,那天大家一起去给太后娘娘拜年,怎么就独独缺了她一个。”安成公主道,“这下可真是针尖对麦芒,横得碰到了混的。只怕还有得折腾。”
“谁说不是。”永安公主笑道,“所以常宁才束手无策啊……”
十一娘已经听不下去了,看见周夫人带了丫鬟进来奉茶奉点心,就拉着她出了暖阁。
“常宁公主家的二犟子是什么人?”
“就是常宁公主的长子。”周夫人觉得十一娘性格很好,又是皇后娘娘的弟媳,请她来也有把她介绍给几位公主的意思。见她有疑问,忙细细地解释,“常宁公主只有这一个儿子,长得高大英俊,很得先帝的宠爱,不免有几份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大家都喊他‘二犟子’。”
周夫人对王家的情况也熟,十一娘索性道:“常宁公主的长子是不是也喜欢玩相公。”
周夫人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十一娘就把刚才永安公主的话说了,又把过年王琅没去给大老爷拜年的事说了。
周夫人听了苦笑:“我帮你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太仆寺负责掌管牧马的政令,归兵部管辖。在山东、河南六郡养牧、寄养马匹。有草场因故开垦成农田的,由兵部负责每年收取租金。如遇到灾害,则要拿出来以资助卖马。
今年雪大,济南、东昌、开封、卫辉等地受灾严重,四地寺丞纷纷上京求助。常宁公主的独子任昆任兵部车驾司郎中,负责掌管仪仗、驿传、厩牧之事。几位寺丞少不得要走动走动。他是燕京有名的美男子,酷爱男风,不近女色。那接待他的场所自然由青楼移到了小倌楼。一来二去,就和小倌楼的常客王琅认识了……
“从腊月初十起,两人就不知了去向!”周夫人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
“所以,王琅根本不在家……初二的时候,十娘当然也就不能回娘家了……”十一娘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想到姜桂夫人突然回燕京,“……难道这就是让她回燕京的理由?”
周夫人听不见她的小声嘀咕,却提醒她道:“常宁公主比皇上大十岁。皇上小时候,曾得到过常宁公主的照顾。只有常宁公主敢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往慈宁宫问安。”
十一娘苦笑。
就算王琅的对象不是任昆,除了王家的人和十娘,又有谁有立场去管他……
这样也好,王琅有了心仪的对象,对家里的关注自然就会少了,十娘也可以安静几天了。
她长吁一口气。好不容易熬到吃了晚饭回到家里,却发现自己院子里灯火通明,笑语殷殷。
早有小丫鬟禀道:“是四少爷在教五少爷踢毽子呢!”
十一娘不由抬头望了望满头的星子:“这个时候?”
小丫鬟笑道:“四少爷下午就过来了,晚饭也是在这边用的。”
“太夫人没有回来吗?”她急步往屋里去,“侯爷回来了没有?”
小丫鬟答道:“太夫人还没有回来。侯爷和您一起出门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说话间,十一娘已进了屋。
“看见了吗?就这样……”满屋的丫鬟、婆子把谆哥和徐嗣诫围在中央,谆哥正拿着鲜亮的鸡毛毽子示范怎样踢毽子,他对面的徐嗣诫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意地四处瞅着。
突然徐嗣诫的眼睛一亮:“母亲!”
他大叫着朝十一娘冲过来。
十一娘抱住徐嗣诫,问谆哥的乳娘:“太夫人那边可知道四少爷在这边。”
乳娘忙曲膝行礼,恭敬地道:“知道。魏紫姑娘是知道的。”
谆哥已上前给十一娘行礼:“母亲!”
十一娘点头,见他额头有汗,去摸他的背:“流汗了没有?”
谆哥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下来:“没有!”
十一娘抱了徐嗣诫往内室去:“看你满头大汗的,进来喝杯茶。”
谆哥想了想,跟着十一娘进了内室。
自有丫鬟们服侍上炕奉茶,又有姨娘们进来问安,正喧阗着,徐令宜回来了。
看屋里热热闹闹的,谆哥和徐嗣诫一个坐在十一娘身边,一个趴在十一娘的怀里,他嘴角就不觉地翘了起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家忙起身行礼。
“安成公主怕吵,大家打了会牌就散了。”
徐令宜点头,去净房更衣,乔莲房就跟了过去。
秦姨娘低睑垂目,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文姨娘则打量了十一娘一眼。
妾不过是比丫鬟身份高一点的仆妇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吩咐丫鬟:“看看太夫人回来了没有?”
小丫鬟跑着去了。
十一娘就和谆哥卿天:“三位哥哥没有陪你吗?他们都去做什么了?”
谆哥嘟了嘴:“他们不让我跟着。神神秘秘的,关在屋里说话。”
小孩子通常都喜欢和比自己大的孩子玩。
十一娘笑道:“所以你来找诫哥玩了。”
他点头,不满地道:“我告诉五弟踢毽子,他总不好好学。”
也许徐嗣诫对这没什么兴趣吧?
十一娘笑着,就听见男子低醇的声音:“学什么踢毽子。好好背《幼学》。等正月过了就要去族学里上学了。”
她抬头,看见徐令宜换了身墨绿色锦缎道袍从净房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态度恭谦的乔莲房。
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十一娘立刻笑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徐令宜还欲说一说谆哥的,见十一娘开了口,就把话咽了下去。
十一娘却怕他还拉着谆哥训斥,亲自把谆哥送到了门口。
回来问徐令宜:“这几天还好吧?”
“还好。”徐令宜懒懒地依在大迎枕上,“就是御史弹劾的话都说不到点子上去。我准备明天安排人写折子上去──要知道,弹劾我的人越多,皇上心里就越不安。”
这句话十一娘听得懂。
没有哪个皇上喜欢大臣结党,徐令宜的事可大可小,如果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揪着不放,皇上就要考虑这其中的奥妙了。
“难道区家没什么动静?”她沉吟道,“这样好的机会,区家不可能放弃啊!如果真的放弃了……那区家可就真的不能小视了。”
“不是他们放弃了。”徐令宜淡淡地道,“是在燕京他们不能像在福建那样如臂使指罢了。”又见十一娘情绪不高,道,“怎么?累了?”
十一娘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问自己。遂笑道:“还好。只是公主们规矩都很多,不如在永昌侯家那样的自在。”然后把王琅的事告诉了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任昆和王琅在一起了。”徐令宜听了很是意外,“任昆怎么就看上了王琅的。”
听徐令宜这口气,对任昆的评价比王琅好。不过,想到王琅和徐令宽有过节,徐令宜对他看不顺眼也可以理解。
她第二天差了琥珀回弓弦胡同。一是把这件事告诉罗振兴,免得罗家对十娘的误会越结越深;二是趁机去看看五姨娘,看她情况如何。
五姨娘一切都好,六姨娘把她照顾的很好。而接到消息的罗振兴却很生气。不顾年节当下,让大波奶去了一趟王家。事情掩饰不住,王家十分羞惭,姜桂夫人不仅亲自登门道歉,王家还派管事送了价值千两白银的礼品过来。罗振兴犹不解气,大波奶劝他:“难道还把十娘接回来不成?”一句话让罗振兴泄了气,只能催着王家把人找回来。
这样一件值得街头巷尾议论的事因为有了徐令宜私生子事件,如投在湖中的小石块,虽然泛起阵阵漪涟,却也只是漪涟,很快就消失不见。而徐令宜的事,却越演越烈。从德行有亏说到了私通敌国,从御史弹劾上升到朝臣互讦。而做为风暴中心的徐家在这场危机中反应迟缓,应对无章,行事杂乱。唯一可取之处是兄弟几个还算和睦──徐令宽为这件事和人打了几场架。
一时间,燕京城内城外议论纷纷。
十一娘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除了陪着太夫人去参加了几家通家之好的家宴外,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和冬青、滨菊给孩子们做针线。
谆哥每到下午就跑来和徐嗣诫玩,偏偏徐嗣诫宁愿坐在十一娘身边看十一娘绣字也不愿意和谆哥玩。谆哥不免抱怨:“……大哥和二哥说悄悄话,让三哥听不让我听。”
十一娘见他嘟着嘴,十分委屈的模样,看着他身边个个态度卑谦丫鬟、婆子,再看着坐在自己身边宁愿掰手指也不愿意离开一步的徐嗣诫,她笑着收了针线:“谆哥告诉我怎么踢毽子吧?”
“真的,真的。母亲跟我学踢毽子吗?”谆哥听了十分兴奋。
十一娘点头。怕别人看见觉得不成体统,只留绿云和红绣,派了个小丫鬟到门口守着,换了件小袄,跟着谆哥学踢毽子。
也不知道是没有这天赋还是抱着带孩子的心情不认真,十一娘学来学去总不得要领,不是把毽子踢飞了,就是把毽子踢空了。谆哥急得满头大汗,徐嗣诫只要跟在十一娘身边,干什么都可以,笑嘻嘻地帮她拾毽子,开心得不得了。
“要不,我们来跳白索吧!”
跳白索,就是跳绳。
十一娘觉得这比踢毽子更能锻炼身体,特别是像谆哥这种豆芽菜式的孩子,可以通过逐渐增加动作量达到健身的目的,还比较低调,不引人注目。
她说着,还满怀希冀地望着谆哥。
谆哥立刻挺了小胸膛:“好啊,我们来跳白索吧!”
实际上他觉得跳白索很累。但母亲笨拙,学不会踢键子,就想改玩跳白索。他总要给她几份面子。
徐嗣诫无所谓,只要十一娘觉得好他就觉好,拍着手掌:“跳白索,跳白索。”
十一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让白总管根据他们的身高弄了三条白索来,然后把厅堂的太师椅搬开,空出中间的场地,和谆哥各拿了一根白索试着跳了跳。
徐嗣诫则拿着绳子在一旁跑来跑去。
十一娘就笑着招徐嗣诫:“来,我来告诉你跳百索!”
徐嗣诫立刻笑嘻嘻地跑了过去。
十一娘让他站在自己前面,喊着“一、二、三”,然后甩一圈绳子,停下来,再喊“一、二、三”,甩绳子。
一开始,徐嗣诫完全摸不清头绪,打了几次脚,渐渐摸清楚了十一娘的意图,知道在十一娘喊到“三”的时候跳一下。又因年纪小站不稳,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似的,谆哥在一旁看着直笑。徐嗣诫朝谆哥望去,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十一娘的脚。十一娘始料不及,“哎呀”一声,绳子绊在徐嗣诫的脚上,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夫人、五少爷!”一旁服侍的绿云和红绣大惊失色地冲了过去。
谆哥一怔,也跑到了十一娘身边:“母亲,您怎么样了?”
十一娘感觉不到痛疼,抬睑却看见大家惊恐的脸。
游戏难免磕磕碰碰的。何况绿云和红绣的责任是服侍自己,一点点的小事恐怕都会无限地放大,连带着会让谆哥和徐嗣诫感到害怕。
“没事,没事。”她并不急着起来,笑着搂了跌在自己怀里的徐嗣诫,“诫哥,你怎么样了?”
徐嗣诫没有受伤,心里还没有等级差别,又见十一娘笑盈盈的,只当是另一场游戏,咯咯笑着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
十一娘笑着揉着他的头。
大家看着松了口气。
谆哥眼底就露出几份羡慕来,嘴里却道:“母亲快起来,地上脏!”
眼前的景象让十一娘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元娘的时候。
谆哥也如徐嗣诫这样在母亲怀里嬉笑。
她伸手把蹲在一旁的谆哥也拉在了怀里,笑道:“我们都跌倒了,你怎么能站着!”
谆哥始料未及,被十一娘轻轻一带,就跌入了她的怀里。
他撑肘伏在十一娘的臂弯,表情震惊,身体僵硬。
只有徐嗣诫,笑得毫不设防:“都跌倒,都跌倒!”
谆哥嘴角绽出一个笑容,脸庞如月色般渐渐明亮起来:“都跌倒。”身体渐渐放软,伏在了十一娘的肩头。
“哎呀,夫人,地上凉!”绿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去拉他们。红绣索性抱了块个毡毯来:“夫人,要不你们躺在毡毯上吧?”
十一娘大笑,亲了亲徐嗣诫的脸颊,摸了摸谆哥的头发:“看把她们吓得──我们还是起来吧……”
话音未落,被派在外院看守的小丫鬟急急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侯爷回来了!”
五个人俱是一怔。谆哥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回头又看见抱着徐嗣诫的十一娘挣扎着想坐起来,忙去拉十一娘:“爹爹,爹爹回来了!”
绿云和红绣这时才醒悟过来,一个去抱徐嗣诫,一个去拉十一娘,偏偏徐嗣诫双手紧紧地箍着十一娘的脖子,十一娘一时起不来。谆哥就帮着红绣拉十一娘……正乱着,门口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众人都在心里暗暗喊糟糕。
十一娘忙道:“没事,没事。我跳百索跌了一跤……”
说话间,她已站了起来。
绿云和红绣忙上前给徐令宜行礼。十一娘趁机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谆哥已上前几步挡在了她的面前,躬身向徐令宜行礼,恭敬地喊着“父亲”。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忙带着徐嗣诫上前,准备给徐令宜行礼,却见谆哥挡在自己面前,怕徐令宜发起脾气来吓着孩子,先把谆哥拉在自己身后,这才曲膝给徐令宜行了礼。
徐令宜进门看见十一娘衣冠不整地和孩子、丫鬟们乱做一团,眉头微蹙。又见她面颊红润,目光明亮,比平常多出一份飞扬,两个孩子也眼角眉梢带着笑意,表情又是一缓。看着谆哥上前挡在十一娘面前,看着十一娘把谆哥拉到自己身后,看着望着他的人眼中都流露出戒备……到了嘴边的训斥如哽在喉。
徐令宜没有说话!
是在思忖怎么说?还是气得说不出来?
十一娘才不管这些,抓住机会是关键。
她立刻吩咐绿云和红绣:“傻怔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带了两位少爷下去净手洗脸。红绣。叫春末、夏依来给侯爷更衣。”又笑盈盈地望着徐令宜:“侯爷今天回来的可真早!妾身给侯爷沏杯铁观音吧!”一面说,一面亲自撩了内室的帘子,眼睛却朝谆哥望去。
还没有从徐令宜突然出现的巨大压力中缓解过来的绿云和红绣此刻如梦初醒,机灵劲全回来了。
一个去拉谆哥和徐嗣诫:“少爷快跟着奴婢去更衣。”
一个跑去喊夏末、春依。
谆哥和徐嗣诫都有几份犹豫。前者觉得父亲没有开口就这样冒冒然地退了下去,太失礼了。后者则是不想离开十一娘,眨着大眼睛望着她。
十一娘袒护的举动徐令宜如何不知。
他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慈母多败儿!
念头闪过,心中一顿。
原来,在自己心目中,十一娘是慈母……
他目光不觉落在十一娘身上。
就看见她目露几份焦虑地望着谆哥。
也许是受的教育不同。十一娘觉得对待孩子还是民主一点的好,给他们一些自我发展的空间,更利于身心的健康。所以她觉得自己带孩子们跳百索没有错。但心里又知道,古代对士子的要求却是持重沉稳,类似于这样嬉闹的场面徐令宜是决对不乐于见到的。
她只希望徐令宜不要因此而去责怪孩子。
要说有什么错。那也是自己的错。没有注意到时空的差异,做的有些过份了。
谆哥看见继母朝自己使眼色,父亲虽然表情不虞,却没有做声。
当着孩子教斥妻子,是一种不尊敬妻子的表现。
他想到刚才大家的欢声笑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些黯然,牵着徐嗣诫的手跟着绿云退了下去。
十一娘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的从容。
徐令宜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谆哥和徐嗣诫跟着丫鬟退了下去。
她是在担心自己斥责吧!
再想到自己进门时屋里洋溢的欢乐气氛、十一娘眉宇间的愉悦,他有片刻的迟疑──不说吧,堂堂永平侯夫人穿着小袄带着孩子们跳百索,实在是有失体统;说吧,她原也是想带孩子们玩,是好意……犹豫间,身后就传来撩帘的声音。
“侯爷,夫人!”恭敬的声音他很熟悉──是春末和夏依。
徐令宜松了口气。
当着丫鬟的面自己怎么能指责十一娘的不是。否则,她以后在妇仆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心中这么想,立刻觉得自己不指责十一娘是正确的决定。
他步履从容地进了内屋。
这件事暂时就算揭过去了吧!
十一娘忙叫了琥珀进来,赶在徐令宜出净房之前重新换了件豆绿色妆花褙子,殷勤给徐令宜奉茶。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弓弦胡同的杭妈妈来了!”
这个时候?都快要吃晚饭了……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十一娘顾不得和徐令宜解释跳百索的事,一面吩咐丫鬟“请杭妈妈进来”,一面去了厅堂。
“十一姑奶奶。”杭妈妈依礼行了礼,笑道,“大爷让我来给您说一声。十姑爷的病好了。今天下午已经带着十姑奶奶去给大老爷拜了年。让您不要担心了。”
十一娘颇为惊讶。因不知道杭妈妈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不好多问,强忍着好奇,笑着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
杭妈妈起身告辞。
十一娘转身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王家把人找回来了还是公主把人找回来的?或者两人只是出去散散心,该玩的地方都玩到了,所以回来了?”
徐令宜听着到不觉得意外。笑道:“两人都还有差事,不可能就这样丢下来走了。再说了。这种事多的是了。只要生下子嗣,对家族有了交待。不管是王家还是公主,都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多半是出去散心去了。”
也是。又不是生活在空气中。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两人又是特权阶级,当现实和理想有了差距,回头不仅不会受到责骂,反而会被视“浪子回头金不换”……自然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回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只怕十娘又要不得安生了。
想到这些,她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
正说着,太夫人那边的丫鬟来请吃饭。
两人收了话题,带着谆哥和徐嗣诫去了太夫人那里。
晚上回来,十一娘主动向徐令宜解释:“……谆哥身体不好,跳百索可以活动活动筋骨。要是侯爷觉得不好,妾身以后会注意的。”
羊角宫灯的灯光射进来,把十一娘轮廓勾勒成了金黄色,平添了几份柔美的同时,眉宇间更显的稚嫩。
徐令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以后别这样闹成一团就成了。”
“嗯!”十一娘回答的声音轻快又活泼。
只说别闹成一团,可没说不让跳。
她笑着翻身睡了。
第二天谆哥来:“爹爹没说什么吧?”很担心的样子。
“说让我们别闹成一团。”十一娘笑着,提议,“要不,我们来讲故事吧?”
这是她昨天晚上想了好半天才决定的。
要知道,孩子最好的启蒙教育是讲故事。何况谆哥年纪大一些,徐嗣诫年纪小一些。可以一个讲,一个听。讲的人为了讲得好会更用心学,听得人会因此而受益。
谆哥立刻响应。
讲故事,爹爹应该不会生气吧?
十一娘就抱着徐嗣诫上了炕,谆哥坐在她对面。
丫鬟们上点的时候她问谆哥:“你知道孟母三迁的典故吗?”
谆哥点头:“说孟子幼年丧父,母亲……”他娓娓道来,吐词清楚,表情丰富,条理明晰。
徐嗣诫糖也不吃了,直直地望着谆哥,听得很认真。
十一娘微微点头。
孟母三迁是《三字经》里的故事,谆哥知道的这样清楚。看得出来,他受过良好的学前教育。
待他讲完,十一娘立刻笑着赞扬他:“原来谆哥懂这么多啊!”
谆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十一娘就招呼他吃点心。
坐在十一娘怀里的徐嗣诫却突然道:“哥哥再讲,哥哥再讲!”
大家都怔住。
徐嗣诫是很少开口说话的,更别说这要主动对谆哥示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哥哥再讲!”徐嗣诫黄鹂鸟般婉转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讲什么?”谆哥的声音温和,顺从。
“讲搬家!”
就是孟母三迁的故事。
“讲梨子!”
就是孔融让梨的故事。
“讲睡觉!”
就是黄香温席的故事。
十一娘在一旁飞针走线,听着孩子们稚嫩声音,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
“诫哥。”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徐嗣诫,“哥哥累了,你去倒杯茶给哥哥。”
“嗯。”徐嗣诫一骨碌起身下炕。
“不用,不用。”谆哥连连摆手,脸孔微微有些红。
坐在炕前小杌上做徐嗣诫做春裳的滨菊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面抱了徐嗣诫,一面笑道:“奴婢去倒杯茶来就是。”
“让诫哥去吧!”十一娘笑道,“他把哥哥闹得口干舌燥的,去帮着哥哥倒杯水来又有何妨。”又嘱咐滨菊,“你也跟着去,小心别烫着。倒温水来就行,不用沏茶。孩子喝茶喝多了不好。”
她只是想告诉徐嗣诫懂得“感谢”。
滨菊只听说家里没钱所以留茶叶待客的,没听说喝了茶不好的。但十一娘的话她纵然心有困惑也不会违反,笑着领徐嗣诫去倒茶。
十一娘就低声问谆哥:“知道勤哥他们都在搞什么鬼吗?”
谆哥摇头,表情有几份苦涩:“不知道。我去了,他们就不说话了……”
所以这几天就往十一娘这里跑。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要不,你等会悄悄去瞧瞧。”
“悄悄瞧……”谆哥目瞪口呆地望着十一娘,显然对她的提议很是震惊。
“是啊!”十一娘笑着,“与其在心里瞎琢磨,还不如想办法把事情弄清楚。说不定,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人与人之间不怕有矛盾,就怕不沟通,在背地里互相乱猜。
谆哥犹豫着,眼底却露出几份跃跃欲试,再给徐嗣诫讲故事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让徐嗣诫很是不满:“……错了,错了。黄香睡觉。”
是说给父母暖被的是黄香,而不是谆哥口误的孔融。
十一娘笑着抱了徐嗣诫:“哥哥讲累了。诫哥给我们讲一个吧!”
徐嗣诫有些捏扭:“我不会!”
“讲搬家的故事。”他听这个故事听得最多,十一娘笑道,“我们都想听诫哥讲搬家的故事。”
徐嗣诫小脸微红,显得有些兴奋,稚声稚气地道:“有个孟子,他不听话,他妈的要搬家。他还不听话,他妈的又搬家……”长了的句子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可声音婉转悦耳,又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出来的,童趣十足,大家听着都忍俊不住地笑起来。
十一娘就看了看自鸣钟,对谆哥道:“现在是申初。我们申正过三刻往太夫人那里去……”
意思是说,他如果想去徐嗣勤那里看看,有一个半时辰。
谆哥犹豫着。
抬头见十一娘含笑的眸子里盛满了鼓励。又想到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样子,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十一娘笑着喊了琥珀进来,把情况大致说了说:“……你陪着四少爷去趟大少爷那里。小心别磕着碰着了。护着四少爷别惹了闲气,免得让人看了笑话。”又吩嘱滨菊,“你也跟着一起去。有什么,也好帮衬帮衬琥珀。”
她把“陪”字咬得比较重。
年节下,人来人往,又谣言四起,太夫人不放心住在外院的徐嗣勤和徐嗣谕,让他们搬到了丽景轩。既然不想让谆哥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身边的丫鬟肯定会随着主子的心意去拦谆哥的。加之谆哥年纪小,他们十之八九不会有什么顾忌。
十一娘说这话实际是在告诉琥珀,一是让她见机行事,要帮着谆哥把这件事弄清楚。二是要护着谆哥的安全。如果那些丫鬟们出面阻止,最好不要起争执。毕竟谆哥是主子,那些人下人。如果闹开了只会失了谆哥的体面,让人觉得谆哥压不场面。
十一娘这样也是有用意的。
谆哥性情敦厚,温顺乖巧,一方面是个性使然,一方面也是环境造成的。他这样,做个闲散的富贵人再好不过。可要是做永平侯却略嫌温润有余威严不足。现在最要紧的是培养他的自信心。他既然很想知道徐嗣勤等人回避他的原因,不如让琥珀陪着他去查一查。一来可以练练他的胆子。二来琥珀是自己的贴身的丫鬟,人又机灵,那些仆妇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多少少会给她一点面子。可以保证这件事的成功率。万一这件事进行的不顺利,琥珀也可以想办法圆场,维护谆哥的尊严。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一切顺利,增加谆哥的自信心……
至于让滨菊去,是给琥珀找个帮手。
琥珀聪明伶俐,与十一娘配合默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曲膝应“是”:“夫人放心。四少爷有意去一趟,自然是要弄清楚,又要客客气气的。”
十一娘见她明白了,笑着点头,亲自帮谆哥披了斗篷:“悄悄地去。谁要是敢不听话,你就拿出少爷的样子来。”
有时候,人与人相处就看谁更有气势。
而谆哥所受的教育却是要与人为善,谦和有礼。听着不免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万事都有个开头,经历了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十一娘没有做声,只是笑着帮他系了斗篷。
徐嗣诫看着却嚷着要跟着去。
谆哥很高兴。
有人作伴,他胆子也大一些。
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让五弟也和我一起去吧!”
就是要他一个人去面对。
十一娘佯做神色黯然的样子望着徐嗣诫:“你去了,我岂不一个人?”
徐嗣诫看了看谆哥,又看了十一娘,轻轻牵了十一娘的手:“哥哥快回来,讲故事。”
谆哥有些失望,转念想到要悄悄去打探徐嗣勤他们在干什么,又有了冒险般的憧憬,马上把这小小的不快抛在了脑后,由琥珀陪着去了徐嗣勤那里。
十一娘就和徐嗣诫讲故事。
他听得津津有趣,暂时忘记了谆哥不在的孤单。
……
自鸣钟在申正时刻响起,谆哥的脚步就踏了进来。
他神色飞扬,满脸喜悦:“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他高声叫嚷着,顾不上脱斗篷,跑到十一娘面前:“母亲,我知道大哥和二哥要干什么了?”
“是吗?”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谆哥,眼睛却瞥了一下紧跟着谆哥进来的琥珀和滨菊。
两人都微微颌首。
“哥哥,哥哥。”徐嗣诫高兴地和谆哥打招呼。
谆哥握着他的小手,眉飞色舞地对十一娘道:“他们商量着去走百病。”
元宵节,有黄昏后到摸门钉,走百病的习俗。那种场合,男女混杂,良莠不齐,常有小姐被拐、孩子丢失的情况。别是像徐家这种人家,就是罗家,仅出于安全角度的考虑,也不可能让未出阁的小姐或是夫人、太太们去走百病。当然,男孩子的限制要小一些。如果想去,带了小厮、护院跟着就行了。
他们有必要回避谆哥吗?
除非是想丢下小厮、护院单独行动。
十一娘很是困惑地帮谆哥解了斗篷。又见他脸红扑扑的,摸了摸他的背心,见没有出汗,这才放下心来。
“琥珀姐姐和滨菊姐姐都好厉害。”谆哥的情绪显然还沉浸知道了徐嗣勤等人秘密的高兴里,任由她摆布,说话的时候两眼亮晶晶的,“我们悄悄从后门进去,看门的小丫鬟跑去报信,被琥珀姐姐叫住,说他慌慌张张张,不成体统,狠狠地训了一顿。滨菊姐姐却趁机带着我去了正房。守在门口的丫鬟突然看到我们,怔了半天才进去禀告。待大哥、二哥和三哥迎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进了厅堂。我就直接问大哥,你们商量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大哥支支吾吾不做声,滨菊姐姐就说厅堂里冷,到内室去坐。大哥有些犹豫,二哥却笑着领我们进了内室。”说到这里,谆哥咯咯笑起来,“滨菊姐姐一进内屋就问大哥,是不是想扮了小厮偷偷溜出去玩?大哥、二哥和三哥当时都傻了眼。”
十一娘也有些傻眼。
滨菊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眼看见了内室衣架上搭着的几件小厮们穿的青绸长袍。”滨菊掩嘴而笑,“您不记得了。那年您也曾经让我给您弄了件这样的长袍。”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十一娘不由讪讪然地笑。
当年她以为自己可以出去看看。谁知道,却是连垂花门的边也没有摸着。要不是见机,只怕就会被人当场给逮住。
“那后来怎样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她也不想提当年的事。忙转移了话题。
“大哥支支吾吾的,”谆哥眉眼带笑,“二哥就承认了,说是想元宵节的时候去走百病。不想身后跟一大串人。想自己去。”
琥珀笑着抱谆哥上炕,帮他脱鞋。
“难怪他们要避开你。”十一娘笑道,“你年纪小,他们肯定是怕到时候照顾不到你。”
如果他们真的是想出去玩,那被太夫人捧在手掌心里的谆哥还真不能带──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什么事,谁担起这个责任。
“二哥也这么说。”谆哥嘟着嘴,神色怏然,“还说去年就有人家丢了孩子……却带三哥去!”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还是不去的好!”滨菊笑道,“我小时候就听说有人走百病走丢了。”
谆哥欲言又止,怏怏地任琥珀抱了他上炕,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兴高采烈。
第二百二十八章
琥珀就朝十一娘望去。
见她微垂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她不由喊了一声:“夫人……”
十一娘微微一惊,抬头笑道:“怎么了?”
“二少爷走百病的事……”如果不知道还罢,现在知道了,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只怕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可当着谆哥和满屋子丫鬟的面,她又不好明说。
十一娘见琥珀眉头微蹙,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你去帮我把白总管请来吧!”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狐惑,还是应喏着去了。
那边谆哥正喂水给徐嗣诫喝。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来了!”
十一娘眉角微挑。
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要是换成自己,既然被大人发现了,不如主动上门认错。
只是不知道拿主意的人是谁。
“请三位少爷进来!”十一娘嘱咐小丫鬟。
小丫鬟应声而去,请了三人进来。
看见谆哥和徐嗣诫都窝在十一娘身边,徐嗣勤和徐嗣敛都露出几份惊讶,只有徐嗣谕,面带浅笑,神色自若。
三人行了礼,没等十一娘开口,徐嗣勤已道:“四婶婶,这件事全是我不好。还请四婶别告诉我爹娘和四叔。我们知道错了。元宵节那天会乖乖待在家里的。”
徐嗣俭也连连点头:“四婶婶,我们保证不出去。”
十一娘一面示意小丫鬟端了锦杌过来,一面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当不知道的。但你们也要遵守诺言,不可瞒了身边的小厮、护院独自出府。”
三人迭声应“是”。
徐嗣勤又嘱咐谆哥,让他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免得祖母担心。”
谆哥自然点头答应。
十一娘请他们坐下,小丫鬟上了茶。
谆哥此时才敢出声和三位哥哥打招呼。
徐嗣俭就指了徐嗣诫:“你每天就领着他玩啊?”
谆哥点头:“我给五弟讲故事呢!”很是得意的样子。
徐嗣俭咧了嘴笑。
琥珀进来,看见徐嗣勤三人都在,忙上前行了礼,笑着禀道:“夫人,白总管来了!”
她这话说的有点技巧。
说白总管来了,而不是奉命来了。应该是顾忌徐嗣勤三人在场。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笑着起身:“你们兄弟坐一坐,我去看看白总管有什么事。等会我们一起去太夫人那里。”
几个笑着应了,她去了厅堂。
白总管远远地给她作揖行礼。
十一娘却走了过去:“白总管,有件事,得您帮忙。”
白总管看她神色凝重,低目垂睑地站在那里,态度非常的恭谦。
十一娘把徐嗣勤三人弄了小厮们穿的衣裳在屋里的事告诉了他:“……如若只是孩子们闹着玩的,告诉了侯爷不免有些大惊小怪的。可要真的存了这心,出了什么事,只怕是后悔莫及。所以想请白总管派人悄悄盯着他们。怎么也得过了元宵节才成。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
白总管听着神色渐凛,躬身答道:“夫人放心。小的明白了。”说着,语气微顿,“只是总这样防着不是个事。只怕还是跟侯爷说一声的好。”
他这是在提醒十一娘,既然她怀疑三位少爷不是为走百病才备下的这衣裳,那就应该早点把责任推出去才是。
十一娘这样做是有用意的。
三个孩子连袂来求她,她要是一口拒绝,以后不免生隙,所以徐嗣勤一开口,她立刻应了。待过了元宵节她再找机会当笑语告诉徐令宜。即不失信,也不用天天防着。
但听到白总管的提醒她还是很感激:“怎么也得过了元宵节!”
自己的话已经点到了,至于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总管不再说什么,笑道:“那小的就出去忙去了。”
十一娘点头,让琥珀送走了白总管,回到屋里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吧!”
大家纷纷应“是”,下炕穿鞋,披斗篷,一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外面谣言四起,太夫人已闭门谢客,家里往来全交给了三夫人,又怕有那不知道轻重的说出混帐话来让十一娘心里不痛快,就提出让十一娘在她身边陪着,却只让她晨昏定省,其他的时间都待在自己院子里,让十一娘落得个清闲。
见十一娘带了孩子们过来,她喜笑颜开,待大家坐下,她问谆哥:“又给诫哥讲故事了?”
对于谆哥每天下午往十一娘那里跑,太夫人抱着支持态度的。母子俩人能这样细雨润无声地和睦相处,正是太夫人梦寐以求的。
徐嗣勤三人神色一紧,直到谆哥点了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笑,有小厮跑进来:“有圣旨来。”
大家俱是愕然。
太夫人已起身,一面吩咐十一娘快去换了礼服,一面叫杜妈妈差人进来给她更衣,派人到后花园禀了五夫人。
众人分头行事。
回到院子遇到正换朝服的徐令宜。
看见十一娘神色有些凝重,他笑着安慰十一娘:“没事。宫里正月十五放烟火,皇上让我们也跟着去凑个热闹。”
十一娘想到行人司的马左文……应该是他提前给徐令宜递了音。安下心来,和徐令宜去了正厅后的小院。
刚刚站定,太夫人、徐令宽、五夫人、三爷和三夫人鱼贯着到了。
大家跪下来听旨。
果如徐令宜所言,皇上宣徐令宜、太夫人、十一娘正月十五进宫观烟火。
徐家人谢了恩,徐氏兄弟陪着来传旨的内侍贺公公去了外院,三夫人则拍着胸脯长透了口气:“吓我一大跳。”
五夫人则沉吟道:“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让我们进宫观烟火?”
太夫人眼底也闪过狐惑,却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笑道:“皇上刚登基那年正月十五也宣了我们进宫观烟火。许是皇上今年又有了兴致。”
不管是三夫人还是五夫人都没有因太夫人的解释如释重负,大家各怀心思回屋更衣。
晚上徐令宜回来,十一娘不免拉着他问:“……会不会是鸿门宴?”
徐令宜听了笑道:“我现在是俎上鱼肉,皇上没必要对我摆鸿门宴。”又道,“对了,前两天我遇到士铮,他说几位公主都在长公主面前赞扬你。说你性情温和,沉稳内敛。这次进宫,少不得要和几位公主打交道。你行事更要恭敬才是。要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位公主都是话多的人。”
意思是说几位公主都是很八卦的人吧?
十一娘忍俊不住笑起来:“妾身知道了!”转身让琥珀安排人盯着徐嗣勤三兄弟:“……我原准备自己看着他们的。结果正月十五那天要去宫里。你千万要帮我盯住了。无论如何那一天不能出事。”
琥珀知道厉害,忙道:“夫人放心,厉害关系我都跟几位少爷身边服侍的说了。除非他们都不想活了。要不然,决不会让几位少爷离开自己眼睛的。”
全面发动,如果这样还让三人溜了,那她认输。
十一娘稍稍放下心来。
……
或者是事情暴露放弃了,或是盯得紧没有机会,徐嗣勤三人同盟瓦解了。徐嗣勤和徐嗣谕虽然常常在一起,但徐嗣俭却开始跟着谆哥往十一娘这边跑。十一娘会准备些甜橘水、米酒或是桂花蜜之类的汤茶给他们,也会收拾了厅堂的陈设给他们踢毽子、跳百索或是蹴鞠,偶尔十一娘也会换了小袄和他们玩一会。
徐嗣俭看了很是得意:“四婶婶,这下子你也有把柄抓在我们手里了!”
十一娘笑着“呸”他一下:“跑到我这里来求情,是谁出的主意?”
徐嗣俭“嘿嘿”地笑:“是二哥。他说,先发制人。我们认了错,您总不能一板子打到底。果真让二哥说中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轻声细语地劝导徐嗣俭:“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是一门心思想出去玩。可要跟家里的大人说。大人们见识比你们多,会把事情安排好的……”又举了很多孩子丢失或是被拐的例子──这些都是她让白总管收集来的,全是真人真事,有例可查的,“要是不信,你派了身边的小厮去问。”
徐嗣俭听了不好意思地摸头:“我没有不信。是大哥说,不想后面跟着一大群,走到哪里都不方便。二哥就出了这主意。”
又是徐嗣谕,没想到他还挺聪明的。
“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方便的?”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谆哥听着直点头,徐嗣俭红着脸笑。
人家过来玩的,可不是过来听自己训斥的。
十一娘立刻笑着转移了话题:“俭哥蹴鞠踢得真好,是跟着谁学的?”
“二哥!”徐嗣俭笑道。
“哦!”十一娘颇有些意外,“那知不知道谕哥是跟谁学的?”
徐嗣俭眨着眼睛,很神秘地低声道:“四婶婶猜猜。”
十一娘呵呵笑:“你们二伯母!”
徐嗣俭张口结舌地望着十一娘。
放眼整个徐府,除了二夫人,还有谁有这胆量学男子玩的游戏……
“四婶婶你好聪明。”徐嗣俭笑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们比赛踢毽子吧?”
十一娘汗颜。
她前世就没有什么运动细胞,每次体育考试都靠老师睁只睛闭只眼过关。到了这一世,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习惯问题,她表现得也很笨拙──连徐嗣诫都能一口气踢上七、八个毽子,她最多踢两个。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还是跳百索好了!”十一娘左顾右盼,“踢毽子是小孩子玩的。”
“还是踢毽子的好。”徐嗣俭笑得满脸春风,“跳百索不过是力气活,我们怎么能比力气活呢!”
“踢毽子、跳百索,甚至是蹴鞠,不都是为了强健身体吗?要不然,我们又何必在这里汗流浃背的。不如坐在屋里看书好了。”十一娘笑道,“既然没有什么区别,那也就无所谓是踢毽子还是跳百索了!”
徐嗣俭立刻道:“正如四婶婶所说。既然无所谓区别。我看,还是踢毽子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语的辩起来。
谆哥忙道:“要不,我代母亲和三哥比踢毽子吧!”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大家别争论了!”
十一娘看着笑起来。
徐嗣俭却道:“不行,这件事得说清楚才是。”大有和十一娘争辩踢毽子和跳百索哪一个更有趣的趋势。
十一娘也乐得逗徐嗣俭玩。
两个人唇枪舌箭地争论起来。
谆哥一开始还很担心地在一旁听着,后来见两人说的有趣,支肘托腮在一旁听得入神,只有徐嗣诫,上前去踢徐嗣俭:“不许和我母亲吵架,不许和我母亲吵架……”徐嗣俭哪里想得到,被踢个正着,捂了小腿“嗷嗷”叫。
十一娘呆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抱了徐嗣诫:“君子动口,小人才动手。可不能乱打人。”
徐嗣诫望着十一娘,神色有些委屈。
那谆哥已上前对徐嗣俭赔不是:“他还小,不懂事……没伤到哪里吧!”
而徐嗣俭见徐嗣诫怏下来,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吓唬他的机会,竖了眉毛,捋着衣袖:“你等着,我把大哥和二哥都找来,让你好瞧。”
“三哥别生气,三哥别生气!”没有吓着徐嗣诫,反而把谆哥吓着了。他上前拉了徐嗣俭劝道,“三哥不是想要个蝈蝈笼子的吗?你看我那个湘妃竹的好不好?我还有个紫砂的。都任你挑。”
谆哥竟然会贿赂人!
这是天性还是成长。
十一娘大笑。
徐嗣俭看着紧张的谆哥,也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热闹而温馨。
……
到了正月十五那时,徐令宜、太夫人和十一娘按品大妆进了宫。徐令宜往乾清宫去,太夫人和十一娘往坤宁宫去。
东暖阁门前侯着的是雷公公。看见太夫人和十一娘,他急步走了过来,拱了拱手,低声道:“贤妃娘娘、静妃娘娘、宋婕妤和长公主、安成公主、永安公主、周夫人在里面。”又道,“昨天中午皇上在皇贵妃娘娘那里用午膳。皇贵妃娘娘亲自沏了杯碧螺春奉上。谁知道茶水太热,把皇上烫着了。皇上很是不悦。今天看烟火,就没有请皇贵妃娘娘来。”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别说皇贵妃娘娘给皇上敬茶了,就是自己给徐令宜敬茶都要注意茶水的温度,怎么可能把人给烫着。再想到特意传圣旨让徐令宜、太夫人和自己进宫来看烟火……皇上此举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
她忙朝太夫人望去。
太夫人笑容谦和,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朝着雷公公手里塞了个东西:“多谢雷公公。这么冷的天,雷公公辛苦了。”
雷公公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了衣袖里:“太夫人、永平侯夫人请随我来。”领着她们进了东暖阁。
十一娘不敢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夫人身后给皇后娘娘行礼,给贤妃等三位内命妇行礼,又和周夫人见礼。
“不必多礼。”皇后娘娘的气色比上次见着又好了很多,她笑容温和,语气舒缓,用一种贵妇人特有的悠闲语调让宫女给太夫人搬来了锦杌。
太夫人道谢坐下。
十一娘立在太夫人身后,飞快地睃了一眼围坐在皇后娘娘身边的三位妃子。
她们的年纪都在十七、八岁间,曲线玲珑,五官秀美,只是穿着打扮流于艳俗,妩媚有余惊艳不足,没什么特色。反而不如皇后娘娘朝服风冠,端庄端穆,另有一番庄重之美。
皇后娘娘就问起太夫人近日的身体状况来。
太夫人一一作答。
站在长公主身后的周夫人就朝着十一娘抿着嘴笑。
十一娘不知是何意,不敢乱动,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那里。
就有宫女来禀,建宁侯夫人和寿昌伯夫人来了。
皇后宣了进来,众人互相行了礼,皇后娘娘依旧叫宫女端了锦杌来。
两人道谢刚刚坐下,宫女进来禀,说常宁公主来了。
除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其他人听了都站了起来。
十一娘忍不住打量来人。
常宁公主看上去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身体微微有些发福,眉眼和皇上有四、五分相似。虽然穿着打扮很是华丽,可脸绷得紧紧的,神色很凝重。
她身后还跟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削瘦高挑,梳了整齐的圆髻,戴了赤金衔红宝石步摇,穿了件真紫色刻丝褙子,脸色蜡黄,神色怏怏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那安成公主笑吟吟和常宁公主打着招呼:“常宁,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听说你这段时间身子骨不好,现在可好些了?”
常宁公主行礼:“多谢大姐挂念。天气冷,受了点风寒,如今没事了。”说着,勉强地笑了笑。
安成公主就望着常宁公主身后的那女子笑道:“看你样儿,清减了不少──是照顾常宁累得吧?”
那女子忙曲膝行礼,喃喃地道:“没有,没有……”
常宁公主听着眼角眉梢就多了几份清冷,显然对那女子的回答不怎么满意。
“锦葵,我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长公主看了就笑吟吟朝那女子招手,“来,让我看看。”
被称做锦葵的女子就怯生生地望了常宁公主一眼。
常宁公主眉头微皱,沉声道:“长公主叫你呢!”
“是!”她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畏畏缩缩地走到了长公主的身边。
长公主拉了她的手:“今天这衣裳穿得好──宝相花的,是今年的新样子。”
锦葵脸上浮起一丝红润,小声道:“是公主赏的。”
长公主笑着颌首:“常宁,还是你对媳妇好。”
十一娘则有些惊讶地望着锦葵。
她没想到任昆的妻子是这个样子──举止拘谨的像个小媳妇。再看常宁公主的样子,对这个媳妇好像很不满意似的。
“我只有这个媳妇。自然当女儿一样看待。”常宁公主听着脸色微霁,上前给皇后和长公主诸人问安,又有周夫人、十一娘上前给常宁公主行礼。
常宁公主点了点头,锦葵却嘴唇微张地望着十一娘,很是吃惊的样子。
正好有宫女端了锦杌进来请常宁公主坐。她趁机走到了常宁公主身边,眼睑微垂地立在了常宁公主的身后,借着重重大红罗帐,掩盖了单薄的身影。
屋里的众人说着过年的趣事,你言完毕她登场,却没有人提起徐家的孩子,也没有人提起任昆的失踪。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虽然是刻意而为,却也一样热闹喧阗。
下午申正,皇后娘娘赏了汤圆吃。黄昏时分,带着众人去了交泰殿。
刚刚站定,太后娘娘来了。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内侍们按品阶引了众人入坐。
十一娘和周夫人挨坐在殿口前的一张长案前。
“我最怕进宫了。”周夫人见太后娘娘正和建宁侯、昌寿伯夫人说得热闹,小声和十一娘嘀咕,“每次都坐在殿门口,帘子一撩,冷风就往里面直灌,把人冻得半死。没一样菜冒着热气。”
十一娘忍着笑意,一脸正色地端坐在长案前,低声道:“赶情周姐姐还准备在御宴上吃饱不成?”
周夫人听着呵呵一笑,道:“也是。”然后悄声道,“你听说了没有,皇贵妃娘娘受了皇上的训斥……”
是周夫人的消息太灵通?还是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呢?如果是传遍了,那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周姐姐是听谁说的?”十一娘很惊愕的样子。
“大家都知道了。”周夫人若有所指,“你也要跟你们家侯爷提一提才是。”
有时候,内宫的动向就是一座风向标。
十一娘笑着向她道谢,有内侍领了人过来,两人忙停止了交谈,目不斜视地坐好。待来人坐下,喊了一声“周姐姐”,十一娘才发现原来坐在她们身边的是锦葵。
“锦葵妹妹!”周夫人先瞥了一眼宝座,见太后和皇后已一右一左地坐下,众人正OO@@地坐下,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才低低地和锦葵打了一声招呼,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更是灿烂。
锦葵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周夫人就指了指十一娘,低声道:“你还不认识吧──这是永平侯夫人!”
她的话音刚落,那锦葵已道:“我知道。她是十娘的妹妹。”
周夫人一怔。
十一娘则是苦笑。
人家不说她是徐令宜的老婆而说她是十娘的妹妹,完全是从王琅的角度来看待她们之间的亲戚关系。看来,锦葵对丈夫和王琅的关系了若指掌。
她有些尴尬地朝着锦葵点了点头:“任夫人!”
锦葵却道:“我是东阳人,娘家姓江。”
东阳和余杭都是江南,说起来,两人是老乡。可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下,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能因此而对她心怀愧意或是王、任两家会因此就冰释前嫌不成?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一娘在心里嘀咕着,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东阳、江家……不就是自己从余杭到燕京的船上,五娘提到的那个与燕京世族联姻、还曾经出过一位太妃的东阳江家!
她强忍着没去抚额。
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第二百三十章
皇家筵会,薰天赫地,夜空中的烟火,绚丽夺目。可做为参与者,十一娘只盼着这一切早点结束──她既不可能像皇上、皇后那样成为众人服侍的中心,也不可能像太夫人那样得到特殊的恩待,站在寒风凛冽里饿着肚子看烟火,就成了一件难过的事,何况心里还惦记着在家里的徐嗣勤三兄弟。
好不容易熬到了戌初,皇上、皇后回内庭歇下,众人才能散去。路上火树银花,人山人海,绕道行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家里。太夫人和十一娘散了架般的难受,只有徐令宜,依旧神采飞扬,精神抖擞。
琥珀跟着三爷和三夫人身后迎接十一娘,见状立刻迎了上去,一面扶了她,一面低声道:“夫人放心,三位少爷都在太夫人屋里歇下了。”
十一娘长长吁一口气,打起精神簇拥着太夫人回了屋,亲眼去看了三人,这才放下心来和徐令宜回了屋。
她立刻将皇贵妃被训斥和遇到了任昆夫人江锦葵的事告诉了他。
对于江锦葵的事,徐令宜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大家盘根错节,总有遇到的时候。不卑不亢就是了。”至于皇贵妃被训斥的事,他笑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看来,皇上是在暗示那些御史了。不过,正月十七才收灯。之前皇上应该不会表态。就是有事,也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十一娘点头,铺床和徐令宜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去了太夫人那里,遇到来给太夫人请安的徐嗣勤和徐嗣谕,就笑着把他们想装小厮出去看灯的事说了出来:“……还怕你们不听话。没想到竟然是守诺的君子。昨天果真待在家里。”没把这是徐嗣谕的主意说出来。
太夫人听着一怔。
徐嗣勤已是满脸的通红:“原是我们不对。四婶婶说得我无地自容了。”
徐嗣谕只是淡淡一笑。
又有三夫人带了徐嗣俭来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按捺下满腹的困惑,等三夫人走了,她打发几个孩子去谆哥屋里玩,这才问十一娘:“……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来商量我?”
十一娘就把前因后果说了:“……因是答应了孩子们的,要是出尔反尔,有失诚意。要是不答应,又略显严厉。”然后把当时的安排告诉了太夫人。
她选择这个时候说是有用意的。
元宵节要到正月十七才落灯,离元宵节完还有两天。如果徐嗣勤他们真的放弃了这个计划,那她这番话就当是说给太夫人听听,博她老人家一笑。可如果徐嗣勤他们没有放弃这个计划,最后两天才是最好的机会──一盯着他们的人见他们一直老老实实的,不免会松懈;二是大家约定的时间界限是元宵节,并没有约定具体的日子,他们如果出去,不算是违背诺言。反之,十一娘也利用了这一点。想办法守住正月十五这一天,然后把事情说出来。一来没有违背她对孩子们的承诺,二来太夫人听了会觉得自己没有跟着这帮孩子胡来;三来这件告诉了太夫人,通了天,有了纰漏自己可以推脱。
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
十一娘毕竟是新进门的,有些事不能做得太过分。这样正好。既顾全了孩子们的颜面,又不至于放纵他们。十一娘考虑的这样细致,太夫人放下心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想了想,决定抬举十一娘一下,“既然他们这么想出去玩……”她吩咐杜妈妈,“去叫了白总管进来,让他派人服侍三位少爷出去逛逛灯市。”
这个结果让十一娘很是意外,忙吩咐琥珀去告诉徐嗣勤等人这个消息。
得到消息的孩子都跑了出来,作揖道谢的作揖道谢,嘻笑跳跃的嘻笑跳跃,谆哥则滚到了太夫人的怀里:“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徐嗣诫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裙站在一旁咯咯地笑。
谁都可能去,只有谆哥,十之八九太夫人不会答应。
十一娘思忖着抱了徐嗣诫,耳边就传来太夫人语气坚定的声音:“你留在家里,陪着你母亲和五弟。”
谆哥失望地嘟了嘴,眼睛朝着十一娘直瞅,却不敢反驳。
十一娘只装做没有看见。
一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徐嗣谕嘴角一逝而过的嘲讽。
……
知道太夫人决定的徐令宜并没有反对,思索半晌,只让白总管加派人手,小心行事。三爷也微微点头:“男孩子,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是应该多出去走走。”
三夫人却很是担心,脸都白了:“外面乱糟糟的,要是磕着哪里了碰到哪里了可怎么办?我看,还是就在家里的好。让五叔买了烟火在家里放,不也一样。”
徐令宽听了自告奋勇地陪他们一起去:“有我在,放心吧!”
这样一来,三夫人的话自然被无视,徐令宽陪着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去街上看灯,谆哥和徐嗣诫跟着十一娘在家里做汤圆。
徐嗣诫很开心,把汤圆捏成各式各样的,做了一个又一个,止都止不住。
谆哥却一直嘟着嘴巴不开心。
十一娘开导他:“俭哥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街上去看烟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因为之前没有这样做过。你就不同了。大哥、二哥和三哥都出去逛过,有了先例,等你到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可以出去逛了。”
谆哥听着眼睛亮起来:“是啊,是啊!”然后高高兴兴地和徐嗣诫包汤圆去了。
“你弄错了。汤圆是圆的!”他努力地纠正着徐嗣诫。
徐嗣诫却理也不理他,想怎么包就怎么包。
孩子应该有散发性的思维,如果说这话的是徐嗣谕,十一娘可能会问“谁说汤圆就一定是圆的了”,可问这话的是谆哥,他以后是要承爵的,宁其过方不可过诡。
十一娘就笑着摸了摸徐嗣诫的头:“他不懂事,得慢慢的教。”
谆哥见她为自己说话,嘴角微翘,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他们就在十一娘的小厨房里煮汤圆吃,三位姨娘十一娘没有勉强,但自己屋子里的人个个有份。
还是文姨娘机灵,闻香而动,带了自己房里的丫鬟来讨汤圆吃。还道:“要是大小姐在这里该有多热闹。”
十一娘立刻道:“太夫人已经嘱咐白总管,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接贞姐儿回来。”
谆哥听了欢呼起来。
秦姨娘领着丫鬟过来了:“听说有汤圆吃。”
十一娘无所谓,让绿云给秦姨娘端杌子、盛汤圆。
大家欢声笑语的,乔莲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晚上徐令宜从顺王那里回来,端着盛了铁观音的甜白瓷茶盅,疲惫地倚在大迎枕上懒懒地透一口气:“终于过完年了。”
十一娘掩嘴而笑,服侍他上了床。
结果第二天下午就听到消息──皇上免了徐令宜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
当时三夫人正和太夫人算着过年的往来,十一娘坐在一旁听,五夫人则啃着苹果。
“……四哥正和那蒋飞云交接呢!”来报信的徐令宽神色有些沮丧。
太夫人没有做声,端起茶盅来默默地啜了一口。
“这么快。”五夫人神色震惊,嘴里还含着一半苹果,“禁卫军的人有没有跟在身边?”
“那到没有。”徐令宜怏怏地道。
“是什么罪名?”三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徐令宽没有做声。
五夫人忙把苹果咽下:“自然是‘品行有亏’,要是那‘阵前纵敌’,禁卫军的人早就守在一旁等着捉人下狱了。”说着,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沉吟道:“只说了免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太子少师之职呢?可曾免去?”
徐令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精神一振,道:“没有,没有。只免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其他的,都没有动。”
十一娘想到元宵节到宫里看烟火,皇贵妃区氏没被邀请……
她感觉徐令宜的策略奏效了──皇上的心偏向了徐家。
可这毕竟是猜测,最终还是要见到徐令宜问清楚了才敢肯定。
心里这么想,笑意却不觉地洋溢在了她眼底:“侯爷本就准备辞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五爷不必为侯爷担心。”
太夫人听着微微颌首。
人生起起落落的,十一娘能这样想就好。
五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侯爷还年轻,皇上没有一棒子打死,以后总有机会。“正好趁着这机会在家里好好歇歇。”她说着乖巧话。
三夫人看着众人,欲言又止。然后趁着下午三爷回屋更衣的机会对丈夫道:“我们的事会不会有反复啊?”
“放心吧!”三爷安慰三夫人,“皇上不念着侯爷,总要念着皇后娘娘吧!”
“但愿如此!”三夫人嘀咕着,秋菱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已经回府了。”
“快点!”三爷催着三夫人,“我们最多在家里呆两三个月,免得临走了惹太夫人不高兴。”
三夫人忙将绦带帮三爷系上,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一进了厅堂他们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欢快地笑声。待进了屋,就见临窗大炕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匣子,徐令宽、十一娘、五夫人还有徐嗣勤几兄弟都围坐在太夫人炕前,都笑望着依偎在太夫人身边的贞姐儿──她穿了件湖色的小袄,正笑容满面说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贞姐儿忙打招呼:“三伯父,三伯母。”
三爷呵呵笑,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有小厮跑进来道,“侯爷回来了!”
大家一怔。
帘子已“唰”地一声被撩开,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见他面沉如水,心里俱是“咯噔”一下。太夫人更是一面急着挪到了炕边趿脚,一面道:“老四,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却目光一扫,落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十一娘,”他声音低沉,隐隐透着几份担忧,“王琅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听到王琅死亡的消息,十一娘一时呆住。
王琅死了?
怎么死的?
想到他对十娘做的那些事,又想到十娘的脾气……不会是十娘……
念头闪过,她顿时觉得口干舌燥的。
要知道,在这个社会男人打女人不是事,可要是女人杀死了男人,十之八、九是要偿命的。
十娘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
要知道,她们都是庶女,除非能证明错全在王琅,要不然,罗家断然不会为她们出头的。
她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却见对面的徐令宽“哎呀”一声跳了起来:“王琅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徐令宜看见妻子目含焦虑地望过来,顿了顿,道:“下午酉时的事。他喝多了,与人一言不和起了冲突。顺天府尹有人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特意差人来给我说一声。”
语言简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十一娘听着觉得怪怪的,徐令宜似乎在回避些什么。
但一想到这件事和十娘没有关系,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正想细问,那太夫人已关切地道:“那行凶之人抓到了没有?王家那边,要不要派个人去慰问一番?”
“报案的是……老板,行凶之人当场就捉住了。”徐令宜说这话的时候有几份犹豫,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淡定,“人死如灯灭。之前是怕小五和王琅搅在一起,如今王琅不在了,我们两家怎么说也是姻亲,理应派人去慰问一番。只是今日天色已晚,王家那边也刚得噩耗,正是悲痛之时。还是明天再派人去吧!”
太夫人点头,神色怅然:“王琅是独子……王家此刻只怕如塌了天一般。”说着,如想起什么似的,问十一娘,“他可曾留下一儿半女的?”
十一娘摇头:“没有!”
她想到十娘的遭遇,想到金莲的小产……不知道王琅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些?有没有后悔?
“这孩子……”太夫人听着眼神一沉,摇头叹气。
五夫人就劝太夫人:“王琅被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向胆子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也是他运气不好。”
“你们知道些什么,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最不好受的。”太夫人说着,眼角已有水光。
杜妈妈一看,忙递了帕子过去:“太夫人这是做什么?几位爷都围在您身边,您到伤心起来!”
“是啊,是啊。”三夫人见状,忙殷勤地给太夫人捧茶,“您喝点热茶,舒服些。”
“祖母别伤心!”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地上前安慰太夫人。
太夫人接过杜妈妈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接过三夫人的茶,又见几个孩子扬着小脸担心地望着她,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年纪大了,就容易伤春悲秋的。”她啜了一口热茶,“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大家应喏着散了。
杜妈妈服侍太夫人梳洗。
“侯爷的事……要不要我派人去问问?”
“不用。”太夫人长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先让老四先清静一静。等他想好了,自然会跟我说的。”
杜妈妈点头,帮太夫人换上睡觉的亵衣。
……
徐令宽一路沉默到了屋。
五夫人看着有些担心,用肘拐他:“怎么了?”
徐令宽没有做声,闷闷地去洗漱,懒懒地上床歇了。
五夫人想了想,嘟呶着嘴偎了过去:“令宽,你怎么了?是不是心里不舒服?要不,我让松霞来陪你?”
松霞是五夫人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自从晓兰几个做了通房,她就成了五夫人贴身服侍的。也是个杏眼桃腮的美人。
“不用了!”徐令宽神色怏怏的,伸臂把丹阳搂在了怀里,“没想到王琅竟然死了!”
原来是为这事。
两人毕竟是发小。他又是个心软的。
想到这些,五夫人没再在侍寝的事上打转,而是把头靠在了丈夫的肩头,幽幽地道:“是啊!谁也没有想到。说实话,我小的时候就不喜欢他。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总觉得他这人不安分,总有一天会闹出点什么事来的。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竟然把性命丢了。只是不知道那行凶的人是谁?知道不知道他是茂国公府的世子?王琳真是倒霉,摊上了这样一个弟弟。她这几年在姜家也不容易。既要讨好老的,又要敬着少的,还要照顾小的。要不是有这个弟弟拖后腿,她何至于如此……”
徐令宽听着五夫人的絮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头,心思却飘到了老远的地方。
当初四哥为他和王琅胡闹的事教训他的时候,他表面上唯唯喏喏的,心里却不以为然。看见哥哥教训就跑得远远的……现在想起来,多亏了四哥,要不然,自己还不知道要做下多少荒唐事来……刚发生的事,顺天府尹就派人来告诉四哥,看样子,是想听听四哥的意思。不知道四哥被免职的事顺天府尹的人知道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这样的殷勤?这件事虽然与徐家没有多大的关系,可毕竟关系到四嫂的娘家人。要是顺天府尹一点面子也不给,四嫂在娘家没面子是小,四哥在四嫂面前没面子是大。
得想个办法帮帮四哥才是。
只是不知道那行凶的是什么人?
可惜刚才突闻王琅的死讯,吃惊之余忘记了问四哥行凶之人是谁了……
想到这里,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五夫人掀下了床。
“四宝,四宝,”徐令宽喊着贴身小厮的名字,“你明天一大早就去顺天府尹问问,是谁打死了王琅?”
小厮应声而去。
五夫人不由拉着他的衣袖娇嗔道:“侯爷说了不让你管王琅的事,你怎么又掺合进去了?”
没待她说话,徐令宽已道:“我这不是想帮帮四哥吗?”
五夫人听着气结,根本不相信他是为了帮徐令宜:“侯爷还要你出头?”
徐令宽不好说是担心顺天府尹的势利,不把徐令宜的话放在心上,胡扯道:“出了这种事,自然是人多力量大。官府看着也害怕……”
五夫人无语。
官府什么时候怕过人多?
他是想帮十一娘出头吧!
她听着丈夫胡说八道,拉着被子翻身背对着徐令宽睡下。
……
此刻十一娘却在帮徐令宜烫脚。
“除了免除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皇上……可还说了其他什么?”
她有点担心。
徐令宜闭着眼睛倚在躺椅上,表情有些冷峻。
“说了……”
却没有了下文。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拿了一旁小杌子上叠放着的帕子擦了擦手,坐到了躺椅旁的锦杌上,低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暖暖的气息带着若隐若无的玫瑰香扑面而来。
他张开了眼睛。
看见一双晨星般璀璨的眸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皇上宣了王九保进京。”
皇上让王九保进京。
王家和区家又是世敌……
十一娘沉吟道:“这样说来,皇上站在我们这边了。”
徐令宜点头,眼底有淡淡的笑意:“虽然梁阁老几个都反对,但陈阁老保持了沉默。所以皇上还是决定宣王九保进京,说说开海禁的事。”
陈阁老是首辅,他保持沉默,事情就有六成把握。
十一娘没有想到梁阁老会反对:“……梁阁老过年的时候不是来找您的吗?”
徐令宜自嘲地笑了笑:“他当时也只是来探我的口风。我一是不想参与到这其中去。二是想到那黄玉竟然绕过他把王九保的书信送到了我这里来,起了戒备之心。和他打了半天的太极。到也没表态到底支持还是不支持开海禁的事。”
看样子,对于是否开海禁,朝中大臣各有各的想法,事情还挺复杂的。
相比这件事,她更担心区家举动:“皇上既然招王九保进京,那区家应该也有动作才是?”
“那有这么快。”徐令宜道,“这次皇上决定非常突然。而且态度强势。直接拿了行人司拟好的圣旨让几位阁老下发通各部,几位阁老都措手不及,为王九保进京和开海禁的事争执了快一个时辰,最后还是陈阁老出面,这才把事情平息了下去。我都是才知道,何况远在福建的区家──他们最多派了得力的人长驻在燕京。做决定,还需要听福建那边的意思。”
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已道:“这一点我们要好好利用利用才是。只是我不方便出面。要知道,皇上身边还有一个欧阳鸣呢!他只怕时时刻刻地盯着我呢!与其被他抓住把柄,还不如等王九保进京了再说。我想,王九保肯定很愿意展现一下实力,让皇上、让朝中的大臣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和区家相抗衡。”
这就好比投名状。
王九保还没有办法拒绝。
十一娘苦笑。
政治,还真不是谁都玩得起的。
“至于欧阳鸣,”徐令宜冷笑,“我正好可以趁着这机会看看他的反应。”
十一娘愕然。
怎么扯上了欧阳鸣?
“五皇子死的时候,让欧阳鸣陪着皇长子去祭祖,让我陪着皇后娘娘和三皇子去西山。”徐令宜仰望着蓝绿描金的承尘,“他这既是把皇长子当成储君在看待,也是在防着我和皇长子太过亲近。我既然能看明白,那欧阳鸣难道看不出来?他要是看不出来,也就不配做未来皇帝的陪臣。”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皇上从皇贵妃的一杯茶开始放出对区家的不满的风声,到了宣王九保进京达到了高峰。而一直待在皇长子身边的欧阳鸣,则是皇上留给皇长子的臣。这样看来,从皇五子逝世开始,皇上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只是不知道皇上对徐家是什么安排?
这样一想,也不难理解徐令宜为何要事事示弱。
希望通过这一次孩子的事,能让皇上对徐家重新评估,找到掣肘区家的人,让徐家从风口浪尖退下来。她也不用再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地过两天安稳的日子。
心里感叹着,她就问起了王琅的事来:“侯爷,那行凶之人是谁?”
十一娘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徐令宜根本没有必要对自己回避什么,可他在叙述王琅死时自己语言却十分的简练──只有想掩盖什么事的人才会如此说话。因为只有最简单的,才是最没有破绽的。
徐令宜知道自己这个小妻子是极聪慧的人。他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不想当着太夫人的面前说出来,让十一娘没了面子。
“王琅死在小倌楼里。”他凝望着十一娘,直言道,“行凶者估计是任昆。”
十一娘跳起来。
她早就应该想到。顺天府是什么地方?总管燕京的治安。哪些人能喝斥,哪些人必须小心翼翼,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急巴巴地跑来给徐令宜报信,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难怪徐令宜当时话说的那么含糊了。
要是让太夫人知道王琅死在小倌楼里了,杀人者是任昆,自己面子上总是不好看。
一边是皇上最敬重姐姐的独生子,一边是虽然失势却是皇后娘家连襟的茂国公府世子。此刻的顺天府尹只怕睡都睡不着吧?
“什么叫行凶者估计是任昆?”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苦笑:“听顺天府尹说。王琅前一日和几个朋友在小倌楼里吃酒,喝得有点多,就宿在那里。末初吃了午膳正准备离开,任昆来了。他看见服侍王琅的那个小倌,笑着点了点头,提出要和王琅单独说几句话。
王琅不以为然地笑,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
结果任昆听了脸色铁青。先是一脚把那小倌踹了出去,然后转身‘啪’地关了门。
一开始屋里只听到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王琅开始高声叫骂起来。
因屋外在王琅和任昆的小厮守着,那龟公不敢靠近。
到了酉初,龟公看着时候不早了,备了酒菜过去。
谁知道原来立在院子中央的小厮都不见了。大门洞开,王琅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任家一个小厮手里拿着把沾满了血迹的匕首坐在一旁的绣墩上。
他见了那龟公就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说,王琅欠我们家公子的钱不还,我家公子来讨债他赖着不还,还出言羞辱。公子气走,他出于义愤和王琅争执起来。王琅恼羞成怒打骂他,他混乱之中失手杀了人。此事与我家公子无关。我跟你去顺天府尹投案。”
十一娘目瞪口呆。
当初王琅污辱那位给事中儿子的时候,说别人负债不还。如今他被杀,用的也是“欠债不还”这个借口。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呢!
“龟公惊恐万状地报了案。那小厮就在那里等着顺天府尹的人来。”徐令宜无奈地道,“连板子都没有打,什么都招认了。甚至还出具了王琅向任昆借钱的借据。”
“那跟王琅去的那些小厮呢?”
“说,平日王琅和任昆常在一起玩耍。听见王琅辱骂任昆,都有些不自在。任昆贴身的一个小厮就请他们到旁边的院子喝酒。他们就跟着去了。待听说出了人命案,顺天府来捉人的时候才知道是王琅出了事。
也问了任昆身边的小厮。说王琅叫骂声不堪入耳,为了他们家公子的颜面,所以支了王家的小厮到一旁的院子里喝酒。
顺天府还问了小倌楼里的人。有人看见任昆走。时间在申末、酉初之间。轻裘缓带,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一值得怀疑的是行凶的人──他是任昆的小厮。纵是如此,也只能怀疑怀疑罢了!”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也不全是。顺天府尹查查那匕首。既然是临时起意,又失手杀人,用凳子砸或是花瓶扔都是很正常的。用匕首,就有些不常见了。何况王琅身上被刺了三十七刀。其中有二十一刀刺在要害处。说是失手了,就让人有些费解了。”
十一娘忍不住摸了摸额头。
“如果不是这些刀伤,那小厮的话还真没有什么破绽。”徐令宜沉思道,“顺天府给我报信的时候,也派人去茂国公府报信了。我们毕竟不是苦主,有些事不好出头。只能看王家是什么意思了!”
徐令宜一向不待见王琅,可现在听这口气,却是有些想为王琅出头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改变主意是为什么,但在十一娘看来,王琅这种人死不足惜。根本不值谁为他喊冤。顺天府尹如果能找到凶手,那是王琅的运气好。如果找不到凶手,也是他的报应。
“侯爷,妾身现在只是担心十姐。”她暗示徐令宜,“十姐嫁过去的日子短,也没有给十姐夫留下一儿半女的。现在十姐夫又死于非命。不知道王家人对十姐有什么打算和安排?”
徐令宜愿意出头,全因为十一娘。
她既然是自己的妻子,能帮得上忙他一定会尽力去帮。只是这不比其他的事,涉及到家族宗祠,他一个外姓人,怎好插手。
徐令宜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我们毕竟是连襟……具体的事,只怕还得托付振兴。有什么需要,我在一旁帮着说说倒是没问题的。”
十一娘何尝不知。何况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听徐令宜这么一说,立刻道:“我是想回趟娘家。给大哥报个信,商量一下该如何行事!”
十娘是高攀嫁入王家的,王家的人到底是如何想的还不好说。罗家有人去看十娘,王家的人纵是看十娘不顺眼,也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这你到不用担心。”徐令宜道,“我从顺天府出来就派人去报了振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十一娘放下心来,见自己只顾着和徐令宜说话,忘记了给他加热水,就起身往洗脚盆里添了热水。
徐令宜嘱咐她:“王琅的案子暂时还没个说法。只怕还有脑筋要伤。你暂时也别说什么。免得人多口杂的,让人觉得我们徐家在搬弄是非。”
十一娘点头:“侯爷放心。多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
两人又商量了去王家慰问的事才歇下。
第二天早上,大家对王琅的事感慨了一番,到也算得上风平波静。
中午时分,罗振兴来了。
他神色有些疲惫,和徐令宜在内书房里说话。
“我听说皇上宣了王九保进京议开海禁的事。侯爷在这个时候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徐令宜暗自点头。
罗振兴到是个明白人。
“你能这样想就好。”他笑道,“我还怕你卷进去呢?”话说到这里,思忖片刻,道,“这事涉及到福建那边人事比较多,岳父那里,你要多看着点才是。免得有心人怂恿。”
罗振兴一怔。
他还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徐令宜也不好多说。点到为止。立刻转移了话题:“我看你面带倦色,可是王家那边有什么为难的事?”
“我今天一大早去看了十妹。”罗振兴来就是为了王家的事,现在徐令宜被免了职,又不想多话朝中之事,他自然不会焚琴煮鹤,非和徐令宜讨论这些。就顺了徐令宜的话答道,“见到了姜夫人。姜夫人身边的一位管事刚从顺天府尹回来。听那口气,十妹夫死的颇有些蹊跷。姜夫人已差人去太原请姜大人派个熟悉刑名的师爷过来。还让我给侯爷带个口讯。能不能安排和十一妹见上一面。”说着,目带犹豫地望着徐令宜。
要知道,这其中涉及到常宁公主。
十娘是妹妹,十一娘何况不是妹妹。为了十娘让十一娘为难,他一样于心不忍。何况那王琅还行事不端,让十娘受了很多苦。可考虑到如今十娘的处境,娘家人要是完全不说话,只怕以后难以在王家立足。
徐令宜到没有犹豫:“那你和十一娘商量商量,看什么时候合适。请姜夫人到家里坐一坐。”
任昆他很熟。
常宁和他的关系也很好。
皇上在潜抵的时候,常宁公主常常过去串门。
现在王家的人想见他,多半是要来探他的口气。他也很想知道王家有什么打算。如果能做个“和事佬”,总比两家人对簿公堂的被满燕京的人当成笑话看好──王琅和任昆的关系毕竟不是那么光彩的。
见他答应的这样干脆,罗振兴反而有些不安起来:“要不,我先探探姜夫人的意思。要是太为难,就让十一娘回了。说侯爷这段时间心情不佳,闭门谢客。想来姜夫人也能理解。”
“还是见一见吧!”如果姜夫人提得要求太过份,徐令宜相信十一娘会斟酌着办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十一娘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和罗振兴辞了太夫人,去了弓弦胡同。
大波奶穿着件月白色的褙子在垂花门前。她眼角微红,见了十一娘未语先落泪:“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又自觉不是说这话的地方,忙掏了帕子出来抹了抹眼角。
十一娘苦笑,由罗振兴领着,和大波奶一起去了正房。
大老爷坐在大太太床边,钱明和五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罗振声和四奶奶立在大老爷的身后,大家都绷着脸,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见十一娘进来,大老爷抬睑打量了她一眼:“来了!”神色怏怏的。大太太却表情茫然,对十一娘视若无睹,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振兴和十一娘分别上前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行了礼。
五娘过来握了十一娘的手:“这可怎么是好?偏生膝下没个一儿半女的。”
四奶奶却端了个锦杌过来:“十一姑奶奶吃了饭没有?坐下来歇歇脚吧!”又给和十一娘一起进来的罗振兴搬了个太师椅过来。
五娘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讪然地笑道:“看我,只顾着为十妹着急了,倒忘了问十一妹吃没吃饭了……”
现在也不是讲这些客套的时候。
十一娘立刻道:“我想着大家都忙,吃了饭才过来的。”
五娘点头。
大老爷已道:“大家都到齐了。振兴,你去过顺天府了,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振兴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大老爷越听脸色越差,到了最后,已连连冷笑:“……分明是那任昆杀了人要小厮顶罪。这种事我见得多了。”然后吩咐十一娘,“既然王家的姑奶奶要见你,你到时候和王家姑奶奶好好说叨说叨。怎么也不能让那任昆就这样逍遥法外。”
十一娘低声应“是”。
钱明却欲言又止。
大老爷没注意,一直神游太虚般的大太太却突然道:“听,听钱明的……”吐词虽然吃力,却很清楚。
大家俱是一怔,目光落在钱明的身上。
钱明很是意外,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大老爷想到钱明的急智,恍然道:“是啊,是啊。子纯,你一向机智,这件事,你怎么看?”
五娘听着眼睛微亮,与有荣焉地笑望着丈夫。
罗振兴把钱明请来就是想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只因大老爷没开口,他不好越俎代庖。现在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让钱明帮着出出主意,他自然乐见。道:“五妹夫,如今暂且不说十妹夫是怎样死的,就是十妹的处境,只怕也需要我们帮着出谋划策才能渡过这道关口。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管直说。爹和娘可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
钱明毕竟是女婿,当然有所顾忌。但从内心讲,他却是很想管管这事的。要知道,这件事不仅涉及到茂国公府王家和余杭罗家,还涉及到乐安姜家、常宁公主、永平侯徐家,甚至还可以牵扯到东阳江家……对别人来说,这是件避之不及的事。可对他来说,却是一次机会──处置的好了,自己能在这几家人心目中留名。万一不好处置,不是还有永平侯在前面顶着吗?
虽然蠢蠢欲动,但他一直没做声,就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如今罗振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自然顺坡而下。佯装沉思了片刻才把早就在心里打算好了的话说出来:“我看这事挺复杂的。我想,做为十妹的娘家人,我们到底是要先追查凶手?还是先想办法为十妹撑撑腰……王琅死了,王家的人正是悲痛的时候。不免乱糟糟的。一旦冷静下来,恐怕就要考虑寡媳、子嗣的问题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
钱明的话说的很委婉,大家却都听明白了──他这是在劝大家,别管谁杀了王琅,先保住十娘再说。
“可王琅他……”大老爷还有些犹豫。
罗振兴却想到那王琅是为何而死的,心里不免有几份忿然。见父亲态度不明,又想到徐令宜劝他看着大老爷点,别让大老爷被人利用的话,就不顾尊卑地接了话茬:“王琅是怎么死的,那是顺天府和王家的事。我们做为十妹的娘家人,自然最关心的是十妹以后的生活。”
钱明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管是茂国公府还是常宁公主,他们都惹不起,却又不能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如果没有目的地乱来,说不定把茂国公府和常宁公主都得罪了,还连累着十娘的事没有着落。死的已经死了,还不如顾着活人。想办法保住十娘再说。
“既然如此,我的意思,我们今天去吊唁,只尽礼数。”钱明不紧不慢地道,“给十妹一个定心丸。至于以后怎么办,就看王家的意思了。”
罗振兴就望向大老爷。
大老爷犹豫不决了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家悬在心上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就准备准备,我们这就去王家。”罗振兴站了起来。
大家都跟着起身。
大波奶却道:“五妹是有身孕的人,还是留在家里陪娘吧!”
大老爷点头,突然对十一娘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姨娘吧!她这几天一直念叨着你。”
十一娘眼睛不由睃向大太太。
就见大太太脸色铁青地闭上了眼睛。
她却不敢迟疑,低声应“是”,去了五姨娘那里。
五姨娘见到她自然是十分欢喜:“我好着。你不用挂念。六妹妹一直很细心地照顾我。珊瑚也常来看我。还有四奶奶,在帮我做小袄……”说着,露出几份伤感来,“没想到十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以后就是金山银山这日子也难熬。你们同在燕京,有事没事的时候多去看看她才是。”
“我知道的。”十一娘见她精神比上前来时好多了,放下心来。又想到十娘对自己的成见,含含糊糊地应着,“我们马上要去王家吊唁,父亲特意让我来看您。我不能久待。您有什么事或是缺什么东西,就让六姨娘给我带信。”
“那你快去。”五姨娘点头,送她到门口,“你是小的,别让人等。”
十一娘快步去了正屋,和大家一起到垂花门坐车。
罗家只有一辆马车,五娘是雇小轿来的。十一娘按徐家的规矩,随身带了丫鬟,因此坐了一辆大车,随了一辆小车。去王家的除了罗振兴、罗振声、钱明还有大波奶、十一娘、四奶奶,如果按夫妻关系坐车,十一娘和钱明就撇了单,那就只能按男、女关系坐车。
四奶奶就笑道:“要不大哥和大嫂坐一辆,我和十一姑奶奶坐一辆,五姑爷和我们家四爷坐一辆?”
这样分就很合理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四奶奶就扶着十一娘上了车。罗家的马车在前面,十一娘大车在中间,小车随后,一行人往王家去。
路上,四奶奶和十一娘聊天。
“十姑奶奶难就难在嫁到了公聊之家!”
十一娘想到刚才四奶奶主动出面安排马车的坐次,又扶自己上车,心中一动,知道她是有话对自己说。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她既然给自己面子在姨娘面前示好,自己也不能泼了她的面子才是。
十一娘笑望着四奶奶,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四奶奶一笑:“公卿之家,看重子嗣,更看重爵位。”她若有所指,“如今十妹夫不在了,又没留下子嗣。以后怎么办,只怕最后还是要求到侯爷面前来。十一娘姑奶奶也要早拿个主意才是。”
十一娘怔住。
她没有想到四奶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十一娘昨天仔细想了想。
不管什么时代,实力说话。罗家只有帮十娘争取到过继的权利,那十娘把谁过继到十娘的名下,怎么过继,罗家的人说了算。如果罗家的人不能把这个权利争取过来,那说什么也是白搭。十娘命运始终也只能由他人摆布。
钱明及时提醒大家,罗家要明确在这件事上的目的是什么,四奶奶明确地提出了怎样解决这件事。
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遇事冷静,考虑周祥。
十一娘不由抬头打量四奶奶。
四奶奶却眸带笑意地望着她。
和聪明人说话最好的办法是坦诚。
“问题是,侯爷昨天刚被皇上免了职。”在这件事上,十一娘也没有把握。
徐令宜重视他的家族更甚于其他。他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多半不会帮十娘去出这个头,何况中间还夹着徐家和王家的恩怨。
免职的事四奶奶还是第一次听到。她面露惊愕。
十一娘苦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再一次强调:“侯爷昨天被皇上免了职。”
随着她话音落地,四奶奶的神色已恢复了从容。
“三十年河西,四十年河东。姑奶奶不必神伤。”她立刻劝慰十一娘,“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侯爷年纪还轻,几位皇子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又道,“听说侯爷有足痹之症。正好趁着这时候好好休养一番,姑奶奶也不必受那更鼓即起的苦。也是件大好事。”
如果说以前十一娘觉得四奶奶周氏不简单,那现在她对周氏就是刮目相看了。
行事这样老练,说话这样妥贴。罗振声能娶到她,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十一娘想到罗振声的无能,又是可惜又是怜悯。
“多谢四嫂!”她真诚地向四奶奶道谢,“我也是这么想。让侯爷趁着这机会好好修养修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四奶奶立刻不再提帮十娘的事,笑着转移了话题,和十一娘说起五姨娘来。
“……以前接触的少,只听说五姨娘不太搭理人,还以为姨娘为人孤傲。现在接触多了才知道,五姨娘只是性情内敛,实际上待人却是十分的和善。”
“承蒙四奶奶夸奖。”十一娘温声软语地和她寒暄,“姨娘性子说是内敛,实际上有些绵和。如今能和四奶奶相投,也算是难得的缘份。”
四奶奶点头,笑道:“说起来,大家有误会,有时候就是少了些交往。有时候,还是要多多走动走动才好。”
“是啊……”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茂国公府。
王琅的尸体如今还摊在顺天府里,王家没有办法治丧,更没有办法发丧。虽然没有银装素裹,但那些大红的帷帐和陈设都换成了深蓝色,仆妇们也都换上了深色的衣裙。
罗振兴几个被管事们迎到了正厅,大波奶和十一娘、四奶奶则被王家的一个管事妈妈领着去了王老夫人那里。
“……几位贵客莫怪。王老夫人听到这消息就倒下了。大波奶也卧病在床。正好六夫人回京探望。不免心疼父母弟媳,帮着管些琐事。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几位多多包涵。”
那管事妈妈三十出头,相貌周正,穿了件靓蓝色绸布棉袄,打扮朴素干练。听口气,竟然不像王家的妇仆。十一娘不由打量她几眼。
那管事妈妈见十一娘打量她,也不回避,笑着朝十一娘福了福。
十一娘看着有些奇怪,觉得这管事妈妈对自己好像特别的和善似的。
大波奶也听出来了。又见她说话、行事十分得体,因此不敢小瞧,客气地道:“这位妈妈贵姓?听这口气,竟然是姜夫人身边服侍的。”
“不敢称贵姓。”那妈妈答得十分恭敬,“我那当家的姓袁,贱名宝柱。舅奶奶称声宝柱家里的就是了。只因茂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事,六夫人让我来帮帮忙。”
这样说来,竟然是姜夫人身边的人了。难怪有这样的气度。
大波奶恍然,道:“原来是袁妈妈。家里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谁也受不了。好在我们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袁妈妈笑容谦和,低头称“是”,轻手轻脚陪着她们进了太夫人正院。
刚走到屋檐下,那小丫鬟还没来得及撩帘,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冷笑。
“……大姑奶奶这话说的可真不中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来了是贵客。我们上宾以待。可家里的事,自有你的哥哥、弟弟们。怎么也轮不到大姑奶奶来指手划脚的。王家又不是没有儿子。”
话说的十分不客气。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反驳的女声高亢尖锐,“你可别忘了,这是茂国公府,茂国公是我爹。”
说话的人是姜夫人王琳。
三人寻思着这话里的意思,不由面面相觑,愣在了门口。
没想到,王琅的尸骨未寒,王家的矛盾已经表面化了。
那袁妈妈脸色一红,立刻高声禀道:“六夫人,罗家两位舅奶奶,姨奶奶永平侯夫人来了。”
那边屋子沉寂了一下,马上有人撩了帘子。
“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十一娘抬头一看,竟然是姜夫人亲自来撩了帘子。
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鱼尾纹纵生,面容非常的憔悴。露出一个强笑来。
大波奶、四奶奶和十一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大波奶低声说了一句“劳驾姜夫人了”,领着四奶奶和十一娘进了屋。
王老夫人的正屋五间各带一个耳房,正中是厅堂。此刻坐满了人。有的穿戴华丽,有的很普通。年长的六十来岁的样子,年纪轻的二十来岁。个个表情凝重,目光冷漠,看不出刚才是谁在和姜夫人争辩。
屋子里气氛沉重。
见有人进来,有人眼睛里露出戒备,还有几个妇人缩了缩肩膀,一副惧怕的样子。
姜夫人随手指了指屋里的人:“听说琅弟出了事,来吊唁的。”说完,也不介绍,径直领着她们朝西边内室去,“母亲卧病在床,怠慢了诸位。”
三人忙跟着姜夫人进了内室。
内室和外面又不一样。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两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妈妈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服侍着,三个人都眼睛通红,面带戚容。
看见姜夫人进来,纷纷上前行礼,态度很恭敬。
姜夫人挥了挥手,低声道:“娘可好些了!”
那妈妈低声答道:“吃了药,刚刚歇下。”
姜夫人面露歉意。
大波奶则没等姜夫人开口就低声道:“既是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待老夫人醒来,代我们问候一声。”
姜夫人微一思忖,道:“也好。我和你们去看看十娘。说起来,她这些日子也不好受。”说着,眼角微湿。
三人见姜夫人的态度,略略安心。随着姜夫人出了内室,往十娘那里去。
……
十娘那里与老夫人那里恰恰相反。三间正房冷冷清清,门口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看见姜夫人带人过来,她神色慌张地行了个礼,忙进去禀告。
待她们走近,银瓶已打了帘子。
“姑奶奶,大舅奶奶、四舅奶奶、姨夫人。”
“你们大波奶……”姜夫人低声问。
银瓶眼睛一红,低声道:“坐在窗前发呆呢!”
姜夫人听着就长叹了口气,转身对大波奶等人解释:“自从知道琅弟出事以后,弟媳就常常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发呆。要是等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两位舅奶奶和姨夫人不要见怪。”
十娘会为王琅的死伤心?
十一娘听着有些狐惑。
而大波奶却道:“她年纪轻,遇到了这样的事,心里自然如刀割般的难受。我们是她娘家人,哪有见怪的道理。”
两人客套几句,进了内室。
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着个瘦嶙嶙的女子。她穿着件湖色的锦缎小袄,月白的综裙,静静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沉静的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眼睛红肿得如核桃般的金莲在一旁服侍着。
“大波奶,大姑奶奶和大舅奶奶、四舅奶奶、姨夫人来看您了!”
银瓶小心翼翼地上前禀道。
炕上的人回过头来。
她的脸又瘦又苍白,鼻子尖尖的,一双带着黑眼晕的眼睛大得有些碜人。
十一娘有片刻的呆滞。
这,是十娘?那个像孔雀一样骄傲,像夏花一样绚丽的十娘?
“十姑奶奶……”大波奶语带哽咽。
十娘却茫然地扫了她们一眼,又转过头去,目光直直地望着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难得一见的美景让她流连忘返般。
“大舅奶奶,”金莲上前给她们行礼,“这两天大波奶心情不好。”又忙端了锦杌过来,“大舅奶奶、四舅奶奶、姨夫人,大姑奶奶,您们请坐。”
四人坐下,银瓶和金莲沏了茶过来。
大波奶就问起银瓶、金莲十娘的起居来。
“……虽然依旧一日三餐,却比平日吃得少。更不爱说话了。常常一个人一坐就是一天。”
能吃东西就不算很糟糕!
十一娘微微叹了口气。
一时间大家无语,默默地喝着茶。
姜夫人就苦笑一声,道:“让两位舅奶奶、姨夫人见笑了。家门不幸。我琅弟还未入殓,想分一杯羹的人都坐不住了。”一副想和她们说说的架势。
大波奶也的确关心十娘,见姜夫人有了这口气,也不回避,径直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都说了些什么?”
姜夫人见罗家的人搭了腔,松了口气。
“我曾曾祖父那一代就是单传了。到了琅弟这一代,都是出了五服的旁枝。平日里没少得家父的救济。哪知道琅弟出了事,竟然没一个人关心谁是那行凶之人?琅弟死得冤不冤?只知道争先恐后地跳出来称自己那房和我们最亲,要爹爹从中挑选过继之人,早日奏请礼部呈报圣上为紧。”说着,她目如利箭,“顺天府抓的是什么人?是任昆的贴身小厮。他一个贱民,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杀了茂国公府的世子爷。不是那任昆指使的,就是替那任昆顶罪。不管是哪样,罪魁祸首却是任昆,我又怎能让他逍遥法外?”
她咬牙切齿的,“那些人却利欲熏心,说什么顺天府都定了案,只等秋后处决就是了。有什么好查的。我这样无中生有,完全是怕以后茂国公府的世子不是自己的胞弟,得不到娘家的好处……”
话说到这里,她眼圈一红。“偏偏爹爹又是个耳根软的。听那些人的怂恿,生怕王家因断嗣丢了爵位。同意从那几家里选一个过继过来。要不是那几家也各有打算。只怕承嗣的奏子早就报到礼部去了。”
她就望着十一娘擦起眼泪来,“只可怜我弟媳,要受这样的磨难……”
十一娘却听出点味道来。
她朝大波奶和四奶奶望去。
大波奶正陪着姜夫人抹着眼泪。
四奶奶却朝她望来。
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打了个转。
四奶奶朝着十一娘微微颌首,轻声对姜夫人道:“听大姑奶奶的意思,国公爷是想从旁枝那边过继一个儿子过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姜夫人听着就用帕子掩着眼角抽泣了数声,道:“这哪里是我爹的意思。全是那些人的主张。说实话,我是不主张现在承嗣的。总要把杀琅弟的行凶人找出来才能说这个事吧?要不然,岂不是让人笑话。还好父亲听了我的劝……所以那些人才气势汹汹的来找我理论。”说着,她望了十一娘一眼,“说起来,我是嫁出去了的女儿。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爹爹现在听我的,全是因为心痛琅弟的死。可爹爹除了是父亲,还是王家的子孙。大义面前,不敢徇私。这承嗣的事,迟迟早早是要办的。好在我们家与别人家不同,还有个爵位在身。承嗣无爵,与无嗣又何区别?承爵是皇上的恩典,让谁来承袭,却是王家自己的事。还好家里的事有我。要不然,这些旁枝的亲戚早就闹翻天了。”
十一娘觉得姜夫人这话听着十分的刺耳。
她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她最在意的是谁杀了王琅,让徐令宜帮着将任昆绳之以法。要不然,到时候茂国公要是依了王家的那些旁枝亲戚的意思过继一个儿子到了名下她是不会管的。这样一来,十娘成了寡嫂,王家的产业不仅与她无关,而且还要看未来小叔子和弟媳的脸色过日子。
言谈间对刚刚守寡的弟媳没有一点点的同情怜悯之意,反而以此要挟连襟出手相助。
不仅薄情寡义,而且自私自利。
枉费她来的时候徐令宜还让她见见姜夫人,看王家有什么为难的事能帮得上忙,不妨帮一帮。又想她夸大自己的实力──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说,她能掌握住王家承嗣的权利,那些旁枝又怎敢对她肆无忌惮地叫嚣……十一娘要真是个没有什么社会阅历的小姑娘,十之八、九会被她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吓着。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冷冷地笑了笑。
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一交,更别说是把十娘的未来托付与她了。
看来,这件事得和徐令宜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十一娘低头啜了一口茶,避开了姜夫人的目光。
既然她能听得出来,四奶奶自然也听得出来。抬睑又看见大波奶嘴角微翕,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再想到刚才马车里十一娘跟她说徐令宜被免了职的事。她心里暗暗急起来。
看姜夫人这行事作派,分明是个极厉害的。要是大波奶还不知道侯爷被免职的事而冒冒然应诺了什么,只怕会被姜夫人抓在手里不放。
如果是平常,她也就不做声了。可相比从不与娘家人来往的十娘,她觉得聪明机敏的十一娘更可亲。
要是徐令宜没这能力帮王家了,难道强人所难不成?
她立刻佯装出一副没听懂姜夫人话里意思的样子,抢在大波奶和十一娘面前开了口。
“真是为难大姑奶奶了。”四奶奶语气充满了感激,“我们家十姑奶奶有您护着,我们也就放心了。”
大波奶昨天就听说徐令宜被免了职的事。听姜夫人的意思,竟然是徐令宜不帮王家她就不帮十娘。她担心十一娘顾着十娘不知轻重地应喏下来,刚想把话刚过去,没想到四奶奶在她前面开了口。好在话说的还算得体,她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姜夫人却没把罗家的两位舅奶奶看在眼里。她在乎的是十一娘的态度。或者说,她在乎的是十一娘身后徐令宜的态度。因此并没有搭理四奶奶,而是一直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动。她索性顺着四奶奶的话接了下去:“我十姐初逢大难,不免心神恍惚。有大姑奶奶这样精明的人帮着打点,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初一的时候我去给令嫂拜年的时候曾遇到贵公子和小姐。您为十姐的事忙得团团转,想来也没时间好好地陪陪他们。想起这些,我们都很是不安。”
听十一娘提到姜家,姜夫人一僵。
姜家不满意王琅所作所为已久,更别提出事帮王琅出头了。这在燕京不是什么秘密。要不然,那几房旁枝又怎会这样迫不及待。可十一娘这个时候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婉言拒绝自己的要求?
她一面猜测着,一面道:“多谢姨夫人关心。他们有我大嫂帮着照顾,比我亲自照顾还要周到。让您费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十一娘应着,朝四奶奶使了个眼色。
四奶奶立刻接腔道:“不知道十姑爷的丧事什么时候能办?我们那边也好有个准备──二叔在山东,三叔远在四川。”说着,叹了口气,“如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位长辈说。”然后低声嘟呶了一句“毕竟是惹上了官司”。
她实际上是在不满姜夫人拿过继的事谈条件。
如果罗家没有永平侯这个姑爷,如果罗家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那十娘岂不要被王家生吞活剥了?
古代人觉得惹上了官司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四奶奶这话实际上是在说王琅死得不光彩。
虽然事实如此,可让人这样当面直言,姜夫人还是气得两胁生痛,青筋直冒。
大姑奶奶看着气氛不对,过来打圆场:“这些事自有爷们商量着办,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只需要听爷们的安排就是了。”又喊了金莲和银瓶过来:“怎么没见到其他的人。你们家大波奶如今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的服侍,别以为没人管着就无法无天没了个规矩。你们可都是我身边出来的,要是丢了我的脸,就枉费我这几年的教导……”长篇大论地训斥起两人来。
听得姜夫人胸口隐隐做痛。总觉得大波奶话里有话,句句带刺。心里越发的腻味起罗家的这些亲戚来。又想着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坚持要找个差不多的人家,没和罗家结亲,而是另找了一位寒门小户的弟媳,让王琅在家里养了相公,那王琅也许就不会出去胡来,也就不会遇到任昆,更不会英年早逝。又想,当年如果娶的是五娘,以她的年纪,只怕早就生下了子嗣,也就不会面对今日的困境。自己也不会腆着一张脸四处求人。
她越想越觉后悔,越后悔就越觉得当年这门亲事结得不好……眼角瞥过像泥菩萨般坐在那里的十娘,不由得咬牙切齿,胸慌气闷。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大波奶想着以后十娘还要在王家生活,这个得势的大姑奶奶就不能得罪。见四奶奶说话得罪了姜夫人,她自然要出面和稀泥了。四奶奶看的分明,乐得和大波奶一唱一合。两个人东扯西扯说了快一个时辰的话,眼看着天色不早,就借口大太太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起身告辞。
姜夫人留她们吃饭。
正好前院有小厮来:“两位舅爷和姨老爷说还要为少爷的事去衙门看看,让两位舅奶奶和姨夫人自便。”
这样就更不会留下来吃饭了。
姜夫人见她们执意要走,亲自送到了垂花门前。
四奶奶依旧和十一娘坐在一辆车里。路上,她低声提醒十一娘:“王家这位姑奶奶太厉害了些。只怕十姑奶奶以后有苦头吃。”
十一娘无所谓地笑了笑:“王家的那些旁枝亲戚说的对,她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身份上站不住脚。”
四奶奶见十一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回到弓弦胡同,几个人先去了罗振兴的书房。
大波奶把下午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罗振兴等人。
罗振兴几个听着直皱眉。钱明更是第一个跳出来:“侯爷昨天被免了职,大家可知道?”
除了罗振声,其他人都神色平静。
“知道。”罗振兴道,“我昨天在馆里听说了。”
“那就不能为了十姑奶奶的事把侯爷给拖下了水。”钱明神色凝重,“这个时候,皇上肯定正恼着侯爷。侯爷避之还不及,怎么能为这件事出头。”说着,看了一眼十一娘,“如今只能丢卒保帅了。”
罗振兴沉思片刻,吩咐大波奶:“我和子纯随十一娘去见侯爷。如果爹问起来,你就说我们留在王家吃晚饭了。”
大波奶点头,送他们出了门。
罗振兴和钱明一路嘀咕着到了徐家。
徐令宜见到三人同来不免有些吃惊,一面让十一娘去整些酒菜来,一面把罗振兴和钱明请到内院的书房坐下。
罗振兴把罗家的打算,王家的意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静静地听着没做声。
罗振兴就和钱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刚才在路上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王家颇有些强人所难了。我们的意思,实在不行,就让十娘带着丫鬟、妈妈到陪嫁的小庄子里去过日子。不过是一年拿个百把两银子贴补贴补她的事。十娘还可以乐得逍遥。”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活着的时候好说,死了怎么办?
王家要是因此不让十娘埋入祖坟,难道还把牌位供到罗家宗祠里不成?
那姜夫人所提的要求说白了全是针对徐令宜提出来的,罗振兴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宽徐令宜的心。
徐令宜哪里不明白。
只是他心里有个主意,一时半会还没有十分的把握,加上没和十一娘细谈,有些事不了解,不好对罗振兴说。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食色性也。吃饭最大。我们先吃饭。”
罗振兴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在徐家吃了饭,和钱明出了荷花里。
徐令宜则回了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十一娘早吃过了,换了衣裳等徐令宜过来好去太夫人那问安。
见徐令宜回来,迎他到内室的炕上坐了,端了杯茶奉上,又遣了身边服侍的,低声道:“大哥都跟您说了?”
“说了。”徐令宜啜了口茶,“振兴担心事情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让十姨住到陪嫁的庄子里去。我瞧着倒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急不得。”
关于安排十娘住陪嫁庄子的事十一娘刚听说,又听徐令宜话里有话,道:“侯爷可是有了主意?”
徐令宜点头,却道:“我听振兴说,茂国公受了打击,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问五句,答不了一句。身边服侍的是他旁枝的几个侄儿,个个虎视眈眈的,生怕茂国公落了单。他们看着那情景不是说话的时候,坐了一会就告辞了。到是你们在后院遇到姜夫人,姜夫人提了些要求。具体情况是怎样的,说的不是十分详细。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十一娘应喏,坐到徐令宜对面,细细地跟他说了。
“这倒棘手。”徐令宜沉吟道,“我原以为姜家会为了承爵的事找我,没想到竟然是想借我的手追究任昆。偏偏王家的那些旁枝亲戚和姜夫人想的又不一样。这件事,只怕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十一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装着没听懂姜夫人话里的意思,连您如今不做官了的事都没有告诉她。”
“你不接话也好。”徐令宜道,“我被免职的事,这两天应该就会传遍燕京的。我们再看看王家的意思再说。帮人本是好意。总不能帮出怨怼来!”
十一娘没想到徐令宜一点回避或是为难的意思都没有。很是意外,想了想,道:“王家这种情况,如果想要保住承爵,该怎么做才好?”
“先得走通礼部那一关。”徐令宜道,“如果内阁有人说话,那就更好了。然后就看皇上的意思。一般情况下,礼部要是议准了,皇上是不会驳斥的。但有时候情况也会发生变化。先帝晚年,卫国公、临川侯两家被夺爵。前者是因为嫡子去世,礼部奏请由庶长子继位被驳回;后者是因为膝下无子,想过继胞弟之子被驳回──主要还是看皇上当时的心情如何。”
十一娘觉得这工程十分浩大。
“要是为难,侯爷就别插手了。住到小庄子上也不错。”她想到十娘骨瘦如柴的样子,“说不定她还能快活些。”
说实话,她觉得如果罗振兴愿意供养,让十娘住到陪嫁的小庄子里去比呆在王家更好。至于身后事……人能过好这一世就不错了。至于下一世有没有还是个未知数。不必为了未知的事放弃眼前的生活。
“胡说什么!”徐令宜见她向着自己说话,心里一暖,虽然是训斥的话,说出来却不带一丝火气,反而隐隐含着几份溺爱,“十姨搬到陪嫁的庄子里去住,那成啥了?她可是王琅明媒正娶的嫡妻。何况她和你是姊妹,她好了,你也有个帮衬的人。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就别操心了。”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苦笑。
十娘好了帮衬她?
她不反过来为难自己就是好的了!
说着,徐令宜站了起来:“不早了,我们去给娘问个安,也好早些歇了。”
“嗯!”十一娘应着,帮徐令宜披了斗篷去了太夫人那里。
她早就让琥珀去禀过太夫人,太夫人知道罗振兴和钱明过来了,十一娘要招待他们吃饭。见他们连袂而来,忙问情况。
徐令宜简短地说了说,倒把姜夫人的要求罗振兴的打算之类的都隐而不谈。太夫人听着不住地叹气,嘱咐十一娘:“十年修得同船渡。何况是姊妹。十姨逢了这样大的事,不管是弓弦胡同还是茂国公府那边,有什么事你直管去,让丫鬟回禀我一声就行了──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也免得心里惦记。”
十一娘十分感激太夫人的体贴,向太夫人道谢,陪着说了会话,和徐令宜辞了太夫人出了院子。
中途却遇到徐令宽。
他站在他们必经的抄手游廊里翘首以待。
远远地看见两人,急急地迎上来。
“四哥,我有话跟你说。”也不避着十一娘,一面陪着徐令宜往前走,一面道,“听说杀王琅的是任昆的贴身小厮。我今天去打听了。那小厮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在任家针线房当差。出了这事以后,那小厮的妹妹立刻不见了。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她被送到了开封府。”
“送到了开封府?”徐令宜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徐令宽,“你是怎么查到的?”
“虎有虎穴,蛇有蛇洞。”徐令宽眉眼飞扬,带着几份得意,“燕京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身边总有几个认识任昆的。”
徐令宜想到他前些日子打的那几架……对这个弟弟的看法改观了不少。笑着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行啊,你!”
徐令宽咧了嘴笑,低声道:“四哥,我听打听消息的人说,任家把那小厮的妹妹送给开封府一个富户人家做了养女。连户藉一起改了。”
徐令宜眼角微扬,露出几份困惑来。
“真的。”徐令宽见哥哥不信,忙保证,“这是任昆说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大家知道,跟着他的人,他一定会照顾。而且不怕别人知道。他就有这能力罩着。也是为了安那小厮的心。还别说。他这一招还真管用。据说顺天府用了大刑,硬是没把那小厮的嘴给撬开。现在燕京的人都说,任昆知人善用,是个狠角色。”
徐令宜就瞥了徐令宽一眼:“说吧!任昆都让人给你带了什么话?”
徐令宽听着跳了起来:“四哥,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答应。真的,什么也没有答应。”连连摆手,眼睛却向十一娘睃去。
“你嫂子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快说。不然我可不认这帐了。”
徐令宽嘿嘿地笑。
“任昆说,结案之前他都会住在长椿寺。四哥想找他,他随时恭候。”说着,他神色渐正,“还说,如若事情再重新一次,他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话说的嚣张、大胆、桀骜不驯。
十一娘听着却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二十七刀,刀刀刺在要害上。安排小厮顶罪,从容离去。高调宣扬对小厮妹妹的处置,对比王琅的死,告诉别人背叛他的下场和忠于他的结果。托徐令宽带信给徐令宜,暗示徐令宜,对王家的实力他了如指掌,徐令宜如果想为王家出头,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至于最后那句在长椿寺等徐令宜的话,如画龙点晴。告诉徐令宜,不管有什么后果,他都会无所畏惧。
决心、信心、坚韧,一样不少。
这样的一个人,怎能不让人害怕。
徐令宜听着就停下了脚步。
他面色温和地问徐令宽:“小五,你和任昆交情如何?”
徐令宽一时摸不清楚徐令宜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道:“没什么直接的来往。不过,四哥要是有什么事让我去办,我也搭得上腔。”
徐令宜微微颌首。他凝望着徐令宜,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你以后离他远一点。这个人,心肠太狠。”
徐令宽愕然。
徐令宜已细心地解释:“你看他杀人的手法,干净利索。再看他事后的安排。胆大心细。毫不避讳自己杀王琅之事,告诉别人,背叛他的人,纵是被他杀了,也无可奈何。又安置忠仆家眷,告诉别人,忠于他的人,即便身死,家也会荣华富贵。计深虑远。再让你带信给我,坦诚以告,做出一副敢作敢、胸怀磊落的样子。小五,这样的人,诚腹太深,行事太冷酷。有个点头之交就行了。”
徐令宽低头想着徐令宜的话。
徐令宜见弟弟不像以前那样虚与委蛇,眼底就有了几份笑意。拍了拍他的肩:“时间不早了,快回去歇了吧!”
徐令宽点头,迟疑道:“那王琅的事,我们还要不要管?”
“就是要管,也不能自己跑上门去。”徐令宜笑道,“总得知道人家所求何事吧?别人的肩膀痒你搔到了大腿上有什么用?”
说得徐令宽笑起来:“我听四哥的。”
徐令宜点头:“快去歇息吧!有事我会找你帮忙的。”
徐令宽给十一娘揖了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徐令宜望着他的背影感叹:“谁会想到小五也有这样懂事的一天。”
十一娘掩袖而笑。
俩口子往自己院子里去。
徐令宜和十一娘说着话:“任昆既然敢如此行事,只怕是早就有了主意。我之前想做个和事佬,还怕姜夫人不答应,觉得我们只顾着十姨不顾王琅。现在看来,姜夫人只怕不答应也不行了。你这几天暂时别出门,在家里歇歇。闲着没事在家里绣绣花,带带孩子。让姜夫人去碰碰钉子也好。待我免职的消息传出去了,她也就会消停了。到时候我们也好跟王家谈条件。”
他提起孩子,十一娘就趁机和他说起了加盖屋子的事:“……正好您得闲,不如趁早把这事定下来。”
改变一下,会有新气象。
徐令宜也颇为感兴趣:“行啊!明天我和白总管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加个院子。以后孩子会越来越多!”
十一娘语塞。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接下来的两天,徐令宜找了白总管商量盖房子的事。徐令宽听了很感兴趣。主动承担房子的设计。虽然过完了年,族学里还没有开学,加之三爷的去向未明,太夫人含含糊糊,没让徐嗣勤和徐嗣谕搬回外院的宅子。两人乐得糊涂,跟在徐令宽身后跑来跑去,参与到盖房子的事上去。十一娘则领着贞姐儿做针线。徐嗣诫整天跟着十一娘。谆哥与贞姐儿一向很好,又喜欢徐嗣诫,围在两人身边转。徐嗣俭既对盖房子感兴趣,又想和贞姐儿、谆哥玩耍,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每天欢快的像过年似。
又有万义宗和常九河来见十一娘。前者是来请辞的,他和两个儿子将一起受雇于陈平,帮陈平种果树。后者是来向十一娘讨银子的──原来被雪压塌的房子已经修好了,他和儿子正在耕田,只等买种子开始春播。
十一娘把压岁钱拿出来,给了万义宗十两银子补贴他,给了常九河四十两银子用于春耕。
刘瑞春家的进了一趟府,说是受万义宗家的托付想让十一娘给保个媒。十一娘将冬青的生庚八字用大红洒金柬写了,托陶妈妈给了刘瑞春家里。
对庚贴。要算八字的。八字合了,才能说下一步。要是这八字不合,男方会扯了两尺布,然后托媒人把庚贴还回来。所以这事大家虽然都知道,却没谁宣扬。到是十一娘那里,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地帮冬青准备嫁时的衣裳了。冬青不好意思,避开姊妹们,常在南勇媳妇房里做针线。
南勇媳妇是正月十一带着双玉住进了秦姨娘后的院子。有一次他们家妞儿哭得厉害。南勇看着心里不忍,偷偷把孩子抱来见媳妇。文姨娘身边的玉儿见了就告诉了绿云,绿云又告诉了琥珀,琥珀告诉了十一娘。十一娘微一思忖,索性让南勇媳妇把妞儿带在身边:“一匹牛是放,两匹牛也是养。她安安心心地帮我带着诫哥,就比什么都强。何况妞儿和诫哥差不多年纪,互相做个伴,对诫哥儿也好。”
南勇媳妇很是感激,给十一娘磕了几个响头。倒也从不托大,平日只让妞儿在小耳房里或是花园里玩。好在那孩子是大杂院里长大的,不怕生,小小年纪,却知道给院子里的丫鬟们递东西,大家都喜欢,你有空的时候你带,她有空的时候她带,妞儿越发爱笑,引得贞姐儿、谕哥见了都拿糖哄着她玩。院子里欢声笑语的,引得其他屋里人侧目。
这样热闹喧阗的过了几天。罗大波奶来了。
谆哥拉着她的手直嚷:“大舅母,您怎么不把庥哥带来?我们家哥哥姐姐弟弟都有,庥哥一个人在家里好可怜。”
罗大波奶勉强地笑:“下次把庥哥带来。”又拿了银锞子赏了几个孩子,和十一娘到暖阁里说话。
“我气得没法子了。到你这里来喝杯茶消消气了再走。”她表情忿然,“不然回到家里没有个好脸色。白白让你大哥担心。”
十一娘看着就知道罗大波奶是去了茂国公府回来。亲手斟了茶,让小丫鬟上了甜点:“您在这里气得心痛,那边说不定还好笑。还是要想开点,免得气坏了身子。划不来。”
“道理人人都懂。”罗大波奶连喝了几口热茶,这才开口,“可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未必能控制的住。”
十一娘笑着把装了豌豆黄的碟子朝着罗大波奶手边挪了挪,示意她吃点。
罗大波奶摇了摇头,道:“王家那群旁枝亲戚真不是东西,竟然在背后说我们家十娘克夫。还说要让十娘搬到庙里去住。偏生她们家大姑奶奶也不拦一下。我看,指望和王家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事是不成了!”说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露出几分伤心来,“十娘真是没福气!”
十一娘默然。
现在只是开始,只怕以后还有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正想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隔壁威北侯林大波奶身边的妈妈过来给您问安。”
“快请进来!”十一娘忙道。然后转身向罗大波奶解释,“贞姐儿从西山回来。带了些自做的吃食、香露、熏香之类的,差人给林家的慧姐儿送了些,想来是来给贞姐儿道谢的。”
罗大波奶见她有客,起身要告辞。
十一娘留了她:“又不是什么外人。我正好也有话和大嫂说。”
罗大波奶见状依旧坐下。
林大波奶身边的妈妈带了些布匹过来,说是谢贞姐儿送的香露。还道:“我们家慧姐儿有些时候没见到贞姐儿了,想过来拜访。”然后拿了帖子给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应了,让琥珀请贞姐儿来接了帖子,商量着正月二十八过来聚一聚。然后让陶妈妈把林家的两位妈妈送出了门。
她又让贞姐儿写副帖子:“把十二姨也请过来热闹热闹吧!她一个人在家里也无聊。”
贞姐儿笑应着去写帖子了。十一娘依旧和罗大波奶说话:“王家那边的情景怎样了?”
“乱糟糟的。”罗大波奶摇头,“国公爷每日呆坐在书房,老夫人则掩面而泣,家里的事一律不管。至于十姑奶奶,本就是个不理事的,现在越发的不管了。一味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在金莲和银瓶照顾的还算周祥,吃穿用度不至于没个章程。家里的事就全指望大姑奶奶拿主意了。偏偏大姑奶奶要为十姑爷的事四处奔波,家里的事不十分顾得上。那些旁枝的亲戚们又个个脸皮比城墙还厚,自顾自地找了院子住下,吃嚼都在府里,赖着不走了。然后又男男女女分成几拔人,男的守着国公爷,女的守着老夫人,寸步不离,生怕自己落单,有什么好处被其他人抢了。行事猥琐,说话尖酸。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模样。闹得几位管事都不敢上前,能躲则躲,能避能避,能推则推,个个缩着不敢出头。”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银瓶说,老夫人屋里的一些摆设都不见了。还有人闯到十姑奶奶屋里去,要不是金莲和银瓶把人赶走了,十姑奶奶那里也不能幸免。”说着,她语气一顿,露出几份不安来,“我来,也是想为这事和你商量商量。”
罗大波奶知情识趣,不是那种鲁莽人。既然求到自己面前,肯定是自己能办的事。
十一娘想也没想,立刻道:“大嫂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能为。”
罗大波奶微微颌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道:“我看那群亲戚做事一点颜面也不要,担心她们把主意打到十姑奶奶的嫁妆上……我想着,要是实在不行,不如派几个人高马大的粗使婆子去,把她的嫁妆搬到你陪嫁的庄子上……”话虽如此,她也觉得这事不妥,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总不能让那些人给浑了去。搬到弓弦胡同也不大适合──王家的人说不定还以为我们罗家在和他们家争产业,”说着,苦笑一声,“十姑奶奶陪嫁的庄子又在南边……只有你这里。侯爷家大业大,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会贪图孀居姨母的陪嫁,只会说是在为十姑奶奶撑腰。”
王家那些亲戚又是说十娘克夫要她搬到庙里去住,又是闯进去想拿十娘的东西……罗大波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这样一来,徐家肯定要牵扯到其中去。做好事不图回报,可也不能让人生出怨恨来。
十一娘沉吟道:“大嫂,我有个主意,您看妥当不妥当?”然后道,“就说十姐带信去弓弦胡同,说身体不适,身边没有会服侍的老人。让派几个人去指导一下金莲和银瓶。我再帮着找几个妥当的粗使婆子过去。要是谁敢乱来,只管一通暴打。我就不信还震不住那些人。”
“这个主意好!”罗大波奶赞道。
她也想过这个主意,只是一来罗家不是本地人,带来的人用起来都嫌少,哪里还能抽得出人去给十娘用。二来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这种婆子要身材粗壮,还要泼辣厉害。寒门小户不知根底,说不定会监守自盗,那就引狼入室,得不偿失了。三来想着十一娘上有婆婆,下有妯娌,怕向她借人令她为难。现在十一娘主动提出来,自然有几份把握。能不把其他人牵扯进去又帮了十娘,她自然是喜出望外。
“既然大嫂同意,您看派几个人过去合适。”十一娘见着也松了口气,“明天一早就让陶妈妈领过去。至于工钱,我这边负担。”
“为罗家的事,怎么让你出工钱。”罗大波奶笑道,“工钱我来出!”
十一娘想了想:“也行!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罗家拿出来,使唤起来也名正言顺些。”
心里却道,出工出力没有些眼头,以后有事谁愿意去。不如让她们领了罗家的情,知道跟着自己做事不吃亏。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罗大波奶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十一娘知道家里的事还要她操心,让琥珀拿了几块料子出来:“这两匹大红的是给大嫂和四嫂的,这三匹蓝色的是给三姨娘、五姨娘和六姨娘的。这匹杏黄色的是给五姨娘做小衣裳的。”
罗大波奶没有客气,让杭妈妈把东西收下,去给太夫人问了个安,由十一娘陪着出了垂花门。
十一娘立刻叫了陶妈妈来,让她安排了六个人高马大的粗使婆子明天一早去弓弦胡同,对三夫人只说是罗家有些事,要人去帮几天忙。待见了那几个婆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工钱和她们明确下来。
大家听着徐家的月例照拿,罗家还另外给工钱,个个喜笑颜开,拍着胸脯保持一定会照顾好十娘,决不会让王家的人欺负她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婆子们和徐令宜擦身而过,一个出去,一个进来。
徐令宜奇道:“这是做什么?”
十一娘把罗大波奶的来意说的:“……把人交给大嫂,由大嫂安排去。”
徐令宜点头,把徐令宽画的图纸拿出来,给十一娘讲哪里铺什么砖,哪里画什么图案,哪里雕什么花。
十一娘虽然觉得有些太过讲究,可见徐令宜很满意的样子,也就顺他了。点头称“好”。
“那就二月初六动工。”徐令宜道,“到了四、五月间就可以搬了。”
那个时候正好要办元娘三年的除丧服礼,三姑六眷都要来的,孩子也不用这样拘在屋里了。
“就照侯爷的意思。”
徐令宜收了图纸,第二天吩咐白总管去买土石、备木材。十一娘一面领着孩子们玩,一面观注着茂国公府的动静。那些被派过去的粗使婆子常常过来给她报信。
“大波奶领我们去了茂国公府,那些管事看了忙殷勤地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其他的话,竟然问也没问一声。一副怕惹上麻烦的样子。说起来茂国公府也是公卿之家,怎么就没个忠心耿耿的。我看,这家以后还是得十姨奶奶当才是。”最后一句,当然是为了巴结十一娘说的。
十一娘不置可否,赏了她一两银子。
那些婆子就更殷勤,轮着班来给十一娘报信,说话的内容五花八门,只盼着越长越好。好像说话的长短和内容与她们对十娘的关心程度成正比似的。以至于王家厨房的厨娘常常偷了厨房的菜偷偷带回去十一娘都知道了。
“今天姜夫人要去拜访刑部的张大人,结果被袁宝柱家的拦下了。还说了一大通话。文绉绉的。我都学不会。”那婆子咧嘴一笑,讨好地道,“我瞧着这女人不一般,就私底下打听了。原来她读过《琼林幼学》的!”她加重了语气,很得意自己的发现一般。
十一娘微微地笑。
冬青和滨菊跟着她的时候,她也教她们读过《琼林幼学》。何况姜家那样的人家。妇仆会识字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婆子见十一娘没有什么反应,不免有些失望。
十一娘就笑着让小丫鬟给那婆子重新上了杯茶。
听八卦、和仆妇们议论别家的事不符合女德的标准。但王家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有时候听她们说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琐事,却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重大信息。所以她会隐晦地暗示她们多说些王家的事给她听。比如说让小丫鬟重新上杯茶,以此暗示他们,时间还早,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那婆子接过茶,思忖片刻,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十一娘眼底露出几份兴致。
婆子看在眼里,受了鼓励,立刻笑道:“我听姜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这袁宝柱家的,原不是在姜夫人身边服侍。是从乐安老家来的。奉了状元老爷之命,来给翰林老爷的夫人送东西的。后来王家出了这样的事,翰林老爷就让袁宝柱家的跟着姜夫人过来打打下手。据说那袁宝柱家的因此有些桀骜不驯,曾经出言顶撞过姜夫人。姜夫人虽然烦她,但看在翰林老爷和状元老爷的份上,一直忍着。”
十一娘颇为意外,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人。
姜家就算是再不待见王琅,姜夫人却是姜家的媳妇。总有人把姜夫人的意思理解成姜家的意思,总有人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不好拒绝姜夫人的要求。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个袁妈妈竟然是姜松的人,更没有想到姜柏会以此为借口派个人到姜夫人身边去的。
看样子,这个袁宝柱家的是极受姜家人重视的。
姜家表面上对姜夫人的所作所为不予理会,实际上却时刻注意着。
那婆子见自己说的十一娘不知道,不由松了一口气,道:“不过,我看那袁宝柱家的说的挺有道理的。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各有各的难处,可到刑部衙门去,就有些不好了──谁家好生生的,竟然惹上官司啊!”说着,悄悄地打量十一娘的神色。
她们这些婆子也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罗家和王家剑拔弩张,她们是当事人,哪里看不出来。
见十一娘暗暗颌首,那婆子眼睛骨碌碌地直转。思忖道:大家都说夫人不待见那位姜夫人,看来是真的了。以后到不必给那位姜夫人留情面了。就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我还听说,姜夫人这几天在清老夫人的箱笼。”
十一娘一怔。
难道那些旁枝的亲戚动了老夫人的东西?
念头闪过,又摇头。
应该不会吧!小偷小摸一下有之,动老夫人箱笼,是可以告官的……
正想着,那婆子已道:“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姜夫人把老夫人留给十姨奶奶的一些东西都拿出去当了。”
留给十娘倒未必。
常言说。衙门八字开,没钱莫进来。
姜夫人差钱打点到是真的。
那婆子走后,她和徐令宜说起这事来:“……袁宝柱家的敢拦着姜夫人,十之八、九是姜柏大人的意思。”
十一娘想到姜家人和徐令宜的态度……觉得姜夫人想给王琅沉冤昭雪,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徐令宜点头:“虽然是无心插柳,可也算是善有善报。”十一娘派婆子过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些消息。“不过,姜松这个时候派了这个袁宝柱家的来燕京,又是个这样能干的……”他沉吟道,“恐怕和谆哥的婚事有关系。”
由不得他这么想。
正好谆哥孝期要满的时候乐安派了个妇人来见姜柏的夫人。而且来了之后还不急着回去,被姜柏派去看着姜夫人。
十一娘也这么说。
她甚至想的更远。
如果是自己,也会派个这样的人来打前站。一是熟悉一下燕京的情况,二是打听一下谆哥的性情。两家毕竟只是交换了庚贴还没有过礼。
“您看我要不要去姜夫人那里拜访拜访?”
孩子怎样那是一回事,大人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不用了。”徐令宜摇头,“他们这样的人家,你不理,他觉得你没诚意。你太殷勤,他又觉得你有鬼。我们装做不知道好了!”
十一娘笑起来,问徐令宜:“盖房子的东西什么时候运进来。只怕到时候要用帷布围一围。我们这样住着不方便,您看,我们要不要搬个地方住?”
“明天一早就有石料进来。”徐令宜想了想,“花园令宽他们住着……要不,和娘商量商量,住到娘那里去。”
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徐令宜没有提元娘留下来的那个院子。
她笑着点头,抬睑却看见门帘轻动,琥珀的脸在帘缝里一闪而过。
十一娘不动声色和徐令宜说了几句闲话,找了个借口出了内室。
琥珀在厅堂里。
她双手紧握,神色焦虑地在屋里打着转转。
难道是冬青那边出了什么事?
前两天万家把庚贴送了过来,说是八字很合适。十一娘正让陶妈妈商量着过礼的日子。听绿云说,冬青没什么喜色,反而很愁。怕嫁到万家不能适应那边的生活。有点婚前恐惧症似的。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
琥珀听到动静望过来,见是十一娘,竟然一路小跑过来,拉了十一娘到东次间,又将东次间门口立着的一个小丫鬟遣了下去,这才附耳十一娘:“夫人,乔姨娘恐怕是有了。”
十一娘怔了怔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有身孕了。”
以前徐令宜常常不在家,现在生活基本稳定,乔莲房又年轻,怀孕是很正常的。
“今天一早还来给我问安了。”她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有说?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照说怀了身孕是件好事。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要瞒着呢?怎么也要找大夫确定一下。要知道,马上就是她待寝的日子了。如果因此动了胎,可就得不偿失了。
“陶妈妈一直让我们注意着那边的小日子。”琥珀脸色微红,“以前乔姨娘的贴身亵衣都是小丫鬟珠蕊帮着洗。这个月是绣橼帮着洗的。珠蕊当时还纳闷,生怕是自己做得不好,乔姨娘不喜欢。特意去问了绣橼。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有鬼。”
十一娘想了想,道:“她既然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吧!免侯爷问起来,我们不好回答。横生些枝节。”
琥珀听了犹豫道:“那陶妈妈那里我们要不要说一声……”
“我来跟她说吧!”十一娘道,“她的心思多,免得又有什么主意。太夫人一直盼着多子多孙。我屋里要是出了人命,总是不好。”
乔莲房这样不做声,可乘之机太多,她真怕陶妈妈做手脚。要知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就算乔莲房生下的是男丁,以徐令宜现在的子嗣情况来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嗯!”琥珀应喏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乔姨娘来了!”
十一娘愕然,和琥珀交换了一个狐惑的眼神。
“请她进来。”她笑着吩咐小丫鬟,和琥珀去了厅堂。
绣橼扶着乔莲房走了进来。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的腹部掠过。
难道真的怀了身孕,所以这样的小心翼翼,需要人扶着。
第二百三十九章
乔莲房盈盈福身,喊了一声“夫人”。
十一娘淡淡地笑着把她让到内室:“侯爷也在,姨娘屋里坐吧!”
乔莲房笑着进了屋。
徐令宜见到乔莲房颇为吃惊:“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乔莲房听着表情一滞,垂下了头。
修长白皙的脖子曲线优美、动人。
十一娘就听见徐令宜微微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他语气缓和了几份。
十一娘就看见垂头的乔莲房抿着嘴笑了笑。
她也笑起来。让琥珀端了锦杌过来:“姨娘坐下来说话吧!”然后又让小丫鬟上了茶,“我去看看诫哥睡了没有。”借故起身要走。
“夫人!”乔莲房却阻住了她,“我是来找您的。”眸光闪动。
十一娘笑着端坐在了徐令宜对面。
乔莲房立在两人面前。
“夫人,我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我母亲了。想去看看她老人家。请夫人给乔莲房这个恩典。”
是为了怀孕的事吗?
十一娘面带浅浅地笑容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沉思片刻,朝着十一娘几不可见地轻轻颌首。
十一娘立刻笑道:“不知道姨娘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既然是回去看看,好歹也要准备些东西带回去才不算失礼。我也得准备准备。”
乔莲房见十一娘看着徐令宜的眼色行事,心中冷冷一“哼”。
就算你做了继室又如何?别说罗家现在一日不如一日,早就没有了当年罗老太爷在时的盛况,就算是有当年的盛况,妻以夫为天,难道还能越过侯爷去不成?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恭敬地道:“明天是我堂妹归宁的日子。我在家时和她最为要好。她出嫁我没能送她。如果夫人同意,我想明天回去。也可趁机和堂妹聚一聚。”
看来挺急的嘛!
十一娘又看了徐令宜一眼。见他没有异议,她点了头:“那就明天吧!”然后叫了琥珀来给乔莲房安排车马和带回去的礼品。
乔莲房福身道谢,寒暄了几句,起身告退:“不耽搁侯爷和夫人歇息。”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点头,十一娘就笑着叫绿云送她出了门。
琥珀连夜把乔莲房带回去的礼单拟好,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吃饭的时候拿了过来:“侯爷、夫人,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
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你决定就好了。”徐令宜道。
十一娘拿过来看了看,比照文姨娘给文家的回礼办的,笑着将礼单递还给琥珀:“你倒是好记性。”
琥珀笑道:“奴婢哪有夫人说的那样好──只是怕耽搁了乔姨娘的时辰,昨天晚上去三夫人那里翻了往年的帐册。因没有秦姨娘回娘家的礼单,就随了文姨娘的。为这事,我还特意请教了三夫人。三夫人也说,乔姨娘和文姨娘是一个屋里的姐妹,随着文姨娘,再适合不过。奴婢这才敢到侯爷和您面前献丑。”
十一娘听着不由在心里暗赞一声。
这个琥珀,越来越机灵了。自己不过点了一下,她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说。
秦姨娘是婢女出身,家里早没有什么人了。自然也就不存在回娘家的问题。而文家是大周屈指可数的大富豪、大商家。对于能在生意上帮他们的徐家,一向出手大方。徐家自然也不会小里小气让人看笑话。所以对文家有人上门拜访,打赏十分的丰厚。按道理,乔莲房的情况可以比照文姨娘,也可以比照三房的易姨娘或是去世的几位老姨娘,都不为错。偏偏琥珀比照了文姨娘。不仅比照了文姨娘,还把这礼单拿去和三夫人商量。三夫人既然当家,这样大的开支肯定是要单独和太夫人说一说的。琥珀实际上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徐家的人都知道了十一娘对乔莲房是多么的“宽厚”。
要知道,文家接了文姨娘的东西可不敢只进不出。程国公府可就难说了。一是乔莲房的东西送给谁是个问题──要是她送给了自己的母亲,难道乔夫人还会拿出这么大的一笔钱给她回礼?二是乔莲房的父亲毕竟不在世了,程国公府会不会为这个侄女出头还是个问题──乔家也不是那寒门祚户,行事自有规矩。出嫁的女儿怎样随礼,也得比照先例。为了乔莲房打破惯例,乔夫人会不会这样做,谁也不敢肯定。
这样一来,乔家如果按乔莲房带回去的礼品送了回礼过来,也不过是第二个文姨娘,没什么稀罕的。如果不按带回去的礼品送了回礼过来,以乔莲房小妾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这样一来,程国公府在徐家高低立现,坐实了“攀高枝”的嫌疑。而凭着三夫人的气量,不管乔家还礼不还礼,只怕会嚷得人皆尽知。
这相当于给乔莲房挖了个坑!
就看乔莲房聪明不聪明,往不往下跳了。
不过,她跳不跳都不会影响十一娘了──在这件事上,她“理”字、“贤”字可是全占齐了。
“那就把礼单重新用洒金大红笺誊了,交给乔姨娘身边的绣橼。”
十一娘觉得,以乔莲房的性格,如果自己当着徐令宜的面把礼单给乔莲房,乔莲房肯定会认为很俗气,只怕看也不会看一眼就让丫鬟拿了。所以她特意交待琥珀把单子交给绣橼──要知道,心里怎样想,在大众广庭之下怎样做,那可是两回事。
琥珀应声而去。
徐令宜就笑着说了一句“你到挺大方的”。
十一娘掩袖而笑:“那也是侯爷挣得多,妾身才敢这样大的手面。”又道,“何况乔姨娘是服侍侯爷的,她风风光光地回娘家,那也是侯爷的体面。”
徐令宜在这方面有点大男子主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不一会,乔莲房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辞行。
她梳了牡丹髻,戴了珍珠发箍,戴了赤金衔珠步摇,穿了件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脸上略施薄粉,眉眼含笑,顾盼间神色飞扬。一改往日的清冷、孤傲。如放出笼的小鸟般,透着欢快与喜悦。
看得出来,能回去看望母亲,乔莲房从心底感到很高兴。
“侯爷,夫人,如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告辞了。”她落落大方地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而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琥珀却在此刻朝着十一娘微微颌首,示意事已办妥了。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朝徐令宜望去。
“见到了乔夫人,代我向她问一声好。”徐令宜声音温和。
乔莲房忙曲膝行礼。
十一就让琥珀赏了一荷包银锞子给乔莲房:“拿着打发丫鬟、婆子。也是侯爷的体面。”
乔莲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笑着道谢,绣橼立刻上前接了荷包,然后主仆俩由琥珀送着出了门。
徐令宜就去了外院──盖房子做的石料和砖瓦陆陆续续地运了过来,徐令宽还有差事,他有时候就会和白总管去看看。
十一娘则和琥珀去了暖阁。
“我把礼单给了绣橼。绣橼接了就要往衣袖里塞。我就有意说,你也看看,要是有什么一时没想到需要添减的,我也好立刻去办了。免得回到程国公府被人看笑话。乔姨娘失了颜面不说,我们夫人脸上也无光。绣橼还要客气,我态度十分坚持,那绣橼就找开礼单看了一眼。”说着,琥珀眯眯地笑,“当时脸色就变了。然后心不在焉地应酬了我几句,就拿着礼单要去见乔姨娘。我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没脸没皮地跟了过去。绣橼自然不好和乔姨娘说什么。指了礼单给乔姨娘看。”
十一娘正色地点头。
“乔姨娘看了大吃一惊。问我是谁的主意。我说,这是夫人的意思。比照文姨娘办的。要是姨娘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我这就去禀了侯爷和夫人。”琥珀回忆道,“乔姨娘拿着礼单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过了好一会,她抬头朝着我一笑,说,既然是夫人的恩典,我怎敢推辞,辜负了夫人的一番美意。然后就让绣橼将礼单收下了。”
十一娘想着刚才乔莲房大方的举止,沉吟道:“看来,乔姨娘是真的有了身孕。”
琥珀愕然。
十一娘解释给她听:“连绣橼都看得出这份礼品太丰富,乔姨娘又怎么看不出来。她既然思考之后敢接下,必定有所依仗。不信你等着瞧。回来的时候,程国公府最多送个四色或是八色礼盒做回礼。”
为家族孕育子嗣,是媳妇对家族最大的贡献。什么回礼都没有这有底气。
到了晚上,乔莲房果然只带了八色礼盒回来。
十一娘吩咐琥珀:“你去帮我把陶妈妈叫来吧?我有话跟她说。”
琥珀闷闷不乐地去叫陶妈妈。
这院子里的丫鬟大部分都是陶妈妈推荐的,琥珀很有些手段,大家又见十一娘日益得势,有的丫鬟想着自己到底不是十一娘的心腹,迟迟早早要出去的,遇事装胡涂;有的丫鬟想着当初元娘在的时候没讨着好,现在换了个夫人,自己未必就比其他人差,遇事与琥珀走得十分近;还有的丫鬟想着当初进府里元娘对自己的好,想着陶妈妈的厉害,遇事不免要讨陶妈妈的主意。因而乔莲房的事陶妈妈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见琥珀脸色不虞地来找自己,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待到了内室,见十一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又有些困惑。反而对乔莲房怀孕的事一时拿不定把握了。
十一娘请陶妈妈到暖阁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乔姨娘怀孕了。妈妈有什么主意?”
第二百四十章
陶妈妈听着心中一跳。
“您敢确定吗?”质疑的话脱口而出,随即便后悔。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观察着十一娘。十一娘为人聪慧,却又很是低调。她这种人,没有十成的把握,是绝对不会随意开口说话的。
念头闪过,她不由抬头打量十一娘。
柔和的灯光下,十一娘端坐如松。原来璀璨如星的眸子此刻却水波无澜地静静的凝望着她。让她想起深不见底的古井,凉气袭人……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明白。
十一娘这是在让她表态。
如若乔莲房怀孕,自己该怎么办?
她脑子立刻飞快地转了起来。
元娘是她奶大的,既有哺乳之恩,又有养育之情。何况元娘是那样的聪明伶俐,活泼乖巧,让她看着就喜欢。在她心里,是比自己丈夫更重要、比儿子更亲近的人……却没想到,她竟然会病逝。还好是留下了谆哥这一滴骨血。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地保护谆哥,让她的血脉能永远地延继下去。
可现在,谆哥年纪还小,需要十一娘的庇护。所以,她会帮十一娘──前提是十一娘会维护谆哥的利益。
陶妈妈微微地笑起来:“夫人,从怀孕到生产,要十个月……您不必心急。”
十一娘望着陶妈妈:“我怕你心急。”
陶妈妈身子微微一震。
十一娘表情很认真:“陶妈妈。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帮我的目的。”她的声音有些严厉,“既然不影响谆哥,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陶妈妈凝视着十一娘眉宇间的毅然,虽然半晌没有做声,目光却闪了闪。然后半蹲着给她恭敬地行了一个福礼:“这本是夫人屋里的事。我是夫人屋里的人。自然听夫人的吩咐。”又怕她不放心,道,“何况乔姨娘就是生了儿子,那也要越过二少爷才行。”
说实在的,十一娘她还真怕这位陶妈妈有什么心思──她对徐府很熟悉,人也精明,她怕自己防不胜防,拦不住。
送走了陶妈妈,她吩咐琥珀:“想办法把陶妈妈盯住。”
琥珀点头。
陶妈妈要维护谆哥的利益,她则要维护十一娘的利益。
如果这个时候乔莲房出了什么事,最值得怀疑的就是十一娘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乔莲房这样藏着掖着简直是把她赶到了针毡上。不由嘟呶:“乔姨娘到底想干什么?怀了身孕也不告诉我们?”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十一娘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孩子是她的。只要不惹到我们身上就行。”说到这里,她朝着琥珀笑了笑,“何况,你送了那样大一份礼给乔姨娘,乔姨娘受之无愧。有些人却要不安了。”
琥珀不解。思忖好一会,道:“您是指三夫人吗?怕她会在太夫人面前添油加醋……”
“不是。”十一娘轻轻摇了摇头。
三夫人如今一门心思想单独开府,想着在离开徐家之前不管大小地捞上一笔。如果是在平常,她肯定心里不平闹腾一番,可现在,说不定会让易姨娘也想着法子回趟娘家,然后照着乔莲房打赏。至于这些礼品会不会出现在易姨娘的娘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这里,她璨然一笑:“我们都别急,等着就行了。”
……
十一娘不急,可有些人急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程国公府来了两个妈妈。说是奉了乔夫人之命,前来给乔莲房送东西的:“……那帐子自从我们家夫人得了就没有用过。又是冬天,妈妈们找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夫人烦管事的妈妈,让连夜找。这不,一找到就差我们送了过来。”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匣子。
大冬天送帐子。
亏乔夫人想得出这借口来。
十一娘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没有得到大夫的确诊,乔莲房怕弄错,断然不敢说怀孕的话。但请大夫,就得通过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回趟程国公府。既可以确诊,又可以让乔夫人、乔太太知道,还可以给她出出主意。真是一举三得的事。
“两位妈妈辛苦了。”十一娘笑着端了茶,“代我谢谢乔夫人的关心。”
乔家的两个妈妈一怔。
她们没想到十一娘没等她们说上两句话就端茶送客了。
其中一个忙站起来道:“夫人,我们来时我们家夫人还嘱咐我们。让我们顺道给乔姨娘问个安。”
“哦!”十一娘放茶的动作就顿了顿。
另一个赶紧道强调:“是啊,夫人,我们家夫人来的时候让我们看看乔姨娘──乔姨娘昨天有些不舒服,我们家夫人一直惦着。我们来送帐子,夫人就让我们顺道看看。是好是坏,也好回个音,让我们夫人心里有个底。”
不舒服啊……乔家的人知道乔莲房不舒服……
望着两个坚持己见的妈妈,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借口送东西引出怀孕之事。这到底是乔夫人的主意呢?还是乔莲房的主意?是乔夫人想告诉自己乔莲房有程国公府保护呢?还是乔莲房担心腹中的胎儿不能顺利生产呢?
不过,十一娘隐隐觉得这是乔夫人的意思。
因为这个局面只对乔夫人有利。
要知道,乔莲房拿了那么多的礼品回去,乔家却只还了八色礼盒。乔家不愿意为乔莲房打破惯例,就只能用其他的事来弥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口给乔莲房送东西把她怀孕的事捅出来。一来安了乔莲房的心,二来混淆视听,让人觉得徐家是因为乔莲房怀孕之事才给乔家送了厚礼的。
不管是哪一种,十一娘都会坦然以对。她虽然不敢说自己是好人,可让她去谋害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她还是做不到的。
但乔家这种把别人都当成是傻瓜欺人眼目的做法却让她心生不悦。
想通过乔家的人把怀孕的事说出去……
自己如果就这样让他们得逞,还怎么能维护做为徐令宜夫人的威严。
有些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事却不可让人越雷池一步。
轻轻的碰瓷声中,十一娘手里的茶盅就落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你们回去回了乔夫人。”她慢条斯理地道,“乔姨娘今天一早来给我问安的时候都好好的,没听说她哪里不舒服。让乔夫人放心。乔姨娘既然进了徐家门,就是徐家的人。我们徐家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可要是生了病,纵然是个小丫鬟也是要请御医院的御医来帮着瞧一瞧的。让乔夫人不用担心。”说着,起身吩咐琥珀,“送两位妈妈出去,可别让两位妈妈迷了路,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两个妈妈呆立在那里。
她们没有想到十一娘的态度会这样的强硬。
“两位妈妈请随我来。”琥珀本来就对乔莲房怀孕之事担忧,现在见乔家的人这样气势凌人,更是忿然,说话也十分不客气,“我们徐家规矩大。有些地方只能是夫人小姐走,有些地方却只能是丫鬟婆子走。免得不知道规矩被人笑话,坏了程国公府的名头。”
两位妈妈在乔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被琥珀这么一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直怨乔三太太在夫人面前说些什么“永平侯夫人出身不好,底气不足,行事全看太夫人和侯爷的眼色,没有两位点头,断然不敢得罪程国公府”之类的话,这才让两人来把乔莲房怀孕的事捅出来,顺便还可以和乔姨娘交好──现在乔姨娘有了身孕,要是生下儿子,就算在徐府站稳了脚。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通过她吹吹枕头风……这才把珍藏在箱底的绡纱水墨帐子拿出来让她们送过来的。却没想到,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赶了出来。
不由落荒而逃!
琥珀看着这才觉得有些解气。笑着去了十一娘那里。
十一娘早折回了厅堂,正在等她。见她进来,指了指乔家两个妈妈留下来的匣子:“拿去给乔姨娘。然后再问问她身体如何?如果她说人不舒服,你就去跟外院的管事说,让帮着找个太医来看看。要是她说自己没事……”她笑了笑,“我们也不能强行给她请个大夫来吧!”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回到内室绣《谷风》──这些日子乱七八糟的事多,她还只绣了十几个字。希望慧姐儿看了不要太失望就好。
不一会,琥珀折了回来。
她笑眯眯地朝十一娘伸手:“夫人,对牌!”
十一娘见了也笑起来:“老地方,自己拿去。”
“嗯!”琥珀脚步轻快地去了外院。
太医院里的太医平日要当差,并不能随叫随到。待吴太医来的时候,已是午初。徐令宜正好从外院回来换衣裳。
见院子里只有一个应门的婆子,丫鬟、妈妈一个不见。奇道:“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忙道:“乔姨娘有些不舒服。夫人帮姨娘请了大夫。”
徐令宜眉头紧蹙,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内室。
十一娘正伏在花架子上绣字,正午的阳光射进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了温暖的金黄色。
他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
“贞姐儿和诫哥儿呢?”
过了元宵节,出太阳的日子多起来。徐令宜穿了件靓蓝色绫锻袍子,捋了衣袖准备净脸净手。
十一娘听见他回来了,又到了快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辰。一面收了针线,一面应道:“谆哥留了在那边玩。”
“乔姨娘怎么又不‘舒服’了?”他声音隐隐透着几份不悦,“这才好了几天。”说着,跟着小丫鬟进了净房。
第二百四十一章
十一娘站在净房的门口和徐令宜说话:“说是昨天去程国公府的时候就不舒服了。我这才知道。急赶急地让琥珀去请那次帮乔姨娘把病看好的吴太医过来瞧瞧。”
“要是实在不行,就送到落叶山别院去修养吧!”徐令宜的表情有些冷淡,“家里住着几个孩子,这要是过了病气怎么办?”
“太医的诊断都还没有出来,侯爷到把姨娘的去处安置好了。”十一娘笑道,“总得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琥珀来了:“夫人,吴太医过来了!”
十一娘应了一声,笑着对徐令宜道:“先前是侯爷不在家。既然回来了,还是侯爷去问问情况的好!”
徐令宜点头,洗漱一番去了厅堂。
虽然隔着个次间,但十一娘还是听见了吴太医高兴得有些夸张的声音:“侯爷,恭喜恭喜,如夫人是喜脉。”
“啊!”徐令宜的声音惊讶中含着几份喜悦,低声和吴太医说着什么。
十一娘则坐在炕边沉思起来。
陶妈妈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从怀孕到生产还有好几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自己进门不久,还没有站稳脚,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的人扯进去。得想办法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出去才行啊!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就见帘子一撩,徐令宜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乔姨娘是喜脉。”
十一娘思绪还有些不集中,顺口学着吴太医说一句“恭喜侯爷”。
徐令宜失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她吧!”
“好啊!”十一娘应着,和徐令宜出了门,“正好,等会我们要去太夫人那里。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徐令宜“嗯”了一声,语气轻快,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乔莲房正怏怏地躺在床上,看见两人进去,立刻坐了起来:“侯爷,夫人!”
一双妙目含羞带怯,只盯着徐令宜。
徐令宜坐到了床边:“你感觉怎样?”语气十分的温和。
乔莲房垂下头,脸色通红,没有做声。
一旁绣橼却笑着插嘴道:“姨娘就是不想吃东西。”
“没有,没有!”乔莲房连声否认,眼睛却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好像在担心十一娘生气似的──要知道,十一娘刚嫁进来没多久,就把姨娘们院里的小厨房给砍掉了。
徐令宜隐隐听说过这件事。
当初设那小厨房,是元娘的意思──她不想和几位姨娘一个锅里吃饭。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姨娘们搬了进来,元娘却住进了点春堂那边,但这个小厨房还是一样给了姨娘们用。再后来十一娘嫁过来,大家都在太夫人那里吃饭,院里的厨房用的少。十一娘就把两个厨房合在了一起,只让姨娘们院里的厨房用来烧水之类的……听乔莲房这么一说,他也朝十一娘望去。
反正那厨房闲着也是闲着,现在乔莲房情况特殊,照顾她一下也是应当。
十一娘当然知道乔莲房话里的意思,也能猜出徐令宜的心思。
几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或是侯府风雨飘零的时候,或是徐家助七皇子问鼎的时候,哪里有心情去享受做父亲的乐趣。现在则完全不同。徐令宜如今已成长为一个老练的政客,纵有风浪,他也没有当年的恐惧。功成名就,赋闲在家,有钱有闲。再做父亲,更多的是享受而不是责任。心情不同,对待乔莲房怀孕的感觉也会不同。
她虽然理解,却不能同意。
朝令夕改,上位者的大忌。
“姨娘没什么大碍就好。”十一娘坦然地面对两人的目光,“我姨娘也怀着身孕。据说只爱吃那酸辣之物,家里腌制的一些东西全往我姨娘那里搬了。”
乔莲房听着就垂下了头。
她红唇紧抿,眼角含泪,十分委屈的样子。
徐令宜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非常的吃惊。
十一娘是个很机敏的女子,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意思……但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是因为怕乔莲房怀孕生子威胁到她的地位?还是仅仅因为吃醋呢?
当着乔莲房,却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就笑着站了起来,对乔莲房道:“既然你没有什么事,那就好好歇着吧!我和夫人去太夫人那里,也让她老人家欢喜欢喜。”
乔莲房自然也听得出十一娘话里的意思。
她不由愕然。
没想到十一娘会拒绝侯爷,更没有想到侯爷却什么也话也没有说就这样算了!
乔莲房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只见他神色温和,目光清亮,没有一点点的不悦。
她涂着粉红色蔻丹的手就紧紧地攥成了拳。
眼角微红地挣扎着起身要送徐令宜和十一娘。
徐令宜拦了她:“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那些虚礼就不要讲了。”
昨天母亲告诉她,孩子头三个月最容易小产,让她一定要卧床。乔莲房也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见徐令宜这样说,不再坚持,让绣橼送了徐氏夫妇出门。
十一娘不想把这件事拖成两人之间的一个疙瘩。
出了乔莲房的院子就直言道:“侯爷,你的意思我明白。小厨房里只烧热水不做饭菜,这是我说的。这还不到半年,话音还未落,您让我为了乔姨娘开例……侯爷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人,自然知道朝令夕改的弊端。如果您真的心痛乔姨娘,不如拿了体己的银子补贴她一些。可是为她重新开厨房。妾身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徐令宜很是吃惊。
在他的印象里,女人行事,大多会扯出一大堆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目的,很少有像十一娘这样,开诚布公,坦然率直地说出来。而且仔细一想,她的话很有道理。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妥当。
“你说的对。这件事是我少思量。照你的意思就是!”
徐令宜并不是个听不得逆言、固执己见的人。
十一娘见目的达到了,不再多嗦,笑着说了一句“多谢侯爷能体量妾身的为难之处”,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了果然很高兴。
让杜妈妈拿了些补品赏给乔莲房。
十一娘谢了道,趁机和太夫人商量:“娘,我年纪轻,经历的事少,也不知道能不能妥妥贴贴地照顾好乔姨娘。至于乔姨娘身边的,多是没有成亲的小丫头,更加不懂这些事了。您帮帮我,派两个有经验的妈妈过去服侍乔姨娘吧。也免得我担心。”
太夫人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庶出,和元娘那会不能比。元娘那会,大太太可是把罗家几个数得上的精明人都做了陪房陪了过来。
十一娘既然没有娘家人的帮衬,那自己就帮她一把吧!
想到这些,太夫人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道:“我让杜妈妈从我的院子里给你挑两个得力的过去服侍乔姨娘。”
十一娘听了暗暗松了口气。
有太夫人的人在自己院子里,万一有事,也有个澄清的证人。
“那盖房子的事只怕就要停一停了。”太夫人吩咐徐令宜,“等头三个月过了再挑个日子吧!”
按照风俗,怀孕头三个月是不能动土的。
“我也这么想。”徐令宜道,“不过推到六月间也无大碍──六月白天长,盖起房子更快一些。”
“又不等着住。什么时候动土都是一样的。”十一娘笑道,“只是不知道那些石料能不能退。”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随后大家都知道了乔莲房怀孕的事,纷纷恭贺徐令宜和十一娘,好像是十一娘怀了孕似的,十一娘颇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想到徐令宜以后所有的孩子都在理论上归自己,又有点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
两人从太夫人那里出来。徐令宜让小厮传话给白总管:“……房子待六月份选个吉日再动工。到了的石料就暂时放在落叶山别院里吧!”
十一娘则吩咐琥珀去备些礼品:“……然后把陶妈妈叫来。让她带着礼品去趟程国公府,把乔姨娘有喜脉的事告诉乔夫人和乔太太。也免得她们担心。”
抬头却看见徐令宜满脸困惑地望着她。
“哦,今天一大早乔夫人差了妈妈来送东西的时候专门问过这件事。”十一娘解释道,“现在既然知道是喜脉,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乔夫人回个信。”
徐令宜奇道:“乔夫人?乔夫人让人送东西来?”
自从乔莲房做了妾室,除了乔三太太,乔家其他人与她都没有接触。
“送什么东西?”
“说是一幅帐子。”十一娘道,“一幅水墨画的绡纱帐子。乔国公爷从宣同带回来的。乔夫人一直放在箱底没舍得用。听说乔姨娘喜欢,让妈妈们找了大半宿才找到。一大早就送了来。”
“她向乔夫人要帐子?”徐令宜声音低沉,表情有些怪异,“乔夫人一大早还派人来问乔姨娘的情况?”
十一娘点头,却看见徐令宜鬓角青筋直冒。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乔莲房向乔夫人要东西,觉得自尊心受了伤?或者是难道这帐子很有名?有可能是程国公收的贿赂,徐令宜怕把徐家牵扯进去?
她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笑道:“侯爷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幅帐子罢了!要是觉得乔姨娘收了不合适。妾身这就派人备了重礼赔个不是,把帐子送回去就是了!”
她不说还好,她越说,徐令宜的脸色就越差,到了最后,已隐隐有些发青。
十一娘看着不对劲,就起身给徐令宜沏了茶:“侯爷有话好好话就是,何必动怒!”
徐令宜却“拍”一把掌拍在了炕桌上,震得茶盅“砰砰”乱跳:“荒唐!”
第二百四十二章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徐令宜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水墨画的绡纱帐子,从宣同带回来的。
徐令宜知道。
那帐子徐家的库房里也有几顶。
扬州半塘龚家托仙绫阁特制的。因为数量有限,所以显得比较珍贵。
素来势利的乔夫人却送了这样一顶帐子来。
这其中的种种,由不得他不想。
乔莲房是怎样进的门,他和元娘最清楚。说白了,她不过是两人斗法的最终结果。每当想到这些,他心底就会有些忿然。而乔莲房进门以后,就几乎断了与乔家人的联系,因此自己才会忽略一些显然易见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乔莲房闯进了那小院?为什么乔家没有做任何反击、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依旧把她送进了徐家?
乔莲房昨天在程国公府就感觉到了不舒服,却直到今天,乔家的妈妈来,十一娘才知道……
为什么乔莲房不舒服的时候不仅没有告诉十一娘,甚至也没有告诉自己?而平时没有什么来往的乔夫人,却在“未知喜讯”的时候突然殷勤起来……
一切的一切,他不能不想。
可他更想找个人说说话。
“十一娘……”徐令宜抬头,眼睛里看见的是妻子错愕的脸,耳朵里听到的是茶水滴哒在地的响声。想到自己刚才震怒……所有的语言都被鲠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只能望着炕桌上的狼藉苦笑:“我不是在说你!”沉默半晌,又低声道,“我是在说我自己!”
多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而十一娘见他笑容苦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到发火之前的问话,心里已有些明白。
他的话也没说错。
这火,他的确是冲着他自己发的。
乔莲房是怎样进的徐家,她也是当事人。
貌美如花,青春少艾,程国公府的嫡女,因为他们夫妻之事落得如此下场。徐令宜看了怎能不有一丝的愧疚。再加上乔莲房的深情款款,他又怎么不生出几份喜欢来。有些问题,自然就会被忽略掉。比如说,那么多的千斤闺秀,可为何去小院的偏偏是她?是不是可以说,乔莲房本身的行为举止也有不对的地方。被元娘抓在手里的裙子虽然是证据,可要是罗家拿出来了,却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让乔家没脸的同时也会让徐家没脸。做为老牌的政治世家程国公府却选择了忍气吞声。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乔家是很愿意把乔莲房送进来的。而乔莲房进府之后对自己态度如何,徐令宜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平时不细想,自然是花团锦簇地过日子。可今天,乔莲房的行为触及了徐令宜的底线,他仔细一想,自然也就没办法一掠而过。
乔莲房纵然有千般委屈,万般的冤枉,可有一样没错。
她有今天,全因自己行止不端。
你不弯腰,谁又能骑到你的背上去。
这火,自然只能冲着他自己发去。
知道是一回事,和徐令宜去讨论又是另一回事。这个话题对别人也许合适,但放在自己身上就有些很敏感了。她决定直接跳过去,免得他问起来自己不好回答──那个“度”太难掌握了。左了会让徐令宜觉得自己在告状,右了会姑息乔莲房。只能他自己想通。
她笑着叫小丫鬟过来收拾炕桌:“侯爷的脾气也太大了些。”又重新给徐令宜沏茶。
只是茶盅还没有端到徐令宜的手里,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白总管来了!”
徐令宜长长地松了口气。
对着十一娘,他真有些如坐针毡。
白总管来的真是时候。
他立刻起身:“我先去把外院那些石料处理了。”语气带着几份歉意。
十一娘也觉得白总管来的是时候。
两人正好趁着这机会把这一章揭过去。
她笑着送徐令宜出了门,刚进内室坐下,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弓弦胡同的杭妈妈来了。”
姨娘怀孕、王琅之死,还有王家过继之事……那边正是多事之秋,十一娘忙将杭妈妈请了进来。
“十一姑奶奶,”杭妈妈曲膝给她行礼,“大太太有些不好。大波奶说,让您回去看看。”
十一娘愕然。
今天事到全凑到一块去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我这就和你回去!”
……
回娘家,自然要去给太夫人打个招呼。
听说大太太有些不好,太夫人立刻差人把在外院的徐令宜找了回来:“……一个女婿半个儿。你陪着回去看看!”
徐令宜点头,吩咐小厮去套车,又让临波去白总管那里支二千两银子的银票,再把回事处的赵管事叫上,一起去弓弦胡同。
“万一……先把架子搭起来。”
十一娘不知道情况如何。想到要是真到了弥留之际,徐令宜能在场,也能宽宽大太太的心。
她没有推辞,谢了太夫人,和徐令宜快马加鞭去了弓弦胡同。
谁知道,弓弦胡同里气氛静谧,一切照旧。没有一点点他们预想的悲伤的氛围。
徐令宜和十一娘不由面面相觑。而迎接他们的罗振兴见徐氏夫妻一副兴师动众的样子,则是一副目瞪口舌样子。
“侯爷,这,这是……”
“不是母亲不好吗?”十一娘急急地道。
罗振兴听了不由抚额:“母亲嚷着说自己不舒服,要见见你……”可看见十一娘这样急切,徐令宜也来了,他还是欣慰的,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十一娘很无语。
想到《狼来了》的故事……
大波奶则忙出来解围:“快进来,快进来。侯爷是稀客。”
徐令宜见是虚惊一场,打发了赵管事回去,和十一娘去给大老爷和大太太问安。
大老爷见两人一起回来,很是惊讶。罗振兴就凑到大老爷耳边解释,大老爷听了连连点头,看徐令宜的目光全透着“满意”。立刻让罗振兴把他珍藏的金华酒拿出来招待徐令宜,让十一娘去陪着大太太说话。
大太太哪里能说话。
全是许妈妈在说话。
“大太太有几句话要问您。让我来说。十一姑奶奶还请担待些。”
“妈妈是母亲身边服侍的,我们姊妹之前在家里也多亏有您的照顾。何况又是受了母亲之托,妈妈不必客气。”
许妈妈微笑着轻轻颌首。
“大太太让我问您,乔姨娘是不是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的这样快。除了陶妈妈,还有谁。难怪当时目光闪烁。
“是!”十一娘身姿笔挺地坐在床前的锦杌上应道。
“那十一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那只悬在半空的鞋终于落下来了。
十一娘吁了一口了。道:“我是正妻,有照顾好妾室的责任。请母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母亲的教诲,会好好地照顾乔莲房的。”
许妈妈一怔。
躺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的大太太猛地就睁开了眼睛。
如出鞘的剑,寒光四射。
十一娘苦笑。
大太太一点也没有变。虽然身体不佳,可还是喜欢控制一切。
陪着十一娘坐在大太太床前的大波奶见了忙笑道:“十一姑奶奶,娘就是担心你,这才特意把你叫回来,让许妈妈嘱咐你几句的。要知道,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臂膊肘自然是往里拐。全是为了你好。”
“请母亲教诲!”十一娘态度恭敬,眉宇间却有毅然。
许妈妈看了看气势凌厉的大太太,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十一娘,又看了看在一旁巧笑嫣然的大波奶,咬了咬牙,道:“十一姑奶奶,您在娘家的时候,是最得大太太喜欢的,要不然,也不会不顾您没及笄就把您嫁到了永平侯爷。要知道。如果搁在平时,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前些日子,大太太担心姑奶奶,特意叫了陶妈妈来问。听说侯爷在您屋里多是点卯。如今乔姨娘有了身孕,对您可是大大的不利。”
十一娘端坐在那里笑望着许妈妈。
许妈妈见那目光带着几份嘲讽,带着几份不屑一闪而过,犹如芒刺在背,却又不能不说下去。
“那乔姨娘不仅出身高贵,而且人长得也漂亮。如今又有了身孕,要是再生下儿子,只怕侯爷会更看重她。她是如何进的府,十一姑奶奶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得了宠,只怕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十一姑奶奶了。到时候十一姑奶奶可怎么好?要知道,没有孩子,这女人就像浮萍,根基总是不稳得。可要生孩子,也得侯爷进您的门才是!可您年纪轻,这个时候怀孩子,岂不是一脚踏在棺材里。那徐家只要子孙旺盛,我们罗家要的可是儿女平安!”
十一娘低下头来喝了一口茶:“那母亲的意思是?”
“大太太的意思是,让十一姑奶奶在屋里收个通房。”
十一娘轻轻吹了只茶盅上飘着的浮叶。
“一来可以帮您留住侯爷。二来,可以给那乔莲房点颜色看看,免得她自以为是的。三来,十一姑奶奶正好养养身子骨,等过两年了好给侯爷开枝散叶。而且这通房是养在您屋里,又不是有正经名份的人。您想怎样还不就怎样?要是不听话,随时打发她回罗家就是了。自有我们大太太为您做主。就算是有了孩子,这孩子养在谁名下?抬不抬她做姨娘?还不全凭您一句话……”
第二百四十三章
许妈妈絮絮叨叨的,主题就是让十一娘趁着乔莲房怀孕不能待寝收个通房把徐令宜的心拢住,免得年轻貌美的乔莲房生了儿子后在徐令宜心目中地位骤升,分夺自己在徐府的说话权,从而达不到很好地保护谆哥安危、维护谆哥利益的目的。
既然目的在那里,至于怎样达到这个目的,过程并不重要吧!
十一娘笑着打断了许妈妈的话:“许妈妈,开了春谆哥就七岁了,该启蒙了。因是养在太夫人的身边,《三字经》已经学了十五句了。会讲孟母三迁、黄香暖席的故事给弟弟听。兄友弟恭,太夫人和侯爷看了不知道有多喜欢呢!就是二少爷谕哥儿见了,都要夸奖谆哥几句气度宏博。母亲就别担心了。您身体不好,还需多多静养才是。家里的事大哥和大嫂操心,您就安安心心地享几年清福吧!”
一席话说的许妈妈错愕。
大太太望着神色自若的十一娘,想着她那些诛心的话,气得满脸通红,歪着嘴、捶着床,冲她咦咦呀呀地直嚷着。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滑稽起来。
大波奶看着不像样子,出来打圆场。
“十一姑奶奶是聪明人。我们也是担心你雾里看花,看不明白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旁的话我们也就不说了。”说着,朝着许妈妈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脸对十一娘笑道,“十一姑奶奶还没有去见五姨娘吧?五姨娘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人也圆润了不少……”说着,站起身来,“不如我陪着十一姑奶奶去五姨娘那里坐坐吧?”
那许妈妈听了忙上前帮大太太擦口水,算是挡住了大太太愤怒的目光。
十一娘不想和大太太为这事继续生隙,也趁着这个机会下台阶。和大波奶去了五姨娘那里。
路上,大波奶低声道:“姑奶奶也别恼。娘的性子你知道。可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还请姑奶奶考虑考虑。”说着,语气一顿,有些担心地望着十一娘,“你要是能添个哥儿又不同些……”
十一娘不想和大波奶生隙,敷衍道:“大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收房不收房,纳妾不纳妾,我纵然有心,也得侯爷同意才是。”说着,不由苦笑,“母亲这样把我喊回来,又逼着我表态。您让我怎么回答才好?”
听她这么说,大波奶也不好说什么。笑道:“是我们考虑的不周到了!说起来,这毕竟是徐家的事,我们罗家这样横插一杠子,别说是你不好回答,就是侯爷那里,只怕也不喜欢。”又笑道,“像你大哥,就最烦庥哥的舅舅问他屋里的事……”
十一娘一面笑着应喏着,一面和大波奶去了五姨娘那里。
五姨娘在内室临窗大炕上做针线,看见大波奶陪着十一娘进来,满脸惊喜:“十一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忙把她们迎到炕上坐下,叫小丫鬟倒茶上点心。
十一娘和五姨娘寒暄了几句,就问起五姨娘的身体来。
“我挺好,你不用担心。”有外人在,五姨娘的话一向都很少,神色也很拘谨。
大波奶还以为是自己在这里两人不好说话,借口要事要找四奶奶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也想单独和五姨娘说会话,客套了几句,让小丫鬟送了出去。
五姨娘忙拉了十一娘的手:“我听珊瑚说了。说你那边的乔姨娘有了身孕,大太太想让你收人在房里。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这件事?”
这么快就知道了。
自己就是否认,没几天也会传遍。不如好好和五姨娘说说。
“正是为这事。”十一娘笑着,“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我怎么能不担心!”五姨娘长叹了口气,“你和侯爷是半路的夫妻,既没有那‘前贫贱后富贵’,也没有那‘与更三年丧’。恩情本来就薄。要是再不讨侯爷的欢心,以后日子怎么过?”又见斜倚在大迎枕上十一娘,穿着栗色貂皮袄,衬得一张脸粉一样的白,清丽秀雅,像朵刚抽萼的白玉兰似的,不由长叹了口气,“等再过两年你大些就好了……总要把这些日子熬过去才行。还是听大太太的,在屋里收个人吧!”
十一娘没想到连五姨娘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大家对这件事的认识都很是一致。
她就笑着打趣:“那还不如直接给侯爷抬几房小妾进来。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管他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有人要围魏救赵、纵横捭阖,我就可以左右逢源,独立风中屹然不倒了!”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谁知五姨娘听了却认真的思考了片刻,道:“这主意也好。要真这样,倒和我们家有些相似。”
十一娘大笑。
“十一姑奶奶,我是在说正经的。”五姨娘见她一点也不放在心,嗔道。
十一娘不忍拿她开玩笑,正襟危坐道:“我刚嫁进去的那会就仔细考虑过。我和侯爷虽然是半路夫妻,可只要我不仵逆长辈,离间手足,挑拨妯娌,搬口弄舌,侯爷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几份体面。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也是!”五姨娘沉吟道,“侯爷儿女双全,你慎守本份,他自然要给你几份面子。我们又不要那荣华富贵,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就行了。”
……
请出了嫁的姑奶奶回娘家,一般都是要提前几天向姑奶奶的婆婆备报,同意了,定日子,其后才能回去。当然,这是一般的情况下。如果有特殊情况,父母病了,家里突然老了人,则一切从简。
这样突然把十一娘叫回去,任谁也会觉得有蹊跷。
徐令宜倒也沉得住气,一路上什么都没有问。
是已经从罗振兴那里知道了?还是对大太太找自己的事根本不感兴趣?或者是故作高深等自己发问?
十一娘猜测着,很想就这样和他对坐无语到荷花里。可再想到她来时太夫人殷殷地叮咛和关心,她就泄了气──等会回去,总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跟她老人家说“母亲叫我回去商量给侯爷收通房的事”吧?那和乔夫人给乔莲房送帐子有什么区别?
“侯爷……母亲叫我回去,是想和我商量件事?”
“哦!”徐令宜淡淡地应了一句,眼角眉梢动都没有动一下,好像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十一娘只好硬着头皮:“……母亲说,我年纪小,不懂事,让我给侯爷收个通房!”
在乔莲房传出喜脉的当天下午?然后突然想起十一娘年纪还小,要给自己收个通房了?
徐令宜听着就望着十一些娘挑了挑眉:“说你年纪小,不懂事,让你给我收个通房?”语气颇为嘲讽。
突然把十一娘叫回去,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管了一个还不够,还要管这个……真是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那你是什么意思?”徐令宜问道。索性把球抛给了十一娘。
你问我?我说不同意,你不答应,我还不是白说了不同意。
“我说,我听侯爷的意思!”她把球重新踢给徐令宜。
“嗯!”徐令宜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再没有下文。
就这样!
十一娘愕然。
随后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怎么做……既然说了“听侯爷的”,那就到时候听他的好了。
想到这些,她放松地靠在了身后的大迎枕上,听着“得得得”的马蹄声回到了荷花里。
徐令宜抢在她前面开口:“……说是想见见十一娘。岳母病久了,脾气就不怎么好了,家里的人不敢仵逆她。到是我们,没问清楚做就这样急急地赶了去,闹了个笑话。”
人病了,一般都会惦记着自己最挂念的人。不是谆哥,而是十一娘……太夫人笑了笑,装了糊涂。
“还好是虚惊一场。你们也快些下去歇了吧!”
两人回了自己的院子。白总管立刻赶了过来:“侯爷,顺王介绍的那位席先生过来了!都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徐令宜就向十一娘解释:“我正托人给孩子们找先生。”
十一娘有事要和陶妈妈说,两好合一好。忙笑着送徐令宜出了门。
陶妈妈倒没有回避:“夫人,这件事是我去跟大太太说的。”说着,眼角一红,“夫人毕竟年纪轻,有些事不知道厉害。我却是不知见过多少。劝不住夫人,我只好请大太太出面帮着劝夫人了。”说着,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夫人,这事是我不对。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您没有外心,更没有将这屋里的事说给别人听……”
最怕有人认为自己没有错,理直气壮,一条路走到底。
“你既然称我为夫人,那这个家,是我在主持吧!”十一娘声音有些唏嘘。
陶妈妈愣怔地望着她。
“你是大姐留下的老人了,各有各的立场。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让人看我们罗府的笑话,更不想让谆哥伤心。所以这次我只想问问你:你是想留在我身边看着谆哥长大,娶妻生子,为他打理内院?还是想让我把你送到庄子上去和你儿子一起生活?”
第二百四十四章
陶妈妈缓缓在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她神色有些木然:“这件事全是我的错。夫人怎样罚我都是应该。求您在谆哥面前给我留份体面。我一辈子都感激您!”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妈还知道要体面就好。”十一娘端坐如山望着陶妈妈:“这件事就此揭过不提。妈妈下去歇了吧!”
陶妈妈福身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想和元娘留下来的这些人宾主尽欢,顺顺当当地把这份责任交到谆哥媳妇的手里去。可有时候,总是事与愿为。
第二天下午,五娘来了。
十一娘听了小丫鬟的禀告吩咐琥珀:“你眼睛亮一点。她要是又拉着我和她做什么生意,你就找个借口把我叫出去。”
琥珀强忍着笑,点头:“夫人放心,我省得。”
十一娘这才出门去迎了五娘。
“五姐有些日子没到我这里来了。有什么事让妈妈们带个信来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了。”又望了她高挺的肚子,心里思忖着,不会是双胞胎吧!
“没事,没事。”五娘笑道,“你姐夫啊,头一次做爹,紧张得不行。这还有三、四个月才生就给我请了个稳婆在家里。那稳婆说,让我多走动。你姐夫就不让我做针线了,今个白云观,明个护国寺,走马灯似的,我这些日子头都昏了。这不,今天又说要去护国寺去,说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在护国寺……”说着,掩袖而笑,眉眼间半是欢快,半是羞涩。
十一娘可不是那种煞风景的人。立刻笑道:“五姐夫待五姐可真好啊!”
“哎呀,好什么好!”五娘娇嗔道,“我哪能真像他说的那样,天天到处走的不管家啊。这不,我看着今天天气好,就借口脚走累了,顺道到你这里来一趟──我记得你手里有不少花样子的,我要给你姐夫做双护膝。”
“五姐对五姐夫可真好!”十一娘笑着扶她进了屋,安置她到炕上坐下,吩咐小丫鬟去叫了滨菊来:“……就说是五姨太太来了,要花样子,让她把装花样子的藤笸带过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琥珀领着小丫鬟亲自给五娘上茶点。
五娘就望着琥珀:“这丫头,自从跟了你,可越长越俊了。莫不是这徐府的饭菜特别养人?”
“五姨太太夸奖了。”琥珀笑应着,倒有几份不卑不亢的大方。
五娘看着直点头,和十一娘说着闲话:“我听说冬青配了人,可定了日子?”
“没有。”十一娘道,“这几天不是一直忙着十姐那边的事吗?倒把这事给耽搁了。”
“这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让陶妈妈帮着操办就是了。”
“到底是我屋里第一个嫁人的,总要比别人体面几份才是。不过,嫁妆之类的已经让陶妈妈帮着去办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滨菊带了花样子进来,大家东挑西选了一会,五娘选中了几张“步步高升”、“连中三元”之类的吉祥样子,然后朝着十一娘使眼色:“我们姊妹说话,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着。让她们去玩吧!也算是我来给她们的恩赏。”
十一娘知道要上正戏了,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遣了身边服侍的退下。
五娘就将肘支在炕桌上,倾身道:“怎么?我听说你们府上的乔姨娘有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皱眉:“五姐是怎么知道的?”
五娘抿了嘴笑:“是不是?”一副“谁说的,你就别追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样子。
除了罗家的人还能有谁?
十一娘也懒得去追究这些,而且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五娘来是什么目的,这才是主要的。
她点了点头:“乔姨娘刚查出来是喜脉。”
“哎!”五娘就叹了口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好好照顾乔姨娘,让她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那你屋里的事呢?”五娘关心地道。
难道是来给大太太做说客的。
十一娘猜测着,佯装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问道:“我屋里?我屋里能有什么事?”
“你啊,也不动动脑子。”五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秦、文两位姨娘年纪都大了,现在乔姨娘又有了身孕不能待寝……你就不能打算打算啊?要我说啊,不如收两、三个年轻貌美的通房在屋里。趁着这个机会把侯爷服侍好……”
十一娘听着很腻味,只当蚊子在耳朵旁边飞,嗯嗯哼哼地应着。
就在她觉得自己忍不下去的时候,琥珀进来了:“五姨太太,我给您重新沏杯茶吧!”
五姨娘意犹未尽地打住了话,朝着琥珀点了点头。
琥珀重新给两人上了茶水,又端了水果进来:“五姨太太尝尝,山东的苹果,赣南的橙子。”
五姨娘笑着拿了个橙子嗅了嗅。
待琥珀退下,又开始说起来:“……要不,我让你姐夫帮你买几个扬州瘦马来?扬州瘦马你知不知道?说是经过专门训练,然后给那些豪门大户做小的。又漂亮,又顺柔,还都很听话……”
看样子,她嫁给钱明长了不少的见识。
十一娘削了苹果给她:“五姐,多吃苹果好!”
“嗯!”她接过吃了一口,继续说:“……要不,就收了你身边的。贴心,又能帮衬你。我瞧着琥珀不错,滨菊也还老实。可惜了冬青,被你订了人。要不,她倒是个合适的人。年纪正当时,样子又是最出佻的一个……”
塞都塞不住嘴。
五娘这边滔滔不绝,隔着帘子听音的琥珀却心惊胆战。
只听见从五姨娘嘴里一会飘出一句“乔姨娘怀孕”,一会飘出一句“通房”,最后还提到了自己和冬青的名字……又听见十一娘嗯嗯嗯的。
她一时懵了。
昨天十一娘回娘家的时候她也跟着回去了,还和珊瑚见了面。珊瑚当时就把她拉到柴房说话:“……十一姑奶奶可和你说了什么没有?大太太在我们几个里给侯爷挑通房呢?当初大太太把你安在十一姑奶奶屋里,怎么现在又……到底出了什么事?”
“姐姐放心,夫人待我好着呢!”琥珀笑道,“屋里的事多是由我管着。”说着,眉头一皱,“不过,大太太为侯爷挑通房……我倒没有听说。”想了想,又展颜笑道,“没事。就算是侯爷要收通房,那也得我们家夫人点头才成!”又看见珊瑚愁眉不展,像个小老太太似的,笑着打趣她,“难道是有谁想去服侍我们家夫人,所以托了姐姐来走我的门子?”
“去你的!”珊瑚笑着去拧她的脸,“死蹄子,我这不是为你担心吗?”
是啊,做通房的,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最终能被抬成姨娘的,那还真得有点运气才行。像她们这种不敢赌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丫鬟的好。
她想到那天晚上夫人和她说的话,她隐隐觉得夫人希望她做的是她的左臂右肩,而不是一个以色侍人的通房或是小妾。每当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很骄傲,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可这话却不好跟珊瑚说──毕竟不是红唇白齿说出来或是白纸墨字写下来的东西。
原来坚信的东西,却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现在夫人面临的窘境是怎样的,没谁比她更清楚了──这两个月,侯爷就是在夫人屋里,夫人床上都干干净净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走到厅堂的长案,朝上面摆着的观世音菩萨面双手合十暗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只盼着夫人早点及笄。
及笄了,这些事就都解决了。
说不定还可以趁着乔姨娘不能待寝怀个哥儿……
“琥珀,这是做什么呢?”原来空旷无人的厅堂突然传来陶妈妈的声音,“求菩萨给你许个好人家呢?”
琥珀吓了一跳,急急地转身。
“陶妈妈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她嗔道,“可把我吓的。”又朝着她身后望了望,见只有她一个人进来,知道是门外的小丫鬟积威之下拦不住她,忙道,“五姨太太过来了,正和夫人在屋里说着体己的话。”
陶妈妈听了嘴角微撇:“什么体己话?不是借钱银子,就是撺着我们夫人和她一起做生意。”
琥珀不好评价。
“妈妈来找夫人什么事?夫人吩咐我让小厨房准备晚膳,只怕是要留五姨太太吃饭了,这话一时半会肯定是说不完的。要不要我帮您传个话?”笑盈盈地,一面和她说着话,一面和她出了厅堂。
“也不是什么等不得的事。”陶妈妈笑道,“夫人让我帮着给冬青置办嫁妆,东西我都备齐了,拟了单子,想拿过来给夫人过过目。”
琥珀想到十一娘的吩咐,又不敢走远,站在屋檐下和她说话。
“既是如此,那待夫人一空下来,我就差了小丫鬟去给您报个信。您看如何?”
陶妈妈想了想,道:“那就麻烦你了。”
“看妈妈说的哪里话。”琥珀和她客气了几句,陶妈妈去了后罩房。
琥珀立刻把在十一娘院里当差的所有丫鬟、婆子都召集到了院子里。
她站在有着五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把院子里垂手而立的人扫视了一遍。然后指着那个在门口当差的小丫鬟:“把她给交给浆洗房的蔡妈妈。就说是我说的,这府上所有的被褥都交给她洗。我看你还偷不偷懒!”
“姐姐,我没有……”
小丫鬟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
“你没有偷懒。怎么夫人让大家都回避,陶妈妈来了你却拦一下都嫌累?这不是偷懒是什么?”
能到这院子里的服侍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指桑骂得是谁?
没有人出来求情,更多的是探视的目光。
待那小丫鬟果如琥珀说的那样,没日没夜地洗着府里所有的被褥时,十一娘屋里的风气也就为之一肃。
琥珀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今天把那小丫鬟驾走的人是平时和自己要好的两个人,还好自己那天主动借了三两银子给蔡妈妈……不过,如果没有这些“还好”,她还真不好发落这个小丫鬟。
谁让她运气不好,撞了上来!
看样子,还是夫人说的对。
要广结善缘,才有善果。
当然,这都是后话。
实际上,那天处置完那小丫鬟,待五娘一走,她就去了十一娘的内室。
第二百四十五章
琥珀说着她处置小丫鬟的事:“……要让她们知道。这院子里谁说了算!”
十一娘笑着点头,给予口头表扬:“不错,不错。反应很快。”
琥珀听了眉眼都亮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夫人说我反应很快,却没说处置的是否得当。夫人……”欲言又止。
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啊!
“目前来看,你处置的也得当。”十一娘指了一旁的锦杌让琥珀坐下,轻声慢语地道,“但你要记往一点。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不可能人人对我们忠心,也不可能人人对我们敬重。比如说我们这院子里的人。多是大姐以前留下来的,她们受了大姐的恩惠,感激大姐。因而对我们这些新来的有些抵触情绪,这是人之常情。”
琥珀点头。
“对于那这些人,我们只求他们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地完成差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也就不要强求了。反之,像冬青和滨菊她们,却又不一样。她们是我带进府的,是我的陪房,还当了这个院子的管事丫头。除了老老实实当好差事,还要知道忠心耿耿。”
琥珀听着,低头思商起来。
“只要你们能在我身边为我分忧。大姐留下的那些人能老老实实的做事,这院子里自然也就清泰平安了。所以我说,你的行事很机灵,及时惩罚了那个小丫鬟,杀鸡给猴看,起到了震慑的作用。做得很好。”
琥珀听着更困惑了:“既然如此,那夫人为什么……”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件事。”
十一娘的态度更温和了。
“大姐留下来的人中间,有像陶妈妈这样精明强干、在主子面前又有体面的,也有像绿云、红绣这样当初只是因为人聪明机灵被选到身边服伺的。像陶妈妈这样的,论感情,她是大姐的乳娘,论相处的时间,从大姐出生到病逝;论恩惠,她的儿子如今管着大姐最大的庄子。除非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要不然,如果出现了我和大姐同时落水的情况,她肯定是第一个跳下河去救大姐的人,哪怕我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也会先救大姐,而不是我。”
琥珀见十一娘打出这样一个比喻来,有些目瞪口呆。可仔细一想,还真没有办法否定。
“可要是换上了绿云、红绣遇到这事,只怕又会不一样。她们纵然会跳下去救大姐,可要是我比大姐离她们近,人之初。性本善,她们只怕会先救我,再去救大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琥珀眼底就露出几份明了来:“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是陶妈妈犯了错,怎样处罚都不为过。可如果是绿云和红绣犯了错,却可以处罚的轻一些……”
十一娘笑起来:“摸到了一点门,却还没能进门。你再仔细想想!”
琥珀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讪讪然地道:“夫人,我人蠢钝,还是听您说吧!”
“这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谁犯了,都是一样的处置。你打发那小丫鬟去了浆洗房,又言明让她洗全府的被褥,她小小年纪,只怕没几天就要受不住了。”
“那,那该怎么办?”琥珀鬓角有细细的汗冒出来。
“你带些东西去那小丫鬟的家里,看那小丫鬟家里是谁在当家。然后把这事情跟人家说说。把她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罚她,都说清楚了。也告诉她家里的人,要是她受不往。让她家里人把她接回去。管事那里,你可以帮着说说情,至于卖身的钱,也可以帮她出了。”
“那,那我还罚她干什么啊!”琥珀不由轻呼。
“我们和她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必非要把人往恨我们的路上逼。”十一娘幽幽一叹。
“不过,”紧接着,她语气一转,“有些人,纵是我们有心交好也拉拢不成的,她们要是犯了错,那实在是运气不好。要是为这个恨起我们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不是?”说着,她朝琥珀眨了眨眼睛,“那就让她们想怎么恨就怎么恨好了!”
琥珀立刻明白过来。
“正是夫人说的这个理。”她有些激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犯了规矩,人人都要处罚的。可这板子打了,给不给上药,上什么药,什么时候上药,却是我们的事。”
“总算我没有白废这番口舌。”十一娘见她明白,心里颇为高兴,使唤琥珀,“去,只知道在我这里学规矩,却不知道倒杯茶给我润润嗓子。”
“哎呀!”琥珀跳起来,“都是奴婢的错。”忙将十一娘面前冷了的茶倒掉,重新换了杯热茶。
“我听冬青姐姐说。夫人以前在余杭的时候,春夏喝铁观音,秋冬喝祁红,然后祁红里还要加两匙蜂蜜。可我跟了您,却只见你喝龙井……”她坐到锦杌上陪十一娘说话,“是不是我们泡的茶不如您的意?”
十一娘啜了一口热茶,笑着反问她:“你可见谁喝祁红的时候在里面放蜂蜜?”
琥珀想了想,摇头:“我见识短,自然没见过。”
“不是你没见过。是真的很少有人这样喝茶。”十一娘的声音有些幽长,说是伤感也不像,说是高兴,就更谈不上了,让琥珀听了觉得怪怪的,“所以,我们要为能在冬天喝上放蜂蜜的祁红而努力。”
琥珀听着迷迷糊糊:“可五夫人屋里的荷叶说,那二夫人还把烧红了的石头放在茶里喝呢!夫人想在祁红里加点蜂蜜这有什么出格的。”
十一娘听了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却正色地对琥珀道:“新进的小丫鬟都要学规矩,这些规矩,就是丫鬟、媳妇的行为规范。你去抄一份来,然后让大家重新背一遍。然后跟她们说清楚,以后行事,就照着规矩来。再有人犯事,你照着行事就是。也可少些嗔怪。”
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常九河刚接手陪嫁的庄子,也不知道今天的收成怎样?花露铺子开不成了,还得想想其他的法子。如今都是元月底了,徐令宜要打发那些涉及到霉米事件的管事也就在这几天了,她陪房里刘元瑞的长子今年十二岁了,常九河的次子今年十岁了,得找个机会看看,想办法推荐到外院去,先从小厮、随从做起。还有常九河的长女、万义宗的长女,也到了可以进府当差的年纪,她还没有见过……她可不想天天陷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去。
琥珀点头。又见十一娘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坐得笔直的身子就朝前倾了倾,低声道:“夫人,回弓弦胡同的时候听珊瑚姐姐说,大太太让您给侯爷收个屋里人。”她目光闪烁,“还怕侯爷不满意,想在我们原来的姊妹里再挑几个过来让侯爷看看……”
十一娘看着笑道:“你想说什么?”
琥珀立刻脸色绯红,期期艾艾地道:“夫人,你看我,我……”
……
两个人在屋里说话的时候,陶妈妈正望着给她报信的婆子直冷笑。
“真是翅膀长硬了,连个小小的丫鬟都敢甩脸色我看了。”
“是啊,妈妈!”那婆子义愤填膺地道,“常言说的人,打人不打脸。琥珀那小蹄子却点名道姓。你要是再不想办法镇镇那小蹄子,只怕以后……”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陶妈妈的神色。
陶妈妈听了只是一笑,让身边的小丫鬟拿了二十文钱,一句“给妈妈买酒吃”打发走了。
帘子一撩,穿着官绿色潞绸褙子,插着赤金双寿簪的晚香走了出来。
“我说那小丫头片子口甜心苦,您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她脸上带着几份嘲讽之色。
如果是往日,陶妈妈一个凌厉的眼神早就飞过去了。可现在,想到谆哥……她强忍着心头不快,深深地吸了口气。
看见一向强横的陶妈妈服了软,晚香心里不禁有几份得意。
她凑到陶妈妈身边坐了:“我求您的那事……您看?”
“不成!”陶妈妈断然拒绝,“侯爷就是要收房里人,那是夫人的事。我是不会插手的。”
“哎呀,我的好妈妈!”晚香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深了,“您还以为您是当年的陶妈妈。现在的永平侯夫人,可不是当年的大小姐了。您的这份忠肝义胆,也要人买才成啊!再说了,我又不是要你把人推荐给夫人,只是让您帮我瞅着,看侯爷都什么时候去外院,到时候让她和侯爷碰个面罢了。不成,那是她福份浅,我一样感激您帮了大忙;成了。让我们那位夫人在心里割碜割碜也好啊!”说着,压低了声音,“您看看就知道了,活脱脱一个秋罗!”
陶妈妈长眉一扬,眉宇间就有了几份冷凛。“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也早点回去吧!当好你的差事,别想这乱七八糟的。”
晚香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半晌才咬着牙道:“妈妈这样无情,也就别怪我无义了。”扭头就走了。
陶妈妈脸色发青。
来收拾茶盅的小丫鬟看着眼里就有了几分担忧:“妈妈,晚香姐姐……”
“别提那个棒槌。她现在日子不好过,狗急跳墙,被油蒙了心了。”说着,人却突然站了起来,交待那小丫鬟,“我去去就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陶妈妈出了门,踌躇一会,去了十一娘那里。
门前的小丫鬟拦了她:“妈妈,夫人正和琥珀姐姐在说话。要不要我通禀一声?”虽然是面露紧张,语气却很坚定,并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陶妈妈心里明白。琥珀杀鸡把猴都镇住了。
她冷冷一笑,扬长而去。
那小丫鬟也是大着胆子拦得人,见陶妈妈走了,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笑容也灿烂起来。
陶妈妈转道去了后罩房。
刚上了抄手游廊,就听见滨菊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叩了滨菊的门。
出来应门的是秀兰。小丫头脸红扑扑的,脸上还残留着笑容。
看见是陶妈妈,怔了怔,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几分,喃喃道:“陶妈妈!”
变得可真快!
这还没半天功夫人,这些小丫鬟见到她都没有了以前的畏惧。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她强压住了脱口而出的训斥,道:“怎么这么热闹?这都是在干什么了?”
秀兰回过神来,重新扬起笑容:“陶妈妈,快请屋里坐。滨菊妹妹正在和我们看夫人给冬青姐姐的添箱首饰呢?”一面说,一面侧身让了陶妈妈进去,又在她身后高声禀道:“陶妈妈来了!”
那边已有人听到了音,笑声立刻少了一半,等陶妈妈走进去,屋子里已静悄悄一片。
屋里除了滨菊,还有双玉、芳溪、雁容、兰萱等七、八个小丫鬟。大家都围着桌子正中一张圆桌或坐或站的打量着桌上一字摆开的足银簪钗。
“陶妈妈,您来了!”滨菊见状就站了起来,其他几个小丫鬟则有些畏缩地退了一旁,把个圆桌空了出来,“您是稀客。快快请坐!”
听到滨菊说“快请坐”,几个小丫鬟才回过神来,兰萱则大着胆子端了个绣墩放在了陶妈妈的面前。
陶妈妈也不客气,坐了下来,笑望着圆桌上的首饰,一面问滨菊:“这是夫人给冬青添箱的?”一面随手拿起了一支满池娇的分心。
东西入手,她暗暗吃惊。
竟然是实心的。
照这样看来,这些首饰没有二十两银子只怕打不出来。加上工钱……
没想到十一娘对身边的人出手还挺大方的。不怪这几个丫鬟为她这样卖力。
而滨菊见陶妈妈拿着那分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有些轻视的味道,想着这是冬青陪嫁的东西,心中不悦。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一件件放到大红描金的匣子里:“夫人还添了些绫罗绸缎,瓷器箱笸……”为十一娘挣面子,实际上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多。
正好雁容沏了茶端过来,陶妈妈就将分心随手放在了桌上,芳溪看着忙将大红描金匣子收到了一旁的高柜里。
陶妈妈看着嘴角就微微撇了撇。
小眉小眼的东西,怕我拿了不成!
她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冬青哪里去了?我奉夫人之命来找她……”
双玉是偷偷溜过来的。看见了陶妈妈早已手足无措。听她这么一问,立刻道:“我去找找看!”说着,像被鬼追似的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轻轻拍了冬青隔壁琥珀的房门:“秋雨,秋雨,你看到冬青姐姐了没有?”
秋雨正用烫斗给琥珀烫衣裳,拿着烫斗就来应门:“这几天都关在屋里做针线,难道不在家?”
正说着,那边冬青开了门:“什么事呢?”
双玉看着松了口气:“冬青姐姐,陶妈妈说,她奉命来找你。你不在家。她现在滨菊姐姐那里坐着呢!”
冬青听着忙应了一声,道:“你跟陶妈妈说一声,我换件衣裳就和她去。”然后回屋匆匆梳洗了一番,换了件杏红色的小袄去了滨菊屋里。
除了跟着滨菊的小丫鬟兰萱,其他人都不见了。
“让妈妈久等了。”冬青客气地道,“我们过去吧!”
陶妈妈并不起身,望着她呵呵直笑:“这个双玉,话都没听清楚就跑了──她定是偷偷从五少爷屋里溜出来的。”
冬青和滨菊听着都一怔。
陶妈妈解释道:“夫人让我带你去见她。我就想把和夫人商量好了的嫁妆单子拿过来你也瞧瞧……”
冬青听着脸色一红。
私底下,夫人性子是十分跳脱的,这还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偏生走到门口,怎么也找不到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又折回去找。结果丫鬟说琥珀有事找夫人,谁也不让进。我在门口等了半天,又怕这嫁妆单子是落在了路上,只好延路又找了一通……”说着,眉头紧锁,“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真真是急死人了。”
滨菊听陶妈妈这么说,不好不搭腔,只得言不由衷地道:“妈妈要不要我们帮着找一找?”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陶妈妈打蛇上身,笑着站了起来。
冬青却笑问:“琥珀有什么事找夫人说?还谁也不让进,神神道道的!”
那陶妈妈笑容有些暧昧:“冬青姑娘是明白人。什么事要关起门来……”她拖长了声音,“这还用说吗?”然后笑着指了指东边乔莲房住的院子。
乔莲房怀孕的事以雷电般的迅速早已传遍了整个徐府。冬青也是知道的。听了就勉强地笑了笑:“琥珀原就是大太太赏的!”
“冬青姑娘天天在屋里关着做针线,有些事恐怕还不知道吧?”陶妈妈道,“昨天大太太把夫人叫回弓弦胡同,让夫人在琥珀、珊瑚等人里挑个服侍侯爷,谁知道,夫人婉言拒绝了。把大太太气得不轻。”然后喃喃地嘟呶了一句“琥珀的娘、老子还在江南的庄子里当差呢”,旋即“哎呀”一声,一副自察失言的样子,“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事自有夫人做主。”
滨菊不喜欢陶妈妈语气轻佻地议论十一娘的事,立刻大声地道:“是啊,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事自有夫人做主。”又问她,“要是那嫁妆单子掉在了路上,这风一吹,要是落在雪上,只怕也没有用了。我们还是快些去找吧?”一面说,一面朝外走。
陶妈妈连声应“好”,跟着滨菊朝外走。
走了几步,脚步一滞,停了下来,顿了顿,转身回头看了冬青一眼:“……可惜了!”
然后摇头、叹气地走了。
可惜了?可惜了什么?
冬青满脸狐惑地望着陶妈妈远去的背影……猛地捂住了嘴。
她心怦怦乱跳,脸上不觉露出挣扎的表情来。
……
十一娘似笑非笑地望着琥珀:“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来,这可不像你琥珀啊!”
琥珀脸红得更厉害了,想到平时十一娘对她的好,终于壮着胆子,呐呐道:“我想做您的管事妈妈……”
十一娘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原来是为这事啊!我还以为你手头不便要换银子呢?”
心里像打鼓似的琥珀不由愕然。
十一娘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不过,管事的妈妈要是媳妇子。你嘛……”眼睛亮晶晶的,语带戏谑。
琥珀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禁又羞又臊,娇嗔的喊了声“夫人”,起来就要走。
“琥珀!”十一娘却叫住了她。
琥珀嘟着嘴转过身去。
“琥珀,”十一娘依旧一脸正色,眼睛里却没有了刚才的调侃之色,取而代之的是郑重,“琥珀,我就把我屋里的事全都交给你了。”
琥珀怔忡,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
“我……”她刚说了一个字,外面传来小丫鬟的惊呼声。
两人不由脸色微变,俱朝门外望去。
就见帘子一撩,冬青冲了进来。
“夫人!”她面孔苍白,颊边却飞起一道异样的红晕,显得有些迷离。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小丫鬟满头是汗,神色惶恐:“夫人,不是我……”
“你下去吧!”十一娘沉声道,然后起身望着冬青:“出了什么事!”
“夫人!”冬青朝十一娘走去。
步履有些慢,开始还有些浮泛,后来却越来越坚定。
十一娘瞪着冬青,满脸的不相信。看着冬青一步步走过来,缓缓地停在她面前,徐徐地跪了下去,喊了一声“夫人”。
前尘往事如帧影,一幕幕在十一娘的脑海里掠过。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水光闪动。
屋里子就有诡异的气息四处流窜。
琥珀惊讶地望着十一娘。
发现她垂在裙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然后她听到了十一娘萧瑟如秋风叹息般的声音:“冬青,我今天很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夫人……”冬青摇头,匍匐在了十一娘的脚边,“夫人,你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了报。更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您不顾。”她抬头,扬起粉白的脸,泪盈于睫地望着十一娘,“我愿意为夫人分忧,服侍侯爷!”
“啊……”琥珀惊呼,不可置信地望着冬青,“你,你……”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像被她的声音惊醒般,十一娘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眸子如子夜般的黑漆。
低头望着脚下的冬青。
冬青含泪迎向十一娘的目光,:“琥珀是大太太的人,娘、老子还在余杭的庄子里;滨菊只有中人之姿;竺香年纪太小……”
“所以,你觉得你是最合适!”十一娘声音淡淡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琥珀却分明听出几份讥嘲来。
冬青脸上就闪过了一丝犹豫。
第二百四十七章
冬青脸上就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看着,嘴角就绽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所以,你觉得,你是最合适!”
一字一句,轻轻地回落在屋里,轻柔的如春风般拂面,却让琥珀和冬青俱是一怔。
难道不是的吗?
冬青眼里闪过一丝狐惑,继而转为坚定。
夫人为什么要这样问?
这不是事实吗?
而琥珀却听着暗暗着急。
并不是所有的陪嫁丫鬟都会做通房的。有的是姑爷看中了,有的是小姐需要。可不管是哪一种,或是明言,或是先给些暗示。比如说,姑爷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会遣了其他服侍的专叫去红袖添香,或是姑爷在洗浴的时候被小姐派去服侍……十一娘从没有对她们明言,更没有对她们有类似的暗示。甚至嫁到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积极为冬青的婚事谋划。
冬青这样,等于是打了十一娘一耳光。
十一娘不仅没大发雷霆,还笑起来了。
要知道,十一娘可不是那种胆小怕事,懦弱好欺之人。
这……太反常了!
她忙上前去拉冬青的胳膊:“冬青姐,看你说的哪里话?你可是定过亲的人。”又为冬青找台阶下,“你是待嫁的姑娘,也难道她们没把这话跟你说明了……”
琥珀不拉还好,她这一拉,却让冬青想起了陶妈妈的话。说什么大太太还要把珊瑚几个也送过来。要真这样,那夫人岂不要被罗家架空了。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不能让罗家把夫人架空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甩开了琥珀的手:“琥珀,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能丢得下你的娘、老子?”
琥珀愕然。
冬青已是冷笑:“怎么?答不上来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琥珀大急。
她的娘、老子如今都在罗家的田庄;她不可能丢下娘、老子不管。这两桩事她都没法否认。可她觉得,只要十一娘得势一天,只要她还跟着十一娘一天,罗家为了谆哥,就不可能动她的娘、老子。如果万一哪天十一娘失了势,或是她被徐家撵了出去。她纵是有心,也没办法保住她娘、老子的平安。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死心塌地跟着十一娘一条路上走到黑,闯出一条生路来。
只是这件事她一直没有机会和十一娘说。
现在冬青拿这个说事,她怕十一娘误会。
琥珀不由朝十一娘望去。
就看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俏脸微扬,望着她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琥珀心中一震,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
而冬青见琥珀嘴角微翕,欲言又止。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心头一松,跪着上前两步,卑微地伏在了地上:“夫人,自您从福建回来就是我和滨菊在身边服侍。那时候您才八岁,病的只剩一口气了,大家都怕担责任,谁也不敢到您屋里当差。是我和滨菊,一口粥一口药,没日没夜服侍了您整整半年,这才把您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琥珀就看见十一娘身子微微一颤,缓缓地低下了头,凝视着脚下的冬青。
“是啊!那个时候,为了让我有口热粥吃,你打掩护,滨菊下手,从外院的大厨房里偷了个小泥炉子来,半夜把毡毯挂在窗棂上熬粥给我喝。”她的声音比平时要显得清冷一些。
冬青精神一振,抬起头来,看见俯视她的十一娘嘴角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声音很温和,却不像往日那样亲切,“我虽然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但你们做过什么,我们知道。我当时就想,以后不管怎样,我都要尽我所能去照顾这两个人……”
“夫人!”冬青泪如雨珠顺着梨花般的面孔落下来,“那时候我们在罗家,每日担惊受怕,今日不知道明日的事。打破个碗盘都要照价赔偿。每个月二两的月例,什么都要打点。实在没法子了,您带着我做绣活,辛苦了三、四个月,得了七两银子,欢喜得不得了……”
琥珀悄悄退了出去。
这是十一娘以前的生活,现在她是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以前的苦难被人知道。
屋檐下,当差的小丫鬟正捂着嘴哭得肝肠寸断,几个同样当值的小丫鬟或同情、或怜惜或幸灾乐祸地望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擅离职守地过来劝她。
看见琥珀出来,立刻跪在了她的面前:“琥珀姐姐,琥珀姐姐,我拦了,没拦住。真的,我真的拦了!”
不知道夫人和冬青最后谈得如何?要是夫人念着旧情让侯爷收了冬青,今天处置了这小丫鬟,岂不是打了冬青的脸。
琥珀有些犹豫,就看见陶妈妈和滨菊一面低头找着什么,一面朝这边来。
滨菊性格直爽,小丫鬟们做错事骂归骂,可也愿意教。大家都愿意亲近她。她怕这小丫鬟当着滨菊的面喊冤把冬青闯门的事扯出来让陶妈妈笑话,忙吩咐那小丫鬟:“你先回屋里反省反省,等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话。”
小丫鬟抽抽泣泣地走了。
滨菊远远的就看见琥珀站在屋檐下训丫鬟,又烦陶妈妈非这么一直找到十一娘的正院来而没借口脱身,急步上前和琥珀打招呼:“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小丫鬟做错了事,我说了几句。”琥珀笑着敷衍着,上前给陶妈妈行了个礼,问道:“我看着你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丢了?怎么找到正院里来了?”
陶妈妈忙支吾道:“没什么,没什么。”又问琥珀:“和夫人说完话了。”然后伸长了脖子朝门口望了望,“怎么站在这里,侯爷回来了?”
滨菊以为陶妈妈是怕丢了东西被琥珀知道了失了颜面,也就没有做声。
琥珀笑道,“冬青姐正和夫人在里面说话。我在外面站一站。”
陶妈妈听着,就笑起来。
眼睛深处有种隐藏的畅快。
琥珀看着心中一动。
侯爷要收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冬青纵然有这心,完全可以找个机会私下里和夫人好好说说……却在自己和夫人说话的时候闯了进来。而且还不顾自己在场的畅所欲言。
她就笑着问滨菊:“你和陶妈妈刚才一起去哪里了?”
“陶妈妈奉了夫人之命把嫁妆单子拿给冬青看……”滨菊简单地说了说,瞒下了陶妈妈丢嫁妆单子的事。
琥珀听着心中隐约有些明白。既恼陶妈妈生事,又气冬青不争气。只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脸上就透出几份不快来。
滨菊不知原由,反问琥珀:“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刚才滨菊陪着陶妈妈明明在找东西,自己问起却瞒着不说,琥珀又怪上滨菊是个没脑子的,忍不住朝着陶妈妈娇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我要和滨菊姐姐说几句”,然后把滨菊拉进了厅堂。
“冬青在内室,跟夫人说,不嫁万大显了,要服侍侯爷呢!”琥珀开门见山。
滨菊大惊失声,心中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脑子又嗡嗡作响,让她心烦意乱,只知道直觉地反驳琥珀:“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难道不清楚?”琥珀冷笑,“你和陶妈妈分明在找东西,我问起来,却帮她瞒着。我到想问问你,你有什么把柄给那陶妈妈抓住了,竟然要给她打掩护?”
“陶妈妈是大太太的人。我怎么会和她来往。”滨菊气得眼泪都出来:“你血口喷人!我和你去夫人那里理论去!”
“你别以为我不敢去。”琥珀不屑地道,“我要不是怕今天夫人再伤一次心,我早就拉着你去夫人面前对质了!亏夫人还说,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一定会照顾好你们两人的……”
滨菊哪里受得了这冤枉,立刻把陶妈妈丢嫁妆单子的事说了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回忆,自己也知道不对劲了。特别是她前脚出的屋,隐约听到身后的陶妈妈和冬青好像说了句话的。
“她竟然敢怂恿冬青姐上当。”她脸色煞白,直接朝门外奔去,“我找她算帐去。”
琥珀一听,反倒急了。
这府里上有太夫人,下有三房、五房的,这样是闹腾起来,还不让人看全本啊!
她拔脚就追了出去。
出门却看见陶妈妈被一个小丫鬟拦在了台阶下:“您老人家别让我们为难。要是让琥珀姐姐发现有人偷听,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不知道她想自己要偷听被小丫鬟拦了?还是要那丫鬟帮着偷听?
琥珀念头一闪,滨菊已上前拉了陶妈妈:“妈妈,你刚才跟冬青姐都说了些什么?”
陶妈妈看这样子就知道东窗事发了。
自己说什么了?
自己可什么也没有说?
乳嗅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想和我斗!
陶妈妈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滨菊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妈妈是大姑奶奶身边的老人了,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滨菊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你说了什么,冬青姐姐……”
“滨菊,有什么话屋里说。”琥珀立刻大声打断了滨菊的话,又提醒她,“满院子的小丫鬟,你让别人看了说什么好?”
滨菊被琥珀这一喝,回过神来。拉了陶妈妈的衣襟就往厅堂去:“我们夫人面前说话去!”
琥珀也觉得这件事得让十一娘知道才行,不仅没拦滨菊,反而叫了自己的两个心腹小丫鬟守着门口,“谁来也不让进”,然后跟着进了内室。
第二百四十八章
待琥珀跟进去的时候。滨菊和陶妈妈已拉拉扯扯进了内室。
“夫人,冬青姐……”她急冲冲一句话说出口,抬头看见了十一娘,已是泪眼婆娑。
十一娘站在临窗的炕边,背脊挺得笔直,眼睑微垂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听到动静,她抬睑望过去。原来明亮、温和的眸子盛满了悲怆与哀婉。
滨菊心痛如绞。
小时候就会自己捏了鼻子喝药,然后眨着眼睛安慰她“不要紧,不是每次都有糖吃吗”;搬到了绿筠楼,十娘在楼上吵得不得安宁,会用小手拉她的衣裙“不要紧,她有的我都有,我有的她没有,你难道还不准人家发发脾气”;再后来,姚妈妈要为侄儿强娶冬青,夫人借大太太之手推了这门亲事得罪了姚妈妈,她们担心姚妈妈报复,却望着她们笑,“你们放心,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那样的难。那样的苦,目光都是明快的,愉悦的。可现在……她不由望向冬青,就看见她跪在十一娘脚边正扭着身子惊讶地望着她。
自己的出现,只换来了冬青的惊讶……
她吃惊地望着冬青。心里翻江倒海般,又悲又愤,满腔的怒火无处可泄,拽着陶妈妈衣裳的手不觉拽得更紧,目光也愤然地落在了陶妈妈身上:“夫人,就是她,是她胡说八道,所以冬青姐才会……”
陶妈妈在心里冷冷的笑,脸上却露出愤怒的表情狠狠地推开了滨菊,上前几步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您可要为我做主?”说着,掏出帕子开始抹着眼角,“我尊敬滨菊姑娘是您贴身服侍的,”她只提滨菊不提琥珀,一来她知道滨菊和琥珀之间素来有点别扭,二来她不想把打击面扩大,引起群起攻之。“谁知道她却血口愤人,说我怂恿冬青姑娘去争侯爷的通房之名。夫人,我就是再糊涂,到底是在大姑奶奶身边当差二十几年,也不会糊涂到尊卑不分,插手替夫人管事……”
滨菊被她推得一个趄趔,要不是后面进来的琥珀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只怕要跌在地上。
她见陶妈妈不仅不认错,反而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气得满脸通红。又见陶妈妈这样会说话,更觉得冬青是受了她的蛊惑。没等陶妈妈说话,她跳起来打断了陶妈妈的话:“你说你没有怂恿冬青姐,那我问你,我出门后,你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陶妈妈正等着这句话。
她抬头望着十一娘:“夫人,我说什么您也不会相信。好在冬青姑娘在这里。您不如问问冬青姑娘,我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冬青身上。
冬青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嘴角翕翕,始终语凝。
滨菊心里焦急万分,隐隐有些不安。上前跪到了冬青身边:“好姐姐,有夫人在这里,你有什么怕的。你直管实话实说。夫人待我们不同一般,你看,嫁你的添箱就用了一百两银子……”只盼着冬青能够说句话。
琥珀听着却是心里一动。
如果这个时候冬青把责任全推给陶妈妈,那,那……岂不是既解现在这难堪的局面又把陶妈妈拖下了水。
念头一闪,她也跪到了冬青身边。劝她:“冬青姐,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不好说的。”一面说,还一面朝着冬青使眼色。
跪在琥珀对面的陶妈妈看个分明,不由咬牙切齿,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小娼妇”,面上却不敢露一分,打断了琥珀的话径直问十一娘:“夫人,您让我去问问冬青姑娘,看还有什么东西想要的,您到时间再给添上。我可曾有半句谎言?”
琥珀和滨菊见陶妈妈和十一娘说话,忙打住了话题。
自从看见陶妈妈,十一娘脑子里就一直乱哄哄嗡嗡作响。
冬青一天天在变,她不是感觉不到。可一想到两人的情份,她就会犹豫片刻。希望能给她找个好丈夫,热热闹闹地把她嫁出去,等她小日子过滋润了,有些执念也就渐渐褪色。她就全当不知道,成全了两人宾主一场。
变化却总是比计划快。最后功亏一溃。
当冬青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甚至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却从未曾想到过陶妈妈会牵扯到其中。要知道,她曾经多次跟琥珀、冬青她们提起,陶妈妈是元娘的人,她们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让她们离陶妈妈远一些。冬青怎么会……又怎么能……
望着眼前乱糟糟的情景,她只觉得气血翻腾,两胁隐隐生痛。
“妈妈说的不错。的确是我让你把冬青的嫁妆单子给冬青看的。”十一娘声音昂头道。
她很想知道陶妈妈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冬青不顾一切地跑来自荐枕席。
屋里落针可闻。
琥珀和滨菊睁大了眼睛望着陶妈妈。
陶妈妈抹了抹眼角,心里却不以为然。
想捉住我的把柄,门也没有。
她转头问琥珀:“你刚才和夫人在说话。我没有说错吧?”
对冬青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冬青却木木然不接话,分明是还没有死心。
琥珀心有些冷,默默地点了点头。
陶妈妈又去问滨菊:“我去找冬青姑娘,叩了几下门,没人有应。听见你那边有笑声传来,准备让你帮着传个话。结果是双玉把冬青姑娘找来的。我说,琥珀和夫人在说话。”她朝琥珀望去,“这是实事吧?”
然后不待琥珀回答,转头对滨菊道,“我说,大太太想从珊瑚几个里面再挑几个来给侯爷选。”她望向十一娘,“我也没有说谎。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五姨娘。”
再望着滨菊,“嫁妆单子丢了,你和我一起去找。出门的时候我是说了一句话。”她望向十一娘:“我跟冬青姑娘说了一句‘可惜了’。除了这三个字,我多的一个也没有说。”然后赌咒发誓:“我要是多说一个字,让我不得好死。坐在屋里被雷劈,走上路上被车撞……”
十一娘不由朝冬青望去。
她垂着头,泪珠落在青色的石砖上,洇成水渍。
“可惜了!”十一娘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绽开一个微笑,人像掉进了冰窟窿似的,从指头冷到了心田。
一句“可惜了”。就抹杀了她们五年的情谊,一句“可惜了”,就挑起了她心底蛰伏的欲念;一句“可惜了”,就让她斩断后路不顾一切……
“可惜了!”十一娘笑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嘲讽之色,“真的是可惜了!”
琥珀低头沉思起来。
滨菊却失声惊呼:“不可能,不可能。你扯谎!你扯谎!”又去拉冬青:“冬青姐,你说句话啊!你到是说句话啊!”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冬青呆呆地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陶妈妈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神色一肃,正色地对十一娘道:“夫人,我说的是句真心话。我是真的觉得冬青姑娘嫁给万大显可惜了。”她目光往琥珀、滨菊身上一扫。道,“我也不怕得罪诸位姑娘──琥珀姑娘才貌双全,可惜太过有主见;滨菊姑娘温柔大方,可惜太过敦厚。只有冬青姑娘。不仅相貌出众,而且性情柔顺,正是花样年纪……”
“陶妈妈!”十一娘打断了她的话,快刀斩乱麻地道:“这件事是滨菊不对。既然大家说开了,也就没事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陶妈妈见她语气里全是维护之意,心中虽然不快。但想到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是一阵窃喜。脸上却露出几份歉意来:“夫人这样说,可真是折煞老身了……”
十一娘不想听她多说一句,摇了摇手:“妈妈下去歇了吧!”
陶妈妈福身行礼退下。
滨菊就朝冬青扑去:“冬青姐,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难道不知道陶妈妈是什么人?她是大姑奶奶一伙的。你怎么能听她的!你怎么能听她的!”
一句句的质问,如响雷打在十一娘的头顶,她双腿发软,头昏目眩,踉跄地后退两步,手胡乱抓住了身后的炕桌,这才站定了身子。
“滨菊,你端张小杌子过来让冬青坐下!”
她扶着炕桌,缓缓地坐在了炕边。
滨菊睁大了含满泪珠的眼睛,不明白十一娘为什么还要让她端杌子给冬青坐,不由迟疑了片刻。
琥珀见了立刻起身端了张锦杌放在了炕边。
十一娘柔声道:“冬青,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冬青犹豫半晌,低着头坐到了锦杌上。
琥珀拉了滨菊起来,静声屏气地立在十一娘身边。
十一娘深吸了一口气,道:“冬青,你真的想给侯爷做通房吗?”
冬青没有做声,放在膝上的双手却绞在了一起。
十一娘看着心动了动,又道:“要知道,你一旦成了侯爷的通房,我们之间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亲厚了。你还愿意做侯爷的通房吗?”
“不会,不会。”冬青听着猛地抬起头来,“我不会和夫人争的,我会帮夫人把侯爷留在正房的……”
十一娘已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如风般飘忽:“如果有一天,侯爷要纳你为妾。我不同意呢?”
冬青一怔。
十一娘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怀了孩子,我却不想让你生出来呢?”
冬青张大了嘴巴。
十一娘望着她的眸子如月光般清冷:“如果这样,你还想给侯爷做通房吗?”
冬青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呐呐道:“可夫人不是那种人啊!”
十一娘心灰意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
“夫人,夫人……”琥珀看着心里发酸,捂着嘴哭了起来。
滨菊气得说不出话来,上前就打了冬青一个耳光。
冬青捂着脸,震惊地望着滨菊。
滨菊想到刚才自己为了替她辨护找了陶妈妈来对质……最后却让十一娘颜面尽失。
她恨冬青不争气,更恨自己没脑子。
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琥珀看着大吃一惊,忙上前拉了滨菊:“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两人正乱做一团,屋里突然响起徐令宜的声音:“这都是怎么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徐令宜什么时候进来的,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也不知道他都听到了些什么?听到了多少?
几个人俱有些不安,屋里的空气一滞。
那冬青更是心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侯爷”。
琥珀和滨菊则忙各自收了手,神色略带慌张地曲膝给徐令宜福了福。
徐令宜哪里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十一娘身上。
她正半坐在炕边,面色有些苍白,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正拿了帕子低头拭泪。
他心中一沉。
自己回屋,十一娘从来都是笑盈盈的迎上前来,何曾这样神色怏悒,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徐令宜不由朝几个丫鬟望去。
冬青唯唯喏喏地站在那里,左半边脸红通通的,显然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再看琥珀,目光闪烁。滨菊,右半边脸和冬青一样红通通的。仔细回想刚才的情景。琥珀分明是在拦滨菊。
十一娘待人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人单力薄,哪里扇得出这样的印子来?分明是几个大丫鬟掐架掐到她面前来了。
难怪两个守门的小丫鬟看见他脸色大变,神色慌张了。
可这毕竟是十一娘自己的事,自己不好插手。
虽然这样想,徐令宜眉宇间还是不觉露出几份不快来。
三个丫鬟看了不禁都生出几份怯意来。
刚才的样子也的确不象话。难怪侯爷不高兴。
十一娘就站起身来解围:“侯爷回来了!妾身让春末、夏依进来服侍侯爷更衣吧!”又吩咐琥珀几个,“你们都退下去吧!”
她这么一说,徐令宜只好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点了点头:“叫了春末进来吧!”然后朝净房去,腾出时间来好让十一娘处置未完之事。
琥珀和滨菊见徐令宜没有追究,都松了口气,曲膝应“是”。
冬青却是打了一个寒颤,回过神来。
如果这件事捅了天,夫人为了贤名,也许会成全自己。可要是就这样算了……
她只觉得心砰砰跳得厉害。
被滨菊扇了的左脸烧得滚烫。
事已如此,还能回头吗?
她轻轻地摇头。
第一个不饶自己的,恐怕就是滨菊了。
念头闪过,她不顾一切地冲着徐令宜的背影高声道“侯爷”。话像竹筒倒豆子般又急又快、让人猝不及防地落下,“都是奴婢不好。乔姨娘有了喜脉。侯爷房中空虚。弓弦胡同那边的大太太就想把自己身边几个漂亮的丫鬟送过来服侍侯爷。奴婢听说了,就斗胆来告诉夫人……”
徐令宜并没有理会。
十一娘曾经跟自己提过大太太让她给自己收房。他当时就猜到大太太会有所动作。
不过,做为十一娘身边的大丫鬟冬青,此刻突然重提此事,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蹊跷?或是,十一娘的哭与此有关?
不管怎样,有什么事,十一娘自会跟自己说。
越过她去和一个丫鬟絮叨……
他微微摇了摇头。
十一娘听着却有些啼笑皆非。
自己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冬青还不死心……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此刻只希望冬青别把话说的这样直白,给自己和琥珀、滨菊这些从罗家来的女人留几份颜面。
“好了,冬青。”她柔声打断了冬青的话,“这件事我会和侯爷商量的。你们先下去歇了吧!”
阻止的意思非常明显。
她话音未落,琥珀已冲了过去。
她一面暗骂自己糊涂,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冬青乱嚷,一面上前拽了冬青的左臂:“冬青姐,侯爷在这里,我们还是先退下去,让侯爷和夫人好好地说说话才是正经!”一面说,一面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胳臂,还朝着滨菊使眼色,示意她上来帮忙。
冬青不由挣扎起来:“侯爷,夫人听了十分伤心。觉得纵然是要给侯爷收房,也应该从自己陪嫁里选一个……”
滨菊和冬青到底有五年的情谊在那里,她从来没有想到用暴力。可听着冬青越说越不像话,琥珀给她使眼色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上前攥了冬青另一支胳膊。
进了净室的徐令宜听到外面折腾的声音,猛地想起来,十一娘好像曾经对他说过,她的陪房丫鬟并不都是从小服侍她的。只是他当时没在意,记不清楚原话了。
现在想起来,既然不是从小服侍的,那就是临出嫁的时候大太太赏的了。
难怪敢如此嚣张。
徐令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转身出了净房。
“十一娘。”他站在净房的门口远远地望着十一娘,表情淡淡的,显得有些冷漠,“丫鬟们不听话,打发出去就行了。”
出现的这样突然,话说的这样突兀,屋里的人俱是一窒。
徐令宜见十一娘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目光就落在了冬青的身上:“要是丫鬟们不听话,直接打发出去就行了。犯不着生气。”
十一娘这才明白过来。
她心里微微一暖。
“多谢侯爷!”十一娘嘴角微翘,露出一个淡淡地笑意,“我会斟酌着办的。”
她明白过来,冬青、琥珀和滨菊也明白过来。
冬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打发出去……”她不相信地望着徐令宜,呐呐低语,“打发出去……”
琥珀和滨菊却心头一松,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有了侯爷的这句话,夫人怎么处置冬青都没有了阻碍。
……
待徐令宜从净房出来,内室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十一娘盘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听到动静,她扭过头,微微笑起来。
“在看什么呢?”徐令宜坐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方向朝外望去。
窗外是株西府海棠。
“在看树枝,”十一娘笑望着窗外,声音温和轻柔,“过两天应该抽芽了吧?”
徐令宜想了想:“燕京的春天来的有点晚,要到二月底吧!”
“哦!”十一娘点了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
十一娘的心情这才完全平静下来。
“侯爷,”她低声道,“冬青不想嫁给万大显,所以有些闹腾。我想,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找个理由把这门亲事退了吧?”
如果仅仅是不想嫁给万大显,那冬青又何必要拉自己说话,琥珀几个又何必要死死地拦着她……
十一娘很难堪吧?
他想到她哭红了眼睛、鼻子的模样。
摸了摸她的头。
“等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外院的管事大部分都要换。内院的丫鬟、媳妇、婆子也动一动吧!”他语气淡然地道,“你这几天拟个单子,到时候我让白总管给你找人。有喜欢的丫鬟、媳妇,也可以跟白总管说一声。”
“侯爷……”
十一娘很是意外。
他这样,等于是把人事的任免权给了自己。
徐令宜笑了笑:“开春三哥他们一走,你就要管家了。总不能令行不止吧?朝令夕改不好,令行不止恐怕更不好!”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十一娘笑起来:“侯爷是惦记着那小厨房吧?任您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会答应重开的。”
徐令宜大笑。
两人这么插科打诨一番,十一娘心情好了很多。
徐令宜就站起身来,道:“你今天也累了,好好歇着吧!娘那里就别去了。我会跟娘说你身体有些不舒服。”
“那怎么能行!”十一娘忙道。
徐令宜却笑道:“偶尔也要病一下!”
十一娘错愕。
徐令宜已快步出了内室。
十一娘望着晃动的门帘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俊不住笑起来。
晚饭她勉强自己喝了小半碗粥,然后让小丫鬟去叫了琥珀来,把徐令宜的意思告诉了她:“……得赶快把空缺和人选确定下来。”
“夫人放心,我知道事情的轻重。”琥珀听了露出欢颜来,“一定会在二月初二之前把名单拟出来,不会拖了外院的后腿。”
十一娘就笑着让小丫鬟端了一碟腊肉丝,一碟煎黄鱼,一碟清炒大白菜,一瓯白粥,一小碗白玉饭来。
“现在能吃得下去了吧!”
琥珀一怔,旋即笑起来:“夫人真是的!”
不忍让十一娘担心,她就着菜喝了一瓯白粥。
“好了。你回去忙吧!”十一娘也不想勉强她,“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滨菊。让她也能睡个好觉。这几天就暂时委屈她一下。什么也别干,专守着冬青。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让她陪着冬青绣嫁妆。等过几天,风声不是那么紧了,我再找个借口,说她有病,送出府去。也免得糟蹋了人家万大显。”
琥珀点了点头,眼神微暗。
女子有暗疾,男方可以退亲。
十一娘决定以这个借口让万家退亲。
只是这样一来,冬青以后就难以嫁人了。
好好前程,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见十一娘虽然说得轻快,眉宇间却闪过一丝怅然,知道她心里也不舒服。就笑着转移了话题:“过两天林府的慧姐儿过来,您看我们准备些什么好?”
想到那个高傲的小姑娘,十一娘的神色都变得愉悦起来:“甜白瓷的餐具,青竹筷子,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几苗水仙就足够了。”
“这样就够了吗?”
两人说着,徐令宜身边的临波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您,您快躺下。太夫人听说您不舒服,亲自来看您了……”
第二百五十章
谎言是雪球,越滚越大。
十一娘先腹诽了徐令宜两句,然后才接了太夫人手里的青花白底小碗一饮而尽:“谢谢娘!我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头有些昏。”
骗老人家……她心里很是不安。
太夫人不做声,笑眯眯地将装了清水的莲纹青花小碗递给她漱口。杜妈妈更是伸手要去接小丫鬟手里的漱盂,吓得琥珀忙抢在了手里,端到了十一娘嘴边。
“……我已经让白总管去请太医院的刘医正了。”太夫人掏出帕子给漱了口的十一娘擦了擦嘴,“你先捂着被子睡一觉。”
十一娘强笑道:“娘,晚上的风寒气重。您先回去吧!我不过是受了点凉。已经喝了姜汤,您又给我请了刘医正,还有琥珀她们几个照顾,不会有什么事了。”又歉意地望着跟着太夫人一起来探病的三夫人和五夫人,“劳得三嫂和五弟妹也跟着受累。”
“四嫂待我们太客气了。”五夫人笑道,“我们一场妯娌,难道这点情份也没有。”眼睛却溜溜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见帷帐半新不旧,全色的黑漆家具,铺着秋香色坐垫、椅褡,墙角、茶几点缀了些花草,整洁大方,质朴无华。也不由暗暗点头:倒也能坐得下去。
三夫人也客气了一番:“你好生歇着,想吃什么喝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
十一娘向她道谢。
她的目光却被炕几上一个黑漆漆的梅瓶吸引。
过年回娘家的时候在娘家大嫂那里见过。说是什么石雕的,一个要两百多两银子,比得上个镶宝石的项圈了。没想到十一娘嫁过来没几天,也学会了这一套附庸风雅了。只是不知道这梅瓶是罗家的陪嫁,还是太夫人赏的?
想到这里,她就朝太夫人看了一眼。
就看见太夫人正摸着十一娘的额头试体温。见一切都正常,她满意地“嗯”了一声:“还好没有发热。”坐直了身子眼睛一扫,发现屋里全是丫鬟没一个年长的妈妈,她不动声色:“陶妈妈呢?”
琥珀不由睃了十一娘一眼,就见十一娘笑盈盈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没惊动她。”
太夫人听着十一娘说“惊动”两个字,眉角微微地挑了挑,沉默片刻,道:“虽然是小病,可这大病从来都是从小病起,你也不要马虎。”又道,“你这几天就好好的歇歇,晨昏定省也免了。让贞姐和诫哥住到我那里去,免得吵你。”
骗了她老人家不说,还劳烦她老人家帮着带孩子。
十一娘汗颜。忙道:“娘,不用了。一点点小病,哪有那样娇贵。说不定我吃两副药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心里又开始腹诽徐令宜。
为什么要说她是吹了风,就不能说是胃不舒服。还好这个时空治病都是用中药,要是用西药,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嘴里却道:“要是明天还不好。再送到您那里去也不迟。”
一直乖巧地立在太夫人身后的贞姐儿听了上前道:“祖母,让五弟给谆哥做伴,我在这里给母亲侍疾吧?”
三夫人和五夫人听了就一个道“贞姐儿真是孝顺”,一个说着“贞姐儿不惭是在娘身边长大的”。
和魏紫、姚黄等在一起立在内室门口的文姨娘闻语就望了贞姐儿一眼。
十一娘没想到还扯上了贞姐儿。
如坐针毡般地微微扭了一下身子,忙道:“我看还是不用了。过两天慧姐儿还要来做客,你好好招待好她就行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病则致其忧。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她望着贞姐儿的目光中盛满了欣慰,“不过,你母亲既是头昏,以静养为宜。何况慧姐儿过两天要来,你帮着你母亲待客,也一样是尽孝道。”
亲自来探望媳妇的病情,却没有同意孙女在媳妇跟前侍疾。
满屋子的讶然。
在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太夫人站起身来:“大家都散了吧!也让十一娘好好歇歇。”
跟着太夫人来探病的三夫人和五夫人忙跟着站了起来,十一娘也“挣扎”着下床,将几人送至门口,这才站直了身体长吁了口气。
“侯爷真是的,”她不由抱怨徐令宜,“怎么也不把娘拦住。这样多不好!”
徐令宜尴尬地笑了笑。
他也没想到太夫人会亲自来探病。
正说着,刘医正来了。
十一娘似笑非笑地看了徐令宜一眼:“看侯爷这话怎么圆?”
放了帐子,用帕子搭在右腕上让刘医正诊了脉。
徐令宜就在一旁道:“她受了凉,你看歇几天的好?”
刘医正也是妙人。闻言也不把左手的脉了,和徐令宜去了厅堂,唰唰开了方子,道:“最好歇个七、八天,如果能歇个十天半个月就更好了。最不济,也要歇个四、五天。”
十一娘在内室听了掩袖直笑。
突然觉得这药应该也不是很难喝……
……
而此刻却有一道人影悄悄地闪进了元娘生前住的院子。
天上只挂了一弯弦月,屋子里影影绰绰看得不十分清楚。人影没有任何障碍,熟络地进了元娘的正屋。
多宝阁上的玉石盆景闪耀着幽幽的光华。
人影却看也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元娘的内室,坐到了床前的小杌子上。
“夫人,我今天让那十一娘吃了个哑巴亏。”人影摸着床头的大迎枕,“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和她翻脸,谆哥还小,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依仗她的时候多着。可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您不知道,她竟然唆使琥珀给我脸色看。不过半天的功夫,那些丫鬟对我就没有了从前的敬畏。我要是再不还手,那些惯会逢高踩低的只怕就要作践我了。我被作践没什么,可到时候我若连个丫鬟、婆子都指使不动了,又怎么能维护谆哥?谆哥岂不任那十一娘摆布?不过,您也不用担心。那十一娘想处置我,总得有个名份。我先前私自去弓弦胡同报信,是我做的不对。她罚我我无话可说。可同样的错我不会犯两次。”声音渐渐变得幽怨起来,“夫人,我真没有想到,弓弦胡同竟然会变成那样……”
低沉的呐喃声如无奈的唏嘘回荡在寂静无人的庭院。
……
“你说什么?”乔莲房猛地坐直了身子,“太夫人亲自上门去探病?”
绣橼点头:“我亲眼看见侯爷把太夫人送到了门口。”
乔莲房咬了咬唇,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您说,您这刚怀上,她就病上了……”绣橼不由低声道,“会不会是心里不痛快?”
“她当然会心里不痛快!”乔莲房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她不痛快又能怎样?还不是请太夫人派了两个妈妈过来照顾我。我量她也不敢怎样。”说着,撇嘴一笑。又犹豫半晌,道,“她病了,那侯爷……歇哪个屋了?”
绣橼眼神微沉,声音不觉低了几分:“歇十一娘屋里了!”
乔莲房细长的秀眉蹙了起来:“歇在了她屋里啊!”手不禁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腹部,“你说,要我不舒服,太夫人和侯爷会不会……”说着,她抬头望着绣橼,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绣橼吓了一大跳:“哎呀,我的好小姐。您可千万别这样想……”
“我知道。”乔莲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说说而巳。”她低头望着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这是我的未来,我怎么会轻举妄动呢?”
绣橼这才松了口气,又怕她会胡思乱想,劝道:“小姐,三太太也说了,侯爷不歇您屋里这是规矩。等孩子半岁了,你的身子骨恢复了,侯爷也就和以前一样了……”
灯光下的绣橼,柳眉轻扫,朱唇绛点,娇艳的如一朵迎春花。
乔莲房看着心中一动。
不知不觉中,黄毛丫头也长成了个明艳照人的大姑娘了。
她微微一笑:“绣橼,你去打听打听,十一娘准备把谁收在房里!”
……
十一娘听见身边徐令宜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轻轻翻了个身。
身体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明明什么也没有想,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寂静的长夜里,一丈多宽的床太过空旷,让她觉得有些冷。
往被子里缩了缩。
还是觉得有冷。
又缩了缩……
直到脚尖一点,可以触到床尾的档板。
她绷起脚尖蹬了一下档板。
想了想,又蹬了一下。
隔了一个呼吸,她又蹬了一下。
像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头顶就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叹息,被子微动,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快睡。”
“我以为你睡着了。”十一娘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歉意,“是不是吵着你了?”
以前在大学里住宿,大家评论最不受人欢迎的习惯,位居榜首的是“不尊重别人的生活习惯”。她一直记得。
徐令宜摸了摸她缎子般的青丝,答非所问地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十一娘找个舒服的位置放松了身体,“就是睡不着!”
徐令宜沉默片刻,轻声道:“要不要看看《大周九域志》?”声音里隐隐带着点犹豫。
十一娘微怔。
她想到刚成新那会,自己曾经拿了《大周九域志》开导徐令宜……不由笑道:“好啊!”
徐令宜就OO@@地下床点了灯,拿了书过来。
十一娘笑着向他道了谢,随手翻了一页,倚在半旧的宝蓝色绫锻大迎枕上看起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黄昏的灯光暖暖地洒落在帐子里,温馨安宁,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又平添了一份静谧。
徐令宜支着耳朵听着动静。
只有细细的呼吸声,半晌也没见翻书的声音。
好一阵迟疑,他张开眼睛。就看见十一娘怔怔地望着那本《大周九域志》发着呆。
被娘家的人这样伤害,纵是再豁达的人,只怕也有几份伤心。何况十一娘年纪还轻,没遇到多少事……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
要不要开导她几句?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己要是点破了,十一娘会不会觉得失了颜面很是难堪呢?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管。
有些事,得自个儿仔细思量,别人说,未必说的通,听得进去。最多自己在一旁多看着点,多提醒她一下。
主意拿定,心也定下来,睡意渐袭,人昏昏睡过去,又猛地被惊醒,听到三更的鼓声。扭头一看,十一娘背对着他侧身曲卧,被子滑落在腰间,只着薄薄月白色绫衣的肩膀、手臂都露在被子外面。
这么冷的天!
徐令宜支起身来帮她掖被子。
灯光下,十一娘柳眉轻蹙,长长地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如海棠含露,楚楚动人。
徐令宜动作一滞,细细打量了她半晌,轻轻地握了她垂落在大红锦被上白皙纤细却冰冷如霜的手,附耳低低喊了一声“默言”。
十一娘心里乱糟糟的,捧着《大周九域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却又不想放下──拿在心里,好歹是桩事;放下,更没事做。
痴痴呆呆中,又觉心酸,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不想让徐令宜发现自己的异样。
侧身背对着他倚在大迎枕上,闭上眼睛,任眼泪一滴滴地从眼角滑落枕上……头昏脑胀中,人也变得迷迷糊糊。
突然有人在她的耳边喊“默言”。
她大惊失色,猛然坐起。
“谁?”
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惊恐地朝着声音的出处望去。
就听见“哎呀”一声,徐令宜捂着下颌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十一娘愣住。
片刻才回过神来。
“侯爷……您,您没事吧?”伸了手想摸摸他的下颌安抚一下,旋即想到那地方是被撞痛的,自己去摸,岂不更痛。又讪讪然地缩了回去。“我不知道是您……”
徐令宜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兽般一跃而起,神色惶恐顾目四盼……见是自己,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强笑着问自己怎么样了。
为什么会突然害怕起来?
徐令宜目光微凛。
想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而十一娘这才感觉到指尖冰冷冰冷的。
又见他眉宇有几份不悦,心中颇为不安。
任谁好心去盖被子却被撞了下颌都会不高兴的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侯爷……”然后指了指他的下颌,“您,您没事吧?”
“没事!”徐令宜躺了下去:“快睡吧!”
有了这样的插曲,谁还睡得着。特别是十一娘,身体冷冰冰的,徐令宜那边又像个火炉子似的散着热。她不由OO@@地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冰冷的身子瑟瑟地靠了过来,除了十一娘还有谁?
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徐令宜想到她被惊醒时的恐惧,不由转身打量她的神色。
十一娘已完全清醒过来。至少此刻她很清楚自己是谁。
见徐令宜盯着她看,想到自己刚才的鲁莽,只好对着他歉意笑。
此刻的十一娘头发绫乱,眼睛红肿,神色却温和而恬静,甚至带着些许让人安心的宁谧,哪里还有一点点刚才的惊恐与慌乱。
徐令宜心中一动,轻轻拂了拂她垂落在颊的青丝:“刚才为什么害怕?”
他动作轻柔,甚至带了一点点怜惜的味道在哪里,却让十一娘语凝。
她总不能说,她以为自己被人识破了吧?
只好垂下眼睑:“没什么?就是您突然一喊,吓了一跳。”
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那为什么害怕?
徐令宜想了想,道:“五姨娘还好吧?”
十一娘愕然。
怎么突然提起五姨娘来?
“挺好的。”十一娘道,“人长胖了不少,气色也好了很多。天天在家里给未出世的弟、妹做针线了。”又觉得徐令宜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顿了顿,道:“侯爷可是有什么事?”
看样子,是自己猜错了。
“哦,没什么。”徐令宜很随意地道,“就是想起来,问一问。”随即转移了话题:“我看,你还是在家里歇个五、六天吧!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受了风寒。这个病,旁边的人最容易染上。”
他的话转得太快,十一娘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也好,就是自己受了风寒传染给了冬青。这样一来,就算是陶妈妈想传出什么话来,明面上也有个应对。而且,人早点送出去她也早点安心。这样住在她的院子里,像根扎在肉里的刺般不舒服。而且还可以洗刷一下自己的嫌疑──乔莲房刚怀孕自己就病了,有心人不免多想。
她想了想,和徐令宜商量:“我想把冬青的卖身契给她,送她回余杭。”
徐令宜颇有些意外。
他以为十一娘会把冬青交给罗家处置。这样一来,罗家为了给徐家一个交待,肯定会狠狠地处罚冬青。冬青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下场可想而知。同时也可以告诫一下大太太和与十一娘有二心的陪房们。还可以把自己撇清。没想到十一娘却这样轻轻揭过了。
认真一想,十一娘的心肠还是很软的。
不过,考虑到这是十一娘的意思,他还是表示了赞同:“你定好了日子告诉白总管就行了。他会照你吩咐的把人送回去的。”
这倒是个误会。
十一娘是想,既然冬青没把她们五年情份放在心上,那她就当这五年不存在好了。把她毫发无伤地交给她的家人。以后是死是活,再与自己不相关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太夫人那里:“这样让娘担心总是有点不好……”不免有些不安。
“没事。”徐令宜道,“娘那里有我。”
心里却想着自己说十一娘不舒服时母亲惊愕后揶揄的笑容……
娘十之八、九猜到十一娘是假病了,说不定还以为十一娘的病与乔莲房怀孕有关系。要不然,她老人家也不会让杜妈妈特意去告诉快要落月的丹阳说十一娘不舒服,又带了两个媳妇亲自来探病,俨然一副为十一娘打气、撑腰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暗好笑。
却不知十一娘根本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之所以不高兴,却全是因为娘家的那些事。
徐令宜不由紧紧搂住了十一娘。
虽然是母子,但关于媳妇的事,该瞒还是要瞒的。
“你别担心,娘不知道多喜欢你呢!”他轻声笑道,“你要是觉得忐忑,病好了以后,欢欢喜喜地去给娘问个安。以后用心孝敬她老人家就是了。”
徐令宜的怀抱很温暖,把身体里的寒意一点点的驱散。
“要不,就病一天吧?”十一娘沉吟道,“马上慧姐儿要来家里做客,您还说要帮我把院子里的人换了。还有十姐那边,眼看要过三七了,顺天府那边就算是不结案也要让王家的人把尸身领回去好做法事……好多事呢!”
徐令宜微微点头:“就依你。”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只觉得怀里的身子春柳般柔弱纤细、惹人怜爱,忍不住探进衣襟细细抚挲着她日渐优美的曲线,还咬着她的耳朵打趣她,“正好让眼睛消消肿!”
空气里就有了淡淡的暧昧。
十一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觉得游戈在自己身上的大手火般的烫人,灯光明亮的刺眼。
她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
“我,我生病了……”
徐令宜听了微微一怔,垂睑却看见她雪白的面孔早渲染成一片绯红,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抖,竟然是一副又惊又羞的模样。
他不由心旌摇曳。却又怕惊着她。
“哦,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声音略带嘶哑,“让我看看。”手缓缓地顺势而下……
十一娘心里发慌:“侯爷……”胡乱去拉被子。
却没有僵直,没有挣扎,没有忍耐。只是慌张、羞怯、忐忑不安。
徐令宜的目光立刻如火般的灸热起来。
“默言!”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查觉到的淡淡喜悦……
……
第二天一大早,文姨娘和秦姨娘就来了。
徐令宜已经去了外院,十一娘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像在发热。
两人看了十分的殷勤,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递水。
十一娘没精打采地应酬了两人几句,正要把人打发走,贞姐儿、谆哥和徐嗣诫来探病。
因对外说是得了风寒,孩子们只能远远地隔着问侯两声。
贞姐儿和谆哥还好,徐嗣诫却眼泪汪汪地望着她直喊“母亲”。
谆哥忙上前劝他:“母亲病了,你别吵。你一吵,她更不容易好了!”
徐嗣诫强忍着眼泪点头。
十一娘更觉内疚,忙让琥珀拿糖出来招待孩子们,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来了。十一娘少不得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有一些有头有脸的媳妇、婆子来探病。一个早上,竟然门庭若市,十一娘只觉得比真的生了病还要累人。
琥珀看着这情况不对,将探病的全挡在了门外,十一娘这才安安稳稳地吃了个午饭。
她正要眯一会,罗大波奶来了。
十一娘和琥珀面面相觑。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忙差绿云把罗大波奶请了进来。
罗大波奶进来看见十一娘大白天的卧在床上,反吓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是误会了。
十一娘不由失笑,反问她:“大嫂可是有什么事?”
罗大波奶叹气:“王家昨天中午把十姑爷的尸身抬了回去。算好日子五日后发殡。”
十一娘忙道:“那案子怎样判了?”
罗大波奶苦笑:“任家的那个小厮被判了秋后处决。”
也就是说,姜夫人的努力全白费了。
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听到结果,十一娘还是沉默了一阵子。
第二百五十二章
见十一娘沉默,罗大波奶也有些黯然,安慰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任家那小厮供认不讳,又证据确凿,加上还有常宁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顺天府尹就算知道人是谁杀的也没有办法判他的罪啊!”
她前世是律师,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道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这也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做一名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为什么她的钱越赚越多人却越来越沉默的原因。
王琅毕竟是罗家的女婿,罗大波奶并不想多谈这些事。她问起十一娘来:“你这是怎么了?”
有些事不能深想。
十一娘也不想多谈这件事。
“也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道,“就是有些不舒服。刘医正来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寒,让吃几副药,歇几天。”然后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大嫂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
罗大波奶显然更关心十一娘的身体,跳过了十一娘的问题接了前面的话茬:“那你感觉好点了没有?既然病了,也不派个人去说一声。我那里还有两枝五十年的沙参。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不过是个小小的寒风罢了。”十一娘连声推辞,揪起之前的话茬来:“大嫂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坐坐?”
罗大波奶打定主意回去就把十一娘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也就不在这上面纠缠了。直言道:“十姑爷葬礼的三牲祭品、随礼之类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你大哥的意思,除了这些。我们在每家多出三十两银子,这银子不上礼单,单独给十姑奶奶。至于五姑奶奶那一份,就由你大哥垫出来──她马上要落月了,用银子的地方多着。”
“我听大哥和大嫂的。”既然知道了五娘那一份是罗振兴垫的,十一娘倒不好意思让他们全出,“我帮着出一半吧!”
“我又不是来撬你钱柜的。”罗大波奶笑道,“等你掌了家,你不说,我也要你要这一份。”
十一娘笑起来。
就有小丫鬟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罗大波奶就道:“十之八、九是王家报丧的到了,所以侯爷特意进来跟你说一声。”
她话音刚落,徐令宜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见到罗大波奶,他很客气:“大舅奶奶来了!”
一时拿不准罗大波奶是来探病的,还是为王琅的事来和十一娘商量的。又朝十一娘望去,只觉是她神色有些怏悒。更拿不定主意她是因为昨天没睡好精神不济,还是因为知道了王琅的事不虞。
十一娘正装病,不好下床行礼,只打了一声招呼:“侯爷回来了!”吩咐小丫鬟端了太师椅过来,给徐令宜上茶。
罗大波奶则上前行礼,说明了来意:“茂国公爷那边到弓弦胡同报了丧。我特意过来和十一姑奶奶商量商量,也好挑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十姑奶奶。谁知姑奶奶正病着。可不巧了!”
这样说来,十一娘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为这事进来的。”徐令宜有些担心看了十一娘一眼,“我刚接到王家的报丧。正想和振兴商量一下怎么办。”
罗大波奶谦虚道:“路隔十里,乡风不同,何况我们余杭和燕京千里迢迢的。还请侯爷帮我们拿个主意。我回去跟相公说了就是。”
两人遂商量好明天辰正时分一起去王家祭拜。
罗大波奶见事都说清楚了,就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就坐到了十一娘的床边:“你也别担心。王琅的官事我不好插手。可十姨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相比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十一娘更担心徐家的安危,“侯爷也不要勉强。”
正准备穿衣起床,太夫人那边的魏紫过来了:“侯爷,太夫人在五夫人屋里留膳,让你也在自己屋里吃晚膳。”
算算日子,五夫人也差不多要落月了。
十一娘道:“可是五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了!”
魏紫听了笑道:“可瞒不过四夫人。五夫人那边有动静了!”
十一娘忙叫了琥珀:“你去五夫人那里看看,有什么动静也来报给我听听。再代我跟五夫人说一声,我在病中,不好去看望,请她原谅。”
琥珀应喏,和魏紫一起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丑时三刻,五夫人终于顺利地产下了一名女婴。
十一娘听着松了口气。
古代女人生产,一脚踏在鬼门关。
过了一会,徐令宜回来了。
他吃过晚膳就去了徐令宽那里,两人一直在书房里等消息。
“那小丫头长得可真漂亮。眼睛、鼻子像五弟妹,头发、嘴巴却像小五。”徐令宜挺高兴的,“曾祖父是一脉单传,祖父也是一脉单传,到了父亲手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女儿,到了我们这一辈,终于有了两位千金。”
“五弟妹顺利生产,你也可以放心睡了。”十一娘笑着上前服侍他更衣,“明天一早还要去王家吊丧了。”
徐令宜见她只披一件薄薄的月白小袄,反把她拖到被子里:“小心别真的着了凉。”自己叫了当值的绿云服侍着梳洗了一番。回到床上见十一娘已经侧弯着身子躺下。灯光下,乌鸦鸦地青丝堆在杏黄色的枕头上,恬淡的表情让她的面孔有梨花般的素静,温和的目光让她的眸子有春水般的温柔,明明宁静自然,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他不动声色地躺了进去,把她搂在了怀里。
身上带进去的冷空气让十一娘小小地瑟缩了一下,可他暖暖的胸膛很快让她温暖起来。
一直惦记着五夫人那边的消息,她早已睡意浓浓。
十一娘调整了一下姿势,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胸前的稚嫩突然被人握在了手里,顶端的艳丽还被轻轻地摩挲着。
十一娘立刻睡意全无。
“侯爷……”
“嗯!”慵懒地声音轻轻地应着,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颈间,“病好了没有?”
十一娘大窘。
昨天自己说生病了,他就借口狠狠地调侃了自己一番。
“没事了……”十一娘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很长时间相安无事了。虽然昨天……但他们从来没有连着两天……
她翻身俯卧,把脸埋在了迎枕上。
徐令宜看着低声笑起来。
十一娘感到害羞的时候就会把脸捂起来。颇有点掩耳盗铃的味道。
实际上这样更娇媚。避开了并不丰满的胸,她优美的曲线,欺霜赛雪的肌肤,一一展视在他的面前,有令人眩目的美艳。
他细细地吻她的背。
一路蜿蜒而下。
十一娘不安地动了动。
今天的徐令宜与往日不同。
就在昨天,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也亲吻了她,却带着几份逼不及待,然后在她刚刚准备好的时候就长驱直入……这一次,却显得很有耐心。好象他所感兴趣的仅仅是亲吻般。
她不喜欢。
身体会突然变得很软,像沐浴在春光里般的懒洋洋的,变得没有力气。
太磨人了。
还不如快点……
“侯爷……”
她突然翻了个身。
徐令宜顺势覆在了她的身上。
他身体的变化一览无遗。
却依旧细细地吻她。
修长脖子,圆润的肩头,美丽的锁骨……一点点的,慢慢地吸吮。
十一娘的体温缓缓地攀升,身体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徐令宜开始亲吻她的背。
十一娘轻轻颤栗。
“侯爷……”声音没有往日的清脆,不经意间露出几份破碎。
徐令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朝一个方向奔腾,好像慢了一步,就不能再享受一次被紧窒、柔软、娇嫩、湿热包裹美妙滋味。但他只能选择继续慢条斯理地亲吻她。
同样的错误不可以犯两次。
昨天他就被是这样被她引诱,然后急不可待地冲了进去……被她泪眼婆娑地问“你快点好不好”。
十一娘又翻了个身。
脸如朝霞。
前戏虽然很重要,但这次,是不是太长了些。
而且,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他的时间太长,又不是她的时间太长。
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他剑拔弩张地就贴着她的大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快点做完吧!
明天她的“病”就好了,她要去看五夫人的新生儿,还要去王家祭拜,接待慧姐儿……
她抿着嘴,修长光洁的腿犹犹豫豫地缠了上去。
柔嫩和坚硬轻轻地撞了一下。
徐令宜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可身体自有它的主张。刻不容缓地冲撞过去。
身体的肿胀感让她松了口气。
她抱着他的脖子,如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不管怎样的惊涛骇浪,只要随着它的频率飘浮,就不会沉下去。
头昏目眩中,她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再过一会,取而代之的会是刺痛感。
念头一闪,她身体已微微有些僵。
徐令宜突然停下来。
“默言。”他呼吸沉重,吐着热气吮吸着她的锁骨。
十一娘怔住。
他的力度有点大,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迹。
她感觉身体又热起来。
然后徐令宜开始横冲直撞。
当她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他就会退出去。
或是急迫,或是舒缓,或凶狠,或轻柔地亲叨她。
待她觉得燥热时又进入。
十一娘的头脑渐渐模糊。
她手臂箍着他的脖子,大腿紧紧地缠在他的腰间……
“徐令宜……”
律动的身体微微顿了顿。
细细的声音娇娇柔柔,像在撒娇,带着点抽泣,“你别亲我……”
徐令宜笑起来。
欢快,带着点肆无忌惮。
“好!”
他开始随心所欲地放纵。
“徐令宜!”
“嗯!”
“徐令宜!”
“嗯!”
那三个音节像个魔咒,让她如一只破蛹而出的蝴蝶,扇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色的翅膀,恣意飞舞在充满栗子花香的众林中。
依稀仿佛有个醇厚的声音与她耳鬓厮磨,笑着叹息:“你真是个小娇娇!”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三间五架的门楼,金漆兽面锡环。
十一娘将马车帘子轻轻撩了一道缝,悄悄朝外望。
茂国公府大门洞开,门前稀稀落落停了几辆黑漆平顶马车。一个老者正指挥着几个青衣小厮正搭了梯子在门前挂孝帐。见有马车过来,他踮起脚来张望了几眼,然后匆匆迎了过来。
临波上前递了帖子。
那老者一看,立刻朝临波拱手作揖,又叫了两个挂孝帐的小厮过来御了偏门的门槛,十一娘和罗大波奶等内眷的马车长驱直入进了外院,徐令宜和罗振兴、钱明等人则下了马车。由那老者迎进了正厅。
茂国公府的外院很宽阔。有七、八个小厮在那里搭孝棚,更多的人则是躲在屋檐或是墙角聊天,显得松散、无序。
王琅的尸身是前天中午抬回来的,到现在丧事该准备的东西都没有准备好。
十一娘轻轻摇了摇头,放下了帘子。
就算十娘能掌家,独木支倾厦,只怕也难。
来迎她们的是袁宝柱家的。
她穿了件素净的玄青素面褙子,乌黑的头发绾了圆髻,只在鬓角簪了朵白绢玉兰花,看上去清爽利落,十分干练。恭敬地上前给众人行礼,她先领她们去给卧病在床、已神情恍惚的王老夫人问了安,然后带她们去了十娘处。
四娘估计对王琅的事比较了解,悄声问袁宝柱家的:“姜夫人可还好?”
袁宝柱家的不动声色道:“夫人伤心过度,又染了风寒。如今正在大老爷处歇着,有大夫人照顾,又有少爷和小姐在床前侍疾。想来没几天就能痊愈了。”
四娘听着长叹了一口气,和十一娘感慨:“前几日还冷得要穿皮袄,这两天太阳一出,只穿得住夹袄,也不怪伤风感冒的多了起来。”
在来王家之前,罗家的女眷们先去徐家探了十一娘的病。十一娘留众人吃了早饭,这才一同赶过来祭拜。
“还好我们十一姑奶奶年轻,熬得住,”罗三奶奶笑道,“喝了姜汤捂了捂,就捂好了。”
十一娘微微笑,不动声色脚步缓了缓,让罗大波奶走在最前面,跟在罗四奶奶的身后进了十娘的院子。
十娘、金莲和银瓶都换月白色的小袄,戴了白花,金莲和银瓶更是两眼红肿,面色憔悴,神色落寞地给众人上茶。
罗大波奶看着就叹了口气。
两人都是被王琅收过房的。十娘还可以守孝,她们没名没分的,未来还不知道在哪里。
十娘盘膝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目光痴痴地望着窗外,也不理人。
大家说了几句话,没个回音的人,渐渐也有些尴尬起来。
罗四奶奶出来解围:“这样大的事,十姑奶奶也累了。我们到厅堂坐坐吧!”
众人无异议,在厅堂坐下,说起闲话来。
“……前前后后一起出门,我们家七娘肚子还没动静呢!”今天五娘没有来,三奶奶想起远嫁到山东的七娘来。
大家的目光或落在十一娘身上,或落在了四奶奶身上。
十一娘佯装不懂,四奶奶却涨红了脸,支吾其词地转移了话题:“听说五弟要订亲了?求娶的是三婶娘家的小侄女。”
前几日三太太柳氏写信将此事告诉了大老爷。言下之意让大老爷从公中拔些银子过去。自从大老爷不做官以后,罗家铺子的收益大不如以前。而且大太太卧病,家中的开支多为其求医问药了。大波奶好不容易凑了五百两银票让人带过去。
这件事十一娘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四娘噫了一声,向罗大波奶求证。
罗大波奶点头:“说是四月中旬交换庚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柳家也是世代官宦。五弟也算是个有福气的。”
大家的话题终于偏了。
四奶奶长长地吁了口气,就看见十一娘正朝着她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就有小丫鬟进来请她们到花厅去喝茶。
十一娘趁机起身告辞。
大家留了一顿,见她去意已定,遂不强留。十一娘派绿云去跟徐令宜说了一声,带着红绣、雁容几个回了府。
太夫人那边正欢声笑语,十一娘给太夫人行过礼,几个孩子都笑盈盈地上前行礼。
慧姐儿穿了大红茶花穿蝶刻丝小袄,戴了赤金西番花文金项圈,坠了块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娉娉袅袅地站在那里,如株馥郁的牡丹花。
“婶婶,听说您去祭拜茂国公府的王公子了?正伤心见不到您,想不到您赶了回来。”她快言快语。
“慧姐儿真是客气。”十一娘笑道,“我还没有谢谢上次慧姐儿招待我们贞姐儿的盛情。”
“婶婶可别这样客气。”慧姐笑道,“我们住在隔壁,本就应该常来常往才是。”说话十分得体,倒与往日的印象不太一样。或者是过了一年,又长大了。
十一娘笑着和寒暄几句,留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带着慧姐儿、贞姐儿、十二娘、谆哥和徐嗣诫回了自己的院子──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因年纪的原因并不在其间。
慧姐儿一进屋就发现了她放在炕上的花架子。
“这是……”她目光闪烁。
十二娘却大步走了过去:“十一姐,这就是你绣的《谷风》吗?我听六姨娘说,你在娘家的时候,还曾经绣过一幅百寿图。”
她穿着杏黄色褙子,豆绿色挑线裙子,没有了六姨娘在跟前,她比平常显得要爽朗,很讨人喜欢。
“未出嫁的时候时间多,”十一娘含糊其词地道,“现在没那个时间了。”
贞姐儿听了也走了过去:“不过几日功夫,母亲又多绣了一个字。”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绫袄,蓝绿色挑线裙子,亭亭玉立,娴静如白莲。
“有时候就绣一绣。”十一娘笑着招呼她们到炕上坐,让小丫鬟彻了水果招待她们。
十二姐小心翼翼地扶平裙褶,慧姐儿却满不在乎地坐下,抱了个迎枕在怀里:“婶婶绣了多久了?”
十一娘把最小的徐嗣诫抱到炕上去:“有两、三个月了吧!”
她听了掩袖而笑:“我要是有婶婶这功夫,宁愿提笔写首《长门赋》。只怕更简单些!”
把《谷风》和《长门赋》相提并论……慧姐儿肯定以为自己是想借此告诉她,女红除了可以缝衣刺绣外,还可以做为拢络丈夫的手段。
十一娘微怔。
不过,她既然这样认为,不如顺着她的话说好了。
十一娘就笑道:“所以苏蕙的《璇玑图》人人称道,陈阿娇却只留下了善妒之名。”
同样是表达对丈夫的爱情,一个用织布织出来的,一个用笔写出来的,效果却不一样。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简单,有些点狡辩的味道。可对慧姐儿这样聪慧又有些自以为是的孩子却是最好的办法。
她若有所思,之后话说的很少,走时还带了两块帕子回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这个社会对女人的限制太多,想要过上自由的生活,仅凭着锐气是远远不够的。
送走了小客人,十一娘和贞姐儿去了五夫人那里。
石妈妈很委婉地把十一娘拦在了门外:“……说受不得风寒。刚刚歇下。”
是怕自己病没有好传染给了孩子吧!
十一娘挺能理解的。
要是自己,也会想着法子把人拦了。不过,她尽了礼数就行了。
十一娘没有勉强,关切地问了问孩子的事。
石妈妈笑道:“白白胖胖的,吃了就睡,睡醒了就哼两声。十分乖巧,一看就是个好带的孩子。”
十一娘夸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石妈妈把她送出院子,转身回到了内室。
五夫人抹着额帕红光满面地躺在床上,见石妈妈进来,撇了撇嘴:“走了!”
“走了!”石妈妈笑着,走过去打量着一旁小床上熟睡的婴儿。
“知道自己病了还不在屋里歇着,”五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岂不是让别人为难!”
石妈妈自然是不想加深两人之间的矛盾,含糊地应付了几句,忙笑道转移了话题:“太夫人差魏紫拿了五两血燕来了。我已经让厨房里炖上了。等一会就可以喝了。”表示太夫人一样的关心她。
又道,“刚才五爷差了身边的小厮过来,说今天晚上当差,不回来了。问小姐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告诉她,虽然生的是女儿,但徐令宽却一样的喜欢。
五夫人就抿着嘴笑了起来。
只是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有小丫鬟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晓兰姑娘,晓兰姑娘……通身是血……”
五夫人“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谁干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石妈妈身上。
石妈妈满脸的震惊,问那小丫鬟:“说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刚才还好好的……吃了一碗鸡汤……突然说肚子痛……晓梅姐姐说她是吃多了,让她走动走动,消消食……谁知道话还没有说完……就出了血……”
五夫人“啪”地一掌就拍在了一旁的炕桌上:“给我查。狠狠地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石妈妈的脸色也阴了下去。
五夫人刚生了嫡长女,怀孕的通房就流了产……别人会怎么想!
不是她们也变成了她们。
她神色凝重:“夫人放心,我这就去看看!”
第二百五十四章
十一娘对五夫人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正和琥珀商量着自己屋里的事。
“……冬青的缺就暂时由绿云补上。绿云的缺由雁容补上。这样一来,也可以安抚一下从大姐那边来的人。让她们都知道,做事不分出身,只分忠心。”
琥珀点头,把十一娘的安排记在册子上。
“那陶妈妈?”她犹豫道。
“这件事关陶妈妈什么事?”十一娘表情淡然,“怎么不见你们跑来自荐枕席?陶妈妈,也不过是给她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说到最后,已渐不可闻。
屋里就静了静。
琥珀忙捡了话题:“夫人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您看,什么时候送出府的好?”
十一娘一大早吩咐琥珀想办法把冬青生病的事传播出去。
“就三日以后吧!”她抿了抿嘴,“此事宜快不宜慢。”又吩咐琥珀,“冬青到金鱼巷那边养病,万义宗家于情于理都会派人去探望。刘元瑞家的就要嘱咐几声……”说着,她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会意:“我明天一早就去办这件事。”
十一娘点头:“那个刘元瑞家的,是个精明人。你见她的时候,顺便提一提,说府里在选小厮。我本有这意,如果她自己提出来岂不是更好。”
琥珀笑起来:“夫人放心,我省得。”
“滨菊这几天怎样?”自从那天她自请看着冬青后,十一娘有几天没见到她了。
琥珀笑容微见苦涩:“吃得很少。不过几天,瘦了一圈。我们也劝了。她嘴里答应的好好的,转身依旧如故。”
“我明天去看看她!”十一娘轻轻叹了口气,还想和琥珀讨论一下小丫鬟里还有谁不错的,徐令宜回来了。
她只好迎了上去。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曲膝行礼,“吃了饭没有?要不要加一点?”
徐令宜望着她,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他从来不吃宵夜。十一娘是知道的。自然也就从来不问。现在却突然语无伦次起来……他想到前天晚上十一娘那个“我生病”了的蹩脚借口。
或者,是心慌?
徐令宜不露声色,也不提点她:“不用了。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满身是灰。让春末进来服侍更衣吧!”
琥珀忙去叫了春末进来,十一娘领着红绣用汤婆子暖了被窝。
徐令宜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在摆枕头。
深蓝色底,绣了粉色的并蒂莲。
他第一次觉得这两种颜色配起来十分的醒目、漂亮。
徐令宜坐到床边脱鞋。
“我今天在王家碰到姜柏了。”他轻描淡写地道,“听姜柏那口气,姜桂的性子十分随和。家里、家外的事都是姜王氏做主。姜家的人因此十分看重她。”
徐令宜不会无缘无故去见姜柏,也不会无缘无故跟自己说这些。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仔细里想着他话里的内容。
“时间久了,姜王氏不免养出几分脾气来。顺天府那边的案子没有进展,她竟然要去告御状。姜柏看闹得有些不成体统了,想请我出面做个和事佬。看能不能让常宁公主出面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免得王家绝了嗣。至于姜王氏那边,由他们来安抚。”徐令宜撩被躺下,“我看这样王家承爵的把握更大一些。对王家也更有利一些。到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侯爷做主就行了。”十一娘想到今天早上在王家的所见所闻,觉得这事要是再不快点完结,王家还要乱下去。她按照徐令宜的习惯移了一盏羊角宫灯放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然后放了帐子上了床。
徐令宜撩了被把十一娘揽进怀里:“只是十姨那边,得拿个章程出来才是。王家旁系都有些什么人,品性如何,都要查清楚才好。免得引狼入室。”
十一娘觉得他把自己抱得太紧了些。
难道今天晚上还要……
她想想都有些尴尬。
他们不过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念头一闪而过,身子挣扎了几下。
徐令宜没有在意。
经过前天和昨天,他更能肯定了。
十一娘是个很娇气的人。抱着她睡,要挪来挪去,挪半天才找到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位置。
他微微松了松手臂。
十一娘心头一松。
应该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吧?
“侯爷是想让我去问问十姐的意思吗?”她问徐令宜。心里却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和十娘不和的事告诉徐令宜──只怕自己不去还好,去了,她为了反对而反对,说不定会做出明知对自己不利还要做的决定来。
徐令宜见到她口气并不十分热络。想着前天晚上那睫毛上挂着的那滴如水晶般璀璨的泪珠……他突然对十一娘生出淡淡的怜悯。
娘家的人那样对她,她却还要帮着娘家的人谋事。就是再宽厚的人也有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吧?
何必又让她为难。
“你这些日子事也挺多。”他的声音不觉柔和了几份,“我想,能不能让罗大波奶出面去办这事?”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而且还说服她不去,“有个中间人,十姨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以你现在的情况,只怕她不好说。我们摸不清楚,反而容易坏事。”
十一娘立刻同意了:“就依侯爷的意思!”
徐令宜见她答的这样爽快,更觉得自己猜测的不错。
把这件一直搁在心头的事解决了,他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软软的身体让他回忆起昨天的销魂。
“默言……”他轻轻地吮吸着她的耳垂,手也开始探进她衣襟里细细地抚挲。
怎么又……
“我,我累了!”十一娘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脸也像打了胭脂似的。
和“我病了”有异曲同工之妙。
徐令宜在她耳边低声笑起来:“哪里累?要不要我帮着看看?”
十一娘也忆起前天晚上的事来。
那个时候,她被冬青闹腾的筋疲力尽,懒得再挣扎!
所以这次,她胡乱拉着被角,想把自己像茧似的裹起来。徐令宜不为所动。只管压了另半边被子亲吻她……然后他再一次从侯爷变成了徐令宜,享受到了痛至极致后的淋漓尽致的放纵。
事后,他帮缩成一团的她擦拭身体。
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的困惑。
自己怎么会为了这瞬间的欢愉而变得这样低声下气起来!
……
第二天早上,十一娘从太夫人那里回来刘元瑞家的已经来了。
十一娘让人端了小杌子给她坐。
“我前两天受了风寒,冬青在一旁服侍,谁知也染上了。我好了,她倒越病越厉害了。院子里还住了小姐和少爷,还有个怀孕的姨娘,实在是不能久留。我寻思着,要是这两天还不好,就暂时送到你那里去养一些日子……”说着,她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茶。
刘元瑞家的听了大吃一惊。
冬青和万大显眼看着要订日子,怎么突然病了。
她却不敢问。
要知道,内院里弯弯曲曲最多了。谁知道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想到这里,她露出恭敬的神色来,一副全凭十一娘吩咐的模样。
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知道照着主子的意图来就好。也免得到时候自己又平白浪废口舌。
“我也知道,你那里也住着一家老小,总不能为了她让你们也不安生吧?”她道,“你到时候给她收拾间干净的房子就行了。滨菊会过去照顾她一段日子。”
刘元瑞的见话说完了,忙起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夫人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意思好好照顾冬青姑娘的。”
十一娘点头,眼底露出几份满意来。
刘元瑞家的看着就嘿嘿一笑,道:“夫人,我听说院子里要招小厮……”
“是有这事!”十一娘随手给了她一个梯子,“难道你有什么人推荐?”
“是这样的。”刘元瑞家的笑道,“我家的大小子,今年满十二岁了。像他老子,人很老实。做起事来却十分的用心。夫人,您看……能不能让我那小子来试一试?”
“行啊!”十一娘很爽快地应了,然后“噫”了一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你们那边还有几个适龄的小子、丫头。你到时候一并带过来我看看吧!”
刘元瑞家的听了喜出望外,曲膝给十一娘行礼道谢。第二天下午就带了儿子刘太平,常九河的次子常学智、常九河的长女绣儿,万义宗的长女四喜过来。
“本来江秉成的长子今年也有十岁了。只是江秉成把儿子送到一家绸缎铺子里当学徒去了,我就没开这个口。”
这件事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突然有了主意。
不如就这样晾着那江秉成,然后渐渐把那边院子的费用减下来。燕京人烟阜盛,物华天宝。以他的性格,哪里能甘心守着这清贫。到时候自己不说让他走,只怕他也会找机会另谋出路。她又见那刘太平老实,绣儿活泼,常学智机灵,四喜沉稳,都是能用的,很是喜欢。让琥珀就把名字记下,吩咐绿云送刘元瑞和几个孩子出府。
不一会,绿云匆匆跑了进来:“夫人,五夫人那边出事了。”
十一娘心中一惊。
绿云已道:“五爷的通房晓兰死了!”
十一娘和琥珀不由面面相觑。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你先喘口气。”琥珀忙道,“不是说只是动了胎吗?怎么……到底怎么一回事?”
绿云点头,匀了匀气息,这才道:“说是前天晚上喝了盅鸡汤后人就不舒服,接着动了红。五夫人知道了立刻去请了太医院的吴太医过来。说是燥热积滞所致。开了甘露饮。谁知道几剂药下肚……”晓兰是怎么怀的身孕,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一些。现在五夫人刚生了女儿,晓兰就没了。她不敢多想,但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齐齐整整一个小少爷……”
十一娘眼神微暗,半晌没有做声。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琥珀看着忙道:“那五夫人那边怎么说?”
“石妈妈正和太夫人商量这事呢!”绿云道,“听魏紫说,五夫人想请慈源寺的济宁大师过来好好做场法事。”
佛教讲究六道轮回,这样死于非命通常会有怨灵,要做法事超渡。但晓兰是通房,又是在嫡夫人怀孕之期间怀上的。这就有些难度了。
“那太夫人是什么意思?”琥珀道。
“太夫人说,先请济宁大师在家里做三天的道场,再到慈源寺做十四天道场。”
三天小殓,七天大敛。也就是说,小殓一过,就把晓兰母子的棺材就抬到慈源寺去了。
三人不由都沉默了一下。
琥珀道:“那我们怎么办?”
虽然是婢女,但毕竟怀了徐令宽的孩子。大面上总要过得去。只是怎样祭拜却成了一个问题。平时有陶妈妈,交给她办就是了。现在和陶妈妈走到了这一步,再去请教她……岂不是自找没趣。
十一娘也头痛。
想了想,道:“要不看三房怎么办吧?三房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这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
要错,大家一起错。
自从冬青和万家的婚事传出来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有个大丫鬟的位置空出来了,愁的是不知道十一娘会定谁。可做为二等丫鬟的绿云和红绣,却不约而同地使上了劲。结果冬青一病,接替她的成了绿云。绿云心里暗自高兴,做事比从前更殷勤了几份。
因此十一娘一开口,她立刻应“是”,道:“夫人,我这就到秋绫姐那里打听打听去。”
十一娘点了点头,绿云笑盈盈地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却在厅堂遇到了匆匆撩帘而入的红绣。
今天又不是她当值……
想到红绣自从知道接替冬青的人是自己后不以为然的态度,绿云心中一紧。
不知道她找夫人什么事?
“妹妹走这么急,这是要干什么去呢?”
红绣笑了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到夫人这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昨天还听到她说自己没时间,跑到琥珀那里央求秋雨给她做双单鞋……
大家一起共事,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了。
绿云说了句“夫人正和琥珀姐姐在说话,我得了差事,就不和妹妹多说了”,然后笑着走了出去。
红绣吁了口气。
绿云接了冬青的手,不见得自己就没有机会──说起来,滨菊年纪也不小了,这两年就应该放出去了。可自己今年才十五岁。比绿云还小一岁。
说起来之前全是自己不好。想着自己从前是大姑奶奶的人,在夫人面前没有绿云殷勤。现在既然知道夫人不是看重这些的人,也要改一改才是。要不然,就是滨菊放了出去,自己只怕也没机会。难道要在二等上坐到老不成?
想到这里,她整了整衣襟,恭敬地禀道:“夫人,奴婢是红绣。有要事禀夫人。”
“进来吧!”十一娘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舒缓,却有些懒洋洋的意味,好像提不起精神一样。
她心中暗暗称奇。
夫人自从生病以后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难道是病还没有痊愈?因为上有婆婆下有妯娌,还有侯爷和小姐、少爷要照顾所以强撑着?
念头一闪而过,红绣已低眉顺眼地走到了十一娘的面前。
蹲下去行了福礼,她低声道:“夫人,乔姨娘身边的珠蕊刚才向奴婢打听侯爷什么时候回府。奴婢没敢说。”
徐令宜这两天为了王家的事早出晚归,十一娘都没机会向他推荐刘太平和常学智。
这个乔莲房,又要干什么?
她大大方方地派了丫鬟来说要见徐令宜,难道自己还拦着不成?
十一娘微微有些不悦,却不露声色,对红绣的行为进行了表扬:“你做得对。有些话当讲则讲。有些话,不当讲则不讲。”
红绣面露喜色,又见琥珀立一旁,知道她们有话要说,立刻曲膝退了下去。
琥珀就笑道:“现在大家做事都机灵了不少!”
十一娘听着笑了笑,问起琥珀自己的私房钱来:“……还剩多少银子?”
琥珀算帐给她听,十一娘摆了摆手:“你告诉我余额就行了!”
“除了太夫人赏的那袋金豆子,还剩三百二十四两八钱。”
十一娘沉思片刻,道:“那就拿出三百两银子给冬青──我已经跟白总管说好了,十日后就送她回虞县。”语气有些踌躇。
琥珀却暗暗吃惊:“夫人,送三百两?那我们……”
“这都到了月末了,例钱马上要发了。”十一娘笑了笑,“没事。”
琥珀还有些犹豫。十一娘已站起身来:“你去跟她说就是了。我去看看滨菊。”
她不好再多说,陪着十一娘去了后罩房。
……
和滨菊住一个屋的兰萱小心翼翼地给十一娘上了茶,刚退到一旁,滨菊就进来了。
“夫人,您有什么事让小丫鬟们叫一声就是了,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恭敬地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看了兰萱一眼:“先下去吧,我和滨菊说说话。”笑容亲切,语气温和。
兰萱松了口气,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滨菊见屋里只有她和十一娘,立刻道:“夫人,冬青这几天一直挺安静的……”
十一娘却指了指炕前的小杌子:“你也坐吧!”打断了她的话。
滨菊坐了下来。
“冬青那里有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十一娘将刚才兰萱端给她的茶递给了滨菊,“我听琥珀说,你吃的少,人也瘦了一大圈。所以特意来看看你的。”
滨菊听着眼泪就扑扑地落下来。
十一娘看着眼圈红了:“我这几天,心里乱糟糟的,你可别再出什么事才好!”说着,心里就酸楚起来,那天因徐令宜的出现而强忍着的眼泪此刻才毫无顾忌地落下来。
滨菊想着之前在一起的欢快,再看着这时候的分崩,也跟着哭了起来。
琥珀站在窗棂下,听到屋里没有动静,这才让兰萱打了冷水进去帮十一娘敷了眼睛。
可能是哭了一场的缘故,滨菊的样子反而比之前精神了些。
十一娘就吩咐滨菊:“……家里的事有琥珀,那边刘元瑞家的也是个聪明人。你去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等三月三,我再接你回来。”
滨菊用冰冷的帕子敷在眼睛上:“看夫人说的。我哪有那样金贵。送走了冬青我就回来。”
两人正说着,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不好多留,又交待了几句,和琥珀回了正屋。
路上,她问琥珀:“冬青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琥珀想着冬青接过三百两银票放声大哭的样子,“哭得很厉害!”
十一娘听着脚步一滞,然后快步进了内室。
徐令宜已经更了衣,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红绣正弯腰给徐令宜了上茶,嘴里还道:“……一直强撑着,偏生冬青姐姐又病了……”听到动静扭头,看见是十一娘,甜甜地笑着喊了一声“夫人”:“您可回来了!侯爷正问着您呢!”说着,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十一娘看着觉得奇怪,不知道这是唱得哪一出,狐惑着上前给徐令宜行礼:“侯爷回来了!”
徐令宜没像往常那样点点头完事,而是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
见她眉宇间果然有几份不快,想到刚才红绣说她“一直强撑着”,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垫:“来,坐下来说话!”
十一娘见他回来的比往日早,行事又有些异样,再看了满屋子的丫鬟一眼,虽然有些别扭,还是勉强坐到了他的身边。
琥珀一看,立刻朝屋里服侍的丫鬟们使眼色,带着她们鱼贯着出了内室。
十一娘见屋里没有了人,神色自然了不少:“侯爷可是有什么话要跟妾身说?”
徐令宜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没想到十一娘的脸皮子这样薄。
他正色道:“我把王家的意思跟常宁公主说了。常宁公主也觉得这样好。至于姜夫人那边,姜柏已写信给姜桂。要是有必要,姜桂会亲自来一趟燕京。就等罗大波奶那边的事一办妥,常宁公主就会进宫跟皇上说。我到时候再跟礼部那边打个招呼,这事十之八、九没什么问题。你就放心吧!”
王家的事解决了,她应该安心些了吧!
原来是为这件事。
十一娘向他道谢:“这事能成,全凭侯爷从中周旋!”又道,“既然要走礼部的路子,侯爷虽然贵为公卿,可礼多人不怪。看要准备些什么礼品,侯爷跟我支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这些琐事我会让赵管事他们准备的,你就别管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夫妻俩在屋里说话,站在院子里的琥珀却十分随意地和红绣说着闲话:“刚才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你正和侯爷说话。说什么呢?侯爷好像挺高兴的!”
红绣捂了嘴笑:“侯爷进门就问我夫人呢?我说,夫人这些日子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出去散步了。”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琥珀耳语,“侯爷听了,还问夫人到哪里去散步了呢!”
琥珀听着微微笑了笑:“你胆子可真大。连我都不敢在侯爷面前乱说。”
红绣不以为然:“乔姨娘怀了身孕,正是我们夫人的好机会。我们自然要帮着夫人在侯爷面前争一争了!”
琥珀不再说什么,“噫”了一声:“绿云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绿云施施然走了进来。
看见丫鬟们都站在院子里,上前低声道:“侯爷回来了!”
琥珀“嗯”了一声,道:“三夫人那边怎么说?”
“说是准备让易姨娘过去上炷香。”绿云道,“说这还是看在五夫人要为晓兰做道场的份上另眼相待的。”
琥珀不好说什么。
三房只有一个姨娘,她们这边却有三位。
红绣却笑道:“哎呀,夫人派那位姨娘去,哪位姨娘岂不就是我们院里的头一位了!”
琥珀和绿云都笑着没有做声。
红绣有些讪讪然,自顾自地说了两句,就借口有事告辞了。
待徐令宜和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吃了饭回来,绿云把这件事禀了十一娘。
十一娘见徐令宜也在场,与他商量:“要不,我们派了秦姨娘过去吧?她是谕哥儿的生母。”
“这些事你做主意就行了!”徐令宜点头,问起晓兰来,“……是怎么死的?”语气有些犹豫。
“吴太医说是燥热炽滞。”这种事情不好多说,十一娘说话尽量简洁。
徐令宜听了没有做声,神色间却有些阴晴不定。
十一娘想到早逝的佟姨娘……
正想轻手轻脚地出去,把空间留给徐令宜,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十一娘问安。
十一娘趁机把这差事派了下去。
谁知道秦姨娘一听脑袋摇得像拔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徐令宜看着脸色一沉。
秦姨娘竟然吓得惊慌失措,看到身边的文姨娘,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抓住了她:“让文姨娘去,让文姨娘去。她比我会说话……我去了,会丢脸的!”
十一娘开了口,徐令宜在场,文姨娘怎么会出这个头。忙推辞道:“秦姐姐说什么胡话。既然夫人让你去,那就是瞧得起你。何况你是我们谕哥儿的生母,怎么会丢脸呢!”
听文姨娘提到徐嗣谕,秦姨娘怔了怔,呐呐地辩道:“我,我没做过……”
“谁又天生会做。”文姨娘笑着劝她,“什么事都有个开头……”秦姨娘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待两人退下,徐令宜不由叹气:“白费了你一番好心。你以后也别管她了。她一向这样,上不了台面。”
十一娘心里却有些奇怪。
这样简单的一件事,秦姨娘的反应却这么大……
她随口应道:“是我考虑不周到。事先应该先问问她的意思的。这样胡乱安排,也不怪她一时不能接受。”
徐令宜听着呆了呆,道:“你安排差事,要她们同意做什么?”
难道自己还能因为秦姨娘不想出头所以罚她不成?最多以后有什么好事也不用顾着她。
十一娘不想在这个事上和他多做纠结,笑着转移了话题:“侯爷这两天为王家的事奔波,我遇到侯爷也说不上两句话。”然后把刘太平和常学智的事说了,“您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您也知道,我庄子上的收益不好,能给他们找条出路是条出路。”
徐令宜答应的挺痛快:“你看着哪里好就安到哪里好了。这件事我会和白总管说的。”
两个都只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她以后还要依仗他们,可不能惯坏了。
“总要把他们安排到合适他们的地方去。”十一娘笑道,“先老老实实从小厮做起。他们有那造化,侯爷到时候提点提点。要是没那造化,也别强求。免得到时候丢了我的脸。”
正说着,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五爷求见!”
这个时候?
徐令宜微微一愕,对十一娘道:“我去看看!”然后去了厅堂。
兄弟俩谈了快一个时辰,他才返回内室。
十一娘偎在被子里看书,徐令宜脱鞋上床:“说晓兰的死把五弟妹吓着了,他想请长假在家里照顾她一些日子。听说外院在换人,想把自己院子里的人也换一换。”
语气很平静,晚上却辗转反侧一番。
十一娘见他心事忡忡的样子,低声道:“侯爷,想不想和妾身说说话!”
徐令宜沉默了一会,伸手把她搂在了怀里:“听小五说,晓兰之所以会出来,全因晓梅平时帮她进补过度引起的。”语气颇有些唏嘘。
别人家的事,十一娘能说什么。
“可能是不懂这些吧!”她和稀泥。
徐令宜没有做声,抱着她不再动弹,让绻缩在他怀里的十一娘安安心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刚醒,当值的绿云就悄声告诉她:“秦姨娘一早来了,说是要给您陪罪。”
十一娘望着空空如也的半边床,低声问:“侯爷走的时候可曾遇到秦姨娘?”
“遇到了。”绿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秦姨娘一见到侯爷就跪了下去。说,昨天被油蒙了心,所以今天一大早来给您陪不是。侯爷听了脸色好了很多。还问秦姨娘吃过早饭没有。”
“那秦姨娘怎么说?”
“说,吃过了。”绿云道,“侯爷听了就让她到厅堂里等。还让小丫鬟给她端了杯热茶。”
“既然她在厅堂里喝茶,我们也不用急。”十一娘梳洗一番见了秦姨娘。
秦姨娘进门就跪了下去:“夫人,昨天全是我的错。我知道您是为我的,想给我个体面。是我自己胆小懦弱……”
“好了,好了。”十一娘还真不习惯有人这样跪着跟她道歉,她让绿云将秦姨娘扶起,“大家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然后端了茶,“易姨娘和你也相熟。你和她一起去给晓兰上柱香吧!”
秦姨娘见十一娘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刘元瑞家的来接人了。
她让刘元瑞家的过两天把孩子带过来。
刘元瑞家听了满脸是笑,谢了又谢。
那边琥珀进来,看见刘元瑞家的在这里,欲言又止。
刘元瑞家也是聪明人,立刻避了出去:“夫人和琥珀姑娘先说说话,我去帮着搬东西。”
“怎么了?”十一娘问琥珀。
琥珀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才低声道:“冬青闹着要见您。说,要问个清楚明白!”
十一娘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跟她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什么事她要是想不明白,也不用想了。说到底,她也是我罗家的买来的婢女。现在我将卖身契还给了她,另送三百两银子的仪程。她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当是我力小位卑,达不到她的要求。她跟错了人。”
琥珀听着这话软中带硬,不敢再多说,匆匆去了。
不一会,院子里响起哭闹声。
可也不过几声,就立刻安静下来。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表情平静望着窗外。
晚上,她的小日子来了。
与此同时,乔莲房得到了晓兰的死讯。
她有些意外:“晓兰死了?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绣橼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落下来是个男婴!”
乔莲房沉吟道:“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说是晓梅。”绣橼道,“五夫人赏了几支人参给晓兰补身体。结果晓梅放多了……”
人参是大补,补强不补弱。
晓兰这样不管不顾地乱吃,哪有不出事的道理。
有些药材,看似补药,可配了其他东西吃,就成了催命符。
乔莲房听了冷冷地笑:“放多了?我看未必!再怎么说,那晓梅也是侯爷里出来的,这点道理应该懂吧!”说着,她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随口问道,“那太夫人呢?太夫人怎么说?”
绣橼眼神一暗:“太夫人让杜妈妈拿了补药送到五夫人那里,安慰五夫人好好地做月子。”
晓兰虽然只是个通房,可她怀的却是徐家的骨肉。
乔莲房的手不觉地捂往了自己的肚子。
要知道,那十一娘奸诈狡猾,又没有孩子,谁知道她妒火中烧下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虽然现在有太夫人的人在这里坐镇,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一想到这些,乔莲房的嘴唇就有些发白。
绣橼却比她想的更远。
太夫人对晓兰如此,如果她们家小姐出了什么事,只怕一样指望不上。
她不由低声道:“您看,我们要不要给太太带个信?让她来看看您?”
乔莲房听了猛地抓住了她的手:“你说的对。我怎么忘了这一茬!”说着,下炕趿了鞋。
绣橼忙蹲下给她穿鞋。
乔莲房却动作一滞。
“不行,这件事得跟侯爷说。”她喃喃地道,“跟侯爷说,让我娘来看我。”
乔三太太要见乔莲房,十一娘不答应也一样见不着。
绣橼觉得这件事跟徐令宜说更好,何况乔莲房此刻正怀着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乔莲房出来了内室。
迎面撞到太夫人派过的一位妈妈。
“姨娘这是要去哪里?”她笑盈盈地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乔莲房匆匆说了一句“我要去见侯爷”,然后像怕被人拦住了似的,急急和绣橼出了门。
第二百五十七章
十一娘正和罗大波奶说话。
“……这可怎么办?王家明天就要开祠堂了。”罗大波奶急得团团转,“白白浪费了侯爷的一番心意。”
绿云轻手轻脚地端了熬了益母草的红糖水进来。
罗大波奶闻到熟悉的味道,神色一顿:“你……”
十一娘接了青花瓷小碗。
红棕色的汤汁热气腾腾,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我正不舒服着!”神色很平静。
罗大波奶不由担心起来:“那你屋里……谁服侍侯爷?”
十一娘没有和人谈论隐私的习惯。接了前言:“没有可能更改了吗?”
罗大波奶见十一娘不欲多谈,也不好追问。
实际上罗家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和王家的人交涉,结果王家还是决定过继一个儿子到国公爷的名下。可能是怕罗家的人知道了不在承爵的事上尽心尽力,他们一直瞒着罗家的人。要不是十一娘派过去的一个婆子发现有个七岁的男孩子连着几日留宿在王老夫人的屋里起了疑心,罗家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王家的打算。
“已经定下来了。”她想起这件事就有些怨恨,“你大哥到现在还在王家和他们理论。特意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看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罗振兴是正正经经的娘家大舅兄,连他都没办法的事,十一娘能有什么办法。罗大波奶话说的委婉,实际上是想让十一娘请徐令宜出面,看能不能有转机。
想到罗大波奶连夜赶过来,十一娘让绿云去请徐令宜,又向罗大波奶解释:“之前的一批管事都是老侯爷在世时的人,如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多向侯爷请辞。侯爷正为这事忙着。”
“这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罗大波奶听了面有赧色:“你大哥也知道,这是王家宗族之事。做为娘家人的罗家都没资格插手,更何况侯爷只是连襟。要不然,侯爷也不会把说服王家的事交给我们,把承爵的事揽到自己身上了。实在是侯爷没这个立场……”
十一娘打断了罗大波奶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侯爷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拿出什么好办法来呢!”反而安慰起罗大波奶来。
罗大波奶更是羞惭。
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忙将罗大波奶的来意说了。
徐令宜眉头紧锁:“难怪能养出王琅这样的人来。”
罗大波奶听了面红耳赤。又怕十一娘多心,喃喃道:“都是我们没把这件事办好。要不然,侯爷也不用这样为难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决眼前的难题。
十一娘轻轻“咳”了一声,道:“我从前看那些演义,都说县官判案的时候要是拿不准,就让师爷帮着找以前审过的旧案卷宗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她望着徐令宜,“只是这些我们都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令宜没做声,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子来。
罗大波奶不敢打扰,静息屏气地望着徐令宜。
十一娘重新给罗大波奶沏了杯茶,低声道:“大嫂别急,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罗大波奶接过茶盅微微点头,一直踱步的徐令宜停下了脚步。
“那孩子有多大了?”
罗大波奶忙放下茶盅:“有七岁了。”
“性情怎样?”
罗大波奶苦笑。要不是十一娘的人发现,他们哪里知道。更别说是观察这孩子的品性了。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长得白白净净,看样子是个乖巧伶俐的。”
“是国公爷提出来的?还是王太夫人提出来的?还是那帮亲戚的意思?”
“应该是那帮亲戚的意思。”罗大波奶也不十分肯定,“国公爷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王太夫人卧病在床,姜夫人由袁宝柱家的伺侯着回了姜家,十姑奶奶连王家有哪些亲戚都不知道……这孩子自然是那帮亲戚自己选出来的。”
别说是徐令宜了,就是十一娘听了也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连这些基本的事都不知道,不怪被动挨打了。
罗大波奶也自知这事办得不妥当,低头道:“国公爷原是答应了你大哥的,谁知道……”
徐令宜就看了看东次间的自鸣钟,问罗大波奶:“如今到了宵禁的时候,大舅奶奶就在这里歇一夜吧!茂国公府那里,我去看看。”
罗大波奶听了十分意外,满脸感激地站了起来:“怎么好意思让侯爷这样奔波。我也过去看看吧!”又道,“我这几天一直陪着十姑奶奶……”
人家姑嫂见面都是难分难解,秉烛长谈也是常事……
徐令宜就看了十一娘一眼。
她穿了件家常的白绫小袄,素着脸,眉宇间略带倦容,表情却十分的柔和,正低声吩咐罗大波奶:“你路上小心。我派去的几个婆子都是徐家的老人,懂规矩,又细心。你有什么事,直管叫她们。自己别累着了……”
全是关心别人的话,一句也没有提自己。
徐令宜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十一娘送他们到院门口。
东角门却闪出两个人影:“侯爷!”
借着抄手游廊下的大红灯笼一看,竟然是乔莲房和绣橼。
徐令宜愕然:“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乔莲房和绣橼匆匆到了正院,向守门的婆子一打听才知道,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夜晚风大,绣橼怕乔莲房受了风寒,劝她回去,自己在角门等。看见徐令宜回了院子,她忙去禀了乔莲房,乔莲房赶过来,又听说罗大波奶来了。她看着天色不早,想那罗大波奶待不了多久,就在东角门等了一会。谁知道,不仅等到了罗大波奶走,还等到徐令宜出门。
她顾不得许多就走了出来。
“侯爷!”她曲膝要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忙携了她:“你怀是双身子的人,这些就免了!”
乔莲房原有些忐忑的心情立刻平静下来。
她笑道:“这么晚了,侯爷准备出门吗?”
徐令宜点头:“我正准备出门。你可有什么事?”
乔莲房望着罗大波奶,欲言又止。
罗大波奶看了就朝前走了几步:“妾身坐着车,侯爷骑马──妾身先走一步。”
徐令宜听着就招了十一娘过来,对乔莲房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跟夫人说吧!我现在要出趟门。”又吩咐十一娘,“你看乔姨娘有什么事。要是为难就跟白总管说一声。”
并没有走远的罗大波奶听得分明。
她不由暗暗点头。
侯爷能把怀了孕的妾室托付给十一娘,足见对十一娘的信任。难怪十一娘不担心侯爷没人服侍──说到底,安排人服侍侯爷的目的也是想把侯爷的心留住。
十一娘听了忙应喏:“妾身知道了!”
徐令宜就朝乔莲房点了点头,带着小厮随从和罗大波奶一起出了内院。
一时间,院门冷清。
乔莲房望着徐令宜的背影不由咬白了嘴唇。
十一娘则客气地请她到厅堂里坐:“……乔姨娘是双身子的人,有什么事,直跟我说就是了。”又道,“侯爷也说了。如果我办不到的,请了白总管也帮你办到。”
“不用了。”乔莲房拒绝了,支支吾吾地道,“也没什么大事……”
绣橼看着着急。
如果让十一娘起了疑心,有心阻拦,以后想见侯爷就更难了。
她忙在一旁插言:“实际上姨娘是来见夫人的。没曾想遇到了侯爷,就上前来打了一声招呼。”说着,她拉了拉乔莲房的衣角。
乔莲房心里也明白,到底有些不甘心,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绣橼索性帮乔莲房说了:“乔姨娘想见见乔太太。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犹豫着呢!”
反正侯爷也说了,十一娘办不到的让白总管也帮着办到。这对十一娘来说根本就是件小事。
谁知道十一娘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痛快地答应,而是道:“乔姨娘今非昔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客。要不,我问了两位妈妈再说?”
她说的两位妈妈,是指太夫人派过来照顾她的田妈妈和万妈妈。
乔莲房听了略一思忖,竟然笑着点头道:“那就等夫人问了两位妈妈再说!”然后领着绣橼回了屋。
路上,绣橼低声道:“小姐,十一娘分明是推脱之词。你应该和她一起见过两位妈妈后再做打算的……”
乔莲房笑望着她直摇头:“侯爷不在跟前,说这些有什么用!”
绣橼一想,也有道理。
别人知道有什么用,得侯爷知道才行!
她不再多言,服侍乔莲房歇下。
十一娘略一想也明白过来。
她不由失笑,吩咐绿云去请两位妈妈过来。
知道来意,两位妈妈都表态:“乔姨娘身体很好。见客应该没什么关系!”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客气地道:“我不懂这些,少不得以后要请两位妈妈多多指点。”
两位妈妈忙起身道“不敢当”。
大家客气了一番,十一娘端茶送了客。
绿云服侍她歇下,几次欲言又止。
十一娘笑道:“你有什么话说就是。”
绿云道:“我看平时夫人待人十分大方。为什么不趁机打赏两位妈妈一番?”
十一娘意味深长地道:“我怕有人误会!”
绿云听了若有所思。
第二百五十八章
徐令宜到了第二天申初才回来。
“没事了。”他见到十一娘就道,“孩子过继到了王琅名下。”
这么快……
十一娘奇道:“侯爷是怎么办到的?”又见他仪容虽然干净整洁,嘴唇却有些干燥,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裳,身上有股难闻的酒味,怀疑他昨天根本没睡,还在王家喝了不少的酒。压下惊讶转身吩咐丫鬟打水进来服侍他梳洗,道:“侯爷喝了酒?要不要让厨房做些醒酒汤来或是熬些鸡汤暖暖胃。”
“不用了。”徐令宜道,“就是从昨天到现在没合眼。你铺了床我靠一靠。”
大家围着他团团转,好不容易服侍他上了床,十一娘原准备待他好好睡一觉之后再问问情况的,谁知道徐令宜却主动说起来。
“国公爷耳根子软的,但心里不糊涂。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他自然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这样简单?
要是这样简单,难道罗振兴不会说啊!
徐令宜见她不信,笑道:“有些事振兴不懂。说不到点子上来。加上那帮亲戚在一旁吵吵嚷嚷的,国公爷一时没了主张,没想明白罢了。”
“要知道,承袭爵位是皇家的恩典,但让谁来承袭,却是王家自己的事。他现在有儿媳,完全可以收养孙子。若是自己收养儿子,将来还要看嗣子有没有儿子过继给王琅。就算如此,王琅也不是嫡支了。如果让十姨收养嗣子,一来仍可以继承爵位,二来,自己的儿子是下一任国公的父亲,就可以得到更好的祭奠。否则,将来国公供奉的可是嗣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王琅了。”
“国公爷说到底还是心痛儿子多一些。我这么一说。他自然就同意了。”
十一娘恍然。
这种以嫡支、祭祀为切入点劝国公爷,只有徐令宜这种同样出生于公卿之家的人才想得到,说出来的话国公爷才能听得进去。
罗振兴毕竟年纪轻了些、资格浅了些。
“侯爷辛苦了。”她趁机表扬一下他,然后说乔莲房的事,“……说是想见见乔三太太。我问了两位随身服侍的妈妈,两位妈妈都说乔姨娘身体健康,会会客没什么要紧的……”
自十一娘说乔莲房要见母亲后,徐令宜原本就淡淡的笑容如阳光下的晨雾消失殆尽,待十一娘说到乔莲房可以会客的时候,他眼角眉梢已全是淡然,打断了十一娘的话道:“毕竟是怀了身孕的人。多在家里安胎,少和那些闲杂人等来来往往的好。”
把话还没有说完的十一娘鲠在了那里。
还没待她回过神来,徐令宜已OO@@地躺下:“有几天没去太夫人那里吃饭了。你记得酉初喊我起来。”一副不必多说的模样。
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姨娘来了。”
再看徐令宜,已闭上了眼睛:“记得酉初时喊我。”
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坚持。
十一娘只好去了厅堂。
“侯爷……”见只有十一娘一个人出来,乔莲房眼底有难掩的失望,她不由伸长了脖子朝她身后看。
“侯爷刚歇下。”十一娘笑道,“乔姨娘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乔莲房也找不出其他借口了。道:“我就是想来问问我上次说的,让我娘来看我的事……”
徐令宜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十一娘委婉地道:“你怀了身孕,还是以静养为主的好。”
乔莲房听着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半晌才道:“我,我要见见侯爷!”
十一娘无所谓,立刻侧了侧身,让出路来。
乔莲房一看,反而犹豫起来。神色惊疑不定良久,才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打扰侯爷休息,先回去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让绿云送了乔莲房出门,自己转身回到内室,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继续绣那副尚未完成的《谷风》。
过了东角门,绣橼悄声问乔莲房:“小姐,您刚才怎么不进去问问?”
乔莲房轻轻“哼”了一声:“十一娘诡计多端,她既然敢让我进去问话,十之八、九早有了对策。我这样冒冒然冲进去,岂不上当!”
绣橼听着有道理,不住地点头。
乔莲房就吩咐她:“你机灵些,我们再找个机会单独见见侯爷。”
绣橼应喏。
可惜接下来几天徐令宜忙着外院的事,别说乔莲房,就是十一娘也只早晚能见上一面。
到了二月六日,又有消息传来,三爷徐令宁被任命为山阳县令。
消息传出来,一阵哗然。
徐令宜刚丢了一个正三品五军都督府都督的闲职,皇上就让徐家的老三出了仕,虽然只是个小小县城的七品父母官,但却是文职。
皇上怎样想,不免让人几番思量。
一时间,徐府门前车水马车,庆贺之人不断。
三夫人第一次成为众人注目的主角,人逢喜事精神爽,每天穿着大红色丝通袖袄儿指使丫鬟、婆子奉茶烧水,摆酒佐肴,忙得团团转,风头出尽。偏还要抽空到太夫人面前哼哼:“三爷公事上精明,可这日常上的事却糊涂的紧。这千里迢迢的,我怎么能放心。”
太夫人沉吟:“他屋里不是还有姨娘吗?要不,让她跟着过去?”
三夫人心中暗暗焦急,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笑道:“那也是个糊涂鬼。爷跟前一个月服侍不到三天。”
“这倒是个难事。”太夫人点头,面色微凝,“你是他媳妇,这些事要安排好。”
“我们三爷是在您膝下长大的。他的脾气您最清楚。”三夫人笑道,“本来想给他添个人,可他眼孔高,这个、那个的,也不大瞧得上眼,这事就这样耽搁下来了。现在走得急,就更挑不到合适的了。”然后露出几份赧色,“我又不放心。想来想去,只盼自己能跟着去。可又怕您老人家跟前没个服侍的人……”说着,拿眼睛偷偷睃着太夫人。
太夫人觉得火侯差不多了,微微点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暂时还用不着你们伺侯。只是你走了,没个管家的人……”
两人先头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一句。
三夫人立刻笑道:“娘,要说管家,我们家还有个爽利人。”
“哦!”太夫人挑了挑眉。
“四弟妹啊!”三夫人掩嘴而笑,“她本身就会断文识字。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一点就通,一拔就灵,我看是个能干的。你何不让她试一试?”
“她啊?”太夫人笑道,“还没及笄呢……”
语气已有几份松动。
三夫人忙道:“有志不在年高。那甘罗十二岁还当宰相呢!何况过几个月她就及笄了……”极力推荐了一番。
太夫人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暂时让她试一试再说。”
三夫人听了意出望外,生怕太夫人后悔,自作主张让秋绫去请十一娘来:“……我有没有夸大其词,您问一问就知道了。”
待十一娘来后,太夫人少不得要询问一番,十一娘自然要推辞一番,三夫人则力保了一番,大家你来我往,十一娘这才勉勉强强地接了对牌和钥匙:“……三嫂什么时候启程?这几天还是要指点指点我才是。”
三夫人如释重负,笑盈盈地保证:“放心,放心,我走之前一定把事情妥妥当当地交到你手里,不会让你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然后她拉着十一娘辞了太夫人,去了回事的西花厅。
家里的管事妈妈都早有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三夫人不是黯然离场,而是高升外放,个个也都收起了轻怠之心,满脸堆着笑,好送好迎,场面热闹,也十分和睦。
琥珀和竺香都跟过来。琥珀帮着管人事,竺香帮着管钱物,两人和众婆子接手对帐目。十一娘和三夫人坐在内室听报。不一会就有人来报三夫人:“宋大波奶来了。”
秋绫丢下手里的东西吩咐小丫鬟去迎到三夫人的正屋。
三夫人就对十一娘解释:“是我一个庶妹。想来知道她姐夫外任了,所以特意来贺的。”并不接待。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不一会又有人来报谁谁谁来了。
三夫人或是让小丫鬟去看看,或是让甘妈妈去奉杯茶,或是亲自去应酬一番。到了点灯时分还只把日常帐目这一块交接了一大半。三夫人差人到外院去问,说徐令宁和徐令宜还在外院喝酒。两人草草吃了晚饭,接着继续对帐。到亥初时分才算对完。
两人约了明天再清理仓库的帐目──这可是大头。既要对帐,还要对物。然后吃了宵夜,各自散了。
既然他们俩口子都要走,没有把孩子丢在这里的道理。
三夫人回到家里就让丈夫想办法。
徐令宁喝的有些多,摸着三夫人的手:“你跟着我去就行了,管他们去不去!”
三夫人脸色绯色,“碎”了三爷一声,甩开手喊了小厮来:“去,把两位少爷叫来,我有话说。”
小厮飞奔而去。
三爷从背后搂了三夫人:“走,我们回内室!”
热呼呼地气息喷在脖子上,三夫人身子微微发软。
三爷得意的哈哈大笑,横抱着三夫人进了内室……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喊了小丫鬟打水进去服侍。
“大少爷过来了没有?”
三夫人脸如打了胭脂般。
小丫鬟低着头:“还没有!”
三夫人一怔,又差了小丫鬟去找。
半晌,小丫鬟才来回:“说大少爷不在屋里。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三夫人吓得一身冷汗:“再找,多派几个人手去找。”
她突然想起来,徐嗣勤这两天晚上都没来问安。
嫣红刷地一下变成了惨白。
第二百五十九章
徐令宁觉得三夫人太过紧张,笑道:“家里虽然客多,可他也不是不七、八岁的孩子了。何况还有徐嗣谕在一起。可能是躲到哪里玩去了。”
正说着,徐嗣勤和徐嗣谕冒了出来:“爹,您找我啊!”
“我们两人看着人多,躲在后花园的暖阁里看书呢!”徐嗣谕笑着解释。
徐令宁就看了三夫人一眼,笑道:“我说吧!”
三夫人见有徐嗣谕在场,不好问,训斥了几句,放徐嗣勤走了。
“你看见了吧?不把勤哥带走,他和谕哥这样搅在一起,还指不定整出什么事来呢?”三夫人不由抱怨,“怎么也要把孩子带走。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容。”
听到妻子说徐嗣谕,三爷有些不高兴:“你说什么呢?他们兄弟年纪相仿,在一起玩得来,是件好事……”
三夫人知道自己踩了线,忙笑道:“我可不是爷说的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两个这样在一起,不免耽搁了学业。侯爷只手通天,谕哥自然不用怕。可我们不同。不走读书这条路,还能走哪条路啊!”
这话到说到三爷的心坎上了。他考虑了半天,道:“我明天跟四弟说说──娘那里,他去比较适合。”
孩子是三夫人的心头肉,虽然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她还是催三爷:“要不,现在就去说说!”
“还是明天再说吧!”三爷打了个哈欠,“四弟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客了。兵部几个从前曾在他手下任职的借着这机会灌了他不少酒。我看他走的时候步子都有点飘。”
徐令宜喝的的确有点多。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眼睛显得比平常要亮一些。进门就让十一娘给他弄醒酒汤来:“……我到东稍间歪歪,免得薰着你了。”说完,也不待十一娘回答,就趄趔一下去了东梢间。
十一娘带着绿云、雁容几个帮他更衣、铺床,服侍他喝了醒酒汤。
好在徐令宜醉酒了也不折腾,只是安安静静地睡。
十一娘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见他好像没什么事,让小丫鬟在一旁服侍着,叫绿云去请琥珀、竺香几人到厅堂商量这几天和三夫人交接的事。
绿云应声而去,雁容却上前几步低声道:“夫人,我看见乔姨娘那边的绣橼在东角门那里探头探脑的。”
十一娘略一沉思,道:“你去看看。如果人还在那里,就问她有什么事。如果她支吾,也不用客气,该用哪条规矩驳了就用哪条规矩驳了──你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绣缘是乔姨娘身边的三等丫鬟。”她提醒刚升上来的雁容,“如果她是来看侯爷回来没有的,直接跟她说,侯爷喝多了,已经歇下了。让她到我面前来说话。”
雁容想了想,应喏着退了下去。
琥珀、竺香和绿云几个进来。
绿云如今协管琥珀,专管十一娘屋里的人事,红绣和雁容协管竺香,红绣管着十一娘屋里的浆洗、吃食,雁容则管着十一娘衣饰和库房。没看见雁容,红绣噫了一声:“跑哪里去了?”
正说着,雁容进来。
十一娘朝着她微微顿首。
雁容立刻禀道:“绣橼说她服侍乔姨娘歇下,听到这边有喧嗔声,所以过来看一看。”
十一娘挑了挑眉:“你怎么办?”
雁容道:“按规矩,东角门戌正一刻就立刻上匙,如今已是亥初。我罚了守门的婆子半个月的例钱。言明,要是还有下一次,就撵出去。”
“不错,不错。”十一娘笑起来。原来只觉得雁容行事大方,却没想到还是个能干的。
大家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红绣张口欲问,十一娘已让大家坐下:“明天和三夫人交接库房的事,大家要记住了,宁愿多花些功夫,也不可马马虎虎。要知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最怕这个时候有人混水摸鱼。可有些事你们也要注意。你们直管照着帐册上对东西,如有不符,直接交给三夫人的人处置,千万不要多嘴或是插手问原曲。要知道,三夫人的帐册,是从大姐手里接过来的。别到时候拔出了萝卜带着泥。反到让我们不好看。我们只管把帐实核准了,让三夫人的人画押送到太夫人那里过目就是了。”又指了琥珀,“这件事你负责。”吩咐其他几个丫鬟,“有事,先跟琥珀说。不许胡乱自己开口在那里嚷。”
大家恭声应“是”,她又叮嘱了几句,然后端了茶。
结果第二天下午,雁容匆匆来见:“夫人,忠勤伯甘府的大波奶来了。三夫人把甘妈妈和秋绫都叫了回去。今天的帐恐怕对不成了。”
这两天三房的客多。
十一娘点头,问她:“帐目可有什么不妥的?”
“没有!”雁容道,“一共有三十六本帐册。我们现在对到了第十二本,全部帐实相符。”
“那三夫人怎么说?是等会再对帐?还是明天再对?”
“什么也没有交待就把人叫走了!”雁容有些泄气,“照这样下去,只怕还要往后拖几天。”
“拖就拖吧!”十一娘笑道,“三爷到任是有期限的。就算我们等得,三夫人也等不得。”又吩咐了她几句“小心”、“仔细”之类的话,然后回了内室──贞姐儿这几日正跟着她做针线。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将自己绣了一半的兰花给十一娘看:“母亲,您看我绣得可对。”
贞姐儿很细心,做起事来也很认真,进步很快。
十一娘仔细端详了片刻,笑道:“比我那会可进步快多了。”
这是句实话。
当时心中有怨怼,绣花只是为了平息心中的怒火。后来平静下来,绣得多了,才渐渐感觉到其中的乐趣。
贞姐儿微赧:“母亲又要打趣我。”
像贞姐儿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要以表扬为主,可表扬也不能乱表扬。
十一娘指了前面绣兰花:“你对比一下,是不是好很多。”
贞姐儿仔细一看,针脚果然平整了很多。
她眼睛微微发光,抿着嘴笑起来。
十一娘也笑起来。
两人做了会针线,看着时候不早了,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正捉着徐嗣诫背《三字经》。看见十一娘,他立刻跑了过来:“母亲,母亲!”
十一娘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要好好的走路。这样容易跌倒,也不美观。”
徐嗣诫笑容可掬地点头。
谆哥过来给十一娘行礼。
几个人一起进了内室。
石妈妈正和太夫人说着徐令宽的长女:“……眼睛像黑葡萄,五爷抱着爱不释手,恨不得日日夜夜抱着才好。”眼角瞟过十一娘身边的徐嗣诫,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上前给十一娘行礼打招呼。
杜妈妈端了绣墩给十一娘:“太夫人惦记着小孙女,特意把石妈妈叫来问问。”
十一娘就顺着杜妈妈的话问起孩子的情况,一时间,倒也笑语殷殷。
只是等到酉初一刻,三夫人和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都没过来。不仅如此,也没有丫鬟、小厮过来禀告一声。
杜妈妈笑道:“怕是那边客多,一时走不开吧!”
太夫人倒淡然:“那我们不等了,开饭吧!”
十一娘扶了太夫人,几个孩子跟着去了东次间。
大家刚坐下,三夫人那边的秋绫过来,说三夫人那边客多,十分热闹,她和三个孩子就不过来。
太夫人挑了挑眉,举了著。
十一娘见秋绫脸色灰败,心中暗暗称奇,当着太夫人又不好多问,服侍太夫人吃了晚膳,又陪着太夫人坐着说了会话,然后带着贞姐儿和徐嗣诫告辞。
谁知道她们刚出了太夫人的院门,旁边就闪过来一个人:“四夫人,我们家三夫人请您过去喝杯茶!”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来报信的秋绫。
想到下午中断的对帐,突然来访的忠勤伯甘府的大波奶,没有到太夫人这边来吃晚膳的徐嗣勤三兄弟……再一看等在门外的秋绫,她直觉事情不简单,却怎么也不能把这些事联系到一块去。
她不露声色地朝秋绫笑了笑:“我把孩子安顿好就去!”
秋绫犹豫了片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曲膝行礼先走了。
十一娘忙喊绿云:“去,看看侯爷和三爷都在干什么?二少爷人在哪里?忠勤伯府的大波奶什么时候走的?”
绿云应声而去。
待十一娘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绿云已来回信:“行人司马左文马大人来了,侯爷和三爷都陪着马大人在外院的花厅喝酒。二少爷不在屋里,跟前服侍的文竹说,一大早就由沁香服侍着去了大少爷那边。我也去大少爷那边问了,大少爷屋里的小丫鬟说,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三夫人那边玩闹。忠勤伯府的大波奶刚走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听垂花门前服侍的婆子说,甘府的大波奶来去都气冲冲的。送客的甘妈妈在不停地赔笑脸。”
十一娘依旧理不出个头绪来,带着琥珀去了三夫人那里。
三夫人院门前红灯高照,丫鬟们笑得满面春风,一派详和喜庆的气氛,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秋绫正在台阶上等,迎过来行了礼,带着十一娘往三夫人正屋去,一路上丫鬟婆子俱都恭敬地半蹲下行礼。只是越往三夫人的正屋去,人越少,气氛越凝重。等到秋绫撩了三夫人平时用做宴息处东次间的帘子时,十一娘掩饰不住惊讶地喊了一声“谕哥儿”。
第二百六十章
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三个青衣小帽做小厮打扮,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听到动静,屋里的人都朝十一娘望去,只有徐嗣谕,低头垂目,面色苍白。
“四弟妹,你可来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三夫人粉面含煞,指着徐嗣谕面前的一团白绫,“你们家谕哥做的好事!”
十一娘眼角余光一扫,只看见帕子上“天涯”两字。字迹秀丽,正是徐嗣谕的笔迹。
她又飞快地瞥了徐嗣谕一眼。
原本低垂的头高高昂起,脸色更显苍白,薄唇紧抿,眉宇间透着几分悲壮与苍凉。
十一娘对徐嗣谕的态度已有几份明白。
她不动声色,冷冷地道:“我刚进门,脚都没有站稳,三嫂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训。知道的,说生孩子们的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也不知道三嫂这是什么意思?”目光隐隐含怒。
三夫人一怔。
十一娘向来忍让,怎么这回……可一想到今天的事关系重大,她顾不得细思商,急急地道:“怎么一回事?你问问你的好儿子!”
“三嫂这话奇怪了!”十一娘紧盯着她,“谕哥被你罚跪,你不说原由,到要我问被罚的人来。莫不是谕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用话逼着三夫人表态。是不是谕哥说什么,什么就是事实。
她的态度让三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徐嗣谕更是露出几份诧异来。
徐嗣勤脸上却闪过一丝喜色,忙道:“四婶,这事与谕哥无关……”
只是没等他的话说完,三夫人怒目瞪了过去:“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徐嗣勤还欲争辩,三夫人已转身对十一娘道:“我本没脸说,既然你问,我就只好说了。也好让你知道,你们谕哥到底做了些什么腌H事。”说着,横了一眼头颅微垂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徐嗣谕。“你们家谕哥儿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两句乱七八糟的诗,借着我的名头到甘府做客,却趁着妈妈、婆子们不注意的时候溜进了媛姐儿住的院子……”说着,她语气一顿,“还好我大嫂发现的早,要不然,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十二、三岁的孩子,青天白日,受过封建士大夫教育,能做出什么事来?
“哦!”十一娘挑了挑眉,“不知道这媛姐儿是什么人?”
“是我大哥庶出的女儿。”
“原来是你外甥女啊!”十一娘目光锐利地望着三夫人,把“外甥女”三个字咬得重重的,“三嫂这话说的我不明白了。说起来谕哥今年已经是十二了。三尺童子不进内堂。我们家谕哥儿真是好脚力,又不是他的外家,竟然能进了垂花门,一路摸到媛姐儿的院子里去。不仅摸到了媛姐儿的院子,还能顺顺当当地见到媛姐儿本人,做出些腌H事来。忠勤伯府的丫鬟、婆子们可真是‘不注意’的巧啊!‘不注意’的妙啊!”她含讥带嘲,最后还看了徐嗣勤一眼。
三夫人被呛得一鲠。
十一娘见她气势一弱,顺势拿回了主导权。问三夫人:“不知道三嫂从什么地方得到这帕子?”
三夫人缓了口气才道:“是我大嫂今天下午拿给我的……”
没等她说完,十一娘就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吩咐一旁的琥珀:“把那帕子拿过来我看看。我到想知道,都抄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竟然见不得人了!”
琥珀进屋就被十一娘咄咄逼人的态度吓了一跳,闻言片刻才回过神来。忙蹲身捡了帕子递给十一娘。
十一娘拿了帕子展开,缓缓地念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随着她的声音,三夫人渐渐冷静下来。她如泅河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恢复了原有的气势:“四弟妹看仔细了。那可是你们谕哥的笔迹。”
十一娘听着就“唰”地一下收了帕子,喃喃地道:“也不知道是我的书读的太少了,还是这世道变了。王子安的诗都被称为‘乱七八糟’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亮,满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夫人脸色微青。
十一娘却已径直问琥珀:“今天谁在二少爷身边服侍。”
琥珀知道十一娘正和三夫人打擂台,说话行事比往日更是恭敬了三分,低头垂手地道:“回夫人的话,今天在二少爷身边服侍的是沁香。”
“把她叫进来!”
琥珀应声而去。
“四婶,这诗是我让二弟写的。”被母亲喝斥后一直没做声的徐嗣勤趁着这个机会道,“去看媛姐儿,也是我的主意。”
“你给我住口。”三夫人气得直发抖,“你不要以为把事情全扯到你身上了,我就不罚你了。你知情不报,让谕哥儿犯了这等大事,等你父亲回来,我一样要告诉你父亲的。让他狠狠地罚你。”
“不是,”徐嗣勤急切地道,“这件事是我的错。与二弟无关……”
这种争辩不可能得到一个结果,没有任何意义。
十一娘对着徐嗣勤温和地一笑:“你母亲说的对。你们兄友弟恭是好事,却也不能看着他出错不指正。这也不是为哥哥的道理。”软软地把徐嗣勤的好意堵了回去。
徐嗣勤愣住。
徐嗣谕却目光微暗。
三夫人心里就有了几分得意。
庶长子,竟然不顾男女大防,私相授予……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抓住这个不放的。
她依仗的就是这个,所以才悄悄把十一娘叫来的。
三夫人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琥珀就带着沁香走了进来。
没等她们行礼,十一娘已把帕子丢在了沁香的面前:“这帕子上的字可是二少爷写的?”
琥珀不知道十一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她知道,这种场合,除非是事前反复对质好了的,临时的谎言总会有破绽。不如说真话的好。所以来的时候她反复嘱咐沁香要说实话。尽管如此,十一娘眉宇间的凛然还是让沁香瑟瑟发抖,嘴唇翕翕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一帮人在这里惺惺作态,不过是欺他没人维护罢了。
徐嗣谕轻轻地道:“母亲不必多问,这帕子上的字是我写的。”语气透着几分萧瑟。
十一娘淡淡一笑,把说徐嗣勤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你们兄友弟恭是好事,却也不能出了错就往自己身上扯。这不是帮人,这是在害人。”
徐嗣谕惊讶,徐嗣勤听着却笑起来。
十一娘转身望着惊恐不定的沁香。
沁香咬了咬牙,点头道:“是二少爷写的。”
三夫人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写的?”十一娘轻柔地问她,“在什么地方写的?用哪里出产的白绫?哪里出产的墨?”
沁香目瞪口呆。
这些细节,她怎么会注意。
没等她回答,十一娘已道:“这样说来,你不知道了?”
沁香不觉点头。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是二少爷写的?”
沁香怔了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十一娘已道:“是不是因为这上面是二少爷的笔迹?”
沁香忙点头。
十一娘立刻道:“也就是说,你只是觉得这笔迹像二少爷的,却不敢肯定是不是二少爷写的?”
她话音未落,三夫人已暗呼不好,没等沁香回答她就接了话茬:“谁知道谕哥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是。”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咐琥珀,“去,把二少爷身边服侍的全叫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在这样一个帕子上抄了这样一首诗。”
一直陪跪在旁边睁大了眼睛望着十一娘的徐嗣俭就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三夫人则有些慌张起来。
她等到这个时候把十一娘叫来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开,不想让太夫人知道。要知道,事情一旦闹开,徐嗣勤也脱不了干系。
三夫人只好道:“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弄得人皆尽知!”气势弱了几分。
“三嫂这话就不对了。”十一娘却揪住不放,“这帕子既然是忠勤伯府的大波奶拿来的,三嫂不在场,却认定是我们谕哥写的,想来这是甘大波奶的意思了。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揭了过去,侯爷那里我怎么交待?”
她把徐令宜拎了出来。
“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都往自己身上拉扯,足见他们兄弟义重。我们要是不把事情查清楚了,是罚勤哥好呢?还罚谕哥好?要是两个都不罚,又怎么向忠勤伯府交待?要是两个都罚,岂不是在坦护那个犯了错的,委屈了那个爱护手足的?”
说完,她语气一转,眉宇间透出几份决然,“这件事不仅要查,还要彻底地查。除了谕哥身边的,勤哥身边的也要查,还有俭哥身边的……内院要查,外院也要查。”然后略略拔高了声音,语带几份肃然地道,“要不然,徐家清誉何在?”
吩咐琥珀,“去,请了三爷和侯爷过来。”又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地道,“这可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事,还关系到甘家姐儿的名声。要是不查清楚。我看,那位媛姐儿只有自尽以示清白了……”
屋里的人听了脸色俱是一变。
三夫人是见十一娘态度坚决,怕她会查下去,闹得人皆尽知,而徐嗣勤等人则是为媛姐儿担心。
“娘,这件事是我所为。”不过瞬间犹豫,徐嗣勤已满脸毅色地开了口,“上次大表妹出痘,我去探望,遇到了在一旁照顾大表妹的三表妹……”
他语如落珠,又快又急,一副怕被人打断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的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徐嗣勤话刚开了个头,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勤哥,我知道你们兄弟要好。这件事,你还是别往身上扯了。”
说话的是十一娘,她打断了徐嗣勤的话,又望了一眼徐嗣谕,“谕哥,你也别往身上拉。”
这个时候,因听到十一娘吩咐琥珀去叫徐令宜和三爷来而有些惶惶不安的三夫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当务之急是不能把事态闹大,到时候,徐家没脸,甘家也一样没脸。而且要是大嫂知道是因为自己处事不当造成的,可就不是像今天这样发一通脾气完事。恐怕连大伯父忠勤伯也会惊动,父亲也会因此受牵连……
一想到这里,三夫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勤哥,你四婶婶说的对。”她当机立断,决定先把眼前的困境应付过去再说,“你们两个也别你帮着我说话,我帮着你隐瞒了。这件事,自有我和你四婶婶做主。”说着,她侧身和十一娘商量:“四弟妹,我看这事还是暂时不要惊动侯爷和三爷的好。你不知道,我大嫂一来,帕子朝我一甩,劈里啪啦就是一通排揎,我当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只怨孩子们不懂事,哪里想到那许多。现在听四弟妹这么一说,还的确有些蹊跷。要是就这样喳喳呼呼地嚷到侯爷和三爷面前,不免显得有些轻浮。我看,这事还要再查查才是。免得冤枉了孩子们。不知四弟妹意下如何?”
三夫人神色沮丧,气势全无。
徐嗣勤拙朴,徐嗣谕机敏。
十一娘心里有数,见好就收。
可收场也要讲究方法与策略。
她沉思良久,道:“三嫂这话也说的有道理。我们这样嚷到侯爷和三爷面前,不免有失沉稳。”语气有所缓和。
三夫人心中一喜,忙道:“正是这个道理。”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十一娘口风一转:“不过这查证之事……”
三夫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四弟妹的意思是?”
十一娘面露难色,挣扎了片刻,道:“自从我嫁到徐家来,三嫂待我亲热有加。告诉我怎样管家,又推荐我主持中馈,说起来,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何况,此事还涉及到忠勤伯府……”她说着,就长叹了口气,“此刻我要是固执己见,实在是有负三嫂对我的一片关爱之情。”
三夫人听着脸色大霁:“四弟妹太客气了。我见四弟妹是个敦厚人,值得一交,这才倾力相助。再说了,你本是堂堂正正的永平侯夫人,这家里的事交给你也是应该。”
“三嫂快别这么说。你年纪比我长,经验比我丰富,我本应该向你多学才是。要不然,娘也不会把我交给你了。”十一娘和她客气了几句,然后回到了正题上,“那,查证之事,就全拜托三嫂了。”然后附身对三夫人耳语,“毕竟两家的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对,对,对。”十一娘的态度如冬日暖阳,让三夫人通体都舒畅起来,“这件事,你交给我好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转过身来。
“你四婶婶说的对,这件事得好好查查。”三夫人面露肃然,“谁帮你们弄得这套小厮的衣饰?谁驾车送你们去忠勤伯府的?随身服侍的去了哪里?都要查清楚。”只字没提请徐令宜、徐令宁的事。
三个孩子听了神色一松。
徐嗣俭喜上眉梢,徐嗣谕和徐嗣勤却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朝后者挑了挑眉,后者目露毅然地朝前者点了点头。
一直注意着三个孩子神色的十一娘看在眼里,心中微有不虞。
这个徐嗣谕,太不懂事了。
自己帮他狡辩脱身,并不代表他就没有错。事到如今,他不好好反省,还和徐嗣勤眉来眼去……
“谕哥儿。”她脸色一沉,“虽然说这件事还待你三伯母查证。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扯进这样的是非里,总有不对之处。从今天起,你闭门思过。除了去给太夫人问安,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丽景轩半步。待你三伯母把事情查清楚了,再做处置。”说完,吩咐琥珀,“你这就传我的话给文竹,二少爷被禁足。如若再让二少爷从她们的眼睛里不见了,每个人杖责三十,然后撵出府去。”
徐府杖责仆妇的大棒,十五棒就能要人命,三十棒,又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打下去非死不可。
在场的人全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是琥珀,应答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更别说徐嗣谕,闻言已面无血色。
“四婶……”徐嗣勤喊十一娘,面上已露哀求之意。
十一娘佯装没有看见。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带谕哥回去了!”她朝着三夫人微微颌首,“免得侯爷回来担心!”
三夫人连连点头,送十一娘出了门。
转身看见两个儿子还跪在那里。大的道:“娘,三表妹那里,你帮着向大舅母求求情吧?她根本不知道我要送帕子给她!”小的道:“娘,当时大舅母来说这事的时候,您就应该像四婶婶这样,问大舅母凭什么说这帕子是我们送进去的?当时我们是托了一个婆子送进去的。她又没有看见我们!”
她刚刚略略平息下来的怒火像点燃的炮竹似地爆开了:“你们这对孽障!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们做出这种不知轻重的事来,我会被你大舅母训斥吗?我会对你四婶低声下气吗?你大舅母敢当着我的面说要把媛姐儿许配给你大哥吗?”
甘大波奶想把媛姐儿许配给徐嗣勤。兄弟两都是第一次听说。
徐嗣勤张口结舌。
徐嗣俭则愣了愣:“大舅母真的说要把媛姐儿许配给大哥吗?那你干嘛说写诗给媛姐儿的是二哥?”话说完了,他也将这困惑甩在了脑后,笑遂颜开地道,“不过,大哥娶三表姐也挺好的啊!大哥喜欢,三表姐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大表姐病着的时候,丫鬟们都避到了一旁,只有三表姐在一旁细心照顾着……”
三夫人望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儿子,又望了望在一旁咧着嘴傻笑的大儿子,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在屋里团团转了几圈,眼角瞥到墙角花几上景泰蓝花觚里插着的大红鸡毛掸子,二话不说就抽了出来。
“这件事是谁的主意?你们给我说清楚了。”她指着儿子的手哆嗦个不停,“要不然,你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
徐嗣谕默默地跟在十一娘的身后,望着前面纤细袅娜的身影,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走在抄走游廊大红灯笼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温暖的光晕里,他几次欲言又止。待十一娘居住的院落抬眼可见时,他忍不住脚步一滞,呐呐道:“三表妹……不会有事吗?”
期期艾艾,语气心虚又茫然。
走在前面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窥视徐嗣谕的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知道担心媛姐儿,还算有救!
她心情微霁。但转身眉宇间还是带上了几份冷屑。反问他:“你说呢?”
徐嗣谕语凝。
“我听刚才勤哥的口气。他是在娴姐儿供奉痘娘娘的时候见到媛姐儿的?”十一娘语气有所缓和。
“嗯!”徐嗣谕忙点头,“也只见了那一次。”
十一娘瞥了徐嗣谕一眼,语重心长地道:“出痘疹,是会传染的。丫鬟们都避之不及,媛姐儿却在跟前服侍。她的处境可想而知。你们竟然还去坏媛姐儿的名声……”
“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徐嗣谕面皮发紫,连连摆手,“大哥知道三伯母一心一意想帮他娶大表妹。可大表妹为人倨傲,大哥亦不悦意……”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三伯母要带他们去山阳了……大哥就是想跟三表妹说一声……我们只是使钱让人带了帕子给她……”说着,他神色略带慌乱地望着十一娘,“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们没有进内院……”
想到那帕子上写的诗,几个孩子的态度……十一娘相信徐嗣谕说的是实话。问题是甘家大波奶会不会相信。
她想让他受点教训。
免得以后这样鲁莽行事,害人害己。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十一娘冷冷地道,“可对媛姐儿来说,你们却是带给她伤害的人。我禁你的足,也是想让你趁这机会好好地反省反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完,她吩咐沁香,“你送二少爷回屋吧!”
沁香战战兢兢地应喏,陪着神色抑郁的徐嗣谕回了丽景轩。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琥珀有些担心道:“夫人,我们这样和三夫人针尖对麦芒的,只怕会招来三夫人的忌恨!”
“刚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十一娘面色冷峻,“难道我帮着谕哥陪不是,三夫人就会息事宁人不予计较?”
琥珀犹豫道:“应该不会吧……”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忍气吞声呢?”十一娘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如金石相击般透着铿锵之声,“别说三夫人是想和我私下解决,就是闹到太夫人那里,我也不会让她半分。何况谕哥是我们屋里的人,我们都不维护他,岂不让他心寒?”
琥珀若有所思。
十一娘微微一笑,转身进门。
远远的就看见绣橼正和雁容站在穿堂前的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前说话。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雁容身姿笔挺,面带笑容,显得有些矜持。绣橼正和雁容说着什么,笑容可掬地捂着嘴,带着几份谄媚。
琥珀皱眉:“她想干什么?”
十一娘就朝着她眨眼睛:“说起来,绣橼也挺辛苦的。我们怎么也应该去打个招呼才是!”然后施施然走了过去。
两人的对话隐隐传来。
“……雁容妹妹不必和我客气。姨娘那边有太夫人送来的两个妈妈照应,我闲着也是闲着。”
“实不相瞒。琥珀姐姐身边的秋雨已经帮我做了六双暑袜。再多,我也穿不完。何况明年又有新样式。”
“那我给妹妹做条挑线裙子吧?”绣橼犹不死心,“姨娘刚赏了我一匹月白色绫绸……”
雁容打断了绣橼的话:“既然是姨娘赏的,绣橼姐自己留着吧!夫人前两天赏了我一匹杭绢,一匹焦布……”正说着,看见十一娘和琥珀走了过来。忙笑着喊了一声“夫人”,丢了绣橼迎了上来。
绣橼不敢马虎,紧跟在雁容身后给十一娘曲膝行礼。
“是绣橼!”十一娘神色淡然。
绣橼忙笑着解释:“奴婢特意过来向几位姐姐请教些针线上的事。”
“做针线?”十一娘听着脸上就透出几份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穿着豆绿色的比甲,白绫袄,乌黑丰盈的头发梳了螺髻,衬着略施薄粉的脸,倒也娇艳动人。
绣橼不禁有些拘谨:“夫人……”
十一娘一双眼睛不离她:“平时不注意,今天仔细一看,绣橼也是个大姑娘了。是该操心针线上的事了。”说着,笑了笑,转身朝正屋去,“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子有这福气!”
琥珀、雁容几个忙跟了过去。
绣橼却神色大变。
她既然跟着乔莲房到了徐家,那她就是徐家的仆妇了。十一娘是主母,自然有权利把她指给任何一个小厮。
一想到这里,她不免心惊胆战,匆匆朝东角门去。
十一娘看着目光微冷,问雁容:“侯爷回来了吗?”
雁容低声道:“回来有半柱香的功夫了。进门就问夫人。知道您被三夫人叫去了,喊了夏依服侍着更衣梳洗。这个时候应该歇下了。”又道,“绣橼七弯八拐地打听侯爷回来了没有,我一直推托……”说到最后,语中已带询问之意。
十一娘停下脚步。
夜风吹动着树叶,簌簌作响,迎面已没有了寒意。
“她再来问,你直管拦着。”她的声音有些低,夹在风里,时隐时现,“如果是乔姨娘……你们就不用拦了!”
雁容微怔。
十一娘已转身进了厅堂。
雁容急步跟上。
琥珀已为十一娘撩了内室的帘子。
“三嫂喊你去做什么?”徐令宜正坐在临窗大炕上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眉眼间已有笑意。
“有点事商量。”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夫妻俩打了个照面,十一娘去了净房洗漱,出来的时候徐令宜已经上了床,歪在床头看书,见她收拾完了,一面放下书准备睡觉,一面随口道:“帐对得怎样了?三哥今天和我商量,准备二月十六启程。”
“这么快!”十一娘上了床,“日用的帐册都交待清楚了,就是库房的帐,三十六本,只对了十二本。”
“有错?”徐令宜问着躺了下去,“除了那些祖传的、御赐的,其他你看着办就成了。山阳是个穷地方。以后就是回了京,大家各立门户……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侯爷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十一娘调整了一下枕头,也躺了下去,“库房的帐对的慢,却不是为了这件事。”她把徐嗣勤几个偷偷去见媛姐儿被甘家大波奶发现投到三夫人的事告诉了徐令宜,略下了自己和三夫人的对质,说了自己对徐嗣谕的处置。
徐令宜听着颌首:“这件事你做的对。让他闭门思过,既可以让他抽身,还可以让他静思反省。”说着,眉头蹙了起来,“我瞧他行事一向稳妥的,谁知道也做出这样不知道轻重的事来!”
“谕哥儿再沉稳,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十一娘劝道,“有些道理还需要细细地教。”又道,“谕哥聪明机敏。您遇到了他也不要发脾气,有什么好好的说。他不是听不进去的孩子。”
徐令宜轻轻“嗯”了一声,说起媛姐儿来:“……这样一闹,只怕日子不好过。我看,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去见见甘夫人,孩子们毕竟还小,和她商量个什么法子掩饰过去算了。这件事毕竟是谕哥他们不对。”
“还是先看看三嫂那边有什么动静再说吧!”十一娘道,“万一她和甘家大波奶谈得不愉快。我们再来做这个和事佬也不迟。”
徐令宜点头,和她说起为三爷请师爷的事来:“……马左文推荐的。我也见了。人情练达,钱粮方面的事也精通。只是我还有些担心。想把买办处的宋买办派到三哥身边做总管。要不然,三嫂闹腾起来,我怕三哥勒不住。”
“哪家的大总管不是自己心腹之人。”十一娘委婉地道,“这件事您还是要和三爷好好商量商量才是。免得三爷心里是个疙瘩。”
“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说了半天家常话,这才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秦姨娘就来了,给十一娘奉茶奉水,虽然满脸感激,却木讷无语。眼看着十一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了,才呐呐地道:“夫人,我,我给您做双鞋吧!”
当着徐令宜的面,十一娘不好拒绝,只笑道:“秦姨娘也别太劳累了。”
秦姨娘像小孩子过年得了大红包似的兴奋起来:“不劳累,不劳累。”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正好三夫人带着甘妈妈来向太夫人告假,说是自己要跟着三爷外放了,家里的亲戚要走动一番。把对帐的事交给了秋绫。
太夫人自然应允。
她自己早出晚归,回来就要发一通脾气。
徐嗣勤惦记着甘大波奶想把媛姐儿许配给他的事,每次都甘之如饴地听着。徐嗣俭就在一旁偷笑。
十一娘很隐晦地问了两次,三夫人都道:“没事,没事。我正和大嫂说这些呢!”
她也不好多问。
这样又过了两天,库房的帐册终于对完了,每册中虽然偶尔有两、三件对不上的,大面上到也齐整。
十一娘听着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只是让琥珀几个将帐册重新誊了送到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也没看,只问她:“大件的东西可有损耗?”
“没有。”知道太夫人心如明镜似的,十一娘不由笑起来,“只损耗了几件小东西。”
“那就好!”太夫人笑道,“虽然说水清则无鱼,可也不能让鱼把草都吃光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甘妈妈簇拥着三夫人走了进来。
她满脸笑容,神采奕奕,一改往日的烦躁焦虑,进门就笑盈盈地嚷道:“我可把这包袱甩给四弟妹了。”心情十分愉悦。
十一娘心中暗暗称奇。待和她交接完毕,立刻差了琥珀去打听消息:“到底怎么一回事?”
琥珀回来道:“甘家的媛姐儿订了亲──公公是榆林卫千户,世袭的。”
十一娘忙去翻《大周九域志》。
榆林卫西有奢延水,北有黑水,经卫南,三岔川汇入……
可她只注意到了最后一行“距布政司一千一百二十里”。
十一娘心都凉了半截。
思忖半晌,将《地理志》上关于榆林卫的内容抄了下来。
“你给二少爷送去!”
琥珀眼神微暗,接过纸条低声曲膝应“是”,去了丽景轩。
消息传开,三个孩子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变化最大的徐嗣勤。以前他只是少言,现在却是沉默。还带着几份稚气的脸上透着几份怆凉,让人看了心惊。
徐嗣谕也一下子沉静下来。
他足不出户,每天在家里练字。
而始作俑者三夫人,不知道是因为即将远行的喜悦让她有所忽略,还是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她对儿子的变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在十一娘面前态度很是强硬:“捉贼要捉赃吧?总不能大嫂怎么说就怎么是,坏了我们家孩子的声誉吧!”
十一娘不想和她多说,问起她行囊准备的怎样了。
三夫人立刻得了精神:“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订制的官轿到了。”
两人说着话,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弓弦胡同的罗大波奶来了。”
罗大波奶和三夫人见面一阵寒暄后,三夫人起身告辞。罗大波奶就笑着问十一娘:“当家的滋味怎样?”
“挺顺利的!”十一娘请罗大波奶到炕上坐了,“开始太夫人还怕我不习惯,让管事的妈妈们在东次间回屋,她老人家就坐在东稍间里听着。听了两天,就让我去花厅示下。说免得吵得她头痛。”
“这就好,这就好。”罗大波奶听了替她欢喜,“毕竟在家时从来没有接触过。我还一直为你担心呢!”
“我之前好歹跟着三夫人学了几天。”十一娘含糊其辞,笑着接了小丫鬟奉的茶放在罗大波奶面前,“大嫂找我什么事?”
“四姑奶奶病了有一阵子。”罗大波奶低声道,“我昨天才得信,想约你一起去看看。”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大跳:“是什么病?正月里见着还好好的。”
“粗脖子病。”罗大波奶道,“说人瘦得风大些都能吹走了。”
十一娘忙吩咐琥珀帮着打点礼品、准备车马,然后和罗大波奶去给太夫人问了安,又让人给徐令宜报信,去了四娘那里。
晚上徐令宜从外院回来去给太夫人请了安,转到自己屋里时只见一室清冷,不由奇道:“夫人还没有回来吗?”
“夫人还没回来!”
绿云上前服侍他更衣,又沏了热茶伺候他到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徐令宜刚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
他眉头微皱,内室的帘子已轻轻一撩,有道月白色的人影冲了进来。
“侯爷……”
第二百六十三章
声音含怨带怯,又隐隐透着几份委屈。
徐令宜诧异,定睛一看,是乔莲房。
“什么事这样喧哗?”语气微有不悦。
紧跟着乔莲房进来的雁容忙曲膝行礼:“姨娘突然进来,走得又急,奴婢们看着实在是惶恐。不免喧哗了些,还请侯爷怒罪。”
刚才乔莲房进来,绣橼打头阵,丫鬟们拦的是绣橼,不是她。
她不想在这些事上和十一娘的丫鬟多纠缠,笑着给徐令宜行礼:“妾身有些日子没看见侯爷了。侯爷好像清减了不少?”说着,手轻轻放在了腹部。
徐令宜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就让小丫鬟给她端了个杌子来。
乔莲房侧身坐下。
徐令宜道:“你可有什么事?”
乔莲房笑道:“没什么事!天天躺在床上,闷得慌。出来走动走动。听说侯爷回来了,妾身就来问个安。”然后道,“侯爷都在忙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事!”徐令宜简短地道,“都是外院的一些琐事。”
“侯爷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家里的这些事的确是大材小用了些。不像妾身,嘴笨手拙的,想帮着孩儿做件小衫,七、八天,才缝了个袖子。”说着,乔莲房嫣然一笑。
徐令宜没有做声,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倒也不是妾身做不来。妾身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帮着家里的长辈和姊妹们做针线。实在是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有精神。”乔莲房露出几分怏然之色来:“虽然妈妈们说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可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红唇微嘟,“也不怎知地,妾身十分想念母亲做的腊蒜头。前两天竟然做梦都梦见了,醒来的时候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结果这几天吃什么都不香。”她掩袖而笑,“净惦记着那又酸又甜的腊蒜头的味道了。”
徐令宜端着茶盅的手一僵,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这些东西家里也应该有。你要是想吃,跟两妈妈说一声就是了。”望着她目光微凝。
乔莲房笑道:“家里虽然也有。只是味道有些不一样。家里泡腊蒜的时候,可能直接放了霜糖。我听母亲说,她泡腊蒜的时候,放的是冰糖……”
徐令宜静静地望着她,嘴角渐渐抿成了一条缝。
一时间,满屋子只有乔莲房略显娇柔的声音。
但很快,她就查觉到了异样。眼角的余光不觉地朝着徐令宜瞥去。
只见他身姿如松地盘坐在大炕上,目光微垂,视线落在正摩挲茶盅的大拇指上,神色冷凝。
乔莲房心里没底,忙道:“……原想让母亲带些过来大家都尝尝的。谁知道夫人却怕我动了胎气,非要我在家静养不可。”说着,她怅然地叹了口气,“侯爷,我问过两位妈妈了。两位妈妈也说我身子骨好着呢!会会客不打紧……”
“你想让你母亲乔三太太来见见你?”徐令宜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她的话。
乔莲房一怔。
徐令宜表情很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怪异,让她颇觉不安。
“嗯!”她一面甜甜地笑,一面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尽量地把话说的委婉些,“这样母亲就可以给我带些自做的腊蒜头。侯爷和夫人也可以尝尝鲜了,我也可以解解馋……”
“夫人让你静养,你却想见自己的母亲。”徐令宜直直地望着她,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莫非,你想驳了夫人的话不成?”
乔莲房呆住。
徐令宜眉宇间骤然浮现凛冽之色:“你难道是想驳了夫人的话不成?”
这一次,他声若铮W,如雷霆万钧之势直击在乔莲房的心头。
“没有,我没有。”她急急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辩道,“侯爷,妾身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脸色微微透了几份苍白,“妾身只是嘴馋……妾身没有多想……”
“没有?”徐令宜目光冷竣,“没有还明知夫人要你静养却嚷着要见你母亲?”
乔莲房被他略带讥讽的口气吓了一跳,一时语凝。
徐令宜眉宇间就有了一丝倦意,喊了雁容:“去,请两位妈妈过来!”
雁容应喏,急步而去。
乔莲房暗觉不妙。
“侯爷……”她泪如雨下,上前几步拉了徐令宜的衣襟,“侯爷……是妾身说错了话。妾身以后一定好好的改……”她抬头望着徐令宜,如雨打梨花般戚然,“侯爷千万别发脾气。千万莫因妾身之故气坏了身子……”
徐令宜没有动,眉宇间的倦意更浓,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乔莲房愕然,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无语。
田妈妈和万妈妈走了进来。
徐令宜再也没看乔莲房一眼,吩咐两位妈妈:“你们好好服侍乔姨娘在屋里养胎。以后没有夫人同意,乔姨娘不允许踏出那院子一步。”
“侯爷!”乔莲房大吃一惊,紧紧攥住了徐令宜的衣襟,“妾身糊涂,您就原谅妾身这一回吧?看在妾身正怀着您的骨肉的份上,您就原谅妾身这一回吧……”
徐令宜闻言目光更冷。
两位妈妈看得清楚,忙上前架了乔莲房……
……
十一娘刚进门,雁容忙附耳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侯爷人呢?”
“在内室看书。”雁容悄声道,“绿云在一旁服侍着。”
十一娘想了想,直接在厅堂里转身:“走,我们去看看乔姨娘去!”
不去看侯爷,却先去看乔姨娘……
雁容有些惊讶,却不敢多问,服侍十一娘去了乔莲房那里。
珠蕊正蹲在屋檐下打扇煎药。看见十一娘,忙站了起来,一面朝里禀了一声“夫人来了”,一面迎了上来。
十一娘指了药:“这是给乔姨娘煎的?”
“是!”珠蕊连忙点头,“乔姨娘有些不舒服!”
说话间,绣橼撩帘而出:“夫人,您来了!”
她神色间有了一丝畏惧,转身帮十一娘打帘,服侍她进了屋。
田妈妈从内室走了出来。
“田妈妈,”十一娘主动和她打招呼,“姨娘还好吧?”
“还好!”田妈妈笑容有些勉强,“哭了一阵子。刚刚歇下!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这我就放心了。”十一娘说着,转身坐到了厅堂的太师倚上。
田妈妈看着就松了口气。
十一娘看得分明,佯装不知,柔声道:“我刚回来就听说了,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过来了。侯爷是个急脾气,姨娘又正是特殊的时候。两位妈妈跟着受委屈了。”
田妈妈没想到十一娘会说这样一番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里觉得一暖。忙道:“夫人客气了。是我们的差事没有当好,这才惹得侯爷生气。哪里说得上委屈。”
“是妈妈太过谦逊。”十一娘客气道,“两位妈妈都是娘身边的老人了,又是我特意请来帮着照顾乔姨娘。礼应待为上宾才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心中十分不安。”
“夫人快别说了。”田妈妈忙道,“真是折煞奴婢了!”
两人说着,绣橼端了茶进来。
十一娘没有接茶,而是颇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茶我就不喝了。侯爷那里我还要去看看呢!这里就交给两位妈妈了。”
田妈妈忙躬身应是。
十一娘带着琥珀、雁容匆匆走了。
田妈妈看着晃动的帘子沉思了一会,去了内室。
乔莲房正倚在床头的大迎枕上,眼睛红得像樱桃,看见田妈妈进来,抽泣道:“她走了!”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田妈妈点头。
乔莲房又伏在迎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万妈妈就在一旁劝道:“姨娘,哀伤肝。还请您宽宽心。姨娘就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小少爷想想……”
田妈妈则朝着万妈妈使了个眼色。
万妈妈看着微微点头,又劝了几句,然后借口要去看看药煮好了没有,和田妈妈一起出了内室。
田妈妈就把刚才十一娘的话说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田妈妈低声对万妈妈道,“我看这事,得跟太夫人禀一声才是。”
“我早就有此意了。”万妈妈点头,“说实话,乔姨娘好歹是半个主子,我们虽是太夫人身边的,可也不能越过她去。偏偏她又是个一意孤行的。实在是让人难做。何况离生产还有七、八个月。照这位姨娘这样折腾下去,十之八、九还要生波澜。到时候只怕你、我晚节不保!我看这事,不仅要跟太夫人禀一声。乔姨娘这边的差事,只怕也要喊喊苦才行。”
田妈妈很赞成:“我们两人合计合计,看这话该怎么好。”
两人站在厅堂的墙角耳语起来。
住在乔莲房前院的文姨娘,此刻也正和贴身丫鬟秋红说着悄悄话。
“……被两位妈妈架着回来的。”秋红低声道,“回来就一直哭到现在。”
“这样说来,吃了侯爷的排头?”文姨娘沉吟道。
“八九不离十。”秋红点头“要不然,也不会哭得这样伤心了。”
“正怀着孩子……侯爷还发脾气……”文姨娘思忖道,“我得仔细想想……”
秋红不敢打扰,轻轻掩门出去。
冬红过来:“秋红姐,我刚才看到秦姨娘身边丫鬟翠儿在我们屋外探头探脑的。”
秋红听了哂笑:“这个秦姨娘,说她聪明吧,她脑子硬转不过弯来。说她傻吧,她却知道什么事都随着我们姨娘行事。”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十一娘回到屋里,徐令宜正掩卷沉思。听到动静抬头:“回来了!四姨的病怎样了?”
“请了太医院的刘医正。”十一娘想四娘眼凸脖粗的样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说要慢慢地调养,少一、两年,多则两、三年。”
徐令宜点头:“既然如此,看家里有没有合适的药材,送些去。”
十一娘点头,端详着他的神色。
徐令宜微怔:“怎么了?”
“我看侯爷的气消了没有!”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底露出几分戏谑,有些俏皮。
徐令宜先是一愣,然后恍然而笑。
“气消了怎样?气没消又怎样?”
“气消了……嗯,妾身就和侯爷说说话。气没有消……”十一娘佯做沉思的样子,“妾身刚回来,一身尘土,得更衣洗漱一番才行。”
徐令宜大笑起来:“看这蓬头垢面的样子──快去更衣去。再过来说话。”
气氛活跃了,十一娘笑着去了净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坐在炕桌边的徐令宜低头沉思,神情有些恍惚。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侯爷是在担心乔姨娘吗?”
“乔姨娘?”徐令宜抬头,神色有片刻的茫然,“哦,不是。”他渐渐回过神来,“今天皇上见了王九保,王九保上了万言书。马左文给我誊了一份……陈阁老和梁阁老的态度很暧昧……”徐令宜有些出神。
十一娘蹑手蹑脚地给他重新沏了茶。
徐令宜按过茶盅,神色又是一敛。笑道:“对了,梁阁老家三月二十六娶媳妇。”
“哦!”十一娘面露喜色,“七小姐要出嫁了?”
徐令宜点头:“到时候我去忠勤伯府、你去梁家参加喜宴吧?”
十一娘很是意外:“我还准备送送兰亭呢!”
徐令宜也有些意外:“大家正在议论海禁的事。我去梁家,少不得要被人拉着问东问西的。我们家和甘家隔着媛姐儿这件事,你去了不免要听些闲言闲语的。这样正好错开。”
虽然知道徐令宜说的有道理,但十一娘还是很失望。
徐令宜只好含糊其辞地道:“反正日子还早,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和她说起乔莲房的事来:“……我咐咐两位妈妈没有你的话不允许她出院子。你以后注意点。免得她和乔家的人拉拉扯扯的。”
永平侯府和程国公府的关系太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十一娘自然尊重徐令宜的决定。
她点头应“是”,徐令宜话风一转,道:“你刚才说有话和我说……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十一娘之前见他神色不虞,以为他在为乔莲房的事伤心,所以才拿了话打趣他,调节一下气氛。没想到根本是个误会。更没有想到他还惦记着这句话,认真的问她。
“没什么事!”十一娘笑道,“就是和侯爷随便说说话。”
灯光下,她笑容宁谧,粼粼目光仿若晚霞倒映的湖水,让他有些眩目。
徐令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总把她当小孩子似的。
十一娘头一偏。
徐令宜的手落空。
他愕然。
十一娘已嘟呶道:“又把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
徐令宜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刚才的不快如烟消云散。
又见十一娘眉宇间有淡淡的倦意,想到她今天出了趟门,刚接手主持中馈,明天一早还有很多事要做,心中隐隐有些不忍,笑道:“你先去睡吧──王九保的万言书我还要仔细琢磨琢磨!”
十一娘的确有些累了,和徐令宜说笑了两句,自顾自地睡了。
半梦半醒中,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睡得更沉了。
……
第二天一大早,乔莲房被禁足的消息立刻传遍全府。文姨娘和秦姨娘都小心翼翼地和乔莲房保持着距离。绣橼觉得自己走在路上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神色黯然。
迎面碰到秦姨娘。
她领着丫鬟翠儿,满脸喜滋滋的。
绣橼侧身回避。
秦姨娘见到她笑容微敛:“是绣橼姑娘啊?”
绣橼见翠儿身上穿了件草绿色比甲,抱了个猩猩红的毡毛,想到前几天小丫鬟们在传,说十一娘把二少爷禁了足,秦姨娘怕十一娘生气,连夜帮十一娘做鞋……她的嘴角就不由微撇:“秦姨娘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哦!”秦姨娘笑容憨厚,“济宁大师来看五夫人。我绣了经文,托她帮我供奉给菩萨──二少爷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
大字都不识的人,还绣经文!
绣橼听了在心里冷笑,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了。
乔莲房大哭了好几场,又吐得厉害,人瘦了一大圈,很是憔悴。
看见绣橼回来,她有气无力地道:“怎样?可找得到门路!”
绣橼摇头,神色有些沮丧。
乔莲房做梦也没有想到徐令宜会这样对她,把每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现在的她惊恐又慌张,亟需有人帮她拿个主意。
所以派了绣橼去找门路,看能不能让人给母亲捎封信去。
可大家一看是绣橼,要不拒绝,要不一口答应却要狮子大开口地向他们要跑腿的费用,明着就是敲她们的竹杠,绣橼还怕这些人拿了银子不送信,到时候两手落空。
乔莲房又伏在迎枕上低声哭了起来。
绣橼真怕她哭出个三长两短来。坐在一旁不住地劝她。
乔莲房抱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直接带信让母亲来看我──我原想着让徐家去请,母亲能更体面些!”
绣橼却听着灵机一动:“小姐,济宁师太在五夫人那里。”
乔三太太是个信佛之人。济宁也常在程国公府走动。乔莲房小的时候,济宁还曾经送给她一个开了光的沉香木佛珠。
“你是说,让她帮着送封信回去?”乔莲房眼睛一亮。
“嗯!”绣橼道,“我听秦姨娘说,济宁师太今天进府来看五夫人──趁着两位妈妈都在屋外,你赶快写封信,我去五夫人那里看看。”
乔连房连连点头,写了封简短的信。绣橼把信藏在护膝里,然后去了五夫人那里。
谁知道太夫人也在。
绣橼不敢过去,在那里徘徊了半天,碰到从五夫人那里出来的秦姨娘。
秦姨娘看见她很是惊讶。
绣橼心虚,忙笑着解释道:“我到园子里来散散心。”
秦姨娘觉得这话题不安全,笑了笑,带着翠儿往花园外去。
绣橼就听到照妆堂里有喧嗔声传出来。
她怕是太夫人打道回府,只好往回走。
秦姨娘和绣橼两人同路,慢慢快快总在一条路上,互不理睬又有些不好。
绣橼只得笑着和秦姨娘寒暄:“姨娘的经书送出去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送出去了!”秦姨娘和她说着话。
“太夫人怎么也在五夫人那里?是去见济宁师太的吗?”
“太夫人是去见二小姐的。”秦姨娘道,“正巧碰到了济宁师太。”
“哦!”
话说不下去了。
可路还长着。
秦姨娘无话找话,想了半晌,道:“乔姨娘还好吧?”话一出口又后悔。
绣橼却觉得秦姨娘这是明知故问,她索性道:“姨娘也不知道侯爷为什么生气?天天以泪洗面,人都瘦了一大圈。”
秦姨娘听“唉呀”一声:“这可不行──她可是双身子的人。”想了想,又道,“侯爷是个念旧的人。禁你们家姨娘的足,也只是一时气愤罢了。等乔姨娘生了儿子,就好了。”
生儿子?谁敢保证生下来的就一定是儿子!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生了儿子一步登天……
念头就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姨娘是怎么生的儿子?”话脱口而出。
秦姨娘愕然。
绣橼立刻查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笑道:“是我问秦姨娘有什么生儿子的秘方没有?”
秦姨娘愣愣半晌,道:“我没什么生儿子的秘方。不过先头的夫人,就是现在夫人的姐姐,她是求了长春道长生的四少爷。我想,应该有秘方吧?”
绣橼听着眼睛闪闪发亮,心不在焉地和秦姨娘一直扯到东角门。秦姨娘去见十一娘,她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小姐,小姐。我刚才听到一件事。”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乔莲房面前,面色因激动而彤红,“秦姨娘说,元娘之所以能生儿子,是因为吃了长春道长的秘方。”
神色怏怏的乔莲房“腾”地坐了起来,一把攥住了绣橼的手:“你说什么?”手微微有些哆嗦。
绣橼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口齿清晰地道:“秦姨娘说,元娘之所以能生儿子,全是因为吃了长春道士秘方的缘故!”
“长春道长……”乔莲房一阵狂喜,“他曾经到程国公府做过客。我还记得当时大伯父送了一对紫檀木的镇尺给他……”
“小姐,我们把这件事也跟太太提一提吧!”绣橼说着就掏出刚才乔莲记写的信,“让太太帮着打听打听。要是真有此事,也可以帮小姐谋划谋划。您看那秦姨娘,不就是因为生了儿子才能有今天的吗?要说人品、相貌,这府里不知道有多少比她强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最初的高兴过去,提笔写信的乔莲房坐在书桌前,却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来,半晌也没有落笔。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绣橼很是困惑,“您是不是怀疑秦姨娘的话?”
乔莲房摇头:“她倒没有扯谎。当年的事我也隐隐听说了些。那长春道长也因此而声誉更隆。有好多人家都信了他。只是,如果要请长春道长出面,恐怕得大伯母亲自出面才行……”
而乔夫人愿不愿意为她们出面,这还是个大问题!
绣橼明白乔莲房的意思。她迟疑道:“您上次回去送了那么多东西给她……这件事可关系到您的身家性命,夫人不可能不管吧?”
乔莲房却没有这样把握。
她苦笑:“但愿如此!”
外面传来田妈妈和万妈妈低低的笑声。
绣橼听了,立刻机警地关了内室的扇。
田、万两位妈妈看了不由相视一笑。
而此时的琥珀,正轻手轻脚地领着丫鬟退出了十一娘的内室。
十一娘笑望着神色有些憔悴的滨菊,柔声道:“你怎么不多住几日。”
滨菊摇头:“您交给我的差事我已办完了,住在那里也不安心,还不如回来。”
“也好。”十一娘笑道,“你不在我身边,我还真不习惯。”
滨菊听了欲言又止。
“怎么了?”十一娘笑问,“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望着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的十一娘,滨菊有些茫然。
她觉得从前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孩子已经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长大了。再也不需要自己保护了。不仅如此,自己好像还成了她的负担……在金鱼巷的时候,她反复地想。如果自己像琥珀一样聪明,陶妈妈进去的时候自己说不定就能猜到她的用心,当时就把冬青拦在屋里,或者不被她当枪使似的来和十一娘对质,情况也许又不同。
滨菊后悔的好几天没有睡。
她急着赶回来,也与此有关……
但一想到自己的决定,滨菊就觉得自己的眼角湿润。
“夫人,您,把我配了人吧!”视线突然糊涂起来,“我一回来就听说了乔姨娘的事。大家都说,雁容活脱脱第二个琥珀,聪明能干,做事有章程……”话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湿漉漉,她忙低下头去:“我出去了,也可以空个一等丫鬟的位置出来……”
自从冬青出事,滨菊脸上就再也没有了那种爽朗的笑容,人也变得有些畏手畏脚起来。
十一娘暗暗为这种变化担心,却又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她好好聊一聊。
再在听她这么一说,十一娘趁机就一掌拍在了炕桌上,佯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胡说些什么呢?这是你说的话吗?”
滨菊听着心中一滞。
“夫人,我说的是真心话!”她泪如雨下,“我舍不得夫人。可我也知道,我现在已经不能帮夫人什么忙了……”
十一娘听着,就露出几份失望来:“滨菊,我没有想到,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滨菊愣住,满脸泪水地望着她。
“我现在是永平侯夫人了。只要我愿意,别说在府里找几个像雁容这样聪明伶俐的丫鬟在身边服侍,就是一个不满意,差了白总管南下广东、西到甘肃,跑遍大周给我找几个满意的丫鬟也不是不可能的。”十一娘的声音一沉,“可我只是罗家十一娘的时候,我病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我还记得,是你一口粥一匙水让我活命的……”说着,往日的一些旧事就浮现在她的心头,她泪盈于睫,“你要是也走了,难道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成?”
“夫人!”滨菊伏在十一娘的膝头哭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的伤心、难过、担忧全都随着这泪水落了下来,“是我胡说八道……全是我不好。我陪着您,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十一娘也哭起来,抽泣着握了滨菊的手:“那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嗯!”滨菊不住地点头。
徐令宜回来,看见琥珀几个都立在屋檐下。奇道:“怎么了?”
“夫人和滨菊姐在屋里说话。”琥珀曲膝上前行礼,“我这就去给您通禀!”
“不用了。”徐令宜想了想,“我等会再来吧!”转身去了前院的书房。
琥珀就听见十一娘喊她的声音。
她忙进了内室。
看见两个人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去给我们打水来洗个脸。”十一娘用帕子擦了擦脸,“侯爷应该要回来了!”
“侯爷刚走。听说您和滨菊姐在说话,就避开了。”琥珀说完,吩咐小丫鬟去打水。
滨菊急得跳起来:“这可怎么是好?我去给侯爷陪个不是吧!”
“他既是避开,也是有心。”十一娘态度很自然,“也不用拂了他一片好心。”
滨菊想想,虽然觉得十一娘说的有道理,但心底到底有些不安。好在小丫鬟打了水进来服侍她们洗脸净手,一时也不好说这些话。
大家重新坐下,小丫鬟上了茶,十一娘看着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的滨菊心中一动,又遣了身边服侍的,单独留了滨菊说话。
“你说,让我把你配了人……”她笑眯眯地望着滨菊。
滨菊满脸通红:“我当时想糊了……”
“不,不,不。”十一娘笑道,“你见过万大显了?觉得这人怎样?”
滨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我什么时候见过万大显了?夫人这话问得好奇怪!”到也恢复了几份爽快。
十一娘道:“万家让我再给万大显配一门亲事……”
“哎呀!”滨菊站起身就走,“夫人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十一娘忙拉了她,正色地道:“滨菊,我说的是真的。万大显我是看了又看的……”
滨菊垂着头,打断了十一娘的话:“我只要能跟着夫人就行……”声若蚊蚋,渐不可闻。
……
万义宗得到消息先是怔了怔,旋即露出欢颜来:“夫人对我们家可是恩重如山──没想到这次还是指了身边的大丫鬟给我们大显。”
万义宗家的也很满意:“冬青太漂亮了,我当时就心里打鼓。”
两人商量起糊房子、请厨子的事来。
一旁的万大显就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万二显看在眼里,眼睛珠子一转,也悄悄跟了出去。
万大显把在徐府当差时穿的潞绸棉袄脱了放在一旁的石碾子上,穿了单衣在那里劈柴。
“大哥!”万二显把万大显劈好的柴码到一旁,“你还惦记着冬青姑娘……”
万大显的动作一滞,没有做声。只是劈柴的动作幅度更大了些。
万二显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娘说的对,冬青姑娘太漂亮了。侯爷是个正经的,可不保别人和侯爷一样……有一句话怎么说着,偶大非福。说不定这就是你的福份呢!”
万大显横了弟弟一眼:“什么偶大非福。是齐大非偶。不会说话就别乱说。别人不会把你当哑巴。”
虽然语气不好,但哥哥总算开口说话了,万二显松了口气──从万大显知道冬青有恶疾要退亲后,他就一直很沉默。
“对,对,对。”万二显故作羡慕的样子,“大哥去徐府当差以后,学问都比以前好了。”
看着逗自己开心的弟弟,万大显昂头长长地透了口气。
“你哥哥不傻。有些事心里明白着呢!”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会好好干的。不会让滨……滨菊……”说起那个陌生的名字,他还有些不习惯,“不会让滨菊姑娘跟着我吃苦的。”
万二显只觉得哥哥这话时的口吻有些奇怪。
可看到哥哥有了振作的兆头,他立刻把这些抛到了脑后,笑着揽了哥哥的肩膀:“哥,你不能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还有我。你混好了,也要带我一把才成。最起码,等嫂嫂进了门,让她跟夫人说说,给我也指门婚事。”
“去你的!”万大显轻轻地捶了万二显一下。
兄弟俩不由相视而笑。
……
万义宗对为儿子重新求一门亲事动作很大,不仅请来了刘元瑞家的说项,还特意请白总管到徐令宜面前帮着探口风。
徐令宜笑道:“没想到这个万义宗也是个机灵人。”又问十一娘,“谁嫁过去?”
“滨菊!”十一娘正在自己首饰匣子里给她挑添箱的。
太夫人那边的魏紫过来了:“夫人,太夫人听说滨菊配了人,让我带过去给她老人家看看。”
十一娘愕然。
太夫人从不管媳妇房里的事。就是五爷收通房也没把人叫去看看,更别说是媳妇身边大丫鬟配小厮了。
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她忙让小丫鬟叫了滨菊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让她跟着魏紫去了太夫人那里。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滨菊回来。
她脸色绯红:“太夫人赏了我一对金手镯,给了四十两银子的添箱钱。”
十一娘替她高兴。
琥珀匆匆走了进来。附耳道:“夫人,乔姨娘托了外院的一个小厮往外送信呢?”然后从怀里掏了信出来。
十一娘看也没看一眼:“你当着两位妈妈的面,把这信亲自送到乔姨娘的手里去。然后把那小厮交给白总管处置。”
琥珀应声而去。
没几天,就传出乔姨娘生病的消息。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十一娘接到消息后先差人去禀了徐令宜,然后去了乔莲房那里。
“我全然不懂。”她请教两位妈妈,“你们看这如何是好?”
两位妈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田妈妈没有做声,万妈妈则笑道:“说起来,当初太夫人生五爷那会,也是我们照顾的。到没有瞧见像乔姨娘这样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的情况。我们毕竟是内宅妇人,见识短。要不,夫人帮着请个太医来瞧瞧。我们也好跟着长长见识。”
话里有话,让人思量。
十一娘不好评论,只道:“全依妈妈所言。我这就差人去请太医来。”当场就让绿云拿了对牌让白总管帮着请太医,带着琥珀去看乔莲房。
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神彩全无,人很憔悴。
看见十一娘进来,无力地挣扎着起身:“夫人,您来了!”
绣橼忙扶了她。
“乔姨娘不必多礼。”十一娘客气地道,“你身体不好,快躺下歇着吧!”
乔莲房客气了几句,还是坚持着坐了起来。
十一娘问了问她的情况。
“……喉咽像被掐住了似的,什么也吃不下。”
十一娘安慰了她几句,说已经帮她去请了大夫,又嘱咐她好好地休息,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临波正在院子里等她。
看见她进来,忙迎了上去:“夫人,侯爷说,让您给乔姨娘请个太医,好好看看得的是什么病?一个太医查不出来,就请两个,两个太医查不出来,就请三个。弄清楚到底是太医院的太医医术太差了,还是乔姨娘的病与众不同查不出来。”毕竟只是带话,又涉及到内院,他说到最后,已语带惶然。
十一娘点头,柔声道:“你回去跟侯爷回一声。就说我问过两位妈妈了,两位妈妈的意思也是请个太医过来给乔姨娘瞧瞧。绿云刚拿了我的对牌去了白总管那里。太医应该很快就会来。让侯爷不必担心。”
临波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微翕,欲言又止,恭敬行礼退了下去。
下午,吴太医来了。
男女有别,十一娘让两位妈妈在一旁服侍。
两刻钟后,田妈妈来回:“吴太医说姨娘没什么事。只是春天来了,人有些困顿,加之正是有身子的头三个月,食欲不振。开了些银翘散。”然后将方子递给了一旁的琥珀。
十一娘从琥珀手里接了方子,看了一眼,与田妈妈商量:“毕竟是双身子的人,用药之事,我看还是要跟侯爷说一声的好。”
田妈妈点头:“还是夫人想的周到。”然后问候起十一娘来,“……这些日子事多,您也要保重身体才是。我看您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要不要也请个太医来瞧瞧?”
三房要走了,三夫人只带了平时贴身服侍的几个丫鬟和甘妈妈一家、甘老泉一家,就是易姨娘,也留了下来。有人因不能跟着去而心生怨怼,更有人盯着甘老泉的位置汲汲营营。
她那里门庭若市,不时有人来找十一娘禀事,说着说着,就会说到自己怎样能干、忠心上面去了。然后又有晚香等人蠢蠢欲动,不时放出风去说自己要重新掌事了。弄得仆妇们人心惶惶的。
十一娘这几天的主要精力就用来平衡这些关系。
好在这个年头不像她所在的世界,老板炒员工,员工炒老板,大家选择很多。这个时代,讲究“忠诚”,被像徐府这样的人家开除了的人,大家都会怀疑此人的人品,很难再被别家雇用。挥着这个大棒,到也所向披靡。
并没有田妈妈说的那样“辛苦”。
“多谢妈妈关心。”十一娘笑道,“我感觉还好。就是有些欠磕睡。”
田妈妈听了直笑:“太夫人年轻的时候也常说事情多,时间少,欠磕睡。”又关心地道,“夫人好歹还是注意些。年轻的时候挺得过来,不觉得,到年纪大了,常会因此吃苦头……”
两人絮叨着,徐令宜回来了。
田妈妈行了礼,并没有退下,反而越过十一娘主动说起乔莲房的病来:“……方子给夫人看了。夫人说乔姨娘如今怀着身孕,这药方用不用,还要请侯爷定夺。”
徐令宜拿着方子冷笑。对十一娘道:“再给她请个太医瞧瞧。看她除了什么春困、食欲不振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毛病。免得这病治好了,又冒出新的病来!”
“侯爷!”十一娘当着田妈妈的面拦了徐令宜,免得闹得不消停,“您就帮着看看这药方能用不能用,妾身也好派人去抓药。”
徐令宜“哼”了一声,转身去了净房。
十一娘让绿云帮着去抓药,又对田妈妈道:“三爷马上要启程了,侯爷这两天事多,怕是累着了。妈妈不要放在心上。”
田妈妈忙自谦了一番,起身告退。
出了正院,直接去了太夫人那里。
“开了银翘散?”太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杜妈妈正在给她按摩肩膀。
“是!”田妈妈恭敬地应了,然后蹲下身去,熟练地帮太夫人按摩小腿,“四夫人不敢做主,让侯爷拿主意。侯爷发了通脾气,被四夫人拦了回去……”
“哦!”太夫人一听来了精神,“说说看,当时是个什么情景?老四生气了没有?”
杜妈妈不由掩嘴而笑:“儿子屋里的事,您操什么心!”
本来是句打趣的话,却让太夫人脸色微暗:“我这几个儿子里面,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四了……”
听她说起前程往事。两位妈妈交换了个眼色,都笑着岔开了话题:“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倚。没有以前的事,哪有现在的好!”
太夫人听着脸色微霁。
田妈妈趁机道:“四夫人就说了一句话……”把太夫人注意力引开了。
……
那边十一娘细细地交待绿云:“药方是你拿出去的,药是你拿进来的。你要仔细查对清楚了交给两位妈妈。”
好在银翘散是一剂寻常清热解毒的茶饮,春季的时候大家都常喝,药材也很熟悉。
绿云点头:“夫人放心。我知道轻重!一定不假他人之手。”
十一娘听着点了点头。
琥珀不免抱怨:“乔姨娘还是快点生吧!她这样,不是在折腾自己,是在折腾我们。”
十一娘想想,觉得她说的还真有点道理。忍俊不住笑起来。
谁知道第二天,乔三太太来访。
十一娘愕然。
是巧合还是偶然呢?
她请了乔三太太到厅堂说话。然后没有问乔三太太的来意就开门见山地把乔莲房被徐令宜禁足的事告诉了她:“……实在是不方便让你见乔姨娘。我看,你还是等侯爷气消了再来吧?也免得连累了乔姨娘。”
乔三太太听了脸色涨得紫红,心不在焉地和十一娘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转身告辞了。
十一娘叫了琥珀来:“你再仔细查查,看我们有没有什么漏洞。我总觉得乔三太太来的有些蹊跷。要真是这样,只怕迟迟早早要出事。”
琥珀点头,认真地查了两天,却一无所获。
十一娘想到吴太医那里……要是查那条线不免会涉及到两位妈妈。她只好吩咐琥珀:“那就只有仔细别让外面的东西流进来。”
琥珀应喏着。
徐嗣谕来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禁足。因为明天三房就要启程了。这一去千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十一娘准备给徐嗣谕一天时间和徐嗣勤、徐嗣俭话别,特意让丫鬟把他找来。
徐嗣谕很诧异。
十一娘直言道:“你们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我拘着你,是怕你们想为媛姐儿打报不平再去看她,又惹出什么风波来。”
“不会了!”徐嗣谕垂了头,“我们以后行事再也不会这样鲁莽了。”
十一娘才不相信他的保证,所以轻轻地看了文竹一眼。
文竹吓得战战兢兢,立刻道:“夫人,我会按着您的嘱咐一直跟着二少爷的。”
徐嗣谕听了欲言又止。
十一端了茶。
徐嗣谕退了下去。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夫人和程国公府的乔夫人、中山侯府的唐夫人来了。”
十一娘听着讶然,警铃大响。
在乔太太被拦之后乔夫人突然出现,而且还和唐夫人一起……
她忙叫了琥珀:“你快去跟侯爷说一声。那乔夫人和唐夫人都是长辈,万一拿话将我……到时候只怕我拦不住。”
琥珀小跑着去了外院。
十一娘迎了出去。
三夫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陪着两位夫人。
乔夫人一见到十一娘就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了她的手:“明天三夫人要走了,我们来给她送行,顺道来看看你。”
唐夫人则维持着长辈的持重,笑容淡淡地和十一娘点了点头。
十一娘客气地将三人请进了屋里坐下。
待丫鬟上了茶,乔夫人就左顾右盼地道:“怎么不见莲房?她没有在你跟前服侍吗?”
十一娘笑道:“乔姨娘有了身子,怎能在一旁服侍……”
她的话音刚落,乔夫人已面露惊讶:“她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然后站起身来,“这可是件喜事,我要去看看才是!”
唐夫人听了有些不屑地看了乔夫人一眼,道:“我可走乏了,先喝杯茶再说。”
打人不打脸。
十一娘就陪着乔夫人走出了厅堂,然后将乔姨娘被禁足的事告诉乔夫人。
乔夫人听了十分震惊,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十一娘看得分明,给她找台阶:“您一路走来,想来也累了,坐下来喝杯茶吧!”
乔夫人还有些迟疑。
偏偏有小厮进来:“夫人,侯爷说,乔夫人如果想去看乔姨娘就去吧!”
乔夫人听着神色一松,挑着眉对十一娘笑了笑:“既然是被侯爷禁了足,我正好去教训她两句。让她知道为人妻妾的道理。”
十一娘觉得没必要和这种人客气,让小丫鬟陪着乔夫人去了乔莲房那里,自己陪着唐夫人在厅堂里喝茶。
晚上徐令宜回来,她不免嘟呶:“都是侯爷一句话……我看乔夫人也不是一定要见乔姨娘的。”
徐令宜听着鬓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你就让她见。我到要看看,她这是唱得哪一出?”
三房走后的第三天,乔莲房小产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站在凌穹山庄俯视。左边是小巧玲珑的半月泮,如晓星伴月围绕在旁边的是春妍亭,春妍亭不远处,是端丽秀美的丽景轩。顺着丽景轩望过去,就是碧水环绕的垂纶水榭。左边聚芳亭与碧漪闸亭隔着一片参天古树遥遥相望,掩映在绿丛中的流芳坞洒脱写意、依香院古朴自然、照妆堂富丽堂皇,三足鼎立,各有趣味。
二月微风吹过,整个后院的树叶都随着风的方向婆娑起舞,簌簌做响,温柔如歌者的浅吟,让人沉醉。
“侯爷!”十一娘望着不远处背手立在地锦支窗前的徐令宜,声音有些犹豫,“您还是披个斗篷吧!”
徐令宜没有做声。
他穿着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站姿笔挺得如北方原野上的白杨树,英俊的面孔绷得紧紧的,以至于线条分明的嘴旁有深沟。
十一娘想了想,接过小丫鬟手里的斗篷帮他披上。
“侯爷,您都在这里站了一下午了。”她轻柔地帮他系着斗篷,“妾身让人温了壶酒,您好歹暖暖身子。”
徐令宜的目光动了动。
十一娘嘴角微翘,强露出一个微笑朝着他点了点头。
徐令宜紧绷的面孔缓了缓。
十一娘笑着把他推到一旁的铺了宝蓝色云龙捧寿坐褥的禅椅上坐下。
徐令宜这才发现山庄大厅的摆设有了很大的变化。
原来中间的黑漆彭牙大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小小的黑漆半月桌,摆着雕红漆山茶花的九攒盒,整整齐齐地码着水晶肉、醉青虾、薰鸡翅、风鸭脯等佐菜,又有白底蓝花的高脚瓷盘里摆着红彤彤的苹果、金灿灿的橙子、黄澄澄的梨子、紫盈盈的葡萄……
徐令宜露出惊讶之色来。
十一娘笑着端了蓝底白花的铃口酒盅:“侯爷看这酒温的可合适。”
徐令宜有些犹豫地接过酒盅,浅浅地尝了一口。
醇厚绵长,是上好的金华酒。
他一饮而尽。
十一娘用白绫帕子包了乌木筷子递了过去。
徐令宜接过筷子拿在手里,推了推酒盅。
十一娘斟酒。
徐令宜一饮而尽。
琥珀等人照着十一娘的吩咐蹑手蹑脚地关了左右的地锦支窗,只留中间两扇,徐令宜抬头,就可以眺览徐府后花园的景致。
锦帛一样的彩云渐渐隐去,天色暗了下来。
临波轻手轻脚地将墙角五连珠大红宫灯点燃。
屋子里撒下了一层喜庆的红色,让徐令宜少了几份冷竣。
“侯爷!”十一娘又给她斟了一杯酒,和他说起乔莲房的事来,“妾身仔细问过乔姨娘身边的绣橼了……”
“十一娘,”徐令宜朝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好生生的,孩子为什么会没了?没有人比乔莲房更清楚的了。牛不喝水,难道我们还能强按它的头不成?”他的目光明亮,口齿清楚,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已经喝了两坛金华酒的人,“来,你这些日子也被折腾够了。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妾身不善饮酒。”十一娘声音温和,“侯爷也停了吧!”她端了一小碗桂花糯团子汤放在徐令宜的面前,“我陪着侯爷喝点甜汤吧!”
徐令宜笑:“你以为我醉了!”他说着,步履稳健地走到了窗前,对着窗外的景致饮尽了手中的酒,然后回头望着十一娘,好像在“你看,我没事”。
越是喝醉的人越说自己没醉!
“侯爷海量,妾身到没觉您醉了。”十一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声音却温和柔美,“妾身只是斟酒斟累了。”
徐令宜哈哈大笑,大步走到半月桌前,一把就抱住了十一娘。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十一娘低低的惊呼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本能地向后仰了仰。
白玉般的面孔,精致的五官,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笑容徐徐敛去,修长的手指划过远山般的黛眉,高挺秀丽的鼻子,停在红润的唇角,目光也渐渐灼热起来。
“你真是朵解语花。”
线条分明的唇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放大。
十一娘低头。
唇就轻柔地落在了她额头上。
“默言……”他嘟呶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面颊,亲了亲她的脖子,把脸埋在了她的发间。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OO@@衣襟磨擦的声音。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立在一旁的丫鬟、小厮俱垂着头鱼贯着悄声退下。
疗伤的方法有很多种。
但不包括奉献自己。
十一娘静静地任他抱着,寻找一个适当的机会。
贴着她后颈的脸越来越烫,箍着她腰的胳膊越勒越紧……但仅此而已,并没有多的举动。
就在她觉得呼吸都困难的时候,他醇厚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在耳边响起:“默言……我自认为没有亏欠谁……”语气压抑而苦闷,“为什么会……”
为什么?
因为生活不是一加一,没有公式、标准和统一的答案。
这个问题太复杂,十一娘也没有办法回答。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点点的繁星,手不觉轻轻地绕在了他的腰间。
耳边传来他梦般的呓语:“……不……我欠……碧玉的……”
十一娘愕然。
碧玉?佟姨娘碧玉?
……
那天晚上夜风很大,劈里啪啦拍打着凌穹山庄的窗户,被大红灯笼照着的厅堂温暖静谧,如世界的一隅,让人轻松下来。两个人对坐在半月桌前,一个慢慢地喝酒,一个慢慢地斟。喝酒的人越喝越精神越好,斟酒的人却不敌睡意伏在了桌前。
她最后的印象是自己绻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等十一娘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的床上。
罗帐半垂,右半边床空空如也。
她起身。
帐子立刻被人挑了起来。
“夫人,您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琥珀那张笑盈盈的脸。
十一娘还有片刻的糊涂。
“侯爷呢?”
琥珀服侍十一娘将在烘笼上烘了的绫袄穿上:“侯爷把夫人抱回来就去了后花园,舞了会剑,刚刚回来,夏依正服侍梳洗沐浴了!”
十一娘点头,低声问起乔莲房那边的情况来:“……还口口声声说是秦姨娘害的她吗?”
“没有了!”琥珀蹲下来给十一娘穿鞋,“自从夫人训斥了她一番,让她说话要有凭有据之后,乔姨娘就再也没提‘秦姨娘害她’这样的话了。”说到这里,她动作一滞,“不过,秦姨娘好像很害怕乔姨娘这样说似的。她从昨天下午就一直等您回来,还不停地跟我们解释,说自从乔姨娘禁足之后,她就从来没见过乔姨娘,更别说去乔姨娘那里拜访……她昨天等您等到落匙,今天天没亮又来了。”
“遇到侯爷了?”十一娘伸开双臂站在那里,由琥珀服侍她系上裙子。
“遇到了。”琥珀低声道,“被侯爷训斥了一番。”
“被侯爷训斥了一番?”十一娘沉吟,“都训斥了些什么?”
琥珀低声道:“侯爷说,让她别听风就是雨,在这里给您添乱!然后理也没理秦姨娘,直接去了花园。”
十一娘却坐在镜台旁的绣墩上沉思起来。
琥珀想到徐令宜说秦姨娘“听风就是雨”,一副根本不相信秦姨娘会为难乔姨娘的样子,不由担心地道:“夫人,您是怕侯爷会偏袒秦姨娘……”
“不,不,不。”十一娘轻轻摇头,“我在想,侯爷对人一向客客气气的。可对秦姨娘……说起来,秦姨娘还是二少爷的生母,却是想训就训,想甩脸就甩脸……”
琥珀笑道:“秦姨娘原是侯爷身边的婢女。自然不同一般的人……”话音未落,已面露惶然。
十一娘望着她笑。
琥珀默然。
“请秦姨娘进来吧!”十一娘笑道,神色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从容,“侯爷说的有道理。乔姨娘流产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她这样听风就是雨的,的确有些不好。”
琥珀应喏,带了秦姨娘进来。
秦姨娘浮头肿面,无精打采的,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五岁。她见到十一娘就跪在了她面前,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夫人,我真的没有害乔姨娘。要是您不信,可以问我身边的人,也可以问院子里的妈妈们……”
“什么事都要讲凭证。”十一娘让琥珀扶她起来,“秦姨娘不用担心。”
秦姨娘抽泣着站了起来:“夫人相信我就好,我是真的没有害乔姨娘!”
她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十一娘不时地点点头。
还好文姨娘来了。
“哎呀,秦姐姐,你可真早啊!”她神清气爽地给十一娘行礼,耳朵上垂着的赤金镶青金石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拽出美丽的弧线。
秦姨娘强笑着和文姨娘见礼。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文姨娘和大家打哈哈,“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出了好几天的太阳,结果月底下起了阴雨。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不一样──二小姐月底不是要做满月了吗?”又道,“听说五爷给二小姐取了名字,叫‘嗣歆’。真的定下来了吗?”她问十一娘,没等十一娘回答,自顾自地道,“这名字我瞧着挺好。‘歆’,‘其香始升,上帝居歆’。真是个好名字……”
她嗦嗦的,对乔莲房流产之事却一字不提。
第二百六十八章
也多亏有文姨娘的这番嗦嗦,屋里的气氛好了很多。
正好滨菊给十一娘端了羊奶进来,文姨娘望着直笑:“快做新娘子的人了,怎么也不歇两天?难道是人要走了,所以舍不得,想多在夫人面前服侍几回?”
滨菊羞得脸色通红,只低了头不说话。
十一娘望着滨菊表情很是愉悦。
文姨娘看得分明,笑道:“日子定下来了?”
滨菊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十一娘道:“就定在了这个月的二十六。”
大显年纪不小了,万家不想再节外生枝,为定婚期让刘元瑞家的跑了四、五趟了。她见求得诚,就答应了。
“到时候可得热闹热闹。”文姨娘听了喜上眉梢,好像是她嫁妹子似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还有没有东西一时不方便没置办齐全的?我记得,出嫁要打全套的子孙桶。文家在燕京有一家专营木器的铺子。要不要我帮着弄套松木的来。”
滨菊红着脸低声道:“夫人都帮着置办齐了。让文姨娘费心了。”
文姨娘听了就吩咐身边的秋红,“去,拿三十两银子来,算是我给滨菊姑娘买花戴的。”
滨菊忙推辞。
十一娘微微地笑。
银子对文姨娘一向不是什么难事。不出五十两,不出二十两,偏偏出了个三十两。看样子,太夫人给滨菊四十两银子的添箱钱大家都知道了。
“文姨娘给的,你就收下吧!”她道,“记得到时候给文姨娘磕个头就是。”
滨菊见十一娘开了口,喃喃上前给文姨娘曲膝行礼道了谢。
秦姨娘见也道:“那我也出三十两吧!”说着,吩咐身边的翠儿去拿银子。又笑着对滨菊道,“可惜我不像文姨娘家里有人开铺子,财大气粗的。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滨菊姑娘不要嫌弃。”
“秦姨娘太客气了。”滨菊上前道谢。
文姨娘则在一旁笑道:“你拿三十两银子出来都是‘一点心意’,还不够财大气粗的?”拿话调侃秦姨娘。
秦姨娘听着急起来:“我哪有文姨娘有钱。拿这三十两银子也是很勉强的──年前拿了五十两银子给慈源寺做了香油钱,前两天请济宁师太帮着供奉喷射出了二十两银子的香烛钱,又拿了五十两银子请济宁师太帮二少爷念‘清心咒’……我不比你有进项。我手头紧得很。”
文姨娘见她说起这个,不由讪讪然地笑,朝十一娘睃去。见十一娘只是含笑听着,心中稍安,正想岔开话题,净房那边有响动,大家循声望去,就看见徐令宜穿着件宝蓝色丝直裰走了进来。
两位姨娘不约而同地敛了笑容,曲膝给他行礼。
他却冷冷瞥了一眼秦姨娘:“念什么咒?”显然听了个一言半语。
秦姨娘却吓得脸色发白,急急道:“没有,没有。没有念咒!”然后一副怕徐令宜不信的样子,强调道,“真的没有念咒!”又求助似地望向十一娘。
秦氏一个婢女出身的姨娘,能有多大的见识。何况身边还有太夫人、五夫人这样的“榜样”,她信这些也是很自然的。
“我们正说着滨菊的事呢!”十一娘笑着帮她打了个圆场,“两位姨娘各拿了三十两银子给滨菊添箱。”
徐令宜见十一娘转移了话题,看了秦姨娘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顺着十一娘的话道:“滨菊毕竟是你屋里头一个出嫁的。”
文姨娘听着附合道:“是啊,是啊!我们屋里有好几年没办过喜事了──我还准备去帮帮忙呢!”
徐令宜没有做声。
文姨娘眼睛一转,笑道:“夫人,那万大显的父母都在庄子上。他们初来乍道的,认识的人不多,地方又偏远,来来去去不方便。我看,夫人不如在管事们住的群房那边给他们腾两间厢房做新房,婚事就在府里办了。吹吹打打地,多热闹啊!”
滨菊见大家议着她的婚事,悄悄退了下去。
“我看还是照万家的意思娶到庄子上去吧!”十一娘笑道,“万家在庄子上安了家神,在我们府上办婚事不大好。何况滨菊是去做人家的媳妇,又不是请个菩萨在家里供着──这样万事还没有开头,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以后婆媳妇之间十之八、九会为这些事生罅隙。”
“哎呀!”文姨娘听了笑得更灿烂了,“还是夫人贤淑。我只想着怎样帮滨菊姑娘长脸,却没想到这茬子事上去。”她说着,飞快地睃了徐令宜一眼。见他目中含笑地望着十一娘微微颌首。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一凉,说话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到不必为这些事和婆婆闹得不愉快……”
所以到了二月二十五铺嫁妆的那天,她给十一娘请过安后就去了金鱼巷──按规矩,婢女出嫁之前都会回到自己家里,是不能从主家院子里出嫁的。像滨菊这样没有父母在跟前的,或是拜了哪位管事妈妈做干娘,在干娘家里出嫁,或是到外面租个房子暂时当新房。十一娘两样都没有采用,而是把滨菊安排在金鱼巷出嫁。
金鱼巷里张灯结彩,刘元瑞穿了崭新的宝蓝色杭绸衣裳在门口接待客人。看见文姨娘的马车,亲自迎上前来做揖,卸了门槛让马车进去。
内院是刘元瑞家的在主持大局。
她穿了大红绫袄,头上插了双喜字鎏金簪子,喜气洋洋的。
“姨娘可真是稀客!”刘元瑞家的上前给文姨娘行礼,上前半步帮她带路,“杜妈妈、田妈妈、万妈妈和竺香姑娘都在东厢房喝茶……”
文姨娘脚步微顿:“杜妈妈来了!”
刘元瑞家脸上堆满了笑:“来了,来了,今天天刚亮就到了。田妈妈、万妈妈是和她老人家一起来的。反倒是竺香姑娘迟了一步。说是夫人有话要她带给滨菊姑娘,所以迟了。”一面说,一面将文姨娘引到了东厢房。
……
那边乔莲房怏悒地推开了绣橼手中小碗:“先放一放,我等会再喝!”
“小姐!”绣橼哀求道,“您刚才也说等会再喝……您得快些好起来才是!”
“好起来!”乔莲房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好起来有什么用。侯爷根本不愿意见我。”泪珠划过苍白的面孔落在了月白色的小袄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泅印,“还让十一娘把我拘在这院子里,不准离开半步……”
绣橼听着眼神一暗,端着药碗的手也有些无力地收了回来。
“他一定还在怪我。怪我把孩子弄没了!”乔莲房说着,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我怎么知道那药不能多吃……”
绣橼也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拿银子打点吴太医帮着给太太送了信去。太太又请动了乔夫人亲自送来了长春道长的秘药……当时她们都以为是绝处逢生。当天晚上就照着乔夫人的嘱咐把柜子、床都挪了个位置,又背着田、万两位妈妈试着吃了一粒药。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人也不吐了,吃饭也吃的香了。她们大喜过望。怕两位妈妈发现秘药,又想着既然是真的,那多吃点肯定效果更好。第二天就加了一粒。吃下去感觉精神倍增。所以第三天依旧吃了两粒……谁知道,半夜就开始肚子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了红……人九死一生。不仅孩子没了,还落得个被拘禁的下场。
可事已如此,后悔有什么用。
绣橼擦了擦眼角,低声劝乔莲房:“小姐,您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只有养好了身体,才可能再怀一个。要不然,就算侯爷气消了,身体败了怀不上,那也是枉然啊!”说着,又将碗端到了乔莲房的面前,“小姐,这药要趁热喝!”
乔莲房听着抽抽泣泣地收了眼泪,由绣橼服侍着喝了药,含了一颗窝丝糖在嘴里。
“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两位妈妈?”她怏怏地躺了下去,随口问道。
流产是小月子。田妈妈和万妈妈虽然依旧在她跟前服侍。但乔莲房感觉她们没有以前那样尽心尽力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不快。
绣橼哪里不知道两位妈妈近日的变化,又怕乔莲房生气,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听说十一娘那边的滨菊明天出嫁。两位妈妈去送恭贺了。”
乔莲房听着心头大怒:“不过是送个恭贺,也要两个人一齐去。”觉得她们分明是不想服侍自己,不禁语带嘲讽,“不过是个婢女罢了。这要是十一娘的妹妹出嫁,岂不要去舔人家的鞋面子?枉我把她们看得重,一来就各赏了十两银子一匹妆花缎子……”
绣橼想着两位妈妈是太夫人身边的人,不想和她们把关系弄僵了。忙道:“两位妈妈这些日子也拘得有些紧。难得有借口出去一趟。小姐别生气了。两位妈妈说了,早上去去,下午就回来。”说着,打量了一下屋里的光线,“看这时辰,应该要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窗棂外就传来珠蕊的声音:“两位妈妈回来了!”
“是啊!”田妈妈高声笑道,“哎呀,可惜你们看不到──滨菊那嫁妆……啧啧啧!说起来我在徐家也有四十几年了,也就是太夫人身边香溢嫁的时候有这样的排场。不过,香溢又不同。她当年服侍侯爷在老家守灵,是有功的人。滨菊……这可真验了那句话──本事再好没有用,得看跟着什么主子……”
“你小点声!”万妈妈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田妈妈的话,“小心吵醒了乔姨娘!”
“哎呀,这人一得意就忘了形!”田妈妈忙笑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嘴里说着不说了,声音却没收敛半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屋里的人听着脸色有些难看。两位妈妈却沓沓着往内室去。
看见乔莲房主仆一卧一立,田妈妈噫道:“原来姨娘早就醒了。”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妥当似的神色自若。见旁边小杌上还放着个残留着褐色药汁的小碗,知道绣橼已服侍乔莲房吃了药,笑道,“我们赶回来就是惦记着姨娘的药──早知如此,就应该在那里多待一会的。”神色间全无没有服侍乔莲房吃药而应该有的愧意。
乔莲房看着恼怒,正想暗讽两句,那万妈妈已在一旁笑道:“你这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要不是赶着回来给姨娘煎药,只怕你还不止输两吊钱。”
“谁说的。”田妈妈就有些不服气地道,“文姨娘可是有名的散财童子。要是继续斗牌,还指不定谁赢呢?”
乔莲房听着一怔。
滨菊出嫁……文湘莲也去了?
她的心思全被这占了,顾不得和两妈妈计较失礼不失礼的事了。
轻声道:“文姨娘去了金鱼巷?”
“可不是!”田妈妈笑道,“不仅文姨娘去了,就是杜妈妈也去了。我听竺香说,夫人还请了她给滨菊梳头呢!”眼中流露出艳羡,“要是我那闺女出嫁的时候也能请动杜妈妈去帮着梳头就好了!”
乔莲房心中五味俱杂。
杜妈妈也去了。那太夫人……
她脸色微沉。
就听见那田妈妈在一旁絮叨:“……秦姨娘没有去,不过和文姨娘一样,给了三十两银子的添箱钱。听文姨娘那口气,她们本来准备多给点的,可太夫人赏了滨菊四十两,她们不好越过去。所以给了三十两。夫人也不好越过去,给了三十六两。”
乔莲房主仆还是第一次听到,都有些惊讶。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万妈妈就轻声道:“乔姨娘,我看,你也去凑个热闹吧!连那易姨娘都出了二两银子。单留您一个,颜面上也不好看啊!”说着,和田妈妈齐齐望过去。
别人不知道,绣橼却是最清楚的。乔莲房手头只剩下二十几两银子的私房钱。别说她拿不出来,就是拿得出来,拿出去给十一娘长脸,这种事她是决不会做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笑道:“我们家姨娘如今被禁足──哪里出得去!万一被侯爷知道了……”说着,露出为难的表情来。
“不要紧的。”万妈妈听了笑道,“要不然,文姨娘也就不会去金鱼巷了!”言下之意是说文姨娘出府是徐令宜同意了的。
乔莲房听着一震。
绣橼也不好拿主意了,犹豫着朝乔莲房望去。
“我看还是算了!”过了好一会儿,乔莲房才淡淡地道,“我是待罪之人,还是少生波折的好!”说着,面露倦意地闭上了眼睛,婉言拒绝了两位妈妈的提议。
万妈妈犹不死心,喊了一声“乔姨娘”,正要再劝,田妈妈已拉了万妈妈的衣袖:“既然姨娘累了,那我们就先退下去了!”说着,还朝着万妈妈使了个眼色。万妈妈看着不再说什么。上前收了碗,和田妈妈一起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乔莲房的眼睛“唰”地一下张了开来。
她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吱吱响。
“小姐!”绣橼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我没事!”乔莲房言不由衷地道,“你不用管我。我睡一会就好了!”
绣橼不敢多说,轻手轻脚地服侍她躺下,自己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一面做着针线,一面守着乔莲房。
乔莲房睡得并不安生。OO@@地不停地翻身。
绣橼知道她心里难过,却没有办法安慰她。
同样是姨娘,那两个一出手就是三十两银子不在乎,这个却畏手畏脚不敢多用一分钱;同样是姨娘,一个代表四房去给晓梅祭拜,一个代表四房去给滨菊恭祝,这个却被禁足院子里;同样是姨娘,一个生了庶长子,一个女儿养在太夫人和夫人面前,只守着日子慢悠悠地过,好日子就会来了。这个却被人陷害失去了依仗……想着想着,绣橼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说起来,都怪她们太小瞧这些女人了。以为只要能抓住侯爷的心就行了。却从来不曾想到会被那些女人拦在中间。别说求助无门,就是想在侯爷面前申辩两句也做不到,更别说想施展那千般的本领、万般的手段让侯爷回心转意了。
念头闪过。她又想到那天十一娘感叹她年纪不小的事。
小姐是侯爷的宠妾,她是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十一娘动不得小姐,却动得了她。
那句话如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绣橼提心吊胆,日夜难眠。原指望着小姐能诞下一位小少爷,在侯爷面前能说得上话,为自己争取一番。现在……
她越想越心惊,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又怕惊动了乔莲房,拿了手背悄悄擦着眼泪。
猛地听见身边“腾”地一声响。
绣橼忙循声望去。
就看见乔莲房满脸是泪,随手拎起床头的迎枕、枕头就是一通乱扔。
绣橼吓了一跳,忙丢了针线上前按住乔莲房:“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真蠢,我真蠢。”乔莲房泪如雨下,“娘劝过我好几次,我都没有听到心里……一心一意以为,只要侯爷待我好,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却不曾想过,我不在乎,别人却在乎。我不去害别人,别人看着侯爷待我好,却会来害我……如今酿成了大错,失了侯爷的欢心……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说着,抱着绣橼嚎啕大哭起来。
绣橼见她耸动着的瘦削肩膀,想着从来的玲珑,也不由悲从心起,哭了起来。
“小姐。不会的,”她用安慰了乔莲房无数次的话安慰着乔莲房,“侯爷只是一时恼了小姐。等过些日子,侯爷气消了,就好了!小姐,您别哭了,身体要紧……”
“不错,”就在绣橼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苦口婆心的时候,乔莲房突然停止了哭泣,“你说的不错。侯爷只是一时恼了我。”她看见乔莲房徐徐坐直了身子,饱含泪水的大眼睛透着几份毅然,“所以我要见侯爷!”
绣橼大吃一惊。
她现在最怕乔莲房不顾一切地闹起来──杜妈妈既然去参加滨菊的婚事,说明太夫人已经站在了十一娘那边。十一娘又把这院子团团围住,她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有秦姨娘,自己信济宁师太,却告诉她们长春道长有生儿子的秘药,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在关键的时候摆了她们一道。又有文姨娘,整天笑嘻嘻的,府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却一件也瞒不过她。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她们腹背受敌,如果小姐还不忍一时之气。她们面临的只会是四面楚歌。
想到这里,绣橼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们慢慢来……”
“不。”乔莲房听了轻轻摇了摇头。
绣橼大急,喊了一声“小姐”,抬睑却看见乔莲房眉宇间透出了几份决然之色,“不,我们不是要慢慢来。我们是要从长计议!”她柔美的面孔因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变得有些棱角分明起来。
“小姐……”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乔莲房的心里冒了出来,让乔莲房变得有些不同起来。好像是她一直想乔莲房拥有的清明,又好像是她一直想乔莲房具备的坚强……让她有些高兴,又有些酸楚。还有些害怕……五味俱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有秦榴宝那个贱婢!”乔莲房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她把我害成这样,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
“……金灯、绿扇、座伞一个都不少──是全套的仪仗,喜宴上用的十碗,请了十桌客。”刘元瑞家的做为女方的媒跟轿,满脸喜气地来回十一娘,“婆婆的见面礼是一对二两重的银镯子,公公是两锞小银锭。家里的东西也都齐整,滨菊姑娘嫁过去不会受什么苦的。”
“那就好!”十一娘微微点头,又道,“以后就靠他们自己过日子了。”
刘元瑞家的忙笑道:“谁说不是。好女不穿娘时衣,好男不争爹娘财。夫人处处都为他们想到了,以后的日子得靠他们自己过了。不过,我看大显是个老实本份的,滨菊姑娘又得过您的教诲,两人以后的日子指定会红红火火的。”
十一娘笑笑没有做声,和她说起另一桩事来:“我听说江秉正在外面找了事做。我院子里的事全托了他家里的在照看?”
这话本就是刘元瑞家的借着绣儿的口传到十一娘耳朵里的。她忙笑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只是一时事忙,没顾得上过去看看。要不,我哪天帮夫人过去看看?”
常学智如今分在外院的回事处做小厮。
十一娘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这种事怎么好出面。我看,就让常家的小子帮我打听打听吧!”
刘元瑞家的儿子刘太平分到了外院打杂。
她听了微微有些怅然,但很快又高兴地道:“多谢夫人瞧得起他。我这就给他带句话。”
十一娘看着松了口气。
她还真担心这个刘元瑞家的是个容不得人的。
第二百七十章
常学智年纪虽小,办事却很得力,第二天下午来给十一娘回音。
“……在一个叫隆盛的绸布店做二掌柜。听店里的伙计们说,江总管自称是夫人的陪房,以前曾在余杭罗家的绸布店里做总管事。”话说到这里,常学智面露犹豫,声音也低了几份,“说夫人带他来燕京原是想借他的长才准备开铺子的。他不想和大姑奶奶留下的人相争,所以才出去找条生路的。”
十一娘听着思忖了片刻,柔声问常学智:“那家铺子大不大?在燕京有没有开分店。”
“在燕京算是一般吧。”常学智道:“没有开分店。东家老板是常州那边来的一位客商,在东大门有三间铺子。专做棉绸生意。我是上午的巳初时分到的,伙计们做了七、八单买卖。看样子生意还不错。”
十一娘点头,让绿云抓了把铜子赏他,又嘱咐他继续打听:“……没事的时候就去转一转。”
常学智应声而去。
琥珀进来:“夫人,二夫人的马车已经到了。”
明天是二小姐徐嗣歆的满月,五爷徐令宽前几日亲自去请了一趟,说好了今天回府的。
十一娘带了贞姐儿去垂花门前迎。
二夫人梳了高髻,并插了三支丁香花银簪,穿了件黑色貂皮皮袄,月白色云纹综裙,模样儿即淡雅又素静。
贞姐儿大步走了过去:“二伯母!”
她脸红扑扑的,显得很兴奋。
二夫人笑着朝贞姐儿点了点头,上前和十一娘见了礼。
“三弟妹走了,家里的事全交给了你。辛苦了!”她客气地和十一娘寒暄。
“份内之事,哪里敢说辛苦。”十一娘也客气地和她寒暄,“到是二嫂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换了青帷绿油小车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早就在等,看见二夫人脸上立刻溢满了笑容:“怎么这么晚?一路上可清泰?”
“有护院、管事,还有结香服侍,一路上都好。”二夫人曲膝给太夫人行礼,笑道,“只是今天天气好,贪恋延途的风景。让娘挂念了!”
“一路上平安就好!”太夫人携了她的手往内室去,“怎么?路上的树开始抽条了?”
“快到三月三了。”二夫人笑道,“树早就发芽了。”
两人说着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二夫人说起三夫人来:“那几天正好我也有些不舒服,所以没回来。只派管事送了文房四宝和几匹刻丝料子做仪程……”
大家还是头一次听说她身体不适,十一娘和贞姐儿微怔。太夫人已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哪里不舒服?可找太医瞧了?现在怎样了?”又拉了她的手上下打量。
“没什么大事!”二夫人忙笑道,“就是受了风寒。如今已经全好了。”
“你这孩子!”太夫人见她神色清爽,知道所言不虚,不禁摇头。
“就是怕您担心才没有吱声的。”二夫人笑道,问起五夫人来,“听五弟说,丹阳生产一切顺利。孩子落地有六斤六两,取名叫‘歆’……”
“是啊,是啊!”太夫人提到这个孩子就高兴,眼角眉梢全是喜悦,“长得可真是漂亮。取了两个人的优点。眼睛、鼻子随了丹阳,嘴却随令宽……”
说着,有小丫鬟上茶。
太夫人打住了话题,笑道:“看我,你刚回来,却只顾拉着你说话。”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眼中不由露出几份期盼来。
二夫人眼底飞逝过一道犹豫,笑道:“原来搬去西山就是为了偷懒。可真去了,又惦着娘。正好趁着我们歆姐儿过满月,我就赖着不走了!”
“什么赖不赖的!”太夫人听了喜笑颜开,“这里是你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又叫了魏紫服侍二夫人梳洗,“……我们去看歆姐儿去!”
二夫人笑着应喏去了净房。
贞姐儿跟过去服侍。
太夫人神色微黯,回头望着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想到元娘和二夫人的“主屋之争”,知道太夫人是在担心自己和二夫人之间有矛盾,干脆笑道:“二嫂是孀居之人,不免心思细腻。娘劝一劝。我们妯娌之间多些走动。慢慢的就好了!”
她的话正说到太夫人的心坎上去了。
“好,好,好。”太夫人露出欢颜,“你们这样亲亲热热的,我看着比吃人参、燕窝还强。”
“娘放心吧!”十一娘笑道,“二嫂那里我会照顾好的!”
正说着,二夫人更衣出来。太夫人打住了话题,大家说说笑笑去了五夫人那里。
洗三礼之后十一娘还来看了歆姐儿两、三次。小家伙一天一个样。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又长大了些。粉妆玉砌的,二夫人看了稀罕得不得了。小心翼翼的抱着歆姐儿,好像手脚都不知道该怎样放好。
坐在床上的五夫人打趣道:“当初怎么就带了谕哥儿的?”
二夫人笑道:“那时候不是有乳娘、丫鬟吗?”听那口气,竟然一副从来没有像抱歆姐儿这样抱过徐嗣谕似的。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十一娘却心中一动。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五爷回来了!”
大家一默。
徐令宽笑容满面地撩帘而来。
他手里拿了一份大红洒金柬,高兴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又将红柬给太夫人看:“……明天满月的菜单。您看怎样?”
太夫人眼睛不太好使了,让十一娘接了:“念给我听听。”
四冷佐餐四冷碟四点心十热菜一品火锅,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全都有……十一娘粗粗算了算,不算酒、茶,一席大约要五十两银子左右。
“只请亲戚、相好的,大约有六十来桌客人。”徐令宽跟太夫人解释。
太夫人笑着点头,算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回到家里,徐嗣诫过来给她问安。
厨房做了山药枣泥糕过来。
十一娘给了一块徐嗣诫。
徐嗣诫坐在一旁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津津有味,满脸的满足。
十一娘就想到了歆姐儿的满月酒。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觉得酸酸的。
不懂事的孩子见十一娘盯着他看,扬着笑脸朝她举着小碟子:“母亲好吃!”
十一娘摸了摸徐嗣诫的头,柔声道:“你吃,母亲不饿。”
徐嗣诫不解地望着她。
十一娘抱着徐嗣诫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琥珀悄声告诉她:“听珠萼说,乔姨娘这两天很安静。不仅按时吃药,饭量也增加了。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十一娘听着沉默半晌,低声道:“乔姨娘那边,你只怕要多多注意了。”
琥珀笑道:“夫人放心。乔姨娘那边,我一直都注意着呢!”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十一娘的声音颇有些无奈,“失去了孩子,对乔姨娘是个打击。可这个打击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只能防患于未然。”
……
第二天是歆姐儿的满月,五夫人的几个堂伯嫂嫂来送的满月礼。徐府外院开了四十桌,内院开了二十桌,又请了德音班的在外唱堂会,永昌侯黄夫人、黄三奶奶,定国公郑太君,威北侯林夫人、林大波奶,中山侯唐夫人,唐四太太,周夫人……济济一堂,全是熟面孔。
三夫人去了当阳,内院的事全由十一娘打点。
十一娘轻声慢语地迎着客。
黄三奶奶拉了林大波奶:“看四夫人那身衣裳。”
十一娘穿了件粉色小袄,紫色的综裙,只在耳朵上坠了一对小小的柳叶耳坠,端庄秀丽,温柔大方。
“她年纪轻,自然穿什么都好看!”林大波奶笑道,“要是换了你我,这种颜色怎么穿得出去。”
“也是!”黄三奶奶讪讪然地笑起来,问起慧姐儿的事来:“……说跟着学针线的,学得怎样了?”
“阿弥陀佛!”林大波奶不由念了一声,“不枉我当时没脸没皮地当着众人的面求了一回。总算愿意坐下来拿拿针线了。”
黄三奶奶讶然:“真的!”
“真的!”林大波奶道,“那孩子回去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我正担心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过来问问四夫人。谁知道她却叫了妈妈给她找个简单的绣样子。”说着感慨道,“虽然说现在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总比从前碰也不碰的强……”
正说着,忠勤伯府的甘夫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就看见十一娘微笑着迎了过去:“您来了!”
甘夫人笑容略有尴尬。
三夫人走的时候,除了三夫人的胞兄,甘家其他人都没有送行。
别说当时错在徐家,就是徐家有道理,今天是歆姐儿的满月,十一娘也不能让人家甘夫人下不了台。
她笑着引甘夫人往太夫人那边去:“……您可来的有些晚!黄夫人想斗牌,正少一个人呢!”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甘夫人欲言又止,随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五夫人正抱着孩子给几位夫人看,大家笑嘻嘻地望着孩子或说“头发长得好”,或说“嘴巴像令宽”,在那里评头论足,场面很是热闹。
十一娘正要出声打招呼,甘夫人却突然拉了她的衣袖,低声道:“四夫人……本来是件好事。可你们家三夫人一直不松口,偏生我们家大波奶又是个拗脾气……这才一气之下匆匆说了这门亲事……”说着,苦涩地笑了笑,“也是他们没缘分吧!”然后转身高声道,“这是我们歆姐儿吧!”融入到喧嗔的气氛中去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歆姐儿做了的满月,五夫人先是迫不急待地从照妆堂搬回了原来的院子,然后才和徐令宽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晚上回来,歆姐儿身上挂满了五彩的丝线。太夫人抱着呵呵直笑,数着丝线逗歆姐儿:“……瞧我们老侯爷多疼我们家歆姐儿啊!”
孩子满月第一次走外家,如果是女孩子,外家的亲戚、朋友就会每家送一根五彩的丝线给孩子。丝线的多寡,代表外家来祝贺人数的多少。
五夫人听了笑道:“听说歆姐儿回去,几位出了五服的婶婶、嫂嫂都回去了──可热闹了!”
太夫人笑着点头。
坐在太夫人对面的二夫人就顺势抱了孩子──太夫人虽然保养的好,可毕竟上了年纪。逗一逗还行,长时候的抱着只怕有些吃力。
太夫人没有勉强,就和立在一旁的十一娘说起三月三的事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请她们过来热闹一番的。今年家里的事特别多。”说着,她看了一眼五夫人,“更要请人来闹一闹,压一压才是。”
是指晓兰母子的暴毙吧?
“我正想为这个事和娘商量商量。”十一娘柔声道,“我看府里往年的帐册都有这个开支。正想来问问娘今年该怎么办?”
言下之意是指今年要不要大办!
二夫人听了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太夫人就朝二夫人望去:“你的意思呢?”
二夫人轻声道:“孩子才满月──我看还是照往年行事的好?”
古人讲究天命,认为每个人的福禄寿禧一生都是有定数的。更讲究阴阳的平衡。阴生则阳消,阴涨则阳殆。如若随意打破即定的格局,在阴阳平衡的关系下,就有可能形成富多寿少的情况。
她的意思是孩子还太小,过于奢侈会打破孩子天命的平衡,引起不好的后果!
五夫人之前是想大办的。一来是如太夫人所言,想冲冲喜气。二来这是女儿出生后第一个女儿节──虽说公中各种支出都有定制,歆姐儿过满月十一娘按旧例拿了五十两银子,其他的费用都是他们自己出的。但他们又不是出不起。为了女儿,这点钱花得还是值得的!
可听二夫人这么一说,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还是二嫂考虑的周到。娘,就照着二嫂的意思办吧?”
太夫人心里也是赞同二夫人意见的,之前没有立刻表态,是怕五夫人多心。现在既然大家意见一致,太夫人微微颌首,吩咐十一娘:“那就照往年办吧!”
十一娘应喏着,徐令宜、徐令宽两兄弟来了。
互相见过礼,徐令宽立刻把女儿抱了过去:“今天有没有哭啊?”他问五夫人。
五夫人走到丈夫身边,笑盈盈地望着女儿:“谁敢惹她哭啊!”
徐令宽听了眉开眼笑:“孩子不舒服了就会哭。”意思是说今天服侍的好。
大家听着都笑了起来。
徐令宜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自从接手了家里的事务,十一娘多半的时间都在西花厅,纵是在家里,也常有管事的妈妈来示下。他虽然赋闲在家,两人相处的时间反而没有从前多,更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安宁──他们今天还是吃早饭的时候碰到说了两句话。
只见十一娘穿了件桃红色薄袄立在太夫人身边。乌黑的青丝绾了个寻常的纂儿,只在耳边坠了颗小小的南珠。静静地站在那里。安谧从容的如耳上的南珠,有一种安静的美丽。
感觉到有人看她,十一娘侧脸,看见了远远地站在门口的徐令宜。
他穿了件家常的靓蓝色杭绸袍子,双手背立,身姿挺拔。望着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又隐隐透着几分冬日般的笑意,让他的神色显得比平常都柔和了两分。
十一娘微怔。
王九保进京后,常有人来拜访徐令宜。徐令宜推托自己足痹复发,除了王励、马左文等几个老友,其他人等一律不见。窝在半月泮画画、写字。今天不知为什么,吃过早饭就去了外院,这时才回来。
难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发生了?
她思忖着,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十一娘生着一双好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如山涧的泉水般,让人看着心都澄净起来。但有时又如夜空的星星,亮晶晶的,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让你好一阵猜……
徐令宜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
十一娘却有些尴尬。
觉得他的目光太过专注。
落在别人眼里还不知道会怎么说!
她忙侧过脸去,眼观鼻、鼻观心地端正坐好,就听见耳边传了一阵大笑,还有徐令宽问徐令宜的声音:“四哥,您觉得呢?”语气里透着两份试探,两份小心翼翼。
徐令宜见十一娘神色侧过脸去,敛眉屏笑地正襟危坐在那里,又想到她刚才瞥自己一眼时慌乱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笑。明知徐令宽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心绪却没有办法沉凝,话就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你们拿主意就行了!我不要紧的。”
徐令宽听了张大了嘴巴,半晌没有出声。
那边五夫人已娇笑道:“娘,您可是亲耳听见了的──四哥答应了。我们初二就开始,唱到初四。德音班、长生班、结香社,每家一天。”话说到这里,已很是兴奋,“到时候把周德惠、庚长生、白惜香全请来。这可是梨园界百年难遇的一桩盛事!”
“老四今天可真好说话!”太夫人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徐令宜的身上,一会儿落在十一娘的身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徐令宜已明白徐令宽所求何事,身子微微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一惯的温和从容:“难得大家都高兴。”
太夫人听了含笑点头。
二夫人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徐令宜笑了笑。
当初说徐令宽“玩物丧志”的是他,如今同意徐令宽请戏班在家里连唱三天堂会的也是他……徐令宜颇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今天和白总管看了看黄历。三月初十是好日子。想就选那天破土动工。早点修缮好了,也好早点搬进去过夏天。”
“好,好,好。”太夫人听了连连点头,“那你们准备搬到什么地方住?”
修房子得请工匠。男女授受不亲。屋里的女眷自然不能住在那里,得搬个地方。
没等徐令宜开口,太夫人又道:“我看,就搬到垂纶水榭去住吧!那里虽然说是水榭,可当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喜欢在那里垂钓,在水榭后面加了一个三间的小院子。诫哥儿跟着谕哥住在丽景轩。贞姐儿暂时跟我住几天。几位姨娘住到依香院去。你们俩口子,虽不十分宽敞,也不算逼仄。”太夫人望着十一娘,“你看如何?”
花园里最宽敞的院子是妆照堂。可晓兰母子是死在那里的。让她搬到那里去住,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疙瘩。韶华院又在碧漪闸旁,到妆照堂的必经甬道与韶华院隔水相望。这样一来,徐令宜进出就不太方便了。太夫人这样的安排最好。
十一娘望向徐令宜。
这种事,自然得一家之主同意。
徐令宜也觉得太夫人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就依娘的意思。”又道,“我看下个月初六宜乔迁,就那天搬吧!”
太夫人颌首。
十一娘说起贞姐儿的事来:“……还是让她和我们住一起吧!免得您这边又要挪地方。”
“现在是春天,从水面吹过来的风冷飕飕的,临水的屋子不能住人。”在这一点上太夫人比较坚持,“总不能让她和你们住在院子里吧?”
贞姐儿大了,何况身边还有一堆丫鬟婆子,搬进去的确有些不方便。但麻烦太夫人,十一娘又很是不安。
“让贞姐儿住我哪里吧!”一直坐着没有吭声的二夫人突然道,“也正好趁着这机会检查检查她的功课。看她丢了没有!”
太夫人略一思商:“也好,就让贞姐儿住你哪里!”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等徐嗣谕等人来请安太夫人一说,徐嗣谕没有做声,徐嗣诫还太小没有什么反应,贞姐儿则很高兴,只有谆哥儿,拉了太夫人的衣袖嘟呶:“祖母,让大姐和我们一起住吧!”
徐令宜皱了眉头:“你姐姐是要跟着二伯母学琴练字,不是去玩的!”
谆哥吓得往太夫人身边直躲,半天都不敢做声。
徐令宜看着就要考他的功课。
他现在跟徐嗣谕一起在族学里读书。
管儿子的功课,这是父亲的责任也是权力,后院的女人都不能说什么,包括太夫人在内。
谆哥战战兢兢地站在徐令宜面前,磕磕巴巴地背了几句《幼学》。
别说是徐令宜和二夫人了,就是十一娘也听出谆哥全然不在状态里──之前二夫人和太夫人都提前给他讲过《幼学》,他背得也挺溜的,可现在上了几天学,却好像把之前学的都忘了似的。
徐令宽紧张地望着他。
五夫人拍着女儿,有些心不在焉的。
二夫人目露困惑。
太夫人看着着急。
十一娘只好朝着琥珀使眼色。
琥珀转身出去一趟,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太夫人,饭摆在哪里!”
第二百七十二章
见谆哥背不出书来,徐令宜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扶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谆哥有些沮丧地垂头站在那里。
十一娘上前半蹲着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些害怕!”
谆哥点头,眼睛里已有了泪花:“我会背。”
十一娘柔声道:“那我们找个时间背给爹爹听,好不好?”
谆哥大力地点头。
十一娘牵了他的手:“我们先去吃饭去!”
谆哥却不动:“要是我,我还是不会背呢?”即忐忑又茫然。
“我们不当着这么多的人,悄悄地背给爹爹听,谆哥也会忘记吗?”十一娘小声地问他。
谆哥的头垂得更低了:“先生问我,我,我也背不出来!”
十一娘暗暗心惊。
如果是这样,情况只怕有些不妙。
不过这时候,更不能打击孩子。
“那你背给我听,行不行?”十一娘试着问他。
谆哥考虑了片刻,才勉强道了一声“好”。
十一娘想起过年的时候,他当着大家的面背《幼学》……
“我们先去吃饭。”她笑着抱了抱谆哥,“现在不想这些。好好地吃饭。要不然,你爹爹看见你拿着筷子挑着米粒吃,又要生气了。反正书已经背不出来了,我们就先把饭吃好吧!”
“嗯!”谆哥小声应着,乖顺地由十一娘牵着往东次间去。
走在前面的二夫人朝后瞟了一眼。
可能是听了十一娘的劝,谆哥这次规规矩矩地吃着饭,举止间透着几份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迫,反衬着一旁的徐嗣诫狼吞虎咽的,丫鬟喂他,他又不肯,自己吃又掉了米粒在桌上,还捡起来塞到嘴里,看上去很是狼狈。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五夫人却侧过脸去,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徐令宜欲言又止。回去的路上小声地跟十一娘道:“我看搬到了丽景轩,还是找个借口让诫哥别上桌吃饭了。先让管事的妈妈们训一训再说。”
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虽然他们暂时还不懂,但做父母的应该帮他们维护才是。
十一娘也赞同,和徐令宜说起谆哥的事来:“……我私下问过他。他说有些害怕,所以背不出来……”
“害怕,害怕!”徐令宜听了眉宇间露出几份不耐烦来,“不是害怕,就是担心,要不就是紧张。他今年都几岁了?难道能一直这样下去。”
提出问题而不能解决,最好还是别再提这个问题了。
十一娘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三月三还是诫哥的生辰呢?”
徐令宜哪里记得,“哦”了一声道:“那就趁着这个机会给他办一办。”又道,“你看要花多少银子,我让白总管拔过来。”
十一娘想到今天五爷和五夫人的态度……徐嗣诫要的不是张扬,是隐忍。
她拿了二夫人的话做借口:“孩子还小,大操大办的,容易折福。我看,到时候下碗长寿面就行了!”
“你拿主意就行了!”徐令宜望向贞姐儿牵着走在前面的徐嗣诫,“既然跟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受苦才是。”
十一娘笑着点头,回到屋里就对前来问安的秦姨娘和文姨娘讲了搬家的事,又吩咐绿云去跟乔莲房说一声。
文姨娘没有异议,秦姨娘却犹豫道:“我,我能不能先看看日子再搬。”
十一娘不解。
文姨娘笑着在一旁解释道:“秦姨娘在屋里供了菩萨的。”
十一娘虽然不信这些,可也不排斥别人信。
“那秦姨娘早些做决定。免得到时候耽搁了动土的日子。”
秦姨娘应声而去。半夜在院子里烧黄表祷告。
文姨娘回到屋子里却和秋红、冬红、玉儿等人连夜缝裤腰带。
“腰带在,人就在。要是腰带不在了,人也不用活了。”
“是!”秋红等人想着各自的腰带里有二十万两银子的银票,拿针的手都有些哆嗦。
乔莲房听了却是有些怔愣:“侯爷……搬到垂纶水榭,我和两位姨娘搬到侬香院?”
“是啊!乔姨娘。”绿云笑道,“听说这是太夫人的主意。”
乔莲房发了一会呆,让绣橼赏了绿云两块碎银子,然后送她出去。
绿云看着心里有些发寒,回去回十一娘:“……破天荒地了赏了我银子!”
“赏你你就接着吧!”十一娘笑道。
总不能因为天要下雨就日日把伞撑开吧!
她的日子还要照过的。
绿云应“是”,给十一娘沏了杯热茶──她正和琥珀誊写三月三宾客的名单,来宾都是按旧例拟定的。
十一娘发现琥珀的字越写越好。
“再练练,可以写请柬了。”语气很欣慰。
琥珀抿着嘴笑了笑,脑子里却着红绣的话:“……雁容听说夫人喜欢断文识字的女子,所以每天早上起来要练一个时辰的字。风雨无阻,霜雪不停呢!”
她这是盯着滨菊走后的位置呢!
琥珀想起了滨菊……
“夫人,滨菊姐是九天回门,还是十二天回门?”
如果九天回门,那就是三月初二,如果十二天回门,那就是三月初五。
“我让她满月回门。”
琥珀听着一怔。
十一娘笑道:“我当时也没有想到。只是觉得她住的远,这样一来一去要花上一天的功夫。而且到了三月底,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她还可以踏踏青。”
琥珀听了笑起来:“滨菊姐姐真是个有福气的。”
心里却在想,夫人这样念旧。看到样子要多和竺香走动走动才好。
这府里聪明的、伶俐的不知凡几……
而此刻的十一娘望着那大红洒金纸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神色却有些恍惚。
又是一年三月初三。
她第一次见徐令宜,也是三月三!
那天发生了很多的事。
先是十娘突然出现,然后发生了小院事件。
三月三。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个寻常的踏春良辰;对很多人来说,则是人生的转折点。元娘、乔莲房、十娘、兰亭、曹娥、林明远……甚至文莲,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她脑海里掠过。
十一娘狠狠地摇了摇头,把那些记忆甩开。
对于往事,她很少沉溺于其中。因为伤心、后悔都没有用,时间总会拽着人往前走。
她吩咐琥珀给她找几件朴素些的衣裳:“明天早上我们去看看谆哥!”
琥珀很是吃惊。
徐家的族学叫承训院,在外院的南北角。说的是族学,实际上徐家目前只有徐嗣谕和谆哥在那里读书,另外七、八个学生都是一些京中小官或是公卿旁枝的子弟,虽然不至于复杂,可毕竟有外人。
“我觉得谆哥的情况有些不对……”十一娘却没有过多的考虑这些,她沉吟道,“怎么说先生让他背书也背不出来……对着侯爷他是害怕……难道也怕那位先生不成?”
“要不要找二少爷来问问?”琥珀道,“二少爷和四少爷在一起读书,应该知道些事!”
“毕竟是自己的先生,”十一娘轻轻摇头,“纵有什么,二少爷也不好说。何必为难他。我们悄悄去看一看再做计较。”
琥珀应喏,给十一娘找了一件她在娘家时穿的湖色素面褙子。
徐令宜回来了──他刚才去了书房。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临波和照影。两人手里各捧着几个纸盒子。
他指挥临波和照影把纸盒子放在了内室的炕几上。
十一娘上前曲膝行了礼,笑道:“侯爷这是拿得什么?”
徐令宜招她过去看:“小五做的。说是房子的模型。今天中午送过来的。”然后指给她看,“这里是窗户,这是门,这是正厅……”做得惟妙惟肖,连窗棂是冰裂纹还是梅花纹都一清二楚。
“五爷真是厉害!”十一娘真心地赞叹。
徐令宜却道:“要是他能把这些心思花一半到差事上就好了。”
十一娘到能理解徐令宽。
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还不如把心思花在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找些乐子。
徐令宜又跟她说了些哪里准备栽树,哪里准备种花的事。
十一娘的兴致也来了。
两人说了半天,到听见更鼓的声音才歇下。
第二天,十一娘随意绾了个纂,带着琥珀和绿云,还有三、四妈妈去了外院族学。
因事先吩咐悄悄的去,一行人从后院进去,十一娘在屋后的窗棂下听。
屋子里鸦雀无声,先生正在讲《大学》里的“物有本末,事有始终”。
他声音铿锵,语气严厉,学问也还可以。引经据典,触类旁通,洋洋洒洒讲下来,言之有序,详略得当。不足之处是内容生硬、刻板,不大能引起人的兴趣。期间他点了几个学生回答问题。有的回答的好,有的回答的差。回答的好的他保持沉默,回答的差的却当场就训斥了一顿,而且语气尖锐,语词激烈。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族学。
吃了晚饭送谆哥回他住的地方,让他背《幼学》自己听。
他一口气背了六章,连停都没有停顿一下。
晚上十一娘问徐令宜:“您不是说要给谕哥他们换个先生的吗?换了吗?”
徐令宜摇头:“没找到合适的。这个虽然学问一般,但胜在为人正直端方。又不是要考状元。暂时先教着吧!”
既然是看中了先生的人品,十一娘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第二天一早让人带信给罗振兴,让他无论如何都抽空来一趟。
第二百七十三章
早上等送信的人走后,十一娘又把常学智叫来:“去打听一下,中山侯唐家族学现在请的先生每年束修是多少?”
她派出去送信的人中午才回来,同行的还有罗振兴。
“你大嫂说你有急事找我,差人把我从我馆里叫回来。”十一妹做事一向好整以暇,很少这样急切,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可是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请罗振兴到东次间说话。把谆哥的情况告诉了他:“……想请大哥把赵先生推荐给侯爷!”
罗振兴有些犹豫:“我听说翰林院金大人等推荐了好几个先生侯爷都不满意……”
“赵先生的叔叔是柳大人的门生,想来家学渊源。”十一娘道,“我们家誉哥那样的混世魔王都对赵先生推崇倍至,想来教学生也很有一套。谆哥耽搁不起时间了。越拖他越没有信心,越拖侯爷越不满意。”
正说着,常学智转了回来。
十一娘也不避罗振兴,把他叫了进来。
他机敏地向罗振兴行礼。回十一娘的话:“……中山侯家请的先生一年的束修是十二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配一个小厮。”
兄妹两人就对视了一眼。
赵先生原来在中山侯家的束修是一年十五两银子,现在请的先生是十二两。以他们家对人的苛刻还愿意多出三两银子请那位赵先生……
十一娘和罗振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淡淡的坚持。
罗振兴更拍胸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想办法把他请来。”
亲舅舅出面自然比她这个继母出面好。
“至于束修什么的,都好说。只要赵先生满意。”十一娘沉吟道,“至于侯爷那里……就说您很关心谆哥的学业,我们兄妹碰到说起,您就起了心思!”
罗振兴心领神会:“放心吧,侯爷那里我知道怎么说的。”又道,“怎么没见侯爷?”
“他在外院。”十一娘把家里准备加盖厢房的事告诉了罗振兴,“……今天有木料运过来。”
“几个孩子要是跟你住,的确窄了些。”罗振兴点头,和十一娘说起谆哥来,“又不是不会背书,怎么会怕先生?”十分不理解。
十一娘也没办法理解:“是啊!”她小时候就盼着上学考试,可以在父母面前炫耀一番,也让父母可以炫耀一番。“以前只是听说过……”
“以前听说过?”罗振兴诧异。
十一娘知道自己漏了口风。忙含糊其辞地道:“以前好像听谁说过。说有的人特别害怕见到先生!只是没见过……”正好有管事的妈妈来示下,她忙转移了话题,“……后天就是三月三,家里准备请了德音班,长生班和结香社来唱堂会,事多如牛毛。”
罗振兴听了起身告辞:“那你忙你的。小心身体!”
十一娘留他吃饭:“……也不急这一时。”
罗振兴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想着下午还要去馆里上学,也不推辞。
十一娘早吃了午饭,让厨房里做了四个荤两个素一个汤过来招待罗振兴。
罗振兴刚坐下来,徐令宜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他责怪十一娘,“怎么也不让人喊我一声。”
“是我让十一妹别喊的。”罗振声怕徐令宜误会,忙笑道,“听说您正为家里加盖厢房的事忙着,所以没让叫。”
徐令宜听了嘱咐十一娘:“把上次宫里赏的那个太白露拿来。给我添双筷子。”
罗振兴忙道:“我下午还要去馆里,酒就免了!”
徐令宜也不勉强,接了筷子陪着罗振兴吃了小半碗饭,然后去了西次间喝茶。
“谆哥上学都有大半个月了,我特意过来看看。”择日不如撞日,罗振兴索性道,“可听十一妹那口气,好像不太妥当?”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苦笑道:“也不知道随了谁!你姐姐聪明伶俐不在话下,我也不是这种胆小懦弱之人。”
罗振兴趁机提了赵先生:“……要不,我帮着问问赵先生的意思?”
徐令宜却没有太大的兴致:“到时候再说吧!”
罗振兴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好多说,闲谈了几句现在最热门的朝政──开海禁的事,看着时候不早,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不免说十一娘:“谆哥只是一时不适应,时候长了就好了。也不用说给振兴听吧!”
“妾身这不是着急吗?”十一娘把谆哥当着她能流利地背诵《幼学》的事告诉了徐令宜,又嘟呶道,“侯爷板了脸连妾身心里都害怕,别说是谆哥了!”
徐令宜一时无语。
而十一娘见他没有做声,顺势劝道:“侯爷,大哥也是为谆哥好。侯爷好歹把人看了再说。也免得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好心。”说着,微微叹了口气,“何况这也只是大哥一家之言。人家赵先生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
徐令宜听了不免挑眉。
十一娘为赵先生造势:“赵先生离京的时候就有人慕名请去做西席。他当时以受三婶之托送五弟、六弟回山西为由推了。所以大哥听我说谆哥怕先生,就想起五弟、六弟的顽劣来,这才动了请赵先生的心思。”
徐令宜果然有了兴趣,微微颌首:“那就见到了人再说。”
有机会试一试总是好!
十一娘松了口气。
徐令宜的目光却落在了炕桌上她写了一半的信。
“给甘家七小姐的!”十一娘笑着解释,“她后来邀请我去家里做客……这次想请她过来热闹热闹……三月二十六是出阁的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来!”语气却透着几分怅然。
是那年三月三初女儿节认识的吧!
徐令宜想到那年发生的事,眼神微暗。安慰十一娘:“梁家在燕京。以后有的是机会!”
十一娘见他神色不虞,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写封信给她。看她能不能来。”
徐令宜不想多提,问起十一娘准备的怎样了:“……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让照影来帮帮你。他原是回事处的,我看着机敏,这才带在身边的。平常跟着我也没少见识。”
是怕她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宴会经验不足吧?
十一娘笑道:“都是按着旧例办,管事的妈妈们也都有经验,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
心里虽然十分感激,却不敢接受──把照影带在身边肯定是事半功倍。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成为攻讦她的理由。
徐令宜见她目光明亮,精神饱满,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好多说,只是事后叮嘱照影到时候多看点,有什么事帮着跑跑腿。
下午,五爷把三家戏班的曲目送了过来。
德音班唱《绣襦记》,长生班唱《浣纱记》,结香社唱《破窑记》。
他也有些担心十一娘到时候控制不了局面,低声道:“我都嘱咐好了。三家戏班由四宝帮着张罗。他从小跟着我跑戏班,人事都熟。到时候四嫂只要招呼好几位老夫人就行了!”
不过是有歌舞团来家表演,十一娘早有安排。但徐令宽的好意她还是接受了。真诚地向他道谢,亲自送他到了门口。
能帮上十一娘的忙,徐令宽很高兴,走的时候步履轻快。
十一娘望着不由掩嘴而笑。
回到屋里,绿云从针线房拿了衣服过来。
粉色的右衽薄袄,碧绿色的综裙,穿在十一娘的身上,如一朵含苞欲放的春花。
沙绿色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清新自然,如窗外枝头的一枝嫩芽。
杏黄色对襟小袄,真紫色月华裙,浓丽艳冶,雍荣华贵。
十一娘很满意。吩咐雁容:“第一天梳牡丹髻,准备两柄珍珠梳蓖就行了。第二天梳螺髻,准备那套银杏花赤银头面就好。第三天梳圆髻,用红宝石的头面。”
绿云连连点头,十一娘问起贞姐儿的事来:“她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笑道,“按照您的吩咐,一件杏白色的褙子,一件蓝色的遍地金褙子,一件蜜合色的对襟袄。”
十一娘让她去请文姨娘过来。
“到时候各府的小姐只怕都会来。”她细细地交待文姨娘,“贞姐儿是我们府里的大小姐,自然由她出面帮着招待。只是她如今还有孝期,留在点春堂看戏不大合适。我想把她们放置到流芳坞。你也知道,流芳坞是个好地方,划船、放风筝、钓鱼都方便。只是临水,不大安全。那天杜妈妈带着谆哥、诫哥在二少爷的丽景轩。其他的人我不放心,只有托你帮着照应照应。”又提醒她:“四月大姐的除服礼后,贞姐儿就要说婆家了。如今宾客云集,正是好机会。你可要仔细了。”
话说的这样明白,何况文姨娘是个精明的。她自然是满口答应,欢天喜地走了。回去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即不能太朴素,落了徐家的面子;又不能太华贵,夺了十一娘的风头。倒把秋红和冬红两个折腾了一宿。
十一娘那边叫了秦姨娘来:“二少爷那边有杜妈妈照顾,你不用担心。文姨娘要帮着照顾贞姐儿。家里只留了你和乔姨娘……”
没等她的话说完,秦姨娘立刻道:“那,那我去和易姨娘做伴吧!她一个人守着间大房子,心里不免有些碜得慌。”
十一娘点头,吩咐雁容:“到时候家里只有秦姨娘、乔姨娘。当值的丫鬟、婆子听着点春堂锣鼓喧天的,不免会跑去看热闹。你留在家里,帮我镇一镇。”
雁容点头:“夫人放心。有我呢!”
第二百七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在点春堂旁的花厅迎客。
最先到的是永昌侯黄夫人和黄三奶奶。
黄夫人对着十一娘眨眼睛:“你把我安置到你婆婆那里去。”指了黄三奶奶,“让她帮你招呼客人。”
又一个帮她的!
十一娘忙曲膝道谢,搀着黄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黄三奶奶拉了她的手仔细打量:“像花骨朵似的。”
十一娘谦虚道:“因是开了春,所以穿得单薄些。”
黄三奶奶叹气:“我自从生了老三,就再也没有瘦下来。”
可能是古代的服饰比较宽大,十一娘倒看不出来:“姐姐要求太高了。我看这样挺好。”
正说着,林夫人来了,却不见林大波奶和慧姐儿。
林夫人笑道:“她娘家来了几个侄儿。”
黄三奶奶听了笑道:“是来参加武举的?”
林夫人笑着点头:“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说是来见识见识。”表情却与有荣焉。
“沧州邵家人,金榜提名自然不在话下。”黄三奶奶奉承了几句,十一娘陪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转回来,郑太君、唐夫人、罗家大波奶带着庥哥、四奶奶、十二娘等都陆陆续续到了。一时间,屋子里里笑语殷殷。五夫人又抱着孩子过来,大家正凑着趣儿逗孩子。有管事的妈妈跑过来禀,说周夫人带着长女来了。
十一娘忙迎了过去。
周夫人指了身边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我们家芳姐儿,带她来见识见识。”
“姐姐是富贵乡里的人,我们这里闹着玩,是姐姐瞧得上眼罢了。”十一娘客气道。
芳姐儿已曲膝给十一娘行礼。
还好怕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十一娘从怀里掏了一块五蝠捧桃的翡翠挂件给芳姐儿做见面礼,和周夫人去了花厅。
刚刚站定,山西李总兵的夫人带着长女来了。
十一娘又去迎。
李大小姐今年十三岁。大眼睛白皮肤,梳着的双髻上戴着赤金掐丝柳叶发箍。看人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带着几份与年纪不相衬的稚气。
她笑盈盈地给十一娘行礼,眼睛却盯着十一娘看,一副很好奇的模样。
十一娘给的见面礼是一对赤金玉簪花簪子。
待众人见了面,你来我往的,屋里越发的热闹了。
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和黄夫人、林夫人说说笑笑地过来。
又是一阵喧嗔后,大家分主次坐了。
丫鬟们上了茶和点心,妈妈们领了徐嗣谕、贞姐儿、谆哥、徐嗣诫过来给诸位行礼。
有的一把抱了谆哥,有的拉着贞姐儿看,还有的问徐嗣谕、徐嗣诫话,屋子里很是热闹。
十一娘招待大家用了茶点,杜妈妈带着徐嗣谕、谆哥、徐嗣诫、庥哥去了丽景轩,贞姐儿和十二娘、芳姐儿、李家大小姐去了流芳坞。夫人、奶奶们则去了点春堂。
德音班的班主周德惠出来说了几句俏皮话,戏就开了锣。
李大小姐却望着十二娘:“……那你是长辈了?”
十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李大小姐就伸了手向十二娘讨见面礼:“刚才永平侯夫人都给了我一对于玉簪花金簪。”
和贞姐儿并肩而行的芳姐儿闻言眉眼微微一冷,和贞姐儿说起慧姐儿来:“……上次还打了个络子给我,说是跟身边的妈妈学的。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你母亲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贞姐儿笑着和她说着事情的经过。
那边十二娘已大大方方地拿了一对梅花银镙子出来。
李大小姐接了,又嚷着让芳姐儿来讨银子。
芳姐儿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表情认真地听着贞姐儿说话。
李大小姐还以为她没有听见,上前去拉她。
芳姐儿却眉头微皱,道:“你小点声音好不好。”然后转过脸去对贞姐儿道,“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李大小姐不免有些尴尬。
贞姐儿刚要出声帮李大小姐解围,身旁的十二娘突然“噫”了一声,指了前面横在水面的石雕船:“那是流芳坞吗?”
“是流芳坞里的石船。”贞姐儿闻言松了口气,笑着指了石船旁的八角暖亭:“那里可以钓鱼。”又问几人:“今天天气好,大家想不想钓鱼?”
“还是坐着说说话吧!”芳姐儿反对,“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人反驳她的话,却把话题岔开,揭过了刚才的一幕。
芳姐儿继续问着慧姐儿的事。
李大小姐和拉着十二娘落在她们身后,悄声地道:“我和芳姐儿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她这个人很是傲气。”
十二娘却想到来时六姨娘嘱咐她的话:“……你别看有些人对你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她是瞧不起你。”
她就笑着转移了话题:“你们是燕京人吗?”
“不是!”李大小姐低声道,“我们是登州人。你知道登州吗?”
十二娘想了想:“是不是山东登州。”
李大小姐笑起来:“嗯,就是山东登州。我祖父曾任登州卫指挥使。不过他老人家在我父亲十四岁的时候就去逝了。我父亲袭任。”又问十二娘,“你是哪里人?”
十二娘觉得李大小姐虽然有些鲁莽,但也有其坦率的一面,笑道:“我是浙江余杭人。你知道余杭吗?”
李大小姐点头:“我知道。那里唱戏的多。”
她是指余杭腔吧?
十二娘笑起来。
走在前面的芳姐儿就朝身后瞟了一眼。
李大小姐全然不知,和十二娘说着闲话:“你为什么叫十二娘?你们家有十二个姐妹吗?”
十二娘点头:“我还有六个兄弟!”
李大小姐目瞪口呆:“这么多,那怎么吃饭啊?”
十二娘抿了嘴笑。
李大小姐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起来:“那永平侯夫人岂不叫十一娘?”
贞姐儿和芳姐儿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由讪讪然地笑,悄声对十二娘道:“我们小点声音。”
十二娘点头。
李大小姐就问她:“你们是同胞姐妹吗?”
“不是。”十二娘笑道,“我姨娘排行第六,姐姐的姨娘排行第五。”
李大小姐点头,一副释然的样子:“我就说,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同胞的兄弟姊妹。”然后笑道,“我爹只有我娘一个。我还有两个哥哥。我们都是同胞的。”
这次轮到十二娘吃惊了:“你们家没有姨娘吗?”
“我爹说,我们家只有生不出来才纳姨娘。”李大小姐背挺得笔直,“而且,我爹还说,我们家不要什么通房。”
十二娘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
那边十一娘却和罗家四奶奶站在点春堂旁的小院门口说话。
“……不知怎地,就是怀不上。十一姑奶奶认识的人多,想请你给我介绍个擅长看这方面的太医。”
十一娘满口答应。还安慰她:“你这才成亲没多久。用不着急。”
“我是不急!”罗四奶奶苦笑,“可你四哥……说之前屋里有人怀过。好像全是我的不对似的。”
十一娘不由冒冷汗。
罗振声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四哥是个孩子脾气。四嫂别放在心上!”她安抚着罗四奶奶,就看见负责迎宾的妈妈陪着乔夫人进了点春堂。
虽然下了帖子,却没想到她会来。
罗四奶奶也看见人来了,自然不好意思再留十一娘在这边说话,笑着和她回了点春堂。
十一娘像没事人一样招呼乔夫人。
乔夫人也像没事人一样和十一娘寒暄,到太夫人面前问安,和众人打招呼。提也没提乔莲房一句。
太夫人招了十一娘过去问话:“甘夫人还没有来吗?”
“没有!”她低道,“我留着心。要是今天没来,我明天让妈妈亲自去请一趟。”
太夫人点头。
十一娘看见绿云侧了大半个身子站在门口。
她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什么事?”
绿云低声道:“钱太太那边有小厮过来,说钱太太今天寅时三刻生了一个儿子。表少爷五斤八两,母子均安。”
“五姐生了?”十一娘很是惊讶,“不是说四月中旬才生的吗?”然后找了机会和罗大波奶说。
罗大波奶先是眉头微皱。
罗四奶奶也有些担心的样子。
甘夫人来了。
不仅她来了,甘家大波奶和娴姐儿都来了。
十一娘笑盈盈地过去打招呼。领了甘夫人和太夫人见礼,安排甘大波奶坐在黄三奶奶身边,低声问娴姐儿要不要去流芳坞和贞姐儿一起来玩。
知道周大小姐也在,娴姐儿红着脸应了──她前两天和镇南侯王家的大公子订了婚,周大小姐和王家大公子是姑舅表兄妹。
十一娘就让琥珀陪着娴姐儿去了流芳坞,自己亲手将小丫鬟奉的茶端给了甘大波奶。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甘大波奶也是个爽利人。
她接过茶盅笑道:“四夫人不必这样多礼。孩子们大了,我们做大人的想管也管不住了。”又起身端了杯茶给十一娘,“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十一娘站起来双手接着啜了一口:“大波奶真是大人有大量。”
甘大波奶听了直笑:“自己家的姑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到也把这件事圆了。
十一娘就看见一旁的甘夫人笑着微微颌首。
她想到甘夫人对她一直很是维护,再想到甘大波奶这次的爽快……也朝着甘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百七十五章
送走了满屋的客人,十一娘还要和管事的妈妈管清点器皿、准备明日的宴请。
到了亥初正要安歇,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神色慌张地过来:“请四夫人差人去慈源寺把济宁师太请来──我们家歆姐儿不吃不喝,啼哭不止!”
怎么会这样?
十一娘忙让琥珀拿了自己的对牌陪着石妈妈去外院:“……再派人去请个太医来。”
琥珀和石妈妈应声而去。
十一娘带着绿云去了五夫人处。
走到屋檐下就听到了五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毕竟是男人,徐令宽显得沉稳一些:“石妈妈已经去请济宁师太了,不会有事的。”
待进了屋,五夫人正抱着歆姐儿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安慰“小乖乖”之类的话,徐令宽脸色沉重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神色间也有些惶惶不安。
“四嫂来了!”他起身和十一娘打招呼,神色焉焉的。
五夫人也抽空抬头和十一娘点了点头:“四嫂!”
十一娘凑过去看孩子:“怎样?”
孩子好像哭累了似的,在襁褓里小声的嘤嘤,面色青紫。
“怎么也哄不好!”五夫人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十一娘心里也没有谱:“要不要请个有经验的老妈妈来看看!”
五夫人没做声,微微垂头,好像没有听见十一娘的话似的。
十一娘眉头微蹙,正思忖着要不要再说一说,有小丫鬟禀道:“二夫人来了!”
五夫人一听,立刻眉头舒展,抱着孩子就迎了上去。
只见帘子一撩,只见穿着件青莲色云纹妆花褙子的二夫人走了进来。
她乌黑的青丝随意地绾了个纂儿,通身不见一件饰品。眉头微蹙,表情严厉,进门就问:“乳娘呢?”声音虽然不高,却自有威严之色。
一旁白净丰腴的年轻少妇面白如纸,听这话忙道:“我按照府上的食谱吃的东西……”说着,也哭了起来,“真的什么也没有沾!”
“好了,哭哭啼啼的,郁肝伤胃,怎么奶孩子。”她低声喝斥乳奶,然后顺手抱过五夫人怀里的歆姐儿仔细地打量了片刻,道:“请了大夫没有?”
五夫人嘴角微翕,犹犹豫豫地朝十一娘望去。
二夫人好像这时才发现她似的,点了点头:“四弟妹也来了!”
十一娘语气柔和地喊了声“二嫂”,道:“琥珀拿了我的对牌和石妈妈去了外院,我让她们除了请济宁师太外,还请个太医来给歆姐儿瞧瞧。”
二夫人点头,脸色舒缓下来,有些僵硬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哄着她。
五夫人见她动作生疏,又把孩子抱了过去:“二嫂快请坐。”
大家此刻才互相见了礼,分主次在内室坐下,小丫鬟上了茶,大家喝着茶等着济宁师太或是太医过来。
没等到要等的人,却等来了徐令宜。
“说孩子不好?”他表情严峻。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哭!”徐令宽看到徐令宜立刻镇定下来,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几份。
徐令宜过去看了看孩子:“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徐令宽忙道,“四嫂帮着请了大夫,”犹豫了片刻,道,“还请了济宁大师。”
徐令宜听着微头微蹙了一下,半晌才“嗯”了一声,又问:“娘那可知道了?”
“没敢惊动娘。”徐令宽回着,请徐令宜到内室外的次间炕上坐了。
琥珀和石妈妈来回话:“白总管已差人去请了。”
大家就坐在那里等。期间十一娘低声吩咐绿云:“把这边的情况去跟田、万两位妈妈说说。她们经验足,看有没有什么土方子。”
绿云犹豫道:“毕竟是五房的事……”意思是最好别管。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十一娘悄声道。
绿云见十一娘心里有数,轻手轻脚地往家去。
田、万两位妈妈听了沉吟半晌,道:“怕是今天唱堂会,锣鼓喧天的,把孩子吓着了。最好吃些安神的药,烧两道黄表拜拜路过的诸位神灵,过两天就好了。”
绿云想到今天五夫人一整天都抱着孩子穿梭在各位夫人、奶奶面前,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悄悄回了十一娘。
十一娘想到刚才五夫人对自己的提议不予理睬的样子,怀疑她心知肚明,知道是把孩子带到堂会上吓着了,所以不敢做声。
她暂且把困惑放在心里,和五夫人轮流抱着歆姐儿哄着,济宁师太来了。
进门看见徐令宜她神色微怔,讪讪然上前给徐令宜行了个礼:“侯爷也在?”
徐令宜没有理她,端了茶盅啜茶。徐令宽就将济宁师太带到了内室。
济宁师太进门就说孩子撞了孤魂野鬼,要做法事,印一千本《清心咒》散发给路人集福,还请五夫人搬个僻静的地方住。
五夫人只望着孩子好,全然答应。
济宁借太夫人的佛堂拜了菩萨,用随身携带的朱砂和黄纸写表。
刘医正来了。
徐令宜亲自迎进门:“你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乳娘抱了孩子出来。
刘医正细细地问了情况,给孩子开了定神的药。
石妈妈接了方子,虽然差了人去抓药,但神色间并不十分急切,十一娘心知肚明了。
招了济宁师太过来问:“你看烧表有没有什么讲究?”又提醒她,“要不要我们回避回避?”
济宁师太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嘴里却不急不慢地道:“诸位是贵人,别说是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近身,就是各路神仙,也要避一避。只是今日歆姐儿犯了小人,那些牛鬼蛇神不免蠢蠢欲动,不知轻重起来。待我把这几个闹事的收一收、镇一镇,各位贵人也就清泰平安了。”
大家的目光就全都落在了徐令宜的身上。
他是承了爵的人。按这些道士尼姑的话,是有天命在身的。要讲贵,自然是他最贵,镇得住魑魅魍魉。
五夫人眼中就露出了几份哀求之色。
徐令宽望着哥哥的目光也有些不安起来。
“侯爷,既然歆姐儿的病是有根有源的事,您也不用太担心了。明天家里还有客。您和四弟妹都早些歇了吧!这里有我帮着看着就行了!”一直静坐在一旁的二夫人突然开口。
五夫人听了如接纶音,忙道:“是啊。四哥,您和四嫂就先回去吧!这里有二嫂呢!”
徐令宜略了思忖,朝十一娘点了点头,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给我们递个音。”
徐令宽两口都闻言都松了口气,一点客气不讲地送了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徐令宜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忌惮他在场不好行事吧!
十一娘掩袖而笑。
徐令宜问起今天的堂会来:“……还好吧?”
“嗯!”十一娘应道,“黄夫人和黄三奶奶一大早就来了,黄夫人还怕我人手不足,留了黄三奶奶帮着待客……”她把今天乔夫人的到来、自己和甘大波奶一笑泯恩仇的事一一跟徐令宜絮叨着,很快到了家门口。
雁容等人忙迎了过来,绿云、红绣带着小丫鬟服侍两人更衣洗漱。
徐令宜问起李总兵的夫人来:“可曾给她下了帖子?”
“没有!”十一娘换了睡觉的桃红色杭绸夹衫,“今年真是奇。我们往年也向周姐姐下帖子,周姐姐家里也有春宴,十之八、九是不来的。这次却来了。只怕是因为今天是初二的原故。也不知道明天还来不来。”然后移灯到床前的小杌子上。“至于李夫人。我听唐家四太太说,这些日子她带着女儿走了好几家的春宴。其中福成公主、周姐姐家那里走的最勤。我看李大小姐的年纪……”说着上了床,掀了藕荷色博古妆花缎面被子搭在身上朝躺在里面的徐令宜笑道,“说不定是为女儿的婚事!”
徐令宜却没有笑,而是面色微凛地点了点头:“皇上前些日子找了顺王去,让宗人府和礼部议皇长子的婚事。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诏,风声已经传出去了。而且自元宵节后,皇上就带着皇长子在乾清宫行走。”说着,他长叹了口气,“一眨眼,孩子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十一娘见他模样儿年轻俊朗,语气却如老翁,又想着说不定过两年他就要做祖父或是外公了……只觉得荒谬,忙侧身躺了。
灯光下,桃红色绫缎映得她肤光如雪。
徐令宜俯身在她耳朵旁边吹气,轻声道:“累了!”
十一娘闭着眼睛,耳朵却通红。
徐令宜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十一娘拽着自己的衣襟,脸如霞飞,期期艾艾地望着他:“吹,吹了灯吧……”
春水般的眸子如投入一石的平静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让他情不自禁地投入其中。
黑暗中,夹杂在OO@@的衣襟摩擦声中的是十一娘时隐时断的娇嗔:“你就不能轻一点……”
小日子一完,他就试了一回。
颇有些食髓知味的感觉。
唯一的缺点就是十一娘要求多多,这也不行,那也不好,要温柔怜爱才行……他又不想强来,只能忍着性子和她磨叽。
“你怎么这么娇气!”他不由低低地嘟呶。
那边就拿背对着他,揪着被角不做声。
徐令宜只感觉到贴着自己胸膛的肌肤绸子般的顺滑,凝脂般的细腻,令他食指大动,就轻声哄了几句。
那边身子软了软,却依旧揪着被角。
他暗暗好笑,紧紧箍了她的纤细腰肢顺势而入。
那边惊呼,修长的大腿蹬过去……却更方便他攻城掠地……他不由低低地笑起来。
那边就含羞带怒地喊了一声“徐令宜”。
徐令宜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徐令宜骤然醒来,怀里无人。
他不由诧异地喊了声“十一娘”,手朝一旁的被褥摸去。
是冷的!
昨天闹得有些晚,又觉淋漓尽致,准备眯一会起来帮她收拾的……谁知道醒了却没看见人。
念头一起,帐外已有清脆的声音应他:“侯爷醒了!”
十一娘穿着件月白色的绫衫、沙绿色的褙子俏生生地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他的亵衣。
竟然是睡过了头……
徐令宜讪然。然后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时辰了?”
“卯正过三刻!”十一娘笑道,“今天是诫哥的生辰,我请大家过来一起吃碗长寿面。侯爷快起来吧!”说着,将亵衣放在一旁的小杌上,又让小丫鬟打了水进来让他梳洗。
而徐令宜见她笑语盈盈,容光焕发,并没有不悦之情,心中微定,由十一娘服侍着穿衣。
眼角的余光却瞟见她立领里淡淡的粉色印迹。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他心中一荡,附耳道:“你还好吧!”
十一娘横了徐令宜一眼,低头给他穿衣。却不觉面如朝霞。
徐令宜心情大好。正想调侃她两句,有小丫鬟进来铺床。
他忙脸色一正,穿好衣服去了净房。
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徐嗣诫坐在内室临窗大炕炕桌的中间,面前摆了个红底黑面珐琅葵花盒,里面盛了面,放有肉圆子、鱼、香菇、冬笋等臊子,还有个用胡萝卜雕的小小寿字。
谆哥则坐在炕桌的右边;贞姐儿和文姨娘、徐嗣谕和秦姨娘则一左一右地坐在炕边的太师椅上,茶几上也摆了同样的面,不过是用大红海碗装着。
十一娘将徐令宜迎到炕桌的左边坐了,自己坐在了他的身边,绿云给两人上面条。
她笑着举箸:“今天是我们诫哥的生辰,我们都跟着沾沾他的喜气,吃碗长寿面。”
徐令宜望着满屋笑吟吟的面孔,十分愉悦,拿起筷子就挑了一口面到嘴里。
大家这才开始动箸。
面很劲抖,臊子鲜美,他三下两下就吃完了。
再看徐嗣诫,正朝头呼拉拉地吃面。感觉到徐令宜在看他,他抬头一笑,下巴上还沾一滴面汤。
徐令宜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不急,慢慢吃!”
又望向谆哥。
他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样子很斯文。
徐令宜很满意地微微点头。望向徐嗣谕。
他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显得有些认真。面条已经吃完了,正在吃臊子。
再看贞姐儿,用汤匙接了面条送到嘴边,秀气中透着几份优雅。
徐令宜微微点头,问起歆姐儿来:“……差人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怎样了?”
“一早就差人去打听了。”十一娘笑道,“吃了刘医正的药,烧了黄表,歆姐儿到后半夜就消停下来。一夜睡到了天亮。早上起来就开始吃奶了。只是精神还有些焉,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
十一娘说起五娘生子的事:“……明天是洗三。只怕要抽空去一趟。”
“哦!子纯做父亲了!”徐令宜听了笑道,“是应该去一趟。到时候你跟娘说一声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十一娘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大家都吃完了,带着孩子们去了太夫人那里。
没想到太夫人还记得今天是徐嗣诫的生辰,给了徐嗣诫两个小小的状元银锞子做生辰礼物,还道:“得个状元锭,考个状元郎!”
待孩子们问完安,二夫人、徐令宽、五夫人和歆姐儿来了。
五夫人眼角微红,其他人神色如常。
问过安,二夫人笑道:“我一个人在韶华院冷冷清清的,让歆姐儿给我去做个伴吧!”然后笑望着徐令宽和五夫人,“你们也好安安心心看戏。”
徐令宽和五夫人就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呵呵直笑:“行啊!这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十一娘微笑着站在一旁,知道她们这是怕孩子再受惊,早就商量好的。她就说起五娘添子的事来。
“生了个大胖小子!”太夫人听了直笑,“你去,你去。这里有我。”又拉了五夫人的手,“还有你五弟妹。本来就是嬉闹的事,耽搁了正经的事就不好了!”又很感兴趣地问十一娘,“我记得你四姐,就是嫁了探花郎的那个,好像是生了两个儿子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四姐生了两个儿子!”
太夫人笑眯眯地点头。有小丫鬟跑来禀,说黄夫人到了。十一娘先行退下,在花厅那边接待客人。
今天慧姐儿来了,林大波奶却没有来。
“……娘要招待客人,就让我来给婶婶请个安。”她和十一娘寒暄。
十一娘笑着领她去贞姐儿那里。
慧姐儿和芳姐儿不仅相熟,而且要好。见到她就抱怨:“明年才开科,这个时候就来燕京了。也不知道是来玩的,还是武艺不行要提前走门路。我见着就烦,死皮赖脸地跟着祖母过来了。早知道你们都在,昨天就应该来的。”
芳姐儿听着掩嘴直笑:“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他们还能到你面前显摆不成?你有什么好烦的?”
一句话把慧姐儿说的涨红了脸。
贞姐儿忙帮着圆场:“我们今天还坐在花厅里晒太阳吗?”
“我不晒太阳。”慧姐儿立刻道,“要晒你们去晒。我要钓鱼。”
芳姐儿就顺着慧姐儿:“那我们今天就钓鱼好了!”说着,望了娴姐儿。
娴姐儿点了点头。
芳姐儿见了就喊跟过来的妈妈:“去帮我们要了鱼具来。”
服侍的妈妈应声而去。
李大小姐看着心里十分不舒服,高声道:“我要去划船。”
芳姐儿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吩咐身边的妈妈:“带李家的大小姐去划船去。”
李大小姐气得嘴唇直抖。
十二娘忙笑着挽了她:“我也想去划船,我们一起去吧!”
李大小姐听了这才脸色微霁。
芳姐儿则看了十二娘一眼。
贞姐儿激动地上前捏了捏十二娘的手。
有些担心贞姐儿会不好安排的文姨娘松了口气,一面安排婆子帮李大小姐和十二娘安排船和划浆的妈妈,一面让人端了锦杌放在碧漪河旁的太石边,派了善垂钓的婆子在一旁服侍,帮着往湖面洒鱼食,装诱饵。
贞姐儿亲自拿了十锦攒盒给李大小姐和十二娘:“边看风景,边吃果子。”
李大小姐揭了攒盒看见里面蜜汁梅子高兴起来:“我最喜欢吃!”
“喜欢就好!”贞姐儿朝着十二娘点了点头,示意她多担待些。
十二娘朝她笑了笑,表示自己会帮她招呼好这个客人的。
那边坐在太师椅上磕瓜子的芳姐儿看着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说话不知所云,行事也没个样子。她母亲还整天夸她温柔娴淑。真是笑死人了。”
“你好歹收敛一点!”慧姐儿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可是在贞姐儿家里做客。”
芳姐儿没有做声了。
娴姐儿就和慧姐儿议起十一娘来:“……今天那件沙绿色的裙子,百花不落地深深浅浅地绣满了同色的折缠花──我瞧她挺会穿着打扮的。”
慧姐儿听了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她穿了件深褚色的小袄,上面绣着粉色的梅花……哎呀,好漂亮。”
“真的假的!”芳姐儿凑了过来,“我一直觉得深褚色只能做鞋面,不,做鞋子都得人过六旬以后穿。”
“真的。”慧姐儿忙道,“是件家常小袄,下面穿了粉色的综裙,可漂亮了。”正说着,看见贞姐儿过来,她朝着贞姐儿扬颌,“不信问贞姐儿。”
“什么事问我?”贞姐儿指挥丫鬟将雕红漆九攒食盒摆到她们身边,“里面有家里蜜的苹果脯,你们尝尝。”
“我们正要说你母亲的穿着打扮。”芳姐儿笑着把刚才议论的都告诉了她。
贞姐儿笑起来:“我母亲的针线可好了。我有次去给她请安……”说到这里,她表情微窒,转移了话题,“她常常告诉我怎么穿衣。”
芳姐儿是个机敏的,揪了贞姐儿隐去的那半句:“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贞姐儿只抿了嘴笑。
芳姐儿过去搔她。
贞姐儿一路笑着躲到了旁边的八角暖亭芳姐儿犹不放过。
慧姐儿也想知道,帮着芳姐儿的忙,三个人笑起一团。
娴姐儿看着掩嘴直笑,却不好过去──她是订了亲的。
文姨娘看着却笑容微苦。
“两位小姐这是在和大小姐闹着玩呢?”秋红怕她多心,忙道,“亲热才这样!”
“我还要你教!”文姨娘嗔着,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秋红眼巴巴地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看着好笑,道:“我是说,我赚了那么多的钱,也不见人说我一句好。她就凭着几件衣裳,就让人稀罕起来。”语气十分的怅然。
这个问题秋红也没办法回答,望着在暖亭里嬉笑的三个小姑娘发起呆来。
那边贞姐儿却是不求饶,喘着道:“芳姐儿欺负人,只知道问我,怎不问慧姐儿为什么躲到我们家里来?”
芳姐儿听着一怔,随后笑道:“两件事都要问!先问了你的,再问她的!”
贞姐儿不依:“慧姐儿说了我就说!”
“扯了我干什么?”慧姐儿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看着让人生疑。
第二百七十七章
芳姐儿却低声地笑:“慧姐儿不说我也知道。定是邵家的人来想带个林家的人回去……”
“胡说些什么?”慧姐儿去揪芳姐儿,“是给我五姑姑……”
芳姐儿听了拍手:“这不就问出来了!”然后逼着贞姐儿,“你说,该你说了。”
慧姐儿拉了芳姐儿的胳膊:“贞姐儿,不告诉她。让她猜去。”
芳姐儿眼珠子一转:“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我去问四夫人去!”说着,扭头就要走。
贞姐儿微微有些不自然。
慧姐儿看得清楚,想到贞姐儿是庶出的……一把拉了芳姐儿笑道:“总是这样喜欢耍赖。再这样,不和你玩了!”朝着她眨眼睛。
芳姐儿立刻明白过来。笑着自我打趣道:“我就是喜欢唬唬人罢了。哪里敢真去告状。”一时又没什么话说,问起慧姐儿的姑姑林明远来,“你家那位五姑姑这次应该能嫁了吧!”
慧姐儿本不想说,但不说这个,势必会问到贞姐儿。
“不知道。”她想了想道,“反正她是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看不顺眼。不过,这次我祖母说了,这件事由不得五姑姑。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反正今年一定要把婚事定下来。”
芳姐儿大觉无趣,歪在暖亭里的贵妃榻上支肘托腮地叹道:“嫁了人总是不好玩了!”
一时间,三人神色都有些恍惚。
外面传来鸟雀的啾啾声。
贞姐儿回过神来,笑道:“我们还是去湖边坐了吧!免得把娴姐儿一个人丢在那里。”
两人点头。
眉宇间却没了来前的欢悦,浅浅笑着去了湖边。
娴姐儿坐在那里看着水面的浮飘,看见她们过去忙招手:“我已经钓了七、八条鱼了。”
三个过去一看,鱼正在竹篓里活蹦乱跳。
“这里的鱼被养惯了。”芳姐儿坐到了自己的钓竿前:“只要下饵就咬勺。钓个七、八条鱼算什么,你们看我的好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慧姐儿却只坐那里望着在湖上荡舟的十二娘和李大小姐不语,徐家服侍的妈妈小声提醒她鱼儿上钓了,她却闲闲地道:“不过是图个打发时间,钓不钓得到也不着急。”
那妈妈见她一副士林风气,生怕自己掉了底子,闭口不提钓鱼的事,只帮着装诱饵。
坐在旁边的贞姐儿却觉得她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低声道:“要不要到暖亭里去歇歇?”
慧姐儿看了旁边兴高采烈拉竿的芳姐儿,轻轻摇了摇头:“免得到时候又把她给惹了去。”又轻轻地叹气,“我本来想找你说说话的!”
贞姐儿听着挪了挪太师椅,让身边服侍的退后几步,轻声道:“我们小点声也是一样。”
慧姐儿就咬了咬唇:“我母亲想把我嫁到沧州去!”
贞姐儿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慧姐儿很是沮丧:“母亲说我性子顽劣,借着威北侯府的名声嫁到沧州去,又有外公、舅舅帮着照看,他们家必定对我恭恭敬敬不敢有所马虎……”
“已经定下来了吗?”贞姐儿眼神微暗。
“十之八、九就是了!”慧姐儿垂头丧气的,“昨天我看见父亲用大红洒金柬写了我的八字……母亲还催祖母,让五姑姑快点嫁了。”她长叹一口气,“我不想嫁到沧州去。一个人也不认识。那里又冷。没有麻婆子的酥糕,没有多宝阁、金石斋……”声音十分怅然。
贞姐儿默然。
芳姐儿突然跳了出来:“你们两个说什么,说得这样高兴!”
慧姐儿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横了她一眼,道:“说你什么时候嫁呢?”
芳姐儿听了哈哈大笑:“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慧姐儿知道这些话镇不住她,索性转移了话题:“三月初九你们到我家里来玩吧!我在家里设春宴。”
“你们家有什么好玩的!”芳姐儿不以为然,“你叔伯们怕你祖父把家财只分给了你父亲,都赖在家里不走。挤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慧姐儿就瞪了芳姐儿一眼:“你去不去?”
贞姐儿却有些知道慧姐儿的心思。
要真是嫁到沧州去,在燕京能过一日就是一日了。
忙道:“大家自然要去的!”
芳姐儿只是开玩笑罢了,现在见她板了脸,心里隐隐感觉到慧姐儿的情绪有些不对,笑道:“当然要去,当然要去。要不然,你岂不不和我玩了!”说着,打趣道,“不过,我去可以,要叫了春熙楼的鱼唇。要不然,还是不去的。”
慧姐儿本有些伤心的,听到这话也忍俊不住笑起来:“就惦记着吃。”
芳姐儿也不恼,转头问娴姐儿:“慧姐儿初九设春宴,你去不去?”
“慧姐儿到时候给我下帖子吧!”娴姐儿到也大方。
“下帖子?下什么帖子?”
几人扭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大小姐和十二娘已经上了岸。
芳姐儿撇了撇嘴,转身去钓鱼。
贞姐儿不好做答。
慧姐儿却想着“见面就是缘”这句话,笑道:“我初九设春宴。李家姑娘和十二姨也来家里凑个热闹吧!”
李大小姐连连点头称好,十二娘笑了笑,却没有明确地回答。
这边文姨娘看着时候不早了,请几位小姐到花厅吃晚饭。
大家笑盈盈地由各自的丫鬟服侍上了甬道,出了后花园,去了花厅。
此刻已是黄昏,屋檐的大红灯笼俱已点燃,照在青石地砖上,红彤彤,透着喜气。
十一娘正站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和管事的妈妈说着什么。头上插了根银杏花簪子。不同于一般的款式只在簪头打枚银杏花,而是一朵朵小小的银杏花渐次垂下,重重叠叠,簇在一起,成了一朵酒盅大小的银杏花,举手投足间颤颤巍巍,像风佛过花朵,十分漂亮。
“徐夫人很会打扮。”娴姐儿看着叹了口气。
芳姐被压下去的好奇又死灰复燃。
她拉着贞姐儿到一旁:“我保证不说出去──你那次去请安,看见徐家四婶婶怎么了?”
称呼从徐四夫人变成了徐家四婶婶。
贞姐儿被她缠不过,低声道:“有次去问安,母亲正在清箱笼。把以前的一些旧衣裳拿出来赏了人。其中有件玄色的粗布对襟小袄,一溜下来二十六对五彩蝠蝙的扣子,远远看着,像一朵朵五彩的花,不知道有多漂亮。”
“哎呀,用五彩蝠蝙做扣子!”芳姐儿已低呼,“可真想的出来!”
她们这边说,那边一群小姑娘都静下来支耳听着。
“可不是。”贞姐儿笑,“不知道多费功夫。我觉得赏给丫鬟太可惜,就向母亲讨。母亲却说,这蝙蝠原是她练习打络子时没打好的,用来做了扣子。要是我喜欢,重新给我做一件。”
十二娘低下头去。
她知道那件小袄。
那玄色粗布是铺子里送春裳料子时用来包绸缎的,最后被十一娘要了去,做了件小袄贴身穿。滨菊还抱怨,说那小袄透靓,把褙子里子给染了……
芳姐儿大感兴趣:“真的,真的!等会把那小袄给我看看。我也照着做一件。”
贞姐儿抿了嘴笑。
芳姐儿草草吃了几口就拉着贞姐儿去了她屋里,又神神秘秘折回了花厅。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催着周夫人到徐家去听戏。把周夫人弄得一头雾水:“戏要吃了中饭才开始。”
芳姐儿眼珠一转:“您不是说个个带了女儿到家里来做客,实在是腻味的很吗?我们早些去,也免得碰到那些人。还可以抬举抬举永平侯夫人。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周夫人听了直笑:“你这是看着慧丫头在那里,要和她大闹天宫吧!”
“怎么会?”芳姐儿一本正经,“贞姐儿是十分温柔又腼腆,我们都不好意思闹她。”
皇长子要选妃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周夫人也怕了那些来走她门路的人。早有打算准备早些去徐府,正好顺着女儿的意思,母女俩赶在了黄夫人的前面,成了最先到的客人。
十一娘给周夫人陪不是:“……今天五姐的孩子洗三。只有晚上陪姐姐喝一盅了。”
周夫人笑:“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要陪着我喝一盅。”
金华酒度数低,十一娘之前试过,对自己的酒量略略有数。
“只要姐姐不嫌弃。”
两人说说笑笑往太夫人那里去。
芳姐儿的眼睛一直围着十一娘转。
十一娘不明所以。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笑着问她:“芳姐儿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没有,没有!”芳姐儿连声否认,话出了口又觉得有点小家子气,笑道,“就是看四婶婶这衣裳。”
十一娘笑道:“芳姐儿穿得也很漂亮啊!”
芳姐儿今天穿着梅红色遍地金的褙子,可不知为什么,穿着显得有些雍肿。
十一娘自然不好说什么。
芳姐儿已上前挽了她的手臂:“四婶婶,我看您昨天戴的那银杏花的簪子也好看。不知道是哪位师傅打的?”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和芳姐儿还只是第二次见面,芳姐儿对她却很是友善的样子。又见一旁的周夫人没有做声。以为是得了周夫人的吩咐,笑着答道:“请老吉祥一位姓黄的师傅打的。他的手艺还不错。”
芳姐儿眉头微蹙。
老吉祥挂得上牌的师傅她都认识,可没听说过谁姓黄。
周夫人则暗暗称奇。
周家前前后后尚过三位公主。爷们的性子都温和,反而小姐们的性子都有些飞扬。她这个女儿,又是最得福成公主喜欢的,虽然聪明,行事却有些目下无尘。怎么突然对十一娘这么亲昵起来?
正想着,黄夫人和黄三奶奶来了。
十一娘笑着问芳姐儿要不要先去贞姐儿那里坐坐。
芳姐儿知道她要招待客人,笑着点头,道:“四婶婶你忙你的。我知道路。差位姐姐带我去就行了。”
十一娘让琥珀带着芳姐儿去了贞姐儿那里。
芳姐儿长吁一口气,脱了褙子,露出里面玄色盘五彩蝠蝙粗布小袄来:“我叫了尚工局的姑姑帮着做件一模一样的。”
贞姐儿忙帮她脱了小袄:“如果不是母亲的,我给你也无妨。”
她个子比当时十一娘高,穿不下去。到是芳姐儿穿着正好。
两人正收着小袄,慧姐儿来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慧姐儿见芳姐儿的褙子很是合身,掩了嘴笑:“你可记清楚了!”
“当然记清楚了。”芳姐儿答得理直气壮,“第三颗扣子是月白色里夹着豆绿色丝线,第五颗扣子有红黄绿金四色。第十二颗扣子是大红、翡绿和鹅黄。第十四颗扣子只有玄色和赤金色……”
贞姐儿听着目瞪口呆:“你们,你们也太仔细了些!”
芳姐儿面露得意之色:“既然要照着做一件,自然要一模一样了。”然后“啊”了一声,问慧姐儿,“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遇到四婶婶了吗?她今天穿了杏色的对襟小袄,真紫色的综裙。真紫色的!”
“看见了!”慧姐儿道,“我们进门的时候,四婶婶正出门。她戴了朵赤金镶红宝石的牡丹大花,流光溢彩,真是少见。”
可五娘看见十一娘头上那朵红宝石大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怎样也聚不起来了。
十一娘见五娘直盯着她的首饰看,暗暗有些后悔,今天应该换身衣裳过来的。装做不知道的,打量五娘的住处。
她还是第一次来。
五娘租的是个二进的院子,粉墙灰瓦,青砖黑门,看上去倒也干净整洁。屋里清一色的黑漆家具,青花瓷的花觚,宝蓝色的锦缎帐子,挂上的字画或是秀丽挺拔,或雄浑凝重,出手不凡。处处透着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作派。
罗大波奶还以为五娘是精神疲惫,帮着整了整枕头:“洗三礼结束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也歇歇吧!”
五娘抿了抿嘴,面带倦意地躺了下去。
罗大波奶就望着乳娘怀里又白又肥的小婴儿和她寒暄:“……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五娘解释地道,“孩子来的早,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期待,会很早就给孩子取名字吧──像徐令宽,歆姐儿出世前男男女女的名字写了不下一百个,闲着就问他们哪个名字好……
心里虽然困惑,又觉得各家的情况不一样,不好多说。十一娘就笑着打量着孩子:“还是像五姐夫多一些。”
一旁的罗四奶奶也点头:“我也觉得像五姑爷。”
紫菀进来请她们去厅堂:“饭菜都安顿好了。”
大家笑着和五娘寒暄了几句去厅堂分主次坐好。
钱家没有什么亲戚在这里,除了孩子外家的女眷,就是他几个好友的妻子,穿着打扮都很一般。见到罗大波奶等人,有的目光闪烁显得畏畏缩缩的,有的不亢不卑显得很大方,也有凑过来和十一娘等人打招呼的。主持洗三礼的稳婆更是大赞钱明有福气,娶了五娘,罗大波奶等人丢到澡盆里的全是八分的银锞子。
罗大波奶客气地应着,待丫鬟们开始上菜,这才清静下来。
客人虽然不多,但酒宴的规矩很高。请了春熙楼的师傅来做外包。十碟十碗,最后上的是一道佛跳墙。十一娘吃到了鱼翅和鲍鱼。
罗大波奶也吃到了。
她低声对十一娘道:“这酒席只怕不便宜。”
十一娘也觉得过于奢侈。
罗大波奶就问她:“听说上次要和你做什么生意的。生意可做成了?”
“没有。”十一娘道,“有些生意我不方面出面。”
一旁的罗四奶奶听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泥金小碟里如粉丝般的鱼翅。
钱明朋友的妻子们大多都称赞席面好,说钱家大手笔。
饭后,有的随罗家的女眷去内室喝茶,也有的借口有事先告辞了。
十一娘略坐了一会,也向五娘辞行:“……家里还有客人。过几天来看你和孩子。”
五娘就向旁边的人解释:“永平侯府正在办春宴,忠勤伯、中山侯还有富成公主的儿媳都在。她这是抽着空来的。”
那稳婆谄笑道:“哎呀,还是姨夫人心疼外甥。”
屋里还有两位舅母……十一娘觉得这稳婆不太会说话,笑了笑,和五娘说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由钱明亲自送到门口。
回到荷花里,戏刚唱完。十一娘赶过去给诸位夫人问安。大家纷纷问她孩子的洗三礼。
“……长得齐齐整整。放炮竹的时候都没有惊醒,睡得稳稳当当。”
“倒是个有福气的!”
又提起这两天都没有看见歆姐儿:“也是个会托身的,知道我们永平侯家缺闺女!”
五夫人抿了嘴笑,扶着太夫人去了花厅。
那边酒菜早已摆好,周夫人拉着十一娘要罚她的酒。
太夫人怕她受不住,指了周夫人笑道:“你个做姐姐的,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十一娘借着太夫人的话连消带打,加之周夫人也怕她喝多了,嘴上说的厉害,却不敢动真格的。你来我往的,倒把唐家四太太喝红了脸。惹得唐夫人笑着嗔怪周夫人:“你这个欺软怕硬的。”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待到酒足饭饱,欢欢喜喜地散了。
五夫人心里惦记着孩子,先去了二夫人那里。
琥珀留着善后,十一娘扶着太夫人回了屋。
路上,太夫人笑道:“大家都说今年的春宴办得比往年都要好!”
十一娘笑着谦虚道:“这也是五爷和五弟妹的面子大,能把大周三大戏班都请了来。要不然,哪有今天这样的盛举。”
太夫人微微笑着点头,一起进了内室,问起五娘的事来:“……怎么就早产了?”
“说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十一娘接过丫鬟手里地热茶奉给太夫人,“好在母子平安,没什么事!”
太夫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笑道:“你今天也累了,早些去歇了吧!这里有姚黄就行了。”看她的目光很慈蔼,态度也很坚持。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是好意,笑着曲膝应是,等魏紫和姚黄搀太夫人进了净房,这才回了屋。
雁容迎上来:“家里很太平。”
十一娘点头,进了内室。
徐令宜早已上了床,正歪在灯下看书,见她面色微酡,噫道:“喝酒了?”
“陪周姐姐她们喝了一点!”
徐令宜失笑:“当着我倒说不会喝。”
“妾身是没那海量陪着侯爷喝。”
两人说笑几句,十一娘去洗漱歇下。
半夜口渴醒来。
床头小杌上有杯凉水。
十一娘端着茶盅,沉默半晌。
第二天一早,倒比前两天都要忙。拿出来的器皿要收到库里去,几日的开支要清算出来,搬家的事要开始准备了。一直到中午才有喘气的机会。刚坐下来喝了口茶,抬头却看见贞姐儿身边的丫鬟小鹂在和绿云说着什么。
贞姐儿身边的人从来不曾主动找过她。
十一娘让丫鬟把小鹂叫进来。
“什么事?”
小鹂给十一娘行了礼:“大小姐说,看夫人忙完了没有。要是忙完了,让我去回个信!”
虽然等会还要和琥珀安排封箱笼的事,但相比之下,贞姐儿的事更重要。她吩咐小鹂:“去请大小姐过来吧!”
小鹂高兴地应声而去,服侍贞姐儿过来。
十一娘把贞姐儿请自己对面坐了:“什么事?”
贞姐儿笑道:“前两天慧姐儿说,想初九的时候在家里设春宴……”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比以前有进步!
十一娘笑道:“那你的意思?”
贞姐儿看她神色十分温和,大了胆子:“我想把我前两天绣的帕子送一条给她。然后再从花房里摘些花带去芳姐儿她们玩。”
十一娘为她出主意:“好事成双。要不你送一条帕子给她,把前两天绣的那个扇套也一并送给她吧!”
贞姐儿得了鼓励,笑得十分开怀。和十一娘说起心里话来:“……林家婶婶要把慧姐儿嫁到沧州去。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了。我想帮她绣些嫁妆。”
十一娘有些吃惊。
年前林夫人还打听陈阁老家的五公子。怎么过了一个年,风向全变了。
“你是听谁说的?”她笑着和贞姐儿八卦。
贞姐儿低声道:“慧姐儿自己说的。”又道,“我听芳姐儿说。林老夫人相中的是陈阁老家的五公子。可林家婶婶听说陈家规矩大,怕慧姐儿嫁过去吃苦,又不敢明着驳了林夫人,一面逼着慧姐儿跟着母亲学女红,一面差人带信回沧州。慧姐儿的大舅母给慧姐儿选中了沧州邓氏的嫡长孙。还给林家五姑姑保了门亲事。这次沧州来人,根本不是参加什么武举。是来相人的。”
这事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说。仔细想想林大波奶的性格,到有几分可信。
她笑道:“真的!”
贞姐儿连连点头:“真的。是芳姐儿回去打听的!”
“芳姐儿挺厉害的!”
贞姐儿点头:“还很聪明。”又把她怎么套慧姐儿的话告诉了十一娘,见十一娘认真地听她讲,耐心又温和,吞吞吐吐地把芳姐儿借小袄的事也告诉了十一娘:“……我也知道不应该。只是新认识的,又怕她生气……”
十一娘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个朋友,希望能好好相处,愿意自己付出一些都食之如甘。
“没事,没事。”她笑着安慰贞姐儿,“只是那袄儿质地不好,拿出来怕她不喜欢。”
贞姐儿这两天心里惦着这事,见十一娘不责怪,如释重负,笑容更是灿烂:“她好喜欢。当天晚上就喊了针工局的姑姑们去裁衣,还把每颗扣子用的是什么颜色都记了下来……”
她叽叽喳喳地,像只欢快的小鸟和十一娘说着对她来说很重要对别人来说很琐碎的事,笑容像夏日的阳光。
十一娘一直笑望着她,直到贞姐儿无意间看见琥珀脸上一闪而过的焦急表情,这才恍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第二百七十九章
贞姐儿满脸羞愧地站了起来:“母亲,您忙着,我先走了。”
十一娘没有留她,笑着送她出门:“这些天都忙什么?”
“二伯母考功课呢!”
“去春宴的事跟二伯母说了吗?到时候功课要停一停的。”
贞姐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我等会跟二伯母说!”竟然有些畏惧的意思。
十一娘想到二夫人清冷的样子,嘱咐她:“早点跟她说。免得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的。”
贞姐儿连连点头,和她作别。
十一娘就和琥珀去放着陪嫁的库房。
竺香和雁容带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收拾,见她们来了纷纷上前行礼。
库里有多少东西,谁负责哪几件,都一一登记在册。
十一娘见安排的井井有条,微微点头。问起几位姨娘来。
“秦姨娘说,她初六早上卯正就搬。”琥珀道,“文姨娘说她没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清闲什么时候搬。还问您这边要不要帮忙。乔姨娘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只问您让她什么时候搬?说一切都听您的!”
十一娘有些意外。
乔莲房这段时候太配合了。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不免给人诡异之感。
希望是自己多心吧!
十一娘和琥珀转身回了屋。
路上嘱咐她:“你亲自去秦姨娘那里走一趟。她卯正就搬,那时候天才刚刚亮。她安了菩萨在家里,有讲究。你带着芳溪先过去问清楚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琥珀应声而去。
太夫人那边的杜妈妈来请十一娘过去。
十一娘请杜妈妈在外间坐了,自己进去换了件衣裳,这才和杜妈妈往太夫人那里去。一路上和她说些风花雪月的事,一句试探的话也没有。
杜妈妈忍不住笑道:“太夫人有事和夫人商量呢?”
十一娘不知道杜妈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回答:“娘是长辈,说什么商量不商量的话。有事吩咐就是了。”
这也是真心话。自己接手这一大家子的事,有什么问题,自然要找自己来解决。当家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有权利,也有义务。
杜妈妈在心里暗暗点头,没再说什么,陪着她去了太夫人处。
五夫人也在,正和太夫人说着什么,见十一娘进来,打住了话题,上前和十一娘见了礼。
太夫人对五夫人道:“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那济宁师太和杨家走得很近。有些事,该避的还是要避一避!”
五夫人听了大喜过望,曲膝给太夫人道谢,和十一娘寒暄两句,起身告辞了。
太夫人指了自己对面让十一娘坐了,道:“丹阳说歆姐儿这些日子晚上睡得不好。到济宁那里求了副表来烧了就好多了。想让济宁进府来做几天法事。我同意了。”
看样子,歆姐儿受惊的事大家对太夫人还是有所隐瞒的。
太夫人找自己来,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十一娘念头闪过,笑道:“不知道法事做几天?我看点春堂那边宽敞,离五弟妹住的地方近,又有厢房可以安置做法事的师傅们。您看,到时候让济宁师太歇那里可好?”
太夫人连连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到时候就这样安排吧!”
说话间,有小丫鬟奉茶。
太夫人让她尝尝:“今年上贡的新茶。”
十一娘端起来啜了一口。
色泽翠绿,香气袭人。是上好的明前西湖龙井。
“好茶!”她笑道,“香味浓郁,清新自然。”
太夫人听了眯眯笑起来,吩咐杜妈妈:“待会四夫人回去的时候,把这茶叶都让小丫鬟带回去。”
“这怎么好!”十一娘听了忙道,“你赏我尝个鲜就是了。”
“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太夫人示意杜妈妈去拿茶叶,“我还是明后茶的好!”
明前茶味浓,明后茶味清。明前茶的确不太适合年轻大的人。太夫人的话十分有道理。但十一娘还是道:“您还是留些待客吧?还有二嫂和五弟妹那里──到时候我帮您都送些去吧?”
太夫人听了连声说“好”,又吩咐杜妈妈,“留五两待客就行了。”
杜妈妈应声而去,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起别桩事来。
“听说你屋里的妈妈还没有定下来?”
十一娘屋里何止管事的妈妈没有定下来,就是甘老泉走后留下的位置都一直空着,由原来跟着甘老泉当差的人临时顶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道,“家里的人我又不十分熟悉,一时真不好决断。正想请娘帮我出个主意呢!”
太夫人听了也不客气,笑道:“我找你来,正是想向你推荐个人?”
“娘快说说!”十一娘相信太夫人的眼光。
“外院宋买办家的。”
那个帮元娘到内务府拿宫粉的宋买办?
十一娘微微有些意外。
太夫人已道:“我们府里有不成名的规定。外院管事的婆娘不能在夫人屋里当管事妈妈。但这个宋买办的媳妇,原是你公公在时大总管的独生女儿,从小就聪明伶利,曾经在我屋里做过大丫鬟。后来招了宋买办在家里,宋买办在府里当了差。她就歇在家里了。我想来想去。她是最合适不过的人了!”
太夫人既然向她推荐人,自然是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的。人肯定是能干的。只是府里的规矩……
她委婉地道:“多谢娘抬举我。宋买办是外院那边的人。要是为了我的事耽搁了侯爷的正事,倒让我心中惶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夫人听了直笑,“你觉得好就成了。这件事我会和老四说的。”
太夫人说的这话有道理。
她不在这上面过多的纠缠,怕太夫人以为自己是不满意太夫人推荐的人。
太夫人却问起她搬家的事来。
“琥珀带着绿云负责我屋里的东西,竺香带着雁容负责库房的东西。秦姨娘和文姨娘由芳溪和秀兰负责,只有乔姨娘那里,刚出月子,我让红绣帮着她搬家。”十一娘将搬家的先后顺序、各屋搬家的时限、行走的路线细细地跟太夫人说了。
太夫人见事无巨细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心里十分高兴,露出老大宽慰的笑容来,连声催她忙去:“……快些安顿好了。请几桌酒。我们热闹热闹。”
十一娘笑着称“是”,和太夫人闲聊了几句,起身回了屋。
到了晚上徐令宜回来,她特意泡了太夫人给的龙井:“把我喊过去问屋里管事妈妈的事,赏了我这茶叶。侯爷尝尝味道怎样?”
徐令宜端起啜了一口:“不错。上好的西湖龙井。味道香醇,气味芬芳。”然后很自然地和她说起了这件事:“娘下午把我叫去说了。我也觉得好。这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十一娘点头,笑道:“娘推荐的,侯爷也觉得好,那自然不会有错。只是我怕坏了府里的规矩……”
如果是其他人遇到这种破例的情景,不知道有多高兴。徐令宜却看见十一娘柳眉轻蹙,莹目含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鬼使神差般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调侃道:“我和娘都为你破了例,你还不高兴啊!”
话音一落,两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觉得自己说话轻佻,一个觉得后果严重。
前者有些尴尬,后者忙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如果为了我的事破了例。本是娘和侯爷的一片心意。可我身为当家理事的人要是就这样接受了,以后大家不免有样学样,都可以找理由破例。”语气柔中带刚,“侯爷,宋妈妈是您和娘都看中的人,我很想她到我屋里来。您看,能不能想想其他的法子?”
“说起来,宋买办在库房那边也呆了有十年了。”徐令宜正色道,“我看他行事也还妥当。正好南京那边的铺子缺个二掌柜。我看,不如让他去磨练磨练。这样一来,他媳妇到你屋里当差也就名正言顺了。再说了,能放出去做掌柜,这也是给他的体面,给他过世岳父的体面。”
“侯爷这主意好!”十一娘松一口气。说起替补宋买办的人选来:“……原先大姐那边留了一个叫杨辉祖,我托他帮着买过东西,瞧着办事不错。要是侯爷还没定下来,不如考虑考虑!”
徐令宜微微有些惊讶。
十一娘从来不主动过问外院的事,更别说像这样给他推荐人。
“我也这是没有办法了!”他看见妻子叹了口气,“那个晚香,成群打伙,抵熟盗生,我看闹得有些不像话。”然后十一娘把甘老泉走后,自己让原来帮着甘老泉管事的人暂代甘老泉管事,晚香不仅甩脸给人看,还纠着厨房里的给人难堪,“……厨房原也是她管事。甘老泉走后,我也有此意。只因刚刚接手,情况不明,不便立刻变动,这才暂时委了那人。她纵有不满,可这话毕竟是我的意思。这样一来,反不好留她。只怕是要杀鸡给猴看了。又担心寒了原跟着大姐那些人的心。如果能换手搔痒,我行事也底气足一些。”
“行啊!”徐令宜点头,“那就让那个杨辉祖的,后天去见白总管!”却没提宋买办的空缺事先到底有没有后选人。
第二百八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宋妈妈来了。
她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个子,人长得很白净、秀丽,一开口说话左颊就有个酒窝,让人觉得可亲。
“太夫人推荐的。”十一娘笑道,“侯爷也说好。以后我屋里的事就请妈妈多多费心了。”
宋妈妈连称“不敢”。
十一娘把丫鬟们叫来认了人,让琥珀把这几天搬家的事跟她说说,让她暂时先跟着琥珀行事:“……等搬过去了再做安排。”
宋妈妈曲膝应“是”,跟着琥珀退了下去。
绿云进来:“夫人,济宁师太来了!”
她穿了件石青色杭绸缁衣,笑容满面,不卑不亢地双手合十向十一娘行礼:“四夫人一向可好!前几天来府上,太夫人还特意交待帮四夫人做个平安符。”
这件事十一娘知道。
太夫人帮家里所有的人都做了平安符。
十一娘不想和这个人深交,也不想得罪她。客气地让丫鬟给她上了茶。
她端茶啜了一口,笑着打量着东次间的码放整齐的箱笼:“夫人这是在清换季的衣裳吗?”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和济宁闲聊了几句,陪着去了五夫人那里。
五夫人正等着济宁。和十一娘见过礼,开口就道:“我听了师傅的话,在歆姐儿床前贴了黄表,这三天子、午正刻在菩萨面前上九柱香。只等着师傅来做道场了。”
当时徐家在唱堂会。点春堂又和五夫人相邻。要是济宁那时候提出来做道场,怎么跟太夫人说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说,太夫人肯定以为五夫人有些不顾场合。说了,必定会追究,到时候孩子因五夫人没有注意受到惊吓的事就瞒不住了。退一万步,就算太夫人知道了,五夫人要为歆姐儿做道场的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如果答应,那边唱戏,这边做道场,听戏的夫人们会怎么想。如果不答应,万一歆姐儿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个责任在谁!
济宁只提出让五夫人按时上香。既解了自己的围,又安抚了五夫人急切。
慈源寺的香火旺盛,与济宁精通世事有着莫大的关系吧!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思忖。而济宁听了五夫人的话则满意地点头,道:“那几天家里贵人多,乱做法事,怕惊动了那些孽障。所以先上三炷香安抚安抚一番。再做道场驱赶。”
五夫人听了微微一怔,随后皱了皱眉,道:“师傅,我看仅仅是驱赶只怕没有什么效果。能不能收了它。”
济宁迟疑道:“这,这……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没等她说话,五夫人已道:“师傅,我这也是为了歆姐儿。要有什么报应,就让它报应到我身上好了。决不能让它再缠着我们家姐儿了。你看要请几个人经念,需要多少香火钱。我一分不少。”然后喊了丫鬟荷叶,“把上次师傅帮着刻的一千本‘清心咒’的书钱给师傅。”
荷叶应声而去。
济宁却推辞:“五夫人急什么急。我还怕五夫人跑了不成!”
“怎么能您出力又贴钱。”五夫人道,又问济宁,“你顺便也帮我做几道清泰平安的表吧!”
“五夫人是我们慈源寺的大善主。做几道清泰平安的表是贫尼份内之事。”
正说着,荷叶拿了大红洒金封红过来:“师傅,这是刻书的五百两银子。”
济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过匣子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笑着打量着屋子:“至于上次说的搬家一事……我仔细看过这屋子的风水。前林后山,虽临碧漪河,却不在正弓。其他的地方我也看了,反而没这里的格局好。我看,做做法事,添些物件就行了!”说着起身,要去看看内室和歆姐儿住的地方。
十一娘趁机起身告辞:“我那边正忙。要是有什么事,五弟妹派人跟我说一声就是。”
五夫人知道她事多,客气几句,并没多留。济宁却送到了屋门口:“四夫人慢走!”
十一娘客气地和她颌首。
回到屋里,琥珀正指挥着丫鬟们给箱笼编号。见她回来,亲手奉了热茶进去。低声道:“我们屋里就定下是宋妈妈了吗?”
十一娘笑道:“怎么?那宋妈妈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琥珀忙道,“宋妈妈待人很客气,说话也很委婉,我看着是个心里极有事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只是我前些日子见您总招了刘元瑞家的来说话,以为……”
“我是有这个心思。”十一娘叹了口气,“用刘元瑞家的自然比用宋妈妈好。只是我们刚进府,根基太短,与其用自己带过来的人,不如就用府里的老人。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对府里的人事也都一清二楚的。我想,太夫人让宋妈妈到我屋里来也是这意思。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决定管事妈妈的原因。至于刘元瑞家的,金鱼巷那边也要个她这样的人。以后你们出嫁、小子们娶媳妇总要个去处。”
把琥珀说的羞红了脸不做声了。
十一娘去了徐嗣诫那里。
他刚睡了午觉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南永媳妇正蹲在那里给他穿袜子。
看见十一娘进来,他眼睛一亮,大声喊着“母亲”。
南永媳妇和双玉等人忙曲膝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过去抱了徐嗣诫,帮他穿鞋:“我们明天要搬家了!”
徐嗣诫歪着头:“母亲搬不搬?”
“当然要搬。”十一娘笑道,“母亲搬到垂纶水榭去,诫哥呢,就和二哥住在一起。”
徐嗣诫扭着身子:“我和母亲住!”
十一娘笑道:“所以要搬家啊!等我们这边的屋子砌好了,我们就搬回来。到时候诫哥和母亲、还有大姐、父亲、姨娘……都住在一起!”
徐嗣诫不住地点头:“我和母亲住!”
十一娘笑着把他放到地上,牵了他的手:“走,我们去看房子去。”
搬家,她只担心徐嗣诫不适应。
徐嗣诫十分高兴,蹦蹦跳跳地跟她去了后花园。
十一娘就告诉他自己住什么地方,他住什么地方,从丽景轩到垂纶水榭怎么走。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徐嗣诫已脱下厚厚的棉袄,换上了崭新的水绿色锦缎小袄,撒开腿从丽景轩跑到垂纶水榭,又从垂纶水榭跑到丽景轩,一路洒满了笑声,让十一娘等人也跟着欢快起来。
到了初六,大家按十一娘安排的搬家。其间太夫人由杜妈妈簇拥着来看了看,见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和十一娘闲聊了几句就回了屋。
初七,大家正适应新环境,二夫人项氏的哥哥、嫂嫂带着子女来拜访徐家。
“这是老四的媳妇。你们是初次见面!”太夫人笑呵呵地向穿着宝蓝色五寿捧寿妆花褙子的中年妇人介绍十一娘,又向十一娘介绍那妇人,“这是项家舅夫人,一直跟着项家舅爷在任上。今年项家舅爷回来述职,带着几个孩子回燕京看看。”
十一娘上前和项太太见礼,不免打量一眼。
那项太太面如满月,目如水杏,身量颇高,又人到中年有些发福,人往那里一站,颇有气势。
她笑着向十一娘介绍自己的三个女儿:“这是长女柔谨,次女柔讷,三女柔谦。”
十一娘笑着拿了三枝小小的赤金柳叶簪做见面礼。
三位小姐落落大方地曲膝行礼道谢,望着十一娘的目光都流露出几份好奇。有点意外她的年轻漂亮。而十一娘也颇有兴趣地打量着项家三位小姐。
项家的大小姐十五岁,二小姐十三岁,三小姐十一岁。虽然年纪不大,但模子已经出来了。可能因为项大人是二夫人堂兄过继的,大小姐长得像二夫人,高挑苗条,秀美清丽,三小姐眉目像项太太,身体却纤细娇小。乍眼一看,两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反而是二小姐,身材像姐姐,面容像妹妹。和大小姐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两姐妹,和三小姐站在一起亦之。而且,大小姐举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适的沉稳,三小姐又一副天真烂漫,二小姐则介于两人之间,文静中带着几份甜美。
“几年不见,原来妈妈怀里抱着的如今都亭亭玉立了。”太夫人望着项家的三位小姐颇有些感慨地道,“你们家大小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太夫人真是好记性。”项太太笑容谦和,“亦嘉今年十七了。”
亦嘉是项太太的长子,跟着项大人在外头拜会徐令宜。
太夫人就关心问道:“订了人家没有?”
“翰林院韩大人和我们家老爷是同窗,原定了他们家的二小姐,可惜去年出疹子没了。”项太太神色一暗,“想等过两年再帮亦嘉说亲。”
“可怜的!”太夫人听了不免叹息。
年纪大了的人听到生老病死不免会悲春悯秋。
二夫人忙端了茶盅:“嫂嫂尝尝。明前的西湖龙井。”
项太太会意,笑着岔开了话题:“原想早些来拜会太夫人的。一来是老爷的今年挪了地方,昨才有了准信。怕来了您问起来替我们担心。二来我随老爷回来,原是为了处置燕京的一些产业。没想到几幢老房子一放出风声要卖,牙行的人就把家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忙得油头垢面的,实在不好意思来见太夫人。”
太夫人听了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怎么?舅老爷挪了地方?到哪里任职去了?”
项太太含蓄地道:“调任武昌府知府。”
第二百八十一章
“好啊!”太夫人高兴道,“湖广是鱼米之乡,武昌府九省通衢,这可是个好地方啊!”
项太太谦虚地道:“全是皇上的恩典。”
太夫人笑了笑。
项太太说起卖房子的事来:“都是祖产,七七八八算下来,也有十来处。四、五十年的老房子了。地方虽然好,可房子年久失修,就是放到了年底,也不过多买百把两银子罢了。”她说着笑望了二夫人一眼,“这次我来,也想顺带着和姑奶奶商量商量。看留哪几处?卖哪几处?”
听那口气,十分看重二夫人的意见。可二夫人毕竟是出了嫁的姑奶奶,又是项家的家务事,当着太夫人讨论有些不太妥当。
十一娘抬睑朝二夫人望去。
就看见二夫人眼底飞逝过一道锐利,然后淡淡露出了一个笑意,道:“我也不懂这些。要是嫂嫂怕价格卖得不好,侯爷拔给我的管事倒是个精明人。要不我明天让他去家里一趟?嫂嫂有什么觉得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他吧!”说完,吩咐身边的丫鬟结香,“看看舅老爷和侯爷的话说完了没有。太夫人有几年没看见亦嘉,也应该来给太夫人问个安才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结香应声而去。
太夫人也感觉到了二夫人的不悦,笑着附和着二夫人的话:“年纪大了,就喜欢身边热闹。我也很想见见亦嘉。记得上次见到的时候才这么高……”太夫人抬手比划了一下,“现在应该是个大小伙子了吧?”
项太太笑道:“长得比我都高了!”
正说着,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二少爷、四少爷、五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让他们进来!”太夫人听了满脸是笑,对项太太道,“我的几个孙子、孙女,你们也见见!”说着,望了项家的三位小姐一眼,“昨天他们刚搬家,今天跟先生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话音未落,徐嗣谕几人鱼贯着走了进来。
项太太望着徐嗣谕:“这是谕哥吧?虽然几年不见,可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然后望着谆哥儿笑道,“那个还抱在怀里呢!”
“可不是!”太夫人笑道。十一娘就向孩子们引见项太太。
项太太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是玉佩。
孩子们行礼道谢,项太太让三位项小姐过来和徐嗣谕等行礼,项家长公子来给太夫人问安了。
一时间笑语殷殷,大人们免不得叙了一阵契阔,孩子们却各有各的样子。
项家大小姐和二小姐目不斜视,模样儿端庄。项家三小姐的眼睛却不时地从坐在她对面的徐嗣谕身上飘过。徐嗣谕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姿态如松。旁边的贞姐儿和谆哥则认真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而坐在他们对面的项家大公子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贞姐儿。只有小小的徐嗣诫,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吃糖,很是开心。
……
吃了午饭,项太太带着孩子们去了二夫人那里,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下,正要回自己院子,琥珀过来:“济宁师太给您送了几个平安符来。见您不在家,就在院子里转了转。说水榭旁边不应该种杏树,应该种槐树;您养的几尾金鱼不应该放在临窗大炕的窗台上,应该放在厅堂的东南角……我听说五夫人请她做一场法事一百两银子。没敢搭腔,推说要等您回来才敢挪东西。”
十一娘沉吟:“入乡随俗。不搭理是不可能的。可也不能让她轻易的得手。这些日子你们注意点,别让我们碰头。可也不能得罪了她。”
琥珀应喏。
十一娘索性带着孩子们在谆哥屋里歇下,等太夫人醒后又陪着太夫人打叶子牌,把太夫人逗得哈哈直笑。
到了黄昏时分,杜妈妈去韶华院请二夫人和项家诸位过来用晚膳。太夫人趁机请项太太带着孩子明天到垂纶水榭吃饭:“……老四那边整院子,暂时搬到垂纶水榭那边去住些日子。我寻思着那边有几年没人住了,想帮他们热闹热闹。除了家里的人,还有罗家的舅奶奶们。都不是外人。到时候你们也来。”
项太太听露出思考的表情,一旁的二夫人看了道:“武昌离这里千里迢迢,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嫂嫂明天就带着亦嘉他们过来热闹热闹吧!”
听自家的姑子开了口,项太太不再犹豫,笑道:“承太夫人的情,明天我就带着孩子来吵您和四夫人了!”说着,朝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态度很是友善。
“欢迎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吵’字!”十一娘客气了几句。
除了徐嗣谕,孩子们都露出几份喜悦来。
待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没多久,徐令宜也回来了。
十一娘服侍他更衣,他说起项大人来:“……项伯父在世的时候正直刚毅,洁身自爱。权贵清流皆不放在眼里,也得罪了不少的人。项大人没有得到他老人家的余荫反添了不少的麻烦。不过短短十年,他能从从七品的县丞做到了正四品的知府,实属不易。”
关于项父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十一娘脑海里不由勾勒出一副狷介清高的老夫子形象来。把太夫人请项太太带孩子们来家里做客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他们难得来一次,你好好招待就是。”徐令宜道,“二嫂独苦伶仃的一个人,这些年也不容易。我们总得让项家的人放心才是。”
从徐令宜的只言片语中,十一娘知道他和去逝的二哥徐令安的感情很好,二夫人又在徐家最困难的时候帮太夫人主持大局。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徐令宜希望二夫人能过得好一些,这种心情她能够理解。
“侯爷放心,我省得。”十一娘点头,想到项太太不合适宜的话和二夫人眼中的锐利,把项家要卖房子的事告诉了徐令宜:“……您看要不要暗中打听打听。要是项家真有什么为难之事,侯爷还是看着搭把手吧!”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徐令宜沉吟道,“项家世代官宦,项大人这些年来仕途顺利,按道理经济上不应该有什么为难才是啊?”然后抬头道,“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
夫妻闲话几句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穿荼白色小袄,茜红色绣百合忍冬花缠枝综裙,简单地绾了个纂儿,戴了对南珠珠花,到垂花门迎了罗大波奶、罗四奶奶、十二娘和庥哥到水榭。
徐嗣谕和谆哥却去了学堂。贞姐儿领了徐嗣诫在水榭里等。大家见面,自有欢声笑语。
十一娘带着两位嫂嫂在自己住的地方转了一圈。
水榭后的三间正房,西边做了内室,东边做了库房。徐令宜的书房设在了屋后的退步。开了水榭的支窗,碧漪河的山色湖色即可映入眼帘。
“是个好避暑的好地方!”罗大波奶不住地点头。
五夫人过来。
“我那边事多,还忌着荤腥。”她笑着和罗家诸位打了招呼,把十一娘拉到一旁低声道,“你们这边就恕我失礼了。”
十一娘知道这几天济宁师傅在她那里做法事,连连点头表示理解:“你那边是大事。只是少了你们夫妻,少了很多热闹。”
“等过了这段日子再来吵四嫂。”五夫人客气几句,留了两小坛酒宫中贡酒金盘露,和罗家女眷闲话几句,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回了院子。
二夫人搀了太夫人过来。
看见五夫人留下来的酒,太夫人微微点头,拉了罗家大波奶和四奶奶说话,十二娘和贞姐儿带着庥哥和诫哥在水榭旁的亭子里玩。
项太太带着女儿来了。
“趁着这几天在燕京,老爷带着亦嘉到一些旧识那里走动走动,随便指点指点他的功课。”她解释着儿子的缺席。
“这些做老子的,巴不得儿子一步登天就好!”太夫人笑道,“我们家的谕哥和谆哥今日也要上学呢!”又问起项亦嘉来,“莫非是明年准备下场。”
项亦嘉去年秋天中了秀才。
项太太谦虚地道:“我们家老爷让他试一试。”眉宇间却忍不住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那是要走动走动。”太夫人听了笑道,“有项大人的旧友指点,孩子也不至于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正是太夫人说的这个理。”项太太和太夫人说着闲话,二夫人和罗大波奶、罗四奶奶在一旁坐陪,那边几位小姐已经打成了一片,略带矜持地寒暄着。
十一娘不由微微点头,暗中注意着茶水点心。
到了中午,徐嗣谕和谆哥放学回来,在水榭中堂开了两桌。
热热闹闹吃了饭,宋妈妈服侍徐嗣谕、谆哥、诫哥到丽景轩歇下,结香服侍贞姐儿、十二姐和项家三位小姐到韶华院歇下,大人们则移到水榭后的正厅斗牌。
罗四奶奶不愿意上桌,把位置让给二夫人:“你们姑嫂难得见面,不像我们,有事没事就来了。”然后坐到了太夫人身边,“我来帮太夫人看牌。”
太夫人见她说话动听,很喜欢。拉了她的手:“好,好,好。你帮我看牌。看我们一方赢三方。”
大家听了一阵笑,施施然上了桌。
期间有丫鬟端了什锦水果拼碟进来。
罗四奶奶起身接了丫鬟的碟子放在太夫人身边,让丫鬟带她去净房,却朝着十一娘使了一个眼色。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十一娘看得明白,不动声色,找了个机会出了厅堂。
罗四奶奶正在屋檐下等。
两人去了水榭。
“怎么了?”十一娘柔声问她。
罗四奶奶笑道:“我上次听你说,五姑奶奶和你的生意没做成。就想问问十一姑奶奶。以后要是有机会,十一姑奶奶还和五姑奶奶一起做生意吗?”
十一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话,委婉地把自己的态度又强调了一遍:“侯爷如今赋闲在家,这样的生意我不好沾。”
罗四奶奶听着笑了笑:“我就是问一问。”然后挽了十一娘的胳膊欲一起回正房。
可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虽然接触不多,但十一娘觉得罗四奶奶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她没有动,反而拉了罗四奶奶的手,坦然道:“常言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四嫂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罗四奶奶犹豫半晌,低声道:“五姑奶奶邀你四哥和她一起做生意。”
十一娘联想她之前的问话,不由眉头微皱。
“你也知道你四哥,少要这样被人看重的时候,也不商量我,执意要我给五十两银子的盘缠他,待五姑奶奶满月后就和五姑爷去趟宣同。还许我一本万利,到时候带五千两银子回来。”罗四奶奶面色有些凝重,“我听着有些不对头,细细地问他是什么生意,说是由你出面,五姑爷帮着跑腿,走范总兵的路子,用粮食换盐引。”说到这里,她看了十一娘一眼,“可我上次又听你说,不好插手这事……怕是你临时改变了主意,所以来问一问。”
原来还没有死心!
十一娘想到五娘孩子洗三礼时的奢侈,不禁怀疑钱明已经打着自己的名号走了范维纲的路子。
如果真是这样,怎么没有听见徐令宜提起?是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说什么?还是钱明的生意做的小,在徐令宜可以忍受的范围呢?
她不由心头冒火。
就算五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难道你钱明也不知道吗?
十一娘不好当着罗四奶奶非议钱明,强压了不悦,笑道:“我说呢,洗三礼时怎么还请了春熙楼的师傅包外,原来是赚了大钱!”
罗四奶奶见她既没有说有这事,也没有说没这事,想到之前的态度,心里隐隐有底,不免气得脸色通红。索性道:“你是不知道。那天洗三礼你走后,五姑奶奶拉着大嫂私下说了半天体己话。回去后大嫂就让杭妈妈带了二百两银票给五姑奶奶。我向杏林打听,说是五姑奶奶说手里的钱用在了生意上,一时周转不灵,向大嫂借些银子使。年底就还。我当时就纳闷。五姑爷是个精明人,做什么生意会把钱全投了下去。后来五姑奶奶又把你四哥叫去,说要合伙做生意。我就留了心,让人一打听,赶情五十两银子正好是两个人来回一趟宣同府的费用。”说到这里,她气得人直哆嗦,“说起来,你们姊妹里你四哥是最弱的一个,和她又是一母同胞的……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做梦也盼着是我太多心了!”眼睛红了起来。
十一娘很是震惊。
大太太给的陪嫁虽然不多,但也不寒酸。这不过两年的光景,怎么就要借钱过日子了?难道自己会意错了?五娘的钱实际上是花在了日常的开销,因此钱明才起心想去趟宣同?
念头纷至沓来,她不由道:“四嫂,你说清楚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罗四奶奶也不想帮五娘隐瞒了。
她低声道:“你也知道,五姑奶奶是早产。实际上不是摔了一跤,而是五姑奶奶眼看着要生产了,家里却没钱了。一气之下和五姑爷吵起来了。五姑爷说五姑奶奶‘不可理喻’,甩了帘子就走,两天没有回来。五姑奶奶又羞又气,闹着要去跳河……孩子这才早产的。”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紫苑看着事情不好,悄悄来求三姨娘。三姨娘怕被人知道了看笑话,把压箱底的八十两银子拿出来让我带给五姑奶奶……要不然,只怕要当东西了。”
“怎么会这样?”十一娘不禁失声,“五姐也是个精明人,又马上要生产了,怎么会由着五姑爷这样闹腾?”
“谁说不是!”罗四奶奶苦笑,“五姑爷应酬多。在春熙楼吃饭是记得帐;在多宝阁买东西是小厮送货……难道管事们到家时来结帐,五姑奶奶还能说没钱?或是让那些管事找五姑爷要去不成?那样一来,五姑爷还有什么体面可言?何况还有同窗间的应酬。那可都是债,砸锅都要随的。一笔笔,一桩桩,五姑奶奶就是再强也没有办法啊!”
十一娘听着五味俱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五姑奶奶虽然难,但也只是一时的──五姑爷好歹是个举人老爷,等哪天中了进士出了仕也就好了。”罗四奶奶见了反过头来安慰十一娘,“至于做生意的事,十一姑奶奶也别心烦。我既然知道了你的意思,你四哥那里定会叫他死心的。至于五姑奶奶那里,我也会帮着劝一劝的。”
现在连自己的胞兄都算计了,只怕劝也没用了。
十一娘暗暗叹了口气,又怕四奶奶和罗振声为这事起争执。道:“四哥那里,四嫂还是别做声。不如我跟大哥说说,让大哥出面劝劝四哥。免得嫂嫂为难。”
罗四奶奶听了很是意外。
十一娘不提让罗大波奶跟罗振兴去说,而是打定主意她自己去跟罗振兴说,分明是维护自己的面子。再仔细一想,罗振兴和罗振声毕竟是兄弟,他出面劝罗振声比自己的确更有说服力。不禁露出感激之色来:“那就拜托十一姑奶奶了。”
“我们姑嫂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地回了正屋。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送走了贞姐儿就差人给罗振兴来信。
罗振兴和上次一样,利用中午午休时间来的。
十一娘让人做了四菜一汤招待他。然后把叫他来的用意说了:“……我思来想去,只有请大哥出面了!”
罗振兴听了眉头紧锁:“你放心,子纯那里我会劝劝他的。”没有提罗振声。
不过,解决了钱明,以罗振声的为人,就是有这心也没胆做这样的买卖。
十一娘松一口气,亲自帮罗振兴续了杯茶。
罗振兴和她说起元娘的产业来:“你不找我,我也想找找你。卢永贵前些日子对我说,听到朝廷要开海禁了,很多大商贾都南下,在泉州、广州一带开了分店。他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要也去趟南方?”
十一娘有些意外,前两天还只听说王九保上了万言书,怎么就有商家南下了?
“这种事我也不很懂。”她斟酌道,“要不要我问问侯爷的意思?”
罗振兴听了沉吟道:“既然你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那还是我去问问侯爷的意思吧!”
十一娘觉得这样也好,叫了琥珀进来:“就说大舅爷来了,让他回来一趟!”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问起请先生的事来:“……可有消息了?”
罗振兴道:“我怕自己请不动。特意差了杭妈妈的儿子去见柳阁老,让他老人家给赵先生的叔叔写了一封信。”然后问起谆哥的情况来,“他现在怎样?”
“原先每天早上起来吃了早膳就高高兴兴去学堂的。现在起床开始磨蹭,吃早膳也拖拖拉拉的。”十一娘无奈地道,“分明就是不想去上学。”
罗振兴听了不由暗急,说起自己小时候读书的事来。
眼看着快到上馆的时候琥珀也没有折回来。十一娘奇了:“就是到西大街也要回来了!”
刚想找了宋妈妈再去找,琥珀回来:“夫人,舅老爷,侯爷在韶华院和二夫人说事。说让舅老爷等一等。”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怎么突然去了韶华院?
罗振兴却是等不得了,起身道:“那我改天再来吧!”
十一娘忍了心底的困惑送了哥哥出门。转身问琥珀:“太夫人也在韶华院吗?”
“太夫人不在。”琥珀道,“我听临波说,中午的时候,回事处的赵管事来给侯爷回话,侯爷听了,就去了韶华院。”
难道项家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正思忖着,就看见徐令宜匆匆赶了过来。
“振兴呢?”他道,“走了吗?”又埋怨道,“怎么不让他等我一会?”
“大哥到时候上馆了。”十一娘笑道,“说改天再来!”
徐令宜点头,和十一娘进了内室。
“振兴找我什么事?”
十一娘把卢永贵的意思说了。
徐令宜想了想,道:“还是再观望观望吧!”
十一娘问起他去二夫人那里事:“……可是项家有什么事?”
“你那天说了后,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徐令宜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项家不仅经济上没什么困难,而且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好。只是项老爷在世的时候不大管这些俗事。那些老房子没有很好的修缮,到了项大人手里,都破旧不堪了。修房子的钱比重新盖一座院子的钱也差不了多少。项太太的意思,是想卖几幢,留几幢。用卖房的钱把剩下的院子修整一番。既不用重新拿一大笔钱出来,也可以省些人手照看房子。因为是祖宅,项大人就托项太太来问二嫂。看有没有特别意义需要留下来的。”
“那二嫂怎么说?”十一娘没想到事情和她想的大相径庭。
第二百八十三章
“二嫂毕竟是出了嫁的女儿。家里又有哥哥嫂嫂。二嫂能说什么?”徐令宜道,“二嫂昨天一早就差人去回了项大人。说项家的事全由项大人做主即可。”
“不是我们猜想的那样就好!”十一娘心情一松。
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马大人来了!”
徐令宜一听立刻站了起来:“请马大人到书房里等。”然后转头对十一娘道,“礼部拟了皇长子妃的名单,我让马左文给我回个信的。”
如果皇长子能得大宝,皇长子妃的人选将关系到未来徐氏和皇室的关系。
十一娘忙起身送徐令宜出门,回来后即有些不安。
不知道皇上会选中谁?
她正有些惴惴不安,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济宁师太来了!”
躲了几天,终是没躲过。
十一娘暗暗叹了口气:“请师太进来吧!”然后去了厅堂。
济宁师太穿了件靓蓝色素面妆花缁衣,笑容亲切地和十一娘见了礼。
十一娘也不问她的来意,只拿了好茶招待她:“太夫人赏的明前的龙井!”
济宁师太也不说来意,笑眯眯地啜了一口,称赞茶好。
两人打着太极,一个慢条斯理,一个如沐春风,哼哼哈哈说了一下午的废话。但十一娘看济宁的目光已有些不同──这样会说话,又沉得住气的人,谁又敢小视。她吩咐琥珀:“以后遇到济宁师太,你们言语都注意些。”
琥珀躬身应“是”,贞姐儿回来了。
“母亲,母亲!”她红光满面,眉宇间全是喜悦,进门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和她说悄悄话,“……我和芳姐儿悄悄去看邓公子了!”声音压得很低,高兴地和十一娘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可惜人太多,不知道我们看见的人是不是邓公子。”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怀揣美好憧憬、天真活泼的时候。
“哦!”十一娘笑眯眯地望着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贞姐儿却突然坐直了身子,讪讪然地笑道:“母亲忙不忙?要是不忙,我等会再过来。”
可能是想起了上次的事!
十一娘笑道:“下午没什么事。”
贞姐儿听了这才又伏到她的肩头:“慧姐儿和邓公子已经过了庚贴。芳姐儿就说去帮慧姐儿看看。十二姨不肯去,李小姐却嚷着要去。芳姐儿就说不去了。背着两人却把我给拉去了。”
“等等,”十一娘打断了她话,“你们难道跑到邓公子的住处去了?”
“不是,不是。”贞姐儿连连摇手,“我们在林大波奶正屋的宴息处喝茶,听到小丫鬟说邵家的几位公子和邓公子来给林大波问安,隔着屏风看了一眼。”
十一娘笑起来。
想到了甘兰亭。
“后来呢?”她问。
贞姐儿道:“小丫鬟说邓公子穿着件青莲色的锦袍。可那群人里有两位穿青莲色锦袍的。也不知道哪个是的。不过,两位公子都玉树临风的,和慧姐儿倒很搬配。”说这话的时候,她脸色微微一红。
十一娘看着好笑。道:“慧姐儿的外祖父和舅舅亲自选的,想来不会有错。”
贞姐儿点头,道:“不过,听说林家五姑姑的婚事又黄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她看不上人家吗?”
“不是。”贞姐儿道,“好像八字不合。”
这样看来,是男方看不上女方了!
这位林五小姐的婚事可真是一波三折啊!
“所以林夫人很不高兴。”贞姐儿道,“弄得家里气氛也有些紧张。”
“那你们摆春宴,林夫人可说了什么?”
“没有。”贞姐儿笑道,“不仅没说,而且下午还和我们一起游园了。慧姐儿也说,还好摆了这春晏,要不然,真是闷死人了。”
想必林夫人也为女儿的婚事心烦,趁着机会散散心吧!
十一娘思忖着,问道:“那慧姐儿一时半刻只怕嫁不了!”
“嗯!”贞姐儿颌首,“所以大家听了又高兴起来。”然后掩袖笑,“我们可不是希望林家五姑姑嫁不出去啊!”
样子很活泼。
十一娘笑起来。
贞姐儿有了同龄的好友,开朗了很多。
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天色不早,贞姐儿回韶华院换了衣裳,和十一娘、徐嗣诫一起去太夫人那里晚膳。
太夫人问起她春宴的情景。
“……厨子做了一种萝卜糕,不像一般的萝卜糕有涩味,反而入口很绵长香甜!”贞姐儿笑盈盈地回着太夫人的话,隐去了她和芳姐儿看邓家公子的那一段。
不一会,徐嗣谕和谆哥下了学。
大家行过礼。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太夫人正要让杜妈妈去外院看看,照影过来:“侯爷说有客人,不过来吃晚饭了。请太夫人和夫人别等。事一忙完就过来给太夫人问安。”
“谁来了?”太夫人听了奇道。
照影笑道:“是马左文马大人来了!”
太夫人不再追问,笑着对十一娘道:“既然他不回来了,那我们就先吃饭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簇拥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晚上,徐令宜很晚才回来。
十一娘已经歇下,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喊了声“侯爷”,听到有人应承,她又迷迷糊糊地翻身睡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抚摸她。
“徐令宜!”她含含糊糊地嘟呶。
“嗯!”耳边传来醇厚的低笑声。
十一娘抬睑,看见明亮凤眼……慵懒地闭上眼睛,搂了身边人的肩膀……
早上醒来,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体的衣裳整整齐齐,让她有片刻的怔愣,分不明昨天晚上是一场绮梦还是真实的存在。
她起身掀了中衣。
和湖色抹胸上绣着的点点红梅交辉相映的是初雪般肩头上残留的殷红色吻痕。
十一娘驼鸟似钻进被褥绻缩了半晌,才喊了值夜的雁容进来服侍她穿衣。
“侯爷一大早就出去了。”雁容低声道,“二少爷、大小姐、五少爷和姨娘们都在外面等着给您问安。”说着,她语气一顿,“乔姨娘也来了!”
“哦!”十一娘挑了挑眉,穿了件樱草底素面妆花褙子,选了对赤金镶贝壳玉兰花耳坠戴了,去了厅堂。
乔莲房清减了很多,穿了件青碧色杭绸小袄,石青色的综裙,乌黑的青丝随意绾了个纂儿,眉宇间含着几份浅愁,如花照水,楚楚动人。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拂花分柳般地上前几步盈盈曲膝:“夫人!”姿态放得很低。
十一娘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文姨娘已经笑吟吟地上前给她行了礼:“夫人,您今天的气色可真好!”
十一娘看见一旁牵了徐嗣诫的贞姐儿,笑道:“可能是春天来了!”
文姨娘听了不住地点头:“可不是。天气温和了,人的精神都好起来。”
秦姨娘趁机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坐到了厅堂的太师上。
徐嗣谕领着贞姐儿、徐嗣诫给她行了礼。
十一娘端茶让几位姨娘散了,留孩子们吃了早饭,然后去给太夫人那里。
谆哥已在屋外侯着,给十一娘行了礼,一起去太夫人那里请安。之后徐嗣谕和谆哥去了学堂,贞姐儿回了韶华院,南永媳妇抱徐嗣诫回了丽景轩,十一娘则去了花厅。
管事的妈妈鱼贯着进来请她示下。
结香求见。
“……二夫人想回娘家一趟。烦请四夫人帮着拔辆马车。”
十一娘让琥珀拿了自己的对牌去安排二夫人回娘家的事。
晚上两人在太夫人那里碰见,她笑着朝十一娘点了点头。
十一娘客气地和她见了礼。
太夫人道:“老四说今天有事,让我们别等他!”
十一娘笑着应“是”,吩咐小丫鬟们摆饭。
二夫人则搀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饭后,二夫人和贞姐儿回韶华院,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下,又问了问谆哥的功课,这才回了垂纶水榭。
迎面却碰到了二夫人。
十一娘错愕。
二夫人已笑着和她打招呼:“四弟妹回来了。”又道,“侯爷让我打听件事,我特意来回侯爷的。”解释着自己的到来。然后带着结香袅袅而去。
十一娘怔了半晌才回屋。
徐令宜看见她满脸的高兴,朝她招手:“我有个事要和你说!”
十一娘狐惑地走了过去。
“我准备和项家结亲!”他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帮谕哥和项家的二小姐订亲。你看怎样?”
前两天徐令宜拜访韶华院,今天二夫人回访徐令宜……一切好像都明白了,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侯爷什么时候决定的?”
十一娘眉宇间的温柔渐渐敛去。
徐令宜看着神色一滞:“那天见到项大人后就有了这个想法。”
也就是说,并不是二夫人的意思。
“项家可同意了?”十一娘望着徐令宜的目光虽然平静,却也清冷。
“刚才二嫂来,就是说这个事。”徐令宜感觉到十一些娘的不悦,神色也渐渐淡了下来,“项大人同意了。”
“侯爷决定和项家联姻,然后托了二嫂去项家说项,订下了项家的二小姐。”十一娘声音冷静、从容,却有一种轻霜般的冰冷,“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不知道侯爷刚才招妾身,还有什么事吩咐?”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十一娘在徐令宜的心中一直是温和恬静,宽容大度,甚至有点敦厚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十一娘。
神色从容镇定,说话柔中带刚。
一时间竟然语凝。
十一娘垂下眼睑:“侯爷这样,让我情何以堪!”语气很是伤感,颇有些垂泫欲泣的味道。
徐令宜大为尴尬。忙道:“这件事有些复杂,不是我事先不和你商量……”
“侯爷!”没等他话音落下,十一娘骤然抬睑望着徐令宜,“您是一家之主,儿女们的婚事本该由您做主。”她没有笑容的面孔如皑皑雪峰般冷寂,“想来是妾身见识浅薄,所以侯爷才把挑选媳妇的事交给了二嫂。”说着,她语气里流露出几份沮丧来,“既是如此,妾身谨遵侯爷吩咐就是。”让看惯了十一娘笑颜的徐令宜心里很不是滋味。解释的话就脱口而出:“先前只是我自己有这打算,也不知道项家同意不同意,因此不好跟你说。后来马左文来,给我的那份皇长子妃的人选解了我这几个月以来的困惑,我忙着安排区家那边的事,没机会说……项家那边一定下来,我不就第一个跟你说了吗?”话到最后,已隐隐透着几份无奈。
十一娘很是意外。
第一个?难道这件事徐令宜连太夫人也没有商量?
又好奇皇长子妃的人选为什么解了徐令宜这几个月以来的困惑。
可想到徐令宜的所作所为,她不由强压下心底的狐惑,侧脸朝窗外望去。
而徐令宜看见妻子一副拒绝听他解释的样子,不由苦笑,起身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默言,有些事,你不清楚。”徐令宜神色微凝,“徐家是公卿之家,走的是荫恩。谕哥是庶子,以后爵位与他无缘。偏生我为家族安危三次拒绝了皇上的封赏……”说到这时,他语气一顿,“断了谕哥儿的前程。做为永平侯,我无愧列祖列宗。可做为父亲,我却亏欠谕哥良多。”
十一娘渐渐有些明白。
“我总得为这孩子找条出路。”徐令宜语气有些唏嘘,“好在他还算聪慧,与其让他像五弟那样无所作为地等到我晚年为他求个荫恩,还不如让他试试走科举入仕。何况他没有五弟那样的根基,与他不能相比……这样一来,他们兄弟各有各的路,也许能更亲热一些。”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
徐家的子弟不是不走科举入仕的吗?当年三爷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考了个秀才就没再下场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徐令宜见妻子脸上少了几份清冷,语气更是柔和,“之前我虽然有这想法,却没有这样的机会。这次我见到项大人,发现他比从前更加务实、干练。只要他不出什么大错,再有个十几二十年,封疆大吏指日可侍,如果运气好一点,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你也知道。我们既是公卿又是外戚,我又是带过兵打过胜仗的人。寻常人沾了一头都要被人眼红,何况我们家三样占尽。谕哥走荫恩的路子还好说,凭我的余威,故交的情份,军中多多少少要给几份颜面。可要是走科举的路子,他的出身反而成为被那些清流攻讦、同僚排斥的原因,不受我连累就是好的。”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十一娘默然。
御史最喜欢弹劾外戚和公卿。
在他们眼里,外戚能享受国家奉养,全是“一人道师鸡犬升天”的原因,公卿则是一群靠着祖宗余恩浪费国家粮食的蛀虫──他们对得道之人尊敬,对开国功臣尊崇,可对于跟得道之人升天的鸡犬、早已没有了祖先峥骨的纨绔子弟却没有客气的道理。偏偏这些人还比你的官大,享受的权利比你多,不免让人那些经过十年寒窗苦才有了今天的士大夫们心中不喜,要时时找这些人的错误来证明自己对这些人的轻蔑的理由。
何况徐令宜还是个带兵打仗、让文人轻视的大老粗!
“我不能维护他,只能帮他找个能维护他的人。所以才起了和项家联姻的心思。”徐令宜望着十娘,“谕哥是庶子,生母又是婢女。如果换了其他的人家,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可二嫂是看着谕哥长大,谕哥的秉性如何,她是知根知底的。所以我才想到和项家联姻,想托了二嫂去说项。别说是项大人了,就是二嫂,当时听了也有些为难。这种情况下,我就更不好跟你说什么了。至于说让二嫂从几个侄女中选一个,那也是因为二嫂一肩托两头,两边的孩子都比较了解。妻好一半福,总比我们懵懵懂懂找了一个性格要强的进来的好。要知道,以后接你手主持中馈的可是谆哥的媳妇。”
徐令宜的坦诚让十一娘怨气渐消,可不并代表她就因此而原谅了他的举动。
“侯爷说的都在理。”她语气真挚,“可妾身心里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徐令宜见到妻子愿意和自己好好的说话,心里一松,认真地道:“你说,我听着呢!”
“侯爷为何要向我说这些?”
徐令宜微愕,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因为你性格宽厚又明事理……”
“那到底是因为妾身性格宽厚呢?还是明事理呢?”十一娘打破沙锅问到底。
徐令宜一怔。
“侯爷不可敷衍妾身。”十一娘已道,“侯爷怎么想的就怎么答了妾身。”她望着徐令宜的目光很是郑重。
徐令宜不由心中肃然,道:“当然是因为你明事理。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你一说,你自然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和项家联姻。”
“既然如此,侯爷为什么不事先和妾身说说呢?”十一娘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声,让徐令宜微微一滞。
“在侯爷心目中,妾身宽厚又明事理,侯爷在决定为谕哥求娶项家二小姐之前和妾身商量,难道妾身就不能明白侯爷的为难之处?”十一娘定定地望着徐令宜,“反而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才来跟妾身说一声。妾身又怎能不伤心难过?”说着,她眼神微黯,“竟然连这样的大事都不吱会一声……妾身乍一听,真是又羞又怒,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只盼有个地缝能钻了进去,也免得让人知道了笑话妾身没有容人之量,连继子的婚事都要瞒着……心灰意冷,想丢了手什么也不管才好……现在听侯爷这么一说,心里更不好受了……妾身秉承敬顺之道,侯爷却只记得妾身的宽厚好说话……”
坦然却悲伤地说着心事的十一娘让徐令宜心里泛起了一道道涟漪,更让他如坐针毡般的不安起来。
“十一娘……”他声音苦涩,望着她的目光有些犹豫,嘴角翕翕半晌,也没有说出第二句话来。
十一娘微微有些失望。
婚姻,是两个家族结好,所以和谁联姻,由丈夫决定。娶媳妇回来是要操持家务的,所以娶谁做媳妇,是由妻子决定的。徐令宜愿意向她解释,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却不愿意向她道歉。是因为男尊女卑的原因?还是久居上位的矜持?
她朝着徐令宜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然后OO@@地下了炕,“时候不早了,侯爷从马大人给的皇长子妃名单里看出了蹊跷,想来这些日子也有些忙。早些歇了吧!”然后起身去给他铺床。
“默言!”徐令宜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十一娘站直了身子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静立了片刻。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徐令宜的声音徐徐在她耳边响起,“下次会注意的。”
十一娘转过身去,目光笃笃地望着徐令宜:“侯爷,我想见见项家的三位小姐!”
徐令宜脸色微变。
十一娘静凝了他好一会,一言不发地转身铺床。
徐令宜伫立在原地,一直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铺好了床,把灯移到床头的小杌子上。
“侯爷,妾身服侍您更衣吧!”十一娘声音轻柔,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徐令宜缓缓抬起手臂。
十一娘帮他脱了外衣。
夫妻俩一里一外地歇了。
羊角宫灯散发着柔光的光芒。
十一娘翻了一个身。
眼睛睁得大大的徐令宜听得清清楚楚。
不一会,十一娘又翻了一个身。
徐令宜闭了上眼睛。
又听见十一娘翻身。
然后十一娘又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睛,看见十一娘翻身。
徐令宜忍不住开口:“默言。这件事,原是我的意思……”
对,的确是徐令宜的意思。可二夫人提出让项家的二小姐和徐嗣谕订亲,徐家难道就不能提出异议?
“侯爷也说,不能娶个性子要强的进门。”十一娘的声音有些无力,“我想仔细看看项家的三位小姐!”
“嫡长女是肯定不能行的……”徐令宜还想劝阻十一娘。
“不是还有二小姐和三小姐吗?”十一娘的轻轻地道,声音里却透着淡淡的坚持。
徐令宜眉头微皱,没有做声。
十一娘翻过身去,背对着徐令宜。
徐令宜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把十一娘搂入怀中:“默言……”
十一娘没有转身。
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中,隐隐有烛花的爆破的声音。
……
而位于徐府东南角的项府,项大人和项太太此刻却怒目相对。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听着渐渐隐去的更鼓声。项大人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怡真。”他眉宇露出几份疲惫,“等那边先头永平侯夫人的除服礼后我们两家就交换庚贴……”
项太太气得满脸通红,胸脯起伏不停。
她望着态度坚决的丈夫,猛地冲到门边,大声喊了自己的贴身妈妈:“……让小厮备车,你让三位小姐准备好行李,我们这就去舅老爷家去。”
项大人赶过来拉住了妻子的胳膊:“蓉娘,你别这样!说起来,谕哥那孩子也不错……”
“亏你说的出口!”项太太听着急得眼睛都红了,“一个丫鬟生的,也叫做还不错?”
“蓉娘,”项大人听着脸色一沉,“英雄不问出身。选婿当先才,你不要盯着脚尖子过日子!”
“是啊,先婿当选才。”项太太语带讥嘲,“不知道永平侯爷的那位二少爷是中了状元还是中了探花?我怎么看不出来有什么才学。”
那边贴身的妈妈见了朝着厅堂服侍的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屋子里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那位贴身的妈妈还贴心地带上了厅堂的大门。
“他从小在怡真的身边长大,为人怎样,怡真难道还不知道吗?”项大人劝着项太太,“何况怡真如今孤身一个。柔讷过去了,也可以和姑姑做个伴……”
“怡真,怡真,你就想着怡真!”项太太勃然大怒,“可曾想过柔讷。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又乖巧,又懂事……”说着,潸然泪下,“你就忍心让她去给那个丫鬟出身的秦姨娘端茶下跪。何况永平侯的继室不过大她两岁。那可是她正经的婆婆。说不定我们柔讷走不动了,永平侯夫人还精神百倍。人家做媳妇的总有熬出头的一天,我们家柔讷要是真嫁过去,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难道要她一辈子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不成?”她拉着项大人的衣袖,抬起着满是泪水的脸望着项大人,“老爷,不是我不顾着大姑奶奶。我也知道,当初大伯是想把五弟送过来的,是公公看着你在家处境艰难,不顾你的年纪把你要了过来,你跟着公公读书写字,才有了今天。别说是老爷,就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也一辈子感激公公。怡真嫁的时候,说的是只有三十六抬嫁妆,可母亲陪嫁的六千亩良田、一座油坊、家里的藏书可全给了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念着她是公公的亲骨肉,声也没吭的。可到了今时今日,她不仅没有一丝感激,还要把我的女儿做人情。老爷。你不如给我三尺白绫算了。要我同意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的!”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蓉娘,蓉娘……”妻子的一番话让项大人也眼角微湿。
他生母早逝,生父又娶。继母生了儿子,就看前头生的不顺眼。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借口找不到好先生,到了十岁还没有给他启蒙。伯父膝下空虚要过继个儿子,原来看中了刚满周岁的五弟,后来见他日子不好过,不顾伯母的反对,把已经十二岁的他接了回去。又怕他颜面上过不去,亲自在家里给他启蒙,手把手地教他写字……过了两年,见他有了些底子,这才请了先生在家里坐馆。为这件事,后来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到死都耿耿于怀。所以父亲死的时候,他当着父亲的面立誓,只要他有一口饭吃,就先让自己的这个妹妹。
时至今日。他不仅中举做了四品的官员,还继承了父亲从辈祖那里得来的祖产。而本家的那些兄弟,明争暗斗,你死我活,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幼弟,败了家产不说,如今还要靠他过日子。
想到这里,他嫁二女儿的心就坚定了。
“蓉娘。”项大人把妻子扶到内室临窗的大炕坐了,“这份陪嫁当时之所以没有写在礼单上,一来是因为徐家的三爷和四爷都在议亲。怡真怕到时候让别家为难,也怕妯娌间为此而生隙。二来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想把自己的陪嫁留给怡真。男得家当女得吃穿,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项太太听着丈夫的口气,好像是在劝自己不要和项怡真争产业似的,她不由怒火中烧。
“老爷,我和你二十年的结发夫妻,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她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丈夫的话,“我要是想和她计较这些,又何必要等到今天。”说着,她盯了项大人,“这么多年了,老爷对她的照顾还少吗?中秋端午春节的年节礼,一年四季的冷热衣裳……我可曾有半句怨言。可她呢,要我嫁女儿,商量的却是她哥哥。何尝把我放在眼里……”
从中午知道了怡真的来意后,夫妻俩就为此争吵到现在。项太太说来说去只有两个意思──大姑奶奶为侄女做媒为什么不与嫂嫂商量反而和哥哥商量;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她要这样糟蹋我的女儿。
项大人知道,再说下去,妻子所表达的也不过是这两个意思。
他不想再和项太太绕弯子了。干脆地问妻子:“你到底是不满意这门婚事?还是不满意怡真没有和你商量?”
项太太听着怔了怔。道:“我两样都不满意!”
“那好,我们先来说这门亲事。”项大人拿出了处理公事时的冷静、理智:“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谕哥生母是个丫鬟,身份低微。可他再低微,他也是永平侯徐令宜上了祖谱的长子。要不然,怎么会和我们项家结亲。而且永平侯既能对自家的兄弟都那样照顾,何况是长子的谕哥。”
“我……”项太太刚张口想说什么,项大人已大手一挥,“你先听我说完。”然后道,“永平侯今年才二十八岁,他最少也有三十年可活。什么爵位之类的,总得要等他死了儿子才有戏吧!”说着,他冷冷地看了妻子一眼,“与其空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还不如趁着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分府单过。难道不比嫁给一般的官宦子弟要强上百倍?难道那位姨娘还能不在嫡妻面前服侍跟着谕哥儿过日子不成?再说怡真没和你商量的事。”说到这里,项大人眼里闪过一丝恼意,“你让怡真怎么和你商量?当年柔谨供奉痘娘娘的时候,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宫里求来了和解之药,你是怎么说的?这药怎么能乱吃。然后让丫鬟当着怡真的面收在了柜子里。后来亦嘉要启蒙,正好以前教过怡真经史的先生闲赋在家,她把人推荐给你。你又是怎么说的?孩子太小,还是先把《幼学》认全了再读经史……”
项大人越说声音越大,项太太越听脸色越差。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你只会怪我,怎么不说说大姑奶奶。她当时又说了些什么?她是从宫里给我求来了和解之药,可她看到我嫂嫂送来的和解之药时是什么说的,你知道吗?”项太太冷冷地一笑,“说什么不知道根底,还是小心为妙。难道只有她给的是药,我嫂嫂给的就是毒不成?亦嘉启蒙的时候她是推荐了先生来。可她又是怎么说的?什么诗词歌赋都是邪门歪道,只有诸子百家才是正经……只当人人都不识字,只有她熟读经史,是个懂道理的人。”
“怡真什么时候说诗词歌赋都是邪门歪道了?”项大人不由目瞪口呆,“她只是说你哥哥给亦嘉介绍的那位先生太过注重诗词歌赋。亦嘉以后是要参加科举的。与其花精力学这些,不如放在《四书注解》上。何况这也是父亲在世的话。你这完全是无中生有!”
“我无中生有!”项太太怒目圆瞪,“我什么时候无中生有了。她把我女儿当人情卖给永平侯府是事实……”
“算了,算了,”项大人轻轻摇头,决定适可而止。免得等会项太太恼羞成怒又在琐事上纠缠不清,“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我们也不想再提了。现在说的是儿女的婚事。不能因为和怡真置气就给耽搁了……”
项太太气极而笑:“我怎么会和大姑奶奶置气。我又凭什么和大姑奶奶置气。老爷说的对。这是儿女的婚事,可不能给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耽搁了。柔讷是我的心头肉,我不忍她嫁过去吃苦,是不会同意。而老爷看在大姑奶奶的份上却是一定要同意的。既是如此,我看,也不用听我的,也不用听老爷的。我们去找我爹说理去──我爹和公公是故交,又曾经做过顺天府尹,熟知大周刑律,不知道断过多少案子,总不会对你信口开河吧!”说着,高声喊贴身的妈妈。
遇到个不顺心的事就要回娘家找岳父、舅兄论理!
项大人怒气填胸:“也好。我也一直想找岳父说说。想当年,大姑爷不在了,徐家正是多事之秋的时候,换了哪个做嫂子的都要去安慰安慰。你到好,非要和我到任上去不可。不仅此,还只留了几个老人管宅子,家里的管事小厮、丫头婆子,要么散了,要么带到了任上。怡真回个娘家都没有招待。正好,趁着这机会跟岳父说说去。看遇到这样的事,大周刑律怎么个判法!”说完,看也不看项太太一眼,径直出门叫了管事,“安排车马,我和太太要去舅老爷那里一趟!”到把个项太太膈在了那里。
第二百八十六章
徐令宜却没项大人这样理直气壮。
他轻声地对十一娘道:“谕哥是庶长子,不是庶次子,按惯例,是要分府的。可成亲后一时半会也不好立刻分了出去,总要在家里住上几年,让大家熟悉熟悉才是。要不然,大家各过各的,见了都觉得面生,还谈什么妯娌和睦。所以我托二嫂看看项家三位小姐中哪一位性情最是温驯。这样的女子嫁过来,一来可以照顾弟妹、在你面前服侍,为后进府的妯娌们做个表率。二来分府的时候,也不至于有太多的非份之想,生出怨怼之事来让谆哥的媳妇为难。默言,人选的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当时甚至想过,万一项家的三位小姐都不符合这一条,只能忍痛放弃……”
十一娘承认,徐令宜说的都对。她对二夫人也没有意见──毕竟她只是受了徐令宜所托。至于告诉不告诉她,那也是二夫人的自由。
她不喜欢的是徐令宜处置这件事的方式。
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做了决定。那自己算什么?
“侯爷,”十一娘不由双臂抱胸,淡淡地道,“妾身不想和您说话!”
徐令宜呆住。
“什么?”满脸的不相信。
不和他说话?
竟然直截了当地说“不和他说话”。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
十一娘已转个身。她目光平静地望着徐令宜:“侯爷,谕哥的婚事您直接就决定了媳妇的人选,根本没有把妾身当成谕哥的母亲,也没有把妾身当成您的妻子。虽然您说的都有道理,可妾身还是觉得气恨难消。再说下去,只怕也没有什么好话,不如就此打住,免得说出让彼此都后悔的伤心话来。”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了徐令宜。
这样绝然的十一娘,让徐令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道:“默言,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这样置气也不能解决事情。”
“妾身就是不想和侯爷置气,所以才不想和侯爷说话的。”十一娘轻轻地道,“何况这件事侯爷都说的很清楚了,也没什么解决不解决的。”
是不是脾气温和的人一旦拗起来就会特别的犟?
徐令宜想了想,笑着侧身支肘喊她:“默言……”
十一娘闭着嘴巴不做声。
徐令宜继续笑着喊她:“默言……”
这不是哄一哄,逗一逗就能过去的事。这是原则问题。如果这次不能让徐令宜明白他所犯的错误,不能以此为诫从而有所改变,那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他就会有种惯性思维,认为只有他行事有道理,与不与自己商量关系不大,只要事后说明、解释、哄逗一番就行了。
十一娘OO@@地下床,穿着单衣从高柜里找了床被子铺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垫半边裹半边地躺下:“侯爷也早些歇了些。妾身明天卯正就要起呢!”
望着炕上微微凸起的一团,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件事,虽然是自己不对。可找二嫂去项家说项、请二嫂帮着挑人的也是自己……如果再让十一娘去相看,岂不是出尔反尔?不仅对项家不敬,自己也失信于人!
如今之计,只能让十一娘改变主意了!
徐令宜想了想,挤到了临窗的炕上:“默言。这件事我们好好说说。”
十一娘不理他,起身躺到床上。
徐令宜又跟了过去。
十一娘重新去了临窗的炕上。
如此几个回合,徐令宜无奈地叹了口气。
十一娘衣衫单薄,万一受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倒在炕上睡了,把床留给了十一娘。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隔着窗,雨声清晰,一点点,一滴滴,好不容易他才入眠。
……
第二天早上起来,刚刚抽芽的嫩叶被雨水洗的干净清亮,天地间都变得澄清起来,让人精神一振。
“夫人,下雨了。”雁容高高兴兴地捧了衣裳进来,“天气会越来越暖和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吩咐雁容:“侯爷还歇着,别让人进来吵了他!”
雁容的眼角掠过临窗的大炕,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笑着应是,出去嘱咐小丫鬟们都在外面侯着,自己服侍十一娘梳洗一番去厅堂。
接受了孩子们和姨娘的问安,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刚说了两句话,五夫人抱着歆姐儿过来。
互相见了礼,太夫人让杜妈妈抱了歆姐儿过去。
“怎么看着瘦了些?”太夫人眉头微蹙。
五夫人忙道:“这几天肠胃有些不好。”
“请太医院的谢太医来瞧瞧!他最擅长看小儿病。”
五夫人曲膝应“是”。
太夫人问起济宁来:“……法事做完了吗?”
“做完了!”五夫人道,“只是以后每逢初一差人去慈源寺上炷香就行了。”
二夫人来了。
她客气地和十一娘见礼,什么也没有说。
十一娘也没有问。服侍太夫人去了佛堂,她就去了花厅。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雨水的湿意。
院子里站满了人。
管事的妈妈们立在屋檐下,服侍的丫鬟、婆子立在院子中间。
看见十一娘进来,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短了半截。
十一娘由琥珀、绿云等丫鬟簇拥着,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进了花厅,开始听管事的妈妈们回事。
新上任的内院厨房管事妈妈黎家的把要回的事在心里又念了三遍,觉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定了定神。
她虽然是府里的老人,却与几房都沾不上关系。要不是当初三夫人掌家的时候晚香闹得欢实,甘老泉实在没人可用了,也不可能让她帮着管厨房,不可能在甘老泉随着三夫人去任后被现在当家的四夫人暂定为厨房的管事妈妈,更不可能因为晚香的浮燥被任命为了厨房的管事妈妈。想到晚香一家被四夫人送回了弓弦胡同……听说后来被撵出了燕京,她对着四夫人的时候就有些战战兢兢。
轮到她进去回话的时候,已是巳初过三刻。刚说完事,绿云进来。
“夫人,威北侯府大小姐身边的两位贴身的妈妈过给大小姐问安!”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在捣腾些什么,慧姐儿身边的妈妈一天过来两趟。
“你差人带到韶华院去吧?”
绿云应声而去。
十一娘见事情都办完了,回了自己的院子,坐下来到开始绣字。
绣了半个字,徐令宜回来了。
他喊十一娘给他更衣。
十一娘温顺地服侍他更衣。
徐令宜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十一娘紧闭着嘴巴不做声。
雁容见了忙朝着屋里服侍的丫鬟使眼色,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怎么?真不跟我说话!”
十一娘扭过头去,帮他系好腰间的绦带,端了杯热茶给徐令宜,然后默默地收了花架。喊雁容:“时候不早了,要去太夫人那里用午膳了。”也不等徐令宜,自己出了内室。
徐令宜失笑,跟了上去。
到了太夫人那里,人多,十一娘笑盈盈的,倒也没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晚上两人依旧各睡各的。
第二天,徐令宜起得早,喊十一娘服侍他梳洗。
十一娘不言不语,帮他倒水、换衣裳。吃早饭的时候也和往常一样帮他端了粥放在面前。
徐令宜觉得很有趣。
就像看一个小孩子在生闷气似的。
可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
先是十一娘不再主动帮他端茶倒水,然后早饭开始各吃各的,最后去太夫人那里也不叫他了。神色越来越冷。然后发展到有次他喊十一娘帮他更衣,十一娘动也没动,喊了夏依进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也没有之前的温馨安宁,充满淡漠与疏离。
徐令宜感觉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
他在东,她就在西。他在左,她就在右。有时候他主动坐过去想和她说点什么,她却女红不离手,全神贯注地做着针线,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
徐令宜想了想,说起她之前很关心的事来。
“你还记不记得区家!”
十一娘没有做声,但徐令宜发现她拿针的手顿了顿。
他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个话题选对了。
“我一直就纳闷。皇贵妃所生的六皇子年纪那么小,区家怎么会这个时候出手。就算是帝后失和,可只要皇后娘娘不犯什么错,皇长子和皇三子就固若金汤。他们这样,完全是在铤而走险。”
十一娘低着头,飞针走线,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后来凤卿的事,区家却表现的很是阴狠。到了攻讦我‘德行有失’时,手段又有些变化──少了几份毒辣,多了几份老练。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区家行事怎么没有什么章法。所以这次皇长子选妃,特意嘱咐了马左文到时给我回个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十一娘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抽了丝线,眯了眼睛穿针。
徐令宜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我发现这次推荐的皇长子妃人选很有意思。杨家推荐的全是和他们关系比较好的。区家却有些不一样。只推荐了两家世交之女。还有两家,明面上是由礼部的人推荐的,可仔细一查,却和区家有着若隐若现的关系……”
皇长子选妃,涉及到庙堂。本来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区家自然会打伏笔,这是肯定了,有什么好说的。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
不动声色地低头绣花。
第二百八十七章
十一娘不做声,徐令宜大为无趣。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低下头去喝茶。
“侯爷发现了什么?”屋子里突然响起一管轻柔的低呐声。
徐令宜一怔。抬头望过去。坐在对面的妻子垂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上的绣品忙着──如果不是看见她嘴角微翘,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几天不和自己说话,现在突然开了口……是自己的话让十一娘好奇了?还是十一娘的怒气已经消了呢?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于打破彼此间的坚冰已是一个机会。徐令宜当然不会放过。
他眉宇间有了淡淡的喜悦。
“区家明着推荐给礼部的女子,在地方上都是以贤名著称,而暗中推荐给礼部的女子,我派人一打听,据说都是容貌极其出众的。”徐令宜的声音一如刚才温和从容,却透着几份轻快。
这几天他都有些不自在,现在又愿意放低了姿态和自己搭话……十一娘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露出了倾听的神色,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冷战只是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态度,但过长时间的冷战除了让夫妻失和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次是给皇长子选妃而不是给皇上纳妃,只选一位正妃。容貌出色的怎及得上品行高洁更有利于入选?按常理,区家应该事先就从中挑选一个德容出众的女子为其造势,然后再辅以一、两个女子以备不时之选,以确保推荐之人能最终进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眼睛才是。可区家的人在这件事上却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明面、暗中的都在使劲,以至于区家在礼部的人非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竟然让杨家拔了头筹。”
十一娘抬头望着徐令宜,露出吃惊的表情。
徐令宜看着微微一笑:“不生气了?”
“生气!”十一娘认真地望着徐令宜,很干脆地道,“上次诫哥的事也是这样。侯爷一句交待也没有就把孩子丢给了妾身,让妾身好一阵担心。这次又是这样……遇事从不知会妾身一句,妾身怎能不生气?”
“妾身也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掷地有声。您虽然和项大人只是句口头的约定,可那也是您答应的事。妾身纵是心里再不愿意,为了侯爷的颜面,也不该说什么去见项家小姐的事,也要把这桩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热闹热闹。只是明白归明白,妾身心里到底意难平。”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几份不悦来,“侯爷也说了,给谕哥说这门亲事,一来是为了谕哥的前程,二来也是为了府里的安宁。兄弟们各自有了奔头,才不会只惦记着家里的那些财业。妾身听着十分有道理。您事事考虑周全,安排的妥当,又找了慧眼识珠的二嫂说项。您要是事先细细地跟妾身说了,妾身就是再蠢钝,想着侯爷对儿女的一片苦心,想着项家把嫡女许配给谕哥的恩情,对项家、对二嫂只有感激的份,哪里还会愤愤不平地说出要看项家小姐,泼了您、项大人和二嫂面子的话来?侯爷当时不答应,肯定是在怪我不识大体吧?”
徐令宜听十一娘说“再不愿意,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也会体面、热闹地把谕哥和项二小姐的婚事办了”的时候,不免有些讪讪然,再听到十一娘说“愤愤不平地提出要看项家小姐”的时候,知道十一娘只是一时的气话,心中一喜,待十一娘问他“是不是在怪我不识大体”时,忙道:“没有,没有!”
十一娘只当没听见。继续道:“您不知道,那几天我遇到了二嫂,可是提也没提一句,更别说是说几句感激的话。这要是心胸宽广些的,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要是气量小一点的,暗地里笑话妾身不知图报是小,觉得自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却枉奔波了一回。您让妾身知道了实情如何面对二嫂?又如何和二嫂提起此事?”
徐令宜很是尴尬。喃喃地道:“二嫂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
这句话十一娘却听到了,叹道:“正因为二嫂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侯爷和妾身就更应该以诚相待、尊敬有加才是。要不然,妾身也不会这样不安了!”又道,“说起来,项家二小姐要是真如二嫂所说的性格极是温驯,与谕哥倒是很相配。我虽是他的继母,也指望着他好,指望着他们兄弟、妯娌和和睦睦,能让徐家兴旺昌盛。这样好的一桩事,偏生出这多波澜来!”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
他不由神色窘迫。但心里还惦着十一娘要去看项家小姐的事,硬了头皮:“那项家小姐?”
“自然要看看的!”
徐令宜苦笑。
“人家项大人同意把嫡女嫁过来,难道我这个做婆婆的问也不问一声?”十一娘嗔道,“再怎么说,二嫂也是项家的姑奶奶,难道还让二嫂去跟项太太商量订金、聘礼不成?”
徐令宜心里一松:“那是应该去看看!”脸上不禁有了笑意。
十一娘起身喊雁容进来帮她更衣。
“这个时候就去?”徐令宜跟着站了起来,惊讶地望着十一娘,“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谁说这个时候去了!”十一娘横了他一眼,“怎么也要等到大姐的除服礼之后吧!我这是要去二嫂那里去!”
“去做什么?”徐令宜愕然,神色间有些紧张。
十一娘想到自己之前听说元娘与二夫人不和的传言……
看样子,元娘和二夫人的矛盾已经让徐令宜成了惊弓之鸟了!
她强忍着笑意,道:“自然是要去谢谢二嫂!二嫂帮着谕哥儿促成了这样好的一桩姻缘,又解了侯爷心头之忧……不知道是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怎么也要当面向二嫂道一声谢。”然后犹豫了片刻,道:“侯爷也一起去吧?这样也显得郑重一些。”
徐令宜听了如释重负,眼角眉梢都透着几份喜悦:“自然要一起去!自然要一起去!”
十一娘掩袖而笑,叫了春末进来帮徐令宜更衣,自己在净房里梳洗了一番,换了件鹅黄色绣草绿色如意纹的小袄,和徐令宜往韶华院去。
路上,她主动问徐令宜:“皇长子妃会出自杨家吗?”
“不太可能!”徐令宜道,“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皇上定。”
“那侯爷说区家之事有蹊跷,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丫鬟们都远远地跟在后身,两人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说着话。
“靖海侯膝下有九子三女。长子、四子、六子、七子都是嫡出,其他几个儿子都是庶出。皇贵妃娘娘是三房的次女。长子早在三十年前就立为了世子。这几年靖海侯年事已高,家中事务全由世子打理,在福建一带素有威望。皇上登基那年他曾来朝,和我有几面之缘。是个行事极为内敛稳沉之人。”徐令宜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然,“争储一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是倾家之险。没有几份把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五皇子的事,区家表现的太过急功近利。为此我还悄悄见了王九保。问了问他区家的情况,怕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说到这里,他目露凝重,“谁知道,王九保说的情况和我了解的差不多。这时又出推荐皇长子妃的事。两次行事手段都极为相似──后续不足,时而阴柔急进,时而老练圆滑……”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望着十一娘,“我怀疑,区家内部出了问题!”
沾上政治的事都会变得很复杂,十一娘觉得即便是自己知道,也帮不上徐令宜什么忙。她很直接地道:“那对我们家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现在还不知道!”徐令宜淡淡地笑了笑,语锋一转,道,“不过,我想,应该是好事吧!”
是好事就行了!
十一娘和他朝前走,和他说起谕哥的事来:“……既然想他走科举仕途,先生的事就迫在眉睫了。我看,等会去二嫂那里,不如问问二嫂,托她帮着找个先生!”
徐令宜却道:“二嫂毕竟孀居之人,和原来的旧识已多年没有来往。怎么好意思总是麻烦她。我想,把谕哥送到乐安的谨习书院姜先生那里去读书,你觉得如何?”
十一娘微微一怔。
徐嗣谕今年才十二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他舍得吗?
“玉不琢不成器。”她念头一闪,徐令宜已道,“何况姜先生的学识、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到那里去见识见识,眼光胸襟也会开阔一些。对他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侯爷什么时候起的这心思?”十一娘笑道,“却是一声没吭!”
“这还是你提醒的我!”徐令宜笑道,“你不是说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既然勤哥能跟着三哥去任上吃苦,谕哥也要磨练一番才是。”
提醒谈不上,可能有些触动吧!
知道世界有多广阔,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也许徐嗣谕因此会更倦恋永平侯这个爵位,也许他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比爵位更重要的东西。虽然是双刃剑,可不试一试,谁知道结果会怎样呢!
十一娘微微地笑,韶华院就在眼前。
第二百八十八章
韶华院的台阶还是那么的高,石缝里摇曳着刚刚冒出头的嫩草。
十一娘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总担心一个不小心会摔跤。
已是春天,万木扶苏,却正是竹叶凋零之时,春风吹过,簌簌落下枯黄的叶子,颇有几份秋天的萧瑟。
结香匆匆迎了过来:“侯爷,四夫人!”她曲膝行礼,“夫人正在给大小姐讲《诗经》……”
“那我们就等一会吧?”十一娘征求徐令宜的意见,抬睑看见竹林里有石桌石墩,笑着指了,“要不,我们就在竹林里坐坐吧?免得打扰二嫂和贞姐儿。”
春天的太阳虽然和煦,穿着夹袄一路行来,身上还是有些燥热。
林中透着几份凉意的轻风徐来,让徐令宜舒服地透了口气,笑应道:“好啊!”
“这……”结香面露难色。
十一娘没等她话说出口已笑道:“我们也走累了,正好在这里歇一歇。你帮侯爷准备点温热的茶水就行了!”
结香不好再坚持,领着小丫鬟拿了锦垫垫在石墩上请两人坐下,奉了两盅碧螺春。
“你去忙你的吧!”十一娘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我们这边有小丫鬟服侍就行。待二嫂给贞姐儿上完了课,你来禀一声就是了。”
结香见徐令宜没有做声,曲膝应“是”,退了下去,只留了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远远立在一旁。
徐令宜连啜了几口茶,道:“好久都没有来这里坐了!”
“侯爷以前常来这里吗?”十一娘听了笑道,“我这还是第二次来。”
“这里以前是二哥的书房。”徐令宜望着满院的竹子,“这些竹子,还是当年二哥吩咐种下的……后来二嫂搬到这里来,就没再来过了……”眼底闪烁着回忆。
这是十一娘没法身同感受的一部分,但她可以选择尊重。
听着残竹婆娑,感觉着晓风拂面的惬意,十一娘静静地陪他喝茶。
穿着缥色衣裙的二夫人由结香陪着,带了贞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徐令宜忙起身行礼:“二嫂!”
十一娘紧跟着站了起来。
二夫人在离她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带着几份笑意,白瓷般的面孔在幽静的竹林中玉般的莹润。
“侯爷,四弟妹!”
贞姐儿上前给父母行礼。
十一娘笑着携了她,和二夫人打招呼:“二嫂!”
二夫人微微点头,问徐令宜:“侯爷是在这里坐坐?还是到屋里去喝杯茶?”
徐令宜想到来此的目的,觉得还是到屋里说话更郑重些,遂笑道:“还是到二嫂屋里坐坐吧!”
二夫人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十一娘跟在徐令宜身后进了屋。
堂屋长案的青花花觚里插了一把迎春花,娇嫩的黄色花瓣,肆意伸展的枝丫,洋溢着春天的勃勃生机。
贞姐儿乖巧地退了下去。徐令宜等人分主次坐下,结香上了茶。
二夫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道:“侯爷和弟妹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目光却在十一娘的身上停了停才转过去。
十一娘笑着端起了茶盅──徐令宜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发言权还是留给他的好。
“主要是为了谕哥的事!”徐令宜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一来是想向二嫂道声谢。这桩婚事能成,全赖二嫂从中周旋。二来,我们想除服礼后正式向项家下聘,还想请二嫂探探项大人的口气──我算着日子,项大人这几天应该就要启程了。到时候我也好请婚人去提亲。”
“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二夫人瞥了一眼面带微笑默默坐在一旁十一娘一眼,“谕哥是我侄儿,我帮着跑跑腿也是应该。”
“到底是为了我们的事。”徐令宜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妻子,语气真诚地对二夫人道,“我们怎么也应该来向二嫂道声谢才是!”
“是啊!”十一娘笑着接了话茬,“虽然谕哥是侄儿,可也是您真心疼他。他这才能定下这样好的一门亲事。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也应该向二嫂道声谢才是。”
徐令宜微微点头。
二夫人看着眼前一唱一合的夫妻俩,目光微闪,笑道:“弟妹就不用和我客气了!”然后主动提起回项家的事来,“……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徐令宜再次向二夫人道谢。
二夫人摇了摇手:“侯爷这样,倒显得生分起来!”
徐令宜不再说什么,约好了下午回信。
那边太夫人知道徐令宜和十一娘一起去了韶华院,笑道:“这样说来,两人和好了!”
“应该是吧!”杜妈妈笑道,“丫鬟说,两人有说有笑的。”
太夫人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这孩子不懂事,一味地跟老四冷脸。要知道,什么事都有个度。何况老四也是个犟脾气。”又问,“查出来了是为什么事置气没有?”
杜妈妈摇头:“有些话也不好往深里问!”
太夫人想了想,释然地笑道:“算了。小夫妇,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他们和和气气就行了。”
杜妈妈笑盈盈地直点头。
“不过,他们去找怡真做什么啊?”说是不管,还是有些好奇,“你等会把怡真叫来,我问问!”
杜妈妈呵呵直笑:“您不是说不管吗?”
“这是两码事。”太夫人不以为然,“一个是屋里的人事,一个是屋外的人。这屋里事,有句俗话叫做‘夫妻不和邻也欺’。要是他们俩口子有点风吹草动的我就过问,岂不是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大家都以为他们夫妻不和。小事也变成了大事。同样的道理,要是他们俩口子闹得不可开交了我还不闻不问,别人看着家里没个主事的长辈,不免要猜测我是不是看不起十一娘,也就跟着逢高踩低,更不给脸她。这屋外的事却不同。既是他们俩口子一起去问的,肯定是商量好了的,我就是问一问,别人知道了只笑我人老心不死,却伤不了他们俩口子的体面!”
“您总是有道理!”杜妈妈笑着打趣,喊了魏紫进来,“你去韶华院看看。要是侯爷和四夫人走了,就请二夫人来一趟。”
魏紫应声而去。
太夫人笑容微敛:“济宁师太那边怎么说了?”
今天一大早,济宁师太就来拜访五夫人。
杜妈妈看着收了收笑容:“说二小姐没事。把了脉,留了几盒安神香。正在给五夫人讲经。”
太夫人皱了皱眉:“小孩子,总这样不大好。”
杜妈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太夫人的神色,默不作声。
太夫人沉思片刻,吩咐妈妈:“你等会去趟红灯胡同,把这事跟老侯爷商量商量。要是不行,让老侯爷把她接回家去住些日子。换个地方,兴许这病就好了!”说着,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时看着到是个千伶百俐的,关键时候却沉不住……”然后声音一低,呐呐地道,“还不如十一娘!”
杜妈妈不敢附议,只当没听见,笑着给太夫人换了杯热茶。
结香却给魏紫端了杯温茶:“魏紫妹妹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口渴了。这是我们家舅老爷送来的碧螺春,魏紫妹妹尝尝。”
魏紫哪里敢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忙上前几步接过茶盅:“结香姐姐快别这么客气!”
结香不再说什么,笑了笑,道:“还烦请魏紫妹妹坐坐,夫人换件衣裳,立马就好!”
魏紫客气地道:“我在这里等着就是。姐姐有事只管忙去,不用管我。”
结香和她又寒暄了几句,去了二夫人的内室。
“问了半天,魏紫妹妹也不知道太夫人到底找您去做什么。”
二夫人笑着把香蜜抹到了脸上,淡淡地道:“这还用问,多半是为了十一娘和侯爷置气的事!”
结香对二夫人的判断从来都是深信不疑,但还是奇怪道:“四夫人和侯爷置气?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置气,又怎么会俩口子一起到我这里来。”二夫人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淡淡地道,“我猜,多半是侯爷没有和十一娘商量就托了我做媒人──要不然,以十一娘的谨慎的性格,那天在太夫人那里遇到我就会向我道谢了。而不是等到今天,把侯爷一起支了来。”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朝着结香璨然一笑,“不过,她能把侯爷给支动,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结香可没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她蹙了蹙眉,低声道:“夫人,您不是说,您只做个中间人,这桩婚事成不成,都由侯爷和舅老爷自己去说吗?怎么还答应侯爷回去……”
“所以我说四夫人是个有意思的人嘛!”二夫人笑道,“我以为她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的。谁知道,她却拉了侯爷到我这里来向我道谢。”说着,她朝着结香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趟!”
“可舅太太那里?”结香有些担心。
“她那里,她那里怎么了?”二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她也不过是冲着大哥喊要回娘家告诉她爹和娘家兄弟去!除此之外,她还能想出别的什么法子不成?当年我处处让着她,可不是因为她爹是顺天府尹,而是看在她能好好地和哥哥过日子的份上。可她在二爷死的时候能把家里的仆妇都散了,哭着吵着非要跟哥哥去任上,我的心也淡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结香沉默。
她是二夫人的陪嫁小丫鬟。后来二爷过世,二夫人把人都放了出去,只是她不想出去,在庙里寄了名,就一直留了下来。
二夫人和舅太太的那些恩恩怨怨,她是一清二楚的。
说起来,舅太太什么都好,就是一桩让人觉得有些受不了──遇到个什么事就喜欢嚷着要回娘家。也正是这样,项老太太很不喜欢这个媳妇。有一次还把项老太太气得昏了过去。二夫人和这个嫂嫂的关系也就越来越紧张。早些年,二夫人身边有二爷,又主持着侯府的中馈,还能强忍着性子和项太太坐一坐,后来二爷一死,二夫人清孤的性子又渐渐冒了头,看先头的四夫人都不耐烦了,更别说这个本就让她不喜欢的嫂子了!
她想着,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您真的准备让二小姐嫁过来吗?”想到那个从小就夹在端庄娴静的大小姐和活泼可爱的三小姐之间显得很不起眼的二小姐,结香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原来到没认真想。”二夫人道,“我以为十一娘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的。以侯爷的性子,这事十之八、九会做罢。没想到十一娘竟然答应了。”说着,她笑了笑。
结香不解。
二夫人对身边这个忠心耿耿却为人有些笨拙的丫鬟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心,也习惯了在寂寞的日子和她絮叨。
“你想想,这媳妇娶回来是要在婆婆面前立规矩的。要是不顾四夫人的意愿强娶了回来,她今天要媳妇给她捶个腿,明天要媳妇给她捏个肩的,媳妇敢说个‘不’字吗?可要是让她这样折腾下去,家里还能有个安宁吗?侯爷之所以想为谕哥娶我娘家的侄女,一来我们两家原就是亲戚,有亲戚的情份,嫡次女嫁给了庶长子说得过去。二来想给谕哥找个出路,这样一来,也免得有心人怂恿着谕哥处心积虑地惦记着家里的这点东西了。如果媳妇没娶回来四夫人先闹上了,岂不是事与愿违。侯爷自然只能算了。”
结香点头:“是夫人说的这个道理!”
“可今天侯爷和四夫人来这么一谢,我倒觉得,柔讷嫁进来也不错!”二夫人笑道,“别说这门亲事对徐家有百利无一害,就是对柔讷,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谕哥是庶出,在柔讷面前难免有几分心虚,如果哥哥又能在谕哥仕途上帮得上忙,以柔讷那唯唯喏喏的性子,夫妻间纵然不能琴瑟和鸣也能相敬如宾;何况有我这个姑姑在,太夫人也好、侯爷也好,看着我面子上,也会对她宽容几份。就算是十一娘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多多少少有些忌惮,秦姨娘就更不用说了,决不敢对柔讷有半分的不敬。”
结香听着有道理。知道这样一来,以二夫人的为人,二小姐肯定就得嫁给二少爷了。
她觉得这样也不错,欢喜地道,“二少爷和二小姐过得好,我们这里也热闹了!”
“婚姻这事,是最最算不准的。”二夫人听了却淡淡地笑了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凭的全是运气!”
结香见她没有欢颜,突然想到了二爷──自二爷去后,二夫人就是开怀大笑的时候,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让人眩目的灿烂。
她不由神色一黯。
要是二爷还活着,该有多少好!
念头一闪而过。
她忙敛了心思。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那您明天回去了,可要好好跟舅太太说说。”结香劝二夫人,“您既然心痛二小姐,总要让二小姐欢欢喜喜地出门才是。要不然,二小姐一面是娘亲,一面是姑姑,中间还有四夫人,那日子过得有多为难啊!”
二夫人却没有做声,起身道:“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吧!也免得她老人家久等!”
结香知道她的脾气,不再多说,起身陪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拉了二夫人的手在炕上说话:“两人去你那里做什么?”
二夫人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太夫人问的是这个。但旋即反应过来──太夫人还不知道徐令宜要为徐嗣谕娶自己二侄女的事。
说起来,她去西山的时候,太夫人也好,徐令宜也好,对十一娘的态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观望。可她每回来一次,情况就改变一番──太夫人对十一娘多有维护不说,徐令宜也开始渐渐将她当妻子看待。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再想到今天两人连袂向她道贺……
二夫人不由笑道:“两人向我去道谢呢!”
“道谢?”太夫人听着一怔,“道什么谢?”
二夫人就把徐令宜托自己做媒的事说了。
太夫人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
难怪两个人会置气。多半是老四独断专行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声不吭地托了二媳妇回娘家说项。待事情都定下来后,才想起来要告诉十一娘一声。
太夫人听着脸色微沉。
“说起来这件事都怪我。”二夫人看在眼里,叹道,“您也知道,嫂嫂和我势同水火。侯爷托我去说项的时候,我不好泼了侯爷的面子,又想着别人去说还有可能成,我去说,嫂嫂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准备敷衍一番的。所以有些话也没有多问,怕侯爷误会我是在担心他管不了屋里的人。”她说着,脸上露出讪讪然的表情来,“谁知道,我哥哥听了却觉得好。当场就答应了不说。又听说侯爷想找个性子驯善的,立刻定了柔讷。这下反是我下不了台了。那天在您这里遇到了四弟妹,她是礼数十分周到的人,遇到了我却是一声也没有吭。我当时心里就想,糟糕了,不是四弟妹不同意这桩婚事,就是侯爷事先根本没有提。”二夫人望着太夫人苦笑,“我就更不能吭声了。正想着怎么把这个绳解开,谁知道他们却去了我那里。”说着,展颜一笑,“不仅向我道谢,还让我明天回去探探哥哥的口气!”又劝太夫人,“您也别担心。我瞧两人那的样子,一唱一合的,好着呢!”
太夫人听着二夫人这么一说,再想到杜妈妈说他们有说有笑的,脸色微霁:“只是老四这脾气,总得改一改才成!还好我们家人口简单,这样是几个房头住在一起,你让十一娘的脸往哪里搁!”
“侯爷是一家之主!”二夫人道,“家里的风风雨雨都是他挡着。有时候还真得要独断专行些才好。我看四弟妹的样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别的不说,至少两人没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您以前不也常说,什么锅配什么盖。我看侯爷和四弟妹,真正就配上了!”
太夫人听了不禁失笑:“都说些什么呢!”
二夫人见太夫人高兴起来,也笑起来:“您是没看见,侯爷到我那里的时候,一口一个‘我们’的。侯爷以前,何曾这样?”
太夫人想起从前的事,不由微微点头。问起徐嗣谕的婚事来:“……要是能成,可真是一门好亲事!”
老人家也是个透通的人,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曲曲弯弯。
“我哥哥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二夫人顺手给太夫人倒了杯热茶,重新坐到了太夫人身边,“除非侯爷觉得我们家柔讷配谕哥儿差了些,要不然,有什么不能成的!”
太夫人笑起来,谦虚道:“谕哥毕竟是庶出……”
二夫人立刻打断了太夫人的话:“可那也是侯爷的儿子!是我们徐府的子孙!”
太夫人对二夫人的回答很满意,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道:“趁着还没有正式说这个事,你找个机会让我和十一娘瞧瞧那孩子──那天人多,我没看清楚!”
二夫人笑着应了。
杜妈妈回来了。
太夫人也不避着二夫人,直接问杜妈妈:“怎么说了?”
杜妈妈给太夫人和二夫人行了礼,道:“老侯爷说,明天一早就派妈妈过来。”
太夫人就长透了一口气。
二夫人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丹阳那丫头,”太夫人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为了歆姐儿,三天两头招济宁来。走得未免太勤了些。”
二夫人想了想:“要不,让他们搬个地方吧?”
太夫人道:“你倒和我想一块去了。我准备等会老四来了和他商量商量。实在不行,给他们在花园子里砌个院子给他们。”然后问起济宁来,“还在给五夫人讲经吗?”
“没有。”杜妈妈笑道,“去了四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了有些诧异:“侯爷不在吗?”
“说是马大人来了,侯爷去了外院的书房。”
太夫人笑道:“难怪济宁敢去十一娘那里了。”
二夫人却道:“马大人来了?这些日子马大人常来吗?”
杜妈妈笑道:“来过几次。倒也说不上常来。”
正说着,有小丫鬟匆匆进来:“太夫人,雷公公来了!”又补充道,“穿了常服。”
穿了常服,就是悄悄来的。
太夫人脸色微变,二夫人已蹲下身去给太夫人穿鞋。
“你别管这些了。”太夫人看了吩咐她,“这些有杜妈妈就行了。你快去迎了雷公公进来。”
二夫人应声而去。
杜妈妈忙帮太夫人整了整衣襟,往院门去。
第二百九十章
太夫人和杜妈妈刚刚站定,就看见二夫人陪着雷公公缓缓朝这边走来。
“雷公公!”太夫人笑着迎了上去。
雷公公听到喊声忙加快了脚步。
“太夫人!”他躬身给行礼,眼底全是笑意。
太夫人心中微定,请雷公公厅堂坐下。
雷公公望着上茶的小丫鬟沉默不言。
太夫人心里明白,遣了身边服侍的。
雷公公立刻满脸是笑地站了起来:“太夫人,恭喜恭喜啊!”
太夫人错愕。
雷公公已低声道:“皇后娘娘有了喜脉!”
“啊!”饶是太夫人早已练就七情不上面的功夫,此刻也不禁露出惊喜来,“此事当真!”又想到事关重大,雷公公决不会拿这个开玩笑,自己关心则乱,说了没头脑的话,也不顾得恼,脸上的笑容又添了几份,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揖了揖,“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
雷公公一直强忍的喜悦此刻毫无保流地流露出来。他笑遂颜开:“皇上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昨天一早就去了奉先殿,说要斋戒三天,求太宗、圣祖皇帝保佑皇后娘娘能顺利产下皇子。”
生下皇子纵然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皇后娘娘有喜,皇上又亲至奉先殿上香,帝后恩爱,这才是太夫人高兴的。她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亮:“借皇上吉言了!借皇上吉言了!”
“过两天宫里就有消息传出来。”雷公公笑道,“皇后娘娘让我先跟您说一声,让您也高兴高兴。”
“多谢娘娘牵挂!”太夫人满脸是笑,“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然后细细问起皇后的生活起居来。
知道皇后娘娘一切都好,太夫人又问起皇长子和皇三子来。
“……皇长子每天在乾清宫服侍皇上批改奏折,很是辛苦,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人都清减了些。不过,性子却更沉稳了。这个月初一讲筵的师傅是梁阁老,他还在皇上面前表扬了三皇子。说三皇子天资聪慧。皇上听了很高兴,赏了三皇子一块端砚。”
“那就好,那就好!”太夫人越发的高兴,说起皇长子的婚事,“……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吗?”
雷公公含蓄地道:“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在中宫静养,只等皇上拿主意了。不过,皇后娘娘也说了,这件事得早点定下来,皇长子年纪不小了。”
皇上是肯定不愿意从杨家选个儿媳妇的。要是之前,还担心皇上会受皇贵妃的影响,可现在,皇上和皇后正是琴瑟和鸣的时候,皇贵妃正是势薄之时,自然是越早把皇长子妃的人选定下来越好。
太夫人越想,越觉得这孩子来得及时。遂不再多说,笑着问起雷公公的身体来。而雷公公看着天色不早,和太夫人寒暄几句,起身告辞。太夫人挽留几句,亲自送雷公公到了门口,由二夫人陪着去了垂花门。然后朝着满脸担忧的杜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紧不慢地进了内室。
“皇后娘娘有了喜脉!”太夫人进门就满心欢喜地道。
“哎呀!”杜妈妈惊呼一声,眼睛一红,“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太夫人不住地点头,眼眶也有些湿润:“过两天宫里就会有消息传出来。我想去慈源寺给皇后娘娘求柱头香。”又道,“你把侯爷请来。这件事早点告诉他,让他也松口气。这些日子天天操心皇后娘娘的事,人都瘦了。”
人瘦了没有杜妈妈看不出来,可太夫人痛爱儿子的心杜妈妈却听出来了。
她含笑应“是”,亲自去找了徐令宜过来。
徐令宜听了果然很高兴,回去后有些轻挑地捏了捏十一娘的下巴,在十一娘还没有来得及抗议的时候附耳道:“皇后娘娘诊出了喜脉。”
“真的!”十一娘眼睛一亮,顾不得计较许多,“孩子有多大了?”
这样,多多少少可以弥补一下皇后娘娘失去五皇子的伤痛吧!
“前天晚上诊出来的。”徐令宜笑道,“刚才雷公公亲口对娘说的!”
雷公公是坤宁宫的大总管,他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十一娘替皇后娘娘高兴起来:“那我们要准备些什么?要不要做小衣裳?或者是送些好吃的进宫!”又觉得自己兴奋过了头,可不像自己的那个年代,送吃的东西,是友善的表现。忙道,“吃的是不能送进宫的,穿的估计也有讲究……或者是进宫拜见一下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规矩?得跟她说一声恭喜才是。这可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有人和自己为同一件事高兴,喜悦就会成倍的放大。
看着兴致勃勃的十一娘,徐令宜笑起来。
“到时候宫里会有消息传出来。过了头三个月,就可以去给皇后娘娘道贺了。至于吃食、衣服什么的,”他委婉地道,“一来是宫里不缺,二来皇子、公主的定制,寻常人家也拿不出那样的衣料来。”
“嗯嗯嗯。”十一娘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到时候我早早就去给皇后娘娘道贺好了!”
徐令宜笑着点头,道:“娘想过两天去慈源寺给皇后娘娘求柱头香。你到时候陪着一起去吧!”
“好啊!”十一娘答应的很干脆。
她也希望能为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送上美好的祝福。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济宁师太身边的小师傅给您送经书来了。”
徐令家听着目光微凝,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十一娘知道他不喜欢这些,笑着解释道:“济宁师太刚才来看我,给我讲了半天的《心经》,还要送我一本她亲手誊写的经书。盛情难却。”又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有些事,还是随意些的好。心里明白就是。”
徐令宜脸色微霁,没有做声。
十一娘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话题,想到刚才他去见了马左文,笑着转移了话题:“皇长子选妃的事可有什么进展了?要是能定下来,皇后娘娘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名册还只是刚刚送到皇上的手里。”徐令宜道,“还没有开始议!”
难道此刻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十一娘不禁目露困惑。
徐令宜看着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让左文帮我查查当年靖海侯世子来京时候的情景。特别是打听一下世子住在舍馆时的一些事!”
十一娘没办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按理说,区家想更进一步,应该是上下一心,为十年后争储练兵秣马之际,却偏偏生出这多的事端来,不仅打草惊蛇,还自曝其短。”徐令宜沉声道,“我原以为是世子换了幕僚,所以作风大变。可仔细一打听,世子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反到是区家的老六,这两年一小动作不断。他这样,总得有个原因吧?要知道,靖海侯世子在位多年,精明强干,素有威望,如果是为了爵位,区家老六与世子不管是年纪还是资历都相差甚远。从目前看来,他根本不可能承爵。”
“那是为什么?”十一娘道,“总不可能是因为兄弟置气吧?如果是这样,就算世子能忍,靖海侯也不会答应区家六爷这样胡闹吧?”
“所以我就怀疑,会不会是世子出了什么事?”徐令宜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严肃起来,“靖海侯必须重新在他们兄弟中挑选一个立为世子。大家蠢蠢欲动,以至于靖海侯力不从心,无法管束……”
十一娘不解:“如果是侯爷说的这样,那几个儿子应该是想办法讨靖海侯欢心才对。怎么反而不听管束了呢?”
徐令宜知道她不明白这其中的蹊跷,笑道:“立谁做世子,需要靖海侯同意,更需要皇上的支持!”
十一娘恍然:“您是说,皇贵妃娘娘?”
如果真如徐令宜所方,那靖海侯的儿子肯定会手段百出。有人会选择讨靖海侯欢心,自然也有人另辟蹊径搭皇贵妃的路子。
可话一说出口,她又有新的困惑。
“那靖海侯世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生了重病命不久矣?犯了错,只要抖出来就随时可能被御史弹劾?不是有一句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往往是你的对手。可王九保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她声音虽然不高,语气也不急,却句句问到了关键处。
徐令宜听着微微笑起来,悦然道:“所以我让马左文帮我查世子的事──当年他在燕京馆舍住了五个月。如果是身体不适,吃喝间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如果是犯了什么错……”他语气顿,“区家毕竟是官,王家怎么也是贼。所以这次,我派人协助王九保去查这件事了。以王九保的精明厉害,肯定能有所得!”
见他事事都想到了,十一娘却担心起皇长子来。
明明知道和区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还娶一个和区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妻子。
“选妃的事,侯爷还是关心关心吧!”她沉吟道,“虽然不指望能左右皇上的意思,但让与区家有密切关系的人入选,总是不好!”
徐令宜见她担心,不禁笑道:“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盟友!别说是和区家关系密切之人了,就算是区家再出一个皇长子妃,只要不是一个房头的。对我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二百九十一章
是啊,区家越乱越好。
可人的情感又该如何安置呢!
十一娘默然。
徐令宜笑着安慰她:“这事我心里有数。别的不敢说,只是让区家的人落选肯定是没问题的。”说完,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怅然,“毕竟是皇长子的结发妻子!”
十一娘听到这一句才安下心来。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宽和五夫人已经到了,正抱着歆姐儿给坐在炕上的太夫人瞧。
看见她们进来,二夫人起身让了太夫人身边的座位,一旁的贞姐儿则盯着十一娘看。
十一娘不动声色和大家见了礼,又抱了抱歆姐儿,待徐嗣谕和谆哥从学堂回来,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她有意落后几步。
贞姐儿看着就放缓了步子。
两人落在最后。
“怎么了?”十一娘低声问她。
她犹豫了片刻,道:“慧姐儿让我去她家里玩。”
十一娘念头一转:“二伯母不同意吗?”
“我这几天的功课不太好!”贞姐儿眼睑微垂。
“我知道了!”十一娘笑着,“快去吃饭吧!”
贞姐儿高兴起来,欢欢喜喜地跟在十一娘身后进了东次间。
吃过晚饭大家在西次间喝茶。十一娘问起贞姐儿的功课来。
二夫人道:“诗经教到了《小雅》,抽空教了她几天水彩,我那里和五弟妹隔着道花墙,地势又高,这些日子就没有练琴。”
五夫人听着就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可能是怕惊着孩子吧!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贞姐儿还用心吧!”
二夫人淡淡地笑望了贞姐儿一眼。
贞姐儿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她一向刻苦。”
十一娘望着贞姐儿笑眯眯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很是高兴的样子。
二夫人的嘴角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夫人则在一旁笑道:“四嫂放心吧!二嫂的学问很好的。我们歆姐儿长大了,也要跟着二伯母读书的。”说着,摸了摸乳娘怀里的睡着了小婴儿,“是不是啊,歆姐儿!”
十一娘微笑着点头。道:“贞姐儿搬到二嫂那里之前,我曾经给她留了几件绣活。知道二嫂在教她功课,曾经嘱咐她,要是功课太多,绣活就暂时放一放。谁知道她这几天却将我之前留给她的绣针都做完了,还来向我讨花样子。我就想问问她的情况。要是因此耽搁了功课,就准备暂时把女红停一停。”然后对贞姐儿道,“既然你二伯母说你的功课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贞姐儿心里诧异。
母亲根本没有给什么绣活她做。
想到刚才自己所求之事,她隐隐觉得与此有点关系。不禁点头:“谨听母亲吩咐!”
太夫人看着就呵呵笑起来:“一眨眼我们家贞姐儿都成了大姑娘。既会断文识字,也会女红针黹了!”
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谆哥,笑容有些勉强。
十一娘不由暗暗叹气,盼着赵先生能答应来坐馆。
太夫人就说起过两天要去慈源寺上香的事来:“……到时候怡真和十一娘陪着我去吧!”
五爷夫妇这才知道皇后娘娘有了喜脉,都露出欢颜来。五夫人更是嘟了嘴:“娘,我也要去!”
“你在家里看着歆姐儿。”太夫人溺爱笑道,“我们子时就起。你身子骨还没养全。吹了冷风可不好!”
五夫人不再坚持。
太夫人就留了徐令宜说话。
众人行礼,各自散了。
十一娘回去就叫了宋妈妈:“你好好打听打听,这些日子威北侯府婆子都替慧姐儿送了些什么东西、或是传了些什么话给大小姐!”
宋妈妈眼睛一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十一娘也不瞒她:“大小姐性子一向温顺,二嫂不同意她去威北侯府做客,她竟然求到了我的面前。我前些日子听说林大波奶的娘家,沧州邵家来了一群小伙子。芳姐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贞姐儿却不同。免得到时候出点事,全怪到我们贞姐儿头上来。还是留心点的好!”
宋妈妈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省得!”
十一娘还想交待她几句,徐令宜回来了。
她朝着宋妈妈点了点头,服侍徐令宜更衣。
徐令宜梳洗完了坐到了内室临窗的大炕前,一面从炕上的小几上拿了徐府的鸟览图看,一面道:“娘说五弟住的地方风水不好,让我给他们重新砌个院子……这哪有地方啊!”又皱了眉,“前面是定国公府,右边是威北侯府,左边是太池的城墙……当初长公主动用了三千民工历时两个月才建成的后花园,难不成要伐树盖房不成?”
十一娘看着就移了一盏灯过去坐到了他身边:“那花园后面?”
“这里是荷花里。”徐令宜苦笑,“多半都是祖屋。就是空着,也不会卖的。而且也不安全。”
十一娘也觉得有些棘手。
三爷人走了,可没说分出去,屋子自然是要帮他留着的。元娘住的地方,她想留着,以后给谆哥成亲的时候用。五夫人就是从照妆堂搬出来的,流芳坞和侬香院她是决不会住的。那就留下了丽景轩……后花园虽然大,但一山一景,一亭一径都有些年头,有着沧海桑田的拙朴自然与静谧安宁。要是伐林建屋,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不由道:“等过两年谕哥也要成亲了!”
“那就跟小五说清楚。”徐令宜思忖道,“他们搬到丽景轩住,以后谕哥结婚的时候,就住他的院子里。这样一来,谕哥离你近,也方便晨昏定省。”
十一娘觉得五夫人觉得现在住的地方风水不好,主要原因还是心病。她点头:“那侯爷和五爷商量好。免得到时候又有什么波折。这其中还有个二嫂呢!总不能让她颜面上过不去吧?”
徐令宜点头:“这事我会和小五俩口子说清楚的。”
十一娘心头一松,想到刚才徐令宜为难的样子,不禁失笑:“诺大一个侯府,房子竟然这样紧张。”
徐令宜大笑,抬睑又看见灯光下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如夕阳下粼粼波光,温暖而明快,让人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哦!”他定定地望着她,“你觉得紧张!”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没,没有!”熟悉的目光在灯光下如此的赤裸裸,没有了任何的遮挡,让她局促地侧过脸去,“我没觉得紧张。”
“是吗?”轻笑声中,莹白的灯光如流星般在她的眼中划过。
她落入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
项家大小姐将盛着莲子百合粥的青花碗放在母亲床头的杌子上:“娘,您还是起来吃一口吧!您这样和爹爹置气有什么用?爹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您不过是一个人生闷气罢了。”
项太太一听,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是决不会把柔讷嫁到徐家去的!”
项家大小姐听了不由劝母亲:“您不想把二妹嫁到徐家去,总要有理由吧?仅凭您说的什么姑姑没有安好心了,庶出了,没有真才实学了……我听了都觉得不靠谱,更别说是外公了。还好您没有回舅舅那里去,要不然,只怕外公又要教训您一顿了。”
项太太有些讪讪然。
长女早慧,又得丈夫的宠爱。她一向在这个女儿面前没什么威严。
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她不由喃喃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哥哥没说亲,二妹的婚事自然可以放一放。”项家大小姐给母亲出主意,“要不,你到时候这样回了姑姑?”
“不行!”项太太立刻反对,“你是不知道你这个姑姑,她要是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我要是照你说的这么跟她一说,说不定她嘴一张,随便把你哥和你的亲事也揽了!不行,绝对不行。”
项大小姐沉默半晌,又道:“要不,您和起来和爹爹好好商量一下准备向徐家要多少聘礼?”
“不行!”项太太又反对,“我要是为聘礼和徐家讨价还讨,只会身了失份,让人觉得我这是在卖女儿!”
项大小姐觉得自己黔驴技穷了。
她只好吩咐项太太的贴身妈妈:“你好好照顾娘,我去劝劝爹!”
妈妈曲膝应“是”,送走了项大小姐,坐到床边劝项太太:“太太,大小姐不是要您真的去驳了大姑奶奶的回,也不是要您去向徐家要什么聘礼。大小姐的意思是,既然您心里不舒服,不如把二小姐的婚事缓一缓,看看情况再说。反正二小姐年纪还小,又只是口头约定。徐家先头那位夫人的除服礼要到四月。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干巴巴地等到夏天吧!”
项太太听着精神一振:“我这是被老爷气糊涂了。你们说的对,我们还要跟着老爷去任上,总不能为了这桩婚事就这样等着。那岂不叫人笑话。”说着,她坐起来,“你叫了丫鬟进来给我梳头。我要去见老爷!”
那妈妈松了口气,立刻笑着去叫了小丫鬟进来帮项太太梳洗。
刚换了件衣裳,项大人来了。
项太太想着刚才女儿的话,定下神来,坐在那里没动。
项大人看着叹了口气:“家里的房子虽然年久失修,但毕竟是祖业,没有贱卖的道理。我过两天启程去任上,你就和孩子们暂时留在燕京,把房子修缮一番。趁机把柔讷的事定下来。”
项太太呆在了那里。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低垂的罗帐挡住了光线,挡住了喧阗,安宁静谧的仿如遗落滚滚红尘的一隅。
徐令宜望着身边微微凸起的被子不由笑了起来:“还不起床!”醇厚的声音里有餍足后的慵懒。
被子OO@@地动了动,然后露出十一娘半张红莲般的面孔:“我要生病!”清脆的声音里透着她不曾察觉的娇纵,亮晶晶的眸子带着几份恼怒。
徐令宜大笑。俯身吻她的额头,她却一下缩进了被子里。
唇落在了乌黑如鸦的青丝上。
徐令宜讶然,随后发出了更是欢快的笑声。
笑,笑,笑,就知道笑。
自她嫁到徐家,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
何况她现在主持家里的中馈,手下管事的妈妈有七、八位,不要说丫鬟、婆子了。这家里可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的。不用到中午,只怕人人都知道她为什么会晚起了。早知如此,昨天晚上就应该顺从他的意思随他摆布……也不至于早上又……就不会睡回笼觉,更不会晚起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地拉了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也不管徐令宜有没有被子盖的。
黑暗中,杭绸亵衣水般丝滑地柔和地裹在她的身上。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握成了拳。
说来说去,全怪徐令宜!
当时太累了,朦朦胧胧感觉到他在给自己穿衣服。问他什么时辰了,他说还早:“……再眯一会!”
她怎么就信了这促狭鬼,竟然真的睡着了。
要不是手无意间摸到了一块他丢在床上的怀表,她还以为天没亮!
明明知道她要早起,还任她睡到这个时候。
徐令宜望着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再望着裹得像茧蛹似的十一娘,忍俊不住又笑起来。还一面笑,一面将十一娘连人带被子搂在了怀里。
“好了,好了。”他笑着安抚她,“我看你睡得好,所以才没有叫醒你的。”说着,撩了被角──十一娘的脸露了出来。“我心里有数。”他帮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现在才辰初。虽然去给娘请安迟了些,可不会耽搁你去花厅回事。”他望着她的目光很温和,“娘那边我们少坐一会就是了──我和你一起去,娘知道你要服侍我,就是晚一点,也不会怪你的。”
十一娘怔住:“现在是辰初?”
徐令宜神色肃然地望着她,眼底却有隐藏不住的戏谑之色:“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时辰?”
十一娘慌手慌脚地撩了被子在床上一阵乱摸。
怀表突然出现在徐令宜的手掌。
“是不是在找这个!”
十一娘横他一眼,扑过去就把怀表抓在了手里,打开一看,指针还指在巳初三刻。
她有点傻眼。
徐令宜又像变魔术似的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打开表壳给她看。
指针指在辰初过一刻。
徐令宜就笑着上了发条,调了时间,然后把怀表塞到了十一娘的手里。
“你现在管着家里的事,有这个方便一些!”他淡淡地道。
十一娘感受着白银表壳的冰冷,一时语凝。
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弄的这块怀表?
要知道,在这个时空,怀表可是十分稀罕的东西。
而徐令宜望着平常镇定从容的十一娘突然变成了一只呆头鹅,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王九保来见他的时候带几件珍贵的“小礼物”,他看到怀表时候想到了十一娘,觉得她能用得上。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当时心中一动,推了其他小礼物接受了这块怀表。要不然,又怎么能看到十一娘这样精彩的表情!
他玩心又起。
“默言,”徐令宜把脸贴在了她的脸上,轻声道,“要不,你今天就再病一回吧!”还暧昧箍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十一娘愕然,然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很不雅地跨坐在他的身上。
她立刻想到了那只怀表。
肯定是当时急着看时间,没有注意,所以才会……昨天晚上就是因为他想这样自己不同意……早上他才会坚持已见……结果即如了他的意,又睡迟了……才有了刚才的又急又气!
想到这里,她如触电般地跳了起来。
“我,我要去梳洗梳洗!”
落荒而逃。
徐令宜笑得不行。
直到见着太夫人,他脸上的笑容还没能完全敛去。
太夫人笑得比徐令宜更开心。
闹了几天的别扭,刚一合好,来的就比往常都晚。一个虽然板着脸,表情却有几份不自在;一个简直看似温和,眼角眉梢却都含着笑。
“来,来,来。”太夫人朝着十一娘招手,“到我这里来坐。”
十一娘顺从地坐下。
太夫人携了她的手,正欲问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红灯胡同那边派了两位妈妈来给您问安。”
太夫人心知肚明,问了两句,就让杜妈妈带着去了五夫人那里,和徐令宜商量着给他们盖房子的事。
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辞身去了西花厅。
打发了回事的妈妈,宋妈妈进来。
“我问过了,都是一些问安的话,也带过两回吃食,几方新式的帕子。我们大小姐则亲手描过几个花样子,还从二夫人书里找了几个酿酒的方子让婆子带过去。”
“酿酒的方子?”
“好像是说林家大小姐要的。”
“这样看来,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啊?”十一娘沉吟道。
二夫人为什么不让贞姐儿去林家串门呢?
“我听二夫人那边服侍的婆子说,二夫人对少爷小姐们的功课一向管的严。”宋妈妈含蓄地道,“林家大小姐常差了妈妈来问安,又指了名让大小姐找这找那的。怕是二夫人觉得林家的大小姐琐事太多,耽搁了大小姐的功课吧!所以上次林家的妈妈过来请大小姐过去做客的时候,二夫人神色不虞,说大小姐的孝期还没有满,还是别乱跑为好。就不敢跟您说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知道林家大小姐和我们家大小姐约的是什么时候吗?”
“好像是三月二十一。听说那天是林家大小姐的生辰。”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贞姐儿一定要去呢?
十一娘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想了想,道:“那你帮我打听清楚。”
宋妈妈笑着应“是”。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去了太夫人那里。
二夫人已经从娘家回来。
她穿着白绫夹衫,石青色杭绸褙子,通身没戴一件首饰,显得干净素雅。正坐在炕边和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忙招了十一娘过去:“项大人说,家里的老宅子决定不买了。所以项太太要留下来把老宅子修缮一番。恐怕要到秋天才能动身前往武昌府了。”
这倒是个极好的借口。
十一娘笑着向二夫人道了谢。
二夫人谦虚了几句,道:“我们过几天不是要去慈源寺上香吗?到时候大嫂也会去的。我看,中午我们一起吃顿斋饭好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点头,然后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自然不会反对,笑道:“一切都听二嫂的安排。”然后讨太夫人的主意,“您看,我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太夫人笑道:“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会亲家就是了!”
“娘!”十一娘嗔道,“我说的是正经话。我可没经过这种事。要是不给见面礼,又怕项家太太觉得我们礼数不周,要是给了,毕竟没有正式议亲,怕项太太觉得我们孟浪。您怎么也得给我拿个主意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太夫人笑道,“就像寻常人家见个面就是了。不用那么正式。免得孩子们不好意思。”
正说着,五夫人抱着歆姐儿进来。
知道她们要回娘家住两个月,十一娘有些吃惊。
五夫人的说词是家里在盖房子,怕吵着歆姐儿了。
十一娘毕竟是两世为人,她那个世界,独生子女多,娘家婆家的,已经不是那么泾渭分明,觉得没什么。可太夫人却怕她心里有疙瘩。送走了五夫人母子就向十一娘解释:“……她这段时间有些不安稳,我让她回娘家住些日子。”说着,长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经的事少了些!”
十一娘不好评论。
第二天上午,宫里有人来,正式向徐家传达了皇后娘娘的喜讯。十一娘下午就开始准备第二天去慈源寺上香的事。
丑初起身,丑正出门,赶在寅正时分到达了慈源寺。
慈源寺座落在闹市,山门前就是有名的翠花街,专营女子饰物。出了翠花街,就是西大街,可进了山门,却青山隐隐,翠绿葱笼,又是另一番景象。
十一娘还是第一次来,看着不由暗暗称奇。
济宁早带了庙里的师傅立在山门口等。等徐府的女眷进去,就让人关了山门。
慈源寺是观世音的道场。大雄宝殿在一座小小的山丘上。大家延着平缓的青石台阶进了大殿,由济宁领着上了香,点了长明灯。然后迎到离宝殿不远处的一个小小院子歇下,又有修行的小师傅送了斋饭过来。
太夫人吩咐济宁:“把山门开了吧!原是为皇后娘娘祷福,如果因此而让信徒为难,岂不是添了一桩罪过?”
“太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济宁寒笑着应声而去。
大家坐下来吃了早饭。
第二百九十三章
因为起来的太早,又准备在庙里“巧遇”项太太,十一娘昨天下午就派两个婆子过来向济宁要了间干净僻静的厢房。吃过早饭,一行人去了厢房。济宁还有早课要做,陪着说了两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下。
二夫人就指了外间临窗的大炕:“四弟妹辛苦了,也歇歇吧!我到外面走走。”
炕挺大的,睡两个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她这样说,就是不想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而十一娘也没有和陌生人同床的习惯。她笑道:“二嫂今天起得也早,还是二嫂歇了吧!”又道,“我正好想找济宁师太给我求几张平安符去。”
二夫人知道罗家有两位姨娘在这里出家,笑了笑,不再客气,由结香服侍着上了炕。十一娘则带着宋妈妈和琥珀出了屋。
“夫人真的要去向济宁师太求平安符吗?”琥珀有些迟疑地问。
“嗯!”十一娘笑道,“人家那天在我面前讲了快两个时辰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总要有点反应吧!”然后让宋妈妈去请济宁过来,“……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满寺的窜吧!”
宋妈妈听了神色明显松懈下来。
她还真怕四夫人提出去逛逛。要是遇到那些专往庙里钻的登徒子可就麻烦了──传出去了总是女人的名声有损。
像怕十一娘改变主意似的,她忙应“是”,转身出了小院。
琥珀不好提姨娘的事。低问十一娘:“夫人累不累?要不,我们再要间厢房?我派个小丫鬟盯着这边,一有动静就去报了您。”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吃了午饭就回府。到时候可以在车上眯会,总比这样睡得不安生的强。”
琥珀不再坚持,看见厢房后面有个小亭子,道:“要不,我陪夫人到那边坐坐?”
起得太早,人精神百倍的,加上空气清新,林间还有偶尔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传来,十一娘也来了兴致。
“好啊!我们到那亭子里坐坐!”
琥珀应是,让小丫鬟带了坐垫、茶具之类的东西,陪着十一娘去了山间的亭子。
倚坐在亭子的美人栏上向下眺望,正好可以看见慈源寺的放生池。
虽然是早上,又不是初一、十五,放生池那边却如菜市般的渐渐热闹起来。有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也有衣饰华美的年青女子,还有几个被仆妇簇拥着的小孩子……
十一娘主动提起两位姨娘来:“既然出了家,世俗的事就全都放下吧!我们就不要去打扰她们了!”
琥珀点头,奉了热茶给十一娘。
十一娘却猛地站了起来:“琥珀,你看!那人是不是卢永贵?”
琥珀大吃一惊,顺着十一娘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丁香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举止很沉稳。在一群女眷中十分的扎眼。但隔得太远,她不敢肯定。
十一娘却神色一肃,吩咐她:“你叫个小厮陪着你去看看!”
琥珀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十一娘慢慢地坐了下来。
两位姨娘都是在很小的年纪就进了府,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却选择了来燕京……人通常都会因为有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城市而对这个城市生出莫名的亲切来!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那个人到底是不卢永贵呢?如果是,他到两位姨娘修行的慈源寺来干什么?是巧合?还是……卢永贵是元娘最信任的陪房,管着谆哥的产业,两位姨娘则和大太太水火不容。他们之间,会不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十一娘有些担心。再想到当初两位姨娘骗自己的话,想到杨姨娘的死,想到十娘在出嫁当天自杀……她握着茶盅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绿云轻声提醒十一娘:“四夫人,济宁师太来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敛了心绪,笑着站了起来。
宋妈妈陪着微微有些喘息的济宁进了小亭子。
“四夫人可真会选地方。”济宁行了礼,笑道,“这座小亭子叫观景阁。是我们慈源寺地势最好的亭子。”然后指了山下的放生池,“不仅可以看到放生池,”又指了指右边一片树林,“还可以看到漫山的梅花。可惜四夫人来的晚了些。要是早两个月,烫了壶酒,坐在这里赏雪观梅,也是一大雅事。”
十一娘惦记着那个人影,和济宁应酬几句。
济宁见十一娘谈话的兴致不大,识趣地把她迎到了厢房不远的一座小小的佛堂,给观世音菩萨上了香,写了平安符,折成三角形放在绣了白莲花的石青色锦缎荷包里。
十一娘丢了二十两香油钱。
济宁送十一娘回院子。路上和她说起两位姨娘的事来:“……两位姨娘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一直潜心修行!”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改变了主意。
她笑道:“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去见见两位姨娘!”
济宁不怕十一娘需要她,就怕十一娘不需要她。
她笑盈盈地领着十一娘到了小佛堂后的一个三进的四合院。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砖铺地,种着湘妃竹,很是清雅。
两位姨娘住在四合院后面倒座,两间的套房,一明一暗。明间中堂长几上供着观世音菩萨的佛像,佛像前摆了两个草编的团圃,屋里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两位姨娘都穿着青绸缁衣,梳了道髻,插着桃木簪。大姨娘还是一团和气,二姨娘还是冷若冰霜。但相比在罗家,两人的气色好了不少。特别是大姨娘,胖了整整一圈。
“如今我们已是居士,屋里简陋,十一小姐担待些!”大姨娘望着十一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转身进屋端了把太师椅出来,“您请坐!”
二姨娘看着一声不吭从内室又端了把太师椅出来放在了济宁的身边:“师傅请坐。”虽然不热情,但也不冷漠,更没有了十一娘记忆中的尖锐。
“不知道师傅陪十一小姐过来有什么事?”二姨娘沉默地站在一旁,大姨娘招呼她们。
“不能称十一小姐了。”济宁看了一眼没有做声的十一娘,笑着活跃气氛,“你们家的十一小姐现在已经是永平侯夫人了。要称一声徐夫人!”
大姨娘从善如流地笑着喊了一声“徐夫人”:“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们!”
“今天陪着太夫人到庙里来上香,”十一娘简短地道,“顺便过来看看!”
给她们应门的小师傅端了茶进来。
济宁亲自奉给十一娘。
清香扑鼻,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喝一口,口齿生香。虽然没有太夫人赏的好,可也差不了多少。
济宁见十一娘没有做声,只坐在那里喝茶,就笑着站起身来:“夫人在这里坐坐,我去看给太夫人准备的斋饭做得怎样了!”
十一娘没有留她,吩咐宋妈妈送她出门,然后突然道:“卢永贵来干什么?”
两位姨娘听着都脸色大变。
十一娘心里有了底,端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
“没什么!”大姨娘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大家乡里乡亲的,他就是偶尔回燕京的时候来看看我们!”
十一娘站起身来:“既如此,那我就去问问卢永福吧?他是卢永贵的兄弟,有些事应该也知道!”
大姨娘听了忙上前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徐夫人,不关卢永贵、卢永福兄弟的事!”神色间有几份慌乱。
二姨娘却长长地透了口气:“十一小姐如今成了永平侯夫人,行事也大不相同了。”她望着十一娘淡淡嘴角轻轻地翘了翘,眉宇间就流露出几份嘲讽的味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罗家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既然徐夫人专为这件事寻上门来,我们再藏着掖着,就不是待客之道了。
我在被大老爷收房之前,曾与牛总管的外甥订过亲。卢永贵和卢永福自幼丧父,多亏有牛总管相助,后来又安排他们进府做了小厮。说起来,我们也有些渊源。他乡遇故人,卢管事不免要来看看我们。”
质疑,得拿出证据来!
十一娘暂且放下。
“杨姨娘为什么会自杀?”她盯着大姨娘的眼睛,“两位姨娘可千万别告诉我不知道?十娘可是和你们由一个镖局保送到燕京来的!”
大姨娘听着神色一黯,微微叹了口气,却没有愧疚之色。
“杨姨娘自那次被大太太跪了祠堂以后就得了风寒。”二姨娘神色平静地道,“大太太一直不给她瞧病,拖来拖去,就成了痨病。她手里的几个私房钱也用得差不多了。为了十娘的前程,她只好逼着十娘去奉承大太太。见大太太一点轻饶的意思也没有,只道大太太靠不住。就和我们两人商量。让我们两人护送十娘到燕京来。请镖局之事,也全是杨姨娘的主意。至于自杀……”二姨娘说到这里冷冷地笑了笑,“早就病入膏肓了,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指望着大老爷看在往日恩爱的情份上,看在十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最为疼爱女儿的情份上,能许十娘一个前程罢了。”
谁知道,这个男人一点也靠不住!
第二百九十四章
十一娘没有做声。
大姨娘话乍一听很坦诚,再仔细一想,却处处带着为自己辩解的痕迹。
杨姨娘为什么要把十娘托付给她们两人?她们两人又有什么值得杨姨娘托孤的?
十娘进了京,嫁给了王琅,又成了寡妇……现在再追究那些,已经没有了意义。她现在担心的是卢永福的来访──两位姨娘可是有前科的,说什么“他乡遇故人”,十一娘可不相信。
可不相信又能怎样?
她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这件事。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问题,自己再深究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还要服侍太夫人吃午饭。就不打扰两位姨娘的清修了!”
二姨娘点了点头,大姨娘却笑着将她送到了院门口。
济宁不在,但留了个小师傅服侍。由小师傅带路,宋妈妈陪着十一娘回了院子。
琥珀正翘首以盼。
“夫人!”她匆忙过来行了礼,“看到了一个侧影,十之八、九是卢管事。可没追到人!”
“你追了?”十一娘神色微沉,“怎么追的?”
“一开始不敢认,我带着小厮挤了过去。刚看清楚面孔,他转身往大雄宝殿去。我不敢吭声,跟了上去。谁知道他脚步一快,直往人群里钻。我眼看着追不上了,就试着喊了一声。谁知道,我不喊还好,我一喊,他走得更快了。等我追到山门口的时候,已经不见影子了。”
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要回避!
十一娘面色沉凝,吩咐宋妈妈:“一回去你就把卢永福给我叫来!”
宋妈妈躬身应是。
那边有小丫鬟从厢房里出来,看见十一娘等人立在院子里,神色一松,笑着上前行礼:“四夫人,太夫人醒了!”
十一娘朝着宋妈妈和琥珀使了个眼色,快步进了屋。
中间的斋饭安排在厢房里。等到末正也没有看见项家人的影子,奉命去“偶遇”项太太的杜妈妈来来回回几个遍,还以为自己把人等岔了。
二夫人虽然面色如常,眉宇却难掩凛然之色:“娘,您一大早就出来了,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白粥。还是别等了!”
太夫人静默片刻,呵呵一笑:“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明天我和十一娘还要去忠勤伯府去看看兰亭。那就不等了!”
三月十九是元娘三周年。太夫人昨天还说要把元娘的三周年过了再去忠勤伯府的……这样说,只不是给二夫人台阶下罢了。
十一娘转身吩咐小丫鬟去传了斋饭。
吃过饭,打道回府。
二夫人依旧和太夫人坐一辆车,十一娘靠在宋妈妈身上睡了一觉,马车进了荷花里才被宋妈妈叫醒。
下了马车,徐令宜在门口迎接。
太夫人就笑道:“今天大家都累了,等会晚上就各自用膳。也不用来问安了。散了吧!”
徐令宜听着就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就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徐令宜什么也没有问,躬身应是。
二夫人什么都没有说,扶太夫人上了青帷小油车。
三人目送太夫人离开。
二夫人立刻转身望着徐令宜:“侯爷,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我嫂嫂没有去慈源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我明天要回一趟娘家,还烦请四弟妹帮我准备车马!”又对徐令宜道,“我想回去看看哥哥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眼底飞逝过一道异色,但很快笑道:“兴许是项大人要上任了,项太太事太多了!嫂嫂也不必着急。”
二夫人没有回答,点了点头,曲膝行礼,带着结香上了另一辆青帷小油车回了韶华院。
徐令宜和十一娘随后也上了青帷小油车。
他低声问妻子:“到底怎么一回事?”
十一娘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徐令宜一路沉默回了垂纶水榭。待十一娘梳洗更衣出来,徐令宜朝她招了招手,两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看这样子,只怕谕哥的婚事有了反复!”
“也许真的有事。”十一娘笑道,“等二嫂回来就知道了。我们也别乱猜。”心里却明白,谕哥的婚事多半有了变化。劝慰的话却不能不说。毕竟这件事还没有定论。婚事不成还好说,不过是二夫人面子上不好看。如果万一成了徐令宜心里却有了疙瘩,只怕以后对项家二小姐不太好。
徐令宜没有做声,见十一娘面带倦意,起身道:“你先歇会。我去趟姜大人那里。”
十一娘惊愕:“这个时候?”
都快要吃晚饭了。
“晚饭我就不回来吃了!”徐令宜点头,“谕哥去谨见书院的事,得提前给他打个招呼才好。要是他没什么异议,我看等元娘的除服礼后,就送他去乐安。”
“会不会太急了些!”十一娘犹豫道。
徐令宜从拿主意到做决定,不过短短的几天功夫。这可不是行军打仗,下命令就可以了。
“谕哥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越早和他说明白越好。”徐令宜沉吟道,“越拖只会越会坏。”
这是父亲对子女的安排,十一娘不好说什么,送徐令宜出了门。转身回屋就吩咐宋妈妈去外院叫了卢永福来。
卢永福和卢永贵五官很像,可能是经历不同,卢永福的表情是憨厚中带着几份漫不经心的懒散,看上去反而像卢永贵的哥哥。
他进门就跪在了门口,低头垂头,恭谦中带着一份战战兢兢的惶恐。
十一娘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轻地用盅盖拂着茶盅上飘着的茶叶。
细细的碰瓷声让鸦雀无声的屋子显得更为静谧。
十一娘看到卢永福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这才道:“叫你来呢,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她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显得很从容。可在这种环境的衬托下,又带了几份威严,让卢永福很惶然。
十一娘的话音一落,他就迫不及待地道:“夫人请问,小的知无不言!”
“听说你和你兄弟原先是靠了牛大总管的照顾,这才进府当了小厮,之后又成了大姐的陪房。可有此事?”
卢永福听了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好像对这样的说词很意外似的。他道:“家父逝世后,的确得牛大总管很多照顾。不过,家父曾经也做过罗家帐房的管事,一向对大太太忠心耿耿,这才让大太太送到燕京来的。”
十一娘听着“噫”了一声:“这样说来,你也算得上家学渊源了?”又问他,“你可识字?会不会打算盘?”
卢永福想到了杨辉祖。
听说他就是因为被四夫人看中,所以才去了买办处。那可是肥差啊!
他身子弯得更低了:“小的会识几个字,小时候也曾跟着家父练习过打算盘。”
十一娘轻轻“嗯”了一声,突然道:“你可知道牛总管的侄子是怎么死的?我听人说,此人生前也十分的精明能干!”
卢永福听了嗤笑了一声:“他再精明能干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把自己的老婆送给了别人……”话音一落,脸上露出几份后悔来──当初的那个小丫鬟再怎么说现在也是罗家的姨娘了,自己一个下人,这样非议,夫人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忙补救道,“不过,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人说的。具体的也不是十分清楚。”
十一娘没再提这个话题,问他在马房当差的情况──月例多少,活重不重,家里有几个孩子,吃穿用度够不够之类的话题。
卢永福一一答了。
说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十一娘端茶送客。
琥珀困惑道:“夫人,我看这个卢永福比不上他哥哥一半。说话十分随意。您怎么不多问几句?”
“他们一个在马房里当个二等的仆役,一个被大姐托孤打理陪房的产业,高低立现,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他叫来问话了。”十一娘起身往内室去,“至于说多问几句,他也未必知道。就是知道,也未必答得靠谱。而且我也不是想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来!”
琥珀错愕。
十一娘也不和她说明白,吩咐她叫宋妈妈进来:“不管太夫人说明天去忠勤伯府的话是真是假,我们都早点做准备好。”
琥珀不敢多问,请了宋妈妈进来。
十一娘照着惯例按八十两银子的标准在库房里给甘兰亭挑了一对青花瓷的梅瓶做添箱。又和宋妈妈商量元娘三周年祭礼来。
“……这些事我没经历过,妈妈看要准备些什么?”
“这件事回事处的会承办的。”宋妈妈笑道,“夫人不用特别准备。不外是到坟上去祭拜,请道士、和尚来做水陆道场之类的。只是一个月之后的除服礼,少爷和小姐要换了常服。夫人要给少爷和小姐准备新衣裳。”
“衣裳我早已叫针线上的人做了。”十一娘道,“妈妈只需到回事处去问问即可。看那边有没有拟出个章程,我这边也好跟着行事。”
宋妈妈笑着应是。
徐嗣谕和谆哥放学过来给十一娘请安,南勇媳妇又抱了徐嗣诫过来,接着贞姐儿也来了。
十一娘就留了孩子们吃饭。
徐嗣谕依旧沉稳有礼,徐嗣诫依旧狼吞虎咽。谆哥和贞姐儿则一个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一个望着十一娘笑盈盈地。饭后更是把徐嗣诫交给谆哥:“你领着去踢毽子,我有话要和母亲说。”
徐嗣谕见了就起身告辞了。
谆哥却一边牵着徐嗣诫去了院子,一面嘟呶:“祖母说饭后要坐一会才能踢毽子。”
可惜贞姐儿和十一娘已经凑到一起说话去了,没有听他说什么。
第二百九十五章
“……是慧姐儿的生辰。我给她画了一幅花鸟。”贞姐儿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哀求,“到时候我去坐坐就回。不会耽搁很多时间的。回来后,一定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自从那天在太夫人那里递了个音后,贞姐儿一直没有机会和十一娘好好的说说这件事。
十一娘却想到自己在贞姐儿这个年纪的时候。
每次同学生辰聚会,那些父母都唯恐孩子在同学面前失了颜面,零花钱要备足,穿着打扮要跟得上潮流,车子要早早的安排好……别说给脸色看了。
她心中酸楚,笑道:“画装裱好了没有?算算日子,没几天了!”
贞姐儿听着脸都明亮了起来:“母亲,那您是同意我去了!”
十一娘笑道:“你自己也说了,只去坐一会就回来,落下的功课也会补上的。可不能失信于我!”
贞姐儿连连点头:“母亲放心,我决不食言。”
“那你把给慧姐儿的画交给我吧!”十一娘笑道,“我让人拿到多宝阁去帮你裱起来──总不能就这样拿去吧!”
“嗯!”贞姐儿笑起来,然后笑容褪了下去,“我,我没带过来。”
“不要紧。”十一娘笑道,“这几天樱桃上了市。我等会让琥珀再给你们送点去。你到时候把东西交给琥珀就行了。”
贞姐儿听了又高兴起来。
十一娘道:“不是我不想让你去凑这个热闹。实在是因为你还没有除服。因年轻小,大家睁一眼闭一眼的,你自己却要注意些,不可闹得过分。去慧姐儿那里坐一坐就回来。慧姐儿要是真和你好,自然知道你的情谊。要只是想你去凑个热闹,你也没有得罪她。只是以后要记住,这样的人一起玩耍不要紧,却不是交心的好姊妹。”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贞姐儿以为她还有话要说,谁知道十一娘却转移了话题,“那天准备穿什么衣裳去?打赏的银锞子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贞姐儿一面疑惑十一娘未语之言,一面应着她,“那天准备穿件雪青色褙子去,也不戴什么首饰了,插朵珠花。打赏的银锞子准备了十个,都是四分一个的。”
十一娘原想吩咐她芳姐儿和慧姐儿都是天之娇女,行事不免娇纵,让她自己衡量一下。又想到贞姐儿这样懂事,自己反复的叮嘱,只怕会让她觉得不被信任。强压下去没有说。问起她准备的情况来。现在听她这么一说,道:“十个太少了。最少带三十个去。让小鹂她们用荷包装着,要用的时候随时拿出来。”然后吩咐宋妈妈去帮贞姐儿拿几个这样的银锞子来。
银锞子都是按重量定制的,铸成各式各样的吉祥样子。平时并不用它易物。一般都放在主持中馈的人手里,用来打赏用。
贞姐儿忙道:“我等会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男得家当女得吃穿。”十一娘笑道,“你现在就使着劲攒私房钱吧!”
贞姐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过来了,说是来接谆哥回去的,却给十一娘请了安后站在那里和十一娘闲话。
贞姐儿闻音知雅,借口去叫谆哥出了内室。
十一娘就请杜妈妈坐下。
杜妈妈半坐在了小杌子上,笑道:“四夫人是透通人。太夫人让我跟四夫人说一声,既然话说出了口,明天少不得要去一趟忠勤伯府。还请四夫人安排安排。”
十一娘点头,把给甘兰亭准备的添箱告诉了杜妈妈:“……妈妈回去跟娘说一声,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明天早上巳正出门晚不晚?”
杜妈妈脸上全是笑,看得出来,对十一娘的反应很赞赏:“我这就回去跟太夫人回禀一声。”
十一娘笑着送杜妈妈出了门。
谆哥给十一娘行了礼,由杜妈妈带着回了太夫人那里。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了,催贞姐儿回去,又抱着徐嗣诫去了丽景轩。
徐嗣谕的书房还亮着灯,文竹要去禀徐嗣谕,却被十一娘拦住了:“二少爷还在读书吗?”
文竹恭敬地道:“二少爷每天晚上都读书到亥正。”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他了。”十一娘把徐嗣诫交给南勇媳妇,摸了摸徐嗣诫的头,叮咛了几句,回了自己屋。
刚梳洗完毕,徐令宜回来了。
他神色有些凝重,目光明亮,看不出来是否喝了酒的。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上前和他打招呼,却没有直接问他事情怎样了。而是缓了缓,让夏依进来服伺徐令宜洗漱,待他出来,又亲手斟了杯热茶,这才坐到了他的身边。
“是不是事情不太顺利?”
徐令宜喝了一口茶,然后长长地透了口气,道:“成了!”眼中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为了谆哥放逐了谕哥,做为父亲,心里肯定会不好受。
“我们决定先帮谆哥和姜家小姐定亲。然后再让谕哥去乐安。”徐令宜低低地道,“这样一来,大家是亲戚。也不怕人说闲话。姜老爷管理起谕哥来,也名正言顺一些。”
十一娘点了点头,道:“那侯爷准备什么时候跟谕哥说?”
“等到谆哥和姜家小姐过了庚贴以后吧!”徐令宜道,“也免得事情有了反复,让谕哥尴尬。”
也就是这两、三个月的功夫了。
徐令宜好像不想谈这些似的,转移了话题:“对了,谆哥的事,你恐怕要准备准备。姜太太准备四月初姜小姐从乐安启程。估计五月底会到燕京。到时候,两家少不得要相看相看。谆哥那里……”十分头痛的样子,“振兴说的那个赵先生,可有什么消息?”
“有消息大哥应该会来说一声的。”十一娘道,“上次大哥来的时候曾说,派人去了柳阁老那里,想请柳阁老帮着说项。应该没太大的问题吧?”
徐令宜想了想,道:“那明天就把振兴请过来我们合计合计!”
十一娘应诺,和他说起明天要去给甘兰亭添箱的事:“……恐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中午侯爷是在外院吃饭还是在内院吃饭?”
“我就在外院吃饭吧!”徐令宜道,“那边的地基打好了,明天正好顺便去看看。”
两人闲话了几句,看着天色不早,上床歇了。
半夜,十一娘突然醒来。
看见徐令宜倚在床头。
黑暗中,他的侧脸如刀刻石凿般的分明。
十一娘想了想,悉悉索索地坐了起来。
“侯爷在想什么呢?”
“吵着你了!”徐令宜侧过脸来,声音淡淡的,透着几份怅然。
“没有。”十一娘顿了顿,柔声道,“妾身也是睡不着──早上起得早,下午睡了一下午,这会反而睡不着了。”
徐令宜沉默了一会,突然躺了下去:“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要早起!”
十一娘见他不想说,也不勉强他,“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刚有了些睡意,却突然听到徐令宜道:“外戚为文官,最高不过六品;公卿子弟为文官的,最高不过四品。”
十一娘没听说过,犹豫道:“……是定制吗?”
“不是!”徐令宜艰难地道,“是大周开国以来,没有承爵位,只有一个人曾经做到过四品,其他的,不过六、七品罢了!”
是在为徐嗣谕的前途担心吗?
“那侯爷打算?”
徐令宜沉默半晌,低声道:“原准备让项家帮他一把的……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十一娘听着一惊:“项家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徐令宜道,“猜也能猜得到。如果是有事耽搁了,怎么也会差人给你们报个信。让你们空等,一点颜面也不给,多半是不愿意了。”语气多多少少有点失望,“就算是明天二嫂回去有了什么转机,多半是看在二嫂的份上勉强为之。强扭的瓜不甜。就当谕哥儿没这福气吧!”
结亲是两家之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十一娘也不好说什么。
……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刚在西花厅坐下,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卢总管事求见!”
十一娘先见了卢永贵。
卢永贵垂手恭立:“听说夫人有话要问永福,偏生他又说不清楚。我比他年长,知道的事多一些。夫人有什么话也可以问我。”
琥珀恍然大悟。
原来十一娘把卢永福叫去根本不是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而是要让卢永贵主动来找十一娘。
“卢管事是个大忙人,我的丫鬟叫都叫不住,只好叫了卢永富来问一问了。”十一娘一改往日的含蓄,很直接地道。
琥珀就看见卢永贵苦笑了一下。
“小的不敢!”
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用这一句话表明了一个态度。
十一娘留下琥珀,遣了屋里其他服侍的,道:“当初两位姨娘从余杭来燕京,是不是来投靠你的?”
卢永贵并没有吃惊,而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当初牛大总管掌家的时候,家父是帐房的管事。两人私交甚密。大毛哥常陪牛总管到家里找我父亲喝酒,我常常跟在大毛哥身后转悠。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二姨娘的。”
十一娘算了算时候,也差不多。
“有一次,老爷喝醉了酒……”说到这里,卢永贵犹豫了好一会,“二姨娘让我带信给大毛哥,要和大毛哥一起走。大毛哥说……不能连累了牛大总管,没答应。”他磕磕巴巴地道,“二姨娘,就把大毛哥骂了一顿……不知道是话说的太难听了,还是大毛哥一口气咽不下去……就跳了井……没几天,杭州铺子的帐目出了问题,又传大老爷纳妾的消息……牛大总管就辞了总管之职,带着儿子在镇江开了间小小的绸锻铺子糊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各家的井通常设在厨房的旁边,在后院。
男人跳井?
十一娘凝望着卢永贵:“牛大总管的外甥跳了井?”
卢永贵虽然不常常在府里,但府里的大小事务却一直关注着。那天在慈源寺见到琥珀他就知道事情恐怕掩不住了。回府又听到弟弟在自己面前吹牛,说夫人把他叫去如何如何,还在那里做梦,说自己时来运转了,说不定会和杨辉祖一样一步登天了。他再联想到三爷一家欢天喜地离开,十一娘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波澜地接手了侯府的中馈,他就知道,这位四夫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何况自己掌着元娘留下来的产业。那可是一大笔钱。虽然当初她很爽快地把管理权交给了罗振兴,可谁又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对眼前的这个人太不了解,更没有办法判断她都知道了些什么。
就算想抽身,也要和眼前的这个人冰释前嫌,让她高高兴兴的──豪门大户的管事想自立门户,没有老东家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得罪了老东家,更是寸步难行。
如果说对方是卵石,自己只是鸡蛋,不,也许连鸡蛋都不是,只是一只鹌鹑蛋而已。
卢永贵不敢赌。不敢赌自己的未来,赌弟弟的前程。
所以,他选择了平静地叙述那些事实:“人是从井里捞出来的,自然就是跳了井。”
十一娘心中暗暗一凛。
事情比她想像的要复杂的多。却更坚定了她要弄清楚卢永贵立场的决心。
“杭州铺子的帐目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淡淡地问卢永贵。
就看见卢永贵垂着的手握了握,又缓缓地松了开来。
“说是有笔款项不见了。因为经手的人是大毛哥,所以牛大总管引咎辞职了。”
“是在大毛死之前,还是在大毛死之后?”
“什么?”卢永贵抬头望着十一娘。
“款项不见了,是在大毛死之前,还是死之后?”
“死之后?”
真是巧。
先是未过门的妻子被大老爷……然后是大毛跳井,牛大总管辞职……
她记得想到刚到罗家的时候。罗家三房都在余杭守孝。虽然二太太和三太太对大太太的一些做法颇有微词,但大太太一来是罗老太太瘫痪在床,无法主持中馈的情况下嫁进来的,她嫁进来没两年就当了家;二来罗老太太病了七、八年,这期间都是大太太在床前待疾,罗老太爷去的时候三个儿子都在任上,是大太太送的终。别说是两位妯娌,就是二爷和三爷在这位长嫂面前也要敬着。
现在听卢管事这么一说,这其中肯定是涉及到罗家新旧势力更替之事了。
“然后吴孝全家的就接了牛大总管的差事?”
“不是!”听话听音,卢永贵知道十一娘已完全明白他未尽之言。他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这位永平侯夫人,今年还没有及笄呢!
他索性道:“先是原来在过世老太爷身边服侍过的一位管事管了一些日子,管得不好,又换了一位曾经服侍过大老爷的管事。几桩差事也办砸了。大太太就向老夫人推荐了许德平。谁知还没有接手,就坠马死了。老夫人就叫了牛总管,让他帮着推荐一个,牛总管就推荐了吴大总管。吴大总管接手后,一开始也出了些小错,好在大事上没有含糊。老夫人就定了吴大总管。加上大老爷在任上银子泼水似的使,吴大总管总能把帐做平。吴大总管这管事的位置才算坐稳了。”
十一娘想到自己从余杭来燕京的时,吴孝全家的找她给卢永贵送吃食。
“卢总管和吴孝全,关系很好吧?”她委婉地问。
“吴大总管虽然是大太太的陪房,可大太太最喜欢的却是许妈妈早逝的当家许德平。”卢永贵道,“吴大总管刚来罗家的时候,是跟着家父学习算帐。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因而和我们两兄弟很是亲近。后来我们两兄弟能随大姑奶奶到永平侯府来,也多亏牛大总管向吴孝全的推举、保荐。”
所以二姨娘才说卢氏兄弟能到永平侯府来全是牛大总管的功劳?
十一娘就道:“那吴孝全可知道两位姨娘来燕京找卢管事?”
卢永贵道:“小的不知。”
回答的干脆利落。
通常有两种情况下人们会用这样的口气。一是为了掩饰什么,二是心底坦然无所畏惧。
卢永贵,又是哪一种呢?
十一娘微微一笑,道:“两位姨娘到慈源寺落脚,卢管事想来也觉得不错了?”
卢永贵头垂得更低了:“相比其他的寺院,慈源寺的主持济宁师太还有些真材实学。小人也是希望两位姨娘在晚年的时候有个安身立命之地而已。”
也就是说,两位姨娘能得到济宁的接受,这位卢管事是出了力的。
“听说两位姨娘给慈源寺捐了五千两银子的香油钱。卢总管可知道这件事?”
卢永贵抬起头来,满脸的错愕。
十一娘眼底有淡淡的不屑。
没有钱敲门,凭卢永贵一个侯府小小的管事,怎么可能和济宁搭得上话。要说他不知道,她可不相信。
卢永贵见了不由苦笑。道:“当时两位姨娘带了三千两银票给我,说是有三个人要在慈源寺落脚。济宁师傅一开始答应了。后来知道了情况,就把银子给退了回来。两位姨娘就亲自去见了济宁师傅。我在门外等。两位姨娘和济宁师太在厢房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济宁师傅就同意两位姨娘留在了庙里。”
三位?
这下子轮到十一娘感觉到惊愕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杨姨娘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然后想修复十娘与大太太之间的关系,结果大太太根本就不领情。杨姨娘没有办法,拿出了历年积蓄,让两位姨娘带着十娘离开罗家。两位姨娘想到了卢永贵,然后带着十娘来了燕京。
之后呢?是十娘要回罗家的呢?还是两位姨娘怂恿十娘回的罗家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问十娘自己了!
十一娘就看见门帘子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想到她等会还要和太夫人去忠勤伯府,她端了茶:“我也只是好奇以前的一些旧事,以后少不得还要找卢总事问问!”
卢永贵听十一娘的口吻就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可十一娘对旧事有好奇心,由不得他不说。他喃喃应答,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吩咐琥珀:“把刘元瑞的儿子刘太平给我叫来。”
琥珀应声而去,她这才开始见管事的妈妈们。
等事情处理完了,十一娘见了一直立在屋檐候着的刘太平。
“你知道不知道四少爷屋有个叫卢永贵的?”
“知道!”刘太平道,“我们都是从罗家来的。大家常在我面前提起他。说他很厉害,很会赚钱。”
“那你认识他不?”
“不认识!”刘太平老老实实地道,“但我认识永福大哥。他在马房里当差,上次我娘回去,他非要给我娘套辆车不可。”
“那你母亲坐了没有?”
刘太平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元瑞家那样能言善语的人,竟然生了个这样实心眼的儿子。
十一娘笑起来,让人抓了把糖给他。道:“卢永福的哥哥卢永贵回来了。他管着四少爷屋里的生意,又常年在外行走,我怕他不好好地跟四少爷当差。他在燕京的这些日子,你就暂时跟着他,帮着端茶倒水、洗衣浆裳的。不过,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呆在屋里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要一五一十地来告诉我。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刘太平忙点头,又困惑地道,“那,要是他不让我跟着呢?”
“你就跟他说,这是我的意思。”
刘太平连连点头。
十一娘赏了他一把铜钱,让宋妈妈把刘太平送到卢永贵那里去。
琥珀道:“夫人,要不要再派个人暗中盯着他?”
“不用!”十一娘道,“我只是要表达我的态度罢了。卢永贵是个聪明人。他想明白了,会主动再来见我的!”
十一娘回院子换了件枣红色绣姜黄色牡丹花的杭绸宽袖夹衫,梳了高髻,戴了南珠发箍,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换了玄色遍地金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梳了圆髻,插了碧玉簪,戴了翡翠手镯。
看见十一娘通身只有一个发箍,让杜妈妈把自己的那对南珠手串找出来:“也有你头箍上的珠子那么大,看着倒像是一套。”
十一娘忙推辞。
太夫人笑道:“我现在年轻大了,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留着也是沉在了箱底,还不如给你。”说着,突然想起来,又吩咐杜妈妈道:“我记得我还有对南珠耳塞的,你也一并找出来给四夫人。”然后笑眯眯地望着十一娘,“今天既戴了发簪,再戴同样的耳塞,就显得有点呆板。你留着哪天合适的时候戴。今天只戴了那手串。”
长辈的一片好意,十一娘不再坚持,笑着向太夫人道了谢。
杜妈妈拿了一个长方型雕红漆匣子过来。
打开一看。说的是手串,却有一尺来长,可以当项链戴了。
“来,我给你戴上。”太夫人把南珠手串一圈圈绕在十一娘的手腕上,绕了大约七、八道,倒像个手箍,佩着夹衫宽大的衣袖,举手抬足间若隐若现,有一种矜持的华贵。
十一娘很喜欢,再次笑着向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也很高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孩子似的,神色间流露出给布偶换了漂亮衣裳后的满足感。
十一娘搀着太夫人上了马车。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太夫人问起简师傅来:“……要不,你把她请到我们家里来。让她带着我们家里针线上的人──我听说,你常常画了衣裳样子让她们做,她们有时候还做不出来。要是简师傅能来,你也可以省些事。”
十一娘家常的衣饰很简单,但有客人在场的时候,通常会打扮一番,如果到别人家做客……自从她嫁到永平侯府,还没有穿过一件重复的。这是她以前的穿衣习惯。会分正式和非正式的。非正式,以舒适为主。正式,却以大方华美为主。
她发现徐府女人的衣服都很多,这才渐渐让自己的这种习惯冒了头。没想到,还是让太夫人发现了。
十一娘笑道:“燕京比较冷,也不知道简师傅愿不愿意来。我让人带个信去杭州府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可惜家里子嗣单薄。要不然,简师傅来了还可以教教小姐们女红。”
实际上,请简师傅来燕京的事,十一娘一直放在心里。倒不是说在杭州府不好,杭州府毕竟是简师傅的家乡,那个时候,人们通常都觉得自己的家乡好,去外地谋生都是背景离乡。而且她在那里也固定的生源,但如果能来燕京镀镀金再回去,身价还会高一些。之前没有机会,现在太夫人这样说了,她决定从忠勤伯府回来就去请罗振兴帮着带信给简师傅。
太夫人说起前两天十一娘给她做的亵衣:“那牡丹花绣得好,跟真的似的。还好是穿在里面,要是穿在外人,只怕要被人笑话了!”
“您喜欢就好!”十一娘笑道,“不过是在衣袖衣摆绣了几朵,哪有被笑话的道理。”
“以后还是让针线上的做吧!”太夫人道,“太费眼神了。”
“要是忙不过来就不给您做了。”十一娘道,“这些日子还算清闲,就给您做了一件。”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忠勤伯府。
知道是来给七小姐添箱的,甘家回事处的人一面派了人去通禀甘夫人,一面差婆子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两家都是侯爵,房子制式都差不多。倒没有陌生感。十一娘搀着太夫人去了正厅东边的跨院。
刚走到院门,就看见丫鬟婆子簇拥着甘夫人走了出来。
她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秀美的脸上有几份倦意。远远地就笑着和太夫人打招呼:“您老人家来!”迎了两人到正房坐下。
“为兰亭的婚事忙的吧!”太夫人笑望着甘夫人,“你也要注意休息!”
甘夫人听了感激地一笑:“主要是我喜欢乱操心。”
寒暄着,有小丫鬟上了茶。
宋妈妈把礼单递给了甘夫人身边的妈妈。甘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期间两了两拔管事的妈妈为兰亭的婚事请甘夫人示下。还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永昌侯夫人来了!”
“这可真是巧!”太夫人惊喜地道。
“您们两位可真是有缘份。”甘夫人也笑,起身去迎了黄夫人进来。
和黄夫人一起来的还有黄三奶奶。众人免不了一阵阔叙,然后起身去了兰亭那里。
十一娘发现兰亭就住在正屋东边小院里,心里暗暗吃惊。
没想到她住的地方这么小。
而兰亭看见十一娘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十一娘就朝她微微地笑。
兰亭这才回过神来,上前给众人行礼。
大家笑着在厅堂里坐了。
太夫人拉了兰亭的手,黄夫人则说了很多吉祥的话。
兰亭虽然大大方方地听着,脸还是止不住通红。
太夫人看着呵呵笑了起来,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惹你恼了,让十一娘留下来陪你说说话,我们去你母亲房里坐坐去!”然后和甘夫人等回了甘夫人那里。
甘兰亭就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十一娘。
“怎么了?”十一娘也打量自己,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很漂亮!”甘兰亭笑道。
十一娘笑着接受了。说起之前的事:“之前特意送了帖子给我请我参加宴会,可惜我来不了。心里一直惦着这事呢!”
“哎呀!”甘兰亭听了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来了也不过是吃吃喝喝的。”然后拉了她去内室坐,“你难得来一次,我们好好说说话。”
丫鬟们正在整理箱笼。
兰亭谦虚道:“有点乱!”
十一娘忙道:“我那正在盖房子。比你这里还乱。”
“你们家人那么少还盖房子啊!”甘兰亭和十一娘在临窗的炕上坐了,“不像我们家。四代没有分家,都挤在一起住着,想伸个腿都不方便。”她自我打趣着。
难怪她住的地方这么小!
十一娘笑着从衣袖里掏了个荷包给兰亭:“几颗南珠。有合适的款式再拿出来打首饰好了!”
兰亭笑着接了,向十一娘道谢。
有小丫鬟上了茶。
兰亭问起十娘来:“……她现在怎样了?”
十一娘道:“我还是上次十姐夫的五七时候见过她。”然后想了想,把实情告诉了她,“我们小时候就不大亲近,她也不太愿意见到我。”
兰亭认真地点头:“那次春宴的时候我也瞧出来。有时候,人是要讲缘份的。”语气很宽和。
十一娘心里暖暖的,问起曹娥来:“……怎么不见三小姐!”
刚音刚落,门帘子突然一撩,一个穿着茜红色褙子的女子走了进来。
十一娘定睛一看,原来是曹娥。
她手里捧着几件衣裳,一面走,还一面絮叨:“都要嫁人了,怎么这么不用心。这几件衣裳都是上好的杭绸,纵是自己不喜欢了,还可以赏给丫鬟们穿……”抬睑发现十一娘坐在屋里,忙打住了话题,笑道,“永平侯夫人来了!”
十一娘起身和她打招呼。一旁坐着的兰亭却“扑哧”一声笑:“还是喊十一娘吧!你这样,把十一娘都喊老了!”
曹娥听了就板了脸:“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然后面带歉意地向十一娘道歉,“永平侯夫人别放在心上。我家七妹是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
十一娘很羡慕兰亭和曹娥就是吵架、训斥也透着亲热的味道。她笑道:“三小姐还是喊我十一娘吧!说起来,我没成亲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曹娥听了还有几份犹豫。
兰亭大笑:“你看,人家十一娘也不愿意!”
曹娥就瞪了她一眼,刚喊了一声“十一娘”,却听到屋外有喧阗声传来。曹娥脸一沉,吩咐丫鬟:“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喧哗。交给婆子们处置去。”
小丫鬟战战兢兢应声而去。
曹娥忙向十一娘解释:“这几天家里的事多,丫鬟、婆子们不免有些浮躁。”
丫鬟、婆子们也是人,不可能时时做到静谧无声。曹娥可能是觉得让客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有些失面子。
十一娘刚要开口解围,那个小丫鬟撩帘而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进门就看了十一娘一眼,却欲言又止。
十一娘就起身告辞:“……就是想来看看来你。你出阁的那天我可能要去梁家吃喜酒,不能来送你了。”
曹娥望了那丫鬟一眼,脸色很难看,却强笑着挽留十一娘:“再坐一会吧!”
兰亭却笑道:“你现在是做人家媳妇的了,我们就不留你了。下次我要是再办宴会,你可一定要到。”
“一定,一定!”十一娘笑着,由姐妹俩送出了门。
路上遇到两个丫鬟,行色匆匆地往东小院去。
十一娘虽然奇怪,但这毕竟是甘家的家事。她当没看见,去了甘夫人那里。
黄三奶奶正说着什么,逗得太夫人和黄夫人呵呵真笑,却没有看见甘夫人。见十一娘折了回来,太夫人笑道:“这么快就说完话了?”
十一娘笑道:“她也忙。我不好多待。”
太夫人微微颌首。
黄三奶奶则拉了她的手:“这身衣裳可真漂亮。”
太夫人抿了嘴笑,很是得意的样子。
黄夫人就笑道:“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事事要压人一头才高兴。自己年轻大了不中用了,就让媳妇出来显摆。”
太夫人和黄夫人十分随意,笑着对十一娘道:“赶明儿你给你黄家三嫂嫂做件衣裳,免得你黄伯母看着你就眼红。”
“哎呀,”黄三奶奶笑着扭了扭腰,“就我这水桶,能穿出什么样子来!”
别说是两位夫人,就是屋里服侍的,也都捂了嘴笑。
黄三奶奶还嫌气氛不好似的,幽怨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压低了大家却都听得到的声音:“从前你三哥还说我是茶壶,可这不过两、三年的光景,我就变成了水桶。”
大家狂笑。
甘家大波奶来了。
她笑盈盈地和大家打着招呼,眼角眉梢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比甘夫人还要高兴几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在嫁女儿。
“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笑,我心里正纳闷是谁有这样的本领。原来是黄三奶奶来了。”甘大波奶进门就恭维黄三奶奶,比往日见面都要亲热。一面说,一面给太夫人和黄夫人行礼,“也不怪两位夫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两位,一个是笑弥勒,一个是解语花。”又夸十一娘,“瞧这一身的打扮。满燕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了!”
太夫人听了笑道:“瞧这张嘴,我原以为唐家的四太太会说话,原来我们甘家还藏着个大波奶呢!”
甘大波奶掩袖直笑,十分开怀的样子。
黄三奶奶和十一娘就笑着上前和甘大波奶见了礼。
甘大波奶就请四人去一旁的花厅用膳:“母亲那边还有些琐事,我先代母亲敬一盅酒。”
家里虽然有女儿要出嫁,但外有管事,内有妈妈,还有媳妇可用。虽然有点奇怪甘夫人的缺席,但大家都主持过中馈,临时出了状况也是常事。没有多问,由甘大波奶陪着,笑着去了花厅。
第二百九十八章
甘大波奶陪着吃了午饭。
永平侯府和忠勤伯府虽然同处燕京,但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还要穿过西大街和东大街,来来回回也要一个多时辰,出行并不方便。太夫人原本准备在甘家逗留一天的。见甘夫人一直没有出现,知道家里出了事。可也不能吃完饭立刻就走,和黄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甘大波奶陪着去了甘夫人正房的宴息处喝了茶,这才起身告辞。
甘大波奶一面挽留,一面差人去请甘夫人。
甘夫人匆匆赶了过来。
她眼角微红,神色间的倦意更深,强笑着留客。
正好甘夫人娘家的人又来了,领头的正是那次在五皇子葬礼上见过的嫂嫂。大家少不得要寒暄一阵,甘夫人安排甘大波奶带着去见兰亭,这边太夫人和黄夫人又执意要告辞,甘夫人略一犹豫,不再勉强,客气地送徐、黄两家的女眷到了垂花门。
黄夫人赶黄三奶奶:“……和十一娘挤一块去,我们老姊妹说说话儿。”拉了太夫人要上自己的马车。
永昌侯府在城西南,两家大致上在一个方向。可就算这样,只怕中途也要换次车。有点麻烦。不过,两位夫人私交甚密,见了面不免要在一起闲谈,十一娘很能理解,笑着应是,黄三奶奶却嘟呶道:“娘每次都把我当累赘。”
听得太夫人呵呵直笑,对黄夫人道:“这是我们三奶奶的脾气好,又孝顺。”
“要不有这点好,我怎么会走哪里都带着她。”
黄夫人侧面的赞扬黄三奶奶,笑着和太夫人上了黄府的马车,十一娘和黄三奶奶见状,上了徐府的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忠勤伯府。
十一娘拿了迎枕给黄三奶奶:“姐姐靠一靠!”
黄三奶奶没有客气,笑着靠了。
十一娘又亲手斟了茶给她。
黄家和徐家本就交好,十一娘虽然话不多,但待她一向客气有礼,尊敬有加,让黄三奶奶心生好感。又想十一娘不过比自己的长子大两岁,待她更是亲切。一面喝着茶,一面无所顾忌地和她说起甘家的事来:“……就他们家和威北侯家住的最逼仄。可威北侯家却是儿子们个个成器,一个比一个厉害,家家拿了老婆的名头在外面置办私房,心里又惦记着公中的家财,怕老侯爷私下贴了谁,这才不愿意分出去的。甘家却正好相反。几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想分也分不出去。还真是甘夫人,虽然是续弦,但脾气好,处事圆滑,要不然,这家里还要乱。看今天这样子,只怕又是哪房的闹起来了。要不然,甘夫人也不会一副头痛的样子,甘大波奶也不会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了。”
忠勤伯府毕竟是三夫人的娘家,十一娘却不好评论,只抿了嘴笑。
黄三奶奶话意正浓,又是以过来人指点后辈的态度在和十一娘说话,见她只是笑,以为她不相信,道:“等兰亭嫁的时候你就知道两家的区别在哪里了!要知道,林家那年嫁四小姐,几个嫂嫂一字排开,礼仪唱喝一句吉祥话嫂嫂们就打发新姑奶奶一张二十两银票,唱喝一句就打发一张,银票像纸片在飞。那场面,到了今时今日遇到婚庆喜事都有人提起。可甘家做什么喜事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来了,到了掏银子的时候,你家盯着我家,我家盯着你家,生怕自己出多了,别家出少了,自己吃了亏!说到底,还是手里无钱,做不起这面子。”然后提起林明远来:“……终于定下来了!”
“哦!”十一娘听到有些意外。
贞姐儿前几天还说林明远的婚事没成。
她很感兴趣地道:“林家五小姐和谁定了亲?”
“刑部江侍郎的次子。”黄三奶奶道,“比明远小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十一娘笑道,“大点也好。”
黄三奶奶点头:“明远不小了,再这样挑下去,只怕真的要耽搁了。”
“可定了婚期?”十一娘和黄三奶奶闲聊。
“前两天放的小定。”黄三奶奶道,“听说林家想把期婚定在今年,江家想订在明年开春。反正也就是今年年前年后的事吧!”然后问起元娘的事来,“……算算日子,应该是你姐姐的三周年了。准备的怎样了?要不要我帮忙?”
“多谢姐姐。”十一娘道,“回事处的已经安排好了。请了法善师傅和长春道长来,从明天开始,连做七天道场。”
“毕竟不是喜丧,家里还有长辈健在。能连着做七天的道场也不错了。”黄三奶奶道,“到时候少不得要去祭拜祭拜。”
两人说着,马车颠簸了一下,减了速度缓缓地入前。
十一娘诧异,黄三奶奶已撩了帘子朝外望。
“噫,”她笑道,“看样子,娘要到你家歇歇脚!”
十一娘听了也凑过去望。
原来马车进了徐府。
“你们也好久没来了。”十一娘成了地主,立刻客气地道,“前两天南京那边的送了几尾鲥鱼来,我们正好尝尝鲜。”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黄三奶奶笑着,马车停了下来,一行人笑着去了太夫人那里。十一娘吩咐厨房把南京宏大波奶送来的鲥鱼做汤,然后留黄夫人和黄三奶奶吃了晚饭。
等送走客人,二夫人回来了。
太夫人忙拉了她到炕上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让您挂念了!”二夫人歉意地朝着太夫人笑了笑,然后开门见山地道,“嫂嫂娘家的大嫂病了,哥哥和嫂嫂,还有侄儿侄女都赶了过去。当时顾不得过来报信,等再派人去慈源寺,我们已经走了。”
项太太娘家姓高。
太夫人听了忙道:“高太太现在怎样了?”
二夫人道:“现在还不知道。哥哥、嫂嫂还在那边。我准备明天再去看看。”
“是应该去看看!”太夫人道,“要是有什么事,你记得知会我一声。”
二夫人笑着应是。
太夫人关心地道:“你吃了饭没有?今天做了鲥鱼汤,我让人给你端一碗来!”然后高声吩咐杜妈妈去端汤。
那边高府后院的上房里,项太太满脸愧色地望着自己的嫂嫂高太太:“都是我不好,拖累了嫂嫂!还要嫂嫂称病……”
“知道不好还这样闹腾啊!”项太太是老来女,高太太比这个小姑年长二十多岁,说的是姑嫂,两人之间却情同母女,“你看你办的这事,也不怪姑爷今天发这么大的脾气。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还有什么颜面在徐家走动?”
“不走动就不走动!”项太太小声地嘀咕,人却畏缩了一下。
“就知道嘴硬!”高太太看着好笑,“那我刚才说姑爷的时候你怎么还把我的袖子直拉。”说着,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再过两年你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这样和姑爷三天两头的闹,让媳妇看了会怎么想?让亲家看了会怎么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子女们多想一想才是。”
“我就是为柔讷着想,所以才不想把她嫁给徐嗣谕的!”项太太听了立刻高声道。
“那好,我来问你,这桩婚事,你到底不满意什么?”
“徐嗣谕是婢生子!”项太太想也不想地道,“我们柔讷是嫡女。”
“那好。我再问你。姑爷是几品?永平侯是几品?”
项太太半晌无语。
高太太索性道:“姑爷是四品,永平侯却是超一品世袭罔替的公卿,配你们家可配得上?”
项太太立刻道:“可徐嗣谕又不可能承爵。”
“如果徐嗣谕可以承爵,徐家可会向项家提亲?”
“那怎么可能?”项太太道,“侯爷有嫡子。何况还刚刚续了弦。”
“我是说如果?”高太太叹了口气。
项太太神色微滞,然后强辩道:“当初我们家姑奶奶还是不嫁到徐家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高太太道,“当时徐家不如现在显赫。二爷十分仰慕你们家姑奶奶的才学,先帝年事渐高,不仅对众皇子猜忌重重,对皇子舅族、妻族都十分猜忌。徐家既是公卿,又是皇子的妻族,徐家这才做出姿态三次求娶你们家姑奶奶。看中的就是项家人丁单薄,你公公不朋不党。你以为真的是看中了项家的门第。你公公最终把女儿嫁到了徐家,看中的却是徐家人口简单,徐家二爷又是世子,你们家姑奶奶以后就是永平侯夫人。你公公得罪的人多,最怕就是身后连累一双子女,还煞费苦心地为姑爷求娶了你,看中的却是我们家兄弟多,以后有事,能有个帮衬。”
项太太有些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嫂嫂。没想到被人至今津津乐道的“三求项家女”,不过是政治背景下项徐两家默契下的一场戏。
高太太拂了拂项太太垂在鬓角的一缕头发:“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这其中的曲曲道道多着呢!说起来,要是那徐嗣谕是妾生子,只怕徐家还不会打柔讷的主意。正因为他是婢生子,高不成,低不就的,徐家这才会托了你们家姑奶奶出面做媒。这件事,姑爷纵有不对。可也不是没有仔细考虑过的。柔讷性子温顺,你们家姑奶奶却是个性子强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总不能看着柔讷吃亏不帮衬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项太太听着却跳了起来:“她能帮什么忙啊?她不帮倒忙就不错了!现在的永平侯夫人,可是罗元娘的妹妹!我们家那位姑奶奶可是和罗元娘出了名的不对盘。要知道,罗元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妹妹能好到哪里去?”
高太太听着就低头沉思起来。
项太太对这个嫂嫂是又爱又怕的,见状轻轻拉了嫂嫂的衣袖:“大嫂……”
高太太抬头看见项太太怯生生的眼神,笑了起来:“没事,没事。就是有些事我要再想想。”正安慰她,有小丫鬟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姑爷问,要是太太还有话嘱咐姑奶奶,那他就先去老爷书房了。”
项太太一听就站了起来:“大嫂,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高太太却把项太太手一拉,然后吩咐小丫鬟:“你去跟姑爷说,今天姑奶奶就不回去了。让他先回去。”
“大嫂!”项太太听着怔住。
高太太却没有理会项太太,径直道:“至于几位少爷、小姐,也一并留下了。老太爷有几年没见到外孙、外孙女了,趁着在燕京,陪老太爷说说话,让老太爷也高兴高兴!”
项太太吃惊地望自己的大嫂──刚才她还说自己不应该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怎么突然又把自己和孩子留了下来?
那小丫鬟自然是听主母的,又怕这位姑奶奶发脾气,立刻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高太太就慢条斯理地对项太太道:“我先前说你不对,是你不应该遇事就把孩子带着往娘家跑,又把家里的事闹到外面去,让别人看笑话。我现在留你,是因为这件事姑爷做得不对。他就是有心把柔讷嫁给徐嗣谕,那也应该先与你商量了再去回你们家姑奶奶,不应该就这样和你们家姑奶奶直接把事定了下来。”
项太太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呐呐道:“……那还不是一样!”
高太太听了气不打一处出:“还好爹把你嫁到了项家。要是嫁到别家,只怕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又见项太太搭拉着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好了,这件事你别管了。你且安心住下,有什么事,我来出面。”
项太太是最佩服自己这个大嫂的,闻言立刻笑了起来:“好大嫂,那我就在家里住几天。免得看到他我就生气。”
高太太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你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啊!”
项太太挽了高太太的胳膊娇嗔道:“不是有大嫂吗?”
到了晚上,高老爷责怪妻子:“你怎么把小妹留在了家里。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高太太服侍丈夫更衣,“不是说我病了吗?小姑子从小是我带大的,我现在病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来看看我,有什么不对的?”
“那徐家那边……”高老爷沉吟道,“要不是婢生子,倒也相配。”
“没事!”高太太不以为然地道,“人家徐太夫人是什么人?要的也只不过是个能下的台阶罢了。再说了,这件事成不成,我看还要仔细想想!至少得让项家的那位姑奶奶弄清楚,谁才是项家的主母!”
高老爷听着这些女人的弯弯曲曲立刻就头痛起来。他只交待了一句:“婚事就算是不成,你也别把徐家给得罪完了!”
“我办事老爷还不放心吗?”高太太保持道,“我心里有数。”然后叫了小丫鬟给高老爷打水洗脸。
高老爷不再说什么,夫妻两歇下不提。
十一娘却还没有歇下,她和宋妈妈、琥珀、绿云等人在元娘的院子,陶妈妈也垂手跟在最后。
这些日子她管着元娘的院子,十一娘让她每逢初一、十一去自己那里听示下。
“明天在这里做水陆道场,虽说来的都是出家人,可该避的还是要避一避。”她吩咐宋妈妈,“到时候来往的客人就由你领着几位精明能干的管事妈妈负责,琥珀负责管那些倒茶上点心的小丫鬟。绿云带着红绣、雁容等人跟在我身边,服侍那些夫人。至于这屋里的器皿,陈设……”十一娘望着陶妈妈,“就由陶妈妈负责。”
几个人都没有露出惊容,齐齐曲膝行礼应“是”。
十一娘看着事情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带着宋妈妈等人回了自己的院子。第二天早早起来,给太夫人问过安后就开始忙祭祀的事,到了掌灯时候忙得差不多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忙让杜妈妈端了羊羹给她:“要注意身子骨,有什么事,交给管事的妈妈。还有外院那些派过来帮忙的,也都是些经验丰富可以相托的。”
太夫人年纪大了,吃食都很清淡,羊羹虽然养人,可它味道浓郁,又有膻味,太夫人并不吃。分明就是为她准备的。
十一娘很是感激,虽然味道不好,但还是就着霜糖吃了几块:“因为跟大家学了很多东西,所以也没觉得累。”
太夫人赞赏地点头:“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吃些苦头,多学些东西。等年轻大了,才有资格在小字辈面前显摆啊!”
“是啊!”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聊了几句,然后问起二夫人来:“……还没有回来吗?”
“中午就回来了。”太夫人道,“说项太太回娘家照顾嫂嫂去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在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低,生病是件比较严重的事。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状况开玩笑。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真是假,都给足了徐家面子。
“那我们要不要差个人去看看项太太的嫂嫂?”十一娘请教太夫人。
太夫人道:“按道理,既然知道了,就应该去看看。可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不好去。我跟怡真说了,就让她带些东西去看看项太太的嫂嫂──她和项太太是姑嫂,又比我们的关系要亲一些。”
十一娘点头,太夫人看着天色不早,只催她去歇息。十一娘想着明天还要忙,笑着给太夫人行礼,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了三月十九的正祭日,徐令宽和五夫人把歆姐儿留在红灯胡同,天刚刚亮就坐着马车回了府,说是来帮忙的。徐令宜十分欣慰,和徐令宽去了外院,十一娘和五夫人给太夫人问了安后就去了正屋。
路上,十一娘向五夫人道谢。
五夫人笑道:“毕竟是我们家里的事。”
妯娌间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不错了。
十一娘朝着五夫人笑了笑。
待天一亮,徐府的亲戚朋友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上了香,献了三牲祭品,有的留下来吃午饭,有的告罪一声先走。十一娘留五夫人在旁边的花厅里和留下来吃饭的诸位夫人寒暄,自己则在花厅的屋檐下和那些告辞的人话别,遇到了像陈阁老的夫人、梁阁老的夫人之类的,还需要亲自送到垂花门前去。
等到中午,十一娘的小腿已是又酸又胀,她问绿云:“你去看看花厅开饭了没有?”
绿云还以为她是早上吃的少这个时候肚子饿了,忙道:“夫人,要不我到厨房去给您弄点点心来垫垫肚子?”
“什么啊!”十一娘笑道,“中午来祭拜的人少了,留下来吃饭的人上了桌,我们正好忙里偷闲──找个地方你帮我捏捏腿。”
绿云听了忙上前去扶她:“你先到一旁坐会,我这就去花厅看看。”
她的话音刚落,有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四夫人,不好了,忠勤伯府的甘夫人昏倒了!”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腿酸不酸,提了裙摆就往花厅去。一面朝前疾走,一面吩咐绿云:“快跟外院的白总管说一声,让他速速请个太医来。”
绿云顾不得许多,一路小跑去了外院。
雁容陪着十一娘去了花厅。
饭菜还没有上桌,大家都围在东墙角。
十一娘急急走了过去。
有看到的人忙道:“快让一让,四夫人过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十一娘就看见五夫人正神色焦急地半搂着甘夫人。
看见十一娘,她松了一口气,表情也缓了缓:“四嫂,刚才大家正说着话,甘夫人突然晕了过去。”
十一娘见甘夫人面如纸白,唇色发乌,心里没底,又怕她是心绞疼或是脑溢血之类的病,只能不动声色地道:“这两天甘夫人准备兰亭的婚事,又赶着来参加大姐的祭祀,怕是累着了。你先扶着她,我找个鼻烟让她嗅一嗅。”拖延着时间。
谁知道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人道:“我这里有鼻烟。”
十一娘忙接过鼻烟盒在甘夫人鼻子下面晃了晃。
甘夫人一个喷嚏张开了眼睛。
大家都跟着松了口气,纷纷道:“没事了,没事了!”
十一娘忙问甘夫人:“您感觉怎样?”
“我没事!”甘夫人慢悠悠地从五夫人怀里坐直了身子,望着周围的人群,“就是有点累!”
“可把我们吓坏了!”黄三奶奶等人笑道。
甘夫人笑了笑。
十一娘见她笑容勉强,脸色更显苍白,还是很担心,道:“要不,我扶您到旁边的小院歇歇?”
甘夫人想了想,笑道:“那就麻烦四夫人了!”
雁容听着机灵地带着小丫鬟去收拾房子,十一娘和诸位夫人客气了几句,就扶着甘夫人去了旁边的院子。
第三百章
高过屋檐的太湖石挡住了进门的视线,暮春时节的翠竹已冒出几片嫩叶,微风吹过,沙沙作响,小院安宁沉静。
十一娘扶着甘夫人绕过小院的假山往正屋去。
正房门半掩,东、西两边的窗棂半开。
她不禁有些恍惚。
她上一次来,是扶元娘……然后,遇到了徐令宜……
这一次虽然是扶甘夫人。可情景是如此的相似。
十一娘不由侧脸朝甘夫人望去。
甘夫人嘴抿得紧紧的,目光茫然,脸上再也不见往昔的镇定自若。
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甘夫人如此!
她暗暗吃惊,雁容领着小丫鬟迎了上来。
“夫人,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十一娘点头,甘夫人回过神来,客气地笑道:“麻烦四夫人了!”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愉悦。
“怎么谈得上麻烦。”十一娘微笑,“我已经差人去请您贴身的妈妈了!”
甘夫人笑了笑,和十一娘进了正屋。
许是屋子久没人居住了,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到处透着生冷的味道。
“甘夫人,您将就一下!”十一娘扶甘夫人在东间黑漆八步床上歇下,亲手奉了杯热茶给甘夫人。
甘夫人端起茶盅连喝了几口茶,这才长长地透了口气,神色有所缓和。
十一娘就拿了临窗大炕上的迎枕放在甘夫人的身后:“您先靠一靠吧!我等您贴身的妈妈来了就走。”
“不用了!”甘夫人柔声道,“今天是你姐姐的祭日,你也忙。不用管我了。”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十一娘身边的小丫鬟们,“不是还有她们吗?”
十一娘对待她一向亲切的甘夫人很有好感,不忍心让身体不适的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坚持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又想到这个时候正吃午饭的时候,轻声道:“您饿不饿?要不我让人做个羊羹来,您多多少少用一点,然后下午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说完,也不待甘夫人回答,径直吩咐雁容去办。
“不用这么麻烦!”甘夫人忙阻止,“我不饿!”
十一娘委婉地劝她:“人吃了饭才有精神。没精神,办什么事也办不好!”
甘夫人听着微微一愣,没有做声。
十一娘心里一松。
能听得进劝就好。
又让小丫鬟去催雁容:“快些端过来!”
甘夫人听着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倚在了大红底绣鹅黄色芙蓉花的迎枕上,映着苍白的容颜,透着几份赢弱。
十一娘轻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陪着她。
不一会,雁容就急急端了羊羹进来。
十一娘亲手端给甘夫人。
甘夫人勉强吃了几块。
十一娘又帮她倒了杯热茶漱了口,抽了迎枕服侍她躺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放下罗帐,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把抓住。
“四夫人……”
十一娘低头,看见甘夫人噙满泪水的眼睛。
“孩子没了!”她话一出口,泪如泉涌。
孩子没了?谁的孩子没了?
甘夫人吗?
十一娘的目光不禁落在甘夫人的腹部。
雁容却是神色大变,一个手势,立刻把屋里服侍的带了下去,自己守在了门口。
而十一娘念头一起,就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甘夫人膝下空虚,曹娥、兰亭和忠勤伯的几个儿子都是嫡妻所生。如果是甘夫人,中年得子,那可是件大喜事,虽然不至于众星拱月,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兰亭的婚事忙进忙出了!
思忖间,甘夫人已哽咽道:“年轻的时候,伯爷怕我生了儿子会动了心思,一直防着我……我想着我是续弦,半路的夫妻,伯爷不放心也是正常……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我真心对他好,真心对孩子们好,他迟迟早早会明白我是个怎样的……可不曾想到……”甘夫人低泣起来,“现在伯爷想为我留个依靠了,世子爷却开始担心了……他都是要做外公的人了,不过是通房生的养在我名下,就这样也容不下吗?”她说着,捂着嘴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添箱时的缺席,甘大波奶兴奋的神色,今天的晕倒。都有了答案。
十一娘望着就是哭,也不敢肆无忌惮放声大哭的甘夫人,不禁泪盈于睫。
“既然伯爷有心,孩子没了,以后再生就是了!”她言不由衷地安慰着甘夫人,“您也别太伤心了,身子骨要紧!”
“再生……”甘夫人怅然若失地轻轻摇了摇头,“伯爷年纪大了……以后没机会了……”晶莹的眼泪就顺着甘夫人的面颊落在了枕头上,立刻洇成一团殷红色。她却紧紧地咬唇,好像怕自己伤心感动之下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似的。
十一娘落下泪来。
又怕糊了妆容,忙掏了帕子擦着眼角。
……
自那天送走了甘夫人以后,十一娘偶尔会个人的时候发发呆。
琥珀见了不免担心:“夫人,过了这两天就好了!”
“我没事!”十一娘道,“只是在想事情。”
随着十一娘开始主持中馈,她们接触的人更多了,面临的事也更多了。琥珀有时候都要仔细理一理思路,更何况是十一娘!
琥珀不敢打扰,只能在生活起居上细心地照顾她。
亲自洗了樱桃用水晶碟子装了捧过去。
贞姐儿从威北侯府回来了。
十一娘招呼她吃樱桃:“快去洗了手来吃樱桃!”
雁容等人忙打了水给贞姐儿净脸净手。
贞姐儿亲亲热热地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怎么样?”十一娘推了推装着樱桃的水晶碟子,“那边还热闹吧?”
贞姐儿连连点头:“芳姐儿和她的两个堂姐、娴姐儿和她的一个表妹、十二姨,还有李大小姐、梁家两位小姐……摆了三张桌子才勉强坐下。大家正玩击鼓传花呢!”
她是午初去的,此刻是末初,不过去了一个半时辰,依约只吃了午饭就回来了。
“是不是有点遗憾?”十一娘笑望着贞姐儿。姊妹们都在那里玩,她却要赶回来。
“不会啊!”贞姐儿笑容灿烂,“慧姐儿见我去了好高兴。”又道,“二伯母也说的对,我还没有除服,这样的场合还是少参加为好!”然后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带点撒娇的样子,“母亲,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望着她满足的笑脸,十一娘笑揽了她的肩膀:“知道就好!等会回去,要记得跟二伯母说说。”
贞姐儿点头,脸上露出几份犹豫。
“怎么了?”十一娘柔声问她。
贞姐儿想了想,才低声道:“二伯母这两天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自从项太太回娘家看望她嫂嫂之后,二夫人又出去过两趟,一次说是去项太太娘家探病,一次是项大人去任上她去送行了。但二夫人的神色一向淡淡的,十一娘自己也很忙,在太夫人那里遇见也没有仔细地打量。
她沉吟道:“知道是为什么不高兴吗?”
“不知道。”贞姐儿道,“我看结香姐姐这几天轻手轻脚的,还喝斥小丫鬟太过喧阗。”
十一娘失笑:“这样就算不高兴啊?你琥珀姐姐不也常常喝斥小丫鬟吗?”
“那不一样啊!”贞姐儿认真地道,“母亲脾气好,大家虽然敬着您,可见了您却不觉得害怕。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鬟只当您可亲,不免有僭越的时候。琥珀姐姐要是再不管教管教,那些小丫鬟岂不没有了规矩。二伯母却很肃穆,大家见了她本来就有些战战兢兢的,更别说是嬉闹了。结香姐姐又是个没有脾气的,现在竟然喝斥起小丫鬟来了……”说到这里,她不由嘟呶道,“多半是二伯母心情不好,所以一点点动静听着都觉得烦燥……结香姐姐这才发脾气的!”
十一娘没有什么尊卑的观念。她虽然遵守,对于略有些僭越的举动并不深究,小丫鬟们年轻小,在她面前比较放松。不像那些管事妈妈,个个被她挑过刺,而且还一挑一个准,在她面前反面有些畏惧。
不过,贞姐观察的可真是仔细!
二夫人又不用管家,也没有孩子淘气,徐嗣谕的婚事虽然不顺利,但也没有一个准信说项家不同意。她心情不好,难道与项家迟迟不给徐家答复有关?
送走了贞姐儿,十一娘让琥珀去打听二夫人回娘家的情况。
第二天,琥珀来回信。
“听跟车的婆子说,二夫人到项太太娘家去探病,待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连饭都没有吃就出来了。当时是项大人送二夫人出的垂花门。二夫人问项大人什么时候回去,项大人满脸的不自在,说怎么也要等项太太的嫂嫂高夫人的病好了再回去。二夫人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
后来回娘家。项太太和少爷、小姐还没有回来。项太太的贴身妈妈指挥家里的小厮在往马车上搬箱笼。先前还吩咐说吃了晚饭再回府的。结果到了黄昏时分,高府那边有小厮过来,说高家老太爷听说项大人就要去任上了,有话要吩咐,让项大人快过去。二夫人连晚饭也没有吃,就回了府。”
项太太一直留在娘家甚至没给丈夫送行;二夫人去高家探病没留下来吃饭;兄妹俩说说话,项大人又被高家派来的小厮叫了去……
看样子,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快就风平浪静!
第三百零一章
十一娘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晚上她去给太夫人问安遇到了二夫人。二夫人正挨着太夫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十一娘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四弟妹来了!”
十一娘笑着和她见了礼。
太夫人就说起兰亭的婚事来:“……人你都认识了。我年纪大了,受不得那喧阗,到时候你带了丫鬟、婆子去就行了。”
从担心自己打不开局面到现在的全然放手,这算不算是一个进步呢!
十一娘笑容愉悦。
她坐到了太夫人身边的太师椅上:“侯爷和我商量,他去忠勤伯府,我去梁大人府上。娘,要不您和侯爷去忠勤伯府吧?黄夫人她们都会去的。你会会老朋友,说说闲话的,也热闹热闹!”
十一娘是真心想太夫人去。
年纪大的人,朋友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趁着身体还行,老朋友还在,多聚一聚才是。
“这个老四。”太夫人听了笑道,“把你支到梁家去吃喜酒,自己去忠勤伯府,莫非他是在躲什么事?”
二夫人在一旁笑道:“应该是开海禁的事吧?侯爷身份不同一般,不管是赞成的还是不赞成的,只怕到时候都要想着法子和侯爷搭上。我看这样也好,免得得罪人。”
太夫人微微点头,笑道:“这海禁还是不禁?可不是闹着好玩的。指不定就是几家倾塌几家兴旺的事。别以为只有那些商人惦记着海禁的事,燕京城里这些公卿之家只怕也都死死地盯着呢?我看这样,”太夫人说着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侯爷哪也别去了,我也在家里呆着。我们只讲亲疏。忠勤伯府和我们家是姻亲,你代表永平侯爷去忠勤伯府喝喜酒吧!”
十一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委婉地道:“我回去跟侯爷说说!”
太夫人听了轻轻颌首,笑着和两个媳妇说了些往年的轶事。
待徐嗣谕和谆哥儿下学回来给太夫人问了安,南勇媳妇抱着徐嗣诫也来了。太夫人让人把在东厢房习字的贞姐儿叫过来,又差人去问徐令宜,知道徐令宜不过来晚膳了,领了媳妇、孙女、孙子到东次间吃了晚饭,又和孩子们到西次间说笑了几句,看着天色不早,让十一娘服侍她更衣,其他的人都散了。
太夫人就和十一娘到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刚才怡真来告诉我。婚事恐怕不成了!”太夫人低声道,“说是自己和嫂嫂的恩怨连累了孩子们的前程。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如果有好的人家,就帮谕哥定下来!”
十一娘之前也有预感。
闹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结亲大家心里也有了罅隙,还不如就这样算了。
又见太夫人有些怅然的样子,轻声劝道:“娘,姻缘是要讲缘分的,要不然,怎么称为姻缘呢?”
“唉!”太夫人听着叹了口气,“我原想着如果能亲上加亲那就好了!”
十一娘有些不解。
太夫人徐声道:“有些事,你不知道。怡真的母亲活着的时候,没少为继子的事受气,那么早就去了,与此也有些关系。后来你二哥不在了,怡真心里虽然有疙瘩,但还是想过继一个到你二哥名下继承香火。只是当时,老五还没有成亲,老四的子嗣也少,就想到了南京的本家叔叔。派了人过去商量,只有令富家的三儿子合适──那时候刚满周岁,又是嫡子。本来都说好了的,临来的时候令富的媳妇又不同意了。我一开始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偏偏你二嫂说,母子连心,富二奶奶不愿意也是常理,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我见她淡淡的,那家又不愿意,也就算了。谁知道这一丢手,又有老四回老家守孝,又是帮你大姐求医问药,还担心皇后娘娘能不能……”话说到这里一顿,想来类似于“登基”之类的话不好明说,“有操不完的心。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可心里总怜惜她不容易。青春年少就守了节。她不提,我也就不提了。”太夫人说着,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十一娘的手。
太夫人之所以想和项家再结亲,也是希望二夫人能有个伴吧!
但这种事又不能强求。
十一娘安慰太夫人:“娘,二嫂还年轻,过继的事以后慢慢再看就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到底有些遗憾。
婆媳俩正说着,徐令宜过来给太夫人问安,见十一娘和太夫人亲亲热热地坐在炕上,他不由微微一笑。
太夫人笑着赶他们走:“我也要歇了!”
十一娘脸色微红:“我服侍你歇下再走吧!”
“不用,不用!”太夫人笑道,“我有杜妈妈就行了!”
十一娘见太夫人态度坚持,笑着给她老人家福了福,和徐令宜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问十一娘:“和娘说什么呢?说的这么亲热?”
“和娘说着谕哥儿的事呢?”
徐令宜听了淡一笑:“婚事不成,二嫂来给娘回话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侯爷怎么知道的?”
“二嫂行事有几份心高气傲。”徐令宜道,“既然项家不是十分的愿意,想来二嫂也不会勉强。自然会快刀斩乱麻地把事说清楚了,不会拖泥带水的。”
“真给侯爷说中了。”十一娘把太夫人对她说的话告诉了徐令宜,忍不住道,“……娘待人真好!”
徐令宜点头:“娘常告诉我,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要常想着她的好,这日子才能过得和和美美。”
那为什么和元娘弄得势如水火呢?
十一娘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抬头却见徐令宜神色微黯。不由猜测他是不是也想起了元娘!
两人默默无语地回了屋。
十一娘这才想起去忠勤伯府喝喜酒的事。
“娘让我跟侯爷商量商量,梁、甘两家的喜酒,我们只论亲疏,让我去忠勤伯府喝喜酒!”
徐令宜想了想,道:“您跟娘说起海禁的事了?”
“没有!”十一娘道,“是二嫂提起来的……”把当时的情景说了说。
“这样也行!”徐令宜笑道,“你正好可以去送甘家七小姐了!”
两人梳洗一番上了床。
十一娘问徐令宜:“院子什么时候能修缮好?”
“怎么?不喜欢住这边啊?”
自两人搬到院子里住,以前的规矩就都暂时搁下了。
“就是问问,我心里也有个准备。”十一娘轻描淡写地道,“那时候又要收拾箱笼,又要安排人手搬东西,还要布置那边的屋子……有一阵子忙了。”
“我发现你什么事都喜欢提前知道,然后细细地筹办。”
“嗯!”十一娘道,“不喜欢突如其来的事!”
“那主持中馈呢?主持中馈可是常有突发之事?”
“还行吧!”十一娘道,“只要不影响大局。那些琐碎的小事还好!”
“什么是影响大局的事?什么是小事?”
“相对而言而已……”
夫妻两人闲话,徐令宜到最后也没提院子什么时候修缮好的事。
到了三月二十五,十一娘穿了件品红色万字不断头暗纹杭绸褙子,柳黄色绣油绿色缠枝纹综裙去了忠勤伯府。
甘夫人看见她微微有些不自在。
十一娘只当那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落落大方地行礼寒暄。
甘夫人渐渐恢复了从容,领十一娘去了执行贵宾的正房宴息处。
永昌侯黄夫人、中山侯唐夫人、威北侯林夫人、周夫人等早就到了,正聚在一起说话,见十一娘一个人来,都微微有些吃惊。周夫人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四夫人一向可好,今天这身衣裳可真漂亮!”拉了她的手上上下下打商,很是热情。
十一娘和她见礼:“一直惦记着姐姐和诸位夫人,一大早就赶过来了,谁知道还是慢了些。”然后上前和几位老夫人行礼。
众人都欠了欠身。
程国公府乔夫人来了。
大家打着招呼。
十一娘也和她点了点头,然后陪坐在了黄夫人身边。
又有甘夫人的嫂嫂等人过来。一时间屋里笑语殷殷。
周夫人就低声和十一娘说话:“你们家贞姐儿今年也有十二岁了吧?除服礼之后,就应该说婆家了吧?”
十一娘心中一动。
周家向来与名门联姻,如果能让周夫人帮贞姐儿关心关心,比自己的眼界要广的多。
“是啊!”她笑着回周夫人,“只是这些年家里的人在外走动的少,也没有合适的。要是有这缘份,还请周姐姐到时候帮着留个心。”
周夫人听了直笑:“我这里就是有个看着不错的。又怕到时候我还没有开口你们家贞姐儿就定下来了,所以特意来问问你。”
“让姐姐费心了。”十一娘笑道,“待太夫人生辰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敬姐姐两杯。”
意思是说现在不是议这个事的时候,等四月二十四太夫人过生日的时候,除服礼也举行了,大家再好好地坐下来议议。
周夫人听得明白,笑着点头:“那时候一定去讨杯水酒喝!”
两人低声聊了片刻,新姑爷来接嫁奁,有人去看热闹,有人坐在屋里喝茶,还有人在院子里随意走动走动。
十一娘去了净房。
出来的时候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丫鬟碰到了她身上,好好一件褙子全被茶水洇湿不能穿了。
小丫鬟吓得伏在地上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十一娘让琥珀扶了那小丫鬟起来:“你也别声张,带我去你们三小姐那里换件衣裳就是了。”
小丫鬟不过八、九岁,还没有留头,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不仅没有不声不响地带她去曹娥那里,反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第三百零二章
有人朝这边望过来。
琥珀忙揽了那小丫鬟:“别哭,别哭,要是把别人引来,事情闹大了,只怕你吃罪不起。”
小丫鬟听着忙停止了哭泣,哽咽道:“我,我没看见……”
“那就别哭了!”十一娘柔声道,“你把我领到你们三小姐那里去,我换件衣裳,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你们管事的妈妈也不会打你了。”
小丫鬟噙着泪花直点头,慌慌张张地领着她往东小院去。
好在净房设在正屋后的退步,甘家在退步和东小院间开了个角门,可以直接过去。
沿途虽然不时有人奇怪地望着她们,但都是些丫鬟、妈妈,十一娘神色自若,没有敢上前问话。只是那小丫鬟神色更是惶恐,还有人跟着走了过来。
十一娘不禁回头。
是个半百的妇人。中等身材,穿了件驼底团花杭绸褙子,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圆髻,并插了一对赤金填青石寿字簪,戴着祖母绿的耳塞。白白胖胖一张满月似的脸,眉目舒展,显得慈眉善目的。
十一娘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甘夫人正房接待的都是贵客。这妇人面生不说,打扮得也过于朴素。如果说是管事的妈妈,她神色间又有种泰然自若的沉稳大方,不像是仆妇之流。或者,是走错了院子的客人?
念头闪过,她朝着那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妇人见了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略一犹豫,走了过来:“这位夫人,可知道去甘大波奶正房怎么走?”
十一娘恍然。
这位妇人恐怕是甘大波奶娘家那边的亲戚。
她笑道:“我也不大清楚。”然后和颜悦色地问那小丫鬟:“你可知道你们大波奶的正房往哪里走?”
小丫鬟连忙点头,道:“从三小姐住的院子后门出去向左拐,再向前走,不远就到了!”
十一娘就朝那妇人道:“我们正要去三小姐的院子……大家顺路。”委婉地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那妇人听了笑道:“那就有劳这位夫人了!”
“太太不必客气!”十一娘笑着,和那妇人并肩往曹娥的院子去。
那妇人就指了她身上的水渍:“您这是……”
前面带路的小丫鬟吓得一抖。
十一娘笑道:“不小心把茶泼到身上了。”多的也不说。
小丫鬟感激地回过头来望了望。
那妇人笑了笑,没再多问,进了曹娥的院子。
有曹娥贴身的丫鬟正站在正屋的台阶上正吩咐小丫鬟什么,她是认识十一娘的,忙丢下小丫鬟快步走了过来行礼:“徐夫人!”又见她身上的水渍,吃惊地道:“这是……”
十一娘自然不用和一个丫鬟交待什么。她径直问:“你们家三小姐在屋里吗?”
“在,在,在。”丫鬟忙道,“您快请屋里坐。”
十一娘客气道:“你还是先去通禀一声吧!”
丫鬟不敢自作主张,快步进屋禀告自家小姐。
十一娘就对那小丫鬟道:“你领着这位太太去你们家大波奶那里去吧!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随手指了你帮着这位太太带路,别的,什么也别说了。知道吗?”
小丫鬟一听就跪在了地下,一面给十一娘磕头,一面道:“夫人,我一辈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十一娘只觉得头痛。
一是不习惯,二是小丫鬟如此一番,那妇人看上去就是个明白人,她不免要解释,要不然无心说了出去,她的好心也就白费了。
十一娘示意琥珀把小丫鬟拉起来:“快起来吧!小心弄脏了裙子让人看出破绽来。”
小丫鬟含着眼泪站了起来。
十一娘就笑着对那位太太道:“今天是七小姐的好日子,我们这些做客人的,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妇人含笑点头:“正是夫人说的这个道理。”只是她话音刚落,丫鬟们簇拥着曹娥撩帘而出。
看见院子里站了半院子的人,她颇有些惊讶,又见十一娘身上的水渍,诧异地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十一娘见小丫鬟脸色大变,忙道,“不小心把茶水泼在身上了,想让你先给件衣裳我换换。”
曹娥眼底满是狐惑走了过来:“品红色,素色万字不断头暗纹……这是去年江南织造上贡的那批杭绸吧?我母亲得了一匹茜红色,和周夫人换了匹大红色的回来给兰亭做了件褙子,准备让她认亲时穿的。只怕没有这么好的衣料!”
小丫鬟人已有些摇摇欲坠了,十一娘怕她再说下去小丫鬟要倒在地上了,忙笑着:“这个时候哪还管什么衣料不衣料,三小姐快借件衣裳给我解解围。”
曹娥看着她样子也有些狼狈,忙道:“夫人快跟我来!”
十一娘就朝那妇人点了点头,笑着吩咐小丫鬟:“快带了这位太太去你们大波奶那里。看这时辰,马上要开席了!”
小丫鬟含着眼泪直点头。
那妇人则和善地朝十一娘笑了笑,然后跟着小丫鬟穿过耳房的夹道去了甘大波奶那里。
曹娥奇道:“这人是谁?”
甘家人口复杂,姻亲很多,曹娥是闺阁中的小姐,不认识也是正常。十一娘道:“说是你大嫂那边的客人。走岔了路。”
曹娥点了点头,领十一娘进屋换了件她新做的藕荷色杭绢右衽衫,然后陪十一娘去了正屋。
众人见她突然换了件衣裳,纷纷调侃道:“莫非还带了箱笼过来不成?”
“茶泼到了身上,”十一娘笑着解释,“所以借了三小姐的一件衣裳穿穿。”
周夫人就笑着起哄:“曹娥,这可是你的机会!她是有了名的衣裳多,让她还件新衣掌给你!”
曹娥性格比较直板,不会开这种欢笑,也不好扫了众人的兴趣,只站在一旁笑。
十一娘满口答应,第二天送给曹娥一匹大红万字不断头暗纹杭绸。
“真真是细心。”甘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当时一心只想着梁家见识广,不能让兰亭失了颜面,就有些顾不上曹娥了。”
十一娘只是朝着甘夫人笑了笑。
或者,她只是不想让甘夫人太为难!
兰亭上轿的时候甘大波奶在前厅服侍甘夫人打发新姑爷,兰亭的几位嫂嫂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个个畏缩不前。还是甘大波奶赶过来给了上轿的封红,几个嫂嫂才不情不愿地掏了封红。
黄三奶奶就朝着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只当没看见。
嫁女儿就是这点不好,花轿起了身,家里就冷清下来。陆陆续续有人告辞,十一娘也辞了甘夫人。
甘夫人留她:“难得自己单独一个人在外面,周夫人她们也不是外人,学着和她们打打牌消遣消遣。家里的事像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也不耽搁这一时半会!”语气很真诚,看得出来,是真心想她留下来。
十一娘也不隐瞒,低声道:“我有个打小服侍我的丫鬟,上个月二十六嫁的,说好今天回门。只怕还在家里等着我。”
甘夫人听若有所指地道:“既然是打小服侍的,自然不比寻常的。你快回去吧。我不留你了!”然后亲自起身送她。
周夫人也留十一娘道:“什么事这么急?吃了晚饭再走吧?”
甘夫人主动帮十一娘掩饰,笑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哪能坐得住。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夫人听着不依,笑道:“哪个不是忙里偷闲!”
“既然知道是忙里偷闲,你还拉着她陪你玩。”十分维护十一娘。倒让周夫人讶然。
甘夫人也是随口说的,待话说出了口才觉得自己做为东道主这样说有赶客的疑嫌,自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快点把牌码起来吧?这样岂不是白白耽搁功夫。”
周夫人问十一娘也只是表示自己想留她,至于十一娘为什么要赶回家,十一娘不说,她却是不好问的。就顺着甘夫人的话下台,笑着对十一娘说了声“我就不送你了,你路上小心些”之类的话,把十一娘送到院子口,然后转身拉了黄三奶奶进屋打牌去了。
甘夫人则一直将十一娘送到了垂花门,上了马车才转回去。
十一娘慢赶快赶,终于赶在黄昏时分回了永平侯府。
滨菊早在院子里等她。
她穿了件大红色绣黄色芙蓉花的褙子,梳了妇人的圆髻,刘海用发蜡固在了头上,露出白净的额头,眉毛修成了细细的柳叶眉,嘴上涂了桃红色的口脂,看上去多了几份沉静,少了几份青涩,有了少妇的模样。
“夫人!”滨菊眼眶湿润,恭敬地曲膝给她行礼。
“滨菊!”十一娘小跑着过去,抓了她的双手左瞧右看。
重逢的喜悦变成了错愕:“您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嘟了嘴:“我看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让你天天劈柴、担水、烧火、做饭!”
“没有,没有。”滨菊不由笑着伸出手来,“不信您看。”
眼角却闪动着水光。
十一娘就仔仔细细把她的手打量了一遍,见一如往日般白皙细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万大显识趣!”
滨菊的眼泪就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一旁的宋妈妈见了忙道:“哎哟,这是怎么了?今天可是你回门的好日子,夫人盼了又盼。应该欢欢喜喜才是,怎么哭起来!”
第三百零三章
滨菊听了忙掏出帕子擦着眼泪:“是奴婢糊涂了!”
十一娘也眼角微湿,指了宋妈妈道:“这位是宋妈妈。想必你们见过面了。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太夫人身边服侍过,太夫人特意推荐到我们屋里来当管事妈妈的。你也见见!”
滨菊听着就恭恭敬敬地上前给宋妈妈行了个礼。
宋妈妈忙福身还礼,连称不敢,笑道:“早就听说过夫人屋里的滨菊姑娘,为人忠直。今日一见,才知道还是个随和大方的。”
“不敢当妈妈这样夸奖!”滨菊谦虚道。
琥珀就在一旁掩了嘴笑:“宋妈妈也有说错话的时候!”
大家一怔。
琥珀笑道:“滨菊姐姐现在可不能叫‘姑娘’了,要叫‘万大显家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滨菊羞红了脸,嗔怪琥珀:“就你会说话!”
流露出几份做姑娘时憨直。
十一娘看着心里欢喜,问她:“你吃过饭没有?”
滨菊摇头:“还没有!想先给您请了安再回金鱼巷。”
十一娘沉思片刻,道:“你等我一会,我先去给太夫人问个安,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
滨菊忙道:“不用了。再迟城里要宵禁了。”
离宵禁还有两个时辰。
这么说是怕自己在太夫人面前不好交待吧!
十一娘吩咐滨菊:“你跟着我来!”
滨菊应“是”,随着十一娘进了屋。
十一娘让小丫鬟搬了杌子给她坐,自己进屋梳洗了一番出来,坐在炕边和她说话。
“万大显呢?”
“去了白总管那里。”
立在旁边的宋妈妈补充道:“万管事俩口子一大早就来了,万管事在内院不方便,给太夫人磕了头就去了白总管那里。万大显家的就一直在这里等您呢!”就顺着琥珀的话改了口。
“万大显什么时候回府当差?”
“白总管给了四十天的假!”
从这里到万大显家要走一天。十一娘道:“你们今晚准备歇哪里?”
滨菊还不习惯和十一娘说这些。红着脸,低声道:“准备歇在金鱼巷。”
“那,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十一娘轻声道。
滨菊脸更红了,呐呐地道:“大……显,每个月有一天的假,婆婆说,我们这样分开也不好。让我在附近租个房子,大显吃得上热菜热饭,身边也有个人能帮着浆洗浆洗。我们准备明天就出去找房子。在他开工之前把事办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万宗义家的开明。
“这里是荷花里,租房子只怕不便宜。”她沉吟道,“万大显如今还只是四等的管事,要升到二等才能住到群房去。倒可以让白总管想想办法,在跨院给你们腾间房子出来。只是那里住的都是些三、四等的管事或是婆子、小丫鬟,恐怕有些杂乱……”
没等十一娘说完,滨菊忙道:“夫人,我不是让您给我找房子。大显早打听好了。说我们府后面就有两、三家空院子,只留了门房和打扫的。主屋是不敢动的。下人们住的厢房那些门房却是敢做主租出去的。一年八、九两银子就够了。我们两个也合计了。他一年有十二两银子的工钱,府里包吃包穿,这十二两银子可以不动。”说到这里,她抿着嘴笑了笑,“现在才知道夫人做事有远见。您跟着简师傅针黹,我也跟着沾了光。拿了之前绣的几幅门帘子到喜铺去卖,说别人的给十两,我的绣工好,花样子新,多给了二两银子。我算了一下,每幅三两银子,我三个月能绣一幅,一年也有十二两银子。现在的米八分一斗,够我们两人吃四、五个月了。还有您给我的压箱钱。就是有了孩子也不愁!”
十一娘听着目瞪口呆:“你,你有孩子了?”
“不是,不是。”滨菊连连摇手,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不是我有孩子了,是,是我婆婆说,我们年纪都不小了,让我们早点……”
十一娘不禁失笑。
恐怕万宗义家的让滨菊跟着万大显到城里来,想早点抱孙子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吧!
她想了想。
两个人不等不靠,脚踏实地把日子都算计好了,自己应该尊重他们的奋斗才是。何况只要万大显努力,三等管事一年的工钱是十五两,二等管事的工钱是二十两,做到了一等的管事,就是四十两……
十一娘微微点头:“那好。你们就先找房子吧!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们再商量。”
滨菊松了一口气。
万大显说了,要别人瞧得起,就不能总想着依靠别人。自己苦自己吃,甜的时候才有滋味。
她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之前一直担心十一娘会不同意。
十一娘就笑着喊了琥珀:“派个小丫鬟去跟白总管说一声,我留了滨菊吃饭,让万大显过一个时辰再来接人。”
“夫人!”滨菊忙站了起来。
十一娘摆手:“你听我的就是。”然后吩咐宋妈妈,“你让我们自己的小厨房煎几条鲥鱼,做个山药鸡汤、炒个酸笋,炖个水晶肘子,”说到这里,她对着滨菊一笑,“我记得,这个菜是你最喜欢吃的!”
滨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夫人记性真好!”
“我还没老呢!”十一娘笑着和她打趣了几句,又道,“再把年前用酒糟的鹅掌、鸭脯切一些来,做几个时令的鲜蔬。”
宋妈妈心里算着,这都赶上招待那些奶奶们的份例了,难怪大家都说滨菊是四夫人面前最得意的人。嘴上更是不敢慢怠,忙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十一娘让竺香陪着滨菊坐了,自己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今天是滨菊回门的日子,没等她开口已道:“我这边就不用你服侍的。你和滨菊说说话儿,然后赏顿饭,也算是她在你跟前一场的情份。”
十一娘很是感激,道:“正想和娘说这事呢!没想到娘先开了口。”
太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十一娘回了自己的院子,叫琥珀、竺香、绿云、红绣、雁容几个过来陪滨菊。宋妈妈指挥着小丫鬟摆饭,十一娘坐在炕桌旁,宋妈妈端了小方桌放在炕边,滨菊、琥珀几人围着坐了,大家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饭。
过了几天,滨菊来给十一娘回话,说找到房子了。离徐家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她给门房的婆子做了一双鞋,房价由八两银子减到了七两银子。
十一娘听了很高兴,犹豫了半天,让竺香给滨菊带了一大摞高丽纸过去:“……给她糊房子。顺便看看她住的地方到底怎样?”
她怕滨菊报喜不报忧。
竺香捂了嘴直笑,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回来了:“地方挺好的。坐南朝北,二间正房带了一个小小的退步,门口是石榴树,门后是芭蕉树。虽然有些偏,但出门就是一条私巷,倒也清静。就是觉得您给的纸用来糊墙太浪费了,说要留下来给万家姐夫写字呢!”
十一娘失笑,然后又叹气:“滨菊,如今真的嫁了人了!”
竺香站在一旁笑。
红绣却奇道:“这嫁人还有真假不成?”
十一娘见她不懂,就转移了话题:“四月初二是五姐长子的满月,你吩咐针线上帮着做了些小衣裳。你去看看做得怎样了?”
竺香应声而去。
红绣不免有些讪讪然。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项家大舅奶奶来了!”
十一娘很是惊讶:“项家的大舅奶奶?来见我的还是二夫人的?”
小丫鬟笑道:“说是来拜见您的。”
不去拜见二夫人却先来见自己?
除了徐嗣谕的婚事,十一娘想不出她有什么事需要来拜见自己!
“快请项太太进来!”她吩咐小丫鬟,然后换了件衣裳到门口迎接。
项夫人眉宇间有几份不快,又因身材高大,看上去给人感觉有些气势汹汹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更觉得奇怪。
就是算是两家亲事不成,说清楚就行了,这样板着副面孔过来,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她笑着和项太太到厅堂坐下。待小丫鬟上了茶点,她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后,表情才有所缓和。
“上次我大嫂生病,还劳烦您让我们家姑奶奶带了东西去探望。真是过意不去。”她客气地道,“今天我是特意来谢谢四夫人的!”
如果高太太是真的生病,她为二夫人曾去探望特意道谢,虽然不至于感激涕零,但也应该高高兴兴才是,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十一娘暗暗猜测。
二夫人之所以有把握两家的婚事能成是因为项大人一口应允了这门亲事,难道项太太是迫于项大人压力不得已和自己重续旧话?
“项太太不必客气!”她应酬着项太太,“本应该亲自去探望的,可那些日子家里的事实在是多。高太太的病可好些了?”
项太太和她寒暄:“多谢四夫人挂念。我大嫂早就好了。只是我大嫂一向硬朗,突然生病,不免让人担心,就多照看了几天。”
“听说项太太从小跟着高太太长大的,想来情份不同一般。多服侍几日也是常理。”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盅茶的场面话。
项太太提出去见太夫人:“……上次寺庙失礼,得跟她老人家赔个不是才是!”
当时非常失礼,十一娘不能代替太夫人做决定,她笑着陪项太太去了太夫人那里。
第三百零四章
“四月初八是佛祖生日,到时候各大寺院都会有浴佛斋会,我们好多年都没回燕京了。四月正是风和日丽的好时光,想带着孩子去逛逛,让他们也开开眼界。也不知道太夫人到时候会不会出去走走?”项太太笑着问太夫人。
“四月初八啊?”太夫人拖长了尾音,目带询问地看了十一娘一眼,“通常都会去药王庙拜拜。不过今年四月要办元娘的除服礼,到时候也不知道抽不抽得出空来。”
除服礼是四月十九,就是再忙,也不影响四月初八的佛祖生日,何况太夫人是长辈,断然没有长辈去参加晚辈祭祀的事。太夫人这番行事,完全是在问十一娘的意思。
项太太面带不善地来,竟然是为了重提两家的婚事,不免让十一娘想偏。觉得项太太是迫于项大人坚持的无奈之举。她不拿主意。本来孩子的婚事应该由父母做主,就是祖父、祖母也只能建议不便直接插手,可出于对长辈的孝顺,如果祖父、祖母定下了亲事,一般做父母的都会顺从。太夫人这样一番行事,分明是把决策权交给了自己。
她想到之前太夫人明确表示过希望和项家结亲,又想到徐令宜的态度,决定还是让太夫人和徐令宜商量去。毕竟这关系到徐嗣谕的未来,哪种情况对徐嗣谕更好,他们了解情况,考虑周到,比自己更有发言权。
“我这些日子忙的团团转,过两天又是我五姐家长子的满月礼……”十一娘歉意地道,“要不是项太太说起四月初八的事,我倒把这事给忘了。”说完,她望着太夫人,“娘,您有什么安排只管吩咐我就是,侯爷那边也好给您安排车马。”
把决定权给了太夫人。
项太太毕竟跟着项大人在任上待了那么多年,平时也与项大人下属上司的家眷应酬,这弦外之音自然听得明白。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啜茶,看上去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却外松内紧,正支了耳朵听太夫人怎么说。
而太夫人听到十一娘此刻提起徐令宜来却是微微一愣。
要知道,因为项家的反复,他们都以为这桩婚事就此打住了,谁还曾想到项太太会亲自登门拜访,还主动提出相看。母子不仅没有坐下来好好议议,甚至不知道彼此对这件事的看法,而十一娘又不是个无缘无故会拿徐令宜出来说事的人,这让太夫人不免思索──难道徐令宜觉得项家拿乔,所以改变了主意?
念头闪过,太夫人更不能表态。
她笑道:“现在也还早,到时候看情形再做决定吧!”然后和项太太说起项大人上任的事来:“……怎么走也不说一声。你也知道,你们家姑奶奶这几年越发的冷清了。她也一句没提。要不是我听侯爷说起,还不知道舅老爷已经启程了!”
项太太见自己主动来提这件事,徐家竟然搁了下来,心中很是不快。可一想到大嫂的叮嘱,她耐着性子笑着应酬太夫人:“那几天我正在娘家嫂子那里侍疾,原来的师爷年纪大了,回了老家,我们家老爷又是要忙着找师爷,又是忙着做官服,也是里里外外不得闲,只到侯爷那里去问了一声安。下次他回来,定让他陪着太夫人好好地说会话。”
太夫人呵呵笑,道:“到时候一定听舅老爷讲讲湖广的风光!”
众人说了几句闲话,项太太起身去了二夫人那里:“姑奶奶还特意去探病,如今我大嫂安然无恙,少不得要跟姑奶奶说一声,也免得她担心。”
“舅奶奶真是客气!”太夫人歪着没有送客,“留下来吃了午饭再回去也不迟!”
项太太客气了两句,由十一娘陪着去了二夫人那里。
二夫人看到项太太来很是惊讶。
项太太笑道:“上次劳烦姑奶奶去探病,如今我嫂嫂好了,特意来谢谢姑奶奶一声。也顺便看看太夫人四月初八得闲不得闲。我们好些年没回燕京了,想去寺里逛逛,让几个孩子也见识见识燕京物华天宝,又不知道燕京如今哪家寺庙的香火最旺,想和太夫人结个伴。”
二夫人听了眉头微蹙:“太夫人一向只去药王庙拜拜。如果嫂嫂只是想带着孩子们去看热闹,那里有些偏,热闹的还是相国寺和白云观。大嫂早年也是去过的,到了四月初八两家都免费赠送香药,人流如织。大哥又不在家,大嫂如果要去,只怕是要多带些人手的好。”
项太太听了笑道:“你也知道,你大哥不在家,所以我才想和太夫人做个伴。”
二夫人没有做声,脸色微有不虞。
十一娘看着气氛不对,立刻趁机告辞。
二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十一娘送到了门口。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正等着她。
“怎样?”她老人家拉了十一娘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妥?”
十一娘把徐令宜的话转述给了太夫人,又道:“……结亲本是两家交好,可现在……也怕项家勉勉强强地把小姐嫁过来,到时候一旦夫妻间有个罅隙,心里更生怨怼。想着侯爷心思缜密,又是在外面行事的爷,只怕比我想的更深些。我想问问侯爷的意思再说!”
媳妇能事事尊重儿子,没有比这更让婆婆高兴的事。
太夫人眼睛笑着眯成了弯月亮:“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这事你就和老四商量吧!到时候看要去哪座寺里上香,你只管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十一娘不准备将就项家。
两家本是亲戚,如果项家有心,什么地方都可以相看。甚至可以把徐家的女眷请到家里去做客。
四月初八是佛教盛会,可以想象那天的盛况和人流量。她可不想让太夫人为了小辈的事到处奔波、劳累。
“娘要是今年也准备出去看看,我们自然还是去药王庙。”十一娘笑道,“项太太也说了,只是想带着孩子去看看热闹。既然如此,到哪里看热闹都一样。也免得跟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挤来挤去的!”
这样更合太夫人的意思。可她看着十一娘沉静如水的神色,不免有些奇怪:“你就不想去看看?”话一出口,才惊觉得到十一娘的与众不同──虽然嫁为人妻,主持着永平侯府的中馈,可她毕竟只比贞姐儿大几岁,却从来不曾到哪里去凑个热闹,看个稀奇。
会不会太沉稳了些?
“要不,我们今年就去相国寺吧?”老人家有些迟疑道,“到时候有庙会……”
这些热闹,十一娘看得太多了。就算有些不是亲身经历,也在媒体上见过。
她委婉地道:“人挤人的,再好的景致也变了样子。何况家里这么多的事。”
太夫人想起过几天是元娘的除服礼,以为也是没有心情,道:“那我们明年再去!”
十一娘笑着应了,吩咐绿云去让厨房准备一桌款待项太太的酒菜,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二夫人和项家大舅奶奶来了!”
这么快!
太夫人和十一娘不约而同朝屋里的自鸣钟望去。
不到半个时辰。
十一娘刚站起身来准备迎客,二夫人已陪着项太太走了进来。
“嫂嫂才从娘家回来!”二夫人表情淡淡地道,“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嫂嫂处置。今天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给娘问安!”
项太太也笑着给太夫人曲膝行礼:“过两天再来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和十一娘挽留了两句,见项太太去意已决,十一娘和二夫人一起把项太太送到了垂花门前。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太夫人屋里。
二夫人提也没提项太太到来之事,一直陪着太夫人说些采茶种花之类的雅事,十一娘猜测她可能有话想单独对太夫人说,借口有事要忙辞了太夫人和二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妈妈已经从针线上把给五娘儿子的小衣裳拿了回来。
十一娘随手拿了一件看。
那么小,竟然和大人的衣裳一样,袖、领、镶边,一样不少,像玩偶的衣裳。
十一娘忍不住一件件展开来看。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众人曲膝给她行礼。
“这是干什么呢?”他拎了小衣裳,“给谁做的?”
十一娘笑道:“给五姐长子做的!”
徐令宜拎着衣裳左看右瞧了半天,奇道:“这么小,能穿得下去吗?”还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十一娘也不知道,笑道:“是请针线上的人做的,应该穿得下去吧!”
徐令宜点头,拎着看了半天才放下。
宋妈妈等人忙将小衣裳收了。
十一娘则迎徐令宜到临窗的炕上坐下,奉了盅温茶,把项太太的来意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了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娘是什么意思?”
“娘让我们商量着办!”十一娘道,“不过,之前我看娘挺赞同这门亲事的。您看要不要先听听娘的意思再说。”
徐令宜却道:“既然娘说让我们拿主意,这件事就不用问娘的意思了。女儿像母亲。项太太这样不顾场合,只怕这位项家二小姐再温驯也是有限。我看这事暂时先放一放吧!我们是结亲家,不是结冤家。难道他们两口子耍花枪还要娘也陪着他们折腾不成?”话到最后,已语带冷峻。
两口子意见不统一,也的确很麻烦。
十一娘点头,征求他的意见:“娘那里?”
徐令宜正要开口说话,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二夫人来了!”
第三百零五章
“……四月初八是佛家盛典,各禅寺都会施药,人潮拥挤,喧阗嘈杂。”二夫人端着茶盅徐徐地道,“可每年去药王庙上香,却是因为二爷突然病逝,娘心里惶恐,想求药王保佑全家清理泰平安的一点念想。我来,就是想和侯爷、弟妹商量商量。要是娘今年想去药王庙上香,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不好仵逆,可要是去其他的禅寺,还请侯爷和弟妹帮着劝一劝。”
十一娘难掩惊讶地望着二夫人。
她这是在告诉他们,她不赞成这桩婚事吗?
可之前她不是很积极地为这件事牵线吗?怎么现在全变了?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神色如常。他微微点头:“二嫂的意思我明白了。”
二夫人听了就朝十一娘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送二夫人出门。
结香立刻跟了上去。
“夫人,”她低声道,“侯爷怎么说?”
二夫人没有做声,身姿笔直地走在抄手游廊上,见到她的丫鬟、媳妇纷纷回避,恭恭敬敬地曲膝给她礼行。
她突然在抄手游廊的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大嫂做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要柔讷嫁进来,只怕也难得太夫人、侯爷和四夫人的喜欢。”二夫人望着栏杆前绿叶满枝的石榴树轻声道,“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此做罢,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结香听了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要是当初大舅奶奶去了慈源寺多好啊!也免得您为难,二小姐为难!”
“她要是能有这样沉稳,我娘也不至于被她气成那样了。”二夫人脸上没有一点笑,“我原来还想管管她的事,谁知道她一听说我回了娘家,却立刻差了小厮过来,借了高家老太爷的名义叫大哥走。我不想大哥为难,说家里在为元娘做法事要我帮忙,这才把大哥劝去了高家……”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就怕太夫人和侯爷看在我的份上勉强答应了这桩婚事。如今把话说明了,大嫂想怎样闹就闹去好了!”说着,转身朝韶华院去。
那边十一娘欲言又止。
徐令宜笑道:“你想说什么?”
十一娘横了他一眼:“侯爷心里明镜似的,还要我说!”
徐令宜听着笑了起来。
片刻后正色地道:“二嫂这人最重承诺。项太太易反易复,只怕为二嫂所不齿。偏偏又是自己的嫂嫂,怕我们误会。所以委婉地向我们表明态度呢!”又道,“你刚才不是在担心不好向娘交待吗?我看,你不如把二嫂的意思说给她老人家听。没有了二嫂这个顾虑,想来娘来就安心了!”
十一娘点头。趁着服侍太夫人午歇的时候把这件事和徐令宜的态度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着露出几份怅然来:“你走以后,怡真也这样跟我说了。我还有些犹豫。没想到,她又去找了你们。看样子,她心意已定。既然这样,今年就让小五代我去趟药王庙吧?索性明明白白地告诉项家。”
十一娘点头,回去跟徐令宜回话。徐令宜差人把徐令宽叫回来,让他初八的时候代太夫人去药王庙里上香。他听了吓一跳,还以为太夫人生病了,跑到太夫人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太夫人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回了红灯胡同。而项太太知道太夫人初八不去庙会了,再次登门拜访。
“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药王庙上香,不会是因为我在慈源寺的失礼,恼了我,所以才不去庙会的吧!”项太太直言不讳地道。
太夫人自然不好应“是”,含蓄地道:“我是因为年轻大了,受不得车马劳顿,所以才不去的!”
谁知道项太太听了却神色一黯,低声道:“太夫人也不用哄我。我知道,大家都在怪我行事鲁莽。就是我们家姑奶奶,也为这件事和我生分了不少。”她说着,眼角一红,“可我也觉得委屈啊!”说着,掏出帕子来嘤嘤哭了起来。
十一娘忙遣了屋里服侍的,给她倒了杯热茶。
项太太小声地向十一娘道谢,抽泣地道:“我原想,我来给您道个歉,再主动约了相看的时候,这件事就过去了。谁知道,您却是真的恼了我。我如今也只好把那丢脸的事告诉您了。”说着,她抬头望着太夫人,“您可知道我为何不去慈源寺?”不等太夫人有所表示,她已道,“我们家老爷和我们家姑奶奶直接就把婚事定下来了,问也没有问我一声!”
十一娘惊愕地望着项太太。
怎么一个两个全是这样?
太夫人听着也很是意外。
项太太拿着帕子擦着眼角:“我可是他们项家名媒正娶的媳妇,柔讷可是我十月怀孕辛辛苦苦地养这么大的宝贝女儿,我们家老爷却是问也不问我一声,就这样定了下来。您说,我怎么能不生气?”她很是忿然的样子,“加上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以前都忍了,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一气之下,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太夫人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倒也吻合。安慰她道:“这件事,是项大人不对!”
“可不是!”项太太听着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感激地望了太夫人一眼,道,“我娘家嫂子知道后,又急又气,人也病了。我心里就更是怨怼,和老爷置起气来。连老爷去任上都没有送他……要不然,您上次问我老爷去任上的事,我为什么会答不上来呢!”
十一娘和太夫人不由都瞪圆了眼睛。
竟然连项大人去任上也没有送……这也太过份了些!
项太太也面露愧色:“我也知道这件事我做得有些过火了。只是当时在气头上,一时想不过来。后来我嫂嫂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顿,我这才醒悟过来。忙来给太夫人和姑奶奶道歉。”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了下去,“到底是没颜面的事,上次来,也没有跟您细说。谁知道,您今年竟然不去药王庙上香了……”她说着,脸色羞得通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太夫人看在我们家姑奶奶的面子上,原谅我这一回。明天让我做个东道,到家里去吃杯水酒。”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是二夫人的嫂嫂,太夫人不免有几份踌躇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见太夫人已经原谅项太太了,自然不好多说。笑着朝太夫人微微颌首,表示会以太夫人马首是瞻。
太夫人心头一舒。
毕竟是亲戚,用不着揪着不放。
她笑道:“项太太客气了。只是家里这些日子的事也多。我看,还是改日吧!”并没有立刻答应。
这种外交辞令项太太很熟悉。她很诚心地道:“那您定个日子吧!我今年都会在燕京。”
姿态放得这样低。太夫人和十一娘不好再推辞,定下了三日后去项府做客。
项太太就小声央求太夫人:“您到时候把我们姑奶奶也一并劝了来吧。我们姑奶奶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上次见了我还冷言冷语的。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她了!”
太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道:“只要舅奶奶不嫌弃我们吃饭的人太多!”
项太太听了立刻高兴起来,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二夫人知道不由满脸的惊诧:“请到家里去吃饭吗?”
太夫人点头:“我看舅奶奶十分有诚意,就替你答应了。”语气中带着几份劝和的味道。
二夫人保持了沉默。
而十一娘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的时候,徐令宜有些讪讪然。
十一娘自然不会傻得去翻旧帐,只问他这事该怎么办?
徐令宜沉吟道:“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是这个时候。”并不十分热衷,“就当亲戚间互相走动吧!”
十一娘点头,去回了太夫人。
“也好!”太夫人道,“这个时候去做客最好。既可以看看项家的两位小姐,又因你姐姐还没有出服,于情于理都不能谈这个事。”说着,太夫人感叹道,“项太太这次倒是很诚心。”
十一娘笑着“嗯”了一声。
太夫人没再追问,问起五娘孩子满月礼的事:“……可取了乳名?”
“取了!”十一娘笑道,“说五行缺金,叫了鑫啊!”
太夫人听了呵呵直笑:“他们家钱可真多!”
“可不是!”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说起五娘的孩子来。
此刻高太太正在问项太太:“怎样?可请动了?”
项太太点头:“不免低声下气了点!”
高太太听着就瞪了她一眼:“要不是你不知道轻重,至于有今天吗?”
项太太还嘴硬:“难道我们家柔讷除了徐家就没人可嫁了?”
“有!”高太太道,“只不过你先是失约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然后你们家姑奶奶来探病的时候你不通禀让她在外面立着,她回娘家的时候你还借爹的名义把姑爷叫来,在姑爷去上任的时候只让亦嘉给姑爷送行……等姑爷知道永平侯家拒婚的时候,这些帐只怕会一笔笔地跟你算清楚!轻的是从此和你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重的是把你晾在燕京不理不睬。你说,你是把徐家太夫人和永平侯夫人请到家里来吃顿饭,然后和姑爷冰释前嫌呢?还是想从此以后孤零零地带着孩子住在燕京呢?”
项太太不说话了!
第三百零六章
高太太见了小姑子搭拉着脑袋,声音不由缓了缓:“好了,好了!这件事我仔细考虑过了。那永平侯夫人虽然年纪小,却不是个简单的。短短几个月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不说。那天我原来准备去会会她,谁知道正好看见小丫鬟把茶泼到了她的身上。那时候又没有别家的夫人在场,她都能始终和颜悦色,如果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就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如若是前者,柔讷嫁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有个好婆婆,可是比什么都强。这个道理,你也是知道的。”
项太太点头:“有婆婆帮着撑腰,自然不怕。”
“如果是后者,”高太太沉吟道,“只要不和她有利益冲突,像柔讷这样的性格,胜之不武,她还不至于动手。万一她是这样的人,也不怕。到时候我们只要和她讲清楚,徐家的财产我们一分钱也不要,再提出分家,想必她比我们还要积极……”
“那我们家柔讷岂不亏大了。”没等高太太的话说完,项太太已嚷道,“那怎么能行!”
高太太不由抚额,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道:“她如今已经开始掌家。如果是个性情忠厚之人,不用我们争,也会把徐嗣谕的那一份分给他。如果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别说她以后还会有自己的亲生子,要为不能承爵的儿子打算,就是这掌家的风光一但尝到了滋味,又有几个人能放得下。多则二十年,少则十岁,这内内外外的管事纵然不被她换完,十之八、九也不敢和她对着来。她只要把徐家那些赚钱的产业全都揽在手里,不出几年,她的陪嫁就会番翻地涨。侯爷又比她大十几岁。等侯爷年老糊涂的时候,她还清醒着……到时候就算是均分,只怕到徐嗣谕手中也没有多少了。我们争来争去的,只会把徐家上上下下的人全得罪完。那才是得不偿失!”
项太太还有些想不过来,迟疑道:“那,那要是永平侯夫人生不出儿子呢?”
“那就更好了啊!”高太太闻言笑起来,“一旦她没有亲生子,更要掌权、敛财了,要不然,她老了靠谁去?你想想看,有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婆婆把着家里的事总也不放手,未来的几个儿媳妇里,谁的日子最不好过?”
“自然是未来的世子妃了!”项太太脱口而出。
高太太笑着直点头:“不错,不错,你总算知道动脑筋了!”说得项太太脸一红。
“到时候,只怕永平侯夫人不把这个世子妃捏成水是不会罢休的。”高太太低声道,“要知道,侯爷和我们家结亲,本意就是想把这个庶长子分出去为嫡次子让位。必定还有安排。以侯爷的为人,既然出了手,徐嗣谕就是决不可能有承爵可能了。我们和永平侯夫人之间也就没有了什么根本上的冲突。这样一来,我们家柔讷反而日子最好过。说不定,还能入了婆婆的眼,从此和她亲近起来。”
妯娌多了就是这样,婆婆总有抓哪个放哪个然后再踩哪个!
项太太听了不住地点头。
“所以我才说你的不是啊!”高太太道,“姑爷这事做得固然不对,可这桩婚事却是极靠谱的。”
项太太嘟了嘟嘴,没像以前那样反驳。
高太太看着好笑,把小姑子揽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柔声道:“等会你就给姑爷写封信,把我和你说的这些话都说给姑爷听。最后就说担心柔讷以后分不到徐家的产业,想多给柔讷一些陪嫁……”
项太太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嫂嫂,吞吞吐吐地道:“亦嘉还没有成亲。还有柔谨和柔谦……”
高太太就忍不住在伸指在项太太的额头狠狠地点了一下:“你啊!谁让你真的把家当给柔讷了。我这不是让你不着痕迹地给姑爷报个信吗?你想想看,姑爷要是知道你虽然和他置着气,可大事却稳稳妥妥的一点也不糊涂。心里还不像吃了蜜似的甜啊!以后他有事还敢不商量你不成?你知道亦喜嘉没成亲,柔谨、柔谦没出嫁,难道我们姑爷就不知道?”
项太太就拉了高太太衣袖撒娇:“好嫂嫂!”
高太太却不和她嘻笑,正色地道:“你把我看得亲,我也没把你看外。有些话,我以前嘱咐过你。你就是嫌我嗦,今天我还要再嘱咐你一遍。”
项太太见大嫂说正事,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道:“嫂嫂请吩咐!”
高太太微微点头,道:“这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就不愁没钱。你要分清楚主次才行。没人的时候才要把钱抓在手里,有人的时候,要把人抓在手里才是正经。”
是在提醒她以后不可任性行事吧?
项太太肃然地道:“我记住了!”
高太太还是有点不放心,叮嘱道:“好比你婆婆私下给你们姑奶奶的那笔压箱钱。我为什么让你沉在心底不要说。就是因为姑爷觉得你婆婆病的时候你尽心尽力地服侍了婆婆一场,婆婆临走时却一分私房钱也没给你留下。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婆婆不喜欢姑爷。你受了他的拖累。所以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事事处处忍让你。那些钱财上的事,我们就不要计较了。可如果姑爷觉得你婆婆没给你留东西是因为你服侍的不精心,没有尽到做媳妇的本份,那我们也就不用忍他,不让他。该怎样就怎样,家里的一分一厘都要揽到手……”
“嫂嫂说的我都明白。”项太太忙道,“所以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有说。”
高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嘱咐起宴请的事来:“……下帖子,把他们家五夫人,大小姐,还有刚满月的二小姐,几位少爷,统统都请来。当成是答谢徐家的宴请。别人看了,也不会往这上面想。毕竟前头那位永平侯府的夫人还没有除服,就是人见了面也不能当场表态,我们还有个回旋的余地。”说着,想起来,又道,“你记得把这个也写到信里去……慈源寺虽然是我们不对,可我们把人请到家里来了。也算是弥补了当初的错。姑爷知道你识大体,为他做面子,只有喜欢的。”
项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高太太想了想,道:“算了,你等会把写给姑爷的信给我看看。我觉得好了再给姑爷送去。”
项太太连忙应喏,见高太太事无巨细地一一交侍,笑道:“到时候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嫂嫂提醒我就是!”
“到时候我就不去了!”高太太含笑道。
“那怎么能行!”项太太立刻反对,“有今天,全是嫂嫂的功劳……”
高太太摇头,面色一整:“我们这次能抓住你们家姑奶奶的把柄,全因她不应该越过你插手你家里的事。我要是去了,成什么了?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项太太虽然知道高太太说的有道理。可想着大嫂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在家里宴请,自己最敬重、最喜欢的嫂嫂不到,却要招待那个自己看了就不顺眼的大姑奶奶,心里还是有些越不过去,欲言又止。
高太太却是知道自己这小姑子的禀性,大包大揽地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不要多说了。等宴客的那天不要再口服心不服,拿出正经样子来好好招待徐家的太夫人和永平侯夫人。那些人见多识广,你又是个直率的,几斤几两略一认真就看出来了。那你还不如不请。看着让人膈应。”
项夫人恭声应是,到了请客的那天,果然拿出十分的热情待客。五夫人说孩子有些不好,没有来,徐嗣谕和徐嗣谆要去学堂,项亦嘉被项夫人支去了娘家。太夫人带着十一娘、二夫人、贞姐儿和徐嗣诫过来。贞姐儿和项家的三位小姐原是旧识,徐嗣诫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又不认生,几个孩子笑语殷殷,玩得高兴。项太太一心一意在太夫人面前服侍,二夫人看着脸上也比平常多了几份笑意。
十一娘却见项家没有后罩房却有个小小的花园,十分稀奇,又见沿着花园的墙角种了一溜各色的罂粟花,不认识它的人,会把它当成虞美人。十一娘不由走过去弯身打量。
“那是一种叫罂粟的花。”背后突然传来二夫人的声音。
十一娘转身,就看见二夫人站在屋檐的台阶上。
暮春的阳光洒在她雪白的挑线裙子上,有种纤尘不染的干净,一如她脸白的面孔。
她轻盈地走了过来,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了一朵盛开的大红色罂粟花:“是你二哥为我从遥远的西域谋来的。我随手撒在了院子里,没想到结果竟然会开花结果。”二夫人望着那些花,眼睛中充满了爱怜。
十一娘一时语凝。半晌才道:“我要是记得不错,好像我们家花园里没有这种花!二嫂为什么不移植几株过去。”
“有些东西,换了地方,就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二夫人,眯着眼睛望着远处一片紫色的罂粟花,有种风轻云淡的从容。
远处传来项太太悦愉的笑声,花园里现显寂静。
十一娘见她再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笑道:“我去看看娘!”
二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带着丫鬟往项太太和太夫人坐的八角凉亭去。
快到凉亭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已不见二夫人的影子。
第三百零七章
从项家回来,十一娘就开始准备元娘的除服礼。正在这个时候,罗振兴来了。
“大哥!”十一娘忙迎了上去,“你怎么了?”
“我带赵先生来见侯爷!”罗振兴笑道,“顺便来看看你。告诉你一声。免得你隔三岔五地差了人去问我。”
“赵先生来了!”十一娘听着喜上眉梢,顾不得罗振兴的打趣,急急地道,“侯爷怎么说?”
“两人正要说话。”罗振兴道,“看样子应该能成!”
“那就好,那就好!”十一娘请罗振兴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了,“你都不知道。谆哥这些日子没有一点进展,把侯爷急坏了。昨天还手把手地教他写字。谆哥紧张的笔都握不住了。要不是我在旁边打岔,侯爷的脾气又要上来了……赵先生来了就好,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罗振兴点头:“这事能成,多亏了柳阁老。要不是他老人家一封亲笔信,只怕还请不动赵先生。”
十一娘听了立刻道:“我等会就给三婶婶写封感谢信去。再带些燕京的土特产一并送过去。”
罗振兴见她通达世事,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原先在家里什么都不懂的十一妹现在也能独挡一面了。”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凛,忙道:“这都是太夫人教的好!”然后吩咐小丫鬟端些水果来,“……青杏是陈大人送来的。”
“哦!”罗振兴听着来了兴趣,“那个租你地的陈大人?”
见自己成功地把话题岔开了,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正是那位陈大人。”
“这才第一年,地里就有收成了!”
“哪能。”十一娘笑道,“是陈大人自己田里的,摘了些给我们尝尝鲜。”
正说着,有小厮进来传话:“侯爷请舅爷去外书房!”
罗振兴就辞了十一娘。
他们虽然千辛万苦地把赵先生给请了来,徐令宜满不满意还两说。十一娘立刻差了宋妈妈去探消息。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宋妈妈折了回来。
“侯爷留了赵先生花厅吃饭。”她笑盈盈地道,“还让白总管把外书房旁边的双芙院收拾出来给四少爷做了书房。”
十一娘松了口气。
晚上徐令宜回来,她问徐令宜:“这位赵先生可名副其实?”
“现在看来还不错!”徐令宜有所保留,“不过,他既然能得到柳阁老的青睐,想来人品、学问不会太离谱!”
能得这样评价已是个好的开端。
十一娘放了一半的心。
徐令宜和她说起孩子们的事来:“等除服礼后就让谆哥正式拜赵先生为师。至于谕哥,等娘的寿辰过后,就送他去乐安吧!”
十一娘不由道:“谕哥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徐令宜道,“等谆哥拜完师再说吧!他也可以趁机好好歇几天。”
有个缓冲期也好!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待谆哥见过赵先生后私下问他:“赵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谆哥听着就露出一个笑容来:“先生对我很和气。”
十一娘放下心来,笑着摸了摸谆哥的头。
秦姨娘来了。
十一娘和几位姨娘走动得并不频繁。
她让小丫鬟请她进来。
看见谆哥坐在十一娘的炕上喝羊奶子,杜妈妈等人并不跟在身边,秦姨娘很是惊讶。愣了片刻才恭敬地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让小丫鬟给她端了小杌子坐,问她:“你可有什么事?”
秦姨娘道了谢,半坐在了小杌子上,道:“没什么事?”眼睛往谆哥身上瞅了好几下,“就是到夫人这里坐坐!”
十一娘觉得两人之间现在的距离挺好,并不想再拉近。委婉地道:“要是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带谆哥去太夫人那里了!”
秦姨娘错愕,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十一娘把谆哥抱下炕,牵了手准备离开。
“夫人!”秦姨娘喊她,满脸焦虑。
十一娘转身望着她。
秦姨娘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片刻后才低声道:“夫人,我听说,侯爷请了个很厉害的先生回来……就想问问,二少爷是不是也要到双芙院去读书了?”
消息可真灵通。
赵先生来了不过两天,秦姨娘就知道了。
可有些话,不应该由自己说。
“这恐怕要问侯爷!”
秦姨娘听她提起徐令宜,有些不自在,强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也不用惊动侯爷!”然后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领着谆哥去了太夫人那里。
针线上的师傅正在给太夫人量衣裳。看见十一娘牵着谆哥进来,太夫人忙朝两人招手:“快帮我看看,是这匹喜上眉梢的妆花好看还是这匹牡丹穿花的杭绸好?”
这是在为太夫人的寿辰做新衣裳。
喜上眉梢是枣红色,牡丹穿花是大红色。过寿,自然是大红色好一些。
“我觉得这匹好!”十一娘指了大红色牡丹穿花杭绸。
“会不会太花了些!”太夫人犹豫道。
“颜色艳亮穿着才精神!”
太夫人点头,定了大红色牡丹穿花的杭绸,又拉了十一娘挑首饰。十一娘在太夫人屋里消磨了一个下午。
待到了十九日那天,请和尚、道士做了法事,撤了元娘屋里的灵堂白帷,又给几个孩子换上了颜色鲜亮的衣裳,算是完成了除服礼。
第二天,徐令宜先是领着谆哥去了双芙院,正式拜赵先生为师,开始启蒙。下午就叫了徐嗣谕去了书房,父子两关在书房里说了一下午。徐嗣谕从书院出来的时候据说脸色煞白,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到了黄昏时分,阖府都知道徐嗣谕要去乐安了。
秦姨娘披头散发地冲进了十一娘的屋子:“夫人,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二少爷不能去乐安。”她进来就跪在地上给十一娘磕头。
屋子里回荡着沉闷的“咚咚”声。
秦姨娘白净的额头立刻通红一片。
宋妈妈和琥珀忙一左一右地把她架了起来。
“秦姨娘这是干什么?”宋妈妈望了一眼端坐在炕上面色沉凝的十一娘,劝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非要这样跪在地上磕头的。要是不夫人不答应,你岂不要一直这样磕下去?”
这话就有些听头了。
主母不答应,就一直磕头磕下去,那就是逼着主母一定要答应。这和那些朝臣要在金銮殿上死谏有什么区别?
“没有,我没有!”秦姨娘满脸是泪,头摇的得拔浪鼓,却并没有为自己过多的辩解,而是呜咽道,“夫人,二少爷不能去乐安。他还那么小,最远也不过去过一趟西山……夫人,夫人,”她挣扎要离十一娘更近一些,“二少爷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以后也会和四少爷一样孝顺您的……您看您上次禁了他的足,他就乖乖地呆在院子里哪里也没有去。还说夫人这都是为他好……夫人,我求求您了!”说着,身子往下蹲,要跪下去,“我给您磕头了!求您别让四少爷去乐安……”
那边雁容已蹑手蹑脚地撩帘而出。
“好了!”十一娘一声喝斥,“蓬头垢面,成什么体统!”又沉声道,“秦姨娘身边服侍的丫鬟呢?怎么也不知道帮秦姨娘打水进来净净脸!”
她面容冷峻,一双明眸寒光四射,让屋里的人俱是心中一紧。
一旁的绿云听着一个激灵,点了两个小丫鬟,亲自带着去打水。
秦姨娘望着眼角眉梢都带几份冷意的十一娘,半晌才回过神来。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十一娘已吩咐小丫鬟:“给秦姨娘端张小杌子来。”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应“是”,端了小杌子进来。
十一娘指了小杌子:“坐吧!”
秦姨娘还有些怔愣,宋妈妈已朝琥珀使了个眼色,一把将她推坐在了小杌子上。
“你为什么不愿意二少爷去乐安?”十一娘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秦姨娘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二少爷太小了……”
十一娘打断了她的话:“甘罗十二岁为太宰,当朝梁阁老十二岁中秀才。二少爷也不算小了!”
秦姨娘听着一哽,半天才道:“乐安太远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行天下路,观世间景。怎么能像花似,不经风雨地养在内院。以后又怎能为我们这些妇孺遮风挡雨?”
“可,可……”秦姨娘急得脸色通红,却说不出第二个词来。
十一娘又啜了一口茶,徐声道:“你来我这里,二少爷可知道?”
“不知道!”秦姨娘愣道。
“既然如此,”十一娘淡淡地道,“秦姨娘还是问问我们家二少爷的意思为好?要去乐安的,毕竟不是姨娘,是我们家二少爷!”
秦姨娘这才听出些味道来。
“夫人!”她神色惶惶地望着十一娘,“这全是我的意思……”
十一娘看了她一眼。
“秦姨娘这样越俎代庖。知道的,说秦姨娘是个直性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二少爷的意思。何况送二少爷去乐安,也是为了二少爷好。那姜家,可曾出过两位帝师,二少爷要去的谨习书院,山长姜松姜先生,可是建武四十六年的状元郎。有这样的老师教导二少爷,可是二少爷难得的机缘。你问也不问二少爷一声,就这样闹开了,让二少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秦姨娘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屋里就响起红绣的惊呼声。
“侯爷!”
第三百零八章
红绣的一声惊呼让所有的人都半蹲了下去,秦姨娘更是吓得从小杌子上跌跪在了地上。
“侯爷……”她脸色苍白,嘴角翕翕,声音却像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令宜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侯爷!”十一娘把他迎到临窗的大炕坐下,眼角的余光却朝蹑手蹑脚地立在了琥珀身后的雁容瞟去。
“送谕哥去乐安,是我的决定。”
屋子里响起徐令宜略带清冷的声音。
“抚养子女,却是夫人的职责。”他脸色铁青,“你是府里的老人了,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你自认比别人多了几分体面,所以把这些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徐令宜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
人要脸,树要皮。秦姨娘毕竟是徐嗣谕的生母。虽然在徐令宜面前是半个婢女,可在宋妈妈等人面前,却是半个主子。
十一娘忙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起身,带丫鬟、妈妈退了出去。
抬眼却看见乔莲房和文姨娘立在厅堂。
乔莲房满脸的诧异。
文姨娘面带笑容,却目光闪烁。
“夫人!”她见十一娘走了出来,立刻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又动作轻柔地上前搀了十一娘。好像十一娘是个值得她从心里尊敬的老者,恭敬中带着几份仰慕的亲昵。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避开了她的搀扶。
文姨娘微微一怔,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要是闲得发慌,就待在屋里多做做针线。不要一天到晚到处乱掺和……”
四月一日,徐府已撤了夹帘换上了青绸帘子。
虽然隔着帘子,徐令宜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夫人主持中馈,忙里忙外,还知道抽出空来给太夫人做件小衣。你呢?可曾孝敬过夫人一鞋一袜,一丝一缕?以前是……”他语气一顿,话只说了一半就咽了下去,“……现在身边有夫人做表率,你难道有样学样也不会?”
这完全就训上了!
十一娘就笑着对两位姨娘道:“今天天气有些热,我们去前面的水榭坐坐吧!”
乔莲房表情惊骇不定,没有做声。而文姨娘则连声附合:“好啊,好啊!我看这两天碧漪湖的荷花好像有花苞了。待到荷花盛开的时候,夫人不如办个荷花宴吧?我们也跟着沾沾光,海吃海喝一通……”一面说,一面伸手要去搀十一娘,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手顺势一扬,就拂了拂头发纹丝不乱地鬓角。
她们撩帘而出。
却看见呆立在窗棂下的徐嗣谕。
今天真是到齐了……
十一娘思忖着,就看见听到动静的徐嗣谕缓缓抬头朝这边望过来。
他原本漆黑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如灰烬般黯然无光。
闻针可落的院子就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声。
那样的突兀,却又无比的清楚。
十一娘蹙眉望去。见到的却是一张张或幸灾乐祸、或平静如水、或同情怜悯的脸,早已没办法判断是谁发出的这一声嗤笑。
她再朝徐嗣谕望去。
他满脸通红,神色羞愧地站在那里,眸子中盛满了惶恐与不安,有了十二岁男孩子的无措与脆弱。
十一娘招他过去。
“侯爷正在训斥秦姨娘!”她声音比平常要高一些,在安静的院子里更显清亮,“你要知道,侯爷可是当朝太子少师。外面三品的封疆大吏要见,都得拿了名帖到回事处去听回音。他要是真的恼了谁,抬抬眉毛就能把人打发了,还要这样着急上火的在那里发脾气?”说着,徐徐地把满院子的人扫了一眼。
徐嗣谕眼睛一亮,喊了一声“母亲”,略显激动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几份哽咽。
“二少爷也随我去水榭吧!”十一娘淡淡地笑了笑,“连我都避了出来……免得侯爷气消了,出来却看见满院子的人,脾气又上来了!”
丫鬟、妈妈都低下了头。
徐嗣谕则感激地望了十一娘一眼,轻“嗯”了一声,跟着十一娘去了水榭。
十一娘和他在碧漪湖旁散步。
“侯爷让你去乐安,你怎么想的?”
和长辈以这种方式谈话,徐嗣谕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显得有些不自在。
“我听爹爹的安排!”
没有言不由衷,没有勉强敷衍……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站在窗棂下听。
十一娘停下脚步望着徐嗣谕,轻轻挑了挑眉。
徐嗣谕抿了抿嘴,迟疑了片刻才道:“二伯母也这么说!”
二伯母?
十一娘很是吃惊。
徐嗣谕低了头:“二伯母和母亲说了一样的话。她说,好男儿当建功立业,马革裹尸而还。那些坐馆先生,多是落第之人。八股文章,科举应试,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又怎能教出好学生?谨习书院的姜山长却不一样,他本身是状元出身,又是由仕入学,学问、人品、见识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爹爹把我送到那里去,是花了很多功夫的,对我期望很大的。”他说着,抬起头来,嘴角高翘,露出一个笑容来,眉眼间就有了少年憧憬未来的飞扬,“还说,不孝有三。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只要性情禀直,就能做到。不娶无子,绝先祖祀。还可以过继。只有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最难做到。要我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将来为徐家光耀门楣。”
考个功名……何其难。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后来范进中举疯癫了。
可这个时候,没有比二夫人说法更好的激励了!
十一娘点头,也笑着鼓励他:“那谕哥要好好用功才是。”
徐嗣谕笑着点了点头。
而倚着水榭栏杆远远地眺望碧漪湖畔的文姨娘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欢快。
徐令宜训斥秦姨娘的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难道,侯爷要的就是这些!
她想到自己做姑娘的时候。
打算盘得了第一,老太爷高兴地把她举过头顶,随后又婉惜地说了一句“可惜是个女孩子”;穿了小厮的衣裳跟哥哥去收棉布,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织机织出来的,哥哥赏了她一块羊脂玉,然后如释重负地悄身和管事说“还好是个女孩子”……后来家里要把她嫁到徐家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当时只觉得,老太爷、哥哥们再也不会嫌弃自己是女孩子了吧!
可谁曾想到,文家如果是鱼缸,那徐家就是河岸。而她,如一只被从鱼缸里被丢到了岸上的鱼,不仅呼吸困难,还粗俗难堪……一样被人嫌弃!
恍然中她抬头,看见乔莲房略带几份不耐的脸。
“文姐姐,”从水面吹来的风还残留着几份寒意,她拢了拢褙子的衣襟,“难道我们就一直站在这里等着?”
文姨娘想到之前她纵是微笑也带着几份降尊屈纡的不屑,忍不住道:“要不,你去看看?侯爷训了这么长的时候,只怕口都干了!”
她说着,就看见乔莲房的眼睛亮起来。
文姨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乔莲房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夫人和姐姐都在外面等……我还是跟姐姐一起在外面等吧!”
文姨娘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有小丫鬟跑过来,没看见十一娘,奇道:“两位姨娘,夫人呢?”
乔莲房指了指湖畔。
文姨娘却从衣袖里掏了几文钱赏给那小丫鬟:“侯爷找夫人什么事呢?”
小丫鬟不肯接赏钱。
“没事,没事。”文姨娘笑道,“给你买糖吃。要是不能说,你别说就是。”然后道,“夫人正和二少爷说话呢!”
那小丫鬟听着迟疑了片刻,道:“反正您等会也会知道──侯爷让夫人去,说从今开始,秦姨娘就在夫人跟前服侍,把规矩学会了再说!”
……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这是我的意思?”徐令宜靠在床头,望着正移灯过来的十一娘。
晶莹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有种素净的美。
“我和侯爷是夫妻。”十一娘放下灯,坐到了床沿,“别说当初侯爷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是赞同的,就是我不赞同,有人这样质疑侯爷的决定,我也不能把事推到您那里去。”
徐令宜听着微愣。
十一娘已脱鞋上了床,靠在床头和他说话。
“只是侯爷以后别再发这样大的脾气了!”然后把今天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嗤笑,自己又怎么和他到湖边说话,他又怎样回自己的,一一都跟徐令宜说了,“……谕哥儿不小了,过几年都要娶媳妇了。您这样不管不顾地乱训一通,别说谕哥在仆妇面前抬不起头来,就是以后的媳妇,只怕也要跟着受牵连!”
徐令宜没有做声。
“侯爷也早些睡吧!”十一娘就笑着放了帐子,“听说明天院子里上梁,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搬回去?”
徐令宜笑着搂了她:“六月份应该可以搬了!”
十一娘在他怀里挪动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
“侯爷,要不我们订一个小一点的灯吧?专放在墙角。这样又可以照明,又免得灯光刺眼,妾身半天才睡得着。”
“行啊!”徐令宜道,“明天我跟内务府说说。”
十一娘和他说起秦姨娘来:“……我看,您说说就算了。不用在我面前立规矩了!”
第三百零九章
十一娘的话让徐令宜颇为诧异,他坐起身来。
“秦姨娘这也是病急乱投药。”十一娘也跟着他坐起身来,“您现在训了她,谕哥也知道了您的心意。您就不要再把事情闹大了。说起来,也是因为秦姨娘太过担心谕哥的原因。”
徐令宜听着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那几年,外面的事多,家里的事全交给了你姐姐。她身体不好,有时候难免精神不济。你现在主持中馈了,有些规矩,还是立起来才好。”
竟然不同意!
十一娘有些意外,又听他话里有话,心中一动,道:“谕哥由秦姨娘服侍着,原是姐姐的意思吗?”
徐令宜顿了顿才道:“当时家里的事多,你姐姐有些照顾不过来。”
侧面承认了徐嗣谕交给秦姨娘带是元娘的意思。
十一娘想到了秦姨娘见识,又想到二夫人和徐嗣谕之间的若有若无的牵连……她忍不住求证,笑道:“我听说谕哥是跟着二嫂启的蒙。当时谕哥多大?”
徐令宜没有回答,而是眉头微蹙:“你听谁说的?”
“府里的妈妈们都这么说啊!还夸谕哥聪明。”十一娘道,“难道有什么不对?”
徐令宜脸色不虞,道:“当时谕哥没人管,天天和小厮们搅在一起疯玩。有一年春季,雀鸟正是孵窝的时候,竟然由小厮带着把家里的鸟窝全给捅了,还想着法子比谁捅得多。二嫂看着这不是个事,这才起了告诉他识字的心思。也是怕他玩野了,到时候读书读不进去了。后来谕哥越来越懂事,三嫂见了,就把勤哥和俭哥也送了过去。二嫂索性就抽出下午的时间跟三个孩子讲了讲《幼学》。后来到了勤哥上学的年纪,二嫂怕来个精明世事的不敢管,来个温和宽宏的又管不住,就推荐了现在的西席。”
也就是说,二夫人告诉徐嗣谕读书,是在勤哥上学前。徐嗣谕比徐嗣勤小三岁,谆哥又比徐嗣勤小八岁。这样算来,那时候谆哥还没有出生,徐嗣谕当时是徐令宜唯一的儿子。
十一娘有些明白。
元娘肯定是借口着自己身体不好,把徐嗣谕交给秦姨娘这个婢女出身,没什么见识的生母带着,再加上旁边自有巴结奉承的,一来二去,徐嗣谕顽劣调皮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想到了罗振声!
果然和大太太的手段如出一辙。
难怪二夫人对几个孩子的学业如此了解!
徐令宜不喜欢听到这样的传言,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与元娘有很大的关系呢?
十一娘想到除服礼那天晚上,徐令宜辗转反侧,半夜才睡着。
她就笑道:“是妾身人云亦云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半晌才躺了下去:“不早了,你也早些歇了吧!”
十一娘这才想到秦姨娘的事还没有解决,忙道:“侯爷,还是别让秦姨娘在妾身面前立规矩了吧!就是要立,也等谕哥去了安乐再立吧!”先把眼前拖过了再说。
徐令宜不解地望着她。
“侯爷!”十一娘捏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两下。
这样的十一娘,徐令宜还是第一次看见。
望着她捏着自己衣袖纤细白嫩的手指,觉得可爱至极。
他强着笑意,翻了身背对着她:“快点睡吧!”
“侯爷!”十一娘只好俯身,“您也说了,要把规矩立起来。那您自己就不能带头破坏……”
徐令宜已闭了眼睛,口齿含糊地道:“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一副昏昏欲睡,不以为然的模样。
“可内院的事是我管!”十一娘知道,今天要不把这事说清楚了,从明天开始,秦姨娘就会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
她想想都觉得不自在。
“侯爷……”十一娘见徐令宜没反应,摇了摇他的肩膀,“侯爷,侯爷……”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的身体正轻轻地颤抖。
十一娘错愕。
定睛一看,那个正闷着声笑。
“侯爷!”十一娘狠狠地推了徐令宜一下,“您既然要我立规矩。那我就照着规矩来──从今天开始,侯爷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是了,别再越过我做决定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徐令宜已翻身将她搂在了怀里:“你怎么这么傻!”
傻……十一娘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论她。
她不由呆了呆。
而徐令宜望着她杏目圆瞪的样子,更觉有趣,大笑着捧着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一下。
十一娘却突然间豁然开朗。
自己是很傻!
立规矩,立规矩,当然是自己想让秦姨娘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了!
像小丫鬟似的跟在自己身边是一天,让她待在屋子里哪也不准去也是一天!这全看自己的安排啊!
要怪就怪自己见识浅薄。
当初在罗家,几位姨娘在大太太面前立规矩的时候,像四姨娘,就曾像小丫鬟似的在大太太身边一立就是一天,而三姨娘、五姨娘和六姨娘则会在大太太起床的时候服侍她穿衣,睡午觉的时候帮她打扇,晚上歇息的时候得睡在床榻脚半夜服侍茶水……十一娘从来没想过让秦姨娘体罚,思路就自然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去了!
想通了这些,她重新镇定下来。
挣脱徐令宜手掌的禁锢,十一娘扯了扯被子:“侯爷,早点歇了吧!”
望着背对着他侧身躺下的十一娘,徐令宜呆住了。
怎么背对着他睡了……难道是自己说她傻,生气了?
他不由俯身问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十一娘闭着眼睛,告诉自己快点睡,“明天一大早秦姨娘会来服侍妾身梳洗!”她含含糊糊地道,“免得到时候起不来……侯爷也早点睡吧!”
徐令宜可不相信她能这么快就入睡。贴了她的脸轻声道:“默言,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是怕你有什么顾忌……我想让你把家里的事掌起来……”
十一娘明白他的心意。要不然,他也不会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大声训斥秦姨娘了──大可私底下和秦姨娘细细地说或是把声音压低几分。
她“嗯”了一声,感觉对着明亮灯光很不习惯,只好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徐令宜的怀里。
望着小猫似蜷缩在他怀里的十一娘,徐令宜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再看到她宁静安谧的脸庞,又不忍心把她吵醒。
思忖了好一会,只是轻轻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
第二天一大早,琥珀进来服侍十一娘起床──徐令宜一早去了水榭旁的树林练剑。
“秦姨娘天没亮就来了,和小丫鬟们一起立在屋檐下等您起床。”
十一娘点了点头,沉吟道:“知道二少爷为什么会在窗棂外偷听吗?”
“秦姨娘知道二少爷要去乐安了,”琥珀低声道,“一路小跑着去了二夫人那里。文竹说,秦姨娘身边的小丫鬟害怕,来找二少爷。二少爷听了,就赶去了二夫人那里。她们到的时候,二夫人正在训斥秦姨娘,说这是侯爷的意思,秦姨娘不应该心生罅隙。看见二少爷去了,二夫人就撇下秦姨娘,和二少爷去了书房。秦姨娘就跑到了您这里来。二少爷出来不见了秦姨娘,知道到您这里来了,就追了过来。听说侯爷来了,他就站在屋檐下听了一会。”
难怪她披头散发……
十一娘把秦姨娘训斥了一顿,然后让她在自己屋里反省,一个月不许离开屋子,晨昏定省也免了,自己则和管事妈妈、外院回事处的准备太夫人的寿辰。
太夫人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微微点头:“是个识大局的!只是处事太温和了些!”
杜妈妈听了笑道:“要不,我去提醒一下四夫人?”
“不用了!”太夫人道,“千人千法。现在她主持中馈,我们就要照着她的来好了。什么事都去提醒,她在那些成了精的管事妈妈面前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是我糊涂了!”杜妈妈笑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太夫人笑道,杜妈妈亲自去打了帘子。
十一娘是来和太夫人商量寿辰宴客名单的:“……这两年你都没有过寿,我照着永和二年时寿宴的单子列的,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添减的!”
太夫人接过单子看了看,道:“重新拟个单子吧!永和二年,是皇上的意思。侯爷打时打了胜仗,想帮我操办操办。不免太过奢侈。就请通家之好并一些姻亲吧!”
十一娘当时看到永和二年宴客的名单时也吓了一跳,觉得有些铺张。
她笑着应“是”,正要下去重新确定宴客的名单,五夫人回来了。
五夫人比走时候清减了不少,人却显得精神了很多。
太夫人呵呵地笑:“我算着日子应该回来了!”然后让人把歆姐抱给她看。
歆姐儿又长大长胖了,一双乌黑的眼睛很是灵活,面颊红润,精神饱满。太夫人抱着爱不释手。又问五夫人:“怎样?好些了没有?”
五夫人脸色一红:“多谢娘让我回去住了一阵子。”又挽了太夫人的肩膀撒娇:“有您在,我还有什么怕的!”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太夫人笑道,心里松了口气。
有时候,人就怕钻了牛角尖。
让五夫人回去住,也是想老侯爷能劝劝她。现在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晚上,大家欢聚一堂。虽然太夫人的寿辰还有两天,家里已有了热闹的气氛。
第三百一十章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正是星光满天的时候。
徐令宽、五夫人抱着歆姐儿往北去,十一娘、徐令宜、二夫人、贞姐儿、徐嗣谕、徐嗣诫几个缓缓往后花园去。
徐令宜和徐嗣谕走在最前面,二夫人和十一娘并肩而行,贞姐儿落后几步,南勇媳妇抱着徐嗣诫跟在贞姐儿身后。
二夫人突然回头吩咐南勇媳妇:“吃了饭走一走,消食。你把五少爷放地下吧!让他也动一动。”
徐令宜、徐嗣谕、贞姐儿都朝南勇媳妇望了一眼。
南勇媳妇却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微微颌首。
南勇媳妇笑着应“是”,把徐嗣诫放到了地上。
徐嗣诫立刻跑到了十一娘身边拽住了她的裙子。
十一娘笑着牵了他的手。
二夫人见徐嗣诫一声不吭乖乖地跟在十一娘的身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孩子现在变得这么文静了。”
一旁的南勇媳妇听着就抿着嘴笑了笑。
四夫人在五少爷这里花了很多功夫才勉强帮他改掉了以前的一些坏习惯。
十一娘则摸了摸徐嗣诫的头,道:“只要吃饱了,就挺乖的。”声音里有她自己没察觉的悯惜。
二夫人点头,低声和十一娘说起太夫人的寿宴来:“……定下来了吗?”
“都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只待宴请的名单定下来就可以行事了。”
“宴请的名单现在还没有定下来吗?会不会太晚了?”
“应该不会吧!”十一娘笑道,“其他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早上把名单定下来,送帖子、准备菜、联系戏班子,一个下午就行了。”
二夫人听着面露讶然。
十一娘解释道:“宴请的人家都在燕京,又没几家,回事处一个下午就能办妥了。送菜的铺子都是燕京有名的菜行,他们要是没有的菜,其他地方更没有了。到时候拟了单子让他们准备就行了。至于戏班,有五爷出马,家里又有现成的戏台,戏班提前半个时辰到就行了。有两天准备就够了。”
二夫人听着眼里露出几份赞赏来。
她吩咐贞姐儿:“你领着你五弟前面玩去,免得他总拽着你母亲。”
贞姐儿应喏,上前牵了徐嗣诫。
徐嗣诫毕竟年纪还小,这样跟着大人不紧不慢地走路,肯定觉得很无趣。贞姐儿要带他去玩,他立刻牵了贞姐儿的手,蹦蹦跳跳地朝前去,偶尔还会伸出手去打一下抄手游廊外的小树枝,显得很欢快。
南勇媳妇、小鹂等人忙跟了上去。徐令宜和徐嗣谕的注意力也被他吸引。
十一娘看着笑了起来。
耳边骤然响起二夫人比平时低了几分的声音:“贞姐儿要议婚了吧?”
十一娘恍然。
原来二夫人又是让徐嗣诫下地走,又是让贞姐儿带弟弟,全是为了私下和自己说几句贞姐儿不能听的话。
她有些意外地望过去。
月光下,二夫人的神色清淡如白菊。
“除服礼后,贞姐儿应该要议婚了吧!”她轻声道,“我看,等太夫人的生辰过后,我那边的功课就暂时停一停,让贞姐儿专心跟着你学女红吧!”
十一娘也有此意,只是她看二夫人对贞姐儿的功课十分上心,怕自己提出来二夫人生出什么误会来。正想着要不要先探探太夫人的口气……既然她主动提出来,十一娘自然满口答应:“上次兰亭嫁的时候周姐姐就跟我说想做个冰人,只是还没有除服,有些话不好深说。我也正想着这事。不知道以后贞姐儿会找个什么样的婆婆,不管怎样,针线上好一些总不会出错。”
二夫人点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每十天让她跟我练练字,其他的日子都到你那里去学针黹。”
“就依二嫂所言。”十一娘觉得这样也不错。天天坐在家里做针线也受不了。
二夫人“嗯”了一声,上前几步走到了贞姐儿身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一步吧!”
贞姐儿忙将徐嗣诫交给南勇媳妇。
二夫人和徐令宜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贞姐儿进了后花园的大门往韶华院去。
徐令宜和十一娘、徐嗣谕、徐嗣诫进了后花园的大门往东去。徐令宜径直回了垂纶水榭,十一娘则先把徐嗣诫送回了丽景轩,这才回了垂纶水榭。
她一进屋,徐令宜就问:“贞姐儿怎么了?”
十一娘一愣。
徐令宜道:“你和二嫂把贞姐儿支开了说体己话,肯定是因为这话不便让贞姐儿听到。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挺细心的!
“没什么大事!”十一娘笑着把二夫人的意思说了。
徐令宜听了笑道:“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呢!”然后拉她到内室临窗的大炕坐下,“今天王大人过来,说想给贞姐儿做个媒人。”
“王厉王大人吗?”
“嗯!”徐令宜点头。
十一娘忙道,“对方是什么人家?”
“你也认识。”徐令宜道,“是李总兵家的次子。”
那个不准纳妾的李总兵家?
十一娘很是惊讶。
“李总兵曾在我手下任职,我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徐令宜沉吟道,“只是李总兵原是靠娘家起来的,我又曾隐隐听说过他十分惧内的传言。这件事,只怕要好好思量思量才是!”
难怪李家不纳妾了!
十一娘就笑道:“反正也不急。”她把周夫人要给贞姐儿做媒的事说了,“……我们慢慢挑就是了。”
徐令宜听了奇道:“听你这口气,对李家好像不怎么满意似的?”
“那倒也不是!”十一娘笑道,“只是觉得婆婆规矩太严了,做媳妇的不免拘谨。”
徐令宜徐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又道,“那就看看周夫人说是哪家再说吧!贞姐儿不小了,拖不得了。”
“早订也是十二岁,晚订也是十二岁。”十一娘笑道,“只要今年年前订下来不就成了。心急吃不了热汤圆。”
徐令宜笑起来。
十一娘本想问问徐嗣谕的婚事,但想到那天她们从项家回来,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徐令宜,都没提项家的事,好像她们真的只是参加了一次家庭宴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二天,十一娘一早就去了太夫人那里,把拟好的宴请名单给太夫人过目。
太夫人望着项太太的名字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把单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十一娘:“就照着这单子发帖子吧!”
十一娘应声而去,立刻差了宋妈妈把帖子送到回事处去。
回事处的动作比她想像的还要快。
中饭后就有了回音,说帖子全都送到了。五爷那边的小厮也来回话:“……长生班的庚长生亲自来唱堂会。”然后黎妈妈送了菜单子来。到了申初,一切都准备就绪,十一娘闲下来。坐到炕上绣起那幅还没有完工的谷风来。
雁容在一旁帮着分线,说起秦姨娘来:“让小丫鬟过来量了您的鞋,还挑了几个花样子,说在家里给您做鞋呢!”
“算了吧!”十一娘笑道,“寻常的手艺我可瞧不起。”
雁容听了笑道:“我以前只听说过夫人的女红好,没见过。今天帮您分线才知道,就这白色,就有十三种。就是我们府里针线上的,也只有三种白色,这还是讲究的。您以后做针线的时候让我在一旁服侍吧?我也跟着学学,以后出去了,也有个夸耀的。”
十一娘见她不过十三、四岁,却突然提到“出去”,颇有些奇怪。
雁容脸色微红:“我自幼和表哥订了亲。说好了二十岁出府的。”好像在交待什么。
十一娘心念一转就明白过来。望着她眉清目秀的脸,笑道:“你表哥可在府上当差?”
雁容忙道:“我表哥叫曹安,如今在库房里当差,给专管各府来往礼品的樊管事跑腿。”
十一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雁容眼底就闪过一丝窃喜。
十一娘看在眼里,想起滨菊来,叫了竺香来问:“……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竺香笑道:“天天在家里做针线!”
十一娘嘟呶道:“也不来看看我!”
竺香不由掩了嘴笑:“夫人这么忙,滨菊姐姐就是来了和夫人也说不上话啊!”
十一娘就道:“快点到六月就好──家里又可以恢复原来井井有条的样子了!”然后让雁容把前两天让外院管事买回来的丝线拿给竺香,“……都是官造的,虽然比不上彩绣坊和绫仙阁,但绣出来的活比一般的都鲜亮。她现在刚和人家喜铺搭上关系,不免要吃些亏,在质地上下些功夫。”
雁容这才知道,原来这包丝线是十一娘专为滨菊买的。
“正好,借着夫人的名头去滨菊姐姐哪里混顿饭吃!”竺香笑着应喏,拿着丝线去了滨菊那里。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库房管器具的汪妈妈来了!”
十一娘去了水榭。
“夫人。”汪妈妈一看见她就矮了半截,“您昨天吩咐的那个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一时没找到,我看库房里有架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和那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差不多大小。要不,暂时先用那黑漆象雅雕芍药的插屏,等太夫人的寿宴过去我们再找找?”
第三百一十一章
内院的库房主要放着公中的一些用品。按用途分了器具、器皿、字画等,其中设了一个总管事妈妈,又设了几个分管的妈妈。这汪妈妈就是分管器具的。
“你们管事的是于妈妈吧?”十一娘听了笑道,“有什么事,你让她来跟我说吧!”
汪妈妈一怔,道:“可您是主持中馈的夫人……”
十一娘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道:“库房的事我都交给了于妈妈。如果于妈妈觉得不好办,会跟我说的。至于这件事,你先跟她说吧!”然后端了茶。
汪妈妈见到十一娘指责她越僭,脸色微赧,曲膝行礼匆匆退了下去。
一旁的宋妈妈低声提醒:“夫人,这位汪妈妈,和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十分要好!”
难怪敢跑到自己面前来说事!
“可于妈妈却是我同意了的库房总管事。”十一娘淡淡地道,“她这样越过于妈妈跑到我这里来说事,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是人人都这样,我还要总管事妈妈做什么?那还不如我自己管。”
宋妈妈犹豫道:“那,杜妈妈那边?”
“这府里大着呢!”十一娘道,“她要真有这面子,杜妈妈自会找我说话。你不用担心!”然后吩咐宋妈妈,“你把于妈妈叫来,我有话要问她!”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
宋妈妈不敢再问,笑着去请了于妈妈来。
“刚才汪妈妈来跟我说,我原指了放在太夫人穿堂的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不见了,想换座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你可知道这件事?”
于妈妈忙道:“夫人,不是不见了──只是在‘丙’字帐册上,‘丙’字帐册的东西都是大件,放的深,你今天早上才发话,一时不好找,所以才让汪妈妈来回您一声的。”
十一娘冷冷地望着她,把刚才的问话又说了一遍:“……你可知道这件事?”
屋里的气氛随着的目光也为之一寒。
于妈妈心中微凛,忙道:“我知道!不过……”
还想辩解。只是没等她的话音落下,十一娘已厉声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竟然要派个二等的管事妈妈来向我示下,让我换座插屏。难道这是你们库房的规矩?”
“派个二等的管事妈妈向我示下”这样的罪名,她担待不起!
在十一娘锐利的目光下,于妈妈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说起来,只能怪今天的事太多了。这里也喊粗使的婆子去搬东西,那里也喊粗使的婆子去帮忙,大家都有些忙不过来。有几处还凭着交情喊了在外院当小厮的侄子或是儿子进来做些粗活。眼看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妈妈不免有些抱怨,就有小丫鬟出了这主意:“……夫人是十分和气的人,去求一求,肯定答应!”
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汪妈妈听了却说好,还主动提出去十一娘那里示下。她想着汪妈妈和杜妈妈的交情,就答应了。没想到……
“夫人,全是奴婢的错。”于妈妈惶恐地跪在了地上,“奴婢这就去教训汪妈妈一顿。”
暗示这件事的起因是汪妈妈。
十一娘才不和她玩这种暧昧,直截了当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全是汪妈妈的主意吗?”
于妈妈错愕。
汪妈妈与杜妈妈交好,这是阖府都知道的。说起来,夫人也是个机敏之人,这种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放过就是了,怎么突然就这样大咧咧地盯着问起来?
她不敢应答。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屋里还立着服侍的小丫鬟。
她忙道:“不是,不是。这是我的主意。”额头却有汗珠落下来。
“于妈妈这样说就对了。”十一娘语气一缓,语重心长地道,“我既然把库房交给了你,就是相信你能把我交办的事办好。所以我不见你下面的管事,怕有人越过你们说些是非。也不越过你向你下面的管事发话,怕有人借我的名头生事。我只听我手下总管事妈妈的话。你可明白?”
于妈妈吃惊地望着十一娘。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有人在夫人面前说了什么?
她想到了汪妈妈。
主动向十一娘示下……是想陷自己于不义然后再借杜妈妈之势把自己拉下马?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不由呐呐地喊了一声“夫人”。
十一娘却端了茶:“你是我手下的管事妈妈,要为我分担才是。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快把那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找出来摆到太夫人的穿堂去吧!”
于妈妈听着这话里有话,已经完全想偏了。
她肃然称“是”,感激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快步退了下去。
库房是个比较重要的地方,管库房又是个闲差,能到库房当妈妈的,都是与太夫人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就是元娘当家的时候,也不敢随意换人。等到三夫人手里,就发展到不敢随意指使了。发生今天的事,一来是倚老卖老,二来也是被惯坏了。并不是说这些人很糊涂。相反,她们都是很会看菜下饭的人。
宋妈妈很是担心,望着于妈妈远去的背景,又望了望在屋里服侍的小丫鬟们,欲言又止。
十一娘也不解释,起身去了内室。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三爷给太夫人送了寿礼来,还差了甘老泉家的给太夫人问安。”
三房走后只捎了一封平安信来。
“让她进来吧!”
小丫鬟应声带了甘老泉家的进来。
十一娘问了问三房的情况。
“……老爷办事勤勉,很得上峰器重。三夫人在那里盘了间米铺,刚刚开张。大少爷和三少爷请了先生在家里授馆。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太夫人、侯爷和夫人。”甘老泉家恭敬地道。
十一娘点头,带着甘老泉家的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徐嗣勤和徐嗣俭没把功课丢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赏了甘老泉家的二两银子,让杜妈妈带着下去歇了。却和十一娘叹道:“到底浅薄了些!”
是指三爷刚到任三夫人就在三爷管辖范围内开了家米铺的事吧!
十一娘笑道安慰太夫人:“三爷身边的米粮师爷是侯爷亲自挑选的。侯爷当时也有话交待。想来会劝着三爷和三夫人的。”
“但愿如此吧!”太夫人叹了口气。
晚上知道了十一娘在水榭说的话,太夫人不住地点头:“擒贼先擒王。不错,不错!她能借力打力,把库房里那帮最油滑的镇住了,其他那些管事妈妈们也就没谁敢生事了。”
杜妈妈笑着点头:“谁说不是!”
“那汪家的没来找你去说情?”太夫人笑着问。
杜妈妈笑道:“四夫人正打着码头,我怎么敢!”
“算你还有几份眼色。”太夫人打趣着杜妈妈。
二夫人过来了。
太夫人就拉了二夫人去看十一娘给她挑的衣裳:“好看不好看!大红色的。让我戴那套祖母绿的头面。”
“好看!”二夫人笑道,“正该这样喜气盈盈的才是。”
太夫人道:“原来只是心里想,可不敢穿,十一娘天天跟我说没事。现在你也说好看。只盼着明天不要被人说是老来做怪就好。”
二夫人大笑。
第二天太夫人就穿了十一娘挑得那件大红牡丹花褙子,戴了祖母绿的头面去了厅堂。
永昌侯黄家、威北侯林家、定南侯孙家、忠勤伯甘家、周夫人和芳姐儿,还有罗家和项家都来了。
莺莺燕燕一满屋,黄夫人、林夫人、孙夫人、甘夫人几个在内室坐了,其他人都上前给太夫人行礼拜寿,杜妈妈一个个派发封红,周夫人和黄三奶奶则在一旁闹腾,屋子里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山西总兵李大人的夫人来给您拜寿了!”
李家并不在宴请的名单。
不过,来的都是客。
十一娘一面笑着迎了出去,一面想着李家托王励提亲的事。
李夫人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李大小姐来。
“太夫人过寿,夫人也不知会我一声。”李夫人见到十一娘就嗔怪道,“要不是我听我们家老爷提起,可真要错过了。”
“又不是整寿,所以没敢惊动大家。”十一娘笑着和她客气了两句,又夸了李大小姐的衣饰,笑着陪她去了厅堂。
李夫人带着女儿刚要给太夫人拜寿,又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五军都督府蒋都督的夫人来给您拜寿了!”
又是个不在宴请名单的。
十一娘迎了过去。
蒋夫人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向十一娘介绍:“这是我娘家的侄女。”
十一娘笑着将两位请了进去,给太夫人拜了寿,十一娘叫了贞姐儿来招呼蒋夫人的侄女。蒋夫人的侄女却很腼腆,紧紧跟在蒋夫人身后。蒋夫人吩咐了一声,这才跟着贞姐儿去了。
又有兵部卓侍郎的夫人来给太夫人拜寿。
这位不仅不在宴请的名单上,而且十一娘还很陌生。
一旁的五夫人忙低声向十一娘解释:“侯爷打苗疆的时候,这位卓大人曾在侯爷麾下带过兵。之前在云贵任总兵,三月份才升的兵部侍郎。”
十一娘恍然,迎了出去。
卓夫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而且是一个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松了口气。
第三百一十二章
喧阗散去,只留下满院静谧。
十一娘低声嘱咐宋妈妈几句,由雁容等人簇拥着穿过正在躬腰收拾残局的丫鬟、婆子出了点春堂。
春夏更替之际,迎面扑来夜风暖暖的,含着百花的芬芳。
她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头顶是满天繁星。熠熠生辉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夜空,璀璨夺目,令人心醉。
远处有更鼓声传来。
“夫人,”雁容关切地道,“您累了一天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就是。您还是早些歇了吧!”
十一娘想到今天的客人,没有一点点的睡意。
“侯爷那边的客都走了吗?”
“还没有!”雁容答道,“侯爷和卓大人,蒋大人还在喝酒。”
十一娘点了点头,先回垂纶水榭歇了。
半夜被徐令宜吵醒。
“十一娘,默言……”他双臂撑在床上俯视着她,明亮的眸子带着几份酒后特有的惺忪,吐词也有些含含糊糊的,“你怎么睡得像个孩子似的,吵也吵不醒?”
吵不醒?那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一面坐起身来,一面高声吩咐屋外的小丫鬟给徐令宜去拿醒酒汤。
徐令宜听着就笑起来,朝她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两下。
呼吸间全是浓浓的酒味。
十一娘不禁皱了鼻子:“快去梳洗梳洗──全是酒味!”
徐令宜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哈哈大笑,不仅没有依言而去,反而凑过去一通乱亲。
“侯爷!”十一娘又惊又急,正左挡右避之时,抬眼看见小丫鬟托着红漆海棠花小茶盘走了进来。
她急了。
“侯爷!”
然后使劲推了他一把。
徐令宜竟然一个不稳,趄趔地跌坐在了床榻上。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他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自己推倒!
徐令宜也有些吃惊地望着十一娘──没想到会被她推下床。
而端着茶盘的小丫鬟则吓得面白如纸。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托盘上的盖盅瑟瑟做响,发出清脆的撞瓷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十分清晰。
徐令宜这才发现小丫鬟进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没事,没事。一时没站稳。”
十一娘回过神来,又见他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怀疑他喝的可能不是一般的多,忙下床扶他坐到了床边,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吩咐那小丫鬟:“把醒酒汤端过来。”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十一娘端了醒酒汤递给徐令宜。
徐令宜一饮而尽。
十一娘将空盅放到托盘上,掏出帕子递给徐令宜。
小丫鬟有些慌不择路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跄踉地起身:“让小丫鬟进来服侍更衣吧!”
十一娘想到刚才自己那一推……有些心虑。不禁上前扶了他:“这么晚了,还是妾身服侍侯爷更衣吧!”
徐令宜没有反对,两人去了净房。
十一娘帮他倒水。
“我来!”徐令宜拿过她手里的木勺,只舀了冷水到铜盆里。
初夏还有些冷。
“侯爷!”十一娘犹豫道。
“没事!”徐令宜有些不以为然,“以前也常洗冷水澡。”然后弯身把脸浸进了铜盆里。
水花四溅。
十一娘心中一惊。
徐令宜已抬起头来。
脸上的水珠雨般落在衣襟上。
他就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眉宇间再也没有了十一娘睁开眼时看到的惬意轻快,目光也变得清明起来。
想到徐令宜与平日不一样的举止,十一娘有些担心,犹豫地喊了一声“侯爷……”
徐令宜没有回头,头颅微低,望着面前的铜脸:“老卓,回京荣养了!”
洗脸架上小小铜镜里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十一娘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我刚到军营时,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老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时候,他已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了!”他表情沉凝地回忆,“叫嚣的最凶的就是他,杀敌最勇的也是他……后来我征西北,他自请任先锋……打格桑的时,断了一条腿……皇上论功行赏,问他,平生有何夙愿?他说,愿为皇上永镇西北。皇上让他去云贵做了总兵……”
是那个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卓大人吗?
“如今也不过两、三年功夫。”徐令宜抬起头来,“他回京荣养,飞云半身清誉尽毁西北,而我……”他凝望着那小小的铜镜,半晌无语。
飞云?蒋飞云吗?那个在西北打了败仗后临阵换徐令宜上场的?
他是在感叹盛筵散去后的沧海桑田吗?
十一娘的手不觉落在了他的肩上。
徐令宜不由回头,看见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他不禁舒眉一笑。
“没事!”他道,“我们三个,一个做到了兵部侍郎,一个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个是太子少师。比起那些死在苗疆和西北的人,不知道幸运了多少!”
没有忿然,没有苦涩,没有不甘,更没有抱怨……虽然透着几份感慨,更多的,却是豁然。
十一娘愣住,不由凝望着眼前这个男子。
乌黑的眸子,清亮如水,好像能映下他刚才的脆弱与茫然。
徐令宜不自在转过身来,笑道:“对了,你看见卓夫人了吧?”
他的话勾起了十一娘的心事。她一把抓住徐令宜的衣袖:“我正想问侯爷这件事。那个卓大人到底有多大的年纪?”
语气有些急,倒让徐令宜一怔:“怎么了?”
“我看卓夫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她说要为家里的长子求娶贞姐儿。”十一娘道,“我刚才听您又说什么荣养。他们家到底怎么一回事?”
徐令宜听着哈哈哈大笑起来:“老卓今年有五十六了。现在的卓夫人,是老卓的第四个夫人。之前的三个都病死了。他长子今年十五岁。是第三个夫人生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十一娘低低嘀咕一声,然后问徐令宜,“卓夫人有亲生子没有?”
“有!”徐令宜道,“老卓有三个儿子。次子和三子都是卓夫人所出。”
“那卓家这位长公子的生母娘家还有些什么人?”
“这个倒不清楚!”徐令宜道,“只知道老卓身边有个姓万的随扈,说是老卓的舅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任夫人的兄弟!”
十一娘听着不由嗔道:“他不是你的部下吗?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
徐令宜睁大了眼睛:“我问他夫人的情况干什么啊?我只知道他有儿子就成了!”
十一娘想了想。
也是,女人在一起共事多半人谈丈夫、孩子,男人在一起共事却未必关心这些。
“那您可知道卓夫人的来意?”
“知道!”徐令宜道,“老卓刚才跟我说了。”
“你怎么说的?”十一娘有些紧张。
卓家太复杂了,不是良配。
“我连人都没看见,怎么能随意应喏。”徐令宜道,“自然打了个马虎眼。”
卓家既然起了这个心,只怕还有下一次。
十一娘拉了徐令宜往内室去:“侯爷,这件事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才是。今年真是……”她思忖了一会才想出一个形容词,“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一向沉稳大方,徐令宜很少看到她这样急切。
他笑着由十一娘拉着进了内室。又见十一娘只披了件夹衫,随手将自己搭在衣架上的一件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拿在了手里搭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十一娘拢了拢衣襟,把自己裹在宽大的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里,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和徐令宜一右一左地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今天蒋夫人也来了!”她从一旁的暖桶倒了两杯温水,一杯给了徐令宜,一杯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徐令宜接过茶盅:“我知道。飞云还责怪我没有给他下帖子。”
十一娘喝了一口温水,道:“那您知不知道。蒋夫人今天还把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女带来了。”
徐令宜挑了挑眉。
十一娘道:“听蒋夫人那口气,是想和谕哥儿结亲!”
“飞云却只字未透。”徐令宜有些意外,沉吟道,“蒋夫人的娘家侄女……我要是没有记错,蒋夫人的父亲世袭的许州指挥使,在当地也算是大族。只是不知道她这个侄女到底是哪一个房头的?”
“是哪个房头的我不知道!”十一娘苦笑,“听蒋夫人话里的意思,她这侄女自幼父母双亡,由她抚养长大。生母是昌州大户,嫁过来的时候七、八千两银子的陪嫁,外家做主,全留给了她这侄女做陪嫁。如今由蒋夫人管着。”
徐令宜听了不由抚额,想起周夫人来:“她提的是哪一家?”声音里隐隐含着几份期待。
“说是她娘家的侄儿。”十一娘道,“和福建任布政使的那位是一个房头的。比我们家贞姐儿大三岁,是家中的独子。还说人长得眉清目秀,性格也很温和。去年还考中了童生。”
徐令宜听了眉头微蹙:“‘和福建任布政使的那位是一个房头’,那就是旁支了。可说了家中有几个姊妹没有?”
“说有三个姐姐,都嫁了。”
“知道嫁的是什么人家?”
“当时人多,没来得及细问。”
“有三个姐姐,性恪又很温和,”徐令宜道,“只怕是盼来的老来子,多半很是娇宠,没什么主意。”说着,长叹了口气,“我们俩个是要好好合计合计才行!”
第三百一十三章
十一娘闻言苦笑:“所以我才头痛啊!”然后下炕去了外间。
徐令宜正奇怪,就看见她臂弯上横搁着宣纸,手上捧着砚台,砚台上还放着个装了毛笔的黄竹大笔筒走了进来。
“这是要干什么?”他忙上前接了砚台和大笔筒。
东西的确有些沉。
十一娘甩了甩手腕,低声向徐令宜道了谢,道:“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才是!”
徐令宜不解。
十一娘已坐到了炕上,挽了衣袖开始磨墨。
她皓腕纤细,手指修长,磨了好几下水还浮在砚台上。
徐令宜就接了磨石:“我来!”
十一娘没有和他推辞,把宣纸铺在炕桌上,看着清水变成了一洇黑色,提笔点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个“卓”字,然后又写了一个“王”字,一个“李”字,一个“蒋”字。
卓字代表卓侍郎家,王字代表周夫人娘家,李字代表李总兵家,这三家都是来求娶贞姐儿的,而蒋字则代表了蒋飞云的侄女,他们家是想和谕哥儿结亲的。
徐令宜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十一娘做事,很喜欢条理分明。
他指了“蒋”字:“这家就算了。”
父母双亡,往深里想,是相克的八字,也难怪徐令宜第一个就把蒋家排除在外。
十一娘点头,把蒋字画了个圈圈。
这样只剩下卓、王、李三字了。
“这样也好。”她道,“先把贞姐儿的婚事说妥了再议谕哥的婚事也不迟!”
徐令宜却道:“只怕是蒋家也觉得这门亲事有些不妥,所以才派了蒋夫人去探你的口气。”
“这话怎么说?”十一娘想到当时蒋夫人的态度,还是非常诚恳的。
“要是他们也觉得这门亲事妥当,就会像老卓似的。”徐令宜道,“一个探你的口气,一个到我面前丢个音才是。”
十一娘想了想,觉得徐令宜说的有道理。
蒋夫人不仅在她的面前夸奖侄女的针黹女红,而且连侄女有多少陪嫁都委婉地告诉了她。
说不定人家觉得徐嗣谕是庶长子,她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看在女方嫁妆丰厚,能在徐令宜面前交待得过去也就成了这桩婚事。
十一娘缓缓点头,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到了卓侍郎家:“……卓夫人只说卓公子十分得父亲器重。其他的倒没有多说。卓大人都和您说了些什么?”
“差不多的意思。”徐令宜道,“老卓说了,要是能结成这门亲事,贞姐儿进门就是掌家的奶奶。他名下还有几分薄产,到时候都留给长子,成亲的时候也会在礼单上写清楚的。决不会让贞姐儿吃亏的。”
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
“老卓这个人是个直率的性子。说话一口一杯。我不疑他。”徐令宜道,“何况他还有个正四品指挥佥事的袭职。我当时没答应,就是想看看孩子。如今四海太平,哪里还有仗可打。想要平步青云,多半是要看人脉了。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就更不能委屈了贞姐儿。”
十一娘听着笑了起来。
与平常那带着几份矜持的浅浅笑容不一样。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快,目光闪烁,显得有些俏皮。
徐令宜看着奇怪,嘴角却不觉跟着翘了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十一娘摆手,笑得却更厉害了。
她想到李夫人……
如果徐家和卓家结亲,贞姐儿的际遇到和李夫人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十一娘能想像李夫人的厉害,却想像不出贞姐儿河东狮吼的模样。
徐令宜望着她不由满脸的狐惑。
十一娘更觉得好笑。
徐令宜想了想,低了头打量起自己的衣饰来。见没有任何异样,想到刚才帮着磨了墨的,又高声喊小丫鬟拿靶镜进来。
十一娘微怔,随即意识到徐令宜误会了。
她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想到了李夫人!”
“李夫人!”徐令宜讶然,“李夫人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恍然大悟。
望着灯光下她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禁失笑摇头:“竟然这样的排揎我!”
“没有,没有!”十一娘否认,笑声却止也止不住地溢了出声。
她不由抿了嘴。
嘴唇就变得娇艳欲滴般的红艳起来。
徐令宜看着眼神微闪,被忽视了的感觉在身体慢慢复苏。
他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十一娘垂下了眼睑,期期艾艾地呐语:“……那,要不要见见卓家的大公子……”手无意识地在宣纸上画着圈圈。
徐令宜轻轻抽了她手中的毛笔,随手丢在了炕桌上,然后把她抱坐在了自己怀里:“等会再说!”声音低沉。
十一娘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
“灯……”
屋子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十一娘过了半晌才适应屋子里的光线。
她望着被推到身边的炕桌,紧紧地搂住了那具在自己身体里律动的健壮身躯。
贲张的肌肤有些烫人,背上有薄薄的汗。
她真的让他这么兴奋吗?
十一娘有些困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不舒服?”徐令宜低喘着问她,动作停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大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她突然心悸,骤然间动情。
“没有!”声音温温的,还带着点涩涩的羞意,修长的大腿却主动地缠到了他的腰际,方便他的采撷。
徐令宜大喜。
动作却越发的温柔体贴起来……
十一娘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感觉到感受被尊敬,身体被喜爱,情绪被呵护……自己被珍惜。
她软软地贴着他,回应他浅浅的吟哦。
“默言,默言,”他细细地吻她的面颊,声音嘶哑,“小娇娇……”
远处的自鸣钟滴哒哒轻轻地摆动,沾着墨汗的毛笔悄无声息地躺在宣纸上,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静谧而安适。
……
“您看,这是卓家的情况!”十一娘写着簪花小楷的澄心笺纸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一手扶着镜架,一手拿着笺纸,歪到窗边仔细地看了起来。
和徐令宜的讨论无疾而终。一大早起来又接到卓大人宴请徐令宜的帖子。
“昨天提到孩子们的婚事,今天就请您去赴宴。肯定是想让您看看他们家的小子。”
刚起床,十一娘捧着杯放了杏仁的羊奶,懒懒地倚在临窗的炕上。
“看看就看看!”徐令宜一大早去练了会拳,换了件石青色杭绸直裰,更显身姿挺拔。
“要是不好呢?”十一娘担心道,“您和卓大人又那么好……”
她怕他为了交情勉强答应了。
“什么事都不要那么武断地下决定!”徐令宜看着眉宇间平添了一份柔和的十一娘,眼底有浓浓的笑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人可以公正无私,却不能保证不偏不倚!
十一娘眉头蹙了蹙。
徐令宜看了不禁失笑。
“老卓那里都好说。倒是周夫人那里有些麻烦,”他沉吟道,“要是能成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不成……得找个好借口才是。毕竟她早早就给你打了招呼。”
是啊,要是周夫人说的那家也不尽人意,怎样推辞,却成了个大问题。
念头闪过,十一娘想到了太夫人。
怎么把她老人家忘了。
“要不,我们问问娘的意思吧?”十一娘眼睛发亮,“她老人家总比我们经验丰富些,看人准一些!”
“也行!”徐令宜道,“我去卓家赴宴,你把昨天的事跟娘说说。看娘是什么意思。晚上我们再碰头!”
十一娘点头,送徐令宜出了门后,先把几家的情况罗列了一番,然后到了太夫人这里。
太夫人早知道那几家都是醉翁之意。但媳妇不说,她也就当不知道。现在十一娘来商量她了,肯定是拿不定主意了,她自然要仔细考虑一番。
“侯爷去卓家赴宴了?”太夫人放下手中的笺纸。
“嗯!”十一娘帮太夫人换了杯茶,“到时候肯定会见着卓家长公子。”
“那你们的意思呢?”太夫人放下镜架。
十一娘帮太夫人收在一旁的鎏金掐丝珐琅的镜盒里:“我们想先看看人再说。又怕万一到时候看不中不好拒绝。”
太夫人听了笑道:“你是怕不好拒绝周三媳妇吧?”
十一娘笑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您!”
“别急!”太夫人笑着端了茶盅,“但凡略有些讲究的人家,都不会这么急就来说亲。既然这么急来说亲,那就是早就盯着了。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巨富,也算是略有家底的。”太夫人说的含蓄,“我们看中了人家的好,人家也是看中了我们家的好。两家结亲,本就该如此。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看孩子怎样。周三媳妇是个稳妥人,她既然做了这桩婚,我看,你们不如好好打听打听。至于卓家,老四在军中多年,来求亲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抱着这样的意思。相比之下,他们家就有些复杂了。我们不如慢慢地挑。”又嘱咐十一娘,“先别这么快就定下来。要是我猜得不错,既然动了这个头,过些日子,还有人上门来求亲。”
十一娘点头,觉得还是太夫人考虑的缜密:“到时候您还要给我们看看才行!”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贞姐儿是我从小带大的,你不说啊,我也要看看的!”
十一娘这才放下心来。
第三百一十四章
晚上和徐令宜碰头。
徐令宜颇有些失望:“本来老卓和我关系非同一般,如果能成,到是桩好事。可我看那小子,人倒是相貌堂堂,行事却不够机敏。配我们家贞姐儿却差了些。”
“那怎么办?”十一娘道。
“我也没一口就回绝。”徐令宜道,“席间略提了提,只说贞姐儿是在娘膝下长大的,她的婚事,多半是要娘点头的。”
十一娘沉吟:“这样说最好。我们有个回旋的余地。”然后把太夫人的话告诉了徐令宜,“王家的那位公子,要仔细打探打探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令宜道,“今天下午就派人去打听了。明天就应该有回信了。”又道,“过两天陈阁老家小儿子成亲,顺王家添了个小子要请满月礼,你去的时候留个心。”
十一娘应承,又奇怪陈阁老家的小儿子成亲:“……定了哪家的姑娘?”
徐令宜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定了甘肃布政使万春家的长女。”
十一娘微怔,然后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听到万春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面色微赧。
徐令宜见了就凑了过去,低声笑道:“也不知道金华知府万春的长女和谁家订了亲?”
十一娘瞪了他一眼:“别人家里的事,与我们何干?”
徐令宜哈哈大笑,横抱了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闲来无事,我们也议议!”
门外突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侯爷,夫人,临波来了!”
“让他明天再来吧!”徐令宜大步朝床走去。
十一娘轻轻推了推他:“这么晚了,临波来找您肯定有急事。您还是先见见吧!”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
十一娘挣扎着要下来:“侯爷还是去看看吧!”
徐令宜把她放到床上,低声道:“你等我一会!”
十一娘微微颌首,望着徐令宜出了内室,想到他刚才的调侃。
昨天的欢爱无疑是美好的,徐令宜应该也感受到了吧?
生活经历告诉她,只有努力了,机会来临时你才能抓住机会……然后,她抓住了机会,并得到了回报。所以到了这只形单影的时空里,她遵循以前的成功经验行事──努力康复;努力成为一颗大太太能用得上的棋子;努力嫁到永平侯府来;努力得到太夫人的喜欢;努力得到徐令宜的认可;努力成为符合社会主流的贤妻良母!
可她却忘了,心,原来自有她的主张。
在这个她必须努力才能融入的环境里,当白天的繁华落尽,她必须坦露自己去接受那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时,努力变得如此的让人难堪!她本能地开始挣扎……只要求抱着她的人能给她一份尊重。
十一娘凝望着轻烟般的细葛布帐子。
昨天,自己是因为感受到了尊重,所以才能坦然地接受。
那徐令宜呢?
他前两天还像逗小孩子似的逗着自己。
思忖间,徐令宜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虞。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收拾心情,问他。
徐令宜坐到了床边,沉默了片刻,道:“十一娘,明天一早我要去趟章丘!”
“章丘?”十一娘有些惊讶地望着徐令宜。
章丘是山东的一个县,她曾在《大周九域志》上读到过。
他去章丘干什么?
徐令宜却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十一娘没有追问,道:“您要去几天?妾身也好帮您准备换洗的衣裳。”
“大概去个七、八天吧!”徐令宜道,想了想,又道,“会在你及笄礼之前赶回来!”
十一娘一向觉得什么生日宴会、生日礼物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她更看重雪中送炭的情谊。
“侯爷不用管妾身的及笄礼,还是从从容容地把事情办好为大。”她说着,叫了绿云进来,帮着徐令宜收拾衣裳,又开了药匣子,“天气越来越热了,带些霍气正香丸、桑菊饮去。”又殷殷地叮嘱他路上小心,早晚的天气冷,不要嫌麻烦,记得按气候添减衣裳之类的话。
徐令宜点头,却突然道:“章丘,是二嫂的外家!”声音有些怅然。
二夫人的外家?徐令宜去那里做什么?就算是二夫人外家出了什么事也应该由项大人出面才是,把徐令宜也拉了进去,肯定是出了大事了!
十一娘想着,立刻遣了屋里服侍的,低声问徐令宜:“到底出了什么事?侯爷也跟妾身交待一声,妾身好歹心里有个数。也不至于事到临头再去想应对之策!”
徐令宜见十一娘如临大敌,忙道:“也不是出了什么事……”语气顿了顿,过了好一会,才有些不自然地道,“二嫂嫁过来的时候,曾有一笔压箱的田产,是项家老夫人的陪嫁,指了让二嫂放在身边的。有段时间家里很困难,二嫂就私下把田产卖了,贴补了家里……”他说着,神色有些尴尬,“后来虽然我把卖地的款项还给了二嫂,可想到那田庄原是项家老夫人的陪嫁,二嫂又是私下卖的,卖的急不说,价钱也低,还不到市价的五分之三。心里就很是不安。想把那田产再买一部分回来,填补一下二嫂的亏空。一直让附近的人帮忙看着。这一次去章丘,就是听说原来买地的那些人里面,有人要卖地……”
十一娘很是吃惊。
陶妈妈不是说二夫人的陪嫁很寒酸的吗?怎么突然冒出一块地来。而且听徐令宜这口气,托人盯着还怕这事不成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是因为卖地的人不畏徐令宜之势,知道他急于把地买回来所以故意抬高地价?还是有其他的权贵之家也看中了这块地,派管事之流的人出马没有把握把地顺利地买到手呢?
她心里有些乱,随口道:“这卖地的人是谁?能不能找关系和他搭上。到时候好好跟人家说说,再多出些钱。他反正是要卖,想来没什么大碍。”
徐令宜听了苦笑:“哪有这么容易!”
十一娘不解。
徐令宜道:“那块田产,有六千亩之多,全是良田,而且连成一片。二嫂外家当年也是花了大力气才置下的这份产业。当时章丘一带没人能一口气吃下去,田是分成了几十块,一块一块地卖出去的。卖的时候好说,如今想买回来……”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买地的人各有际遇,有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有的却落魄了。那些落魄了的好说,不过是多给些钱,可那些日子过得好的,又怎么会把那么好的地卖出来。是有银子也办不到的事。”
十一娘脑海里却只回荡着“六千亩之多,全是良田”这一句。
“怎么会这么多?”她听着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结巴。
徐令宜委婉地道:“这是二嫂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多问!”
十一娘想到二夫人和项太太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觉得这其中恐怕还有些故事,也不好多问。道:“那现在可曾收回了一些地?”
“收回了八百多亩。”徐令宜道,“二嫂不肯要。说,当年项家老夫人把地给她的时候,也是希望这地能在万一的时候解二嫂之危。如今她拿出来解了徐家的燃眉之急,也算是用得其所。何况我把当年卖地的钱补给了她。无论如何不肯要。地契就一直放在娘那里,”又道,“这次要卖的地一共有四百多亩。章丘那一带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我要买回这块地,还有些闲帮专使欺诈的手段哄骗那些地主卖地。所以我明天一早就赶去章丘,免得地没买成,强买强卖的名声却落下了。”
这算不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既然如此,侯爷还是仔细思量一番的好。”十一娘劝他,“免得被御史弹劾,又成了一桩事不说。传出徐家卖媳妇的产业,那就更不好听了!”
“我何尝不知道!”徐令宜无奈地道,“所以这些年只断断续续买回了八百多亩。这次去也是看看情况,能买下就买下,万一不行,也只好再看机会了。”又道,“只是这年月越久,这田产的变化越大,只怕越不容易买到手了。”很是遗憾。
十一娘能理解徐令宜的心情,但更关心三十六台嫁妆和六千亩上等良田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送走徐令宜,她立刻招了宋妈妈来问。
“我听陶妈妈说,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太夫人帮着添了嫁妆的。可有此事?”
“有啊!”宋妈妈笑着,然后凑到十一娘的耳边低声道:“项大人,是嗣子。”然后直了身子笑道,“当时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搬了好几车书过来。项家老夫人说了,免得以后起纠纷,这些东西就不上礼单了。太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就把自己当年陪嫁的一对一尺来长的羊脂玉玉如意,还有些贵重首饰送给了二夫人。项家老太太很喜欢,说我们家太夫人是爽快磊落的。所以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用太夫人给的那对玉如意做了第一台。三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还为这事和三爷置过气呢!”
不上礼单,那就是说,这些书全送给了徐家!
“那我姐姐知道不知道?”十一娘沉吟道。
“应该知道吧!”宋妈妈有些不确定,“二夫人搬过来的书就放在韶华院,四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曾经向二夫人借过书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十一娘沉思片刻,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二夫人有笔压箱的钱?”
宋妈妈一怔,低声道:“奴婢不大清楚。”眼睑低垂,好像在回避什么。
十一娘没再问。
宋妈妈毕竟是个仆妇,有些事,以她的立场,说出来就是僭越了。
她转移了话题:“眼看要到端午节了。明天一早回事处的要到翰林院姜学士家里送端午节礼。到时候你带两个小丫鬟,带些香药、五色荷包什么,跟着过去给姜夫人问个安,然后探探口气,看姜先生家的太太、小姐什么时候到京里。”
谆哥的婚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十一娘这么一说,宋妈妈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忙笑着应“是”。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宜走得很低调,在太夫人那里只说是有事要出几天门,更没有让妻妾子女送行。
太夫人不免担心:“老四这是要去哪里?五月初五即是你及笄的日子,又是端午节了,他到处乱跑些什么啊!”
徐令宜没有跟太夫人说,自然有他的考虑,十一娘不好多说,笑道:“侯爷做事一向稳妥,应该早有安排。走的时候还让我打听一下姜先生家的太太、小姐什么时候进京,帮着谕哥儿收拾行囊。”然后把明天宋妈妈去姜家探消息的事告诉了太夫人,又和她老人家商量,“那姜先生既然不恋仕途,想必品行高洁。谕哥又是去求学,我想,要是太过铺张奢侈,姜先生看着只怕以为我们舍不得孩子吃苦、谕哥儿吃不得苦。”
太夫人听了点头:“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丫鬟里文竹最尽心,小厮里小禄子最尽心,不如就带这两个贴身服侍的,再加一个年长的、两个壮年的随从随谕哥去乐安。您看怎样?”
“嗯!”太夫人道,“那就照你说的。让白总管帮着挑个年长些、有见识的,有什么事,也知道应该怎么办。再派两个身强体壮的,也有人干粗活。”然后问十一娘,“谕哥那边的东西可都开始收拾了?”
“还没有呢!”十一娘笑道,“侯爷说,等他回来了再和姜家商定具体启程的日期。”
“到了乐安可不比在家里。”太夫人听了道,“那可就要悬梁刺股刻苦攻读了。这几天让他别温习功课了。歇一歇吧!”
自从徐令宜和徐嗣谕谈话以后,徐嗣谕就没再去族学,遵照徐令宜的意思在家里准备去乐安的相关事宜。
“是。”十一娘笑道,“只是谕哥儿读书一向用心,您让他闲着,他反而不安心。也就随他去了。”
她说着,太夫人想起谆哥来:“……今天是第一天上学,我们等会偷偷去看看吧!”
徐令宜安排好谆哥上学的事才动的身,把中午招待赵先生的事交给了徐令宽。徐令宽为这件事请了罗振兴做陪不说,还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里。
“下午去吧!”十一娘委婉地道,“上午先生讲讲规矩也就到了吃饭的时候。”
太夫人想了想,差了魏紫去垂花门:“四少爷一下学就领到我这里来。”
魏紫笑着去了。
十一娘就陪着太夫人说话。待午初,魏紫帮谆哥拿着深蓝色毡包走了进来。
“祖母!”他笑嘻嘻地扑到了太夫人怀里,蹭了两下才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给十一娘行礼。
太夫人见他头上还有薄汗,忙叫姚黄打水给他洗脸,等他收拾干净,又搂在怀里问他上学的事。
“先生都讲了些什么?”
“下午才开始讲课。”谆哥笑道,“上午只让告诉我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放学,什么时候休息。”
“休息?”太夫人听着微怔,“离端午节还有半个月呢!”
“端午节休息是端午节的,平时也休息。”谆哥道,“每个月初十、二十和三十都不上学。端午节、六月六、中元节、中秋、重阳、冬至、春节、清明……”谆哥扳指头一个一个的算,“都放假。”
太夫人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才望着十一娘道:“这,这会不会太多了?”
十一娘也觉得有点多。
谁知谆哥却道:“不多,不多。先生说了。每个月的初十、二十、三十要洗头洗脸,端午节要看赛龙舟,六月六晒书,中元节要供奉祖先,中秋节要赏月,重阳节要登高,冬至要吃火锅,春节要休息,清明节要踏清。”他扬着小脸望着太夫人,眼角眉梢洋溢着快活,“先生还问我,燕京哪里可以看赛龙舟,到时候要带了我一起去看。”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笑道:“那先生也带你去登山、踏青吗?”
“当然!”谆哥昂着头,挺了挺胸,“先生说了,有事弟子服其劳。到时候我要帮先生背书笸的。”又道,“祖母,燕京哪里能看赛龙舟?”
太夫人就笑道:“西苑运河就有赛龙舟。”
谆哥听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等会去告诉先生去。免得他找不到地方。”
赵先生当年曾在中山侯府坐馆,又怎么会不知道西苑运河每年五月初五有赛龙舟!
十一娘笑道:“是先生让你来问的吗?”
谆哥听了忙道:“不是,不是。是我想着先生不是燕京人,到时候我们去看龙舟,要是走错了地方怎么办?”语气十分的维护。
太夫人和十一娘听着都笑了起来。
正巧有丫鬟进来问饭摆到哪里,大家打住了话题,到东次间去吃了饭。
太夫人让姚黄服侍谆哥去午觉,谆哥却要去双芙院。“……先生在做笛子。说是给我做的。”
他拉着太夫人的衣袖扭来扭去,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
太夫人笑呵呵地应了,吩咐谆哥身边的丫鬟、婆子好生照料,让姚黄送着出了门。转头却敛了笑容,对十一娘道:“我们下午去看看!”
是觉得谆哥对先生太过亲近了吧?
既担心赵先生到时候挟谆哥插手徐家的事务,也怕天长日久徐令宜在谆哥心里失去了父亲的威严。
十一娘含蓄地道:“侯爷是父亲,自然要有严父的模样。可谆哥毕竟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赵先生这样一个亦师亦友的人陪着,想来性情也会开朗些。再过几年,懂事了,也就知道孰是孰非了。”
太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去看看的好!”
等太夫人午歇起来,十一娘就陪着太夫人去了双芙院。
她们从徐令宜的外院房绕道去了双芙院正屋的后院。
黑漆葵纹扇半开,谆哥正歪着小脑袋描红。有温和的声音提醒他:“坐直了。不然要成驼背的。走到哪里都要矮人一截。”
谆哥听了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
十一娘扶着太夫人沿着墙角向左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杭绸衣衫的修长背影,正背手而立望着谆哥。看见谆哥写得很认真,他笑着转身回到了自己书案前,正好被外面的人看了个清楚。
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轻柔大方,显得很斯文。
太夫人看着微微点头,和十一娘回了内院。
“看样子到不错。”
十一娘听了笑着帮太夫人奉了茶。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卓侍郎家的夫人亲自来给夫人送端午节的节礼了!”
十一娘和太夫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半是为贞姐儿的事来的!”太夫人低声道。
十一娘点了点头,辞了太夫人,在花厅见了卓夫人。
卓夫人带了几把款式新颖的团扇,还带了些新鲜的桃子和李子。
“是一点心意。”
十一娘笑着收了。
卓夫人问:“怎么不见大小姐?”
“在屋里做针线呢!”
卓夫人就提出来要见识见识:“一到燕京就听说夫人的手巧,大小姐既然跟着您,针黹上想来也非同一般。”很是坚持。
十一娘笑着和她去了垂纶水榭。
路上,卓夫人笑道:“我们家老爷最钦佩的人就是侯爷了,常常对妾身说,要不是有侯爷,我们家哪里有今天。让我多和夫人走动走动。只是我见识浅薄,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还请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姿态放得很低。
“夫人太客气了!”十一娘谦虚道,“我年纪轻,应该多向夫人请教才是。”
“我不过是比夫人痴长几岁罢了。”卓夫人笑道,“就是我们家老爷,也常怨我行事急躁欠稳妥。我以前还有些不服气,来了燕京之后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还是我们家老爷说的有道理。只盼着我们家大少爷能早些娶个能干媳妇回来。我也就能卸下这肩头的担子,一心一意把两个小的拉扯大了。”语气很是诚恳。
十一娘只相信白纸黑字的条款,不相信口头的承诺。
“卓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十一娘和她寒暄,“过两年就可以做享清福了。”
两人说着进了垂纶水榭。
贞姐儿正在水榭的东间绣门帘子。见十一娘带了客人来,忙起身相迎。
卓夫人看着绣品夸了贞姐儿半天,这才和十一娘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留她吃晚饭。
卓夫人再三推辞,打道回府。
太夫人就问十一娘:“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把卓夫人的话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沉默半晌,道:“你看,卓夫人有几份真心?”
第三百一十六章
十一娘笑道:“有几份真心我看不出来,卓家真心想和我们结这门亲事却是真的。”
太夫人微微翕首,道:“明天是陈阁老家娶媳妇吧?你到时候去了,不妨和李夫人、周三媳妇多说说话儿。把卓家想和我们结亲的事传出去!”
十一娘有些诧异。
太夫人笑道:“她今天又是亲自来送端午节礼,又是去看贞姐儿,别人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只怕以为我们两家好事将近。”
十一娘恍然,笑道:“就算我和李夫人、周夫人说了些什么,那也是女人们说的话,算不得数。”
“正是这个理。”太夫人笑道,“只是你也别说过了。免得婚事不成,把自己给陷了进去。”
如果话说过了头,到时候婚事没成,大家不免会猜测她在家里没有说话权。
十一娘笑着应“是”,有小厮进来:“白总管说,侯爷差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是让直接进来回话,还是派个妈妈去问?”
太夫人笑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让他直接进来回话吧!”
小厮应声而去。屋里除了杜妈妈几个年过五旬的在一旁服侍,其他的人都避了。
十一娘由琥珀陪着坐西次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厅堂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虽是王家的旁枝,却是嫡房。祖父的时候曾帮着管过府里的内务。到了王公子父亲这一辈,兄弟五个,排行第二,做了福建布政使的就是王公子的五叔。王公子的父亲也曾中过秀才,后来科场上一直不太得意,五年前接了本房的生意,帮着管些内务。母亲是保定人,外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嫁过来后生了三女一子。为人恭谦温良,是妯娌间有名的贤德之人。三个女儿一个嫁到了保定,一个嫁了大理寺丞正李大人的侄儿,一个嫁了翰林院韩大人的儿子,都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人家。王老爷对王公子一向严谨,王公子年纪虽小,却举止沉稳。从前在王家族学里读书,后来跟着翰林院的韩大人读书。去年刚中了童生。身边有个从小服侍的丫鬟,比王公子大三岁。”
太夫人赏了一两银子,打发去了。回头问十一娘:“你看怎样?”
十一娘想着那个比王公子大三岁的丫鬟……心里又明白这个问题在太夫人等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她笑道:“也不知道孩子长得怎样?”
“又不是要你这个时候就定下来。”太夫人听了笑道,“正好老四不在家,你也可以到处看看。”然后讲了一些结亲的趣闻,待谆哥下学,问了他几句上学的情况。
谆哥答得眉飞色舞,十一娘放下心来。
然后二夫人带着贞姐儿、徐令宽和五夫人带着歆姐过来。知道徐令宜有事出了门,大家也没有过多的惊讶,等徐嗣谕和徐嗣诫过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二夫人领着贞姐儿留下来服侍太夫人歇息,其他人各自回了屋。
十一娘前脚刚进门,后脚文姨娘和乔姨娘过来了。
两人给她请了安,十一娘就端了茶。
乔莲房看着膝盖微曲,正要行礼退下,文姨娘却突然从衣袖里拿了两方帕子出来:“夫人,您看看这两方帕子怎样?”
十一娘接了帕子。
一块月白色绣着麻姑献寿,一块大红色凤栖梧桐。
文姨娘上前几步走到了十一娘的面前,笑道:“是前两天收拾箱笼,想着还有两方帕子绣工不错,又想到夫人是精通这些。就特意找了出来。也不知道夫人喜欢不喜欢。”
画案复杂,针工讲究,的确是难得的精品。
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己送帕子?
难道是因为徐令宜训斥秦姨娘的一番话?
十一娘见乔莲房站在一旁,不好拒绝,笑着让琥珀收了:“贞姐儿这几天正在学女红,让她看看,也开开眼界。”
文姨娘听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夫人能用得上就好。”又道,“侯爷不在家,要不今天晚上我来值夜吧?”
别说是十一娘了,就是满屋的丫鬟、婆子都面露惊讶。
这态度是不是太卑恭了些?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夫人待我们一向宽厚,我们也要有些眼色才行。”文姨娘忙笑着解释,“实在是因为平常侯爷在家的时候和夫人有说不完的话,奴婢不好总在夫人面前走动。”她说着掩嘴一笑,瞥了乔莲房一眼。
乔莲房微怔,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今天是看着侯爷不在家,奴婢也应该尽尽心才是。”
文姨娘一口一个“夫人”,一口一个“奴婢”,让十一娘想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来。
“不用了!”十一娘笑着又端了茶盅,“需要的时候,我会吩咐你们的。”
乔莲房低头应“是”,退了下去,文姨娘还想说什么,十一娘已起身朝内室去。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也退了下去。
第二天十一娘刚刚起床,琥珀就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文姨娘天还没亮就过来了!”
什么事让她这么急切?
想到文姨娘的韧劲,十一娘沉思了片刻,道:“让她进来吧──她不把话说出口,是不会罢休的!”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请了文姨娘进来。
文姨娘看见十一娘坐在镜台前梳妆,急步走了过来。笑着捧了装着簪钗的匣子:“夫人今天怎么梳了牡丹头,是要出门吗?”
平时在家里,十一娘都是随意地绾个纂儿。
“今天陈阁老家娶媳妇。”十一娘指了一旁的小杌子,“文姨娘坐下来说话吧!”
文姨娘笑着坐到了小杌子上。
十一娘让小丫鬟给她上了茶。
她陪坐在一旁说着闲话。
“夫人今天这件衣裳好漂亮。是过年时宫里赏的吗?奴婢看着是时新的样子……”
陈阁老和徐令宜交情如何十一娘不得而知,但两家的女眷却是没有大事不登门的。因此十一娘去吃喜酒,又和甘家不同──甘家是姻亲,是要去参加婚礼的,所以铺嫁妆那天就要登门祝贺。陈阁老家是同僚,只要赶上了当天晚上的正宴就不算失礼。虽然时间还早,可她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处置家务事,检查贞姐儿昨天的绣品……文姨娘这样总也绕不到主题上去,她只好道:“文姨娘怎么没和乔姨娘一起来?”
文姨娘听了竟然迟疑了片刻,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奴婢……奴婢听说昨天兵部侍郎卓大人的夫人亲自来给夫人送年节礼了……”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不觉充满了期盼,“还特意去看了大小姐……”
原来是为了贞姐儿的婚事!
难怪昨天当着众人的面她拐弯抹角的了。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不管文姨娘平时对贞姐儿表现的有多少冷淡,可到了贞姐儿议嫁这个命运的转折点时,母子连心,她再也没办法冷眼旁观。甚至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位置怕触犯了那些能改变贞姐儿命运的人……
她想到了五姨娘,想到了自己在罗家里的担心害怕。
十一娘指了指身边的绣墩,道:“文姨娘坐过来说话吧!”
文姨娘错愕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点了点头,正色地道:“姨娘坐过来说话吧!”
文姨娘这才敢肯定自己听到的,她有些躇踌,动作拘谨地坐到了绣墩上。
十一娘则遣了屋里服侍的,自己对着镜子戴耳坠。
“我来!”文姨娘忙起身上前要帮忙。
“不用了!”十一娘轻轻摇头,把卓夫人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眼睛发亮:“那大小姐……”
“侯爷的意思是想再看看!”十一娘道,“这才刚除服。”又把周夫人为自己侄儿做媒,李夫人为次子求婚的事告诉了文姨娘,“侯爷、太夫人都嘱咐我多走动走动,到处看一看。这次我去陈阁老家,也是想碰碰梁阁老家的长媳,应该也会去陈家喝喜酒……”她轻声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文姨娘听着整个人就松懈了下来,见十一娘戴了细细的赤金镶月白石玉兰花耳坠起身去拿衣裳,忙殷勤地过去要服侍十一娘穿衣。
十一娘婉言拒绝了。
两人客套了一番,文姨娘见十一娘的态度很坚决,这才放了手,站在一旁看着,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毕竟事关贞姐儿的未来,文姨娘又不是那种没有主见的人。肯定会有自己的想法。
十一娘干脆问她:“文姨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而文姨娘见十一娘行事坦诚,这才斟酌道:“我看,卓家不错!”
十一娘有些意外。
文姨娘忙道:“听起来王家最好。可王家上有周夫人这一支,下有福建任布政使的那一家,又是大户人家,轻易不能分家。王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终究要看人眼色过日子。卓家虽然单薄了些。可卓大人行队出身,又在外做了这些年总兵,家底肯定十分丰厚。加上又是侯爷的老部下……”
意思卓大人肯定比王公子家有钱,又会因为徐令宜的原因很器重贞姐儿。
“而且卓夫人虽然年轻,可卓大人却已日薄西山。万一……到时候为了自己两个儿子的前程,卓夫人也要多多思商一番才是。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低三下四?”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得不说,文姨娘这番话很些道理。
十一娘主要是想起王家少爷那个大三岁的丫鬟……她当然希望贞姐儿嫁过去情况越简单越好。
“可侯爷觉得卓家的长公子不是很机敏!”她沉吟道,“有些配不上我们家贞姐儿。”
文姨娘见十一娘愿意认真听她的意见,神色一振,忙道:“人老实好啊!说起来,我们家大小姐也是个敦厚人,要是找个飞扬跋扈的,恐怕只有受委屈的份。”又道,“那王家少爷可是独子,除非大小姐进门就生两个儿子,要不然,只怕是……”话到最后,已满是担忧。
十一娘不由抚了抚额。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文姨娘见了忙道:“哎呀,侯爷文韬武略,夫人见多识广,我这也是瞎操心而已。”然后站起身来,“时间也不早了,您看要不要传膳?您也好早一点去给太夫人请安!”
正说着,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小姐来了!”
也不一定非从这两家中挑选。
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请贞姐儿进来。
贞姐儿进来看见屋里只有十一娘和文姨娘,气氛又有些冷清,不由微微一怔。
别说这件事八字没一撇,就是定下来了,也不好当着第三个人说给贞姐儿听。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这件事选择了沉默,一个笑吟吟上前喊了声“大小姐”,一个走到临窗的炕上坐了。
贞姐儿眼底闪过一丝狐惑给十一娘行了礼,问了文姨娘的安。徐嗣谕和徐嗣诫过来了。
待乔莲房过来请了安,十一娘遣了两位姨娘,留孩子们吃了早饭,跟徐嗣谕提起他去乐安的事:“……服侍的人去多了不太好。你要是觉得哪个用得顺手,就跟白总管说说,让他给你安排安排。”
徐嗣谕对此没有异议,躬身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抱着徐嗣诫去了水榭的东间──天气越来越热,那里最凉快,她把贞姐儿的绣房设在了那里。
贞姐儿做事一向用心,针脚虽有些生疏,却很认真,严格地按照十一娘的要求在绣。
十一娘想到自己今天还要去陈家喝喜酒,不由沉默了片刻。
女红不仅仅是刺绣,还包括量身裁衣缝制。
贞姐儿见了不免有些担心:“母亲,是不是我哪里绣得不对!”
“不是。”十一娘笑道,“挺好的。”然后看见贞姐儿目露困惑,道,“我是在想,照你这个进度下去,明天就可以开始学缝制衣衫了。”
贞姐儿听着很高兴,抿了嘴笑。
徐嗣诫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十一娘就把徐嗣诫交给南勇媳妇,指了贞姐儿几处要注意的地方,然后去了太夫人那里。
路上,她吩咐竺香:“你去滨菊那里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让她明天来一趟!”
竺香应声而去。
到了太夫人那里,太夫人正皱着眉头在问石妈妈的话。
杜妈妈忙悄悄地道:“歆姐儿又病了!”
十一娘听了不禁有些担心。
歆姐儿养得经不起一点风雨了。偏偏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很低,小小一个伤风就能夺了人性命……
她正想问问情况,就见太夫人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抬头却看见了十一娘。
十一娘没等太夫人开口,立刻道:“娘,我也跟着去看看。”
太夫人点头,一行人去了五夫人那里。
说是昨天下午抱出去走了走,晚上就开始咳嗽……
孩子满脸通红地裹在大红色丹凤朝阳锦被里,不时地哼哼两声。
屋子扇紧闭,空气弥漫着让人气闷的馥郁花香。
五夫人满脸是泪,拉了太夫人的手:“娘,您给我派个有经验的妈妈过来吧!”
立在一旁的石妈妈垂下了眼睑。
太夫人没有应承,而是问起孩子的病来:“太医怎么说?”
五夫人忙道:“说是凉热不均。开了小柴胡汤。”
“方子给我看看!”
石妈妈忙去拿了方子。
十一娘读给太夫人听:“柴胡九分,黄芩九分,半夏九分,生姜九分,人参三分,灸甘草六分,大枣一枚。”
“是哪位太医开的方子?量是不是用得太大了些?”
“是吴太医开的。”石妈妈道,“说先吃三剂,然后再减半。”
太夫人拿着方子斟酌半晌,二夫人来了。
“说歆姐儿有些不好。怎样了?”她眉宇间带着几份焦虑。
“二嫂。”五夫人抓住了二夫人的手,“说是凉热不匀……”说起孩子的病来,太夫人又将方子给她看,“你瞧瞧妥当不妥当?”
把派妈妈的事岔开了。
大家围绕歆姐儿的事说了起来。
有小丫鬟在屋口探头。
二夫人认识是花厅那边服侍的,道:“这里有娘和我,四弟妹去忙你的吧!”
十一娘没有客气。
如今已是月尾,内院要和外院对帐,管事的妈妈们都等着十一娘画押了好把帐册送到外院的帐房入帐。
她和太夫人、二夫人、五夫人打了个招呼,去了花厅。
管事的妈妈们都立在屋檐下等,看见十一娘进来,院子里立刻鸦雀无声。
十一娘望着尺高的帐本,想了想,道:“今天我要去陈阁老家喝喜酒,明天一早再议吧!”
管事的妈妈低头垂目,恭敬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吩咐琥珀:“抱回垂纶水榭去。”
琥珀就望了望外面的太阳,道:“时候不早了──虽说正宴之前到就行,可去的太迟了,也有些失礼。”
“我知道!”十一娘笑道,“你照我嘱咐行事就是了。”然后吩咐雁容,“把文姨娘请到水榭去。”
雁容应声而去。
琥珀狐惑地望着十一娘,抱着帐目跟着她回了水榭。
她们前脚到,文姨娘后脚就赶了来。
“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十一娘请她到炕前的绣墩上坐了,指了炕桌上的帐册:“我要去陈家吃喜酒,你和琥珀把这帐对一对。”
满屋子里的人愕然。
“这……”文姨娘额头有细细的汗。
“要不是想碰碰兰亭,陈阁老那边,我就让回事处的管事们去了。”十一娘道,“眼看着来不及了,只好请文姨娘多费费心。”
文姨娘听了牙一咬,应了下来:“夫人尽管放心的去,我帮着琥珀姑娘把这帐对一对。”
十一娘点头,随意吃了点心,去了陈阁老家。
燕京居,大不易。
陈阁老住在城西水葫芦胡同,胡同狭窄,马车一溜停到了大街上。虽然打着永平侯府的招牌马车夫纷纷让路,但也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进了陈阁老的院门。
周夫人、李夫人等人都在。大家纷纷上前和十一娘打招呼。但大部分妇人都很陌生。周夫人低声道:“都是六部官员家的女眷,我也不十分熟悉。”
十一娘点头,看见了甘夫人的大嫂──那位通政使夫人。
她笑着上前去打招呼。
甘夫人的嫂嫂就给十一娘引荐几位侍郎、学士的夫人。
多数比她年长,丈夫的品阶却比徐令宜低。
大家都矜持地和她微笑点头。
十一娘恭敬地一一回礼,然后笑着和甘夫人的嫂嫂闲话:“怎么没见兰亭?”
“说是梁夫人身体微恙。”甘夫人的嫂嫂笑道,“婆媳都没有到!”
十一娘有些失望,并不掩饰:“还准备会会兰亭的!”
甘夫人的嫂嫂听着就朝着她使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个僻静的地方。
甘夫人的嫂嫂这才低声道:“听说前两天陈大人和梁大人在皇上面前吵起来了!”
十一娘大吃一惊。
甘夫人的嫂嫂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说是为开海禁的事!”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听说建安蒋家也给扯进来了,还给皇上上书,力陈开海禁的危害。只希望别连累到曹娥就好!”
十一娘陪着她感叹了几句,有小丫鬟进来请大家到花厅吃茶点。
众人移到花厅。
十一娘和周夫人、李夫人等人坐在了一起。
两人都要求娶贞姐儿,面对着面坐着,自然不好提这事,都不约而同地回避着,反而说些与此不相干的。待找到机会,又都分别问起贞姐儿来。
“如今跟着我学女红。”十一娘笑道,“我和太夫人都觉得是说亲的时候了,可侯爷还觉得贞姐儿太小。只好先准备准备。”
周夫人听了不以为然:“谁家一说就成。三书六礼下来,也得要个三、四年的。快劝侯爷别婆婆妈妈的了。”
李夫人听了却笑道:“这物以稀为贵。大小姐是侯爷唯一的女儿,也不怪侯爷喜欢,舍不得嫁了。”
十一娘笑道:“可不是。就是卓侍郎来探口风,也被侯爷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
李夫人听着目光一闪:“卓大人也有这意思吗?”
十一娘笑道:“卓大人和我们家侯爷私交甚密,正好长公子和我们家贞姐儿差不多年纪。不免说起。”
正说着,有人进来笑道:“外面要发轿了。”
有女眷笑着去看,屋子里嘈杂起来,低声说话有些听不清楚了,两人相视一笑,打住了话题,都朝门外望去。
刚才还和人交头接耳的周夫人就拉了十一娘:“走,我们也去看看!”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十一娘苦笑着跟她出了花厅。
周夫人在花厅外停住了脚步,笑道:“李夫人也想娶贞姐儿?”
十一娘没有瞒她,点了点头,道:“不仅李家,上次去给太夫人拜寿的卓家也有这个意思!”
第三百一十八章
周夫人听着低声笑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让你给我留个位置。现在知道头痛了吧?”
十一娘讪讪然地笑。
周夫人看着就笑着用肘拐了拐十一娘:“我们都是做母亲的人,你的顾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不成?何况贞姐儿又是侯爷唯一的女儿,从小养在太夫人屋里。要是你同意,找个时间,我把人带给你瞧瞧!”说着,掩了嘴笑起来,“可不是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一句话把其他几家都打到了小水沟里。
一抬头却看见李夫人走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啊!”她笑道,“我也正准备去看看热闹。”
周夫人和十一娘不再说什么,笑着和李夫人去了用做新房的后罩房。
李夫人就凑在十一娘耳边道:“说起来,我们陈阁老也是百官之首,可你看这屋子……”然后笑道,“说起来,还比不上我们家。至少我们家老爷知道要给孩子们置办些产业。女儿的陪嫁就不说了,给两个儿子在桂树胡同各置了一幢三进的宅子。不一个院门进出,又隔的近。小事不生隙,大事有帮衬。”话中有话。
十一娘不好搭腔,笑着赞了几声李总兵有眼光之类的话。
“……不是我自夸。我们家老爷做官虽然差了点,可这过日子,却是个让人放心的。家里有袭职,那是给长子。可手心手背都肉,对次子学业也好、武艺也好,都督促得比长子严。”李夫人说着,脸上露出几份骄傲之色来,“他十二岁就中了武秀才,今年秋天会参加武乡试!”又道,“别的不敢说,要是单独开府过日子,我们做父母一点不担心他打不开局面!”
十一娘之前一直没有问李总兵家次子的情况,就是怕搭上了话到时候不好推脱,现在听李夫人这么一说,不由暗暗吃惊。正要寒暄几句,有小丫鬟进来请大家到花厅:“……开始摆席了。”
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回了花厅。
回到家里,她先问了歆姐儿的病情,知道吃了药后已经不咳了,这才说起去陈阁老家吃喜酒的情况。
太夫人听说李家次子今年秋天要参加武举考试,也很是意外。沉吟道:“你派人跟白总管知会一声,让人探探李家的底子。”
十一娘应喏。
太夫人又道:“至于周夫人那里,易快不易慢,趁着老四不在家去看看,可以拖到老四回来以后再回复。”
十一娘和太夫人商量:“要不,就定在两天后──眼看着要过端午节了。”
太夫人点头,道:“明天就派宋妈妈去给周夫人回话吧!”
十一娘应“是”,太夫人笑着催她快下去歇了:“……忙了一天,还要为贞姐儿的事奔波。”
“这本是我份内之事。”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客气几句,回垂纶水榭。
尺高的帐册摞得整整齐齐。琥珀低声道:“不过一个下午,文姨娘就对完了帐。”然后拿了张素色笺纸给十一娘道:“这是文姨娘写的。哪些费用开支过大,哪些费用没找到经办人画押的单子,都写在了上面。”然后叹息了一句,“文姨娘的算盘打得可真好。我看我们府里外院的那些管事只怕也没几个能比得上文姨娘的。”
“是吗?”十一娘笑着接过帐册翻了起来。
一笔笔,一项项,记载的都很清楚。
她微微颌首,让琥珀差人把文姨娘请过来。
宋妈妈进来回话:“……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姜夫人说多谢您挂念。姜太太和九小姐端午节之前能到。”
十一娘这才知道原来姜松的女儿在家排行第九。
她微微点头,让宋妈妈明天跑一趟福成公主府:“……跟周夫人说一声,过两天就是端午了,只有后天抽得出空。要不然,就要等到六月六晒了衣裳才能歇下来。”
宋妈妈虽然不知何意,但还是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又仔细地把帐本翻了翻。
小丫鬟进来禀道:“文姨娘来了!”
十一娘请她进来坐下。
她有些忐忑不安:“只是照着画了押的单子算得帐,也不知道对不对?”
是指如果还有一些帐要上,十一娘得找人拿了画押的单子来。
不亏是商贾世家出身,对帐面上的这些潜规矩都很精通。
十一娘笑道:“我看了一下,没哪里不妥的。”然后吩咐琥珀收起来,“明天一早和管事的妈妈对一对,然后就交到帐房里去了。”
文姨娘有些吃惊。
十一娘这样,就等于实报实销了。
她不由轻声提醒:“外院每年拔钱,都按照我们上年的消耗备着。如果今年结余太多,只怕以后拔给内院的钱也会定得比往年低。如果要是遇到哪一年天涝天旱收成不好,粮米、瓜果都要涨价,到时候只怕会周转不过来。再去向外院要钱,别人还以为我们开销大太了呢!”
开销太大,那就是十一娘不会当家了!
话里话外倒是一心一意为十一娘打算。只是十一娘却觉得与其这样大手大脚让下面的管事各凭本领地贪了,还不如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去。这就不是她和文姨娘两人讨论就能定下来的事了。
“你说的有道理。”十一娘笑道,“只是事关重大,我看还是侯爷回来了,我和侯爷好好议议这事再做打算不迟。”
文姨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转移了话题,和她说起去陈家的情况。
文姨娘认真地听着:“那,夫人后天要和王家的人碰头了!”
“嗯。”十一娘道,“周夫人那里,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看的。”
文姨娘也知道这件事要慎重处理,给十一娘续了杯茶捧过去:“夫人真是辛苦了!”语气很真挚。
十一娘接过茶盅,道:“只是还有一桩事,我想让文姨娘帮帮忙。”
文姨娘听了忙道:“夫人请吩咐!”
“我早就听说文姨娘的算盘打得好。想让你帮我把这几天内宅的帐目都核一遍,然后看看各项支出都占了多少?每年都有什么变化?”
文姨娘一听就知道十一娘说的是内行话。但这些都是当家主母的事。今天是十一娘要吃喜酒,赶着和外院的对帐,可核对内院几年的帐目……她表情有些疑惑不定。
十一娘见了轻声道:“独木不成林。何况这是文姨娘的长项。”说的很诚恳。
文姨娘想了好一会,毅然道:“既然夫人瞧得起奴婢,奴婢一定尽力而为。”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第二天和管事妈妈对了当月的帐目之后,让琥珀把府里这三年的帐册都搬回了水榭,让文姨娘和琥珀在东间核帐,自己在水榭的东间和贞姐儿一起做针线。
贞姐儿几次抬头想和十一娘说什么,看到十一娘平静安祥的脸容,都忍了下去。
十一娘看在眼里,只当不知道。
人要学会扬长避短。
数学一向不是十一娘的长项。要不然,她当年就选择读财会系了。
放着文姨娘这么好的一位会计师不用,自己去拔算盘……她还是绣绣花,喝喝茶好了。
念头闪过,雁容已指挥小丫鬟端了桃子、李子、樱桃和切好的香瓜上来。
桃子是宫里赏下来的水蜜桃,个个都有小拳头大,外面没有这样好的品像。
十一娘让雁容给在东间算帐的文姨娘和琥珀送些去,然后和贞姐儿净了手吃樱桃。
滨菊来了。
十一娘忙招了她过去吃水果。
滨菊梳了圆髻,戴了十一娘赏的珠花和藕荷色杭绸褙子,上前给十一娘和贞姐儿行了礼,坐到了一旁的小杌子上。
“你的东西绣得如何了?”十一娘递了个桃子过去。
滨菊道谢,笑着接了:“才开始绣。是副喜上梅梢,才刚绣了梅花的虬枝。”
“这也很快了。”十一娘笑道。
滨菊笑着点头道:“府里有免费的中饭,我只要早晚各做一顿就行了。”
两人说着闲话。
贞姐儿吃了几块香瓜就去绣花了。
十一娘这才对滨菊道:“我想让你进府帮我教贞姐儿女红。”
“我?”滨菊很是吃惊,“我哪有夫人的手巧。”
“我琐事太多,没办法一心一意地教她。”十一娘道,“想让你指点一下贞姐儿。吃了早饭来,到了下午申正就走,中午我也管一顿饭,绣活你也可以带过来做。这样也不耽搁你家里的事。一个月一两银子。你看怎样?”
“夫人这话问得好奇怪。”滨菊听了笑道,“您有事吩咐我一声就是了。只是没学到夫人一成的手艺,怕把大小姐给耽搁了。”
滨菊毕竟嫁了人,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自己本意是可以帮帮她,又可以解了自己的难处。
十一娘笑道:“你还是回去和大显商量商量……”
只是没等她话音落下,滨菊已笑道:“这有什么好商量。自然一切听夫人的!”反倒让十一娘有些语凝。
滨菊回到家里跟万大显说。
万大显有些担心:“你成不成啊?可别丢了夫人的脸?大小姐可是永平侯府的小姐,不是我们家的喜儿。”
滨菊笑道:“我虽然比不上夫人,可府里想越过我的,除了冬青姐,还没有第二个!”话音一落,表情有些讪讪然。
万大显听着一愣,嘴角微翕,想说什么,又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都有些不自在,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过去,异口同声地问对方:“你吃饭了没有?”
话音落下,万大显和滨菊不由相视一笑。
刚才的小小尴尬烟消云散。
滨菊忙道:“我去做饭去!”
“我来烧火。”万大显跟着妻子去了厨房。
第三百一十九章
得了滨菊的准信,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把想请滨菊指导贞姐儿女红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滨菊的女红如何?贞姐儿又学得怎样了?没谁比你更清楚了。”太夫人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滨菊进府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到屋里,宋妈妈过来回话:“周夫人说,明天想去慈源寺上香。”
十一娘又起身去了太夫人那边。
太夫人听了道:“那你明天多带几个人跟着。”
十一娘应喏,让宋妈妈安排明天出行的事。
谆哥下了学,手里还拿着个青色的小竹笛。
“祖母!母亲!”他行了礼,然后扬着手中的竹笛给太夫人和十一娘看,“赵先生给我做的。”
太夫人随意看了一眼,呵呵笑着:“做得真漂亮!”不想给高兴的谆哥泼冷水。
谆哥听着却很是得意,然后横着笛子吹了几个音:“祖母,好听不好听!”
太夫人连忙点头:“好听,好听!”
谆哥听了更显高兴,道:“赵先生说了,每天学一点,持之以恒,就能吹出好听的曲子了。”
“有道理,有道理。”太夫人附合,“我们到时候就等我们的谆哥儿给我们吹好听的曲子了!”
谆哥连连点头:“赵先生说我学的很快。我过两天就能给祖母和母亲吹曲子了。”
一口一个赵先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赵先生。
太夫人看在眼里,微微颌首,待谆哥下去换衣裳,她拉了十一娘的手感叹道:“还好有舅爷,要不然,哪能请到这样的先生在家里坐馆。”
正说着,有丫鬟进来禀道:“弓弦胡同的大舅奶奶来了。”
太夫人听了忙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十一娘去迎了罗大波奶进来。
“……来给我们十一姑奶奶送团扇和竹簟的。”
家里的姑娘出嫁,南边的规矩,第一年要送团扇和竹簟。徐家什么都有,罗家也就象征性地送了五把团扇,五张竹簟。
太夫人听了吩咐杜妈妈去接了东西,留罗大波奶吃饭,又让魏紫请谕哥出来拜见舅母,一派热闹。
罗大波奶趁机给十一娘报喜讯:“你四嫂诊出了喜脉。”
太夫人听了喜出望外:“这就好,这就好!那也是个百伶百利的人。”老人家对四奶奶的印象很好。
十一娘却想起了地锦……又很快把念头压了下去,问起罗四奶奶的情况。
“都挺好的。”罗大波奶笑应着,一群人去了东次间。
吃了午饭,太夫人歇了,罗大波奶去了十一娘处。
贞姐儿已经回了二夫人处,文姨娘和琥珀还在对帐。
罗大波奶看着一怔。
十一娘看着笑道:“一口也吃不成胖子。文姨娘吃了午饭,歇个午觉,下午未正再算也不迟。”又把文姨娘正式引荐给罗大波奶。
文姨娘本来想把手头一点结尾的算完再说,见十一娘有客,笑着曲膝给罗大波奶行了礼,退了下去。
罗大波奶低声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十一娘笑道,“让文姨娘来帮着算算帐。”
“你可别糊涂。”罗大波奶不以为然,“家里的帐目怎么能让她知道。”
“没事!”十一娘道,“这方面是她的长项,找点事她做我也轻松她也喜欢。”不想和罗大波奶多谈,笑着转移了话题:“五姨娘这些日子怎样?上次去送节礼的时候让宋妈妈去给姨娘问了个安,听说已经出怀了。家里两个有了身孕的,大嫂可就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罗大波奶笑道,“姨娘那边有六姨娘照顾着,你四嫂那边也有自己的妈妈、丫鬟。”然后道,“这次我来,也是有件事想和你说。”
十一娘见她神色郑重,请罗大波奶到内室坐下。
“爹的意思,过了夏天就准备回余杭。”她道,“到时候除我和庥哥,其他的人都回余杭去。”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十一娘还是难掩惊讶:“母亲还卧病在床,姨娘和四嫂又都怀着身子,爹怎么……”
罗大波奶想了想,坦然道:“以前爹在任上,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可这几年,是进项少出项多。一大家子在燕京这样住着,开销太大了。何况现在爹也想通了,当初柳阁老在内阁的时候,对陈阁老和梁阁老都多有打压,他老人家想入仕,除非陈阁老和梁阁老都致了仕。陈阁老今年还不到五十岁,梁阁老也只比陈阁老大几岁,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决定回乡去了。”
这些事十一娘不是很懂,她沉吟道:“要不要和侯爷商量商量?”
“不用了!”罗大波奶道,“爹让我跟你说这话的意思,也是怕你请侯爷出面。”说着,她面色微赧,“爹的意思,与其为他操心,不如让侯爷帮你大哥谋个好差事。以后你和谆哥也有个依靠。”
罗大老爷估计是想丢卒保帅。而且罗大老爷要是继续为官,说不定会影响罗振兴的升迁。
十一娘忙道:“嫂嫂放心,这件事我会和侯爷说的。”
罗大波奶该说的话说出了口,笑着端了茶,和十一娘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
下午文姨娘准时过来,十一娘问她:“你和琥珀两个人忙不忙得过来?要不要再叫个丫鬟过来帮帮忙?”
文姨娘想了想,笑道:“要是能叫个丫鬟过来帮忙那是最好,要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可能要多花两天的功夫。只是不知道夫人急不急?要是急着要,请琥珀姑娘辛苦点,晚上和我再翻翻帐册,也能把这两天的进度赶回来!”
十一娘很喜欢文姨娘这种态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院子里的丫鬟你随便挑一个。别到时候和我抱怨没人手!”
文姨娘目露诧异。
十一娘笑了笑,叫了竺香进来:“陪文姨娘去挑个丫鬟!”自己起身去内室睡觉去了。
文姨娘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十一娘一觉醒来,已经是申初。知道滨菊陪着贞姐儿在水榭绣花,文姨娘挑了秀兰去帮忙,她微微点头,和竺香挑明天去慈源寺上香的衣裳。
第二天一大早,梳了高髻,戴了珍珠发箍,穿了件葱青色素面杭绸衫,白杭绸一尺宽金草虫啄花挑线拖泥裙,手上戴了太夫人先前赏的那串珍珠手链,先去给太夫人问了安,然后带着琥珀、绿云并七、八个小丫鬟、婆子往慈源寺去。
周家早封了大雄宝殿后的门,见徐府的马车虽然不起眼,可驾车的人、随行的婆子却昂头挺胸,不同寻常。忙上前寻问。知道是徐家的马车,有管事模样的人持缰将他们引到后山一个小小的院落停下。
院子里种满了茉莉花。因没到花时,郁郁葱葱一片新绿,煞是招人喜爱。
周夫人备了金茎露,招呼她坐到铺了自带大红锻垫的黑漆罗汉床上。
“他们恐怕要到下午才能来,难得有这样空闲,我们也偷个闲。”小桌上红漆描金攒盒里装着糟鹅掌,煎银鱼,熏鸭脯,酱肘子,白斩肉等下酒菜,还备了两双乌木箸,两个小金莲蓬的钟盅。
她亲自给十一娘斟了一杯。
十一娘道了谢,笑道:“我酒量不佳,等会还要见人,不敢多喝。”
周夫人听了笑道:“这酒没什么酒劲,还不如金华酒。要不然我也不敢拿出来招待你了。”举杯一饮而尽。
十一娘笑着浅尝了一口。
周夫人也不勉强,和她说起王家的事来。
十一娘这才知道原来王家现在一共有六个房头,二百多人全住在一起。周夫人母亲已经去逝,大嫂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亲戚间的走动都是周夫人的哥哥、镇南侯世子出面。
难怪没有见到过镇南侯家的女眷。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闲话,周夫人喝了七、八杯酒,十一娘酒盅里还留七、八分,周夫人正笑她太过谨慎,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十六公子和十九公子到慈源寺来上香,听说夫人在这里,想来给夫人请个安。”
“让他们进来吧!”周夫人一面让贴身的丫鬟收拾桌面,一面和十一娘抱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是个十分机灵的,闻言笑道:“想来是心里焦急吧?”
周夫人听着笑了起来。
十一娘就避到了罗汉床后立着的屏风后面。
不一会,外面传来两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侄儿王源、侄儿王泽求见姑母。”
“进来吧!”周夫人声音很是温和。
十一娘从屏风缝朝外望。
给周夫人行礼的两个男子一个穿着蜜合色绸杭直裰,年约十七、八岁,一个穿着宝蓝色绸杭直裰年约十五、六岁,都是中等身体,英俊挺拔,五官隐隐和周夫人有几份相似。只是前者举手投足间很是沉稳,后者温文尔雅带着几份矜持。
虽然是约好的,可过场还是要走的。
周夫人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年轻的那个语言简短,惜字如金,年长的那个却温和有礼,应答有词,不仅如此,在年轻的那个无语时,他还能笑着和周夫人搭话,活跃气氛。让十一娘印象深刻。
待两人告辞,十一娘问:“哪个是王源?哪个是王泽?”
第三百二十章
周夫人笑道:“穿宝蓝色直裰的是王源,穿蜜合色直裰的是王泽。”又问,“你觉得怎样?”
周夫人介绍的是王家十九公子王源。
他是正主子,也不怪他有些拘谨。
十一娘含蓄地道:“两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
也就是看外表还是满意的。
周夫人笑着,随口说起王泽来:“……是个族侄。他父亲从小得了个哮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全靠公中例钱和母亲给人做些针线度日。好在他从小就是个懂事、沉稳的,家里的事帮着担了一大半不说,三姑六婆有什么事他也喜欢帮一把,因此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这次十九来慈源寺,定是我那嫂嫂不放心,所以特意请他来相陪。”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见王泽不卑不亢,带着几份磊落,没想到家境如此不顺当。他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气度,实属难得。
“十六公子一看就是个妥当的人。”十一娘赞道,“难怪要请他来相陪。”
“只可惜受了家里的拖累。”周夫人叹道,“他今年开始就没去族学上学,而是跟着家里的管事开始学着管理内务。”十分婉惜的样子。
十一娘有些吃惊。
她看王泽对答娴熟,还以为他早已出来做事了。
周夫人看了还以为十一娘是在惊讶王家为什么不资助王泽继续求学。忙解释道:“我们王家虽然子弟众多,也有人科举入仕做到了封疆大吏的。可像十六两兄弟这样,小小年纪就都中了秀才的,也还是头一次遇到。又怎么不希望他能继续求学,为我们王家光耀门楣!”
“十六公子是秀才?”十一娘错愕地打断了周夫人的话。
周夫人苦笑着点头:“他和他胞弟去年一起中了秀才!”
“那……”十一娘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原因,像王泽这样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而且是两兄弟同时考中的,王家岂有不供他读书的道理。
她补救道:“镇南侯府真是人才辈出啊!”
“也要能读出来才行啊!”周夫人道,“为十六不读书的事,我大哥还亲自去了他们家一趟。当着我那哥哥的面承诺,每年从自己的月例中拔出四十两银子来供他们兄弟两人读书。可十六他执意不肯。说自己是长子,父亲患病,理应担负起奉养双亲的责任来。请大哥帮他在府里找个差事。”
说着,周夫人露出几份无奈来。
“也不怪这孩子生出这样的心思来。每年公中的例钱连我那哥哥看病吃药都不够,更别说是家里的日常嚼用。还有两个孩子读书,笔墨纸砚,先生的束修,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却一分钱也不能少。早些年,我那嫂嫂典当些嫁妆,外家帮衬帮衬,这日子也还能往下过。可自从六年前他外祖父去世之后,他舅舅当家,见我那哥哥是个扶不起来的,渐渐也就少了走动。我嫂嫂怕耽搁了孩子们的前程,针线一做就是一整夜,两年前就熬坏了眼睛,还一直硬挺着。”
十一娘默然。
原来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故事……
而夫人说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则有些刹不住了:“他也不是信口开河说的这话。一来他是长子,是撑门户的人。他有了秀才的功名,人来人往也没人敢轻瞧他。二来他兄弟今年才十三岁,与其两个人都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地,还不如他出来做事,即可以节省一大笔开销,还可以全力支持弟弟考取功名。”
只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童生到秀才这一级相对要容易一些,可从秀才到进士,却不是三、五年可以做到的。王家能资助他三年、五年,能不能资助他十年、二十年。何况他们兄弟年纪渐长,要娶妻生子,要养家糊口,要奉养双亲,这四十两银子只怕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可如果让周夫人的大哥再多出一点,其他的亲戚又会怎么想?会不会因此也要求同样的待遇?会不会因此而得罪其他的亲戚?
十一娘微微点头:“十六公子到是个通透的人。”
周夫人见她理解,松了口气。
毕竟谁也不愿意有个苛刻宗亲的名声!
她想到前几天回娘家时听到的一些事。
“只可惜他舅舅是个鼠目寸光的。”周夫人说着,眉头微蹙,“他外祖父在的时候,见十六聪明伶俐,又孝顺懂事,想亲上加亲,把他表妹许配给他。后来两家不大走动,这事也就没人提了。去年他们两兄弟一起中了秀才,他舅舅又提起这桩事来。当时我的一个婶婶正帮十六提亲,两家人也对了面,请了媒人,就等着交换庚帖小定了。他舅舅天天上门说,偏偏我那嫂嫂又惦记着想着当年外家的资助之恩,这门亲事自然就搅了。”她说着,目露不屑,“今年开春十六应了府里的差事。我那嫂嫂哭了几场,寻思着这书不读了,总不能在婚事上再亏待这个儿子。东挪西凑了百把两银子,请了媒人去他舅舅那里求亲。结果他舅舅的口风全变了,根本不承认有这事,还说自家的闺女早就定了亲。把我那嫂嫂气得在家里躺了好几天。连前两天外甥成亲都没有去喝喜酒。”
这样的现实……
十一娘不由道:“十六公子的舅舅是做什么的?”
“靠着祖上的几亩田产过日子罢了。”周夫人不以为意地道,“在固安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以为有个在五城兵马司做指挥使的连袂自己也是封疆大吏了似的。”
十一娘听着她这自相矛盾的话不由笑了起来。
周夫人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撒气。跟着笑了一阵。然后让小丫鬟去传桌素菜来:“……有些日子没有到慈源寺院来吃斋菜了。”话题又转到了王泽的身上去:“这样一闹,只糟蹋了十六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们家本是旁枝,先前有个秀才的功名正好说亲。现在不考了,略有家底的只怕会嫌他们家底子薄。如若说个寒门祚户的,十六好歹是有功名的人,太可惜了。”
十一娘点头,想到了自己一直惦记的十二娘……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罗大老爷如今赋闲在家,六姨娘又是婢女出身。有家底的,会嫌她是庶出的。没家底的,罗家为了面子只怕不会答应。
火石电光中,她身子不禁朝前凑了凑,微微俯身道:“周姐姐,不知道十六公子今年有多大了?”
周夫人微微一怔,道:“今年有十六岁。”
“那十六公子与他表妹的婚事到底怎样了?”
周夫人已隐隐有感觉,道:“自然是没成了!要不然,我怎么又说是连累了十六呢?”
十一娘想了想,道:“我有个妹妹,周姐姐也见过──三月三的时候和芳姐儿她们一起在流芳坞玩。今年十一岁,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十六公子出身高门,仪表堂堂,学富五车。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缘分……”
周夫人哪里还不明白。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那个十二娘人长得没话说。虽然罗大老爷如今闲赋在家,又是庶出的,可罗家的二老爷在山东任参政,三老爷在四川任学政,十一娘做了永平侯夫人,十娘嫁到了茂国公府,罗大爷是庶吉士,还有一个探花郎的堂侄女婿……
周夫人眼中已露出几丝兴奋,不待十一娘说完,已笑道:“罗家书香门第,世代官宦。十二小姐相貌出众,贤良淑德,要是能看中我们家十六,那可是我们家十六前世修来的福气。”
两个人的意思都说明了,不由相视一笑。
周夫人就道:“我这几天就回趟娘家。”
这件事十一娘也要商量罗振兴。
她笑着点头:“我大嫂那边,我也要去打声招呼。”
“那十九的事……”
十一娘面露赧色:“这件事除了要跟侯爷说说,太夫人那边……”
周夫人也知道,王泽不同王源,十二娘也不能和贞姐儿相提并论。她爽快地道:“那我们一桩一桩的来!”
十一娘忙笑道:“那就劳烦周姐姐了!”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周夫人笑道,“你记得到时候亲手给我做双媒人鞋就是了。我可听我们家芳姐儿说了的,你给贞姐儿做过一双大红鹦鹉衔桃的睡鞋,漂亮得很。”
“只要周姐姐瞧得上眼!”
十一娘和周夫人说笑着,素菜来了。
两人吃了饭,各自回了府。
太夫人拉着十一娘的手问:“怎样?王公子可还看得上眼?”
十一娘把情况跟太夫人说了说。
太夫人听着颌首:“那就差人去韩学士那里打听打听,看王公子的功课到底如何?”
十一娘脑子里一闪,想到了五娘身边的紫薇……好像是给了一个姓韩的翰林做小妾的!
她沉吟道:“等侯爷回来了立马去打听。”
太夫人听她提起儿子,有些忧心地道:“走了三、四天了,也不给家里报个信……”
哪有这么快!
十一娘忙笑着转移了话题:“您猜,我们周夫人今天在慈源寺都说了些什么?”
太夫人见她明眸闪烁,露出罕有的俏皮模样,有意捧场,吸了口气,打趣道:“嗯,有酒味……又这么晚才回来……莫非两个人在一起非议婆婆的不是?”
第三百二十一章
十一娘听着一怔。
她没有想到太夫人会这样调侃她。
然后心中暖暖的。
十一娘凑趣地推搡着太夫人:“娘,人家和您说正事了!”
太夫人呵呵笑起来,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十一娘笑着把自己和周夫人说的话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着笑道:“只是家底太单薄了些。”
十一娘回答得含蓄:“齐大非偶。我瞧着王家十六公子的人挺不错的。”
“也是,”太夫人想着现在罗家的情况,笑道,“有人还怕过不出日子来。”
十一娘就和太夫人商量:“那我明天回趟弓弦胡同。”
“嗯!”太夫人眯着眼睛笑起来。
十一娘就看见杜妈妈含笑立在一旁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知道她可能有话要单独和太夫人说,陪着太夫人说了两句闲话,就告退了。
回到屋里,滨菊已经回去了,贞姐儿歪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看书,文姨娘和琥珀、秀兰则在东间算帐。
看见十一娘回来,贞姐儿立刻迎了上来,文姨娘站起来又坐下。
有些话,自然不能当着贞姐儿的面问。
她朝着文姨娘点了点头,和贞姐儿进了内室。
贞姐儿帮十一娘打水:“母亲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慈源寺?”
还好有十二娘这事。
十一娘笑道:“现在不告诉你。等过几天有了准信,我再告诉你。”然后问起她绣花的事来,“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滨菊姐姐的针线很好。”贞姐儿笑道,“我有不对的地方,她都很仔细地告诉我了!”
能得到贞姐儿的承认就好。
十一娘更了衣,有外院的小厮进来禀道:“夫人,白总管求见!”
白总管奉命去打听李家二公子的事了。
她让贞姐儿在屋里看书,自己去了水榭。
“……李家那位二公子,人长得英俊不说,小小年纪,却十分有手腕。燕京城里略有家底的少年公子都和他交好。有什么不平之事也爱找他做个中间人。”语气中十分推崇。“李夫人十分喜欢这个次子。虽然一样在桂树胡同给长子和次子都置了院子,可二公子屋子的布置却比大公子要精致华丽很多。为这事,李家长公子颇有微词。李夫人知道后,还把长子教训了一顿。说,‘要是你也和你弟弟一样要和那些豪门公子应酬,我也照着你弟弟的院子帮你布置一番’。把长公子说的哑口无语。”又道,“李夫人虽然宠爱这个儿子,管教却十分的严厉。身边服侍的都是婆子、小厮,没有丫鬟的。二公子却从来没有为这些事违背过母亲的教诲。”
又是一个颇让人意外的情况。
只有那些生活中早已确定了目标的人,才能抵御诱惑!
这个李公子,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
站在旁人的立场,她很欣赏这样的人。可如果站在母亲的立场,她却觉得嫁给这样的人未必就是幸福──他们通常会为了追求无暇顾及身边的人。
晚上服侍太夫人歇息的时候,十一娘把白总管的话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听着很感兴趣,道:“李家的二公子,今年也只有十五、六岁吧!”
“有十五岁!”
太夫人笑道:“老四十五岁的时候,也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了!”语气中透着几份赞赏。
十一娘不好评价。
很多年以后,人们评论一个人的好坏,都会以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为标准。何况是现在!
她稍后和文姨娘说起来,文姨娘道:“妻凭夫贵。要是这李家二公子真有这样的气度,其他的到也可以马虎一些。”
成与不成,徐令宜最有发言权。
十一娘笑了笑,问起文姨娘帐目的事来。
“永和二年的帐已经整了一大半,明天就可以完结了。”她说着,犹豫了片刻,道,“要是夫人不反对,我想让秀兰每天晚上去我那里练一个时辰的算盘……”
十一娘笑着点头,端了茶。
文姨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躺在床上想贞姐儿的婚事。
觉得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不好。又怕挑来挑去名声在外让人退避三舍,又怕看人不准丢了西瓜到时候只能捡芝麻……半晌才睡着。第二天一大早给太夫人请了安,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后,她带了些礼品回了弓弦胡同。
罗大波奶看着她大吃一惊,忙拉了她的手往屋里去:“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可出了什么事?”神色十分焦虑。
“没事,没事。”十一娘忙道,“我这不是很久都没有回来了吗?趁着端午节前有空,来看看四嫂,看看姨娘。还有件事要和大嫂商量。”
罗大波奶就遣了屋里服侍的,低声道:“什么事?”
十一娘就把王泽的事告诉了罗大波奶。
罗大波奶听了面露喜色:“出身高门,又有功名在身,如果能成,这到是桩好事。”然后起身,“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去。”
十一娘笑着和罗大波奶去了大太太那里。
六姨娘正服侍着大太太喝水,看见十一娘,也很诧异。
待十一娘给太太行了礼,罗大波奶就笑着将十一娘的来意说了。
六姨娘当时就露出了笑脸,大太太却闭着眼睛半晌也没有开口。
屋子里一片寂静。
六姨娘焦急地朝着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见这样面面相觑也不是个办法,笑着站了起来:“四嫂有了身子,我还没去恭喜她呢!”
罗大波奶见状也笑着跟着站了起来:“这几天四弟妹正不舒服,我陪十一姑奶奶去看看!”
“这是件好事。”罗大波奶领着十一娘往四奶奶那里去,低声道,“我来劝劝娘。王家那边,你也去探个口气。”
十一娘低声应“是”,和罗大波奶去了四奶奶那里。
四奶奶见她们进来,忙坐了起来。
“四嫂别管我们。”十一娘见她要下床,上前携了她的手,“原是来看看四嫂,要是因此让四嫂不能好好地歇息,反倒是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打量她。见她气色很好,没有一点怀孕的怏然,又是好奇,又觉得放心。
四奶奶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多亏十一姑奶奶介绍的那个孔太医……本来要去谢一声的,可你四哥却说我这样上门不好。就托大嫂去说了一声。”又道,“我好得很,可你四哥却非要我躺着不可。我也怕有个万一。倒让十一姑奶奶见笑了。”正说着,有小丫鬟端了青花瓷的盘子跑了进来。见罗大波奶和十一娘坐在一旁,畏畏缩缩地又要退下去。
罗大波奶见这小丫鬟上不了台面,不喜,道:“什么事?慌手慌脚的!”
那小丫鬟不敢再退,怯生生地捧着盘子:“四爷让给四奶奶送酸李子来。”
大家听着俱是一愣,随后都露出微笑来。
四奶奶满脸的绯红:“放下就是,怎这样多嘴!”
惹得罗大波奶一阵笑。
小丫鬟慌慌张张地放下盘子退了下去。
罗振声的丫鬟倚柳就笑着捧了盘子请罗大波奶和十一娘吃李子。
十一娘看见倚柳梳了圆髻,戴了支小小的鎏金如意簪。
“四弟妹做主,把倚柳收了房。”罗大波奶见她打量倚柳,笑着解释。
十一娘想到了地锦。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很快收敛了心思,掏出荷包拿了四个八分的银锞子赏给倚柳:“先前也不知道。这个给你买花戴。”
倚柳红着脸收了,曲膝给十一娘道谢,在一旁服侍茶水。
十一娘在四奶奶那里坐了一会,去了五姨娘那里。
五姨娘正坐在临边的炕上做小衣裳。她眼角眉梢全是柔柔的笑意,静谧的如一幅画。
十一娘顿了顿才开口喊了一声“姨娘”。
“十一姑奶奶!”五姨娘脸上绽开一个灿如夏花般的笑容,忙起身趿鞋,“快到炕上来坐。”又转身去收拾针线。显得有些慌乱,又有些笨拙。却让十一娘心里一软。
她上前携了五姨娘的手:“您别忙了,我就来看看您好不好!”
“我好着!”五姨娘笑把她让到炕上坐了,又招呼罗大波奶,“您也坐啊!”又吩咐小丫鬟去给两人斟茶。
“不用了!”罗大波奶笑道,“我还有些事,您和十一姑奶奶坐坐,我就不陪了!”起身告辞了。
五姨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十一娘:“姑奶奶可好!”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挺好的!”然后和五姨娘说起闲话来。
六姨娘突然闯了进来。
她脸色很难看,也不征求谁的意见,直接吩咐小丫鬟:“你先退下。”
那小丫鬟看了五姨娘一眼,见五姨娘朝她微微颌首,这才退了下去,还细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见屋里没了旁人,六姨娘立刻咬牙切齿地道:“她怎么就不怕自己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十一娘心知肚明,没有做声。
五姨娘听了却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六妹妹可别这么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的。”
六姨娘看了一眼五姨娘,又看了一眼没做声的十一娘,眼泪突然落下来。
“哎呀!”五姨娘忙掏出帕子递给六姨娘,“你这是怎么了?”
“十一姑奶奶,你可要救救我们家十二娘啊!”六姨娘接过帕子却朝十一娘哭道,“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大太太却说……十二小姐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议亲也不迟。”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五姨娘听着吓了一跳,困惑地望着十一娘:“十一姑奶奶……给十二小姐说亲了吗?”
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十一娘本不想让五姨娘知道了操心。现在六姨娘一番哭诉,她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跟五姨娘说了说:“……看着那户人家还可以,就和大嫂提了提。”
“大太太不同意吗?”五姨娘听了沉吟道。
看六姨娘这架势,大太太肯定是不同意了。
只是还没有等十一娘回答,六姨娘已道:“她死死咬着十二小姐年纪还小,不同意结这门亲事。”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家世清白,又是长子,还有功名在身,品行端正……这样好的姻缘哪里找去?说十二小姐年纪小了些,可谁家是一说亲事就成亲的。三书六礼下来,也要个三、四年,到时候十二小姐也要及笄了,正是娶嫁的时候。”又道,“大老爷说了,我们过了夏天就回余杭去。一旦离开了燕京,想找个像王公子这样人品、出身的,肯定比登天还要难了。她这样,不过是嫌弃王公子是旁枝,家底薄,以后十二小姐嫁过去一则钱物上不能帮得上忙,二则也没什么名声。你看我们家几位姑奶奶的婚事就知道了……”话一出口,想到十一娘还在眼前,强忍着把话咽下去了。但还是意难平,怨道,“难道要像十姑奶奶似的,只要个好名声,管她是死是活!”
六姨娘说的,也是十一娘担心的。
女儿是用来联姻的。自己帮十二娘说的这门亲事,对十二娘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对罗家来说,却没有什么利益可言。要讲实惠,王泽是王家的旁枝,怎比得上永平侯徐令宜,要讲名声,王泽只是个在镇南侯府当差的秀才,怎比得上已是举人的钱明。
可自己毕竟是出了阁的女儿,家里这些事,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十一娘暗示六姨娘:“王公子还有个胞弟,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就是镇南侯,也十分的看重。当初如果不是王公子的舅舅,王公子早就娶了本家婶娘的一个侄女了。六姨娘不如把这件事跟父亲和大哥说说。他们应该有他们的考虑。”
“这,这有用吗?”六姨娘狐疑道,“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说是您想和周夫人交好,所以想把十二小姐嫁过去更有把握些!”
六姨娘虽然精明能干,但受生活经历的局限,考虑问题比较单一。解释起来又比较费劲。
十一娘笑道:“六姨娘先照着我的话说说看。如果行不通,再说是我想和周夫人交好也不迟!”
六姨娘还有些犹豫,十一娘笑道:“不过,要是这桩婚事万一成了。有些事我也要提醒六姨娘。王公子家底的确单薄,他既然不接受镇南侯世子爷的接济,只怕也不会接受妻子娘家的接济。他的功名,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女婿……”
“十一姑奶奶。”六姨娘正色地道,“量媒量媒,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要是那王公子家底殷实,或又是愿意受人接济,我们家十二小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她很诚恳地望着十一娘,“这个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
十一娘听着微微点头,笑道:“那我们就等周夫人的消息好了。要是能成,到时候只怕还要姨娘劝劝十二娘。”
“十二小姐虽然比不上十一姑奶奶,”六姨娘谦虚地道,“可这好歹还是知道的。不管这事成不成,十一姑奶奶的好意我们十二小姐却是知道的。”
十一娘得了六姨娘这句话,定下心来,在娘家吃了午饭,就回了荷花里。
第二天一大早,罗大波奶登门拜访。
“要是王家也有这个意思,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候还请姑奶奶帮着递个音。”
看样子,罗家还是仔细考虑了这门亲事的利弊。
十一娘心里有数。留罗大波奶在家里吃了午饭,亲自送到垂花门。
下午周夫人来了。
“我这双媒人鞋讨不讨得到手,就看你一句话了。”
意思是说王家没意见。
真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十一娘笑道:“我正愁给周姐姐做个什么样子的鞋面。”
周夫人听着喜上眉梢,又叹道:“我那嫂嫂眼神不行了,家里缺个主持中馈的,先前我还担心你十二妹年纪小了些。没想到,嫂嫂正愁家里这几年没积攒下几个银子,立马办婚事太过寒酸。这可真是应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说法。”
十一娘笑着点头,和周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了也十分高兴:“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然后留周夫人吃晚饭。
周夫人笑道:“我那嫂子还望眼欲穿地等着我去回信呢!我过两天再来吵您,今天去我那嫂嫂家蹭饭吃去。”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也不留她,反问起福成公主:“……这些日子在家做什么呢?”
“被我们家芳姐儿吵得不安生,天天帮我们家芳姐儿喂猫呢!”
“喂猫?”
周夫人笑道:“过年的时候我那位在福建任布政使的族兄送了两只猫来,白色的毛,一只眼睛绿,一只眼睛蓝。芳姐儿稀罕得不得了,唯恐别人照顾得不周到,天天自己亲自喂食。前些日子跟着公主去宫里玩,结果身上起了疹子。吃了大半个月的药也没见好。公主就怀疑是这猫毛惹得祸,让人把猫送人。芳姐儿听了死活不肯,公主没办法,专门拔了两个小丫鬟帮她喂着。她还是不放心,天天跑去看。公主只好把猫拎到了自己院子里帮她喂着!”
“还有这样的事!”太夫人听了笑道,“你跟你婆婆说说,明天我也去开开眼界。看是什稀罕东西,让我们芳姐儿这样着迷。”
福成公主身为皇帝的姑母,太夫人贵为皇后的母亲,两位老人家虽然没有什么矛盾,但也称不上过从甚密。太夫人突然为了一只猫要去福成公主府上串门……十一娘和周夫人俱是一愣。
但周夫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哎呀,我可请到稀客了!”又道,“您要是去,公主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她老人家就是盼着有个人去走动走动。”然后说了很多欢迎的话。
“那就这样说定了。”太夫人笑着颌首,定下未初到访。
周夫人连连称“是”,起身告辞。
十一娘把周夫人送到了垂花门,折回了太夫人那里。
“你们都忙。”太夫人吩咐十一娘,“明天杜妈妈陪我去就行了。”
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十一娘见太夫人不欲多说,也不好问,笑着应是,去安排太夫人出行的事宜。
第二天她送走了太夫人,自己回了弓弦胡同。
罗家请了四姑爷余怡清做媒人,王家则请了镇南侯世子做媒人,两家换了庚帖合了婚,在夏天来临之前下了小定,把亲事订了下来。这都是后话。贞姐儿知道后,拉了十一娘笑道:“原来母亲是去给人做媒人了!”那几天正巧天气有些热,家里已经开始煮绿豆汤了。她就奉了一碗给十一娘,“那您真的要给周夫人做双鞋吗?”
“自然是真的!”十一娘笑道,“这可是我答应了别人的!”
“那,十二姨也要和慧姐儿一样关在家里做针线吗?”
“暂时不用。”十一娘见她很好奇,解释道,“十二姨年纪还小,两家商定等十二娘及笄后再迎娶。再过两年就会和慧姐儿一样关在家里做针线了!”
贞姐儿听了笑道:“那我也帮十二姨做幅门帘子吧!”
她帮慧姐儿做了一幅门帘子。
十一娘望着眼前笑盈盈的贞姐儿,想起了徐令宜。
眼看快到端午了,他却一点音讯也没有,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样了?关键是有很多事需要他回来决定……特别是贞姐儿的婚事。
这两天卓家一会派人来送这个,一会派人来送那个,好不殷勤。
思忖间,文姨娘抱着帐册进来。
贞姐儿和文姨娘对面,都微微有些不自然。
十一娘笑着请文姨娘坐下。贞姐儿说了一声“我去端绿豆汤”,然后快步出了内室。
文姨娘望了一眼晃动的软帘,这才向十一娘禀道:“家里的帐目我都清理出来了。开支最大的是厨房那一块……”
十一娘集中精力和文姨娘对起帐目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威远侯府的林大波奶来了!”
十一娘忙请她进来。
林大波奶拿了几把描金川扇:“是我们家慧姐儿亲手做的,说是送给贞姐儿的。”然后又提了几篮水蜜桃,“知道你不缺,是我的一点心意。要不是你,我们家慧姐儿哪能安下心来做针线。”竟然是专给她的谢礼。
十一娘谦虚一番让琥珀收了,问起慧姐儿的情况来:“听说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
林大波奶说着眼神一暗,神色有些怅然地点了点头:“那边一直催呢!”
十一娘正要安慰她几句,小丫鬟禀道:“卓夫人来了!”
“请她进来吧!”十一娘语气里露出几份自己也没有查觉的无奈。
林大波奶听着却眉角微挑,低声道:“我听说卓家想和你们家结亲,可有此事?”
想来大家应该都隐隐听说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
林大波奶打趣道:“看你这样子,还要应酬应酬她。莫非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十一娘觉得这样说卓家也不太好,笑道:“只是卓大人和我们家侯爷私交甚密罢了!”
林大波奶哪里听不出这未尽之意:“早知如此,我也来凑个热闹给你们家贞姐儿做个媒人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给贞姐儿做媒?”十一娘很是吃惊。
“是啊!”林大波奶笑道,“是我娘家的一个侄儿。今年十六岁。虽然和我不是一个房头,但他祖父也曾做过广西副总兵。长得一表人材不说,还文武兼备。小小年纪已是武秀才。我大哥常说,我们邵家仲字辈,就看他和我幼弟的了。”
林大波奶的娘家可是在沧州。
别说太夫人和徐令宜了,就是自己,想到贞姐儿要远嫁,恐怕都会有所保留吧?
她笑道:“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贞姐儿是从小养在太夫人跟前长大的,侯爷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这件事,只怕要和侯爷、太夫人商量商量。”
林大波奶何尝不知。
自己的侄儿再好,到底远在沧州。要不是自己的弟弟几次央求,又看到像卓家这样的人都来求亲,她也不会大着胆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到这里,她做媒的心思就有些淡了。
“我一想到你们家贞姐儿和我们家仲然,就觉得好像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林大波奶交待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不再提这件事,转移话题问起十一娘端午节的事来,“……太夫人亲自给我婆婆下了帖子,说那天是你的及笄礼,让那天一大早就过来热闹热闹。”
太夫人很早以前提过要给她办个盛大的及笄礼。她并不十分看重这些。可太夫人有这个心,她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一暖。只是打那以后太夫人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这些日子又常常差了杜妈妈做这做那,自己还出去串了几次门,好像在请客似的,显得很神秘的样子。她也就当不知道。
“偏偏是端午节的生辰。”十一娘笑道,“把大家吵得不得安生!”
“还好是端午节。”林大波奶和她寒暄,“这要是中秋节,可就头痛了。”
端午节的风俗是游玩,中秋节的习惯是团聚。端午节,大家出来走动走动还无妨,要是中秋节,家家团聚,再办什么宴请,那就是为难别人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这样想来,还是有些好处的。”
林大波奶掩袖而笑。
卓夫人来了。
林大波奶就趁机告辞了。
卓夫人这次送了些甜瓜来:“……我们家老爷的老属下送的。和燕京的甜瓜又不一样。特意拿过来请太夫人和夫人尝一尝。”
十一娘道了谢,和卓夫人寒暄一阵,带她去给太夫人请了安,送她出了垂花门。
回到屋里看见琥珀正在收拾林大波奶带过来的红漆描金匣子。
十一娘笑道:“说是慧姐儿给贞姐儿做的描金川扇。你帮慧姐儿送过去吧!”话音刚落,就看见琥珀手一滑,匣子落在地上,五把扇子哗啦啦散落在地,一片凌乱。
“夫人!”琥珀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没事。”十一娘安慰着她,上前帮着拾扇子。
金漆扇骨,黑绢面,工笔的牡丹稚鸡图,十分的华美。
十一娘忍不住展开看。
色泽艳丽,意境妩媚,让她颇为意外。
“没想到慧姐儿还有这样好的画功。”
一旁的琥珀也赞道:“真漂亮!”
十一娘笑着点头,和琥珀一边欣赏,一边收拾。
一幅月夜玉簪图,一副海棠春睡图,一副映日荷花图,一副临石兰花图。
画工俱是上乘不说,那幅月夜玉簪图更是立意新颖。
莹莹一蓬皎白的玉簪花迎面盛放,深深浅浅的绿色叶片偶见留白,如月华轻洒的清辉──虽不见一缕月色,却正是玉簪花月下绽放时的盛景。
十一娘大为赞叹。
玉簪花洁白无暇,花香四溢,是一种大家喜爱又常见的花卉。寻常人画玉簪花,多取其小家碧玉的可爱。这幅玉簪花迎月开放,却有着水仙般的清贵。更难得的是这清贵不是取其高傲的姿态,而是从一花一蕊中透露出来。如人,高洁的性情隐在骨子里,更让人觉得可敬,和那幅牡稚鸡所表现的娇柔烂漫完全不同。
念头闪过,十一娘一怔。随后一把捧起几把扇急急去了东间。
琥珀见她举止间透着几份慌乱,心中大乱,快步跟了过去。
只见十一娘把五把扇子全打开来并列摆在大书案,面色凝重地仔细观看。
“夫人!”她轻声地道,“可有什么不妥的!”
“没有!”十一娘抬头,神色淡淡地,“我只是觉得这几把扇子实在是漂亮,想好好看看。”
她的神色依旧那样亲切,目光依旧那样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熟悉她的琥珀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就好像暴风雨的前兆,虽然平静,却让人感觉压抑。
十一娘轻轻地拢了扇子:“大小姐,在干什么呢?”她一字一句地问。
琥珀忙道:“在和滨菊姐姐绣花呢!”
“你把大小姐请进来。”十一娘把扇子放进匣子里,“就说我有事找她。”又嘱咐,“其他的,不用多言。”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恭敬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望着合上的大红描金匣子,目光渐渐凛冽。
“母亲,您找我!”贞姐儿如百灵鸟般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来。
十一娘抬头,眼中已没有凛冽,只有三月春光般的温柔。
十二岁的贞姐儿穿了件茜红色的葛布衫,已经长得比十一娘高出半个头。
十一娘望着她耳朵上戴的赤金玉簪花耳塞,浅笑道:“慧姐儿给你送东西来了。”
“真的!”她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如熠熠生辉的宝石。
十一娘笑着指了指书案上的大红描金匣了。
“好漂亮啊!”贞姐儿望着描金川扇,笑靥如花。“母亲。”她打开其中的一把,凑到十一娘面前,“您看,这海棠花边的台阶,就是慧姐儿屋后退步的台阶──台阶的一头雕着个虎头!”
十一娘看了一眼,却笑着打开了那把画着玉簪花的扇子:“我觉得这幅画得最好!”
贞姐儿侧脸望过去,立刻张大了眼睛:“玉簪花!”
“你很喜欢玉簪花吗?”十一娘的眼睛眯了眯。
“嗯!”贞姐儿喜笑颜开,“我最喜欢玉簪花了。”她目光闪亮地望着十一娘,“慧姐儿不喜欢玉簪花,她定是特意为我画的。”然后接过十一娘手里的扇子仔细地观看,“是月光下的玉簪花……”她低声惊呼,“难道慧姐儿半夜起来画画了?”又露出欢快地笑容,“她最懒了,一点点小事都要叫丫鬟,竟然会半夜起来画画……”目光中闪过一丝感动,“我要写封信好好地谢谢她才是。”把扇子往匣子里收。
十一娘突然拿起那把画着月夜玉簪花的扇子:“这把扇子我也很喜欢!”她笑望着贞姐儿。
贞姐儿有些意外,然后又露出欢喜来:“母亲也喜欢吗?母亲拿去用吧!”
“君子不夺人所爱……”十一娘望着贞姐儿。
贞姐儿指了剩下的四把扇子:“我还有这么多呢!”
十一娘笑着打开扇子,轻轻地扇了扇。
贞姐儿笑着捧着匣子要退下去。
十一娘“唰”地一下收了扇子,笑道:“就在这里写信吧──外面太阳大,免得还要回韶华院去。”
贞姐儿想了想,笑着应了,坐下来磨墨。
十一娘就喊了小丫鬟进来服侍,自己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观赏着手里的扇子。
贞姐儿端坐在书案前,神色恬静、沉稳,落笔毫不犹豫,很快把信写好了,然后吩咐小丫鬟:“差人送到威北侯府林家大小姐那里去。”
小丫鬟低声应“是”,拿了细白纱撒在澄心笺纸上──细沙吸墨,墨迹可以早一点干。并不避讳什么。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
而贞姐儿起身看见十一娘一直拿着那把扇子。想了想,捧着打开的红漆描金的匣子走了过去,笑着将匣子呈在十一娘的面前:“母亲要是喜欢,不如再挑几把?”
十一娘抬头打量贞姐儿。
贞姐儿笑盈盈地望着她,目光清澈透明。
十一娘突然笑了起来,推开匣子:“不用了,这把就好!”
贞姐儿见她好像突然松懈下来似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劝道:“母亲只管拿去用就是了。大不了我让慧姐儿再帮我做几把。”
十一娘目光微动,道:“要不,我们明天去趟威北侯府吧!林大波奶今天给我们送了些水蜜桃来,我们不如挑几幅绣品回赠。顺道去看看慧姐儿。”
“好啊!好啊!”贞姐儿有些雀跃,“我有些日子没见到慧姐儿了!”
“三月三的时候不是一起划船了?”十一娘笑着,“这才不到两个月呢?”
贞姐儿微赧。
十一娘低声问她:“你很喜欢慧姐儿吗?”
“母亲,不喜欢吗?”贞姐闻言担心地望着十一娘。
“不是。”十一娘笑道,“我就是看你特别高兴似的。”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慧姐儿会很多东西……不像我,只会弹琴。”
是指慧姐儿很活泼,又很会玩吧?
这样性格的女孩子对贞姐儿这样内敛又有些羞涩的女孩子特别有吸引力吧?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晚上跟太夫人禀了一声,只说要回礼,挑了几幅小绣品,第二天带着贞姐儿去了威北侯府。
……
威北侯府俨然是座小了一号的永平侯府。
十一娘虽然是第一次来,却觉得很亲切、熟悉。
林大波奶听禀,带着慧姐儿在垂花门口迎接。
互相行了礼,两个大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两个孩子却手挽着手低声说起悄悄话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林大波奶看了直笑:“这两个,倒像是嫡亲的两姊妹。”
十一娘听了笑道:“我们两家住隔壁,没想到她们两个也有缘分。”
“谁说不是!”林大波奶笑应两句,和十一娘、贞姐儿去了林夫人那里。
林夫人穿着件琥珀色素面杭绸褙子,正在厅堂等。见两人进来,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十一娘忙带着贞姐儿曲膝给林夫人行礼。
林夫人携了十一娘的手:“你可是稀客。”又望着贞姐儿,“不过两个月没见,好像又长高了些!”
贞姐儿脸色微红。
林夫人已和十一娘往内室去。
大家分主次坐下,小丫鬟上了茶点,十一娘送上几块帕子,林夫人问了问太夫人的情况,就端了茶:“等会来吃午饭。”
十一娘恭声应“是”,带着贞姐儿去了林大波奶处。
林大波奶拿了明前龙井招待十一娘。
十一娘喝着茶,和林大波奶说起慧姐儿送的礼物来:“……以前只听说过慧姐儿能书善画,却没想到还能做川扇。送给我们家贞姐儿的那几把扇子,就是贡品只怕也不过如此。特别是那幅月夜玉簪图。立意新不说,画的还是半夜盛放的玉簪花,不是仔细观察过,凭空想像,是绝画不出这样的扇面来。”说着,她笑盈盈地望着慧姐儿,“真是有心了!”
慧姐儿是家中娇女,做起事来自然无所顾忌,不像贞姐儿,有个风吹草动就能让她万劫不复。她原鼓励贞姐儿和慧姐儿多走动,是希望贞姐儿有个适龄的玩伴。
她最怕的却两个人都懵懵懂懂,无意间做了不妥当的事,反被别人有心算无心,坏了名声……
想到这些,十一娘看慧姐儿的目光就带了几份审视。
林大波奶听着十一娘赞扬女儿,忙谦虚道:“她就是喜欢胡来。”
慧姐儿却是心虚的。
在十一娘的目光下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贞姐儿以为慧姐儿不好意思,笑眯眯地望着她,神色间露出几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来。
十一娘看得明白。她不动声色,笑着对林大波奶道:“我今天来,实际上还有一桩事想求求慧姐儿。”
林大波奶颇为意外,道:“不知道徐夫人有什么事用得着慧姐儿的?”
十一娘笑道:“我看那玉簪花画得实在是好,想请慧姐儿帮我再画一幅,给我做绣样子──我想绣一副玉簪花的插屏。”说完,她望着慧姐儿笑道,“也不知道慧姐儿有这个空闲没有?”
林大波奶一听,十分感兴趣。
女儿的画画得好她是知道的,如果十一娘能把它绣成插屏……说不定能因此声名鹊起。
因此没等女儿开口,她已迭声道:“她天天在家里摆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没有空闲?”又嘱咐女儿,“你就照着那扇再画一幅!”
慧姐儿却神色尴尬,憋红着脸,半晌才道:“那,那幅扇面不是我画的……”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慧姐儿面露窘色。
“我,我原本是准备半夜起来的,可,没想到睡过了头。”她吞吞吐吐地道,“后来又下了几场雨……仲然表哥知道了,就帮我画了一幅……我原来准备临摹一幅的。可扇骨是求芳姐儿家一个内侍帮着做的。要反复上几道漆。那几天太阳好,再不把扇面定下来,就来不及了。你又最喜欢玉簪花,所以我就……”她满脸愧色,“我,我不是成心的……”
林大波奶有些目瞪口呆。
十一娘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贞姐儿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释然。反而安慰慧姐儿:“那是因为你睡过了头啊!要不然,你肯定会亲手给我画玉簪花扇面的!”
慧姐儿更觉得不安。低着头解释:“仲然表哥那画画得太好了。就是临摹,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才临时起意的……”
贞姐儿忙道:“不要紧。不要紧。那个扇面的确很漂亮。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很喜欢。”说到这里,她担心起十一娘来,怕她因此觉得慧姐儿没有诚意心生嗔怪,急急朝十一娘望去,目光中流露出几份恳求,“母亲也很喜欢!”一副为慧姐儿求情的模样。
别说贞姐儿在为慧姐儿找台阶下,就是她不为慧姐儿找台阶下,十一娘自己也要给慧姐儿一个台阶下。
“我也觉得那扇面画得好。”她笑道,“还准备向贞姐儿要那扇子呢!”
贞姐儿见十一娘没有责怪的意思,长长地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而慧姐儿见十一娘和贞姐儿都没有追究,还宽慰她,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赧然道:“那徐婶婶等我几天吧──我这就画幅玉簪图。可能没仲然表哥画的好,可也不会太差。”
她是因为自己不擅长画玉簪花,又想投贞姐儿所好,因此才会想到代替的吧!
十一娘怎么会为难她。
想到贞姐儿说慧姐儿的院子里种了海棠花,她笑道:“那玉簪花扇面让人喜欢,全因立意新。论画功,其他几幅扇面也不相上下。要不,你帮我画海棠花吧?我自己是很喜欢海棠花的。”
贞姐儿听了连连点头。
慧姐儿更不好意思了,低声道:“原许了贞姐儿玉簪花图的,我还是画玉簪花吧!”
十一娘还欲再劝几句。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林大波奶却突然笑道:“就让她画玉簪花吧!谁让她偷懒来着。”又道,“那扇面也要给贞姐儿补上。”
慧姐儿唯唯应喏。
林大波奶就笑着招呼十一娘:“喝茶,喝茶。上好明前龙井。”打断了这个话题。
十一娘笑着端了茶盅,却看见林大波奶望着慧姐儿若有所思。
她在心里暗暗点头。
林大波奶不愧是威北侯府主持中馈的媳妇。
她应该也有所悟吧!
既然如此,有些话还是早点说出来为好。不然,只怕林大波奶以为自己心生怨怼,专为质问而来。
十一娘啜了口茶,笑着对林大波奶道:“我们大人在这里说话,她们多有拘谨──让她们也说说体己话去!”
慧姐儿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听十一娘这么说,立刻站了起来,拉着贞姐儿要退下。
林大波奶却笑道:“你徐婶婶难得来一趟,你不在一旁服侍,又要跑到哪里去?”然后吩咐她,“你陪着贞姐儿到我内室去坐吧!”竟然不让她们离开,要在眼前看着。
慧姐儿听着嘟了嘴。
林大波奶目光一沉。
十一娘更肯定了。
最后一点担心烟消云散。
有林大波奶看着,想来不会再生波澜了。
慧姐儿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给十一娘行礼,和贞姐儿去了内室。
十一娘就低声和林大波奶道:“我这插屏,是为贞姐儿绣的──她出阁也是这两、三年的事了。我想着,总要给她陪送个能念想的东西。正巧慧姐儿画了这幅玉簪花的扇面,我们家贞姐儿又最喜欢玉簪花。这才动心思。没想到竟然让慧姐儿为难了。”说着,笑了起来。
她笑容灿烂,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芥蒂。
林大波奶长舒了口气。
先有自己去提亲,后有慧姐儿送扇面。就是没这层意思也有了这层意思。
她心中暗暗恼侄儿行为孟浪,感激十一娘给自己这个台阶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把她嫁到沧州去的原因。”林大波奶叹道,“这孩子,说她蠢,她学什么一点就会。说她聪明,偏偏又最不动心思。我只好找娘家看着她。也只有至亲的人,不和她细究这些。”
算是向十一娘道歉了。
十一娘忙道:“她年纪还小。想我们那时候,不也这样毛毛躁躁的。过几年就好了!”
林大波奶望着她玉兰花般素洁的脸庞,不禁失笑:“你也不过比我们慧姐儿大几岁罢了!”
自己到把这个忘了!
十一娘面色微红,讪讪然地笑。
林大波奶掩袖而笑。
气氛变得愉悦起来。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波奶,表少爷来了!”
林大波奶听着神色一僵。
难道这位表少爷就是慧姐儿说的“仲然表哥”?
十一娘心中暗惊。
是偶尔?还是知道自己和贞姐儿在这里做客有意为之呢?
她起身笑道:“既然有客,我避一避!”
林大波奶跟着站了起来。
“这次我幼弟带了家里的几个子弟到燕京来。一是为了明远和慧姐儿的婚事,二来,是想到燕京走走门路,以备明年的武举。三是带了家里的小字辈来开开眼界,待他们下场的时候免得不知所措。仲然为人机敏,行事沉稳,又不用参加明年的武举。因此家父特指了他,让他帮幼弟跑腿。也不知道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样一说,那邵仲然纵是有意也变成无意。
林大波奶显然是怕她误会。
十一娘笑着点头:“想来是有急事。”
接受了林大波奶的解释。
林大波奶微微颌首。
十一娘避到了内室。
慧姐儿和贞姐儿肩并着肩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低声说着悄悄话。
看见十一娘进来,慧姐儿脸色一红,喊了一声“徐婶婶”。
十一娘见内室用的是玻璃窗户,一面笑着坐到了炕上,一面道:“你表哥来了,我进来避一避。”
第三百二十五章
“表哥?”慧姐儿听了惊讶道,“仲然表哥吗?”
“只说是表少爷。”十一娘笑道,“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仲然表哥。”
“那就是了。”慧姐儿笑道,“仲然表哥和我舅舅他们不是一个房头的,所以才以字相称的。家里的妇仆就跟着喊‘表少爷’。”
十一娘面带微笑地听着,想趁着这个机会打探打探扇面的事──邵仲然是怎么知道慧姐儿想画月下的玉簪花图?他知道不知道慧姐儿画玉簪花是为了送给贞姐儿?可她眼角瞥过笑盈盈站在一旁的贞姐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何必让贞姐儿对这个邵仲然印象深刻呢?
念头闪过,她听到慧姐儿低声嘟呶道:“仲然表哥来干什么?难道是买房子的事不顺利?”
十一娘笑着没有搭腔。
慧姐儿却主动和她们道:“我舅舅他们原来到京里的时候都住在我们家。可这次来的人太多了,大家挤在一起,小舅舅说不方便。写信回去,准备在燕京置个小宅子,以后有什么事也不用总借住在我们家了。上个月我外公派了管事带了钱过来,这几天我小舅舅和仲然表哥天天在外面看房子呢!”表情带着几份讪然。
既然大家挤在一起不方便,为什么还要买个小宅子?
十一娘想到黄三奶奶说的──林家几房一房比一房强,却都盯着公中的物业,怕搬出去后与老侯爷生疏了,老侯爷分财产的时候吃亏。既然这样,各房之间的关系肯定盘根错节。邵家一大帮子人在这里吃住了几个月,就算是给钱,也要拔人服侍。林大波奶又是当家的主妇,得平衡关系。只怕这才是邵家人要在外面买个宅子的主要原因吧?
“能置个院子,总是一笔产业。”她顺着慧姐儿的话道,“要是以后用不上,大不了卖了。肯定不亏钱。”
慧姐儿听着松了口气,笑道:“正如婶婶说的。所以我外祖父这次下决心置个院子。”
两人正说着,一直注意着窗外动静的十一娘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穿着靓蓝色杭绸道袍的男子下了正屋的台阶,正朝着院门去。
应该就是那个邵仲然了。
她不动声色低下头喝茶,眼睛却朝窗外睃去。
宽肩窄腰,身体修长,乌黑的头发梳了个道髻,插了根黄木簪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拱手和送他出门的妈妈揖了揖。
十一娘突然明白林大波奶为什么说她这个侄儿和贞姐儿站在一起如一对金童玉女似的。
邵仲然剑眉星目,英俊挺拔自不必说。他顾盼间透着股阳光般的明朗,让人看了会微微一笑。贞姐儿皮肤雪白,浓眉大眼,气质沉静安宁,有湖水般的静谧气质。
思忖间,她看见邵仲然表情怅然地望了正屋一眼,然后快步消失在垂门外。
十一娘微惊。
林大波奶已笑着撩帘而入。
她解释道:“我幼弟看中了一个宅子。房主等着用钱急着脱手,比市价要低三成,要今天酉时之前成交。我幼弟怕是拆白党,特意差仲然过来跟我说一声,让我派个管事去帮他到官府里打声招呼,在酉时之前和这人把契约办了。”
十一娘想到刚才邵仲然匆忙的脚步。她笑着点头:“有熟人打招呼办起事来也方便些!”
林大波奶心里一轻。
不管十一娘相信不相信,大家至少都有了个交待。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到林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十一娘带着贞姐儿回了徐府。
太夫人不在家。
“……去了宫里。”魏紫忙笑着给十一娘斟茶,“说过寿诞、端午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赏了东西,要进宫去谢恩。”
二夫人是孀居之人,自己去了威北侯府,五夫人孩子还小……
“是谁陪着去的!”十一娘有些担心。
“杜妈妈陪着去的。”魏紫笑道,“五夫人要陪着去,太夫人没答应。”
正说着,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回来了!”
十一娘领着贞姐儿到垂花门前迎。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太夫人看见她们有些诧异,“没留着多说说话。”
“林大波奶也很忙。”十一娘上前搀了太夫人,“你去宫里,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林家什么时候去都不晚。”她嗔道,“您一个人进宫,身边也没个服侍的。”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只是去谢个恩,又不是参加什么宫宴。我虽老矣,还能吃三大碗。”
十一娘见太夫人精神头还很好,放下心来。笑着和太夫人回了屋。
太夫人和她说起过端午的事来:“……谆哥一早就和赵先生约了去看赛龙舟。我想着,他这么大了也没出过几趟门,让他去看看也好。”询问十一娘的意思。
十一娘还怕太夫人不同意,闻言笑道:“到时候派几个身手敏捷的人跟着。”
太夫人见十一娘不反对,笑着点头:“谕哥那里,你问问看有什么安排,诫哥太小,就留在家里。早上把你的及笄礼办了,中午留那些宾客吃饭,估计大家下午都要回府,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
及笄礼是女人家的事,不会有男宾。
十一娘笑着应了,问起及笄礼的事:“……有多少人,我也好去安排。”
“你事忙,这件事就交给杜妈妈办好了。”太夫人笑道,“明天我让她把酒宴的菜单给你,你吩咐厨房准备酒菜。至于其他的事,让杜妈妈操心去。你到时候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参加就是了。”
十一娘就和太夫人说起及笄礼的事来:“……我从福建回去的时候,五姐已经过了及笄礼,七姐的时候,正逢祖父的孝期,只是家里人围着吃了顿饭,十姐的时候……”她记忆里没有过,但当着太夫人不好说这些,“……我来了燕京。她们那个时候都没有出嫁。我记得是穿了件漂亮衣裳,然后什么也没有戴,大太太帮着绾了纂儿,插了支簪子。也不知道我的有没有什么不同的?”
“都差不多!”太夫人和十一娘坐在炕上说话,贞姐儿拿了魏紫做了一半的针线在那里练手,“梳个头,说几句吉祥的话。大家吃吃喝喝一番。不过你是出了嫁的,仪式就由我来主持,大太太来观礼就是了。我明天就去一趟弓弦胡同,问问大太太的意思──她毕竟是你母亲,有些事,还是要和她商量商量。”
这些古仪十一娘不是太懂,自然是全听太夫人的安排,笑道:“那我明天要不要陪您一起回去?”
“不用。”太夫人笑道,“你安心准备端午节的事就行了。”
十一娘颌首。和太夫人、贞姐儿聊了半天的闲话。待谆哥下学回来知道自己端午节那天可以和赵先生一起去看赛龙舟,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急着要去给赵先生报信。太夫人看着满脸笑容,嘱咐了好几遍“要稳重些”,他才按捺住。又在屋里转悠了半天,这才稍稍安静一些。而徐嗣谕则问起徐令宜来:“爹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端午节应该会赶回来吧!”十一娘笑道。
徐嗣谕没有做声,眼睑垂了下去:“我就在家里看看书吧!免得到了谨习书院先生考我学问我答不出来。”
他安静沉宁,碧漪湖畔的飞扬好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似的不见了踪影。
半大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心思。你觉得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却觉得你没有重视他的感受。不如装做不知道。等他找你说的时候再静静聆听也不迟。
十一娘笑道:“那好。到时候记得酉初记得到太夫人屋里吃晚饭。”
徐嗣谕轻声应“是”。
贞姐儿就笑着扯了徐嗣诫的手:“你跟我玩!”
徐嗣诫扬着小脸望着姐姐笑。
贞姐儿就轻轻地拧了拧他的鼻子。
太夫人看着暗暗点头。
……
不几天到了五月初三,十一娘已把过端午节的东西和及笄礼的酒宴都准备好了,回事处的有消息传进来,说五月初二姜太太带着姜家九小姐已经到了燕京。十一娘等到五月初四姜家也没人过来报个信。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及笄礼?
十一娘思忖着。
不知道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来燕京了还好,如果知道了,少不得要请她们过来过端午节。偏偏那天自己要举办及笄礼。俗话说的好,抬头嫁女儿,低头接媳妇。头次见面,就让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给自己道贺,总有些不好!
十一娘去和太夫人商量:“……我看,我们还是装做不知道吧!”
太夫人听了笑道:“那就装做不知道吧!等姜家的人来报信再说。”又道,“我当时也考虑到姜家的立场,你的及笄礼就没有请姜夫人。”
“既然没请姜家的人,那姜家应该不知道自己要办及笄礼才是。又怎么没人来给我们带个信呢?”十一娘听着沉吟道,“难道姜家那边有什么变故不成?”
“都把孩子带到燕京来了,还能有什么变故?”太夫人不以为然地道,“恐怕是姜家听到了风声,所以才特意没把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来京的事告诉我们。”
“听到风声?”十一娘微微有些意外,“听到我办及笄礼的风声?”
徐、姜两家分别属于不同的社交圈子,两家都比较低调,碰到的机会并不太多。
“这有什么好奇的。”太夫人却笑道,“燕京巴掌大的地方,有心人自然会知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到了五月初五那天,十一娘终于明白姜家人为什么只是“听到风声”了。
太夫人请了永昌侯黄夫人、中山侯唐夫人、忠勤伯甘夫人、威北侯林夫人……甚至镇南侯世子夫人也到了──镇南侯夫人已病逝,家中大小事务现在都由这位常年卧病在床的世子夫人主持。却没有请梁阁老、陈阁老的夫人。
也就是说,燕京公卿之家的主妇几乎都到齐了,堂官家的女眷却一个都没有请。
太夫人摸着她的头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那些看热闹的,我们就不请了。只请那些真心为你祝贺的。”
十一娘此刻正穿着湖色右衽衫坐在永平侯府正厅后小厅东间的罗汉床上。
她一大早就起床梳洗、沐浴,换了件天水碧的素面杭绸衣裙,由杜妈妈陪着坐在这里,等着辰正开始的及笄礼。
十一娘笑着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郑太君到了!”
“你先坐一会,及笄礼马上就开始了。”太夫人交待了她几句,起身迎客。
十一娘从衣袖里掏出怀表看了看。
辰正还差一刻钟。
琥珀就帮着十一娘整了整衣衫,又低声嘟呶道:“不知道太夫人请了谁做赞者?那天还问起四姑奶奶的病情!”
及笄及需要一个有德才的女性长辈做正宾,到时候为及笄者插笄,需要一个司者,为及笄的人托盘,需要一个赞者,协助正宾行礼,这个人通常是及笄者的好友或是姊妹。太夫人既然全请的是些公卿之家的主妇,那赞者的身份自然是越高越好。她在燕京虽然认识很多人,但称得上好友的……还真找不出来。至于姊妹,五娘嫁了个举人,十二娘说亲的对象是镇南侯的一个旁支,只有四娘,夫婿是探花郎,又是天子近臣,偏偏她又身体不好。好像也没有合适的。
十一娘也想不出来太夫人会请谁来给自己做赞者。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夹杂着热情的笑语声。这厅虽称为小厅,实际上也有五间,她们坐在最东边,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不知道是谁来了?”琥珀低声道,“这么的热闹。”
一切都是太夫人安排的,十一娘也不知道。
“估计又是哪家的夫人吧!”她笑道,“刚才镇南侯世子夫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热闹。”
琥珀点头。
听到外面有动静,她总会去看一看。
“听黄三奶奶那口气,镇南侯世子夫人这两年都没有露面了。大家看到她不免有些吃惊。”
琥珀正说着,西边笙竹声响起。
杜妈妈走了进来,她满脸喜庆:“夫人,及笄礼要开始了。”又道,“等会太夫人说完了话,你就走出去,面向南,朝观礼的宾客行揖礼,然后面向西正坐在藤席上。等赞者给您梳了头,正宾洗了手,您就转向东正坐好,等正宾给您插了笄,赞者会上前虚扶一下,您再起身。到时候宾客会向您作揖祝贺。然后您再回到东间来,赞者会为您换上素衣襦裙的。”
昨天晚上太夫人还陪着她到小厅里练习过一遍。
十一娘笑道:“杜妈妈放心,我都记住了。”
一面说,一面走到了帘子前。
杜妈妈上前帮她拉了拉裙摆。
外面的笙竹声停了下来。
厅堂内外鸦雀无声。太夫人的声音端凝庄重,清晰可闻。
“既入徐氏门,便为徐氏妇。今天由我代亲家主持十一娘的及笄礼。又是端午节,劳大家拖步,大驾光临,感激不尽。”然后顿了顿,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
笙竹声响起又停下。
杜妈妈撩了帘子,十一娘神色端庄地走了进去。
然后她大吃一惊。
西边赞者的位置,站着姿容秀美的甘夫人。
看见十一娘错愕的表情,甘夫人朝着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十一娘觉得眼睛有些湿润。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姿势优美地向西,端跪在了厅堂中央雪白的藤席上。
甘夫人上前为她梳头。
十一娘看见了泪盈于睫的十二娘,还有笑盈盈的罗大波奶、周夫人、林大波奶……她朝着她们微笑,心里十分平和安宁。
甘夫人帮她梳完头,刚把梳子朝南放下。有小厮跑进来。
大家侧目。
小厮恭敬地道:“雷公公来了!”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就看见穿着青色公服的雷公公面带微笑,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捧着个雕红漆的托盘,用大红色的漳绒布盖着。
“皇后娘娘贺永平侯夫人及笄礼。”他望了伏在地上的诸位外命妇一眼,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赐羊脂玉五蝠如意簪一支。”
太夫人领着十一娘谢恩。
有人笑道:“既然皇后娘娘特意赏了永平侯夫人一支簪子,我看今天的及笄礼就用这支簪子吧!”
十一娘循声望过去,看见一双保养得比少女还要白皙细腻的柔荑。
不是福成公主是谁!
雷公公听了笑道:“公主此意甚妙。”又道,“正好我来的时候娘娘吩咐我观了礼再回去,也好把永平侯夫人及笄礼的情景讲给娘娘听听。要是知道这簪子用在了永平侯夫人的及笄礼上,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福成公主莞尔:“既然如此,请公公上坐。今天是我的正宾。”
看着福成公主和雷公公一唱一合,十一娘动容。
她猜到太夫人会请福成公主来观礼,甚至是请福成公主在自己的及笄礼上担任正宾,但没有想到的是,皇后娘娘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形式赏她一支簪子,更没有想到的是,福成公主会配合雷公公为自己的及笄礼造势。
十一娘眼睛一红,握住了太夫人的手,低低地喊了一声“娘”。
自己是什么身份、地位?
永平侯的继室,罗家的庶女。
如果不是太夫人,以皇后娘娘、福成公主之尊,又怎么会这样抬举自己?
她望着太夫人嘴角翕翕,半晌无语。
第一次感觉到了言词的苍白与无力。
太夫人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后上前携了福成公主的手:“还烦请公主为我们家十一娘举行初加仪式。”
福成公主点头,和太夫人到东阶下洗手。
十一娘重新跪在了藤席上,屋里的人也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及笄礼继续举行。
厅堂里只有轻轻的水溅声。
司者奉了装着罗帕和衣服的雕红漆托盘出来,雷公公将皇后娘娘赏的羊脂玉五蝠如意簪放置在最上面。
福成公主走到十一娘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下来拿起刚才甘夫人放下的梳子,象征性地为她梳了几下。
司者曲膝跪下,福成公主将刚才皇后娘娘赏的玉簪插在十一娘的头上。
十一娘这才发现,她及笄礼担任司者的竟然是五夫人──丹阳县主。
她神色肃然,举止端方,有一种凝重的美。
十一娘来不及细想──甘夫人已上前虚正玉簪。
她缓缓起身,接受周夫人、林大波奶、罗大波奶等人的作揖祝贺,然后随甘夫人回了东间。
“累不累?”甘夫人帮十一娘换上素衣襦裙。
十一娘摇头。
“谢谢!”她低声向甘夫人道谢,声音真挚,有些激动,“我没有想到……”
“我虽然不是你的姐妹,”甘夫人笑道,“也算是你的好友吧!”
十一娘连连点头。
甘夫人不再说什么,低下头专心帮她整理衣饰。
十一娘又向一旁奉盘的五夫人道谢。
五夫人眉角微挑,看了甘夫人一眼,笑道:“娘让我帮着做司者。”
虽然是看在太夫人的面子上,十一娘一样感谢。
能在大局面前保持风度,已是难得。
她微笑着朝她点头。然后随甘夫人去正厅向太夫人行礼。
这是加笄后的第一次叩拜,表示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
左边首位的太师椅上坐着罗大波奶,太夫人坐在右边次之的太师椅上。
“你母亲身体不适。”太夫人笑道,“长嫂如母,就由你大嫂代替吧!”
十一娘应“是”,跪下去磕了头。然后面向东正在藤席上端坐,举行了二加仪式和三加仪式。最后换了件大红底绣靓蓝色夹金丝钱绣宝相花的右衽衫,靓蓝色二十四幅湘湘出来和大家行礼,完成了及笄礼。
“又大了一岁!”黄夫人望着她呵呵地笑。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
“咱家也要回宫复命了。”雷公公起身要告辞。
福成公主却笑道:“我可要叨扰一番。”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太夫人笑道,然后和十一娘送雷公公到大门口,这才请众位夫人到内院点春堂旁的花厅坐下。
杜妈妈早已安排好了酒宴,还在花厅里搭了个小小的戏台唱折子戏。
“这个有趣。”福成公主指着小戏台笑道,问五夫人,“可是你们家那口子的主意?”
五夫人笑着搀扶了福成公主:“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福成公主点头,望了望十一娘,又望了望五夫人,扭头对太夫人道:“你好福气!”
是看着她们妯娌和睦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
十一娘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她扭过头去,看见乔夫人那一双有些明晦不定的眼睛。
第三百二十七章
十一娘没有理会,把注意放在身边的甘夫人身上──镇南侯世子夫人正在和她说话。
“你上次说胸口闷,好些了没有?”镇南侯世子夫人是个身材矮小、瘦削的四旬妇人,满脸的病容,看人的时候目光却锐利,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却比甘夫人更有气势。“我前些日子胸口也有些闷,让周医正帮着做了两百粒清心丸。吃了觉得还行。你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些去,你吃吃看。”
她声音低沉,语速平缓,说出来的话既不亲昵,也不热情,可听在人耳朵里,却有种心定的安稳。
十一娘觉得她和甘夫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果然,甘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苦涩,道:“我那是心病,吃不吃都一样。”非常坦然地将自己的隐私说了出来。
十一娘有些吃惊。
她没有想到,甘夫人对她到了如此坦然的地步。但这也同时证实了她的猜测。
而镇南侯世子夫人则朝十一娘瞥了一眼。
甘夫人见了就向镇南侯世子夫人介绍十一娘:“十一娘温和又体贴,和我很投缘。”然后又向十一娘介绍镇南侯世子夫人,“我刚嫁到燕京的时候,一个人也不认识,多亏有王姐姐指点。”
虽然是第一次和王夫人见面,但既然甘夫人如此诚心待她,她也要诚心待甘夫人才是。
十一娘曲膝给镇南侯世子夫人行了个礼。
镇南侯世子夫人还了礼,笑道:“我说呢,你怎么突然担任起别人的赞者来!”对十一娘的态度有所保留。
甘夫人笑道:“我也是听太夫人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就毛遂自荐了。”
原来是甘夫人主动的,她还以为是太夫人请求的。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镇南侯世子夫人闻言笑了笑,左顾右盼道:“怎么没看见我家小姑?”然后“噫”了一声,道,“原来在和林大波奶说话。”然后歉意地对十一娘笑了笑,“我过去打声招呼!”
十一娘笑着点头,镇南侯世子夫人去了周夫人那里。
甘夫人就低声对她道:“她和你姐姐关系也很好。反倒是她小姑周夫人,和你姐姐关系一般。”
十一娘有些意外。
大家好像有意无意都在她面前回避着元娘,她不仅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坦然地谈论元娘,而且还是第一次知道与元娘交好的人。
她不由朝镇南侯世子夫人望过去,耳边却传来福成公主的声音:“徐四家的,过来我瞧瞧!”
十一娘忙收敛了,笑着去了福成公主那里。
福成公主就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道:“这身衣裳也是你自己做的?”
十一娘没想到福成公主会问这个。
听这口气,难道外面都在盛传自己很擅长做衣服不成?
她压下心底的困惑,恭敬地道:“回公主的话,家里针线上的师傅手艺巧,我就试着做了几件衣裳。”
福成公主听了笑道:“你也不用谦虚。我们家芳姐儿可对你赞不绝口。”
原来是芳姐儿……
十一娘嫣然道:“也是正好投了芳姐儿的眼。”
“能投我们家芳姐儿的眼可不简单。”福成公主笑道,“听说你还在教慧姐儿女红?哪天也去指点指点我们芳姐儿,让我们家针线上的也开开眼界!也免得针工局的那些师傅在我们家里来来去去的,晃得我眼都花了。”
这简直就是赞誉了。
十一娘忙道:“公主太过褒奖!”
太夫人也谦虚道:“她也就是心思巧一些,要论绣工,自然还是针工局的那些师傅们更强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赞扬十一娘不免有些贬低针工局的意思了。
福成公主呵呵笑了几声。
一旁的杜妈妈见了忙安排丫鬟们开始上菜。
吃过饭,福成公主带着周夫人起身告辞了。
黄夫人、唐夫人、郑太君也都陆陆续续地打道回府。林大波奶却没有跟林夫人回去,而是留在了最后。
十一娘见了,就从花厅出来,取道点春堂和花园的夹道送林大波奶出门。
林大波奶缓悠悠地和她朝前走。
“我问过慧姐儿了。她说那几天仲然一直在后花园里练习画玉簪花。她去的时候,仲然正好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练画。慧姐儿见了,就说自己想画幅玉簪花做川扇的扇面,但一直画不好。仲然就从旧做中挑了一幅给慧姐儿。其他的,慧姐儿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十一娘没想到林大波奶还惦着这事。
她以为话说完了就完了。
“慧姐儿也只是权宜之计。”十一娘装做听不懂,笑道,“贞姐儿也没有放在心上。她们姊妹都没说什么,我们也就别提了。”
谁知道林大波奶却揪着不放,道:“后来我也问过我幼弟了。当时是仲然主动回来报的信,还是他差遣的?我幼弟说,是他差遣的。并不知道家里有客人。”
十一娘想到那怅然的一眼。
邵仲然赶回来见林大波奶,仆妇们肯定会告诉他家里来了什么客人。
如果说邵仲然对贞姐儿一无所知,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十一娘想了想,索性干脆地道:“因为先有求亲的事,后有扇面的事,我就想偏了。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别说是你了,就是我,听说的时候都气得直发抖。”林大波奶听了笑道,“还后悔自己在你面前提了这门亲事。后来知道是误会,就急着来向你解释。”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不是旁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要讲其他的,我们家仲然一点也不差。不提我们邵家前朝就是沧州望族,就仲然的人品、学识、相貌,不是我自夸,那也是少有的。何况他祖父曾任广西副总兵,家中也有些资产。只因他是家中长子,以后要留在沧州守业。就凭这一点,他就是千好万好,只怕太夫人也不会答应。所以我幼弟来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是十分的热忱。但我幼弟再三央求,仲然知道了,也只是满脸通红地低着头不说话。我这才来探你的口气。”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十一娘。
“后来我听你的口气,知道你不十分愿意。加上想到我们慧姐儿远嫁自己的伤心……回去后就跟他们说,你们家直言拒绝了这门亲事。当时我幼弟听了还央我再出面说说。仲然知道了却跟我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以为仲然是面子薄,知道被拒绝后心里不舒服。所以没有多问。后来你一说扇面的事……”林大波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就觉得是两个混小子失了方寸,托慧姐儿私下递东西。所以板了脸一直追问我幼弟,为什么要托我给仲然说媒?仲然的父亲知道不知道这件事?结果我幼弟说,曾经写信回去提过,仲然的父亲说让我帮着做主。至于为什么想说贞姐儿……”她语气一顿,“我把家父搬出来,幼弟才告诉我,说是因为他们曾经见过贞姐儿一面!”她一面说,一面仔细地观察着十一娘的神色。
十一娘就故意露出几分惊讶来。
林大波奶却想到今天的及笄礼……她本想找个机会和十一娘一起到太夫人面前去说的,可一看今天这情景,她立刻改变了主意,觉得这门亲事如果能得到十一娘的同意,只怕会更有把握些。
“这件事,都怪我太大意了。”林大波奶脸色微红,“我幼弟也只比仲然大上五、六岁,加之仲然是我侄子,心里总把他们当孩子似的,不免有些纵容他们。他们偶尔到后花园逛逛,也就没有拦。
也合该是有这缘分。
我幼弟说,有一次他和仲然准备去花园里走走,结果看见慧姐儿和帮小姐在旁边的亭子里玩耍。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有的在花园里摘花,有的在放风筝,还有坐在亭子里闲话,只有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在指挥丫鬟给她们沏茶。当时仲然就有些失礼地对我幼弟说,这姑娘十分贤淑。我幼弟这才起了心。”
林大波奶说着,感慨道,“仲然见我幼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他这才跟我说实话。说,想着我们两家交好,自己也算品行端方,我去说,你们家多半会答应。后来听说被拒婚了,心中虽然不甘,但仔细一想,你们家或是觉得他无所建树,不是乘龙快婿;或是心疼女儿,不愿意她远嫁……如果我再三来求,你们家不免有些奇怪。要是再传出他曾经见过贞姐儿的话来,只会坏了贞姐儿的名声。所以我说你们家不同意,他也就没再做声……我想着他能替贞姐儿考虑到这些,也是个有心的了。又无巧不成书地闹出这样的曲折来,也算是缘分。这才又拉了你重提这门亲事。”
十一娘却听出些音来,沉吟道:“邵公子,知道贞姐儿是庶出的吗?”
林大波奶尴尬地道:“贞姐儿的身份,就是我幼弟帮着查出来的!”
这样说来,扇面的事之前,邵仲然就知道亲事做罢了,所以才会怅然地望了正屋一眼!
十一娘不由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是等侯爷回来了再说?”语气一缓,还带着几份商量的味道。
林大波奶听着落下心来。
既然能商量,那就有回旋的余地。
她笑道:“那我们就等侯爷回来了再说!”
十一娘笑着点头,送林大波奶到垂花门前。
有小丫鬟冲进来,看见十一娘忙曲膝半蹲了下去:“夫人,侯爷回来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十一娘听了有些意外。
她算计着,徐令宜此去章丘,事情办得顺当也得个十来天。他纵然能想办法赶回来,那也是晚上的事了,却没有想到他下午就到了。
林大波奶则是喜出望外:“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可真是巧!”又笑着携了十一娘的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垂花门外一片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外望去。
只见穿了件半旧不新靓蓝色粗布直裰的徐令宜骑了匹枣红色骏马缓缓停在了垂花门前。他身后还跟着一辆十分华丽的七彩琉璃华盖翠帷马车和一辆拉着箱笼的大车。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把车停在了垂花门前,自然是女眷。而高门大族,讲究端庄肃穆,是决不会用这么张扬的乘坐,那这车里的人……
她柳眉轻挑,看见徐令宜翻身下马。
“十一娘……”他很是惊讶,刚想说什么,转眼看见了立在一旁的林大波奶,眼底又闪过一丝诧异,“林大波奶?”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笑着半蹲着福了福,道,“林大波奶是来参加妾身及笄礼的!”
而林大波奶的目光早已从那华盖马车身上落到了十一娘的身上,又从十一娘的身上落到徐令宜的身上。见状立刻解释道:“我正要走。”又对十一娘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了,我改日再到府上拜访。”然后曲膝行礼,向徐令宜和十一娘辞行。
林家的马车早在一旁侯着,随车的婆子忙放了脚凳。
十一娘说着客气话,送林大波奶到马车旁。
“十一娘!”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大波奶和十一娘愕然地循声望去。
就看见停在后面的华盖马车帘子一晃,露出一张娟丽秀美的脸庞来。
林大波奶心中咯噔一下,旁边的十一娘却惊喜地喊了一声“七姐”。
华盖马车的帘子就被随车的婆子撩了起来,马车内衣饰华美异常的女子正掩着嘴笑:“你没有被吓一跳?”
这样调皮,不是嫁到了山东的七娘还有谁?
十一娘啼笑皆非地望着她。
“你都不知道有多巧。”她一面由随车婆子搀扶着下马车,一面笑道,“侯爷急着赶回来,马却在半路巍了腿,看见我拉车的马好,非要买不可。要不然,我们还碰不到。”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过去。
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打量才发现,他虽然身姿笔挺,目光明亮,但满脸风尘,眉宇间透着几份倦意。
徐令宜则淡淡地笑了笑,言词简短地道:“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七娘听了就抿了嘴笑:“所以我就随着侯爷先来看你了!”
要买人家拉车的马,还非买不可……一听这其中就有故事。十一娘想到林大波奶还在身旁,自然不好多问,向林大波奶介绍七娘:“这是我远嫁到山东的姐姐。”
林大波奶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测……不由暗暗地笑了笑,和七娘见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坐着马车回了府。
琥珀等人上前给七娘行礼。
七娘每人打赏了一两银子。
十一娘迎七娘进了垂花门。
徐令宜就道:“我去半月泮,你们姐妹说说话!”
十一娘送徐令宜离开,和七娘上了青帷小油车。
“你怎么会回了燕京的?又坐这么一辆马车?”
七娘听着撇了撇嘴:“这是老朱家的马车,已经是最寒酸的了!”
十一娘无语。和她左右坐下。
她却挤到十一娘身边:“你让侯爷帮我把这马车卖了吧!换辆黑漆齐头平顶的。我这一路走来,都不敢露脸,生怕别人把我当成了暴发户。”
十一娘大笑:“我拔辆马车你用就是了。用不着卖车吧?”
“好啊,好啊!”七娘听了高兴起来,“那这车就送给你了吧!”
十一娘失笑:“我要你这车做什么?”她想到二叔住的老君堂宅子并不宽大,停不了两辆马车,“你这车暂时放在我这里好了。等你回高青的时候再来带走好了!”
七娘听着却眼神一暗:“我不回高青了!”声音沮丧又落寂。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不由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七娘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朱安平那个混蛋,他,他欺负我!”
十一娘心乱如麻,想细问,小油车却停了下来。
她略一思忖,吩咐赶车的婆子:“先去我那里,待七姨梳洗一番再去给太夫人行礼。”
赶车的婆子应“是”,马车缓缓向花园去。
十一娘坐下来,七娘已掏出帕子掩着脸哭。
她没有追问,揽了七娘的肩膀。
七娘伏在她的肩头呜咽。
在马车骨碌碌的声音中,十一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七娘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只带了木芙和两个粗使的妈妈过来。”她抽泣道,“你还要给我找几个服侍的丫鬟、婆子!”
还知道提这些要求,看样子精神状态还不错。
不过,听她这意思,没有回老君堂胡同的意思……
“行啊!”十一娘笑道,“你手里银子够不够使?要是不够,等会让木芙找琥珀去领些。”
“我在他书房里拿了一叠银票,还在库房里提了一袋子金子。”
十一娘讶然。
“他肯定想不到我会拿银子。”七娘微微地笑,“多半会在高青附近找。”她笑容里有小小的得意,“却没想到我回了燕京。”然后拉了十一娘衣袖道,“你也别告诉大哥、四姐和三哥他们。他们知道我来了燕京,肯定会告诉娘的。朱安平找不到我,也会去问娘。到时候,他会找到燕京来的!”
这么多的肯定,这么多的一定……十一娘突然发现自己的紧张根本是多余的。
“我知道了。”她笑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先到你家里住些日子再说。”七娘想也不想地道,“我既然回了燕京,怎么也要去护国寺吃米肠,到西大街那家卖杏仁露的买杏仁露,还有虞记的牛角梳子,也要带几把回去……”
不是说不回高青了吗?那虞记的牛角梳子带到哪里去?
十一娘暗暗好笑。
还好马车停了下来,打断了七娘话。
她们进了水榭。
“母亲!”贞姐儿正领着徐嗣诫丢沙包,看见七娘微微一愣。
十一娘为他们引荐。
七娘就褪了手腕上的那对翡翠镯子给贞姐儿当见面礼,十个一两的元宝锞子给徐嗣诫做见面礼。看得出来,并不是事先准备好的。
十一娘不由好奇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七娘到燕京来是早有预谋?还是因为遇到了徐令宜临时起意的?
她吩咐琥珀帮木芙服侍七娘梳洗更衣,自己去了半月泮。
徐令宜已换了件湖色的杭绸直裰,正神色肃然地坐在临窗的炕上和临波说着什么,屋里的气氛因此显得有些凝重。见十一娘进来,他打住了话题,笑着问她:“今天的及笄礼是谁的正宾?”
临波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福成公主!”十一娘笑道,“赞者是甘夫人,五弟妹做的司者。”然后指了头上的羊脂玉五蝠如意簪,“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徐令宜有些吃惊。
“全都是娘安排的。”十一娘笑容里有一丝她不觉的感激,“请的也都是些亲朋旧友。很隆重。”
徐令宜微笑着,望着她的目光显得很温和。
“怎么了?”十一娘坐在到他对面的炕上。
“没什么!”徐令宜笑道,“娘很喜欢你。”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也很喜欢娘!”
徐令宜笑着去摸她的头。
十一娘不喜欢这个动作。她向后微仰,想躲开他的手:“我已经及笄了……”话没说完,就感觉头上一轻,火石电光,她想到皇后娘娘赏的那支簪子……十一娘不禁大惊失色:“徐令宜,徐令宜,我的簪子……”
徐令宜坐在十一娘的对面,比她更清楚情况,就在那簪子要滑下去的时候,他推开面前的炕桌顺势一扑,已一把将簪子抓在手里。待十一娘大叫的时候,两人已是面对着面,嘴对着嘴的扑倒在炕上。
大红底绣靓蓝色夹金丝钱绣宝相花的右衽衫艳丽华美,映衬着她梨花般素净的一张脸,有种纯白无暇的美丽,让他怦然心动。
“再叫一声!”他缓缓地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玫瑰香的青丝里,低低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诱惑,“再叫一声徐令宜!”
十一娘微呆,随后面如飞霞。
她只在一种情况下喊过他徐令宜……
耳旁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耳垂被人小心翼翼地含在了嘴里,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背……酥酥麻麻的感觉就沿着脊背四处流窜开来。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推他:“……今天是我及笄……还有七娘……是端午节……娘说要一起吃晚饭……”
他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然后慢慢俯下身来……要去亲吻她的唇。
十一娘侧过头去。
徐令宜一怔。
外面传来临波的声音:“侯爷,绿云说,七姨已经梳洗好了。问夫人什么时候过去!”
如听到佛音纶语,十一娘一把推开徐令宜坐了起来。
“我马上就到!”
却被徐令宜横腰抱住。
“侯爷……”十一娘有些嗔怪。
“来,坐下来。”徐令宜声音不高不低,温和醇厚,“我帮你把簪子插上。”
……
太夫人看着七娘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真是漂亮。”
七娘笑得甜如蜜糖:“那是因为我和十一妹都嫁得好啊!所以越长越漂亮了。”
“哎哟!”太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亮,“七姨可真会说话。”
“太夫人叫我七娘吧!”七娘笑吟吟地道,“这是我娘说的。说女孩子家是菜籽命,落到好人家就长得好,落到不好的人家就长不好。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十一妹从前是又瘦又小的,现在长得又白又高挑。岂不正是应了这个理。”
太夫人大笑起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正好有丫鬟端了茶上来,七娘立刻接在了手里:“太夫人,您喝茶!”
“好,好,好。”太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茶去。
“我在高青,什么也不想。”七娘笑吟吟地和太夫人说着话儿,“就惦记着十一妹的及笄礼……”
陪坐在一旁的十一娘嘴角微翘。
七娘这话到不是在哄太夫人。她的确记得自己的及笄礼,还送了她一套重达九十几钱的赤金头面做贺礼。当时她颇为吃惊。七娘看着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没想到送什么东西给你好──你现在毕竟嫁了人,我们姊妹之间好说话,你还有婆婆妯娌,我不能让你太为难。一直想买幅前朝的字画之类的送给你,后来……”她“哼哼”了两下,道,“我看侯爷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索性把这套当初朱家用来给我下聘的金头面送给你。要是你以后日子过得不顺心,直接绞了就可以用。不像什么玉饰古玩,还要拿出去当了才能使。”
十一娘听她说徐令宜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些窘然,又见她一派天真,不由调侃道:“嫁了人果真就不一样了。连东西当了能换钱使都知道了。”
七娘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朱安平那家伙,开当铺……”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还放官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声音却一路低了下去,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憎恶的表情来。
想到这里,十一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能独霸一方,还被人叫了个类似孟尝君的外号,那个朱安平当然不会是什么阳春白雪似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两人为什么吵架?听七娘的口气,好像这样吵了架就跑出去让朱安平找并不是第一次。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几次打探七娘都盼左右而言其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实情。加上又急着来给太夫人问安,只好让琥珀去木芙那里探探口风……
思忖间,她听到七娘轻声柔语地对太夫人道:“只是我如今也主持着家里的中馈,实在是走不开。婆婆心疼我远嫁,非让我回来一趟不可。我想着十一娘这里,又丢不开家里事,犹犹豫豫地,一直拖到了今天。”
太夫人听着不住地点头。
“婆婆给我体面,我也不能妄自尊大。在燕京住几天就要回高青了。”七娘说着,朝十一娘望去,“想和十一妹盘桓几日再回娘家去看看。”
十一娘汗颜。
刚开始几句说的还不错,最后还是露了馅──想和自己盘桓几天的借口太笨拙。还不如说因借马给徐令宜,徐令宜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先在徐家小住几日再回娘家。
不过,十一娘不准备为七娘说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夫妻之间最好想办法沟通沟通。这样跑到燕京躲起来,只会让真正关心她的人担心罢了。
谁知道太夫人听了却高兴,笑道:“那你就在家里多住几天。让十一娘陪你到处逛逛。”又吩咐十一娘,“你把流芳坞收拾出来给七娘住吧!那里清静。”
“谢谢太夫人!”七娘听了笑着曲膝给太夫人行礼,眼睛却带着几份喜出望外地瞥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失笑,喊了宋妈妈去安顿十一娘的东西,调人手到流芳坞去服侍。
太夫人嘱咐小丫鬟传膳。
七娘挨着太夫人坐下,在徐家过了端午节。
饭后太夫人就端了茶:“时候不早了,七娘又是从山东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大家都散了吧!”又对七娘道,“今天我就不留你了。明天一早到我这里来吃早饭吧!”
七娘恭敬地应“是”,二夫人和贞姐儿一路,徐令宽和五夫人、歆姐儿一路,徐令宜、十一娘、七娘和徐嗣谕、徐嗣诫一路,大家各自散了。
十一娘要陪七娘去流香坞,七娘却挽了十一娘的胳膊:“我带了很多东西来,她们收拾起来没这么快。我们姐妹好久没见,一起说说话吧!免得我一个人在流芳坞不好玩。”
徐令宜听了道:“我有些日子没在家了。家里一大堆的事。我去趟半月泮。”
十一娘也想知道七娘的近况,笑着送走了徐令宜。
“终于走了。”七娘松了口气,拉着十一娘的胳膊说话,“我们在路上走的好好的,突然被一帮粗衣布衫、蓬头垢面的粗壮男子围住……我还以为是我的华盖车惹了人的眼,遇到了土匪了。当时把我吓得不轻。”语气颇不以为然。看得出来,她不大待见徐令宜。
“粗衣布衫、蓬头垢面?”十一娘却奇怪当时的情景。徐令宜是去章丘买地,又不是去打劫。念头闪过,心里更多的困惑。
七娘却是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知道四娘病了,她眼圈一红:“可没人对我说这些。”又道,“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四姐吧!”也不怕让人知道她回燕京了。
这也是十一娘喜欢七娘的原因。
她胡闹归胡闹,心底却纯厚。
十一娘笑着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四姐吧!”
七娘点头。
两人进了垂纶水榭,在内室临窗的大炕歪着。
小丫鬟用高脚青花瓷盘上了水果进来。
梨子太糙,李子太酸,樱桃太甜……没有一样好吃的。
十一娘看着百般抱怨又神态恍惚的七娘,失笑道:“你放心好了。那么招摇的一辆华盖马车,七姐夫肯定能找来的。”
七娘眼睛一亮,又嗔她:“燕京这么大,他想来就来,反正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
十一娘笑起来。
宋妈妈进来,说流芳坞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七娘却面露犹豫,沉思半晌,道:“今天晚上我就先歇你这里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望着十一娘的目光有几份哀求。
十一娘面露犹豫。
她主要是不想和七娘同床──上次她拿了两床被子,七娘非要和她睡个被窝不可,好说歹说,总算各睡各的了,结果半夜被七娘捅醒了两次。她的睡相真不敢恭维。
七娘看着却朝她瞪眼睛:“哎呀,他不是有很多小妾吗?让他歇小妾屋里就行了。”又道,“人家还会说你贤良大度。也算是一举两得。”语气酸溜溜的。
宋妈妈听着不由啧舌,忍不住嘀咕:“侯爷刚回来,怎么能歇姨娘屋里。”
七娘冷“哼”,道:“说不定正中你们侯爷的下怀。”然后有些气呼呼地道,“你怎么这么多话,让你去禀你就去禀好了。”
宋妈妈脸色微变,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见她对小妾、姨娘一肚子火气的,朝宋妈妈使眼色:“去跟侯爷禀一声吧!”
宋妈妈有些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让丫鬟服侍七娘梳洗:“我每天卯正即起,要早点歇息。”
当家的主妇通常都这个时候起来,七娘点头,去了净房。
琥珀闪了进来。
十一娘忙道:“怎样?”
“说是七姑爷把七姑奶奶身边的香芸收了房,七姑奶奶一气之下就跑了出来。又怕二太太训斥。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遇到了侯爷,就跟着来了燕京。”
十一娘听着直皱眉。
琥珀看了低声道:“木芙还说,从前七姑爷屋里不仅有通房,还在外面包戏子。后来想娶七姑奶奶,就把人全打发出去了。这其中还有朱老太太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后来七姑奶奶嫁过去肚子一直没动静,朱家老太太就嘀咕着要给姑爷纳妾。二太太知道就亲自调教了两个漂亮的小丫鬟送给七姑奶奶。结果七姑爷不仅驳了朱家老太太纳妾的事,把二太太给的两个小丫鬟也送了回去。七姑奶奶正高兴着,谁知道竟然出了香芸这事。七姑奶奶面子上挂不住,就跑了出来。原来给您备的及笄贺礼都没带。”
难道还真的给自己买了一幅前朝的字画不成?
她不禁道:“是什么贺礼?”
“说是前朝的两幅字画,花了三千多两银子。”
十一娘汗颜。
七娘梳洗出来。
十一娘忙让铺床。
七娘嘟呶:“为什么不睡一个被窝,我们也好说说体己话。”
说体己话和睡一个被窝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笑道:“我不习惯!”
“从前也说不习惯,难道你成亲后和侯爷各睡各的被子吗?”
十一娘大为尴尬,咳了一声:“我去梳洗!”然后落荒而逃。
七娘却奇道:“这有什么害羞的。我们都成了亲,又是姊妹……”很是不解。
……
待十一娘从净房出来,七娘已经上了床。
她睁着大眼睛仰面躺在床上,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听到动静,七娘侧过头来,目光有些悲凉。
十一娘不禁走过去坐在了床边:“在想什么?”
“娘也说,是我的错!”她眼角有水光,在灯光下像晶莹的如露珠一般清澈透明,“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是我的错……”她扭过头去,“难道生不出孩子都是女子的错。我们隔壁那家,和发妻和离了,又娶了一个还不是没生下一男半女。结果发妻改嫁,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凭什么就说是我的错!”
这是一个社会问题。
很多年以后,那些偏远的地区还有这样的观念。
第三百三十章
“别哭了。”十一娘掏出帕子给她抹眼角,“你不也说,生不出孩子不一定全是女子的原因吗?何况你们才刚成亲。不也有很多人成亲好几年才生孩子的。你看我,不也没动静吗?”
七娘听着扯过帕子自己擦了擦眼泪:“你和我不一样。”她嘟呶着嘴,“侯爷有儿有女,朱平安却是家里的独苗苗……”她更是郁闷了。
“那你就更不应该跑出来才是。”十一娘想到她是个一阵风的性子,“你这样跑出来了,要是七姐夫一气之下收个小妾在房里,岂不更让人生气!”
七娘坐起来,咬着唇,绞着帕子在那里沉思。
十一娘趁机给她台阶下:“你到我这里住几天,让七姐夫急一急,等七姐夫来接你的时候,你就高高兴兴地和他回去好了。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跟他说一声,山东到燕京也近,到我这里来散心也好,到四姐那里去住两天也好。别让自己为难才是。”
七娘没有做声,表情却有所缓和。
十一娘一笑,正想催她快点睡,宋妈妈回来。
“侯爷说他在半月泮歇了,让夫人和七姨也早点歇了。”
十一娘点头,正想说“知道了”,谁知道一旁的七娘却“哼”了一下,道:“算他知趣!”好像在针对徐令宜似的。
七娘虽然娇气,却并不娇纵。
十一娘笑着撩了被子躺下:“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看样子,关于买马的问题,还留下了些后遗症。
“你别管了!”七娘狠狠地道,“我没有喊他妹夫,就是给他面子了!”
十一娘不由抚了抚额。
这个七娘……因为元娘和她的关系,罗家干脆喊徐令宜为侯爷。
她不由转移了话题,和七娘说起明天去看四娘的事。
七娘可能赶路太过疲惫,应承几句,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起床,七娘的被子早就捅到了一旁。初夏的早晨还有些凉意,她有些瑟缩地挤在她身边,嘟着嘴,睡得像孩子。
十一娘笑着帮她搭上被子,轻手轻脚起床,吩咐丫鬟们不要吵她,让宋妈妈把早餐摆到徐令宜那里,自己梳洗一番,去了半月泮。
“七姨还在生气吗?”徐令宜穿了件湖色的杭绸道袍。一夜的休息让他精神饱满。晨曦中,显得特别清爽干净。
十一娘盛了一碗用小米和六月雪兼煮的稀饭端放在徐令宜的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太高兴呢!”
对着十一娘,徐令宜露出尴尬的表情:“这事原是我做得不对。你看她喜欢什么,或是想要些什么,就给她买吧!算是我的补偿。”还是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一娘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打哑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踏实又平和。
她不再追问,说起贞姐儿的婚事来。
徐令宜慢慢地吃着豆面饽饽,听十一娘说几家的情况。
“……昨天您回来的时候,林大波奶正是和我说这事,所以才特意晚一步走的。”
徐令宜听了沉吟道:“如果是邵家,当然是好。他们家是百年望族,能人倍出。只是他们家有个不成名的规矩,长子都要留下来守业的,只怕不会离开沧州。如果是次子就好了……”
果然还是林大波奶顾忌的那个问题。
十一娘没有提扇面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先看看李家二公子吧!”徐令宜道,“如果不成,再说。”
“嗯!”十一娘点头,陪着徐令宜喝了小半碗粥,回去的时候七娘还睡着,杜妈妈正在厅堂等她。
知道七娘还没有起来,低声道:“太夫人说,让您先去一趟。”
十一娘不知道是什么事,吩咐小丫鬟去叫木芙过来服侍七娘起床,跟着杜妈妈去了太夫人那里。
“七娘是不是和相公吵了架!”太夫人一语道破天机。
“您眼睛真利!”十一娘笑道。
“我看得多了!”太夫人呵呵地笑,“我看七娘这性子,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她既然想到你这里来避避,你就当不知道,留她在家里住着。免得她投靠你不成,跑到别处去,又生出什么波澜来。可这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青高那边,你还是要差个人去说一声。你这几天就陪着她到处走走,散散心。等那边来接人了,夫妻见了面,你们再好好劝合劝合,她想到往日的恩情,再大的气都消了。也就高高兴兴回高青了。”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这是在指点她怎样做人。
她连连点头,笑道:“四姐不是身体不适吗?七姐让我今天陪她过去看看。我准备吃了午饭就过去。到时候再和四姐商量商量,看怎么跟山东那边报信。”
“这个法子更稳妥。”太夫人赞许地颌道,“她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四姨又是做姐姐的。有些事,她说得,你说不得。她做得,你做不得。”
十一娘笑着应“是”,七娘来了。
太夫人朝着七娘招手:“正等着你吃早饭呢!”
七娘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起来晚了。”
“不晚,不晚。”太夫人道,“你妹妹是事多,起得比我们都早。”然后叫小丫鬟传早膳。十一娘又陪着吃了小半碗。
五夫人抱着歆姐过来。
小家伙脖子能竖起来了,东张西望的,煞是可爱。
七娘看着稀罕得不得了。
她昨天赏了歆姐儿一个赤金项圈。十一娘看那样子,只怕也有十来钱。
太夫人留了七娘说话,十一娘去西花厅把家里的事安排了一下,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和七娘去了四娘那里。
四娘比上次看着的气色好了很多,但相比从前,却觉得老了七、八岁,和七娘心目中的那个胞姐相差甚远。而四娘看着从小在眼前长大的小妹妹突然远从山东来看她,心情十分激动。姐妹俩抱着哭了一场才开始说话。
知道四娘的病只要吃药就能治得好,又知道十一娘常常差人来问四娘的病情,七娘很是感激。大方地道:“算了,侯爷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十一娘听着汗颜。
四娘直追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没事。”七娘把徐令宜向她买马的事告诉了四娘,“……又是十一妹的及笄礼,所以我先去了徐家。太夫人盛情相邀,天色又太晚,我就住在了那里。”
四娘听着诧异,却没有追问,听七娘笑嘻嘻地讲高青的趣事和一路上的见闻。
待四姐夫余怡清回来,七娘和他说话的功夫,四娘低声问十一娘:“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把事情简短地说了说。
四娘略一思忖,说的也是太夫人话:“……你先把她稳着。娘和三弟那里,我会去报个信的。”
十一娘点头,放下心来。在四娘那里吃过晚饭,和七娘回了荷花里。
给太夫人问了安,七娘主动提出去流芳坞看看。
正是初夏,流芳坞依山傍水,花木葱笼,五间的正房,前面是船坞,后面还有三间的步退,她带来的东西都按照她的喜好陈设好了,小丫鬟、粗使的婆子恭敬地在屋檐下。她十分满意,计划明天去护国寺吃米肠。
十一娘让人去外院跟白总管说了一声,安排明天出行的事宜。
七娘就掩了嘴笑,赶她回去:“……免得他真的歇到了小妾屋里,你找我算帐。”
“这是姐姐说的话吗?”十一娘横她一眼,回了自己屋。
徐令宜不在屋里,却留了临波等她。
“侯爷说,请您去半月泮一趟。”眼睛却朝她身后瞅,显然是在看七娘有没有跟着过来。
十一娘笑着去了半月泮。
徐令宜在书房,正拿了叠笺纸在看。见她进来,招她过去。
“我请欧阳鸣帮我查了查。”他将笺纸递给十一娘,“这个李霁还是真不错。你看看!”
十一娘接过笺纸。
里面全是关于李家二公子李霁的事。从他出生到现在,调查的很仔细,连他小时候因为长得秀丽被人戏称“李二小姐”因此而发奋习武的事都写得一清二楚。
“那侯爷的意思?”
“就李霁吧!”徐令宜道,“我瞧这孩子非池中之物。”
十一娘想到邵仲然那怅然的一眼:“那邵家那位公子?”
“讲门第,自然是邵公子更合适的。”徐令宜道,“但将相本无种,是龙是凤,主要还是看孩子自身的造化。何况那邵公子远在沧州。”否认了与邵家结亲的可能性。“我这几天会抽个时间仔细观察一下李家的那个小子,看是不是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精明能干。到时候你再和李夫人碰个头,相看相看也不迟!”
自己在内宅,怎比徐令宜有人手、渠道打听那些求婚之人的身世背景、人品学识。
她点头应“是”。
徐令宜就站了起来:“走,我们去娘那里。这件事,也说给她老人家听听。让她老人家帮着拿个主意。”
他心中早有定论,说给太夫人听,也不过是出于尊重罢了。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把那些笺纸仔细地看了看,笑道:“李家二公子相貌如何?”
“人还没见着。”徐令宜笑道,“不过,李总兵相貌堂堂,李家二公子想来不会太差。”
太夫人微微颌首,笑道:“看到李家这位二公子,倒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来。顽皮起来让人头痛,可办起正经事来,也是四平八稳的。”
听到母亲的表扬,徐令宜有些讪讪然。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太夫人看着就将笺纸还给了徐令宜,望着十一娘道:“你们既然心里都有数,就斟酌着办吧!”
徐令宜和十一娘笑着应“是”,陪着太夫人说了几句闲话,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门外月色皎洁,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花香,热情奔放,直暖人心。
徐令宜和十一娘缓缓地走在花园的夹道上,耳边不时传来几声夏虫的啾啁,心里觉得安静而详和。虽然彼此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但又都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气氛却并不沉闷,反而平添了几份安宁。
进了花园门沿着甬道向前,往北是半月泮,往东是垂纶水榭。
在丁字路口,徐令宜的脚步顿了顿,两人都露出几份犹豫来。
他只带了几个随从一路骑马急驰回燕京,因连夜赶路,折了好几匹马,偏偏驿站的马还不如他带的马,所以当他看到几匹健壮的骏马拉着辆十分华丽的七彩琉璃华盖翠帷马车和装着箱笼的大车像春游般慢悠悠在路上走时,突然动了马车的心思。当即命随从拿了几百两银票求购。谁知道对方却十分不好说话,不仅连讽带讥,还拿出一袋金豆子,号称要买他的坐骑。
他从来都不怕人在他面前横。
丢下银票就要解马走人。
对方的护卫出面阻止,当然不是他随从的对手,三下五除二,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赶马的车夫吓得扬鞭就要跑,又因他的随从正在解马缰……马车翻了不说,还把七娘的脚给弄巍了,在马车上养了四、五日才算好。
有了这缘故,也就不难理解七娘为什么要为难他了!
因此他没有问七娘今夜是否在垂纶水榭过夜。
他有他的自尊。
不想因为七娘在垂纶水榭过夜就避到半月泮去,她在流芳坞自己就歇在垂纶水榭。
可他又有点舍不得此刻这种让他如沐春风般温柔的气氛……
如果徐令宜想和她一起回垂纶水榭,自然会和她并肩而行。而此刻却停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想回半月泮。
十一娘思忖着。
他是因为有事要回半月泮处理呢?还是担心七娘今天晚上还歇在垂纶水榭?
让她向徐令宜说七娘今天晚上歇在流芳坞……那简直就是赤裸裸地邀请,就算活了两辈子,她也说不出口。
她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上前几步,站在了往北的路口。
“侯爷去章丘的事办得怎样了?”
星光下,她的眸子一闪一闪,如天边的星,明暗不定。
徐令宜惊讶地望着十一娘,眼角眉梢慢慢舒展开来。
“地没买成!”他低声说着,上了往半月泮的甬道,“又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到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
十一娘低头望着甬道上铺着的青石:“我看侯爷回来的这么快,猜着事情不是办得很顺利就是就有困难。听你走时的口气,又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徐令宜道,“我当时就有些纳闷,怎么放出风要卖地,价格却高得离谱,一般的人家根本不敢问津。分明就是个针对我们家设的一个局。”
“那您还去?”
“既然被惦记上了,这次我不入局,还有下次。不如一次解决。”徐令宜淡淡地道,“还好我去了。原来有人想插手海外贸易,用那几百亩地投石问路,想让我跟泉州市舶司的打声招呼。我现在被免官在家,这种事还是少插手的好。那田我自然不能要!”
两人一边说,一边去了半月泮。
……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起身。
“卯正了吗?”身后突然传来徐令宜有些含糊的声音。
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他。
“嗯!”十一娘恢复了原来的动作幅度,OO@@地穿衣,“侯爷再睡一会吧!”
反正赋闲在家,又不用上朝。只是这话不好当着他的面提。
徐令宜坐起身来,拎起丢在床角被撵揉得像梅干菜似的白绫亵衣披上:“今天要和七姨去护国寺吗?”他想到七娘那驾华盖车和她的脾气,“差人去跟主持说一声,到时候关了山门吧!”
十一娘看着他的亵衣脸色微红:“我帮侯爷重新拿一件吧!”然后转身开了一旁的黑漆高柜,找了件熨烫整洁的亵衣递给徐令宜。“七姐是要去护国寺吃米肠。关了山门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徐令宜有些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她平时在家里也这样吗?”
十一娘委婉地道:“七姐的性子有些活泼。”
徐令宜点头,不再谈论这事,吩咐她:“既然如此,就多带些护卫去。”
十一娘应喏,叫了小丫鬟进来服侍梳洗,和徐令宜一起吃了早饭才回到垂纶水榭。
宋妈妈看见她满脸是笑。
“七姨那边的木芙姑娘一早就来问什么时候启程?”
十一娘却答非所问地道:“你去把琥珀叫进来。”
宋妈妈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从衣襟里拉出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上面挂着个椭圆形的玉牌。
那是昨天晚上徐令宜给她挂上的。当时她有些不好意思,没仔细看,此刻才发现那是枚雕着三羊开泰的和田玉。
自己是肖羊的。
十一娘拿着玉牌细细地摸挲。
是生日礼物吗?
可徐令宜给她挂上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说。而且还是趁她疲惫之时。要不是玉牌有些冷、床又有些硬,她不习惯,睡意很浅,还不会发现。
思忖间,琥珀撩帘而入:“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道:“算了,原来准备让你帮我打个络子,还是我自己来打吧!你去嘱咐小丫鬟进来更衣就行了!”然后重新把那块玉牌挂在了脖子上。
打络子是简师傅的长项,十一娘就得了她的真传。别说是她们了,就是绫仙阁那些以此为生的师傅们,只怕也没有十一娘的手艺精湛。她不由笑道:“这丝线的确太过简陋,得打根漂亮的络子才是。”又道,“这是太夫人送给您的吗?我看着像是上好的和田玉。一点杂色都没有,真正难得。”
十一娘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换了件衣裳,去了七娘那里。
七娘早已梳装打扮好了,和十一娘去给太夫人行了礼,去了护国寺。
十一娘看着护卫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几辆马车团团围住,比平时又森严了几份。知道是徐令宜特意吩咐过的。待去大雄宝殿上了香,她和七娘给家里的人求了一大堆的平安符回来。
七娘还带了好几包米肠回来请大家吃。
十一娘怕东西不干净,太夫人吃坏了肚子,只让太夫人尝了一口。
太夫人真的就只尝了一口,就笑着放了筷子。
七娘就怂恿几个孩子尝尝。
徐嗣谕和太夫人一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贞姐儿则是一脸的为难,看了半晌也没敢下口。只有谆哥和徐嗣诫,吃得津津有味。前者还道:“这个没有赵先生从白云观买回来的好吃!”
“真的!”七娘被太夫人和徐嗣谕、贞姐儿打击的心立刻活跃起来,听了立刻道,“白云观还有米肠卖吗?我怎么不知道?”
七娘送给徐嗣谕的见面礼是一本前朝的《四书注解》,送给谆哥一套多宝阁的文房四宝,送给诫哥一个金项圆。她又是活泼开朗的性子,几个孩子都很喜欢她。
“您当然不知道。”谆哥不以为然地道,“赵先生说了,哪里有好吃的,哪家的戏唱得最好,哪里适合钓鱼,哪里适合赏梅,这些风韵雅事,只有男人才知道。”
徐嗣谕在一旁不做声。
七娘就和他嘀咕:“那你跟我说说,哪里有好吃的?哪家的戏唱得最好……”
谆哥就放了筷子,如数家珍地讲了起来。
七娘听着有些咋舌,问十一娘:“他不会是都去过吧?”
十一娘正在劝徐嗣诫:“别吃了。剩下的要给爹爹、五叔还有五婶、歆姐儿留一些。”徐嗣诫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谆哥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赵先生说的。
她闻言道:“是准备以后都去看看!”
谆哥儿觉得十一娘的回答让他很有面子,挺着了小胸脯道:“到时候我给您带白云观的米肠,保证比这个好吃!”
徐嗣诫听说有吃的,在一旁跳道:“我也要,我也要!”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魏紫进来禀道:“夫人,雁容说,侯爷问你他那鹿皮里的木屐放哪里了?”
夏天,穿什么木屐啊!
十一娘狐惑着和魏紫出了屋。
雁容正立在院子中央等。
见十一娘出来,她曲膝行礼,陪着她出了太夫人的院子,然后低声道:“侯爷让您去外书房。说是七姑爷来了!”
那个“薛邑君”朱安平!
十一娘点头,和雁容穿过徐家正厅后的小厅去了徐令宜的外书房。
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和半月泮拥有浩翰的藏书不同,外书房更像个小小的会客室,陈设低调而华美,布置舒适而庄重。
徐令宜向她介绍一个穿了宝蓝底菖菖蒲纹杭绸直裰的高大男子。
“这位是七姑爷朱安平。”
他用了七娘娘家人的称呼来称呼朱安平。
朱安平眉眼微动,向十一娘行揖礼。
徐令宜向朱安平引荐十一娘:“这是拙荆。”
十一娘半蹲着行了福礼。
徐令宜就吩咐十一娘:“七姑爷难得来次燕京。你让厨房给我们整几个菜,我们好好喝一盅。”
十一娘低声应“是”,退了下去,算是正式和朱安平认识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依言嘱咐厨房置办酒菜,回了太夫人那里。
七娘正在讲路上的事:“……有家叫高氏客栈,饼烙得像层纸,卷了肉末吃,再美味不过了。可房间太脏了。我没敢住,把马车停在院子里歇了一夜。结果走的时候老板还收了我上房的钱……”
太夫人笑歪在炕上,几个孩子们则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徐嗣谕,双目明亮。
七娘看见十一娘进来,打住了话题,笑道,“侯爷的木屐找到了?”
徐令宜既然找借口让她去,肯定不想让人知道朱安平来了。她笑道:“找到了!”然后催孩子们去睡,“……时间不早了。”
谆哥还有些依依不舍,徐嗣谕已起身给太夫人和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让徐嗣谕带着徐嗣诫回了丽景轩,自己和七娘、贞姐儿往西去,在碧漪闸前分手,贞姐儿往韶华院去,十一娘则将七娘送到了流芳坞。
“七姐夫来了!”她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轻声地道。
正在更衣的七娘身子一僵。
“侯爷正招待他喝酒。”十一娘道,“再过一会就要宵禁了。多半会留宿外院。”
七娘听着没有做声。
十一娘劝道:“七姐夫诚心诚意从高青追过来。你怎么也要给姐夫几份薄面。不如趁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明天见了面说些什么好!”
“有什么好说的。”七娘头颅微垂,“除非我生了儿子,不然说什么都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十一娘上前,站在落花罩旁,“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你们之间只是因为没有孩子生出来的波折,那就好好跟他说说。或是下定决心收个通房生儿子养在名下,或是让七姐夫给点时间你,找大夫瞧瞧也好,求神拜佛也好。总比这样遇到事就跑的强。”
“我……”七娘抬头,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恩恩爱爱的夫妻,谁愿意中间还隔着一个人。可这话又说不出口来,说出来就是善妒。
十一娘能理解她的心情。柔声道:“七姐,要不,你趁着这机会在燕京找大夫看看吧?要是三、五年还没个动静,到时候再商量怎么办也不迟。”
这样也可以给朱家一个交待,免得别人议论起来说七娘是为了子嗣的事负气离家。
七娘听着精神一振。
十一娘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微定,笑道:“要是七姐同意,我请侯爷明天一早约七姐夫到外书房,你们絮叨絮叨?七姐夫难得来燕京一趟,你们早点把心结解了,也可和七姐夫早一点走走亲戚,看看燕京的名胜古迹。”
七娘听着心动。
“那就这样说定了。”十一娘笑着起身告辞,回了垂纶水榭。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她找了大红的丝线出来,坐在炕上专心地打梅花攒心络子。
不一会,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丢下手头的趿鞋站了起来。
“做什么呢?”徐令宜已大步走了过来。
他神色微醺,望着静静躺在小藤筐里的大红梅花攒心的络子:“在打络子呢?”
“嗯。”十一娘简短地应了一句,一面收拾,一面吩咐小丫鬟去端醒酒汤。
徐令宜却拎起络子打量:“这么细,打得这么复杂,做什么用的?”
“穿点东西。”十一娘把络子收了回来,随手放在了小藤筐里。
徐令宜顺势坐到了炕上。
小丫鬟端了醒酒汤过来。
十一娘接过汤,亲手递给徐令宜:“七姐夫歇下了?”
徐令宜点头,端起汤一饮而尽,然后长透了一口气:“安置住在了外院的客房。”
十一娘接过汤碗放在小丫鬟捧着的红漆海棠花托盘上,朝着身边服侍的丫鬟打了个手势,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下。
“都说了些什么?”她坐到徐令宜身边。
徐令宜歪靠在身后套了杏黄色细葛布的大迎枕上:“说夫妻口角,他把七姨气得回了娘家。连夜去娘家接人,这才知道她来了燕京。就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不过隔了两天就找了过来。
就算那华盖车打眼,可也要时间探听!
更让十一娘有些意外的是朱安平竟然把责任全扯到他自己身上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
“旁的倒没有多说。”徐令宜道,“因是夫妻口角,我也不好多问。”
十一娘听着暗暗点头。
七娘是因为通房的事离家的,传出去,不免会背上不贤之名。这个朱安平,先且不论他做了些什么,对七娘情谊如何,能当着外人的面还能对七娘颇多维护,至少是个顾大面的人。这样的人,多半通情达理,最容易沟通。
“我看朱安平说话、行事豪爽中带着几份沉稳,不是那没头没脑的。又能低声下气地追到燕京来,”徐令宜道,“你不如好好劝劝七姨。在燕京小住几日,就随朱安平回高青吧!”
七娘和朱安平之间的根本矛盾是孩子,不把这件事解决了,七娘就是回去,也难保她不再次离家。这样次数多了,再恩爱的夫妻也会疲惫的。有很多夫妻就是这样成怨偶的。
“七姐夫找来的事,我已经跟七姐说了。”十一娘沉吟道,“有些事七姐还一时转不弯来……”她把自己的打算让七娘和朱安平两口说借外房说话的主意告诉了徐令宜。
“行啊!”徐令宜道,“我明天约朱安平,你把七姨请到外书房来。”
十一娘点头,服侍徐令宜洗漱,几次欲言又止。
徐令宜看着奇怪。
十一娘可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人。
“怎么了?”他放缓了声调。
虽然涉及到七娘的隐私,可这件事不问清楚,十一娘觉得七娘的事就不太好解决。
尽管这样,她还是迟疑了片刻才道:“七姐夫娶七姐之前,家里有通房,也曾包过戏子。我想让您帮着探探口气,那些女子中间,可曾有人生养过。”
徐令宜一听就明白过来:“是为了子嗣的事吗?”
十一娘点头:“如果能知道是谁的原因就好了!”
这种事,当然最好问七娘。可她实在拿不准七娘是否知道朱安平婚前的事。
“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徐令宜泼了她一瓢冷水,“没有娶妻,就是有这样的事,也会想办法掩盖住的。”
也是。要不然,二太太肯定不会把七娘嫁到朱家去的。
十一娘有些沮丧。
徐令宜却不以为然地笑道:“我说是什么事?如果过几年还没有动静,在屋里收个人就是了!”
和他说这些如对牛弹琴,十一娘转移了话题,和他说起宴请姜家的人来:“……先是因为妾身的及笄礼。如果再没有个动静,只怕会觉得我们有些怠慢。”
“事情都挤一块了。”徐令宜听了道,“要是七姨的事能这两天解决,就定在十五吧!要是还有些波折,你先差个妈妈过去问个安,再约时间,拖几日。”
十一娘应喏。
“还有李家那边,”徐令宜道,“不能再拖了。就这两天抽个时候去看看,要是你也觉得不错,就定下来吧!这样王家那边也可以快点推了。拖来拖去容易拖成仇。”
这么快就决定了贞姐儿的未来。十一娘不免有些犹豫。
“怎么了?”徐令宜见了笑道,“是不是嫌李家家底单薄了些?”
“那到不是。”十一娘道,“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是没看见孩子,心里没底。”
徐令宜想到之前她特意提到林大波奶做的那桩媒。笑道:“这么说,你见到邵家那孩子了?”
“去给林大波奶还礼的时候见了一面。”十一娘道,“个子高挑,相貌也好。和我们家贞姐儿倒是十分的般配。”
徐令宜听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肯定了。
十一娘行事一向稳妥,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何况贞姐儿在女孩子里是少有的高挑。
他思忖半晌,道:“还是等你见过李家那小子再说吧!”语气不觉地缓了缓。
也是,自己连李霁的人都没有见到,现在下结论,是为时过早了些。
“那我就抽空去见见李家二公子。”十一娘笑道起身,服侍徐令宜歇下。
徐令宜看着她衣襟里隐隐有条红丝线,知道她把自己送的玉牌挂在胸前,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这才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给太夫人问了安后,十一娘陪着七娘去了外院的书房。
徐令宜和朱安平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朱安平的身后立着个杏眼桃腮的小姑娘。
十一娘一怔。
定睛一看,原来是香芸。
她不由朝七娘望去。
七娘已脸色铁青。
“大波奶,”香芸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您错怪大爷了……”她泪如雨下,“我从小就服侍您,您就是信不过我,难道也信不过大爷吗?”
十一娘一听,忙朝朱安平望去。
修眉俊目的朱安平面沉如水,眼角微微颤了颤。
“香芸,”十一娘笑道,“你先退下去吧!有什么事,等会再说。我和你们家大爷、大波奶还有话说呢!”
“夫人!”香芸泪眼婆娑地站了起来,神色有凄婉。
十一娘则朝琥珀使了个眼色。
琥珀会意地点了点头,上前搀了香芸:“香芸姐姐和我去洗把脸吧!”
徐令宜也站了起来,借口有事要吩咐十一娘,领着十一娘出了门。
临波一路跑过来。
“侯爷,”他喘着气,低声道,“皇长子妃定下来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消息来得这样突然,十一娘一愣。
徐令宜已道:“定了谁家的小姐?”声音温和,显得很是镇定。
临波低声道:“福成公主的孙女、周士铮大人的长女。”
“芳姐儿!”十一娘不禁低声惊呼。
之前可是一点点的迹象都没有的,礼部和宗人府好像也没有报芳姐儿的名字上去。
徐令宜表情很平静,却眼睑低垂,半晌没有做声。
十一娘看着不由低声问他:“怎么了?”
“周家,一向是宗室的姻亲。”徐令宜抬睑看她,“皇上这样,已是难得。”
周士铮是皇上的表兄,也是徐令宜一起长大的好友。皇上选了一个与徐家亲厚之人做长子媳妇。不管是念着父子之情不想让皇长子为难,还是念着郎舅之情留着一丝念想,或者是仅仅是皇上觉得周家是最合适的亲家,能有这样的结果,对于徐家来说,已是最好。
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笑望着她:“这样一来,你也不用为难了!”
十一娘错愕:“为难什么?”
“你不是不愿意王家公子吗?”徐令宜笑道,“这样一来,我们两家再结亲就有些太张扬。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推掉这门亲事了。”
有这么明显吗?
十一娘汗颜。
如果王家公子和那位年长三岁的婢女只是普通的情谊,去打探消息的人决不会特别强调这个婢女的存在……
她不免有些讪讪然:“看样子,我明天不仅要去恭贺周夫人,还要去给她泼瓢冷水。”
徐令宜笑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房门紧闭的外书房,道:“两个人只怕没这么快说完。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
十一娘点头,只留了木芙在门外服侍,跟着徐令宜拐进外书院旁的夹巷,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青石砖铺地,中间一株合抱粗的香椿树。三间正房。粉墙灰瓦,黑漆落地柱。朴素中带着几份静谧。
十一娘顾目四盼。
“这里是?”
“外书房!”徐令宜笑道。
有个七、八岁的童子从屋里跑出来行礼,又折回去帮他们撩了帘子。
徐令宜带着十一娘进了正屋。
三间打通成了敞厅。堂屋挂幅高山流水的山水画,一张黑漆大书案,旁边一张黑漆矮脚梅花攒格罗汉床,一张禅椅,两把太师椅,左右都是博古架,充栋汗牛的全是书,青花瓷大缸里插着林立的画轴。
徐令宜指了罗汉床对十一娘说了一声“坐”,然后吩咐那小童:“用玉泉山的水、大红袍。”
小童应喏,小跑出去。
十一娘四处打量。
她一直以为外书房是徐令宜的办公室,主要的功能是会见重要的客人,没想到还真有个书房,而且看样子藏书丰富,好像比半月泮的还要多。
“半月泮是我自己的书房。”徐令宜见了解释道,“这里是历代永平侯的外院书房。”
原来如此!
十一娘恍然。
两个小童一个提了红泥小炉,一个托了装着紫砂茶具的荷叶型盘船进来。
十一娘起身帮忙。
徐令宜却道:“你坐。尝尝我的功夫。”
十一娘听他口气甚为托大,知道他是深谙此道之人,安心坐下,看他泡茶。
小小的紫砂壶,水很快就沸起来。
徐令宜用头道茶烫了茶盅,倒了二道茶请她品尝。
红棕色,汤色艳丽,味道浓长。
十一娘闻了闻,然后小小地啜了一口。
“怎样?”徐令宜问她。自己端起茶盅闻了闻,一饮而尽。
十一娘看着他神色间露着几份期待,觉得自己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很甘醇。其他的,不太懂了!”
徐令宜听着一怔,然后大笑:“喝得出甘醇已是难得。”又道,“那你喜欢喝什么茶?”
十一娘见气氛很好,索性笑道:“我喜欢喝红茶。最好在里面加两匙蜂蜜。”
“加蜂蜜?”徐令宜很是意外,挑了挑眉,“和二嫂似的,把石头烫热了往茶里丢……”
这样理解也算对吧!
十一娘浅笑着点头。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木芙隔着帘子禀道:“侯爷,夫人,您们快去看看吧!大爷和大波奶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声音里隐隐透着几份焦虑。
十一娘脸色微变:“到底什么一回事?”
木芙欲言又止:“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爷,我去看看!”十一娘起身,匆匆交待了一句,撩帘而出,和木芙去了会客厅。
“十一娘……”徐令宜阻止不成,只好跟着出了门。
虽然自己和七娘回燕京的时候没有掩饰行踪,可朱安平能事隔两天就追到燕京来,然后落落大方地投了名帖拜见他,矢口不提让他请十一娘劝劝七娘的话,足见是个骄傲又自信的人。这种人,关起门来还好说,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怕是有错也不会认错。
念头闪过,徐令宜加快了脚步。
转出夹巷却看见十一娘和木芙都站在屋檐下。
他放慢了脚步,听见七娘的悲怆的哭泣声和朱安平含怒的质问声:“……不过是无人的时候给我端了杯茶,你觉得她失了规矩,教训她一番就是,竟然一声不吭就这样跑了。这是当家主母应有的气度吗?”他说着,声音里就有了几份疲惫,“你要是但凡对我有一点点的情谊,想着我对你的好,就不会拿这些没影的事做借口,三番两次的离家。”说到这里,他又气愤起来,“你知道不知道,我担心你路上出事,到处托了朋友找你,偏生又不能说你是为什么离家,现在满山东的人恐怕都知道我朱安平对不起老婆,把老婆气回了娘家。”
他气,七娘比他更气。哭着嚷道:“你和香芸勾勾搭搭的,难道还有理了!”
“我到底和香芸是怎么一回事?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知道?”朱安平声音里透着忿然“要不然,你为什么连我一句解释的话也不听?”
“你们怎么一回事?我怎么知道!”七娘的声音里透着心虚的飘忽。
十一娘听着发愣。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看见徐令宜走了过来,就朝徐令宜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站在屋檐下听。
“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我强求来的。”朱安平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七娘,你也别哭!你既然千里迢迢从山东跑到燕京永平侯夫人妹妹的家,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你不如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怎样?你也知道,我朱安平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就直说了吧!”
十一娘心中一惊。
屋里已传来七娘惶恐的声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永平侯府里,当着永平侯的面,当着你妹妹的面,你想怎样,我都听你的!”朱安平语气虽然淡定,却暗指七娘仗势欺人。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七娘跳了起来,“我是那种人吗?”她顾不得哭了,“我要是那种人,早就把香芸打发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香芸打发了?”朱安平冷冷地问。
“我,我……”七娘语塞。
“你是当家的主母,为什么连个丫鬟都不敢处置。”朱安平问得咄咄逼人。
“那是因为,因为……”七娘磕磕巴巴。
“那是因为你心里不踏实吧!”朱安平静静地道,“因为没有孩子,所以不敢理直气壮的。知道有丫鬟不合规矩,也不敢大声的训斥……”
“你胡说,不是你说的那样……”七娘大声反驳,却嘤嘤哭了起来。
“那是什么?”朱安平追问她,语气里带着几份希冀。
“是,是……”七娘到底没说出来。
“是怕没有孩子,我收了屋里人?”朱安平突然道。
七娘没做声。
“岳母的人,娘的人,我都打发了,你还要我怎样?”
七娘“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十一娘听见朱安平不以为然地道,“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不就是没有孩子吗?我们出钱给观世音塑个金身,要不去普陀寺求神。总是有办法的!”
“真的?”七娘的声音一振,随后又变得怯生生,“要,要是还不行呢?”
“还不行!”朱安平道,“我在路上想了很久。要是还不行,我们就收养一个!”他说着,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收,收养一个?”七娘惊讶地道。
“是啊。”朱安平声音变得轻快起来,“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就过继一个。你们家这么多姊妹,我们从你姊妹的孩子里过继一个。你是他姨母,他以后一定亲你。”
“朱安平……”七娘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眼角微湿,轻轻拉了拉徐令宜的衣袖,两个离开院子,去了后面的小书房。
“这个朱安平,还不错!”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徐令宜却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掷地有声。哪怕是对妇孺也一样。没有子嗣可不是他一人之事,是宗族之事。怎么可以这样儿戏的许下诺言?如若不能遵守,又当如何?”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十一娘感慨道,“至少在这一刻,这是朱安平真实的想法。这就够了!”
徐令宜吃惊地望着妻子。
十一娘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徐令宜不能理解。转移了话题:“这个木芙,叽叽喳喳地把我们叫去,糟蹋了这壶好茶。等会可要找朱安平赔!”
她的话音刚落,木芙跑了过来:“侯爷,夫人,我们家老爷和大波奶请您们过去一趟。”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因是侯爷的书房,不便随意走动,只有请侯爷和夫人到会客厅一聚。”朱安平满脸歉意向徐令宜揖礼,“还请侯爷、夫人见谅。”说着,又朝十一娘揖了揖。
十一娘望着一旁笑容羞赧的七娘不由莞尔,曲膝还礼。
徐令宜已拱手:“朱佥事不必多礼。”然后指了身后的太师椅,“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侯爷还是称我安平吧!”朱安平笑着坐在了次座上,“论序齿,您比我年长!”
徐令宜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了!”说着,坐在了主座上。
本来低眉顺眼坐在朱安平下首的七娘见了就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十一娘撇了撇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十一娘就想到她说要喊徐令宜“妹夫”的事……如果朱安平真的称他“妹夫”,不知道徐令宜是个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闪,如绚丽的烟火,明亮中透着几份欢快来。又怕徐令宜看出端倪来,忙抿了嘴低下头去整着衣襟,待小丫鬟上了茶点,这才抬起头来,拂了拂鬓角,端正坐好。
雁容已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朱安平正在向徐令宜道谢:“……一路上多亏侯爷照拂,拙荆才能顺利到达燕京。之后又承蒙夫人照料,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七娘听着就挑了挑眉。
十一娘看着好笑,徐令宜却没有注意到──一来七娘是姨姐,打量不免有些失礼,二来他正和朱安平寒暄。
“大家亲戚里道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倒是我迂腐了!”朱安平笑应了几句,然后正色道,“说起来,侯爷和夫人都不是旁人。有些事,我们也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生分。”说到这里,他看了七娘一眼。
七娘微微点头。
看得出来,朱安平要说的话是两人商量好了的。
“……我是家中独子。我们成亲有些日子了,子嗣上一直没什么动静。家里的长辈不免有些着急。正好这次来燕京,就想趁着机会到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去拜一拜,再寻名医帮着把把脉。”
十一娘微微点头。
“只是我对燕京不太熟悉。”朱安平说着站起身来,垂着眼睑向十一娘揖了揖,“想烦请夫人引荐一番。”
如果答应,十一娘势必近些日子要频频出府,偏偏又有贞姐儿的婚事、与姜家的见面夹在其中。
十一娘一面福身还礼,一面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倒没有片刻的犹豫,已道:“这原是她份内的事,安平不必客套。只是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安排?到时候我们也好安排车马、护卫。”
朱安平听着心中一喜。
他本是行伍出身,交游甚广。千户、参将认识得不少。总兵、都督也曾接触过。深知这些人的习性,板了脸,烧杀抢掠的事干得比土匪还利索,收了钱不办事,甚至是杀人灭口,脸都不红一下。何况是徐令宜这种上过战场的大将军。所以当他听七娘讲她怎样和徐令宜偶遇时,他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七娘行事鲁莽,身怀巨金还敢招摇过市,遇到官兵还敢出言挑衅。喜的是遇到了徐令宜──好歹派人拿了银两买马,虽然七娘受了些皮肉之苦,可这才有了之后的相认和一路的护送。要不然,只怕七娘走不出百里就会被人盯上。失了钱财是小,如果被人……他当时就出了身冷汗。
偏偏七娘还得意洋洋地跟他讲她对徐令宜如何出言不逊,徐令宜对她是如何的无可奈何……他当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如果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徐令宜又怎会对她百般的忍让。
思绪一闪,他突然有个念头。
虽然是亲戚,可徐令宜也不必如此委曲求全。他完全可以把七娘丢到弓弦胡同或是老君堂胡同。可他不仅没有把七娘丢下不管,还对七娘很是忍让,按七娘的要求把她带回了永平侯府……以他的身份地位,难道还怕罗家或是朱家找他理论不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永平侯徐令宜对自己的夫人十分看重,担心看上去娇纵莽横的七娘心生不满而事后在夫人面前胡言乱语,令夫人心有芥蒂,夫妻生隙!
等他见到徐令宜后,徐令宜待他十分礼遇,不仅在书房见了他,还亲自设宴款待他。喝酒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带着几份劝合他的意思。今天一大早更是安排他们夫妻见面……
朱安平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这才有了刚才的出言相试。
不是派个管事在他们身边服侍,而是直接派徐家的车马、护卫给他用,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徐令宜不仅仅把他们做为亲戚在走动,而且还把他们当了上宾在款待。
他强忍住心中的喜悦,笑道:“怎好意思动用侯爷的车马、护卫。侯爷给我们派个管事就行了。”态度疏爽大方。“我们也不过是去庙里走走。”
“你对燕京不太熟悉,拙荆也是个少出门的。”徐令宜道,“还是用我的车马、护卫方便些!”
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
朱安平不再拒绝,笑着道了谢,说了自己的打算:“……几位舅兄还不认识,明天准备去拜访拜访。十姨夫去逝的时候送了祭品,还没有拜祭,少不得也要走动走动。算来也要三、五天的功夫。之后再听夫人的安排。”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征求她的意见。
“我这边还有几桩要紧的事。”十一娘听了笑道,“你们去走亲戚我就不跟着了。趁着这机会,我正好帮你们联络联络大夫。等你的忙完了,也好可以静下心来瞧大夫。”
朱安平点头,笑道:“那就劳烦夫人了。”
十一娘觉得朱安平对自己客气得有些恭敬了,但想到大家第一次见面,还不是很熟悉了解,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徐令宜听了道:“那就把外院的丛香馆收拾出来──出了丛香馆就是腰门,你们进出也方便些!”
朱安平听着就轻轻咳了一声,道:“多谢侯爷好意。我正想说这件事。”他语气微顿,看了七娘一眼,“既然来了,我们只怕还会在燕京多住些日子。到时候请医购药的,多有不便。想请侯爷帮着就在这附近买个小宅院。一来我们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什么事走动方便些。二来住的近,她们姊妹互相有个往来,热闹些。”
七娘听着不住地点头。
古时候有讲究,吃的药不能随便带到别人家去,有“过病”的嫌疑。
“那我就让管事们帮着看看。”徐令宜听他这么说倒不好再挽留,“你们暂且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下。”
朱安平笑着道谢,提出去拜访太夫人。
大家笑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朱安平送给太夫人一个羊脂玉的万事不求人和一个檀香木的佛珠。徐嗣谕是一块端砚,谆哥一对水晶石的镇纸,徐嗣诫是个紫檩木的不倒翁,贞姐儿是一套常州的木梳,徐令宽是个岁寒三友带托盘的笔筒,五夫人是对金镶玉鬓花,歆姐儿是个雕红漆掐丝珐琅手柄的拔浪鼓。
太夫人看着很是喜欢。吩咐徐令宜代为招待朱安平。正好徐令宽昨天晚上在宫里值夜回来,一看那笔筒,底下两寸处有个搁断,托盘再往筒口一扣。就是个养蝈蝈的暖笼。知道遇到了个知情识趣的,赶过来道谢,陪着一起去了外院。
太夫人就留了七娘吃饭,五夫人也来坐陪。
十一娘则吩咐雁容拿了对牌去外院让白总管派人收拾丛香馆。回过头来却看见七娘和五夫人肩并着肩坐到了一块,七娘正帮五夫人出主意:“……我瞧着和歆姐儿的情景差不多。等会就差人回去问一声。”
五夫人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急道:“这一来一去又要大半个月。不如把人带来。能瞧就瞧,不能瞧,给些银子打发了,也不让她白来一趟。”
“我也是这么想的。”七娘笑道,“倒是怕五夫人觉和晚鲁莽,不好意思说。”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五夫人笑道,“你这也是好心!”又热情地道,“你想到庙里逛逛,那自然是慈源寺了。那里是观世音的道场。我嫁进来也是几年没动静,求的就是济宁师太。不过,听说那长春道长也很厉害。只是我不信道,他的讲究又很多,没试过。你不如先去慈源寺找济宁师太。要是不行,再找长春道长也不迟。”
七娘听了不住地点头:“我十一妹从小就是个不爱动的,小的时候跟着大伯父在福建,后来又回余杭守孝。对燕京只怕还没有我熟。我也听说过济宁师太和长春道长的名声。还曾陪母亲逛过慈源寺的庙会。只是没听说济宁师太还擅长看这些。”
“那是当然。”五夫人就咯咯地笑,“你那时候在闺阁。又怎么知道这些。我没出嫁的时候还看过长春道长捉鬼呢?这些事,也是出嫁后才知道的。”
两个谈得十分投缘。
十一娘听了不由抚了抚额,又不好出言阻止。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两人凑在一起不要出什么事就好!特别是歆姐儿那里,别好心变坏事才好。
第三百三十五章
吃过午饭,十一娘让宋妈妈送七娘回昨天朱安平歇息的客房:“……姐夫日夜兼程,只带了两个护卫。身边少了个梳洗的,只怕不成样子了。七姐早些过去帮姐夫收拾收拾也好。”
当着这么多人,她没有提香芸。
七娘聪慧机敏,先前只是被没有孩子的事闹得心浮气躁,事事看着不顺眼,更谈不上沉下心来思量。现在得了朱安平的话,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一些平时忽略不计的事也就涌上心头。她笑着点头,起身向太夫人辞行:“……侯爷把丛香馆拔给我们,在我们买到房子之前只怕都会在那里落脚。等收拾好了,再请太夫人、五夫人和几位侄儿、侄女、韵姐儿过去坐一坐。”
夫妻和好,自有旖旎风光。太夫人是通透之人。笑呵呵送七姐出门,吩咐十一娘好生照顾,这才由五夫人搀着回了屋。
七娘嘟了嘴:“香芸我是不留了。你看怎么办好?”
这是她的家务事,十一娘不便插手。但她一想到香芸那一跪一哭,就颇为赞同七娘的决定。如果是无意,行事全无章法,又是贴身的丫鬟,以后朱安平和七娘有个什么矛盾,她不仅没能力劝合,只怕还会平添风波。如果是有意,那就更没什么顾念了。
她含蓄道:“这件事,你还是和姐夫商量着怎么办吧?”
这点自信七娘还是有的。她璨然笑道:“你姐夫那里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只是没个安置她的地方。总不能在你的府里把人撵了吧!太夫人知道还以为我容不得人。平白损了你的名声。”说着,她眼睛一亮,道:“四姐不是病着吗?她那里自然是服侍的人越多越好。我如今住在你这里,毕竟是客居。人带多了也不方便。不如送她去四姐那里。别人听了,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余怡清是靠岳家资助才能安心读书考了个探花郎。二太太有时候想起不免有些得意,可四娘却对丈夫比之前更是恭敬。有一次还劝二太太:“施恩不图报。有些事,娘还是忘了的好。”
二太太听没有听进去十一娘不知道,但十一娘却把这话听进去了。加之看到四娘病在床上,余怡清却对四娘如往昔般尊敬,从不因四娘服侍不周而有所不满。十一娘越发觉得这个自己不太了解的四堂姐不是普通女子。七娘既然提出来将香芸送过去,自然是相信四娘能够把这件事处置好。
“那就和四姐说说吧!”十一娘点头,想起另一桩事来,问她:“你们山东的阿胶,哪个铺子的最有名?”
七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次走得急,根本没往这事上想。我明天就差人帮你到济南买一些来!”
“燕京什么东西没有卖的。”十一娘笑道,“我是要往姜家送礼,想借你的名头。”
七娘不解:“借我什么名头?”
反正这对罗家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十一娘把姜太太带着要和谆哥定亲的姜家九小姐来燕京的事告诉了她:“……正好你来,借着送阿胶去给姜夫人问个安,也好给个机会让姜家把姜太太来的事和我们家明说了。”
七娘听着很感兴趣:“这样说来,谆哥马上要定亲?”
“哪有这么快!”十一娘笑道,“能在秋天之前把这事定下来就不错了。”
七娘听了笑道:“西大街怀德堂里就有正宗的山东东阿阿胶卖。我吃过,和我在高青时吃的一个味道。”
十一娘让雁容拿了对牌去请白总管买些回来,让七娘帮着换成了山东那边惯用的包装,然后让宋妈妈送去了姜家,七娘则带着木芙去琥珀那里领了香芸。
到了黄昏时分,宋妈妈回来。
姜家果然就趁这机会把话挑明了:“……因水土不服,亲朋好友那里都没有走动。这两天刚刚好一些,正准备过去给太夫人问安,可巧我们送东西过去,让代问太夫人和您好!”
正说着,临波过来:“侯爷说,朱佥事那里有五爷陪着。他去林家有点事,之后要出去一趟。回来的晚。让夫人不用等门了。”
去林家有事?难道是去看那个邵仲然?之后又要去哪里呢?
十一娘思忖着。
可徐令宜既然不说,她也不好问做小厮的临波,笑着应承,去了太夫人那里,把姜家带过来的话说给太夫人听,定下了在五月十六宴请姜家女眷,十一娘回去写帖子,吩咐厨房的置办酒席,请戏班来唱堂会,一直忙到亥初,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她独自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朱安平和七娘去了老君堂胡同。十一娘在西花厅处置了家里的事,然后查看了这次针线处给府里仆妇缝制的夏裳,转身回了垂纶水榭,却没想到与徐令宜碰了个正着。
除了衣裳有些皱,他看去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凭她以前的经验,十一娘觉得他肯定一夜没睡。喊丫鬟端了参茶进来,然后服侍他更衣。
徐令宜挽了衣袖洗脸,笑道:“我去看了你说的那个邵仲然。果然是一表人材。”语气里透着几分欣赏。
十一娘听着又担心起来:“您没有惊动林家的人吧?”
邵仲然到底如何,还需要打听。她在徐令宜面前提他,也不过是给他一个让徐令宜挑选的机会罢了!可要是因此而让徐令宜的判断有所偏差,那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就是知道也会装不知道。”徐令宜笑道,“不过那小子比李家的小子差多了。李家小子见到我可是镇定自若的。他一开始竟然结巴了几句。”话里透着笑意,像长辈议起晚辈似的带着几份宽容。
十一娘失笑。
想到邵仲然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如果见到徐令宜他还能保持平静,那到有些少年老成了。
她突然有了瞧瞧李霁的心思。
想来也是十分优秀的男孩子!
徐令宜问起姜家的事来:“……那边怎么说?”
十一娘把和太夫人商定的结果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已梳洗完了。两人边说边出了净房。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事处的赵管事求见!”
徐令宜换了衣裳,去厅堂见了赵管事。回来对十一娘道:“宗人府已正式向周家提亲。钦天监看的日子,两天后交换庚贴。”
“事情已经传出去了,这要是八字不合呢?”十一娘想到了上次林明远被拒婚,就是用的这个借口。
徐令宜听了笑道:“你放心,钦天监肯定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答案的。”
也是。要不然那些算命的怎么能人做解!
“那我今天下午就去周家一趟吧!”十一娘道,“也好早些把这件事推了。”
“也好!”徐令宜点头,“早点完结一桩事是一桩事。”然后吩咐十一娘,“我睡会,你不用叫我吃午饭了。”没说昨天晚上去干了些什么!
十一娘给他铺了床,服侍他睡下,吩咐小丫鬟在一旁守着,又让人去怀德堂买了些东阿的阿胶,安排车马,陪太夫人吃过午饭去了福成公主府上。
福成公主府门前和她上次来时一样肃穆安静。周夫人听说她来,在垂花门前迎她。没等她开口,已笑道:“结亲是为结两家之好。如今我们芳姐儿能有机会服侍皇长子,一样是结两家之好。”
十一娘松一口气,顺着周夫人说了几句“两家到底还是有缘分”之类的话,然后去拜见了福成公主。
福成公主正和芳姐儿说着什么。
看见十一娘,她脸颊上立刻飞起两道绯红。她模样大方地给十一娘行了礼,到底有些羞赧,没像以前见到十一娘那样拉着说话,行了礼就退了下去。
十一娘给福成公主行了礼,先是恭喜了芳姐儿,然后捧了阿胶:“我七姐从山东来,带了些土产。”然后陪福成公主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周夫人送她到垂花门。
十一娘把七娘来燕京求医的事告诉了周夫人,并托她帮着找个大夫。
周夫人满口答应,起身告辞回了荷花里。
徐令宜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沉思。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怎样?可把话说清楚了!”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哪要我们说!”十一娘更衣,把去福成公主府的事说给徐令宜听,然后服侍徐令宜起身,一起去太夫人那里用了晚膳。
晚上回来刚坐定,临波来了。
他给徐令宜带了封信。徐令宜看完信就当着十一娘的面把那封信烧成了灰烬,然后对十一娘道:“我有事出去一趟,如果过了亥初还没有回来,你就先睡吧!”
如果这样还不能看出事态的严重性,十一娘就是个棒槌了!
她直问徐令宜:“可是出了什么事?”望着他的眸子清亮如水。
徐令宜的眼睑微微一垂又很快张开,风轻云淡地说了句“没什么事”,然后吩咐她早点休息,转身离开了水榭。
十一娘想不通他的异样,心里觉得很不踏实,正好文姨娘和乔莲房过来问安。她就留了文姨娘说话。
自从上次文姨娘帮十一娘算帐后,十一娘隔三岔五地会让她来帮帮忙。文姨娘猜测十一娘是在和府里的那些管事妈妈打擂台,所以才借自己的长处。
这样的人情不卖白不卖。
她人前人后都保持了沉默。
乔莲房却面色微沉。
这些日子文姨娘常常避开她单独到十一娘这里来,而且还是在徐令宜不在府里的时候……
她想到了徐令宜对文姨娘的不喜的原因!
然后微笑着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依往日的情景,雁容端了张锦杌放在了临窗的炕前,文姨娘笑盈盈地道谢,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半坐了下来。
十一娘把芳姐儿被选为了皇长子妃的事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了并不怅惘,在心里琢磨了片刻,笑道:“那现在就是要在卓家和李家定一个了?”
“那到也不是。”十一娘把林大波奶为邵仲然做媒的事说了,“……先前别说是林大波奶了,就是我,听了都觉得不大稳妥,所以一门心思是想把这门亲事推了的。”然后把巧遇邵仲然、林大波奶重新提媒的事一一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大吃一惊,紧紧地攥住了十一娘的裙摆:“那怎么办?”她脸色有微微有些发白,“林大波奶不会胡说些什么吧?”
“不会。”十一娘倒不担心这些,“要是林大波奶有这心,就不会当着我把话说通。她只需要正正式式请了媒人来提亲,有了扇面的事在前,那邵仲然出身门第也相配,侯爷顾着大局,多半是会应了这门亲事的。”
文姨娘是关心则乱,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不住地点头。然后想到十一娘待她们几个姨娘一向淡淡的,既不与那个特别的亲近,也不与那个特别的疏远,甚至还带着点敬而远之的味道。所以当她听到十一娘语气里透着几份商量味道留她说说话的时候,她还以为十一娘有什么帐目上的事要她帮忙。现在看来,是想和她说贞姐儿的事。
她心中有淡淡的暖意流过,可一想到这件事关系到贞姐儿的未来,想到前两天三嫂让人带信来问起贞姐儿的婚事,那暖意就转瞬即逝。
“那您的意思是?”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透着些许的谨慎。
徐令宜先是夜不归宿,后又当着他的面把临波送来的信烧了,这种情况之下还抽出功夫去看了邵仲然,足以见他对贞姐儿婚事的重视程度。
这让她突然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男女感情儿如饮水,冷暖自知,是其他人不能感受和代替的,要不然,世上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痴情怨女、恩怨情仇了。那邵仲然也好、李霁也好,都不过是花入各人眼,她和徐令宜觉得好罢了。那贞姐儿呢?
她喜欢怎样的男孩子呢?
是愿意安守平凡丈夫孩子热炕头过一辈子?还是宁愿忍受寂寞做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谁也不知道。偏偏这个问题她又不能和贞姐儿讨论。一来是贞姐儿年纪小,有些事未必能懂,二来是于礼不合,她不想破坏贞姐儿对所受教育的认知。
“侯爷昨天去见了那邵仲然。”她沉吟道,“也说相貌上和我们家贞姐相配。只是行事间不如李家二公子沉稳大方。让我抽空去看看李家二公子。”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如果对男方的门第、家境不满意,大可一口气就推了。到了相看的程度,那就是挑孩子了。不过是短暂的见面,一般都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除非孩子身体上有缺陷或是性格实在是顽劣,不然是很难真正看出些什么。李霁她虽然没有见过,可她见过邵仲然。照徐令宜话里的意思推断,邵仲然相貌上可能比李霁出色,但接人待物却没有李霁冷静内敛。而徐令宜看中李霁的原因在于李霁本人的优秀而非身世背景。她一旦相看,又提不出让人信服的质疑──媳妇就应该无条件的顺从婆婆,男人纳妾是家境富足、有能力的表现。要不然,那些十年寒窗苦的读书人为什么会在金榜提名后第一件事就是“纳个小”呢?什么婆媳问题,小妾问题,在男人的眼里根本不是问题,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可笑。反而不如嫌弃门第、家境更能让人接受。
这些事男人不能理解,可在她们这些天天与家长里短打交道的内宅妇人眼里,这都是天大的问题,能避免当然要避免。
这些道理文姨娘当然也知道。
她神色就有些阴晴不定。
徐家的人都有些瞧不起文姨娘,这是历史上重文轻商所决定的。十一娘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之这段时间和文姨娘接触的比较多,发现她不仅灵活机敏,而且做事勤勉、认真、踏实、重承守诺,身上透着些高级管理人员的素养。相比秦姨娘和乔莲房,十一娘觉得文姨娘行事风格让她更熟悉些,也更能把握脉络。
“我见那邵公子身上有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温雅,又听林大波奶说起邵家求亲的原因。”十一娘想了想,坦然地道,“他既然能通过这些小事发现贞姐儿的好,不仅仅是细心,而且是以一种友善、明快的态度待人。要知道,那天贞姐儿穿着朴素,又有芳姐儿这样的天之娇女在场,要是那多心的,只怕会猜贞姐儿是在巴结芳姐儿之流。什么样的人家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那邵家想来也是个和善之家。后来听侯爷说起李公子,觉得这李公子也是个十分出挑之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我心里没谱,所以找你商量商量。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文姨娘望着十一娘,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两人之间不管是身份、地位、权利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事关贞姐儿,她如果说话没有任何迟疑,反而有些问题。
十一娘静静地喝着茶,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文姨娘才吞吞吐吐地道:“夫人,能不能,让我先见见两位公子?”
十一娘错愕地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毅然。
“我也知道我这话不成体统。”她声音有些低,却很镇定从容,听得出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了的,“有些事,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在文家的时候,最得祖父的喜欢。那时候年纪小,常陪伴在祖父的身边,偶尔也跟着去铺子里看看。还曾去过一趟宣同府。不敢说识人认人,可也曾受过他老人家的教诲。如果偷偷地见见两位公子,心里更安稳些。”
又给了十一娘一个惊讶。
这种要求的确太离谱了!
文姨娘何尝不知。
她目光极其坦诚地望着十一娘:“大家都说,这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可我觉得,人再精明能干,也要有那命才行。紧要之时选对了人,那就是命。”
十一娘默然。
想到文姨娘的遭遇。
她是否抱怨过命运对她的不公呢?
“不管是邵公子也好,李公子也好,都是行伍出身。”文姨娘委婉地道,“这样人家出身的子弟,年轻的时候都会到军营里去历练一番。而军营是不能带家眷的……除非是做到了兵部的侍郎、或是尚书。”
而兵部的侍郎或尚书通常都是由文官担任。给武官的侍郎、尚书都是荣职。
那得等到多少年以后!
每个人看问题都有死角。
十一娘立刻决定,想办法带文姨娘去看看邵仲然和李霁。
她徐徐地道:“悄悄去看看邵公子倒可以想得出办法,可这悄悄去看李公子……”又想到李夫人的虎视眈眈,“只怕有些困难!”
见十一娘没有出口训斥她的异想天开,文姨娘心中一喜,随之又担忧起来“那,那怎么办?”
十一娘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
“要不,我们先去瞧瞧邵公子。李公子那里……再想办法!”
总比这样困坐愁城的好。
十一娘立刻叫了琥珀来:“你去跟林大波奶说一声。就说我想请邵公子帮着画一副玉簪花的中堂。明天下午我亲自去取画,不知道时间紧不紧?”
琥珀应声而去,两柱香的功夫就来回话:“林大波奶说,到时候您只管去取就是了。”
十一娘和文姨娘都透了口气。
文姨娘起身告退。
秋红看着她喜上眉梢,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刚才文三奶奶又差人来了。问起大小姐的婚事。还说,如今文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要的现钱也越来越多了。要是这桩婚事能成,男主答应给一百万两银子文家用一年,不要利钱。这样一来,欠您的那十八万两银子也可以立刻给您补上了!”
文姨娘听着冷冷一笑,打断了秋红的话,“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文家再穷,也断然没有少了我这十八万两银子就不能过日子的。他们要是只提大小姐的婚事,我只怕还觉得他们有几份真心。如今拿这两件桩事一起说,欲意如何,我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出几分来。何况,我原先看着夫人手段厉害,怕大小姐的婚事她会从中阻挠……”她说着,声音低了几份,“现在看来,倒也是个恩怨分明的,好相与的!”
秋红听着这话里有话,好奇地道:“夫人和您说了什么吗?”
虽然是贴心的,可有这件事太过重要,文姨娘没有回答,只是吩咐她:“你记得明天去给文三奶奶回个信。就说,大小姐的婚事我做不了主。让她找侯爷、找夫人去。”
文姨娘能有今天,多亏有文家。
秋红听着不由担心:“要是三奶奶……”
文姨娘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大小姐嫁好了,我还有什么好求文家的。文三奶奶那里,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回话。”
“嗯!”秋红笑遂颜开,“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给文三奶奶回话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十一娘忙完了家里的事后,给甘夫人写了一封信,也托她帮七娘找个大夫。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从佛堂回来,见她过来,笑道:“可没见过谁管家像你这么闲的?天天到我这里来坐坐!”
十一娘笑道:“管事妈妈们都能干,我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做了!”搀了太夫人炕上坐下,把下午要去趟林家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没有在意,只问她回不回来吃晚饭。
“回来吃饭。”十一娘笑道,“只是去拿幅画。”
太夫人点头,问起招待姜太太宴会的准备情况来。
十一娘一一应了,陪太夫人用了午膳,服侍太夫人歇下,这才回屋。
吩咐小丫鬟去请文姨娘,她自己去净房重新梳洗了一番,待出来的时候,文姨娘已在屋里等。
她穿了件白银条的纱衫,浅蓝色杭绸综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绾了个圆髻,规规矩矩地插了鎏金一点油的簪子。看见十一娘穿了件杏花白的纱衫,桃红色杭绸综裙,梳了高髻,戴了赤金衔珠的凤钗,她松了一口气。平时十一娘在家里穿得素净,她真怕十一娘去林家走亲戚也一如既往。所以特意用了一番心思,力求在十一娘身边站着不打眼。
十一娘只是觉得文姨娘今天特别的朴素,就连标志性的耳坠今天也换成了小小的鎏银灯笼耳塞。
可能是因为初次去林家吧?
她思忖着。
藏拙总比不明所以的出风头强啊!
两人去了林家。
林大波奶见到文姨娘很是吃惊,不动声色地把十一娘迎到正房里奉茶。文姨娘低头垂目地立在十一娘的身后,恭敬的态度堪比琥珀等人。
林大波奶和文姨娘说了几句话,邵仲然来了。
十一娘和文姨娘在屏风后面打量。
近看,邵仲然有那种不带风霜的明朗、和煦。
邵家众人都已搬到了新买的宅子里。林大波奶和邵仲然问了几句“新宅子住得可舒服”之类的事,然后端了茶。
待邵仲然走后,她将画递给十一娘:“可还能用!”
十一娘笑道:“等我拿回去看看!”
林大波奶不再提问,和十一娘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十一娘就告辞了。
“怎样?”马车里,她问文姨娘。
文姨娘沉吟道:“邵公子文质彬彬,进退有礼,笑的时候又带着几份赤子的飞扬。倒不像是有所掩饰的。”
也就是说,她也认为是真性情了!
“我们不能出去。”十一娘听了思考道,“李总兵又不在家,就算侯爷出面,也得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才行啊!”
文姨娘知道她是在说和李公子见面的事,也不由头痛。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
回到家里,文姨娘跟着十一娘去了水榭。
贞姐儿正由滨菊陪着做针线。夕阳下,她神色静谧,有珠玉般明丽。
见十一娘和文姨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贞姐儿微微一怔才上前去行了礼。
十一娘问滨菊:“侯爷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滨菊恭敬地道。
十一娘就问了问贞姐儿的情况,往正屋去。
文姨娘跟上前,见十一娘神色有些肃然,安慰的话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夫人别担心。侯爷从前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多是朝中有急事……”话音未落,两个脸上都露出几份惊容来。
“是吗?”十一娘随口应了一句,怕文姨娘再说出似类的话来,道,“关于李公子的事,只能等侯爷回来了再说──李家的人一直等着我们这边的消息,轻举妄动,要是有什么误会就麻烦了。既然侯爷不在家,文姨娘就先回去吧!”
文姨娘先前眼底还闪过一丝不自在,等十一娘说完,她已恢复自然,笑着给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晚上徐令宜突然回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徐令宜看得分明,却什么也没有解释。
十一娘和他说起今天的事来。
徐令宜闻言大吃一惊,随后问:“文姨娘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把文姨娘的话转述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竟然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十一娘提出让他安排见见李霁的事。
“我试试看吧!”他犹豫着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十一娘正和管厨房的黎妈妈定宴请的菜单,临波一溜烟地跑了进来:“夫人,侯爷请您和文姨娘到外书房说话。”
十一娘暗暗惊讶,叫了小丫鬟去喊文姨娘,两人在碧漪闸碰头,一起去了外书院。
书院的会客厅扇大开,进了院门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厅堂的情景。
徐令宜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立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他和贞姐儿差不多的个子,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材。
这个少年应该就是李霁了?
十一娘有些迟疑。
难道就这样走进去不成?
念头闪过,就见临波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拱手行礼:“侯爷,夫人来了!”
徐令宜站了起来。十一娘就看见青衫少年侧过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头颅微垂,恭敬地立在了一旁黑漆落地柱旁。
十一娘见状就走了进去,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李霁。没等徐令宜开口,她已道:“不知道侯爷有客,还请侯爷恕罪。只因有急事要请侯爷定夺,所以冒昧闯了进来。”说完,将刚才黎妈妈拟的菜单子呈了上去。
总不能说是被徐令宜叫来的吧!
徐令宜接过单子,向十一娘介绍李霁:“李总兵的次子,李霁!”
他不慌不急地向十一娘行礼,显得优雅而从容。
“李公子!”十一娘笑着和他打招呼,眼睛在他脸上溜达了一圈。
皮肤白皙,修眉隆鼻,论五官,不比邵仲然差。只是两人气质迥异。邵仲然身上还能看见本性的棱角,而李霁小小年纪,却显得十分内敛,少了些个人的特质。因此看上去就没有邵仲然那样的出众。
他躬身应喏。
徐令宜和十一娘去了东厢房。文姨娘则谨守妾室的身份,静静地站在了门槛前。
十一些娘不由悄声问正认真看着菜单子的徐令宜:“您怎么把李公子叫来了?用的什么借口?”
徐令宜的目光落在菜单子上回着十一娘的话:“是李总兵给我写了封信,向我请教朝中局势,李公子特意给我送来的。”
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问:“李总兵常写信给您,和您讨论朝中局势吗?”
“那到没有。”徐令宜若有所指地回答,“有时候,人要用些非常手段。”然后和她讨论起菜单子的事来:“江西菜油浓,口感肥厚,又喜欢吃辣椒。难得你竟然能找到食材做石鸡。”
十一娘也知道这不是讨论的时候,随着他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做出地道的味道来。尽力而为吧!”
徐令宜点头:“那暂时就这样吧!”
十一娘曲膝行礼,和文姨娘退了下去。
“夫人,李公子……”一到垂花门,文姨娘就有犹豫地道,“李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你和侯爷一眼,而且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一下。”
一般的人出于好奇心,都会对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事物多看两眼。
“这位李公子虽然只有十六岁,只怕十分能忍!”文姨娘的声音里透着几份担心。
“你觉得不好吗?”
文姨娘眼底露出几丝困惑:“说不上……就是觉得太沉稳了一些。”
过犹不及。
十一娘也有这种感觉。
文姨娘又道:“夫人,侯爷满意的是李公子吗?”
“这些都好说。”十一娘沉默了好一会,道,“事事无绝对,总能找到不足之处说服侯爷。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正确不正确?”她声音有些低哑。
文姨娘紧抿着嘴,两人走到了碧漪闸。
一个向东,回垂纶水榭,一个向西,回侬香院。
文姨娘没有给十一娘行礼,而是停住了脚步。
“夫人,我看,您还是仔细打听打听邵公子的底细吧?要是不成,不如再慢慢帮大小姐找合适的!”
意思是说李霁不行!
十一娘对文姨娘在这件事上的果断有些诧异。
文姨娘已低声道:“男人有时候糊涂些,才是女人一辈子的福气。”
这是她的身同感受吗?
十一娘站在碧漪闸上久久没有做声。
之后徐令宜问她:“怎样?李家小子还不错吧?”
“侯爷主意定了吗?”十一娘反问徐令宜。
徐令宜听着微愣。
“我觉得李家太急切了,李公子太沉稳。”十一娘直言道,“婚事上如此,只怕其他事情上也会如此。”
徐令宜听着皱了皱眉,但第二天却派人去打听邵仲然的情况。
十一娘没有多理会,忙着开库拿器皿,派婆子去姜家敲定姜太太、姜家九小姐到的时辰。又向赵先生请了一天的假,当着谆哥只说是有远道的亲戚来,到了十六那天,大家笑吟吟地迎了姜夫人、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
姜太太中等的个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人长得白净,丹凤眼,高鼻梁,不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严肃,说话的时候右边有个梨涡,不仅让她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还显有点小小的俏皮。
姜家九小姐和她母亲五官很像,只是年纪还小,表情稚嫩,十分讨人喜欢。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太夫人拉着姜家九小姐的手眉眼全是笑。
姜家九小姐站得笔直,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只读到了《妇女》、《器用》、《贫富》三篇,其他的,爹爹说要大一些了再细细地读。”
太夫人听着连连点头,对端坐在一旁的姜太太笑道:“姜先生不愧是做学问的人。”
姜太太微微地笑,露出颊边小小的梨涡:“太夫人过奖了。只不过是女儿愚钝,只能教些简单的罢了。”
姜家九小姐听了不好意思地垂了头笑了笑,眉宇间飞过一丝羞涩。
太夫人看着呵呵地笑:“九小姐娇憨可人,姜太太太谦虚了。”然后望了一眼立在自己身边,满脸好奇地望着姜家九小姐的谆哥儿,“这是你姜家妹妹!”
谆哥大人般模样地上前恭敬地行礼,喊了声“姜妹妹”。
姜家九小姐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
太夫人看着笑意更深,抬眼看见宋妈妈垂手立在了竹帘旁,知道酒席已经备好了,又道,“姜太太是难得的稀客,我们备了些酒菜,还请姜太太不要推辞。”说着,由杜妈妈扶着站了起来。
屋里的人都跟着OO@@地站了起来,姜太太则客气地推辞了一番,这才落后太夫人两步,跟着往点春堂旁的花厅去。
此刻正是初夏,石榴花开得正艳。
太夫人和姜太太说的着花事。
姜太太应喏着,眼角忍不住向走在自己身后的十一娘瞥了瞥。
她穿了件水绿色纱衫,月白色挑线裙,明丽的脸上有淡淡笑意,显得端秀恬静。那个身世不明的五少爷被乳娘抱在怀里,扭了身子要她抱。她走过去抱了抱孩子,温温柔柔地低声说了几句,孩子就安静下来,伏在乳娘怀里不再动弹。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才三步并做两步地赶了过来。
姜太太暗暗点了点头,和太夫人进了花厅。
四干果、四个酱菜、四冷碟、四佐菜、六热菜……满满一桌子。既有江西的名菜三仔鸡,也有燕京的名菜菊花里脊肉。最后用水晶碟子上了一碟子冰湃的红菱。
姜太太有些意外。
这红菱是南京的“水八鲜”,六月才上市,快马加鞭运到燕京,也要到中旬。这才五月中旬……可见徐家十分重视这次的见面,花了心思来款待自己。
她的目光就从邻桌的谆哥身上扫过。
那孩子生着一副好相貌,眉宇间温和秀雅,举止彬彬有礼,还知道照顾身边的弟弟吃东西。只可惜比同龄的孩子生得纤弱瘦小了些。听说未足月就落了地……丈夫要是身子骨不好,夫妻之间不免少了些美满。
想到这里,姜太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清甜的红菱吃在嘴里也少了几份滋味。
说的是相看,实际上看不看已没有太大的关系。这件事早在两年前就定了下来。只是他们夫妻不死心,未来的女婿总要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念头闪过,她又暗怪自己人心不足起来。
早知道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她来之前还怕这孩子生母早逝大家或对他敬而远之、或因养在祖母屋里疏于管教变得顽劣不化,或是没有了依仗而被人轻瞧而只头笨脑,变得畏畏缩缩。现在看来,太夫人慈眉善目,十一娘性情宽和,兄弟间恭敬友爱……姜太太在心里琢磨着,注视力转到了身边的五夫人身上。
就是这位小婶婶,看着也是个举止大方,行为端庄之人。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好多了。
也许是立场不同。贞姐儿的事十一娘着急上火,轮到谆哥的时候,心态却很平和。一来这事早就定了下来,今天不过是走走过场。二来她觉得这社会对女孩子更苛刻──贞姐儿嫁到别人家喜怒哀乐由别人掌握。别人家的女儿嫁到自己家里,其他的不敢说,至少她不会为了摆婆婆的谱而刻意去刁难她们。
两人心思迥异,一顿饭下来,也亲热了不少。
大家移到西花厅喝茶说话,孩子们由杜妈妈、宋妈妈等人陪着去了后花园。
徐嗣谕自恃年纪最长,只在一旁点个卯,贞姐儿性情和顺,处处迁就,姜家九小姐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很快和谆哥、徐嗣诫玩到了一块。
她看着后花园姹紫嫣红开遍,赞叹道:“比我们大福寺的景致还要漂亮!”
家里请客很少有和谆哥同龄的女孩子,何况这个女孩子还漂亮温婉。闻言道:“你要去拜佛吗?我们家也有!”
姜家九小姐睁大了眼睛:“你们家还有寺庙?”
谆哥正要答话,看见结香带着群小丫鬟走了过来。
她们提着花蓝,花蓝里装了大把大把的石榴花、玉簪花和茉莉花和栀子花。
几个人忙曲膝给谆哥等人行礼。
谆哥就指了结香对姜家九小姐道:“这是我二伯母身边的贴身服侍的,叫结香。”
姜家太太、小姐要来做客的事大家早就知晓,她又曲膝给姜家九小姐行礼。
姜家九小姐喊了一声“结香姐姐”,满脸的艳羡地望着她怀里香气馥郁的白色栀子花:“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啊!”
“这是栀子花。”结香听了忙挑了几朵大的给姜家九小姐,“是我们家暖房里种的。南边常见。我们北边却很稀少。”
姜家九小姐欢喜地接了花,深深地吸了口气,笑道:“难怪我不认识!”口气很大,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杜妈妈就笑着问结香:“采了这么多的花,这是要做什么?”
结香道:“二夫人要做些花露。”
杜妈妈不再多问,姜家九小姐听了却极感兴趣,问谆哥:“我能去看做花露吗?我来的时候,我们家四姐正照着爹爹的藏书做花露……我没有看见就来了!”望着谆哥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十分可爱。
谆哥立刻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二伯母经常在家里做花露。还分不同的季节做出不同的花露来。还会做熏香。”领着姜家九小姐往韶华院去。
杜妈妈等人本是领着孩子玩,去哪里无所谓。
徐嗣谕这些日子关在家里读书,有些日子没见到二夫人了,也想去坐坐。
贞姐儿是半个主人,得热情的款待。
一行人就这样笑嘻嘻地去了二夫人那里。
韶华院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二夫人端了水果和自制的糕点招待她们。
黄灿灿的菊花饼、白馥馥的玉簪糕、红彤彤的石榴酥、苹果蜜饯、牛皮缠、柳叶糖……还有碧绿青翠的西湖龙井。
姜家九小姐笑弯了眼睛。
徐嗣谕却趁机向二夫人请教功课。贞姐儿怕徐嗣诫吵,悄声对谆哥和姜家九小姐道:“我们去竹林里玩。”
姜家九小姐在家里也常遇到有人请教父亲功课,知道是做不得声的,连连的点头。
贞姐儿就让小鹂各捡了几样点心,让用大红描金的海棠花托了,牵着徐嗣诫的手去了竹林。
几个人在竹林的石桌石墩上坐下,吃点心喝茶,姜家九小姐说着自家的事,谆哥说着赵先生,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快活。
杜妈妈在一旁看着喜上眉梢。
最后姜家九小姐还是没有看见花露是怎么做的,却得了二夫人送的一瓶玫瑰百合香露,一瓶牡丹木犀香露。
坐着马车打道回府的姜太太闻着称赞:“真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做得出如此奇妙的香露。初闻是玫瑰香,再仔细一闻,是百合香。”
姜家九小姐听了连声喊“娘”,睁着黑玛瑙般眼睛道:“二伯母还跟谕哥哥讲《论语》。”
姜太太听了望着女儿微微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满是慈爱:“瑟瑟喜欢谆哥哥家吗?”
闺名瑟瑟的姜家九小姐连连点头:“喜欢!”
坐在一旁的姜夫人听了望着弟妹笑起来:“这就叫做姻缘天注定!”
姜太太没有做声,摸了摸女儿乌黑的头发,动作轻柔的甚至带着了些许的怜惜。
那边五夫人有些疲惫地脱了水蓝色细葛衫,露出鹅黄色绣大红缠枝花的中腰。
“这天气越来越热了。”语气里带着几份抱怨。
石妈妈笑着接过她脱下的衣裳递给一旁的小丫鬟,拿起拧好的帕子帮五夫人擦试身体。
“今天晚上五爷在宫里值夜,让乳娘把歆姐儿抱到我屋里来歇息吧!”
石妈妈笑着应“是”,吩咐小丫鬟传话。
五夫人就想起一桩事来:“上次我回去的时候听爹说,要给维哥请旨封世子,也不知道到底进行的怎样了?”
“哪能这么快!”石妈妈笑道,“侯爷是世袭罔替的爵位。要奏请皇上和礼部。最快也要到明年的春天。”然后给五夫人披了件白银条的纱衫。
五夫人却像想起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
石妈妈心里一跳,忙笑道:“侯爷当初也是看中了维大爷,还不是因为维大爷性子率直,和夫人合得来。何况维大爷这几年在侯爷面前尽孝……”
“我知道。”五夫人心不在焉地打断了石妈妈的话,“我是在想谆哥……看样子,侯爷要请旨封谆哥为世子了。不知道十一娘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说着,抿着嘴笑了笑。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是徐家的事,石妈妈不好议论,只是笑着帮五夫人散了发。
五夫人拿着把梳子在手里把玩:“先是帮谕哥儿说一门看上去极好的亲事,然后鼓励谕哥去参加科举。小孩子家,看着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头脑一热,自然什么都应了。待他一走,再和姜家把婚事敲定,请旨封谆哥为世子。到时候,谕哥的师长、同窗、好友都是与姜家密切之人,他不动爵位的心思还好,姜家自然是最大的助力,可他要是动了这心思,只怕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姜家。他如若因此而心生怨怼,可当初是他自己答应的,要怨,又怨谁去?我们四哥,可打得一手好算盘呢!”
说到这里,她想到项家的拒婚,无声地笑了笑。
而此刻的徐令宜正坐在垂纶水榭临窗的大炕上。
带着碧漪湖凉意的微风穿过糊着细葛布的窗棂吹进来,让他神清气爽。
“……孩子模样儿长得很好。”十一娘一边铺床,一边絮叨,“性子也活泼。姜太太一看就是个贤良淑德的。我看这门亲事结得实在是好。”说着,直起腰笑问徐令宜,“侯爷是先看会书?还是这就歇了?”
徐令宜没有回答,望着她笑。眉眼间有朗月般的清明。
“来,到我身边来!”他朝着十一娘招手,声音低沉却醇厚。
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谆哥的婚事进行的很顺利?
十一娘思忖着,坐到了徐令宜的身边。
徐令宜却把她抱在了怀里:“陪我坐一会!”把脸贴在了她的鬓角。
夜正凉,他的气息却是温暖。
十一娘搂着徐令宜的腰,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月光一点点的洒进来,屋子里偶尔响起烛花爆开的“噼啪”,让气氛更加静谧。
“今天是十六吧?”徐令宜抬起头来,手轻轻抚挲着她的面颊。
月色打在他宽阔的背上,他明亮的眸子像宝石一样光芒闪烁。
“嗯!”十一娘点头,不知道徐令宜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令宜的表情顿了顿,半晌才道:“谆哥有不足之症。长春道长又说他有‘三灾’。我和你姐姐怕他命格浅,受不了多的福禄。”他的声音舒缓,沉凝,“曾经商量等他过了十二岁再请旨封世子……”
如果徐、姜两家要定亲,谆哥有世子之位在身,那意义又不一样。
她徐徐坐直了身子:“侯爷的意思是,想提前立世子?”
徐令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觉得如何?”
“如果这样,自然最好。”十一娘沉吟道,“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徐令宜微微点头,拉了她的手:“以后的事你也别太担心。我心里有数。会安排好的!”
十一娘心念转了转才明白他所谓“以后的事”是指如果他们有了儿子的话……
她不由呆了呆,想起及笄礼后频繁的房事。
他们可没有做任何的防范措施。
如果万一……
十一娘突然很矛盾。
生个孩子当然好。自己也有个伴。但真的有了孩子,以现在情况,局面只会更复杂。
想到这些,她不由抿了抿嘴,温声道:“侯爷,既然如此,您不如早点进宫请旨吧!等我们和姜家说亲的时候,也体面些。”
这样一来,就算是自己生了儿子,世子之位已定,冲突也少些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攥了拳头,把她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心里想得很明白,可念头一转到有可能怀孕上面去,十一娘心里就觉得赌得慌。
她不安了两天,甘夫人来了。
“有个姓韩的大夫,住在城西的井二胡同。”她和十一娘并肩坐在炕上低语,“是我嫂嫂介绍的。十分有名。据说翰林院金大人家的媳妇也曾去问诊,去年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为这件事,甘夫人竟然亲自走一趟。
十一娘十分感激:“七姐今天和姐夫去了庙里,等他们一回我就告诉他们。”
甘夫人就问:“要不要我陪着去一趟?那地方我熟?”
甘夫人主持府中的中馈,出来一趟并不容易。
十一娘忙道:“要是他们找不到地方,再请甘姐姐陪着去吧!”
甘夫人听着欲言又止。
十一娘忙道:“姐姐把我当妹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甘夫人想了想才悄声道:“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瞧一瞧?”
十一娘听着脸色飞红。
甘夫人忙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次听说你一直用着药……多看几个大夫,把握也大一些。”
这是掏心的话。
十一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轻声道:“我一直没有好好医。怕年纪小怀了孩子保不住,大人孩子一起丢了性命,又怕耽搁了医诊的时间,到时候想生没生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日子了!”
这也是掏心的话。
“你可别本末倒置了。”甘夫人十分真诚,“像你自己说的,现在不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想要也没有了。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这不是你能算计好的……何况不想生,又不是没法子的事。”
十一娘心情激动。
自从嫁人,这些全凭以前的一些道听途说,根本不敢肯定自己做的是否完全正确。常常觉得战战兢兢,想着要是能有个有经验的人指导自己一下就好了。可自己真正的心意又不能跟别人说……没想到,今天却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契机。
“甘姐姐……”她抿了嘴,眼角有水光闪动。
甘夫人突然想到自己在这年纪的时候……她眼睛里噙着泪水,嘴角却含着笑,拍了拍十一娘的手,凑到了十一娘的耳边:“我告诉你……”
两个说了一个下午的悄悄话,甘夫人才打道回府。
十一娘陪着七娘去井二胡同求医。
徐令宜则为谆哥的事忙碌。
他先是商量了太夫人,然后去了姜家,把自己想在两家正式下定之前争取为谆哥请到封世子的旨意跟姜大人说了。这样的体面,姜大人自然是乐于见到的。他不仅立刻答应了,还主动提出礼部那边,由他来疏通。
徐令宜和礼部的人也很熟,但考虑到他还要到宫里去磨叽,如果姜大人能帮着走礼部的路子,他也就不用两头跑了。徐令宜立刻答应了。回去就分别给皇上和礼部写了奏折。第二天一大早,又派赵管事到宗人府递牌子求见皇上。
这样一来,府里的人都知道谆哥要正式立为世子了。
陶妈妈身边的小丫鬟当时正在厨房里等着提食盒──自从陶妈妈被派去守元娘的院子以后,大家知道陶妈妈失了宠,虽然惧于积威不敢当着陶妈妈怎样,可对陶妈妈身边的小丫鬟之类,已渐渐不假以色了。
明明是她点的,灶上的妈妈却把炖好的肉末鸡蛋笑盈盈地放在了另一个小丫鬟的食盒里,还反复叮嘱那个小丫鬟:“小心点,别摔着了!要吃什么直管跟我说。”
她知道,这个小丫鬟是服侍四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琥珀的。
看到这一幕,她撒腿就跑回了陶妈妈那里。
陶妈妈穿着件玄色的夏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原来乌黑的头发鬓角已夹杂着几根银白。她正神色肃穆地坐在临窗大炕上抄《心经》。
看见小丫鬟跑了进来,陶妈妈脸色微沉。
那丫鬟从小服侍她,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意,只是此刻还有比陶妈妈怒火更重要的事,陶妈妈听了会十分高兴的事。她顾不得许多,大笑道:“陶妈妈,陶妈妈,侯爷要立四少爷做世子了!”
陶妈妈听着却神色一肃:“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不是胡说八道。”小丫鬟忙道,“府里都传遍了。不信你去外面去问问!”
陶妈妈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不是和大姑奶奶说好了十二岁的时候请旨的吗?”她呐呐地道,“只要一日不封世子,十一娘就会误会侯爷不满意谆哥儿,心里就有一丝念想,等到自己生了儿子再做打算。现在侯爷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想到了十一娘及笄礼的盛大与隆重,心里就打了个颤,“难道,这是十一娘的主意?她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不由苦苦地思索起来。
小丫鬟却没有陶妈妈这么多的想法。她喜滋滋地道:“妈妈,如果四少爷封了世子,是不是就可以单独住个院子了?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四少爷身边服侍了?”
陶妈妈听着愣了愣。
是啊!按规矩,如果立了世子,就要单院住个院子。自己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从前她还有几分把握,谆哥分出去的时候自己能跟过去。可现在……如果十一娘想把院子里服侍的全换成自己的人,那简直举手之劳。
陶妈妈火急火撩起来。
大姑奶奶原先担心的是什么?
是谆哥儿活不到封为世子的时候。
陶妈妈想着,不由冷笑一声,吩咐小丫鬟:“去,看看四夫人在哪里?”
她要光明正大请假去趟弓弦胡同看大太太,然后借着这个机会和罗家的大爷罗振兴好好地说说这件事。
小丫鬟听了却没有挪脚,直:“四夫人陪着七姨太太出去看大夫去了!”
陶妈妈惊愕:“我说怎么好好的,侯爷突然封了谆哥做世子,原来她想着要生儿子了。她的心思是不是动得太早了些?”
第三百四十章
知道陶妈妈要去弓弦胡同探病,十一娘不仅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派了马车送她过去。
七娘带了木芙过来。
“这些日子承蒙侯爷照顾。我们是姊妹,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可太夫人、五夫人那里,却不能不去谢一声。朱安平和我商量着,叫春熙楼的厨子做席面,请太夫人、五夫人和孩子们明天到丛香馆去热闹热闹,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意。”
七娘和朱安平一直走亲访友、参拜禅寺,十一娘忙着招待姜太太的事,七娘也就没有提在丛香馆宴请太夫人、五夫人的事。大家都没有想到找大夫的事这么快就有了着落。现在她要开始用药了,徐府不能再住。可想着徐府附近买宅子却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七娘的事又不能等。朱安平前思后想,在四娘住的附近买了个三进的宅院,准备就这几天搬过去。七娘就寻思着怎么也要把太夫人、五夫人接到丛香馆去聚了聚。
十一娘知道她的意思,陪着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天气渐热,人精神怏怏的,七娘又接得诚,太夫人笑着应了,第二天和十一娘、五夫人、孩子们去了丛香馆。
丛香馆,顾名其意,种着很多的草木花卉。春熙楼的水晶肘子又是名满燕京的。七娘在厅堂设宴,六扇雪花纹扇大开,屋外繁花似锦,屋内轻风徐徐,大家喝着金华酒,说说笑笑,十分惬意。
吃过午饭,几个人移到东厢房抹牌。
有小丫鬟跑过来禀道:“弓弦胡同的大舅奶奶来了!”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太夫人笑着,忙吩咐小丫鬟把人迎进来。
罗大波奶没想到七娘设宴款待徐氏的女眷,神色间有些许的不自在。她笑着给太夫人问了安,被太夫人留在了牌桌上:“……十一娘的手艺太差,出牌之间犹豫不决,把我们都耽搁了,还是你来!”
十一娘自然是求之不得,忙让了位置给罗大波奶,自己坐在一旁看牌。
七娘又端了绿豆水给罗大波奶解乏。几个人欢欢喜喜地玩了一下午牌。罗大波奶留下来吃了晚饭,起身告辞,这才有机会和送她出门的十一娘说上话。
“听说,侯爷这几天都在为立谆哥为世子的事奔波?”
罗大波奶专程来见她,自然不是为了陪太夫人打牌的。
想到陶妈妈昨天去了弓弦胡同,十一娘早已隐隐猜到一些。闻言笑道:“大家都知道了!”
罗大波奶含笑点了点头,委婉地问:“那,十一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既然是奉命而来,不问清楚也不好回复。
十一娘表明自己的立场:“谆哥是元配生的嫡子,按律按理都应该继承家业。如今请封世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罗大波奶听了就露出几份尴尬来:“我听娘说,按规矩,谆哥封了世子,就要另设院独居。不知道十一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尽管早已接受了嫁到徐家来就是为了照顾谆哥的原由,可十一娘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如被蚂蚁咬似的刺痛了一下。
她不由挺直了脊背,道:“谆哥是在太夫人膝下长大的,如果世子之位定了下来,我想,太夫人也好,侯爷也好,都会应该有所安排吧?至于我,自然是希望陶妈妈能到谆哥院子里做管事的妈妈。她可是大姐的乳娘,又是看着谆哥长大的!只是这请封的圣意还没有下来,现在说这些,不免为时过早了!”
罗大波奶见十一娘神色肃然,更觉不自在:“十一姑奶奶的话有道理。说这些话为时太早了些。”然后匆匆地别了十一娘。
琥珀望着罗府远去的马车不由有些忿忿然。
“这个陶妈妈,太不安份了!我看,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一番才是。”
“那到不用。”十一娘淡淡地道,“她原就是大姐留下来照顾谆哥的,如果谆哥自己设院子单过,她跟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陶妈妈为人精明,有她在谆哥身边,也可以为我们担些责任。”
琥珀知道十一娘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陶妈妈在冬青的事里全身而退,现在又挑唆着罗家派大波奶出言告诫十一娘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还想说什么,抬头却看见几个小厮簇拥着穿着朝服的徐令宜朝这边走过来。
他今天进宫去见了皇上的。
琥珀忙打住了话题,跟在十一娘的身后给徐令宜行礼。
“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徐令宜笑道。
“刚送大嫂走!”
徐令宜知道今天七娘请客,不疑有他,和十一娘往垂纶水榭去。
“谆哥的事,可有眉目了?”路上,十一娘关切地问。
“皇上准了。”徐令宜道,“只等在礼部奏请的折子上批红就行了!”
“这么快啊!”十一娘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会拖些日子呢!”
“快慢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徐令宜笑道,“皇上有了口风,礼部自然要快一些。皇上不开口,礼部自然要慢一些。何况谆哥是元配嫡子,又没有什么纷争。”
十一娘点头:“那我们岂不要开始准备谆哥下定的事?”
徐令宜点头:“我们这边,我准备请顺王做媒人,你意下如何?”
“如果顺王答应,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说着进了屋,徐令宜就从怀里掏了几张笺纸给十一娘:“你看看。派去沧州的人回的信。”然后去了净房梳洗。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仔细地看着内容。
笺纸上写着,邵仲然那个房头子嗣一向不旺,曾祖父、祖父都是独子,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才有两兄弟,到了邵仲然这一代,从伯兄弟也只有三人,邵仲然行一,有个胞弟,一个堂弟。父亲有武秀才的功名,十分精通庶务,家境富足。母亲出身沧州大户。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邵仲然的父亲很会理财。
待徐令宜收拾完了,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我看这件事,也跟文姨娘说说吧?这些日子,她一直为贞姐儿的事担心呢!”
徐令宜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过了一会才道:“让她听听也无妨。只是你不可心软,让她插手贞姐儿的婚事。免得和文家的人扯上关系。”
所以上次才急着问她文姨娘都说了些什么吧?
十一娘应喏,第二天一大早叫了文姨娘过来。
文姨娘看着一喜,道:“邵公子的父亲今年才刚刚三十八岁。”
十一娘不解。
文姨娘笑道:“贫贱夫妻百事哀。邵公子的父亲精通庶物,又正值壮年,那邵家至少二十年都不用为钱财担心。要是定下了邵公子,有什么过不好的!”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之后说给徐令宜听。徐令宜冷着脸“哼”了一声:“她心里就只知道惦记着这些!”可也不能否定文姨娘的话有道理。可如果就这样决定与邵家结亲,心里还是有些可惜了李霁这样优秀的儿郎。
正犹豫着,封谆哥为世子的旨意下来了。
徐令宜接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反而是徐令宽很高兴,把谆哥高举过头顶转了两个圈:“谆哥,你现在是世子了!”
谆哥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住徐令宽的手臂哽咽着喊“五叔”。
五夫人就在一旁拧徐令宽的胳膊:“你想把谆哥儿吓着啊!”
太夫人看了也紧张地道:“快放下来,快放下来!”
徐令宽讪讪然地笑着放下了谆哥。
贞姐儿忙上前问他:“你怎么样了?”
谆哥面白如纸,强露出一个笑容朝贞姐儿摇了摇头。
十一娘寻找徐嗣谕。
他独自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院角的香樟树下,有背后合抱粗树杆的映衬下,他小小的身子显得单薄又孤寂。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他一声,那边却传来贞姐儿惊慌的呼叫:“谆哥!谆哥!”
十一娘扭头,就看见谆哥正蹲在地上呕吐。
糟糕,看样子是刚才受了惊吓!
念头一闪,她已朝谆哥跑过去。
徐令宜却比她更快。没等她近谆哥的身,他已抱着谆哥喊“大夫”了。
院子里的人都慌了起来。
徐令宽更是惶恐地道:“四哥,我不知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徐令宜很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十一娘,“把谆哥身边服侍的叫过来,我们去外书房。”
他们在徐家的正厅接旨,这里离外书房更近。
众人跟着徐令宜匆匆去了外书房。
徐令宜把谆哥放在会客厅的罗汉床上。
五夫人已机灵地端了一张小杌放在床头请太夫人坐,太夫人却让给了二夫人:“你先帮他把把脉!”
二夫人不客气地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谆哥左手的尺寸关脉上。
“我没事!”躺在床上的谆哥虚弱地道,“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昏。”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二夫人。
屋子里落针可闻。
二夫人放下左手,把了右手的脉,这才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可能刚才吓着了!”
屋子里就有起起伏伏的长吁声响起。
五夫人就戳了戳徐令宽,朝着徐令宜道:“四哥,都是相公不知道轻重。我看,谆哥庆贺世子宴的酒席让他出好了!”
徐令宽一听,点头如小鸡啄米:“我出,我出!”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五夫人这是想把大事化小。
徐令宜又怎么看不出来。
他拍了拍徐令宽的肩膀,对五夫人道:“以后别在这样鲁莽了!”
徐令宽连连点头:“不会了,不会了!”
五夫人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二夫人适时站了起来:“大家都散了吧!让谆哥儿好好躺躺,吃两副安神的药就好了!”
各人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闻言都退了下去,太夫人却坐到了小杌子上。徐令宽和五夫人等人自然跟着留了下来。就见太夫人拉了谆哥的小手轻声地问他:“你想不想吃点什么?要不,我让杜妈妈给你煮桂圆莲子汤喝?”满脸的担心。
“我没事!”谆哥声音细细的,“就是想睡一会!”神色间有倦意。
太夫人听了忙道:“好,好,好。我不吵你。你睡一会吧!”
谆哥闭上了眼睛。
十一娘却端了杯绿茶过去:“谆哥儿,来,漱了口再睡。”
谆哥闻言又睁开眼睛,任由十一娘扶起身来服侍着漱了口,重新躺下。
十一娘帮谆哥儿掖了掖被角,劝太夫人:“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太夫人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差人去叫我!”
十一娘应喏,太夫人带着二夫人、徐令宽、五夫人回了内院。
屋里只留下了徐令宜夫妇。
徐令宜突然低声道:“你说,这算不算是场‘无妄之灾’呢?”语气里带着几份希冀。
虽然说不信佛不信道,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踏实吧?
十一娘含蓄地道:“否极泰来。谆哥儿不会有事的!”
徐令宜点头。
大夫气息喘喘地赶了过来。
诊了脉,和二夫人说的一样,只是受了些惊吓,开了两副静心安神的汤药。十一娘吩咐琥珀去煎药不提。和徐令宜选了五月二十六日为谆哥儿封世子的事请客。
徐府的管事们忙了起来,十一娘去了徐嗣谕处。
夏季的丽景轩,一串红、木槿、草石竺、石榴、紫薇……开得灿若霞光。正在指挥着小丫鬟打扫庭院的文竹见到十一娘大吃一惊,低声吩咐小丫鬟去禀了徐嗣谕,自己则匆匆迎了上去。
“二少爷呢?”十一娘笑着问她。
“二少爷卯正就起了,吃过早饭就开始练字,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歇着。”一副生怕十一娘责怪的语气。
文竹几个虽然是她挑的,可朝夕相处的却是徐嗣谕。如果他连身边的人一个都收服不了,还谈什么自立门户。
十一娘笑着微微点头,看见沁香拥着徐嗣谕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母亲!”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动作虽然规范却少了一份从容,因而显得有些拘谨。
“我特意来看看你。”十一娘笑道,“听说你一早就起来练字了,没有吵着你吧?”
徐嗣谕听着微怔,微微弯腰,正要行礼回答,十一娘却已朝他屋子去。
他只好一面跟上,一面低声道:“我正好练得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那就好!”十一娘笑着和他进了屋。
三间的屋子,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
他们去了书房。
宽大的书案上摊放着写了一半的宣纸,搁在笔架上的狼豪笔笔尖凝着一滴墨,显然是得了信,匆匆迎出去的。
十一娘只做不知。走到书案边观赏起他的书法来。
“写得不好!”徐嗣谕微微有些羞赧。
“不会啊!”徐嗣谕的字很秀气,十一娘很公平地道,“我觉得你的字布局玲珑,笔锋圆润,有清雅之风。不过,也少了些铮骨。如此下去,不免流于平常。”
徐嗣谕眼睛一亮,道:“那照母亲的意思,怎么才能算是有铮骨?”
“你收笔如行云流水,这点难得。可行笔时却无力,甚至露出几份犹豫来……”
十一娘和徐嗣谕谈了大半个时辰的书法,然后去了徐嗣诫那里逗留了片刻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她又去了徐嗣谕那里。
徐嗣谕惊讶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只和他谈书法。
徐嗣谕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后来见十一娘讲得精彩,他渐渐溶入其中,开始和十一娘讨论书画。
第三天,十一娘又去了……徐嗣谕把从前的旧作拿出来给十一娘看,两人又评论了一番,直到吃饭的时候十一娘才告辞。
徐嗣谕送十一娘到门口,抬睑望着十一娘,轻声地道:“……我会好好练字的!”像在表明什么,又像在解释什么。
这样的聪慧……
十一娘笑着点头,低声道:“那我就不打拢你了。明天家里为你四弟封为世子宴请亲朋好友。”
徐嗣谕拱手作揖,目送十一娘离开。
刚转身,有穿着殷红色粗织焦布比甲的丫鬟从一旁的小径窜了出来:“二少爷,姨娘让我来看看你。”
徐嗣谕身子一僵,轻“嗯”着点了点头。
那丫鬟已满脸笑容上前给徐嗣谕曲膝行礼……
……
宴会过后,徐、姜两家开始议婚。
徐家请了顺王为媒人,交换了庚帖,十一娘则打了一个赤金坠双福锁片的项圈,一个赤金镶莲花纹的项圈,又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了一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环,一对赤金一点油手镯,一对赤金缠丝手镯,一枚刻着蟠桃的戒指,一枚刻着石榴花的戒指,一枚赤金镶羊脂玉葫芦的戒指,一核赤金镶翡翠如意的戒指,装了一什盒茶叶,一什盒酒送到了姜家,做为小定之物。两家商量待姜家九小姐及笄后放大定,定婚期。
事情的进展让两家人都很满意。特别是徐嗣谆被立为了世子。姜大人主动提起徐嗣谕去谨习书院读书的事。
“……虽然夏季赶路特别容易疲乏,可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个时候动身,六月下旬就可到乐安。如果一切顺利,二公子还可以赶上明年春天的童子试。”
徐嗣谕藉贯在燕京,如果参加童子试,年底就要回燕京。除去来回的路程,徐嗣谕剩下五个月的学习时间。而且还是在姜松从来没有见过徐嗣谕的情况之下。
十一娘听着倒吸了口凉气。
是姜家太急切?还是姜大人太托大?或者,姜家真有这样的把握?
“……谕哥好歹跟着族学的先生读了这几年书。”徐令宜很乐观,“再有名师指点,我想延年也不是夸大之词。”
延年,是姜柏的字。
下了小定后,两人互相以字相称。
也好,去了乐安,有些事不放下也要放下了!
十一娘想到琥珀跟她说的话:“……您前脚走,秦姨娘身边的小玉后脚就去见了二少爷。二少爷遣了身边服侍的,说了些什么不知道。可晚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青的。吓得文竹亲自跑到流芳坞去打了泉水来给二少爷敷眼睛。”她说着,语气一顿,道,“您看,要不要换个人跟着二少爷去安乐!”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谁身边没有几个亲近的人,谁身边又没有几个不安份的人。去了这个,还会有那个。还不如就文竹。怎么说也是我们安过去的。她既然能念着二少爷的好,就会念着我的好。何况我们又不是要她去害二少爷。”
念头闪过,十一娘道:“那我明天就帮谕哥儿收拾行李吧!”
徐令宜就拉着她去看已修缮好了的正房:“……上了油漆,怕你们受不住。放上半个月,就可以搬进去了。”
黑漆院门、抄手游廊、落地柱、窗棂,都重新做了油漆。进门加了一个大影壁,通往东边姨娘住的角门变成了粉墙。
十一娘很是惊讶。见徐令宜已绕过了影壁。她压下心中的困惑跟了上去。
影壁左右各三间的厢房,也是新添的。原来三间的穿堂改成了正厅,还在右边加盖了一个耳房。正厅后面是正房。左右的厢房也各加了一个耳房。后面七间的倒座,又在西边盖了一个三间的厢房,在东边盖了一个穿堂。
工程量大得超乎了十一娘的想像,而那个加盖的穿堂……
“这是?”
“不能总借着娘的花厅。”徐令宜淡淡地道,“以后就在前面的正厅处理家务事吧!”
十一娘怔怔走进了穿堂,看见了东小院和正院之间的那道长巷。
后罩房,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原来姨娘们进出的角门,在大门旁。现在,却设在了后罩房旁……
……
十一娘很快帮徐嗣谕打点好了行囊。她不知道徐令宜是怎样交待的,她私下给了徐嗣谕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五张二十两的银票:“……留着应急的时候用。”
徐嗣谕愣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文竹已隔着帘子禀道:“秦姨娘来了!”
他再次愣住。
“你要走了,我让秦姨娘来帮你收拾东西!”十一娘说着,琥珀已撩了帘子。
不过是月余没见,秦姨娘如久不见阳光的花,虽然依旧白皙圆润,却失去了鲜活的光亮。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低低地喊了一声“夫人”,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十一娘微微颌首,带着服侍的丫鬟快步离开了丽景轩。
姜太太于六月四日带着女儿离开燕京。随行的,还有徐嗣谕一行。
第三百四十二章
送走了徐嗣谕,白总管开始收拾外院的沐德堂。那里是历代世子居所。自徐令安成亲后就一直空着。虽然有人打扫,但毕竟十几年没有住人了,走进去就有股逼人的清冷之气不说,有些东西也需要修缮和重新置办。白总管特意和十一娘商量这件事。
太夫人却让杜妈妈来请十一娘。
“我看,搬家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太夫人望着脸色还有些苍白,正坐在炕上由魏紫喂着莲子百合羹的谆哥,犹豫道,“怎么也要等过了夏天!如今我连温热的绿豆汤都不敢给他喝。”
自那天因为头晕呕吐之后,世子宴上他跟着徐令宜去敬酒,永昌侯逗着他吃了半块五花肉,结果回来就开始不舒服,吃什么都说没胃口,禁了四五天的食才好了些。
这孩子养的太娇嫩了!
十一娘也担心,自然点头应“是”。
太夫人问起十一娘搬家的事来:“垂纶水榭是避暑的好地方,我看,你们也过了夏天再搬吧!”
徐嗣诫一个人住在丽景轩,贞姐儿每天往返韶华院、垂纶水榭四趟,没有抄手游廊,脸被晒得通红……
“还是依侯爷的意思过两天就搬吧!”十一娘委婉地拒绝了。
“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好了,那就选个黄道吉日搬吧!”太夫人没有坚持,但眼底却闪过些许的失望。
十一娘看得分明。知道太夫人是想让自己和徐令宜多些时间相处。可她又一时下不了那个决心。只好鸵鸟似地回避了太夫人的目光。
等她走后,太夫人和杜妈妈叹惜:“本来以为会有好消息的。结果就这样又搬回去了!”
“这种事可急不得的。”杜妈妈笑着用竹签插了剥好的香瓜递给太夫人,“何况搬回去了也好。免得这样丢三落四的没有个章程。”
太夫人缓缓点头,不再多说。到了十一娘正式要搬的那天,还特意过去看了看。
十一娘早和徐令宜商量好了。徐令宜的书房设到正房旁的东厢房,西厢房给徐嗣诫住。贞姐儿住到丽景轩去。如果徐嗣谕回来,则住到外院去。
太夫人听着笑道:“贞姐儿大了,也要有自己的院子了。还是你们考虑的周到。”又见院子里丫鬟婆子穿流如梭而不慌乱,眼底露出满意之色,和十一娘说了几句闲话,就带着杜妈妈回了自己的院子。
十一娘指挥着丫鬟们布置房子,整理箱笼,又正好遇到六月六,趁机翻晾冬天的衣物,忙了四、五天才消停下来。到了十二日,是谆哥的生辰。因之前受了惊吓才好,太夫人担心请客太过喧哗,吩咐厨房的煮了什锦长寿面,准备请家里的人围在一起吃碗长寿面作罢的。谁知道却有不速之客登门。
先是姜大人派人送了两本前朝的线装《大学》和《中庸》给谆哥做生辰礼物,后有罗大波奶派人送了一套大红焦布直裰、一套月白葛布道袍,七娘派人送了一尊半尺高的五蝠捧桃翡翠石雕、四娘送了一对香云纱穿珠莲花荷包,黄夫人送黄杨木雕勤耕图的笔筒过来。
太夫人看着无奈地笑道:“倒是我们失礼了!”
“我们家事忙,又都是至亲,想来也能理解。”十一娘安慰着太夫人,转身和琥珀安排给各家的谢礼。
李霁的母亲、李夫人来访。
十一娘有些意外。
如果是为谆哥庆贺生辰,那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古人觉得生辰八字关系到自己的命格,轻意不会让人知道的。如果是巧合,她这样突然来访,不知道有什么事──如果是为了李霁的婚事着急,她应该请人到十一娘面前来说项而不是亲自跑过来和十一娘面对面连个回旋的余地也不给双方……
她心里奇怪,吩咐琥珀:“请李夫人到我院子的正厅坐。”然后换了件衣裳,去了正厅。
李夫人带着给谆哥的生辰礼物。
“我们家老爷是个粗人,只知道那些粗鄙的事。早就惦记着世子的寿辰,只是之前令姐身体不好,我们不好意思常来打扰。这次听我说夫人是个极和善客气的,就亲自选了这个物件,千叮万嘱地让我送来。我虽然觉得不成个样子,可想到这是老爷派人专程从山西送来的,想着是老爷的心意,这拒绝的话我就说不出口。只好硬着头皮送了过来。还请夫人看在我们家老爷一片诚意的份上,千万不要拒绝。”
十一娘望着那个金灿灿的三寸赤金小老虎,鬓角有汗。
“李大人和李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刚开始口,李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您听我说……”
“李夫人,您听我说。”十一娘微微拔高了声音,压住了李夫人的话,“世子的生辰,我们家没有请客。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世子自幼有不足之症,身虚体弱。我们怕福禄加身,过犹不及。这东西,我是万万不敢收的。李大人和我们家侯爷曾是同僚,我们家侯爷子嗣不旺,李大人也是知道的。您把这话带去,想来李大人能体谅妾身的苦心。”
十一娘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李夫人还真不好坚持。
她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十一娘看着就笑着望了一眼那个装着赤金小老虎的雕红漆匣子:“这匣子四四方方,不大不小,正好用来装些闲章、墨条之类的。世子前几日还问我能不能帮着做一个。李夫人不如把这个雕红漆的匣子送给世子吧!也算是物尽其用了!”然后朝着琥珀使眼色,示意她把赤金老虎还给李夫人,把匣子留下。
李夫人看十一娘的目光就多了一分认真。
“都是我行事鲁莽,夫人不责怪已是感激不尽。何况只是看中了一个匣子,尽管拿去就是。”她笑得有些勉强,“老爷问起来,我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这礼物最难得是正合适。”十一娘笑道,“夫人送了个世子正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就是李大人知道了,也只能说夫人办事让他放心。”十一娘客气了几句,起身携了李夫人的手:“难得您和李大人把我们世子放在心上,今天既然来了,就去吃碗长寿面再走吧!”
李夫人也不推辞,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对李夫人的到来也有惊讶,听十一娘说李夫人送了个雕红漆的匣子给谆哥做生辰礼物,笑了笑,神色平静地笑着招呼李夫人一起吃长寿面。而李夫人在满屋徐家的女眷面前一点不显拘谨,吃了长寿面,陪太夫人说了会闲话,这才起身告辞。
十一娘送她到垂花门。
路上,李夫人很关切地问她:“听我们家老爷说,侯爷前些日子去了山东,路上遇到了宵小,还死了几个护卫才全身而退。现在的世道可真不太平!”
去山东遇到了宵小?
十一娘心中一惊。
徐令宜回来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
难怪七娘说遇到他的时候以为是土匪。
她以为他出门在外不想招摇所以换了粗布衣裳。以为他是路途辛苦所以才神色疲惫……
可望着目光流露出几份审视的李夫人,十一娘却半点也不敢表露。
李大人竟然对李夫人说这些事。她隐隐觉得李夫人今天的到访不简单。
十一娘委婉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事却不好说!”
李夫人听着忍不住露出几份惊容来。
十一娘的表情太过镇定。
不是早已知道这件事,就是城府很深。
正如十一娘所说,这件事本就不是妇人应该知道的,如果十一娘知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徐令宜受了伤!如果她不知道……李夫人的笑容僵了僵才重新舒展开来。
“可不是。我原先也不知道。要不是这次……”她说着突然打住了话题,然后停下脚步面露警戒地朝着四周望了望,见簇拥着两人的丫鬟、婆子都垂手恭立在一丈之外,这才轻轻上前几步,凑到十一娘身边道,“我听我们老爷说,先是侯爷在山东出了事,然后是靖海侯世子……无缘无故,突然不见了!”
十一娘脑袋“嗡”地一下,再也忍不住,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李夫人看着就凝重地朝她点了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能开口说话:“怎么会这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所以福建大乱了。”李夫人又朝四周望了望,道,“靖海侯不仅命人把福建翻了个底朝天不说,还派人跑到上饶、丽水、梅州寻人,弄得那一片的百姓人心惶惶。皇上知道了也极为愤怒。要免了福建总兵之职呢!”
十一娘心乱如麻。
这么巧!
先是徐令宜受伏,然后有靖海侯世子失踪。
她想到前些日子徐令宜连续两天夜不归宿……只觉得身上冷飕飕……敷衍着李夫人:“也不怪皇上生气。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就是,就是。”李夫人连连点头,“那福建总兵也是,竟然就放任那区家这样胡来。看样子,他的总兵之位是保不住了。”说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皇上委谁以重任去福建收拾残局?”
这个时代,女人讲究三从四德。谈论政事,不亚于牝鸡司晨……李夫人不仅谈论政事,还和她这个既不是蜜友,又不是知己的人说。
十一娘心中暗暗生警,没有回答。
第三百四十三章
十一娘不搭腔,并不表示李夫人会就此作罢。
她望着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侯爷和宣同总兵范维纲范大人交好。想当年,原宣同总兵被人弹劾贪墨。皇上派了范大人接任宣同总兵并会同大理寺的人一起审查此事。当时刚改元年,原宣同总兵又是太后娘娘的亲戚,行事不免有些犹豫。范大人就推荐了当时在刑部任员外郎的刘大人主审此案。结果,刘大人因此而被提拔为大理寺正卿。”说着,她笑着看了十一娘一眼,“所以我们家老爷常说,这做官,运气是第一桩。要是这次能调任福建总兵,再把霁儿带过去历练一番,对于我们霁儿来说,那么可就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了。封侯拜将,说不定就是从此而起。”
兜兜转转,原来最后这一句话才是重点。
可李夫人说这番话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让徐令宜帮着通疏?徐令宜一个闲赋在家被皇帝猜忌的侯爷,有这个能力吗?这可是涉及到封疆大吏的调迁!以此说明李霁只要有机会就能平步青云?可一个人成事与否,七分是个人奋斗,还有三分是机缘!
十一娘在心里思商着,继续和李夫人应酬:“如若能成,那可是桩好事!”
“夫人也这么认为!”李夫人听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要说大周朝这几位总兵,论能力、论人品、论资历,没有一个能和我们家老爷比的。别人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原是侯爷麾下大将,侯爷是最清楚的。”她说着,神色微微一暗,“只是这些年大周提携官员,能力、人品、资历都不十分讲究了。要紧的还是朝廷里有人脉才行。我们家老爷,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朝廷中的人脉!”
什么时候做官不讲究朝廷里有人脉!
十一娘点头:“这人脉也是很重要的。”
李夫人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声若蚊呐:“我们家老爷就求了梁阁老。”
十一娘微微有些惊讶。
李夫人掩袖低笑。
“只是这事还没个准信,有些话不好说。”她的声音略略高了一点点,“我就是想,要是这事能成,我们家霁儿议亲的时候,也能多一份底气。”
那是肯定的了的。只是李夫人有意贞姐儿,十一娘做为贞姐儿的母亲,有些话说了不免给人错觉。
她只是微微的笑。
而李夫人见十一娘没有接话,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心里琢磨着:难道徐家对霁儿根本没那意思?如果不是,那霁儿为何自从徐家回来后就一直心情愉悦?霁儿是个十分稳当的孩子,虽然回来什么也没有说,但如果不是有几份把握,又怎么会这样?说起来,永平侯虽然有两个儿子,可长子从小就请了西席在家里苦读,如今又去了谨习书院读书,分明就是要走科举的路子。次子封了世子,又体弱多病,就算是去军中历练,也只是走走过场。徐令宜从军中发迹,两次征战皆大胜而归。不知道有多少将领跟着他发了大财,又有多少将领靠这两次的军功得了资历升了官……说句诛心的话,那些低级的将领可能不知道皇帝是谁,可提起永平侯,却个个能大笑着说上两段轶事来。如果能做了永平侯的女婿……就算十一娘生了儿子,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要是霁儿还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那也就是个扶不上墙的了。不如趁早死了那颗争雄的心,好生生地过他的小日子。
想当初,自己跟老爷提起求亲的事,老爷还有些胆怯,怕徐家瞧不上眼。
“虽然是庶女,可侯爷只有这一个女儿。不知道有多人打这主意……”
她当时又急又恼:“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大家都和你想的一样,反而曲高寡合,找不到个合适的。要不然,怎么每次礼部给公主选的附马都让大家目瞪口呆的。”
卓家比自家更不如,何况孩子还只是一般模样。而王家出了个任皇长子女妃的外孙女,两家为了避嫌,肯定不会再联姻了。本以为婚事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中途冒出个邵家来……
想到这些,李夫人就咬了咬牙。
“所以这事成与不成,全凭夫人一句话了!”
她低声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哀求。
十一娘怔忡。
李夫人已道:“如今阁老们在为开海禁的事争论不休。南边的官员自然是反对,北边的官员自然是赞成。陈阁老那边,是极不好说话的。梁阁老虽然是个和意的,可也要看圣意如何?但有个自己的人在福建,不管局势如何变化,总能比别人快一拍。也因为有这一层原由在里面,梁阁老才答应为我们家老爷周旋的。可陈阁老毕竟是首辅。我们家老爷听梁阁老那意思,如果有侯爷帮着说一句话,不,侯爷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只要有那个意思透出去,这件事就能稳成。”说着,呵呵笑起来。“陈阁老如今四面受敌,侯爷可是站在旁边没说过他一句话的。这个帐怎么算,想来陈阁老无论如何都要仔细思量思量的!”
十一娘完全明白过来。
赶情李家找了梁阁老,梁阁老怕担责任,希望徐令宜能表个态!
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徐令宜?
她望着李夫人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连李总兵知道去福建平乱是一个契机,梁阁老之流就更是清楚明白了。这样好的机会,谁不想着用自己的人。李总兵能求到梁阁老那里去,十之八、九打的就是徐令宜的旗号,说不定,还私下和梁阁老说两家正在议亲。
可梁阁老是什么人?这样的事情肯定经历了不少。口说无凭,得拿出证明来。既然说和徐令宜有关系,那就请徐令宜出面打声招呼。这样一来就可以试探出真假了。他如果有自己的打算,也因此会计算一番得失。加重李总兵在梁阁老心目中的砝码。
李家可真会钻营!
以十一娘的经验,这样的人虽然不必近交,可也不能得罪。
“李夫人说的这些,我都不十分懂。”十一娘把自己摆到一个比较低的位置,免得这位李夫人有什么事又找到自己头上来,她略带歉意地道,“而且侯爷不喜欢家里的女眷参合到这些事里面去……”
李夫人当然知道。
哪个男人愿意自家的女眷参合这些事。他们俩口子这也是没有办法了!
“夫人,”她表情真挚,“我也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担心霁儿的前程。这些事,也是我和老爷商量孩子们的事时听老爷说的。”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十一娘,暗示她,“夫人也是做母亲的,自然也要为孩子的未来打算。侯爷知道了,只会高兴,又怎么会责怪?”
拿贞姐儿的婚事做借口吗?
十一娘在心里冷笑,却沉着气笑道:“那我就照着夫人的话说给侯爷听听!”
李夫人觉得十一娘回答大为不妥,又想到刚才她听到徐令宜在山东遇到宵小时的表现,略一犹豫,悄声道:“我这也是为了夫人好。常言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夫人有个能使得上力的女婿,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知会的人。总比事事都吩咐外院的管事要方便一些。”
这位李夫人,真有苏秦、张仪之才!
十一娘忙不迭地点头,送了李夫人出门,立刻差了琥珀:“去看看侯爷在哪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太夫人那里。
“送了什么东西不敢接?”太夫人趁着几个孩子都在炕上玩翻绳,五夫人在一旁看的机会避开众人轻声问十一娘。
“是一个赤金的老虎。”十一娘比划了一下,“听琥珀说,还是实心的。”
太夫人笑了笑,显然对十一娘的应对很满意。
十一娘坐到炕边,和五夫人一起看孩子们玩乐。
魏紫端了桑茶饮进来。
孩子们下炕去喝茶饮,五夫人和十一娘依旧坐在炕上,由小丫鬟奉茶。
五夫人端着青花瓷铃铛盅,突然笑道:“贞姐儿应该说亲了吧?”
十一娘心中警铃大响。
五夫人说亲,要是拒绝了,只怕让她心中不快,偏偏两人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正说着呢!”十一娘笑道,“有好几家,侯爷正一个一个地差人去打听呢!”
五夫人笑道:“我娘家婶婶的侄儿,和贞姐儿年纪正相当,让我来问一问。”然后把男方的情况说了说。
既然来说亲,自然都捡好话说。具体情况到底如何十一娘不得而知,可有一点却听得明白。五夫人娘家婶婶的这个侄儿,来自军方,有千户的袭职。
“我回去跟侯爷商量商量。”
五夫人点头,起身去了太夫人那边,问谆哥儿:“赵先生又放你假了?”
“不是。”谆哥忙道,“先生让我描十二个字,我提前描完了,而且描得好。先生才放我一天假的。不是因为我生辰所以才放我假的。先生说了,不能随便找借口给自己放假。”
五夫人听了咯咯地笑:“他每逢大节小节都放假,还说不是找借口!”
“不是找借口!”五夫人是他的长辈,谆哥不敢辩驳,脸涨得通红,呐呐地道,“先生说了,那是有张有弛。”
“看样子我们谆哥很喜欢赵先生!”五夫人继续逗着谆哥。
十一娘的思绪却飘得很远,想着琥珀怎么还没有来回信……
第三百四十四章
十一娘没有等到琥珀来回禀,而是直接等到了徐令宜。
琥珀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极力掩饰,但举止间还是露出几分紧张。
十一娘心中暗暗奇怪,太夫人却想着琥珀是十一娘的丫鬟,不疑有他,笑呵呵地和儿子打着招呼:“过来了!”又吩咐魏紫,“吩咐婆子们摆饭吧!”
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吃晚饭。
十一娘笑盈盈让其他人先走,自己落在了最后。
琥珀知道她的心意,上前两步,快速地道:“我去的时候皇上正和侯爷在书房里说话。我被禁卫军拦在了厢房。只敢说是去传饭的。”
皇上突然来访,难道与李夫人说的话有关系?
十一娘心中惊悚,朝着琥珀微微颌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去了东厢房。
回到屋里,她站在炕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正在喝茶的徐令宜。
徐令宜看着奇怪,想了想,道:“没事。皇上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到我这里来瞧瞧。你不用担心!”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妾身倒不是担心这些。”十一娘含笑望着徐令宜,“妾身只是觉得侯爷十分沉得住气。我怎么也没有看出来,原来侯爷在山东的时候曾遇到过宵小?”
徐令宜错愕,半晌才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一娘就把李夫人来访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越听眉头锁得越紧,缓缓道:“李夫人来找你,让我跟梁老阁说项,推荐李总兵做福建总兵?”
“听李夫人的口气,是这意思!”十一娘斟酌地道。
徐令宜大拇指磨挲着茶盅的盅口,半晌没有做声。
“侯爷!”十一娘见他眉宇间还算温和,不由低声道,“您当时真的遇到了宵小吗?”
这话大有深意。
徐令宜很是吃惊。
他抬头望着她,沉吟道:“自然只能说是宵小!”
十一娘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徐令宜脸上有难掩的惊愕。
十一娘,有胆色!
而十一娘听着徐令宜的话,却在心里想着:也就是说,不是宵小!
她联想到靖海侯世子的失踪,想问一问,转念又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喧之于口不如藏之于心。说到底,是不是徐令宜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皇上来,”她神色渐肃,“有没有提起靖海侯世子失踪的事?”
徐令宜眉角微扬。
区家敢用调虎离山之计半路伏击他,他就敢用王九保这个地头蛇的关系网,派出武技高超的死士除了靖海侯世子,让区家从此陷入世子之争、嫡庶之争的内乱,达到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他在区氏被封为贵妃就开始着手对付区家了。待章丘那个卖地人行为超出常理的时候,他已起了疑心。这才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以身为饵去了山东。区家的人果然动了手。他也从中证实了自己得到的消息,从而决定以雷厉手段除去世子。为了不让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他当时把活下来的人全都交给了山东指挥司。要不然,皇上见到他的时候也不会语带愧疚了。
这些事,瞒过了别人,却没瞒过十一娘这个枕边人。
她是个聪慧又敏感的人。与其继续瞒着,还不如告诉她实情,也免得她不安。
“区家前些日子行事没有个章程。”他含蓄道,“加上我这些日子又韬光养晦,皇上还以为是区氏兄弟祸起萧墙。到没有想别的。”
十一娘想到了五皇子的死,徐嗣诫的暴光,徐令宜被攻讦和免职……化被动为主动,到了今天,终于扭转了局面!
她长吁了口气。自从听到李夫人一席话后就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然后想到了贞姐儿的婚事。
自己两世为人,徐令宜功成名就,都不时有战战兢兢的时候。要是贞姐儿嫁到汲汲营营的李家,跟着李霁的仕途沉沉浮浮,只怕没几日就要心力交瘁。
思忖间,却听到徐令宜突然道:“至于贞姐儿的婚事,就定邵家的小子吧!”
两人难道不约而同地在考虑贞姐儿的婚事?
十一娘微微一愣。
徐令宜已道:“这世间事,没有十全十美的。相比远嫁,我更愿贞姐儿生活安稳。李家小子虽然不错,但李总兵行事激进,却不是良配。何况李总兵是靠妻族起家,李夫人必定会看重媳妇的身份地位。一旦李公子遇到为难的时候,只怕会鼓励媳妇为儿子奔走。贞姐儿又是个温良恭顺的。到时候,贞姐儿岂不是第二个李夫人?邵家却不同。百年望族,人丁兴旺,家风稳健,不会轻易卷入庙堂纷争。有了家族的庇护,贞姐儿嫁入邵家,可以相夫教子,安心过些小日子。”
十一娘比较赞同这个观点。
李家根基薄,正是创业的时候,娶媳妇巴不得能帮上一把才好。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徐家有什么事,只怕贞姐儿立刻会被嫌弃!
“而我们徐家的困境却不在眼前,而是在以后。”徐令宜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我们纵然不找个帮手,也不能找个拖后腿的。”
徐家的危机在以后的立储和继承大统。邵家立家已久,多次经历这些事,且家大业大,自然会慎重行事。而李家到时候看着场面混乱,利令智昏之下,不仅不会保持中立,恐怕还会想着拥立之功。局面如果对徐家有利还好说,如果情况危急,别说和徐家一条心了,甚至有可能出现反戈相向的情况……
十一娘轻轻“嗯”了一声。
“李家的事,我来处理。”徐令宜望着十一娘,“他不是想求福建总兵吗?到时候我会出面跟梁阁老打声招呼的。至于梁阁老卖不卖这个面子,那就要看梁老阁有什么打算、李总兵使得劲大不大了。至于婚事,就说两个孩子的八字不合吧?这样一来,李家的怨怼也少一些。”
这样最好。有时候,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话说到这里,十一娘想起五夫人为贞姐儿说媒的事来:“……侯爷早点做决定也好。免得拖来拖去的,我们贞姐儿反而落个挑剔的名声。”
徐令宜听着很是意外,想了想,道:“只怕靖海侯这样一闹腾,有点资历的人都会盯着福建总兵这个位职。”竟然怀疑五夫人做媒的那家人和李总兵一样,想利用贞姐儿的婚事拉关系。“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商量太夫人,然后下午你就去和林大波奶商议这件事。”
这样更好。可以借口徐令宜和别家已有口头的约定,名正言顺地推了五夫人做的那桩婚事。
夫妻两个商量好了,十一娘送走了徐令宜。
搬回来以后,他们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按日子,徐令宜这几天歇在秦姨娘的屋里。
十一娘叫了文姨娘过来。
听说决定和邵家结亲,文姨娘长长地透了口气,眼角眉梢带了几份喜气,曲膝向十一娘行礼:“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大小姐一定不会忘记的。”
凭心行事,忘记不忘记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笑着没有说话。
半夜,值夜的雁容被惊醒。守门的婆子低声禀道:“秦姨娘那边,灯火通明的。有些不寻常。”
雁容赏了那婆子半吊钱,派了小丫鬟去瞧,自己轻手轻脚地往内室去。
内室扇紧闭,室内一片漆黑。
她贴了门听,没有一丝声响,犹豫片刻,转身回了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小丫鬟来禀。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悄声道,“只知道侯爷去的时候都好好的,突然就吩咐秦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翠儿帮着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翠儿跪在侯爷面前直磕头。侯爷气得脸色发青,自己开了后门去了半月泮。”
雁容吓了一大跳:“已经去了半月泮吗?”
小丫鬟点头:“我去的时候,侯爷正从秦姨娘院子里出来!”
“明天帮我去打听打听,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雁容说着,又拿了半吊钱出来,“这个给你买零嘴。”然后第二天趁着服侍十一娘洗脸的功夫把这件事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沉思了一会,道:“既然侯爷去了半月泮,只怕是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心里却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把徐令宜惹得去了半月泮。
吃早饭的时候遇到徐令宜,他什么也没有提,十一娘装做不知道,去了太夫人那里。
听说两人的决定,太夫人想了想,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道:“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就是在燕京,也是轻易不能回来的,何况那沧州来往也不过三天的功夫。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吧!”不知道是在说服徐令宜和十一娘,还是在说服自己。
十一娘提出来让贞姐儿满了十六岁再嫁。
太夫人有些惊讶。
十一娘解释:“因为是远嫁,以后回来一趟不容易,想多留她些日子。”也怕贞姐儿嫁得太早,以后遇事没个主见。担心她太早生育损了身体或是遇到难产之类的。
“也好。”太夫人道,“人大些,行事也稳重些。”
然后十一娘去了五夫人那里,把想和林家结亲的事说了。
五夫人听了笑道:“是我们提得晚了些。”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好歹把这件事揭过了。
十一娘下午去了林大波奶那里。
林大波奶听到准信,竟然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不少人给仲然提亲,仲然兴趣怏然,也不吭声。我正担心着,还好你来了!”
“这就是缘分啊!”十一娘笑着和林大波奶寒暄着,提出了贞姐儿十六岁出阁的条件。
第三百四十五章
林大波奶听着愕然。
“嫁得远,以后见面不容易,想多留几年……”十一娘将徐家舍不得贞姐儿的心情说给林大波奶听,林大波奶想到慧姐儿,自然能理解徐家人的心情。忙道:“这件事我来跟我哥哥说。”待十一娘走后,立刻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家书送去了沧州。
而十一娘一回到屋里,雁容就跟了过来。
“昨天晚上的事,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她低声地道,“说是秦姨娘在侯爷面前叨念起二少爷。说什么乐安乡下地方,不比燕京物华天宝,生活清贫;二少爷身边又只派了一个小丫鬟照顾,没有个主事的妈妈,遇到事情恐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让侯爷把二少爷留在家里的泌香几个都派去服侍。”
十一娘听着微微一愣。
“刚开始的时候,侯爷还仔细听着。后来脸色就有些不虞起来。说二少爷去读书的,不是去享福的。要那么多人服侍做什么?秦姨娘见侯爷不高兴,忙跪下来给侯爷认错。侯爷脸色才缓和了些,叫了翠儿帮着服侍更衣。秦姨娘又叨念起二少爷的婚事。说二少爷比大小姐还大几天,夫人这些日子一心一意帮着大小姐找婆家,还把文姨娘找去商量。二少爷的婚事却没个音讯。如今二少爷又去了乐安读书。天地君亲师。父母隔的远,自然以老师为尊。以二少爷这样的相貌、人品、家世,在乐安只怕是一时无两。要是被和姜先生交好的穷秀才惦记上了,要是姜先生碍于情面不好拒绝,糊里糊涂地定了亲事,岂不是耽搁了二少爷的前程。求侯爷无论如何也要早些为二少爷说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秦姨娘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徐嗣谕又不是父母双亡。姜先生纵然要做媒,无论如何都要跟徐令宜说一声。又怎么会冒冒然地就应诺。
十一娘听着,就挑了挑眉。
“侯爷一听,当时就把手里的帕子丢到了脸盆里,把秦姨娘溅了满脸的水。说姜先生岂是她能非议的。还问秦姨娘,到底是不满意二少爷去了乐安读书?还是不满意夫人先帮大小姐订了亲?”雁容说着,上前几步,凑到十一娘的耳边道,“秦姨娘吓得呆若木鸡,连脸上的水珠都不敢擦。”好像想到了当时的情景,她抿着嘴笑了笑才继续道,“侯爷见秦姨娘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发青,吩咐翠儿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要去东厢房歇了。秦姨娘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抱着侯爷的腿就哭了起来,还直说是自己是太担心二少爷了,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胡话来的。
秦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侯爷看得直皱眉,让杏花搀了秦姨娘起来,自己往外去。翠儿就追了过去,跪在地上帮秦姨娘求情,侯爷索性去了半月泮……”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秦姨娘过来了!”
这还没到晚上问安的时候呢!
十一娘让小丫鬟叫了她进来。
秦姨娘红肿着眼睛,走到十一娘面前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都是我被油蒙了心,说了些胡话,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二少爷的份上,原谅奴婢这一回来!”说完就伏在青石砖上要磕头。
雁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秦姨娘:“姨娘这是怎么了?进来也不说个青红皂白的就磕头。纵有万倍的委屈,你让我们家夫人怎么跟你做主啊!”
秦姨娘不起来,却也没再要磕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十一娘:“我是看着世子爷订了亲,大小姐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只有二少爷还孤家寡人一个,担心他的婚事。所以昨天晚上侯爷去的时候,说了几句不妥当的话,惹恼了侯爷。夫人,侯爷是最尊敬您的,求您看在我没读过书,不识明理,帮我在侯爷面前求个情。”
竟然让她帮着在徐令宜面前说话……十一娘一时语凝。
秦姨娘又要磕头,却被雁容拦住。
“夫人,”她急急地道,“我原是侯爷身边服侍的,蒙太夫人的恩典、侯爷的恩典,这才能抬了姨娘,早就心满意足。何况如今我已是坐三望四的人,早该断红断绿了。侯爷恼了我,原是我的错,怎样也不为过。我是怕侯爷因我的缘故,觉得二少爷也是个行事没章程的……夫人,只要侯爷不恼二少爷,要我怎样,我都没有怨言。”
十一娘有些意外。
秦姨娘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心里只有徐嗣谕,至于徐令宜的宠爱什么的,她早已不在乎了吗?
十一娘想到第一次见到秦姨娘时谆哥对她的排斥,想到刚进门时秦姨娘对自己的恭敬,想到那个冬雨夜她逾越的相迎……心头升起异样的感觉。
“你起来吧!”静悄悄的厅堂突然想起徐令宜的声音。
十一娘忙收敛了心思,曲膝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秦姨娘一眼,吩咐雁容:“都退下去吧,我有话跟夫人说。”
雁容曲膝应是,看着秦姨娘。秦姨娘望着面容冷峻的徐令宜,眼神一暗,嘴角翕了翕,和雁容退了下去。
十一娘给徐令宜斟了杯茶:“侯爷有什么要紧的事!”
徐令宜却神色一缓:“没什么事!免得她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不再提这件事,更衣和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回来后也不去秦姨娘那里,歪在十一娘的内室炕上看书。十一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到他昨天半夜去了半月泮,今天秦姨娘又跑来给自己磕头,不想卷进去,坐在炕上一面给周夫人做着鞋子,一面陪坐。
待到亥初,十一娘感觉眼睛都有些涩了,徐令宜突然站了起来:“我过去了!”
十一娘脑子转了转才明白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活:“侯爷慢走!”
徐令宜的脚步就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言:“她既然来给你陪罪,我怎么也要给你几份体面。”
十一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秦姨娘大庭广众之下来给她赔罪,又求她帮着说情,如果徐令宜今晚不去秦姨娘那里,恐怕第二天不是有人说她善妒,就会说她气量狭窄,甚至还可能会传出她在徐令宜心中没有份量的话来。
秦姨娘果然很了解徐令宜!
第二天,徐令宜歇在了十一娘的屋里,而秦姨娘从此遇到十一娘,态度又比从前恭敬了几份。
十一娘不由苦笑。
……
没几日,林大波奶的大哥、邵仲然的父亲都到了燕京,和徐家商量婚事的细节。
徐令宜让外院拔了一万两银子给十一娘,用来置办贞姐儿的部分嫁妆。十一娘把钱交给了竺香,把帐交给了文姨娘:“……钱不多,用得得当也能办得体体面面的。你帮着看着点,别花了钱又没办好事。”
这是徐令宜给贞姐儿买些摆件梳蓖用的,田产、房产由外院的管事去置办。三、五千两已经可以办得很漂亮了,何况是一万两银子。但文姨娘想着自己那时候是进门做妾,母亲积积蓄蓄的一些东西都没能用上,现在手里又有钱,不给贞姐儿花了,难道还带到棺材里去不成?
想到十一娘这人做事还算是公允,她犹豫了片刻,迟疑道:“文家是做生意的,来来往往也是做生意的。如果夫人信得过,不过我介绍几个铺子的掌柜来,也不想他们帮着便宜多少,起码明码标价不上当。”到底还是不敢提私房钱的事。又道,“竺香毕竟是个姑娘家,脸皮子臊,不像我,从小长在商贾之家,又是妇道人家,拉得下脸和那些铺子的掌柜们说话。我看,不如我来管钱,竺香姑娘管帐。您意下如何?”
贞姐儿的嫁妆,不仅关系到徐、邵两家的体面,还关系到贞姐儿婚后的生活。文姨娘既然是典型的商人作派,这点取舍之道十一娘相信她还是有的。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十一娘就点头答应了,但还是告诫她:“姨娘一定要小心些,免得出了什么纰漏,丢了徐家的脸不说,还会伤了贞姐儿的心,让她到邵家不好做人!”
笑容就无法掩饰地在文姨娘脸上绽放开来:“奴婢虽然眼孔小,但也知道这是大事。定不会坏了大小姐的事的!”
十一娘当场命竺香把外院拔的那一万两银票和文姨娘进行了交接,并签章画了押。一回到屋里,她就叫了秋红和冬红进来。
“冬红的字写得好,你来写几个大红洒金的帖字,我要给大小姐置办嫁妆!”语气里透着股高兴劲。
秋红和冬红乍听之下不免有些面面相觑,待缓神来,都露出惊喜的表情:“侯爷答应了!”
“不是侯爷。”文姨娘笑着端起茶盅神情愉快地啜了一口,“是夫人答应了。”她说着,微有所触,“夫人做事真是干净利索。”她想到徐令宜看她时审视的目光,“不像……让人心里觉得不舒服。”
不像谁?
含糊其词地一语带过,肯定是文姨娘也不好随意议论的人。
第三百四十六章
秋红和冬红装着没听见,一个笑着道“姨娘,您看我们要给哪些铺子的管事写帖子”,一个笑道“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懂,要不要找宋妈妈要个单子照着买”,文姨娘笑道:“不急,不急,夫人说了,两家结亲,徐家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等大小姐满了十六岁再嫁。邵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们还有几年的功夫呢!”想到这里,她心都活了起来,觉得这日子突然好过多了。第二天就把写了嫁妆的单子拿给十一娘过目:“您看对不对!”
十一娘把单子留下了:“我再给太夫人看看!”
文姨娘笑着和十一娘说了说自己给几家铺子掌柜下帖子的事,喝了半盅茶,就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从内室出来:“怎么把置办东西的事交给了文姨娘?你要是实在想用她,让她管管帐好了!”
“让文姨娘试试,如果管不好再说!”
内外有别,这毕竟是内院的事,徐令宜听十一娘这么说,亦不多言,和十一娘坐在厅堂里说起贞姐儿的事来:“……邵家请了林侯爷做媒人,我们这边,我想请忠勤伯。你觉得怎样?”
两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公卿。
“侯爷考虑的周详。”十一娘笑着,有小丫鬟进来:“夫人,福成公主那边给大小姐下帖子。说皇长子妃秋天就要出嫁了,想趁着这些日子在家里办夏宴,请闺中的几位密友赏荷。”
再过些日子宫里就要来人指导芳姐儿宫廷礼仪了,虽然这对芳姐儿不是什么难事,可亲朋好友也不方便见芳姐儿了。
这也算是做姑娘家最后一次的聚会了。
十一娘点头应了:“……如果大小姐想去,到时候就让宋妈妈陪着去吧!”
贞姐儿的婚事如今阖府都知道了,贞姐儿害羞,躲在屋里不肯见人,就是前几天慧姐儿来请,她也没去。想着以后芳姐儿进了宫,她要嫁到沧州去,恐怕此生难有相见的机会。她含羞禀了十一娘,由宋妈妈陪着去了福成公主府。
徐令宜回来与十一娘道:“去了忠勤伯府,忠勤伯已卧病月余了,甘夫人婉言辞了媒人的事。”
十一娘只远远地见过一次忠勤伯,人焉焉的,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上次甘夫人来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她眉头微蹙,“伯爷没什么事吧?”
“听说是天气热,多喝了两碗冰镇的绿豆水,有些腹泻。”徐令宜道,“虽然精神不大好,可说话还挺清楚的。应该没什么事吧!”
甘家的情况很复杂,世子夫妻一直防着甘夫人,如今忠勤伯病了,只怕甘夫人的日子不好过。
十一娘有些担心甘夫人。
“侯爷,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因为病的是忠勤伯,女眷通常不用出面,但两家是亲戚,她有点拿不准。
“不用了!”徐令宜道,“我已经去探过病了。”说着,想到十一娘和甘夫人交好,道,“要是你担心,就差个妈妈过去看看吧!”
十一娘就差宋妈妈送了两瓶龟鹿仙胶丸给甘夫人。
宋妈妈回来后很是唏嘘:“……世子爷在伯爷床前侍疾,甘夫人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伯爷了。我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世子夫人贴身的妈妈过来向甘夫人讨要香烛,说伯爷这些日子病着,屋子里日夜点着灯,香烛不够用。那口气,我看着可有些逾越。见您给她带了东西去,甘夫人十分激动,当时眼睛都湿了。还问您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搬回来?说等伯爷身体好一些了,她再来谢您!”
十一娘默然。
这忠勤伯还没死呢。这要是死了……
宋妈妈看着十一娘脸色不好,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讪笑着从怀里掏了个一寸高、三寸宽挂着小铜锁的红漆描金匣子出来:“夫人,这是甘夫人让我给您的。说是她的一些小物件,让您帮她先放着。”
十一娘一惊。
难道甘夫人已有所感,在留后手。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匣子。
宋妈妈从小在公卿之家长大,没见过也听说过,若有所指地补充道:“甘夫人给我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在。”
十一娘点头,宋妈妈退了下去。
她爬上床,推开床头雕着喜上梅梢的挡板,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了进去。
徐令宜就请了福成公主的三儿子、芳姐的父亲周士铮做媒人,于六月二十二日下了小定。
之后天气越来越热,满耳的蝉鸣声,冰镇的绿豆汤、莲子汤、酸梅汤每日不断,太夫人、十一娘、五夫人、二夫人的屋子里开始置冰解热。谆哥跟着太夫人,丽景轩林木森森,倒也清凉,十一娘心痛诫哥,闲暇时就招他到自己屋子里玩,给他讲三字经上面的故事。半个月下来,几个故事他朗朗上口,让十一娘很有成就感,让人找了铜板纸,想给徐嗣诫做几个卡片。
眼看要到七月半了,徐嗣谕有报平安的信送到。
“……先生治学严谨,师娘和蔼可亲……闲暇时会和同窗去书院后山爬山。孩儿一切安好,请父亲、祖母、母亲不要挂念。”
“人好就好,人好就好!”太夫人听着直点头,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回事处的说,忠勤伯病逝了。”
十一娘心中一窒,手不由捂在了胸口。太夫人已厉声问那小丫鬟:“你可听清楚了!”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赵管事是这么吩咐的!”
太夫人半晌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今年的夏天天气太热了些!”太夫人喃喃地呶嘟着,“也不怪他挺不过去了。”
十一娘这才回过神来,想到忠勤伯比太夫人年纪轻,不由暗暗庆幸太夫人身体硬朗。问那小丫鬟:“赵管事可说了什么时候过去祭拜?”
祭拜的三牲供品都由回事处的准备。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道:“说明天一早去祭拜!”
太夫人就吩咐十一娘:“你明天和丹阳去吧!”
忠勤伯比太夫人年纪小,太夫人不用去祭拜。
十一娘应“是”,去五夫人那里说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内室遣了身边服侍的,悄悄把甘夫人让她保管的那个红漆描金匣子拿出来摩挲了半晌才悄悄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徐府的人换了素净的衣裳去祭拜忠勤伯。
接待女眷的孝棚是甘大波奶在答谢祭拜的来宾,脸上并没有戚容。
十一娘和五夫人上了香,直接问甘大波奶:“怎么没看见甘夫人?”
五夫人就暗暗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十一娘只当不知道,目光镇定地望着甘大波奶。
甘大波奶眼底闪过惊愕之色,片刻才道:“公公逝世,婆婆伤心过度,病倒了!”
“病了!”十一娘故做惊讶,“没想到甘夫人竟然病了。还请大波奶差个人陪我去看看!”
甘大波奶犹豫了一下,这才吩咐身边一个妈妈模样的人:“你陪着永平侯夫人去一趟吧!”
五夫人眉头直皱。
十一娘跟着那妈妈去了甘夫人那里。
甘夫人在正房后的西厢房。看见十一娘,她并没有吃惊,挣扎着坐起来,让身边的小丫鬟给十一娘端锦杌、倒茶水。
雁容机敏地帮着那小丫鬟做事,让立在床前的那位妈妈满脸的不自在。
十一娘望着脸色苍白、神色憔悴的甘夫人低头叹了口气,帮她掖了掖被角。
“我没事!”甘夫人看着柔声地道,“我嫂嫂前两天刚刚来看过我。等过了头七,我哥哥也会来看我的。”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甘夫人的哥哥是正三品的通政使,愿意帮她出头,名正言顺不说,世子也不敢马虎。
“那就好了!”她语带双关地道,“等你这边消停下来,我再请你吃匣子点心。”
甘夫人微微点头。
十一娘瞥了一眼那位正支着耳朵听的妈妈,起身告辞了。
半路遇到五夫人身边的丫鬟荷叶。
“夫人!”她眉宇间一松,“五夫人在正厅后的花厅里等你呢!”
看样子,是五夫人嘱咐了荷叶来找自己。
十一娘心中微暖,跟着荷叶去了花厅。
五夫人就在低声嗔道:“大家都等着看忠勤伯家的笑话,你参合个什么劲啊!”
“甘夫人好歹是我及笄礼上的赞者。”十一娘道,“我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看看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五夫人瞪了她一眼,扭头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十一娘浅浅地笑了笑。
然后正如五夫人所说,整个夏天燕京的人都在看忠勤伯府。先是为甘夫人的事,甘夫人的娘家和甘家大闹了一场,最后甘家不得不妥协,将甘夫人的陪嫁交给甘夫人管理,并在后花园为甘夫人另砌了一个院子安置孀居的甘夫人。然后是甘家几兄弟为分家产的事把官司从顺天府尹一直打到了大理寺。什么你包小倌他养戏子的事全都捅了出来。
远在福建的蒋家听了,派了两个管事妈妈来。说是怕甘家三小姐伤心过度,身边的小丫鬟不懂事,过来服侍一些日子。
燕京的人纷纷议论。都说甘家三小姐的八字不好。婆家那边的孝期还没有过就遇到了娘家的孝期,现在又受兄弟们的拖累被未来的婆家轻瞧……
实际上这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只不过相比忠勤伯府的事,燕京的百姓觉得不够八卦,没有引起足够的兴趣。
八月中旬,原山西总兵调任福建总兵。
第三百四十七章
秋天早晚凉爽,中午炎热,太阳比夏天更觉刺眼。
十一娘望着怀里大红襁褓中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困惑地道:“会不会穿得太多了?”
生产后的五姨娘丰腴了很多,她靠在床头迎枕上笑盈盈地望女儿和儿子,眉宇间少了一份轻盈,多了一份踏实。
“七爷还小,不知道冷热,穿多点好!”六姨娘笑吟吟摸了摸小婴儿乌黑光泽的头发,“瞧这小嘴,长得可真像我们家十一姑奶奶。”
五姨娘于八月十日生了个儿子,还没有取名字,堂伯兄弟里排行第七。今天做洗三礼,家里人已经七爷、七爷地叫开了。
十一娘听了就仔细地打量孩子。
脸红红的,像猴子屁股。眼睛一直闭着,也不知道是大是小。小小的嘴巴红艳艳的,像翘着的菱角。好像感觉有人在看他似的,他嘴角翕了翕,吐了个小泡泡出来。
“姨娘,你看,你看。”她觉得好有趣,把孩子抱到五姨娘面前,“他还会吐泡泡。”
“可能是饿了吧!”五姨娘笑着。就有乳娘过来把孩子抱了下去。
五姨娘拉了十一娘到床边坐下说话,六姨娘借口要去接待其他客人告辞了。
“你这些日子还好吧?”五姨娘望着她的目光有些担忧。
“我挺好的!”十一娘握了五姨娘的手说话,“家里的事都顺了手,每五天就歇两天。就这样,有时候下午还没什么事,有时候在屋里做针线,有时候告诉诫哥识字,要是都不想做了,就去陪太夫人打牌。日子过得逍遥着。贞姐儿的婚事和世子的婚事也都定下来了。贞姐儿的陪嫁文姨娘帮着置办,她前几日从官窑里订了一批瓷器,我瞧着,竟然比内造的都要好。办事十分尽心,也不用我多操心。世子年纪虽小,但是个敦厚的孩子,又由太夫人亲自教养着,我隔三岔五去问问情况就行了。侯爷是守礼之人,几位姨娘也都安份。姨娘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五姨娘听着松了一口气,“因为我要生产,把家里人的行程都耽搁了。大老爷昨天说了,等七爷一满月就起程。你以后一个人在燕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她说着,眼睛里已有了泪水。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十一娘忙掏了帕子给她拭泪,“您正在月子里,小心伤了眼睛。”
五姨娘怕十一娘为她担心,抽泣着止了眼泪。
十一娘就塞了一个荷包给她:“这里面有三百两银票,都是十两、五两一张的面额。手头不便的时候差人去钱庄换了拿出来使。等七弟周岁的时候,我会派管事去恭贺,到时候再给您带点银票去。你不要舍不得用,亏待了自己。”
五姨娘大吃一惊:“你是哪来的银子?”又急道,“你可别动公中的银子。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一辈子的体面都没了!”
“我知道。”十一娘忙安慰她,“我主持中馈,除了家里的开支,每个月还另有一百两银子给我用。我自己每月还有五十两银子的月例,侯爷那边还补我五十两。何况今年我田庄里的西瓜、花生都长得好,虽然没有赚到钱,但也没有亏。如今手头不缺钱用。就是偶尔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到了发月例的时候也能补上。姨娘不用为我担心。”
五姨娘不相信,盯着她身上月白色葛布衫上绣着的嫩绿色缠枝纹瞧:“这又是件新衣裳吧?自打你成亲,我还没有看你穿过重样的衣裳!”
“我们府里有自己的针线房,按府里的惯例,我一年四季有二十四套衣裳定制。如果还想添制,不用工钱,出料子就行了。我出嫁的时候大太太陪一些衣料,到徐家后宫里、太夫人又常有赏赐。您今天看到的这件衣裳,就是用皇后娘娘赏衣料做的。”十一娘见五姨娘不相信自己的话,细细地解释,“我平时在家里穿得随便,出门要顾着徐府的面子,才会意意痢2⒉皇翘焯齑┬乱律训摹!
五姨娘相信女儿不是那种见不得富贵的人,又见她说的有道理,信了她的话。但还是不要她的银子:“老爷前两天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吃穿都是公中的,用不着这些。”
“给您您就拿着。”十一娘嗔道,“在这里是大波奶当家,我也在燕京,自然一切都好说。回了余杭……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七弟想一想。”
五姨娘脸上就露出几份犹豫来。
十一娘趁机将荷包塞到了五姨娘的枕头下:“好好把七爷养大才是正经。”
五姨娘不再做声。
有人叩门:“五姨娘,五姑奶奶和七姑奶奶来了。”
六姨娘出去的时候遣了屋里服侍的,十一娘起身去开了门。见是五姨娘贴身的那个小丫鬟,问她:“你是叫金橘吧?”
那小丫鬟脸都红了,曲膝给十一娘行礼,紧张地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正是金橘。”
十一娘点头:“好好服侍五姨娘,等你出嫁的时候,我来给你置办嫁妆。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也可以让人给我带信。我给你做主!”
金橘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称“是”。
十一娘笑着去迎了五娘和七娘。
五娘带着鑫哥来,可抱孩子的却是七娘。
看见十一娘,鑫哥的乳娘上前抱孩子,七娘却抱着不给:“我再抱会。”
五娘看着好笑,吩咐乳娘:“你别管了,她想抱就让她抱着好了!”然后和十一娘打招呼,“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十一娘见鑫哥脖子上挂着个小金锁,又套了个赤金挂事事如意金牌的项圈,知道那项圈肯定是七娘给的,一面和两位姐姐打招呼,一面笑着捏了鑫哥的手:“鑫哥越长越漂亮了。”
孩子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
“可不是!”七娘没抱惯孩子,手臂渐渐往下滑,孩子落到胸口,去添她褙子上挂着个翡翠玉牌。大家看着哈哈大笑。五娘趁机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怀里,“你还是别给我添乱了。要是今天鑫哥肚子不舒服,找你算帐。”
七娘讪讪然笑,问十一娘:“丹阳在家吗?”
什么时候她已经和五夫人熟悉到称“丹阳”的份上了!
十一娘狐惑着,道:“你消息到灵通,她前两天刚从红灯胡同回来!”
“我听她说要回荷花里过八月十五的。”七娘道,“算算日子,也应该回去了。”
一旁的五娘眼底就闪过一丝羡慕:“你什么时候和丹阳县主好上了?”
七娘不以为意地道:“大家谈得投机,就好上了呗!”
七月半朱安平邀徐令宽去放河灯,徐令宽带着丹阳一起去的,把歆姐儿丢给了太夫人。十一娘怕太夫人吃不消,帮着带了半天的孩子。待他们两口子回来才知道七娘也去了。两对夫妻在河边放烟火,到酒楼吃饭、听曲,玩了个痛快。
“你找五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十一娘问她。
“上次不是说要介绍个医婆给她的吗?”七娘道,“如今人来了,我带过去让她见见!”
十一娘只觉得额头有汗:“那医婆能行吗?歆姐儿的病可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没治好的!”
“哎呀!”七娘对十一娘的慎重不以为然,“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歆姐儿可是丹阳的女儿。”
十一娘一时无语。
回去跟徐令宜说:“……可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丹阳也不是那么大意的人!”徐令宜反过头来安慰十一娘,“民间藏龙卧虎,说不定七娘就是歆姐儿的机缘呢!”
“但愿如此!”
徐令宜问起她回娘家的事来:“中秋的年节礼送了?七弟的洗三礼可还热闹?”
“嗯!”十一娘应道,“家里的亲戚都来了。”说着,她语气微顿,又道,“就是四姐也到了。”
两人是姊妹里嫁的好的。坐席面的时候,两人坐了头席。四娘曾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说她家隔避有租屋住的秀才,嫡妻一直没有生养,如今年过五旬膝下犹空,一直想纳个妾,又拿不出太多的聘金来。四娘做主,一分钱聘金没有,倒贴了二十两银子的陪嫁,把香芸送与那个秀才做了小妾。把那秀才欢喜的不住地给她作揖,那秀才娘子却唬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病好些了?”徐令宜随意地坐到了镜台旁的锦杌上,和十一娘说着闲话,“听说皇上有意调余怡清去行人司,可有此事?”
因为要回娘家吃弟弟的洗三礼的酒席,十一娘特意梳了个堕马髻,乌黑的青丝堆在鬓角,衬得她一张小脸分外的晶莹。
“侯爷事先不提。我倒没问!”
红绣帮她把髻上插着的梳蓖、翠花御下。
“今天梁家大波奶来过了。没遇到你的人。给宋妈妈留了话!”
“兰亭?”十一娘一怔,“她是专程来的吗?”让红绣去传宋妈妈,自己三下两下散了发,重新绾了个纂儿。
这些日子甘家为分家产的事不时叫兰亭回去商量,都是想让梁家帮着自己说话。这个是哥哥,那个也是哥哥,让兰亭大为苦恼,又不能撒手不管,曾经到她这里来抱怨过一次。
“下午申正才过来。我在垂花门前碰到了。”徐令宜道,“看样子不像是特意来的!”
难道又是为了甘家的事来找自己吐槽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梁大波奶说,甘太夫人已经搬到后花园去住了。她特意来告诉您一声。”
如今世子承爵,原来的甘大波奶变成了甘夫人,而原来的甘夫人被尊为太夫人。
十一娘遣了宋妈妈退下,第二天带着那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去了甘府。
大周律令,家产嫡庶均分。三夫人的父亲也是和新任忠勤伯争产的人之一。甘夫人不想得罪十一娘,让保持中立的徐家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她笑容恭敬地陪着十一娘去了甘太夫人的院子。
院子砌在后花园的东北角,黑漆的两扇小门,进门一道壁影,绕过壁影,左右三间的厢房,正面三间带耳房的正房。院子虽然整洁,却光秃秃的,别说是树,连盆花木都没有。只有甘太夫人原先养的那只小哈巴狗懒洋洋地趴在青石台阶上晒太阳。倍感孤静寂缪。
早有丫鬟进去通禀,十一娘刚走上台阶,甘太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件玄色的夏布裙衫,光鉴如墨的乌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钗簪全无,一副孀居的打扮。虽然眼底有明显的青色,但精神却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一些。
“你来了!”甘太夫人眼底有淡淡的笑容。
十一娘曲膝给她行礼,道:“听兰亭说您搬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看看您。”
甘太夫人和她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她和甘夫人迎了进去。
屋子摆的全是黑漆家具,中堂挂着幅山水画,长案摆着青花瓷的梅瓶,都是原来甘太夫人用的。屋子里有淡淡的生漆味道。
大家分宾主坐下,小丫鬟上了茶点,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家常的话。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伯爷请您去正房,说有事要和您商量!”
甘夫人一听坐不住了,笑着和十一娘寒暄两句,又热情地留她吃饭,这才去了正房。
她一走,甘太夫人就拉着她进了内室。
两人在内室临窗的炕上坐下,遣了服侍的小丫鬟,十一娘就从怀里掏出匣子。
甘太夫人满脸的感激:“还好你差人来看我。要不然,这匣子还送不出去!”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匣子放在了床头雕着孟母三迁的档板后面,转身坐到炕上,“是老伯爷前些年偷偷给我置的些房产地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去的……”说着,眼睛微湿。
十一娘忙掏了帕子递给甘太夫人,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真心为甘太夫人打算,那几年身体还行的时候就应该想办法让通房生儿子养在甘太夫人名下。留下这些房产有什么用?女子无私产。也要甘太夫人能拿到手才行。
她不由道:“这事你要不要和通政使大人商量商量。这房产过户之类,也是有讲究的!”
甘太夫人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低声地道:“我哥哥知道这件事。当初老伯爷把这几处房产做为我娘家追陪的房产过到了我的陪嫁里。伯爷和我娘家哥哥吵闹,就是为了这几处房产。”
十一娘听着很是意外。
甘太夫人就道:“那几处房产,都在东大街旁的胡同里,闹中取静不说,燕京一些百年老字号的水粉铺子、银楼都开在那里。都是些老宅子,有钱也买不到。伯爷就怀疑我这份追陪的嫁妆是老伯爷给的……现在已经说清楚了。我大哥支持伯爷把家产的五分之一拿出来做祭田,他不追究这几处房产。”
十一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甘家的祭田由历代忠勤伯掌管。五分之一的家产拿出来做了祭田,也就是说,公中的财产还没有分,就有五分之一先落实到了这位新任的忠勤伯手里。
甘太夫人何尝不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道:“别说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然后笑道,“我闺名叫福祯,你喊我福祯好了!”
只有十分要好的,才会互通闺名。
十一娘笑着喊了甘太夫人一声“福祯姐姐”,又道,“我小字默言。”
福祯听着就笑着喊了她一声“默言妹妹”。
十一娘表情微窒。
说实话,这样被人叫,还真有点不习惯!
甘太夫人却没有注意这些,关切地问起她的事来:“你应该搬回去了吧!怎样?可还习惯。”
是指妻妾重新生活在一起吧!
“还行吧!”十一娘含蓄地笑道,“总不能在水榭住一辈子!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
甘夫人见她神色淡定从容,目光落在她的腹部。
两个前些日子也谈过些私密的话。
十一娘知道她的意思,道:“我还没动静!”
甘夫人听着有些担心起来,劝她:“你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吧?有个孩子你以后的日子好过很多。”
“随缘吧!”十一娘态度并不十分热忱。
她知道自己如果有个孩子会改变很多后,可她实在不愿意把孩子当成生活的筹码。那个让人纵然苦恼也带着几份甜蜜的小人儿,应该是人生最美的礼物。就由上天来决定什么时候给她吧!
甘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十一娘毕竟太年轻。还不懂“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这个道理。不过,这也是年轻人之所以朝气蓬勃的原因──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有很多的机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不再劝十一娘,有时候,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改变。
甘太夫人转移了话题,和她说起过中秋节的事来:“今天女婿要过来送中秋节礼吧?”
“嗯!”十一娘道,“前几日就送了。除了寻常的茶、酒、月饼、糖食,还送了沧州特产金丝枣。”
正说着,甘夫人来了。笑着请十一娘去正房用午饭。十一娘借口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里,想着甘太夫人那院子,不知道为什么,总也睡不着。徐令宜抱了她:“怎么了?睡得这样不安生!”
“没事!”十一娘道,“可能是这秋虫有些吵人!”
徐令宜仔细听了听,只是偶尔听到几声啁啾声。
他面露沉思。
第二天中午从外院回来,在垂花门看见宋妈妈和季庭媳妇正扶着小丫鬟的手上马车。
两人看见徐令宜,忙上前行礼。宋妈妈解释道:“夫人差我将前几天姑爷送来的沧州金丝枣送些到忠勤伯府去给甘太夫人尝尝。”又指了季庭媳妇,“让她也随我去,看太夫人那里缺些什么,再送些花木去。”
徐令宜心里暗暗吃惊。
没想到十一娘这样照顾甘家的太夫人。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回了内室。
十一娘正坐在炕上拿着写了字的卡片告诉徐嗣诫识字。
“看见没有,这三个字在一起,就是‘香九龄’。我跟你讲黄香睡觉的故事,你就要把这三个字找出来。知道了吗?”有着无限的耐心。
徐嗣诫抱着个小迎枕,不住地点头。
徐令宜若有所思。
十一娘就听见徐嗣诫喊“爹爹”。
“侯爷回来了!”她笑着下了炕。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余杭那边有信来。”
十一娘接过来一看,笔迹娟秀轻逸──是简师傅的字。
“是简师傅来的信。”她笑着向徐令宜解释,然后拆了信,坐到炕上开始看起来。片刻后抬头,眉宇间已有几份喜色:“说七月中旬就从余杭起启了。”说着,笑容渐敛,“怎么这信来得这么晚。算日子,简师傅和秋菊这两天就要到了!”
十一娘在去第一封信的时候简师傅就回信说愿意来燕京见识一番。但因还教着几个学生,来期不定。十一娘想着既然有学生,恐怕要到今年年底或是明年年后才能启程,没想到,竟然年中就启了程。
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徐令宜还以为是担心简师傅来的突然,找不到地方。笑道:“你也别担心,我差人去通州接人就是了!”
简师傅一介女流,又是第一次来燕京,如果有人接船那最好不过。
十一娘谢了徐令宜。徐令宜安排人去通州接人。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太夫人先是领了家里的女眷在碧漪闸祭月,然后到穹凌山庄吃着月饼,喝着桂花酒,赏月。
谆哥和徐嗣诫就提着兔儿爷的灯笼在大厅里追逐打闹,唱“荷花未全御,又到中秋节,家家户户把月饼切,香蜡纸马兔儿爷,猜拳行令同赏月”的儿歌,引来一阵欢笑声。
中秋节过后,十一娘带着季庭媳妇去了一趟甘太夫人那里。给她送了很多的花树过去,季庭媳妇指挥那边的粗使婆子把一部分盆栽的花树搬到了内室,一部分在院子里种下。
甘太夫人就埋怨她:“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你又何必得罪她!”
“还没有入土吧?”十一娘笑道,“福祯姐看在我这样关心你的份上,也应该心情愉快地生活才是。”
甘太夫人没有做声,惊讶地望着她,随后又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担心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而得罪了人……你比我那个时候强多了。”
“是吗?”十一娘听着一愣。
难道是自己表现的太成熟了!
她正心虚着,甘太夫人已挽了她的手:“不过这样也好!不会像我似的……”语气很是欣慰的样子,和她往内室去。
十一娘汗颜。
和甘太夫人刚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就看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甘夫人走了进来。
甘夫人看见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场面,神色有些不虞。
甘太夫人淡淡地道:“我找了永平侯夫人给我带些合适这院子栽种的花树来。夫人看见没有,墙角种的据说是香椿树。到了春天,还可以采了香椿抄鸡蛋。觉得怎样?还不错吧!”
甘夫人尴尬地望了一眼十一娘,笑道:“母亲决定的事,自然错不了!”然后陪着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告辞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回到徐府,徐令宜委婉地问十一娘:“你去见甘家太夫人,见到甘夫人了没有?”
“见到了!”十一娘坦然地道,“她看见我带了花树去,很不高兴。不过,这金无足金,人无完人。谁又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呢?”她笑着转移了话题:“通州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徐令宜道,“赵管事派了一个管事、四个小厮轮流在码头守着,应该不会接漏人。”
十一娘暂且放下心来,又等了两天,还没有等到人,弓弦胡同那边的金橘却来见她。
平常有事,都是杭妈妈过来。就算是杭妈妈有事,也断然不会叫个小丫鬟来徐家。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叫了金橘进来。
金橘在罗府只听说十一姑奶奶是个有福的,待亲眼看见徐家的气派时,立刻有了几分自觉形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虽然屋里没人,她还是哆哆嗦嗦了半天才开口说话:“姨娘说,让夫人回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抓了把糖给她吃。
金橘战战兢兢地接了,颤颤巍巍地道:“我也不知道。姨娘当着大波奶只说差我出来买点红糖回去。还请夫人赏包红糖我回去交差。”
十一娘叫琥珀把金橘领下去,跟太夫人打了一声招呼,去了弓弦胡同。
“是简师傅要找你。”五姨娘解释道,“她要在进徐府之前见见您。如今就住在我们胡同旁边的一个高升客栈里。”
十一娘去了客栈。
几年不见,简师傅没有什么变化。中等个,瘦瘦的,白白净净的,目光温和而镇定。
跟简师傅一起来的,还有秋菊。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的时候,眼泪簌簌往下落。
“你也跟着来了?”十一娘携了她起来。
她泪眼婆娑地点头:“我拜了师傅,要服侍师傅。”
也就是说,秋菊以后会是简师傅真正的衣钵传人。
十一娘笑着点头。
竺香忙拉了秋菊去外间说话。
十一娘和简师傅拉着手坐在床上说话。
“秋菊吃得苦,又认真,也有几份天赋。你倒给我介绍了一个好徒弟。”简师傅笑道,“我和她家里人说好了。以后她就跟着我。婚丧嫁娶都与她家人无关。就当是我养的一个女儿。”
“能做师傅的传人,是她的福气。”十一娘问起简师傅的身体来:“您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不比从前。”简师傅含笑道,“眼睛不太好使了!”
“那就来燕京安享晚年吧!”十一娘笑道,“弟子别的不敢说,一饭一粥还是奉养的起的。”
简师傅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问起她的情况来。知道她过得还不错,微微颌首:“你从小就有主见。遇到逆境也能挺过来。”然后说起自己的事来:“本来准备年底来的。结果皇长子大婚,江南织造想献嫁衣。以前这些生意都是仙绫阁做的,这几年彩绣坊也开始涉足绣品生意,欲意与仙绫阁一争高低。仙绫阁怕我为彩绣坊效力,多次派人来问我的意图。我不想卷入两家的纷争,就提前来燕京了。”
十一娘听着不由唏嘘。
简师傅实际上是个老实的手艺人。就这样也没办法避免麻烦上身。
“那您有什么打算?”
简师傅听了却反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十一娘不解。
简师傅解释道:“燕京乃天子脚下,永平侯府又是皇亲国戚,哪里就少了做针线的人?”又道,“那年陈老爷要我去教他的小妾绣工,要不是你帮我解围,他当时早砸了我的绣馆。事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却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娘,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只管跟我说就是。”
陈老爷的那位小妾是勾栏院里从良的,简师傅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当时她也只是借着罗家的名头把人吓走了而已。而且就算没有她出面,简师傅也未必就没有脱身之计。事后简师傅没有提,她也就没有说,没想到简师傅还一直记得。
十一娘忙把太夫人的意思告诉了简师傅:“……觉得我的女红好。这才起了要见您的心思。”
简师傅很是意外。
十一娘又把徐令宜派人去接她的事说了:“没想到竟然接漏了人!”
“没有接漏人!”简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看那架式……没想到是侯爷派人来接我的,这才特意避开的!”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再次向简师傅保证:“我挺好的。没什么事。接您到燕京,只是想让您帮着调教调教府里针线上的人。”
外间的秋菊听到十一娘有些爽朗的笑声,低声嘱咐竺香:“我跟你说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夫人,夫人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想当初,夫人待冬青多好啊!”
竺香眼神一暗:“你放心,我不会跟夫人说的!”
秋菊听了又道:“滨菊你也不能说!她是个直肠子。到时候肯定会说给夫人听的!”
“我都不说。”竺香保证,“你也记得别乱说。”
“我知道。”秋菊点头,“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一直跟着简师傅,没回过余杭,不知道冬青回余杭的事!”
竺香点头,问起秋菊来:“你还回余杭吗?”
秋菊把简师傅和家里人的约定说了。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十一娘扶着简师傅走了出来。
两人忙站了起来。
简师傅吩咐秋菊:“收拾东西,我们去永平侯府。”
秋菊应喏,竺香忙去喊了跟车的婆子帮着拿东西,一行人去了荷花里。
太夫人见简师傅目光清澈,举止沉稳,进退间不亢不卑,知道不是那浪得虚名之辈,很有好感。吩咐十一娘在丽景轩收拾两间房子给简师傅和秋菊住。
“只当是客居。每月五两银子,帮着指点指点贞姐儿的针线。”
简师傅谢过太夫人,随十一娘去了贞姐儿处。
贞姐儿知道是十一娘的师傅,自然加倍地尊敬。简师傅见贞姐儿不是那娇纵之人,也放下心来。而滨菊见到她们更是热泪盈眶:“自从听说要来就一直叨念着,没想到真的还能见到!”
秋菊拉着滨菊喊着“姐姐”,旁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鹂等人就上前来劝,打了水给她们洗脸。
“等你们安顿好了,就去我家玩一天去!”最初的激动过后,滨菊邀请简师傅和秋菊,又望着竺香和小鹂等人,“你们也去做陪。”
“知道滨菊姐姐成了亲,姐夫我们还没见过呢!”秋菊笑道,“自然要去认认门的。”说得滨菊羞红了脸。
一旁竺香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脑海里回荡起秋菊的话来:“……见她从燕京回来,戴的是金簪银钗,穿得的是绫罗绸缎。由吴大总管亲自送回家的。不像是落魄了的人。她嫂嫂当晚就抄了她的包袱,把夫人平时赏她的衣裳首饰和那三百两银子都抄走了。平日里不是嚷着没了盐要买,就是嚷着没了油要打,只指使她,却不给一分钱,冬青稍有不悦就指桑骂槐,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说冬青是要把东西留着做妆嫁,羞得冬青不敢说话,吵得冬青娘、老子都不得安宁不说,还把冬青手里的几个碎银子都耗光了。
冬青娘就托人给她说媒。
好一点的人家,见她年纪这么大了没配人却被主子遣了回来,猜着是她品行不端,都不答应。那答应的,十之八、九都是乡里的浪荡子,没钱不说,还出不起聘金。正巧隔壁住着个苏州来的收丝的行商,见冬青有几份颜色,就托人上门说亲。说是嫡妻死得早,只留一个幼女,想娶个续弦。冬青的老子、娘见这人虽然和自己一般年纪,人又长得矮小,但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的聘金,就同意了。
没几个月,他们家在县里看中了一幢房子。她嫂嫂就带着侄儿准备找冬青借几个钱,顺便去苏州玩玩。到了苏州这才知道,原来那行商根本没死老婆。不仅没死老婆,还有三个嫡子。当着外面的人,只说冬青是买来的妾。冬青的嫂嫂上门,被臭骂了一顿不说,还指使家里粗使婆子挥着棒槌把冬青的嫂嫂打了出来。她嫂嫂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行商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都由大妇说了算。这大妇又是街坊十里有名的悍妇。稍有不悦,打丫鬟骂小厮是常事,把小妾揪到院子里一跪一夜更是不在话下,家里的小妾见了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那冬青刚进门,大妇正整治她,如今被折腾得不成人样子了,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颜色……”
旁人可不知道竺香的心事。等简师傅和秋菊安顿下来,十一娘和贞姐儿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小丫鬟结伴去了滨菊家,吃吃喝喝热闹了半天,大显让滨菊陪着斗牌,自己在厨房里洗碗,忙得满头是汗。
秋菊看着十分感慨,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但也因这个缘故和竺香两人越走越近。
而简师傅却对滨菊放在炕上的绣品很感兴趣。
滨菊忙笑着解释:“我帮燕京的一些喜铺绣些东西,换几个碎银子贴补一下家用。”
“绣得不错!”简师傅就问她,“这样的门帘子,能卖多少银子?”
“我自己出料子、针线,能卖两到三两银子。喜铺里出料子、针线,能卖一两二钱银子。”
“比杭州府出的还高!”
“他们这边喜欢苏样。觉得我们那边的款式、样子都新一些。”
正好秋菊端了莲子桂花羹进来,两人打住了话题。
晚上她们回到家,却没有看见十一娘。
“十姨的公公逝世了,侯爷和夫人都去茂国公府了!”
第三百五十章
徐令宜和十一娘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亥时。太夫人还没有歇下,叫他们去说话。
“怎样了?”
“今天早上巳初三刻咽得气。之前已派管事快马加鞭往太原府那边送信了。算着明、后两天就应该到了。王家太夫人自王琅去世身体就没好过,十姨也是不通庶务的,如今振兴在那边主持大局。礼部那边已经去报了丧,请钦天监阴阳司择了日子,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三日后开丧送讣闻。今天晚上孝棚、孝衣、牌楼都能办妥了。我留了赵管事在那里帮忙。”
太夫人见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点了点头,吩咐十一娘:“你们早些去歇了吧!明天还要去那边帮助。”
两人行礼退了下去。
回到屋里,十一娘吩咐小丫鬟给徐令宜冲盅枇杷膏进来,“天气太干燥了,侯爷小心倒了嗓子。”
徐令宜接过茶盅喝了一口,道:“明天我和怡清去礼部,早点把孩子承爵的事定下来。你一早到白总管那里支两千两银子带过去给振兴。我今天听振兴那口气,竟然连买孝衣的钱都不全。”
十一娘应喏,服侍徐令宜歇下。第二天早上带着钱票和徐令宜去了王家。
罗振兴昨天晚上歇在王家,罗振声、朱安平和七娘已经到了,三个人正在说话。看见徐氏俩口子,都站了起来。罗振兴更是问他们:“吃过饭了没有?”
“吃了!”几个人见了礼,余怡清、钱明、四娘和五娘都到了。知道徐令宜和余怡清要去礼部,钱明道:“我也跟着去跑跑腿吧!”朱安平听了则道:“那我就留下来帮大哥吧!”
“行啊!”罗振兴也觉得王家没个得力的人,能帮得上忙的只有赵管事一个人。
大家分头行事。
十一娘落后几步,等众人出了花厅,将银票交给罗振兴:“大哥先用着。不够再说!”
罗振兴想了想,接在了手里:“七娘也给了我两千两银子。我把这帐都记上,等他们家姑爷、姑奶奶来了,也好交个帐。”
看样子是真没钱开支了!
十一娘点头,和四娘、五娘、七娘去看了王家太夫人,然后往十娘那里去。
五娘就叹息:“……前两天刚在四象胡同买了个三进的宅子,想把你们都接过去热闹热闹的,没想到遇到了这事。只有等过些日子再说了!”
十一娘很是诧异。
前些日子还听罗四奶奶说五娘向罗大波奶借钱,七弟洗三礼的时候也没有听她说什么,怎么没几天,就买上宅子了?
她想到上次四奶奶说的生意。
可惜洗三礼是妇人们的事,钱明不应该到。要不然还能推算出他是否在燕京……
四娘却水波不兴,淡淡地笑道:“到时候一定去热闹热闹!”
七娘却是直性子:“五姐什么时候买了宅子?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五娘嘴角微翕,正欲说什么,四娘已在她前头道:“谁像你?买个宅子,吵得三家不宁四家不安的。”
七娘嘟了嘴,不再说话。
她买宅子的时候,徐家和余家的管事可都没少帮她看地方。
“准备什么时候办乔迁之喜?”四娘喝了七娘,又笑盈盈地问五娘,“家里还缺不缺什么?大件的可不敢开口,小件的东西你四姐我还是拿得出手的!”她把“四姐”两个字咬了咬。
七娘原想问五娘缺些什么,到时候自己帮她补上。现在听四娘这么一说,反而不好开口了──她送礼总不能越过自己的姐姐去吧?那让做姐姐的颜面往哪里放!
五娘原想向七娘要个七扇的屏风或是一套黑漆家具的,被四娘这么一说,到嘴边的话只有咽下。只见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恼意,笑道:“也不缺什么。我知道四姐夫是当今有名的才子。到时候让四姐夫帮我写几幅楹联吧?这可比什么东西都好。”
十一娘在一旁看得明白,立刻笑道:“只有我们家侯爷是个粗人。我就送套多宝阁的文房四宝吧!”
七娘见两人的东西都风雅却不贵重,笑道:“那我就送张李记的醉翁椅吧!”
十一娘就看见四娘松了口气。
她微微笑起来,听见五娘笑道:“四姐和两位妹妹太客气了,我这乔迁之喜不办恐怕都不成了!”
大家说着进了十娘的屋子。
十娘已经穿了孝衣,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了,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了。
大家都有些意外。
她朝众人点了点头,让银瓶帮着上了茶。
四娘就代表家里的姊妹们问候她,她一一应答,虽然语词简短,却也思路清晰明了。只是不看十一娘一眼,不答十一娘的话,让十一娘有些尴尬,索性不再开口说话,由四娘和她答应。
不一会,罗大波奶来了。
“姑奶奶们还请见谅。”她进门就团团福身,“这几日正帮着爹和娘收拾东西。定了下个月十二起程回余杭。”
十娘听着一愣:“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四娘、五娘、七娘都不做声。四娘和七娘是二房的,这件事并不知道,五娘却是不想惹事。
罗大波奶见十娘当着二房的姊妹质问自己,有些不自在,想着罗七爷的洗三礼十娘没去,淡淡地道:“就是七弟洗三礼那天决定的。”
十娘没有做声,发起呆来。
她一向有些古怪,大家见怪不怪,也没有人去安慰她。四娘几个上前和罗大波奶行礼,问起罗四奶奶的来。
到了第三天,几家送上三牲祭礼,王家的姑爷和姑奶奶都赶了过来。王琳自接到信就一直哭到现在,进门的时候都是由人扶着进去的,姜桂却先和徐令宜打了招呼,这才到岳父的灵前上了香。因看着王琅嗣子的亲生父亲一直在旁边转来转去,王家又没个理事的人,依旧把丧事托付给罗振兴和朱安平,他又和徐令宜、余怡清往礼部跑,钱明前前后后帮着跑跑腿,十一娘几人则每天早早去,天黑才回,好不容易过了头七,做了道场,大家消停下来,围着算帐。
把礼部一千两的丧礼、来宾的随礼加起来,才刚够开销,更别说是还徐家和朱家的银子了。好在朱安平是个大方的,这个结果原在徐令宜意料之中,根本就没指望这银子能还回来,也就没有谁去计较。姜桂很是过意不去,承诺这银子由他来还。徐令宜和朱安平都推了。后来姜桂还是拿了两千两银子过来,这是后话了。
十一娘和徐令宜都在家里好好歇了一日,等着礼部那边的消息,罗大波奶过来:“……十娘想请你们回弓弦胡同聚一聚。”
“这个时候?”十一娘诧异,“国公爷的头七才刚过!”
罗大波奶点头:“所以才约在弓弦胡同──她说大家都帮了忙,想带着孩子一起过来,给几位舅舅、姨父磕个头。再者爹和娘都要回余杭了,也让孩子来认认外祖父、外祖母。”
自王承祖过继到王琅名下,那孩子还没去过弓弦胡同,也没来过徐家。
十一娘只觉得十娘的举动很怪异。
“也请了我吗?”
“请了!”罗大波奶也知道十娘对十一娘有心结,“我还特意问了,她说也请你们俩口子一起过去。还说,最感激的就是侯爷了。没有侯爷,别说是承爵了,只怕她早就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了。别人都可以不去,你们却不能不去。”
这还真是十娘的口气,请客也要得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十一娘笑着应了,待罗大波奶走后,把帖子拿给徐令宜看,徐令宜到不疑有他:“国公爷逝世,毕竟是丧事。她既然想请客,在弓弦胡同更好些。”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十一娘安慰着自己。第二天让琥珀准备了八色礼盒并几匹锻子,和徐令宜去了弓弦胡同。
余怡清、钱明、朱安平和罗家三爷罗振达都到了,正在倒座旁的花厅说话。大家见过礼,罗振达陪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去大老爷和大太太处问安。
四娘、五娘、七娘、罗三奶奶、罗四奶奶正围坐在正屋厅堂中间的圆桌旁说话,见了徐氏夫妻进来,都站了起来。五娘更是笑道:“这到好,我们这些正主子都来了,请客的人却不见人影。”
十一娘这才知道十娘还没有到。
她笑着喊了一声“五姐”,和众人行礼,正准备进内室给大太太问安,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十姑奶奶来了!”
大家都朝门口望去。
十娘穿着一件玄色杭绸通袖袄,牵了个七岁的小男孩缓缓走了进来。
她梳了高髻,目光沉凝,腰身笔直,头颅微扬,显得端庄而肃穆。
“十姑奶奶!”罗大波奶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十娘微微颌首,和众人打招呼。声音有些微弱,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却进退有度,大方得体,向众人介绍那孩子:“这是承祖。”
王承祖长得齿白唇红,清秀漂亮,一双眼睛十分灵活,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恭敬地给众人行礼,到徐令宜面前的时候更带了两分小心翼翼,在十一娘面前则很是活泼,歪着脑袋问她:“你是我十一姨?”
十一娘心中微动,却不露声色,正色地点头,并不多言。
王承祖眼底就露出一份失望。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只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第三百五十一章
十娘却毫无所觉的样子。牵了那孩子的手:“我带着他去给母亲磕个头。”
她此刻是正主子,徐氏夫妻紧跟其后,其他人簇拥着进了内室。
大太太半靠在床头,看见十娘进来眼底露出几份冷屑。
十娘像没有看见似的。
她向罗大波奶要了垫子,然后和王承祖一左一右地跪在了大太太前的床前。
王承祖给大太太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
十娘却伏在了床边。低声道:“母亲,我今天是特意来看您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如香烛袅袅不散,“自从您把我嫁到王家以后,我就一直想回来看看您。可我一直没有机会。我还以为,这会是我此生的憾事。没想到,王琅死了,我膝下无子。王家不仅要绝嗣,国公爷百年之后,恐怕还要夺爵。王家为了祖宗家业,准备把王承祖过继到国公爷的名下。”
她抬头望着大太太咧嘴一笑,细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母亲,我要谢谢您。多亏您告诉大哥忠孝仁义,大哥顾念我们手足之情为我出头撑腰;多亏您把十一妹嫁给了永平侯,永平侯才会为我出面四处奔走。王家不仅把王承祖过继到了我的名下,让我以后能有儿子奉养,死后能葬入王家的祖坟,享受茂国公府的百年香火,生前能以国公爷嫡母的身份享受这世俗的荣华富贵。”说着,她猛地拉住了大太太青筋凸露的手,“如今国公爷去了,我儿子王承祖就要承爵做茂国公,我也要做茂国公府的太夫人了。母亲,您为不为我高兴?”
她说着,扬起脸来笑。
瞳孔漆黑深幽,却又明亮炙热,像有一团细细的火焰在燃烧,忽明忽暗,却柔韧不断,看得人心中生寒。
十娘怎么会嫁给王琅,大太太又打得是什么主意,这屋里除了七娘,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她看似欢喜,实则怨怼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屋里的人除了七娘,多多少少都听出了一些。更何况是当事人的大太太。
她脸色胀得通红,神色震怒,指着十娘瘦如枯柴的手抖个不停,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咕”声。
屋里有脸色阴沉如罗振兴者,神色不变的四娘,诚惶诚恐的五娘,目露诧异的七娘,低头垂睑的十一娘,若有所思的徐令宜,还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惊慌失措的王承祖。
而罗大波奶和罗四奶奶则不约而同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搀了十娘。
“十姑奶奶难得来一趟,”罗大波奶道,“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吧!”
十娘一甩胳膊,挣脱了罗四奶奶的手站了起来。她定定地望着罗振兴:“大哥,我说的话可有一句失礼之处?如今我们兄妹能相扶相持,我又苦尽甘来。别人家有这样的事,高兴还来不及,怎么母亲却恰恰相反,不仅没有一点点悦色,反而还满心的愤恨呢?莫非……”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一字一句地道,“莫非希望我们兄妹不和,嫁出去的女儿都茕茕孑立才好?”
罗振兴神色一肃:“你胡说些什么……”
他话音未落,屋子里响起许妈妈惊恐的声音:“大太太,大太太,您怎么了?”
罗振兴转身就扑跪在了踏板上。
只见大太太双目紧闭,全身松软地歪在了大迎枕上──显然是晕了过去。
“娘,娘……”事关父母,罗振兴再镇定也一时慌了神。
屋子里乱起来。
先是五娘、七娘、罗三奶奶、罗四奶奶纷纷围了上去,然后罗大波奶也甩开十一娘跟着围了过去。十娘和王承祖被她们挤得跄跄踉踉一个站在了床尾,一个站在了床头,王承祖又慌慌张张地跑去牵十娘的衣袖。
十娘望着大太太,嘴角慢慢地勾勒出一个畅快的弧度。
望着大太太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十一娘。
她心中五味俱全。
虽然知道十娘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她们都叫来,可她也没有想到十娘会这样做。
说起来,十娘从来都有一点点傻气。好比她把自己推倒在地,她不是向自己低头认错或是向大太太道歉以求得大太太的原谅,却半夜三更偷偷跑到她床前威胁她,说:你要是敢死,我就连五姨娘也一起打;好比大太太要她嫁王琅,她不是想办法把婚事黄了或是和大姨娘、二姨娘一起出家,却想着怎样自杀;好比这一次,王家已经败落,她不是想着怎样和娘家的兄弟姊妹处理好关系,却邀齐了家里的人自暴其短地气大太太……也就是这一点点的傻气,让人想起来只觉得心酸和叹息。
有一块月白色的帕子突然挡住了十一娘的视线。
她抬头,看见徐令宜盛满担忧的眼神。
“擦一擦。”他低声说着,把帕子塞到了她的手里,然后上前几步,把十一娘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十一娘站在徐令宜的背后抹了眼角,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余怡清、钱明、朱安平等人都涌站在门口,四娘正吩咐钱明:“快去请个大夫来!”
钱明应喏。
朱安平道:“我和你一起去!”
钱明点头,两人快步消失在十一娘的视线里。
罗振兴此刻才回过神来,喊罗振声:“快去请个大夫来!”又道,“先别惊动爹爹。”
四娘快步走了过去:“钱明和朱安平已经去请大夫了。”然后以商量的口吻对余怡清道,“相公,您看,要不要派个人到大伯父房里坐坐。”
“我去吧!”余怡清和徐令宜异口同声地道。
四娘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低声道:“那就有劳侯爷了!”
徐令宜朝她点了点头,和余怡清去了大老爷的书房。
罗振声就慌里慌张地问:“那,那我干什么?”
罗振兴眉头微蹙,见一旁的罗振达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道:“你和振达到外面歇着,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的。”
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退到了厅堂。
四娘就上前扶了四奶奶:“你是有身孕的人。”
十一娘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扶了十娘:“屋里人多,你到外面坐坐,让母亲透口气。”然后看了王承祖一眼,示意他跟着一起出去。
毕竟年纪小,他脸绷得紧紧的,指尖发白地攥着十娘的衣角。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十娘没有拒绝十一娘,她跟着十一娘出了内室。
罗振声看了忙让小丫鬟煨浓茶倒进来。
十娘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王承祖紧紧地站在十娘的身边,那边四娘也扶着罗四奶奶走了出来,后面还紧跟着罗三奶奶和七娘、五娘。
“人多了也没用。”四娘把罗四奶奶安置在十娘对面坐下,向十一娘解释道,“有大哥、大嫂和许妈妈就行了。”
罗三奶奶、七娘和五娘挨着罗四奶奶坐下,和十娘如两军对垒,径渭分明。
十一娘不由苦笑。
如果大太太没事还好,如果有个万一,弑母这顶帽十娘是戴定了。虽然这里都是罗家的亲眷,都会小心翼翼不让外人捉住话柄,可以后对十娘……只怕都会敬而远之。
大家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了大约两柱香的功夫,有小丫鬟跑进来:“五姑爷带大夫来了。”
几个女眷都避到了东间。
四娘坐在东间临窗的大炕上,看着朱安平陪着大夫出了正房,这才起来:“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头,和四娘一起去了内室。
大太太平躺在床上,罗振兴呆呆地坐在床边,许妈妈和罗大波奶都默立在罗振兴的身后,许妈妈更是拿着帕子不停地擦着眼角。
“怎样了?”四娘轻声地问罗大波奶。
罗大波奶迎上前来,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说先吃一剂药试一试!”
一剂一剂地用药,可见病情很凶险。
四娘和十一娘神色凝重,都没有说话。
罗大波奶就长长地透了口气,打起精神来道:“大家都到厅堂里坐吧!时候也不早了,我让婆子们摆饭。娘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大家吃了饭再说。”说着,看了一眼罗振兴。
罗振兴神色木木地点头:“吃了饭再说吧!”
四娘和十一娘都轻轻地叹了口气,跟着罗大波奶去了厅堂,在罗振兴住的倒座摆了一桌,在东间摆了一桌。
吃饭的时候十娘独坐一方,其他人都挤在另三方。王承祖的神色越见惶惶。
吃完饭,余怡清才把大太太不好的消息告诉大老爷,至于为什么不好却没有说。
大太太病的时候久了,大家对她时好时坏的病情早习已为常。大老爷也没有多问,进去看了看大太太,还安慰大家:“没事,没事。吃几副药就会好了的。”
大老爷说这话的时候,罗振兴正在给母亲喂药。
大太太牙齿紧咬,怎么也撬不开。
罗大波奶原是服侍过祖母的人,出来朝着四娘和十一娘使眼神:“只怕有些不好。四姑奶奶也有病在身,不如先回去歇歇,留了十一姑奶奶在这里侍疾。有什么事,我们再去给你报信不迟。”
“我就是每日三顿药不能断。”四娘沉吟道,“我回去安排安排再来。”
罗大波奶点头,转身招了余怡清、罗振达、朱安平和罗三奶奶、七娘商量,留了余怡清和罗三奶奶、朱安平在这里,带着罗振达和七娘走了。
十一娘则和徐令宜、钱明、五娘商量。
钱明和五娘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沉吟道:“我们都留下来吧!”
钱明听了立刻道:“那我们也都留下来吧!”
“五姐先回去吧!”十一娘道:“还有鑫哥在家里!”
水往下流,上辈疼下辈。
“我回去!”五娘望了一眼钱明,“我明天一早再来。”
徐令宜颌首。
十一娘吩咐让琥珀回去给太夫人报信,给徐令宜和自己带换洗的衣裳过来。
徐令宜和钱明去了大老爷那里,十一娘转身去了内室。
撩帘子的时候却想到了十娘。
她思忖片刻,去了东间。
十娘站起来,身姿笔直,脸上带着冷冷的笑:“她还没死吗?”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
第三百五十二章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没有!”
十娘垂下头。没有说话。
十一娘看着揪着她衣角目露紧张的王承祖,沉吟道:“要不,你和孩子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再通知你。”
十娘没有做声,牵着王承祖的手往外走。
看见她的人都远远地避开。
十一娘叹了口气,进了内室。
半夜,大太太去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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