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生》(实体版1-5全本)作者:楚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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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实体版1-5全本)作者:楚惜刀
内容简介
万千声色,百般变化,十分手段,只此一人。
他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师,优雅地操着刀,焚香修改他人容颜,无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均由他随心妆扮。声、色、形、影、态,皆如海市蜃楼般空幻迷离;绝美的容颜和惊艳的技艺,都足以颠倒万千众生。人之于他,不过是一段又一段可供赁香的故事;他之于人,却直如主宰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他神秘,他美丽,他古灵精怪,他倾国容颜下有一颗慈悲、坚定、从容的心。那是隐在暗处、没在眉眼间的力量,那是与强大的朝廷及江湖邪恶势力对抗的豪情,那是紫府那些神秘人一直努力跟随他的原因——
神秘一号是蘼香铺少女老板O,她为紫颜特制易容用的各种香,一种香一个特别的名字,一个易容的故事交换一种香。
神秘二号是紫颜的徒儿长生,他有着极为特殊的身份,忘了前事,不知自己的脸被深度毁坏,每隔一段时间紫颜就会偷偷地为他修补容颜,并抹去这段的记忆。
神秘三号萤火曾是江湖上最知名最隐秘的间谍组织玉狸社的望帝,因为极隐忍痛苦的理由留在紫府,供紫颜驱使,提供各种情报信息,木然的表情下是曾经沧海的心。
神秘四号侧侧外表娇俏,却威风泼辣,一上来便对长生说:“我是你家夫人,是紫颜明媒正娶之妻。”一出手便令萤火心惊,绣花针、蚕丝线,单是舞针的功夫就足以独步天下。
他们跟随紫颜,迷恋他,依赖他,也帮助他。从紫府到苍莽北荒再回到京城,他们一直患难与共。虽然只手不能遮天,纵然鬼斧神工,也改变不了既定的无奈、痛苦和离别。只是,有紫颜一直给予他们的那点希望,山便是黛的水便是清的天便是蓝的。哪怕山穷水尽,他们也都不离不弃。
《魅生》是一个让人不愿醒来的梦。声色迷离,惑的是眼,乱的是心。
作者简介:
楚惜刀,五界神女,文学硕士。入住榕树下状元阁,“武幻·聊斋”社长,晋江驻站专栏作家,起点三江阁推荐作者,《今古传奇·武侠版》“今古八艳”。擅长聊斋、恐怖、传奇、武侠、奇幻、言情诸题材,小说散见《飞·奇幻世界》、《九州幻想》、《今古传奇·武侠版》等幻想类杂志,曾出版言情作品《酥糖公子》。文笔灵动多变,时而绮丽妖娆,时而轻松明快,时而诡异莫明,时而睿智冷峻,写尽众生百态。本职为网络广告文案,曾获得过亚太区多项网络广告奖。
魅生:凤鸣卷
人物表
紫颜:易容师,沉香子之徒
侧侧:织绣师,沉香子之女
沉香子:易容师,奇业十师之一,隐居沉香谷
阳阿子:乐师,奇业十师之一
O:制香师,奇业十师之一,霁天阁主
傅传红:画师,奇业十师之一
皎镜:医师,奇业十师之一,无垢坊主
墟葬:堪舆师,奇业十师之一,遁星福地主人
璧月:匠作师,奇业十师之一,玉阑宇当家
丹眉:炼器师,奇业十师之一,吴霜阁主
青鸾:织绣师,奇业十师之一,文绣坊主
夙夜:灵法师,奇业十师之一
蒹葭:制香师,O之师,曾为奇业十师之一
旃鹭:照浪城大管事
撄宁子:崎岷山主
湘妤:撄宁子之妻
虞泱:崎岷山庄管家
异熹:撄宁子长子
镇渊:炼器师,丹眉之徒
寰锵:炼器师,丹眉之徒
明月:乐师,阳阿子之徒
乌荻:灵法师
狐嘏:灵法师
莫贺石都:北荒鞘苏国王
夜笳:青鸾首徒
仙织:青鸾次徒
纱麟:青鸾三徒
瑶世:青鸾四徒
珠锦:青鸾五徒
绮玉:青鸾六徒
眉妩
乘鸾
侧侧在碎石小路上飞快地奔跑,她听见了瑟声。
疾奔中,一双菱纹绮履倏忽翻飞,O发双髻下是婉丽跳脱的姿容。她穿了素白的鲛绡单衣,合领宽袖上细密缝制了扑花的彩蝶,与玉色百褶裙上盛开的素馨遥相成趣。周身服饰的劈丝配色皆是她一手操办,像自绘了丹青又淘气地从画中踏云而出,眼中有按耐不住的得意。
漫天萧骚的乐音应和着她的脚步,如冰花错落,簌簌地跌在心头。这声音就像一条游龙悠然徜徉于七窍,风吹声动,陡然间曳过一个音,平地里顿时掀了碧浪,串串碎珠飞溅颊上。瞬息间心境通明,万籁流转,她是被远远牵住了的纸鸢,一径往遥控的手那头栽去。
泛商流羽,泻徵鸣宫,能以五十弦的大瑟奏出这仙伦妙音的,只能是爹爹的好友——瑟艺超绝的阳阿子大师。
幽谷寂寞。寂寂谷中唯有侧侧与爹爹相依为命,纵把阖谷的花草虫兽做了伴,也逃不过黑夜后悄无人声的静谧。爹爹赏玩骨董、修习书画便也罢了,侧侧却是少年心性,一腔的贪爱新鲜无从打发。缠针弄线,没费心思就练成了眼花缭乱的绣法;敷粉染面,张眼处只有苍藤青藓,又给谁人看去?
仅存的热闹,只在远客到访之时。
一弦一音。大瑟声声分明,悠如竹间飞雪,洒然希音;疾如嘶寒野马,蹄踏奔雷;空如雾锁银河,香飘幽岭;哀如暮烟凝碧,倚天长啸……九曲回肠,亦不够听这弹指之声。
手离弦之时,侧侧正跃进蕉叶门内,向抚瑟那人喊道:“阳阿子伯伯!”余音掠过少女娇怯的面容划向空中。阳阿子撇下他的宝贝古瑟,笑着起身高高地举起侧侧,阳光毫不吝惜地为她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侧侧的笑一如山涧清泉,叮咚响过阳阿子的耳边。
“伯伯要多住几日,不能像先前两日就没影儿了!”侧侧揽了他的脖子撒娇。说来也怪,爹爹和阳阿子一般年纪,她对爹爹像对师父般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差错。相反,对难得来谷中的阳阿子,她总有千般要求,使尽小女儿家的手段。
沉香子含笑望着女儿。年过半百方得此女,娇宠得想把世间一切珍宝奉上。可惜妻子早逝,他精于诸多技艺,偏偏不识如何管教子女。不知觉中他成了巍然不动的两岸,而女儿是纵情流淌的水,沿了他宽厚的臂弯驰向远方。
阳阿子哈哈大笑,从莲衣中取出一只空竹。手轻轻一抖,空竹攀上了绳疾转,嗡嗡地似群蜂轰鸣。侧侧欢喜不已,见阳阿子旋手一抛,空竹直飞数丈往半空里掠去,等急急下落,被他牵引了绳子捞住,复又鸣响不息。侧侧瞧得目眩神迷,惊叹中接过空竹,依样画葫芦摆于绳上。谁知手未动,空竹掉头往下,啪嗒落地。她不服气,缠了阳阿子学会了手势,专心致志地揣摩起来。
等侧侧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沉香子若有所思地注视老友,又移目到他那张瑟上。黑色髹漆尽退,古瑟黝亮的光色沉如乌木,这是阳阿子珍藏的十三张瑟中最好的“天籁”。如今大老远地抱瑟而至,想是为了告别。
蜿蜒伸向屋子的幽径,没过几日已长满杂草,野花扑簌簌开得旺盛。沉香子忽觉日子静得过了头,未免心生动念。当下起了个话题,问阳阿子道:“你上回说收了个徒弟,现下如何?可称心意?”他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磨搓着双手,极力掩饰心中的羡慕。年过六旬,那双手依旧莹润如玉,像是日夜浸润羊奶的皇宫贵人,细致得不见一丝皱纹。
阳阿子点头,眼中一抹安定澹然的神色,“我没看错的话,明月说不定能青出于蓝。我总算找到人托付终生技艺,你呢?”
这山、谷、花、草,千年不变,一如沉香子隐居后的人生。他忧心忡忡地瞥了侧侧一眼,道:“我所学庞杂,自忖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可这妮子只学了些花拳绣腿,于剑道尚在门外徘徊,更遑论其他三绝。唉,荒山野岭哪里找得了传人,怕是……要把本事带进棺材里去了!”
树影婆娑,阳阿子望了地上斑驳的影子,叹道:“你隐居得太久,不如随我出去走走,或许,能在外边碰上根骨好的年轻人。”
沉香子抚着白须沉吟。他的样貌与三十余岁的壮年别无二致,除了一头银发与这把白须。有时侧侧问他为什么不索性都易容了,沉香子笑了答说,若没有这些白发白须,旁人会把他当成她哥哥。侧侧嘟了嘴说,有个哥哥没什么不好,何况这谷里根本没有旁人。
名将白头。沉香子一身绝技随了每年零落的枯叶长埋深谷,有时他甚至想过昔日的仇家,如果能寻到他,未尝不是一种刺激。但是,他隐居太久了,连仇家也早把他遗忘了罢。
“出去也好,见见那些老骨头,以后……日子不多了。”
他萧索的口气令阳阿子轻轻皱眉。空竹在侧侧手上吃力地翻转。古瑟凄怨无音,旁边一炷香喑哑地烧着,轻轻扔下一截香灰,粉身碎骨地摔在案上。
阳阿子笑道:“侧儿长这么大没出过门,一定乐坏了。”沉香子沉思良久,徐徐说道:“未成年之前,我不想让她出谷。”阳阿子记起老友在江湖上的恩怨,看着侧侧单薄的身躯,点了点头。
侧侧像是感应到什么,从地上捡起空竹,怔怔地望着两人。郁郁暑气从脚底蒸腾而上,蔓草般卷住了她的身躯。
那日之后,侧侧一人留在谷中。沉香子留下了充足的粮食,地里有现成的菜蔬,小妮子烧菜做饭很是拿手,没什么可担忧。临走时他迟疑地问女儿:“怕不怕?”侧侧摇头,只是拉着阳阿子的袖子,不肯放她心爱的伯伯离去。
沉香子知道女儿的花拳绣腿能勉强对付江湖中的寻常货色,加上谷中多少安置了一些机关,略略放心。但他熬不过去的寂寞,一个小小女儿家又能熬得住吗?如今就让她独自一人,是不是太早了。思前想后,他按着侧侧的头顶,笑道:“爹爹带个和你一样高的玩伴回来如何?”侧侧瞄了阳阿子一眼,像伯伯这样的玩伴似乎更称她的心意,摇摇头道:“给我带只小狗……嗯,两只就更好!我绣花的时候,它们也有个伴。”
父女俩用小指拉了勾,松开的那一刻,沉香子心头强烈地感到了犹豫。
离别对于侧侧更多的是喜悦。想到她心仪已久的马蜂窝、老鸹巢,想到曾寻到的秘径与幽洞,太多在爹爹眼皮下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终于有完成的一日。为了不让爹爹伤心,她兀自开心地笑着,向两位长者用力地挥别。这情形印在沉香子眼中别是一番感怀,使得他在踏上征程后许久不曾展颜。
载着阳阿子进山的牛车,缓缓驮了两人远去。斜阳映红了一山的野花,侧侧眉眼的笑意比晚霞更艳,撒开了足往山坡上奔去。这山谷如今是她一个人的,风吹在身上也是暖的,侧侧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等夜幕来临,爬在柏树上玩累了的侧侧忽地听到肚子咕咕的叫声,欢喜的神情于一瞬间黯然,她蓦地想起家里的冷锅冷灶,想起从今儿起要看不见爹爹,想到她是孤零零地陪着荒山野谷过夜,不断涌出的悲凉如夏虫呢喃,一点点啃噬她的心。
那夜,她什么也没吃,踉跄地跑回自己屋中,锁住门窗抱着膝坐在床脚边。然后,天慢慢就亮了。
侧侧醒来时,外面白辣辣的日头把整个山谷烧得热腾腾的。这让她心情大好,忘了昨夜曾经多么无助。略略整理了脸面,胡乱从厨房摸出一块硬烧饼,狼吞虎咽地就了水咽下。恣意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拍拍手走出门,在岔路口想了想,今日权且去谷口看看,爹爹他们兴许会转回来也不一定。
行到谷口,她讶异地发觉那里真的停了一辆车,高鞍雕轮配了软烟罗帘子,两匹雪白的骏马像亲密的伙伴,低头相互碰触。她好奇地走过去抚摸,柔软的鬃毛比爹爹做的雪狐袄子更熨帖,双马温顺地蹭了她的衣袖,从鼻子中喷出暖暖的气,呵得她咯咯直笑。
眼前冷不防冒出一个体态修长的少年,离她咫尺,如半空生出的魅影,望了她笑。侧侧吓了一跳,停住手,睁大眼盯着这从天而降的少年。
“你怎么来的?”
第一句寒暄,她没有问你是谁。一惊之后,这少年的面貌像生来就长在她心底,此刻只是重逢。她脱口而出,像是等了他很久,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爹爹的离开是为了他的到来。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空,道:“我坐大鸟飞过来的。”
侧侧知道这两匹绝顶好看的马是他所有,微微有些嫉妒,她拦在马儿和他中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身披蓼蓝乘鸾纹绫锦[衫,腰系银丝鸾带,脚蹬一双麂靴,眉眼间镇定自若。他姿貌逸绝,看久了令人窒息,侧侧用尽力气挤出一丝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好骗的?我……可聪明了!”说完,面上窘得通红。
少年静静地一笑,侧侧恍惚看到了有如阳阿子抚瑟时的沉着自信。他慢悠悠走到一株松树后,将身子藏住了,探出头来朝她眨眼睛。诡异的神态,弯弯的笑眼,似乎预示了奇妙的事将发生。
侧侧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也许就在那一瞬间,她心悸地预感到了未来,正如干霄树影遮挡中少年的身影,令她不可琢磨却无法不被吸引。牢牢地注视着他,侧侧听见自己嗔怪的声音飘在空气中,“你躲起来,想玩迷藏?”
少年缓缓从树后走出,双眼仍是弯弯的浅笑。但见他一身月白湖绸长衫,腰间悬垂一枚血玉髓鸳鸯佩,足下蹬了羊皮靴。若非他始终不曾离开过侧侧的视线,小丫头险些以为活见鬼,哪有人手脚如此麻利,变戏法般将周身换过一遭。
侧侧倒退了一步,想到青天白日,定住脚步探手去摸他。
是活生生的人,并没有被她一触就隐去痕迹。少年只是笑,斜睨惊惶的侧侧,不做声地又要走到松树后去。侧侧一阵眩晕,连忙捂住了眼叫道:“你别吓唬人!我爹的易容术比这高明多了。”
他闻言脚步一停,笑容如妖媚的山花,认真地问:“哦,你爹懂易容术?”
侧侧一个劲点头,像是为了说服他,倒豆子般道:“会换衣裳有何希奇?我爹眼一眨就换一张脸,这本事你就不会了罢!”
少年微涨红了脸,想了想道:“果然不会。”
于是,侧侧心血来潮地决定,要把他带回家随爹爹修习易容术。她和他一道坐上了那辆高头大马的车,拉车的骏马像是通人性,不用招呼就向前开动。侧侧大觉有趣,扯了缰绳东引西拉,居然连车带人一起回到了家。
一路像是踩在梦境里,花光浮泛,桑林竞秀。多年后,侧侧再不记得当初两个小孩子是如何驾了马车穿越盘纡隐深的山路,那一途如有神明护佑,直接将他们送入了谷中。回想起与他结识的经过,侧侧曾经问道:“当初你到沉香谷,本就是来找我爹学易容术的吧?害我巴巴地引你回家,上了你的当。”
他但笑不语,新月般的弯眉笑眼,依稀是当初少年的模样。
云鬟
捡回一个玩伴,侧侧心花怒放,忙不迭与他说话聊天,几乎想把从小到大的见闻都说给他听。她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只是很快知道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颜。
“紫颜,你喜欢紫草么?”
“紫颜,陪我一起玩空竹!”
“紫颜,你的衣裳真好看,让我瞧瞧是如何绣的。”
“紫颜,你多大了?”
唯有问到年龄,紫颜就止了声,以她看来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道:“我比你大很多,小丫头。”说完,他盈盈的眼里尽是笑,侧侧不服气地捶他一把,道:“装老!”
紫颜对侧侧喜欢的玩意一律兴趣阙如,最多在她谈到织衣绣花时,会熟稔地指出一连串复杂的纹样如何绣制,听得侧侧心驰神往。不甘心被他比下去,侧侧搬出爹爹寻常说的易容理论,得意洋洋摆开来指手画脚。这时紫颜敛了说笑,换上庄重的神情,一丝不苟地听她吐露的每个字。
侧侧所知的易容术不过是调脂弄粉。如其他女儿家为脸颊涂染香粉胭脂,她在镜台前稍作打扮的工夫是有的,却无法做到爹爹要求的,每日打坐练气为了养颜,植花种草为了驻容,就连读书作画抚琴不过是在修习相术,色相声音皆是一张张面具。
沉香子自夸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但久而久之,所有绝技成了依附于易容术的外物。看似培养性情的癖好,在沉迷后渐渐转为易容的附丽,这使他逐步攀上了此道的高峰,亦让突然闯入的紫颜机缘巧合地站在他人难以企及的高点。
侧侧舌灿莲花,说得像模像样,紫颜忽地打断她道:“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侧侧急了,想到爹爹不在,拿不出佐证会被他瞧低了,便不假思索地引着紫颜来到一口井边。
井如伏鼋奇异地趴在屋前,紫颜眯起眼仔细揣度,在侧侧骄傲的笑容下开言:“井壁有古怪。”侧侧讶然道:“咦,你真聪明,它是我家藏宝贝的地方。”说罢,在吊水的轱辘上挂了一只铁桶,往井下沉去。
过了片刻,井底传来喑哑的一声闷响,井深三尺处的土壁上多出一人高的洞,幽幽不见其深。侧侧两手撑住井口,示意紫颜先下去,嘴角是期待他发窘的笑容。他稍一踌躇,瞥到侧侧的神情,叹了口气,一猫身子钻了进去。
洞中甚是开阔,略走两步见到一条斜斜下倾的水磨石壁长廊,两旁光洁如镜,隐约映出人影。紫颜忘了侧侧跟在后面,信步往前走去,很快进了一间极大的石屋,门上挂了匾额,写的是篆体“洞天斋”三字。
满屋珠彩迷离,宝光斑驳,紫颜见了这些宝物神情澹然,就似看了一场荷色芙香。侧侧从他身后飘然而至,兀自炫耀地自夸了两句,回头望向伫立于屋中的他,心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初来乍到的少年,是这些瓶罐坛壶的至交。
“这屋子里全是我爹收藏的骨董,爹说,看着它们就知道造物者的长相和性格,可是我才不信,明明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瓶子,却是完全不同的人打造的呢!”她指了两只黑釉蓝斑瓷枕给紫颜看,“你看,爹爹和阳阿子伯伯各烧了一只,你能分出烧瓷的人是谁吗?”她停了停,撅嘴道,“除了他们俩,我看才不会有人分得清。”
紫颜眨了眼问:“他们俩谁烧瓷的技艺好些?”侧侧笑道:“你猜。”紫颜想了想,道:“你说的阳阿子伯伯是喜欢抚瑟的伯伯,是么?”侧侧斜眼瞄他,“是。”把两只瓷枕反复看了几遍,确信瞧不出一丝破绽,才狐疑地道,“莫非你猜出来了?”
黑釉华灿流光,雷同的纹理,诡谲多变的刷彩。紫颜的手贴着冰凉的瓷器,凑过头去,像是在聆听划过胎体的乐音。
“两件都是那个伯伯烧的。”
“啊!你怎么知道?”侧侧不服气地跺脚,抓起紫颜的手。
如一尾狡猾的鱼,他轻易甩开了侧侧,神秘地微笑:“我猜你爹根本不会烧瓷。”
侧侧一怔,“你连这个也……”
紫颜撇下她,一人游走在藏库中。沉香子收了不少古时的器物,深深浅浅的颜色,青绿黄红,脆脆哑哑的声响,金银铜石。“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紫颜逐个端详敲打,如奏笙簧,清音曼妙,数出五六件骨董来,不屑一顾地道,“全是赝品。”
侧侧不信,抢过来看,“若是赝品,阳阿子伯伯定会告诉我爹。”
听到这话,紫颜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易容。”玩味地看着双颊绯红的她,摇头,“嘿嘿,学了也白搭。”这世上纷扰的物相,岂是一颗单纯的心能看透。紫颜这样想着,被侧侧拿起一件赝品敲中了头。
这天晚上,紫颜吃饭时捂了头叫疼,侧侧趾高气扬地往嘴里扒饭,时不时斜睨他一眼。明明挨了打,紫颜叫疼像吆喝,每过一会儿应景似的大叫两声,他一叫,侧侧脸上欢喜的笑就止不住地溢出。
“你爹把宝贝藏在地下,是不想让人偷去?”
“我不知道,反正那里玩捉迷藏倒是极好。今日你只瞧了洞天斋,里面还有几间屋子,只要你留下来,慢慢去就成了。”
“要是我过两天就住腻了呢?”
“我家里才不会住腻!这里可好玩了,而且,你不要学易容术吗?不许走。”
紫颜偷偷地笑,低了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很清淡的素菜白饭,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落下。侧侧满意地把饭碗推给他,“饭是我做的,该你去洗碗。”然后,凝视他一双白瓷般玲珑的手,想了想,说得愈发坚决,“记得溪水在哪里吗?顺便拎两桶水,我要洗脸。”
紫颜收拾碗筷出门了,侧侧觉得有个人使唤真好。可当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她坐立难安,竟有些舍不得。“天太黑,他会不会迷路呢?”侧侧这样说着,开心地找到一个理由,兴高采烈地冲出门找紫颜去了。
月光下溪水潋滟,宛如一匹簇雪铺烟的砑光之罗。紫颜洗净碗筷,打好了水,独自坐在青石上望月出神。侧侧想开口叫他,却见银辉笼着他的全身,整个人就像欲破茧而出的蝶,正要扑翅远去。又如神仙剪了一个纸影,映了水鲜活开来,一旦被她喝破,会还原成一纸空白。
侧侧犹疑着望了一阵,返身回屋。她这才想到,究竟他来自什么地方,是什么人?
然而这个疑问,始终没有答案。
“侧侧,不如,你教我易容术?”
与紫颜相处三天后,侧侧听到了这句请求。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侧侧堆了一地珍宝给他,而他挑三拣四勉强选了一样。侧侧懂些易容术的皮毛,自忖对紫颜有嚣张的本钱,闻言点头,“我教你,拿什么谢我?”
一层迷鞯男σ馊珧唑训闼,从紫颜脸上漾开,他呵呵笑道:“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可好?”侧侧听见心中擂鼓般跳个不停,咚咚,咚咚。以后,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后吗?他诚挚的双眼一如望月时的清澈,侧侧不禁轻叹了一口气,伸出小指勾在他的小指上。
两人依旧钻入井中。沉香子的药房叫“安神堂”,侧侧翻出药格子里盛的黄精、白术、灵芝、玉竹、鹿茸、天冬、人参、槐实、茯苓、地黄……这些驻颜益寿的药物叫紫颜辨认。紫颜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就尽数记得,令侧侧怀疑他本就谙熟此道。她大为不服,抛出一部《本草经》,叫紫颜花心思去背。等她转身回房做好了午饭,紫颜笑眯眯地把书丢还给她,一字不漏地通篇背诵一遍。
侧侧再不敢小觑这个少年。
两人无忧无虑地度着日子,不知世间时日。紫颜修习易容术之快,常让侧侧觉得不可思议,只能嘀咕一声“妖怪”,平息心头的震撼。
有一日清晨起身,侧侧蓦地看到她的镜台前坐了一位绝色少女。听到侧侧的动静,那少女回过头来,雾霭空溟的笑眼里,盛了一双灵动的琉璃珠子,如磁铁勾住了她的心。一袭妖艳的龙绡绣衣,恰到好处地掩映曼妙的身形,只见如云的影子慢慢浮近了,那少女美得叫人心疼的声音霍地飘进她耳中:“喂——”
云鬟下的俏面,赫然有熟悉的眼神。侧侧依稀觉得该认识这少女,但她仙音般的语声却是闻所未闻。恍如睡梦初醒,少女咯咯地笑道:“怎么,今日不出去玩吗?”
侧侧想,一定是遇上了天上的仙女,任由她的玉石之手拉着,往门外走去。她的手好清凉呵,就像掬了一捧沁凉的泉水,指缝里丝滑娟柔。侧侧乖顺地与她到了外面,见她歪了头,捡起地上的空竹,道:“我们来抖空竹吧!”
侧侧毫无异议地陪着她,见她神乎其技地把玩空竹,飞腾、掠空、扑展、承接、高悬、疾转,每个动作匪夷所思,又妙舞翩然,仿佛一不小心会随空竹飞遁而去。侧侧忍不住轻呼起来,想,紫颜这小子跑哪里去了,看不到这般女子,回头定会抱憾不已。
少女见侧侧发呆,停下来把空竹递了过去。侧侧羞惭地玩了一会儿,见空竹懒散地掉在地上,也就不再坚持。少女捡起空竹,笑道:“其实你的手法都对,就是没有恒心。”
没有恒心。侧侧想到爹爹叫她学的各种技艺,每一样皆是浅尝辄止。唯独织绣像是生来就懂,一学就会,稍许让爹爹安了心,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地成长。但是她从无迷恋之物,没有能让她执著向前的目标,一遇到挫折就轻易放弃。阳阿子伯伯送的这只空竹,好歹玩了十来天,可她的动作一如初时的青涩。
这短处被爹爹教训过多回,每次都是耳旁的风,单单从这少女嘴里说出来,令侧侧分外愧然。差不多是同龄吧?侧侧怯怯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转过脸,笑道:“你叫我姐姐?”
“难道是……妹妹?”
直勾勾地盯紧那少女的一颦一笑,等到她呵呵地道:“我服了你爹的落音丹。”侧侧突然记起,昨夜跟紫颜说过,爹爹的落音丹分八十一种,无论男女老幼,声音可随心改变。
这天仙般的少女竟会是他。
无暇计较他的戏弄,侧侧恍然记起小时屡屡被爹爹骗过的事实。可这少年仅听了她的只言片语,就能如此巧手惑人,她一时惊奇到不能言语。如果他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也就无须再远行了吧?
吞下侧侧递来的“还音丸”,紫颜恢复了自己的腔调。侧侧难以置信地目睹他拭去脸上的脂粉膏泥,现出如假包换的男儿身躯。她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崇拜,直觉中甚至怀有一丝畏惧,那娇艳无匹的容颜一直留在她心底,以致于再次看到紫颜的面容时,她觉得别有光彩。
那是一种天赋的容光。
闻鼓
紫颜到谷中一个月后,侧侧像倒空了的玉花羽觞,把所知的一切悉数教完了。她甚至连谷中花草树木的名目也说尽,而紫颜是无底的漩涡,想要吞噬遇到的所有波浪。她一面恨自己学识太少,一面盼爹爹早日归来。如果是爹爹的话,侧侧瞥向紫颜狡慧的双眼,大概能多撑个一年半载,才会叫他把一身绝技照样摹了去。
沉香子一如侧侧盼望的归来了,却是独自一人昏倒在谷口,被紫颜吃力地背回了家。那日狂风呼啸,乌云在天顶盘旋,山谷失尽了颜色。侧侧无助地在爹爹的床边瑟瑟发抖,心情由盛夏转入严冬。
“他是你爹?我未来的师父?”紫颜老练地擦干沉香子的身子,在他额头放上湿巾,不紧不慢地在屋里支起一只刻花五足炉,拈了几味药坐定。
侧侧茫然地点头,她从没想过爹爹会倒下,更别提昏迷不醒。若非紫颜镇定得犹如捡回一只白兔般带回爹爹,她恐怕早已六神无主。眼见他倒了一罐水,把药丢进去拌了,煮汤似的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银茶匙,侧侧忍不住问道:“我爹他……你这是什么药?”
紫颜若无其事地道:“你爹收集的三十七本医书我翻完了,这药就算不能让他活蹦乱跳,总比不喝强。”侧侧听了,竟没有反驳他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转眼间水开了,他把火拨弄小,慢慢地熬着药。过了半个时辰,沉香子服下药,仍无转醒的迹象。侧侧耐不住,睡眼惺忪地贴着床脚困了,紫颜想了想,在她身上披了一件绸衣。
他走出门外,望了晦暗欲雨的山色,辉丽清华的眸中闪过一抹疏狂不驯的傲气。
次日阴霾尽去,晴空如碧。沉香子睁开眼时,侧侧在隔壁屋中酣睡正香,紫颜促狭地扮成她的模样,翠袖珠钿,轻巧地端了银盆上前伺候。
沉香子见到女儿,微微一愣,哽咽道:“爹……让你受苦了。”紫颜也不说话,拧干了丝巾递与沉香子。他一怔,神情骤然转厉,坐起身喝道:“你是谁?”紫颜忙往旁一跳,躲开他劈过的一掌,道:“徒儿拜见师父!”
沉香子的手顿时停住了,盯住这酷似女儿的少年。紫颜用丝巾擦净了易容,一双晶瞳毫不怯懦地迎上了沉香子,道:“不过,我是侧侧代师父所收,须好生拜师才是。”说罢,向沉香子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沉香子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易容术是和谁学的?”
“侧侧。”
沉香子一脸狐疑,“你以为这样说能骗过我?她自己都没你的斤两。”
紫颜委屈地道:“的确是她教我的……还有那些膏粉也是她给的……”
“你拿来用了?洞天斋、安神堂你也都进去了?”沉香子越说越急。
紫颜点头道:“唔,拂水阁也去了,就是里面的医书教我如何为师父治病的。”说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全是地洞……名字倒风雅。”
“臭丫头给我滚过来!”沉香子忽然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句。
侧侧在隔壁屋中蓦然惊醒,听到爹爹发出盛怒的呼喊,胆战心惊地披了衣,碎步跑进了屋。一听说紫颜扮成她的样子,侧侧也恼了,劈头就骂:“你个死小子,冒我的名想害我不成?”
紫颜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过是想代你尽些孝道。”轻轻的一句叹息,令沉香子和侧侧顿感错怪了他,望了这秋水为眸的眼,不由后悔对他太过严厉。
沉香子咳嗽一声,指了紫颜道:“侧儿,你为我找了个徒弟?”侧侧觑见他的神色转缓,也想将功补过,连忙趁热打铁地道:“是啊,昨日就是他救回爹爹。而且他很聪明,爹爹不是一直想找这样的人吗?”
沉香子肃然打量紫颜,少年的灵性他已看得分明,面相虽妖冶了些,应该是个善意的孩子。偏偏此刻,他毫无收徒之念,易容生涯里的厄运已纠缠了他多年,他不想再连累清白无辜的子弟。
紫颜却在这时问:“师父,徒儿想知道,刚才师父如何看出破绽?”孺子可教,沉香子不觉微笑道:“如果是侧儿来伺候,定会亲手为我拭面。”紫颜点头,道:“我见师父已经醒了,故此不敢动手……”
倒是个懂得礼数之人,沉香子想到这里,对侧侧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侧侧退出门去,依稀听到爹爹问起紫颜的来历。紫颜低声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心中欢喜地猜度,爹爹想是要留下他了。
侧侧走到屋外。三间草屋宛如没有生气的坟,纵然井底里堆砌了再多的珠宝骨董,亦不过是一座华美之墓。而紫颜是不同的,她想,他像幽谷中默默长出的一株奇花异草,隔一会儿见到,许就换过了盛开的姿容。
但是,她把这奇花挖回了家,异地而植的他会不会枯死?侧侧猛然一震,她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她更该关注的是爹爹的伤势,究竟他在江湖上遇到了什么事,遇上了什么人?
年少的侧侧想不到太多,她是悬崖上一朵摇曳的花,本能地感到了害怕。这时紫颜打开门,手里捏着一张五色笺,侧侧定定神,听他在擦肩而过的一瞬说道:“我去给师父抓药。”
在沉香子的指点下,紫颜重新为他煎了药,侧侧忧虑地倚在爹爹床前听他吩咐。
“爹从前易容过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派人追杀爹。这里不晓得能安稳多久,侧儿,你记得以前爹教你怎么挖陷阱的吗?等爹睡了,你跟紫颜去,多少再在谷里布上几个……”沉香子说到此处,吃力地捂了胸口,“爹断了几根肋骨,要好生养着,帮不了你们。”
侧侧颤声道:“爹是说,坏人会进谷来……杀我们?”沉香子道:“此人位高权重,心胸狭窄,没想到事隔多年,仍不肯放过我。”想到这里瞳孔收缩,眼中的悔意一掠而过。侧侧不能完全明白爹爹的意思,只知道他招惹了大麻烦,想到外边不可测的灾难,她望着手持羽扇煎药的紫颜。
弱不禁风的俏模样,继承爹爹的易容术是够了,但说到抗击外敌,他两只手也够不上她一根手指头。只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恐惧呢?微笑的唇角更像是勾勒了一抹兴奋。只是,不懂武功的他能有何用?
“等布好了陷阱,让紫颜守着爹,我去外面护卫。”侧侧忽闪着勇毅的双眼,周身洋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
她的雄心壮志被紫颜伸过的手打消到云外。他手上抹了厚厚的绿色油膏,不由分说涂抹在她脸上,娇柔的女儿家顿成了青面兽。侧侧尚来不及反抗,紫颜又拖过一套葵绿熟罗衣裤逼她穿上。
“万一布陷阱时来了敌人,你我不就被发现了?与草木同色,兴许能避过一劫。”紫颜笑眯眯地听从沉香子的指示,一面改扮一面忍不住多言,“可惜易容术不能让你我索性装成两棵树,唉,到底不是神仙法术。”
沉香子道:“谁说易容术不能让你变成树?我偏有这个本事,你过来,让师父我给你画!”
紫颜调皮地一笑,向沉香子甩了甩手,安抚他道:“我知道,师父的易容术精妙得很,等师父养好了伤,我们别说做一棵树,就算是当花草虫泥,我也心甘情愿。”
侧侧想到她通身黄绿,配色难看已极,苦了脸顾不上与他调笑。紫颜手快,不多时已穿上黑绿生纱衣裤,脸上更如长了树叶,统是绿色,惹得侧侧哈哈大笑。
沉香子越看越惊异,如今隐约得知了紫颜的来历,这凭空而出的少年,仿佛上天特意推给自己的传人。不,他必将超越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位易容师,在他的指尖闪烁朦胧的光芒,如有仙术点活了凡物,旺盛的灵气抑不住地喷涌而出,让沉香子满目皆是耀眼金花。
在正式收下紫颜时,沉香子曾问他:“可知你面相妖异,不是寿者之相?”本以为这孩子会心惊,不料他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反问:“若是我能为自己改容,会不会活很久?”于是沉香子知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此道,易容术本就是人心的术,而紫颜,有一颗不动的心。
“你想改命?天命不可违。师父我虽然为自己易容,这面皮却是三十年前那张,并无修改。”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少年的话如徐徐的风,波澜不惊地吹至面前。
沉香子的心猛地一跳。这少年是谁?一语道破难以挣脱的宿命。沉香子曾卜算过,知道今岁他将有大劫,出行不宜。可是,人总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脱的那个。在执著要走的那刻,他甚至刻意遗忘了早前卜算出的不幸。
对天改命。沉香子苦笑,他是易容师,替数不清的人改换过容颜,可他独独不信,真的能够修改了宿命。诚然,上天会受到一时的欺瞒,但过不了多久,会有更严厉的命运在不远处等待。
他知道改变不了。曾经,他看出侧侧娘亲命不久矣,殚精竭虑想救她一命。然而为她换上了年轻的容颜又怎样?依旧撒手西去,黄叶飘零。他恨只手不能回天,更恨他知得太多,眼睁睁看她一点点油尽灯枯。
沉香子望着紫颜。他就如孤清的一只飞鸾,由天上飘然而至,他不明白人间有多少苦难。就由得他亲去经历罢!传尽这一身的本事,譬如为他多添一对翅膀,看他能飞向怎样的高处。
一声尖锐的长啸打破了沉香子的忧思。紫颜和侧侧停下了装扮,听到啸声越来越响,直如十七八人合奏琴瑟,要把山谷震荡。
“来了!”沉香子面容一肃,身子微微一颤。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急,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不该回来,既以易容冠绝天下,就该在谷外以易容逃避灾祸。心头电光石火间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为什么要回来?难道他是想死在这个地方?
啸声如隐隐阴雷自远处冲击草屋,一波响过一波的声音令三人鼓膜震动,心神摇簇。
伴随了啸声在林间穿梭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圆脸胖子,一身睢蓝湖绉凉衣迎风飘展,鼓胀得如一面猎猎作响的酒幌。他个子虽矮,脚下奔得飞快,一步跨过近一丈之遥,整个人腾云驾雾地自远而近,眼看就要到达沉香子的居处。
沉香子扯出一个苦笑。他曾费了十年心血为这个家易容,如今不得不用到那一张假面。而他苦心营造的平静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惊破
“来不及布陷阱了!侧儿,你和紫颜一起去,看能不能推动门前的石磨。”说完这句话,沉香子无力地躺在床上,暗恨自己连起床走路的劲力都不复存。
草屋前有个巨大的石磨,直径比侧侧伸开两臂更长,从未磨过东西,野草一溜儿繁茂地生长。侧侧卷起袖子用力一推,石磨纹丝不动,紫颜袖手旁观,看她或弯腰或挺胸,使尽千般气力。
不动如山。石磨就像长在土里的参天大树,不耐蚍蜉相撼。沉香子叹息的声音自屋内传来:“果然不成?”侧侧心急火燎,知道这是成败的关键,可紫颜也派不上用场,一时心下没了法子,难过得直想哭。
这时,紫颜从屋后牵来他那两匹白马,拴好了缰绳,轻一扬鞭。大石磨如被云朵托住,登即喀喀地转动起来,杂草尽数低头,被无情地碾作了尘泥。侧侧揉了揉眼睛,紫颜猛一拉她的手,疾退回屋内。
山崩地裂。侧侧前脚刚奔进屋,立即眼睁睁看到他们所在的地面凹陷下去,如一座陆沉的小岛直直坠向无底深渊。屋子里所有的器物酒醉般摇晃,屋外的两匹骏马万分惊恐,焦急地向天嘶鸣,奋疾扬蹄试图逃离开陷落的土地。但它们下坠得太快,大地骤然张开贪婪的嘴,一眨眼就干净地吞食了它们。
侧侧只觉头顶一黑,于不知觉中松开了紫颜的手,然后浑身一震,膝盖酸软跌坐下来。腿侧隐隐吃痛,手刚想撑地又被什么钝物刺中,弄疼了手心。她听不见爹爹和紫颜的声音,只有两匹骏马疯了般地不住狂叫,蹄踏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侧侧忍不住惊惶地尖叫:“爹!”紫颜安然擦亮了火石,朦胧微弱的一团光芒及时安抚了她的慌张。她渐渐镇定下来,颤巍巍地向紫颜爬过去,是失去气力还是没了勇气,她分不清,只想尽快地靠近紫颜和那团光亮,这是眼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
紫颜丢下她走向榻上的沉香子,老人的被褥略显凌乱,却仍完好无损。紫颜移近火石,看到沉香子神智清明的双眼,当下放心了,问道:“麻药在哪里?”沉香子道:“玄麻汤在纱橱下面第三个小格!”紫颜折返过去取了麻药,奔到屋外用手压住两匹马的头,硬生生灌了进去。白马停止了嘶叫喘息,奄奄躺倒在屋外。
侧侧借了紫颜手上的微芒辨认外边的情形。石磨依稀还在,甚至家门口的那口井……那么爹的藏库、书房和药房一直掩埋在地底,是否爹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侧侧震撼地凝视不远处病榻上的爹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她头一回深深疑惑,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样移山倒海的手段,常人想也不敢想,隐居在幽谷里的爹爹竟能做到。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是为爹爹的手段,而是为暗处的对头。如此费尽心机抵挡的会是何样的敌人,她的脸不由白了。
紫颜伶俐地走回来,经过侧侧身边时,顿了顿道:“要扶你起来么?”她狼狈地摇了摇头,稍一用力竟能站起来,心头一片茫然。紫颜见她无恙,径自走到沉香子面前,道:“还有菜园子。”
侧侧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屋舍遁入地下,留在外面的菜园子是最后的破绽。沉香子叹了口气,道:“外边什么也不会有。”紫颜顿时明白,紧绷的脸终于露出稚气的笑容,道:“不愧是师父!”
他伸手抹去脸上青绿的易容,又拉过侧侧,细心地为她把之前的妆容卸去。侧侧全无心思地任他摆弄,满心是放不下的担忧。沉香子瞥了眼不知所措的女儿,她就如山野中娇柔的花,肆虐的风雨奈何不了她,闯入山谷的敌人却能轻易把她摘去。今次如果没有紫颜……他不再想下去,警觉地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噤声。那人近了,一个时辰之后再跟我说话。”
紫颜点亮了青釉镂孔灯,找了一处抱膝坐下,从容地阖上了眼皮。过了一会儿,侧侧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居然睡着了。
沉香子的居处隐形后一盏茶的工夫,矮胖子站在先前草屋所在之处面色阴沉地张望。刚才,隐约有轰隆的声响从此间传来,然而,到了这地方却是一片无人迹的荒原,死气沉沉地长着茎蔓相连的野草。
“樗乙求见沉香大师!”矮胖子阴鸷的脸上浮起一丝嘲笑,声调陡然提高,把这句话远远地送出去。响声震动天地,侧侧忍不住在地下捂住了耳朵,拼命忍受这震天价的叫嚣之声。
叫了许久无人应答,空谷回音四响,樗乙现出狰狞的表情,死死扯住自己的面皮,对了空处骂道:“沉香老头!你不敢出来见我?我是来还你人情的!告诉你,这张脸我不要了,有种你就出来把它收回去!”他狠狠跺着草地发泄胸中的愤懑,每一脚震动大地,听得侧侧揪紧罗衣,在相距两三丈的地下,坐在紫颜身旁极力忍受。
沉香子缓缓立起身,盘膝而坐运功疗伤,争取到的喘息之机,不能白白让它流淌过去。
樗乙把面皮拽得生疼,手上乏了力,想到千里追踪至此,凭空失去仇人踪迹,大怒不已。他徒劳地东西南北纵横游走,掠出数里均不见半个人影,就好像失足入了空山。
樗乙不由回想起对方的能耐。当年的自己说不上玉树临风,却也自负容貌魁伟,年纪轻轻成了一帮之主,是何等威风倜傥。虽然他那帮主的位子,是杀了前任血淋淋地夺取来的,但江湖不就是弱肉强食?怪就怪他一时鬼迷心窍,看中了更高的地位,要站到那遥不可及的地方,只有借助沉香子的易容。
他愤愤地想,一个狗屁易容师而已,居然在给了他一张想要的脸后,又慢慢地任这张脸自毁。这算什么,为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他的脸越来越丑,时常无端疼痛,害得他不得不四处寻求灵药,以求停止这无尽的腐蚀折磨。
终于,在一个神秘药师的指引下,樗乙服下了让他缩短身材换取安宁的秘药。可恨的是,那药师竟然也是沉香子所扮,更让当年受害者的家人旁观他的痛苦,美其名曰,藉此饶他一命。樗乙紧咬唇齿,在忍受体内惊人变化的同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杀死沉香子。
可是对方不愧是易容师,终日缥缈无迹,与黑白两道更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牵连。一时听说某豪族将沉香子奉为上宾,改日又传言他被某帮派千里追杀。谣言纷纭,樗乙追查了几次,明白凭一人之力无法报仇,因此,在失去了帮主之位后投身权贵,耐心等待机会。果然,在樗乙几乎就要忘却仇恨时,沉香子的踪影再度现于眼前。
樗乙猛然忆起十数载寄人篱下,毅然丢下了眼前的安稳,暗暗跟上了沉香子。目睹仇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迫至重伤,依旧凭借易容术逃之夭夭,只有樗乙没有被迷惑。他太明白沉香子的手段,甚至,为了能够独报大仇,缀在后面的他悄然抹去了沉香子来不及消除的踪迹。他深信,一个伤痕累累的易容师再怎么躲避,也不可能在山谷里逃过他的搜索。
可是,此刻樗乙越来越感到惊异。他晚半日进山,为的是不想在夜色中受伏,没想到竟会完全找不到仇人。他太过求稳了!樗乙握紧了拳头,知道是沉香子昔日的作为吓破了他的胆,以致于今次他一心想万无一失地杀死对方。
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樗乙眯起了眼,纵身跳到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藏匿身形。山谷里定有什么古怪,他要慢慢把它找出来,等猎物以为没有了危险,就是猎人出击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
灯焰像一簇凝固的黄蜡,昏郁的光芒无精打采地燃烧着。侧侧肚子咕咕一叫,红了脸跑到旁边的屋子找吃的。三间草屋在坠落数丈后并没有塌陷,反显出石屋的本来面目,奇妙地与藏于地下的另外三间屋子浑然连成一体,像是最初就建造成这般模样。
沉香子静听了一阵,用极低的声音道:“地上虽无足音,敌人恐未远离,说话仍须轻些才好。”紫颜起身向沉香子施了一礼,问道:“可有法子出去看看?”沉香子摇头,答道:“再等等,未到时候。”紫颜也不急,重新坐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过一道光。沉香子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触到了冰玉的魂魄,耐不得侵人的寒气,不得不收回目光。
无法生火做饭,侧侧取来了馒头和水,三人默默无言相对吃了。吃过饭,静坐了片刻后,沉香子招了招手,对紫颜道:“安神堂有只象牙香木箱子,你见过没?”紫颜点头,眼睛里绽出神光,听沉香子道:“箱子的钥匙藏在花梨小木鱼里,知道是哪一只么?”紫颜又点了点头。沉香子续道:“那里面的东西,你挑喜欢的用,衣裳嘛……”紫颜接口道:“衣裳的话,徒儿自己就有不少,倒是想找件称手的……”
沉香子洞悉地一笑,“洞天斋里不全是没用的玩物,仔细找找,会有你想要的。”说完话,沉香子闭上了眼,重新开始打坐。侧侧不知这师徒俩到底在说什么,见紫颜一脸说不出的欢喜,出屋往安神堂去了。
侧侧悬了心,一动不动盯住门口。过了没多会儿,一身碧波纹瑞锦衣和一双软香皮靴首先闯入视线,再往上看,长脸微须,灰白无神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的死尸。
“哟!”他向侧侧打招呼。
明知道这人就是紫颜,还是忍不住起了寒意,侧侧从未见他刻意扮丑过,今趟吃了一惊,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
见侧侧被吓住了,紫颜孩子气地朝她吐了吐舌头,继而手一抹,换回一张秀慧的脸庞。侧侧恍悟,爹爹叫他去取的必是人皮面具,过去曾说过制了百十张,想来都在那只象牙香木箱子里。她心情略好,向紫颜伸手道:“给我一张玩玩。”
紫颜递过一张。凉凉的一块皮,丢到手上竟似活物,滑溜溜的令人厌弃。看着双眼处的空洞,侧侧根本想像不出戴上后是何容貌,心中隐隐抗拒这种妖异的东西。不过是无生命的薄皮,依稀有血腥的味道,她撅嘴扔回面具,嘀咕道:“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不好玩。”
紫颜走到沉香子面前,恭敬地弯下腰,俯身贴近了他。沉香子满意地点头道:“头一回能易容成这般模样,已是不易。”紫颜把手上的面具一一摊开来给他看了,沉香子分别指了它们说道:“这是金缕帮帮主,不行,她是女的,换一张。这个好,明笙坊的少东家,唔,还是天孙宫的少主更气派,或者索性用宗风楼主的脸,一定能惊走对头……箱子里的画像都看过了?”
紫颜兴味盎然地道:“是,全记下了。”他举起面皮向沉香子比划着,仿佛能一眼透析面皮之上的容颜,甚至看透对方的性情。沉香子暗自惊奇,不知这弟子尚有多少潜力。他的箱子中有一百二十张面具,对应了一百二十人的画像,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紫颜只有机会翻阅一遍。那么,是过目不忘的天赋?
沉香子渐渐忘了眼前的险恶,凝视紫颜清浅无邪的笑颜,不,如今不是他在倾囊相授,而是这少年激起了他暂别经年的灵性。他当年隐居不仅为了厌倦或是避祸,而是在千百次重复地为他人装扮时,发觉越来越远离了易容的神髓,僵化的易容术就像医者只懂得照本宣科治病,会被明眼人一眼看破。如今,这少年简陋而充满灵气的易容术,让他感到昔日神乎其术的技艺再度靠近指尖。
如果是紫颜,也许不出三年就会超越于他,沉香子想到此处欣慰非常。这时紫颜问道:“形貌是拟得像了,这些人的声音……”沉香子一怔,叹息道:“可惜没工夫让你修习落音丹的用法,不然更为肖似。”紫颜仰了头笑道:“若是只有八十一种丹药,先前徒儿均已试过,师父只要告诉我,这里几个人更适合哪种声音便好。”
一人修炼能走到这地步,沉香子亦为之赞叹,当下不再有保留,说道:“我有《落音心经》一部,专述拟音之技,以你之才读过一遍大概能掌握八成。事不宜迟,你且听仔细了:‘夫音者,由人心生,声之味也。声出于肺,通于喉,始生而啼。其清浊、高下、短长、大小、缓急、悲喜、刚柔、雅俗、顺逆、粗细,有如荧荧诸色,辨音识人……’”
紫颜听得津津有味,而沉香子更在口述时变换音调,令他体味何为不同音色。一老一少沉浸在幻变无穷的声色之中,侧侧听到如蚕噬叶般的窃窃私语,时男时女时长时幼,仿佛挤了一屋子的人觥筹交错。细碎嘈切的语音犹如催眠的乐曲,侧侧不觉眼皮发酸,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时,紫颜携了一个小包袱,悠然飘出屋去。
玉骨
樗乙候到午后,听够了虫鸟嗡鸣,耐心如滴空的沙漏消逝无影。他不愿空手离去,只得与整座山谷僵持着,无聊地守住最可疑的地方。
草丛中有O@的动静传来,樗乙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盯住。幽幽地探出一个头,他的心一跳,不过是一条竹叶青,登即放松了警惕,没好气地转向别处。他的目光刚移开,一个几乎与草木同色的身影立即窜出,溜进低矮的灌木丛中。樗乙若有所感,再回头望去,天地仍是一般平静。
紫颜走后,侧侧心中一震,倦意全无。若是他此去不能惊走对头……她眉头一蹙,想到爹爹的伤势,倚了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爹,你好些了么?”
沉香子竖着耳朵,似完全没听到她的话,过了半晌,神色舒缓下来,说道:“这孩子够机灵。”侧侧抿了抿嘴,把想说的话咽下,已不是耍脾气撒娇的时候,她比爹爹更详尽地知晓紫颜的才能。在她心底,也许早就承认紫颜比她强,但这么多年爹爹只疼她一个,要被分去一半甚至更多的关爱,侧侧有那么一点儿伤心。
可是,是紫颜的话,侧侧想想又微笑,不舍得和他争什么,就想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他。当他立于眼前,她会把能找到的珍奇都献与他,而被他看中的物件,她便觉得分外的好。当初就是如此,一步步引他见识爹爹最心爱的珍藏,如今也期望他能学尽爹爹一身本事,好让爹爹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完美地流传下去。
“是啊,”侧侧对了沉香子真诚地笑道,“紫颜是妖怪,什么都一学就会,而且,没有能让他害怕的事。”说完这句,侧侧恍了恍神,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紫颜有时老练如妖?猜不透他究竟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少年的身躯里仿佛有未知的可怕力量在操纵。
“小小年纪就已如此,或许是……幼时磨难太多……”沉香子轻轻地叹道。
侧侧沉默。其实紫颜和她闲聊时,不肯作答的何止是年龄。他从何处来,有什么家人,她一无所知。纵是不知,看到他眉眼轻笑,顾盼流转,谁又忍心怀疑些什么。再不愿回想,紫颜也会有幼时,明俊的笑靥背后是怎样的一场往事?她不由为紫颜担忧。他上去有一阵了,能把爹爹打至重伤的对头,一个小孩子又能如何?
她忍不住颤声道:“爹,紫颜会不会出事?”沉香子没有回答,侧侧越发急切,连声地问:“他有没有带兵器出去?爹,你那屋子里没什么厉害的法宝,他要是打不过人家……他又不懂武功……哎,早知不该让他出去,我们一直躲在这里,过几天不管是谁,找不着人也就走了。为什么要让他上去送死?”
“是他自己要去。”沉香子语气镇定,“那孩子想要证明自己,爹也相信,他会活着回来。”他肃然的表情慢慢转化成慈祥的微笑,“你看他去时可有半点畏惧?观他的面相就知道,一生历经波折,始终处于风口浪尖,或许今次对他而言,甚至称不上风浪。”
“你是说,他会长寿,不会死在这里?”
沉香子迟疑了一下,紫颜的命相里看不出长寿,但也绝不会在此夭折。至于那孩子一心想对天改命,恐怕早就知悉命运会如何动荡向前。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沉香子叹息。对于关心着紫颜的女儿来说,还是说点好消息安慰她的心吧。
“爹,我的命相呢?我也绝不会死在这里的,是不是?我也能活很久!”侧侧的话令沉香子吃惊,听她挺直了纤瘦的身子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我要出去帮紫颜,和他一起赶走欺负爹的人!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不想在地底下过一辈子。”
“侧儿……”
“爹,你说,我不是夭折的命,对不对?”侧侧轻盈地在沉香子面前转了一圈,如梁上飞燕,令老父眼眶微湿。
“侧儿,爹不拦你,如果你想上去陪紫颜,你可以去。”沉香子心下感叹,下一辈的心志就像新铸就的宝剑,江湖风险是最好的磨刀石。他不能把他们困在这里,以为这就是一种保护。好在外面只有一个对头,这两个孩子联手,未必就能输到哪里去。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从枕下取出一把寒如霜雪的匕首。
“这把‘玲珑’你拿好了,削铁如泥,紧要关头可以救你一命。谷里的陷阱你比紫颜更熟,斗不过就引对头过去,不要逞强。”沉香子抚着胸口,“爹能下床走动,会自己配药,你不用顾虑,只管去吧。”
侧侧双手接过匕首,被侵面的霜寒之气引得浑身一颤,想到只身在外的紫颜,她毅然握紧了匕首。
“爹,你保重,我去了。”侧侧不舍地回望沉香子,走了两三步后,加快步子往外赶去。
她的葵绿熟罗衣裤犹如一身蜥蜴麻皮,恰到好处地遮掩住身形。侧侧摸上地面,四周安寂如夜,她定了定神,回望自家的原址,只见花木幽深,悬萝垂葛,碎石参差,宛如林野丛莽,丝毫看不出人工斧凿之迹。
这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如响雷炸下,“你骗我,沉香老贼分明就在这里!”侧侧抬头,猛然与一个矮胖子撞了个面对面。
樗乙终等到有人现身,又惊又喜,谁知只见着一个黄毛丫头,大失所望。他久候沉香子不至,恼将起来,将一肚子怒气全泄在侧侧身上,顿时五指箕张伸手向她抓来。
侧侧拔出匕首,寒气扫过樗乙的五根手指。他暗叫糟糕,慌不迭缩手,侧侧瞅着空隙自他胁下一纵而过。她想奔到樗乙的身后,看他刚才是否在与紫颜说话,这样想着,三步并了两步,轻捷地掠出几丈远,并未见到人影。
侧侧回想樗乙的话,如果那人是紫颜,她任性地出现许是打乱了他费心稳住敌人的计谋。听对头的口气,本来是被骗过了呵。她不由暗恨自己鲁莽,早知如此应相信紫颜,多捱一阵再出来。她胡思乱想收不住脚步,茫然地向前奔走。她的轻功岂在樗乙眼中,冷哼一声,流星踏步赶上,举起手中的铁锏往下砸去。
背后忽忽风起,侧侧来不及回望,一猫腰斜刺里窜出。铁锏如影随形,立即跟踪而至,将她全身罩住。一股强大的气流裹着劲风,眼看就要在她背上击出一个洞,“嗖”的一声清鸣,一支飞矢擦了侧侧的耳际,直射樗乙。
樗乙扬锏挡格,“锵”地迸出火花,飞矢上夹杂的力道之强,让他右手发麻。正自寻思箭自何处而出,遽然飞矢如雨,连珠而发,密密麻麻向他奔沓而来。侧侧见机甚快,早已飞身避了开去,一径追寻箭矢的来处。
樟树后立了一个少年,身材比紫颜略高,手持一张黄桦劲弩,一袭狐尾单衣在风中飘扬。
“蓬瀛岛也来赶这趟浑水?沉香老贼给你们什么好处?”樗乙认出他的来历,破口大骂。少年不答,手上箭矢不绝,逼得樗乙手忙脚乱,狼狈地抵挡。待缓过一口气,樗乙勃然冲少年暴喝一声,竟贯注十分气力,扬手把手上铁锏掷了过去。少年冷冷地往树后一闪,再看时,人已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铁锏直插在树上,震得樟树落叶四散。侧侧正奔至樟树跟前,蓦地想起此处有一个陷阱,脚上不敢使力,伸手一拉枝干,轻点树身荡上枝头。她一上树,登时看到那少年的藏身处。
樗乙性急地冲到樟树旁,刚想去拔铁锏,脚下忽地踏空,险险地往陷阱里落下。他奋力伸手拽住铁锏,眼看就要碰到,“呲”地掠过一支火箭,烈焰烧得他手心一烫,顿时后继乏力,直直跌落。他悍然大喝一声,侧侧在树上心神俱裂,随之往下掉去。少年丢下劲弩,一个箭步飞身冲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正在此时,陷阱口“啪嗒”合上一块铁板。
侧侧躺在那少年怀中,灿灿春光旖旎,看不见其他颜色。她兀自神迷,听得樗乙在陷阱中竭力嘶叫,方才醒缓过来,对那少年道:“紫颜,是你么?”少年奇怪地望着她,一派云淡风轻的神情,倚了树将她放下,用京师的口音说道:“在下蓬瀛岛凤笙,请问沉香老人是否住在此间?”
侧侧一愣,反复打量,不敢确定这人是紫颜,也不愿断然否认。他矜持地与侧侧保持三步距离,令她收拾绮思,侧侧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小哥救我,我爹正住在这里。请问,你来时见过一个与你差不多高的人么?”
凤笙捡起地上的劲弩,掏出素绢帕子拭净了,肃然插回背囊中,然后说道:“我来寻令尊,你却不问我来意,看来那人在你心中非比寻常。唔,他是否穿了一身瑞锦衣?”侧侧连忙点头,听到凤笙冷淡地道:“我看见他往谷外去了。”
侧侧脸上血色全无,紫颜独自逃走了?他岂是这般见事不好就畏怯逃跑的人?她心下茫然失措,凤笙续道:“他挨了矮胖子一锏,想是跑不远,兴许在哪里晕倒了也未可知。可惜他白费一番苦心,这矮胖子狡狯,没肯上当去追。”
想到紫颜终没有抛下他们,侧侧安心了,握着匕首想去找紫颜,又不知凤笙的用意,只能勉强笑道:“对了,你来寻我爹,是为了什么事?”
凛凛风起,凤笙双袖笼香,一身仙家风骨,淡淡一笑道:“我是来告诫令尊,近期少外出走动,他的对头都找上门来了。如果他老人家想邀人援手,我自可为他知会一声。”
她“哦”了一声,手中刀锋轻寒,拿话岔开了道:“多谢小哥相告……我要去瞧瞧同伴的伤势,你说,他是往谷口的方向去了?”
凤笙含笑望她,像是看透她心事,闲闲地说道:“换作了我,一定乖乖回藏身地躲好,不再有乱逛的念头。”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听见,又有人往这里来了?”凤笙说完,脸上变了颜色,拉着侧侧蹲在低矮的松木丛后。她贴近他如玉生烟的身躯,忘了来敌,忘了一切,只瞥见他眼中莹莹薄光如鸿惊凤翥,就要破空飞去。
“果真往这路走?”一个清亮霸气的男声喝响在她心底。
“错不了,这儿有人的气味。”脆生生的声音,绘出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形象。继而有成熟男子的叹气声、老妪的诅咒声。细听传来的语声与脚步声,来人为数不少。
凤笙见报讯之事转眼成了事实,无奈地向侧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他说完,迎了人声走去。
此心如平原跑马,不可收拾。侧侧犹豫再三,不忍地剪断凝眸,把凤笙的样子牢牢刻在心中。
她忘不了,那怀中相依的温暖。
逐香
一众衣饰华丽的人汇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为首的锦袍男子胸前绣了渚莲霜晓,香黄色金线铀颗绦澹腰间佩珂鸣响,骄贵威严。身旁九人皆饰绫罗,绮华锦烂,恭敬地垂手环立。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时没了动静。锦袍男子一脚踩在铁板上,冷冷地说道:“这里果然有人,一个蠢人。”
“哪!我说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咯咯笑了一阵,“可惜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其余随从屏声静气,唯独她娇笑自如,浑不怕这男子。
“可恶,一定在这山里,你们分头去找!”锦袍男子一挥手,另八人犹如八条鬼影,倏地弹散,往幽谷深处去了。
“我走不动啦,在这里坐会儿,反正暂时没有别的气味,我也懒得去寻。”那丫头的声音里带了撒娇,“且饶我歇半个时辰。”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面这个蠢材拉出来拷问,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锦袍男子迫不及待地一挥衣袖,亦往别处追去了。
陌上花开,蜂蝶缭乱。
紫颜轻揉了揉眼,犹如醉卧尘香,做了一场梦。他屏气收声,隐在树后窥望那丫头。
青螺髻,碧玉钗,玉沾粉面,水剪双眸,眉间淡烟疏柳,俏生生惹人喜爱。她年纪甚轻,衣缠金缕,像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娇小姐。紫颜放了心,就算被这样一个人发现行踪,也可以轻易对付。
那丫头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无目的地走在草木丛中,如不是亲眼目睹她和那伙人同行而来,紫颜会以为她在郊游散心,东晃西逛,无所用心,把幽深山谷都作了自家后园。紫颜正这样想的时候,她猛然回过头来,一股子兰麝香气倏地袭近,他顿觉鼻尖发痒,险险要打响喷嚏。
她没有走近,双手各拈了两只绢丝香袋,“啪啪”数声将香袋抛至东、南、西、北四方,然后定睛瞧着紫颜的藏身处,道:“你不用躲了,出来吧,这里没别人。”
她伸手绾发,孔雀罗衣下一截玉样的手腕,陡然发出钻心入窍的摄人香气,令紫颜眩晕。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这神秘的女子,周身并无杀气,但环绕着的奇特香气煞是诡异。隐隐觉得此人不好惹,紫颜打定主意,在她面前老实说话为妙。
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径自说道:“你是沉香大师的徒弟?不过,易容术太不精湛,若是初学倒情有可原,一里外我就闻着你的味道,太不小心。还好今趟他们叫我领路,不致把你们师徒卖了去。”
紫颜心下汗颜,原以为所学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担心先前那班人转返,戒备地观望四方,那丫头见状笑道:“不碍事,有我的‘珠帘’之香在,谁靠近这里都会被我发觉,不会抓了你去。”
紫颜定定地望了她一阵,收起小觑之心,恭敬地行礼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孩子,不知光临此地有何贵干?”
那丫头扑哧一笑,绕着他走了一圈,双足一点,挑了一株树的枝干斜倚着,悠悠地晃动身子,道:“你记住了,我的脸只是不会老,当然不是小孩子。至于我来做什么,你放心,和他们不是一伙。”
紫颜微笑:“这个我知道,从你的气里就看出来了。”
“气?”
“每个人有自己的气。姐姐你没有杀气。”
“呵呵,别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O,是个制香师。”
“O,制香师?难怪你能辨出这里有人的气味。”紫颜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索一根针,懒洋洋地问道:“龙檀院?”他暗忖,O这等世外身份,当不屑与那帮追杀师父的人为伍。
听他报出“龙檀院”三字,轮到O惊奇,点头道:“我的确在那里呆过一阵,你是如何……啊,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紫颜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惯有的狡黠之态。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请你师父来年三月初九,往露远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师会他不能再缺席了。”
“十师会?”紫颜难得有疑惑的事。
“对。莫非你没听说过?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师没告诉你。”O瞥了他一眼,心想既是投缘,不妨都说了,“这世上十种奇业的顶尖大师相聚的盛会就是十师会,十年才有一次,被邀者无不声名斐然。届时济济一堂,盛况非凡。”
“哪十种奇业?”紫颜好奇地问。
O叹道:“唉,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回去问你师父。”
“不要,直说就是了,难道制香师喜欢卖关子?”
O拗不过他,想了想道:“我们制香师算一席,你师父身为易容师也算一席。剩下的是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最后还有……灵法师。”
“医师、画师、乐师也算奇业?”
“如果医者能起死回生,画者能以假乱真,乐者能教化人心,为何不能算奇业?”
紫颜敛容,朝她一拜,“你说得对,是我妄言。只不知除了顶尖的这十个人外,还有谁能列席?”
O道:“仅有其弟子门人能与会旁观,至于排不上名号的同业者,一律拒之门外。你师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轮到他却未曾出席,这回嘛,瞧他躲藏起来的模样,也是不想去了,是么?”
“谁说的!”紫颜反驳,“如此盛会自然要去。就算师父不去,我也要去。对了,如果我师父无法成行,是否有别的易容师顶替他去?”
“十师会不是赶庙会,被邀者皆是国手,要是没法赶去,也宁缺毋滥。”
紫颜笑嘻嘻道:“那师父要是没去,弟子可以旁观么?”
“这倒没有先例……我年纪轻,也不晓得谁家这样做过。”O斜睨他一眼,“你不问去了要做什么,就想来凑热闹?”
紫颜冲她扮个鬼脸,漫不经心地道:“不让进也无妨,我只需跟了你走,然后见到其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进去了。”
O瞪着他,像看见稀奇古怪的物事,啧啧称赞道:“你连我这关也过不去,在这里大吹法螺。休说每家来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术,却都是个中翘楚。譬如我就能从你身上的气味,断定你的身份;堪舆师熟识易理命相,你也骗不过去;灵法师那一家更玄,千万别打他们的主意,不然被换去脸面的不知是谁。”
“原来如此。”紫颜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种,愈发跃跃欲试,“那就多找几个人易容,每家扮一个混进去,我倒要见识一下另外九位大师各自的手段。”
O目瞪口呆,未曾想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胆子。她轻轻笑道:“好,你想玩,我奉陪,反正我这一门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师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紫颜道:“你师父呢?”
O嘻笑道:“她今趟没比过我,大丢面子不肯去了。”
“哦。”紫颜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点头道,“我瞧下次聚会,准是我去就可以了。”
“咦,好孩子,有志气!”
听到“好孩子”从O口中说出来,紫颜红了红脸,道:“此事我会禀告师父,O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在这里玩几日如何?”
“土里太憋气,我可吃不了苦,等你们搬上来了再说。”她踩踩地面,娇笑道,“沉香大师呆在下面不嫌气闷?要你出来打点门面,看来伤得不轻。”
紫颜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O指了指鼻子,又笑道:“我来之前见过墟葬,就是今次十师会将出席的堪舆师,你师父这房子是他自出机杼,请了璧月大师参详设计,再派遣玉阑宇工匠打造而成。别以为十师见面只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艺互为启发外,十家之间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师父上回没来,但其他九位大师他也认得,对了,阳阿子大师是不是常来这里?”
紫颜点头,阳阿子的大名常常听侧侧提起,原来也是十师之一。他想了想道:“若是这一家下个十年衰落了,就会被挤出十师之列,是么?”
“话虽如此,进过十师会的家族门派即使无缘再入会,与十师依旧有紧密萦系。你以为做一个行业的龙头,不须众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颜心驰神往,平素不起波澜的心竟风吹声动,靠近了O又道:“O姐姐,我再问多一句,今次的十师除了你和我师父,剩下的八人是谁?”
“看来明年你是非到不可。”O笑了笑,数着指头耐心地道,“让我想想……有玉阑宇的璧月大师、无垢坊的皎镜神医、遁星福地的墟葬大师、芒州丹青国手傅传红、文绣坊青鸾坊主、吴霜阁丹眉大师,还有你认得的阳阿子大师,最后那个灵法师我不知道名姓,听说墟葬大师会亲自去请。”
“咦,这个大师那个大师,岁数应该都不小。O你是最年轻的一位?”
O神秘一笑,“又来套我年纪?这不可说……不过傅传红和青鸾也不大。”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师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O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颜的头,“做梦!我看你学上三年能出师就不错了,下一回嘛,说不定不用赶,兴许真是你。”
三年,师父也如是说。紫颜想到沉香子的话,师父和O的眼力都不差,只是他没有那么多的光阴可以耗费。
“来年三月,还有大半年。”紫颜盯着O,缓缓伸出他的一双手,犹如裂玉撕帛,坚定地说道:“不论师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强,要与你一同列十师之位!”
他的手宛如一对金刀,戳在O面前。她忽然吃吃笑起来,捧起这双手,犹如望见一炷妖娆的香,突如其来地问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说完心中亦是一动。怎会为一个少年心血来潮?冰雪容颜之后的那张脸,不由让她好奇。
紫颜刚想回答,远远听到一声喷嚏,O笑容不减,顺手把他拖到树后。紫颜心知是“珠帘”预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O!O!”
一个身着银褐冰梅纹湖罗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几声,自远而近走来。O在树后甜甜一笑,纤指轻弹,一粒极小的香丸凌空飞射,在那男子身旁不着痕迹地散开。恍若残红的雾气袭上他的两颊,恰似添了羞颜,那人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O像个没事人似的走出来,看也不看那人,对了紫颜笑道:“话没说完就有人惹厌。对了,我如肯帮你,你用什么来换?”
“用一个人的一生。”紫颜笃定地望着她,知道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每个来易容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们全说给你听。”
O没想到会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颜小气,连金银珠宝也不肯相换,实际却托付了他的身家性命。主顾的秘密是易容师的命根,既可能成为赖以立足的人脉资储,也可能是招致凶险的锋利刀刃。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人生,紫颜把独享的机密与她交换,无疑已将两人未来的命运牵在了一处。
O并无野心,多知晓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颜的诚意与决心更令她好奇,千万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个人。或许有一天,他会把最隐秘的事说给她听,想到能看破这个将来的大师,O觉得心痒有趣。
眼前这小子,也许明年真能位列十师。O想到此处,解下腰上悬挂的连珠半臂纹锦囊,掏出一只坠了锦红玛瑙的镂空银熏球。紫颜立即嗅到了一丝清幽淡雅的香气,令人舒眉展目,一时间心境澄明,海阔天空。
“我新制的香,一直没机缘用它,或许你能用得着。”O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的奇妙处,只有用时才知道。”
紫颜托着香,心情说不出的平和淡然,离怖离忧,微笑道:“它叫什么名字?”
O眨了眨眼,道:“没起名呢。”看着紫颜弯弯笑眼,眉如新月,遂道,“叫它‘眉妩’如何?”
眉妩。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紫颜心中默默地想,他的一双手,到底能修补什么?青黛色的香静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从今之后,我将不离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会离你而去。”
O如是承诺。
此后轻红腻白,步步薰兰泽。
锦袍男子一众苦寻不获,各自颓丧地回到原地。O脚边躺着昏迷不醒的樗乙,据说被陷阱中的迷烟伤着,要过几日方能苏醒。被O迷倒的男子莫名发觉他抱了一株老松睡着了,醒后狂奔过来,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这蠢人一点用处也没有!”锦袍男子嫌恶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开丈余,像是怕沾染他的俗气。
“如果我没猜错,此间并非沉香老人的居处。”O玩着鬓角一缕长发,心不在焉地分析,“这里的陷阱粗劣简陋,一望即知是当地猎户铺设,要不加些迷烟,也伤不了人。四处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迹,想来野兽捕光,猎户也跑了。这个家伙……”她踢了踢樗乙,不屑地道,“想是和我们一样,听说了沉香老人的行踪,抢先赶来,可惜本事太低。你们带他回去,问清他这一路看到些什么再做打算,这荒郊野岭的,王爷是何身份,不必屈驾在此。”
那王爷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O咭咭笑道:“我且在这谷里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寻到蛛丝马迹。之后若未向王爷禀告,就是没找到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爷隐有怒意,含而不发。他身后几人均有庆幸之意,一个小小丫头得到太多宠信,终非善事。眼见她自甘在这幽谷留下,免却他们奔波辛苦,如何能不喜。
“是。此间事了,我要回去向师父复命。我师父,不愿徒弟老是抛头露面。”O低下头,嘴角转出一朵浅笑。
听到O提及她师父,王爷的脸色稍豫,烦躁地挥手道:“罢了,你留下就留下。哼,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里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来!”向身后随从吩咐了两句,为O留了几袋干粮和水,不耐烦地命人背了樗乙,率众离去。
翔舞
O伸了个懒腰,咦,不知不觉日当正午,可是干粮好难下咽。她溜溜的眼珠儿一转,用脚在地上点了点。雪浪翻飞,地面冒出一个披了素白绢衣的少年,向她扬手道:“哟,饿了就下来吃东西。”
好玩,O瞪大眼睛,看紫颜换过衣着妆容,淡月微云,超然无争。“你怎知我饿了?”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像对待熟稔的玩伴,“难道我面有菜色?”
“紫颜,她是谁?”侧侧跟在紫颜身后,问完左右四顾,想寻觅凤笙的影子。
“一个来帮忙的朋友。”紫颜略蹙眉头。
“我叫O。”招呼完毕,她朝草头藤根处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入口,一躬身人就不见了。
侧侧大惊,忙跟了上去,见她一路走到沉香子床前。老人此刻已能下床走动,蓦地里瞧见O亦是一怔。香檀如波,曼妙地斜穿整间屋子,沉香子豁然开朗,微笑道:“是蒹葭大师门下?”
“不敢。O参见沉香大师。”O作势要跪拜,膝盖微弯意思了一下,就被沉香子扶起。
“无须拘礼。听紫颜说,是你支走了来人。”沉香子顿了顿,涩声道,“那个……他……果然来了?”
O知他说的是王爷,偏歪了头道:“大师说的是谁?”
沉香子的眼掠过侧侧和紫颜,再看着巧笑嫣然的O,他竟成了四人中最拘泥的一个,不由把千般烦恼化作坦然一笑。罢了,放下罢了,一旦想通,他温言道:“令师可好?明年三月,又可以见到她了。”
“不好,我师父一点也不好。大师若是想来年三月见她,恐怕要亲去霁天阁。”O说到这里,故意隐去了得意,漫不经心地道,“十师会上去的是我这不成材的弟子。”
沉香子难掩惊讶,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紫颜,猝然觉得衰老是易容无法阻挡的事。他老的不仅是面容,更是心态,想与人争短长的心现已枯死,而手中的易容术逐渐退化成了一门手艺。仅仅是一门巧夺天工的手艺,不复有当年的魂魄灵气。
O的下一句话更是击中了他的心事。
“紫颜说,来年三月他想代师出行,我就为了此事留下。如果大师肯成全他,就请早日倾囊相授,不许藏私哦!”
O的一句话令紫颜俏面窘红,头回像被踩着尾巴的狐狸,求饶地望了沉香子。捣乱的丫头幸灾乐祸,乐呵呵作壁上观,想看此事如何收场。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想在谷中长伴紫颜,督促他日进千里,必须得到沉香子的认可。这事瞒不过去,倒不如说开了,若是沉香子像她师父一般懂得功成身退,该放手时放手,也算成就了紫颜。
侧侧本在芳心摇簇,想着如何向O打听凤笙的事,闻言一惊,埋怨地瞪紫颜一眼,道:“我爹在养伤,别惹他不高兴,十师会不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去的地方……”说到这里又觉词穷,明明O亦是同龄。
她心绪不宁,蓦地想起与紫颜要好时,任他如何放肆也不会着恼,今次恼他,怕不是转了心思。想到此处,粉颈一弯,悄然羞红了脸。紫颜也不辩解,静立在沉香子身侧,像是想得到他的承认。沉香子不回答,凝神在想些什么,灯光在这一刻尽灭。
黑暗里气氛僵持。侧侧忽然后悔,想到紫颜粲如春容的一张脸,此刻想是灰了,暗暗地又心疼。暂时把凤笙缥缈的影子从心里挪出去,侧侧向了紫颜的方向伸出手。
落了空。是他有意避开了,还是这暗如黑夜的颜色,成了他们之间的墙。
一星光亮在紫颜指上绽放,依旧是他擎了灯火,插到了灯台上。侧侧眼前仿佛又见早间陷落时他擦亮火折,让她在惊恐中抓到一根稻草。是紫颜的话,爹爹一定会成全,她期盼地望着沉香子,等他说出赞同的话。
“嘿嘿,地下果然憋气。”O打破尴尬,径自指手画脚,“墟葬设的机关应该可以还原,就请大师把屋子升上去,见见天日。”
沉香子摇头道:“没人有这气力再拉得动那个石磨,须用药弄醒那两匹马,或是过个三五日,等我身子好了。可惜玄麻汤的解药用完了……”紫颜眼睛一亮,欲言又止。
沉香子笑道:“你想到什么就说,师父不是小气的人。”他忙道:“那解药的方子我看过,里面的七味药安神堂里都有,只差一味零陵。零陵亦是香料……”
“哈,零陵我有,谁去配药?”O斜睨沉香子一眼,掏出一个丝袋,倒出一堆色泽不一的香块,挑出一块递与紫颜,“这是我用零陵做的散香,你拿去和在解药里。”
零陵又称芸香,据说可令人死而复生,香气异常浓烈。紫颜捏住它一溜烟往安神堂去了,O大大咧咧往沉香子的拔步床上一坐,执拗地等着老人的答复。
“不是我不想传尽一身本事,而是欲速则不达。”沉香子轻抚左手腕上的一道伤疤,神情澹然,“易容一道比制香更凶险,要接触的药物太多,乃至使人乱性迷神,并非妄言。我本想好好琢磨他三年,以这孩子的才智,三年后就可成材,五年后必成大器。若是一味求快,短短半年多就让他出师,是……委屈了他!”
O不以为然地道:“我明白,他也明白,因此我才来助他一臂之力。大师莫非觉得霁天阁不是皎镜大师的无垢坊,没神医的手段就帮不了人?未免太小看我们。”
沉香子凝视O,霁天阁的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谁也看不透其真实年龄。此女看似年幼,老练处百倍于紫颜。是否他该放手一搏,任那孩子自由翱翔于碧空?
这时紫颜自外折返,拿了配制好的解药滴进双马的口鼻中,没过多会儿,两匹马站了起来。紫颜轻拍马臀,马却纹丝不动,只管低头咴咴哀鸣,想是先前吓破了胆。O见状,慢悠悠地走到它们面前,纤手一招,飘过丝丝香气。白马顿时有了精神,像是遗忘过去种种,奋然踏蹄如飞,将石磨重新转动。
轰鸣声中四人随同屋子缓缓上升,骤见天日,眼前豁然开朗。午后阳光如黄金耀目,耿耿光芒遍洒谷中,那盏青釉镂孔灯黯然失却光华。沉香子注目灯盏的疲态,如日中天的已不再是他,默默地把它吹熄了,转身对屋外的紫颜道:“小子,你过来!”
紫颜走进屋子,眉眼含笑,无论地上地下,他永是容光夺目。沉香子思忖良久,终于说道:“要学我所有本事不难,师父当言无不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只是来年三月……”他顿了顿,铿锵地道,“想代我赴十师会,你须有能耐赢过为师!”
紫颜恭顺施了一礼,站直身躯时,侧侧仿佛听到一曲激昂如战的琵琶,弹破云天。
O自此在谷中住下,与侧侧同一间屋,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起身了也不来寻紫颜,径自入山采花,所过处冷香浮动。有时她兴致好,就约了侧侧梳妆打扮,螺髻凝香,金霞拂面,瑶钗罗帔,彩缕花衫,招摇地自紫颜面前一闪而过。紫颜每每瞧了眼热,取了自家的锦袍穿上,绣盘龙凤,金织日月,如云霞锦灿,明媚不可方物。两女被他比了下去,皆不服气,各自寻思妙计想赢过他,终没能成功一回。
侧侧趁隙问起O,来谷中时是否见过蓬瀛岛之人,O断然否定,又道:“那日谷里共有十四人的气味,除却王爷那里十个人,就是你们三个和陷阱里那个,此外再无他人。”
侧侧心头百转千回,凤笙明明迎着他们去了,为何会不见踪迹。当日之事恍若春风吹面,拂去便了无痕迹,只留得心尖一丝暖,仿佛梦幻。她放心不下,找紫颜又问过,也说未曾见着这神仙般的少年。他更嬉笑说道:“那人说不定是我假扮的,你要谢过我的救命之恩。”侧侧啐他一口,想他弱不禁风,怎及得凤笙英姿飒飒,强健有力。
依恋那一分怀中的温暖,甚至,想念他冷淡的神情。
她曾向沉香子提到凤笙,爹爹并不在意,只说蓬瀛岛所收子弟全是美少年。他想了半天,记起曾为蓬瀛岛一位少年接过断指,因此结缘,没想到事隔数年会遣人报讯,称许了几句,也就不再说什么。侧侧问不出更多关于凤笙的消息,自此闷闷不乐。
紫颜的技艺在此时突飞猛进。他白天随了沉香子修习易容术,晚间被O拉去关在房里,神神秘秘不知做什么。侧侧有时好奇想偷看,窗户全被O用软烟罗帐子蒙了,凑近更闻到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神思不清。等她熬到亥时回屋歇息,房门大开亦散不尽那檀粉腻香之气,好在熏香有诸多妙处,一沾枕头便大梦周公。时日长了,侧侧忘了抱怨,只得由他们去了。
间中仍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马前往谷中打探。O埋伏的暗香发挥了奇效,在谷口如瘴气迂回弥散,掩住口鼻屏气而入只能前进数十丈,再厉害的高手,行了两三里后也不得不放弃。唯独香料花费甚快,紫颜和侧侧闲暇时便被O差遣上山采集香草,一来二去,两人多少学了些霁天阁制香的手段。
但依旧有人掠过重重阻挡找到了沉香子。某晚夜风轻寒,一位窈窕弱女避开谷口翻山越岭而至。她到达屋前时衣衫褴褛,双手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侧侧连忙为她包扎伤口,她只是跪在地上,求沉香子为她易容。
在紫颜眼中,她已有无瑕的一张脸,娃娃似的惹人爱怜。他难得开口劝了两句,编派了许多吓人处唬她。她无动于衷,一味挣扎着把一块家传古玉放在紫颜手中,恳切地说道:“求求你!帮我在大师面前美言几句,我想要倾国的容貌,一定要……”
紫颜把那块玉握在手心,记住了她的名字,蓝玉。她眼里有一簇火在跳动,再苦再痛,她只求那一张容颜。紫颜默默地想,她舍弃的面庞,会不会有人惦记,有人想念?当沉香子为她诚心所感,抹去蓝玉的过去时,紫颜隐隐地预感,那一段过往只是暂时沉入了水底,他日还将卷土重来。
这是第一回看沉香子为他人施术。紫颜伴随在旁,听他一一口述心得。O好奇地观望了一阵,看到刀下脸破,“呀”地怪叫一声躲了出去。隔壁屋里,侧侧早已遍点油灯,一心一意为蓝玉缝补衣裳,绝不敢踏足半步。
易容,是刀针并用的绝妙医术。紫颜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香子,仿佛要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到心里去。血光弥漫中抹去前尘过往,而后,竟能浴火重生。如此奇妙的魔幻之术,怎能不让人沉沦。
蓝玉养了半月的伤后直奔京城。她走时,侧侧和O见那面目艳丽无匹,各自动了动易容的念头,又怕真的吃刀子,说说便罢了。紫颜的眼前,依旧晃动那张无邪的脸,有时候人舍弃自己的本来,会是那般容易。但要拾起时,千艰万难。
在蓝玉之后,又有一对夫妻偷进了山谷,亦是翻越山岭而来。两人是沉香子认得的神偷——冰狐和雪狸,在江湖上结怨太多,不得不上门求助。沉香子为他人易容只收骨董,两人知道规矩,带来一面数百年前的青铜星云纹镜。
沉香子隐居后早已收山,但心下难舍古镜,左思右想犹豫不决。紫颜看出师父心意,说道:“徒儿想再亲眼看一回师父的本事。”沉香子故作为难,踌躇再三,方答道:“好罢,你入我门下,难得见我亲手施术。”
一桩生意成交,紫颜便有机缘再次目睹沉香子弄脂沾粉,割皮瘦骨,把两个人彻头彻尾地改造。风起指上,刀横眉间。这一趟,他确信完全摹熟了师父的手势动作,甚至眉眼动静,呼吸快慢。面部血脉如阡陌纵横,当沉香子掀开面皮给他看到皮肉的本相,紫颜眼中只把它当成了一幅山水。
他心无杂念,亦无惧意、彷徨、错乱,只有一张张即将被替换的容颜。
冰狐和雪狸去时老毛病发作,偷走了沉香子心爱的佩剑,老人怒急攻心,伤势又有了反复,累得O只能重新布置机关,将迷香遍及山谷各处,之后再无人来滋扰。紫颜没了活生生的摹本,不得不扎了许多人偶,为它们修眉毛、敷脸蛋、隆鼻子。
秋声露结之时,沉香子身子渐渐康复,越发加紧敦促紫颜炼药、制皮、切骨、削肉……诸多原本血淋淋的技艺,于紫颜手上竟除却了腥秽的意味,风雅得犹如筝弦破冰,低吟浅唱。而他整个人与O处得久了,气质愈加绝尘英秀,骨清肌嫩,宛若姑射仙人。
侧侧平素见不到紫颜,心里挂念,编个借口路过爹爹房中,找他说话。见他腰佩O送的熏球,又特地用冰绮绣了香囊,满心想送给他。引线停针之际,想起凤笙,不自觉在香囊上描了一只劲弩,怪里怪气的不成样子。两人的影子明明灭灭,如花争发,绣到后来竟自痴了。
O在一旁瞧了有趣,拿话套侧侧,三下两下问清了原委。她有心戏弄,故意说道:“不如把你说的那人画下来,许是我见过忘了。”侧侧被她逗起心事,落笔如飞,转瞬在罗纹笺上勾出一幅丹青,磊落风姿正是别后心头那少年。她织绣技艺超群,手绘亦有八九分肖似,待到画完,怔怔发了会儿呆,被O劈手抢过画去。
“呀,呀。”O捧了画,笑着往沉香子屋里去了,不多时拉回紫颜,把画塞入他手中,“来,给我照这个人易容看看。”
紫颜眉头轻皱,像是意识到她不安好心。侧侧兀自脸红如染脂,娇羞之下颇为心动,想再看一次凤笙的容颜。多一次也好,胜过梦中相遇。侧侧这样想着,触到紫颜深如点漆的眸子,倏地一痛。这对他而言不公平罢,要扮她心上的男子。
“若是我扮得像,O你用什么赏我?”紫颜无视侧侧蟠曲的心事,一径与O讨价还价。
“你要什么且说说看。”
“你身上除了香料也没宝物,就要你那块黑龙涎香。”
“啧啧,真是亏本生意。”O嬉笑间瞥了侧侧一眼,“成交,你速速扮来,不得有误!”
而后,便见玉人踏风而来,单衣如舞,阔阔招展。侧侧怦然心动,未想到紫颜能拟得如此酷似,被他搅乱芳心,怔怔不能言语。究竟当日所见是不是他?O直言并无第十五人的气息,是O说的一定错不了,那么此时的相见,又有几分真实?
他却冷淡如昔,离她一丈外站定了,抱臂道:“你寻我来有何事?”
“我……”侧侧自觉无话可说,抬眼看到紫颜深邃的星眸,更是方寸大乱。
O偏把她往他怀里推,乐呵呵地道:“来,来,再抱一回,我要瞧瞧当日是什么情形。”
侧侧大窘,拼命用手推开紫颜,混乱得不可开交。沉香子听见喧哗,走出屋子,见三人闹成一团,低低咳嗽了一声。紫颜走到师父面前拜过,沉香子凝看片刻,惊道:“这是你做的面具?”
紫颜点头,在脸上稍一摸索,扯下一张面皮。侧侧心碎地看见那张令她沉醉的脸庞躺于他手心,而紫颜莞然浅笑,将之视若敝屣。她低下螓首,不忍地走回屋中。
沉香子没有留意女儿的异样,赞叹地把人皮面具摊于手心。薄如蝉翼,又纹理毕现,仅过两月,紫颜就能制出如此精巧的面具,而以前的他花了七八年的光阴。这少年,厉害得不像一个人!
林间有飞鸟倏地嘤鸣而过,刹那间振翅迎风,直冲向九霄天际。
哀弦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早。霜降之后天气陡寒,转眼漫天一色,冰雪封山。紫颜的两匹白马嘶寒畏冷,他便央沉香子盖了马厩,又替它们蹄上裹了棉布,照顾得甚是妥帖。侧侧的织绣手艺愈见精致,为众人各做了一件姑绒冬衣,想到外出风寒,又为紫颜单做了一顶玄狐帽套。
冰天雪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等众人发觉时,他已坐在屋中,端起侧侧奉给沉香子的晚镜茶品茗。
来人披了一件紫茸裘,襟袂堆花镶金,极尽富态。沉香子将身护住侧侧,紫颜守在门外,O不知在哪里躲了起来。这人伸手入怀,夹出一封蜀纸信笺,递与沉香子,道:“在下旃鹭,代我家城主拜会沉香大师,请大师近日往照浪城一行。”
此人能破除O设在谷口的迷瘴,绝非凡夫俗子。沉香子阅信沉吟,依稀记起出谷时曾听人言及,新兴的照浪城近年横扫天下,吞并了许多不尊其号令的帮派。城主照浪鸷悍嚣狂,目空一切,断断得罪不得。
旃鹭眉间跋扈,自顾自又道:“我家城主说,大师书剑双绝,有心与大师略作比试。如果大师肯来,他自当为大师消解昔日的一段恩怨。”
沉香子讶然看去,旃鹭目光烁烁,言中所指显然是他最为担忧的大对头。饶是他一腔心如止水,此刻也活络起来,想到那人手段倾天,如今既然连照浪亦找到自己,若是不应,说不定追兵将再度蜂拥而至。
旃鹭看出沉香子意动,趁机说道:“大师若是方便,谷口备了千里良马,只须大师开口即可启程。”
侧侧悚然一惊,忍不住道:“爹,万一是陷阱……”
旃鹭傲然掀开裘衣,衬里的麝金绸缎上绣了一只夜枭,望空张翼,狂态尽出。他一字一句冷然说道:“莫非你怕有人冒充?以我照浪城今时今日的地位,谁敢冒名顶替,当是不想活了。”
侧侧被他气势所慑,说不出话。她本想回嘴,即便是照浪城的人,也可能将爹爹诱杀。但此刻迫于旃鹭的气焰,把话吞了回去。
“好,我跟你去。”沉香子毅然决定。
“爹!”侧侧惊呼。
紫颜不禁蹙眉凝视师父,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冷静?昔日与王爷结下的又是何样仇怨?他深知此事已在沉香子心中成了结,不去解开将终身难安,于是他按下愁肠,悄然走到井边。
旃鹭闲闲地坐着喝茶,晚镜是一品余味悠长的好茶,越到后来越是心如雪镜,沁人的凉意自脚底漫漫漾起,舔到心尖上兜过一圈。沉香子爱饮此茶,因而分外知晓他舒适的笑意从何而来,这是种笃定的笑容,不怕上钩的鱼再脱逃。
动摇只得一瞬,看到侧侧眼中又多一分惊吓,沉香子不能再等待。他快快收拾了行囊,想立即就跟旃鹭去了,被侧侧慌恐地拉住了衣袖,拦在屋中。
“侧儿,爹去去就来,办妥了外面的事,就不会再有人骚扰。”
“可是爹……”侧侧想到上次他与阳阿子去了,回来时伤痕累累,情急间只知道摇头不允。
紫颜出现在门口,携了一只蓝布包袱,默默递给沉香子。沉香子一闻气味,知是日常易容用的膏粉,暗想他不过是与人比剑去,要这些何用。紫颜神态执著,不容师父犹豫,把包袱塞在他手中。沉香子心下苦笑,罢了,这孩子许是叫他见势不好就易容逃命。撇不下紫颜的一番心意,沉香子随手把包袱扎在了行李中,一齐交付给旃鹭。
沉香子与旃鹭走后,O方自现身。侧侧红着双眼啜泣,紫颜定定地望着O,道:“他认得你,对不对?”
O摇头:“他不认得我,但我见过他,确是照浪城的人。照浪结交了诸多京中权贵,他说能为沉香大师消解宿怨,未必是虚言。”
侧侧闻言稍安,抹干了泪破涕为笑。紫颜从O不同寻常的安分中瞥到了一丝不祥。等侧侧走开,他直截了当地道:“你有话尚未说完。”
“照浪此人不简单,我有点担心。”
紫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无法可想,唯有按照沉香子临别吩咐,每日做足功课。
沉香子既不在,O随意许多,闲来无事便拉了侧侧一起充当人偶,自愿给紫颜易容。紫颜一时兴起,就把侧侧扮成O,或是将O扮成侧侧,让两人像一对孪生姊妹。O偏不满足,让紫颜也扮成她们的模样,三人顶了同一张脸,玩得不亦乐乎。
三人玩了数天便乏了,紫颜时不时丢下易容术,与侧侧一同绣花。O避开侧侧单独与紫颜呆的辰光越来越长。有一回让侧侧无意瞧见紫颜泡在大木桶里熏香,屋子里云蒸霞蔚,烟气氤氲。侧侧不晓得为什么门未上锁,蓦地大叫一声,羞红了脸跑出去。O兴冲冲地从井边爬上来,手持一味乳香目睹整个过程,笑得打跌,差点落回井里。
谷中不知时日过。沉香子回来那日天寒地冻,紫颜三人正围在屋子里烤火,忽听到几声咳嗽。三人奔出屋去,沉香子完好归来,只是面色阴沉。
侧侧见老父没事,大为心安。O凌空嗅了嗅,暗自皱眉。紫颜瞧出不妥,扶了师父进屋,端了暖茶候着。沉香子一坐定,“哇”地吐出口黑血,吓得侧侧脚一软,抓住他的袖子问道:“爹,你受伤了?”
沉香子缓缓摇头。O将手指搭在他脉上,察觉他竟是心脉受损,万念俱灰,不由讶然。紫颜略一思忖,知道师父比剑输了,也不便明说,心想慢慢疏导心情,调理一阵就是了。当下出屋去了安神堂,抓了几味药来。
不想他在屋中支炉生火的时候,沉香子的脸色越发难看。侧侧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百般询问,沉香子就是不说,问到后来急了,又吐了一身的血。侧侧不敢再问,含泪陪了紫颜煎药。
O不管这许多,径直问道:“大师,照浪有没有遵照诺言,替你化解和王爷的仇怨?”沉香子凝滞的眼神稍许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三人面面相觑,既是如此,为何他殊无喜色,难道剑术的胜负在他眼里远胜过其他?
沉香子的病一天重过一天。O知是心病,欲至无垢坊请皎镜大师前来医治,被沉香子阻止。他时常望天发呆,想到痴处兀自苦笑,看得三人暗暗焦心。心情好时会指点紫颜几句,心情差时谁也不见,憋在屋子里沉思。
终于到了来年春天,莺啼翠绕,花鲜雨润。眼见十师会一天天近了,沉香子缠绵病榻,再起不了身。他自知无望,找来侧侧和紫颜,神情自如地交代后事。
“侧儿,爹要去了,你不要哭,爹是到时候了,不痛苦。”他竭力伸出手,把侧侧的手放到紫颜手上,转头对徒弟说道:“紫颜,师父没能教你什么,不过你远超我的期望,十师会就由你去。可是别忘了,要替我好好照顾侧儿,如你不嫌麻烦,就照顾她一生一世……我知这要求强人所难,若她能找到好人家,拜托为她多备些嫁妆……我就安心了。”
紫颜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徒儿知道了。”
沉香子又对他道:“我去了之后,你服心丧即可,不必着孝服,丧事从简,也不必惊动他人,寻一处好地方埋了就是。”侧侧哭得死去活来,甩开紫颜的手,跪在床前拉了沉香子道:“爹,你怎么交代起后事了……你别这样,会好起来的!我不要听这些……”
O轻轻拽了拽紫颜,两人步出屋外。紫颜眼中莹亮,低头擦了,听O黯然说道:“你师父怕是不行了。”紫颜不语,师父的命运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这也是沉香子在教他面相时剖析清楚的,躲不过的宿命。
“如在谷外,我本有法子救他。可惜此间香料都用尽了。”O叹息,“没想到他的病这样厉害。”
“师父是看破了,自己断绝了生机。”紫颜轻轻说道。有朝一日他也会如此么?透析了来处去处,便了无可恋,一心只知归去。
“你是说……他自己不想活?”O不解地摇头,这是她不曾认知的一种人生,比气味更难分辨的心意。
侧侧哭到气竭,被紫颜冷静地拖至门外。她脸上犹挂着泪,听到紫颜面无表情地问道:“师父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侧侧哽咽:“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又不是不行了……呜……”紫颜叹道:“师父有什么最想见的人么?如果有,这是我们唯一可为他做的。”
侧侧猛然停了哭泣,直勾勾地望着他。
“有。不但我爹想见,连我也朝思暮想——她是我娘。”
紫颜牵了她的手,向O使了个眼色,“来,我们一起去,把师娘还给师父。”
金钿妖娆,素面含春。侧侧摊开沉香子为娘亲所绘的丹青,想到爹爹亦将不久人世,泪如雨倾。紫颜端详画中人的面貌,与侧侧极为神似,道:“你可愿扮你娘?”
侧侧凄然应了,见紫颜敛容净手,把脂粉涂抹到自己脸上。稍稍打扮停当,他又拉过O,扮成侧侧的模样。翠袖玉环,凤眼绛唇,他驾轻就熟地为两人描眉点睛,手脚不停。侧侧怔怔地凝视他,为了不弄坏他苦心涂抹的妆容,她一直忍了不再哭。
她怕他停下,仿佛他一旦住手,她的泪就要涌出来,而他费力忍住的眼泪也会随之滑落。
侧侧知道紫颜心里在哭,因此她,不能再哭了。
两女木然跟在紫颜身后,走进沉香子的屋中。紫颜拿出腰间的镂空银熏球,用指甲勾出里面青黛色的眉妩,在沉香子的床前点燃。活泼的香气顿时充斥整间屋子,如晶莹的飞瀑流泉溅洒在脸上,引得眉眼轻笑。
侧侧不觉看见壮年时的沉香子在向她招手。不再是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沉香子容光焕发,潇洒含笑。她痴痴地坐下,仰面看这个神奇的男子,举起三尺青锋在庭院中优雅挥舞。
黛颦横波,顾盼流辉,宛如三十年前一场邂逅。在沉香子眼中,看见的是抚弄琴弦的爱妻。笙歌踏浪,持杯劝月,他乘了酒意为她舞剑,翩然欲飞。
有多久不曾有这般快意?沉香子舞到兴处,忽然见到爱女伴了妻子浅笑,一般的娇俏可人。是了,一家合聚,其乐融融,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事。
但是那玉面朱唇的少年又是谁?慈悲地望着他,犹如直视前生。
沉香子只觉一枕好梦,到了该苏醒之时,匆匆收了酒意,他定睛看去,侧儿扮了爱妻的模样微笑地坐于床头。诡异的香气在屋中矜持漫步,蓦地,像是发觉被风吹过了该经的路,急急地俯冲下来,靠向他的鼻端。
沉香子洒脱一笑,庆幸临别这一刻他是清醒的。一个易容师的骄傲,不容许他在将死时被易容欺骗,纵然有天下奇香辅佐。他们的心意,他看得分明。一双眸子牢牢地锁住紫颜,良久,他最终阖上了眼。
可以去寻爱妻了,他记得她的模样,一直如刀刻在心底。
沉香子唇角留笑,溘然长逝。屋外,一朵怒放的腊梅因风而落,恍如泪滴。
轻别
沉香子去后,紫颜在他坟边搭了庐墓,每日清晨必换了容颜在墓前静思。
时而样貌丰伟,时而儒雅寡言,时而虬髯豪爽,时而威凛霸道。无数颜面都是前一日苦心炮制的面具,真真假假,只需翻覆两手。唯有一身粗麻孝服,暗暗传递着不尽的思念。
“我赢过你了吗,师父?”紫颜扪心自问,不得其解。斯人已去,再看不到他如何增减声色,纵横于九天之上。有时想起师父曾自我解嘲,说他的命相该有大劫,可师父依旧我行我素,不去修改自身的相貌。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
紫颜看到了,他是想对天改命的那个,却没能为师父改命。他有点恨,为什么只想到学易容,没想到早日用它救人。听到十师会的消息后,他一心只在琢磨如何超越师父,忘了潜在身边的危险。是沉香子囿于宿命,还是他的想法太天真?
紫颜不知道。他明白,从今之后,他不会再袖手旁观。
这期间侧侧哀伤过度,不得不卧床静养。等身子稍好些,她强撑着去上坟,看到紫颜一人默默坐在师父墓前。两人相对无言,春风细细,卷过一些轻尘往事。
紫颜望了她憔悴的脸,不复是过去无忧的少女,迟疑了片刻,方道:“十师会……我……”侧侧知道他心中的犹豫,道:“你去吧!这里我守着,爹临走时不是期望由你去?”紫颜垂下头勉强一笑,“我……代师父前去。”侧侧看着坟上青草,神情疏淡地道:“爹说了让你去,不是代他去,在他眼中你青出于蓝,已经胜过他。这是你一直盼望的事。”
紫颜缓缓摇头,眼中竟有一分倦意,“不,我没能赢他。若不是我不知好歹为你们易容,师父也许能多捱得几日。他是了结心愿才去的,要是迟些为他达成所愿,说不定……”
于对的那一刻,做对的事,如今的他依旧稍显稚嫩。
“不怪你。”侧侧揉去眼眶的湿润,“与其让爹每日郁郁寡欢地活着,不如那样含笑而终。”说到这里,她灰暗的脸上渐渐洋溢出光彩,仿佛涅重生,“十师会上,等你见着文绣坊的青鸾大师,请代我跟她说一声,三年之后我要拜她为师。”
紫颜一怔,“侧侧,你……”
侧侧凝视墓碑,郑重地磕了几个头,对地下的沉香子说道:“侧儿想过了,要找一件终身喜欢的事情,持之以恒做下去。爹从前说我有织绣的天赋,既然我不能继承爹的易容术,就让我努力成为文绣坊的传人。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紫颜你一起并列十师,爹泉下有知,不会再说侧儿不成器了!”
紫颜欣慰一笑,侧侧终于不再只是沉香子的女儿,她要做她自己。那个玩空竹动辄就放弃的女孩已经长大,将在不远的日子织出一片锦绣未来。
侧侧许完了誓言,忽然转身对了紫颜,电目直射道:“但是,我不会放过照浪城!等我练好了本事,会找他们报仇。”
紫颜一个激灵,想到长眠于地下的师父,霍地握住了她的手,坚定地道:“不,要去也是我去。”
他的手冰凉如玉,稳静如石。侧侧浑身一颤,仿佛回到了那日,凤笙对她说:“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凤笙去了便没有再回来。紫颜会像凤笙那样,一去无踪吗?
她忍不住翻转了手,紧紧箍住了他。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后吗?旧日心思重回心底,这一刻握住了,就不想放手,永远不想。
三月转眼即至。
离别那日,O收拾了行李,牵出紫颜那两匹马,等着紫颜一同出发。他在屋子里久久不出来,让本来伤怀的侧侧也觉焦急起来,在门外敦促他快些起程。
“再不走,赶不上船了!”O高声吆喝。前往露远洲的船一旬才开一回,错过了最近的这趟,两人可就见不着十师相会时的盛况了。
紫颜慢吞吞地从屋中走出来,把两人看直了双眼。烟云醉软中走来这少年,仿佛婆娑光影中浮动的魂魄,抓捏不到他姿绝的形神。除下了孝衣,一袭素淡的细葛衣袍松松地披在他身上,举手投足宛若鸾鸟轻飘灵逸,若是一不留神转过眼波,就要触不到他的存在。
O不由地想,他是最捉摸不透的那一炷香,世间色相袅绕地燃在他眉梢眼角,看不尽的红尘秀色。不枉她一番心血雕琢成器,此去十师会他必将青史标名,风流陌上。
“要走了。”紫颜对了侧侧,只得这一句。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想到初见那日,如何而来,此刻如何而去。
“早点回来。”侧侧说的亦是寻常对白,然后,在他手心塞进那只冰绮香囊。触手的温柔仿佛要融进他掌里去,紫颜郑重地贴身收好。
两骑绝尘而去。到头来,幽谷中又剩了侧侧一人,像从前没有遇到紫颜时一般落寞。她在谷口目送两人远去,直到暮色斜阳,尘间诸色成了浓黑。
走到紫颜的屋外,侧侧顺手进屋拨亮了灯,多一点光华会不那么冷。等她一转身,眼前突如其来现出紫颜的身影,唬了她一跳。细看去,是一个与真人无异的布偶,一张面具栩栩如生,弯弯地勾起一道笑容。她眼前仿佛闪过紫颜淘气的影子,向她扮着鬼脸。
这是紫颜的皮囊呢。侧侧这样想着,刚向它走了一步,忽地看到另一张脸。心中轰然一响,凤笙,是凤笙的人偶,悄然立于床幔之后,凝视她红晕满面。
她定了定神,想到O强迫紫颜易容的玩笑,他是因此留了心?知道她不可忘却的是这人。侧侧轻咬着唇,向凤笙走去,一样的眉眼,为什么如今看来失却了颜色。她忍不住回望紫颜的人像,说到底,放不下的仍是他。
凤笙背后的暗处,有什么东西突兀地耸立着,晃她的眼。走过去,摸到一张黄桦劲弩。
时光停顿。这是她未曾与任何人提及过的兵器。侧侧盯着它,冰凉的弓木如他冰凉的手。轻轻拉动,弦响,一道声箭刺中心扉。原来并没有什么蓬瀛岛,原来他并没有武功,有的只是胆魄勇气,事到临头豁出命来的决绝。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侧侧怅然地眺望远方,绮陌香尘,离人渐远,来日相见不知会是几时……
流云
调朱
柳丝如雨,细细荡下一段段翠绿的枝条,飘拂在M河岸上空。堤边桃花盛放,娇黄嫩紫,一树树喧闹地张扬着春意。
晴朗丽日下有一家小酒肆,粼粼春水自门前迤逦而过。店外立了手臂粗的竹竿,挑了红色酒葫芦,两缕红绸迎风招展。进得门去,堂壁上“酒中仙”三字落笔恣意狂放,似要破空飞去。
店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披了一件木兰盘领杂花葛衣,一手托腮一手持笔,念念有词地对了空白的桌面发呆。桌上摆了八只歪歪斜斜的空酒盅,少年头发蓬乱,随意拿起一盅往嘴里倒,忽地哇哇叫道:“啊呀!画不下去!上酒,上酒!”
店老板是个瘦脸的憨厚汉子,闻言老老实实端上一盅酒,笑道:“今日辰光还早,小哥慢慢画就是了。”店堂中少年写的条幅赚得不少客人的夸赞,老板因而敬重起他来,由他每日摆出笔墨作画。
开头几日,少年画了不少花色春光,全数卖给来往客人,把银两算作酒钱。近三天来,店中好酒喝饱,店外风光看够,他竟笔下生涩,绘不出半处佳景。店老板不通文墨,却是惜才之人,舍不得就此放他去了,宁可饶上好酒,叫他在店中多盘桓几日。
少年也不觉愧疚,每日里和店家同吃同住,高兴起来吟两句歌,帮忙炒个下酒菜,闲时就铺开白绢,落落几笔写意山水。怎奈他自视甚高,往往一幅画绘了大半,店老板刚想叫好,已被他剪开画作,颓丧地扔了了事。店老板先是大叫可惜,后来瞧得多了,唯有摇头叹息,任少年糟蹋去了。
葛衣少年兀自烦恼之际,河堤上一阵香风裹着一双冰雪儿女,来到了酒肆前。两人骑了白如霜雪的骏马,加上粉妆玉琢的样貌,令人见之一喜。店中客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画画的少年瞥了一眼,突然从椅上跳起,喃喃说道:“有了,有了!”
他奔到墙角,从藤箱中取出一卷松玉色细绢,下笔如神,速速描绘。只见他先用画笔蘸墨染出乌云秀发,后用烟子排渲,使缕缕青丝如陷云霞。再以胭脂粉勾面,薄粉微笼,淡檀墨水斡染。不多时,来人中少女的俏面活脱脱呈现画上,轻颦浅笑几可乱真。
另一桌上,那双锦绣男女正叫唤店家备齐酒菜。当中的少年身穿闪色绯绫罗衫,眉眼嫣然如绣,抟雪作肤,镂玉为骨,一派富家少爷气象。那少女则绾了双髻,斜插一把帘梳、一支金素钏,披了桃花纱短袄,下服胭脂红百褶长裙。两人相携而坐,神态天真无邪,惹得作画的葛衣少年恨不得双笔落墨,立即绘尽这诸多妙态。
等隔壁桌上叫好酒菜,葛衣少年大致勾勒出两人容貌,柔姿绰态,神韵齐备。店老板凑近了看,讶然惊艳,直觉这画如神仙法器,收了两人的魂魄在此。葛衣少年却紧蹙了眉,喃喃说道:“怪也,当真希奇古怪!”轩眉一挑,电目瞪向两人,像看妖怪也似。
少女察觉到炯炯目光,轻唤罗衫少年:“喂,有人在画我们呢。”
罗衫少年抬起手,曳曳地掠过一道幽香,性灵地穿堂而去,袭向葛衣少年。持笔的手不觉松了,一星墨迹洇在绢上,正点在少女的眉间,化作一颗美人痣。葛衣少年忽地一震,想到什么,径直向两人走去。
“你们从哪里来?”
罗衫少年嗤笑道:“为何要告诉你?”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丹青,站起身靠过去看了,招手叫那少女,“来,你瞧他画得好不好?”
少女扫了一眼,提起桌上的笔,在另一卷绢素上刷刷几下,竟把葛衣少年的神态勾了个惟妙惟肖。罗衫少年拍手道:“好,不愧是紫妹!依我看,和他画得也不相上下。”少女莞尔一笑,瞥见葛衣少年涨红的脸,丢下笔道:“糟糕,我太胡闹,倒叫人笑话。”向葛衣少年欠了欠身,坐回原位。
葛衣少年惊喜地睁大眼将那幅画端起,反复看了几遍,叫道:“妙极!有天赋,有慧根。”抓起自己刚绘的那幅,用墨全涂黑了。罗衫少年在一旁大叫可惜,他却不理会,转过身来对少女道:“丫头,我收你做徒弟如何?”
罗衫少年一惊,捂了肚子笑个不停,指了他道:“你才多大岁数,就敢收徒弟?大言不惭!”少女只是羞红了脸不答。
葛衣少年认真说道:“我是芒州傅传红,略有些名气,拜在我门下没有坏处。”罗衫少年猛然站起,抢身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傅传红将这少年看得更清楚,上挑的眼梢里藏着一抹明艳,直让人想把这少年捧在手心里呵护。
罗衫少年蓦地脸一红,转头回座位,招呼那少女道:“赶了半天的路累着了,我们好好吃一顿再说。”
傅传红顺势扫了少女一眼,正好碰上她清亮的眸子,如冰水透进心里。他激灵地一抖,仿佛被什么震了一下,想再凝视她眼中迫人的美。不知怎地,少女的眼忽如一泓茫茫秋水,傅传红只觉慢慢陷落在其中,没顶时,魂不守舍。
他立即从袖中抽出一支象牙竹管笔,朝额头的印堂用力一戳,神智顿时清明。此时少女的目光早已拉开,温婉地喝着米酒,像坐在自家庭院闲适地品味。傅传红兀自愣愣地瞪着她,脸上忽阴忽晴,喜怒莫辨。店老板看得糊涂,走过去朝他使了个眼色,谁知他视而不见,就像被少女迷住了一般。
罗衫少年两口热菜下肚,有了精神,瞧着傅传红嘻嘻一笑,拍了桌子说道:“喂,什么什么红,你画画的本事真的很好?不是自己大吹法螺?”傅传红认真地点头,“我十年前就进宫画过画。”罗衫少年一撇嘴,道:“你羞不羞,如今才多大,敢说十年前。”傅传红皱了皱眉道:“你没听过‘芒州有神童,姓傅名传红’?我两岁学画,四岁名扬芒州,七岁就应召入过宫,骗你做甚!”
罗衫少年哈哈一笑,拍着手对少女道:“你看,我随便说一句,他就把年纪告诉我了。”傅传红也不在意,倾下身向了那少女,柔声道:“我做你师父,花个一年半载,你就能像我这样,画可通神。”
少女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地道:“通神?可改人生死?可救人性命?”
傅传红搔头,想了良久颓然道:“不能。”
少女道:“最多不过以假乱真,又有何用?”
傅传红被她问住,喃喃地道:“是啊,又有何用?我学画至今,却有何用?”这一问勾出无数迷乱,他自言自语,倒退到一旁坐了,痴痴地想着心事。
罗衫少年眨着眼,轻声对少女道:“紫妹,你了不得,几句话居然问倒傅传红,不如……就借他的名头赴会如何?”
少女星眸一闪,立即了悟,掩口笑道:“你真会戏弄人。好,我依你便是。”
罗衫少年走到傅传红面前,推了他一把,傅传红醒神道:“呀,我失礼了,好好跟你们说话呢,怎么跑来独坐。唉,她不肯拜我也就罢了,我不勉强。”
罗衫少年回望少女一眼,朝傅传红笑道:“在下姓桂,这是表妹紫衣,我们原是出来游山玩水,承蒙傅先生不弃,要收我妹子为徒,我们自是感激。只是我这做哥哥的,须一起拜到门下,不然舍妹无人照拂,我可放心不下。”
傅传红一听那少女肯拜他为师,哪里计较得了其他,连忙点头:“使得使得,一起拜就一起拜,反正我门下有一个传人足矣。”桂公子眼珠一瞪,被紫衣吃吃一笑,心想无须和这画痴生气,叫上紫衣,两人一起朝傅传红深深一拜。
傅传红不是讲究的人,吃了两人敬上的三杯水酒,受了三拜,徒弟就算是收成了。他拿起为紫衣所作的画,沉吟片刻,忽道:“紫衣,你小时父母是否把你当男儿养大?”
桂公子飘在表妹身前,暗香疏影,亭亭如直飞的孤烟,迎了傅传红道:“咦,师父说得好古怪,紫衣美若天仙,哪里像男人?要说我像女人,倒有几分形似。”傅传红瞪他一眼,不知怎地竟是一窘,咳道:“你要是女子,定是鬼灵精怪的丫头!”
紫衣掩口轻笑,傅传红把问话忘了,忽然想到什么,收了笔墨招呼两个徒儿,“走,陪我去个地方如何?为师本来想不好送什么贺礼,如今有了主意,你们无事就陪我走一遭。若有事也无妨,一个月后仍在这里相见便是……”说到此处忽然摸头,“对了,忘了问你们要往哪里去?”他为人甚是一根筋,匆忙收了两个弟子,连对方底细也不知晓。
桂公子暗自窃笑,眼珠一转道:“今岁徒儿本命年,相士说命里有灾,须离血光之地,因此携表妹出来游玩。师父既有安排,我们自当鞍前马后跟随师父。赶了一路腿酸脚麻,请师父先行收拾,我们喝点水歇息会儿就去。”
傅传红也不在意,点点头把行当在肩上一搭,优哉游哉地荡进酒肆里屋去了。他步子一脚高一脚低,像是若有所思的不倒翁,桂公子与紫衣相视而笑,皆松了一口气。
桂公子压低声音,伏在桌上道:“诶,他的眼真毒,居然看得破你的易容术。”紫衣用袖子遮面,只是偷笑,眉眼中的妩媚惹人心乱。桂公子多看了两眼,又道:“你说我们这一路易容改装,见了那几位大师,会不会全被看穿?那却也无趣得紧。”
紫衣凝想道:“既有十师之誉,一定不是寻常人,能瞧出我易容的破绽,也是情理中事。”
桂公子浅笑道:“早知你本事不济,我们就该以本来面目进山。”紫衣无言,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谁说我不济,傅传红也没真的瞧破。你说要易容又反悔,原来‘O’之意,就是鬼话连篇!”
桂公子捂了脸偷笑,眼中完全是女儿家的娇俏。这正是接了十师会请柬后易容赴会的制香师O,她身边的则是易容师沉香子之徒紫颜,被她逼了以男儿身扮成纤纤女子。两人出得沉香谷后,O为免却紫颜心中悲伤,刻意提议两人易容换装前去赴会。紫颜知道她的心思,压下满心伤痛,与她互换妆容,有说有笑地一路玩闹。谁知机缘巧合,竟提前遇到十师之一的画师傅传红。
紫颜展开傅传红为他所作的图,画虽毁了,绢上那俏影仍留在心,如同照镜子纤毫毕现。他叹息道:“傅传红的画虽好,人却无大师风范。”O道:“咦,莫非你以为十师是什么正经老头子?我们这班小辈入选十师的,乍一看谁会像大师?”
她眉毛轻扬,紫颜瞥见眉尖上细微的一个缺角,像兰花凋了一瓣,摸出黛石研成的细笔极轻地点在上面。黛眉抖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自然地往鬓角蔓延,O的脸立即有了俊朗生气,双眼也愈加明亮起来。
紫颜听见傅传红出来的动静,合掌收去眉笔,如藏起了点金的魔棒,若无其事地正襟坐好。
傅传红收拾完行李,寥寥数件用两个青布包裹扎了,拎在手上。店老板闻讯牵来一匹瘦弱的骡子,紫颜使个眼色给O,她三步并两步牵来坐骑,把缰绳塞在傅传红手中。傅传红哈哈一笑,丢开骏马径直坐上骡子,道:“这骡脾气不好,你们俩上去都得受伤,不如我来骑。”说完脚下使劲一蹬,骡子呼应似的不理会,闹了他一个大红脸。
O忍了笑,与紫颜各自上了白马,慢慢跟在傅传红身后,往长堤上去了。
三人沿M河柳堤一路前行,傅传红一手挽了缰绳,一手提了酒盅,看一场山色花光,饮两口灌肠美酒。在他眼中移步换景,望到的均是可入画的妖娆,素香浮动,琼花摇曳,欣赏到双目迷离就回过头来,指了那一幅山水妙景对两人赞叹。
行至傍晚时分,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穿梭的码头,如黑白色的树影婆娑。河面忽然开阔,吐出数万顷汪洋碧波,往来帆舟如蚁。离岸最近处有一座巍峨巨船如山岳耸立,直插在滔滔湖面上,帆垂如云,华楼叠峙。紫颜和O啧啧称奇,临水观波,只觉风景不厌相看,此船更若空中楼阁,令人作出世之想。
傅传红唇角留笑,转身对两人道:“此船名‘飞鹘’,由玉阑宇的璧月大师亲自督工打造,每旬驶往露远洲一趟,为那里运送货物。我们此行正是坐这船走。”
他话音刚落,遥遥地见到巨船上一星人影如弹丸下坠,扑通没入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傅传红讶然变色,一夹双腿,吆喝骡子飞快奔向码头。大船上大呼小叫,有人丢下手臂粗的缆绳,无奈落水者只顾惧怕没顶,哪里看得见手边的救命绳索。
傅传红转眼到了码头,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向落水者扑腾过去。紫颜与O随后赶到,见他比落水者姿势更为难看,咕咚两声陷进水中没了动静。
两人目瞪口呆,O道:“如我没记错,你我这身易容浸不得水。”紫颜苦笑:“是,没用面具,膏粉一洗就全化。”O道:“那便是无法救你这新任师父?”紫颜仰头向大船看去,甲板上人头攒动,一个宽肥的灰袍身影如蝙蝠张翼落下,在他的凝望中倏地射入水中。
不多时,落水者与傅传红被那人一手托了一个泅渡上岸。紫颜与O连忙奔上,见落水者客商打扮,脸色青紫,神智已然不清。傅传红呛声连天,口鼻中涌出水来,凉风一吹,像零落的叶子瑟瑟发抖。O从行囊里取了件辟邪绫锦披风给他盖上,傅传红忽然两眼大睁,东张西望道:“那个人呢?”
落水者在灰袍男子怀里躺着。紫颜不觉多看了灰袍人几眼,二十多岁年纪,滚圆锃亮的光头,偏戴了一只硕大的金圆水晶耳环,招摇地闪在黄昏中。他的眼神很邪,桃花似的向上挑着,四下望见紫颜的白马,怪哼一声,提溜着落水者往马背上弓身扔去。落水者胸口一撞马脊,猛地吐出一摊水,惊得白马踏蹄。
紫颜拉住缰绳,刚想上前救助落水者,灰袍人赶上一步,猛地几掌击在那人背上,颇有杀人的架势。紫颜微一思忖,没有向前,反退后走到傅传红身边。傅传红被O扶起,指了灰袍人叫道:“喂,你想干什么?”
灰袍人打过七八掌,伸手扒去落水者的衣衫,在他脐中抠了两下。白花花的皮肉尽露,O登即不敢再看,低头撇向一边。风中落水者背脊上被灰袍人击打的伤痕历历在目,对方却不过瘾,一拽那可怜人的双膝,竟将他倒拎起在半空。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围拢,不知灰袍人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施虐,议论纷起。
傅传红气得跺脚,拉了O直喊道:“快,快!谁让他住手?光天化日伤人性命,有没有天理!”O刚伸手入怀,灰袍人突然电目一折,刺在她心口,当下就有种心挖空了的感觉。O一阵窒息,转手在袖中换了一抹香气拂在鼻尖,心头憋屈的难受才略略减了。
灰袍人把落水者高高拎起,俯首凑到那人耳边,呼呼吹了三下。那人终于回上一口气,接连咳出几声,青紫的脸酱成猪肝色。灰袍人冷冷地把他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船上走。落水者喘息着苏醒过来,茫然地望了一群陌生人好奇的眼,摸摸头站起,好一会儿,天不再旋地也不再转,顿时就精神了。
傅传红没了声音,坐在地上歇息。紫颜向旁边的商贩讨了水,走到落水的客商面前,低声探问。傅传红招招手,把他叫到面前。
“沉香子是你什么人?”
弄碧
紫颜一身粉黛,强忍住心头涟漪,回眸时故作不解,“师父说的是谁?”傅传红笑望他明亮的眼,也不要O搀扶,拍拍身上尘泥,悠悠地拧着衣角的水。O忙扯开话题,笑道:“师父,刚才那人有些门道,不知是什么来头?”
“船去露远洲,此人许是同道。”傅传红沉吟,想到一人,“难道是他?”
他没再开口,湿淋淋地牵了骡子向巨船前行。紫颜落在后面,问O道:“他说的莫非是无垢坊的皎镜大师?可适才那人,倒像个野和尚!”
O眼睛一亮,忽然捂了嘴笑道:“啊,没准真是皎镜。他绰号怪神医,救人的法子与寻常庸医不同。”紫颜回想他的手段,仍是微觉不妥,摇头道:“我宁可自己抓药,绝不求他治病。”
一行人牵着坐骑踏过搁岸的船板,来到巨船甲板上,脚下踩了松软的缀金红毯,仰头见了阁楼上的五色琉璃瓦,无不极尽奢丽。一伸手,有伶俐的船夫恭敬拉走坐骑,端去行李,傅传红被人伺候惯了,也不介意,只用眼扫视船上的人。
紫颜和O一对璧人,很快吸引了一船人的目光,两人低眉顺眼,故作新奇地交头接耳,像被眼前繁华迷了心。傅传红手一摇,袖里落下一枚小小的月牙犀角,身旁的船夫神色略变,忙引三人直奔甲板上的舱房。紫颜猜到是赴会者的信物,瞪了O一眼,她竟从没有取出此物给他看过。O漫不经心地微笑,轻拍他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罩红案,鸣鹤帐,琼花榻,飞鹘船内竟有为赴会者专设的雅室,清幽通灵,妙不可言。傅传红这间里更放置了花翎笔、神髓墨、藤白纸、青瓦砚,书写绘具一应俱全,惹得他甫一进屋就眉飞色舞地研墨凝思,一心想在晚膳前尽兴绘一幅丹青。
紫颜和O趁机告退出门,溜至甲板上透气。没多久飞鹘拔锚起航,两人倚了栏杆尚未站稳,恍惚间飘然如腾云驾雾,眨眼离岸数十丈。俯身下望,不见一桨一橹,而船行如飞,须臾捷行十余里。两人立在船头,犹如迎了微茫的夜色乘风展翼,至高至远的天地之间,才是值得遨游的去处。
紫颜心生赞叹,叫住经过的一个船夫问道:“这船为何跑得这般快?倒像是踩了风火轮。”船夫见是个衣饰不俗的富家小姐,大觉面上有光,打点精神道:“这是车船,兄弟们在舱内脚踏飞轮,自然快过用手划桨。小姐想是内陆来的,不曾见过。”紫颜点头称许,O打发走那人,朝他笑道:“璧月大师的手段,可还瞧得过去?”
紫颜道:“确实好手段。只不知十师之位由谁来定?”
今趟O约他赴十师会,声称是易容师、制香师、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灵法师十业的大师盛会。这十大行业能人辈出数不胜数,孰高孰低又该由谁来分辨?这本是个极简单的问题,只是紫颜人已来了,捱到此刻才有疑问,被O好一顿笑话。
O笑道:“十师为行业翘楚,不能自封,选十师的人自然非同凡响。此人是崎岷山主撄宁子,年轻时是富甲天下的大商贾,五湖四海数百处产业,上与帝王将相论交,下与奇人隐士结好。四十年前他突然归隐,之后心血来潮邀请当时顶尖的十位大师赴会,自此,每十年一次聚会成了惯例。他家财既多,手下能人无数,收集情报以鉴别各行业的精英,对他来说不过是区区小事。”
紫颜沉思道:“怕不是请十师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是。”O干脆答道,“费尽心机,自有所求。其实他求的也很简单——长生不老,死而复生。”
“啊!”紫颜失笑。这其中任何一桩,都是凡人绝不可想之事,撄宁子竟想齐占。
O意味深长地微笑:“常人觉得难以达成之事,与会诸师并不认定此事绝无可能。千百年来多少人求仙炼丹,不就是为了这个?”
紫颜苦笑:“这位撄宁子老人家真是贪心。”
“富可敌国,因而别无所求。”O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要知道,别的就算答应不了,临死时为他用香料保存尸体,留待后人继续寻找灵丹妙药助他复活,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们霁天阁。”
“其他几位大师莫非也要想法子为他出力?”
“不错。璧月大师为他生前营造庭院,死后建造墓地;皎镜大师保他终身不患绝症,安享晚年;墟葬大师替他找好风水极佳的居住宝地,死后阴宅庇佑子孙万代;傅传红嘛,可以年年作画一幅,为他记录一生光辉,永世流传;青鸾大师当然须给他做寿衣,不过现如今,每年赠送新衣若干恭祝高寿就可;丹眉大师负责打造殉葬品,山主尚且健在,平时做点贺寿的礼器表表心意;阳阿子大师最轻松不过,弹曲子为山主解闷,让他有生之日享尽耳福,也就是了。”
紫颜指着自己说道:“那么我们易容师,是要保证他时刻貌若少年,永驻青春?”
O不住点头:“孺子可教,听师父说他貌如壮年,该是易容师的手笔。”
紫颜沮丧地道:“原来如此,全奔了他一人去,十师会有啥可玩!”
过往遇敌遭险并不能让他焦躁,一听说无法施展才华,紫颜一下自狂喜跌落至沮丧,觉得这有钱人可恶不过也自私不过,将一群有偌大才智的人如此浪费驱使。若非一心想见识其他几位大师,真不愿再前行去见这劳什子富贵山主。
O难得见他心躁情急,玩味地看了半晌,捂了嘴笑道:“这不过是他初办十师会时的盘算,现如今只管出金子,各家送些薄礼略表心意。我说盛会指的是届时各位大师各显本事争奇斗艳,须知长生不老、死而复生这难题,若是真的孜孜以求,确能让我们这些人本领精进呢。”
紫颜一怔,想到自己对天改命的心愿,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迎难而上?十个行业的杰出英才借此机缘聚首,也非有此雄厚财力才能举重若轻。如此一想,撄宁子本意虽俗,倒成全了各家才艺百花齐放。他的心思不由又活络起来。
O瞧出他心意,安抚地道:“你定是觉得为他一人恢复容貌太过简易,其实这回有那许多高手,单学学人家的本事触类旁通,也够你一辈子受用。”紫颜精神一振,道:“我要寻文绣坊的青鸾大师,学个一招半式回去。”
O心中一动,侧过脸看他风中的轮廓,星眸闪烁,是想念起某个人了吧。她陪他并肩站在船头,感受晚春的夜风拂过脸庞,三个人同玩耍的日子就在眼前,起落如灯影明灭,那一刻心尖的暖,怎么也吹之不去。
正在此时,有个面色黧黑的船夫跌跌撞撞跑来,冲O大喊:“你家先生出事了!”两人色变,夺路赶回傅传红的居室。只见那位国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旁边竖了一人,反叫两人更为紧张。
先前那个灰袍光头跪立在跟前,正摆弄傅传红的脑袋查看,硕大的耳坠折着烛光,烧成一个亮环。紫颜和O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伸出手去,同声道:“不劳烦先生!”把灰袍人往旁边挤去。
灰袍人不以为意,嘻哈地说道:“咦,你们是他弟子?来,告诉我,住在此间的定是傅传红对不对?我帮你们救醒他,你们让他给我作幅画成不成?唔,就画我骑在青牛上吧!最好嘴里叼根稻草,手中拿支横笛——”
他兀自叽叽呱呱说开了,紫颜乘隙为挂名师父搭脉辨苔,查探中毒情况。破碎的杯盏,古怪的茶水,可疑的情景一望即知是中毒。好在傅传红浅啜后即觉不对弃杯,因而中毒不深。
紫颜想了想,走到案前准备拟几味药,又觉太费辰光,犹豫不决。灰袍人在一旁嘿嘿笑道:“小丫头,为何不来求我?”紫颜不理他,径自提笔写方子,灰袍人凑过头来扫了两眼,又笑道:“呀,似模似样,可惜是老人心肠。”紫颜顿笔,道:“敢问什么叫老人心肠?”
灰袍人听他说话,眉头一皱,仿佛缠上什么烦心事,摇了摇头道:“你这药方是个慢性子,等药熬好了,你师父也闭眼去了……”O插嘴道:“喂,你别咒我家师父!这点小毒,难不倒我们,也决害不死师父!”说完,伸手在傅传红鼻尖点了点,灰袍人嗅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前尘旧梦般在心头晃了一晃,便暗暗遁走。
他当下了悟,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傅传红的弟子,有点真材实料。呀,你们不许我救你们师父不要紧,我去领个人来,他救人的法子最快,你们求他就好!”说完,乐呵呵地荡出门去。
紫颜望了他的背影,道:“他知道傅传红的名讳,该是赴会之人,若真是皎镜,让不让他医呢?”O叹气道:“只怕被他医过,一条命先去了半条,傅传红文弱画师一个,禁不起他折腾。我的香只能为他守得灵台清明,你的药偏又太慢。”紫颜道:“或者取一味臭气熏天的药物,逼他吐出来如何?”O闻了闻地上的茶水,摇头道:“此毒循脉而潜,早入脏腑,吐也无济于事。”
两人烦恼之时,灰袍人拽了一个倜傥的青衣男子入内,那人进屋不看倒地的傅传红,目光直飘向男扮女装的紫颜。他盈盈的笑容甚是温柔,紫颜消受不起,勉强笑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鄙人墟葬。”青衣人说完,紫颜心中一惊,知他是名满天下的堪舆师,正是此次十师会的首要人物。墟葬却不在意,一双眼绕着紫颜如穿花蝴蝶,边打量边寒暄道:“敢问小娘子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要不要测个八字,看个手相?”
紫颜被逼得无路可逃,在屋子里一步步后退。O认得墟葬,当下瞧得有趣,躲在一边捧腹大笑。灰袍人也在大笑,不经意地转头对她说道:“你们虚凰假凤,究竟想骗谁?”
此时墟葬的眼神突变凌厉,紫颜顿觉四面八方有巨大压力涌来,再看脚下被他逼入一个死角,留心想了想奇门方位,正是九宫中的死门。O用眼角扫见灰袍人袖中两手内有尖细的银针隐绰闪光,而她已无处可退。
O肯定对付自己的就是皎镜,若用迷香放倒对方,未免太不恭敬。呵呵一笑,她手若天女散花,撒下镇静心神的沉香之末,朗声说道:“霁天阁O、沉香谷紫颜拜见两位大师。”同时,两枚月牙犀角亮在手心。
墟葬退后一步,目光恢复柔和,先前的杀气如点水的蜻蜓,倏地飞过。紫颜想起O说过,谷中曾救了师父一命的房屋设计正出自墟葬之手,对他颇多感激,立即朝他认真拜了两拜。
灰袍人收回银针,摸着光头招呼道:“我是皎镜,可不是和尚,别跟我客套!”又想走近傅传红,O以身拦住,惹得皎镜气恼道:“好,好!不许我救人,我当真不管了!”
墟葬撇下紫颜,一把抓住O的手,笑眯眯地道:“鬼丫头,居然是你!装神弄鬼扮到我们跟前来。不是让你去请沉香子大师的么?这位莫非是他徒弟?”
O笑容尽敛,涩声道:“大师驾鹤西归,今趟是他徒弟代他前来。”墟葬猛地一跳,扯住她叫道:“什么?”皎镜亦呆了呆,道:“他得了什么病?”紫颜早在一边红了眼,将原委简略说了,墟葬含恨不已,皎镜更是骂道:“什么照浪城,竟敢欺到十师头上!”
众人正自难受,O指了傅传红道:“罢了,这里躺着个快死的,先救人为上。”
墟葬情绪复杂地瞪了紫颜一眼,托起罗盘走到傅传红身前。他闭目凝神张开两袖,粉青色的吴绫袍衫如春日嫩柳扬枝,闻得见鲜活的草木气息。恍惚间心神空明,一支金针徐徐降落,垂入罗盘天池。
“生气在寅甲,死气在申庚。”他仿佛吟哦般念出这几字,金针像玄冰在幽海上漂浮移动,无法指归中线。不吉之兆,墟葬一挑眉,金针起而又落,如是三次,每每像鱼钩翻扑入天池。诡异的罗盘画满金字,烛火下望得久了,有如流光飞舞,倏地划过双瞳。紫颜禁不住眼前的绚丽,稍眨了眨眼,墟葬的动作停了,金针笔直地指向一方。
“正西,酉位。”
O迟疑问道:“这是什么位置?”
皎镜掏出一块白绢,上面密密麻麻绘了船内各舱房的地形,指向船尾的一间房道:“这里?”墟葬不语,掐指继续推算方位,末了答道:“进屋后如有纱橱,往最下层去找,当有一铁制密封小盒。”
“对方几人?”
“有两人住那屋,同党还有若干,暂时推算不出。”
紫颜心下惊异,O见多了墟葬的本事,闻言自告奋勇道:“我去擒贼,不劳两位大师亲自动手!”娇躯一摇,香飘在外。烛火暗了一暗,被她的气势压制了似的,等O不在屋中,才又自大地亮起来。
皎镜冷哼一声,翻翻傅传红的眼皮,见死不掉,乐得不管,把他抱到床上躺着了事。墟葬招手叫来紫颜,询问沉香子去世的经过,末了沉默不语,跳脱的表情难得沉寂下来。
十年前的盛会,墟葬曾亲入谷邀请沉香子,因了仇家和幼女的缘故,沉香子不肯出席。墟葬恳请数次无果,只得为他设计好机关,请来玉阑宇璧月大师安排工匠协助打造。由此结下的情谊,本以为今趟有机缘再续,谁知斯人已去。
“为何易容前来?”
紫颜低了头,他和O为了忘却沉香子之事,特意怀了游山玩水的心境前来,并无小觑十师之意。无奈生疏就是一道墙,墟葬隔在那端,说出来或许曲解他的心事。屋子里憋闷的气味重了,紫颜走开两步,道:“我去开窗。”
墟葬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传来,“是鬼丫头的主意便罢,若是你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我就代你师父废了你。”
紫颜的身子顿住,缓缓地回转身凝望墟葬。眼里一层薄薄的灰,黯下去,雪色花容的脸庞如同千年不变的艳尸,一见光就颓然朽尽了颜色。墟葬于是目睹那妩媚童颜后的枯败,比花谢更残忍,玉肌脂粉一寸寸没了光泽,是扼腕也挽不回的痛。无尽心伤不断滚滚而出,墟葬只觉有锋利的锥子在刺,抠得人心疼欲裂。
皎镜连忙捂住墟葬的眼,将一切迷惑阻挡在外,朝紫颜喝道:“小子,他就算错怪你,怎么也是长辈,不可放肆!”紫颜淡淡一笑,朝两人施了一礼,道:“大师既见不得我易容,我卸了妆便是。请两位照看好傅师父。”
他的身影隐在乌银屏风后,O@换衣的声响传来,如草地里搅蛇,引得墟葬苦笑。回想刚才紫颜凝视的目光,瞬间衰老的容颜假象并非墟葬内疚的原因,那双眸中清纯无邪的失措,才使他当时后悔说重了话。一段凝眸一个世界,此子能以易容惑人心神,的确尽得沉香子真传。
紫颜换上男装现身时,O正走进屋里,两个玉人儿并立,就连墟葬这风流男子也给比下去。O瞥了一眼紫颜,道:“你先前说每家扮一个混进十师会,如今知道厉害了?”紫颜不生气,从容说道:“不怕,会上我再扮过,总要瞒骗过你们才好。”O不再理他,持了一只镶银海棠的铁盒递给皎镜。
皎镜打开铁盒,五色的药丸排列齐整,他用小指的长甲挑出一颗,嗅过丹药的气味又放下,换过一颗。到第三次,黑色的一颗中了选,被放入傅传红口中。半晌没动静,皎镜捏住他的鼻子,灌下一口黄酒,傅传红哇哇地全吐出来。紫颜和O先不在意,后见可怜的挂名师父越吐越狠,才知皎镜又在捣鬼。饶是O向来玩笑惯了,也不得不说道:“皎镜大师,你是在救人呢,还是在整人?”
脚下一片狼藉腥臭,墟葬提起衣角,皱眉闪在一边,叫O:“鬼丫头,先驱驱味。”O云朵似的在房中飘了一圈,清爽的甘香使人如置身葱茏幽谷,身畔甚至有花枝欲放。皎镜心旷神怡地吸了口花香,懒洋洋地挑起一颗红色药丸塞进傅传红嘴里,后者喉咙咕噜作响,待咽下去,面色渐渐回暖返白。
墟葬道:“下毒的人呢?”O道:“叫我用香迷倒了。”墟葬出屋吩咐弟子,很快两个褐衣的男子被抬来。O弄醒两人,墟葬凛然坐在桌上,跷着脚,问:“是谁支使你们下毒?”
皎镜手中玩着一把银针,磨得明如秋水,每在指尖转一个轮回,就有光芒射进两人眼里去。那两人哀伤互视,下毒前依稀知道惹上了大人物,畏惧他们的手段,早想好了退路。会熬不住脱口而出吧?终于走到了这步,两人叹息,咬动牙根。
O的定魂香出手。皎镜银针四刺。墟葬按住两人后颈。却来不及,眼睁睁看两个身子倒了。紫颜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们的脸,良久,郁黑的颜色浮上脸面,像是趴了一只泥鳅,不多会儿就把两人的脸面吞吃了干净。容貌尽毁后露出森然的骨肉,血淋淋坍塌成骷髅的模样,脖子以下却完好无损,仿佛安错了头颅。
皎镜动容地用银针引流两人脸上青黑的汁水,收在紫水晶瓶子里。紫颜和O撇转头去,没多会儿,听见他拎起两具尸身走出屋,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如同捡了宝贝。
墟葬反复拨动罗盘,冥冥中依旧有看不破的事,皎镜回屋问他:“能算出同党所在么?”墟葬摇头:“起码还有两人,但行踪今晚看不出,要明午之后才见分晓。”皎镜沉吟道:“明早就到露远洲,届时混上山去,更寻不着人。”
紫颜默默听了,取出随身携带的易容工具在几案上放了。O知他心意,俏眉一扬,对墟葬和皎镜笑道:“两位大师,有没有兴趣易个容?”
欺春
掩妆无语。
墟葬不见了,皎镜不见了,屋中端坐的俨然是刚才两个绝望的下毒者。套上一身褐衣,眉眼收去狷介狂放之气,活脱脱就是隐秘的刺客。两人对望一眼,再看玉色云缎里裹着的紫颜,锦绣心胸冰雪面,不再有女儿身时的娇柔纤弱。他执了莺粉螺黛,如造物的神冷冷相看,墟葬和皎镜不觉对这少年有了别样认识。置身易容中的紫颜无悲无喜,掌下翻云覆雨,造化弄人。唯有在易容中,他无懈可击。
他吹去多余脂粉,像呵走了清晨的寒气,两人的脸面顿时熠熠生辉。“嘘,别动!”紫颜倏地揿了一粒小痣补在额头,皎镜忽觉森然,一时间魂灵归窍,再看镜里,下毒者已活生生多出个孪生兄弟。
皎镜摸着额上的痣、头上的发,不情愿地卸下他的招牌耳环。O抢来收了,嘱咐两人偷偷潜回屋里呆好,一路皆有她的香护法掠阵,那些同党根本无法察觉异变。
两人走后,紫颜和O守着傅传红,等他转醒。药效起了作用,天才画师睁开眼时没有丝毫不适,一骨碌坐直身子,无辜地望着两个挂名徒弟说:“我饿了。”
之后,他蓦地察觉紫颜是男子,直勾勾凝视半晌,认出徒弟的骨骼样貌,恍然道:“难怪我觉得你有妖气,竟是易了容。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紫颜依言走近,傅传红如盯妖怪般新奇地端详很久,看得O也替紫颜害羞起来。
紫颜微笑道:“为什么师父你眼睛看的是我,心里看的却是她?”
傅传红腾地红了脸,咿呀转向O,说道:“你……真是女子?”O递过月牙犀角,把两人的身份又说一遍,将前事交代清楚。傅传红尴尬一笑,朝他们抱拳行礼道:“原来你们也是十师之一,失礼失礼。我居然妄言收你们做徒弟,哎呀,太不敬啦!”紫颜道:“傅师父说哪里的话,丹青之术若能传授一二,自当感激不尽。”
傅传红想了想,叹气道:“唉,你确有慧根,既入了旁人门下,名分上是不能再收你了。我瞧不出你年岁几何,看样貌比我小,看神态比我老,但你是易容师,长成什么样都作不得数。我们平辈论交,难得有缘,你想学什么,我倾囊相授便是。”他说完,想到好容易撞见个能传授衣钵的人又没了,大为叹气。
O笑道:“你这画呆子,太拘泥门户之见,只要你的所学有人可传,不做你弟子又如何?我霁天阁偏不讲究这些,紫颜跟着我的这些日子,熏香一术已通晓甚多,将来我霁天阁有传人也好,无传人也罢,此道不衰就是幸事。”
傅传红不敢直视她的俏面,兀自望了紫颜点头,“嗯,啊,说得在理。”想了想又道,“不知大师可否卸了易容,让我一睹真面目?”他自知O是女子后,想看又不能多看,心思矛盾,全然失了先前洒脱的姿态。
O道:“你叫我卸我就卸?现下你不是我师父啦,我没必要听你的。你们坐着,我找墟葬和皎镜去,看他们抓着贼没?”说完,慢悠悠地踱出屋去。傅传红想留她,却不知说些什么,情急地站起身来,目送她飘然离开。
紫颜饶有兴味地看傅传红失态,看O窘迫,自得其乐地玩着手上的工具。易容术,真是奇妙的东西呢。
O走后,傅传红终于神态自若,捡起茶杯碎瓷摆在一处,凝神想这事的来龙去脉。
“我与人无冤无仇。”傅传红道,“就算有仇,何必等我到船上才下毒?在小酒馆动手容易许多。”
紫颜点头:“想来不止针对你一人。”
“前去赴会的十师及其门徒,应该都在这艘船上。”傅传红徐徐说道,此刻他冷静如镜,隐隐有一代宗师风范。紫颜望向他,仿佛看见他入宫时的从容淡定,作画时的自信悠然。他收拢着碎片,像是在拼一张支离破碎的地图,裂纹的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我昏迷的期间,船上可有其他骚动?”
紫颜摇头:“尚未听闻。”
傅传红抚头笑道:“丢人,我许是唯一中招之人。与会十师我谁也不认得,直接收到墟葬大师遣人递来的信物地图,就巴巴地一人赶来了。之前滞留酒肆,我就是想不好该送什么贺礼,怕缺了礼数,丢画师一业的颜面。”
“傅师父何必想太多?我便为瞧热闹而来,可惜我师父他……”紫颜低下头,把沉香子的事简略说了。
傅传红安慰他道:“人各有天命,逝者已矣,你若能将师父的绝艺延续下去,他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紫颜平静地点头。他没把自己列于十师之中,他是替师前来,那个大师之位也许近在咫尺,仅有一步之遥;也许如天上的星,要用尽毕生气力去摘取。无论如何,可以为人易容,见一张容颜于掌下融雪流霞,修改宿命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有种新生的快乐。
在紫颜沉思的时候,傅传红把碎瓷一分不少地还原成一只白瓷如意云纹高足杯,他的双手似有磁力,每块细小的碎片妥帖地粘在另一块碎片上,像是从来就不曾分开过。举轻若重地拾起,放下,仿佛对了呕心沥血绘制的佳人,不肯以丝毫增减削弱它的美丽。最后一块放好时,紫颜心里咯哒一下,知他心里有了分晓。
“风雨欲来。”傅传红的手指慢慢划过杯口,拼合的瓷杯随时有再次碎裂的可能,看得人提了一颗心。他故作老成地笑看紫颜,问道:“你怕不怕?”
“难得遇上有趣的事情,当然拭目以待。”紫颜不甘示弱地回答,“如果十师会仅是一成不变的风景,想来十年之后无须再来。可听说墟葬这是他第二回来,我想,会有值得期待的事情罢。”
傅传红抚掌道:“呀,你真对我脾气。我们做不成师徒,就做一对酒肉朋友!来,我带了催冰坊的斜晖酒,你我痛饮一场如何?”不由分说地拉了紫颜,取两个杯子摆开酒阵。
紫颜惦记O,走了半天没有消息,好心地提醒他道:“傅师父,他们三人不知抓贼抓得怎样了,是否去打探一下?”
傅传红一怔,很快又道:“你叫我传红就是,师父长师父短,老是勾我的伤心事。哈哈,他们三个是厉害人物,我才不操心。倒是另外几位大师不知如何,出去看看也好。”说完立即站起身径直往屋外走去,脚步飞快。
紫颜听他说其他几位大师应在船上,念及阳阿子,又想到师父,不由难过。两人走出舱房,除了他们这间灯火通明外,隔壁与对面的船客皆熄了灯。飞鹘的舱房分三个等级,甲板上的雅室专供赴会的十师及其门徒,和前往露远洲的大商贾使用,一宿价格非常昂贵。甲板下又有两层舱房,一层在船侧可以开窗,为寻常商贩、来往行旅居住。最下层船舱内置飞轮,是船夫踩踏行船和住宿之所,虽不见天日,格局却显大气,通风良好,一应俱全。
雅室的门上分列二十八星宿名称,紫颜和傅传红不知各自住的是谁,夜深也不便打扰,两人悄如巡夜,安静地打舱房外走过。行到列了“鬼宿”名字的房外,两人猛地瞥见黑色的长廊里立了一个黑衣童子,肃然不苟言笑地守着,若不是傅传红险些撞上,根本不知此处有人。
傅传红退后一步,歉然说道:“呀,没见着你,怎不进屋歇息?”童子眼珠一转,冷冷瞪着两人,并不搭腔。紫颜一动不动凝看他的样貌,看久了就有冰冷的寒意袭身,只觉对面这童子并非活人。他一向不畏鬼神,此刻竟犹豫起来,伸出手想拉傅传红,手已僵直难动。
傅传红察觉不对,许是夜色浓重,凉凉的春意舔着胸口,贴身一片冷汗。童子始终不言语,瞳孔碌碌地转,像蛇眼幽然盯紧了两人。紫颜与傅传红想打个哈哈逃走,腿脚却不听话,扎根似的动弹不得。
约莫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累得双腿发麻,长廊尽头有了声响。那童子咔咔地将目光移开,向船尾看去。紫颜当即松懈下来,暗恨入定的本领不济,竟被一个小小童子锁住心神。他方自懊悔,傅传红一拉他的手,道:“走!”
两人回到傅传红的“尾宿”房中,心有余悸地回想刚才的一幕。紫颜狐疑道:“这童子装神弄鬼的,是友是敌?”傅传红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这一定是灵法师门下,对!替他看门的,想来有几分手段。”
紫颜苦笑道:“灵法师是什么路数,你知道么?”
傅传红搔搔头:“我问过墟葬的门下,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有通天彻地之能。虽不是神仙之流,恐怕也不远矣。”
紫颜神往道:“有这样神奇的门派?明日天亮,要好好瞧仔细了。”
傅传红点头大笑:“对,对!深更半夜的,你我不必去惹他,免得担惊受怕。万一他真能叫出鬼神,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门上两声轻扣,墟葬、皎镜、O三人闪进屋中,皆还原了本来面目。O恢复女儿身,兰香绣影,百样玲珑,傅传红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屡现出来,眼中完全没有另两人。
墟葬招呼傅传红和紫颜,寒暄一句后便道:“引来两个同党,可惜我们手脚稍慢,仍叫他们自尽死了。我们回屋看过,饭食茶水中也被人下了毒。本想遣人知会其他几位大师,他们歇息甚早,似乎不曾中毒。”
紫颜想到灵法师的手段,心中一动。O嚷嚷道:“好啦,是我不好,闯进去分了你们的心,叫那两人抢先死了。既然皎镜收好尸体,兴许能查出他们的底细,怪神医,你说是不是?”
皎镜眼睛一翻,耳环得意地颤动,笑道:“你送我几味香料,什么都好说。”O啐他一口,娇笑了牵起紫颜的手,道:“随你查不查,我不怕被毒死,我的宝贝你是想也休想!”傅传红圆睁双眼,问紫颜道:“你们……确实是姐弟?”
紫颜不动声色地挣脱O,答道:“我们是搭档。”O斜睨他一眼,微笑道:“没良心的小鬼!”也不生气,笑吟吟寻了地方坐下。
堪舆师、医师、画师、制香师、易容师,墟葬盘算,这屋里已聚集了前往十师会的五人,他们清楚地知道崎岷山之行有未知的危险。剩下五人中璧月大师、丹眉大师、阳阿子大师年龄皆过半百,行事老到,手下又有门徒打点,当不用忧心。他亲去延请的灵法师架子太大,连人也不肯见,想来宵小之辈动不了那人一根头发。唯一可虑的是文绣坊青鸾,江湖阅历尚浅,不知道能否成功躲过一劫?
他把所想对众人说了,紫颜忙道:“青鸾大师住哪一屋,我去看看。”墟葬瞥他一眼,以为他动了心,笑道:“哟,你这小子倒不笨。不过她有个毛病,当面叫她大师的话,定会要你好看。”O接口道:“是啊,也没人尊我一句‘大师’,怪寂寞的。”墟葬敲她一记,叹道:“蒹葭怎地教了你这样的徒弟,永没个正经。可怜的山主,今趟十师有一半是顽童,山庄里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皎镜凑过头,上上下下端详墟葬,光头光脑的样子甚是可笑。墟葬瞪他道:“你作甚?”皎镜笑嘻嘻道:“你不过而立之年,比我略大,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实在不是吉利之相。要不然我给你把个脉……”墟葬一挥袖子,皎镜旋风般弹开身子,像个皮球落到远处。
“你老实回去看好那四具尸体,我去寻青鸾,再回屋摆个阵,看能否弄清对方底细。至于你们三个,今晚早些安置,如我没有估算错误,以后只怕很难安睡。”墟葬不客气地嘱咐道。
于是,傅传红房内的灯灭了。
再过一阵,墟葬、皎镜房内也没了灯火。
飞鹘沉静地划过水面,像落在琉璃镜面上的一粒珍珠,溜溜地向目的地飞驰。瀚海的湖面蜿蜒着伟岸的身躯,不断把飞鹘送向更远更深处。
浓郁到透黑的夜色,在飞鹘的疾驶中渐渐迎来黎明。
随了天色一分分莹亮,灵法师门前童子所穿的衣裳也一点点变白。他与天色浑然融为一体,像一条变色龙自如地变幻衣服的色彩甚至肤色。走廊里没有人,一只船夫饲养的小猫偶然路过,歪了头惊诧地目睹了奇异的发生。童子镇定的目光箍住了小猫的身形,它无力地叫唤几声,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出不了声。
童子骄傲地移开视线,他选择想看的,逼迫对方不敢再看。不过是枉凝眉。立在此间,就是杜绝烦恼,闲愁尽消。有了喘息之机,小猫立即远远避开,见鬼似的逃到无人之处。童子依旧落寞地站着,肥大的长袖遮掩住孱弱瘦小的身躯。
直至春阳踏云而出,天色大亮之时,一身雪衣的童子忽然扁了身子,化作一张素白的笺纸人偶,软软地跌落在地。走廊悄寂无人,仿佛什么也没有过,只有绘制了眉眼的纸偶无聊地躺着。
很快,纸偶有如被丝线牵引,滑过门缝,钻进了主人的屋中。
纱罗袅绕,屋内的男子拈起纸偶,夹在书页中。墨色的袍子上,深紫罗绣胸背刺有银白的古怪花纹,像远古的符咒,依稀有虔诚嘶哑的吟诵传来。
争妍
碧山锦树露远洲。
此地盛产金、银、锡,自四十年前东面的崎岷山被撄宁子盘踞下后,此间居民唯撄宁子马首是瞻。每岁由崎岷山庄向官府交纳高额财帛,换取当地无官吏管制的自由,因而做生意的无不将此视为人间乐土,纷沓而来。
飞鹘停在码头。桑青柳绿,笑语喧哗,行旅商贩一见靠岸,吆五喝六下船去了,崎岷山庄早有二十名身穿檀色花绫的庄客垂手立在巨船下恭迎诸师。墟葬着门人挑了行李下船,他特意往傅传红房里来,招呼三人一同上岸。
墟葬穿了一身栗色鸳鹭纹春罗袍衫,比昨日更沉稳大度。腰畔悬了一枚白玉鱼坠,翻卷的荷叶,曲绕潜跃的玉鱼,像他灵俊的双眼不时从轩眉下抬起。前次十师会上,他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风薰日朗,以旷世才智傲视群师。那时,丹眉大师骤觉自己老了,把此后联络十师的任务托付给他。
今趟,他隐隐有奇特的预感,从那个代师前来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琳琅过往。
一进屋靡丽眩目,傅传红、O、紫颜三人仙姿清艳,如彩云停驻,惹人凝望。这当中傅传红依旧穿得淡净,月白茧绸直身,绿叶般衬了另外两人。O最为妖娆,发上绾了三个小髻,插满珠翠花钿,六十四股金线条子的妆花缎大镶大滚翻到腰间,下穿条砂蓝湘妃裙,花光天香,勾人魂魄。墟葬不知O打扮起来会这般动人,怔怔贪看了半晌,才懂得移开目光。
他的心神早在看最后那人,仿佛凝视也要煨够火候,留下充足的辰光才能安然地透析。紫颜披了一件葡萄纹织金宫锦,衣料华贵至极,却并非世间仅有,加之没有佩饰,像极了一缕金线铀康慕醪。这身装束换在他人身上,要周身穿金戴银才压得住,紫颜仅素了一张脸,略带嘲讽诡秘的笑容。
墟葬望着他,像看一块灿然美玉,泠泠的光芒似雪。万籁俱静,流水曳波,皓日当空,照见红尘里渐改的朱颜。
O将身欺过来,挡住墟葬的视线。
“喂,皎镜那光头呢,怎么没来?你昨晚卜出什么新鲜玩意,说来听听。”
视线阻隔,墟葬醒回了神,想,他是太沉溺色相中的虚实了。清咳一声,他平静地说道:“下船就知分晓,皎镜起得早,先入山了。”
O眼珠一转,忍住倚门巴头探脑窥视其他人的冲动,道:“你怎不去瞧青鸾?”墟葬苦笑:“她呀,带了绣女十五人,丢下全部行李,浩浩荡荡上山了。”紫颜忽道:“灵法师呢?”墟葬面容一肃,摇头道:“谁也没见着他上船下船,行踪怪异,不过昨夜他有童子在门外守着,想是到了。”暗想这少年心思甚是敏锐,独独在意十业中最神异的门派。
他们四人走出飞鹘,码头上来往的商旅已寥寥无几。崎岷山庄的庄客仅留了五个,替他们牵马拉骡,提取行李。饶是如此,岸上人的视线皆被紫颜四人吸引,不自觉要聚拢过来。
庄客连忙请众人上马,扬鞭,一行人穿进朝阳翠树里去。走不多时,乱石峥嵘,啼莺渐远,他们往崎岷山的山腰缓缓而行。众人拉成细细一条线,溪水似的倒流向山上。庄客们在前领路,紫颜一人一马走在最前,傅传红陪了O在中,墟葬殿后。
堪舆师眼中的羊肠山道,恰似引诱人的毒蛇信子,他低声叫唤O,问:“你备了迷香么?”O纤手微露,掌上是七块不同的香,稍现即没。
半空中忽一记笛声椎鼓震磬,铿锵有力地刺穿云霄,隐约的杀伐声自前方荡至。疾行的五个庄客蓦地勒马回身,抽出随身的兵刃,直砍向最靠近的紫颜。O暗道不好,燃香施烟却已晚了,她悔之莫及,该早做防备挡在紫颜身前才好。
风起,叶落。无数新绿青嫩的叶子沙沙旋落,像被风一鞭抽起,乱红扑面,吹袭庄客手中的长刀。紫颜仰头望去,参天的高树上斜倚了一个墨袍男子,光影繁絮中仿佛来自幽冥的使者,看不清他在背阴处的面目。
他拈指,青叶若洒,纷扬地自手中如花雨乱坠。
嫩叶幻出无数重叠身影,浓青淡绿,相倚相携自树干纵跃而下。他的掌心就是漩涡,不知从何处吸纳了雨润芹泥的春泪,无穷尽地播撒在人间。沾了叶子的刀变得很重,把持不住的庄客一头倒栽马下,哭爹喊娘。剩下几人见势不妙,抢着取了挂在马身上的弓箭,箭矢如飞鸟扫过林间。
那人倏地没了踪影,从未现身这里一般,于料峭春风中消失了影迹。紫颜乘隙退到O身后,空烟渺然,是“离愁”的香气到了。
星火闪闪的幽香借了好风穿行在小路。苍崖云树,脚步醉软,这香气跌跌撞撞地扑进庄客怀中亲昵。方想怜惜,人却倦了,持刀的手不觉一松,瘫倒在马背上。O放了心,凑近来看紫颜,“有没有受伤?”
望了萧萧空山,紫颜神往地道:“那人就是灵法师吧。”O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灵法师?”紫颜心中一紧,“你没看到树上救我那人?”O摇头,“哪里有别人,正巧有树枝砸下打中要杀你的人,你以为有神仙救你?是你命好。”
紫颜讶然,回想亲眼见到的灵法师,想来一切都是对方惑人的手段,如他的易容术,如O的迷魂香。不由地沉静地笑了,此人既不想张扬,他也不必多说,承了对方的情总有偿还的时候。只是那不露痕迹的高妙法术,令他心痒难熬,就像初进沉香谷时般好奇,想知道来龙去脉。
墟葬从连绵的云叶起伏中,微微察觉到刚才退敌时的不寻常,听到紫颜的话更确认了疑惑。知有灵法师在侧保护,墟葬纵马向前,道:“起先是阳阿子大师吹的笛,前面的人也遇到麻烦了。”O沉吟道:“莫非山庄有了变故?一路几次遭袭,谁想对我们这些赴会者不利?”傅传红惊魂未定,闻言愁眉苦脸道:“呀,我只是去给山主画画,杀我有何用?”
O寻思,若论当面打斗,己方四人虽是各行业翘楚,却非恃勇斗狠之徒,仅墟葬会些拳脚,再给多些辰光准备,他或可排出奇门阵法,叫人陷在其中求生不得。但紫颜与傅传红赤手空拳,需有人看护,墟葬离开不得。思来想去,只有她会调几味让人着魔的香,能以寡敌众,可丢下他们三人赶去前面救援,又不放心。
傅传红指了地上的五人道:“他们怎么办?”O道:“别管,万一弄醒了又咬牙自尽,枉害人性命。”墟葬点头道:“说得甚是。前面迎接的庄客尚有十五人,若都是对头派来,恐怕阳阿子大师他们比我们更难应付。”O叹道:“是。我们能保住自己,已是不易。”
墟葬看出她的心事,道:“不知一共有多少敌人,O你骑快马先去,我们随后过去会合。”O仍在迟疑,紫颜微笑着举鞭打她的马,白马一声嘶鸣,骤然间撒蹄腾飞。
笛声忽高忽低,O循音奔驰二三里,山坡忽然向下,冲进一个开阔谷地。与袭击他们的庄客装束无异的十五人,站于四五块巨石之后,飞射出的火箭当空乱舞,直插入被围困的一群人中。
正在吹笛的阳阿子须发皆张,他并不像与人对敌,兀自瞑目遐思,振奋地奏响一曲笛音。有时一支火箭,热辣辣地自他身边卷过,烧出一片蒸人的浪,他也根本无视,仿佛五音高低、长短清浊,远胜过个人安危,于是笛音清澈入云,振翅在头顶的天空缭绕盘旋。
O皱眉暗想,这曲子毫无杀气,不知吹来做甚。看得气闷,移目转向阳阿子身后容貌修伟的年轻男子,抱了一具长长的乐器,神情自若地守在后面。O知是阳阿子的徒弟,多看两眼,见他心神全在老师的乐曲上,知是个乐痴,便不作理会。
同时遭袭的另外一批人个个穿了麻衣,打扮得朴素无华,八人护住一个年过五旬的圆脸长须老者。老者一脸凝重,与弟子一齐拿了棍棒,撩拨开飞来的火箭。弟子中已有两人负伤,裤管袖口焦黑滴血,另六人奔走抵挡,拼命支撑,不让一丝危险靠近老者与身后两位乐师。
O猜出这是玉阑宇的璧月大师及其弟子,匠作师从学徒入门,无不自幼吃尽苦头,最捱得住苦。他们站在开阔地本就处于劣势,加上对方火箭的攻势甚猛,能支持到此刻已是不易。
她想到这里,一拉缰绳,绕到那些庄客背后。从风向看是顺风,不过迷香随风飘散,除非拿捏仔细,否则迷倒敌人后,少不得连阳阿子和璧月一起中伏。O小心地驾马偷袭,行到半途,璧月门下又有人中箭,惨叫声听得她心中一拎。刚想加快速度,几声呼啸自远而近,尖锐地刺破了僵局。
场上又多了三人,俱是短衣劲装,每人持一张黑漆劲弩,身侧的牛皮葫芦里密密麻麻装满箭矢。为首的老者身材魁梧,一把络腮胡子恣意张扬,见了璧月只微一点头,递去一把色如霜雪的长剑。
耳旁“嗖嗖”风至,他长剑未及脱手,就势一剑削去,火箭当空折翼,轻松劈成两半。O远远见了这削铁如泥的宝贝,知道来者就是吴霜阁的丹眉大师,顿时松了口气。吴霜阁擅长打制一流的利刃兵器和器物陈设,炼器者须会用器,因而学徒皆身负绝技。丹眉身旁的两个徒弟都是高大健硕的汉子,两人挡在最前,轻描淡写地扫去所有袭来的火箭,把攻势完全阻挡下来。
O心中大石落地,眼看那些庄客毛躁地加紧发箭,被丹眉的到来完全吸引了心神。她乐得悄然施法,避在一棵几人粗的大树后,挑出几块迷香犯愁。香丸虽然命中目标准确,连打十五个又太难为她,不如烧块料来得简便,可难免会误伤自己人。
误伤就误伤,有解药什么都好办。O本是胆大妄为之人,当下促狭一笑,取出大块的盛黄子香料,擦亮了火石。此时忽有尖叫传来。O连忙探头去看,见到一个华灿夺目的身影,如彩凤翔舞,在敌方阵营里几起几落,身形快不可见。她穿得实在太过华丽,眼中每每能残留她在前处所在留下的倩影,然而当目光想要去捕捉,她又倏地出现在另一边。
以O的眼力,勉强看出她穿了大红妆花麒麟绸衣,套了织金璎珞裙,珠明凤翠,艳光逼人。寻常女子生得好,华衣美服不过是陪衬,她却像穿了一身活泼泼的勾人衣裳,一丝丝纹绣绚如烟花流淌,柔媚入骨,争相绽放。
被这莽女子一折腾,那些庄客竟十有九无法动弹,最惨的是一个个手脚全缝在了一处,站也没法站稳,更别提拿刀动枪。那女子轻飘飘落在巨石上,阳光洒向遍身罗绮,整个人璀璨不可逼视。O平素自负容光绝艳,此刻未瞧清对方容貌,已觉输了一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竟无法挪开目光。
“这该是文绣坊的青鸾。”紫颜不知几时到了她的身后,两匹白马亲热地依偎。O听出他语中欣慰之意,想到侧侧,不觉撇嘴揶揄道:“是呀,没我出手的份。等那丫头寻她拜了师,我看你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紫颜故作没听见,笑呵呵地叫上傅传红去和众人会合。
墟葬陪了O,慢慢地荡马出去,笑道:“此次十师里就你们俩是女子,果然皆有本事,不逊男儿。”O讪讪地道:“我哪有她的本事?惑人耳目,算不得真手段。”墟葬坏坏地瞧她发窘的脸,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我只是凡人。不知为何,我看你不快,心下好过很多。”O娇笑道:“哼,你没法子救人救己,见我没救成人,幸灾乐祸图个痛快。”扬鞭打马去追紫颜。
紫颜驾马奔到青鸾身边,介绍了身份后,把昨夜在船上遇袭的事说了,小声提醒她被擒的庄客可能会自尽。青鸾扬了扬修长的绣针,道:“刺中医风、哑门数穴,如果还能咬到牙齿,那才奇怪。”紫颜放了心,向她深深一拜,又去与阳阿子打招呼。
匠作师、炼器师、堪舆师、织绣师、制香师、易容师、画师、乐师——八师齐聚,场面顿见热闹。青鸾手下文绣坊诸女取了灵药布帛为璧月的弟子包扎伤口,O、傅传红、紫颜头回赴会,少不得好好拜见三位长辈。墟葬和青鸾盯住被擒的十五人,随手提了一人审问,又不便解开他的禁制,正自犯愁。
灰黑的乌云蹑手蹑脚爬到天空正中,遮住了太阳的脸。众人发觉天阴欲雨,正想寻个避雨处,那十五个人忽然脖子一歪,全部没了呼吸。始终守在一边的墟葬和青鸾毫无防备,眼睁睁地看风起云涌,来不及阻止。等事发后赶上前查看,庄客身上皆找不出一丝伤口,探不出半点破绽。
丹眉验看半晌亦无结果,叹息道:“可惜皎镜不在。”他的话勾起了墟葬的心事。看情形皎镜是一人独自上山,不知会不会中途被袭,当下暗暗卜了一卦,见是解卦,“动而免乎险”,愁思稍舒。
橐橐马蹄声自远而近,一飞骑旋风般飘到众人跟前,秋茶褐的布袍上,袖口绣有“崎岷”两字。墟葬面露喜色,招呼道:“虞泱!”来人正是崎岷山庄的总管虞泱,年近不惑,英姿飒飒,闻言翻身下马,向众人恭敬拜倒。
墟葬忙拉他起来,道:“皎镜进庄了没有?”虞泱答道:“神医最先入庄,说你们会有麻烦,着我火速前来。我闻讯就出来了,后面还有援兵——不知几位受惊了没有?”墟葬一指旁边的十五具尸体,苦笑道:“真是作孽,今次的十师会尚未开始已见血腥。山主近来可好?”
虞泱一怔,含糊答道:“家主体健如常,多谢大师挂怀。时候不早,请诸位先与我上山,行李辎重交给下人搬运便是。”
两人说话间,陆续来了数十名崎岷山庄的庄客,袖口无一例外绣了“崎岷”两字。青鸾歪过头看了,拽起先前假扮庄客者的衣裳,绣法一模一样。紫颜想起在码头上遭遇这些庄客,不疑有它,也不曾关注过袖口的纹样,此时心中微惊,只觉自己的洞察仍是稚嫩,疏漏了太多东西。
乌云愈见浓密。虞泱急促地招呼众人前行,青鸾无奈,不甘心地丢下那些尸体去了。紫颜心存疑虑,兀自跑去把十五人逐一翻看了一遍,O特意留下等他。眼看虞泱和其他几位大师快要隐没在山林间,紫颜蹙眉轻轻对O说道:“他们没有死。”
一个闪电打下,如发亮的金蛇扭动身躯。O浑身冰凉,吃惊地道:“你说什么?”
紫颜苦恼地摇头,“从他们的面相看,这些人无一短命,按理说,他们绝不会葬身于此。”
“傻小子,你看看他们,早停了呼吸,断了心脉,怎会活着?”O敲敲他的头。
紫颜道:“许是一种奇特的假寐?”他自从领教了灵法师的手段,知这世间神奇层出不穷,不敢轻下结论断言这些人的死亡。
O见他说得煞有介事,不敢妄然决断。轰隆的雷声远远翻滚,庄客们与诸师弟子无不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驱赶马匹。繁难之事缠绕,O没了心思,道:“罢了,上山要紧,我们运不走这些尸体,由他们去吧。墟葬不是说今后会有很多不眠之夜?恐怕这回的十师会,有的是这种怪事。”
紫颜微笑道:“这才值得走一遭。”
两人催促胯下一对白马,飘然往山上去了。
良久,空地上没了活人的动静。暴雨如注,哗哗倒在那些尸体上,而后,他们一个个睁开了眼睛,身上的丝线无力地松脱开来。像牵线的人偶一般,他们目光呆滞,蜿蜒地钻进苍碧莽林之中。
不远处的茂林里,一个墨袍男子始终冷冷地注视这一幕。大雨浇透了他所在的林子,奇怪的是,他就像站在屋中悠闲赏雨的人,周身没有一寸是湿的。
剪烛
山腰下急雨劲风,山腰上风和日丽,宛然两重天。
崎岷山庄建在半山,几乎挖空了半座山峰,像一只寄居蟹盘踞山间。倚山而建的屋舍约有数十间,其余的打通了山腹,曲径通幽,直接深入到崎岷山的心窝里去,冬暖夏凉,分外舒适。
众人在庄口下马,沿了松针兰叶铺就的香径往里走去。琼楼玉宇,飞阁流丹,所有建筑出自璧月大师的师父白露之手。老人出席了一回十师会后,被璧月取而代之,随后的监工督造全由璧月代师完成。紫颜一边游览山庄景致,一边听O闲话典故,看不完的山水,听不完的热闹,眼与耳不由要打架,争先地想过足了瘾。
听说璧月每回来山庄,会增添几处妙景,打造几处机关,紫颜兴致高涨,叫O去向他的徒弟打探,届时就可亲眼看个仔细。
O笑道:“你这也要学,那也想看,一共有八家菁华,忙得过来么?”
紫颜神情恳切,道:“好姐姐,我一下不认得那么多人,要靠你帮我一个个套近乎。”
“说了别叫姐姐,谁说你一定比我小?叫了就没好事。瞧个新鲜就罢了,你想偷师学艺,也要下本钱,我的香料可不能全给你做人情。想想能有什么孝敬人的,再开口去讨价还价,别成天打我的主意。”
紫颜拉了她的衣袖,亲昵地说道:“O姐姐,你算我半个师父,除了你有谁能帮我?你长得又美,那些老人家小伙子的一定通吃,比我去说好多了。唔,香料我也舍不得你送,大不了我为他们把容貌全换了,想要多俊就多俊,如何?”
O笑得岔气,没力气骂他,道:“小心老爷子们把你轰出来!”见他一脸慧黠的聪明样子,知道又被他说动了心,叹道,“罢了,我陪你跟他们斗智斗勇去,顺带拐骗有趣的玩意,回去哄师妹们。”
幽林飞檐中视野忽然开阔。绿茵红萼,锦障连天,斜斜地汇下一条溪流,黑白石子错落相间,如天地开了棋盘对决。妙的是上空山岚聚合,袅袅云烟如絮如丝,摇曳生姿悠悠荡来,等饱览了它的秀色,又舞着娉婷曼妙的身段往别处去了。
虞泱指了溪边一进粉墙黛瓦的平房,说道:“此处是青莲院,供诸位大师日常起居之用。酉时家主在霆风阁设宴为诸位压惊,请先随我入内休憩,沐浴更衣。”
紫颜抬头望了,庄内其他建筑皆是金碧辉煌,独此间如小家碧玉,不带一丝富贵气。及进了院内一看,三四亩大的池塘内净植青色莲花,虽是三月天气,业已娇恣盛放。花大如斗,翠盖如云,幽香芳馥,站于池边便觉阵阵香气入窍,心神皆荡。
O喜出望外,暗自窃笑,悄声对紫颜说道:“这种青莲子有异香,拿来吃了,能使人肌肤如玉,体味清香。”
紫颜笑道:“原来不是做香料。”O道:“美食也很重要!何况又能养颜,你我晚间来多偷些回去。”紫颜皱眉,推搪道:“我……不会游水。”O叫道:“什么?”这一喊声音大了,虞泱回过头道:“大师有何吩咐?”O忙笑道:“无事,若有碗莲子汤清清火,就再好不过。”
青莲院各屋内冰奁珠缨,锦墩矮几,陈设极为雅致。紫颜进了自己房中,见有一架榉木刻诗画中床,床头插了新摘的紫薇,姹紫嫣红,娇艳欲滴。他的行李已放置在红木六足云龙纹圆桌上,旁边备有几身换洗衣物,紫颜拎起来看了,料子皆是价值不菲的宫绸,撄宁子出手果然阔绰。
O沐浴后换了一件桃红潞绸夹衣,清新怡人的模样与青莲院的素雅两相辉映。刚过午时,虞泱遣人送来饭菜,她嫌一人吃太闷,反正辰光尚早,端来与紫颜一起享用。紫颜见她素身打扮,知她见过青鸾的绝艳衣衫收了攀比的念头,遂笑道:“衣衫不如人,这容貌还有得救。”O啐道:“我天生丽质,才不要靠你易容。”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甚是愉快。闲来无事,紫颜道:“不如去看傅传红在做什么。”O与他一拍即合,丢下碗筷冲到隔壁屋里。
傅传红昨日中过毒,如今赶路累了一场,恹恹地无甚气力,半卧在湘妃睡榻上。O也不做声,兀自伸手过去,青青翠镯上传来一股振奋的香气,令傅传红为之一爽。
“这是什么香气?”
“西海的迷迭之香。”
“播西都之丽草兮,应青春之凝晖。流翠叶于纤柯兮,结微根于丹墀……”傅传红情不自禁吟哦了两句,直勾勾地盯了那只缠了青茎的镯子,迟疑道:“送给我可好?”
O摊开手,“你拿什么换?”傅传红喜道:“我为你作幅画如何?”O道:“不稀罕。你画完又撕又涂的,不是把我给毁了?不干。”
傅传红吃吃地道:“我……不会,一定好好地画,绝不轻易毁画。”
他一向爱惜羽毛,不愿手下流出次品,每见作品稍有不妥,立即彻底损毁不令流传。O见过他涂去为易容后的紫颜和她所作的画,分明已是神品,偏刻意求全,让两人无法收藏到那幅好画,一想到此心中大叹可惜。
紫颜嘿嘿一笑,对傅传红道:“传红,难得我上回易容,O姐姐有机会扮成男儿。这样罢,你若能重画昨日初遇我们时的情形,我就替你把镯子求了来。”
傅传红道:“这有何难?”当即取出笔墨素绢画了起来。此时傅传红满腹情意,笔下如有神助。O起先尚不肯来看,后来见他勾勒紫颜的女儿身,委实以假乱真与易容无异,不由得凑近了来看。
画中紫颜双髻娇俏,于右前方站立,玉容清纯妩媚。O则是个翩翩佳公子,稍侧了脸站于其后,若有所思若有所遗。
“呀。”O情不自禁地赞好,事隔一日,傅传红所绘丝毫不逊于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喏,这个给你。”
迷迭香镯套于傅传红腕上,袭人香气令他眉开眼笑。
酉时,虞泱在院门口等候,每来一师,由彩衣童女引往霆风阁。紫颜、O、傅传红三人又是最晚到,虞泱亲自带路,穿花绕石,最后到了地方。
霆风阁高有三层,如一块宝玉雕琢而成,通体建筑浑然一体,光霞富丽。众人坐在最上一层,近看夜色里流翠青崖成了苍茫野石,远望碧波浩瀚上星星点点的船来船往,好风徐来,意态恬适,不知觉中飘飘欲仙。
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O、易容师紫颜,九师汇集,独灵法师依旧不见踪影。虞泱待九人于玫瑰梳背椅中一一坐定,方请出崎岷山主撄宁子。
这其中傅传红、青鸾、O、紫颜皆是头回赴会,不曾见过这位奇人,纷纷恭敬施礼。行过礼抬头一看,年过七旬的撄宁子慈眉善目,笑得甚是可亲,长相上并无任何奇特处,反而太平易近人,失却了可供回想的特征。紫颜盯了他反复看了三四遍,才记下他的脸,傅传红也觉这张脸面善到呆板,连提笔一画的兴趣也无。
先前曾经赴会的诸师均觉诧异,一直以来撄宁子貌如盛年,姿容伟秀,从未现过老态。虽然十年前沉香子未曾赴会,但二十年前与会易容师制作的那张面皮,应该保存得完好。此刻撄宁子竟以本来面貌登场,众人不晓得出了何事故,分外不解。
撄宁子先回了一礼感激众人前来,而后恳切说道:“听闻诸位来时受了惊吓,区区照顾不周,实在惭愧。我已命人严加搜查,务必寻出作乱之辈,请诸位放心。”众师喏喏应了,疑惑地盯了他的脸。
“近来我心境变易,往年想求的那些长生不老、死而复生,如今觉得不过是痴人说梦。”撄宁子看出众人心思,长长叹息,“容颜不变又能如何?眼花气喘,耳聋腿软,纵然神医能暂保我不死,却无法真的使我不老。皎镜大师,尊师已然过世了,是么?”
皎镜难得老实地回答道:“是,他得享高寿,走得安然。”
撄宁子道:“有生有死是世间常理,我想通啦,从今不想再与天斗。不瞒诸位,我心意已决,只想把今趟的盛会办得隆重些,之后也无心力再邀十师聚会,请诸位包涵则个。既是临别之会,少不得有重礼馈赠,无须跟我这老家伙客气。此外,趁了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容我把家业托付给儿子异熹,从此不问世事,乐得逍遥。”
饶是十师遇敌镇定自若,闻言不免哗然。诚然十师之会是撄宁子四十年前一时起念,但传至今日已是第五回,对与会的各业各门而言早成惯例,此时说撤便撤,皆是一片惋惜之情。紫颜更是微微失望,今趟的他名不正言不顺,正想下个十年堂堂正正赴会,不料听到如此消息。
撄宁子召来身后陪立的儿子异熹,众师见那人已是不惑之年,稍稍理解他心中的感叹。
墟葬忖度良久,他隐约推算出撄宁子心境变故的端倪,因而更为介意灵法师未到场一事,道:“在下亲去延请了那位灵法师,请问山主,他还不曾到么?”
撄宁子一愣,目光射向烛火最幽暗的角落,道:“夙夜大师不是早就到了?”
众人齐齐看去,原本空无一人的椅上,凭空多出一个墨袍男子。幽隐的火光照不清他的脸,即便近在咫尺,竟没人能将他的容貌看个分明。紫颜极目望去,他的眉目稍一清晰,便化为混沌,湮没在重重光影之后。然而对方散发出的诡谲之气,与白日树间救他时相同。
紫颜凝视那件墨色的袍子。墨袍上的白纹如水流动,清亮地晃啊晃啊,就将一波波银色的水花漾进人心里去。
傅传红揉了揉眼,小声说道:“咦,难道是个妖精?”皎镜大声笑道:“呵呵,果然是灵法师,我服了!”撄宁子明白众人的困惑,含笑说道:“夙夜大师法力惊人,既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真面,也请勿勉强。”
正在此时,夙夜忽然开口道:“雕虫小技,班门弄斧,望各位不要见怪。”他的语声极富蛊惑,阳阿子眉头一皱,明明听出他的惑音之术,也解不得,兀自被这声音催眠得神思昏沉。
撄宁子打了个哈欠,不再有说话的念头。夙夜轻轻一笑,闻见一缕清香缓缓飘来,知是O在强自支撑,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各位别为我扫了兴,继续说吧。”
紫颜自始至终目不转睛望着他,引得夙夜微觉诧异,不知这少年如何把持住心神,不受他声音控制。
众人蓦地清醒,略略知道是中了他的道,碍于面子换过话题。
紫颜不经意地抬眼,幽暗处的夙夜如墨蓝的巨翼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观众人的失落。是灵法师的话,事先是否就推断出撄宁子欲退隐的结局,因此意兴阑珊,姗姗来迟?他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仔细回想夙夜的神情,虚渺苍茫的脸上仿佛曾出现过一丝淡淡的嘲笑之意。
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呢?像是洞穿了某种真相,却高傲得不屑于揭破。
紫颜回望侃侃而谈的撄宁子,他的反常是这十年来慢慢演变的吗?这些岁月带来的皱纹,真是老人心甘情愿领受的变迁?一个在青壮年就想到修改未来的人,果真在知天命以后彻悟了天道?他那历经沧桑的面容,为什么看起来总有一种不祥?
墟葬打破了诸师的沉寂,忽然说道:“不知夫人可安好?十年不见,我们是否要依例拜见献礼?”
撄宁子的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朗声笑道:“她一如往常,大师既想见她,明日我叫他们打扫干净,一起去见了便是。”
墟葬拱手道:“如此甚好。专有几位大师为夫人备了礼,若是今后再无机缘相见,唯有此次能为夫人效力了。”
紫颜越听越不对,O凑过身来,悄声道:“我师父托我带了一份礼献给夫人,什么也没说,只称见到她就会明白。”紫颜点头,崎岷山庄内外大有古怪,无论是沿路遇袭,还是撄宁子的性情大变,以及神秘的夫人,山庄里有太多解不开的谜。纵然有看透面相的利眼,也无法在一夜间全部把握状况。
紫颜转头去看傅传红,以他画师的直觉,很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傅传红的确面露奇怪之色,犹疑地凝望着撄宁子,犹如当日见到易容后的他和O。紫颜猛然想起,墟葬长于阴阳五行之术,刚才骤然问起夫人,莫非大有深意?而丹眉、璧月诸师不言不语,想来也在暗中推敲。
于是,当晚宴的美酒佳肴陆续呈上时,觥筹交错下隐隐有潜流在穿梭激荡。众师如常地寒暄客套,撄宁子盛情款款地陪酒嬉笑,紫颜已能清晰目睹背后蟠曲的心事。夙夜点滴不沾,如一个作壁上观的魂魄游离于众师之外,即使是墟葬也放弃了与他交好,旁人更绝了搭理的念头,不敢沾惹他分毫。
紫颜不解,叫O去问她身边的皎镜。怪神医年纪虽轻,十年前也曾代师赴会,晓得一些典故。皎镜嬉皮笑脸和O扯皮了一阵,方才告诉她,夙夜上回并未出席,但每次现身的灵法师各有怪癖,若是惹毛了他们,纵然对方是十师身份,也铁定要被修理一顿。
紫颜听了反而如释重负,端起杯想去敬夙夜。孰料一起身,O“哎呀”叫唤,跟着起身,原来两人的衣角被缝到了一处,令人哭笑不得。O咬牙去看青鸾,她自如地移开目光,嘴角挽了一朵笑。
皎镜在一旁笑得跳脚,O没好气地道:“借你的小刀一用。”皎镜故意说道:“我的医刀只割人,不割衣裳。”紫颜微笑,取出易容用的薄刀,认清了针头线脚,手起刀落,转瞬解开了缝衣线。
青鸾有些诧异,瞥眼间瞧见他用刀割线的手法,叫道:“小子,你过来。”紫颜毕恭毕敬走近,青鸾笑道:“你的手法师从何人?”紫颜灵机一动,道:“我师父沉香子之女侧侧,一直仰慕大师。她天分极好,自学的织绣技法教了我一二,可惜无人指点,近来已裹足不前。”
青鸾道:“无妨,叫她来文绣坊便是。你呢,有没有想过丢弃易容一道,来学织绣?嗯,没想过不要紧,现下就想。我从不觉得男人不能学这行,你若有兴趣,我可以代师父收你,我们平辈相称。”
O哈哈大笑,夹了一口好菜大嚼。紫颜知她在笑什么,尴尬地对青鸾道:“如果青鸾大师能不吝赐教,在下当然想修习织绣一艺,只是拜师……”青鸾道:“什么大师,我有那么老?罢了,你是易容师,前程似锦,不入我门也无妨。但你不学织绣委实可惜,这样罢,往后你每年夏天来文绣坊住两月,我抽空指点你如何?”紫颜想到之前墟葬的告诫,确实喊不得“大师”二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O已笑倒在桌上。
好容易摆脱青鸾,紫颜持了一杯酒晃到夙夜跟前。墟葬余光看见他过去了,嘴角撇出一道弧线,微微吐出四字:“初生牛犊。”皎镜摸摸光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赞道:“好,居然比我胆大。不行,我也要去跟他亲热亲热。”他刚想起身,被墟葬按住了手,冷冷地说道:“他能去,你不能。你今日不宜妄动。”皎镜恨恨地甩手,道:“知道啦,我熬过今日。一早就叫我赶紧进山,怕我惹祸上身,我又不是小孩子……”
墟葬安抚他的同时,眼角始终关注紫颜。
紫颜一步步走近夙夜,那张脸依然看不真切,一凝视就绚成了混乱的图案,有时是少年的脸,稍一对视就成了老人;有时竟是狐狸、兔子或马,恍惚以为见了妖怪。诸般色相比易容术更为离奇别致,引得紫颜越发好奇想接近。
他深深感到,夙夜如意地操纵凡人对自己的注视,怡然自得地玩赏他人的惊诧,并已把这种游戏作为了乐趣。就迷惑人心而言,灵法师与易容师何其相似。紫颜知道,他可以找到与夙夜对话的突破口,不可以让内心有所畏惧,哪怕是面对法力高强的灵法师。
“我想,你一定也懂易容术。”紫颜举起手中的杯,“能不能请教,你的易容术是怎样的?”他感觉到夙夜灼灼目光的扫拂,却不知对方的目光落于何处。
“你是易容师,就不该沾荤腥,最好只吃花和蜂蜜。”夙夜平静地说道,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哦?为什么?”
“你师父看来是二流货色。”夙夜不紧不慢回答,“戒了荤腥,方可入天道,你光修心不修身,便是枉然。”
紫颜凛然一惊。虽然对方辱及师父,但他从不是个拘泥礼法的人,听到夙夜的话不由怦然心动。
夙夜又道:“你想见我的易容术?”
“是。”
“好,我让你见识一下。”
他话音刚毕,席上蓦地安静下来,紫颜不好意思地回头,原来众师及撄宁子早在留意他们的对话。夙夜遂起身向撄宁子欠了欠身,悠然说道:“听说赴会者皆要在山主面前献艺,夙夜就第一个献丑罢。”
琼钩
“诸位想要我易容成谁呢?”
巨大的蝴蝶在黑夜中展开了翅膀,夙夜翩然飘近众师,曝露在灯火之下。好了,如今总能捕捉他的面目所在,可他的容颜竟是流动的,瞬息间桑田沧海,令人挫败地明白见到的仅是他变幻出的皮相。
撄宁子忍不住抚掌道:“迄今与会的灵法师中,当以阁下法力为最,奇哉,壮哉!”
夙夜淡淡地道:“山主过誉。九伤、伏星、劳牙、兜香诸位皆是在下长辈,法力远在我之上,夙夜不过懂得些微幻术罢了。”
墟葬点头,插嘴道:“你就易容成紫颜好了。”
夙夜一笑,定定地看了紫颜一眼,容颜骤变。宛如风起云涌,众师眼睁睁见他的身形也在变,与紫颜一般高矮胖瘦,眉梢眼角分毫不差。
他微笑望了眼前的少年,秋水为神玉为形,变幻成这般模样令人愉悦。可是,颜面下的伤痛竟一般无二地传来,不由得连夙夜也险险抵挡不住,这势如洪水的悲哀。
旁观者的惊叹抵不过紫颜内心的震撼,一向睥睨天下的少年,忽然乏力地想,究竟他为什么要去修习易容?如果法术可以轻易地达到他想要的境界,他是否又走错了最初的路?
人定胜天。他不无悲哀地觉得,惑人的法术才是真正可以欺骗上天的法宝。什么修改命运,改变未来,灵法师轻松地就能做到。一支箭,一把刀,他的易容术在危机临头时,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夙夜身上的墨袍自如地转换大小,仿佛特意为了区别,没有连衣饰也化去。此时,衣饰夺目的紫颜在他身边黯然失色。
O看到了紫颜的失意,突然对所学没有了信心的少年脸色苍白,仿佛被身旁的蝴蝶噬尽了鲜血。初识他时的坚定与自信,被夙夜展露的法术消磨得了无痕迹,相反,因极度怀疑而导致的错乱在心头滋长。不,这不是她熟知的少年。O叹息着摸出一块色如玛瑙的香料,祈求紫颜能够忆起前尘往事的气息。
采自辟邪树的安息香亭亭飞向紫颜。犹如醍醐灌顶,他当即清醒过来,想到心头的迷茫,恐怕有夙夜在暗暗推波助澜。众师对灵法师的警惕之心并非事出无因,的确,若无强大的心灵支撑,很容易就会被夙夜的法术迷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以。
紫颜澄心静虑,收拾起遍体鳞伤,从哪里跌下就从哪里站起。他直直地盯住夙夜,当夙夜易容成了自己的模样,他的脸就有了固定的面容。他要借这个时机,好好地看个分明。
“你当我是邪灵了么?”夙夜并不在意紫颜的凝视,懒散地瞥向O。灵法师经常用她所烧的安息香驱散恶灵,O这招令夙夜亦哭笑不得。
墟葬忽然说道:“灵法师的易容术,应该不止于此。”
夙夜道:“不错,雕虫小技,何限于此。”说话间,他恢复了原样,同样快得不容人分辨,那不可捉摸的容颜又回来了。
凌空一抓,夙夜手执一纸白笺,微微笑道:“这回就易容成山主的样子吧。”不由分说地用手指拟成剪刀的形状,咔嚓咔嚓剪起了白笺。
手指如快刀,碎纸飞扬,手中现出一个人偶。所有人目不转睛地屏息看着,他又不知从哪里捞来了笔墨,为它勾勒了简单的眉眼口鼻。唇齿微动,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咒语之声,催动人偶的灵力入注。
而后,他轻吹一口气。
人偶不见了,代之以撄宁子和蔼的笑容,惊得主位上的撄宁子从椅上跳起。丹眉等人向来知道灵法师的手段,见状尚按耐得住惊讶,傅传红与O、青鸾无不叹为观止,揉了眼想重新再看一遍。
一直以来,对寻常人来说灵法师是异类的存在,机缘巧合下能见他们施展本事,无人不想多看几眼,让自己相信世上确有神仙。
紫颜青了脸,夙夜随手一技,就是易容师梦寐以求的境界。剪纸成人,要易容何用?刚刚藉勇气恢复起的信心,又被这一击弄得支离破碎不堪收拾。他不无挫败地想,是否人无法永远坚强如斯?那些沉着果敢、处变不惊,要怎样才可修炼得来,无论面对何种突变,都得失无挂,潇洒自如?
他的路还很长。只是今夜兰烬灭落,伸手不见五指。
夙夜像是洞悉紫颜内心的彷徨,嘿嘿笑着,故意让紫颜看清他奚落的笑容。他不是天生的善者,摧毁一个人的信念,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在幻化紫颜容貌的时候,他于电光石火间渗入了某个过往,这让夙夜很想掂掂紫颜的分量,究竟是否值得陪他玩下去。
若这少年足够有趣,不妨放过他,毕竟灵法师与易容师共存多年,非是没有交情。
其实紫颜钻进了牛角尖。夙夜暗自好笑,如果灵法师能搞定所有的事情,撄宁子何必请易容师赴会?以己之短拼敌之长,自然落到下风。夙夜幽幽叹气,要不要告诉紫颜?有点心痒呵。
“敢问大师的灵力可以支持多久,让这人偶容貌不变?”
很久没说话的紫颜,从容的声音再度传来。
夙夜一怔,紫颜已经找到了答案,心下颇有好感,微笑道:“最多十二时辰。”
紫颜释然,夙夜的人偶并非恒久鲜活的东西,过足一天就要化成原形。如此说来,易容术倒要长久许多。
“没法子支持更多辰光?”
“我是人,不是神。”夙夜回答,“况且一句咒语对一个人偶,只有一次效用。”
紫颜听得悠然神往,若是能学点咒语,也不是坏事。这念头刚升起,夙夜冷冷地道:“我劝你一鳞半爪也不要学,灵法师不能娶妻,形同和尚。若是你学了一星半点,我少不得收你做徒弟。到时你家绝了后,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
紫颜涔涔汗下,勉强答道:“娶妻这么久远的事……”
夙夜笑得诡幻,“对于尚有可能之事,就不要说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
紫颜抬头看他。无法看透夙夜的真面目,但他的年岁应该大不到哪里去。灵法师的天地不是凡人能窥视觊觎,他好心的相劝不无道理——倘若紫颜一心想以法术求巧,在易容一道上就无法达到至高境地。
撄宁子缓缓地鼓着掌,尴尬地对夙夜道:“不知大师能否将这假人撤下?”夙夜哈哈笑道:“是我不好,叫山主为难了。”微念咒语,人偶软软地化作白笺。
O凑近了对紫颜道:“我记得你会看气?”
紫颜一怔,想起初见O,开玩笑说她身上无杀气,不觉一动,仔细回想夙夜咒语幻化的人偶。O微笑道:“你留神看了,幻术变化出的人,并没有活人的气息。纵然它会走会动会说话,也不过是人偶。”紫颜道:“是否连你也嗅不到它的气味?”O点头,“我猜以夙夜的本事,真要想在人偶身上沾染人味,未尝是件难事。”
撄宁子叫人撤了酒宴,换上茶点,众师沿阁楼窗边坐了,当中空出一大块地方。十师中以阳阿子年岁最长,他见气氛略僵,招呼身后的弟子明月,向撄宁子一拜,道:“且容我和徒弟合奏一曲,给山主和诸位解个闷如何?”
撄宁子呵呵笑道:“再好不过!每回听到大师的乐曲,我心便宁静非常。”
阳阿子从袖中摸出长笛,明月打开乐囊中的古瑟,如牵挽情人的手,乐器在抚摸下闪出釉亮的光泽。清音初起时,宛转如天与地的私语,纤纤拂弄心尖。披纱垂柳,迎风扶云,烟波细雨,红尘醉软。笛瑟合鸣,听者心境各不相同,孤寂,唏嘘,淡漠,怅惘,一个辗转,一波曲折,一段人生。
撄宁子叹息摇头,勾起无限往事,锁眉的愁意略略舒展了,旋即一个音跌落,再度拧成了结。不如意事常八九,纵吃穿不愁又何用!他黯然神伤,陷入迷糊的沉思里去。
笛声甫一作响,傅传红被诱得潸然泪下,仿佛投身于起伏的乐律中,忍不住用手蘸了茶水,在一旁的高几上描出苍茫山景。落落青山今何在?千红万绿不见人。O受了音色感染,怔怔望他,忽觉这呆气的画痴流泪的模样甚是动人。
紫颜却听到了杀伐之声,硝烟的战场,血腥的杀戮,沙哑的嘶喊。绝望的脸孔一张张闪过,他闭了眼,被狰狞的面容惊得张开双目,不想再凝听乐曲里的悲哀之音。他同时疑惑,两个儒雅斯文的乐师,为何能奏出如此铿锵战乐,将心狠狠裂成了两半,才听得懂个中无言的痛。
想到这里,禁不住杀气的他打了个寒战从乐曲中醒来,瞥向夙夜。不知不觉中,他已过度在意这个灵法师的存在。
夙夜的墨袍随了乐曲缓缓飘动,是唱和或是陶醉,它就如一个活生生的人,兀自摇头晃脑宣泄自己的喜好。而夙夜漠然如山,任何波涛到了山崖前便粉身碎骨,不论悲喜,于他只是烟云。若十师里他人皆至情至性,夙夜就是无情无性的一位,亲近不得,唯有深深地敬惧。
知道紫颜在看他,夙夜一抬眼,故意与他目光相撞。紫颜没有躲开,着了魔地盯了他看,心里想着,这是必过的一道坎。夙夜轻笑,紫颜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你觉出不对了?”
紫颜一个激灵,夙夜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散漫的面容上连五官亦不可辨。紫颜低下头,听见夙夜的传声继续说道:“你应该听出了杀气。”
紫颜微微颔首,夙夜遥遥地一笑。
“你再仔细听,阳阿子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紫颜心下动容,环顾场内,并无特别的事发生。夙夜察觉到何样的可能?他忽然忆起自己的身份,看透人心的易容师呵,最擅长撕开人的假面,直插血肉深处。
每道细纹每个眼神,仰止中的分寸,流转间的心思,紫颜从眉梢眼角凝视过去。而桌椅陈设,庭院布局,何尝不是他须收于眼底的本相?凡细微处都可能被动过手脚,被有意无意地篡改掩饰,夙夜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吧。
那么,阳阿子想说的又是什么?萧萧杀气,是暗示还是警告?作为最年长的乐师,他或许看到了众师忽略掉的某样事实。
紫颜想到了某种结局,浑身一颤,夙夜的声音如影随形,像从他心底反弹上来一般,说道:“借重你的易容术,今趟,可好好和他们斗一斗。”
紫颜想对夙夜说,何不用你的法术?心里又为夙夜的决定感到兴奋,终于有机会在众师面前大展拳脚。遇到傅传红以来,他见识了太多绝技,一心想再施技艺,以焕然一新的创想为人勾勒容颜。他仿佛站于宝山上,内心洋溢喜悦,被不断喷涌欲出的灵感冲击得手痒难耐。
O似乎能听到两人对话,怔怔地望了斗拱悬梁发呆。傅传红留意到她的不对,关切地问:“怎么?”O奇怪地道:“有外人的气息——”
扑通。
有人从飞檐上掉落,有人在花丛间摔倒,阁下的守卫大叫:“有刺客!”撄宁子脸色骤变,吩咐虞泱:“快去,抓活口。”虞泱领命,飞身从三楼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如雪花夺目,朝撄宁子刺来。阳阿子神态自如,明月依旧抚瑟若舞。笛子吹高了一个声调,音如飞叶,迅疾地钻入刺客耳中。
黑衣蒙面刺客的剑微一挫顿,回身似灵飙陡转,往阳阿子身上招呼。阳阿子不避不退,笛音又如清波激石,旋即涨高一音,连珠似的争流而出。剑气再次受阻,青鸾手中绣针忽然破竹裂帛,从乐曲织就的华美匹锦中飞射。
她自幼习武,身段柔软异常,随绣针翩跹疾飞,未容展睫已到刺客面前。刺客大惊失色,刷刷几剑绵密攻势抢先发动,试图以攻代守。谁知青鸾仿佛在刺绣云衣,动作未歇,又是四针自上下左右补上,结边锁扣,绕线叠鳞,把他的退路封死。如他此时一剑穿过青鸾,只怕周身五处皆要被针钉死,苦不堪言。
对方无奈收剑闪身,横掠一丈,滑到紫颜、O、傅传红三人身边。
笛声转为缓静,海上冰轮高挂,清风拂面。刺客不识风情,瞅准这边三人年纪最轻,试图反败为胜。O早有防备,刚想弹出手中香丸,突然听到“咔嚓”一记微响,如梅梢落雪,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换了方位。
刺客顿觉双脚铅沉,竟是抬也抬不起,身影猛地卡在众目睽睽之下。
数道蛟革长索从地上横空长出,牢牢地拽住刺客纵跃的身躯。一张白网如莲花悠然飘落,不偏不倚罩在他头上,无论如何挣扎,缠丝般越挣扎越紧,几乎要勒进刺客的衣衫里去。
笛声戛然而止。瑟音曼声响过,余音在耳,手已离弦。璧月健朗的声音传来,“你四面楚歌,老实投降了罢!”
O叫道:“不好!”刺客果然在网中一动不动,皎镜弹出座位看了,道:“又是‘嚼蕊’之毒,对方有医道名家在。”紫颜见过夙夜的手段后,想法已是两样,道:“会不会是傀儡,不是真人?”皎镜瞪他一眼,复又去看夙夜,露齿笑道:“好,好,这烫山芋丢给灵法师,我不看了!”
紫颜自知失言,皎镜翻身落座,遥遥敬他一杯,道:“小子别怕,仵作这活儿,易容师也当得,你去瞧瞧如何?”紫颜苦笑,浅浅饮了,走到白网前俯身查看。璧月几下摸索,把机关禁制撤了,傅传红心驰神往,叹道:“十师各有所长,唯我学的丹青一术,不过是绣花枕头!”
O噗嗤笑道:“你又妄自菲薄,见了那么多杀手刺客,面貌多半损毁,也就你记得他们的模样。你把那些人画出来,兴许有山主认得的。”
傅传红精神一振,道:“是极!”
刺客的面容显然精心修饰过,是易容或是其他伪装,在紫颜想要弄分明时,毒药大口地将脸面吞食下去,一如船上遭遇。紫颜拿起那人的手,苍白的皮肤有熟悉的触感,当是真人无疑。白日里假扮的庄客,为什么不是这般死法?当十五人同时断气,死后的不真实感是紫颜推断出他们没有死去的唯一依据。
处心积虑对付今趟十师会的人,手下能人辈出,不可小觑。
虞泱的叱骂声从阁下传来,撄宁子霍地皱眉起身,抢到窗口往下看去。虞泱仰头道:“启禀家主,刺客已服毒自尽。”撄宁子恼怒地一拍窗槛,道:“知道了!”
墟葬俯望阁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自言自语道:“这十几把刀要是一起砍过来,嗬嗬!”O道:“三楼没一个守卫,虞总管虽有武功,也护不到我们所有人,防护上未免大意。只是这些人,如何混进庄里?”
撄宁子的儿子异熹始终缩于父亲身后,闻言略抬了抬头,立即被夙夜的目光逼了回去,脸倏地灰了,只觉如裸身被这墨袍怪人逮住了一般,炯炯的眼神刺得他无处藏身。
“夜长梦多。”撄宁子忽然冒出一句,拱手对众师行了一礼,“如蒙诸师不弃,不如今夜就去探望山妻。”
墟葬抚掌道:“如此甚好。”
撄宁子领了众师下了霆风阁,虞泱指挥庄客收拾尸体。紫颜走至阁下想验尸,袖子忽被皎镜拉住。
“走啦,臭烘烘的尸首有何趣味?跟我去见香喷喷的美人。”
紫颜没能甩掉他的手,刚想反驳,夙夜擦肩而过,道:“一起走。”紫颜不再坚持,任由皎镜拉了往前走。
傅传红陪了O一起走,乐曲盘桓心上,挥之不去。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他听来悲天悯人的曲子,会逼出那些杀手。忘了身边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相伴,傅传红捱到明月身边,眼巴巴地问:“这位仁兄,你们奏的究竟是什么曲子?竟有本事伤人?”
明月说了声“罪过”,道:“傅大师过奖,其实曲不伤人,伤他们的是心中恶念。师父这一曲叫作‘弹指’,本身并无七情六欲,唤起的是人心里的纠葛恩怨。那些人若是胸臆充斥杀意,就会引火烧身。”傅传红恍然有所悟,譬如吟诗作画,向来是观者各见千秋。紫颜听见明月的话,想到易容上的道理,暗暗点头。
只不过连明月也没听出来的是,阳阿子那时的确抚出了别样的曲调。
趁了皓月清辉,一行人遁进嵌入山腹中的楼宇。矗立的山峦张开怀抱,将他们拥入幽深的骨肉里,于是,众人感受到阴冷潮湿的风倦倦漫过面庞。
画眉
紫颜喜欢崎岷山的这张脸。
这是白露和璧月两位大师共同营造的山园之境,若无崎岷山庄像飞来石镶嵌其上,崎岷山无奇无险,必会泯然众山。如今山中有园,园中有山,借了朗朗月色两看不厌,正如佳人有了良伴依偎眷恋,置身其中,自然觉得心旷神怡。
沿了白石子路前行,一盏盏碧玉银灯迤逦浩荡,陪了众师迂回地进入一处高庭广院。山为苍穹,壁上嵌了数百颗夜明大珠,使黑夜如昼,繁星如织,光华亮彻整座庭院。瑶草琪花,金庭玉栋,遍地锦绣清奇。最大的楼台名曰“飞红”,有香罗铺地,轻纱缥缈吹拂,十数石阶层递而上。撄宁子领了众师缓缓踱上,细细熏风袭来,恍若仙境。
一架紫玉榻藏于绣帏中。榻下百花堆砌,七色迷离,却比不得一床衾褥妃红俪白,妖娆地缠在一个女子身上。紫颜、O、傅传红与青鸾皆是初见,不免屏住呼吸,凝望这云端中的女子。唯独夙夜远远隐在汉白玉的蟠龙柱后,像一个魂。
她懒懒不肯起身,在凝视中旁若无人地躺着,碧鲛绡帐随风飘然,吹向她袅绕流泻的青丝。撄宁子在帐前轻唤道:“湘妤,有人来看你了。”
湘妤不答,O闻到奇怪的味道,不由蹙眉拉了拉紫颜。紫颜亦觉那帏帐后的夫人面目一如夙夜,模糊不可分辨。墟葬沉声道:“湘夫人一向可好?”
撄宁子踏前一步,掀开帐子,惊得血色全无。墟葬一个箭步冲上,青丝之下,宛如真人的面孔不过是桦木雕刻,他的目光拗断在人偶脸上,叹道:“不出我所料,夫人出事了。”
撄宁子半跪下身,抱了那具人偶大哭,“究竟出了什么事?虞泱!虞泱!”虞泱肃然闪出,默不做声扶起了主人。撄宁子老泪纵横,无力地指了人偶道:“是谁闯了进来?快给我把夫人找回来!”
璧月面无血色,几下奔至榻前,一按往昔设置的机括,竟失了效。他气得长须乱摇,手脚并用地一一试将过去,发觉当年打造的机关被人破坏殆尽,手法娴熟彻底,修复等于重建。璧月发白的面皮慢慢沉成青色,一掌狠狠地拍在地上,震得手指发麻。
紫颜等人眼见床榻边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皎镜愣神半晌,叹道:“唉,原以为今趟能把夫人救活,居然没了影子!我真是背运。”O闻言便道:“怎么,湘夫人生病了?”皎镜道:“岂止生病,简直同死无甚分别。”他偷觑了一眼,见墟葬在神叨叨地卜算,璧月和丹眉在查探蛛丝马迹,悄悄拉过紫颜四人,轻声道:“夫人患了绝症,差不多死了四十年啦。”
紫颜等人面面相觑,皎镜得意一笑,道:“不急不急,我逗你们呢。说是死呢,她无念无识,一动不动,摸不到心脉,又没什么呼吸,和死也没甚分别。好在四十年前有位叫映袖的女医师,偕同当时的灵法师九伤,一同保住了夫人的魂魄。魂魄既没离开躯壳,就有救活的可能。这些年来,赴会的医师无不殚精竭虑要让她回魂复生,可惜功力不够,始终棋差一着。”
紫颜道:“湘夫人昏迷了四十年,十师会的本来用意,莫非只是要救活她?”
纱罗荡漾,空床上佳人绝踪,越发叫人遥想她的娇柔面貌。
皎镜道:“不错。山主对夫人一见钟情,数十年痴心不改,为怕夫人醒来后自己容貌衰老,附带提出,除了让我等钻研死而复生这难题外,也想想如何能长生不老。我十年前医术尚浅,赴会时光顾着戏弄其他几位大师,结果一事无成。回去之后,想到湘夫人天仙般的姿容,活生生僵死在这张床上,心生不忍,苦苦参详了十年。唉,好容易想到个解救的法儿……”
O摇头道:“听你所说,湘夫人一条命早去了大半,我看是药石不救,难活了。”皎镜瞪她一眼,骂道:“小妮子别乱说,她虽然闭眼多年,但脸上没有死气,比你更水嫩呢!”O脸一红,飞快地瞥了傅传红一眼,向皎镜啐道:“死光头,要想脸面风光,只须易容就好。湘夫人有易容师保驾,还有我们制香师熏香,能不美艳么?倒是你一出手就致命,兴许她留着的那口气就被你憋回去了!”
皎镜的耳环狠狠晃了晃,欺身过来,对O恶声恶气地说道:“小妮子,我看你肝肺风热,需要好好整治。”O周身忽地散出刺鼻腥味,熏得皎镜退避三舍,她呵呵笑道:“别蒙我,霁天阁门下熟知医理,你想整我还早呢!”
两人闹成一团,紫颜偏偏盯了撄宁子在看。傅传红拉了拉他,认真地道:“可惜夫人失了踪,不然若有机缘为她作画,兴许能看出她究竟有无生机。”紫颜回头道:“这个不难,你只需求山主把以前画师所作的画拿出来一看便知。何况若无生机,前几回的十师会上,那么多人难道真个看不出来?”
傅传红一想也是,紫颜话题一转:“传红,倒是有件事值得警惕。你不觉得这回诡异的事情太多了?”傅传红低头深思,紫颜于人影中寻找夙夜的踪迹,香光浮泛,夙夜也不见了。
青鸾听完众人所说,几步走上前去,拎起人偶身上的衣服端详。这些针脚线头俱是精品,但与文绣坊的神品一比较,差上太多灵气。墟葬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见她凝想,凑过来道:“有没有头绪?”青鸾略一迟疑,道:“你呢?”墟葬懊恼地道:“像是被人颠倒了阴阳,竟推算不出。”
撄宁子呆呆地坐在一旁的绣椅上望了星壁出神,异熹不时好言相劝,老人茫然不听。阳阿子与明月伴在身后,等待众师得出结果。璧月和丹眉两人查验人偶的雕刻手法、床榻前遗留下的痕迹,时不时窃窃私语,眉间忧思不断。
过了一支香的辰光,璧月拍了拍手,众人抬头望去,听他说道:“贼人该是内外勾结,掳走了夫人。”撄宁子听到“夫人”两字,迷茫的双眼渐渐清晰,哽咽道:“是么?可救得返?”墟葬忙拱手道:“山主放心,依卦象看,虽不知湘夫人下落,此刻却理应无咎。”
璧月点头道:“请山主即刻加强警备,不放任何人离庄。明日一早,容我带门人巡视全庄,必能寻出头绪。”丹眉亦道:“人偶木刻一望即知有多年功力,非常人所能为,恳请山主将此物交给在下,某当费一宿之力,查出此人是谁。”
撄宁子动容,站起身道:“这也能看得出?”
丹眉道:“只要此人在江湖上略有名气,必有刀刻手法传世。倾一夜之功,某与两个弟子当能看出他用刀深浅强弱,乃至与所有面世的木刻相较,便知一二。”
撄宁子道:“难道大师带了那些木刻器物不成?”
丹眉微笑道:“我等虽不敢夸口过目不忘,但凭三人的眼力,多少能记得经手赏鉴过的木质器物。请山主将此人偶暂时寄放我等住处,一有消息,立即回报山主。”
撄宁子沉吟道:“大师居然有如此功力,可钦可佩。就依大师所言,把人偶带回去吧。”
丹眉回首招呼弟子寰锵与镇渊,两人朝撄宁子行了一礼,恭敬地托起人偶的身子。霓裳与青丝叠荡而下,挽在汉子们的手上,熏得人情思昏昏。两个血性男儿心神一荡,恍惚觉得抱了触玉生香的温柔女体,眼睛不敢有丝毫亵渎,直勾勾往前方去了。
折腾了一夜,撄宁子身心皆疲,见酷似湘夫人的人偶被搬走,更是怅然若失。虞泱收拾完残局,过来请示道:“家主,夜深了,今日就到此如何?”撄宁子困乏地点点头,叮咛了几句,虞泱招来服侍的彩衣童女,令她们引十师返回青莲院。
直至众师离开,撄宁子一人孤零零地守了紫玉榻,若有所思地,像是在等待奇迹。
夙夜不知何时跟在众师之后,如鹫鸟在天空盘旋,瞅到时机就冲下云间。紫颜捱到他身边,淡淡地道:“大师,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既看出破绽,为什么不出手?”
夙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紫颜续道:“如今我才知道,你到底还是忍不住。”
夙夜脚步顿停,像飘浮在山间的月影,朦胧笑意中有暖暖的光辉。
“你看出来了?”
紫颜望了前方诸师,以极低的声调说道:“如果丹眉大师发觉,抬回去的不过是一张纸……唔,或者是一截断木,会不会带了两个徒儿打上门来?”
夙夜轻笑道:“你怎知是我?”
“能令墟葬大师卜算不出的人物,只能是灵法师。”紫颜笑眯眯回答,眼中的狡黠一如往昔,“虽然对方今次阵容强大,有灵法师之类的高手在场,但我觉得他们一定比不上你。”
夙夜笑意愈浓,“是你一直留意我,才能窥得破。若不是我知道此刻方圆一里没有灵法师在,真不敢随便就接你的话。”
紫颜调皮地笑道:“我猜,要是旁边有贼人在,你会封了我的嘴巴,叫我说不出话。”
夙夜点头道:“不错,封人言语最简单不过,一句咒语就可。”眼波流转,一刹那紫颜仿佛灵犀一窍被点通,依稀看清了他的面容。奇怪的是,紫颜隐约摸索到更高一层的易容之理,恍兮惚兮,有所思有所遗。
夙夜的微笑很快破碎在风中,恢复了莫测的容颜。
“不知道究竟有几人发觉不对了呢?”紫颜说道。
“十有八九都该发现了。”夙夜淡淡地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紫颜回想诸师的反应,放下了心,想到夙夜之前的话,道:“你叫我易容,好像该不止一个?”
“你既然知道要易容成谁,又来问我作甚?”
“大师你少不得要帮忙,不替我制住那人,我怎去易容?”
“那两人中,你挑好想易容的人了?”
“擒贼先擒王。”
“好,我出手便是。”
夙夜如流水般滑过紫颜身旁,墨袍后银白的图纹像无数眼睛,密切地注视着周围。
在前面陪了傅传红的O忽地飘至,对紫颜道:“你和那个妖怪聊什么?”
紫颜饶有兴致地道:“他只是有法术,不是妖怪。”O一撇嘴,道:“这人太小气,连相貌也不给人看,谁敢搭理?也就你喜欢和他说话。”紫颜道:“刚才他让我看清他的脸,我想,能和他做个朋友,是蛮不错的事。”
O道:“他有你俊俏么?”紫颜赧颜:“他的容貌不能以俊俏来形容。”O不甘心地道:“是不是个丑八怪,才不让人看?”紫颜忙摇头道:“哪里,他比我耐看,你若能看清,会爱上他也不一定。”O道:“灵法师跟和尚差不多,我才不会自讨没趣。”瞥了绣衣如云的青鸾一眼,嘿嘿笑道,“再说夙夜那般眼界,怎看得上我。”
晚春微凉的夜风,踏过众人的脸,荡向浓黑的天幕。
午夜时分,紫颜悄然点灯,凝眸对镜。这容颜修改千百回,亦不觉得厌倦。想到要与夙夜携手制敌,他深吸了一口气,如飞跃出巢的雏鸟,张开了轻盈的双翼。
他沾了一手藤黄,轻轻按在脸上,镜中,俨然地苍老了。
这一刻,无中生有,颠倒真伪,却最接近真相。
次日,原是诸师为撄宁子献礼的日子,偌大的天籁阁空空荡荡,喜庆的红灯笼寂寥地在梁上孤单轻曳。虞泱穿一身葡萄褐袍子,巡视阁里齐备的美酒与茶点,若是湘夫人安好无恙,此时的天籁阁里当有诸师竞艺,令人大开眼界。所谓不测风云、世事无定就是如此,难得遇上最后的十师盛会,仅昨夜看了夙夜一场变化,听了阳阿子一首曲子,热闹腾地就散了。虞泱只得向十师递了帖子,央他们将备好的礼物送至天籁阁,为沉闷孤清的楼阁增添一抹亮色。
璧月派所有弟子去修建万石园后,独身去了飞红台,墟葬得知也匆匆赶了过去。丹眉闭门不出,令徒弟寰锵抬去一只檀木书箱,上嵌青金绿松,纹样甚古。虞泱收了礼,打开见有漆盒、铜尺、玉砚、木俑、瓷碗等物,无不镂刻精美,巧夺天工。这些皆是吴霜阁数年来打造的器物,多为丹眉大师亲制,任一个放出去都价值不菲。只是一股脑送将过来未免稍显小家子气,虞泱嘴上不说,心下很是奇怪。
同样的疑问,寰锵在来之前问过丹眉:“师父不是炼了一把好剑,想要赠予山主?为何把这些小器物拿出来送人?”
那时丹眉掀开裹了宝剑的翔红锦缎,烟霞散尽,寰锵忽然听到嗡嗡的鸣响,像勇毅的剑士怆然悲鸣。寰锵铸剑多年,知道那是剑主有了不幸的预警。师父在赴会前已焚香祷告,为宝剑认了撄宁子做主人,如今剑鞘饮泣长鸣,正是提醒他们危机所在。
“这把‘破邪’,我自会交给山主,你先替我应付了虞泱。”丹眉如是交代。
寰锵按下心情,摸出一个一寸大小的枣核,上面竟雕了虞泱的半身像,神形兼备,栩栩如生。虞泱喜不自胜,乐呵呵收了,半晌无话,连赞叹也不足以形容内心震撼。寰锵笑道:“上回答应总管要刻一个,今次连夜赶制了一个,请勿见怪。”
虞泱慨然说道:“如此重礼,无以回报,岂敢妄加苛求?十年一诺,先生能记于心,在下感佩不已。此后无论有何吩咐,力所能及,总要替先生办成了才是。”寰锵客气两句,告辞离去。
十师里最早亲自来送礼的是O,奉上蒹葭大师预备的一盒香药,由龙脑、白檀、都梁、苏合、合欢、甘松、辟邪、山苍子、^揭华等众多香料合成一味,可保湘夫人躯体诸邪不侵,香气馥郁。虞泱忙收下了,一番寒暄,又问O当初打算如何献艺。
O叹道:“我备了数百味香料,原想借你庄里的香炉摆个‘十方香阵’,将山庄遍地熏香,三月不散其味,可惜……”虞泱听了,无限惋惜地道:“香炉有的是,约莫能凑出三四百座,要不然大师将香料拿来,我嘱咐人一一烧过去便是。”
难得虞泱尊她一句“大师”,O心里欢喜,摇头道:“不成,这香炉的方位、香料的烧法、时辰分寸大有讲究。等寻回夫人后若尚有暇,我再花点心思,教你们布置罢。”
虞泱左思右想,勉强不得,只得应了。他办事煞是伶俐,不等O吩咐,依旧打发庄客将庄内收藏的香炉尽数寻出来擦洗供奉,以伺后用。
O刚走,眼前忽一片花光明媚,青鸾领了文绣坊十数个姐妹走来,素服胜雪,愈加衬了眸如点漆,唇似丹琼。虞泱心头烦郁被驱散泰半,见她们各自捧了厚厚一摞绣品,连忙支派手下人收了。
青鸾笑道:“这些是送给庄里上下穿戴的,不知够不够打点。”虞泱道:“够了,够了!大师太过客气。”青鸾道:“这是一点心意。还有这件绣品,是青鸾特意献给山主的。”众女展开手中千层轻丝织就的一袭衾被,经冰纬玉,叠雪笼纱,轻薄到盈盈一握,舒展开来却是十指春风,氤氲生霞。
虞泱神为之夺,眼不肯移,道:“这绣品可有名目?”青鸾侧头想了想,笑道:“就请虞总管起个名儿吧。”虞泱喜道:“叫它射目绣如何?”青鸾道:“多谢虞总管赐名。等寻回夫人,这射目绣披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虞泱没了笑容,隐忍着把嘴边的话咽下。青鸾望着他,忽然敛容,肃穆地道:“虞总管,若我用针刺你的脸,你这张面皮究竟会不会破?”
虞泱大吃一惊,文绣坊众女将他团团围住,各持了绣针冷然相对。他一身功夫,倒也不惧这些女流之辈,只没想到这么快要撕破脸皮,当下苦笑一声,望了怀中的射目绣,道:“在下的面皮只此一张,绝无花假。大师何出此言?”
青鸾冷笑道:“别说你毫不知情,山庄里最近诸多怪事,你敢说不知由头?山主现在何处?”虞泱道:“山主在销焰楼,今日傅传红在那里为山主作画。”
“傅传红?”青鸾吓了一跳,想那画师手无缚鸡之力,对虞泱说道,“你若惦着山主对你的一丝好处,就乖乖带我们去。”虞泱叹道:“这原是本庄的家事,大师何必赶这趟浑水?”青鸾冷冷地道:“山主请我等赴会,为的就是替他排忧解难。如今他身陷险境,你倒有心情助纣为虐。”虞泱道:“你既然看破,也没什么好说,只管动手便是。”
青鸾捏针长笑,指了他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们既想致十师于死地,又找人假扮异熹,更掳走湘夫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时阁外走近一人,穿了翠池狮子锦衣,微黑的脸上严谨不见笑意,正是撄宁子的儿子异熹。他见青鸾与虞泱对峙,悄然隐在柱子之后藏了。
拳风腿影。虞泱不再废话,一出手就是凌厉夺命的功夫,青鸾一时近身不得,指挥众女将他层层困住,车轮大战。异熹也不着急,冷静地守在旁边观望,很快,他看到O一身红绡飘然走近,手持迷香想助青鸾一臂之力。
异熹偷偷拾了一块石头,蹑手蹑脚地向O走去。打斗声,叫嚷声,O完全没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专心致志地燃起了一炷香。异熹鬼魅般靠近,狠狠在她后脑上砸了一记,待O晕过去后,拿了香抛向虞泱。
“接着!”
虞泱见机甚快,立即屏住呼吸,用掌风将迷香带来的烟扫向青鸾。青鸾的视线有死角,不曾看清异熹丢的是何物,当即迎风猛吸了一口迷香,软软欲倒。余下众女有人看到,慌忙飞身来接青鸾。虞泱趁机溜开,拉了异熹道:“走——”
两人连奔带跑掠出数丈,虞泱道:“事情败露,你随我去见家主,看他如何吩咐。”异熹道:“我瞧她并没疑心到爹身上。”虞泱道:“迟早的事。十师果然厉害,早知不该让他们上山,多出一倍人力赶尽杀绝了才好。”
异熹点了点头,浓黑的眉上仿佛攒了一丝得意,慢慢地如浮云化开来。
伏波
销焰楼上,撄宁子正襟危坐,眉宇间愁思不减。傅传红见他了无心情,随手绘了一幅花鸟,瓦盆中花团锦簇,山茶、菊英、兰草数品争相鲜妍,又有一只红羽鹦鹉,尾如乌鸢,俏立枝头,扑翅欲飞。
全画逸气横生,传神备至,撄宁子默默看了,叹道:“累傅大师久候,区区心境已宁,请放手一绘。”傅传红点头应了,把绢画放在一边,请撄宁子在栏杆边坐了。
他端详片刻,心眼中充斥撄宁子的神形,依然难以下笔,脑海中频频浮现邂逅紫颜与O的一幕。此时鸣鸟啾啾,忽然栏杆上多了两三只灰黑的飞鸟,对了傅传红的画叽叽喳喳倾诉。
撄宁子大觉新奇,转头凝视良久,赞道:“傅大师落笔潇洒,竟能以假乱真,佩服,佩服。”傅传红不在意地回道:“山主见过太多高妙画师,以假乱真只是粗浅功夫罢了。”撄宁子一怔,忙道:“是,是,先前几位画师也曾招蜂引蝶,只是十年方得重见,令人感叹。”
傅传红若有所思,持笔不语。他思想间,异熹和虞泱飞奔上楼,朝撄宁子行了礼,神情急迫。撄宁子喝道:“出了何事?这样慌张?”
虞泱向撄宁子拱手,道:“家主,青鸾大师对我等有所误会,想请家主出面调解。”撄宁子道:“没用的东西!青鸾大师是我的贵宾,怎能得罪?一定是你们的不是,给我回去好生赔礼!”虞泱一怔,道:“家主,能否容在下慢慢禀告原委……”
傅传红抬头望去,与异熹目光相撞,忽然一震。心下顿如雪镜,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纷纷破茧而出,照得心头一片明亮。
与此同时,青莲院中闭门不出的丹眉大师正与两个徒弟讨论木刻人偶的手法。三人围坐一圈,把人偶放于膝上。若不是贴近了看,配了华服美饰的人偶与真人无异,只欠了柔软的质感。当了师父的面,两个徒弟收拢了心猿意马,仔细地辨析下刀者笔力的强弱。
“这人偶有刀凿痕迹,终非良匠所为。”寰锵生性外向,说话声分外洪亮。
丹眉又看向镇渊,道:“你以为如何?”
“鬼斧神工,不似人力。”
丹眉与寰锵俱把眉毛一抬,眼前的人偶细看来雕琢粗拙,极少夸人的镇渊竟说出一句赞语。镇渊指了人偶的刻工道:“这人偶初看简单,其实刀法雅熔,有几处细到毫厘,连我也不敢夸口能做到。”
丹眉靠近人偶,反复看了几遍,道:“镇渊,你的眼力一向精细,不错,是我疏忽了。此人竟连颜面上的汗毛亦雕刻了出来,简直不是凡人所为。”
寰锵连忙窘迫地凑近了看,若非顺了光,一脸细若蚊足的茸毛绝察觉不到。他深知目力远逊师弟,顾不及汗颜,惊讶地道:“师父,世上真有如此刀法?不说其他,光是这刻刀极细极纤,需用何物制成?”
这一问难倒了丹眉,没有吴霜阁打造不出的器物,可如今,上哪里去找这样一把刻刀?一时间,他恨不得能揪出隐藏中的敌人,好好向对方请教一番。
师徒三人参详不透,兀自烦恼之时,膝上的木偶忽然一轻,化作了一截白花花的断木。丹眉猛地跳将起来,气得胡子也差点吹上了天,怒道:“岂有此理,竟以诈术骗人!”寰锵望了师弟,苦笑道:“你说对了,不似人力,果真不是凡人所刻。”
虽然被骗,师徒三人到底安了心,知道那般媲美天工的刀法并非真的存于世上。然而,它所预示的境界使人心向往之,丹眉知道,他的一生尚未走到尽头,尚大有可为。
镇渊道:“师父,我去请教一下那位灵法师,看他怎么说?”
“不必了。我特意来向丹眉大师赔罪。”夙夜的声音幽幽从窗外传来。以他的法力,穿堂入室自是容易,却不欲增加误会,难得不加卖弄地站在门外等候众人答复。
寰锵打开房门,夙夜仍是一袭墨袍,胸背的纹样略有不同,宛若星图繁复灿烂。寰锵疑心那变幻的纹样其实是符咒,多看两眼,立即头晕目眩。
丹眉知是夙夜搞鬼,反而消了气,为他亲自泡了茶,笑道:“难道是你把湘夫人藏起来了?何不知会一声,叫我们好不辛苦。”
夙夜微鞠一躬,歉然说道:“我知大师不会作假,多亏尊驾师徒三人唱足戏本,对方才不疑有它。”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丝囊,正色道,“在下施了点手段,抓了个人来,请大师发落罢。”
丹眉师徒见夙夜揭开丝囊,倒出一粒黑丸在地上,不解他究竟要如何。夙夜拿起一杯热茶,泼在黑丸之上。三人顿觉眼前一花,黑丸骤然膨胀,四周烟气弥散,情形着实诡异。丹眉强自镇定,目不转睛地望了黑丸,见它越涨越大,竟化为身穿玄青丝袄的异熹,昏沉沉躬背躺倒在地。
恍如一场大梦,丹眉醒过神来,喝彩道:“好本事!”寰锵揉了揉眼,不知一个大活人怎生成了药丸,对夙夜又敬又怕。镇渊处变不惊,当即俯身去推异熹,几下摆弄把他弄醒。
异熹一睁眼见到丹眉和夙夜,哭喊出声:“不是我!不是我!都是大少爷主使,与我无关!”丹眉转向夙夜,奇道:“怎么?他不是山主之子?”夙夜微笑,道:“正是,这人易了容。”想到紫颜微觉不安,道,“请大师好生审问,我去销焰楼看看。”
有灵法师鼎力相助,丹眉大觉放心,点头道:“好。此外当问一句,湘夫人可好?”夙夜道:“一切如常。”略想了想,用手指沾了茶水,对丹眉说了声“恕罪”,在大师与寰锵、镇渊的额头各勾了一下。
水迹化成金色的符咒,如灵蛇倏地钻入三人肌肤里去,一阵清凉,像是饮了一口甘露。丹眉笑道:“多谢赐福。”夙夜道:“不敢,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说完,向丹眉欠了欠身,墨色的人影倏地如乌烟消散。
丹眉目睹他消失,叹道:“兜香有徒如此,自当欣慰隐居。”
销焰楼内,傅传红倚了栏杆站着,身边飞鸟云集。
虞泱正想请撄宁子移步说话,忽听到青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我们俩也想听一听。”靓丽的衣裙闪进楼中,与O并排列了。
O瞥见虞泱与异熹犹疑的神色,摸了头道:“下手伤人,最好打得重些,不然醒过来我连迷香也解了,让你们白忙一场。”
撄宁子瞧出两边的敌意,不悦道:“熹儿,你和虞泱弄什么鬼?怎生惹了两位大师生气?”青鸾冷笑道:“你的管家和你儿子狼狈为奸——不对,这个易容过的家伙并不是大少爷,山主你认错儿子啦!”
撄宁子又惊又怒,指了异熹对虞泱道:“你们合伙骗我?”异熹答道:“爹,你怎能听信外人的谗言?儿子只知一切听从爹教诲,不知其他。什么易容术,真是扯淡,儿子从不信那玩意。”撄宁子点了点头,道:“对,你不爱易容,从小就不爱,你……是熹儿,没有错。”
青鸾和O冷冷地听着,似乎并不相信异熹的话。
虞泱环视四周,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忙道:“山主容禀,是大少爷指使在下对付诸位大师。大少爷也是一片体恤之意,山主既不想操办十师会,不如小小设难,劝他们好生离去。”
异熹瞪了虞泱一眼,隐忍不发。撄宁子怒道:“反了!这山庄究竟是谁做主?异熹,你老实说,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异熹深吸了一口气,竟顺了话风点头道:“儿子是想为爹做点事。每回延请十师,耗资巨大,得不偿失。儿子只想……”
“放肆!”他话未说完,撄宁子一个耳光打去,被青鸾轻轻接住。她嫣然一笑,悠悠说道:“山主何必动怒,慢慢说。”撄宁子不再理会异熹,将怒火发在虞泱身上,骂道:“昨夜你们召了刺客,连我也想杀——还有夫人,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虞泱低头道:“刺客绝非我等主使,在下只吩咐去往码头迎宾的庄客对十师稍加留难,绝不敢赶尽杀绝。至于湘夫人失踪一事,在下诚惶诚恐,岂敢僭越?”
撄宁子的气愤稍平,恨恨地看向异熹,道:“你这逆子有何话可说?好在十师未曾有所损伤,赶快向诸位大师磕头赔罪,只要有人不原谅你,你就休想起身!”
异熹道:“儿子所作所为,皆听从爹的教诲,如不是爹指使儿子去做,儿子怎敢胆大妄为?”撄宁子两眼怒睁,咬了牙道:“你再说一遍?”异熹抬起头,清亮的眼中一派坦诚,无视撄宁子的滔天怒火,冷淡地答道:“这山庄从上到下,谁敢忤逆爹的意思?爹的一句话就可决人生死,我纵是什么大少爷,不过是爹手中的棋子而已。”
撄宁子奇怪地一怔,像是无法接受这些话从异熹口中说出来,完全呆住。青鸾发觉他的异常,道:“山主可有话说?”
撄宁子颤颤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异熹,声音里隐藏了极大的恐惧:“你……你不是我儿子。他们说得对,你易了容,你不是……”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拼命地咳嗽,咳到双眼布满了血丝,停也停不住。
异熹缓缓点头:“不错,因为你也不是真的山主。”
虞泱终于明白过来,空洞的眼神里透着无奈,叹道:“大少爷,青鸾大师已经看破了。”异熹冷淡地瞥他一眼,撄宁子颤了肩膀抖动不停。青鸾的针陡然转了方向,刺在撄宁子咽喉处,冷冷地道:“你到底是谁?”
撄宁子须发皆颤,脸色不变,道:“我……是崎岷山主……”
“呸!”青鸾笑骂道,“尚未进山,墟葬大师就已告诫过我,山主可能受人胁迫。等我进来瞧了,异熹这大少爷是假的不说,连你这山主也是西贝货色。你不承认也罢,等我卸去你的易容,就知道你到底是谁。”
青鸾不由分说,走到一旁用湿帕沾了茶水,正想强行为假撄宁子卸去易容,那人自行揭去了面皮,萧索地道:“你们既然想知道,我也不想再瞒下去。”
那人现出与异熹一样的容貌,不同的是眼中不甘寂寞的渴望,像身体里住了一只饥饿多年的饕餮。青鸾不禁打了个寒战,连手上的湿帕也会咬人似的,嫌恶地丢开了,退一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虞泱摆脱压制,迅速走到真正的异熹身侧,戒备地盯住那个冒充者。
恢复了容貌的异熹狠狠将目光停在假冒者脸上,声调忽然高了,“你,究竟是谁?”
那人轻抚脸颊,优雅且顽皮地一笑,“大少爷说笑了,既然你扮成山主,就一定会寻人扮成你。莫非,想不承认我是你找来的傀儡?”他顶了四十余岁的面皮,做出这等狡黠童真的模样,表情怪诞到极点,惹得文绣坊一众女子忍俊不禁,各自笑弯了腰。
异熹笑不出来。自从寻人易容成自己,他就不再有想笑的念头。那个老实的替代品乖乖地跟从在身边,听他说一是一,可当看到对方如此窝囊地守着他的皮囊,异熹不觉忿忿忆起从小活在撄宁子阴影下的自己,是多么压抑与痛苦。他很想光明正大地做一回崎岷山的主人,而非躲在大少爷这个委琐的称号后仰人鼻息。
他已经老了。每当女人谄媚地夸大他的雄健,他总是不无嫉恨地想起高高在上的父亲。撄宁子易容过的那张脸比他更年轻健康,加上数不尽的滋补药材,父亲就像不倒的千年松,停下了流逝的时光。异熹憎恨自欺欺人的易容术,让他在壮年时失去了对父亲的崇敬,那张没有皱纹的脸看上去只配做他的兄弟。渐渐地,他的容貌老过了父亲,错位的长相令他产生了凌驾撄宁子之上的片刻错觉,甚至,伸手过去,应该能轻易掐死那英俊面容背后枯老的魂魄。
“熹儿,你为什么不易容呢?”撄宁子曾经无数次问过他。每回,他毫无例外地断然拒绝易容的提议,任由岁月侵蚀他的脸。私下里,他提到父亲时最常用的称呼是“老妖怪”,在对方心里,最重要的是不老与湘妤。完美的撄宁子与湘妤是天生一对,永不分离,而他这个老爹和不知什么女人为传宗接代生下的儿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傀儡。异熹望了眼前和他有着同样容貌的陌生人,想到今次孤注一掷的决心。
“乌荻——”异熹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替我杀了这些人。”
虞泱的瞳孔急速收缩,惊恐叫道:“大少爷,不要!”他不知道异熹是否连他也要除去,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一个白色的影子如雾飘至。名叫乌荻,肌肤却是雪亮,披了砑光的袍子,更显玉洁冰清。这女子素颜长发,神情惨淡,像是对人间一切了无兴趣。她来时极为鬼魅,像楼外凝聚的雾气一下成了形,慢慢地在半空结成实体。
众人见她出现的样子,立即想到灵法师,心中寒意顿生。
她冰刀般的目光割过众人,“哪些人?”
异熹捂住了脸:“一个不留。”
虞泱绝望地道:“不——”
乌荻平静地颔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像是在轻抚数不尽的忧伤。她的唇同时微微张阖,青鸾和O看见彼此眼中的惊惧,一个冲向傅传红,一个去拉那个冒名者,奔出两步后身形停滞。
乌荻眼中没有悲悯。将所有人凝固了之后,她望了异熹道:“人已抓住了,你想不想亲自动手?”异熹呆呆地道:“不,你来。”乌荻道:“你找我来只是护卫,要杀人,报酬加一倍。”她在此刻讨价还价,异熹奈何不得,恨恨地道:“好!”
乌荻遂念动咒语,期冀血花妖艳绽放。没有动静,凝滞的人被什么东西隔绝开了,她感觉咒语张牙舞爪地试图反弹到自身。
只有一种解释,她唯一忌惮的人,到了。
然而看不见那袭墨色的袍子,乌荻将灵力遍布楼内侦寻,企图找到夙夜的一片衣角。他不出现,令她有腹背受敌的担忧。楼内平静如常,仿佛在嘲笑她的过度胆小。这时她后悔现身杀人,不留痕迹灭了雇主的眼中钉,胜过横生枝节。
或者,她其实在等待与他相逢时的对决,可惜,他的法术依然高妙得不着痕迹,令她寻不出破绽。
夙夜的声音蓦地在她心头响起。
“你……心已乱。”依旧略带蔑视的意味,“不如带了异熹逃走,留得青山在。”
乌荻知道不该愤怒,心底涌上无数凌乱思绪,稍一走神,青鸾和O恢复了自由,远远闪开了去。她一口气忽然泄了,神情里有了悲欢,用心眼凝视虚空中夙夜冷漠的脸。
狡黠的脸藏在郁黑的墨色里,他珍惜容颜犹如珍惜独门的灵法,从不欲与人知。
乌荻抄起异熹的手,道:“跟我走。”异熹不甘心地被她挽住了手臂,随了淡淡一团烟雾,消失在空中。
冒名者此刻抹去易容,轻浅的笑容凝在脸上,正是紫颜。夙夜缓缓现出真身,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不错,你很有种。”O松松筋骨,摸了头道:“夸他也该夸我,被他打得好痛!早知让我易容算了,让他扮成我的样子挨这一石头。”紫颜笑道:“我扮谁都成,唯独扮不来O姐姐的天姿国色,肯定会被看出破绽。”
青鸾扣了惊魂未定的虞泱,质问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虞泱在连番追问下濒临崩溃,没答两句便魂不守舍,似乎心底有妖兽在闹腾,时不时面露挣扎,久久无法安定。紫颜不忍地道:“放过他吧,等墟葬大师回来再慢慢问不迟。”青鸾瞪了虞泱一眼,知他被乌荻吓怕了,回想之前刺客死时惨状,便也罢了。
脚步声急响,寰锵冲上楼来,气喘吁吁地找到夙夜,喊道:“大师,那人叫一团白烟给杀了,我师父请大师快去看看!”
夙夜一掠即过。杀气,在原地徘徊,经久不散。
铅华
众人汇聚到青莲院丹眉的房中,夙夜已不在屋中,他飞鸟般的身影来了又走,证实了是乌荻下手后,立即赶往飞红台去寻璧月与墟葬。
假异熹脸面尽毁,残破的血肉像被老鼠啃过,淋漓到无法逼视。青鸾终于明白虞泱恐惧的心情,眼前的景象残酷如冰,寒透骨髓。O默默地牵开她,到一旁的梅花坐墩上歇了。
在来路上,寰锵向其他人详述当时情形。原来假冒异熹的庄客和盘托出了他所知的全部事实,声称大少爷和虞总管对山主极为不满,寻了不少奇业者对付山主和十师。当时丹眉正想问他到底寻了哪些帮手,房间里忽然多了一股白烟,依稀闪过女子姣好的面容。烟云卷到丹眉三人身上,他们的额头炫出一团金光,顿时烟消云散,剩下庄客被毁的面容。
不寒而栗。明明是晚春的午时,却有瑟瑟凉意浮上心头。紫颜回想乌荻没有血色的脸,不觉想到无生命的人皮面具,有种悲凉的心情。他蹲下身,对了那团血肉沉思,若是能依照人的骨骼轮廓恢复本来容貌,是否能看到更多真相?
傅传红愤然要了笔墨,一气将沿路所见过的袭击者尽数画出,容貌神态动作纤毫不失。O见了他的画,忧心忡忡地道:“就算画了又如何?山庄上下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山主也不见踪迹,叫我们该找谁去?”傅传红难得今次比她清醒,用心地朝她笑了笑,道:“有墟葬和夙夜在,救回山主是迟早的事,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O一想也是,被灵法师的手段惊了心,便仓皇不知所以,若是师父蒹葭大师在此,想来不会如此进退失据。由是观之,当初她自以为胜过师父,或许,是师父为试炼她设下的一道门坎。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她没有用心在看纷繁的变化,才会迷乱了心眼。
想到这里,她凝望仔细验尸的紫颜,这少年的胆识勇气远远超越了她,脆弱与自卑也曾在他身上一现而过,最终被他渴望胜利的愿望冲破。目睹他的执著,有时,真想把一切放手交给他,可惜这回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努力。O暗暗叹息,与灵法师缠斗,易容师是无能为力的吧。
没过多久,夙夜带了璧月、墟葬、阳阿子、皎镜回到青莲院,丹眉将所发生的事说了,十师会合,共商出路。已是午膳时分,山庄里的仆佣送了饭来,众人了无心思,随便吃了。皎镜看见紫颜在摆弄尸体,立即兴致勃勃地加入,两人切肉取样,满手鲜血,把正在用膳的O和青鸾看得恶心不已。
璧月在飞红台忙了半日,方知湘夫人失踪一事是夙夜捣鬼,悬了的心终于放下。从种种迹象来看,异熹早有打算在十师见过湘夫人后就把她直接运走,那孱弱的躯壳若被那帮人抢去,恐怕药石无灵,再也救不返。夙夜察敌先机,功劳甚大,因此璧月先谢过夙夜,又道:“匠作一业,恐怕有几家为异熹延请,才破得了我设下的机关。”
墟葬神情凝重地道:“异熹拉拢了未能赶赴十师会的各行业高手与我们对敌,据目前所知,对方起码有匠作师、医师、易容师和灵法师四师从旁协助,而且皆不止一人。”
O道:“灵法师也不只一个?”夙夜点头:“不错。乌荻始终守护在异熹身边,那日在山上伏击你们的庄客身后,还有一个灵法师在操纵。”O奇道:“那些是人偶?”夙夜道:“可以这么说。”O一笑,“你一个人可敌得过?”
紫颜的视线终于从尸首身上拉开,好奇地望了夙夜,想听他的回答。
“敌不过,难道要逃走?”夙夜淡淡一笑,反问O。
“不怕,你还有我们。”O瞥了一眼紫颜,从他的目光里得到力量,继续说道,“我们好歹有十个人,当初赴会说什么十种奇业,我等首屈一指,总不会这点挫折就让诸位畏了难?”
她叽叽呱呱说来,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粒石子,肃穆的气氛一下被打破。墟葬笑骂道:“鬼丫头,你当我们是什么人?行啦,难得你志气高昂,对方可要吃不了兜着走。按我推算,山主此刻人尚平安,但他身边禁制甚多,一时半会儿救他不出。好在有深知他们底细的虞泱在,审问后我们再做定夺。”
皎镜闻言抬头道:“把山主活着救回来就成,越是剩一口气,越是容易救!”见紫颜睁大眼看他,笑道,“小子,你不是见识过我的本事么?救常人显不出本事,最好半死不活,七零八落,那才有大展手脚的余地。”
紫颜苦笑着指了尸体道:“我宁愿死得透透的,也绝不想在活着的时候落在你手里。”皎镜盯住他的面容,神秘一笑,道:“难说,你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哈哈,哈哈!”
紫颜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望见一些刀光剑影,再也无法平静。
“湘夫人现在何处?”墟葬忍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夙夜。
夙夜摊开手心,不紧不慢地回答:“你若想见她,她就在这里。”掌如银河,星星点点幻起无数光华,环绕不退。夙夜合起手掌,流丽顿消,就像是又演了一出焰火,繁华散尽。
丹眉忽道:“他们既然将山主易了容,为何不替湘夫人也易容呢?夙夜你所救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夫人?”
夙夜说道:“有没有易过容,让紫颜看一下便知。”双手合掌,再拉开,莹艳的霞光自掌心绵延,若星汉灿烂。当中有一抹娇黄,像锁链贯穿手掌,随了夙夜的手越拉越长,光芒逐渐延伸。直至他的双臂一寸寸拉长,揽成一人高的长度,那抹娇黄疾速颤抖了一下,慢慢凝聚成湘妤的躯体。
紫颜无法直视她的容颜。
昨日知道躺于紫玉榻上的是木偶,他没有留意湘夫人的长相。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富甲天下的撄宁子为何会耗费偌大财力举办十师会。这是易容师给不了的一张脸,长年的昏迷沉睡,完好地保存下她当年倾城的容颜。
她的五官并非无可挑剔,但天赋的绝色有人力不能想像的完美,恰到好处地糅合了眉眼口鼻,寻常的易容师绝不敢如此铤而走险。紫颜怦然心动,于这张脸上窥见了攀登绝顶易容术的奥秘。
O与青鸾停了呼吸,若是这样的女子死在面前,她们也会像撄宁子那样,倾尽心力去挽救她的命。天妒红颜,她的美一定令上天妒忌,可是上天怎能忍心下手去毁灭她?面对湘妤,谁也提不起一丝的恨、任何的怨。
傅传红知道,他无法描绘她的美丽,至今他的笔力,尚不能将湘妤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他匆促画了,会抱憾终生,他会无时无刻不惦着,是他不够神逸的笔让纸上的她有了缺憾。他迫切地想见到前几任画师如何摹拟她的神情、她的悲欢,那是他想像不到的困难。湘妤令人窒息的美,将他逼到了绝境,这让傅传红忽地望见了另一座高山,以往束缚的天地猛然被打开。
阳阿子、丹眉、璧月、墟葬、皎镜五人,于十年后再见湘妤的一刻,俱不做声。他们心底有个不曾触及的念头,究竟保住十师之位执意要来赴会,是为了撄宁子,还是为了眼前这个没有知觉的女子?十年的等待,过程中不是相思胜却相思,为她赋的一曲,为她做的簪子,为她建的石园,为她设的法阵,为她炼的丹药……无不期冀她有重生的一日。
那睁开双眼后的惊艳,是所有人的盼望。
她兀自沉睡,粉销香残,唯有嫣然色态完好留存,让世人再不能忘却她的美。
紫颜深吸了一口气,从眉梢眼角一点点窥视她的无瑕。湘妤倒下之前,只有双十年华,岁月停驻了最好的光阴在她脸上,没有雕琢与沧桑的痕迹。她与撄宁子,当时可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不羡仙。那时的绝艳应该远胜如今,一种再也无法让世人遗忘的美。
“她没有易容,这是真的夫人。”紫颜说完,想到,如果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假”字,真是亵渎了这位绝代佳人。
“为什么他们没有给湘夫人易容,弄个假的摆设在那里,岂不是更容易?”O也在问。
“因为我……我不让他们这么做!”虞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自从湘妤出现后,他如被点金棒碰触,蓦地有了精神,眼睛一动不动凝视了她不放。
寰锵踢了一脚,叫他老实点,虞泱却像着了魔地念叨:“家主一直霸占夫人不放,要不是家主,夫人也不会昏迷不醒。他算什么?仗了有钱无视夫人的意愿,叫夫人陪他独守空山!我幼时就看着夫人郁郁不欢,没一天开心过,要不是家主,她根本就不会病倒。也许夫人根本不想醒过来,她宁愿睡一辈子,也不会乐意陪着那个老不死!我想把夫人救出来,倾全力保护她,不让她再遭罪,才和大少爷一起……”
湘妤没有哀乐地躺着,无论世人怎样传说她的故事,与她再无相关。
众人心下叹息,湘夫人的容貌见之难忘,虞泱常伴她身侧,为她疯癫是情理中事。O本来指望墟葬主事,见男人们皆被迷得晕头转向,就问虞泱道:“你家大少爷是几时动手的?我猜他已经筹谋了很久。”
虞泱的笑容很是古怪,又是艳羡又是妒忌,目光痴痴迷迷地盯了湘妤,道:“他一年前就已囚禁家主啦!本来想一口气杀了家主,偏偏十师会的日子快到,他不敢造次,想借家主名义传信给诸位今次不必来。但帮他的那些人不忿十师抢了风头,撺掇大少爷趁机斩草除根灭了诸位,大少爷于是在船上就派了人动手。两次失手后,恐各位看出端倪,不得不亲身上阵,纵然败露了,还有家主这个人质在手。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会信他能成事!早知先带走夫人就好了……”
“大少爷能藏在何处?他如今有了提防,会不会狡兔三窟,改了地方?”
虞泱一听要对付异熹,精神一振,两眼射出精光,道:“碧聚峰上有七处洞穴,最低一处连着山庄晴池园里的疏影楼,大少爷已派人将七处洞穴打通了,里面迷宫套了迷宫,若无人领路进去就出不得。家主他……就关在最里面……”他说到撄宁子,忽地咬住唇,像是埋怨自己口快,忙道,“大少爷他一定舍不得离开那里,他瞒了家主经营了七年,里面应有尽有,就算被困住也足够支撑一年半载。你们把他的退路一截截封死,一洞洞紧逼进去,就能抓到他……不对,他身边还有灵法师。”
他惊得一个哆嗦,想起乌荻的手段,立即紧紧闭嘴,再不肯开口。O无法,问墟葬道:“迷宫暗道,你有几分把握能走得通?”墟葬想了想道:“有璧月大师在此,加上我和夙夜,走迷宫不是问题。”璧月拍了胸脯道:“如果我没猜错,异熹找的是谪仙馆、天工筑和烟水阁三家的匠作师。我玉阑宇和他们几度比试皆处上风,这些人挖的迷宫,岂会放在我眼中!”
他的话令墟葬振奋了精神,合拳一击,笑道:“好!我们分工协作,早早把山主救出来,也算对得起他多年知遇之恩。我们既要布下陷阱,引诱敌人来袭,又要直插他们的老巢,救出山主。如果诸位没有异议,就由我来谋划如何?先说好了,若要我出主意,你们就得听我吩咐才好。”
青鸾瞥了一眼皎镜,得意地对墟葬笑道:“我们两个用针的,他武功不如我,就让我去救人,他留守看着湘夫人好啦!”
皎镜摇头晃脑,将水晶耳环甩来甩去,振振有词地道:“武功好就留下来保护别人,这趟去救人,凭武功可不行,人家用斗法的!倒是我能使使毒,不,何止是使毒,直接把人弄死也易如反掌。带我去,碰上那些什么匠作师、易容师,无论生擒还是见尸都行,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说完,一晃手中刚取了血肉样本的小瓷瓶,对夙夜道,“她杀人也会用毒,不仅是法术,你要小心。不过,真中毒了也没关系,数三下能跑回我面前,我给你救。”
夙夜微笑不语,青鸾在他的笑声中纤手微扬,皎镜顿觉一股凉意侵面而来。再看时,耳洞里竟穿过一线丝,袅袅的长丝那一头,捏在青鸾的手中。
“好,我认输!”皎镜见机甚快,马上求饶,“你去就你去,我陪阳阿子大师练曲子。”青鸾手一松,丝线倏地飞回掌中,一来一去,皎镜的耳朵毫无疼痛之感,大为惊奇。阳阿子呵呵一笑,他与徒弟无缘追敌,但若有敌来犯,一唱一和,倒也有小小的退敌之用。
紫颜这时走到青鸾身边,悄悄说了两句话,她眉间温柔地一跳,点了点头,当下叫过皎镜,不再坚持要去。
墟葬听见他的话,心中一动,叫过夙夜一起商量。夙夜好奇地望了紫颜,道:“你真能做到?”紫颜微笑,“试一下又何妨?”夙夜也笑了,“罢了,不用你揣测,我容你看个够就是。别的也不多说,送你件东西防身。”递过一只玉麒麟。
紫颜小心地贴了胸口戴好,心头一阵温热。
之后,墟葬请丹眉坐镇,看护湘妤与虞泱,阳阿子、紫颜、青鸾、傅传红等一起留守,与另几人直奔晴池园。临走前,丹眉与璧月聊了一阵,将一些防身探敌的器具交与璧月。
夙夜留在青莲院,将符咒贴满里里外外,设下多重禁制。丹眉的屋里更是戒备森严,湘妤所睡的紫檀藤面罗汉床外,被十八颗悬浮的巨珠环绕,白光冲天。为隐去巨珠的宝光,夙夜又下了一层禁制,使来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防备功夫做好,他只身盘膝坐在丹眉屋外,低头休憩。余下的人守在房中有说有笑,浑不怕有敌来袭。
墟葬此时进了第一个洞,与璧月、O、皎镜一起,每人手里持有一张夙夜给的灵符。夙夜承诺,一旦他们遇到生命危险,即刻撕去灵符,就能挡过一灾,而他也会在瞬息间赶到。虑及对方有两个灵法师,势必会有一人袭击阳阿子与丹眉等人,墟葬没有坚持,任由夙夜决定该留在哪一边。
青莲院的上空,天很快黑了。
夙夜抬起头,借乌云藏匿身体的灵法师即有所感,不敢再卖弄,登即收了法术,直接现身在院中。他脚踏青莲,悠然站在池水之上,遥遥向夙夜一拜。
“狐嘏见过大师。”那人一身黄衣,貌若狐狸,眉眼狡猾地笑着。在看到夙夜的同时,他口中吹出一音,如翠鸟清啼,远远送了出去。
“何必多礼。”夙夜蹙眉,招手一抓,道,“你是想通知乌荻?”
狐嘏不知他这一抓是否就阻止了他传递的消息,心下惊惧,面上仍笑嘻嘻地道:“大师恕罪,我等后学末进,岂敢与大师争辉?不过来混口饭吃。如果能容我过去,带走湘夫人,我们就少了一场打斗,不会伤了和气。”
夙夜道:“你想带走湘夫人,又有何用?异熹大少爷莫非也迷恋她?”
“哈哈,这是什么话,他们是一家人,总要团聚的呀。夙夜大师,说到底这是别人的家事,倘若撄宁子马上把家业传给异熹,你们留着湘夫人又做什么呢?”
狐嘏并不想与夙夜磨嘴皮,奇怪的是,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法师此时聊兴正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他幻出一个化身继续对付夙夜的唠叨,自己则隐身飘向丹眉的房间。
狐嘏一点也没有把握能逃过夙夜之眼。
但夙夜不曾发觉,依然和他的化身一来一往地如流对答,狐嘏在窃喜的同时警惕,不知道夙夜是否故意设下圈套要他去钻。好在门房上的禁制难不住他,稍微忍住一点疼痛,狐嘏的真身隐形进入了房间内。
他一眼看出丹眉等人围坐之地有法术的陷阱等着,不以为然地暗笑,罢了,不与这些凡人一般见识,今趟就不取他们性命。狐嘏乐滋滋地走到湘妤面前,唉,这尤物一次比一次挠他的心,有回还让他混乱到念错了咒语,差点反噬己身。
凑近了去看,哎呀——
十八颗巨珠骤然大放光芒,将狐嘏照出了原形。他知道败露,顾不得对付丹眉挥来一剑,情急下抱起湘妤的躯体就想往外冲。
湘妤竟活了过来,飞针走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他的锁骨。
狐嘏忍不住嚎出了声,为什么,他眼中的一个死人,会用浸过透骨水的针线,穿过他的法身?他哀哀地苦嚎了一声,松脱开抱着湘妤的手,而丹眉的破邪剑已经砍到——
法身被狠狠撕出一个缺口,狐嘏强烈地感受到剑上有灵法师的灵气驻留。夙夜的灵气像一条阴森的蛇,噗地化入他的体内。他的伤并不碍事,血肉之躯对于灵法师而言很容易修补,但沾了他人的灵气却是致命。各派修炼法门不一,灵气在体内无法共融,有他人的灵气在,等于随时能让人跟踪到形迹,甚至,那灵气如有意识般乱窜,将对宿主造成绝大的损伤。
狐嘏痛苦地感到,在外面故示平庸的夙夜是想引他来上这个当。
可惜已经晚了,如今他能做的,是即刻寻个僻静处,把夙夜的灵气想法子逼出来。什么荣华富贵,他想也不要再想。狐嘏忍痛得出这个结论,飞身遁去。
临走,经过夙夜身边,狐嘏不服气地念动咒语,向他的脸吐出一口黑烟。
夙夜的胸口涌出一道暖暖的白光,将那口黑烟抵消得一干二净。狐嘏并没看清原委,在攻击了夙夜之后,他本着走得越远越好的念头,瞬间飞出了崎岷山庄。
留在原地的灵法师摸出贴身戴着的玉麒麟,微微地一笑。他是紫颜,夙夜听他说要扮成自己时,曾怀疑过他的易容术。的确,要想易容成一个连容貌也看不清的人,千难万难。
可是,紫颜想尝试。
夙夜认同了他的尝试,任紫颜看清自己的脸。在夙夜心中,就算深刻地记下他这张脸,未必就能摹拟得出。但是紫颜做到了。一张有着风云变幻、不可捉摸的脸,正如夙夜给予人的印象。
当紫颜扮成夙夜走出来时,没有人能否认他就是夙夜。
“夙夜大师剪个纸偶,不就能扮成他自己了?”明月不解地问。
今次是夙夜摇头,“如果对方是灵法师,能看出纸偶没有人气。”他森然一笑,对了明月道,“当然,我也可以用法术让你变成我……”明月一惊,当即不敢与他对视,听了他微笑着说,“只是,你不觉得,易容术更有趣一点吗?”
是的,夙夜认为,同样是障眼法,看紫颜于掌下翻飞容颜,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紫颜默默地抚摸着玉麒麟,狐嘏应该告诉乌荻,夙夜留在了青莲院。这样的话,藏匿在碧聚峰黑暗洞中的夙夜,就有一击而中的机会了。
是他提议把青鸾易容成湘妤,有了宝珠呵护,狐嘏并没有看出她是活人的破绽。这提议大胆且冒险,但青鸾一口答应,说:“出其不备才能致胜,我不怕。”
他回到屋中,众师额手称庆。丹眉搭着紫颜的肩膀,道:“若是我年轻三十年,一定代你去!刚才你在外面,真吓坏我们。”
紫颜笑道:“连青鸾都不怕,我一个男人怎好心生畏惧?何况我易了容,谁又敢轻易去惹夙夜大师的麻烦?”
“这个镜奁送给你。”丹眉捧上一只雕漆镜奁,打开后暗藏多个格层,内里更嵌套了冰鉴,“我看你那些易容器具到处乱放,就让它帮你收拾吧。”紫颜爱不释手,连忙谢过。
傅传红担心O的安危,紫颜安慰他有璧月、墟葬、夙夜和皎镜在,五人联手,不会有事。傅传红情知胡思乱想无用,便取了绢素笔墨,一心一意去画O的人像,微颦浅笑,娇憨动人。青鸾闲来无事,又扮湘妤躺好,躺足一个时辰,几乎真要睡过去好梦一场。阳阿子见众人等得心浮气躁,叫上明月轻奏一曲,果然起了效用,众人眉宇皆是一振。
余下的时光,只有等待。
凋年
从疏影楼空透曲折的长廊穿入碧聚峰中,墟葬四人踏进了第一处洞口,顿觉阴风森森。岩壁上的青苔渗出水滴,更漏般冷静地响着,余音幽幽地撩动整个山洞。
皎镜手握夙夜给的护身符咒,电目疾扫四周,喃喃说道:“不用会法术,也看得出这里有鬼气。”墟葬拍拍他的肩,安然说道:“对方藏身深处,这只是入口,没事的。”O的面色忽然一变,纵身挡在他们身前,“难说!”撕开手中灵符迎了过去。
只见一道紫色光芒闪过,击在O掌上,她掌心幻出一团雪白光芒,将攻击消融其中。皎镜吓了一跳,骂道:“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把O拉到身后,横了眉道,“一上来就把法宝用了,你接下来怎么躲?好好呆在后面,我来开路。”
O被先前的法术一震,正自心神摇簇,皎镜的话让她醒过神。墟葬关切地问:“没受伤吧?”O摊开手,掌心微有一抹红,摸上去烫烫的。她心有余悸道:“幸好有这道符。”墟葬皱眉,“好在你机警,我们都未发觉古怪。”
O的嗅觉尤为灵敏,对方袭来时悄无声息,她已察觉到山洞风速及气味的变化。只是用掉了符咒,连对方人也未见着,她不禁大为懊恼。众人继续前行,走了百步后发觉前路有分叉,停了下来。
璧月道:“偷袭者必躲于其中一条路上,另一条许是绝路。不如合力逼他出来,再追下去如何?”O注目幽深的洞穴,向璧月欠身道:“大师有何法子?”璧月问墟葬:“何处风力最盛?”墟葬一指左上方,璧月对O道:“可有见效快、过后消散亦快的迷香?”
O笑道:“自是有的,不知对方可有制香师。”从怀中掏出多个香囊,打开其中一只,拿出一味香品,“这叫‘风过耳’,中者即倒,了无痕迹,不会误伤自己人。”璧月拿了两只木制的机关虫,拨好旋钮,将香料放在它们背上。O见了新奇,道:“这是丹眉大师做的?还有其他玩意么?”璧月又取出一只机关鸟,O大觉有趣,收在怀里。
迷香被点燃后,机关虫灵活如老鼠般,沿了墟葬所指的方向,各往两个洞的深处爬去。
为防洞中有风回旋倒卷,众人皆倒退数步,用湿布遮住口鼻。不多时,左边的山洞里有轻微的动静传来,璧月示意众人入内。皎镜忽道:“稍等,若对方是灵法师,会不会操纵人偶?”璧月沉默不语。如果真是人偶作乱,迷香根本无用,而两处皆可能有陷阱。
O闭目凝思,两条分叉路皆有人的气味,分辨不出哪一条是走不通的路。她犯愁时,心底传来一人的语声,犹如脑海里瞬息起念,“外洞并无灵法师,左右两路都是通的。”O知是夙夜在侧,放下心事,抢先往左边的山洞走去。余下三人阻拦不及,只得紧随其后。
洞内无光,墟葬提了一盏六角琉璃灯,左右照去,发觉岩壁原有楠木的灯架上,长明灯已尽数撤去。不远处倒了一个庄客,腰插长刀,手搭在一个木杆上,另一头插入地下,俨然是个机括。墟葬抬眼扫去,见岩壁上方相隔数丈竟有两块千斤石,一旦扳下木杆就会落下,想是要将他们封在洞内。
墟葬目测了巨石的大小,微笑道:“这等石头就想难住我们,也忒小瞧人了。”璧月点头,“这种砂岩,用飞砂火球一炸便开,不足为虑。”又指了岩壁道,“岩洞的内壁用白灰与泥浆加固过,可不惧雨蚀风侵,异熹为营造这个藏身处,颇花了些工夫。看来七年时间,并非虚妄。”
皎镜道:“这里有埋伏,另外一条路是否就安全?”璧月道:“这人既在此,封闭洞口后想来还要退回洞内,另外那条路说不定与此相通,否则他们也出不去。”皎镜恍然,笑道:“继续走罢,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伎俩!”
众人前行,沿途或大或小的空穴相连,时有人暗藏其内,烟熏火攻、陷阱流箭,偷袭手段不一而足。璧月屡屡看破对方匠作师的机关,无奈有几处仍有傀儡妖物之类暗算,他和墟葬先后用掉了夙夜所赠的灵符。皎镜靠了一把银针,左拨右挡,抵消了几回庄客的袭击,更将针扎满偷袭者的穴道,犹如施了定身法,让他们动弹不得。
如此打打走走,忽有浓郁刺鼻的异味从孔隙中冒出,呛得人不得不捂鼻。O从袖中散出香气,众人尚未闻到,又被另一股烈香盖过,层叠而至的气味中人欲醉。O自不服气,噼啪在地上排出几炷千和香,兰膏香脂诸味杂陈,偏偏熏而不腻,无火无烟,很快中和了先前的邪佞之气。
一洞连一洞地追过去,最困难时道路断绝,前方石壁井然,无路可通。墟葬摸索上下,探明了风口所在,往壁上攀援丈余,竟有可容身的洞穴。依了洞穴匍匐前行,四人绕过石壁,回到了畅通的路上。刚走几步,璧月察觉不对,探灯细看,地上布满蒺藜荆棘。
皎镜用布包了手,拽出一枝看了,道:“有毒。”璧月仔细端详石壁,几下搜索,被他寻到石缝里的一处暗格,用棍一捣之后,荆棘之路如在托盘上,缓缓向两壁收拢。而后地面浮起一大块平滑的石板,天衣无缝,就像从来没有过任何埋伏。
依次寻到第六个大洞窟处,有一条窄窄的小河从洞中蜿蜒而过。墟葬早有预备,掏出背囊里十只空羊皮袋子,吹鼓成形,璧月取了一捆短木联结成数支长杆,用麻绳将木杆与羊皮囊捆扎起来,制成了羊皮筏子。两人手脚麻利,O叹为观止,皎镜笑道:“看来此山的地势,早被两位看透啦。”
O道:“洞中流水,不知往何处去?”璧月回首,道:“此山腹有隐泉,出山壁则化作瀑布,在背阴的山侧。若是异熹打通了整座山,由另一边逃走,不知是否还能追回山主。”墟葬摇头,“崎岷山若全部打通,则必破其生气,异熹想的是夺取山庄,并非破坏这里。”皎镜道:“只要那一头是堵死的,就一定能抓他出来。”
墟葬试过水深仅一丈,放心唤众人上了皮筏。水流潺,两壁逼仄,用力向前攀附岩壁即可令皮筏向前漂浮,墟葬和皎镜两人如八爪鱼,抓到手都吃痛。O嘻嘻一笑,伸手在水里一捞,捞出一支竹篙来。皎镜瞪眼看她,墟葬若有所思地往虚空中望了一眼,含笑接过,撑起皮筏荡了开去。
行了一盏茶的工夫,流动的水声渐快,隐隐有些不寻常。皎镜忽然大叫:“不好!”夺过墟葬手中竹篙,当空乱舞。密集的箭射来,被他逐一拨开。璧月打开一把精铁打制的大伞,迅疾转动伞柄,撞落了不少飞箭。
O见情势危急,拿出机关鸟插上迷香,往箭阵后飞去。一支流矢“噗”地射落了飞鸟,连同香料一起跌落水中。对方甚是聪明,见众人乘的是皮筏,马上又弯弓来射,眼看数支飞箭就要刺穿羊皮。
先前落水的乱箭,忽然有生命似的自水中跳起,将射来的箭一一挡下。皎镜即刻快速撑动竹篙,拉近了与敌人之间的距离。O迈步一跨,飞身上岸,不顾迎面刀箭如林,蹑云踏雾般轻盈地盘旋于众敌之间,走完一圈后,只见烟云开合,对方皆软了身子倒地不起。
O轻拍两手,悠然昂首而归。皎镜目瞪口呆,又恐那些迷烟仍有毒,掩了口鼻叫道:“丫头,你怎地突然厉害起来了?”O随手向上一指,再神秘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皎镜登即会意,若无夙夜在旁保护,她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墟葬和璧月皆是明白人,并不吭声,齐齐上岸检查众箭手的周身。
“是普通庄客。”墟葬道,“加上先前袭击我们的人,起码已有三十个了。”
皎镜道:“我料他身边只剩了那个女灵法师,还有医师和易容师。”O道:“那些匠作师呢?明明还有制香师,唔,不过调几味香并不难,医师也能做到。”璧月道:“构建山洞隧道、机关埋伏需诸多人手,异熹筹备多年,非一日之功。此地是他逃命躲避之所,未必会让那么多人陪他空耗粮食。”
O点了点头,又道:“糟糕!我们先前只顾追赶异熹,忘了搜查庄内,说不定有敌人混在里面。”墟葬沉吟道:“对方有易容师在,逃也逃了。如果异熹当时能放下这一切,和他们一同逃出庄去,我们也奈何不了他。”O撇了嘴道:“虞泱说了,他苦心经营多年,必定舍不得这里。何况有山主做人质,又有灵法师在,他怕什么?”
皎镜道:“不错,他逃到这里,无非想诱我们进来送死。就快到最后一个洞穴,不知道里面是何样景象?”
四人缓步前行,O心头又响起夙夜的声音,“借你的百濯香一用。”她方一蹙眉,怀中深藏的百濯香料业已遍洒全身,香气沾衣弥盛,在幽洞里就像无数奇花异草怒放。O兀自苦笑,百濯香本是百洗不散的香料,气味最为浓厚,不知夙夜用来作甚。皎镜古怪地望她一眼,O心中一动,想到乌荻,依稀猜出夙夜的用意。
最后一个洞口,隐约有宝光透出。四人靠近,见里面轩敞宽深,竟有十余丈之高,十来亩之广,绮罗轻纱自上泻下,遮蔽出一间间珠宫璇室,奇姿异态的钟乳石嵌了诸多夜明宝珠,宛若排玉飞琼,照得全洞晶亮如昼。
乳白的液体泠泠地从石上滴落,异熹的声音如阴魂飘荡在空中,“你们既敢来找死,我就成全各位!”一阵咔咔巨响,四人回首,来路的洞口已轰然封闭。
异熹穿了宽大的织锦袍衣,从云屏石笋后走出,四人眼前一花,竟有数十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现身,拧了眉怪异地笑。他们手里皆持了刀,在明珠的辉映下发出闪闪青芒,同样阴暗的面孔上簇着嫉恨的笑容,令人心生厌恶。
O向皎镜伸手道:“你的银针。”皎镜放了一把在她手心,O拎出一个内里正燃烧着的薰香球,弹开机括,将银针拂过香末。
沾染了沉檀香气的银针,折射明珠的宝光,凛然散发出镇邪的杀气。
异熹见状,横刀跨步,数十个身影黑压压地欺来,气势惊人。一丝诡笑飞出O的唇角,她高喝一声:“破!”银针迎面撒去,如急密的箭羽飞矢刺向异熹的一个个分身。
如有神助,银针循了精确的路线和角度疾飞,逐一戳在不同的异熹身上。被打中的人蓦地就变了形,软软地坍塌了,化作一粒石子。待面前众多的人偶幻像消失,凌乱一地的碎石宛如一个笑话,色厉内荏的异熹并不曾藏身其中。
皎镜忍不住大笑,从地上拾起散落的银针,O道:“留神!”碎石忽然聚集起来,合而为一,拼成一个石人模样。四人定睛看去,依稀是撄宁子的面貌,不由分外恼怒。
墟葬厉声道:“不必装神弄鬼,快把山主交出来!”正想推算撄宁子的囚禁处,喉间一恶,烦闷欲吐。他勉强抬眼,发觉石洞四壁的暗处贴满符咒,想是禁断之术。璧月悄声道:“左前方高处的山石有古怪。”墟葬聚目望去,果然与旁边的高台建制略有不同,看那方位布置,应藏有密室夹层。
O听了,低语道:“我过去探路如何?”对面那个撄宁子的石偶突然朝了O横冲直撞过来,眼看避之不及,皎镜“啪”地撕开灵符扔去。半空中腾地伸出一只金色手臂,捏住石偶的脖子,转瞬间轰隆作响,石偶又粉身碎骨散在了地上。
异熹再也按耐不住,从一根石笋后露出半张面孔,指了四人对身旁的人大叫:“乌荻,你等什么?还不把这些杂碎给杀了?婆婆妈妈的,丢人现眼!”
乌荻冷淡地应了。如此胆小却贪婪的雇主,她丝毫瞧不起,不过酬劳很好,也就罢了。她本不会现出真身,只是一来有狐嘏的示警,说夙夜留在了青莲院,二来异熹非要她露面保护,才信她真的在旁。好在来者身上不过携带了夙夜的灵符,肉体凡胎并不难对付。
她到底多疑,当O用银针破去异熹分身,曾以为夙夜在侧,再仔细看了,发觉只是沉檀香末染有灵法师的气息而已。真个遇上袭击,O并无什么出奇制胜的手段,方令她安了心。她封住洞口的石头,有隔绝法力的禁制,那个人应该无法追来了。
乌荻白衣胜雪,足不沾尘地飘在了空中,双手合十,默默念动咒语。四人悚然一惊,速速靠拢了一处,只见一道红色的血光从乌荻指尖飞起,如长虹贯穿全洞,直插四人头顶。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拦住了血色长虹的去向,乌荻清冷的面色一变,借了百濯香隐匿身形的夙夜,已用咒语锁住了异熹的身形。乌荻回首望去,异熹咿啊乱叫着,手舞足蹈,整个人如被无形的绳索绑在了石笋上。
乌荻暗恨自己失策,竟忘了先用法宝护住异熹。她忙用灵识追看,始终找不到夙夜的痕迹。相反的,洞中不知几时弥漫了浓烈的百濯香气,一呼一吸间,全少不了这妖魅的气味。
“有我在,你毫无胜算。”夙夜淡漠的声音又在她心底响起,“若早听了我的话,就不会有这下场。无谓再斗下去,你走吧。”
乌荻面无表情,用心念问他,“狐嘏呢?”
夙夜道:“他很懂得如何逃命。”
乌荻沉下脸,最后望了一眼异熹。异熹张大嘴,拼命指着自己的心,夙夜微觉奇怪,乌荻已消失不见。血虹黯然退散,璧月、墟葬、皎镜、O四人只觉身上一轻,正疑惑间,夙夜露出身形,丢给O一道灵符,“这是穿地符,你们带异熹走。”遥遥一指,困于石上的异熹立即栽头掉下。
四人上前擒住异熹,再看夙夜,已打开藏在山石里的密室,迎出一个人来。
傍晚时分,夙夜与一个锦衣青年现身在青莲院,令留守的五师终于放下心事。
那人神采奕奕,一双黑眸荧荧发光,面容俊俏可喜。阳阿子与丹眉见了,当即行礼道:“见过山主。”紫颜仔细端详撄宁子,见他看似弱冠少年,与湘妤堪称绝配,由此想到年过四十的异熹,嫉恨父亲如此模样,也是合理不过。
夙夜见紫颜完好无损,放下心事,道:“我们追了两个时辰,总算寻到最后一个洞窟,山主果然就在那里。”紫颜惦着那个美丽的灵法师,问道:“乌荻呢?”夙夜淡淡地道:“有O和皎镜助我,她一个人逃了。异熹被我抓住,没有人再付报酬给乌荻,像她那样爱财如命,才不会跟我们拼命。”顿了顿道,“墟葬他们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墟葬四人带了异熹从地下冒了出来。O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夙夜你再给我一张穿地符,回头我就这样进霁天阁,吓一吓我师父。”
夙夜冷冷地道:“我师父和你师父是好友,你以为蒹葭大师会被这点小伎俩吓到?”O好大一阵没趣,扮了个鬼脸道:“你是说,你的法力不如兜香大师,不能让我师父有一点惊喜?”夙夜瞪她一眼,想了想,掏出另外一个符咒给她,“你回去用它试下,也许会成功。”
O见符咒外面套了一个黑色丝囊,上面写了“不可说”三字,知道这是符咒的名字,不由大喜。
异熹满脸土色,跪倒在地,颓然地不想看任何人。撄宁子也不理他,拉了墟葬的袖子问:“我的夫人呢?她在哪里?”左看右看,发现躺着的青鸾,就想赶过去。青鸾忙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抹去易容。
撄宁子见她起身,心中兴奋,继而见是他人易容,情绪很快低落,难过地道:“夫人她没有被毁容吧?千万、千万要留住她的脸!”
他爱的是躯壳,还是她本人?墟葬心里微觉别扭,道:“山主不必忧心,湘夫人一切安好。”向夙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无须再吊人胃口。
夙夜故伎重施请出了湘妤。撄宁子拨开其他人,扑到她的身上,娇艳的容颜毫无损伤。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回头直视异熹,冷淡地道:“孽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孽子,这两个字分外刺耳。异熹抬头,注视着陌生的父亲,语气同样冰冷,“你真的想听吗?从小到大,你不顾我的死活,如今,会想听我说话吗?”
撄宁子一怔,英俊的脸颊泛起了恼人的红晕,喝道:“你说什么?”
异熹再不看他,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湘妤的躯体,眼中的怒火像是要烧毁他的整张脸。他捶着地,气冲冲地说道:“我活着,你心里从来没有我。那个女人死了,你却一直惦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你?我不能让你救活她,我不想看她夺走我的家!我是你儿子,你所有的东西都该是我的,那女人不能醒来,她根本就不配和我平分你的一切!不过,我已经不稀罕有你这个爹了,我只要你的家业,这崎岷山庄早就该由我继承。你和这个女人,都该死——”
他猛地咬破中指,对了湘妤喊道:“我要你死!”
夙夜叫道:“不好!”
湘妤突然飘到半空,缭绕的青丝漫天飞舞,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地颤抖。夙夜睁大眼透视异熹的体内,一团白色的影子从他的心脏处慢慢显现出来。乌荻没有走,她躲进了异熹身体里,逃过了夙夜的追踪。哪怕领不到她该得的奖赏,灵法师的尊严不容许她就那样输在夙夜手中。
她为异熹准备了一个血咒,以命偿命。被血咒点中了的湘妤等于走进死神的怀抱,届时她的身体将因血液过分充盈而爆裂,残留的魂魄也将散尽,不复有重生的可能。
夙夜愤怒地望着寄身在异熹体内的乌荻,他施展任何法术对付她,都有可能杀死异熹。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血咒展开后没多久,他就将血竭而死。到时,也是乌荻不得不脱身而出的时刻。
湘妤在那一刻睁开了眼,异熹的血源源不断穿越空间,通过咒语直接涌入她的体内。有了活人鲜血的充盈,一下子惊醒了她沉睡的魂魄。撄宁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讶然狂喜,张开两手对她喊道:“湘儿,是我!我是撄宁!你记得我吗?”
湘妤望他一眼,众师被她眼中的哀愁感染了无限的伤心,恨不得替她哭一场。夙夜急急说道:“湘夫人,你中了血咒,请容我为夫人放血。”难得他也有情急的时候,乌荻阴阴地在异熹体内一笑,感到了满足。
湘妤用手制止,环视四周,微一错愕后仿佛明白了所有。
“不,我想死,你让我走。”她平静而优雅地述说。
夙夜凝视她眸子里不尽的哀伤,忽然看到了她的前尘过往。于是他回过头,带了怜悯与惋惜的神情,瞥了撄宁子一眼。
撄宁子跳着跺脚,拼命往上蹦着,试图捞到她的衣角。他不甘心地大叫:“不,湘儿,你是我的,你不能死!湘儿,你不要死!快救救她,谁来救救她!”越来越多的血进入了她的身体,逐渐令她承受不起,夙夜遗憾地遥看她就要消逝的美,任由拯救的时机一点点过去。
湘妤安宁地笑着,青丝霓裳绘成凄美的图案,在空中展翼成了扑火飞蛾。
宁愿死,也不想和你一起。她对了撄宁子,无声地这样说。
他眼睁睁望见她,舍却了所有。
粉黛成灰,原来她所求的,他们都不能给。
撄宁子的泪混合了哭喊落下,满地狼藉,是他不堪收拾的情债。为她倾尽数十年的相思呵,就被她这样无情地抛弃。她的美,是他放不下的毒药,始终甘之如饴。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的心呢?难道这么多年真心诚意的爱,抵不过当初逼她嫁给他的罪过?她心中又有怎样的爱,越过历历时空不能遗忘,以致绝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异熹看见父亲肝肠寸断,终于了却心头的恨,他的意识一点点远离,红的,白的,黑的,最终眼前没有了颜色。乌荻从他身子里钻出来,被夙夜一把捏住了脖子。
“我有一千种咒语,让你杀不死我。”她这样说,抬起高傲的头颅,轻蔑地瞥着夙夜,“只是,你不想看看,湘夫人是怎么死的吗?”夙夜恨恨地松开了手。
乌荻眼中尽是灰色,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在所有人关注湘妤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易容师正望着自己,似乎看破了她的爱恨。朝紫颜龇牙做了一个鬼脸,乌荻幻化成白烟,悄然地飘出门去。天已经黑了,春天的晚上,依旧有侵骨的寒意,即便是一抹烟,也避不开去。
飞血如雨,落红如花。
撄宁子悲痛欲绝地目睹湘妤化成碎片,那一张容颜消散如灰,彻底地擦去了她绝美的痕迹。他张眼四望,看见丹眉手边的破邪剑,冲过去抢了,一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十师掩面低头,这突如其来的悲伤,让每个人不复有交谈的渴望。
一个月后,皎镜治好了撄宁子。
哀伤过度的他当时刺得偏了,好在皎镜的夸口不是妄言,虽是重伤,到底救活了。怪神医更是自作主张,为撄宁子加了一味忘魂汤,醒来,撄宁子忘了自己就是崎岷山主,忘了湘妤,也忘了过往种种悲喜。
墟葬等诸师对皎镜无可奈何,想想这样也好,便由得他胡闹。可是撄宁子忘记的事情还有很多,譬如,如何打理一个山庄。墟葬只能叫来总管虞泱,嘱咐他将功补过,老实地侍奉撄宁子终老。
湘妤之死对虞泱是个解脱,他收集了夫人的残骸,收拢到璧月早就打造好的坟墓里,一年四季,他不会忘了带撄宁子去拜祭。年过七旬的撄宁子身强体健,还能活很久很久,只是他心中的渴望,已经永远不会再有了。
紫颜在下山时想到这里,心头滑落了一滴眼泪。
荒芜的青天上,悠然地飘过一片云,邂逅,崎岷山一场绵绵的雨。
闲歌
吐麝
她说,我师门就在左近,何妨顺路去看看。
当时,明月,流水,石桥,天空寂寥。一艘木船缓缓驶过,座上十人衣冠锦灿。有一老者呜呜吹奏长笛,曲调清冷,如飞鸟曳波凌空。
其中一少女道:“可惜有好曲无美景。”
一个墨袍男子遂伸手掬了一捧河水,道:“添些景致便是。”扬手将水抛至空中,又劈掌一横,似风起刀落,击碎满空琼玉。
水珠瞬间浮于河上,在月光下星闪,慢慢地有了颜色。
“啊,是萤火!”
夏日才会流光飞舞的小虫,莹莹如碧,飘浮在晚春的河水上。它们群飞,拉出轻盈发光的星河,如纱如烟朦胧笼罩,天上地下顿时多了生气。
舟行其中,恍如仙境。
笛曲在此时穿破云霄,众人神魂出窍,仿佛跟了它遥遥地上天。正出神的时候,墨袍男子道:“阳阿子大师和夙夜献艺完毕,该轮到诸位为我们一展美技了吧?”
是时,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灵法师夙夜、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O、易容师紫颜十师齐聚船上,众人自崎岷山赴会归来,被O邀请前往霁天阁一游。众师中有一半与O之师蒹葭相熟,闲来无事纷纷应邀,命弟子先行乘大船前往,众师则坐了璧月特制的木船,悠然欣赏天地风光。
夙夜向以非凡手段出人意料,众师相顾莞尔。青鸾少女心性,玉手一摊,笑道:“夙夜大师,借你几根发丝用用。”夙夜抚头,再伸手时多了一缕黑发。青鸾又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挽青丝,用剪子铰了,将两人的发缠在一处。
O忍不住噗哧浅笑,凑到紫颜耳边低声细语。青鸾瞪她一眼,手上不停,绣针上下轻摇,将发丝穿过针孔,指尖疾绕数圈。不多时,一股发丝结成绵密的袋底,眼看她一针一丝地穿刺而过,渐渐有了形状。
O故意问紫颜道:“你猜,她在绣什么?”傅传红忍不住接话道:“这是荷包,还是香囊?”青鸾答道:“针缕缝制,色备五彩,才叫做‘绣’,如今我最多是在‘织’罢了,算不得文绣坊的一流技艺。”说完,有意无意瞥向夙夜。萤火在灵法师周身绚舞,墨色锦袍上的白纹仿佛也染了荧光,在夙夜身上流动起来。
夙夜竖起一指,对了她手中的发丝道:“这不是有五彩之色?”青鸾低头去看,果然,夙夜的发丝尽数染成了五色,犹如锦缎柔滑地躺卧手掌中。她的青丝依旧乌黑如夜,委顺地盘绕在旁。
青鸾一皱眉,嗔怪道:“呀,你这人真是无趣,什么都用法术。”手下穿针引丝,如将心萦系,繁复的手法极见巧思,接二连三编出数个花结串在一处。紫颜道:“是香囊。”O摸出一颗和合香丸,道:“赠送香料一份,不知青鸾要送谁?”
青鸾飞了她一眼,O促狭的话里大有取笑之意,偏当了这么多人说出来。当下呵呵一笑,对傅传红道:“我想求傅大师为我作幅画,思来想去,结个香囊作为润笔,当是再好不过。”傅传红受宠若惊,忙道:“哪里,哪里。青鸾大师有吩咐,在下在所不辞,怎敢随意索要画金。等到了霁天阁,立即好生描绘。”墟葬看出究竟,听了大乐,道:“小傅,得闲也帮我画一幅。”
紫颜瞧见O脸上一阵青白,连墟葬也来落井下石,微笑对青鸾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说起来,既用了夙夜大师的头发,送给他人大不妥当。”此时,青鸾手中香囊眼看就要完成,闻言不由一愣。
皎镜之前吃过青鸾的亏,再坐不住,哈哈大笑拍手道:“是啊,青鸾,男女发丝相缠成结是情侣、夫妻所为,夙夜大师偏是世外之人,这回你技艺虽巧,思虑略欠周详,不如,罚你替我重新织个香囊!”
他光光的头上一根发丝也无,便是要青鸾用她的青丝为他结一个。青鸾眉毛一挑,并指要把香囊拆了。夙夜淡淡地道:“无妨,那些已不是我的头发,青鸾你尽管再做下去。我这个世外之人,正想佩件饰物。”
青鸾顺手继续,道:“针线无眼……织完了再说。”她前言不搭后语,皎镜一缩头,对船夫道:“小哥可要我帮手?”几步跳到船尾取了橹,离青鸾远远的。
举手间,青鸾的香囊已经完工。柔软的发丝以繁琐回旋的结扣手法紧紧相缠,花样中又有虚实之分,多出精密镂空的网眼。青鸾把香料丢进去,不大不小恰好兜在囊里,幽幽透出摄人香气。
她把香囊往夙夜手上一放,也未说什么。夙夜在月下拎起来观赏,形似游鱼,轻若无物,滑如绸缎,点头道:“稍加磨炼,就是一件上好的法宝。”青鸾气结,伸手抢回,啐道:“拿人家的心血去炼什么法宝,一点也不珍惜。”想到之前的言语自相矛盾,在暗夜里不由吸了口气。
手中突然一空,再看时,香囊仍在夙夜之手。
“对灵法师而言,法宝是救命的器物,怎会不珍惜?”夙夜说着,将香囊挂在腰间。他的举止说不出的静,似凝固的丹青一幅幅展开,青鸾心境回复平和,瞥了众师一眼,问:“香气不会暴露行踪?”夙夜道:“人皆有气味,对我而言,多种香气不算什么,隐得去。”说话间香气如夜风拂过,骤然消失无踪。
青鸾低低叹了一声,见了夙夜诸多的能耐,争强好胜的心不由淡了,朝众师道:“青鸾不才,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墟葬笑道:“你以发丝为线,让我等大开眼界。美中不足,唯有天色太暗,不能细览妙手巧技。”皎镜连声称是,手中的橹摇摆得越发勤快。
紫颜惦着夙夜的话,好奇地凑近他问道:“不知道你把发丝换成了谁的?”夙夜把手指在嘴边一竖,道:“不可说。”停了停又道,“或者你献个巧技给大家看,如果众师叫好,我就告诉你。”
不知是为难还是借机考验。紫颜暗忖夜色漆黑,易容殊无乐趣,心念一动,想到个法子,笑道:“献艺不难,只是手上材料不全,须求你帮我个忙。”
夙夜道:“要我做什么?”
“面具。”
夙夜蹙眉:“谁的?”
紫颜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名字。夙夜道:“连你也跟他们一般胡闹。”紫颜微笑,像是知道他不会拒绝。果然,夙夜接着一笑,“索性闹得大些,不能太小家子气。”他一边说,一边凭空抽出一尺绢素,傅传红正觉有些眼熟,夙夜说道:“傅大师,借你的画绢一用。”傅传红连忙查看随身行囊,里面少了一卷绢素。
夙夜以手为剪,剪了一条小船,放入水中。众师眼睁睁看着,白绢陡然膨胀变大,直至与十师所乘的船一般大小,令人叹为观止。夙夜接着剪了九个人形,薄薄地摊于掌上,对紫颜道:“你来,吹一口气。”紫颜依言吹了,白绢人偶软软地飘了起来,飞到那艘船上,忽地有了人的模样。
除紫颜外,九师各有一模一样的复制人偶呆坐绢船。流萤绚烂飞过,咫尺之距,就仿佛遥望见前生。众师若有所思,见紫颜跳上绢船,行了一礼,道:“紫颜不才,想耍点小把戏以搏一笑,失礼之处请诸位海涵。”
璧月与丹眉、阳阿子相顾微笑,他们出席过数次十师会,每回都有年轻人,而以今趟数目为最。墟葬正值而立,剩下六人更是年少气盛,将赏心悦目的众师炫艺沾染了诸多活泼生趣。阳阿子朗声笑道:“你有何本事只管施展!有冒犯也无妨。”
紫颜应了,返身落座。他本想求夙夜代做众师的面具易容,但夙夜有心彰显两人的能耐,替他想了更好的法子。灵法师真是轻易就能看透人心呵,紫颜暗叹了一声,收拾好心情,敛容肃坐。
绢船上忽然传来青鸾的语声:“可惜有好曲无美景。”青鸾浑身一颤,又听见夙夜的声音接踵而来:“那添些景致便是。”两人话了,O、傅传红、墟葬、皎镜,乃至刚说过话的阳阿子一一重述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音色口气更是毫厘不差,在座众师尽数惊住。
今次紫颜没有借用落音丹,凭了超绝的记性与修习的拟音技巧,拿捏好分寸,摹拟出诸人的声音。个中最难学的一是青鸾,二是夙夜。O与他相熟,扮她的声音不是难题,但青鸾糯软清甜的南方口音却让他犯愁,这些日子相处时始终揣摩苦思,终于勉强可模仿。而夙夜的音质就像容貌一样难以捉摸,有心不让人在他身上寻出破绽,若仔细聆听,会发觉每回他开口吐字都将声调音准稍加改变,紫颜最多能摹拟出当下的音色,隔日听便又不同。
一场故事犹如时光倒流,观看不多时便上演结束。紫颜默默起身,在绢船上鞠了一躬,然后跳回木船。夙夜瞥了一眼,绢船及人偶立即化为绢素,飘浮在水面。他伸手捞起,湿漉漉的,甩了两下,递到傅传红面前时,又是一卷完好的绢素,不见有水湿的迹象。
璧月高声叫好,对紫颜和夙夜道:“两位神乎奇技,实在令人佩服!”丹眉亦赞道:“这是口技?”紫颜道:“在下拟音只识摹习人声,与坊间口技之术略有差别。”丹眉点头:“你我相处几日,就能学到如此之像,恕我直言,这拟音术比起夙夜大师的法术来,也是不遑多让。”
夙夜微笑,“在下用的不过是幻术,倒是紫颜的拟音,很是有趣。”他分明是对了众师在说话,紫颜心底里却听到夙夜的声音,“发丝依旧是我的,别看我,我撒谎了。”
紫颜凝视他腰畔的香囊,哑然失笑。
伴随漫天流萤如星,狭长的木船像梭子织过平静河面,O站起身,纤手生香,笑道:“就快到霁天阁,如不嫌弃,且容我领诸位游览此地风光。”皎镜摇橹摇累了,闻言故作欣喜,凑过来道:“咦,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O可以施展的唯有香。
在崎岷山庄未及摆弄的十方香阵,伺紫颜吸引众师视线时,终于可以悄然安置。于一条小小的木船上用香,形制规模比原先设想欠缺许多,但她看到他人献艺不免见猎心喜,一心要让人见识制香师的高妙。
“诸位请看,远处灯火通明处,就是霁天阁。”
众师抬头眺望,隔了三四里地,依旧能嗅见沁人的香气自霁天阁迤逦而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很快近了,眼前光芒大盛,满目是朱柱碧瓦,石磴云屏。娇俏的侍女身穿彩绫绣缎,手捧明月盘,鱼贯而出,盘上珍馐佳酿,香气缭绕勾人馋涎。
众人纷纷下船,皎镜哈哈大笑,“是蒹葭大师亲酿的龙须酒!”墟葬纵步赶上,美酒佳人,令他双眼迷离,一时不知贪恋哪个才好。
“看来师父已准备了一席盛宴。”O恭敬地一拜,引众师入内。
忽而一阵金色香风,众师看见群星拱月,六名锦衣弟子护了蒹葭出现。阳阿子、璧月、丹眉、墟葬、皎镜五人连忙施礼,傅传红与青鸾不认得蒹葭,闻言也低头行礼。
O喊道:“师父,徒儿回来啦!”蒹葭但笑不语。
墟葬微觉不对,回首看见紫颜束手站了,便来拉他,“过来,这是蒹葭大师。”
紫颜笑道:“大师你中招啦!”墟葬一激灵,醒过神,发觉仍在木船之上。O言笑晏晏,指尖拈了一只掌心小炉,暗暗熏着秘香,众师座下更有她放置的各种香丸。墟葬细看去,那只炉形制奇特,依稀有古奥纹样及铭文,猛地一闻竟飘来酒肉香味。
紫颜跟了O大半年,对她用香的路数已然熟悉,早在O起身时就闭了呼吸,守得灵台清明,从头至尾目睹了她惑人的把戏。今次的迷魂香及百味香,能使人产生幻觉,加上她故意用言语引导,众师乍一接触,不免着了道。
这期间唯有夙夜饶有兴致,欣赏O的所作所为,当香阵中的种种香气袭来时,他手持青鸾赠的香囊喃喃自语。袅袅香烟突然像是遇到了惊吓,陡然折回了头,不敢再靠近他周身。
紫颜遂轻笑道:“看来真是一件好法器。”
夙夜道:“我送你的玉麒麟也是法宝,只是你不懂运用。”
“莫非要用咒语?你教我罢。”
“不想收你为徒。”夙夜仿佛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嗅了嗅香囊里镇定心神的香,“如果可以,成为我的对手。”
回望迷失在香阵中的众师,夙夜的身影,撑满整个黑夜。
墟葬清醒后,皎镜也从迷境中走出,抓了怀中的药丸猛吸了口气,神清气爽,冲了O扮了个吓人的鬼脸。O将手指在唇边一嘘,想再多捉弄众师片刻。璧月呵呵笑道:“好在真的蒹葭大师不会那么安静出迎。”与丹眉等人一齐望了O。
傅传红兀自愣神道:“咦,人都去哪里了……怎么还在船上?”青鸾红了脸,扯他的袖子,无奈地道:“我们上当啦。”傅传红懵懂地摸头,“哦?”
O朝众人一拜,说道:“小女子逾礼处,尚请诸位海涵。我的香阵到底不是法术,没办法让诸位久陷。”
傅传红赞道:“真的煞有介事,我完全被骗过了!”青鸾噗哧一笑,O道:“你是画师,连虚实也分不出,功力稍逊。”傅传红忙点头:“是,是,学无止境,单凭这一点,我就要好好学下去。”他如此客气老实,O不忍再说,斜睨了紫颜与夙夜一眼。如今这结局差强人意,本来就知道瞒不过灵法师,紫颜算是半个徒弟,这两人躲过去情有可原。
被迷惑的船夫如从梦中惊醒,木船缓缓前行。漫天的萤火,渐渐消逝在空茫夜色中,两岸恢复了清冷的样貌。唯有不远处的霁天阁,如一截幽香内敛的千年沉香木,在寂寂黑夜里隐着光华。
阳阿子横笛一笑,复又吹起了悠远的笛音。水月镜花,暗香盈袖,谁家心事动管弦?
金炉暖,玉生烟,且在婆娑月下听一曲,人在舟中便是仙。
心焰
近看霁天阁,遍植松柏花树,楼阁掩映在繁茂枝叶之间,隐约亮了灯火。莫名的香气,自下船起围绕周身,散之不去。O快步走在前面,紫颜从她步子里看出与以往微妙的不同,不免思索起她请众师前来的用意。
霁天阁弟子恭敬相迎,七色丝衣如姑射仙人,缥缈出尘。这七人见了O,齐声叫“阁主”,O淡然应了,问明各师门下弟子已到后,笑了向众师介绍师弟妹的名字。
“师父呢,怎不见她?”
“蒹葭师父闭关炼香,阁主恐怕要明日才能见了。”
O微微失望,旋即回望夙夜,笑道:“不怕,我自有法子可以见她。”
众人沿了长廊往里走,O云裳飘拂独自在前,紫颜望了她的背影出神。傅传红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对紫颜指点霁天阁的建筑。一旁墟葬听见,笑道:“这些楼阁是我师父看的风水,璧月大师画的图样,若是攀到那边的娑婆山顶往下望,能看到一个太极八卦图,其中阴阳双眼就是两座主楼:霁天阁、藏香房。”
傅传红听得认真,点头道:“原来O就是在这里长大。”紫颜摇头道:“O出身龙檀院,后来才拜在蒹葭大师门下。”傅传红道:“哦?我倒听过龙檀院的名声,传说……仿佛是不收女徒的?”他说着说着,脸色微变。
紫颜知他心思,笑道:“放心,O的女儿身可不是易容来的。龙檀院不收正式入门的女弟子,但会收留对制香有天分的女孩儿采集香料,O最初在那里呆过一段时日。”
“难怪她扮男装不露破绽,是在龙檀院呆过……”傅传红欢慰轻笑,不知想到什么,一个人兀自咧开嘴乐着。
已近夜半。
到了客房,O将众师住处安置妥当,特意来寻夙夜。她拿出当日他给的灵符,道:“这符咒如何用?”夙夜道:“你一试即知,不必问我。”O将信将疑,从黑色丝囊里取出符咒,上面写了一句浅显的咒文。
O在夙夜面前依文念了,手中黄符蓦地化成灰烬。她双眼模糊,定睛再看时,仿佛笼在一个透明气泡里,与触手可及的夙夜隔了一层。夙夜道:“这道符一个时辰即解,你快寻蒹葭大师去吧。”
O心念稍动,身形向前疾移,当真就离地一尺飞了起来。经过几个值夜弟子,众人视而不见,未曾有丝毫诧异。O大喜过望,知道这穿地符有隐身的功效,越发抖擞精神,一心要给师父一个惊喜。
霁天阁众人炼制新香时,无不涤净身心,全心投入地在静室中留上一日。此刻时日已晚,O推算师父理应制香完毕,偷进静室并不会毁掉成香。她一向我行我素,临到藏香房前,转念一想,一个时辰久得很,不妨先去众师房中巡视一圈。
她心念未已,人掠至紫颜屋外,刚在想能否穿墙而过,人已轻轻移进了房中。灯火尽暗,床帐垂下,紫颜显是睡了,香几上犹自燃了一柱檀香。
O将紫颜的靴子收了,藏在靠窗的湘妃竹柜里,犹豫片刻,去掀帐子。不料紫颜比她先一步撩开帐子,怔怔地坐直了身。暗室独处,O不免脸红,刚想解释,想到他该看不见自己,又忍住了。紫颜狐疑地向她立身处望了望,O辨不清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尖叫,便一动不动等他睡回床上。
“唉。”紫颜半是叹息,半是吐气,一声长音悠然曳过。她心一跳,莫非被发现了?紫颜倒头睡下。她舒了口气,抽走紫颜的花罗外衣,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扔到了床顶的架子上。
捣乱完毕,O心满意足飞出门去,明日一早来看紫颜的无措,会很有趣吧。
她走后没多久,紫颜慢吞吞地踮脚下地,先取回靴子,接着搬来雕花圈椅,站在上面捞回了外衣。收拾完毕,他坐在床头望了O消失的方向,撑头冥想。
“今趟O被夙夜骗惨了。”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暗暗地在心底接了一句,“可我就是不说。”心安理得地躺倒。
在紫颜处小试牛刀成功,O踌躇满志。绕到傅传红的门外,顿了顿,径直掠过,往青鸾屋里去了。青鸾对镜卸妆,妆台上放了一只彩绣穿珠的首饰盒,灯火下金灿灿的。O挨到她身边,青鸾梳头的手突然不动。
“坊主,热水来了。”文绣坊的一名少女身穿蓝绸夹衣,端了铜水盆进屋。
O回头看去,蓝衣少女熟视无睹地将水盆放在一边方桌上,并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人。青鸾笑吟吟走过去,浸下一方帕子。蓝衣少女连忙帮她挽起镶金滚边的袖子,又替她将两鬓的青丝拢起,用簪花别住。
O见青鸾背对自己,顺手拾起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外观赏了一遍。文绣坊的绣品当真美不胜收,她心中赞了一声,不舍地放了回去。
青鸾擦净了脸,蓝衣少女递上葵花镜。她佯作照镜,瞥见O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取下簪花,对蓝衣少女道:“放到台子上去。”O正想拿青鸾的银钗看,闻言立即缩手。毕竟不是来装神弄鬼,思忖青鸾处无甚可玩,勉强又捱了一阵,终于飘出了门。
“好险,我以为屋里进贼了呢。”蓝衣少女在O走后,拍了胸口道。
青鸾沉吟道:“若非看清是O,我差点就要出手。”
“既是O大师来了,坊主为何不让我出声?”
青鸾笑道:“你没见她浮在半空,自然用了法术。我瞧她容止诡秘得意,想是不知道我们已看破,不如随她高兴好了。”
蓝衣少女偷笑,“O大师真是奇怪,莫非刚开始修炼法术,连露出马脚也不知道?”
“好在我当时想到了夙夜,”青鸾绞帕子的手忽然停了,“法术……真不可以乱用。”
蓝衣少女一怔,“坊主,你是在批评夙夜大师传授法术给O大师?”
青鸾拿起绞干的帕子,轻拭脸颊,笑道:“什么这个大师、那个大师的,夜深了,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去睡吧。”心头浮起夙夜神秘的面容,他是否预见到O要做的事,特意如此安排?
莫测的人心。倘若全部看透了,也是了无生趣。青鸾微笑着摸出针线,挑亮灯芯,凝神缝下了一针。
藏香房前的月光,如从天而泻的一袭雪白丝缎,O在房外停下,仰头望月光笼罩的房子,有淡淡的欢喜渗出心底。青赤莲、白胶、鸡舌、龙脑、夜月、青木、马牙、堆鸿,诸香自门窗缝隙里扑面迎来,熟稔的香味仿佛在招呼归来的她,带了调皮亲切的笑意。
回想十师会的种种,那些新鲜刺激热闹,她困在霁天阁时想感受的自由,都不如重回这里,静静地闻她喜爱的香。
悄然飞身进了房,蒹葭守了一只天青五足熏炉在试香。鸦鬓如云,纱衣如霞,背影娴静优雅,O望得久了,忍不住在不远处跪了,恭敬磕了一个响头。
香烟曼妙地绕过她的身体,像温柔的手托她起身。O见烟气穿进了符咒幻化出的圈子里,略略一惊,继而嗅出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青涩微酸,品久了舌尖咂出苦意,但很快就苦尽甘来,有清香矜持地飘至。
O的心境跟了一悲一喜,以为到了尽头,不料悲喜交错夹杂,诸多感受繁复地叠加在了一处,想要说清究竟哪几种香杂糅了,刚有头绪,它已遁去。
O自叹不如,垂手站在蒹葭身后,竟忘了来时的本意。
蒹葭站起身,行过O身前,把手中剩余的香放到了镂空雕漆的香盒中,提笔在悬系着的绢上写道:“O”。
O蓦地愣住,这是她的身命香,师父连夜炼制的是送给她的香品。拼命忍住涌上心头的感动,趁蒹葭走回香炉边,她掀开了香盒。
香气倾盒而出。
蒹葭回转头,灵动的眸子直直地凝视O,噗哧笑出声来,道:“是兜香的徒弟给你的灵符?”
O不知蒹葭是看见了自己,还是她冒失揭开香盒露了马脚,手忙脚乱合上盖子。蒹葭大笑道:“好啦,你过来,你和我当年吃的亏一样,被他们师徒耍了。”
O大窘,周身透明的泡沫在一念间烟消云散,她老实地向蒹葭行了礼,道:“徒儿回来了,向师父请安。”
蒹葭一脸笑意,她的容貌只比O大了几岁,双眸清澈,不染点尘。“你进房时我真没看见,想是你那时心思纯良,符咒起了隐身的作用。”蒹葭说着说着,笑了两声,“装符咒的袋子留着吗?”
O讪讪地递上,蒹葭望了“不可说”三字,又是一阵大笑,“这小鬼跟他师父一般有趣,看来兜香找到了好传人。”
O回想刚才的情形,恍悟紫颜与青鸾的宽宠,没奈何地道:“是啦师父,是我不对,不该偷看你炼香。”
“这是你的身命香,按道理说,在给这香的主人前,不能被打开。”蒹葭耸肩,“好在你就是这香的主人,今夜机缘巧合,索性就传了你吧。”
O慌忙拜倒,蒹葭敛了笑意,手扶香盒,喃喃诵了一段祝语,又道:“今后凡遇劫难或是身心不宁,你就点燃此香,当可化灾避祸,澄心静虑。”O肃然领受,又向蒹葭拜叩三下,方才起身,抚香微笑。
蒹葭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道:“大功告成!你这小妮子,出门大半年才想到回来,如今该轮到我快活!明儿起我就收拾行李,外出巡游。你好好做你的阁主,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可是,弟子把阳阿子大师、璧月大师他们都请来了。”O自知理亏,不接师父的话,反而大有深意地提了一句。她抬眼偷瞥师父,蒹葭没有察觉,双眼一亮道:“墟葬和皎镜也来了,是不是?”
O点头。蒹葭顿显欢欣,流转的眼波里透了慧黠,仿佛在飞快盘算。O皱眉暗想,师父向来活泼,毫无为人师表的庄严。今趟赴十师会,山主夫人明明是染疾在床,蒹葭偏只字不提,告诉她见了夫人就明白。若不是拜在师父门下数载,说蒹葭是她同门的师姐妹也不为过。
“好吧,他们来了,好歹相识一场,我不作理会,说不过去。陪他们盘桓几日,等他们走时,正好一起上路!”蒹葭说到末一句笑意盈盈,像贪玩的孩子。
O握紧手中的香,师父的心意她看得分明,原本想说的话更讲不出口。她暗暗在心底叹息,师父的好心情此时不便打破,一切烦恼只有留到以后再说。
与此同时,紫颜莫名地辗转难眠,回想O到霁天阁时耐人寻味的举动,终于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入庭院,清凉的月光照醒残留的困乏,在沉香谷她曾百般襄助于他,此时袖手旁观,不免让他有一丝歉意。
跟随月光的脚步,没多久,紫颜不知觉踱到夙夜所住的楼外,心上忽有感应,极目望去,看见灵法师一袭墨袍远远静立,如黑夜的使者冷窥世人。
像是知道紫颜会来,夙夜简单地点头招呼。紫颜走近,顺他先前的视线看过去,一群蚂蚁迅速地搬运一只虫子的尸体。注视的瞬间,浮云苍狗,人间百态,在紫颜心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紫颜闭了闭眼,是幻觉还是领悟?他心下疑惑,听到夙夜说道:“法术跟易容术一样,不过是幻术。”
“或是一种骗术。”紫颜想到夙夜捉弄O,可能连他此来也在对方意料中。低头再看地上,空空一片,什么蚂蚁虫子一概不见,想是他撞破了正在修炼的灵法师。
夙夜哈哈大笑,道:“说得好,真假难分,假假真真。我们若不机灵,很容易被对手扰了心神。法术易容术,都是对人心施术。”
“可是如果遇上鬼怪,易容术大概无能为力了罢?”
“若有人求一辈子的美貌,法术也无能为力。”
“这么说,打个平手?”
“嗯?你很在意与法术相较呵。”
“你说了,要我成为你的对手。”紫颜一笑,“无人陪练,应该很是无趣。”
夙夜打量紫颜,俊秀平和的面容背后,是一颗倔强的心。如用法术探知它的深度,会愉快地发觉不可测量。今世有这般对手,再加几个非凡的敌人,日子想要乏味也难。
“可惜如今的你,尚不够分量。”
“我知道。”
“再有三年,不,五年之后,你会独步天下。”
“那时候,能与你一较高下?”
“分不出高下,但可以玩玩。”夙夜伸出手,掐指算了算。
“推算未来,墟葬大师也有此能耐,灵法师,究竟算佛家还是道家?”
“非佛非道。”夙夜眉头轻蹙,“咦,将来十年,你的灾祸不小。”摊开手掌在看。
紫颜道:“你算我的命,为什么看自己的手纹?”
夙夜递手过来,“这是你的命。”
紫颜清晰地瞧见一痕断纹,正是他的手相,惨然之色一掠而过,很快镇定地道:“命该如此,不知道改不改得掉。”
“险象环生。”
“是么?”紫颜苦笑,“连你也这样说……”忽然想起在崎岷山庄皎镜说的话。你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一时心灰意冷。
“九死一生,却有一线生机。”夙夜指了他的心,安然地道,“想要对天改命,这里,可不能怯了。”
紫颜精神一振,如果易容是一种幻术,他要迷惑的是老天的眼。挑尽世间诸般色相,或许真的有一张脸,可以骗过命运,渡去他的劫难。
“离开霁天阁后,四处走走会比较好,未成气候之前,不宜在一处久留。”夙夜谆谆劝告。紫颜心下感激,他知命多奔波,早打算多方游历以长见闻,听了夙夜的话,生出知己之感。
夙夜懒懒地躺了下去,仿佛身后有一张卧榻,于半空中斜倚了身子说道:“我明白啦,你当初要学易容术,就是为了要修改你的命运。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命,对不对?”
“是。那你呢,为什么要做灵法师?说真的,要是我能早点听说这个门派……”紫颜怔怔地说道,如果那样,一切会不一样了吧。
“一半是因为师父逼我学,另一半,因为我懒。”夙夜此刻一脸的笑意,竟没有隐藏他的容貌。紫颜认真地凝视他,忽然笑道:“你连容貌也懒得隐去了?”夙夜道:“嗯,既然当你是朋友。”
紫颜大觉快活,道:“我想喝酒。”
夙夜瞪他一眼,“你比我还懒,竟差遣我。”手一招,捞了一壶酒,往空中倒去。扑鼻的酒香涌出时,半空中多了个玉杯,稳稳地接住了酒。
“这酒从哪里偷来?”
夙夜想了想,道:“傅传红那小子,像在找酒壶。”
紫颜忍不住笑道:“他和谁在喝酒?”心下想的是O,夙夜斜睨他道:“自然是墟葬和皎镜。先不说他们,这酒性子烈,你禁得住么?”
“有你在,不怕醉。”
夙夜喃喃地道:“别当我是神仙,我这人,最怕麻烦。”将酒递给他,皱眉道,“要醉,离我远点。”
紫颜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直灌入肠,很快燃起一道烧痕,胸腹间火辣辣地暖着。
夙夜在空中翻了个身,一手支起头,持了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的样子极为惬意,紫颜不免艳羡,夙夜遂拍了拍身边的空处,道:“不如来这里歇着。”
紫颜伸手一碰,面露难色,分明空空如也,明知是假,就无法坐上去。夙夜一拉他,“你不怕醉,倒怕摔着?”紫颜的身子凌空而起,恰到好处地挨紧夙夜,悬在了半空。
紫颜再度伸手,身后仍是虚空,然而并不曾下坠。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就像当年初见识了易容术。
“若说是幻术,我的确是在空中。”
夙夜莞尔一笑,“被易容者,都认为易容后的那张脸,就是自己的样貌——你觉得是怎样的,就是怎样了。”
“乌荻从人的肉身里钻出来,也是幻术?”
“你看见的,是她想让你看见的。你说呢?”
紫颜苦笑:“法术太过玄妙,凡人岂能看破?”
夙夜看见他犯愁的样子,想起初修灵法时的自己,道:“当你念过一千遍咒语,发觉仍是无效时,你会不会再念?我念到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八遍时,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在我又多念了一遍。”
“这样的你,还说自己懒?”紫颜想了想,灵法师这一行,入门比易容要辛苦许多。如果命运从头来过,恐怕他还是不会选择那条路吧。
夙夜笑道:“为了将来可以偷懒,小时候吃苦是值得的。”他一按紫颜身下的虚空,像是在抚摸柔软的卧榻,道,“为什么不坐得舒服些?”
紫颜犹疑地、慢慢地将身子后靠,仿佛有一只巨手托住了他,让他有所依靠地躺下。如此才能很好地仰望天空,那些遥远的星星,像一把散落的金屑,耀眼地闪着光辉。
“天的容貌,才真正百看不厌。人的皮囊再华美,住久了也终会腻。何况到老的时候,谁都会嫌弃那张衰老的脸。”紫颜叹道,神往地谛视天空的容颜,“如果能像天色变幻不定,永有让人惊叹的余地,那种容颜该有多好。”
“不老不死,的确也是灵法师所求。”夙夜拈出盛放的一朵花,活色生香,娇艳欲滴,“但世间焉有不老、不死、不败、不灭?即使是天地,也有生有死。虽然如此,能游刃其间,方格外有趣。”那朵花骤然枯老凋谢,匆匆燃尽一生,风过,被吹成了粉尘,散在空中。
提及生死,紫颜想起了沉睡多年,一朝醒来灰飞烟灭的湘妤。那么多人一直以来倾力保住她的命,她却并不想再活。纵然容颜无双又如何,纵被宠爱眷恋又如何,不要的时候,毅然决然,弃如敝屣。
人的一生,有人嫌短,有人恨长。如何能随心所欲活一辈子?参透了,也许就不会再有烦恼。
两人散漫地喝着酒,有时一起聊一个话题,有时好像各说各的,无所用心,灵犀相通。紫颜若是针,夙夜就像磨石,将他磨砺得更为锋利。此时的紫颜,又将夙夜当作了一块磁石,忍不住被灵法师隐藏的光辉吸引,而靠近了的他,也沾染了磁石神秘的气息。
凌晨的风很有些凉意,不知何时起,紫颜身上多了一条弹墨绫的薄毯,见惯了夙夜的神通,便不在意。壶中酒源源不断,入喉的滋味时常在变,金凤酒,青竹酿,丁香露,玉粟香,在舌尖欢喜跳跃。酒到酣时,言说的欲望尽了,紫颜品着美酒,望了长天,横卧在半空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日说得太多。”夙夜淡淡地丢下酒杯,酒杯落地,完好无损,继而如尘埃消失在空中。
紫颜想起十师会,隐约看到夙夜的双面,像阴阳交替,白天黑夜,奇妙地融合,只是那阳光、世俗的一面,灵法师不欲展现人前。今夜借了酒劲与月光,才有机缘窥见了这样的夙夜。
像是不习惯被人凝望,夙夜忽然站起身,一袭墨袍翩然如蝶,很快浮在丈外。
“你约我倾谈,其实是想问O的事。”
他人在远处,径自地往住处走去,话声响在紫颜的心头。紫颜默默看了他的背影,点头道:“是,如今问不问都一样。”
好像听到夙夜的微笑,像轻飘飘的羽毛荡了过来。院子里剩下紫颜一个人,他翻身落地,伸手摸原先躺过的地方,再想上去已是不能。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他笑了笑,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未到门口,发觉里面亮了灯。推门,O伏在桌上睡了,听到声响惊醒过来。
“回来就好,陪我去吹吹风。”她跳起来拉紫颜的手,困顿的眉间有一抹愁,藏在笑容背后。
“有心事,说出来,我听着。”紫颜不动。
O的身子蓦地一停,很快笑道:“哎呀,我能有什么心事。师父不答应就罢了,如今我最大,想做什么,自是由我说了算。”
不可说的心事,如香缓烧,漫过眉梢。她如在笑说,不过是因风吹皱了眉黛,换得这一记轻颦。
紫颜凝视她揪着的眉,用手拨了拨,道:“你得向我借一张欢天喜地的脸,才能瞒得过我。”
去年锦衣富贵的林间女子,巧笑而来,香气袭人,烦恼与她无缘。无论何种困境,指尖的香拂来,就都化尽掩去。头回瞥见她也有进退失据,像溺水的孩子寻找稻草。紫颜感叹地想,心如止水的境界太远,人皆如此,概莫能外。
O的目光固在眼前方寸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能赢过师父。去到十师会,才知她有意给我机会,想我可以挑起这重担。可是我离她所要的,差得尚远。”
“赢不了她,你心里很难过?”紫颜想到自己,没能堂堂正正胜过师父沉香子再赴十师会,他的能耐究竟有几何?不是不迷茫的。
“你知道我自以为胜过她时,有多开心?”O没了平素的明媚张扬,兀自揪紧了衣角,“我请全霁天阁的师兄弟妹们大吃了三日!师父一定笑话死我了。”
紫颜忍笑道:“你是嚣张了些,毫无尊师敬道之意。”
O瞪他一眼,略略恢复了精气神。她知紫颜没见过蒹葭,解释也是枉然,一般人怎想到盛名远播的蒹葭,唯有在炼香时才符合大师作派,否则纯然是少女的顽皮心性。也就是这样的师父,才想得出传位给她,丢下包袱去游山玩水。
想到这里越发犯愁,唉声叹气地坐下,道:“今次回来,本想辞去阁主之位,跟你一起到江湖上历练。但是,我不晓得如何开口……”
紫颜明白她。若师父沉香子还在,他或许和O一样,为前面仰望的高山而迷惑。山高水远,总要走过去,渡过了,才有回望的余地。
“何不炼一支香?”紫颜沉静地说道。是蒹葭的话,闻香知意,会放心爱的徒儿远走高飞。O认真地望了他,慢慢浮现出喜悦的神情,抛下紫颜,若有所思地往外走。
紫颜在她身后喊了声:“太晚了,今日先睡,明天再想!”她仿佛没听见,手数着数,心神完全被他说的制香之事所迷。
看了她的背影,紫颜忽然想起侧侧,取出怀里藏的冰绮香囊凝看。她一个人在深山守墓,会不会寂寞得想哭?陪伴她的两个人偶,孤独无助时,能不能听到她的心里话,分担她的忧愁?
夜,不觉中为紫颜披上了睡梦的衣裳,他伏在桌上,回到了沉香谷,白马高车,倚在树下的他,被侧侧捡回了家。
终于,有了一个家。
他的嘴角轻轻勾上一抹笑容。
迷楼
次日,紫颜醒时,傅传红已候了半晌,一见面就嚷嚷道:“呀,昨夜真是怪异,我们喝酒喝得正起劲,壶竟不见了!弄得好生扫兴。皎镜本要叫你,后来没了酒,他居然给我看病!”
紫颜道:“让他看病,不是会多出许多毛病?”
傅传红连连点头:“是啊,方子开了一堆,像是患了绝症。幸好有墟葬在,替我算命说,我四十之前无病无灾!我这才甩开他。”
紫颜笑道:“O呢?”
“我一早就寻她,听她师妹说,她去打理藏香房的香料库了。除你之外,其他人已去霁天阁主楼拜见蒹葭大师,我特意等你一起过去。”
紫颜不好意思地道:“昨晚我喝太多,竟睡过了。”请傅传红稍待,自去梳洗更衣,换了一件薄薄的砂蓝茜纱夹袄,隐约透出内里的缠枝莲花纹样。傅传红瞧了就说:“每回见你换套衣衫,就想为你作画,总是别有丰采。”
紫颜道:“你真要画,我再换张脸,包你形态各异。”傅传红哈哈大笑,“有空我就盯着你,一路画下去,看是我的笔力够快,还是你的面孔千变。”紫颜想了想道:“罢了,我认输,弄一张面皮太费辰光,你画画却快得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霁天阁外。霁天阁有七层重檐,八角攒尖顶高耸入云,为待客、习香之所。两人进得阁去,意外发觉空荡荡没有人影,一名正在打扫的女弟子见到傅传红,迎上来道:“阁主吩咐我告知两位,她陪了两位大师在藏香房选香料,请两位到了就过去。另外三位大师兴致甚好,领了门下诸子弟前去娑婆山登高。蒹葭师父则和剩下的两位大师在敬香亭品茶,就在东面不远处。”
两人相视一笑,猜出登山的是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蒹葭作陪的是墟葬与皎镜,至于和O混在一处的,想是夙夜、青鸾无疑。既离敬香亭最近,傅传红执意先顺路拜见蒹葭,紫颜应了,观赏沿途各种香花秀树,转瞬到了亭外。
“饮些山楂、菊花、银花合煎的茶汤,或者用荷叶和车前草煎了当水喝。”皎镜的大嗓门传得比风快,紫颜听他又在开方子,不由有拔腿而逃的冲动。亭中石桌旁,皎镜手舞足蹈,一颗滑亮的光头上下跳闪,蒹葭背影窈窕,正端坐了听他说话。傅传红镇定上前,拉了紫颜参见蒹葭。
两人均未想到蒹葭一身少女打扮,见了两人就招手道:“来,皎镜在教我轻身的法儿,你们也来听听。”她容貌灵慧可喜,颇像比O略大一、二岁的姐姐。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紫颜乐得不把她当长辈,接话道:“我看大师面相荣润,体态轻盈,绝无肥腴之虑。何况胖人多虚、多湿、多痰,蒹葭大师无此异相,大可不必听人危言耸听。”
皎镜耳环一晃,故作凶恶地瞪他一眼,墟葬抚掌笑道:“紫颜你错了,现今的女子,哪个以胖为美?一个个越纤瘦越以为荣。你去问传红就知道,后宫那些娘娘们,无不把束身减食视为乐事,不就是想轻如掌上燕?”
傅传红摇头道:“她们没一个正常,要不是应付官差,我才懒得画那些女人。人美在匀称合度,刻意减重求瘦,便不像个人。”想了想对蒹葭道,“在我眼中,大师与令高徒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只要每日心境开朗,那些个外在雕琢尽可省了。”紫颜听他称赞O,暗暗一笑。
墟葬道:“啊呀,你毁了皎镜的生意不说,连紫颜开美容方子的财路也断了。不过你说得没错,蒹葭大师确是天生美人,即便不敷粉染脂,一样光艳动人。”
被众人交口相夸,蒹葭并无太多喜色,秀眉一蹙,煞有介事地道:“你们说我好看,可这些年来连个上门提亲的也无,既有姿色为何嫁不掉?定是常年留在霁天阁不见外人的缘故。这回你们来得好,皎镜,我先去你的无垢坊住半月,再到墟葬的遁星福地,加上玉阑宇、吴霜阁、沉香谷一一住过去,少不得能玩上半年。你们须带我多见识,嗯,就算安排相亲也可……要是你们不管我,将来我老来孤苦无依,就是你们害我!”
紫颜和傅传红面面相觑,墟葬熟识蒹葭的脾性,笑道:“我早算过,你尚有好些年才会红鸾星动,如今不如随心所欲,将来多个人管你,想快活都不能。”皎镜也笑道:“你想嫁人,不如考虑我,无垢坊缺个少奶奶……”墟葬与蒹葭听了,笑作一团,并不理他。
紫颜咳嗽一声,心想再听蒹葭的私事总不妥当,况且沉香谷就侧侧和他两人,无论如何也难帮她觅得佳婿,当下说道:“大师请容在下先行告退,O找我俩有事,我们去去就来。”
从敬香亭走出,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藏香房时,不约而同大笑。与傅传红纯是大出意料的偷笑不同,紫颜隐隐在担忧,蒹葭不想留在霁天阁,O恐怕无法辞去阁主之位。他暗自筹算,连傅传红惊叹刚才种种也没入耳。
有其徒必有其师,见之前对蒹葭的假想太过正常严谨,紫颜心中一动,如易容前先有古板成见,必难以抓住其人的神韵。傅传红叹道:“好在我没冒失替蒹葭大师作画,否则,往端庄、娴雅处落笔,就要落了下乘。”
紫颜道:“你作画前,不和人交谈?”傅传红无奈摇头,“画寻常人有这工夫,如在后宫,怎能和妃子们调笑?每隔一阵就要入宫受罪,恨不得学你们,找个奇山异水处隐居。”
“是谁要隐居?”O朗声迎面走来,傅传红立即收声,上下打量。
怎样也看不腻的容颜,每回皆若初见,被她眼中那分璀璨惊艳。像是天地间神妙的乐音,O眼底有最吸引他的明媚,双目相交,便“铮铮”地撩拨他的心。
傅传红不能自已地凝看,紫颜知他见了O就成呆头鹅,代他答道:“某人闲极了乱说,要是你跟我四处游历,他马上就放弃隐居想法也说不定。”
此时,一群男女弟子跟随O来到房外,夙夜和青鸾各捧了香料在手。傅传红嗅着香气撩人,不免艳羡,对O道:“他们求了什么香,我也要。”O指了藏香房掩上的门,挑眉说道:“要香不难,先得进门去。我身后有二十五名弟子,其中五人各有一把钥匙,合起来就能开启这道门。你要有本事进去,就从中找出这些人来。”
傅传红放眼一看,美貌的男女制香师们衣着面容相近,无不看好戏似的等了他。紫颜问:“算上我么?”O道:“你要帮他也成。”紫颜嘻然一笑,朝她欠了欠身,走到夙夜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夙夜微笑着拍拍他的手,O嘀咕道:“你们不许作弊。”夙夜举起两手,示意无物。
傅传红拉过紫颜,两人簌簌低语,O和青鸾好奇望着。这两人眼力再好,毕竟无法通灵,决计看不穿谁身上带有钥匙。傅传红和紫颜商量片刻,居然哈哈一笑,面露得色地扫视那二十五名子弟。众弟子满腹悬疑,见画师独自悠然地走近,向每个人微笑招呼。
众弟子慌不迭拱手,傅传红跟每个人寒暄完毕,走到O身边,掏出五把钥匙,道:“你要的是这个吧?”众弟子无不惊慌失措,O和青鸾也诧异不已,心想傅传红几时学会了空空妙手,不露痕迹地把钥匙偷了来。
傅传红两手一合,收起钥匙,回首问紫颜:“可瞧清楚了?”
紫颜笑道:“再明白不过。”走到藏有钥匙的五人面前,一一指了出来。这几人乍见傅传红手中有钥匙,立即摸向口袋,确认钥匙是否被盗了去,紫颜目光如炬,自然一眼看破。傅传红对O道:“喏,这下可以求香了罢。”摊开手,是五片树叶。
夙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像是与此无关。O道:“又被你们骗啦!”傅传红不知她言中所指,忙摇手辩解道:“我绝无骗你之意!是你的香好,我们定要讨上一份。”紫颜道:“若算我们作弊,我无话可说。”
想刁难,不过想看尽更多眉梢眼角的变化,一个,两个,心却会乱,不知哪边更重。亦不能分多一丝留意,夙夜的眼如针,擦到一点,就刺到心里去。不想让人洞悉,只有装作都不上心,O淡淡地道:“算你们聪明,跟我进来吧!”
青鸾道:“我们回去见蒹葭大师,就不陪你们了。”夙夜不置可否,等青鸾一人走出丈外,向众人微一点头,飘然相随去了。
紫颜和傅传红跟了O,走入藏香房一间宽阔的屋子。抬头看去,梁木高不可攀,气势华美庄严。内里安置的藏香药架足有三丈高、十余丈宽,幽深莫明,更有百余盏长明灯自半空垂下,仿若星斗,终日灿烂如昼。
密密麻麻的香料名。长宽不一的藏香格。紫颜漫步走进,香气如二八娇羞的佳人掩去容颜,从容无息。他大觉奇特,听O道:“霁天阁不少房屋用香木建造,通体皆香,唯有藏香房用了敛香的镇断木,若不打开这些格子,半点香气也闻不到。炼香的静室更是如此,务必隔绝气味,以免配错了香料。”
傅传红信手抽开一格,由此,入了一座香山。脚下虚浮,像是有云朵盛着,人被熏成了轻烟,混合了香味一齐在空中舞着,飘飘然,大红丝绸般蜿蜒缱绻地绕柱盘旋,如游龙,又像茑萝,想要羽化升天。心头袭上一团火,生生地烤,最后余了一束丝,柔弱地跌落尘埃。生涯有尽,欲念无穷,又有一阵风托了,丝如长袖,玲珑地甩出风情。自忖顾盼生辉,悠然自得,那边一记轻咳,魂灵突然回了窍。
傅传红愣愣地看着O,“哎呀!”知道中了香的埋伏,四肢百骸舒坦如酒醉酣然,连忙把抽屉关上。
O道:“你们想要什么香?”
紫颜略略一数,竟有几千格之多,想是霁天阁多年来悉心搜罗所致,昔日O教给他的不过百分之一。O知他所想,一指香架对面的多宝格,无数香器赫然其上,古朴奇雅,巧夺天工。
不同的香,配各异的器,如英雄美人相见两欢。
O见两人痴迷凝望,随手抽开一格,取了一味合香,又从架子上端来一只镂空三彩琉璃釉香炉,将香点燃。
甘松、郁金的香气慢慢散逸,仿佛见少女身披锦绣,脚踏莲花而来。近了,笑颜如画,是豆蔻和丁香清新的气息,暖暖地呵在人脸上。待伸手,想抓住她飘拂灵动的衣角,天木与地夜如不苟言笑的长者,冷冷地挡于面前。一腔的痴慕化为遥遥凝望,像星与星恒久地相守,纵赔尽这一生,也是不离不弃。
紫颜、傅传红不知觉盘膝而坐,对了香炉冥思多时。直到香燃成灰烬,幻梦停歇,两人心头始终在想:究竟自己想要什么香?
“难得来霁天阁,你们最想求什么香,我就帮你们配一味。”
可是心之所想,往往说不分明。傅传红道:“我不求什么特别的香,只想今后焚香作画,能令我想到今日。”
O瞪他一眼,画呆子似有所指,只是她不愿推敲。浮生如梦,今日过去,岂是一支香挽回得了。姑且当作考题,O蹙眉凝神,对了香炉陷入沉思。
傅传红小声道:“很难配?”
紫颜望了O明艳的玉颜,她是林间欢飞的雀,来来去去,并无牵绊。但人心如无挂念,未免无情无趣,不如让他推波助澜,令香火烧快一分,微笑道:“却也不难,拿她随身的香料,和你住处的香料混在一处,保你日后一闻到就想起今日。若嫌不够,再加上刚才这味合香,就更万无一失。”
傅传红双眼一亮,喜道:“对极!这样简单,我倒没想到。”
她心事举棋不定,已经够烦,还被人插进一脚添乱。O没好气地道:“胡说,这算什么配法,我才不会。别耍嘴皮,我给你们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挑三拣四。就你们这样老占便宜,休想我用心花辰光炼香。”说完,也不看两人,径自打开格子,抓了两味香揣在怀里,走回来时,一人丢了一种。
紫颜拿到手中,不敢收起,好半天见她面色稍豫,方道:“不会是蒙汗药吧?”
O诡谲地一笑,紫颜仿佛又见夙夜取出那道“不可说”,于是打定主意,绝不在自己身上用这味香。傅传红不知死活,喜不自胜地捧了香,珍重地收好。
O赠完香,送两人出房。临到门口,目光复杂地扫视两旁格架,从混沌无知,到如今每样报出名目根底,这是她最为留恋的地方。理应代师父看护好这里,她却想走出去,看遍天下,直至她有信心炼出一炉超越师父的香。
不单是为了超越你,师父。O掩上房门。
更为了走出这里千百味香料的束缚,去看更高远的天地妙景。
当日午后,O用完膳就去藏香房炼制新香。以傅传红的眼力,自然觉出不对,向紫颜问了事情始末。听完方知棘手,她职责所在,按理不该推卸,但朋友一场,又该帮她才好。
他为何只懂画画?将草木山石画下,将云水楼阁画下,抵不过人间一颦一笑,来得全无用处。一笔丹青,不过是修身养性的余兴,见了他人烦愁,助不得一臂,担不上分毫。眼睁睁任她心内忧虑,他既看不破,也帮不了。
傅传红一脸落寞,越想越觉忧愁,叹道:“可恨我不是夙夜,什么也不会变。”紫颜道:“事在人为。只是蒹葭大师那一关,确实不容易过。”两人想到蒹葭的脾性,顿时头大如斗,宝物易求,可天造地设的郎君,有人终一生不得。
傅传红皱眉道:“难不成真要帮蒹葭大师觅一位好夫婿,才能换得O自由?”紫颜道:“如果蒹葭嫁得佳婿,更不会留在霁天阁,所谓出嫁从夫,O越发走不掉。”傅传红苦了脸道:“我头回遇上这种麻烦事,简直比十师会上救活湘夫人更难入手,唉,女人!”
两人少年心性,不知该如何应对,相对傻眼,干坐良久。傅传红慢吞吞地道:“你说,夙夜会不会有办法?”紫颜道:“他们灵法师不许嫁娶,怎会懂世俗男女之事?问也白问。”
傅传红左思右想,青鸾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墟葬和皎镜亦未娶妻,看来只有去询问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这三位长者,但贸然相问,涉人隐私,也是大大不妥。如今十师俱在,却寻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傅传红一筹莫展,苦笑心想,谁说他们无所不能。
闷坐一阵后傅传红摊出笔墨作画,烦愁既消解不得,唯有借山水寄情。几下墨染一片,眼前的小屋流水,正是初识O和紫颜时M河边的酒肆。傅传红画到这里,眼中渐有了神采,对紫颜说道:“我没什么能耐,也不识人情世故,仅有画画是我所长。等我绘几幅丹青,如能稍稍让她忘却凡俗哀乐,浇去心中块垒,也算尽了心意。”
紫颜知傅传红要精心作画,告别他走回自己屋去。午后阳光正好,照得整座庭院亮灿灿的,连灰白的假山也有了枯劲的气力,撑起崎岖的躯干向上耸立。他停下,面对太阳闭起眼,阳光射红了眼皮,人如一枚棋子,恰巧站在霁天阁八卦阵中的离位。阳极生热,热乃生火,心火难熄,才会看不穿来路去处。
紫颜在院中静立片刻,直至心无所念,重新提步。路过青鸾房外,由窗子望进,她正一针一线在刺绣。他想到侧侧,略一出神,被青鸾看见,迎他入内。
青鸾手上是一个金丝线绣的首饰盒。簇新的盒子闪了光华,一只飞鸟横波,掠过如镜湖面。紫颜忽有所感,问:“送O的?”青鸾点头,“我瞧她喜欢我的盒子,给她重做一个,来霁天阁叨扰几日,总要有所表示。”
“嗯,你费心。你不是和夙夜陪着蒹葭大师么?”
“蒹葭大师拉了他们三个研究驻颜之术,我不爱听,先回来了。这是你易容师的强项,你要是赶去,他们一准洗耳恭听。”
紫颜笑道:“哦,竟有女子不爱驻颜术?”
青鸾继续绣飞鸟的翅膀,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想一辈子装嫩,到老了,慈眉善目的,不也挺好看?与其顾了脸面风光,不如多留些传世绣品,百年后,看谁又记得谁。”
野心奠定成就。怕什么声色迷了眼、乱了心?我仍是我。自在本性难随风动,烟冷香消之际,望见氤氲中一颗赤子的心。
紫颜微笑:“呀,都如你所想,我们易容师就没生意啦。”
青鸾道:“你们易容又不止是驻颜一术,难道不会把人变丑、变特别、变奇怪?放心,世上需要这手艺的大有人在,你们饿不死的。”
紫颜细想她的话,喜欢自己本身的容颜,不是所有人能做到,青鸾年纪轻轻有识如此,确可当侧侧的师父。
“你说得对。只是人皆贪心,连你的生意我也不想少了。”紫颜说笑完,郑重地行了一礼,“三年后我师父之女侧侧会来文绣坊拜你为师,到时还请多多指点。”青鸾停下活计,道:“你是当真的?”
紫颜道:“她自幼喜欢织绣,有心以此为生,请务必成全。”青鸾道:“学一门技艺,登堂入室并不难,难的是突破前人。她没继承沉香大师的易容术,却想来学织绣,如真有天分且用心,我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紫颜喜道:“我替她谢过了。”拜谢完青鸾,他沿了长廊走,藏香房掩映在林木间露出一角。O,你可想到要炼制什么香?那一支香,会说尽心意抱负,让一个人懂另外一个人。
真是很难。
想到傅传红和青鸾,紫颜觉得,他该为O做些什么。
结香
O在藏香房静坐了一个时辰。
出龙檀院,进霁天阁,一幕幕流水般涌上心头。当时年少气盛,初见蒹葭不服气,花了一日辰光跟她斗香。反复腾跃,跳不出蒹葭的手掌心,这才心服口服拜了师父。而后,不知今夕何夕,在这里无忧虑地过日子,哪管得了人间岁月流长。
是见了紫颜后,万紫千红,动了凡心。以前,只顾聆听香语花言,与香料呼吸缠绵。轻嗅了,心暖了,人酥了,诸香之味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以香与天地万物交流沟通。而今去到十师会上,目眩神迷的众师之艺,让她骤见天光云影,再难困于一隅。
香料之外,尚有其他迷恋值得追寻,而放宽了的视野,会还她一个海阔天空的境界。
O心中响起一曲闲歌,悠扬乐音入七窍,循五脏,徜徉四体。顺了所感走到香架前,不假思索地拣取香料,一味,两味,并不看品名。呼应了乐音,击打着节拍,手中便多了一味香品。
等一曲终了,手上集了三十六味,围在周身。或草叶、或果实、或膏脂、或种子、或根块、或树皮、或香腺,它们形态各异,七色杂陈。O盘膝而坐,俯下身去,一味味地闻取香料的真髓。辛香、芬芳、清新、浓烈、郁芬、素雅,香料与她交换心声,诉说前世今生。它们各有来历故事,潜伏在格层中多时,突然见了天日,不觉倾力散发气味,好叫O看重自己。
她闻了很久,听了很久,它们从山川林木中而来,有尘土岩泥的气息、阳光青草的素朴。那些香气像无缰野马,犹带了山野里不驯的骄傲,活泼泼地展示性灵;又如一树雪后腊梅,在俗世里矜持地洁身自爱,不肯向风霜低弯了枝桠。明白了它们的故事,O仿佛化成了一缕香魂,悠游在香气中,不分彼此,浑为一体。
于是,它们安静了,接纳她成为其中之一。O用心讲述她的志向与困惑,当意念里出现蒹葭的身影,她又是微笑又是烦恼。亦师亦友,亦姐妹亦母女,蒹葭和她之间有着奇特的萦系,要对这样一个人说出违背对方心愿的话,她无从启齿。她知道应该明说,蒹葭能力排众议让她出席十师会,就证明师父对她超越名利的关怀。而今,当师父需要她挑起大梁,她却想一走了之,这个决定是否仓促和自私?
O心头不无愧疚。香料们似乎看到她深锁的眉间有难以释怀的愁,几味醒神的香料,袅袅地端了身子飘来,善解人意地轻拂在她的额头。是了,蒹葭不世故,却洞明洗炼,也许早察觉她的异样,只待她坦诚相告。
就等这一支香炼成,等她原原本本将婉转的心事告知。
沉思完毕,她伸手取香,将劈碎切薄的香片放入羊脂白玉钵,细细研磨。钵沿剔刻了八样吉祥图案,捣杵上雕了灵芝,持在手中,如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一杵,两杵,心愿化在这香粉烟尘里。
守得灵台空明,捣香成尘,燃这一炷壮志闲情。囚住身体的不仅是这世俗,更是放不下的那颗心。烧尽凡间的喜乐,看此心逍遥九万里,于云端纵横起舞。
直至天黑,O依旧守在藏香房。蒹葭带了墟葬、皎镜来寻众人,傅传红一心作画,不愿出房门半步;青鸾在织绣,谢绝了她的邀请;夙夜不知所终;唯有紫颜,不知转了什么性,笑呵呵地赶来陪同。
“璧月大师做了一桌好菜,那些没口福的不用管了,我们去吃个痛快!”蒹葭眉飞色舞,一马当先地领了三人直奔璧月的客房,墟葬和皎镜摩拳擦掌,一副馋涎难耐的模样。
紫颜道:“璧月大师会做菜?”
墟葬道:“岂止会做!每种食材经过他手烹制出来后,无不精雕细刻,跟他造的庭院不相上下。”皎镜道:“哎呀,别说了,一会儿又舍不得吃,光顾看。上回看到他露手艺,已是前年除夕,唉唉,多亏蒹葭你面子大,璧月大师才肯下厨。”蒹葭笑道:“你大过年的跑去大师府上骚扰,莫非饿惨了?”皎镜笑嘻嘻地摊开两手,赖皮地说道:“谁让我家里没个当家的,过节只好一个人溜出来蹭饭吃。”
蒹葭本想打趣两句,再一想,他人阖家团圆时,他独自在外漂泊,未免起了怜惜之意。她轻轻一声喟叹,墟葬在一旁偷笑不已,紫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蒹葭顿时醒悟,啐道:“死光头,你又骗我啦!”墟葬道:“皎镜你这老饕,无垢坊的厨子只怕比医师还多,竟想来讹蒹葭。”皎镜大笑不言,蒹葭叹道:“你们欺负我没出过几回远门,见识少。无垢坊真有那么多厨子?我倒要尝尝看,究竟比我霁天阁的手艺好到哪里去。”
皎镜连忙殷勤地道:“你若有闲,我陪你吃遍天下,无垢坊自然不在话下。”蒹葭的微笑如夜晚的春风,悠然穿越了长廊,在远处欢快应和。
紫颜含笑在旁,想起与O、傅传红在一起的情形,和他们三人类似。有性情相投的好友,举止言谈随意而为,这般自在如意多么难求。蒹葭见他沉默,笑道:“别担心,少不了O那份,动筷前你挑她喜欢吃的备好送去就是。”
皎镜斜睨了紫颜一眼,哈哈大笑,一双眼溜溜地,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紫颜忙道:“不知她还要炼多久。”蒹葭想了想道:“少则一日,多则十几日也是有的。你随她多时,竟没见过她炼香?”
紫颜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颇有遗憾之意。蒹葭道:“想是她未及传你。”紫颜一怔,不知O是否将他们的约定告知了蒹葭。她慧眼一闪,笑道:“你周身暗香弥散,若我没估错,当是O那丫头花费了数月的辰光,让你浸在三九香汤里得来的。”
在沉香谷,每夜泡在木桶里,三九二十七味香料结成的菁华,沐浴百日,方炼就清华之体,呵气如兰。每桶香汤蕴积的心意,O悉数无保留地赠与了他,这是他欠她的。
蒹葭温柔地注视紫颜,O生性跳脱,初见她对外人有此呵护,这大概就是缘分了。
四人来到璧月屋外,丹眉一手抱了一坛酒,两个徒弟寰锵、镇渊忙着上菜,阳阿子与明月摆放碗筷。蒹葭一进屋便笑道:“看来没我们的事,捡了现成便宜。”紫颜匆匆一扫,菜色鲜翠如玉,流灿若金,香气与焚香别有不同,勾起人心底食欲。丹眉掀开酒坛封盖,刹那间酒香层叠而至,又与饭菜之香有别,醇厚浓郁充斥鼻端,熏熏然中人欲醉。
紫颜见了一桌好酒好菜,更舍不得O不来,坐立不安。皎镜斟了一杯酒,酒色净如雪水,尘滓不现,他放于鼻尖嗅了嗅,一脸陶醉地道:“紫颜,你别东张西望不识货,这是蒹葭集十种香花酿成的美酒‘滴水冻’,寻常人可喝不到。”
纯净的酒水,仿佛照见紫颜心底迷惑。他直视熏人酒色,对蒹葭道:“若还有一坛,给他们四个没来的留着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忽然停住,美酒滋味似曾相识。蒹葭盯住紫颜,嘴角儿一翘,悠然笑道:“原本酿了两坛,适才发觉空了一坛,不晓得被谁馋嘴偷了去。”紫颜顾左右而言他:“果然好酒,若我早知大师会酿此酒,一定央O讨了秘方来。”蒹葭淡淡抿嘴一笑,没再追问。
席间酒香四溢,璧月所做的菜肴尤重刀功,无论冷盘热菜,小桥流水明月人家,雕镂得纤毫毕现,令人不忍下箸。精致的手艺让紫颜想起织绣技法,也是一样细致入微,筷子捏在手里,恍惚出神。由青鸾复又念及O,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全无心思。余下几人兴致颇高,干完一坛酒大觉不过瘾,又拆封其他老酒,行令比拼。
蒹葭留意到紫颜心不在焉,趁他人觥筹交错,道:“喝酒吃饭,是人生一大乐事,为什么不尽情享用?”紫颜心知瞒不过,道:“大师的师父,是什么人?”蒹葭一怔,不想他问起此事,一时回到昨日,时空错乱倒置。紫颜道:“若有不便,大师不说也罢。”
蒹葭摇头,一念间山是山,水是水,还原到眼前。她沉吟道:“我没有师父。”
皎镜醉眼蒙地走过来,嘻嘻一笑,拉紫颜道:“来,来,不灌醉你,我誓不罢休。”紫颜尴尬地朝蒹葭赔笑,蒹葭推开皎镜,把他往墟葬那里送去,道:“别带坏他,你自己喝去。”皎镜认真看她一眼,乐呵呵去了。
她眼中,并无对往事的芥蒂。
“我出身龙檀院,那时,院中七长老想破例收我做入室弟子,但我没有答应,反而建了霁天阁。”提及过去,蒹葭云淡风轻。今时今日,霁天阁男女兼收,推陈出新,广蓄前人之学,宽纳众家之长,种种开明的举措使其声名凌驾于龙檀院之上。以蒹葭一人之力,造就这般成果,无怪乎从十年前起,十师会不再邀请龙檀院的制香师。
“龙檀院与霁天阁,是否还有往来?”紫颜问道。
蒹葭露出迷人的微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把O拐骗过来了呢?”
紫颜暗想,只怕龙檀院会为又失去一位大师而烦恼。想到O的心思,不想担阁主之位的背后,恐怕也有蒹葭当年自立门户的志愿。这对师徒连志向都如此接近,蒹葭应该是能明白她的吧。
蒹葭凝望沉思中的紫颜,少年特别的询问令她知道,一切尚有后文。她不着急,推测他们的心意,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自从担起阁主的重任,她鲜有闲暇与不同的人打交道,除了香料,仍是香料,成为她最贴心的伙伴与烦恼。
一张精心打造的面皮,隐藏了多少不欲为人知的故事?蒹葭在紫颜目光投来时,笑道:“我去十师会那回,没见着易容师。你几时有空,为我演一场如何?”紫颜恭敬应了,想到O,对他的易容术早不耐烦,当下心中一动,O去年来沉香谷时已是阁主身份,她为了他,一去经月,没有回到霁天阁。
此时,他真想好好敬O一杯,谢她的情义。
蒹葭被皎镜拉去喝酒,紫颜无人共醉,独自闷闷饮了一两杯,更多时候,怔怔地回想前事。记忆也醉人,稍稍动念便满心馥郁,唇边浮起一朵笑容。莲花次第在心底盛开,当时处处都是好,无一不留恋,刹那也成一幕永恒,牢记不忘。
O的香炼成了吗?紫颜如坐针毡,用袖遮住头,偷抹了一点胭脂在颊上。
他神情忽变,摇摇晃晃地在椅上颠来倒去。墟葬伸手扶他,少年醉眼如星,倒在他臂上。墟葬不经意一瞥,怀中香软的人儿正对他使着眼色,立即明白,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紫颜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害得我想喝没得喝!”顿了顿又道,“我先送你回去。”不与旁人告别,径直搀了紫颜返回厢房。
长廊上紫颜酒醒,躬身谢过墟葬。墟葬避开他的礼,笑道:“你惦记O,我如何不知。我也怕她累着,你替我去看看罢。”紫颜感激地点头。
藏香房外,幽静如深井,又如一缕青丝盘结。紫颜抬头望见星星灯火,微弱地亮着。他找来值日的弟子问了,知道送入房中的晚餐原封不动,心下更添忧虑。该不该闯入房中,看O进行到哪一步?紫颜知道炼香的规矩,按下冲动,老实地站在房外守候。无论成败,当她步出藏香房,能看见他,会有一点欣慰吧。
半个时辰后,紫颜听到皎镜放声高歌。O依然没有步出藏香房。
一个时辰后,虫子的鸣响如一首欢歌,舒缓了他僵直的手脚。
一个半时辰后,紫颜蹲下身,寻找地上是否有蚂蚁。
两个时辰后,月亮躲在了云里,灯暗人静。
紫颜打了个哈欠,换一个姿势,期待O打开房门。无数次的失望后,迷糊地看见一个人影飘来,一股清醒的香气如大雨倾盆而下,果然是O。
默契地对望一笑,紫颜问:“成了么?”O点头,殊无喜色,手中是一只缠枝牡丹纹螺钿黑漆香盒。
“那你早点歇息,明日呈给蒹葭大师便好。”
“不,我不想拿给师父。”O脱口而出,混杂了惋惜、惭愧、自怜、不甘,一张脸比任何面具更多变,“我……要留在霁天阁。”
紫颜不禁抓住她的手道:“你……”这样一来,他将要只身流浪。他猜到O会因自责而心情矛盾,但没想到她竟愿放弃向蒹葭请辞。
“这盒香,能给我看看吗?”
O眼中一抹亮色飞逝,紫颜接过,又问:“有名字了么?”O有点发愣,想了想道:“闲歌。”顿了一顿,很快续道,“送给你罢,反正我已无用。”
“你决定了?”
“是。”微弱的一声。她违背了当日的诺言,没心思再向紫颜道歉,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撇下他往居处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声音如在天边。
紫颜揭开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从云层里现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燃的香,清净出尘。
天光大亮,一宿未合眼的紫颜,在屋内收拾停当。水银镜里,他成了O,翠眉懒描,眼角含愁。他料到O昨日熬了夜,今天会大睡一场,为稳妥起见,好心地朝她打开的窗里,吹进一点催眠的香粉。
以他对O的熟识,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轻而易举,只是她在师父面前是何模样,紫颜并没见过。好在昨日与蒹葭的来往,使他有把握一试。黑漆香盒里的闲歌,更是他最有利的武器,霁天阁内除了O,谁也不认得这道香品。
因此,当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师们见了都尊称一声:“阁主。”
紫颜快步来到蒹葭房外,听到有说话声戛然而止。他敲了敲门,蒹葭清脆地叫道:“进来。”紫颜推门而入,蒹葭正对镜梳妆,青丝如水流泻。通身的香气,他刚近身便已沾染,透体空灵,心头仅存的紧张一扫而空。
“师父。”紫颜先发制人,委婉道来,“弟子有事禀告。”
蒹葭发梳不停,由头顶顺滑而下,手一拎,将一握青丝绕了几个弯,盘成灵髻。紫颜走近,拾了一支象牙发簪替她插好。蒹葭满意笑道:“数你最懂我心思,晓得我今日想戴这个。”在镜里左右瞧了瞧,紫颜道:“我帮师父盘髻吧。”抚顺她的长发,绞成一圈,将发尾穿过,再绕一圈盘好。蒹葭道:“几月不见,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紫颜低头,从怀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盖子,身子轻微一颤,如弱柳不经风吹。紫颜诧异,这香气在他闻来悠闲欢快,间中略带莫明的烦恼,却如春夜的寒,见得阳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O炼制的香?紫颜忙道:“这是徒儿新制的‘闲歌’,我熏给师父品一品。”取了香走到香炉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着,仿佛与世隔绝。紫颜顿觉高深莫测,暗暗镇定,将香炭点燃了,放炉中蒙上香灰,取了闲歌放在云母片上慢慢熏着。
毫无烟气。一星香火如天空里张开的眼,钻透到人心底去。紫颜脑海中不觉浮现初遇O的情形,想起当时她身佩之香,如重新亲历般鲜活。隔了香气去看蒹葭,眼神在回忆里巡游,想来也是回到了过去,流翠凝晖的日子。
依稀望见一只鹰,两翼排云,冲霄直上。在云端高处,紫颜蓦地透过鹰目锐眼俯瞰,浮生碌碌,草芥刍狗,当为一笑。随了香气起伏,他的心境不断变幻,时而身化清风明月,时而犹如雾散清江,时而洋溢花光锦绣,时而陷入刀光剑影。
一缕香气牵引魂魄,不但通明前尘往事,连未到的将来,仿佛也在前面某处,露出一鳞片爪的狰狞。
香气穿过一道紫檀屏风,在紫颜看不见的地方,当空拗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前进。
紫颜沐浴在香气里,灵台一丝清明,提醒他身在何处。回想历次易容成他人,紫颜忽然觉得,至今他所做的,仅是以假乱真,不能让被易容者真正拥有那张容颜赋予的灵魂。颜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于化境,才是易容师的最高境界。
O的香,令紫颜思绪良多。借由她的香品蕴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层楼,这一曲闲歌里曼妙的氛围,使他体会何为极致。
“你的想法,师父已经明白。”蒹葭缓缓说道。
紫颜小心不动,恭敬地俯首倾听每个字。蒹葭幽幽地叹了口气,紫颜仿佛目睹高处不胜寒的微凉,正一丝丝侵袭她的肌肤。当日沉香子收下他时,也有那种无以为进、后无退路的惶恐,如果师父尚在,此刻当在某处快活,享受游于艺的快乐。
蒹葭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颜琢磨不透。
“我准你所请,你尽管去吧。”
紫颜压抑住喜悦,谨慎地叩首,道:“徒儿即日安排大典,归还阁主之位。”
蒹葭淡然道:“这般虚名,有无都不重要,他日你记得出身霁天阁,就算记念师门恩情。将来你能独立闯出什么名堂,我拭目以待。”
紫颜眼眶一湿,掉下一颗泪。他为O流这滴泪,如是真的她在场,许已抓住蒹葭的肩头大哭。但他放不开,隐隐觉得没能将O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绽。
紫颜正犹豫是否要尽情流露师徒情长,蒹葭萧索地道:“你先回去罢,师父有些累了。”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见蒹葭撑了头,神情疲倦,只能行礼退下。
紫颜走后,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肃然默思。屏风后一声轻笑,夙夜一袭墨袍悠然荡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缩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夙夜将香丸托在手中,回头道:“她的言语行为是大师的意思,莫非大师真能舍得这个好徒弟?”真正的蒹葭从屏风后闪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O既然有心要走,我又留她作甚?紫颜这孩子,待她真是不错,这样我也放心了。”
夙夜道:“你知道来的不是O?”
蒹葭道:“别忘了制香师的嗅觉天下无双,O平素是什么气味,就算紫颜再学些时日,未必能瞒过我的鼻子。”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来的是紫颜,不是O,不然,应该能嗅出这个香丸,并非大师的气息。”
蒹葭凝看闲歌飘香,叹道:“是我粗心了,没瞧出O的念头。她想离开霁天阁,我理应成全,唉,可惜……”
夙夜微笑:“大师为不能抛下霁天阁独自逍遥而苦恼?”
“难道你有什么法子?”蒹葭睁大了眼盯紧夙夜。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请教法术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图,嘿嘿笑道:“灵法师若没这个手段,未免徒有虚名。如果大师不嫌弃,在下乐意用点小法术,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摇头道:“算了,我知道法术操控人偶,不过能坚持十二个时辰,溜出去一日,对我来说,实在太短。”
她越是无可奈何,夙夜越是热心,道:“但若布一个法阵,支持一年也不成问题。”
蒹葭闻言大喜:“你是说……”
“如能请璧月大师和墟葬大师,建一个机关阵,再加上我的法术,霁天阁固若金汤,即便一年半载无人看管,阁中香料也不会丢失分毫。蒹葭大师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将全阁弟子带出门游山玩水,此间一样安全——我想大师应能放下心事。”
蒹葭欢喜地点头,夙夜果然说中她顾虑所在,如此三师联手,她再设置一些迷魂香料,自可高枕无忧。蒹葭大为安心,开始盘算携带多少行李出游,脑子里稍一动念,问夙夜道:“你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O?”
夙夜道:“我和她素无交情。”说到这里,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蒹葭登即明白,点头道:“紫颜确是可造之材。”想了想又道,“O和他混在一处,以制香配合易容,将来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说完瞥了夙夜一眼。
制香一术,应需求而生往往能炼就奇香,如灵法、医术、饮馔诸事,对方提一要求,制香师殚思竭虑想出应对之香,当能功力猛进。而夙夜,恐怕也想从一个易容师身上,看到他的法术,尚有多大的空间开拓改变。
O找到了紫颜,蒹葭想了想,她是该出去走走。
闲歌悠悠地飘,穿过窗外,往更宽阔的天地里去了。
紫颜步入O房门之前,曾想过要易容成蒹葭,末了还是作罢,未卸妆容,径直进了她的屋。O已然醒了,书案上摊了几幅丹青,并一只金丝首饰盒,她双目含笑,爱惜地抚摸。
看见紫颜进屋,O的笑容顿滞,心念电转,道:“你……替我去师父那里了?”紫颜道:“是,蒹葭大师已答应了。”O懊恼地站起,撑住桌面狠狠瞪视紫颜,方想说话,又叹气收住了声。
紫颜道:“你莫忧心,不但你师父应承让你远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会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听到的话叙述了一遍。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动,令事情圆满。想到这里,紫颜对夙夜更多一份感谢。
O转忧为喜,拍手道:“我竟没想到有这个法子!师父肯原谅我就好。”抬眼看见紫颜一身女装,她视为险途的难事被他化解,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亏得你有勇气,不然我守在霁天阁,怕是要郁郁寡欢。”
紫颜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闷两日,过得几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么都招了。”O笑着捶他,两人闹成一团,傅传红就在此时进了屋,一时琼花玉影,迷乱了双眼。
紫颜笑吟吟望他,傅传红看了许久,指了他试探地道:“紫颜?”
紫颜叹道:“唉,我的易容术果然仍有破绽。”O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么?没有我助你,道行远不够呢!”傅传红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乱猜,因为O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没动过……”紫颜哈哈一笑,“唔,原来画师的眼力不过如此。”O瞪了傅传红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实,还是真糊涂……”
直到此刻,她忽觉肩上重担已卸,心头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我想好了,将来开一间卖香的铺子,就叫蘼香铺,好不好?说定了,你们都要来买我的香!”
一袭香软的风,自她身上泛出,百转千回,开出瑰丽绝世的花。
三日后,阳阿子、丹眉、青鸾先行离开霁天阁,墟葬算过风水吉位,择日告辞。璧月与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设下潜藏的阵法后,也相继别去。皎镜邀请蒹葭前往无垢坊,重任阁主的她于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长假,探亲访友各寻去处。傅传红留到最后,有心想陪紫颜与O踏上旅途,怎奈宫里的传召又至,只得恋恋地向两人珍重道别。
而后,紫颜和O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漫长之旅,东海、南岭、西域、北荒,留下他们氤氲的气息。在辽远的异域,紫颜的大名渐渐为王公贵族知晓,传说他有惑人心的奇术,可扭转命运,造物神奇。
若干年后,京城里多了一间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静的蘼香铺。
它们同街对望,自此揭开传奇的一幕。
袖雪
芳约
立夏后,暑气侵入了沉香谷,渐渐听得到蛙鸣。
侧侧穿了亲手缝制的斩衰之服,粗麻大袖长裙,又用黑麻系了丧髻,住在紫颜搭建的庐墓里。睹物伤情,起初哀伤不绝,后来心情稍复,在沉香子的坟前植满松柏,建起了一个墓园。
紫颜和O走后,谷里剩了她一人,所种的果蔬眼见吃不完,泰半烂在地里。到了清明节,她孤单地为爹爹烧了纸钱,数着日子盼紫颜他们回来,终不得见。
于是惯了独来独往。每日清早拜祭过沉香子后,回原先的住处拿了针线,以老父收藏的名画为蓝本临摹刺绣。她时日既多,难得全神贯注,技艺突飞猛进。开始是花鸟虫鱼,取吉祥的绣作衣服纹样,而后每有奇思,屡屡能绣出一个新纹样,非雷非云非团非螺,格外雅致好看。
“不知道文绣坊的青鸾大师,又有何样的本事。”凝眸下针前,她总是这般想。
除了绣制新样,想到紫颜和O出门在外,她便为两人缝制新衣,将思念密密织在针脚线头。衣裳一件件做得多了,又纳鞋底、绣荷包、织香囊、刺枕顶,山鸟桃杏,石泉霞霭,将沉香谷的风景逐一于针下呈露。
拾起眼前落花,分付流水,共此一方天涯。她一针针细密缝去,万顷愁思最终化作玉线金缕的纹路,成就一片片锦绣霓裳。
一日天气闷热,侧侧将衾被换成了棉布薄毯,不料晚间下起急雨,顺了屋檐挂下一道珠帘。等她醒过来时,草床已淹在水里,匆忙收拾了,跑回家中石屋,衣裳早淋得透湿。一夜折腾,次日发起烧来,药物多藏在门前井下,她起不得身,愈加病得重了。
晕晕沉沉之间,嗅到好闻的香气混合的药味。
“来,喝药。”侧侧恍惚觉得有人扶起她的身子,入口清凉的药水,有淡淡的甜。她心安理得地喝着,想,这是多么美的一个梦。
“幸好赶得及。”那少年说话如玉石叮咚,立即敲开她的眼。侧侧猛然醒来,发了一身冷汗,精神顿时爽利。枕畔坐了O,手里捧着药碗,对她盈盈笑望。
床侧站的那人,风尘仆仆,陌生但温暖的笑容。紫颜又换脸了,她偷偷地笑,无瑕的面容背后有她至为依恋的亲和。
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呀,居然没照顾好自己。”
侧侧抿了嘴笑,三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又回来了。O拍拍她的背,她顺从地喝完了碗里的药,紫颜掖好被子,微带责怪地道:“你躺了休息,O会准备熏香,我在这里陪你。”
O冲两人鬼鬼一笑,哼着歌去了。侧侧想到紫颜留给她的两个布偶,俏面一红,紫颜见了,蹙眉道:“还没退烧?”侧侧忙道:“十师会如何了?为何今日才回?”紫颜道:“去霁天阁走了一趟,耽误了时日。对了,有好东西给你,等着。”
他从青布包裹里掏出一册布卷,侧侧好奇地接过,竟是文绣坊的绣谱,以零碎的绣片拼贴成华美耀目的一卷。她当即忘了谢过紫颜,斜倚身子专注地翻看。紫颜拿了锦垫靠在她身后,又用凉水洗了一条巾帕,轻压在她额上。
“绣谱留了慢慢看,你先养着神,我给你说十师会的事。”
侧侧把绣谱放在床头,心满意足地阖上眼帘,听紫颜述说过去几月的经历。仿佛和他踏入了同个梦境,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穿梭来去,一幕幕或惊险或轻闲的戏目次第上演,时而婉转低回,时而高亢入云,一颗心随之起伏牵动。
秀睫不觉颤动,她遗憾地想,没福分见证紫颜一步步成长,没福分和他共担前路上的忧伤,陪在他身边的人是O,不是她。她是局外人,遥望那些绮丽眩目的故事,赞叹艳羡,仅此而已,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有会心的微笑。
紫颜忽然停了叙述,静静听她均匀的呼吸声。侧侧猜测他正凝视自己,心乱之下两颊的嫣红更深,双手在衾被里偷握成拳。
“抛下你一人,真对不住。”紫颜在她耳畔说道,声音细微如蝇,仿佛怕惊起了沉睡的花。
侧侧怦然心动,很想睁眼诉说别后的孤寂哀愁,脚步声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辛烈的香气相携而至。O将一只银盆放在桌上,煮沸过的苏叶、香草、厚朴、藿香混在一处,飘散出馥郁的浓香。
“侧侧,我扶你起床。”O朗声说着走来,她不得已张开眼,被O搀扶着凑到银盆前,俯首蒸着口鼻。O用一大块棉帕遮住她的头,悠哉地拍了拍手,领功似的朝了紫颜笑。
有汤药和熏香双管齐下,侧侧的病果然轻了,到晚间胃口大开,将紫颜做的菜吃了干净。O欣慰不已,待收拾好碗筷,从行囊里端出一堆物件,逐个指给她看。
“我的礼物自然要先送,这是回霁天阁后为你配的香。”O掀起盖子,一整盒香粉散出香料沉郁的气息。
“呀,好闻。”侧侧病恹恹的精神重获生气,像是宿命的遇合,当她的指尖触到香盒,竟忆起极幼时的往事来。最初,爹爹也曾递与她一团丝线,缠绕于手心,终成了心上透明而绮丽的依恋。
微微怔着犹如参禅,侧侧捧了香盒安静地沉思。
O的笑声依然如日当空,倾注在屋里每一寸地方,她咭咭笑着,将诸位大师的赠礼堆满桌上。“这是阳阿子大师送你的笛子,这是墟葬叫我带给你的娑罗树镜,是件古物呢。还有皎镜,居然封了两盒人参——你年纪轻轻不用理他,以后只管卖个好价钱。青鸾的绣谱你见过了,我还忘了谁的……”
“夙夜……”紫颜刚说了半句,O脸色一变,叫道:“啊,那几只鸽子会不会闷死了?”翻出一只金丝楠木笼子,里面四只鸽子没精打采地蹲着。紫颜伸手去逗弄,鸽子忽然有了气力,在笼子里扑扇起来。
侧侧看得欢喜,宝贝似的端过来。O撅嘴道:“差点不记得了,不过那个妖怪送的玩意,八成是不会死的。”紫颜道:“你别妖怪长、妖怪短地叫他,小心让他听见。”对了侧侧笑道,“夙夜有些法力,竟替我们想得周全。他说留你一人在谷里太寂寞,叫我们三人用这鸽子互通消息。回头我们各留两只,有事就传个信。”
侧侧奇道:“就算你们带去的鸽子认得回这里的路,我手上的鸽子,如何寻得到你们?”紫颜道:“这鸽子通灵,夙夜既说它有法子找得到我们,姑且信他一回便是。不过仅能用一次,想来是法术。”侧侧将信将疑地应了。
O想起夙夜用符咒捉弄她,道:“难说,万一是他生了坏心眼,叫四只鸽子都飞到他家里去,你们俩互传情书,岂不是全让他看了去?”
侧侧羞红脸,啐道:“O你又胡说了。”
“傅传红的丹青呢?”紫颜语气暧昧,故意拉长了声问,侧侧听出紫颜的意思,飞眼盯了O看。O嗯啊两声,道:“我找找放在哪里。”紫颜道:“你怕压皱了,不是卷好了绑在油伞上?”
O道:“你记得真仔细,我早忘了。”若无其事地抽出画卷,摊开在侧侧面前。傅传红绘了崎岷山庄和霁天阁的布局图,勾线细若蚊脚,山川地形宛在眼前,侧侧忍了笑道:“呀,让国手为我画这个,真是太屈才了。”O撇了嘴道:“有人怕你没去十师会太冷清,求人家画了,想慢慢说几天的故事给你听。”
侧侧浅浅一笑,灯火下两颊绯红,俏丽的模样惹得紫颜多看了两眼。她扭身走到屋角的橱柜边,小心地收藏好了画卷,道:“如此多谢O姐,赶明儿好好讲给我听。”紫颜附和道:“是啊,O你来说,一定比我讲得热闹百倍。”O看看紫颜,又望望侧侧,兀自大笑了两声,继续翻行李。
她弯腰摸索之际,侧侧不时飞一眼紫颜,不知为何一别几月后,无法自如地和他对话。若说是生分了,对望时彼此眼中并无隔阂,但心里一直有磨盘在转,好像有什么念想忽悠来去,碾成了碎碎的粉末,散落一地思绪。
“这对青竹耳环最为精致,是丹眉大师特地为你做的。”O将耳环衬在侧侧耳旁,青翠的三管竹片垂下,问紫颜,“好看么?”
“人比耳环漂亮。”
O吃吃地瞧了两人笑,侧侧嗔道:“出了回远门,竟学得嘴油了。”转过脸去,对了娑罗树镜将耳环戴上,摇曳生姿。回首,见紫颜正望着自己,忙拉了O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住着,我天天做好吃的喂饱你们。”
O眼中晶芒一闪,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紫颜也不做声,侧侧当两人应了,很是欣慰。她看不到的深处,那两人拘谨地互视一眼,像撬不开的蚌壳,封住了公诸心事的意愿。
入夜后,侧侧一身倦怠,偎了O熏过的清香薄被,安然睡去。大概梦到了美妙的事,唇角隐约留着笑容,像小花开在床头。这是他们走后,她头回睡得如此香甜。
瓷白的月光下,O独自坐在井边,悬了两脚晃啊晃啊。紫颜走近陪她坐着,山谷里的风都停了,他们安静地听着虫鸣。
“你那时对着蒹葭师父,也是如此。”
“侧侧这样子,我开不了口。”
“若能带她一起走……”紫颜思及师父,摊开手叹息,掌心的月光仿佛黯淡了,“也许我应该留下来……”
漫天星辰如追赶者的眼睛,O抬头仰望灿烂银河,幽幽地道:“时日无多,你我没法留下陪她,这段日子只能靠她自己熬过去,这三年对她也是种磨炼。我们既走上了修行之路,不进则退,趁如今尚能自由地行走天下,一定要把握时机。”
“道理明白,于心不忍。”紫颜黯然,将他从寂寞泥淖里拉出来的人是侧侧,他却要眼睁睁看她陷于其中无能为力。
“但是三年后,等她破茧成蝶之时,就知道珍惜这段日子。”O微笑地道,曾几何时,她有过同样灰暗的岁月,回想时泛黄的过去有了淡淡馨香,那些噬咬过内心的孤单,反而成了独自前行的力量。
紫颜释然一笑,点了点头,他会把对师父的思念怀在心底,而后翔于九天,永不回头。
次日侧侧醒转时,紫颜上坟去了,留了O陪她梳洗用饭。两人回谷时牵了好几匹驮货的骡子,O用带回的上等糯米,连同生姜、葱白、米醋为侧侧煮了散寒粥。侧侧的气色显见好了,眼睛灵动有神,晶亮的眸子始终跟了O转着。
她羡慕O心无旁骛的样子,将修习制香作为最大乐趣,即使紫颜偶尔笑话傅传红的事,O嘻笑完就如风过,不在眉尖心上留下分毫。侧侧有时会想,自己几时能放下那些少女心事,像紫颜和O这般专心做些有用的事。
“你在想什么呢?”O撩起她鬓角的一缕长发,帮她用金钗绾在髻里,“你怕紫颜没过多久又要走了,撇下你一人在空谷里,对不对?”
侧侧道:“谁说,我一人过得也很好。”
“既是如此,我和他过两日就该走了。说好要助他一臂之力,不能在此空耗日子。”
侧侧道:“这么快就走?我……”她俏媚的眼黯了一黯,又恐O笑话,忙道,“我原想为你们多做几件衣服。”
O腾地靠近,窥了她的眼道:“莫说是你,换成我在谷里守三年,也会熬不下去。不过……”她锐利的眼神扫过侧侧,换了一个人似的,峻厉地说道,“文绣坊不是懂点针黹女红就能去得。我所知的青鸾,曾走访各地求取织绣之秘,无论纺车、弹弓、织机、踏车、经架,她都能重新整出一批更精巧的实样。文绣坊每年织出大量贡品进献宫里,坊内一千八百余人,绢、纱、绫、罗、锦、缎、葛、绸,以及缫丝炼染等事,皆有人专攻一术。你刺绣的技艺固然凑合,但想成为青鸾的入室弟子甚至继承衣钵,还差得很远。三年后的路,未必能一帆风顺地走下去。”
侧侧被她当头一棒,愣了半晌,心知唯有O才能说出这番话,紫颜即便知晓实情也断不肯说。不知怎地,回想紫颜当年修习易容术的神情,她心中一定,对了O笑出声。O瞪了眼望她,侧侧道:“路难走些方好,太顺当,倒忘了是在走路呢。”
O“咦”了一声,没想到吓不住她,板了的脸登时松懈,“噗哧”笑出声道:“你口气真大,仿佛那个小子。”
侧侧低头看自己的一双手,她懂的并不仅是刺绣。幼时见到纺车后,她大觉新奇,央爹爹置了一台在谷中,而后八九岁上学会纺纱织布。沉香子藏书甚多,又好骨董书画,耳熏目染之下,侧侧捻针自学,渐渐织绣印染无不融会贯通。
她所欠缺的是眼界,走出小小沉香谷,踏入更深的河流才知水的深浅。
紫颜进屋时,侧侧正为他整理行装,将新制的衫袍放入背囊中。新衣初晒后携了暖融阳光的气息,散发出一股清香,紫颜皱着鼻子狠狠吸了口气,叹道:“有人伺候的日子真好!”
侧侧瞄他一眼,嘴角忍俊不禁地轻笑。O在旁见了,捶他一拳,笑骂道:“你就会欺负侧侧!等她从青鸾那里学一身功夫回来,看你再怎么威风。”紫颜道:“这一路我为你跑前跑后,你爱差遣人的阁主脾气可没改掉呢。”
O佯作扬手,紫颜忙跳到侧侧身后躲了,笑眯眯地道:“果然是侧侧体贴,比我们的前任阁主好多了。”说完,丢下横眉冷对的O溜之大吉。侧侧先是脸红,等他走了,娇笑不停,心中次第有花盛开。
O挽了她的手,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就算你这三年见不到我们,他也会念着你的。”
侧侧啐道:“谁要他惦记了,你回来时多给我带点礼物就好。”
O伸手拍她的脸,啧啧笑道:“我不会把他拐走的,等他成了天下最厉害的易容师,我自会请你来接手看紧他。唔,我一直忘了问你,紫颜究竟是什么人,有何来历?这回去的几位大师,对他都很在意,我也说不出啥名堂。”
侧侧默然摇头,沉香子或许是知道的,但从不在她面前提起。O叹道:“罢了,我就慢慢打听着。”拎起侧侧为她添置的衣物,爱不释手地摸了几遍,收入囊中。
午膳时分,紫颜知道O和侧侧说了离别之事,做了她喜欢的玉米羹和煎豆腐,看她一口一口地吃。侧侧吃了很多,直到O急急按住她的筷子,她才飞快地抹了下嘴角,望了紫颜微笑。
“等你到了文绣坊,我们会去看你。”紫颜的目光灼灼闪动,侧侧想到了星河璀璨的夜,对流星许愿就会实现。凝视他眸中的晶莹,她伸出弯弯的小指,勾起他的手指。
“一言为定。”仿佛冥冥中划下的记号,刻在两个人心头。此去经年,良辰美景唯有仰天同望,盼了遥远处那人能共此一方蓝天。
没过几日,紫颜修好了庐墓,终到了告别离去的时候。侧侧特意找了一只鸟笼,放入装了水的小口陶罐,捉了两只鸽子安置在内,最后套上新缝的黑底挑花笼罩。
O瞧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不忘随时通报消息。”瞥了一眼紫颜,悄声道,“替你看好他。”侧侧把笼子推给她,“旅途颠簸,好生照顾它们。”
紫颜把两人的行李挂上了马,进屋来喊O。侧侧恋恋不舍地陪了出门,两人见她殷勤相送,不忍上马告别,一路走到谷外。
“回去吧。”走了很久,紫颜与O终于矫健地跃上马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路。
两人来去如雪沾浮尘,只留下一点微温的惦念。侧侧仰头望了很久,直至站得乏了。走回屋子时,路分外长,山谷寂静得像是入睡了,她不得不把步子迈得重些,听到空漠的远方传来零落的回响。
往后的日子,是看峰峦吞吐烟云,听四时鸟语花香,将豆蔻年华交付清净山水。
凉宵
紫颜与O双骑如飞,十余日后出了边关,进入北荒地界。今次他们由北往西,再由南往东出海而行,决计走遍周边百余国家后再返中土。
雁羽关城堞俨然,湛蓝的天空下两人如云掠至,娇红媚翠,一身华衣丽饰惹人注目,饶是守卫的将士见过各色人等,依然看花了眼。紫颜和O被一支赶着骆驼的商队吸引,骆驼们高耸的肉峰、铜铃大的眼睛、不停开阖的鼻孔,以及优雅懒散踏步的神情,各样姿势使两人着迷,津津有味地对了商队指指戳戳。
O说笑间睁大了秀目,鼻尖微皱,“啊,白茧香!”紫颜奇道:“是十三异香里的白茧香?”O来不及答他,一夹马腿,飞驰到其中一只骆驼身边,蹙眉轻嗅。商队的驼手不知她的用意,连忙上前招呼,O劈头就是一句:“这香料多少金?我买了。”
驼手一愣,摇头道:“不卖!”O道:“为何不卖?要多少价钱我出得起。”驼手困扰地搔头,商队的领头人驾马赶来。他穿着镶金绣花袷袢,戴了尖顶胡帽,一撇小胡子骄傲地上翘,见了O就嚷嚷:“我这些货不许人靠近,走,走!”
O不依不饶,缠上那人道:“你卖给谁都是卖,不如说个价钱。”小胡子轻蔑地道:“两百金,买得起再来说话。”O冷哼了一声,掉转马头,闷闷不乐地回到紫颜身边。
紫颜依稀听到他们的对话,摸了摸行囊里的钱钞,果然不够数。两人原想凭了一身本事,沿途边赚边花,毋须带太多银两。那小胡子的话让他们突然开窍,以两人见猎心喜的心态,这一路定会看上诸多宝贝,若缺金少银根本入不敷出。
O喃喃地道:“早知就该驾车,骑马做什么!”当即一言不发,返回雁羽关买马车去了。紫颜哭笑不得,陪她挑了一辆车,丹漆青幔,杂以珠玉。O喜其华丽,乐呵呵地将两人的坐骑除去鞍鞯,加了两匹新买的马,匆匆忙配上靳、、鞅、、G等车具一齐套好。
她先是坐进车厢内,想想又跳到车夫的位上,对紫颜道:“我们一同坐外边。”紫颜慢慢看了厢内一眼,置身在花毯锦席之上,想来比在外颠簸赶车舒服。O不由分说,拍拍身边的座,“你以为我很会驾车?上来,一人赶两匹。”
两人驷马出城急赶,追上商队后,O逞强地驾车到了领队身旁,朗声说道:“你们要去何处交易?我们也去,如果我能凑足两百金,你就把白茧香卖给我。”
小胡子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赶了一辆招摇的马车,摇头道:“方河集远得很,你吃不了这个苦,我劝你放弃。这香料是鞘苏国王点名要的,我可不能随意卖了。要不,你选个别的香料,能卖我就卖给你。”
O冷冷地道:“沉檀之类的香料,我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这品白茧香。”
小胡子沉吟地捻着胡须,身边一人打量两人良久,偷偷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小胡子道:“带你们同走不打紧,一路食宿自理,生死与我们无关。等到了集上,有本事你就拿钱来买吧。”说罢,骑了马优哉游哉地回到领队的位置。
O自得地坐在车驾的位置上赶马狂奔,一身的衣饰仿佛要飞扬而去。紫颜回望空荡的车厢想,满载而归时不知是何情形。他吸了口夏日坚硬的热风,将马鞭高高打下。
独自过了十余日,又恢复往日的孤单平静。侧侧给菜地浇完了水,怔怔地望了谷口方向,不知怎地想起捡到紫颜的光景。她揉着眼,明白将很久见不到那张笑靥,情不自禁走回屋里,对了紫颜的布偶出神。
看了半晌,她心中一动,两个布偶身上的衣衫挂得旧了,不若做几身新衣。刚伸手想褪去旧衣,突地烧红了脸,偷觑了面具一眼。罢了,等缝好了新衣再换,她心如擂鼓地缩回手,终在半途迅速地摸了摸布偶的脸,逃出屋去。
因了思念,一个人的日子也可如玉生烟,有渺茫而温暖的意味。
洞天斋除了沉香子多年收藏的骨董外,放置了不少布匹衣料,并紫颜最初带来的衣物。侧侧取了凌晨带露采摘的红花制成的染色饼,用乌梅水煎了,澄清数次,依分量轻重染出莲红、银红、桃红、水红四色。又选了几匹纱罗,用各样薄版逐一夹缬染色,或是如意流水,或是芙蓉同心,或是百蝶穿花,诸多纹样间以红白双色,仿若黄昏时绚丽的晚霞。
将新染好的丝料晾在架子上,她回到井下挑了一匹铺烟簇雪的缭绫,走没几步,地洞中传来轻微的震动,橐橐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清脆地在周遭回荡。侧侧心想,莫不是紫颜和O回来了?又觉不会有如此好事,连忙原路返回,攀到井口张望。
只见一女子香衣黑马,风驰电掣地到了屋前,云鬟上的辟寒钿遥遥生辉。侧侧定睛细看,一条大红牡丹金缕裙艳丽翻滚,那人已矫健地跃下马来。
“有人么?”那人对了屋中喊道。侧侧从井中爬出,对方略略一惊,马上镇定地道:“你可是沉香大师之女?”
“正是……”
“我叫绮玉,来自文绣坊。”她蓦地手一抬,丢过一个花布包袱。侧侧打开看了,竟是一件贵气逼人的龙袍,运针悄然无迹,底色分毫不露。
侧侧自忖这等织绣手段,非一人之力可为,绮玉看透她的心思,倨傲地笑道:“不怕开门见山和你说,你既要拜在坊主门下,比不得其他姐妹,拿不出本事无法服众,入了门也是难堪。他日你来文绣坊,只要带一件亲手做的龙袍,花色随你,和这件一个模样或是另起炉灶皆可。所需的丝料织机,我自会差人送进谷里。”
侧侧一愣,夏风打在脸上,有断断续续的燥热感。她退后几步倚了井沿坐下,把龙袍摊在双腿上,细细地端详。绮玉心中暗笑,此等龙袍在文绣坊需织工绣工百人共制数月方可完工,即使是坊主青鸾亲绣,也要花费一年多辰光。听说这丫头是自学至今,到时不晓得如何交差。
她悠然挽了缰绳,自在地打量屋前门后,不经意看见洗晾在竿上的新衣,如琼瑶美玉点亮了眼。花色纹样新奇别致,手法老练娴熟,最难得以一色红花漂出深浅层次,显见是用了心。
“这是你做的?”绮玉的语气温婉许多,再度凝视侧侧时,眉眼柔和地添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侧侧点头,继续贪看龙袍上的绣样。她没见过十二章纹汇聚的纹饰,摸索诸纹样揣摩涵义。她神色谦恭认真,绮玉多了好感,和颜悦色地走来,指了龙袍道:“日、月、星、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绣于裳,间以五色云,你绣时切不可乱了。”
侧侧谢过指点,小心地问:“敢问姐姐在青鸾大师门下排行几何?”绮玉道:“将来你叫我六姐就好,文绣坊中正式拜在坊主门下的有六人,其余挂名徒弟约有三十多个。”侧侧奇道:“我听O说,青鸾大师年纪并不大,为何会有这么多门徒?”
绮玉叹道:“坊主五岁捻针学艺,九岁破格入坊,十一岁即名噪一时,连宫里的太后也知道她的绣名。她十二岁时被前任的坊主指为接班人,十五岁接任文绣坊。我们是在她成为坊主后陆续拜入门下,尽管年岁相仿,见识却远远不及,等你见了她自会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我领大师姐之命来送龙袍,须速去速回,你有不懂的现下就问,我耽搁不得。”递上一面金线绣制的地图,“这是我绣的,你服孝期满,自可循路到文绣坊来寻我,我会带你引见坊主。”
“多谢六姐费心,侧儿确有诸多不明,只是先父从前教导,若能自己解开疑难,就会此生不忘。请六姐原谅侧儿顽劣,我想自行一试。”
绮玉讶然看着她纤弱的身躯,眉宇间俨然有昂然傲气,不禁点头道:“难为你能有如此心思,不枉有两位大师为你引荐。好,改日我会差人将丝料织机送来,这些讲究的用料,沉香谷未必都有,你切勿推辞。”她跨上马去,意味深长地回望侧侧,“我在文绣坊恭候大驾,告辞!”
侧侧深深一拜,绮玉绝尘而去。
北荒夏日的风掠过郁郁青山,卷在长途跋涉的旅人身上。太阳升得更高,连日赶车的O大觉厌烦,一甩缰绳缩到车厢内,昏沉沉睡去了,剩紫颜独自撑在外面。商队的骆驼走不快,看上去如闲庭信步,紫颜不得不放慢了车速,隔很久打一次鞭,越发觉得天气闷热如蒸。
好容易见着远处的帐篷村落,伴了一条碧绿的河水,骆驼们仿佛来了精神,健步如飞地行进,须臾间赶到了地方。紫颜将马车拴好,叫上O,到河边闲闲坐了。青草没过鞋履,O洗了脸,望着那个小胡子领队,苦恼地对紫颜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把香料卖给我?”
小胡子正在帐篷边和一个灰衣汉子说话,此时扫了两人一眼,O道:“他听到我的话了?”紫颜的目光停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没留意她在说什么。水波潋滟,白云的影子轻悠地浮沉,烦郁的心境随之纾缓。
商队再度起程时,O倦倦地上了车,半晌没见紫颜驾车的动静。她在车厢内等得急了,探头一看,马车前站了一伙人,已把去路拦下。紫颜回头耸了耸肩,道:“这些人好生奇怪,叫我跟他们走。”
O笑道:“劫财还是劫色?”飘然闪出车,坐到紫颜身边,发觉迎面而来的人中有那个灰衣汉子,问他道:“从这里过,莫非要交买路钱?”灰衣汉子摇头,咿咿啊啊半晌,O听得其中依稀有“我花了钱”之类的北荒语,再仔细看看周围一群人的表情,怔怔地道:“我们是不是被小胡子卖了?”
紫颜“啊”了一声,望了她笑,“有道理。”O目不斜视,依然自若地微笑,嘴皮轻动道:“怎么办?逃?”紫颜道:“不逃,你就要留下来做人家媳妇啦。”说完,手中马鞭忽然高高扬起,冲O叫,“你的香呢?”
O被他突如其来一吓,两眼一瞪,好在手中散香如尘,沸沸扬扬没入空中,经风吹起,扬撒在众人身上。紫颜见状,长鞭打下,驷马奋力扬蹄,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眼看就要突出重围,那个灰衣汉子屏息冲来,手中套索如饿狼之口,张大嘴咬住了其中一匹马头。
马车被生生拦下,O急切地返身从车厢里拿了佩刀,伸长胳膊割那绳索。灰衣汉子左腿一踢,正中她手腕,佩刀高高抛起。O眼见无法,另一手拈出数个香丸,纤手疾弹,尽数打在那汉子脸上。两人靠得太近,灰衣汉子避之不及,等要屏息,已是一口气接不上来,反而深吸了两口,正中了O之术。
O就势一推,将灰衣汉子撂下马去,趁机跳下马车解了套索,招呼紫颜道:“快走!”帐篷里有其他人陆续跑出来查看究竟,紫颜等她上车,狠狠打下几鞭,赶着马全速前进。
两人从未尝试过如此逃跑,等一溜烟过了一两里路后,见后面无人追赶,各自松懈下来对望发笑。
“小胡子的商队就在前头。”紫颜马鞭遥指,O收了笑,肃然敛容挥鞭,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驷马纵蹄踏土,风驰电掣般赶上了商队,小胡子怡然乘着骆驼,熟视无睹地往前赶路。
O黛眉怒锁,高声喝道:“连我们也敢卖,你真有胆!”小胡子冷睨她一眼,丝毫不见困窘之色,驾了骆驼慢悠悠地向前。O一怔,他做了这等事后居然不逃跑,商队的行进速度与常无异。
“你们不是回来了嘛。”小胡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揉了揉被风沙吹到的眼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们两人值二十金,还不错。”
O怒道:“呸,光我的车马加起来,就不止三十金。”小胡子道:“嗯,要给买家一点甜头,你看他们像捡了宝,成群结队来验货。”紫颜终于在一旁哈哈大笑,O面色稍豫,伸手道:“拿来,我们辛苦一场,分一半。”
小胡子瞪她一眼,本想拒绝,念及他们追赶上来的速度甚快,颇有手段,笑了取出十两金子,丢在O手里,“丫头,前面还有好人家,要不价格高些,再卖一次?”
“除非卖你!”O白他一眼,将马鞭一挥,赶了马超过商队。
紫颜兀自偷笑,O道:“他再惹我一回,我就用香弄晕他,直接把香料抢走了事。”紫颜道:“咦,这是个好法子。”O得意地道:“罢了,难得我心地善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胡乱出手。哼,王公贵人我见多了,这些市井之徒还怕应付不来?”紫颜小声道:“这可难说。”
傍晚众人到了粟耶城,四门伟立,街巷井然,西面的山岭上分布了数个巍峨的寺庙,又依山建造石窟,远看去气象恢弘。城中多为砖屋,偶见毡帐,有土屋供行人休息,马骡驴驼更是络绎不绝。虽是晚膳时分,市民的居处并无炊烟,一律于店肆中买食,街面上挂满灯笼,热闹非凡。
商队入城后选了一处地方进食,紫颜和O亦进了店。座上客人无不衣饰光鲜,翠绣金带,只是用手抓食,在两人看来吃相未免不雅。那店家见小胡子的商队打扮阔气,立即殷勤招呼了,奉上几大盘肉食。
O也叫了一份,肉质细嫩,绝少油腻,她吃得连声夸赞,又问紫颜:“你怎么不吃?”紫颜摇头,“戒荤腥。”O想起夙夜的话,笑道:“可惜,这道菜鲜美得紧。对了,老板,这是什么菜?”
“孔雀肉!”店家头也不抬地道。
O顿时愣了,她爱吃山珍海味不假,但孔雀是她珍爱之物,竟成了盘中餐,当下恨不能呕出来。紫颜挑了一盘玛瑙石榴,望了剖开的满目晶莹,自言自语道:“难得这里果子熟得早。”拈起一粒慢慢嚼着。O推开孔雀肉,眼巴巴地拿过半个石榴,蹙眉开吃,咽了没几颗又喊道:“店家,来两个酪饼!”
是夜,紫颜和O分屋睡了,商队的人住在同家旅舍。O素爱清洁,用现买的蔷薇花露熏了床褥,直至满室生香。鸟笼里的鸽子禁不住,咕咕叫个不停,O提了笼子扔入紫颜屋里,这才安心入眠。
酣睡到凌晨,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她惺忪着睡眼起来开了门,紫颜已穿戴妥当,拉了她就往屋外走。
“出什么事了?”O凤眼半睁,犹在好梦中乐不思返。
“商队和我们的马车都不见了。”
紫颜的话比噩梦更有效,O掐紧他的手道:“我们又被他卖了?”
紫颜想了想道:“这倒未必,刚才出去看到店家,没有收留我们之意,只说他们急着赶路先走了,可见小胡子手下留情。不过马车确实是他带走的,最为紧要的是,我们被他甩了。”他领了O走到马厩,空空如也,只余了一根紫颜挂着的马鞭。
凉凉的夜风吹过,O左右看了,怔怔地道:“我们不认得路……那个小胡子!”她怒极反笑,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哼,鞘苏国好歹是北荒有名气的大国,认得方河集的人更不少,我不信到时找不到他。回屋睡觉,等天亮有力气再追。”她绣裙一摇,伸了懒腰走回屋去。
紫颜微微一笑,叫她一声:“喂,那个小胡子,你找到他会如何?”
“叫他去死。”O困意愈浓,紫颜听她扑通倒在床上,困得忘了关上房门。他轻轻一笑,替她掩好了门,想到小胡子的所作所为,心道:“这个人倒不妨结交。”
绮玉走后,侧侧整日呆在拂水阁翻阅典籍,摸索洒线绣、纳绣等各种龙袍绣法及镶滚、织金等技艺。沉香子和紫颜的衣物数量众多,她挑出绣样相近的与龙袍搁置在一处,时刻放于手边揣摩。文绣坊的绣谱被她翻到起毛,时常被纹样花色缠得迷乱了,她略一走神,叹息自己指下功力尚浅。这时脑海里一身簇新的锦衣上,隐约现出紫颜自信的微笑,想到那笑容,她拧紧的眉头又散开。
过了二十多日,从文绣坊送来了织绣龙袍用的锦缎绣线及绷架花机等物,侧侧见到硕大的木机吓了一跳,并非她以往熟知的式样。等来人走后,侧侧在花楼般的木机前呆坐,想起《机妇赋》中所云“纤纤静女,经之络之,动摇多容,俯仰生姿”的话,操纵这等庞大的木机须两人协力挽花织花,一个人无论如何办不到。
如不用提花机,纯以一己之力绣完整件龙袍,所费的人工将超过两年。侧侧默默地想,礼法规定守孝三年,实际日子仅二十五月,她要在有限的时日里完工,将时限缩短在两年之内。
怀中抱着的龙袍仿佛在嗤笑她的异想天开,光灿流丽的花纹傲慢地闪烁光华。
次日侧侧上坟归来,一心想造个新的龙袍样式。走进门,她的脚步倏地刹住,眼见屋中遍地狼藉,龙袍料子散在四处,缝制的珍珠凌乱滚在角落,锦绣经纬断绝成了乱麻。她一时间灵魂出窍,足足有半晌不能动弹。
心痛地捡起碎锦,她记起昨夜听过的猫叫,一声声响在心头,像利剪裁去了她的踌躇满志。她忽然想到紫颜留下的鸽子,抬头去看,鸟笼安全地挂在梁上毫无损伤。她略略安心,在手中勉强把两块织锦拼贴起来,歪斜的裂缝如一句无情的嘲讽,叫她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过了很久,她摸了摸冰凉的脸,勉强想站起,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已颓然坐在地上,两腿酸麻。扶了桌脚缓缓起身,整个人像是失血过多,一个趔趄冲出半步。她急忙站定,脑子里慢慢开始清醒。
没有了龙袍的样衣,她该如何做出一身新衣?
侧侧呆呆地站着,这种彷徨无措的感觉曾经有过。那是敌人来袭沉香谷之时,仓皇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唯有紫颜奔前跑后,将灾难消弭于无形。他为何遇事能如此镇定?侧侧想到这里,慌乱的心稍安,摸了桌角坐定。
在桌上拼接龙袍的碎屑,依稀现出了绫罗锦绣原有的富丽堂皇。她心头如潮涌,掠过只鳞片爪的记忆:熠熠生辉的日月星、震慑四海的山、神明睿智的龙……十二章奇彩异纹在眼前鲜活如画。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爹爹的屋里,从玛瑙柜中取了上乘白绢、狼毫衣纹笔、玻璃石砚及龙香墨,并石青、藤黄、银朱、漆绿诸颜色,用镇纸压好绢素,要将心中的一切画下。
毫尖点染了鲜妍妙色,龙袍上细如丝发的纹理被侧侧重新勾勒。仿佛有什么在牵引,一丝一缕一针一线,伸手轻抚过的每寸,在她笔下灵巧地重现。
沉香子擅长书画,侧侧耳濡目染,自幼修习过一些基本功,虽然爱上女红后鲜少作画,丹青功底犹在。这幅龙袍的复原图说不上酷似真迹,但一板一眼宛如照衣临摹,剪裁花样纹丝不差。
夕阳徐徐落下时,侧侧绘完了大半幅龙袍,想直起身,人已僵如枯枝,稍一动弹就咔咔作响,而腹饥如蛙鸣,发出咕咕的声音。她连忙抛下笔,胡乱吃了点干粮,又走回到画作前端详。
她忽地忆起沉香子生前说的话,爹爹在剑术、书画浸淫数十年的功力,最后无不成为易容的附丽,那么她呢?让织绣的技艺更高层楼,这手丹青也不能丢下。她不由握紧了拳头,像是要对爹爹的在天之灵承诺什么,眼中射出坚毅的光。
点亮了青釉镂孔灯,她在清莹的灯下继续一点一滴绘着龙袍,如金梭流转,织就霞灿罗衣。如此画到深夜,不仅没有神思倦怠,反而越画越清醒,直如看尽了龙袍织绣者的内心。
月光如水透进屋内,照见侧侧一颗心晶莹似冰雪。万籁俱静中忽然听得一声长叹,她终于绘就了那件盘领窄袖龙袍。夏夜的天空是那般宁静辽远,她勾完最后的一笔,犹如自身也化成了一条七彩的龙,于织金的锦缎云端里遨游。蓦然抬头凝望,娑罗树镜里的她沾满了娇红淡粉、软绿柔蓝的颜料,在幽幽暗夜里如同误入人间的精灵,有着滑稽俏皮的模样。
她呵呵一笑,小心地将画作收在水晶匣里,又从案上摸索到O留下的“初弦”之香,放入印花三足炉里点燃了,安心地上床睡去。满室飘荡着月中桂树的清香,梦里,一袭金缕铺翠的龙袍裹起她的身躯,撩动一帘女儿家的玲珑心事。
檀心
天初亮,粟耶城笼罩着一层金光,西面的石窟被晴暖的阳光一照,越发现出庄严宝相。风从山石的缝隙间呼啸而过,清亮地发出鸣叫,混合了早起鸟儿的唧喳声,汇成了天籁之音。
O罗裙如风,飘然踏波,一转眼出了房门,将紫颜的屋门拍得震天响。
“懒鬼,快起床,我们要追人去!”
紫颜揉着眼披衣开门,见她素面朝天,金钏明一律没戴,足蹬一双红绣靴,笑道:“你这身打扮,真像要打架呢。”
话音刚毕,O推搡着他出了房门。她兴致甚高,直接将紫颜拖进马厩,指了两匹棕色的马道:“这是西域商贾的快马,你看得中么?”
紫颜整整衣衫望去,两匹马鬃毛油亮,腿骨健壮,的确是难得的骏马。他刚点了点头,O高声叫道:“二十金拿去!”扬手抛出一个丝囊,旁边立即闪过两个头戴胡帽的商人,笑嘻嘻地接了金子。
紫颜知道O要找那小胡子报仇,不忍拦了她的壮志,自觉地回屋收拾行李。数数剩下的金银已然不多,他微微有些发愁,但烦恼很快如风消逝。O随身带的香料价值连城,他才不怕会半途使完了钱露宿街头。想到这里,紫颜的心定定地,曼声哼着刚听来的粟耶民歌,拎了包裹和O会合。
O向店老板买了一份北荒的舆图,上面详尽标注了三十六国的方位和山川河流走向。店老板在她的银钱攻势下提供了若干情报,譬如此去方河集有三条路可通,但适合驼队行走的只有须子沟。又譬如小胡子是连夜赶路,估计赶到须子沟时正是今日午时,想要一气通过全长四十里的深沟,必先喂足了人畜,而那里唯一可供歇息的地方就在沟口。
“若我们全速追赶,在午时前到了沟口的明野窟,就能追上他们。”O信心饱满地跃上骏马,周身镀满了朝阳金色的光芒,迎了风的方向全力地前进。
紫颜抚了抚马儿松软的鬃毛,柔声说道:“要委屈你赶路了呢。”两腿一夹,坐骑倏地四蹄疾扬,冲向远方。
两人的骑术日渐精湛,双马并行没多久已赶过几处村落,朝了须子沟一点点逼近。O仿佛背生双翼,一路冲行如飞,没有疲倦的时候。紫颜不紧不慢地跟着,好在马儿脚程够快,有精致的马具保护,飞奔之间并不觉辛苦。
偶尔忽视擦身而过的风景,瞥一眼O蹙眉赌气的样子,他偷偷地绽出一朵笑。什么大师什么阁主,摒弃这些后的O是再自由不过的女子,爱恨由心,笑骂随意。紫颜衷心地为此刻的她感到欣慰。
他又想到侧侧,拜在青鸾门下后会拥有新的人生,此后将如雏鸟振空,踏风翱翔在青天之上。当女子可以纵情江湖而不必束缚闺阁之中,这天地多了别样旖旎的情致。
行了大半个时辰后,O缓了马速,紫颜高声喝道:“停下来喝口水如何?”O点头应了,驾马寻了一处青草鲜嫩的地方停下。紫颜瞧了瞧她的神色,眼里始终攒了一层微嗔薄怒,不由笑道:“小胡子人多,你备的迷香分量够不够?”
O面露喜色,道:“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说,我们如此怒气冲冲地现身,小胡子一准有了提防。不如等他们到明野窟后,偷偷下点药在他们的酒水里,管让他再也溜不掉!”
“你这样做,我们倒像强盗。”
O一撅嘴,她本就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中,哪顾得上这许多规矩,挑眉对紫颜道:“就是你婆婆妈妈的,这家伙才能一而再骑到我们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你我这么没用,传到皎镜他们耳朵里,我们的脸都没地方搁。”
紫颜笑道:“你我不说,他如何会知道。”
“不管。总之这小胡子欺人太甚,不给他一点教训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不爱帮我,就在旁边乖乖看好,不许胳膊肘往外拐。”
“好,好,我明白啦。既然你铁了心要出手,我怎能袖手旁观?不如趁歇息的机会易个容,我们索性扮成其他商旅,向他讨碗水酒喝。”紫颜琉璃般的双瞳闪过一道精芒,狡黠地道,“今次,你想扮男人还是女人?”
O咯咯地捧腹大笑,“还是你机灵,我当然要扮女子,而且要绝色无双的那种,这样他就不会有太多心思设防。我要他们全部拜倒在我的笑容下,你就可伺机下麻药。”她说得兴起,兀自开心地原地蹦起,一袭丹碧纱纹罗裙漾出美妙的波纹。
紫颜排出所需的易容器具,凝视O的面容良久,道:“你扮的美人是中土的,还是异域的?”O想了想,朝他调皮一笑,“扮西域女子吧,你可赶得及为我做假发?”紫颜道:“不必做假,直接卷了你的头发即可,改日洗过就能复原。把眼珠变成宝蓝色,鼻子垫高一分。你肌肤甚白,无需改动,只要抹些铅粉让轮廓更分明些。”
O拍手笑道:“好!只要我收了香料,换过气味,任他是神仙也辨不出。你呢?”
“他那撇小胡子很是生动,我也弄一缕胡子如何?”
“他的胡子是褐色的,你就用黑色,免得学太像,反露了马脚。”
紫颜点头道:“须发的色泽必须一致,我有现成的胡子备用,你帮我选个合适的。”他转眼摸出七八种胡须,浓淡粗细各有不同,O一一安置在他脸上看了,最后挑出一撇疏淡上翘的小胡子,道:“喏,这个不错,人也成熟。”
紫颜一看,和商队那个小胡子的形状几无分别,也不揭破,径自在脸上抹了混有密陀僧的膏粉,脸色顿时暗黄几分,像经了多日的曝晒。又把那缕胡须当中一剪为二,逐一贴在唇上左右。他贴完了照镜一看,O已叫了开来,“哎呀,太像那人了。”
紫颜闲闲地道:“不急。”揭下胡子重新翻转了贴过,须尾朝下,再用了眉黛略略点染了,抬眼看O时,她怔怔地盯了他好久,道:“这样可俊朗得多了。”很快加了一句,“不愧是你,怎么扮都比小胡子好看。”
“你今次不像往常冷静呢。”紫颜含笑说着,玩味她好胜的心态。说起来傅传红太过让着O,反而常被她忽略,若他看到O如此介意为人戏弄,会不会偶尔也开个玩笑呢?
O愣了愣,抬手敲紫颜的脑袋,振振有词地道:“你胡说什么,我今次是有备而来。做生意你情我愿就罢了,他不想卖香料就不卖,凭什么第一次贩卖人口,第二次又偷去车马?这等卑劣小人,不知道害过多少人!你……是不是怕事?”
紫颜耸了耸肩,打趣道:“麻翻了他们之后,你是打他一顿出气,还是……”
O踌躇道:“唔,先要夺回车马,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带走他的香料,远远溜之大吉。”
两匹骏马再次疾驰之际,两人全然换过装束。紫颜身穿赭色袍子,头戴斜插孔雀翎的藤帽,腰挎银柄短刀。O一身白色镶彩布袍,半月形珠冠上缀满红锦玉石,又嵌了珊瑚和狼牙,卷曲的长发与冠上垂下的珠串交相辉映。她胸前挂了绿松石和金银配搭的串饰,衬了两手明丽的银镯和腰间数十圈极细的银丝束带,十足一个艳丽无匹的西域女子。
“若说你本是胡人,真没人不信。”紫颜望了褐发蓝眸的O笑道。
O周身饰品如铃铛脆响,此时她不像要去报仇,倒似赴一个不见不散的幽约,洋溢着妖娆风情。紫颜讶异为何会将她易容成这般模样,如她所愿,有了令人神魂颠倒的色相,眉眼唇齿就像折射阳光的宝石般夺目。他想起O眼中闪烁的晶莹,那时的他大概看到了她的心底,不自觉让胭脂有了香艳的呼吸。
追追停停,又过了一个时辰,茂密的蟠龙松林连绵不绝,铺出一片碧海。眼见须子沟已近,O缓下马势,忽然扬声问紫颜:“我身上可有任何破绽?”紫颜道:“你不是头回易容,该知道最大的破绽在你的心。若还想着你是O,一会儿见了人,必露马脚。”O点头,嫣然一笑,“叫我伊尔泰。”
须子沟口的土坡上挖有一个硕大的洞窟,当地人唤它明野窟,专供过往旅人歇脚休憩。时有行脚商人挑了茶水干粮做生意,运气好的话,还会看见放羊的赶了牲畜浩浩荡荡走过,为寂寥的山沟添上一点热闹。
小胡子和驼队果然在窟中歇息,骆驼安静地在一旁嚼着苜蓿,紫颜与O的马车却已不见。天没亮就起身赶路,驼手们一个个累得七倒八歪,像散落的一堆烂树枝斜倚在窟内。只有小胡子端了酒贩递来的碗,一碗接一碗地灌着美酒。
“十八碗!”酒贩大声喝彩,不忘立即倒满一碗,“好酒量,再来!”
小胡子豪气冲天,环顾精疲力竭的兄弟们,仰头又干了一碗。
“十九!”
两匹快马的蹄声引开了众人的注意。本来没精打采倒在地上的男人们,忽然被云霞般的身影烫着了心,一个个弹跳而起,睁大了眼珠凝望远处飘来的亮丽女子。能在如此偏荒之地看到仙女,他们不由咧开嘴痴笑,半日赶路的辛劳没有白费,哪怕再赶同样远的路,让他们多看几眼美人儿就值得。
黄绿的土沟顿时有了撩人生气,小胡子不动声色地飞瞥了他们一眼,饮完后抛下酒碗,招呼驼手们道:“都过来吃些牛肉,要上路了!”孰料没人听到他的话,连酒贩在内,所有人兀自直勾勾盯着腰肢柔软的O下马,宛如看到了稀世珍宝,目光舍不得稍移。
紫颜冷然留意小胡子的举动,他的视线并不落在对方身上,然而心眼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小胡子的所思所想。作为易容师,他可以游走于容貌与身份的边界,自由出入而无障碍。他微微有一丝担忧,O,不,伊尔泰是否能自如地面对小胡子,不被对方乱了阵脚?
伊尔泰款款走向小胡子,临近又转向酒贩,娇波流慧,笑如夏花璀璨。
“你有什么好酒?”她说一口带口音的北荒语,咬字不清,却甚是妩媚可喜。
酒贩一恍神,突然惊觉她在问自己,忙道:“有……有什么呢……哎呀。”他急切间想不起来,小胡子道:“你吹了半天牛皮,说你的阿牧酒性子烈,喝了之后火烧火燎,只有英雄汉子才配喝。”
酒贩并不领情,瞪他一眼,争辩道:“哪里有这回事,我的酒烈是烈了点,但整个北荒不晓得有多少女孩儿爱喝。”他朝了伊尔泰笑,“要不要尝一口?喝过,你准忘不了。”
伊尔泰依然没看小胡子一眼,“那我就试试。”她笑了回头叫紫颜,“彝列,有你爱喝的烈酒呢。”被她随便派了个名字,紫颜哭笑不得,应声下马走来。
这时众人才看到他,堪称绝配的一双璧人,使他们眼中烧出了嫉妒的火。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头不快,男人们拼命打量两人,似乎要找出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好让人深信这是一对兄妹。小胡子淡淡地笑着,抱了一壶酒走到一边,他一走开,伊尔泰心下微急,向紫颜使了个眼色,然后皱眉对酒贩道:“有干净的酒杯么?”
酒贩连忙从挑担里摸出一只,又用袖口蹭了蹭,伊尔泰嫌弃地扭头,紫颜道:“等我去借个酒杯。”踱到小胡子面前,躬身问道:“不知足下这么多的货物里,有无杯盏之类?”小胡子尚未回答,旁边一个青衣驼手立即答道:“有,有!琥珀镶银的如何?”说话间从层叠的包袱中翻出一只,想了想又拿了掐丝团花金杯,“这个好,这个更吉祥。”
小胡子扫了一眼,见另外两个驼手也红着眼乱翻包裹,冷冷地插嘴道:“酒杯有的是,贵就贵了点。”紫颜一笑,“不怕贵,只怕货不好。”小胡子不由多看他一眼,“你跟我来。”驼手见小胡子发话,都不敢再动,恭敬让开一条路。小胡子走到一匹骆驼跟前,从包袱里捧出一只描金箱子。
“这是紫霞杯,用碎器和胭脂烧制而成。”小胡子捏了一只光彩流溢的瓷杯递给紫颜。紫颜翻转酒杯细看,紫霞杯工艺复杂,寻常富豪根本求而不得,不由抬头多打量了几眼。
小胡子又漫不经心取了一只金碧晶莹的錾胎透明珐琅杯,浅蓝色釉地上雕錾的金质水纹涣烂流动,也是件巧夺天工的宝器。“这是西域的玩意,配得上这位妹子。”
紫颜随意地道:“俗气了些,不过凑合能用。两只我都要,你开个价。”小胡子瞪眼,唇上的胡须急促地一抖,“俗气?你要是能说出俗在何处,听得我心服口服,送你也无妨。”
伊尔泰轻颦浅笑,这可是紫颜的拿手好戏,她施施然拎起裙角寻地方坐了。酒贩和一帮驼手聚拢过来,听紫颜如何分说。
“世间刻意打造的金银之器,在我眼中都是俗物。我听说南岭之外有红色之海,出螺如柳斗,色泽鲜润赛翡翠,以之为杯可尽得海波凛冽之气。又有以盛夏荷叶卷成杯盏状,持玉簪刺破叶柄中心,满斟美酒后即可仰头畅饮荷香,这是所谓‘碧筒’饮酒之法。还有用巨鸟灵腾的空蛋壳内壁清洁后盛酒,酒味带了这种香鸟的气息,放置越久香味越浓……”
小胡子悠然神往,沉吟道:“果真比这些买来的酒杯有趣。这两杯子送你,我敬你一杯,不妨再说点域外奇闻。”他抬手将紫霞杯与珐琅杯相赠,眉宇间落落大方,毫不吝啬。紫颜自如地接过,向酒贩要了酒,斟了一杯递予伊尔泰。
伊尔泰捏了珐琅杯好奇地端详,阳光射在指尖,有金丝散逸,飞转流光,变幻出一条游龙倏地没入掌心。她“呀”地惊呼,浅蓝的瞳孔里隐约有乌金之色,像是收敛了酒杯的珠光宝气。小胡子见她喜爱那酒杯,脸上多了笑意,“一起干一杯罢。”举起手中酒壶致意。
紫颜劈手夺了去,从驼手那里取了掐丝团花金杯,倒了一杯给他,“既然要喝,不如都用你家的酒杯,图个好看。”小胡子漾出爽快的笑,向身边的驼手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在空地上铺了一面驼毛葡萄纹Y毯。
小胡子舒服地盘腿而坐,问紫颜道:“你们从西域哪里来?”
紫颜拉了伊尔泰坐下,让她靠近小胡子的酒杯处伺机行动。小胡子喝完一杯,紫颜殷勤地为他倒酒,道:“我们来自夏拉其山,阁下怎么称呼?”
“石都。”他的小胡子怡然上翘,“你叫彝列的话,这位妹子是……”
“她是我妹子伊尔泰。”
众人舒畅的叹息声传来,石都洞悉地一笑,见伊尔泰若有所思地抿着酒,便和颜悦色地搭话道:“你们要往哪里去?”伊尔泰秀睫轻眨,双瞳曳过两道辉丽的流波,惹得人心随之一颤,“听说北荒铜砂堡、方河集、息雁河极有特色,我们想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石都笑道:“铜砂堡荒废多年,人迹罕至,你们只有两人,要是迷路或遇上野兽,可能尸骨无存。”有一个驼手忍不住插嘴道:“说得是!铜砂堡在沙漠里,万万去不得。”伊尔泰微露失望,很快飒爽地一笑,道:“不怕,有哥哥保护我呢。”
石都道:“方河集值得一去,息雁河此时去正是时候,上万只大雁栖息在一处,不是别处能看到的景致。等秋天群雁南归,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伊尔泰欣喜地道:“我们就先去方河集,再往北到息雁河。”
先前说话那驼手道:“我们也去方河集!”石都斜睨了他一眼,淡然地道:“你们多喝两口阿牧酒,再吃些肉,过会儿要赶路了!”举杯兀自又饮了。伊尔泰自然地接过紫颜手上的酒壶,替他斟酒,掌中悄然洒下药末,笑道:“这条须子沟不晓得要走多久,是要吃饱了再走。”
她眼中莹光灼灼,手下暗香浮动。紫颜始终凝视石都,见他无所用心地把玩金杯,并不即饮,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两位脚程真快,没想到在这里就把我们截着。”石都笑眯眯地道,神光自瞳中一闪即灭,“我不知道你们用什么法子变了样貌,不过两位的身材体形我记得相当清楚,刚分别半日绝不会弄错……”他转向伊尔泰,略带奚落地道,“你是那个费尽心机想要香料的丫头吧?能想到在我杯中下药,真是狡猾。”
一瞬间伊尔泰变回O,失却了神秘成熟的韵味,回复小女儿的娇俏。她嗔怪地对紫颜道:“你的易容术居然会穿帮,该死!”紫颜心下凛然,原以为对付普通人,随便改个相貌便可,何况两人试说北荒语时带有异域口音,想来能瞒天过海。不想对方竟能通过两人体形辨出真相,委实不可小觑。
真是阴沟里翻船,紫颜与O讪讪地想,这就是轻敌的下场。几次被此人捉弄,该明白他的手段。O不是小气之人,被拆穿了并无恼羞成怒,反而仰了脸笑问:“我们讨马车来了,你说,怎么赔?”
“不是已经送了两只杯子。”石都大笑,“不够就再送你一些,但你要的香料却是休想。”
被他如此抢白,O忿然作色,摔下手中的珐琅杯。石都目如飞电,直射紫颜,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紫颜当即微微一笑,此人神光锐利,绝非等闲之辈,拉住O的手道:“他宝贝那些香料,必有他的用意。既然勉强不得,我们告辞便是。”
O点头,头也不回走向坐骑,身边的驼手听闻她是先前那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信,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满脸疑惑地私语。她上了马,冷冷地打鞭,飞骑足下踏尘如烟,转瞬已冲进须子沟。紫颜收好酒杯,在马上朝石都客气地欠了欠身,追着O疾驰而去。
石都望了他们消失的方向,露出莫测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是两个有趣的人呢。”
再次出发前行,O像是忘了被石都戏弄之事,一路与紫颜谈笑风生,她心无旁骛地赶路,纵横在黑山白水之间,沿途零落买了其他香料,把先前的不得意尽数补了回来。
半月后两人终于抵达方河集,集市的繁盛出乎想象,那是北荒难得见到的人海,内市户牖井然,招幌飘摇,外市结棚搭庐,千骑云集。据说鞘苏国太后的寿辰将至,方河集张灯结彩,降税一成,远近赶来交易的北荒人络绎不绝,将内外两市挤得满满当当。
O见有数十间铺子交易香料,走了一个多时辰,搜集了莳萝、芸芥、甘松等香草种子,想到之前将迷迭香镯子送了傅传红,又买了一只形制差不多的戴了。最令她心情大好的是买到了羯布罗香、罗斛香之类难得的香料,囿于囊中羞涩未能尽兴,然而已远胜她的期望。
紫颜意外寻获了可粘制面具用的夕蜜胶和上乘口脂,又买了一个店家鼓吹多时的仙光散,据说是南岭三月三日的桃花调以西域七月七日的鸡血,可令人容颜焕发如仙。
两人走得乏了,正想找个喝茶的地方,狮子门附近突然喧哗起来。O拖了紫颜看热闹,不想吸引人群的正是那个骆驼商队,小胡子的人却不在其中。眼见商队迤逦地到了方河集千户所的红漆大门前,在甲胄军士的护卫下,围观的人群轰然散去。
紫颜暗觉不对,和O绕过蜂攒蚁集的人流,掩住身形到了千户所的后门,见一个健朗青年身穿花鸟纹云肩式大翻领窄袖蓝衫,脚蹬一双软皮靴,大踏步进了官邸,身边一帮官员俯首施礼,礼数异常郑重。
他唇上已没了那撇小胡子,蹙眉的双眸偶现一道凌厉之光,就如草原上翱翔的雄鹰。
这香料是鞘苏国国王点名要的,我可不能随意卖了。O回想过去种种,灵光突现,“难道他就是鞘苏国国王?”
官邸外的一株美人松上,飘落两朵鲜花,一褐一紫不同的颜色,轻轻掠过两人的面颊。
纹波
不知不觉过了小暑,云浮碧空,岚雾绝岩,沉香谷照得到阳光处,无不酷热难当。尤其正午前后,庐墓内外闷热不堪,侧侧不得不退回到居处,因而多了刺绣的空闲。
支离破碎的龙袍最终被她拼贴修复,和手绘的图谱一起挂在墙上,如两道织彩捻金的帘子,凭空荡下。
谷中的日子,月复一月地单调,除了偶尔出谷购买物品外,侧侧就像山谷中的蝴蝶,翩翩起舞在咫尺之地。她勉强试用爹爹购置的织机,想织出龙袍袍料的花纹,几织几废,到后来认了命,从拂水阁选了一匹明黄素缎裁成两幅,支在大绷架上,用纯金线依样将十二章纹绣上。
龙袍样衣用的是满地绣,丝线与金线相交织绣满衣料,金彩耀目。侧侧先从肩头的龙绣起,样衣用刻鳞针绣龙颈、叠鳞针绣龙身、抢鳞针绣龙尾,分别挑出龙鳞不同的形状,她沉思良久,决计用圈金打籽绣法,以极细的包金线刺出微小籽粒,再以平针、齐针、滚针、缉针、缠针数法交错绣出龙头龙眼,并用盘金缝缀其后造出片片金鳞,最后夹以蓝孔雀羽捻线勾画龙形,在空隙的缎地上用明黄丝绒套针平行施绣。龙身四周的如意云纹与海水,则以钉线、反戗和旋针绣出,更巧用心思略略变化为灵芝与牡丹花纹,使之越发明丽贵气。
她是温柔而倔强的女子,不去走康庄大道,偏向了崎岖险路,伸手抓那刺骨荆棘。用最费时日的繁难功法,她要证明给文绣坊的姐妹看,决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所用的绣法甚是精妙,起针一个时辰后,缎子上现出指甲盖大小的数片龙鳞,金光殊丽,不可逼视。只是这等绣法极考眼力心力,一日下来殚思竭虑,像是所有精气神被龙吸去了,浑身直如虚脱。每一缕金线丝帛,幽幽地收纳着尘间的光与暗,把白天与黑夜种种扑朔迷离的表情封存在一鳞一爪中,让龙的鳞甲也知道了日月冷暖的温度。
于是花了一个月辰光,侧侧仅绣完了右侧肩头的半只金龙,用掉的羊皮金线约有一两重。眼看待绣的黄灿灿的缎子流泻在桌上,她察觉到心底的愁闷。在她一针一线勾画之时,那两人的马蹄却已踏遍远方的山水。
紫颜和O走到哪里了呢?是否遇上了可心的事,在漫漫流年里值得述说?
她走到碧纱橱前,寻出一枚梅花香篆点了,贪恋地嗅着空中曳过的气息,想像紫颜在调脂弄粉,O在拈花制香。四周弥散出合香优雅的味道,如雨过天晴后的枝头,初绽芬芳新蕾。云在天空闲散地飘移,偶尔走快几步,起风了,花枝颤悠悠地抖着,不经意跌下一瓣嫣红。
她舒了口气,重新捏起了针。黄缎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地肆意笑着,侧侧瞪它一眼,舒腕横针,凝神刺入它的身体。
梁上鸟笼里的鸽子忽地咕咕鸣叫,她抬头望去,窗外扑簌风响,闯进一团雪白。
竟是一只飞回的鸽子,侧侧记得紫颜按苍龙、玄武、朱雀、白虎给它们起了名,这只正是白虎。鸽爪上系了加蜡砑光的桑皮纸,她解下展开看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小字,是O与紫颜的亲笔,尤带一股清香。
紫颜的话寥寥无几,仅写道:“见字如晤。北地山川寥阔,风烟如绘,景物人情与中土迥异,妹有暇当游之。夏时苦热,望静心为上,勿以吾二人为念。”
字字如莲花,侧侧反复读了数遍,一笔一划印在心里,才去看O的文字。
O絮絮叨叨将邂逅鞘苏国国王石都的经过一一道来,侧侧饶有兴致看去,见她和紫颜被此人几次耍弄,不由莞尔。遥想两人鲜衣怒马,两两相伴,遭遇各色人等,胜过她空谷寂寞许多,想到此处兀自发了会儿呆,按下急迫的心情,铺开了面前的锦绣。
她想好了,要加紧绣完这条金龙,再读O的信。惦着两人知晓石都的身份后会如何,侧侧运针如有神,畅想丝线如驰马,纵横在平原之上。她渐入佳境,每下一针眼前如云起烟灭,花开花谢,恍惚间有龙的呼吸随风而至。
香案上,那封信与梅花香篆无声对望,慢慢地香尽了,灯亮了,信纸困乏地蜷起身子。灯下的人影始终未歇息,熬过漠漠黑夜,在溶溶月光铺就的绢素上,挥就壮丽画卷。
次日清晨,废寝忘食劳累一夜的侧侧趴在桌上打了个盹,脚下一团茸茸痒痒的小东西蹭来蹭去。她猛地睁眼,“喵呜”一声,惊跑了进屋玩耍的野猫。
侧侧一身冷汗,连忙去摸绣了大半的金龙,黄缎完好地在指尖滑动,宛若一束乖顺的青丝。她安心笑了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香案,半卷的桑皮信纸是通往外域的钥匙,再忍一忍,她就能打开那个宝库,纵情地感受紫颜与O两人经历的旅途风霜。
她略作梳洗,随便寻了吃的,又静坐在桌前继续未竟的劳作。如是七日通宵,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居然赶上先前一月的绣工,将整条龙绣制完毕。她说不出的雀跃,抖开整幅明黄素缎来看,织金孔雀羽的龙纹有了灵性,仿佛要撑破缎面踏浪而出。轻轻抚摸金龙的鳞片,她微笑地说道:“你是大哥,要为弟弟们做个好样子。”
终于可以停了望梅止渴,侧侧满怀期待地拿起信纸,匆匆再读了下去。O似嗔若喜的言语娓娓将整个故事道来,如同在她眼前上演的一出悲欢好戏,一幕幕看得分明。
紫颜和O在官邸外得知了石都的身份,面面相觑。紫颜沉吟道:“你看中的白茧香是进献给太后的寿礼,难怪他千方百计不让你有机可乘。”
“哼,不给就不给,明说是他的一份孝心,我又不会去抢。”O顿了顿,眼珠一转,“我们怎么办?不如,也为他母后备份薄礼?”
紫颜笑道:“你竟不记仇?”
“我是什么人,才不与他这种小气国王计较。”O宛然一笑,一股兰麝香气倏地逸出,“我要让他自惭形秽,明白他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大师之腹。”
两人回到方河集上,分头搜寻到做贺寿的礼物。他们眼界既高,一般赝品难逃慧眼,泥沙中掩藏的真金却一见便知。没过多久,O满身悬挂珠玉,如琳琅的货架,悠悠然来寻紫颜。
紫颜手中只持了一枚柔润的兰花青田石,O见了奇怪,此物再名贵不过一块石头,送礼是嫌太轻了。紫颜笃定地笑道:“我打听过了,石都平素最喜把玩金石玉器,尤爱亲力亲为雕制佩件或是篆刻印章。送这块石头给他,为太后大寿应景制章,当会如他之意。”
O点头,叹气道:“不愧是易容师,懂得从人心入手。我探的消息都是他母后的,听闻她老人家年过六旬仍貌若少妇,是北荒出名的美人,这些珠宝首饰合她穿戴。”她旋转一圈,全身振玉鸣珂,如奏笙簧,郁金香裙混了金银珠玉的彩光,翻出绚烂至极的颜色,犹如烟花绽放。
紫颜大笑,“好是好,却需用矜贵的盒子隆重装起,像你这般招摇,就不值钱了。”说完,拖了O到卖匣盒的店铺里,精挑细选挑中了黑漆螺钿花卉纹描金锦盒,衬了柔软细腻的密娥纱,放入那枚青田石。又把数件珠宝首饰摆放成雅致的形状,安置在紫檀嵌画珐琅龙凤纹提盒中,末了,向O讨了没药与安息香调制的合香熏过两只盒子。
凡俗的珍宝顿如点睛的龙有了悲喜哀乐,掩藏在巧夺天工的技艺中。
紫颜依然叹气,“有价可买的东西,都不是真正的宝物。”O耸肩道:“事出突然,上哪里去找无价之宝。嗯,已经很对得起小胡子了。”
如此准备充足,拜帖也要郑重其事,紫颜用泥金笺写了萱堂日永等贺寿语,落款是两人的真实名号,套在大红绢袋中递呈至千户所。门口的军士见来人意态风流,丰神绝世,接了帖子贺礼后不敢怠慢,立即送入内府。
鞘苏国的主城在方河集外五里处,名曰望火城,石都在集上休整后正要返回王城。临行前忽然收到拜帖贺礼,选材之考究绝非北荒人士所为。他问明了紫颜与O的长相,大笑而去,留下话让千户请两人随后入王城觐见。
侧侧读到此处稍放下一颗心,恍如目睹紫颜二人穿过喧闹的集市,摩肩接踵的人流都黯淡了,唯有他们如蝶绕树,彩翼翩然。他们是比这织金绣羽的龙袍更耀眼的存在,无时无刻不牵动她的心魂。
O的信还有寥寥数行,侧侧不忍一气读完,掩下信纸重回绣架边。有价皆非真宝物,侧侧望了正在刺绣的龙袍想,若有日将这件倾尽心力的龙袍卖了,它便成了有价之物,只是这其中耗费的心力,并非那些金银可以衡量。
想到此处她微一错愕,无端质疑紫颜的说法,深思起来,是刺绣龙袍令她感触良多。龙袍本是集织绣大成之作,为什么会交付给她如此难题?
“呀!”侧侧直到此时才知揣摩文绣坊诸人的用意,她们没指望看到青出于蓝的绣品,不过想从中查探她对织绣的熟稔程度。
侧侧知道她必须全力以赴,看多了紫颜与O对易容、制香的用心,她无法轻慢地对待这件事。将来的她也许如爹爹一样,赏花望月、焚香听曲都是为了织绣一艺,外人看来也许枯乏无聊,但唯有耐得住其中寂寞,才能真正抵达织女般巧手的境界。
她信步踱到墙边,抬头看那件被修补过的龙袍,有股生动的气韵缓缓流动。她凝神一怔,感觉到了什么,电光石火间又如神龙摆尾,倏地远去了。这会是谁的绣品呢,青鸾还是她未来的师姐们?
笼子里的鸽子咕咕叫着,侧侧回过神,找碗豆、瓜子给鸽子喂食。等把食物放到笼内,发觉仅有两只鸽子,飞回的白虎不知何时没了,想起紫颜提过的法术,暗自动容。却也蓦地放下心事,如释重负地想,她只管单学尽龙袍中的技艺就好,投入全副精神,不留有一丝遗憾。
整幅龙袍还有八条龙并其他章纹,以及金珠、银锭、方胜、石磬、犀角、珊瑚、菱镜、艾叶八宝等图案,侧侧盘算以后每月绣龙一条,加上满地施绣的辰光,约摸可在两年内完工。想到这里,侧侧专心致志在龙身上用金丝线穿过珍珠,将一粒粒晶莹圆润的珠子粲然排列,使金龙越发灼人双目。
又一月过去,左肩的金龙绣制完毕,侧侧珍重地打开O的信,扫过最后的几行。那两人绝想不到他们的信会被她读成长长的日子,成为像糖果般甜蜜的收藏,在支撑不了繁琐劳作时偷得片刻空闲。
读到紫颜与O动身前往望火城,侧侧笑了,眉眼柔和地展开。他们旅行的故事是她能得到的最好奖赏,看到O熟悉的字体,如同嗅到了满室的熏香,令她陡然振奋。
在鞘苏国太后的寿诞庆典过后,国王莫贺石都在王城召见紫颜和O。当夜,明灯曳空,珠帘委地,石都摆下美酒佳肴请两人列席。两人换上一身中土装束,紫颜挑了秀逸脱俗的面容,O则遍施奇香为衣饰。
两人一入内廷,宫女内侍一律侧目。石都定睛凝视两人许久,呵呵笑道:“你们不是普通商旅客人,很好,能看得中白茧香的人,确实非同寻常。”
O此时脾气甚好,附和微笑道:“制香一业有十三种异香之说,白茧香名列其中,我曾在一户官宦人家见过。可惜他所藏极少,不便相赠。难得那回见了你有,不免贪心,叨扰处还请原谅。”
“白茧香有春之桑香、蚕之茧香,还有蚕篮的竹香、蚕女的清香,其配制之法至今成谜,难怪你会心动。”石都侃侃而谈,向身边侍者示意。O心有所感,见侍者点燃了一只凸雕龙纹双耳炉,不多时,人如置身春天的蚕室,耳畔响过切切的齿啮声。
幽香宛如儿时的记忆,忽地掠过心间。
O闭目,她闻得出香气中曼妙纷呈的层次,乃至可以感受各人当下的心意。香气游荡在口鼻七窍,犹如做了一场好梦,心神飘荡在天地万物间。
“好香。”
石都点头道:“非是我小气,如果那时给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恐怕很难如此把酒同欢。”举杯邀两人同饮,笑意温柔。
石都语气亲切,紫颜看见O面色如霞,有醺然之意。
“如非我们机灵,被你耍了几次,早不知在哪儿流浪受苦。”O佯怒着说道,攘搜凼都,见他笑吟吟的,也扑哧一笑,“你说,若换了寻常人被你转手卖了,你的罪孽如何抵消才好?”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甩不掉你们,然而归国心切,也只能一试。如今既已对坐把酒,还惦着过去这些事作甚?”石都哈哈大笑,离席亲自为两人斟酒,“我问过母后,她可否将白茧香割爱,她说如能成就她一个心愿,她自当将此香回赠。”
O双目一亮,急急地道:“是什么心愿?只要说出来,我们自有办法。”
石都叹道:“只怕要耗费两位数年之功。”
信笺到此戛然而止。
侧侧悬了的心越发吊起。之后的几日,她念及于此总会反复思索,贵为一国太后的人会有何心愿?然而答案不了了之。紫颜和O的另一只鸽子也再没有飞来,侧侧几番想到难解处,恨不能让一只信鸽飞去相询,然而舍不得仅有两次传信的机会,终没有真正去做。
等她绣完了龙袍,一定有日会知道那个心愿。她如是想,以此鞭策自己尽心竭力,不为他事所惑。
等又过去半年,金龙已绣了一半,日月山纹被她闲时抢先补上了,龙袍的正面有了大致的模样。侧侧欢喜之余,想起很久没有紫颜他们的消息。她在这些日子里,除了上坟、刺绣就是到菜地里松土、施肥、捉虫,纯然是个不问世事的乡间女子。她忙得无暇休息,每日用膳全是应付,身形不觉消瘦了许多。
此时的沉香谷已落过一场雪,漠漠山林如带寒烟,茫茫掠过冰凉的风,打开的窗户里屡屡灌进寒气。侧侧打着喷嚏,寻一件狐白色的裘衣披了,摸起妆台上的娑罗树镜凝看。
形只影单,眼前连个疼惜自己的人也没有,她不禁感怀身世,鼻尖一酸。回到绣架边默然坐了,微低螓首,龙袍上沾了一滴泪,洇湿了未施绣彩的缎地。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她兀自发着呆,耳畔扑簌风响,一只灰黑的鸽子飞进屋内,安静地停在桌上,鸽笼里的两只立即呼应共鸣。侧侧心头惊喜,这是紫颜手上的玄武。
她想到一直不曾向两人报平安,不安地打开信笺。今次只有紫颜写了几行字问候,称两人将在西域库木城过年,为她买了礼物,请她勿要挂念,而后问她沉香子的墓园是否安好云云。末了嘱咐她天寒地冻,努力加餐。
侧侧搁下信纸,怅然地想,他们忘了说石都的事呢。
拍去玄武羽翼上的雪水,喂它吃了几粒芝麻,她忍不住返身取了楮皮纸,蘸墨落笔。真要书写衷肠,侧侧不觉犯难,除了绣龙袍外别无余事可表,不过是叮咛两人自慎珍重。
虽然如此,到底惦了心事,侧侧匆匆写了几句,从鸟笼里抓出红喙的朱雀,急不可待地将信纸系在鸽爪上。
此时笼中只剩了青龙,吃完芝麻的玄武,不知何时又悄然不见。她想起夙夜的神通,心中有了些许安慰。
“应该能飞到库木城吧!”侧侧抚着朱雀闪亮的羽毛,抱了它走出屋。山谷里幽幽北风回旋,朱雀抖了抖身,蓦地从她手里挣脱,一飞冲天。
两处凝眸望北斗,一行书寄思千行。她与紫颜,这般遥遥相望的日子,还要继续耐心地坚守下去。
这年冬天,侧侧没有为自己做新衣,全副心思仍在龙袍上。朱雀传信之后,她想起紫颜已无法再回信,索性断了念头,尽心绣着剩下的每条金龙。
她很用心,绣出的纹样也很华丽,只是总觉得缺少了一些什么。
是什么呢?侧侧每日带了这念头入眠。她想不出为何用了更繁复眩目的技法,依然不能有样衣那种妙到毫巅的感觉。绣毕六条金龙后,她心头越来越彷徨——那龙袍有生命,有灵性,倾注了她大量的心血。可为什么她看到它时,只有完成任务的喜悦?
直至她清理紫颜与凤笙的两个布偶,看见它们身上的夹缬纱罗彩衣,花纹间流淌脉脉情意,令她的眉梢眼角也柔和。这些清丽的纹样没法与龙袍的精致比较,却是她怀了深切的心意染成的,每当见到就是一片欢喜。
相较而言,她确实花了无数精力在龙袍上,但那其中没有丝毫个人的情感,她甚至想像不出是在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为君临天下的帝王绣这件龙袍。绣龙袍或是绣帷帐,她一样会花同样心思,只要这是进入文绣坊的敲门砖。
龙袍绣了三分之一,她才看清心中对它的轻视,内疚和后悔已然来不及。
紫颜若在身旁,会笑她的浅薄吧?每一张面容,都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像是在与冥冥中的神灵交谈,容不得半点马虎。侧侧幽幽地想,也许正因如此,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去彷徨、犹豫,甚至思念。他是那样坚定地走他想走的路,从最初的时候起。
她渐渐懂了紫颜,懂了O,他们是同类的人,向往那种巅峰的感觉。是的,正如十师会上,去的那些风流人物,她未来的师父青鸾也是一样的人。而她,如今只有遥遥相望。
侧侧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放弃就是认输。如果是紫颜,跌倒了也会若无其事地爬起,轻拂去衣衫上的浮尘。她拾起绣针,若她能令剩下的纹理有喜怒哀乐的情感,有历经世事的洞明,也许可以让这件龙袍与样衣一样,有属于它自己的人生。
就当在给紫颜绣制新衣。一想到他,她满心悦然,持针的手如拨弄管弦,笙簧天籁清越流淌。仅有灵性是不够的,唯有蕴了心底里的深情,让那灵性有了血肉的依附,才耀出婉转流离的美。
像一个人的真情真性。
这件龙袍,应锁入她曾经的寂寞徘徊、无助哀伤,密密叠叠收起一腔少女心事,再换过一身卓然风姿,把荒芜的日子折成缎地上满绣的风景。
织麟
次年春日,屋前桃花开得格外艳丽,春雨淋漓之后,娇红满坠,门前落成一条花径。侧侧不禁停了刺绣,悠悠地倚在窗前听翠羽飞鸣,在空谷里振起回音。
花径的尽头,依稀看见当年从天而降的少年,含笑走来。
这一年殊无波澜,龙袍在年底已大致刺绣完工,仅剩剪裁滚边等活计。临近春节,文绣坊又差人送来一些织绣衣料,侧侧知是绮玉的心意,特意选了自己缝制的绉绵小袄相赠。此时她心境平和,闲时流连拂水阁和洞天斋翻书赏器,每每归来再看龙袍,就有新的领悟。
等又到一年春来时,一件宝光四射、气韵完备的龙袍终于制成。那日正值侧侧孝服期满,蓬勃的阳光暖暖地遍照山谷,她恭敬地在坟前磕头归来,又在爹爹的神主牌位前祷告过了,将孝服恭敬除下。
那一刻仿若蜕壳重生,变成另一个自己。
是离去的时候了。
侧侧简单地整理了行李,把绮玉给的龙袍绣样碎片和自己缝制的袍子一并收拢,又把紫颜带回的绣谱妥帖藏好,扎在青花布包裹里。
离开沉香谷前,她放飞了手中的青龙,凝望那只鸽子带去多日思念,如离弦的弓箭,听得见内心的脆响。她就要去到遥远陌生的地方,像它一样自由高飞在蓝天。
半个月后,依照绮玉留下的地图,侧侧辗转来到了文绣坊所在的安城云凤街。
当街立了一座形制华丽的三间四柱琉璃牌坊,上书“绣冠天下”四字。往里走,迎面先过一青石桥,桥下是四五亩之大的荷花池,亭亭净植,清新的莲香扑鼻而来。再是一道连绵的粉青高墙,中开一红漆铁皮大门,门前古树繁蕤,交柯连阴。远远一望,内里屋宇沿丘陵起伏,飞檐连亘,鸳瓦排云,直有千余间之多。
进到门内是一面夔龙团草镶金边的影壁,其后的院落雕梁画栋,繁花茂竹,仿佛误入了豪富之家,不知该看何处佳景。
侧侧被引到厅堂中,刚一坐定,听到络纬机杼声如蚕噬桑叶不绝于耳,似乎作业的绣坊就在不远处。她漾过一丝笑容,打量四周的金屏翠帘,正奇怪为何见不到一幅绣作点缀,门外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绮玉穿了天青绣花纱衣,未进厅中笑声先起,“我推算日子,知道你该来了,正叫人为你准备厢房呢。”侧侧忙起身谢过。
两年不见,绮玉眉宇间逾见英挺,她抬手接过侧侧递来的包袱,笑道:“你来得不巧,坊主出门去了,恐怕要再过十几日才能回来。你也莫担忧,这里有很多新鲜的东西,一时半会儿绝不会闷。”说笑完了,顺手打开包袱,拎起那件金灿灿的龙袍端详。
侧侧先是失望,见她拿出龙袍又兀自紧张,揪着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是初次由织绣师评判她的绣艺,任这龙袍如何金鳞夺目珠彩照人,倘若听到绮玉一句叹息,再华美的衣裳亦蒙尘染灰,有如白玉微瑕的遗憾。
“没想到你能赶得及满绣龙袍。”绮玉捧了龙袍沉吟。师姐妹中有这般快手的,不过十指之数,文绣坊今次迎来的不是庸碌之辈。
“哎?”侧侧心想,这算是赞语了么。
“龙为牛头蛇身鹿角、虾眼狮鼻驴唇、猫耳鹰爪鱼尾,你绣时可曾留意?”
侧侧摇头,她只顾绣法创新好看,至于龙纹绣样完全依照样衣而做,未曾深思。
“那龙袍上这九条龙,又有什么讲究?”
“姿态有所不同……”侧侧涔涔汗下,没想绮玉当头一问就难倒了她。
“你可知什么是行龙,什么是云龙?正龙、坐龙、升龙、降龙、团龙又是什么?”她捏起龙袍随意一龋“你最先绣的是右肩上的正龙吧?”
“是。”
“这条龙的绣工紧密不一,之后几条的纹样柔和许多,想是你最初手生之故。”绮玉眼角扫到了云纹与海水的变化,又笑了,“你用心将这里变过了呢。只是,你是依据牡丹与灵芝的寓意绣的?”
侧侧汗颜道:“我……不知道……”
“牡丹加玉兰、海棠,意即‘玉堂富贵’,折枝牡丹寓意富贵接子,缠枝牡丹是延年富贵,牡丹团花则是富贵团圆。而灵芝加上蔓草是指延年长寿,加寿竹就成了灵仙祝寿。你用了牡丹与灵芝,寓意是富贵长久,倒不算用错。”
侧侧松了口气,没想到个中有偌大深意,她以往由了性子乱创花样,颇为自得,如今才知道如错会了涵义,反会贻笑大方。
是她小瞧了文绣坊,于织绣一道,她仍是井底不知天高地厚的蛙。说到底,今次她一心想赢得夸赞,殊不知真正沉迷于绣道的人,想到的始终是技艺上更高层楼。绮玉的一番话,令她反省过往的错失,游于艺的境界,首先是真诚地热爱此道。她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绮玉温言道:“你拿到的绣谱仅有绣样而无文字,能一个人摸索到这个地步,已是相当了得。其中奥妙久了自然明白,现下也不必太急了。老实说,这些织绣里的诸般名堂,唯有师父口传身授才会知道,将来有的是日子。你天赋甚高,不必被我这几句话吓着。”
侧侧赧颜道:“侧儿学艺不精,能来文绣坊真是太好了。”
绮玉呵呵一笑,收起龙袍,牵了她的手往绣坊里走,“我先带你里外走一遭。真是怠慢,光顾了念叨,忘了一起见过师姐们。来——”
进到绣坊内院,扶疏掩映中数十间大屋整齐排列,绮玉拉过一个绣工,嘱咐两句,那人领命而去。
“你没法用花楼,有没有怪我故意刁难?”绮玉特意命送去沉香谷的花楼织机,其实是第一个考验。她笑吟吟地望了侧侧,这丫头能否体会她的用心良苦?
“是侧儿笨拙,岂敢怪罪六姐。”侧侧道。若花费辰光琢磨,未必不能使用那台提花机,只是人单力薄,无人指点,她有心亦无力。
绮玉点头,“别说是你,文绣坊内外除了坊主,没人可以独自操纵那台织机。”
侧侧一愣,明明要两人才能运转的织机,青鸾竟能一人控制?
“这就是坊主今次为何不在的缘由,她设计了新的织机样式,特意去吴霜阁寻丹眉大师,请他依样打造出来。如果坊主的设想无错,今后再复杂的提花纹样,也能一个人完成了。”
侧侧默然不语,她终于认清了与青鸾间有如天渊之别的落差。她尚在为绣完一件龙袍沾沾自喜,青鸾已经走得更高更远,她甚至沾不到师父的一片衣袖。
是的,青鸾,这个要成为她师父的人,绝非寻常的女子。
“师姐她们都在了。”两人踏入偏厅,锦屏铜炉,绣墩玉几,古朴的陈设看得出主人家性喜雅致。数个神仙般绰约女子坐在扶手椅中,侧侧立即低首欠身,朝众人施礼。
绮玉见她已先行礼,忙领她到了为首的两人跟前,“这是大师姐夜笳和二师姐仙织。”
侧侧恭敬地叫了两声,抬头凝看。夜笳不苟言笑,裹在一袭银灰色凤纹绢衣中,一张脸生得冰雕玉琢般无可挑剔,十足的冷美人模样。听了侧侧的问候,夜笳微一颔首,并不多言。
身边的仙织穿了秋香色丝大袖衫,巧笑盈盈地对了她道:“你就是侧侧?生得像个瓷娃娃呢。”轻抚了一下她的脸,侧侧只觉玉袖生香,掠过暗暗的龙涎之气。
“再来见过三师姐纱麟、四师姐瑶世,和五师姐珠锦。”
纱麟笑眼如星,瑶世乌发如云,两人穿得甚是素淡,一为玉色纱衣,一为青绸夹裙。珠锦则一身月白纺绸窄袖褙子,系了大红生绢缀金珠花裙,眉宇妩媚跳脱,绮玉刚报完她的名字,她就牵过侧侧笑道:“那年六妹回来,说你够资格做我们的七妹,果然是个可人儿。喏,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塞过一个嵌了红宝石的锦盒,侧侧不好意思地接下。
绮玉嗔道:“珠锦!你这么客气,叫我们怎么做人。”纱麟揽了珠锦的肩,笑道:“狡猾的小妮子,亏你平时说得嘴响,居然有这一手,让师姐们如何下台。”珠锦道:“你们只管破点财,也拿出点好处,新师妹进门岂有空手的道理?”三人闹成一团。
瑶世微笑,见侧侧不知所措,柔声道:“她们向来爱玩,你不用放在心上。”
珠锦连忙瞪眼道:“谁说是玩来着,你们不准小气了,否则坊主回来……”纱麟插嘴:“给我抓着了——你就是想讨师父欢心呢。小师妹的见面礼我们一早预备了,只想在师父正式收徒时送。”珠锦道:“你舍得花钱就好。”她们两人一来一去斗嘴,侧侧挽了笑容想,以后的日子怕是很难冷清了。
仙织拍手笑道:“好啦,你们安静些,别吓到了侧侧。嗯,你带了亲手绣的龙袍,是么?”绮玉忙从包袱里取出,侧侧娇俏的面上微红,见她将整件宝光蕴聚的龙袍抖开,洒金挥彩,泻出一地的迷离光焰。
众人都不做声,纱麟和珠锦拈起衣角查看针脚,另几个只是注目瑰紫娇黄的绣线,一双双凤眼里瞧不出深浅。
夜笳点头示意绮玉,“收好了,等坊主回来看过。”又对众人道,“回去忙吧,再一阵贵妃的诞辰就到了,没辰光再耽搁。”仙织见她冷了脸不肯评点,便没有多话,向侧侧打了个招呼,拉过瑶世一齐去了。纱麟和珠锦朝侧侧赞许地一笑,也自离开,余下夜笳和绮玉两人。
“侧侧新来,六妹你多照应,尽快带她去各房认个人,要手下人知道她是谁。”
“是,厢房早已备好,只不知……”
“她这个七妹有何差事,等坊主回来后定夺。”夜笳一眼看出绮玉的心思,淡然说道,“这几日你的活最繁忙,早早领侧侧走完了就好,别太累着。”
绮玉拉了侧侧告退。侧侧回想夜笳的神情,颇有些惴惴不安,她辨不出那无动于衷的表情背后,是否有一丝认同。不想让绮玉看出自己的心思,她扬起脸笑道:“敢问六姐,几位师姐平素里忙些什么?”
“唔,我们五人分工不一,各管着三百多号人。凡浴蚕喂蚕、分箔采桑,以及择茧缫丝诸事,由我调配管束,提花织造则是珠锦掌控,刺绣绘样由瑶世分配人手,剪裁镶补是纱麟负责,至于诸色染料,一并交给二师姐仙织。”
“那大师姐夜笳她……”
“她的事最为繁杂,既要承接宫中和民间的生意,又要约束百余名画工,还要收验我们所出的货。这些事本该由坊主和她共同看管,只是坊主最爱改造织机和新创技法,文绣坊的琐事一律推给了大师姐。我们说她名字里有个‘夜’字,就不得不没日没夜地辛苦赶工,唉。”绮玉无奈地叹气,一千八百多人的绣坊竟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也不知前世是否如春蚕,到死方能丝尽。
侧侧沉默了一阵。她从未想到织绣要牵扯千百人协力完成,如她弃而不用的那台复杂织机一般,自幼熟稔的技艺突然变成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令她心有隐忧。师姐们的勤勉亦让她汗颜,做好自己的本分已是不易,若真像她们一般,领了一众女工协作,她不知能否胜任。
“莫要担心,你的确天赋极佳,聪颖灵慧。”绮玉宽慰地望着她,“那件龙袍绣得很好,师姐们口上没说,心里已经认同了。只不过她们眼界甚高,想让她们赞你一句,还须多加努力才好。”
侧侧朝绮玉深深一拜,她轻轻一句鼓励有拨云见日之感,心头重压轻了许多。
文绣坊以前后九堂为中轴线,由穿廊绵连相接,左右分布各间作坊及居室、书房、花厅、厨房等建筑,四周则有溪水相绕,动静有致。屋宇皆用杉木建造,庭院内遍植松楠樟桧,蓊然秀郁,四时如春。
绮玉将侧侧带到各间作坊中,让她见过织工、绣工、缝工、染工等头目,一群姑娘妇人围了她打量说笑,直至绮玉捧出那件龙袍,她们才收了眼中小觑之意,声音安静不少。
各房里走过一圈,侧侧只觉翠绡红罗,满目衣锦。但见金梭织成日月,纤指翻转针线,七彩霞,千万色,裁就眼前一生花。
侧侧双腿酸软,身心俱疲,绮玉瞧了便道:“再带你去两个好地方,你见了准有精神。”
侧侧闻言精神一振,随她穿廊入院,看了满目的缤纷花草,静影浮光,走到一间大屋前。推门进去,一地锦绣如春风扑面,醉红疏翠恣意流淌。
“这间库房里天下各种料子应有尽有,你有暇就过来看看。”绮玉一眼收尽侧侧的惊喜,侧身让过一边。
侧侧迅速扫了几眼,见有雪色的鱼冻布、细滑的雷葛、黄白的蕉布、纯黑的木棉等,都是少见的布料,喜道:“这些从哪里搜罗的?竟比我家齐全了百倍。”
绮玉笑道:“除了坊主从各地寻来的,还有不少是宫里御赐,很多原是贡品,千金难得。”
侧侧不再说话,手抚了一匹匹绫罗绸缎,只觉一颗心有了安置之地,不由憧憬地遥想起未来的日子。
绮玉打开墙边一对紫檀四簇云纹透格门方角柜,“这是师姐们先前织绣的龙纹和龙袍,你来看看。”
侧侧疾步上前,爱不释手地一件件铺陈开来,龙纹罗地蹙金绣龙袍,缂丝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大红地织金妆花罗过肩通袖龙[袍,刺绣对襟金龙海水江崖纹龙褂,明黄缎洒线绣金龙花卉纹吉服……丹衣杏裳金彩撼目,她细看纹理绣法,痴迷得竟忘了身边有人,凝神半晌不动。
绮玉望了她微笑,在旁略等了一阵,又道:“隔壁还有好看的,一起来吧。”
侧侧如听话的孩童任由她牵引,来到右边一间错彩镂金的楼阁中,当面一幅立轴观瀑图勾住了她的视线。巍峨青山上,一注飞流浩然疾驰,其后依山傍水的深林中,有小屋偶露檐角。她立在画前看了片刻,那瀑布宛若织女天机织就,雪练般高垂直下,使极静的画布上仿佛溅起急促的水流。
她渐渐被吸入了画中,触手可及的是山间撩人的绿意。至于所谓用笔劲练、意境悠远之类的评语,想来竟觉得肤浅,只为这刻的入神深深陶醉。
“阁中的书画你尽可随意赏鉴临摹,全是坊主珍藏的真迹,小心一点就是了。”
侧侧粗略一瞧,四周摆放的均为历代名家作品,或甲金篆隶楷草行,或白描人物山水,或点染花鸟鱼虫,以前在拂水阁多少见过摹本。听说是真迹,她悬了一颗心,迫切地想一一看个分明。
绮玉看出她的心思,笑道:“你先在这里呆着,我让人准备接风宴,一会儿再来叫你。”
侧侧连忙谢过,等绮玉走后,她走到一边认真翻看起来。对了这些珍品,她身体里仿佛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像是与多年故交久别重逢,又如早已慕名的大人物此刻方有缘得见,忐忑得不知该兴奋还是紧张。
手边最近的画卷绘了一些幽花奇草、虫蝶蜂鸟的野逸小件,平易如廊前庭后的景致,因笔法工细中带有疏放,多了几分灵气。她取一件研看了,真迹果然与寻常摹本不同,墨之浓淡焦重清,用笔之描勾皴擦染,乃至赋彩设色的厚薄鲜暗,无不生气盎然,流动灵秀之气,将画者的本意淋漓尽致地描绘。
画卷里夹了一张花帘纸,上面列了细如蚊蝇的小字评语,侧侧一字字辨认,见写的是“妙得天真,一气贯通”,其后又有字迹不同的评价,写了“穷极造化,落墨为格”和“神妙俱得,气度超然,已尽其技矣”等语。
她揣测这是几位师姐的笔迹,另打开一卷山水来看。一幅岚雾缭绕的山林泉石,初看仅是出尘的山景,望得久了,心中犹有烟云开阖,仿佛神游空山,冥冥中忘乎所以。
侧侧看得心生欢喜,再凝眸去看师姐的评语,一人云“如狂草泼墨,笔下可见其纵情诗酒,磊落有冲天之志”,另一人则说“坐忘山水,胸无丘壑,无斧凿之痕,而得其精神”。侧侧凝睇了画意良久,怦然而动,禁不住润了笔墨,在后面添了一句,“天机之功,不在其形”。
写完,她的脸倏地一红,看了墨迹未干的纤秀字体渐渐融入到纸中去,仿佛听见泉水飞溅,在面上扬起一片清凉。
望了如山的画卷和藏于卷中一张张写满评语的纸,她似乎看到了一条清晰可辨的小径,蜿蜒地向了一座座山峰的顶端延伸。此时她忽然感受到紫颜初入沉香谷时的兴奋,那种迫切要学尽一切的渴望,在她的心底蔓延。
锦障
在文绣坊的头几天,侧侧的日子过得清闲,每日翻书阅画,看女工们弹棉纺纱,织布染衣。雪白的长线如一道道冰幕,将前院后舍遮掩串连,张眼即可见玉色兰香。
等她熟悉了门户,四师姐瑶世分了十个绣女在她手下,要她赶制尹贵妃诞辰的霞帔。侧侧拿到花样一看,霞帔上绣的是龙纹,不由深为疑惑。她这几日读过织绣纹样的画谱,皇妃与皇后用的霞帔虽同是深青质的织金丝纱罗,但皇妃应绣凤而非龙,唯贵为皇后者,才能用织金云霞龙纹。
“四姐,尹妃这件霞帔的图样,怕不是内廷弄错了?”
瑶世慧眼星闪,望了她笑道:“这是小皇帝命内廷的画师所绘,断不会弄错。”
侧侧似有所悟,捧了不合礼制的绣样,在厢房中思索良久。两个时辰后她走出屋,召集所有绣女。
初次对了十个比她年长的人说话,侧侧眉宇间并未露怯,按心中设想说出诸人的分工。
霞帔长五尺七寸,宽三寸二分,所用的丝俗名即称“缎”。侧侧从库房取了一匹深青织金缎料,铺在桌上道:“今次想请诸位用压金彩绣来绣这件霞帔,需要的捻金线和五彩云纹的丝线都在这里,四人用钉金绣云霞龙纹,余下的人各选三四种颜色的丝线,以平针绣纹样内的轮廓。”
众绣女见侧侧挑了圆金、木红、灰绿、月白、宝蓝、雪青、鹅黄、缃色等近三十种丝线,纷纷咋舌。有个叫占秋的绣女,自恃是青鸾的挂名徒弟,当即说道:“七手八脚的,又用这么多颜色,可不就乱了。”
侧侧在作坊中已瞧过十几人分工作业,闻言微笑道:“这里有我绘制的整张绣样,你们依次而绣,绝不会混淆。”众绣女凑来看了,一幅绢素上手绘了霞帔光艳富润的纹样,又用线头扎出不同丝线的次序,端的是妙思巧构。
众人无话,照了侧侧的想法,先将绣样描到缎子上,固定好了绣绷,俩俩对面坐定。十指玉笋穿金线,锦缎上顿时起了旖旎春风,一针针争妍斗艳。
侧侧瞧了一阵,见她们绣得大致无错,就走出去央厨房为诸女煮绿豆莲子汤。炉火起灭,侧侧的心随之降了急躁火气,用心地盛起一碗碗汤,如刺绣裁衣般怡然。
和这些妯娌媳妇们好生相处,她会在文绣坊寻获很多新伙伴。侧侧如是想。
她怀了愉快的心思走回,笑容忽地滞在嘴边,绷架上的花样已全然换了模样。绣女们无动于衷地瞥了她一眼,整齐一致地绣着鸾凤云纹。
“你们……”
窃笑声从丝线背后传来,宛若冰花错落,洒了凌乱的一地。
侧侧走近,绿豆莲子汤放在案上,倔强地盯着诸女。占秋毫无愧意地端起甜汤,呼呼一大口,“好喝得紧,你们都来。”于是一众人懒洋洋品着汤水,丢下孤零零的绣样。
侧侧一言不发地捡起一根针,手起针落,将绣错了的凤纹一一退回拆去。诸女冷眼瞧着,见她退针的速度极快,连剪断线头的死针亦从容不迫地解开,手法熟练已极。
“喝完了汤,请重新绣。”侧侧不愠不火,淡然说道。
诸女面面相觑,不料她能如此沉着,迟疑地捧着碗。占秋丢下碗冷笑,和侧侧对峙相望了一眼,径自走了。余下诸女稍一犹豫,也放好碗去了。
“摆什么主子架子,她可还没入文绣坊的门呢!”
“想差遣我们,再活二十年吧。”
“就让她一个人去绣,看她能如何?”
幸灾乐祸的讥讽,故意扬了声给她听见,一句句如针刺人。侧侧抿嘴听着,是紫颜的话,定当付诸一笑。她歪了头,想到这里果然笑出了声,拍拍脸颊,深吸了口气。
绮玉进屋时,讶然发现侧侧一个人在刺绣,看了拆落在地的丝线,她明白几分,拉了侧侧的手道:“你的性子太温婉了!这些女工爱倚老卖老,有的仗了自己在绣坊呆了十多年,最瞧不起新进子弟。别说是你,坊主以前也被她们欺负过,不过她露了一手好武艺,就把这些人镇住了。”
“我虽会些拳脚,可明明是一家人,何苦……”侧侧停了针线叹道,“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不好么?”
绮玉打断她道:“你错了,有人的地方就不会简单。何况文绣坊一千八百余人,想过沉香谷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绝无可能。不怕告诉你知道,我小时不爱说话,甚至连爹娘也懒得搭理,每日沉默寡言,直到来了此地。你想,有三百人在我手下,不露一手强硬的手段,谁会服你?”
侧侧心想,若是O,恐怕早就一不做二不休,尽数迷倒了事。她不是不会配制简单的迷香,可走到那一步去惩戒女工,就是她的失败。
真想换一张更冷静的面容,让文绣坊上下不再忽视她的存在。
“没别的法子?”
绮玉笑道:“自然有例外,你去过仙织的染坊没有?那里处处笙歌,诸事太平。多亏了二师姐出身豪富之家,有足够的金银可供挥霍,女工们动辄有赏,谁都对她言听计从。”
侧侧点头,仙织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若再加上待人慷慨,的确没人会再违逆她的意愿。
“其实几位师姐处事各有不同。珠锦就是急性子,谁做事拖沓惫懒,定被她骂到死,她说话又快,抢白不过她只能听了。瑶世师姐稍柔顺些,却是特别要强的,女工做坏了的事情,她会花双倍心思替她们重做,几次下来,那些人知道感恩,不再和她为难。纱麟师姐是小孩子心性,干活嘻嘻哈哈不说,会陪大家一起游乐,她性子爽快,手下人喜她无架子,也就处得很好。这都看个人的手腕,八仙过海而已。”
“六姐你呢?”
“我?”绮玉想了想,“她们的法子都沾一点边,有时苦命地替女工补窟窿,有时只能靠打骂训斥,有时呢,自掏银子请吃请喝。我也是个没本事的人。”
侧侧摇头,“六姐最是和善、最有耐心,除了你之外,没人和我说这么多。”
绮玉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年在沉香谷见你时,我刚入门六个月。最初的三个月最是难熬,多亏了珠锦一直不遗余力地帮我。到一个新地方,谁都会有这段日子,没什么可虑。你会很快习惯这里。”她笑道,眉间扬起喜悦的神情,“坊主就快回来了,你是两位大师特意交代过的,等坊主亲自收下你,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侧侧一怔,道:“不,我不想靠青鸾师父的帮助,才让别人接纳我。”
“你……”
“六姐的话我懂了,我会让她们明白我是个怎样的人。如果光讲道理无法服众,我会稍多一点泼辣,如果她们想看我能做到何样地步,我会尽全力令大家刮目相看。”
侧侧一口气说完,心下默想,如果要成为青鸾,她不能再软弱地面对自己,面对他人。就像紫颜修炼易容,更多是在修心,她也要直面所有脆弱怯懦,让自己在文绣坊焕然一新。
绮玉注视她执著的双眼,那里有什么在悄然生长,霁月光风般的明澈。
“既然如此,我会看着的。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出手助你,就看你的决心有多大。”
绮玉走后,侧侧依然执著地绣着霞帔,起码可以如瑶世,默默用自己的努力代替绣女们的抗拒。莫测的人心无非是肉长的,紫颜以易容术来看透它,她则要用织绣来量度。
爱恨贪嗔痴,总有一天,她会以针线探知人心,了悟悲欢。
“原来你还没死心。”
侧侧抬头,认得是其中一个年轻的绣女,叫莲萝。她收回目光,温柔地对了霞帔笑,“你看,这花样里有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
莲萝惊奇地走近,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漫无边际的话。
“这是件逾制的霞帔呢。”侧侧抚着绣了一对眼睛的龙头,仿佛从漠漠空中看见小皇帝融融的情意,“那个贵妃,定是他心爱的女子。”
“你是说皇帝吗?”莲萝豁然懂了,眼中射出艳羡的目光。
侧侧沉吟,贵妃诞辰的这件霞帔已如此隆重,那凤冠上不知该缀满多少珍宝。只是终究是逾制,倘若终不能给予皇后的名分,单这桩错捏到御史手里,就是死罪。
皇帝的恩宠,可以庇佑到几时?
在冷漠森然的后宫,他的爱又能有多久不变,爱护那个女人到永远?
侧侧兀自痴想,莲萝推了推她的身子,道:“这霞帔既是皇帝特别看重的,到时日赶不完,就有大罪了!快把她们都叫回来为好。”
“勉强追回来也绣不好。”侧侧的双瞳像镀了金,纤瘦的身躯挺了挺,和气的笑容里腾地多了股决绝的狠劲,“在坊主回来之前,哪怕只有我一人,也会将这霞帔绣好了呈上去。你说得对,这是皇帝特别看重之物,容不得半点错漏疏忽,我们花多少心血,宫里有那么多明白人,自是一望即知。如今,这件活计交在我手上,旁人不肯费心是我管束无方,更须用数倍的辰光把旁人的份都补上。”她顿了顿,又坦然说道,“若一门心思尽在织绣上,谁有暇理会这些勾心斗角的纷争?”
莲萝怔怔地,只觉她身上有种动人的魄力,不觉说道:“……我来帮你。”
侧侧欣然一笑,递上针线,又凝神刺下一针。
莲萝折服于她明媚双眼里燃烧的决心,敛容正神,一心一意地开始刺绣。摒弃了私心杂念,她忽然察觉到刺绣一技的单纯与奥妙,那是从心底浮上来的一种执念,有如天工造化的神奇,令人沉醉自得。
门外两个窥视着的绣女,见状也闪进了屋,一声不响地坐下。
她们心下晓得利害,知道这件霞帔断然拖延不得。只是为了给侧侧一个下马威,怀了看好戏的念头,要看她如何窘迫羞惭,忿然作色。这是多年来玩弄新人的手段,她们曾经一一经历,此刻方自觉该羞愧的正是她们自己。
技艺的高下或能以时日弥补,境界的高低却是一时赶不上的。绣女们不是没见过风浪,从青鸾到夜笳等无不是此等人物,不想遇上一个新来的少女,亦能有偌大气魄。
屋内鸦雀无声,绣针刺破锦缎,云霞如烟似雪,漫漫而来。
此后几个时辰,绣女们陆续回归,剩了占秋一人赌气未至。
晚膳后,侧侧在花厅瞧见占秋,刚想招呼,对方冷冷瞪她一眼,拂袖而去。莲萝在旁插嘴道:“以前她仗了是坊主的挂名徒弟,颐指气使的,现下嫉妒你一来就要正式入门,心下难免不顺。”
“我确是幸运,但我不仅是凭了运气才能到这里来。”侧侧伸出十指,曾刺破过多少回,鲜血淋漓的,方有今日的巧手。莲萝若有所思地望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说到底,所谓运气,不过是千万次头破血流后,尚未粉身碎骨。
“不必强拖她回来,绣这种霞帔的机会,将来很难再有了。”侧侧如是说。
从宫中流出的逾制纹样,就算不会绝后,也已是空前。莲萝兴奋地点头,想像今后如何对人夸耀。侧侧望了占秋离去的地方,默然摇了摇头。
刺绣霞帔循序渐进地进行着,间中或有疑难,侧侧对了其他霞帔的样式推敲,很快自行解开。小皇帝的款款心意,在霞帔里展露无遗,而其中的风险碍阻,也从犹疑不决的花纹里流露。深宫幽秘的规矩,无人知晓的郁暗,齐齐锁在繁复累叠的绣样中,艰难地呼吸。
红缕葳蕤紫茸软,蝶飞参差花宛转。
世间的重峦叠嶂,在这生花玉指下,成了裁金集翠的霓裳。
有时,侧侧会因了其中的一朵云彩,斜倚屋外阑干,想起一丝别离的情愁。
绣制衣衫,原来是与那主人对话,偷听背后的心事,也无意地泄露自己的故事。
瑶世和绮玉来探望了几回,见她与绣女相处甚安,放心而去。两人时常差人送些糕点果子和精巧玩意,侧侧从不私藏,一律让绣女们尽情挑选,自己捡最后剩下的取了。
她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偶尔的骄横独断,反令人敬畏景仰。当两个绣女为了谁下针更好而争吵,或是谁的纹样过了界,谁又弄错了该绣的纹路,她一句话抵得过数十句,斩钉截铁,敲金震玉。
“听我的就是了。”侧侧如是灌输诸女。
她是她们的眼、她们的手、她们的心,指引诸女绣出绝世倾城的纹样。
眼看青鸾就要返回文绣坊,占秋终于沉不住气,几次在屋外有意无意地走过。若撞上了众人,故意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掩了眼底的一股热。
侧侧知她放不下颜面,找绮玉寻出占秋往日里得意的绣件。莺游蝶舞,鱼红鸭绿,有丹青难传的美妙,坊主的挂名徒弟实力可见一斑。侧侧赞叹之余,趁一夜风缓月明,敲开了她的房门。
占秋冷淡地开门,望见她手中的绣品,愣了一愣。
“请姐姐教我。”侧侧说得恳切宛转,明透的双瞳里并无心机,纯是对刺绣的痴迷。
“罢了……”占秋禁不住她的目光,再不摆前辈的架子,将脸上虚饰的骄傲齐齐卸下。她不好意思地拧了拧侧侧的脸,笑道:“你这个人呀……真是没大没小……”
两人坐了一夜,占秋将霞帔上已绣好的纹样细致地剖析分明,侧侧一点即明,聪慧的反应叫占秋应接不暇,愈发信服了她的判断。
“唉,难怪六位师姐对你客气有加。”东方露白之时,占秋打了个哈欠,半是叹息半是羡慕。
刺绣霞帔的十日,侧侧和绣女们如羽化的蝶、蜕壳的蝉,见证彼此的成长。她的性情依然温润如玉,但有时会陡然挑了秀眉,眼神偶尔掠过一道凌厉光芒,举手投足宛若行云流水,声气则是笑看世事的爽朗。
揽镜自照,她看到眉眼细微的转变,发呆地想,紫颜和O也会有容颜渐变的时候吧?
想过又笑,那两人一个颜面千变,一个驻颜有术,唯有她自己,会将岁月的痕迹写在面容上,染了胭脂,皱了双眉,老了青丝。
辞风
晚春晴和的天气下,文绣坊内堆雪砌烟,贵妃诞辰所用的衣物正值最后赶工的时刻。侧侧流连在其他作坊,观看她们裁剪缝制吉服的经过,发觉每个人的技艺纯熟洗炼,绝无多余动作。
这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呢。她这样想,踏步时踮脚轻跳,飞扬的裙角里有淡淡的喜悦。
忽然,坊内响了一句清朗的叫声:“坊主回来了——”
这声音像一阵旋风,由文绣坊的前门刮到后院,激荡起阵阵涟漪。女工们放下手边活计,匆匆收拾好作坊,有序地出屋列队。四处一时全是人流,黑压压漫过青石板,站满了坊内所有街巷。
此时侧侧负责的霞帔已然完工,她没有交给瑶世,一心想留给青鸾点评。这是一次冒险,如同赤足走在沙堤上,凉凉的海水掠湿了足踝,不知深浅地往前踏去。
于是她捧起一只狭长的锦盒,思量着如何呈给青鸾。
绮玉含笑来寻她,一见她便知端倪,道:“你和我去见坊主。”侧侧的笑容里有一丝踌躇,问她道:“等拜了师,我该称青鸾大师‘师父’,还是‘坊主’?”绮玉笑道:“随你自己,我们尊称坊主较多些,有时想撒娇,大叫几声师父也是有的。”
行不多时,两人走近文绣坊内最大的一间厅堂,里外围了不少人。一种奇异美妙的声响自前方传出,像谁在空中细语呢喃,侧侧倾听了几声,神往地道:“这是丝鸣声?”
女工们见是绮玉来了,闪开一条路让过两人。视野开阔了,两人登即望见堂中放置的一架织机,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堂中一半空地,却仿佛小巧的悬丝傀儡,顺从地被一名彩衣女子使唤来去。
千万缕各色丝线犹如垂柳飘扬,化作了那女子手中的绕指柔丝,和谐地发出共鸣声。
青鸾就在七彩的云端高坐,烟鬟雾鬓,娥眉淡画,是瞥一眼就刻在心上的容颜。她一身鲜华的织金妆花云缎,像勾人魂魄的珠玉,粼粼地闪烁流光。偶尔眼波一转,众人的心神当即跟随而去。
侧侧屏息凝望,能将衣裳穿出万般风情的,除紫颜外,当属青鸾。
青鸾身上的锦缎想是这台织机所造,一人即可轻松织就如此繁杂的花纹,简直惊世骇俗。相比之下,她手中的霞帔平淡无奇,与青鸾独创织机的奇思妙想根本无从比较。侧侧暗觉出自己的鲁莽,竟妄想以此得到师父青眼相看,是她太小觑文绣坊了。
“好啦,你们可都看清了?”青鸾秀睫一眨,剪水清瞳露出笑意,忽地射向侧侧,“你就是紫颜和O说的那人吧?”
侧侧脸上泛起一抹嫣红,轻声道:“是,我叫侧侧。”
青鸾招手,指了指身边,“你来试试。”
侧侧环顾左右,仙织等人鼓励地望着她,心中一定,将锦盒交与绮玉,径直走到青鸾身边坐了。轻杼飞滑过丝线,簌簌响动丝鸣。她轻颦浅笑,轻捷地捞住梭子,学青鸾熟练地操纵着织机。
她像是前世就明白它,知道该如何牵引它的手臂,在看似杂乱的无数丝线中自由舒展。
青鸾点了点头,朝诸女指了侧侧道:“今后,这就是我门下第七位弟子。”
侧侧连忙起身,对了青鸾行礼。青鸾扶住她,笑道:“拜师的礼数不急,日后慢慢补上。这台织机你既会用了,要劳你教给她们。”侧侧应了,两旁的织工随即向她欠身,齐声请她指教。
交代完了琐事,女工们随即退去,留下她们师姐妹七人围住青鸾。夜笳立在织机边,如画的面容上依旧是一股子冷,侧侧看惯后就辨出其中的柔软来,反而觉得亲切。
青鸾转动视线,叫绮玉打开锦盒看了。像窥见了仙人的百宝囊,手上如火如荼,开出一季的华贵雍容。青鸾沉吟良久,朱锦又捧出侧侧绣的龙袍,两相辉映,光芒惹得在场诸女赞声频起。
“总算紫颜没看错人,他不肯拜入我门下,有你留在文绣坊也不错。”青鸾两颊簇笑,“你的天赋不输于他,今后,这里要热闹了。”
她的话似有所指,侧侧不知怎地面上一红,没有接话。绮玉伶俐地笑道:“师父新造了织机,又收下了七妹,文绣坊双喜临门,该如何庆祝才好?”珠锦道:“等交了贵妃诞辰的贡品,由坊主出题,我们七人各呈一件织绣如何?”绮玉拍掌,“这主意不错。”仙织、纱麟与瑶世也自颔首。
夜笳道:“既是如此,我且代坊主定下规矩。不论丝、麻、毛、棉、皮的料子,也不管你用缂丝、交梭、织金还是妆花,刺绣或是染缬,只要应了坊主命题中之意即可。”
青鸾微笑道:“甚合我意,你们就以‘夜’为题,做一件吉服吧。”
诸女悄无声息,除侧侧外,她们六人皆随同去过十师会。青鸾以“夜”为题,众人想的不是夜笳的名字,却是另一个人。
青鸾噗哧一笑,懒洋洋指了她们道:“主意是你们出的,规矩是你们定的,这些天交了宫里的东西,我就要找你们要衣裳了。这回从丹眉大师那里讨来了不少有趣的玩意,谁做得好,我就赏了她。最后那一个,须乖乖为我们做十日的夜宵。”
她全无架子的举止令侧侧放松,想,那一个“夜”,该怎生用织绣拟得才好?
几日里心头惦念,夜夜无眠。繁星流金,缀满晚空,侧侧抬头仰望星辰,思索这空明之境的涵义。其他六位师姐,此时想来也在这浩瀚星空下,于脑海中编织绝世的霓裳。
“夙夜大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文绣坊里忽然乱了,细碎的脚步宛如竹音婆娑,络绎不绝地往文绣坊待客的前厅涌去。
侧侧的视线从星空拉回,没想到师父归来不说,还能见到传说中的灵法师。心念一动,略走了几步,见到密密麻麻的裙钗遮满道路,女工们无不闻声而动出了屋,艳服招展,花翠满面,朝了前厅的方向翘首相望。
侧侧淡了心思,恹恹地回到厢房,呆了片刻,听到敲门声。
“五师姐?”
珠锦在门外朝她招手,“坊主正寻你呢。”
“那里太多人,怪没意思的。”
珠锦一笑,“她们一想看法术,二想看法师,三想看坊主是何脸色。这也难怪,在坊里呆得久了,来了外人不免新奇。”
“咦?”侧侧稍稍明白了几分,想起夙夜的手段,“只怕这人不易见。”
“你果真知道呢。我们前年见着他时,竟没一人看清他的脸。可今日他倒是有棱有角的,六妹已舍不得回来了。不过,他指名要见你。”
侧侧暗想,想是紫颜的缘故,夙夜才要见她罢。紫颜说到这人总是没口子地称赞,O则时不时叫两声“妖怪”,又怕对方暗中报复,不敢太张狂。思及那两人的神情,她嘿嘿一笑,兴起了对夙夜的好奇。
来到前厅,侧侧见门户肃然,夜笳站在院门口,女工们躲得远远的,不敢稍近。看她进来了,夜笳微一颔首,便有仆佣关了大门,将尘嚣痴念杜绝在外。
一袭墨袍如夜静默。
十数个身影隐不住夙夜这一抹黑,由他披起的黑衣,反成了最抢眼的所在。挪不开眼耳口鼻心,时光被他凝铸,注视、再注视,看不够这庄严法相后的皮囊。
这就是夙夜?
侧侧初见他这身装束,心头立即浮起青鸾以“夜”命名之题。是这般暗昧的色,才有这等婉转的情。她溜过一丝心神,偷觑师父的表情。青鸾坐在白石椅里,神态自若,与常无异。
一个法相玄妙,一个容光艳绝,侧侧凝谛良久,听得夙夜一声朗笑,对了身畔的童子道:“琴书,给诸位姐妹们的见面礼,现下可以拿出来了。”
那个叫琴书的童子随即抽出一匹匹的绫罗绸缎,织满了异域独特的花纹,仙织诸女惊呼了围拢过来,青鸾示意夜笳收下,笑吟吟地端详夙夜道:“难得你如此大方。”
“也有想被人看清的时候。”他淡淡地微笑欠身。
诸女的目光刷刷射来,青鸾笑容不减,对了琴书道:“你是大师新收的徒儿?”
琴书白皙的脸上印了淡红,“是。”
“身上真是香呢,过来让我闻闻。”
琴书瞥了夙夜一眼,嗯啊两声,不肯移动步子。夙夜道:“这个童子只是打杂,论收徒,我没你有福气,听说沉香大师之女也在你门下。”
“不愧是灵法师,我新收的徒弟,你竟知道了。”青鸾嘻然一笑,玩弄着腰上的玉佩,“那个香囊呢?”
“法器不便炫耀,我好生收着便是。”
青鸾啧啧摇头,像是不信他的话。文绣坊诸女手上摸着滑腻的丝绸,一个个似笑非笑,侧侧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诞,竟自望了夙夜愣神。这人像是前世认得的,难道在听过的故事里,就已勾勒过他的音容笑貌?
瞳如点漆,夙夜一双眸子定定地锁住了她,道:“你就是侧侧?”
“紫颜?”侧侧不觉鬼使神差地喊出口,心里很是跳了跳。
夙夜现出古怪已极的表情,压住眉头尴尬地干笑。青鸾拍手笑道:“原来我的弟子中,真有人可以看出破绽!你们俩在霁天阁闹过不算,又来我这里捣鬼,嗯,该怎么罚你们才好……”
其余诸女大感讶然,她们不是没见过夙夜,除了这张面容无法流动变幻,通身的气派纯是那灵法师无疑,想不到竟是紫颜假扮。侧侧见状,笑盈盈地去掀那童子的面具,O一低头,自己抹去了易容,现出一张玲珑玉面。
侧侧拉了O的手,忍不住问道:“你们走了哪些地方?鞘苏国太后的心愿是什么?有没有为她达成?石都真舍得送白茧香?你们俩联手一定拿到了,对不对?快给我闻闻是什么味。啊,对了,你们收到我的信了么?库木城里又有什么趣事,慢慢说给我听罢。”
侧侧噼里啪啦问来,珠锦咯咯地笑出了声,绮玉忍不住插嘴道:“这些话说完,天也该黑了。且容他们两位坐下喝杯茶。”端来十只绿釉描金缠枝纹碗,注入碧乳般的茶汤。
侧侧猛地醒悟她一脸急迫都被师姐们看了去,颊上如染胭脂,俏红一片。
O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甘心地斜睨紫颜,唉声叹气道:“这小子的技艺越发差了,难为我耳提面命,竟仍瞒不过你们的眼睛。”
侧侧飒然笑道:“你不曾燃香,自然骗不了我。他在我面前易容过几十回,我若还瞧不出,可也太眼拙了。”那身形在梦里兜转过千回,又怎会忘得了、放得下?纵然换了寒玉仙容、冰雪样貌,并不能迷惑她的心神。
“是夙夜叫我们用这张脸来见人……哼,他准无好意,又想看我们笑话。”O蹙眉,转头对青鸾道,“我用了几日洗去身上香气,为何你还是能闻出来?”
青鸾在一旁笑了轻拂茶汤,扑鼻的清香钻入孔窍,“你呀,连汗都是香的。”
O瞪眼无语。侧侧掩口而笑,转眸瞥见紫颜,他不论扮成何样,那具面容所有的气质就如贴身熨烫了,无一丝隔离涣散。她的心比她的眼更能捕捉他的身形。
紫颜凝注着她桃夭柳媚的脸庞,经年不见,她骨子里多了一抹鲜亮的红,火烈烈地摄人的心。她不再是空谷幽兰,长成了松竹般劲韧的姿态,风霜不过是在眉眼上加多一道历练的细纹,最终,由波澜不惊的心从容抹去了痕迹。
“你的话多了,也说得快了。”他反复看她,轻声地避开旁人问,“眉毛是谁修画的?竟细长了几分。”
“……你是说,我和以前不同了?”
紫颜一笑,故意说大了声,“没什么不好,顶多就是凶悍了些。”
诸女连同O,都不去看侧侧的神情。
青鸾悠悠地道:“你们一早就在文绣坊外谋划了罢?我一路回来就有人窥视跟踪,不用说,定是你们两个无疑。既然来了,又迟至今日拜访,也是为了抹去周身的痕迹,做成夙夜和他童子的面具。唔,那人如今可好?”
O道:“那个妖怪以整人为乐,怎会不好?你送的香囊据说已炼成一件利器,不仅琴书垂涎,连紫颜也在一路念叨,说玉麒麟的法力不如它。”
紫颜向青鸾施了一礼,说了些好话赔罪,又道:“我们游遍了北荒、西域、南岭,正要东出大海,临行前想来见你和侧侧。因之前和夙夜闲聊,他说改日会来文绣坊,又说我们若扮了他的模样先来,也颇有趣。你知我和O都是好事之人……”
“他要来,想是不会递拜帖的。”青鸾又道破两人的破绽。那个人若是来了,当如水月镜花,开谢不过一瞬,匆匆就会去了。十师会过去这许久,偶尔想起他的容颜,是昙花一现的美,记不真切,却明白那是独一无二的珍贵。
“好了,你们三人离别日久,有很多话说,我们几个先行告退。”她收拾起一腔杂乱心绪,示意夜笳等一起离去,“明早再和你们俩叙旧。”
厅中剩了紫颜、O与侧侧。侧侧只觉回到了沉香谷,牵了两人的手围坐了,道:“有太多话,真不晓得从何说起。我最惦记的还是鞘苏国的事,那年我在家绣龙袍,只有这桩事最是生动吸引,快告诉我后文。”
紫颜与O对视一眼,两人刻意不谈的事被她揭出,笑容里蕴了一丝苦涩。
想了想,O还是吸了口气道:“鞘苏国太后的心愿,是再见死去的女儿一面。”侧侧愕然,O红了眼道,“太后有一长女,不慎跌入乌胤河早夭过世,她临去前胸口挂了一块玉石雕像,石都想重新做一块献给他母后作纪念。只是那种玉石世所罕见,他派人四处寻访也没有找到同样的一块。”
“小公主过世是几岁?”
“六岁。”
侧侧沉吟:“紫颜的易容术也无能为力,只有寻遍这世上,找到那种玉石为止。”
O点头道:“是。所幸我们运气好,搜寻了半年多,就在库木城得知了有人藏有类似的石头。那年告诉你要在库木过年就是为了这个,可惜并不顺利,石头被人带出了西域,我们一直追到极西之地的宛殳国,才重新找到线索,终于花重金买了下来。”
“之后我们赶回鞘苏国,在太后那年诞辰前,把玉石交给了石都,他凭了宫中的画像,刻出了雕像的样子。”紫颜续道,语气中有一丝悲悯,“那时太后不幸染了重疾,看到那个玉石雕像后回光返照,又多支撑了半个月。太后走时,握了石都的手笑说,他的手艺比先王差了太多。”
“太后就这样去了?”
“石都把太后没用完的白茧香都送了过来,说,以后不需要了。”O眼中氤氲,艰涩地说道。谁料到一场香事,会有如此黯然的收梢?她再也无法点燃那寂寂香气,怕忍不住泪水的记忆,随了香一起倾泻。
“太后是含笑而去的吧?”侧侧向往地微笑,“能心怀满足地离开人世,就足够了。她会和小公主一起,在天上看着石都和你们,因此,不要为她忧伤。在生的人,理应珍惜此刻,才不会让离去的人走得不安心。”
“侧侧……”O讶然望了她。紫颜想起了沉香子,宽心地想,师父看到此时的她,当会安心去了。
话虽如此,侧侧仍含了两眶泪水,飞快地擦了,留下唇边坚强的笑容。
紫颜与O在文绣坊住了几日,之后告别而去,出海游历,此后渐无消息。睽隔多年的两人,逢年过节偶有书信礼物寄往文绣坊,身影却再也无从得见。
缘分一如鸿雁,分明盼见消息,但匆匆来了又去,唯留下无尽的思念。千山万水不曾行,碧天无路信难通,多少次,侧侧停针凝伫,怅望绣鞅香尘。纵然织成一袭袭天衣,在这天上人间逍遥快活,可是眉间心上,怀念仍是旧日烟火,从前滋味。
那回侧侧从紫颜改扮夙夜的面容中获得灵感,绣出了一件别致的吉服,瑰玮的夜色里有流动的金,诡谲莫测地唤起沉默的心事。青鸾没有把这件衣裳评为最佳,却独自捧了它枯坐良久。
嘉禧五年,紫颜遣人送信至文绣坊,称已在京城开府,彼时其易容大师的声名远传天下。侧侧日夜赶工,织绣了一批锦缎衣物聊作贺礼,本想亲自前往京城,正值青鸾欲往南岭一行,只得随从去了。
那时夜笳、纱麟已自立门户,仙织与瑶世嫁人过起少奶奶的日子,珠锦说要效仿青鸾,游历各地寻访,修习织绣技艺。七个师姐妹只余下绮玉和侧侧撑起半边天。绮玉忙于照料文绣坊上下人等,侧侧就成了青鸾跟前最贴心的人。
除她外没人知道,今次出门的青鸾是去寻访一个人。
魂梦若不得见,就唯有只身千里相寻。侧侧知道那是千难万难,未必有结果的事,青鸾却道:“我宁可做文采殊丽的绮罗锦缎,也不要是寡淡零落的白绢缣素。人就这一辈子,轰轰烈烈做想做的事就好。”
在南岭,青鸾得知那人居处后与侧侧告别,孤身上路。侧侧回到文绣坊,想起青鸾的话,自此暗中关注紫府的消息。
等青鸾传来一纸信笺,命侧侧继任文绣坊时,她已背起行囊赶赴京城。
宁可要一生的绚烂。
小榭听香·第三炉香·龙涎香
〖瘴海骊龙供素沫,蛮村花露徘遄獭N⒉伪枪塾桃伤疲全在炉烟未发时。
——南宋·刘子E《龙涎香》〗
O:又到了熏炷新香的时候,这回的龙涎香有“天香”、“香料之王”的美誉,究竟它有什么来由呢?欢迎新来的长生给我们讲解一下。
长生:(明明我只是来买香的,非让我听什么讲座,还要我讲解?罢了,清清嗓子,给他们看看我读书的成果……)涎者,口水也。白香山说“泓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王介甫也说过“清风高吹鸾鹤泪,白日下照蛟龙涎”,龙涎香和蛟龙有关,但现实中是没有龙的,所以也不存在龙的口水。因此,龙涎香是店主虚构的,鉴定完毕。
O:可是龙涎也叫“龙泄”,显然不是口水……嗯,你们说什么?原来大家都“百度”过了,知道龙涎香来自抹香鲸体内,真是聪明。
长生(默默地扯着衣角,无语):百度是什么……
O:其实以前的中国人和长生想的一样,以为龙涎香是蛟龙的口水,明代有个叫费信的人,曾四次随郑和下西洋,他写了一本《星槎胜览》,里面提到了“龙涎屿”:“每至春间,群龙所集於上,交戏而遗涎沫,番人乃架独木舟登此屿,采取而归。”而西方人普遍认为龙涎香是鲸鱼的粪便或者精液。阿拉伯人则浪漫一些,像医生阿维金纳就把龙涎香看作一种凝固的海浪花,由深海水流喷出海面。中世纪很多人把琥珀和龙涎香混同起来,还有些人认为蜂蜜和蜂蜡漂到海上就会形成龙涎香。说到这里,我们来看看客官们有什么疑问吧。
〔Greensea:在古代龙生九子,到底哪种会有龙涎香呢?还有龙涎香经常怎么用呢,如果我们现在想买了用该怎么用呢,有什么功效?〕
O:龙生九子,说法各家不同,基本上指的是P痢⒊胺纭㈨眦/狴犴、椒图/霸下、螭吻、蒲牢、狻猊、囚牛、蚣夏/饕餮——现在你知道它们谁也吐不出龙涎香。
龙涎香和其他香品混合,可以“聚烟”和“收敛”,其烟气能用剪刀剪断。宋代周去非在《岭外代答》提到:“龙涎于香本无损益,但能聚烟耳。和香而用真龙涎,焚之一铢,翠烟浮空,结而不散,座客可用一剪分烟缕。此其所以然者,蜃气楼台之余烈也。”明代王沂的《稗史汇编》则说:“泉广合香人云,龙涎入香,能收敛脑麝气,虽经数十年者,香味仍存。”因此龙涎香最主要的作用在于调制合香,是动物香中最少腥臭气,也是最名贵的动物香料。合香中加入龙涎香和麝香,能压住沉香或檀香等的“木气”。
〔拭过:第一个发现龙涎香的是谁?〕
O:我大致介绍一下龙涎香在历史上流传的经过吧。有一说是中国汉代南海渔民就已发现龙涎香,但文献里并没有确切的记载。阿拉伯人发现龙涎香,了解到它对其它天然油类有定香的作用,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龙涎香从阿拉伯贡入中国。印度洋是龙涎香最大的产地,热带和亚热带的温暖海域都可能出现龙涎香。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和元丰六年(1083年),东非“层檀国”(桑给巴尔)使者携带龙涎香等地方特产前来朝贡,熙宁年间大食勿巡国(阿曼北部沿海城市苏哈尔)也进贡过龙涎香。郑和下西洋后,龙涎香作为贡品大量传入我国。公元十四世纪,龙涎香成为与灵猫和麝香齐名的最具有价值的香料之一。到了明代,明世宗因喜好修玄长生之术,特别命令内府购“沉香、降香、海漆诸香至十馀万斤。又分道购龙涎香,十馀年未获,使者因请海舶入澳,久乃得之。”但经常出现花钱也买不到龙涎香的情况,导致明世宗屡次迁怒于人,有两位死后追封太子太保的大臣,都是因为采办不利而官运受损。
〔姬杨:为何只有抹香鲸的体内能产生龙涎香?〕
〔冷光太阳:抹香鲸的名字跟龙涎香有没有关系呢?〕
O:抹香鲸的潜水时间长达七十五分钟之久,喜欢吞食深海里的大王乌贼,据说它超强的潜水能力就和捕食乌贼有关。(客官你说什么?你在网上也经常潜水?>_<)大王乌贼体内有不易消化的坚硬角质喙,抹香鲸的肠胃因此受到强烈摩擦刺激,大量分泌胆固醇进入胃内把这些“角喙”包裹住,龙涎香就在这时慢慢形成,被抹香鲸一吐为快。迄今为止,龙涎香仅发现于抹香鲸腹内,被它熏过的东西,芳香持久不散,抹香鲸名字便由此而来。
〔一面湖水:听说鲸刚刚吐出来的龙涎香是臭臭的,那要怎么才会变成香香的呢?〕
O:龙涎香初现海上时奇臭无比,需经过海上长期漂流自然熟化,质地变硬,颜色变浅,香气增强,有的龙涎香块在海水中浸泡长达百年以上。原生质龙涎香的比重约为0.85,可以漂在水上,因此会有渔民或路人在海边捡到。干燥后的香块呈琥珀色,带甜酸味。龙涎香本身无多大香味,燃烧时却香气四溢,酷似麝香,又带有海藻、木香、苔香等气息。
〔暗羽飘飘:古人是如何开采或者说是获得龙涎香的呢?鲸类做为全球性的濒危物种,已禁捕了,那龙涎香还存在吗?〕
O:龙涎香从鲸的肠道中慢慢穿过排入海里,或是鲸死后尸体腐烂而掉落水中,经过长时间自然熟化就可获取,古人一般是坐舟出海采集,或者在海岸边捞获。捕鲸业发展后,也有捕杀抹香鲸、从其胃肠里获取后长时间置放等待熟化的。随着龙涎香资源逐年减少,抹香鲸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在我国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国际市场上龙涎香交易控制在法国手中,十多年前曾每年交易六百公斤,现在的贸易额减少到每年一百公斤左右。
〔jerry72532:传说中龙涎香似乎可以食用……真的么?〕
O:《本草纲目拾遗》记载龙涎香“活血、益精髓、助阳道、通利血脉”,它是补益强壮的名贵中药,具有特异的药理作用,对神经系统和心脏等药效非常显著,尤其以激素作用著称,但由于其价格昂贵,中药中以龙涎香入药的少之又少。中东和欧洲各国的人们相信龙涎香有壮阳作用,使得龙涎香更加身价百倍。在阿拉伯,它是一种烹饪调味品,或者说是一种香精,用于食物及饮料——将一小块龙涎香放入杯底,几周内杯中的咖啡都会有香味。十七世纪,欧洲产的糖中也有龙涎香精。孕妇慎用。
〔七禾夜:龙涎香是很贵的,常用在化妆品中,除了美容外还有他用吗?〕
O:龙涎香的价值高于黄金,近来有英国男孩在海滩捡到重达600g的黄色龙涎香,价值约40万人民币。除了上述的食用、药用外,龙涎香在古代还用于尸体除臭。
〔蝶澈:祭祀的时候用龙涎香不?〕
O:《元史·志二十七·祭祀五》中记载,在祭祀太社太稷时,“香用沉龙涎”。
〔xt818:龙涎香有什么颜色呀?〕
〔zygryx2:龙涎香的成色如何区分呢?何种龙涎香才是极品的呢?〕
O:身价最高的是白色龙涎香,其次为银灰,淡金,再次为深灰,棕色,红色。价值最低的是褐色,它在海水中只浸泡了十来年。黑色越少,香气越佳,价值也越高。
〔木杳突突:龙涎香怎加工的啊?〕
〔zygryx2:记得龙涎香使用的时候要用酒精来溶解的,那酒精和龙涎香的比例以及用浓度多少的酒精才好呢?〕
O:加工龙涎香是将它制成3%乙醇的酊剂,也有做成20倍浓的,或者乙醇浸提后浓缩成浸膏。此外,人工合成的龙涎香料已取得相当大的成就,但还是不能与天然龙涎香相比。
〔唐多令:现在还有天然龙涎香么?它的香气可以保持多久?〕
O:有。龙涎香做成固体香料可保持香气长达数百年。它在所有香料中拥有最佳的气味稳定性和最长的存香时间。
〔两湖盐运使:龙涎香的主要成分是什么?自然状态下它是从鲸鱼的喉咙里被呕出,还是从……那个那个给排泄出来的?〕
O:龙涎香约含有25%~45%的龙涎香醇(胆固醇衍生物),并且含有苯甲酸等物质。一般它是从抹香鲸的肠道排出体外(就是你说的那个啦),有时也会通过呕吐排出。
〔jerry72532:龙涎香可以做香水么?〕
O:龙涎香是制作名贵香水的定香剂,加入香水中可减缓挥发速度,香的品质非常高。克里司汀·迪奥的“毒药”香水,后味含有龙涎香;“沙丘”香水中,海滩气息来自龙涎香。
〔独爱务观:《仙剑》里面似乎当把龙涎香做毒来着,是不是真的啊?〕
O:龙涎香没有毒性,如果把它说成是毒,那么——全是设定惹的祸啊!
“龙涎入鼎烟如云”,不知不觉,烟散了,这炉香也要尽了。且让我们品一首关于龙涎香的好词,结束这回的小榭听香。下一卷,我要燃一炉列位熟悉的麝香,别忘了来。
〖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谩惜余熏,空篝素被。
——南宋·王沂孙《天香·龙涎香》〗
魅生:妖颜卷
人物表
紫颜:易容师,沉香子之徒
侧侧:沉香子之女,文绣坊主青鸾之徒
长生:紫颜收留的少年,后修习易容术
萤火(望帝&沧海):原为玉狸社之主,后为紫府管事
O:制香师,蘼香铺老板,曾为霁天阁之主
锦瑟(蓝玉):仙音阁乐伎
照浪:江湖霸主,实为朝廷效力
艾骨:照浪城管事
旃鹭:照浪城大管事
艾冰:艾骨之弟,为紫颜所收留
红豆:原为照浪小妾,后为艾冰之妻
熙王爷:当今皇帝之叔
晴夫人:熙王爷侧室
尹心柔:原锦绣宫贵妃,后为O弟子
莫雍容:翰林学士
英公公:蓉寿宫大太监,太后心腹
沉香子:隐居沉香谷,易容师,奇业十师之一
阳阿子:乐师,奇业十师之一
明月:乐师,阳阿子之徒
容妃:先帝之妃
别离
一条青石小路细致蜿蜒地伸进幽深的小巷中去。尽头处枣红色的大门外,立着一个面容惨淡的灰衣男子,怔怔望了那对鎏金铜铺首出神。良久,终于探出手去捏住,重重敲打门板。
门悄无声息打开,扑面花红柳绿,走出一个鲜活得仿佛彩绘瓷人儿的少年,斜了眼漫不经心地瞥着那不速之客。
“敢问这是紫颜先生的居所么?”
那眉目皆可入画的少年懒洋洋地一点头,放他进门。灰衣男子黯然的脸挤出一缕笑容,又很快消失,他慎重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和一张帖子,放入少年手中。
“在下徐子介,小哥如何称呼?”
那少年手上有了重量,眼中便扬起神采,用糯软甜美的声音答道:“我叫长生。”
徐子介听到这个名字,灰暗的眸子闪过一道热烈的光芒,随了长生穿过垂花门。初春的寒气沾身,他并未察觉,留心打量沿途持帚打扫的垂髫童子。那些小孩子青衣白鞋,在花丛间嘻呵笑闹,为偌大的庭院增添无尽生气。徐子介低首偷看四周,一切景物精致到虚假,倒像是朝剪纸儿上吹了口气,尽数活了开来。
长生先让他在玉垒堂的正厅守着,掀起珠帘进里屋去了,落下一串叮当声兀自作响。案上的错金香炉细细喷出烟来,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引得人昏沉欲睡。徐子介迷迷糊糊的,怔忡间仿佛魂灵出窍,往迷梦里走了一遭又还魂回来,听到长生连声叫唤才睁开了双目,跟长生走进里屋。
这一张眼,他就看到此生见过最美的容颜。
厅西的花围三屏榻上慵懒地斜倚了一个男子,披了曲水锦织的宽大袍子,眉眼竟似糅合了仙气与妖气,清丽出尘中携带入骨的媚惑。凤眸星目轻轻一扫,徐子介的心就似被剜了去,只知随他眼波流转而起伏跳动。他修长的晶指持了一只翠青龙凤酒杯,酒色莹如碎玉,明晃晃刺痛徐子介的眼,不得不把视线下移,发觉他那双裹了素袜的脚露在袍外。
它静静缩于一隅,仿若纤细无骨,诱惑人心。徐子介忘乎所以地凝视,直到长生一记清咳,方尴尬地醒神过来,生生咽了口干沫,不由自主烧红了脸。长生的清俊与这人相较,暗淡得犹如一粒微尘。
“先生已至,你有何心愿只管道来。”长生的不满写在面上,眼中扫过一抹鄙夷。
徐子介想起此行目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察觉到紫颜轻微地挑眉,生怕惹出不快,马上开门见山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改变相貌,所有细节都已写在帖中。”
紫颜晃动酒杯,杯中荡起潋滟的波纹,更衬得他双目仿佛池中被搅乱的月影,泛出迷离的光芒。徐子介看得痴了,忽见他水气氤氲的眸子如电射来,悠悠说道:“所有人来此处求我易容,多是锦上添花,唯独你要自残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必如此自苦?”
徐子介从背囊中取出一幅画,缓缓摊在案上给紫颜和长生看。画上有个明朗清和的青年,笑意盈盈风流倜傥,徐子介划过他捧书的手,叹气道:“只因他的右手没有小指。”
长生的眉一皱,想说什么,被紫颜的一瞥给逼了回去。紫颜漠然地望着徐子介,似在等他的解释。徐子介的心狂跳不已,慌乱中他首次抬头直视紫颜,似恳求似胁迫,说道:“请先生施展妙手,助我一臂。”
紫颜竖起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微微摇了摇,长生躬身告退。紫颜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徐子介忽然紧张得一身大汗,颤抖地卷起画塞进背囊中,艰涩地问道:“先生是否不肯答应?”
不多时长生返回,一边在紫颜耳际低语,一边没好气地朝徐子介翻白眼。徐子介着了慌,扑通跪在地上朝紫颜拜倒,颊上挂了两行清泪,呜咽道:“先生,请念在我一片相思苦心,成全我罢。”
“封姑娘因相思成疾而病倒,你能为她牺牲,很是难得。”紫颜不动声色,仔细端详他的样貌,“你面色忧戚,神夺气移,声促不达,眉垂如柳,从面相看不是有福之人……把手给我。”
徐子介听得他口气松动,连忙把一对手掌端正摊开。紫颜用冰凉的手捏起他右手小指,拇指顺了他的指节一丝丝滑下去。徐子介如被点穴,从指尖传来酥麻震颤的感觉,一颗心仿佛被紫颜捏在手上把玩,身子越发抖动起来。
紫颜察觉到他的混乱,松开手一笑,笑意随了眼波妩媚流转,徐子介正恨不能多生一双眼痴痴贪看,耳畔忽然传来长生好听的语声:“徐公子是否不惯久跪,不若起身说话吧。”
徐子介站起身,背脊上一片冷汗,忽然手上一痛,整根小指已被连根切断,不由重新跪倒,惨叫声响彻厅堂。紫颜一派漠然,复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舒畅的叹息声混合在徐子介凄厉不绝的叫声中,格外妖媚惊心。
一截断落的小指,鲜血淋漓地被抛至白釉刻花云纹碗中,触目森然。
“长生,替他包扎,一会儿为他易容。”说完,徐子介模糊的眼帘中已找不到紫颜的身影。他未想到这人竟连说也不说就动手,昏沉中提不起怨艾,锥心的痛横亘在心口,险险要晕过去。
长生挂了奚落的笑,哼着小曲给徐子介上药包扎。绿油油的清凉药膏抹在伤口上后,徐子介的剧痛略略减轻了,他终于清醒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捧了断指呜呜啜泣。
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从此,他要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他爱慕的女子所倾心的人。
那人死在半年前,无论他如何嫉妒那人也好,死者已矣,他无法计较。他割舍不下的只有她痴狂欲绝的眼神,每当他在她跟前而她的心永不在时,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长那样一张脸。
颠倒众生。沈越用他俊俏的脸迷倒了多少女子,徐子介都不在意,可他偏偏要娶封绢,这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好在他死了,没有人知道死因,他离奇地死在为新婚预备的喜床上。徐子介庆幸他的幸运,却发现她半疯半癫。她不信心上人会死,一意执著地等下去,想等到地老天荒。
长生见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样,递上一方锦帕。
“放心,有先生在,任何难题迎刃而解。”长生的笑容里充满蛊惑,像是烈酒烧过徐子介的心头,疼痛过后甘之如饴。
五日后。
徐子介脱胎换骨,举手投足浑然便如画中的沈越,丰神俊秀。紫颜常于一隅漠然静看,时不时开口指点两句,沈越便如他自幼熟识的玩伴,性格癖好如数家珍道来。徐子介自问和沈越相知多年,亦不如他明白得那样透彻。
“先生真是神人!”
徐子介向紫颜深深一鞠躬。他手上的伤已愈合,整个人的精气神换过一遭,眉宇间不免有点轻狂佻巧。
“傅传红的画作,向来无不肖如真人,沈越生前如何一看便知。只是,相好不如心好。”紫颜轻轻慢慢说来,浑似这话不是出自他口中,仍是云淡风轻毫不关己的模样。
徐子介面上一冷,眼珠转了转,吞下想说的话。他细微的表情一丝不落被长生收入眼中,没好气地插进一言:“听说封家小姐病情日重,沈公子难道不想回去探望?”
徐子介欢喜地答应,忙不迭回厢房收拾去了。
忙了一场,长生终于冷眼目送徐子介华裳罗服,潇洒地摇扇离去。关上大门,他顿觉神清气爽,像甩脱了一个大包袱,走路也想笑出声来。
这是长生到紫府后接的第一桩生意,滋味并不好。
他不喜欢那个人看紫颜的神情,他不喜欢那个人装得很痴情。他不知道以前紫颜如何对待来访的客人,若个个都似徐子介,他的眼睛会很痛。
那样一个人竟会痴情若此?长生不信。
“不知道封小姐看到爱人死而复生,会说什么?”长生的眉端隆起细纹,在紫颜面前托腮沉思。紫颜像孩子般绽露开心的笑容,竟伸手来摸他眉头,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
“徐子介和沈越是多年好友,有少爷为他做好的这张脸,他说不定能瞒过害相思病的封小姐。不过就算发现真相,有沈越的容貌在,他又那样痴情,怕封小姐还是会被打动罢。”
他絮絮叨叨说完,发觉紫颜睁大了双眼玩味地盯着他,一根手指来回在他眉上摸来摸去。
“我不是玩偶,少爷——”
紫颜笑眯眯地道:“想不想让你的眉骨再高一点,更加威风英猛?”
这世上长生最不可能去做的事,就是改变他自己的容貌。谢绝了少爷的好意,他发现那位无聊之极的人又在轻抚他的头发,可怜兮兮地向他哀求:“长生,我有根乌木发簪很适合你,再梳下发髻可好?”
为什么这个名满天下的易容大师,人前人后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长生想想就要哭,看来要多给他找几份差使,让他不是那么闲就好了。
把长生推到镜前,紫颜心满意足地为他梳理长发,姿势曼妙优雅,每个动作恍若舞蹈,即使长生心有怨言,还是看得如痴如醉。
“少爷,你若是个女子,一定倾国倾城。”
“长生,帮我去蘼香铺买些香,心口闷得紧,我想喘口气。”紫颜的梳子慢下来,恍惚出神,烟生云起间那个漠然的人又回来了。
长生皱眉问道:“少爷想买什么香?”
紫颜的唇角浮上一丝笑容,垂下眼帘似乎在忍住偷笑,“你把今趟的故事说给老板听,她就会送你一包香。一个故事,值一百文呢。”
今趟没什么故事好讲,长生的胸口不免塞进一把柴灰,淤淤塞塞煞是闷气。他瞪了紫颜一眼,取了钱出门。
“我想在外面喝点酒再回来。”
“去吧,去吧,醉了也好。”紫颜洞悉地微笑,转身折进内堂里去了。
紫颜这样不在意,长生反倒没了喝酒的心思,心里赌着气走到蘼香铺外。
街口的蘼香铺是个奇怪的地方。分明走入店内是香到云巅,可在铺子外头连半分香气都闻不到。这样妖里妖气的店铺,卖的香或许正适合紫颜。
长生这样想着,一脚踏进店里。
整个人从头到脚狠狠一激灵,心头一凉,像喝了碗绿豆汤,说不出的适意舒爽。一个明眸璀璨的少女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荡着脚儿,吐着瓜子。
“我是紫府的,来买香。”
“哦?”她饶有兴致地跳下凳子,拖了长生往里走。
香烟飞舞。
长生忘了都说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糊里糊涂地走出蘼香铺。嗅了几十种妖媚的香气后,他的魂灵仿佛往天庭地府都走过一回,被无数的香洗浸过,熏泡过。最后拿回一包香,那个少女老板说,它叫“别离”。
竟夜了。
他走了那么久,恍如梦了一场。回到熟悉的庭院,远望去灯烛灿烂,推门,一盏琉璃曼佗罗花灯流光溢彩,映红了紫颜白玉般的容颜。
浮光耀影中他捏着酒杯摇晃过来,人影儿像一簇灯花妖冶游荡,长生望了他这般颠倒众生的模样醺然欲醉,什么言辞都抛却脑后,只管呆呆走过去,捧香奉上,笨拙地说那两个字。
别离。
紫颜了悟一笑,拆开香袋低首嗅了嗅,鼻尖轻皱,像只觅食的小兽,继而舒眉展颜。他携香拉着长生飘然向里走,曲曲绕绕蜿蜒进厢房后的园子。
长生不晓得紫府有这样一个所在。小径仿佛无限漫长,紫颜冰凉的手牵着他,路走不到头,而他的心亦浮浮沉沉,陷入迷茫混沌。
花草尽处浮现一扇小窄门,非石非玉,紫颜把手往门环上一放,门应手而开。内里光芒大盛,竟是珠宫贝阙别有洞天。无数明珠嵌于墙上,光华耀眼,就像银河里倒翻了漫天星斗。
长生吸了口凉气,目之所及赫然现出百多件绚如云霞的霓裳锦衣,琳琅铺陈于四壁,金碧荧煌。说不出名目的锦绣纱罗似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热闹地吸引人去凝望去抚摸。飘如云起风生,艳如桃李芳菲,炫如金玉燃焰,素如梨花淡妆。
美得令人窒息。
他目迷五色,陡然生出畏惧,不敢再看,慌忙屏息闭眼试图镇定心神。紫颜回首看见,呵呵一笑,凑过脸玩味地端详他的窘态,伸手飞快刮了下他的鼻子。
长生羞红了脸,张开眼,一颗心好容易沉静了,见紫颜踱进屋内,探视他收藏的珍宝。长生不敢入内,独个儿偎在门边,手有意无意地触碰到门环上,一道寒烈之气飕飕溜进他手里,吓得他连忙缩手。
紫颜从云裳丛中回过头来,正应了“奇服旷世,骨像应图”之语,长生望之敬若天神。他突然自惭形秽,眼前的靡丽美景恍如天上,不似人间。
他积了怎样的福德,方能伴如此主人?
紫颜打开香袋,手一抖,浮香粉末随即飞扬飘散,堕入凡尘。满室生香,是一种好闻到沉醉的味道,黯然销魂摄魄,想将那骨头酥了心儿麻了,绝然投身融于这香气中,由此便心甘情愿地醉了忘了,眠于这别离滋味,难以抽离。
长生昏然欲睡,神志中唯有一丝清明提醒他须振奋醒来,从这温存迷恋中挣扎醒来。然而,这香抚慰他渴睡的心犹如情人温柔的手,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恨,唯有遗忘前尘。
紫颜冷冷地看长生的身子倒下去。
别离。O的香就像傅传红的画作,都是当世神品。
绝不会有错。
紫颜把长生的脸扳至眼前。瑰姿艳逸,这是被选中的继承人。这少年早忘了前事,他不知道他现时的面皮是紫颜的杰作,他不知道他曾有多么离奇的过去。他以为他是紫颜无意间捡回来的一个孤儿,愿意和主人终日厮守,鞍前马后。
时机还未到呵。紫颜低下头,伸手沾了药膏点在这少年颊上,长生的脸渐渐晕起一层红霜,俏若胭脂。以人的一颗心来量度,如今尚不能告诉他太多,唯有继续等待。
这张脸仍太脆弱,不堪相抚,紫颜的手指顺了长生的颧骨摩挲,此处须垫高一分。还有这轩眉,尾端略显散乱,要把杂眉都修净了才好。
长明灯下光明若昼,彩衣掩映中紫颜翻针如飞,为长生描画容貌。有朝一日,他会换却旧皮囊,拥有比他紫颜更完美的绝色。
相由心生。心念宛转处,相起相灭。紫颜却知这皮相亦可改变心念,由他的一只手,便可叫这天生的容貌倾覆,将这宿命的前缘篡改。
他不是神,却做着神做的事。
我命由我不由天。紫颜的心头默默滑过这一句。师父,你说为人改命,扰乱伦常,便会折寿。我不信这个邪。
纵然折寿,心愿已了,此生已足。
他用指尾沾了一块馥郁香浓的膏体,抹在长生鼻子上。别离,这香气太决绝,连他也有点把持不住,忍不住想抛下些前尘旧梦。
怪只怪这世间扰人俗事太多。或许,几时该到O的铺子走一趟,彻底放下,哪怕只有一瞬间。
一袭风兜兜转转地卷来,紫颜望了望门外,天尽黑了,该叫人准备晚膳。长生一觉醒来,一定会饿得满屋子觅食。想到长生皱眉乱转的模样,紫颜忍不住轻笑。挽着长生软软的身体,曳然走出门去,把他带回到熟悉的领地。
他脆弱的心神不能有任何错乱,留他在身边侍从,是难为他了。
长生幽幽张眼时,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已备好。紫颜欢喜地递上筷子,兴高采烈地夹了一块萝卜给他。虽是雕琢精致的镂花萝卜,长生仍是哀怨苦叹:“又是全素?”
莲蓬豆腐、香菇板栗、兰花莴笋、桂香糖藕……每道菜别具匠心,可惜不见荤腥。
“我一吃荤就火气上攻,那些肥腻之物多吃无益,特别无助养颜,你就陪我嘛。”紫颜用撒娇的口吻哀求。
“少爷,一个男子汉要生得肤如凝脂做什么?我要吃红烧肉,还想啃猪蹄。”
“那么恶心的东西怎么能吃?”紫颜认真地道,像苦口婆心的长辈,“小心轮回报应,被你吃掉的鸡鸭鱼肉全来找你报仇。至于你我,这张脸就是活字招牌,你给我好好爱惜了,不许自毁长城。”
长生苦笑,少爷老是逼他吃素,在这里活像做和尚。好在这些素菜的味道着实不错,不杀生全当积福了。长生知道,既然来此十日少爷始终不肯松口,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也会完全告别肉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长生心中念着佛号,飞快地把眼前的饭菜吃完。紫颜满意地着人收去碗筷。
好消息在十三日后传来。
紫府专门收集情报的萤火把浅红色的信笺交给长生。也是在同一个人手里,长生接过一张湖蓝色的信笺,上面写明了徐子介、封娟、沈越三人的情缘纠葛。
萤火话很少,他年纪比长生略长,木然的脸上鲜有笑意。他本来算得上英俊,长生想,只是讨厌的人怎么也不会好看的。
无所不知的人总是令人讨厌,除了少爷。每当长生问萤火一个问题,他便抽出一张素笺,用娟秀的字体写给长生。
他为什么不愿和长生说话呢?长生想,定是要卖弄他的才能。这让长生感觉可耻。长生知道自己没有一点才能,能留在少爷身边,大概是因为他有一点能言会道。想到这点,长生不是不泄气的。
不过,今天这张信笺上写的是个好消息,萤火的面目就不那么可憎了。
“少爷,徐子介昨日娶了封小姐。”长生向紫颜道贺。
“哦?连喜帖都吝啬的家伙呀。”紫颜温婉浅笑,仿佛一个持扇遮面的妩媚少女。
“那人虽不顺眼,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少爷做了回好事。”
“是吗?”紫颜吃吃地笑,深深地凝视长生,“他想要的真是那个女人吗?呵呵。”
长生一怔,难道不是吗?徐子介为了封娟宁可断一指,宁可毁去父母所生的容貌。
少爷为什么好似看透一切?他知道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长生忽然想到萤火。
“萤火会算卦吗?”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紫颜咯咯地笑,一双眼弯成了柳叶儿,长生怔怔的,觉得这样子真是好看,恨不得学就傅传红的本事,把他的媚态画下来。紫颜看他出神,推了他一把,道:“你是奇怪为什么萤火会知道那么多事?”
长生点头,少爷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清楚他的心思。
紫颜徐徐道来:“那是因为萤火已经很老了。人老了,就会成精。”
长生愕然,很老?萤火分明和他一般年纪。难道说……长生的心一紧。
“是啊。”紫颜知道他心中所想,悠悠地道,“有我在此,这院子里只会有生、病、死,却绝不会有人变老。”
忽地,长生打了个寒噤。他叫长生,永远也不会老的长生。一个人如果看不见年华老去,会不会很欣喜?
十日后,徐子介差人送来二十匹湖罗。送礼的封府管家提起姑爷赞不绝口,长生收到徐子介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袋碎银后,心想,这人面相虽差,为人倒不失大气。
又十五日,徐子介差人送来龙安骑火与浙西天目两大名茶。封府管家说,姑爷天生是经商的料子,没什么生意是他做不来的。
又十七日,紫府多了几担西域来的胡龙果,肉厚汁甜,清香久久不散。长生吃着果子,不由念叨起徐子介的好处,封府管家说,阖府上下都觉姑爷比先前的沈越要强多了。
长生便问:“哦,这位难道不是沈越?”
那管家笑着摇头,“模样虽一样,可秉性差太远,我家姑爷一心为了封家产业着想,哪像沈公子大手大脚。这是老天爷好心成全哪!从天上掉下和沈公子同模样儿的人,救了小姐的命,又能继承封家产业。唉,定是老爷前世修的福。”
长生失笑地想,难道紫颜竟成了老天爷?
他把管家的话说给紫颜听,少爷漠然地道:“徐子介神色有疑,一望便知内心奸险。”
“真能靠面相就推断一切吗?”长生将信将疑地啃着果子,没多久,就把紫颜的话忘了。
又五日,紧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紫府夜晚的宁静。
“是你?”月夜下长生打开门,眯了眼才认出是徐子介。这回手上更沉,多了一包金子并珠玉细软之物。触目惊心的是他一身血污,前胸是大片深沉的污迹,刺鼻的血腥味恣意弥散在空气中。
长生讶然放他进屋,挑了一盏黄灯笼径自走在前面。徐子介一脚高一脚低,跌跌撞撞跟随在后,口齿不清地问:“先生歇了没有?这回他一定要救我。”
长生心里却想着紫颜冠绝天下的相术。
他想要的真是那个女人吗?紫颜说。徐子介神色有疑,一望便知内心奸险。
长生不由现出鄙薄的神色,放他进厅。紫颜早早坐了,身旁烧了一炷奇异的香,有似曾相识的迷离气味。
“先生,只有你能救我一命。”徐子介惶恐拜倒,欲言又止。长生见了,心中可惜那副虚有其表的沈越容貌,衬这个人实是珠玉蒙尘。
“你知道我只收钱,其他事都与我这世外人无关。”紫颜语气疏淡,神色亦是澹然。
徐子介舒出一口气,是了,像紫颜这样的易容师,难免会遇上江湖各色人等,当然有自保之道,更不受世俗律法束缚。
“这张脸我不想要了,请先生再给我换一张。”
紫颜呵呵微笑,“也不想要原来的相貌?”
徐子介坚决地摇头。
紫颜单手托着腮,一双眼如秋水横波望向他,“那什么样子好呢?”
徐子介的心突突地跳,额头蒙上一层汗,紫颜却取了一方香罗帕,俯过身替他抹了。长生登即涨红了脸,撇过头忍怒不言。徐子介则受宠若惊,嗅进一股沁心的香气,神思情思都被紫颜捏在手中,昏沉沉人就醉了。
“随先生处置好了。”
“那么,”紫颜肃然地道,“割了这张脸可好?”
长生忍不住想笑。这个贪心的徐子介啊,就怪他太想要沈越的脸,如今它深深植根其上,无法仅用简单的易容遮掩修改。
只有割去这张面皮。
徐子介骇然战抖,紫颜也不管他,任他内心惊疑如巨浪滔天,静静等他一句答复。末了,在隔了漫长难熬的挣扎后,徐子介狠狠点了头,却极快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紫颜不由分说地,像切断他手指那样剥落他的面皮。
“别怕,这回要花一整天,今夜你先好生歇歇。”紫颜说着,挥手扇了扇香炉里的烟。
那一缕烟袅袅地袭向徐子介,犹如睡神的一个吻,他便惺忪地扶了椅子坐了。然后听见紫颜的声音如在天庭召唤:“来,说说你易容后发生的事。”
别离。他未曾想到封娟的心中,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真正的沈越。
无疑他似透了沈越,音容笑貌无一不肖似,甚至那截与人争风吃醋弄伤的断指。疯疯癫癫的封娟见了他,果然回复清醒。
他们终成眷属。
或者,在他心中盼的,是她永远不要清醒,她便不会发现他的破绽。
他纵然把沈越学得浑如双生兄弟,然而一个风流人物发自内心的倜傥浪荡,他学不来。每当看到封娟痴缠的眼,要他说个笑话讲段情话,他只有借口忙生意躲到家宅之外,每日奔波劳苦。
他独不上那一张床,沈越死在上面,他说有血光不祥。尽管重刷了红漆换了床架,但同样位置同样一张床,时时勾起他想到那一幕。
“你杀了沈越,因而怕那张床,是不是?”
紫颜一语道出,长生闻之错愕。原来少爷早洞悉真相,可是为什么,会替这杀人凶手易容?世俗礼法,真的不在少爷眼中?
“是,我不是有意杀他……”徐子介喃喃地回答,说出这心事身子便轻飘飘的,飞上云端,再度陷入回忆。
他为了什么费尽心机进入封府,他没有忘,刚去管理封家产业没几天,封家大老爷已对他刮目相看。他唯欠一个机会,那节断指和毁去的容颜,就是他为这前程所付出的一切。
他忘了他付出了沈越的一条命。每日揽镜自照,那张脸时刻提醒他杀人的事实。
“无论如何,封娟知道了真相?”紫颜问。
“我居然会做恶梦,居然会说梦话,功亏一篑啊!”徐子介拍腿叹息。
“那你身上的血是……”
“她要杀我为沈越报仇,我……我不小心错手伤了她,可我真不是有心的。还好她伤势不重,只是我要为她止血,她不肯……”徐子介语带哭腔,无比懊恼,“现下我是回不去了,她再也不肯认我了。”
听到封娟没死,长生一颗忽悠的心总算安定了。人逃不过良心,长生心中没有怜悯,那个人忽哭忽笑,似狂若颠,但在长生看来,他无异于一个死人。
徐子介对封娟也许有一点点的爱意,可是长生想,成全心爱的人也是一种爱。不成全就罢了,还杀人以达目的,这早已不是在爱人。徐子介爱的只有他自己,和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才华。
长生悚然一惊,想到无才无能留在少爷身边的自己,懵懂无知未尝不是好事。幸好他是好人,长生这样想着,看紫颜把香气拂上徐子介的脸。
徐子介一睡就是两天。
醒来,紫颜好整以暇地递给他一面精巧的螺钿镜。他一怔,犹豫地照见自己的容颜,浮起笑容。他摆脱沈越了,眼前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粗犷豪放,顾盼英武。他拽拽面皮,仿佛牢牢生就,根本找不出一丝马脚。这位紫先生真是神人,徐子介叹服地下拜。
紫颜掩口笑道:“无须如此,你送了我一个好听的故事,我可去换一包好香。”
徐子介没有听明白。他心不在此,州府衙门可能已在缉拿他归案,紫府非久留之地。
“想走了?长生,送客。”紫颜深深凝视他,“徐公子,我想你不需要再来这里。”
徐子介赞同地点头,从今往后他会很小心,不再泄露他的身份。他要隐姓埋名过一生。幸好,在封府的日子尚累积了一点家当,没有预想中的多,也足够他半生挥霍。
长生送别徐子介后,回来时把院子里的石子踢得东飞西跑,打扫的童子惊吓得四处奔走。
“他是杀沈越的凶手,为什么不让他顶着沈越的脸,痛苦地活一辈子?”他质问紫颜,话一出口,自觉这语气太凶,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闷闷地跺脚。
“他的一辈子走到尽头啦。”紫颜正在自斟自饮,闻言把杯中的酒往口中倒尽,促狭地对愤愤不平的长生一笑,跳到他身边戳他笨笨的脑袋。
“你忘了?沈越虽然姿容秀逸,却是短命鬼。他偏要扮成沈越的样貌,独独忘了这容貌不会有太长的寿命。”
长生觉得心里舒坦些,可想到紫颜又为他改变容颜,不由问道:“少爷你替他重新改了相,岂不是……”
紫颜不动声色地道:“那张面皮的主人把脸留在我处,是因为他是一位海捕通缉的要犯。”
长生蓦地醒悟,终于从胸臆中舒出一口恶气。从紫府走到城门,会是徐子介最后一段自由的路罢。
而那炷幽幽的香仍在缓缓烧着,紫颜微笑着于灯火中看他。
“想不想多嗅一会儿这好闻的香?”
声色
烟花三月天气,西斜的落日洇红半天云霞,长街上都是行色匆忙、劳作一日归家的路人。凤箫巷里,一辆紫檀木夹纱清油车缓缓驶出,车饰极尽华丽,鸾凤升龙,锦帷络带,行人望之侧目。
长生惴惴不安地坐在车上,看足前的莲瓣琉璃香炉悠然吐着莫名的香,听耳畔璎珞流苏叮咚敲击着车厢,憋了半天问道:“少爷,兴师动众的是去何处?”
“飞鸿河上,彩灯大概都亮了罢。”紫颜闲适地半卧于车中,伸了个舒缓的懒腰,“你有没有听说过锦瑟的名字?”
飞鸿河上彩灯结。夕阳照红了河水,映衬了一艘艘金碧辉煌的仙音阁画舫,现出妖媚的颜色。紫颜下了车,带着长生施施然走向一座冷清的画舫,舫上一个垂髫少女慌忙掀了帘子迎他们进去。
长生遂见到了锦瑟,昔日名动十二州的绝色佳人。
蛾眉婉转低垂,多年昼夜不分的乐伎生涯,令她眼角有纤细的微纹蔓延,神情略显憔悴,长生不觉叹了声可惜。待两人坐定,锦瑟含笑递上一只玛瑙杯,清香浮动,酒色冷冽。酒光掩映下锦瑟烟视媚行,长生近看去,她身畔仿佛有云霞相依,整个人感觉暖融融的。
紫颜振眉笑道:“呀,是宫中密制的苏合香,调五脏却宿疾,锦瑟姑娘真是善解人意。长生,你也饮一杯。”
锦瑟伸出如雪皓腕,给长生注满一杯。长生的心不由恍惚慌神,细看她举手投足不尽曲意妩媚,连他这个小小少年亦不禁沉沉迷醉。那一丝眼角的细纹,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因了这风霜之色愈发我见犹怜。
“紫先生人物风流,衣饰不同凡响。如果锦瑟没有看错,这是文绣坊青鸾大师所出的神品之一、有‘十指春风’之称的射目绣?”锦瑟的声音曼妙地穿过长生耳膜,直至他心底,若非她说的是他更关心的少爷,他就要酥倒在这裂帛断玉的声线中。
长生瞠目望向紫颜,射目绣市价逾万金,难怪少爷不肯穿这一身招摇过市,非摆足架子坐车。长生展颜微笑,有嗜好的少爷才更像个性情中人,否则在人前矜持克制的紫颜太过高高在上,连他亦不敢亲近。
“先生的舆服都逾制了。”锦瑟横过秋波,眼中尽是钦佩之色,“锦瑟不禁在想,先生究竟是怎样之人,能超越世俗之外,不受礼仪拘束?”
紫颜平静地望着她笑道:“其实——”他顿了顿,锦瑟的心紧拎了一下,听他漫不经心地掩口笑道,“我确是服妖,官府却没人管制,唉唉。”
“紫先生是非常之人,方有非常之行。这天下亦没有先生办不成的事。”锦瑟说完,语气突然黯然,“若是我想恢复当日容貌,不知道是否可以?”
紫颜淡淡地看她,“当日?但不知是哪一日?”
长生心道有什么好问,锦瑟当年身价非凡,即便是王孙公子想见一面都不得。如今红颜老去无人问津,自然是要恢复当红时的年轻容貌。
紫颜却似看透了她的心思,等她出言证实。
锦瑟涩涩地道:“便是令师为我易容之前的容貌。”
长生“哎呀”一声,这花样容颜既是易容,竟也敌不过岁月,如花憔悴老去。奇的是她却要之前的相貌,想来只会比现今更为平庸。
那张脸紫颜至今记得。当他还是小小少年,她曾把那块传家宝玉押在他手上,恳切地哀求他给一次机会。那块玉根本不在他眼中,却是她的全部。他凝视她粉俏天真的脸,不晓得为什么有人会舍得抹去它,换一个踏入青楼的机遇。
来易容的人背后,常常有不可思议的理由,紫颜曾在师父沉香子跟前听过那个理由。
紫颜按下心神,悠悠地道:“你想好了,你这容颜多年未动,才有了些许微纹。若单是消纹祛皱助你青春再驻,最是容易,不过想要再红十年,倒不如换个新颜,免得世人看腻。若要恢复原先容貌……”
锦瑟打断他的话,坦然笑道:“找先生来便是有了计较。在这仙音阁再红十年又如何?谁人再风光,敢说不会落到我今日乏人问津的下场?朝如春花,暮似弃枝。青楼女子的宿命,向来是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我指下功夫再好,终究曲高和寡,天下哪有那么多的知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是当初也是不得不如此。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紫颜脑海恍惚地浮现明明灭灭的片断,前世今生的记忆,早已零落成泥。
“那么,”紫颜提高了声音,令锦瑟身边神情惨然的丫鬟忽然一振,“如你所愿就是了。至于酬金,锦瑟姑娘是老主顾,替我奏一曲《婆娑》足矣。”
锦瑟欣然一笑,手指划过案上的黑漆菱纹瑟,道:“我非吴下阿蒙,给先生的大礼早备好,回程时烦劳顺便带回。”
沉甸甸的两个牡丹填漆箱,不起眼地摆在船厢一角。别样的身价别样的人,回不去从前。紫颜没有看一眼,只指了她身边那个丫头道:“取十分之一赏了这孩子吧。”那丫鬟讶然捂口,怔了很久憋出两汪清泪。锦瑟漠然应了,纤指回旋弹拨,奏响了《婆娑》第一音。
长生于是看见一个灵秀天真的女子向他走来。那样的眉梢眼角不经世事,却分明有着坚毅的决心。她说,我要做最红的阿姑。我只卖艺不卖身。这一手好琴瑟,我不想辜负。她的脸就像一个永长不大的娃娃,谁忍心在上面下刀?
我要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她憧憬地仰望,无关名利地位,要在这长空放任翱翔。一身绝技怎堪在闺房无声消磨。她不会将嫁作商人妇流离颠簸,也不甘永锁闺阁中相夫教子。
锦瑟抚瑟至妙处边弹边舞,方寸船舱乍然间云破日出,夺目红霞弥散天际。但见她舞姿蹁跹,清音宛转,玲珑身段追风逐月。这不尽的妖娆之色啊。
突然间一个凤点头,锦瑟纤腰一扭,径自轻巧飘然案上。瑟声清幽志远,舞姿雪回花飞,若俯若仰,若来若往,举手投足勾人心魄。长生目不能移,她却折腰抛袖,修袖宛若流水,曳过最后一个瑟音,戛然而止。
余音犹自绕梁不歇,久久在长生心中激荡。
“锦瑟姑娘的技艺越发精进了。”紫颜的感佩声中有一丝不忍,叹息地起身告别,“请明日大驾光临,我等自将竭尽所能,如君所愿。这就告辞。”
回府途中紫颜默不做声,长生回想锦瑟的话,疑虑重重。
“那位姑娘好生奇怪。放着绝色容貌不要,偏要打回原形。少爷,她先前的样子真比如今的好?为什么恋恋不忘?”
“你听过一首禅诗么?”紫颜曼声吟哦,“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偶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长生等着紫颜的下文,他却阖上眼不再搭腔。
这就没了?
长生试着放入自身心境,细细回想他所说的诗意,莫非锦瑟昔日孜孜以求的,到头来竟不是她想要的?难道最终回首往事,发现苦苦寻求的,早已在身边?
可是,那又会是什么?
摇晃的车厢振荡着长生的思绪。每个意念像勾人的火舌,妖媚地吞吐。他的目光停留在紫颜身上,堂皇的射目绣衣,衬得少爷好似一个富贵闲人。长生心中一动,再度好奇少爷的身世来历。
紫府数之不尽的财力是不消说了,若每趟少爷都收到数十金甚至成百上千的酬金,想不奢靡浪费也难。可富贵人家如果没有权势,照样会轻易落得家破人亡——少爷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无论衣食住行,处处可见逾制越轨的迹象。
少爷究竟是谁?在这乱世生存,丝毫不担忧身家性命,悠闲适意地过着舒服日子。
长生脑中风起云灭,尚未理出头绪,紫府便到了。长廊上繁灯如星罗棋布,蜿蜒成一条长龙。
他的手被紫颜牵了,缓缓走进府中。每回以旁观者的眼打量,这留云借月、藏山聚水的居住好似一处仙家府邸,长生总怕行差踏错,有一日自此处被赶了出去。好在紫颜对他从来和颜悦色,从无一句重言相加。
想到这里,长生感激地望了望少爷。朦胧暮色中紫颜撇过头,洞悉他的心事似地叹道:“你累了,没事不要胡思乱想,过多杂虑无益身体。”
“是。”长生应了,又问,“明日为锦瑟姑娘易容,可要我去蘼香铺选一味好香?”
紫颜沉吟了半晌,眉间有一缕忧思,像是要交代什么,想了想摇摇头,笑道:“你倒乖巧了。可惜这回没好故事卖给O,她要刁难起来,你却抵挡不住。”
O,这是那少女老板的名字?忒诡异了。长生心里一咯噔,道:“拿钱给她便是,管得了这许多。”
紫颜摇头,苦恼道:“怕是不成呢。”踱了几步,说,“你去找萤火,叫他想个法子打发O。我一想故事就头疼。”
长生最不愿和萤火打交道,但蘼香铺的香不经用,烧一两回就使尽了。少爷从不用药麻醉客人,一支好闻的香能令人昏昏欲睡,大概是最好的方法。
不得不去求萤火。虽然那人死板的脸上从无笑容,好歹是紫府的人,长生决定将就一下自己。
穿过临花水榭,寻到那个冷铁人儿,长生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少爷说,要你写个故事给我,好去打发蘼香铺的老板。”
萤火一声不吭,恶狼般锐利的眼盯住长生,像是要一口吞了他。长生心里一抖,没好气地道:“别磨蹭,我等着去买香,少爷明日一大早就用。这回可是为了仙音阁的锦瑟姑娘!”
萤火的双目“哧”地烧起来,他迅速低下头,刷刷落笔,不假思索地写好一张信笺递上。浅墨的信笺上画了疏落的几枝残梅。
长生也未在意,收在袖中转头就走。萤火等他离去,突然按住了案上的白瓷螭龙烛台,“啵啵”的数声清响一声脆过一声,遥遥地往远处去了。他双眼光芒大盛,炯炯有神,完全换过一个人,不再是木讷寡言的平凡家人,而是振臂一呼便有万人响应的豪杰壮士。
“又想召唤你的手下?”紫颜空灵的声音蓦地响起,敲碎他妄图腾跃的雄心。
萤火手一颤,立即低眉顺目,恭敬地道:“先生来了,我这就去沏茶。”
“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实答我,你对锦瑟是否还未忘怀?”
萤火摇头,神情毅然决然。他飞快瞥向四周,紫颜的身影并未出现。
但这如假包换的叹息却正属紫颜无疑。他幽幽地道:“你今时今日留在此处,哪里也去不得。为何急于一时,你的心性依旧不曾消磨?唉,也罢……明日她来,你若想见,我准你于帘后窥视便是。但切莫忘了,你非是当日不可一世的江湖霸主,前事还是早些放下为宜。个中分寸,你自己拿捏。”
萤火怔了半晌,坚强的面容陡然崩溃。他颓丧地蹲下身子,蒙了脸强忍呜咽之声,漠漠夜色许是他最好的掩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紫颜留下这句话,等萤火回过神来,周遭声息全无,想是去得远了。
萤火兀自凝视烛台上的灯芯,慢慢把手伸过去,烫着了,又一缩。疼痛的滋味鲜明地滚过心间,斑驳杂沓,像极了他臂上曾经血淋淋的伤口。愈合后,剩下一道红蚯蚓般难看的痕迹。
纵然知道天下事,他却始终看不破自己的命,只能在这小小空间,继续苟且下去。
次日清晨,长生打着哈欠去寻紫颜,一见面便抱怨。
“该死的萤火,写了个不清不楚的含糊故事,那什么老板娘,问东问西不肯放我走。喏,我绞尽脑汁编派结局,她偏不满意,缠着刨根究底,害我熬到半夜才回,少爷你早就睡了。”他说完,交出那包辛苦得来的香。
紫颜稍稍掀开来嗅了,欢喜道:“呀,真是好闻。O说过没,这香有什么名堂?”
它叫声色,长生回答。
O说,闻之如声乐连鸣,九天同歌,又如雪貌红芳,翠羽金钗。那气味并非寻常酣红腻绿,而是入骨三分,遍体生香,更有情思遥泻,丝弦暗牵,动魄挠心。
唯有此等香气,方配得上锦瑟多年来滚练三千丈红尘的一颗玲珑心。紫颜捏出三支香,放于紫定金彩炉上,五彩的香浑如一根根锦绣丝线,散发泠泠幽香。
“去迎客人吧。”
他话音刚毕,长生便听到了前院清脆的击门声,连忙奔出。锦瑟带了那个小丫鬟伫立门外,身后两乘轿子满饰杨柳杂花,映得两个人亦富贵堂皇起来。
长生引两人到了厅中,紫颜换过一身胭脂红团花锦袍,案上摆了一只精巧的雕漆镜奁。他让锦瑟仰卧在花梨木榻上,肃然从镜奁里取了K、员、~、锋、铍、员利、毫、长、大,共九针,又摆出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把小刀。
那个小丫鬟看得双眼迷离,长生一笑,招呼她道:“你叫什么名字?随我出去玩耍罢,你可瞧不得这些。”那丫鬟道:“我叫蝴蝶。”不舍地瞥向锦瑟,摇了摇头。长生蹙眉望着紫颜,易容中血淋淋的场面他向来不见,紫颜也由他自去。
紫颜朝蝴蝶笑道:“我要在你家主人脸上下刀,你不怕?”
蝴蝶泫然欲泪,却仍摇头。长生不明所以,负气道:“算了,我一个人出去候着便是。”
他方想走,袖子被紫颜扯住。紫颜悠悠地道:“你常说我的技艺出神入化,难道真不想一见?”
说话间,他又从镜奁里摸出两块非绵非絮、非泥非肉的浅黄圆物,长生好奇端详了,实在瞧不出究竟。紫颜向锦瑟解释道:“这两块肉取自极北之国的若鳐族人。你先前是鹅蛋脸儿,如今是瓜子庞儿,须用活血生肌的活肉化在你脸上。可惜不能保存旧日取下的那些骨肉,否则恢复起来更快。唉,易容这一门功夫我还差太远。”
他兀自谦虚,另外三人却都听得呆了。锦瑟点头应允,长生忍不住讶然道:“这肉取来多久了,竟一直不腐不烂?万一生了虫,日后岂不是害了锦瑟姑娘?”
紫颜瞳目一亮,长生尚是头回质疑他的能耐,若想引这孩子入门,正是绝佳机会。他登即笑眯眯地殷勤回答:“来,摸摸我这镜奁,其实是一个冰鉴,内里是铜制的。而这若鳐族正是以长寿著称,据说食他们的肉就可长生不老!”
他两眼放出欣喜的光芒,像顽童抓到了心爱的人偶,凝视那两块肉梦呓似地喃喃自语。
“曾有一段时期,北荒诸族连年征战,都是想占领若鳐国,如果能取若鳐人饲养之,想要举国延年益寿亦如等闲。但这族的人也不笨,他们擅长逃遁之术,即使在冰天雪地也能整村人一下逃之夭夭。最后,若鳐国虽然灭了亡了,这族的人却潜伏起来,鲜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长生愣愣地看他,吃吃道:“那这是如何得来的?”紫颜笑道:“花钱买!北地有狐族猎人出价五百金,我就买了一小箱子备用……”
长生再看一眼他的镜奁,阴气森森,不晓得放了几块人肉,慌忙把眼移向赏心悦目的锦瑟。
锦瑟甚是平静,神情自若地道:“先生不必说这些细处与我知道。锦瑟绝对信任先生,请放手一试。”
紫颜遂点燃香炭,埋在粉白的炉灰中,隔了云母慢慢熏那块声色香,袅袅的淡烟奇妙地绕向他指尖,盘旋不去。他执了鹊尾炉,把这香递到锦瑟身边,放于膝下,它便像认得路一样钻孔入窍奔赴而去。
长生和那丫鬟仅能嗅到极淡的清香,却见锦瑟安然阖眼,投入沉沉梦境。紫颜怡然捏起陌刀,手一闪,突地划破玉容斜切而入。一股莹亮的血珠顿时汩汩涌出,长生和蝴蝶触目惊心,再看紫颜轻轻按上一方天净纱丝帕,吸去血水,在伤口处倒上一堆桃红粉末。
血不再流,帕上的鲜红如珠唇诱人。长生几乎要窒息,凝视紫颜一步步掀开那张面皮,訇刀一旋,削下一片肉来,却又飞快地用若鳐人肉填上。不多不少,严丝合缝,直把一旁的两人看得心跳如鼓,不得不侧过身躯强忍恶心。
紫颜如法炮制另半边脸。末了,翻针若飞,姿态如舞,绘绣嫁衣似的,一针一线极尽细密。缝到一半,他忽然回眸看长生,道:“你如此闲看,岂不是太闷?喏,我这一针叫人字针,若是从这里穿出,便叫滚针。你用点心,顺带学些手艺活,别干瞪眼瞧我一人做。”
长生魂灵出窍,半晌才勉强道:“少爷,你这针法倒仿佛刺绣。”
紫颜连忙点头笑道:“是呀,是呀!我跟青鸾大师学过针法,要不然,谁敢找我下针削刀?改天我为你绣一条明金系腰,想要什么花样只管开口。”长生苦笑应了。
紫颜侃侃而谈,手不停勾挑抢扎,终于停针抚掌,道:“成了。”努了努嘴,示意长生从镜奁里为他拿药。
长生皱了眉,小心翼翼打开盖子,紫颜道:“那管绿油油的竹筒。”长生目不斜视,直接取了竹筒递去。紫颜笑道:“大男人家,居然怕那些玩意儿。”指了药道,“先前止血用了桃花散,敷伤用这神圣散,平素再以辛香散洗净伤口,以白金散生肌养肉。可都记住了?”
蝴蝶慌忙拿了笔墨记下,长生听过一遍牢记在心,目睹紫颜用清油调了药为锦瑟慢慢涂上。奇的是药一旦沾粘肌肤,立即化散渗入,等用天净纱拭去药粉,露出白生生的肉来。他用的丝线不知是什么,面容上难辨修补过的痕迹,肌肤下隐有些淤血,不细看也察觉不出。
宛若初生。
长生见过紫颜高明的手段,并不吃惊,蝴蝶惊异地呆愣住,吃惊地指了她不认识的容颜道:“这……这就是姑娘当年的……”捂口失声,流下两行泪来。
紫颜为锦瑟洗净了面,伸手掐断声色之香,取一支羽毛沾了水扑在锦瑟脸上。
“蓝玉!蓝玉!”他这样唤她,依稀浮现若干年前同样的面孔,俏生生的花般模样。
长生心疼地望着榻上新生的女子,脆得如嫩嫩的幼芽,轻风吹过就会折了。
锦瑟徐徐醒来,头一反应便是摸索铜镜。蝴蝶忙为她照上菱花镜,晃晃光影中现出一张脸,陌生又熟悉。遥远成记忆的面容终于重现,她一时感佩交集,噙了泪花向紫颜盈盈下拜。
“我还你当日的蓝玉。”紫颜含笑说完,阖上镜奁转身离去。长生向她道了贺,为两人在紫府安排歇宿。
休养了十余日,锦瑟脸上的血淤渐消,一丝割破的痕迹都无,令长生激赏不已。他天天夸赞锦瑟犹如少女甜美的面容,她心情大好,闲来无事便抚瑟起舞。空寂的紫府时不时拂过一片金玉之声,忘尘遗世。
欢乐辰光容易过,终于到了离别之日。
长生为锦瑟备齐每日调理的药物,事无巨细全都打点仔细。紫颜瞧他忙前忙后,拢手合在胸前,曼声插入一句话:“少见你如此殷切。”
长生迟疑了片刻,叹道:“她的处境惨了些。”紫颜凝视他面上的不忍之色,怜惜地搀起他道:“怕了吗?我原不该让你全看见,你连荤腥都不沾的。”
长生苦笑,不沾荤腥好像是被紫颜所害,逼得自己只能吃素。想到曾经绽开在锦瑟无瑕脸上的血花,长生食难下咽。料想过往每个客人都是如此,过程如何血腥并不为他们自己所知,倒也罢了。唯他脑子里循环往复的俱是森然景象,见过之后,他不由会好奇地想,少爷那犹若天人的容颜背后,是否曾经血肉模糊?
更在对镜时仓皇自抚面庞,他这一张脸,是前世、还是今生?疑团起起落落,想对紫颜和盘托出,却恐碰触了什么不该知晓的事,犹豫着便放下了。
紫颜和长生送别锦瑟主仆。萤火的身影忽地一闪,拎了锄头漠然从园子里走出,直面碰上众人。锦瑟欠了欠身继续前行,等四人行过,萤火的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临到紫府大门,紫颜忽然想起什么事似地道:“啊,说起来,听说那件奇案破了呢。”
锦瑟猛然止步,阳光下玉容如雕塑呆滞,半天才颤声道:“紫先生说的可是……那一桩?”
“是啊,明月大师之死,凶犯终于落网。官府说他的罪孽不单那一桩,昔日捧红姑娘的诸多恩客,据说都成了他刀下亡魂。”
锦瑟唇齿打战,缩了缩脖子,勉为其难道:“那他……会被处斩么?”
紫颜微笑:“怎么也要等到秋后,他仍有半年日子可活——你莫不是可怜他?”
锦瑟低头叹息。长生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谁。然后,像是为解他的惑,紫颜悠然地道:“多少年了,这位海捕通缉要犯总算被缉捕归案。你可以放下往事,安心去了。”
长生浑身震颤,惊讶地看向紫颜。锦瑟点头,眉眼微微振作了,朝紫颜万福谢道:“先生费心,锦瑟……不,蓝玉去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些关于锦瑟的记忆,从此可以抹去。她的恩怨,已经了结,没什么再可留恋。
紫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道:“这洁齿方你且拿去,面脂方子切忌再用先前那个,我重开了,你照做便是。”
紫颜洞悉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悲悯。锦瑟逃过他凝视的双眼,接过方子看了。洁齿方仅用一两杏仁加盐四两煅烧研磨,展皱方则取栗子薄皮一两与蜂蜜研膏,全是随处可寻的药材,皆以行楷细细写明了制法。她心下感动,再次谢过。
可是,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有这一张容颜,足矣。
萤火不知何时慢吞吞行到了门边,一言不发地发愣。长生殷勤地将锦瑟主仆送出,紫颜瞥了萤火一眼,难得和颜悦色地道:“你若想做什么,不要暴露身份。”萤火一震,低头道:“不……”话说出口,却又生生咬住了唇,天人交战地站在原地。
紫颜柔声道:“去吧,莫要违逆了本心。”萤火看了不远处的锦瑟一眼,毅然点了点头。
锦瑟和蝴蝶坐上马车去了。长生迫不及待关了大门,拉了紫颜问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明月大师又是谁?”
紫颜笑笑地,突然轻呼道:“糟了……我向有狐族猎人买若鳐人肉时,忘了一件事。”他苦恼地叹气,“我忘了按年岁长幼和男女之别来收藏人肉。不知给锦瑟的那两块,是不是女人的?”
他兀自凝思,长生仰头急道:“少爷!我问你事儿呢。”
紫颜扑哧一笑,戳他的额头道:“你是担忧谁呢?那个凶犯,还是锦瑟?”长生着恼地瞪他,紫颜方道:“锦瑟色艺双绝,当年拜倒在她裙下的富豪名士,不可胜数。当中最为风流的人物,便是宫中最擅长瑟技的明月大师,阳阿子唯一的传人。他与锦瑟唱和酬酢,传为一时佳话。”
“阳阿子,也是很有名的大师?”长生奇道,“为何我从未听闻?”他挠挠头,赧颜以对。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续道:“明月大师去世前,已有几位锦瑟的恩客不幸遇害,因在外地,没人想到锦瑟身上去,全当是意外。可等明月大师也被刺身亡,官府察觉当中蹊跷,立案追捕那个最有嫌疑的人。”
那个人也是默默地爱着锦瑟而不得罢。长生慨然喟叹,她既去了,但愿能如她所愿,重回从前。
他却不知,锦瑟并非仅仅想回到从前。
马车幽幽荡荡驶出了城,走过日落,走过花开,行过了十数天,进到一处乡野村泊。这里物是人非,童年的玩伴嫁的嫁,走的走,却依然有人记得她。她多年前早就死过一回,如今,说那是假死以祛邪气,京城的名医妙手回春,救活了她的命。玄妙的解释,令村里人都释然,没拿她当外人看,热热闹闹地为她筹办她要的喜事。
蝴蝶哭着送锦瑟上了花轿。嫁给她青梅竹马的邻居,一村的人都在称赞,说她是贞烈的女子,处处张灯结彩迎接这喜庆的一刻。锦瑟亦挂满笑容,她要嫁了,数十年往事历历在目,疲倦的心终有了一个归宿。
这些年来,她的技艺攀至一个绝顶高峰,更曾为皇上献艺,博得满堂喝彩。她此生愿已足。当今世间,再也无人能跨越她。
除了明月。
他说她会超越她。他说,她的灵性像极了幼年和他一同学艺的邻家妹子,可惜她染了病撒手西去。
说到师妹时,明月总有一阵恍惚。锦瑟就会笑说,那么把我当作你师妹的影子罢。然后,抚瑟而歌,其声凄凄,以乡音唱着明月心中的痛。明月会感动地握她的手,锦瑟,他说,你为了我去学吴音,真是难为了。你不必如此自苦。
不苦啊。她苦笑以对,熟悉得如同刀刻的乡音,她也想找机会宣泄。细语呢喃,隔栅浅笑,那一幕幕童年就在昨天。
“阿玉,你的手法不对,应该这样子。”幼时的明月比她高一个头,软软的小手盖在她手上,拨了个音给她看。
“明月哥哥,我今日弹的,比昨日好吧?”
只是当时,已回不去了。她是仙音阁最红的乐伎,他是御前最得宠的乐师,咫尺天涯。
不是不心痛的。明明是可以执手到老的人,听着他对前世的她的思念,她唯有一直地笑。她无法对他言明那便是她,当日为了一展技艺,狠心以假死背井离乡。直至重新面对,方知她不曾割舍下的,有他。
抛不却前尘旧梦。
记忆中又闯进另外那人的影子。
她在花轿上沉沉地想,对了,他被抓到了,要被处死了。过去很多年,她甚至忘记了他怨怼的眼神。那可怕的江湖人总是飘忽来去,往往刚送走明月,他就突然像根柱子立在船舱。
跟我走,他说。双眼执拗热切。他一身高强的武功,她不信他真的会落网。即便是天网恢恢。他曾说过他的名字——望帝,桀骜霸气,令她有一时的冲动向往。可当明月死后,她断然回绝了他。
我恨你。她无法饶恕害死明月的这个狂徒,向官府告发他的名字。她说,他叫沧海,是仙音阁常客。画像贴满州府各关隘,一年、两年,他像水气消失在空中。
曾经沧海,如今都该放下。明月去了,望帝也要去了,那么她将如何自处?
抱了明月的牌位,她似笑非笑踏入喜堂,恭贺声唱礼声不绝于耳,她一一照做,心里想的唯一念头,是她嫁了明月。有情人就要终成眷属,无论天涯海角。
当喧嚣渐渐远去,蝴蝶送完宾客,哭丧了脸回到锦瑟的新房。大红的床上,写了明月名字的牌位赫然平卧,令蝴蝶心惊肉跳。
“车子备好了么?”锦瑟平静的声音不带一丝遗憾。
“备好了。”蝴蝶语带哭腔。
锦瑟冷冷地道:“你哭什么?欢喜送我去了才是正理。紫先生为你留了数百金,改日寻个好人家嫁了,别像我到老了蹉跎日子。”
“姑娘,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去死啊!”
不要去死。太晚了,锦瑟想,已经决定的念头根深蒂固,抹不去了。镜中,她有完美的容颜,一如往昔,一如若干年前她相伴于明月的身侧。那是她最想要的日子。
她伸手进怀,拿出紫颜相赠的那张方子。他看透了她决绝的心,成全她,还她当日的容貌。可他心中仍抱有世俗的怜惜,不忍她就此别于人世,那细细的一行行字,透着人世间对她最后的挽留。
到底,还是放下了。她把纸叠好,塞在枕头下。拾起明月的牌位,锦瑟依靠上去,仿佛有暖烫的热流传来。这样好,不孤单不寂寞了,陪伴他去那地老天荒之地吧。
黑夜中,一辆车驰向村外,远方寒山漠漠,是纵身一跃最好的去处。生是明月的人,死是明月的鬼。锦瑟嘴角微笑着,挥舞马鞭没入夜色。
彼岸
“这张脸修得好么?”
问话的是一个鹰钩鼻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眼神却颇为阴鸷晦暗。长生站在紫颜身后向榻上觑了一眼,血肉翻滚的一张脸,早辨不清眼口鼻,慌忙收回目光镇定心神。
紫颜搬过那身躯,拾起冰凉的手,又在那团血肉上摸索翻看。他身子一挪移露出些许空隙,长生不小心看多两眼,忍不住喉间作呕。这时长生体会出紫颜不沾荤腥的好处,若时常要给死人化妆,尤其是见识死状极惨的面容,谁能咽得下肥腻的红白熟肉?
“这生意我接了。”
紫颜一锤定音,那鹰钩鼻男人立即欢喜起来,躬身长拜称谢不迭。等长生送完那人回来,紫颜洗净了手坐在那身躯前闭目沉思。
“你看出什么?”紫颜问他。
长生不想少爷会考问,忙从上到下打量仔细,方道:“这人是男的,大约……三十多岁,身体强壮……不知谁和他有深仇大恨,把他的脸毁成这模样。”
紫颜搀过长生的手,按到那身躯上,道:“此人全身僵硬,小腹鼓胀,尸斑以手压会褪色,起码死了五个时辰。”他手中突然闪出一片精光,一把锋利的小刀划破那人的手臂,极缓地流出血来。“有血流而出,这人死了一日不到,还新鲜得很。可惜这刀伤不是别人划的,是他自毁的。”
长生骇然缩手退步,后怕地摇手道:“少爷你别说了!我头回见死人,一时不惯,你容我缓缓。”
紫颜横过一眼,素净的笑容像莲花一般盛开,一声低低的叹息从花心传出。长生羞愧难当,红了脸走近他,大了胆子去瞧那血迹斑斑的尸首。
这真是个不幸的人。长生看清了他血污的脸,数十条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刀痕横贯其上,每一条翻飞的伤痕都暗示执刀者的坚毅。长生咽了口唾沫,在紫颜赞许的目光下拾起他的手。指甲剪得十分整齐,右掌结了四个干净的茧,指节结实有力,该是懂武功的高手。
致命的一刀劈在胸上,碗大的血洞黑黝黝像张开的口。紫颜用刀片割破袍子,露出里面被铰烂的血肉。“唉,可惜你我不懂武功,看不出这回旋刀法究竟是何人所劈。”
“少爷可是在猜想刚才来人的身份?”
紫颜点头:“他言辞闪烁,说这是被盗贼所伤的朋友。其实这人自残身体,为的不过是掩藏身份。那么这两人的身份就极可疑。不但如此,这刀法霸道刚猛之至,劈得出这刀法的人也绝非等闲。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拉了长生的手放在那张脸上。手下棱角分明,突起的骨头戳得长生心寒。
“这块横骨便是催命的符咒。”紫颜淡定地道,“躲不过的血光之灾。”
长生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脸,连叹息都是冰的,宿命还是巧合,天意或者人为。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也有过一块不吉祥的骨头,被硬生生抽去了,犹如修改命运。
怕紫颜看出他又在胡思乱想,长生干笑两声,强作镇定地取了绢帕,把榻上被血衣染污的地方拭净。紫颜见他不惧那死尸,便放心离开了。
等紫颜一走,长生颤抖的手又按上那人的脸,混乱且迷茫。血迹早干了,他的手抚过硬邦邦的伤口,像钝刀吱吱在磨。他似乎听到骨折的声音,心惊肉跳地松开了手,几步跳离了榻边,远远避开那个不幸的人。
晚间,长生吃饭时仍想着那张脸,被毁去的是怎样的容颜,背后又有如何惨烈的故事。他出神地嚼着菜饭,手一抖,差点把汤送到鼻子里,惹得紫颜轻笑不已。
“在想那人的面相?”
长生应了,问:“少爷,你我的面相可算好?”
紫颜摇头,“我的样貌过于妖冶,由面相看亦不是长寿的命。你便不同,从此后会多福多寿,安康到老。”
长生讶然推盘,停箸茫然。紫颜含笑看他,竟露出顽皮的笑容,“人活成老不死有什么趣味?风光五十年就足够了。我不要长命,我要好看。”
可是,他怎能失去少爷。长生忽然心慌起来,涩涩的苦从嘴里渗出,身子疲倦得犹如远游而回。他无力地倚在桌角,抬头看紫颜。少爷平静的面容就像瓷器玉雕,烛火在他脸上折射剔透的光芒。是这样完美的少爷啊。
长生不敢设想春花凋残、秋叶枯萎,他要把这片刻的容光都留住。
“我想学易容。”他突兀地说了这一句。是的,唯有他学会易容,他才可能改变紫颜的相貌,甚至命运。
紫颜诧异地望他,半晌,才听懂了,欣喜地站起,拉了长生的手飘然转了一圈。
“你终于肯学易容了,真是难得。”他俯看长生稚嫩坚决的眼神,听见他怦然跳动的心。由今日起继承这充满魔力的妖术,是非真假就在针线与刀石中消磨、书写、偷换。
紫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平摊开,严肃地道:“我将倾囊相授,你切莫辜负了我。”
切莫辜负。长生痴痴地凝视紫颜,他的心犹如饥渴的土地,正期盼一场倾盆的雨露。
凤灯下,香案上,紫颜摆出一幅幅帛画。先是眉、眼、鼻、唇、耳,再是五官齐备的面容。无数的脸面呈现在长生面前,零零落落仿佛前世今生的片断,每张面孔后各有故事。脉络隐藏命运,线条向上或者向下,就是截然两条道路。
长生摸索那些帛画,像雏鸟奋力振翅等待飞翔,眼睛里渐渐放出光彩。
“把这些记熟了,再看我亲手易容就简单得多。”紫颜微笑,循循善诱,“今晚,和我一同帮那人改容。”
饭后,长生随紫颜进入瀛壶房,熏风解秽,悠然飘身而过。他头皮发麻,看少爷抽出针、刀、线、剪并各色染料,俏粉娇泥,摆了满满一桌。搬正那人的脸,紫颜先抬起死人的左手,问:“你看这里有何古怪?”
死者紧紧握拳。长生愕然指出,道:“莫非此人死时极为悲愤?”紧扣的左拳骨节尽突。要怎样的决心才可将一生抹杀,于血肉翻飞中勾却前尘。长生哀哀地看了那没脸的人,想,若此刻在榻前是他的至爱亲朋,会是怎样肝肠寸断。
紫颜摇头,“不然,这不过暗示他是自杀,在被擒之前宁愿自毁容貌、自割喉舌,也不想被对方拿住招供。”
这人手持利刃,自伤身体必然用尽全力,故左手会不自觉紧握。长生想通这点,崇敬地望向紫颜。想不到这些仵作刑狱之事,少爷亦所知甚详,可见易容一道博大精深,先前对此道的鄙薄不由渐渐消除了。
“回旋刀,回旋刀。”紫颜喃喃念着,那伤口如张开的花蕊,把人肉割成一棱棱的,惨不忍睹。“只一刀便能血花九出,当今天下没几人有此功力。”
长生悚然一惊,回想那鹰鼻男人阴戾的相貌,泛起难言的窒息感。
紫颜叹了口气,道:“此事疑点太多,叫萤火来。”
萤火。又是那个讨厌的石头人。长生不情愿地应了,提了灯慢吞吞穿过庭院,来到萤火住的沉珠轩。
浮香暗动,清冷的月光照在轩外的池塘里,别有种幽寒肃穆的气氛。扑的一声,有蟾蜍蓦地跳入水中,翻起水声吓了长生一跳。他缩了缩脖子,左右犹疑地看了看,远远立在门外拉长嗓子喊:“萤火,少爷叫你——”
萤火躬着身从轩里走出,俊秀的脸死气沉沉板着,没有一句言语,默默跟在长生身后。长生忍不住,别过身趋向他。萤火剑眉一挑,双眼如狼戒备发光,反把长生一肚子的话噎了回去。
长生没好气一甩袖,这个萤火向来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居然敢给自己脸色看。罢了,由他去少爷面前出丑,没必要和他碎叨少爷的想法。
紫颜把那人胸口的刀伤清洗干净,便于看明用刀深浅并刀劲分寸,他凝神冥思的时候,萤火进来了。
“当今武林,谁有这等功力?”紫颜问完,半晌无声,却见萤火跪倒榻前,捧了那人的手,两行泪无声在流。
他的泪在烛火中闪耀,晶莹如星烁,那一刻长生仿佛听见他浓重的喘息声,悲哀的心里也在滴着泪。萤火突然在长生眼前活了过来,沉峻轩昂的眉宇背后,长生看见了棱角峥嵘。
他就像一柄铮铮宝剑出了鞘,剑锋吞吐青光,即将刺破黑夜的寂静,把幽远岁月里的隐秘往事一吐而尽。
紫颜挥了挥手,萤火倏地收了泪,平静地道:“这是呜咽刀所伤,九曲回肠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鹃。”
头一回,长生觉得萤火如踏歌而言,沙沙的声音像是碎桑叶于指尖摩娑起舞,竟说不出的魔幻动听。他讶然地盯着这个一向不讨喜的人,诧异他说的话和迷人的嗓音。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紫颜一字一顿地吟哦,萤火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匍匐地上像是在哀求。
长生隐隐觉得事出蹊跷,却见紫颜肃然起身,把房门关了,挑亮灯心看他。
少爷的神情颇有醉里挑灯看剑的意味。长生的心一紧,知他要说重要的话。果然,紫颜道:“刺这刀的人想找望帝,你可听过他的名字?”
长生茫然摇头。萤火伏倒的身躯越来越低,就要没到尘埃里。
“多年前,望帝是雄霸武林的一位枭雄,赫赫有名的玉狸社首领。那玉狸社也是人才荟萃之处,上为皇帝老儿清除朝野障碍,下为江湖各色帮派打探秘闻隐事。终于有一日,望帝手中掌握太多的私密,明里暗里都有人看他不顺眼,遂被多方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长生被这传奇人物搅得心痒,神往道:“既是如此,为什么对方还想找出望帝?”
“可能他看出这人与望帝有所牵连。”紫颜顿了顿,有意无意瞥了萤火一眼,“呜咽刀是照浪城主的镇城之宝,想来,他一定很想知道这人的相貌。”紫颜抚过死者的面容,长生屏息吞声,仿佛他的手移过便会生出花红柳绿,还原出那人的本来面目。
萤火呼吸急促,像是满钵的水就要倾出。长生奇怪地斜睨他一眼,见他锁了眉向紫颜猛然一拜,竟决绝地向外走去。
长生的心被敲了一下,刹那间明白过来,吃吃地问紫颜:“少爷为什么要问我?你想问的分明是他。”想到萤火仍比自己有用,长生心里苦恼叹息着,恨不能走入江湖历练一番,让少爷刮目相看。
“我以为,你是真的明白。”紫颜摇了摇头,继而拿起针线,漠然敛容,开始勾画往昔。
长生被这句话击中,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少爷想他明白的是什么?他回望萤火消失的方向,忧郁地沉思。
等他于混沌中再度凝望紫颜,半张脸已经修补成形,赫然现出那人的轮廓。他不关心那人的模样,只惊叹紫颜宛如神助的针功。紫颜抬手扶了扶额,一滴晶汗从秀长的睫毛滑落,“啪”,滴在那人的伤口里,丝丝渗了进去。长生慌忙取了绢帕,替少爷将额头汗水擦拭干净。
萤火于此时突然闯回,一身远行的服饰,背上伏了包裹,冲紫颜扑通跪下。
“请先生放我走。”
“你自己要走,这天下谁留得住你。”紫颜淡然说道,捧起那人的脸,“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模样?”
萤火恻然一望,漠漠中有莹莹灯火如豆,曾经的欢颜如今冰冷刺骨。他吸了口气,忍痛答道:“先生若把他交出去,只怕有更多人要死于非命。”
“啊——”长生不禁退了一步,终于知道了萤火竟是望帝。为什么他可以如算命先生,知晓无数人的过往,只因他是昔日玉狸社之主。
“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或者,你宁为玉碎,不肯苟全?”紫颜说到后来,声色俱厉,“我费了那么多时日打造你的心性,不想你仍是如此火爆急躁,不堪一试!”
萤火伏倒在地,咽不下这口气,哽在喉间的刺戳得他生疼。
“盈戈的相貌如果复原,照浪城就会找出他们的落脚处。我……不能再害他们!”他牙关打着冷战,格格作响,像坚冰互相敲击。
“那你就让他这般没面目地去见阎王?”紫颜断然说道,“我不管他是谁,既是接到手的生意,我便照主顾所求,如他所愿。”
他忽然飞针走线,手下不停,绚烂的手势织就群鸟扑翅。萤火痛心地目睹盈戈残缺的脸面一分分补全,点点血色自骸骨上残褪消散,替之以均匀丰满的温润肉色。火光跃动下,那张脸终有了生气,除了微阖的双眼外,连厚实的唇亦闪动流光,似乎将要开口。
盈戈。萤火不禁茫然站起,遥望死去伙伴的脸。恍如重生。生前他极爱笑,那眼角的笑纹竟都历历在目。可是他也老了,额头的长纹是萤火不熟悉的,还有那凹陷的眼窝。有多少年未见了呢?他竟老了。
唯有劈面这几刀,一如旧日的果决。他说,我必是最好的刺客,如聂政。那时萤火尚是恣意江湖的望帝,皱眉说,照浪城主武功卓绝,你不是他的对手。盈戈笑笑,我必提他的头来见。
那一战血染大江。盈戈提来了照浪城主的头,可惜竟是个替身,功亏一篑。望帝知道,最好的时机已逝。忍,便是心头一把刀,他要所有的人忍下去。
但这么多年过去,盈戈没有忘记。再次出手,他没能刺死照浪城主,却依旧完成诺言,自毁容貌。是这样一张无愧天地的脸。萤火惶恐地惭愧着,他居然为了偷生,想让这张脸冥然消失地下。
可是,不仅是他一人的命。玉狸社自他去后,全部隐于市野,外人只道烟消云散。这盘根错节的纠葛,若是因了盈戈的暴露被全盘挖起,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萤火再也坚持不住冷峻,宁愿委曲求得紫颜相助。
长生盯了萤火看,他就像一堆碎了的白瓷,过往再光鲜亮丽,今时不过是容易伤手的破烂。稍不小心,去捡的人就要割破手指,少爷大概如是想。
可是长生突然想去捡起这堆碎瓷,拼贴成往日的桀骜。少爷一直做的,不也如此?把残旧废弃的容颜换去。长生一念及此,伴了萤火跪下,恳求道:“长生请少爷饶萤火一回。”
紫颜并不理会,喃喃说道:“血肉中夹有丝棉,他先前是以黑布裹面,等照浪城主出手后发现其武功远高于想像,他自忖无法逃生,因此下决心毁容。他脸部伤痕起手重、收手轻,最后一刀横贯鼻梁,想是不堪其痛,故斩得歪了。此时他胸口已遭重创,而对手认定他必死,没有追击,给了他自我了断的时机。”
他的声音带了薄薄的惋惜,像爱怜一朵花谢,将它抛诸流水。
然后,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幽幽地道:“那么,你们想让他生就什么容貌呢?”
长生心头突跳,少爷竟有松动的迹象。他觑了萤火一眼,因自己的几句话,萤火周身的剑光更明亮了,他甚至看见锋利的边缘正烫他的眼。长生收回目光,心里有偷偷的喜悦,仿佛和这个古板寡言的同伴,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交货的日子到了。
鹰钩鼻男人毕恭毕敬地递上帖子。长生留意一看,果然来自照浪城。艾骨,是这个阴森男人的名字。他满怀期望地掀开裹尸的白布,继而,眉眼鼻嘴先是一皱,再讶然分开老远。
“竟会是这叛徒!”艾骨手足无措地愣着神,瞥到紫颜无动于衷的脸,方摆正了神情,急切地冲紫颜拱手相谢。
酬金丰厚到令紫颜展眉微笑。翔凤游麟、对雉斗羊,百匹锦缎显光弄色,极尽鲜妍之态。紫颜虽故作镇定,到底忍不住多溜几眼,心猿意马地招呼艾骨喝茶。
艾骨了无心思,推托主人急等回报,逃也般带了盈戈的尸体离去。
萤火偷藏在窗外,他不认得那张脸。在长生苦苦哀求之后,紫颜答应为盈戈改容。本以为先生随便换了一张就罢了,不想令照浪城的人惊慌失态。该迷惑还是庆幸,萤火隔了窗棂遥望紫颜,这是他永远也看不透的人。
紫颜等艾骨走了,摸索锦缎的手突然停住,含笑的唇骤然一抿,电目射向窗外,没好气地道:“你以为你的功力,可令艾骨发觉不了?若非他因事而乱,恐怕便要质问我,为何叫人在外面监视!”
萤火讪讪垂手走进。他自信绝不会露一丝马脚,但连紫颜这没武功的人都知道他在,想来,他是心情难平,不知觉出神暴露了。
长生悄悄向他摇手,暗示紫颜并没生气。不想被紫颜看见,将嘴一撇,微嗔道:“好呀,原来你们联起手了。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做主?”
长生慌忙低头,不敢再有言语。萤火感激地道:“多谢先生仗义,但那容貌究竟是谁所有?”
长生亦好奇地看着紫颜。少爷终听了他一句话,令他在萤火面前别有颜面。
“那是艾骨的弟弟。”紫颜见镇住两人,憋不住厉色,嘴角上扬微笑道,“他弟弟早年逃出照浪城不知所踪,据说偷了城主的小妾——谁晓得是死是活?”
萤火狐疑地暗想,紫颜是如何认得那人,竟知晓这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他愈发觉出紫颜的高深莫测,连他这擅长情报追踪的人也远及不上。
长生没想到太多,只觉无所不能的紫颜又做成一件善事,更避免萤火铤而走险,心中万分欢喜。他乐滋滋地道:“少爷,这回你忘了买香,这故事咱们就不卖了罢。”
紫颜温婉的笑容忽然微微抽搐,O,若你听到这故事,会给我一支什么样的香?他烦躁起来,在厅中走了几圈,长生和萤火不知就里,呆呆看着他。
紫颜披了一件五彩重莲团花纹袍子,一抹儿胭脂红、葵绿、玉白、碧蓝的丝线,裹着他好似一茎缠枝牡丹花。他蹙着秀眉,发愁的样子就像谢了三、两瓣花叶,娇花盛颜没了肆意生气。
长生走上一步,安慰他道:“少爷,这回易容的是死人,不须闻香就可施术,何必每回要靠那香麻醉?”
紫颜瞪大眼看他,长生从没见过眼珠子可以瞪得像山洞,似乎要一口吞了他。
“你以为那香是给别人用的?每改一次容,我就减一回寿,那香是续我的命。”紫颜缓缓地说道,炯炯的双目倏地黯淡,“唉,你们老是不卖故事,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长生和萤火面面相觑。萤火更是长跪不起,拜道:“谢先生多次改容之恩。”
紫颜顽皮笑道:“有什么好谢,我收你的银子,多得可以盖几座庄子了。”
他忽怒忽喜,忽忧忽嗔,变幻神情比变戏法还快,另外两人被他勾得一颗心时上时下,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生,为我去O那里走一遭,今次的香不能少。”紫颜说完,加了一句,“把她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了。”
于是,长生把故事原原本本复述给O听。紫颜说过,不必瞒她什么,隐去紫府人的姓名,就当是说一个传奇。
那个扎着两条小长辫儿的O,笑眯眯地往嘴里扔着炒蜂子。粒粒莹白的蜂蛹清香萦绕,长生又是恶心又口舌生涎,怔怔望了她看,时常忘了要说什么。
“你家主人居然没有焚香?啧啧。”O摇头,听得长生心里一拎,她吃吃地捂了嘴笑,“那么重的死尸味,他倒受得了。我看,他定是鼻子坏了,改天弄点艾草熏熏。”
长生尴尬地赔笑。但往细里一琢磨,她所言大有道理。紫颜平素是极爱洁净的人,按说像处理尸体这种脏活,没理由会忘了焚香。难道他心不在此?长生哆嗦了一下,依紫颜和萤火的口气,那照浪城主是惹不得的魔头,可少爷对他的熟识超乎常理。
长生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牵连,他不想紫颜出事。
“喂,小子,你担心他呀?”
长生没来由地红了脸,点了点头。就像白色的雏菊上点了一抹红,娇艳地爬到他的脖根。O瞧得有趣,咯咯笑道:“别怕,一回两回的死不了。哎,你说的那个故事,我想还没完。”
长生愣愣地道:“说完了,就是今早的事。”
O微笑,“你家主人这趟聪明过了头,怕是不吉呢。”她把最后一枚炒蜂子扔到半空,张嘴一接,“嘎”地咬碎了,几下嚼落肚里,拍拍手对长生道:“你多等两个时辰,我要为他配一炷香。”
长生没想到竟会要几个时辰,呆呆地应了,见她翻开宝蓝云昆流烟锦帘,径自往里屋去了。他闷闷地坐在蘼香铺里,嗅着层层叠叠的异香,神思恍惚。
长生昏昏欲睡之时,O对了一整屋的香料也正犯愁。
木香藤、含笑花、黄玉兰、夜合花、优昙花、香叶子、降香藤、狗牙花、鹰爪兰、亍⒛竟匣ā⒔鹩W印⒕爬锵恪⒒粕焦稹④肯恪⑹骼肌⑺红树、木荷、香秋海棠……提取的香油都密封在一只只刻莲瓣纹白瓷盖罐中。只是那一炷香却好生难配。
能不能救紫颜,就要看这香够不够浓馥香沉,媚到骨里,冷在心头。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最终,他才能躲过一劫。
苦海无边,极乐不在彼岸。她想到要配什么样的香。
O把香交到长生手里时,天已黑透。这炷香,就叫“彼岸”。
当香在紫颜手中把玩,长生讲完了O的话。紫颜沉默地凝视“彼岸”,他知道,他们永远都不能到达。无法脱离苦海,无法涅解脱。
又几日,长生连夜背熟了紫颜交代的帛画,几天的用功令到眼皮子倦极,总禁不住瞌睡。天渐渐燥热起来,园子里呆得久了,便觉日头像一种慢性的毒,缓缓渗到肌肤里去。他躲到廊下小憩,靠了廊柱方歇了一刻,大门忽然震天响,让他的心狠狠跳了跳。
刚打开门,便被迎面一个伟岸的身躯冲撞开,那人轩昂地走进,风风火火地回头瞥了长生一眼。
“呵,连童子也有几分颜色!”他说完,傲慢地回头朝里闯去。
长生伸长脖子看他,阳光沿他周身弥散开来,烘云托月般捧着他健魄的背影。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到长生身边,阴沉地道:“我家城主来了,叫紫先生好生款待吧!”
长生这才发觉艾骨就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琢磨不透。他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小步往厅里跑去。他不能让少爷遭到那人无礼的对待。
可是,已经晚了。他进屋时,那位照浪城主正用手捏起紫颜的下颌,放肆地大笑,“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一张妖媚脸!”
长生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紫颜神色未变,从容地望了照浪,像无邪稚气的婴儿。眼看照浪贴近的气息吐在紫颜脸上,长生的手一直抖,想一拳打去,狠狠揍扁照浪的脸,却不能够。
身后的艾骨并不是原因。照浪放肆傲睨的神态震慑住了他,长生心底明白,他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无关武功,而是气度。他害怕这宅子里无人能镇住照浪,眼看得对方轻侮紫颜,长生唯一想起的救星,是萤火。
照浪的手倏地从紫颜脸上逃开,仿佛有蛇咬了他一口,有短暂的惊恐。他凝视莹白的手掌,指尖处有青黑的颜色,小河流水般汩汩向掌心漫溢。
“不错不错,连脸蛋也舍得下毒,我没看错你。”照浪发出轻笑,神情却不再如先前的轻慢。
紫颜肃然看他,“城主有何贵干?”
“给你看个东西。”照浪说完,斜视艾骨。长生心里凉飕飕的,预感有坏事发生。
艾骨拍拍手,声音遥遥传出,厅里陆续走进几个照浪城的人,抬进三具尸首。等这些人退下了,艾骨揭开白布。第一具,不消说是盈戈。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尸臭扑鼻,长生恶心不已,看也欠奉。
紫颜明白出了什么事。他瞥了长生一眼。长生想出门去寻萤火,但有人比他更快。艾骨已然关紧厅门,守在门口像一把打不开的锈锁。
“紫先生是聪明人。”照浪摸摸手指,右掌俱黑了,他觉得好新奇,笑嘻嘻地用左手一指戳在右腕内关,那青黑色便蓦地停了,不再朝臂上延伸。他抬起眼,莞尔道:“我这小妾叫红豆,樱桃小嘴儿最逗人怜。你来看看,是不是很讨喜?”
长生脸色煞白。那么另外一具尸首,就是艾骨的弟弟。他摸索走近,天,依稀和盈戈易容后的面容相似。
紫颜神色如常,走到跟前看了,赞了一句:“很精致的手工。”这两具尸首刚开始腐烂,显是新死,照浪城一直未曾捕获他们,也不会是刚巧抓到,看出盈戈的破绽。恐怕,这两人也并非本人。
他一下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照浪城中有易容改颜的高手,为什么盈戈的脸会让他来修补?想到此处,紫颜更添平静,问照浪:“你摆三具尸体给我看,是想叫我易容?”
照浪哈哈大笑,绕过尸首走到他面前。他比紫颜略高,站近了更显出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想知道,你这张脸背后,究竟是谁?”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为什么你会知道照浪城的事。
“你真的想看?”
这一句话媚惑入骨,长生不意紫颜竟会如此作答。
想看。如果少爷也有另外一张脸,他很想看。想着,呼吸也急促了,他不觉像照浪将眼睁亮两分。甚至连艾骨,轩眉也是一挑。
紫颜走到案前,点燃了彼岸。艾骨喝道:“你做什么?”长生忙替紫颜解释道:“我家少爷每回易容都会燃香。”
照浪似乎刚意识到长生的存在,轻蔑地回视,没看清又移开目光。他顾不上其他人,紫颜是唯一的吸引。在这个妖艳的男人面前,照浪觉得浑身无力,昔日的霸气都被冲淡了。
他一激灵,艾骨已叫道:“城主,他在下毒!”
彼岸缓烧,优雅的香烟盘旋在厅中,逡巡漫步。哪里有人,它往哪里去,知那是它安身立命之所。见着血肉之躯,它就不走了,顾盼徘徊,无声地缠绵厮守。
这是一支攫取气力的香,有再高武功也如垂死的老者,无用武之处。长生软软坐倒,看艾骨没了力气,大感欣慰。照浪,那不可一世的霸主,踉跄坐倒在梳背玫瑰扶手椅上,只是眉眼仍笑。
“你不是想看我的脸吗?”紫颜于烟霭中拿了一把刀,靠近照浪。他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惯了在迷香中行动,气力无损。秋波潋滟,持刀者艳光四射,神情却如刺秦的荆轲,纤弱的皮囊里住着一头狂莽的兽。
盈尺距离,清凉的刀光射入照浪的眼,手一抖就可直直插入,简洁明了。这男人并不着慌,反而伸手去抚紫颜的脸,笑道:“对,我想看。”他知紫颜不敢杀他,便自在地歆享长生嫉恨欲狂的眼神。
紫颜闪开照浪的手,将刀一转,对准自己的鬓角,狠狠刺下去。他绝美的脸上顿现血迹,犹如歃血时碧玉碗里的第一滴。血流得极慢,像老蚌吐珠,一颗、两颗,珍贵异常。
照浪大惊。长生骇晕过去。艾骨暂时放下了心。
紫颜的双眸熠熠发亮,他的声音依旧如玉暖生香,温润清越,“我用我的脸,换这三具尸首。”
“好,我划算得紧。”照浪只觉喉中有刺,不吐不快。紫颜是鲜美至极的河豚,就算食知必死,他也舍不得放过。但此刻须是低头时,照浪很识时务,知道不能逼急了对方。
势均力敌。就这样耗下去,直至分出胜负。
紫颜满意地点头,有这句承诺,他可把盈戈完整无缺地还给萤火。手中的刀继续划下,沿了完美的轮廓,割出一个圆。他把薄薄的一张面皮抛在案上,用袖遮着面。一身褐地翻鸿金锦袍,暗暗的颜色藏住他整个人,像出窍的魂。
紫颜朝厅外走去。艾骨挡不了他,眼睁睁看紫颜开了门,让阳光透进这不容喘息的屋子。然后他一直走,影子消失在光亮里。
等彼岸烧完,药效一过,照浪从椅子上弹起,人如飞矢,迅疾走遍紫府。那些垂髫童子,如木偶在园子里嬉笑玩闹,不知道有煞星临近。照浪随手抓了几人询问,没有人看到紫颜去了何处。
这时萤火听到动静,赶来扶起长生。他用尽力气,不看地上的盈戈一眼。艾骨爬起,收好紫颜割下的脸,鹰隼般的厉眼冷冷扫视两人一圈,面无表情地离去。
在大门外,照浪上了马,凝视着这诡异之地,蹙着眉。是一趟有趣的旅行,有想见的奇特人物。而紫府偌大的庭院,看似无遮无挡,实际不比照浪城简单。
较量刚刚开始。
他唇角留笑,对艾骨说:“他,大概会好好安葬那两人。”然后一夹马身,绝尘而去。艾骨跟在其后,率领手下浩浩荡荡离开,转眼数十骑消失在巷子尽头。
长生和萤火遍寻紫颜不着,只得先找地方摆放那三人的尸骸,重回厅里坐等。天渐黑了,两人备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盼紫颜归来。
盈戈已不重要。萤火想通了,仅是一具尸首,而兄弟情谊常存于他心中。想到紫颜竟会以自身安危去换盈戈的骸骨,他坐立难安。他欠紫颜太多,萤火闷闷不乐,一味取了酒往嘴里倒。长生想到紫颜的惨状,时不时抹泪,恨自己没有本事。两人把酒言愁,不甚其哀,连互相劝慰的心思也无,但不知不觉已把对方视作了一家人。
而后,紫颜着了一身碧纱袍,挑了一盏琉璃灯,施施然走进厅里。他就如远游归来,无视两人惊喜的面容,笑逐颜开地放下灯盏,夹起一块素鸡入口大嚼。
“这定是长生的手艺,难得!”
那两人盯了他白玉无瑕的脸,像看一个怪物。唔,他回来了,很好,甚至比以前美得更为惊心动魄,怎么看都不腻。可是他有没有受伤?究竟他们天天面对的,是不是紫颜的真面目?这是两人最为关心的。
“我的脸上脏了吗?”紫颜用素手抚摸脸庞。呵,看得出每个人心里都有谜团,但偏偏不想说。“喂,你们俩好好吃饭,菜凉了就没味道。让我猜猜,萤火你做的是哪道菜?咦,你竟出来和我们一起用膳?也好,两个人吃太冷清,有空你就常过来。”
紫颜絮絮叨叨地说,长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少爷,你的脸……”
“上一张用旧了,那家伙要就拿去好了。”紫颜骄傲地说,“用一块皮换三个人,真是称心如意。”
他没心思再与长生作答,他回来,要细看那两具尸体易容前的脸。照浪城中潜伏的高手会是谁?竟有与他匹敌的手段。
没有松懈的时候。紫颜知道,彼岸,永远不能到达。
浮生
这一日,天越发热了,院子里的山石晒得烫手灼人,呼吸间全是闷热的气息。长生窝在书房里,从冰鉴里取出的凉水不多会儿就放温了,恨不能浸在水里消暑。
紫颜著了飞鹭碧波纹越罗直身,大襟宽袖,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莲花。手中一柄牙边襄扇缓缓摇着,笑眯眯倚在竹嵌紫檀木躺椅上看长生作画。旁边立了一名青衣童子,时不时往他的玉蟹杯里倒上椰浆。
他娇媚的脸孔已然换过,并不是长生熟悉的那张。长生大为抗议,说这样会不认得少爷,紫颜不依,告诉他要渐渐习惯。
“今后我会时常换脸,要认得我也简单,只管看谁的穿着最鲜艳。”紫颜得意地道。自从把那张旧面孔扔给照浪后,他就有了换脸的癖好。往往早上还是千娇百媚的脸,午后就成了英气勃勃的模样,长生走进屋子,老是被他新换的脸孔吓一跳。
终于,长生学会了目不斜视,不管紫颜换作何样面目,既不赞赏,也不作呕。紫颜见没人理会,失却了新鲜,就固定用回一张脸。虽然不是长生看惯的那张,也只能如此了。
“真是好日子啊。”紫颜仿佛看见时光的流逝,就在扇子的起落之间,发出舒适的感叹。
长生体会不到他悠闲的心态,抱了一堆紫颜指派的画卷在看。他想学易容之心一日日在增长,可惜紫颜不肯让他一蹴而就,非要从学画开始磨练他的心性。
“吴道子的南岳图、王维的圆光小景、荆浩的山水图……”长生翻阅画卷,奇道,“少爷,我要学的是易容,最多摹些人物就罢了,为何都是山水景物?”
“能与造物争奇者,莫如山水。”紫颜悠悠地道,“作画形易而神难,你先摹山水之形,等用笔气韵流动,胸中自有丘壑时,我再教你绘人。”
长生诺诺应了,弯腰像只虾米,扑在案上画着,惹得紫颜“噗”地一笑。他也不多说,闲闲地看了一阵,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道:“我竟乏了,你先练着,我睡一觉去。”童子扶了紫颜,往厢房去了。
铜f端熏炉里,薄荷的香气散入空中,长生猛吸了两口,精神一爽,继续研习如何用墨。
澄心堂纸,歙州龙尾砚,配上一枚犀纹李墨。紫府的陈设用品都是骨董,长生却是不识,嫌画得枯涩或是重浊了,便抽出另外一张纸再画过。
砚里的墨水漾过丝丝细纹,隐约浮起一张模糊的脸,长生心上忽起警兆。
回头看去,屋中静谧如画,长生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喘息。他不敢抬头看,越想越慌,移过镇纸压在画上,丢下笔寻茶喝。一见水凉了,便拎了茶壶,慢吞吞走向门口,拉开门往外去了。
他直奔萤火的住处。偌大紫府,萤火是唯一有武功的人。
萤火正在湖边柳树荫下钓鱼,手一摇,捞上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长生快步赶到他身旁,说道:“府里来了贼。”
萤火恍若未闻,把鱼饵串到鱼钩上,专心致志。长生急了,推他一把,“少爷小睡呢,别惊了他。你和我去拿贼。”
柳叶的阴影打在萤火身上,夹杂几丝阳光的亮痕,这个人也有了一分鬼气。
他抬起一张斑驳的脸,满不在乎地道:“能让你发觉的贼有何可怕?不过贪这府里几分贵气。先生说过,他最宝贝的是那些衣裳,早寻了秘处收藏,其余物件全不在心上。这贼就算三头六臂,能搬去多少?”萤火和长生不同,提到紫颜每每尊称“先生”,然,语气里的敬畏都是一样的。
长生恼了,他以为近来和萤火有过交情,这人便不会那么讨厌。
“哼,你不去拿贼便罢,只管叫他们把府里偷得干干净净,最好连你睡觉的床也偷去!”
萤火一笑,见他小脸通红,问他:“有几个人?武功如何?偷术如何?”
长生怔住,挠头道:“这我不知,就觉有人在梁上,面容映在我的墨汁里,想来是贼。”
“若是一只野猫,我不是白跑一趟?”
“不会不会,要是野猫……起码少爷多个逗趣的小家伙玩,他心情一好,我们也开心。”
萤火一想,到底欠了紫颜人情,不如去看看。就放下鱼竿,伸了个懒腰,道:“算你走运,我陪你去拿贼。”
“砰——”什么东西的碎响从前面院子直传过来。萤火登即飞身奔出,长生连忙跟上,心想真是来了笨贼,偷个东西也要砸碎。
赶到书房,一只青釉双鱼洗断作几瓣,宛如玉碎。长生顿足道:“糟糕,别让他惊了少爷。”
萤火查看地下,走到门口辨明方向,道:“恐怕来人不止一个,起了争执,才会弄碎笔洗。府里这么大,非得叫醒少爷不可。”
长生无奈地捡起碎瓷,用绢布一并包好,道:“好罢,我去叫少爷,你赶快找出他们在何处。”
厢房里,紫颜正在雕漆大理石床上熟睡,一条黑影掠进屋来,见到满屋金玉耀眼,讶然止步。紫颜翻了个身,黑影急忙藏至屏风后,不想那宝气珠光的屏风亦让他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去摸。
这时又一条黑影飞入,拿了一只棉布大袋,不由分说拿起几案上的器物就往里放。前面那人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刚想招呼,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
“你们想偷什么?”
紫颜端坐床上,披上一件沉香素纱衣,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两人一男一女,紧身衣饰,闻言站在一处,摆了个起手式,警惕地望着他。紫颜神色平静,示意两人坐下,两人见他无吆喝动手之意,颇有些不知所措,互视一眼,皆不回答。
紫颜含笑道:“你们不用怕,但说无妨。人生在世,金银珠玉是最可爱之物,我也最爱搜罗。来,你们瞧瞧。”他在屋里随意一指,“那只金王母蟠桃盘,上面共有蟠桃三十五只,是我来京城后所接的生意数目。每多接一趟,它就会多出一只蟠桃来,你们说奇也不奇?”又一指面前的大屏风,“这面珊瑚七宝屏风,镶嵌的珍珠、玛瑙、水晶、琉璃、玳瑁、象牙、犀角不计其数,但是这一分一毫,不是抢来,也不是偷来,是我用手一次次换来的。”
他笑容一敛,肃然对两人道:“你们想要这些东西不难,只看你们用什么换。”
两人一听这主人不但不想报官,还想送财物给他们,对视一眼,皆是迷惑不解。
那女子见紫颜生得妖媚眩目,兀自心神不宁,忙道:“小心,别中了他的计。”那男子低声说道:“看这府里的气派,定不是简单人物,能不动手最好。”那女子不以为然,向紫颜喝道:“看你这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手无缚鸡之力,我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还能阻挡我们不成。”
紫颜听了她的评语,摸了摸床角,失笑道:“是吗?你们若能从这屋里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啪啪”数声,门窗忽地全然关闭,咔哒几声响过,像是阖上了繁复至极的锁扣。两个贼人惊疑地奔到窗前,摇动窗户,才发觉硬木窗棂里竟包有精钢,根本不是人力可拗断。
二贼惊慌地走到紫颜床前,那女子迟疑一下,揪起紫颜厉声道:“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紫颜仰起一张花样的脸,从容说道:“你们飞身进房,没有半点声响,这份轻功已是江湖上可数人物。杀了我未必能出去,何妨与我谈一桩生意,以免鱼死网破,折了两位在武林中的名头。”
这时,传来长生急迫叫门的声音:“少爷,你没事吧?”
紫颜高喝道:“我没事,来了两位客人,你退下吧。”那女子一听,不觉松开了手。
不多时,萤火也赶了过来,长生狐疑地指了门窗,小声把紫颜的话说了。萤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静听。
“萤火,你跟长生钓鱼去,别在门口装神弄鬼。”紫颜又叫了一声。
萤火无奈,赶着长生回到湖边,心里想着先生的话和门窗的机关。
赶走了长生和萤火,紫颜一摊手,道:“我愿出高价请两位办事,你们看可好?”
那两人看看紫颜,再看看门窗,被他淡定的气魄镇住,不得不坐下,点了点头。
“我叫紫颜,两位高姓大名?”
那女子道:“我叫青霭,他叫沙飞。刚才打碎了阁下一只笔洗,都是那家伙不好,连笔洗也偷。”沙飞道:“你懂什么,那是龙泉窑的精品,比寻常金银可值钱得多。”
紫颜微笑道:“原来是冰狐、雪狸两位神偷,久仰久仰。”沙飞悻悻地道:“先是被你手下发现,再被你抓着,也算不得神偷。”紫颜一想,说的定是长生了,笑道:“哦,你以为他是普通人?被他发现可不丢脸,也算是你的福气。”
他说了两句,似是有点热了,从玉枕下抽出一面掐花银丝团扇,孔雀罗的扇面上织金闪褐,如彩色烟霞于他掌上翻腾。漫不经心摇着扇子,紫颜斜斜靠在锦垫上,散漫的神情像是在听曲子,又像是恍惚出窍的肉身恹恹地看这人世。
青霭盯了紫颜看一阵,便觉眼力不济,对这妖冶艳媚到毫巅的人儿,竟无法久视。她慢慢感到这屋子里有股压抑的气氛,她的精气神渐渐全被眼前这男人吸走。她不晓得先前是怎样抓起紫颜要挟的,连回想那一幕都像是前生。
沙飞也突然懒得说话,就想在地上找个空隙坐了,抬头仰望对面这人的脸。紫颜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诱惑,咬人心似的令他越看越爱,越看越觉得甘为仆役,哪怕为紫颜驱使,豁出这条命也是痛快的。
紫颜用扇子掩住了唇,目光锁住这两个痴痴的人,轻笑道:“没听过我的名字不打紧,今后你们就知道了,我是这天下最难惹的人。”他温柔地凝视青霭的手,“你此刻走出门去,手就会一寸寸烂掉,我的衣裳有毒,可不是人人能碰的。”说完,又瞥了一眼珊瑚七宝屏风,叹息道,“我的藏品上不是疯药就是傻药,要是你夫君不幸失心疯了,只有好生求我才可得救。”
说完,他坏坏地笑了,比懵懂顽童恶作剧更鬼祟张狂的一张脸,躲在扇子底下笑得肆意狂虐。
青霭整个人完全呆了,木偶似地讷讷说道:“一切全凭少爷做主。”她听了长生的话,也唤紫颜少爷。
紫颜听了,便有几分欢喜,瞧瞧沙飞,道:“你呢,肯不肯应承我,为我办一桩事?”
沙飞点头如捣蒜,恨不能生就飞毛腿,马上出去替他办好,忙不迭道:“能,能。”
人呀,到底易为强势所欺。紫颜心下浮过一丝笑容,一指桌上的凉茶,“去,喝了就没事。”
两人听话地走过去倒茶,咕咚咕咚喝了,并没当解药来尝,只当是少爷的赏赐。二人喝得心眼明亮,一激灵,仿佛什么咒语解了。再看紫颜,没有先前的神秘,也就是净瓶杨柳般清丽的人。
心下的敬畏仍有。两人在下首站好,沙飞恭敬地问:“少爷有什么事想打发我们做?”
那人依旧像调皮的孩子,呵呵笑道:“我叫你们喝茶,你们就敢喝?这水可是会哑人的。”
青霭、沙飞面面相觑,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又觉他说笑的样子真是好看。分明是老练成精的人,却能这般稚气天真,他似于年月中纵横跳跃,一张脸幻过无数表情。
逗弄够了,紫颜回到正题。
“熙王爷府里有块龙嬉朱雀佩,你们想法子替我偷出来。”他晃了扇子沉吟,“我会把沙飞扮作常在熙王爷跟前走动的大红人,至于青霭,要是想做王爷的爱妾或爱婢,也无不可。”
沙飞恍然大悟,想起依稀有紫颜这么号人物,是巧手易容的大师。王爷的名头虽大,他的好奇却盖过畏惧,想见紫颜如何改扮,将自己彻头彻尾变作他人。这一想心思活络,由此衍出了偷天换日的心。
他瞥了青霭一眼,要是换过一张面容,亦可叫她迷醉倾倒,该是多么有趣。
这就是入套的螃蟹、上钩的鱼,不愁他不应。紫颜含笑放过沙飞,抬眼看着青霭,低低地道:“熙王爷的侧妃晴夫人,有间琳琅轩专置各样珍奇珠宝,你可想亲眼去瞧瞧?”
“少爷在和谁说话呢?”长生手持鱼竿,心却仍留在紫颜那处。萤火和他并肩坐了,一旁的鱼篓里满是鲜活乱跳的鱼。
“无非是贼。”
“啊!”
“怕什么,连照浪城主都不放在先生眼里,其他的人……”萤火的鱼竿一顿,凝在空中,“有时,真想见他害怕的样子。”
长生轻笑起来,紫颜受惊的样子确是很难想像,他是那种至柔也至刚之人,绝不会轻易让人看到怯弱的一面。
可是长生和萤火都想保护紫颜,虽然那是紫府中最不需要保护的人。
“你说,他们在说什么呢?少爷为什么不许我们听?”说到底,他不想被拒绝在外,多少次他不都是在紫颜身边伺候着,与少爷一样俯视来访的客人。
在这里沉闷地钓鱼,他们真是太闲了。
“如果有生意上门,先生就会让你去买一支香,那时,你就会听到这回的故事。何须心急于一时?”
萤火笃定的神情令他讨厌,好在长生见过他惊慌失措。唉,事不关己的时候,萤火这个人还真是冷漠。
他念头一转,想到蘼香铺的老板O。每回只收故事,不要银子,换一支离奇的香。她家的铺子开得极近,像守着紫府的一只石狮。这个神秘的丫头究竟是什么人?她是不是也有另外一张脸?
“锵——”一声脆响从紫颜的厢房传来。长生拍去衣上的泥尘,笑逐颜开地道:“少爷叫我,我去了。”萤火望一眼鱼篓,提起来手一抖,一股脑倒回湖中。他和长生哀怨地对视,彼此看到了对方的心声。在这吃素的紫府里,几时能美美地吃上一顿鲜鱼啊!
长生到紫颜厢房的时候,紫颜起身换过冰纨雪衣,姗姗走来。他手里托了一只白玉盘,里面盛了绛红的杨梅,艳艳如火。
“喏,这是火骊珠,难得的珍品。”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曼声吟哦,“筠笼带雨摘初残,粟粟生寒鹤顶殷。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
长生挑出一枚尝了,甜中带酸,这一吃竟舍不得放下。
“那人走了吗?”长生记得屋里有贼,就问。
紫颜垂下眼帘,“家里少个做力气活的人,我差他办事去了。你吃点杨梅,想是不多会儿就该回了。”
长生一惊,岂能随便就差遣陌生人,不由瞪着紫颜道:“为什么不叫我去?”
“哎呀呀,都说了,是力气活。”
长生闷闷地吃梅。齿间摩擦,梅中渗出的酸意越来越浓,刺激得口涎横流。
没过一盏茶工夫,外面喧哗声动,长生赶到客房门口,见一个瘦瘦的男子正指挥仆役们往里搬家什,身旁立了个眉目爽利的女子,两人身形差不多,风姿卓越,相当般配。
紫颜拉了长生一同走进房内,掀开帷幔,看他们把一张描金穿藤雕花凉床放进去。等仆役们退下,那两人立定了向紫颜行礼,长生小声问紫颜:“难道刚才有两个贼不成?”
紫颜却不答,指了华丽的帐幔和雕床,笑眯眯地问长生:“天气热了,我换了新家什,你看可好?”
当了那两人的面,长生摇头,“不好。没过几天就换,老是以为跑错地方,我不习惯。”
紫颜想了想道:“呀,你居然不腻味天天住同一间房子,穿同一件衣裳,这可不好。我们学易容之人,就是要喜新厌旧。再说,真的是天热才换的呀。”他嘴里嘀咕了一下,“我怕来易容的客人太热嘛。”
喜新厌旧。长生恨恨盯了那两个新来的人看,长相虽不够俊美,可是,有少爷在,他们无疑都会出落成美人。喜新厌旧,哼!他撇过头去,道:“又没新客人,你换什么呀?”
“谁说没有?”紫颜招呼那两人,“他们就是。青霭、沙飞,你们来,见过长生。”
长生一听是客人,反欢喜起来,附和道:“好,天是热了,有了凉床,也好干活。少爷,我要去蘼香铺么?”
青霭闻言,拿出一包东西递与紫颜。长生看他一点点打开,轻淡略带苦味的香味弥散开来,正是出自O之手的熏香。连他卖故事的权利也被剥夺了,长生莫名悲愤,恨不能上前咬那女人一口。
“浮生若梦啊——”紫颜悠然地慨叹。他手中的香忽地燃起来,像雾霭缓缓漫溢,飘过那两人的鼻端。
紫色的香孤高寂寞地竖立,像炎夏里一条清凉的影子。
沙飞和青霭立在一面落地铜镜前端详,恍惚中印出的身影,已是隔世模样。
“记住,你叫莫雍容,你是晴夫人。”
那么,真的莫雍容和晴夫人在何处?两人探询地看向紫颜,他高深莫测地微笑,不理会他们眼中的疑问。于是两人便也安然,他们就是莫雍容和晴夫人。
长生郁结的眼始终盯了紫颜的手,易容结束后,他拿起案上的针刀膏粉把玩。心里想的,是早早学会这技艺,不让那些俗人占了少爷的心神。
紫颜摸出两卷画,惟妙惟肖的正是莫雍容和晴夫人,现下,这两人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沙飞仔细端详画作笔力,道:“这是傅传红之作罢。”青霭凝神细看,喃喃自语:“听说他一画千金,果然不枉。”说完,两人彼此讶然一望。
长生微觉诧异地抬头,这两人说话的气度不像是贼。
紫颜笑道:“傅先生和紫府略有往来,这两幅画用一支笔相换,真是好人呢。”他并没有说是什么笔,但三人心中俱知它价值连城。
“为什么……我们说话……”沙飞、青霭意识到不对。他们的举手投足有了微妙的变化,身手依旧灵敏,但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慢一点,再慢一点。
“就当是一场梦吧。”紫颜的声音柔柔荡荡,那一截香烧不完似的,袅绕在他手中,“梦里不知身是客,便贪一场欢,做一回别人。等你们返回这里,梦就醒了,你还是你,他还是他。”
莫雍容,官居五品,翰林学士。此刻他身穿朝服,大红贮丝罗纱麒麟袍,宽袖大襟斜领,气势威严。晴夫人披了大红缠枝芙蓉二色罗窄袖褙子,曳地长裙宛若祥云,整个人就似一束绢丝,亭亭玉立。
青霭向沙飞微笑万福,“原来是莫大人,久未见了。”
沙飞还礼笑道:“夫人一向可好?”
青霭幽怨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莫大人来得少,又怎会见到贱妾的笑颜?”
两人眉目流转间,尽是深深情意。紫颜抚掌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倒解了我心中一个谜。时辰不早,我安排你们去罢。”
长生早放下了那些易容物,呆呆地看着三人,不知发生何事。他感觉不对头,这和以往的客人不同,他们的心意只在紫颜的一念之间。
但是这香,浮生,竟可令人如中邪,如附身,如傀儡,成为另一个魂灵的载体。可是,青霭与沙飞明明有着清醒的心神,未被控制。长生心里有太多疑问,最难开口的一句,便是——少爷,你是人吗?
两人各自坐上一乘藤竹丝卧轿去了。轿夫不知从何处来,要把他们带到何处去。紫颜和长生站在门口,看黄昏的暗色吞没两人的踪影。
“做贼,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紫颜悠悠地叹息,突然欢快地道,“长生,我们该用晚膳了。不知道今天有什么美味!”
长生赌气不问紫颜一句,要等紫颜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派那两人去,不肯派自己。
厅中的桌上摆了几碟素菜,今次,多出一罐粉艳娇嫩的花瓣,犹带晨露与清香。紫颜拾了一瓣放入口中,陶醉地闭了眼,发出满意的品味声。
长生奇怪地道:“少爷几时吃起花来?”
“呀,你不知道么,我只爱吃花,不过是陪你吃菜。”
长生目瞪口呆,“我也要吃?”
“当然,你学易容,自然要吃。最后不服五谷,只喝朝露,吃鲜花。”
“冬天没花之时,难道饿死?”
紫颜想了想道:“那……就吃蜂蜜吧。”
长生痛苦地惨叫。没有肉吃已经很残忍,如今连素菜也要剥夺,还有水果……水果能吃吗?
“唉,你想吃就吃吧。花生果,果是花之子,吃便吃了。”紫颜看透他心思似地道。
饭后,长生摸摸空荡荡的肚皮,心思飘到远方。不知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两乘轿子载了莫雍容和晴夫人进了熙王府,从前后门分别入内。莫大人刚从宫里回来,想来求见王爷,可惜王爷出门赴宴去了,莫大人便独自坐在栖逸斋里等待。
晴夫人请香归来,梳洗后想请王爷共进晚膳,丫头传话说王爷不在府里。晴夫人想了想,说有串耳环遗在王爷的冱泉轩,去取来再用膳。
书房里笔墨纸砚都是难得之物,宝光盈目,只是见过了紫府的气派,莫大人并不吃惊,负手踱步,四处都走了走,没有看见那块龙嬉朱雀佩。
晴夫人遣开冱泉轩的丫头,里里外外摸了一圈,此间是王爷独宿之地,有不少金银细软并骨董收藏。打开几个箱柜翻看,玉佩虽有几块,皆不是想要之物。
“你一回来就翻箱倒柜,是不是这府住腻了,想收拾东西了呢?”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晴夫人身后传来。
晴夫人一惊,镇定地回过头来。真红大袖衫,外披蹙金锈云霞瞿纹霞帔,一对金宝琵琶耳坠嘲讽地摇晃。刺目亮眼的命妇衣饰里裹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华丽中略显憔悴,正是王妃。
晴夫人不慌不忙将青丝一抚,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道:“昨日遗了对玲珑坠儿在这里,还是上回过生日王爷赠的,想寻出来戴。姐姐不是要吃斋的么?”
王妃“哼”了一声,凝视她纤细嫩滑的手腕,玉样的一截,难怪会勾去王爷的魂魄。
“不过是一串耳坠,丢了就丢了。王爷吩咐,这间屋子不许闲杂人进,你速速回去罢。”
晴夫人秀眉一蹙,“府里出了什么事?”
“王爷找人卜过卦,这阵子容易失窃,你们都警醒些,莫胡乱走动。”王妃转向身后,吩咐随侍的丫头,而后意味深长地笑,“最怕家贼难防。”
晴夫人点头,盖上箱柜,慢悠悠走出冱泉轩。王妃只觉一阵香气擦肩而过,回望那曼妙的身影,一点点隐在渐浓的夜色里。
晴夫人回到房里,心不在焉地吃完晚膳,走去琳琅轩。夏日的晚风吹过,轻纱帐儿妖娆飘拂,像腰肢柔软的舞者在屋子里翩跹飞舞。她点亮灯盏,随意挑了一只紫檀百宝镜箱,打开盖子。
宝石蝴蝶簪,掐丝金凤镯,他知她爱收集首饰珍玩,但凡皇上的赏赐和百官的敬贺,大多赏了她。抬头看整间轩室,几十只箱子装的都是珍奇之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凉冰冰的金玉不过是他的欲盖弥彰。
唯独,想到那个人温暖的眼,她才会浮上隐晦的、甜蜜的微笑。他在书斋,不晓得找到那样东西没。
青霭浑身一颤,她是晴夫人,她是青霭。她的思绪游走在两个魂灵之间,却都对着那人有同样的依恋。她清晰地知道,那个王爷,是不爱她的。
她默默地拣出几样首饰,挑大的宝石、沉的金子收在怀里。像日光下的暗影,有亮光时就安全。黑夜里影子将不存在,她不知道有多少时辰留给她,去完成紫颜的交代。
且趁这一刻,贪恋所拥有的。
那块龙嬉朱雀佩才是王爷心头的最爱。晴夫人强烈地感到她的嫉妒,撕心裂肺地从心里闯出来。她似乎嗅到它的味道,不觉站起身,向书斋走去。
莫雍容从书架上一本本取书来看,翻了翻又放回架上,晴夫人进门时,他失望地走回书案前沉思。
“大人未曾找到称心的书?”
莫雍容向她微一躬身,朦胧的灯火下,晴夫人就如一只会咬人的猫,莹莹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了喘息,说道:“这世上,想找的东西往往就在眼前,却总失之交臂。”
晴夫人走到书案前,离莫雍容不及一尺。暧昧的香气浮沉,莫雍容和沙飞同时感到心跳加速。是了,不论爱这女子爱了多久,每回都仿佛初见。
但见她扬起纤瘦的手伸向书案上的矮几,搬开放置的小铜炉,摸到几上的金银片子,轻轻一按,竟有个机括一弹。两人互视了一眼,欣喜地翻开金银片子,看到一块玉静静地躺在里面。
鬼使神差,两人的眼中流动着这个词。
晴夫人把龙嬉朱雀佩拿出来,放到莫雍容手心。指尖擦到他的掌心,有一股暖流涌进怀中。青霭感动地看着莫雍容,是这副面孔给予她加倍受宠爱的体会。叠加的爱怜附在她的身上,作为一个女子,已是足够。
这一块龙嬉朱雀佩,雌雄欢好嬉戏,情意绵绵。
“累大人久候,王爷大概要彻夜不归,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既是如此,莫某告辞。晴夫人留步。”
莫雍容沿了回廊向大门走去,身后灼灼的目光不一会儿了然无踪,随了夜色逐渐淡去。刺耳聒噪的知了声此起彼伏,一路伴了他从栖逸斋到识鉴阁。他在雕金砌玉的识鉴阁外略站了站,想到这是熙王爷陈设骨董之处,不由暗自窃笑。
熙王爷常站在此处与门生下属焚香听琴,排列金玉器物,品评个中高下。可是他真正的珍藏都不在此,心爱之物皆在冱泉轩,而最体己的则偷偷藏着,不见天日。
他在袍中暗暗抚摩那块玉,猜想它的来历。
“南山,你怎么来了?”
南山是莫雍容的字,他惊疑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茫茫月色下,青织金妆花蟒龙罗衣里,威严的面容不苟言笑。
忙向王爷拜过,莫雍容说道:“学生今日得了一件奇物,拿来给王爷赏鉴。”
“哦?”熙王爷淡淡说道,摊出手来,“本王今日无甚心情,留下来让我慢慢看罢。”
“是,是。”莫雍容从怀中掏出湘妃竹制的扇子,徐徐张开,金笺上云遮雾挡的江南山水,笼在银白的月光中。
“米家山?”熙王爷不由动容,急急从他手中抢过扇子,借了光瞪大着眼端详,口中赞叹不已:“这扇面画意幽远,仿似小幅的《潇湘白云图》,所谓‘夜雨欲霁,晓烟既泮’,便是如此!绝妙,绝妙!”
他喜洋洋地手舞足蹈,合上扇子来拉莫雍容,“南山你此次功劳不小,这等价值千金之物从何得来?”
莫雍容心想紫颜果然懂得蛇打七寸,熙王爷最爱名家小品,米氏的扇面更是旷世难寻。他恭谦一笑,深深鞠躬道:“学生也是无意从一店家手里购得,那人不识货,倒叫我赚了便宜。王爷既是喜欢,自当双手奉上,不敢有违。”
“哎,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等名贵之物,你留下传家也是好的。”熙王爷沉吟着,把扇子放回他手中。
“王爷,学生想起王妃下月大寿,不若就以此扇敬贺,聊表心意。”
熙王爷哈哈大笑,一径拿过扇子,拍着莫雍容的肩道:“南山心意可嘉,老夫替贱内谢过。走,跟我进去喝杯酒,湄荑国进贡了十坛好酒,皇上赏我三坛,你一定要尝尝。”
莫雍容苦笑,“学生今日饮食不节,外感邪热,腹泻不止,实不宜再久留。”
“也罢,你早早回去安置,请过大夫没有?”
“有劳王爷费心,已开过药了。”
“唉,既在病中,何不差人送扇子,非要亲来?南山,老夫知你之意,你且回去罢。”
莫雍容拜别熙王爷,一步步走出王府。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抖,摸着那块玉,颤颤地辨明紫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晴夫人一件件除下她的华丽衣衫,直至最后露出曲线玲珑的紧身黑衣。她像一只狐狸轻巧地蹿出琳琅轩,几下纵跃,飞快地掩到园中泛白的假山里。
月光铺下来,她看见细长的一条影,急忙一缩身,躲在山石之后。王府巡逻的侍卫肃然佩刀走过。
她刚想起步,突然被一道闪烁的刀影定住了身形。透过树影和飞檐,她看到埋伏着的弓箭手和刀盾兵,若不是月光太亮,那刀凑巧扬起,她差一点就要暴露身形。
长生一直盯了那支紫色的香看。奇怪的是,烧了好几个时辰,它居然没有燃尽。看到眼睛发酸,发觉它有时并不在烧,时燃时灭,犹如停停走走的旅人,然而终究也快走到了尽头。
只余半寸高时,烟又停了。
长生看着这支妖异的香,问紫颜:“它是不是活的?”
紫颜轻笑起来,玩味地斜睨长生一眼,“万物皆有灵,你说它是活的,就是活的。”
长生瞪着紫颜,“那少爷你……是不是妖怪?”
“哈哈!”紫颜忍不住笑出声来,雪衣素颜,说不出的妩媚,“有些人,看谁都会是妖怪。”
他这样一说,长生反而释然,孩子气地道:“少爷如果是妖怪,被你吃掉了,我也甘愿。”
“可是长生,你忘了吗?”紫颜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从不吃肉……”
那支香一震,又开始缓缓烧起来。
长生只好换过话题:“香要是烧完了,会怎么样呢?”
“他们没有回来的话,可就不妙了。”
话音刚尽,莫雍容飞身进了屋子。果然是雪狸,根本无须开门,径直就到了厅中。
“青霭呢?”说出这句,他浑身一个激灵,沙飞回来了。把龙嬉朱雀佩抛给紫颜,金银财宝已不在他眼中。“青霭安全回来了么?”
紫颜凝视浮生,“再等一等。”
那时的青霭悄然掠上了屋顶,汗一层层透出,粘在衣服上。她屏去呼吸,像一片沉默的瓦,伏在房顶窥视埋伏的兵士,拟定退走的路线。
只须往前穿过那条回廊,再过那片竹林,庭院的尽头就是围墙。她深吸一口气,如一抹轻风细雨飘了出去。
忽地,脚下被大力一拖,她重重跌下去,感觉刺痛从脚心传来。从怀中摸出一支金钗,她侧耳倾听,辨明敌人的来处就要打去。
浮生燃尽,灰白的香末寥落地散在炉内,沙飞心急火燎地问紫颜:“为什么她还不回来?难道出事了?”
紫颜抚着那块玉佩,静静地道:“你不信冰狐的本事?我信。”
沙飞安静下来,不错,他伴她多年,应该信她。
青霭掉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周遭毫无动静,她细一回想,原来是不小心绊了一下。她借了月光看手上的凤头钗,事到临头,金银皆能够放下。脸上漾过一丝苦笑,贪心的她到底带了太多珠宝在身,身形不够灵便。
青霭飞出熙王府的时候,一顶青竹雕花凉轿自后门进了王府。门房自不去打听为什么晴夫人又出去了一趟,总之人回来了就要恭迎。
“王爷回府了吗?”
“回禀夫人,王爷已回府了。”
晴夫人闻言略略一慌,三步并两步赶回琳琅轩,动手收拾装扮。熙王爷的影子一下子从黑暗里冒出来。
“你到哪里去了?”
“进香回来,误了点时辰。”晴夫人退却了羞颜,笑了答道。
熙王爷“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晴夫人忙把一支他送的双龙戏水珠花插于头上。“咦,那对玲珑坠儿不见了。”她在镜箱里上下摸索,“金点翠珠宝耳环也没了……家里莫不是进了贼?”
熙王爷眉毛一抬,急忙奔出轩去,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做一场梦,滋味如何?”
沙飞不胜唏嘘,“庄生梦蝶,似假还真。”青霭叹息道:“穷奢极欲,人心不足。”两人心有余悸地依偎在一处,心方安定。虽然看不透紫颜的心思,这场惊险的历程,足令他们更珍惜彼此。
“好啦。你们帮我拿了东西,这府里想要什么,随便开口罢。”
沙飞和青霭对视一眼,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对方。但天大地大,偷了熙王府之物,他们未必能逃出生天。
两人齐齐向紫颜跪下,“请少爷收留我们。”
紫颜惊讶地道:“你们不想要财物了么?我这里随便拿一件,一世吃穿不愁。”
“我们只想呆在这珠光宝气的紫府。少爷的能耐十倍于我,只有此间才是最安全之处。更何况,我们可为少爷分忧。”沙飞说得诚恳。
紫颜想了想,点头道:“我给你们惹了麻烦,想留下就留下吧。”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幽蓝的天空上,成团的云正在翻涌,“只怕有人的梦尚未醒,要有风雨欲来了呢。”
花夕
“啪”,一滴浓墨从纸上晕染开来,长生烦躁地一缩脖子,瞥向窗外沉闷的天。
明明过了立秋,炎热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太阳时隐时现,地下像有炉子在烧,蒸得人频频冒汗。长生擦去额头的汗珠,看向榻上一动不动的紫颜,摹了一个时辰,少爷的神情总是画不成。
“累了就歇歇。”长生盼紫颜这样说,少爷始终没有开口,似笑非笑玩味他苦恼的表情。他突然赌气地丢下笔,嚷嚷道:“不画了,不画了!少爷你老换脸皮,我又不认得,如何画得好。”
紫颜缓缓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生,目光陌生萧索。他幽幽地叹气,声音如同愁绪从远处一波波漾过来,到长生面前已分外浓烈。只听他道:“易容之术形易神难,即使形无纤微之失,但神韵气力不足,仍无法神采翩然,惟妙惟肖。”
紫颜的语气难得严厉,长生觉得自己实不争气,悔不能咬了舌根收回先前的话。他怯怯地取了笔,看紫颜一眼,刚憋的一口气忽地泄了。这万千风骨,岂是他能画得出的?不由颓然难过,怔怔地竟想哭。
“换脸如穿衣,我就是我,你怎会认不清?所谓音容笑貌,你若能抓住人骨子里的味道,即便脸换过千张,当知立于你身前的仍是我。”
长生凝视紫颜的眼,确实,深栗色的眸子里有他熟悉的妖娆、他依恋的气度。蒙上紫颜的脸,亦可分辨出那举手投足的优雅,只属这一人所有。
紫颜抬起手迎了光看,“我这十指上磨出过多少茧子,可惜我爱美,你是见不到了。”
长生心下大奇,紫颜难道不是天赋异禀,而是一步步修炼得来的本事?
“我、我没少爷这般聪明。”
紫颜嗤笑起来,伸手敲打长生的脑门,谁的能耐不是慢慢修炼而成?心急不得。一分分磨练这心性,就像当年学画,直到一眼就可记住一个人,一笔就可点活一幅画。
“画我不成,叫萤火来这厢坐着,反正他坐得住,当是练功好了。”紫颜揉揉腰,拈起铜镜照了照,额上有细微的汗珠,“我去换张脸,这张禁不得汗,憋闷得很。”
长生心里一直有疑问。按说这些面皮都是换上去的,紫颜是怎样让红晕、细汗都渗于其上,不像坊间其他兜售面具的人,戴上了就毫无喜恶表情?
他没来得及问,紫颜忽然停住脚步,望了院外一眼,略一迟疑。长生随他视线看去,守门的沙飞匆忙掠进,手里提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在案上摊开,竟是耀眼的百两黄金。沙飞忍不住咽一口吐沫,道:“送金子来的人,请少爷单独往芳菲楼一行,说是订好了座儿。”
紫颜一撇嘴,把金子一推,“拿给萤火去练穿金指,也不晓得送几件衣裳来。”末一句声音虽小,长生和沙飞却是忍俊不禁,偷偷暗笑。
长生笑完了便道:“想是道听途说了少爷的本事,却不明白我家少爷最爱什么。不过独身前往会不会有事?”
紫颜蹙眉道:“是啊,万一我回不来,你们上哪里去找我呢?”
沙飞心想,要有人敢为难紫颜,也是不想活了。单看他易容时摆出的刀石针线,沙飞就不寒而栗。试想他若先用迷香镇住了敌人,再穿针引线把对方两手缝在一处,啧啧,幸好他是自己人。
长生犯愁地想,少爷从未独自出过门,不若叫沙飞从旁保护好了。
他向沙飞递了个眼色,不想叫紫颜看见,晶指一戳他脑门,失笑道:“你呀,一人出门我才担心呢。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个什么。”遂脚踏尘香地去了,剩下长生和沙飞琢磨着他的话,窃笑不已。
香茗摆上,帘幕垂下,芳菲楼甲字号上房内,紫颜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女子。隔了珠帘,犹能见她用红纱遮面,满头珠翠无声地晃动,掩映着她的局促。
紫颜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对方花了百两黄金特意请他出府,四人大轿把他抬到此处后,又累他多等半个时辰。姗姗来迟的美妇云遮雾挡,进内室后始终不出声。如此故弄玄虚却大手笔的客人,紫颜尚是头回见到。他并不心急,兀自斜倚在临街的雕栏上,喝茶的姿势仿佛饮酒,时不时横波瞥那珠帘一眼。
“依先生看,妾身当是何样之人?”良久,帘后徐徐传来一句问话。每个音像踩了拍子念出,字字生香。
紫颜摇晃着手中的杯,绿尖尖的茶叶悠然浮沉。
“夫人身份贵不可言,何须我妄加猜测?”
沉吟片刻,她方道:“久闻凤箫巷的紫先生掌参造化,学究天人,妾身想请先生解决一件难事。”
“但说无妨。”
“妾身愚钝,不知何以事夫。”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徘徊,影绰的身形茫然地飘荡,像无根的浮萍。
紫颜眯起眼,细细地弯着,两道目光是上弦月的清辉。他凝神嗅着四周轻拂的香气,渺渺地钻肺渗腑,沉沉入梦。这是宫中独有的瑞麟香,自那贵妇身上迢迢而来,她千方百计隐藏的身份不知觉悄然透露。
“在下别无长处,只会调脂弄粉,夫人如想改换容颜,才能用得上在下。”紫颜见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道。难得他自称“在下”,那女子却没有察觉。
“先生睿智。夫主青春正茂,可惜妾身年华老去,怕无法长伴君侧。不知是描容修颜,再获夫君爱宠好呢,或是忘却本来面目,做一个平常人更好。”
玉音飘摇,这几句不无苦楚。她伫立珠帘之后,透过空隙看帘外的男子,盛名之下的他,究竟有几多本事?
“夫人身居天闱,轻言离去不怕轩然起波?即便想做平常人,也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罢。”
她浑身一震,此人竟一语道破她的来历。叹息一声,她掀开珠帘走了出来。这女子松鬓扁髻,上插金花簪并翡翠珠钿,耳鬓贴了几朵淡白时花。一身紫璎珞纱衣,配上墨玉女带,虽是贵者衣着,并无半点椒房妃子的装束。
她缓缓揭开面纱,像刚出水的一茎莲花,娇艳花瓣上有出尘的清香,只是微微开过了季节,神思里有浓郁的倦意。她矜持地打量紫颜,递出试探的眼神,道:“先生不敢助我离宫?”
紫颜发出一声轻笑,宽大的蟒龙葛衣盘在雕杆上,如蛰伏的兽与她炯炯对望。
“贵妃娘娘,请恕在下眼拙,此时方认出娘娘,实是失礼。”他也不起身,随手放下杯子,坐直身子向前略欠了欠,“尹娘娘千金之躯,须知改相便会改命。若真能抛却杂念,把性命交予紫某之手,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达成娘娘所愿。”
未曾想紫颜能一语道出她的姓氏,尹贵妃愕然半晌,眸子里的光渐渐安定。待靠得近了,看清他妖魅入骨的姿容,她忘了要说什么,默默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离他仅一丈之遥。
他明知她地位尊崇,却始终懒散淡定,一双高筒毡靴自葛衣下面伸出,径自翘到了倚栏上。这通身的气派架势狂傲不羁到了极点,她却越看越觉自然,并不怪他逾越。
沉默了半晌,尹贵妃想起来意,目不转睛地盯了紫颜那双靴子,珠唇吐玉地道:“你怎知是我?”
“娘娘忘了,瑞麟香乃墟氓国所贡,宫中遍烧此香,娘娘闻惯了故不以为意,却可轻易得知娘娘来处。等见到娘娘颜貌如龙光秀异,颈项似彩凤非常,便可断定娘娘是后妃无疑。”
“椒庭诸多妃子,你如何知道是我?”
“能出入宫禁无碍者,大内除了贵妃娘娘更有谁人?”紫颜说到此,心下亦是怪怪的。尹贵妃虽比皇上年长,但最得圣眷,宠耀后宫一时无两。在此时寻到他紫颜,似乎未雨绸缪了些。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先生不涉那名利声色之地,自不会忧心容貌衰退。”她顿了顿,瞥了眼他的灼灼美颜,心想,若有他一分颜色好,皇上便不会心生倦怠。如此一想,不觉悚然,好在紫颜的盛名尚未传到宫里去。
他闻言,站起身走出两步,探手去抚她的脸,尹贵妃吃惊望去。他是处变不惊的神,指尖冰凉如石,仿佛一把捞住了她的心。
“命宫光明莹净,福德宫五星光照,娘娘福泽深厚,可喜可贺。若在下没有估算错,娘娘今年二十有八,流年但看印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天净纱,沾了沾桌上的茶,抹去她眉间的胭脂。尹贵妃一动不动,眼中有两簇火焰媚然闪动,一任额上凉意入骨,把焦热的心火熄灭。
擦去了印堂的脂粉,他抬起她秀丽的下颌,不觉想到长生,忍不住挽上一朵笑颜。贴近她只两寸,不想到一颗芳心正怦然响动。
“娘娘今年果然不顺。”紫颜沉吟,胭脂下略显昏暗的印堂,示意她波折的一年。移目到一边,讶然不语。
尹贵妃颤声道:“可有祸事?”
“容在下想一想,今日答复不了娘娘。”
尹贵妃心思忙乱,连紫颜亦被难住,那日所卜之卦说得不错。她今年有大难,逃过此劫则万事皆宜。身处皇宫,动辄得咎,她怕回那勾心斗角的所在。
“在下先告辞了,明日娘娘可移步寒舍,无论是去是留,都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答复。”
紫颜微一颔首,向门口走去。
尹贵妃疲倦地点头,“好,明日。一切拜托先生。”
紫颜走出芳菲楼,先前的轿夫殷情相请,飞步如奔抬他回到凤箫巷。
有一句话他不曾对尹贵妃说。她的眼角有颗黑痣,妻妾宫红杏出墙,正是带给她劫难的根源。
紫颜回到府中,进门对一青衣童子耳语了两句,那童子飞也似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
长生和沙飞把午膳的酒菜搬去菊香圃,在留云亭里静候紫颜归来。修篁婆娑,一阵阵风驱散了两人心头的燠热,正引领而望的时候,青霭伴了紫颜像两朵云飘了过来。
摆好四只荷叶杯,长生把四枚青田核放入杯中,倒入清水。不多时,酒香扑鼻,闻之则醉。紫颜抹了抹额上的汗,捏起一杯酒放到唇边。另三人见他持杯,方一个个拿起杯子饮这奇异美酒。
紫颜没有喝酒,若无其事地对沙飞道:“来了一个月,住得惯么?”
沙飞和青霭从一对来府里偷东西的窃贼,变成了紫府的两位管事,境遇好到让人不敢置信。两人对视一眼,沙飞忙道:“住得再好不过,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紫颜微笑:“映天楼、倾雪阁那些藏物,交由你看管打理了罢,这些日子下来,你也该熟悉地方了。”
沙飞笑逐颜开地点头,“好,好。”
紫颜转向青霭,“先前别人赠我的珠宝首饰,全搬至你们住的流风院,若还有缺的,告诉我一声。这回有个大主顾,想要什么只管问她拿。”
青霭慌不迭地道:“够了,够了。少爷有的那些我尚未清点完毕,很多连名目都叫不出。”
紫颜呵呵笑道:“那些女人用的,你拿去穿戴了罢,也好让我瞧瞧。”
青霭感激地道:“能在流风院为少爷打点,我们别无所求。”
长生听了,兀自在一旁生闷气。他来的时日比这两人长,却轮不到管理少爷的珍藏,想到这点,不禁想拉拢萤火一齐对付这两人,就不信少爷会如此喜新厌旧,偏爱这对贼夫妻。
紫颜忽地停杯,安静地擦拭着额上的细汗,说道:“既是别无所求,为什么,你们不会流汗呢?”
沙飞和青霭刹那间僵直了身。
长生讶然看过去,这两人的面上、颈上,一滴汗也没有。层层冷汗爬上两人的脊背,燥热的天,心里就如养了食人的蛊,停不下一刻。长生咽下口中的酒,摸摸脸上渗出的汗珠,不知怎地竟觉得清凉了。
沙飞惨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自己脖间。
“少爷待我不薄,我自知敌你不过,就拿一命相抵。求你饶了她!”
青霭浑身颤抖,脚下变幻,两步便穿过石桌贴近紫颜,袖中瞬即飞出一刀。沙飞连忙将手一抬,击在她刀上,“嗖”地钉在亭柱上,射歪了两寸。青霭见他不愿对付紫颜,凄苦一笑,牵了他的手紧紧靠在一处,悲哀地望着紫颜。
紫颜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从容地道:“萤火,你可瞧清楚了,他们俩的武功出自何门派?”
长生抬头望去,萤火的身影鬼魅般自竹林里现出,如一支绷紧的箭,瞬间离弦飘至。
“启禀先生,他们的武功出自照浪城。”他尽力使言语平静,“男的使潜阳手,女的使踏云步。”
紫颜舒出一口气,放心地畅饮美酒,笑道:“原来是老熟人。长生、萤火,这便是艾骨之弟艾冰,和照浪之妾红豆。”沙飞的匕首颓然落地,呆呆跌坐凳上,青霭不敢相信他竟能喝破两人,一时怔在原地。
长生和萤火狐疑对望,看来前次照浪运回的尸首,确实不是真的。照浪城的那个人,易容本事到底没有紫颜高明,做不到酷肖似真。
“从面皮来推断一个人,实在是太冒险了呢。”紫颜妖异的脸上浮上一层笑容,长生和萤火从那尚未熟稔的新面孔后,看到他惯有的狡黠。一双明眸仿佛水胆玛瑙滴水流波,熠熠发光,纵然换过千张面皮,两人亦知这便是紫颜无错。
“你从没有喊过她一句娘子,只因她仍是别人的妾。”
沙飞咬牙,“我们做成了今次的事,便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哦?”紫颜呵呵笑道,“照浪莫非算准我不会杀你们?”
鸣叫不停的知了突然没了声息,午后的阳光热辣地泼在地上。紫颜皱着眉,用手沾了酒水,遍洒四周。酒水很快化作一摊水迹,唯有余香仍飘散不去。
青霭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刚刚才发觉?还是早就看出破绽?”
紫颜诡秘地一笑,“你们不晓得,冰狐和雪狸不敢来我这里偷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脸。”紫颜顿了顿,“他们真正的脸。”
此刻,沙飞知道,他只能是艾冰,而红豆永远成不了青霭。他们不是一对神仙眷侣,仅是亡命偷情的冤家。
艾冰望了红豆一眼,叹气道:“原以为杀了他们就没事,如今我懂了,他们临死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红豆凄然苦笑,“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人可以看破我们。”
长生不禁可怜起这两人,偷觑了紫颜一眼,并无一丝愠意。他鼓起勇气,旁敲侧击道:“冰狐和雪狸是少爷的主顾?”
紫颜歪了头,道:“不是。是我师父沉香子的。”
“哦。”长生心想,少爷也有很多过去呀,“那两个人是好人么?”
紫颜摇头,“不算好人。易容之后居然偷走师父心爱的宝剑,气得他三日没睡好觉。”
长生一听,这位师祖和少爷癖好迥异。换成少爷的话,大概唯有偷走他心爱的衣裳,才会令他辗转难眠。
“看来他们杀了那两人,倒不算穷凶极恶。”长生放了心,他可不想帮坏人,纯是见两人眷恋情深,不忍心拆散有情人。
紫颜瞧出他的用意来,笑嘻嘻地道:“你又想为别人求情?长生,你是越来越胆大了。”
长生见紫颜并无责怪之意,讪讪地笑着,抹了一把汗。
“记得照浪运来的尸首么?”紫颜悠悠地说。长生想起盈戈易容后的脸,那才是艾冰该有的模样,还有红豆娇小动人的俏面。只听紫颜继续说道:“我把他们两人的脸剥了,发现师父留下的针脚。虽然难以复原最初的样子,但可从他们皮肤的年龄、骨骼的大小、牙齿的形状,足以推断他们的身份。”
早在那日,他就知道一切。另外四人面面相觑,在这男人面前生出一股无力感。
萤火不做声地倾听,难得听紫颜闲话家常,他也想听下去。但他的眼始终盯牢了艾冰和红豆,这两个奸细既来自照浪城,就是最危险的存在。
“如果是照浪派你们来,上回叫你们偷玉佩的事,他想必也知道了罢。”
艾冰垂下头,“不,我们尚未说。他叫我们想法子留在紫府,探听你的底细。那桩事我们参详了许久,不知你的用意,就没有说出去。”
紫颜浅笑道:“我特意布了局等你们去说,你们这趟倒不马虎了。也好,也好。”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们俩是想继续留在紫府为我办事,还是回去做他的狗?”
长生一惊,他想留这两人的命,却不想留他们在少爷身边。
“辍—”知了忽地齐声鸣奏,用尽全力的凄厉叫声,直要把那青天穿透。
锦绣宫里寂寂无声,宫女们尽被遣了出去。铜狮香炉默默吐着瑞麟香,旁边的寒江落雁琴上,一根断弦无力地卧着。
金色妆花纱幔内,尹贵妃直勾勾地望着床顶出神。何去何从。她的容貌未见苍老,心却百孔千疮。秋日的烦闷像鸣蝉噬她的心,长长地叹了一声,她翻身蜷在一处,缩在方寸天地中。
橐橐脚步传来,尹贵妃一动不动,直至那人走近,爽朗笑出了声,“春困秋乏,美人可是倦了?”
尹贵妃初进宫时封为美人,自此之后,皇帝私下始终这样叫她。她斜睨一眼,并不起身,任由眉头紧蹙。皇帝一见她的神情,便道:“莫非那块玉还不曾找到?”依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相抚。
他生得眉目疏秀,英伟倜傥,年轻跳脱的脸上含着笑。尹贵妃望着这张朝气蓬勃的容颜,心下很是不舍,痴痴看了一阵。皇帝摸着她额头,道:“过几日就是太后寿辰,她老人家想看你戴玉贺寿,朕原以为是简单事,就答应下来。谁知你正好寻不着,真的丢了不成?”
尹贵妃慌忙起身,浅浅笑道:“臣妾怎敢把万岁爷所送玉佩随意放置?明明是好生收在暖阁里,前几日打发人去看就说没见着。臣妾想,许是哪次戴了放在别处,不想找了几回都未见。唉,真是罪该万死。”说着,抢下床来,一脸愁云向皇帝下跪。
“哎——美人快起。”皇帝一把扶住她,心疼地道,“你身子不好,先坐着。这宫里难道出了贼?唔,不碍事,朕叫侍卫去查便是。来人——”
宫外立即走进两名侍卫。
“朕要找一块龙嬉朱雀佩,不论在哪一宫看见,即刻给朕拿过来!”
侍卫们对看一眼,应声而去。
皇帝拾起尹贵妃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呀,怎么大热天的,你的手竟冰凉?朕去传太医!”
“万岁爷——”尹贵妃深深看着皇帝,低下头,“万岁爷待臣妾体贴入微,臣妾万死不足以报。”要怎样把这种矛盾撕裂的痛苦掩下,藏在深深的心窍里,装作波澜不惊。
太医没有来。纱幔后游龙戏凤,然而再多的宠幸抵达天之高处时,她却是一袭羽衣不胜寒。
必须有一个了断。尹贵妃凝视依偎在枕边沉沉睡去的男子,乌黑的长发盘屈在金丝锦被上,是这样叫人爱怜。可是她的心犹疑不定,像一只茫然离岸的船,不知哪里是该栖息的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这刻能天长地久,她不会得陇望蜀。
可是年轻的帝王啊,他眼前的江山刚刚铺开。她是他脚下盛开的牡丹,恣意娇艳,风情万种,却仅是征途的初始。三千佳丽,有的是柔美娇嫩的肌肤,她每每从那滑润的脸庞后看到内心的寒意。她整整大他八岁,红颜易老,青春难再,贪多一分爱恋便多窃取一分幸运,常使她于午夜梦回时惊醒。
想到此她坐立难安,丢下皇帝悄然离宫,赴一场不知未来的约。宫城上下,谁没有得过贵妃的好处,她身后多的是守口如瓶的臣子,向权势低头。她比谁看得都分明,把皇帝的宠爱一分分地用在刀刃上,不愿浪费微毫。
在宫外,尹贵妃遣开侍女,换了一顶骨花竹丝女轿,来到城中的闲逸阁。遮着面纱从阁后密道上楼,二楼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她径直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了。桌上有一杯兰蕙香茗,茶水喝尽了,花末儿留在沿上不肯沉入杯底。
尹贵妃心头陡然窜上一抹伤感。
一双宽大有力的手从她身后环抱过来,爽朗中略带沙哑的声音亲昵地说道:“你来了。”
她的叹息虚弱无力,“他又在问玉佩的下落。”
那人凑过脸来,俨然是当今皇叔熙王爷。年逾不惑的他容光焕发,鬓角虽有一缕白发,却丝毫不能阻挡他奇伟身躯里爆发出的无限精力。他掷地有声地道:“那对贼至今未抓到,照浪说,他已在江湖上布满眼线,一有消息就来知会我。以他的手段,你我无甚可虑。”
这不算是好消息,尹贵妃烦躁地一摇头,再捱下去难道让她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出丑?她以自己最为贵重之物和他定情,他却把它弄丢了。想到这里,她心绪复杂地端详熙王爷的脸,究竟他是否重视她的一番心意?
“心柔。”他把她的柔荑握在手中,唯有在她面前,他有世人见不到的温柔,“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绝不让他有半点疑心。若实在寻不着,照浪会帮我重做一块,你大可放宽心,太后不会看破。”
“可是……”她说了半句,终又咽下。太后,身为婆婆的那个女人有着惊人的敏锐,向来不喜欢她这个生不出皇子的贵妃。愁肠百结,诸多的忧虑无法对熙王爷明言,纵然他再珍惜她,一旦陷入鸡零狗碎的琐事、庸脂俗粉的纠缠,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她吧。
这京城之内,宫闱之中,没有真正的温情脉脉。从进宫那日起,她已明白这道理。
现下,寻回玉佩是第一件紧要时,仓皇中她竟没有心思再梳理情感的脉络,一任银汉迢迢,懒得再渡沧海。
紫颜啊紫颜,但盼你的妙手能回我心中之春。尹贵妃虚应着熙王爷的柔情蜜意,一腔心思已飞到了充满期望的明日。
次日却不是好天。
天色暗淡,风意陡寒,一下子浓云影日,簌簌落起雨来。瑟瑟风起,一股脑灌进瀛壶房,先前的暑热之气顿时没了影踪。
尹贵妃走到窗前观雨,身后传来紫颜曼妙的声音,“这真是变幻无常,阴晴难料啊。”
她刚到紫府就变了天,未免令心绪越发不畅。她勉强往好处想,毕竟没在半途上淋雨,老天对她仍有一丝眷顾罢。
一个娟秀的侍女端来一杯菊花茶,水面撑开了饱满的花叶,安神的幽香在房内飘拂。尹贵妃浅啜一口,随意瞥了眼侍女,对紫颜笑道:“先生府里个个都似神仙中人,先前应门的门童和这端茶的侍女,若放到宫里去,早是人上之人。”
说话间,长生抱了一扎画卷走进来,尹贵妃眼前顿觉一亮,讶然凝目,心想这书童更是灵秀逼人。
紫颜向那侍女挥了挥手,她恭谨退下,一溜烟小碎步走到房外。穿过长廊,那里立着的门童急急地问:“如何?她认出你来了么?”
廊外的雨急急落下,侍女煞白的脸上渐有了血色,缓缓摇头。一边萤火不晓得从何处走出来,澹然地道:“经先生易容后,你以为她能认得出你?就算是照浪城主亲来,也不会知道你就是红豆。”
那门童便是艾冰,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脸道:“这是我和红豆的第四张脸,不晓得是不是最后一张。”他这一说,连萤火也觉得这两人命运多舛,扮过冰狐、雪狸,扮过熙王爷的亲信莫雍容和侧妃晴夫人,今趟则成了门童与侍女。如果紫颜能将他们护于羽翼之下,免于颠沛流离,就是两人最大的幸福。
红豆伸手牵住艾冰,恬淡的微笑告诉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尹贵妃要来之前,长生已知红豆曾陪在照浪身边见过这位贵人。眼看红豆无惊无险地走出门,他吁了一口气,把画卷放在几案上,徐徐在尹贵妃面前打开。画中少女正在花荫下荡秋千,春日明媚的阳光和她娇憨的笑容令观者皆觉一亮。长生抬头看向尹贵妃,真是像啊!
尹贵妃颤声对紫颜道:“你……你怎会有这幅《秋千图》?它不是在宫里?”
“这是十年前的画卷,当时娘娘刚入宫,有画师瞧见娘娘玩耍的美姿,便画了下来。那时皇上年仅十岁,娘娘虽有封号,却也无法得到宠幸。直至皇上登基那年,这幅画又被人呈给皇上,于是娘娘终于得见天日。是不是这样?”
尹贵妃盯着紫颜的眸子,那里深不可测地闪着魅惑的光芒,似乎在引诱她说出隐于心底的言语。她挣扎着离开他的注视,语气疏淡地道:“命中注定的劫数,想是逃不过去的。”
“好一个‘命中注定的劫数’。”紫颜抚掌而笑,“我听说熙王爷画得一手好画,改天不如请他来赏鉴一下。”
尹贵妃娇躯大震,抖着手摸着杯子,遮掩着喝了一口茶。
“你尚未告诉我,这幅画从何而来。”
“在下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呢。”紫颜绽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听他说在宫里见过这幅画,在下央他凭空画了一幅,不知似与不似?”
简直如出一辙,尹贵妃心中惊叹,强自镇定道:“然则先生摹这幅画又有何用?”
“娘娘从前是福相啊。”
“从前?”尹贵妃慨叹,“先生是否想说我的面相有所改变,今不如昔?”
紫颜微笑道:“娘娘一定读过《荀子·非相》,‘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正所谓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娘娘若心宽气和,何惧这形相之变?”
宿命。尹贵妃心中流过这个词。她荡着秋千至快乐的云霄,高高的宫阙不是囚禁她的牢笼,她要做个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
对面那走过御花园的英伟男子啊,你且看过来,这里有如花美眷,但爱那似水流年。哦,你留意到我的美貌,停住了奔忙的脚步。你是谁,为何能差遣宫里的太监取来纸墨?忍不住偷瞥你俊朗的外形,皇帝长大后若有你一半风流,我便意足。
她在园中惬意地跟自己玩耍,扑蝶、逗猫,玩到一身香汗淋漓。她知道小皇帝方十岁,伴他身旁只是奢望。偌大后宫仅有她和那些年老的妃子,陪伴喜怒皆形于色的太后,如履薄冰。她唯有在太后去佛堂的时候,得到片刻的喘息。
很快,她在他的怀中喘息。那偶遇的男子竟是摄政王,皇帝壮年有为的小叔。她看到了他画的那幅画,妙态纤姿,看到了他心中她举世无双的美貌。他终成一汪水,盛载她这条渴死的鱼。
太后不喜欢她。宫宴时太后是至高无上的女王,不许有人盖过自己的艳光。她一出现,熙王爷的眼中再没有太后,皇帝也亲热地叫她“仙女姐姐”。她从一些眉梢眼角,发现了她不该知道的宫闱情思。
四年后皇帝登基了,她躺在那个少年的身边,默然无语。她成了他不爱笑的妃子,忧愁的眼神里有皇帝想解开的秘密。皇帝尽一切可能纵容她,想看她的笑。她知道她把笑留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带不走了。
直到那个人意气风发地指示她,要攥紧皇帝的心。他说那话时,眼里有两簇深深跳动的火焰,烧进她的心里。她看懂了他的野心,然而她知道,要想和他朝朝暮暮下去,须按他的话去做。
在皇帝十六岁诞辰那日,她笑了,若春风吹起了涟漪,皇帝喜极而泣。当那少年在她怀中嘤嘤啜泣时,她有一丝愧疚横亘在胸口生生地疼。那时她凝望皇帝天真的眼,忽地紧紧把他抱住,不忍放他离去。
如果她不曾遇到过那个人,该多好。
可是八年,她敌不过这匆匆谢去的岁月,敌不过太后眼中的杀意。
“娘娘,茶凉了。”
咦,这好看书童的眉眼竟酷似当初的少年。这些前尘往事烙在心上,是那样越不过去的一道坎。尹贵妃轻捋发丝,发觉恍惚了很久,定定神寻找紫颜的踪迹。
一支红色的香后,紫颜露出洞悉的笑容,“娘娘现今的容貌与十年前相比,改变并不大。不知娘娘是想永驻青春,还是想彻头彻尾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尹贵妃悚然一惊,她尚有重头来过的雄心吗?
转头再看窗外,骤雨不知几时停了,芭蕉叶上挂上清凉的水珠。先前一场心思了然无踪,她就似这残败的雨后秋景,不知叶落何处。
她瞥向紫颜,对方闲淡如置身事外的神情,令她抽紧的心松脱了,竟有了打趣的心思,浅笑道:“要是我改变妆容,宫里来找紫先生要人怎办?”
紫颜不经意地一指长生,“我把他扮作你的样子可好?”
长生大窘,羞红脸了气急道:“少爷!我是男人,如何与娘娘相比?”
紫颜偏偏眯了眼笑道:“呀,你扮女人也会很美,不信我这双手?娘娘你说是不是?”
这笑话一说,尹贵妃掩口失笑,仔细端详长生,不觉讶然。长生被她看得越发不好意思,收拾了桌上的茶具,逃也似地告退了。
“那孩子怪像万岁爷小时候的。”尹贵妃若有所思。
“圣天子龙章凤姿,他一个捡来的孤儿岂能相比?”紫颜漫不经心地翻开手边的胭脂盒,挑了一抹脂膏在手。“此刻吉日吉时,最适宜为娘娘易容,若是娘娘想不好,就由在下来决定如何?”
尹贵妃的心一抖,他是懂得看骨相面之人,由他决定当可有锦绣前程,生死无虑。她的爱慕思求是否全在他的眉间心上?早如一览无余的画,将她看了透彻。
净手,焚香。她看见紫颜把先前那支红色的香掐断了,点燃另一种浓烈的香气。
她捏起烧了一半的香,香已残褪成淡粉的颜色,不由好奇问道:“朱红色的香本就少见,这香竟越烧越淡如同失血,好生怪诞。”
紫颜仰起头,“譬如花之盛开,就是这般颜色,花谢了,色相便凋尽。这香名叫‘花夕’,烧到最后一寸,便成白色。”
尹贵妃拈香怔忡,心头一阵哀伤,“白色花夕……先生可否把此香送我?”
“你拿去罢。”紫颜深深地看着她,“是花就会谢,是月有圆缺,这是自然之理,娘娘何必烦忧。”
尹贵妃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先生是否不会为任何事动容?不会有痛苦,不会……”她忽觉言多必失,一下恢复矜持,“也好,就请先生为我易容。未来太辛苦,不想也罢!”
香烟缭绕满屋,紫颜从卧榻上扶住尹贵妃的脸,自言自语:“忧虑过度,故两眉间有横纹。试一下三联方罢。”
他散开尹贵妃的发髻,将一挽青丝泻在榻上,叫了长生端了一盆收集经年的百草露进房。拿出一块方目罗帕为她净面,先用楮实散洗去脸上胭脂水粉,再挑了桃仁膏加蜜少许,用温水化了涂上。稍等片刻后全数洗去,抹上轻粉、定粉和陀僧制成的玉屑膏。
尹贵妃闭目享受之际,紫颜轻轻搭上了双手。她倏地一麻,感受他的指尖由两眼内角顺了额头划向头顶,又伸向耳后。明明只在发间游走,她却觉那手指抚按了心上舌尖,揉捏了四肢百骸,浑身半分力气也无。
像是察觉到她的绮思,紫颜平稳的语声传来:“膀胱经气血旺则眉眼美而无皱,这道经脉须时常按摩,以免反复。”
他重重地说了“膀胱经”两字,意在调笑,尹贵妃不想见他占上风,睁开眼微嗔道:“先生的本事该不止于此。”
紫颜似顽童般鬼鬼一笑,道:“还有呢,娘娘莫怕。”手中针锋毕现,直往她眉上刺去。尹贵妃骇然闭紧双目,紫颜顺势在丝竹空、太阳、迎香、攒竹、颊车、巨s等穴刺入长短不一的针具。长生眼看一个美人顷刻脸上满是长针,不禁摸脸嘀咕了一句:“少爷千万别给我插针。”
尹贵妃听得“插针”两字,分外恐惧,细微地呻吟道:“先生,我的脸是何模样?”
紫颜悠悠地道:“这仅是序篇,尚未见真章,娘娘可别太心急了。你面前就有镜子,自可张开眼瞧瞧。”把一面三乐镜往她枕边送去。
她不敢贸然睁眼,两手摸索着镜面,忽然心中一动,道:“这是荣启奇答孔夫子之镜?”紫颜道:“是。”长生凑过脸来,见镜后有两人,一人手持曲杖,想来就是孔夫子了,道:“夫子问他什么?”
紫颜道:“夫子游泰山见荣启奇鼓琴而歌,问他有何可乐。荣答曰,天生万物,唯人最贵,既生而为人,故一乐也。男尊女卑,生而为男,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行年九十,三乐也。这便是三乐镜的来历。”
尹贵妃强笑道:“男尊女卑,不见日月。我人生仅得一乐,聊胜于无。”
“娘娘错了。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是女子也尊贵异常。至于不见日月,更是差矣。皇帝为日,娘娘为月,可谓相得益彰。三乐齐备,怎会无乐?”
“唉。”尹贵妃叹息一声,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针刺了一刻时分,被紫颜取下,把百草露沾在她脸上,凉意彻骨。收拾完毕,请尹贵妃睁开眼。她茫然看去,镜里素面朝天,有一个生气勃勃的女子,不识人间愁苦。
“啊——”这仍是她,是十年前未入宫的她,眉眼何曾有一丝忧虑?
百般滋味上心头,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心柔姑娘天生丽质,我不舍得抹去这容颜。”紫颜忽然换了名字称呼她,说得恳切,“如我猜得不错,宫中近日会有大变故,悬崖勒马正当其时,不必再回去了。”
她颤声道:“不回去?”
“那人自献画的一刻起,就已不再爱你。”
尹心柔两眼发直,被这一句劈得神志不清。是了,这就是了,一直有意疏忽的真相。她曾有万般贪恋,既想留住皇帝的爱宠,又怕将来老去无人问津,故从了熙王爷,以为他是她的归宿。不想他仍把她推了出去。
其实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只想把一切都攥在手心,不肯放。她千般的犹豫矛盾,为的不外是留住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如今,她真可以全部放下?
可是,终于要离开他的野心了,想到此处,她发觉自己竟松了一口气。十年一觉,黄粱一梦。她有这十年经已足够。万岁爷,是我负你。她轻轻地于心底说了这一句。
先放手,会比较不伤心,胜过来年冷宫独对,残红孤影。
她到底爱过谁?尹心柔扪心自问,再度看向镜中。是了,她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她不会爱他们,若他们有日会不爱自己。
原来镜花水月一场空。将来,她又能往何处去?不是没预留过金银田地,可一个人的繁华奢侈,竟是荒凉。
紫颜扯出一个微笑,解嘲地道:“原想从你手上打劫一笔,也好添几件衣裳首饰。宫中既是回不去了,你想去哪里养老,我送你去便是。”
尹心柔歪了头看他,怪哉,只要他说些玩笑的话,她便会忘了那些纷杂人事。这男人身上竟有种奇特魅力,令人仰望,情不自禁生出接近的心。
“我若……不想走了呢?”她居然笑出声来,像十年前调皮的女孩儿,捉弄一本正经的大人。
“哎呀,我这里真是住不下了。”紫颜求助地看向长生,“长生,你说是不是?”
长生原是最见不得紫颜留意他人的,被突然这么一问,没来得及说话,尹心柔的笑声已传过来,“我烧菜的手艺很好。”聪明的女人知道,要打动男人,先俘虏他的胃。
长生即刻低头,“多个人热闹也是好的。”
紫颜苦了脸道:“不听话的小子,偏拆我的台。她这样子呆在这里,照浪再来岂不是要穿帮?”忽地心生一念,笑道:“别处许是委屈了你,倒有一个地方,你若真想留下也好。”他拈起一支香微笑,长生了然一笑。
又几日,宫里果然风起云变。
尹贵妃匍一失踪,太后即刻命人前往京中诸大臣家中搜索,最后在五品翰林莫雍容府中寻得龙嬉朱雀佩一块,被认为是贵妃之物。莫雍容被打入天牢,向来与之交好的熙王爷称病不朝。
熙王爷在家中愤恨不已,他认定当日就是莫雍容从他家里盗走那块玉佩,却暗自庆幸,未被发觉玉佩本在他手。只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尹贵妃芳踪渺然,令他极度不安。
晴夫人心生气恼,以为莫雍容真与尹贵妃有染,暗地里诅咒他早日伏法。她不会知道,那块玉曾留在熙王府,更不会知道,真的莫雍容那日与她在外偷欢,来熙王府盗玉的另有其人。
熙王爷与晴夫人恩爱缠绵,永无机缘核对当日之事,为莫雍容翻案。
此时凤箫巷蘼香铺内,O的香绾居里,紫颜正饶有兴致地把玩尹心柔所制的“花夕”。点燃后颜色褪得极快,刷刷如天亮,一下白生红尽。
他一边玩耍,一边把宫闱秘事当奇闻说出,尹心柔不觉脸色煞白,怔怔地问:“那莫雍容怎会有我的玉佩?”
紫颜凝视她洗尽铅华的容颜,叹息道:“他何尝会有你的玉佩?太后手里原本就有一对,只是连皇上都不知道罢了。再说即便是弄个假的来抓人,借口岂会难寻?”另一块玉佩熨帖在他胸口,暖玉生香,于他却是心头寒冰,烙得生疼。
一对玉佩。尹心柔惊心动魄,太后果然容不得她,她早该想到祝寿不过是预设的局,而她懵懂中犹以为寻回玉佩就可暂逃难关。直到此刻,她方真正断绝念头,香绾居绮丽芬芳,会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O送紫颜出门,在铺外停住脚步,她孩子气的脸忽现忧郁,对紫颜道:“你的心太软了。”
紫颜默不做声,O又道:“不知太后今趟的警告,会让王爷安生几日?”
“红颜白发,名将白头。你以为他等得了多久?”紫颜说完,忽然哈哈大笑,一振衣袖洒脱地往紫府走去。“日升日落皆是自然之理,随它去罢!”
他一步一摇晃向远处,身后的天倏地暗下来。
鸳梦
凉爽的中秋天气,紫府内外遍植桂花,恍如琼英缀树,满目金粟。馥馥香气钻窍入孔,悠然赏玩其间,常不知人间何世。
一连数日晚间,紫颜在借月亭摆了清桂酒独坐,若有所思若有所遗。长生陪他坐一阵就乏了,午夜更困倦不已,逃去睡了。萤火不敢惊扰,夜半起身走到菊香圃,见紫颜端坐无恙,这才返回去安歇。
如是过了几天。
一日清晨,长生犹在睡梦中,听得紫府大门劈啪乱响。敲门那人似有三头六臂,直如冰雹石块砸在门上。他揉揉睡眼起床披衣,走出去时艾冰刚开了门,一个丽影旋风般荡入。
“大清早睡懒觉,你们这些人呀,该有人管教!”
莺声婉转,凤眸珠唇。两人定睛看去,来人挽了个盘龙髻,璎珞灿灿,披了翡翠鸳鸯锦衣,单手叉腰指了他们,煞是威风泼辣。
长生试了问道:“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小姐?我是你家夫人!”她笑吟吟走近,斜飞一眼呆愣的两人,指挥身后的仆佣搬行李进府,“你既是紫府的人,告诉你名字也无妨,我叫侧侧,你可以尊称我夫人。”
长生听她说得有板有眼,心下更是糊涂,拦在她身前,“侧夫人,你……”他话未说完,头顶挨了个爆栗,侧侧薄怒微嗔,道:“什么侧夫人!我是紫颜明媒正娶之妻,这府里当家的!你或直接唤我侧侧,或叫我夫人,唯独不能连起来称呼,明白么?”
长生和艾冰这回是真呆住了,几曾知道紫颜有了夫人,大眼瞪小眼皆成石头人。侧侧用袖掩了嘴轻笑,促狭地玩味两人茫然懵懂的神色。
萤火和红豆闻讯赶来,见状亦不知所措,红豆慌慌张张去请紫颜。侧侧只管捏捏耳畔的珊瑚坠子,好整以暇等紫颜到场。
紫颜蹙眉走来,神情甚是古怪,见了侧侧也不说话,仿佛在寻思什么。侧侧却径自走过去,拎起他的耳朵道:“你是如何教这帮手下的,不认识我也罢了,什么礼数都不识,岂不让旁人笑话!”
长生等四人睁大了眼看紫颜反应。
只见他摸摸红耳朵,小声说道:“你来就来了,大张旗鼓地吵得我耳朵疼。文绣坊的姐妹们,怎惯出你这泼辣性子……”侧侧妩媚一笑,啐了一口道:“要不然如何服众?”俏面飞红地横了众人一眼。
紫颜看也不看其他人,拉了她的手兀自往屋里走去,像是有体己话要说。众人大惊失色,彼此对望,眼中尽是疑问,“这真是紫夫人不成?!”一个个探头探脑,紫颜却把披锦屋外的垂花门一锁,摒绝一切骚扰。
侧侧就在府里住下了。当天中午,在她所住之处大书“朵云小筑”几字,命人造了金字匾额,与紫颜比邻而居。她一来,紫颜就常不见踪影,或借口小憩,或出门散步,长生只得陪前陪后伺候这位少夫人。
“这栀子的肥浇得少了,打发人多浇几回。”
“芍药栽种得太近,怎么也要隔个两尺,吩咐他们给我把土换了重栽。”
“啊,这池塘的鱼谁喂的,要撑破肚皮了!饿两天再说。”
“把这黄灯笼拿下来,放琉璃彩灯上去,唔,再多买一倍的灯来,热热闹闹多好看。”
……她在府里走一遭,便有数十人忙前忙后,被差遣得一路飞跑,恨不得像八爪鱼多出几只手脚。
长生借口要学易容,遁去作画,侧侧大有兴趣,尾随到养魄斋来瞧。有她监视,长生不得不聚精会神学画,谁知她说起道理来比紫颜更多,听得他头大如斗。
几日下来,长生累得唉声叹气,暗自在心中祷告:“老天,找个事缠住少夫人吧!”
他的愿望很快灵验,宫里竟来人传紫颜。
传旨的英公公是随侍在太后身边的红人,浩浩荡荡带来一队小太监。更糟糕的是,照浪城的艾骨森然伴在他身旁。
应门的艾冰完全没想到来的人中会有他亲哥哥,僵直了片刻。英公公阴沉了脸,从鼻中喷出一股气来,尖了嗓子道:“真是没有规矩!”兀自往紫府玉垒堂走去。艾骨走过艾冰跟前,正眼也不瞧一下。艾冰放下心事,想,紫颜的易容术岂是轻易能看得破的,忙趋上前去伺候。
紫颜不在府里,接旨的自是紫府少夫人侧侧。阖府一众人等跪在堂上,听英公公宣旨。
听完圣旨众人面面相觑,原来是锦绣宫尹贵妃染病去世,奉太后口谕要紫颜进宫,在大殓前为贵妃妆点遗容。紫府众人皆知尹贵妃其实未死,这后宫中等待妆点的不知又是哪位。
侧侧气定神闲接了圣旨,叩谢圣恩,叫长生给英公公奉茶。长生苦了脸,端上一壶好茶,英公公见他殷勤好看,阴僻的脸上现出笑颜,道:“乖。”长生被他赞得毛骨悚然,垂手立在一旁。
侧侧瞧见艾骨不死不活地站在英公公身后,并无内廷的装束,笑道:“这位爷无官无职,跟着公公来此,不知有何事?”长生忙低声道:“他是照浪城的人。”艾骨木然道:“我代城主来看看舍弟和红豆的墓穴,上一炷香。”
侧侧一蹙眉,冲他摇摇了手道:“啧,你说话太死板,笑一声来听听。”艾骨理也不理,盯了长生问道:“他们俩埋在什么地方?我要去看。”手指故意捏得咔咔作响,意在威胁长生。
他没拿侧侧当一回事,长生正自心惊,就见侧侧已然出手。
一星亮芒闪动,艾骨疾退,无论他退向哪个角落,侧侧的一身蓝妆花凤裙如影随形。长生看得目不暇接,听到“砰——”的一声,艾骨跌在地上。
众人这才看清艾骨连手带人被无数紧密的玉色冰蚕丝缠绕,直绑得粽子也似,再不能腾出手来过招。侧侧用牙轻轻咬断丝线,把针插回发髻中,仍用一手牵着丝,仿佛艾骨是她手中可操纵的傀儡,向目瞪口呆的长生娇笑道:“来,把这人牵到坟上去,他越挣扎丝就缠得越紧,管叫他不敢对你如何。”
长生接过丝线,尴尬地望着艾骨。墓地离紫府起码有三五十里地,紫颜尚未回来,他岂能随便出门。
英公公没料到紫府中人竟有如此功夫,讪笑地道:“夫人好俊的身手,倒叫咱家也开了眼界。时辰不早,咱家赶着向万岁爷和太后禀告,就请夫人转告紫先生,明早辰时在玄华门外候传。”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艾骨,“今日这奴才多有得罪,请夫人饶他一回,下次再叫他家主人亲来赔罪。”
侧侧笑道:“公公客气,我看他没带祭祀酒水,真是有心的话,过几日再来拜祭不迟。公公这就带他回去罢。”两手如飞鸟振翅出林,兔起鹘落间将艾骨遍身蚕丝收了干净,快得看不清她如何作势。
萤火凛然心惊,单是这舞针的功夫,足以与照浪的呜咽刀媲美。此刻,他隐隐猜出侧侧的来意。
英公公与艾骨离去。他们走后,艾冰与红豆伏着的身子方起,他们混在仆佣之中,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时两人对望,均有劫后余生之感。
长生被侧侧一手针法引得心猿意马,突然起了练武的心。他难得陪尽小心,少夫人长少夫人短哄着侧侧欢喜。萤火看出他的用意,忍不住道:“你学画不成又想练武,学什么都是三脚猫。”
长生瞪他一眼,忽然“哎呀”叫道:“少爷到底去哪里了,明日一早要进宫呢。”
萤火沉吟,“会不会在蘼香铺?”
长生道:“我去请他。”见侧侧竖了耳朵在听,便道,“少夫人不如同去?”
侧侧笑嘻嘻道:“好啊,我早想去看O那丫头。唔,等下,红豆你过来,给我挑一身好衣裳去。”她此刻的装束分明好看已极,顾盼生姿,飒爽灵动。可蘼香铺的O是个狡猾的小妖精,尹心柔更是宛若天仙的美人,她无论如何不能落了面子。
前尘如梦,谁能想到,她初入文绣坊所绣的霞帔,就是为尹心柔赶制的呢?当时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成了O的弟子,交错的命运在此重逢。侧侧想到造化弄人,心下说不尽的唏嘘。
放下青绸麒麟女衣,拿起茜红琐幅,嫌孔雀罗过于花哨,又觉藕丝素绢太雅致。侧侧挑了半晌,长生等到断气,不得不暗中差艾冰上铺子里去寻紫颜。正当侧侧眼花缭乱之际,紫颜曼声道:“你穿什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何必辛苦挑选?”
侧侧笑得比绫罗更艳,她明媚如春光的笑容令长生忽觉做女子真是美好。腰肢拂柳,眉眼横波,一径披红著绿,染粉描黛。看着她与紫颜目光流转交错,他黯然地记起自己的身份,原是在这两人之外。
长生默默地递上圣旨,金色滚龙边的黄绢有烫手的热。紫颜随意看了,把圣旨丢还给他,轻描淡写地道:“找个地方供着。”望向侧侧像是有话说。
长生和萤火等一众人等退下,临走,长生掩上了门,不忘最后一瞥。紫颜神情肃然,侧侧依旧挽着笑容,两人和其他恩爱夫妻一样,冥冥中有旁人插不进脚的默契。长生像是被忽略的孩子,茫然阖上门离去。
“照浪派人是来试探你?”侧侧把前事说了。
紫颜摇头,“我的斤两他早知道,不必再试,今次可能是太后想见识我的手段。”
“你说太后会不会知道娘娘在此?”
紫颜微笑,转过话题,“有你在,大内十万禁军我也不怕。”
侧侧啐他一口,一拎裙脚坐于椅上,“好,我陪你进宫,那刀山火海,我倒想闯闯,要是能见着照浪更好。”
紫颜道:“这回不用你去,长生学了这么久,我想带他去瞧瞧。你安心在家里等我。”
侧侧跳下来,正待与他争论,紫颜捏起一截香,“不然,你以为我去找O,会做什么?”
她一怔,拿过他手上鸳鸯红的焚香,浓香软脂,轻飘飘躺于手上,似乎不会成灰化粉。这香竟是软的,像一尾人鱼,拍打水面迎波而来。侧侧吓了一跳,一瞬间她觉得香在掌心活过来,轻咬着她阡陌纵横的纹。
“她果然成精了。”侧侧想到制香的O,与之比较的心思陡然一淡。那样的女子,她无论换怎样的衣裳去见,也会被香烟缭绕的出尘气质所打败。
“你就是你。”紫颜感激地拿起她的手,不顾她飞红的两朵霞云,“知他们盯上了我,千里迢迢赶来助我,师父若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提到“师父”,侧侧含笑的脸蓦地灰了,唇间褪尽血色。她心不在焉地把香弯绕成一道波浪,前伏后涌,直至那截香因过分扭曲而喷涌出一股奇异的香气,缠绕在她指尖。
侧侧嗅了嗅指头的香,红晕愈浓,宛如深渊中绽开的幽花,笑容里有前世的记忆。她想起了一些什么,眼波中浮沉的色相迷离空幻,像流星飞闪。
紫颜急忙夺过她手中的香,小心翼翼掩好它受伤的断口,用一段丝线轻轻包裹,藏在袖中。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把清凉的水洒在她脸上。然后,侧侧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醒来,迷茫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这支香是一个咒。”侧侧没有再攀谈的心思,放下这句话,仓皇而去。
天际微白之时,紫颜与长生在玄华门候旨。英公公带了小太监过来,召唤两人去启明殿等待。古铜狮子香炉像老蚌开合吞吐,辟邪香的烟气缱绻地抚过两人。
长生“呀”了一声,小声对紫颜道:“我忘了给少爷准备焚香。”紫颜伸出手指摇了摇,示意他噤声。
过不多时,英公公领两人过偏殿,到了太后所居的蓉寿宫。五彩琉璃瓦衬了七彩火焰珠,配以玄玉高梁,翡翠帷帐,宫中的奢华气象令人叹为观止。长生心中紧张,无甚兴致观赏,与紫颜目不斜视地穿过,仿佛走在荒郊野外。
英公公入内通报,长生伺机打量殿外的团凤花毯,猜想若是紫颜来绣这花样,准叫人连轻踩都觉亵渎。这时他想起少爷叫他来皇宫的用意,不由微微着慌,若真由他来为假贵妃改容,到时牛头不对马嘴,惹了太后生气,岂不是连累了少爷。
他胡思乱想间,英公公传两人觐见太后。
太后竟是这般绮翠年华,比长生想像的任何一位后妃更艳绝。她安如处子,温婉地听过英公公的禀告,给两人赐了座。长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怕她眉宇间那丝轻愁会触动他的心。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为何不像一个平民村妇展颜?
“锦绣宫尹贵妃昨日薨了。”她停顿下来,像是等两人凝出悲哀的神情,过了半晌续道,“皇帝出京狩猎,后日便回。这两天宫里要把贵妃的后事办好,免得皇帝回来忧心。紫先生——”她直至念到紫颜的名字,凤眼才扫过来,漫不经心地掠过他,落在虚茫的一个点上,“这是贵妃身前的几幅像,你依样替她收拾吧。”
紫颜接了懿旨,太后用手托着额,困倦地挥手叫他们退下。她整个人仿佛缩到织金云龙纹团衫内藏着,两人再看不清她的神态样貌。长生瞥了一眼少爷,发现紫颜的神情很是奇怪,两眼盈盈闪动异色,目光竟直视太后不放。他吓了一跳,连忙偷偷扯着紫颜的袖子,心想少爷怎会殿前失仪?好在紫颜很快敛容垂目,长生松了口气,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英公公引两人到锦绣宫外,宫女太监一个不见人影。英公公意味深长地道:“娘娘就在里面,若是紫先生缺些什么,叫你的童儿到锦绣宫外叫唤一声,自有人送来。”说完,向两人欠了欠身,慢慢走了。
长生望了一眼宫门,不禁毛骨悚然,道:“这里头有什么玄虚不成?”
紫颜直直走进宫去,入寝殿来到尹贵妃起居的内室。迎面怪诞地竖着一面倭金彩画大屏风,遮住两人视线。长生看不到后面的床越发紧张,躲在紫颜身后眯眼探头,惹得紫颜轻笑,“怕什么,死人又不是鬼!”
红罗帐里,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躺在堆漆螺钿描金床上,堆金砌玉裹不住的凄凉。长生见是真的尸首,反放下心来,跑到跟前细细端详。这女子长得绝不像尹贵妃,清瘦的脸上稍许有几颗雀斑,脖间更有紫黑的淤血不散。长生骇然望向紫颜,“她是被勒死的?”
“不是。”紫颜看过她耳后深紫的淤痕,“她是自缢。”
长生略觉心安。紫颜把宝贝镜奁放到床边,示意长生动手。长生拗不过少爷,回想以往紫颜易容的每一个步骤,先取天净纱为她净面。纱擦过女子温柔的面颊,他不无哀伤地想,她死后不能以真面目下葬,何其不幸。又想,人都死了,这副臭皮囊是何面目,恐怕她早不理会。
紫颜突然道:“你还想看多久?”长生道:“是,我这就为她上粉。”忽觉紫颜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转头看去,屏风下露出一对软香皮靴子。
照浪从屏风后大笑着走出,一身官锦红鹤绫袄子,不怒自威,更衬出修伟沉鸷的体魄如狮。只是瞧见紫颜,眉目间平和婉转多了,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不见丝毫敌意。他行至紫颜身畔,轩眉一皱,奇道:“难得太后召见,你何必舍却大好容颜,用了这般沉毅寡言的一张脸。”
长生暗想,英公公与太后都没有对紫颜的容貌过多关注,想来少爷是不想太张扬罢。
紫颜向照浪微施一礼,道:“我是个小气的财主,好东西爱在家中独享。但城主若是开口,这张脸不妨也拿去,与先前的配成一对。”
照浪闻言,斜睨他道:“你果然小气,这些往事提它作甚。如今连宫中也知道你的大名,紫先生从此财源广进,可喜可贺。”
紫颜平静地道:“拜城主所赐。”
照浪瞥了长生一眼,像是想起什么,道:“可有人说过你这童子的样貌,与万岁爷有几分相似?”
紫颜轻轻一笑道:“你确定他是我的童子?若他是紫颜,我是长生,你也不该奇怪。”
照浪一惊,随即大笑点头,“不错,这原是你的手段。要是有天我见到一模一样的照浪,唯有哭笑不得。”
紫颜道:“笑不出的是我。身边的人如非亲手捡来,谁知是不是哪里走丢的呢。”
两人貌似寒暄,所谈之事机锋毕现,听得长生暗暗心惊。尤其是他自己那张脸,为何会与万岁爷扯上关系,长生满腹疑团却不敢开口询问。
照浪爽然一笑,转过话题,看了那女子道:“娘娘失踪,这宫女责己太过,偷偷自尽了。太后怜她忠心,又不欲使皇上伤心,才想出这计谋。其中用心良苦,相信先生可以体会。”
紫颜浅笑道:“坊间并不知贵妃娘娘失踪之事,只知娘娘所佩之玉为人所窃,犯人现已伏法。原来娘娘竟失踪了呵。”
照浪凝视他若即若离的容颜,光阴在脸上跌宕纵横,仿佛一不留神就会遁去。奇怪啊,这平易的脸孔看久了竟有诱人的魅惑,稍一凝神就入了戏,悲欢离合皆被他丝丝牵动。
长生怕照浪纠缠于尹贵妃之事,忙插嘴道:“城主来此看的是我家少爷,还是娘娘?”
“我来看你。”照浪转向长生,“要是扮成你的模样,我就可留在紫府多住一阵。”他言下之意不在长生,而是想从长生瞳中窥见紫颜风神秀慧的身影。他仿佛坐井观天,永看不透紫颜的真身。
紫颜静静微笑,他的镇定影响了长生,少年鼓起勇气从容说道:“城主若无他事,小人要为娘娘上粉。”于是蘸了益母草制的玉女粉,在照浪的注目下为那宫女一一点上。
他的手迟疑生疏,小心谨慎。紫颜和照浪的四道目光犹如缚住手脚的锁链,令他难以呼吸。但上妆就像点燃一只烛,烛火跳动时有了自己的生命,长生的手顺了额、眉、眼、颊依次而下,拂过处风生水起,宫女僵死的面部逐渐缀满生气。
紫颜问照浪道:“她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小宫女,我可记不住名字。”照浪冷漠轻慢。
紫颜不理会,吩咐长生:“下面的我来,你去找英公公,只问她前世是谁便好。”长生忙往外走去,刚迈两步,照浪懒散的声音卷来,“她叫茜草。”
执拗的一对师徒,照浪恼怒地想。
她有了名字,长生不知怎地心中一痛,体会到紫颜此举的深意。她不该默默无闻死去,湮没了姓名来历,只是他人的替身影子,见不得阳光。现下有他和紫颜知道她是谁,会为她烧一炷往生的香。
他相信有紫颜的生花妙手,她必会以绝美的姿容下葬,一个不是安慰的安慰。
“茜草本是活血草,可惜性味苦寒,逃脱不了悲凉的下场。”紫颜慈悯地叹息。
照浪自觉立着无趣,卑贱的宫女比他更吸引两人,忽地想起一事。
“听说你府里来了位夫人,艾骨承她照顾,改日我要登门道谢。”
“连你也会好奇?可惜她是吃人的母老虎,城主最好多带些人压压她的气焰。否则……”他一语道破照浪的心思,仍是波澜不惊地浅笑,令照浪恨不得砸上一拳。但紫颜随后的这句更有隐隐的得意,“万一城主折损了人马,以后没脸再来寒舍,我和长生就很寂寞了。”
照浪哈哈大笑,不过是懂武功的娘们儿,有何可惧?转念一想,紫颜加上那位夫人,这实力不可小觑,稍有轻敌说不定真落了陷阱,到时难看的将是自己。
“好,后日皇上回宫,我偷闲便上门拜访,但愿宫中琐事勿要留住你才好。”
他话中有话,大笑去了。长生恍如一梦,回想这事的前因后果,福至心灵地道:“少爷可是猜到他会来,有意安排我打先手?”
“呀,我又不是算命瞎子,谁知他会来?你这惫懒徒弟,学了几月只会洁面上粉,要不是似模似样没在外人面前丢脸,我只怕不肯教了。”
长生求饶,收声敛容,一丝不苟端坐在紫颜旁边看他施术。
“茜草的脸型比贵妃略瘦,无须开腔削骨,反要在两颊垫衬膏粉。”紫颜比划给他看。
“是否先前我不该洒上玉女粉?”
“你错有错着,玉女粉能散淤血,可化去尸身僵硬,消除尸斑。今次改容只是为了入葬,故点到即可,连若鳐族的人肉也省下,用些云母粉和杏仁粉就成了。”
说着,紫颜从镜奁里倒出两种粉末,加适量的鸡子清调和成膏,敷在茜草脸上。长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下明白,他和紫颜不仅是技巧高明与生疏的差距,单就技艺而言,他对易容药物的药性所知甚少,尚在易容术的门槛外徘徊。
一时三刻后紫颜停下手,长生憋足了的一口气终于尘埃落定,眼见血肉鲜活的茜草以尹心柔的面貌重生,长长的睫毛安静地阖在眼帘上,仿佛在闭目小憩。如此巧夺天工的手段,长生看多少遍也不厌倦,情不自禁低叹了声:“真好。”
她此去黄泉,色相华美。长生奇怪地想起太后郁郁寡欢的面容,有的人活着不过比死人多口气,高高在上的太后未必会比躺着的茜草更快活。
紫颜站起身,长生倾身相扶,小腹咕咕一叫。紫颜笑道:“你想是饿了,我们回府里用膳去。”
两人收拾行囊走出锦绣宫,即有小太监飞报英公公。英公公先进寝殿里瞧了瞧,出来时咋舌地朝紫颜一拜道:“先生真神人也!”请紫颜稍事休息,往蓉寿宫报太后去了。
不多时,太后赐了十盒西域茵墀香、百匹鱼油锦,命人送往凤箫巷。长生心知尹贵妃失踪的真相只瞒皇帝一人,有了茜草改扮可以搪塞,英公公这大内总管也了却诸多心事。他本担心太后会过河拆桥,见有如此礼遇,大大放心。
侧侧在家里引领而望等到心焦,两人刚踏入紫府,她便嚷道:“来,给我看看,有短少什么没有?”长生心情极好,插科打诨道:“我们府上有个母夜叉,谁人敢惹我们?”侧侧也不生气,笑眯眯摸出一根针,“长生,想不想穿耳洞?”长生大骇,逃也似地往院子里奔去了。
紫颜忍俊不禁,没想到侧侧转头就嗔怪道:“你们幸好是早早回来了,不然,我可要扮成玉清夫人的模样,进宫瞧你们去。”玉清夫人是太后幼妹,极得太后眷爱。紫颜道:“你没来就对了,照浪在宫里。”
“他莫非盯上了你?”侧侧不快,“有种他再来一回,管叫他出不了这大门。”
紫颜无奈笑道:“他后日就到。那时皇上南归,贵妃大殓,唉,我只怕……”他话没说完,侧侧敏觉道:“你怕他捣乱,还是怕太后留难?”
紫颜沉吟,良久方道:“我尚无全胜的把握。”
侧侧反问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苦心筹谋的?时机自然而至,你就顺应天命,做你想做的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白花花的假山深处,一个伫立在山石中的身影一动不动。等他们去得远了,那影子飞掠出石洞,消失在幽荫荟蔚的院子里。
一日后的酉时。眼看夜色扑散下来,与照浪约定见面的日子就要过去,长生和侧侧在紫府里巴头探脑,萤火和艾冰、红豆则各自暗藏兵器严阵以待。唯独紫颜守在他的披锦屋里,取了鸳梦之香来回熏制身上的衣服。
忽有小厮送了照浪的信来,众人紧张地聚拢,侧侧凝神替紫颜拆了,读完大骂:“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又想使什么坏招?”紫颜手一抄,将信取去读了,看毕笑道:“他不过约我去晴翠园叙旧。”侧侧横眉道:“那是皇太后的园子,他是什么人,竟连太后也巴结上了。”
长生忍不住道:“他既能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巴结太后有何出奇。”
紫颜挥挥手,让他们少安毋躁,他对侧侧笑道:“今次他是要见你,我就带你去,了你心愿。”侧侧脸上一红,恰似鸳鸯娇羞地交颈相向,将细生生的脖子一弯,转过头去不和他说话。去见照浪自不会如此欣喜,长生看出端倪,知她是要与紫颜同时在外露面,心生欢喜。
这回没他的份,长生默默地为紫颜收拾行囊,备齐易容的物品。按紫颜的话说,他称手的兵器唯有这些易容的家什。侧侧则轻便多了,只把几根长短不一的针插在发髻里,最亮的便是一根长簪,尽头有扁圆的针眼。
紫颜与侧侧坐上照浪派来的凉暖官轿,去了晴翠园。在园子外迎接两人的居然是英公公,紫颜打过招呼,英公公低了声道:“贵妃刚刚大殓,皇上不胜其哀,正在园子里陪着太后。先生须多等一阵。”
紫颜和侧侧在暖阁里坐了,有小太监奉上贡茶渠江薄片,色如铁,香浓郁。侧侧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蓦地想起O给的那截香,极是妖娆叵测。
“你的身子如何了?O的香可有帮到你?”她倾过身去问紫颜。
“死不掉。”紫颜的面容在灯下渐渐漫漶不清,似是水洗去了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将五官洇去。
侧侧咬咬唇,“你的技艺已臻化境,何必为了再上层楼自伤……”
紫颜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侧侧登即弹起,掠至门边,用力一拍门板,“出来!”
门外无人。侧侧一手叉腰立在门口,没好气地道:“鬼祟的家伙!是照浪?”
紫颜想了想道:“那人的气味与照浪不同,想是艾骨。”
两人默了一阵,不远处的宫廊上灯火如长龙游走,一簇人拥着一个黄衣少年往园外去了。侧侧遥望仪仗道:“是皇上。”紫颜想起英公公的话,难得地叹息,“他对尹娘娘是真心喜欢。”侧侧看向他,“娘娘不爱他?”
紫颜停了一停,望着园中高阁翔云、潺绕砌的皇家气派,慢慢吟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侧侧心里转过一丝凄凉,勉强笑道:“要是有日我去了,不知你会不会像皇上待贵妃那样,痛不欲生?”
她虽在说笑,人在夜色中却快要僵掉,一寸寸凝成岩石。许久,没有听到紫颜的回答。
晚风兜转,从园子这头掠向那头,卷去扬在空中的一些悲哀。
晴翠园的暗处,照浪一手揽着怀中的美女,肆意地拨弄她耳畔的垂珠。那女子禁不住颤抖着,仿佛被豹子扑倒的小羊,无力地挣扎。
“你是说,他有意要对付我?”
“我只听他说苦心筹谋……不知是不是要对付你。”
照浪俯下身磨蹭她柔软的身体,笑道:“你到底是心疼我的。托你的福,我有些猜出他的来历了。”
“那我几时可以回来?我好不容易趁他们不在溜出来,要是被紫颜看穿,一切就完了。”
照浪在她耳边轻吹一气,道:“艾冰不能让你满意么?”
红豆的身子突然变硬,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要把我推开就忘了我!我一定要回来。”她伸手紧抱照浪,把脸贴在他的锦袍上。若她是捕兽的套索,便这样死死地箍紧他,和他血肉相连,不再让他在丛林中逃逸。
照浪微笑着点了她的穴道,红豆瘫软在地上,像一截断了的菟丝。他面无表情地着人拖走她,对了远去的背影徐徐地吐出几个字:
“破镜不能重圆。”
他转过身,艾骨站在一边,见他目光扫来,连忙说道:“紫夫人的武功身法,像是出自沉香谷。”
照浪斜睨他道:“你又和她交手了?”
艾骨赧颜,“暗中交了手。她真从那里来,就该来为沉香子报仇吧?”
照浪哈哈笑道:“他是自己气死的,技不如人与我何干。报仇?如果紫颜是沉香的徒弟,我倒很想亲手掂掂他的分量。你这样跟太后说——”他招呼艾骨走近,低语了两句。艾骨讶异地应了,领命而去。
紫颜和侧侧枯坐了良久,英公公终于来传两人见太后。
水晶杯里斟了浅浅的玉玛瑙酒,紫颜和侧侧跪拜后被赐了座,美酒佳肴款待着。两人并无一丝动筷的念头,只因照浪嚣然自矜地陪在太后身旁,捕食的目光不时如电射来。侧侧恼怒地瞪他看了,他又笑吟吟移开眼。
“先生妙手为贵妃添色,令皇帝欢颜。如今娘娘谥为端仁皇后,先生居功甚伟,我替娘娘谢过。”太后花容惨淡,几次像是挤出笑意了,偏偏烛火的阴影打在脸上,如扭动的蛇现出狰狞。
紫颜自谦了一句。太后又道:“我要引荐一位易容名家给先生,照浪,你来见过紫先生。”照浪微一颔首,肆虐地上下扫视紫颜,仿佛要以目光垄断他的四周。紫颜也不在意,捏着酒杯回了一礼,面上染了淡淡的红晕,像是不胜酒力微醺的样子。座上诸人凝视他娇艳欲滴的双唇,竟都是心中一跳。
见过他的男子会想,若他是女子,见过他的女人皆想,幸他是男子。
妖媚天成,世间仅得此一人。纵是女儿身,见了亦不免羞惭,没学得这一分媚入骨髓。而当他眉间凛然,忽地隐去浅笑,观者则自叹枉为男儿汉,恨不能以女身勾引,叫这男人来宠爱怜惜。
此时的太后,于青玉灯下一点点发觉紫颜的好,足足把照浪比下去一成。可是他是如此的神秘啊,看多几眼便渺渺然模糊了容颜,眼前如遮纱陷雾,失却他的踪迹。因凝视他而生的欢喜满足,渐代之以无尽的惋惜遗憾。这色相,爱不爱都令人意犹未尽,舍不得,放不下。
而紫颜,仅顶了一张再平易不过的脸。
照浪莫名有了惧意,见太后忘了该说的话,轻咳一声提醒。太后醒觉,温婉地向紫颜道:“照浪学过几天易容的本事,我很是好奇,不知先生能否与他一较高下?”
侧侧一惊,知是照浪授意,登即就想为紫颜应了。转念一想,照浪这般胸有成竹,定是设下圈套,不可不慎,不免为紫颜担心起来。
紫颜闲闲地应了,就像平素接下生意,半点眉头不皱。太后难得展颜道:“如此甚好。本宫年岁渐长,业已老迈,就请两位在我身上施展妙手,为我一复青春。哪一位胜出,我便应允他一桩难事,决不食言。”
紫颜点头,仿佛早知会有这赛事。照浪朝他一拱手,毫不客气地道:“请太后允我为先手,紫先生技高一筹,我就抛砖引玉献丑了。”
侧侧暗咬银牙,时至今日,她已知照浪的本事,被他抢了先机对紫颜极为不利。紫颜只是举了酒杯浅啜,神情散漫,浑不放在心上。
照浪陪了太后进入内室易容,紫颜和侧侧留在外间厅中。
照浪去后,侧侧血色全无,呆呆地道:“原来照浪城中懂易容的是他,我爹是被他害死的。”
紫颜沉吟,“难道当时师父是和他比试易容术去了?”
侧侧回想往事,慢慢浮上了泪,哽咽道:“你记得那时的情形么?他回来就吐血,什么也不肯说,我们以为他在照浪城比武受了内伤,可事后又验不出来。他自诩为易容国手,真要是与人比试易容而输了的话,确是活不下去。”
“师父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自恃甚高,自不肯承认败于晚辈手下。”紫颜苦笑,“没想到照浪城中的易容高手会是照浪本人。”紫颜说着,略微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时又想不起来。
侧侧不服气地道:“我听长生说,他做的人皮面具连汗也不能出,如此水准,我爹远高于他,为何会败?”紫颜无解,其师沉香子的易容术举世无双,他不信照浪能大胜。但师父分明因一事惨败而还,耿耿于怀经月,含恨而终。
如今照浪再度挑战于他,是想他重蹈乃师覆辙?侧侧不禁渗了一身的汗,紫颜真是无敌的么?如沉香不败的神话被毁于一旦,她不想紫颜有低头的一刻。
紫颜忽然握住她,一时间细汗尽泯。他冰凉的手有玉石的温度,镇静得有如神明。
“我不会输。”
侧侧看到易容了的太后时,不敢确定紫颜会赢。
龙凤珠翠冠上龙凤衔珠,牡丹吐蕊,真红大袖衣配了红罗长裙,烟云缭绕的紫霞帔簇拥着光华无匹的太后。她是太后,至高无上的国母,此刻成了别样佳人。侧侧呼吸停顿,这二八芳华的骄矜女子啊,眼中有压倒群臣的气势,睥睨殿上诸人如庸奴。
二十年的岁月自她眼前隐去。梨窝浅笑,顾盼媚生,仿佛又有了攥紧天下的豪情。照浪抱臂立于她身后,目中尽是得色。
太后微仰起脸,对紫颜道:“先生以为能胜过照浪吗?”
紫颜走近,浑然天成的秀丽面容,挑不出一丝破绽。太后晶眸闪动,奇怪他为何毫无怯意,忍不住想为他说出认输两字,看这男人颓丧的神情。
可是,诡幻的笑意从紫颜唇边荡出。
“草民见过娘娘,不知太后现在何处?”
听者皆是一震。
紫颜执著地道:“请太后出来与草民一见。”
照浪的得意化作了惊奇,他沉默了片刻,知瞒不过去,叹息着躬身向着内室道:“请太后。”
先前扮作太后那女子干笑两声,趁了太后尚未走出,蹙眉问紫颜道:“你几时见过我?”
“在下从未进宫,如何得见娘娘?娘娘亦是椒房贵人,自不同于寻常女子,尊贵骄人。尽管娘娘模仿太后的玉音,可谓真假难辨,可惜有没有易容,在下一望即知。”
照浪闻言,撇过头道:“你比你师父强多了。”
侧侧蓦然间明白了父亲会输的原因。一模一样的伎俩,但紫颜以一双慧眼逃脱了惨败。照浪无视她紧咬的唇,傲然对紫颜道:“你师父没你这般侥幸,我训练那个替身足有一年,不然,今日你也难逃落败的下场。”
这是照浪的心机。
在挑战沉香子之前,他便找了一人,让那人模仿自己的举手投足,却偏偏不改变那人的样貌。直至与沉香子比试时,他叫那人出场,伪装成他已易容的模样。而沉香子无论如何为自己易容,都会有痕迹留下,但照浪脸上却是毫无痕迹,自然胜出一筹。
这是他得胜的伎俩。侧侧终于想通,父亲后来一定明白了真相,才会生生被他气死。若连一个人有没有易容都看不出来,如何能担得起易容国手的美名。
幸好紫颜看出来了。她惊魂未定地看向他,发觉紫颜正出神想着心事,没理会即将走出的太后。
照浪绝非庸手。紫颜几乎已经认定,马上见到的太后亦不会露出一丝易容上的破绽。那么,他在那三具尸首和艾冰、红豆脸上施展的易容术,实际上是一种更巧妙的“易容”。为他自己的功力易容。他明明有十成本事,偏要装成七成,就是想让紫颜轻敌,更忽视了身边的危险。
此时紫颜清楚地知道,身边那两个人一定有问题,尹贵妃的去处,照浪也了如指掌。
但是紫颜可以认定,照浪没有把尹贵妃的事情透露给熙王爷或是太后。他不由抬眼凝视照浪,这个人更似把皇亲贵胄也玩弄股掌,恐怕没什么人是照浪真正放于心上的。
究竟照浪想要的是什么?
照浪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错,如两把利剑惊天动地地一击。
这是宿命的敌人。
紫颜洒脱地一笑,听见足音轻传,看着太后缓步走出。一张怯生生的容貌我见犹怜,竟并非国色天香。
太后摒退所有宫人,对先前那位娘娘亦道:“淑妃娘娘辛苦,你跪安吧。”淑妃娘娘领命退下,临走,不忘似怨非怨地瞪了紫颜一眼。
太后见侧侧茫然不解,道:“同为女子,你最梦想的容颜是什么?”
侧侧红了脸,暗想什么容颜都不重要,但要紫颜喜欢就好。她心里这样想,却是说不出口。
太后看破她的心思,黯然道:“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张脸,貌不惊人,却是先皇所爱。”
侧侧讶然凝目,平凡的相貌上有一丝太后的影子,便是那淡淡的忧愁。
太后苦笑,“她叫镜花。真人也似镜花水月,匆匆来世上呆了十六年就去了。先皇选妃,不求美貌,但求酷似此女。照浪为我易容成她的模样,我心已足。”
言下之意,紫颜纵出手也无得胜之望。
侧侧不胜惶恐,绝不能让照浪赢得这般讨巧,求太后道:“我家相公手段非凡,太后不让他一试,怎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照浪哈哈大笑,并不信紫颜能力挽狂澜。
紫颜向太后一拜,“请太后与在下入内。”提了行囊径自走入内室去了。太后见他执意要比试,向照浪点点头,随后跟上。
堂上只剩照浪与侧侧。
“你敢近我一步,说一句废话,我就不客气。”侧侧手中针芒一闪。
照浪本想上前戏弄于她,闻言停步大笑,跑去一旁斟酒自饮,自得其乐。侧侧忐忑不安,一颗心忽上忽下,在堂中独自长吁短叹。
太后闭目等待紫颜前来易容,不料洗净脸面后只是嗅着一股好闻的香气。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情思怅惘,昏昏欲睡,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梓童,别来无恙?”
睁开眼,那沉毅的脸孔不是先皇是谁?一身盘龙窄袖黄袍,腰束玉带,梦里几回得见。
“皇帝——”她被温柔地扶住,不由落下泪来。
“皇儿聪明睿智,仁爱慈孝,你教导有方,我终可安心。”
她细细看去,眉间眼角的柔情,是他平素鲜少流露的。但有此刻的暖意,几十年相思终有了着落,她一如怀春的少女,躲进他宽阔的怀中。
“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抚着她的秀发,眼中有深深的哀悯。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她想起她艳羡的容颜,想起她背着所有人的哭泣,想起他的撒手西去,想起她从别人身上寻找他的踪迹。这不是他,她却又从心底里相信是他,是他的魂灵借了躯壳来看她。
他到底也曾爱过她吧。日久生情。没有她设想的如胶似漆,却有寻常夫妇养育儿女的恋恋情长。那点滴的情感亦为他所感动眷恋,只是他从不曾说起。最初他找寻的若是镜花的相貌,之后找寻的,其实何尝没有她的影子。
她渐渐明了,当他倾出全副情感时,她突然想起了往事中的一幕幕,想起她忽略了的丝丝情意。
“皇帝,是我负了你——”
她的泪迅猛决堤,想把心中压抑多年的苦都说给他听。
“太后,草民已完成易容,请太后评判高下。”紫颜冷然抽离出这一场爱恨,静静地用自己的语调,剥开她缱绻的情愁。他是残忍的,不想让她沉醉于好梦,而她即将吐露的情衷,他亦不想倾听。
来不及掩饰纷乱的情绪,太后愕然从梦中醒来。紫颜身上的黄袍,有活泼泼的香气传来,充满灵性地钻入她的窍腑。是了,这是她依依沉醉的气味。
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言语里不辨悲喜。
“你的技艺的确胜过照浪。其实我想要的,并不是镜花的容颜。”
“易容不过是人心的药。人心不满,再改变容颜,仍是欲壑难填。若人心死了,药石无灵,我也不能回天。”紫颜朝太后施了一礼,肃然的面容端凝如山,“在下不过凑巧用对了药。”
太后微笑,淡淡地道:“你是说,我还有得救。”
“不敢。”若是心死,药石无用,谁也救不得。他冷冷地于心底回了这一句。
太后凝视紫颜,他不仅在易容,更在易心。当心事变幻,他的易容术即可拨去迷雾,直指人心。
“来,你与我出去见他们。想来此次,照浪该输得心服口服。你既赢了,有何心愿要我答成?”
“草民只想知道,茜草究竟是不是自愿自缢。”
太后沉默片刻,道:“是我下的旨。”
紫颜向她磕了一个头,“草民别无他愿,请太后善待茜草家人。”
太后奇道:“我的承诺可让你有数不尽的富贵,或是办成人力之外的大事,为何你只有这个小小要求?”
紫颜露出稚气的笑容,“在下一不愁吃穿,二不怕难事,茜草既经我手易容,便要满足她的心愿,这是我一向遵从的道理。请太后成全。”他的心远远遁开这一切,疏离地遥望眼前的朱帘金绣。这么近,那么远,这重重宫阙,依然冷漠如斯,他没有半分留恋。
太后若有所思地道:“若早知先生有此本事,茜草也不必走这一条路。好,我答应先生。”
“谢太后。”
紫颜与太后步出内室。照浪一见他的面,便知输却了这一仗。怎知高明的易容术,不须在求易容者身上出手,亦可令人达成所愿。
不甘心,却欣赏。照浪不怒反笑,朝紫颜抱拳,“你果然比你师父强甚!有你在世,这人间也不太寂寞了。”然后向太后行礼告辞。他出入宫禁自在顺畅,侧侧冷眼看了,暗记在心。
紫颜和侧侧随后出了晴翠园。他一路默然,如一片薄薄的月光没入轿中,用漆黑的夜色包裹起全身。侧侧随后上了轿,掀开轿帘,夜星如眨眼的孩童,清凉的晚风吹来,她心头一快,连日的警醒终于松懈了。
看着紫颜的轿子在前一颠一颠上下跌宕,就似前途不可测的命运,起起落落。她心下却再无畏惧,就这样跟随他罢,去他想去的地方,不问究竟,不问凶吉。
任由夜色如尘埃落尽。
云烟
微凉的风过,园子里的草木被吹得七零八落,扫地的童子们躲在檐下避风,窃窃私语倾谈着。低切的语声遮不住初冬的荒凉,枝头的黄叶子孤零地飘,在空中打了个弯,漫无目的地荡下来。
长生缩了缩脖子,把窗子关上,回头瞥了眼懒洋洋倚在香木榻上的紫颜。如此天气,紫颜常会出门闲逛一阵,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等回来了,一人赖在榻上闻香嚼花,不爱搭理人。
“近来没生意啊!”长生感叹了一句。立冬已过,天地始冰,他许久没捞着好处,眼看天气越来越冷,怕更没生意上门,不由苦恼。
“有空你就学易容呀。”紫颜放下一瓣海棠,立直身子。
“我要对了真人学,老是朝了假人捏脸模子,无味得紧。”
紫颜忽然兴起,乐呵呵跑到长生面前比划,笑道:“那我来为你易容如何?”
“我……我不易容。”长生警惕后退。
“咦,你既学了这行,不用自己的脸试下,怎么能成。”
“不行……”长生后怕地捂了脸逃开,“我这张脸不能动。”
紫颜挑眉道:“凡学易容者,必会为自己易容,你不学这招无异于门外徘徊,始终不能成大器。”
他眼中凛然掠过一道光芒,温和的笑容里因此有了肃杀的意味。长生觉得两人间生出一层冰,尖锐的刀柱刺得脸生疼,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
“还是不成。”长生颓然放弃,他不想看紫颜生气,但此刻宁愿触怒少爷,也不想改变一直以来的坚持。
他不想让自己易容。个中缘由,竟难以对少爷启齿。
以为这下紫颜是要怒了,不想少爷笑吟吟地倾过身来,扳住他的身子,闪着一对水灵灵的眼。长生一颗心忽悠悠地,横亘在两人间的冰便全化了。
“长生——”紫颜拖长了声,微颤的字音带了祈求,渴盼的眼神犹如痴爱糖果的孩童。长生知道不妙,果然听到少爷撒娇,“我想你多学几分本事去,不会糟蹋你的脸。你放心,有我在,准还你一张漂亮庞儿。你就允了我,让我施展一下手艺。”
长生毫不迟疑地摇头。纵然真的触怒了紫颜,也在所不惜。
一只手有力地托起他的下颌,长生不敢看少爷微嗔的眼,撇过头去倔强着。
“想触怒我吗?”紫颜扬眉仰面,目光斜斜射来,略略上升的音调潜藏了怒意。
长生低头,不敢猜测紫颜是否色厉内荏,但觉他话中心灰意冷,像晃眼的水上浮了薄薄的灰。可是,绝不松口。
“少爷让我做什么都好,我不想易容。”
紫颜拂袖而去。
等少爷走了,长生心下委屈,憋足的一口气突然松了,怔怔地把满腹辛酸噙在眼里。
萤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应了先生就是,是他,你还不放心?”
长生飞快地擦了擦眼眶,淡淡地道:“这张脸是找到我家人的唯一线索,除去这长相,没有任何东西能区分我和他人。”说到这里有几分哽咽,仿佛吃进一口风,禁不住咳了两声,“我不能忘了我的长相。”
萤火哑然,不知怎去劝慰,只得说道:“易容后再卸掉就是了,何苦执著?”
长生无语,摇了摇头,打开房门往自己屋里去了。
他知道心底里怕的是什么。
他最怕这已是一张易容后的脸。或者,那即将易成的容颜,会令他蓦地想到一段过往。他怕承受不起。
走入萧瑟的院子,真的,冬天已经来了呢。
长生转到雅荷水榭,刚关好房门就止不住呜呜哭起来。他不怕萤火去嚼舌根,明知对方口风严实,才会把压抑在心中的愿望说出。可回想起来,他不假思索告诉萤火心意的背后,是想找人把这话传给紫颜吧。
矛盾。他若说出想寻找家人,紫颜会以为他不想留在府中,要是真的被谁认领了回去,离开这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他又舍不得。常人哪有这等福分,学得紫颜易容术的一招半式、一鳞半爪,他明明可窥堂奥却进退两难。长生心下难过,把一床兜罗锦被濡湿了大片,哭得几欲气绝。
落完一场泪,不见府里有人来看究竟,越发气苦。抹干了眼泪,他黑脸走出房,茫然走了一路,发觉到了流风院。穿过流风院,有条小道直通紫颜的披锦屋,长生苦笑了笑,他就像只没头苍蝇乱窜,到底仍是挂念紫颜。
他正想走回头,忽地听到院子里红豆大声说道:“是,我是呆不下去了!”
长生藏起身子,悄悄避在粉墙后观望。艾冰铁灰的脸僵在风里,抖着唇不言语。
“横竖他早看破我们,不死不活地呆在这里看人眼色,有何趣味!”
长生吓得手足发软,差点扶不住墙,等想到红豆说的“他”是紫颜,定了定神,强打精神听下去。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不想跟我在一处。”艾冰气苦地叹息,“你的心若是跟我,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亦无妨。但你的心明明在他处,欺瞒我为他卖命,我不干。”
长生听得糊涂,转念一想,艾冰所指的“他”定是照浪无疑,暗骂两人到此时仍有异心。可眼见得艾冰爱断情伤,不由有几分怜悯,只盼两人迷途知返,就此服从紫颜了也罢。
红豆低下头,缓慢而感伤地道:“我对不住你。”
到头来,这缘分,仅得一瞬间。
艾冰朝空处看去,眼前愁云惨雾像是结了网,光影浮泛看不真切。早知如此。他心中长叹,想起紫颜的音容笑貌,稍觉心安。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这个人,曾经定下的契约若仅是一纸空文,那么留在这里开始新的守候,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你走罢,强留你在这里,谁也不开心。”
红豆的身子晃了晃,她想走很久了,但听到他这样说,脚下这一步竟是万分犹豫。不知觉中,一步已然踩出,想想竟是回不了头,又踏了一步。
艾冰眼中的瞳光急速收缩。咫尺天涯,回不去了。
看他木然转过脸,红豆的心一空,毅然向紫府外走去,不再回头。
艾冰冷冷地加了一句:“告诉他,我不干了!”说完险些掉下泪来,这一句就是割断了从前所有牵绊,眼睁睁看她决然离去。他吸了吸鼻子,听得耳边有动静,忙强打精神,向长生的藏身处掠来。
长生没奈何现身,艾冰揉了眼道:“这儿风大,你怎么来了。”长生盯着他的眼,涣散的眸子不再有神采,忽然感觉同病相怜。他是真心待红豆吧?苦苦守着她以为就是一生了。长生勾起心事,想,到底哪里才是安身立命之地?
“你呢?为何而来,为何留下?”
长生这一问,艾冰知无法回避,索性爽快地道:“城主把她许给了我,只说帮他刺探出紫先生的来历,就成全我们。”苦笑地想,她不过是照浪安他心的饵。
长生叹道:“照浪的话你也能信!他向来不做赔本生意。”本想再安慰他两句,想想自己意兴阑珊,提不起有兴味的话,便也罢了。
两人默然相对,艾冰自觉无颜,找了个借口闪进屋里。长生怔怔地站了会儿,想到紫府前阵子的热闹,如今好容易聚了,不知几时散尽,伤感地抽了抽鼻子。
走过流风院,自然而然步入紫颜房前,长生想到少爷生气的样子,微微心疼。想了想,垂手到门口叫了一声。没听见动静,就伸手推门进去,正房里没见人,往旁边厢房里寻去。等到了后面,屋子里烟气蒸腾,四只影青瓷博山炉肆意地吐着香烟,云雾中变出万千幻景。明空照月,崇台累榭,忽见窈窕佳人望月抚琴,楼外玉溪流水淙淙。
纤手一抹,那云烟消停无踪,仿佛皆被收入神仙的乾坤袋。紫颜嚼着花瓣,若无其事地问:“你来做什么?”
长生这时看清房中的陈设,有数十只人偶的头排了奇门阵法似地环绕紫颜,每只人头须发皆全,面目模糊。紫颜座前正放了半张脸孔,眉毛扎到大半,鼻子却还是歪的。
长生好奇地走近,那脸孔的一只眼珠森然盯着他,随了他的步子骨碌转过一圈,唬得他往后一跳。紫颜呵呵轻笑,眉眼大见缓和,长生方敢应声道:“红豆走了,我来向少爷说一声。”紫颜叹气,“我没怪她,这傻丫头,看不清自己的去处么?”
“她能去哪里?”长生忍不住有点担心。与红豆虽没什么交情,毕竟她府里住了几月,不想见她出事。
“顺其自然罢。”紫颜浅浅一笑,这一笑顿时放下过去种种。长生的视线跟随他的手而去,见他拨弄着座前人头的修眉,轻唤长生的名字,“我在给你易容,你瞧瞧像不像?”
长生暗想,这丑人怎能像自己,气恼地道:“少爷别寒碜我,我没福气让少爷易容。”
“啧啧,你不乖,又来了。我偏不让你如意!等着看吧,我先把这张丑脸易容成你的样子,再把它重新换成最难看的脸!气死你。”紫颜说得咬牙切齿的,偏偏吐字生香,神情比小孩子赌咒更认真,惹得长生失笑。
“罢了,罢了。”长生想,少爷分明没生他的气,故意闹了玩呢。他不想再和紫颜胡闹下去,抬足往外走,“我去吩咐厨房做点好吃的,艾冰心情不好,不晓得吃不吃得下东西。”
“我也吃不下。”紫颜一脸委屈,伸手指指自己。长生装作没听见,捡起一瓣花放在嘴里,一路嚼着出去了。紫颜手一抖,狠狠拔掉一根人偶的眉毛。
走了几步,长生想到披锦屋里缭绕的云烟,越想越不妥。少爷只有在正式施术时才会用特别的香,那铺天盖地遍及房屋的香气,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左思右想放心不下,长生径自出了府,往蘼香铺寻O去了。
蘼香铺后有极大一个院子,正是O的香绾居,房前藤蔓丛生,香花抱石。借住在香绾居的尹心柔,持了一方三寸多长的大块深色沉香左右翻看,赞叹不已,“只此一块香便价值数百金,真是难得。”
O横过一道花枝,笑道:“一种香气好记,若是让你同时闻上十来种香味,不晓得你辨得出几种,又会记得几种?”
尹心柔在后宫日久,闻言反觉新鲜,叫O拿香来试。O把伽楠香、甜香、辟邪香、金凤香、龙脑香、枕臂香、木香、甘香、白檀香、麝香等十数种香料一一给她嗅了,每种香从密封的坛罐中取出,到最后香味盘旋叠加,尹心柔渐渐失却了察觉香气的能耐。
“糟糕,我竟闻不出味了。”她失望地叫道。
O咯咯地笑,背过身去闭目把各种香的来历说了一遍,末了得意地道:“这蘼香铺里有上千种香气,给你三年,若是能全记住了,才算有资格住下。”
尹心柔微笑,紫颜安排她住在此间,是知道这里绝不会寂寞。与这些美妙的香气朝夕相伴,哪怕足不出户,囚禁在此处一辈子也是甘心。
长生伸出头来,边走边皱眉道:“讨厌,什么香气这么重,简直熏死人。”
O睁开眼,“你家又有客到吗?”
“没。我特意来问一声——”他话未说完,尹心柔举起一瓣香放到他面前道:“你猜,这是什么香?”
长生闻了闻,惭愧摇头。尹心柔大为得意,“这是十三味女儿香。”长生俊脸一红,道:“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拿什么女儿香来考我!”尹心柔看他害羞的神色,想到皇上,心里一荡,继而黯然。
长生见她出神,忙趋到O跟前,问:“有件奇事想问老板,我家少爷在屋子里烧了一种不知什么香,满屋子烟云,倒像瑶池仙府似的。”
O笑问:“他用的是博山炉吧?”
“的确是莲花座的炉子,我想问那烧的是什么?”
O道:“他用的熏炉本就容易烟云缭绕,加上那香该是我给他的‘云烟’,顾名思义便是烟霭四合,宛若沧海。怎么,今趟他竟为自己烧起那香了?”
长生蓦地想起,少爷说过烧香是为自己续命,没来由地紧张,顿足道:“我也不知,我回去再瞧瞧。”
O道:“你别急,把情形好好说给我听。”长生一一说了,O一戳他脑门,呵呵笑道:“你呀,险些又上他的当,他是诱你去易容呢。我那香有些奇妙处,你若应了他,就会知道了。”
“是什么奇妙处?O姐姐快说给我听。”
“他是我大主顾,我才不会得罪他。”O坏坏地一笑,把长生往院子外面推,“喏,你回去应承他就是了,有那香护着你,不会出事的。”
长生老大不自在,心里痒痒的,有几分松动。紫颜的手艺他早就深信,矜持着不肯让少爷易容,背后的缘由他并不愿细究。喜,怒,哀,乐。紫颜太过从容与悠闲,有时他也想看看少爷发怒与悲痛的样子。至今,他不肯易容,这似乎是唯一让紫颜恼怒的一桩事。
但此刻,诱惑紫颜的他,如今也被深深地诱惑。
如果他允了少爷,他会以何样面目重现?那面目里,有没有任何前尘往事的蛛丝马迹?他是个被捡到的普通孤儿,还是个暗藏秘密的非常人物?长生觉得这些谜团撩拨着他的心。就像走到迷宫尽头的寻宝人,看到一只金光灿灿的宝盒,打开抑或不打开,他渐渐倾向于直面未知。
少爷,总不会吃了他的。长生心中的好奇终于盖过了隐隐的恐惧,倘若可以趁机要挟少爷……他欢呼一声,冲O开心告别。
刚出蘼香铺,巷子中央有一人从轿里探出头来,向他打招呼。长生见是照浪,按下惊惧故作安然地道:“城主上回输在我家少爷手里,现下想是恢复元气了?”
如一滴雨落在止水中,层层漾开了,照浪的眼在太阳下折出斑斓的精光。他嗤笑一声,不在意地道:“你这个奴才真是刻薄!我带了千匹锦缎求他办事,你和我斗什么气?少不得有你的好处。”
长生望去,果然轿子后面有几十个脚夫推了车。自从呆在紫府后,长生私下里收受了主顾不少金银,皆留着以备有日寻找亲人。听照浪一说,他的脸微微红了,笑道:“有生意上门,我家少爷当不会拒绝。只是城主的易容术本就高明得很,何必来找我们?”
照浪不答,合上轿帘打发轿夫快行,长生满腹疑问,快步赶在他轿子前,先一步去拍紫府的大门。
开门的艾冰见到照浪,眼睛通红。照浪看向别处,闲闲地说道:“红豆来过,我赶她走了。”艾冰一下子手足冰凉,知他早已全看破,来不及想前因后果,一把扯住他的领口道:“你……”说了一句,愤恨、心酸、忧虑全哽在喉间,噎住下面的话。
长生急忙推他道:“你追她回来要紧,别在这里纠缠!”艾冰松手朝府外疾奔。
照浪斜了眼瞧长生,清冷的眼神似在寻思。长生被他看得发毛,道:“进屋吧,少爷在里面等着呢。”
“据说,皇上有个亲哥哥。”照浪突然说了这句,戛然而止,凑近了长生像要吸取他身上沾染的香气。长生咯噔一下,合度地微笑,“是吗?”照浪点头,移开眼漫不经心道:“不过你年岁略小,要有紫颜那年纪还差不多。”
长生想到紫颜的话,这府里不会有衰老存在。他的青春年少,究竟是不是一场假相?
他忽然很想易容,想看看自己老了会如何。
引着照浪来到披锦屋厢房外,长生一开门就看到散漫的云气,如蛰伏的蝙蝠扑面飞来。他急忙掩上门,对照浪道:“城主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许是紫颜听到他的声音,再拉开门时烟云尽收。长生放了心,蹑手蹑脚走进,向披了潞绸狐皮袄子的少爷行礼道:“照浪城主求见。”紫颜回转身,脸上抹去了峥嵘棱角,竟是五官全无,平板如一页白里透黄的书皮。
长生着实吓得不轻,一颗心猛然拎在手里,倒退了两步,指了他说不出话来。
紫颜的笑声传来。他掀开遮盖的一方象牙色素纱,冲长生眨眼道:“吓着了没?”
长生魂魄初定,当然没好气,“少爷老拿我玩儿!要是我胆子小吓晕过去,少爷就不能帮我易容了。”
紫颜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欢喜地道:“你说什么?你答应易容了?哎呀!”他的双手抖了抖,丢下长生兀自揉搓起来。长生心里竟有些感动,紫颜虽是成天笑眯眯的,好像也很少见他这般喜悦过。想想住在此间这么久了,只此一事算是达成紫颜一直以来的心愿,长生微觉愧疚。
“答应归答应,少爷也须应我一桩事才好。”
“好说,好说。”紫颜没口子地应了。
“此外,照浪在外面等着,他想请少爷易容。”
“让他等好了。”紫颜拉过长生,一拧他的鼻子,“这里要改……这鬓角的头发也要拔掉……给你添一颗痣好不好?在嘴角好呢,还是在额头好?要不点在眉心扮观音?耳垂索性改大些,眼睛嘛,撑个双眼皮罢,你那内双看不清楚,不够威严……”
“等下,少爷你究竟想把我扮成什么样子?”
紫颜睁大了眼,想了想:“唐三藏西天取经,你来扮观音,萤火可以做唐僧……”
长生先前的感动和愧疚顿时烟消云散,怒道:“你不是说学易容吗?怎么成了唱戏?”
“好啦,好啦,戏装扮相要画得像也不容易。你功底差,就从那个先练起。”紫颜开始碎碎念。长生不无气馁,一心以为紫颜是为了正事,末了只是整治他一番,少爷的心思不能以常人度之。
“可是,少爷刚刚应了我一桩事。”
“你想拿什么来换?”
“我要看少爷真正的脸。”长生决然说道。
紫颜的笑容慢慢淡去,像一朵花静静地收起。他森然道:“你不怕吗?如果看到一张像刚刚那样的脸。”长生骇然,回想那恐怖的一幕,少爷怎会脸面全无?勉强笑道:“哪里会有那么惨。”说完竟有点口吃,咿啊了两声说不下去。
如果,紫颜曾经失却了他的脸,如果,那才是他学易容的原因。长生只觉身上有一片肌肤被剥开,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白辣辣的日头下,哀痛无声。
“你去叫照浪进来吧,我忽然对他感兴趣了。”紫颜一挥手,结束了两人间的对话。
长生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摇了摇头,从脑海中暂时抹掉那张凄绝的容颜。少爷的脸,应该完美无瑕。这样想着,突然记起紫颜以前说过的话。“我的样貌过于妖冶,由面相看亦不是长寿的命。”既是如此,就不会是被毁得没脸见人。
他放心打开门,去迎照浪。
照浪进屋时笑容暧昧,他内力惊人,长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听到了什么,看他一脸得色很不高兴。他坐下后,跷起腿瞥了长生一眼,傲慢的样子令长生嫌恶,忍不住对他说道:“喂,你想找我家少爷办什么事?可以说了。”
“不是在你面前说。”
长生一听,恨恨地顿足,回身白了紫颜一眼,直接摔门走出去。
照浪把目光从门口移向紫颜,若有所思地道:“你相当宠他,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紫颜轻笑,“这回你来,是想我为你易容?”
照浪一怔,“不错,你真是聪明。”
“但不知你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照浪缓缓说道:“很简单,我要你最爱的一张容颜。”
紫颜笑得诡异莫明,照浪只觉屋子里簌簌地暗下来,仿佛被人拖到了十八层地狱,迎面是狰狞的恶鬼。他心里一抖,发觉紫颜邪恶地笑着,眉梢眼角写满了狡猾与卑鄙。
“你不后悔?”紫颜问得很慢。
照浪生平没怕过什么人,在这一刻竟讶然无语,艰难地点了点头。应完紫颜,他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后悔呢?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紫颜的脸登即恢复正常,甜美柔和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浮现着。敢在紫府这样嚣张的人,除了紫颜的夫人侧侧外自无他人。照浪往常不爱见她,今趟却难得松了一口气。
侧侧一进屋就护在夫君身前,紫颜很配合,做出弱小可怜的样子,躲在她身后偷笑。她站定,指了照浪道:“这个死人又来这里想挑衅什么?我们可不怕他!”
照浪勉强笑道:“我这回带了厚礼,想请紫先生为我易容。”见侧侧的眉一扬,立即接下去说道,“我想要紫先生最爱的一张容颜,这该不难做到。”当下抽出礼单递了过去。
侧侧道:“哼,还有什么好说,我家紫颜最爱的自然是我,难不成你想易容成我的模样?”紫颜见她对那张礼单熟视无睹,悄悄伸手接过。
照浪微笑,“这个嘛,在下不敢苟同。”
侧侧回头问紫颜:“你来跟他说!”
紫颜笑眯眯地盯着礼单道:“碧鲛绡十匹?哗,这可不易得。鸳鸯绮五十匹,侧侧,可以给你做几床新被子。龙油绫百匹,这是女蛮国的珍贵之物,避雪衣也有了。云缎百匹,这却寻常见了。六铢纱和三梭罗,这是侧侧你喜欢的。金线锦、翠毛锦、唐锦……唔,城主这一送,春夏秋冬的衣料都有了,真是多谢。”
侧侧待他说完,叫道:“你说,你最爱的是什么样的脸,这就告诉他。”
“不可说,不可说。”紫颜神秘地一笑,“一说就不灵了,易容之前,我什么都不说。”他对了照浪肃然道:“每个来易容的人,舍弃了过去,才有想要的将来。能舍得,才能重生。你确定想要那一张脸,我就给你。”
照浪笃定地道:“是,我想要。只要你没有骗我。”
侧侧看出其中玄机,照浪必不是兴之所至,随意为之。他究竟为谁而来?他心目中紫颜最爱的容颜,莫非早就有了定数?
紫颜道:“我易容时,必给主顾最想要的容颜。”
“你也有舍弃吗?”照浪问。
“当然。”紫颜开心地笑,“没看我过几天就丢弃一张脸吗?”
侧侧面有忧色。她隐隐知道紫颜丢弃的是什么,或许,有更多不为她所知的放弃,方能成就今日的紫颜。想到这点,她涔涔汗下,难道紫颜最爱的竟会是那人的脸吗?
她试图看透紫颜的心思,却见紫颜镇定地微笑,“你以为,真能凭一张脸,就知道所有的前尘往事?”
“你敢给我看,我就敢要这张脸。”照浪断然道。
云烟倏地飞腾而起。紫颜道:“去叫长生来。”侧侧应了,慌忙跑出门去。这时提到长生的名字,令她的心更是一慌。等两人转回屋里,漫天烟雾飘荡,竟可见雕梁粉壁,光华灼目,彩幄翠帱,香飘万里,活脱脱一个极乐世界。
“过眼云烟,你,都放下罢!”紫颜手中刀光闪过,直直刺向照浪。
传说有一种刀法,不杀人不伤人,在看到眩目的刀光时,人已入幻境。照浪身负绝顶武功,可眼睁睁看那刀光劈来眉心,偏动弹不得。仿佛那烟云化作了女子缠绵的手脚,盘上他的身躯,直把四肢都套上枷锁。不知哪里来的刺目亮光洒在刀身上,再借由薄薄的刀片斜射进照浪的眼,如一根针透脑穿过,照浪两眼发愣,被这光影催眠入定。
照浪本是最熟悉易容之人,此时只觉魂灵突然被抽去,意识混沌莫明,不晓得到了何处。唯有大片烟云如潮涌,前仆后继要把他推开,推至沉沉黑夜。心底里有声音在提醒他,是着了紫颜的道,中了紫颜设下的圈套,一任他如何运功、如何想着破解,就是没法看到一丝清晰的景象。
云烟变幻,那走过来的窈窕女子,不是初见时的红豆吗?这是幻影,照浪清醒地看破,心中冷笑,紫颜啊紫颜,休以为我会怕你这小小伎俩。这女人已非我所爱,弃如刍狗敝屣,岂能控制得了我?俗世之爱,早不在我眼中,是否是你没有预料到的呢。
柔美的曲线化作了男儿,这小小少年不是长生吗?紫颜,你看出我的用意了?是的,这是你最爱的脸吧?你千方百计寻了他来,是想靠近那不可及的高处?你的用心被我猜破了,你怕不怕?你给我这张脸的话,这少年会不会害怕?呵,紫颜,你到底是谁,眼看我离你真正的那张面皮,已经不远了。
这个充满恨意的男人是谁?等等,紫颜,我记得他叫萤火,是你的手下。可他眼中的凌厉绝不属于常人,我一定曾经遇见过他。仿佛是多年前,被我劈过一刀的人?不,那人已经死了,连同他整个帮派被我连根拔起。那一种恨意很多人都会有,你知道,我灭了多少门派,这江湖中怎么还会有我的仇人。
紫颜,你为什么在我心底窃笑?你走出来,让我看清你的脸。你的师父调教不出如今的你,到底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超越于他,超越于我。
照浪颠三倒四地乱想,长生和侧侧于烟云中望向他,脸上的血肉一点点增添,慢慢化作另外一个人。两人皆看得目眩神迷,心神不敢稍动,怕被那花样百出的易容手艺给吸了魂魄。
“照浪的眼神清澈有力,绝不似我要易容的那人。因此,要以波鲧族的鱼人之泪,点在他眼中。”紫颜说着,从镜奁的上层取出两片透明若水珠的玩意,撑开照浪的眼皮放了进去。顿时,他发直的眼神变得柔和了。
“这五年间,你寻了不少稀奇的东西。”侧侧艳羡地看着。
长生心里微想,五年,他们有五年未见了?
“可惜经不得用,眼看这里好东西越来越少了。”紫颜惋惜着掩上镜奁,“看来过一阵,该出门走走。”
侧侧忍不住道:“这回若是出门,一定要带我去,不许再偷偷溜走了。”紫颜狡黠地眨眼,“说不准。”侧侧飞起一掌,紫颜极有默契地躲过,笑了哄她,“你呀,性子越来越急,我怎会不带你去?”侧侧嘴角一勾,撇过头偷笑。想起师父青鸾的果敢,想到师姐们的谆谆教导,叹气地想,痴心长候果然等不来结果。男人就像算盘珠子,拨拨放放,进进退退,若有了口诀熟加盘练,他就会乖顺听话,如臂使指。
说话间,照浪的脸庞消瘦了一圈,长生和侧侧皆未看清他如何摆弄的,大叹神奇。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他的脸太宽,我又不能真的为他削脸,不然等他醒了,怕要拆房子。”
“你易容的相貌到底是谁?”侧侧越看越糊涂,不是她,不是长生。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是家母。”紫颜一本正经地道,“身为人子,最爱之人舍母亲外又能是谁?照浪何其有幸,能一睹我娘的容颜。”
长生和侧侧相视发呆,苦笑大笑傻笑痴笑,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个结局。两人好奇地分辨这女子的容颜,试图寻出眉梢眼角与紫颜的相似。长生看了一阵就已放弃,他根本不知紫颜原来面目为何,侧侧记得初见紫颜时的惊艳,却看不出这女子有何肖似,不由与长生面面相觑。
年岁未至三十的少妇容貌逐渐呈现,紫颜满怀敬意,一丝不苟地为“她”修补出光滑细嫩的玉肌。他大致弄完脸面,取了金丝为胎、包以绢纱的骨架,钩织上细软的毛发。长针飞突之间,一挽青丝如水流泻,但见他巧手翻腾,几个假髻跃然其上。
紫颜认真地把假发戴在照浪头上,与他自身的头发缠绕在一处,用玳瑁梳把鼓出的乱发压低了。再缀上金鸾钗,插了翡翠翘,饰以珍珠鬓花,把发饰收拾停当。
开始上妆。他拔去杂眉后,以石墨轻点蛾眉,丹脂敷面,薄薄打上一层淡妆。见“她”脸色稍暗,用杭州官粉点在瑕疵上,最后扑上玉簪粉。他瞥了长生一眼,停下手道:“记住了,珍珠遇西风易燥,而玉簪过冬则无香。春夏用珍珠粉,秋冬用玉簪粉,切不可弄错。”
见长生一脸茫然,侧侧解释道:“玉簪粉为玉簪花加胡粉合成,珍珠粉是以紫茉莉花仁提取。你记不住也无妨,只消念这句诗便得了:‘玉簪香粉蒸初熟,藏却珍珠待暖风’,可不就记着了。”
长生抹了把汗,小声说道:“这个粉那个粉的,少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每日光顾看都看不过来。”侧侧叹道:“别说你,就我在爹身边看了一辈子,也不会他这鬼斧神工的本事。”两人感慨不已,打点精神继续看紫颜翻云覆雨。
等紫颜妆点完照浪的面容,招呼长生取一套妇人的衣饰来。长生忍了笑,飞奔去流风院寻了红豆的衣裳来。三人一齐为照浪穿上一件青绸麒麟女衣,眼见大男人变成娇滴滴的女儿身,其中怪异叫人哭笑不得。
该把照浪弄醒了。
侧侧忽想起一事,拿起紫颜的手掌,嗔怪道:“你几时学的刀法?竟能让他昏迷?”
紫颜摊开手,上下一翻,再把手心对了她时,多了一把蝉翼似的尖刀。刀身发出幽眩的黄光,阴恻恻有如来自鬼蜮,让人从心底里兜上一股子寒气。
“这把刀叫‘镇’,点中印堂会震慑住人的精气神,配合‘云烟’拟幻催景,受术者便会视烟云为实体。这是易容术,不是刀法。”紫颜袖中露出另一把刀,与其说是刀,更似一块扁扁的木头。“桫刀是来唤醒他的,长生,你过来试一下。”
他把刀放在长生手里。长生颤抖着,在照浪柔美的脸庞前停下,尴尬地问:“点在什么地方?”
“人中。”
说完,紫颜往照浪口中塞了一颗晶亮的药丸,侧侧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是落音丹?”
紫颜笑而不答,示意长生把桫刀按下去。与此同时紫颜长袖一舞,云烟顿止,倏地像妖精逃回洞穴,齐齐往博山炉里钻去。
照浪睁开眼,看到忍俊不禁的侧侧、神情古怪的长生和端正敛容的紫颜。他摸了摸脸,冰肌玉骨啊,不由满意地笑道:“你真是神手,不晓得给我安了什么模样,快拿镜子来。”
他的嗓音脆脆软软,仿佛能拧出水,完全化为女声。一说完,人从椅子上弹起,以比恶狼更快的速度冲到能找到镜子的地方。侧侧的笑声传来,“你不看会好些。”
照浪看清了他的相貌,怒气冲冲回身对紫颜道:“这人是谁?!”
“我娘。”
照浪一愣,呆呆地重新审视镜中的容颜,“那么你的相貌像谁?”
紫颜鬼鬼地一笑,“要叫你失望了,我更像爹。”
“我付出千匹锦缎,得到的就是这张脸?”怒气极力克制压下,但暗藏的愤懑正待爆发。
“是呀。”紫颜拍手道,“要谢谢你,我府里今后几年的衣裳有了着落。”
照浪忽然伸手去拽那张面皮,想把替换上的这张脸拉下。奇怪的是,脸皮纹丝不动,就如生就在他脸上。
“我没见娘很久了,如今看到她就在身边,分外欢喜。”紫颜悠悠说道,格外气定神闲,“即便以你之能,没十天半月,想是不能完全除去这张脸皮而不伤自身。这是你舍弃自己的脸一心求得的,好自为之吧。”
侧侧心中无比畅快。前次照浪输在紫颜手中,尚不能解她丧父之恨,如今见他这位武林中最有地位的人物居然安上了妇人的面孔,实在痛快解气。
照浪青筋欲裂的脖子,忽然褪去了红色。他意识到发怒绝非解决之道,这一放下,即刻恢复了以往傲慢的姿态。
“那好,我就以你娘的面目,到江湖上多杀几个人,多灭几个门派!叫大家记得你娘的好!”他说这几句话时怨恨恶毒,偏偏以柔媚的女声说来,令人闻之心惊胆战。照浪紧握的拳头瞬间积聚真气,“啪”、“啪”两记潜阳手,把披锦屋的大理石地面砸出五、六个坑来,一时间烟末纵飞。
侧侧挡在紫颜身前,红袖舞动,将袭来的气劲消解于无形。长生见势不好,慌忙远远避开去,站在门旁,预备照浪再发飙就即刻去唤萤火。
“好,好,我投降。”紫颜捂了鼻子,摸索着掏出一个紫金釉的小瓶,郑重其事地揿在照浪手中,“这是芸香叶加秘方提取的香油,用它洗面,不出三日可令面皮松脱。”
照浪将信将疑地攥了小瓶,伸长臂膀指了紫颜的脸道:“我若是恢复不了原貌,一定杀了你!”说完恨恨地瞪着三人,甩袖往外走去。刚走了两步,扯下假髻,扔了女衣,一路愤恨地把能丢的装饰都丢了,穿着白缎中衣在院子里疾走。
侧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得意笑道:“好!就这白无常的呆样,我看他今后再怎么神气!”
紫颜掩嘴道:“是啊,要是他发现那不是什么洗脸的方子,而是驻颜水,会不会过来火烧我的家门?”
长生倚门而望,忽然惊道:“红豆出事了——”他吃吃地指了门外,“艾冰抱她回来了!”
他话音刚毕,艾冰与红豆的身形已出现在眼前。艾冰飞身而入,把红豆放在榻上,向紫颜跪下,惨然道:“她被照浪拒之门外,一下想不通,竟自毁容貌。请先生救她!”
紫颜走过去,捏起红豆的脸,一道鲜红的刀伤横亘面颊。好在刀气不强,未伤到筋骨。他叹息道:“这是她第四张脸了,她不是自毁,是想重生。”
艾冰眼露期望,看紫颜爱怜地为她审视伤口,听他续道:“以她的功力,想自尽亦轻而易举,不必划此一道伤口。依我看,她是对照浪完全死了心,想从头好好过日子。既是如此,这里你们不能再留下了。”
艾冰愕然,想到终是欠了紫颜太多,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恭敬地向他磕了三个头。紫颜沉吟片刻,道:“罢了,等我为她恢复容颜,你们以本来面目去他处隐居。照浪这阵子不会来找麻烦,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艾冰俯首领命。紫颜取了伤药,为红豆补颜整容,揭去先前覆在她脸上的面皮。他手脚甚快,不多时,红豆现出了最初的容颜。艾冰痴痴凝望,他朝思暮想的是这一张脸啊,睽隔了多日不见。
紫颜朝他招手,“你来,我也去了你的易容罢。”
艾冰依言乖乖坐了。长生忍不住插嘴:“先生的易容是如此容易去掉的么?”
紫颜道:“不一定。照浪那张脸比较难去。”
长生道:“那等艾冰好了,是不是该轮到我?”
紫颜停下,瞥他一眼,道:“哦?你想好了,不怕了?”
“我也想要那云烟之香,但不想昏迷,我要亲眼看先生施术。”
这是要紫颜正经地为他易容,而不是随意拟上戏妆。紫颜点头,“可以。不过今日太耗神,过几日我再来为你易容。”侧侧听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长生却是不知,只管天真地应了。他那点肚肠紫颜岂会不知,正中下怀,不由开心地微笑。
艾冰、红豆恢复了旧貌。红豆歇了三天,神智渐渐清明,和艾冰的话多起来。艾冰见她不提一句旧事,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惭愧。无论是一心一意为了照浪,还是此刻决意忘却前生,红豆始终主动而决绝。相比之下,艾冰自觉无她的勇气,他是爱她,可当她孤身一人离去时,他竟没有开口挽留。每想到此处,他都觉两人温柔相向的幸福来得奢侈。
又过几日,艾冰携了红豆向紫颜请辞,两人想去北地寻找紫颜说过的奇异种族,顺便择一处偏荒之地隐居。紫颜一面应承,一面叫长生替他们打点家什行李,又吩咐萤火为两人弄来通关文书。
等两人准备走时,才发现紫颜将映天楼和倾雪阁的珍藏全备了车,要赠予他们。长生斜睨了眼,老大不高兴。他为艾冰整理时心头滴血,怎奈紫颜执意如此,他也不好违逆。
艾冰惊得无以复加,这是紫颜多年血汗所得,怎敢拜受。紫颜却道:“你不肯要,就权当为我保管了罢,要是找到个好去处,说不定我也跟了去。这些东西交你收着,我放心得很。”
艾冰是个聪明人,闻言愣道:“难道这里会有什么祸事?”
紫颜笑道:“就在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天大的祸事。你是真心喜爱骨董,对我而言这些却是过眼云烟,收藏完便作罢。与其让我暴殄天物地藏了,不如送你把玩。你全拿去了便是,莫再和我纠缠。”
艾冰心中感激,哽咽道:“先生大恩,将来必报。我会以此为本金,为先生赚出一份大好江山。”紫颜眨眼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好。快走吧,再不走少夫人就要起身了,女人都是小气鬼,她也不例外。不过,出门后到蘼香铺借点厉害的迷香,路上遇贼可以防身。”略一沉吟又道,“北地有一支出名的商队叫骁马帮,你一出关即可找他们庇佑,多付些银两就好。”
艾冰和红豆拜谢不迭,两人带了二十车行李,浩荡离去。紫颜心知两人身上必有照浪城的信物,加上他们不凡的武功和香料的协助,再有骁马帮一路保护,此行应可无恙。
那么,是时候教长生易容术了。不知道那些过往,当一一浮现在长生眼前时,他记得多少?
香气浮动。云烟之香逸、媚、飘、郁,翩翩自炉中荡来。长生目不转睛对了一面磨得锃亮的水银镜子,唯恐漏掉紫颜的微小动作。
紫颜摸摸他的头,道:“你有什么想要的脸吗?万一我心血来潮,把你扮成侧侧,到时你们两个都生气。”侧侧瞪大眼看他,啐道:“呸,你脑中该有上千个形,拿我的脸开什么玩笑!”
紫颜一吐舌头,“你看,没易容她就火了。我看,不如把你易容成我以前的样子罢,正好你也想见。”
长生见会有这般好事,心花怒放,拼命点头。侧侧直了眼,歪头想了想,那容貌多年未见,怪想念的,遂笑眯眯地不再与他计较。
可是,云烟中必会瞧见一些过往,长生揣测,这究竟是紫颜刻意为之,还是被易容者心生幻念?紫颜为照浪施术时,长生清晰地目睹云烟幻化的人形,但大小形状并无二致。偏偏照浪时而惊奇时而轻蔑,显是看到了不同的人。
我那香可有些奇妙处,O如是说。
长生不由好奇地问:“如果我灵台清明,是不是看不到这些烟云变换?”紫颜道:“只要你想,就能看见。”长生把心头的愿望默念了一遍。哪怕是蛛丝马迹也好,但愿脑海深处有通往过去的道路,给他现出任何一点往事的影子。
一点点也好。他宁愿以寿命去换。
长生这样想着,心头的渴望无比清晰鲜明。他就像五花大绑在刑场的犯人,等待手起刀落的那一刻。是疼痛是解脱,身临其境就会知道。
而后,紫颜的刀来了,并没有点在印堂,虚晃了一下,消失在长袖中。
长生咽下一口唾沫,过分的渴望使他口苦咽干,品出舌尖苦涩的滋味。定了定神,睁大眼盯了镜子,紫颜在为他修眉,再凝神看屋里翻滚的云烟,宛若青山绿水一任千帆过尽,看不出任何花巧。
只要你想,就能看见。长生想到紫颜的话,贯注了精神去看那烟云中的奥妙。
果然,无情的香烟摇身一变,忽然有了音容笑貌,令人惊艳。
烟尘滚滚中,但见龙旗黄盖、金辂玉辇迤逦而来,护卫的仪仗蔓延数里。长生正待看仔细,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凌空腾飞,上下颠簸之势催人呕吐。他禁不住哇哇叫出声,这一叫便清醒,镜中的容颜业已英挺许多。
长生揉眼,这是少爷真正的脸?再看时,刚才一眼成了错觉,仅是微微抬头,他的脸就变得阴晴不定,如有流光承转。那是怎样的容颜呢?诡谲莫辨,难以形容,略一移眼便是一番不同容貌,偏一双眸子直指人心。
这刻,长生有了紫颜的澹定从容,仿佛借了少爷的精气神,吹进了他的皮囊中。他突然有了一双紫颜的眼,金刚怒目般看透世间沧桑。
而烟云团团近了,堆锦砌云,要把长生拉回到那些流离的片段。一个黑影走来,扬手洒下大片纷扬的水花,长生仰起的脸忽觉得吃痛。这深深的痛犹如巨兽抓住了他的四肢,硬生生当中扯断一般,他撕心裂肺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啊——”
紫颜的易容就在此时完成,烟消云散,镜中的容颜安静地呈现。侧侧扶起长生的脸端详,有多少年了,这张未经雕琢的面容最为耐看。可惜再好的容貌,换了个人便失去了它的意义,这不是紫颜,只是长生的一张脸。
想到长生晕厥前那声惨叫,侧侧颤声地问:“你给他看什么?”
紫颜不动声色地道:“不知道他学到了多少东西?”从镜奁中取了洗颜的药物,一一摆上几案。侧侧鼻子嗅到别样的药味,登即皱眉道:“你想把今日再从他脑中洗去?这味道和O的香有点相似,你告诉我,究竟你为提高技艺做了什么!”
“接触太多药物,神志难免混乱。”紫颜慢慢地说,“她是好心帮我定神归性。”
“那长生呢?你每过几日就偷偷为他易容,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紫颜低下头,侧侧难得看到他如此心痛难言,不由后悔问得太多。她伸出手,想劝慰他两句,却见紫颜坚定地摇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真相说出。
“他的脸被人毁了,毁得很彻底,不仅如此,寻常的易容在他脸上也留不住。即使以我之能,每过一旬必要重新为他修补容颜。他接触的药物多了,便和我一样心神难定,若不是尽量拉他来看我施术,和我一同闻O之香,或是时不时差他去蘼香铺转转,只怕他已挺不住了。”
侧侧怔怔不言,心下难过地想了一阵,她知要紫颜放弃易容术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有长生拖着,他必会日日无休地钻研下去,直至找到真正救治长生、救治自己的法子。如今,也仅能维持现状,借由O香中暗藏的药物,在为人施术的同时救助他们自身。
“他学了我的易容术,纵然要靠香续命,起码可以为自己造一张完美的脸面。否则,万一哪日我去了,他是真正的没脸见人,岂不是……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所以他费尽心机,要让长生学会易容。
“我不会洗去他今日看到的一切,慢慢地他总要长大,该用他的心、他的眼去看清他的路。不论他记得多少,我只求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紫颜徐徐说完,专心致志地让长生恢复先前的相貌。
而侧侧明白,过往并没有成为云烟,有朝一日,将会以铺天盖地之势卷土重来。
只等爆发的那一刻。
空焰
这个冬日,腊梅迎雪怒放飘香,长生清早嗅见花香时,听见童子们敲打冰棱的声音。长廊里堆了厚厚的雪,中间踩出一条窄窄的脚印道,他沿了脚印走到玉垒堂门口,旁边的松树突然簌簌落落跌下一团雪,惊得他心一跳。
倚窗望去,玉屑飞扬,琼珠闪烁,天地间一色雪白,美不胜收。痴痴看了一阵雪景,想到前月里那场易容,长生心绪难平,狠狠吸了两口冷气,方才浇灭了难熬的苦火。他不敢多想过往,从云烟里看到的过往,令他多想一刻都胆战心惊。
长生按下心思,待会儿定要温两盏好酒,上菊香圃里陪紫颜赏雪观景,驱驱连日来的晦气。想到此处,忙持拂尘把堂里的浮灰掸了一遍,待手脚和暖了,想到紫颜快要起身,取鎏金火盆在堂里烧足了炭。
片刻后听到脚步声,长生微笑转头看去,竟是一名锦衣侍卫提了刀冷然走近。
“你是什么人?”
那侍卫不说话,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横。长生惊惧之间,又见七、八个侍卫随后跑进玉垒堂,打斗声随即从别院传来。侍卫越涌越多,侧侧和萤火两个身怀武功之人被大批侍卫逼迫着,渐渐往堂里靠近。
长生急得大叫“少爷”,侍卫的刀往下一压,他乖乖收声,心下焦急如蚁。侧侧和萤火进了堂,两人见他受制,同时推开眼前对手,一齐来救。那侍卫不敢硬碰硬,连忙收刀躲了去。三人并到一处,长生连声问:“少爷呢?少爷呢?”
“我也想知道他在何处!”一人昂首踏进堂中,霸气的声音正如他的神情,不可一世。
“见了熙王爷还不快跪下!”有侍卫喝道。
三人怒气冲冲瞪着熙王爷。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如不透风的墙,把紫府重重包围,纵如萤火一向见惯大场面,也暗自揣度不能安然脱身。侧侧秀眉紧蹙,她和萤火走掉不难,但紫颜和长生恐怕就要费些工夫了。
熙王爷戴了紫貂暖帽,身披玄狐裘,足蹬一双黄缎鹿皮靴,大剌剌地在螺钿交椅上坐了,跷起腿指了长生道:“你,说出紫颜的下落,饶你不死。”
长生不觉冒了一头的汗,摇头道:“小人不知。”
熙王爷嘿嘿一笑,转头问侧侧:“这位听说是紫夫人?该知道你家相公去了何处?”
侧侧镇定地道:“王爷来寻我家相公,必是有事相求,何必如此嚣张?”
熙王爷沉下脸,肃杀地道:“谁说我要求他?来人,把那小子砍了,我看他躲到几时!”
一个侍卫拉过长生,正待一刀砍下,萤火怒极起身,忽听得熙王爷身后一侍卫开口道:“草民见过王爷。”
熙王爷听到语音自耳后传来,近在咫尺,并不惊恐,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易容国手!好,好!”他一挥手,拉着长生的侍卫即刻松手,萤火也退开一步。
紫颜缓缓走到熙王爷跟前,手一抹换去容颜,安详地对他道:“王爷来者是客,不如由草民做东,先陪王爷喝一杯酒?”
熙王爷眯起眼,笑道:“我是不速之客,该陪你们喝一杯压惊酒。来人,上酒!”紫颜见美酒陆续端上,心中微凉,连酒菜皆已备好,熙王爷此行必不会只为了易容那么简单。
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酒过三巡,长生捂了嗓子咳嗽。一大早就灌了一肚子的酒,自不如想像的惬意。再加上每人身后都有虎视眈眈的几把快刀,无论如何喝不痛快。
“先生的技艺本王如雷贯耳,今日有一事请先生出手。”熙王爷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先生不答应,我会杀人灭口,绝不叫这事传扬出去。先生想好了再应我。”
座下长生等三人听得心惊肉跳,紫颜轻笑道:“王爷说什么客气话,既是王爷之事,紫某当为犬马,无不效力,怎会不答应呢?”
熙王爷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道:“好!你这一句话保全了阖府性命。要知道你刚才若有半丝犹豫,别说你身边这三人,就是外面那几十个童子,我也尽数砍了。”
长生害怕得想哭,好在紫颜始终若无其事,仿佛熙王爷是他多年老友,浑不知刚避过一劫,言笑晏晏向敬熙王爷敬酒。
熙王爷挥了挥手,众侍卫退出堂中,他瞪了长生等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人还不快退下!我有要事和紫先生商量。”
紫颜道:“王爷不知,我施展易容术时常须他们三人相助,如王爷所谈与易容相关,请留他们在此。”他深知,知道熙王爷的秘密固然会不小心丢了性命,但对熙王爷无用的人更可能立即没命。
熙王爷嘿嘿冷笑,“好,是你要多他们六只耳朵,如果走漏一丝风声,我就割下这六只耳朵,给你炖汤喝。”
他明明有求于紫颜,偏是颐指气使,说不尽的狂傲讨厌。侧侧气得发抖,换在往日早扇他两耳刮子,此时不能轻举妄动,隐忍得甚是辛苦。萤火面无表情,从紫颜出现之后他就成了木头人,但紫颜的每个举动神情皆被他收在眼底,只等紫颜选择最好的时机。
紫颜并不想反抗。
他很合作,以最温和的笑容恭维熙王爷道:“王爷说笑了,我知道王爷勇略过人,不会随意处置他人。我府里全是锯嘴葫芦,透不出风。”
熙王爷点头,这才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你可知先皇所立的太子,并非当今圣上?”长生与萤火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涉及了宫廷秘闻,无论熙王爷所求是什么事,只怕应不应都难逃死罪。
紫颜安然听着,熙王爷又道:“那位大皇子失踪多年,我要你做的,便是把我易容成他的模样。”
紫颜道:“可有任何容貌体征?”
“他应该长得像圣上,除此之外,本王一无所知。”熙王爷板脸说道,“先皇游猎时常带他出行,他不慎走失那年该是五岁左右,纵有画像留下,想来也与如今的相貌判若两人。”
“他与当今圣上相差几岁?”
“五岁。”
“那么该是二十五岁,与王爷差了十多年的日子啊。”紫颜这样说着,细细看熙王爷额上的浅纹。
熙王爷忽然转头看向长生,眼神一扬,长生心口紧抽,听他拖长了音慢慢说道:“奇怪,仔细看的话,你这书童倒有几分像圣上年幼之时。”
紫颜没看长生,直视熙王爷,笑道:“若不是因为他有几分颜色,我哪里会从人贩手里买下他来呢。”他持了金菊杯浅抿一口,莹白的晶指捏成一个好看的姿势,举手投足皆可入画。熙王爷愣了愣,忘了刚才所说,奇异地盯了紫颜看。
等紫颜酒入喉中,轻轻叹出一声,碎金裂帛般敲着熙王爷的耳。他猛然一震,为掩饰尴尬的神情,嘿嘿冷笑道:“消去十多年的年月,对紫先生而言易如反掌。”
紫颜点头,“何况王爷是他的本家叔叔,容貌略有相似,的确不难做到。我只需从圣上、太后、先皇和王爷四人的长相中找出不肖似处,为他拟个现今的容貌也就是了。”顿了一顿又道,“王爷想认太后为母?”
熙王爷干笑两声,一翻白眼,“你以为呢?”
紫颜殊无取笑之意,肃然道:“倘若王爷真有此意,就不单是易容这么简单。易容一技,观形察神,听声辨气,相面看骨。窥其坐立行止,心志谈吐,察其为人处世,临机应变。待诸事具备,方才选材描体,模态炼神,拟声仿气……称得上包罗万象,技法无穷。如今大皇子的容貌品性只能凭空猜度推断,无可依据,就越发要从秉性而入,猜想其状貌性情,有何习气癖好,才可瞒过天下人。”
瞒过天下人。
熙王爷知道紫颜心如雪镜,目光滑过长生、侧侧和萤火僵直的脸,点头微笑道:“紫先生果然比我想得深远,好,好。照浪荐举得没错,你确能担此大任。”长生听到照浪的名字,差点跳起来,另外两人则恨得牙咬。可三人均知此次生意的厉害,不得不把恨意放下,如不打点精神伺候好熙王爷,否则这府里不会有一个活口。
紫颜垂下头,似笑非笑地道:“王爷忘了一桩事。如果王爷易容成了大皇子,谁又来做王爷呢?”
熙王爷沉吟,“这……本王不是没想过。只是寻常人等,怎能假扮堂堂王爷而过关?除非……除非是那个人。”紫颜举杯笑道:“他是再合适不过了。”侧侧与长生面面相觑,不知他们在说谁。唯有萤火双唇翻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照浪。”
熙王爷眼尖,呵呵笑道:“你的手下说得不错,照浪若是扮我,连太后也瞧不出来。”
“王爷何苦费此周章?”紫颜淡然道,“王爷身为天璜贵胄,本就可问鼎天下。与其让先皇的大皇子出面,不若王爷自己站出来就是了。禅让给兄弟或是叔叔,有何差别?”
“我要能做皇帝,十几年前就做上了。熙王爷这三个字,偏偏有人看不惯,我可不想登上皇位后,天天忙着平乱!”熙王爷哈哈大笑,阴鸷的笑声不乏苦涩,“相反,圣上把皇位让给长兄,天经地义,而且太后思子多年,必会成全圣上这番孝悌之心。圣上改做圣人,我也过几年皇帝瘾,公平得很,也容易得很!”
长生三人相视苦笑,熙王爷谋反成功,会杀他们灭口;若是没成,则紫府皆是帮凶,下场一样很惨。这时三人忘了自身的安危,怔怔望向紫颜,不知他会有什么保全紫府的妙计。
紫颜悠悠地品着美酒,嘴角浮现的竟是隐隐笑意。
这天下,恐怕没什么事能令他恐忧。长生这样想着,忽然整个人就安定了,也学着少爷溜上一抹浅笑。
侧侧看到这对诡异的师徒,以及越来越沉静的萤火,长长叹了一口气。易容术诡幻莫测,从踏入这一行起,紫颜就早早有了预备吧。一旦开始易容,他就成了一尊神,俗世的生死皆到了易容之外,不值一顾。
她知道,紫颜必会为熙王爷做出举世无双的逼真容貌,即便是太后,也会以为这是亲生儿子重生。这是任何人无法阻止的命运。从他掌握这究极天人的技艺后,就不可避免要走向凶险的浪尖,走向漩涡的中心。是让洪流吞噬他,还是由他掌控这来去的风波,侧侧不知道未来。
可是,她真心喜欢他此时流露的笑,驱散她心头的抑郁。她渐渐相信,是紫颜的话,就能扭转乾坤。
熙王爷被紫颜满是笑意的眼神弄得神魂颠倒,这不是一个人的眼神,更近似妖魅。寻常人在如此重压下,不会笑得这样邪气,仿佛这屋子里操纵生死的人是紫颜,不是他熙王爷。他移开目光,想到前刻尚痴缠于紫颜优雅的姿态,这刻却如鬼附了身,看久了竟不敢再看,不晓得是何缘故。
“今日就这样罢!我要在你府中住着,所有人等不许出府,违者格杀勿论!”吩咐完这句,熙王爷满意地负手走出玉垒堂,往别院挑了一处空房,安心地住下了。
长生稍稍打开窗,雪地里一片锦绣颜色,堂外的侍卫远远地监视着众人。
侧侧一步步捱到紫颜身边,抚了他的脸道:“你受惊了。”紫颜无邪地笑着,“我没事。”伸手招呼长生,“你怕不怕?”长生抹了把汗,向紫颜笑道:“有少爷在,我就不怕。”紫颜点头,目光电转,射向萤火,“叫你的人备好车,再过几日,我们要出远门。”
萤火领命而去。他们在府内仍然行动自由,要瞒过这些侍卫给外面传个信,对他这位昔日的望帝而言,自是一点不难。
紫颜又对长生道:“你须去蘼香铺走一遭。”长生想到外边层层的护卫,不由心悸,紫颜拍拍他的手,道:“不怕,我去跟王爷说,就说是取易容时要用的香好了。”
自从那日求紫颜帮他易容后,长生就患了毛病,对易容格外恐惧。刻意压下往日的记忆后,就连燃香亦添了畏惧,此时听紫颜说起易容时要用的香,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很快脑海中负面的情绪如灵蛇游去,强自换上了笑颜。
侧侧见长生脸色惨白,便道:“不如我偷溜出去。”紫颜摇头,“长生不懂武功,他们不会提防。你安心收拾东西,要远行没行李可不成。”侧侧心下苦笑,瞧这铁桶般的守卫架势,他们四人哪里逃得出去。可是紫颜笑得从容洒脱,她不由虔诚地信了,就把这愿望当作苦中作乐的消遣吧。
紫颜携了长生,施施然走到熙王爷安顿的天一坞。熙王爷取了书案上堆叠的名人山水细赏,见紫颜进来,啧啧赞叹道:“这幅秋鹰游猎图我求而不得,原来在你这里。”紫颜道:“王爷既是知音,便与此画有缘,紫某当孝敬王爷。”
熙王爷爽快大笑,毫不客气叫侍卫把画都拿了去。
“明日易容,紫先生需要什么只管提。”
长生气得在一旁发抖,紫颜说送一幅画,这贪心的王爷却全拿了,好在大部分珍藏尽数送了艾冰。紫颜并不在意,微笑道:“给王爷施术,自要去求最好的香来。卖香的人就住在巷子口,这孩子跑得熟了,王爷若不放心,找几个人跟他去就是。”
熙王爷沉脸道:“想出门?”眼神如带刺的皮鞭,刷刷向长生打来。长生在气头上,哪里怕他,没好气地一翻眼睛。熙王爷瞪着紫颜道:“这么个孩子,我怎会不放心!”唤过一个侍卫,跟了长生走出门去。
紫颜想告辞离去,熙王爷叫住他,伸手来摸他的脸。紫颜浑身一颤,想避开,却终没有躲闪,直直地站在原地,等他的手抚上来。
“这是你易容后的脸?”熙王爷触摸到冰凉如玉石的容颜,不禁一惊,自然缩回手去。
紫颜收了笑容,温和的眸子涌上一股杀气,像睡在皮囊里的兽撕开束缚咆哮而出。熙王爷突然害怕与他靠近,不自觉后退一步,再看时,咬人的目光幻化成折翼的蝴蝶,温驯地停在他肩头静静凝望。紫颜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这也是易容术?”熙王爷匍一开言,发觉声音冻得通红,颤颤地在风里飘。
“紫某不知王爷在说什么。”紫颜朝他施了一礼,安然退下。
接下来一连数日,紫颜每日和熙王爷聊天闲谈,游园赏雪。熙王爷在府里看到中意的骨董就取了去,好在不多时又送来紫颜心爱的绫罗绸缎作为补偿。紫府剩下的器物陈设不过凡品,长生虽然心疼,到底是身家性命重要,没敢给熙王爷脸色看。
从O那里拿来的香,一直躺在罩漆方盒里,盖子上一只吊睛老虎,几欲走下来吃人。长生告知紫颜,O带了尹心柔避开王府侍卫,远远地往城外去了。紫颜抚盒轻叹,在京城经营了数年,说不留恋是假的。这凤箫巷里,到底一切曾经鲜活过。如今天寒地冻,花谢鸟绝,等他们也散了,真的是万物萧索。
“长生,我们离开这里,你可乐意?”
“跟少爷去何处都乐意。”
紫颜浮上少女般的红晕,浅笑道:“长生,我不会陪你一辈子。”
“我会一辈子陪着少爷。”长生倔强的坚定有如磐石不可动摇。
“谁能陪谁一辈子呢?”紫颜的叹息声化作了一片飞雪,没入空中。
大雪下了数日,紫颜说雪天不是易容的好日子,只教熙王爷学拟年轻人的举止言谈。叫熙王爷放下架子,扮一个长年流落在外的皇子并不容易。
“大皇子被一个村妇捡去,后交由村中富户关某收养,这样可好?”
熙王爷道:“我岂不是得去找一对养父母?”
“不然,他们皆寿终仙逝,为他们追封一下也就是了。”
“为何定要是富户?”
“否则就很难供养大皇子读书,若是目不识丁之徒,试想群臣如何能安心将社稷交给他呢?”
“有理。拥有万贯家财又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是吗?”
“知书达理,进退有据。大皇子须先声夺人,不可授人以口实。”紫颜笑容可掬地道,“王爷可准备了给太后的信物?证明你就是大皇子的信物。”
熙王爷从袖中摸出一只紫金累丝镶玉锁,“这是当年戴在大皇子身上之物。”
紫颜眯起眼,当年之物。当年谁也不知道大皇子会失踪,除了那个让他失踪的人。
“好,有了信物,还要有理由。为什么大皇子成年后,突然知晓自己的身世?”
紫颜不动声色地抛出棘手难题,把适才的疑虑悄然收藏。熙王爷直视他的琉璃金瞳,一步步被牵引,答道:“只因他养父母临死前交代了他的来历,他一心查出亲生父母是谁,得知在他被捡到当日,先皇曾带兵狩猎。”
紫颜摇头,“这缘由远远不够。”他伸指在熙王爷额头上戳了一记,冷然道:“是你一心寻找父母,来到京城后无意得见天颜,发觉相貌酷似,多方求证后才冒死求见太后。”
“先生考虑得是。可是一介草民,如何能见到太后?”
“王爷成竹在胸,何必问我。”
“哈哈,紫先生果然是紫先生。如果是照浪扮成我带了大皇子去见太后,一切便完美无缺。”熙王爷隐忍的眸子里闪出灼灼精光,“万事俱备,紫先生是否可以易容了呢?”
逆水行舟,紫颜注视熙王爷,他们是一根独木桥上的同伴,只有进,没有退。
“找来照浪,我给你们俩一起易容。”紫颜浮上微笑。
一日后,天清如洗,照浪进了紫府。他介绍紫颜给熙王爷易容,这会子引火烧身,连自己的面孔亦不保,侧侧等人皆想看他的好戏。
熏炉里烧着沉速香,是熙王爷喜欢闻的味儿,暧昧深沉。照浪在熙王爷跟前收了狂傲,恭敬有礼。熙王爷把要他易容之事告诉他,照浪面不改色地回复:“能为王爷效命,照浪心甘情愿。”
长生嘴一撇,恶人自有恶人磨。照浪的嘴角挽出一朵花,笑吟吟对紫颜道:“前次你整得我好惨,今趟可不许再给我一张洗不掉的脸。”紫颜漠然不语。熙王爷却道:“照浪,你没明白么?若我一直扮大皇子,你就要安心做你的王爷。”
照浪的眉陡然一压,眸子深处有龇牙咧嘴的狰狞。他低下头,隐去不悦的神色,道:“王爷说得是。”
时辰已到。
紫颜领了两人前去瀛壶房,叫长生请来从O处求得的香,插在碧玉雕花龙耳炉里。这香一着了火,就倏地冒出笔直的一股烟。飞到一尺多高,忽又朝两边散逸,凝成一朵焰火,初初凝聚成形便灿烂往生去了。
几支香插满后,一屋子烟花荡漾,花开花谢,瞬息生死。
熙王爷怫然作色,“梦幻空花,紫先生是在讥讽我吗?”
紫颜俯首,“王爷要换上新面皮,想不痛是不可能的,唯有嗅香麻痹。如果王爷能忍痛,我便撤了这香。”熙王爷摸摸脸,悻悻地道:“罢了,你就不能寻些普通的香,放什么焰火,连香也不安分!”
照浪仰头望着那些烟花。紫颜,为什么你每回用不同的香?若都是麻痹之用,何苦每回不同?你是在劝诫来易容的人,还是别有所图?
他越来越觉得紫颜高深莫测,于易容一道,自己与紫颜相差的不止是技艺。照浪不禁有几分欣赏这宿命的对手,曾几何时,见到紫颜成为一种乐趣。必定会有好玩的事,看这天生的易容高手施展全副能耐,在逼仄无法翻身处纵横如意。越是险峰在途,紫颜越发振翅高飞,目睹他于蓝天翱翔,也是种赏心悦目的美。
照浪这样想着,几番较量后他对紫颜的心态已变,舍不得亲手摧去这倾国的姿容,甚至生出了爱护之心。只是,紫颜那不可知的容貌背后,究竟隐匿了什么秘密?在没弄清楚之前,照浪知道,他会与紫颜作对到底。
当烟花盛开,娇笑着涌到照浪面前,他的心头无声地窜上四个字。空花阳焰。这四个字震得他微微眼晕。照浪抬头看紫颜施术,模糊的血光中,岁月正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流逝。原来紫颜易容也会让人流血,照浪咧开嘴嗤笑,笑自己把对方想成了神。
必要有这样的舍弃与牺牲,才会有想要的容颜。照浪凝望熙王爷血迹斑斓的脸,如果不是那支香让他沉睡,他敢不敢亲眼看完这一场易容?
对啊,熙王爷为什么会昏睡过去。照浪渐渐支撑不住眼皮,不怕,不怕,外面有数百名侍卫,紫颜是溜不走的。提气,换息。真气在体内流转,他没有中毒。让人昏沉是紫颜的老把戏了,照浪暗暗地想,他甚至熟悉这把戏里惯有的气味。紫颜,应该是带着玩笑的心戏弄于人吧。
勉强能继续看紫颜易容,照浪狠狠揪了大腿一把。是的,紫颜的每个举动都很巧妙,一袭青莲色闪缎袍衣腾如展翼,仿佛踩了乐曲穿越月光的孤鹤。那些骤生骤灭的烟花,就似天宫召唤他的焰火,眼见他翩然生姿,一不留神就要飞仙而去。
紫颜向照浪走来。
看到他双眼如星,映出两朵烟花,微微的笑里有清晨露珠的味道。照浪猛然一惊,从交椅上弹身跳起,被紫颜伸手按住。
“该你易容了。”
“为何不先为我易容,也好有对照的模子。”照浪瞥了一眼熙王爷,他已换过模样,只是隔得远烟花弥漫,看不清。
紫颜冷冷地道:“我整日与他相对,刚才又为他易容,难道记不清他的样子?他的面皮不如你年轻,须多费时辰才可恢复。让他先易容,你们就可同时看到对方易容后的脸。”说到此处,突然一笑。
照浪却觉他笑得阴险可怖,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同时看到对方的脸?”他会有什么阴谋?什么打算?照浪只觉紫颜心思难猜,阵脚大乱。
“城主不该如此不冷静呵。”紫颜顽童似地一笑,替他把头上的束冠解下。照浪恍惚间又如回到上次易容被紫颜扮成妇人的模样。看出他内心的不定,紫颜得意地道:“想到很快能观赏两位沮丧难过的样子,真是令人期待。城主,你难道害怕了吗?”
他们会沮丧吗?照浪承认,如果要一辈子顶了熙王爷的脸,纵然大权在握,也足够使他颓丧。他抹去额头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在出汗。被紫颜这一数落,照浪发觉他是太失态了,一定是被那讨厌的香给迷惑的。照浪警惕地盯了一眼不远处的香。
那香似是知道他在监视,故意扭曲成更妖艳的烟花形状,绽放讥讽的笑颜。
不小心呛进一口烟,照浪拼命咳嗽,喉间痒痒的,仿佛有东西肿在那里,想要吐出来才甘心。他是害怕了吗?照浪咳到嗓子发疼,头脑突然清醒多了,聚气凝神,把心慢慢守住了。
他察觉紫颜的手在他脸上拨弄。他拒绝不了这双温柔的手,揉捏得是如此恰到好处,一时间有沉沉睡去的渴望。蓦地里,他想起熙王爷带血的脸。易容免不了有损伤,这是必要的舍弃。把他旧有的容貌卸去了,才能重新留驻一张新的面皮。
“不!”照浪大呼出声,“我要留住我的脸!”
他叫声惨然,像刀压着脖子割出血来。紫颜停下手,凝视他涣散的眼神。长生在一旁起了兔死狐悲之念,不由自主地道:“他怪可怜的。”
连长生也来可怜他。照浪听见这声叹息,发狂大笑。他在江湖上消灭异己,为的并不是自己,如今,为熙王爷打下半壁江山,那人却拉他来垫背。同甘共苦,是的,熙王爷一定这样想,所以给他下半生的富贵荣华,和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你放心。”紫颜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他舒缓而清晰地说道,“你这张脸完好无损,我只是在外面加一层面具,几时你不要了,就可扯下来。”
“谢……谢。”照浪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身上的劲力全没了。
“你以为我这几日不给他易容,是做什么了?”紫颜朝他眨了眨眼。
那么,是做了一张熙王爷的人皮面具?照浪想着,不知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心里一糊涂,不知觉晕了过去。
侧侧呆呆望了他一阵,对紫颜道:“他一身的武功,想不到碰上了权势,竟不如赤手空拳的百姓。他就不能不听熙王爷的?非要陪那人玩下去。”
紫颜目色迷离,照浪晕厥前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并不是一种绝望。这个人不会轻易放弃,照浪肯跟熙王爷纠缠下去,定有他的道理。
因此,紫颜知道,他要陪他们走这一路,看下面要唱的会是哪一出好戏。
空焰之香精疲力竭地散出最后几朵烟花,瀛壶房残留着不褪的香气,视线慢慢开阔了。两张易容后的脸像是仅改变了一张,熙王爷那张脸不过是挪了个地方,换了件衣裳而已。
照浪睁开眼,从没有把眼睛瞪得这样大,如瞎了多年乍见天日,想一分不漏地把所见全收于眼底。他抢过一面双龙镜,迫不及待地端详他的脸。熙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哈,你还真像极了我!”
照浪回首看熙王爷,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与站在他身旁的长生仿佛一对兄弟。兄弟。照浪细细看了长生一眼,要不是那孩子年纪小,真以为他也是太后所生。
“很好,这是我想要的脸。”熙王爷满意点头,“就剩这声音不像少年人。”
“服下这颗落音丹,嗓音就可变脆嫩。”
照浪不觉眉头一蹙,从紫颜手中接过另外一颗。颜色与上回不同,看来分三六九等,无论声音变老变幼变男人变女人,想来都可操纵。
吞下丹药,熙王爷如鱼得水,尽情享受重现青春的喜悦。照浪始终不发一言,他无法忍受洪亮声线里透露的微微疲态。
越看越爱,熙王爷对了铜镜离不开眼。没有细纹的脸,是他向岁月偷了十数年的光阴,他顿时觉得身心灌满力量与豪情。可是当他站起身,想纵情旋身庆贺这重生时,过于壮实的体态令他觉得臃肿不堪。
他神情凝重地对紫颜道:“这几天我就要瘦下来,你给我想法子吧!”
紫颜想了想,取玉管羊毫沾了墨,在五色花笺上写了“桃花散”几字,交给长生。
“找萤火配这个方子给我。”
侧侧看了看,插嘴道:“桃花通泻,不过药力稍猛,王爷要忍住才好。我有一手导引按摩之术,轻身消脂,不妨为王爷一试。”她笑得甚是可亲,熙王爷将信将疑间,又听她续道:“其实三管齐下更见效用。妾身会做几样小菜,祛实泻下,入肾利尿,王爷如肯享用,不过十日,定如少年人一般身轻体健。”
熙王爷放下镜子,如释重负地阖上眼。
“就交给贤伉俪,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十五日,熙王爷判若两人,完全成了英姿勃发的青年,顾盼间虎虎生威。另一边,照浪模仿熙王爷的神态亦学了十足十,连骂人的腔调也一模一样。紫颜就如两人的师长,教导他们如何扮他人而不露马脚,时日久了,熙王爷对他多了几分尊重,照浪也不敢多加嬉笑,紫府里表面上太平无事。
唯独,他们不习惯紫颜隔三岔五就换脸,害他们常要以衣冠取人,挑院子里衣着最挑眼的那个,叫一声“先生”。
连熙王爷也苦笑问他:“你为何每天换一张脸?”
紫颜答道:“看久就会腻。王爷不也腻了自己的脸吗?”
被他这一反问,熙王爷倒吃进一口冷风,咳嗽不已,顾不上再管他。
在紫府住了月余,终到了熙王爷要离开的时候。最后的辰光,长生和侧侧提着小心曲意逢迎,以便早早送走瘟神。萤火指挥仆人收拾行李,把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紫颜在房里呆了一两个时辰,出来送客时,脸庞儿清冷明亮,身影立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单薄得要被吹去。
熙王爷不免生出怜意,解下紫貂披风替紫颜裹上。他怅惘地环视四周,从这里踏出后便无法再回头。他不禁回头注视紫颜,披风里玉样的人儿,白而透明的面容比瓷器更精细,仿佛不用敲,大声一吼就会碎裂。熙王爷有一丝不忍,却狠心对自己说了一句,一旦事成,此人断断留不得。
他故意夸赞了紫颜一通,然后,留下百来人看守紫府,带了照浪离去。
临走,照浪以眼示意紫颜,逃。他眼中的精光一刹那闪亮,飞向了庭院之外,他要紫颜走得越远越好。紫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唇轻抿着,无动于衷地凝视前方。
披风上的皮毛在风中瑟瑟发抖。紫颜目送两人离开,招呼长生他们进屋。
“我们该怎么办?”一掩上门,侧侧忍不住询问。
紫颜解脱地一笑,缓缓说道:“当然是——易容。”
窗外虫鸟绝迹,北风吹得猛烈,驻留在紫府的侍卫纷纷寻了屋檐下遮蔽。腊梅谢了大半,余下的三两枝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苦苦支撑着颓败的身躯。这当儿,长生禁不住打了个喷嚏,颧骨微微地疼,一张脸像是被寒气冻死了,僵僵地要掉落。他忽觉天旋地转,转向紫颜,没来得及说话就倒在地上。
看着他久未易容的脸,紫颜的双瞳笼上一层浅灰。
冬寒,业已深入骨髓。
熙王爷亦步亦趋地跟随照浪进宫,此刻,他是王爷身边的侍从。照浪穿了大红织金蟒绒衣,戴了银鼠围子,披一身雪狐披风,华贵的衣饰映着苍白的脸。熙王爷在他耳侧冷冷地说了句:“风大,王爷可要多保重。”
英公公在前领路,细长的脖子蜷在衣领中,殷勤探头道:“王爷这是从哪儿回来啊,一行人风尘仆仆的,难怪太后说多日不见王爷了。”
照浪笑道:“去南方打猎去了。也是思念圣上和太后,特意先来宫里请安,顾不得回府里去。这些随身的侍卫,要请公公好生照料。”
“哎,说哪里的话。只是人多了些,金粟殿外站不下,再挪些人去薰风殿旁歇着吧。”英公公道,“我去吩咐禁军,别和王爷的手下起什么冲突。”
照浪淡淡一笑,点头应允了。熙王爷在他身后攥紧了拳,额头兴奋地冒出汗珠。
两人先去蓉寿宫见太后。
迎面向太后跪安,熙王爷的脸一晃而过,太后倦茫的神情忽然一振,指了他对照浪道:“王爷,你带了什么人来?”
照浪低首,“请太后摒退左右,臣有要事禀告。”
太后略一犹豫,决然地退去左右,正色道:“王爷玩什么玄虚,竟有不可告人之事?”
照浪抬起眼,五色斑斓的目光邪媚好看,太后身躯一震,穿越他的脸看向身后徐徐站起的男子。那人,有一张酷似当今皇帝的脸。不同的是,多了分成熟与沧桑,而世故容颜的背后是未经雕琢的天真,偶尔,孩子气地一笑。
照浪把太后的神色收于眼底,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侄儿,先帝的大皇子。”
长明灯的火焰一跳。
“王爷,无根无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我就当没有听过,你带他跪安吧。”太后出人意料地平静,是浮沉于波澜上的一叶萍,大风大浪经多了,起伏便也从容。
“太后不看看他的脸吗?”
“不用看,他不是我儿子。”
照浪不知她为何如此决绝,眉头一皱。熙王爷忍不住站起身,“孩儿参见母后。”
太后掩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们走,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是哪里有了破绽?照浪和熙王爷对视一眼,紫颜的易容天衣无缝,为什么太后见了离散多年的儿子,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欠奉?
熙王爷走到她面前,他一个月来的辛苦,多年来的筹划,就在此一举。他沉痛地跪在她脚边,呼唤着:“母后,孩儿被人抚养长大,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直至父母临去前给了我这块紫金累丝玉锁,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皇家之后。”
他颤颤地取出一块锁佩,塞在太后手里。
太后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她拿起玉锁,摸着正反两面的字样:“见日之光,天下大明”,滑下一滴泪。
“这是明儿之物。”
熙王爷心中一喜,却听她冰冷地说道:“可是你不是我的明儿。你到底是谁?”他愕然看她步步走近,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太后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怦。从她指尖上传过来,令他的心跳也加速。
“颜儿,你何苦不认我。”熙王爷叹息着,揭破身份。先帝去后,只有他会这样唤她。
太后松手退后,惊疑地指了照浪,道:“那他是谁?”
“臣照浪。”
听到照浪这个熟悉的名字,太后稍稍安心,镇定地扶了绣垫玫瑰椅坐下。熙王爷暗骂白做了一场功夫,道:“太后若肯认我,我便保圣上无事。”
太后闻言,道:“你带了多少人来?”
“启明殿那里,圣上大概已经在陪我的人喝酒。”熙王爷笃定地说道。
太后听到皇帝被软禁,又急又气,腾地站起,没站稳又跌坐在椅上。熙王爷按住她的手,道:“只要圣上肯将皇位让与我这个做哥哥的,我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天下太平。”
太后怒视他的眼。女人的眼中有一抹血红,他暗觉惭愧,可是这等事需一鼓作气,当下胆气一壮,“先帝从我手中夺去的,我要加倍讨回来。”他把她往怀中一带,搂住了,恶声恶气地道,“我想要的,没人能跟我争!”
太后死死推开了他,朱钗凤髻已凌乱,心酸地滴下几颗大泪。熙王爷一叹息,走开两步让她冷静下来,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儿子。”
可是,熙王爷做了皇帝,能放过那个小皇帝吗?照浪这样想着,偷偷看太后的神色。
“你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太后伸手叫熙王爷。
熙王爷踌躇了片刻,让照浪守在一边,跟着太后走到后面的寝殿。
流苏斗帐里,慢慢飘过一缕香。
“你要说什么秘密?”
“你一心做皇帝,可等你万岁之后,谁来继承你的皇位?”太后这样问道。
熙王爷哑然,他至今无子,这是他最大的憾事。
“这和你的秘密有何关联?”
太后木然地道:“你想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夺走他的皇位,你就放手去做吧。”
熙王爷脸上血色全无,愣了半晌,他拉住太后的翠袖,迷惑地道:“你……说什么!”
太后凄然一笑,“皇帝是你的儿子,你不觉得他像你么?二十年前,明儿走失了,眼看这太子之位落不到明儿头上,我也当不成皇后,伤心之下,我便跟了你,你莫非全忘了?”
熙王爷拼命摇头,“不可能,我虽与你……不可能……皇帝怎会是我的儿子,你一直瞒着我……这不是真的。”
太后哀哀地吐露:“你和先帝是兄弟,皇帝从小长得像你,没人说过半句。像你这样风流的人,我怎敢告诉你真相?万一说漏了嘴,皇帝这龙椅如何坐得稳?可是你……你连尹妃也不放过。”
是的,她都知晓。罗帏绣坷锏囊跤赳部瘢不见天日的恣意欢情,她都知晓。他其实早是这宫城里的半个皇帝,但是不坐上龙椅,终不能心安。
熙王爷喃喃地道:“皇帝果真是我的儿子?……太远了,我记不清……”他嘴角扯出讥讽的一笑,像是要嘲笑某人,却很快湮灭在唇下,敛容正色看着太后。
如今是最好的时刻,昔日朝中支持皇帝的大臣这些年一一凋零,相反,他安插培植的官员已把持朝纲。皇帝日渐年长,可军权在握的仍然是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宫中这数千禁卫算不得什么。他想要皇帝下台容易得紧,只不想担个谋反篡位的恶名。
“皇帝是你的骨血,你千秋万岁之后,依然是他继承你苦苦夺来的皇位,既是如此,你如今在做的,岂非没有意义?”太后柔声说道,密切地注视他的眼。“难道你一定要和亲生儿子夺皇位?”
熙王爷心底在呐喊,不,这是不同的。个中的原因他无法启齿,于是越发愤懑。顶不住太后灼灼的目光,他迟疑了良久,方对太后道:“我……该怎么办?”
“没有关系,今次谋反的人是熙王爷,把他砍了就是了。如果你真的想做我的明儿,就好好和我一起过,做个太平亲王。除非你,连儿子也不放过。”她凤眸中不经意掠出一道光芒,既带了魅惑哀求,又有着一丝质疑,“你不会如此狠心,对不对?”
熙王爷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做皇帝看似威风,其实却是苦差事。北荒、西域、南岭……近来都不安分,你年纪也大了,何必去烦愁这些事?不如交给儿子操心。你以前做过摄政王,难道还不够么?”太后似笑非笑。
“我……”熙王爷犹豫了一下,没再多说话,天人交战了一番。
“杀了照浪,启明殿那些谋反的将士一律处死,此事就有了交代。我择日再请皇上册封你亲王之位。”太后垂下眼帘,微微叹气道,“这些,你还不够么?”
她的目光一离开,熙王爷心下立即一松,这妇人看似柔弱,眸光却极其尖利,几乎要剜出他的心来。他踌躇间,太后又道:“你速做决断为宜,天子亲卫有数万驻扎在京畿要地,朝堂上真要有什么变动,他们骤起发难,你只怕安抚不及。你我早早去启明殿看顾皇上,免得两边闹出大乱来。”
“既是如此,我不如做回熙王爷,就说谋反的是照浪便是。”
“启明殿里都是你的手下,照浪哪里差遣得动他们?再说你平素打点群臣,对方亦是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你是不能再担这个身份了。你的易容如此逼真,想来不是轻易能洗去的,何妨多用一阵?”
被太后几句话蛊惑,熙王爷心头迷乱,一时拿不定主意。耳畔仿佛传来启明殿喧嚣的骚乱声,他涔涔汗下,不由说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看来,不得不牺牲照浪了。熙王爷呼出一口气,抛却了一个亲王之位,还是可以得到另一个。皇帝的哥哥。长兄若父,如果皇帝今后待他,像对待父亲一样,他也会很欣慰。
太后垂下眼帘,抽泣声慢慢止了,她从金龙格架上取了一只银六注壶,拿两只劝杯放在熙王爷面前。她一按机括,倒下一杯酒,递给他道:“这酒里有鸩毒,一会儿出去,你递给照浪喝。另外一杯,你喝,就说大事已成,和他庆贺。”
真要对照浪动手,熙王爷不知怎地手下迟疑,半天没有拿住酒杯。与照浪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显现,这些日子照浪着实听话好使唤,真是不可多得的臂助。他喜欢照浪的狂傲,像他的不可一世,因而放心和照浪联手。何况他苦心栽培了照浪这些年,成就了照浪在武林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就这样轻易杀掉实在可惜。
“他知道的太多了。”太后的一句话,逼死了照浪的退路。
熙王爷左右四顾,拖延地道:“哪里还有酒呢?”
“这壶里的酒没毒,只是按了机关后才有。你要不放心,那边琴几上有一壶喝了一半的酒,你去拿来就是。”太后向他示意。
熙王爷走过去,果然寻着一只乌银大样酒注壶,青色的酒剩了一半。嗅了嗅,仿佛是新摘梅果的味道,酸酸醉人。他把酒倒在自己那只杯里,仔细分辨了两杯的不同,拿捏手中。
是一定要有牺牲的。他想起紫颜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先出去,我稍后就来。”太后捏起一方丝帕轻拭泪眼,熙王爷点点头,走出寝殿。
照浪等得焦心。在这非常时刻,容不得一点错失,熙王爷进去耗费了那么久的工夫,外面风起云涌,只怕来不及出去安定大局。见到熙王爷出来,他拥上前道:“太后怎样了?”
“没事,太后终于肯认我了。”熙王爷端上酒,笑吟吟地道,“大功告成!来,你与我喝一杯。”晃眼的酒色,有令人疑惑的气息。
接过酒杯,照浪的手一沉,看出他的犹豫,熙王爷举起杯,痛快地一饮而尽。罢了,照浪,你与我缘分到此。
照浪的手停住,他微微笑道:“我喝不喝,都没什么分别。”
熙王爷冷哼一声,勉强笑道:“怎么,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
太后缓缓走出,步履从容,她问照浪:“他喝了吗?”照浪俯首道:“他喝了,毫不犹豫。”熙王爷持杯的手开始发抖,一颗心比殿外悬挂的风铃更凉。他望着照浪,再盯着太后,两人的笑出奇相似,在嘲笑他这个一心做梦的人。
太后举起那个玉锁道:“你说,这锁是你几时拿的?”
熙王爷不知道他有多久可以喘息,但太后既然有心问话,这毒药必不是登即致命之物,说不定有得救。存了这念头,他答道:“这是我寻人打造的。”
“是么?”太后细细地抚摩每个铭文,“这八个字是我亲手写了,叫玉匠刻上。难为你一笔一划记得那么清楚。”他仍妄图瞒着她?这是真物,不是假造,他是否一直没有停止过欺骗?
熙王爷苦笑以对,“大皇子的事情,我向来很上心。”
“你那时待我好,也是为了这皇位?”
熙王爷想到她刚才天大的谎言,如今既肯下毒,皇帝必不是熙王爷的骨肉,他竟会因此迷惑不前,坐失了大好良机!蓦地里感到无限失落,怔忡地道:“不是依仗你的话,我这几年哪得如此权势?”
“唉,我也是亏了有你扫清障碍,助我为后,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太后的语声低沉下去,照浪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背劝慰。
熙王爷忍不住道:“照浪,你究竟是谁?”
照浪摸出耳后面具的接缝,手一用力,扯去了那张人皮。重新现出面目的他尽情呼吸了一口空气,用手抚去脸上残留的碎屑,这一刻他想到了紫颜。
“我是王爷找来的左右臂膀,帮你铲除异己的江湖中人。”照浪温柔地看着太后,“在结识王爷之前,我更是太后的养子,一名忠心耿耿的死士。”
太后按住他的手,欣慰地道:“好孩子。”
熙王爷忍不住朝殿外走了两步。照浪冷冷地道:“不用去了,圣上只怕正招呼你的手下在刑部喝酒呢。”
熙王爷脚一软,坐倒在地,颓然问太后:“皇帝他……不是……”他惦着那个秘密。
她熬了二十年,终于可以把心中的疑虑抽丝剥茧地解开,她要欠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太后把玉锁扣在手心,玉容寂寂,开口的声音如花朵凋尽芬芳。
“为什么是玉锁,不是玉佩?你手上不是有一块玉佩吗?先帝当年给过我两块龙嬉朱雀佩,一块在明儿手上,一块在当今皇帝手上。皇帝那块赏给了尹妃,明儿手上的我是再也瞧不见了。如今,你拿了明儿的玉锁来,我终于知道那日到底是谁令他失踪,这是你派去的那个贱婢给你的信物吧!”
熙王爷心惊胆战,强笑道:“你莫要多心,不是我做的。”心念电转,太后说他有的玉佩,是指尹妃手上的那块,还是大皇子手上那块?
太后摇头,“你以为明儿是容妃丢掉的?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他是我自己丢掉的。容妃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她痛心地一笑,玉锁在手中捏得生疼。明儿,娘对不起你,竟和害你的仇人相好。要是早知道与容妃私通的人是熙王爷,娘绝不会碰他,娘会把他一寸寸地杀死。
熙王爷大骇,明明是容妃偷走了大皇子,为何最后竟是太后丢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后刹那间满脸阴云,猩红眼中一条条血丝如纵横交错的尖刃,刺得熙王爷心惊。她森然走近熙王爷,咄咄逼人地道:“你说,为什么我要丢掉明儿?你说!若不是他被容妃那个贱婢毁掉了一张脸,我会扔了他吗?他本来是可以做皇帝的,可是,他没有脸,他没有脸……”说到后来,激昂的叫声渐成嘶哑的呜咽,她捂住疼痛的心口,无力地坐倒在椅上。
“我丢了他,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你知道我为什么爱跟你说话?其实你的相貌,本就有一丝像明儿。你们叔侄俩真有那么一点相像。”太后说得字字带血,“可是,你要杀了他,因为他就要被立为太子。你一心想兄终弟及,他就是你最大的障碍,是不是?”
熙王爷木然道:“可惜容妃那个贱人不见了,不然,我要把她碎尸万段!我只叫她把孩子偷走丢了,她居然去毁容,还若无其事地拿玉锁来!颜儿,我绝不忍杀你儿子,你信我。”若不是容妃,他何至于露出破绽,让太后起了杀心?
“她在为你铺平道路,你不该恨她。她不得宠,想挽回先帝的心,我不怪她,但她竟对明儿下毒手,我绝不原谅!”太后大口地喘息,目光癫狂,“无论如何,她是你指使的,你要为我的儿偿命。”
熙王爷汗流浃背。他好热,这身抹绒大袍太厚了,焐出一身燥热的汗,止不住地流过冰凉的脊背。照浪的眼神很冷,太后在诉说往事时,他无动于衷地直立如两旁的铜柱。这个人潜伏在自己身边数年,弃他如履,没有一丝怜惜。江湖中人,真是信不得。
热,炙热火烧的感觉,是什么在烤着他。熙王爷无助地望着蓉寿宫金碧辉煌的殿阁,离他越来越远。有朵朵烟花在眼前盛开。那是哪里见过的烟花呢?绚烂地绽放,才一瞬,就寂灭了。
最后清明的那一刻,太后的语声轻柔地在耳边传来:“你记得蝶舞吗?你最宠幸的舞姬,她有一个儿子。”
熙王爷努力睁大眼,蝶舞绝世的妖娆在他眼前晃动,照浪脸上有似曾相识的痕迹。只是他,来不及再瞧了。
“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照浪看着死去的熙王爷,心头忽然浮起这句诗。从妄念贪恋中寻结果,从光影幻像里求所欲,最终无非是一场空。而他自己想从空花阳焰里追寻的,又是什么?
太后的面上泪痕已干,她擦了擦眼角,吩咐照浪:“那个紫颜妖颜惑众,既知道了他的底细,是不能留了。”见照浪站着不动,嘴边浮上嘲讽的笑容,“无论如何,你听到的都不是真的。我是为了叫这只老狗死不瞑目。”
照浪低头领命,一抹不忍的神色从眼中掠过。
走出蓉寿宫的刹那,照浪只觉厚厚的裘衣,挡不住侵面的寒气。
次日,照浪带齐兵马来到凤箫巷,他走得特别慢,然而走得再慢,终究还是到了紫府门前。仿佛看见紫颜魑魅般的人影忽悠闪过,他定了定神,是驻留在紫府的熙王府侍卫,弓了身上来迎接。
叫禁军捕下这些叛逆,问及紫颜等人的情形,有侍卫答道:“紫先生和夫人他们都自缢了,被发现时身子僵硬,救不活了。”
照浪顿足,心想,他竟来迟了一步。可是,紫颜那样神仙般的人物,会困于这小小庭院情愿自尽?即便知道无论谁胜出都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这样消极面对,抢先而死吧?
紫颜是不愿受辱,宁可自己选择前路。照浪叹息。他问自己,如果紫颜活着,他会不会救他一命?这答案连他也无法回答。他的确有惺惺相惜的念头,可熙王爷对他,何尝没有惜才之念?
他唯一帮了紫颜的是没有说出尹妃之事。紫颜为什么要偷那块龙嬉朱雀佩?是促成太后砍去熙王爷的左右手?还是为了他自己?
紫颜,你不能死,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不能把它们一起带走。
照浪打发走所有在院子里看守的人。紫颜、长生、侧侧、萤火,四具尸体直直地挂在菊香圃的深处,像四面无生命的酒幌。他心惊地目睹这一切,任由北风吹过冷峻的面颊。
站了很久,他把紫颜的尸体先解下,放在地上,跪坐在旁凝视。
伤感的情绪在俯身细看后突然消失。透着腐败气息的四具尸体,有惟妙惟肖的自缢痕迹。照浪轻笑起来,手法太逼真了反而提醒他,这是紫颜高明的易容术。他把尸首翻来覆去地查验了几遍,揭开背后的肌肤看清了年龄的真相。
难为紫颜了呵,把这几具尸首保存得如此完好,而又改装得如此巧妙。纵然是京城最好的仵作来了,除非把尸体一节节拆开,才能剖析出其中的不寻常。唯有他照浪洞悉易容术如何隐藏人的真实面貌,不致被紫颜骗去一掬眼泪。
事后,照浪轻松地向太后禀报,这世上最厉害的易容大师已经命赴黄泉。
太后回想起先帝的容颜,黯然神伤。
“迫不得已。”她心下轻轻说了一声,下旨免去紫府数十名童子之罪,各自遣散。并封了府门,不许任何人等靠近紫府十丈之内,违者必斩。
与此同时,四顶花红软轿出了京城,听说,温员外一家要去上香祈福。
过关时,有人掀起了轿帘,惊鸿一瞥,是一张过目难忘的容颜。
前传:萤火
雪,铺天盖地席卷,凋尽了世间颜色。
他静静躺在雪地里,任由雪片扑向鼻子、眉毛、嘴唇,直到把他悲伤的双眼,埋在无边的白色中。
他呵出的气,冰凉哀恸,比雪花更冷。此时此刻,充斥在他眼底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血光,像残阳火火地燃烧。一刀,两刀,飞溅,喷涌,地上流着的河,源头竟是人的身体。那些熟悉的笑靥,成了不动的泥塑,要趟过他们的血,鞋头尽湿,才走得到他们的面前,抚摸到寒气森然的脸。
他来晚了,困于一场情事的他,愧对所有出生入死的兄弟。堆积如山的尸体让他看到脱力,发疯地冲到一边的高地,拼命用手指在泥土中挖掘。绝世的武功又如何,鲜血淋漓,换来的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坑,放不下他们最后一个凝眸。
那些追击的狼没有远去,他们竟带了更多的人折返,对这个经历屠杀的地方大肆凌虐。有人随意拨弄尸体,将值钱的东西摘下,拿不下来便挥刀砍去碍事的肢体。避在阴暗处的他毫不犹豫地拔刀,以一敌百不算什么,愧对兄弟们的他要给出一个交代。
“玉狸社的望帝!”有人惊呼他的名字。敌人的眼中夹杂了欣喜与畏惧,他的头颅值很多银子,但他赫赫的威名同样使人胆寒。他们层层围拢,锋利的兵刃对准了他的头、肩、臂、胸、腹、腿,像苍鹰俯瞰猎物,再强的高手敌不过人多,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出手,就在对峙的一瞬间。
玉狸社是江湖上最知名却又最隐秘的间谍组织,他们的人渗透到朝廷、豪门、帮派探听各种绝密消息,而后突然在人间消失。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可从那里买到足够多的情报,朋友、仇人、上司、情敌,他们的所作所为隔日会完整传递到买家面前。玉狸社就像藏匿在屋角的蚂蚁,秘密地搬运众生的消息,首领望帝神龙见首不见尾,暗暗遥控着这个庞大的地下帝国。
碍于望帝这般显赫的名头,来袭的人不敢怠慢,刀剑势如奔雷,在空中划出美妙的弧线。
他们快,他更快,后出手的望帝,赶在所有人之前。一刀,掠过五个人的要害,那些鲜血溅在他身上,为他的面貌增添了三分凶悍。脚步不停,他们的咽喉与胸腹那样易找,轻轻碰触之后,就会像废物一样倒下。一个、十个,不,这都不够弥补他兄弟们流逝的生命。他要所有的人血债血偿。
廊柱,粉墙,青砖,沾染上一缕缕嫣红的血,在天寒地冻的庭院里,冒出森森热气。
杀掉十几人后,迎面扑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刀重了、钝了、锈了,每一刀挥出,再也不能一次伤到人。一道血痕刻印在他的眉间,然后是左臂、脸颊、小腿、胯骨、背脊,火辣辣的伤口提醒他那些死去兄弟们的痛,于是他反而有些快意。
黑压压的敌人再度围成阵形,这时他已经杀了三十多人,重伤二十多人,尚有一半全副武装的对手在等他精疲力竭。他是老江湖,懂得什么是留得青山在,但他的心不容许他留有余地。他宁可战死,不愿像丧家犬逃离兄弟们未曾阖眼的身躯。
“要活的。”一句阴冷的声音缓缓传来,神情跋扈的男子,衣饰华贵富丽。望帝眯起了淌血的眼,他认得这个人,旃鹭,江湖上新兴门派照浪城的大管事,为人傲慢精明,睚眦必报。长于剑,精暗器,喜攻人死穴,出招过十不胜则会罢手。
他心里顿时雪亮。能一气歼灭玉狸社总社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而照浪城主绝对是其中之一。他晓得那位城主照浪的手段,近来扫灭每个帮派无不斩草除根,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不痛不痒地宣称是乱民闹事,找不到罪魁祸首。玉狸社打探到有隐藏势力支持照浪,使他打通官府所有关节,将一场场屠戮掩盖下去。
玉狸社的人是间者,是探子,但个中也有热血的汉子。在照浪城惹出几回灭门惨案后,有帮派出高价请玉狸社混入照浪城,若能一举杀掉照浪则更佳。他本不想接这票生意,座下的盈戈却说,让我去。他皱眉,照浪城来路不明,骤然出动太过危险。盈戈说,不,我必是最好的刺客,绝不让玉狸社陷入险境。
盈戈去了,半个月后,竟以一身重伤带回了照浪的头颅。可惜当天,照浪城大批追杀的人马有条不紊地进行搜捕,让望帝敏锐地察觉到照浪没有死。是的,盈戈杀了一个城主的替身,是对方早早预备的局。
但望帝知道,谨慎如盈戈不会留下半点线索,照浪必不是因此追踪而至。旃鹭说话的口气和神情,越发证明他的推断无错。此时他突然有了生存下去的愿望,玉狸社总社虽灭,如果立即号令各地分社避世隐退,也许能躲过一劫。他一个人的命抵不了死去兄弟的苦,但倘若救得了其余的兄弟,救得了他们留下的亲属,才不枉做他们信任的首领。
他明白旃鹭话中的用意,活的望帝比死的有用得多,无数有价值的情报将成为照浪城对付他人的法宝,甚至不需征伐,用谣言就能毁去一个个青年才俊,凭离间就能分崩以一个个名门世家。他也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只要留他的一条命,无论如何摧残他的身体和精神都不过分。既然对方不知道暗杀照浪的是玉狸社的人,他还是有机会保住其他人的命,做他最后力所能及的事。
就在他看到旃鹭的这一念之间,他决心活下去,不是笼中的困兽,而是怀了强烈报仇之心的怒龙,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在照浪城的杀手放慢攻击时,望帝蓦地掏出一把圆润的珍珠。这种东海大珠通常是进献给皇族的贡品,颗颗晶莹夺目。众杀手正诧异间,珍珠飞向半空,“嘭”地炸出一声声巨响。浓烟白光骤现眼前,靠近望帝的几人胸口凉凉地划过一刀,珍珠的粉末如白纸撒在身上,像是悼念稍现即逝的生命。
“是循雪珠!”尖叫声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躯倒下。循雪珠是个风雅的名,原本的名却是循血,小小的一粒嵌在宝物上,即能在最疏忽防守的时候,夺人性命。
雪花飘落,掩在望帝身旁新添的尸体上。他已完全成了血人,腥烈的气味,肃寂的眼神,面前的敌人嗅到了其中危险。他们不觉退后了一步,旃鹭冷冷地瞥了一眼,道:“抓不住他,你们也不必回城,就死在这里罢。”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翘起了腿,悠然地欣赏困兽之斗。
众杀手惊惧对望,冷汗滴成了冰,奋然朝望帝使出最强一击,决一死战。他们没有退路,望帝也没有,看见密集如雨的攻势迎面袭来时,他索性闭上眼,凭本能挥动手中的刀。杀,杀,杀。他的刀浑然与身体融为一体,刀光即是手臂的延长,意念的延长,在杀手的武器未触及他之前,悍然连击,倏忽起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
旃鹭直了眼,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可惜。”
密不透风的防守仍有缺口,望帝伤痕越来越多,血淋淋地让人疑心他已被大卸八块,浑不成形。久战乏力,他仿佛全然依据惯性在使刀,旃鹭不动声色地看着,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咚、咚、咚、咚,直至按在扶手上。此刻的望帝一口气接不上,慢了一分,杀手的刀终于齐齐架住他的脖子。
一片雪花飘落,禁不住他的火烫,在刀锋上化作一摊水,像极了泪。旃鹭缓缓挪至他面前,眉宇间颇有怜才的神色,注视良久,方道:“你很厉害,只有去了你一对胳膊,我才安心。”示意两旁动手。
望帝忽然道:“一个秘密。”
旃鹭阻止杀手,挑眉道:“你说什么?”
望帝淡淡地道:“换我这对手臂。”
“放肆!”旃鹭哈哈大笑,“你的命都是我的,怕你不说?”
“死很容易。如果你有心辱虐,我立即便死,并没什么。”
旃鹭寒着一张面,众杀手战战兢兢,心知大管事变色时,就是他人倒霉之时。望帝毫不紧张地盯了他看,看到旃鹭的脸色渐渐和缓,恢复冰冷的腔调说道:“成交。”
有人即刻点了望帝的穴道,杀手退开,旃鹭将耳朵凑近。望帝道:“此事非同小可,叫你的人再远点。”旃鹭塞了一粒丹药在他口里,挥挥手,众人退开数丈,手中的兵器依然握得很紧。旃鹭回望玉狸社之主,道:“如果你想玩花样,纵然城主不想杀你,我也一样毁得了你。”
他再度靠近望帝,正待听到些什么,耳朵倏地一阵刺痛,热辣辣地被吐进一粒丸药,脑中轰然乱响。想伸手去抓望帝,对方影也不见,只余属下们大声的呼喝,隆隆地在耳朵里闹腾。他急急地掏出那丸药,想起望帝做惯了奸细,最不怕严刑逼供,这些毒药麻药根本不起作用。旃鹭怒极反笑,镇定地吞下解药,指挥众杀手进行全面的追捕。
逃吧。在照浪城遍地撒网的情形下,想逃出生天不过是白日做梦。就让望帝多吃点逃亡的苦,最终狼狈地落回到他的手上。旃鹭铁青了脸,假想来日折磨望帝的场面,双脚不知觉踏碎了青砖。那裂纹就如他恼怒暴戾的心,一丝丝伸向了地底。
望帝没有走太远,这是他的老巢,深知哪里是安全的栖身之处。玉狸社的地底本有一间密室,但此刻目标太大,不容他走进内室打开秘道。他亲手建造的庭院,有若干巧妙的埋伏点,随便一处,都须偌大的精力才能被找到。望帝难过地想,可是在敌人来袭时,他们没人愿意逃跑,无不选择了战斗。这真不是擅长保护自己的间者所应做的事。
他躺在屋顶的空档里伤感地想,一群疾恶如仇的人聚在一起,偏偏要深入一个个险地,做谈笑风生的间者,那些兄弟们是否很难为呢。
雪开始下得大了,像摘下一片片棉絮,要给人做一床暖被。下吧,他衷心祈求上天,让厚厚的雪花遮去玉狸社悲凉的血腥,替他为死去的兄弟建造一座白色坟茔。
大雪如他所愿地落着,无穷无尽,仿佛在倾倒一缸缸粉白的染料,将他的眉毛鼻子染得花白。流血的伤口冻住了,沸腾的心情凝结了,呼吸慢下来,心跳慢下来,他如一片尘埃埋在雪地里。
旃鹭派大队人马外出搜寻望帝,留在玉狸社的约有十余人,到了傍晚,再次逡巡了一遍后,失望地退去。望帝在雪下迷迷糊糊地躺着,天地一片宁静,忍不住想就此睡去。失血过多的他不觉晕了,没多时又醒过来,如是几次,不知过去多久,仗了丹田的一股气,居然没有僵死,伤口反因寒冷而缓慢愈合结疤,但手脚已麻木不能动弹。他心里拼命用力,身体纹丝不动,不再听他使唤。
老天要让他死在这里?他默默起了个誓,若是他能再多活一个月,安顿好玉狸社余下的事,即使身入地狱也值得。如果能手刃仇人,就算永不超生,他不会觉得有遗憾。心里的誓言念完,食指蓦地一动,接着,左脚抽筋似地一扭,阻塞的血液像是又恢复流动。
他勉强从雪地里站起身,摇摇晃晃,如新死的鬼在郁黑夜色里游走。走出十来步,隐约有黑影闪动,玉狸社外依然有监视的人在。他藏好身形,默数对方人数和方位变化,在最有把握时如燕展翅而出。
飞掠过院子前的树林,一个声音叫道:“有人出来了,追!”望帝发足狂奔,直到此时风割过周身伤口,他才察觉到刻骨的疼痛。一只鸽子凌空飞去,他知道是向旃鹭报信,但哪怕手边有弓,他应该也射不准了。他心中苦笑,脚下不停,精准地穿越他事先想定的路线,从树林,到桥下,水路与夜色会掩去他的形迹。桥下有一个翻板,里面小小的洞能容他只身藏入。
一切按他计算的进行。他迅捷地藏进洞里,盖上翻板前,打出几枚暗器,水声扑扑地响。追兵惊疑地沿了小河往上下游寻找,他则轻微地喘着气,调整内息。外伤累累,好在除了失血,内伤并不严重。他摸了摸四壁,竟有一盅酒,这是哪个贪杯的兄弟放进去的呢?望帝苦涩地一笑,不管是谁,如今喝不到这酒了。
很清淡的酒,温柔地下肚,尝不到醺烈的味道。他正在猜想这会是谁的时候,桥上传来的脚步声。
“奇怪,我竟闻到了酒味。”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响起,在寒凉的夜里格外动人。
“哦?看来我的鼻子仍不如你。”另一人是个少年,望帝听到这个人说话,情不自禁想再听他讲下去。
“你呀,想超越我还早呢!”少女盈盈地笑着,欢快地走过小桥。望帝隐隐嗅到一股好闻的香气,压抑的痛楚不由涌上心,四处寻觅突破口。那是想放声痛哭的悲伤,他正奇怪为什么会如此柔弱,眩晕夺去了他残留的意识。
身子像在云端漂浮,又像寄身浮萍,没有着落,唯有那种香气环绕不去。他在梦境中回到仙音舫,她施施然卷了水袖,摇曳而出,眉眼有淡淡的愁。他在另一艘画舫上,隔了窗,偷窥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她的身影被遮住,他便伸长了脖子,想更贴近一分。可如何接近,都触不到她的心,她为一个人而舞,为一个人欢笑。那个人慢捻着十九弦的瑟,铮W清响,与她相合。
他们是相配的一对,他却是局外的可怜人,贪恋她无心的一顾。记得那次不慎被仇家盯上,他无意中避入她的船,追踪的人紧随其后杀至,被她悠闲抚瑟的姿态瞒过。对方去后,她镇静地取了十两黄金,放在他面前。你不像坏人,拿去,找个地方好生安顿。他微微一笑,看见她清澈如水的眼里,并无惧意。我叫沧海,他告诉她本名,舍不得就此离开。
锦瑟。她的手凌空拂过案上的瑟,低声地说,我应该叫这个名。他讶异她的说法,忽而顿悟,风尘里沦落的人,谁又记得最初的名。他泛起了酸楚的怜惜,她一派澹然地举起了送客的杯。那是他们的初识,望帝记住了她,暗暗吩咐手下留意她每日的行踪。
以为她真是云淡风轻的女子,看透一切世情,望帝渐渐发觉,她也别有挂心的人。每次那个乐师来,她会拒了其他客人,早早焚一炉香,熏染最鲜妍的舞衣。他有些偏执地躲在旁边的船上窥探,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时常忘了玉狸社的职责。在所有的客人散后,夜深人静,他往往熬不住思念,从邻船跳上她的船头,要她留意他的存在。
他叫她跟他走,离开这是非之地,锦瑟淡淡地反问,你知道是谁让我进了这一行?然后指了自己,笑着说,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要做最红的阿姑,你看,如今我做到了。她妩媚笑时,他发觉全然不懂女人的心思,不知她究竟想要什么,但他明白自己迷恋上这个女子。当她奏起瑟,跳起舞,他宁愿放弃江湖上的所有,陪伴她直到终老。
可惜,她是不会要的。
他的心像被剪子铰了,痛得大喝一声,睁开眼,迎面是探询的一张俏面。一件织金妆花绒袄子,裹了一个明眸善睐的鬼灵精,她溜溜地打量望帝,耳鬓飘去似曾相识的香气。扑鼻的香气令他忘却不快,对了眼前花光明媚的少女,道:“你是谁?”
少女嘿嘿一笑,手指搭在他脸上,他想起那里有道很深的剑伤,此刻竟不痛了。少女呵气如兰,笑眯眯地道:“先告诉我,你是谁?”望帝扫视四周,绮丽的纱帐,雕漆的桌椅,他身在一户富庶人家,或是上等客栈。他记起那座桥,她不过是桥上的过客,如何能找到自己?难道只是因为酒味?
“不仅是酒味,还有血腥,你的血和其他人的血,气味不同。”少女看破他心意,像在谈论发簪的款式,闲闲说道,“你身上有十七人的血,那件血衣臭也臭死了,亏了紫颜帮你脱下来。换了我一个人在,情愿不救你。”
紫颜。望帝仿佛听谁说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头脑仍很混乱。十七人的血,这少女凭什么报得出,她又是谁?一阵疲倦袭来,他正想倒下,少女托住他的头。
“喂,等等,喝完药再晕。”她的口气并不十分和善,甚至透着敷衍,望帝却感到放心。他见过太多虚伪的和气,少女略带脾气的笑容,像他熟悉的几个顽皮女下属。他挣扎着喝药,咂不出滋味,一股脑统统灌下,他要快些好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
“你别胡思乱想,外面不太平,出了这个门,没人会搭理你。”少女洞悉地说。他的心一拎,照浪城的人想必在大肆搜捕他的踪迹,这两人敢收留他,胆大包天之外绝不简单。曼妙的香气悄然荡过,望帝猛地想起,抬头问道:“你是霁天阁的人?”
少女咬了唇,诡异地一笑:“你这人真讨厌,自己的来历不说,一味问东问西。早知就不救你!”把他的头往枕上一扔,拍拍手扬长而去。
他无力去追,直勾勾望了头顶的帐子,前事一幕幕重回心头。他不该对照浪城的崛起掉以轻心,不该在局势危急时流连烟花之地,是他置玉狸社于险境而不自知。胡乱想着心事,烦躁的他忽嗅到清淡的幽香,撇头一看,桌上一个小小的瓷炉,燃出一缕极细的烟。他凝视袅袅上升的紫烟,人又糊涂起来,苦苦想了想,不知在为什么烦恼。再往深里多想那么一步,就仿佛陷在泥沼里,被泥泞困住了手脚和头脑,分不清东南西北。
以望帝对迷药的认知,他肯定这是种迷香,可是,似乎此时并不排斥它。他享受地闭上眼,那么,就舒服地再睡一觉,这被窝真是暖和呢。
他睡后不久,床边立了一个锦绣男子,打开一盒油绿药膏,沾在手上,往望帝额头抹去。“这道疤痕淡多了,这一道有点难对付……这里最好补一块皮,唔,可能从这儿翻转一块就天衣无缝了……”他喃喃自语地端了望帝的头看,背后“噗哧”一声笑,先前那少女不知何时回来,站在他身后忍俊不禁地道:“他若醒着,会被你吓死。不愧是易容师,见了脸就想折腾。”
紫颜转过头,“这不是易容,是疗伤。他长得不难看,我替他整整相貌,不让伤疤遮了他的眼睛,省得他日后成了斜眼。”
“别说啦,我知道你最见不得人被毁容。我出去打听过了,玉狸社被人灭了,据说有个首脑人物逃了出来,这附近的几个镇都有杀手在追查。”她瞥了望帝一眼,“这个人不简单,你打算如何?”
“他全身上下共有八十六处伤口,悉数修补好须费时半天,养伤则起码半月。”紫颜指了望帝周身的伤,微微地叹息,“如今我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想不留疤痕要花些心思。对了,O,你镇痛的香料还有没有?救人救到底,倘若他想换个容貌,我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O眼珠一转,迟疑了片刻道:“我记得,你和墟葬聊天的时候,他好像提过玉狸社近来被人盯上,是不是?你不会特意拉我走到这里,为的是……”她不知接什么好,从来就看不透紫颜的心事,他是最神秘的一味香,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紫颜笑道:“我岂会未卜先知?墟葬说此地风水不好,我不过顺路来看看,他讲得真准,一来就见到灭门惨祸,可见将来你我建造吉宅,须要多方选址,用心考量才是。”
O没留意话题被扯开,抿嘴一笑,道:“你只管去学半吊子的堪舆之术,我会叫墟葬为我挑一处风水宝地开我的蘼香铺。”紫颜道:“嗯,那我和你做邻居,将紫府建在隔壁,沾你的光就是了。”O瞪他一眼,目光中殊无恼意,道:“你若能请动璧月大师为我造铺子,你盖在我家后院也无妨。”
紫颜点头道:“一句话,他小儿子托我为他垫高鼻子,儿媳妇又央我替她补眉毛,就拿两座宅子做酬劳好了。说到你家后院,喏,不如再建个大些的花园种植香料,我在家里也辟个园子,种瓜果花草好不好?”
两人插科打诨之际,望帝的眼慢慢张开一丝缝,又不着痕迹地阖上。他稍稍打了个盹,在紫颜涂药时便惊醒,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分明。他想起紫颜是谁,在本国的疆界之外,这个人的盛名流传已久,如果能如紫颜所说,彻底改换他的容颜,躲过照浪城的追杀并非难事。
但他不想要那张脸。未完成的心愿,他想用本来面目去实现,改了容貌就如换了一个人,他不知兄弟们会不会认得。将来九泉之下,他的魂魄是否也有另外的样子,不被亲朋故旧熟识?他宁愿被人恨,不想被漠视,复仇的路上他要让人知道,是望帝做到了他该做的。
房外有嘈杂的声音响动,有什么人在不远处争执,O飘然出门,很快回来道:“情形不对,像在寻人。”紫颜问:“看得出来历么?”O摇头:“不像大门派的,样子猥琐得很。罢了,他们要敢闹事,我去打发。”凉风透窗而进,她一缩脖子,奇道:“窗怎么开着?”
紫颜忙回看床上,望帝不见了。O目光里却有庆幸,拍拍手道:“这下好,省了我和那帮人罗嗦。我们去城里备些香料如何?”
紫颜沉吟道:“想不想会会故人?看过香料,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望帝跳出窗的刹那间,感觉到自己的骄傲。十多年江湖喋血的生涯,确保他在短暂休憩后就能迅速回复体力,无须再受人庇护。他不知躺了多久,那种锥心的疼痛显是消散了,对紫颜和O的手段不由略感惊奇。他依旧轻盈,双足落地时矫健如一只猫。
雪停了,他踩在雪地上,仅留下浅浅的脚印。他判断出这是城外的一家私人庄园,寻人的江湖客还在吵吵嚷嚷,他的身影早已远远离开他们的视线。迎面吹来清凉的风,草木苍老干净,如同每个正常的日子。天地的无情,在于无论多少人死去,它始终冷漠如常。每一天都是昨天,每一天又像全新的一天。望帝知道不一样了,很多曾经的笑颜再看不到了,而他无法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不知不觉重回飞鸿河边,出事前他滞留在这里,如今竟回到她在的地方,如同被冥冥的手牵引。仿佛又见她镇定自若的眼神,他犹疑片刻,沉思她动人心弦的缘由。第一眼见着的美貌,是根深蒂固的打动,然而容貌之后,那种安静中掩藏的坚韧触动了他。细细想来,望帝觉得她的眼神让他感到踏实,枪林箭雨也好,尔虞我诈也罢,总之他一看到她就会平静下来。他再度来此,既想从她那里获得冷静,亦想最后告别,心无牵挂地上路。
冬日的飞鸿河,岸边的树木凋零了,靠朵朵绢花堆出点滴的绚烂。河上的画舫一艘艘亮起了灯,影绰的倩女跳起了妖冶的舞,像焰火在晚风中燃烧。原来天暗了,他痴痴站了多时,腿有些僵。锦瑟船边四个熟客正在与一个丫头争执,他记得她叫弦思,是锦瑟贴身的小婢。
“又是为了那个乐师!锦瑟姑娘真是大牌了,现如今连我们也敢不见!哼,仙音舫索性搬到皇宫里去,才是真正风光!”
“弦丫头,你再通传一次,报上我的名号!锦瑟怎会不见我呢?当年我在她身上花了上千两金哪!不然她岂有今日的地位?你再看看,我是许老板,许氏绸缎庄的许老板!”
“叫锦瑟出来!我们这几位,谁的身家不比那个乐师高?在宫里做事又如何?不过是个弄臣。老子好歹有个从七品的头衔,锦瑟要再不出来,我叫人封了仙音舫,她别想再混饭吃。”
弦思为难地左右哀求,姑娘的脾气她最清楚,不想见客时,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不怪这几人气势汹汹,实在是姑娘拒了几回,使他们扫尽了颜面。可她能有什么法子,据说皇帝诞辰在即,姑娘要与明月大师谱制新曲。将这番话好说歹说,前几次打发这些熟客们回去了,今趟还是这些旧话,即便是抬出皇帝,他们也不放在眼里了。
这些凡俗的嘴脸,画舫里的人看不到、听不到,两人读着对方新谱的曲,和美的影子映在窗纱上。水面慢慢浮起了叮咚悦耳的乐声,像温柔的草浪抚弄面颊,一缕轻得要飘上云端的声音,如月光洒向飞鸿河。
仙音如斯,锦瑟的歌喉和弹奏,寻常人常常无缘享受,那几人听了愈发焦躁,嫉恨地指了画舫叫骂。望帝闭目倾听,俗人的闲语,不合时宜地夹杂,未免太扫人雅兴。当下一声长笑,从暗处抽刀走出。
黄昏里,他扎满白布的身影诡异莫明,如拘捕新鬼的白无常。四人仿佛被掐了脖子,惊咽下所有的话。可是晚了,他的刀不容人喘息,刷刷砍过他们的头颅。大约是不想弄脏河岸,手上留了一分力,温热的头依然连着脖子,一起颓然倒下。弦思吓得忘了哭,在他挥第三刀时抢先昏了,最后死的那人歪着脑袋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罪不及死,他为何像杀手,噬血如狂?他出神想着,定睛再看时,那四人不过愣在当场,望着愤怒天神般的他。他竟有了幻觉?望帝轻蹙着眉,淡淡苦笑。
忽然有人打了个寒颤,抖着嗓子对旁边的人道:“听说,林员外在上京的途中被杀了……”另一人醒悟到什么似的,提起手指,对望帝吞吞吐吐地道:“你……”被他眼神中的杀气一吓,忙缩回手道:“多日没见韩公子了,难道也是……”余下两人面露悔意,其中一人慌不迭摇手道:“我只是路过,路过,大爷请……”腿一软,差点倒在旁人身上。
林员外、韩公子都是锦瑟的常客,还有这四人,望帝依稀想起他们微不足道的姓名和家世。他扯出不屑的笑,挥了挥手,他们一声不吭,逃得比画舫传来的瑟音更快。
是很好听的乐声呢,穿透他的心,在灯火璀璨的夜色中,如蛇舞动。弦思眨着眼,迟疑地对他说道:“姑娘今日不见客。”他笑,听过太多这样的回绝,小丫头的无奈,以及轻微的怜悯,悉数收入眼中。
“我只是来听曲子。”他自顾自在岸边坐下,阴湿的地面,潮气与寒气像无孔不入的贼,丝丝地往他身体里钻。他不在乎。周身的伤,密集如抄家的封条,多点风寒算得了什么。他用心听画舫里两人的合奏,若此刻是席上的客,他会举杯喝彩。黯然销魂呵。他伸手摸冰凉的堤岸,幽绿的青苔滑滑地蹭手,这碎屑般不为人知的生命。
声声入心。仿佛两双手搭在一处,拨弄心上细微的弦线,每一声,令他伤到骨子里。这人间,更没有值得留恋的事,她有她的归宿,他可以离去了。
挣扎爬起,他踉跄往夜色深处走去。乐音忽停,锦瑟撑开窗户,投去一瞥。他的背影划下长长的影子,却也远了,模糊不清。
“明月,你说,我是不是个坏人?”她回头,问身边的男子。沉敛而认真的面庞,有时终日不苟言笑,专注于他眼前的乐器。正是如此,激得她甘于在这条路上,磨炼、再磨炼,成为仙音舫最红的乐伎。
“是我不好,累你左右为难。”明月叹息,若有所思地望了岸上道,“去年你已为皇上献艺,今年不必再勉强。我……一人便可。”
“我不是为了皇上,”她摇头,修长的睫毛上隐隐有泪,低首一笑,遮掩了过去,“久不奏曲,岂不是荒废了。有寿诞的名目在,我才能多练练。”
陪你一起练,是不同的。但今生,只能隔了这面具强作欢颜,除非寻得那人,恢复容颜。可听说,那位大师已经死了。锦瑟苦涩地想,原来她想求的一切,并不是当初想要的夸赞。世人再多的关注,抵不上明月的一个肯定。
回不去了。她凝思,拨响一个音,弦抽筋似的,挣断了。
明月垂下眼帘,“今日我应了邱大人的约,不能久留。”他顿了顿,迎上她透彻的笑容,立即闪开,“我先去了。”锦瑟点头,他走了也好,近日心神竟格外的乱。
夜色里繁华依旧,明月抱瑟下了画舫,锦瑟立在船头,觉得一河的热闹都随他去了。她想起什么,叫住他,匆匆返回,取了件貂鼠披风递上。明月心上一暖,点点头,“外边风大,你回去罢。曲子的事不急,你若是累了,多歇一阵。”
她一身彩衣,在暗色中艳媚生辉,明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含笑告辞而去。
他本想雇车,转念,顺了路慢慢往僻静的街巷走,兀自想着心事。天色尽黑,风卷起地上尘埃,扑打在身上,寒意肆虐地朝每个角落里钻。明月抱紧乐囊,不觉加快了步子。走过一条街,听见兵刃相交,如急锣紧鼓敲得人心慌。他好奇地赶了过去,见到白布裹伤的望帝,正在独斗一群蒙面人。
明月见过这个男子,记得他冷漠的眼神,只有在见到锦瑟时,会如火燎原。他的伤似乎不轻,八个人兵器接连出击,便有些应对乏力。明月虽不知武,却看得出对方出招凌厉,再下去只怕要撑不住。当即掀开乐囊,双手齐为,一连串曼妙的乐音飞跃而出。
望帝一遭伏击,便知来者俱是一流好手,再看攻击的角度,无不掐准了时机,像是熟知他的武功与脾性。按下惊疑,他摒弃杂念全力应付,缠斗了一阵后,心底不由渐渐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身边的某个人,要杀他。总社的地址极为隐秘,日常传讯从未查到有人将不利玉狸社,三十二名高手竟会一朝全灭。望帝打了个寒噤,他们是间者,能骗过他们的自然也是,玉狸社里一定早早混入了奸细。敌人放了多长的线呢?三十六处分社,有多少已朝不保夕?
他一分心,对方看出破绽,倏地两剑刺中他肋下。望帝忍痛闪开,忽然,听到了明月的乐声,如潮水抹平细沙,令他的心回到自己的刀上。瑟音一扫在河上的轻柔,铿锵如长剑出鞘,又如群马奔突,风卷残云般扫向众人。望帝心下感激,更知其中凶险。明月不过一介乐师,他须竭尽全力,在对方向明月出手前,剿灭劲敌。
乐音中杀伐渐起,望帝挥刀如雨,气贯长虹,在夜色里舞出一道道煞白的光芒。他信心回复,乐音又从旁协力,恍如滔天巨浪层层荡去,立即压制住对方攻势。望帝只觉无法遏止,有股气力不断在后背相推,手中刀像被人握住,会自动往对方要害攻击。顺应乐音起伏,他的招式越来越神出鬼没,往往陡然而出,不可捉摸。来人怒极,有两人转身,向明月挥剑。
锵。弦起如拉弓,瑟音如射箭,来人猝不及防,剑势仿佛遇到阻碍,突然凝顿。锵。瑟音又高了一阶,绷紧的十九根弦,像蓄势的豹子,后退,为了前冲。利爪伴随风起,不可阻挡。锵。乐音有诸色,橙黄暗紫,鸦青绛红,眩目的色烧进人心,来人迷了眼,手中的剑失却方向。于是望帝来得及,在两人的剑未削到明月时,后发先至。
拦住了那两人,背后的杀招乘虚而入。一波波攻击,铁打的人亦会疲惫,明月柔若无骨的手指,不知疲累地疾奏。瑟音不停,如一根劲竹撑住了望帝的脊梁,使他激战未感力竭。战得久了,望帝察觉到乐音中的奥妙,一声声像是弹进他心底,如醍醐灌顶,身心焕然一新。对伏击他的杀手来说,乐音却是拦潮的坝,捉虎的笼,将他们限在方寸之地,不能动弹。
如此僵持了多时,蒙面人屡次企图偷袭明月都无法得逞,不觉心浮气躁。望帝心神合一,身手灵活,转瞬间杀了三人,重伤两人。飞溅的血洒在明月身前,明月见他毫不留情,手下顿时迟疑,瑟音断断续续,犹豫了想要停下。乐音一低,望帝突然没了主心骨,几乎要握不住刀。余下三人看出便宜,借机欺身上来,兔起鹘落,望帝左臂、胁下、右腿三处重伤,鲜血迸射。
明月心生不忍,乐曲恢复常态,繁弦流波,只稍稍减了力道。望帝精神一振,奋然出力,回手连毙两人。血流像劈头的浪打在他身上,最后那人骇然看着血人般的望帝,倒退数步,逃也似的去了。
明月停奏叹息。重伤的两人倒在地上呻吟哀嚎,望帝冷冷走近,满是杀气。明月忙道:“饶了他们罢。”望帝点头,问:“是谁主使?”有一人挣扎了坐起,道:“我们是照浪城的。”望帝道:“旃鹭在哪里?”那人欲言又止,望帝道:“我不杀你。”明月走过来,看着两人的伤,从乐囊里取出包瑟的布,撕开来替他们包扎。
望帝叹了口气,要过其中一块布,丢给那人。那人缓缓地捡起布条,手在布下同时拿起了剑,一剑飞刺!望帝反应甚快,刀如寒芒,已种入对方的身体。转头再看,明月胸口插着一柄剑,难以置信地盯着杀他的人。他想救这人,为什么换来如此下场?
望帝悲愤地大呼一声,反手砍去,将那个杀手的脑袋凌空削起。
晚了,明月的前胸染红了一片。望帝赶去扶住他的身子,他的手是那般凉,像飞鸿河中的水,浸湿望帝的手。
“你不应助我。”望帝痛心地说。他妒忌过明月,凭一双手轻易偷去锦瑟的心。但如今在生死面前,芥蒂烟消云散,那样微不足道。
“路有不平,若不出手,心终难安。”明月笑得坦然。他捂住胸口,暖热的血不停汩汩流出,像泉眼里的水冲击手心。若生命容得再来一回,遇上了,他依然会拨响瑟弦。
只是他自己的那一根弦,就要断了。
“你有什么心愿?”望帝涩涩地吐出这一句话,如果没有明月,或许轮到他述说遗言。他输给了这个乐师,明月从未介意过他对锦瑟的情意,反是他囿于己见,把他视作情敌。
“你不必内疚,一切都是注定。”明月抬头,天上阴云密布,竟不见月。依稀记得有人替他算过,他去时乌云遮月,嘱他务必在阴天小心。命终究躲不过去,要他置身事外看他人生死存亡,他做不到。明知是死路,走一走才知道。最后一支残曲,赶不及完成,锦瑟恐怕要失望了。他把目光停在望帝身上,可惜这是个江湖人,锦瑟终没有一个好归宿。这大概就是她的命吧。
“没什么话要带给你师父么?”望帝知晓他的来历,明月去后,阳阿子大师就没了传人。垂暮之年的阳阿子大师能否再寻到弟子,传授一身绝技,也是未知之数。
明月想了想,一指身边的黑漆菱纹瑟,“我一心仕途,入宫两年有余,愧对师父教诲,未尝究极天道。请将这个交给锦瑟,若有机缘见到我师父,就可求他收徒,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锦瑟很聪明,师父当喜欢她。至于我的死讯,官府的人很快就到,师父自然会知,不必费心通知他老人家了。”
望帝默默地想,拜在阳阿子门下,锦瑟的技艺应有突破飞跃,可一偿多年心愿。他点头应承了,揪心地看着血泊中的明月,不知他几时像那些兄弟一样,悄然逝去。想到锦瑟,望帝背起乐囊,将明月抱了起来,疾步向仙音舫飞奔。
“不必带我去见她。”明月在喘息中艰难地说,他的眼神涣散,气力虚弱,望帝只觉怀抱了一床软绵绵的被子。正自忧心,明月剧烈地咳嗽,像风中残烛断续地飘着火光,“如果你真有心,将我的尸骨带回我老家,和一个叫蓝玉的女子埋在一处。”
望帝呆了呆,原来锦瑟不过是知音,他的心上人并不是她。凝视明月的脸,提到蓝玉时有小小的笑容盛开。他吃力地说出埋葬蓝玉的地方,用尽了残存的意识,望帝尚未答应,他已像满足了一般,怀了笑容死去。
望帝怅然抱了他回到河边,心神不宁的锦瑟在船头恍惚,如有灵犀地一眼看到了两人。她发疯地冲下画舫,停在望帝面前,失神地盯着明月苍白的脸。
扯住他身上的披风,她为他披上时,人是暖的。如今,他已经冰凉。
“你为什么要杀他?”她痛苦的眼神倏地咬住了望帝,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是我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迁怒于他?他是无辜的……”锦瑟的泪簌簌直流,不知怎地,望帝只是哀悯地端详她,懒得为自己辩解。
是他害了明月,他无话可说。锦瑟再怎么打他骂他,甚至杀他,他都无怨。他放下明月,从背后解了乐囊递上,锦瑟凄绝地接过,泣不成声:“我不会放过你,一定不会。”她边说边摇着头,喃喃自伤。他也不管她,任她伴了明月枯坐,心里数着官兵追来的时机。
四周围拢不相干的看客,有人认出是宫里的明月大师,讶然叫了出来,窃窃私语,蜚短流长。望帝恼了,将刀擎在手里,大步走了一圈。闲人们吓得退避三舍,远远躲在暗处,依旧交头接耳。如明月所说,很快,一队衙役碎步跑向河边,望帝瞥见他们近了,俯身对锦瑟道:“对不住,我答应他,要好生安葬他。”
锦瑟愤然说道:“你走!我不许你再碰他。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夜色中,她的双眼血红,像森黑的两个洞,只懂流泪。咬了嘴唇,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仇,于是听到官兵的叫喊声,犹如盼到了救星,忙站直了身。她想大声呼喝,引官兵过来早早抓住杀人的凶手,偏偏喊不出一个高音,叫了一声,艰涩如呜咽,惹得她又落泪如雨。
望帝不想再杀人,径直抱起明月的尸首,锦瑟拼命去拉,却拦不住他。她哭了在他身后追赶,断翅蝴蝶一般,跟不及他的脚步。衙役找了路人询问,一溜烟地追过来,望帝回首,告别似地看了锦瑟一眼,顿足离去。他的影子如飞,一下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消失无痕。
锦瑟奔到气急,跌在地上,眼睁睁见望帝没了影踪。紧随其后的衙役恭敬地扶起她,久闻她的艳名,询问时都添了客气。她的发也乱了,钗也掉了,全然没有傲视群芳的丰采,但凄苦中别有楚楚动人的气质,纵然掩去了光彩耀人的姿容,仍然熠熠折着光,令那些臭男人们仰视。
他叫沧海。锦瑟咬牙切齿说出望帝的名字,是他杀了明月大师。
一锤定音,她的话令望帝成了海捕通缉的要犯,永不超生。但恨有何用,明月去了,她的技艺再高也是无用。不如当年守在那个荒僻的小地方,等他功成名就,带了花轿来迎她。
后悔已然晚了,她回不去旧时的容颜,也回不到无邪的童年。他手把手教她学瑟的日子,如一缕彩色的烟火,升到半空,勾勒的幻相就散了。
望帝在带走明月的时候,知道锦瑟这辈子不会原谅他。恨他一生,胜过抬头不见的漠视,且容他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她仇恨的心上。这样就好,哪怕他悄然无声地死了,也是有人惦念的,虽然,是一段怨恨的记忆。
仙音舫的一只画舫上,有两个身影默然对视,相顾无言。良久,O低声地问:“你叫我来见故人,说的是蓝玉,还是明月?”紫颜黯然道:“我听说蓝玉改名锦瑟,入了风尘,怕她有难言之隐,因此过来瞧瞧。没想到明月是她座上的尊客……”
“你想不到是望帝杀了明月罢?当初就不该救他!”O握紧了拳,回想与明月相识的经过,吸了吸鼻子,眼眶不觉渗出一滴泪,“一晃三年,回来就见到这样的事,早知就不回来了。”
“望帝的面相虽有煞气,却非滥杀无辜之辈。”紫颜沉吟,想到阳阿子就此没了爱徒,好生难过,无力再为望帝辩护。“容我再想想。”
O瞪大眼道:“想什么想!刚才若不是你按着我,望帝怎会逃走?我要给阳阿子大师一个交代,难道让明月白死?什么玉狸社……”她冷笑,“啪”地一声拍在几案上,“树倒猢狲散,玉狸社总社一毁,其他帮派闻风而动,如今各处分社已遭袭击,十天半月后,我料他们该全被灭了。你想留着望帝也好,我这就去助照浪城的人一臂之力,叫望帝手下的人都没好日子过。想从玉狸社捞好处的帮派多得是,随便给望帝找几个旧日仇家,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如此嚣张!”
她一口气说了半晌,眼里的泪方止住了,兀自气闷,难以平服心情。紫颜知她说的是气话,并不在意。他临窗眺望,锦瑟正走回画舫,跪在明月留下的十九弦古瑟旁,憔悴无言。物是人非,紫颜望了锦瑟柔弱的身影,暗暗感叹。易容后的她绝色倾城,可当初所求的幸福,舍弃的面孔,真是如今想要的结局?
“你还想见蓝玉吗?”O问。
紫颜摇头,他怕见伤心人的脸,纵然师父当年描画得有多美,此刻也惨不忍睹。
“我们来早些就好了。晚了一分,来不及了。”他阖上了窗,叫船家把画舫开得远些。一个少女在船头迎合地弹起了琴,消沉的音哑哑地流进了船舱。河水淌得特别缓慢,船家仿佛乏力,半天仍在岸边兜圈,不能划离这灯火阑珊的灰暗之地。
O忽然抬起头,直视紫颜,“想不想抓到望帝,问个清楚?”
“你不要伤他性命。”
“我不会杀他,你知道我从没杀过人。”O没好气地瞟他一眼,飞快盘算,“既落在我眼里,没法不管,我要把他交给阳阿子大师处置。还有明月,找个冰库暂且存放他的尸体,等我寻到墟葬,为他择个吉地好好安葬。你收好我们买的香料,我这就去追望帝。”
“他有轻功,你追得上么?”
“有轻功也得睡觉,再说他身上有伤,走不远,又带了明月,一定找地方躲起来。循他的气味去,我不信找不到他。”
紫颜点头:“我和你一起过去,香料存在画舫上便是。”
O虽舍不得,毕竟追回望帝和明月更重要,只得嘱咐好船家,靠岸泊了。两人上得岸去,沿了望帝出逃的方向奔去。
走走跑跑,约莫有半个时辰,O累得四肢欲断,停在一处“滴滴香”酒肆前。飞扬的幌子猎猎生风,差点要打在她脸上,紫颜搀住O,“小心。”
“没事,他在这里留了暗号,你看。”酒幌下,有几块石头杂乱地堆砌,很不起眼。紫颜凑上去,隐隐闻到他为望帝调制的药香,朝O叹道:“狗鼻子不过如此,制香师果真厉害。”
O没心情计较,沉思道:“他是想给同社的兄弟传信吧,难道总社还有没死的人?”
“人多不便,我们先下手。”紫颜当机立断。O遂拉了他拐入酒楼后的巷子,悄然潜行,左穿右绕,来到一处破旧的平房前。紫颜嗅到血腥的味道,示意O轻声,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近。这间屋甚是隐蔽,黯淡的烛火从窗缝里透出,门口歪歪倒着一个木桶,很是凄凉。
两人正待偷看里面的情形,淡淡的语声传来:“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立即要我把这条命双手奉上,也没什么。”紫颜闻言,大步走入屋中,O来不及叫他防备,硬了头皮走进去。望帝坐在茅草堆里,正在处理伤口,身边躺着明月。O心痛地俯下身,拨去明月头上的杂草。
望帝一怔,道:“你们认得他?”
“是故交。”紫颜回答。望帝的瞳孔一缩,O以为他心生杀机,忙躲向一边。他苦笑道:“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两位想动手的话,我绝无怨言。”O冷冷地道:“你的贱命我可不想要,我要带你去见阳阿子大师,叫他拿你的命祭他的徒弟。”望帝像是没听见,道:“你们要带走明月么?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他的家乡。”
恩怨交杂的缘分,欠下的情,却是还不清了。
紫颜凝视望帝,他神态自若,提及明月更是恳切,料到别有内情,便道:“你可否把来龙去脉讲出来,为何会杀死明月?多少人在追杀你,你竟然有心来杀不相干的人,令人费解。你这一出手,行踪等于暴露在天下人面前,难道你想置玉狸社于不顾?”
他忽然觉得,即使洞察面相里的起起落落,未必看得透一个人的心。
望帝沉默,重提那一幕剜骨掏心,恨不能代受一剑,谢明月舍身相救的情谊。是他的疏忽铸成大错,千万人唾骂,就当在还债。他屏息不语,气氛一时僵持,O索性背过身整理明月的遗容,不再理他。
紫颜一动不动直视望帝,死生都不惧了,又何惧说出当时真相。他仿佛在这样无声地说。望帝禁不住他眼里的执著,轻声低语如吟哦,模糊地说道:
“明月和你们一样,是救我命的人,你们全都救错了,我烂命一条,只会遭来无妄之灾。锦瑟救了我,我害死她最心爱的人,明月救了我,我断送他的性命。你们也救过我,那些追杀的人马上就会来,说不定要累及你们……”
“你没杀他。”紫颜吁出一口气。O恍若未闻,明月终因望帝而死,毕竟是大好青春,枉费在这人身上。她替明月不值,更为他一身绝技叹息,换作她,宁可见死不救。
“我答应过明月,要让他和蓝玉合葬。完成这桩事,再交代过玉狸社的后事,我随你们去见阳阿子大师。”
蓝玉。听到这个名字,O突然跳起来,紫颜惊得睁大双目。兜兜转转,竟是殊途同归?背负了一张不该有的面具,红尘中的纠葛,真相就这样掩埋在皮囊之下。
“蓝玉就是锦瑟,她又没死,为什么要葬在一起?”O疑惑地问。
望帝震惊道:“什么?”
“锦瑟是我师父的主顾,原名叫蓝玉,她曾经易过容。”紫颜终于摸清了个中复杂的关系,推断出当年蓝玉的心事,扼腕叹息。谁说换一张脸就能得到想要的?连到手的,也会输了出去。可是不经历,是不明白的。
望帝喃喃地道:“如果明月能早些知道,和锦瑟就能见上最后一面,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原来她对明月的特别,是双重珍爱,旁人不可企及的亲密。应该还有愧疚,才会在明月来时,拒他人千里之外。而望帝迷恋上的,不过是经妙手易容的艳丽皮相,也许他从不曾透析她的内心,幽泉宛转的心事。
三人目睹不可测的命运玩弄众生,不觉有一丝寒意。
“有人来了。”望帝忽像雄狮惊醒,眼里闪过决绝的光,紫颜拉了O避在一边。门外,“笃笃笃”响起敲门声,两短一长,望帝摸刀在手,道:“进来。”
一个俊朗的青衣少年,见望帝身边有两个陌生人,诧异神色一掠而过。直直奔到望帝面前跪下,他悲愤地道:“北九社损失惨重,宋姐派我来总社求援,谁知这里……社主,其他兄弟呢,小坤和九龄他们还在么?”
“雷章,他们全死了。”望帝平静地收刀,端详雷章的面容,在听到死讯时崩溃地扭曲,这是他曾有过的反应。奇怪的是,望帝如今不会再流泪了,局外人如明月也去了,他们身在江湖,死亡是注定的结局。
“为什么会这样……难怪我找遍城中,只在这里发现有暗记。”雷章跌坐在地,抓了望帝的裤管失声痛哭。望帝道:“北九社被什么人袭击?”雷章擦了擦泪,“虎云帮,还有剑集的人,不过最厉害是照浪城,连夜破了我们七社。”
紫颜与O互视一眼,玉狸社极为隐秘,竟被人连端老巢,听来甚是蹊跷。雷章朝四周看了看,道:“社主,吃了晚饭没有?我去弄些肉饼来。”被他一说,望帝顿觉腹内空空,O猛地想起,道:“你一天没吃东西,只喝过些药。”望帝便知先前在庄子里昏迷了一日,单靠汤药支撑至今。这么一想,所有气力登即没了,斜斜靠在草堆上,向雷章点了点头。
雷章脚步飞快地跑出,险些绊到了门槛。O心情稍复,见望帝手臂上有血水渗出,不忍心地走近了,取了随身香囊里的安息香,在他身边燃了。
“要是带紫檀就好了,香料尽在船上,没法止血,先让他定定神罢。”
屋里有只铜罐,满布青绿铜锈,紫颜指了指道:“不怕,铜绿就可止血。”拿了易容用的一只掾刀去刮。O接了过来,敷在望帝伤口上,重新包扎妥当。不知是安息香起了作用,还是她通体皆香,望帝嗅了,眉眼现出一丝柔和,委顿的气色竟好了很多。
“若是累了,先睡一觉吧,我们替你守了。”她对他初现和气,俏面依旧雪寒。
望帝认真看了O一眼,摇曳微弱的烛火下,她宛如一抹镶金绣的帕子,婉丽娇娆。她应该是很美的,却无关爱欲,对望帝而言,她只是一方熏香的手帕,会被喜爱的人收藏。在他眼里,世上只有一个女人。得不到,才分外的渴望。
香气起作用了呵,眼皮有点沉,令他困倦的心想睡去。他蓦地按住伤口,烈火烧过似的,痛呼出声。如此保持才能清醒,休息对亡命的他来说,太过奢侈。
“我不能睡。”他竟微笑,摸了摸肚子,“等雷章买吃的回来,饱了再歇着不迟。你们的住处我记得,不必在这里陪我,明日我随你们去就是。”
O觉得不对。他说话时举重若轻,看得出洒脱后的沉稳,不再是动辄情绪激动的望帝了。那是种把握大局的从容,谈笑间灰飞烟灭。是否刻骨铭心的伤痛,如伤口慢慢在愈合?如她信不过他,会觉得这两句话是缓兵之计,但此时,她觉得什么事将要发生,望帝比她看得远了一步。
紫颜想到什么,转头问O:“说起来,你许久没易容了,换张脸如何?”O一怔,“好端端的,你又手痒。”紫颜一笑,从怀里拿出三张人皮面具,连望帝手里也递了。望帝没有拒绝,收在身上。
紫颜道:“何妨戴上试试?你是玉狸社之主,对此理当熟悉。”
是的。易容化装是间者必要修行的技术之一,他们要掌握的惑人之技很多,包括在严刑拷打下,神智昏迷时,都不吐露真实的身份来历。他们生存的本能,比普通人强悍数倍,所要的幸福却是一样的微小。
微小到伸手可及,但永抓不到。
望帝摊开那张面具,冰冷的一张皮,戴上了,有怎样的音容笑貌?是否就能重新过另一人的生活,把过往的痛全部抹煞?
“杀了叛徒,再戴也不迟。”望帝情不自禁地吐露心声,眉宇预先张扬了腾腾杀意。
紫颜淡淡地道:“如果雷章没有回来,来的是照浪城的人,你如何去杀叛徒?”
一句话问到骨子里。
望帝眼里有深深的恨,“雷章轻功极弱,宋姐不会叫他来报信。如果我没算错,北九社和总社的藏身处,都是这小子透露出去的。好在他所知不多,其他的分社应该无恙。”本来除了分社的首领及少数的联络人外,玉狸社大多数人不知道总社和其他分社的所在。雷章是个例外。宋姐身为北九社中年纪最长的首领,她的义子成了特殊的角色。平时无足轻重的少年,成了生死对决里的关键,对方的确是用间的高手,扼住了他们的要害。
O想了想道:“我们在城里探听的消息,受伏击的果然是北方几城。”望帝点头道:“照浪城如此屠戮,若我不尽快号令他们撤退,其余分社一定会去报仇。那时他们的所在必定暴露,说不定照浪就在等这个连根拔起的机会。”O浑身一冷,道:“追杀玉狸社的人,正可逼你出现。何况你们之中又混了奸细。”望帝想到仙音舫外一战,痛心地道:“雷章是宋姐一手养大,我也希望自己错了才好。”
此时紫颜冷静地换过了面容,成了有一撇胡子的神气男子。O噗哧一笑,把自己那张面具戴好,紫颜又稍作修饰,替她挽了个新的发髻,顿成气质高雅的少妇。
“衣裳来不及换,好在屋子里够暗,但愿雷章不记得。”紫颜扫视一圈,唯望帝一身白布裹伤太过抢眼,即使改了相貌也无用。
望帝吸了口气,道:“先生是在劝我避其锋芒?”这句尊称一出口,紫颜知道望帝晓得他的手段,因而客气地改了称呼。
“报仇未必急在一时。验证雷章是不是奸细,不一定要用武力。”
望帝想了想,道:“上回的救命之恩尚没有报,今趟又要承两位的情。”
“情势紧急,不必多言。”紫颜指了屋子的后门,“先去给你寻一身衣裳吧。”
望帝先行出门,聆听一阵,探得附近并无埋伏,招呼紫颜和O。三人收藏好明月的尸身,从小巷暗处走出,街上刮着寒风,悄然无人。走过一条窄巷,望帝远远地看见一栋楼,灯火星闪,便道:“我去那里借套衣裳。”三人边走边看,街巷里始终寂静,雷章仍未回来。
走到热闹处,竟是一间青楼,O红了脸,叫紫颜往旁边的客栈一起坐等。紫颜道:“去仙音舫没见你脸红。”O啐道:“那里卖艺不卖身,怎同呢?不像此间,借得到衣裳。”紫颜脸色微赧,扯开话题。望帝没入楼后小巷,影子一飘,就不见了。
回来时,衣饰一新,富贵逼人,行头甚至包括三颗粗圆的金戒。幸好数道伤口霸气地横亘他的脸,才和暴发户略有区别。紫颜和O哑然失笑,望帝往桌上扔了一个包袱,道:“既然谨慎为上,你们也换了吧。”紫颜忍笑道:“好,顺便帮你易容。”要了一间房,两人先换了装束,又帮望帝将面具戴上。
他满脸新愈的嫩疤,紫颜处理时颇为小心,尽量不沾粘伤口。面具戴完,望帝一脸横肉,偏生了可笑的鼻头,肥胖中添着傻气,惹出O一通笑。望帝也不着恼,越是天壤之别,他越是安全,对紫颜心怀感激,恭敬地施了一礼。
紫颜在他手中塞了一粒丸药,望帝以为是疗伤的药,立即服了。改装完毕,望帝打量两人,道:“我们三人一起,怎么称呼?”忽然听到自己变了嗓音,更多粗鄙之气,甚至有些贪婪。
紫颜促狭一笑,朝两人欠了欠身,“老爷、夫人,该上路了。听说滴滴香出了新酿的美酒,不如就去尝尝吧?”O白了他一眼,在望帝面前不好太小气,遂笑骂道:“苟管家,那就请带路吧!”
望帝哈哈大笑,趾高气扬地领头走着,脚下虎虎生风。紫颜伶俐地跟随在后,时不时照拂身边的夫人O,又是叫小心台阶,又是喊当心路滑。换了容貌,就换了身份,O瞧了好笑,未察觉她自己的容止竟娴静了三分。
一行人施施然来到滴滴香,雷章陪了一群人在频频劝酒。望帝当场停步,那些人甚是警觉,众目睽睽,一起看向店外。紫颜若无其事多走了两步,转身招呼望帝:“老爷,就是这儿……别看店小,酒倒不错。”面具下的脸色不知如何,望帝板着脸,不发一言。O道:“老爷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换个干净些的地方。你看看这里,没雅室,没隔间,全混坐一处,成什么体统。”
紫颜走近,对她低语:“话太多了。”又抬高声音:“老爷,我们……”
“谁说我不喜欢?”望帝瞪着他,“老爷我大世面见多了,偶尔要换换口味。”拖了O一齐进了酒肆。
店中那群人不耐烦地撤回目光,继续朝雷章呼喝抱怨。三人坐在邻座,听了一字不漏。
“你小子是骗我们的吧?望帝的头值不少金子,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雷章拼命陪笑,道:“刚才明明就在的,旁边还有一男一女,早知先前就叫上你们。”
“十个情报,有九个都是假的,你真会卖钱。”一人轻蔑地“呸”了雷章一口,“要不是老大信你,我们才不想跟了你混。你算什么东西?卖点消息就想做大爷,你还早呢!我们在老大手下多少年,辛苦打来的天下,凭什么听你的!”
雷章苦了脸道:“旃先生不是这个意思,他叫我来领路,我真没想差遣诸位呀!”他急得摇手,被人用剑鞘打了下去,不由捂了手叫痛。
望帝一饮而尽。他竟是被这样的人出卖,简直丢脸。想到宋姐,望帝倍感心痛,他若一刀砍了雷章,抚养了这畜生多年的她,会有怎样的伤心。
“旃老大说了,三日内一定要抓到望帝,叫他跑了,大家没好日子过。小子,你说的要是实话,他就是对你起疑心了,不如,我们拿你做饵吧?”
雷章吓得想溜,被一人拽了回来,几人拍打他,极尽调笑侮辱。望帝忽然把刚上的酒盅一放,吐酒在地,骂道:“什么破酒,难喝!”紫颜道:“老爷不中意……那就……那就换一家?”望帝拍了拍桌子,“付账!”紫颜丢下碎银,搀扶他起身,望帝甩开他,不悦离去。O嘀嘀咕咕在后抱怨,紫颜两头不讨喜,耸了眉毛,陪尽小心,看得那群人一阵发笑。
“喏,那人和你一样,马屁拍到马脚上。”他们恣意笑着雷章,逗弄他的如猫戏老鼠,“快,今晚你多辛苦辛苦,全城找找,看望帝能藏在哪里。再找不到,我们就把你吊在城楼上,等他救你。”
望帝和紫颜、O转过街角,瑟瑟的北风吹得人心里发毛,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望帝笑得苦涩,想抓到内鬼一举惩戒的念头竟淡了,看够了雷章猥琐受欺的样子,他觉得一刀了断太过便宜。
“我要将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玉狸社惯用的送信法子,不能用了。”望帝头回主动求人,负伤的表情看得O不忍,她接口道:“传信不难,我们想办法。你打算怎么办?”
“叫兄弟们放弃报仇,全数潜入地下,江湖上从此不须再有玉狸社。”
O一怔,“你真舍得?”
望帝仰天长叹,“会刺探情报的人,未必懂武功。玉狸社的高手尽在总社,剩下分社里的人,不足以保护其他妇孺。像南九社里大半是孤儿,他们被各大帮派收养,卸去玉狸社的身份,反而能受到庇护。甚至宫里、郡侯府里,都有我们的人,如果让他们为了死去的人报仇,丧失了如今的安乐,我不认为是值得。”
紫颜谛视望帝的眼,在看多了生死后,显得慈悲。他微微一笑,道:“你要放弃报仇吗?”望帝道:“不!”他回答得坚定且急促,“照浪城不仅对玉狸社心狠手辣,之前对付其他帮派也是一样,不除去他们,我死不瞑目。如果先生愿助我,来世做牛做马,我也甘愿。”
紫颜道:“你想如何?”
“扮成照浪城大管事旃鹭,混入城堡刺杀照浪。我见过旃鹭,可以描下他的样子,只要能骗过其他人就好。”
“你这样去,必死无疑。”紫颜悠悠地说,“易容不是只改一张脸,旃鹭现下在哪里?他说话的语气是怎样的?他和照浪之间平素如何应对?有没有隐情不为人知?你统统不知道。这些情报,原是你玉狸社该去查明,再由我为你易容,方有胜算。”
望帝语塞。盈戈潜入照浪城,本是大好机会,怎奈他一心刺杀,记录下的情报,无非照浪的侍从几时换班,照浪的饮食规律如何,照浪每日起居情况。对于旃鹭,他们知晓他的武功优劣,性格喜好,却如蜻蜓点水,浮于表面。一个好的间者,应善于搜集各类情报,但盈戈勇气有余,智谋不足,可望帝又怎忍心苛责于他?上次失手后,他调遣盈戈去了南边,有意叫他远离是非之地。幸得如此,否则玉狸社枉死的人命又要多上一条。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紫颜指了指幽黑的天地,要让天地作证。“且不说来世,我助你复仇,你供我驱役。你背负杀人凶手的身份,朝廷不会放过你,加上江湖人的追捕,总不能终日过逃亡的日子。不如让我完全改了你的样貌,从头开始。我们多花些时日,查清照浪城的底细,知己知彼,再行计划。终有一日,我会将整座照浪城双手奉上。”
O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被紫颜的豪情吸引,应承助他修炼。她知道望帝不会拒绝,他是间者,有十年磨刀的耐心,而紫颜看尽人心,正说到痛处。
望帝陷入沉思,一腔沸腾的血,并非理智的话可以浇熄。刀将出鞘,待砍头颅,却要生生收手,隐忍等待下一次,不知猴年马月的一击而中。他知道要忍,不愿让其他兄弟再无辜牺牲,情愿让玉狸社湮灭于江湖。但若是连他也悄无声息躲藏在地下,像不见光的鼠辈,为世人讥笑不屑,望帝怀疑,他能否做到。
紫颜并不着急,仿佛洞悉了宿命,等的不过是料到的一句。远处酒肆的吆喝声渐止,雷章和那些人不知几时散去,来来往往的过客,没有谁真正能停留。一时,还是长久。要不要争这朝夕。望帝苦恼地抉择,无论如何,到底意难平。
“十年太长,七年吧。若要腐朽毁败,七年就够了。”紫颜意味深长地道,“七年后我若不能助你了却心愿,你自可离去。”
望帝怔怔地道:“用七年谢你们救我,更可复仇,我还有什么可说。”他伸出自己的一双手,以前仿佛能握住天下大事,此时虚弱无力,连自己的命也要交出。他放下手,目光死死盯紧紫颜,这个秀雅的男子真能完成诺言?
“你已输不起。”紫颜诡秘地冷笑,仿佛暗夜缥缈的幽灵,稍不留神即潜入人心。“照浪城一日崛起并非无由,要击败他们,不是匹夫之勇可为。你趁早做好打算,是随我先扳倒它的靠山,一举击破,还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O的身子微颤,此次出游,紫颜的气质不知不觉在改变,时而会有邪气诡谲的神情出现。她疑心是他易容过多,受了那些面相的影响,记得他曾说过相由心生,心却也可由相改。总之先前纯然无邪的紫颜,已成了变幻莫测的易容大师,相识多年的她,再不能轻易看破他的心迹。
他的故事,果然还是她最想知道的。
望帝怦然心动,紫颜奇特的自信震慑了他。如果不是紫颜,为了揪内奸而和追杀者硬拼一场,即使胜了,泄漏行踪的他恐怕无法脱身。血债当头,他失去了冷静,或者,给七年的时间,看会有什么样的际遇。
“好,我答应你,做你七年仆从。”掷地有声。从此,消尽世间痕迹,执帚为奴,鞍前马后。
开始仿佛有胁迫的意味,像这阴夜的风,干冷无情。后来乌云慢慢就散了,澄静的天空,挂了欲断欲连的云,绵延到天尽头。
望帝知道,终有天光大亮的一刻。
是夜,三人回到客栈,O差人去仙音舫取香料,紫颜则揭去望帝的面具,净面更衣,为他重选将来的容颜。
“想要什么样的脸呢?”紫颜将新买的纸砚摊好,磨墨,蘸汁,落笔。“大富大贵的龙眉,有胆有识的虎眉?将来等我开府,你是管事,命格起码也要中上,就选剑眉好了。秀长如林,可保他日清贵。”纸上逐渐现出两道剑眉,望帝摸摸眉毛,真的是这面相阻碍了他的好运?
紫颜继续描绘,清秀的眼纹,注重信义。鼻头平齐,温和正直。人中端直,吉利通达。双唇丰厚,粗中有细。两耳贴脑,尽享安乐。加上前额隆起,右眉上添一粒红色小痣,财运亨通。
他勾画完毕,笑道:“这面相虽然老实木讷,却也富贵安康,你自己可中意?”
望帝和O凑过头来看,样貌略有英气,但普通之极。O叹道:“可惜他如今这相貌。”紫颜道:“不怕,我会想法子收藏他这张脸。玉狸社之主,值得做一张人皮面具,将来或许有用。你送我的沉香木盒一直闲置,不如就拿它来安放,再给取些防腐香料,等我割下他的脸皮,好生收着就是。”
易容比刺探情报更为奇诡莫明,血肉模糊的疼痛,在紫颜眼里,如风花雪月般雅致。望帝不由心悸,杀人视若等闲,刀剑相加亦不惧,为何听到几句皮肉相关的话,像见了狰狞的鬼,一颗心竟有些跳不动。
不怕死,却直到此刻,方知生的艰难。
选一个躯壳重新来过,将过去的记忆深埋心底,然后装作,一笔勾销。望帝禁不住和紫颜一样,想收藏好那张旧脸孔,作为活过一场的证明。眼前白笺上,印了他的未来,平凡庸碌,遮去他桀骜逍遥的一生。
拿香料的人返回,交来沉重的花布包袱。O打赏了银钱,挑了其中七味,混杂在一处,又向店家借来一只三足圆炉。紫颜看她忙活,叹道:“可惜出不得城去,这里太简陋,害你不能制一炉好香。”
“谁说不能?你瞧好了,一会儿这七种香料燃起香来,合在一处,就是一味新香。”O如大将沉稳,把圆炉放在桌上,取了香炭点燃,再把高高低低的香料如兵将差遣下去,慢慢熏起香来,“这味香,叫做萤火。”
望帝见着第一缕香烟尚在徘徊,第二抹烟已后来居上,两者交缠在一处,被第三道烟一冲,如劳燕分飞,自寻出路。余下的几味竟无烟气,悄然潜入屋中,如高明的贼,倏地各奔东西。望帝继而闻着一股特殊的香味,既陌生又熟悉,既冷漠又热情,既寂寞又欢闹,像他匆匆走过的人生,忽然间灿烂,忽然间归于平淡。
“我动刀了。”紫颜在桌上摆出一排排随身的器具,精致的做工,莹亮地闪光。事到临头,望帝平静以对,阖上双眼。
郁烈的香烟仿似归家的旅人,袅袅地荡向他的脸,而后,烟云消散。
涅重生。
望帝不记得易容的情形了,他睁开眼时,天色发白,衾被暖和。桌上的香燃尽了,烟灰细细的堆着。他爬起,穿好衣裳,看到一面铜镜,生锈的纹如他瞬间苍老的人生。
不假思索地持镜,快见着新面目时,期待、忐忑、紧张、拒绝,竟都有那么一点点。不想真的亲眼目睹,镜子里一个平和的人儿,眉眼仿佛前生见过。放下心事,再看两眼,便有几分喜欢。紫颜莫不是察觉他的习性,按他的愿望造了这个模样。最难的这关,终于轻松地踏过,他摸着自己的面皮,黯然神伤。
O来敲门,望帝寻找她身后的紫颜,她黯然说道:“紫颜照料明月去了,须为他改个容,才能将他运出城去。”提到明月,一切往事骤然回头,改掉面目,抹不去记忆,望帝突然青了脸。
O惋惜地道:“早知昨日让他封了你的记忆,就不会这样痛苦。”望帝勉强说道:“先生能做到么?封我七年记忆,将来再还给我?”听来匪夷所思。
“对他来说,不见得多难。或许那样,你这七年好过些。”
望帝摇头道:“我想他要的不是仆人这样简单。玉狸社多年累积的秘密,你以为先生不重视?纵然他不说,我和他身在一条船上,自会和盘托出。哪怕他是为了那些情报才救我,我也认了。毕竟,灭我玉狸社的是照浪,不是他。”
O悚然一惊,望帝看得透的,她为何没想到。紫颜救他,是出于道义,还是利益。到底紫颜心底隐藏的,是怎样的秘密,怎样的筹谋?
“站着聊多累,O你为何不进门去?”紫颜一声朗笑,从院子里进来。“丧车雇好了,我们换个装束,出城去吧。”望帝和O对视一眼,将方才的对话咽入心里。
出城发丧。他们是孝子贤孙,穿了丧服,一路哭向城门。紫檀木棺材里,明月化身高寿而泯的长者,安享死后尊荣。吹拉弹唱,紫颜请了一班人马,戏演足全套。哭声飞扬之时,望帝默默地在心里淌着泪,怀想明月手挥瑟弦的风采。
城门上,旃鹭竟带了一队人,混迹在官兵之中。望帝的眼神稍触即想收回,转念一想,恐露破绽,遂将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官兵,从容不迫。紫颜不知是不认得,还是胸有成竹,哭得声情并茂,拉了城门守卫,又是拜,又是跪。他一身晦气,惹得人躲避不迭,见着瘟神般叫他们离去。
旃鹭叫住了紫颜。望帝的身形引他关注,特意多看两眼,问紫颜道:“这人是谁?”
“小人家奴。萤火,过来拜见官老爷。”紫颜抽泣两声,拉来望帝,又满脸泪痕地问旃鹭,“老爷怎么称呼?”
“萤火见过大人。”声音低沉到发闷,表情酷似木头人。旃鹭伸出手去,用力一捏,望帝痛得大叫,眼角落下一滴泪。O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香,暗自隐忍。
紫颜狠狠敲了敲望帝的头,“木头脑袋!竟敢对官老爷不敬!快赔罪,赔罪!”望帝小声念叨着,被紫颜用脚一踢,跪在地上,没头没脑地磕头。这仆役的面容,就做仆役该做的事,望帝这样想着,样子越发谦卑。O偷偷抬头看他,若是从此寄生在这副相貌背后,会不会消磨尽意志,成了无为的人?
旃鹭哈哈大笑,瞥了一眼紫颜,和蔼地对望帝道:“你叫萤火?这种小虫子寿命可不长,趁早换个名吧。”领了人扬长而去。
丧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到了先前的庄园,打发走闲杂人等,紫颜三人堆了木柴,淋了火油,将明月的尸骨火化了。大火烧了几个时辰,烟灰顺风飘散,天仿佛被熏黑了,掉了一阵细细的泪雨。明月的骨灰杂糅了一把把泥尘,堆在地上,望帝拼命地用手去捧,用前襟兜了,珍重地收拢起来。
紫颜和O望了一地的杂乱,想起明月弹奏的曲子,当时当地,此时此景。人生就如萤火,骤生骤灭,闪亮七个日夜,就逝去了。
宛如春雾般短暂。
那个叫萤火的男子,却浴火重生,他要代明月、代自己、代死去的兄弟们活下去。住在他人的容貌里,头一回感到生命的可贵,不可重来,不可复制,但竟容得他,偷来另一段人生,延续他未完的使命。
冬日的阳光落得早,斜斜软软地散发余光,并无热量。萤火的人生则刚开始,七年的漫长生涯,踏出了迈向终点的关键一步。
那是嘉禧二年,离紫颜开府还有三年。
瑰丽的书卷,正等待开启最绚丽的一章。
前传:长生
到处是金灿灿的杏黄。
这种肆意张扬、尊荣又傲慢的颜色,充斥眼耳口鼻,叫人为它窒息。在这般耀目的黄色面前,任何言辞,噤了声,失了意,只余下一心的憧憬崇敬。
他被这样的黄色死死压制。源自泥土的颜色,却剔尽世间凡俗,高贵不可一世。飘展的旌旗,雍容的幢幡,黄金般缀满双目。他想靠近一步,用手轻抚它,那黄色灼热地烫人的脸,拒人千里。
凤冠霞帔,云裳霓影,一张精致的美人脸凑过来。
“来,这块逐春糕你拿着。”纤纤玉手,递来一块酥软的糕点,有诱人的清香。“风这么大,也没人给你多披些衣裳,冻着了怎办?”
他懵懂地嚼着糕,甜到心里,真是好吃。抬头看那美妇人,身后宝盖彩结,犹如香云软雾。“跟姐姐走,有琉璃饼,桃津糖,你来不来?”他愣愣地点头,她像观音一样慈善,由不得他拒绝。
她牵了他的小手,嫩滑滑的,有一点心软。怎奈见了满目刺眼的杏黄,面容忽然多了一丝狠意。
沿途的人叫她“娘娘”,对她恭敬有加。他随她进了凤轿,五彩云纹的锦垫,像陷在棉花堆里。继续盯了她的脸看,神仙一样的人,仙宫一样的摆设。
彩云般的车子开动了,浮在云端里,他有些胆怯。她和蔼地笑,打开一只螺钿描金的食盒。闻到糕饼的香气,他就忘了其它,甜甜地尝着。一会车子进了山路,剧烈颠簸起来,上下晃得厉害,他如骰盅里上下摇动的骰子,找不到安歇之处。
“不怕,就快到了。”她安慰他,拉过他小小的身子。靠在她柔软的身体上,他便安静了。仿佛走了很远的路,远到他觉得困顿,倚在她身上睡着了。
醒时,见到霜雪似的缎子,从头顶的帐子倾泻下来。她坐在床边的绣凳上,朝他招手。
“起来洗个脸,有好东西吃。”
一身杏黄底子的锦绣衣裳,小小的尺寸,正合他的身。他穿好,觉得新衣格外好看,不觉欢喜地笑了。她也在笑,附和的笑容后,有男孩子见不到的悒郁,像糕点上的一粒灰,手一抹,就不见了。
桌上放了一只雕龙的金盆,他好奇地摸了摸龙头,须目皆张,仿佛要咬他的手。他缩回来,朝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一笑,“自己会洗脸么?洗给姐姐看看。”
他低头,热汤是奇怪的青色,用里面的丝巾沾湿了脸,竟火辣辣的痛。他叫了一声,泪汪汪地看她,却见她只是冷笑,“怎么不洗了,连你也嫌弃我?你要听我的,懂吗?”她抓起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进水里。
他拼命挣扎,捱不过她力大,一张脸全没了进去。钻心的疼,像走在荆棘林里,扎了一脸的刺。他感觉到潜在的危险,没敢张嘴,闭了眼竭力挣脱。手膀子拗了,下巴撞了,折腾了半晌,大概她觉得够了,一手拎开他,丢弃旧袋子也似,扔在一边。
他疼得“哇哇”叫唤,用手捂住了脸,她意犹未尽,顺手掀了金盆,将热水泼在他脸上。青汁顺了衣襟往下流,所过处“呲呲”冒着气。他睁开眼,视线里模糊地闯进一些鬼影,虚浮地飘着,看不清面貌。他吓得大叫,蓦然间觉得自己要瞎了,有股强大的力量刺激他的双眼,令他张不开眼皮。他的泪不停地流,滚过他的脸。泪珠为什么会像刀子呢?不是在滑落,而是一寸寸割过皮肤,越发痛彻心扉。不知是喝到一口汤汁还是什么,他的叫声渐渐嘶哑,直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个铁球,完全吐不清字音。
他看不见,叫不了,但还听得到。听见她的冷笑成了痛快的大笑,仿佛有个戏班逗得她笑出了眼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一定是遇到了妖怪,绝望的他这样想,不知这个变身的妖婆要如何待他,深深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
“你哑了,是不是?这样更好!你就再不能挡我的路。”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句话。
他听不明白,使劲地流泪,用手摸索脚边的空处,希望找到逃跑的路。桌椅,床角,香几,妆台,橱柜,他以手代替他的眼,不顾一切地摸着。再摸,竟摸到她的手,像枷锁紧紧铐住了他。
“你逃不走的,认命吧!我这就送你回去,你会喜欢的。”柔媚的声音,再听到时恍如魔鬼。他徒劳地张嘴,大吼大叫,可惜是无声的,像个装傻的优伶。她用什么铁器,一下砸中他的后脑,眼前一黑。
“你会喜欢的。”她在地上拨弄他的小身子,这是她最得意的猎物。
“明儿!明儿!明儿——”声嘶力竭的叫喊,透着肝肠寸断的心酸。
他听到了,费力地撑开眼皮,微微的缝隙里,瞥到影幢的明净玉容。脸孔依旧很疼,痛楚如一把锯子,要割开他整个头颅。他神思不清,不知该哭还是该叫,手舞足蹈,惊吓得想挣脱眼前人的怀抱。
是的,她正抱着他,虽有好闻的香气,可像极了先前那个恶女人。
“不怕,是娘亲,明儿乖,有娘在你身边,不怕。”她泪如断线,泣不成声。身边有人给她拭泪,“娘娘保重,大皇子吉人天相,万福金安。”
他好痛。他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给他止痛,两手颤颤地抚着脸,触到坑洼如山沟的皮。他甚至找不到嘴唇,只摸到溃烂的两块肉,一碰,痛入骨髓。
她见不得他这样的抚摸,又是惊天动地的哭喊,“叫御医,御医怎么还没到?再不来,我诛他九族!”
“臣罪该万死!”颤颤微微的求饶。那老人冰冷的枯指搭上他的脉,她又叫了起来:“搭脉有什么用!你看看他的脸,你要救他的脸!”老者一个寒噤,捧了他的脸仔细端详。他心里燃起了希望,不哭了,小心等他的判决。
“禀娘娘,这……外伤可痊愈。”
她心情稍安,和颜悦色地问:“容貌可能恢复?”
老者迟疑了一下:“怕是此生无望。”
她震怒:“胡说!连你也治不好他?”
“医得了病,医不了命。”老者徐徐说道,“大皇子初生之际,臣记得国师曾批其命格,言有此一灾,娘娘记得么?虽然命数之说不可全信,但大皇子如今正应验了此劫,好在性命无碍……”
“混账!”她怒极反笑,指了御医骂道,“你医书不精,妄谈什么命运!你今日若是救不了他,你自己的命,就到今日为止。”
老者扑通跪地,“娘娘饶命!不是臣妄言,是……是臣没本事救他这张脸。大皇子的脸皮被揭去一层,能保得命在,已是奇迹。倘若依臣的调理方子,好好养着,面皮上即可生出新肉,康复有望。但要想恢复旧日容貌,且不说这个,哪怕像寻常人一样,有端正的五官,都是不易啊!臣自知没有神仙之术,不知神通变化,就算娘娘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变不出来啊!求娘娘明鉴。”连磕响头,咚咚有声。
这些话不难懂,他全部听明白了,一颗心沉到黑暗的谷底。他不会再有常人的五官,他是个没脸的怪物,无法见人。贪恋几块糕点,竟至于斯,是他的错吗?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他完全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失去了所有。
“既是如此,那边有一壶酒,你去饮了吧。”她冷冷地说。
老者大骇,一个劲地磕头。她无动于衷,“娩儿,他不肯喝,你就去劝个酒吧。”
身边那宫女应了,她怀里的他听到老者流泪的声音,啪嗒,啪嗒,落在酒杯里。然后,很沉的一记,像是醉倒了一张椅。
“娩儿,御医怎么倒了?”
“回娘娘,他岁数大了,老眼昏花,跌了一跤。”
“扶他起来吧。”
“回娘娘,他好像已经断气了。”
“那就抬出去,省得脏了地方。你们也都退下吧。”
大殿里悄静无声,只有他们俩。她紧抱着他。胸前柔软的绸缎,叫他觉得舒服,好像让脸上的疼痛减轻了似的。
“明儿,娘对不起你,娘救不了你。”
他听见她的心跳。咚,咚,有点快,不,越来越快,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
“娘该怎么办?你说。不能让你父皇看到,他会比我还伤心,你是他第一个儿子,我们要瞒着他,你说对不对?”
她的心跳杂乱无章。一时往这里跑,一时又到了那里。他的脸真疼。
“明儿,你说呀,为什么我们一家子出来打猎,你突然会变成这样子?是谁害你的,你记得吗?你说出来,娘替你报仇。明儿,你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天可怜见,你竟然……竟然连嗓子也哑了……娘的命好苦!就算恢复了容貌,他也不会立一个哑巴……”
他糊涂地听着,太子是什么东西?他真的从此是一个哑巴了吗?
“娘对不起你,救不了你!”她呜呜地抱了他大哭,哭得他衣襟尽是泪水。良久,她徐徐抽泣着停下,咬牙切齿地道,“娘只能帮你杀了那些仇人。你看,那个庸医已经死了,谁也不能再害你了。”
她的心跳忽然一停,他的心一拎。
“不要怪娘……娘是无可奈何啊。”她的语声渐低,抚了他的身子,轻轻哼一首儿歌。唱着唱着,她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他昏昏欲睡,察觉到她松开了手。连她也要丢弃他了,他的手用力地挥,想要捞住她的衣角。她远远地看着他,走远了,才觉得那张脸真的丑到无可救药。她遮住双眼,痛苦地仰天大叫:“啊——”
天,能不能给一个答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苦!
他独自躺在黑漆漆的山坳里。
“娘!”他心里叫着,发不出人声,喉咙里干干的响动犹如野兽。到处都是黑色,风吹过,他打个喷嚏,觉得有侵骨的寒,刺破衣裳贴进身体。他唯有哭,眼窝里的泪汩汩地流,流了不知多少时候,忽然感到渴。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饥渴使他不得不用手摸索,山石,藤草,老树,黄土。无尽的重复。他被脚下的石头磕着脚,人一歪,就了山路滚下去,撞在一株树上,晕了过去。
醒来,天亮了,勉强撑开一线眼皮,能看到陡峭的山坡。他又饿又渴,爬起来摸了石头走。走走,哭哭,停停,从早晨到晌午,太阳从树叶的缝隙中射下暖暖的光。他抬头仰望,眼皮儿红红的,好像血的颜色。
“喂,小心!”他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脚下一滑,他又往斜坡下落去,刷刷刷,有脚步声由远而近,追在他前面,捞住了他。
“你这个小娃……”说到一半,看到他的脸,对方惊惧地一推。
他伸出两手,要人抱,尽管她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天哪!你的脸怎么了……全是伤,真可怕。”她震惊地望着,看到他的小手,在风里发抖。她忍不住踏前一步,把他揽在怀里。“别怕,你只是受了伤,是不是被狼咬的?这里的狼很多呢。你家里人呢,他们在哪里,你怎么一个小孩子跑到这里来?”
他的喉咙咔咔作响,她意识到他是哑巴,又添了怜惜,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啦,你和我一样,也是个小孤儿。算了,我带你的回家,好不好?今天没打到猎,我们没有肉吃,不过明天,运气可能会好一点点。”她捡到他,像打了猎物一样,兴高采烈,“我们先回去煮一锅菜汤,你的手好凉,回去喝点热汤就好了。”
听到“汤”,他本能地害怕,想逃离她的怀抱。她抱了他在山路上走,被他这样一挣扎,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到沟里去。
“哎呀,你别乱动,我跟你说,这条路陡得很。你人又重,我抱你已经很吃力啦。”她笑眯眯的,并没有着恼。
他听了安静下来,努力睁着眼,想看清她的容貌。靠到十分近,眼皮撑到十分大,看见她细长的小眼睛,微有点塌的小鼻子。她长得很平庸,在他眼里,却像菩萨。
“啊哈,到家了。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嗯,你没名字是么?我帮你起一个。你是我从山里捡回来的,就叫小山儿吧。我和你名字很像,我叫小石头。”
小石头,真的很好记。他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她很惊喜,“咦,原来你都明白,太好了,我终于有个伴了。小山儿,你做我弟弟好不好?你这样丑,不可能是我妹妹吧。别生气,我随便说说的,嗯,你的脸嘛,是有点难看,不过我不会嫌弃你。”
他指指嘴巴,他渴极了,如今就算是汤,他也敢喝。她记起来,忙起身去张罗,“不急,你先喝点山泉水,我这就烧汤做饭。”
清凉的泉水,就像小石头清纯的心,让他感到安全。前两天的经历,做梦一般,不真实地存在他的记忆里。菜汤的香气飘来,是草根的味道,他却如饥饿的小狼,吃什么都好。用鼻子嗅嗅,竟然还有红薯,很大的一块,烤得香香的,嘴角不禁流下口水。
小石头把吃的端到他身边,“张嘴。”他依言张开嘴巴,她捞起菜叶舀进他嘴里。嗅到菜叶的清香,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端住那个木碗,咕咚咕咚大口饮起汤来。这是多么美味的汤,从舌尖到喉咙,唤醒他麻痹了的知觉。他本来觉得舌头已经烂掉,是这汤让他确定还能咂摸出滋味。
“等等!等等!别全喝光了,给我留一口!”小石头大叫,从他口中夺下最后一口汤,灌到自己嘴里。“哈……好喝。”她抹了抹嘴,数落他,“我知道你饿,但我也饿啊。你不能全喝光,总要给我留一口嘛。明天,一定要打只野兔,山鸡也成,吃了肉你的伤会好得快些,对不对?”
他点头。野兔和山鸡,听起来太有诱惑。要是他的眼皮可以再睁开些,他真想陪她一起去打猎。
但是没有以后了。
次日,小石头去了,再没有回来。他在家等了一天,到傍晚,实在饿得不行,摸到她烧汤的地方找吃的。好容易叫他寻着半块红薯,饥不择食地吃掉了。吃完,见天黑了,不敢乱跑,乖乖窝在地上睡觉。
再后来,他就知道,小石头回不来了。
他又大哭,哭了半日,没力气了,再去找东西吃。这次,花费了更长的辰光,找到了一些根块。他不知是什么,也不知如何生火,只能用水洗干净了,一口口咽下吃了。有点甜,又有点涩,吃完,舌头麻麻的。起码肚子是饱了,他于是安然。
后来,他从一块翻板下,找到一个存放食物的地窖,小石头把很多红薯堆在里面,还有残存的一点宝贵的盐。这个发现叫他感激涕零。在小石头的破屋子里住了两个月后,他学会了把山泉水一碗碗端回家存起来,学会了挖一些草根、果子、茎叶来吃,学会了捡些木柴枯草,用小石头留下的火石生个火。他学会很多生存之道,几乎每项技艺,都在饿极了之后,花很长的辰光摸索出来。他靠了以前看过的,一星半点的印象,一知半解地用手一次次尝试。
如今,他可以把眼皮全张开了,用手掰住,就能看清这个世界。虽然眼皮微感疼痛,但比起先前,他更能忍受得住了。脸上结好了疤,软塌塌的肉,摸上去像别人的皮。有次,他大了胆子,在山泉边映照自己的脸,如同见鬼,是他畏惧的容颜。从此不再去看。
天冷了,他一夜比一夜更难以入眠。这个破烂的草屋依了山洞而建,没有可以御寒的衣物。一到夜晚,他在屋外点燃一小堆柴火驱赶野兽和寒气,再把收集的草铺成一个小垛,钻进去,瑟瑟抖了身入睡。经常会惊醒,火不知几时熄了,冻得发僵的他就不得不再烧一堆。他时常怕火会把草屋全烧起来,柴火始终很微弱,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燃着。
等到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万物孤寒冷清,他觉得已经不能再住在山上。最要命的是,这地方没有盐了。他很想看见人,听见说话声,吃香香的熟肉。他知道人会嫌恶他的脸,因此用仅有的破布把头包起来,露出眼睛上的两个洞。带上一把不算锋利的小刀,一块火石,拣了一根小臂粗的长树枝,就上路了。他没有余粮,沿途随时停下来,挖挖地上,总有可以入口的食物。
他没想过会不会像小石头,出去了就不知所踪。他的耳朵很灵敏,听到远处树枝折断的声音,就会警觉地伏倒在地,静默良久。这样慢慢地走,沿途惊动一只野猪,好在它对他并无兴趣。他走了一天,隐约看到了人烟,这时渴得走不动了,他跪下来,倒在路上喘息。一个老婆婆挎了篮子走过,他闻到馒头的香气,掩藏在一层棉布下,却瞒不过他,给了他跳起来的力量。他向老婆婆伸出手去,那根长树枝让她像遇贼一样地惊恐,倒退数步落荒逃去。
他记起自己被人憎恶的命运,丢下了树枝,他这样弱小,对人是没有威胁的。
村庄里一排排土屋,门口或多或少挂了辣椒干、玉米棒,他馋馋地盯住了张望。一只小狗在舔骨头,骨头很光,没半点肉末,他巴巴地陪了狗凝视骨头,舍不得挪开目光。谁家的饭菜新出炉,揭盖的香气穿过泥墙,传到他的鼻端。立即有了精神,他匍匐着穿过低矮的栅栏空隙,躲在木板门外偷窥。
村妇放置好碗筷,拍拍手去田里叫汉子儿子,他趁机溜进屋里。打开锅一看,黄白色的一块块炒面,撒着碎菜叶子。他顾不得烫,抓了一把丢在嘴里,另一只手狠狠抓了一团。可是他手小,扔到嘴里不过两口,急切间看到桌上的碗,拿起一只,往锅里挖了几下,看到碗高高地堆起来,满足地张大了眼。
他到底心虚,怕村妇回来,不敢久留,瑟缩地往门后溜去。没想撞在一个高大的汉子身上,碗飞落出去,和炒面混在一起,跌成烂糊。
“小贼!偷到爷爷家里来!”汉子捞住他,蒲扇大的巴掌一阵乱打。
厮打中他的面罩掉落,村妇带了儿子回来,比他高两个头的男孩愣是被吓哭了,指了他喊“妖怪”。村妇大感不安,见他扑倒在地,仍然抠着炒面吃,心生不忍。她叫住汉子,盛了一碗面给他,但又恐他是疯子,赶他去屋外吃。
他捡起破布,缩在外面,狼吞虎咽地吃,没两口就噎住。瞥见一只水桶,连忙伸头去喝水,村妇在屋里看见,叫了声:“那是狗喝的。”她汉子拽了拽她,让她别多事,趁早送走瘟神。
吃光了炒面,他把碗放在门口,重新缠好脸上的布,默默离去。他不想远离村庄,荒郊野外,他随时是孤独一个人。而在这里,家家的灯火与他无关,却能借他一些温暖,重温人世的热闹。他寻了一个屋角,靠近牲畜的窝棚,悄悄地蹲下来。天暗了,没人留意到那里多出一个小孩。
很冷,很冷。灯火尽熄后,他钻进窝棚,和牲畜们挤在一起,这才安稳地睡去了。
在村庄与山路上流浪,有天,他终于来到一座小镇。巷子前玩闹的孩童,发现了这个外来者,好奇地围过来看。他们掏他头上的破布,以为里面藏了东西,他只顾闪躲,无意推搡了一下,碰倒一个女孩。女孩一哭,其余的孩童一齐拳脚相加,利落地打了他一顿。他的裹布又散了,大家眼对眼望了,吓得一哄而散。
一个路过的白衣人留意到他。招手,唤他走近,仔细查看他的伤口。白衣人有个背囊,草药的香气扑鼻传来。他仰着脸,想到那个御医。
“难道是鹤茅汁给毁的容?”白衣人沉思,又掰开他的嘴,“你莫非还喝进去了?能说话吗?”他“啊啊”地叫,尽最大的力气,只能发出这个音。
“跟我回医馆吧。哦,忘了问你,你爹娘呢?他们在哪里?我想帮你治病,如果他们允许,我就先带你回住处。听得懂吗?”
他点头,又摇头。白衣人琢磨了好久,弄清他并无爹娘,不由叹息,牵了他的手往镇里走。他偷觑白衣人的长相,一对大大的眼睛,几根稀疏的胡须,看起来不讨厌。闻着草药的香气,白衣人好像变得更神圣了,他快步迈着双腿,紧跟这个好心人的步子。
他想,也许好日子要开始了吧。
白衣人的医馆很旧,残窗破梁,草药到处都是,很多碎末散在地上。他不在乎这些,只要这个伯伯能给他吃的,给他地方睡觉,他就能满足。
白衣人给他搭脉,他不晓得搭脉有什么用,伤口明明一眼就能看见。
“你叫我华大夫……噢,我又忘了你不能说话,没事,我给你开几帖药,把毒清出来。”白衣人一边说,一边站起拿了一个箩,大把大把抓药。不多时,累了小山样高,对了他又道:“你坐着,我去煎药。那边橱里有果子吃,自己拿。”
果子对他比药重要。他欢天喜地跑到红漆橱柜前,寻宝似地找他的果子。好大的一颗,他放进嘴里,甜得骨头酥掉,是他很久没尝的美味。
院子里飘来苦苦的药香,他又放了一颗果子在嘴里,甜。数了数,剩下的仿佛可以吃很多天,舍不得一次尝尽了,他把橱柜的门拉上。想了想又拉开,怔怔地看着果子诱人的外形,咽口馋涎,迅速地拿了一颗,飞快地丢到嘴里。
他这样斗争,吃一颗,再斗争,再吃一颗,等华大夫端了一碗药走出来,所有的果子都被吃完了。他满面通红地看着华大夫,对方并没有察觉,在他这样一张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他的面目是混沌的,原始的,再没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变化。宛如一张白纸。
“喝药吧。要喝上半个月,你才能说话。”华大夫和蔼地说,对了他狰狞的脸,神情并无异常。这让他分外感激,立即乖乖地捧了碗,把药一股脑喝下去。
经过喉咙时,药汤犹如呵进一口雪天的冷气,清凉凉地灌进肚子里。他顿时觉得嗓子很舒服,像路障被人搬除了,想放声大喊一记。
“怕你嫌苦,我多加了点糖。好不好喝?”
他点头,眼睛不由湿了,这是第二个小石头。他忽然丢下碗,抱住华大夫的腿,他不要离开这里,他想一直待下去。华大夫拍拍他的背,不好意思地道:“喂,别这样……你怎么哭了?唔,看病救人是应该的呀,我会治好你的,不要怕。”
他抬起头,华大夫贴近了看他,发觉那一双像黑洞般的眼睛,透着雪亮的光芒。
这天之后,他在华氏医馆住下。华大夫的生意很冷清,偶尔来几个病人,开了方子,也不付钱,放下半斤猪肉,或者丢下几株花草就付了账。华大夫并不在意,隔三岔五到附近山里去采药,走时嘱咐他看着医馆。
他依然蒙着脸,如今是华大夫亲手蒙的,透了几分雅致,一见就知是受伤,无人讨嫌地来揭。住了十天半月,病人晓得他不会说话,不忍差遣他,反而屡屡送他小玩意。他有了自己的玩具,面粉娃娃,草蚂蚱和漂亮的黑石子。后者让他想到小石头,但他竟不记得她的模样了,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可惜半个月过去,他的嗓子像鸭子,依然无法开言。华大夫苦思冥想,翻遍医书,换了十几味药,重开一方。他放心地喝着,苦中有甘,比他在山上的草根汤好喝太多。病没医好,人是孤儿,善良的华大夫不忍心叫他走,于是他滞留医馆。不过他的年岁实在太小,既不识字,也没力气,就算想打杂,做不了什么事。对华大夫来说,不过多了一个听他说话的病人罢了。
这个病人不仅听话,更无怨言。因而几次挫折下来,华大夫毫不厌烦,兴致勃勃地为他继续开下一剂汤药。很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件往事,才明白华大夫可能只是喜欢做医生,他是华大夫最好的试药者。不过即便如此,在寒冬收留了他的华大夫,仍是他最大的恩人。
换过七、八次药后,冬去春来,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那时华大夫出门采药,他扫完了地上的草药末,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开门,是一个比他年纪稍长几岁的垂髫幼女,略高他一些,蓝花布衣裙。他觉得她真是靓丽极了,睁大眼看得发呆。
“我娘病了,华大夫在吗?”她脆脆的声音像折藕。他摇摇头,怕她不懂,又摇手。小丫头失望地问:“几时会回来?我娘病得厉害。”
“刚……走……”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困窘。说完话,他又惊又喜,裹布下洋溢着无人见到的笑容,暗自快乐着。
“那怎么办?”她眼圈一红,险险要当了他哭出来。
“不……怕。一、回、来……我、叫、他。”
小丫头微笑,伸手摸摸他头上绑的布条,“疼吗?”
他又是摇头。
“等华大夫治好我娘,我再来找你玩。”她说了住处,叮嘱他要把口信传到,华大夫一回来,就请他来她家里。
小丫头走后,他心急火燎地在医馆里乱窜。华大夫几时回来呢?
直到黄昏,医馆里没有再出现一个人,华大夫的身影始终不见。晚上他胡乱想着心事,但是身体由不得他做主,疲倦的他很快睡着了。
次日,有病人一大早上门,他连说带比划,告诉对方华大夫一夜未归。这是个热心人,连忙叫了人来商量,一群街坊讨论的结局是山上出事了。几个壮实的男子提了家伙上山,午后,有人先下山,说华大夫跌到沟里,折了一条腿,拿担架去,马上会被抬回来。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将华大夫安全救回医馆。
华大夫苦了脸叫他帮忙抓药。他看到华大夫的伤势,知道没法子给那个小丫头的娘看病,非常伤心。他欠小丫头一个承诺,这使他在煎药时抑郁寡欢。但华大夫却很高兴,终于听到他会说话,尽管时常词不连句。
在华大夫一心觉得自己是神医,医好了他的哑病时,轮到他为华大夫端药。
“小药罐儿,”华大夫亲昵地叫他,这是开第三帖药时起的绰号,“你如今会说话了,长大后就不会是个哑巴。其实你只是嗓子肿了,把上面的肉瘤去了,就好了。”
他似懂非懂,透过裹布望着华大夫。
“唉,至于你脸上的伤,我就无能为力啦。医生不是道士,变不出活生生的血肉来。嗯,不过我听说这世上有种易容师,专门修改人的相貌,可能救得了你的脸。”华大夫认真地说到这里,噗哧一笑,自嘲地道,“谁知道呢,说是可以削掉人的骨头,割掉人的脸,这样一个人就会像另外一个人!真是荒诞不经!书上记载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医术,小药罐儿,你说,会有人达到那样的境界么?这不成了神仙?”
华大夫兀自神往,蓦地想到自己其实距离神医还很遥远,未免有几分惆怅。
“小药罐儿,不管怎么说,我到底把你的嗓子医好了。”华大夫抚着断腿,悲喜莫明。
这些话叫他看到了一线光明。世间竟有神奇的医术,可以治好他的脸!这是他本已绝望的事。他决定去寻找易容师,这个想法当即遭到华大夫的坚决反对。
“你如今才几岁,就想一个人行走江湖?你知道天下有多大?何况你,话都说不清!我不会赶你走的,你好好多住几年,身体养胖些,个子长高些,再积累点盘缠——你知道什么是盘缠吗?没银钱,根本走不了多远。”
他想到没饭吃的日子,很是后怕,便不再坚持。脸面固然重要,肚子仿佛更重要,饥饿的感觉,他不想再有。
华大夫在山沟里过了一夜,染上了风寒,回来的那天起开始咳嗽,给自己开了一堆药,吃下去都不见好。华大夫是个乐观人,大大咧咧地没什么,一边咳嗽一边跟他说着笑话。他生怕华大夫像小石头一样不见了,每日用心地煎药、监督华大夫喝下去,可没过几天,看到地上一摊血迹。
华大夫晓得自己活不长,把他叫到床边。
“我那些医书你不懂看,丢了又可惜,找找这镇上的读书人,帮我送给他们。草药嘛,我标好名字和用法,如果有谁识字,你叫他们按照上面写的,给得病的人拿去。未必是立即见效,可大抵会有些用处罢。”华大夫一脸苍白,整个人几天瘦掉一圈,说话时颧骨一耸一耸,脸上的肉已经塌了下去,“至于你,就去找易容师吧。你的脸最好别让人看见,很多人不喜欢相貌丑的人,你要躲着他们,免得受欺负。”
跟了华大夫,他有半年没哭过,这时又流下泪,浸湿了裹布。
捱了七、八天,华大夫咽了气。出殡那天,他看到另一户人家办丧事,当中穿丧服的小丫头,是他记得的那张脸。
过了两天,有人占了他住的医馆,说华大夫早抵押了房契。他听不懂这些纠葛,被赶了出来,又成了流浪的孩子。怀里有华大夫留给他的几百文钱,吊在腰上贴肉藏着,他矮小的样子很容易被忽略,没有人搜他的身。他比以前流浪时要富有,也比以前更贫穷,除了卑贱劳苦的命运,不知道还拥有什么。
揣着仅有的钱,他踏上了寻找易容师的旅程。这是支撑他的一个信念,又像一个归宿,找到了,心就安定了。
一去经年,他始终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易容师的消息。
这期间他从一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变成羸弱却坚韧的少年。他被人贩子骗过,被小混混欺压过,被守城官兵打过,被拦路强盗抢过,被打赌的人烧光过头发,被打猎的豪门公子追杀,被当作麻风病驱逐出城,被豢养在笼子里观赏……人们无耻地羞辱他,把他踩在最低贱的泥沼里。最终,他丑陋的容貌成了护身符。他们太过厌恶他这张脸,以致若提刀砍了他,仿佛对不起精美的佩刀。
逃跑和驱逐,追赶和躲避。他慢慢学会在危险来临之前远遁,在杀机未露之前抽身。有时他利用他的脸,赶走很多居心叵测的人,这让他深感快活,索性坦露着半张疤痕累累的脸面,招摇过市。非我同类,他从每个人的目光里读出这个词,敏感而伤心地接受事实。没人愿意收留他,没人企图招惹他,他无法赚钱,只能在城市巨大阴影的缝隙中,时而乞讨,时而拾荒,以此延续他微不足道的生命。
他捡起的杂碎和他一般命运,粉身碎骨,坠入尘埃。
到了某个年龄,他的个子不再长高,瘦瘦小小的,像落了霜的葱。五官胡乱排列在脸上,唯有一双眸子,含了惊人的亮光。他越来越像潜伏在丛林里的小兽,怀着高度警觉,沉迷于简单而奇诡的臆想。他以为易容,出自华大夫对典籍的迷信,否则尊贵如御医,为何没想到过这一途。又或是江湖骗子的招数,被路过的医者误以为真,用笔墨穿凿附会地记载。
他时常做噩梦,千百次地在梦里重复被毁容,大汗淋漓地惊醒。有时他的记忆发生错乱,觉得毁掉他脸面的,正是他的娘亲,而华大夫则是无能的御医。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般残酷的遭遇,一想起这些,结疤的怪脸就疼痛不堪,如剥皮拆骨,无法安歇。
曾经有一次,他无比接近他想要的人生。
那时他刚刚流落到一座北方的城市,万户千门,处处飞阁崇楼,红窗绿瓦。他倚在街角,无意中听到有人提及易容术。
“瞎说,真有这样高明的易容术,我不如弄个王爷做做!”
“哈,你倒不贪心,不如做皇帝好了!”
“倒不是我不想,只是皇帝小儿比我小太多啦,你看我这副老骨头,做他爹差不多!”
“你做皇帝他爹,不是要进皇陵里睡大觉吗?哈哈!”
“呸,呸,咱们不谈这个了。你家婆娘不是嫌颧骨高么,叫她去找那个易容师,削掉一块骨头如何?”
“哎——人家骆医师要价可不是小数,她那个黄脸婆,我不嫌弃她,她倒嫌弃自己。花几十两金子给她换脸,我不如重新买个小老婆!”
那两人说说笑笑,走没影了。他反复念着骆医师的名号,想找个人打听,又知绝不会有人告诉他,便沿了街一条条地找。走上一日、两日,这个城总有走完的一刻。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想到那两人提到“几十两金子”,脸色苍白。卖了他也不值这个数,他如何搞得来这样一大笔钱?
唯有偷。
混迹在最猥琐最肮脏的地方,他见过太多小偷。他穿破旧衣衫,常被人当贼暴打一顿,而真的窃贼往往衣饰光鲜地远走高飞。曾有人叫他入伙,他一头的裹布,是很好的掩护。他不答应,又被一阵毒打,骂他不识抬举。他答应自己,除非快饿死了,才能去偷点吃的。这个誓言,让他的偷窃次数降为每年一两次,因为手脚不纯熟,十有九次要挨打,可到底,换来了肚子的安稳。
这一回,他被易容的欲望弄得神魂颠倒,决定破誓。
到玉蝶轩外窥视,能价值数十金的,只有骨董便于携带和逃跑。这家铺子店面小,进出客人不多,偷听方便、易于窥探。他等了一日,在门外不远处乞讨。到傍晚,店里来了一个主顾,一身浮光耀彩的华服,刺得他双目迷离。他瞠目结舌地凝望那人,玉雕般的容颜,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
这样的脸孔,竟为一个男人所有,他不由自惭形秽,不敢再看。
“紫先生,这方昆璧砚卖五十金,我另有两位主顾也看中了。要是不要,你给个准信。”
店老板的话让他神智一清,是的,他只要偷一件就好,卖了钱,就能求见那位传说中的易容师。
“我要了。”那位紫先生很干脆,手一招,身后一个锦衣男子从包裹里取出一把金锞,撒在案上。他在店外看得咋舌,店老板惊喜地收罗起来,将砚台郑重包好。紫先生取了砚,叫锦衣男子持了,两人一并坐上花罗轿子,往城里的客栈去了。
他一路尾随,眼见两人往最豪华的“一间堂”去了,心知偷盗无望。谁知临近时,轿子一停,在门口的酒肆停下,锦衣男子前去打酒,劈里啪啦报上一堆名目,而砚台始终持在手里。末了,老板递上一纸清单,叫锦衣男子查点。
他目不转睛盯紧了砚台,锦衣男子终于往柜上一放,执了清单数数。他飞快地走上,若无其事地拿了砚台,锦衣男子的锐目刷地一扫。他惊得心要跳出,连忙拔腿就跑。
没跑出两步,身子被锦衣男子拎在半空,双脚离地,无比狼狈。
“萤火,住手。”他裹脸的布在黄昏中透着诡异,那位紫先生望了他若有所思,“既然他蒙面而来,就是不想暴露身份。这玩意不值什么钱,让他拿去就是,或许,对他很重要呢。”
那个叫萤火的男子顿时收了手,默默退在一边。他紧张得一颗心咚咚直敲,冲了紫先生恭敬地磕了个头,然后飞奔而去。
他捧了砚台,激动得不知所以,边跑,边跳,恨不能高歌一曲。他有种即将迎来自由的感动,差点一个趔趄,将到手的幸福飞出。好在他抱得真是牢啊,如同嵌在胸口的印记,脚崴了,砚台仍在,在他身上生了根。
次日午后,他寻着了骆医师的居处。络绎不绝的人流,花花绿绿的男女,捧了各家的宝贝,往里面送。几时轮得到他这样寒酸的客?他不怕,守了门口,终有见着的一日。他在不远的巷子里,挖了个洞,埋好他的宝物。之后日日夜夜的,等骆医师门庭冷清的时候。
大雨天,飞瀑流鸿,门前少了车马,积了水。他淋得透湿,挖出他的砚台,让雨水冲刷干净了,拿去孝敬骆医师。
“什么破玩意。”并无识货的眼光,高高在上的医师斜睨着他,不屑一顾。
“玉蝶轩的昆璧砚,值五十金。”
“我这砚台还值十两银子呢!”骆医师推开他的宝物,不耐烦地叫送客。如此衣衫褴褛的乞丐,真有五十金,为何不能先添件新衣?
“我想易容,我没有脸,求你救救我!”他急得大喊。
骆医师来了兴致,叫他揭开裹脸的布。倒吸一口冷气,没吓得退后数步,已是胆大。骆医师兀自冷漠地权衡,他一脸期望,以为对方会像华大夫一样手痒。
“我只给正常人易容。”骆医师思来想去,寻到了推脱之辞,“你连五官也没了,如何易容?总不能割了别人的脸皮给你。除非是大罗金仙,给你变一副脸面,否则,你这脸就这样罢,越易容只怕越糟。”
一时寒气攻心,他瑟瑟地打了个寒颤,怯怯地问:“为什么会越易容越糟?”
骆医师勉强又看了他一眼,“你的脸皮太薄,什么易容面具怕都挂不住,如果硬要易容,连这块薄皮也伤了,你的脸真要见到白骨头了。”
他的脑海,骇然显出森森白骨,横亘在凹洼的面皮上。那情形恶心得他想吐,原来易容于他,只是另一把利剑,再度划伤他脆弱的脸。
他黯然神伤,落寞地离开。
“喂,砚台拿走——”骆医师鄙夷地提醒。
出得门去,大雨冲刷走支撑他多年的信仰,让易容术见鬼去,他再不相信这套胡话。
谁也无法救他,他想到了死。像小石头,华大夫,死是很容易的事。可他要如何寻死呢?饿死,太难受;跳河,他怕水;跳楼,他畏高;被人打死,又太疼。当死亡的念头稍一浮现,他发觉以前动辄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他,竟无比留恋这个尘世。
虽然这尘世,无人在意他。
惯了一个人躲在暗处舔血,望见远处火树银花的热闹,他心中微弱的信念,就是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那些繁华与璀璨里,尽情享受一次。如此,才不枉来了这世上。
他曾经身在流光中,与那骄傲的颜色交汇。连着了天又如何,终久跌落尘泥,溷浊成了黄土。
从此安于平庸,漠然地过完这一生就好。
大约又过了两年,他到了京城。
这是他深深畏惧的一个地方。他完全忘记了有关杏黄的一切,唯有那个御医的判语,在心头闪烁飘过,使他依稀记得有个老头儿。究竟如何,却也是模糊的。脑里没印象,肉体还有着本能,他一靠近京城便觉难受,想吐。
他不晓得为什么要来京城。那头像是有根线,一拉,他就自投罗网。这是宿命交错的地方,他混迹在热闹的街道里,觉得天很高,地很宽,路很长。而他的人,小到尘埃里。
他留着那块砚台,反正世人看不出它的价值,没人跟他抢夺。他积攒了一点钱,买了件干净衣裳,小心地包好了脸,拿了昆璧砚,找上京城最好的骨董店。
“这砚台我们收了。二十金。”店家无视他奇怪的装束,认真打了算盘说。
“两年前就值五十金。”
“嘿嘿,那是你买贵了,怨不得人。”
“那好,就二十金。”
“好咧,换成银锭,还是金锭?”
“碎银子就好。”
店家又忍不住笑,忙称了银子给他,很沉重的一包。
“银货两讫,走好。”店家客气地送他到门外。他不禁喜欢上了商人,有利可图时,眉眼多么和善。
他有了钱,可以买一间小屋,像平常人一样过日子。如果有人欺负他,低头忍过去就是,毕竟,谁也不会一辈子拿他作乐。总有熬到头的时候。
他的心境已经很老了,经不起折腾。
人生地不熟,一时寻不到房子,他找了间寺庙寄居。平安地过了三天。第四天,不晓得怎地,有一帮人冲进他的房间,劈头盖脸一阵乱打。他藏着的银子很快被搜出来,洗劫一空,那些人呼啦啦就去了。他无语痛哭,小和尚安慰他,得失自有因缘,不必介怀在心。
他却知道,纠缠他的晦气再度降临,如鬼影,挥之不去。
在寺庙捱了几日后,小和尚的脸色变得难看,他不得不再度流落街头。无意中,碰上那天抢他银子的一个人,他认了出来,揪住那人想讨回公道。那人拳脚厉害,狠狠地又打了他一顿。他只觉得今趟要被打死了,心念如焚,蜷成一团不再抵抗。
“轰”的一声,那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他惊奇地抬头,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出现,仔细地一想,是曾经抓到过他的锦衣男子,叫萤火。
“果然是你。我家先生一直在寻你。”萤火面无表情地说。
他颤颤巍巍,“那块砚台……叫我给卖掉了。”他吐不出另外一块,先拿话堵上。
“我知道,先生花一百金买回来,我们才知道你来了京城。”
他心里骂了声“奸商”,又奇道:“不要砚台,你们找我干什么?”
“你的脸……”萤火顿了顿,锋利的目光照在他身上,“是不是被毁了容?”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紫颜紫先生是一位易容师,而且很可能是天下最高明的一个。
那年他拿了砚台离去后,紫颜忽然觉得不对,认为他蒙面也许另有原因。萤火说,他们俩走遍全城,未能找得到他。紫颜又在别的城市留意寻找,可惜始终没机缘和他碰上。
他就问:“你们来京城多久了?”
“刚满一年。”
他惋惜地想,如果早一年来京城,他就能早日脱离苦海。心头死去了的念头,又活络起来。
萤火领了他到了一处府邸,如仙馆瑶阁,紫气氤氲,香风细细。推门,见着亭台楼榭,雕栏环绕,更有芳草繁花,嘉木茂林,虹桥横波,清泉涌地,不啻于人间仙境。他迷眩了心、眼、鼻,应接不暇地看着,顾不上说一句闲话。
紫颜,那个他擦肩而过的易容师,正在养魄斋的卧榻上品茗。
他在一旁立了,紫颜起了身,过来看他。素色的纱衣,穿起来偏这样妖娆,他愣愣地看呆了。
“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把裹布解下,“大夫说,这是鹤茅汁毁的容。”
紫颜掩了嘴呵呵地笑。他没见过男人笑起来这样迷人的,竟比女孩儿们更俊俏。
“哪里有什么鹤茅汁,想是那大夫编出来蒙你的。”紫颜轻抚他脸上的伤疤,奇形怪状,触目惊心。脸皮的根基很弱,只怕任何一张面具都戴不长久,若要重新叫这脸孔生肌肤,只怕要养得数年,慢慢调理。当下有了计较,“嗯,你的伤的确重了些,倒也不是全没法子。你有耐心么?”
耐心。他苦涩地想,等了那么多年,早已不争朝夕。
“我有耐心,会有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他松了口气,欢喜起来,“不长,我等得。”
紫颜微笑,“哦,看来你是个有耐心的人呢,如此甚好。”
烛明香暗,他嗅到好闻的香气,是一截细细的香,纤弱地在香炉里焚烧。桌上摆开一排器具,他想到被关在笼子里时的抑郁黑暗,这些类似的冰凉工具,曾叫他齿冷。
可此刻,心甘情愿被这个人摆弄,哪怕用刀割破脸皮,会是神仙之术的展现。他屏息,等待最终的时刻。
“要易容了,你怕不怕?”
“不怕。”骨子里是告别的决绝和期待。
“若抹去了从前的所有呢?”
“没什么可惜的,就依了先生吧。”
“唔,若真没什么,我就下手了。”
刀光闪过,酥甜的香气,他不觉得疼。他的脸皮很薄,可他的心,很厚实,足以承载任何苦难。他就要有一张脸了,有五官,有表情,有世人可以接受的面容。他欣喜地在心里哭泣。
香断,刀停,功成。
睁开眼,他不再记得以前的事。他是个焕然新生的人,仿佛一出生就长到如今,错过了很多的片断。
第一眼见到的是紫颜。
“我叫紫颜,是个易容师,你是我捡来的孩子。你可以叫我少爷。”
他信了,这是多美丽的一张脸,少爷说的话,他深信不疑。
他拿镜子,照见自己的脸,灵气逼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爱看,足足看够半个时辰才放下。
“真奇怪,好像这辈子没照过镜子似的。”他朝少爷不好意思地笑。
紫颜含笑,牵了他的手道:“从今日起,你跟我认字。以前荒废了,以后在这里,慢慢要多学一些。”他点头应了,心里有一朵花在盛开。
他喜欢留在这里的感觉。光华富丽的门庭,过分奢靡的铺张,因了紫颜的存在,这一切不合时宜的华丽,仿佛有了生存的意义。和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就问紫颜:“我叫什么?”
紫颜温柔地望了他,“长生。”
附录:浅谈魅生
「楚惜刀」
(限于篇幅及成稿的状态,本文主要论述发表在《飞·奇幻世界》的《魅生·妖颜卷》中的内容。)
【缘起与传承】
《魅生·妖颜卷》自二○○五年二月动笔,八月完稿,共计八章。这部小说写的是一个传奇易容师的故事。“易容”在本作品中,指一种可改变人的容貌、体态甚至性格、记忆的超绝技艺。
易容术作为改变容貌和体态的化妆术,在现当代武侠小说尤其是古龙的小说里时常可见,《碧血洗银枪》的玉玲珑、《绝代双骄》的屠娇娇、《陆小凤》的司空摘星和《武林外史》的王怜花等都是个中翘楚。易容术作为出奇制胜的法宝,经常是武侠小说中扭转敌我悬殊、情节急转直下的常用道具和桥段。我自幼深受武侠小说熏陶,对易容术当然不陌生,加上当代整容术和化妆术的蓬勃发展,以及美剧《整容室》(NipTuck)的问世,都促使我想将易容术系统化、职业化,从而创造出《魅生》的故事及其人物形象。
“魅生”,顾名思义,可作“魅惑众生”解,可作“魅由心生”解,亦可作“百魅丛生”解,简略的标题可充分发挥中文的多义和联想,解释则自在读者心中。《魅生》较特别处在于,它不仅是对以往小说中易容术的模仿,而是赋予了易容术更为玄妙神奇的幻想色彩,不但“面由心生”,借助奇异香料的作用,易容还能改变人的性格和记忆,使其身心皆变,完全成为一个新的人。寻常高明的易容故事,类似于唐宋“传奇”的文本——故事传述的是“奇事奇遇,奇闻奇观”,无论境遇多么奇特,主人公无论多么厉害,总在人力可为的范畴内。譬如《聂隐娘》里的空空儿,“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技艺非常了得,但依然行刺失手,一击不中。这里的“奇人奇术”,尽管有所夸大,依然是到达人类极限的一种“奇”。《魅生》里的易容术,则更贴近于六朝以来的“志怪”小说,或者说是泛化了的传奇,其中由易容、香料控制人的心神、导致性格记忆变化等等玄妙色彩,已是一种超现实的“奇”。前传中出现的灵法师等内容,更体现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的六朝志怪特色,鉴于不是本文论述的篇幅,这里暂略。
由于《魅生》的超现实特点,使得它最终被归类在了“奇幻小说”的类型中(尽管对于大量描写中国古代背景的幻想小说是否属于“奇幻”这一说法还有很大争议,本文暂且模糊奇幻、玄幻、魔幻等的定义),同时,它也带有泛武侠文本的特征。
【结构与时空】
在《飞·奇幻世界》登出的八篇魅生依次为:《别离》、《声色》、《彼岸》、《浮生》、《花夕》、《鸳梦》、《云烟》、《空焰》。一件有趣的事是,它们在登出时是以短篇而非长篇连载的形式出现的,读者刚开始阅读时,是将它们当作一个个零散、独立的故事来看的。故事过半之后,读者终于看出了个中联系,每个故事除了独立成章外,还可以集珠成链串成一部长篇。
本卷名为“妖颜”,指的是主人公紫颜,以及掌下生花的易容术,八篇的篇名都是紫颜易容时分别用的香料,除了配合当篇的故事内容外,也是紫颜易容时的招牌特色。《别离》始于初春,《声色》则是春末,春季的两篇情节互有关联,《别离》中用到的人皮面具,在《声色》中交代出为萤火所有。接下来《彼岸》承接上文对萤火身份的猜测,直接引出另一个重要人物照浪,同为夏季篇的《浮生》,则引出与照浪合谋的熙王爷,两篇情节的呼应暗合在后文;同时《浮生》又以熙王爷引出了《花夕》里的尹贵妃。之后四篇结构循环如前,秋季篇的《花夕》、《鸳梦》讲述两个容颜渐衰的女子的爱情与围绕她们的阴谋,冬季的《云烟》与《空焰》则是两个男子落空了的企图心。
《妖颜卷》的故事时间历经一年,其中相关故事又涉及到过去的多个时点,最早上溯二十年前,这就将小说的时间之箭射向更遥远的往昔,拓展了有限时间的广度,为情节敷衍留下较多的想象余地。人物的命运与过去纠缠交织在一起,当日的因与今时的果,当日的结局与今时的重构,每个人都是随着时间链向前运动的一个点,在他们遇到了紫颜后,命运悄然突变,不再重复过去,而有了崭新的收梢。易容术乃至背后这个人,成为浩茫时空中最为闪亮的焦点。
于是紫颜所在的紫府,理所当然成为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景。道教将“紫府”称为神仙居处,无论在《魅生》中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都使这个地点带有某些暗喻的性质。紫府是一个封闭空间,这里有不合时宜的奢华和高深莫测的主人,每一场易容都能达成主顾所愿。与其苛责这个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倒不如将它视为一种符号和象征,这是一处仿佛“神秘之钥”的存在,每个身处命运漩涡的人,会走向这里寻求解开难题的方法。因此,即使紫府这个空间是固定不变的,紫颜的主顾却来自四面八方,小说的空间依然可以由一个点向外辐射,到达足够远的地方。限于《妖颜卷》的篇幅,本卷中紫颜的主顾从市井的“野”,慢慢转移到宫廷的“朝”,八个故事历经春、夏、秋、冬,既有人生的暗喻,也让结构更为环环相扣密不可分,如刺绣针法,交替往复、相互穿插。
《魅生·妖颜卷》结构示意:
当然,《魅生·妖颜卷》并非生硬地将情节套入结构中,全卷情节发展依据多条线索并进,又常在暗线勾连的情况下,时有逸笔岔出,因此避免了预设的结构造成为合题呼应而过分机械的问题。主线情节里,明线是紫府一个个主顾引发的易容故事,暗线是熙王爷之乱,这条线索在最后由暗转明,两条线索合而为一。副线情节则是紫颜教授长生学易容,紫颜与侧侧的感情线、紫颜等人在本卷之前的故事是更为隐秘的情节线。至于故事中详细铺陈的易容、熏香,以及看似不相关的逸笔如听曲、赏画、品酒等,都为小说增添了更多的可读性。
【语言】
《魅生》语言的总体结构是现代汉语,但又承袭某些古代白话与文言的句式,古今融汇,尤其是刻意浓墨重彩描写了古代的器物衣饰,为全文营造出古意盎然的氛围。
以《魅生》特有的香料描写为例,“香”在小说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不仅在本卷各篇名中暗喻每个故事,且作为紫颜易容时必用的辅助材料,担负着多重功能,甚至是后文重大事件的导火索。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中国古典特色的文化符号,汉唐宋元时期,熏香品香普遍融入贵族及士人生活,直至清末才渐渐衰退。时至今日,一般人说起“香”知道的仅是外国香水、美容香熏或宗教用香,曾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据一席之地的香文化,慢慢淡出了国人的视野。《魅生·妖颜卷》则特意提取了香这个元素,作为还原古典意境的道具。
试看以下描述:
〖紫颜稍稍掀开来嗅了,欢喜道:“呀,真是好闻。O说过没,这香有什么名堂?”
它叫声色,长生回答。
O说,闻之如声乐连鸣,九天同歌,又如雪貌红芳,翠羽金钗。那气味并非寻常酣红腻绿,而是入骨三分,遍体生香,更有情思遥泻,丝弦暗牵,动魄挠心。
——《声色》
云烟倏地飞腾而起。……等两人转回屋里,漫天烟雾飘荡,竟可见雕梁粉壁,光华灼目,彩幄翠帱,香飘万里,活脱脱一个极乐世界。
——《云烟》〗
这里藻饰华丽的四字句式,是古文常用的修辞手法。古色古香,不仅“香”是充满古代气息的,熏香的用具也是诸如莲瓣琉璃香炉、古铜狮子香炉、影青瓷博山炉、碧玉雕花龙耳炉之类拥有悠远名字的古物,使读者较易进入想要打造的气氛中。当然这里有个适度与平衡的问题,无节制地渲染可能适得其反,将读者的注意力从故事中强制脱离而流于文字表面;过度使用四字句式,也会出现大量对仗华丽的陈腐套话,失却描写的本意。因此点到即止,古白话与文言句式仅作为一种修辞手段穿插出现,更易为现代读者接受。
〖彼岸缓烧,优雅的香烟盘旋在厅中,逡巡漫步。哪里有人,它往哪里去,知那是它安身立命之所。见着血肉之躯,它就不走了,顾盼徘徊,无声地缠绵厮守。
——《彼岸》
侧侧嗅了嗅指头的香,红晕愈浓,宛如深渊中绽开的幽花,笑容里有前世的记忆。她想起了一些什么,眼波中浮沉的色相迷离空幻,像流星飞闪。
——《鸳梦》〗
上述第一段对香的描写:“知……之所”、“见着……”等用法仍属古今夹杂,但比起前引的两段已大有节制,第二段连续几个比喻,则完全是现代汉语的用法。
文字的优劣见仁见智,可能由于我本人尚未定型,文风依旧处于变幻中,当时迷恋的文字风格可能他日就弃之不顾,因而《魅生》各卷最后呈现的风格未必完全一致。无论如何,本卷依然体现了笔者一贯夹带少许文言的文风,某些地方略有用力过多之处,将来仍有修删的余地。
【人物】
《魅生》的主人公紫颜是一位易容师,与其它小说描写外貌可窥测人物内心不同,由于紫颜时常易容变换面容,他的相貌是不确定的。这种故事设定带来的一大悬念是,读者对主人公的本来面目有强烈的好奇,小说连载后期读者对情节发展的推测,绝大多数即等同对紫颜真实相貌和身份的猜测。
对于小说而言,故事往往都是一个谜,开头设谜,结尾解谜或留下开放性答案,完成一个谜题的设置。一个不知真实面容的主人公,与其它小说中不知自己身世来历的主人公是极为相似的,可以使情节向各种可能的方向发展,带来较大的张力和灵活度。
紫颜这个人物集合了很多我本人心仪的虚构形象,但一个人物如果只有杂和的血肉,而无自身的灵魂,既无法唤起作者对他的着迷,也不能令读者共鸣。创造一个主角,可能刚开始像拼图,东取一点西用一点,糅合出粗略的形态。接下来的考虑就是他之所以是他,有什么独特鲜明个性与思维。对紫颜来说,他的美貌神秘、酷爱华服、偶尔流露的孩子气都是外在的,他想修改命运,与天抗争的执念是属于这个人物自身特有的。特别是“易容师”这个身份,给予了他直接“改命”的可能性。这里尚有一个设问般的前提,即命运是否能根据面相而前定,我并没有给出直接肯定的回答。因为对于紫颜来说,如果命运前定,他必然要修改已预测到的坎坷前程;即使冥冥中并无控制人生的黑手,但拥有神秘来历的他,依然要反抗已有的命运。无论如何,他对抗的是“宿命”,即相信人力可为,将个体命运控制在个人的手中。这种“控制”不是造物主似的为所欲为,更有点类似精卫填海般的执著,也许在天道循环面前,人力是非常渺小的,但这个人会以坚定的双眼注视虚空,哪怕能动摇的只是一点点命运的轨迹。
赋予了主人公强烈的个人魅力后,《魅生·妖颜卷》里对紫颜的描写令人有了“完美”的印象,这个人物仿佛永远智珠在握,波澜不惊。如果没有弱点、没有凡俗的一面,一个近乎“圣人”或“多智近妖”的人,即使再神奇,也会因缺乏人性而显得虚假苍白。于是我为紫颜添加了他的烦恼,譬如长生不肯学易容,譬如与侧侧之间微妙的情感,由于这些冲突并非故事的主要矛盾,在这一卷中,紫颜的形象依然光芒四射。就类型小说的创作而言,一个类似“高大全”的主角往往是必要的,无伤大雅的小缺陷可能反而是魅力所在,读者因其睿智奇特而被吸引。但永无变化的人物是乏味的,对于情节的递进和主题的深化都是一种伤害。紫颜尽管有烦恼,却看不到他脆弱的一面,如果始终将他放在高高在上的“神”的位置,纵然他会一时赢得读者的欣赏,也会因太过完美而脱离“人”的范畴,空洞到成为膜拜的偶像,而非活生生值得喜爱的人。因此,我特意描写了长生的成长过程,这个漫长的过程在本卷中仅是一个开始,以他修习易容的经历反衬紫颜。考虑到整个人物形象的立体感,在魅生其余几卷里我试图为紫颜的性格塑造更多层次,如前传中出场的紫颜流露出的新手特质,以及“妖颜卷”之后的“幻旅卷”中散发出的人情味,使得人物随时空变化而有所不同。
归结到一句,紫颜是神秘的,但也是真实的。这种真实未必是要有某种功能性的现实意义,只是作为一个虚构形象,有足够鲜明的特色存活于作者笔下与读者再加工的想象中,如此,就有了真正属于这个人物的生命力。
【结语】
《魅生·妖颜卷》至今已完稿两年,写作过程非常顺畅愉快,目前,我正进行卷二与前传的创作,这个系列将围绕紫颜的经历继续下去。本文作为创作谈,到此就要结束了。虽说作品完成后,作者已没有发言权,且跳出来谈文未免有自吹自擂之嫌,但谈点当时的想法,可能对读者和其他作者有所启发,因了这个念头,我也就大胆地胡言乱语了。
(作者附言:本篇原文发表于《飞·奇幻世界》2007.7.《魅生·妖颜卷》2007.4.首次出版除杂志刊载的八篇外,另附前传《萤火》《长生》及番外,这里未做讨论。当初妄谈分析,实是自吹自擂,现在重读惶恐之至,仅做参考留念。)
番外:长生学画
长生学山水画学了几月后开始画人,第一幅作品是画紫颜。
他先画双眼,秀眉承睫,凤眸含春,勾画得似模似样。萤火像块木头在旁边看,有点不信他一上手就画得那么好。
画完眼睛,长生得意地瞥萤火一眼,再来画紫颜的鼻子。
紫颜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神情仿佛等待父母发糖果的小孩子,两眼满是期盼。看到长生自得的样子,他忍不住问:“怎么样,怎么样,画好了没?”
萤火扑哧一笑,画鼻子的最后一笔歪了,长生怒气冲冲瞪他一眼:“不许笑。”萤火道:“你这样一画,倒像你自己了。”
长生一看,果然是有点像自己,怒上心头,扔在一边重画。
第二幅画依旧画紫颜。
他还没画,紫颜已换了一张脸。长生怔怔地道:“少爷,你变了脸,我怎么画?”
紫颜微笑:“画精神,不画面貌。”(注意,精神面貌不是一个词哦。)
长生一脸黑线,沉着脸又画他的眼。要知道相貌虽改,眼睛的感觉却总是差不离的。
果然,一对妖媚的双眼活灵活现,确如紫颜再生于纸上。萤火惜言如金,未见全稿便舍不得夸一句。紫颜又急了:“来,给我看看画成什么样。”
长生道:“等等,没画完呢。”想到鼻子难画,衡量了一下距离先画嘴巴。
凝目细看了一阵,没想到他的唇色竟如此诱人,瑰紫灿烂,忍不住想咬上一口。长生脸一红,低了头匆匆地绘上两笔,在纸上描出嘴形。
这时红豆端了茶水上来,凑近了一看:“长生,你在画萤火?唔,他的眼有这么好看吗?”
萤火大笑看去,线条稍偏坚毅了些,有几分与自己相似。长生恶心不已,扯烂了画再来。
第三幅仍画紫颜。紫颜手脚飞快,脸又换过,保持一贯妖娆传统,但究竟不是同一张。
长生掷笔道:“少爷,你的脸本来就难画,再变来变去的,谁画得好?”
紫颜委屈地揪着衣服道:“你是画我这个人,还是画我这张脸?”
长生不依不饶:“不成,你换一张熟悉的脸给我。”
紫颜摸索了一阵,在脸上整出一个模样,抬头向长生微笑。屋里另外三人都晕倒。
他用了艾冰的脸。
长生气极:“你自己没脸见人吗!”
紫颜道:“我想你画来画去都像别人,再下去就要像他了,不如给你个模子……”
长生拍桌子跳脚:“不行!我一定要画少爷,我要看最初的那张脸。”
“那张脸……是哪一张?”
“你第一次见我时的那一张。”
“哦,那张丢了……”紫颜认真地道,“知道吗,丢脸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我把脸弄丢了……”
他兀自在那里嘀咕,长生濒临抓狂,在纸上画了满屏黑线。紫颜见势不妙,忙摇手道:“莫急,莫急,我回忆回忆再做一张好了。”
在长生的威逼利诱下,萤火见到了久违的紫颜面目。红豆大觉新鲜,连忙把艾冰叫进来看。紫颜见这么热闹,又传人去请O和尹心柔。几个没见过他最初容颜的人,好奇地围在他身边赞叹不已。
紫颜感慨地道:“啊,赏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围了一张脸观赏,真有这样好看吗?”
长生禁不住他们看紫颜的目光,噘了嘴把众人赶在一边,嘟哝着:“走开,走开,我这画画呢,别挡路。”
这回决定先画脸的轮廓,再画双眼和嘴鼻。
脸型勾毕,旁观者啧啧夸奖,都说很像紫颜。双眼描好,夸奖者少去一半。嘴鼻绘完,只剩红豆一个呆呆地道:“画是画得很好看啦,可是……”
紫颜兴冲冲地跑过来看,见了画喜上眉梢:“快,告诉我这美人是谁,我要去认识他!”
这回是谁也不像。
第二天起,长生恢复画山水。
番外:紫颜刺绣
众所周知,紫颜最宝贝他的衣裳。
他那些姹紫嫣红的美丽衣裳,不晓得被藏在何处,一套套变戏法似地就出现在身上。(众读者大人道:藏衣服的地方,不就是第一回里出现的那个石洞吗?叨叨:是,是。那叫薜萝洞,在紫府的积石园里。读者大人圣明,8过紫府里那几位都不知道,你们要保密。)
在紫府,长生他们经常撞见一个骨态风流的男子,飘来荡去有不同的衣饰样貌。今趟是大红织金白鹇段圆领,下回换作沉香妆花仙鹤段衣,刚记住他神采摄人的丰盈笑貌,转头就变作广额秀眉的彬彬书生。
最初长生问那人:“阁下是谁?为何不经通传就闯了进来?”
那人但笑不语,温柔眼角有好看的笑纹,长生忽地就想以头撞墙,暗骂自己是猪。
“少爷,有本事不是拿来卖弄的。”
“你刚刚真没认出我?”紫颜先是得意,继而恨铁不成钢地敲着长生的脑袋,“不管,以后我要你练眼力,务必在第一眼就认出我。”
于是,紫府上下老有丽影漂浮来去。
到后来,长生处变不惊。
有回艾冰跟他说:“我出去买点布料。”他目送艾冰出了门。刚关好门,只一低头,艾冰又站于他面前。长生无动于衷地道:“少爷好,艾冰给你买布料做衣裳去了。”目光木然地滑过紫颜易容后的脸,往府里走去。
紫颜见他果然练就了本事,无论他如何易容改妆都会认出他来,大为满意。
之后紫颜对换脸便不很热衷,但迷恋衣裳的癖好愈演愈烈。因他太过讲究挑剔,坊间的衣料不能满足需要,只能买来丝绸自己动手施针。
他时常展示从文绣坊青鸾大师那里学来的织绣技艺,手法更极尽繁复妖娆。时而用线施彩,凡三四层叠继而上;时而设色开染,分上下片屈铁盘丝。萤火有时路过,一见他使针就会伫立不动,瞧上许久。长生就问:“大男人绣花有什么好看?”萤火道:“你没看出这里面暗含一套武功心法吗?唔,这一招应该如此如此——”说着,一边走一边比划,喜滋滋往沉珠轩去了。
剩下长生发呆。萤火触类旁通,不是悟出一套剑法,就是看到一套轻功。紫颜针线纷飞就似翻云覆雨天假手,抵达了“道”的至高境界。这不,艾冰若是看到紫颜刺绣,便会突然哈哈大笑:“我知道了,那幅《江山奇胜图》定是假的,气韵阻遏,积滞不畅。不愧是少爷,多谢提点!”而红豆会两眼红心地痴痴看着紫颜手中的织锦,痛哭流涕地道:“少爷,这杏黄凤喜牡丹锦,绣好后能不能送给我做裙子?”
长生是唯一一个看紫颜刺绣后一无所得的人。
“少爷,我是不是比较笨?”长生讪讪地望着各有斩获的同伴,“我只是看到你在刺绣而已。”
“呀。”紫颜欢喜地丢下织锦站起,一把抱住长生,“还是你眼光最好!我就知道这府里你是最聪明的人。其他人看到的都不是我,只有你眼中有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在第一眼就认得我,无论我做什么,你眼里就只有我!长生,我好感动,你把我看的比其他事情都重要。更关键的是,你有做易容师的天赋——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
(紫颜:那个叨叨作者你过来一下,我一个古代人会说这样的话吗?叨叨:米事,这是番外,番茄的外面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紫颜黑线中。)
长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无奈地望向老天心中叫苦:“天哪,我没看错,少爷是在刺绣!这就能说明我聪明吗?无语啊——”
此后,每当长生看到紫颜在刺绣,就会大叫一声:“啊,我什么都没看见!”掉头就跑。
番外:紫府主顾
光顾紫府的人形形色色,常有意想不到的要求,而紫颜每每都能满足他们。
这日府里来了一位贵客,先是鼓乐丝竹之声弹唱在前,再有数十名紫衫侍者开道,最后抬进一顶十六人大轿。长生本想叫轿子停在府外,不想轿夫一个个身负绝顶武功,只轻一推就把他挡在一丈之外。幸得艾冰托住他欲倒的身躯,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不成,他们人多势众,不要轻举妄动。”
轿子长驱直入,好在紫府甚是宽敞,即使走入伫霞曲廊亦有两丈宽,足够腾挪前进。长生和艾冰见势不妙,忙叫了红豆、萤火往玉垒堂里守着紫颜,长生手忙脚乱拿了一堆香燃起,点得满屋异香扑鼻。
轿子停在堂外,轿夫忽地全部遁走,轻功骇人听闻。紫府众人便见轿帘自个儿掀起,一个秀丽阴沉的男子碎步走出,姿态颇为矜持。长生等人大觉古怪,不由看了紫颜一眼。来的这客人很有几分女子的妖媚,举手投足邪气冲天,老实说这媚态在紫颜身上亦可得见,但奇的是众人都瞧这男子不顺眼,却觉得这几步若是让紫颜来走,真是艳魅风流不过。
那男子似是看出众人眼中轻蔑,嘴角一披,“嗤”地弹出中指,击中长生头上的珍珠抹额。长生被这一击之力打得退了数步,抹额“啪”地掉落在地,额头上通红的一块痕迹。
紫颜大怒,看也不看那男子一眼,只说:“今天的生意不做了。”转身欲走。那男子拉长了声音道:“越罗五十匹,宫绸五十匹,云锦五十匹,鹤绫五十匹。”他的声音狭长尖锐,像是捏了嗓子装成女子。
紫颜往外走了一圈又绕回,摸摸长生的头道:“痛吗?”长生不肯示弱,强充好汉摇头道:“不痛!”紫颜道:“好!”抬头对那男子笑逐颜开:“这笔生意我接了,敢问阁下要给谁易容?”长生晕倒。
那男子袅袅走进堂中,腰肢柔软若处子。他径自挑了个位子坐下,柔声道:“我想做女人,不知紫先生有没有这本事。”
众人大骇,想笑不敢笑,憋得甚是辛苦。紫颜盯他看了一阵,肃然道:“我没法子让你生儿育女,但若只是貌似女子,却一点不难。”
那男子舒了口气道:“太好了,我知此事逆天而行,原是不容易。先生能让我形肖女子,已是足够。可是——”他叹道:“我还有一桩心愿,也想先生为我达成。”
紫颜道:“你想学刺绣?”那男子喜道:“正是!先生真是慧眼,看得出我喜好刺绣之道。”紫颜点头道:“我身边这几人不是帅哥就是美女,你谁也不瞧,光盯了我的衣裳看,自是想学刺绣了。”
长生听出紫颜的潜台词,那就是——在这紫府之中最妖娆的当然是紫颜可此人根本对阖府美丽的容颜都不感兴趣仅对紫颜的衣服兴味盎然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人从小的理想就是做、裁、缝!
于是,那男子就留在紫颜学刺绣。紫颜教会他如何用针,萤火有时高兴,就指点他如何从紫颜的刺绣手势中学到武功诀窍。终于在一个月后,他学成归去,走时,已是千娇百媚的一个女儿身。
临别依依,那男子舍不得离开紫府。紫颜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后你要把我的绣花针法发扬光大,让世人都知道原来一根针也可以是绝世的兵器。”
那男子哭得梨花带雨:“好,我必不负师父所托。我要让整个东方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这样吧,从今之后,我就叫东方不败。”
【番外的番外】
话说紫颜自从收了东方不败这个徒弟后,经常会有一些美容爱好者来紫府串门。
常来的这位美女易容的手段很是高妙,她来时忽男忽女,忽老忽少,下至十四岁上至八十岁都是她喜爱装扮的人物类型。她说一口好听的吴侬软语,叽叽喳喳,令到长生听了欢喜,常跟前跟后,把一句“阿朱姐姐”叫得嘴甜。
另一位美女行踪飘忽,她只扮女子,年龄段则覆盖下至七岁上至百岁。有时在紫府住着住着就老了,老到长生忘了前几日还跟她一起抢糖果吃。萤火最爱和她讨教“生死符”的功夫,因为没有施展的对象,便拿了沉珠轩前池塘里的鱼做靶子。
再一位美女白衣如雪,素面朝天,她冰清玉洁的样子像是玉石雕成。她不用装扮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绝色,紫颜羡慕地指了她的脸道:“想要不用易容就青春永驻、永不衰老吗?就要拜入古墓派门下,从小只吃蜂蜜,勤练玉女心经。”
这三位美女时不时来串门,和紫颜讨论美容界的重大难题。阿朱以为,易容无它,惟手熟耳,看得多了,只要见过一面的人都可模仿出来。天山童姥则以为,她能返老还童乃是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所致,若能改进此武功成为一门易容功夫倒也不错。
小龙女心如止水,对改变容颜无什兴趣,偏偏她的不老容颜是世人梦寐以求,众人都要求她说点什么。她只好说:“不老并没有什么,惟有像紫先生这般,于不老中又能生出诸多变幻,方才有趣。”紫颜大笑:“你定是和杨家兄弟呆得久了,耳濡目染,知道活死人墓外也有有趣之事。”小龙女浅笑不答。
紫颜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一动,道:“三位都是江湖中的名人,可否为我题个词做招牌呢?”(赞哪,紫颜这么早就有广告意识了。观众:踢飞,你自己做广告的硬要让他也做广告。)
此后,紫府有三幅招牌换着挂,分别是:
“我值得拥有。”——阿朱
“不要随便向这里出来的美女抛媚眼,她可能是你奶奶。”——天山童姥
“美于自然美。”——小龙女
在紫府大门的石狮下,有日多了一圈细密的针刺小字:“做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P.S.理解万岁。By东方不败。”
终于有一天黄昏,有一卓尔不群的倜傥男子来到紫府外,欣然挥笔又题了一句:“大家美,才是真的美。”
他叫王怜花。
(以上配角人物皆出自金庸、古龙作品,特此致敬。)
番外:梨园新人
近来,紫颜迷上了伎乐。
“一个专业的易容师,应该不仅把人变年轻。”紫颜有一晚对月长叹,忽然想通了,一下子召集府里所有人等。“我修正以前说过的话。这府里可以有‘老’,如果‘老’也是一种美。甚至容貌可以有‘丑’,有‘奇怪’。”
众人不解,为什么紫颜突然转了性。等到第二天,看到他抹了粉墨,扮成黑脸王张飞,才知道原来是心仪梨园,犯了戏瘾。
伎人既可涂抹脸谱,又可衣锦簪花,给了紫颜施展才华的第二战场。他一人扮伶人不算,指派其他人也要一起改扮。
桃园三结义,紫颜扮了张飞,长生去做刘备,萤火只好是关羽。换一出戏码,他要演董卓,侧侧自然是貂蝉,长生就得做吕布。
这倒也罢了。那日他要当杨贵妃,硬派了侧侧反串唐明皇,长生当然不肯做安禄山。
“给你加个肚子,一定会像安禄山的啦。”紫颜软磨硬泡。
“不行,我才不要露肚皮。”
“那你只能做长生殿了。”紫颜道,“我给你绣个金丝盘龙袍,你立在那里做柱子好不好?七月七日长生殿,看我和侧侧夜半无人私语时……”
长生一想,安禄山貌似是杨贵妃的干儿子,暧昧来去很有戏可抢。做一根长生殿里的柱子,有什么好?只得悲痛地认了。
“我……还是当安禄山吧。”
萤火哈哈大笑,正幸灾乐祸,紫颜轻轻拉他的袖子:“喂,你做华清池,好不好?”
现在轮到长生窃笑不已。
萤火皱眉问:“会有贵妃出浴?”长生一怔,是哦,怎么没想到,看紫颜出浴是何等的美差!顿时由幸灾乐祸转为艳羡不已。
紫颜环顾四周,艾冰与红豆自告奋勇要做侍儿,以便看他被扶起时娇弱无力的样子,一个个狼眼里都冒着光。他掩口笑道:“今次我改了戏,是安禄山出浴……”
长生和萤火顿时泄气,相对呕吐无言。
艾冰怔怔地道:“我……我还是做马嵬坡……比较好。”
番外:照浪是谁?
紫颜决心调查照浪的来历。
“他当然不可能姓照,是不是?”
萤火道:“是,不然他为什么不叫照顾、照亮、照明……”
“呜,姓照很好啊,可以叫照片、八月照相馆……”长生插嘴。
紫颜打断长生,吩咐萤火:“既然他不姓照,那么他姓什么?一定要给我查出来。”
萤火沉吟:“以前我单是调查他的武功、调查他和什么人来往,就是查不出他的来历。先生,从照浪的面相看,他比较像什么地方的人呢?先生一直研究易容,想必能从容貌看出对方的地域籍贯,家世背景。”
“嗯,你这样一说,他长得像出生在南方、移居到北方的人。和那个什么……沈越是不是有点相似?”
紫颜这一说,长生立即点头:“对哦,他眉宇间有点像沈越,就是徐子介易容后那个样子。”他顿了顿,想起萤火的脸也被搬到徐子介脸上去过,补充道:“是第一次易容后的样子。”
紫颜道:“那就按这个线索查下去吧。说不定照浪和沈越是老乡呢。”
过了几天,萤火诚惶诚恐地来报告。
“沈越有个族兄,据说自小酷爱易容术,后来不知所踪。”
“难道说,照浪早已是武林中的传奇人物,他的真实姓名应该是……”紫颜拍案而起,“沈浪!”
萤火沉吟道:“沈浪何等潇洒的人物,天下女子都要痴迷他的微笑。照浪,却是逊色了一点。我会继续去查探。”
又过几天,萤火脸色惨白地进来禀告。
“经我查探,照浪城爪牙遍布神州各地,此人来历大不简单。上至京城下至县城,处处可见照浪的影响力,只怕,只怕他的名字应该是……”
“难道他会是……”紫颜与长生脸色一变,异口同声,“新浪?”
番外:萤火的情报
侧侧住了几月后,长生忍不住到沉珠轩找萤火磕牙。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少夫人不是每晚都歇在朵云小筑吧?”
萤火耸肩:“不知道。”
“有几晚我看见她在披锦屋。”
“她是少夫人。”
“那他们索性住一起好了,为什么要分房睡?”
萤火想了想:“空房子太多。”
“不对。”长生急了,“你不觉得……那个……他们不像夫妻?”
萤火无动于衷,见长生瞪他,才道:“不关我事。”
“侧侧一定有什么目的。”长生撺掇道,“要是她突然带走少爷,你知道上哪里去寻他们?”
萤火摇头:“不知道。”
长生气得跳脚:“貌似你是望帝!这都不知道。给我去查!”
他好说歹说,萤火总算答应了。
三天后,交给长生一张淡紫的信笺,上面写着——
丙申日,未同住。紫颜歇于亥时,侧侧歇于子时。
丁酉日,未同住。紫颜彻夜未归,侧侧歇于子时。
戊戌日,未同住。两人在养魄斋相对绣花至亥时。
丙申日,眉来眼去十八次。
丁酉日,因紫颜外出,侧侧望天长叹十三次。
戊戌日,眉来眼去三十八次,侧侧刺到手指三次。两人共织完织锦二十九尺。
长生道:“这根本看不出什么嘛,亏你还是望帝。”
萤火抽出一张水蓝信笺,长生狐疑接过,发现这上面记录了更详尽的情况。
丙申日,长生歇于子时。在披锦屋外吹风一个时辰,在朵云小筑外吹风两时辰。打嗝五十四响,放屁一次。
丁酉日,长生歇于子时。跟踪紫颜至揽景楼后迷路,花一个时辰回紫府。在朵云小筑外吹风两个半时辰。酉时后跑茅厕七次,疑是晚膳吃了侧侧夹的一片茄子。
戊戌日,端茶送水二十五次,打破茶盏八只,因紫颜、侧侧未留意,又打破茶托两只,绊倒一次,均无果。
长生怒道:“谁让你查这个去了!”
萤火悠悠地道:“貌似我是望帝,自该什么都了如指掌。”神秘地一笑,“你想不想知道先生丁酉日到底去了哪里?”
长生一喜:“你知道?太好了。好兄弟,快告诉我。”
萤火不语,死气沉沉板了脸。
长生掏出紫颜给的戈折扇塞在他手中,摇着萤火的手道:“快说快说。”
萤火仔细把扇子收好:“我那日光顾了保护你,怕你回不来,一意留心看着你的动向,没管先生去哪里。你看,我够义气吧!”说完,施展轻功三步两步闪开十余丈,剩下长生一人跳脚。
紫颜那天究竟去了何处?紫府里每个人都很想知道。
——作者插花:“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作者插花二:“知道我也不说。”
——作者插花三:“打死我也不说。”
番外:逃跑计划
话说熙王爷谋反当日,派了百余人看守紫府,不许紫颜一众人等离开半步。
等熙王爷和照浪离去,长生急急地问紫颜:“我们怎么逃走?”
紫颜好整以暇端坐在椅子上,安详地道:“坐,我来慢慢说。”长生心急火燎,无奈只能陪坐在旁,听他说道:“首先,你要练一门闭气的功夫,让他们以为你都断气了。其次,我会在你身上伪造勒痕,让他们以为你是上吊死了。再次,等他们走光了,我们就死尸翻身,溜之大吉。”
长生愣愣地推了他一把:“少爷,这行不通。首先,练那门功夫起码要十天半个月,估计那时我们的脑袋已经不保。其次,上吊的人是吊死在树上的,我就算假吊也吃不消。再次,他们万一好心把我们埋了,死尸恐怕不大好翻身。”
“这样啊。”紫颜忧愁地托着腮,看一旁的侧侧,“你有什么好法子?”
“我趁他们晚上睡觉,把他们一个个的手脚缝起来,你看如何?”
紫颜拍手道:“好啊!家里的针线多得是,你慢慢去缝。可是,剩下值班的怎么办?”
长生自告奋勇道:“我去。我带迷香去弄晕他们。”
萤火赞许地看他一眼:“我在旁护卫,要是你搞不定,我再上去动手。”
紫颜拍手道:“好啊,好啊!你们都这么努力,我真的很感动。那个,可这样做,他们还是知道我们跑掉了啊,我可不想成为通缉犯被人追杀。”
众人闻言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办。
紫颜拍拍长生颓丧的面容,帮他做出一个笑脸,道:“别担心,要不,萤火你和侧侧先溜出去,然后扮熙王爷和照浪回来,就说放了我们好了。”
侧侧大喜:“这是个好主意!”
紫颜又道:“长生,或者你去扮太后更方便,我只要给你一人易容就好了。”
长生汗下,嘀咕道:“少爷,我们的身形太不像了吧。你能不能想个最简便的法子啊。”
紫颜望天,用手敲打着下巴,沉吟道:“最快的法子啊,你们等等。”
他说着,招呼三人往积石园走去。沿途的王府侍卫警惕地瞧着他们,紫颜笑眯眯地向他们招手。等到了园中的红蓼池旁,侍卫远远地监视着,紫颜拉了三人在池边坐下。
侧侧莫名其妙,道:“这是个水塘子,叫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萤火恍然大悟,小声道:“是否这池子下有通道,可以由水路逃出去?”
紫颜摇头,随便向池子指了几下:“晚上你们俩到这池子来,捞着什么是什么,全拖到我房里来。”
长生胆战心惊,不知道这其中有何蹊跷,见紫颜神情自若地微笑,竖起的汗毛才又妥帖了。
晚间,侧侧和萤火荡出门去,不多时,扛回一个沉重的麻袋。紫颜摇头道:“不够,再去拖。”两人无奈对望,又掠了出去。最后,一共来来回回了四趟,在披锦屋里放下四只神秘的麻袋。
紫颜揭开第一只麻袋,里面赫然出现一个人,长生大叫一声,吓得直往紫颜身后躲。紫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把房中的灯火调暗了几分。
原来这人竟长了长生的脸。只是浸水过多,多处浮肿,整个人就似刚出水的恶鬼,说不出的难看。
紫颜笑逐颜开,把另外三只袋子也打开了。于是,大家又看到了侧侧和萤火被泡肿了的脸是何模样。剩下一人的脸却不相识,然而难看的程度不相上下。
侧侧忍住想吐的冲动,质问紫颜:“池子底下怎会有我的脸?”
“本来还预备了艾冰和红豆两人的,只是他们走了,用不着了,我也就拿那两具尸体去沉珠轩喂鱼了。”
长生咽下一口吐沫:“少爷是说,这是四具尸体?”
紫颜道:“是啊,既然大家不肯自己扮尸体,我只能把先前的珍藏拿出来了。他们虽然发胀了些,经我巧手易容,保准仵作都看不出来。”
长生此刻嗅到经过处理后尸体的怪味,终于呕了出来。萤火忙取了香料给他闻,他大口吸了几下香气,缓过神来。
侧侧指了最后那个不相识的人脸道:“为什么这人你没易容?”
“反正我的脸天天换,只要给他穿上我的衣服就是了。”紫颜心情很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我一副上等的棺材呢?唔,我要紫檀木的。铁梨木硬了些,我怕太憋气。水楠木硬归硬,不过水不能侵,睡在地下也蛮舒服的。”
长生提醒他道:“少爷,是你的替身睡在棺材,不是你,就不要这么讲究了。”
紫颜道:“是哦,他在我家呆了那么久,头一回可以睡到棺木,一定很兴奋呢。”他拍拍那人肿胀的脸,亲切地对他说道,“如果是照浪来认尸,可能会把你认出来,你千万要记得装死,不能露出马脚!”
长生、侧侧和萤火面面相觑。侧侧咳嗽一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在天亮前布置好一切。”萤火道:“要是府里有地道就好了,可以从那里到府外,就不必正面和他们动手。”
紫颜心虚地低头,用细若蚊虫的声音道:“出府的通道是有,可是你们……”
三人大喜,齐齐聚到他身边。紫颜像是非常不舍,忍痛又忍痛,过了许久才道:“可是那里有我很多漂亮衣服,你们……你们不许眼馋!不许向我讨衣服穿。”
侧侧拼命点头:“不会,不会。我们一定只看,不动手。一件也不会少你的。”
紫颜道:“那如果我想全部带走上路,可不可以?”
长生拼命点头:“可以,可以。少爷想带多少东西走,我们就全带上,一件也不少。”
紫颜扳了指头数道:“其实也不多啦。有照浪送来的一千匹布料,别人送的五百匹布料,还有我的八百七十九件衣裳……嗯,用二十辆车子就可以带走了。”
三人晕倒。长生第一个爬起,挣扎着说道:“少爷……能不能……只带走你最中意的几件?”
紫颜眼圈一红,失望地道:“真的不能全带走吗?那好吧……我中意的那一百件衣服,也不是太重啦。长生你就替我背着好了,剩下的……”他哽咽着,竟说不下去了。
萤火同情地望着长生,对紫颜道:“只要我们能出去,外面我可以找到一等一的马车送我们出城,再去与O会合。”顿了顿道:“先生所说的密道究竟在哪里?”
紫颜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远处积石园的方向,道:“薜萝洞。”
长生脑海中飞过一道闪电,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侧侧和萤火见已有后路,均放下心事,打发长生陪紫颜帮那四具尸体易容,两人遁出屋去查看侍卫巡逻情形,安排如何把尸体挂到紫府其他地方。那地方既要不易找到,又要能被人发现。
长生帮紫颜打下手,看他为尸体易容。
“少爷,为什么你会想到要藏着尸体?”
“因为我怕死啊。”
“是不是你早就料到有这天?”
“长生,”紫颜笑吟吟地停下针线,“你为什么不问这四个人是谁呢?”
长生毛骨悚然,灯下紫颜的脸有几分狰狞。
见他吓着了,紫颜扑哧一笑,又开始飞针走线。“长生啊,给他们四个易容好了,就要给我们四个易容了,不然可不好出关。你想过没有,你要扮成什么样子?”
“不要是女人就成。”长生先知先觉,立即说道。
“哦,这回我打算做大小姐。萤火嘛,可以做老爷,侧侧当夫人。至于你,做我的贴身丫鬟可好?”
“不干,我要做小少爷。”
紫颜掩口笑道:“哎呀,你真是挑剔。好吧好吧,你做小少爷,我做你的丫鬟可好?”
长生想到紫颜扮成女子的模样,心中一荡,不觉红了脸。
“算了,”紫颜拧着他飞红的脸,吃吃笑道,“看来还是你做少爷,我做少夫人得了。哈哈!”
长生的脸酱成了猪肝色。
天亮时,四具尸体完好地挂在菊香圃,而紫颜等一家子已从薜萝洞安然离去。临走,长生背了重重的五十套衣裳,比乌龟走得还慢。
出城门时,守卫惊奇地发现温家少爷有宛若处子的容颜,不觉都聚拢来贪婪地看个仔细。这时,后面的轿帘被掀开,传来一声令人酥倒的娇笑,一个双眼灿烂如星的女子向守卫道:“守卫大哥,还不能放行么?”
那天之后,京城里所有姓温的人家都被媒人踏破了门槛。
小榭听香·第一炉香·沉香
O:遍烧诸香,普熏十方。客官,你不妨坐下歇一歇,让我为你点一炉悠远的香。若有疑问,你只管开口,容我推开这袅袅烟尘,说说这薄雾浓云各自的来历。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
沉香,古时众香之首,它本身并不简单地是木材,而是树种受到真菌感染分泌的树脂。瑞香科沉香属有八种树木都可能结香,包括印度沉香树、厚沉香树(奇楠沉香树)、马来沉香树(容水沉香树)、白木香树(莞香树)等。通常30年以上树龄的树脂才有可能变成沉香,树脂含量高的更需数百年,因此产量稀少,越南每年野生沉香只有20公斤左右。
沉香按结香原因不同,古时分为四类。其一是“熟结”,是树脂自然腐朽、自然凝结而成,如《本草纲目》记载:“其积年老木,长年其外皮俱朽,木心与枝节不坏,坚黑沉水者,即沉香也”。其二是“生结”,是刀斧砍伐后香树结聚的树脂;其三为“脱落”,为树木腐朽后自己结出的香;其四为“虫漏”,是蠹虫蛀食后凝结而成。以生结为上,熟脱次之,坚黑为上,黄色次之。《稗史汇编》和《天香传》都认为最好的沉香产于我国海南,黎母山的沉香更是天下第一,为占城(越南)、真腊(高棉)所不及。
台湾将沉香分为六种:因年代及自然因素,倒伏经风吹雨淋后,剩余不朽之材,称为“倒架”;倒后埋于土中,受微生物菌分解腐朽,剩余未腐部分称之“土沉”;倒伏后埋于沼泽,经生物分解,再于沼泽区捞起者,称为“水沉”;活体树经人工砍伐,置地后白蚁蛀食,剩余之部位称为“蚁沉”;为活树砍伐所采摘者,称为“活沉”;树龄十年以下者,已稍具香气,称为“白木”。
《酉阳杂俎》认为“一木五香”,即根是“旃檀香”,节是“沉香”,花是“鸡舌香”,叶是“藿香”,胶是“薰陆香”——此说是无稽之谈。旃檀为檀香科乔木,鸡舌香就是丁香(含在嘴里可治口臭),藿香则属唇形科植物,熏陆为乳香,再加上瑞香科的沉香,这五种香不能混为一谈。
说到这里,O开始回答诸位客官的问题,今次好像有不少外国名字的客人,看来蘼香铺的生意很是兴隆。还有不少涉及现代的问题,嗯,显然,需要穿越时空去调查一下。^_^
〔masaichao2008:最简单问题,沉香是干啥的?〕
O:沉香有不少功用,容我一个个来说。
1、熏香。在古时,寻常人家常用碎沉香来熏衣被,《金瓶梅》第四十二回“逞豪华门前放烟火赏元宵楼上醉花灯”里提到“来昭妻一丈青早在房里收拾下床炕、帐幔、褥被,安息沉香薰的喷鼻香”,这里指的就是进口沉香(明代习惯把外来香料都称作安息香)。《圣经旧约》中也有:“I have perfumed my bed with my rrh,aloes,and cinnamon.”意即“我用没药、沉香、桂皮,薰了我的床榻”。
2、祭祀。《红楼梦》第四十三回,宝玉用“两星沉速”祭奠金钏,沉速是沉香和速香。宝玉忘带炉炭,去水仙庵借香炉,因而有了“不了情暂撮土为香”这一段。佛经中将沉香列为世间上等香,是唯一可通三界z天地人{之香味,也是“浴佛”的主要香料之一,以大块沉香雕塑的佛像、念珠等佛具非常之珍贵。回教徒以沉香油清静一生罪业前往安拉世界。在基督教和天主教把沉香当做基督降世的圣品三宝之一,用于熏香及驱魔。道教也把沉香看作供神上品和制煞宝物。
3、雕刻。沉香是树脂瘤结晶硬化成块,硬度远大于普通木材,又凝聚油质和木质两种材料,对雕刻工艺要求极高,古时常用于刻制佛像。
4、建筑。唐长安兴庆宫里有沉香亭,李白曾在那里被召写《清平乐》诗——“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杆。”后因酒后脱靴导致了高力士的嫉恨。《开元天宝遗事》里提到杨国忠“用沉香为阁,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筛土和为泥饰壁。每于春时,木芍药(牡丹)盛开之际,聚宾友于此阁上赏花焉。禁中沉香亭远不侔此壮丽也”。沉香亭作为唐明皇和杨贵妃游乐之所,也是他们爱情的象征,因此,洪N在康熙十二年写作了名为《沉香亭》的传奇,康熙二十七年,这个故事修改更名为《长生殿》,流传至今。
5、防腐。除了用作香水防腐剂之外,沉香也是制作古埃及木乃伊的必需品。圣经中耶稣去世后,弟子尼哥底母带着没药和沉香约一百斤,涂抹在耶稣身上防止尸体腐烂。
6、炫耀。沉香虽贵,豪富人家用起来却相当大方,经常成为炫耀斗富的手段。《晋书》里说石崇家的厕所“常有十余婢侍列,皆有容色,置甲煎粉,沉香汁,有如厕者,皆易新衣而出,客多羞脱衣。”但更有底气奢侈浪费的则属隋炀帝,《太平广记》载:“每当除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沉香木根也,每一山焚沉香数车。火光暗,则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沉香甲煎之香,旁闻数十里。一夜之中,则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二百石。”
7、饮食与药用。(参见后文)
8、吉祥。沉香在风水上属正阳植物,味能通三界,用于阳宅可聚财纳气、趋吉避凶、镇宅保平安;用于阴宅可庇荫子孙、提振地气磁场。
〔Greensea:沉香似乎和水有关,所谓“沉”字,能解释下吗?在现代的著名香水中,有哪些以沉香为主调?〕
O:沉香又称沉水香,古时写作“沈水”,李时珍《本草纲目》:“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沉水,亦曰水沉。半沉者为栈香,不沉者为黄熟香。”李清照《菩萨蛮》里说“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沈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说的就是沉香。一般而言,当树脂的含量超出1/4时,任何形态的沉香都会沉入水中。沉香的密度越大甚至沉于水中,质量也就越好。现代香水中,阿玛尼贵族香水系列(皇家沉香),C.K.的“冰火相容”都含有沉香木。
〔岚尘:沉香是不是传说中的“奇南香”?〕
O:奇楠沉产于越南、海南,是香树近根部含较多树脂的部分,油脂含量高于沉香,古时称“琼脂”,又名“伽楠”、“棋楠”。奇楠入水,以半浮半沉比较常见。
《粤海香语》:“伽楠杂出海上诸山,凡香木之枝柯窍露者,木立死而本存者,气性皆温,故为大蚁所穴,大蚁所食石蜜遗渍其中,岁久渐浸,木受石蜜气多,凝而坚润,则成伽。其香木未死,蜜气未老者,谓之生结,上也;木死本存,蜜气膏于枯根,润若饧片者,谓之糖结,次也;岁月既浅,木蜜之气未融,木性多而香味少,谓之虎斑金丝结,又次也;其色如鸭头绿者,名绿结,掐之痕生,释之痕合,按之可圆,放之仍方,锯则细屑成团,又名油结,上之上也。”
《长物志》称奇楠“有糖结、金丝二种。糖结面黑若漆,坚若玉。锯开,上有油若糖者,最贵;金丝色黄,上有线若金者,次之。此香不可焚,焚之微有膻气。大者有重十五六斤,以雕盘承之,满室皆香,真为奇物。小者以制扇坠、数珠,夏月佩之,可以辟秽。居常以锡合盛蜜养之,合分二格,下格置蜜,上格穿数孔,如龙眼大,置香使蜜气上通,则经久不枯。”因奇楠比普通沉香更为名贵,通常自成一类,也常被人归在沉香。奇楠不便焚烧,宋代有了“隔火熏香”的办法,将点燃的木炭插入香灰,上置可以传热的云母片,再放上香品,就可以杜绝烟气和膻气。日本香道采用的加热器恒温,以“蒸”来散发香气,也是同样的原理。
〔Wwkan:沉香有几种颜色?〕
〔独乐乐:沉香可做观赏类植物么?〕
O:你们俩的问题我一起回答。沉香有绿色、深绿色、金色、黄色、黑色,产于东莞的莞香目前已列入东莞市第一批古树名木予以保护,并种植在公园内供游人观赏。
〔姬雷:来个直白的,沉香一斤多少钱?〕
O:宋人蔡绦在《铁围山丛谈》中说:“占城不若真腊,真腊不若海南黎洞。黎洞又以万安黎母山东峒者,冠绝天下,谓之海南沉香,一片万钱。”古时沉香就价格昂贵,目前市场上,近年来价格疯涨,收藏级沉香每克万元以上,最高价格达到过1克超过1万美元的天价。奇楠沉更为珍贵,目前上品每克约5万元。
〔Ncwhale:比起功效,我更喜欢亲手培育采摘它们,所以,下面是我的问题:沉香适宜生长在何种环境?野生沉香可以在哪些区域找到?沉香的采集方法和保存方法是怎样的?〕
O:沉香主要产于印度、泰国和越南、柬埔寨、印尼、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等国,我国曾经盛产的白木香(又名土沉香、女儿香)为常绿乔木,开黄花,花期四至五月,果期七至八月,喜高温,高六米至二十米不等,树皮平滑,浅灰色或深灰色,木身白色或浅黄色。古时两广、云南、海南岛等地生产的优质沉香就是白木香树,“香港”名字的由来,也和历史上运送沉香香料有关。
采集沉香,要用小刀剔除不含树脂的部分,晒干后得到成品。沉香须贮藏于密闭容器,置阴凉干燥处,防止走油和干枯。由于现有的科技无法合成调配出天然沉香的味道,沉香树成了世人觊觎的目标,多年过度的开采砍伐致使八种沉香树有六种濒临绝种,目前所有沉香都受到《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的规管,因此你是难以亲手采摘野生沉香啦。
〔穿壁猫:这个,我想问的是千年沉香木真的可以治病么?〕
O:沉香加工后可入药。《唐本草》注说沉香可“疗风水毒肿,去恶气”,《医林纂要》认为沉香可“坚肾,补命门,温中、燥脾湿,泻心、降逆气,凡一切不调之气皆能调之,并治噤口毒痢及邪恶冷风寒痹”,《太平圣惠方》里还提到了多种以沉香为主的香药,久服可以通体皆香。在现代,沉香是食道癌、胃癌特效药和极佳的镇痛药;含有沉香的“新雪”颗粒(药方最早见于宋代官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紫雪丹”),还可用于非典各期病人的退热消炎。
如果真有上千年的沉香木,一定是非常珍贵的药材。
〔鸟人:记得沉香可以入酒,不知道是不是?〕
O:宋朝人喜欢在饮食中加入沉香,《武林旧事·卷六·市食》就记录凉水中有“沉香水”,《卷八·宫中诞育仪例略》又载有妊娠、诞育需要准备的“沉香酒”。如果把奇楠切下小片浸酒一年,可得绝世佳酿。
〔小宛:沉香的香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O:可以结香的香树本身并没有香味,要经历数十年侵蚀腐朽才能形成沉香,因此上品的沉香得之不易,价值连城。随树脂颜色的不同,燃烧时的香味也有所不同。沉香在燃烧前几乎闻不到香味,树脂浓度越高,等级越高,熏烧时的香气则越温和馥郁。沉香气味有浓淡之别,奇楠不需燃烧就有清香,燃烧后的味道因结香原因不同(虫、蚁、蜂巢刺激)富于变幻起伏,留香时间也较长。
〔豆瓣:听说日本香道特别喜欢沉香,是这样的吗?〕
O:鉴真东渡,熏香由此带入日本,到了平安时代,焚烧沉香极为盛行,渐渐脱离了宗教,《源氏物语》里的“斗香”说的就是如今日本香道的前身。镰仓时代末期,赏玩沉香成为一种时尚,进入江户时代,贵族出身的三条西实隆被尊为香道的始祖,一生收集了六十六种名贵香料,在《实隆公记》中留下了许多香的记载。德川家康对沉香也特别迷恋,庆长八年(公元1606年)他特意写信给占城国王求取上品奇楠香,经过多年的收集,他死后留下了约203斤的伽楠香与375斤的沉香。之后香道在新兴武士道和富豪阶层中普及,并逐渐在普通平民家中推广,时至今日,日本香道形成了一百多个流派,主要分为贵族流派的“御家流”和武家流派的“志野流”,晋级到最高级别的“奥传”要25至30年,成为一种需要潜心修炼的传统艺术。
日本香道所用的香木的确大多以沉香为主,他们将香木按产地分类,名为伽罗(梵文黑香木,星洲鹰木香中的红棋楠)、罗国(暹罗)、真南蛮(印度马拉巴尔海岸)、真那贺(马来半岛马六甲海峡)、佐曾罗(印度)、寸门多罗(苏门答腊)等六类,又因其香中含有苦、甘、咸、酸、辛等五味而有“五味六国”(或“五味六品”)之称。可以参看近现代翻译家钱稻孙的一篇短文《香道》。
〔jerry72532:忘了问了,《凤鸣卷·眉妩》里“沉香子”的名字跟沉香有没有关系?劈开华山救母的沉香的名字呢?〕
O:听紫颜说,因为沉香为“诸香之王”,他师父就起了那么个名字。至于神话传说里小沉香的名字,我很想说其实他就是紫颜的师父,而《宝莲灯》和《西岳奇童》都是《魅生》前传!不过……个中真相你还是问三圣母吧。
“玉炉沈水袅残烟”,烟已尽,第一炉香就烧到这里,如果能激起你对香道的兴趣,O就心满意足了。有兴趣继续品香的客官,请翻看下一卷的小榭听香,下回我们熏一炉檀香,你记得要来。
魅生:幻旅卷
人物表
紫颜:易容师,沉香子之徒
侧侧:沉香子之女,文绣坊主青鸾之徒
长生:紫颜之徒
萤火:紫府管事
O:制香师,蘼香铺老板
照浪:江湖霸主,实为朝廷效力
千姿:北荒苍尧太子,骁马帮大帮主
轻歌:千姿身边的童子
景范:北荒商家,创立骁马帮,千姿入帮后甘居第二
阴阳:驯兽师,苍尧太师
卓伊勒:波鲧族遗民
左格尔:贩卖鱼人泪的商人
柏根老人:若鳐族族长
艾冰:曾为紫颜收留,后为苍尧巨富
红豆:原为照浪小妾,后为艾冰之妻
桫椤:蒙索那公主,巫女
兰伽:千姿之弟,苍尧七王子
白莲:苍尧王后,千姿与兰伽之母
显鸿:骁马帮弟子
不谢花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外,一驾雕轮绣帏的香车缓缓向北驶去。
车上有一少年掀开油纸梅花暖帘,眺望四周景致,但见翠拂春晓,柳洒长堤,远望去一城青碧。满目草色间,夹有三两点桃花开在枝头,娇若美人新妆,倍添妩媚。少年爽朗回头一笑,玉白色的面庞比春色更为诱人,“少爷,我们终于上路了!”
紫颜双目微阖,伸出两指拎了件白纺绸披风遮在身上,淡淡地道:“沿路风景并无二致,没什么希奇。我睡一阵,打尖时再叫我。”说完不理旁人,径自睡了。
长生初次出门旅行,哪顾得上紫颜这一瓢冷水,又笑着对侧侧道:“少夫人,我们要去多少地方?会不会去到冰天雪地、鸟兽绝迹之处?”侧侧笑道:“会啊,到时没东西吃,就抓个人煮来下酒。”说完,见长生一脸诧异像是真信了,咯咯笑个不住。
萤火兀自在车中盘膝打坐,对身边的喧哗充耳不闻。长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唯有睁大双眼,一丝不漏地贪看车外风光。侧侧起先笑话他是土包子,待打过瞌睡,见他仍看得认真,心下生出怜意,摸了摸他经风吹红的脸,道:“春寒料峭伤人,你莫要再看,放下帘子暖和一阵。”
长生被她提醒,果然打了个喷嚏,再回望紫颜,已蒙了披风在脸上。长生忙放下帘子,赧颜道:“我只顾贪玩,差点冻坏少爷。”紫颜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风景可看,长生随了车子轻轻摇晃,不多时也睡着了。梦里瞧见碧草茵茵,犹如浅湖连天,许多似曾相识的青山绿水,齐齐地往眼前儿扎堆。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明爽快的好心境,很久不曾有了。长生俯下身,茸茸的青草轻刺他的手,痒痒地直钻到心里去。
紫颜不知何时张开眼来,侧侧望着长生唏嘘地道:“他什么好事都没经历过,但愿这一路上别再有什么磨难。”紫颜沉吟了片刻,对萤火道:“到了下个县城,买些水晶玻璃把暖帘换了。”然后轻阖眼帘,仿佛从来没有睁开过。
他腰间的香囊暗暗散出幽妙的香气,如一袭锦被遮住了长生。
马车一径奔了两个时辰,长生醒来时惊喜地发觉两旁车窗变得清晰可鉴,外边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寒风却不会漏进一丝儿来。更精妙的是窗上配了小门,往边上一拉,凉凉的风透身而过,令他浑身舒畅。
县城里最大的商行老板正站在萤火旁边,赔笑地和他结算价钱。萤火也不多说,随意打赏了一大锭成色极好的足金,登即吸引街上所有的目光。等紫颜一行人进了临街的酒馆用膳,围观香车的百姓几乎惹得车夫要扬鞭打人。
一个头绾双髻的小丫头涎着脸靠近车夫,甜甜笑道:“车夫大哥,你口渴了吧,我给你买茶喝可好?”车夫瞥她一眼,见她敞着单薄的毛青布棉衣,一条又肥又大的百褶裙垮在腰身上,毫无姿容可言,便摇了摇头。
小丫头立即摸出三枚铜钱,指了前边的一家茶水铺道:“车夫大哥,那家‘罗氏茶铺’的神仙茶当真比蜜好喝,我买来给你解解渴。”那车夫拗不过她一腔盛意,想想无妨,就点头应了。
小丫头一蹦一跳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盅茶,车夫喝了几口,的确好味道,便有一茬没一茬和她聊起来。那丫头聊到兴起,索性跃上马车和他神侃。说到后来,车夫把祖宗八代的故事讲完了,眼一斜,看见紫颜一行人吃完出来,连忙赶小丫头下车。
那小丫头扣上了棉衣,像是禁不住天气的寒冷,走过众人身边时尤缩着脖子。萤火狐疑地瞪她一眼,等上了车仍皱眉想着,觉得奇怪。紫颜一坐回马车,就道:“我的香呢?”在乐州,O曾交给他一大包香带了路上用,这下十几种香全没了,连长生也吓出一身冷汗。
萤火猛然惊觉,叫道:“那个丫头!”掀开马车前面的帘子,急望向街上。人来人往,哪里去找一个小小姑娘?
萤火拉住车夫盘问了许久,侧侧听罢,冷笑道:“不消说,是个惯偷。”紫颜道:“去这城里最大的当铺看看。”侧侧愣道:“她一定有同伙销赃,为何去当铺?”紫颜笑吟吟地道:“我看到她的面相,这孩子身世可怜,偷东西不过混口饭吃,不会有同伙。”侧侧嘀咕了半天,不信他凭擦肩而过的一瞥就能断定那丫头的行止。
紫颜的权威在另两人那里却是毋庸置疑。萤火立即打听了当铺所在地,火速地吩咐车夫赶车前往当铺。马车停在“恒信当”外,一面四角包铜的长方木牌上大书一个“当”字,门户井然。内里曲折盘绕,从外面看不出究竟。侧侧不以为然,“这也算城中最大的当铺?”
萤火跳下车进门去了,众人在车上等着,不多时,他从另一边的门走出来。长生奇道:“咦,这店铺有两个门。”侧侧笑道:“当铺都有前后门,你要进去了就知道,里面还有一道大屏风。来这里的最怕见人。”
长生低头想着,约莫有模糊的片断自心下闪现,却什么也记不清了。萤火走近众人摇了摇头。紫颜道:“我和侧侧在这里守着,你们俩去其他铺子走一趟。”
长生见有独自效力之机,分外欢喜,忙应声摸着路寻去了。他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尽头,像一叶飘萍遁去无踪。侧侧想到他虽在紫府忙里忙外,可人却再天真不过,蹙眉道:“他连当铺也不识,怎好叫他去?”紫颜如同严父,明明心是软的,偏故作严厉地道:“玉不琢,不成器,多少要让他吃点苦。”侧侧认真地盯了他看,见他殊无玩笑之意,只能由他去了。
“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当铺吗?”嘴甜人俊就是讨便宜,长生很快问到了路,更有人自甘当向导,领着他直达另一间当铺门口。他直觉这是那个小丫头会来的地方,柜台虽高,掌柜却慈祥。想到那些香是紫颜的命根子,他的心一拎,放下犹豫走上前和掌柜寒暄。
“你说的这位客人刚走。”
长生大喜,“那些香在不在?我要赎出来!”
掌柜斜睨着眼看他,“小店不收来历可疑之物,一则那些香也不值几个钱,二则她交代不出东西从何而来,当然不能收。”
长生暗骂他不识货。O所配无一不是极品香料,这老头居然没看出来,以为和寺庙里卖的寻常焚香差不多。这家铺子既不收,那丫头会不会再去其他的店铺碰运气?他忙向掌柜打听,掌柜道:“这城里统共三家当铺,你随便走走就碰到另外一家。”
长生心想萤火自会去剩下那一家,他倒不必去了。怕就怕那丫头以为这香不值钱,随手扔掉,那便麻烦。一念及此,想到对方刚走不久,急忙追了出去,沿着大街小巷找了起来。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长生全无看风景的心思,一径追了行人问那丫头的行踪。好在真有几个帮闲好事之徒曾经见过她,长生在被骚扰了一阵之后,找到了蛛丝马迹,往一处破旧的农舍走去。
“宋丫头就住在那里。”
长生走到房外,听到里面有簌簌的声响,知她在家。他不由展颜一笑,那是笃定得意的微笑。想到他就要只身擒贼,在紫颜面前立下一功,长生心头一热,他终于不再是无用之人。
满地稻草,尘生灰侵,长生潜伏在外,发觉这地方脏乱得没个立脚处。他嫌恶地皱着眉,拨开堆在木窗上的旧家什,悄悄探头窥视。那个姓宋的丫头呆呆地把紫颜的香铺成一排,拿起一包又放下,喃喃自语。长生竖起耳朵,依稀听得她在说:“又不能换钱,为什么不能换钱呢?它们这么香,为什么换不了钱?”
四壁皆空,她周围一丈以内,没有任何长生认为像样的东西。这时宋丫头的肚子咕咕一叫,她抽出一支香来,“算了,我不卖你们。”左右摸索,取出一个火折子,“啪”地燃起火去点那香。“老天,你要是让我凑足了钱,找到我娘,我就把这些香都烧了孝敬你!”宋丫头举起香向上天祷告,口气却一点不客气。
“扑通——”她说完话后颓然倒地。长生蓦地想起,少爷的香多是迷香,不是麻痹就是镇静所用,这小丫头如何能闻得,忙奔进屋去掐断了袅袅升烟的香。
房中唯一的桌上立了牌位,上面写了“显考宋良之位”。长生知她失怙,心生怜惜,本想教训她一顿也没了心情。这时门外飘来一阵风,萤火到了,长生忙说了大致情形,又道:“这丫头怪可怜的,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最好留锭金子给她,莫让少爷知道,就说我们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就是了。”
萤火面无表情指着门外,长生转头看去,紫颜的马车已停在外面。他知道瞒不过,只得捧了香,愁眉苦脸地走出去迎接。
“少爷,那丫头偷香原是情非得已。”长生絮絮叨叨把宋丫头的身世依足想像,说了个透彻。侧侧瞪大眼说:“咦,你莫非早就认得人家?”
长生笑道:“少爷明白我的意思。”紫颜摇头,“不明白。她偷了东西,就要受惩罚。”长生忙道:“昔日艾冰他们不也没受惩罚?少爷更把所有家当都送他们。”那件事一说起来,长生就耿耿于怀。
“他们为我做了一件事,算是扯平。”
“那我也为少爷做一件事,为她还债就是了。”
紫颜的眉眼笑成一弯明月,好像见到铺设的陷阱终于掉进了肥羊,大为开心。长生见了他的笑容,倒犹疑起来,颇有点拿不定主意。紫颜立即说道:“好,好,我不追究。去把她弄醒如何?”
长生忽然懊悔。少爷是好心肠的人,本就不会见死不救,只有自己会上他的当,这下好了,应了少爷一桩事,不知将来怎么还。紫颜一敲他的脑袋,“做好事就是要不计后果。思前想后,不是好汉行径。”长生咕哝道:“这好汉可不好做,谁知道你怎么折腾我。”话虽如此,他不敢大声,兀自念叨完就罢了。
荒屋围着的穷苦人生,哪一天不是挣扎求存?紫颜在屋外站了,一时间看到许多过往。萤火把屋里打扫干净,抱了宋丫头放在土墩上,又从马车里拿来紫颜的宝贝镜奁,取三两滴药液让她嗅了嗅,紫颜挥手叫萤火退下,独自守着宋丫头醒来。
长生遥遥地看着,一身素白细绢衣的紫颜坐在瓦砾尘灰中,就像污泥里开出的莲花,不沾人间烟火。在少爷的眼中,高贵与低俗没有差别,一切不过是皮相,他就那样安详地坐在尘埃中,安详地凝视衣衫褴褛的女孩。
长生不知他为什么看得那样专注,就像守着易碎的名贵瓷器,甚至不肯让外界有任何侵扰。宋丫头慢慢醒过来,看到紫颜不由一惊,眼珠儿一转就道:“你把香拿走,我下回不敢了。”
紫颜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盒精致的薄荷凉糕,宋丫头不肯接,道:“你不报官就好,我……不吃你的东西。”紫颜柔声道:“别怕,我只是来拿回那些香,不会对你如何。”宋丫头听了,慢慢取了糕点,蹭到紫颜边上坐了,时不时拿眼觑他的华衣美服。
伺她吃完了点心,宋丫头渐渐热火起来,笑逐颜开地陪紫颜寒暄。突然,紫颜抓住她的手,温婉地道:“我身上这些物件可拿不得。”她大窘,讪讪地缩回手,憋得脸色通红。紫颜瞧得有趣,笑道:“我本就想看你出手,这回算是看仔细了,你的手脚确实很快。很好。”
宋丫头忙伏倒在地,一个劲叩头道:“小竹知道错了,先生饶了我吧!千万别报官,我求您了,求您了!”
“你的胆子倒不小。”
宋小竹见紫颜没有责怪的意思,半信半疑地抬头,“你没生气?你……本来就不想抓我?”
“你口齿伶俐,手脚也利索,为什么不好好找个地方做学徒,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我是女孩,那些老板们觉得累赘,谁也不肯要!”小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做贼就做贼,反正天生天养,又没人管我。”
“你娘呢?”
小竹面容一僵,道:“她走啦,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老练的神色里有了一丝小儿女的沮丧哀愁。
“我帮你,可你要答应我,从今再不偷东西。”
“你帮我什么?”小竹很好奇,“说来听听,要是你真有本事,我就听你的。”
紫颜轻笑,拉着她走到屋外的一块青石旁,亲自从井里汲了一桶水。长生等人诧异观望,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你说,你娘长什么样子?”
宋丫头想了想,说了大概的样貌,紫颜用木棍沾了水,在青石上画画。她一摇头,紫颜就涂涂改改,乖得犹如接受良师训导的学徒。越往下画小竹就越惊异,他的手如有仙术,水印中渐渐呈现出的婉约面容,不就是娘亲么?
画了半晌,紫颜撇下她径自朝马车走来。
“你等我一下。”
回到车内,紫颜展开一帖磁青纸,持了剔红龙纹漆管笔,挥扫落墨。长生目不转睛瞧着,直待紫颜勾画完毕,一幅仕女图跃然纸上,肌理细腻,骨肉均匀,一毫一发宛如真人。长生盯了画中人看,只觉有笑声穿透画纸,如风铃作响,他骇然抬头,侧侧和萤火仿佛也听见那隐约的笑声,惊疑对望。
唯有紫颜轩眉紧锁,不满地摇了摇头。侧侧轻声问:“画好了,怎不叫她过来?”紫颜叹息道:“不成,她娘亲果真是这模样,就再也寻不着了。”侧侧道:“大凶?”
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想起对天改命的豪言壮语,一支笔滞在空中半晌,终于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几下描绘好了,方点头道:“我权且乱改一回,既然应了她,期望能天从人愿。”
长生暗想,小竹尚能记得娘亲的样貌,凭借紫颜的生花妙笔画出来,而他连娘亲的模样也不知晓,有生之年怕是再也难见一面。想到此处悲从中来,视野渐渐模糊,头昏沉沉的,一颗心飞到了高处。他自觉是身上这个臭皮囊束缚了他,像厚实的铠甲掩去了内里诸多真相,很想撕开胸膛看得再清楚明白一些。为什么,想到过去就如同想到一片沙漠,是一种没有边际的绝望,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被塞进这个皮囊中承受喜怒哀乐。
等他两颊沾满了泪,慌不迭擦去之时,小竹在一边禁不住抚了画呜咽不停。长生羡慕地想,要是他手中也有这样一幅画,给他一道通往过去之路,他宁愿……抛却陪伴少爷的幸福生活。是的,这是他想像中最大的舍弃,未知的过去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谜引他深陷。
“先生,你画得这么像,一定见过我娘!求求你带我去见她,哪怕一眼也好!我……我再也不偷东西,我会好好的,不做任何坏事!先生,求你了!”宋小竹拉着紫颜的长袖苦苦哀求。是要失去了才知道守候,要永别了才明白珍惜,紫颜所展示的奇迹令浮沉苦海中的她有了一线希望,她死死抓住紫颜这根救命稻草,把他视若神明。
“如果能让你见到你娘,你要怎么谢我?”紫颜胸有成竹地微笑,长生明白,少爷已想好了后路。
愿望可以实现,小竹反而不知所措地忘了言语,微张着嘴,凝视紫颜笃定的笑容。庙里的菩萨依稀也是这样神秘地笑着,俯瞰匍匐在脚下的一个个俗世间的愿望。她忽然跪下,朝紫颜叩头,“能让我见到娘亲,叫我做什么事都行。”
“让你娘亲回来我做不到,但要让你见她一面,或许可以。”紫颜说完,盈盈的目光扫过,长生隐隐猜到他的心意,想,也唯有少爷惊天动地的造诣敢夸下如此海口。
小竹这时喜不自胜,哪辨得出他言语里的玄机,拼命点头道:“好,好!能让我见着娘亲,怎样都好!求先生帮我,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她慌乱地叩着头,臃肿的棉衣使她磕不到地,生怕礼数不够,慌张地脱掉外衣,又要向紫颜拜谢。
紫颜扶住了她的手,静静地道:“今日之后,我要借你的手一用,就当是你的谢礼。”
小竹想了想,擦干眼泪问:“会不会很痛?”紫颜眼一横,她慌忙点头,“好的,先生说什么都好。”
于是紫颜诡异地一笑,丢下一句话:“你安心待在家里,晚间我带你娘亲过来。”便折返马车,叫长生等人上了车,一众人往客栈去了。
车厢里侧侧忧心忡忡,寻思紫颜拿话哄那女孩,左思右想皆无善了之道。紫颜歪了头笑道:“你想什么呢?”侧侧道:“那丫头鬼灵精怪,你真想帮她?我可不太喜欢她。”紫颜道:“她现下是我的主顾。”侧侧奇道:“主顾?你应了她什么?这一路怎有工夫寻她娘亲?借她的手又是为什么,听得我心惊肉跳。”
紫颜道:“咦,这回你竟不知我的心思?”一指长生,“他都明白了哩。”长生暗想,少爷察言观色之能又厉害了几分,他避在一旁,紫颜竟了若指掌,不由摸头苦笑,不知他胡思乱想是否也被察觉。
侧侧俏面嫣红,“啐”了一口,“你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比我的针法更复杂,鬼才猜得透。”紫颜笑道:“你知道长生是个机灵鬼就好。长生,你为我准备易容的东西,唉,少夫人这样不开窍,到底能不能扮成人家娘亲呢?”
侧侧讶然,明白紫颜打了什么主意,想到小竹那丫头,身世虽可怜,却是个狡诈不过的丫头,并不为她所喜。何况,即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技艺,也不能与母女连心的亲情并论,这一回紫颜恐怕是失算了呢。
要去做别人的娘亲……侧侧黯然一笑,自己与娘亲也不能共叙天伦,这份深入骨髓的遗憾正在小竹身上重演,难道紫颜是有意为之,让她借此一寄思母之情?
她的亲人只剩下紫颜了,侧侧心上转过千百个念头,被她牵挂的人浑然无觉,径自与长生插科打诨,孩子气的神情一如学艺时般调皮,屡屡戏耍于她,却让她生不出一丝脾气。
是那样一飞而过的往事,蜻蜓点水般的涟漪散完,湖水又平静了,仿佛从未发生。可是,当如水的镜面浮出了往昔的影子,一切落英再度缤纷眼前,侧侧知道,这些深刻的印记其实并没有抹去。
能找到他守着他,就好。侧侧满足地想,千般容颜中只有这一张,最接近佛面。
车停在花月客栈外,是城中装饰布置最婉致的一家,院内小桥流水,桃红柳绿。紫颜挑中的居处种了三两新竹,有嫩笋出尖,翠意盎然。
长生备齐工具放到紫颜房中,侧侧洗净面容,忐忑地等紫颜为她易容。这些日子多看他在别人脸上翻云覆雨,许久不曾体会那温柔的手指拂过面颊的心悸。
他给的容颜,无论怎样都是美的。侧侧这样想着,摊开小竹娘亲的画卷默默凝望,画中温婉的女子正轻移莲步,走入她的心底。她要在紫颜易容之前学会摹拟画中人的音容笑貌,这是她唯一能为紫颜、为小竹做的努力。
莫名的香气幽幽而来。惊鸿一瞥,是紫颜持刀靠近,另一边玉钗罗袖,金粉钿盒,备好了改扮后的装束。侧侧于缥缈烟气中分辨他修长的身影,药草清香混合了脂粉浓香,烘托得他仿佛珍珠茯苓膏捏成的偶像,高贵中散发不沾尘世的气息。
然后,她看清他熠熠的双眼,赭色透明的琉璃之光承合流转。手一摇,就有一道冷冽的刀气斜刺入眼。她的心抖了抖,凝视他的指尖,葱白玲珑的一截玉指,透亮的指盖如一片抛光银贝。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把一抹月白色的香粉擦在她鼻梁两边。
是刻骨铭心的震憾和说不出的古怪。想到就要化身他人,侧侧心里升腾起奇怪的念头,魂灵仿佛一脚踏出了身体,站在紫颜身边一同凝视易容的场面。旁观者清,她要细察他眉梢眼角,透析他手下针底,有没有别样的情意。
可是,紫颜状若天神不可侵犯,一双晶瞳像是镀上了庄严佛光,她的神志竟禁不得他一瞧,倏地归回体内。侧侧恍惚中再度睁眼,她心慌意乱了吗?还是,就要昏昏欲睡?画中人祥和的体态有没有附上身?她是小竹的娘亲,这是为她牵线的先生,是了,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如今就要看到女儿了。
侧侧迷糊睡去,浑浑噩噩过了很久,有个声音带了浓重的哭腔把她喊醒。
“娘啊!”
侧侧一抬头看见漫天星斗,疑似梦中,宋小竹倚在她身边泣不成声。这是她的女儿吗?有几年了呢?她狠心抛下丈夫孩子远走他乡,快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不,腰间应有想送给女儿的绣囊。她坐起身一摸,几时掉了呢?算了,再绣一个便是,女儿已在眼前。你知道娘亲也是想你的……可是她不敢说出口,毕竟当年是她义无反顾地要走。侧侧抬眼,越过小竹的肩头往后望去,身后这茅屋就是女儿的居身之所?她爹呢,为什么不见他出来,难道他仍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侧侧惭愧地低下头去,喃喃说道:“小竹,是娘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们!”
“不,不!我见到娘就好!没事了,我们以后就开开心心一起住,我再也不要和娘分开!”小竹扑在她怀里纵情大哭。紫先生真是神人,这就是她的娘亲,梦里想过千遍的容颜。以往一睁眼就消失不见,如今可触摸拥抱,温暖的体香是母亲独有的气味,令她一点一滴记起幼年承欢膝下时。
春夜里掠过一丝寒风,小竹缩进侧侧怀里。侧侧不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轻哼起一个悠扬的调子,依稀是小竹初生时催她入眠的曲子。哼着哼着,小竹满足地闭目睡去,侧侧的泪却一颗颗顺了脸庞滑下。
怕滴到孩子身上,她伸手偷偷拭泪,抱起小竹往破屋里走。在勉强可称作炕的土堆上坐下,她点燃了一盏油灯。簇新的灯,加满的油,不像是这屋中该有之物。但是侧侧没有疑心,只是捡起那块牌位,泪又流了下来。
他竟死了。死时,会不会犹带怨恨,恨那抛弃他远走的结发之妻?生前她嫌他粗鲁,脾气躁,只是有一身蛮力的农家汉,没钱供她穿金戴银,披红挂绿。此时,她蓦地忆起他曾用木头雕了一对人偶,默不做声放在她床头。可惜终是怨偶,同床异梦。她是经不得诱惑的嫦娥,只想抛却前生往事去那可羡的高处。
于是再回首时,他已冰凉于九泉之下。可怜的小竹唯有远走天涯,寻找她这个无情义的娘亲。孩子的种种不肖是她一手造成,如果小竹是贼,是被她亲手逼上了绝路。
侧侧哭到气竭,口中出不得声,靠在墙上疲累地静坐。她一时没了思想,像一具尸体沉沉直落湖底,直入地狱。一段段时光从浑浊的泥沙中泛起,混杂了刺痛的内疚,又慢慢掩进水色中。
次日,小竹醒来,侧侧依旧抱了她睡,却已恢复了自身容貌。小竹定定地看了她一阵,缓缓闭上眼,把头倚在她怀里。等到侧侧睁开眼,没意识其间的变化,慈爱地凝视小竹的面容。小竹再不能装睡,不好意思地道:“紫夫人早。”
长生倚在房门外,意外地发觉小竹脸上的羞涩,昨夜偷来的团聚使她恢复了少女的娇美,如果不用只身流浪,她也会是好人家的子女。可是聪明如她,一早就知侧侧的真实身份罢,长生不知道若换成了自己,明知是一场空,会不会甘愿入戏?
也许,见到宛若娘亲的容颜在对自己说话,抱了自己哭,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侧侧抚了小竹的脸,道:“你叫娘什么?什么夫人?傻孩子,你梦糊涂了。娘给你做好吃的去。”小竹望了屋外一眼,看见长生的衣角,忍不住道:“夫人,谢谢您陪了我一晚,我……我不碍事了,能见到我娘……我……”她哽咽地忍住悲伤,勉强笑道,“先生就在外面等着。”
侧侧蛾眉轻蹙,走到门边与长生撞了个面对面,淡淡瞥了一眼。她回头摸摸小竹的额头,“你没烧着,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什么夫人先生,我是你娘。”
长生一听糟糕,连忙返身回去。紫颜的马车停在巷子里,萤火见他跑得慌张,纵身飞出马车来。“不好了,少夫人回不来了。”长生口不择言,说完忙补充道,“她以为自己是小竹她娘,醒不过来了!”
紫颜笑道:“我连夜卸了她的妆容,居然还是不行?”他掩着唇笑够了,一展锦袍,像巨翅的蝴蝶折起了翼,“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小竹的家。小竹解释得头疼,无奈侧侧魂不守舍,走不出装扮的身份,逼着她叫娘。紫颜一进屋,小竹如蒙大赦,冲过来叫道:“先生快来救人!”
侧侧望着紫颜,很陌生的一张脸。紫颜笑笑地走近,长生蓦地想起,叫道:“少爷,你今日易过容了,少夫人怕是认不出!”紫颜歪头想了想,从袖中拈了一支香肃然静立。
这个人和他所持之香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侧侧像观赏域外奇珍般在他身边来回踱步,紫颜特意把身上的冰梅纹库金镶兜罗锦衣招摇来去,以期唤起她的记忆。侧侧忽然骂道:“呸,哪来的贼,穿得像个戏子,真难看!”
紫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去揽她。谁知侧侧突然取出金丝玉线飞针刺来,长生来不及惊叫,她已穿过紫颜的袖口,正想缝下一针。
手顿在半空,她犹如望着梦中人,徐徐问道:“我……是谁?”
紫颜苦笑,“不管你是谁,我总是拿你无法,唉!”
小竹瞧出究竟,拍手笑道:“太好了,夫人醒了。天哪,吓坏我了。”长生走过来拉开她,心想若不是她,侧侧也不会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侧侧一眼瞥见,连忙护在小竹身前,喝道:“你们别欺负她,她是我女儿!”两人一听又傻了。却见侧侧半蹲下身,对小竹道:“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么?”小竹愣了愣,用力抱住她,大声道:“干娘!”
紫颜皱眉看着缝在一起的两只袖子,递向长生。长生扑哧一笑,紫颜哼了一声,古怪的神情像足了被教训的顽劣孩童。
花月客栈里,众人与小竹一起用了早膳。饭后,紫颜为侧侧诊断,看是否留了后遗症。侧侧不信会有事,兀自惦念如何为小竹善后。紫颜拗不过她也就罢了,着厨房泡了一盅自带的玉叶长春,悠闲地品着茶。
侧侧想到小竹的身世,忍不住泪光潋滟,问紫颜:“小竹她娘,是不是真的活着?”她满怀期望地看着紫颜,似乎他就是神,他所说的一切将成为现实。小竹亦如被宣判的无辜者,等待昭雪的时刻。
紫颜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修改画上的眉眼,为什么不依照小竹的描述去画她的娘亲。他不想看到小竹成为孤儿,更重要的是,那一刻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呼唤,就如他最初修习易容术之时,呼唤他的声音一样。
为了给这世间以点滴的希望。就是心中残存的这点愿望,使他乐于迎难而上,对天改命。这如今也是小竹内心强大的意愿,她一定要找到娘亲,找到唯一的亲人。然后,才可以安心地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紫颜缓缓地点头。
“她一定活着,等小竹找到她。”紫颜说完,看侧侧飞泪拥向小竹,两个人孩子般地抱头痛哭。他轻皱着鼻,禁不住这温情脉脉的场面,故意打了个哈欠,喃喃地道:“好累,好困。你们守着,我先回去补睡一觉。”
“慢着!”侧侧叫住他,“借她的手一用是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不许回去睡觉。”
“离此地一百里外有座怪山,崖上近千个岩窟风穴里藏有一种奇花。我要请小竹亲手去摘那种花。”紫颜绕过满腹疑虑的众人,悠然去了。
不料午后时分,小竹突然不见了,长生在客栈里遍寻不着,想到那女孩竟辜负了他们的期望跑了,恼怒地对侧侧道:“我去收拾行李,别又短少了什么。”侧侧道:“不许没证据先怀疑人,小竹是我干女儿,你瞧不起她,就是冲着我。”她一朝转变,成了最疼惜小竹的一个。
长生忍了气,小声嘀咕半晌,紫颜故意掐指推算。侧侧扑哧一笑,道:“咦,你竟学了算命不成?帮我看看她去了哪里?”紫颜道:“不用算,也知小竹一定会回来,不会一走了之。”侧侧开心地点头,“好,你们慢慢等着她,我去缝两件衣裳,做干娘的怎能没见面礼?”长生怔怔望了少夫人满怀柔情地离去,有人疼真是好呵,想到娘亲,他的心又是一恸。
没多久,小竹像泥鳅般游回了客栈,捧了一束新采的鲜花,如红绡翠锦,极尽芳菲之色。长生“啊”了一声,心里很是欢喜,道:“给我家少夫人的?”小竹点头,露齿笑道:“我想起桃林坡上有花开了,特意为干娘摘了些。她在么?”
长生指了指屋子,看见小竹蹦蹦跳跳地走进去,他忽然觉得,起码在此刻,小竹比他更幸福。
远行的马车携了众人驰向千丈峰。
侧侧与小竹既似母女,又如姐妹,叽叽喳喳亲密闲嗑聊天,把车里另外三人吵得直皱眉。小竹一旦立了决心改邪归正,说话越发讨喜,侧侧也忘了先前对她的评语,对她宠爱有加,真当是亲人一般照顾。
一线线高低错落的尖细声音争先恐后跑进长生的耳朵,而后在脑中盘旋乱窜,揪成一团散麻。他越听越是烦躁,忍不住对紫颜抱怨道:“少爷,易容术里有没有一招可以让人暂时听不见声音?”紫颜道:“用迷香?”长生连忙打量侧侧和小竹,两人谈得兴起充耳不闻,他暗自窃笑,“再好也没有了。”
紫颜摸出一支香,刚持在手里就被侧侧伸手一捞,掀起帘子丢了出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倾谈。长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望了萤火微笑,像是从不认识紫颜。紫颜也不在意,从袖子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香,放于鼻端轻嗅。侧侧再度来夺,那香就如送到她手上似的,前一刻在紫颜鼻端,后一刻就安然躺于她手心。
她抢了两回,小竹乖觉地止声,怯生生地看着紫颜,两女终于停了絮叨。长生大觉清净,忙道:“少爷,要不要小睡片刻?”若是紫颜睡了,那两人就该安神静气学做淑女。紫颜笑眯眯地摇头,眼神复杂地透露着其他意思。长生垂下头去,察觉到侧侧废话连篇的用意,又偷眼瞥向萤火,亦是等着看戏的架势。
车厢内静默无声,车轮嘎嘎碾过黄土,行上颠簸的小路。紫颜奇怪地扫视了一圈,蹙眉凝思。今次大家的耐心都极好,居然无人有任何疑问。对那山、那花,众人约好了一般不闻不问,像是笃定他会先开口说出。
话在嘴边徘徊,急等着献宝,可识货的买家全成了精成了老狐狸,一个个放长线等大鱼自动上钩。紫颜不免有几分薄怒微嗔,这三人跟他日久,知他会开言解惑就罢了,怎地小竹也不问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摘那种花呢。
一唱一和,日子才有趣。他想到这回竟是独角戏,嘴角就慢慢浮起了诡异的笑,心下却有一分警醒。不知不觉地衍成了某种惯性,而他们也可清晰地解读他举动后隐藏的含义,对于理应保持神秘感的他并非好事。紫颜在那一刻忽然冷静如冰,他需要心有灵犀,不允许洞若观火。否则,将来会把他们牵扯进更大的危险中去。
有些事,让他一人承担就好。
这笑容落在熟知他脾性的三人眼里,他们互相默契地对望,暗示该有人出声。他们心知开口了,紫颜必会答复,却在等待他人先说时,意外发觉了紫颜的意图。难得忍上一忍,便可看到他也会有渴望,而他们就如拾获了额外的惊喜,发掘他七情六欲的可能。
他们至亲的少爷啊,并非一块石头。
侧侧轻咳了一声,替小竹拨开她鬓角的乱发,问紫颜:“你要她摘花做什么?难道那花旁人竟摘不得?”等得久了,紫颜也倦了,这时懒得回答,斜飞了众人一眼,懒洋洋哼了一声。小竹按耐不住,倾身向前,骨碌着一双机灵眼珠儿笑问:“紫先生,那花叫什么名字?既要我去采,就得告诉我呀。”
紫颜用一手遮了面,透了手指的缝隙望向他们,像是要把自己藏在这手后面。他似笑非笑,有口无心地应了:“你们有没有听过,有一种花吃下后可以容颜不老?这花叫不谢,一生只盛开一季。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侧侧怔怔地道:“这花真的不会谢?”
“至死不谢。”紫颜空鞯纳音犹如历经了跋涉,于山巅眺望莽莽云海,渺渺众生,“从不谢花中找出驻颜的灵药,是每个易容者的梦想,可惜,很少有人知道它们长于何处,何时开花,何时死亡。”他顿了顿,待众人的心驰向高处,才缓缓地续道,“三年前的千丈峰花已含蕊,此刻,应该是盛开的季节了。”
三年含苞待放,一朝开尽容颜。
小竹神往地问:“花开了就再不会谢,为什么先生说只开一季?”
“到了最后一年夏天,它便根枯叶死,将所有养料全给予在花蕊上,保得鲜花永不败谢。”紫颜淡淡地道,“这种花不过三年寿命,剩下鲜花一朵,母体早已成泥。”
众人哀怜地叹息,叹息的背后禁不住兴奋与好奇。该是怎样娇艳绝世的花,才会睥睨世间的生命法则,执意要留住一生的菁华。哪怕是皮相的美丽,它亦决绝如斯,义无反顾倾上全副身家。
“这一趟出门,就是要搜集天下易容奇珍。”紫颜忽然鬼鬼一笑,“侧侧,我会留一朵花给你吃,不如今后你也吃花?”
“如果既不会饿死,又能永远不老,我就听你的。”
紫颜满意地点头,“别忘了,只要你不想老,在我身边就永远不会老。”
侧侧喃喃地道:“要是七八十岁还像小丫头,岂不成了妖精?我说笑而已,该老的时候,老就老罢。”
紫颜垂下头,慢慢吐出三个字,敲金断玉。
“我不要。”
不知在说侧侧还是他自己,这句话竟有惊心动魄的意味。
千丈峰。
万仞高崖如威严怒目的金刚傲然挺立,四周的大地拜倒在它脚下,十几里内并无其他山崖,就任它孤高神武地雄霸着一方。山间浮了一汪青翠的草色,如若隐若现的游龙斗折于云海,穿梭在整座巍峨崎岖的山峰。
紫颜指了西面高耸的绝壁,道:“就在那里。”众人举目望去,绝壁上孔窍玲珑,风穴众多。连绵的苔藓像流水蔓延在风穴之间,在山壁上织出一张绿油油的丝网。侧侧知道小竹不懂武功,眼见这滑不溜手的绝壁并非常人可攀援,不由苦笑。即便是她,也不敢说能从这里轻松上下,紫颜想让小竹去采花,岂非痴人说梦?
“此处有八百六十三个风穴,其中一半的穴中可能长有不谢花。也即是说,只需爬上最近的几处风穴,就会摘到想要的花。”
侧侧瞧那近处不过四五丈高,松了一口气,道:“让我来。”
紫颜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小竹道:“你说过,你的手脚很快。”
“是。”小竹想到动手盗香的一幕,声音涩然。
“风穴里有种毒蜘蛛以花蜜为食,如果你的手慢了一步,就会被它咬中。你怕不怕?”
“怕。”小竹肯定地回答,看了忧心的侧侧一眼,又毅然道,“可是我答应先生的,决不反悔。”她抬头望着绝壁,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硬了头皮道,“我……我这就去为先生采这不谢花!”
“很好。”紫颜满意地点头,“我要四朵就好。”
呼——呼——
众人仿佛听到风声呼啸,像山魈在幽谷凄厉地尖嗥。绝壁犹如将倾的大厦,时不时掉下几块被风吹落的碎石泥屑,使仰望它的人增添了身临其境的恐惧。紫颜无动于衷地对小竹点点头,递给她一只背篓。长生跑上前替她系在背上,动作极慢极慢,不时地回望紫颜希望他改主意。
小竹知无法可想,一颗心咚咚跳如急鼓,唇干舌燥地咽下一口唾沫。最低矮的那个风穴在她眼里亦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七层宝塔。可是,那是不谢花,让人容颜不老的不谢花,她心中暗暗转着念头。倘若寻到娘亲已是多年以后,她要用亲手采摘的奇花为娘亲恢复旧日容颜。
那是娘临别前的容颜,她要留住那一刻。
因此,她决定要采五朵花。最近的五个风穴都在五丈以下,相隔有六七丈远,她一动不动地凝望山崖,盘算着最容易的捷径。长生为她捏了把汗,思来想去,从靴子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她面前道:“给你,这是我的‘吹雪’。你用它扎在石头缝里,就爬得稳当了。”
小竹感激地接过,吹雪在阳光下映出刺目的光,清晰地照出长生关切的身影。
萤火拿出一双特制的鞋子,正好是小竹的尺寸,尖尖的鞋头上有突起的利刺。他叫小竹穿上了,教她把鞋头插在泥石间,依附在石壁上后再拔出一只脚往上行。小竹学了几遍,艰难地往上爬了半丈,幸好有长生的匕首可以借力。
侧侧心疼地望着,叫道:“你只管往上走,不要向下看!别怕,一切有干娘在,出了事有我救你!”紫颜“哧”地一笑,“你越这样说,她越害怕。”侧侧没好气地道:“是你要给她苦头吃。是,她是偷了你的东西,可你也不能要她用命来赔!”
“不是有你在吗?”紫颜愉快地说,“有你和萤火的绝世轻功,我就不信会出事。”
侧侧瞪他一眼,这会儿没空吵架,小竹眼看又往上爬了半丈。颤颤巍巍的身子如疾风中的一管翠竹,明明被压弯了却有无比的韧性,一步步蚂蚁搬家似的往上腾挪小小的身躯。看到她的努力,侧侧眼眶里一湿,一瞬间觉得小竹长大了,真有母亲见到儿女出息了的欣慰。
萤火走到侧侧身旁,低声说了两句。侧侧的耳朵一红,心慌意乱地瞥了紫颜一眼,嘟了嘴心虚地移到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她不该猜度紫颜的用意啊,是他在昨夜叫萤火为小竹备了登山的鞋子,巧妙设计让小竹这样的弱女子也能顺利攀上绝壁。许是关心则乱,小竹和紫颜都是她放在心头的人,她不忍伤害了任何一个。又或许她对紫颜太过苛刻,明知他是连荤腥也不沾、从不愿杀生的一个人,却错会了他的好意。
长生见小竹笨拙地爬了半天,仅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不由替她着急,问道:“少爷,那花真的不会谢?会不会只是传说,没必要花这么大功夫去采它?”
紫颜肃然道:“你可知学任何一门技艺,到了一定地步后就难再有些微突破?易容一道亦是如此。单纯的技法上若无法提高,就需借助其他奇物再上层楼。无论这是不是传说,只要有一线期望,绝不可以放弃。”
长生想到小竹寻母之事,她亦是怀了一线期望就执著不悔,不由心下惭愧。他本已存够了银两去寻找家人,叫熙王爷一闹,所有银子都留在紫府不曾带出。可是,或许他是故意留下那些银子。他既想陪着少爷远走天涯,又想知晓家人的讯息,在这矛盾纠缠中,也就顺其自然地拖延了接近往事真相的那一日。如今见了小竹,他忽然渴望像她一样流浪。
萤火默然抬头,动容地注视小竹奋力上前的身影。女孩孱弱细小的身躯越到高处越是清晰,提醒他过去曾经历的岁月。曾经他也一样,在世人以为不可能处攀援,在没有缝隙的岩石间扎根,在千万丈绝壁上生存。然而当天地间要毁灭他时,他宛如杂草般偷生了下来,留住了命,却低下了头。
小竹死死抠住山壁,在苔藓间留下长长的擦痕。身后没有退路,也没有喘息的余地。千里外,她的娘一定在哪里等着她,想到此处她的心放开来,似乎回到初遇紫颜他们一行人的那天,跃跃欲试地大展拳脚。所不同的是,这一回真的问心无愧。
一不留神滑了手,好在有匕首扎进了石缝中,她稳住了自己。伏在山壁上,她听见了耳旁急掠的山风,多少年来,这里的青山就被这样的狂风所抚摸。风穴中盛开的不谢花想来也听惯了风声,犹如童年吟唱的歌谣。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往昔,小竹突然忘了脚下的危险,她知道前方的风穴中就有她想要的花朵,不会在苦苦寻觅后依旧满怀失落。
近了,近了。
爬到第一处风穴前凑上眼看,什么也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起伏。小竹按耐住心中的失望,立即转向左上方爬去。侧侧兀自在山下顿足,长生急得直搓手,萤火默默地祈祷着,只有紫颜看也不看,回马车里睡觉去了。
好在第二处风穴没有辜负她,一朵斑斓的三瓣花怡然生长在洞口,迎风自在地抖动娇柔的茎叶。小竹睁大眼喜悦地望着它,想起紫颜说的毒蜘蛛,急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并没看见。她深恐蜘蛛藏在看不到的石罅中,紧紧地盯住不谢花深吸了口气,倏地伸出手去拔出它来。
长生喜道:“看,看,她动手了!找到了!”侧侧和萤火跟着高兴。接下来小竹连续爬了四处风洞,都幸运地找到了不谢花的踪迹。
“有四朵,够数了。”侧侧说完,见她继续往上爬着,不由一惊。上边最近的风穴离小竹的立身地又有两丈远,这傻孩子,想要的话让她出手不就成了。
采完四朵花后小竹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倚在山壁上喘着粗气。她整个身子压在匕首与鞋子上,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断,只觉身子一点点没了力气。第六个风穴看似近在咫尺,可无论如何用力,它就像在河的对岸。她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几乎就要放弃了,想到前面一步步的艰辛,她又不甘心。
是这样的面对面,仿佛一呼一吸就可以到达,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取。再近一点就好,小竹如是想着,倾尽力量往上抓去——
手指在突然间痉挛,一刹那她知道什么叫绝望,是抽干了生命中任何的可能,如这般毫不留情地下坠。万念堕空,瞬息红尘,小竹的眼前一片空白的颜色。背篓里四朵不谢花犹如烟花绽放,向尘埃里跌落。
原来这就是放弃,天地俱灰,什么都不重要了。唯有心头的一丝惦念,仍是挥之不去。
两条身影倏地掠起,像飞箭划过长空。一缕莺黄的金蚕丝缠上小竹腰间,侧侧凌空踏步,悠然如舞,几下便把她抱在怀中。萤火则手脚并用,连消带打,把不谢花一朵不剩地捞回手中。两人兔起鹘落迅疾异常,长生的一记尖叫刚出口,就看到他们站在安然无恙的小竹旁边,对着他微笑。
紫颜这时才从马车里走出,伸了个懒腰,像纨绔弟子斗鹌鹑玩蟋蟀归来,凑上前没事人似的招呼道:“哟,下来啦。”侧侧玉容惨淡,牵着小竹的手微微发抖,惊魂未定。长生从地上捡起跌落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刀刃上亦有了锯齿状的伤痕,可见山势难行。
小竹劫后余生,煞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头一件想到的是那四朵不谢花。萤火把花放回她手里,她顿时笑意连绵,盈盈的眼中盛满了骄傲。当再度确认了只有四朵花,小竹垂下眼,把遗憾深深埋在心底,捧了花递到紫颜跟前。
“不错,不错。”紫颜笑吟吟拈起花,轻轻一嗅,花茎上犹带有岩土的清香,正是青春绮年华。
“把给我的那朵送给小竹。”侧侧突然开口。
紫颜斜睨她一眼,侧侧瞪着他道:“你说过给我留的。”
她凶悍的神情犹如母老虎吃人,紫颜忙道:“你们俩本就有份。”侧侧道:“这还差不多。”说完马上取过一朵来塞到小竹手里,生怕紫颜会反悔。
长生听到少爷如是说,心里反而不安,问:“少爷,你不是要搜集易容奇珍吗?都给了我们,你拿什么来做药物?”
紫颜笑道:“谁说给了你们?一朵是小竹的,一朵是侧侧的,剩下两朵充公!你们想要就自己爬上去摘,总不会不如小竹爬得高。我可管不着。”
长生不由气闷,原来根本没他的份。萤火淡淡地道:“你想要,我帮你。”长生哭丧着脸点头,心想到底是老实人可靠,萤火接着又道:“一锭金子一朵,可以先欠着。”长生气道:“呸——你想得美!”
小竹默默望着手中的不谢花,莹润饱满的花瓣像永不厌倦的舞者随风轻荡,生机勃发。她仰起脸,含笑的双眼里有了悟的明净,对紫颜认真地说道:“先生,等找到我娘,我会告诉她,是你和干娘让我们母女团聚。”
紫颜掩口笑道:“哎呀,哎呀,你说得郑重其事,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你记住了,早春所采之花要早上服用,仲春采的则午后服用,若是晚春来采这花,就要在晚上服用。方子我写给你,叫长生把花放在玉盒里,你一起收好就是了。”小竹感激地谢过。
萤火见长生闷闷不乐,飞身上崖,转眼间采了七八朵花。风穴里分明没有什么蜘蛛,那种酷烈山风之地,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久留。想到紫颜玩的小把戏,他不由微微一笑,真是难为了小竹那丫头。也唯有近乎苛刻的对待,会使失去管教的孩子长大,先生大概如是想。
萤火不由念及自身,从傲视群雄的霸主到鞍前马后的仆役,留在紫颜身边越久,越觉得他深不可测。好在莫测的容颜背后,依旧有人心的暖热,这使萤火生出效忠的念头,要护住这个人直到最后的一日。
他思绪纷呈,不觉在崖上停留甚久,长生扯了嗓子叫道:“喂,我们要走啦!”喊声在山风中回响。电光石火中萤火隐约感觉不对,电目回眸远眺,往四下里扫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有东西遗落在空中,他心下颇有些不安,再俯望崖下,紫颜正在给小竹写方子,飘扬的锦衣如天地间最灿烂的山花。
他折转身下了崖,长生慌不迭迎上来,嬉笑着把他手里的花尽数抢下。侧侧奇道:“你要这许多干什么?”长生冲萤火笑了笑,对侧侧解释道:“说不定哪天有用。”急忙蹦上马车去寻玉盒。紫颜闻言略停了停笔,没有去看长生,嘴角勾出一朵杂糅了叹息与怜悯的微笑。
花集齐了。到了分别的时刻,小竹叫众人继续前行,在前方有人烟的城镇放下她。萤火本想送她一些盘缠,小丫头志向高远,竟拒绝了。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小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到紫颜轻蹙的眉头,笑道:“先生放心,我再不会偷东西了。”
在下一个小镇,丹黄的斜阳染出漫天的离别愁意,侧侧顿感怅然。小竹语气欢欣,像朝阳等待高升,不露一丝悲戚的颜色。侧侧看着这样的她,知道她会比以前活得更开心,便忍痛放弃了劝她同行的念头,将为她缝制的衣裳取出相赠。两人牵了手说了好一阵悄悄话,侧侧在恍惚中觉得小竹就是年少时的自己,在秋千架下与和蔼的娘亲聊着体己话儿。
逝者已矣,莫测的前途会有光明的期望,就像每个儿女心中,母亲不老的容颜。
马车再度踏上旅程,在血色夕阳中飞驰。小竹抱着存放鲜花的盒子,遥望马车的方向,慢慢滑下一滴泪。
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车外春景飞逝,长生默默凝视黄昏下那些娇艳的鲜花,幻想有日达成所愿。在他心中,此刻也盛开着一朵不谢花,如母亲未知的容颜,永不凋谢。
朱弦绝
溪流如磬,翠鸟清鸣。
马车行至皓月谷时,长生知道他们离紫颜想找的宝物已经近了。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丝线,传说是天火蚕和渊冰蚕交配成的异蚕之丝,水火不侵,经久不烂,既是侧侧梦想的织衣神线,也是紫颜修补容颜的必备妙品。
它叫“朱弦”,如遇巧匠,甚至可以化身琴弦,仙音传世。
当紫颜把这一切缓缓道来,长生只道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拿来诱人遐思,却不想车子真的往皓月谷行去。沿途松桧干霄,香麝浮泛,奇花莳草不似人间所有。行到后来,赶车人再也无法驱车前行,偶闻得一记虎啸,从深谷里幽幽地传来,吓得他弃鞭下地,求紫颜不要进山。
萤火取了银子打发他去了,坐在车驾上“啪”的一鞭,惊起林鸟群飞。长生透过水晶窗格看去,一只似鹿似牛的怪兽从林木间探出头来,龙眼大的黑眼珠定定地盯住了他。长生连忙缩回车里,它的样貌有几分眼熟,他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偷偷再往外看,怪兽已不见,有三两只野猴好奇地攀在树上观望。
往谷里走的路上隐隐有人声,长生的心渐渐安定,知道偌大的林子里不只他们四人,就像又回到了尘世。侧侧的眉一挑,倾身向前,手上多了几根飞针。长生一惊,道:“怎么?”侧侧简洁地道:“强盗。”
长生心中哀鸣,看来看去马车里无处可躲,如果是一伙强人,萤火和侧侧若抵挡不住,他和紫颜就会被抓去受尽凌辱。想到这里,慌忙摸出靴子里的吹雪,横在胸前。
紫颜扑哧一笑,手指凌空一弹,长生仿佛听见弦响乐动,是直入心底的音。
“傻瓜。”这个音弹响在他额头,紫颜空灵的语声像翠鸟雀跃,“是这里的人,你们俩紧张什么。”
长生松了口气,把匕首插回靴中。侧侧收针入袖,两颊有胭脂般的嫣红,紫颜笑盈盈地道:“我怎会轻易带你们入险境?”
马车前方很快现出人影,两个身着青麻袍衫的汉子手持长枪立在路上,光着右臂,体形彪悍。萤火勒住缰绳,叫道:“我们是过路的,两位是何人?”
那两人警惕地横过长枪,萤火一皱眉,暗地里运足了内力,一旦两人想出手就先发制人。
这时,紫颜笑着掀开帘子招呼:“还记得我吗?”他穿了一件大红罗地蹙金绣袍,万千风流莫可学。这样妖媚的颜色人间能见得几回?年长那人立即想起,恭敬行了礼,满脸喜色道:“竟是紫先生!有……五年没见了吧?太好了,稀客上门,谷里又要热闹了。”
他身边年轻的小伙子纳闷地望着紫颜,觉得若是男人长成这样,也太好看了些。紫颜轻笑道:“无咎,你们如今有人专门在谷里巡逻吗?”
无咎苦笑着望了一眼长枪,锃亮的枪头不知饮了多少鲜血。他疲倦地说道:“到谷里来盗朱弦的人太多,前几日更害死一位蚕娘,着实可恶!”
“凶手抓到了么?”
“逃走了。真不争气,竟是谷里人干的,定是内外勾结,想把朱弦弄出去。”
紫颜若有所思,凉凉的风过,无咎忙道:“先回去喝杯热茶,这些事慢慢儿再说,谷主知道先生来了,一定欢喜得紧。对了,新摘了七两兰舌茶,正好拿来敬客!”转头叫身边的年轻人,“明吉,带这位兄弟去停马。”
紫颜叫侧侧和长生下了车,跟随无咎往山林深处走去。
萤火驾着车马问明吉:“你们谷里有几位蚕娘?”明吉伤感地说道:“饲养渊冰蚕和天火蚕的各有三人,等它们交配后生下异蚕,交由青姨专心照料。如今死的就是青姨!”萤火听他叫那蚕娘叫得亲切,道:“她是你的亲人?”
明吉摇头,“她是外乡人,无意流落到谷里来的,谷主见她手巧,就把养蚕之法传了她。唉,谷主为这事整整搜了三天,可惜叫那小子给跑了!”
“嫌犯叫什么名字?”
明吉咬住了唇,道:“若叫我抓到他,非揍死他不可!不过这是我们自家的事,紫先生是谷主和无咎叔的朋友,你们就安心做客吧!”
萤火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倒有主见,也不勉强,把马车牵到一处水草肥美的湖泊边,解开辔头放任马儿撒蹄游走。
明吉随后带了他走过高低起伏的几个土坡,而后穿过一片矮松林,视野突然开阔。一色媚绿的萱草依附在绵延的山坡上,伴着樱花树下秩序井然的几十户木屋,一派悠然的桃源景象。闲适的马儿甩着尾巴啃草,放养的小黑猪肆意地在田间畅游。萤火望向前方,紫颜一行人已经走到一座气势宏伟的木屋前。
迎面走近几个长者,簇拥着一位灰白头发的青年,正是皓月谷谷主承天。
他从万水千山中走来,山水就是他永世不老的容颜。长生仔细端详,见他一袭绛色细葛袍子贴身穿着,衬出举手投足的风流意态。又因满头灰白的长发,使得文气的面容不笑时略带了威严。如果这世外之地是一碧如泓的翡翠,承天就是翠玉里包裹着的那一丝红翡,静谧地散发光芒。
“我到底还是老了。”他抚着一缕白发对紫颜感叹。象牙色的肌肤熠熠闪亮,那是青春独有的标记,可是伸出手来,赫然是崎岖纵横的经脉。
“这几年谷主太过操劳了罢。”紫颜叹了口气,为他修改的只有那张容颜,岁月依旧是不饶人的。
“哈哈,有这张脸就够了,我可不是来为难先生的。”承天放声大笑,亲热地揽住紫颜的肩,拍了两下又趋上前紧紧抱了抱,松手笑道,“先生给的方子太繁琐,懒得叫她们侍弄,除了面皮外其他老了也是自然。日夜盼着先生,想不到今日来了!那些朱弦用完了么?”
紫颜道:“好东西总是用得快。”
承天点头,惋惜道:“先生来迟一步,朱弦叫人给盗走了。”
他说话风生水暖,长生恍神间已到了室内。碧玉双螭杯里兰舌茶轻缓浮沉,这种不存于任何典籍中的茶叶,有冷冷沁人的香气。长生放下杯盏,鼻尖一抹挥不去的余味,诱得他又端起杯抿了一口。
直入肺腑的清新,令他耳目一爽,这才重新听见承天和紫颜的对话。
“今春本收了九两二钱朱弦,先生也知道,皓月谷值钱的物事就这一件,拿出去换些银两维持二百多号人的生活,着实不易。”承天说话的口气像个当铺的老板,要和紫颜讨价还价。长生听了暗暗偷笑,在这与世隔绝之地还摆脱不了计较分毫,想在世间生存注定要为身外事所累。
紫颜微笑不语,承天的话进了他耳中自有别样涵义。朱弦在市面上一两千金,谷里物产丰富,自给自足并无问题。只是包括承天在内的谷主、长老等人有诸多奢侈爱好,就不是小小九两二钱的丝线可以满足的了。
他移目望向杯下的紫檀半月桌,桌面镶了一块光滑的玛瑙,正看莹白如玉,侧看殷红如血,乃是上品的夹胎玛瑙。再看过去,木屋内陈设无不雅致精巧,连乍看平平无奇的剔牙杖儿亦是象牙打造,殊为不凡。也许,人在拥有了一件举世奇珍后,理所当然要求更多。
可惜今次来得不巧,谷里已没有朱弦可以交换紫颜的宝贝。
“既然来了,这方五色石砚还是送给谷主,本想……”紫颜说了一半,心想自己竟也俗了,淡然微笑着递上。
承天推辞了两句,拗不过紫颜的盛情,收下了砚台。这时萤火走进屋里,见到紫颜的失望之色,低声问过长生。无咎在旁插嘴道:“谷主,现下那小贼未必逃出谷去,不如……”承天瞪他一眼,招呼紫颜道:“先生远道而来一定累了,今日我做东,诸位饱食一顿后再做安排如何?”
紫颜点头应了,叫长生拿了行李,随无咎到客房里歇下。
掩上门,一行四人围坐桌旁,侧侧立即说道:“我看,谷主有心隐瞒什么。”萤火忙把从明吉那里听来的话说了。长生急道:“抓到凶手不就能找到朱弦?”他想不通如此简单的事,一个个非要像猜哑谜似的不说透。
紫颜道:“这里两百多人世代居住,彼此沾亲带故、恩怨纠缠,我们是外人,不必多管旁人闲事。”侧侧本有心弄个明白,见紫颜意兴阑珊就罢了,舒服地往椅上一靠,捧了茶慢慢在喝。长生嘟着嘴道:“万一……万一凶手没跑掉,仍在谷里,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紫颜展颜而笑,朝萤火努了努嘴,他立在门口状若守护天神。
长生见无人支持,犟脾性反而上来,一心想暗中查个明白。当下故意起身,道:“我去厨房瞧瞧,荤腥的东西少爷不爱吃,我去吩咐一声。”
长生前脚刚走,紫颜就让萤火跟着他出去。
“承天可能有难言之隐,毕竟他谷里死了人,你打听时不要太刻意了。”
这点小事难不倒萤火,他欣然领命而去。
侧侧无不遗憾地叹息一声,“唉,一年才得九两二钱的朱弦,只够做三件丝衣,真是太少了!”紫颜一本正经地道:“五年前我换了三钱朱弦,就修补了几十人的脸面,还钩了一件心爱的披肩。朱弦若是缝衣,九两起码能做成十八件,其质轻薄人间罕见。不过太薄的衣服,你们女儿家敢穿吗?”
侧侧本想说“有什么不敢穿的”,见了紫颜满是打趣的神色,啐了一口,慌乱地端起茶喝了。咦,差点呛到鼻子里去。她越发飞红了脸,被紫颜温柔地拉过,取出一块红绡帕为她擦去茶水。
侧侧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旖旎绮思,说的就是这一刻了罢。
余下来几日四人在谷中流连风景,整日无所事事。长生逐渐了解到,五年前紫颜曾以价值连城的佛门经幢换取三钱朱弦,那经幢上饰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七宝,光华璀璨,不可逼视。自从五年前紫颜拿出来之后,就被承天藏于房中,再没有一人见过。
而长生知道,七宝经幢连昔日紫府的一座屏风也比不上,想来是哪位主顾所赠,毫不希奇。当皓月谷中人艳羡地说起这桩传说般的往事,如何引起全谷骚动,如何勾得百人围观,他却听得快要打哈欠睡着了。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界被熏陶得很高,寻常东西入不得眼。而且那些以珠宝堆砌的“宝贝”,他跟随紫颜一年见得多了,再不会惊奇。
倒是朱弦,确是天地间难得的奇物。听说那种交配后的异蚕白天通身火红,像天火蚕一般体貌;到了夜间就通体晶白剔透,仿佛渊冰蚕附身。这种蚕不吃桑叶,只吞食皓月谷才生长的“海合欢”之叶。成茧后,体形比寻常蚕宝宝来得小,每只仅能抽丝百丈,二十只蚕茧才得一钱朱弦。皓月谷饲养了多年,每年能存活的异蚕也就两千只上下,能收集到十两朱弦的年份很是罕见。
这朱弦夹杂红、冰双色,可用特殊技艺将之分成两股,红者抚之则暖,冰者触之清凉。若以这来之不易的丝线织衫,则不沾尘污,不惧水火,细洁匀净,薄若烟雾。善丹青者可制为画布,善绣者可织成锦缎,至于紫颜之类善易容者,则有了最为纤细柔韧的丝线,连接起破碎的容颜。
唯其珍贵,才会有博闻广见的寻宝者前来这里,或以奇珍异宝交换,或是不怀好意暗中抢夺。来交易的人中又以各地丝绸商人居多,竞争的商旅往往因利益的纠葛,在谷外就针锋相对。谷中人因此受到极大冲击,常常被分化成几派,支持与不同的人做生意。
今次的矛盾因此而来。在纵横大陆的商队中,以独州发迹的“骁马帮”和南田“兴隆祥”实力最为雄厚,一支纵横北疆与诸多王国部落交好,一支驰骋南方甚至远航至荒无人烟的异域。骁马帮带来了金银器皿、皮毛人参、剑戟兵器,兴隆祥则预备了各色香料、犀角象牙、宝马玉石,每一件都令谷中人割舍不下,他们却必须从两支商队中选出一支来做生意。
对这两家来说,各买一半并非双赢,而是彼此都失去占上风的机会,绝不是他们会选择的结局。
就在承天和谷中长老商量到底要与谁家做生意之时,九两二钱的朱弦被人盗走了,那夜轮值看守的青姨死在蚕室。当日巡逻的守卫重明留下沾血的佩刀后不知所踪,怀疑是与哪家商队做了交易,因为那两家商队在听说朱弦被盗的讯息后,当时就有要离开的迹象。好在长老们一心想找出朱弦下落,阻止他们离谷,封锁整个山谷搜寻了三天,依旧没有发现重明和朱弦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是长生打听到的消息,相比之下,萤火向紫颜报告的更为详尽。
因皓月谷地处北方,骁马帮的珍宝并不中承天的意,谷主很倾向与兴隆祥交换货物,只是对方的要求比较苛刻,造成生意久谈不下。相比起来,骁马帮的货物价值是他们的两倍,且为了把朱弦运往西域,很有诚意想做成这笔买卖。
事发时正是承天宴请两支商队头目之后,据可靠的目击者称,谷主很想与两家同时成交,怎奈两方都不同意,于是酒宴不欢而散。紧接着就发生了命案。死去的青姨并非皓月谷人氏,乃是前些年流落至此,为谷主收留,后因心灵手巧,成为蚕娘中最得力的一位。
今日,正是这位蚕娘发引下葬的日子,承天将带领全谷上下为她送葬出殡。谷中樱花尽谢,一地红粉如萍,就像青姨匆匆走完的一生。
天初一亮,在安放灵柩的门外,萤火闪电般飘近,两个守灵的女子尚未看清,就被他用巧劲捏住了要穴昏厥过去。紫颜身着一袭凝光衣出现在屋中,他来查看青姨身上致命的伤口,想知道是否有法子追寻到凶手。
独自一人打开棺木,他没想到会是那样的一个结局。如果有选择,他宁愿不曾触及这具尸体,不去见那一张容颜。里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小竹的娘亲,有他至为熟悉的面容。在目睹她的容貌后,紫颜手足冰凉,他知道曾经画过的面相不曾有误,小竹确实找不回娘亲。
他真的盼望他能错一回,就这一回。
他为她的画像易容,那一刻她尚没有死,他到底没能修改她的命。命中注定的果真是逃不过去?紫颜猛地抬头,注视门外冥冥虚空,微微发亮的天色似乎在嘲笑他无力的挣扎。只手不能遮天,纵然他的手再巧,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有一些痛必定要承受,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别。
这世间太多的悲哀,而他终不是神,不能随心所欲。紫颜有种强烈的挫败感,看到青姨额头上残留的钝器伤口,他有一点恨。若是他们早到几日,在得知了小竹在寻找她的消息后,青姨或许就会离谷寻女,惨剧便不会发生。
老天偏偏没有让他们早一刻到达。
音弦断绝。
他心中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击了他的心壁。这一敲就把紫颜拽离了心事之外。他是易容师,看过太多生离死别,须知这便是人生常态。他要找回洒脱不拘的心态,要懂得不动心。
紫颜立即掩上棺木,萤火不需要知道青姨的身份,侧侧更不必知晓。就让这一切尘封在他的记忆中,小竹将会继续怀着能找到娘亲的微弱希望,活下去。
萤火守在门口,很奇怪为什么紫颜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但这是紫颜,有天生洞悉一切的双眼,萤火想,他必是看出了个中蹊跷,才笃定地关好棺木。于是当紫颜走出屋子,萤火也就毫无犹豫地跟着他返回住处。
谁也不知道,那一眼会有多么心酸的故事。
紫颜带萤火顺道去了蚕室,凶案发生的现场。像为了在心底给小竹一个交代,他想知道这些年青姨经历过一些什么。步入这个阴荒寂冷的所在,紫颜紧了紧衣领,如一片雪融在了脖颈。房中的蚕架、蚕篮和蚕箔收拾得整整齐齐,于安静中透出悲凉。一缕阳光勉强挤过窗缝钻进屋里,被紫颜伸手拦下,探不到春日该有的热度。
萤火默然半晌,方道:“此间竟没有一丝生气。”
房门口有动静传来,两人扭头看去,一个两眼浮肿的灰发老妇巴头探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紫颜心中一动,向她点头示意:“老人家可是这里的蚕娘?”
老妇缩着身子走进屋,劈手先拿了一块兜在蚕架上的红丝帕,然后退几步靠墙边立了,上上下下仔细瞅了两人一阵,道:“是又如何,我没有偷朱弦,你们别找我!我来找阿青的遗物,不干你们的事!”几日来她被谷里谷外人审问纠缠,早已烦腻透了,这会儿见紫颜主仆风姿特异,才没有立即离去。
紫颜索性朝她施了一礼,肃然说道:“老人家误会,我们听说青姨去得可怜,刚才特意拜祭过了,现下想见她的罹难之处,别无他意。”他使了个眼色,萤火连忙掏出一锭金子,塞到那老妇手中。紫颜续道:“请老人家费心,保她日后忌日有祭,不致泉下孤零无依。”
老妇接过金子,登即哭嚎起来,泪珠一颗颗滚下,“阿青啊,你祖宗显灵!有好心人可怜你啊……定是你诚心祷告,让老天爷听见,天可怜你,让你汉子女儿原谅你啦!你的苦日子到头了,你就好好在地下享福,不要再挂念他们爷儿俩!”她甩手抹掉鼻涕眼泪,苦着脸对紫颜说道:“大贵人啊,你不知道,阿青苦命啊!”
紫颜叹息着点头,老妇絮絮叨叨又道:“她年轻不懂事那会儿,被个贼汉子勾引,丢下家里人就私跑了。结果那人半路上勾搭了别人,又不要她啦……你说说,这让她怎么活呀,幸好是撞到了这里,不然早走上绝路啦。唉,天长眼啊,可是没安生几年,好端端又挨了刀子……你说她为什么这样苦命!”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哭着,声音也哑了,萤火见她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稳了。紫颜道:“老人家节哀,时辰快到了,该去送她上路了。”老妇猛地清醒过来,握了握手中的红丝帕,憋出两大颗泪,向紫颜与萤火道了谢,蹒跚转身去了。
紫颜木然站了片刻,等心中静如止水,与萤火折返住处。侧侧和长生在房里等他们回来。
缠了茯苓熏染过的红罗,一柱黄蜡无声地在青花烛台上燃烧,永远要以落泪来证明存在。看到侧侧不知底细地打听此行的遭遇,紫颜收拾情绪,微笑着抹去心头细碎凌乱的优柔。
“伤口上没查出什么。我要进山一趟,你们去为那蚕娘送别吧。”
侧侧蹙眉,“山里蛇虫蚁兽的,叫萤火跟着你。”
紫颜一挥衣袖,O所赠的香囊登即散出咄咄香气,是这样的销魂摄魄。侧侧圆睁了眼愣愣嗅着,怪哉,明明是好闻至极,为何寒自心生?甚至禁不住他的秋水神光,龙泉霜雪般欺压过来。剑锋一样的眼神,连萤火也惊了神。
长生更是后怕,不知少爷怎转了性,要去深山里披荆斩棘,想到这里摸出匕首,道:“少爷,路上杂草多,要不要称手的兵器?”紫颜莞尔,拍拍他的脸,笑道:“我又不去挖宝,随便走走罢了。”招呼萤火道,“你陪着少夫人和长生,骁马帮和兴隆祥的人今次也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冲突。”
侧侧听见,眼珠一转,道:“对了,我们带了多少货物,不如和这两家交换看看?朱弦换不到,有其他的好玩意也成。”紫颜点头应了,有商队绊住侧侧,他就能安心做想做的事。
紫颜独自一人寻到重明的家中,仅有一个独院,三间正房。一个头扎红巾的少女正在喂猪,眉宇间锁着淡淡的忧愁。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小黑猪,喃喃自语像是在倾诉什么,以致当紫颜走到面前仍没有发觉。
“你是重明的妹妹?”在紫颜看见她的同时,亦于瞬间透析了她的命运,知道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心下叹息,宿命啊宿命,究竟要让他窥见多少人生中的无奈?
少女跳起来,警惕地拎起手上的泔桶,看清紫颜一身华衣后,无措地把它藏在身后脚下,慌乱点头。等最初的紧张过去,她怀疑地打量紫颜,道:“你不是我们谷里的。”
“我是谷主的朋友,想问一下当日之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她的泪就要夺眶而出,但她飞快地转身,忍住了泪往屋里走,“等抓到他,你们就会得到想要的,不要再来烦我!”
“砰——”房门大声地关上,隐约有抽泣声传来。
三只小黑猪迫不及待地冲到紫颜脚旁的桶中抢食,“哗”的一声打翻了桶,泔水流了一地。紫颜轻巧地跳过,几下闪到门前,大门漆光黯淡,家中清苦是重明相助外人的原因?身为谷主的承天大概永远不会与这些牲畜打交道。
“你,觉得你哥哥会做那样的事吗?”他知道她就在门后,听得见一颗心的绝望,便把原本打算告诉她的更多真相掩埋于心。沉默了好久,紫颜轻轻唤她:“我知道你听得见,告诉我,你哥哥会杀人吗?”
“不会。可是我信有什么用?”她声音嘶哑地哽咽。
“你叫什么名字?”
“重芳。”她幽幽地从门后吐出两个字,开了门。
“来,告诉我你哥哥的样子,让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如果无法说出重明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如果重芳知道她注定不能和兄长相依为命,那就让她在回忆里想起哥哥点滴的好,再一次于画像中触摸他的存在吧。
只是,紫颜扪心自问,他会看错吗?知人识面,看透善恶祸福,他竟真的信面相可以诉说过去未来?相有前定,但心念可改。可惜每每他于事后扼腕,来不及挽救一张张已逝的面容。
斯人已去。在绘完重明的像后,紫颜更清晰地察觉到这点。假设盗走朱弦的重明已死,那么价值连城的朱弦,会在谁的手中?
他不禁往屋外繁茂的丛莽看去,如果皓月谷的大地是一张面容,他要查看是否有易容过的痕迹,他知道真相就在这片丛莽的深处。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修改,他会一丝一线地找出来。
告别重芳后紫颜走入林中,清凉的气息与微温的阳光一齐扑面而来,指缝里看到的天有一层七彩的光晕。泥土淤黑松软,踩一脚就像陷在青丝堆里,伴随轻微的草叶折断的声音,令人心情平静。行到背阴处,随意可见细小如粟的淡紫色小花,若挖出下面的根便是一品贵重的人参。皓月谷的宝物并不止异蚕一件,然而都比不上它那般价值千金。当一件异宝发出的光辉远远超越了它物,世人的眼睛就只会看见它而已。
异蚕最爱吃的海合欢,巴掌大的叶子如丝绸缀满整座山谷,仿佛能听到异蚕O@的咬啮声。切切,切切。紫颜伸手抚摩,猜想青姨在背井离乡后到此地饲养异蚕的心情,一个重生之地,一种怀想的遗憾。
而重明呢?本该是他守护的家园,却轻易舍弃了?他的佩刀毅然砍向了青姨,尽管在紫颜看来,少年人的面容并无狰狞。那么,杀意迸发于一念间?唾手可得的财富,歪曲了人原本纯真的笑容。
重明,如果你已死,你在哪里?紫颜抬头眺望绵延的林木,不尽的绿色写满生的渴望。他淡淡微笑着,飘然的身影犹如白雾漫进了绿纱帐中。
紧随其后,隐隐有一条淡青的影子掠过。
走了不多时,前方的林木里忽然长出两道人影,齐齐将紫颜拦下。
“谷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缥缈林。”
持枪的两个年轻守卫未曾想会遇到外人,一怔之后,面色添了凶狠。在紫颜看来很是色厉内荏,经不得触手一碰。
“哦?”
紫颜的笑容里有深深的魅惑,两个守卫不解地瞪了他看,渐渐地发现他的脸褪去了血色。是地底潜上来的幽灵吗?两人心中的惧意刚刚浮起,见到承天立于面前,威严地对了他们蹙眉。
“连我也不能进缥缈林吗?”不可侵犯的声音如震雷炸开。
这是如假包换的谷主!两人急忙跪地,恭敬地让出道来。紫颜一笑,如幽香飘过,抛于身后的两人始终不敢抬头。
又行数十步,他停下,猛然向后望去。林木默默地陪他静立,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所在,只有他一个人与天地共呼吸。山色寂寞。脚下越发柔软脆弱了,仿佛一踏就会折断草叶的茎脉,听到暗暗的哭泣。紫颜环顾四周,白色烟尘悄无声息靠近,林中已然起雾了。
林如其名,他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看不见远方的路。而他偷偷窃笑,胸有成竹地迈出了一步。
悬空。
下落。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悬崖,被温柔的大地和漫天的迷雾欺骗了眼睛。紫颜的身子凌空直落!
他,看见了,风。
一根雪白的鞭子飞出,如蟒蛇卷住了他的身子。悬崖上逐渐现出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望向紫颜。这个人就像猛虎立于山头,白云亦在他脚下匍匐,紫颜仰起头,空出手招呼道:“哟!”
一声冷冷的鼻音。犹如俯瞰群兽时的眼神,那人低头,不屑地摇动手中的鞭子,嘲弄地说道:“你也会有今日?”倨傲的口气别无分号,正是照浪。
紫颜不语,狡狯的双眼晶晶闪亮,照浪忽地醒悟,皱眉道:“你故意落崖,为了诓我出来?”紫颜微微一笑,“有时候对手比朋友更可靠。”
真想松开鞭子叫他掉下去算了,又于心不忍,只得把这个讨厌人儿拉上来。眼看着紫颜缓缓被拉上来,伸手拉他的刹那,照浪的唇角有一丝不自觉的笑意。想看到他难堪狼狈的一刻,没想到反被这狡猾的家伙摆了一道。
不过不着紧。有时候纠缠也是一种享受,看藤蔓相绕,曲茎连天。谁柔韧的枝叶可以困住谁,谁又能过尽千帆,悠然坐看云起。
两手交错相握。
像是雪夜触到了风霜打落的梅花,掌中有沁人的寒意。果然如照浪所想,紫颜是玉石般冰冷的人儿,颜面上再锦簇热闹,藏于罗裳下的身躯依然波澜不惊。他温暖的手微一用力,渡过掌心的热,来吧,看我能撼动你到哪一步。
紫颜眉眼带笑,仿佛握住的只是一根老树,丝毫不理会指尖传来的温热。踏上安全之地,他拍拍衣上的浮灰尘垢,叹息道:“唉,可惜了这件凝光衣……”
沾尘的雪衣污浊不堪,他却是泥沙里发光的珍珠,叫人不愿把目光挪开。照浪凝视他半晌,徐徐说道:“幸好你没死。”
说的是此刻还是前次?紫颜不由轻笑,弯弯的笑眼像一捧波光潋滟的清泉,明亮地刺着照浪的眼。照浪的援手是吹面不惊的风,拂过便过了,并没有承情的打算。
照浪很是不快,声音突然阴沉,“你那个随从是叫萤火吧?有点面熟呢!”
紫颜不动声色地微笑。这个人有野兽般的直觉,的确,萤火在千丈峰的崖壁上曾经依稀察觉到有人跟踪,照浪竟能感应萤火心头掠过的那一念,想来这位城主的可怕之处,在以前的较量中远未显露。
“哎呀,”紫颜浅笑着转移话题,“其实我,刚才掉了件紧要的物事。”他站在崖边向下探头,指了悬崖深处道,“你看,就在那里!”
他在意的会是何物?照浪自信眼力过人,在这漫天迷雾中亦不敢夸口,当下哼了一声,像鱼儿落水般往崖下跳去。
“我替你去找——”
紫颜终于呵呵笑出声来,好奇心是个好东西呢,有照浪出手,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可以拿到。悠闲地在崖上坐下,他回想起刚刚坠落的那一刻。透过重重迷雾,他确信看到了难忘的一幕,想来是天意让他有此一瞥,解开了心中疑惑。
过了很久,照浪方回到崖上,手中持了一物,“啪”地丢给紫颜,冷冷地道:“原来你骗我,拿这东西好费工夫。”紫颜欢喜地拿着它,笑道:“我本想再跳一次,可城主必会再次相救,两次救命之恩就还不起了。”
“哼,你不问我为何追来?”照浪望了他手中之物,不解地摇头,“竟费心管他人闲事!”
紫颜敛了笑容,闲闲答道:“城主要想我死,又何必救我?既不想我死,就请陪我多玩一阵。”浓雾洒在他的双眸,黛色睫毛掩映的沉郁心事,是照浪看不透的执著。
此时照浪如嗜叶的蚕,切切磋磋于心头啮咬,陪他玩下去呵,就这样燃起漫山烈火,醉生梦死。
两人对望,紫颜一颦一笑,眉梢眼角看得这般分明。要记住的是这张容颜吗?照浪自问,千里相随,他抛下荣华富贵找寻的是一个真相,他要拨开迷雾见到蜿蜒在深处的谜底。可是多少次都看不够,对面这人始终有百看不厌的色相,有时,竟不忍心戳破那层面皮。
声色迷离,惑的是眼,乱的是心。
紫颜回到居所时,长生已等到不耐。
“少爷!骁马帮和兴隆祥的人要走了!”长生急急奔过来,递上一身茄花秋罗衣,“夫人已经打扮停当,就等少爷去赴宴了。”
赴宴。青姨刚出殡,就放这些人走。紫颜的唇角挑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按了按藏于衣袍下的那件物事,是时候看一场人情冷暖,聚散离别。
长生眨着眼,紫颜的身上有股杀气,站近了就要扑杀过来似的,眉眼扫到觉得生痛。他迟疑地问:“少爷……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长生,跟我去看戏吧。”
笑眼弯弯仿佛平日模样,长生却感到有点不同。是错觉吗?杀气如遁迹的蛇溜回草丛,仅余被惊动的杂草在心头簌簌作响。忍了半晌,长生说道:“少爷,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是嘛?”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化作了滴水的温柔,拍了拍长生的肩,“走吧,去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丝弦声动,歌舞流光。
孔雀杯,琼花酒,欲醉不肯见白头。镶银雕漆的茶盅,彩釉水晶的酒盏,席上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承天领了皓月谷十来位长老,频频向骁马帮、兴隆祥及其他商队劝酒,侧侧与萤火在角落冷眼旁观。
紫颜到时,侧侧诧异地抬头,今次他竟穿了她挑选的衣裳,没有多加挑剔。轻咬了唇,她粲然含笑起身相迎,萤火略一迟疑,垂手低首跟随其后。
“是紫先生到了。”承天笑着捧杯走来。金波玉液喜气动人,谷中是太平盛世,并无丝毫值得担忧。席间诸人皆把目光汇聚,见着了如画中走出神仙般的人,就像入梦。
紫颜并不接杯,平静的语气里隐藏惊雷,“置杀人凶手于不顾,各位倒也喝得下酒。”他缓缓环视全场,众人随他的注视停杯。酒中滋味呛人,彼此心头均嫌酒烈了,茶苦了,弦乐刺耳,歌舞碍眼。唯有眼前这尊身影,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苦心营造的平衡。
兴隆祥会主风澜年过四十,老成持重,寡言少笑。他颇为倚重的侄子风柳性子却急,按耐不住跳出来应和道:“先生说得极是,我兴隆祥要走也正大光明地走,朱弦失窃一事务请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我们不明不白地回去。”
侧侧微转过脸,低声道:“我用你的一件胭脂雪袍子,和他们换了十二只刻花金碗、一对三彩狮子、一把螺钿紫檀阮咸,还有一只双面镂空的鎏金香囊,这就给你换上。”
紫颜“嗯”了一声,关切地望着承天要如何作答,似乎没听见侧侧的话。长生暗想,若是在往常,少爷听到他心爱的猞猁狲袍子被侧侧换掉,绝不会这样无动于衷。究竟出了什么事,令他这般投入动容。
承天拂了一把额前的刘海,发下是郁悒的双眼。如同找不到水源的忧伤狮子,他怔怔叹道:“整个谷里搜寻遍了,重明那厮早不知去向,或许,朱弦已被偷出谷去了。”
紫颜清滢的眼眸亮了亮,长生心如明镜,是了,少爷必知道了重明的下落。此趟他是有备而来,不辞辛苦地走到这里,少爷不会仅为了取一件异宝这样简单。长生的心咿呀划过一个音,依紫颜的心性,每一举动都可能有背后的深意。朱弦虽价值不菲,却绝非他物完全不可替代,他苦苦追根究底又为了什么。
骁马帮二帮主景范此刻开了声,若说其他人是陷在井中的蛙,他便冷如崖上的松,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今夜就走,有本事各位只管来搜身。耽误了行程,十两朱弦也补不来。”
风柳轻蔑地答道:“要是你们大帮主在此,你恐怕不敢背负偷窃的恶名上路吧!”
“你再说一遍看看……”景范言辞虽利,语气不温不火,“你们会主尚未开口,哪有你这小狗咆哮的余地。”
风柳气得就要上前,被承天递过一杯酒,劝解道:“罢了,是我这谷主不称职,律下不严,闹出这场风波。唉,我再派几队人马出去搜寻,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风澜与景范对望一眼,别无良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紫颜呵呵轻笑,一出口又是煽风点火,“缥缈林那处,要多派人手才好。”承天觉出不对,向他走过来,直视他道:“先生何出此言?”风澜与景范皆是老狐狸,听出别样意思,纷纷凑近。
“哎呀,没什么,”紫颜摇手,笑容无辜天真,像未经世事的少年,“那里路不好走,早上我差点摔了下去。”承天勉强笑道:“先生为何乱跑,缥缈林多雾,又临悬崖,最易出事。”暗想明明派了好手看守,怎会放紫颜入林,当了风澜与景范的面却不便提。
风澜朝紫颜抱了抱拳,客气地道:“先生进缥缈林,可曾见到什么希奇物事?”他深知紫颜来历非凡,绝不会无的放矢在席上胡乱说话。一个人唱戏不若有人帮腔,因而立即搭话。景范面露微笑,显然与风澜想得一样,事出后两家俱派人查探过,因缥缈林地势险恶人烟罕至,搜寻的人很快迷了路,没想到弱不禁风的紫颜竟能找出线索。
众目睽睽的焦点。
侧侧安然睇视,紫颜永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炫华靡丽的衣饰再恰当不过地成为瞩目的中心,这是她心上翻云覆雨的那个人。
“我找到一个人。”紫颜察言观色。眉尖轻蹙或是眼角微阖,哪怕是心头的战抖与挣扎,逃不过洞若观火的眼。
承天一惊:“你是说……重明?”
风柳大喜:“哎呀,真的吗?快带他出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风澜与景范看得见彼此眼中的惊诧。宴席外有十数名皓月谷的守卫,他们怎会没瞧见被追缉多日的重明?等不远处一个不声不响的蓝衣少年取下脸上的面具,众人才惊觉出声,那真是如假包换的重明。
在人群后赧颜低头的重芳猛然抬头,哥哥。伫立在席前那个挺直的身影是他?背负了叛徒的罪名,他还敢走到大庭广众之前,那么,是到了昭雪冤情的时候了。
守卫齐齐涌上前,把长枪架在重明脖子上。锋利的枪口对准了他,重芳大呼:“不要!”几个长老窃窃私语,末了,对承天道:“问清那小子当晚之事,为什么阿青会死在他的刀下!”
一谷之主承天浮起煦暖的笑容,像是情人呢喃细语,柔美的声音传入耳膜时连侧侧亦觉心动。重明就这样目瞪口呆地望着谷主,听他说道:“来,告诉我,究竟那晚发生了什么?”
景范心神摇簇,侧目看见萤火中指一弹,心下忽地警觉。承天用的是惑音之术,若不是紫颜手下这人警醒,恐怕连他也要着道,急忙摄定心神。侧侧没想到承天有此本事,一时不慎有些恍惚,被萤火点醒,立即神志清爽。萤火瞟了一眼紫颜,他一动不动定睛对了承天,眼眸湛明澄亮,没有被迷惑的迹象。
重明如同中蛊,眼神呆滞地凝望空处,喃喃地道:“那夜是我轮值,走到蚕室外听到有人和青姨发生争执,就进屋查看。结果见到谷主用刀胁迫青姨,我以为看错了,走近呵斥两声,青姨伺机去夺谷主的刀……”
“混账,你信口雌黄!”承天没想到重明中了惑音之术,仍然直指自己,不由恼怒开腔。一旁的长老肃然道:“等他说完。”承天冷哼一声,双拳紧握,紫颜眯着眼若无其事地笑着,一副等了看好戏的架势。
“谷主反手用刀柄一劈,撞在青姨额头,令她晕了过去。我见状急了,抽出佩刀质问于他,他却狠狠一刀插在我腹中……”重明说到这里像是失去了意识,语声低如异蚕啃咬海合欢,终不复闻。
宴席上的奏乐尴尬停下,有人不小心碰着了琴,喑哑地曳过一个音,就像热锅里浇了太多的油,“呲”地溅在每个人心头。孰真孰假,是非难辨,茫然看去谁都像戴了面具,有另外的一张脸。
风澜与景范一脸狐疑,几位长老沉思不语。长生只顾偷看少爷的神色,侧侧发觉他的异动,瞥了紫颜一眼,暗想:“莫非他今早走了一遭,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心下虽是不信,可今次他分明与往常不同。
萤火灼灼的目光落在紫颜的背影上,感到少爷周身浮泛出更多的凌厉,甚至杀气。是什么令他如此外露情感?眼前的案子必有不寻常处,可惜他一如既往地参详不透。
可怜的重芳被哥哥所说的事实震昏了头脑,唯独她毫不犹豫地相信重明所说,尽管她炽热的注视没有给哥哥带来一丝清明。她很想站到重明身边,大声请求谷里的父老乡亲信任他一回,只有她知道哥哥是多么热爱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承天失去了耐性,提高了声调冷笑道:“此事明明就是他胡说八道,或是那夜有人假扮我容貌,各位怎可听这叛徒一人乱说!”
他的辩解并不有力,紫颜当下悠闲地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笑道:“谷主可有人证,能证明当时你不在蚕室?”
承天看了看重明,蓦地明白过来,指了紫颜怒目而视,“紫先生!昔日你为我改颜,我十分感激,自问对你毫无亏欠,为何你今日要派人假扮重明,栽赃嫁祸陷我于不义!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几乎就要拎起紫颜的衣领大骂。
紫颜又成为注目的焦点,他哈哈大笑,像对承天的回答期待已久,不慌不忙饮下那杯酒,在众人焦渴的等待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说重明是假扮的?即便我精于易容,为何你一口咬定我带来的人是冒牌货?除非你知道真的重明已经死了,对不对?”
承天两眼发直,喃喃道:“你……胡说!”
紫颜淡淡地道:“经我易容过的人,有谁能看出破绽?只有杀死他的那个人知道,我带来这人是假的。”重芳一腔的欢喜顿化作了水月镜花,糊涂失神地望着紫颜和承天。
而后紫颜的话更为惊心动魄。
“重明被你一刀插在腹部,流血过多,死得彻底干净。可你万万没有想到,死不瞑目的他会帮自己讨回公道。你知道的,他曾用多么震惊的眼神望着你,居然死在最尊敬的谷主手中,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因而他死死抓住了你那把佩刀,抓得那样牢,急切中连你也无法拔出,只有任由它和尸体一同丢弃在缥缈林的悬崖之下。”
紫颜说到此处顿了顿,玩味地欣赏这个令众人窒息的惊异真相,直到把所有表情收于眼底,他才满意地续道:“你千算万算,没料到缥缈林雾气太重,你竟没察觉他的尸体挂在半空的树上,并不曾落到深渊中。可笑的是,让你无从发觉破绽的人是你自己,以缥缈林地势危险为由不许谷中任何人靠近,白白失去了重新掩饰痕迹的好机会。你说,这一切是不是所谓自取灭亡?”
承天呆呆地低头不语,他抵挡不住种种猜疑的目光如火般焦烤着背脊。这时紫颜扬手丢出一把刀,刀锋上蜿蜒着暗黑的血色,像极了一张微笑扭曲的嘴,如在嘲讽承天的机关算尽。
“听说皓月谷的佩刀人手一把,谷主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何你随身的刀不见了呢?”
紫颜的话掐灭了承天仅存的侥幸,他俯身颤抖着拿起那把刀,那一刻的动作缓慢而卑躬,让皓月谷中的人倍感惭愧。紫颜像青天般高高在上,含笑看他俯首如认罪,正在这时,承天忽地用力抓住了刀,仿佛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凶神恶煞地砍向紫颜。
侧侧和萤火皆在座上,救之不及。长生惊呼:“少爷——”他的音卡在喉间,未等发声,紫颜“啪”地一掌打掉了那柄刀,拂袖一甩,承天已摔出几丈开外。侧侧立即反应过来,说道:“你不是……”
那个紫颜邪邪一笑,倏地荡回席上,用手揽起她的纤腰,大笑道:“早知道多占点便宜再说。”侧侧满面羞红,扬手打去,那人躲闪甚快,当下掠在一旁。萤火终听出这人的声调,眼中射出一道怒火。此时长生也明白这个少爷是假的,先前觉得怪异的地方有了最好的注解。
昏迷的重明忽然有了天下最迷人的笑意,他徐徐抹去脸上附着的膏泥,现出与紫颜一模一样的脸。这是皓月谷众人熟知的容颜,他一现身,没人再关注那个赝品一眼,而假冒紫颜的照浪也浑不在意,相反,更惬意地以局外人的身份凝视紫颜,看真身如何一举一动。
唯有长生拉着那件茄花秋罗衣,忿忿地道:“把少爷的衣裳给我脱下来!”心想紫颜最为心疼衣裳,被这俗人穿过还了得。照浪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只怕褪不下了。”故意卸去缩骨的功法,还原成自身高大的体型,眼看罗衣吹了气般鼓胀,险险要撑破,吓得长生慌忙摇手。
侧侧此时见紫颜竟让仇人假扮他自己,恼怨地瞪了紫颜一眼,照浪又腻上身来,笑道:“怨不得他,是我要挟须得给我这张脸才肯襄助,拔出那把刀,我可出了大力气呢。你瞧,由我扮他,是不是多了三分霸气?”
侧侧拔针在手,冷面以对,照浪哈哈大笑,比适才扮做紫颜还要痛快。
长生见要不回衣裳,只得安慰侧侧道:“反正少爷出了谷会换脸的,他爱用这张就让他用罢了,没什么稀罕。”果然蛇打七寸,照浪想到这张颜面保不得几日就会被唾弃,若太爱惜了反落下乘,神情失却了刚才的嚣张。
紫颜遥望重芳,灿若星辰的眼神仿佛在诉说一个承诺。重芳的身子软下来,是他,那个问去哥哥相貌的人。他终于洗清了哥哥的冤屈,可是,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紫颜走到承天面前,良久,方叹惜道:“真相,往往容不得易容。”
几个谷中守卫上前扣住承天,长老们的眼中皆是不忍,但作为杀人者,他不再是一谷之主。承天挣脱开守卫的手,抓住紫颜的衣襟嘶声道:“你以前不是说过,无论是我天生的面相,还是你给我的这张脸,全是大富大贵、一生无忧?你骗我,为什么我如今的命会是这样?为什么!”
紫颜摇头道:“相由心生。就算我给你的容貌不会变,你原本的面相此刻已被你的心修改,只是被遮住,你自己见不到罢了。既是天生富贵,你更该好好珍惜,何苦贪那一时之利,想私吞朱弦?”
承天破口骂道:“是那个贱婢不识相,我抬举她做了蚕娘,她竟不肯让我拿走朱弦。我是谷主,这里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无礼?为什么你们要背叛我!”他狰狞的面孔变得如恶魔一般,紫颜所赋予的脸庞在大吼大叫中渐渐变了形。
风澜与景范怜悯地看着承天,那个谈笑自若的优雅谷主不复存在,与这样披了人皮的家伙做生意,到头来损失的只会是自己。在皓月谷守卫窘迫地拉走承天后,几个长老不得不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众人,以期弥补先前事件带来的不快。
当晚,九两二钱的朱弦重见天日,重明的骸骨被风光大葬,风波平息了。
但是紫颜绝无笑容。
他所猜测的故事经承天的招供成为了事实,承天确是先打晕青姨后杀死重明,再用重明的佩刀杀了青姨,偷走朱弦。抓到凶手,对紫颜来说并无一分可喜。他想到屈死的青姨,想到奋力救助青姨的重明,想到小竹再也见不到亲娘,想到重芳无法与哥哥聚首,便觉这人世充满了无奈。
当初他给承天易容时,不曾依据面相看出对方如今的凶残。是价值连城的朱弦带来的财富让他变了心吗?仅过了五年,物是人非。
他不忍再在这谷中呆下去。
临走,紫颜回到重芳的屋中,凝视承天那把佩刀。它高高地供奉在主人的牌位旁,像是在赎罪,斑斑血迹赫然在目。血腥的气味已不复存在,但紫颜清晰地记得最初目睹它的那一刻,横亘在山间的刀犹如神明的信物,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重芳收拾心情,以茶代酒谢过紫颜。他了无心思,恍惚了一阵才说道:“要谢的是你哥哥,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才让那一刀牢牢扎根在身子里,留下了关键的证据。他以死守护的,请你也不要放弃。”
重芳黯然神伤地点头。在哥哥出事后,她恨谷中人的寡情与凉薄,一旦冤情昭雪,重重的馈赠与奖赏令她越发介意哥哥的牺牲。只是,当紫颜剖析了重明的执念,她惊觉,哥哥没有一刻放弃过这里。
直到死,他还是爱着这生他养他的地方。那是她要继续活下去的地方,以一颗慈悲的心,活下去。
紫颜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心头一片悲凉。
一行人告别的那天,谷中诸长老以一两二钱朱弦相谢。至于剩下的八两朱弦此次再不出售,让骁马帮与兴隆祥的人对紫颜嫉妒红了眼。然而紫颜只是漫不经心地把它丢给侧侧,不管她如何暗暗欢喜,为能多做几件云裳而陶然。
“这朱弦之丝,不如趁早灭绝得好。”在嘎嘎的车轮响声中,紫颜丢下这句话,闷闷地睡去了。
醉颜酡
马车在萤火的操纵下稳健地行进着。天空青蓝如洗,偶有一絮白云慢悠悠地荡过,像遗忘了归路的旅人。远处雪山的峰尖露出冰莹一角,车轮下是不尽的青草,绵延向天的尽头。
刚路过一个湖泊,如碧玉镶在神之指上。自从看到那种纯粹的色泽后,紫颜的双眼也成了湛蓝色,闪着妖异的瞳光。
“少爷,我们这一路往哪里去?”长生摸着水晶窗儿,略感厌烦地问。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再美的风景也没了新鲜。
是微嫌闷热的天气,一身檀缬的紫颜轻嚼着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地说道:“旅途的趣味在途中,长生,目的地并非唯一的所在。”
“老是沿途看风景,我宁愿下来走走。”
听到长生的抱怨,紫颜放下花瓣,唇上有眩目的反光。他微笑道:“想下车?恐怕很快就能如愿了。”正在用朱弦绣着云肩的侧侧闻言,侧耳听了听,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长生奇怪她的反应,车速忽然慢下来,像后面有几头牛拉住了似的,马车犹疑不前。
萤火的声音传入车中,“后面有追兵。”长生一下跳起来,拉开马车的帘子冲了他喊:“有追兵就赶快跑!为什么慢下来?”萤火木然地道:“前面也有。”
这时,马车完全停了,长生心中一颤,抬眼望去。十数骑高头大马上,清一色的玄衣人冷然拦住了去路。中间簇拥了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秋茶褐茧绸直裰,腰间系了缃色丝绦,正是骁马帮二帮主景范。
长生见是识得的,稍稍放了心,听见萤火问道:“阁下为何挡路?”
“请紫先生和各位随我走一趟。”
萤火手腕一紧,一根长鞭自袖口悄然溜出,像警惕的蛇探头冷冰冰地盯住了景范。可他顿感背脊一凉,无形的强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骑手的目光犹如猛隼,牢牢摄定他的举动。
几乎在一瞬间,这些人如疾风驰马到了前面。萤火缓缓扫过这些骑手,不回头也知道,后面有同样的人马截断了退路。这就是骁马帮纵横北疆的实力。
紫颜的声音云朵般飘来:“跟他们去吧。”
由掀开帘子望进去,紫颜斜倚坐榻,半张脸隐在暗处。一抹蓝光奇异地炫动着,景范的心立即被揪住了,怔怔凝望,直到心底被那目光统统洞悉了似的一览无余。想来他的起念在紫颜意料之中,难怪镇定若斯。
景范挣扎着移开视线,再看持帘的少年,轻颤的手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一旁的紫夫人手中丝线翻腾,铰红镶黄,并不为外界所动,可故作从容的举止透露了不安。
景范一笑,紫颜身边的人皆不足虑。
马车再度上路,长生自觉如笼中的金丝鸟,再看蓝天已是奢望。他猛一回头,对了不发一言的侧侧叫道:“夫人别绣了,他们定是来抢朱弦的。”
紫颜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一面镜子。
“长生,学易容者要学会不动心。你的脸即便没易过容,也要喜怒莫测,别叫人轻易看透心事。”
长生汗颜,镜中一望即知是怯懦的少年,眉间有不定的犹疑。再瞧多几眼,仿佛明镜要渗出细汗,如他不经意沾湿的身。
“他们的腰上有刀。”长生勉强想扯两句闲话,骨子里仍是虚的。
紫颜吃吃地笑,托了腮眺望远处的山峰。
“这一带宝物甚多,比朱弦更难求的珍物不可胜数,骁马帮未必要对我们不利。”
长生皱眉道:“那……会是何事?”
“你记得景范刚才的眼神吗?那里面并无一丝邪念。”紫颜歪过头,眼中是天空明净的颜色。
车外的骏马落蹄无声,如清风拂过草原,漾起些微涟漪。长生肃然起敬,以这般神速来去的气势,骁马帮的汉子亦该顶天立地,不屑做宵小之事。
于是一行人不知不觉奔赴一个隐秘深幽的所在。
波光山色。
山岚如纱,一丝一缕就像是飞天的云袖,逐风凌虚,香散烟飘。峰回路转之处,有一泓泛着氤氲热气的温泉,金灿灿的泉水犹似火烧,伴了一座竹扎的新亭。青莹的翠竹刚正中携了娟秀,掩映着日光与水光,活像蒸腾雾气里刚刚出浴的美人。
当紫颜四人被景范带到这座亭前,长生讶然发觉了当中坐了一位绝色的男子。说他绝色,只因紫颜先前易容过的无数样貌,堪堪与他打了个平手。
座前瑶花琪草环绕,兰麝生芳,鸾鸟徘徊。他身著的袍衫竟以朱弦织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两重天奇妙合为一体。长生被他看了一眼,心头立即跳了跳,藏在紫颜身后兀自面红如羞。侧侧不知怎地想到颊上的胭脂,早间抹得太淡,面容寡落无欢,要被这人轻看。萤火转过头去,最见不得男子以容貌勾人,鄙夷地从鼻中哼出一个音来,那张脸却仍在心底里晃动。
禁不得这般容颜好。
唯有紫颜安之若素,眸中的蓝色越发鲜妍晶莹,像是要与这人区别开了,眼波熠熠流辉,如泉水上跳脱的一抹光。
“骁马帮的大帮主果然瑰姿绝世。”未等景范恭敬地向那人行礼,紫颜悠悠地说道,如俯瞰尘世的神,并无一丝动容的表情。
那人双眼一亮,就像是凤遇到了鸾,指了指脚边的青绫孔雀纹锦垫,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来,你坐。”
紫颜不动,温泉蒸出的雾气热情地游曳过来,环绕起他的身躯。隔了一丈,就如一座山,巍不可撼。那人意识到紫颜的倔强为何,微微仰起头,笑道:“本公子的确是骁马帮的什么大帮主,紫先生的话,称呼我公子‘千姿’就好了。”
“公子千姿,是苍尧国的太子吧?”紫颜一语道破其尊贵身份,“幼好骑射,单人匹马挑战骁马帮二十二位马术好手,结果大获全胜,夺取这帮主之位。未来的一国之君做一个小小帮主,不觉得难展抱负吗?”
闻者俱惊。除景范外,一班骁马帮众仅知帮主来历非凡,却不知千姿竟会是一国太子。他们号称走遍北荒,亦不曾到达偏远的苍尧国,想到紫颜一个外人尽数知晓,不免有些汗颜。萤火这才想起曾与紫颜提过这个遥远的小国,民众无不驻颜有术,当时他建议先生不妨去看看,紫颜但笑不语,想是早就知道了呵。
千姿笑得坦然,眼中蕴了跃跃欲试的兴奋,颔首道:“唔,不愧是景范向本公子推荐的人,这样隐秘的事你也知道。虽然能与本公子相提并论的人简直凤毛麟角,但是,紫先生说不定可以例外……景范,再拿三个垫子来,看在先生的面上,赐你们所有人坐下吧。”
他恩赐的口吻令侧侧恨不得飞身上前打一个耳刮子,可目睹他比女人更娇艳的容颜,心下不忍有任何伤害。枉生了一张好相貌啊,她心里这样感叹着,老老实实地在千姿身旁坐下,时不时瞥他一眼,如沐春风。
长生亦是同样心态,明明觉得厌恶这个人,依旧禁不住被他的姿容吸引,就像见到另一个犹如少爷般天仙样的人物,一味地想与他亲近。萤火算是抵御力稍强的,听了千姿倨傲的言语后,对他所说的不以为然,却也赞叹这声音真如仙纶玉音,曼妙不可言。
见他们三个抢了坐定,紫颜哑然失笑,不得不坐了下来。千姿的位置比他们稍高,恰到好处地俯视着众人,犹如接受群鸟朝贺的凤,散漫的眼神对万物视若无睹。单单眼尾扫到紫颜时,会如折枝的梅花怒放,玉蕊琼靥忽地有了生气,令人失神惊艳。
景范等一众骁马帮众,从未见过千姿看人温暖如斯,不觉呆了。
“公子请我来,不知有什么可效劳?”紫颜的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的绮思。强自把视线从千姿身上拉回,再看紫颜云淡风轻的脸庞,凝视多久都不会腻。像幼时放于口中呜咽吹奏的青叶,悠悠扬扬的,有清凉的声音由心入耳。
千姿伸出手,阳光下他的手浮泛流光,白瓷般莹缜细润,如玉凝脂。一旁的林子里,跳出一个白衣少年,端了一只堆雪杯,即刻替他满上。酒色殷红,醇香四溢,千姿玩味地品尝着美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来不用问即知我所求何事。”
紫颜轻笑,易容这行当就是要见识天下各色人等,看遍世态炎凉。公子千姿的自大在他看来不过是人之本色,为万千人性一种,因而无论对方说什么,他亦不会动容。
长生经不得这挑衅的语气,闻言登即恼了。再艳绝的皮囊,倘对他尊贵的少爷不敬,就不值一顾。少年撇了撇嘴,忍不住进言道:“你以为我家少爷是算命的?有事相求,须得毕恭毕敬,奉以厚礼。就这样,我家少爷未必应允你所求之事,哪有像公子这般张狂的!”
他一股脑儿说完话,见人人皆是一脸震惊,不由后悔嘴快,把话说得重了满了。满怀尴尬地瞥了紫颜一眼,少爷若无其事地听着,不置可否,眼神里隐隐有鼓励的笑意。千姿微蹙了眉,如洁白的玉兰有了纤微锈痕,让人心痛惋惜。
“啊,原来难住了紫先生。”千姿不改傲慢,摆弄手中的酒杯,晃过来漾过去,各是一种颜色。“景范把阁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本公子有心一见,谁知不过如此。先生猜不出的话就请回。与本公子同坐,也要有点本事。”
“紫某唯有易容一技。以公子之容,无须修改丝毫。苍尧国目前政事平稳,公子当无回国打算,也就是说,公子是想为骁马帮做点事情。”
千姿把酒杯放在身边那白衣少年手中,缓缓抚掌道:“说下去。”
“骁马帮无非以求得世外宝物为乐。此间是天泉山,再过几个山头就是羲芝岭,向来以盛产各种奇物出名。”
紫颜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千姿怔怔地道:“轻歌,先生渴了,斟酒。”景范不无嫉妒地望着紫颜,这是骁马帮中无人受过的殊荣,轻歌只是千姿一人的童子,绝不会伺候第二人。
轻歌直接在千姿喝过的堆雪杯里倒满了酒,递到紫颜面前时,被长生肃然挡了。他一怔,见长生从怀里取出一块素白的绫纨帕子,径自接过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圈,才皱眉端给紫颜。
“少爷觉得不净的话,我就倒了。”
轻歌差点没被气死,苍白如玉的脸色骤青,登即一掌向长生颊上扇去。他出手又疾又狠,掌风刚起已到长生脸侧,不容人思索。萤火早有防备,横出一手轻巧护住了长生要害,轻歌变招甚快,知道讨不了好,缩手俯首,就像什么事也未发生过一般,寂然站在千姿身旁不语。
景范忍不住开口道:“紫先生,公子绝无不敬之意。”
千姿瞪了景范一眼,瞳孔中一道豹子般的神光一闪而逝。景范自知多言,只是晓得紫颜的手段,如今公子想办成的事情,除却这位易容国手外再无他人,不得不放低姿态求得双方的平衡。
千姿转向长生,目光幽如一挽青丝,清清冷冷,与世无争。长生渐兴起惭愧的念头,一幕幕回想轻歌递酒的举动,仿佛那里面是千姿所执的敬意。这难得的敬意被他的轻率弄砸了,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在千姿的注视下,长生的冷汗涔涔直下,如果这是骁马帮的礼节,他的莽撞是否会就此结下梁子呢?
尴尬的气氛中,紫颜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赞道:“是去年桃花开时酿的酒吧?过了冬雪之后,滋味这般沁心,公子是识酒之人哪。”
千姿面容稍豫。紫颜安静得像一尾乖巧躺于主人脚下的狐狸,无辜而善良的眼神,哄得人心情平和下来。长生如烟消失在千姿的视线中,千姿安然地道:“先生尚未说完呢,到了羲芝岭后,本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紫颜一笑,狡猾地道:“不说啦,我不是公子肚里的蛔虫,怎知你的心事呢?”
千姿摇头道:“本公子的肚里没有蛔虫。”
长生“扑哧”一笑,笑完神经又绷直了,心想坏了,老有不合时宜的举动,倒像是想故意为招惹千姿似的。千姿洞悉地笑着,不再计较他的失礼,对紫颜直截了当地说道:“本公子不和先生兜圈子,我想去的不是羲芝岭,而是比它更远的渡魂峡。”
“丌吕族?葵苏之液?”紫颜即刻问道。
千姿满意地答道:“正是葵苏之液——醉颜酡!”
萤火双瞳收缩,心如鼓敲。他知道那是何物,想不到竟在此间遇上。葵苏液是天下最好的麻药,服之如登极乐仙境,妙不可言,无论刀枪戳于身上皆不知痛。若紫颜可取到此物,易容时割开他人面皮亦无须费力。
侧侧问紫颜:“葵苏液是什么东西?”
紫颜歪了头道:“和O的香有几分相似,惑人而已。”
千姿道:“先生莫以为它像麻沸散,只靠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和菖蒲这些玩意用酒服下就成,或是曼陀罗加草乌此类寻常麻药。施术时如能使人全然忘怀刀矢相加之苦,何尝不是一桩善事?”
长生心想,少爷靠了O之香已做到这点,不必求那葵苏液。说不定以O之能,香中早含了此物也未可知。
紫颜沉吟不语,千姿瞥了侧侧一眼,又道:“此物若用来救治产妇,亦是绝佳良药。家母在诞下本公子之时,正是服用了他国进贡的葵苏液,是以母子平安,阖家欢喜。如是在战乱之年,医治跌打损伤更是易如反掌。”
侧侧听了“母子平安”一语,不知想到什么,把手绞在一处,反复翻腾不知该如何静心,秀面飞红,正如酒醉后的红颜。如果葵苏液有这般好处,她知道紫颜不可能不动心。
“剑有双刃。”紫颜徐徐说道:“葵苏液中者如醉,虽说以葵苏根研粉同服,可保得灵台清明,不受幻觉所惑,只是此物功效太强,反而……不能流传于世!”
侧侧心如电转,刹那间明白紫颜的用意。骁马帮要求此物,必是高价卖于富庶之家。如把葵苏液随意用于人身,在对方麻醉时即可对人随心所欲,偏偏中招者迷于幻境不自知。如此一来,害之大矣。
千姿道:“先生太愚昧了。罂粟令人成瘾,但亦能固肾止咳,敛肺涩肠。川乌毒性极大,却可治寒湿风痹、半身不遂。葵苏液何罪之有,被先生断言不能流传?物本无错,用在人心。”
紫颜轻叹一声站起身,目光穿透林木深处,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渡魂峡。
“传说丌吕族生性凶残,公子是想易容成丌吕族人的模样,直接盗取他们的神树?”
千姿含笑点头:“这回你又猜对了,虽然我骁马帮未必杀不完丌吕族的人,但本公子希望他们将来也能继续养着葵苏树,给我做后花园。找几个人易容后潜进丌吕族驻地,割几株葵苏树只是区区小事,先生理当应承。”
紫颜淡淡地道:“点名要这货的人,是谁?”
“先生不该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不幸知道了,也许会身首异处。”千姿说完,在众人的寒战中放声大笑,尽情欣赏他们眼中的愕然。然后,他挥了挥手,在弥漫的蒸气中曲绕修长的五指,“泉水温奥,本公子便允许先生和我同沐一泉吧。”
“啪”,温泉中一个水泡爆了,紫颜想也不想地走上了来时的路,摇着手道:“谢了,我最怕给人看见这身臭皮囊,要是吓坏公子岂不于心难安。长生,我们回车上去,等公子泡完了就上路。”
骁马帮没人敢留下窥视,闻言俱是脸红耳烧,连忙为紫颜带路,心神不宁地去了。
千姿掀开了朱弦之衣,怎奈一个个去得远了,无人目睹他像一尊玉像慢慢沉入水中。真是寂寞呢,周身是暖的,心是冰的,就连这温泉也化不开如雪的寒。
不过,毕竟有一股暖流环绕在身。千姿舒适地徜徉在泉中,想起紫颜的笑颜。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驰骋在山岭间。
启程时,千姿曾以邀请的口吻说道:“本公子今趟心情好,破例准你们与我并驾齐驱。”紫颜并不领情,特意交代萤火相距五个车身吊着即可。于是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像两人在暗中较劲,景范赶着千姿的马车没有缓下来等待,风驰电掣如狂奔的野豹一溜烟抢先窜前,萤火不疾不慢地稳稳跟上,如影子不离不弃。
由天泉山向西,过龟足谷、孜石沟、水骨雪山到羲芝岭,再往北就是渡魂峡。沿途峰峦迭起,沟壑森然,林木葱茏,灿如黄金的土岩、洁如白云的冰川、翠如碧玉的林海,交织连理,纵横往复。
领路的景范熟识此间地形,萤火甚至怀疑这一路宽敞的通道是由骁马帮开辟,有几处地势极险,寻常马匹根本通过不了,但峰回路转之处屡屡有路被生生地走了出来。真是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闯过一关又一关后,不免令人渐起遗世忘俗之感。
长生这回遵了紫颜之意,目不转睛凝望车外风景,美不胜收的草木、山色、水光变幻着七彩光芒,一眨眼生出一个幻境,把世间各色本相演绎到极致。逼人的空明澄净,使长生忘了身在何处,只盼这路再也走不完才好。
途间在水骨雪山休憩。莹莹的积雪将山装点得如冰肌玉骨的美人,长生看着看着不知寒冷,坐在地上不想起身。紫颜抱了一件褐色鹿胎皮袄子给他披上,远处的千姿坐在雀金呢毯席上冷冷相望,对了轻歌道:“你和景范去采点雪水,本公子渴了。”
紫颜一行人见身为骁马帮二帮主的景范被千姿差遣得犹如一个下人,和轻歌双双往雪山上去了,皆是唏嘘不已。侧侧笑道:“萤火,紫颜待你算是不错。”萤火欣慰点头,紫颜道:“咦,其实……我也有点渴。”长生闻言,立即收回目光,道:“我为少爷去收点雪水,嗯,以后易容时洗颜也可用。”
紫颜笑眯眯地拉住他:“乖,你能想到易容,着实不易。不过穿得太少,上山非冻着不可。”一眼扫过跃跃欲试的萤火,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休看此刻阳光大好,山明雪秀的,那种天寒寻常人禁不得,安心坐好了。我瞧公子千姿爱逞能,一会儿兴许会差人送上门来。”
一枝香的辰光后,景范捧了一把盛满积雪的东青釉凤觜龙柄壶走近。长生和萤火会意相视,对那位嚣张的公子不像先前那般讨厌。
“公子说,这是第一份谢仪,望先生收下。”
侧侧抬头看他,道:“二帮主不觉委屈么?”
景范的面容谨如山崖,严肃地答道:“在骁马帮,我是一人之下,诸人之上。公子就是我要侍奉的人,这一点无可置疑。请紫先生和夫人慢用。”俯身放下瓷壶去了。萤火望着他的背影,又瞥向紫颜,一人之下,只在此一人之下,一切才有了意义。
白皑皑的积雪砌在壶中,如一粒粒细碎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萤火握着龙柄稍用气力,雪禁不住壶身上传来的热,悉数化成了水,漾着他清凉的眼。紫颜鼻尖轻皱,嗅了一嗅,道:“这是数百年不化的积雪呢。先封起来,如今不须用它。”
长生眼巴巴地看着,紫颜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此水气禀太阴,可解毒降热。你好好的,不许嘴刁乱吃。”侧侧眼波一横,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颜连忙说道:“你要只管自取,让萤火先收着罢。”侧侧朝长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着他身上的皮袄。
萤火微笑捧壶,这一路山高水远,却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转头注视自斟自饮的千姿,到底这位公子想让紫颜如何易容,才能夺取丌吕族的守护神树?
再上路后,没多久到了羲芝岭,庞大的山形如一只巨型灵芝伏地。这里的冰川盛产最上品的玉石,这里的茂林出没最奇特的野兽,这里的地底深埋着无数寻宝者的骸骨。景范没有径直翻山越岭穿越过去,绕道自山下而行,为此多付出两个时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岭像是会呼吸的灵物,瞪直了眼目送飞驰的马车远去。
等渡魂峡夹着天岩河水呈现在众人眼前时,瑟瑟风起,天色黑沉如墨。
夜晚的渡魂峡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过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岩,其硬如石,传说这河水喝不得,人饮后腹痛如绞,用药后会排下碎石若干。当紫颜在下车时把这些话说给长生听时,少年斜望着车厢里盛放雪水的壶,咽了咽口水。
峡口早支起了数十个帐篷,更以绵长的缭绫掬豹锦障围在营地之外遮风挡沙,百余名骁马帮好手肃然立在左右。帐篷前熊熊燃烧的火光肆意跳跃舞蹈,正在烧烤的野羊散发出诱人的肉香气,峡谷中侵面的寒意被这一切阻隔在外。
长生谨慎地朝远处的山峰打量,低声问紫颜道:“这样大张旗鼓的,不会让那什么丌吕族的人知道吗?”紫颜笑笑:“爱摆排场是某人的偏好呢。至于丌吕族,在峡谷的那一头,离此地尚有十几里。”长生吐了吐舌头:“啊,这么长的峡谷!”
紫颜点头:“天险难行。不过你年纪轻,多吃点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进山。”
长生皱着眉,求救地看向侧侧。她嗅着好闻的香气,等着大快朵颐,根本没留神这两人说些什么。萤火见状,道:“我会帮你做双好鞋。”长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马车,明日换换口味本是不错,可想到丌吕族“生性凶残”之说,他真想赖在人堆里永远不走了。
一行人围坐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搁了一只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鸾鸟海棠纹银盘,配上孔雀枝莲花银筷,旁置拭手的鲛绡帕子,连剔牙杖儿亦是银制摩羯纹的器物。景范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盘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点点头,他方才转向紫颜。
紫颜与长生在鎏金云雷银盘中洗了手,看见景范拿肉过来,连连推辞。千姿慢条斯理地嚼着羊肉,等咽下了,道:“原来先生食素。”紫颜道:“烟火气重,吃不消。”千姿注视他良久,道:“先生是否想说,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荤腥?”紫颜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听了这话,竟沉吟不语。
这时峡谷里回荡着呜咽的叫声,凉飕飕的风卷了令人不安的咬啮摩擦之音由远而近。长生的心猛地一拎,听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发抖地移向紫颜。紫颜拍拍他的手,声音一如平常:“没事,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更何况苍尧一族又称苍狼族,有公子千姿护着咱们,怕什么呢。”
千姿难得没有赞赏紫颜的博学,蹙眉道:“什么都知道,有时,日子会很乏味吧?”紫颜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鱼调皮地转身,偷偷笑着千姿不经意流露的懊恼。
狼群在此时越来越靠近,绿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诡秘的冥火,幽然荡近众人所在之地。骁马帮的好手一个个摸着刀鞘,只等千姿一声令下,就扑出去尽情厮杀。谁知千姿的恼意愈加明显,最后一脸怒容,不耐烦地说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范,叫他们列队迎宾!”
长生向远处望去,尽头有一个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车上疾驰而来。
景范在最前头立着,墨绿的织金锦服与暗夜融成一色,唯袖口的金丝线儿折了月光,扎进眼里去。不动如峰,坚毅若石,此刻的二帮主与在公子千姿面前隐忍谦恭的模样判若两人。长生感觉到他逼人的杀气,倒退两步往萤火身边靠着,相比接踵而至的恶狼,倒是景范的气势更让人胆寒。
紫颜若有所思地凝视千姿,篝火下美艳的脸庞阴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风光压过了整个骁马帮,还是成了遮掩手下锋芒的鞘,有意让世人忽略他们的实力?
群狼止步,低嚎着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车,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营帐走来。景范刚迎上去,起身相挡,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过,等他回过神来,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礼,肃然说道:“臣阴阳,拜见太子。”
景范惊出冷汗,好在听见他的话,略为安心。
千姿仰头笑道:“太师别来无恙?”笑声中别有一种无奈,像风吹断了花枝,喑哑地一声呼告。景范听出异样,急忙退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隔在两人中间。
太师阴阳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灰袍飘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风骨。“臣有三年多未见太子,怎会安然?”他缓缓扫视众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与他对望。直到碰上紫颜,阴阳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颤动,蓦地里涌上许多前尘旧事,那一口气不由泻了。
他冰冻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时已有两分暖意,叹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禀告太子,请摒退左右。”
千姿不动声色:“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话直说。”
阴阳又瞥了一眼紫颜,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归国。”
骁马帮众人僵然互视,从紫颜口中听到苍尧国太子这几字时,他们就知会有那么一日,但不想这一天来得如此迅疾。
千姿像是没有听见,沉吟了许久,方道:“王弟……十三岁了吧?”
阴阳一怔,继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经十三岁整。”
千姿挥挥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间有事做,太师就请先回。”
阴阳早知他会回绝,道:“太子想要葵苏液,差人去各国搜购便是,何苦来此?倒是国中……”他话未说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势在必得。要么太师留下帮我,要么就给本公子滚回国去,这辈子休再见我!”
掷地有声。“休再见我”四个字远远地在风中送了出去,一迭一荡回响在峡谷间。阴阳直挺挺地盯着千姿。是的,太子什么都明白,他此来目的千姿了如指掌。想明了这点,他坦然跪下,拜倒道:“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千姿满意地点头:“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绍你认识一位先生。”一指紫颜,眉眼间的烦忧烟消云散,“这是闻名天下的易容国手紫先生,这一回,你该明白本公子并非无的放矢了?”
一行人看向紫颜。阴阳干笑两声,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国无不知晓,阴阳有礼了。”
景范恍然,千姿岂有不知紫颜之理,因此他一推荐,公子立即让他请人。只是萦绕在他心头,更为忧虑的是太师此行,在求得葵苏液后该如何打发这尊煞神。景范一时没了心思,只觉天冷得太快,黑得太尽。
心头寒意皆起。
这一夜深得耐人寻味。景范辗转难眠,走到帐篷外发觉千姿的宿处亮着灯,他踌躇了许久,没有过去。正兀自发呆想着心事,忽然帘幕一掀,阴阳老泪纵横地走出,仰天长叹。
景范隐去身形,待阴阳走远了,犹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动声色地闪出帐篷,神色平静地凝视他道:“你也没睡。”
薄如春水的涟漪荡漾在千姿眼中,景范看出水底暗藏的汹涌,低首道:“公子……是要继承大统的吧……”
千姿却问道:“昔日你将帮主之位让给本公子,可曾后悔?”
景范心中被柔软的往事触动。眼前又见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纵马奔驰,一笑掠去多少魂魄。当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骑马,他简直与马浑为一体,仿佛战神驾马昂然而来。勇猛无畏的骑术、眼花缭乱的箭术,他是心甘情愿拜倒在这笑容之下,在这骑射之下。
是这姣美的皮相束缚了千姿在江湖的威名,也是这皮相成全了他在帮中的威信。只有骁马帮的人明白,这张笑靥下的一颗心有多么狠绝,以雷霆般手段扼杀一切敌人。
可是,世人都会被迷惑,因为太过精致而看似纤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杀手锏。
“不,我从没有后悔。”
有时,景范自问,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个。但每当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将坚定伴在这个人身旁,鞠躬尽瘁,奋不顾身。
千姿满意点头:“好,有你这句话,你和你的弟兄们只要留着命在,本公子保你们三世安乐富有!”他盈盈地将笑脸靠近景范,声音柔若流水,“阴阳那个老家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
阴阳是太子之师,也就是说……景范猛然盯住那言不由衷的笑颜。
“呵呵,你惊什么?本公子经营骁马帮也是在打天下,你该明白。”千姿喃喃说道,面容袭上浓浓倦意,像挂满泪的红烛。
景范心有不忍,道:“夜了,公子早些安置。对了,明日紫先生要进山,我们要跟着去么?”
提到紫颜,千姿恢复了一些生气。
“听他的吩咐就是了。丌吕族,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位弱不禁风的先生给撕了。”
次日。
长生打着哈欠走出帐篷时,紫颜携了一只玉色番罗褡裢懒洋洋地在与萤火聊天。他刚想趋上前去,轻歌的身影忽然出现,眉宇间一扫冷漠,拉住他道:“真是大事不好,也不知你家先生如何想的,竟对我家公子说要带你上山,不许我们跟着。你去劝劝他,就说你心中害怕,不敢和他独去。你想,你们俩毫无武功,丌吕族个个是好勇斗狠之辈,万一碰上了,你们如何逃得过去?不如依我家公子之言,由我们骁马帮高手带你家先生进山。”
长生愣愣地望向他,昨日不曾听千姿的贴身童儿说过话,没想到开口就是一串,听得云里雾里。轻歌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扑哧一笑,忍住心中的轻慢之意,耐了性子道:“我说,你是不是没睡醒?渡魂峡地势险峻,别说遇上丌吕族那些野人,光是山谷中的蚊虫鼠蚁就够你们受的。你和你家先生皮娇肉细,若是尚未替我家公子做事就先折损了身子,叫我家公子如何过意得去?不如让我骁马帮高手陪着……”
长生恨不能抢步上前捂他的嘴,好在萤火前来搭救,冷冷地在旁插了一句话:“有我在,轮不到你们。”轻歌瞳孔收缩,瞪了萤火一眼,被他周身发散的劲气所迫,小声嘀咕了一句,傲然走开了。临走,长生犹听见念叨声不绝如缕:“懂点功夫有什么了不起,比我骁马帮高手差得远了,一时嘴硬,到时吃了眼前亏,别怪我没有提醒……”
长生忍俊不已,心下挂记紫颜,边对萤火说话边四处张望:“少爷真要单独带我进山?”
紫颜正低声对侧侧说着什么,侧侧连连摇头。萤火面有忧色,道:“先生说只带你进山,要我好生护着夫人,他还说,不许骁马帮的人跟着。”长生登时木了脸,轻歌的话一句句打心里流过。两个风吹就倒的人,偏偏独闯龙潭虎穴,不知道紫颜在盘算什么。长生掐了掐手心,该很清醒,可少爷难道没有在做梦?如此异想天开。
这时一阵嗷嗷叫嚣的狼嚎声,吸引了长生的注意。阴阳牵了群狼悠然漫步在营帐外,像驭了仙兽的奇人正要渡迢迢银河。金黄色的晨辉洒在狼群身上,令它们灰白的茸毛熠熠生姿,仿佛千万道丝线织成气韵生动的一幅丹青。
长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太师,不喜欢阴阳身后随之而来幽暗朝廷的气息。他不知道是因为紫府众人刚刚从另外一个朝廷的眼皮下逃脱,还是因为排斥权贵那种气势压人的窒息感,总之,一声声的狼嚎勾起他许多不快的感受,憋在胸口想找地方宣泄。
如果少爷不觉得此去会有危险,那么,他宁愿就此随少爷走进深山,避开眼前恶心的一切。
侧侧争不过紫颜,一甩手进了帐篷,紫颜笑吟吟地招呼萤火,道:“你去向公子千姿讨点新奇玩意,就说我为少夫人要的。他那么爱炫耀,一定会给点好东西。”萤火朝长生使了个眼色,往千姿帐中走去。
长生指了紫颜手中的玉色番罗褡裢,问道:“少爷带了何物?”紫颜神秘一笑,并不回答。一阵风过,长生缩了缩脖子,仍然心存畏惧,道:“真的只我们俩进山?我……”紫颜笑笑:“我若说丌吕族并不可怕,你信不信?”长生犹豫了一下,道:“少爷说过他们凶残成性,莫非是假的?”紫颜道:“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晓。”
长生把心一横,道:“少爷,我有个主意,咱们带多点迷香进去,他们要是想抓我们吃了,我们就把他们全迷倒了。丌吕族的人,也是有鼻子的吧?”紫颜呵呵一笑,伸手一戳他的额头:“等你拿了火折点香,怕已经掉进陷阱里出不来了。”
两人说话间,萤火抱了一匹雪白的料子从千姿帐中走出,整个人顿时像遮了云烟,影绰缥缈。紫颜赞道:“不愧是骁马帮之主,居然有青鸾大师梦寐以求的‘冰心罗’,这下侧侧非要乖乖听话不可。”
长生吃吃地道:“青鸾大师,是那个文绣坊当家么?”紫颜道:“她是你家少夫人的师父,不然,我怎能有她亲手织的射目绣?呀,千姿真是殷勤,倒叫我不忍不帮他这个忙了。”
景范一身锦绣裹在大红花罗披风里,身背长弓立于两人面前,英姿飒飒。他向紫颜施礼道:“公子让我务必与先生同行,请先生千万原谅则个。”
紫颜叹气:“唉,拿人手短,我是知道啦!罢了,请二帮主除去兵器随我入山,我们不是去打猎。”
千姿始终高卧在营帐中不曾出来相送,直至三人淡淡地没在晨风中,他飘忽的面容才现于阳光下,非喜非忧的眼神熏然如醉。阴阳从不远处遥望他伫立的身影,脚下狼群躁动,被他用两手紧紧扣住了缰绳,坚如高矗的f崖。
渡魂峡全长三十七里,两岸奇峰绵延林立,森然特起,远看去绝无人迹,也无道路可行。紫颜、景范与长生三人乘独木舟沿河水逆流而上,过十一处急流险滩,即可进入丌吕族出没的丹崖湾。
景范手持竹篙,一下下点在河水深处,轻舟如云浮在水上。纵有漩涡暗流,也像骤起骤灭的泡沫,被他用竹篙一戳,便失去了威胁。
紫颜振衣坐在舟中,惬意观赏两岸风光,沉香镂金袍遮起盘曲的双腿,他整个人如同船板上用螺钿镶嵌的一枚鲜花徽记,任小舟浮沉飞荡也巍然不动。长生没他那么从容,始终扶着船沿咬牙忍耐,好在景范手段惊人,双脚用千斤坠力死死压住船面,尽管舟行颠簸上下摇震,长生倒勉强挺了过去。
小船平稳行驶时,景范忍不住开口问紫颜道:“为什么先生执意不许我帮的人跟随?多些人来不是有个照应?”紫颜抬眼看他,眸子里是粼粼碧波,清可见底。他笑着反问:“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此行危险?”
景范握了握手中的竹篙,道:“据说来盗取葵苏液的人皆是有去无回,没一个能生还,江湖上不少好手和帮派都折在渡魂峡,死状极惨。最可怜的是北马寨,全寨二百一十三人围攻丌吕族十八日,结果反被全歼,尸骨无存。自那之后,丌吕族就有食人族之称,没一点胆量的人根本不敢靠近。连想替偷盗者收尸的人也断手断脚,无人能全身而退。”
长生打了个哆嗦,扑面的风有了钻心的寒意,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再往前行。
紫颜微微一笑:“你知道么,北荒有多个地方有丌吕族人,那些人不像渡魂峡的丌吕族会见人就杀,他们非常和气。没有人会生性凶残,除非为外界所逼,此行人多,反倒不妥。”
长生心中一颤,崇敬地望向紫颜,他尊敬的少爷像是从无忧患之时。他知道紫颜偶尔会发愁,却不曾对任何险难有过惧意,想到自己动辄畏事,不由在万般的愧意中激起一丝斗志,想去学少爷的处变不惊。
但是那不惊之后,曾有多少辛酸,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河水在丹崖湾由东转南,河岸忽然开阔,骤变成洪涛巨流轰然而下。长生听得奔湍的水声如蹄声杂沓,想起骁马帮骑士踏马而来的英姿,心神摇簇。岸上隐约有尖锐的人声传来,景范撑篙将小舟掩藏到一处岩石之后,掏出一把暗器握于手心。
紫颜轩眉一蹙,用眼神压下景范的杀气。三人正待侧耳倾听,漂浮的小舟突然触动了丌吕族支在河中捕鱼的装置,水面上“嘭”地弹出一张麻线大网,惊动几个手持鱼叉的人,从岸上斜坡的林木中现身出来。
眼见避之不及,景范的杀气止不住地漫溢,挺直了身躯迎向来人。紫颜不动声色地端坐舟中,伸手牵住了脸色煞白的长生。
长生按住狂跳的心口,偷眼瞧着那些奔近的丌吕族人。来的也是三人,裸露的双臂和小腿亮出黝黑的皮肤,眉与唇更刻意用烟煤涂成浓黑,远望如炭笔作画。领头的少女五官甚美,发髻斜插一支翠绿色鸟羽,一身粗布衣裙,脚穿草鞋纵步如飞。她看见景范,“呀呀”叫了一句什么,手中的鱼叉立即飞射而出。
景范迟疑了一瞬,少女晶亮的眼叠映在他的心里,对视之时仿佛有一道彩虹将他们连起。但眼看要擦身而过的鱼叉打破了他的幻想,当下毫不犹豫地回赠三枚暗器,无一例外地打中了迎面的三人。三人驻足倒地,晕了过去。
“大家别慌!”景范喝了一声,安抚紫颜和长生。鱼叉的准头很差,但这两人瞧不出,准要惊慌失措。待他回头望去,紫颜淡定如常,指了船边徐徐说道:“人家救了我们,你却打伤了她,未免说不过去。”
一条斑斓的蛇水淋淋地趴在船头,长生这时方见了,“哇”地怪叫一声。景范见鱼叉正戳在蛇的七寸,怅惘间心头飘过那一双眼,他想也没想,几步跨到岸上,俯身查看那少女的伤势。
他的暗器上浸了特制麻药,遇血速流,一沾便倒,好在出手时留了情,入臂仅半寸。饶是如此,拔出来时仍是鲜血迸溅,像泪流不止,一颗颗渗到人心里去。景范手忙脚乱地撕开身上的金锦[袍,把一缕锦绣小心地为她绑上。忍不住偷看少女沉睡的容颜,初见惊心动魄,因了那刚硬如针的眉眼,但瞧久了竟有几分欢喜,仿佛触到一丛恣意盛开的麻黄,坚硬的线条后别有一番柔美。
紫颜和长生相互搀扶着下了船,走到受伤的三人面前。另外两个男子年岁皆不大,穿了一身兽皮,头上插了豹尾。紫颜朝长生努了努嘴,让他为两人包扎,长生瞪了瞪景范,内疚的人仍在少女面前忏悔,丝毫想不到还有其他的伤者。长生无奈,接过紫颜递来的褡裢,拔出暗器替两人清理伤口。
等景范回过神请示紫颜的时候,他抿了嘴轻笑:“丌吕族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记下了罢?该回去了。”景范一怔,未曾想这么快就走,紫颜又道:“你打伤了他们的族人,难道想深入腹地去赔罪?早早溜之大吉为上。”
景范垂头丧气,想到是先入为主存了念,以为丌吕族见人就杀,因而不分青红就回击了。他这边厢过意不去,那一边紫颜淡淡说道:“二帮主,好在你没带长弓。”景范心一紧,苦笑道:“先生说得是,若我能像对一般人那样以礼相待,此刻说不定和他们在把酒言欢。可惜……”
紫颜无动于衷地往船上走,嘴角浮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长生收拾完毕,拾起少爷的玉色番罗褡裢,疑惑地问景范道:“你说,少爷怎么知道要备伤药的?”说完,迎上景范恼羞成怒的眼,连忙缩了缩脖子,飞快地道,“我回船上等二帮主。”
景范想起刚才的一幕,一刹那黑白颠倒,是他错了吗?回去见到千姿,他该如何交代,是否依旧能坚持千姿的想法,易容成丌吕族的人进来偷取葵苏液?
他解开花罗披风盖在少女身上,特意把她裸露的腿臂小心裹好,似不想让人看了去。想到先前那条蛇,又掏出一个瓷瓶,在三人四周撒了一圈浅色的药粉。长生忍住恶心把死蛇踢回河里,回首瞧见景范的举动,好奇地问紫颜道:“少爷,那是什么?”
景范取了火折,倏地把药粉点燃,一缕刺鼻的气味遥遥飘近长生口鼻。那三人周围立即烧出一个火圈,妖异的青色火焰精灵般起舞了片刻,复归于尘泥。景范满意地走回船上,紫颜笑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种叫‘啼乌’的奇鸟的粪便,虫蚁牲畜都很怕这股子味道。骁马帮的宝贝真是层出不穷,连我也有点羡慕了。”
景范闻言说道:“先生抬举。这些小道玩意,怎能入先生的眼。公子……莫非想我们换成这种装束进山?”想到肌肤要涂抹成黑黝黝的模样,心下总觉不惯。
紫颜一本正经地道:“你们若真能不知不觉偷去葵苏液,大家太平无事,何况你刚又伤了人,想言和也晚了。”长生头脑中画出景范的野人打扮,忍不住偷笑出声。
景范苦恼地垂头撑篙,几次心不在焉,把长生晃得差点栽进水中。少年目睹这个骁勇男人的愁态,想到自己从未对少爷这般忧心过,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忧虑?他又望了一眼乘云驾雾般坐着船的紫颜,无论陪少爷去何处,再多滔天巨浪也会转眼风和日丽,每如幻境引人沉迷。
长生不由阖上双眼,任峡谷悠悠荡荡地侵过贴面的风,随着摇曳的船身睡了过去。
醒时,身上披了件缂丝仙鹤缎衣,一望便知是少爷之物。长生揉了眼,见自己已躺在帐篷里,萤火在床铺前摆着茶点。他叫了一声,问:“少爷呢?”萤火道:“公子千姿请了他去。”长生暗想,千姿怕是忍耐不住想进山了罢。
千姿的帐中,景范、阴阳、轻歌正陪了紫颜,探问易容的细节。紫颜瞥见千姿闲散地斜倚水席,玉唇度酒,浑似与此无关,便道:“只你们三人去?”景范知他有所指,道:“有我们就足够了。”
紫颜抚袖轻笑,转向千姿道:“公子不去,就没我的事。”千姿秀眉一蹙,奇道:“我差手下人去,有何不妥?”紫颜道:“亲力亲为,方有诚意。不然,我让长生为你易容可好?”轻歌想笑又不敢笑,呛在鼻里打了个喷嚏,忍得好不痛苦。
千姿向来爱惜羽毛,从未想过在属下面前自损容貌,闻言冷然道:“请先生易容,本公子自会花费重金厚礼,要我改头换面,再也休想!”紫颜笑道:“无妨无妨,当我没来过。”竟当即转身离去。
景范忙挡住紫颜,赔笑道:“先生有话好说,再慢慢商量不迟。”紫颜道:“易容的主意是你家公子所出,事到临头却不肯担待,哪里有一帮之主的模样?”
千姿拍案,怒道:“谁说本公子是怕事之人?好,就准你为我易容!我倒要亲眼看看你的本事,若有半分破绽,回来要你好看!”
紫颜悠悠地道:“公子只为取药,记得切勿杀生。”
“哼,不用你嗦!本公子不须杀一人,就能拿到葵苏液,你就等着瞧吧。”千姿恨声说道。余下三人怔怔望着他,千姿平素自视甚高,寻常无人能劝得动他,如今竟被紫颜轻易激将成功。只是他们更好奇的是,粉肌玉骨的千姿化成山野村夫的模样,任谁也想睁大眼瞧仔细了。
紫颜要为千姿易容的事立即传遍了所有营帐,长生听到外面有人谈论,刚想出门询问,侧侧掀了帐子进来,失笑着招呼他们道:“呀,千姿要易容了!长生快去看大黑脸,萤火你也来!”说着,笑得花钗频摇,摔下帐子去了。萤火和长生互视一眼,看见对方心里在说,去了,千姿会不会生气?却同时开口道:“去看一眼如何?”
千姿的营帐香麝袭人,一进去便瞥见海螺杯、犀角碗、水晶灯座、玛瑙棋子、象牙笔管等精致物件金灿耀目,香几、条案、鼓凳、床榻更是紫檀制成,涂雕云龙,纹金罩漆。长生暗想这妖娆况味似曾相识,与紫府奢华仿佛,不由露出笑意。
骁马帮的人皆守在帐外,里面仅千姿、景范、阴阳与轻歌四人。紫颜携了他的宝贝镜奁,在黛砚上调了画眉的黛石,一点点涂在景范额头。长生见千姿仍是丽华标致的一张脸,顿时没了兴致,萤火也微微失望,但紫颜所用之物少见,两人又疑惑地观望下去。
侧侧问道:“何不用螺子黛?不用研磨,蘸水就可用。”紫颜手上不停,闲闲说道:“螺子黛源出波斯,是蓝靛花所制,每颗值十金,却寻常见了。我这黛石不仅是天然青石,更用O之香熏制过,唤作‘兰黛’,易容美颜两相宜,更为矜贵。”被他一说,侧侧眼波流转,在心底勾画兰黛轻锁眉山的描妆情形,不觉出神。
千姿笑道:“黛色偏青,与丌吕族黝黑肤色类似,先生果是聪明。”
紫颜道:“这还没完。长生你瞧好了,眉唇如用烟煤,味道未免不好闻,用昆昭国的墨犀角磨粉调匀,涂上后正与烟煤类似。”说着,从镜奁中翻出墨犀粉来,和了水点在景范眉上。长生眼花缭乱,默记紫颜的手法,心下跃跃欲试。
脸面调理停当,要为双臂与双腿抹上同样的黛色。景范自顾自脱了[袍,刚想褪中衣,侧侧羞红脸避了出去,长生和萤火守在紫颜身边观望,轻歌更是笑吟吟地等着。景范瞧见六人立在身前,不知怎地也窘了,清咳一声,无人有挪动的迹象,只得褪下中衣,现出内里天净纱汗衫半臂。
虽然夏日袒胸露臂是常事,这会见了景范结实的手臂自短袖中露出,长生不禁有些发讪,忍不住瞟了千姿一眼。景范越发脸上烧得慌,好在有兰黛遮掩,看不出面色大变。
千姿颦眉道:“紫先生,剩下的兰黛你让景范自己动手。本公子心急,想早些易容,你看如何?”紫颜笑道:“好。”千姿遂沉下脸,道:“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阴阳、轻歌、萤火、长生四人知他所指,脚步粘了片刻,期望说的不是自己,然则被千姿一一用凌厉的眼神扫过,无不悻悻往外走。临走,紫颜叫了一声:“长生,你去把先前丌吕族的服饰画给侧侧看,叫她依样做几件衣裳。”长生应了,想到无法亲眼目睹少爷的手艺,懊丧不已。
走出帐篷,轻歌蹭到他身边,大倒苦水,“唉,我想看你家先生怎么为我家公子易容,谁知道公子连我也赶出来。本来在苍尧国之时,我家公子最亲近的人就是我,我虽比他小了几岁,差不多也与公子同时长大,一同修习骑射之术……”长生飞快地打断他:“对不住,我找少夫人做衣裳去。”说完,连蹦带跳地逃了去。轻歌口上刹不住,再一看只有萤火肃然站在跟前,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没事了,你请便。”
过了一个多时辰,从帐篷里钻出两个手持鱼叉的汉子,把守在门口的骁马帮勇士吓了一跳。费尽眼力认出了景范二帮主,公子千姿更成了另一个人,野性十足,不见丝毫俊俏娇柔。
紫颜走出来拍拍手,见轻歌两眼发直看得傻了,笑道:“来,轮到你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一支轻舟载了易容过的千姿、景范、阴阳与轻歌荡进渡魂峡。
景范牢记前次的教训,在船上对千姿说了,尽量不要与丌吕族人动手。千姿闻言笑道:“你以为本公子不是有备而来?苍尧国内有丌吕流民,我们三人会说他们的话,只你对他们毫无所知罢了。”
景范“呀”地轻呼一声,微觉与千姿间有了隔阂,公子的往事是他双脚踏不进的领域。他低下头掩饰心情,手上的竹篙用过了劲,一下荡得很远。
千姿和颜悦色地向他解释道:“此间丌吕族用白桦皮搭窝棚居住,也用桦皮制船,平时以捕鱼和狩猎、采集为生,驯养狗、鹿拉车。人人身手矫健,擅长弓矢,说他们凶残,不过是一旦有外敌侵犯绝不手下留情,民风彪悍而已。”
景范心中一动,“紫先生故意那样说,是怕我帮用武力强夺,会灭了丌吕族?”千姿道:“他小瞧本公子。”景范点头道:“公子想如何去偷取神液?”千姿道:“能偷偷得手是最好,万一被发觉,就扮作流落苍尧国的族人归来寻根,理应不露破绽。”
到了丹崖湾,景范依旧将船隐于岩石之后,下船时不觉想到了曾救过他的那个少女。她的伤有没有好,是否会怨恨他,此行会不会再遇上她?她不会认出他是当初以怨报德的那个人,也许这样的相遇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四人越过沙石林立的浅滩,向松桧蔽日的林莽中走去,沿途的白桦树有不少光秃秃没了树皮,显出苍劲森然的景象。偶尔碰上几处埋伏,四人何等老到,并不放在眼中,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顺利地来到一处长满高耸棕色怪树的高地。
千姿满意地停了步,对景范说道:“这就是葵苏神树,你来摸摸。”景范仰头看去,结实的树身光溜如石,直至树冠才冒出丛丛深绿色的叶子,像一群裸了身子头发如草的野人。他伸出手去,光洁的树皮抚上去略觉涩手,并不似想像的溜滑,轻轻一敲,透出厚实的“笃笃”声。
“有人来了。”阴阳低声说道,四人连忙快步进了树丛,隐去身形。
葵苏树下转瞬间聚集了百来个丌吕族人,在空地上插了一圈柳条枝,当中架着几只狍、鹿、野猪与大雁。四人暗中窥伺,只见族人众星捧月般簇拥了一个身穿神衣、神帽与特制坎肩的老年男子,敲了一只鼓招摇走进圈中。那男子边跳边唱,念念有词,神情熏然迷醉,对了一个两尺高的人偶如泣如诉。唱了一会儿,那男子用刀割开牲畜的皮肉,将血涂抹在人偶唇上,又接着跳起来。
千姿听了一阵,对景范道:“他们的族长浑身长了寒疮,像猫儿眼一般亮,里面有脓血。怎么也医不好,只能来求神。”
阴阳道:“丌吕族的规矩是在病人屋里放一水盆,只食豌豆静养。这病其实简单,不过是内毒旺盛,气血不行才结成了脓,多吃点葱韭鸡鱼就可解。”微笑着向千姿请命,“请公子示下,是否让臣去医好了族长,换取葵苏液?”
千姿冷冷地道:“我们要扮的是流民不是神医,治他的病太费唇舌。夜长梦多,本公子不想惹这麻烦。”
阴阳肃然低头,道:“是。”
不料那些族人请神后并不离开,一个个坐在地上,竟守着神灵祈祷起来。眼见天色渐黑,众人仍然没有离去的迹象。
轻歌不免着急,小声地问千姿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取些葵苏液就走?”千姿冷“哼”一声道:“怎么走?那边是高山,这边有人挡着。再等等,本公子不信他们会守几夜。你若饿了,自己割破神树喝点醉颜酡。”轻歌碰了壁,不敢再多言,只得小心埋伏好身形。
当晚,有数十个丌吕族人守夜,等到月上中天,千姿索性放弃回营地的打算,径自闭目睡去。景范心知公子不想开杀戒,不由暗暗赞许,眼前这僵局他亦无法打破,唯有替公子守夜,让千姿可以安心休息。于是他示意阴阳和轻歌早早安置,独自留在最外边盯着族人的动静。
次日清早,族人换过一批,依旧虔诚地为族长祈福。景范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四人已饿了一晚,要是再熬一日,骁马帮的帮众怕是要烧心焦急。阴阳看出景范忧心,对千姿道:“臣有一计,不若就当是神明指示,为解救他们族长而来。”
千姿虽知晓一些丌吕语,却不明白祈福要花多少时日,见此情形也犹豫起来。轻歌帮腔说了几句,千姿勉强应了,道:“就算救人,也要速战速决,不可拖得太久。”
“臣遵命。”
四人故作迷茫地从葵苏树后走出,族人见状不由一惊,阴阳忙向最近的一人迎去,张口就用丌吕语问:“这是哪里?”那人见了他们的装束与容貌,奇怪地回道:“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你们从哪里来?”
阴阳道:“我们一直在苍尧国行医为生,一觉醒来就在树林里。神哪,请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那族人被他这一句“神哪”暗示,兴奋地对身后的族民叫道:“他们是神派来救族长的!”
景范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一个族人过来指引,便跟随那人往高地下走去。经过柳枝圈,那个族人飞快地向穿神衣的男子点了点头,景范跟着点头招呼,不想对方目光如炬,马上睁大了眼叫了一句。
景范不知道他喊什么,千姿听得分明,那人说的是:“他们不是神的使者,他们是奸细!”话语刚毕,丌吕族人尽数横眉直对,引路的人立即弹开,以戒备的眼光盯紧了四人。
千姿不知哪里露了破绽,回想引路者经过时的举动,脑中忽地闪过一个细微的动作,是那人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只是他们跟在身后,没有看得仔细,因而无从摹仿。想来那是丌吕族敬神时独有的手势,可他们走过神o旁不曾有丝毫礼敬,自然会被族中的神官发觉有假。
这是易容术遮掩不了的不知情。这一回,不知有意或无意,紫颜的易容术并没有带来丌吕族的记忆。
丌吕族人多势众,千姿不想群殴,当机立断退回神树丛中。族人也不急着动手,错落有致地列队,每十人一排将他们围起。有人吹响了叶哨,一声细长尖锐的鸣声划破山谷传了出去,听到哨声的族人从居处拿来了防卫的兵器,一拨拨从林间涌出来,潮水般冲到离他们三丈远之处,虎视眈眈地注视四人,口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时间刀箭林立,杀气腾腾。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丌吕族男子站到了族人的前面,先前那个引路者恭敬地向他禀告发生的情况。这人身穿毛色鲜丽的虎皮,手持一张巨大的白桦弓,健硕的右臂上有一条蜿蜒的伤口爬过。那人向藏身葵苏树丛中的千姿等人喊道:“我是奥伦骨,你们乖乖出来投降,我就不动你们。”
千姿冷笑一声,孤傲的脸上现出一线怒容,在景范看来,墨犀角画的浓眉狠狠地揪起,更添了冷酷的意味。轻歌知道景范听不懂,小声解释了,千姿没好气地道:“他们要是先动手,别怪本公子不客气。”阴阳忙道:“何须公子忧心,臣自会打发他们。”
奥伦骨喊了数声,里面的人毫无反应,不由恼了他,挥手叫族人发动攻击。一拨箭矢倏地如疾雨直飞,眼看要没入葵苏树丛,阴阳那老头突然如仙鹤冲天而出,飞舞了一圈,箭矢尽数颓然落地。
奥伦骨并不灰心,指挥族人轮番放箭,千姿见他们欺人太甚,心中腾地起了火,在第三拨箭雨来时,不由分说纵身出去,用脚尖踢飞了一只箭。他虽是一身山野装束,整个动作却曼妙如行云流水,景范仿佛又看到当初那翩翩少年驾马而来,不觉呆了。
“噗”的一声,箭矢插入奥伦骨右臂,正中他原先的伤疤,像贪婪的狼咬中猎物,箭羽狰狞地颤动。
奥伦骨大叫一声,伸手就把箭拔了出来,对喷出的鲜血视而不见。族人不甘示弱,各自持了鱼叉、斧头、长弓、石刀高声示威,气势反比千姿出手前更胜。千姿避回树后,半张脸迎了光,特意染黑的眉下眼神幽深阴郁,慢慢动了杀意。
正在这时,一袭大红的披风裹了被景范所伤的健捷少女,出现在高地上。景范见她平安无事,眼中一亮,心底暗暗欢喜。少女迎上奥伦骨,急切地说道:“大哥,这里有早上救了我的人,请不要动手。”
奥伦骨指了指臂上的伤,道:“你说什么,他们是奸细,还射伤了我。”
少女解释不清,求助地望向身后。于是千姿和景范瞧见一只金翅蝴蝶,悠然从远处的林间飘然而至。
紫颜披了一件宽大的镂金袍子,自黑压压的丌吕族人中穿过,身影格外明霞艳丽。他走近奥伦骨时微微一笑,像族人最盼望的晴天朗日,令人心头一畅。族人见了紫颜神仙般的模样,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舒缓了,鼓噪的声音竟没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要做什么。
紫颜向奥伦骨行了一礼,用的是丌吕族见面常用的手势,更用丌吕语道:“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冒犯了神灵,请你恕罪。我们会用重礼赔罪,也请你笑纳。”那少女闻言,立即附和说了很多话,紫颜感激地道:“谢谢你,阿娇鲁。”
景范指了阿娇鲁,小声对千姿道:“这就是早上救了我们的女子。”千姿道:“听她的语气,似乎不知道是你打伤她的,只记得是你们救了她。你的披风……”后半句便没有说。
奥伦骨被两人说得动摇,紫颜趁机叫出侧侧与长生为他清理伤口。千姿见他们三人衣饰华丽如常,嫉恨得微微扬起了眉。
紫颜撇下奥伦骨,走入葵苏树丛,笑了向千姿招呼:“哟!”千姿脸色阴沉地道:“你没易容就来了。”紫颜若无其事笑道:“不须易容,只要带一船宝贝来就可。我做主从你手下那里讨了布匹绸缎和铁器工具,还有你们余下半月的口粮,跋山涉水送过来和他们交易,真是好辛苦!若你不介意,就当是付给我的第三笔酬劳罢了。”
明明是骁马帮之物,却被紫颜拿来讨巧,千姿气结地道:“狡辩,分明是你的易容没用。”紫颜也不在意,笑道:“对极,想要人家的东西,就该和气地求取,易容来偷不是最好的主意。可这是公子的愿望,作为易容师必须为主顾实现,怨不得我。”他特地说动千姿易容,为的就是让这位公子爷亲眼知道这是个坏主意。
千姿摆出一张臭脸,紫颜不理会他,悠悠地道:“你想不想恢复原来的容貌?”
“马上把这该死的易容给本公子洗了,迟一步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是嘴硬呢。紫颜笑盈盈地享受他的沮丧,把千姿拉出了树丛。当了众目睽睽,紫颜在香罗帕上沾了白芷和猪脂调成的汁水,一点点现出千姿绝世的姿容。
奥伦骨惊异地目睹这一变化,一时忘了伤痛,竟走到千姿面前抬起他的脸。千姿扬手就想揍人,被紫颜轻轻扶住了手,笑道:“公子伤了人,何妨忍这一点不敬?”奥伦骨察觉到他的不快,慌忙松手,对紫颜恳切地说了一句。
千姿听到奥伦骨竟对紫颜说爱上自己,眉间窘迫难安,好容易撑住脸面,冷淡地道:“荒谬!”
紫颜眼珠一转,道:“公子是否想要葵苏液?”
千姿冷哼:“当然。”
“那无论我说什么,公子只管点头。”
“你要卖了本公子怎么办?”
紫颜笑得狡猾:“我如何敢动公子,一切为了生意。”于是转过头对奥伦骨耳语了一句,奥伦骨回了两句,欣喜若狂。
侧侧皱了皱眉,忍了笑对长生道:“这下千姿要倒霉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一定会很惨。”长生揉了揉眼,望向紫颜温柔的笑颜,心想,即便是被少爷卖了,结局也会是幸福的吧。
等紫颜为景范再洗去容颜,阿娇鲁认出了他,欢呼一声,热情地奔上前拥住他。景范的脸腾得血红,千姿冷冷地望着阿娇鲁身上的披风,眼睁睁看了景范丢下自己,被那少女牵了手走到了别处。
“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吧?”紫颜笑眯眯地问。
“再乱说话,小心本公子忍不住出手。”千姿恨恨地抱臂站着,很恼火没有随身带上换洗衣衫,要光着膀子受他人目光巡礼。紫颜嘻嘻一笑,饱览他不伦不类的装扮,满足地闭上了嘴。
阴阳见紫颜并无为他们卸妆之意,只得叫轻歌向紫颜讨了药水,两人坐在葵苏树下费力擦洗颜面。不同人不同命,轻歌忍不住对了面容严厉的太师唠叨起命运的无情。
奥伦骨神色腼腆地站在千姿身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千姿不耐烦地瞪了紫颜,眼神想吃人:“你让他滚远点,本公子不想见他。”
紫颜笑得开心,好一会才止住了,狡谲地说道:“公子放心,我只说你有法子救他父亲,没真的把你卖了。”
千姿迅速抹去起初的些许慌乱,笑容重现明媚,镇定地道:“先生处理得甚好,只要他父亲不是将死之身,这点小事包在本公子身上。”回头对阴阳道,“太师随他们去见族长,务必把人给我治好了!”
阴阳随了奥伦骨走后,紫颜仍在偷偷地笑。千姿看也不看他,板了脸望天道:“你有什么话没说的,现下可以说了。”
紫颜就是爱看他的尴尬样,哈哈大笑:“莫急莫急,他问我你有没有妹子,只要今后你每年差妹子来交易,保管他把葵苏液乖乖送上。”他胸有成竹地眨眨眼,安慰千姿,“放心,我早替你想好后路——挑个人易容成你的同胞妹子不就成了?”
阴阳熟知医理,为族长德勒打了两只野鸡,烧了一顿鲜鱼汤,他的病症便大大缓解。这手本事一露,丌吕族上下对他们这些外人已是敬若神明。等紫颜叫他们到丹崖湾去找萤火,拿回一船的交换物品,族人更是喜上加喜,把八人奉为上宾好生款待。
当晚,丌吕族盛大的篝火聚会在族长的窝棚前展开,族长德勒亲自点燃了火,烤了一只狍子招待紫颜和千姿等人。萤火带来的整船货物被陈列在一处,旁边是十数个盛满葵苏液的大木瓢。族人欢快地围着这些交换的礼物雀跃起舞,只有长生和轻歌相对忧心,均觉葵苏液这样宝贝绝不能无遮拦地置放着,不晓得要落了多少烟灰口水进去。
千姿洗去兰黛,从货物中挑了一件素白绸衣换上,与阴阳冷眼旁观盛会。他像一只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凤鸟,神情疲倦地俯瞰众生。阴阳忍不住道:“请公子早定归期,则举国安心。”千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淡淡地道:“这里有一瓢葵苏液归你带走,好生给我收好了,必有用处。”阴阳的瞳孔一缩,低头道:“是,臣遵命。”
千姿懒懒地飘过一缕目光,注视篝火对面媚如烟花的紫颜,向阴阳说道:“我答应紫先生,对外宣称将渡魂峡一处收为苍尧国所有,不论你用何手段,不许外人再入丹崖湾,再碰丌吕族与葵苏树。”
阴阳眉头不皱,沉声道:“是,此事与渡魂峡接壤的那几个小国商议,应不在话下。但是江湖上贪心葵苏液的多不胜数,我们不能派大军长期驻留,万一……”
“你忘了是谁想要醉颜酡吗?此处离中原不算太远,他们的势力十倍于我,我不愁什么江湖人士。只怕到时,就算在黑市上也无人敢买卖此物,会被杀头的呢!”
此时一行人围坐吃烤肉,奥伦骨殷勤地向千姿走来,递过一只木杯,乳白色液体散着诱人的醇香。千姿眯起了眼,这就是葵苏液,可以登入至高至乐幻境的醉颜酡?迷幻的香液像是诉说前尘往事的镜子,轻吹一口,叠皱的波痕就漾出一个花花世界。
另一处长生捧着木杯,犹豫地问紫颜:“少爷,这能喝吗?”
“没有坏人想把你如何,喝一点不碍事。只是……你要想明白,你需要喝这种麻醉药吗?”紫颜把手中的葵苏液放在地上,抱着膝抬头望满天的星。
长生瞥向千姿,见他一口吞了干净,又站起身拿去紫颜不要的那杯,喝了个痛快。长生愣愣地望着他,千姿轻蔑地朝他一笑道:“你不敢喝?给我!”俯下身夺去他的葵苏液,一饮而尽。
立在火焰边的千姿,修长的身影被剪成一株飘摇的茑萝投在地上,烟灰飞过,显出苍凉的意味。
长生心痛自己的葵苏液,想喝的心立刻急切起来,憋屈得眼泪快要流下。萤火和侧侧不约而同把手上这杯递过来,长生一呆,想到紫颜的话,他真的需要喝它吗?为了麻醉什么呢?
千姿倒在地上,两眼睁得透圆,像是要看穿云天尽头。景范把自己那杯葵苏液倒回在大木瓢里,怜惜地望着千姿,坐在他身边不语。阴阳喝了一杯,闭上眼靠着一棵树,不知睡着了没。轻歌抹了抹眼睛,把杯中迷离的液体放下。
夜渐渐深了,长生惺忪的眼中那些唱歌跳舞的丌吕族都已远去,他靠在萤火肩头,沉沉睡去。景范一动不动地守着千姿,像一株葵苏挺立,紫颜走到他身边,叹道:“最想被葵苏液麻醉的,是公子千姿罢。”
那孤傲的男子双颊绯红,瞳流光,醉醺醺的笑眼里,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奇景天地。他所见所想,如解不开的谜映在深邃的黑眸,有旁观者看不透的凄迷。
多少往事抱负,皆可付诸一梦,淡然醉去——
千金兽
绵绵黑水苍山,头顶是缓钝行走的云团,望不到边的空寂苍茫把天地连成了一片。数辆马车急速行进在陡峭的山路间,在天空的注视下,不断把尘间景致抛诸身后。
“少爷,我们就这样随千姿走?”
出了渡魂峡后,紫颜的车驾一路随着骁马帮公子千姿的车队西去,过披夷山、襄岭、流翠池,奔赴不知名的所在。长生眼见连车夫亦换了骁马帮的人,心生愤懑,忍不住向紫颜抱怨。
紫颜尚未答他,侧侧漫不经心地捏着绣针,笑道:“长生,你几日未修习易容术了?虽然连日辛苦,不能误了功课,少爷不说你,我却看不下去,你倒有心思管旁的事?”说着,将指尖的针一晃,“要不然,你改行跟我学织绣罢了。”
长生一想到易容术,再看紫颜散漫不惊的态度,知道心又躁了。怕被少爷数落,立即转过心思,红了脸讪笑道:“我就是想找个僻静处,好跟少爷学点看家本事。”
云霞背后,紫颜洞悉地微笑,点头道:“易容一道处处皆学问,不必非去什么僻静处。”顿了顿又道,“长生,容颜变易是自然恒理,是谓‘容易’;而‘易容’则是将原本的天道握在手中,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容颜。简单两个字,大有不同。”
长生糊涂地道:“那易容术究竟是顺应天理,还是违反自然?”
紫颜道:“存乎一心。”
说了等于没说,长生似懂非懂,盯了少爷换过的新鲜面皮凝望。不知紫颜是否刻意与千姿区别,今次的脸皮谨朴稳重,不似往常姿秀逸绝,让人多了分亲近之意。长生心中一动,道:“少爷每回换脸,是想告知我们当下的心境?”
“一说便俗了,你自己揣摩就好。”话虽如此,琉璃晶瞳里漾过一阵煦风,不无爱怜地端详长生跃跃欲试的脸,“想不想试做一张面具,你戴了玩玩,看能否心境立变?”
这提议如蛇吐出的毒花妖艳眩目,长生怦然心悸。一直以来,他执著于寻回往事与记忆,如今,头一回看到有跳出命运的可能。脱离这固定了的枷锁藩篱,如少爷般游戏于人面背后,未尝不是一桩美事。只是这些自我安慰,除非深信易容能改命,才能真正寄居于这张面皮。信自己可以逃开,在相信的刹那便成功解脱,反之,则堕入无边苦海。
长生几乎忘了曾以为脸面是他与家人的唯一维系,在紫颜身边浸润日久,他不再质疑紫颜技艺的奇妙功效。总会被少爷几句的轻轻言语,带到一个神秘的幻境之外,然后,紫颜指了其中的云烟变幻,说,进不进去在你自己。
那些是抽离于他既定命运的种种未知,也是能让他超越眼前寸光之地的飞天妙景。少爷从前提过,这趟旅程只为添补易容用品,长生隐隐察觉出背后更深的用意。一念及此,他没有回答紫颜的话,反而说道:“我想通了,千姿不放少爷走,一定想再用着少爷。他既要用着少爷,就不会加害我们,我不该如此焦虑。”
紫颜掩嘴对侧侧笑道:“你听听,他说起这些大人的话就一脸老成,不易容也成。”侧侧摇头道:“别顾着笑他,你也一样,活像望子成龙的小老头,真是!换张年轻的脸罢,我瞧不惯你这样子!”
久未出声的萤火听了那句“望子成龙”忍俊不禁,突然在车厢内扑哧一笑。紫颜拈着颌下假想中的长须,点头道:“老夫若得妻如此,得子如此,倒也不枉一生。”此言一出,全车轰然大笑。长生和萤火皆听得呆了,愣过后狂笑不止,均觉能这般随意开玩笑的少爷,添了些人间烟火气。
侧侧被他一句话勾起无限心事,娇憨地笑道:“呀,你换脸后连秉性也改了,不如,多扮回我最爱看的那张吧。”
紫颜立即敛了笑容,对长生说道:“这一路你有空就做张面具,让我瞧瞧你到底学了多少。”
长生紧张地看向侧侧,一脸求饶哀怨的神情,侧侧见紫颜不回答,眼珠一转对长生道:“莫怕,有我在,有张脸我记得最牢,回头教你怎么做。”说完,故意瞄了一眼紫颜,可惜看不穿他面皮下的脸,究竟红了没有。
有多少岁月老去,而记忆中那张脸的鲜明,永远恍如初见。
长生喏喏应了,想到要做面具,自己太过外行,擦擦额上的汗,虚心问紫颜道:“做人皮面具,用什么材质最好?难不成真用人皮?”想起从前紫颜垫在人脸中的若鳐族之肉,不禁一颤。他人的血肉真能化入自身躯壳,同呼吸同哭笑?会不会有不和谐的撕拉疼痛,或是前生残留的梦魇?人的肉身究竟有没有记忆?
长生凝视紫颜的眼,心中一切的不解,或许少爷可以给一个答案。但此刻的他不想问,真真假假,也许在他亲手做出一张面具后,会有自己的解答。
“人皮并非制作面具的妙品,且撕脱下的人皮枯朽得快,保养是个难题。”紫颜笑道,“其实人的脸皮,垫高一分并不会使旁人察觉有异,因此面具纵以膏粉粘制,亦可勉强过关。只是寻常膏粉沾水即化,一张面具若经不得水,就失却易容之意。”
侧侧奇道:“我爹制的面具,摸上去滑腻腻的酷似人皮,难道竟不是?”
紫颜摇头:“那是剑州特产的云光胶,即是云光树脂凝结而成,色泽质地与人皮肖似,被师父拿来加上昆仑黄、夕冷、伏龙肝、龙葵、牵牛子、钟乳粉等五十多种细末一起调制,不伤肌肤,不惧水侵。”
长生一听便苦了脸,叫他记熟那许多药名儿,才制得一张脸,现下是太难了。紫颜知他心意,笑道:“另有个取巧的法子。有种灵兽腹上皮毛近似人皮,且天生香气馥郁,剥了皮经得住久放,拿来做面具为上上之选。可惜千金难买。”
长生正遐想中,忽听车外曳过一人懒散的声音,说道:“它的皮不仅可易容,背上的毛更是制裘衣的最佳材料,望之如祥云嘉瑞,是难得一见的绝品。当今天下,以它制成的祥云宝衣只有那么一件而已。”
公子千姿的声音令人激零零打了个冷战,众人立即听出这是他今次想求之物,进而身如刀割,仿佛要被剥皮的是自己,心头俱是一惊一痛。就在此时,紫颜的马车忽地停下,长生忙扶稳了,揭开帘往外瞧去。
明明是初夏,迎面的高山丛莽却渗出幽森阴然的气息,侵面是一股钻心彻骨的寒。长生“阿嚏”一声,急急缩了脖子,往后一躲。萤火接手举着帘子,葳蕤葱茏的林木仿佛滴着水,时不时飘拂过一缕妖气十足的山岚,像有成了精的鬼怪驻守,气势令人胆战。
千姿弃车就马,高高地骑在马上,凝视山林的一双凤眼浮起淡淡喜悦,像是见了丛丛嫩香金蕊,拉缰绳的手微微一抖。这一幕逃不过紫颜的电目,他轻叹着对千姿道:“獍生性狡猾,昼伏夜出,连有狐族的猎人也莫奈它何。公子莫非想在此间长住,守株待獍?”
公子千姿薄薄轻笑,狡黠地道:“如果仅是骁马帮,守上一年未必能找到獍,但有了先生,想要抓到它容易了许多。”
紫颜一怔,今次,连他也不知公子千姿究竟打什么主意。看到紫颜有茫然的一刻,千姿畅快地大笑,举鞭指了面前的青山,道:“走,进山!”嘴角的弯弧竟是说不出的诱人。
紫颜在厢内托腮凝思,不知想些什么。千姿的笑声仍在他四周荡漾,如嗤笑的鬼魅试图迷惑人心。绕身的彩锦软软地缠在紫颜身上,玉丝金缕,暗香闲粉,反衬一副稳重老实的面孔,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长生试探着动了动,紫颜没有反应,兀自皱眉想心事。侧侧转过头问萤火:“依你看,千姿又想如何?”萤火见多识广,不由苦笑道:“先生再厉害,也不能把人易容成野兽。那獍体积虽大,却与人形迥异,我看这回先生是遇到麻烦了。”
侧侧不觉想到从前,曾有过易容成一棵树的戏言。如果人可以易容成野兽,紫颜的技艺是否更高了一层?那会是神的境界吗?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她心神摇簇地盯了他的手看,玉石般的手在他颌下屈成空拳,如蟠曲的龙等待扬爪的一刻。
紫颜一抬眼,望进她心里去,于瞬间看到了过往,想起曾易容过的一张张脸。他忽然了悟,端正了身子说道:“人兽殊途,千姿不会代我逞强,他想我易容的不是人,而是兽。”
是几可乱真的假獍。
众人面面相觑,不愧是公子千姿,今趟又是异想天开,想以假獍引出真獍。只是野兽比不得人,有灵敏的嗅觉,一闻便知非我族类。更何况就算是假獍,也须是活物,偌大一只野兽又怎会听从人言,乖乖地把对方勾引出来?
想到这里,侧侧、萤火和长生觉得,紫颜遇上了天大的难题,根本毫无破解之道。
一丝鲜妍的笑意从紫颜脸上掠过,吹在每个人心头。他严谨的面容妩媚如同碰上天大喜事,七彩光烂,现出风流意态。
“这倒是一桩有趣的事呢。”
山路耸峙,逼仄的一条小路险险地向上弯去,很快淹没于乱峰f石之中,不知前路是否穷绝。斜杂沓的枝桠密密地织就了一张网,走几步就要以利刃开路,披荆斩棘。
千姿吩咐几个帮众留下看守车辆。紫颜的高鞍大车无法入内,四人各骑了一匹马,带上随身衣物跟在骁马帮的马队后。长生见了峭削无路的山坡本就胆寒,坐在马上离地远了,更是死死夹紧马腹,伏抱马脖子低声叫唤。
紫颜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等他日下山,给你蒙个眼罩子就不怕了。”长生一听要“他日”才可下山,嘟囔着小声抱怨,颤了两下,差点滑下马去。好在萤火见机甚快,驾马上前用手托了他一把。
骁马帮众人如入无人之境,快刀闪过,乱枝尽扫,活生生劈出一条坦途来。二帮主景范特意落在后面引着紫颜前行,婉转地说道:“辛苦先生,等到游天峰扎营,路便没这么难走。”
紫颜点头,鼻尖清清凉凉,沾了一滴坠下的露珠。提着心走了一程路,他身上却无半点汗,山间的阴湿如一块搁在心头始终不化的冰。想到此处,他回望侧侧,一件银红罗衫单薄地随着山风飘拂,双目交错,她眸子里有欣慰的暖。
她什么也不介意,只要能如此相伴,一前一后,走完这人生就好。
马背颠簸,紫颜默默回过头,注目望天。枝叶间隙里支离破碎的天空已是一片鹰脖色,灰扑扑地压向山头。前面有人叫了一声:“要下雨咯!”而后骁马帮众人加快马速,在林间奔走如飞,几下绕走,没过多久大队人马就失了踪迹。景范不紧不慢地陪着紫颜,笑道:“先生莫急,我带了雨具,不行就寻处避雨罢了。”
他话音刚落,雨点来势比马蹄更急,一颗颗从天而降直砸在脸上。长生的坐骑顿时吃了惊,扬蹄欲冲到前面去,被侧侧的马阻住,两边一挤,两匹马嘶鸣不绝,滑蹄往林木丛中倒去。侧侧不愧身怀绝技,脚下一蹬就从马背上跳起,轻松翻了个筋斗立在空处。长生没这么幸运,一头倒栽下去,眼看脸要着地,头昏眼花中腰上一紧,被萤火用马鞭卷住了腰身,提到另一匹马上。
萤火冷冷地将长生一手揽住,对前路上神情关切的紫颜道:“没事。”
待两匹马挣扎立稳,大雨将众人淋了半湿,随身携带的衣物也沾了雨水。景范匆忙下马取了油衣,与紫颜四人聚在一处,长生耐不住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瑟瑟发起抖来。萤火向紫颜说道:“先生,我回去取件暖和衣裳。”
紫颜望了望天色,摇头道:“山雨来得疾去得快,赶到前面烤个火,喝碗热茶就好了。”长生勉力一笑,心想不该让少爷看轻,正是磨砺心志的时刻,连忙摇头晃脑松动筋骨,示意萤火自己安然无恙。
果然让紫颜说中,很快急雨过去,天空微微发亮,依旧不见阳光。山路俱成了泥泞,好在五人脚下皆著了皮靴,一脚高一脚低地踩进山去,比骑马放心。紫颜搀了侧侧,两人也不知谁扶谁,搭档一起走得甚快,紧紧跟在景范身后。萤火想扶住长生,被他甩开,硬是手脚并用半爬半走地前行,五匹马落寞地背了行李跟在后面。
紫颜走了一阵,回头招呼长生,见他手脚污黑,不由笑道:“老天爷下一场雨,倒给你易了容。”长生回道:“上天下雨,就是为地上改头换面,我们不过是颜面上的泥垢,活该被洗掉。”言语看似洒脱,眉头拧着怨艾。紫颜呵呵一笑,对侧侧耳语一句,惹得她轻笑出声,长生稍不留神,差点又滑一跤。
过了一枝香的辰光,五人走到一个开阔处,青石绵延,溪流欢腾,雨后岚烟弥散,两岸彩萼竞艳。千姿与阴阳、轻歌一行人各穿了玉色绢绸油衣,如青松崖立,站成一排辉丽的风景。长生急忙把手上污泥在身后抹了,努力绽了一脸的笑,神气地陪了紫颜站定。
千姿眼中唯有紫颜一人,见他来了,点头道:“再走一里路就到营地,先生忍着点,今趟辛苦了。”紫颜也不答话,微一颔首示意无碍,众人上马继续前行。
此后的路稍觉平坦,长生手中的缰绳勒得虎口生疼,苦苦熬了许久,终于见到数间整齐的屋子高高架空矗立,正是骁马帮的营地。粗壮的圆木凌云交错穿插,撑起一间间顶部覆盖彩色毡毯的六角形木屋,像伸出十指的手掌捧了玲珑的宝物盒子。
长生精神一振,觉得周围的景致有了生气,撇脸四处张望,忽瞧见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倏地打眼前经过,刚一晃眼,就不见了踪迹。惊呼声传来,紧跟着蹿出三个手持弓箭的浅褐衣衫男子,脸上抹了污泥,与山林融为一色。
无奈那动物瞬息而逝,一眨眼去得远了,三人望之兴叹,就势转向千姿低首行礼。这当儿阴阳如追日的夸父,一蹬脚飞也似的去了。
千姿眯着眼,看向他消失之处,淡淡地对紫颜道:“那就是猸貉,与獍体型最为相似,只是獍食草,它却杂食,生性大异。”说完眼角一瞟,略略有想难倒紫颜之意,款款地盛着笑。碰上紫颜一张波澜不起的肃杀庞儿,把一腔试探打落了回去,收到不惊不怨的一句回答:“公子想是备了我需要之物,进屋拿给我便是。”
千姿软软地一哼,有些忌恨他的镇定,又有明知故犯的暗喜,领头朝了营地走去。这时前方映出一道彩虹,恰恰把他华丽的背影笼着,身后的人蓦地心里一颤,只想加快脚步,与他一同飘进霞光里去。
沿木梯向上进了屋,仿佛登云踏雾,一个个走回了俗世里的热闹地儿,张目皆是富贵气派。长生的心定了定,知道以骁马帮之能,绝不会叫他们宿在穷荒地方,在这险悠悠的山间能有个暖和歇身处,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想紫颜开口却问:“没帐篷?”千姿一蹙眉,景范接口答道:“先生不知,这里山风野烈,寻常帐篷吃不住,起初造的几顶都叫掀翻了,冻了我们的人一夜。”他说话的工夫,满屋的摆设稳稳地应和着,长生不解少爷为何要自找苦吃,苦心思索紫颜话里的用意。
紫颜垂着宽大的袖子,空落落地道:“我想闻闻这里的泥土味,不过既是经不住山风,也就罢了。”长生用心嗅了嗅,果然屋里没一丝草泥气息,若是开了门去捕那獍,倒觉隔世一般。
千姿脱去油衣,露出内里刺眼的丹霞锦服,胸口上似兽非兽的怪物仰天嗷叫,两只硕大的头颅上吊着四颗邪气的眼珠。长生看得久了,仿佛被这怪物冷不丁咬了一口,莫名地疼起来。千姿彩衣一摇,径自打开身边的黄花梨木橱柜,取出一只油黑的乌木铜环箱子。
箱子里是鼓突的黄油布,一层层密不透风地裹着,千姿稍用力一扯,扑面翻出一阵沁人香气,引得众人身心舒爽。再看时,布里滚出一片雪白的皮毛,夹杂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色,烁烁眩目,稍眨眼便生出一相,令人百看不厌。
众人知是獍,不觉醒了神看去。濒死时的怨念让它的相貌蓦然丑陋,尖耸的嘴脸上,几根胡须哀伤地垂下,一双溜圆的小眼怒睁着,像是要掉出眼眶。长生瞥了一眼,吓得不敢再看,侧侧经不住它眼中射出的恨意,掩面难过地低叹一声。
唯有紫颜颦眉轻嗅,它的香气如O指下妖娆,有似曾相识的诱惑。一寸,两寸,一层,两层,气味顺序跌宕而至。若披起这身皮囊,姿彩炫目,耀然流辉,且有永生的香气环身,如另一件绮罗华衣,纵然被裹的是平板乏味的身躯,也会免却世间俗气。
紫颜伸手把獍从箱子里捧出来,任它沉沉的身子宛如死婴,僵直地蜷在怀里。像是在呵护情人,他现出体贴温存的神态,喃喃地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如泣如诉,紫颜唇角挽起令人心悸的怜意,獍丑陋的面容似乎有了感应,不知不觉间缓缓舒弛开了。
紫颜慢慢抚过獍的身子,一根根柔软兽毛如浮云飞絮,触手是舒适的暖意。只是心早已凉透了,香气郁结在尸身上,不散,不退,眼皮固执而生硬地张着,仿佛在最后凝望人间。
心眼不肯闭。不论紫颜如何想让它合眼,獍兀自用死时的恨意执著地撑起眼皮。众人同感凄然,侧侧甚至念经祈祷,却见紫颜凑近了它的耳,微动唇齿说了一句话。
獍的眼就在此时永远阖上。
千姿无视紫颜的举动,不动声色地道:“先生可有把握将猸貉易容成它的模样?”紫颜沉吟良久,方道:“獍是珍物,这已是一张上好毛皮,公子何必再开杀戒?”
千姿摇头,把獍丢回箱子,冷冷地以商人的口吻说道:“制上等裘衣须用活物,这和先生不从死人脸上剥皮是一样道理。皮毛新鲜,裘衣存有活气,遇惊恐可毛发倒竖,遇极寒会疙瘩尽起。要这件裘衣的主顾是个挑剔的人,本公子不想丢了骁马帮的脸面,拿一张死皮唬弄人。”
景范见紫颜木着脸,急忙圆场解释,笑道:“我家公子也知獍希奇,世上没剩了几只,对方开了千金下来,即便骁马帮不出手,也会有人来捕杀。与其如此,不如请先生以猸貉诱出獍,安生地抓到一只就好。先生见惯大场面,应能体谅我等苦心。”
獍在箱子里无声地躺着,长生颤颤地望着它冰冷的身躯,总怕它会突然活过来,狠狠地把这里的人咬死了再遁走。那双眼眸里藏着深深的怨,整间华美的屋子仿佛被它临死前的怨艾缠上,阴冷气息贴身侵来,沾衣不退。
紫颜沉思了片刻。他眼里的思绪飘忽,如同屋外喝啸的山风,让人抓不到行迹。就在长生以为他会拒绝时,紫颜对千姿微笑道:“太师阴阳是驯兽师吧?”
长生登即想到阴阳带来的那群恶狼,匍匐在太师的脚下犹如百姓。千姿道:“说驯兽委屈了他,这世上但凡活物,到他手里没有不听话的。”长生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紫颜瞥了一眼,想起他先前受了寒,转了话题对景范道:“这里若有姜汤,烦烧一碗来。”景范会意,招手着长生跟他去另一间屋。
千姿见长生去了,展颜对紫颜笑道:“小孩子走了正好。等抓住了猸貉,用醉颜酡麻了它再施术易容,可保它不受伤。至于诱出了獍,剥皮时用醉颜酡便是,届时若有些许损坏,还须先生妙手,把那张皮毛整理干净。”
紫颜道:“公子先取葵苏液,原来是这缘故。”
千姿一笑,悠悠地指了屋中竖立的一排兵器,皆是檀弓、双弩、飞叉、锥刀之物,道:“若是本公子以这些利刃捕猎,想必更添伤痛。总之,这块活皮非取不可,办成了这桩事,自当恭送先生。”
紫颜默然无语。獍的尸身已告诉他太多想要的讯息,将猸貉易容假扮并非难题,只是猸貉亦是生灵,而一个活物,总会超出人的意想之外。阴阳的驯兽之术,能将猸貉驯成獍吗?而獍的心,真会被猸貉打动吗?易容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能同样改变一只兽吗?
当阴阳把猸貉带到众人面前时,紫颜知道,一切就会有个答案。
猸貉的嘴角犹自残留一痕血迹,众目睽睽之下,它一边机警地缩着爪子,一边伸长舌头舔去前腿上的鲜血。侧侧大为皱眉,这猸貉除了身形与獍略有肖似外,根本看不出两者会是同类。更糟糕的是,它周身散发强烈的腥膻气,与獍的香气绝异。
景范打了个响指,即刻有骁马帮众拎来一只巨大的铁笼,铁栅栏间堪堪够一臂出入。阴阳将猸貉放开,赶了进去,猸貉在笼内转了个圈,立即返身想夺路而出。阴阳手中多了一只牛皮鞭子,“啪”地击在笼门上,猸貉哀叫一声,慌不迭逃退两步。
阴阳嘿嘿一笑,丢下半只带血的羊羔腿,猸貉立即咕咕欢呼,不顾身在囹圄,马上大嚼起来。阴阳就势关上笼门,朝千姿拱手道:“猸貉但爱美食,以之相诱,定可乖乖听话。”
千姿只拿眼瞥向紫颜。紫颜会意,仔细端详了猸貉片刻,断然答道:“给太师半月时日,不知能不能将它驯好?”阴阳一挑眉,紫颜不去估算自己的时间,反倒来问他,当下喝道:“旬日即可,不用半月。只是我驯出一只獍,长得不像也是枉然。”
紫颜盈盈一笑:“为它易容只须半日,届时太师知会我一声就好。”说罢朝千姿一拜,竟穿过屋看长生去了。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忿然作色。难得看到太师受窘,千姿微微露笑,返身盖上装獍的乌木箱子,对萤火说道:“给你家先生送去,如要香料,只管找景范。”萤火心下雪亮,紫颜为猸貉易容只须半日,但要想改变猸貉的体味,现下就要设法。可惜O不在,否则以她之能,调制香料为猸貉熏香,易容已成功一半。
当此时,萤火不禁有些想念那个鬼灵精怪的蘼香铺老板了。
天黑后,长生站在猸貉的笼子前,逗它吃食。
景范为各人安置住处时,紫颜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向他要了无数物事,之后守在自己屋子里摆弄。侧侧又是好奇又是担忧,陪了他在屋中打点。萤火心中有事,特意去寻先前驻扎在此地的骁马帮众,询问猸貉并獍各自的习性,事无巨细一律用笔记下。长生一时无事可做,便到了猸貉笼前。
猸貉曲成一团,一动不动地盯紧长生。长生把几枚新采的山果放在它面前,猸貉像是望见了亲人,登即起身凑过来,用鼻子稍嗅了嗅,兴高采烈地吞食山果,浑不顾长生将手伸进了笼子,抚摸它身上的皮毛。
暖暖的体温自指尖传上。长生顺着它的背,摸到了猸貉的头,又沿着隆起的鼻子,碰到了它的嘴。忽地一下,猸貉舔了舔他的手,湿湿凉凉的,它眼中飞出一抹善意的调皮。长生呵呵一笑,敲了敲它的头,道:“你乖,我再去给你找些吃的。”
刚转身,阴阳无声地现于他身后,如一道漆黑的墙。长生钉住了步子,听他硬邦邦的语声钻入耳中:“雌猸貉最会粘人,你沾了它的味,之后便永远记得你。”
长生道:“它是雌的?”扭头看去,猸貉一双褐瞳在光影下时现时灭,像两簇幽幽的磷火。他想了想又道:“公子千姿想要的是雄獍?莫非比箱子里那只更漂亮?”
阴阳无声地一笑,朝猸貉撮口一呼。猸貉竖耳聆听,犹疑不解地盯了他看。阴阳用手一指笼前,示意它坐定,猸貉略略迟疑了片刻,“嗖”地被一鞭辗转打中,惊得跳起。长生也吓得一跳,不知阴阳的长鞭几时绕过自己,窜入笼中。他闪开两步,怒道:“太师你……怎能如此欺负它!”
阴阳持鞭伫立,冷冷地撮口连呼,另一手又指了指笼门。猸貉不敢怠慢,试探地走上前,蹲在笼门口凝视着他。阴阳哈哈一笑,抛出一只野梨,猸貉惊喜地伸头咬住,两下就吞进肚里。
“猸貉贪吃,就要以美食诱之。禽兽不受拘束,要让它们听话,不用强怎行?”
长生道:“你亲它爱它,它自然会温顺听话。”
“时日无多,哪有辰光和它狎昵。”阴阳冷笑一声,“你以为是家养的小犬?世人育子,谁不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大?就算是我家公子,寻常人不敢以一指加诸王子之身,但我作他先生,背不出文就是狠狠一鞭,如此才成得了大器。你想是安逸惯了,难怪得百无一用,白跟了紫先生。”
长生脸上一阵青白,心想紫颜不用皮鞭,只须一个眼神,他就愿照少爷的话做。只是,是否因此疏懒了,至今学不出个气候。
门悄然打开,猛然灌进一阵风,轻歌捧了满手的果子进屋。见到阴阳肃立,他悚然愣住,继而换上笑脸,道:“见过太师。我怕这小家伙饿着,过来看看,太师如有事,我马上就走。对了,公子领了景帮主勘察地势去了,说是獍狡诈多窟,我们的人踩了十数个点,不知哪个才是它的栖身处。我想有公子出马,这一趟定有分晓,太师若是有暇,不妨移驾去瞧瞧,以太师之能,更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阴阳瞪了他一眼,道:“吃得多拉得多,体味也就越重,你们俩别把猸貉撑死了,到时候弄出一身骚。我陪公子爷去,好好守着它,要是出事就各挨我二十鞭子。”长生撅嘴不言,心想你分明刚丢下一只梨子,这会儿又怨别人。碍于阴阳的气势,只能偷偷扮个鬼脸了事。轻歌打着哈哈笑道:“太师说得是,小子知道,绝不再喂它吃食。公子的脚程快,太师再不走,可就寻不着了。”
阴阳冷哼一声,掉头就走,牛皮长鞭如镯子缠在腕上。待他不见,长生和轻歌皆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竟觉亲近了两分。长生道:“你这果子可是在坡下采的?那里很多。”轻歌道:“咦,你也去过?还有个隐蔽的兔子窝你见着没,我瞧见三只灰兔子。”长生忙凑过来,急急地问:“在哪里?快带我去。”轻歌一努嘴,道:“你不和猸貉玩啦?我刚进来,没玩过呢。”长生笑道:“好,我们再和它玩一阵,你就带我赶兔子去。”
轻歌摇头道:“天黑了,明儿再去。你是骁马帮的贵宾,要是滑了脚跌在山沟里,公子要骂死我啦。”说罢将一颗果子递给长生,“猸貉不能吃,你我就吃了吧。”两人遂在笼前觅了地儿坐下,用衣襟擦净果子上的泥水,掀开果皮就吃起来。猸貉眼馋地躲在笼子里叹气,两人就逗它开心,末了,仍是忍不住塞果子进笼,看它贪婪地扫食干净。
长生玩了一会儿,怔怔地道:“不知道獍是不是也这般可人。”轻歌回想的面貌,打了个寒噤:“活着的时候,该是可人的吧,况且它又那么香。可惜……”他没有说下去,长生想到獍要被活剥皮毛,心头颤颤的不敢多想。
轻歌脸皮发麻,忙转了话题道:“其实我帮中驯兽的人才多了去,每年要交易麇、、罴、白獭、犏牛、玉狸、孔雀这等珍禽异兽,这太师嘛,嘿嘿。”
他语音刚毕,猸貉忽在笼子里焦急游走,时不时发出呜呜吠嗥。长生听到屋外瑟瑟风起,咆跃有声,不觉站到窗口,扯开帘子张望。这一望差点惊掉了魂魄,竟有一群虎、豹、熊、猊、狼、貂、獐、獾、狐、猿往营地纷沓而来,离木屋十步时又停下,群兽云集,对天长吼。一时间山石迸裂,林鸟惊飞,各屋里的人不知出了何事,连忙奔聚到长生和轻歌所在的第一间大屋里,见了外边的情形,全没了主意。
紫颜来得最晚,指尖拈了一块香料,悠哉地闻香而至。
长生迅捷地弹至他跟前,扯了紫颜的衣袖道:“少爷,外面……不得了了!”骁马帮众亦是神情肃然,一人走来拱手道:“先生容禀,营地外突然聚集了数十只野兽,来意不明,请先生带自己人返回后屋,我等竭尽全力,也会保诸位安全。”
紫颜笑了摇手:“不妨事,你们放宽心,我听见太师临走时长啸,想是派这些家伙来示好。若是不信,仔细瞧瞧,它们可有伤人之意?”众人闻言一怔,往外窥视片刻,果然群兽各自择地静坐,互不关碍,只把头颅对准木屋,仿佛朝拜。
见此奇景,骁马帮众不觉口口声声夸起太师的能耐。长生和轻歌大是心虚,不知是否臧否阴阳的话落到了他耳里,因此召集群兽威慑两人。转念一想,阴阳脚程甚快,哪里听得到,许是为了笼子里这只猸貉也不一定。想到这里,轻歌又活络起来,蹦回到笼子前,安抚受惊的猸貉:“乖,有我在……”
长生扭头看猸貉,灯火不明,人影幢幢,它有若云雾遮掩,藏在铁笼的暗影里。于是身躯越发显得小了,唯一双眼仍溜溜地流出几分不安定。紫颜在长生身后觅了一张交椅坐了,忽地飘过一声:“它与獍相去几何,你瞧仔细了么?”
长生目不转睛,回想獍的体貌,总有些记不清楚。紫颜作了个手势,萤火遂返屋将獍的尸身取出,摊在长生面前。长生顾不得颜面,当下对照了笼中的猸貉,跪在地上翻索一阵后回答道:“单以形体论,有七处大不同。”紫颜饶有兴趣地道:“哦?说来听听。”
长生手心发汗,道:“先说皮毛,獍皮毛稠密柔软,猸貉则粗硬黯淡。”紫颜点头,“显而易见,再说下去。”长生掰开獍的嘴,望了紫颜一眼,见到少爷盈满笑意,不知觉惧意全消,侃侃而谈道:“次说唇齿,獍食草,唇略外翻且齿多磨平;猸貉杂食,脸面及嘴略为狭长,开口这几齿甚是尖锐,想是吃肉时用的。”
紫颜拍手道:“不错不错,能想到这些,很是不易。”
长生信心大涨,拿起獍的爪子又道:“再者就是趾爪。虽然两者都是四趾,但獍中间一对较大。猸貉的爪能伸缩,獍却是不能。”紫颜呵呵笑道:“且慢,这只獍死去多时,爪能否伸缩,还须抓到活物方可定论。”长生赧颜一笑,道:“我忘了人死尚会尸僵……哎呀,少爷,这獍死后居然尸身不坏。”
紫颜道:“你没闻到么?箱子里有赤旃檀和熏陆香,加上獍自身的香气,什么污秽都去了。”见长生的脸腾地羞红,便道,“还有四样不同,你再说。”
长生之前说到七处不同,尚有些沾沾自喜,此刻敛了夸虚,正容答道:“气味是两者最大不同,尤其是獍,尾部极香,而猸貉之味腥且杂,这会儿隔了笼子,闻不出究竟出于何处。”
紫颜用足点地,像是点头赞许,笑道:“好,有一说一。还有呢?”
长生道:“獍尾长,猸貉尾短。獍略瘦,猸貉偏肥。最后一处不同嘛……”他停了停,心想明明数出七种,一时竟想不起,连忙把獍又捧在手里翻看了一回。立在紫颜身旁的侧侧瞥见他的窘样,忍不住绽出笑容,紫颜斜了身子倚向她,轻声道:“你说,他这回算是有长进了吧?”
侧侧道:“这是你教导有方。”紫颜轻笑摇头,见长生数着指头念叨的样子,不觉想起当初那不愿易容的执拗小子。
潜移默化,这悄然的变易就是难以察觉的易容,将长生心里的执念慢慢化去。数数过去的一年半载,不知学尽一身功夫,又须得几日?紫颜摊开手掌,流丽的目光忽然飞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侧侧留意他的神色,刚想来看,他倏地收起了掌,望了长生微笑。
是的,掌中这一截断纹,他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那是他自己破解不了的扑朔运数,掐算时日,他期冀在那之前长生已经学成。
拜在沉香子门下时,紫颜曾替自己卜过一卦。习坎,重险绞缠,险象环生。他这一生如急流千里,纵身跃向悬岩邃壑,粉身碎骨,却又能拾起一身琼玉,再赴绝险。天大困厄不过如春雨沥沥,他于是学会了笑看,把微湿的衣衫抖一抖,若无其事地当新衣穿。时日久了,炼就一颗不动的心,唯有泰山崩而心不惊,尚有机会看到烟消云散后的风景。
“少爷,我知道最后一样不同是什么啦!”
紫颜拉回了遐思,见长生兴奋地指了獍,眼睛里闪出清慧的光芒,猛地勾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轻侧了头,想到学艺时也这样对了师父说话。侧侧的目光就在此刻射来,紫颜没有回应,他的心却很是看了看过往。
灿若图绣的当时,一幕幕印在光阴的缝隙里,不曾风化。
“少爷,你看它们的眼眶,獍突起,眼睛小而溜圆。猸貉则眼眶凹陷,双眼大而有神。”长生说着,压下心中慌乱扒开獍的眼皮,语气更为坚定,“獍眼珠浅褐,猸貉则深了一分,想来獍若是活着,绝不会把猸貉当成一家人。”
说完,长生兀自呆住,怎会冒出末了的一句话。紫颜笑道:“不怕,这回的生意千难万难,才显得出易容的手段。你说完,该轮到萤火,听听他知道些什么。”
一山连了一山。他们比肩而立,他却永望不清那一山的高度。长生眼看萤火从人影里现出身来,人并不站在灯火下,依旧避在暗处,一身油绿纱罗褶子幻成了软旧的郁蓝色。这时骁马帮众大多回屋歇息去了,剩了先前的三个猎手虚心听他们说话,萤火尚未开言,屋子里已是一片静默,连猸貉也没了动静,像是对手有什么秘密要被揭晓。
萤火一如既往,肃静的面容仿佛牢笼,锁住心头任何情绪。他恭敬向紫颜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述说他探知的消息。长生听得他说,獍多谋,十窟九空,鲜少结伴而行。皮色艳丽却易变,遇敌时常与周遭同色,如一面惑人的镜。冬夏毛色变化不一,以夏季交配时为上,腹部柔白滑嫩,宛如初生婴儿面皮。更兼四肢灵巧,长于破坏陷阱,消灭行踪,往往隐匿于猎手附近而不为所察。眼力与嗅觉皆佳,一里外的动静能惊得它东奔西走,瞬息不见。夜深人静之时出来觅食,但寻牵衣草、禾香叶、赤松藤,取其草木甘香,暗结体内清华。
长生望了膝前的獍,它如此小心,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是怎样的一次不经意,断送了匆匆一生?
萤火又道,獍胆小,唯独夏季求偶时稍显粗心,不但在树干蹭上香气,更常常腹鸣终夜,以寻找知音。公子千姿会在此时外出,正是想断定獍巢穴,一举成擒。加上熟知獍脾性的太师阴阳,黑夜如白昼,想来不久就能派出猸貉去诱捕。
长生听出萤火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公子千姿倾力而出,捕一只可怜的小兽,为的仅是求取皮毛献媚主顾。再出色的人物,再花俏的心思,贩卖给了银钱和权势,到底逃不过一个俗字。
紫颜的话打断了长生的胡思乱想。
“长生,如果叫你为猸貉易容,有几分把握?”
“我……”他不敢看笼子里同样可怜的猸貉,迟疑地回答,“两三……成。”
紫颜一眼点到他的心里去,道:“你若能抛开杂念,一心想着易容之事,有五成胜算。”
少爷难道没有想过被捕后獍的惨痛?长生盯着紫颜,连荤腥也不沾的人,寻常人都有的恻隐之心,少爷恐怕更甚。为什么不好好劝阻一下千姿,虽然,那位骄傲的公子听不进任何劝告。
侧侧打了个哈欠,去拉紫颜,道:“香染料尚未配完,我们回屋罢。”长生慌忙从地上爬起,紫颜没跟他说一句话,径自返身去了。萤火见长生呆愣着,有心想安慰一句,刚要开口,见长生兀自缩回地上抱膝坐了,便叹了口气,跟随紫颜离开。
屋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长生和猸貉相对坐着,不知过去多少时候,他隐约感到有人进屋,眼皮却懒得动弹。来人没出声,很快门开门阖,一袭文绮薄被盖在了长生身上,颈下也多了一只霞纱佩兰香枕。好闻的香气拂着他的脸,沉沉地就入梦了。次日长生起身时,人在水红色的香罗帐里,透身清凉,恍如幻境。拿起枕头嗅了嗅,想到少爷要他易容的话,不觉有了信心。睡了一觉就如换了个人,从头到脚浆洗过一遍,他蹦下榻子,急急忙到了大屋里。
猸貉不在笼中。长生微微失落,嗅到细细的香气,随了那纤弱气味的牵引,他来到紫颜屋外,一颗心蓬蓬地跳着,仿佛推开房门,又将见到当日紫府里的景象,香烟渺渺,锦绣流光。而少爷手捏一支尘香于薰风中回转头来,魅惑众生。
他竟舍不得推门,舍不得让心中的梦熄了。
眼前忽地一亮。紫颜又换了颜面,随意穿了一件宝蓝色丝衣,磊落飘然。长生张目一扫,他床头立了一只海棠式炉,有七种不同色的香插着。
“来,我正要试香。”
紫颜擦着了火石,一缕火倏地飞上了香尖。一点、两点、三点……一炷炷香接连着了火,在空中眩目地一亮,先头一截很快化作了灰,欲倒未倒,将断不断地垂下头。
长生先是一呛,被扑面赶来的烟给熏了,略移了移头,依稀闻见一束束乳白色的细小桂花,花开甚密,幽幽香气像含羞的小家碧玉,欲走还留地凝望他。他抬头想再看,却嗅到淡黄色的七里香,浓绿枝叶掩映着娇美的花朵,如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在一旁亭亭而立。长生不觉踏前一步,七炷香如七个美人,各有各的妩媚,见他近了,一齐吃吃笑了迎上。蔓茉莉之俏,天女花之媚,香橼之清,蕙兰之雅,结香之艳,丛丛玉蕊招人醉意,无论浓淡总是相宜。
长生兀自沉迷,紫颜问道:“你闻出来了么?头香须用哪种为好?”长生刚想说,瞥见侧侧含笑在旁,忙向少夫人请了安,方道:“这几种都与獍香气不同。”紫颜笑道:“果然有长进,然则又该如何?”长生道:“少爷既说头香,想是要配了来用,依我看,结香与獍初闻之味很是相近,只是稍浓艳了些。”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张口便道,“我知道了,想是獍封在箱子里,日久味陈。把结香的气味消去十之六七,就差不多配得上獍。”
侧侧讶然“咦”了一声,仿佛见到从前的少年,望了紫颜微笑。
剪断其余六炷香,袅绕的轻烟如仙人羽化,遥遥飞上天去。剩了结香不识愁味地燃烧,销蚀了一身颜色,在紫颜的指尖咿呀向了空中吟唱。缠绕在香烟中的长生和侧侧,便一起陷入妖靡之境,看那星星之火,如何燎原成活色生香。
群聚的野兽不知何时杳无踪迹,清晨落了一场雨,洗得屋外碧妍鲜嫩。猸貉脖上箍了韧劲十足的绳套,乖顺地被阴阳牵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满了泥泞,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脏了头脸。
千姿与景范一同现身,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眺望。一个披了暗花牡丹纱衣,一个着了石青春罗夹衫,腰上皆系了玉艾虎绦环。阴阳见了公子千姿,轻轻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过来,遥遥向了两人扬起了前爪。景范微露诧异,千姿弯了一眼,瞥向身后的屋子,道:“给太师十日,想是足够,不知紫先生是否赶得及。”
景范道:“有紫颜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
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只飞虫嗡地从身边飞过,景范蓦地察觉千姿其实并不曾质疑紫颜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东风,我再去搜寻獍的下落,请公子静候几日。”
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是否留意,从天泉山起,我们就已被人窥视。”景范一惊,听千姿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对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许是冲紫颜来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寻獍,为的是借机查明对方行踪,今日起你不要单独行动。”
景范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
千姿笑道:“他那般无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
两人领了骁马帮猎手往山腹里去了,阴阳继续调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闪动,没入一条修长的影子,像飞虫扑向罗网,进入了紫颜烟气缭绕的卧房。
忽然间云收烟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时灭了,隐隐的幽香仍自浮动。侧侧与长生并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画熏笼之后,紫颜如画中人闲闲而立。诸般妙香从他周身幻出,来人不禁眼饧骨软,险些要跌坐在这不著痕迹的香阵里。
“今趟你诱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几日不见,照浪的脸庞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嚣张跋扈仿佛被上了妆,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拢袖环顾四周,知紫颜特意遣开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着我,连身边几个体己的也支开了?”
紫颜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骁马帮起了冲突,就辜负了太后的殷殷期望。”
照浪一怔,笑了回转身,径自大咧咧坐到云母床上,盯了紫颜面前的熏笼,冷笑道:“太后?向骁马帮订这批货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舍不得下手,到时交不出祥云宝衣,骁马帮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说出来……”
紫颜笑眯眯道:“向太后禀告在下死讯的,就是城主吧?”
照浪冷哼一声,懒得再和他纠缠,道:“说吧,你要求我什么事,不必故作好心提点我。骁马帮之流,我尚不放在眼里。”
紫颜吃吃笑道:“呀,其实不过讨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带出多少宝贝。”说着,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动不动看仔细了,讶然说道:“原来你竟有这打算!”紫颜笑道:“城主举一反三,我佩服得紧。”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难,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捡最好的给你,兴许尚入不了眼。”紫颜道:“无妨,取一件能舍得下心肠的给我用就好。”
照浪深深地凝视他一眼:“你抛却了整个府第,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紫颜静静微笑,如烧不尽的一缕香,亭亭地将笑容袅在空中。
五日后,骁马帮寻获了獍的踪迹,弥漫在树木上的芳香成了猎人的最好指引。猸貉在这几日被驯得宛如家生小狗,不离阴阳前后,长生和轻歌偶尔想逗它玩乐,总被它眦出的尖牙吓唬。阴阳会在这时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不会如此反应。
泯灭了天性总是艰难,猸貉也不例外,顿顿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乱转,像是遗失了重要东西,以凄惶的眼神望了阴阳。递到面前的永是牵衣草、禾香叶和赤松藤,起初它会嗅嗅再掉头,渐渐地连闻也不愿闻,推到鼻尖就移开了头。阴阳便把鞭子放在它身侧,猸貉见了,立即跳起来,委屈地低下头勉强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经炼成,分放在五只秘色游鱼纹刻花香盒里。长生好奇打开来看了,前三盒里是香粉,还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杂陈,香气不一,如五只精灵呼吸舞蹈。今次没有惯用的线香,长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闻,像猸貉见了美食一般贪婪。侧侧难得地望了他的样子出神,自言自语,道:“不知O怎么样了?”
香品没有回声,沉敛了气息隐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厌倦了尘世的味道。
当日午后,听说紫颜要为猸貉易容,骁马帮一众人等早早到紫颜屋外巴头探脑。萤火门神似的守着,木了脸放千姿与景范进屋,轻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门外。屋内正当中的熏笼肃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个圈,齐齐将笼口斜对了中心,屋西则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软玉屏,后面置了众人的座椅。东面的几案上,摆了盛放獍的乌木箱子,似一个巨大的牌位,供着不动。
阴阳牵来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里饮醉颜酡。晃动的液体有诱人的甜香,小家伙欢喜地啜着,毫无戒心。长生默默地从围屏后凝视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睁眼物是人非。
紫颜铺好一张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笼围着。往它嘴里塞了一粒香丸之后,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给了阴阳,嘱咐日服一粒。玫红的丸药如一滴滴血,艳丽地开在阴阳手心里,太师不由紧紧攥住了,像握住了谁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
紫颜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笼里,长生“呀”地轻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这是怎样的香气啊,刚沾了火就融进贴身的衣,像不经寒的情人依偎过来。几乎没有烟,缭绕的香气无声息地袭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虚的影。
如是熏了半个时辰,直到众人眼花骨酥,紫颜又添上了第二炉香。
华美娇憨,它有美艳的气味,单纯的心。浓郁馨香就在身边游走,仿佛可随时一把抓住,却在笑声中躲开。若叹息触不到它,它又会在暗处偷觑你急切的神态,吹一口气,撩拨已动了的心。
相思何处?眉间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动,第三炉香起了。
滋味淡如遗忘。忽然想起,随时放下,无论是何样的情事,潋滟之后,涟漪自会缓缓复归平静。它清淡如茶的最后一泡,察觉不到曾有过叶的包围。陡然间,长生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感觉到了忧伤,那香气也忧愁而迟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属于猸貉,它是强逼来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场骗局,它不会这样无机心地靠近猸貉。
长生仿佛化身为熏香,替它感受遭遇獍时的绝望。
熏蒸了两个时辰后,众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隔世相顾。阴阳在紫颜休息的间歇,突然插上一句阴鸷的问话:“剥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惊开了众人的心,千姿微觉有寒意爬上脊背。
紫颜笑笑地,曼声道:“用香简单,不知太师会怎样剥那一张皮?”
阴阳沉声道:“甚是容易。麻醉獍之后,用尖刀从右前肢起,于足趾中间厚实处下刀,上挑至肘尖与后肢,再沿后腿内侧挑至后阴,及另一后肢,再由后阴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则开膛完成。之后就是剥皮,先剥离后肢,再剥出足趾。雄獍剥到腹部,须剪去阴茎,以免毛皮受损。剥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紧獍双足,方可扯下整张皮。如果气力不够,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样。”
阴冷的话声如一把火,烧尽了香的芬芳。原来极艳之后,就是凋谢。长生颤声道:“剥完皮,它还活着吗?”阴阳道:“自然活着,只是没了毛皮,不出几个时辰必死。若是可怜它,你不妨给它一刀,送它成佛。”
长生顿时汪出满眶的泪,侧侧没好气地冲紫颜说道:“好端端问什么剥皮,吓坏长生。”说罢狠狠挖了阴阳一眼,把长生拉到一边好生安慰。紫颜若无其事地答道:“易容之术,本与血腥相伴,他不是孩子,该长大了。”
长生早不是个孩子,剥皮的疼痛,亲历过刀割的人自会明白。侧侧猛然望向紫颜的双眸,看不清其中潜藏的往事,盈满眼的,永是装点过的流水行云。
熏香过后是染色。雪白、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多颜色混杂在金嵌宝石螭虎盘上,另一侧放了断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锋锐得印出绰绰人影。少见到紫颜的这几样利器,长生忍不住伸头来看,待瞧清楚了,眉头一蹙。
紫颜道:“要易容,少不得动刀子,今次原以为能指望你。”
想起少爷说过五成的话,长生涔涔汗下。见了如今这架势,莫说当初自称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胆气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就越把要诱骗的獍送上黄泉,若反复想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颜毫不犹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断猸貉躯壳的牵绊,看偷梁换柱,能否以假乱真。
血光,漫散在众人的双眼。磨平了尖牙,续长了短尾,紫颜满手血污,悠闲地招呼长生,“你来看,獍有一缕藕色的耳簇毛,下颏鱼白,那日你完全没瞧出来。”说着,把两种颜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后、下颏,再取了熏笼微微加热。
在紫颜的手下,猸貉越来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点点向獍转变。满眼触目惊心,长生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为异类,原来千辛万苦。千姿不知想到什么,凝视的双眼仿佛望向了虚空,依稀的神情与当日饮下醉颜酡时相似。
这一场易容,直把人心也变易。
紫颜垂手向了围屏后微笑时,众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于案上的是一只獍,景范捧出乌木箱子里的那只摆在一处,简直分不清真假。两只小兽无声地卧着,众人一脸的解脱,长生见了,抑制不住的难过如泉水喷涌,汩汩地在心头跳动。
他伤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空荡荡饿得难受。忽然想到,獍以腹鸣求偶,深山里那只被追踪的猎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唤?孤独之饿,会让它错认易容后的猸貉为伴么?
那夜,长生睡得颇不安稳,梦中,一时獍,一时猸貉,错换交杂。烈烈阳光下,乍闻到一模一样的香气,原是一喜。可转身,刺目的尖刀却钉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声。阴阳的双眸如迎面挥来的刀,想逃,长生已惊叫醒了过来,衣衫尽湿。
次日一早,听到猸貉的叫声,长生打了哈欠赶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阳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异样醇厚的香气亦令它茫然若失,时不时嗅嗅足趾,冲阴阳质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让阴阳大为皱眉,频频鞭打训斥,长生见了,忍不住趋上前说道:“我家少爷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师能否容他为猸貉想想法子?”
阴阳停了动作,冷笑道:“只是,除了腹鸣声外,我们无人听过真獍平日里的叫声。”长生一愣,结巴道:“那……那……我……太师想如何补救?”阴阳道:“毒哑它,或者,你家先生有药只管拿来,不必罗嗦。”长生拔腿就跑,急急地叫道:“太师且慢,我这就去求药来!”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脚下惊疑乱转的猸貉,叹了一口气。还有五日,他勉强能让猸貉习惯如今的身体,可是,獍又会习惯这个假同类么?
猸貉哑了,所用的药名“骨笛”,如横亘在喉间的鱼刺,一月出不了声。慢慢地,像硬骨脆了、碎了,始能恢复本来音色。只是猸貉不知道,它怀了巨大的恐惧,猜不透为何短短几日,面目全非。
抵不过皮鞭与诱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阴阳的训练,规矩地按他每个手势与声调指引,坐卧起行,像一具行尸走肉。它的眼亦被紫颜易容成了浅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开心,但每个人更关切那只将被捕获的獍,因为它更昂贵、更美丽。
长生这时懂得可怜猸貉,先前他怜惜獍会死,而如今,觉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会再有同类爱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后就会是一个奇异的笑话。
当獍死后,猸貉何去何从?它会是个永远的怪物,拿什么来容放自身?
紫颜没有长生的伤春悲秋,每日在阴阳训练猸貉时,他就在旁观看,时时提点两句。阴阳起先有几分恼怒,后来听他说得有理,只能悻悻应了。约莫五六日后,猸貉逐渐习惯了香气环绕的新皮囊,心情不再异常烦躁。
那时,看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形,长生有点悲哀。想,若换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轻易就抛却从前。叹息完了,心下不免为猸貉解释,毕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来顺受,有更简单的快乐。
而后,勾引的时刻到来。
山依旧是山,长生眼中,出发前却添了诡异的姿色,林木越发油青葱翠。亮色中,深褐的树皮上有一只只眼睛般的伤痕,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凝视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马匹,步行走了一枝香的工夫,山回路转,突然流下一道飞瀑。水势不大,细细长长,如青丝泻下,漂白成人间颜色。走到跟前,才听到哗哗的水声,一下,一下,连绵不绝,与飞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来。
猸貉从阴阳的掌下抬头,望了欢快的流瀑,双目终有一抹鲜活。
一路逆风走来,众人无声地藏身在阴阳特制的隐秘埋伏中,据说獍尚在一里之外。阴阳松开缰绳,容猸貉自由,而它,这些天最记得的就是獍的气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两步,回头张望,习惯了束缚,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阴阳抛弃。等待了片刻,它没有听到阴阳的动静,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几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冲去,顺了那些树木上香气的指引,决然地冲向獍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阴阳一眼,徐徐吐出几字:“几时能回?”阴阳沉吟片刻:“快则半时辰,慢则一日。”千姿遂不答话。长生憋住一颗心,满怀期待地注目林木深处,盼望猸貉和獍永不要出现。
这一等就从白日等到了天黑。黄昏时大片彩云热烈地烧着,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紫颜、侧侧、萤火、千姿、景范、阴阳、轻歌,一个个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长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们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灵们的踪迹。
可惜世间事难如人愿。千姿毫无倦意,躲了一天,长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却神采奕奕,如等待远行的恋人归来。景范与阴阳不时地伏地听声,细声地向千姿禀告什么,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里放一把火。
终于,切切碎碎的足音传来,獍香气沿了风的轨迹,优雅飘至。众人屏息聚目,目睹两只獍一前一后玩耍了跑来。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谁是谁,像映照了镜子,它们有说不出的欢喜。见了这个场面,每个人俱是欣慰异常,唯有长生的脸,倏地僵在了风里。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尽情歆享这刻的欢愉。一向警觉的獍竟会如此大意,骁马帮的人喜出望外。而长生察觉到他们欲飞的心,恨不能蓦地跳出来,将獍吓走。
但是他不敢,纵然内心极度想放走它们,他无法违逆千姿熠熠双眼下的决心。他怕当面的冲撞会让少爷首当其冲地受伤,只是,此刻他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紫颜竟没有说过一句不想接这生意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句,该有多好。
这世上,动情的总是先输。长生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嬉耍中的獍与猸貉,明白自己决不会让任何人剥去它们的皮。即使是少爷,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泪来。
想到獍总是谨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缝里,昼伏夜出,独来独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为一对儿,无机心无烦恼地相处,这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若不是人心险恶地将它们配在一处,它们终究会各自孤独地过一辈子。
只是梦有醒的一刻。它们互为异类,能有这短暂热闹的相聚,在它们平庸的人生里已是异数。很快,猸貉会打回原形,露出它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在被捕后,将猛然意识到信赖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试图靠近的他者。
当那时,美丽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被猎手死死按在地上,无限卑微地哀号,猸貉的心里会不会哭?獍又会有多绝望?
它们是畜生。长生知道,他依稀看见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于一个圈套里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余光里,景范和阴阳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时光,到头了。
獍绝望的叫声传来,一下下撞击他的耳膜,长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声干嚎,眼泪一点点从喉咙里咳出来,乌黑的眼前闪过一团团锦簇。仿佛被抓的是他自己,带刺的绳索死死勒住了脖子,从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从每寸肌肤传来。他无法呼吸,眼前混乱地闪过无数人影,尖叫怒喝,他像猸貉一样出不了声。
直至有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紫颜的温柔话音如有浮力的水,托他出了汪洋。
“长生,我们回去罢。”
眼皮终能破开,望了紫颜的眼,长生一脸的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拖了少爷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爷,你救救他。”
从昏沉中苏醒,长生差点忘记了前事,但一个激灵,回忆如恶梦缠身。他大叫一声坐起,见萤火端了安神汤递来。
“我不要喝药!”长生蛮横地推开。萤火安之若素,把汤药放在案上,转身就走。长生连忙叫住他:“少爷呢?”萤火道:“不晓得,我单熬药来着。”长生道:“谁开的药?”萤火简单地道:“先生。”长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颜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挂,夜已深了,长生微微地失望,对少爷,也对他自己。路过一间屋,骤然有浓郁熟悉的香气飘来,他立即停住了脚步。獍的呜鸣如婴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气,蓦地有了个念头。
紫颜的屋门轻掩着,很容易推门而入。O备好的香盛在红木藤面八方盒里,用格笼隔开,稍取一点就能颠倒众生。长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处,摸索片刻,寻出几块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觉头昏目眩。他捏着香发颤,想了想,终拿了香闪出屋去。
颤颤地持香往骁马帮一众的房门走去,萤火的身影倏地贴了过来。
“拿来,我去。”
长生按住心口,好一阵平复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递过香去,萤火如鬼影般瞬间消失在他眼中。长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径自朝獍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们,他根本无颜面对那些无辜的眼神。
竟没有一个看守,长生喜出望外地闯进去,见了笼子里的獍和猸貉,反而迟疑起来。两个小家伙惊惧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并没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长生心下感佩,手在笼栓上粘住,想多看它们一眼,又隐隐地为后果担忧。
门外影子一晃,长生以为是萤火,忙站起身来相迎。不料花红软玉,进来一个香人儿,正是侧侧。她瞥了笼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长生心头一热,道:“我……怕被少爷骂。”侧侧道:“有我在!你以为骁马帮的人去哪儿了?”
长生知是她制住了守卫,不声不响跪下朝她磕头,侧侧连忙扶起他,轻声道:“伤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着,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獍被活剥了皮去。”
长生尚未回答,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哦?看来连我也不能阻止你们了。”
紫颜如幽魅飘进了屋子,望了两人微笑。长生嗫嚅不语,侧侧一拍他的头,道:“见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么,我们要放生,他也不能拦了。”
紫颜笑道:“是是,就依你。”
长生惊喜地抬头,侧侧走到笼前,扭头道:“外面安全了?”紫颜道:“我瞧见萤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会有人醒着。”侧侧闻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颜喃喃地说道,“否则真是空入宝山。”
长生小声道:“不会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颜道:“若有那一块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
长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该回什么话,侧侧捏捏他的手,笑道:“他连荤腥都不碰,你以为,他舍得剥皮?”
紫颜道:“呀,吓吓他不是蛮好玩的。”说话间打开笼子,将手抓住獍,在它尾后的香囊中几下一使劲,掏出六七粒蚕豆大的香仁。獍左躲右避,浑不知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侧侧道:“那只死去的獍,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颜摇头道:“香消玉殒,獍一死,体内的香囊立即闭合,永远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丝丝剁了……”侧侧嗔道:“又来吓人!”
紫颜朝她和长生一笑,取了绣囊贴身收好獍香,拍拍手,萤火的身影忽地从空地上长了出来,两肩挑起獍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里,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笼,如巨刀砍开了枷锁。长生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影连成一线,心腾地紧张起来。
“少爷,该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颜的声音说不出的从容,悠然回道:“别忘了,我是易容师。明日千姿来之前,你们不许进我屋子。”
骁马帮的人谁也不敢正视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个人脸上青白闪烁,景范和阴阳也黑了脸不作声。千姿呵呵冷笑了数回,一个人径直到了紫颜房外,一脚蹬开门。屋内流过摄魂的香气,云端里一片繁华锦灿裹了紫颜。千姿想也没想,提剑直撩过去,冰凉的剑锋紧逼他的下颌。
“你放走了獍。”
千姿说完,惊异地看到紫颜身披的裘衣绒毛直竖,根根如针,戳得紫颜仿佛刺猬。放下剑凝视,香风细细中,裘衣如剪了彩云,撕了霞锦,堆了暖玉,切了金银,仙气缭绕盘旋,恍若天机云锦。
“獍皮制的祥云宝衣,传说天下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满浮香秀色,连他亦承认此衣的华贵珍奇世间少有。何况这身皮毛卷了一个妖狐般的人儿,素面朝天,更现出藏在骨子里的媚绝。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货可以交给主顾才是关键。放走的獍,就任它去吧。”紫颜洒脱地掀下祥云宝衣,捧在手里交给千姿。
温润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划过,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心里却无丝毫喜悦。他未必真想见到最后这一袭华衣,若能目睹紫颜的窘迫无力,或许会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从紫颜处变不惊的眼角后,扫到一点微弱的疲倦。细小如眨眼时的轻颦,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为了那么一点的力不从心,千姿觉得,如今的结局已经够了。
千姿冷静地恢复了常态,道:“有这张毛皮,先生何必给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直接献出来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在想那故事之无趣,尚好,他会给人意外。
“我想试炼一下易容的手艺,何况……”紫颜顿了顿,“这张毛皮,你买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没了言语。这世上,他不信有无价之宝,一切皆是交易买卖。他很想说句话回应紫颜给的难堪,只是目光撞上祥云宝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萧索地冷笑了一声。
笑凝在脸上。千姿忽然想起来,他鲜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顽皮的、狡黠的、促狭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记得几时再有笑过。其实被剥了皮制成华衣的,何尝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绝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着时有怎样的快乐。
他匆忙地撇过脸,要收拾这一刻的悲欢。紫颜早已背过身去,好像什么也没有见着,躺在云母床上悠悠地说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头,默默地抱了祥云宝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后很久,景范从窗下现身,眼中充满了涩意。长生走来寻紫颜,见状说道:“二帮主有事?”景范想了想,默然点头,长生遂领他进屋。
紫颜闭目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来。景范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没猜错,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皮吧?虽然我和太师反复瞧了很久,未看出任何破绽,但獍皮有异香,若是先生行囊里就有,恐怕早被太师察觉了。”
长生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反应。紫颜闻言轻笑,悠闲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鸦青纸扇轻轻摇着,道:“呀,我不要背这罪名,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獍皮制成的宝衣,莫非二帮主连我也信不过?这般珍贵之物,岂能轻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气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铜箱里,压在我行李的最底层。”
景范将信将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万一用假的骗过了我们,将来到了识货的眼睛面前,骁马帮就是死罪了!”说出“死罪”两字,他自知失言,镇定地微笑掩饰不安。
紫颜道:“放心,砸你们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赠,他来头很大,绝无花假。”
景范应了,聊了几句终转过话题,道:“先生易容,规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银就换了满意的容貌,其实在下看来,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长生猛然抬头。骁马帮不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帮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门户,瞧千姿的慵懒气度,操持帮中上下的定是景范无疑。骁马帮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坠,景范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颜簇着笑,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说,我该收得多些?”
景范点头:“先生的易容术再厉害,仅是一双手,而人之欲望无穷,若是谁家的生意都接,岂非疲于奔命?我替先生谋算,平民百姓的买卖大可不必做。其次,少于千金的亦不必应承。先生是个雅人,为俗人劳苦,不如多为自己打算。”
他神情诚恳,说得长生不觉动心。初听他话时,长生心里暗笑这堂堂帮主锱铢必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将他所言听进心里去,想到紫颜果真来者不拒地为人易容,到底为少爷不甘。毕竟对紫颜而言,多几件赏玩的骨董珍奇、多几千几万的金银,不如多睡几个好觉、少些烦心事更养颜。
紫颜斜过眼,声音轻飘飘地荡进景范耳中。
“如是帮主为我谋划,又该如何打算?”
“一年只需接得一桩好生意,就可收手优哉游哉。”景范爽朗笑道,“骁马帮四季各收货一次,出货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时日,各自纵情任性,游山玩水,称得上是当今最逍遥的帮派。”
紫颜微笑:“如此逍遥,竟跻身一流大帮地位,个中奥妙值得玩味。”
景范眼中射出炽热光芒,紧接着说道:“如先生肯入我帮,在下情愿让贤,请先生坐这二帮主之位。”紫颜哑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淡淡地说道:“对骁马帮来说我百无一用。在景帮主眼里,我只是对公子千姿有些用处罢了。”
景范眼中一灰,脸上的血慢慢聚起,哑了嗓子道:“我没先生看得透彻,不能在紧要关头帮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边,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长生听到这里心里一酸,想到自己,纵有一腔心思想报少爷的恩情,却没有相应的本事能够保护少爷。景范文武双全,尚嫌无法护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计为对方寻找支柱倚仗,两相比较起来,长生顿觉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仅要学紫颜的手艺,更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修炼成精,才可在将来不负少爷所望。
紫颜叹道:“有你这心意,千姿也算无憾。我答应你,将来若他有难,纵然千山万水,我一定赶来襄助。至于入帮……”他瞥了一眼长生,澹然说道:“我是个闲散的人。”
景范知道无法说动他,黯然道:“今趟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紫先生请多保重。”朝紫颜深深一拜,叹息去了。
长生关上房门,拍了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险些就被他看破。不过我也好奇,少爷究竟拿了什么给千姿?”
紫颜横过眼波,道:“那是玄狐裘衣染色改制的,长短正合獍皮。”
“当年制衣时,也是……活剥的?”长生艰难地吐出那两字。
紫颜凝视他紧皱的眉,缓缓答道:“想来是吧。它早成裘衣,再不知什么是痛,只是它若在天有灵,当为救了獍而安慰。”
紫颜一行人走时,骁马帮悉数赶来相送,千姿却不见踪影,景范护送众人骑马下山,依依惜别。
紫颜一众回到马车上,长生心有所牵地举着帘子遥望。远处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闪动,刚想定睛细看,倏地不见。长生想到獍和猸貉,怅然拉回目光,小声问紫颜:“少爷,猸貉有一日露馅了怎么办?”
紫颜道:“獍狡猾但不凶残,不会拿猸貉如何。至于它们将来会否好好相处,并非我们能掌控。”
长生无奈地耸耸肩,唯有顺其自然罢了,心下又闪过一念,道:“少爷,你那些名贵的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颜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给看出来了。”
长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么些银两。还有上回在皓月谷,和兴隆祥交换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颜神秘地一笑:“不可说,不可说。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说完,他陷进了身上的碧缥布凉衫里,像一只小兽甜甜地闭目睡去。
清秋泪
“长生不见了。”萤火冲进紫颜的居处,拧眉说了这句话。
那时紫颜一行人身在方河集。
方河集隶属鞘苏国,是北荒三十六国最负盛名的集市,每月初一至十五,各地赶集交易的商贩云集于此,将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淘金客们便在集外搭建场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喧哗终日,热闹非凡。方河集的内市多交易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和日常器物,外市则集合了皮毛马匹等大宗物品的买卖,凡是想像得出的货物在此都能寻到。倘若要找日边的云霞、海底的龙珠、万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处。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侧侧为了能买到心爱的首饰,闭门不出绣制彩锦霞衣。长生向紫颜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鲜,正好萤火想添些趁手的兵器,便偕同逛街去了。连日赶路的困顿,紫颜只想安静大睡一日,他用心洗净了脸,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过晌午,萤火就跑来打破了好梦。
难免有些起床气,紫颜瞪着眼道:“你没看好他?”萤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铺滞留久了,转眼就不见人。”明明余光瞄着长生,店家的强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没了人影。盘算了他喜欢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铺子,偏遍寻不着。
紫颜慵懒地叹了口气,初秋沁凉的天气,正宜拥被大梦周公。何况他挑选的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恍如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的陈设器物不输京内,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饰錾花铜件,熏香的镂空三彩琉璃釉炉子也是紫颜喜欢的样式。
此时炉内烧了O调制的合香,紫颜披了在集上新购的贯珠绫衣,神思倦怠。萤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递上。北荒的茶有肃杀气,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颜嗅到浓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会不会走去外市看杂耍?”
萤火一惊,外市人多地广,时有云游四海的杂耍艺人路过表演。他出门前嘱咐过长生只在内市里随处行走,料他不会闯出集去,不曾出去查找。他把这些情由说了,紫颜细想了想道:“长生是个伶俐人,他寻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会自个儿摸回馆舍。唯一可虑的是被人拐了去——不过他模样虽好,卖他不如卖他的衣饰更值钱。”
萤火道:“我听说这集上有贩卖妇孺的,一个小孩儿居然要一百金……”
紫颜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萤火低眉顺眼,与紫颜步出旅舍。他望了先生的背影,心中很安定,直觉紫颜和长生间有种奇异的萦系,如果先生找不到长生,就没人再能找到他。
集上行人川流不息,纵然是紫颜那般人物,到了喧嚣闹市依然被繁芜的颜色淹没。萤火疾步跟紧紫颜,生怕一不小心连先生也走丢。紫颜逛集市的路数很奇特,每到一处,凝神想一想,然后步向下一处,似乎在等待神明指引。到了一家卖铜镜的铺子前,紫颜停下问了老板两句,复又向前,萤火亦步亦趋,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长生走过这里?”
紫颜转头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袄子上有沙金线,那种沙金产自郢水,粉末很容易掉。你仔细看,偶尔地上有金色的闪光,就是他走过的路。此外,他出门前拿了一只空香囊,理应去买香料,刚才那老板说,香市就在前面。”
萤火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没钱,买不了香料。”
紫颜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这里?”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给他,他不肯拿。”
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抱拳凝思,“这家伙!”顿了顿问,“他戴了什么值钱物事?”
“腰上的流云百福玉佩值三两金,左腕的墨玉镯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能折个七两金。”萤火回想长生的装束,犹疑地道,“这些先生赏他的物件,他平素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来,必不会拿去换东西。”
紫颜摇头,“出来久了,任谁心也会野。家里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真看见稀罕的,他一准换了去,还会到你我跟前显摆。你瞧着好了。”
想到他要买的那张两百步射程的檀木劲弓,萤火微感惆怅,他离开弓箭铺时,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没有同样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计算手中的余钱能够他花销多少,心思飞到了远处。
在方河集这样的地方,哪怕富可敌国,也藏不尽所有珍奇。人们只能挖空心思,将拥有的资财比较来去,投在最适当的物件上,带了喜悦与满足、遗憾和不舍,抱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物资的极大丰盛让人们忘记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里的银钱不打紧,在集里走上片刻,用双眼歆享这些争奇斗艳的宝物,整个人就如脱胎换骨,立即得到了天下般满足。
紫颜看到了萤火的眼神。他不怪萤火,没人能禁得住尘俗妖娆诱惑,人皆有所贪、所喜,长生又会恋上什么,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太阳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颜走到转角,仰头看阳光的方向。问了一个热情招呼客人的小贩买卖人口的集子在何处,得知在西南,示意萤火同去。萤火想,竟会至最坏的地步?紫颜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给人骗了去,最多搁那里卖了,你我买得起。”
远远地瞧见大红幡子哗哗地滚动。几个穿金戴银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蛇般扭动,勾绕的手指灵活如吐焰。底下围拢层层的看客,叫好的,发呆的,怪笑的,有冒失鬼冲上台,旁边闪出两个威武大汉,推手,劈啪一个跟斗,跌得满嘴是泥。再过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女孩,翠生生地扎了长辫,油亮地挽在头上。她们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两句戏,就有人拉近了看,付钱走人。有的看台零落倚了清瘦的幼女,细细的脖子怯怯伸着,窥视来往的人群。若凑近来的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就扬出笑惹人注意,言辞应对很是逢迎,无非想寻个好人家,有可靠的落脚地平安长大。也有金发女子用黑纱蒙住脸孔,露出湖水般清澈的眼,浑身洋溢诱人的神秘。有豪客出钱让她揭去面巾,那女子欲迎还拒,暗里的搭档就出来喊价,把除巾的价格飙到高处,许了重金才肯一现真颜。
萤火心神摇簇。走道两边尽是各色的台子,鲜嫩、水灵、丰满、野性的少女们,像恣意生长在塞外草原的花,张扬她们跳脱的生命。作为交易的货品,她们或是认命,或是隐忍,或是不屈,双眼射出执著的两道光,叫人不可忽视她们的存在。萤火被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们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径自看回去,想望进人心的深处。经过这番透视,对方是坦然的,眼神里甚至饱含欣赏与温柔,那么被这样的人买去,她知道是幸运的。反之,在银钱落入主人手里的刹那,她的眼底掠过一道精光,怀疑且警惕地盯紧买家的一举一动。
萤火最终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们对视,怕不小心凝入谁的心底,轻轻拉动了心弦,就要买下一个生命。毕竟这趟旅行,他没有为紫颜带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劝说自己,安然垂下眼帘,不再为那些女子操心。是的,他能保护的人已不多,照顾好身边的人才是应该的,想到此处,丢失了长生的他自责不已。
紫颜忽然停下,“萤火,你帮我看看,那是长生吗?”
先生的脸有点发白,萤火鲜少见他这样,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长生笔直地站在一个贩人的摊位前,他出门穿的银狐皮镶金袄,套在对面一个单薄人影儿上。萤火唯恐长生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将他和闲杂人等隔开。
“谁也不许动他!”萤火厉声喝道。
眼前一老一少,披着长生狐袄的是个十多岁的异域少年,身穿青色绢衣,茶褐色长发微微卷曲,散落在肩上。他有一对碧蓝眼珠,闻言动也不动,懒得抬眼看他们,冷漠得如同泥塑。他腕上系了一条油紫的绳,蜿蜒看去,被旁边立着的中年人牵在手里,仿佛无常锁下拘役的鬼魂。中年人留一绺小胡子,戴一顶玄狐皮帽,衣饰华贵,正微笑看着长生。
“喂,有没有金子?”长生拽萤火的衣,怔怔地说,“我要一百两。”
萤火的手臂僵在风里,疑心是听错了,讶异地回头。长生的神情格外执著,不是讨要糖果的顽皮孩子,凝重的表情让萤火不禁想掏出钱助他一臂。可惜数额实在不小,保持清醒的萤火只能搜肠刮肚,寻思婉拒而不伤人的说辞。
紫颜赶到,一扫当场,明白了几分,问长生道:“你想赎这个孩子?”少年脚下有块不起眼的牌子,写了他的售价,但他无视自己悲惨的命运,昂了头注视虚空。长生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没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没有人买他,不在乎谁出得起这样的高价,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中年人见紫颜主仆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请了,我卖的这件货非是凡品,值百两金。”紫颜看了少年一眼,蓦地一惊,“是波鲧族的鱼人?”中年人赞道:“先生果是识货,不过这百两金子,卖的是他的十滴眼泪。”萤火气结,世上竟有如此高价之物,愣道:“眼泪比珠宝还贵,不是抢钱么?”
中年人振振有词,说道:“这位客官,看来你对北荒太不熟悉,北荒最有名的三大奇珍,其中之一就是这波鲧族鱼人泪。鱼人泪可驱百邪、治百病,久服则童颜黑发,益寿延年,这样的宝贝卖一百金,实是便宜。”
“鱼人泪真是灵丹妙药?”长生问紫颜。
紫颜轻笑,波鲧族的鱼人泪收集不易,故有诸多传说。在他看来,易吸收染料又不伤人的鱼人泪,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治病疗伤,或有些许功用,却绝没有谣传的神奇。
“是不是灵丹妙药都不重要。”中年人徐徐插话,现出悲悯的神色,也不知是否惺惺作态,“多年来波鲧族被人捕杀得厉害,像这孩子在的部落,几乎全灭,就剩下他一人。你说,这样的鱼人泪,够不够珍贵?兴许就是最后的眼泪。”
长生怒道:“那你还把他抓来?”他握起拳,恨不能上去给中年人一下。
“是我救了他!”中年人急急撇清,摸了小胡子道,“我赶到他们寨子,从死人堆里捡出他,这孩子又不肯喝水,非要和族人一起死。要不是我逼他好好活下去,恐怕早就替他收尸了。”
长生瞪眼看着中年人,对少年更多了同情。他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在说哀莫大于心死,整个人就是一柱冰凌,被狐袄收藏了所有寒气,一旦照到阳光,咝咝的寒烟仿佛从他身上漫溢出来。奇怪的是,看到他就仿佛看到自己的过往,长生的心中冒出止不住的念头,一定要伸手搭救这个人。
紫颜微微起了怜惜之意,道:“他的眼泪,说卖就卖?”
中年人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笑道:“先生有眼力,知道这件货的特异处。不错,鱼人泪不是说卖就可卖,他不哭,就没法交货。如果先生给足了金子,在下保证十日内,必有鱼人泪献上。”
萤火听听不对,道:“你收了金子就溜走,又怎么算?”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道:“这十日,吃住全由诸位包了,若最后没法交出鱼人泪,当面双倍赔款。”长生忽然嘴角一抽,怔怔地道:“你要打他,逼他哭?”中年人笑了摇头,“个中奥妙,恕在下不可说,不过绝不会用卑鄙的手段。更何况,这孩子是个硬骨头。”
波鲧族少年听到这句,眼珠缓缓一转,如锐利的尖刀剜向他的脸。中年人尴尬一笑,按了按头上的皮帽。天气意外的凉呵。长生睁大眼凝视少年,诚恳地道:“我会救你,你先来和我们一起住,慢慢地再想法子赎身。”掉头问中年人,“赎他自由,一共要多少金子?”中年人嘿嘿一笑,“小哥怕是出不起这价钱,我后半辈子指望和他相依为命。”长生冷笑,“我家少爷有的是钱,还怕穷了你!”中年人望了望紫颜的脸色,笑道:“你把钱讨来再谈也不迟。”
长生可怜兮兮地站到紫颜面前,乌黑的眼扑闪扑闪望着他。紫颜轻咳一声,“萤火,给他买件披风,人要受寒了。”萤火得令,立即奔至最近的摊头,挑了件翠毛锦织金长披风,回来替长生围好。长生哭笑不得,嘟哝道:“少爷,我不买衣服不打紧,一百两金子,你先借我。”
紫颜肃然不语,长生自觉提了诸多要求,不安地低下头。紫颜道:“你看这个方河集,没有钱大可以物易物,你想想有什么可换的,我自有办法。”萤火暗忖,今趟出门时本是逃亡,带出的金子不多,否则直接买人便可,何用易货这样麻烦。看到紫颜对长生说话的样子又恍然,长生一直太过依赖,能以此磨炼他的心性倒是好事。
长生左右看了看,赧颜将紫颜拉过一边,小声道:“我们若走开了,他被别人买去怎办?”紫颜道:“咦,没人像你这样傻吧?”长生略为安心,扭头对那少年道:“我会回来,你等着。”少年脱下他的狐袄扔过去,碧蓝的眼睛里有睥睨天下的傲气,决绝地道:“我不要人救,你走吧。”
长生愣住,他全是一片好意,当面的拒绝令他有点难堪。很快,他看到少年倔强的眼,像是勾起内心遥远的回忆。他把怀中狐袄递给中年人,“这件袄子值几两金子,就做定金,你不许再把他卖给别人,今日我肯定来买。”转头对少年道,“我会回来,我答应你。”他自说自话,不管那少年要不要,一把拉了紫颜的手往旁边的道上疾走。萤火朝那中年人欠了欠身,提步掠在后面。
“你想好用何物交换了么?”紫颜扫视路两边琳琅的货物,随口问道。
长生想到侧侧在家绣花,细想自己并无任何技艺,不是不灰心。踌躇了片刻,道:“我没值钱的物事,怕换不到一百金。”紫颜步子慢下,盈盈地望了他轻笑,“何妨一试?不试,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长生微一迟疑,瞥见路边一株尖尖的杂草,道:“好,有少爷帮我,我就试试看。”
那是随处可见的草,不起眼地扎根在卖羚羊角的货摊下,旁边两株被行人踩得稀烂,萎萎瘫在地上,只有它劲拔地挺直了身。长生轻轻一拽,两手灵巧地翻折草叶,紫颜含笑望着,见他没几下编出一只蚂蚱,绿色的长须和四足在风中飘摇。长生皱起眉,拎起草蚂蚱喃喃地道:“我好像天生就会编这个,少爷,你说奇怪不奇怪?”
紫颜牵起蚂蚱的长须,贴近了凝视片刻,“不错。”长生汗颜地道:“卖不了几文钱。”紫颜道:“谁说要卖?萤火,你早上逛过集子,这地方有人卖草蚂蚱么?”萤火道:“我走的铺子没有。呃,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方河集来往的皆是客商,要卖的编织多半是做工复杂的器物摆设,像桌椅、妆台。”长生听了,眼中一黯。
“那就好。我们找个女孩儿家去换。”紫颜径自逗弄草蚂蚱,乐悠悠地前进。长生和萤火跟在后面,长生不解地问萤火:“少爷打什么算盘?”萤火道:“你那种东西,只能骗小女孩。”长生哼了一声,吐出“古板”两字,萤火真像从未年轻过,不懂童心为何物。他望见少爷的背影又开心起来,起码紫颜明白这只草蚂蚱的价值呢,赶明儿编它十个八个,还能讨好侧侧。
紫颜在一个卖绣品的货摊前停步,彩线扎绣的肚兜、背夹、披肩、荷包、虎头帽、布狮子,绚丽的红绿交杂相间,大俗大雅,喜气洋洋。紫颜问长生想要哪一样。长生只觉满目红艳如火,这个描龙弄凤精致大气,那个虎头虎脑古朴童真,吵得眼里热闹闹的,一来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脚地取了一个,放下另一个,一时抱了很多在手里,分不出好坏。
“这枕顶是今早绣的。”货摊后穿花布的小女孩熟练地拈出一幅绣品,对长生笑道,“你看,狮子滚绣球,多喜庆。”长生见绣品上的狮子脑门光光,不仔细看以为是绵羊,撇嘴摇头,不甚满意,眼巴巴望向紫颜求救。
紫颜道:“这些是你绣的?”小女孩扫了眼两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绣工更好的,这里还有,就是式样老旧了些,原是给老人家用的。”转身从脚下的藤箱里,取出一叠绣品,都是些圈金错针的暗色烟包之类,绣工生动,模样富贵。长生蹙眉,刚想推了,紫颜笑了捻出一只写了“福”字烟包,道:“这只值多少?”
小女孩道:“这是我娘绣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颜将草蚂蚱放入长生手中,示意他开口。长生窘了脸,半晌不说话,小女孩生怕他们反悔,立即又道:“你们觉得贵?不会啦,我娘的绣工数一数二,这只烟包拿回去孝敬长辈,包管他们喜欢。”长生端详紫颜手里的烟包,比侧侧的绣工相差甚远,不知少爷选来何用,几番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紫颜不依他,举起他的手,草蚂蚱悠悠荡荡在空中轻晃,“他想用这个和你换烟包,成不?”小女孩刚想推辞,看见长生迫切、怕羞的神情,略一犹豫,又看了眼草蚂蚱,风中微颤如同活物,引了她不住伸手抚摸。长须痒痒地搔在她的手心,长生道:“你和我换吧。”
小女孩听见他说话,脸上一红,抬眼看他。长生指了烟包道:“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你娘用了金线,这里还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女孩点头,道:“你很识货。”长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颜和侧侧,就算不会织绣,多少懂得门道。小女孩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长生握紧了拳,鼓励自己把话说顺了,当即摇头道:“对不住,我出来匆忙没带银钱,喜欢你家的绣品,就现编了一只草蚂蚱。如果你能换……”
小女孩为难地思来想去,叹气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钱来再说。”长生失望地望了紫颜一眼,垂头丧气拎了草蚂蚱离开。紫颜对小女孩微微一笑,点点头随长生去了。萤火遥遥地守护两人安全,见状提步前行,没走两步,看见小女孩拿了福字烟包奔出,飞快地赶上长生。
“给,我和你换!”她喘气说,觑见长生眼里闪耀的喜悦,唇角不觉弯起。
“谢谢你。”长生把草蚂蚱放到她手里,小女孩珍重接过,突然说:“我叫阿宝。”长生一怔,捏紧了烟包,低头鞠了一躬。小女孩避在一旁,脸越发红了,转身跑回摊子。紫颜道:“她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呢。”长生“哦”了一声,这个词遥远莫明,他曾有过朋友么?隐约抓到一鳞半爪的记忆,他站在原地拼命思索,揪起了双眉。紫颜不动,他明白长生在想什么,那是他没能踏入的过去。在颠沛流离的往昔,有没有谁让长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谁都需要有这样的人吧,如长夜中一盏黄黄的灯笼,在冷清黑暗中给予柔暖的呵护。
“少爷,我有你们这些家里人就够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长生仰着脸,对紫颜笑笑说。一深思就会莫名地痛苦,索性放下、忘记,安生过当下的日子就好。
“波鲧族的少年,又是什么?”紫颜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长生语塞,半晌,摸了烟包道:“这个老人家用的东西,去换什么好呢?”说着说着,移动双脚往其他铺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颜。紫颜忍住偷笑,招呼萤火道:“你回去对侧侧说一声,别叫她等急了,我们在外头用饭,估计傍晚回去。”萤火应声去了。
长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烟的贩子,找着了,就打量他货摊上的物品,看有无中意的。他先是看中一只腰鼓,拿出烟包换,对方毫不理会。长生并没气馁,转向旁边的摊子,向货主好好地寒暄搭讪,夸赞了一番他卖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颜开,敲敲烟杆,指向一件得意的观音塑像,卖弄自己的手艺。
长生捧起观音像,爱不释手,赞不绝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顺眼,这个像便宜卖了。”长生故意将烟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刚花一两银子买了这个,是名家的绝品,留了最后一个被我抢到,想孝敬我家老爷。现下没闲钱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这个烟包漂亮,拿来看看。”他一把接过,反复摩娑了几遍,又取了自己发黄的烟包比较,想了想慨然说道:“我这个观音像是用檀木雕的,本来值十两,小哥既是没带钱,就半买半送好了。你将这个烟包卖我如何?就算它五两,另外五两我送你。”
长生几乎欢喜得要跳起来,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让我想想……我家老爷一定更喜欢这个观音才是。嗯,多谢伯伯成全,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那老者爽朗大笑,竖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识货,我顾老三交你这个朋友!”长生一个劲点头,抱过观音像,向他谢了又谢,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空手起家得了价值十两银的檀木观音,长生信心大增,脚步就要飞起来。紫颜悄然走到他身边,笑道:“今趟运气不错。”长生得意地道:“多亏我长相敦厚,别人都信我。”紫颜微笑不语,他想是将头回的挫折忘了。长生话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瘪,在下个摊位上,卖玻璃瓶的汉子硬是不管檀木观音的香气,看紧自己的宝瓶不放。长生磨了半天嘴皮,口唇发干,那汉子却恼了,执了一根棍子作势要打他。
“走,上别处拐骗去!老子偏不上你的当!什么不要钱的玩意,拿来蒙老子。”汉子气鼓鼓地挥舞棍子,长生蹦开几步外,一脸懊丧,想说几句撑门面,又恐惹急了汉子,被他跳出来打一顿更不值。他闷声退后,感觉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话,越发手足无措,不知抱了观音往何处去。
紫颜的手搭在他肩上,温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强不得,换一家就是。”长生无奈地看他,“波鲧族那家伙也这样说,难道真不管他?要有天我不想跟着少爷了,你也放我去了?”紫颜竟笑了,摸摸他的头,像看顾顽皮的弟弟,柔声道:“你舍得离开,我们只能由得你去。不过你想走之前,必先学好了易容术,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走。”长生大为宽慰,他不是没人要的,笑道:“就知道少爷舍不得我走。”他的易容术初初入门,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了。
檀木观音毕竟是吉祥之物,长生没多久找到了乐意和他交换的摊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一身半新不旧的穿着,并无丝毫贵气。身边照看的两个伙计个子小巧,举止平实。货摊上玲珑的玉器则与主人家迥异,壶、碗、杯、瓶,牌、钩、簪、镯,种种玉器纷繁陈列,足足摆满半丈宽、三丈长的青布,质地莹润剔透,阳光照射后愈加光洁雅致。当长生抱了观音闷闷不乐走过,摊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长生走过,仍没收回视线。
紫颜遂叫回长生,有意在这家驻足观赏。长生以为紫颜有心买玉器,随意看了眼,“这个龙纹玉带板刻工最好,可惜龙眼是丹凤,几百年前的款式,却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旧些。”摊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对了长生哈哈笑道:“来不及做旧,被小爷看出来了。你眼力不错,再来看看这个。”他兴致颇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鸳鸯莲花炉顶,长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炉。炉顶是盖上的玉钮,他至少记得二十多种模样,当下凑近了细看。
“这有七百多年了吧?虽是白玉,但受过土蚀,微有枣皮红和桂花黄的沁色夹杂其间,算是难得的珍品。”长生说着,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以为颜色斑驳而不喜,等紫颜摆出传世古玉教他品鉴沁色奥妙,他开始渐渐明白这天然沁色,正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韵味的所在。
千百年的渗透,终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长生默默地看了少爷一眼,他能对了卖玉人说得头头是道,多亏跟随紫颜以来的潜移默化。那些影响就如玉的沁色,丝丝渗入了他的内心。
“好,好!有眼光!”摊主摸着他骄傲的收藏,盯了长生的观音道,“你这观音哪里买的?我想要一件。”长生面露喜色,道:“我和你换如何?”摊主一怔,长生悄悄指了指紫颜,道:“我本想挑件好玩意替少爷买了送给少夫人,不想少爷说少夫人不信佛,不肯要这个观音。”摊主笑道:“不信佛就不能拜观音?笑话,图个吉利多好!嗯,交换倒是不错的主意,那你看中了什么?我这里的玉器有贵有贱,你先挑中意的,合适就换给你。”
长生道:“能请我家少爷选么?省得他又嫌弃。”摊主将手扩在嘴边,悄声道:“那是他不识货。”示意长生叫紫颜过来。紫颜听见长生胡说八道,暗自好笑,却也称许他做事精细,把挑玉的差事推到懂行的人手上。长生现下的眼力,大致的好坏分得清,但如是高手作假,恐怕云遮雾掩难以分辨。虽则如此,紫颜自忖眼界开阔,只是骨董里学问太多,而他所知太杂,未必能一眼看破。这行当正如易容,高妙深远,非历练多年不能窥得门径。
紫颜沿了玉器摊子踱步,不多时,捡起一只玉雕的秋山行猎山子。浅黄的玉雕上,猛虎扬尾,鹰隼飞翔,雕镂出秋日山林间狩猎行游的景象。摊主见紫颜拿起这件玉雕,赞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和阗宝玉,你算有眼光!”紫颜看了许久,方笑道:“秋高气爽,正和时令,只是此器价值不菲,檀木虽贵,略欠了一筹。”
摊主拿过长生的观音,反复看了看,沉吟道:“这玉雕原价卖五十两银子,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倒不是全然换不得。”长生笑逐颜开,指了玉雕说:“真能换?”摊主见他欢天喜地的模样,心头一热,点头道:“嗯,难得今日高兴,大家交个朋友就是!”
长生暗想,怎么做生意的都爱说这句场面话。不论如何,这摊主的确和气,他道了谢,就紫颜手里包好玉雕,好生抱在怀里。紫颜瞧他一脸明媚的笑容,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乐得咧开嘴笑不停,摊主和两个伙计见了也是喜气融融。他们这里一派祥和,吸引了过往的几个客商走来询价看货,摊主便觉观音甚是灵验,恭敬地放在身边的位置上,以作镇摊之用。
紫颜和长生告别摊主离去。走过一段路,长生问紫颜:“他说做工粗糙了些,能换出好价钱么?”紫颜神秘一笑,“这只山子来历非凡,起码能卖出五十金。”长生讶然,惊在原地,“难道这是什么上古的古玉?可明明连沁色都不曾有。”紫颜道:“你说得不错,玉的质地虽好,毕竟出土不久,好玉也卖不出价。而且他也说了,做工不成。只是寻常人雕刻成这样,确实算不得佳品,但若是帝王将相之流呢?”
长生“哎呀”一声,捧起玉雕翻来覆去地察看,几次之后终于放弃,颓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找不到任何款识。”紫颜晶指一点,戳在虎头。“这里有个‘王’字……”长生犹疑地道,“可虎头有王是应该的……啊,我看到了!”在那个“王”字上方,有极纤细的一笔,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石”字,掩在秋叶的纹理中,如帝王高深莫测的心意。
“这是鞘苏国先王的名讳。他名字里有个‘石’,自幼就爱好篆刻金石,七年前在位时我见过他亲手雕刻的玉器,都是游戏之作,鲜少流落集市,唯有达官贵人见过。”紫颜怅惘地微笑,是冥冥中的运气,还是前尘纠葛拂之不去?
“原来是这样。”长生了悟,“难怪如今的生意人不认得先王的手笔——我们只能卖给懂行的有钱人了!”想到这里心花怒放,他的草蚂蚱现已换到名贵的玉雕,如果献给当政的鞘苏国王,说不定不仅有超过一百金的赏赐,还会有其他奇珍异宝作馈赠。
他满怀喜悦地抱紧了玉雕,却听紫颜说:“长生,我要买下它,用一百金和你换。”这句话像风,轻轻吹到长生耳中,继而那个云淡风轻般洒脱的少爷,眼里闪出对往事的挽留眷恋。刹那间,长生看到富有人情味的紫颜,面容里有凡俗的悲喜,但仅仅一瞬之后,紫颜伸出手指数道:“上回和兴隆祥换的十二只刻花金碗,卖掉六只就有三十金。侧侧正在绣的几件冰心罗云肩,加起来也值五十金。剩下二十金,我料萤火手上有现钱可给,这样吧,你回去叫萤火拿东西来卖,就说是我的意思,集齐金子把波鲧族那孩子赎出来。”
长生抱着玉雕张口结舌,不知紫颜是为了它而动心,还是被他的善心感动。他想自己真是猜不透少爷在想什么,有时刚触及一丝可信任的真心实意,很快就被狡黠的笑容抹去了探测内心的蛛丝马迹。像此刻,紫颜抛出一堆计较银钱的话儿,实际却在轻描淡写掩盖真正的用意。
他不再是无知懵懂的少年了。
长生垂下眼帘,将玉雕推给紫颜,向少爷行了个礼,辨识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颜目送他离开,目光复杂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过长长的几条街,紫颜到了一处石砖砌成的高门大户前,白云悠悠地飘在屋顶上。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持枪立在门口,肃然地巡视周遭来往的人群。
长生远远地凝望少爷的举动,为免让紫颜察觉,他在脸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卖丝绸的摊位后。柔软的绸缎滑过他的脸颊,卖主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断说客气话的少年,巴头探脑眺望远处的男子。
紫颜转向旁边的摊子,走了几步,瞧见一只紫檀盒子,他先是诧异地凝视,继而微微一笑,与店家寒暄起来。没过多久,那人郑重地奉上盒子,竟未收一文。长生心生疑虑,见紫颜将玉雕放了进去,谈笑风生地告别了店家。等他离得远了,长生跑至那个铺子前偷觑了几眼,只觉好些古物很是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
此时紫颜已回到那座官邸前,长生连忙悄然提步追上,避在繁密的招幌后窥视。
紫颜摸出一块形制古怪的金币,交给门外的一个军士。那人一见后面色顿变,谨慎地用双手奉起,又定睛看了一眼,而后朝紫颜单膝下跪。旁边的军士见状也欲行礼,紫颜摇了摇手,递上那只紫檀盒子。
“请贵府大人转交给国主,就说是故人的一点心意。”
“先生稍候,我这就去请千户大人。”那人急待进院,前脚已迈出一步,听到紫颜柔和的声音。
“不用,劳他交给国主就好,我去了。”紫颜淡然一笑,瑰丽的影子缓缓没入市集。
太阳无声地放着光芒,明亮得有些晃眼,两个军士像凝固的烛泪,没来由地望了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侧过脸,道:“我没做梦,真是传说中那人?”另一人举起那枚金币,舍不得挪开目光,反复看了多次,“一定是!这图案我们瞧过千回,如何会错!要不要追?千户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绝饶不了我们。”
两人说话间,紫颜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阳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尽头。持盒的军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里一塞,拔腿急掠,冲入熙攘的人流。扎眼的繁华光灿,到处叠着呛人的颜色,摊棚、货物、人影缭乱地闪动,满满地铺陈在每个人面前,不留空隙余地。
不多时,军士黯然折回,摇头叹息道:“不见了。”另一人道:“我们快将东西交给千户,等国主下令,就能封闭集市请出那位先生。”两人有了计较,匆匆进了院子。
长生看到这一切,回想紫颜挑中那只玉雕的情形,猜不出个中的来龙去脉。好在鞘苏国上下看来与少爷有旧,在此地想来不怕被人欺负,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着少爷,不如先回旅舍让萤火变卖东西。
到了七香旅舍,侧侧正展开几件绮丽的云肩向萤火炫耀,冰心罗雪色生烟,五彩丝霞光氤氲。长生赶步上前,惊喜地抚摸,大叫道:“就是它了!”侧侧笑逐颜开,“来,估个价,看我能换多少首饰?”长生踌躇,想敷衍地夸几句再说,不想嘴太快,直接说道:“少爷说,叫萤火拿了六只刻花金碗和少夫人刚绣的这些云肩去卖了,差不多能换八十金,再凑个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买个人回来。”他知道真正“买”那少年所费远不止此,一时解释不清,又不愿侧侧拦阻,当下隐了不说。
侧侧只当他傻了,摸摸他的头,叹气道:“萤火,烧碗定神汤给他,一口胡话,不知被谁骗了!”
萤火知是要买那波鲧族少年的眼泪,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了个包袱,竟把六只刻花金碗带了出来。侧侧愣了愣,认真看了看他们两眼,收起云肩抱在怀里。
“叫紫颜回来跟我说,我们几个不够他差遣吗?还想买人回来。”
长生见侧侧错会,冷汗层出,忙摇手道:“不是少爷要买,哎,我这嘴笨的。是少爷向我买了个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买个人回来,少爷就叫萤火变卖点值钱的货。少夫人这几件冰心罗的云肩,少爷说了,随便卖卖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萤火卖力,卖出七十金也不是难事。至于少夫人想要的首饰,少爷也说了,他在集子上逛着呢,看到中意的便买回来。”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道,“依我看,这比少夫人亲自去换,要强得多呢。”
萤火深深注视长生。长生若无其事,心想,回头请紫颜补上好礼哄着侧侧就好,此刻只欠东风,千万要成事。
侧侧黛眉柳弯,回嗔作喜,吃吃笑道:“长生你要买的,可是个俏丽的丫头?嗯,你也是年纪了。好,就依了你们,拿去卖了吧。那丫头若是可喜,这份钱就当是我送你的礼。不错,有个女娃陪我,以后多绣几件云肩,她也可以穿。”侧侧越想越乐,绣针一摇,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织件新裙,你们去吧,我要闭门好好想想式样。”
长生缓过气来,懒得和她争辩,拽了萤火的衣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集上,萤火和长生预好后路,先去当铺询价。方河集官营典当行的掌柜眼光毒辣,货物真假逃不过他的眼,给出的价格颇为公道,往往卖主可当得原物的七成价左右,当铺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钱或是赶着上路的商旅,往往乐意将货物抵押过来,换得银钱周转。
当萤火打开包袱,金碗和云肩立即吸引了掌柜的目光,他爱不释手捧了那几件珠光宝气的冰心罗云肩,连连赞叹道:“贵气逼人。”当下连同金碗共许了七十金。萤火和长生相视一笑,这个价撑足了他们的底气,婉谢了掌柜,又去到别的货摊上去吆喝。
果然,侧侧所绣的云肩甚是抢手,被各个摊主争先恐后出价,最后共卖得九十金,没赶上的人更缠了他们想要同款的货。那六只金碗也卖出不错的价,两人共得了一百多两金子,饱饱装满一口袋。长生被拥挤的人流推搡来去,出了一身汗,腰间的玉佩险些松脱,萤火见势不妙,使劲护了他冲出层层包围。
两人扛了金子赶到约定之处,中年人解了波鲧族少年的系绳,客客气气地和紫颜说着话,那少年仍是动也不动抬头看天。紫颜坐在一张粉青毡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长生只顾着那少年,走上前献宝地说:“我回来了。”指了萤火手里沉甸甸的金袋给他看。
期望眉梢眼角会有一丝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钱了不起?”
“我……我是要救你!”长生委屈无助地回望紫颜。难得想倾力讨好一个人,一腔好意苦心,换不回一句好话。
少爷的心亦在他处。紫颜听萤火的回报,多收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灿烂,喜滋滋地请中年人清点金子,又对萤火道:“这些金子是你和长生挣的,去集上挑你们想要的,这里我来收拾。”
萤火面无表情,“长生对夫人说,先生在亲自帮她选礼物。”
紫颜狠狠瞪向长生,正巧他也在回望,两边各有心思,对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过来打圆场,成交后的脸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难,“已是午时,不如让在下做东道,请三位大吃一顿。日进百金,值得我好好庆祝,至于紫夫人想要的礼物,在下不才,稍顷有薄礼回赠。”
紫颜招手,萤火靠近了,听见他悠悠地吩咐,“这条街出去右转,左手第三家铺子上有几件蜡玉头饰。隔两家幌子上绣了个‘东’字的,有一对海贝耳环雕得颇为精致。那家对面往前一家卖珊瑚串珠镯子的,图个本地风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转,第一家银饰店里,錾花项圈和牛角耳环可配成一对,再要一个嵌宝石雕花的银戒。嗯,让我想想,旁边还有家卖绣品的,用的金丝银线,绣法也算别致,你买回去给侧侧看个花样,就挑那个‘七锦连缀’枕面好了。”他说到这里,喃喃自语,“这些不够……”扬声又对萤火道,“你最后去金银市里,选‘龙蕊宝号’的翡翠簪、九鸾钗和凤翘金银各一对,用猫睛石镶紫檀镜奁收好了,外边套上官锦红的缎子,即刻送到馆舍去。”
说完话,紫颜微笑着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对中年人道:“左格尔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送礼在乎诚意,自己份内的事,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弯弯的嘴角仿佛有些许赌气的意味,眸子里满是孩子气。长生听少爷报出这许多,早傻了眼,萤火不苟言笑地应声去了,临走,瞥了那少年一眼。
左格尔尴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这顿便饭,我是非请不可。”又转头对那少年道:“卓伊勒,这十日你也是紫先生的人,要听话,知道么?”
波鲧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闻,一双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无邪又空洞见底。紫颜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会对方冷眼相对,“一起走吧。”
卓伊勒想挣脱,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颜温热的掌里,心尖仿佛能传递到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颜,当仔细凝看那张精致到邪异的脸孔时,想起了什么,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涣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静的眼神。他幽幽叹出一口气,无奈地任由紫颜牵了,往集上的食铺走去。
长生伴在紫颜身边,犹豫着想去拉少年的另一只手,几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见左格尔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戏,忙负手在身后,快走两步在前带路。他不甘心地想,为何少爷能安抚卓伊勒的情绪,而自己就不能?单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爷的脸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难道是他说话太心急,叫卓伊勒看低了去?想到这里,长生偷偷回首望两人,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顿时了悟。
唉,少爷身上的香囊里,定带了O赠的香,天晓得他又拿出什么惑人心智,让卓伊勒乖乖顺从。长生灵机一动,笑眯眯地对紫颜道:“少爷,我知道了,有个简单的法子叫他流眼泪呢。”说着,故意指指卓伊勒。
卓伊勒忍不住用目光咬住他,一脸敌意和惯有的傲慢。长生满不在乎,又问左格尔道:“左格尔先生,你有没有试过烟熏?”左格尔点头道:“用烟熏的确能让他流泪,但烟质太呛,鱼人泪受了染污,就失却原先的功效。”长生道:“非也,我家少爷知道有多种香料可出香而不出烟,一样能叫他熏出泪来,又不伤鱼人泪的本质。”左格尔大感兴趣,迎了紫颜拱手,“如此说来,倒是要好好讨教,哎呀,这回我可找到好买主!”
他们的交谈里,卓伊勒如待宰割的牛羊,并非同等的生命。长生几番流出轻蔑的眼神,想压下卓伊勒冷淡的气势。紫颜心如雪镜,长生难得在意一个人,始终碰钉子,激得他索性豁了出去。可惜朋友不能如此结交,有人不打不相识,有人吃软不吃硬。卓伊勒若是坚冰,只能慢慢提升热度融了他,决不能用力去敲击,反是玉碎的下场。
四人各怀了心事,徐徐穿梭在集市里,远看去,像几个漠不相关的行旅商人。
左格尔先至金银铺将金子兑成北荒通用的存券,小心收好,又称了十几两碎银,够四人在食铺好生吃喝一顿。方河集的食铺由绿油布步障围在四周,搭了顶棚遮阳,内里有七八张木制桌椅。陈设简单,饭菜却地道,厨子多在当地混了二三十年,善做南来北往各处小吃,食材手艺无不精湛。甚至有专为美食慕名而来的饕餮之客,一顿丰盛的美食吃下来,散尽百金也是有的。
左格尔很是讲究,坐定后先叫酒水,开口就要十年陈的古藤酒,七七八八点了一桌,没一道长生听过的菜名。长生大为好奇,一腔心思移到了珍馐上,忘了和卓伊勒较劲,美滋滋地等着一盘盘菜肴上桌。
左格尔叫卓伊勒斟酒,“这是你家乡的美酒,别说我亏待你。”卓伊勒木然地为紫颜和长生倒酒,长生面有得色,立即喝了一碗,辛辣的滋味叫他止不住咳了几声。
等鲜香菜色陆续端上,长生提了筷子扫视,神情可怜地望着紫颜,无法下箸。北荒是苦寒之地,盛产的多是珍禽异兽,左格尔有心请他们品尝当地特色,所点菜肴非但没有他们爱吃的鲜花水果,连素菜亦是零星一点。嗅了肉食诱人的香味,长生忍痛放下筷子,捧起酒碗又痛饮一大口。紫颜连酒也不沾,微抿了一口茶,懒散地托腮坐了,撇下一桌酒菜,就算解决了这顿。卓伊勒依旧冷淡,抱臂坐在一边,像是吃饭与他根本无关。
左格尔愕然以对,问了长生两句,弄清原委,连忙赔了不是,奔到食铺后面重新点菜。紫颜叫不住他,也就罢了,眼珠在卓伊勒身上溜了一圈,道:“他平时给你吃的,是特别的食物吧。”
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头答道:“是,他说我不能乱吃,会让眼泪失去药效,常服珍珠、茯苓、人参什么的。”紫颜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边缘划过,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这世上,以讹传讹,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浅啜一口,接着玩味地说道,“就像这酒,说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会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长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烧,闻言便道:“当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烧得我浑身暖和了。”
“因此,你信他的话,你的眼泪,是举世奇珍。”紫颜对卓伊勒说,将少年颤抖的心神尽收眼底。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颤着身子,手捂了胸口问紫颜:“如果波鲧族的眼泪不值钱,为什么会有灭族之祸?我宁愿我们是普通人,不会被当作货物买卖来去,不会低贱到没有自由。不要说这是我们该有的命运!就算我们的眼泪可以延年益寿,也不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我们不想流泪或者流光了眼泪都是我们的事,凭什么要养活你们这些吸血的恶魔,要族人为你们的私欲奉上性命?”
卓伊勒越说越激动,“啪”地拍击桌子,两眼水气氤氲,悲愤得仿佛要流下泪来。长生怔怔地看着他哀伤迷离的眼,想到对他的挑衅,一时内心充满自责,不知觉地搭上手去安抚他,“你别哭……”
这句话阻住了他的泪。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凶狠地对长生道:“用不着你假惺惺。”
长生心口一堵,险险要气哭了,看到紫颜处变不惊的面容,镇定心绪,不再向卓伊勒辩解。他一阵气苦,自觉好意被辜负,不管多日没开荤,随手捏起筷子,夹了一块野鸡腿咬牙切齿地大嚼。咸咸的滋味在口中散开,鼻子越发地酸了。
紫颜如在动刀割开他人面皮,眼前业已密布血腥,却并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地刺下去,直至鲜血淋漓。
“我要告诉你的正是你不愿承认的事实,波鲧族的眼泪确有奇异处,可凝成固态并吸取染料之色,用于易容术,就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世间谣传的功用,它一桩也无,无论左格尔用何等珍贵药材来喂你,也是一样,最初就是杜撰而来的神奇。你的族人死于世人的贪念,也死于波鲧族莫须有的神泪,几十年来,无不如此。”
卓伊勒难以置信地盯了紫颜看,脸上青白闪过,惨然僵成凝滞的苦涩。“不,不可能……波鲧族毁在一个谣言里?太荒谬,这不可能。是谁在夸耀我们的眼泪,谁这样残忍无聊……”他瞪大的双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涟漪渐渐翻滚成了波澜,汹涌得像要喷出血,“除非……是我们世代的仇敌在暗中搞鬼,是亚狮国?还是琉古国?到底谁想对付我们,是谁?”
他反复念出北荒诸国的名号,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缓缓地烧着。长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叹了口气,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左格尔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颜举碗赔罪,自罚了数碗,“是我疏忽,忘了先问两位的喜好,好在这里也有可口素食,能让在下略尽心意。”卓伊勒像受伤的豹子,紧握双拳,目中流露锥心的恨意。左格尔斜睨他一眼,并不理会,兀自向紫颜敬酒。紫颜微觉晕眩,再看长生,已经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叹酒的辛烈,不想左格尔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筹谋了多久……”
左格尔没来得及说完,手一沉,无力地趴在桌上。周围有人闹哄哄地在猜拳,无人发现这桌的动静,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动收回目光,事不关己地继续吃喝。谁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过客,无意为他人强出头,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机一击而中。他飞快地张望四周,从左格尔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对准紫颜。
紫颜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杀气腾腾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几乎是生气地喝道:“你喝得少,难怪没事!”
“你错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会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里的还重些。”紫颜静静地说着,像冷眼旁观的路人在陈述事实,“这毒性不是即刻发作,不是能伤人性命的剧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你最好别多话,听我吩咐,跟我离开这里。”匕首抵在紫颜的后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细细传来,语气是修饰过的森然阴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颜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缩,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颜的腰,低吼道:“闭嘴!你不许再说,安静地跟我出去。”紫颜望了望昏迷的长生,散下一把银钱,慢慢走出食铺。
卓伊勒紧贴他身后,如影随形,紫颜面带笑容,闲散地浏览沿路货摊,全无被胁迫的烦恼。两人渐渐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终保持警醒,一点风吹草动,他的目光即如飞矢射去。有时某个摊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两人,卓伊勒就像领地被侵犯的野兽,虎起双眼直直瞪过去。
紫颜一脸闲适,偶尔停下来,捏起一件小玩意,转头叫他看,卓伊勒没好气地甩开,催促紫颜快快赶路。这情形令少年极度疑惑,他时不时窥探紫颜,然而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背后,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恶声相向,紫颜依旧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无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一个被挟持的人,为什么能无视腰间锋利的刀刃,坐看云起?卓伊勒无法看透这种从容,甚至有几分怀恨。他于是有了错觉,思绪时常游离,仿佛此时此地不过一场梦魇,他们如行尸走肉飘荡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这冷酷梦境之外,是遥远天边唯一的亮色。
他蓦地低下头,一颗清泪毫无征兆地坠落,撞到硬实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无声地砸在地上,又轻轻弹起,被卓伊勒一脚踩下,陷在了沙砾缝隙间。
卓伊勒猛地抬头看天,他的眼角没有泪迹,一切恍若一梦。
一滴泪,转瞬而逝是它的宿命,无论烈日或尘土,一眨眼就会消失得了无痕迹。唯有波鲧族的泪是那样顽强,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时更能结成滚圆的珠子,宝物般闪烁发光。
他不能玷污这高贵的眼泪,卓伊勒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泪,宁可陷落尘埃也绝不买卖。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养的药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愿流血,再不流泪。
像是为抵抗心中的软弱动摇,卓伊勒用力地抿唇屏气,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积的恨意。族人的哀号历历在目,足以令他修炼至冷酷。视线里渐渐淡出了紫颜柔和的身影,他倔强地想,那个奇异的人不再能撼动他的心神。
缓缓吐出积压的那口气,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紧。
红绸绿缎,丝锦流光,两人不觉行到卖衣饰的市里。紫颜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说道:“喂,你难道不想易容改装么?”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点刺进他的衣里。紫颜浑若无事,笑道:“萤火的脚程甚快,万一他返回,或者连家里那只母老虎也来寻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们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里映着织绣的霞光,抚了那些布料流露脉脉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乱,犹豫着点了点头,紫颜丝毫未觉被动受制,欢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卓伊勒看着紫颜发愁,该说的话全被抢先说了,他自己仿佛成了被拐带的那个人,在伤神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纷乱的思绪未定,紫颜拎起一件蹙金洒线绣云绸夹袄在他身上比划,妖媚晃眼的鲜丽,衬上卓伊勒棱角分明的脸,分外地俊俏起来。少年发窘地板脸推开,不要如此绚烂极致的颜色,紫颜便又挑了银红的,为他两腮熨上三分秀气。
“就选这件,很配你。我要这个。”
卓伊勒看去,见紫颜指了一件华丽之极的两色金凤穿牡丹缎袄,繁花灿烂开满衣上。他没好气地道:“这么艳,十里外也看得见。”紫颜失望地点头,“也对。”慢吞吞拿起一领月白色如意连云的宫绸夹袍,又瞥了那件缎袄几眼,忍痛道:“这就不张扬了罢。”
紫颜付账后,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旗杆后换好衣衫。卓伊勒时有错觉,如童子随主人出外,事事听从紫颜吩咐。他将匕首塞在靴子里,银红夹袄下粉面温润,敛尽了杀气,已是不识饥寒的富贵少年。紫颜拍拍他的脸,亲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长生也认不出你了呢。”
卓伊勒又瞪起眼,拼命挤出一股狠劲,前后反差逗得紫颜掩口忍笑。卓伊勒见他不怕,老大没趣,凶狠的表情松懈下来,萧索地道:“罢了,快些易容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紫颜从怀中取出一块人皮面具递上。卓伊勒将信将疑,等面具冰凉贴合着皮肉,自觉成了会变化的妖怪,支吾地问道:“是什么样的?难……难看吗?”问完后不安地摸摸脸,又觉话是多余。
从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颜抹了抹脸,就换上一副斯文木讷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仍是俏的,对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阵。卓伊勒越发好奇,周围没有镜子,只能深深地凝视紫颜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颜。那双黑眸里的人影奇特夸张,变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谁的躯壳里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运,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过难逃的定数?
回过神来,紫颜和蔼地为他挽起头发,用缠金发带束了。“走吧,再没人能认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风波岭,那里再往东一百里,有个叫尼卫的小国,或许能找到波鲧族的踪迹。”卓伊勒摇头,“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场屠杀。”
紫颜默然,牵了他的手,两人如秋叶飘到内市的边缘。方河集的内、外市间有砖石垒就的长墙,一道双狮拱立的狮子门伫立在其中。平素仅有几个零星守卫负责巡逻治安,此时破天荒站了十二个甲胄之士,一对对鹰眼扫射来往的客商,偶尔拦下一两个人盘问。
卓伊勒目光闪动,紫颜低声道:“不怕,不是冲你来的。”当下言笑晏晏,指向狮子门外的马市问他道,“给你买什么马儿好呢?纯白的,还是小马?”
卓伊勒惊见紫颜的双瞳绿如春水,换过颜色,声音则是北荒通用土语的腔调,心下叹服,沉声道:“谁说个子小只能骑矮马?我偏要高头大马!”紫颜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两人谈笑自如,不顾守卫上下打量。紫颜朝他们略一颔首,悠然踱过狮子门。
卓伊勒的心跳个不停,紧紧握住紫颜。先前千户府外的两个守卫拦下他们,朝紫颜道:“你们从哪里来?”紫颜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亚国。”安亚是西北方一个多族杂居的小国,尤多混血,紫颜与卓伊勒两人的眼珠或绿或蓝,守卫们看了半天,就用安亚语问话。卓伊勒傻了眼,紫颜咕噜着答了一句,轮到守卫不知如何应对,摆手放他们过去。
卓伊勒走出十来步,“你真厉害,连安亚语也懂。”
紫颜摇头,“我随口乱说的,估计他们也只懂一句。”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里的蓝色轻盈地闪动,像蝴蝶扬起翅膀。那是紫颜头回听见他的笑声,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尝。卓伊勒笑过两声,停了,克制地咬了唇,信步走到一匹红色的马前,抚摸它的鬃毛。那匹马乖顺地任他摆弄,紫颜询了价格,买下它来。
卓伊勒也不客气,拉马到了空处,一个飞跃上了马,银红的身段配了红马,煞是抢眼。紫颜选了一匹纯白的雪羽骢,寸长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时飘然若在云端。
两人顺了马道,渐渐行到外市的尽头,再往前就是荒凉野外,极少有行旅商人从那里走过。
“看到那片黄色的山岭了么?翻过那里,谁也找不到你。”紫颜抬起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红马上,马儿惊嘶一声,撒蹄跑去。紫颜的马随后跟上,与它并肩向了风波岭冲去。
卓伊勒轻松地拉住缰绳,悬起身子夹在马背上,对紫颜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开束发的金带,茶褐色的长发顺风飞荡,如他骤然解放的心。
紫颜一把抓去脸上那个老实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难得被绑架,正好散散心,别太快丢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矫健,驾马紧随卓伊勒。无论卓伊勒如何催赶红马快跑,也无法甩下紫颜。相反,他悠闲的话飘进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马叫秋枫火,跑得虽快,却不耐久,差不多到那边山脚,就要让它喝水休息。”
卓伊勒将身伏向马颈,人和马都不再孤单,流星般飞驰,在大地上烧出一道殷红的火。纵马疾行,上下颠簸,抛却了前尘往事,像吹过荒原的一阵风。俯瞰绵绵杂草无限延伸,远处山岭上黄绿成片,斜阳轻抚,苍茫生烟,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颜的雪羽骢如飘逸的白云飞翔在后,与秋枫火隔了一个马身,不离不弃。他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正缓缓散逸,偶尔,紫颜回望方河集,唇角流出诡谲的笑。
跑至山岭下,地势渐高,极细的溪水浅浅流过。马儿的步子变慢,卓伊勒跳下来,牵引它走去饮水。紫颜的马甚是安静地在一旁候着,前蹄碎步轻踏,丝毫不见疲惫。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里发愣。不过是一块无生机的死皮,僵滞得宛如弃物,可置于脸上竟是玉颜清芳,温莹绝艳,化腐朽为神奇。他回眸偷觑紫颜,神仪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极欲亲近,凝望中仿佛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如果能跟随紫颜一生,是不是胜过一个人海角天涯?
卓伊勒猛然一惊,不,他要自由,波鲧族的人不是谁的奴隶仆佣,他不能让心灵屈从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缰绳,粗声粗气地招呼道:“喂,我要赶路,你不许再跟来。”
“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卓伊勒低头瞥到手里的面具,走过来还给他。靠近了,蹙了眉脱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浓烈侵人的香气,从紫颜的衣衫里不断渗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摇了摇头。
“你收着,或许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简单。”紫颜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嘱他,“如能改变眼珠的色泽则更佳,喏,这就是用你们的泪制成的银海珠。”
两片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阳闪动光芒,轮廓是染过后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颜又从自己眼眶内取下两片碧绿的银海珠,一齐递给卓伊勒。
“戴上它们,天下不会有人再知道你原来的身份。”
初次见到波鲧族眼泪的妙用,卓伊勒有一点感动,它们像是有生命,轻轻地一碰,会柔软地弹起。想到所谓灵丹妙药不过是虚妄的谎言,他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叹,喃喃地道:“我们的眼泪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样明白,我的族人……”
愤恨、苦闷、怨怼、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脉里孕着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恶狼的嘹牙供他纵情挥舞,砍尽那些屠杀族人的贪婪魔鬼。眼前又浮现痛苦的过往。在黑市上,波鲧族的眼泪能卖出惊天高价,他们不是人,是猎物和货品。每个月,他的部族不停地迁徙,无论东躲西藏逃到哪里,黑暗中残忍的狩猎者会突然出现,夺去他们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卖,手无寸铁的女人被抢走,若有健壮的年轻人反抗,会遭遇到全副武装的猎人,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逼他流泪。甚至老人也逃脱不了被捕捉的厄运,他们居住的帐篷外充满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猎人们会想尽办法敲诈出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弃之荒野不顾。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从小就不知爹娘是谁,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于奔命,直到丧心病狂的捕猎者害死了他们所有人。左格尔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泪卖钱,他认命。哪天左格尔为了眼泪要打死他,他也觉得没什么,权当和族人们死在一处。
可最欲哭无泪的是,他们的眼泪根本不昂贵,却用那么多人的生命换取。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们好好活下去。”
卓伊勒抬头望天,他一个人自由了又如何?幸存在世上波鲧族其他部落的人们,依然会遭受流离追捕之苦。仅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够的,如果可以,他要改变波鲧族不公正的命运。
风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来,卓伊勒犹自恍神,紫颜眯起眼会意微笑。没过多久,马蹄声橐橐近了,卓伊勒蓦地清醒,收起银海珠,电目一扫远处,拔出匕首指向紫颜,“你用香引人追踪我?你们……你们没一个是好人!”他大声吼完,快步飞身跨上秋枫火,不顾坡陡路窄,强行冲入山岭的茂林间。紫颜阻拦不及,眼睁睁看他离去,在丛林里消失了颜色。回眸远望,来者渐渐近了,竟是长生,小小的身躯在马上摇摇欲坠。
长生一路追来,本没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过望,循香追寻到风波岭下。他马术不精,几次险些坠地,靠了心中拗着的一股劲,硬是强留在马背上。秋风呼啸,过耳如刀,长生的腿股间被狂行的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惊惶,越是死死扣紧缰绳,拼命张望搜索紫颜和卓伊勒的踪影。
终于,长生遥遥看见两人的身影,如开在远处的两朵小花。他有心赶来验证,纵马更急,等到了紫颜面前,长生惊喜地挥手,马儿受了惊,一个趔趄急收四蹄。长生来不及反应,身子凌空飞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百骸一齐散架。
“你太心急,慢慢赶过来就是。”紫颜冲到长生身边责怪地说道,抬起他手脚查看,见不曾骨折,方叹了口气,为他拍去杂草浮尘。
“少爷,我没事,你平安就好。”长生浑身疼痛,勉强撑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遗憾地问,“他走了吗?我……想来送他……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两个人。”
“嗯,他走了。左格尔呢?”
“多亏萤火聪明,买了两样东西就折返,说是早觉卓伊勒不对劲。他怕左格尔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们,买马追过来,好在少爷你留了记号。萤火说,不见我们回去,他不会弄醒左格尔。”
紫颜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叹道:“他真明白我,既让你来,就知我不会有事。你呀,始终不如他沉得住气。卓伊勒刚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骑马么?”
长生挣扎站起,摸摸膝盖,点了点头,刚走一步,腿一软,身子瘫下去。紫颜扶了他,蹙眉道:“罢了,你这个样子……跟我回去,叫萤火帮你看看伤。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坏事,他吃了那么多苦,比很多人要来得坚强。”
“我没事,我要和他说最后的几句话。”长生挺直腰杆,强忍疼痛去拉缰绳,“他可以走,我们本来就要想法子让他在那十日里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别。就算我们和他素昧平生,就算他是自己用计逃走,我们毕竟没有亏待他!少爷,你和我忙了半天,凑足一百金是为了什么?我不图回报,因为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这样走怎么行?当作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吗?”他说到激动处,手无论如何抓不住缰绳,而后,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他真心想结交的人,并不在乎他给的友谊。他的渺小,连一个陌路人也看得到。
不禁心灰意冷。
“少爷,想让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是不是不可能?”
“就算当时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许慢慢地,对方就会懂了。”紫颜把缰绳塞在他的手里,凝视他意兴阑珊的眼,柔声道,“你去追他。把想说的话,一句句说给他听。哪怕他仍拒绝你的好意,起码将来,你不会后悔。”
将来。长生想,漫长而匆匆的一生,有几人值得守望?也许真的,陪在少爷身边,这辈子就够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唤友,这一切幻想,难道只是奢望?
长生心情沉痛地骑上马,紫颜轻拍马股,道:“我就在你身后。”长生看了少爷一眼,他是明白的。
扬鞭,仿佛一鞭打下,挥去那个懦弱瑟缩的自己。那一跌带来的伤,再骑马愈加鲜明刻骨,颠得整个人如同大卸八块,手脚几乎不听使唤。但跟了马儿穿梭在密林里,长生觉得慢慢将心中阴霾丢了在后面,总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过。
除了树木,还是树木,道路并不好走,风波岭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极了不平静的人生,人和马只能在羊肠小道上缓步前行。长生打马赶了一里多路,仍不见卓伊勒的影子,一时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纤弱的声音在寂静山岭间骤然放大,一波波传了过去。
再赶了没多久,树林间一个淡红的人影牵马伫立。长生连忙翻身下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划下距离,注视长生的目光透着强烈的排斥。长生被他的眼神一吓,嚅嗫地道:“我……我来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们……”卓伊勒将匕首护在身前,“你来做什么,我又不欠你!为什么总缠着我?”森然瞪着长生,“觉得我奇怪好玩?把我当玩具还是……”
“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孤单一人!”憋在心底的话突然畅快喊出,长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们撇下左格尔如何?有少爷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们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负你。”
“不要你多管闲事!”卓伊勒恶狠狠地推开他的手。匕首如一只孤傲的鹰,掠过长生的胸口,生生割开前襟,刺破上臂,拉出两道深深的血痕。长生呆得忘了叫唤,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像个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粉身碎骨。
长生回头寻找紫颜,看见少爷在几丈外惊讶地下马,他的手抬起,想让紫颜不要担心,剧烈的疼引来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过重,始料未及,想过去探看,又迟疑地留在原地,咬唇站在秋枫火身边不动。
紫颜肃然撕开长生伤口处的衣裳,从怀中取了药抹上。卓伊勒心想,这人真是什么宝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乱想这些。长生站了不动,发青的脸面向卓伊勒,眼里是似曾相识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发抖,长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颤颤地用双手拿紧了,防御地护住自己。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过他。”紫颜转头对卓伊勒说,没有责备,只是叹惜,“武器是用来保护人的,这里没人想伤害你。”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内疚又羡慕,看紫颜小心地为长生包扎,一举一动充满关爱。他伤感地想,如果受伤的是他,又有谁会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护的宝?
紫颜简单地包扎好伤口,长生迫不及待地挣脱开来,踉跄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递出拳头。他决定最后努力一回,无论成败,至少问心无愧。
“不管将来你去哪里,此时此地,我是真心想和你结交。”长生的语气难得严肃与顿挫,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怜你、同情你,也不是觉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认识新朋友,而你顺眼、不难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温柔地凝视卓伊勒的双眼,神往地说,“其实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蓝色的眼睛。”自从紫颜将眼珠易容成蓝色,长生就觉得,这天空与湖水般的颜色,令人无限向往。
卓伊勒俊脸通红,抓住他缠绕绑带的手臂,长生疼得“哎哟”一叫。卓伊勒立即松手,长生道:“我没事,你算是答应了?”卓伊勒鼻子一酸,极快地点头道:“好。”长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见了,明明觉得他很可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怀身世,复杂的心情从泪水中迂回宣泄。他眼中流离失所的伤痛,触发了铭刻在长生心底的印记,隐隐牵动长生回想到一星半点的过去。
往昔支离破碎。长生被勾出难过,不自觉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浑不知少年长泪直流,将他肩头哭得斑斓成霜。鱼人泪大半洒在长生的披风上,翠毛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泪水在凝结前一半渗入了织物的纹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镶嵌在披风上,隐约闪光。
长生察觉到卓伊勒的失态,忙道:“这些眼泪好看得紧,能让我收着吗?”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绪一下煞住了,红着眼道:“有什么好看,像鱼眼睛,又陷在衣服里,不能用。”长生一笑,认真地脱下披风折好,“我喜欢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鱼眼睛怎么了,你们不就是鱼人么?”
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谁说?什么鱼人泪,波鲧族远离海域,才不是鱼。”长生道:“可是你看,波、鲧,两个字不是水就是鱼,兴许你们祖先是鱼人,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卓伊勒连连摇头,“那是你们汉人的写法,在我们的部落,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波鲧这个音,说的是‘太阳之子’,我们是太阳神的儿子,多么尊贵。”长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这样称呼——波鲧族。太阳之子,为什么眼泪会成珠?明明就是水里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声,仰头道:“那是你不懂我们的语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们的文化,我才不会承认我们叫什么‘波鲧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到后来又推推搡搡。紫颜笑吟吟地在一边望着。他们慢慢消弭了隔阂,卓伊勒的脸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长生寻找落脚的大石,两人并肩坐了。卓伊勒指了伤口向长生道歉,长生故意板了脸,叫他说笑话赔礼,卓伊勒一时想不出,笨笨地说了个一点不可笑的笑话,长生即刻揶揄。两人胡闹着,笑得前仰后合。
银海生波,被长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两滴泪分别从眼角落下。饱满圆润的泪,如精灵活泼地跳出。长生惊奇地目睹眼泪在轻巧的滑落中,陡然脱胎换骨,历劫转世,坠成两粒细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们,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颜来看。
“少爷,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银海珠,要强得多!”
紫颜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给你,就当谢你来送行罢。”
长生郑重地请求卓伊勒相赠。少年点头应了,默默地想,他从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泪,个中滋味,是这对奇妙的主仆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无法体会,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太短。告别紫颜和长生,他要去哪里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怅起来。
长生看出他的顾虑,不舍地问紫颜道:“少爷,我们真的不能收留他?”卓伊勒嘴硬道:“我没说要你们收留,我可不想再见到左格尔。”
紫颜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证明,波鲧族的眼泪,最多不过能改变眼珠的颜色,并没有救死扶伤的功效?”卓伊勒道:“当然想。我们的部落没幸存下来,如今能救一个就是一个,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样命运。你……难道有什么法子?”紫颜叹道:“说不上是法子,只想让你去找一个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时日,或许世人就会淡忘甚至嫌弃所谓的鱼人泪。你想不想一试?”
卓伊勒将信将疑,“他是谁,竟有这般本事?”
“他是一名神医,座下弟子无数。唔,你知道,如果连神医也说鱼人泪是骗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会比较相信呢?”紫颜微笑着递去一块绢帕,“江湖上敢去他那里惹事的人绝无仅有,你若是觉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门下,赖定他一辈子。”
卓伊勒看着绢帕上的字,眼里掠过一道光,“无垢坊,皎镜?”
长生拽拽紫颜,“我们以后能去看他么?”紫颜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载也行。”长生欢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跃不已。卓伊勒微红了脸,眉宇间的烦恼渐渐淡去,笼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有了来年相会的约定,离去时彼此珍重的道别宛如款款回眸,满溢他日相逢的期盼,不复有独闯天涯的孤凉。长生将心爱的匕首“吹雪”赠与卓伊勒,卓伊勒不愿用左格尔的匕首回赠,特意从腕上褪下一只砂蓝色的碎石串子,“这是小时候我哥哥帮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长生套在受伤的那只手上,庄重地道:“以后我瞧见它,也会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伤口,掩嘴笑道:“你看到伤疤,想起我才是真。”两人相视而笑。
“以后,你就是个医师了。”长生望着卓伊勒脸上渐渐兴起的神采,为他欢喜。
“你呢?像紫先生那样做个易容师?”
长生若有所思,闻言竟出了神,瞳中露出一片迷茫,没有回答。卓伊勒无措地回望紫颜,道:“我问错了吗?”紫颜道:“你知道该往何处去,他……自己并不知道。”卓伊勒道:“先生不能告诉他吗?”紫颜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前程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长生明白他内心的不坚定,自己对易容术始终没有紫颜那般热爱。只是今趟卓伊勒的眼泪,不知怎地,令他感到易容术亲切的一面。他兀自低了头想,也许很快有一日,能够洒脱地正视它,当卓伊勒学成归来时,他也能自信地展示娴熟的技艺,不负紫颜的期待。
眼看斜阳欲倾,长生不想耽误卓伊勒赶路投宿,取了银两塞在他怀里。卓伊勒不肯收,被长生好说歹说应了,又说了两句体己话,骑上马没入丛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没有回头。那抹银红的亮色越来越远,长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颜叫长生,“回去吧,侧侧一个人等我们呢。不知道萤火给她买的东西,合她的意么?”
两人骑马回方河集。行近狮子门,紫颜着手换过面容,让长生单独先行。长生看了,也不去问他,将马在外市卖了,独自走回七香旅舍。那两个军士连同其他人依然仔细盘查过往人等,紫颜安全过关后,牵马行到千户府前。
当初那人已不在了,这里只是他生长的国度。紫颜想,重来方河集,自己想寻找的宝物,其实只是旧日的一点回忆。至于那人的后代,虽然好奇与惦念,如果见了,又是一场牵挂,不如就此斩断前缘。O若知道,也许会怪他太过绝情,连玉雕也不曾留下纪念。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别。
长生在旅舍门口候着紫颜,两人一起回屋。侧侧见他们终于回来,笑盈盈铺开一袭华美的裙子,轻纱透丽,丝线夺目,下摆招展,帛带张扬。她瞥了两人一眼,见他们毫无反应,奇道:“长生要买的丫头呢?我给她绣了朱弦金线裙做见面礼。还有,你叫萤火抱回来这十几样首饰绣品,定是列了单子叫他去买的,不曾亲自去挑,是么?”
紫颜没有接话,问长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会这么热心?”侧侧道:“打住!莫非长生花百金想赎的,是个男孩子?呀,可惜。当然赎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有你们三个爷们还不够麻烦!”长生红脸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个能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侧侧啧啧摇头,“你和少爷喝酒,和萤火打架便是,唉,我以为你长大了,竟还是不懂。”又瞥着紫颜道,“喂,这就是你这个少爷的不是了。”
紫颜微笑,“说到萤火,他人呢?”
“在隔壁屋里守着一个叫左格尔的,那人晕着呢。”
紫颜起身,长生和侧侧跟了去看,萤火见他们来了,捏了几处穴道,左格尔悠悠醒转。紫颜早有一番说辞,将卓伊勒绑架他出集子,又将他丢在风波岭下,被萤火所救云云仔细说了。失去了金饭碗,左格尔大为懊恼,紫颜道:“是我失职,当时若能阻止他离去便好,左格尔先生的损失,我愿出重金弥补。”
左格尔想了想,道:“我只为求财,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结伴同游几个富庶城邦,叫我有财可发、有货买卖,大可不必赔我银两。我虽然无用,多年跑北荒诸国,做向导绰绰有余,不知紫先生方便与否?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我就会离开,绝不拖累诸位的行程。”
紫颜看着侧侧,征询她的意思,侧侧想了想道:“左格尔先生擅长的生意是什么?”
“宝物鉴定。尤其对各国的珠宝首饰,颇有心得。”
“好,我答应了。紫颜,我们的马车应该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换个再宽些的就是了。”
于是次日一行人出发时,新马车厢体宽敞,抹金镶铜,四马各备金银鞍鞯一副,形制华丽。左格尔慷慨地给四人送了厚礼,又自请驾马一日,萤火和长生便觉此人不是那般讨厌。
车出方河集,与风波岭背道而驰,长生挑开车窗的帘子,回望那个秋意朦胧的山冈。渐行渐远,腕上深藏的碎石串却始终温热。
就像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一岭葱茏青翠吧。
销香脂
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飞翔在高高的天际,在马车匀速的晃动中,长生遥望一成不变的山水云天,幻想能背展双翼,逃脱这苦闷的行旅。
自从告别了卓伊勒,紫颜一行在群山间耗费了二十余日,在盘旋纡错的险山恶水中兜转,时常行进到车马止步之地,不得不绕路重来。幸好紫颜过目不忘,左格尔又擅长辨识地形,两人协力之下,几次有惊无险,平安地驰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叶暗红,林木披霜,长生不由思念起远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时心猿意马,眩目于外边的大千世界,出得门来,广袤无界的天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生生地用荒寂疲钝的日子将人吞噬。
“这种鬼地方,强盗也懒得来!”长生打了个哈欠,懊恼没人给萤火和侧侧练身手,避世的心态仿佛生了锈,想要来一点惊心动魄。
此时萤火和左格尔赶着车,紫颜又睡熟过去,只有侧侧听见他的话。她瞥了眼紫颜上回换的脸孔,至今已失却新鲜,不像旅程初始时有和他打闹玩笑的心思。如今聊过几句便各做各的,一个阖眼养颜,一个绣衣发呆。山路颠簸,侧侧自创了“摇针”手法,如泼墨写意一般,任由绣针上下翻荡,自然地绣出一种奇特花样。紫颜曾见了叫好,又说:“赶路伤神,有空多歇息,否则既老得快,又容易扎着手。”
实在是累了。听了长生的感慨,侧侧亦在叹息,没想到即便坐了车,流浪八九个月后,心也疲惫不堪。过去紫颜和O游历了三年呢,她这样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什么依然觉得遥远,如京城到这里漫长的距离,中间相隔的是无数陌生的风景。
他的脸永远在变,此刻探问内心才蓦然惊觉,她其实并不曾看透面孔后的那颗心。
马车猛地一顿,人被从锦墩上抛出去,紫颜的身子弹出去跌落回来,摔在侧侧身上。侧侧反应灵敏,张手抱住了他,两人就势坐回了原座。长生没那么好运,撞在车壁上,顿时吃痛地大叫一声。侧侧推开紫颜,打趣长生:“该不会是你盼的强盗?”长生心一紧,壮着胆子抚了脸笑,“有你们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开窗子去看。
萤火扭头喊道:“路上有刺钩,马受伤了。”
众人跳下车,前面两匹马蹄上鲜血淋漓,它们驻足甚快,后面的双马幸免于难。长生慌慌张张地取了药箱盒子,在萤火的指点下一起清理伤口,左格尔在一边帮忙。紫颜使了点劲,捡起地上的刺钩,反复看了,又放下,说道:“今日走不了,找个地方扎帐篷,我去附近走走。”
长生道:“少爷……要真有强盗……”紫颜笑了笑,从车上摸出一个香袋丢给他,“喏,O亲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着我的宝贝们,别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侧侧留神紫颜的动静,闻言道:“我也去,你们记得生火做饭。”不等萤火答应,她轻巧地跟在紫颜身后,径自去了。紫颜和长生进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却须吃些五谷荤腥,在野外开伙常由侧侧和萤火打理。萤火望了紫颜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抚着马儿,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丛生,苍苔冷滑,萧瑟寂寞的颜色中飘过紫颜枫红的影子,一袭秋罗罩面金银泥绒袄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烧。侧侧披了一件翠羽轻裘,宛如迎风摇曳的碧萝,轻悠的身影始终随了他左右。走了没多久,紫颜递过手来,“路不好走。”
侧侧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然而掌中那一块,才牵着她的心。他的手永是凉的,每每摸到,令她隐隐心疼,便牢牢握紧了,让他染上她的暖。两人默默地走,穿梭于岩扉松径,空山里秋风缓吹,仿佛只得他们两人。
侧侧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动的缘由,道:“你来过这里?”
紫颜回首凝视她,点了点头。
“是和O……”侧侧说了半句,截住话头,“你叫萤火走这条路,想做什么?”
紫颜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侧侧胡乱想着他的理由,听到一句叹息传来。
“去年春天,我给蓝玉易容时,在她颊上用了若鳐人肉。”
“蓝玉?”侧侧双瞳一亮,“你是说那个一心要绝色容颜的姑娘?”她顿时想起过往认识紫颜的点滴,当时犹在人世的慈父,温柔的笑靥在眼前清晰闪现。
一念间恍如隔世,侧侧凝谛着树影下的紫颜,这些年来他更难以琢磨,从容地隐藏在面具的背后,不再让人透悉他的分毫。当年为蓝玉易容的父亲已然远去,他的技艺在紫颜手中越发完美,也越发神秘奇奥。
“我买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来碰碰运气。”紫颜淡然地说着,停下步子张望四周的地形。两人此刻行到一处悬崖边缘,虽有云雾遮扰,视线仍开阔许多,看得见远近山峰的走势。灰黄的山崖安详地连绵远去,汇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尘埃。
侧侧随他一同观望,想起他的话,“若鳐人肉……是活肉?”
“嗯,师父的书里有记载,不想那年真的从猎人手上买到。据说有若鳐人看中此山的地势,特意从极北之地迁来这里,可惜那时机缘不佳,我不曾遇上一个。又过去这么多年,许是再也找不到了罢。”紫颜注目茫茫远山,眼中流出一抹遗憾之意。
侧侧道:“是活肉,莫非从人身上剥取?”
“不知道。有狐的猎人别有种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收藏在镜奁中,最妥当不过。当年花了五百金呢,不过还是合算。”紫颜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你买的是尸体,有人想买,就会有猎人捕杀。”侧侧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猎人从哪里取来的人肉?何况人死了,谁不想好好安葬,给你们东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残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颜从远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轻笑,“呀,不该和你聊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头我说给长生听,他要做易容师,须明白才好。”
侧侧没来由地气恼,那时他和O在一起买了若鳐人肉,今次竟连详情也不愿说给她听。又想,为何心头总是惦着O?他们游历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违心地叫紫颜不必回来,只管在外磨炼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伤,她独自承担了,于空谷中寥落地回想着,期待着。直到走入三千丈红尘,在文绣坊重新点亮她的人生,将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见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随行。侧侧双颊微赧,暗自镇定心神,略过幽婉的心事,凝神想着若鳐人肉。她明白自己为何不肯学易容术,这种技艺背后的血腥残忍,是她所无法接受的。剥皮削骨,切肉换肤,拆了零碎的部件拼凑起完整的血肉,其中会有多少牺牲,她不敢深思。
紫颜折身,提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侧侧默不做声跟着。他不会杀人,她也决不能让他缠上一丝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猎人,她无论如何要劝他打消买人肉的念头,避免惨剧发生。想来,紫颜也不愿有人因他的易容术而死。
只是此时的他,不想承认这点吧。
“呀——”
紫颜蓦地一声惊呼,侧侧抬眼,看见他的身影飞快地没进藤草荆棘中。她倏地飞掠过去,未够着他的衣角,随之坠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传来剧痛,侧侧知道有鬼,连忙缩手。
依稀看到紫颜坠地,电光石火间,她错开他的所在,紧挨在一旁落下。仰头望去,这个陷阱约有两丈,忙俯身问道:“有没有受伤?”紫颜浑身吃痛,试着站起,却是无碍。侧侧忽觉手麻,举手看了一眼,紫颜瞥见,道:“桃红的血……你中毒了。”
侧侧摇头,“没事,这点伎俩难不倒我。”纵身一跃,脚刚离地,便如折翼的鸟跌落尘土中。她本想凭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让全身乏了力。
紫颜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伤。”他摊开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纤细的弯钩小刺。侧侧道:“像是喂了麻药,我的手动不了。”
紫颜扶她坐在陷阱当中空地,望向旁边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钩,地上没有,就是防人从这里攀爬出去。难道是用来……”
侧侧只觉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自己问紫颜:“莫非是有狐人……”说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颜立即摘下随身的香囊,打开了放在她鼻端,没多久,侧侧悠然醒转,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没错,这是有狐族猎人布下的陷阱,为了抓捕若鳐人。”紫颜的语气里透着欣慰,扯出一块轻罗为侧侧包扎,“他们还在这里。”
“啊!”侧侧轻呼一声,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吗?”紫颜关切地问。
“会有猎人来?”
“难说,这一带像这样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们走得远了,天黑前萤火他们若是没出来寻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长生会闻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够,只能保证三个时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风,他们在上风口,除非运气极好,山谷里有回旋风,把这里的香气带走。”紫颜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脸孔道,“看来这张脸不够吉利,早知如此,不该在眉边添这道细纹。”
侧侧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皱纹,技艺精湛如他,仍日复一日地修炼易容术,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药的力道若能过去,我功力恢复后自然出得去。不如听天由命,赌赌我的运气。”
紫颜仔细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师父鉴定过你的面相,一生无忧,好得很呢。我们会获救的,你好生歇着,勿要逞强。”说完轻轻一笑,自从在文绣坊学艺之后,不知青鸾给她施了何样法术,连性子亦变了许多。
侧侧盯了他说笑的模样,想到难得与他独处,心神微醺。她试着抬起双手,不能移动毫厘,直如僵了一般。紫颜坐到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替她搭了脉,道:“你全身无力,不必硬撑,我们熬一个时辰,药性应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侧侧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说,他们药翻了若鳐人后,会不会像千姿要獍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着的时候……”
活剥皮的惨痛,鲜血流淌的躯壳。紫颜恬静的笑脸忽地散了,如烛泪流尽,只余下一柱轻烟袅袅。“若鳐人以长寿著称,常有小孩子被卖给一国之君,好鱼好肉伺候着。当国君自感衰老,想吃点养生之物,就杀了那小孩。你知道么?其实婴儿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盐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静说来,恍如隔绝了人间的悲喜。
侧侧呆了半晌,“这……你……”这些话浑不似紫颜所说,但又如先前他执意想买若鳐人肉的语气。倘若身边人一时变得陌生,该如何是好?她竟盼着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实的心意。
紫颜促狭地大笑,勾起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的!”
如风漾过心头,铺开了其中的褶皱。侧侧吁了口气,她的紫颜怎会是那样的人呢。回味鼻尖凉凉的触感,她仿佛得到了宝贝,忍不住笑起来。此刻,他们是两只快乐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间冰雪覆盖,依旧贪欢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里?”紫颜打量这个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师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间……”他说着说着,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
很久没见他流露这样的脉脉深情。人前的紫颜,尤其在京城时,如握万物在手,睥睨世间一切规则。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拜服仰望,而非亲近狎昵。甚至当他人怀有诸如同情、爱怜、伤沮、悲凉这些情感,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更无法在他身上目睹类似的脆弱。这让那时与他久别重逢的侧侧略有些不适应。
在沉香谷学艺时的紫颜,也曾高深莫测,但喜怒悲欢依然鲜明。或许成了易容师,就会渐渐习惯掩饰本来面目,随心所欲地操纵心情,直至无人看破。她感谢这一趟旅行,紫颜过去的性情又重现眼前。
“嗳,是很像。”侧侧回应。
两人相倚坐了很久,头顶狭小的天,变幻了诸多色彩。渐渐过了午后,侧侧微觉口渴,见紫颜正阖目小憩,就放弃了抱怨。她时不时用力,几下使劲,手脚依然不听使唤。紫颜察觉她的动静,道:“饿吗?”
侧侧没有答他,忽地问道:“那个人呢,不知道跟来没?”
“嗯?”
“你知道我说谁,叫他来救人。”她像在发脾气,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颜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跟踪你?”
紫颜笑得洒脱,“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不会因我而滞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该不会再来惹你的厌。”
细细的风过。
两人表情凝顿,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夹带清淡的香味,在他们耳畔舞动。紫颜暗红的身影立即站起,拦在来人与侧侧之间,侧侧瞪大了眼,从紫颜的衣袖下看过去。一个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阴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苍老,起伏不平的皱纹像山路纵横,身上的皮衣斑驳破烂,整个人就似一株凭空长出的植物。
“是法术?”侧侧不禁有点冷。该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后连信心也灰了,不仅无法保护紫颜,还想些怪力乱神。
“不是。”紫颜摸了摸贴在心口的玉麒麟,并无动静。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那人听了,说出北荒常用的土话,腔调略显古怪。
紫颜也用土话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从鞘苏国来,在北荒搜集一些货物贩卖。你是若鳐人?”
侧侧奇怪紫颜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猎人,那矮人森然一笑,点了点头,像一只驼背的甲壳虫迅捷地在地上移动身体。两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个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里,醒悟到这里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样,暗藏了机关。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颗头颅在外,其余身子全部没进土里,看起来仿佛妖怪。紫颜摸了摸土质,有点沙软粘手,掺和了泥土以外的杂物。矮人的头像风干后悬挂的兽头,突然开口说:“你们都进来。”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没进土里。
“她中毒了,没解药我们走不了。”紫颜指了侧侧说。
矮人的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了一颗红色的果实,放在紫颜手心,凉得像一块冰。紫颜喂侧侧吃了,候了片刻,搀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烦,嘴里“哧哧”地吐着气,一双眼骨碌碌转着。
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这人已承认自己是若鳐人,为什么会有蒺藜钩毒的解药,又想带他们去何处?这条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细的食人沼泽,进去后不知天南地北。紫颜略一犹豫,侧侧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着钻进土里,侧侧一咬牙,正想进去,紫颜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没入土中。他的手牵了她,彻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扑面的土泥湮没了口鼻,奇怪的是并无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顺畅,侧侧甚至开口说话,熟悉的语声传入他的耳中,“啊,什么也看不见。”
矮人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在地底行走的感觉很奇妙,如在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于悬崖上潜行,仅有一条窄窄的栈道可通。他和她萦系在一起,像飞鸟的双翼,扑展时有着惊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拐杖,领了她往该去的地方走。侧侧只觉细沙泥尘从脸上滑过,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颜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里,悉心用触觉辨识它的奥妙。非泥非砂的材质,在人经过时可以轻松地推开,人走后会自动还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颜色形状乍望去与泥土一样,当有狐族猎人在陷阱外查看猎物时,不会发现泥壁被人动过手脚。
有这个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鳐人才会在这里坚持生存了数年。紫颜心中一动,以前听说他们擅长逃遁之术,是否就是用了这个法子,在天罗地网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紫颜,你还好吗?”手是相连的,但她很想听到他的声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魇。行走对于双脚而言并不困难,难的是盲目中仍然笃信,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狱。
“嗯。”紫颜应了一声。侧侧听出他在想心事,将手又握得紧了一分。
黑暗里的路分外漫长。侧侧走着走着,自觉踏在悬空的绳索上,他处皆是虚无。像是在梦游,只有脚不知疲倦地摆动,而灵魂飘在远方。有时往上行,有时踉踉跄跄,一路冲下。她胡思乱想间,忽然手脚一松,继而眼前大亮,整个人从土中松脱,破茧而出,周身轻盈。
他们置身于灰蒙蒙的狭窄空间,高度险险够他们容身,前方则是一条继续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着微茫的光亮,侧侧和紫颜看出那条路仅够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灵巧地凑到侧侧身边,望着她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了。”侧侧怀念起刚才的路,皱眉道:“这路如此狭小……”她说不出半途而废的话,进退两难。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只银哨,“呜——”一记清鸣,像山谷里尖利的风声疾驰而过。侧侧不禁捂住了耳,紫颜侧耳倾听,惊奇地看着地道的方向。什么东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声音急促又琐碎,OO@@地由远而近。
矮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下面装了轮子,示意两人坐上。侧侧将信将疑,与紫颜坐了,她担忧地扶着滑板,怕将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窜出十几只奇怪的小兽,体形若狗,长相如鼠,乖顺地匍匐在矮人脚下。矮人咧嘴一笑,又从泥壁里摸出一副副索套,缠在小兽们颈上,吹了一声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飞驰。矮人熟练地牵了缰绳,犹如驾驭奔腾的骏马,神情悠哉。侧侧想起千姿身边的太师阴阳,知道北荒诸多部族擅长驯兽驱虫,再看紫颜始终随遇而安,便觉无甚可虑。
终于,地道渐渐宽阔,微弱的星芒转成了莹莹清光,像水波潋滟,刺目闪亮。矮人哨子一响,滑板停下,来到一处仿佛门庭的所在,小兽松脱了索套,纷纷四散而去。紫颜凝望光亮的来源,发觉上方镶了一块极大的水晶,明艳的湖水在其上轻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这一带群山中最令人惊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终年温暖如春。想不到若鳐人的居处竟深在湖底,紫颜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终于找到这个奇异的部族了。
侧侧张目辨看,发觉周围四壁凿有众多地道,有人巴头探脑,躲在出入口里窥视。几缕淡淡的幽香飘来,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尽雷同,或淡雅或浓郁。若鳐人天生异香,难怪紫颜能保存人肉若干时日。她隐隐担忧,那人肉是紫颜的药,是有狐人的金子,是王公贵族的长生不老肉,却是若鳐人鲜活的生命,容不得交换和买卖。
紫颜整了整衣衫,问那矮人:“忘了请教你的名字。”
“甲虫。”矮人做了个鬼脸,“我们的话叫罗伊·卡卜尔,就是甲虫。”
“甲虫,这里是若鳐人的居所?”侧侧问道。
甲虫涎脸望着他们,扭头回望一个地洞口。脚步声渐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出来,身穿皮甲,仅比甲虫高出一两寸。他身后五个侍从,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带子插了无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荡着。甲虫对老人说了几句话,语言聱牙难懂,老人的目光扫过来,紫颜和侧侧恭谨地躬身,报了姓名来历。对方神色如常,并不知晓紫颜的大名。
甲虫道:“这是我们的族长,夏波·图尔塔拉,用你们的话叫柏根。”
柏根老人点头,指了地上一处凸起,让侧侧坐下,用北荒的土话对紫颜道:“年轻的陌生人,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追踪而至的恶狼,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欢迎能友好对待若鳐族的朋友,也绝不轻饶任何一个有企图的敌人。那么,你是谁,朋友还是敌人?”
紫颜衣袖一展,寻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绝非敌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着他坦然的眼神,顷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飞来一群小虫,爬满紫颜的肩膀胸膛。“你再说一遍,是否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紫颜微笑回答:“并无敌意。我来此想求若鳐人肉,不是为了世俗所谓的长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别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皱眉,“居然有这般用处?可是人肉哪里去取?不杀人,你如何得到我们的肉?”
紫颜沉吟道:“我不会捕杀若鳐人,只想从猎人手上买得。我听说初死的若鳐人,只要及时收藏,其肉依然鲜活,而有狐族猎人擅长保存……”
他的话未完,已是一片哗然。暗处的若鳐人尽数愤然作声,嘘声四起,甲虫的脸上亦现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紧他身上安静不动的小虫,示意族人平静下来。紫颜的面上波澜不惊,等待老人的质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双眸,叹息道:“年轻人,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你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没想像的美好。我们的族人死后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鲜活。那些有狐族的恶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来卖。无论我们的族人怎样哀求、哭嚎,他们只知道按重量算价钱,卖给愿出高价的主顾。你说你可以用人肉来救人,无论救的是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是值得的,不妨继续花钱买我们的肉,但这里也会有很多人,不再乐意放你出去。”
侧侧情急地跳起道:“族长,他绝无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蒙蔽,不知是那样得来的人肉。”
紫颜止住她,敛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肃然道:“如族长所说,是我错了,如果杀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说这法子不对。今后我不会再用若鳐人肉,但无论如何,多年前我曾买过一次,请族长惩戒我先前的过失罢。”说完,他走到一个随从面前,倏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刀。那人吓了一跳,却见他调转刀把,半跪着递给了柏根老人。
周遭死寂,若鳐族人纷纷走出洞口,等待族长的判决。他们眼中哀伤代替了愤怒,一段段惨痛的过往浮上心头。在整个部族的记忆里,逃脱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们学会了狡兔三窟,学会了驱使虫畜,学会了远离异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这个群山的国度,他们构造了新的家园,过了几年安宁的日子。而这个闯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胆地宣称他要买若鳐人肉,就像揭开了所有人的伤疤,现出被掩盖多时的血腥伤口。
刀尖对准紫颜,对准他深蹙的眉头与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着一动不动的紫颜。那一瞬间格外漫长,侧侧很想拉了紫颜逃走,却又无法逃避老人锐利深邃的双眼。
“罪赎虫没有反应,它们已经代替了我的审判。多年前的过错,有你的悔意弥补就够了,毕竟你不是那个无耻的杀手。”柏根老人白色的胡须轻轻地飘着,把佩刀插回侍从的腰间。他扫视族人的脸,紫颜要求自惩的行为让他们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里仍怀着深深的警惕与排斥。
侧侧稍觉心安,慢慢坐回原处。站在面前的这一群若鳐人,仿佛高高在上,隐含了轻蔑的姿态,让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为何不质问她,独独将紫颜置于难堪的境地。可是,亏得有此一问,使她窥测到紫颜的心意。对他而言,一心钻研易容术,时而会游走于天理纲纪的边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进的技艺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对天改命的紫颜,应不会违背良心。她这样说服自己,祈祷紫颜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紫颜依然半跪,在平素难以见到的谦恭背后,他期待有这一场遭遇。出游至今未遇上大风大浪,偶尔有回小小的挫败,令他的心感到踏实。他不否认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鳐人肉这种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奥秘,解开若鳐人长寿之谜。至于它的来源,他并不会深究。也许他必须失却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胜寒冷啊。高处望见的风景纵有万千气象,自身却在极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寂,回首看去,竟没法重回过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详他眉宇间的神情,七分正气,三分妖气,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气并不邪佞,如绝世的宝玉,骨子里清清荡荡,些许微小的杂质亦成了魅力所在。
“我们的人肉究竟有什么用?”老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人的颜面或形体破损,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弥补,只是往往供不应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坏死,或无法合而为一,纵然亲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鳐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体内,更能生肌化淤,提前愈合伤口。”紫颜道,“上天给了你们一族特别的恩赐,你们平时如果受伤,也能极快康复,对么?”
柏根老人叹息,这是一柄双刃剑,给了他们更强的生命力,也迫得他们险些失却自由。
“你说得没错。即使被猎人捕到后剜去血肉,身体残缺不全,只要内脏不损,我们依然可以活着。可是那样的活命,有时生不如死。”
红光浮泛,侧侧仿佛被刺眼的鲜血扎得撑不住眼皮,似乎看见血肉模糊的若鳐人,带了一身伤疤走来走去,触目惊心。
紫颜道:“伤口能快速愈合,血肉就会渐渐长回来。”柏根老人摇头,“受损太重,则形体仍是不全。好在我们知道有种小鱼可吸食淤血,修补形体……只是……”紫颜不禁动容道:“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否让我瞧瞧?”柏根老人殊无喜色,招了招手,对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五人走去打发众族人退下。甲虫向紫颜和侧侧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条地道的入口处。
“你们跟我来。”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钻入一个洞口,紫颜和侧侧跟随其后。这条路够宽敞,走了几十步就到了一处石门前。柏根老人打开门,侧侧神情凝重,紫颜的眼里则扬起了神采,皆没想到会有如此惊异的场面。
一张铺满皮毛的土床上,躺了个肥硕无比的胖子,肚皮高耸如坟头,看不见他的脸。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边,面上满是倦容。那胖子盖了厚厚的毡毯,听到动静“哼”了一声,却无法起身。柏根老人对他说了两句若鳐语后,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头。
柏根老人叹道:“这是三年前从猎人手上抢下来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红草之意,今年十七岁,很久没下过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时被抓,猎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满地的血倒救活了。当时他浑身只剩了骨头,像个骷髅架子,我们把他投进碧漓海子,引来无数僧葵叮住他的身体,勉强在一夜间止了血。僧葵医好了他残破的伤口,也让他落下了病,上岸后躺了三个月,他就胖得没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们。”
红草是极北之地一种顽强的小草,在冰天雪地里恣意生长,从不见衰败。紫颜这样想着,走上前掀开红草身上的布衣,层层堆叠的肥肉翻滚出来,气味依旧是香的,模样令人作呕。紫颜看见少年变形的胖脸,挤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浑似一个怪物。见有外人来,他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灼热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颜眨着眼。
若鳐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发福则更臃肿难堪。紫颜问:“他吃得多么?”柏根老人摇头,指了光秃秃的四壁道:“我们每日给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让他少吃些瘦下来,不想饿了两年多,还是老样子。”
紫颜想了想,对红草说了声“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块肉仔细端详片刻,继而问道:“有可以写画的东西吗?”柏根老人道:“你们走吧,我带你们来看他,是想让外族人知道我们的苦难。你们帮不上忙。”
侧侧知道紫颜的心意,忙对老人道:“他是医师。”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来一盘辰砂。紫颜用木条沾水调匀了,在红草身上划线,“臂膊内从这里切掉多余的肉。”他画了两条线,又揭开毡毯,在红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脐处下刀,切开腹筋,剥离皮下肥腻油脂……”
他尚未说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开他?”
“我能令他恢复原样。”
柏根老人略一犹豫,紫颜续道:“用药麻醉,红草不会有任何痛苦,醒时就是一个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畅游,当然,须休养半年之后。”
“你怎知不会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样。”一样是切割血肉,杀人与救人,看来那般相似。仓促间柏根老人觉得抉择是件困难的事,他已经足够老了,可听到紫颜的话,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颜微笑,眼角流过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担保。”侧侧悬了一颗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缩了回来。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从容,她默默地想,这便是无事。
“你真能救他?”床边那个一直不做声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柏根老人对紫颜道:“这是孩子的父亲,特雷塔,我们以此称呼飞鸟。他是我们族里跑得最快的人。”
“不。”飞鸟难过地摇头,揪紧的眉令他看上去仿佛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是,他从小就比野兔更灵敏,能快过鹰的追逐。可你看看他,连路也走不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颜,搓着双手,眼中多了一份热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愿意赌一回,阿杰那一定也愿意。”不等紫颜承诺,他急急倚在床边,对了儿子说起若鳐语,像在哀求、自责、鼓励、催促,说话的腔调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滚出两行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们,对紫颜道:“他认为是他没有陪妻儿出门,才会发生惨剧。唉,今天先到此为止,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如果确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为他医治。”他留意凝看紫颜的神情,想,也许这个人的到来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经历了多年苦难之后。
紫颜和侧侧坐在一张石桌边,这是若鳐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纹。两人若有所思地吃着野果和杂粮,忽然同时开口。
紫颜道:“要拿我的镜奁来。”
侧侧道:“得知会他们一声。”
对视而笑,侧侧道:“你不怕他们担心?”紫颜托了腮,悠悠地道:“长生说起来不小了,磨炼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没了我,他会何以自处?至于萤火,没了我很知道该如何,左格尔更不用操心。”侧侧苦笑,“长生究竟有多大年岁?看去还是没长大。”
紫颜垂下眼帘,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欢易容术,我总想着慢慢诱导,有日他就会像我一般迷恋。但是越来越来不及了,谁知道我哪天会倒下,就像……”他蓦地止了声,掩嘴笑道,“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浅浅的笑荡过来,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镜,人的理智亦是。举手投足,偏要点缀升平,只要心念稍动,谁都是那个戴了假面的人。侧侧按下忧思,像是没听见晦气话,戳了他的额笑道:“好在没先遇上有狐族猎人,否则你我就成猎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见他们,又出高价买了若鳐人肉,对不对?”
侧侧沉默。
“猎人们如是杀人的凶手,应有律法去处罚他们。我只要有一丝机会,仍会将买来的材料用于易容,不论它的来源如何,是否人的躯体。”紫颜淡淡地说,“本来终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会像你们对这个大惊小怪。你知道么,师父年轻时曾做过多年仵作,剖过大量尸体,可惜我没他这般走运。”
侧侧讶然,“我没听爹爹说过。”想起当年紫颜买人肉时O在场,应不会活生生割了若鳐人,便问,“那时你花五百金,究竟买了多少?”
“若鳐人刚迁徙到这座山时,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过世,他们在碧漓海子将这些人水葬,有狐族猎人就偷偷捞了几具尸体卖钱。我买的人肉,听说是最新鲜的一具尸身上的,甚至都没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来的金子,请猎人安葬了那人的残骸。”紫颜淡淡地道,“虽然那个若鳐人非因我而死,死后的皮囊损了更没什么打紧,叫鱼吃了一样死无完肤,但我明白他们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对不起他们。”
“你为何不说清楚?”
“太麻烦。”紫颜眼底掠过一丝疲倦,“何况对不起他们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应该。”
侧侧吃惊地望着他,这是易容师的悲悯,还是彻悟因果后的决断?他全然不顾念个人的安危,紫颜心中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无牵挂,也就不顾惜自身。她只觉微微的混乱,看不透他玄奥内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认为那些罪赎虫真能看破人的罪恶,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弃了对他的惩戒?
她放弃了猜想,叹道:“易容一点也不风花雪月,幸好没由我继承衣钵。”
紫颜微笑,转了话题道:“若鳐人既然修建了庞大的地道,就请他们帮我取镜奁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远处看顾他们的甲虫面前,“你能上去为我拿一件东西么?我要用来救红草。”
甲虫忽然问:“你会不会失败?”他粗糙的皮肤里映出微微的一抹红,紫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虫有多大年纪了?四十、五十?这个部族以长寿闻名,他大概看够了若鳐人流离之苦。
“谁都会有失败,”紫颜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经很难遇上。”甲虫点点头,问清了营帐的位置和镜奁的形状,领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两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见和缓,对两人多了一份热情,“地下憋气,难为你们了,不过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们藏在地底,日子可比在以前好过?”侧侧问。
“再恶劣的地方,住久就惯了,只要能平安活着。三年前我们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谢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还有食土的巨金虫,这个地下王国足够隐秘和坚固。如果阿杰那和他母亲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边去捞鱼,本不会再有惨剧发生。这几年滞留在山里的猎人越来越少,零星还能看到一两个,多半是空手而回,以为若鳐人不在此地了。”
“山间处处是陷阱,猎人也会是惊弓之鸟。”紫颜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那些陷阱是你们布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脱命运的摆布,才能躲开不幸。”
一劳永逸的法子。人间乐土。可永远会有意外。红草是一个意外,他们的掉落也是,如果他们是心怀叵测的来访者,若鳐人是否能逃脱灭顶之灾?侧侧转头看紫颜,他让千姿保护了丌吕族人,让皎镜庇护波鲧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鳐人?
他不是神。
饭后,紫颜回去探视红草,侧侧满怀心事,从发髻拔下一根绣针,反反复复地端详。指尖可拈花簇雪,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艺,无法拯救任何人,却使她从孤独与悲哀中解脱。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两眼,侧侧笑道:“我给族长绣个椅垫。”
她不由分说讨来了一块薄皮料子,因手头没有绣花绷子,索性将皮料四角钉在凸起的泥墩上。乱针叠鳞,彩花雕绣,些小的空隙被针线巧妙穿过,偷天换日。不多时,一幅云川图蔚然其上,将呆板的皮料衬托得有了仙气。
“这是你心里的某个地方吧?”
侧侧摇头,“我随手绣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记了。一切奥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过去的记忆印下,有的人一辈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来。我们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们靠近了大地的心,就过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气氤氲里,他像一只野猫诡异地凝视着侧侧,仿佛随时会“喵呜”一声不见了。
“这幅画儿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见了,才能画出来。”
他把侧侧的刺绣叫做“画”,侧侧不在意,只想着他的话。也许真如他说的,她绣过的纹样,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她一点点缝制拼补,完成最初的模样。她又想到紫颜,他替别人易容时,是否也在绘制谜一般的前尘?
此时在另一处,紫颜为红草搭了脉,一脸和蔼地说着话,飞鸟忙不迭地从中翻译。要对红草周身用刀,必将费时多日,他须让父子俩对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红草的畏惧,让少年肯全身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紫颜破天荒地在红草面前温柔可亲地闲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对方将被再次剖开身体的恐慌。
飞鸟在红草的床头奔来跑去,拭汗、端水、松衣、盖被、喂食,浑不知疲倦。紫颜不时瞥他一眼,想,这个父亲真是辛苦。这时,红草咕哝着回了一句,飞鸟听了,呆呆地抓了儿子的手。紫颜道:“他说什么?”飞鸟愣了半天,扭头对紫颜失神道:“他怕瘦下来之后,我就不会像这样陪着他。他没出事前,我很少陪他,还有他娘……”语音渐低,转为喃喃自语,而牵了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紫颜叹息,正想让他们父子俩独处,侧侧忽然闯进,神情竟有一丝慌乱,“你必须出来看看。”紫颜难得见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见到长生抱了镜奁,地上躺着满身血迹的甲虫。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连忙让路,紫颜瞥了一眼,已知甲虫流血过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伤,道:“他被人剜了肉?”
“是,少爷!”长生叫了一声,诧异紫颜为何未卜先知,慌张的神态稍稍镇定了,“你和少夫人走着走着不见人,我们三个急坏了,差点把山翻过来。萤火医好了马,左格尔搭好了帐篷,就等你们回来。后来他们俩熬不住,叫我候着,再出去寻你们。我在帐篷外晃来晃去,看到一个装束怪异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声里仿佛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寻棍子打晕那人,又怕气力不够,好在有你给的迷香,就药翻了那人,把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后说你要拿镜奁,又说了到这里的路,我顾不上等萤火他们,先背了他找过来。他真够沉的,镜奁也是,累坏人了。”他抹了把汗,侧侧见了,取了丝帕递上。
紫颜看了他为甲虫匆匆包扎的伤口,点了点头,“好,你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动刀。”长生应了,紫颜又道:“你也要动手,我照看不了两个人。”说完,走去对柏根老人说了两句话,老人登即差遣了几人随他入洞。
长生怔怔道:“两个人?”侧侧道:“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叫红草。”长生小声道:“这究竟是哪里?”侧侧道:“你知道若鳐族么?”长生道:“啊?就是那个人肉可以垫高脸颊的……”缩回后面的话,小声地道,“少爷要为若鳐人易容?”
“算是易容,将全身的肉脂除去一大半,和有狐族猎人剥皮剜肉也差不离。”侧侧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颜想用红草的肉脂救甲虫,你有没有胆子帮他?”
“切开身子时,会看到五脏六腑?”
紫颜走了回来,道:“脏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尸体,慢慢大卸八块,就都认得。”
长生忍不住想呕,“哦……哦……”
紫颜抬头扫视四周,对了围观的众人道:“各位的心意我们明白,但人多嘈杂,又欠洁净,请你们退后十步。”柏根老人喊了两声,族人们如潮水依言退下。红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虫并列放置在两张皮席上,飞鸟两眼通红地在旁边走来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语。
紫颜从镜奁里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给侧侧,吩咐她和水洒在周围,又叫长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为红草洗净腹部,并重新清洗甲虫的伤口。甲虫时不时疼得叫唤,紫颜想了想便问他,是否愿意抹去受伤这段痛苦的记忆。
甲虫道:“抹去记忆,会不会也忘了我是谁?”
紫颜温柔地望着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会有新的记忆。”
“不,”甲虫摇头,分外地坚定,“我宁愿记得痛苦,也不想没有过去。”他难看的脸挣扎着挤出一个笑容,“何况,你会救活我的……”长生听了,不知怎地愣了愣神,仿佛想起一些过往。
紫颜点头,分别滴了葵苏液在甲虫和红草口中,两人唇角留笑,欢喜睡去。长生打开香囊,挑出一块O配制的香点燃了,紫颜望了他道:“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刀俱在,更添了几只大小不一的镶金夹钳,以及针、线、剪诸物,并一堆棉纱。长生只觉心跳加速,尚未来得及眩晕,紫颜拿起陌刀依据画过的线条,一刀割开红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冲击鼻端,长生强忍恶心,不欲让紫颜小瞧。只一眨眼,紫颜又换了訇刀,“咝咝”勾转,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丢入盛具内。
长生目眩神迷,紫颜将訇刀往长生手里一塞,“你接着来,记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对侧侧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飞针,帮他扎住止血。”说着,竟丢下长生,揭开甲虫的伤口,用夹钳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丝线结扎。
长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际,紫颜又切去撕脱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肿,用取自红草的膏脂植入甲虫腿部最大的一处伤口。他用刀甚快,转眼间已划开甲虫另一处完好的皮肤,剥出一层极薄的表皮,翻转后覆盖在缺损皮肤的腹上,而后用针迅捷缝合。
侧侧厉声叫道:“长生,你发什么呆,快用刀!”长生醒过神,回忆紫颜的手法,震颤的刀终于切开了红草的皮肉,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他一面用棉纱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颜以前教过的脏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伤了要害。侧侧眼明手快,一见有血管迸裂即刻结上,她曾见过沉香子如此用针,此时宛如父亲的双手附身,初次动手却轻车熟路。
长生亦是头回亲手主刀。他不知紫颜为何交付了这样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独当一面之时。然而看到红草和甲虫不断流出的血,他隐隐感到,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容不得半点犹豫退缩。紫颜之所以交由他处理,正基于多日来对他的言传身教,相信他可以闯过这一关。
于是破茧成蝶。长生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当刀片划过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战的困境中忽然如释重负。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拟过百十回。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摒除杂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块膏脂,交给侧侧。
紫颜针停,接过侧侧传来的膏脂继续修补甲虫残缺的躯体,时不时瞥一眼长生,指导他如何接着下刀。柏根老人和飞鸟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三人创造的奇迹。
突然,长生丢下刀,沾满血的双手捂住了脸,“天哪!”侧侧焦急地叫紫颜,“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颜疾步走来,即刻将出血病灶缝合,手起刀落,如临阵对敌般干脆果毅。又指示侧侧抬高红草的双脚,让血回流入脑。
长生稍觉心安,刚想上前,飞鸟喊了一句:“你杀了他,这么多的血……你要偿命!”直冲过来,拽紧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动。
长生惊恐地高举着手,刹那间他不再是自信满满的易容师,而是弄坏玩具的孩童。接下来飞鸟的咒骂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时间凝滞,每个人的举止缓慢迟疑,脑中轰隆作响。柏根老人高声喝止,和侧侧一起用力,仍旧拖不开飞鸟。紫颜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飞鸟的鼻梁,他眼一翻,鼻子流出两道血痕,松开了手。
“带他走,没时间耽搁。”紫颜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飞鸟,又招呼长生,“甲虫的腿已经差不多了,手臂的伤口你去修补,这里我来。”长生应了,一双手仍在发颤,侧侧推了一把,他踉跄走到紫颜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复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后,紫颜缝合好红草的腹部,而长生也勉强补好了甲虫的右臂。侧侧用丝帕为紫颜擦去汗水,“还有多久?”柏根老人关注地听着。
“红草的体态过于丰满,久卧病榻,气血凝滞,连续用刀反而伤身,不如调理几日再行医治。至于甲虫,很快就能缝好所有伤口,静养半年便无恙了。”紫颜说着,走到长生身边,用棉纱包扎好他补好的手臂。长生忐忑不安地在旁边帮手,听到紫颜淡淡的夸奖:“胆小,急躁,刀法平平,不过初次能如此,总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体内真能存活,不是一块死肉?”柏根老人凝视甲虫满是伤疤的四肢,问道。
“人有时比想像中更坚强,尤其是若鳐人的身体,复原之快一定会让族长吃惊。”紫颜微笑,刀、针、钳轻松地在甲虫的左臂上舞蹈,“约有九成膏脂会消融在他体内,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体内生长。侧侧忽然觉得,那些血腥与残酷,有时竟如沉郁悲怜的诗,足够使人沉醉。
紫颜停针,甲虫的躯壳完整如常,皮肤上斑驳的伤疤像四处乱爬的蚯蚓,但在若鳐人眼里却无比动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颜深深一鞠,远处观望的人们渐渐围拢,在众人渴盼的注视下,甲虫安然醒来。
没过多久红草醒了,紫颜将他的双腿弯曲,以免撕裂腹部的伤口。他左右寻找父亲,飞鸟被人摇醒,推到他身边站了。紫颜将红草的手放在飞鸟掌上,走至一旁写了调理药物,又恐若鳐人难寻,一一绘了草药的图样,以小字标明习性。长生则默默记熟了方子,推敲少爷用药的轻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几盘珍宝,俱是珊瑚、玛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颜看也不看,一并拒了,道:“多余的人肉膏脂,想来并无用处。”柏根老人会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处。”紫颜含笑收起,在宝贝镜奁里藏好。
紫颜三人周身皆倦,长生出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该入夜了,萤火找不到我们,恐怕要去跳崖。”侧侧笑道:“若是他和左格尔也走散了,那才有趣。”两人说笑完了,见紫颜的神情丝毫不曾松懈,不由一愣。
紫颜请求回营地,特意与柏根老人约了次日探访的细节,带了长生和侧侧重归地上。外边果是黑夜,星空灿烂,丛林幽静,等送行的若鳐人走了,紫颜忽道:“那个猎人在哪里?”
长生一怔,“要管他?让狼吃了才好。”紫颜道:“那个迷香药力很强,他醒不过来,被若鳐人发觉,就是死路一条。”长生愤愤地道:“这种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脚,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几拳解气。”
侧侧今次格外沉默,换在往日,她见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时竟没了辣手惩戒的念头。纵然杀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没有紫颜,甲虫已经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红草那样艰难地活着。或许训诫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会有用?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猎人,如稗草隐去了形迹,长生翻来覆去地寻他不见。侧侧眼尖,指了脚下差点踩到的突起,道:“这是个人?”那人体格健壮,一身的草叶伪装,手上握着沾血的刀,脚旁放着弓箭、套索等工具。长生一脚踢去,“就是他了!”
紫颜从镜奁里端出一个小盒,打开后有块黑糊糊的膏体。他找了根树枝,把药刮在猎人的手心手背,若无其事地将树枝掷远了,叫长生取火折燃一块香。
“这是你想出的脱身之道?”侧侧认得这种药物,会令肌肤溃烂起泡,乃至产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种疾病,却有惊无险,点到即止。
“你们别说话。”紫颜用香在猎人鼻下缓缓绕圈。
“阿嚏!”那人醒来,冻得僵了,好一阵颤抖,蓦地发现了紫颜三人。他撑地而起,忽然觉出古怪,一脸恐惧地望见两手黑青,又有奇痒传来。“啊!你们是谁?”他搔着痒,慌不迭退后,捡起地上的弓箭,又烫手般地丢了,不停地浑身乱抓。
“我们救了你。”紫颜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鳐人?”
猎人目露怀疑,犹豫了片刻,紫颜又道:“我们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偶尔见过几个若鳐人放在海子里水葬,都是病恹恹的,浑身肿胀。依我看,他们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就是染了同样的病。”猎人左右张望,道:“奇怪,那人不见了……”说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颜问道:“你是谁,怎么认得若鳐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紫颜道:“你不信我不要紧,你的手和他们一样,恐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周身发痒……可惜若鳐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死的。”转身招呼侧侧和长生,“行医多年,没见过这般无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还刨根问底。我们走,不救他也罢。”
那人见势不妙,双手委实痒得难以忍受,连忙远远地跪下,叫道:“请留步!我……小人……在下错了,请尊驾救人救到底,我愿以十金相换。”
紫颜无动于衷,那人回味他的话,狠下心道:“愿奉上百金,只求尊驾能救我这双手,赐个神药,别让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这个吃饭哪!”他伸出流脓破水的一双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头的衣衫,举止极其狼狈。
侧侧皱眉道:“看他可怜,你就把药赏了他吧。”她召唤长生,“我们回去,我不想再呆在这里。”
秋夜真是寒凉彻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气息,两人默默地在林间穿梭,没了说话的心思。遥遥听见那猎人时不时惨叫一声,知是紫颜的手段,暗自叹息一声。
他们知道以紫颜之能必可令那猎人言听计从,甚至骗得对方相信若鳐人染了疫病,不再有令人艳羡的长生不老肉。只是贪婪之心可能永胜恐惧,也许沉寂多年后,他日猎人们又会卷土重来,若鳐人将不得不再次迁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吗?侧侧和长生默默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长叹了一声,也许唯有在紫颜的身边,才能寻到一片乐土。
只不知还能相聚多久。
相思剪
终于下雪了。
一直往北走啊,走啊,就这样看到了漫天雪花。
在白雪堆砌的城门外,行人披了油衣匆匆赶路,紫颜一行的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压过。长生打开窗子,冰雪扑扑地下落,细密的睫毛顿时打湿了。朦胧中望见有光影闪烁,在单调的雪景中划出鲜妍的亮色。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听见风中隐约飘来的乐音,和了雪花起舞。
再往前行,铮铮的乐音越发缭绕动人,仿佛妖艳的异域女子扭动腰肢款款靠近。侧侧留意到了,凑过来眯起眼眺望,这当儿马车停下,萤火挑开帘子对众人道:“路堵了。”
那是一支奇异的队伍。赤豹、狻猊、香象、黑熊、犀牛、天马……斑斓锦灿,交错行进在大雪中,之后浩浩荡荡数十骑骆驼上坐了衣饰华美的年轻男女,他们各取了乐器叮咚弹奏,与群兽高亢的啸吼交织应和。绣满异国文字的彩旗卷了雪花猎猎乱舞,旗下人璀璨的容貌被遮掩了,偶尔惊鸿一瞥,观者便被一双定定射来的目光震慑,勾魂夺魄。
行人纷纷向了这支队伍涌去,又被凶猛的野兽吓退,远远赞叹着陶醉着,目不暇接,心眩神迷。萤火和左格尔静静地在马车上观望,另三人皆下车撑起玉骨伞,踩在铺设的毡毯上远眺。
视线里闯进一座高高的金台,翠羽红泥,冰帐罗幔,携了降真香气优雅而来。在纱罗被风吹起的片刻,围观的人无意中看到一个女子倚在碧\床上,耳畔的瑟瑟珠与天蓝的眼眸一般颜色,刹那透视心底。人人自觉她看到了自己,一时声息被窒,连惊叹声也减弱。长生看得痴了,走出几步,伞跌落在地。侧侧屏气惊艳,不经意回望紫颜,他是唯一蹙眉深思的男子。
这时队伍抵达城门口,守卫的士兵呆立不动,不知如何是好。那队伍却不再前进,当中跳出一个高大的红衣番帽男子,猴似的溜到城边,掏出一卷织锦刷地挂在墙上。众人凑过去看,哗声四起。
萤火飞身请示紫颜,而后如一抹烟没在雪里。侧侧喃喃地道:“这是什么地方?”长生搭腔道:“城门上的名字看不清呢。”紫颜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左格尔回首说道:“这是苍尧国,北荒最富饶也最年轻的国度。”
“千姿?”侧侧和长生异口同声,一起望着紫颜。
那支队伍如同游行,在城门口喧嚣地宛转盘回,在漫天风雪中撕出一道亮眼的风景。而后,那些执了乐器的男女忽然向队尾掠去,依稀可见他们从数十只巨大的箱子里搬运物品,在城外空地上搭起帐篷。上天惊异于这些人的举动,渐渐缓了雪势,让人们得以亲眼望见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牛皮金帐,连绵卓立,宛如一个独立的村落。
萤火匆忙折返,近了,回望远处一眼,又回神似的说道:“这是蒙索那的流亡公主,她说受天神的嘱托,要嫁给未来的苍尧国国王。”侧侧一怔,“未来的?”
“苍尧国国王上月初驾崩,目前摄政的是王后。”萤火将打听来的消息一并说了,“听说太子千姿触怒了王后,被贬斥在府邸闭门不出。”
紫颜微笑地望着他身后,“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骑白马旋风般驰出了城,马上那人一袭凤羽金锦轻裘,光彩如仙,飞驰而来。零星的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犹如侵犯了无瑕的宝玉,令人想伸手帮他拂去。此时那些奇特的异族男女渺如微尘,长生、萤火、侧侧、左格尔眼中只得这一人。
公子千姿。
他风姿依旧,神采依旧,眉梢眼角始终是睥睨天下的傲慢和拒人千里的冷淡。只在见到了紫颜一行人时,稍稍柔和了唇角,绽出看似善意的微笑。为这一笑,众人的心又颤了颤,顺了他的眼神看向了紫颜。
紫颜懒洋洋地躲进了马车,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睿智,招呼四人道:“上车,要进城了。”千姿爽朗大笑,“有本公子亲自相迎,先生一定要在敝国多住几日。请——”
马车随千姿驰向城门。围观的百姓痴迷于那数十顶黄金支架撑起的牛皮帐篷,巴头探脑指手画脚,以至于连紫颜车驾奢华的气度也视若无睹。紫颜轻轻扬开一角窗帘,瞥见金台里的公主蒙了面纱飘逸而出,没入当中最大的一座金帐。当她现出窈窕身影时,方圆一里静得只余下马车轧过白雪的声音,就像她的影子碾过心头。
紫颜凝望的时候,千姿的话音悠悠地传入他耳中,“先生来得真是时候。”紫颜手一松,窗子“啪”地落下,他若无其事地对长生一笑,道:“出来这么久了,忘了给你找件中意的宝贝,可有什么想要的?”
长生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想了想,什么也比不上少爷的一身本事,倘若这回真能初窥门径,比搜罗尽天下奇珍更强。紫颜见他沉思,又转问侧侧:“你呢?”
这一问,侧侧粲然挽出一朵微笑,“我要一根可收缩的绳儿。”紫颜笑道:“你的针线想绑谁都得,要绳儿作甚?”侧侧歪了头巧笑道:“针线绑你不住,只能用捆仙绳,跑得远了,一拉就乖乖回来。”紫颜轻咳一声,回看长生欲笑非笑的脸,道:“你想好了没?”
长生登即苦了脸道:“能想得出的宝贝,少爷怕都有了,我没主意。”
侧侧对紫颜道:“你山高路远地打发我们来这里,又想寻什么宝物?我起初以为今次是避祸远走他乡,可你沿路搜罗的都是奇物,该不是有别的盘算,尚瞒着我们?”被她一说,长生回想紫颜行迹所踏之处,无不收获颇丰。
“呀,我和O一齐走过这些地方,如今不过是故地重游。当年我们跑遍五湖四海,所收的宝物百倍于此,这一点小小的玩意,有什么可夸耀的。”紫颜笑嘻嘻地撇开话题,知道侧侧一定会横眉冷对。
侧侧“哼”了一声,长生不知好歹地接话道:“说起来,O不知如何了,那么多好玩的故事,可惜她没耳福听到。还有艾冰他们。唉,在京城时多好,热热闹闹的像一家子,出门了……”
侧侧兀自出神,她不留恋京城的日子,那里有某种凶险的气息,令她隐隐觉得不妥。京城对紫颜就像上瘾的毒药,他迷恋那个地方,仿佛有不可言说的使命,执意在那里生根成长。他在玩火,上回险些烧着自身,幸好全身而退,以后未必再有这般的幸运。还有他的技艺,似乎没有极限与尽头,然而在竭尽全力冲向高处时他究竟做了什么,那些特别配置的香品总惹得她烦躁不安。
她曾瞒了紫颜偷偷去问过O:“从几时起,他易容非要有香不可了呢?”O转头看她,眼里有少见的忧愁,她明白了几分,然而还是执著地问,想从O那里知道确切的答案。O被她纠缠不过,叹息着回她,“他有回不小心昏迷,我特意寻皎镜开方子救醒了,此后就调了合香,要他每回易容时用。”
她奇怪为什么修习易容会使自身受损,O答不了她,只说:“别说是他,我们制香师每年也要静养一月,祛除体内邪毒杂气。是药三分毒,易容的那些药物毒性更大,他少不了诸多尝试,总不是长寿的法儿。只不过,若劝他放弃挑战,做个寻常的易容师,也就不是紫颜了。”
侧侧无言,O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紫颜如果晓得回头,如果能留有余地,也就不是紫颜。在易容这条路上,他走得最远最决绝,远超寻常的技师,简直是以命在搏,那些血泪悲酸旁人都不曾见,只记得他明媚灿烂的容颜。
如果可能,她真想回到过去,在沉香谷初见之时,狠心拒绝了那时的他,就不会有今日的紫颜。说不定,那才是他的幸福。
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忽然停下。千姿的声音如浸了冰雪,破空而来,“你来做什么?”
“哥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一个尖利的少年嗓音响起,明明说着客套的话,语气里是毫不示弱的执拗,将稚嫩的声音装点得老成了三分。侧侧微微掀开一角帘子,见说话人一身素衣,年纪仅有十三四岁,神情老练得如历经世态沧桑。
坐骑焦躁地踏蹄逡巡,长长的马鞭垂下,千姿冷冷地注视少年,道:“兰伽,不许对我的朋友无礼。”
“难道哥哥真有朋友?这倒让我更好奇啦。”兰伽奚落地说完,驱马走近,对了萤火道,“我要见你家主子。”
兰伽身后立了百骑铁甲骑士,黑压压占了半条街,然而萤火平静地直视前方,恍若未闻。兰伽也不生气,扬起鞭子朝车帘卷来,飞鞭如电,眼见要擦着萤火的脸。左格尔吓得侧身闪躲,萤火张手一捞,鞭子已抓在手中,他瞥了小王子一眼,丢下了鞭子。
兰伽的嘴角迅速抽搐了一下,挤出笑容道:“最好你家主子值得你惹恼我。”顿了顿道,“我要见的人,没人能阻拦。”往身后点了点头。
有六骑拍马而出,手中皆持长枪。
“给我掀了车盖。”
骏马腾空,长枪即出,萤火挑高了眉,握紧了身畔的刀。斩马、斩人,还是斩枪?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尚未决断,一个身影快如风云变幻,扣住了兰伽厉喝一声:“放肆!”
六骑如被定身,生生于半空艰难折返,回首望见千姿的手卡在兰伽的脖间,双眼狠如恶狼。所有骑士的长箭立即上弓,瞄准千姿,小心翼翼盯了他的一举一动。
千姿忽然柔美地一笑,凑近了兰伽的面孔,温和地道:“王弟,贵客远道而来,母后不是这样教我们待客的。让你的人走远些,别以为我……是一个人。”吐气若兰,一字字撞在少年发白的脸上。
兰伽的眼珠一转,在城门墙角、街头瓦上看到太子府士兵隐约的踪迹。他嘻嘻一笑,终于恢复了孩童的本色,吐了舌头转向千姿,“哥哥,我和你闹着玩呢,看你急的。这位客人如此重要,一定要好好招呼,不能丢了颜面。”他说完,又哀戚地沉下脸,望了千姿的华服叹息,“四十日服丧期刚过,哥哥就换回新衣,真是懂得享福。”
千姿松开手,淡淡地道:“我的事不必你管。”
兰伽整整衣衫,望了岿然不动的马车一眼,招呼人往城外走去。临走,对千姿笑道:“既然哥哥要守着朋友,我就去见蒙索那的公主,兴许会走运也未可知。”
千姿没有回话,眼中蒙上一股清冷的杀气。
等兰伽走远,紫颜拉开帘子,笑吟吟地望了他。千姿道:“先生受惊,是本公子教导无方。”紫颜道:“他的老师不是阴阳大人么?”
千姿收了笑容,“上回告别先生后,本公子又得了几桶美酒,要和各位一同品尝。”他口中说着,视线跟了兰伽的身影,直走出城门之外。
醇酒美人,异域荒歌,千姿的酒宴不可谓不隆重,但宾主的心都在他处,于是草草收了接风的兴致,紫颜一行歇在千姿专门预备的“天渊庭”里。
推门是质朴苍莽的北荒建筑,红砖黄墙,大块的颜色肃穆堆积。关门,则是台榭舟桥的妖娆景致,精细得犹如一幅文人水墨。悠远的笛声从隔墙飘然荡至,让人忆起了故乡春夜的雨,淅沥地淋湿了心头。此时白雪又洋洋洒下,在浅浅的伤口上肆虐地拉出疼痛。
紫颜等五人坐在廊下赏雪。巴掌大的小瓷炉上燃着香,袅袅的烟散漫四周。长生想到了去年此时在紫府的情形,思乡的情绪直如旋转的雪花坠落,细密地覆盖整个大地。
“少爷,我们几时能回京城?”
左格尔斜睨了紫颜。又是一张新的容颜,始终是扬了笑的脸,如从心底开出的花。“我猜先生尚有未完的事,”他像藏起尾巴的狐狸狡猾地笑,“这一路珍宝无数,没遇见怎舍得罢手?”
长生白他一眼,“你自个儿贪心,别拖上我家少爷。”
紫颜叹了口气,盈盈笑意里流出一抹调皮,“我也是贪心的人呢……据说北荒有种神奇的矿石,用它制成的刀切割肌肤,不会疼。”长生撇嘴道:“这有什么,喝一滴葵苏液就行。”左格尔道:“是昆吾的切玉刀?”紫颜摇头,“切玉刀以石成铁,切玉如蜡,的确无比锋利,可惜仍是凡物。我说的东西比它更妙,非但伤人不疼,甚至不会流血。”
左格尔一愣,道:“荒谬!世上怎有这种妖异之物?”他虽说不信,眼里已点燃了渴望,熊熊地焦灼燃烧。
“这就是杀人不见血了吧?”长生设想那把从不沾染鲜血的刀,如惊世绝艳的杀手,一击而中,千里不留行。它高傲得不想留有一丝世间俗气,因此血腥也无从上身。又或者,它实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隐者,内心厌恶纷繁的厮杀,偏偏被人当作了绝命的利器,奔波于修罗地狱。说到底,刀是不想杀人的,最夺命的只有人心。
紫颜看出长生的心思,微笑道:“如果,这是我手中的一柄易容刀,又如何?”
长生“哎呀”地叫了一声,惊喜站起。他是傻子呵,提起刀想的都是打打杀杀,少爷可以用它救人呢。他的心欢喜起来,兴高采烈地道:“要是找着了这种宝贝,我们做齐一套工具,不,两套,从此纵横天下。”
侧侧眼波流转,笑道:“你终于想凭易容术纵横天下了?”长生道:“上了贼船,马马虎虎只好坐下去。”侧侧道:“咦,上回救了若鳐人,你开始有点易容师的样子了呢。”
长生像是没有听见,又仿佛听见了却神游天外,他怔怔地凝视一片雪的降落,兜兜转转,回旋中有宿命与挣扎,最后落地的刹那,终于变得坦然。
“像少爷这般活着,就会很快乐了。”他扬起脸,深深的眸子里是单纯的笑。
紫颜的眉遽然地一抖,像被寒气冻伤,他吃吃地笑了两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孩子话。”
左格尔忍不住开口:“先生说的那样东西,莫非就在苍尧?”
紫颜点头,“在方河集,我花了不少银子,打听到这个消息。以前和O寻这样东西寻了很久,始终是捕风捉影,今次倒是有点像模像样了。”长生和侧侧面面相觑,原来当日他去方河集为的是这个。
左格尔道:“苍尧有的是矿石,还是成品?此地历代国王都好收集珍宝,说不定藏有成品。”
紫颜淡淡地道:“传说七年前,这里秘密处决过一个要犯,当时国王心生不忍,为了免除他的痛苦,就用那把刀让他平静死去。验尸的仵作和为他装殓的人,亲眼看见他身上没有一滴血迹,然而头颅已和身子分作两截。整个事件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自然要来瞧瞧。”
左格尔道:“既是朝廷处决要犯,定能查得出来。先生不急,我这就去打听。”不等紫颜答应,怀里揣着一把金银去了。长生望了他的背影偷笑,心想少爷已说过此事极为隐秘,左格尔即便花光了金钱,也无法从不知情者那里套出话来。
侧侧惦着奇特的流亡公主,拉了紫颜道:“你随我去城外看热闹可好?我猜千姿也会在,说不定她可能是他未来的媳妇儿。”萤火和长生竖直了耳朵,留意地听紫颜如何说,眩目的奇兽和魅惑的女子,不是随处可见的。
紫颜狡黠地眨眼,食指放于唇上,轻轻地道:“据我所知,那把刀就在王宫内,今次,是我们求千姿的时候了呢。”
“啊!”长生叫道,“那……少爷岂不是又要受他胁迫?不是偷东西就是偷猎,他有求于人已那般讨厌,更不用说是我们求他。”
紫颜呵呵一笑,撑伞走进了雪地,明丽的身影像珠宝在白蒙蒙的天地里闪光。
“和我一起来吧。”
公主的金帐外是一圈钢索围拢的兽栏,兽鸣嘶吼时常可闻,又有一班持刀的男女左右护卫,观望多时后百姓不得不散去。兰伽的骑士们守在帐外不曾下马,兵器亦擎在手中,巍然可畏,不苟言笑。雪花落满铁甲,渐渐将他们的肩头染上一层白霜。
众人在帐外没看见千姿的白马,紫颜含笑觑了侧侧一眼,侧侧耸肩以对。那位骄傲的太子殿下,怕是不耻于与王弟为伍,即使未来国王的预言听来有板有眼。
金帐内,娇脆的笑声频频传来,紫颜递了名帖,笑声顿变惊叹,门口的帷帐倏地拉开。
紫颜四人鱼贯而入,兰伽坐在雀金呢织就的毡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纤腰蒙面的公主。离他一丈之外,公主聚精会神地凝望缓缓步入的紫颜,露出深思的神色。
“蒙索那难女桫椤,见过紫先生。”公主首先说话,天青色的眸子将人的思绪勾至遥远的海洋。透明的纱罗映出她高挑的鼻子和娇艳的嘴唇,一阵环佩之声清脆响过,紫藤香气随之钻孔入窍,拂之不去。
蒙索那是北荒三十六国之外的一个偏远城邦,以出产金矿和制造琉璃出名,时有动乱发生。紫颜望见她脖间挂着的琉璃坠子,色如寒冰,轻轻一摇,又炫出七彩火焰光芒,正是蒙索那独有的“水火百炼”工艺。
众人亦看清了兰伽,五官精致的王族少年,风姿高雅,眉眼很像千姿,唯有脸小了一圈,多出点异样的坚忍。少年看也不看他们,径自对了桫椤说道:“公主和这些流民客气什么,打扰了我们的清净。”
桫椤向紫颜欠了欠身,站起来为他引席,兰伽拧眉冷对,随了她将目光移向紫颜。直至瞳中现出那个超逸的身影,他僵直的表情终于松动。
紫颜大大咧咧地坐在尊位,侧侧、长生、萤火在他身后坐定。兰伽收回目光,对了桫椤笑道:“对了,说到哪里了,关于那个咒语,公主能不能说详细些?”
桫椤美目流盼,“有紫先生在,看来非说不可。先生有兴趣听么?我梦到的一个预言。”
紫颜道:“愿闻其详。”
琉璃坠星芒闪耀,像混了颜色的泪,有了更多的座上客,这眼泪似乎也欢乐起来,溜溜划过一道光。
“蒙索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传说月圆之夜做的梦就会灵验。”桫椤的眼神空茫地注视上空,尽管高处是帐顶的金色花纹,她仿佛望见神明出现,虔诚地合起了双手,“在我满十六岁的那个月夜,天神指示我到苍尧寻找我的夫婿,他将是苍尧的一国之君,同时也会是主宰北荒的霸主。为此,父王给予我一支队伍,嘱咐我踏上北荒的疆土,找寻值得相伴一生的男子。”
“从蒙索那而来,公主想来吃了不少苦。”紫颜若有所思,觊觎她美色和财富的人应不在少数,能走到这里算是很有本事。
桫椤淡然一笑,脖间的那滴泪却在叹息,“我的苦不值一提,父王才是那个不幸的人。在我离国之后,表哥塔利篡夺了王位,拘禁了我父王。只有找到我的夫婿——北荒的强者,我才能重归蒙索那救出父王。其实最令人伤心的不是别的,是沿途的人们把我当成一个骗子,以为我编织了谎言想要得到权势……”她忧伤地一笑,面纱下传出无奈的感叹,“好在我要找的只是苍尧的国王,与北荒诸国无关。”
“公主多虑了,无论是谁,遇见公主都会倾力相助。”兰伽突然插话,炯炯双眼里有着临阵拔刀的勇气,“公主先前提到亚狮的君主曾派兵远送,可见北荒也有识大体的人,并非全是无知小民。至于那个咒语……”
桫椤嫣然一笑,兰花指捏起案上的鎏金仙鹤杯,撩起面纱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水漾过玫红的樱唇,兰伽禁不住呆呆地道:“好酒。”长生面红耳赤,躲在紫颜身后偷觑,萤火只觉燥热,拿了酒盅往喉间直倒。侧侧扯着紫颜的袖子,轻声问道:“你上回可到过蒙索那?亚狮国又在何处?”
桫椤放下酒杯,幽幽地续道:“不必提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他们贪图什么,我心知肚明。当我寻到挚爱的男子,他将会和我一起打开蒙索那的祝福之盒,那里收有王宫宝藏的埋藏地图,只有一个未知的咒语可以解开盒子的奥秘。我表哥想得到它,因此才不敢杀了我父王,反而宣称他在等我回去就任王后。亚狮的君王想得到它,才会一路奉迎,不辞千里派兵遥遥护送。这些男人不是真心地要爱我,他们爱的是世间最普通的东西。”
“咒语……果然连公主也不知道?”兰伽失望地垂下了眼。
“不知道。只有和那个人在一起时,当我们互相爱上彼此,就会明白。”桫椤莞尔一笑,对了兰伽道,“王子是个有耐心的人么?”
“还不错。”
“王子进帐时说,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如果王子真会成为未来的国王,到时你一定会知道那个咒语是怎样的。”
兰伽自信地微笑,在长生眼里,他不过是得了果子就满足的孩童,很容易哄骗。长生看着王子,忽然觉得这该是紫颜的想法,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以易容师悲悯的眼光。于是他偷攘艘谎凵僖,不动声色的一张容颜,无悲无喜地注视。长生便又自我安慰,起码比起过去,他已不再惑于眼前浮华的表面,尽管离少爷还有那么不长不短的距离。
“那个预言……”桫椤转向紫颜,眼角狡黠地弯着。长生预感到她要说出不妙的话,心一拎,听见桫椤说道:“或许,紫先生也可能是苍尧的国王,未来之事又有谁知道呢?”
紫颜尚未回答,兰伽已倏地站起,马鞭重重地刷过面前几案,将它击成两半。
“父王的位子,不是人人能坐的。”他再也掩饰不住骄横的神色,狠狠地瞪着紫颜,像欲食人的猛兽,“这天下够资格和我争的,只有一个人,其余都是杂碎!不管你有什么来头,敢动苍尧王座,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紫颜静若止水,处变不惊地直视兰伽。少年扣紧了马鞭,激怒的神色在对峙中慢慢散退,眼中仍有余愠。他转过身,向桫椤点头告别,不等公主相劝,径自大踏步地走出帐子。
“我会回来证明给你看。”兰伽丢下一句话,与众骑消失在风雪中。
“不像个有耐心的孩子呢。”紫颜掩口失笑,对了侧侧说,“千姿也是如此,许是家传的特色。”长生在旁凑趣道:“要是少爷进帐时扮成千姿吓他,那就有好戏可瞧了。”侧侧一笑,望了这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师徒,悠悠地对紫颜道:“我不介意有个坐上王位的朋友。”长生小声地道:“苍尧国国王是要娶公主的!”
紫颜但笑不言。萤火听了,直直地望了她看,侧侧微嗔道:“看什么,我又没说错,只可惜是没盼头的事,发发白日梦罢了。”她那厢眉目流转,尽收入桫椤眼中。公主略带遗憾地凝视紫颜,一人有一人的缘分,玩笑终当不得真。
“先生来寻我,是为了何事?”桫椤知道紫颜所图并不在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公主于苍尧是客,在下亦是,顺路拜访打个招呼。叨扰多时,正想告辞。”紫颜站起,拉直了衣襟,“承千姿殿下盛情,在下就住在天渊庭,公主若是有暇,尽可过来走动。我那里颇有些奇技淫巧之物,或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桫椤见他来去匆匆,神情一黯,听到最后又是一笑,玉手前伸递向紫颜。
“若没有那个梦,先生将是我期望追寻的那人。”
侧侧睁大眼盯住紫颜。他熟视无睹地握了握桫椤的手,依旧是无所用心的笑容,细看时魅惑入骨,恍神了,又觉得他若即若离,如抓不住的云。
桫椤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心震了震,一脸惊异地望了他。为什么,他心底竟有如此的哀伤?桫椤低下头去,不让紫颜察觉她眼中的混乱。紫颜感到恍惚间掠过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止不住飞泻的瀑布,溅玉飞珠,急急定住心神,松开桫椤的手。
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回到天渊庭时,长生发觉萤火半途上不见了,猜是紫颜派了他差事,不由有几分嫉妒。不多时左格尔回来,一脸喜色地道:“好消息,好消息!”他两眼放着光,见了紫颜就道:“先生说得对,那宝贝果然在王宫里,不过已经不是一把刀,而是磨成了剪子。”
“剪子?”紫颜三人异口同声地问,均觉奇怪。
“王后喜欢女红,又怕会伤手,居然把宝刀磨制成了剪子,切布裁衣消遣!”左格尔愤愤不平地摇头,“暴殄天物哪!我还听说,王后特别喜欢这把剪子,说要当传家宝留传下去,真是太可笑了。稀世的宝刀,叫一个女人毁了,唉!”
侧侧笑逐颜开地招呼紫颜:“随你用什么去换,我要这把剪子。”紫颜面露难色,侧侧又道:“凭你和千姿的交情,让他偷一把剪子有何难。唔,今次他特意供着你,想必也有所求,等他开口后,你就帮我要这把剪子——反正你本来就想得到手。”
紫颜点头,“说得不错。无论如何,这是我想要之物,只要到手了,拿去请丹眉大师看一看,兴许能明白是何种矿石,再打个十七八件的出来。”侧侧秀眉一弯,忍不住偷笑,原来他心里是这个贼主意。
左格尔叹道:“说得容易,可如何能弄到手?如今王后在苍尧权力最大,那太子千姿像个摆设,恐怕难以从他手上换到这宝贝。”紫颜沉吟,“和千姿交换,不如和王后直接交易,可惜我手上有的,除了必需之物便都是俗物,未必有她看得上眼的。”
侧侧想到朱弦,那般珍奇希罕以几钱论重量的宝物,千姿曾拿来做了一整身的衣服。苍尧号称北荒最富饶的国度,紫颜在此搜罗的奇物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若是此刻仍在京城,若是紫府的珍宝没有赠予艾冰夫妇,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唉,连我也有点想念艾冰和红豆了。”侧侧叹气说,“你当初真是太大方。”
紫颜神秘地一笑,“好人必有好报,也不是全无法子。”
侧侧望了他道:“你说,又要凭空玩什么把戏?”
这时萤火去而复返进了屋,长生眼尖,瞧见他身后的人,愁眉顿散,喜滋滋地冲出来大叫:“哇!少爷,是艾冰,还有红豆!少爷快来看,萤火把他们带来了。”一把抓住艾冰的胳膊,“你们从哪儿来?”
紫颜扑哧一笑,侧侧明白过来,没好气地道:“原来你早知他们就在苍尧,哼!”
艾冰、红豆继承了紫府映天楼和倾雪阁的大量珍藏后,决心在北荒寻一处隐居之地,顺便探寻各族的风土人情。两人皆是有手段的,千里之遥安全运送全副家当,而后选择了苍尧这个富庶的国家安顿。苍尧一地举国民众驻颜有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亦以年轻面貌示人,因而被称为北荒最年轻的国度。这便吸引了诸多累世经商的巨贾到此寻觅佳偶,久而久之便聚集了无数富豪,两人大隐于市,过得逍遥快活。
艾冰很有生意头脑,这大半年来经他巧手打理,家财比紫颜相赠时已高出三成。他们夫妻俩一边开店经营瓷器丝绸等生意,一边依照昔日照浪城的规矩蓄养死士,在苍尧的王城泽毗附近买下多处产业。同时,艾冰的买卖做到了周边各国,在方河集上,紫颜所买的紫檀盒子就是当年紫府之物,那时他已探知了两人的去向。而红豆竭力结交苍尧国中的贵妇,与宫廷建立了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千姿招待紫颜之事,很快就传入两人的耳中。
“先生别来无恙?”艾冰奉上一篮不起眼的草药,尤带了雪渣与泥土,显是新采摘之物,“这苍尧特产的枯蒂草,于养颜大有裨益,此间百姓时常烧一碗当茶喝,先生不妨一试。”长生乐呵呵地接过,拍他的肩道:“想得周到。”
侧侧叫过红豆,拉住她的手反复打量她,摸了她微隆的肚子笑道:“莫非有了?”红豆娇羞点头,紫颜抚掌微笑,叫萤火回封了一盒釉彩的持莲童子、骑鼓娃娃并瓷猴瓷羊等玩具,交给红豆。侧侧知紫颜有话问艾冰,招呼其余几人离去,左格尔见无法留下探听消息,索性打点精神结交红豆,热情地和她攀谈起来。
众人去后,紫颜点燃了香篆,四周漫起艾冰熟悉的气味,瞬间如被拉回京城的紫府。艾冰摸着座椅的扶手缓缓坐下,想像那是紫颜常坐的刻花螺钿交椅,叹了一口气。过去种种宛如破茧化蝶,回首时已是历劫而生。若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恐怕他永远是仓皇逃遁的一只丑陋毛虫。想到此处,他恭敬地又朝紫颜行了一礼。
紫颜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客套,问道:“千姿回国多久了?”
艾冰知他想听什么,道:“老国王一去世他就回来奔丧,之后守在王宫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本来苍尧国内有不少人对他一去经年不抱好感,这么一来就原谅了他,开口闭口仍称他太子殿下。”
“太师阴阳呢?”
“他比千姿早归两个月,甚至鲜有人知道他离开过。”艾冰忽然觉得,他无意中建立的情报网似乎就是在等待紫颜这一问,相较于从紫颜那里得到的,他能给予先生的帮助实在是太少了。
紫颜微笑,“你仍未忘记江湖上的事……如今,你们还是过普通人的日子更好些。”
“我也想,只是逃不过。”艾冰的神情如水淡然,日夕把玩紫颜留给他的那些骨董,看多了岁月变迁的味道,渐渐熏陶出一颗深沉不动的心。未必能在事到临头时冷静,但能提前窥见一丝风云的变幻,没有任凭自己庸碌老去,他是甘愿的。“北荒虽偏远,依旧和中土接壤,千姿的骁马帮和太后、照浪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躲得再远仍在江湖。既然离不开放不下,不如未雨绸缪,为将来作些打算。先生此来在我意料之外,又是冥冥中的注定。如有差遣,艾某自当从命。”
紫颜道:“苍尧王后,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说先王、千姿、兰伽是北荒的三头狮子,能统驭他们的,就是苍尧独一无二的王后。”
七色氍毹铺满了金玉宝殿,蜂蝶燕雀罗列其上,簇拥着一个鸾髻堆云、翠钿侵鬓的女子。她身披绢丝素衣,轻抚凤首箜篌,曲声如竹涛天籁幽幽响起,婉转流连。时而仰聆高云,时而俯托清波,时而迎风舒翼直飞千里,又平静地收敛了思念,等待下一回风过。
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她的眉忽如竹箭扫去,朱唇轻吐:“是谁敢冒死觐见?”下过旨谁也不见,居然仍有通传,来人该不是吃了豹子胆。
“回王后,有个叫紫颜的人,说是太子的朋友。”宫女颤颤巍巍,好容易一口气说了,袖中的黄金真是烫手。
王后回想起这个耀眼的名字,玉手拨过最后一根弦,难得地递出一个轻笑。
“传。”
当艾冰为紫颜准备的宝物堆满大殿时,任谁的眼睛也要被珠光宝气所侵,千万人里寻不出一个能舍得不看的。价值连城的金精,竟有半人高的一整块,雕镂成孔雀明灯。鹅蛋般大的却水珠,在水中半浮半沉,雪样的晶亮光芒照亮整个金盆。又有七尺高的珊瑚树,柯叶繁茂,置于清水里,有灿灿龙宫鲛人隐约而现,恍若一梦。至于玉石、珍珠、玳瑁、沉檀等物,名贵却是寻常见了。
王后浅褐的双眸攒出一丝笑意。
她看去像兰伽的姐姐,仅与侧侧一般年纪,当她抬眼注视,眸中点燃了一抹飞扬的金色。“紫先生在北荒大有盛名,可惜在我苍尧,无甚用武之地。”王后轻快地笑着,鲜嫩的容颜如新切的脆瓜,泛着柔润水光。
紫颜笑道:“苍尧风水养人,王后貌若少女,我只能来游山玩水,做不成一桩生意。”
“我叫白莲。”王后袅娜飘近,如白蝶飞过,未着鞋的素袜从裙下掠出,点在红毯之上,“先生此来是为了千姿?他常年不归,我不过是略微惩戒,莫非先生有什么要教我的?”
“不敢,我是想来和王后交换一件东西。”
“哦?”白莲好奇地看着他,星眸闪动,“先生看上了何样珍藏?”
“一把剪刀。”
白莲脸色微变,瞳孔里射出不安的光,禁不住离紫颜又近了一分。
“不会流血的剪刀。”
听到这句,白莲仰起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去,“你来晚了一步。”
紫颜稍一思索,道:“被人先求了去?”
“不错,千姿……”白莲自嘲地笑起来,慧目流出嫉恨之意,“我这个做娘的,始终不明白他的心思。十多日前罚他闭门思过,以为今次能一心都改了,没想到他又在背后谋划。在你来之前,他刚求去了相思剪,我不晓得他要用来做什么,但先生既来相求,必有重要的缘故。”她顿了顿问,“紫先生要它来……”
“易容而已。”紫颜道,喃喃细语的声音如绕指琴弦,拨动人心,“相思剪,太后给它起了个好名字。”白莲点头,却更为猜忌千姿的用意,流金的双眼涌上一层暗灰。紫颜忽道:“王后和太子交换的又是什么?”
白莲一怔,心想他居然知道这是交易,淡淡说道:“他的一个誓言。”望了紫颜比宝物更灼目的容颜,想了想道,“先生是他的朋友,不妨告诉先生。他答应不去和兰伽争蒙索那的公主,只为要这把剪刀,令人费解。”
紫颜依稀明白千姿的心思,不便明说,脸上故意写满惊愕,像是在质疑这对母子奇妙的关系。白莲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有冲动想一吐为快,仿佛他眼睛里有股镇定人心的力量,而诉说后她就会得到宁静。
紫颜腰畔的香囊暗暗地流泻光华,织出迷离幻境。
“过去他不是这样的,他是那样乖巧聪慧的孩子,肯听我的话,最明白父母的心意。”白莲茫然地说,怔怔凝视远处的虚空,仿佛看见一个笑容柔软的少年摇晃着小身子,叫嚷着扑到她的怀中。
“王上待他如何?”
“千姿是王上最疼爱的儿子,即使在有了兰伽之后。”白莲痴迷地笑,周身散发出莲花幽静的香气,寂寞地在空荡的宫殿里绚烂,“王上觉得这个儿子比他强,从小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五个儿子中数他最为出色,文韬武略,样样闻一知十。千姿十三岁那年,就折服了一个帮派,简直给王上赚足了面子。”
“十三岁,那是千姿殿下入骁马帮的时候吧。”
“嗯,他本不必去。只是王上杀了他至亲的一个人,他一怒之下,宁肯去江湖上流浪,抛下我和他弟弟。他一走七年,完全忘了他还有我。我就这么两个儿子,没了一个,自然要疼另一个。若不是王上一直为他留着太子之位,我早就要把这位子传给兰伽。”
“这些日子,你不想他?”
白莲竟笑起来,“紫先生啊,你没有做过母亲……哪个做爹娘的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紫颜迅速移开了视线,叹了口气,“我的确不懂。”
“我每年派人寻他,他踪迹不定,谁也找不到他,偶尔得到些传闻都过去很久,再不能依此寻到他。这样过了五年,我放弃了,他总算想起我们,差人送了一批贵重的礼物,贺他父王的寿诞。但是礼到了,人没有来,我盼了太久,已经累了。那时我就想,为什么我要惦着他呢?那个留在我身边、每日叫我阿娘的儿子,不是更值得我疼爱!”
紫颜默默地听着。五年的耐心呵,她的爱并不够天长地久,只是,这又真的能怨她么。
白莲出神地道:“如今他回来了,在他父王过世之后,终于回来。他是来要这个王位,不是来看我们。我们在他心中,不过是王位的附属,这样的儿子,要不要有何分别?在我心中,能继承大统的只有兰伽,不然,我情愿让给其他三个王子,也不会拱手交给千姿。”她的眼神忽变锐利,嗓音不觉提高了两分,“他过去放弃了,如今就别想再得到!”
“这么说,兰伽,是王后唯一的儿子。”
“是。”白莲犹如做了漫长的一个梦,醒时,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
紫颜怜惜地望着她,那个男人对于这个回答,会送出怎样的回报?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结局。
“我没有他那么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壮志。”白莲说完这一句,疲倦地朝紫颜挥了挥手。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也许很快会传入千姿的耳朵,她已无所谓了。不要怨她无情,先放手的那个人,并不是她。白莲的手按在凤首箜篌上,狠狠地拉出一个刺耳的音。
紫颜乖顺地退下,感到风雨欲来,正吹满他空空的两袖。
雪夜的古城充满了寥落意味,处处积雪未消,堆在家家户户门外,吹面的风像冰刀子。富贵如王公贵胄,府第里依然似深巷闲庭,鲜少有人在厚如盈尺的雪中行走。人们候在温暖的炉火旁,贪恋肆虐寒风下宁静的栖息地。
有一个人例外。
他抹去石凳上的雪,独自坐在凉意袭人的亭子中,怅惘地想着心事。那是太子府的爱鹰亭,有北荒难得一见的精巧构造,亭顶雕了一只正欲展翅的雄鹰。一把漆黑的剪子躺在亭内的青玉石桌上,那人遥遥地望着它,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
他几次想拿起剪子,手离它尚有一段距离就已逃开,迟迟无法碰触。它像是下了咒语的符,流溢令人不安的气息。端详良久之后,他突然不可遏止地大笑,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畏惧的东西,如这把冰冷的剪子。它静静平置于桌上,毫不留情地剖开尘封多年的往事,将锋利的刀尖抵住他的心头。
在他眼里,它是不吉利的刀,砍中他明媚的少年时代,生硬地把他的人生撕裂成两半。
香风飘近,他及时收回目光,用镶金的袖子遮住剪子。走近了的紫颜瞥见这一举动,心中感叹了一声。繁丽锦衣之下,不可触及的过往,谁都是红尘里陷落的人。连千姿也难幸免,紫颜不禁怀念起那个傲慢无礼的公子了。
“这把剪刀,我有非要不可的理由。”千姿突兀地说道,不理会自己的手遮掩着它。
因为它的前身,曾经砍伤你的心。紫颜心里回了这一句,笑笑地道:“哦?”
“他们从我手上夺去的,我要统统拿回来。”
“嗯,那才是你。”紫颜默默地想,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本公子要你易容。”千姿抽开了手,像刺客露出隐藏的匕首,相思剪的锋刃渗出森然杀气,“今次的酬劳就是这把剪刀,你可乐意?”
“难以拒绝。”紫颜望着相思剪,千姿肯以此交换,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它又真的能剪断思念?如咬人的兽吞噬血肉筋骨,遇上灭顶之灾就麻痹了,不痛不痒。“那个预言,你一点不在意?”
桫椤令人心动的美貌,纵在遍地美女的苍尧也是难得的绝色,千姿连看一眼的兴趣亦阙如。更费思量的是她带来的那个预言,是百姓最乐于相信和流传的姻缘天定,以他的野心抱负没理由置之不顾,为一次易容将相思剪和美人儿一起断送。
千姿湛明的眸子闪了闪,做出“不可说”的表情,又像是与紫颜有某种默契,到时就会揭晓答案。紫颜笑了笑,要做他肚里的蛔虫确是不易,纠缠于江湖与庙堂,人心早已斑驳得难以辨析。
“你要这把剪刀,是为了你的易容术?”千姿拨亮了石桌上的水晶灯,深深凝视紫颜,“本公子留意过你这一路搜集的宝物,无不为易容所需,只是我仍有点在意——你难道想要神之手?”
紫颜平静地看着他,眼中,风起云涌。千姿知道说中要害,忽觉自己的高傲被彻底打败,他想征服的不过是凡人的土地,而紫颜要的是超凡入圣。
“比这更僭越,”紫颜的瞳中划过闪电般的光芒,“我要能战胜神的一双手。”
他的狂妄叫千姿叹服地一笑,换成他人,这样的宣称无异痴人说梦,但在紫颜却天经地义,容不得人怀疑。他一说,千姿就信了,更想倾其所有助他一臂之力。若非有求于紫颜要拿相思剪交换,此时已想将剪子双手奉上。
“我不如你。”千姿叹气,万丈雄心在紫颜的志气前折了精神。细想来,他是个俗人,名利场上熙攘来去,风波浪里高低起伏,他为了站在最高处,什么都可抛弃。
相思剪散发鬼魅之气,紫颜伸手去摸剪刀的刃口,如被冻伤,立即收了回来。比冰雪更冷,失温的剪刀像收纳了冬日的寒气,密密封藏在刀身上。唯有如此的冷酷,才能不见鲜血,不知疼痛,像没有感情的冷血杀手。
刀柄是常温,诱人的刀刃映着灯火,让人情不自禁有想割下一刀的冲动。紫颜握着剪刀,失笑道:“王后真用它裁衣?”
“她喜欢亲手给兰伽做衣裳。”提及王后,千姿没有笑容。
紫颜替千姿哀伤,抑或是不爱听慈母的故事,垂下眼帘道:“你要我易容的人是谁?”
千姿笑而不答,用特制的鲨革包好了相思剪,引紫颜循了蜿蜒的长廊,进入太子府的地下密室。墙壁玄青,灯火连绵,紫颜没想到地下有如此庞大的砖石建筑,面积与太子府大小相仿。不仅开阔的空地足够藏兵,一箱箱整齐堆叠的戎衣箭矢等物,叫人想不疑心也难。
影影幢幢的灯下,千姿与紫颜一前一后地走过,两人如绣片上金针彩线勾勒的像,精美得如在画里令人细细品味。穿越数个秘室后,两人最终来到一间雅致的小屋中,景范和阴阳各穿一身雪狐皮制的官服,悠闲地等着他们到来。
紫颜只觉憋气,松了松领口,惋惜地望着景范。他终于牵扯进朝廷纷争,不再是单纯热血的江湖人,可越是如此,千姿越无法重回骁马帮,无法与他一同驰骋天涯。难道他便甘心永远付出,乃至成为这个人的走狗,再无一帮之主的豪气?
“二帮主,好久不见。”紫颜意味深长地道。
“多谢紫先生前来。我尚记得先生的话,说公子若是有事,纵然千山万水,也会赶来襄助。”景范兀自感慨紫颜的情谊,递上一个小盒,“先生可记得阿娇鲁?这是她送给先生的礼物。”紫颜见他与丌吕族的女子仍有联系,略感欣慰,郑重地收好盒子。
阴阳冷冷地向紫颜点点头,一如既往地冷漠。
“人齐了,就开门见山地说。这回,本公子要你将我们三人,易容成一个人。”千姿玩味地看着紫颜。紫颜不语,熬不住的不是他,他知道千姿终会和盘托出,毕竟,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换取这次的易容,必定非同小可。
千姿有点怨恨紫颜的沉着,不惊异、不逢迎,永是清清淡淡、无所思无所虑的神情。他若是一国之主,不会喜欢无法屈服的人。任谁英雄盖世,都应匍匐在他的身前,恭谨地呈现他要的喜怒。紫颜即使是易容之神,他也要这尊神唯命是从,而不是凌驾于他之上。
遇到紫颜,他常有受挫的感觉,只是如今远不是发火的时候。千姿扣紧了拳,他要忍。好在这个男人稍稍有嚣张的本钱,忍耐并不是太难。
“你来晚了一个月,没见着父王最后一面。这里有他历年来的画像,本公子也有三分像他,当不难摹拟。至于神态声音举止,我和阴阳对他极为熟稔,由我们来教景范即可,不劳先生费心。”
他没有放弃争夺王位,从一开始就不曾放弃。十三岁时入骁马帮是一个起点,他选择了与众不同的夺权方式,犹如从悬崖攀登至绝顶,艰险万分的一条路。当初为什么没做个太平太子,一意孤行要从江湖出发?
紫颜瞥了一眼鲨革里裹好的相思剪,这把曾经的杀人刀,令千姿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放心,主顾的心愿,就是我的目的。”紫颜绝口不问要易容出三个老国王的缘由,比起将猸貉易容成獍,今次犹如描眉染唇般毫无难度,“取我的镜奁来,就可干活。”
千姿微微一笑,“前两回瞧过你易容,本公子已命人依样打造一套器具,你来看可趁手?今夜你回去晚了,我自会差人知会尊夫人。”说完,不管紫颜是否应从,拉铃吩咐下人。景范朝紫颜尴尬地道:“公子向来如此,先生别与他计较,紫夫人那里若有妨碍……”紫颜苦笑,“罢了,公子千姿若不强人所难,倒不像他了。”千姿闻言,回首一笑。
千姿打造的易容工具,如刀、针、剪、镊、钳、夹、锯、锉、凿、锤,皆是金银柄、青铜身,雕有镂空蟠虺纹或兽面纹,有的镶了玛瑙,有的嵌了松石,每一件均巧夺天工。敷面塑形的脂粉膏泥,则备了数十种铅粉,并松香、蜂蜡、虫胶、棉花等物,各自安放在光玉髓磨制的盘子里,由栅格分列隔开。紫颜抚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工具,忽地望向千姿。
今趟的易容,本不需这般隆重,他花费精力造了这些,又是为了谁?
三十多幅画像摊开在数张桌上,紫颜依次看了,再三询问千姿,绘出了先王肌理纹路分布的图样。而后叫过景范,皴染点描,在他脸上试着吹皱眼皮、微鼓泪囊、缀连细纹,稍有不似处便洗净重来,在千姿和阴阳的回忆中修补塑形,终修成了最贴近的样貌。
“就是他了。”千姿吁了口气,移开视线,不再习惯景范的凝视。
“先王寡言笑,眼神须凝重些方好。”阴阳肃然说道,“双耳是否能做大些?再加上须鬓斑白,便十足神似。”
紫颜依言添加,景范不住地抬眼,凝神静气,让阴阳鉴定神态是否过关。不多时紫颜完工,千姿递过一方碧鲛绡,紫颜接过,额头是细细的汗。
千姿满意地道:“先生乘胜追击,再为我们易容如何?”紫颜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紫铜更漏,已过了二更天,半夜里急急易容了,又要往何处去?他心念电转,依稀有了眉目。千姿取了一只通天犀杯,灌注美酒献于紫颜,“我料你猜到我所图之事,既是心有灵犀,不如品这一杯。”
凤灯惺忪,醇酒醉人,紫颜捏住酒杯饮了,道:“在公子眼中,苍尧值得争取的重臣原来只有三人。”他是不惧言多的。相反,譬如弈棋,偶尔将这位狂妄公子迫入逼仄一角,看他是翻新花样,还是弃子认输,也是件有趣的事。
千姿揭开鲨革,竖起相思剪对了紫颜道:“我最想剪下的,就是你的舌头。”
紫颜哈哈大笑,丢下杯子,开始为阴阳易容。
三更天时,紫颜提了红纱灯笼,佩了千姿送的腰牌,在泽毗城的雪地里慢悠悠地走,相思剪就收在背后的行囊中。千姿欲差车马送他,紫颜说雪夜好看景,执意要步行回天渊庭。
千姿便说,如他有机会看到流星飞舞,有些人会在那时做同一个梦。紫颜知道,那是先王乘了祥云托梦给三位苍尧的重臣,太子千姿将是他嘱托臣子的最后遗命。有善于使用药物的驯兽师阴阳在,身怀绝技的三人会于凌晨同一时分,完成神谕的奇迹。白莲大概没想到,千姿不稀罕正面的交锋,他懂得迂回,在很多年前进入骁马帮时,就知道这些年曲折的路该如何踏破。
紫颜明白迂回的好处。一支香的辰光后,他坐在桫椤的金帐中,要为她讲一个故事。
琉璃坠在烛火下愈发深幽,像暗夜里野兽的眸子,警惕地窥视周遭的动静。紫颜舒缓的语音传来:
“有一个流浪的孤女,在方河集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热闹的集市上,遇见了富可敌国的一位公子。她是自由的,也许,是蒙着纱罗等待被出售的货物,那位翩翩的公子解救了她,耐心地调教了经年累月,将她的美貌与智慧磨炼得更为卓绝。她按照这位公子所说的,携带了大批珠宝牲畜,跋涉数百里来到了苍尧国。她带来了一个有关王位继承人的预言,而那个本应受益的公子却与母后达成了交易,不理会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那么,这位公子是傻了吗?是他负了心,还是他根本就有更深远的图谋?”
桫椤轻轻地笑,“先生的话很难懂。”
紫颜道:“因为我知道蒙索那的公主仅仅八岁,从没有过一位姐姐。”
桫椤毫不慌张,小心地从身后的乌木箱内取出一只螺钿宝盒,盒上嵌有一枚非石非木的朱红色果实,“我有蒙索那的祝福之盒,谁敢说我不是公主?”
紫颜叹息道:“蒙索那衰败已久,祝福之盒早被前任国王高价售出,原来到了你的手中……同样是七年前,我就听蒙索那王子燕N说过其中的详情,这宝盒上的彤莪果实,是难得一见的珍物。”
桫椤听到这里,瞳孔里凝聚的气势忽地一挫,淡笑道:“妖精现了原形。”将面纱揭开了,像蚌珠挣脱了壳,流溢莹润无匹的色泽。犹如隔水相望,她一脸缱绻迷离的容光,眉宇间散落渴望、厌倦、凄凉、萧索,仿佛是夜色里孑然一身的失群孤鸟。
“你已经得了他的相思剪,还想要什么?”桫椤恨恨地问。若不是她的他用得着紫颜,她会将剪子插到这个男人心里去,即使他,有不输千姿的容颜。
“我要听这个剪子的故事。”紫颜笑了笑。他的笑,没法化解她眼中的忧伤,如果当时使个诈,用千姿的面容进入金帐会如何?他想到这里,忽然为桫椤伤感,“一个故事,换另一个,这是完美的交易。听完了,我就会忘记今夜所有。”
“没有什么故事。”桫椤烦躁地在帐中游走,“你得到你想要的,就该走开!不要用荒谬离奇的故事,满足你的好奇。”
“我……”紫颜略一迟疑,他是有所牵挂的,才执意探听七年前的过往。苦苦修炼的不动心,此时真是为了好奇才稍动?不知不觉,他心里将千姿视为傅传红般的知交好友,纵容千姿的无理,为千姿筹划打算。正因如此,他介意千姿放弃和桫椤联姻,介意白莲对千姿的淡漠,更介意那段改变了千姿的事故。
桫椤抓住了他的手,一刹那间,紫颜又感到簌簌风过,如海水没顶的眩晕。
“对不住,我错怪了你。”桫椤逃也似的松开手,哀艳的神色像被丢弃的小猫,孤独地蜷起了身躯,“不是我不告诉你,我不知道那段过往,我……不过是他捡回来的女子。”
紫颜递上相思剪,“摸摸看。”
桫椤捏住刀锋,才一轻触,心口猛地一恸,不自觉落下两痕清泪。那刀口如旋转凌厉的烈风,绞入她心里去,令她不可遏止地失声痛哭,转瞬间脸色煞白,竟透不过气来。紫颜察觉不对,连忙用力拉开桫椤的手,将相思剪远远丢开。
“他……他……”桫椤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紫颜轻拍她柔弱的肩膀,等她慢慢平静。桫椤喝了一口水,镇定地望着紫颜,鼻子一酸,又抽泣起来。
“这把刀……”她没有再提相思剪,出神的双瞳渗满血丝,如血光在眼前飞舞,“杀过一个年轻的女子,他哭着叫‘阿母’,但还是不得不挥刀砍下她的头颅,因为他父亲的手正按着他。”桫椤直勾勾地盯住紫颜,“千姿在十三岁那年,杀了他最亲近的人——那是抚养他长大的乳母。他竟有这样的过去,我从来都不曾知道。”
过去他不是这样的,他是那样乖巧聪慧的孩子。
紫颜想,若非生在帝王家,他会是个简单而幸福的人吧。
步出金帐时,流星横越天际,划出银丝般勾魂的一缕。紫颜知道,宿命已经不可避免地降临在千姿身上。
从他一出生,就无法幸免,那是再绝世的利器也剪不断的命运。
轮回果
大雪后的苍尧国,异常热闹。
人们蛰伏了多个雪天,终于在放晴的那日,牵挽出街,珠缨蒙盖,喧哗声滔滔洋溢城野。原本冷清的酒家里格外喧嚣,大桶的酒刚搬出窖就售空,酒桶七倒八斜地堆着。酒客们肆意闲聊着久违的逸闻,泽毗城外蒙索那的公主时不时溜到他们嘴边,描述得天仙也似,但觉能见到个影子也好。
遗憾的是,兰伽已将桫椤公主迎进了苍尧王宫。当日金翠铺天,绮罗毕集,惹得全城百姓簇拥观望,她的族人被留在城外营地好生供养。一旦香影散去,徒剩下数十顶帐篷在风中寂寂,犹如雪消霁止,过往行人便觉空荡荡若有所失,怅惘地听几声野兽嘶鸣,遥想公主妖娆的风姿。
然而激荡人心的事正在发生,王室定了一个吉日验证桫椤的梦之预言,举国欢庆的隆重典礼盛大地召开。群官与百姓被玄妙的传言迷了心,忘记了千姿才是敕封的太子,一味好奇地想知道天定的姻缘是否属实,先王五个儿子中何人能与桫椤打开祝福之盒。另三个素不得宠的王子心思活络起来,往王后白莲处走动得勤快了,与宗室长辈们也多了联络,这个突发的吉祥事件,让全国上下如大家族般融洽。
兰伽披了云光绣袍,一身风流蕴聚,在宫里疾速地走。
“殿下,殿下!”司礼官穿了厚重的华服,吃力地追了兰伽碎步跑,“就要迎入公主了,殿下不能离开。”
“王后呢?我要见我娘,她在哪里?”兰伽眸子里露着怯,回视司礼官时报以凶狠的目光,怒气冲冲地道,“王后不是该在这里的吗?为什么寻不见她。”
司礼官抹了抹汗,恭敬地回道:“王后不满意新制的凤冠,回里库亲自挑选去了。请殿下回去稍等……”兰伽一言不发,直往里库里走去,司礼官想要阻拦,被他甩手一推倒在地上。
环伺的婢女被遣开了,白莲独自漠然坐在锦衣绣服里。周遭灵香馥郁,光烛彻殿,她却如枯竭的僵蚕无力地陷落在羽衣金冠中。直至兰伽步入身后,低低地叫了她一声,白莲醒神过来,凝目移向爱子。
“过来,坐。”指染蔻丹,玉管晶莹,她牵了兰伽的手,母子被一片光华温暖包围。
“母后,孩儿……有点怕。”兰伽直陈内心的脆弱,倚在白莲身边。
“你是天命所归,怕什么?你会成为苍尧的王者,没有人可以阻挠。”白莲拍着他的肩头,仔细端详,十三岁的少年仍是纤弱。当年,也是十三岁的千姿已能力敌骁马帮群雄,兰伽不会输给他。她眸中绽露出流丽的金光,那是帝王的颜色,她将把这勇气赋予最疼爱的儿子。
“哥哥他……”
“他不会来的。只要你能打开祝福之盒,他不会来。”白莲笃定地说着,抚着爱子的头发,“等你做了苍尧的王,他会回到江湖,你看过他身边的人没有,那些人没一个想他留下。”
“江湖,比苍尧更大?”兰伽敛了迷惘的神色,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道,“他想等着我出糗,再悠然回来取而代之,我不会给他机会。今日试盒,成功便罢,如果失败,我就立即斩了桫椤那个妖女,登基即位!”他胸口张牙舞爪的雄狮仿佛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划下誓言。
“这才是我的孩子。”白莲嘴上称许,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千姿。她期望兰伽有长子的气魄,却又不想他走上旧路,在杀伐闯荡中打下江山。她要儿子安稳地做一个富贵君王,守了这一方宝地直至天年。于是她迟疑地问他:“你不爱桫椤的美貌?”
“我爱的是和她一起解开咒语,我爱的是蒙索那的王宫宝藏,至于桫椤的美貌——”他转头看白莲艳的凤眼,“苍尧最美的永远是母后。”
千姿若有你一分孝顺……白莲黯然地想,眼中那抹金色渐渐灰败。她给不了千姿什么,只能将所有心血灌注给兰伽,还好这个儿子没有让她失望。
也仅是不失望而已。
王宫正殿龙象宫外,金黄的仪仗与铁青的兵甲森然布列,如两条蛟龙交相对峙。吉时将至,钟鼓齐鸣,在大乐激昂的曲调中,六十四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鱼贯进入殿外广场。他们穿白袍、披黄帛,头饰彩羽,悬珠于颈,双手执了花枝,随鼓乐当庭起舞。又有一人玄衣紫带,手持一尊花泥塑红面獠牙神像,进入舞者当中,随即被团团围住。
这是祭祀苍尧龙神的仪式,百官与观礼的民众匍匐在宫外,将头略略抬离地面遥望。接下来的试盒大典则是全新的规制,司礼官无不振奋精神,提防有失。偏偏太子千姿在这关键时分不知所踪,百般无奈之下,司礼官不得不挪走御帐里空缺的金漆座椅,将三王子膺福列在了首位,接下来是四王子玉尾,六王子长秋和七王子兰伽。
“太子是不屑参与这场闹剧吧。”朝中反对这个盛典的重臣这般想。他们对常年在外的太子尚无特殊的感情,只是懂得长幼尊卑之序。千姿上月回国时,散尽千金厚赠苍尧百姓,以致万人空巷归迎的场面,对这些大臣来说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此时,看见千姿未曾出席,自觉有理智的大臣们稍稍松了口气,如果典礼最终以失败告终,太子的缺席对群臣和百姓将是唯一安慰。
桫椤公主足不沾尘,如一抹轻云飘至。她翠翼堆髻,钗梳上明珠星列,身着为大典赶制的细锦圣树纹缀珠紫貂裘,章彩奇丽,外罩一件银光蝉翼织纱披风,望之若雾中仙子,不可逼视。远处的人们看不清她的样貌,仍为她周身散发的高贵气息迷惑,伏地贴住冰凉的青石地面,仿佛嗅到顺风荡来的紫藤香气,醺然欲醉。
包括兰伽在内的四位王子,此时方目睹桫椤无双的绝色,不约而同扶紧了座椅,按捺住跌宕的心情。她青碧的眼珠妙曼流转,独独斜睨了兰伽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兰伽的心有若雷击,刹那间不知如何言语,只觉先前要动手杀她的念头千错万错,大有愧意。
司礼官呆滞半晌,观礼的人群传来骚动,他回过神朗声喝道:“初献!”
四名广袖垂髫的少女捧了凤血玉石盘,走到桫椤面前,跪呈上镶有彤莪果的蒙索那祝福之盒。兰伽口干舌燥,平日纸糊的冬阳忽然扎眼刺目,叫他辨不清宝盒的颜色。三王子膺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司礼官狠狠瞪他一眼,吓得他一个踉跄跌回椅中。
“迎神!”司礼官一声唱赞,献舞的六十四人如潮水退却,聚成一个圆形齐齐拜倒在地,余下中间那个持神像的玄衣人,巍然地举起手中神像沿了舞者的圈子巡视四方,鼓乐悠然大作。
“精诚所启,上邀天鉴!”
司礼官说完,朝膺福行了个礼,将他引至桫椤身边。膺福直挺挺地冲了公主奔去,眼看就要撞上,被司礼官拚命拉住。他笨拙地伸手抓向桫椤,司礼官简直要吐血,扣住他的手转向了宝盒。膺福按住彤莪果,神智清明了些,桫椤眩目的瑰姿依然撕扭着他,使他无法控制心神。这时桫椤含笑将玉手压在他手背上,膺福一阵酥麻,双膝一软,竟扑通跪倒。观礼的人群发出哄然大笑,膺福尴尬地撑地而起,狼狈地递出手去。
兰伽冷笑着望着兄长,剑目一转,凝视桫椤妖媚的身影,目光立即变得柔情脉脉。
膺福与桫椤双手相交,宝盒纹丝不动,如长眠的歌者,发不出一声清啼。膺福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浑然不觉桫椤微蹙着秀眉,正在解读他的心智。眼见和公主毫无灵犀相通,膺福隐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摆出姿势,心中默默念念有词。桫椤悚然动容,他念的是某种秘传的咒语,想强行打开祝福之盒。这个表面看似迟钝怯弱的王子,竟留有如此暗招。
桫椤及时松手,肃然对司礼官摇了摇头,膺福去捞她的手落了空,一时来不及念咒,叫道:“等等,我一定行。”司礼官谦恭地朝他笑着,用身子挡住桫椤,低眉顺眼地道:“三殿下,天命所归只有一人,公主说不是就不是。请——”硬生生将他挤了回去。
膺福尚未回座,四王子玉尾笑吟吟地伸手搀扶,拉他入座。司礼官过来迎接玉尾,这个王子素来游手好闲,心知王位无望,索性了无牵挂地当作游戏。桫椤凝神看玉尾,他报以漫不经心的笑容,把手搭在宝盒上。
“公主真心爱上了谁,就会浮现咒语?”
桫椤放上她的手,“我和他的心中都会知道那句咒语,这是天意。”
玉尾用力冥想,脑海里一片空茫,像黎明前混沌未明的天空。他突然明白自己并不是那个人,主动抽回了手,又翻转手掌牵住桫椤,将她的手递至唇边一吻。
“公主没爱上我,真是可惜了。”他双眸瞬间变得沉郁,难得没了笑容,转身回座。桫椤注视他不复翩然的背影,淡淡地一笑,每一步都在千姿的意料中。
六王子长秋斯文秀气,眉目纤细入画,轻盈走来宛若二八佳人。桫椤望着他玉样的容颜,不由起了怜惜,对他嫣然一笑。长秋柔声说道:“两手相交,就能知是否心心相印?”
桫椤道:“它名曰祝福之盒,受过咒语祝祷,自有几分神异。殿下若不信,不必以身相试。”长秋摇头叹息,“不,我只是感慨它的神力,如果世间的情爱都能以此区分,就不会再有虚情假意了。”他默默地放上手,桫椤怔怔瞧着他清亮的眼,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她盖住他的手,人的手都是暖的,但心却不是。怕见他丧气的神色,她微微撇过玉颈,在心底叹了口气。长秋秀睫微颤,挪开手掌,朝桫椤欠了欠身。
观礼的人们一次次地失望,眼见剩了最后一位王子,气氛顿时胶着凝滞,连风也停了呼吸。兰伽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一振长袍,飒然离座。他回望高台上的母后,白莲淡金的狐裘映入眼帘,燃起他眸中的火焰。
抚摸着腰畔的金铜匕首,兰伽镇定地与桫椤面对面,近得能听见她娇柔的喘息。他不理会司礼官在旁敦促,兀自耐心地端详,那仰起头才能饱览的雪般容颜。
“王子终于来了。”
桫椤对他的称呼与别人不同,兰伽听出情意,怡然笑道:“是,我说过我会证明,对公主之爱,天地可鉴。”他说完,自信地伸出了手。同时,心里有极细微的一丝犹豫,他的不坚定真会被宝盒识破吗?不,他不能胡思乱想,当前此刻,一心一意是最好的应对之道。
桫椤的手与他合在一处。他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贪恋地凝视她比母后更夺目的容颜,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媚惑眼神,他不曾从谁那里见过。直至这一刻站于桫椤面前,他明白自己成为一个男人,其他所有人,都视他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桫椤收回了手,兰伽恍然惊觉,看到司礼官晦气的脸和兄长释然的表情。他也失败了?他甚至没有想到那个宝盒,在那一刻,他分明是这样执著地恋着桫椤的美色。可为什么,她不爱他?是,唯有她不爱他,才能解释他不是天命的那人。
“为什么?”他愤然地朝桫椤怒吼,司礼官挡在她面前。
像乌云盘桓在碧蓝的湖面,桫椤的眼眸染了一层青灰。她的脸血色全无,并不理会兰伽,忧伤地问着司礼官:“难道苍尧未来的国王,已经不在了?”
群臣意识到这个大典最终让苍尧朝廷颜面尽失,一时骚乱起来,领头跪拜的三位重臣立即走进御帐,请四位王子即刻回宫,以防有变。兰伽的手始终按着匕首,他盯了桫椤的背影望了良久,烧心似的挣扎。他不敢往高台上看,生怕母后已怫然离去,而握住匕首就如同握紧了他发下的誓言,只要他奋力拔出,就不算辜负。
桫椤终究去得远了,王宫护卫左右护送她入宫,宫城附近观礼的百姓一阵哗然。兰伽的匕首依然藏在腰畔,和兄长们仓皇回到了寝宫。
远处,紫颜辉丽的身影如云霞飘过。
苍尧将有大难。
一日之内,这句传言铺天盖地,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解读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天又飘起了细雪,像零落的泪一粒粒悠悠旋转,仿佛某种预兆。百姓将上天的旨意与四位王子的失败萦系在一起,怨怼与指责纷沓而来,围聚在王宫附近不肯离去。权贵们生恐大难临头,几次进宫与王后商议对策,请求太子出面稳定民心。
“好端端的国家,怎会有人信这种谣言?”侧侧在天渊庭的阁楼中眺望来往焦躁的百姓,返身对紫颜道,“这下如了千姿的意,坐享其成,由百官求他去娶桫椤。”
紫颜斜倚在绿云石芯罗汉榻上,捏了艾冰送来的一块绿玉髓把玩,此物为中土所无,是极有灵力之物,他正思量要送人,闻言轻笑道:“他也未必能明白咒语。”如果祝福之盒的传说是真,除非桫椤身上流着蒙索那王室的血液,且与千姿两心相印,才能真的通晓那个咒语。桫椤,那个被千姿捡来的流浪女子,真有可能是王室遗孤?
紫颜暗暗摇头,胸口的玉麒麟也跟着一荡。若是那个灵力超凡的人在,大概有办法知道咒语罢。他这样愉快地想。
侧侧撇嘴道:“这要看你们信不信桫椤的预言。说到苍尧的国王,没人比千姿更有资格,若非王后的偏心……”
“并不是偏心。千姿想要的天下太大,王后只能给他一个王座,而不是整个苍尧。”
“我……不明白。”侧侧睁大眼看着他,长生也在旁竖起耳朵。
“千姿想要的,会令苍尧举国上下付出很多。”紫颜神情凝重,想到王后白莲临别的那句话。我没有他那么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壮志。她是个想守住国土安稳过日子的妇人,对小儿子的偏爱虽出于私心,但更多的是对大儿子的恐惧。千姿想要君临北荒之地,苍尧国最终会面临何种境地实在很难说。
“造化弄人,依我看,太子无论如何必须与桫椤公主再次试盒,就算他不愿去,迫于朝廷的压力也要去一趟。我看,先生不妨托他向王后要那把剪子……”左格尔惦记着相思剪,凡是与千姿和王后有关的事都会反复念叨来去。
长生得意地想,亲疏有别,少爷收了剪子之事目前只告诉他一人,这左格尔再留多久也是枉然。
紫颜无视长生挤眉弄眼,道:“说起来,紫某耽误左格尔先生多日,这一路未能有何补偿,真是抱歉。可惜那把剪子是我必得之物,不能送给左格尔先生作为心意。”左格尔笑道:“哪里,我自以为通晓北荒诸事,但见了先生才知人外有人。生意财货少了,眼界气魄大了,一样是值钱的财富。”紫颜道:“左格尔先生不必客气,我那两位朋友颇有点珍藏的玩意,你喜欢什么,改日我央他们送几件来,也算不白白相识一场。”
左格尔知他说的是艾冰、红豆,闻言大喜,“恭敬不如从命。”
这时,一身劲装的萤火由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禀告道:“千姿奉召入宫了,据说是三位苍尧老臣联名上书,称太子是先王所托之人,请求王后早日安排太子登基。王后推托要千姿试盒后再作决断,因而广召群臣上殿,见证太子试盒的结果。”
侧侧道:“王后这是想拖延,万一千姿也打不开那个盒子呢?”
长生道:“那正好,说明他也不是天命所归,咦,她还是没理由让兰伽殿下顺利即位呢,会不会用强的?”说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脸惊恐地望向紫颜,“少爷,苍尧眼看要有内乱,我们赶快离开!别再遇上一个太后,要活剥了我们。”
左格尔一脸困惑,紫颜放下绿玉髓,长生满心以为他要认真说事,没想到他又拎起一件青金石耳坠,对侧侧道:“红豆真有眼光,她送你的这对坠子,戴起来一定好看。”侧侧接过,不解他为何无视长生的话,想到去年此时的经历,也是一阵不安,瞥了面无表情的萤火一眼,终于坦然。长生见紫颜不吭声,以为要避过左格尔,便不再言语。
“千姿……很快就要登基了。”紫颜看着侧侧耳畔摇曳的宝石,眼看离开京城一年了,所幸身边这些人并没有变。相知相聚的朋友若能像宝物一样越集越多,纵然人生有无数的未知与不定,也不会太寂寞了。
与此同时,苍尧王宫百官肃穆云集,一眼望去,深色锦衣如黑云压满大殿,王后白莲心生无端惆怅。千姿霜衣如雪,明净如水,玉立于众人之前,如麟凤行空而来。他未穿官服,尽得人间倜傥,与身后俗吏纯是天壤云泥之别。白莲谛视他清涟波动的一双眼,千姿负手含笑,威仪景盛,已不再是当初离家的少年。
白莲默默地想,堪比先王的王子确只有他,但天无二日,多年来那个空位默认要传给兰伽,千姿说走就走想回就回,实在令人困扰。然而同是她的骨血,千姿有千里之志欲征天下,并不是他的错处。一直以来,她是否轻慢了这个儿子呢?
锦帷缓缓卷起,桫椤和八名宫女冶红妖翠飘然而出,惹得群臣心猿意马,不时递去倾慕的眼神。司礼官端出蒙索那祝福之盒,高举着送到王后面前,白莲冷眼看了看,点头。群臣难得离宝盒如此之近,目光如飞矢射出盯住不放,又觉美人在侧秀色难挡,游移来去,少看哪个都殊为不舍。
殿内薰风盈袖,千姿走上前与桫椤并排站了,直如神仙中人。白莲忽生沧桑之感,定定地望住千姿,只觉就要失去这个儿子。他的离家出走一别经年,他的骄矜傲岸目空一切,都不及此刻陪伴佳人,给她以强烈的失落感。之前白莲仍存着念想,无论如何不喜他,她依旧是他唯一的母亲,血肉相连。如今她依稀明了他决然向前的理由,他早已不是兰伽那种依恋母爱的孩子,江山美人,他想要就唾手可得。
在白莲痛心的领悟中,司礼官将宝盒放在了千姿与桫椤之间,两人长袖舒展,叠手放在了盒上。心手相缠,像纠葛不清的藤蔓,桫椤氤氲迷离的妙目直视千姿的心。她是能看破的,无数被窥视内心的人,仅有异常敏锐的紫颜察觉她的侵入。她妖异的能力,曾让她绝望地感受无穷尽的拒绝,表面堆金砌玉的繁华,反衬出步步惊心的冷漠。
这是他的手,她千百次想贴在心头慰藉,当她能去探测其中的纤毫奥妙,却有几分挣扎与退缩。不想被真相切割得千疮百孔,她宁愿不知道他待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
美丽的预言不过骗局。
打开祝福之盒不需要所谓的咒语,不必什么心心相印。当初想出这个计谋,不过要试他的心。事到临头,她怕了,怕他不过是匆匆的过客,待她不过是露水浮萍。
千姿安然地回眸,有平日寻不到的款款柔情。他望定她,犹如一生中最初的见面,像极了她一见钟情时的一取=艚幼牛她的手触到了他真实的心意,他是爱她的,坚定地想要她,如同他对权力的渴望。桫椤双唇微颤,这是面皮遮不住的真心,她居然有福气得到。
在众人视线难达的死角,桫椤拇指套着的金扳指上探出一根小针,悄然刺破掌心。一滴鲜血静静渗入盒顶的彤莪果中,果实瞬即如嗜血的虫,吞噬了这滴血。
“如我之身,如我之心。”千姿和桫椤异口同声吐出这句话,松开手,祝福之盒“咔哒”一声掀开了盖。一张旧旧的羊皮古卷沉静地叠放在内,桫椤纤手捧持,递与千姿。
“愿北荒之主善用我祖先留下的财富。”她开始用蒙索那语喃喃念着祝福的话,曼妙玄奥的字节充斥大殿,场面庄严静穆。所有人如被催眠,陷入莫名的欢喜境地。三位重臣领先高呼“请太子即位登基”,继而百官如潮水没顶,纷纷跪下咏颂千姿的德行武功。
王后白莲扣住紫檀金椅的扶手,那样的用力,几乎要折断十指。千姿回眸,淡定地望着她,“但凭母后定夺。”一副孝子的嘴脸。
白莲不知是喜是忧,百官此起彼伏的呼声迫使她必须开口,万般无奈下只能说道:“苍尧不可无君。太子神武天生,必能扬祖宗威德,安苍尧百姓。月内择定吉日,太子即可御殿登极。”千姿道:“谨遵母后之命。”百官拜伏于地,桫椤等人亦跪倒在旁,千姿抬眼直视白莲,如一把饮血归鞘的剑。
退朝后,大殿上众人散去,白莲与千姿默契地留下。脚下铺就的金砖远远隔开了这对母子,不知怎地,白莲想起他蹒跚学步的情形,同样遥远的距离,他是那样灿烂地笑着,而她是最终的目的地。
“你知道,我拥立兰伽,并不是想掌权。”她空洞的眼望着殿上金柱,如同锁于柱上的彩鸟,飞不出宫廷重重的屋檐。千姿冷冷的像看着陌生人,白莲的心大恸,带了哭腔道:“你不认我这个母后了?”
“拜你所赐,王弟不会接受如此结局。”千姿皓齿明眸,却是咬了牙带着恨,浓烈的笑意在白莲看来越发讥诮难挡,“我进宫之前,他已召集手下所有家将死守冰岩堡。你要我派多少人马去擒他回来?”
白莲大惊,“你……你要置他于死地?他是你亲弟弟。”
千姿不耐烦地道:“他不曾当我是哥哥。”
“不,不!”白莲跳下金椅,绚烂的织金锦衣在大殿上留下一痕迤逦的伤口。她奔过来,像一尾无助的鱼扑向千姿,“我们从不想害你,你不能杀他。”
“母后啊,你从来不信我的善良。”千姿几乎有点嫌弃地推开她,端正地朝她一笑,白莲只觉背脊一凉,寒意尽生。“这样吧,若是母后能说动他弃械归顺,自削爵位封地,我就饶他一命。”
饶他一命。白莲想,这样血淋淋的词终于应在她儿子身上,骄傲如兰伽,是否宁可死在沙场?他是不会低头的,她灌输了太多他必然成王的道理,积重难返,是她害了他。白莲颓然地摇头,她该如何面对兰伽的失望?要她去劝降,等于摧毁兰伽的多年信仰,她做不到,也根本无力去做。
“你还是舍不得。”千姿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递给她一杯水。白莲只觉心很累,很累,黯然取杯饮了,品到一点别样的滋味。她茫然伸手想扶住千姿,有一群宫女走来架着她,缓缓倒下的时候,她忽然有某种喜悦。昏昏沉沉的她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也就不再有任何的愧疚。
就这样一醉便好。
天渊庭内。
午膳后一众人正在歇息,萤火领了一个人进门。那人黄衣小帽,瞥见紫颜就嘟嘟地道:“紫先生,我家公子爷有请!先生几月不见清减了,咦,长生倒像是胖了些。啊,紫夫人也在,我替公子爷问候夫人安好。请夫人通融,公子爷着小人立即迎紫先生入府呢。”
侧侧忍俊不已,戳了他的脑袋道:“你是叫轻歌吧,还是这么爱唠叨。”长生大笑,跟着也戳他一下,“奇怪,千姿那么讲究的人,竟没被你烦死。哦,我忘了,你在他跟前憋得好辛苦。”
轻歌赧颜一笑,道:“跟着公子爷是很辛苦,不过他对我很大方,到底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啦,骁马帮的人都在苍尧呢,几时你们过来一起喝个酒。我们瞒着太师阴阳就好,省得他多嘴。呃,我好像又说多了,不知道紫先生几时能出门?”
“这就动身吧。”侧侧将紫颜往轻歌那边一推,笑眯眯地道,“你们在路上慢慢聊。”
轻歌像飞扬的鸟,欢快地迎了紫颜赶赴太子府。
路上紫颜道:“二帮主他们跟了千姿回苍尧,莫非都不管帮中生意了?”轻歌没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少年的眼中仿佛只看见天空,爽朗地笑道:“骁马帮向来一年只做几单生意,今年光是一件祥云宝衣,就足够往日一笔大买卖,说起来多亏了紫先生。公子爷说,跟了他将来总要做更大的事,我想也是,北荒的买卖已做不完,若是能连通四方各国,还不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他单纯而热烈地幻想未来,追随千姿是他最大的幸福。紫颜想到长生,不由一叹,在这诡谲莫测的世间,他和千姿能否承担起他人殷殷的期望,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
太子府外车驾川流,华衣汹涌,多是来贺喜和讨好的官员,紫颜立即明白几分。轻歌径直带他走偏门,过梨院柳池,花轩风廊,入了内书房。千姿守着一方玉石几案,正兀自想着心事,没察觉两人的到来。
“公子爷,紫先生来了。”轻歌咳了一声。
“你退下罢。”千姿猛然抬头,掩饰地一笑。
再次站于千姿身前,紫颜诧异他变了一个人,眉宇间藏了深深的厌倦,没有意想中雄姿焕发的气势。他甚至懒得说话,明明紫颜已至,始终缄口不言,像忘了召他来的用意。微一思忖,紫颜不动声色地道:“公子大事已成,我该好好恭喜。只是尚有一个疑问,桫椤是如何拥有王室血统的?”
千姿明白他看穿了所有的计谋,骄矜地微笑。他笑的时候,身体里驻守的豹子悄然缩起指爪,藏在了冷峭的眼角。
“蒙索那王室后裔之血,也是本公子历经多年搜集的宝物之一,只要注入桫椤的身体,祝福之盒自然无法辨认。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咒语,有一滴王族的血液,就能打开祝福之盒,这是唯有王室才相传的秘密。”千姿玩弄着腕上的玉镯,道,“忘了告诉你,桫椤是个巫女,当她的手与人相握,会透析那人的心事。”
紫颜记起那奇异的感觉,若无其事地笑笑,“那么,她看到了你的所思所想?”
“本公子清楚她的能耐,当时,不得不有一点动心地去爱她。”千姿冷冷地道,“否则万一她犯了傻,岂不功亏一篑。”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当她应允整个计划时,他已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依恋。这对他来说太可笑,仅凭一面之缘,她竟认定他是她要找的人,一如他们虚构的那个预言。
真真假假,她有的不是痴心而是妄想,千姿固执地以为。至少他不会如此轻易地交出一颗心去,永远不会。
“是不得不啊……”紫颜叹息,那个巫女是否明白呢?聪慧如她,或许早看透其中的因果缘分,只是,有那一瞬间的爱恋,就足够了吧。“那么,她也不会是你的王后。预言不过是你夺取王位的一步棋,既然棋局已经胜利,就不必再走下去,是么?”
澄澈的笑容散逸开来,千姿难得笑得那般明朗,“你没猜到。连你也猜错,本公子赢得就是真的漂亮。”他靠近了,像狡猾的玩伴在拆解骗局,得意地炫耀给紫颜听,“我会娶她做妻子,这没什么,她是苍尧的王后又如何?顺应天命的一场婚姻。那个预言里还说到,我将成为北荒之主,到时,多的是要和我联姻的人,想要谁都轻而易举,哪怕多几个王后。”
“原来你随时随地可以打开宝盒,也许你早就已经打开,骁马帮惊人的财富和桫椤公主随行的宝物,可能全是蒙索那宫廷的藏宝。”
千姿拍拍紫颜的肩,“知道得太多,无论在江湖上还是朝廷里,都是致命的。”
“骁马帮……你再也不会回去。”
千姿的笑容一滞,等待他重返江湖的那些汉子,将会永远地失望。
“本公子给了他们七年的辰光,七年,漫长得连我的心,都已老了。”千姿轻轻地道,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倨傲,“不说这些,本公子想请你易容。”
紫颜皱眉,“又要骗谁?”
千姿淡淡地道:“权谋之策,事关重大。今次的谢礼是好东西,你不会拒绝。”他揭开玉案上的红纱,现出了蒙索那祝福之盒,“盒内的宝藏虽然没了,这颗彤莪果却是极西之国的无价之宝——传说能起死回生的圣物。你曾游历过北荒之西的国度,应该听说过。”
紫颜目不转睛地注视彤莪果,这确是他当年追寻祝福之盒的理由。那时他和O最大的念想,就是找寻能令人返老还童、甚至长生不老乃至死而复生的灵丹妙药。彤莪果是传说中的轮回之果,它的神秘力量可使不谢花、葵苏液等生出奇妙功效,如果他真的想超越神,就应当把它收入囊中。
“有了彤莪果,就有了点石成金的种子,能化腐朽为神奇。”千姿称许地捧了宝盒说,“它对本公子征服北荒并无用处,对你这个精研药理的人倒是有用。如何,你能应承了么?”
那样朱红如血的颜色,如同最初浓稠的生命。彤莪果招摇地散发光泽,吸引着人的眼耳喉鼻心,如舌尖心口上一枚甜蜜的丹药,想要吞了融了化了,和在身子里与它揉为一体。紫颜稳定心神,对了千姿道:“我不要。”
千姿一怔,“你不可能拒绝。”
紫颜像个不服管教的孩童,顽劣一笑,“你不是我肚里的蛔虫,不会明白我的心思。”
千姿白玉般的面容刷地蒙了寒霜,冷厉地道:“不要逼我。在本公子的地头,无论是王宫禁军还是骁马帮,你都惹不起。要你易容,说得好听是请,卖个人情以礼相赠……”他尚想板了脸教训下去,紫颜放声大笑,眼里流出奚落的妖魅笑意。
千姿噤声不言,知被紫颜小看。他强迫不得北荒大名鼎鼎的紫先生,只是没时日能再浪费,政局的微妙平衡往往一刹间就会被打破,他等不起。
“我要你将桫椤易容成我母后。”千姿开门见山地道,不再提“本公子”三字,“没有你我一样能成事,但会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你若能瞧得下去,也可拭目以待。”
紫颜面无表情地想起熙王爷,不同的是,千姿是名正言顺要即位的人。
“你求我,我就答应。”他幽幽地回复公子千姿,眼神是看透残酷后的冷峻。千姿瞪着他,身为苍尧君主,以稀世之宝换他一次易容,居然要开口相求。
千姿伸手按住紫颜的肩头,莹润的眸子几乎要嵌进他眼里去,离了三寸之距与他对峙,“找你易容,价码越开越高,你倒是会做生意!”紫颜周身的香气如盾牌,织成了防御的网,游弋在千姿的七窍脏腑。他沉默不语,上翘的嘴角似乎在提醒千姿,必得开口相求,他才会接下这单生意。
两个人相较,纵然势均力敌,可为了分出高下,有时不得不退一步,以求海阔天空。来不及等待僵持后的结果,千姿松开手低骂了一声,阴沉地皱着眉,飞快说了句:“我求你。”
紫颜无声无息地抿了唇笑,也不回应,千姿知他嫌声调低了,没奈何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咬牙切齿地道:“我求你。”
说完了,千姿漠然出神,仿佛魂灵离了窍。在那短暂屈辱的时刻,他忽然发觉从未低声下气求过谁,哪怕在阿母死时。那时的他很想求父王饶过阿母的死罪,但他不敢开口,他赢得过骁马帮的高手,却赢不回最亲近的人。
父王说,只有亲手砍下挚爱者的头颅,他才能变强,变得义无反顾,知道如何做个王者。他好怕。他学武是为了父王的赞美,他好强是因为能得到夸奖,才智能力他一点不缺,唯有决然向前的大气魄,是十三岁的他无法掌控的东西。父王看破了他的弱点,要他亲手了结他的阿母,那个和一个卑贱男人偷情而被判死罪的可怜女人。
不,他怎么又忆起那些地狱般过往?千姿望了自己杀人的双手,指缝里漏过多少流年,过去的日子业已随风消逝。他凤尾般的眼角提了提,精神一振,是出走骁马帮给了他新生。如今的他不再是内心纤细脆弱的少年,从亲眼目睹阿母头颅滚落的那刻起,他的心已坚硬如铁。
“好,我会为桫椤易容。最后一次。”紫颜徐徐说道,悲悯地叹息。
千姿苍白的脸冷笑着,反手勒住紫颜的颈,像周身皆张的刺猬,“我不喜欢被威胁,这也是最后一次。”他抽开手,背过身走远了,丢下道别的话,“你等在这里,我去找桫椤。”
他懒得再见紫颜,怕见紫颜洞悉一切后的嘲弄笑容。易容师是看得到过去未来的,在猝不及防的柔软时刻,千姿想,谁知道紫颜透析了多少秘密。
兰伽的冰岩堡在苍尧王城泽毗北面,背依丹茵雪山,可藏兵两万。苍尧禁军不过三万,分散在其余各城的精兵勉强有两万,但若论装备之精良,兵士之骁勇,非兰伽的伐虏军莫属。这支军队中有一万应为太子亲军,在千姿出走后拨归兰伽所有,他又私自扩充实力,招募训练出万余铁骑,将冰岩堡塞得满满当当。
虽然兵强马壮,毕竟国事太平,年幼的兰伽尚无任何出征机会,也就毫无功绩可言。两万伐虏军平日无事可做,只能充当牧民,雪山附近的草甸上,数不清的牛羊都是他们的杰作。有身为兰伽师傅的太师阴阳辅助,千姿对伐虏军的内幕了解得比兰伽本人更透彻。这是一支掩埋了血性的大军,他日落入手中,就是征服北荒诸国最好的利器。此刻,不妨悄然地收藏在匣内,不必绽露宝光。
王后的銮驾到达冰岩堡时,兰伽亲自在高台上眺望,身后槊纛端弓,铁衣如雪。
“是王后的金莲花座。”身侧的将士说道。
兰伽摇头,“王城传来的消息,说千姿就要即位。此时他发兵讨我倒罢了,无端端送母后来做甚?”
“是否去查探一下?”
兰伽沉吟,真是白莲亲来,他倨傲不迎会伤了母后的心。再次端详堡外的仪仗队伍,连人带马不过百余,有两万大军在,根本毋须惧怕。他犹豫片刻,道:“打开大门,你领二十人与我去迎接,点一营将士随时听命。”
丝帘缓升,从座上露出白莲的羽衣云发,映了冬日白晃晃的光芒,有几分泛白的雪亮。兰伽见确是母后,心一酸,奔上前去搀扶,临近她时忽记起千姿的座上客紫颜,蓦地煞住步子。他的笑容颇为尴尬,顺势欠身道:“儿臣恭迎母后。”
白莲端坐不动,纤手长探,如一茎静植的莲。兰伽定神注视她眉梢眼角,神情如旧,微微放心,伸手扶她下座。白莲牵住兰伽,稍稍有了笑意,潋滟秋波幽然一转,叹道:“你的大军尽数撤回堡内,我不放心,来瞧瞧你。”
“母后多虑。”兰伽见她开口直指伐虏军,心生疑虑,想了想道,“去年此时母后曾来冰岩堡小住,夸说小厨的羊肉羹汤味美,今次要不要多呆一阵?”
白莲笑了望他,“哪里是羊肉羹汤,是加了万年枣的福鹿胎膏,你说养颜之外尚能助眠,特意亲手做给我吃的。”顿了顿,感怀地道,“懂得体恤母后,你真是长大了呢。”
兰伽吁出一口气,莞尔地抿着唇笑,母后若能留在冰岩堡,攻打王城便可毫无顾虑。他踌躇满志,脚步不免轻快了起来,拉了白莲往堡内走去。千姿是如何赢得桫椤的,他要从母后口中听个分明,蒙索那的宝藏和那个妖丽的公主,将是他囊中之物。哥哥没有理由得到,兰伽固执怀恨地想着,他才是享尽父母万千恩宠的孩子,独一无二。
“伽儿,你弄痛我了。”白莲挣脱他,腕上红红的印记,一如他面上兴奋的潮红。
兰伽压住笑,安然地扶了她的肩,他赤裸裸的渴望不经意曝露于母后跟前。想到即将杀破禁军兵马攻入王城,而后她是他的太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兰伽感受到骨子里战栗的喜悦。趁千姿根基未稳,禁军一盘散沙,一举拔除这个眼中钉,只要母后支持,他就是苍尧名正言顺的君主。
终于让他等到了。他期待王位的心早已焦虑不堪,在最后决断的时刻,母后的到来令他的心安定。千姿,你仍是个弃儿。
不知不觉进了濯歌堂,白莲金色的眸子闪过神秘的光,闲闲地吩咐兰伽身边的人。
“你们退下,我有话要对王子说。”
兰伽欣然地想,那必是讲述千姿解开咒语的秘密,或者更妙,母后有制服千姿的手段,要暗暗说给他一个人听。他愉悦地挥手,叫所有人退避,大堂上干干净净留了母子二人。兰伽迎了白莲坐在金花狮子炉边烤火,又为她褪去料珠百鸟羽衣裘,乖巧地倚在她身侧,道:“我竟想起小时候来了。”
“嗯。”白莲抚着他修长的手,宽慰地道,“你那时最爱在雪天陪我烤火,还说正好烧肉串儿吃,是不是?过了这么些年,你和以前一样的乖。”
兰伽顺手从方几上取了一杯枯蒂草茶,双手奉给白莲。白莲轻啜一口,递还给他,兰伽笑眯眯饮了,没发觉她食指的戒指里,滑出一滴冷漠的液体。
醉颜酡。醺然醉倒的滋味像纤长的花瓣卷起,藏住娇羞无限的蕊。兰伽只觉倦意连绵袭来,朦胧中意识到一件事,惊恐地盯着身边的女子。
“你不是我母后。”
“我不是,她才能活着。”桫椤在他耳畔低低私语,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兰伽如被万箭透身而过,心悸地感到千姿笃定的双眼,正穿越数里直直射来。
一盏茶的辰光后,冰岩堡在夕阳的余晖中门户洞开,王后白莲载了七王子兰伽返回王城,太师阴阳接管了整个城堡,将两万军士改编为王宫禁军。
三日后,太子千姿登基为苍尧第九任王,因其受祝福之盒庇佑,世称聿察尔灵,意即祝福之子,中土俗称“玉翎王”。
正午。龙象宫内。
召见完邻国来贺的使者,阴阳单独留下,说有密报献于王。千姿自登位以来,除有半日专门赐宴犒赏骁马帮一众外,其余日子无眠无休,勤修政事,整治军旅。阴阳见他不出几日面容憔悴,深深叹息。
千姿知其心思,精神振奋地笑道:“现下琐事杂多,等熬过这阵,本王自会好生休养。”
“王上珍重。臣此来想说另一件事,苍尧政局平稳,但放虎归山,恐无宁日。”阴阳阴冷地语声漫过大殿,如一道熏人的烟。
千姿瞥他一眼,知道说的是紫颜。的确,紫颜知晓的事情太多,多得令人心惊胆战。换作他人,砍了头颅厚葬便好,但偏是这位名满北荒的先生,下不得手。
“这枚棋子尚有用处,要放到更大的棋盘上。”千姿微笑,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王位,紫颜功不可没。如此,就还个人情,不取他的性命罢。阴阳正待再次进言,千姿疲倦地摇了摇手,阻止他道:“况且,来寻他的人已经到了,你我都杀不了他。”阴阳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凶悍的眼神渐渐涣散了。
“苍尧的未来不会寂寞。”千姿用蛮横的语气说道,他眼前江山无限,瑰丽的画卷正在展开。这是他将为世人涂抹的名画,借由亲历奇迹的紫颜之口,会传播到更遥远的疆界。
他知道,他们必将成为无法忽略的历史。
紫颜并不知他又侥幸逃脱了一场杀戮。也许死亡总是与易容后的真相萦系,也许早就掌握风雨飘摇的命运,他不曾畏惧过突然临头的灾厄。
但当黄昏时分,照浪突如其来地站在紫颜的面前时,紫颜被他吓了一跳。晚霞印红了他孤傲的身影,奔忙的面孔多了几许黧黑,仿佛北荒走出的烈性汉子,随时会咆哮一声。紫颜吃吃笑道:“几个月不见,城主快成野人,居然还能寻得到我。”
“没什么比风的消息更快。”照浪道,“恭喜你又参与一回政变,紫先生真是适合宫廷阴谋啊。”
紫颜浅笑道:“千姿成了国王,太后可就不便差遣他这个帮主了。”
“与他无关,”照浪道,“我是特地请你回京城的。”
“我记得,我不仅犯了死罪,而且已经死在京城。”
照浪黯然道:“不错。可是,如今你若能回京城,不但没人会治你的罪,还要将你奉为上宾,好生伺候。”
“京城出了什么事?”紫颜一反常态,厉声问道。
“太后卧床多时,皇上急召天下易容师汇聚京城,以治太后之病。”
紫颜恢复了平淡的神色,“原来是她病了。既是生病,宣召医师便可,要易容师做甚?”
“其中奥妙我也不知,但那是皇上的旨意,你不必深究,只管想要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又如何?”
“别傻了,这是你回来最好的契机,难道你想永不见天日,流浪四野?”
紫颜微微一笑,“我去哪里,不必城主操心。”
“你所图的并不在此,而在京城。当年你在外闯荡了偌大的名声,然后就去了京城,买了府第,仅是为了养老?你会回去。错过今次,再也没有机会。”
紫颜沉吟道:“你不怕我回去,会要杀你?”
照浪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衫,“你要杀便杀,我不怕。”
紫颜哈哈大笑,“你越是求我,我越不想回去。此处天大地大,我乐得逍遥快活。去天子脚下受气,又有何趣味可言?你爱做皇家的走狗,我却想自在地多活两年。”
“好,既然你执意不从,我就老实告诉你。”照浪好整以暇地寻了椅子坐定,翘起二郎腿,悠悠地敲了桌子道,“我向皇上禀告了你游历北荒之事,并说起前次熙王爷谋逆,多亏你从旁协助,王爷的奸计才未得逞。皇上闻言大喜,召我请你进京。如今是天子请你,不是我,你想回去也罢,不爱回去也罢,都依你。不过我碰巧知道傅传红是你朋友,已请他去皇上面前伺候,若是你久召不至,皇上龙颜震怒,而傅大师又没法叫皇上开心……”
他闲闲地望着紫颜,好像在说,你一定无法坐视不理。
“你果然聪明得紧。”紫颜面上蒙了一层霜,“我回去就是,你敢动傅传红,我就剥了你的皮——这事我拿手得很。”
难得听到紫颜的威胁,照浪朝他一笑,转身就走,“我先回京复命,你最好快些跟来,莫叫他人为你受苦。”他身形一动,从天渊庭的重檐碧瓦中飘闪不见。
照浪前脚刚走,侧侧后脚进屋,左右扫了一眼,道:“我听见声响,谁来过了?”紫颜知是照浪耳目聪灵,故意避了开去,便道:“没事,我正想吩咐长生,收拾行李,我们可以回京城了。”
“你说什么?”侧侧惊喜地道,“是回紫府?怪了,是谁帮忙,我们竟能回去了?”
“傅传红如今正得宠,皇上已下旨免了我们的罪。”
“太好了!回去我为他绣一身金衣,把他供起来。”侧侧笑得娇妍明媚,转念又道,“快,你得想法子寻到O,找她同回京城。有她在,傅呆子对你准要千恩万谢,也就忘了我的礼太轻。”
紫颜微笑,傅呆子定是青鸾师父告诉侧侧的绰号,想想傅传红见到O后迟钝的模样,还真没说错。他收回思绪,叫来长生准备行李离开苍尧,又吩咐萤火去寻艾冰,为左格尔挑几件离别的赠礼。
不想没过多久,长生惊呼跑来,气喘吁吁地道:“少爷,左格尔不见了,剪子也不见了!我整理行囊时找不到相思剪,后来想起进屋时看见左格尔出来,再去寻他,就只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张白绢,上面是清秀的行草,写了寥寥一行字——“有缘再会京城”。长生怒气冲冲地道:“他真是厚脸皮,窃了东西,还说得出‘再会’两字!”
那个精明的商人,上路后一直默默无闻,像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
“原来他也是易容师,偷听了我和照浪的对话,先行去京城了。”紫颜含笑,越想越忍俊不禁,他没能分辨的同行,该有不错的斤两。长生惊道:“他易了容,少爷怎会不知……”紫颜摇头,“他用的是本来面目。”
长生“哦”了一声,摸住心口道:“我说不然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和他相处几个月看不出他易过容,真丢死人了。这个骗子……我要回京城把剪子夺回来!”
紫颜微笑道:“你想和他斗易容术?”
长生道:“斗就斗,回去路上再和少爷多学几招,我就不信赢不了这个坑蒙拐骗的家伙。”有卓伊勒的事在前,长生对左格尔深恶痛绝,恨不能亲手撕了这个人,一时斗志昂扬。
紫颜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宁愿多几个人来偷我东西,那时,你就会用心学尽我的本事了。”
听了紫颜的话,长生手捧白绢沉思。易容的技艺不只是指上功夫那般简单,纵然十指生花,变幻千万容貌,心不知变易仍是枉然。精明如左格尔,深谙易容术的巧妙,只须装扮身份就能迷惑众人。而他心中易容之念,仅是一门太粗浅的手艺活。
“少爷,我们一起回京城。”长生抬起眼毅然说道,异样的语气令紫颜欣慰动容。他知道,前所未有的挑战将次第展开,可能再无安歇的时候。
而门外的雪已化了,北荒的寒冷渐渐过去,下一个春天,他们将回到家乡。
京城,紫府。
又一场轮回的开始。
前传:公子千姿·王者鞭
七年后,他成为俯瞰众生的王,整个北荒在他脚下颤抖。
而他们最初的相遇,青丝、黄金羁,相逢一鞭,便纠缠了这许多年。
凛冽北风吹过荒坡,一身秋色锦袍的景范拉动缰绳,肃然止马,他身后百十骑顿时停下。一声狼嗥如闪电贯彻天际,继而嗥叫声掠过四野,所有人打了个激灵,摸出了防身的兵器。
前方山谷传来响动,景范对身后的人吩咐:“掩护马队,显鸿和我过去看看。”两人遂轻骑绝尘,不多时临近谷口,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竟布满百来只野狼。
一匹银雪骥傲然伫立在狼群中,雪足狂踏,不时地旋转马身。马上一个十三四岁的素衣少年手持长鞭,矫若灵蛇地舞动,身后有个岁数更小的孩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吓得面无人色。一旦有野狼飞身而起,那金色长鞭便流光一现,将妄图靠近的野狼击裂在半空。
这少年使得好鞭法。景范心中一动,却不敢贸然靠近,与显鸿藏匿身形,警惕地观望。乌云下,山谷里弥漫浓郁的血腥气息,几个呼吸间,少年已动手杀了五只狼。但狼群越来越密集,不断有狼从荒野里蹿出,步步逼近。少年的气力仿佛稍有不支,出鞭渐渐迟疑。
景范冷眼相看,他若能再击毙十只狼,我便出手。少年身后的孩子蓦地啼哭起来,几乎要掉下马去,少年不得不反手抱紧他,厉声道:“不许哭!”手腕一旋,又一鞭撩起两匹狼,远远甩了出去。
景范默数了片刻,对显鸿道:“去领二十个人,备足弓箭,随我救人!”显鸿领命而回,走时马蹄橐橐,惊动了狼群。不待狼群冲来,景范人马合一,流星般飞了过去,一柄长刀如惊雷一路轰下。
长刀溅落血花,景范飞驰到少年身边,那个哭泣的小孩子愕然伸了脖子看他,乌黑的眼中映出惊喜。持鞭少年灰色的眼睛则如鹰隼一瞥,不似尘间所有的绝色姿容,令景范神魂一乱,迎面横飞的一鞭差点打在他脸上。
“哎呀!”那孩子叫了起来,两手在空中急抓,像是要阻止少年,“公子,他是来救人的!”
景范定神挥出一刀,劈死身后袭来的恶狼,从少年身上移开目光,望向那孩子:“我是骁马帮景范,你们两个孩子,怎会在此?”说话间,有几只狼蠢蠢欲动,被他翻手利落打飞。
少年公子听他称呼“孩子”,银雪骥忽地仰天踏蹄,鞭影如飞狠狠打在狼群身上出气。身后的孩子急忙抱紧少年,好容易稳下身形,探头看去:“是商队的人!公子我们有救了!我叫轻歌,大哥快帮我们把这些狼都杀了!咦,你怎么就一个人?这里狼太多,快多叫些人手,你就一个人来了也是送死……”
景范轻哼一声,看了冷傲的少年一眼,不忍苛责两人,依旧一心杀狼,连人带马为少年挡去一半的搏杀。狼群见来人骁勇,反而激起血性,一波波前仆后继地扑去,锋利的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影,阴森狼眼凶悍地盯紧了他们,灰黑色的毛发像乌云滚滚翻来。
一声挑衅的嗥叫,从高处呼啸而下,灰白相间的头狼终于露出了真面,狼群如潮水前涌,簇拥着头狼逼近三人。景范心中一紧,面对头狼的方向,举起长刀。
这柄无尘刀伴他驰骋北荒,砍杀过无数猛兽,景范自信灭这头狼也不在话下。待灰狼掠近,他沉刀静劈,宛如波澜不惊的一泓秋水。狼牙在他眼前闪亮,头狼狡黠的眼珠微微一滑,健硕的身躯当空一转,竟矮下半截,倏地穿过马腹。景范一刀劈空,正想旋身追击,有两只恶狼左右夹攻咬来,在为头狼掩护。
景范轻点马蹬长身而起,破空一刀,劲力激射双狼。两只狼惨叫一声,折腰坠地,他座下的青玉骢腾空飞跃,避开头狼的撕咬。景范扭身上马,刀势不竭,如一蓬飞雪砸向头狼。头狼灵活地避开,闪躲处又有三只狼不怕死地冲上前,替它挡住景范。
冷傲少年被十几只狼死死围住,金鞭突然长了少许,如蛟龙闹海,把围困的恶狼打得七零八落。景范暗想,狼群折损太多,人却毫发未伤,头狼才会亲自上阵。他微一走神,头狼像幽灵般朝青玉骢的后腿咬下。
射人先射马,这头狼倒也狡猾。景范翻身下马,借力甩出无尘刀,堪堪赶在狼牙咬下前,银光飞闪。头狼却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后足一蹬,划了一个曼妙的弧线,撇开青玉骢纵跃到景范后腰之上。
眼看狼爪扑下,景范无可借力,将心一横,瞬间运气于背,护住背脊要害。猛然间一股大力传来,景范身后一重摔到地上,耳畔风起,只见头狼远远飞了出去,一声哀鸣呜呜响起。那少年狠狠踩了景范一脚,借力从他背上跳下,以身相撞,用尽气力将鞭把砸到狼眼上。
头狼受伤不轻,激起嚣张血性,翻身爬起,呲牙朝两人一瞪,旋即领了六匹狼一齐冲来。少年手腕一抖,绽出几个漂亮的鞭花,凌空隔阻群狼。头狼依旧凶猛,发狠地穿过鞭影,直奔少年而来。
它被少年揍得半颗眼珠险些掉出,肿起的眼眶下,流出暴戾复仇的目光。景范急忙捡起无尘刀,又看了眼那个叫轻歌孩子,只见他一边尖叫,一边擎着匕首,慌乱地在半空舞着。银雪骥灵巧地躲避狼群的撕咬,不时飞出一蹄,踢得偷袭的野狼七荤八素。一人一马,一时间勉强自保。
此时少年与头狼相遇。看不清他如何奋然作势,银光乍现,一支血箭突然从头狼肚子里标出来,狼群之首恍如一个破沙袋,重重抛在了地上。景范讶然发现,头狼肚皮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直贯胸腹,一见即被利刃所伤。
少年左手持鞭,右手一柄精致匕首正滴着血,他将匕首往硬土里一插,再拔出时,已无血迹。少年抬头望来,姿容骄逸,神情淡漠,景范被他气势所压,不得不低头道:“多谢!”
少年熟视无睹,秀眉一扬,转头向外看去。一阵箭雨遮天蔽日射入狼群,正是显鸿领的救援到了,众骑皆是强弓劲弩,只见漫空箭矢流光,狼尸遍地。头狼已死,强敌又至,狼群登即大乱,四下奔突逃窜,再顾不上三人。
景范与少年各自飞身上马,避开疯狂逃命的狼,渐与援兵会合。马队护住他们,几波攻击过后,留下八十多条狼尸,逃走的已不足为患。
众骑手下马收拾战场,显鸿望了一地的战利品,笑了对景范道:“帮主,没想到路过做好事,也能小赚一笔。”景范点头,再看那少年,已和轻歌在一旁,取了水自顾自清洗梳理,视众人如无物。
景范与显鸿走南闯北,都是眼毒之人,自然看出两人的用具无不是上等。待少年整理完毕,众人见千姿长得花月骄容,一派华贵气象,竟把平生所见男女全比了下去,一时不敢久视。
轻歌虽然年少胆小,狼群去了,他又活络起来,笑嘻嘻扫了众人一眼,对少年说道:“好在他们来得及时,不然伤了公子,这个罪过可不小。公子不是救了他们的帮主吗?我就是知道咱们吉人天相,出门也能顺手做好事。”
骁马帮众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又不能与这小孩子当真。显鸿少不得抱拳招呼:“骁马帮显鸿见过公子,不知尊姓大名?”
“千姿。”少年轻描淡写略过来历,下一刻扬起鞭子,仿佛在吩咐旨意,“我要做你们的帮主,五年之内,骁马帮会成为北荒第一大帮。”他说话的口吻如恩赐,冷冷瞥了景范一眼,像是要他承情。
众人愕然嗤笑,以为他说胡话,景范轩眉微皱,这冷漠少年一开口就如此大胆,不晓得是什么来路。作为商人,他谨慎惯了,当下微笑:“骁马帮不是我一人的天下,这位公子,还有几十个兄弟在等我们归去,真想要帮主之位,让他们心服即可。”
显鸿听他不软不硬抛出这话来,已是不忿,冷笑道:“陈忠,叫他们都过来,看看我们救了什么白眼狼!”便有一骑飞奔回去,不多时,马队余下的人纷纷到齐,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个大言不惭的小家伙看。
千姿袖口刀光一闪,匕首被他收了回去,又把金鞭盘在银雪骥的辔头挂了,好整以暇地望了骁马帮一众人等。
“我们比骑射如何?”他傲慢地说。
当下有人故意嗤笑出声:“小子,我们是做生意的!你那点功夫再好,也是单打独斗,派不上用场。”说话的人故意压低声音,千姿和轻歌听了个仔细,互视而笑。
轻歌正想嚷嚷,千姿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悠悠地道:“做生意又有何难?北荒三十六国,最大的集市无非方河集、渥洼海、金须塞、磐石窟、落雁峡这几地,至于各地方言、风土人情,就算天差地别,却也难不了我。”说完,用亚狮语、琉古语、阿罗那顺语、于夏语分别说了一遍。
他先前说的是北荒通用的土话,此时字正腔圆说起最流行的四大国官话,那股纵横睥睨的贵气,也是不消多说。显鸿被他这一招震住,上下打量他良久,暗想:“瞧他杀狼的身手不弱,不知道这骑射功夫如何?”
众人心中无不犹豫,这一想便落入了圈套,默认千姿比武夺位的要求。显鸿见景范沉默不语,蓦地醒悟过来,哎,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如此狡猾?想到他这一开口,更难探听来历,显鸿不禁愤懑。
“你是财神也没用!我们奉帮主之命救你,不是我们出手,你有十条小命也喂了狼,居然还想抢帮主的位子!狼心狗肺!”
千姿抬手拉弓,众人骇然发现,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劲弓,利箭如鹰隼,死死瞄准了显鸿。
“奉我为主,不然,要你好看!”千姿冷然说道。
“休想。”显鸿语音刚落,箭已离弦,景范震惊出刀,却晚了一步。
长箭嗖地挑去显鸿的毡帽,牢牢钉在地上。被这一箭锐气所惊,显鸿浑身一僵,喉咙咔咔作响,好久才缓过一口气。
“千姿公子!到此为止。”景范将无尘刀横在胸前,不卑不亢地道,“你既然决意要这帮主之位,好,想比骑射也不难。你与狼群缠斗甚久,歇过一个时辰再比如何?我帮上下自当奉陪。”
青玉骢鼻孔喷气,不急不躁缓缓踢踏。景范于马上澹然端坐,锦袍猎猎生风,衬出沉厚刚正的大商贾风度。听到他有这样的心思,千姿不觉欣然一笑,想了想道:“好。”径自与轻歌走去一边。
轻歌殷勤地铺了锦垫,见天色黯淡,墨云翻滚,又摸出一柄红罗伞支在千姿头顶。骁马帮众不甘地望着那主仆二人,百十骑马奔过去也就碾死了,偏偏景范竟许了他比试。
景范若有所思地寻了一处山石歇息。显鸿讪讪跟过去问道:“万一那小子真的赢了?”景范道:“此人举止不俗,可惜太年轻。”言下颇为欣赏。显鸿闷闷地想,那小子的箭法决绝精准,只怕是块硬骨头,赢他不易。
一个时辰后,大雨仍未下,天却越发幽黑。景范问千姿想如何比试,千姿笑说,骁马帮只管出题,他皆可应付。显鸿听了便立即插嘴:“帮主当年以一敌十,公子既要胜过他,不如以一敌百如何?”景范吓了一跳,心想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正待阻拦,千姿闲闲地说道:“以一当百不难,不知比的是什么?”
显鸿听了大喜,忙道:“我们围成一圈,攻你一人,只射人,不射马。一百支箭,你能躲开去,就算赢了。”骁马帮众你看我,我看你,且不说他们是否有百人善骑射,这一圈围起来极大,倒不怕没射中千姿,自己人反而中招。
景范生性磊落,不愿落了下乘,摇头道:“以一敌十即可,我骁马帮丢不起那个人!”千姿笑道:“就请适才援手的那二十位壮士出手便是。”他口气既狂,不胜过当年的景范又如何服众?显鸿趁机道:“要夺帮主之位,当然要胜过我家帮主,再加我和帮主两人方好。”千姿冷冷一指先前抢来的劲弓,答道:“借我二十二只箭。”
景范心中叹息,显鸿太过性急,连他也上场,就再无转圜余地,只要千姿胜出,这帮主之位便要拱手让人。他创立骁马帮以来,见过千奇百怪的人,眼下却略有不同,凝视千姿张扬跳脱的面容,不觉有了奇妙的期待:真有此人在帮中,或会翻天覆地。
骁马帮二十二人将千姿如笼中鸟围住,正待拉弓,头顶亮起一道金光,闪电耀眼地划过,继而是一声炸雷,从云层间滚滚而来。观战的轻歌吓得丧了胆,显鸿已性急地拉动弓弦,嗖,一箭钻出。
这一箭流星赶月,仿佛咬住闪电的尾巴,轻盈地踏着雷声滑行。
这一箭又像是一根套马索,后面十几支箭争前恐后地追来,要套住桀骜的野马。
景范没有出手。一人一支箭,作为逐利的商人,他会在看到最大利益的那刻,后发制人。
千姿的银雪骥蒙上了双眼,当箭雨漫天,杀气弥漫在四周,它仿佛感应到危险,略有不安地踏蹄。坐骑的主人忽然抖擞长鞭,无数金色的水花顿时泛滥成了海洋,淹没投奔怒海的飞矢,就像巨鲸吞没了小鱼。
千姿浮现出倔强狠绝的神色,宛若被逼迫至悬崖的流水,飞流直下三千尺,孤注一掷地坠落。纵然撞得粉身碎骨,也要与敌偕亡,是那样不顾一切的奋勇。灵动的金色长鞭,神出鬼没地在场中亮起,无论利箭是快是慢,是长驱直入,或是围魏救赵,在狭路相逢的一刻,金鞭总是胜出的勇者。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交锋,根本就是一边倒的戏弄。
景范冷冷地望了那条长鞭,望见它将一支支箭无情地击落在地,终于,一波攻守过后,它骄傲地缩起身体喘息。就在那极短的刹那,景范的冷箭骤然掠近。
长鞭几乎在同时狡猾地扬起了头,似乎等的就是这个偷袭,它愉快地割裂了风,咝咝地亮出了齿。义无反顾的箭只能无奈地迎了上去,被长鞭劈头重击,拦腰折断。
甚至鞭尾一旋,阴险地将断箭卷起,调转方向,噗地扎在地上,离景范的青玉骢只有半尺。青玉骢吃这一吓,惊起前蹄,昂首鸣叫。
二十二只箭,奈何不了一个少年。
千姿绽颜一笑,银雪骥突然发力,朝了显鸿直冲过去,势若猛虎。显鸿一箭射空,心中已然怯了,再看他奔马而来,长鞭呼啸,只得恨恨掉转马头闪避。他刚一躲开,银雪骥便擦身而过,耳边仿佛传来千姿的一声轻笑。
千姿一骑如飞,天神踏空般掠出众人包围,而后扬弓射箭,箭若流星,一闪即没。飞矢连珠而来,骁马帮众一个个手忙脚乱,有的惊慌跳马,有的竭力挡格,眼睁睁看了千姿扬长而去。
显鸿愤然驾马到景范身边,不甘地道:“帮主,要不要……”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如果不顾约定一齐围攻,纵以千姿之能,也无法全身而退。景范愣了许久,望着千姿在远处飞驰的身影,迟迟没有出声。
银雪骥翩然奔来,马上的少年素衣皎洁,宛如春山空月,看似与世无争,又有造化天地,翻云覆雨之力。他出手干净利落,骁马帮众却无一受伤,均知千姿手下留情,此时一个个脸上无光,心灰意冷。
显鸿急切地道:“帮主!”景范道:“愿赌服输,这是生意人的诚信。”
“啪!”显鸿拗断一支箭,长长叹气,骁马帮众人默然不语,神情尴尬。这个商队是景范一手所建,既然他不说什么,众人也不愿违逆。可是千姿毕竟是个少年,想到要看他的眼色,一帮汉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景范看了众人一眼,对显鸿道:“是我技不如人,对不住兄弟们。”显鸿勉强地摇头,忽然解嘲地一笑:“谁知道这是哪家的少爷,说不定过两天就腻了,各位兄弟,打起精神来,伺候不了他太久!”众人有气无力应了,表情不以为然。
轻歌在一边心惊胆战,听得骁马帮众终于肯认千姿为首,乐呵呵跑上前去迎公子。走近了,他小声地对千姿道:“公子,就怕他们阳奉阳违。”
“我的金鞭,驯的就是骁马帮这匹烈马,越不服气,越有意思。”千姿冷冷地道。轻歌听出他言语里肃杀的意味,心中大定。
景范洒脱地领了帮众拜千姿为首,交出帮主印信。千姿不接,傲然道:“你是副帮主,以后很多事还是你做主,印信你且收着。”景范不觉笑了,问他:“那帮主你做什么?”千姿浅浅一笑:“叫我公子便好,我只管做生意。”
众人听得糊涂,显鸿见他无夺权之意,稍稍放心,可面子上依旧难看,道:“我们还不知道公子的来历……”
千姿一笑,转身上马:“我是你们的帮主,能让骁马帮纵横北荒,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语音刚毕,大雨倾盆而下,轻歌及时撑起了伞。众人措手不及,落汤鸡般仰望,红罗伞下,千姿飘然如凌云踏雾,直似神仙中人。
阵雨过后,一行人重踏征程,景范与显鸿在前,千姿与轻歌两马居中,迤逦向西而行。行三十里后,在有水草的地方安营,千姿取了羊皮卷的地图看,景范好奇看了一眼,发觉标注详尽,市面上所见不及其十分之一。
“公子不是常人。”景范试探地道,“骁马帮这些年闯出一点名气,五大集里都有铺子,贩卖的无非南北货物。公子说要做生意,不知想做哪一种?”
千姿目光莹莹,似笑非笑:“我要买卖金银珠宝、神兵利器,更要兵不血刃收几个小国做属地。”景范悚然一惊,不知该如何接话,千姿微微一笑,“景帮主,长路漫漫,不如把帮中的生意说来解闷。”
于是此后十数日,两人形影不离,骁马帮众见景范有意结交千姿,悻悻然之间,连景范一起怨上。唯有轻歌,话多嘴甜,和帮众混得极熟,连显鸿也觉得他讨喜。沿途遇到墟市,千姿悠悠然晃上一个来回,看他的人比买卖的人更多,吸引了无数目光。而后他报出摊位与货品,轻歌就掏钱买了,景范不时交代帮众买上一点。
显鸿看不出究竟,私底下去问轻歌,小孩子最爱卖弄,道:“你们骁马帮只贩大宗物品,不知道这紧俏的东西,未必是那人人所需,只要富人买得起就好。林源的火珠,卜儿花的孔翠,黑水河的真珠,乌域的玉石,都是富贵玩意,转个手就能卖更高的价。”显鸿苦笑,道理人人都懂,可这些货物赝品极多,所费又极高,这份见识眼力再加金钱,就不是常人能有了。
一路走了近千里,北荒五大集之一的金须塞终于在望。
金须塞隶属于夏国,正值六月,四野蔷薇盛开,花色艳红,香气更是如影随形,经久不散。来到金须塞的商队,无论采购什么货物,必不会忘了名扬北荒的蔷薇水。景范今次存了心,要往中原贩卖,只是最上等的蔷薇水开价极高,花汁九蒸后,一瓶小小的蔷薇水,价格有十金之多。
金须塞屋舍皆是砖石,集市在城南占了大片的地,三日一集,日出交易,日落便散。城池外每十里设土屋一所,给往来行走饥渴的人休息饮食。众人一路赶来,人马俱乏,可惜城门口护卫森严,所有来往客商行人要查验行李,有无违禁走私物品。
景范随了人流向内走,一边朝千姿解释:“金须塞有数十类货物不许交易,或是交易却有限额,但总有人铤而走险,不得不防。”千姿不动声色地点头,轻歌笑嘻嘻地插嘴道:“我知道,单是那蔷薇水,每人限买一瓶。好在我们骁马帮人多,不怕买不到!”
景范皱眉道:“这是最难的地方,我们人多,盯上我们的人也多。在金须塞内,有于夏国主的黑旗军保卫,倒不虞出事,出了此地,荒野上无遮无挡,被流窜马贼劫货的商队,比比皆是。花费重金买蔷薇水这种易碎物,一场仗打下来,就能输得连底裤也当了!”
轻歌小声嘀咕:“没本钱就说没本钱,找什么破藉口。”景范讪讪一笑,千姿恍若无闻,饶有兴致地望着城门处熙攘穿梭的人群。
等了一阵,众人陆续进了金须塞。但见处处屋若高台,门庭壮丽,当地人文身碧瞳,民风好侈。轻歌东张西望,被眼前声色所迷,不觉叹道:“竟比我们苍……”他生生停下,嘿嘿扯了几句别的,景范心中一动。
骁马帮这百来号人进城,要寻地方同时歇息也不容易,当下分做四五批,各自找了店铺。千姿与景范带了二十多人,进了一家铺子,户牖以琉璃铺设,用具也都是金银器。此间花费自不会少,千姿很是喜爱,不顾显鸿一脸肉痛,执意住了下来。
景范打发五六人出去警戒,叫了葡萄甜瓜等水果吃着,向千姿介绍金须塞的风土人情。只说了几句,轻歌迫不及待地插嘴,景范无奈地发现,就连这小孩子,知道的也不少。
“我七岁就来过金须塞。”轻歌得意洋洋,千姿轻描淡写地飞了一眼,不无警告之意,轻歌登即没了声音。景范狐疑地想,莫非千姿也是富贾巨商之后?
“不好了,帮主!”一个青年慌乱地跑进屋,见千姿与景范回头看来,连忙低头,不安地道,“情势不太妙,屋外有好些鬼头鬼脑的家伙,瞧上了我们的货。”
景范淡然地道:“哪回不碰上不开眼的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那人越发委屈,看了千姿一眼,硬了头皮道:“这回有点扎手,听说是疾风会的人……”
景范霍地站起,继而意识到失态,掩饰地挥手,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楼内众人散去,千姿似笑非笑地看他,景范道:“疾风会的马贼生性凶残,来去如风,抢货之外,手段极其凶残,从不留活口。”
“那又如何?敢犯我骁马帮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千姿慵懒倚在长榻上,似乎懒得分说。景范怎敢托大?见千姿不以为然,只当他少不更事,暗自叹了口气,向显鸿使了个眼色,讲了几句借故出屋,悄悄商量去了。
“轻歌,你去跑一趟。”千姿不动声色地唤过轻歌,往他手里塞了一件物事,又附耳嘱咐两句。
轻歌正待滔滔不绝相询,千姿瞥他一眼,不悦地道:“兹事体大,你不要废话。”一句话把轻歌的话噎在喉咙里,多嘴的孩子眼珠溜溜转过几圈,不得不乖乖去了。
当晚,骁马帮在金须塞内安置,众人将货品集中在千姿和景范的居所,又加派了十余人保护。
次日,屋外那些监视的人踪迹全无,景范不敢掉以轻心,仍让显鸿领人看守,自己则陪了千姿上集市办货。骁马帮今次带来了中原的茶叶丝绸,打算买了毛皮香药贩卖回去。千姿拿了清单,沉吟中删减了一些货品,又添加了十几例。
景范苦笑,他加的都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品,好在便于托运,现有马匹足够承载。
“可惜我骁马帮,没有那么多金银周转。”景范苦恼地道。
“我有。”千姿言简意赅。景范认真地看他,十三岁的千姿已然修长玉立,少年人跳脱的心性,在他身上鲜少得见,更多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狠辣。好在他的绝世姿容,让世人以为他温柔和婉,殊不知正是这假象,令人不知觉被他气势所压,再无翻身的余地。
“你不信我有那么多金银?”千姿歪了头质疑,想了想又道,“疾风会的人,该不会是来抢我的吧?”
景范又好气又好笑,这少年出手阔绰,单是要买的就有千金之数,他究竟招惹了什么样的人回来?想到千姿那条精铁打磨的金鞭,连兵器也有种拒人千里的矜贵之气,这少年的来历越来越耐人寻味。
当日,景范花了两三个时辰,将千姿要买的货品备齐,蔷薇水更是一买就百瓶,银两如流水哗哗地花了出去。显鸿与其他帮众,则去到自家租赁的铺子里,吆喝贩卖带来的货物。夜里,景范又抽调二十人过来护卫,没办法,这回宝贝太多,难免让有心人惦记。
思来想去,景范夜不能寐,披衣走出屋子,小心地查看。冷不丁瞥见不远处一间高屋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景范只当千姿也不放心,正想上前招呼,一股凉风拂面,他依稀看到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亮。
明月下,千姿倚在一间土屋的屋顶上,痴痴地看着夜空,湛明的眸子,此刻黯淡哀伤。他怀里捧着一瓶蔷薇水,浓烈的香气环绕周身。
“阿母……”千姿低低唤了一声,眼角清泪滑落。长刀划过,飞血四溅,血红的污迹染黑了他的双眼。不堪回首的记忆,令他浑身颤抖,蜷曲了身子默默地抽泣。
他难以直面的过去里,有最亲爱的阿母,用奶水滋养他长大,牵他的小手行走,教他唱甜美的歌谣。他很少看到自己的亲娘,心里只觉得,阿母比亲娘更疼爱他。
阿母最爱的就是蔷薇水,父亲赏过她小小的一瓶,阿母就如珍似宝藏在首饰盒里,遇到喜事,欢喜地滴上一滴。
“花露能打开通往天上的路。”阿母这样告诉千姿。他一点也不稀罕,亲娘屋里有太多蔷薇水,随意地丢弃,他想拿几瓶送给阿母,阿母不肯收。
“不是我的,我不要。”她温柔笑着,眼睛弯成了小桥。
可是她终究爱上了一个卑贱的奴隶,偷情被抓后,死也不肯招出那人是谁。父亲逼迫他亲手砍下阿母的头颅,为的只是,要他成为杀伐果断的君王。
是的,阿母有罪,可罪不及死。千姿不能原谅自己,他没能反抗父亲的意志,没能救下阿母,没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纵有尊贵的身份,他依然如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地漂浮。
于是结局,只能鲜血淋漓。
千姿慢慢握紧了拳,仿佛抓紧了金鞭,抓紧了他的未来。他不会再允许有人颐指气使的命令,他要做自己的君王,凡是阻碍他的,必将被长鞭扫落。
他凝视脚下,骁马帮就是他腾飞的起点,在无人察觉的一隅,他将一飞冲天。
看到千姿目光扫来,景范急忙掩蔽身形。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三岁时的自己,尚在母亲膝下嘻闹玩耍。而公子千姿,年纪尚幼,已在江湖上磨炼蹉跎。
景范猜想千姿哭泣的理由,这个柔弱的瞬间,千姿终于像一个孩子,无助孤独。直到七年以后,那个叫紫颜的易容师出现,景范才辗转得知这段前尘往事。那时的千姿,心狠如铁,再不会为人流泪。
景范蹑手蹑脚回到了屋里,少年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浮动。起码在骁马帮,千姿不会再这样伤心了,他这样奇怪地安慰自己。
众人在金须塞提心吊胆住了五日,银货两讫,就要远行。景范挑了吉时,欲兵分两路掩人耳目。千姿不愿分兵,道:“我们对付的是马贼,分散战力反而不美,就算把货物拆开来藏了,这些人未必查不出。”
景范想到那些隐在暗处的探子,只能再三嘱咐众人,出城后立即疾行,务必早日赶到下一个城镇。骁马帮众打了个幌子,看似悠悠荡荡吃早茶,往集市而行,没多久陆续牵马备货,一起奔出了城门。
千姿最后一个出城,偏要轻歌随大队先行。景范疑惑问他缘由,千姿神态自若地道:“堂堂帮主压阵,你有什么不满意?”景范道:“只怕疾风会的人很快会追来。”
“万一他们是在前边打埋伏呢?”千姿一笑,“我躲在后面,最安全不过。”
景范被他的从容弄得疑神疑鬼,想了想,终陪在他身边,并肩而行。
“疾风会的人如果出手,势必对帮主先下手,有我护卫,好过单打独斗。”景范舍命陪君子。
千姿扬了扬金鞭,像是想赶他走,继而又放下,慢慢地道:“也好。”
行了五六里地,忽然有滚滚烟尘飘拂,领队的显鸿停下了马队。来敌速度极快,众人刚布好防守的队列,五十余匹骏马已冲了上来,箭雨劈头四射。
景范急忙驾马疾驰,千姿不慌不忙跟上,微笑道:“打得过,不必急。”景范摇头:“不会只有这点人。”果不其然,又有百余骑黑压压地从坑道里跃出,看上去已埋伏多时。
骁马帮的战力顿时捉襟见肘,被骑兵冲撞了两三回,队形大乱。千姿仍像那日面对狼群一般,长鞭飞旋,尽情挥扫,举手间生杀予夺,把迎面来的骑士扑灭在鞭下。
景范心生惨烈之感,眼见对方人数占优,万一留有后手,只怕今次要认栽。他这样颓丧地想着,其余帮众更是灰心丧气,唯有千姿的长鞭飞扬激荡,让人生出一丝勇气。
景范愣愣地望着千姿,少年的银雪骥冲在了最前方,狂舞的鞭影如不羁的灵魂,有一股暴虐的杀气。千姿似在宣泄什么不平,软鞭如刀,恣意地打在敌人和他们的坐骑上,此起彼伏哀鸣声,像是在不断求饶。
他一人再强,也难敌汹涌而来的马贼,当即有十多人围定他一个,杀得暗无天日。景范一拍青玉骢,硬生生插进战团,挤到千姿身后。
“后面的人交给我。”景范挥舞无尘刀,与他背对背站定。
千姿嘴角轻轻浅笑,金鞭抖擞,旋出一朵好看的鞭花,“啪”地打在敌人身上。
马蹄橐橐,扬风吹沙,就在骁马帮众意兴阑珊之际,有千百骑士往战场赶来。景范看了千姿一眼,少年眉眼带笑,仿佛是意料中事。待骑兵队旗帜飘起,景范惊喜地发现,这群人打的是金须塞的旗号,竟是轻易不会出动的黑旗军。
黑旗军出马,战事立即摧枯拉朽地往一边倒,疾风会众人即便想逃,也要壮士断腕付出代价。骁马帮众见状恢复了胆气,一个个痛打落水狗,把百五十人杀得只有三十余人逃出包围,可依旧落在黑旗军手里,碾落成泥。
不远处的沟渠里,疾风会仍有百人埋伏,看到黑旗军出动,再也没抢劫的心思,立即望风而逃,黑旗军当即出动两百骑兵追击。
黑旗军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虬髯汉子,战事毫无悬念,一待结束,他含笑荡马过来,向千姿拱手:“下官赛蓝,见过……公子。听说公子成了骁马帮主,可喜可贺。”
千姿殊无喜色,像是华美的锦绣,凝视他一言不发。赛蓝诧异地看他许久,千姿方倦倦地道:“烦请将军将此事告诉我父亲,免得他挂心。”赛蓝一脸惊疑,千姿深深看他一眼,他不敢多言,点头应了。
骁马帮众在旁看得咋舌不已,眼见黑旗军对千姿客客气气,自觉面上有光,对这位小帮主的不服之心,又淡了几分。
黑旗军护送骁马帮众五十里,直到最近的一个山村,才功成身退。
是夜,众人歇在那个山村,千姿也不解释,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倨傲。景范存了心思,留意千姿的动向,见他饭后带了轻歌牵马散步,远远跟了上去。
“这孩子武功虽好,也需要有人看护。”景范这样说服自己。
走到一条浅溪边,千姿放马吃草,轻歌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那场大战,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选择骁马帮,果然是没有走错。”千姿微微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
轻歌四下看了看,凑趣地笑道:“太子殿下想做的事,怎会不成功?”千姿眼中射出一道利光,沉声道:“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叫我太子,我不稀罕做那个殿下!”轻歌小脸一僵,委屈地道:“可是……我还想回苍尧,我……”看到千姿的脸色,他的声音越发小了,“一个做生意的帮派,就算顶上天去又能如何?遇上黑旗军那样的,还不是打不过?”
“你错啦。”千姿微笑,纤长洁白的手指往远方的天际一划,“若能成为北荒第一商队,累积举国之财富,又能牵针引线沟通诸国,有翻覆朝野的战力,那时,不用说一个苍尧,就连……”他忽地顿住,曼声说道,“二帮主,你听得已经够久了,不如过来聊聊。”
景范一脸惨白地站在不远处,形影相吊。
他没想到,当日一念,邂逅这狼群中厮杀的少年,一切竟是对方的布局。与疾风会一战,他看到了千姿潜藏的力量,孰料少年的身份更是奇特,竟是什么苍尧国的太子!他从未想到,一个游走在诸国荒野间的帮派,能入得了权贵的眼,更兵不血刃地收为己用。
景范不是怕事的人,他只怕不知情。听到千姿的召唤,他脑中掠过千百个念头,忽然变得一片清明。骁马帮是他一生心血所系,如千姿真能让它成为北荒第一大商队,那是千古留名的美事。是的,凭这个少年隐密的身份,凭那些看似天高的妄想,他知道前方会是波澜壮阔的征途。
他苍白的脸庞涌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坚定自若地走了过去。
“帮主有这等傲人的身份,骁马帮看来前程可期。”
“苍尧是个小国,景范你不必期望过高。”千姿神色平静,“但在我手里,它会凌驾于四大国之上,你信不信?”
他不待景范说话,意味深长地续道:“北荒三十六国,上千部落,即使是骁马帮,行走万里,也未必知道我苍尧在何处。可是我苍尧,有三万雄兵藏于深山,国富民强,假以时日,它还会更强。你想过没有?中原地域辽阔,可只有一个君王,才会那样的富饶。如果……”
他呵呵一笑,忽然跨上银雪骥,扬鞭朝野外掠去。景范见了,立即撮口叫来青玉骢,紧紧追了上去。双马前后疾驰,飞奔了一二里地,千姿慢下马速,回头笑道:“景范,你可知道,要统一北荒,靠的不仅是兵力?”
景范兀自思索他的话,千姿续道:“北荒疆域太广,百万强兵亦不能统驭。但是,如果我能使小民富,使诸国强,不动摇王公贵胄的地位,又能将北荒处处打造成中原的江南,让万里之外精巧百物都成为国人必用,你说,这三十六国能不能为一大国?”
景范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千姿竟想前人之不敢想,要以商货之道立国。他犹豫间正待回答,千姿凌空抖腕,长鞭呼啸呜咽,狠狠砸在地上。
“景范,不仅是苍尧,我要成为整个北荒的王。这长鞭所向,都将是我的臣民。你和骁马帮,将见证一个帝国的诞生。”
他灿然回眸一笑,如夏花绚丽:“你,可愿意相随?”
嘉禧元年,千姿入骁马帮。
嘉禧三年,骁马帮跻身为北荒第一大帮。
嘉禧四年,骁马帮的货物成为中原皇宫指定贡品。
嘉禧八年,骁马帮助千姿回苍尧登基,成为第九任王,中土称之为“玉翎王”。
嘉禧十一年春,北荒三十三国奉千姿为“北帝”,于苍尧祭天,是时天下十大奇师聚会,诸国拜服,万人朝贺。登基次日,千姿于千里外大败西域五国联军,四方震惊。
嘉禧十一年秋,北荒与中原联手大败西域十七国联军,西域再不敢犯境,北荒三十六国尽为千姿囊中之物。
北荒之下,莫非王土,长鞭所向,莫非王臣。
番外: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一)
隆冬季节,大雪纷飞。
(长生插嘴:为什么还是冬天?可以开始下一卷了吧?
紫颜叹气:貌似刀刀还想等等再写。
长生:那给我们一个明媚的春天吧,冬天冻死了。你看,我都快生冻疮了。
紫颜忙抱出最好的貂裘,小心地给长生披上,又塞了一个暖手炉给他。
萤火:你没发现上一卷经历了整整一年?据我的调查,春天要留给下一卷开头。
侧侧安慰说:不怕,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长生垂下头:我不要番外,我要正篇,我要在春天去旅行,不要在番外里逃亡。
紫颜拍拍他的手:算啦,她肯让我们出来透透气,已经很不错啦。她一直在挖坑,能百忙中想到我们,着实不易呐。
长生:真的么?那我原谅她好了。不过写了也米用啊,貌似米人看嘛。
萤火滴汗:大概是我们魅力不够吧。
紫颜黑线中:不要跟我说任何有关魅力的话题。哼。
侧侧扬手和路人打招呼:还好啦,也不是米人看,你看那路过的不都在看我们嘛?他们8过是没有留下爪印罢了。你很想别人在你脸上留个爪印吗?
长生烦躁地挥手:好吧好吧,下雪就下雪,继续让人看,不让人摸。)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易海湖边有一处大庄院,这几天忽地热闹起来,花容妖娆地住进好些相貌俊美的人来。庄院里出来待客的主人一对姐妹花也如同仙女下凡,直把附近乡邻看得迷花了眼。等客人搬进庄院后,观望的乡亲们嗅到一股好闻的香气,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主人家自然是O和尹心柔,瞧见紫颜扮成长生的媳妇,新奇得不得了,围了他像看猴戏般不愿走开。紫颜咯咯地一笑,两手飞快地在脸上拨弄几下,那媳妇的脸就骤然老去,仿佛长生的婆婆。
O笑说:“咦,原来你怕人笑话,也会扮老人家!我以为你只知臭美哩!”
尹心柔宽慰地道:“你们终于安全逃出来了,老板急得什么似的。”
“谁说我着急了?不过是有人没付我香钱,我要讨债罢了。”O笑眯眯地招呼紫颜,“走,我们该去谈生意了。”
长生知是O要让紫颜去闻香,想到逃出来时紫颜易容并未用香,惊出一身冷汗,不由也推着紫颜去“谈生意”。
侧侧在一旁不说话,笑着看两人推推搡搡。萤火忍不住在她身后轻声道:“O是什么来历,连我也查探不出。不过她对先生倒是从无恶意。”
侧侧苦笑一声:“她呀,只怕在你家先生眼里,比我重要得多了。”
萤火怔道:“怎会?”
侧侧黯然不语。
(紫颜跳出来申辩:别呀,番外不是要恶搞么,干吗走悲情路线?
刀刀:我顺其自然,你别拦我。
紫颜可怜地道:给一个Happy Ending吧——瞧,为了有好结局我连英文也用上了——避风头已经够惨,你要是再折磨我们,我就……
刀刀:你想威胁我?
紫颜轻声细语:不会啦,我最多只会腰酸背疼,不能去旅行。
刀刀投降:……好吧。不悲情,让你们幸福地逃亡。)
紫颜突然逃到侧侧身后,指了她对O道:“来,你好久没见她了吧?”
O顽童般的脸浮现狡黠的笑意,盯了侧侧半天,忽地冲上去抱住她,大方地在她脸侧亲了一下。侧侧俏面通红,半天说不出话。长生也看得呆了,诧异地问紫颜:“她……她……怎会如此热情?”
“O有一半西域血统,有一半北方胡人血统。”
“为什么看不出来……”
“我给她易容过。”紫颜淡淡地道。
尹心柔拍拍手:“我给大家备了可口的晚膳,一起来吃吧。”
长生问:“有没有花?”
尹心柔愁眉苦脸:“草是有很多,就是没有什么花。”
长生近来渐渐养成了食花的习惯,闻言一蹙眉头。继而听尹心柔笑道:“骗你的啦,花花草草多得是,这城里花店里的花全被我买来了,你放心大嚼便是。”
到桌子上一看,果然鲜花盛放,长生顿时觉得回到家里,开心地坐下来。紫颜和O低声细语了一阵,腰间佩了一个香囊,精神爽利地走了回来。
侧侧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见状立即道:“这是O给你的?”
紫颜点头,温柔地道:“从此你不必担心我的内伤,日夜闻着这香气,我便无事。”
侧侧娇羞地嗔怪道:“谁担心你了,我是在吃醋,你呀,一根筋!”扭身走在前面,先紫颜一步落座。
长生两眼通红地看着他们俩,鲜美的花儿在嘴里都没味道了。
(长生:这还不悲情?我都快哭出来了。
刀刀:你看侧侧很自我陶醉啊。
长生:要YY就一起YY,不许只让她开心。我也要爽一下。
刀刀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好,那我给你安排你最想看的画面。)
晚上,侧侧拉着紫颜进了一屋,把两人的行李全塞进去,然后向众人说了晚安,就回去关上大门。
(长生跳脚:这是我想看到的吗?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刀刀人已经不见了。长生无奈,只能去找萤火。)
长生蹑手蹑脚走到萤火房里,萤火无动于衷地把他拦在门外,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不好这个。”
长生一愣,跳起来骂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啊?猪头!亏你还是望帝!上回叫你调查他们住不住一屋,你搞不清楚,现在是大好机会,快和我一起去查探!”
萤火恍然,点头说:“好是好,可是夫人的耳力惊人,我去是没什么问题,我会闭住呼吸,她便察觉不了。可是你没练过功夫,呼吸声太重会被她听出来的。”
长生道:“听出来又怎样?”
萤火做了一个被绑的姿势:“你只会被做成粽子而已。”
长生想到侧侧莫测高深的针法,抖了一抖,垂下头叹气:“那怎么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是不是……”
萤火道:“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十八禁(不是十八摸,刀刀你在想什么?),只有眼见为实,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我有一个法子可以闭绝你的呼吸,可是有点儿麻烦……”
长生发狠道:“不管如何麻烦,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要让我能……”
他话没说完,萤火突然拎起他的领子,凑上前去对了他的唇吻下去。
长生一下子就呆住了,咦,酥酥麻麻的是被雷电劈中了吗?该死,萤火的嘴!
他一把推开萤火,只听萤火依旧像个石头似的说道:“你最好不要说话,有我这一口真气,你可以半个时辰不用呼吸,保管夫人听不出你的动静。”
长生冲到口边的骂声这才咽下了。
(但是,聪明的读者大人和刀刀一样,都听见了他的咒骂声。
长生:不是说只暧昧不耽美的吗?刀刀你乱写什么?
刀刀学着萤火冷淡的神情说:哦?我没写耽美啊。人工呼吸你懂不懂?这是高级版的。人家又没舌吻,你激动个什么呀!
长生心中悲戚,捶胸顿足:天哪,人家的初吻就这样……5555555555。)
且不说长生心中如何五雷轰顶,万念俱灰。两人来到紫颜和侧侧的屋外,见屋里一片漆黑,显然,里面的两个已经准备睡大觉了。
长生哭丧着脸摸到房门口,忽听得紫颜熟悉的语声:“唉,到底穿哪件睡衣好嘛?侧侧你开灯让我挑一下啦。”
侧侧道:“不开,你安心睡觉,不穿最好!”
长生吓了一跳,心想,一定要找出合适的衣裳啊少爷!越多层越好。
果然,紫颜开始念叨起来:“六铢纱……太透了,蝉翼纱……太薄了,三梭罗怎么样?茧绸也不错……要么镜花绫好了……”
长生和萤火对望一眼,稍稍心安。
半个时辰后,紫颜依旧在挑衣服:“司马绫的花纹大了些,摸上去有点刺刺的。鸳鸯绮不错,啊,鸳鸯啊,有点不适合,侧侧你干吗踢我?其实千种粟也很好啦,或者用秋罗?”
长生胸口的那口真气忽然尽了,撑了半天也忍不住了,终于大声地打了个喷嚏。
一刹那间,长生看见萤火的身子拔地而起,逃得比贼还快。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想想也该知道。
第二天,长生的手脚已不能动弹了。
美好的逃亡日子啊,才刚开始。
番外: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二)
在易海庄园住了一阵之后。
有一日,紫颜笑眯眯地求萤火:“那个,你带出的金子能不能给我一点,我要上街挑两件衣裳。”
萤火“哦”了一声:“先生是觉得长生带出来的衣裳太少了吧?”
紫颜拼命点头:“是哦,才五十件,哪够穿呢。”说完心虚地看着长生。
郁闷的长生搭腔说:“喂,谁让少爷每天换十次来着?吃饭要换,绣花要换,散步要换,就连去茅房也要换……”
紫颜优雅地飞了一眼过来:“穿貂鼠风领去方便可太不方便了。当然要换一件,这是我的穿衣哲学嘛。”
长生小声嘀咕:“明明是因为没人看你,见换脸吸引不到我们,就开始换衣了。”
萤火装作没听见,暗自偷笑。
紫颜不动声色:“长生,你精神很好呀,一会儿上街就为我扛衣裳。上回练出的肌肉应该可以再练强壮些。”
长生回想起逃亡那日的腰酸背疼,马上乖乖地说:“报告少爷,作为一家之主,多买几件衣裳岂止是应该,简直是天经地义!我提议,萤火轻功好,让他背衣裳一定更轻松……”
话未说完,紫颜连忙摇手:“上回多亏了萤火为我们背了一袋金子出来,不然可就没有路费了。”
长生想到侧侧,狐疑地问旁边看热闹的她:“那少夫人带出来的是什么?”
侧侧手一扬,言简意赅:“针。”
长生滴汗:“当我没问。”
紫颜笑说:“她骗你的啦,她帮我拎所有的易容工具呀,真是辛苦了。”说着,讨好地为侧侧加了件纳锦八仙绢披风,“天寒,小心冻着。”
侧侧甜蜜地回他一笑。
长生皱眉说:“好吧,我陪少爷上街买衣裳就是。”
紫颜大喜:“我们雇一辆车好不好?”
长生想,貌似没什么问题,就答应了。紫颜拿了从萤火手中要来的整整一丝袋金子,拉着他走到庄园大门,叫门房雇好车。
谁知等车来了,两人齐齐傻了眼。竟是一辆四轮手推木板车。
紫颜华丽丽滴晕倒,长生黑着脸问门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南布衣。”
长生暗想,你一个NPC把名字起这么有个性干什么?指了车子道:“你告诉我,这车怎么坐?”
江南布衣委屈地说:“我没办法啊。今天桃始笑员外做生日,所有的车都被他家订走接人去了。”
紫颜拉了长生:“算啦,表为难人家了。找个车夫推我们上街好了,能坐下两个人的。”
长生没好气地说:“推着上街……我们又不是水果,这样多像被卖的呀。”
紫颜伸出食指敲打着下巴,仰天沉思:“这样啊,那我们在上面披一层添花锦吧。”
于是,推车上包了华丽的添花锦,看上去不是那样寒酸。长生放了心,再看江南布衣找来的车夫,一下又大怒:“你……就不能找个登样点的车夫?!”
江南布衣哭道:“今天桃始笑员外做生日,所有的车夫都被他家订走接人去了。”
紫颜一看,果然一个个长得都很像水果贩子。——为什么不是猪肉贩子呢?唔,诸位大大难道不觉得以猪肉来比喻这两个貌似天仙的帅哥有点委屈了嘛。
最后,长生决定由他来推紫颜上街。
“少爷,你放心,我还有一点肌肉……”
紫颜心疼地看长生把推车把手拉起,然后吃力地推动了第一步,忙说:“累不累?太累就不要勉强了。”
“这点苦我吃得了。”长生暗想,不是你要坐车子的吗?怕我累就下来走好了。
可是紫颜依旧坐得稳稳地,任由绚丽的添花锦簇拥着他,耳鬓长发飘扬,时不时回眸一笑。
麻啊。长生心里一抖,忽然有了力气,把车子推得飞快,顺利驶上了街道。
“啊,不知道绸缎庄怎么走?长生你推慢点,我们好找人问下路。”
长生依言放慢速度,再看向街上,奇怪,难道官府没有放过他们吗?为什么街坊们的视线如此集中?都看着他们俩,像看怪物?
长生正想拔腿而逃,忽然见到一个个邻居街坊震惊的眼神变作了痴迷,两眼冒星星放红心,涕泪交加,奔走相告。
“仙女下凡啦!”
紫颜优雅地向邻居们微笑,转头对长生说:“哎呀,这里的人真是好热情。”
长生心想,别热情了,眼看前面人流涌过来就要阻塞路口了。连忙手上使劲,把推车拉往另外一个方向,从一条小巷穿了过去。
不想闯进一个菜市场来。
紫颜和长生两个华服美少年与青衣灰布的卖菜人一比较,顿时成了菜市场里最大的亮色,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长生讪讪地笑,以为会看到刚才一样的情形,还好,众人并没有显示出痴迷的神态。
只是,不对啊,是什么东西像雨点般打来,把整辆车的上方都笼罩住了?
铺天盖地的蔬菜和水果(原来前面的水果是伏笔啊,自我得意一下)直直地奔向两人的车,很快,紫颜面前的空处上放满了各式瓜果蔬菜(这不是冬天吗,怎么老百姓的物质生活水平已经有了如此提高?——嗯,忘了,是番茄的外面),菜市场的人民以此来表达对紫颜和长生的仰慕之情。
长生汗如雨下,只好拉着车转了一圈,感谢众人好意,央求大家不要再砸。
惟有紫颜不明所以,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笑盈盈地说:“长生,我们好像不是出来买菜的吧?不过晚饭全有了哦!”
“啊!”众菜贩听他开口,美若天音,而啃苹果的动作又我见犹怜,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骚动,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投掷声响起。
“噗——”长生吐掉口中的菜叶子,把车往旁边的摊子一搁,对紫颜说:“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陪你上街了。”
把车上的杂菜收拾干净,长生拎了两大箩筐果蔬送给菜市场的地头蛇夕石,请他辟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行走。
夕石:“外地人吧?”
长生:“嗯。”
夕石:“不知道规矩吧?”
长生:“嗯?”
夕石:“给签个名吧!最好留上家庭地址、出门规律、作息时间,最喜欢吃什么东西,爱好的歌星是哪位……”
长生:“>_<|||”
于是长生乖乖地签了名,当然不敢写真名——否则万一要通缉不就成了自首——大笔一挥:“照明。”
夕石觉得高深莫测,如获至宝地收在怀里,又指指紫颜低声对长生说:“喂,私奔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低调一点比较好。”
长生窃笑:“为什么觉得我们是私奔?”
夕石反问:“难道你们是来逛街?看他穿的样子,分明就是新嫁娘,你是抢亲得手,还是约定逃跑?”
长生黑线:“卖你的菜!”
菜市场让出一条路,长生飞也似的推紫颜出了这条巷子,末了,强烈要求少爷下车走路。
“好啊,和长生一起散步,领略人生那些微小的快乐,这大概就是幸福吧。”紫颜喜滋滋地下了车,站定,回首,放电。
跟着长生出来的菜贩一齐晕倒。
“咦,前面好像就有个绸缎庄。”紫颜对颜色鲜艳的地方总是特别敏感。
长生凝目细看,垂头:“那是,那是青楼……”不是所有穿漂亮衣裳的人出入的地方,就是绸缎庄啊。
“哦,那我们是不是迷路了?”紫颜微笑,“这里仿佛是商业一条街,但是都不是正当行业。”
长生猛一抬头,果然,到处是红灯—_—|||大红的灯笼高高挂。
“哎呀,我忘了,长生你没到十八岁。”紫颜笑眯眯地捂住他的眼,“其实,这里在赶庙会,挂那么多灯笼是因为……十五要到了。”
长生眼前一片漆黑。
好容易来到了绸缎庄。
此时,长生已拉着紫颜跑过N个路口,甩掉N的N次方个粉丝,问了N×2个人才找到了正确的路。等看见绸缎庄的大门,长生感叹地说:“为什么本文不是穿越文呢?如果是的话,就能找到卖地图的人了嘛,我也就不必问那么多路痴了。”
紫颜掩口轻笑(貌似招牌动作):“人家都是当地人,好像是你走错路了嘛。”
长生缓缓回头,一脸濒临崩溃状,紫颜忙安慰他:“好啦,这回我会帮你买块上好的布料,回去绣个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长生这才转怒为喜:“好啊,我要什么好呢?”
“肚兜?围兜?”
“我现在只吃花……要围兜干什么?”
“帮侧侧做菜。”
“我要学做菜干什么?”
“长生,旅行会很辛苦,我们没有带厨子,侧侧又是少夫人。”
“少爷,你是说我沦为厨子了?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
紫颜东张西望逃避问题:“那个,或者你说服萤火去学厨艺……可是厨艺要从小抓起,萤火可能已经迟了,长生你没满十八岁……”
“刚才是少爷说漏嘴了?”
“长生,为我做好吃的东西吧。”
长生想想,专为紫颜做东西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做“采花”贼即可。可是还有挑嘴的侧侧和食量很大的萤火呢。
“唉,好吧,学厨艺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太好了!我可以放心地挑布料了,就做围兜吧!”紫颜三步并两步冲进绸缎庄里。长生没奈何只能跟上。
天哪!!!
这是绸缎庄,还是正在开选美大会?长生一进大门,里面星光闪耀地让他睁不开眼来。没想到小小的一个二级城市,居然会云集如此之多的——帅哥和美女。
一个、两个……长生数了一会就数不清了,因为这些长得比他帅比他靓比他俊比他英武比他冷面比他拥有更多形容词的男人们,正脚步漂浮、两眼发直地走向紫颜。至于那些原本在挑选绸缎嫌弃锦绣的小姐丫头们,捂嘴的捂嘴,扶心口的扶心口,晕倒的晕倒,见了紫颜后都找不到南北东西了。
紫颜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绕过重重人墙毫不费力地走到老板面前,说:“我要最贵最好看的绸缎!”
老板艾草寒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掐住自己的脉搏,镇定地说:“本……本店的东西……没,没有什么是便宜滴!但但但是,对于某些优质的客户(这句话说得很顺畅),本本店是坚持打八折贵贵宾优惠滴!如果先生能为我我们做形象代言……本店将有特别的裁缝免费费替先先生量体裁衣!”(某艾的心声:那个某石是菜贩子,可是不结巴,为什么偶滴命运那么惨?)
紫颜说:“可是,我很忙,马上就要出门走亲戚。”
艾草寒连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只只要穿上本店店的衣裳,摆几个姿势就好好好了。”
一听紫颜会穿上特制的衣裳,所有人静止不动,内心期盼着——(砰!不是暴露装,你们休想看紫颜的真身)美型的、卡娃依的、酷毙的紫颜出现。
一双双狼样的眼等待着(有耽美狼、色狼、色母狼、色小狼、披羊皮的狼),艾草寒堆出小山般高的锦衣,对紫颜道:“先生请换衣。”
连长生也开始期待,究竟紫颜穿上这些美丽的衣裳,会是如何的模样?
人群汹涌,所有人都想看紫颜穿衣……的过程,被踩后脚跟的人层出不穷,咿哇乱叫。艾草寒沉下脸,出动店内伙计拿了量衣尺阻拦人群,自己则跳上桌台说道:“全都别挤,给我排成两排,想看上半身的收费一两,想看全身的收费二两。想和代言人握手的另外收费,价格视聊天时间面议。”
长生暗想:“原来这家伙不是结巴,只是花痴!”他挡在紫颜身前,生怕有什么春光乍泄便宜了外人。
没想到,紫颜只是深情地抚摸这些衣裳,缓缓吐出几个字:
“绣工……不够好。”
他手一伸,拿起柜台上的针线,兀自开始刺绣起来。众人跟着发愣,然而光是那巧夺天工的刺绣针法和手法,已美得让人睁不开眼。不多时,一件平淡无奇的牡丹锦衣便已灿烂夺目,耀眼生辉,令群花羞然俯首。
“紫颜到了!”这声音默默地在乐州城上空以微妙的生物代码形式传递(读者群呼:>_<,刀刀,改成科幻也太夸张了吧),于是,全城所有的蝴蝶、蜜蜂、飞蛾、蝗虫……能飞的昆虫都聚集在绸缎庄外,超越人流,冲向那件锦衣上的牡丹!(读者:关蝗虫什么事嘛?发誓不出现但忍不住还是在本番外中现身的刀刀黑线:谁让偶没看过《昆虫记》,编不出来嘛。蚊子和苍蝇不是没写么,蝗虫就忍耐一下吧。)
围观的众人几乎要看不见紫颜,一齐爆发出巨大的吼声:“让开——”昆虫们吓得躲在一边,看见紫颜抖了抖那件锦衣,很满意地拉过长生:
“喏,围兜做好了,你看,大家都很满意呢,戴上看看。”
长生看着所有人和虫仇恨与愤怒的目光,深深地相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跟紫颜上街了!
番外:上路之前
春去秋来,哦不,冬去春来,转眼间雪消草生,长生走出门不用再缩在裘衣里,而是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惊喜地发现树梢上的一抹绿意。
“啊!少爷,春天到了,我们可以去旅行了!”他欢天喜地冲进到紫颜屋里。
“长生,你很想旅行么?”紫颜问。
长生像小鸡啄米,拼命点头。
“到时卖了好价钱,要帮我数钱哦。”
“一定一定。”长生说完,心虚地问,“什么卖好价钱。”
“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买太多衣裳把金子花光了,我会考虑卖人。”
长生大惊,拉了紫颜说:“不要,我不要离开少爷。”
“不怕,不怕。”紫颜笑眯眯地拍着他,慈祥地道:“我怎么舍得真的卖你?你藏好一个面具,先帮我们赚够路费,然后趁人不备戴上面具逃出来,多么完美啊!”
长生黑着脸说:“少爷你应该比我好卖。”
紫颜说:“谁说的!我一把老骨头可没人要!你不要灰心,喜欢小男孩的人很多滴。记得要装可爱!”
“小男孩——”长生暴汗。“那夫人呢?她武功好,被卖了有本事自保。”
紫颜敲他的脑袋,叹气:“所以说你是小男孩。你不知道么,女人是要疼的,不是拿来卖的。”
长生嫉妒地撕着手绢儿,果然侧侧比他的运气好。
“那萤火呢?他虽然比我丑一点,比我高一点,比我会一点武功,但是也应该很好卖的是不是?”
“全家上下最认路的就是他,卖了他,我们怎么旅行?”
长生无语捶胸。
既然真的要准备上路,紫颜一家四口就要收拾行李,并向O和尹心柔告别。
O端了一大盘香,吃力地放在案上。长生过去细瞧了,发觉她一包包都裹了白纱,列上名字功效,忙说:“这么多香,我们可没故事卖呢!”
紫颜得意地捧出一件百鸟织金毛裙,其上金绣彩线璀璨如绝世珠宝,散发窒息诱人的光芒。O在众人的艳羡中披上裙一转,长生忽然觉得她不再是个可爱的少女老板,而是比尹心柔更成熟醉人的大美女,想到此处不由俊脸微红。
“有这件紫先生亲手绣的衣裙,所有的香就折价送给先生了。”
长生一想,也是哦,转头问:“少爷,你可以靠手艺赚钱,到时就不用卖人了。”
“贩卖人口赚钱比较快。”
“>_<|||”说来说去还是维持原判,长生好命苦,只是某种价值工具。这下长生想明白了,毫无本领不可能在紫颜旁边安稳生存。
“少爷,这一路上你能不能继续传授我易容技艺,万一……万一你给我的面具弄掉了,我还是可以逃出来。”
紫颜笑眯眯地点头:“好孩子,你终于知道易容的重要性了,要让你保持学习积极性是多么不容易啊。”
旁边的众人颔首:“多么好的师傅啊。”长生晕倒:“保持学习积极性要用威逼利诱嘛!”
这时,侧侧拿来几个青藤箱子,招呼大家各自收拾行李,想带什么去旅行就都带上,前提是——万一半路上车子坏了,行李的主人自己要能背得动。
紫颜笑眯眯地叫萤火:“你来,你来——”
“先生有何吩咐?”
“所有的金子,都归你。”
萤火自然明白,叹气道:“我明白了,我会把金子都带上的。”说完,抹着眼泪看自己想带走的一堆神兵利器宝刀宝剑和钓鱼竿,想了想,走去求侧侧:“夫人,能不能为我钩一个大网兜……”
长生苦思冥想,他要带什么行李走呢?易容的工具侧侧会带上,美丽的衣服少爷会带上,日常的开销银子萤火会带上,那他要带什么走呢?
貌似他来到紫颜身边后,并没有培养特别的兴趣爱好,也没有迷恋什么事物,惟一学习的易容是被少爷逼迫的。难怪,最没有用的人是他,当然要第一个被卖掉。
长生默默在心里流着辛酸的眼泪。
这时易海庄园门外忽然响起了喧嚣声,O好奇地走出门去,发现街坊邻居们都来了,一个个背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往这里赶。
住在隔壁的秀才西湖寒碧首先跳出来说:“这位姑娘,能不能把你家要卖的人叫出来,让大家见个面!”
O莫名其妙:“我家几时要卖人了?”说话间,紫颜一行人听到吵闹声都走了过来。
长生立即被千夫所指,无数人指了他道:“就是他,就是他。”“听说就是卖这个年轻的。”“样子真水灵啊。”“真想掐他一把。”……
长生吓得往萤火身后躲去。紫颜小声嘀咕:“怎么就这几个人来。”气得长生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但是,主仆有别,长幼有序,长生受过良好教育,知道这是万万不行滴。只好默默含着泪,流着汗——唔,是冷汗——向苍天大哭:“遇主不淑啊!”
街坊们看到长生,有了动力,纷纷高举自己带来的以货易货的商品,琳琅满目的货物让幸灾乐祸的萤火和O立即把长生推到台前。
玲珑闲看月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牌子“norica·st·annice·Merlin”,拿出几个奇形怪状的水果,叫道:“我这是来自番外——吐蕃外面的番邦奇异果,牌子硬吧!叫norica·st·annice·Merlin,多么优雅的外国名字啊!这可是畅销十几国的名牌……”
长生气鼓鼓地说:“呸,几个果子就想换我,不卖!”
乔乔在一旁拨开人群,站在板凳上挥手:“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看过来啊看过来!”
众人的视线果然被勾引过去,看到他拿出一套线装大部头的书,得意地道:“我这书可有营养啦!叫《古往今来皇家珍藏独门酿酒腌肉泡菜绝技一万零一夜》,任谁看完这本书都可以成为一代缝纫——哦不,烹饪高手!有没有兴趣呢?”
侧侧眼中散发出仰慕的目光,紫颜深情款款地问:“是不是很想要?”
“是,我想要。”
“可是我不吃腌制品的。”紫颜说得很平静。
侧侧忍不住抹了把泪,拉着他的袖子说:“那你给我绣个香囊赔罪。”
紫颜点头,叫道:“这个出局,下一个!”
暗暗伸手道:“该轮到我了,我这里拿来交换的是——鞋子哦。听说几位大人要外出旅行(众人想:怎么连这事也没保密),我特意挑灯夜战、废寝忘食(紫颜:好像是刚刚才宣布要卖人的吧),做出这几双巧夺天工的鞋子,实在是居家旅行、跋山涉水、买人卖人必穿的好鞋啊啊啊啊啊!”
他秀出一双鞋,上面精巧地绣着“B仔”两字,甩给长生:“虽然你是被卖的,看你可怜,我也替你绣了一双。”
长生华丽滴倒地,拍打地面跺脚哭泣说:“不行,我怎么也不能只值几双鞋子钱!”
紫颜摇头:“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好好表现。你看,我家长生那么值钱,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来换,真是太没有诚意了。”
长生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我很值钱的!”
紫颜又说:“你们拿钱来换才对啊。”
长生晕倒。
终于,大家看捞不到什么便宜,又不愿意出钱,就各自鸟兽散,放弃了购买长生的宏伟计划。长生捂着心口,被O和尹心柔搀扶回屋。他走后,一街的人又重新回到门口,萤火从一个大袋子中拿出钱来,分发给每个走过来的街坊。
“辛苦了,辛苦了!”
乔乔领工钱的时候依旧得意:“我的台词说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双倍酬劳!”
暗暗忙说:“我甩鞋子的动作也很优美啊!”
“是是,你也双倍,大家都很努力,都双倍!”
侧侧感慨地扶着紫颜:“唉,为了培养长生的自信心,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紫颜安若处子地微笑:“从今之后,他应该知道两件事。一,他很值钱。二,一定要学会本事才可以在这社会上立足。”
长生躺在屋里,耳朵红红痒痒,想到刚才惊心的一幕,对天长叹:“天哪,我要是个白痴多好,什么也不知道,多么地幸福啊!”
貌似,紫颜的激励计划,其实,是失败滴。
但是,好消息是,终于要上路了!
番外:恶搞神灯
(话说圣诞节到了,圣诞老人给大家送来一只神灯。
“……刀刀,一千零一夜里的神灯和圣诞老人有关系吗?”长生虚弱地问。
刀刀:“搞搞气氛嘛,别罗嗦!”
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就是有一盏神灯了,每个人可以许一个愿望!)
鉴于女士优先的原则,侧侧成为第一个许愿的人。
“啊,我真是幸福呢。”侧侧对了紫颜粲然一笑,耳畔的金珠梅花耳坠叮咚作响。长生和萤火互视一眼,这是少爷送的新年礼物吗?夫人这几天举手投足都在摇晃耳朵。
“许个什么愿望好呢……”侧侧沉思,长生和萤火暗想,不管怎么样,一定会与紫颜有关。
“就让照浪去死好了!”侧侧咬牙切齿说完,看到三个男人不解的眼神。
原来在女人心中,仇恨的力量是那样可怕,有时甚至会超过爱……千万可别招惹女人!
神灯冒出一阵青烟,愿望显灵了。
照浪,突然就死翘翘了——嗯,大家别不相信魔法,很灵的哦。我们邪恶的城主在“啊”的一声以后,什么遗言也来不及交代,就死掉了。
死得很彻底,不许怀疑。
第二个许愿的是萤火。本该是年纪最小的长生优先,可他一心想听过少爷的愿望后再说,于是排到后面去了。
萤火默默地对了神灯很久,想想大仇人照浪已经死了,锦瑟追随明月去了,他已经了无牵挂。如今能够安乐地守在紫颜身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他站起身,对紫颜道:“我把我的愿望让给先生,你就代我许愿吧。”
紫颜掩口轻笑道:“啊,萤火真是体贴呢,我不会辜负你的愿望的。”
紫颜走到桌前,对了神灯说:“神灯啊,我不贪心,只要一匹孔雀罗……”众人心想,他果然是要美丽衣裳的,没错。
“……一匹透额罗,一匹蝉翼罗,一匹软烟罗……”紫颜的一个愿望真是长,中间不换气,说得滔滔不绝,“一匹龙油绫,一匹马眼绫,一匹镜花绫,一匹蒲桃绫,一匹柿蒂绫……”
说了一顿饭的工夫,愿望仍在继续。
“……一匹桃核锦,一匹狮子锦,一匹韬文锦,一匹交龙锦,一匹蒲桃锦,一匹茱萸锦,一匹句文锦,一匹明光锦……”
长生为侧侧泡了一杯香茗,萤火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要让紫颜说完他的愿望,估计夜也要深了。
“哎呀,你们没有在听,算了,我要这么多也是为了你们。”紫颜终于停止了第一个愿望,嗔怪地说道。
侧侧安抚地指着屋外载行李的车厢,道:“够了,你要的够装二十车了,快说下一个愿望。”
当然,第一个愿望与大家无关,可以被原谅。
“第二个愿望啊……”紫颜微笑,托腮说道:“照浪刚帮过我,就让他死掉,我有点于心不忍。那么,让他活过来好啦。”
顿时,照浪莫名其妙地又活过来了。
侧侧郁闷地踢了一脚地面,这愿望和她无关也罢了,居然否定了她的愿望,实在是……
紫颜笑眯眯地牵过她的手,道:“别恼别恼,我是不想你造孽呢,毕竟是一条人命……”
他的话没说完,长生已扑到桌上,叫道:“神灯神灯,我要照浪去死!”
神灯听见了长生的心声,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照浪再一次踏入鬼门关。
紫颜遗憾地叹息,没办法了,仇人太多就是这样子。自作孽,不可活。
这时,轮到尹心柔出场许愿——别慌,每个人都有一个愿望。
她左思右想,道:“说起来,那个叫照浪的知道我的下落,不曾对太后提起,我也欠了他一个人情。还是让他活过来比较好。”
长生愤然看着神灯,照浪又活过来了。
O摇头道:“心柔你就错了,这人一心针对紫颜,可不是什么好家伙。我要他死。”
照浪死第三次。
红豆凄然说道:“虽然他不爱我,可我……一日夫妻百日恩,神啊,让他活过来吧。”
照浪复活。
艾冰恨声道:“他害得你那么惨,你仍帮他说话?我要他死!”
照浪又死。
太后说:“照浪忠心耿耿,让他复活吧。”
照浪活了过来。
熙王爷——咦,这人不是已经死很久了嘛?众生平等,给他一个许愿的机会吧。他在阴间不停祷告说:“我要照浪过来做伴。”
这一回,照浪不得不又进了地府。
艾骨跳出来说:“神啊,让我的主人回来吧!”
英公公“哼”了一声,让刚有了一口气的照浪又泯灭了所有的期望:“这人还是死了的好,老奴也安心。”
照浪孤独地站在奈何桥边。
孟婆叹息着递过一碗汤,说:“可怜的孩子,你跑了多少趟?老朽我都眼花了……”
照浪抢过那碗汤咕咕喝下,麻木地说道:“我演的又不是《十面埋伏》里的章小妹,作者太过分了!我的愿望是——不玩了!”
他话没说完,一阵光影闪过,照浪又被神灯召唤到了人间。
这一回许愿的,应该是正在读文的你吧?
小榭听香·第二炉香·檀香
〖沉檀烟起盘红雾,一箭霜风吹绣户。汉宫花面学梅妆,谢女雪诗栽柳絮。
长垂夹幕孤鸾舞,旋炙银笙双凤语。红窗酒病嚼寒冰,冰损相思无梦处。
——唐·徐昌图《木兰花》〗
客官,你闻着檀香的味道了么?这一炉幽远檀香,我点燃给你。
檀香是檀香科常绿寄生乔木,产于印度和印尼、澳大利亚等湿热地区,又叫“旃檀”、“真檀”、“震檀”,梵文“Chandana”,远在公元前900年印度古籍中就有记载,东汉时已在中国出现,东汉末崔豹《古今注》:“紫衫木,出扶南,色紫,亦称之紫檀”。《诗经》里说“坎坎伐檀兮”,指的不是檀香而是榆科的青檀,在黄河流域有广泛种植,是建筑、器具用材,也是造宣纸的最佳材料。相比之下,产于热带的檀香则更为名贵,当檀香入药和作香料时,选的是它富含檀香油的心材和根部,昂贵的价格使它有“绿色黄金”之称。
檀香单独熏烧时气味不佳,但可“引芳香之物上至极高之分”,因此经常与其他香料巧妙搭配,在高档香水中,檀香更是作为基础的定香剂普遍使用,如第五大道、香奈尔5号、沙丘、倔强、轮回、矛盾、鸦片等著名香水,基调里都有檀香。
檀香全年可采。对檀香树的采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十提到了一个聪明的辨识方法:在秣罗矩吒国的崇山峻岭中,有很多类似檀香的树木,当地人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可以极快地分辨出哪个是檀香。因为白檀香树性凉冷,很多蟒蛇喜欢盘踞其上,以此来寻找檀香树往往屡试屡中。采檀人会在远处放箭,给大树作好标记,等到冬季蟒蛇冬眠后再去采伐。
檀香是一种珍贵的雕刻用材,北京雍和宫万福阁存有一座巨型檀香木雕迈达拉佛像,高26米(地上18米,地下8米),直径3米,是清代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感谢清朝廷,于1750年从尼泊尔购得一株巨大的檀香树,花费三年时间从西藏运抵京城,再请巧匠雕琢而成。除了雕刻佛像外,檀香一般制作扇骨、箱匣、佛珠等小器物,如闻名于世的檀香扇。明清时,檀香木被大量用于制造家具和文房清供,边角料用作书房熏燃的香料。同时,檀香也是我国古代祭祀时的常用香料,西方国家在婚嫁时用檀香祈福,为亡者祭祀时用檀香使其灵魂得到解脱。
在药用方面,《本草纲目》说檀香可“消风热肿毒”,“止心腹痛”,并治“面生黑子”。现代医学认为,檀香有强力杀菌作用,可以治疗干燥性湿疹、痤疮,也适合治疗咳嗽、慢性支气管炎和尿路感染,它还有催情作用——真是居家旅行,必备常药。由于过度采伐,印度目前已禁止出口檀香,印尼则以征收高额出口税的方式限制出口,唯一的出口国澳大利亚年出口量也在急剧下降中,国际上甚至有了储备黄金不如储备檀香的说法(有财力的客官不妨考虑一下,你看,紫颜已经这样做了)。目前檀香木碎块或余料每公斤1000~7000元,檀香粉每公斤3000~8000元,檀香木每公斤2000~18000元,越大越完整的就越昂贵。我国每年用于购买檀香香水、檀香木的外汇超过10亿元人民币。
下面是问答时间,对檀香感兴趣的客官们可以提出你们的问题。
〔陨之殇:好像有白檀香、黄檀香、老檀香、老山块等等,怎样分类的?〕
O:《博物要览》和《诸番志》认为紫檀是檀香的一种,叶廷《香谱》也把檀香分成白檀、黄檀和紫檀。其实,檀香科的白檀和豆科的紫檀、黄檀并非同一科属,焚香用的檀香指的是白檀香,它可以提取檀香油香料。全世界最好的檀香木是印度老山檀木,因此印度的檀木又叫“老山檀木”,澳大利亚、印尼等其他地区出产的,则叫“新山檀木”。
〔云隐:檀香和檀香木有区别吗?若不同,功用有什么区别?〕
O:檀香木是檀香树的心材而非边材,一般用于雕刻佛像及其他工艺品,药用或提取檀香油。在青霉素等抗生素没发明前,檀香油是抵抗皮肤病最好的药品。每100斤檀香木只能提炼2~3斤檀香油。
〔桑陌阡尘:听说檀香木必须依附于一种什么植物才能生根发芽,是真的吗?〕
O:檀香树是一种寄生的树木,它长得很慢,大概需要六十至八十年成熟,洋金凤、凤凰树、红豆、相思树等植物是它所喜爱的寄主。檀香不允许寄主比它长得茂盛,如果对方竭力与它抗争,它就会郁郁而终,最终“嫉妒”而死。大概就是这些苛刻的生存条件,造成了它数量不多的原因。虽然如此,檀香选好寄主后会终生相伴,于是它们之间也有“夫妻树”、“情侣树”之称,算是一个美好结局。
〔珠儿:常听说有紫檀木这一说,紫檀木也能做香吗?〕
〔空空:用檀香木制造的家具味道在数百年后会消散吗?这样的香气给人的是怎样的感觉?〕
O:明清家具用的檀木是檀香紫檀(印度小叶紫檀),其实平常所说的花梨木都出自紫檀属,但紫檀属七十个树种中只有檀香紫檀达到紫檀木类的标准,其余六十九个种划归花梨木类或亚花梨。紫檀百年生一寸,五寸方能成材,加上十檀九空,有“寸檀寸金”的说法。紫檀在所有硬木中质地最坚硬,也是最名贵的木材,从明朝起朝廷专门派人到南洋收集紫檀,明末时基本已采集殆尽,使全世界的紫檀泰半汇集到中国。清代一直在使用明代库存,用到袁世凯时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紫檀有淡淡微香,耐腐性很强,有药用,把衣物放入紫檀柜子中,可日久生香。由于资源极度匮乏,现存的紫檀一般不用作香料,现代香水中经常加入“巴西紫檀”,学名南美蚁木。
〔星期天:据说檀香具有某种神秘力量,所以被用来敬佛拜神,是这样的吗?〕
〔竹渊:檀香……是寺庙里烧的那种香吧?在佛典里,有过什么传说呢?〕
〔姬杨:檀香与佛教有何渊源,为何佛教总是喜用檀香和檀香木?〕
〔白檀涂身:《法华》还是《楞严》里说白檀涂身可以除三千热烦,有没有什么典故啊?〕
O:看来大家都知道檀香在佛教里的重要性。檀,在梵语是布施之意,《楞严经》说“白旃檀涂身,能除一切热恼”,是因为白檀香的药用。它可以理气、和胃,还能消炎杀菌,防治皮肤病。佛经中常见的“牛头旃檀”,就是南印度山脉西南摩罗耶牛头山出产的一种优质白檀,传说天人和阿修罗交战受伤时,用它涂在伤口,立即就能痊愈。白檀香还是密教修法时常用的供品,据说供养“佛部”要用“沉香”、“金刚部”用“丁子香”、“莲华部”用“白檀香”、“宝部”用“龙脑香”、“羯磨部”用“薰陆香”。
〔顾惜之:以檀香为主料的名香配方有哪些?听说古代有一种摆设叫香山子,是用整块香料雕刻而成的,是用檀香木雕的吗?〕
O:白檀香经常用作合香的基本香料,如“梅真香”,以白檀香、丁香、零陵、甘松、白梅末,加上少许脑麝研成粉末,做香粉擦身,是宋代女性常用的香料;或“木犀香”,檀香和沉香各半两,加茅香和半开桂花制成,等等。
香山子是中唐时兴起的陈设,从法门寺出土的文物看,檀香山有之,丁香山、沉香山、乳香山也有之,不仅限于檀香木雕。《杜阳杂编》(唐·苏鹗)中记载,唐代宗时有“万佛山,雕沉檀珠玉以成之”,《香谱》中也有“水盘香”,“类黄熟而殊大,多雕刻为香山、佛像,并出舶上”。
〔草娃娃:檀香可用做食物的配料吗?据说古代的香茶饼子里含有檀香呢。〕
O:可以。檀香油可用于酒、食品和烟用香精,《香乘》记录古时香茶加入檀香食用的例子,《医部食录》里则提到了原产印度的福建香茶饼,以儿茶为主药,辅以白檀香、沉香和麝香,专门用来清除口臭。现代医学治疗冠心病的“红花檀香茶”,也使用檀香,以3克白檀香加5克红花,开水冲泡饮用。
〔会飞的鱼:苏州出产的檀香扇很有名,请问其制作工艺。〕
O:檀香扇从清末以檀香为骨的折扇演化而来,苏州的檀香扇以“拉花”、“烫花”、“画花”等独特风格闻名,它的制作有锯片、组装、锼拉、裱画、绘画和上流苏等十多道工序。我国檀香原料几乎全依赖进口,每年进口的檀香木多用于雕刻檀香扇,边角料则用于提炼檀香油。
〔sangokeiko:檀香可以防蚊么?〕
O:据说男用古龙水带檀香味,有驱蚊作用,不过使用檀香驱蚊香效果会更好,成分为檀香、榆树皮、金樱子、樟脑、过氧乙酸、香精及适量蚊香基质,五分钟内可以驱赶或杀灭蚊子。
〔waiwai:檀香和沉香最大的不同在哪?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他们的名字不一样……〕
O:檀香取自木材,而沉香是混合树脂和木质成分的固态凝聚物,这是它们最大的不同。此外,在药用上,檀香服之能引胃气上升,功专入脾和肺,不像沉香力专主降,引气下行。当然它们的名字的确不一样,一个姓檀,一个姓沉,更妙的是紫檀姓紫,和某人是本家……
下面是有关“檀”字的名词解释大放送,它们和檀香究竟有多少渊源呢?你可要瞧仔细了哦!
檀色、檀子:明杨慎《丹铅总录》卷二:“画家七十二色,有檀色,浅赭所合。词所谓‘檀画荔枝红’也,而妇女晕眉色似之。”画家所用不称檀色,而称檀子,元王思善《采绘法》云:“檀子,其檀子用银朱、浅入老墨胭脂合。”
檀口:经过浅红色唇脂点染的女子之唇,是文人们喜欢歌咏的对象,所谓“黛眉印在微微绿,檀口消来薄薄红”(唐·韩《余作探使以缭绫手帛子寄贺因而有诗》),“云鬟风颤,半遮檀口含羞,背人偷顾”(宋·柳永《夜半乐》)。
檀晕:晕染开的浅赭色眉下眼影,四周均成晕状,流行于唐宋时期。“鲛绡剪碎玉簪轻,檀晕妆成雪月明”(宋·苏轼《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之九)。
檀粉:指胭脂和铅粉调成的浅红色妆粉,纳兰性德《采桑子》“舞d镜匣开频掩,檀粉慵调”,说的便是闺中女子倦于梳妆的情态。
檀痕:带有香粉的泪痕,如“何处恼佳人,檀痕衣上新”(唐·尹鹗《醉公子》)。
檀印:唇红的痕迹,“臂留檀印齿痕香”(阎选《虞美人》)。
檀心:①浅红色的花蕊,如“无端轻薄雨,滴损檀心”咏黄葵(清·纳兰性德《洞仙歌》),“无言自有,檀心一点偷芳”咏牡丹(宋·晁补之《夜合花》),“玉面婵娟小,檀心馥郁多”咏水仙(明·陈淳《水仙》),“君不见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咏蜡梅(苏轼《蜡梅一首赠赵景贶》),“一样檀心半卷舒”咏酴(宋·王之道《浣溪沙》),“金缕檀心心更巧”咏茉莉花(宋·史浩《洞仙歌》)等等。②指女子额上点的梅花妆。“玉容应不羡梅妆,檀心特地赛炉香。”(宋·赵长卿《鹧鸪天》)③指丹心,赤心,檀木色紫红,故云。“俺秋瑾呵,檀心一点向人开,尽自知光明磊落公知否?”(清·古越嬴宗季女《六月霜·对簿》)
圣檀心:晚唐妇女点唇样式。
檀郎:晋代潘安小名“檀奴”,檀郎于是引为女子对丈夫或情郎的昵称,或指代美男子。“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南唐·李煜《一斛珠》)。
檀板:乐器名,紫檀木制的拍板,魏晋时出现,隋唐时广泛运用,即“宝筝调,罗袖软,拍碎画堂檀板”(宋·晏殊《更漏子》)。唐玄宗时,梨园乐工黄幡绰善奏此板,又称绰板。
檀车:古代车子多用青檀木为之,包括檀木战车《诗经·大雅·大明》描写牧野之战,“牧野洋洋,檀车煌煌,四原彭彭。”
檀林:旃檀林,佛寺的尊称。日本有关东十八檀林,即江户幕府规定作为净土宗僧侣之教育机构的十八座寺院,凡为得净土宗僧侣资格者,必须入十八檀林之一修学。
檀那:梵语布施,亦指施主。
檀施:檀那与布施的合称,布施,施主。
檀越:梵语音译,意译施主,寺院僧人对施舍财物给僧团者的尊称。
沉檀:①沉香和檀香。②代指口脂。古时女子用沉香、白檀香、丁香、苏合香、麝香等十几味香料,蒸滤出绛红色的口脂,即“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唐朝的尚药局甚至有专门负责的合口脂匠。
檀膏:即檀香等制的口脂,“檀膏微注玉杯红”(宋·贺铸《浣溪纱》)。
锦檀:指有锦套的檀木枕,“闲卧绣纬,慵想万般情宠。锦檀偏,翘股重,翠云欹”(后蜀·毛熙震《酒泉子》)。
这一炉檀香尽了,下一回,我要焚一炉神秘的动物香。也许你知道,它叫龙涎香。
魅生:涅卷
人物表
紫颜:易容师,沉香子之徒,奇业十师之一
侧侧:沉香子之女,文绣坊主青鸾之徒
长生:紫颜之徒
萤火:紫府管事
O:制香师,蘼香铺老板,奇业十师之一
傅传红:画师,追求O,奇业十师之一
照浪:照浪城主,为朝廷效力,主持玉观楼
卓伊勒:皎镜之徒,波鲧族遗民
左格尔:易容师,曾贩卖波鲧族鱼人泪
尹心柔:O之徒,曾为贵妃
圣手先生:易容师
锦绣:易容师
镜心:盲女,翠羽阆苑易容师
森罗:药师馆易容师
万象:药师馆易容师
千姿:北荒苍尧国王,俗称玉翎王
轻歌:千姿身边的童子
熙王爷:当今皇叔
商陆:易容师
神荼:药师馆易容师
夙夜:灵法师,奇业十师之一
洞冥
春日的京城,花光独好。
河边桃花如绣,柳烟轻飘,眼望去尽是柔黄娇绿的丽景。年青男女珠翠锦衣,骑宝马驾香车结伴而过,小贩携了琳琅货物在街巷中巧言吆喝,又有妙舞清歌争春鸣奏。紫陌尘香纷纷,檐间燕语声声,这是京城最好的时光。
群芳楼上,一群皓齿明眸的歌伎正在玩骨牌。不远的琉璃榻上倚了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双眼紧闭背脊微躬,对艳妆女人们的喧闹浑然不觉,像一只温驯入睡的豹子。及几局终了,一个华衣艳饰的女子悄移纤手,想去捏那男人的鼻子,旁观的众女吃吃发笑。
她的手即将碰着男子,他忽然半睁开惺忪睡眼,眯着一丝缝儿茫然地道:“你们都好了吗?”那女子娇媚一笑,“我们可都好了,猜谁赢得最多?”男子的睡意立消,一双眼如点亮漆,溜溜转了个圈,“自是采薇你拔头筹,雪梅第二,月香压尾。”
众女吃惊地看他,笑道:“大人睡了一觉,竟比我们醒的还明白。”
“倒也不难。月香眼在笑,嘴角却有怨气,想是输得不服气。雪梅向来洒脱,不在乎些许输赢,反而有好手气。至于你……”男子点了点采薇的俏鼻,“这般得意,定是赢了个痛快。否则,只怕我睡到日上三竿,你尚在生闷气哩。”
采薇嘟起嘴唇,众女皆大笑。男子长眉一展,拉了采薇的袖子道:“叫厨房送些吃的,肚子饿得紧。”
“整日除了睡就是吃,也不知大人来群芳楼是为了什么。”
男子悠悠一笑,抚着她的发丝道:“有你们陪我吃了睡,睡了吃,岂非最大的乐事?”
少顷,小婢端来四碟精巧的点心。采薇为他斟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唇边,看他啜了,又问:“看中哪个?”他盯了金黄的一碟努嘴,采薇笑盈盈掰下一口大小,放入他嘴里。另一边雪梅见了,轻摆腰肢走到琴案前,“大人既然醒了,听首曲子解乏罢。”
琴音泠泠而起,喧嚣街市顿成隔世的所在,众人如置身灵山妙境,怡然忘我。男子微微摇头合拍,采薇依然奉茶敬食,身畔若有竹涛起伏,天籁和鸣。月香与玉蝶相视而笑,翩然起身到了他面前,双双舒展水袖,穿花绕树般游走。
采薇见男子听到醺然,起身走到一边洗手燃香,翻动一只金猊香炉,取了芸香熏着。香气宛如琴声迤逦而泻,男子猛然瞪眼,厉声道:“哪里来的香?”被他吓了一跳,采薇颤声道:“是留香坊……”
男子面容稍豫,在香气中柔声道:“京城有家蘼香铺,那里卖的香料如何?”众女神采飞扬,像记起泛了沉香的旧事。月香道:“妈妈以前每月从那里进货,我最爱她家的熏陆香,可惜去年突然关了门。”雪梅插嘴道:“不对,明明是前年冬天,你忘了,我们为黛儿办嫁妆……”
“对对!想去买那味叫别离的香。”
男子微笑,“听说那家店有些奇香别处皆无,店主是个奇人吧?”
“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月香肯定地说,“不知从哪里进货,有几分手段。大人想要她家的香?”
“正因蘼香铺今日重新开张,我才提起,既然你们有兴致,不如一起去逛逛——看中什么,就算我一点心意。”
众女欢喜不迭,稍事梳妆后逐个坐上小轿,那男子骑马相随,一齐到了凤箫巷中。蘼香铺外挂了一排绣灯,白日里亦烧着,丽若星云。入门后雾阑云窗,群香如沾衣冷露拂身而来,众女身心一爽,搜览描金多宝子上陈列的各式香盒,流连赞叹。
唯独那男子径自走向铺中挽了双髻的少女,细缝眼中神光熠熠,“你是店主O?”
少女抬头,吹气若兰,笑道:“正是。客官如何称呼?”
“敝姓林。”
“想要什么香?”
“你看何香能配我?”男子宛如伺机而动的熊,闲适地趴在高高的柜台上,狡猾地笑着。
O随意扫他一眼,“客官衣物用的是沉檀脑麝之属,有没有尝试过龙涎?”
“龙涎虽好,火候未到则有膻气,区区素爱洁净。”
“蘼香铺的龙涎无不过足百年,杂味消除,仅有香陈。”O纤手轻招,从身后藏香格子中拈出一块,放在琼脂云液琉璃熏炉上。轻拨炭火,不多时氤氲香起,炉上彩云袅袅升腾。这一燃起码烧去百十两银子,众女知是名贵难得之物,连忙深嗅一口,心神皆醉,将四万八千个毛孔沉浸在袭人香气中。
龙涎香气味浓醇,蘼香铺内转眼芬芳满室。那林姓男子不领情,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是三百年的龙涎没错,可惜产自蜃岛,海水腥气依旧未褪。”
O轻笑,知道来人有点斤两,或来砸场也未可知,当下朝众人欠了欠身,“稍候片刻,容我入内为客官配一丸好香。”
她进内室良久,再出现时手捧了红玉盘,呈上一粒暗红色的合香圆丸。熄了龙涎香,把香丸放在薄银碟子上,埋入香灰中,须臾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如风驰近,将先前龙涎之味悠然扫去。那香气盘旋身际,活泼地扭动缠绕,撩起春日情思。
众女齿颊生香,不觉叫好,那人面上依然是莫测高深的笑容,仿佛无所用心的样子,淡然说道:“这香可是合了春芜、玉髓、月麟、龙华、紫茸诸香?”O微微一怔,像听见奇怪的话语,定睛看了他一眼。若非他始终恹恹无神地坐在椅上,细看去实非凡俗之流。
“你举止娴熟,可惜于香道才刚入门。”那人一锤定音,挥了挥手,“你不是老板,叫真正的O出来见我。就说,我要买一品特别的香。”
香气寂寞地流过庭院。
洗去易容,尹心柔疑思满腹,穿过香绾居的繁蔓藤阴,停在秋千架下。O正靠了架子小憩,脚边一地落花。尹心柔折了一枝粉色桃花,递到O鼻端,清幽到无的淡香惊醒了制香师。O秀睫闪动,睁目嗔怪道:“说好让我歇一阵的,怎么,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主顾?”
尹心柔无奈,“那人眼界甚高,连龙涎香和师父的镇店之宝都看不上,我压不住他。”
O拿了锦帕替她拭去残妆,见她眼角怯怯的,不由笑道:“是他看破了你的易容,你心虚了吧?”
“紫先生的易容术,岂有破绽?想是我举止露了馅。”尹心柔想了想,“那人说要买特别的香。”
O沉吟,“他什么样貌?”
尹心柔大致描述了一番,又道:“这人察人入微,心细如发,是个难缠的主顾。”
O从秋千架上跃下,“我去瞧瞧他到底是何心思。”
蘼香铺里香花如绣,众女迷乱了眼,又见猎心喜被吐烟的香兽、镂空的熏笼吸引。一时美人绮罗珠翠,香器金玉生辉,那男子时梦时醒,张眼时看得赏心悦目,唇边蕴笑,可没多久又两眼一闭大梦周公。
采薇摇醒了他,微嗔道:“大人,世上能在这种地方睡着的,只有大人了。”男子困倦地道:“我看你们言过其实,这间铺子无非多了几样难得的香材,并无出奇。既然没有值得把玩的宝物,我又岂会不困?”
他说完凝目看去,O娉婷而来,红青敷金夹纱衣,髻上簪了金步摇。定睛看去,那一双瞳清丽不可方物,点得整个人宛如游龙飞凤,稍不留神就要夭矫飞去。
一见到来人,O曼声道:“客官从南方来?”
“烟雨潇潇,江海为家。”
“客官是否幼时阴虚体弱,常年咳嗽,有血虚之证?”
“何以见得?”那人半张睡眼。
“客官身上有仙茅丸的气息,虽年已不惑,至今须发皆黑耳健目明,就是明证。”
那人浮起笑容,又将眼睛眯成了如丝缕香烟的小缝,道:“你怎知我不曾易容?”
众女听了二人对答,诧异不已,放下手中珍玩,聚到那男子身边。他抚了采薇耳畔青丝,笑道:“几时等你看腻了这张脸,我换张新的可好?”
采薇小声道:“大人无论是何面目,妾身都是一样心爱。”
男子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O瞥了眼炉中的香,冉冉烧去五分之一。她红袖微招,香如惊弓之鸟倏地逃入她怀中,整间铺子骤然一空,众女没了魂魄般失望地叹息。
O回首,静静注目那人,道:“客官今早可是食了四样小点?”
“不错。若能说出是哪四样,我会更为惊奇。”
O蹙眉,众女见她当真要说,惊奇地望过来。此刻蘼香铺里一片清明,万千漂浮在空中的微细尘埃如精灵起舞,O嗅着它们纷繁独特的气息,数了指头道:“金粟酥、温玉卷、枣泥糕、粉香团。”
众女惊呼,雪梅怔怔地道:“错了一样,是粉香饽饽,不过食材是一样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一笑,似乎深知她有这手段,“还有呢?”
O黛眉轻攒,仿佛在搜寻恍如雪花的记忆,它们旋转落下,片刻消融。那点滴微小的味道,在寻获后像一幅图徐徐在眼前展开,仿佛缭绕的晨雾散却后,露出历历分明的景致。
“客官喝过碧芽清茶,熏过留香坊的杏园名香,自右春坊、菱园巷,穿过融莲斋,到了蘼香铺。我说的可有错?”她说得纹丝无错,众女讶然,那人淡然地说道:“她认得你们,自然知道你们来自群芳楼,不必惊讶。”
“想是客官没留意骑马时,衣上留了临街各种香气。右春坊左氏墨园的墨香,许家铺子的饼香,还有菱园巷贩卖的米粉丸子,含了去年桂花的幽香,巷子口犀皮铺的漆工,用的石黄和生漆气味浓烈呛人。至于融莲斋新蒸出笼的白馒头,热腾腾的素朴香气,就藏在你的袖口。”
那男子终于动容,静默半晌,回首含笑问众女:“你们可选好了心爱的香料?”
众女围了O,问她有何妙香可选。O恢复了老板的作派,言笑晏晏谈起生意经。那男子漠然地浏览熏香器具,双眼似断了发条,险险又要闭拢。雪梅察言观色,示意众女赶紧挑选。
采薇指了两个香盒道:“我要那两盒……其他的也很好,真是挑花了眼,不若你帮我选。”男子随意拿了几盒,像打发玩闹的孩童,塞在她手里。众女见他似有不耐,忙挑了数品香料,找O结算。那人道:“一并由我付,你们先回去。”采薇仍想留下,被雪梅扯了衣袖,拽出门去。
O也不阻拦,等闲人退去,引他往里屋走去。那人半躬了身尾随,一双眼转来转去,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随意的一眼像是搜去了蘼香铺的精髓,将秘藏的香意纳入了心胸。
静室点尘不生,当中一张戗金填漆矮几,放了一柄芙蓉石如意,有微茫的淡香飘拂。那人除去靴子,套上香薰过的素袜走了进去。O施施然跪坐在缂丝绣垫上,取来杯盏倒了两杯茶,纤指玉腕凝香,镯上暗香宛转,茶汤也是雪般颜色。
那人双眼稍稍撑开,揽尽美色后,又眯成了一线。
“客官想是有特别的话要说。”O敬上香茶。
“你的道行足够深吗?”他抬袖,想从中嗅出O说过的诸般气味,神情迷醉蛊惑,视线诡异莫明,仿佛正用意念的刀将她的血肉之躯大卸八块,仔细洞悉。
O被浮尘荡漾的光色环绕,纱衣朦胧闪烁,闻言珠眸一转,狡黠地笑出声道:“我为客官燃一丸香如何?借了香气说话,人也精神。”那人像是祈盼已久,欣然点头。
O起身拿来一只仙峤烟霞三足小鼎,添香埋火,慢慢燃起香来。那人闭目享受,良久不出声,竟猜不出香气是何物汇聚。O知其心思,道:“熏香本是雅事,客官不必费神猜度香料,安心品鉴即可。”
那人心头一松,嘴上应承着,心下倦意袭来,眼皮儿越发沉了。没多久,端坐的身子一歪,竟自睡去。
O走到静室门口,尹心柔过来相迎,见到那男子恬然入睡的模样,忧心地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O道:“怪可怜的,从小就没睡过安生觉。你取那件玉毫绣缎披风来替他盖上,午时再来叫他。”尹心柔蹙眉道:“他不像好人。”
O笑看她眉尖忧色,调皮地道:“你呀,早早放下什么好人坏人的规绳,我们做生意的,单凭看不顺眼就拒之门外,买卖可就亏大了。再说,配香的分寸在你我,不卖毒药给他,怕什么呢?”
尹心柔喃喃地道:“这可难说。”注视沉睡中的男子,就像一块擦不去的胎记,总有阴影在眼前晃动。
一个多时辰过去,男子做了个悠长的梦,掠过灯火楼台,终于清醒过来。他惊出一身汗,从未睡得这般踏实香甜,怀了一颗毫无戒备的心。以往他仿佛睡着,心眼始终炯炯睁开,怕漏了丝毫紧要的事。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回想起,从燃尽的香灰里找到了自己软弱的证据。
香尽了,梦便醒了。他浮起淡淡笑容,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制香师。如此,他没有白来一趟。
当O再度端坐在他面前,男子换上带敬意的笑,郑重说道:“我要花重金选一款好香,让人将过往尘烟悉数记起。”
不知怎地,O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嗅出了不祥的气息。
当夜清月朗辉,紫颜独自出了府,沿了青石板小径走近蘼香铺。自北荒返京后不多久,他知会O归来,一别经年,终于又可对了门儿守望相助。
仿佛从未离开过凤箫巷,脚下的每块石头都有熟稔的纹路,犹如掌纹斑痕书写各自命运。足音轻轻在巷子里回荡,一声声传远了,像是因了重逢发出的喟叹,夹杂久别的欣然,玲珑地响着。
铺子外的绣灯明丽地燃烧,疏影浮香,映照出紫颜薄薄的身形。已是打烊时分,尹心柔应声开了门,烈烈的香气如水银泻地,婉转地贴身过来。
“先生稍坐,师父出去了,很快就回。”她挽了一个花髻,眉宇间少了先前的雍容华贵,添了劲拔爽落的英气。
将紫颜引至香绾居的内室,红纱灯罩内烛火缓烧,案上放了只玉制的香匣子。
“这倒奇了。她约我来,人却不在。”紫颜踏步进屋,初嗅便欣喜说道,“又配了一道好香。”
尹心柔面露忧容,将匣子收起,转身叹道:“这香差了几味,师父出外搜寻去了。可惜这香不是配给先生的,师父还说,这香千万莫进紫府,怕有些不吉利。”
“哦?”紫颜笑容不减,轻闻空中曳过的淡淡清香,“你不必过多烦恼,她几时会害我呢?”挑了张紫檀围榻舒服地斜倚着,笑眯眯地道,“我在此候她便是。”
“这一年与师父走了不少地方,霁天阁更是个好去处,若不是先生回京,我们一定不会回来。”尹心柔端来香茗倒与紫颜。
紫颜笑了摇头,“是你流连忘返,O最怕憋在那里。对了,蒹葭大师云游到了何处?”
“她偶有书信,天南地北的。听说常去无垢坊,皎镜大师每年有极品香料供奉。”尹心柔忍俊不禁地道,流露淡淡的艳羡之意。
“你们没去无垢坊?”紫颜想起卓伊勒,随口问道。
“师父想和蒹葭师祖较量,故这一年东奔西走,无不在孜孜求香。无垢坊既是师祖的兵粮库、弹药房,我家师父自然避而远之。”
尹心柔与紫颜静静闲聊,心底有句感谢未说出口。她曾是深宫里被锁的金丝鸟,断了两足,折了双翅,不知天高海阔。紫颜容她寄身O之侧,窥见江湖上别样风光,霁天阁、无垢坊这般逍遥世外的去处,如今成了她能尽情遨游之所,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再世为人。
紫颜端详她若有所思的脸,问:“你有事瞒我?”
尹心柔想了想,微笑道:“我想起先生骗人的事。”
“哦?”紫颜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几时不骗人,你们倒要小心。”
尹心柔噗哧一笑,“记得先生说过,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后来我问过O师父,她说你们是十师会前才相识。”
紫颜叹气,“我这人喜说假话,可惜你们都爱当真。我以为你会亲耳听傅传红说出真相……莫非这一年来,O没见过他?”
尹心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师父的行止,不便透露。”
紫颜掐动晶指,笑道:“偏偏我会神算,知道他俩不但有来往,还时常背后说我闲话。”
眼前掠过一道风,一个清朗的声音大笑接口,“对极了!谁让你不来看我?”那人一袭素练衣衫,飘若白云,正是丹青国手傅传红。
紫颜意态疏懒,斜睨了一眼,道:“整日流连宫闱,人也练得油滑。”
傅传红一把按住他的肩,欢喜地道:“我又不是御用画师,应召入宫,终有出来透气的时候。倒是你上回得罪了太后,叫我很是担忧。”
紫颜推开他,摸了摸鼻子,嘴角漾出浅笑。尹心柔见两人相见甚欢,为傅传红倒茶后悄然退下。
“O连你也召来,可见今次无甚好事。”紫颜摇头叹气。
傅传红不理他抱怨,径自走到画壁前观看一幅山水。香绾居里多有画作,一半是他的杰作,这一幅是个半遮面的仕女,团扇上有蝶飞舞,依稀能听见美人在扇后的轻笑。
“你仿我的画,如今有九成肖似。”傅传红对了紫颜啧啧赞叹。
“谁说是仿你?”紫颜说完大笑,想起屡对人说某某画是傅传红的手笔,道,“说起来,我府里到处是‘你’的画作,他日有人问起来,你都要认下为好。”
傅传红蹙眉,“你为人易容也就罢了,我的画还能帮你骗人不成?”
紫颜狡猾地道:“这是仙家妙处,不可多说。你名气越大,越能唬住寻常人。”
傅传红正在喝茶,闻言一口呛住,咳了数声。忽地想起一事,正色道:“今日就算她不找你,我也想见你,你可知皇上为什么没治你的罪,准你回京?”
“听说太后病了。”紫颜漠然说道。
“不但如此,你的名声已传遍京城,如今天下易容师,莫不以赢过你为敲门砖。”傅传红一脸苦色,替紫颜发愁道,“你清闲不了几日,也许回府就会有人上门挑战。”
“那又如何?”紫颜惬意地抿了一口茶。
“据说太后时昏时醒,醒时常喃喃自语‘易容师’三字,御医束手无策。几十日下来,皇上食不知味,病急乱投医,本想宣召天下易容师进宫。后来英公公提起你来,皇上就说,既然此人如此了得,不如以他为准,赢过他就可入宫面圣,到御前救治太后。”
紫颜失笑道:“这算什么狗屁法子?”
当时傅传红只想到,这是能让紫颜早日回京之法,如今细细推敲,皇帝救母心切,必会允那些易容师接连找紫颜比试。如此一来,太后病体一日未愈,紫颜就要多受一日骚扰之苦。
思及此,他无奈地耸肩道:“说来奇怪,皇上未提及请你入宫的事。”此事并无成例可循,但既钦点了紫颜,却一不召见,二不颁旨,唯有坊间百姓之口流传着圣意,个中种种值得玩味。
紫颜一派云淡风轻的神情,不以为意地道:“那年熙王爷叛乱,皇帝想是对我心存芥蒂,不召见不足为奇。这趟浑水我不想沾,传红,你看我要不要再次出京?”
傅传红笑骂道:“你居然问我?想是自个儿早拿定了主意。上回有侍卫监视你都出得去,何况今朝?随便易容成谁,城门口不会有人拦你。说是问我,其实是等我出了馊主意,好一一反驳,是不是?”
紫颜忍不住掩口而笑,与当年相识时比较,傅传红那画呆子的憨气少了许多,多年来时常禁锢在规矩森严的宫廷中,起码学会了观人形色,体言察意。如此,面对古怪精灵的O,大概不会再如从前般手足无措。
这是漫漫流年在眉梢眼角留下的痕迹,就像泛黄的绢画、起毛的笔锋,总有那么一点与以往不同。
“你这张笑脸,我看不惯呢。”傅传红突然怔怔地说,手指了紫颜的脸,在离了三寸处停下。他曾看过紫颜多张面孔,那时会认了其中一张,作为这千变人儿原有的模样。如今多时不见,要骤然对了陌生的面容无遮拦地倾谈喜怒,不免费力。
“我的容颜难入你这画师之眼。”紫颜含笑,移目向他身后,“你百看不厌的人来了。”
人未到,香先至。傅传红心神幽荡,见到O从容而来。她双眸中烟花流离的彩光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短短一瞬,傅传红已离魂出窍。他兀自愣神,O微显倦态,向三人点了点头。尹心柔从她手中接过一个香盒,向紫颜、傅传红欠身离去。
紫颜道:“看来找到了你要的香。”
O不安地瞥他一眼,傅传红心中暗奇,她似有无法对紫颜明说的心事,便道:“你约我们来,是为了皇帝的事?”
“皇上毕竟不曾对外宣旨,你来得及走。”O郑重地道。傅传红越发讶异,她从未对紫颜失过信心,怎会说如此重话?
紫颜抚了腿,可怜地叫唤道:“呀——好容易从北荒长途跋涉回来,你又要赶我走。”O“哼”了一声,“这回你树大招风,不知惹了多少红眼贼想踩了你往上爬。我想了想,他们早晚会找上我,不如先打发走你。”
“我要不走呢?”
“又不是迷不倒你。”O瞪眼看着他。傅传红在一旁微笑,眼里唯有她一人,再不管紫颜死活。
紫颜懂得O之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是非之地久留,还会害了身边人。他沉吟半晌,O忽然叹道:“我说说而已,你往后小心门户,有些人心狠手辣,杀了你赢得这比试也未可知。”
紫颜嗤笑一声,并不在意。O略觉安慰地想,皇命国法全不在他眼中,或许他早有自保的法子。瞥了傅传红一眼,嗔道:“喂,太后得病,你怎么不去请皎镜?让他出手救她也好。”
傅传红搔头道:“我想过,可他和令师一同出了远门,我又不是神仙。”
O闻言说道:“唉,几时叫那个妖怪来帮我们,省得老提心吊胆。”她不愿紫颜涉险,又拼不过这一场劫数,紫颜心中温暖,指了新制的容颜道:“放心,如今这一张是长寿相,活到九十九不说,子孙满堂,多福多寿,简直福气到家了。”
三人相视而笑。
穿堂而过的溟溟晚风,终多了分淡定,悠悠地往料峭的春寒里去了。
次日。
紫颜正在瀛壶房,一只金色篆香旋旋燃烧,落烬拼出一幅仙云福山图。长生推门时掠进一丝风,兜转间扬起了香尘,缭绕的画境登即散乱。他瞥了一眼直叫可惜,紫颜淡淡地道:“这世上朝生夕灭的好东西多了去,绚烂过了,也就够了。”
长生本有急事,听了这话心如余烬,刹那变得寂寥,默默怔了半晌。
紫颜手边堆了一些瓶罐器皿,长生进屋没留意,此时匆匆扫了眼,皆是北荒一行搜罗来的奇物,随口说道:“少爷这些物件,要是能凑出个大玩意,就有趣了。”
“咦,你说到点子上了。”紫颜晶瞳一亮,玉指拨弄盛放不谢花的水晶盒子,“前去北荒这一趟,我本想找寻一套易容的神器,最终未能如愿。幸好有了这些,不算一无所获。”
长生完全忘了来的本意,入神地道:“那神器是什么?”
“传说是易容一业祖师爷所留的工具药物,可活死人,回青丝,返童颜。”
长生目瞪口呆,“这不是神仙之术吗?世上真有神仙……”
紫颜耸肩,“应该是好用的东西,只是说得天花乱坠,无非炫人耳目,不值深信。不过没事搜寻一下,聊胜于无。”
长生靠近紫颜,凝看那些辛苦得来的珍奇,“那套神器有何物件,当真曾经流传到人手?少爷去北荒,莫不是有了线索?”他暗想,纵然觅不到神器,以紫颜之能,也会打造出一套前无古人的利器。
紫颜笑望他,“你急急地寻我,为了闲聊?”
长生猛地想起,脸色煞白地道:“少爷,城里到处在传你的事,巷子外想见你的人挤得跟韭菜茬似的。要不是太后以前的懿旨尚在,他们不敢擅自靠近,这府门口怕是要塌了。人人都说少爷是天下第一易容师,我出门想买个茶叶也叫人围住,看星星望月亮地瞧着。我看今后出门,只能走暗道。”
紫颜笑道:“你扮青衣童儿也不成?”
长生恨恨地,一脸不情愿地嚷嚷:“别说青衣,女装我也穿了,少夫人亲手替我打扮,还是逃不过。”他哀怨地叹气,“得想个法子才好。不如把萤火放出去,扮成少爷你的模样在城里溜达……”
“我有固定的模样么?你去雇十个人,蒙了眼从薜萝洞偷偷进来,寻几身华服穿了,隔一个时辰放一人出府。”紫颜悠然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我看十个不够,索性花笔大钱,雇他一百个来。”长生笑得打跌,踌躇满志地握拳,“我去找萤火商量。”
“他出门办事去了。”紫颜盈盈笑望。
“少爷早知道这事?萤火……”长生霍然醒悟。
紫颜无辜地道:“府里的耳报神不只你一个。他打听消息去了,你只管雇人。”
长生颇感无奈,不服气事事落于人后,想起他和少爷间尚有师徒名份的萦系,那是萤火无从比较的。偷偷在心底得意了,他恭谨地朝紫颜俯身一鞠,道:“从北荒回来后歇了好些时日,不知道少爷几时再教我易容术?”
紫颜瞥他一眼,看出眼角眉尾暗藏的心思,顺了他的话道:“既是有人想寻我比试,有胆你就替我去了。”长生一怔,慌不迭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我可不想给少爷丢人。”
紫颜浅笑道:“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办好了事,到时我会在你的雅荷水榭放上十数只人偶,你先学会给它们扎眉毛头发,从基本功再练起。”
长生暗自叫苦,偌大一间紫府,他的住处平素就已空旷幽僻,如今要多出一堆没面目的人偶,大白天活见鬼就算了,入到晚间得了阴气,岂不是要生生被这些家伙吓死。他不敢违逆,苦着脸应了,发愁地往屋外打点去了。
午时,萤火带回了消息,此时众人刚用罢午膳,在菊香圃的拂觞桥边散步。侧侧捏了点心碎屑,丢到水里喂鱼,长生拍了手招呼鱼儿游过来。紫颜斜倚了汉白玉栏杆,听见萤火的脚步传来,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照浪包下了玉观楼,据说想找先生比试的可住在楼内,吃住全免。皇帝下旨由他评判高下,只要是照浪认定堪与先生匹敌之人,就能入宫。依我看,那人势必会给先生惹来不少麻烦。”萤火轩眉紧蹙,说话时语气满是嫌恶,炯炯的目光盯住紫颜,似乎只要先生一声令下,他就会冲去玉观楼撕了照浪。
侧侧眼中莹光流转,笑了对紫颜说:“你放水就是了,让那些庸才入宫去救治太后,到时,皇上自会要他好看。”
长生道:“天底下,真有那么多易容师?再说,上哪里找那些想改换容颜的人?”
侧侧笑眯眯地回道:“天下想换脸的人多了去,只你是个例外。有大夫的地方,自然会有病人,易容也是如此。”靠近长生的脸庞看去,见他肤如莹玉,比平常更添丰姿,不由指了他的脸问,“你莫非抹了粉?”
长生吞吞吐吐地道:“少夫人瞧出来了?”
紫颜在旁浅笑,长生一脸胭红,掩到萤火身后藏着。侧侧瞥了紫颜一眼,长生终于如他所愿,在易容之路上渐行渐远。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对长生而言正如紫颜当年遇上十师会,倘若把握了机缘,未尝不可如紫颜般一步登天。
那时,也许紫颜可不再受长生的牵绊。
侧侧低下头,这是她小小的心事,她期盼将来的长生能对紫颜有所助力,免去他一人孜孜求索之苦。爹爹已经不在了,紫颜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此次他把天下易容师视若等闲,但并不曾拒绝与人相斗。十师会上那个想着要争奇斗艳的少年,有初出茅庐的热忱。她喜欢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的紫颜,但更爱敢于直面挑战,笑看云起的他。
“萤火,我且问你,这些易容师要如何和少爷比试呢?”
“这……听说由挑战者选择法子。照浪说先生手段通天,自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
侧侧咬牙道:“呸,这人想方设法要折磨我们,必有刁难的法子让人受苦。皇上也是个昏君,居然由了他摆布。”
紫颜笑了安抚她道:“他有心慢慢折腾,总比提刀杀过来强,和他较量至今,我们也未输过,你放宽心便是。”抬头叫长生,“和我去玉观楼走走如何。”
长生看了一眼萤火,道:“要易容去?”
“嗯,随便找两张面具,我们去瞧个热闹。”
长生跃跃欲试,返回瀛壶房取了他一直喜欢又不肯戴的两张面具。这回是有正事外出打探,不是他刻意易容,长生这般安慰自己,就当是多涂了脂粉。
两人自薜萝洞暗道而行,出口是凤箫巷外一处偏僻的宅院,长生想起一年前逃亡的景况,嗟叹不已。紫颜领了他缓缓走在路上,指了四周的店铺给他看。
长生猛然发觉,他很少陪少爷在京城里流连,于都城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他是再渺小不过的匆匆过客。偶尔少爷差他做事,无非在紫府附近走走,这会儿要寻玉观楼他才明白,他不比外乡客更了解这里。
如此,勾起了久久徘徊在他心中的疑问。他到底从何处来,遇上紫颜前是什么人。孤苦如卓伊勒尚明白来历去处,他锦衣玉食地活着却懵懂不知过去。他默默凝视紫颜的背影,如果似少爷那般通晓了天理命途,是不是就能寻回往昔之路?
玉观楼在海棠巷子口,原是买卖古物的店铺,后来出了个恣意豪赌的子孙,欠债无数,楼阁收归官府所有,改作酒楼,成了宦僚雅集之地。
玉观楼形制富丽,飞檐重楼有若凤之翔翼,此时楼内外多了铺翠叠香的百盆兰草,远望去生了绿烟也似。往日的喧腾化作了沉寂,一柄绸面彩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细看去,朱底墨线绘了一张眉眼皆笑的人脸。
长生眺望了半晌,被招幌上写意的面容弄得悚然心惊,撇头对紫颜道:“少爷,这张脸有鬼气。”紫颜道:“这是易容师挂出的招牌,各人画的面貌不同,和大夫在家门口写某某药铺是一样道理。这里既挂出了一面,该是有道行的人到了罢。”
长生心道,紫府门前幸好没挂这玩意,有股妖邪气,主顾哪里敢来。他一边偷觑楼内的人影,一边道:“看上去怪荒凉的,没几个人入住吧。”想到有胆挑战紫颜的人毕竟不多,微微一笑。
海棠巷周围茶馆食铺密布,往来行人甚多。紫颜眉尖稍蹙,像见到美人唇边多沾了胭脂。长生怔了怔,知少爷从寻常街景里看出了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紫颜淡淡一笑,细若吹雪的声音飘入他耳中,“你可数得出这街上有多少易容师?”
长生顿觉凉意扫过脊梁,双眼定定望了贩夫走卒、纱帽罗衫,一时难辨异貌殊颜。紫颜笑了笑,“罢了,仔细记着这些人的身形音容,你终有再见的时候。”
长生注目凝望,休说此刻川流而过的人有百多个样貌,就算都记下了,易容师转头就换一张脸,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稍一迟疑,又觉紫颜交代的,对修炼之道总有裨益,当下耐心将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将其整个举止印在脑中。
“用心,莫用神。”紫颜再度提点,音如涓流缓缓汇入他耳中,“过度用神,对方就看穿了你的身份,要若无其事方好。”
说也出奇,长生这一扫视之后,隐隐对几个路人上了心。或绛裳霓帔,粉黛眩目,或蓬头垢面,衣饰杂诡。
“少爷,确有几人不对劲。只是,对方能看穿我们的身份吗?”
紫颜微笑,电目斜射,对面茶楼上一个俯身下望的丽颜女子缩回了身。
两人往玉观楼走近了几步。紫颜的织金云雁锦缎明珠袍很是夺目,长生所穿的斗牛织金缎袍亦是风流蕴藉,路人纷纷投以艳羡目光。长生只觉不妥,小声道:“是不是太张扬了?”紫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长生便见照浪的身影在楼内晃了一下。
骤然回身太过刻意,紫颜与长生默契地走向茶楼底层,叫了两碗热茶。
照浪径直朝两人走来,长生慌不迭地凝视手中的茶水,听到那城主在紫颜耳畔笑曰:“竟穿了我当年送的料子。”
长生颦眉一想,果然是照浪所赠衣料做的衣裳,大为懊恼。少爷若是每每这般招摇过市,别说易容手段高明的照浪能看破,就是引车卖浆之流也知道他不是常人。
紫颜并不尴尬,笑道:“你从城主降格为楼主了?”照浪回望玉观楼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紫颜便窥见了不羁的游龙,被纤细的锁链困住了首尾,却依然腾跃于云端天上,有弑神的傲气。
这是他和照浪即使敌对也惺惺相惜的原由。
“玉观楼是做什么的,想来你已听闻。如今你名扬宇内,依旧在天子脚下,九重天忽有君恩,少不得要承情给面,莫要辜负才好。否则……”照浪的笑容里夹杂几分阴险,末两字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既然来了,不想去见见你的对手?”
长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拉了拉紫颜的衣袖。紫颜甩开手,长生看到那个瑰丽的身影飘然进了玉观楼,连忙跟在后面。
楼内四根楠木金柱通天而上,周围有十二根柱围成一个整圆,长生仰头看了眼,只觉气象庄严。几张泥金彩画围屏将底层划为几块,依稀有人声自楼上传来,为偌大空间添了一笔生气。站在楼中央仿佛乾坤在心,油然生出一掷千金的豪情。
“你久在家里憋屈,不妨过来小住。”照浪指点楼内,侃侃而谈,“此处每间布置各有风情,楼上更有数千册医书,是我以往搜罗而来,想看就来走动走动。”
“是你以前杀人时,顺手打劫的吧?”紫颜不为所动。
照浪恍若未闻,指了围屏后面道:“外面挂的,就是这位先生的招牌。”
紫颜与长生走近,一男子安坐在红木嵌螺钿灵芝椅上,手中捏了一块名贵的黄蜡石。从身后看,他衣饰华丽讲究,手指修长白皙。长生好奇地踮脚探看,紫颜瞧了那人的背影神色微变,很快又如清风掠过,不起波澜。
照浪朗声道:“你不是想见紫先生吗?人已经到了。”
能在未明端倪时第一个挑战紫颜,长生暗想此人勇气可嘉,又恨恨地将照浪看好戏的神色收于眼底,努力维持紫颜那般不动声色的神态,平平递出视线,看椅上那人有何反应。
那男子拱起的背颤了颤,像是忽地从睡梦中醒来,哈哈大笑:“我是老熟人了,紫先生一定记得我。”他回过头来,赫然是众人在北荒所遇的左格尔,体态更为富态,养得白白胖胖。他周身多了股嚣然之气,仿佛出笼的猛兽,自有狂妄的本钱。
长生想起旧怨,耳目龇裂,恨不能一脚踹过去。
紫颜无动于衷地点头,犹如陌路。照浪在旁冷笑,见多了他这副冷面,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看不到紫颜的惊恐。叹了口气,一心期盼玉观楼里能出一个让紫颜束手无策的易容师。
只要一个就好。
左格尔一笑,知他不告而别,又盗走了紫颜的相思剪,与这家人的关系由热转冷,实是咎由自取。若不是赢了紫颜就能跃上龙门,他也舍不得抛头露面,将到手的宝贝吐出去。
“如先生能允我挑战,一旦在下输了,自当奉上相思剪。”左格尔闲淡说道,有胜券在握的笃定。与方河集上相遇时一样,他要的无非功名利禄,长生不屑地想,这样的人不配做少爷的对手。
紫颜不作理会,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竟踱到围屏边欣赏错彩镂空的人物画作。他在楼内缓缓走动,步步生莲,引得余下两人的视线跟了他转动,左格尔顿如黯然失色的尘埃,堕入了泥土。
左格尔大声地指了长生道:“我就以长生的面容和先生一试高下。”照浪认真地看着紫颜,嘴角浮起诡谲的笑容。
仿佛有细小的波纹漾起在心间,紫颜的步子凝空一滞,继而略快了半分,踏在地上。他始终默然不语,长生呛声道:“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敢在小爷脸上动刀?”
左格尔毫不理会,兀自眯了眼对紫颜道:“先生在害怕什么?”长生被他这一问,情不自禁摸了摸面皮,隐约想到模糊的过往。他担忧地望了望紫颜,少爷的眉眼一如平时,有若玉石的镇定。
照浪悠闲地捏了只酒杯,缂丝镶金的袖口张扬地盘了一条螭龙,他闲闲望向紫颜,笑道:“几曾见你怯过场?难得你也会怕事。”袖子一挥,往雕花座上大剌剌坐定。
紫颜目不转睛盯了围屏,懒散地答道:“我有三不易。心情不好不易容,报酬太少不易容,脾性不合不易容。今次三不易全占,我为何要动手?”
“如果有刀架在脖子上,你更不会出手,是不是?”照浪的左手缓抚杯沿,如横过刀锋,眼中杀气纵横。
“一刀砍下就到了阴曹地府,想易容也不成啊。”紫颜凤目迎上了他,两人对峙地望着。
风起云涌,玉观楼依稀有了战火纷飞的意味。
左格尔苦笑,“咳咳,原来大人与紫先生有过命的交情。”
照浪笑道:“是要命的交情,我最想要的就是他这条命,不用担心我会偏袒他。”
左格尔忙欠身行礼,道:“大人公正严明,在下怎会多言。”见紫颜事不关己远远站了,冷冷笑了笑,对照浪续道,“是否大人允了,这场比试就可如期进行?”
他始终不为偷去相思剪道歉,长生气愤已极,照浪偏有意袒护左格尔,似笑非笑瞥着长生,仿佛看透了他们之间的纠缠,道:“话虽如此,紫先生若不肯出手,你也无法尽兴。”
“这却无妨,在下自有法子。”左格尔胸有成竹地道。
被那城主瞧了几眼,长生蓦地记起紫颜前年为照浪易容的事。他觉得自己应承过少爷,又想不起少爷是否为他下过刀。脑海里似有羽毛在撩动,偶尔掠过一个影像,却抓不住。只余一双幽幽的眼从黑暗里探出,牵魂动魄地在心头印下粗浅的痕迹。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很重要,但终究在漫漫时光中无声消退。他是那样抗拒在脸上易容,因此无法询问紫颜是否曾有过约定。
左格尔见他们主仆均不开口,又道:“那相思剪听说是先生必得之物,在下不明白,难道长生脸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致先生宁愿放弃宝物?”长生听了,跳将起来骂道:“你偷了少爷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说得好听?我这就去报官。”
照浪饶有兴趣地凝视紫颜,他不在意左格尔和他们之间有何纠葛,意外的是紫颜一直未曾应声。他是在以此抵触皇上的安排,还是他回避的正如左格尔所说,是长生这张面容后隐藏的过去?
左格尔按捺不住,忽然走至长生面前,捏起少年的脸,“这真是你出生时的面皮?”长生想起卓伊勒,当年想必遭受过如此轻慢肆虐的对待,愤然打掉左格尔的手,叫道:“滚开!”戒备地退开几步盯紧了他,眼里有难见的狠绝。
“哎呀,难道是我看错了?你家先生一路来对你的呵护提携,特别着紧呢。”左格尔不耐烦地张开眼,对了紫颜叫嚷,“你看,我若没有说中要害,何以紫先生一言不发,连相思剪也不要了!够胆子,三日后看我如何在他脸上翻云覆雨,就知道先生和我谁更胜一筹。”
他越说越大声,眉毛剧烈地抖动,失却了先前的安闲洞明。
照浪冷眼旁观,这亦是他心中的疑团,不想左格尔能蛇打七寸,捏住了紫颜的要害。按规矩,长生起码要自愿成为被施术者才行,但照浪此刻不想阻拦左格尔的妄为。
紫颜冷淡地回瞥他一眼,左格尔微微扬起了盼望的笑,迎来了宛若清风的一句话。
“你想输,三日后就等在这里。”
说完,紫颜向照浪轻轻颔首,瞥见对方眼中的两簇火光,当下做了个抹脖的姿势,玉手横过颈间。小心引火烧身,他这样冷冷地提醒照浪。
长生为紫颜散发的傲睨之态欣然,无论是何样对手,终将捏不到少爷的一片衣角。
宛如不可捉摸的云彩,紫颜回到府中即钻进披锦屋,许久不见出来。
因深恨左格尔,长生这回有了斗志,请来侧侧和萤火,将玉观楼的事说了。
“不能叫那混账家伙骑到头上,我非要好生教训他不可。”他信誓旦旦,将左格尔翻来覆去骂了一阵。
一听对手是左格尔,侧侧也不忧心,随意玩着绣针道:“你是被他摆弄的道具,又能如何?”长生振振有词地道:“他给我易容时,我偏就挤眉弄眼,要他好看。”侧侧戳他额头,笑道:“笨死了,受苦的是你,易容师要整你多容易。随便划伤一刀,再为你补救,痛的又不是他。”
长生心道果然如此,犯起难来,烦躁地道:“没法子整他不成?”转头看萤火闷声不语,用手肘撞他。
门外脚步轻响,闪进一个青衣童子,递上一张洒了蔷薇露的粉笺。侧侧接了,打开后从椅中跃起,百褶裙上蝶舞花飞,转瞬从两人面前消失。长生一惊,拉了萤火的袖子问:“她怎么像火烧了裙子,跑这么快。”
萤火挪开他的手,“O递信过府,想是与先生三日后之战有关。”
长生汗颜,能以价值不菲的蔷薇露熏染信笺,又使侧侧这般郑重的,确实只有那个奇怪的老板。O一向为少爷配香,去年他们身在北荒,紫颜只佩了香囊,不会分量不足出事了?这一想慌了神,急急对萤火说了。
萤火摇头,“如果香出了问题,我们一回京城她就会来,何必等到如今?”
两人猜测良久。侧侧自紫颜处转回,笑道:“咦,你们像柱子杵着作甚?不是说要好好斗斗左格尔,不能灭了我们自家威风。长生,你去打点少爷易容的器具物品,有短缺的即刻备齐。萤火,你去查查这人是何来历,查不出也不紧要,京城里他见过的人对他有何描述,都给我记下。”
长生道:“少夫人为少爷准备什么?有没有要我帮手的?”
侧侧嫣然一笑,优雅地拔下藏在发髻里的一根长针,“我自然要给你们少爷缝一身光簇耀眼的锦绣衣裳,这种万人瞩目的比试,要先声夺人才好。”说完,撇下傻愣愣的长生往朵云小筑去了。
她绝口不谈那封信,长生越发在意,萤火死沉了脸领命而去,他无人商量,决定往紫颜屋外窥探。悄然掩身靠近披锦屋,从打开的窗望进去,紫颜焚香静坐,盘腿在花梨木雕龙小榻上冥想。细看少爷的神情从容静雅,长生的心随之安静,如嗅到香里安神的气息,有置身世外的超脱。
“既然来了,就进屋吧。”紫颜一睁双目。
长生低了头走进。案上摊了熏香的信笺,长生偷觑了一眼,笺上细密地写满了香料药材,他微微一愣,侧侧看出了什么?
“要在你脸上动刀,怕不怕?”
长生哎呀叫唤一声,他担忧的是如何赢过左格尔,把皮肉受苦的事忘了。紫颜噗哧一笑,淡漠的面容上浮现怜恤之意,叹了声道:“今次易容师齐聚京城,是你修炼易容的好时机,切不可多生懈怠,错过了机缘。你看我易容已经看得够多,是时候亲身体会一番。”
“会痛么?”
紫颜沉吟半晌,指了指心口,“府里有醉颜酡,你若害怕,喝了再去。你向来抗拒易容,也许这回会禁不住往事之痛。”
长生瞪大眼,仿佛被利剑穿身,骤然剧痛。他颤声道:“少爷说什么,我不明白。”他不记得的往事,会随了易容的推进而慢慢呈现?
他心中冷笑,左格尔的易容术怎会有此境界,渐渐平静下来,朝紫颜笑道:“少爷故意唬我,我却不怕,既然要学尽少爷的本事,不能半途而废。”
紫颜凝视他良久,比预想的日子提前了,或许并不是坏事。如今的长生与初见时不可相较,若他能借此凝铸沉着的魄力,就可练就一颗易容师的心,真正登堂入室。
长生暗忖,为何少爷会说“往事之痛”,他记不起的过往是令人痛苦的?紫颜是否对此了如指掌?他想开口相询,又怕三日后再获一次伤心。可是,少爷提醒了,说他会禁不住,岂不是叫左格尔占了便宜去?
“你去吧,我要静一静,你最好回房去看书。今趟比试你出不了手,改日或有机会,不要事到临头无法承担。”
“是。”长生释然地退出了屋,是的,高远的抱负怎能止步于这一回?若学会了少爷的平常心,未来的风雨不过是耳边呢喃的絮语,即使偶尔惊眉动心,也将化作绕指温柔。
约定日子的前夜,萤火一身风尘回到了紫府。
长生没想他一去就是两日,见他平安回来,去厨房多加了几个菜。晚膳时分,难得紫颜也出了屋,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银狮驼水火炉温了烧春酒,黄花梨镶云石面的桌面上,珍果、野蔬、香花、茶点极其丰渥。
侧侧拨亮了灯芯,回首笑道:“人齐了。”
长生正待为萤火倒酒,却见他取了四只晶莹的紫玉杯,从腰间的一只皮囊里倒出色如纯漆的黑酒。香气肆意在席间游走,紫颜赞了一声,萤火恭谨地道:“红豆生了一对龙凤胎,艾冰特意托人捎来的龙膏酒。”将第一杯端与了紫颜。
侧侧喜道:“她真是有福气。”紫颜接过酒,递到侧侧面前,“这是波斯的名酒呢,你且尝尝,沾沾喜气。”
酒色流光溢彩,侧侧微抿一口,“葡萄酿的?”紫颜点头,转头对萤火道:“你累了,明日在家歇着,不必陪我去。”长生吞下一大口,酒味醇厚,沁入心脾,倒像是饮了甜浆,浓烈的香甜盘踞在喉舌,被辛烈酒气一冲,囫囵咽下了肚,唯留一抹涩中带苦、甜中有酸的滋味绵长回荡。
“好喝,可惜我们不在苍尧。”长生多喝了几口,为艾冰夫妇欢喜,闲下来问道,“萤火你莫非到了关外?”
萤火眼中精芒一闪,道:“说到关外,玉翎王起兵了。”
玉翎王即北荒苍尧国王千姿,与紫颜等人打过交道,长生想到那人的手段,心有余悸道:“千姿野心真大,连北荒这种地方也要打打杀杀。”
“北荒对中土而言是荒僻之地,对他来说却是驰骋的天下。”紫颜像是洞悉前因后果,淡淡地道,“战祸既起,关内是否驻扎了精兵?”
“先生料事如神。早在千姿出兵前,关内已屯兵五万遥相呼应,受此震慑,旒密、帕亚、塞克普里、西岚等七个小国率先投降了苍尧,临近诸国战事频起,想联军对付玉翎王的不在少数,可惜……”萤火似乎不忍再说下去,仰了脖子灌酒。
兵贵神速。紫颜叹息,那人真动手时如风驰电掣,席卷万里河山。唯有如此气魄,才配得上称霸三十六国、一统北荒的雄心,也唯有这等杀气,会令他的亲生母亲亦深深畏惧。无数白骨累积的功名战绩,千姿走出了他的第一步。
倘若霸业最终有成,后世的百姓将称颂千姿的功德,而他试图建立的不朽帝国将徐徐散发大国的魅力,与煌煌中土鼎足而立。但此刻能看到缥缈未来的人万中无一,世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将永不停止。
断不了功过是非,能评说的只有史书。千姿明白,因而无视任何人的阻挡,恣意地要闯出他的天下。紫颜当时就看见,那秀绝的皮囊下藏了一头域外雄狮。从在天泉山相遇时起,他渐渐洞悉了千姿与关内的交易,这位一帮之主买卖的是疆土社稷,竭力讨好当今太后,为的即是此刻的声援。中土无须真正出兵,只要在关内驻扎大军,就可令北荒大多数小国疑神疑鬼,胆战心惊。
萤火道:“艾冰传信说,玉翎王百忙中给了无数赏赐,都是看在先生的份上。”
长生想起骁马帮那些人,微微感到寂寞,闷头喝了几口酒。
“鞘苏国战况如何?”紫颜问道。
萤火迟疑了一下,“方河集已关闭,就在十日前王城被占,国王不知所踪。”
侧侧在意地凝视紫颜,鞘苏国有他故人的后代,多少与他处不同。隔了千山万水,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轻叹一声,为紫颜将酒满上。对酌杯中物,难消许多愁。紫颜默默饮了,忽道:“这酒,为O她俩留一点送去。”
萤火应了,长生惦了心事,急急地道:“你去查左格尔的来历,可有眉目?”
“此人身份未明,只知多次收购幼童,买过大量药材。好在那时在苍尧,他偷走剪子后艾冰即绘影描形查了他的去向,这一路进京有迹可循。这是他沿途停留的地点。”萤火奉上一张地图。
有艾冰夫妇在关外搜集情报,加上玉狸社旧部残留的势力,整个江湖仿佛又在他的掌控之中。萤火在这刻微微感到了骄傲。
“特意折去了尼卫……”紫颜沉吟。那里是波鲧族可能出没的地方,左格尔是去追捕逃走了的卓伊勒,还是要去搜集鱼人泪?无论如何,当日他是刻意亲近他们,未必不知鱼人泪真正的功效。既然如此,左格尔的易容术怕有几分斤两。
屋外沉沉的夜色,宛如龙膏酒郁结成的一腔心事,在至深至黑处,有一簇灯焰般的亮光在跳动,等待燎原。
三日后的玉观楼,闻讯前来的看客很多,熙攘的人群被照浪的属下尽数挡在楼外。紫颜穿了侧侧亲裁的一件紫丁香闪色五彩锦衣,和往昔一样花光耀目,照浪遥遥见了,立即迎了过来。长生捧镜奁入内后,红漆大门即在身后关上,听到吱呀声响过心头,他犹疑地回头一望。
易容容易,易心却难。他强自镇定,不时流出的不安,像虫蚁痒痒地爬过心头。
此刻楼内除了几个侍奉的黑衣童子外,只有照浪和左格尔在等候。两张黑漆夔龙纹高案上陈列各式易容器具,靠左格尔的一边放了一只茜色玛瑙小柜。四周围屏俱已撤去,当中留了一张黄花梨扶手椅,铺了芙蓉翠鸟绣垫。长生留意到椅子边安置了玫瑰紫熏炉,心想照浪真是周到,转头见紫颜眼角有淡淡隐忧。
他认识少爷多时,懂得如何分辨笑意里丝缕的异样,当下心中一紧。
紫颜瞥见O屋里那只玉匣被左格尔抱在手里,视线不曾停留一分,对了照浪道:“出题吧。”照浪笑道:“你坐定了再比不迟。”引他到另一边高案旁入座。长生本想跟随,照浪摇了摇头,指了当中的扶手椅,左格尔笑眯眯地望着他。
长生哼了一声,坐在椅上,四面的金柱恍若铁牢栏杆,将他禁锢其中。
“这回他想为长生卸去易容,还其本来面目,不知你可愿比试?”照浪居心叵测地朝紫颜道,“如果你答应了,他又有本事还原旧貌,就算你输了。”
长生高声接口道:“笑话,我有没有易容,自己会不知道?再说,我家少爷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算得什么比试?”
“既然你深信未曾易容,又何妨一试?我若还原不了,就是我输,相思剪也当拱手奉上。至于紫先生,高手过招未必要真的动手,静待结局也是一种乐趣。”左格尔挑衅地道。
长生满腹狐疑,他这两年来多少知晓了易容术的手段,每日洗脸敷面照镜,从未发觉半点易容痕迹。左格尔号称是易容师,说下这等看似十拿九稳的话,莫非易容一道尚有紫颜未透露过的玄机?
“既然来了,就依你说的办。”紫颜事不关己地说道,悠然地翘起一只脚,靴子轻轻地上下晃动。照浪皱了皱眉,深恨他这种万事在握的悠闲。
长生见紫颜竟然允了,失望地看了他求助。紫颜冷然不顾,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长生心想这是少爷的试炼,要不动心,须先挺过此关。既然走到这步,他一咬牙,毅然对照浪说道:“罢了,他要用我的脸去验证谬论,只管请便。不过,我若有半点损伤,别拦着我揍他。”狠狠冲了左格尔道,“连同少爷和卓伊勒的份。”
左格尔嘿嘿一笑,“易容要动刀,岂有不受伤的,我定会还你一张好好的面容,想要什么模样都成。”
“不必。有少爷在,哪有你班门弄斧的地方。”长生冷哼一声,依然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这混账能用他的面皮?他越想越气,重重坐在扶手椅上,嘎吱的一声,怨气满溢。
左格尔暗自得意。他寻出了人心的缝隙,这是北荒行中最大的收获,发觉了这对主仆间隐秘的萦系。长生总有半日的记忆不复存在,几次留意他的行踪,每与紫颜在一起。唯一的解释,就是紫颜暗中动手脚替他易容,甚至抹去了他的记忆。想到这些,左格尔心头焦灼,很想知道对方苦苦隐藏的秘密,究竟会是什么。
“我配了一品好香。”左格尔从玉匣中取出一丸香,“蘼香铺的老板说,它最能让人记起尘封的往事。”
长生脸色煞白,O为紫颜的对手制了合香,才会有那张写满用料的信笺。他真的要直面过去了?这是期盼多时的际遇,可偏偏此刻觉得措手不及。他用力扣住扶手,心中微微地呻吟。少爷,如果O轻易就能让我想起,又是谁要让我忘记?
是你,还是我自己?往昔之痛,是否真的不堪忍受?
长生胸口发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回首,惊觉身畔的熏炉里,香气循路袅袅升起。就要洞悉被偷去的岁月,长生在香味中若忧若喜,如听见铮铮琵琶响彻云霄,心弦随声而动。
洗净了长生的面皮,左格尔发觉掌下是一张无瑕玉面,找不到任何针头线脚留下的破绽。这让身为挑战者的他微觉受挫,拨动炉灰,让火燃得更旺,云母片上的香丸受惊似的颤抖。
一时满目杏黄在眼前堆砌。那是浓笔渲染的黄色,勾起长生深埋内心的恐惧。香气环绕相缠,如藤蔓撩上了他的身,长生感到了些许安慰,再度向往事的虚空里抬眼,搜寻记忆里被遮掩的痕迹。
左格尔从玛瑙柜里摸出一把郁黑色的剪刀。这是割破肌肤也不会流血的相思剪,他这样说,长生似乎听见了,又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昏沉不语。左格尔回望紫颜,见他捧了香茗与照浪闲聊,连看一眼的耐心亦阙如。
左格尔大感受辱,狠下心肠,用剪子一侧的刀锋,对准长生脸上划下。一旁观看的黑衣童子骇然掩面,长生只察觉轻微的痒意,自额上缓缓到了耳前,往下颌转去。照浪回想起当年初见紫颜的情形,同样的刀法,同样的圆弧,在脸上划过一圈,揭下一片血淋淋的面皮。他知道这对易容师要求极高,讲究巧劲分寸,微妙到毫厘之间。
今次长生脸上全无血光,奇异的剪刀口收束了所有的血气,冰寒的刀锋镇住了喷薄欲出的苦痛,少年在一丸穿透时光的香中,静静地承受刀割。
照浪双目掠过惊异的光,“这剪刀真能不流血?”紫颜把喝到一半的茶水吐出来,冷淡地道:“换一杯茶,泡得太老。”照浪又好气又好笑,不知紫颜为何对长生的死活和输赢结局毫不在意,分明与以往不同。他心中一动,这姿态亦是紫颜的易容?
模糊人心,混淆视线,紫颜能如此笃定,左格尔一定讨不了好去。
长生的身子剧烈抖动,香气压制不住他内在的暴烈情绪,惊恐地逃逸开来。左格尔见状,又添了一粒香丸,催动炉火猛烈燃烧。照浪在意地凝望,等想起紫颜,他人已不在座上,再看,二楼走道上施施然走过一个身影,他竟去寻医书去了。
左格尔顾不得其他,睁大一双眼在那半开的脸面上寻找。半张脸皮被他掀起在手中,周遭的黑衣童子无不心惊胆战,不敢直视。照浪看了一眼便觉无趣,长生确有几分像当今皇上,可世上人千千万,有个一星半点眉目肖似不算出奇。如今见左格尔割去少年的面皮,他微微动了恻隐之心,暗忖就算撕去了这张,左格尔也造不出所谓的本来面目。
此时袅绕在空中的香气,以独步倾城的姿态越过长生,往整间厅堂里散逸。
“不可能,不可能。”左格尔几乎生生割下长生的面皮,想寻的易容痕迹却了然无踪。面皮下是与常人无异的血肉筋脉,他以为会隐藏的刀口、异物,都不在这张脸上。如果说少年真的曾经易容,又是何样神灵抹去了那些影迹?
如今的长生,有清清白白一张脸。
左格尔颓然地望向他买来的香。这是能破解过去的秘香呢,唯一能解救他困境的钥匙。他放下剪刀,摇着长生的身子,厉声道:“你记起来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易过容?记得自己最初的相貌吗?”
长生被他从遥远的梦境中摇醒,漠然地盯了他很久,回魂似的发出嘎嘎的笑声。左格尔一怔,全神贯注凝聚在长生身上的心思忽然涣散了,脑海里纷纷扬扬闪过很多片段。
一个个怨恨的眼神,扭曲的面孔,像无声嘶喊的雕像密密匝匝排列在他面前。那是他用来易容的猎物们,买来的孩童在他掌下被肆意摆布,而他一步步踏碎他们的泪水,练就娴熟的技艺。左格尔冷笑着,在记忆的长河里继续向前。穿越灰鞯脑莆恚他记起了不愿重现的往昔,尘滓毕现地体味苍凉。
他总是睡眼蒙,此刻又仿佛身处暗无天日的黑色里,一次次打着瞌睡,一次次被皮鞭抽醒。
左格尔脚下一软,踉跄地往旁边跌去,勉强扶住扶手椅的靠背,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容。
“不,不!”他高喊了两句,稍稍清醒了些,心绪复杂地望了那炉神秘的香。
几个黑衣童子掩面痛哭。谁都有刻意想放下的过往,而今被残忍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骤然直面之下,能释然笑对的人绝无仅有。
照浪扼住手腕强忍,他无心沉溺于过去的哀伤,竭力从荆棘与砂砾中挑拣出一些亮色,淡化心上的疤痕。眺望紫颜在楼上飘扬的衣角,他暗道,莫非是不想在人前流露任何心绪,紫颜才远远避开了去?
长生仰望虚空,神色渐渐平静。他奇怪地发觉,在最初的阵痛后,他突然能跳脱出往事,以一种悲悯的心注视从前。
黑衣童子们的啜泣声渐高,左格尔挂了灰黑的一张脸,呆呆盯了长生,手中剪刀无力落地。紫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挪去云母片上的香丸,将炉火熄灭。照浪精神一振,看他从镜奁里取了针,纤细莹润的朱弦在指尖闪亮。
紫颜推开左格尔,用心地为长生修补脸上的刀伤。他的姿势依然美妙,仿佛有耀眼的金色光芒托着他,举手投足如歌弦声动,香雪百回。云袖飘拂之处,一帘残梦在他手下复原。霜结露凝,敛肌收骨,左格尔留下的创伤被逐一消去,点金的生气在长生的脸上慢慢化开。
照浪推敲两人的手法,左格尔下刀极浅,看似鲜血淋漓拉开一张皮,并未伤筋动骨。紫颜的针法更为出神入化,运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朱弦丝线巧妙地连接起分开的面皮,几无痕迹。
“这一场,是紫先生赢了。”照浪难得叹服地说道。
左格尔一个激灵,冲到长生面前,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喊道:“你不怕吗?他费心掩盖你的过去,是为了什么?”
“我的过去平淡无奇,劳你费心。你毁我的脸,给你一拳报答如何?”长生咬着牙,一字字说到最后,一拳砸在左格尔的肚子上,痛得他嗷叫了起来。
这一拳打去了残留的幻想,左格尔没有还手,苦笑了盯紧长生的眼。他看到少年没有畏惧,没有迟疑,有的只是对紫颜交托生命的信任。他找不到所谓的真相,因他不曾陷入,无法割断冥冥中维系这两人的命运之线。
那是比朱弦更微细更精巧的线索。
纵有最锋利的刀刃在手,也只能束手叹息。
他将器具收进玛瑙小柜,盛香的玉匣也不要了,黯然抱了家当朝外走去。他输了易容术,更输了人心,不读懂易容者的心,再如何施术也是枉然。
他走了两步,最后回首望了一眼长生。他知道少年忆起了从前,看那双减了精神的眸子就知道,长生的来历绝对值得深思。能于弹指转念中了悟因果而不自怜自伤,这一份定力,竟强过了他自己。
左格尔苦笑着想,紫颜莫非赌的就是这一局,由他和长生两心相抗,看谁能赢?
照浪目睹左格尔离去,没有阻拦。他捡起相思剪,刀口上不留一丝血痕,是那样决绝刚烈的利器。他把剪子递与紫颜,道:“日后比他强的人有的是,别小看了玉观楼。”
紫颜随手将剪子撂在案上,为长生做最后的清理。长生乖顺地坐着,任他在脸上画眉匀脂,将面容收拾干净。待一切就绪,紫颜拉起长生,凝看几眼,嘱咐道:“今明两日不许洗脸,用湿巾净面便是。”长生喏喏应了,无一句多言。
“不过,”紫颜掩了口笑道,“我顺手为你拉了皮,你脸上轻微的抬头纹被我消了呢。”长生赧颜一笑,摸了摸头。
照浪略一沉思,只觉这对主仆有说不出的异样,却猜不透缘由。
两人从玉观楼返回紫府。
在马车含混的轱辘声中,紫颜拉住长生,关切地问道:“可有不适?”长生明白少爷的用意,摇头道:“有一点痛,都过去了。”言语里没有悲喜。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紫颜为他易容时,曾惊鸿一瞥看到的容颜。
他再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当过往悉数在心头重现,他看见无数日出日落滑过,乡愁般暗淡牵绕的情绪蔓延开来。退回几年前,他势必难以承受今日锥心的痛,此刻却像看透世情的旁观者,明月清风,愁绪只是缺月的一角。如果他曾是泥尘里陷落的那个人,此时已渐成玲珑粹玉,闪烁独有的光泽。
曾经亲历的,如倒退的风景远去,他感伤且庆幸地望着紫颜。
“少爷,我想见我娘……”
“快了。”紫颜和蔼地对他微笑,“等你的旧伤尽除,等我能还你本来的面容,那时,你就能见到她了。”他低低地接了一句,“但愿如此……”
长生按捺住心头的渴望。少爷说的,他深信不疑。在忘却的日子里,他长大了,有足够自信的双肩担起旧日。往来这苦苦红尘,只因在紫颜的身边,才有了别样意义。他感激那些逆境里救过他的人,甚至放弃怀恨害他、嫌弃他的人,崎岖的前半生只是为了与少爷相遇,为了在无止境的易容之路上走出第一步。
否则,他将安乐一生,平庸到老,一辈子触不到天的边界。
他曾有泪,已然成雪,融化在岁月的肩头。
“少爷,我想再换一张脸,你教我。”
偷天
晚春的凉风吹拂在身,渐落的夕阳如沾染了一丝倦意,徐徐就要归去。
位于右春坊的孤稚院里,六个穿了粗布衣服的孩童在屋舍前后捉迷藏,不远的厨房传来阵阵粥饭香。瞿嬷嬷佝偻着腰,踮脚从晾绳上把晒干的布衣取下。她的背驼了很久,有时不懂事的孩子喊一声“龟嬷嬷”,她就慈爱地咧嘴笑,反手砰砰敲着衰老的背脊。
孤稚院收养的无不是被弃或丧亲的孤贫小儿,瞿嬷嬷孤寡一人,从官府领了差事,在院里做些杂事糊口,另有五六个妇人并乳母帮闲打理。此时瞿嬷嬷见孩子们奔来跳去,像小牛犊满地撒蹄欢跑,苍老灰暗的容颜里多了恬静的笑。
最小的一个叫阿融的男孩看到她,聪慧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瞿嬷嬷也朝了他笑。阿融突然发现瞿嬷嬷与平时不同,周身镀了层莹莹光芒,他失神地呆立在院中,歪了头多看两眼。比他大一岁的小雷推搡了他一把,唤了他两声。见阿融依旧傻站着,其余几个孩童不乐意地跑过来,正想教训,忽然听见瞿嬷嬷在风中嘶哑地呐喊:“快跑!”
阿融哇地大哭,小雷跑了两步,转头看见瞿嬷嬷冲进着火的屋子里,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跑的力气也没了,直直瘫坐在地上。风吹到脸上暖暖的,孩子们看到金色火光冲天而起,先是一道,继而像炸了油锅,无数火星耀然飞舞,有如卷着舌头的火龙在屋子里纵横游弋。
热乎乎的风扑面打来,几个孩子在奔跑中跌倒大哭,奋力赶到院子外的一个妇人大喊:“走水了!”
街巷里人仰马翻,混乱烦嚣的声响频频传来。像过了一昼夜,从惊吓中恢复清醒的阿融和小雷,看到火光灯影中有潜火队的救出一个人,平放在屋外的青砖路上,半身衣裳烧得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鞋完好无损。两人依稀认得瞿嬷嬷的衣饰,擦着眼泪手牵手走去,看了一眼,双双尖叫,大哭着跑远了。
瞿嬷嬷全身皮焦肉卷,密布的水泡像渔网拉在脸上,白中渗红,惨状不忍卒睹。燎原火势汹汹而来,望火楼赶至的官兵焦急地疏散人群,街坊们从防水铺接引水源,阻止大火烧向整个右春坊。瞿嬷嬷如被遗忘,缓慢的呼吸湮没在哔哔火声中,和焦土尘烬一齐融在夜色里。
她身边很快多出几个无生命的躯壳,杂物般堆放在一处,四周呼叫声、哀号声、啼哭声不绝于耳,整个孤稚院如同修罗炼狱布满死亡的气息。
烟灰漫天飞卷,簌簌散落在她们周围,仿佛黑色的冥府之蝶阴森起舞。
几条街外,凤箫巷紫府。
一连串四角琉璃彩灯于伫霞曲廊上高挂,宛若流水浮萤,绚烂星列。柳絮漫天,落花满地,长生和侧侧执了弓箭,在玉垒堂前摆了靶子,借月光灯影踏花练箭。
“嗖——”一箭飞出,离靶子尚远就掉头往下,长生大叹了口气,侧侧扬起脸忍俊不禁。
“你又输一回,罚你今夜为各屋里上灯。”侧侧轻松地递出弓,一箭而去,长生捂了脸哀叹。紫府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即便是各人主屋走一趟,也够跑断腿脚。
正值晚膳过后,长生陪了侧侧在园子里散步,她心血来潮要比箭。长生一时不察,顺了她的意。他苦了脸暗想,分明是有输无赢的事,可恨侧侧激将,说他的箭只要碰到靶子就算赢,逼他一逞男儿意气。
紫颜换了红地如意云纹织金大袖绸衣,发上散挽了髻,插过一支白玉簪,闲闲地荡来。见了长生的窘样,不以为意地道:“练箭好,手稳了割面皮也容易。”长生抹了把汗,道:“不如少爷试试?”紫颜左右看了看,似在寻找称手的弓,侧侧从一旁抽出一把黄桦劲弩,递与他道:“弩比弓好使,你用这个便是。”
紫颜一挑眉,多年旧物,难为她一番心思。当下浅笑接过,随手一箭直若虹飞,正中靶心。侧侧凝目注视,长生咋舌道:“少爷难道练过功夫?”紫颜笑道:“十步之内射准了,算得什么本事?何况这是弩,眼明手快端稳了弩机即可。你还是用弓,先瞄五步的靶子,以后每日花上一两个时辰,眼力手劲练好了,自然能射中。”
他端起弓弩,又道:“审、固、满、分,这是射法四字,记熟了便好。持弓欲固,开弓欲满,视的欲审,发矢欲分。你再试试。”长生将信将疑,往前走了几步举弓射去,箭矢无力,刚触及箭靶就掉头往下。多少有了起色,长生心思活络,使劲瞄准了拉满长弓。
“这把弩旧了些,不镶金也不镀铜,回头换个贵重的。”紫颜把弩丢在侧侧手里,迎上她如水笑眸。
“我瞧它有点眼熟。”侧侧嫣然浅笑,把弩拿过来晃了晃。
紫颜笑而不答,对长生说道:“你记得有三个人偶的头发没扎,那个千姿的脸太胖,多削去两块肉为好。我最大的好奇是——为何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线头?”
自前次从玉观楼归来,紫颜和长生之间变得耐人寻味。每旬首日,长生自去瀛壶房让紫颜易容,绝口不谈他回想起的往事,也不愿细看镜里的容颜。他依旧是府里众人识得的那个长生,没有沾染易容前的种种习性,偶尔无人时,才会埋头在珊枕里哭一场,为着那些刺痛心扉的旧事。
长生日夜修习易容术,慧心灵性被紫颜点化,有时略展身手似模似样。待侧侧有兴致时,则向她请教梳髻、描眉、点唇,稍稍一学,即能依样为侧侧妆扮。他偶尔扮女装,可惜连萤火的眼也瞒不过,屡被嘲笑戏弄。好在长生并不气馁,一抹脸,继续重来。
此时雅荷水榭里有十数只人偶,面皮用剑州云光胶特制,长生为它们取了熟人的名字,隆鼻塑眼,捏耳造唇,力争与真人酷似。唯独无法做另一个紫颜,那容颜千变万化,神采飘忽若云,似幻似真的一张脸,永难复制。
长生听到线头之问,羞惭地抓头道:“我……缝针总不顺手,没这天赋。”
侧侧莞尔笑道:“你闲时来朵云小筑,我教你。”
紫颜想起一事,朝侧侧招手,柔声笑道:“我今日买下个乐班子,这会儿快到了。我们上天一坞听曲子如何?”天一坞是前次熙王爷谋反时在紫府的居处,侧侧觉得风水不佳,回京后封了那处。她知紫颜大手笔惯了,必已修葺去了晦气,遂道:“有这等情致,倒也少见。”
“家里冷清,寻些人热闹应景,省得大好天气霉在屋里。”紫颜含笑回道,“何况撰曲教童,张乐翻声,也是赏心乐事。”
从左格尔手上拿回相思剪后,紫府大门紧闭,照浪派人邀了几回,紫颜或醉或睡避而不见。各地汇聚来玉观楼的易容师日见其多,昼夕切磋之余,无不想尽法子一见紫颜,临近府门,均被侧侧和萤火打发了去。由此一来,来往紫府的客人渐渐绝迹,大多往玉观楼去了。
侧侧转念一想,难得他不起念要往宫里去,就说道:“园子太大,多些人好。且去看谁可心值得调教……都是你亲自挑的?”紫颜道:“是有名的班子,四处流浪到了邻县,想有个容身之地。”两人边说边往天一坞走去。长生想到紫颜临走交代的差事,羡慕地叹了口气,手中的弓垂了下来。侧侧回首一笑,眼里有了别样的神采。
那段竭力放下的过往骤然袭来。长生想,他是戴了面具在紫府过活,这张年轻的面皮下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萤火亦是换了新壳的人,昔日威风震震的名头在尘烟中掩埋,甘为一个不起眼的仆役。唯有侧侧,过去清白无瑕,无需苦苦遮掩岁月留下的隐痛。
她是这奢华虚幻的紫府最鲜明的脉息,张扬灵变,让人懂得浮生可恋。
长生在瞥见命运轨迹的瞬间,察觉到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脸上书写的奥秘。前尘来世,宛若烟云起合。既走到这步,就陪了紫颜随波逐流,看命运将自己推向何处的浪尖。
他独自射了一会儿箭,双臂微酸,歇下来用绢巾拭汗。紫府深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长生合了拍子敲打弓箭,惬意地露出了笑。巷子外尘嚣渐起,有不寻常的马蹄声掠过街道,远处鼎沸人声如风呼啸。他抬头看天色,早过了酉时,疑惑地向外望了望。
萤火肃然从天一坞走来,脸上凝了忧色,长生问:“出事了?”
“孤稚院走水。”
“右春坊那个?糟糕!有受伤的么?”长生顿足,那是离紫府最近的一家,平素少不得施物捐钱,想到那些可怜的孩子雪上加霜,大为不忍。
“附近几家医馆已在救人。照浪着人送信,叫先生去看看。”
“少爷不肯去?”见到萤火独自一人,长生微觉不对。
“他说玉观楼有的是高手,不必他多此一举,要拉我听曲子。少夫人着我送些钱粮过去,周济获救的妇孺。”
长生盯了一地落花,犯难地想了想,道:“少爷近来意兴阑珊,他不想理会那些易容师,我们乐得清闲。可是右春坊就在左近,邻里间不帮忙说不过去,要不……我再去说说。”
萤火沉吟道:“先生脸色难看,你今日不必去碰钉子,和我去孤稚院再说。”
长生一想也是,和萤火收拾了东西,雇脚夫挑去孤稚院。隔了一条巷子,望见浓烟滚滚,萤火停下脚步,对长生道:“烟火未消,你多看少动,别陷进火场。”长生难得见他如此郑重,应了一声,道:“不知伤亡如何,唉,急死人了。”
及两人近了,见火势被控制在一间大屋里,腾腾的火光在黑夜里诡异扭动,像被镇住的妖兽欲夺路逃窜。周围几间屋子本就破旧,此刻焦壁断垣,烧得面目全非。一群灰头土脸的官兵忙着汲水救火,街坊们则抢救没烧着的家什,幼童的哭泣声断续飘至。
长生左右打量,高声叫问:“哪儿有水盆?”萤火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是来送粮食的,不是来救火的。”长生甩开他,急切地道:“没看人手不够?”萤火再次箍紧他的手,厉声道:“你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
长生一怔,无力地望着火苗翻滚。萤火取了干粮塞在他手中,“给那些孩子送去。”说完,径自穿身进入了火屋。长生阻拦不及,大叫道:“你……淋了水再去!”火舌一卷,萤火的身子没在了火里。
长生呆呆站着,干粮无声落地,耳边噼噼啪啪尽是屋舍倒塌之声。有人走来摇他的身子,拉了他避开两步,大声呵叱躲远些。长生抬手指了那间火屋,一个官兵走来,瞥见他脚下两袋食物,喜出望外地拿起分给众人。
火光一盛,扑面的炙热气流烘烤长生的脸颊,他气息一滞,弯腰咳了两声。萤火的身影从火里钻出,扶住他道:“看你弱不禁风,还是趁早回府歇着。”长生抓牢他的手,又是欣然又是难过,一张脸似哭似笑,“你……吓坏我了。”转头瞥见他另一臂膀里揽了个晕厥了的妇人,忙帮他搀扶住那人,摆在地上。
“她倒在里屋墙角下,被石板挡着,所幸未被烧着。”萤火挖去那妇人口鼻间的烟灰秽物,拍打她的后背,长生捏人中穴、掐太阳穴,折腾半晌,对方奄奄转醒。长生大喜,萤火已走开,舀了一瓢水来给她灌下。
三人背后轰然一声巨响,大屋的屋顶塌下一角,火光硝烟弥漫,官兵街坊惊声避开。长生道:“幸好你们出来了。”颤手接过水瓢。萤火不在意地道:“屋里没别人,塌了也好,看来火势不会烧过街。我们该回去了。”
长生回望几个在墙角哭泣的孩子,道:“要不要接他们回去……”萤火摇头道:“这是官家的事,孤稚院几十个孩子,我们照顾不来,明日再送东西看他们便是。”孩子们黯然地呆望火场,烟熏火燎弄得面目漆黑如鬼,长生如看见昨日无助的自己,久久不舍离去。
紫府如世外桃源,静立在夜色中。
长生来到少爷的披锦屋,春风踏径,明月浮香,像走入了画境,氤氲生烟的仙气环绕周身。绛纱灯下,紫颜拨弄着银筝,三两声清音自玉指冰弦上迸出,曲不成调,却有妖娆动人的景致。
“天一坞须起个戏台子,你看是在深花亭里直接搭台,还是重新在云渚楼外建一座?”他停筝笑问,自案上拿起几纸草图,皆是细笔勾勒的房屋样式。
长生心不在焉地道:“少爷拿主意就好,我……不懂。”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捏了图纸反复推敲,喃喃自语什么歇山顶、悬山顶,听得长生云里雾里。他不敢吵了少爷兴致,在旁候了半晌,耐不住性子倒了一杯凉茶。
紫颜抬头,“咦,忘了问你,寻我有事?”
“我……”长生想了想,一扯脸上面皮,“有点松。”
紫颜噗哧一笑,丢下手中图纸,摇手招他走近,“也是,神智清明地看我为你易容,多少会发怵乱动。近日制的面皮有些不甚牢靠,唔,下回不如你不看镜子。”
“无论少爷为谁易容,都是我学艺之机,一点小小苦楚,久了见怪不怪。何况少爷最期望的,不就是我能为自己易容?”
紫颜笑容一敛,这是长生想当然的揣测。他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临去北荒前O赠的香囊,上回在蘼香铺添了新香,正合给长生佩戴。
为长生系在腰畔,犹如沉醉花前,紫颜嗅了香气微笑说道:“入我门下修习易容,少不得终日与香料为伴。香绾居那里,你没事就多走动。”长生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紫颜又道:“你不是想见卓伊勒么?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去无垢坊。”
长生只觉少爷言语萧索,思来想去,没把孤稚院的事再说出口。心想有左近几家医馆的大夫,玉观楼又聚了许多想扬名立万的易容师,或许这回真不需要少爷出手。
次日。
长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墙冷清,灰砖寂静,没半个人影。他询问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伤患经医馆救治后移到了玉观楼,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将他们妥善安置。
长生暗想,照浪莫非转性变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观楼,远远即见人山人海,竟比闹市拥挤。他好奇地赶上去,挑了个长相和气的看客问道:“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那人头也不回,直勾勾地对了楼内道:“是圣手先生在救人。”
“圣手先生?”
“嗯。”那人舍不得回头,望定前方神往地道,“听说他妙手回春,只是没人知道真名。啧,你看他多了得,刚有个烧得皮开肉绽的官爷被他还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里面的人出来传消息。你说,要是能亲眼看下该多好……”
这时,楼内走出一个黑衣童子,将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条端出来丢弃,即有百姓拥上,三言两语地询问。那童子极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阶上比划,将圣手先生说了个天花乱坠。
长生皱眉,对紫颜而言还原相貌是易容必备的技艺,被这人堂皇于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观。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热闹,此人当众炫技来势汹汹,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存了这等心思,长生有心进楼一探端倪。
他走到楼前,寻思该用什么说辞,一众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尔施术时见过长生,知道他是紫颜的徒弟,未等他开口已纷纷让开。长生暗自庆幸,进楼后迫不及待望去,围屏内正有一人在动刀,周围皆是肩背药箱的易容师及医师,又有官员在二楼隔窗眺望,满是随从侍卫。
地上的毡毯上躺了几个满身血污的妇孺,仿佛死人,长案上则平卧了一个妇人,血红的火烧痕迹触目惊心。不知为何,长生闻着浓郁酒气扑鼻,四面香炉青烟袅袅,挡不下这熏天气味,盘旋在玉观楼内不去。
那位先生背对了长生,身形端秀,一双手犹为细长。四个为他递送器具药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气凛然,只围了圣手先生一人转。有医师见圣手先生往病人嘴里塞了一粒黄丸,拉了一个青衣少年问道:“这药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闻地闪过,那人难堪异常,自嘲地一笑。圣手先生听见,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没药等物。”他并不详解,那医师反而受用,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圣手先生走到另一边,长生瞥见他的脸,长相并无出奇,称得上斯文可信,并一双晶圆的眼睛,透出和蔼。这张脸类似紫颜手下万千容颜里的一种,长生略略放心,继续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换日。
仿似山光接连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将狼藉残红逐一收缀,敷上一层薄薄的皮膜。长生惊异地发觉那胶质不像紫颜惯用的云光胶,与真的人皮极为相似。
“她的伤势比刚才那位官爷要重,是以用大块人皮植入。”
长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详放置人皮的铜盒,同时格外专注地看圣手先生的刀功针法。他越看越钦佩,此人技巧之娴熟远胜于他,若与少爷比较,仅欠了分优雅而已。
长生右侧一白衣男子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凑过来道:“先生易容的这位大婶,是我们给上的药,才把命救了回来。”长生一怔,知他是附近医馆的人,道:“伤势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热伤津,阴阳皆虚,若非救治及时,怕是心阳已脱,早就不省人事。”长生这些日子修习易容术,颇看了些医书,大致听得明白,附和道:“当时的情形,想来千钧一发。”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阳气,方有生机。命悬一线之际,当舍得用大补之药,幸得我济世堂带了不少人参丸,给他们一人服了几粒,才保得火场无一人丧命。”长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钱财却是小事。”白衣男子啧啧叹道:“自然,唯有我们能有这等手笔,你看其他医馆,只能打打下手清创包扎,舍不得真正花钱救人。”
长生轻咳一声,随口问道:“昨晚事发突然,潜火队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错,有人来拍门传话。孤稚院一向缺医少药,平时由济世堂领头捐施,他们出了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帮忙。”他望了案上伤者的累累焦痕,终现悲悯之色,“当时大伙来不及配伤药,这些人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那割皮般的痛楚非是一般人能忍受,长生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寒意嗖嗖。
地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蓦地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旁人被圣手先生的技艺所迷,不曾察觉,长生挪步过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刚想说话,看他走开,就跟了过来,见状说道:“这是孤稚院的瞿嬷嬷,伤势最重,潜火队救她出来时,她一个人倒在火屋里声息全无,可怜还有命在。”
长生尤记得瞿嬷嬷的脸,当下心中一恸,想去扶她不知从何处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疮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轻轻搭脉,转头叫来一个黑衣童子,说道:“拿解毒汤来。”那童子旋即转进一屋内,端来一碗汤药。长生见玉观楼万物俱备,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瞿嬷嬷痛苦地仰起头,长生想去托住,又恐她伤势过重,受不得触碰。为难之际,瞧见她头下的毡毯上尽是斑斑血迹,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凑过身,惊道:“她后脑又出血了。”
“被砸的?”
“钝物所伤,想是房梁砸下,或是仓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烧伤,有这致命伤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摇头,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
待服侍瞿嬷嬷重新包扎并喝下药,长生细看圣手先生易容过的两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轻,选了伤势最轻的患者。当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观楼上找这人的住处查探。
他见白衣男子聚精会神照看瞿嬷嬷,撇下两人往围屏外走去。踱至楼梯附近,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贴身上来,问道:“阁下有什么事?”
长生迅速瞄了一眼,楼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贸然进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员在,耳目众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尴尬地一笑,道:“借问过,那地方在何处?”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黑衣童子登即领悟,遥指楼外,“各房里有净桶,却不方便阁下进出。”言下之意甚明。长生忍痛点了点头,自认倒霉地走开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长生缓缓走到围屏之后,趁诸人不留意,悄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贴面戴好,又将发髻重新盘起,换过发带。脱去衫子,里面还有一件绉纱单衣,正派上用处。他留神细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分布,刚想踏出步去,一只手从肩上伸过,捂住他的嘴。
长生挣扎了一下,被一阵大力拖了身子往后,翻身落进一间屋中。
长生大骇,对方丢开他,道:“得想个法子进去,不能冒失。”听到萤火熟悉的声音,他悬了的心稳稳落地,皱眉道:“你吓得我好惨……嗯,你说得对。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钱的玩意给他送去。”说着,褪下犀骨指环,又卸了腰间悬戴的羊脂玉佩。萤火微一发愣,长生已自作主张,从他身上抢过一只白玉菱角坠香盒。
萤火明白他的用意,找来罩漆托盘,将这些物件盛了,用一块大红云罗帕子张在上面盖了,端在手中。长生笑呵呵地道:“这便成了。你是金厢玉铺子的老板,我就是你的小厮。”萤火多望了他两眼,似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装扮停当,闪出屋去。楼内一众人等被圣手先生技艺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两人走到楼梯处,栏杆后闪出一个黑衣童子,拦下他们,“什么人?”
“金厢玉给圣手先生送货来了。”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术,你们交给我便是。真是,门口怎么会放人进来?”
萤火冷哼一声,长生怕他冲动坏事,立即笑道:“这位小哥,这里的物事少说值几百两,不是我们不放心……”悄悄倚过身,塞了点碎银在他手中,“圣手先生交代过,务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带个路,让我们把东西安生放好了。”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观楼不同别处,规矩来得严。”语气软下来。
长生撞了萤火一记,萤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递上。那黑衣童子面无表情地拉他们避到一边,轻声道:“不是我苛刻,此间主人甚是了得,你们谁也得罪不起。这样吧,跟我上去,放下东西就走。”收好金银,带两人上楼。
有他带路,其余人等对两人毫不在意,堂皇穿过侍卫及诸黑衣童子,到了圣手先生屋前。
那人开了锁,推门道:“放在桌上便是。”萤火一脚踏进屋里,反手往他脖间一捏,黑衣童子软软瘫倒。长生道:“这是点穴?”萤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将童子拖进房内,扣上门闩。
屋内绣帘素净,锦被清雅,陈设中最多的即是颇具古意的藤木箱柜。长生先把托盘上的物件扫落在怀里,搁下盘子去翻箱倒柜,走近一看大多上锁,不由苦恼皱眉。
萤火袖中滑出一个铜丝,稍加拨弄,一个锁应声而开。长生眉开眼笑,正想动手,萤火按住他道:“对方是精细人,让我来。”
长生暗想,这能有何不同,不乐意地退守到门口留意来往动静,拿眼瞥着萤火的举动。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讲究,举手投足暗合了韵律起承转合,每一步恰到好处。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准分寸纹丝合缝地放回,任你再心细也难辨异样。
长生瞧了几眼,即知这功力不是须臾可成。
萤火搜索片刻,转头见他一脸沮丧,笑道:“你不是已经在练箭?不用羡慕人。”长生心想,假以时日箭术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飞猛进,届时学这般身手就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萤火翻弄一阵,从一只箱底摸出一些旧纸绘制的画卷,扫了两眼顿时脸色铁青,道:“你来看。”
“是刚才那妇人的画像?”长生惊疑地叫出声。萤火迅速往后翻,皆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绘得惟妙惟肖。
门外轻传脚步声,萤火登即还原画卷,又将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边,拉了长生的手掠到窗口。宛如兔起鹘落,两人转眼飞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飘落在邻屋顶上。
敲门声震得那黑衣童子差点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记得是如何进的屋。诚惶诚恐开了门,进来的青衣少年兜头就骂:“你鬼鬼祟祟在屋里偷摸什么?”黑衣童子赔了几句不是,那人骂骂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问!”走到窗前又道,“谁开的窗?说了这屋子里东西贵重,万一有贼溜进来,你担当得起?”
黑衣童子蓦地想起形迹可疑的长生那两人,惊疑地发觉人不见了,不敢多说,唯唯诺诺赔笑。那人骂了一阵,取了师父要的刀具,见四下无恙便消停了,打发他走出门去,仔细锁了房门。
长生被萤火拖至楼外,在瓦上檐边飞走,起落间动辄半丈有余,高来高去。他吓得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如风雷息声,倏然而过,远远离开了玉观楼。萤火寻了个僻静处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长生默了半晌,瞧见他身影逝如飞鸿,转瞬没在了砖墙之后。
长生回想在玉观楼见到的那一幕,手足冰凉。那人事先绘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现并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证明孤稚院这场大火竟是刻意为之,对方用心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
他扶了墙出神,身后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会易容了。”长生猝然一惊,脚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没紫颜在你身边,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长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贵干?”
照浪懒懒地松开手,抱臂斜睨着他,“该我问你才是。你们在玉观楼外飞来飞去,在和谁捉迷藏?”长生心下尴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萤火卖弄轻功,不小心闯进城主的地盘,真是罪过。”
照浪认真看他两眼,冷笑道:“易容术有了长进,你家少爷的油腔滑调也学了十足,看来没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饶你一回,下回再敢来玉观楼妄为,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笑意中杀气凛然,长生勉强对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气,我当知会萤火日后谨慎,决不如此鲁莽。”想起在楼内所见,又道,“城主肯费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长生这里代他们谢过。”
照浪哂笑了指着自己道:“我会做善事吗?是那个圣手先生。”长生脸色发白,暗暗攥紧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难得你家主子不滥做好人。不过,由了别人在眼皮底下威风八面,他也不牙酸?”
长生哼了一声,朝他欠身道:“无论如何,城主能让大家在玉观楼救治伤者,街坊们感激不尽。”行礼告辞而去。
照浪颇有兴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视线里慢慢消失。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锋芒,从单薄的身躯里透出来。
回到紫府,长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颜。紫颜正和侧侧相对品茶,竹炉茶汤初沸,缓缓注入碧玉盏中,只见喷雪浮杯,茶香飘逸。
紫颜沏好三杯茶,无视长生的急切,舒手拨弄炉火。长生取茶喝了,“哎呀”一声叫,烫着了嘴。侧侧拊掌大笑,长生叹道:“在外奔波了半日,连一口茶也没喝上。真是气死人了!”
他气的是圣手先生,侧侧会错了意,忙倒了碗凉茶给他。长生咕咕喝了个够,把玉观楼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烟柳风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颜不乏怒意地转动玉杯,问道:“他今日就在给人易容?”
“是。”
“无耻!”紫颜扔下酒杯站起,长生初次见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颜吸了口气,莹润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冷笑,“我要去会会这个人。”侧侧娥眉微蹙,道:“你说萤火在孤稚院寻找证物?”长生点头。
“我们先寻萤火如何?”
紫颜望了望侧侧,又交代长生道:“你累了一场,先回屋用膳,好生歇着,回头我带你去玉观楼。”长生的确疲了,闻言一喜,道:“少爷,你别气坏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饶不了他。”
紫颜叹道:“如你所言属实,他犯了易容师的大忌,实在是有违天和。易容是偷天之术,欺人眼、遂心意,与天道抗衡。虽然如此,依旧以人为根本,为一己之私害人,违逆了易容的初衷。”
长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并非随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艺。毁人容貌再当众炫艺,不但是伪善,更是对易容术的亵渎。
送走紫颜与侧侧,长生在养魄斋翻阅医书,回想圣手先生的所作所为,恨恨骂了句“小人”。这些烧伤者经救治后虽然阳气回转,头几日仍会火毒内陷,传至心肾脾肺。初伤后正需滋阴生津、清热解毒,这圣手先生抢先替轻伤者修复颜面,实是不顾死活有意卖弄。
他起初对圣手先生的观感太过肤浅,竟以为能与紫颜相较,此时方知云泥有别。长生想到那四个毕恭毕敬对了圣手先生的徒弟,慨叹自己的幸运。
尽管这运气,来得步步荆棘。
长生关上书卷暗中思忖,在场有那许多医师,为何无人开口相劝?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济世堂那个白衣男子,顾不上吃饭,又冲出门去。
济世堂离得极近,长生找上门去时,那人尚未回来,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门房道:“谭大夫来了。”那人见是长生,也是欣喜,道:“瞿嬷嬷伤势已稳,只是竟多次吐衄,反复得奇怪。”
长生道:“哦?”
谭大夫笑道:“你寻我何事?”
“我进玉观楼晚了,没看见先前的情形,莫非诸位都允圣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稳定?”
“你也看见了,他用了真人皮,当时我们质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尸体上取人皮有违伦常,难与自体融合。他回说十日后取新皮更换,那人皮经他秘制等同灵药制痂。又说人皮取自忏罪义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够活人治伤,岂非大大的善事?我们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想看个究竟,就没再加拦阻。”
长生暗想,忏罪义阡为死囚义坟,埋的无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圣手先生巧妙转移了众人视线,更令他觉出此人的奸险。谭大夫见他出神,又赞道:“你走得早,未见圣手先生的绝技,那妇人果与伤前一般模样!唉,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济世堂饭香阵阵,长生不觉腹饥,强忍下拆穿圣手先生的冲动,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在玉观楼再会。”
与此同时,紫颜、侧侧到了孤稚院。五间平房已全部烧毁,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伤势无碍的妇孺住在里面。拂面的风像伤春悲曲,不时吹动枯焦的残物萧条地摇动。侧侧从旧址上遥望无法遮风挡雨的窝棚,再看看眼前烧痕火迹,越发地难过。
“昨日送的钱粮远远不够……”
紫颜道:“你想怎么做,不用有顾虑。”
萤火走来与两人会合,他之前掘土挖沙,从尘砾中找出一只灰色瓦罐,罐上有个破口。“有火油气。”他递与紫颜,油已燃尽,味道犹存。紫颜嗅了嗅后微微色变,示意他收好。萤火又道:“官府贴了告示,说会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时,这里会夷为平地。”
紫颜打量屋舍前后的通道,往前走了数步,穿梭在灰烬里。一个旧旧的瓷娃娃被熏得乌黑,他拾出来,用绢丝手巾着力地拭了拭,交给侧侧。侧侧握在手里,知他想为那些孩子留下一点什么,也帮着在废墟里寻找。
浮萍随波,旧日芳菲一朝开尽,唯有残枝向春。
有个铁壶藏在杂物中,略略凹进了一角。紫颜若有所思地捡起了铁壶,表面烧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拨开灰尘,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萤火去街上买来酽醋泼洒。醋入黄土,毫无异样。他又往旁边洒去,侧侧和萤火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不远处隐隐现出一抹残留的暗色血痕,离了先前的铁壶不到半丈。大火将铁壶上的血迹烧去了,却遗漏了渗入地下的血。侧侧不由想起长生的话,问道:“这是……”紫颜点头,复交萤火收好。
“你去玉观楼送上我的拜帖,就说今夜酉时,我去拜访。”
没了白日的看客,玉观楼在皎洁月光下灯火流霞,烛影摇红,仿佛藏有笙歌丽影。香风细细吹过,玉马金车停在门外,此时楼内慕名而来的易容师及十多位附近医馆的大夫和学徒,听闻紫颜到来无不翘首以待。
照浪穿了一件紫地金锦衣出门相迎,他一脸欲笑不笑的神情,眼里晶晶亮,比挂着的六角灯笼更出挑。长生心虚地望他一眼,见他对紫颜半是讥讽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发难请了。”
照浪凝视紫颜冰雪的脸庞,一张铅华寥落的俏面,未沾尘间俗气,像是蟾宫里踏出来的人。风清露冷,看一眼心即凉了。在生谁的闲气?换这样冷到骨子里的面容。照浪直觉地感到紫颜身上不同往日的锐气。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洒然跟在紫颜身后。
众人像端详稀奇宝物似的盯了紫颜和长生。同吃一行饭,大多易容师与风流倜傥沾不了边,脸面不曾收拾利落,仅修整眉毛胡子,不致让客人遁走。长生起初未发觉有异,等紫颜和他们立于一处,一边是时换时新的玉容冰肌,一边是看过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将易容术视为性命,而更多人不过当做饭碗。
“什么妖魅样子!”不喜紫颜样貌的人,当即摆出了脸色,鄙夷地退开几步。
他即使不点脂粉,依然使人畏惧那素颜下的清俊。
一众人各有各的评判,默默让开了路,夹道迎了紫颜入座。围屏已撤,几十张檀木椅绕了个圈,用一个个焚香案隔了。案上熏了清冽的香,肃杀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颜面无表情的脸。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铺找来的香。”照浪附在他耳边轻言。
紫颜一抬眼,那么多张椅上,唯一人高坐。圣手先生翘着腿,不以为然地掐断案上的香,笑道:“我以为紫府的先生是何样人物,原来粉脸玉面,不过尔尔。”长生刚想出口驳斥,照浪接话道:“圣手先生今日巧手施术,不就是为了与紫先生一较高下?”
“大人说笑。我替人整容修面,为的是悬壶济世,比不得坊间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几张面具就能骗取钱财。”
长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拦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圣手与国手,究竟相差几何?圣手先生有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进宫为皇上分忧。无论如何,紫先生是御前亲点的人,你我也都明白,进这玉观楼的人最终求的是何样去处。”
圣手先生勉强一笑,澹然说道:“既是如此,但凭大人做主。”长生心中直骂他虚伪,斯文面孔上漾着的假笑,比恶人的邪笑更可厌。为等这刻不知煞费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态故作矜持。
紫颜忽然破冰浅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灵活现勾画出倾城之貌。他声音婉转,如玉磬流音,“何必急于一时?一场邻里街坊,我今夜特地来看望孤稚院伤者。”
照浪目不转睛,攒眉道:“你说什么?之前我请你,你不来,现下由我玉观楼和各医馆打理伤者,没你的用武之地!”
“谁说的?”长生唐突地喊出声,见众人一齐看过来,胆气一壮,“各位熟知医理,今日他们初伤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脏腑,这圣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面皮即制痂良药,企图蒙混过去。纵然他技艺非凡,如此妄为违背医理,简直是草菅人命!我们就是要来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杀人。”
“放肆!”圣手先生身后四个徒弟异口同声道。
圣手先生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茶,缓缓用盖子拨去浮末,镇定微笑道:“师父妖颜惑众,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诸人混世之道了。”
“你……”长生恨不能捡起案上小香炉砸去。
众人尴尬地置身于纷争中,有医师赞同长生的话,议论起圣手先生的所为,易容师则多为其辩护,局面如同乱蜂嗡鸣。
“不许喧哗,成何体统!”照浪冷冷地瞥了眼圣手先生,向众黑衣童子打了个手势,“先领紫先生去房里探视,再做计较。”
紫颜不理会众人,径自去了。济世堂谭大夫领头紧随其后,其余人等跟了上去,长生在踏入房门前回首看了一眼,厅堂内仅剩了圣手先生师徒和照浪。
早间经圣手先生医治修容过的有两人,一为潜火队的官兵,一为孤稚院的妇人。其余伤者多半周身化脓水肿,数个黑衣童子正在为他们换药调理。紫颜走到那两人的床铺前,凝视他们的伤势。
两人外貌与常人无异,仅剃去了头上的长发。那官兵见到紫颜,微张了嘴,发出一声惊叹。俗世中能见到这般样貌,他像是忘了自身伤痛,怔怔出神移不开目光。
紫颜用手指点住他的额头,柔声问道:“不痛么?”那官兵摇头道:“痒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动嘴角,始终弯不起上翘的弧度,想微笑却是不能。
紫颜召长生一起查看伤口。长生暗想,圣手先生并无此人画像,幸他伤得不重,所用面皮顺了肌体骨骼贴附,自然能还原本来面目。紫颜道:“长生你说说看。”长生来时有群览医书,知紫颜考问,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梁说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会毒发,届时颜面当从此处烂起,伤势犹胜于前。”
那官兵慌乱地用手摸脸,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个月就要娶媳妇,好容易说成的亲事,要是毁容没了脸,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长生的衣角哀求。
长生心直口快,忘了顾忌病人的想法,当下一惊,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爷在此。”
他好言说了几句,又去看那妇人。曾经在街上见过这妇人,容貌确如从前,可惜张在脸上的皮膜将伤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颜一指发际线,长生俯身下去,瞥见浅色的腥臭汁液洇湿了双耳。
“轻伤者本应暴露伤口,待干燥结痂,半月至一月后再行移除瘢痕。重伤者则需防病为上,保全性命,以免并发高热、神昏、动血、厥脱诸症,远不是妄用易容术之时。”紫颜语气平缓,长生只觉心酸,望了那妇人伤感。
“镜奁。”
长生即刻返回楼外,从车驾上取来了镜奁,聚集在玉观楼的易容师与医师登时喜出望外。照浪闻讯,着人搬了一张铺了锦垫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观赏,又为其余人等各搬进一个绣墩。想凑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个伴了照浪坐下。
圣手先生在门边露出半张脸,眉毛急促地抖动了一下,唇角飞出一记冷笑。
待长生为妇人喂下醉颜酡,紫颜用陌刀割破妇人肌肤,众人屏气息声,仿佛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场。火烛光亮中,血珠一滴滴从揭开的面皮下涌出,纵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不禁目眩神迷,为这肉体凡胎的苦楚心悸。
紫颜一面用刀,一面报出女贞叶、净蟾酥、血琥珀等药名,请医师当即研药。谭大夫听了,取出济世堂配好的药粉,将几味药说了,紫颜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轻粉、黄柏、广丹诸药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几个黑衣童子随谭大夫去制药。
医师目睹紫颜用刀,恍若仗剑而行的剑士,倾江河之怒,千里一注。声如霹雳,动若雷电,其疾赛风,其势倚天。在血肉中纵横回旋,夭矫斗转,忽而刀锋下驰,忽而尖刃上缠,游走自如变幻莫测。
易容师则于细微处见功夫,刀起刀落间宛如灵针凝光,瞬息无形,才见光影闪烁,倏忽又匿迹百变。仿佛刀下对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锦绣绫罗,袖舞轻盈之下,痈疽疮疡绕指温柔,流风靡草,兰英星列。
如剑,一舞名器动四方;如针,清风明月共施光。众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颜收刀敷药的一刻,犹自心神跌宕。此时,无人敢再轻言挑战,心里想的均是幸亏不曾造次。
照浪轻阖眼帘。他学过易容术,却只是涂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无法如紫颜集多家大成,将天道医理易容交汇于一体。那接近神灵的高妙技艺,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远无法抵达紫颜的境界。
妇人的脸庞伤痕重现,唯其坑洼模糊,才有静待修复,肌体养和的一日。有时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伤痛反而于死地还生。
紫颜转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制,将圣手先生覆上的人皮弃而不用,在原本的创面上直接调擦药粉。那官兵伤势较轻,紫颜未用麻药,那人哀哀叫了几声,忍痛道:“能好么?”紫颜微笑道:“过十日还你从前模样。”那人道:“赶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点,省得我媳妇嫌弃。”众人哈哈大笑,顿时场面里轻松许多,长生忍笑替他清洗伤口。
等为两人收拾完毕,紫颜看过另十一人的伤处,其中瞿嬷嬷伤得最重,时昏时醒,全身上下多处重伤,几无完肤。紫颜拆开她后脑白布看了伤势,为其换去全身药膏,瞿嬷嬷昏沉间有了意识,勉强撑开眼望了望。
我想活下去。混浊的黑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如是说。
长生撇过头去,眼中含泪,求助地望了紫颜。紫颜向他眨了眨眼,“记得若鳐人肉吗?”回想起紫颜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长生面露喜色,拼命点了点头。有此生肌灵药,瞿嬷嬷的伤有救。
他欣然凑到瞿嬷嬷耳边说道:“嬷嬷,我会尽全力让你恢复从前的样子。”瞿嬷嬷像是听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肿的眼皮,长生忍住悲酸,温柔地看着她。
“明日再来上药。内服诸药拜托各位大夫。”紫颜客气地朝众人微躬行礼,众人忙不迭还礼。
“先生明日一定要来。”送药晚至的谭大夫为未能目睹紫颜施术懊恼,欣然回道。
紫颜凤目一转,遥遥地对了门外的圣手先生道:“昨日黄昏之时,阁下身在何处?”
“轮不到你问我。”
“我替紫先生问如何?”照浪察觉到什么,肃然开口,威慑不可小觑。
圣手先生傲气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观楼内,有金塘、方成两位先生作证。”被他点了名的两个易容师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点头应了。
紫颜掩口轻笑,长生见少爷竟笑得出声,呆了一呆,听他曼声说道:“那便是了。你四个弟子想来有人出了玉观楼,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嬷嬷发觉后,那人用铁壶灭口,击在她后脑上。而后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楼和各医馆报讯。谁知瞿嬷嬷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换了她的伤药,致使她伤情反复,好在被这位大夫发觉,及时救回。”
听者无不哗然。谭大夫蓦地醒悟,指了圣手先生道:“我道她为何会多次吐衄,竟是你们下的毒手。”圣手先生不动声色地道:“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紫颜笑得像狡狐,喀哒一声合上镜奁,如关起法宝盒子,道:“火油桶和铁壶就在我车上,你房中左起第三只藤木柜子下二层,有孤稚院上下的画像。这且不说,长生,你燃好香了么?”
星焰传承,袅袅清香似燕子翻飞,自兽炉嘴中悄然掠出。仿佛云雾升腾,勾魂摄魄,众人恍惚间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来路去处。忽地一记轻响,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现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窜起,如狰狞的魔鬼瞬间吞没良知。
圣手先生的一个弟子如着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来抓我!”
在香气如衣缠身的这刻,他喊出声来,顿觉心中一松。脑海中挥不去的,是刻骨铭心的当时。火光初起时,那妇人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害他不及遁走。一个老婆婆并不难对付,他很容易就击晕了她,把油桶一丢,心怀快意地跑开。
那刻心硬如铁,他尚记得冲出门时解脱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烟卷火蔓。
“你最终肯到望火楼报讯,是怕火势过猛。你主子要的是伤者,不是死人。”
那弟子颓然跌坐地上,一个伤势较轻的官兵就在他身边,直起身踹他一脚。几个孩子听懂了他的话,爬到瞿嬷嬷身边,哭声震天地唤她的名字。
轮值的黑衣童子前去圣手先生屋里,拿来了那些画像递与照浪,他看也不看,随手折在一处。有了被摧毁的人心,证据已不重要。
众人找寻圣手先生的踪影,见他扶门嘿嘿冷笑,如暗昧夜风里掠过的鸱^嚣叫,闻者无不心有凉意,肌骨生寒。
“大人。”他唤照浪,不介意风雨将至,“你说过,来这玉观楼的无不为了更高的去处。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坏我为伤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请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试一场。他胜,我任他处置,他败,我要他从此不再为人易容!”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气可嘉,他仅得这四字赞语。圣手先生能兵行险着,确是挟艺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这些伤者换得紫颜出山,这人也算动足脑筋。
“好,我答应你。”照浪从躺椅上跃起,走至紫颜跟前,“无论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战,就先比个高下如何。此后送官收押,都不劳费心。”难得看到处变不惊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乐。照浪望得见紫颜的心底,知他已然动怒,绝对会接下这一场。
长生忍不住道:“这等罪大恶极的人,不配做易容师!”照浪不耐烦地瞥他道:“我若想见紫颜不得,一定放火烧了你们紫府,届时不怕他不与我比试。”长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气压了下去,闷闷地不敢开口。
照浪转头看圣手先生,冷冷地道:“话虽如此,输了,你可要甘心。”铿锵有声,众人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圣手先生闷声应了,盯了紫颜道:“你可有胆接招?”
紫颜用手划过镜奁之顶,雕漆盒盖上有雌伏盘踞的金凤,正待翔翼。
“如你所愿。”
“由我来出题如何?”照浪旋着手腕,仿佛随口一说。
圣手先生双手一摊,无惧地道:“只要公平,但凭大人做主。”
照浪哈哈大笑,长生从笑声里听出阴谋得逞的喜悦。若要在圣手先生和照浪中选其一,他宁可把少爷交在后者手里,因而咬了牙没有吭声。
紫颜漠然按着镜奁,走到外面择了一张椅子坐下。众人随之出了伤者的居处,一个黑衣童子将长生之前点的香灭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对的圣手先生与紫颜,道:“你们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据对方掌纹面相骨骼体态,推断对方真正容貌如何?”众人惊叹,独长生呆呆望了照浪,知这是熟悉紫颜之人千想万念而未能如愿的事。
他们都想看一眼紫颜的真面。
长生心如涟漪波动,既盼了圣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现出紫颜的容貌,又不想少爷就此输在他手里。圣手先生冷笑:“谁知道还原出来,他肯不肯认?”
照浪缓缓地道:“你若有这本事,在座的易容师不只你一个,焉不知真假?你连烧伤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况他不过遮了一张面皮?”他语气一转,又道,“唔,若伤了两位的颜面也是不妥,不如取两个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来两个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样的面目,身上着了锦衣。长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软的,滑腻却不沾手。见他下足准备功夫,圣手先生再无推托,叫余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预备。
这期间长生留意看紫颜,端容不语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两位可从容查看对方指掌,摸骨看相,尽展所学。看完,就请在这两副泥人脸上落刀,倘若不会捏泥人,只管吩咐这些下人动手,说清分寸轻重即可。”
长生盯了圣手先生,这人事先画像事后易容,莫非并无摸骨断容的本事?他手心发汗,内心委实矛盾。
圣手先生摊开了紫颜的手掌,照浪侧身窥视,紫颜含笑收手,对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宫去?”照浪骄傲一笑,摇头道:“你还是这般小气。”走到一边,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绣墩上的医师立即弹起,恭敬请他坐下。
圣手先生与紫颜互视对方的手掌。鲜有人易容连掌纹也换去,这是推断对方命运性格的最好切入。圣手先生看了一眼,骇然叫道:“你怎还未死?”连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脸惊恐。众人齐齐站起,无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以他之所学,紫颜的掌纹预示其多灾多难,命不久长,尤其是一条断纹,凶险无比。紫颜眼波流转,轻笑道:“既是同行,当知‘相形不如论心’。阁下命纹虽长,心术不正,在我看来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遥视紫颜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紫颜只伸两指,自圣手先生的天庭逐一点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随袖广舒。那易容师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动弹不得。
“生来薄命。”紫颜嘲讽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圣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面皮下那些均匀骨肉里,到底被紫颜修改了多少容颜,他甚至没有把握,说真有面具遮在紫颜脸上。人皮如丝薄,活气儿从万千毛孔透出,除非当场揭了去,又或有一双通天彻地的眼,才看得穿纹丝合缝面皮下的虚实。
若无画像为凭,谁能将烧伤者复原本来,庸人以为世上真有奇迹。圣手先生冷笑,这等空中楼阁痴人说梦,合该成他直上青云的踏脚石。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照浪的命题可笑,届时分不出胜负,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亏。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颜能明辨真假,还他容颜。
只因过去的脸,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十指玲珑,拈泥剜膏,挟刀按尺,易容师成了泥塑匠。不多时,圣手先生的泥像上额头窄而有痣,眼尾处稍稍凹陷,脸颊尚算平满,到下颌方略显圆润。众人两相比较,圣手先生不知何时将五指遮在脸上,惶惶惊惧。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颜叹惜收手。
“你是……那个害我姐姐投河的人?”圣手先生手下一个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惊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对了圣手先生道,“我记得这颗黑痣,那时我还小……可我记得。我……我以为你是捡到我的好心人。”
青衣童子两行泪夺眶而出,无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长生黯然地想,为什么被隐去的脸孔背后,都有凄惨的过去?他不禁庆幸地望了少爷,情愿不知道,也不想见紫颜有如此神伤的一刻。
圣手先生默然无语,这是错觉,他仅仅是堕入了迷梦未醒。
“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紫颜问。
是为什么呢?有一双操纵命运的手,可瞒天过海呼风唤雨。他屡屡得偿所愿,只因容颜变幻,世人就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他成了江海里自由游弋的鱼,哪里都能游刃有余。
圣手先生斜睨紫颜,这个传说中神样的男子,易容业中流传太多沉香子和他的异闻,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想来教训自己?
他冷笑着直视紫颜道:“别想用大道理压人,我不信你没用易容术做过利己的事。技艺只是工具,我们既靠这行吃饭,也能靠它翻云覆雨、平步青云!装清高没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运道不好输了,下回……”
“没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圣手先生的喉咙,他张大嘴呼叫,喊不出声,听到众人倒吸冷气退开。
照浪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像抓住猎物的恶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脸上渐露出狠戾的笑意。
圣手先生哀求地望着他,想扳动致命的那只手,却是浑身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惧之意,喉咙咔咔响着,如同被操纵的玩偶。照浪眼中杀气蒸腾,迸出几个字,刀击般撞在他胸口,“你输了,任凭处置。”圣手先生瞳孔一缩,再无先前的神气。
紫颜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杀他不得。”
“你这是慈悲杀人。你用钝刀,我用快刀,一样是置人于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紧的手又用多了力,令圣手先生因窒息而拼命挣扎,“这人无视玉观楼的规矩,为扬名不择手段,我是此间主人,奉命行事,当然生杀予夺。”
“何必脏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处置,下辈子都会在牢中度过,血溅楼内毕竟不祥,莫吓着你召来的客。”紫颜回望圣手先生,凝视他苍白的脸,“你说得没错,易容术是利己之术,但你忘记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则与强盗何异?圣手,也偷不来好运。”
圣手先生脸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稳当一些,迟点出手,这对头就不会看穿他的底细。这是命,他执拗地想,眼里的悔意只为行差踏错的一步。紫颜像是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默然转过头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术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无法涤荡人心的混乱。紫颜的两手清寒如冰,缓缓握紧了,仍有涓涓凉意从心头涌出。
照浪闻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谁。”直手一扔,将圣手先生掷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晕了过去。
“这是孤稚院的纵火犯,移交有司问罪。这四人一并锁了。”照浪一扫他几个徒弟,此刻沮丧失神,早没了先前倨傲的模样。
众易容师与医师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未曾想最后是这样的收梢。他们再度望向替代紫颜的泥人,猜测该是何等英华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窥神冥的睿智。
正好,一齐断了与之相较的念头。
照浪为医馆大夫安排歇宿,命他们重新查验所有伤患,交代完毕后,亲自送紫颜与长生步出玉观楼。月影婆娑,紫颜如灵狐钻入车中。长生放心不下,屡屡回头望向楼内,惦念瞿嬷嬷和众人的伤。
照浪掀开车帘子笑道:“这两月你仅出手两次,要我如何向宫里交代?”
紫颜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况,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么!”
照浪躬身贴近紫颜,轻声道:“你至今运气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终会输得很惨,连命都要输掉,到时只有我能救你。”紫颜像是被这笑话呛住,连咳几声,道:“真有那么一日,轮不到你救。”散下帘子,将照浪隔在外面。
长生大觉照浪惹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车夫位,盯紧车夫扬鞭离去。
之后孤稚院重建,紫府并街坊们捐出钱粮,使院里新雇了几个嬷嬷照看幼儿。起初紫颜天天带了长生去玉观楼为伤者换药,慢慢绝迹不来,只长生陪了谭大夫等医师忙前忙后。
长生对瞿嬷嬷最为上心,给她修容换肤时,紫颜特意要他动刀。长生知有紫颜护驾,毅然接下重任,一连十几日连续施术用药,终将她伤痕褪去,变得与常人无异。
瞿嬷嬷康复那天,长生亲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惊喜地发觉,她比原先更年轻了,皱纹少了几条,只是背脊仿佛更弯。他们叫得一声“龟嬷嬷”,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来,瞿嬷嬷呵呵地笑着,拍着他们的头。
衬了她欢喜的笑容,鬓角处露出两截线头,徐徐地迎风招展。
繁花
“旖媚脸海棠灼灼,舞纤腰杨柳丝丝。高盘凤髻销鸦翅,绿云堆里,初月参差。南威绝代,西子倾城。蒙东君花正当时,恍疑猜洛浦天姿。锦灿烂绣织仙裳,金错落琼垂凤子……”
兰膏明烛,丽管雅弦,天一坞里笙歌动天。
紫颜等人摇了画晴扇,坐看翻飞舞裙下的碌碌众生。但见帘卷香风,台上伶人翩然飞袖,步步生莲。启朱唇,歌婉转,引商刻羽,吐徵含角,更兼得霓裳乘霞,玉艳容光,看得人痴痴如醉。
圣手先生出事后,玉观楼人迹罕至,凤箫巷又有门庭若市的迹象,惹得紫府大门紧闭,一干人等昼夜听曲为乐。云渚楼外建了戏台,凡翠冠绣袍、明锦靴,无不价值万钱。长生却改了贪玩的性子,不是去养魄斋读书,就是在雅荷水榭练手,偶尔陪听一曲,又嫌辨字听句太过吃力,总是心不在焉。紫颜由得他去,常设曲宴邀O、尹心柔二女陪侧侧把酒听歌,闲时亲自操弦弄曲,过着逍遥的日子。
当夜的皎皎月色下,蘼香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织金披风在他身上宛如豹皮,断续耀出粼粼闪光,伴随他虎踱龙行的雄迈气概,不一会儿立在店门外。主人早已打烊,蔷薇木门深锁,那人扣住门环敲了敲,一阵香气即从木板上飘浮而来。
他抚门而笑,静静伺立良久。直至远处的紫府乐音渐消,一只五色琉璃灯横过巷子,湘裙轻荡,环佩齐鸣,O和尹心柔行至铺前,发觉了他的身影。
“城主来买香?”O微凝黛眉,挡住了身后的尹心柔。照浪知道尹心柔的下落,却始终未揭破,虽然如此,也无寒暄的必要。
照浪晃着身子靠近,对尹心柔视而不见,直直望了O道:“久别重逢,你不请我喝一杯?”那年在京城,照浪出入紫府多回,与她并无交集。但多年前,两人同是熙王爷座上客,这张狂傲的容颜O不会忘记。
照浪见O不语,又贴近她耳语道:“王爷死得真惨,他不知道巷子口的卖香人就是你。如果早知有你在,或许就不会有血光之灾。”
O恍若未闻,秀睫一眨,嘻嘻笑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寻我,说吧,有何吩咐?”顺手将铺门开了,引照浪入屋,又对尹心柔道:“点灯。”
照浪自寻了上座,斟茶饮了,“你能让紫颜出落得那么香,我也想来消遣一番,看能否多些人缘。”顿了顿又问,“令师近来可好?”
“师父不在京城这种沆瀣地,焉能不好?”O罗袖一招,照浪顿觉置身缤纷花海,春风自她指尖而起,旖旎缠绕。
灯火初妍,照见光影下的她螺髻堆云,娥眉细细如弯月,淡妆素颜,清丽不可方物。照浪深深一嗅,凝望O赞道:“好香。”O不理他,兀自翻弄香盒,沉吟道:“你为人酷虐,性情暴戾,借用香料清心悦神再好不过。唔,灵猫香腥臭无比,最合你用。”
“好!”照浪丝毫不以为意。他博闻广识,知香品原料多郁烈浓熏,并不好闻。但腥极反馨,灵猫香亦如是,取少许调入其他香料,则香气盈室,令人动情而弥远。
O当下经手调香,从天青釉瓷瓶里取了封浸百日的沉檀,并灵猫香油及灵犀、乳香、龙脑等香末,闭目轻嗅。
照浪豹子般锐眼盯紧了她,道:“紫颜在北荒得来的獍香,我可买得?”
“你怎知他送了我?”O秀目微张,自知失言。
照浪笑道:“果然如此,配入合香中,权作表记。”又扫视她身后香格中所藏之香,“你的香,可有特别的?”
“城主所言特别,是惑人心神,迷人心智?”
照浪大笑,拍着香案道:“算你明白我。”
香炉里的灰震了一震,O抬眼,神色平静地道:“有,非千金不卖。”
“我就用千金来换。”照浪认真说道。
O一怔,嗤笑道:“城主想害人法子多的是,何必用香?”
照浪伸手挽起她耳下一粒垂珠,见她嗔怒又即刻收手,悠然笑道:“害人亦能风雅如故,岂不妙哉?我想害的这人素来矜贵,用千金之香令其俯首就范,方合身份。”
O俏面一冷,照浪含笑看她,悄声道:“你想好了再回话,我明晚再来。”放下一颗硕圆的夜明珠,扬长而去。
明珠光华澄盛,盖过一室灯火。O凝视半晌,不觉寂寥生寒,回想照浪此人的点滴,猜度他的用意。尹心柔从暗处现身,忧心忡忡地道:“他必有所图,师父不可大意。”
O将明珠托在手中,移至面前,尹心柔忽觉明光玉颜下,她笑得格外诡异。
“几时他真惹了我,你就能见到师父我真正的手段。”
三日后的午间。紫府。
紫颜与侧侧在披锦屋的凉榻上相对而坐,垂挂的碧绡纱帐随风轻拂,不时飘过两人身上。侧侧手边是一只两色锦镶边的绢地云纹绣针黹盒,膝上铺了一大块花光丛生的彩绣,已绣了十之六七。
她举起绣品,迎了光端详,紫颜道:“依稀成了形,是个挂屏?”
“嗯,送O的。她助你良多,从未好好谢过。”
“也好。”紫颜持笔在一卷纸上写写画画。
侧侧轻颦翠眉,停针凝思,这几日她差萤火打探玉观楼消息,不意得知了O的事,心下犹豫,不知怎和紫颜去说。紫颜见她凝眉,柔声道:“有事直说。”
“这几夜,照浪频繁出入蘼香铺。”侧侧忽想,每日O来听戏,从来闭口不言,她在紫颜面前提了,是否多此一举?
“照浪去买香?”紫颜未觉入夜有何不妥。
“心柔说,他不像单为买香……”侧侧略略迟疑。
紫颜瞥她一眼,女儿家之间闲言碎语流传真快,笑道:“O是机灵鬼,照浪凡事用强,未必能讨了好去。”
“你……不插手?”
“她有危险,我自会相助,如今不像到那一步。”紫颜说完动笔如飞,簌簌直落。
侧侧稍觉心安,低头去刺绣,找不见针在何处。寻了半晌,见针就捏在手上,偷偷一乐,忍不住绽开了笑。紫颜停笔,侧侧忙道:“要是我……”说了半句,收声不语,只抿了嘴微笑。
紫颜喃喃地道:“好端端又笑,不知有什么好开心。”
侧侧面上飞红,彩绣上红艳艳的针脚刺目,忙转了话题道:“玉观楼近来没人去,我自然欢喜。可太平久了也不安心……照浪不是省油的灯,皇上、太后那里他终须有个交代。”
“我的易容术不是风鉴识人之术,不能为帝王选材,于国于朝并无用处。”紫颜笑道,“只管听我的太平曲,做一个逍遥人。”
这时,长生在门口唤了一声,走进屋来,将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O着我送来,让少爷配上。”紫颜放下笔,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汹涌拍岸,他蹙眉沉吟,“久不见她制这等霸道的香……”晶指拨动香丸,若有所思。
长生道:“少爷,我出店门后,看见照浪骑马往蘼香铺去了。”侧侧“哎呀”一声,又看紫颜。紫颜恍然含笑,将香丸收在冰绮香囊里,拍了拍,“不碍事,O要想出手,能挡得住的,这世上没几个。”
他低头持笔,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长生伸脖一看,戏文上皆是眉批,道:“少爷近来真是爱戏。”紫颜道:“几时你能唱几出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戏子,其摹声拟态往往臻于化境,你仔细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长生暗自记下,见紫颜与侧侧各坐一端,花香满室,暗叹两人悠闲。
“对了,让你缝的布偶如何了?”侧侧道。
“十五只布偶都给孤稚院送去了。”这些日子有她指点,长生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圆头圆脑的布老虎、小羊、小马做得憨态可掬,连紫颜也留下一只布猴儿玩耍。相应的缝制人皮渐次熟练,再不会有多余的线头残留。
紫颜道:“仅会缝针不稀奇,除却手法翻新,出针要越来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练武功,也不能输给文绣坊的丫头们。你看——”他拿过侧侧手上彩绣和针线,簌簌几下针落,宛如射弩时的神准急速,一只小蜂儿已然绣成。
紫颜递给长生,着他再绣。长生硬了头皮学样快绣,手忙脚乱地刺了几针,勉力保得针脚如常。他暗呼万幸,没当众扎了手指。侧侧赞道:“呵,手法不错,不丢人。你比不上紫颜有天赋,但着实勤恳,假以时日未必会输给他。”
紫颜笑了点头,唱道:“你道是金笼里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这几句天籁初啼,清越悦耳,侧侧和长生听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听个分明,紫颜巧笑收声。
侧侧赞道:“这鹦哥果真会念诗。”长生心神摇簇,生了跃跃欲试的念头,也道:“少爷,赏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颜翻出一本,递了过去,道:“早间交代你的功课如何了?”
“正想请少爷去看,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长生眉眼飞扬,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态。
侧侧轻笑,紫颜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可点出戏来听。”侧侧摇头道:“一个人听戏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这个……”她举起手中彩绣,神采洋溢,“你去吧,O又送香给你,这幅绣品少不得再绣精致几分。”
紫颜携了长生转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见满塘翠盖凌波,接天莲叶如绿茵密密铺开去,精神为之一爽。踏入长生房中,迎面放了几个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阴阳、轻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态各异,隐隐有真人的气象。
的确有了长进。长生看出少爷眼中的赞许,心中暗喜,恭谨地道:“轻歌脸颊的胶打得厚了,稍有些肿,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许多。阴阳那老头子我没敢正眼多瞧,记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到底是这样斜呢?还是朝这里歪……”
紫颜微笑,“你即便数清他脸上有几道皱纹,过半年他还是会变,这不打紧。揣摩精、神、气最紧要,但凭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晓。唔,这个阴阳鼻子太塌。”
“我说呢,怎么老没精神!”被批了一句,长生却很兴奋,捏了捏人偶的鼻梁。
“玉观楼再有人来,你去替我应付。”
“啊……我?”长生顿时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爷老爱提这句,可他是初生的犊,若被赶到恶虎前,不知会怎样狼狈。
紫颜温言道:“输了又何妨?慢慢学会临阵不惊,就成器了。”
长生端详少爷平和的神情。遍体鳞伤的回忆时不时干扰他平静的心,而紫颜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荆棘?如果当时这双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难,拒绝彷徨?他低下头,看近来两手磨出的茧。他想与人一较高下,想亲眼目睹这双手下会有何样的奇迹。
长生抬头坚定地说:“少爷,我会尽全力。就算比不过他们,屡败屡战,也要支撑到底。”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他这样想。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颜望向窗外遥遥的天空,“他们不是全无本事,但将与我比试看做争名夺利的捷径,未免等而下之,不足为虑。”
长生奇道:“如果不是他们,对手又在何处?”
紫颜用手指住长生,慢慢说道:“对手始终有二,在外是天地万物,在内则是你的心。易容术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从头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这一切必得要一颗不动心,处之泰然、宠辱皆忘,能看向高处,也不忘放下身段,视万物为师。”
长生只觉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变幻的人世不过是无数尘埃芥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从今后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寻天道运行的至理。
“技艺可习得,至理要慢慢体悟。”紫颜感慨地一笑,从长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学之不尽,但求曾窥门径。”
长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会有更高处,对么?”
“天外有天,要有鹏鸟图南的志气,扶摇九万里,负青天绝云气。否则即使心安不动,不为外物迷惑,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颜暗叹,想做那彻悟世事的神明,谈何容易。
“少爷,现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对手?”长生好奇地问。
眼前似乎又出现灿烂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欢。他说,成为我的对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寻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时的锐气至今鲜活。
“当然有。”紫颜露齿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宝物,略带神秘地道,“譬如有个叫夙夜的灵法师,法术很高强,随手就能变出会动的人偶。”
长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对手……”
“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学成归来,你这点医术的皮毛怕不够他看。”紫颜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有我,不青出于蓝怎能对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过要打败我太难,有空不妨拿照浪练练手……”他知长生最怕照浪,故意说道。
“我想去玉观楼走走。不能闭门造车,对不对?”
紫颜嘿嘿一笑,看来长生胆识大有长进,点头道:“你去吧。在外多体味人情,于细微处辨析真假。药石治愈肉体,易容则改变性灵,玉观楼那些人或多或少有比你强的地方,以后只管玩到酉时再回来。”
长生心想,这也太放牛了,何况紫颜每日留了一堆活计,真要每日在外闲晃,难不成要他熬夜?当下笑道:“像圣手先生那般人品,就不必去学啦。”
紫颜正色道:“有容乃大。避人所短,学人所长,即使同行不入流,一样能学到如何规避其短处。长生,时日无多,你以前太过懈怠,今后不能再惫懒了。”他语气沉缓,目光里有非同一般的心痛,长生心蓦地一沉,有很坏的预感。
与少爷的缘分,就要尽了。
蘼香铺中,照浪得到了想要的两味香品,盛放在古朴精巧的竹制双螭纹镂空香盒里。
“这是灵猫天香,这是你要的迷香粉。”O皓腕浅露,佩一只欺霜雪的白玉镯,眉眼似喜似嗔。照浪见多了美人,却鲜见这般玉软香娇的出尘模样,神魂微荡。
“紫颜可夸过你的美貌?”他开口调笑,目光上下扫动。
O嫣然一笑,“我丽质天成,自是人见人爱,岂止他一人称赞?”
“你说得不错。”照浪将香品收在怀中,嘿嘿一笑,“解药呢?有迷香而无解药,不是给自己下药?”
O不情愿地丢出一个小瓷瓶,照浪接住,径自往铺子后的香绾居走去。O色变,拦住他道:“你做什么?”照浪顺手拉她贴近,轻笑了捏她凝脂弯月般的下颏,道:“去你的香闺看看,若缺了罗帏锦被,我给你补齐,算是买香的谢仪。”半抱半拥,拖了O一同入内。
O步子踉跄,顿生恼怒,双手拈两粒香丸朝了沿路彩灯激射。照浪步下不停,直走至香绾居厅门前,望了一幅绢本设色中堂仕女图悠然止步,叹道:“好画!”那是O持纨扇像,婆娑竹影下佳人独立,若有所思若有所遗。照浪时常出入深宫,一望即知是傅传红亲绘。
他入迷地望了画中人的倩影,见她缓挥纨扇,透骨香风暗暗飘至。他不觉痴痴说道:“O,你要往哪里去?”画中人轻移莲步行到池塘边,照浪跟了她去,望见春草露叶,蜻蜓点萍。忽然间眼前一黑,身子沉入水中,他惊骇莫明,急忙划动双手想冲出水面。漫无边际的水光就在头顶晃动,他始终差了尺余之距,无法逃离这灭顶之灾。
此时照浪元神蒙昧,六合皆浑,不知已堕入香阵,四下里望见的景致都是虚妄,由他自己瞬息起念,又转眼云消。O冷冷相望,她举手间即可让人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尹心柔遥遥看见她眼中的凌厉之气,不敢走近。
等照浪怔怔醒来,发觉自己站于香绾居后的池塘中,凉水没膝,狼狈莫名。O咬着香梨,轻松坐于一株柏树的树干上,玉笋勾勾遥扮鬼脸。他也不生气,慢慢走出水,站在树下仰头道:“这番情意我会记得,到时要你十倍偿还。”
O吃吃笑道:“今次是池塘,下次许是火盆,城主小心为上。”照浪道:“这回我进了你的房,下回,或是你入我的销金帐……请你好自珍重。”O玉面一冷,双眸寒光迸射,照浪隐隐感觉不妙,匆匆一扫四周,竟有十几只金鼎藏于各角落。
他知O随时翻脸,终不再多言,拧干了衣裳的水,头也不回走出香绾居去。
为何会行至这一步?回想O香肌黛眉芙蓉额,确有几分心动。说到底,这试探让他知晓了分寸,紫颜有此助力,难怪得以迅速跻身一流境界。
照浪驾马离去,绣鞍金鞭,倜傥中自有霸气,呼啸着掠过街巷。不一会儿,飞奔至玉观楼下,二楼一间屋敞了碧纱窗儿,一个妖媚入骨的女子正凭栏眺望,髻上牡丹流艳,顾盼生姿。远近贪看这女子美色的百姓皆仰首而望,形成一道奇异风景。
照浪直上二楼,奔进她屋里,将O给的迷香丢在她身侧。
“拿去,该帮的我都帮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那女子软若无骨地趴伏在雕花窗栏上,像只不受拘束的野猫,雪足弯在彩绮裙边,凉簟上一双宝相花锦履。她媚眼一扫迷香,幽然说道:“你不是帮我,你帮的是自己。”
薄如蝉翼的轻纱衣内身姿曼妙,玉肩隐隐裸裎,散发剔透的光芒。照浪一时兴起,揽向她纤腰。那女子敏捷地避开一尺,绮裙款款生香,被照浪压住一角。
他忽想起紫颜近来风骨峻冷,久不见这般魅惑之态,令人怅然若失。
“大人急什么……”她红唇贝齿,芳香轻吐。
“锦绣,速战速决,我近来等了太久。”他搜寻的那对雪足,已如帘钩缩回了裙下。
锦绣扬起脸看他,眼中妖光闪烁,像凭空生出了海市蜃楼的幻境,惹人心神激荡。照浪立即瞥向他处,冷哼了一声,“莫在我面前玩花样,迷倒了紫颜再来说话。按说我是仲裁不该偏袒,现下出手助你,不过是要他早日与你对敌。”
“大人莫心急,且看一出好戏如何?”锦绣横过一眼,娇笑道,“你想不想见识闻名天下的紫先生张皇失态?”
照浪双眼骤放光芒,朗声笑道:“好!能逼他到那一步,想来你们俩这一战不会无聊。”
锦绣沉默半晌,斜斜靠在绣墩上,歪了头玩味地尽览照浪的神情。他不像背负皇命的人,江湖草莽的狂野气使他充满了不可预知。将对手迫至背水一隅逼其顽抗,这也是他的乐趣吧。锦绣怡然地想,她与他一样,最想目睹的是那人的窘迫无奈。
究竟人前岿然不动、处变不惊的男子,会不会为所爱的人惊慌失措,甚至,为她流一滴眼泪?
锦绣咬着帕子,唇角悠悠露笑。
照浪走后,O关了铺子,回到香绾居里心神不宁地调香。一桌的香料散乱地放着,尹心柔走来喊了几声,她都未听见,玉杵用力地捣碎香块。
“紫先生来了。”尹心柔无奈推了推O。
O一怔,净手更衣,换了一件雨过天青凉衣,心头郁结稍展。拿起瑞兽葡萄镜,将发髻整了整,略染了一点眉黛,令弯眉一振。
“你来谢我?”她含笑走出。
紫颜今次的面容颇似庙里的神像,不惊不喜不怒不怨,平静悲悯,有少许看透世情的沧桑。O想,她看过他多少容颜了呢?
她说过,待他攀至高峰即离去。他已胜过当年的沉香子,她并未依言告别。多年相处的灵犀,像两个放置在一起的泥人,一个若倾身欲倒,另一个总有知觉。O嗅到了危险,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气息,与紫颜深藏多年的隐秘,如香气渺茫不可捉摸,却越来越浓厚。
紫颜瞥了一眼上茶的尹心柔,默然无语。O会意,笑笑地搀起他一只手,像牵挽幼童,引他进了香绾居的花园里。尹心柔望了两人的身影,敏感地蹙眉。
绿荫丛下,紫颜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想隐去似的,缓缓说道:“越来越要靠香药支撑,我怕来不及……”说了半句,戛然而止。
O伸手搭在他的腕上,凝思良久,道:“你脉象平稳,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乱想。”浑若无事地拍他肩头,“我这些香药方子,蒹葭师父和皎镜两人都看过,你自己也说,靠它们可保太平。为何近来疑神疑鬼?唔,是不是让照浪和玉观楼的家伙烦了你的心?”
“不提那个。我新调的驻颜水就要成了,此后只需每月为长生易容一次。你看我是加重药量,还是再换个方子?”
“何必太拼命,来日方长。”O黯然心想,不能让他更为灰心,嘴角轻轻扬起,“几时请皎镜再来一趟京城。”
紫颜盯住她,眼里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O拗不过,叹道:“那就加重分量,依你便是。是药三分毒,昼夜熏香也非好事,你总要歇一阵才好。”
紫颜心下苦笑。圣手先生问,你怎还未死?他命途步步艰险,依靠易容避过了一次次灾难,但运气就如流水,有水穷渠涸的一刻。图穷匕见的绝路就在不远的前方,他隐约看见了宿命。
“这是豪赌,一场乾坤命局。我若侥幸不死,过了这一关,再依你的话便是。”倾出性命,不得回头,他这样决绝地想,波澜不惊地微笑。
“侧侧怎么办?你告诉她了?”
“不必多个人担忧。”
O瞠目道:“你至今瞒她?”
“你莫非要我此刻就交待后事,选口好棺材,来日睡得踏实?”
“可是,你不怕……她将来会伤心?”
“晚些绝望,要好过早些伤心吧。”紫颜想了想,“或者,我索性绝了她的念头,让她回文绣坊去。”
“你!”O顿足,心想他为何看尽人生百态,却不明女儿家心事,“若我们几个都知道你的境况,只瞒了她一人,来日她知道了……”
紫颜斩钉截铁地道:“师父要我照顾她,不是要她为我牵肠挂肚。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来日以泪洗面。”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保护,换成沉香子在世,也不会让侧侧忧劳伤心。那是无必要的牵挂,紫颜想,未来的逆境若是能承担得住,再告诉她不迟。
可是,那种不能共担风雨的宠溺之爱,隔开两个人的心,并不一定是侧侧想要的。或许这保护令侧侧变得更软弱,O叹惜地望了紫颜,他一意孤行,她只能生死不弃。
“到最后关头,你要懂得放手。”她这样说。
个中利害不须点明,他心如雪镜,无非退一步海阔天空,与他要的完美失之交臂。他明白,行至不胜寒的寂寂高处,若伸手可摘星揽月,脚下楼宇将倾,他或会纵身跳入灿烂银河,再不回到凡嚣尘世。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在浩瀚洪荒的庄严前宛如一梦。
O双眼灰暗,她仿佛看到将来,他一人轻挥衣袖自在去了,聚散转眼成烟云。
“至道无情,是这样么?”她苦笑。
紫颜按了按腰间的冰绮香囊,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你送我的香,是什么东西的解药?”
“照浪配了一盒迷香,我怕他害你。”
紫颜抿嘴一笑,“他没那个道行。”这时的他又恢复了绝世的神采,眼中有不输神明的光辉,顿了顿道,“等我解决了手上的事,你……回霁天阁还是……”
O凝视着他,他未竟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我自然去各地开分店,蘼香铺是霁天阁的对手,我才不回去惹师父生气。”
“好,那就好。”紫颜欣慰地点头。
O只觉他有交代后事的意味,深觉不祥,正想拉住他多谈一会儿心事,紫颜朝她欠了个身,径自往铺子外走去。O追上前去,迟疑之下不知如何劝慰,目送紫颜的身影如孤鸿飞逝,飘然往巷子深处去了。
阳光在紫府里如骐骥逡巡独步,亮堂堂的白光驰遍每一角落。青衣童子们洒扫红尘,将翰墨器玩障翳并除,乐班的少年们则习技修态,端的是隔栋歌尘合,分阶舞影连,只听见丝竹檀板声声流转。
这些日子以来,紫颜亲手为伶人们涂画面容,扮相各有妍媸,无一不形态惊艳,过眼难忘。虽然如此,紫府既不开门迎客,他久不为人操持易容,偶尔换一张面孔,府中诸人如见换衣般视若无睹。
唯有他为长生修颜时,侧侧与萤火在侧旁观,看他如何施色用胶,颇有制作人偶的况味。事后对长生重述个中深浅,长生如听坊间奇闻,津津有味,浑不觉惊险骇人。
连日里沉湎声色宴饮,看多了戏里恩爱缠绵,绿鬓芳年,侧侧不免情怀如雨,心思牵动。曾借了戏文问紫颜:“江山美人,换你要哪一个?”
“可以兼得?”
“选一个。”
“江山。”
“为什么?”她颦眉。
“有江山,就有美人投怀。”他笑得狡猾,“不过,我不爱美人。”
“咦,竟有男人不好色?”她故意这样说,心里欢喜。
“笨。丑人给我也不打紧,很容易就成了美人,还能练练手……”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果然问不出究竟。
这少夫人的名分担待了多时,披锦屋和朵云小筑依旧隔了一道粉墙,一寸相思一寸灰。
枕寒衾冷独自夜,有时一宵灯明,盼他过来把酒小坐,却终是一个人守了香烬。若是熬不住提裙东顾,侧侧隔了窗眺望,银G下的紫颜往往独对了一案脂膏泥粉、针刀锤剪彻夜不眠。那时,她不知该心疼他还是自己。
这夜,长生酉时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萤火自在沉珠轩练功,仅紫颜与侧侧两人听曲。台上众伶人声容绝美,身段亦佳,喜怒勇惧揣摩得丝丝入扣,听不多时即入戏沉醉。
“正中流挂帆,正中流挂帆,风波难料,鲸鲵怒把苍溟搅。听江声似雷,听江声似雷,怎得息风涛。将神明暗祈祷,幸沙汀不遥,幸沙汀不遥,急将舻摇,须臾难到。”
歌声如江流湍急,侧侧心头仿佛擂鼓,倚向紫颜问道:“玉观楼若从此无事,你会不会寂寞?”紫颜凝神观戏,随口答道:“若只是易容师斗法,我乐意奉陪,欢喜尚来不及。”
侧侧明白,牵涉了深宫大内,紫颜想避忌也有道理。一直以来他刻意迎向那风口浪尖,此时又一心回避,令她猜不透原委。
台上尚未唱至情浓,台下戏如人生。侧侧柔肠百转,又问:“这些日子过得如世外隐士,你真的痛快么?”紫颜目不转睛,“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谁说非要天天给人易容,才是修炼?”侧侧蹙眉道:“那么,你的修炼有没有尽头?”紫颜笑道:“你可会这样问青鸾师父?”
侧侧摇头道:“修炼纵然无尽,她亦能尽数抛下,求心所安。你呢?是不是唯有易容术……”
他转头凝望,她星眸朦胧,欲语还休。紫颜想起与O的交谈,忽地面容一淡,漠然地道:“人的心只得拳头大小,一颗心顾得上这个,就顾不上那个。我一腔心思在什么地方,无须多说,只是人生苦短,对不住你罢了。”
对不住。她蓦地只听到了这一句。想争出个短长,却越发彷徨不可收拾,侧侧陡觉心恸。她该想到,他不会为她放弃,若非要分轻重缓急,他就无法再顾得上她。
一滴晶泪毫无预兆滴落,沾在紫颜指尖,冰凉刺骨,他像被烫着了般猛然一震。竟在笑着,紫颜替她抹去眼角泪痕,转头续看舞榭歌台的旖旎风光,淡淡地道:“一时一地,或许有日我会转性,可你是否要一直等下去,我由得你。”
终一日瓶沉珠撒,簪折绳绝。侧侧压下千回百转的混乱心绪,直视台上瑰异炳焕的场景,那娥眉低回的女子,唱的可是琴瑟和鸣,鸳鸯白头?春光恼人。看生旦情浓意绵,心下之苦如针刺心。
他未必不在意她,可与毕生理想相较,她是输了的那个。侧侧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他带回沉香谷之后,他的心中就唯有易容而已,这么多年,依然不曾改变。
听到一半,侧侧起身离席,案上杯盏酒尽,映了纤纤皎月暗生离愁。
紫颜摊开手掌,月华下断纹如谶,仿似束人的锁链。他默默看了良久,合拢时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缓缓打开,如守门狮子喑哑地一声低吼,巷子里有了些许的生气。连日来闭门谢客使闲杂看客没了耐心,当侧侧黄衫翠裙迈出门槛,蒙尘的鎏金铜辅首上落下片片飞尘。
萤火驾了车停在门口。侧侧勉强一笑,“给我牵一匹马便是,你不必跟来。”萤火道:“先生说……”侧侧高声道:“我想一个人出城。”萤火不做声,站了只是不动。侧侧转身就走,萤火身如疾风,转瞬拦在她面前。
“你敢挡我?”
“先生交代……”
“放肆!”侧侧玉掌一拍,使出六成气力。
萤火不敢怠慢,溜溜转过半圈,卸去其中力道。侧侧看了生气,抢步赶上,簌簌又落一招。萤火无奈,只得打醒精神接下。他平素并不常展露功夫,侧侧瞧见的无非轻功身法,此刻动手缠斗,她才知紫颜身边这人有不输任何高手的功力。
硬拼不智,侧侧遂用灵动腾闪的步法游走,宛若彩云丝散燕子长回,伺机出招。怎知萤火全不上当,以不变应万变严密挡格,侧侧的虚招都落了空,无法诱敌深入。
几下攻守不利,侧侧明慧的双眼一暗,又要勾起伤心事。萤火看在眼中,蓦地停手荡开一丈。
“你怎么不动手了?”
“先生再问,在下只好说打不过夫人。”萤火俯首道,“请夫人稍候,在下这就去牵马。”
他的话分外刺她的心。紫颜是为什么默认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辞世前那些话?还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许她的擅作主张?她一直不曾问过。侧侧烦恼地甩了甩头。萤火很快牵了一匹马走来,通体纯白的芦花雪是紫颜心爱的坐骑,侧侧触目又是一阵伤怀。
一人一骑飞驰道上,霞衣如火烧云,掠过漠漠风烟,将一腔愁绪抛诸脑后。
斜刺里蓦地闯出一匹黑马,骑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态不俗,唐突地拦下了侧侧。
“紫颜?”侧侧定睛一看,是他曾用过的一张脸,讶然后又是怅然,此时柔肠百断,该要如何面对?那俊雅脸庞戏谑地一晃,继而张手抓来,想要拉住她。侧侧咬牙闪开,引马往旁边掠去。
那笑脸忽地一沉,双马交错之际,侧侧听得掌风直扫,冲了她肩头打来。
侧侧诧异,眼见掌风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马上旋身而下。那人飞身跳马,攻势未停,一掌直扑面门。侧侧已知此人绝非紫颜,高喝道:“你是谁?”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啸,四周步声橐橐,有三人从各方接近。
这四人如铁桶紧箍,侧侧扫视一圈,瞠目结舌地退了一步。
他们样貌不同,或清雅或风流,或轩昂或豪迈,各用一张紫颜用过的脸皮,每张面容唤起侧侧片断的回忆。与他执手花前,与他共游月下,娇嗔颦喜,皆在这眉眼耳鼻。她瞬间眩晕,只觉半梦半醒,仿佛中了魔咒失去了动手的力量。
那些多情的容颜,一张张盛如花开,在心头缤纷不败。明知眼前四人是假,侧侧偏偏无法以一指加诸其身,只能凭了腾挪避开对方的攻击。四人身法迅疾如电,八只手掌如千手千臂,从各方向侧侧抓来。她裙裾飘扬,像轻盈的水波从悬崖顶端飞溅,他们用尽全力,只触到沾手的微雨。
缠斗半晌,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紫颜的笑靥骤然在她瞳中放大,侧侧惊愕止步,倦意蓦地席卷了全身。当中一个男子含笑走近,笑意里的骄傲与妖魅是那般相似。侧侧当即无法还击不懂自保,在错乱中任由他伸手击在颈肩,轻松得手。
一辆金翠香车驶过,四人把侧侧抬上了车,赶了芦花雪一起匆匆离去。
醒来时,鲛纱帐中有诱人香气腻滑缠绕手足。侧侧全身酸软,刚想撑手坐起,不由自主又躺回了床上。一个诱人的声音传来,“我若中了O的迷香,绝不会胡乱动弹。”
“你说什么?”侧侧瞥见珠翠杂错,裹了个冶艳女子高坐在侧,襟上一朵粉色花,瓣瓣生香。
“自是O调制的合香,你闻不出来?”她吐字生香,一双手在香炉边宛如灵魅游走,毫不惧那夺人气力的香烟。
香气好闻到绝望,确是O的手笔,纵是无情之香,仍有泱泱大气。
“这是何处?”
“玉观楼。”
侧侧心下神伤,这里长生来过,萤火来过,唯有她是局外人。她勉强振奋精神,问道:“你是易容师?”
“是,我叫锦绣,我来是要紫颜输得一败涂地。”锦绣妖媚的笑容里平添了自信的飒爽。侧侧笑了笑,她未见紫颜有遇敌手,如果真是个劲敌,他会欣然应战。
锦绣道:“你真是命好,紫先生神仙般的人物,竟会受儿女之情的牵绊。”侧侧不知她提及这些是何用意,咬唇不答。锦绣又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没了你,他会如何?”
侧侧猛地盯住她道:“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
锦绣摇头,端详她清若幽竹的品貌,忍不住伸手拂过她的娥眉。侧侧嫌恶地避开,眉宇间神色凛然,锦绣笑道:“我为紫先生遗憾。他和O在一处,技艺突飞猛进,而你只以情动之,反成了拖累他的枷锁。他若沉醉温柔乡里就此止步,恐怕你也不能心安。”
侧侧默然。伴在他身边,她不求像寻常情侣厮守终日,只愿在风雨将来时,承担未知的淋漓苦难。纵然对他而言,她不是他心尖上最紧要那一个。
想到此,她心平气和地直视锦绣,道:“世间情义有千万种,你这样说,不过是未遇真情、未经真心。等他日你肯为谁全心交托,即便你得不到那颗心,也会明白。”
“你得到了么?”锦绣含笑问。
“你说过,他不是世俗男子。”言下之意,即便得到也不是世俗那种拥有。
锦绣呆呆看着她,不知是羡慕还是叹惜。各有各的缘法,他人眼中天堂地狱都做不得数。而今,令她肯全心交托的唯有易容之术,她跋涉千里来到此地,为的即是于交锋中更上层楼。
可惜她的身边没有O、没有侧侧,有的只是金钱富贵堆砌起的仆佣。他们能换上紫颜的面容,却终是无法走入她心底的陌路人。
“我不会害你。”锦绣抚香,让氤氲的淡淡烟气在手间袅绕,腕上珠玉叮叮清响,“你不是我胁迫紫先生的人质,只是甄试他眼力的砝码。”
侧侧凝视她,“他最恨不择手段的人,你用的不是正道。”
锦绣呵呵一笑,狡黠地道:“且不论用何手段,你愿不愿和我赌一场?就看你心上那人,究竟最爱是谁?”
“你不用赌,我明白得很。”
“哦?”
“他和你一样沉醉于易容之道,所爱的不过是永无止境的修炼。”
锦绣凝视侧侧的眉眼,她是言不由衷在哀怨,抑或了悟缘分顺其来去?桌上的迷香静静地飘,嗅过了解药,心头依然有中毒似的昏沉,让人想抛开面皮上假装的笑容,遁入心底深处。
沉吟半晌后,锦绣冰凉的纤指搭上侧侧的脸庞,略带忧伤地喃喃自语道:“你的脸生得真好,一定没受过伤。你知道有伤疤多痛?别人看你,如看个怪物,即使不是你的错。一条比扭动的蜈蚣更可怖的疤痕,从这里,蜿蜒到这里,不会有人再正眼看你。”
侧侧被她的语气牵惹心伤,忘了要躲开。锦绣喃喃地讲述她的故事,前尘往昔踏空而来,重现横越女人最美年华的一道伤。它盘踞脸上,也横亘心头。
她记住世人的白眼、嘲笑、厌恶,鲜有人愿多看她一眼。可当她的生辰八字落在媒人手里,有多少人趋之若鹜地涌来,像疯狂的蜂蝶围绕她转。她的万贯身家是比容貌更重的东西,金子永远不朽。
这不是她憧憬的爱情,可沦陷时谁又会质问真假?
“我爱上了来求亲的一个男子,他长得俊秀风流,出身清贫却有才华。从见他第一眼起我就不可自拔。那年我十六岁,我爹爹愿出千金嫁妆和一座宅院给他未来的女婿,他和娘想得天真,以为这些足够保我半生富贵,不受寄人篱下之苦。”
“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没有?”
锦绣露出了无邪的笑容,仿佛二八年华,对镜试妆。那丝缎般流淌的过往,轻轻地去了,再没有回来,唯有这笑容里残存了一丝渴盼。
“成亲的前夕,紫先生到了我家。谁也没想到,这是悲剧的开始。他为我去掉了疤痕,还我最初的容貌,你知道么?我小时是美人胚子,自幼锦衣玉食,家里把我当公主般伺候。可是十三岁那年遇上强盗……”她说到这里,娇躯轻颤了颤,仿佛忆起了那时的恐怖。
“你的疤痕……”
锦绣凝看侧侧,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呢,点头道:“是强盗砍的。他绑了我勒索重金,爹娘筹措金子时,我趁他不备想逃走,被他砍伤了脸。当时流了很多血,我想我就要死了,吓得晕了过去,他以为杀了人,仓皇逃走了。等我醒来脸上血迹已干,靠哭声引来敲更人,衙门里的人终于救了我出去。”
一刀毁去花归宿。当紫颜来时,她觉得从此见了天日,岁月中不小心丢失的美貌回来了,她的幸福日子也会就此回来。但她错了。拥有一张姣好的面容,她却永远失去了所爱。
“他叫天骥,我有伤疤时他不曾嫌弃我,我想没了这疤痕后他会更爱我。在我恢复容貌后,爹爹备齐了嫁妆宅邸将我嫁入他的家门,不出我所料,他的确爱上了我。”锦绣有些出神,艳丽的光芒暗淡下来,“我懵懂地过着好日子,直到一个月后出门,遇见那个叫宛儿的女子……她年纪和我一般大,明眸善睐,我见了也很欢喜,把她当做闺中好友看待。可没两天她哭着求我,让我允天骥娶她入门。我几下打听才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天骥本要娶她,因为家贫被她爹拒绝。”
侧侧默然,天骥弃恋人而爱上锦绣,是嫌贫爱富?
“我后知后觉,原来他最初求婚时和那些庸俗男子一样,爱上的是我的身家。他和宛儿约定,有了钱后就娶她进门,宛儿宁可做小也要嫁他。谁知我恢复了容貌,他一时沉迷忘了旧约,宛儿久不见天骥寻她,不得不亲来找我。她见到我的样貌明白了一切,为了挽回天骥的心,对我百般哀求。”
“可怜的女子。”侧侧叹道,自己能痴情到这一步吗?纵被人轻贱亦百折不回。她苦笑了想,若对方心中没她这个人,又何苦要唤回那逝去的情爱。
想到此不由心灰。
“但是我爹允天骥娶我时就附了规矩,不准他纳妾,更不许休妻。一旦他越轨,反而是我将他扫地出门。华屋娇妻,天骥有大好前途等着他,可想而知他回绝了宛儿。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五日后宛儿自缢身亡……天骥得知这个噩耗后变得不对劲,不爱正眼瞧我,每日喝得大醉。有晚他喝多了,从酒楼的梯子上摔下来撞伤了头,流了很多的血。我接他回来,在病床上照顾了他一夜,翌日一早他就去了。”
锦绣茫然停住,残梦破碎不可收拾,以为烟散在滚滚红尘中,惊回首又再见从前。
“有时我想,那是他心里还惦着宛儿,想要去陪她。”
双重的背叛。她爱上的那人从开始的图谋就背叛了爱,又再度辜负了宛儿的情。而她碾碎了的柔肠要对何人再诉?她一直想要公平,等年岁渐长,明白了爱没有公平可言。天骥曾短暂地爱过她,无论为了什么缘由爱她,已是她唯一能拥有的。
“你告诉我这些故事……”侧侧沉吟。
锦绣像从催眠里蓦然苏醒,抓了她的手道:“你这几日听我的话,就会看到被逼上绝路的紫颜。放心,他对我有恩,我不会伤害他。”
“逼上绝路,又不是害人?你想以我为质,迫他做什么事?”侧侧秀睫闪动,猜不透她的心思。
锦绣娇媚一笑,横波美眄,“你没得选择,还是乖乖听话为宜。至于他的所作所为,到时你会亲眼目睹。”她拨了拨香炉的烟灰,用手扇起渐淡的香气。
侧侧在双眼迷离的最后关头,问了一句:“你认得O?”
“那时的紫先生与O形影不离,想不认得也难。”
侧侧昏昏欲睡地阖上眼帘,也许,抛下执著于心的爱恋,才有她想要的海阔天空。
侧侧三日未归。
京城的天气连带多了愁容。每日一阵没头脑的急雨劈头盖脸下了,等人心寥落了,遁在一处闭门不出,它又施施然逃开,留下一张阴沉的脸。紫府内音绝香消,寂寂如荒野蒙尘的墓,青衣童子们不敢喧哗,伶人伎乐停了歌舞,长生有时走过半个府第,听不见一句欢声笑语。
萤火早出晚归打探消息,紫颜守在朵云小筑,有时半个时辰不动,凝视侧侧临走前的彩绣。长生心疼少爷,特意往蘼香铺求援,从O那里讨来香料偷偷燃了,紫颜依然懒得说话。长生无法,又去玉观楼想求照浪帮忙,那人闻言只是大笑,说什么他也有今日云云,气得长生心中直骂。
他不时无聊地站在府门外张望,回想起只有三个人时的紫府。艾冰和红豆走了,如果侧侧也离去,寞寞深庭将少了很多生气。不知不觉,一家人息息相连的情感悄然滋长,他习惯看到有侧侧陪伴的少爷,多了凡人的悲喜。
这日未时初刻,阳光绵绵无力,萤火板脸回府,长生没精打采和他打过招呼,站在府门外转陀螺。小小的陀螺东倒西歪打转,每回看似偏离了,溜溜地兜转几圈又回到他身边。长生玩了半晌,越来越顺手,不觉用多了力气,“叭——”打得陀螺急转,一个跟斗撞到了石阶上,颓然歪斜停下。
长生丧气地捡起陀螺,低头时,一袭红罗长裙如海棠花开,烧进他眼中。他惊喜抬头,见侧侧姿容润媚,笑吟吟地望着他,手中牵了芦花雪。
“少夫人!”长生大叫。
侧侧咯咯一笑,“你又偷懒!不在屋里扎眉毛做面具,到这里来闲玩作甚?”
长生久不闻她责备,听了大是欢喜,喜滋滋地道:“少夫人走了三日,一句交代也没有,把我们急坏了。我守在门口,想等少夫人来了,给少爷报个平安。”
“哼,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会惦着我才怪。”侧侧拎起裙角跨上石阶,风风火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了做什么?我饿得紧,快给我备齐饭菜,我过会儿就去用膳。”
“少夫人今日与往常不同。”长生开口,又觉自己多嘴。
“哦?你倒说说。”侧侧凝眸看他,潋滟宛如秋水。
“多了几分……”长生不知如何形容,心跳加速,微红了脸道,“想是有事叫少夫人欢喜,这个……艳若桃李,比平素来得好看。”
侧侧臂缠五色缕,腕结碧香珠,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傻孩子,我以前难道不美?”长生喏喏称是,暗骂自己嘴笨,眼睛忍不住直直看了侧侧,笑得一脸傻气。
侧侧与长生走进门来,一路喧哗,早有童子飞报紫颜。紫颜悠然穿廊越院,半途遇上萤火,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玉垒堂前。侧侧故意背过脸去,对了长生有说有笑。长生眼睁睁看到紫颜沉了脸靠近,不由轻咳数声,逃开侧侧的目光。
紫颜在侧侧身后站定,长生只道他会发火,谁知少爷竟一把拉过侧侧,紧紧抱在了怀里。
侧侧措手不及,长生呆立当场,萤火移开视线,仿佛面前是一棵树,径自牵开了马。长生瞪大眼睛,见紫颜双臂牢若枷锁,像要把侧侧烙印进身体里,再也舍不得放手。
“长生萤火看着呢。”
紫颜煦如春风地一笑,贴耳说道:“我眼里看不见他们。”
“你先前说的话不记得了?”侧侧小声道。
“当我就此转了性。”
侧侧靠在他肩头,一腔痴心有了回应,原该欣喜。只是,他果真能就此沉溺儿女之情,将她放在心尖上呵护?她默默守候他太久,如墨与砚密不分离,如柳枝扬起了飞絮。如今,算是守到了云开之日,还是他因为一次别离,心血来潮地改了脾性?
两人亲昵相拥絮语,长生就在一旁,久了不免尴尬,冷不防萤火扯了他的袖子,闪入花径。长生踉跄地甩开萤火,想了想又从花树枝头眺望。萤火皱眉,抓了他往别处走去。长生不敢大叫,又挣扎不开,推推搡搡间已走得远了。
紫颜缓缓松开手,仔细凝视她,绿鬓玉容,分开三日清丽犹胜从前,眉目流转添了几分俏媚,不知有何际遇。
侧侧望了他笑,“你清减了……可是为了我?”
紫颜怔怔盯住她,从星眸里深深望进去,透彻魂魄,将曲折心事放于掌上剖析。
“你是谁?”
他问这话时,萤火拎了长生走远,细细的风卷在两人身上,又滑开去。侧侧婉丽的面容纹丝不动,像精致的玉雕任由人端详。
“说,她在哪里?”他骤现厉色,怒目直视面前的女子。
相拥时的暖意成了浅浅的嘲讽,在心头拉开一道伤口。紫颜想三日的报应来得快,他施诸侧侧身上的苦楚此时一起反弹自身,表错情的羞愤不输于被拒绝的失落。
若没有动心就不会受困,但隔绝世俗爱恋的易容师,又与长生捏造的人偶何异?
“莫非你后悔刚才的倾诉?”她娇然而笑。
紫颜冷冷地道:“就算我看上了你,遭你冷眼也无妨,这世上缘分自有定数。但你绑走了侧侧又假扮她,绝不可原谅!”
她神态自若地笑,“就算我扮成了她,人未必被我给吃了,紫先生是不是太着紧了呢?”
紫颜双眸流过寒光,冷笑道:“你冲了我来便罢,要是敢动其他人……”踏前一步,似想抓住她。
她指尖轻粉飞舞,散出漫天的流萤。迷香粉不经熏燃就使用,功效略逊,但分量充足仍可迷倒数人。紫颜无动于衷站了,任由香粉烟尘沾遍全身。
“我忘了,O是先生的知交,看来迷香无用。”她退后数步,掩口笑道,“原来先生也有不冷静之时。可惜奴家未有这般好运,令先生怜惜垂顾。”
像是风吹皱春水,紫颜冷峻的表情忽然松动,打量她的绮衫罗袖,陷入沉思。
“我一定见过你。”
锦绣盈盈笑道:“紫先生看来已忘了我,奴家真是伤心……”
紫颜凝视她半晌,霍然一笑,抚掌道:“你是锦绣?”
锦绣半是幽怨半是惋惜,“先生好记性。”被紫颜记起,不是不开心。
她是紫颜与O出游时遇上的富家女子,额上有一大块刀伤落下的疤痕。她不想困于闺阁,用红巾束额试图周游列国,终被父母拦下,以不菲的嫁妆换来了诸多求婚者。父母请来紫颜,求他为独生女重塑容貌,嫁一个好夫婿。往事在紫颜心头一一记起。
珠玑明,彩裾广袖,繁花似锦的艳丽怒放争妍,迫得人不敢逼视。紫颜回想,并不曾给她一张魅惑众生的脸,仅去了她先前的疤痕。为何这活色生香的美人,与当年宛如白纸的女子,已是天壤之别?
“你修习了易容术,难得。”
“是,亏了先生启蒙,锦绣铭感五内。”
“令尊令堂可安好?”
“他们很好,只是我变坏了。”
他记得喝过她的喜酒,如今这眉眼再无少女的娇羞。这些年她遇上了何样变故?紫颜回想多年前她的面容,不是横遭厄运的相,但一时的孤凉肠断却是难免。无奈人生四季,需经冬寒,况且奇艳娇梅恰恰迎雪而开。如能走过这步,来年春日将再见繁花锦烂的明媚。
想到此,他悠悠望了锦绣微笑,有过幼时惨痛经历的她,不是怯弱的轻柳。
锦绣道:“人算不如天算。先生为我修容之后,家里出了变故,我百无聊赖便恋上易容,多方求师学艺。没曾想听到玉观楼之事,特意赶来助兴。”
紫颜淡淡地道:“春天的时候,你就进玉观楼了吧?”锦绣失笑,“看来我在旁窥视,瞒不过先生的眼。”紫颜直视她,所幸昔日并未结怨,她应当不怀恶意。
他温和地道:“你把侧侧怎么样了?”
“今晚戌时三刻,澜河官舫码头,你一个人来。”她笑若春花妩媚,朝紫颜福了福,朝了紫府大门飘飘而去。
澜河上灯火如星,紫颜骑白马飞驰而至,一身黑缎长衫冷峻异常。锦绣恢复装扮,冰绡霜纨宝钏金环,裙上杂以繁花,极尽美艳之态。见紫颜来了,她手持一管玉笛站在岸边,清亮地吹响一段旋律。
河面上一座金玉错彩的画舫破水驶来,兰香旖旎处碧纱轻扬,仿似仙山云境里游荡的银梭。锦绣含笑拍掌,即有锦衣侍从闪出,搬来铺设彩绮的楠木桌椅伺候两人坐定,又奉上香茗。彼时两岸星火璀璨,笙歌曼舞倩影绰约,恍若不经意走入梦境。
“你要的人就在船上。”
紫颜举目望去,碧纱帐渐次卷起,露出画舫里五个华衣女子,一个模子刻出的样貌行止。锦绣的笑容里有报复的快意,“以先生独步天下的眼力,认出她当毫不费力。”
她感激紫颜为她恢复容貌,也怨恨那之后天翻地覆的剧变。她修习易容,想窥破其中玄机,到底是什么阻挠了她的幸福。一直没有答案。她想到了紫颜,留意观察他多时,打造了很多他的面具,意外发觉O不过是他的知己,常伴他身侧的另有其人。
她想到当年的情形,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如何辨别他对谁的情分更重?O赠紫颜解药,关切不言而喻。但他呢,红颜知己还是此生唯一,能分清么?
劫数。紫颜在关注命途风雨的起伏时,大概不曾料到会牵惹尘间爱怨。他一腔心思都在易容上,一旦骤然失去重要的人,又会如何?她不能替他回答。锦绣想,她究竟要证明什么?是再次目睹紫颜的神技坚定修炼的意志,还是要看清生命中不可躲避的宿命?
紫颜遥看河上,隔了近十丈,借了灯火勉强能看清船上人的五官。仅凭目测,当知这五人依了侧侧容貌修饰,也许每个都是易容。他忽然又想,如果天下真有五个侧侧,不知是怎样光景。想到此抿唇一笑,温柔如波蔓延。
锦绣一愣,刹那间再度察觉他心中的柔软。
“只要我能辨出真假,是否不禁我用任何手段?”
“你不能离开这张椅子。”锦绣笑得狡猾,轻瞥画舫上的女子,“就算你喊破了喉咙,她们也不会理会。紫先生就请想个高明的法子。”
紫颜微微一笑,“好在近来练过,否则太生疏就不灵了。”拿起锦绣放在桌上的玉笛,用汗巾拂拭了,在手中摇了摇。锦绣无言,紫颜不算坏了规矩,可惜少算一步。又安慰地想,未知他吹奏的功力如何,寻常手段休想让船上人露出破绽。
笛声呜呜如诉,一波三折地掠过河面,像飞燕剪出几个漂亮的回旋。听者心弦随之拨动,一圈圈涟漪细密地荡漾,惊动了最深处隐藏的情愫。
那是阳阿子擅长的曲子,大师常以瑟演奏,侧侧听过多回。
紫颜初次以笛相和,仿佛虚空中有另一种乐器的鸣响,调出清越的乐音,瑟的风骨凛凛再现。他近来操词弄曲,丝弦管竹多有涉猎,这一曲回肠荡气,听者无不悦然欢欣。唯有侧侧不同他人,再欢快的乐曲勾起往昔悲喜,多少也会有感慨。
沉香子撒手西去,两小无猜的一幕一去不返,愁肠百结非能意会。
紫颜曲调一转,笛音似踏过数年的光阴,步入了辽阔苍茫的北荒。如唢呐如铜钹如胡琴,苍凉壮烈,仿佛呼呼热风随沙尘飘至。
“这是在怀念他们北游的日子。”锦绣听出曲调里的北国风情,微感艳羡。
到后来曲音再度变幻,戏里的爱恨痴缠,台上的真假悲欢。梦里不知醉醒,是谁沉溺贪欢?望尽了杨柳曲折心事,望断了山水阑珊过往,指上檀泪犹新,而墙外空阶独望孤月寥寂,辜负了的情意怎堪收拾?
月下清音细吐,度羽换宫,氤氲烟尘随天乐琳琅。笛音每转一声,人心便是一顿,忽而有如惊涛拍岸,花落汀沙,忽而寒夜悄寂,促织悲鸣。多情的被无情恼,无情的又恨花光早,这一曲牵肠挂肚百转千回,宛如细水流年。
锦绣望了紫颜,他定有颗七窍玲珑心,无所不精,仿佛上天执意要将完美赋予他。就连他拙嫩的爱恋,也自有痴心人飞蛾扑火。
众人醺醺然沉醉时,曲音戛然而止。
“中间那位就是了。”紫颜停笛幽叹。
锦绣聚目看去,坐于中间的女子两行清泪长流,情难自控。
她告诫过侧侧绝不可有所回应,然而乐音触及心弦,犹如双方的灵魂直接撞击,是无法预测的失控。她怪不得侧侧。若她的天骥肯为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吹奏,她宁愿再度抛却美貌。可惜她的他,爱的不是她的心。
紫颜放下笛子,向画舫中的侧侧招手。四目相交,紫颜看见她缓缓抬手,抹去了脸颊泪痕。十丈之距,如同隔了云山万里,他默默地凝望夜色里的黑。纵然织女弄巧可补天衣,不知他这曲笛音,能不能修她心头的伤?
就在这时,侧侧黯然走到船头,忽然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她轻盈若一片雪,纱衣在河面上张开,浮萍飘零。锦绣吃了一惊,从椅上跳起。紫颜不假思索,向前一个箭步,如一尾银鱼噗地入水,他奋力游往画舫,缎衣没在水里沉淀为一色。
入水的刹那,紫颜看到了内心的惊惶。
念念生灭,他早已看透虚妄,故能泰山崩而不乱。凡俗间如果还有令他恐惧的事情,唯有身边这些人的安危,他无法放下,无法看破。那是干扰一颗不动心最大的障碍,却也是他最后拥有的依恋。
他不是不懂如何去爱,只是在未来的厄运前退缩,如果那是一种保护,他盼着侧侧不必经历风雨。直到与她分开后的此刻,他记起走过的每个日子,师父去后她的坚韧,远游那些年里她的孤单——她不是弱柳柔草,单是从文绣坊赶来相助的情谊,他就无法轻易地推开去。
冷暖自知。若真狠了心就此不见,将来生死两隔,她又如何自处。他划开河水,凉意一点点渗到心里,仿佛过了万水千山,才游到了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不知来晚了没,猛地扎向不知深浅的河底。水下一片黑,像她绵绵的幽怨,紫颜几下寻不着她的踪影,竟没了出水的勇气。
或者,一起沉沦了也罢。
这时后背忽然被什么一撞,紫颜反手一摸,好容易捞着她软软的身躯,没有挣扎与抵抗,像是一任河水没顶。紫颜心痛地把她拉向怀中,她再逞强再泼辣,仍是沉香谷里初遇时的稚气少女。
紫颜抱了侧侧,竭力一蹬双脚,向河面游去。他胸口的气将尽,硬生生憋熬着,如同在惩罚自己的过错。
直游到力气全无,他带了侧侧湿淋淋地上了岸,锦绣着人拿来一面披风,让她坐在椅上轻轻盖好。侧侧吃了几口水,拿捏两下后悠然转醒,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满身水迹的紫颜,素脸悲喜交集。
紫颜拨去她额前的乱发,拥上前去,拢她在臂弯,依依贴近了一言不发。不必多问,无须解释,他太明白她的心意。在她想逃走想放弃之时,他的心忽然空了,像是破成两半的瓮。
水波上月影细如碎金,搅乱了一腔心事,紫颜的面颊贴着侧侧半晌不动,不知是泪是水,晶晶亮亮地闪烁。侧侧停跳的心仿佛重又启动,咚咚,咚咚,依稀有另一颗在回响。
心神缭乱了片刻,侧侧忽看到锦绣在旁,嘤咛一声推开了紫颜。他湛亮双眼含了深沉的痛,牢牢牵紧了她的手,清凉的河水令两人失却了热度,谁也无法暖着谁,但竟像一条环扣的锁链,再无法分开。
锦绣目睹两人卿卿我我互传心意,娇笑一声侧身挤到中间,道:“紫先生智高一筹,我输了。”紫颜苦笑,她不知是何目的,整了他一场,说不上输赢胜负。
锦绣叹道:“无论如何,来京城见到紫先生,我愿已足。”
无论是易容还是感情,他不会再有破绽。想赢他很难,依稀望见强者之路要如何走,她也有收获。锦绣巧笑嫣然,忽地一伸玉手攀上紫颜的肩头,悄然说道:“你那时抱了我说的一番表白,我断不会忘记。”
他心想这女子实是难缠,当了侧侧的面故意做作,分明不怀好意。当下哭笑不得,不理会她款款柔情,只回眸望定了侧侧,千言万语交由四目相对,在目光中搜寻倾诉。
锦绣若有所失,无奈松开手,“愿君珍惜眼前人。”她说得真挚,却不快乐,回首又看了看侧侧。
紫颜叹道:“你知道为何当年我只消去你的疤痕,保留你的本来面目?”
“你是想说,我本来生得甚美,是么?”
紫颜摇头,“如非万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无需改变。一旦换过,接踵而来的命运若不与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谁说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记得蓝玉,记得红豆,记得熙王爷。
还有他自己,用一张张容颜逃避上天欲给的痛,但,真能逃得掉?
他回首向侧侧招手,“我有话要告诉你。”纵然此后粉身碎骨,她既不离不弃,他愿执手走到最后。侧侧默默点头,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们回去。”紫颜替她裹紧披风,向锦绣告别。
“珍重。”锦绣想了想,取出O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颜手中,“我用不着了。”
紫颜认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许他与侧侧之间隔着的那道纱永不会揭破。
扶了侧侧上马,紫颜与她共坐一骑,绝尘而去。锦绣自知输得彻底,不知怎地,望见那两个重叠的身影在夜色里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
“没有不甘心吗?”照浪从阴影里走出,同是一袭黑衣,有荒夜危险的气息,“虽看了一出难得的好戏,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锦绣不语,输了一场,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
照浪直直注视了她,道:“你回去代我传个信,让那些家伙出来活活筋骨——没点真本事,怕撼不动这个人。”
锦绣恍若未闻,拿起笛子温暖地笑着。
此后的紫颜不会再有破绽,或许,那是她想见到的,抛开心结在易容世界里任意徜徉的自己。
双生
夜色中,他听见了野兽的呼吸。
贪婪的肆虐与嗜血的骚动在血脉里流淌,那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欲望。他们是黑暗的使者,趁了茫茫夜色,披一张人皮做任性的强盗,人世间逍遥往返。
萤火嗅出了同类的气味,胭脂香雪消不去的粗粝,温红软玉磨不尽的野性,于心底陡然复苏。虎豹必将挣脱枷锁傲啸山林,鸿鹄终会激翅远翔纵横苍穹,他是王者,不可以久居人下,消磨志气。
萤火仰起了头,等待光风霁月清景如绘的一刻。
午后急雨,雅荷水榭的荷花在风中飘摇,娇柔殊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
长生扶窗眺望,青石板如光可鉴人的水镜,珍珠雨花一粒粒飞溅,缥缈香气浮荡在半空。这样大的雨,少爷大概不会过来查他的功课,他心头一松,返身走回藤椅上惬意躺下。
没多久,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夹杂喧哗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长生起身听了听,终按耐不住走到门口。微一思索,打了花绸伞走进雨中,只几步,一双油靴面上尽湿。
远远看见一群皂衣衙役手执油伞,围住了沉珠轩内外,紫颜与侧侧各撑了销金伞站在萤火身后。一个玄青长衫的男子指了萤火道:“就是他!”
为首的一位官爷打扮的人朝紫颜说道:“紫先生请了。先生这位管事昨夜在凌波坊犯案,重伤三人,我们前来拘捕,望先生给个方便。”
紫颜漫不经心地道:“他昨日申时与我一同看戏,直至亥正时分。我记得凌波坊亥初打烊,请问官爷出事时是什么时辰?”
那官爷沉吟道:“戌时。”
“这就对了,想来是错认。官爷若不信,去天一坞戏台问那些伶人便知。他们不在此处,料不会与我等串供。”
那官爷嘿嘿一笑,“不用问,诸位同一屋檐,怎会不替他说话?”萤火眉峰攒聚,怒火隐忍不发。
指正萤火的那人仔细盯了萤火打量,道:“对,对,就是你没错!我站在你面前劝过架,怎会不记得?走,昨夜亲眼见你动手的有十几人,我眼神好,别人也不赖。”他转头对官兵道,“官爷,店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就是他打伤了人。”
萤火恍若未闻,只等紫颜的吩咐。紫颜凝视他面容良久,有了淡淡的笑容,对官爷道:“官爷若要带走他也可,是非曲直终会大白天下。只是,尚请手下留情……”
那官爷像是知道他来头非小,立即笑道:“岂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萤火当即朝紫颜恭敬行礼,将身子深深折下,道:“一直受先生庇护,不敢再拖累先生。”那官爷闻言微笑,等他交待完后束手就擒,特意退开一步。
紫颜道:“你是冤枉的,我会还你清白。”
空气凝滞,雨声越发嘈杂,如密鼓打在心头。萤火摇头,坚毅的面容有一丝温情流露,又看着长生,“我走后,先生拜托你照料。”长生慌忙摇手,叹气道:“你说什么话!凭少爷的本事,你去去就回。”
“谁说一辈子要在一起。”萤火忽然一笑,纵身掠过两人,去势疾如流星弹丸。那官爷脸色大变,阻拦不及,大声指挥手下追赶。
淋漓雨势如水墨泼泻,园子里重重烟光雾影,一旦走远便看不真切。萤火的身影瞬息数丈,长生“哎呀”了一声,远处水色迷离,哪里还有他的踪迹。紫颜平静凝望,侧侧秀目闪动,问道:“就任他这样去了?”
“七年之约将满,他要走,我也拦不住。”
侧侧凝视紫颜的眼,道:“好,我信他不会做蠢事。”
长生自知追不上,急得额上一头汗,听了这番话越发难过,望了萤火离开的方向呆立。不知几时绸伞跌落,一阵急雨打在面上,竟火辣辣地疼。
萤火一走就是带罪之身,闹大了怕不又像从前被通缉。长生暗想,若早知有此灾,为他先易过容就好了;或索性像少爷时常换脸,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万一真落到官府手里也不怕,自可想法子偷进牢房替他换脸逃出来。
他胡思乱想之际,紫颜神色如常地拍拍他,“走,我们去萤火房里看看。”长生哭丧了脸跟在少爷身后叫嚷:“难道要帮官府找罪证不成?”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戳了他的眉心道:“你呀,真是没心眼。”
侧侧道:“我去蘼香铺给O支个口信,挂屏绣好了,顺便送去。”紫颜点了点头,又道:“近来不太平,嘱她小心。”遂带了长生往萤火屋子里去。
萤火屋里素来洁净无瑕,案上数叠笺纸摞得平直,长生随意挑两张看了,记的皆是街头巷尾的杂事。一只只墨漆书箱锁得严实,面上嵌螺钿花鸟纹,叠放在一起搭配出百鸟群飞的图案。其余橱、柜、案、几、墩、椅、架、格,错落有致排列,纵有花巧纹饰,比起紫府其他地方的华丽而言,却是木讷呆板。
屋里最奇特的是绝无帐幔纱绫,只有金丝藤竹帘数挂,陈设一览无余。长生推敲后又惊觉,在特定的落脚点才能看清周遭,若是站错了地方,不但柜格互挡,还有说不出的奇怪。他皱眉苦思,紫颜若无其事地道:“这里橱柜可自由移动,萤火不在时,切莫偷进里屋。跟紧我,别走开了。”
长生喏喏应了,不敢多动。紫颜在案边拿起几张笺纸看了,长生叹道:“他比巡街的还忙,全是鸡毛蒜皮的事。”紫颜翻动下面的笺纸,眸光闪动。
长生道:“少爷,你既说他昨夜和你在一起,为何要来这里?”
“看他近日去了什么地方,遇上什么人。”
“你是说,他惹了仇家?”
紫颜目光停留,长生凑过来,见是一份玉观楼的进出记录。想到先前去玉观楼时碰上萤火,不消说,他定是不时在那处查探消息。
“普通的仇家怎能寻得到他?”
长生看见紫颜眼里的笑意,忽然明了。这一切与易容师有关,可能针对萤火,可能意在紫颜。他手心发凉,沉声请命道:“我这就去玉观楼打听消息。”
“不必。”紫颜从怀里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长生嗅到清香扑面荡来,“照浪请我叙旧,正好算算前面的旧账。”
羿山是城中唯一的大山,依山而建的百丈朱栏回廊最为知名。在回廊蜿蜒的中段有座醉醒楼,华堂绮户,雕窗画屏,上可饱览山川秀色,下可俯瞰半城风光。每间屋子无不提前数日被贵胄豪富抢订一空,动辄花费千金,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此刻紫颜正伏在窗边纵目眺望,一管管翠竹如碧玉清莹,风过婆娑,青浪一波一波跌宕翻涌,撩动尘间心事。
“这间屋属我名下之物,你得闲可以过来,不会有人阻你。”照浪渊s岳峙地站在水晶桌边,穿了绛红五彩罗衣,威武下别有风姿。天气闷热得紧,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绡汗巾,拭了拭额头,信步向紫颜走来。
紫颜一身金织衣饰,无所用心地伸手在冰裂纹格棂的风窗下接着斑驳阳光,自顾自凝视手掌,并不理会照浪的殷勤。
“西蛮某国进贡的谷酒,听说要这样喝——”照浪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碧绿的竹筒,拔了塞子在手心倒了浅浅一口,当紫颜面啜饮,“主人亲自饮了,再敬客人喝过一口,才算宾主尽欢。”
说完,不由分说将竹筒递到紫颜嘴边。紫颜斜睨一眼,像是看透了他心思,笑道:“你玉观楼的好手呢,怎不带来作陪?上回从O那处支了迷香,没用完的,还可以再点上。”
照浪毫无愧色地笑道:“说到O,你闻见她为我配的香了么?”
紫颜指了指鼻子,“伤风。”
照浪哈哈大笑,与他斗嘴比别人来得有乐趣。想起一事,道:“这回我有事找你。太后的病好些了,神智略略清明,得知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之事,听说你尚活着,很是欣慰。”
紫颜的手从窗外缩回,像是禁不住长晒,连窗子亦掩上了一半。他接过竹筒,不管照浪有无松手,径自喝了,方道:“她躺了好几个月了吧。”
“是,缠绵病榻,气色差了许多。我问太后想不想见你,她说……”照浪见他清俊的面容忽现凌厉,不禁一顿,“太后说易容斗法甚是新奇,不若等你们争奇斗艳分出输赢,再见你不迟。言下之意,你即便输给了谁,她还是要见的。”
紫颜冷笑道:“我非伶人戏子,不曾卖命给她。几时不想做他们的臣子,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她想见我就见?由不得她做主。”
照浪难得顺了他道:“不错,你总有法子换过脸面,任他皇亲国戚也寻不到。只是,你不觉蹊跷?”端详紫颜,欲从眉梢眼角猜测他真实的心意,“易容师说到底和医师差别无几,三教九流而已,惹得天家频频垂顾,你竟不好奇这背后的缘由?”
紫颜莞尔一笑,看了他道:“城主既是太后心腹,个中缘由,只管开口相询便是。”
照浪深深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江山大局上的一枚棋子,又怎知弈者所想?”
“城主自谦。倒是这个……”紫颜将熏了香的帖子往案上一丢,“城主染了脂粉气,真不是件好事。”
照浪闲闲地高翘了双腿,笑道:“莫非我送把带血的大刀过来,才符合杀人如麻的霸主身份?你既爱香,我也沾了这脾气,蘼香铺……是个好地方。”
紫颜凝视他神情萧索的面容,久处江湖的戾气渐渐消退,困在玉观楼的照浪犹如落魄的浪荡王孙,失却了初遇时势如狮虎的霸气。熙王爷用他时,他征伐各地视人命为草芥,狠得潇洒自在。如今为太后奔波,手下能人异士一齐赋闲无事,尽成了混迹市井的酒肉之徒。若这是朝廷一石二鸟之计,恐怕太后的病好了,照浪也就成为一枚弃子。
鸟尽弓藏,有末路英雄的意味。紫颜不禁怜惜起照浪来了。
“你想好今后如何了么?”
照浪的脸色竟有几分难看,叹道:“有你做对手,比朋友可靠得多。”紫颜心如雪镜,熙王爷去后,照浪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人,能保命已是不易。
忽然没了苦苦相逼的意兴,紫颜淡然道:“你放心,太后如有传唤,我必去便是。”
照浪微笑,眉宇间又有豪气激扬,放下竹筒走到门边,道:“想不想登山畅游?沿这百丈回廊向上,能见到不同寻常的京城。”
出醉醒楼拾级而上,两人随长廊移步换景,时见花光衔影,曲径玲珑。照浪脚程快,屡屡于高处俯视回望,几次不见紫颜跟上,折返回去寻他,发觉他对了途经的怪石虬枝品鉴,不放过一丝佳妙景致。
几下里见出自个儿的俗气,照浪的心不由静下两分,陪了紫颜慢下来,悠悠地荡着。
“衙门里的人前日来寻我府里管事,他受了冤不肯就擒,被逼远走高飞。”紫颜曼声在山路树影下说出萤火的事,声音轻妙仿佛歌吟。
照浪快他一步,笑道:“你忍了很久,终于来和我商量。他今趟得罪的人不小,伤者中有大理寺的人,想是贪杯误事。”
紫颜蹙眉,“他那晚和我一起,怎会酒后乱来?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样貌。”
“哦?”照浪停步,饶有兴致地端详紫颜,“你以为是玉观楼的人所为?”
“我想知道的是,近期京城有没有别的案子,捕到的嫌犯另有证人说其当时在别处?”
照浪一怔,猜度他话中用意,凝思道:“你会这样想,无疑想确认是否有易容师出手……唔,如果京城别无此类疑案,这人当是冲你们而来,我会去官府查寻。”
紫颜颔首。这时两人走到一个开阔地,回望山下万户青瓦连城,飞檐绵绵,如巨翼的凤凰正待纵翅高翔。照浪精神一爽,指了远处的红砖金瓦道:“那是宫城。”
京城的上空有氤氲的烟气茫茫笼罩,整座城犹如虚幻的海市蜃楼。当置身世外远观,注视蝇营狗苟的苍生为生计奔波劳碌,为名利殚精竭虑,会忽然觉得山间拂面的清风最为自在。
照浪瞥了眼紫颜,想知道他的过去,明白这颗百变不动心怎生修炼得来。虽然世事洞明如紫颜,也有拘泥于心的纠葛,无法如清风洒脱来去。
紫颜眼中风起云涌,慢慢地道:“你既然带了刀,为我舞一场如何?”
照浪被他的话撩拨起豪情,蓦地抽出腰间佩刀“呜咽”。如骤然打开了鬼门关,酷烈的杀气汹涌迎面,紫颜被朔朔刀风所迫,扶住了栏杆站定。
山间宁静被一刀打破。
风声悲戚如诉,如秋意袭人,愁起眉尖。焚心锥骨的刀气恣意在山林间咆哮,千军万马般凛冽地踏过大地。刀风所及处萧瑟零落,仿佛杀气侵入了草木的根髓,望去一片枯败。紫颜屏息在廊柱后凝望,咫尺之外,就是照浪狂舞奔放的刀,砍过无数大好头颅。
青金色的光芒在林间跳跃,偶尔折到一片阳光,杀气刺目地暴涨,直射入人心里去。枝头的树叶在刀风的逼迫下,发出呜呜鸣响,此外再无任何生机。照浪的刀犹如抽走了山林活泼泼的魂魄,只余下冰冷的石头诉说荒寂。此时,方圆数丈内草木瑟瑟惊栗,飞禽虫豸远远地逃开了这个战场。
紫颜想,好一出戏。偌大舞台,仅得一个主角,让人再挪不开视线。可惜他认得其中的一刀,泥尘的走势宛如伤痕——九曲回肠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鹃。过去太多鲜血淋漓滴到如今,映红了照浪的一双手。
和这个人永远都做不了朋友。紫颜冷眼旁观,微微感叹。
照浪收刀时万籁俱寂,大地仿佛仍在喘息。他掸去浮尘,狮虎般的气魄又回来了,用炙热如旭日的双眼对了紫颜笑道:“你我一起登顶!”
紫颜摇了摇头,绣金的衫子像花伞炫丽地旋动,转身面向了下山的路。
“走到这一步,不想去顶峰看看?”照浪望了他如是说。
紫颜安然回首,笑道:“一座小山而已,纵然能看见宫城,离巅峰还远得很。”竟往山下去了。
照浪凝视紫颜的背影,飘然如逍遥游的彩凤,隐隐有些嫉妒。
反观他自身,执著于眼前的胜负高低,为得到所谓江湖霸业沾沾自喜,其实不过是某些人游刃天下的一局棋。他不是真正操纵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连要走的路也按部就班由人指定。
从心所欲,谈何容易!
如果,如果他能够摆脱束缚,尝一尝纵横自在的滋味,如他在照浪城的呼风唤雨。照浪不禁心动。帝王业,这天下果真只有帝王业是男人的梦想,他想到千姿此刻在北荒的征战。一旦功成,就是名垂千古的王图霸业,那时宣泄了的不仅是野心,还有彻底掌控世界的畅快淋漓,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照浪收起的刀猛然出鞘,一记刀光狠狠击在栏杆上。刀痕迅速蔓延,裂缝咔咔地爬上一根立柱,继而回廊的一角如猝死般决然坍塌,尘泥四溅。漆瓦灰土匍匐在照浪脚下,他无表情地回望山顶。玉观楼只是途中的山谷,早早走完了,他要踏上更高的山峰。
照浪疾步赶上紫颜,没走几步,对他轻松地提起话题道:“对了,我楼里来了几个不一样的易容师。”
“哦?”紫颜漫不经心,犹如春风过耳。
照浪神秘一笑,看着雕花琢鸟的粉漆回廊,慢悠悠地道:“你信我的眼光,如今敢来的人颇有斤两,知道输给你会很丢脸。为了不再让你白跑,我稍把关看了看,想混吃骗喝的,一律打断腿赶出门去。”
紫颜眼中清影湛明,道:“如此,不知有些什么人?”
“你听过翠羽阆苑之名么?”
紫颜收了轻慢,点头道:“听说那里地处海外仙岛,岛民容颜不老,专出高妙的易容师。”
“药师馆呢?”
“唔,易容只是副业,不过也有懂行的人。”
“还有锦心堂。”照浪目光炯炯,留意紫颜神色的变化。“紫先生不愧是国手,这些人如今都在我玉观楼。若连同行的面子也不给,有点说不过去。”
紫颜的神情难得凝重。多年前的十师会上,他曾推断出那些隐在暗处的易容师,即出自上述门派。当时以十师之能,并未第一眼看破对方的易容术,这些人的实力不可小觑。
风云际会。如果没有照浪推波助澜,恐怕令这些人云集京城并非易事。
“既有这么多人才,城主不妨都请进宫里去,太后有他们保命,百年后也会是少女模样,何必我去掺和?”紫颜笑眯眯地回答。
有时候,照浪真想一掌把他的笑容按回去。
“玉观楼太冷清,我已允易容师开门治人,想收钱的就开高价,想积福的银钱全免,每人挂出名号展露才艺。今日午后有三位易容师现场施术,明日会再换三位,唔,其中某些本事,和你大不相同。”照浪恢复了冷峻,以鹰隼阴鸷的目光斜睨紫颜,“你不来也好,他们若知道你来,有了胜负心,反而不好看了。”
说完,独自踏步向前,不再看紫颜一眼。
长生在玉垒堂前花厅焦躁踱步。
府中没了萤火,一桩桩琐碎细屑的事涌到他眼前,四只手也忙不过。凡看护门庭、洒扫厅堂、修剪花草、洗浣衣物诸事,差了青衣童子各就各位,他时时巡走监管,只恨看不过来。天一坞伶人操词练曲,演习装扮,乃至锣鼓丝竹,也要他费心用神。
要命的是衙门里的人又来过一趟,带来坏消息。
侧侧一身丹霞红衣,捧了一株昙花侍弄。含苞的白花状若美人,长生瞥了一眼,心情稍安,随口道:“要开花了?”
“今晚。”侧侧抚着黑瓷花盆,想到可与紫颜共赏花开即谢的华美,抿嘴笑着。
“唉!偏偏萤火不在。”长生握拳,愤愤地踢了踢青石地砖,“又有人顶了他的样貌犯案,再这样下去……”
这时紫颜回府,衫子沾了花瓣,珠粉飘金。长生忙把萤火的事说了,侧侧迎上来,为他换去沾了泥尘的金衫,蹙眉道:“照浪寻你何事?”
“无非叫我去玉观楼。”侧侧递上茶,紫颜呷了一口,对两人道,“我托他去官府打听,等消息便是。”长生这才静下来。
侧侧凝眸问:“这人终不可信。有什么要我做的?”紫颜笑道:“我先去玉观楼走走,或有线索也未可知。家里要人守着,你少出门为好。万一下回有贼子易容成你,要嫁去什么王公将军府,上门来要人,可就塌了天。”
侧侧嗔怪道:“没个正经!你不必怕,如果真有人来,我再往湖里一跳……”紫颜叫道:“喂喂,你在水里重得像秤砣,萤火不在,我未必能捞得动。”侧侧红了脸啐他一口,抿了嘴只管融融地笑。
自从紫颜坦承他这一年恐有大难,往日金泥文绣画不出的心事,终有了清晰的轮廓。她的心不再彷徨无定,像一抹收束在镜中的月白之光,熨成了如意的铜纹。
她要守在他身边,共担未知的劫难。
和侧侧软语俏言几句后,紫颜哼着曲子,领长生到瀛壶房挑面具和衣饰。长生见他毫不担忧萤火,跟在后面唉声叹气。
瀛壶房西屋的库房遍铺了红锦地衣,几十只乌木箱子上堆满姚黄魏紫的霓裳,长生双目迷离,陷进了香粉堆里,发愁该如何挑拣。紫颜忍痛望了这些翠袖金缕的衣饰,叹道:“选最难看、料子最差的衣服,不引人注目为宜。”
长生摸摸头,暗想他自己便罢了,紫颜怕是连一袭布衫也能穿出俊俏风流,除非……想了想道:“少爷,你信得过我,就让我为你易容,管叫照浪也认不出。”
紫颜将信将疑地看他埋身面具箱内,左挑右选,找了一张蜡黄的脸。他正待靠近,紫颜拼命摇头,“不行,太丑了也让人留意,须要见一次忘一次的脸皮才好。”
长生望了面具苦笑,摊开两手为难地道:“少爷,这里丑的面具固然难寻,普通样貌的更是绝无仅有。要不然,容我随手为你敷粉打扮,我学艺不精,做出来的容貌多半既不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紫颜吁了口气,微笑点头。长生想不到学了半吊子本事反有大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洗净了双手,涂抹上胶泥膏粉,细心为紫颜装扮。
以少爷的手段,要扮寻常百姓易如反掌。长生在易容的途中突然明白,紫颜不过借机给次机会,让他能亲手易容。想到此,长生的心一热,忍不住把紫颜的脸颊垫厚了几分。
如果做不出真正平凡的脸,定叫少爷轻看了。他狠下心染了鹅黄,涂了丹雪,仿佛泛黄的肌肤生硬敷了银粉添色,有种生手的刻意。
紫颜拈起缠枝莲花镜,与一张呆板平庸的脸对视。长生潜藏的灵气在指尖闪动,此番不求美艳逸绝,反而将才能尽情挥洒。紫颜的目光溜到桌案上,那盘鲜脆的荔枝,剥开丑陋粗粝的壳儿,会见到如玉的宝石。
他像一只耐心的老蚌,耗费漫漫辰光,等待珍珠的养成。
“成了!”长生惊喜地盯着掌下的陌生男子,是一瞥后就会忘记的路人。
“很好。”紫颜轻轻一笑。
“啊……少爷你不能笑,一笑就俊了。”长生苦恼地叫道,拧眉端详了片刻,“嘴角瘪一点,唔,想些不开心的事。”
紫颜一怔,长生代入了易容师的身份,像入戏的伶人,有了角色的架势。而他自己,多久不曾有这样的一刻,如孩童听人话语,体会别样的喜怒哀乐。每次他于人前披上一张面皮,便收藏起真实的心,躲在那张容颜后恣意地戏耍旁观。惊惶、悲伤、犹豫、彷徨,他从这些看似软弱的情感中抽离,一心要做不动心的神明。
哪怕刀剑加身,他也当是一张假面,从容地笑对山穷水尽。
如今要他平凡,要他庸碌如众生,紫颜不禁出神地想,为何年少时做得到,此刻却有些勉强?是他已经失却了当年旺盛的好奇,不再有赤子的心?
“咦,少爷你真厉害,一脸愁苦样,我看了都难过。”长生嘟囔地说道,拿过镜子看自己的脸,“我该扮成什么样呢?要我能像少爷这般,无论怎样都是完美……”说了半句忽觉僭越。
“完美可不好。有规矩可循的成品,再无半点变化可言,人生又有何乐趣?”紫颜粲然一笑,他何尝不能如长生,重新面对易容术,如初遇时的一见钟情。
流水不腐。易容千面时见新颜,内心亦如初升旭日,不断吐纳每日新的菁华。这场师徒情谊中得益的不仅是长生,他如同再走一遍登山的路,耐心地观看途上错过的风景。
紫颜顽皮地一笑,孩子般拉起长生的手,“谢啦!嗯,我和你打赌,谁先被人看破,谁来做今晚的夜宵,再罚上台清唱一曲。”
长生望了他眼中惊艳的清亮,苦恼地大叫:“少爷,笑就露馅了,千万不能笑!”默默在心里流泪,紫颜扮成乞丐恐怕没几日也能致富,人与人真是不能攀比。
待两人装扮完毕,步行走到玉观楼,前来观艺的百姓看猴戏似的围住了街面。靠近楼门口却是空荡荡,只余了一个黑衣童子看门。长生找人问了,才知除当日被施术的病患外,其余人等须交百两银子方可入楼旁观。
花费重金看易容的过程,寻常人根本无心负担,普通穷医师只能在外守候。长生摸了摸兜里满当当的金子,咧嘴自信一笑,悄声对紫颜道:“少爷,银两够了,进去后当了照浪的面,只怕说话不便,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早一并说给我听。”
能做到不失谨慎,他已有了长进。紫颜微一思忖,道:“我们分开行事,被他看破也不打紧,让他不要声张便是。难得是你揣摩之机,要看仔细了。”长生领命,特意往街上兜了一圈,等紫颜没入玉观楼后,才悠悠然现身楼前。
楼内只有针石敲击之声,铮铮如乐音轻盈响起。灵璧石屏的背后,三五个人围住一个样貌矍铄的老者,那人正为一个断腿的男子安上木制假肢,盘曲的铁丝扣牢了膝盖,关节丝丝贴缝地契合。
长生走近了看,巧夺天工的木肢在穿了膝裤后真假莫辨,待残疾男子起身缓行,初时略有蹒跚,渐渐脚步愈见伶俐,只走得慢些。众人拍手叫好,他又转去一边,为一个瘦弱的男孩缝上残缺的耳朵。他动手极轻,生怕吓坏了那孩子,男孩睁大眼不敢稍动,待他递上一面镜子,方有泪决堤而出。
“多谢齐先生!”男孩俯首下跪,被老者搀扶。长生心生赞叹,忽然想起紫颜。
紫颜与一众观者守在一间房外等候,长生踱步过去,听见一青衫男子说道:“同时为两人易容,要能亲眼开个眼界就好。”又一人道:“那是他师传秘术,怎会轻易展露?”另有一人摇头,撇嘴道:“没准是个噱头,不过手脚快些,先替一人易容了,再给一人施术,没什么了不起。”先前那青衫男子便道:“如此,只管瞧这辰光短长。那两人一个是歪鼻,一个有白癜,现下才进去一刻辰光,我们只管坐等好戏。”
长生听了正觉无聊,想走开去看第三人易容,忽听得人群骚动,那屋里房门大开。一个相貌浩然如隐者的男子身穿麻衣草鞋,堂皇走出屋来。众人迎上去,见屋内两个伤患仰面坐了,面上缝了针线。
“不愧是森罗先生!”有人赞道。那个叫森罗的男子怡然说道:“过几日拆了线,就是一副好样貌。”众人思及他动手施术的时间,骇然一惊。
紫颜不动声色,看了伤者一阵,转去第三位易容师的所在。那是个文士模样的青年,在一根廊柱边不起眼地站了,手边高几上放一只打开的螺钿花鸟盒子,有七色斑斓的泥丸星列其间。之前并无人多留意他一眼,直至一个出了重金的富家少女坐在他身旁的扶手椅上,看客们陆续走近。
那文士对少女笑道:“你想要何样容貌?”
富家少女遍身罗绮,不惯观者炯炯的目光,迟疑地低下螓首。今次照浪意在炫技,不许易容师上门,远道而至的她不得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想到此她微红了脸,吞吐地说道:“能有宫里娘娘一分美貌,便也……”
当下有医师在旁笑道:“宫里娘娘的天仙模样,这里可没人见过。”那少女喃喃地道:“傅大师的画……”她说完,即有婢女奉上绢画,是一位宫装女子溪边扑蝶图。傅传红一画千金,坊间屡有仿作流传,他为后妃绘的画作,宫人无事时常依此摹本学画,久而久之也有传到宫外,画中人往往被惊为天人,成为京中女子竞相模仿的标范。
众人围拢过来,那文士端详良久,道:“这是原作?”少女点头,不无骄傲地道:“辗转得来。”众人皆知此画非同寻常,玩味画中美女轻颦浅笑,悠然神往。
“明白了。”文士放下画,微一思索,在银盆里净了手,挑出一颗泥丸于掌心揉搓。稍顷,涂在少女额上,又取了另一色的泥丸。如点了金泥的凡胎,少女的脸面顿时濯艳燃光,柔容冶态丝丝渗入肌肤,再从骨子里莹莹透出来。长生望得入神,但见一色泥丸就让容颜一变,直至他宛如作画,勾笔最后一划,那富家少女终成了绢上飘然走出的女子。
观者油然叫绝。长生揣摩文士动手的轻重缓急,若有所悟。紫颜之外尚有别家易容师,像北荒一山又一山的连绵,总有意外的鲜活让他惊喜。长生偷偷瞥一眼少爷,紫颜苦了那张丑面聚精会神地凝视,浑似一个贪看热闹的好事者。
不远处,一个辉彩流金的丽影闯入了长生的视线。她神情淡漠空灵,姿容甚是秀美,霞衣袅若浮烟,惹得长生移目窥视。少女恍若无睹,始终直直望了前方,仿佛魂灵出窍。长生盼她能回看自己,悄然走近了几步,装作端详屏风上的纹饰。
“镜心,闲人太多,我扶你进去。”忽有个华衣老妇闪出,扶起少女往楼上走去。长生怅然若失,打量那个叫镜心的少女,发觉她举止迟疑,竟是个失明者。她是来易容的?他心中疑虑未消,见楼内的黑衣童子对那少女毕恭毕敬,迎她上了楼梯。
她是易容师?!长生震惊地想,盲人也能为人易容?
“你,想不想易容?”文士突然指了长生说道。
长生早已走开数步,闻言随意回头,见众人齐齐看向他,暗道不好。莫非对方看破了他的易容?长生转念自负地想,绝无可能,摇头道:“我可不想换上别人的脸。”
文士似乎不信,笑道:“镜心师叔不会轻易出手,阁下备足千金重礼,或许能博她一笑,格外开恩。”
“说了不易容。”长生咋舌,师叔?余光抬眼望楼上,镜心的裙角一现,没进了房中。
文士不再理他,俯首对了富家少女道:“你照镜看看,是否如愿以偿?”
那少女眼波涟涟如水,像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又像是含了甘醴仙汁不舍咽下。长生心中一动,插嘴道:“再漂亮也是别人的脸,何不好好梳妆打扮,让人记住你自己!”说完,蓦地心惊,这是否也是他以前不想被易容的缘由。
少女被他一说,没了跃跃欲试时的热忱,嘴角弯下,勉强地撑住了笑容。文士漠然瞪了长生,道:“想搅我石火的场子?”长生自知多言,习惯地寻找紫颜的踪影,左右不曾见着,硬了头皮道:“石先生误会,在下只觉但凡女子想要的美貌,绝不是与他人一个模子。”
“哼,我依其所言易容,有何不对?”石火冷笑。
长生搔头,“呃,不能说不对,只是她并不欢喜。”
少女霍然抬头,换过一张冷面,道:“谁说我不满意?石先生,除了先前付过的银子,这幅画就当是谢仪,多谢先生为我易容。”石火忙欠身道:“分内之事。”遂送她步出玉观楼。
长生老大一阵无趣,等两人走远了,森罗先生的房外再度喧哗,原来他又为两人易好了容貌,身手敏捷令人惊佩。
长生见照浪并不在楼内,四周无人留意,不经意地荡至紫颜身边,道:“这位兄台请了。”
“何事?”紫颜翻了翻怪眼。
长生小声道:“我瞧这些易容师自己并未改容,是不是?”
“嗯。”紫颜轻声哼了一声。
长生心想,自己眼力大有长进,又道:“我们几时回去?”
紫颜借屏风遮住旁人视线,微笑道:“你可知那女子走到门口说了一句什么?她问石火,是否能洗去那容颜。”长生信心大增,转了口气道:“横竖无事,我想再多呆些辰光。”
“也好,我先回去,改日让侧侧来瞧个新鲜。”紫颜朝他点了点头,兀自穿过人群去了。
长生牵挂那个叫镜心的易容师,想打听她的来历,但既惹恼了她的师侄,不便再开口。好在那位齐先生和森罗的技艺精湛可观,他两边观摩,自觉收获颇多。
到了晚间,一封信递进紫府,凤灯下紫颜摊开信笺,神色凝然。
侧侧瞥了一眼,信上写了三个名字,又用小字在每个名字后附上了详细时间地点,是官府对已收押三个嫌犯的案情描述。那三个嫌犯各有人证,证实他们未曾犯案,但指正他们抢劫、伤人的人证则更多。推算时间,正好首尾接连,最后一人被捕后隔日,即是所谓“萤火”犯案之日。
在紫颜提醒后,照浪半日即能查到如此清晰的案情明细,想是在衙门里花了工夫。
“与你的揣测相近,有人专以他人面孔犯案,等人被抓,再换过一张。”侧侧吁了口气,“不是冲你和萤火来的,他只是碰巧运气不佳。”
“那人以萤火的容貌惹是生非,不抓到他,萤火就回不来。”
侧侧苦笑,“别说萤火,长生还没回来,他可不能再出事。”
“他在玉观楼。”紫颜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没估错的话,照浪该易容混在人群里,他会照看长生。”想到照浪递来的信,他两边游刃有余,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角色,只怕再多派几桩事给他,也能分身有术。
“你是说,你的易容会被照浪看破?”
“嘿嘿,虽是我为他易容,但他自选的面具,若是举手投足本事不济,怪不得我。”紫颜说完,想到名师出高徒,长生举止间被人看破也说不过去,皱眉一愣。
说话间庭院响过急促的脚步,长生一身倦容,进了玉垒堂。他像没精打采的老虾,朝紫颜和侧侧行过礼后,径自弯腰赖在桌上,一个劲叹气。
“我在玉观楼用了膳,价钱好贵。”长生摸摸空荡荡的钱袋,叫苦连天。
“回来就好。”紫颜将照浪的信和大致情形说了,长生听到竟是连环案件,吃了一惊,精神振了振。
“果然是易容师干的。”长生苦思冥想,“玉观楼里个个是高手……”
“说说学了什么?”紫颜笑了对侧侧道,“你听听,若有兴致,明日让他再陪你去。”
侧侧乐呵呵端了香茗,浅浅啜着,长生摇手道:“站了大半日,累死人了,少夫人若去,少不得再花一倍银两,买个好座看着。少爷你走后,那个叫森罗的易容师同时给四个人易容,嗖的一下就好了,石火的手脚够麻利,却也赶不上他。”
“不是用面具?”侧侧笑问,想起紫颜换面具的手段。
“我仔细看过,他有的动了刀子,有的仅用膏泥,有的不过是敷油施彩。难得一气呵成,比人家两个人还来得快。”
紫颜悠悠地道:“森罗闭门造车,且不说他。其他两人你看出什么端倪,不可遗漏,一一说给我听。”
长生面色一红,在灯下如片片明霞,吞吐地道:“无非技法娴熟,没什么可说的……唔。”
侧侧纤指稍移,戳了戳鬓角,又指了指心,两手捻动如兰花。长生一头雾水,瞪直眼看了半晌,被紫颜发觉,轻咳一声。侧侧忍俊不禁,她让长生动脑用心,挑两人技法的长处讲来,没想他一句说不出。
紫颜将手中金铰扇轻敲桌面,曼声道:“齐先生约在五十岁后带师投艺学了易容。最初想是个木匠,背脊微驼,手上多处伤痕,都是当年落下的病。再者,你看他做的物件,没四十年功力绝制不出,尤其是机关拉弦之术微细精妙,天下会者无多。他身边那个女人有股陈年药香,是医家名门之后,看两人的情形该是夫妻。他能专为伤残者易容,从贤内助处得益良多,普通木匠常有的气喘,他就没有。”
“齐先生身旁有女人?”
“是个老婆婆。”
“难怪……没留意。”长生汗颜,紫颜好像仅瞥了齐先生几眼,就看出这么多名堂,而他白白花费两个多时辰,只记得易容者前后的脸面。
紫颜笑吟吟地用扇骨打他的头,“那位石火先生惯用左手,你自然也没发觉。不过你应留意到他的嘴唇动过刀,想是生而有兔缺之憾,为名师所救霍然痊愈,或许正因此生了修炼易容术之心。”
长生讪讪地道:“这个……谁会去看男人的嘴!”
紫颜笑容中夹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肃,长生自知无理,忙回忆昼夜看书所得,道:“少爷,这兔唇须割而补之,技法倒也不难,我们又有醉颜酡在手。几时有这样的病患上门,我想试了用针刀修补。”
“这才不枉侧侧指点你一场。”紫颜点头,长生一身冷汗,毕恭毕敬听他又道,“修补唇裂,针法最为紧要,你每日的练习不可懈怠,假以时日,我会带你去医馆寻人来医治。”
侧侧牵挂萤火,道:“这些厉害的易容师中,有没有嫁祸栽赃的贼人?”
这一句问倒了长生,那些技巧眩目惑心,却无法看到容颜背后的真相。他后悔地顿足道:“我不该回来,守着玉观楼看几晚,若没人趁夜犯案,再去别处搜寻线索。”
侧侧道:“这贼人很是心狠手辣,你去不安全,不如我……”
“怎能劳动少夫人,大不了我易容成打更的。”长生扬起清秀的脸,“我可不是文弱的人,对了,我去蘼香铺讨点香来,那人敢袭击我,直接迷倒了送官府。”他坐立不安,想了想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O老板,请少夫人保护少爷。”朝两人欠了欠身,疲倦的脊梁突然挺直了,虎虎生威地走出厅去。
紫颜没有阻拦,温柔地望了他的背影。侧侧道:“自他恢复记忆后,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紫颜笑道:“你不是说昙花要开了?守了多时,终盼得花开。一起去看。”
侧侧回眸一笑,久候花开的芬芳,如若知己相逢的快乐。
夏日的晚风有几分燥热,长生明白监视不会一帆风顺,抱定念头奋战到底。他想到不知所踪的萤火,心里像寂寂的山谷吹过无根的风,没有谁能挽留这份游荡的落寞。
如果萤火还在,会安静地撑了钓竿,在池边坐上一整天。紫府里石头般的男子。寡言,坚定,值得托付信赖。长生默默地怀念,想着有萤火相持相扶走过的北荒,那个永远能安定人心的守护者。
他这样想着,清凉的泪水沾湿了眼眶。朦胧中,视线里看到一个黑如蝙蝠的身影,飞出了玉观楼。长生脸色青白,猛地颤抖了一记,探长了脖子眺望。那是错觉呢,他定睛再看,再不见先前的影子。
候了一支香的辰光,楼内响起嘻笑声,人声渐渐往门口散来。长生凝神看去,午后见着的三位易容师和另两个陌生男子说笑着步出楼来。那两人长相斯文,面目如清浅溪流一览无余,长生瞥了一眼失了兴趣,盯紧了齐先生、森罗和石火三人。
众人在灯下寒暄,未几,那两个陌生男子陪了齐先生先行离去,森罗和石火又说了几句,互相道别。眼看他们分往不同处去了,长生踌躇不已,要追谁才好?
转瞬间的抉择,一张张人面拂过脑海,擦身而过的不安如花枝缭乱。长生决定追踪森罗,他是三个易容师中紫颜不曾点评的人物,总令人微觉怪异。
长生蹑手蹑脚跟在森罗后,像追寻一匹墨色的缎子,明明在远处漂浮,倏地就滑进夜色里不见踪影。街市悄寂无声,过了几条街后,长生随森罗步入安静的小巷,婆娑树影在月下摇曳,每一脚踩下,他都疑心会让前面的人听了去。
忽然一身冷汗,长生觉得背后有人,猛回首,只见一片空旷。再往前看,森罗已然不见。
跟丢了人,长生加快步子想穿过巷子,肩上被轻拍了一下,依稀听到诡异的笑声。他急急回头,幢幢黑影无一是活物,静如鬼域的巷子仿佛抬起无眼珠的眼眶与他对视。
毛骨悚然。长生尖叫一声,撒腿狂奔出了巷子。一个黑影从巷中的墙缝中冒了出来,嘿嘿冷笑了两声,回转头从另一边离去。
不远的拐角处,一双清澈的眸子锁紧了黑影的举动。长生没有逃走,藏在阴影里注视对方走出巷子,在森罗消失了之后,慢慢贴了上去。他断定森罗今次不会留意他,越发谨慎不露马脚。
森罗步履如飞,长生尝试在他转道时猜测方向,判断他会去何处。易容师的直觉与敏锐如烟花四射,他在黑暗中回想森罗的举手投足,重新于心底勾勒面貌性情。绘形描影,仿佛有数十条无形的丝线牵连,他要把对方变成飞不走的风筝,始终有丝线攥在手心。
长生绷紧了神经,像蓄势待发的小狼,张开了幽深的双眼。这回他没有跟丢,森罗的身影不时出现,即使飘扬的衣袂只有一角,他也知道抓住了猎物的痕迹。
最后,森罗在一家宅院外停步。他的脸暴露在灯火下,长生赫然看到了萤火。他几时更换了面皮?行走在街巷中,倏地偷天换日,甚至不花辰光小心修饰,笃信新的面皮不会有人看穿。
森罗走到宅院红漆大门外,亮出一块金子,门口的青衣护卫瞧了一眼,放他进屋。长生打量那绿瓦红砖的庭院,记起萤火提过,京城里有几处暗窟经营博戏,因官府禁赌,少不得做个门面,只放熟客和有钱人进场。
长生思量,趁森罗假扮萤火,赶去报官为上策。但如果他算错一着,这院子里并非赌窟,万一森罗进屋后再寻不着,官兵来了反而打草惊蛇。
为今之计,想法子进去一窥究竟,确定了森罗在内,再去报信不迟。
金子敲门不是难事,唯独他不谙博戏规矩,进去丢人事小,叫人看出破绽就麻烦。
长生摸了摸脸皮,他也是易容师,当新的容颜出现,就投入新躯壳的喜怒。他戴上面具,从头刻意改扮完了,深吸了口气踏进光亮中。
此刻的他是赌徒,贪婪的双眼神采熠熠,他自信会有好运。洋洋自得走到宅院门口,依样朝那护卫现出一块金子,护卫打量他一眼,懒洋洋放他进屋。长生手一松,金子掉在护卫手中,那人惊喜地一弓腰。
长生昂头迈进院子,穿过照壁花厅,瞧见大堂上翠帏银灯,围了十几桌人。双陆,打马,牙牌,赶盆,人们心眼着魔,沉醉在输赢成败的迷宫中。喧沸的人群对新来者视若无睹,骰子和棋牌是此间的主角,它们玲珑的身段在桌案上翻舞,鸣金震玉。
长生用余波搜寻森罗的身影,挨到离他最近的一桌,隔了三个人看他掷骰。
“抢元、斗腰还是挖窑?”森罗悠哉地问对手。
“一把二百两。”对面的汉子粗眉一拧,拍下一个筹码。
“赌得大些,一把五百两如何?”森罗伸出手掌晃了晃。
那人摇头,“你输得太快就无趣了。”
这话激怒了森罗,细目一眯,六只骰子溜溜地在骰盆里响动,对面那人无视他花样百出的手势,一动不动盯了他双眼狠狠看着。
花色双飞,三三分相,掷了三个五三个二,名曰“三斗混杂”。这手气算是中上,粗眉汉子神色淡然,拿起骰盆摇了数下,扔出一个全色,竟是六个一。
森罗冷冷地拍了一下桌子。长生看不出他神色变化,只看到一张萤火的脸在眼前闪动,很是怪异。两人又掷了一盏茶的工夫,森罗输多赢少,等长生看烦了之时,粗眉汉子忽然收了手。
“再掷一把,你就欠我两千两,先算账抵钱再说。”
森罗输红了眼,没事人似的道:“爷输得起。”招手叫来庄内的管事,说了几句。
那管事叫道:“没这道理,我昭玉庄向不赊账。”
森罗运掌如飞,直直打在那人面上,漫不经心地道:“瞎了你的狗眼。只这一千八百两,爷还赢得回来,你不赊账,爷就甩手走人。”
粗眉汉子听了冷笑。那管事几曾受过这般气,大喝一声,叫出六个彪形大汉,上来就打。森罗冷眼瞥着周围,待几人近了,忽然一把尖刀擎在手里,如庖丁解牛送刀如风,切入众大汉胸胁要害。
六人眼前黑影一闪,望了胸口涌出的血箭,不可置信地止步。那管事傻了眼,转身想逃,森罗将带血的尖刀戳在桌上,喝道:“谁敢离开,爷就剁了他!”
赌窟里静了静,长生咽了口唾沫,后悔不曾早一步出庄。他偷取出O的香,寻思靠近烛火,渐起的骚乱掩盖了他的举动。玩博戏的客官个个骇然变色,觑见森罗视线不及的死角,暗地往外挪动身子。那管事望了不远处的十来个护院,犹豫是否要他们动手,生怕那些人尚未赶来,森罗的刀已刺破他的喉管。
森罗对面的粗眉汉子强扯出笑容,森罗望了他,顽横地道:“赌不赌?”尖刀上的血迹流到桌上,脚边躺了的护院哀哀呻吟,粗眉汉子道:“赌。”胆气早已弱了。
长生迷香在手,拉开红纱灯罩。他在紫府惯用香料,知道O此香可夺人气力,先吞了解药,再燃香静待。纵然一屋子人都须迷倒,情急间也顾不得。
森罗恶狠狠回转头来,看到他的举止,依稀察觉有异。等香气缭绕飘摇,周边诸人纷纷软倒,森罗伸手在脸上抓捏几把,颓然摔倒在地。
长生奔过去看,他睁大的双眼里透着阴冷的笑意,面目全非,再不是萤火的模样。长生心里凉了半截,没奈何寻了绳子将森罗先捆在桌脚。瘫软在地的管事放下一颗心,连声夸他伶俐。屋里皆是不能动弹的客人,长生查看过先前六个汉子的伤势,稍稍包扎了,步出厅外想寻人帮手。
门房执事者听见动静,召集别处护院赶来,见状一把扣住长生。那管事浑身无力,努力喊道:“不关他事,快去报官!”四下里闹哄哄乱了一场,等衙门来了人,因博戏是违禁之事,少不得一番打点,将犯人提走。
在衙门里,长生供出森罗是玉观楼的易容师,那些衙役不敢怠慢,急急地又去请了照浪。
“萤火不是犯人,他才是。”长生说出这句,自觉长舒一口气。
夜间仓促赶来,照浪只披一件烟色凤鸟纹绢衣,一脸严霜。他目不转睛盯了森罗,冷冷地道:“你不怕给药师馆蒙羞?”
森罗冷笑不惧,“这六人没伤在要害,出了血而已,官府判下来,不过打我几十板子,限期出资医治。”照浪低首看了看六人伤势,嘿然笑道:“你的刀法真好,居然不是重伤。”转问长生,“他以萤火的相貌赌钱,除你之外,是否他们都看清了?”
长生道:“是。”那管事瞧了森罗一团模糊的脸面,犹疑不决。照浪从森罗怀中取了易容的膏泥,径自摆弄起来,长生睁大眼看了,萤火的面容一点点在森罗脸上回复,竟是丝毫不差。
“是这模样么?”照浪问那管事。一干苦主忙不迭点头,照浪道:“你有何话说?先前的几桩案子,也是你做的吧?”
“血口喷人,我不服!我易容不假,但人的容貌千差万别,肖似未必就是本尊。今趟我的确伤了人,可不要将过往的罪案强加于我。”森罗慢慢说来,全无悔改之意。
这时外面传唤说紫颜到了,也是照浪有心卖人情,遣人召唤他来。紫颜换了一张冷凝的面容,气质雍容肃穆,堂上人看在照浪的情分上,忙请他坐了。照浪凑过身来,将前事逐一说了,紫颜笑吟吟望了长生,目露赞许之色。
堂上审问了多时,森罗闭口不认前罪,冷笑抱臂道:“如果再有人顶了那张脸作案,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照浪一怔,插口代答道:“不错。若真如此,只查你今次之罪,在此之前该杖罚该收押,请堂上大人做主。”森罗满不在乎,气度甚是超然。
紫颜不由暗自称奇,端详森罗的眉目。没多久堂上事毕,皂隶将森罗带了下去,长生半忧半喜地走到紫颜身边,心有余悸地又说了一遍故事。
照浪牵了马,与紫颜、长生走在街上,月色如水铺地。
“犯人真的不是他?”
“或许有两人。”紫颜沉吟,抽丝剥茧地道,“白日里他易容的两人,手法近乎一致,但收针略有不同。”注目长生。被紫颜提示后,长生回想森罗易容过的所有容貌,单数起针、双数落针,唯角度略有异样,有的横平,有的斜平。当时只觉森罗因势利导,依据颜面起伏起落,这时他心中一紧,道:“果然针脚有异,是两个人所为。”
照浪眼睛一亮,点头道:“以他的功夫,同党如有这本事,来去当不为人所知。居然藏身我玉观楼内,嘿嘿。”长生心中一动,记起在玉观楼外所见黑影,莫非真有其人?追影溯形,倒不是不可能。
到了岔路口,照浪跨马告辞,紫颜像一团笼了火的丝绒,在月下晕出金色的光辉。照浪朝他点点头,半晌移开目光,驾马没入烟尘。
等长街上剩了他们师徒二人,长生不胜唏嘘叹道:“萤火竟忍心这么去了!”他原想在无外人时,萤火会与他们报个平安,不想那人绝无消息,端的狠心。
明月纤尘无染,幽蓝的天空上更无片云,在极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执著地闪动微弱光芒。紫颜默默望了天,道:“月华虽盛,萤之光一样耀眼。萤,是属于夏天的虫子。”
长生遥遥眺望那颗星,夏夜燠热的风漫过了憔悴的面容。
同一夜空下,萤火察觉有人跟踪。
犹如陷落蛛网,对方从尽头悠悠地爬近,张开手足想把他一网打尽。萤火几次借助地形身形疾掠,也未能避过那人的耳目。
始终远远坠着,如牵了一根蛛丝,不紧不慢收着线。萤火苦笑,这些年守了紫颜,武功生疏许多,连这等反追踪的间者之术也无法抢占先机,说出去丢人。
甩不掉,躲不过,索性迎面而上。挑了一处背墙的死巷,他沉稳站定,喝道:“给我出来!”
那一刻,萤火瞥见内心隐隐的躁动,像隐藏在夜中最深处的黑。
“你无路可走,神气也无用。”那人阴冷地笑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如栖居于山林的夜枭眯起眼审视猎物。
萤火直视对方,地狱般森寒的气息沁入骨髓,他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勾起他隐忍多时的回忆。
“就算我要逃一辈子,此刻杀你,易如反掌。”萤火淡淡地移开目光。
那人嘿嘿地笑,慢慢走近了,任月光照在他脸上。萤火惊异地发觉他的脸面平如一张纸,抹去了喜怒哀乐,不由想起紫颜曾经的易容。
“你是易容师?”
“对,我可以救你。你的前主人与官府走得太近,回去怕有陷阱。跟了我,纵横京城不在话下,想要过皇帝瘾都可!看你有没有这胆子。”
萤火冷哼一声,紫颜无非与照浪有往来,哪里是有心应付官府的人。
“你这张脸不像会招祸,为什么偏偏大难临头?你仔细想想,其实是那人想把你送入虎口。他已经不想留你,你又何必恋栈?”那人继续言之凿凿,蛊惑他的心。
萤火铁青了脸不答话。
那人在他身边缓缓地踱步,幽灵般的影子在夜色里荡漾。每一次眼珠转动,每一下睫毛闪动,每一记呼吸,那人逐一清晰凝视。萤火在他的注视下如被操纵的玩偶,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
困兽感爬满全身,萤火仿佛回到被逼上绝路的那日,大雪漫天遍野,血光在他刀下开如夏花。他像猫躬起了身,狡猾且谨慎地一笑,这人的武功不如他,轻功却不相上下,细想了想,不妨交易一回。
“你救我,可有代价?”
那人扬起轻笑,伸过柔软的一只手。
“游离于世俗礼法之外,君临于苍茫众生之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手足。”
“阁下如何称呼?”
“万象。”
一盏茶的辰光后,万象恢复常人容貌,在夜锦堂上的华屋里与萤火一起喝酒,屋外脆管繁弦声声动听。炎夏苦暑,他特意在屋角安置了四只硕大的白玉盘,内置清泉水,又有莲花漂浮其上,顿时消却大半暑气。
几案上的琼潮酒来自南岭云阙海,传说是龙沫吞吐而出,珍贵异常。两只酒杯也是奇物,竟是伽楠香化在玛瑙石里,雕磨成了晶莹的杯子。萤火啧啧称奇,边饮边打听他的来历,万象得意地笑道:“我不过是寻常人,千金散尽,才搜罗了一点玩意。”
萤火故意说道:“阁下武功不弱,有易容术更是如虎添翼,没想过干一番大事吗?”
万象撇了撇嘴,斜倚在玉榻上惬意地道:“做大事须舍弃的太多,能从心所欲、为所欲为,已快活如神仙!你不信?莫急……等将来我给你一张大理寺卿或京兆尹的脸,你就知道。”
极短的一瞬,万象眼前飞过模糊的片断,家破人亡的他望了高高的官帽发呆,怔怔哭不出声。仿佛什么人在拉扯他的衣袖,他很快从困境里解脱,清醒地流出放纵的笑容。
既已借易容术飞上云端,无须再回忆起不堪的往事。
萤火细看他视若儿戏的神情,想是时常以此嬉戏,便道:“唉,我却想过过皇帝瘾。”
万象露出邪佞的笑,摇头道:“你这就傻了。宫里规矩太多,皇帝不是舒服差使,倒是一方之主的土皇帝,天不怕地不怕,高兴了随时杀人解闷,才是真正的天王老子!”他举起酒,灯下的脸骤然变得阴森,“先帮我一回如何?让人不死不活的滋味,你有没有试过?”
萤火笑了笑,举起酒杯道:“先生说的是,被这么一说,我有些迫不及待,就当是给先生的见面礼吧。”
万象堆起笑容,殊不知这先生的称呼,大有玄机。
又一日。两桩伤人案摆在照浪桌上,紫颜坐他对面,蹙金绣衫遮不住隐忧。
听说来人武功颇高,到了店铺便威胁抢劫,稍遇反抗即出手伤人。一东一南,隔数里先后发生,是一人所为,还是有更多同党?无法决断。
长生在紫颜身后道:“何不去现场看看?”紫颜道:“苦主和人证、物证皆在卷宗上记录分明,我们去看伤者吧。”
一行人到了两处医馆。第一家俱是重伤者,斑斑血迹从棉布里渗出,要养得数日方能搬移回家。照浪细看用刀手法,不仅伤在要处,且切筋割脉极有分寸,倍极冷酷,皱眉道:“此人功力犹在森罗之上。”
紫颜问明出手者的样貌,果是萤火,沉吟不语。长生急了,反复指了萤火的画像,眉梢眼角鼻准耳垂一个个问过去,惹得人不堪其扰。
“长生,走吧。”紫颜见状不忍。长生叫道:“萤火不会无故伤人,定是别人假扮。”紫颜牵起他的手,温言道:“尚有一家,查问过了再推敲。”
长生飞快地点头,攥紧的拳头生生要抠出血来。
三人转道另一处医馆,正在一个荷塘边上,满池的菡萏娇蕊粉艳喜人。长生想起萤火出走那日的残荷雨景,蓦地勾起心事,脚步沉重了两分。
这间医馆的伤者症状甚奇,除却休克不醒外,筋脉阻断,气滞血淤,表面绝无伤痕。据目击者证实,出手者亦是萤火,长生依然不信,缠了医师要方子看。不过是人参、炙草、生姜诸药,别无良方。
照浪搭脉看过,忍不住哈哈大笑。医师忙恭敬行礼道:“个中莫非有蹊跷?”照浪道:“各位整治无错,我不过想起旁事。”向紫颜使了个眼色。紫颜会意,拉了长生告别。
三人就近寻了一家茶馆,挑了静室。竹炉火旺,汤水鼎沸,长生坐立不安,不晓得为何这两人有心境喝茶品茗。
紫颜与照浪相对坐了,摆好三只蓝釉金彩瓷杯,长生忽生感悟,心火渐熄,伺候紫颜倒了茶。幽然沁心的茶香从执壶里透出,一注清流氤氲而下。照浪自斟自饮,凝视色如积雪的茶汤,笑道:“你们可看出端倪?”
长生立即接口道:“我不懂武功,那些人都是内伤,出手的人想是高手。”照浪得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他们被人用奇特手法点了穴,看去痛苦实则无碍,十二时辰自解。”
紫颜若有所思,浅浅一笑,长生又惊又喜地道:“确是萤火干的?他找到陷害他的人了?”照浪笑道:“咦,这回你不笨。十二时辰内必有事发生,说起来,你们这个叫萤火的管事颇有些手腕。”长生恍然,知萤火假作贼人同伙,虚应生事,暗里留了一手。照浪既这样说,想是猜到萤火会在病人缓解前,动手制住贼人,当下放心不少。
紫颜寻思萤火出手时应顾及照浪,不会叫他看破来历底细,放心地道:“须有城主的眼力,才能勘破他出的谜题。”照浪轩眉微蹙,“他的手段,你只怕比我更明白。”紫颜笑而不答。
长生道:“少爷,我回去知会少夫人,免得她担心。”
紫颜盈盈笑道:“你待说什么?萤火这招瞒天过海,我们不必拆穿。今日必生变化,等有了好消息,一并说给侧侧听便是。”
三人闲坐喝茶,长生看照浪顺眼了几分,替他添茶。照浪生起意兴,道:“你既想起了从前,为何还留在紫府?”长生咯噔一惊,知那时在左格尔面前做作,瞒不过照浪。紫颜捏了杯盏浅笑,不管两人对谈。
长生定了定神,自忖照浪一无所知,笑道:“大人费心了,我不过效仿大人留玉观楼之举……”照浪剑眉一跳,劈手扯他的面皮,道:“臭小子,连我也敢消遣!越发学得像你家主子,冷不丁伤人。”长生吃痛,忙摇手叫唤,照浪不屑一顾丢开他,道:“凭你是什么来头,再敢惹我,一样拧了你的头去!”
紫颜瞧得有趣,笑道:“可见你们都不是喝茶的人。”照浪气闷,想发作又落了下乘,隐忍地道:“罢了,不和他一般见识。”长生揉着脸,拿起茶往嘴里送,险险烫着。
几盏茶过,午时已近,照浪领紫颜、长生逶迤走至玉观楼。三人在房内用了午膳,长生心神不宁,想着萤火,道:“说起来,再有人犯案,本该放了森罗。”照浪停箸,道:“你说得是,我却忘了。”高喝一声,叫人去衙门提人。
紫颜见他手段通天,也不在意。长生急了,道:“真放他不成?”照浪拍案笑道:“你又笨了。哼,再和你家先生学几年。”正说着话,外面扑通一声响,丢进一个大活人来。
萤火锦衣磊落,慢悠悠跟在后面进楼。长生奔出房门,愣得一愣,喜滋滋上去。沿途路过那人,与森罗一般高矮。照浪大步走去,俯身看了看那人的面皮,冷笑着取了水洗去,最终现出和森罗一模一样的容颜,两人竟是孪生兄弟。
萤火见到紫颜,道:“我回来了。”紫颜点头。长生如饮甘醴,快活莫言。
那人恶狠狠斜眼瞪了萤火,怎奈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照浪赞道:“好功夫。”提了那人起来,直直刷了两巴掌,道:“药师馆的脸叫你们丢尽了!”过不多时,他手下提了森罗来,兄弟俩一并跪在照浪面前。
“事已至此,你们有何话说?”
森罗惨然一笑,锐利的语声化作了苍然的叹息,“玉观楼今日可有献艺?”
照浪冷笑道:“你还有脸卖弄?”
“药师馆的牌子不能毁在我们手里,请大人准我们最后一次献艺。如此,世人记得的我们,不仅仅是两个犯人。”森罗说完,匍匐在地,万象倨傲的头亦低下,缓缓伏在了地上。
此时一众易容师闻讯齐聚厅内,皆看照浪的脸色。照浪沉脸不言,紫颜在旁吐字如兰,笑道:“技艺本身无错,他们心有悔意,大人何妨开恩。”照浪回视他一眼,道:“你倒好心!”众师不知紫颜来头,一齐盯了他看。
他笼了金袖闲闲站立,双眸如霏霏花雨,凝睇间缃蕤落尘,仙姿卓然。长生回首,见二楼那个叫镜心的女子探身聆听,冰绡似云飘拂。
众师觑出紫颜与众不同,有眼尖的相询道:“可是紫府的紫先生?”紫颜颔首应了。那些人亦见过世面,当下拱手寒暄,略略招呼。一个妇人扶了镜心,自楼上走下,步步生香也似,长生浑然忘我地凝望。
前来求医的百姓已候在楼外,照浪召来一干衙役,看守玉观楼各处,又挑了两个伤患给森罗、万象。一人鼻翼长了颗难看的瘤子,相貌因而生得猥琐;另一人两颊肥臃,五官被肥肉堆挤,见者无不失笑。
森罗、万象甚是感激,迎两人入了房中。等红漆房门徐徐关上,为首的一个衙役问道:“大人有把握他们逃不走?”照浪道:“此屋只一个门,除非他们会穿墙。”旁观诸人稍稍放心。
无路可走的易容师,是否能绽放极炫之花?众人暗暗期待。迫近绝路的重压下诞出的奇异果实,是庸常日子见不到的绮丽。仔细聆听,刀针剪钳细碎的声音如丝弦声动,有乐曲的起伏。照浪难得惋惜地说道:“药师馆的手法,仍有可观处。”
他多方招揽人才,换在昔日,这两人招至麾下便可尽展其才,难言的怪癖恶习也能痛快发泄。时运不济,这是他们易容伤人前不曾计算到的。想到此,他问紫颜:“萤火这张脸必是易容,你当初选它,可想到他会有此一劫?”
紫颜仰头洒然笑道:“全无劫难不一定是好事。”照浪自忖他若是连此也算在内,道行比起森罗兄弟高出太多,心下不甘愈盛。
长生道:“可惜见不了他们施术,即便有两人,也算是快手。”紫颜道:“手快不是难事。”朝伫立在旁的石火微一欠身,“可否借阁下泥丸一用?”石火一怔,忙把手上的螺钿花鸟盒子递上,紫颜招手唤来萤火。
照浪兀自高坐,知紫颜有心炫耀,倾了身耐心看去。紫颜让萤火、长生并肩坐了,洗净了脸,双手同沾了膏泥,直往两人面上抹去。厅里的易容师顿时忘了森罗兄弟,凑拢来看。
但见他指如飞花,掌下玉色粉融而起,宛若借了仙风金露,暗将岁华偷换。流光过隙,翩然绕指生香,一时萤火变了长生,长生成了萤火,两人的容颜就在紫颜左右开弓的双掌下神奇变幻。
萤火凝看长生,取了一面水银镜子照了照,置之一笑便放下。长生换上萤火的相貌,不觉五味纷呈,呆呆地想心事。照浪从座上跃起,停了停又坐回原位,仔细扫了眼厅中众师。诸人不曾想紫颜有这般翻天覆地的手段,惊惧之余,逞强的心一淡。
唯独边角上坐着的镜心,在身侧妇人的详细解说下,神色平静地点头。
过了片刻房门洞开,森罗、万象兄弟钻身而出,束手道:“易容已成。”众人聚目看去,两个被易容者眉眼与先前迥异,脸面光净平滑,端正了许多。
长生喃喃地道:“奇怪,今次竟无针脚。”他思忖以两人惯用的手法,改容如此之大,多少会使用针线。为何像是仅用了脂粉膏泥?
照浪挥手,衙役正待上来带走两人,紫颜忽然问长生,道:“你可看出他们的手法?”众人聚目凝看,长生道:“与往常不同。”森罗和万象齐声道:“有何不同?”长生被他们一问,反而语塞。
紫颜转头对两个被易容的伤患喝道:“你们辛苦演这一场,当我们都是瞎子?”
众人大出意料,醒悟森罗、万象两人关门后暗施了调包计,自己扮成了伤者,将真正的病人易容成他们俩兄弟。照浪见那森罗、万象竟是假的,吃惊之余不及深思为何那两个伤者会相助二人,揉身向两个真身赶去。萤火反应迅疾,当下纵身追上。
长生一摸怀中,前次对付森罗的迷香已然用完,正在顿足。紫颜不知从何处捏了一根长针,笑道:“可有胆子把他们的袖子缝了?”长生咋舌,道:“少夫人在就好了。”紫颜道:“咦,她的针法你白学了不成?”
厅中照浪对了森罗、万象对了萤火缠斗正热,那两人不知何处藏了兵刃,竟擎了刀乱砍,乒乒乓乓碎了杯盏,倒了桌椅,闹得不可开交。一干衙役抢上前来想见缝插针,反而摔了个四脚朝天,完全不是对手。照浪嫌他们碍事,断喝一声不许他们插手,众人只好干看。
萤火顶了长生的脸,万象看出他的功夫,喝骂道:“你竟负我?”萤火冷冷地道:“凭你这等德行,也配做我主人?”万象道:“学易容术,本就为了恣意纵情为所欲为,否则只为了救人活命,何须分出妍媸?”萤火呼呼挥掌,懒得答他。
紫颜听了捻针微笑,长生当他真要进去厮杀,吓了一跳,道:“少爷,刀剑无眼,切莫伤了自己。”紫颜道:“你且不去管那刀子,盯紧他们的袖子看看,是否来得及穿针引线?”长生默默看了几眼,搔头道:“赶不上,那刀子一挥,先砍中我。”
紫颜笑道:“胆子大些方好。”咬牙掠进场中。彼时萤火正占了上风,再两招可迫得万象弃械,眼前忽然金风恍惚,闪进紫颜来。他大吃一惊,掌势缓得一缓,紫颜已从容运针,以眼花缭乱之速将万象的两只袖子缝到了一处。
旁观众人张口结舌,万象刀光乱舞,紫颜见好就收,急急退回到长生身边。萤火怎容得他受伤,连忙一掌敲在万象缝合了的手腕处,欲将他整个人扣住。不想万象发起狂来,双手齐握刀柄,招式比刚才更添凶狠。另一边森罗自知穷途末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先前假扮他们的那两个伤患竟提起香炉、花瓶,朝紫颜和长生砸来。
紫颜拉了长生躲避,苦笑道:“糟糕,忘了他们被迷了心智。”长生一面逃到柱子后,一面叫道:“这是什么妖术?”想起森罗、万象来自药师馆,少不得精于用药,暗暗叫苦。紫颜兀自唤长生:“哎,你要不要缝住他们的袖子?练练你的针法。”
香炉和花瓶碎在地上,那两个伤患突然有了怪力,合力抬起一张桌子掷来。齐先生、石火并另外几个易容师看不过去,过来拉扯两人,却被他们凶猛挣脱,局面闹得不可收拾。
这时,一个机灵的黑衣童子悄然点燃了一炷香,那是紫颜前次遗留在玉观楼的香,虽无酥软腿脚的功效,却能醒人心智。当香气迤逦漫过,那两人头脑渐生清明,不由愣愣地停了下来,被衙役们一扑而上绑住。
森罗、万象败象频露,照浪和萤火趁机下狠手将两人力擒。忙乱过去,紫颜为那两个伤患洗去易容,他们只觉大梦一场,什么也不记得,照浪只能做主放了两人。
“没想到用他的脸弄巧成拙。”万象冷笑着望了萤火。森罗看他一眼,埋怨道:“都是你说要断了紫颜的手足,给他一点颜色看,否则,我们不知道多逍遥。哼,又和当年一样忍不住手痒,真会坏事。”
万象冷冷地盯了紫颜看。紫颜突然浑身一凉,道:“你们是当年异熹找来的易容师……不,医师也是你们。”忽记起十师会前初遇神医皎镜时,飞鹘船上那个中毒的落水者,想来就是他们当初的受害人。
“我不是败在你手里。”万象转头盯住萤火,对紫颜的话充耳不闻。
照浪见森罗、万象再无辩驳之言,将两人套了重重枷锁交衙役带走。等诸事安定,照浪转回到紫颜面前,瞪了他道:“你明明不会武功,要是他砍破你的皮……”
“好在我眼明手快。”紫颜一手用红罗帕子拭汗,一手捂了胸口长叹,“呀,果真不能强出头,刀子割肉的确有点痛。”
照浪拿他无法,嘱咐道:“这等场合没你出手的份,改日你向那萤火学点功夫,再来胡闹。”紫颜一脸无辜地望了他,照浪心想,倒熟络得忘了身份,咳嗽一声,指使手下人打扫楼内,再不理会紫颜。
紫颜为萤火、长生卸去妆容,携两人走出玉观楼,一个黑衣童子快步赶来,奉上一纸碧云春树笺。紫颜看了,上面写的是:“紫颜先生足下如晤:闻君技入化境,妾自幼修容弄巧,有心一览。此后开奁拂镜静候,望君不吝赐教。翠羽阆苑盲眼人镜心谨启。”
紫颜若无其事合上,笑道:“真是不得停歇。”瞥见长生眼巴巴望了拜帖,心中一动,“不如你替我去了吧。”长生怦然动心,吞吐地道:“我……等再扎些人偶,少爷多教我几手,我就替少爷去。”
那时,长生笑靥如清酒,带了些许的醇香,横波盈盈。
恍若又一个逐丽吐绣的少年,乘风而来。
永夜
风乍起,花树在月影下簌簌摇曳。
那人阴沉地站于黑夜中,像是被幽暗的黑色湮没了面目。
太后悚然回头,黑色身影如龙蛇遁去,花影横在窗前幢幢晃动。她猛睁双眼,发觉翠被滑落床下,一炉兰麝之香已然尽了。
汗透亵衣,清夜无常。太后恹恹起身,暗生怅惘愁绪,怔怔地倚了雕花床板出神。窗外萧瑟风紧,忍不住鼻尖酸涩,一个喷嚏惊起值夜的宫女。
“你们不必过来,都歇着。”太后吩咐,心下怪落寞的,披了件衫子临窗而望。晓月当空,越发显得清影寂寥,旧欢如梦。
次日黄昏,太后召照浪入宫。
“这几日怎不见你进宫?”太后远远地倚在玉榻上道。
“太后凤体违和,下臣不敢造次。”照浪下跪行礼,起身后垂手站着。瞥眼望见四周无人,只有一炉龙涎香静静逸走,神色不由一紧。
“他没有死。”太后突兀地说道。
照浪勉强笑道:“太后说的是谁?”
太后咬牙切齿地道:“熙王爷还活着,我要你揪他出来。”
照浪不觉一颤,惊道:“当日下臣亲眼看他咽气。”
太后摇头,出神地道:“那不是他,我昨晚梦见了……”脂粉遮不住的疲态从眼底泻出,耳畔翠零落地敲着。照浪微生感叹,见她神思紊乱,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太后怔怔半晌不言,若不是梦中的身影太清晰,她也以为自己疯了。如噬心的蛇撕裂了胸口,她必须为冥冥不安的记忆找一个明晰的答案。
有宫人报宗正寺的文书送到,太后不动声色叫进来,翻开看了,又自言自语道:“蔡主簿还在任……传他来见我。”照浪揣测她的用意,盯了流影画屏,散绮炉烟,默默地瞧了半晌。
不一会蔡主簿来到,是个白发与皱纹一般多的老人,佝偻了身子跪倒在地。照浪没有听过这人的名号,认真看了看,老人的面容就像蜿蜒的山水,说不尽的曲折。
“燕羽的摸骨图在这里,主簿记得当年是谁经手的这事?”
燕羽是熙王爷的名讳,蔡主簿跪在地上想了想道:“经手的大人不是外迁就已老死,臣不才,当时在场做文书,这图就是臣收拢在宗卷里。”
太后点了点头,“你且在蓉寿宫候着。”又对照浪道:“随我来。”
蔡主簿使劲将身伏在地上,像任劳任怨驮碑的龟趺,只知看天家颜色。
照浪跟了太后移驾移玉殿。殿前几株花开得正艳,红灿灿滚绣球也似,太后随意望了一眼,想起当年密会时的缱绻与那人死时的肃杀,往事烧心般疼痛。她的脚步急促了几分,照浪在后头端详绣金缎上的花纹,寿山福海上飘了二龙戏珠,艳彩耀目地在光影下烁烁散动。
待踏上另一处金殿瑶阶,杏黄的颜色铺了一地,照浪悚然一惊,眼前起伏绫布下遮掩的莫非是掘出的尸骨?熙王爷叛乱是天家丑事,朝廷以暴毙的由头葬了他,一切规制依亲王礼,但从少得可怜的随葬明器就能明白,暗里远没有表面的风光。
照浪远远止步,太后的决绝令他有一丝警醒。太后似笑非笑撇了撇嘴,回眸定定地望了他道:“无论这人是不是他,没鞭尸挫骨,都是天大的恩赐!”照浪噤声不言,听她婉转叹息了一声,又道,“你收拾好了,我再教那老家伙来看。”
照浪低头,慢慢走上前去俯身掀开绫布,摸着触目惊心的森森白骨沉吟。他情知太后能挖它出来不易,如今惊动了宗正寺再辗转这么一趟,稍稍能消去一些流言。
一旦死的并非熙王爷本尊,来日的祸事真是可大可小。
照浪将白骨上裹了的素缎麒麟纹袍服、缠枝牡丹纹绸夹衫、青罗蔽膝及碧玉带钩、云头珍珠高筒靴等诸物一并剥下,小心拣出骸骨,神色戚然地排列齐整。
太后在旁冷眼看了,留意地注目照浪的神色,说道:“你与他相处最久,能否确认这就是他?”照浪摸着骸骨苦笑,摇了摇头,太后冷冷看了一眼,像刀子剜过,又自言自语地道:“真真假假,不知该信什么。”
照浪噤声,默默低头整理,等他打理干净,太后命人传蔡主簿前来。
那老者手脚伶俐地匍匐在尸骨边,听从太后吩咐,仔细将骨头与文书上比较揣摩。照浪自忖揣骨术非常人可知,眼见这老者目光炯炯,手法清奇,竟是深不可测。
蔡主簿相骨多时,爬到太后脚边跪定,恭敬地道:“禀太后,此人命格贫贱,一步登天妄图僭越,惹了杀身之祸,死无葬身之地。”太后问:“此人不是宗室?”蔡主簿坚定地点头道:“哪里,此人不过贩夫走卒之流,绝非我圣朝宗室中人。”
太后茫然点头道:“很好,很好。”见他把熙王爷的摸骨图递上来,恍惚间伸手接过,“你从这份骨相推断,燕羽他人如今在何处?”
蔡主簿伏在地上,“下臣不敢多言。”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王爷半生富贵,半生飘零,此刻当流连域外市井行乞为生,受尽颠沛之苦。未来却是命途难料,下臣愚钝,从骨相上无法得悉天机。”
太后蓦地一怔,愣了半晌,蔡主簿端跪不动。照浪暗想,此人绝不简单,轻咳一声。太后挥手道:“罢了,你退下。此事……”她淡淡一笑,见蔡主簿捣蒜如泥地磕头,知他明白个中轻重,不再多说。
“等寻回王爷,再找你来摸骨。”太后如是说,蔡主簿惶恐谢恩退下。
照浪遍身冷汗,侍立在旁静候,太后突然说道:“说起摸骨看相,那紫颜曾为他易容,揭开面皮看过,定知真假。你去找他问话,再派人搜寻熙王爷下落,速速回报。”
照浪应了,如释重负地躬身退出殿去,太后似在他身后长叹了一声,却疾如星坠,待要细听,早已去得远了。
次日午时,照浪登门拜访紫府。他一人一骑来势汹汹,门口童子皆不及拦,被他径自闯进,单身入了披锦屋。紫颜正盖了一幅菱纹绮地乘云绣的锦被合目午睡,猛张眼时,照浪已到了明间,他便隔了翡翠纱帐子笑道:“城主如此情急,莫非火烧了眉毛?”
照浪尚不及回答,闻讯赶来的侧侧玉腕横扫,撵开他两步挡在东屋的水晶珠帘外,冷了脸道:“亲疏有别,这里不是你的照浪城。”
“有砍头的大事!”照浪喝了一声,寻了乌木镶大理石的椅子坐下。侧侧见他规矩了,横眉冷眼叉手站在一旁监视。照浪静下来,瞧她满是戒备的俏模样,哈哈笑道:“放心,我和他商议的是国家大事,不必你护着。”
侧侧凤眼一瞪,道:“你与我家仇怨未解,谁知你安的什么心?”照浪叹道:“唉,又提起前事……怪我少年意气戏弄令尊,并非有意害他。不想他心气太高,受不得委屈。”
勾起了心头旧怨,侧侧怒目而视道:“你忘了你家管事当年如何舌灿莲花诱我爹出谷?说是化解我爹与人的结怨,没想到你却让他、让他……”心中凄怨,说不下去。照浪神色淡然地道:“他当时输得心服口服,你没资格找我报仇。如果一定要无理取闹,我奉陪便是。”
侧侧恼怒之极,她知照浪说的是事实。昔日不明沉香子为何而输,在紫颜与照浪比试后,方知爹爹也有过不去的沟坎。幼时心中神化了的爹爹,因过分自负造成了悲剧,侧侧每每想到就黯然神伤。
没多久紫颜出来,松松地披了棕罗洒线绣流水纹夹衫,磊落如松玉立。他拉她走到一边好言安慰,侧侧眼圈一红,寸心间万缕恨愁,道:“见到照浪,总会想起爹爹。”
紫颜心下叹息,侧侧道:“不用管我,你且听他要说什么,倘有一丝不满意,叫我一声,我就把他打出门去。”说完出了房门,穿越屋外婆娑树影中的花径,点滴往事如光影扑面,几番欲断还连,在眼前明灭难消。
待屋中剩了他们两人,照浪凝视紫颜良久,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有要事求你。”语气里别有一种隐忍退让,是先前绝难见到的妥协。
“你居然肯求我?”紫颜玩味地望了他的眼。
“不错,今趟为了一桩极紧要的大事,非求你不可。”照浪正色敛容,冷寂的面孔背后藏了一缕淡淡的温情。紫颜澹然一笑,浑不在意地随口道:“你若肯欠我一条命,再开口不迟。”
“好。你助我得手,我就还你一条命,任凭你处置。”
紫颜终于动容,细辨他眉目间郁碧停云的心事,沉吟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容得你这般舍身忘己?”昨日豪情万里、摩空劈荒的猛虎,如今肯放下颜面功名,紫颜不禁觉出苍凉的意味。
照浪字字生寒地说道:“帮我救熙王爷。”紫颜眼中神光飞掠,微笑道:“城主在说玩笑话。”照浪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忽然伸手箍紧紫颜的手腕,神色肃然,“我已查到他的下落,需你一臂之力,让他重现人间。”
真是经纶手,擎天剑,紫颜长长叹出一口气去。
“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样的面相本不是短命人。紫颜默默地想起初见熙王爷时,沉香谷斯人犹在,苍露湿苔,而后消磨的这些日子,韶光流水中香竭尘尽。“只因那人是替身,当年谋反时,才必须让你扮成熙王爷。不然,熙王爷本就有替身,何必多此一举?若真是熙王爷本人,他认得O,蘼香铺就开在紫府门口,岂会不去打个招呼?那人却并不熟悉这段过往,可见是假的。更不用说,我为他易容时,发现了师父留下的痕迹。”
“你说的是。我跟随王爷多年,那替身扮得再像,还是能有所察觉,只是当时在太后面前懒得拆穿,怕他恼羞成怒毁了王爷性命。”照浪提及沉香子,避开了紫颜的目光,“或许你师父洞悉将来会受王爷胁迫,特意在那人身上埋下一根反骨制衡王爷。枉我以为在易容术上赢过了他,竟不曾看出丝毫端倪。”
虎口余生,前缘早定。沉香子从未对紫颜细谈过个中恩怨,他闻言苦笑,“我师父隐居深谷避祸,必是察觉了王爷想谋反的意图——他十多年前就训练替身,看来当年就想用大皇子之计。你学易容术,也是他的主意吧?”
照浪脸色煞白,默默地点头。他确是在熙王爷鼓动下修习了易容术。
最初,他是太后安插到王爷手下的一枚棋子,筹谋至今,不想会为熙王爷动心。照浪有些怨恨地想,太后为什么要在那人临死前多说一句,她对熙王爷的恨当真如此刻骨,要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紫颜神光清冷,漠漠地道:“有了替身,他依旧多年不曾举事,又是为了什么?那时,他遇见了你。”还有尹心柔。紫颜想到她不由叹息,好在那场春梦已逝,不必再回首悲戚。“他想杀我师父,竟一路追到谷里来,如此心狠手辣,我何必帮他再现人世?”
“故我以一命相抵。”照浪冷冷地说道。
紫颜斜睨他一眼,笑道:“那替身不是省油的灯,换作我,一定会杀了王爷灭口。”
照浪不知缘由,摇头沉思,如今那人已死,唯有寻到熙王爷才能知道来龙去脉。
紫颜见他沉默,心中一软,“你既知他下落,自去救他便是,何必今日对我和盘托出?”
“太后梦见了王爷。”照浪想到事已至此,长舒了一口气,“她派人掘出尸骨,找宗正寺的高人摸骨看过,你师父虽能易容改面,毕竟无法连骨头也捏出一般模样。太后终于知道死去的熙王爷是西贝货色,着我即刻寻出真人下落,还让我来问你当日真假……”
照浪嘿然冷笑,不再说话。他记得太后在熙王爷临死时所说的话,如果他真是王爷宠姬之子,那么幸得一傀儡,令他不致亲手弑父。他知道,每段路都是真正的熙王爷一早铺就,替身反客为主不过先行一步,试图欺天瞒地。
“熙王爷有替身之事,还有谁知道?”
“唔,那个帮派已被我灭了,你听过玉狸社之名?”
“听过。”
“熙王爷有位侧妃叫晴夫人……”
紫颜心神摇簇,难得有一丝波纹慢慢漾开了去,露出郑重聆听的神色。
“她是玉狸社的人,是个间者。自幼养在长公主府,直到嫁给熙王爷……那年,好像是嘉禧二年。她极得王爷宠爱,就背叛了间者的身份,将玉狸社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王爷怕有关他替身之事会外泄,下令照浪城摧毁玉狸社,斩草除根,不留一个活口。”
当年的宠爱,早已过如烟云。紫颜知道,那之后晴夫人的背叛没有停止,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大的奸细竟是她。假熙王爷失势后她去了何处?原是无人关心。想来,这也是她的悲哀。
“玉狸社死了很多人,虽然没能如王爷的愿不留活口,但整个帮派被连根拔起,纵然有人知晓王爷的秘密,未必有胆气令真相大白天下。”照浪冷冷地说道。
“如此甚好。”紫颜按下心事,从容说道,“你记得欠我一条命,到时我会来取。现下,告诉我该如何帮你?”
“自那替身死后,我跟随你到北荒,原是要打听王爷的下落。他避走边疆,曾有人在那里见过他。不想几番周折,当真让我查到蛛丝马迹,只是我无法确认到底谁才是他。凭你与玉翎王的交情,或可令熙王爷在北荒现出原形。”
提起千姿,紫颜笑意微盈,扬眉问道:“近日有玉翎王的消息?”照浪点了点头,拍案赞道:“北荒十九国降了苍尧,半壁江山已是他囊中物。最可夸的是兵不血刃,大半国家都是归顺投诚,只在鞘苏国等地打了几回硬仗。死万把人就能有这等骄人战绩,难怪太后愿与他联手。”
紫颜想到骁马帮的人浴血沙场,不复有身在江湖的洒脱,将来缨封万户之时,是否能回首一笑?
“告诉我熙王爷在哪里,我修书会请千姿寻出他来,再遣人护他南归,演一场认祖归宗的好戏。”
照浪带了紫颜的书信离去后,紫府恢复绣筵笙歌的旧貌,但见梅粉华妆的伶人歌咏绕梁,鬓影钗烟动人心弦。紫颜度了新曲,整日宫商不离口,丝弦代了刀针膏粉,在他指下峥嵘生艳。
少爷既流连声色,长生就成了瀛壶房的主人,偶有上门易容的访客,他牛刀小试令人惊喜,一来二去,出手俨然有大家风范。有时意兴来了,到玉观楼向诸师讨教,那些前辈不欲让紫颜门徒小瞧,多少炫耀所得,反被他缠了教授,骗取了好些技法经验。
紫颜屡不应约,镜心也不相催,玉观楼众师独她不曾当众露才,无人知其底细。只是那师侄石火对她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所违逆。长生几次去玉观楼,望见她绰约的玉容从来不苟言笑,仿佛姑射仙人于云端俯瞰人间。
于是长生造访蘼香铺,这是初次为了紫颜之外的人求香。
进屋时薰风扑袖,整间铺子如月上的宫殿幽香满泻。长生精神为之一振,乐呵呵地朝O行礼。O从香架子后走出,道:“你来得正好,这盒香料替我交给紫颜。”
长生接过,沉沉的一只紫檀八宝纹盒子,里面的物事少说价值百金,笑道:“咦,少爷屋里的香多得用不完,老板你又制了新香,能不能分我一些用?”
O欲言又止,一抹忧色转瞬即逝,转眸笑道:“你这小猴子,这盒不是凡香,乱用不得。你好久不来,我叫心柔配些好香给你。”
长生摇手,半是恭维半是相求地道:“我要的也不是凡品,须老板才配得出。”
“和紫颜一般讲究。说说看,你要什么?”O托腮望他,像一缕解人心意的香,蜿蜒袅绕往心底钻去。
长生出神想了想,道:“不好说。”O是精灵剔透的人,狡黠笑道:“你待送谁?”长生眼角盈笑,还自强辩:“你怎知我是送人?”
“少年情怀,一见便知。”O含笑用纤指拨弄香片,“蜂寻蜜、花扑蝶,总是风流事。”
长生兀自偷笑,哎呀叫道:“老板,你这话说的,咳咳……我想寻愉悦心神、让人开怀一笑的香,不知道铺子里可有?”
“让人微笑的香……”O侧首想了想,引他往园子里走去,香气如游丝细线曼曼随他行走。到了香绾居前,满园锦树霞花开遍,步步兰清芝芳,令人只想醉卧尘茵做个好梦。
“此间花气袭人,任它是何种香,随意蒸煮都是妙品。你巴巴地来求,可见对方不是个爱笑的人,唔,倒是要好好想想。”
长生在花丛中逡巡,细想镜心的玉容举止,柔声地道:“她看不见,这香要是能把世间色相涵盖尽了,叫她打心眼里看见了方好。”
O听了,返回屋拿了一只彩釉瓷盒,“摘你喜欢的味道。”
长生两袖生香,徘徊林荫间花树下,摘取甘馨的花蕊香叶收在瓷盒中。春夏秋冬,晨昏子午,日月星辰,朱颜白发。他在漫漫流年里舀一瓢光阴,将散至天涯地角的思绪汇拢在这些芬香的花草里。
他也曾有不见天日的岁月,溺水的人需一根救命的草。他想,浮世中既盼不到老天的救赎,就唯有用烟雪枫莲诸般声色,添一道滟滟波光射入心底。
长生采了偌大一盒花叶交付O,她逐一看了,挑出其中几样放在一边。长生奇道:“不能一起制香?”
O心道,不如稍加提点,以免将来他和紫颜一样逞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制香师每用香料,都是千方百计求小心,不使乱了配伍。炮制时取利避害,否则香药有相生相杀,四时用药、五方地气又各有讲究,若强弱不当,入人灵窍反而致病。这些合香的道理,多是前人口传,想要推陈出新就不免诸多尝试。好在我师父与皎镜大师时常走动,深明个中医理,霁天阁百般求索终于略有寸功,将诸味香药的药性分门别类归纳。饶是如此,每回配置新香,总是用药如运兵,刻意选材、明辨虚实、知己知彼之后,才敢调香。”
长生听得一身冷汗,O又道:“以你熟悉的香料来说吧。譬如沉香辛温助热,阴虚火旺者需慎用。乳香辛香走窜,无气血瘀滞者慎用。生姜辛散燥热,心劳神耗者慎用。用在熏香时,取少量闻嗅不会致病,若是日积月累下去,积少成多后恰是慢性的毒深入腠理。制香如此,易容用药也是如此。”
O回望屋中,那盒要交给紫颜的香,正是解救他呕心沥血易容的药。长生苦了脸叫道:“呀,少爷怎记得那许多规矩?”O温婉地道:“像他那般学成了精,不知有多少血汗没被你见着。你要不想步他后尘,学个半吊子也罢。”
乍听到O劝他打退堂鼓,长生愣了一愣,初觉这莫测高深的老板值得亲近,像雪夜里一树落梅飘在地上,散落一地浅浅的温柔。
等花香蒸入沉檀,一味香配好时,天色已然黑了。
O取了珊瑚色牡丹瓣剔红盒子,放在长生手里,谆谆嘱咐:“燃香与烹茶相类,香境不仅来自香料本身,也饱含供香人之心意。你须亲手为她熏燃此香,方能品尽香中涵义。切记。”
长生谢过,匆匆捧香出了铺子,先回紫府交上O给紫颜的香,又急急叫了一辆翠盖宝车,往玉观楼去了。
“镜心大师不见外客。”拜帖递进门去,被扔了出来,拒得干脆。
长生转念一想,重拟了拜帖,递到照浪手里。
新帖子送进去不多时,即有童子领他径直到了照浪房外。玳瑁灯下清光莹莹,迎门即见红木雕案,上置两尺高的铜方鼎,旁边是三扇花梨木镶百宝围屏,壁上悬了青绿的古剑。照浪从屏风后现出身来,穿了水红妆缎袍,似笑非笑地道:“居然是你求见我?”
“带了一点香给镜心大师。”长生开门见山地将香盒奉上,面容熏红了也似,仿若霞生。
照浪揭开盒盖,“好香。O配的?”长生见他不由分说就开了盒盖,按下恼怒的心道:“是。城主可否容我拜见镜心大师?”照浪的嘴角玩味地翘起,笑道:“想见她,你可记得她长什么模样?来人。”
他叫进一个黑衣童子,指了那人对长生道:“把他易容成镜心的样子,能有八分相似,我就允你拜会她。”长生朗声道:“这有何难!”
照浪拿了易容工具来,长生凝然地在素面金盆里洗净了手,端详那童子良久。待他双手印了兰膏脂粉,将冰凉的指头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照浪径自从长生的香盒里拈出一星香片,在竹炉里熏了起来。
长生专心致志,虽嗅见奇香扑鼻,并未擅动,倾力把童子棱角分明的骨相化得柔和。
果然是好香,照浪出神地想,紫颜自去北荒后施术不再特意燃香,却是氤氲销骨,遍身润香环绕。虽不知香料与他易容到底有何关联,在长生身上或可试得出。
如与春风相遇,黑衣童子渐渐有了丽姬颜色,画眉霞脸贴娇钿,朱唇浅注小桃红。长生兀自销魂,移开目光不忍对视。
“点了香,还是不如紫颜有灵气。”照浪望了桃靥梨腮的童子下断语。长生毫不气馁,他从未想过会赢过少爷。照浪看出他眉宇间的认同,嗤地冷笑:“就连这份志气也差得太远。你如果没超越紫颜的勇气,趁早绝了易容之念,不要再当他的徒弟!”
长生一怔,不知照浪何故生气,若说是担心他长生,又无这交情。他收起心事,指了黑衣少年道:“城主答应我的事,可允了?”
照浪点头,领长生亲往镜心房里来。有妇人拦阻,照浪无视掠过,长生不安跟上,但见翠幕蕙帷拂动,丽人身披鲛绢缓步而出。
“镜心见过大人。”
照浪素知她听脚步声即知来者何人,笑道:“有礼。”
镜心雪肌云鬓,一双瞳暗如黑晶对了长生,“你带了一味好香,是给我的?”
长生喜道:“是。”心想莫不是心有灵犀,忙把剔红盒子递去。镜心不接,指了香案上的一只莲瓣透雕如意纹银熏炉,道:“那炉子烟气交飞,据说很是悦目,你去替我k香。”
长生甘为驱使,点了香煤拨动炉灰燃起香来。镜心身边的妇人虎视眈眈,上茶后始终盯了他的一举一动,照浪闲坐在短榻的锦簟上,也不喝茶,取了雕几上一支金管羊毫笔漫不经心地把玩。
镜心摸了桌沿坐下,问:“你叫什么?”
“长生。”
“好名字。”
长生只觉香炉渐热,隐约有香气欲出,忙用银箸撩动炭灰,俊脸儿炭火一般发烫。不一会儿缓缓有极淡的烟涌出,镜心问道:“那烟气是怎样的?”
“嗯,像抽丝……细如丝缕。咦,这几个口也冒出烟来,竟像七窍玲珑的假山石头,曲绕盘旋,气势越发大了。等等,这会儿烟气宛如晴岚连绵缥缈,有几分世外仙山的气象……呀,可惜。”长生口若悬河说来,忽见烟云渺然散逸,怅然若失。
又几缕香烟盈盈提步,自熏炉镂空的花纹里走出,顾盼神飞。长生有了精神,续道:“这回的香绮丽妖娆,无一分是直的,像舞姬歌扇生尘,张袖如云。”
镜心噗哧一笑,“如此说来,这烟气的步子急得很?风过的时候,它又如何回转顿挫?”
她笑了,长生心中有如莲开,洋溢圣洁的喜悦。他耐心端详烟气的性情品貌,道:“它走得轻盈,踮了脚飞似的,不若刚才那缕大家闺秀的庄严模样。”
她轻点螓首,辨析烟毕愠粒说道:“这道香煞费苦心,竟有七气浮升、六味降沉,香步分了里外缓急……配香人的心好生多情。”镜心扬起微笑,像是体会到香料背后的款款深情。
长生震惊地想,这香气明明刚才在照浪房里闻过,为何她嗅得出诸般层次?直如看见它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久未开口的照浪忽然笑道:“香步是什么?”
镜心道:“香气袭来自有肥瘦先后,以女儿家作比喻,则乳香清甜如娇羞小女,水麝轻狂似红杏游丝,龙涎雍容如罗衣贵妇,芸香仿佛秋夜怀人,孔雀屏上画相思……”她伸出细苇般的柔荑,递到长生面前,“带我去摸摸烟气。”
长生听她妙语解香,将旖旎闺情大方说来,神魂一荡,牵她的手至熏炉边。
薄烟曼行指上,香雾卷绕,镜心敛黛沉吟:“这道香品里最性急的是郁金,玉步飞移如光影,瞬间透入鼻端。次之降真、零陵,如鹤翅燕羽遥遥飞来,后发却先至。再慢些儿的是蔷薇花和桔柚,像是红兰花岸接了水天一线,茫茫香气随波而来,也风光得紧。马牙、茅香、甘松、白檀又缓些,最娴静似水的是沉香,若说他人都远行去了,独她一个倚窗凭栏倦梳妆,任它明月高楼翠袂生寒……”
照浪点头,“不枉O辛苦一场。”
长生痴痴望了熏炉轻烟,她像活生生的烟缕,冲破了世俗藩篱,不,根本就不曾有规矩束缚过她,镜心的六感从开始就直抵本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竟是易容师。”长生喃喃地道。
镜心道:“盲眼人瞎的是眼,不是心。易人容颜,心灵手巧就已足够。”此话如仙纶玉音,长生不住点头,心下微叹,这等兰心慧质的女子若能睁开双眼,该是何等澈亮。
她与他不一样。盲眼于她不是溺水无救,而是自然的生存之境,她如鱼得水悠游畅快。她看不见,却比任何人明了天地万物的情意。
“让我看看你。”
镜心说的看是用双手抚摩头面,当她的柔荑触过长生的脸,他一颗心几欲跳出腔去。如桃花沾面,纤软的手指如在他心上舞蹈,长生只感旖旎香旋,差点无法呼吸。
“你闭上眼,再看一遍我的模样。”镜心含笑说道。
妇人在旁急急阻止,照浪冷冷挡住,道:“既是你家主子的意愿,站一边去,休得嗦。”长生暗暗感激,心如鹿撞地拧了衣角,慢慢移手向上。
闭上双眼,摸到她香腮如脂,他仿佛从心里看清她的模样,柔如水,坚如冰,渺如烟。指下能感受她的绝艳,摩娑时如抚金玉,怕有丝毫的闪失。及收手的那一刻,长生已将雪肤的丝滑触感印在心底,绸缎般包起一层珍贵的回忆。
“你来,不是为了单单燃这一炉香。”镜心在他睁眼后笑道。
长生口舌打结,半晌才红了脸道:“我想代我家少爷与大师比试,虽然我的易容术远不及你。”
“你是紫颜的弟子。”镜心沉吟,照浪留意到她的踌躇,抬眼望去,见她悠然一笑,“好,与你较量也是一样。”
“不,不。我和你比一定输得难看,只是输也有益,这才冒昧请大师出手。”长生慌不迭地摇手,“我初学易容,少爷的本事千倍于我,别让我砸了他的招牌。将来我再求少爷,请他到玉观楼就是。”
“你是你,他是他。两个人的易容术无论多么相似,总有微末不同,你看过森罗、万象两人就知端的。”她这一说,似是对长生青眼有加,他心花怒放,恨不得冲回紫府学尽了易容术,与镜心真正比试一回。
不留任何遗憾。
一时间,他突然察觉了易容术对他的意义。不仅是修补他残缺面容的工具,而是感受世间悲喜的心眼,体悟宇宙天理的灵性,让他能和镜心于同一天地驰骋。
“十日后,我会再来。”长生朝镜心深深一鞠,比试和输赢都不重要,唯独借易容术与她灵犀相通,是他所深深祈盼。
长生走后,照浪拍拍衣襟起身,临走到门口转头笑道:“你能听声识容,刚才又摸过他的骨骼,是否洞悉了他的长相?”镜心缓缓点头。
照浪朗声笑着,痛快地走出门去。
长生回府后急寻紫颜,少爷不在府里,他无聊地看萤火练功,不多时就乏了,自去瀛壶房修习。紫颜从外面回来时,他已给七八个人偶易了容,年岁各不相同。紫颜见他用功,笑道:“去了一趟竟这般刻苦,看来值得。”
“我和镜心约了十日后比试。”
“看你神色,既有点怯场,又像是迫不及待。”紫颜饶有兴味地凝视他的眼,笑道,“在玉观楼学到什么不成?”
“那位镜心大师不是我能赢过的,少爷恐怕也……”长生憧憬地抬起头,同时不安地忖道,一直以来,少爷是心底唯一的神明,如今横空冒出个奇女子,他竟动摇了对紫颜不败的信念?
紫颜笑笑,不以为意地道:“能赢过我不稀奇,我也想见见。你学有所得,说来我听。”
长生静下心,撇开世俗功利的比较,细想见到镜心后的种种,微笑了指了胸口道:“往日少爷说要用心眼去看,我总以为多用功即可。如今见了镜心,才知道该看的不是形而是质,易容绘饰外貌不假,真正雕琢的实是人心。就像镜心,她不用凭眼睛看,就能察觉被易容者心中所思,又借易容镂心敷颜,将精妙难言的神采传达于世。同一人想换容的心愿,不同易容师会呈现天差地别的皮相,我想她手下现出的容颜,一定能直指人心。”
闻一场香,他已猜到镜心易容的路数,与其他易容师绝然相异。
“咦,是有长进了。”侧侧从屋外走进,闻言欣然点头。她想起初到文绣坊时,见了众姐妹高深的手段悟出技艺与性情之间的关联,对自身才力有了更清醒的把握。长生终窥门径,即便紫颜不再教他,他亦能从日常风物中体味易容之道,无须整日耳提面命。
长生飞红了脸,心不在焉地为人偶抹上胭脂,一不留神,连脖子也涂得满满。侧侧见状悄笑道:“道理容易说,若你的心不定下来,只想着什么大师、镜子的,要让人小觑了呢。”
长生支支吾吾,忽想起前事,忙道:“少爷,我前日听O说了制香的道理,这药理的事我不懂的太多,从头学起该如何下手?”
紫颜微微一笑,“你先去养魄斋寻书看,子部藏书里我收的医书循序渐进放着,等你熟知了基本道理,我送你去无垢坊找卓伊勒,那时他定可当你半个师父。”
长生闻言愣了,低头想了想,轻声问道:“少爷,你当日送卓伊勒去无垢坊,是不是就料到了今日?”紫颜戳他的额头掩口而笑,道:“你真以为我是神仙?”长生想到O送来的香料,她说不可乱用,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刚想开口询问,侧侧挽了紫颜出房去,行止毫不避忌,比先前更亲昵了几分。长生心下艳羡,回转身望了一溜的人偶,其中那铅华扫尽的素颜少女,隐约有着镜心茜袖香臂款款伸出的风情。
侧侧与紫颜并肩走过浮桥,她留意到紫颜近日得闲就会出门,自照浪来过后有了这癖好,多少存了担心。当下也不说话试探,只拿眼瞧他,若忧若喜地浅笑。紫颜道:“你笑得古怪,莫不是我有错叫你抓着了,想着如何修理我?”
侧侧啐了一口,嗔怪道:“可见心虚!说这些无赖话。你填曲子填一半,丢下天一坞大大小小就出门去,弄得他们来缠我,我又不会咬文嚼字的,只能帮他们看看行头摆设。那些唱戏的孩子是可怜出身,上一台戏不容易,既留在家里就该好生顾看。你天天往外跑——我又不是班头。”
紫颜轻笑了一阵,道:“我一人不在不打紧,赶明儿萤火再出了门,怕你们要当我在外头又养个家,把你们给忘了。”
他故意这般说来,侧侧反而笑了,“量你没这胆子。说,你要差萤火做什么?”
“到边关接一位大人物。”紫颜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侧侧见他神色凝重,收了打趣的心,道:“是我多心,照浪莫不是又派给你棘手的事?”
“刀山油锅,非走不可。”紫颜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微笑道,“我慢慢说,你别吓着。”遂将熙王爷与沉香谷一番纠葛说出,侧侧脸色青白,听到紧要处不由两手微颤。
“照浪说太后问你,你却如何答她?”
“我回说知道这人会死于非命,当时胡乱给他易了容,可见我非叛党一流,皇上前次赦我无罪,也是证据确凿。”
“那太后再问你知情不报又如何?”
紫颜一笑,“她当时要砍我的头,我再如何知情,死人总没法开口。”
侧侧点头道:“上回趟浑水,今次躲还来不及,你怎么又凑去?万一……”
紫颜毫不在意地微笑。这些年斗转星移,他这份宠辱不惊一如旧时,每回睇见他弹指消磨天下事的气度,侧侧便觉历历光阴在他面前停驻。
她如此想着,听紫颜说道:“宫闱多丑事,这回我只管将熙王爷易容成苦命人,圆了宗正寺那老小子随口说的谎,不会过多牵涉在内。”
侧侧奇道:“那人为何要替熙王爷说谎?”
“太后那般深恨王爷,他说几句苦话,到时王爷回来太后不想杀了,两边都承他的情。”
侧侧忧然叹道:“宫里的人杀来杀去,地砖都该染成红色。你……”她凝看紫颜的手,越是消去了岁月留下的茧,越叫人惦念暗里累累的伤。
“你放心,熙王爷不是横死的相,如果太后连他都放过,更不会对我这无足轻重的易容师动手。我那一难,不是应在这桩事上。”
侧侧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天威难测,愁肠百结。紫颜忽道:“长生进步甚速,又有镜心这等高手鞭策激励,我就安心了。他日若我有事,想来他足以自保,你也少一桩心事。”
侧侧粉面一寒,飕飕凉意骤起心上,难过地道:“你别老把有事没事挂嘴边,每说一次,我的心就拎一次。我不是西子,痛心模样反惹人疼,我心恸就忍不住会哭……”说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涟涟滴落。
紫颜一慌,他原先诸多隐瞒怕她伤心,等前次冰释心结,自觉无事不可与她交心,就把那一劫当做口头禅,屡屡随口提及。起初尚好,侧侧关切情盛,会放在心上认真考量。几次说得多了,她日思夜想,女儿家的心哪载得住这许多愁,终于再禁不住。
紫颜平素自负冰雪玲珑看透世情,一旦与她越走越近,不知觉就乱了方寸。只得默然张臂抱住她,轻拍背脊,想了许久方柔声道:“让你难过的话,我不再说了。要不给你易个容,画个天仙样子,任谁哭来也没你好看……”
侧侧破涕一笑,“哭得好看,到底还是在哭。”又是恻然伤心。
如此哭哭笑笑了一阵,慢慢收了泪。紫颜道:“你又像回那时候了。”侧侧知他说的是沉香子去时,沉默了半晌,道:“罢了,我泼辣都是给外人看的,心底里,还是从前旧样子。”从他怀里抽身出来,稍稍整理了妆容,“萤火接回熙王爷后,我会不离你左右,你要安我的心,需应了这件事。”
紫颜应了。侧侧道:“照浪如此尽心尽意对熙王爷,我总不信,莫若让萤火暗地里打听,再有什么瞒了你的事,也好先防他一手。”紫颜见她仔细,也答应下来。
侧侧想了想道:“最后就是长生,你在他身上费了太多心思,如今他算是蹒跚学步似模似样,之后自然慢慢学会跑,你该放手任他去了。”
“快了。”紫颜神色沉郁决绝,眸子里一抹金色闪动,看得侧侧惶然心惊。她隐隐感到熙王爷之事又将是导火的绳索,勒在了紫颜的颈脖,不知何时是收紧燃线的那一刻。
长生与镜心定下十日之约,每日起早贪黑在瀛壶房里勤勉修习,紫颜特意出了十道易容的题目着他每日拆解。其中一题,是让他为自己变幻容颜。
那日,撕去光鲜的一张皮,从菱花镜里看到混沌模糊的脸面,长生再也下不了手,仍是紫颜百般唏嘘地敷色缝线。他怔怔地从镜子里凝视,看紫颜运针无迹,将残破消弭于无形之中,仿佛从来就完好无损。
紫颜收针后,长生如人偶呆坐,往事再度抽去他全身气力。他用力伸手摸了摸脸,易容是他唯一能立足人世的一条路,不免心如香烬,一时都灰了。
“少爷,为什么我比烧成重伤的瞿嬷嬷更难治?”
紫颜低下头,掩住难过的神色,“你遇到我时已太晚。”他顿了顿,“长生,学会和它共处。你既成了易容师,受伤的脸面不该是你止步的借口。”
丑陋面相时刻横亘在心口,长生想,少爷看清了他的退缩。他刻意不去想起过往历历的伤痛,但每隔一阵要易容的脸面,逼得他不得不面对那鲜血淋漓。如果像以前任凭紫颜摆弄,他闭眼不观倒清净了,可今次要他在自己脸上下刀,他的优柔寡断和新愁旧伤齐齐爆发,难以恢复平日的从容。
“或者,你宁可要完好的脸,却像镜心那样看不见?”紫颜淡淡地问。
长生的心一紧,如果与镜心相比,失去容貌对易容师并不算什么。得得失失,要这般计较才能分出轻重?
“一味沉湎过去,你不会看到将来。”紫颜打开房门,一地金黄的光芒泻进来。长生目送少爷走进斜阳的余晖,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针刀血污里。
他的心突突地响动。如果他能摆脱时时修补容颜的局面,他能战胜这残痛不堪的过去,他就在某处超越了紫颜——这是少爷在教他易容术时最大的愿望吗?
长生摸索着拿起一把刀,对镜凝看,淡金的光在刀身上跳跃。他叹息着放下,收拾好杂物,落寞地离开了瀛壶房。
一个人在伫霞曲廊游走,长生默默想着心事,忽听到侧侧一声唤,手持弓箭向他招手。这些日子两人断续地挑灯练箭,长生练到十箭有三箭可中靶心,眼力、腕力和臂力皆有长进。
长生走过去,没精打采拿了弓箭,连射数箭尽数落空。侧侧稳当地划出一箭,回眸道:“你在害怕什么?”长生手一停,想,他在畏惧什么呢?为何无法举重若轻,将所有包袱丢下,如凝神射箭时只瞄准靶心?
他没回答侧侧,长长地深吸了口气,拉满弓射出一箭。箭矢钉在了靶子上,射得偏了,却不曾落地。侧侧温言笑道:“切莫小瞧自己。以前紫颜初遇上夙夜,也曾有一刻像你这般不知所以,可喜他没忘记所学的根本。”
长生道:“给我说说少爷的故事,我想听。”侧侧想了想道:“那可要说很久很久……”两人倚在曲廊的雕漆栏杆上,望了远处漫天红霞,悠悠说起了往事。
不知觉聊到月上西楼,晚来萍末生风,院子里的芭蕉叶簌簌作响。长生的迷茫被这风吹去,眼神复又变得清亮。在左格尔令他记起过往时,他以为不再畏惧成长,可以像紫颜笑对一切改变,此刻知道他连紫颜少年时的勇气也及不上。
看清了彷徨,长生的心重归安宁。他记得紫颜交代的诸多功课,还有读不尽的书作,在追上紫颜和镜心之前,任何停滞都是奢侈。
“我回屋温书去。”长生匆匆告别,快步地走在石径上,像是在追逐月下飘忽的影子。
侧侧想起紫颜离谷那三年,一开始她也如长生般不知方向。是的,他会在漫漫独处中重拾力量,她望了风声蕉影中远去的长生,放心地将身子靠在廊柱上。
他找到了他的路。侧侧不觉沉思,如今将身心系在紫颜身上,她是否又远离了往日的梦?
月光勾出她冰滢的轮廓,宛如一丈雪烟罗,轻盈得就要随风飘去。
十日弹指即过。
那日一早,紫颜、侧侧、萤火约好了似的没了踪影,长生不得不迎难而上,独自前往玉观楼。一路上朱轮翠盖的香车不紧不慢地驶去,他在厢内心如擂鼓。
他抚着一只青金玛瑙宝钿匣子,里面搜罗了一套易容的工具,此后就是他驰骋战场的刀剑。他又摸了摸腰畔的香囊,熟悉的香气令他镇定,仿佛此去依旧是站在少爷身后,旁观紫颜指下衍变春秋。
玉观楼外难得冷清,长生跳下车来,有人肃然相迎,一路护送到镜心房外。照浪已在内候着,见他来了,打发走闲杂人等,留下两个黑衣童子坐在两边椅上。
镜心髻上簪了翡翠钗、插了象牙梳,此外别无修饰,一身碧罗纱衣风轻烟软,缓缓走至长生面前。他忙行了礼,镜心抿嘴笑道:“何须多礼,你上回送了我一盒好香,我有东西回礼。”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的鎏金海棠银盒子。
长生惊喜接过,打开看了,十根长短大小不一的金针,精妙剔透,正合他易容之用。最细一根,针孔用肉眼几不可测,只有朱弦之丝可穿过。他的宝钿匣子里仅备了一根针,这套针具恰好补阙拾遗。
长生爱不释手,不知如何道谢,镜心道:“我看不见你易容,一会儿你再慢慢说给我听。”长生汗颜道:“怕是没什么可说。”
镜心微笑,走到一个黑衣童子身后,脸上神采忽变。
仿佛朝辉齐聚在她周身,镜心被暖暖的光芒笼罩,黯然的双眸映射了流动的光泽。她眉眼含笑,在黑衣童子身后悠然伸手,与其他易容师所立位置截然不同。长生先是一惊,继而坦然地想,镜心无需观人耳目,自不必立于人前。
纤纤十指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纵横指点,令照浪想起宗正寺蔡主簿的摸骨术。如攀柳折梅,呵花扑蕊,黑衣童子双颊飞了红霞,窘着脸任她抚遍容颜。
镜心曼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黑衣童子轻声道:“琪树。”镜心俯身细问他家乡何处,家中尚有谁人,平日衣食如何,琪树碍于照浪在侧不敢多言,只说有个哥哥,胡乱答了几句。待镜心在他耳畔轻绵细语,少年不由心神荡漾,忘乎所以地答来。没多久,就连月俸多少,心仪谁家女子也一一道来,宛如对了多年旧识倾诉。
长生见状痴想,若她问的是他,少不得将心中所有事一桩桩吐露。照浪虎目凝视,猜度她的用意。此刻镜心房外接连有脚步声响,其他易容师有心一睹她的技艺,聚在外面等候通传。怎奈照浪破天荒关起门来,不准任何人进出。
为此,长生稍稍有些感激,不致在众人面前献丑。
镜心与琪树交谈的工夫,照浪对长生道:“今次不定题目,你想如何易容都可,使出你最好的手段。”长生思忖并无神奇本事,唯有将所学尽情施展。他不便妄动针刀,遂道:“我就用膏泥把他易容成城主的模样,请勿见怪。”
照浪一皱眉头,长生眼中无惧,早不是以前要躲避他的少年。韶光容易过,他这样想着,竟没有阻拦。
镜心开始施术,站在琪树身后指如拨弦,将一旁妇人递来的粉泥调弄在他脸上,仿佛给自己施妆也似,轻拈慢拢。生花妙手宛如神迹,所过处顽石有灵,有了独特的盎然生气。琪树的面容像大匠手下的美玉,在千雕万琢中灵气毕赋。
长生没想到要赢过镜心,这场比试能交手就是幸事。他收回心神,凝视眼前等他易容的黑衣童子。他温言笑道:“我是长生。”长生的笑靥,令童子忐忑的心慢慢放下,喏喏地道:“我叫弹铗。”
忽如看到被紫颜易容时的自己。灿灿流光在指缝中滑过,长生微笑着匀开了膏泥,瞥一眼照浪的姿容,徐徐度在童子脸上。
如妙笔绘丹青,筋、肉、骨、气四势不缺,依了样儿临摹,胸中全无丘壑,指下自有乾坤。照浪惊觉少年初具造化之功,稚嫩学样下捏就的模样灵韵生动,恍如他自己对镜相望。
照浪苛刻的目光里杂入了淡淡的赞许,一低头,复又换上峻冷狠戾的神色。他不能让长生描绘他温情的样子。照浪城之主须是狠角色,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天生是凶神恶煞的火。
长生断续地凝望照浪,当他是学刺绣时面对的黄莺鹧鸪,留意骨骼皮脂的轮廓高低,着力把握精神气度。过往结识照浪的点点滴滴汇聚起来,在指尖绽成一束光,重现于黑衣童子的脸上。等他收拾完多余膏粉,两个照浪坐于屋中,轩眉逸气犹如云山雾海里腾升的矫龙,衣冠抖擞欲飞。
长生怡然一乐,自觉倾尽全力,放心去看镜心。
一望之下兀自呆了。她目不能视,窈窕十指下却能毫末毕现,琪树凛然有了别样容貌,眉宇与本来的少年甚是相似。琪树望了一眼手中的铜镜,忍不住叫道:“是我哥哥!”他朝思暮想的亲人一朝于眼前出现,似梦似真,两眼泪珠顿时盈眶。
长生血脉激荡,镜心居然能以人心成相,神乎其技竟至于斯!或许正因看不见皮相中的伪饰,才能透过炫目纷繁的外在,直抵玄奥的内心。
他自惭浊质凡姿,默默看得痴了,忘却周遭种种,心中再无点尘。这是见着天光妙影的感动。镜心与紫颜。照浪说得是,如果不想超越他们,没有高远的志向,只会成为拖累他们前行的负担。
他是在他们身后虚掷时光的人,初初有了追赶的念头,体会到易容之术琼瑶遍开的芳境。
镜心为琪树点染完最后的妆容,含笑转头对长生道:“该你讲给我听了。”摸索着走到弹铗面前,悄语说了声“打扰”,按上他修饰后的面容。长生凝看她玉腕轻妙,浅黛流波,自觉功力不及她万一,不敢多夸口,拣易容时大致的章法说了。
“你尚在法度中揣摩易容的常理,镜心早已跳脱法度之外,紫颜也是一样。”照浪目睹镜心的神技后叹息,他的易容术多年未有寸进,早已桎梏在规矩中不能突破。镜心谦和地摇头,并不以为然。
长生很是丧气,“我该请少爷来,大师这般高手,与少爷较量才有趣味。”
“可惜我就要回岛上去,不能再与紫先生一较高下。”镜心惋惜地说道。
长生讶然,心想竟是他毁了紫颜与镜心较量的盛事,忙道:“不急在一时,我这就去寻少爷,或许赶得及。”
“人生随缘而会,不必强求。我听过紫先生的声音,将来或有一日,能在他处相逢。如今,想是机缘未到。”镜心安然地对长生笑了笑,“难得你灵窍初开,未受过庸碌义理蒙蔽,好好珍惜。”
长生怔了怔,能听音而知未来,凭他的易容而断过去,镜心与紫颜一样神异莫明。他左思右想,只觉这两人如能交手,正若千峰云起,如此风流佳景人间哪复得见?
他执意向照浪与镜心告辞,要回紫府去请紫颜来。
长生前脚出了玉观楼,照浪叫琪树洗去易容,对镜心道:“你既和他交了手,只怕摹出的样子又要像上三分。”镜心点头,肃然在琪树脸上重新雕塑,将长生的情态样貌重拟出来。
照浪口干舌燥。她从未见过长生,不会受紫颜给出的面容干扰,玉指所向之处,掩埋日久的真相就要揭开。天假手。它来得有些猝不及防,若紫颜在此亲眼目睹,会不会在瞬间失尽了血色?
他真想看到紫颜机关算尽时的沮丧。那时,照浪觉得这莫测的男子有了凡人的温热,可以用手测度,凭心衡量。他认定长生肖似皇帝的面容必有缘由,卸去假相后的那张脸,会有他熟悉的气息。
照浪焦躁地在屋里巡走,挑开窗户,日头烈烈到了午时。他忙叫人备膳,左右忙乱了一阵,回首见着镜心手下越见清晰的面容,按下急切的渴望,镇定着端起一杯茶。
纤指玉裁,妙手写真,当镜心抽开手掌,琪树终于换上了新颜。照浪定睛看后,手中茶碗不经意泼出水来,愕然指了他道:“这是……”
此时,与海棠巷隔一条街的杏花巷麟园外,黑油大门缓缓洞开,出迎的两人一个朱袖笼金,一个飞凤插鬓,竟是紫颜与侧侧。临门处停了一辆丹漆青顶车,帐帘一掀,走下两个华服男子,领头的正是萤火。身后那人身形高大,面目尽被胡帽与浓须遮挡,瞧不真切。
待众人进了宅院内,过了穿堂,进了正屋,那人径直大剌剌坐上官帽椅,染霜的两鬓虎翼燕然,双目含威地道:“照浪呢?叫他来见我!”
紫颜朝他一笑,衣袖与笑意一齐飞扬,翩翩然宛如乘云。
“王爷应知他被遣在玉观楼,此刻脱不开身,晚间即可一见。来日方长,请王爷先沐浴更衣。”
熙王爷看了他两眼,惊讶的神色一闪即过,笑道:“他几时搜罗到你这般人物?你叫什么?”
“在下紫颜,沉香子之徒。”
熙王爷笑容顿收,事不关己似的道:“听说沉香大师走了很多年。”既无悲戚,也无庆幸,一脸久经官场的世故。紫颜不动声色地道:“王爷也走了多时,真是辛苦。”熙王爷听他有讥讽之意,勃然欲怒,瞥见他暗金色的眸光如电,生生忍住了,拂袖起身道:“带我去更衣!”
萤火迎上来,面无表情地接了他去。熙王爷逃离了紫颜的视线,舒了口气,只觉那风姿卓然的男子心肠甚硬,怕是不好对付。他踌躇地走入了内室,大理石插屏后放置了一只香柏木浴桶,煮了兰草和菊花的香汤悠远沁心。
萤火在外伺候,熙王爷解衣泡在桶里,眉眼像沾水的叶芽渐渐舒展。氤氲香气令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松弛开来,四体百骸在柔滑浓郁的水中仿佛浮萍失去重量。
自从北逃去了蛮荒之地,他昼夜不得安歇,像奔走的蝼蚁为果腹生存劳碌。有时想到这辈子要埋骨在羌胡之地,一缕魂魄去国离乡终不得还,平素目空一切的心深怀了恨意。
唏嘘嗟叹了一阵,熙王爷自怜自艾的心情逐渐平复。想到此刻仍需借助众人之力,不由对了屏风后的萤火慷慨笑道:“这一路功劳以你为首,等我重归庙堂,想要什么赏赐,只管痛快说来。”
屏后沉默良久,熙王爷看着屏风芯板上垂翼飞兽的浮雕,暗骂萤火不识抬举。蓦地,听到一丝沉痛的语音像从幽远的过去传来,“我兄弟死在王爷号令下的有几百人,王爷愿为他们偿命么?”熙王爷顿觉有一丝寒意从浴汤里渗出来,牙缝里挤出冷笑,不知接什么好。
萤火听得水声瑟瑟,冷漠地嗤笑道:“王爷宽心。先生吩咐过,我不会动你分毫。”
熙王爷索然无味,惶然洗过身躯,浴后换过织金蟒衣,束好衣冠,讪讪走出来道:“照浪识人有术,我自然放心。”萤火强压心中仇恨,波澜不惊地侍立在旁,不再发一言。
熙王爷步入堂屋时,侧侧别过脸去避在一边。萤火瞥见她眼底的黯然,知这人的出现勾起太多往事。紫颜迎上来,请熙王爷坐了,偏他见侧侧生得标致娉婷,哂笑道:“这位娘子是……”
“家父沉香子。”侧侧咬牙说道。
熙王爷三次碰壁,暗暗蹙眉,猜度照浪打发他们来的用心。紫颜也不解释,任他疑神疑鬼地胡思乱想,笑道:“王爷车马劳顿,待休息半日,晚间城主来时再做计较。”
熙王爷辨析三人神情,眼角的尾纹泛起更多涟漪,变得越发沉毅,沉吟道:“你老实告诉我,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王爷是几时被迫离开京城的?”
如推开尘封的旧屋,蛛网尘埃盘踞了每个角落,稍一走动就会惊起呛人的辛酸,惩罚似的打出几个喷嚏才能压下堆积的重量。
“我记得,那是莫雍容下狱之后。”熙王爷脱口而出“莫雍容”三字后掩饰地一笑,声线里飘着虚浮的颤音,渐渐低下去。他记得那样清楚,因为那时消失在世人视线外的还有另一个人。他曾爱过她,在罗裙飞荡的春日,在深深凤帏的画阑。
当她失踪,他乱了方寸手脚,自觉皇帝察觉了内情。那时他心无所属,正想是否要先发制人,不想在独处时被那人乘隙而入,一刀刺在腰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人眼见他流了足够的血,瞳孔中闪着快意的光,伸手抹了血污涂花他的脸。
他昔日忠心耿耿的手下,恭敬地叫那人“王爷”,毫无顾忌地抬起他的身子,丢进冰凉的河水里。他们没有仔细看他的脸,腥烈血气下那张曾经飞扬跋扈的面容。
熙王爷锁住回忆,濒死的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他是真龙之身,大难不死后在旧仆的掩护下逃至北荒,几经周折在某个小国隐姓埋名度日。不久后等来熙王爷暴毙的消息,他欣然想重回京城,旧仆又传来消息,整个王府被朝廷清洗一空,回去怕是不吉。
他像被剪断羽翼的鹰,迷失了返巢的方向。
紫颜听到他的话,像是为尹心柔松了口气,安然地道:“王爷早就未雨绸缪,为何迟迟不曾用上替身?”
熙王爷苦笑,惨淡的面容里有意无意多了一抹温情,“谁说我没有用过?没有他在,我焉能脱身做我想做的事?你们都想错了,我并无意江山,否则一早动手。我为的不过是一个……一个女人。”
紫颜冷笑了想,宫闱私情,值得师父赔上一条命?矫饰的多情细推敲是那般无力。不过,正是他久不起事的犹豫,令那替身铤而走险。
“究竟为何照浪要寻我回京?”
“那个假王爷谋反不成,被太后赐了鸩酒。她老人家突然梦见王爷您未死,故特意遣照浪千里寻人。”
“就这么简单?”熙王爷将信将疑。
紫颜仰起脸,奚落地道:“因我人面广,照浪托我从北荒把王爷捎回来。我做到了。此后只剩一桩易容的小事,王爷的将来就在我手上。”他拈指而笑,眼中是生杀予夺的神光。
熙王爷打了个寒噤,一腔气焰顿消,半晌吐出一句话:“我等照浪回来。”
月下清寒如水。
照浪独自闪进麟园,一地凤仙前日还艳媚生姿,此时满目残花,令人心头寥落。
临近堂屋,照浪的脚步迟疑下来,仿佛抽了鞭子才能前行,步履维艰地徘徊。紫颜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像花树的灵魅在光影下无依凭地飘着,轻妙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要送他进宫,还是想另找傀儡去送死?”
照浪沉吟不答,紫颜端眸看去,何时他的鬓丝染了霜白?而立之年劳心如此,风口浪尖的滋味想来不好受。微微起了怜悯之心,紫颜神色一缓,不再步步相逼。
“他的生死由不得我。”照浪茫然说了这句,张眼瞥见熙王爷攥紧了拳头,站在堂屋的门槛内死死盯着他。
他走至熙王爷面前,正要下跪,一掌挥至,颊上多了五个指印。
“蠢材!为何今日才来寻我?”
照浪桀骜的脸孔像神器上凝铸的斑驳纹饰,每根线条劲拔刚烈,只是窒在冷却的铜液金水中,再无飞扬的可能。他神情木然地跪在地上,将魁岸的身子俯下去,肃然道:“在下始终不能探到王爷的消息,直至近日……”
紫颜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哼,那孽障死了一年半,你才找到我,可见白疼你一场。怕是我今时失势,你眼里没我这个王爷,故意拖延时日。”熙王爷咬牙瞪目,脖间青筋暴起,异常的恼怒。
“王爷言重。在下去年特意前往北荒探求王爷消息,可恨未有多少线索。前日里终于找到了王府旧人,若是他早些寻我,或许……”
熙王爷粗暴地打断他道:“罢了,前事休提,你速速带我进宫面圣。”
照浪一怔,徐徐说道:“皇上不知王爷尚在人世,这回要见王爷的是太后。”
“太后……我一定要先见皇上,才能……才能……”熙王爷无力地说道,想到最毒妇人心,浑身一阵冰凉,瞥了一眼在旁伺立的紫颜,挥手道:“你且退下,我和照浪有话说。”
紫颜绣袍一闪,没进良风夜露中。
照浪想了想,将那时在蓉寿宫的种种和盘托出,只隐去了蝶舞那段。
熙王爷听出一身冷汗,斜睨道:“你竟狠心想毒死我。”照浪道:“那人虽像王爷,我知道他不是,一心想为王爷报仇,故此下手。”熙王爷试探地道:“你不帮我在太后面前解释,是怕她再对我下手?”照浪望向别处,淡淡地道:“今次如果王爷不想回宫,我回太后一句没有寻着,也就是了。”
“不,我要回去!”熙王爷沉声说道,眼中突然跳出两簇火焰,汹涌地煎熬。
照浪垂首,一枕春梦未醒,熙王爷还贪恋着高高在上的风光,无视暗里的凶险。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是如此,请王爷准紫颜易容,将容貌收拾得苍老几分,换一副太平的面相,也好了却太后心头之恨。”
“能多博几分同情自是大好。你放心,太后那里我有容身之道。今日乏了,明早再让紫颜过来,我要好好瞧瞧他的手段。”熙王爷狡猾地一笑。
照浪遂领他去厢房安置。金炉香暖,灯烛下熙王爷一脸恹恹,困倦地睡去。照浪替他掩上房门,在空阶上伫立了半晌,忽觉可笑,疾步走出院子,身后竹声如涛起伏。
池上生风,紫颜抱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侧侧与萤火已回凤箫巷去。照浪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有什么愁可浇?”劈手夺去那壶酒,扔进池塘里。
紫颜笑道:“你为他欠了我一条命,可觉不值?”
“轮不着你管,想取我性命,拿去就好。”他的语气像是在自暴自弃。
紫颜从身后又摸出一个酒盅,递与他道:“这酒更烈,丢了保管你后悔。”
照浪凝视酒盅,随即一言不发灌在喉中,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眼中盈盈光闪。紫颜也不看他,对月轻哼道:“叹荣枯得失皆前定,富贵由人生五行,花花草草煞曾经,不恋他薄利虚名。”
照浪眼中一黯,心头流水般划过剩下的句子——
则不如盖三间茅舍埋头住,买数亩荒田亲自耕,或临溪崖,或是环山径,受用些竹篱茅舍,拜辞了月馆风亭。
退一步的从容,不是人人都明白。他深吸口气,自觉太过拘泥于心事,神情自若地转了话题,道:“没想到,长生的样貌竟然……”紫颜嘴角跳出一抹戏谑的笑意,知镜心勘破了长生的本来面目,点头道:“镜心的摸骨术精湛如斯,可喜可贺。”
照浪轻笑,紫颜也有猜不出的事,顿时愉快了两分,道:“不仅是摸骨,还有听声。人之相法,在面骨、手足、行步、声响,你能依相拟音,她可听声辨容,甚至绘影摹形。这功夫世上只得她一人。”
即使面目全非,真相始终都在,哪怕掩埋于千山之下,亦会从层层泥垢灰岩中破土而出。照浪想到这里,心口渐渐暖了。
紫颜遥想那金钗玉腕的风姿,长生此行想来所获良多,而他也终于兴起斗志。
“玉观楼今次来了难得的人物。”他赞赏地道。
照浪望了他澄澈的眼,很是惋惜,“镜心的双眼需用她岛上的活泉水洗濯,不能久留京师。他日再来时,我一定带她见你。”
“多谢。”紫颜的语气里是难以察觉的寂寞。
当晚紫颜回府时,长生守在门口睡着了。萤火站在不远处,迎上来道:“夫人等了很久,我劝她回去歇息了。”紫颜望了长生身上的纱被,点了点头,径自往内院去了。
次日长生一早去寻紫颜,披锦屋里踪迹渺渺,人竟不在。再去玉观楼,镜心一行听说已出了城,想到一句告别的话也未说,长生离肠寸断,扶了阑干独感凄然。
痴想了一阵,他心头仿佛跳了一簇火,锋利的箭镞流动光泽。它刺破蒙蔽人心的黑暗,如镜心体悟万物妙理的智慧,领了长生心鹜八极,神游万仞,出窍似的看到了远处的一扇门。
他想看门后的景致,想知道再多跨出几步甚至飞奔,能不能赶上紫颜和镜心。想到酣处,如炙热的火点燃了四万八千个毛孔,直想立即放手一搏,功成一世。
长生那里一厢情愿兀自销魂,紫颜与侧侧又在杏花巷中,等待照浪前来。熙王爷也不在意,悠悠品着香茗,侧侧不时移目凝视,直望得他心头不快,忿然道:“再瞪我也还不了你爹,夫人请往别处去,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侧侧咬唇走到屋外,紫颜追上去,悄然道:“他没看破就好。见过这一面,你从此可以放下。”那侧侧眼圈一红,弯眉苦笑,“紫先生好意,我……不该为他又动心。”竟是尹心柔的声音。紫颜轻声道:“你知他活着,肯来见他,这份情意天知地知。你莫恼,等易容时再来看。”
尹心柔忍住心酸,自那年得知他身死,不是没有洒泪哭过。秋千掠动的往事,匆匆去了,十年相思如梦。如今她洗去幽香,重拾心底浅草浮萍般的惦念,可到底能捡起多少旧日,她不知道。
她想来这一趟,细看流年,而后含笑撒手相忘江湖。
紫颜安抚了她几句,听见熙王爷在堂屋里高声叫嚷,立即走了回去。
不多时照浪赶到,向熙王爷行过礼道:“我去见了太后,说有王爷消息,只是残了一条腿,回京不便,需多费时日。太后听说王爷果然在世,很久没有开口,最后问起王爷的安康,口气比先前和缓。”
熙王爷皱眉道:“你一句话就断了我一条腿,莫非嫌我命太长?”
照浪忙道:“王爷息怒。用一根拐杖就能消去太后积怨,何乐不为?自然不会令王爷真的受伤,只需巧做手脚。”熙王爷冷哼了一声,照浪又道,“至于紫颜,会为王爷染白头发,在容貌上多加十年光阴,等王爷养尊处优之后,再慢慢变过来即是。”
熙王爷怔了许久,哑了嗓子问道:“照浪,你说如此这般,太后真会放过我?”照浪低头道:“我不知道。”熙王爷暗暗握紧了手,幸好备妥了脱罪之辞,否则,绝不敢这样往宫里去。
他太了解宸阙丹墀上的阴暗。四十多年来,行走在那琉瓦金殿下,他熟悉廊柱间每道郁郁流过的风。他像离开水的鱼,缺了这些只能窒息,唯有云端天上是他最好的去处。
当紫颜携了镜奁悠然走近,熙王爷神采渐复,颐指气使地道:“叫你家娘子离得远些,我见了她就不爽利。”
紫颜笑道:“这般污浊场面岂能让她见,我早让她远远避了去。”凤目一弯,眼望见帘后花影稍动,安下心道,“王爷,如果你愿泯于众生,从此隐迹市井之中,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熙王爷奇怪地瞪他一眼,刚想发脾气训斥,被紫颜云淡风轻的气势所镇,只能忍气摇头道:“我可不想仰人鼻息过日子,升斗小民不做也罢。”
“即使有心爱的人相伴,做一对神仙眷侣?”
熙王爷冷笑,“老百姓有什么神仙眷侣?不过是痴人说梦。穷困到老,无权无势,真是生不如死。要不是想着还能回来,在北荒我早就过不下去。废话少说,快快给我易容。”
绣帘轻动,尹心柔去得远了。
情字不过虚幻。她看得分明,找一个托付终生的人是这般不易。相伴的蜜语渐成衰草,凉风一吹,竟是连根也枯尽。她慢慢从屋后穿过围廊,出了角门。O在后院迎上来,见她目光清涟如水,知她彻底放下过往,挽了她的手笑道:“这就好,了却身前事,与我海阔天空逍遥去吧。”拉了她欲出院子去。
尹心柔止住步子,细想了想道:“等此间事了,师父真要云游四方,不再顾紫先生了?”
花光檐影下,O回过头来,望了院中的红树流莺出了会儿神。尹心柔自问唐突,兀自伤情,却听O微笑道:“陪了他这些年,说要甩手走人当然舍不得,换作来日你我分别也一样。不过花开花谢,聚散有时,老天爷尚且留春不住,他离去或是我远行,总有这一天。再亲厚也有缘尽时,倒不如节俭了花,先容我出去走动。”瞥见尹心柔愁苦的眉眼,噗哧一笑,拍拍她的脸道,“我去哪儿你就跟着,到时,或许还有好姻缘等着你。”
尹心柔啐道:“不说了,我回铺子去。”心上郁结稍减,与O一同行出院子。
堂屋里,照浪特意在黄花梨三足香几上燃了香,凝看熙王爷阖目小憩的神情,细拭他脸上的浮垢,紫颜正为熙王爷清理面容,剃去额前唇上鬓角的杂发,熙王爷闭目任由两人摆弄。照浪今次能与紫颜一同易容,原是难得的运气,他却没了施展拳脚的抱负,来来回回思索太后随意的一句话。
他想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看出端倪,究竟他和这个人之间有何样萦系?
紫颜在案上摆开了染彩颜色的龙门阵,为点染鬓发放了鱼白、驼褐、木兰、库灰、密合、银泥、鸦雏诸色,又备了绢纱勾织成的发套。面色则用腻粉、藤黄、檀子、砖褐、茶金、番皮、玉色、朱青等色,调和红铅、轻粉、流丹种种粉黛及脂膏面油,盛在一只只天青釉小碟上。
紫颜与照浪两人分工,一人染发掐套,一人吹皱面容。照浪手脚迟疑,几次推倒重来,将贴好了的胶脂重新撕去,惹得熙王爷叫疼怒骂:“你以前不是麻利得很!”照浪双眼一睁,射出蛇行电掣的光,转瞬消逝于虚空,漠漠地吐出几个字道:“王爷恕罪,在下知错。”
紫颜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将染料涂裹在每根发丝上,像刻制精细的微雕。
修容到了半途,照浪停手问紫颜,“饿了么?”紫颜点头,道:“忍得住。”照浪便去金盆里洗了手,进厨房取了备好的玉簪香、进贤菜、翠琅\、锦带羹、神仙富贵饼,并一坛瑞露石湖,几只去皮雪梨,再捎上两只纹螺杯。他知紫颜不食荤腥,故挑了清淡素食,回到堂屋。
因熙王爷不能张大嘴,照浪喂他啜了一碗琼浆,又撕了两块碎饼。熙王爷不得动弹,随意吃了几口后,闲坐在锦椅上发闷。照浪引紫颜去到天井里,挑干净花石上坐了,摆开酒宴,与他共饮。
一时无话。日头晒下来,蒸得风也懒了脚步,缓慢地在天井里挪动。照浪埋身在暗花蟒绫袍服里,像一块鳞瓦参差的怪石无声响地伫立。紫颜嚼着雪梨,抿一口酒,目不转睛望着脚边的珠兰。金粟满地,翠叶招展,馥郁的幽香在鼻端萦绕。
“太后会杀他吗?”照浪说完,自言自语接了句,“太后素来心狠……”
“王爷既无心叛乱,杀他作甚?”
“你不知道……”照浪沉吟,犹豫是否要将大皇子的事告诉紫颜。忽地想起长生的面容,虎目里烧进烈烈的光,肃然地道,“不,也许你知道。”
紫颜嘴角挂了轻薄的笑,无视他炯炯的目光,悠悠地咬下一口,雪梨剩下小小的核儿,被他持在手上,拽了梗子溜溜一转,顺势飞了出去,落在花泥中。
“你我既为他改容,就改了他的命。”紫颜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道,“你不会给他一张要死的容貌,对不对?”
照浪一怔,熙王爷的命握在他的手中?是,如果他不去寻熙王爷,不给出那幻梦般的期望,根本不用走上这条路。是什么在背后推动自己,鬼使神差请回了熙王爷,让太后能再次面对他?照浪背脊发凉,忽然紧紧握住紫颜的手,厉声道:“你要确保他这张脸平安无事!”
紫颜盯着他,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淡淡地说道:“安心吧,有你的命作抵,我怎么舍得让他去死?”照浪舒了口气,但觉汗湿衣衫,竟是精疲力竭。
午后,两人花了两个多时辰收拾妆容,紫颜特意将熙王爷脸上每寸肌肤看过,细致地修补照浪未顾及的皱纹斑痣。直至金乌西垂,熙王爷猝然老去十多年光景,对镜相望时有说不出的感慨。
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满褶褶皱痕,连棱角也被沧桑岁月抹去。
看到这惊异场面,熙王爷饱满的雄心骤然消折,一动不动望了镜子许久。十年后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权重机关算尽,毕竟敌不过老天,满腹筹谋由是消弱三分。
他沉思良久,刚想起身,发觉右腿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无法简单站起。照浪递过一根油绿的竹杖,道:“王爷请用。”
“照浪!”他怒道。
“王爷勿惊,不过是让王爷记得这痛感,在下即为王爷解除痛苦。”他口气萧索,熙王爷心头很是跳了跳,脸色不由缓和。
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爷腿上的数支金针,放在盘子里。紫颜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爷今后行走时,切莫忘了愁眉苦脸,否则无法使人起怜。”
熙王爷只觉这一场易容揉碎人心,仿佛周身百骸散了架,挣扎站了会儿不得不跌坐下来。照浪见状,忙扶起他,问道:“王爷还要试装吗?”熙王爷心中一硬,点头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线九梁皮弁、绯色大袖织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
夜色簌簌地落下,熙王爷恍若回到了王府,栖逸斋外,识鉴阁上,碧水曲绕穿过庭院。一室的香气就在这时断了,四周的黑暗笼过来,红烛默默在紫檀案上烧出迤逦的蜡痕。他的心被虚无的暗昧填塞,白发、苍颜、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记起自己并无子嗣,想到了身后的凄凉。
像是在应和这惨淡心境,更漏一声声孤零地滴着,生如流水,心如死灰。
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见烛火昏暗,另点了两只琼花灯。他只当熙王爷为进宫的事踌躇,静默了等待吩咐。紫颜笑吟吟找来一壶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爷,酒能杀愁,且痛饮一回。”
熙王爷如获至宝地接过,急急地去饮,喝得满襟酒水,紫颜瞥了照浪一眼,将剩余的酒扔给他,“你也该喝。”照浪干笑道:“不必了!要我发愁可不容易。”冷冷地把酒壶放在案上。熙王爷本想再饮,闻言矜持地搁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迹。
此后,花费时日背熟了套话,将离京的日子描摹得惨不忍闻,或能避过一灾。熙王爷须如依了唱词吟诵的伶人,万事按谱好了的词儿来,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以贵胄之身远走他乡,本就吃足苦头,若非有旧仆周旋,半途饿死冻死也是寻常。此刻在照浪的提点下说起沿途饥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气又磨去三分,心境越发寒凉。
紫颜闲闲听了,望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历历在目。世事轮回往复,那些宛若空花阳焰的幻梦在岁月里浮沉,兜兜转转又重来一趟。
照浪说到一半,瞥见紫颜怅然缅怀的神情,也记起了当时。他面色一冷,忽问熙王爷道:“换作是王爷,那年冬天会不会起念杀我?”
“会。”熙王爷像说着风花雪月的故事,澹然地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来,双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条路走呢?”熙王爷阴沉地道:“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愿你不负我。”
照浪依然在笑,他打开随身的银香囊,用铜箸拨了拨火,灵猫香像是恢复了生气,再度夺路而出。辛烈动情的气息如从崖顶跳下,决然地扑向鼻端。
熙王爷醺醺欲醉,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听见照浪如梦呓般自语:“如此,就请王爷多捱些时日,等我服侍好太后,再请王爷进宫去。”
熙王爷一听还要再等,张嘴欲骂却无力,撑了桌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一急,这一年半载积攒在胸臆的恨愁漫溢开来,喉间腥腥地一咸,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虽变,手下稳当地托住熙王爷,将他扶到坐床上斜倚着。熙王爷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
紫颜搭脉看过,摇头道:“他身子虚得很,一天累下来,先好好睡一觉罢。”照浪依言替熙王爷除去衣履,正待盖上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
“你不许离开。”
照浪点头,“是,我就在王爷门外守着。”
熙王爷反复说了两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纱帐幔,走到烛台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轻缠的余香,像夜色里唯一苏醒的魂,徘徊不去。
他一步一沉地跨出屋子,紫颜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时落花满地。
阴晴有时,满亏有定,千古兴废不过镜花水月,一念而空。他这样想着,远处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紫颜慢慢地也离去了,独有一袭路过的清风与他相伴。
秋风盈袖,照浪但觉衣袂冰凉,寒意直直灌进了心里去。
直到黑夜过去。
错综
“他是疯子。”
玉观楼外黄叶飘零,黑衣童子们用力推着一个青袍男子,对了周围的看客说道。那个青袍男子瘦高个儿,苍白的脸上溢着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个大葫芦。醇香透鼻的酒气从葫芦口散发出来,令人忍不住想多闻,却因他举止怪异没了接近的兴致。
“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师。”他执意地说道,用酒葫芦赶开挡在面前的童子,“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迎我进去!”四个黑衣童子并肩接成一道墙,板了脸不许他通行。
街坊们指指点点,青袍男子手舞足蹈地大叫:“奉天神谕,我上修天颜,下改人命,芸芸众生皆听我掌下号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吗?”
玉观楼多的是奇人异士,看客们见怪不怪,猛地瞧见这张狂样子皆是一脸好奇,笑逐颜开地张望好戏。那人咕哩咕噜地吐出一长串祝辞,像极了庄严的神巫,四下里众人被逗得大笑起来。
黑衣童子大觉丢脸,拼命推搡了往外赶他,使多了力气,那人踉跄了跌出去。一身光鲜衣饰的长生正巧从旁经过,见状伸手一托。黑衣童子见了,忙叫:“别管他,这人是疯子!”
那人反手捞着长生的衣领,嚷嚷道:“我是最厉害的易容师!你知道么?舌头上的肉最,但是鼻软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对耳朵,简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仿佛是烹制无上美食的大厨,笑容里满是谈论珍稀食材的喜悦和神往。
“你说的是……”长生愕然。
那人认真地看他道:“婴儿诚然最鲜,十岁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细……”
青袍男子还待说下去,长生芒刺在背,周遭众人像看怪物般望了他们,连带他也成了恶人。他忙道:“这位大哥,我想请你易容,这边走。”他拉了男子远远走开去,玉观楼的童子松了口气,朝他挥手致意。
长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这个大包袱恐怕不易摆脱。
沿路街市繁华,那人边走边饮,把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一时咕哝上回错啃了脚板,一时又笑嘻嘻拿起长生的胳膊,衡量能切作几份烹炒。长生屡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离身一丈即贴过来,像甩不掉的粘手面团。
转悠了一盏茶的工夫,长生想,索性引回府让萤火对付。他安了心,脚步轻快地往凤箫巷走去,那人浑无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后跟来。
到了紫府,长生知会门房童子喊人,不料萤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脸,想请侧侧来对付,又怕她听了那些混账话,一针缝上青袍男子的嘴。正发愁时,飘来一阵旖旎香风,紫颜罩一件蓝地缠枝莲织金缎曳撒袍,与两个穿了珠半臂、金缕裙的伶人走了过来。
那人径自迎上去,想摸紫颜的脸,惊道:“这是灵芝种出来的人?”长生又好气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开你的脏手,这是我家少爷。”那人啧啧称叹,见两个伶人衣饰华贵,稀奇地望了两眼。
紫颜问道:“这位是……”长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紫颜掩嘴轻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搔头,苦恼地想了想,毫无头绪地发呆。长生奇道:“你说自己是易容师,却不记得名字?”
“我奉天神谕,听天命改生死。”那人醉醺醺地咕哝,翻了翻眼皮,长长地嗅了口空气里紫颜的香气,“你味甘、平、无毒,适合以天泉水炖汤,安五脏,润肌肤,辟鬼魅。或者收菖蒲露、荷花露,用你的血泡茶,也能清心养神。这两个小丫头肌嫩肤滑,用小米红枣好好调养百日,再以桑树枝烧火,拿铁锅煎上七日,刮去锅里的油脂熬汤,拣出骨头煅成雪色细末,加入汤里连服十日,就可延年益寿……”
紫颜哈哈大笑,两个伶人脸色惨白,相互搀紧了手咬了牙,几欲哭出声。长生恼了,骂道:“我好意留你,你胡言乱语的,看我不把你打出去。”扬手就要拉他。那人摇摇晃晃地往紫颜处一跳,唬得两个伶人满园乱跑。
紫颜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臂,笑道:“来,来,煮汤前先随我喝杯好酒。”那人点头,也不躲了,大大咧咧跟他去了。长生生怕出错,小心地尾随在后。
如此三个人招摇地穿廊入房,两个伶人早飞报给侧侧知晓。侧侧在房里筹备中秋送往苍尧给艾冰、红豆的团圆礼,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道:“莫怕,紫颜不同常人,你们瞧仔细了,那人准讨不了便宜去。”
两个伶人将信将疑,侧侧见她们受了惊,取了琥珀和珍珠研粉制的药丸,着她们吃了。
“原是要给你俩做新衫的,先回天一坞去,回头我让人送来。”侧侧打发走两人,看了一屋子的杂乱,叹了口气,换上湖色越罗的旧衣,外套了水红色天丝缎的团衫,往玉垒堂后的暖阁去了。
彼时天色微暗,紫府里次第点起凤灯,如一轮轮彩月挂在天空。
玉垒堂后暖阁里,那人忘了紫颜在殷殷相劝,手里的刻花金铛停在半途,指了彩灯叫道:“那是妖怪的眼睛!专吃婴孩,我要过去捉妖。”
紫颜拉住他,笑道:“不急,喝了酒更壮胆气。”
那人仰头灌完,丢下金铛直直冲了过去。走了两步,身子绵绵地倒在门槛上。长生用脚踢了踢,道:“我把这疯子扔出府去。”
“等等。”紫颜拿起那人的双手看了一阵,“送他去玉觞居,等醒来再做理会。”长生怔了一怔,叫来几个人,一齐扶了那人去了。
侧侧从绣帘后露出身来,望了那人背影看了片刻,回首道:“他真是易容师?”
紫颜道:“八成是,只是蹊跷得很,他性子古古怪怪,不像作伪。”细细打量一眼她的装束,“怎不穿新织的云雁绫衫子?”
侧侧道:“那件衣裳O看了喜欢,送她了。”
紫颜叫了声“可惜”,想了想又道:“你多敲她一些香炉香料的才好,否则终是赔本的买卖。”
侧侧笑道:“在你身上都赚回来了,她每月送来的香品还少么?对了,既来了这样的怪人,我寻她去,明儿叫她们俩看个热闹。”
“也好。你嘱她顺便把我的香拿来,上回的用完了。”紫颜淡淡地道。
侧侧留了心,也不多问,径自往O的蘼香铺去了。不多时长生转回来,对紫颜道:“少爷,萤火去哪里了?这怪人总要有人看着,我去请几个武师来。”
紫颜摇手,“这人说话癫狂而已,没见伤人就由他去。萤火你不是不知道,府里大大小小的事由他去办,不会闲在家里。罢了,随我去天一坞听戏。”
长生惦着那酒的药性,见紫颜如此坦然,放心地应了。
紫府里舞腰歌板自风流,侧侧一路走出来,想着心事。蘼香铺的门板遮了一半,就快打烊的模样,她在门外喊了两声,O忙迎她进去。
侧侧一面进屋一面问道:“心柔呢,怎不见人?”
“好一阵了,成日埋头制香,不爱管他事。”
侧侧叹了叹,O把铺门关了,牵她的手对坐下,“你发什么愁呢?”
“前日送来的香居然使尽了。”
O望了她的眼道:“莫急,我修书回霁天阁,请师父寻皎镜的下落。倒是你要多为自个儿打算,这一年和早年见到你的神气大不同,不知是你我年岁长了,还是情志生了变化。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有何不同?”侧侧巧笑倩兮,暗暗飞红了脸。
O起身,从楠木架子上取了一只水晶玉兔,两眼镶了宝石,又拿了一只紫色玉鸳鸯。侧侧只当她要戏耍,心底想着如何回话。O把一对物件往几上一放,道:“你呀,先前是这般,如今是这般。”
侧侧故作不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把玩,O知其意会,笑道:“罢了,像是我做了恶人,挑弄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不多嘴了。痴人偏有痴人配,也真成了一对。”仔细看看那块玉,掩口失笑,“巧了,是紫色的。”
侧侧将手一合,“你既送了我,两样都是我的了。”
“咦?”
“还有香,拿完了我便走。”
“原来是打劫来了。”O忍不住轻笑,微微有些惘然出神,回身去内屋捧出一包香。
浓郁香气从雪花夹缬包裹里透出来,厚重的一大包,侧侧迟疑了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能从此忘了易容术,养上十三五年或能根除。你要劝他罢手,别老是争强斗胜,一味往险处用药。否则……最快就是年内的事。”说到这句,O轻颦眉头。
“我爹昔日未见如此,为何他就忽然凶险成这样?”
“那怎同呢。你知他为制一张面皮要试多少方子?落音丹被他改过数十回,更不消说那些切腹割脂的活计,哪个不要用药!他说是多试一个,就为后人扫清一条路——哪有什么后人前人的,我看是怕长生学步走了弯路。”
侧侧明白,不全为了旁人,紫颜就像翱翔于九天的鹏鸟,望向更高更远处。O不是不知他的心思,无奈心生不忍,故拿长生做说辞。事已至此,她们劝也无用,唯有细心看顾,求老天放一条生路。
她发怔地想了想,猛地记起来意,将来了怪客的事说了。O听了意兴阑珊,恹恹地道:“难为他有心思管别人,把疯子搜罗进家门。要不是惦着他,我也不留京城了。”
侧侧听她话里有话,不知是惦着他的人,还是他的病,当下没了相较的心,黯然道:“他若懂得多为自己考虑,不会狠心用这些香来续命。”
她自觉多说不吉,又扯了些别的,终和O逗乐闹了一阵,直到月上中天方告辞离去。
O倚门目送她远走,想起屋子里斩绝情丝的尹心柔,叹了口气,望了半圆的月亮出了会儿神。情多误人,她默默地想了想,啪嗒合上了最后一片门板。
凉凉秋意从门缝里冷不丁透进来,追魂摄魄地游荡。
次日清晨,长生起身听见萤火练拳脚,急忙披衣过去。
朝花暗昧,萤火一身银白,流星弹丸似的在院子里腾跃。长生不觉叫好,萤火慢慢收了招式,叫他一起练。
长生自从练箭后,颇长了臂力腕力,有板有眼地跟着萤火,呼呼生风打出几拳。练到一半,长生想起玉觞居住的怪人,大叫一声冲出沉珠轩的角门,没跑两步又回转,拽了萤火一起奔去,路上急急忙忙地解释。
等到了玉觞居外,长生把萤火推在前面,左右张望嚷嚷道:“喂,没名字的易容师,你在哪里?”
萤火甚是好笑,听见树后声动,转出一个先前那男子,对他们行了一礼,迷惑地问道:“在下商陆。敢问这是什么地方?”长生见昨日的青袍男子忽然正经了,反而退了一步。
“此间是凤箫巷紫府。”萤火答道。
“多谢。可是……我为何在此?你们是什么人?”
长生偷觑他的神色,自若如常人,不像癫狂时的样子,诧异间听萤火又道:“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住处,阁下是昨日黄昏入府的客人。”
商陆蹙眉,往院子外走去,喃喃地道:“对不住两位,我来京师有件重要的事,只是、只是……”长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路自言自语,“为什么想不起来?明明要去拜会一个人……是谁?”
长生想到他在玉观楼外的所为,忙道:“是照浪么?你要找的人……”
商陆茫然地看他一眼,一脸的怯懦、警醒、不苟言笑,长生只觉怪异非常。眼前这人明明没有易容,整个精神宛若脱胎换骨的另一个人,全然抽去了原先的魂魄。
萤火悄声道:“你引他去堂上坐,我请先生来。”
长生忐忑地将商陆领到玉垒堂,斟茶时他很是客气,斯文的举止令长生越发觉得换了个人。商陆心不在焉地抿茶,紫颜和侧侧来时,他慌不迭地起身行礼。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目光中轻微的讶然。
长生小声说了他的言行,紫颜道:“商兄弟是来访亲探友的?”
商陆想了想点头,“应该是。让几位笑话了,在下记性甚差,居然想不起是如何来京城的了。”
紫颜道:“不妨事,这园子大得很,你且住下慢慢地找,等想起来了,再寻你要找的人去。”
商陆谢过,紫颜着长生带他去用早膳。两人去后,紫颜告别侧侧,带着萤火换过衣衫出了紫府,往杏花巷而来。
到麟园时,照浪正独自在厅里为熙王爷挑选服饰,一桌子绫罗流金铺翠,皆是宫制的衣履冠服。紫颜难得无动于衷,寒暄两句后即领了萤火过了穿堂和二门,径直到了熙王爷的正房外。
熙王爷经此一场消磨,颐指气使的脾性减了好些,连日来落落寡言,绝少呼喝照浪。紫颜在府里偶尔谈及此事,侧侧以为照浪必在他面皮上做了手脚,紫颜笑道:“耳根清净就好。”
这时熙王爷在房中写字,案上铺了一大张夹笺,字字疏宕,笔笔生锋。紫颜瞥了一眼,见写的是“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笑了笑接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
熙王爷弃笔,不欲让紫颜和萤火看到脸上神色,负手背对他们走到一边书架处,道:“你们合计着要诓我留在此间,我可有说错?”
“王爷多虑,照浪既在挑合适的冠服,想来进宫就是眼前的事。我等前来,是看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紫颜也不客气,挑了位子舒服坐定,悠悠地道,“依我看来,易容上王爷是再无破绽了,略一相激就浮躁气盛的毛病,须得改改才好。若不能一味心灰意冷与世无争,恐怕依然不容于朝。”
熙王爷冷哼一声,似嫌他话多,尽是不屑之意。紫颜自忖多事,端详熙王爷的身形举止,忽问道:“王爷最亲近的人,不知是谁?”
熙王爷沉吟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萤火凝视他良久,花白头发苍老身躯,顾盼间警惕猜疑,全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倒霉老头儿,一腔的恨意随之去了一半。
熙王爷面上挂不住,细细想去,竟是情怀萧索,只管出神凝思。待看到紫颜目光如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一个叫蝶舞的女子。”顿了一顿,像是在收拾心情,“可惜离散多年。”语声刚落,照浪捧了衣衫踏进屋来,不动声色地悄立在旁默候。熙王爷醒过神,走去拈起一件摸了摸料子,点头道:“这才像话。”
“回王爷,时辰已挑好,等用过午膳即可面见太后。太后说早早进宫勿多耽误,看来是有心见王爷了。”照浪低着头,语声极慢,紫颜留意地看了他一眼。
熙王爷毫无喜色,冷冷地道:“她也有等不及的时候。不知怎生在磨快刀刃,候我这头颅。”
照浪抬头,急急地道:“王爷若不想去也使得,我再想法子……”
“谁说我不去?”熙王爷说完,想想除此外再无安心去处,将心一横,“她还说了什么?”
“太后问王爷起居饮食,因皇上要去谒陵,着王爷不要拖延。”
熙王爷吸了口气,道:“更衣,准备启程!”
午后的晴翠园,桂香在游廊里飘浮,一路金草紫葛并白菊绽放,在光影下辉彩异然。
照浪领了熙王爷穿过雁池凤馆,到了太后歇息的天阙阁里。阁里仅蔡主簿一人伺候,老者不停地悄然抚额,低首垂立在旁。太后偶有一句话来,蔡主簿也答得简短,不敢多话。
熙王爷一身华服瘸腿走入,太后抬眼略瞧了瞧,知会蔡主簿上前。老者说了声“得罪”,扶定熙王爷,伸手探了探。熙王爷直直地盯着太后。
太后却不看他,凤眼斜斜地望照浪,问道:“这些天我听你说得够了,你这人心思都在大处,难得今趟小心谨慎,多为别人着想。却不知是何缘故?”
照浪见太后有见疑之意,当了熙王爷的面,微笑回禀道:“原是太后交代的事,岂有不恭之礼?此事说琐碎也琐碎,无非伺候王爷扫除行旅风尘之苦,各处打点。但王爷贵为天家之躯,下臣行动又是太后的脸面,怎敢疏忽怠慢?”
太后自知失言,淡淡点了点头。不一会儿,蔡主簿面无表情地道:“确是王爷。”太后挥手道:“你下去吧。”蔡主簿一路俯首跪拜退去。
太后半晌不语,熙王爷忍不住道:“太后……”太后打量他瘦影苍颜,蓦地一口气散了,叹道:“真的是你。”
照浪默默退了几步,太后也不拦他,只瞅了熙王爷端凝。一别经年,他身上再无倜傥疏狂之气,一股沉暮晦暗的气息裹住了他,像失去鳞甲的病龙。那根竹杖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力量,歪斜地撑在地上,叫人微生怜悯。
“那年的事你有什么话说?”她收住目光,徐徐开口。
“太后终究不曾顾念旧情,那年杀我的时候,没半点犹豫。”熙王爷慨然说道。
“死的偏不是你。”太后语中,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
“这是天命,让我可再看你一回。”熙王爷唏嘘地道。
太后闻言,瞳中忽然绽出狠厉的光芒,“想造反的是你的替身不假,但当年夺走我明儿的,却是你无疑!你一心害我母子,还有何话说?”
熙王爷拜倒在地,浑身颤抖。
“不……我从未想过害你。”他面目扭曲地苦笑,衰老的面容越发坑洼,眼泪星闪,“皇帝那时欲立太子,可他……他曾对我说过,要立我为皇太弟,传位给我!君无戏言——是我想得太容易。我原是一时糊涂,以为大皇子失踪,皇帝会想起他说过的话,谁知道,不过是酒醉后的一句话,唯有我当了真。我没想害明儿,甚至指望将来即了大统,娶你为后,仍把帝位传给他……唉,这真是痴人说梦。”
太后像是听了笑话,不可遏止地笑到流泪,愤愤地按住了雕椅的扶手,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听得进你这般蒙骗。你勾结容妃,许她的又是什么前程?别说那年我杀了你的替身,就是今日再剁去你的手脚,也是你活该遭受!”
熙王爷不由重重磕了几个头,咚咚地在壁间回响。
“是你害了明儿,怨不得我狠心。”太后幽幽地叹息,看见他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飘动,竹杖抛开在一边,脸色稍豫。
“真正害明儿的是容妃,我打探到她的下落,她没有死。”
太后跳将起来,再无先前的从容,“你说什么?”
不经意霞帔泻落,一地绮罗迤逦,她走至他面前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双眼雾气氤氲。
“太后莫急,自那年容妃事发后,那贱人逃得及时,挟带了宫女乳母并金银离去。此事讳莫如深,外间都不知晓,也就无人再留意那贱人下落。我遍寻她不着,甚至收买不少江湖帮派找她,可惜她就像烟消云散,完全没了踪影。”
太后不耐烦道:“这些我都知道。”
“不,太后或不知道,中土寻不着她,就要上异域去找。天可怜见,直到玉翎王起兵,我偶尔探听了他的家世方才知道。他母后白莲正是在大皇子失踪后出现在苍尧,听说那女人明艳无匹,我想……”
熙王爷抬起头,发觉太后的表情镇定了,忧戚的面容清冷如霜。
“你想,找到了容妃,我就会放过你。是么?”
熙王爷低头道:“我老了,只求安心活命,再不想争那劳什子闲名。”
“安心?你至今还在图谋算计我,要安谁的心?”太后吊高了嗓子,语气如忽至的倾盆大雨急促起来,走开几步猛然回首,“偏偏你撞到枪尖上来!我料你知道苍尧与我朝的交易,以为只要来离间几句,我必会推翻前盟和苍尧开战。届时,皇上少不得又要倚重你,等你大权在握……哼哼,说不定反手与玉翎王议了和,再把我们孤儿寡母弄下来。”
照浪远远地盯了太后看,金玉堆砌的妇人周身散着光,黛眉几乎要飞出鬓去。
“太后明鉴。”熙王爷涔涔汗下,以头抢地,“玉翎王之母白莲,的确是在那时嫁给国王,之后生了太子千姿。太后与仇人之子联手,怕被人蒙在鼓里而不自知啊……”
“呸!你不知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太后哈哈大笑,笑意里带了凄凉的哭腔,一字一顿地道,“白莲是我的妹子!”
熙王爷呆住,照浪心下一凉,知道不妙。
“不然,凭她儿子再怎么厉害,谁肯养虎为患?我既有心为后,要这天下,就一定要里外打点安妥。那年明儿没了,我就暗中送妹子去了苍尧,嘱她在北边助我一臂。可叹她没出息,这些年老实做她的皇后,不肯东进寸土,甚至连儿子的志向也要扼杀。好在千姿这孩子懂事,自行到江湖上历练,加上我暗中维护,才成就了今日一代帝王!”
熙王爷咽了口唾沫,来此时满腹的保命打算一并落空,又听到这等意料外的惊骇秘闻,心知太后断不肯放过他。想到这里,他伏在地上的身躯抖个不停,水磨的花砖上青影浮动。
“照浪。”太后突然开口。
熙王爷和照浪心中都是一紧。照浪慢吞吞地道:“太后,下臣在此。”
“你带来的这个人试图冒充已死的熙王爷,你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太后万福金安,好好的日子,血光不祥。”照浪立即下跪,恭敬地道。
“快动手,给我杀了他!”太后躁狂地踩着地,右手在金案上摸索。
照浪一动不动,暗金色的锦衣凝铸成石了一般。太后高扬了声调,飞掷出一只玉杯,喝了一声:“你敢抗旨?替我杀了他!”
玉杯摔成无数碎块,飞溅到熙王爷的脚边。
宁为玉碎。
熙王爷五味杂陈,跪在地上心绪复杂地凝视太后。求情无用,此番是自投罗网,盼她念及昔日的情分却是无望。也好,彻底死了心,该放下的都放下,连同他最后的一点骄傲。
太后望了照浪,用锦帕擦拭手边沾到的茶水,一滴一滴如吸去了眼泪。她又是叹气,又是嘲讽,道:“没想到,你是个顾惜情义的人。”
照浪也笑,仿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笑得肆无忌惮,朗声道:“太后养我,不正想我如此?”
锦帕被拧成一团,丢弃在案上。
“你不肯杀他,就违逆了我。自行了断去吧。”太后轻轻地道。
照浪应了,径直抽出呜咽刀,森寒的凉气透彻宫殿。太后冷冷注目,见他慢慢地横刀在脖,依旧是睥睨万物的轻狂笑容,暗自叹息。
熙王爷眼见变生肘腋,叫道:“他死了,是不是能保住我一条命?”
太后冷笑道:“别以为你手上还有筹码。他死了,我未必放过你。”
照浪超然地道:“太后既说‘未必’,下臣不才,请太后看在我多年辅佐的忠心上,饶了王爷一命。王爷自去北荒后颠沛流离,只想寻个地方颐养天年,是下臣千方百计绑了他来。如果王爷有何闪失,照浪之死何辜?”
他手一用力,脖间有血流下,开始极缓,太后瞪圆了眼,看见暗红的血决绝地滑落,染红了他的衣领。熙王爷大叫:“你别动手!求太后赐酒,保我全尸。”照浪似笑非笑,不理会他,望了太后道:“太后成全,留他一命,我来抵偿。”
太后走上前去,用力按住他手中的刀,青金的刃上犹淌着血。
“你为何不用它要挟我?”
照浪弯眉笑眼宛如狡兽,他想起了紫颜的话,熙王爷不会有事。可他忘了问自己的命。不过,他的命早抵了出去,现下随意花掉了,会叹息的只有紫颜吧。
“太后……”直至此刻还要试探他,照浪的笑容愈见不恭。举刀相向非是不能,可他太清楚这女人的手段,这间阁里看似空空荡荡,暗里不知埋伏了多少侍卫心腹。若是乖乖听话便罢,否则,只怕横刀时早已乱箭穿心。
他确有把握可伤她在前,但是,绝走不出园子去。
更走不出这天下王土。
“下臣是天家鹰犬,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太后想拿去,就拿去吧。”照浪如是答道。
太后凝视他笑容后隐约呈现的刚毅,柔声道:“好,很好。来,你把刀放下,我准你止血上药。”
照浪一怔,熙王爷直起上身,颤巍巍地探看。
太后待照浪收了刀,看他涂了伤药,方曼声道:“我准你觐见时不卸兵器,就知你不会对我动手。难为你至死不忘。”瞥了熙王爷一眼,恨恨地道,“你这老贼,驱使过这许多人,记得你好的也就他这一个!你刚才开口肯为他保全,也算你们相识一场。如今皇帝大了,我渐渐老了不管事,留你在世也不是不可,只怕你几时又痰迷心窍,再去欺负我的皇儿。”
熙王爷道:“太后!大皇子之事,我悔之莫及,绝不会再对今上有任何不敬。我……莫若太后囚禁了我,落得一世太平。”
太后冷笑,莹润的面容里凸出青筋来,强忍了恨意道:“你那点肚肠,哪配猜我的心思?我既饶你,明日禀明皇帝,你就回自个王府里去继续做你的亲王。只不过往后识相些,称病不出才是个道理,我不怕你翻出天外去!留你的命,是为了给我的皇儿积福,求上天能看在我的善心上……”说到这句神思忽逸,远远地不知飘到哪里去,兀自出了会儿神。
熙王爷不敢应声,往日情怀消弭殆尽,能庸碌到老已是唯一所求。
太后心神俱乏,张眼见他仍跪在地上,厌恶地挥手劝退。熙王爷匍匐着退后,撑起身黯然离开,照浪也待退下,太后止住他,似有话说。
“脖子还疼么?”
“太后恩典,过几日就好了。”
“你卖了他这人情,但愿将来他不会再负你。”太后缓缓地道。
照浪倏地跪下,“太后恕罪。”
“起来吧。你的心机不用我挑明,想是那回我无意的话,你往心里去了。都是劫数。我再说什么,你必不信,也由得你去。毕竟我养你长大,看在你面子上饶他一命,不是不可。今日我累了,你回去吧。”
照浪心情复杂地应了,刚走出两步,太后又叫住他,“玉观楼的差事你卸了吧,我身子大好,皇帝的孝心我明白,不要再骚扰地方。”
“是。”
“流言说玉观楼虽出了几个厉害的易容师,都不是紫颜的对手。说起来……那个紫颜,我想见一见。”太后郁郁寡欢地说道,若二十多年前就遇到那样的易容师,怎会有今时之痛?她按住心口,勉力抚平了思绪。
“是。”照浪的心很是跳了跳,竟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直至他走出晴翠园,太后灼灼的目光仿佛还在他背脊上烧着,伴随深深的执念。
此时,紫颜一众俱在府里午睡。
香气满园,忽一人发癫似的口念咒语,砸碎了杯盏,踏乱了花草。长生头一个冲入积石园,见又是商陆在闹,退后几步闪在花树后观望。萤火来时,他小声道:“快制住他,别吵了少爷歇息。”
萤火纵身过去,怎奈商陆行止癫狂,几下没捞着,扑通一下,落到红蓼池里去了。长生忙叫几个童子递竹竿来,站在岸边打捞。商陆浮浮沉沉的,没几下水波打了个圈,人竟不见了。长生这下慌了,萤火来不及换上水靠,当即跃进水里去。
众童子大呼小叫的,终于惊动紫颜和侧侧,两人来时,萤火已把商陆救上来,正在他胸口揉搓。侧侧见状,捻针在他穴道上刺了几下,商陆蓦地吐出一口水,连咳了数声。
“你们不要杀我……不要……”他猛然挣脱萤火的手,双臂挡在脑门前,畏缩地蜷起身子。
长生犹疑地踏前,喊道:“商陆,你不认得我们了?”
商陆一味蒙脸,隐隐有啜泣声,宛如惊恐的少女。萤火看出不对,想拉开他的手臂,商陆蜷得紧了,倒吐出来几口水,不觉大声咳了几下,涨得满面通红。紫颜在旁边道:“你们俩退下,我来和他说话。”
商陆怯怯地坐起身,仍拿一只袖子挡住脸。紫颜欠身道:“你可记得自己是谁?”商陆细想了想,茫然摇头。众人心头浮出“离魂症”三字,几个童子又惊又怕,躲在萤火身后。
紫颜想了想,伸手笑道:“你一身湿衣,池边风紧,跟我去屋里换过再理论。”商陆见他眉目如画,人又和善,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踏过竹桥往一边的馆阁里去了。
侧侧蹙眉想着心事,长生凑过来道:“这人显见是有病,要不要去请大夫来?”侧侧道:“先不急,多看一阵。你去玉觞居里看看他的衾被、唾壶,昨夜有没有呕吐,有无痰涎,有没有扯坏东西。”长生应了,立即一溜小跑出了垂花门。
侧侧吩咐萤火:“这人不知会分身变作几个,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我自会跟在紫颜身边一起看顾,你去外头再查查他的底细。商陆的名字写在路引上,想来不假,你多找几个人去各家客栈查问,看他来京几日,以前是否犯过毛病。若查不到,再去周围几个县城,速去速回。”
萤火去后,侧侧随紫颜与商陆到了晶碧馆外,一尾尾翠竹已见了黄,没精打采垂了枝叶。商陆梳洗过后依旧怕生,只肯与紫颜小声低语,不多望侧侧一眼。此时天一坞那边伶人们练习歌曲,咿呀唱将起来,侧侧听了,心里有了主意,招手叫紫颜走至一边。
“他是心病,你想好医治之道没?”
紫颜笑笑,“你把我的人都支了去,定是有法子了。”
侧侧双眸灵动,托腮笑道:“不知他旧日受何七情所伤,不得疏泄,郁在心窍里成了病。依我看,他既信你,你就引他把往事说出来,无论有几个附身,逐一打探明了,再唤天一坞那些妮子们助你。”紫颜若有所思,点头称道。
骤然间听到一声脆响,商陆竟在乱扔东西,哭腔宛如老妪。侧侧皱眉道:“病情来得重了。”紫颜奇道:“那屋子里只得几幅画,不知是什么惹他转了性。”侧侧问:“是你绘的图?”紫颜道:“不过是你们几个的小照,我为着画那几件衣裳……”侧侧啐道:“前日就叫你扯了,这下好,叫人撕烂了。”赶进屋里去。
商陆两眼暴突,面目骇人,袒露了衣衫四处疾走。见侧侧进来,横眉立目叫了声:“我的儿!”就要过来相抱。
“帮我刺他任督和手、足厥阴经诸穴。”紫颜断喝,口中急报出神庭、肺俞、曲池、鱼际等穴位,侧侧咬牙飞出数针,一一刺入商陆身上,碍于他衣衫不整,刺完了即移开目光。直至他足上不便取穴,她无奈劲踢一脚,商陆立足未稳,摔得厉害。
侧侧趁机托住他的脚,褪去鞋子,屏气将针插上。商陆登即没了精神,颓然止了举动,怔怔倒在地上。紫颜牵住侧侧的手,“难为你了。”侧侧甩开手道:“我洗手去。”紫颜左右看了看,走进内屋取了丁香、麝香配的澡豆,打水与她洗了手。
不一会儿长生赶进屋里,回报侧侧道:“果然见着痰,被子破成窟窿了。”侧侧笑对紫颜道:“你该知道如何医治了吧?”
紫颜转问长生,“正好考你,开什么方子才好?”
长生跑了一趟,不住地喘着气,闻言脑筋飞快地转,说道:“宜用青皮疏肝胆泻肺气,香附解六郁,再加柴胡、陈皮、苏子、大腹皮,化痰平肝。活血祛瘀,则用赤芍泻肝火,通草通利血脉。”
紫颜点头道:“血聚则肝气燥,不妨用桃仁之甘缓肝散血,切记去皮尖炒黄用。半夏可降摄胃气,利窍和胃以通阴阳,也能除湿开郁。还有甘草能收惊,又有调补之功,可解百药之毒,协和诸药之性。”
长生笑道:“甘草是众药之主,合香里不可少了沉香,经方多用甘草调和,我理会得!”想了想又道,“他有心病在身,我想用朱茯神温养心神,不知可不可?还有银杏叶,正可对症。”
紫颜道:“你倒提醒我了,去O那里配些上好的沉香来,一起炼成蜜丸给他服下。这方子里也可用,量须少些。”
侧侧啧啧称奇,对紫颜道:“他的医理竟比我精进了。我单知银杏叶有收魂的妙处,泡水却有毒,爹爹以前在谷里用它防治菜虫,非良医不能善用。”
紫颜抬头望了屋外,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子铺就了一张光灿的绒毯,遂温言笑道:“O恰是最擅制药剂的良医,长生,顺便收一袋叶子去。”
长生应了,拿了一只貂丝红青缎织的锦袋,志气满满地走出屋去。
紫颜将商陆扶到里屋榻上,找出个铜香炉来,闲闲地调弄炉灰。侧侧半是赞叹半是感慨,道:“长生昼夜用功,堪比你当日,我也刮目相看了。”
紫颜用一根金香匙扁扁地压上香烬,漫不经心地道:“别夸坏了他,以后有的是历练的时日,养成骄矜的性子就难改了。”
侧侧细想了想,他语中竟有离别之意,转了话题道:“熙王爷入宫后不知如何?”
紫颜手中一停,冷不丁香炉中扬起尘末,飞迷了眼。他放下金香匙,食指点在眼皮上揉搓,道:“不会一帆风顺吧。”
留针一支香的工夫后,侧侧为商陆拔了针。他沉沉睡去,紫颜若有所思,取了纸笔思忖,侧侧提醒得是,若是写一出悲欢离合的好戏,会不会让他把前尘记起?
晚些时候,长生拿来厚厚的一包香,说是有定惊安魂的功效,紫颜问明了配方,拿出O以前配制的香饼,一齐放在云母片上k着。
铺天盖地的香气如压顶的蝠阵汹汹而来,侧侧与长生禁不住这绵绵药阵的气势,连忙退出屋去。长生忧心地阖上门板,“少爷不会有事吧?”侧侧无法答他,守在外面不忍离去,见着满地落叶,捡起一茎摊在手心里瞧着。
长生忽想起一事,叫了声“糟糕”,“最早见着商陆时,他说自个儿是易容师——别是故意要找少爷麻烦,混进府里来?”侧侧“呀”了一声,心便乱了,提步赶到房门外竖耳听着,手中的银杏叶子早不知落在哪里。
紫颜金袖移风,笼香的手在商陆面前娇娆回旋,商陆随了他的手势转动眼球,不知觉走入一个白茫茫的混沌天地。
微茫的浮尘,拂面的垂丝,烂漫的花枝,心头流水轻云过。
前方有个瑰丽的影子在摇曳,是那个春风般的男子,商陆安了心,朝他笑道:“你在这里。”紫颜道:“是,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商陆一怔,呵呵笑了摇头,“不,可不是寻你,我要找的人是……”话到口边,他愕然停了,手指了自己说,“是我……自己……”
紫颜伸手,虚空中有一朵牡丹被他掐下,商陆奇道:“你会法术?”
紫颜微笑,“我在你的梦里,这里可随心所欲,你才能找得到你自己。”
“我不懂。”
“不必推敲,先告诉我,你寻自己做什么?”
商陆陷入沉思,紫颜也不急,身形一会儿变淡,淡到像一个空空的幻影,一会儿又换了红袖紫衫,妖丽地侍立。商陆想了一阵,抬头茫然地道:“在这里,我也能从心所欲?”
“不错。”
“我想回家。”
紫颜点头,“好,等一切了结,你就能回家。”
商陆神色一舒,像是得到极大安慰,露出平和的笑容。他伸手指了远方的光亮,“你看,我的妻儿就在那里,我要回去和他们团聚。”
门内切切如诉。
侧侧想起有O的香在,略安了心,凝神细听去,紫颜引了商陆自诉身世,一句句宛如梦呓。语声时幼时长,时老时少,夹杂了各地的方言,像是有一队人马在里面。侧侧刚听懂一句,再听时,被几句浑话打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侧侧在门外靠得近了,偶有香气侵透绮户而出,她就像中了迷烟似的,情思纷乱欲睡。长生发觉不妙,早就远远避开,逃去蘼香铺问询。转回时看见侧侧避在馆外,忙苦笑了对她道:“O老板说她给的香里有四十种香料,少爷偏又掺和了不少,我看他们泡在屋里要闻香而醉了呢。”
侧侧笑了笑,让长生去厨房熬药粥,叫人取来织绣,坐在屋外一针一线地等着。
紫颜在房里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薄西山,身心疲倦地走出。侧侧守了半日,倚了廊柱困顿不堪,听见声响站起身来。紫颜拉了她的手道:“你累了,我做一碗莲羹给你。”见他无事,侧侧微笑道:“商陆可好?我打发长生为他熬粥调理。”
紫颜心中感激,“说来话长,对长生也是好教训,不若一起用晚膳,我慢慢讲给你们听。商陆现下睡了,你随我走吧。”牵了柔荑,穿花越径地寻长生去了。
童子们掌了灯,长生摆好菜蔬果实,给紫颜、侧侧斟了水酒。侧侧心急,又问了两句,紫颜搁下筷子道:“商陆的病症是次第种下的魔根。我听了这许久,故事竟有数十个,慢慢拼就起来,依稀猜出了他的病因。”长生忘了动筷,专心致志地听着。
“他少时怀抱不遂,忧郁在心,神不守舍。及年长后屡遭变故,情志所伤,痰浊内生,淤积久了成如今的样子。他先前没有说错,他不但是个易容师,还是相当精通医理的一个。”
“能医不自医,真是天可怜见。”长生叹了一声。
侧侧看了一眼紫颜,按下心事问:“他为些什么人易容?”
“或是手足伤残生得奇形怪状的,或是疑难杂症留下伤疤的,或是意外横死尸首残破的……”
长生嘟囔道:“这算哪门子高明易容师?”
“如何不能算?他专为那些寻常医师不收留的病人救治,救死扶伤,甚至……”紫颜神色凝重,扫了扫两人。侧侧与长生拎起一颗心,知他这般神色,多半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要出口。
“有男人投错了胎,性情举止无不与女子相似,自幼被看做疯子,他便处心积虑将男人骨肉化去,变其性别,还以女儿之身。又有妇人被人污了身子珠胎暗结,偏偏这团血肉绝不能存活于世,会唤他来想法子堕去,再为妇人恢复处子之身,保全名节。”
侧侧满面通红,作状端起茶遮在面前喝着。长生听到易容术竟还能变易男女,且易到女人身子里去,目瞪口呆,堂上一时再无片言。
过了片刻,紫颜接口道:“他经手的这些逾礼之事多了,不能与人说,就郁积在心里。直到去年他妻子难产,又是一摊血肉卡着不出。他亲自接生,见状触发旧事,以为是老天刻意惩戒,就发癫丢下妻儿逃了出去。”
侧侧惊道:“他妻儿后来……”紫颜道:“侥幸母子平安,只是他从此时迷时醒。”侧侧叹道:“只怕他这样的人,难容于乡里。”
“不错。原本他行医都是半年在外,半年回乡,经这一闹,族里的人最终听闻了他的行径,竟在宗谱上勾销他的名字,把他赶出村去。他妻子也怕他骚扰,带了他儿子回到娘家闭门不见。商陆自此频频发病,清醒时就靠做点体力活糊口,迷乱时几日不眠不休。好在他颇精于医理,醒时把自己身上的伤治好,只是无人将他发癫时的情形据实相告,他竟不知自己可分身化成好几个人。”
长生听得大汗淋漓,暗忖幸好未经历那种难堪的易容,不致在心头留下阴影。
“少爷,他若没有错,为什么自己会发疯?”
“这世上向来是人不容人,迫得急了,发疯是常事。世俗的法度规绳往往为多数人而定,那少部分人就是异己。譬如,对遭污的处子而言,商陆是她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可在其他人眼里,他简直离经叛道斯文扫地。试想,若无安如磐石的心,谁能不动摇呢?”
易人生死,修改命运。长生此刻切实感到了易容术的强大与可怕,他是否有足够坚强的心去承载?扪心自问,长生不由茫然。他做不到那般从容,像少爷一样,再多的血污隐情,说起来如同焚香雅事。
“既知了病因,能治得好么?”
“能。只是等他汇拢了魂魄后,能不能看破放下,走出心结,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没多久萤火赶回,说出商陆在各处的行径,又令三人意外了一回。原来他以商陆的名姓登记在簿,举止口气忽老忽少忽男忽女,顶了同一张脸面,未免让客栈老板和住户着了慌,每次落得被赶出的下场。后来他投宿寺庙,有回穿了方丈的袈裟跑到房顶撒尿,把一寺和尚气恼了,也逐他出来,流落京城多时,竟没个固定的落脚处。
长生闻言讥笑道:“那些和尚枉称念佛吃斋的,算是什么慈悲心?”转念一想,先前那一场闹,他大有把商陆扫地出门的念头,闷哼了一声暗道惭愧。
天一坞。
十二个伶人各穿了苎罗、绫绢、纺绸、葛布等衣袍,在灯影香雾中穿行。每个人都有商陆的一张脸,或沉敏、或癫乱、或阴鸷、或宽和、或谦和、或恭谨、或骄狂、或善斗、或儒雅,举止百变不一。他们有的东奔西走仰天长啸,有的沉默寡言冷眼旁观,有的呼朋唤友自言自语,恰似一台诡谲的傀儡戏在上演。
长生在紫颜的指点下合力打造完所有脸面后,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目睹这一切。将一个自己分裂成数个,仿佛身体百骸自有了主使,魂灵却反而没了倚靠。长生猜想那种被切分的感觉,就像在几个互无关联的梦境里游走,一生只得短暂的一刻。
朝如露凝,暮见霞散,永在离别里遗忘前尘。
紫颜扶来了商陆,他刚服下一帖药,嗅着宁神的香,呆滞失神的脸上渐恢复血色。在筵席上坐定,他满脸愁颜地望着戏台上巧言笑舞的人,一幕幕似曾相识。清夜微凉,石阶上一袭柔风纤腰一闪,缱绻地投入商陆的怀中,他猛然察觉身在何处,再度惊疑地打量四周。
紫颜温婉地笑着。商陆认得这个人,临风如画,笔墨里皆是仙家气度。一双春水流弦的眸子,轻易地就看进商陆心底去。他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有些惊慌,很快觉出紫颜并无敌意,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你且作壁上观,什么也不用思量,看这一出出戏。”紫颜指了台上对他说。
如野马千里奔踏,商陆只觉纷扰乱尘在他心头扬撒,稍稍懈怠就会扯开他的筋骨,拉了他往四处游荡。他充满疑虑地看了看紫颜,再瞥了瞥戏台,手边香炉里碧烟如缕,令他轩眉略展。
放下。他用心地想了一想,一丝精魄似乎自躯壳里掠出,冷峻地注目台上。
因缘际会,所遇无非贪嗔痴慢疑妄,所为无非发善心行愿救人。这一刻,商陆身体里所有的自我聚集在一处,聆听他们的烦恼,惊惶不定的心渐次平复安定。
侧侧与长生遥坐相望,看了半晌,她忽想起文绣坊诸人,缭绕往事挥之不去。
她神情落落,长生已懂察言观色,便问:“少夫人这是见贤思齐了吧?”没等侧侧回答,长生转头凝视台上,“少爷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难为他想到这个法子。每回看到少爷这般厉害,我就生了比较的心思,想自己几时能超过他,凌驾于这才华之上。哪怕是妄想,那么想了一想之后,觉得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人生没有白活。”
他喃喃说了片刻,蓦然间一笑,“啊呀,不过我做不到……唔,能跟随少爷就没白活,呵呵。”
侧侧扑哧一笑。他说得是,除了紫颜那身傲世的本事外,他的才华往往会激起他人的斗志。想要再努力一次,想要再拼命一次,不让他小看,不让此生虚度。在文绣坊里以织绣刺探天下的她,曾经有段时间无比接近那境界,内心的丰盛与满足不可言说。
但如今,她从高处走下,把自己放得很低,甚至忘却了其他。她只围绕一个人,为他生而生。是否错了呢?心底有小小的声音在问她。每当紫颜展露举世无双的易容术时,她也会想到,她只是他身后一个默默的影子。
她再也回不到在文绣坊挥洒自如的那个自己。当初风风火火拍烂紫府大门的她,与他痴缠久了,就越来越收束小心,直想把他放在心头呵着暖着,用尽气力去关切。
可是,她自己又在哪里?
“长生,你比我明白呢。”侧侧空落的心仿佛有了一点回响。摸索时光的刻痕看过去,一寸寸一分分,她渐渐抓住了不可琢磨的思绪,把迷离的自己拆分开来端详。
有多个自我的,不只商陆一人。
每个人心中都住了另一个或几个人,不甘心就那么单纯地活下去。
长生被她的话勾起了心思,隐约听到风中呼唤的声音。他愣愣地发呆,戏台上十数个商陆,变成十数个长生,失去的点滴过往在他们身上重现。那些愚笨、懦弱、冷漠、悲怆、孤独的他从记忆深处走来,像多重颜色调和在一起,令他惧于面对。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射来,诸多心事了然地写在脸上,如对峙的敌人,没有他退后容身的地方。长生艰难地移目看向紫颜,离魂的不是他,为什么会有错觉?
紫颜伸出手,在他掌心点了点。
“身为易容师,无论何时何地,要有能守定心神的觉悟。”
这一记当头棒喝,长生顿时清醒。他始终瞻前顾后,没有一心注视自己的勇气。他再看侧侧,清亮的眸子里似有所思。
“我……”商陆忽然站起,朝紫颜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原来如此……让诸位见笑。”他神色坦然,双目清澈,洞悉前因后感受到的苦楚被理智地压抑在心底。
紫颜知道这病症短时去不尽,能让他察觉有多个分身已完成了今趟的使命,故此点了点头,诚挚地道:“慢慢地来。”
“大恩不言谢。”商陆说完,一阵感伤颓丧。他看清了自己,却更迷惑未来的路,如何好好活下去,不致像世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紫颜含笑,语气坚定地鼓励道:“你是过来人,身心所受远是我们的十倍。说句冒昧的话,可否请商先生告知心中所悟?不但于我有益,对我这个徒儿也会受益匪浅。况且,一旦知晓先生的纠结所在,下回调理就有了眉目。”
商陆略一犹豫,看见他不染点尘的清眸,回想内心如丝网缠绕的纠葛,点了点头,不胜唏嘘地望了台上道:“我是前车之鉴。先生如肯指点,在下知无不言。这一出好戏像一面宝镜,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易容师没有与技能相匹的胸襟气魄,到头来反受才能所害,无法自拔。”
长生听得心惊,想起先前在玉观楼遇上的易容师,若有所悟。
此时优伶退去,商陆与两人把酒夜谈。月皎风清,灯烛映杯,薰风欲醉,侧侧却起身离去。
那一刻的转身,侧侧以为,只是明白了自己。
通宵夜谈令长生睡过了时辰,直到次日中午悠悠转醒。
听说紫颜被照浪带进宫去,长生大吃一惊,急急忙忙想换外出的衣袍。萤火道:“你未奉旨,怎能进得去?”长生顿足,依旧换上礼服,匆忙地道:“我去宫城外候着,有消息也好早回报。”萤火点头道:“夫人在屋子里焚香祈福,但愿今次无事。”
他这一说,长生越发心急,顾不上昨夜与商陆约了倾谈,穿上皮靴跨马而去。
宫城深处,太后独自召见紫颜,照浪在蓉寿宫外候旨。
一路往宫里去时,紫颜什么也不问,照浪反吊着心思,思忖太后的用意。两人无言地走了一半的路,照浪忽然想到,紫颜若无其事的姿态倒像是对这懿旨盼了很久。尽管紫颜终日波澜不惊,可刻意弄出长生那样的脸面,必定深怀用心。
“你不要做傻事。”照浪徐徐地将熙王爷的遭遇说了。当说到千姿是太后的外甥时,紫颜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照浪又气又恨,想摧折他的念头暗自又起,哪怕他故意惊诧捧场,也有几分人情味。
“我不图谋她家的江山帝位,谈不上做傻事。”紫颜淡淡地道,照浪为之气结,不想他又说道:“别忘了,熙王爷的事已了,你的命是我的。”
照浪冷哼一声,“有本事你只管拿去!”
此时英公公前来引路,紫颜朝照浪点了点头,往金殿里去了。
太后垂了珠帘,翠鬓琼裾闪烁在后,帘外放了红罗锦绣的垫子。紫颜依吩咐跪下行礼,嗅见水麝飘香。太后道:“先生请起。”
英公公还待再监视着,太后说道:“就这样吧,我有话问紫先生,你们都出去。”英公公应声,赶着诸宫女出房,伶俐地将人远远拦在宫门外。
紫颜神情淡漠,低头起身肃立,似乎他是金屋里一件摆设,任由暗尘深锁。
太后察觉出外间冷淡的空气,幽幽地道:“那一年,我不该错下杀令,先生……能不能原谅则个?”
“太后言重。”
太后默了良久,又唤他:“紫先生,你行走江湖多年,不晓得遇上过哪些稀奇古怪的人物?易容术听来甚是精妙,有何奇闻不妨说说。这宫里高墙重户,虽是满目琳琅琬琰,到底不如外头的大千世界,有无数奇事可说。”
“来易容的人多有隐衷,有些许怪诞也不出奇。太后想听什么?”紫颜仍是漠漠。
“寻常人想求玉颜秀骨的,必是多得很了,只不知有无面目全非的人?那样只怕不好救。”
“有。”
不想他一口应下,太后反而愣了,呼吸顿乱,急急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太后说了,面目全非的人。”
“噢……不错,你的易容术可救得了这样的人?”
“未能尽治,不过给一张俊俏的面皮却轻而易举。”
“那这个人……这个人被你救活了?”
“太后之言差矣,这些人不过是没一张世人能接纳的脸面,其余行止,与常人何异?谈不上救活,本就是好端端的大活人。”
太后许久没有接话,再开口时语音里似浸了泪水,别有一番酸楚。
“先生说得是,世人目光短浅,以皮相定善恶。若生了丑面,就与野兽无异,不容于这俗世。看来先生救过很多这样的人。”
“太后,俗话说子不嫌母丑,我料反过来也是一样。纵然为世所弃,倘有个好母亲,或是好儿子,皮相妍媸又有何妨?”
“先生曾遇过被毁了容貌的孩子吗?”
“没有,除了那些火伤烫伤不幸毁容的,我只遇过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先生……先生所救这人,可是为世所弃?”
“不错,他只是没个好母亲。”紫颜凝视因风而动的珠帘,语气疏淡地道,“他被人用毒汁毁了容,独自流浪了多年,我遇上时他年岁已不小,可怜半生孤苦,竟是多病多灾无知无识的一个废物。”
“那个人……”太后几乎要说不出话,哽咽了半晌后精神大减,挣扎了问,“他如今在何处?”
紫颜不答,望了不远处青玉案上陈设的青花白地观音瓶出神。
“前日有神灵托梦,说有这样一个苦难孩儿须我照料,我想既是遭人损伤面目,你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师,或许见过也未可知。”太后如是说道,“这是神灵要我积德的事,先生何妨直说?”
“我确实知道他的下落,却不想说,除非……”
太后掀开珊瑚珠帘,几步奔将出来,盯着紫颜。
“太后若能把一个人交给我处置,我自当告诉太后这人的下落。”
“你凭什么?”太后隐忍的悲伤在此刻挟了怒气爆发,高声质问。
紫颜伸手入怀,缓缓摸出一块玉佩,龙嬉朱雀,欢喜的图样看得太后徒生寒意。
“你……怎么会有……”她喃喃地问,心中似喜若狂,原来真的老天有眼。
紫颜捏了玉佩,淡淡地问:“太后只须告诉我,做不做这个交易?”
“你不怕死?”她冷笑,一瞬间矜贵的身份又回来了。
紫颜轻抚玉佩,冰润坚硬,犹如一块逆生的骨。
“我死很容易。”他眼神里有轻易可察觉的残戾之气,像是赌气,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怕再没人知道那人在何处,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更何况,太后焉知不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太后的心一揪,想到抛下长子的那刻。浮生薄命,如今,竟容得再来一次。
“你要谁?”她缓了语气。
“照浪。”紫颜瑰眸流转,“我有几个亲友与他结怨颇深。”
太后松了口气,道:“好,照浪任由你处置,快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紫颜轻轻地笑,“太后见过他,我特意为他恢复的容貌,难道不像某人么?”
太后一抖,眼前黑了黑,忙扶住了墙,她疑心紫颜已尽知心事,也不多言,厉声厉色地道:“不论你知道什么,既做成了交易,你速速说出他在何处,我饶你不敬之过。”
紫颜叹了口气,像是嘲笑太后毫无耐心,闲闲望了她道:“我收留那人在府里,更让他拜我为师学了一身本事,此后纵然我行差踏错叫人砍了脑袋,他也能自保脸面无伤,不再受世人歧视之苦。”
太后怔了怔,螓首微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错怪了先生……能不能召那孩子进宫见我?”她双目殷红,低声下气地道。
紫颜还待再呛声,蓦地瞥见她潘鬓淡霜微露,衣襟上泪迹初干,无言地点了点头。
长生走进蓉寿宫时,被照浪瞧见,他想上前阻拦,英公公说了句“太后召见”,把他撵了开来。照浪不知紫颜打的什么主意,又急又气,在宫外团团转,深恨那人把他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
长生犹疑地进了屋,看到紫颜悠然站立,立即愁眉舒展,乐呵呵地朝珠帘瞥了一眼,下跪道:“草民长生觐见太后。”
他跪着没有听到只言片语,唯有帘子玲珑响过,视线所及处,杏黄的锦缎上有龙在飞舞。
“这孩子真的有点像。”太后喃喃地道,“抬起头来。”
长生抬头。
到处是金灿灿的杏黄。他忽地搜出了鳞爪的记忆,想起烟云般渺茫的过往。玉勒金鞍,帘结彩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黄,却在初见时便泥足深陷。
那个神仙般的女子伸过手来,令他无端地心慌。恍如此刻,殿阁上杏黄遍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对了他说:“抬起头来。”
如今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他记起了这张脸,那时忍心抛开他的她,一如当年般高高在上。
“我不是……”长生犹有恐惧,在与太后对视时仓皇摇手,像是要推开过去。
“是你!”太后抖着唇喊出这两字,目睹长生慌乱的模样,当日她的绝情顿时历历在目。
她半站起身,张开两臂迎向长生,柔声道:“你莫怕,慢慢走过来。娘……”她吐出半个音,看见长生眼中的胆怯,受惊似的把这个字咽了回去,轻咳一声,“我只想看看你。”
她不曾留意,此刻紫颜讥诮地遥望这一幕,那是宠辱皆忘的他罕见的神情。如果她的目光稍稍瞥转,或许能从眉尖眼底,望见他真实的心意。
长生鼻子一酸,瞬间涌上心的旧怨令他有想大哭的冲动,他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你的个子,远不及皇帝高。”她微笑着,滑落一串泪,见长生躲避她亲热的举动,轻唤道,“傻孩子,你一点也不记得了?你是五岁离宫的,那时你已懂得喊娘亲,懂得为我捏脊敲骨,尽管你的小手……一点使不上力气。”
长生拼命地摇头,他不记得,完全不记得这些。
太后像是想起什么,慌慌忙忙地返回帘后,摸索着抱出一团郁香浓烈的皮毛,展开成一件华贵的裘衣。
“祥云宝衣天下本只有一件,就藏在宫里,是先帝心爱之物。那件留给了当今皇帝,而这一件是娘特意寻来,想着有朝一日,我的明儿可以穿上。”她走过去,无视天气的凉暖,一心在他身上比划宝衣的大小。
长生心颤地望着那件宝衣,他记得这是紫颜救下獍后,用玄狐裘衣改制成的衣裳。千姿的确是把它送给了太后。温暖柔软的皮毛令他想起困兽獍,浑身簌簌发抖,那会是他的下场吗?被圈养在这身华衣里不得动弹。
他终于知道当年的自己,代替的竟是太后的长子。
“我不是……”长生猛地推开太后的手,仓皇地跪下,“我记得太后,也记得娘亲的脸,她是贫苦百姓,决不是太后这般尊崇身份!我……不过是当年被那狠心的女人抓来冒充的替身。”
“你说什么?”太后本已珠泪盈睫,闻言苍白的脸上鼓起了眼珠,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记得……我原在林子里看热闹,皇家仪仗,是我从未见过的堂皇。”长生惨然说道,幼时的点滴快要记不清了,那抹夺命的黄色却总抹不去。天翻地覆的改变,神仙般的女子。他低头掩面,隐隐又要憋不住泪。
“我被人毁了脸面,太后那时见了我,搂了我叫‘明儿’,我……我都记得……可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时疼得不记得其他,只想有人来救我。”长生说着,想起幼年时的痛楚,浑身气力全无,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太后摸索着按住他,从他的脸、他的肩膀、手臂一一摸过去,纤瘦的手在抖。他不是,当年她搂在怀里下狠心抛弃的他,不是她亲生的儿。明儿去了何处?她恶声道:“你在容妃那里见着我的明儿了吗?你见到皇子打扮的一个孩子了吗?”
长生缓缓摇头,太后心神俱碎,伸手想要拽住他,终落了空。她忽然想起紫颜,撇头找寻他的踪迹,见他冷了一张冰雪玉面,遥遥地抱臂看着他们。
银河霄汉,迢迢难渡。
她忽想起和他的对话,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她原以为紫颜救了那个没脸面的少年,她的明儿就会回到身边,一切过错遗憾宛如没有发生。
这是替她亲儿受难的孩子,难道说,她的明儿并没有被毁容?容妃究竟把他绑去了何处?
她的心惊喜交集,熙王爷蒙骗她说容妃未死,此时她盼这句话是真的,否则,一旦那丧心病狂的女人死了,谁又能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你果真不是……你去吧,我已经对不起你和明儿,不能再辜负你一回。”太后黯然挥了挥手,长生俯首拜了几拜,哭着站起了身。
紫颜冷眼瞧着,道:“他这一生,早被这宫廷纷争毁了。”太后悚然,她一心怀念亲子,忘了长生所受之苦,闻言大是不忍,刚想吩咐赏赐,紫颜又冷笑,“任凭再多的封赏,也还不了他失去的这些日子。”
长生掩面奔出宫去,紫颜再度俯身跪拜,起身后便欲往外头去。太后叫道:“等等。”紫颜停步,听她道,“你说过,告诉我明儿的下落,长生既然不是……”
她双眼中再无高高在上的骄尊,纯是思子的痛楚,紫颜心下一酸,轻轻说道:“那玉佩是在下无意得来,身为易容师,看出它不是一般物事。原来果然是宫中之物。”
太后摇头只是不信,颤声道:“紫先生,你看我这张脸,告诉我,我的长子是不是尚在人世?”
“太后想他活着么?”
太后清泪泉涌,凄然说道:“他自小聪慧过人,我……不,就算他是呆子傻子,我也盼他好好活着。从前我不明白,他没面目活着又如何?我不该起念要抛下他。千错万错,做娘的不该放弃自家孩子!”她拭了拭泪,像抓住一根稻草,苦苦哀求,“当初既是长生那孩子代了他的苦难,他理应无病无灾地活着,是不是?对不对?”
这黄金阙、碧玉台,冰凉如雪。
紫颜点头道:“不错,他理应活着,这个面相注定他早年劫难,成年后方得安乐。只不过,若再进这金銮殿,好容易累积的福气又要烟消云散。”
太后噙住泪,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太后若是想念谁,不妨试饮一杯醉颜酡,聊解思念。”紫颜说完,握紧了那块玉佩,头也不回地走出宫去。
太后注目他的背影。他什么都知道,是的,她求得醉颜酡是为了解愁,可惜再多的麻醉,消不去心头的伤,过去的错。
踏出高高的门槛,冷风一吹,紫颜惘然地停步望天,一时两袖空荡,失魂落魄。照浪见他平安出来,狠狠打量了他几眼,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去。长生在宫外抽泣半晌,此刻身子哭软了,歪歪斜斜站起,扑到他怀里。
紫颜安抚了他几句,携手带他出宫,两人的影子一路蜿蜒,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出得皇城没多久,御道外百姓回避,是皇帝谒陵归来。烟尘细细地卷起,紫颜与长生匍匐在地,远望繁丽耀目的杏黄飘过。龙旗豹尾、销金麾仗、紫翠芝盖一路铺陈过去,刺得人心眼皆痛。护卫铁骑的踏马声如轰隆雷鸣,寻常百姓听了心胆皆裂,哪里还敢动弹。
长生偷偷抬起了身,黑压压的头颅如蝼蚁爬满御道两边,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林里的那一幕。翻天覆地的转折,源自这金灿灿的颜色,轻一挥手,人命碾碎成尘。
紫颜伸手在他背上轻按,引他弯下身来,以免失仪犯禁。长生在低头的刹那解脱地想,他与那抹颜色终是天壤之别,无须再有任何萦系。
等銮仪卫卤簿的冠盖舆马护送皇帝入宫后,皇城外的市井又恢复鼎沸景象。紫颜寻回车驾,与长生一起坐了,避开了外面的喧闹。
长生神志恍惚地想心事,紫颜凝视他良久,忽然问:“长生,你怕不怕见当初害你的女子?”
在摇曳的车上,蓦地听到这一句,如车轮驰过一个坎,猛然一惊。长生望了紫颜,少爷目如秋水,这平静感染了他,犹疑间他说道:“有少爷在,就不怕。”
紫颜沉吟道:“好,终须过这一关。”长生心神摇簇,像是心头刺入了一根针,微小却尖锐的疼痛慢慢自伤口蔓延开来。
马车踏过城外枯草,踏过野地菊花,转过几处山头,慢慢地在一座庄院前缓了车驾。那时正午的阳光隐匿在乌云之后,阴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静。长生掀开帘看了,几亩菜畦之地,鸡鸣狗吠,一种远离尘世的安详。
紫颜牵他的手往青瓦白墙的庄院里走。
长生小心地张望,来往的妇人都有几分姿色,唯独年纪不小,像是高门大户的贵妇。她们不避外人,对了紫颜巧笑了行礼,令他更添疑虑。走到一处雕饰巧丽的花门前,紫颜停了步,隔了莲瓣花窗往内探望。
长生也凑过来,不多时,瞧见了一个人。
她穿一身镶印金彩绘蔷薇花边广袖罗女袍,束了双鹤穿云绫地鸾带,一双丝履如踏烟尘,慢慢地从阴影处走来。
“是她!”神仙般的女子,她没有衰老的迹象,唯独眉目间没有了当初的明媚。
她的心已经死在多年前。从宫中出走之后,她是寻常的美艳女子,得不到天家垂顾,再美也落入泥尘。
听到长生的声音,那冶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身形一滞,莲步缓移,飘然出了花门。
“是你……”长生用手指她,刚凝聚回来的精气又快被抽空了去,“你是害我的那个人!”
那女人精致的玉庞凑拢过来,轻轻呵气道:“你说什么?”
长生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你给我洗了脸,我就……”他张开十指遮住了脸。他恨她,可他想不出该如何骂她,无论对她做什么都抵偿不了她的错。长生只觉悲酸,对了她一张如花笑靥无声地流下泪来。
那女子咯咯地笑,仿佛想起什么,从浮光掠影中打捞起片断过往。
“你是当年那孩子?居然活着?没舍得杀你是我好心。太后把你丢了,你还能活下来,命真硬!”
“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不认得我,还要害我?你要拿我做个幌子,是不是?你既害了我,那大皇子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你说真正的大皇子?”容妃像是陷入了记忆,缓缓摇头,“他长得那么像皇帝,谁忍心伤他?虽是颜妃亲生的,毕竟我看着他长大,替他换过衣裳,喂他喝过粥,五年时光……谁都想把他当半个儿子养,可惜不能够……”
“你没害他?”长生呆住了。他转头看紫颜,发觉少爷避在一株花树之后。
容妃随他目光看去,紫颜的脸仿佛变幻着容颜,捉摸不定地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长生凝目细看了看,又觉那不是笑意,而是强撑起面皮懒散凝视这世间。
“不要,不要过来!”容妃不知看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忽然冲了紫颜身后的花树说。
长生叫了一声“少爷”,紫颜移动了小半步,容妃捂紧双眼大叫:“谁刺瞎了我的眼?谁?我看不见了……快把我带走,从这里带走!”
长生吓得连退几步,妇人们赶来,向紫颜福了福,安之若素地拉住她,往花园外走去。容妃倾力想挣脱,一时云鬓凌乱、金玉鸣响,罗衣也险险要扯破。那些妇人手脚麻利,其中一个取了长长的白绫,将她两手绑起。容妃高声喝叫,忿然咒骂,语近癫狂。长生不忍地撇转头。
紫颜走过去,拎起冰绮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容妃的声响渐止,眼神由狠厉转为空蒙,妇人们立即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出园去。
“她也得了离魂症?”
“嗯,经年积郁,再难根治。不像商陆时迷时醒的,她几月能清醒一日就是异数,连O的香也难奈她何。”紫颜顿了顿,辨析他眼角的心意,“长生,你还恨她么?”
不是一句恨不恨那么简单。长生怔怔地想了许久,“我……我比她幸运。”
他心中疑虑纷呈,紫颜是从何遇上这女子,未可得知。尽管他疑心这可能是紫颜找人易容假扮的女子,但如果她真是容妃,这自作孽后的惨状,令他无法咄咄相逼。
无论如何,他明白少爷的心意,要打开心结的人,不止商陆一个。
“可是有法子救她,就如救商陆一样。如果我恢复你幼时的容貌,引她辨认承受,花费时日调理,也许能找回她离散了的心魂——你愿不愿?”
长生低下头去,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少爷,你找个人扮成我的模样即可,我……我不想再面对她。”
紫颜点头,“我明白了。”长生咯噔一想,或许容妃根本无药可医,紫颜不过是试探。但是无论如何,他做不到再次面对她,宽仁地在医治她的同时再亲历幼年的伤。那一道创伤太深,横越了他整个人生,至今仍给他一张连紫颜也无法治愈的脸。他不是圣人。
“少爷,我是不是很绝情?”
紫颜悲悯地凝视他,叹道:“我们都越不过心结,长生,这大概就是宿命。”
长生沉思了一阵。此刻他最为挂念的是记忆里愈见清晰的家乡,他想回家,好好地尽孝道,补偿这么多年流离在外的骨肉亲情。
“少爷,我……我可以出师了么?”
紫颜瞧着他的脸沉吟片刻,叹道:“可惜,我没能完成承诺。尽管延长了换脸的间隙,这张面皮想要根治,尚需多养些时日。”
“不,少爷既盼我青出于蓝,就交给我自己恢复旧貌。”长生不觉激动,絮絮说了好些在打理脸面时领悟的易容之理,紫颜温柔地听着。
说到最后,长生忽然提起幼时家里的事,惘然旧事早已无法述说分明,只有片断的影像还残留脑中。“我想我娘、我爹,还有,我好像养过一只狗,也许已不在了……”长生垂下头,忍不住哭将起来。
“你放心,你爹娘都活得很好。”
长生抬起泪眼,“真的?”
“我给你易容时,你把一切记得的情形都告诉了我,后来我请人去当年皇帝游猎的地方打探,搜寻多日找到了他们。可惜他们只想留在家乡终老,你终须奔波这一趟。”紫颜递上一幅舆图,“你已会自制面皮,记得平时易容别让人看见,免得吓坏双慈。”
长生含泪接过,看紫颜标出的一个红圈,心神欲飞。
寻访双亲,这一步想了很久,不料突然可以成行。他又是喜悦又是惊惶,加上要离开紫府的不舍,种种情绪揉在心里,越发哭得大声了。
等马车转回紫府,已经华灯高挑,侧侧和萤火早等得倦了。
玉垒堂上,紫颜说起长生要回乡,侧侧撇过头去,萤火也没了声息。长生想到要离开这两人,更添愁苦,又是泪如雨下。两人连忙拉了他安慰,长生想起日间的遭遇,哪里忍得住,恨不能把一生的泪哭完,几人的衣衫被弄得湿漉漉的。
紫颜忽然想起一事,转回屋里拿了一本册子,交付长生,“我记下了这些年易容的心得,尤其用药一章你要多看,若有日青出于蓝,竟可将你的脸面重生了,便不枉我一番苦心。只是天下药材,药性相反相克甚多,我这里收录的是亲身所历之言,不可不谨慎,否则……”他戛然而止,微笑不语。
长生怦然接过,手上沉沉的,翻到用药一篇,密密麻麻无数的注释,在成文后犹自修订了多回。想到紫颜对他的期望与用心,愧然说道:“长生只是暂别少爷,请多珍重。”
侧侧展颜一笑,“对,对,你不是不回来,再说我们也能看你去,哪里就成生离死别了?”
长生沙哑地道:“就萤火一人陪着少爷、少夫人,我……我不放心。”萤火冷漠的脸上多了一分笑容,“我们等你回来。”侧侧道:“是极。若是你爹娘回心转意,愿与你同来京城住,你再把他们接来不迟。”长生拼命点头。
紫颜在一旁半晌不言,此时忽道:“我们未必始终住在京城。长生的事既然已了,或者,我们也可四处云游去。”他转向侧侧,“先去你的文绣坊如何?”
侧侧握紧他的手,“你真舍得离开?”紫颜点头,往日眼中如龙蛇般的精光黯然退散,恍惚间扫却了从容,只把眉头锁着。
侧侧想起O的话,他若能抛开易容术与她云游四海,或许,就能跨过那一劫。那时,哪怕泯然众人,她也愿与他一同走下去,至死不弃。
不知老天,肯不肯松手放过他?
长生见众人沉湎离情之中,破涕笑道:“萤火,我要把你摘的不谢花献给我娘亲,她若知道我有你这样的朋友,一定欣喜。少夫人,我会绣个枕套送给爹娘,告诉他们这是你教我的手艺。少爷……”他说到紫颜,拼命展开脸笑道,“我能不能讨一套称手的器具……”
“我有千姿在苍尧所赠的那套,现下镜奁里的你拿去罢。”紫颜听他提起不谢花,微微有些怅惘。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侍奉双亲的机会。紫颜看了看侧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没几日,长生轻车简装自京师出发,一曲离歌逐风而去,迈入浓浓秋意里。紫颜眺望飞鸿渐隐,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天高云淡,一地黄叶催断鸾肠,来日相逢不知在何时。
荼蘼
自长生离开紫府后,不觉过了多日。
商陆的病情日渐稳定,有时分身附体时尚记得名姓,紫颜就唤了他的名字让他安定。有时那个暴躁或柔弱的分身,不再坚持己见,有极短的片刻乐意与人倾谈,侧侧会拿了金剪刀,裁了绣缕银丝给他看,说一段衣痕里的过往。有时商陆发呆,独自在池边看萍飘雁逝,萤火默不做声地在一旁垂钓,意兴来时,共饮一樽美酒醉倒花间。
天一坞诸伶人对商陆有救治之恩,他时常前去听戏,厮混畅谈流连忘返。偶尔操弄一回丝弦,借了戏文曲调修身养性,情志得以舒展,那些分身不再恣意跑出。
如此,秋月转了冬风,商陆终于痊愈,更能自如地与紫颜谈医理论易容。紫颜闲时让侧侧和萤火收拾家什以备出行之用,却因商陆在府,搁置了行程。
一日谈及此事,侧侧说起伶人待商陆的亲昵态度,与先前的畏惧迥异,不由好笑。紫颜想了想道:“我们真要走了,她们也无处可去,不如把园子留下送她们照看。”
侧侧啐道:“你先前把骨董字画全送了艾冰夫妇,我就不说什么,都是身外物。这地方……不许也给了人。”
这里耳鬓厮磨的每段记忆,岂能拱手让人?紫颜知其心思,点头笑道:“好,不送。我想赠她们每人一笔银子,将来我们去了,不致饥寒受苦。”
侧侧向来对钱财无甚讲究,闻言点头,道:“商陆呢?”
“他想回乡看妻儿。在此之前,行走四方凭易容术赚够买宅院之用,再把妻儿接出来住。”
侧侧叹道:“有志气,他果然是全好了。”
不几日,商陆前来告别。与紫颜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受到的指点颇多,心志磨炼得越发成熟。紫颜送他诸如云光胶、夕蜜胶等难得的易容材料,侧侧则亲制了几身衣裳,商陆感激不尽,自知这是千金难换的真情义,深深朝两人拜谢。
萤火为他雇了车,送他前往城门。侧侧目送他离去,回头看见紫颜萧索的神情,道:“你如此尽心待他,是为了什么?”
紫颜温柔一笑,“这之后我与你天涯相随,忘了什么易容、织绣,平凡到老也不错。”
侧侧怦然心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倚门瞅了紫颜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想起紫颜的志向,就问:“你说什么对天改命的,不管了?”
“别人的命已改尽了,他们自有路可走。至于我的……”他摊开手掌,笑容未退,“我使尽了浑身解数,到底能不能安然度过,要看老天。”
侧侧蓦地黯然,忘了劝慰,一颗心生生地疼。
紫颜见她俏面寒白,走去握住她的手,“你呢?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心愿?”
“师父和夙夜不知怎么样了?她本想我继承文绣坊,可是我……”
“如果没有我,你想继承吗?”
侧侧心恸地看他,十个文绣坊也不及他一根指头,但是,如果没有他,她的确舍不得离开那里。
晚间用膳时,侧侧愁眉不展,紫颜想起一事,对她和萤火道:“离开京城前,我为你们备了一份大礼,到时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们。”侧侧和萤火对视一眼,不明他在说什么。
紫颜也不点破,又道:“等了结了那件事,就可把往日一笔勾销。从此海阔天空,我们都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侧侧反而怕起来,摇了他的手道:“是什么大礼?说清楚。”萤火蹙眉,飞快地转着念头。紫颜神秘笑道:“不可说。”自忖若非照浪有无数事须打点,恐怕此刻早是紫府的笼中囚。
侧侧猜了一阵,末了嫌紫颜小气,不再理会。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被敲得乒乒乓乓响,童子飞报紫颜,说外面来了一个易容师。此刻紫颜正与侧侧在披锦屋整理他的锦绣衣物,无心其他,只说不见。
童子道:“那小孩跪在门口,不见怕是……”紫颜愣了愣,侧侧笑问:“多大的孩子,敢说是易容师?”童子道:“看去十岁上下。他没说假话,瞧了我一眼,就把他的脸捏成我的模样。要不是见惯少爷的手段,我还以为……他是妖怪。”
侧侧起了好奇,走了两步,紫颜一动未动,专心地清点衣物。侧侧遂道:“我去看看。”跟了童子转到府门口。
一个眼睛奇亮的孩子站在石狮子旁,穿了旧旧的枣红绸夹袄,头顶盘了两个髻。他一见有动静,忽闪了眼就朝来人笑。侧侧回了一笑,小孩道:“肯放我进去见紫先生了?”侧侧摇头,小孩扑通又跪下,“那我等他答应了再说。”
侧侧心中好笑,“你又不拜师,这么客气干什么?”
“咦,你知道我心思!我正想来看看这个紫先生有没有真本事。要是名副其实,我就拜他做师父;要是连我的花头也没有,我立即就走。”
侧侧想了想,回绝道:“你是听说了玉观楼的事来的?如今那楼封了,易容师的比试也没了,我家先生不与人相斗。你回去吧。”
小孩用双膝向前走了几步,移到侧侧跟前,一脸恳切地求道:“好姐姐,与玉观楼无关,没能赶上那时机是我福气薄。紫先生是大师,我可是专程离家出走赶来见他,一路风餐露宿——若见不到紫先生,我死也不甘心。”说完,伸手拉住侧侧的袖子。
侧侧无心与他拉扯,心下踌躇不决,萤火这时闪出身,用手一托,把小孩挡在了一边。
“先生问你叫什么?”萤火板了脸道。
小孩大喜,“我是神荼,学易容四年,师父号苍溪老人,不知道紫先生听过没?”
萤火点了点头,把红漆大门一关。侧侧随他往里走,问道:“紫颜肯见他了?”萤火摇头。等到了屋里,萤火说完小孩的来历,紫颜沉吟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之后他依旧埋头翠绡丽锦,萤火无奈,只得由那小孩去了。侧侧放心不下,悄悄出去瞧了几回。那个叫神荼的孩子并没当真一直跪着,百无聊赖地在门外晃悠。
当夜,紫颜早早睡下。侧侧打发童子去门外看那孩子,回报说人已走了,便忘了这事。
第二日,神荼又在府门口吵闹。不料天色不好,赶上大雨,他撑了把伞在外面飘摇。萤火赶了几回,就是不走,生了根似的非杵在门外。
紫颜只当不知道,去到天一坞听曲。因了风雨急鸣,云渚楼外不能演,玉津堂里还有个小戏台,在那里摆上排场吹拉弹唱。那些伶人自知没几日可侍奉,分外逢迎,特意穿了侧侧绣制的霞衣,莺舌燕声地唱起来:“静里休作观,光中不见明,杳杳复冥冥。闻香不知异,对乐不听声,放下两无情,才是个真常小境。”
一时郁香呈瑞,玉管咽春,掩过了堂外萧瑟凄冷的寒意。
听过一曲,侧侧进来在他身边坐了,婆娑秀影,婉转歌喉,声色总是不厌。紫颜道:“云游时可享不了这个福。”侧侧一笑,“你舍不得,我们不走也罢。”紫颜摇头,浮现出厌厌的神情,像是腻歪了京城这个腌N地。侧侧心下明白,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萤火走近,一脸怒气,侧侧知他平时极有耐性,想是出了事,朝他使了个眼色,走过一边悄问:“是那孩子的事?”萤火道:“他扮成夫人的模样装疯卖傻,惹得路人笑话。”侧侧皱眉想,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情知这样的人紫颜更不会见,笑道:“我去瞧瞧,敢欺到我头上。”
她换上英气飒然的翠毛锦织金云狐皮箭衣,外罩了一件琥珀衫遮雨,沿穿廊到了府门。打开大门,神荼闪过一张酷似她的颜面,笑嘻嘻地道:“果然把夫人逼出来啦。”
“易容不是让你拿来胡闹的。”侧侧斥道。
神荼闻言冷笑,挂了一身雨水,抱臂道:“这紫先生架子好大,一天到晚打发你们做挡箭牌。难道他怕了我不成?我上门求教,他就该见我,哪有闭门谢客的道理。我不管,他就算病了残了,只要还能易容,就要和他比一比。”
侧侧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长生不在,随便找个人就能把你这狂小子比下去。”
神荼傲然道:“忘了告诉你,你说的那个玉观楼我早就去过,里面的人本事不值一提,有个叫石火的,和我照面就输得一败涂地,连师门的信物也留给我了。”
不能任他无理取闹,侧侧此时竟想起了照浪,如果他在,哪怕易容术不及这孩子,也定能把他吓走。想到此,她心一横,缓缓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针,悠悠地问:“你想清楚了,到底走不走?”
侧侧刺出绣针时,神荼如风掠出一丈开外冲入雨帘中,身手异常灵敏。侧侧稍一迟疑,这孩子窜到石狮子后躲起,扮了鬼脸道:“你这姐姐好凶!不和你玩啦,我走就是了。”说完当真转身离去。
侧侧疑他有诈,过了一支香辰光再去,雨停风歇,巷子空寂如睡,他果然去得远了。
第三日,侧侧未听到门外有喧哗,想那孩子终肯放手,一念也就忘了。没多久车马喧哗,侧侧疑心神荼捣鬼,立即带了萤火出门去看,不意来了熟悉的客人,竟是文绣坊的占秋。
久别重逢,侧侧喜出望外迎上去,牵了她的手。两人边走边寒暄,侧侧问她所来何事,占秋道:“宫中绣院命绮玉坊主进宫任职,文绣坊现下无首,奉前坊主令,请七师姐回去接管。”
自侧侧到了紫府,六师姐绮玉继任文绣坊坊主之位已逾两年。见到师门来人,侧侧蓦然惊觉她想念在绣坊和众人相聚的日子。金织玉绣的彩帛给了她太多力量,而今远离了那番热闹,心内说不寂寞是假的。
“姐妹们好么?”
占秋挑诸人的近况说了。夜笳的织锦被异国皇帝钦点为贡品,纱麟将生意做到了海外的岛国,仙织的麟儿与瑶世的爱女结了娃娃亲,珠锦终于安定下来开了绣院。诸姐妹唯一牵挂的就是侧侧,寄望她有个好归宿。
“绮玉坊主说,若是七妹无心织绣,不来做坊主也无妨。但若有心将绣法发扬光大,不如带了心上人一起来文绣坊,共同操持。”
侧侧俏面飞红,心想紫颜已说要离开京城,不如一齐去文绣坊。她心思流转,瞥见萤火在一边听着,想起神荼的事来,悄言吩咐了几句,萤火拔足而去。
打发走萤火,侧侧拉占秋去了她的裁玉筑。经历锦绣一事之后,紫颜做主把朵云小筑的名改了,手书了那么个匾额,又拆了间隔的高墙。占秋见了,只觉侧侧好事将近,暗自为她欣喜。
到了午膳时分,侧侧安排酒筵招待,占秋稍用了饭菜,问她意下何如,想要早早回去复命。
侧侧踌躇半晌,未几,紫颜也来相见,听到占秋的来意呆了一呆,笑道:“这是好事。”侧侧凝眸浅笑,“你准不准我去?”紫颜随口道:“你去自然大好,可怜我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侧侧呵呵一笑,欲语还休,偏没把绮玉那句话说出口。
占秋冷眼看这两人,侧侧在旁人面前何等洒脱,见了他不免拘泥不自在,想是用情过深的缘故。她是过来人,不由暗生感叹,细细打量紫颜的容止,笑靥里仿佛有一丝霜天般的冷,不易察觉地郁在眼底。
待要再端详仔细,紫颜的电目直直射来,占秋一畏,缩回目光不敢对视,心里反复想着那抹清华之色,像是连她的心也要一起冻住。
她不便对侧侧明说,又不宜拿继任的事催逼,遂笑道:“这事慢慢再说。我初来京城,一要为绮玉坊主进京准备,二要为姐妹们选些土仪带回去,有什么去处能让我好好玩几日?”侧侧想了想,说出一串地方,要带占秋去见识。占秋推说有几个婆子跟着采办,不必她陪同,好说歹说侧侧才应了,另备一份大礼恭贺绮玉。
忙忙碌碌后占秋去了,侧侧从府门送行回来,走到半途见有早梅绽放,几簇娇黄惹人心怜,在廊上伸手拈起一枝细赏了片刻。花影间有青衣闪过,侧侧叫道:“站住!”
那童子只在东角门行值,侧侧操持家务多时记得清楚,因问他可是有事。童子转身答道:“那小子又来了,好在被我赶走。”侧侧道:“既如此,不必通传。”童子应声欲走,侧侧忽觉不对,定睛看了看,冷笑道:“果然是你易容进来,只是个头差太多。”
那孩子叹道:“明明垫了鞋,仍是不够,折腾身形真是麻烦。”
侧侧当即摸针,神荼逃开几步,躲在花树里用手止住她求饶说:“好姐姐,我这三顾紫府诚意已够,你就通融一下。”侧侧啐道:“事不过三,今次闯到家里来了,简直是强盗!”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难见,不知我要费多少工夫才能……”他忽然滚出一大颗泪,“才能见到他,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里泥泞未除,他个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侧侧起了恻隐心,问道:“你师父过世了?”神荼眼泪汪汪地道:“我从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还没学尽他一身本事,他就……”
侧侧想起沉香子去时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怜之意,口气一软,道:“要见紫颜不难,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泪,仰起头自负地道:“我到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动手,只求姐姐成全。”
侧侧低头思忖,神荼见她意动,只管捡那些怨泣悲伤的师徒遗恨说了,侧侧越听越是难过,咬了唇道:“你且换回衣衫容貌,我带你去见紫颜。”
香雾萦风缥缈,披锦屋里燃了绝好的香,远远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轻了骨骸,酥了心神。侧侧知紫颜在焚香疗伤,特意嘱咐神荼不可擅近,将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里候着。
一进屋,香气如策马冲泥逐身而上,侧侧蹙眉张望,见数只掐丝珐琅鱼耳炉里火光大盛,连忙用香灰压了下去。整座屋子悄无声息,她疾步走到东屋,紫颜倚了莲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罗汉床边。
侧侧手拉锦被,轻轻一动,紫颜张开双眼,四目赫然相对。侧侧窘得逃开,紫颜昏沉间仍在迷糊,眼神空荡荡地望了她,问道:“我睡着了吗?”侧侧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绮思,小声地道:“香药用量太重,我险些被熏出去。”
紫颜坐起,倚在缂丝靠垫上微阖双目养神。
侧侧不忍劳他耗神,咽下神荼之事,去将炉火熄灭。紫颜摸了摸背脊,无形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药性催晕了过去,如满地落英不经风。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让侧侧伤心,伸手捞起一方丝帕,将额上的细汗抹尽。
床帏四周流溢浓香的气味,仿佛棉絮沾衣。侧侧打开格子窗想透一口气,遥遥见着桐月亭里人影全无,暗道不妙。她转头看紫颜,弯弯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烟气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她敛了愁眉,笑道:“等你换好衣裳,我们喝茶看戏去。”她走去屋外,想从庭花玉树中寻找神荼的踪迹,走来走去不见片影,紫颜迟迟不曾出屋。
侧侧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颜床前,抓了他的手两两对峙。神荼像初次面对猎物的幼兽,挺直的身板里隐着无穷爆发力,勾勾地盯了紫颜发呆。紫颜懒洋洋地撑着眼皮,无视他就要扑过来的气势,仿佛早嗅出他的斤两,不值一哂地微笑以对。
“你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
“放开我的手。”
“我会调易妆丸,会制人皮面具,会修发剪眉削骨磨皮,你会的我都会,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颜的脉门,一派威胁的神态。
侧侧第一次见小孩子吹法螺,嘟嘟响得好听。紫颜任他抓了手,自玩着另一只手戴的玉扳指,不再抬眼瞧他,嘴边淡淡留笑。这笑容能引得花嫉,也会激人火起,神荼果然经不住,嚷嚷道:“说,你要怎样才肯和我比?”
紫颜看了他道:“说说你易容遇到的最大难题。”
神荼愣了,松开手退到一边,苦脸想了想,像挑选称心的玩偶那样困难。侧侧看到与他年龄相符的稚嫩,从眉梢眼角的犹豫中渗出,有点可笑,也有点羡慕。他眼底的热情掩盖了慌乱,小孩洋洋得意地道:“任它什么困难,没多久就能迎刃而解,要说眼前的难题,就是如何打败你。”
紫颜摊开两手,颇为认真地道:“你已经赢了,我不会和你比,我认输。”
神荼愕然,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侧侧暗暗好笑,很少见紫颜认输,也是件妙事。这孩子心高气傲,眼界却太小,难怪紫颜不想与他较量。
神荼不知足,顿足道:“不行,这算得什么?我一定要赢得漂亮,让你心服口服。”
紫颜一笑,闲闲地道:“浪费光阴的事何必做,既然你说我会的你都会,只管把我不会的施展一手,我便心服口服如何?”
神荼点头道:“好。我的宝贝留在外面,你等我取过来。”他习惯了顺理成章,习惯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颜超脱了他执著的那点胜负心。侧侧感慨地想,紫颜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没了这争胜的心思。
神荼去后,紫颜倦倦地倚在床的大理石围子上。侧侧拎来镜奁放在他触手可及处,又在他身边坐下,宛如那时凝睇梅花移不开目光。浅笑着道:“随便打发他就是了,你为何……”
“我忽然不想易容,一点也不想。”紫颜摇头,斜倚的身子仿佛有很沉的重量。
侧侧没了笑容,两手冰凉一片,紫颜牵了她的手道:“过了今日,也许就回到老样子,哪里说丢下就丢下。只不过,偶尔放下的念头,单想想也是不错。”
可是,这竟不像他了,侧侧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见到颓废无望的紫颜。她期望那是缓慢的告别,如月夜清光渐渐隐在云后,他慢慢放下易容术而不悲伤。有时想起了,拾起从前绝技舞弄一场,妆点浮生中的烦闷,并不是真正改变什么。如此,附著在他身上的病气或能随了岁月消隐,品香熏烟不过是人生里的花事余兴。
神荼再来时,眉宇间凛然有大人的傲气,每一步都比先前沉着,仿佛手中的宝匣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我最大的本事是复制术,只要你在我面前显露一回易容技艺,我就能原封不动地摹拟出来,你信不信?”他如此自夸。
紫颜笑了,“我若不动,你不是无计可施?”
神荼皱眉不依,“不行,你一定要露几手本事,再由我漂亮地打败,这才算数。”
紫颜哈哈大笑,神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继而焕出自负的神采,无视紫颜的嘲笑,喝道:“喂,你不肯动手,我就学别人的样子给你看!”
他扫视屋中,将几张桌案上的双鱼镜、八仙镜聚在一起,又掏出携带的杂宝镜、细花镜、桃叶镜、双凤镜,堂皇地摆在一处。侧侧奇道:“这是……”神荼傲然道:“我的技法炫丽,要让紫先生看清楚才好。”
他铺开宝匣,拈指在自个脸上纵艺,一排排丸药似曾相识。围绕他的诸多镜子折出无数手势,像迅捷的飞鸟搜寻猎物,剪翅、掠羽、追击,一气呵成。点点辉光从他指尖扬散,拂扫玉容之后,神荼的相貌徐徐衰老,半生幽怨,半生凋零,一个素肌寡淡的妇人诡异地呈现。
神荼冲两人一笑,妇人意态寥落,像是空闺多年不识情滋味,懒梳妆容,一任愁寂如刀剑,老了旧时秀色。神荼的手缓过额前,抚弄了几把,似把乡间尘土都抹在脸上,满面风霜劳苦。如暮鸦老梅,妇人骤然失却残留的风韵,拖了病眼废躯,双眸呆滞地望天。神荼两手不停,老妇耳鬓已染白霜,形骸渐变,换做一个牙齿落尽的老翁,所过处妙手无迹。
瞬间变幻三人,加上数镜闪烁,把一举一动化成了千手描摹,侧侧细看下去只觉晕眩,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紫颜凝注神荼,眉间轻颦浅皱,不多时喉间忽然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侧侧大惊,忙上前搀扶,紫颜摇手道:“不碍事,吐掉就好了。”侧侧不信,对神荼道:“你改日再来。”神荼不依,一张老人面浮在半空,须发飞扬地道:“先说我的本事如何?这是玉观楼那个叫石火的绝技,给我轻松学了来。”
侧侧见他无理,恨声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紫颜少时随手就行,连带衣服一齐换了。”神荼抢步奔到他面前,大声道:“你露一手绝技给我瞧瞧!不然,我死不甘心。”
紫颜淡淡地笑道:“若是你都学了去,我岂不吃亏。”
神荼道:“不怕,只要你有本事让我学不会,算你赢,那时我就拜你为师。”
紫颜沉吟半刻,“不必拜师,我让你看点东西。”侧侧着人洗去地上血迹,为紫颜添了一件外褂,泡了参茶叫他喝了。紫颜歇息了一阵,让她点香。
侧侧命人搬来一只鎏金银足节铜熏炉,将紫颜所要的香料放入,厚厚铺了一层,她深觉不妥,细问他道:“今日还能再熏这么多分量?”紫颜点头,侧侧又问:“你能坐了易容么?”紫颜笑道:“哪里就弱不禁风了,我熬得住。”
侧侧拉神荼去了明间,等紫颜穿戴完毕,再进屋时,他已换上孔雀羽妆花缎的袄子,腰间凤凰结子的宫绦上,悬了一块苍玉。神荼定睛看了两眼,扯开嘴一笑,不知是妒忌还是其他。
侧侧正待点燃炉火,神荼跳过去道:“我来。”不由分说抢了火箸香匙,在熏炉前调弄起来。侧侧走到紫颜身边,仔细打量了,却见他转去拿了一瓶白瓷盛的花露,倒洒在脚下。
一阵奇香泛起,在炉火未烈前如万花朝贺,舞动纤姿态环绕紫颜。侧侧不解其故,明明待燃之香已是极浓,又枉加一道香气。紫颜的精神见好,啪嗒一声打开镜奁,拈出尖利的陌刀。
此时神荼点了炉火,香气漫漫如河流淌,侧侧闻了心慌,不知紫颜为何禁得住,纤手在鼻前轻扇。紫颜瞥见,颔首示意无恙,唤她道:“出去等我,一会儿陪我去天一坞。”手中薄薄的刀像会咬人的精灵,侧侧定了定神,怕见血光,只得避开去。
侧侧到了屋外,隔了窗格看进去。紫颜把玩刀子,安然地对神荼道:“此处没个想易容改命的人,要我动手委实无趣。”
神荼一怔,道:“你在我脸上试便是,还是那句话,我学不了,就认输。”
紫颜就在他身上比划,念念有词地道:“割脸皮太容易,削耳朵如何?或者把双手的皮褪下……”
神荼神色一僵,没了先前的神气,急急地道:“胡说,明明是易容,你怎说得像杀人?”
紫颜饶有兴致地看他,“割完了再完好无损地安回去,有没有这个胆?”
香气游荡过来,似冰凉的蛇攀住了紫颜这棵高树,依依地勾住他的衣角盘旋。神荼退了一步,灵活的眸子凝了不动,有如黑夜将至的阴沉目光径自盯住紫颜。
“我可不会为了易容令皮肉受损。”他哼出一声冷笑。
“是吗?”紫颜轻抚刀锋喟叹,“你努力缩骨削皮,不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扮孩童?可惜你的复制术,若能复制我这般眼力,就知道不该来这里撒野。”
神荼挑眉,“你看破了?”
“什么学易容四年,什么苍溪老人,统统是假的。”紫颜注视他的眉眼,并不曾慌乱,“你也不想拜我为师,你是寻仇来的。”
神荼摊开两手,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紫颜横刀在手,蓦然清光一闪,直直朝左腕切下。神荼惊呼一声,眼见刀锋直落,紫颜的左手显然不保。他瞠目结舌扶住了椅背,紫颜悠悠旋刀转了几圈,笑道:“这点阵仗就吓到你?”
神荼定睛看去,他的左手完好无恙,手法精准迅捷直如幻梦,他的眼力居然没追上。
“你再来看。”
紫颜弯刀就眉,弧线一划,两道挺秀的轩眉突然被削去,恍如滑稽的戏子。神荼怔怔看着,尚不及叹惜,紫颜伸手一抹脸面,像是吹了仙气,失去的眉赫然在目,俊逸的容颜一如平常。
“你……”神荼胸口发堵,口干舌燥,这等手法宛如妖魅,不是普通易容师所为。
“信我的话,让我给你动刀如何?”紫颜的笑眼里似有星河璀璨,迷离星光闪烁,神荼不觉想开口应承。
他的脆弱只得一瞬,香风如乘浮槎而至,神荼想起了来意,笑道:“紫先生闻到这香气没?”他的身形遽然长高数寸,飞扬的傲气里多了一份狠绝。
侧侧发觉有异样,朝屋子走过来。香气盈袖绕体,如鞭子缠住了紫颜。紫颜依稀觉得不对,洒下的花露如护身铁甲想推开香气蛮横的侵袭,可怜气单力薄,燎原的气息铺天而来,竟是完全无从抵挡。
神荼有些敬畏,紫颜的直觉很敏锐,幸好他筹备充足。退开两步,他冷冷地目睹鲜血从紫颜的口鼻流出来,瞬间染红了前襟。
一时间天旋地转,紫颜犹如花折,猝然倒在地上。
侧侧冲入屋扶起紫颜,他素净的面容沾满血腥,无论用袖子抹去多少,又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嗅出屋中的异样,怒视神荼道:“你……调换了香料?”
神荼满不在乎,“可还是输在他的眼力下,太无趣啦。”他眼中射出快意的光芒,“这香味好闻得紧,要多闻一阵才好。”
紫颜神思昏迷,侧侧连忙把炉火灭了,将香炉丢出屋去,回转来跪在他身边。她双眸蒙翳,分不清是泪光还是血光,颤抖了手搭脉,脉象忽如弹石,忽如洪水,冲击她的指尖。侧侧无心念及其他,立即用金针扎了几个穴道,守住紫颜的心脉。
她抬手时忽见自己掌心有血,竟是擦到紫颜肌肤上渗出的血痕,一抹断肠的红色。侧侧再难禁住悲戚,顿时倾泪如雨,摇了他的身子低低地叫。
“我在这里……”紫颜回应她的呼唤,蓦地睁开眼。他眼底触目的血,令侧侧心惊。
神荼吃惊地道:“你居然还能醒来。”
紫颜听见声音,朦胧的双眼寻找神荼,“我们尚未比完……你敢不敢让我动刀?”
神荼敛了笑容,奇怪地看他,“你被我伤成这样,还敢比下去?”
“这不是你伤的……我若无旧疾,你伤不了我。”紫颜伸手抹去眼角的血,乱红如雨,就快要看不见了。仿佛有战鼓在敲,咚咚,敦促他拈刀而舞,刻画容颜。“你不敢让我动刀,我就自己来,你要是学不了,就认输吧。”
“不要再比了,我叫大夫来看你。”鲜血洇红了他的唇,侧侧擦去眼泪,见他五官都在流血,心痛地抚了他的脸颊喃喃相劝。
紫颜浅浅一笑,血污中的神情妖异却毫不可怖,像是美玉碎在胭脂中,折出无数霞光。他语气坚定地摇头,“哪有半途而废的易容。”
这份气度令神荼周身不适,仿佛在仰视遥不可及的高处,压迫得他想逃。
“你只管动刀给我看。”他大声吼道,被紫颜慑人的眼神注视,心里越发生出挫败之感,“我不会学不了的。”
陌刀清凉,如廊间阴冷的风过,嗖地划在紫颜的掌心。侧侧倏地记起那道断纹,眼见森森刀光掠过其上,紫颜仿佛变过一个人,似在乘风叩天,翩然生出羽翼。他一扫昏颓气色,用锦帕拂去血迹,站起了身。
神荼惊异地发觉,紫颜的手掌淋淋滴血之后,五官的血尽数止住了。侧侧道:“我扶你坐下。”紫颜淡淡摇手,径自走去一边的乌木椅上坐了。他行走无碍,侧侧略觉欣慰,只恨不能绑了他离开这场比斗,不能对他说,她不想他如此拼命。
她对他总是这般无能为力,不忍违逆他的心意。
侧侧看得见贯穿紫颜胸臆那股不认输的傲气,眼前并无别个敌人,他对抗的始终只有天地。她无法阻止这样执著的他,如果要眼睁睁目睹他覆没,她恻然地想,唯有陪他一起没顶。
紫颜神色如常,对神荼道:“面相、掌纹、骨相,修改任一都能起死回生,你可学得了?”
“这就是造纹改命?”神荼变了脸色,他知一流易容高手能据相改命,但从未见过如此速效成功的法子,直如妖术神奇。他捏合了手又松开,明白自己就算调换再多容颜,涂饰再多掌纹,至多能推断吉凶,却无法在知命后修改运程。
这种妄图逆转天地的所为,他想也不敢想。
若紫颜这一刀真的划在他神荼脸上,他的命运会有何样变化?神荼动摇了来时的信念,心生惋惜地想,自己的出手或许过于孟浪。
他不愿当即承认,心想紫颜既有自救的办法,不必多生事端,便道:“紫先生奇术,我远追不上,认输啦!拜你为师……可叹我没这福分。比过这场我心服口服,再也不会来寻你麻烦。就此别过!”
他正待转身,侧侧喝道:“小子,你到底用了什么香药,快说出来。”神荼微微一笑,看见紫颜不嗔不怒的磊落神色,想了想道:“以紫先生的手段,哪里需我多嘴。告辞。”侧侧想追他,紫颜轻轻叫了一声,她只得回身。
神荼去后,紫颜怔怔望了门,一口鲜血标出,直落半丈之外。侧侧大惊失色,急针刺去,封住他的穴道,紫颜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侧侧半抱半拖,把他搬弄到罗汉床上,倚了缂丝靠垫养神,又寻来纱绵,将他受伤的手掌包起。
“我怕是时日无多。”紫颜开口就是这一句,笑容安详如入定,凝视侧侧,“你知道么?看见自己应劫遭难,反而心生从容。”
“胡说什么,你会没事。”侧侧又急又怒,斥道,“你改了这断纹就改了命,别说这些丧气话。你忘了,你还要和我云游四海……”
紫颜缓缓摇头,天命若能如此轻易避过,怎会令人心生敬畏?他摊开手掌道:“我自以为能改得了命,可是无用。这掌纹我割过多次,过不了几日伤口恢复如初,还是断的。呵,你知道么?那是老天在笑我多此一举。你看今日之灾,正合了当初的预言,我未必躲得过。只是,我还放不下……”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既拿这断纹无法,我们就该早早寻人解救,就不会……不会……”侧侧的声音微颤,像是飞絮无奈掠上雕檐,轻盈中自有春恨。她轻抚他的手,忍心自伤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已自觉无望?她想开言安慰,找不出一句贴切的话,能抚平这伤口下的绝望。
紫颜神思渐倦,掌心的血慢慢止住了,口鼻眼耳的血再度微渗。侧侧摇着他的身子,不许他睡去,见他双眼缓缓就要合拢,不得不高声叫童子帮手。
她这时慌慌张张记起,该在他病情初发时就请大夫,如今的耽搁都是对紫颜太笃信的缘故。看多了他从容淡定,以为真的无畏世间生老病死。侧侧的泪夺眶而出,那些悠悠然的日子,谈笑间天高云净,此时凉薄得不经风吹。
他终有敌不过的病,跨不过的坎,像任何一个凡人,静待上天赋予的宿命。
“我不甘心……”紫颜隐约说了这一句,昏然撒手睡去。
“紫颜!”侧侧莹丽的眸子一灰,抱了他的身子大喊。
最先进屋的是英公公与照浪,锦簇的衣衫鲜亮夺目。侧侧瞥了一眼,见不是大夫,双目含泪地看着紫颜,根本无心追问两人来意。
“咱家有太后口谕要宣。”英公公看了一眼紫颜的模样,手足无措,“这是……”照浪抢步过来,俯身细看紫颜的伤情,用蹙金的袖子替他抹去流出的血。
侧侧咬牙道:“他闻香中了毒。”照浪沉声问:“谁伤了他?”侧侧不答,照浪叹道:“生死关头,逞什么意气?”他连探紫颜额头、脖间、腕上,嗅到屋子里残留的香气,一脸迷惑,“这香气明明无毒,再说你也无事,为何……”
“有人用香药作引,激发了他的旧伤。”
照浪讶然,紫颜竟有沉疴在身。英公公脸色凝重地道:“耽搁不得,要请御医!”转身对外面的小太监喊了一句,那小太监飞快地跑了出去。
英公公和悦地道:“紫夫人莫急,大内御医定可妙手回春,先起身坐坐。”侧侧依言起来,眼前一黑,仿佛被勾至阎罗地界,片刻心凋情碎。睁目回转时,光明大盛尤为刺目,她茫然站在床边,无助地看照浪运掌按在紫颜胸口,替他推宫运血。
不多时,一身大汗的照浪收手起身。英公公道:“可醒得转?”照浪铁青了脸,道:“既是闻香中毒,我去叫O,你们稍等。”英公公无法,只得叹息点头,侧侧知他用尽全力也是无法,越发灰心。
照浪去后没多久,萤火身形如云飘现于披锦屋,对太监们视而不见,急至侧侧跟前,道:“先生这是……那孩子呢?”侧侧按住心口,道:“他走了,却害了紫颜。”萤火一脸遗憾,恨然砸手道:“他是药师馆森罗、万象的师弟,精通毒理,该死,先前没料到这一层,我来迟了!”侧侧木然听着,泪湿罗衫。
此时屋外脚步飞奔,O踏香而至,照浪落后她几丈。一进房中,她蹙眉叫道:“不好。”侧侧抓了她的手,一句话未说,O点头道:“我明白,对头添了几味香料,他断断用不得,我虽能嗅出七八分,只怕有所遗漏。你取刚才的香来。”
侧侧出屋寻到香炉,用白瓷小碟盛了一小撮香末,看了兀自心凉,险些端持不住。O用丹指挑到鼻尖轻嗅,脸儿蓦地一青,无言低垂两袖,连带指尖的香粉一齐坠落。
英公公不知好歹,问东问西。O没好气地道:“你们来做什么?”英公公一怔,想起懿旨,眼皮一跳,赶紧在病床前宣了太后口谕,把照浪交付紫颜处置。
照浪神情自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淡淡地道:“之前我和他约定过,这条命归你们紫府所有,想报仇的只管来拿。”
侧侧黯然。她曾说练好了本事找照浪城报仇,紫颜说,让他去。
萤火默然。和紫颜的七年之约,他说过,会襄助复仇了却心愿。
跟随紫颜看多了命运变迁,睽违多时的仇怨已不是他们的执念,此刻更无报仇的心思,两人一齐缓缓摇头。O喝道:“什么时候了!不能救人就别添乱,站一边去。”照浪心中虽气,到底挂念紫颜伤势,隐忍怒气不发。
侧侧拿起紫颜的手放在掌心暖着,O搭脉后道:“这是太多药物伤了正气,邪毒淤阻下新血不生,连手臂也在出血。病位在髓,已伤脉络——这髓劳之症,可恨我不能尽数猜出对手所用的药。”
“连你也嗅不出?”
“数出七八种,只怕有遗漏。”
侧侧轻轻地问,“能治么?”
O抿唇苦思,明秀的眼失却光泽。侧侧猛地记起皎镜,那颗光亮的头颅犹如宝石在高处发光,她慌忙叫萤火:“快找人给皎镜大师送信。”萤火旋即奔出。
照浪不解地道:“御医来就有救,你们哭丧了脸作甚?”侧侧喉间发燥,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这是他最大的劫难,一定要跨过去才好。”照浪疑虑重重,喝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是无解的剧毒?任凭他需要什么灵药,我都能弄了来,你们不必担心。”
O走到一边案上,簌簌落笔画了几道,“你来看,这是紫颜的掌纹之相。”
照浪瞧了一眼,忽地晕眩,圣手先生那句话突然冒出。你怎还未死?这是险象环生的绝命相,若在他人手掌上,恐怕早是个死人。当下闷闷无语,若老天有意要收了紫颜去,他们这些凡人该如何倾尽心力对抗?
除了紫颜,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
锦被裹着紫颜,温玉般的面颊血色全无,像一叶干枯了的秋枫。众人的视线不舍地萦绕,盼他张眼,若无其事地掩口轻笑,打趣他们无谓的紧张。鲜有的绝望首次犹疑地蔓延,没有人见过他倒下的样子,以为他是至高的神明。
没多久御医跌跌撞撞赶来,侧侧和O见他慌张的样子,脸色发白地闪在一边。御医望诊搭脉后只是摇头,英公公问了几句,御医答道:“神仙来也救不了,准备后事吧。”侧侧当即痛哭失声,O抄起绣垫砸在地上,骂道:“说什么晦气话。”英公公无法,对那御医说了几句好话,交代照浪等紫颜醒来须听他吩咐,便与御医一同离去。
O苦思良策,着侧侧用金针为紫颜清毒,又问:“你们府里刚送走的那人叫什么来着……”侧侧魂不守舍地道:“商陆。”O道:“对,用商陆加丹皮、仙鹤草煎汤,先给他服下。”侧侧打点精神,取了银吊子和火盆在明间熬药,一时药香满屋,如潮水冲刷众人寂然的心岸,烦忧稍退。
照浪在屋里艰涩踱步,O嫌他碍眼,几次要赶他出去。末了,照浪忽道:“我有办法救他。”侧侧与O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当真?”照浪决然掀开衣袖,掷地有声地道:“既是新血不生,拿我的血给他换过,我欠他的,这就还了!”
O的目光难得有了敬意,照浪也盯着她,顾盼间似在说她看错了他。侧侧问:“你的血换给他,他的血要再给你么?”照浪豪爽一笑,道:“要能如此,那是仙术了。只管把我的血输去,苟存半条命在,就是我的造化。”
侧侧道:“你会死……”说完悚然一惊。照浪这番高情盛意,纵然是所谓偿命,也来得意外。杀一人,救一人,要死的明明是极憎之人,活命的明明是心上那人,可侧侧开不了口。
她下不了手,不能害死一个人,为了救人的堂皇借口。侧侧默默地扇着炉火,仿佛把心放入了熬煎,药汁慢慢有了蒸腾的气泡。
O冷哼一声,“这人死不足惜,拿刀子放血,剐了他便是。”照浪啧啧摇头,“等我的血转入紫颜体内,他变成半个我,到时你还会厌弃吗?”O颦眉一啐,被这句话憋得回不了嘴。
紫颜的镜奁依旧开着,照浪走过去,挑出一把刀,金银柄、青铜身,兽纹狰狞如鬼。
“谁来动手?”
O明艳的双眼曳过流光,狠狠地道:“我来。”擎刀在手,俏面生寒,照浪微微一笑,卷起袖子伸到她面前。O见他欲引刀一快,叫道:“等等……”照浪道:“哎呀,我忘了烫刀。”夺过她手里的刀,凑到侧侧面前的炉火上,烧了一烧,再递还给她。
O没有接,十师会上的那一幕如在眼前。长睡不起的湘妤因异熹的血咒而苏醒,源源不断的鲜血跨越肉体凡胎的界限,如果当时夙夜用了法术,恰到好处地于半途克制血咒的威力,也许真能解救她的性命。可是如今没有灵法师在场,凭空渡血纯是妄谈,一个不小心,就会赔出紫颜和照浪两人的性命。
O怔怔望了照浪,微愠道:“罢了,我不懂换血,就算把你大卸八块,也未必能让血流到紫颜身子里去。”她兀自心酸摇头,无论如何不肯接刀。
照浪面皮一阵青白,过了片刻,像是听明白了,低吼道:“你……怎敢说不会?”
紫颜说得对,轮不到他救。照浪一时恨意满腔,大步跨出屋去拔刀劈下,劲风势如山啸,侧侧听到山石草木铿然断裂的声响,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萤火再转回紫府已是黄昏,夕阳如一块融掉的红蜡,挂在西天摇摇欲坠。他奔走大半日,召集人手往五湖四海打探皎镜的下落,不仅遣人去往无垢坊和霁天阁,连其余诸师居处和北荒也各派了人,送出紫颜中毒的消息。
不料在府门外当头撞上个身影,是恢复了身材体态的神荼,脸上依稀能看出孩童时的模样。萤火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他用力一掌打去。
神荼和血吐出碎牙,面色不改地冷笑道:“我好心送香药单子来。”
萤火怒目道:“我家先生不省人事,你还想再害人?”
“他害我师兄们身陷囹圄,这是一报还一报。他们虽是咎由自取,轮不到外人教训,如今扯平了。”神荼丝毫不减张狂,好整以暇地扔出一张纸,冷笑道,“我用的药写得明明白白,有本事只管去解毒,莫说我绝情绝义。”
萤火捞在手中,想出手的念头登即一消,转身就走。神荼在后面喝道:“你不杀我?”萤火脚下不停,看他一眼的耐心也欠奉,神荼见他如风遁入府门,微微松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叹了叹。
他让一个不败的人倒下,技法再超绝,毒理再精妙,没能赢得半分喝彩,甚至连他内心也觉愧疚不安。伤人容易,要折服人却难,神荼在高墙外站了半晌,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此时占秋与几个妇人采办了一堆物品有说有笑地回来,看到门口的少年不由奇怪。众人往院子里走,已是上灯时分,整座宅院黑漆漆一片,像墨迹不经意洇开了。
占秋四下不见人,问过童子,方知出了大事,忙转往披锦屋来寻侧侧。侧侧站在桐月亭里出神,倩影单薄,仿佛冷风吹之即去。占秋从屋里看过紫颜出来,侧侧见面就道:“他没知觉,药汁液也灌不下去……”扑在占秋怀里哭。
占秋搂了她不语,劝她稍进了小食,又与O合力,找出灌药用的银壶,将汤汁生生给紫颜送了下去。亏得占秋老练,把诸般杂事安排妥当,打发萤火管束闲杂人等,府里不致乱了秩序。
侧侧与O拿了神荼的单子参详,无奈紫颜历年来经手的药物太多,常年中毒不是短时能厘清,两人写满十数张笺纸,依旧苦思不得解药良方。照浪插嘴不得,自行前往紫颜放医书的瀛壶房翻阅去了。
几日过去,紫颜毫无起色,侧侧守在紫颜床前终日不睡。O和占秋心疼不已,强迫她去歇息,侧侧在床榻上张眼望天,逼得O用香料为她催眠。好容易小憩片刻,她又会从梦里惊叫醒来,径直冲去紫颜的屋子。
O拦不住她。那样沉睡着的紫颜,即使铁石心肠的照浪也没勇气面对,往往站在床边就觉窒息,要逃到院子里静立半晌。占秋没了法子,推延回文绣坊的日子,在紫府上下操持打点。O把蘼香铺交托给尹心柔,每日与侧侧同吃同住,照料紫颜的同时还要看顾神魂不守的侧侧。
披锦屋的侈靡奢华,此刻成了往日的凭吊,翠玉碗、雕漆盒、珐琅杯、描金匣,无不勾起众人的思念,尤其是裹着紫颜的那卷云水纹金龙缂丝被面,更是说不出的悲凉。侧侧搬来他平素爱穿的衣物,堆在床头床脚,O看了皱眉失笑,说:“放得满满当当的,活像祭品。”侧侧只待想笑,却悲从中来,O自知多言,低头伤心不已。
照浪几日来短须滋生,憔悴似野人,不是在披锦屋外发愁,就是在瀛壶房翻阅医书,把紫府走得熟门熟路,还挑了一间空屋自行住下。众人懒得搭理他,煎药、焚香、换衣、灌食皆有人伺候,照浪插不进手去。
他查不到相似的病症,拉了O质问:“你说是髓劳,为何他总是不醒?”
O喉间一哽,道:“如今连脑神也伤了,已加了厥症,我用了苏合香、冰片、麝香、郁金昼夜醒脑,还是徒劳无功。我……再没法子……”
她起先是隐隐地哭,把嗓子刻意压着,气若游丝地呜咽。慢慢地拖曳了哭腔,听得到声嘶力竭的哑,像险险要断了的线,无止境地拉长。连日来的疲累折断了她的精神,哭得乏了,O的身子香软无力地一弯,眼看要倒下,照浪连忙伸手扶住,替她抹去了泪痕。
“不急,他一定能挺住,我们还有机会。”
O收了泪,冷淡地推开他,陌路般擦肩走过。
换在平日,照浪少不得要调笑几句,这时心口莫明刺痛了一下,望了她的背影出不得声。她的香泪染过的襟袖犹湿,仿佛一块难看的印记,贴在他身上消不去。
照浪明白,这里每个人心目中的他,都是个恶人。
唯一能以青眼待他的男子,却不知几时会苏醒。
萤火派往各地的人手陆续回转,从无佳讯,皎镜大师云游在外,不知所踪。
O记起当年皎镜宛如谶语的话,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声道:“要他来救人,偏不知死去哪里!烂神医、破神医,我非让师父不理他,看他神气什么!”骂了一阵,又生悲凉,径自走到了外面无人处,对了残红败草偷哭。
连日来,侧侧的心一点点被啮蚀崩坏,听到坏消息不过转动下眼珠,又如泥雕般凝视紫颜,再无一丝活气。占秋看了心疼,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暖着。
等最后一人快马返回京师时,萤火见外援无望,回沉珠轩匆匆收拾了衣物,打算远行。照浪拦下他问:“你要抛下她们不成?”萤火肃然道:“我找长生回来,他修习先生的易容心法,或者其中有解。”
照浪沉吟,心想这是最后的法子,又道:“你点醒了我。如果易容改颜,换去紫颜的相貌,不知来得及否?对,你去寻长生,我在这里替他换容,双管齐下。”
揭去紫颜所有的乔装,就能看到他那张真面,到时,或能明白厄运源自何处,就有应对之法。萤火难得与他见识达成一致,闻言从速拿了随身行李,驾马远去。
照浪转回披锦屋,将预备易容之事对侧侧和O说了。O将信将疑,冷冷道:“你本事不够,万一雪上加霜怎么办?”照浪忍气吞声地道:“那把他换成我的模样如何?好人不长命,我却遗臭万年,大吉大利。”
他诸多退让,O心下明白,言语丝毫不让,讥讽地说道:“先是要用你的血,如今又要用你的命,你以为你是千金之躯,足够有福气救紫颜?”
侧侧忽地伸手止住她,“我替紫颜谢过。”
照浪不在意地一笑,忍不住看了O一眼。O俏面如坚冰始终不化,不愿正眼看他。照浪知她把苦闷发泄在他身上,心中竟淡淡地欢喜。
冬夜凄寒,侧侧为紫颜盖上翠毛细锦的衾被,目睹他像一树春雪冻梅睡得从容。瞧得久了,那睡颜一寸寸如碎瓷龟裂,衍出无数繁复细密的蛛丝纹路,支离破碎地往人脆弱的心里去。侧侧闭上眼,裂痕,碎片,飞旋交替,在脑海划过零星刻骨的印记。
照浪正待洗手燃香,傅传红带了大内灵药匆匆而至。
画师衣衫虽整,却是满脸胡茬,见面取出一只琉璃罐,放在O手中道:“太后听闻紫先生出事,多番搜寻,找到了瞿国的贡品十珍玉池汤。听说若是昏迷的人服用,养津生血,数月不食五谷,也能保住性命。”
O埋怨道:“呸呸呸,谁说要数月不食,再几日定想出法子救醒他了。你也是,紫颜出这么大的事,居然今日才来!这药既然好用,早点拿来不好吗?”
傅传红挂了笑,听她数落完,擦汗道:“说了在多番搜寻……我那日听英公公说起就想赶来,偏偏太后记起这道药,说是二十多年前的贡品,不知宫中哪里藏着。先前太后染恙,宫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也没寻着。我想既是紫颜急需,就发愿心求药,沐浴吃斋了三天,带了几个小太监上天入地地找,终于叫我给寻到了。”
O面色稍豫,紫颜病后,太后每日遣英公公来问讯,间中通报过傅传红的消息。只是她心情太坏,寻了事就要找人数落。她不愿向傅传红低头,板着脸叫照浪:“你不是要替他易容吗?先让傅大师画个样子,你照着摹。”
傅传红鲜听她称自己大师,尴尬一笑,坐在床沿端详紫颜。这张面皮是惹祸的根源?紫颜勾画的面容终没有瞒过老天。可是要替他画出什么样子,才能消灾避难?傅传红沉吟半晌,凝视他良久。
O等了半日,想催促傅传红快快动手,转眼见侧侧满怀期望,不愿让她烦愁,努力忍了不发一言。
初见紫颜的前尘往事,如玉露团花扑面而来,引人心生欢喜。傅传红唇齿留笑,欣然在绢素上落笔。O不明他无端端笑从何来,呆呆瞧了片刻,浓淡墨色仿佛有情,被他妙手绘出一个曼妙的人儿,容貌恰是紫颜无错。
见到他过去丰神疏朗的模样,侧侧和O一时忘却了忧伤。
傅传红笔下不停,在纸上游龙走蛇,绘了一幅接一幅。或颦或笑,或端凝或怒目,万千意态百变容颜就在画纸上跳脱呈现。O本只让他画一张,此时见了紫颜往昔种种容貌,如听见熟悉的音声笑语从画上传来,舍不得出声阻止。
傅传红笔下墨线勾勒的虚浮影像,像是要从画上走下来,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十几幅画渐渐连成了昨日景象,仿佛紫颜就在身边,轩如玉山的身影,坚不可摧。
傅传红弃笔时手臂僵直,天色昏暗如墨,竟过去数个时辰。O托住傅传红的胳臂,道:“累了么?我给你煮点好吃的。”傅传红点头,“好,好。”等她走远,才收回了目光。
侧侧倒了茶给他,“辛苦了。”傅传红看了眼紫颜,沮丧地道:“唉,没想到画了这许多,也不知哪张算得上好命,可以救醒他。”侧侧自看到画像后心生鼓舞,闻言减了忧色,谢他道:“我想,他若此刻醒着,必叫我们一个个要学他的样,泰山崩而不惊,不要整日哭丧了脸。”
要像紫颜那般,身处天大困境亦难以撼动心神,谈何容易。侧侧默默地想,如他醒来看见她们哭断愁肠,会不会笑她们太傻?
这时窗子上急雨打落,透湿的碧纱窗角汇了一股微细的涓流,游蛇般沿了墙滑下。夜雨清寒彻骨,侧侧忙在黄铜火盆里添了炭,暖了一盅凝香酒传给傅传红和照浪饮了。
照浪像多余的人夹在这几人之中,拿到酒心生感慨。在麟园和紫颜把酒的日子还在眼前,那无所不能的人竟会病倒,如日月无光,天地蒙尘。当初说要抵命给紫颜,原是想要个好收梢,不致枉死在太后手中。如今见了紫颜的下场,照浪不免心凉,这世上倘若真没有高悬在天的神明,要怎生避过人间一波又一波的劫难?
过了小半时辰,O端来山药枣粥,用青花缠枝牡丹纹碗盛了,远远即有香气。傅传红到门口相迎,在意地问:“下雨了,冻着没有?”O道:“我喝了粥,正暖着呢。”他伸手去接,O道:“你累了吧?画了这许久。”听出她关切之意思,傅传红心怀喜悦,小声地问:“为何突然待我这么好?”
O不答,等他咽下粥去,两人在窗边小声说着话,侧侧仍坐床边守了紫颜。照浪本想早些为紫颜易容,瞧了这阵仗,自觉是外人,想了想就往外避走。O一眼瞥见,叫道:“你去哪里?”
“等你们定下易容的相貌,我再来不迟。”
O道:“你来选。”照浪一怔,细看灯火中她的神情,全无冷嘲热讽之意。O又道:“你熟悉他用过的脸面,又比我们明白易容术,由你来选,再合适不过。”她见了傅传红的画,心头微松,自知紫颜这一病,竟令她苛刻得不像自己了。
照浪在所有的画像前逡巡,玉颜如冰,每张皆似清湛月华铺开的光影,令人目不能移。他踱步走了几回,终在一张画像前止步。初遇紫颜时,那孤傲的男子割下的就是这张脸,一双星睛里秋波含媚,又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之气。
O道:“这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面相。”侧侧看了,点头应允,默默祷告了半晌。照浪道:“单是涂脂抹粉,怕不能奏效。”O迟疑了一下,“不行,他身子虚弱,难生新血,决不能再见血光。”
照浪一想有理,一振衣袖,奋然打开紫颜的镜奁,针刀膏脂粉黛齐全。他摸到冰凉的刀身,想起紫颜用刀时的洒然自如,斯人斯景已难再现。他吸了口气,剜下一块云光胶,涂抹在紫颜脸上。
簇簇重重的胶脂混合在一处,照浪不苟言笑地施术。狡若狐狸的微笑,忽从紫颜的眼底漾出来,照浪心中一跳,睁大眼再看,仍是一副惨淡病容,魂魄像离了身去。
照浪闭目凝神片刻,若无其事地抹平紫颜眼角的纹。从未想到紫颜会在掌下任由他摆布,可他殊无欣喜,反而看着这昏沉不醒的人,深深感到寂寞。
他雕镂的这副容颜以前把玩过百遍,那张人皮至今在他家中藏着,因而纹理俱熟。将胶脂在面皮上薄薄摊开,他点染檀眉、彤唇,将酷似当年的无邪笑靥再度重现。
照浪记得初一见面,紫颜即在这张脸上下毒,害他惹了一手青黑。如今这妖魅的面容再无杀气,令他琢磨到底紫颜的力量来自面相,还是心底。
暗挑膏粉,微塑肌骨,照浪很想悄然揭去紫颜原有的面皮,却不知怎地不敢稍动分毫,一味有板有眼地绘制新颜。他窥不到易容术的最高处,但深知其中博大精深、微妙玄奥,只怕这紧要关头出了错,宁可深压下好奇,忍住了不碰。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停了,O打了个哈欠,发觉紫颜已换了容颜。侧侧倚在床边只叫得一声“好了”,倦意袭来,精神委顿不堪。她执意不肯休息,眼睁睁望了许久。
直到快近子时,一行人俱已倦怠,紫颜动静全无,侧侧含恨随占秋歇息去了。
三日过去,紫颜沉睡依旧,照浪长吁短叹,心知易容改命不是他能碰触的神迹。侧侧与O、傅传红三人参详多次,末了,侧侧想起绣龙袍时点睛的一针,叹道:“画皮容易,却少了一对眼睛。”
O皱眉,紫颜在病中哪里睁得开眼。傅传红拍桌道:“罢了,再换一张试试,不必如此妖艳,挑个木讷长寿的面相,也许就好了。”
照浪依言,重新选过容貌,洗去前次的面皮,再度为紫颜改容。如此改了数回,每次众人心怀渴望地等足三天,然后再度失望。紫颜始终不曾醒来,像一具遗世忘俗的卧佛,永久地沉睡过去。
荼蘼香散万事了。
照浪想,是他放手的时候了。如狮虎相搏,他一直追寻这个人的身影,想从这似敌似友的人身上参透天地造化。
可是他终究不是紫颜,连一点点天意的眷顾也没有,看不破苍茫世事的前因后果。他什么也做不了,更无法眼睁睁看紫颜死去。
存了离去的念头,他甚至无人可告别,除了敌人和手下,从没寻得一个知己,即使远远走开,这锦绣的园子里不会有一个人在意他。想到此处,照浪留了一封书信,称紫颜醒后随时可去取他性命。
那一日,他孑然一身,落拓地从紫府走了出来。凛冽的北风令他措手不及,一照面身心皆凉透。天大地大,他忽然不知该向何处去。
走过凤箫巷,O的蘼香铺房门半开,隐约可见尹心柔忙碌的身影。照浪朝里望了一眼,脚下不停,一直到巷子口。
朔风卷来,照浪用袖子挡住脸,朦胧中看见对面的茶楼上站起一人,拄着竹杖,迎面朝他走来。那是庶民装束的熙王爷,笑眼里射出精光,像是等了他很久。咫尺天涯,照浪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紫府,毅然向熙王爷走去。
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紫颜再也无法醒来。
方外
冬日的天地像凝冻了的粥,哪里都是邦邦硬,疙疙瘩瘩硌得心口疼。
占秋在京城耽搁太久,先行回文绣坊复命去了。临行前,她对O千叮万嘱,托付紫颜和侧侧的安危。O担起里外所有担子,一刻不得安闲,幸得傅传红时刻帮手相陪,不致让她一齐累倒。
傅传红近日入宫,为的是皇帝思念尹妃,命他作画像以供怀人,这差事轻而易举,他连绘十数幅画像后告假出宫,在尹心柔面前却绝口不提。她除了隔日来紫府探望外,一心一意打理蘼香铺的生意,独自调制的香料居然极得京城贵胄青睐。傅传红由是感叹,与紫颜相遇后人人皆修成正果,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紫颜不该是横死的命。
侧侧意绪寥寥,若说沉睡的紫颜是一尊玉像,她未见有多少生机。这些日子紫颜不吃不喝靠十珍玉池汤吊命,侧侧只进些粥米,每日端坐床前,像两株枝叶纠缠的鸳鸯树,与他不离不弃。
十数日后,萤火终于带了长生赶回紫府。两人昼夜奔波,跋涉数百里不停赶路,萤火更是往返两地未有片刻稍息。回府一见到紫颜,萤火倒头就在西厢的彩漆榻上胡乱睡了。O忙给长生端茶送水。
长生的眉眼不再酷似皇帝,纯是未见过的超逸气度。侧侧知他自拟了容颜,略略安慰,来不及多问几句别后光景,O叹气道:“紫颜躺了一个多月,气息越来越弱,我们试过易容的法子,总不能叫病情转好。你有什么好主意?”
“莫非无药可用?”长生挨了玉枕边坐下,察看紫颜的面色。往日姿性夭妍的少爷,仿佛打了个盹微憩,随时会清浅一笑醒来。他存了念头,只觉必有生机在,一时压住了哀伤之情。
“这些是用过的药方。”O递上所用香药物品的单子,并神荼那日下毒时的用药,又将她们想过的法子尽数说了。
长生听到一事无成,心凉了半截,待读完了香药明细,将神荼的方子狠狠揉了,咬牙道:“可恨!冲了少爷的旧疾用药,好狠的居心。”他寻思了一阵,叹道,“既无妥善的医治办法,何不寻药师馆的人来?或者,哪怕再去求那小子,好过在这里干等。”
侧侧眼睛一亮,“不错。”O蹙眉道:“他们没一个好东西,那小子更是混账。”长生道:“虽然如此,到底他下毒后有悔过之意。我想,他既有本事短时内配齐药引,也许有能耐开出解毒方子。纵然须求他,也顾不上这许多,少爷早些复原最为紧要。”
侧侧道:“好,我去寻他,是我放进府的人,我要找他回来。”
长生连忙拦住她,温言劝道:“不急,萤火见过那小子,等他这觉睡醒了,去找就是了。何况,说不定能想出别的法子,到时少爷没事了,少夫人却远去找什么药师馆的人,少爷该多着急呢?”
O打量长生举止,颇有紫颜初遇她时的淡定,很是欣慰,当下与他一起好言劝侧侧打消念头。侧侧愁容不减,执意要去,长生费力思索,蓦地双眼骤亮,想起千姿所赠的神秘之果。
“对了,有彤莪果,起死回生之果!”他大叫一声,奔至瀛壶房搜寻。紫颜说过的易容神器再度在他心中激荡,细数不谢花、朱弦丝、葵苏液、獍香等奇物,若能凑成扭转乾坤的活人之药,就可回天有术。
翻箱倒柜,一地琼玉零乱,长生终摸到蒙索那祝福之盒,朱红如血的果实诱惑地吞吐天地灵气。他眼中闪出热切的光,扣住宝盒在手,再翻找出其他几件物事,匆忙地飞掠出房,珍重地将它们捧到侧侧的面前。
“不谢花一定有用!我娘连服几日后面色鲜润,比我初见时年轻了许多。”
“这彤莪果不知怎么用,不如研磨成粉让少爷吃了,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
长生絮叨叨说了,不想让侧侧打断他,又倒了小杯的葵苏液,嚷道:“醉颜酡一饮即醉,会不会以毒攻毒,让昏睡的人醒来?我们加多点剂量试试如何?”
侧侧抓住他,什么也没说,用力抱了一抱。
长生的泪瞬间流下。
他不敢承认心中害怕,不敢想紫颜若真去了,他该如何自处。他以为纵然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紫府、少爷,什么都不会改变,没想到一去就是翻天覆地,那个庇佑他们的人倒下了。
他退开两步,勉强垂首笑道:“这些药物的用法,不如稍花时日参详,我想少爷去年北荒一行未必无因。他先前和我说过要找一套易容神器,那时,大概就预见了今日之祸。”
侧侧和O对看一眼,她们关心则乱,只在病症上思量,未想到这层。这彤莪果最初仅是打开祝福之盒的机关,若说是神药,总令人放心不下。
奇珍铺满桌案,傅传红问明了各自用途,沉吟道:“何不分工翻阅古籍稗史,这些宝贝或者真有他用。”众人别无他法,即去养魄斋、映天楼、倾雪阁等处翻书,傅传红则入宫请旨求太后恩典,准他调阅典籍回紫府查询。
次日,萤火醒来后,二话不说即出发寻找神荼,哪怕有一线希望,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侧侧和O知他在外最为劳苦,各自为他备了随身的衣物香药,嘱他早去早回。
又几日过去,长生翻到手指发麻,周身堆砌的书籍卷册犹如砖山石海,几乎要把他埋在其中。他足不出户,把书统统扫在地上围住自身,爬来爬去地参看。侧侧、O、傅传红亦是如此,怕炉火烤着了书,一个个也不燃炉子,任由屋子里清冷如冰,在书堆里穿梭搜寻。
众人查得累了,聚在一起说起看到的文字,有只言片语涉及这些宝物的,就反复推敲参详。可惜典籍往往语焉不详,拍遍桌案终不得解。长生屡屡失望,想到悲时,只恨这些年自己枉费光阴,没能在紫颜身边多学一分本事。他拥有的皮毛功夫,经不得风雨考验,在真正的灾难面前竟是如此无力,无所作为。
沉睡中紫颜的血色越来越差,两颊消瘦得仿佛薄纸一般,到后来若不靠长生为他易容,活生生像个纸片人,风吹得破。侧侧看得多了,慢慢地安然以对,长生先是奇怪,末了见她眼中满是痴绝之意,明白她有心与紫颜同生共死,不免又是一阵伤怀。
萤火去后十多日传来消息,已寻得一家药师馆所在。又五日,他一人孤单返回紫府,O见神荼没有跟来,大失所望。萤火道:“那小子说先生体内毒素杂多,须得极乐果为药引。但极乐果是传说中之奇物,神荼问遍药师馆上下,无人知道它的模样。”
O蹙眉,“这个极乐果的名字,倒像在哪里听过。”侧侧蓦地想起紫颜初来沉香谷时,曾读尽拂水阁的藏书,那时她曾随意抽了古籍着他背诵,仿佛就听到过“极乐果”三字。
长生叫道:“我前几日翻书,有说极乐果就是……就是……莪果。”O道:“什么书?”长生道:“不大记得。”O瞪眼,“再仔细想想。”长生苦思冥想,慢慢地忆道:“古有莪果,朱、黄、青、墨,难道说的就是彤莪果?”
他登即跑去书房,摸索半日,找来一部书,果然写明莪果又名极乐果,“生于极西玉山,百年结果,服之便得仙去,乃登极乐。”唯“仙去”两字颇费疑猜,只恐一不小心,反害了紫颜。
萤火踌躇道:“神荼有心赎罪,已前往西域搜寻极乐果,看去并无加害之意。只是、只是……”如果服药的是他自己,早就不皱眉头地吞了,在紫颜身上却不容半点差错。
侧侧的精神略好了些,像是久行黑暗忽见明灯,驱散了心头乌云,便嘱众人循迹问医,各去寻医家高人询问,又忙碌了一日。
那天夜里,长生手握彤莪果在病床前沉思,侧侧不声不响在床尾凝看紫颜。她肃穆得如一尊慈悯的佛像,目光里除了淡淡的悲哀,还有如火如荼的情意与弃绝天地的决心。长生只觉眼睛一痛,低下头来,即刻抹去了泪。
侧侧沉默半晌,忽道:“长生,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一个人?”
“嗯?”
“不然为什么想收了紫颜去……”
“谁都想有少爷陪伴吧。”长生苦笑,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顺了她的话意。
侧侧出神地道:“要是我能有趣一点,让老天爷选上了,就能代紫颜受这个苦。”
长生不敢直视侧侧,她容光憔悴,粉黛不施,一身旧锦衣裳宛若花谢,令人见之心酸。他把彤莪果攥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少爷必不愿听到你这样说。”
侧侧缓缓摇头,“一直以来,在风口浪尖的人都是他,有时真想挡在他身前,替他多担待些厄运。偏他再苦再难,不太会说出口。从来是他帮人排忧解难,临到他自己倒下,我们却没人能施援手。”
长生想到紫颜的千般好处,一串泪珠坠下,哽咽道:“别说了……是我……对不起少爷……”
侧侧端详紫颜平静的脸,从前笑语,印成模糊的轻痕,弹压后一松手就消失了。
“不是谁的错。”
冰凉沁骨的夜风钻入人的心里。
长生禁不住这凄凉,默默地放下彤莪果,退出了屋子。侧侧捡起丹果轻拭,殷殷如血的表皮,像是要吞噬所有的痴嗔贪恋,清冽的红光逼人心魄。她由是想起千姿与桫椤的纠葛,这茫茫世间,得一份真心实意如此不易。
她和紫颜,好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要把臂共游四海,过逍遥无忧的日子。世间女子,谁人求的不是这种缘分?可老天竟吝啬如斯。
再争强好胜,亦赛不过天命薄情。
侧侧持起星云纹镜,在烛火下照着容颜。鸦鬓花冷,眉黛香黯,伶仃骨瘦的样貌早不是从前的俏佳人。她没心思自怜自艾,只想着他若醒来,瞧见这一副衰疲之态,怕是要心痛。想到情深处,她打开脂粉盒子描翠眉,点樱唇,要遮去这愁城怨海里的漫漫哀戚。
纵是多愁多病身,也要销金堕玉争一口气,不让苦难埋没了颜色。
妆成,飘忽的思绪骤然千万里。残烧的绛蜡凝在紫檀案上,她望见镜里,两行泪不知不觉滑下,那是无法抑制的心头苦。再怎么强压硬忍,依旧不可遏阻地奔涌。
清泪斑斑,洒在香案,洒在粉盒,洒在柔腕。手中的彤莪果被眼泪打湿,竟是一热。侧侧感应到什么,将彤莪果放到烛下端详。它承载过蒙索那王室后裔之血,如今又有了泪水倾情的滋润,果实忽从内里盛出盈盈清光,像是一颗会跳动的心脏。
血泪相和,起死回生。
侧侧惊喜地将发亮的彤莪果放在紫颜额头,半晌见没反应,又放在他唇边。映射了莹亮的珠光,紫颜的嘴像是动了一动,侧侧大叫一声,惊动童子喊来O等人。
众人围过来,看见这等情景不觉称奇。O见多识广,喜道:“这下成了名副其实的轮回果,决计能救命了!”长生搔头,道:“不知怎么用。”侧侧含泪道:“有良药在,总有救治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
傅传红用锦盒盛了彤莪果,安置在紫颜床头,温言劝侧侧她们回去歇息。侧侧心中微定,难得乖顺地应了,O陪她返回裁玉筑。等两人去了,傅传红对长生道:“我们不能偷懒,天亮前最好寻出用法,免得她们再失望一回。”
两人挑亮凤灯,傅传红想起了少年紫颜的冲天斗志,看长生奔前跑后,把一捆捆书抱来他面前。回不到过去,却总有依稀的前尘一幕幕重现,他们走过的路,由后来人一一步上。傅传红微觉怅惘,在岁月中遗落了什么似的,一些个闲情,一些个心绪,他停停走走,洒落笔墨描绘众生,可心事岂是画得尽的?
长生忙了半晌,抬头,见傅传红呆呆望了他看。
“大师怎么了?”
傅传红失笑,叹道:“……我原想收紫颜做徒弟,没想到,如今还是没个称心的传人。”
“大师年纪尚轻,何必急着找传人?”
傅传红摇头,“教学相长,就连闷在深宫教那些娘娘公主们画画,也有裨益,只是多少而已。人一旦能如痴如醉纵情游艺,自会疯癫着魔,别有一番格局。我想遇上钟情技艺的人,譬如紫颜和O,譬如皎镜和墟葬,也譬如今日的你。”
长生感受到他的寂寞,说要收徒弟,无非想有个知己常伴眼前,灵犀相通。两人都不再说话,相视一笑,默默翻着书。指尖哗哗响过,有人一起承担,凄清冬夜便算不得漫长。
灯芯里一簇明黄急促地跳着,像是不甘苦短的生命,要熬出惊世的光芒。
到了次日太阳初升时,长生眼睛一跳,怔怔望了一行字。
“极乐果辟百毒,得而末之,以不谢花汁和之,服之可永年。”
他的手零落地抖起来,这是天意,还是少爷先知?傅传红察觉异样,夺过来看了,喜出望外地道:“有救!”
一行人到了紫颜床前,侧侧见有了眉目,心中宽慰。O依书将彤莪果研成粉末,调了不谢花的汁水,混成了浅浅一碗汤药。
如桃花淡红的残瓣,霞光潋滟,慢慢灌入紫颜嘴中。
待灌下药,候得一时三刻,紫颜的呼吸声渐渐响了。侧侧只觉心口“咚”的一声,软软地依了床沿坐下,全无力气。O拍手道:“好了,好了!”
众人等紫颜张眼,不料他眼皮纹丝不动。幽冷的冬风一下子从窗口凶猛地吹来,长生忙去关窗,回首见侧侧抹着眼勉强笑道:“有风沙……”
徒添遗恨。要经得几次消磨,从云端跌至尘埃,才能渡尽劫难?
众人一时无语,守了紫颜呆坐良久,最终,一个个似聋若哑,逃离开这伤心地。
一袭墨袍,就在最无望的冬日闪进紫府。
听闻夙夜来时,久无笑容的O流星踏月地赶到府门前,在她眼中,那人一如往昔,漫漶不清的面容总像在嘲笑碌碌苍生。灵法师径自沿曲廊往里走,天空飘起琼瑶碎玉,纤纤飞雪如天在呜咽。
侧侧松挽云鬟,素淡脸庞上略染胭脂,由长生扶掖而至。
“见过大师。我师父她……”
夙夜微笑,如清风明月,令侧侧心生悠然,“她在等我。了结此间的事,我就去寻她。”侧侧略一心安,想青鸾总算有个好的结局,不枉千里奔随。
夙夜察言观色,又打量了一番长生,“紫颜在哪里?”侧侧听他口气,竟知道紫颜应劫,慌不迭脱开搀扶,疾步奔向披锦屋。夙夜脚下未见得移动,飘飘地跟在她身后。
傅传红这时闻讯赶来,见O一脸欣慰,点头对她道:“他来了就好。”
夙夜走到披锦屋门口,回转身对跟随的众人道:“我要独自看望,能否请诸位在屋外相候?”侧侧一怔,虽不解其故,料想他必有奇术不欲人见,只得应了。O颦眉道:“喂,你不许捣鬼,不然宁可等皎镜来了,再做计较。”
夙夜飘忽的身影像要如云飞去,淡淡地道:“死生有命,我不会枉为。”
傅传红拉了拉O,她明明心中喜悦,因失望了太多回,也变得小心翼翼。夙夜入屋之后,一行人就聚在廊下等着,浑不顾雪落身寒,一心等着那人与紫颜携手一同出来。长生想着夙夜身上的仙鬼之气,知道这就是少爷看重的对手,心生鼓舞,盼着有好消息传出。
一支香的辰光后,夙夜的墨袍像是染了一层灰,黯淡无光地荡来。
他神情凝重,“看得出你们竭尽全力,连彤莪果也给他服下。若是寻常绝症,此时已然回天,可惜并不对症……他还有回光返照的半个时辰,你们好好把握。”
众人如遭重击,一个个目瞪口呆。
“你是灵法师,怎会救不活他?他最信的人就是你。”侧侧愕然,竭力分辨夙夜的神色,生怕听错了。
夙夜垂下眼帘,如闭目的神佛,“你不该耗费光阴和我闲谈,快去吧。”
侧侧丢下他奔去,O怒道:“他好端端躺在屋里,为什么你一来,反而只有一会可活?”
夙夜坦然注视她,“我正是来与他送终。”O忿而噙泪,追着侧侧去了。
长生脚下不稳,勉强拽住萤火的胳臂,问道:“他说少爷只有半个时辰……”萤火无语,扶了他往一边坐下。长生刚一坐定,忽地弹起,“我要看少爷去。”
曲廊里人散得干净,只有傅传红留意夙夜的神情,变幻的脸面如有笑意,便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夙夜回首望他,淡然道:“今日是他解脱之时,你该欢喜才是。”
“我是凡人,他若去了,岂有不伤心的道理。欢喜从何说起?”
夙夜含笑拍拍他的肩,“凡人历劫求生,如今他功德圆满,渡劫而去,免受病榻缠绵之苦,也再无尘间恩怨纠结。难道不应欢喜?”
掸不去的烦恼,世人并不介意,唯惧不能生存。傅传红愣了半晌,想到浮生如寄,谁知是梦是醒,倘若紫颜此去真得解脱,未尝不是乐事。一念及此,哀伤竟化作释然,细思其中深意,不再如先前那般难过。
披锦屋中,侧侧、O、长生、萤火围在床前,紫颜睁开眼微弱地望了四人微笑。
“你们都瘦了……”他的目光依依不舍拂过,闭眼歇息了一下。众人心被拧紧,看他缓缓张眼,稍稍安定,只是想到那半时之说,无不觉末日来临。
“我很倦,”紫颜努力地笑,不堪沉重地想继续睡去,“可像是有多时没见,你们的模样都变了……天也好冷。”长生忙翻弄铜炉,与萤火协力端近了些。O在指尖挑了一抹淡淡的香气,洒在枕上。紫颜提了提神,看了长生道:“你回来了?”
长生点头,带了哭腔道:“少爷,长生没用。”
紫颜一笑,想伸手摸他的头,半空中手臂颓然落下,道:“你很好。”他看了看O、萤火,安然地道:“你们都在就好,我走得也安心。”
侧侧恐惧地拉起他一只手,仿佛是一道桥,通往内心。她看见他清如月光的双眼并无一丝阴霾,像是在说,不要害怕。
可是怎禁得住离别的痛?这是最后时分,就要再见不到这人,侧侧一时间停了思想。
“并蒂莲儿,一般心苦。”紫颜握了她的手轻笑。他是懂她的,在惜别的一刻,谁能如庄子鼓盆,唱一曲高昂的别歌?即便看得破,想得开,放得下,愁绪来如涌潮,由不得控制。
侧侧含泪凝睇,两手紧握,两心交缠。
“说个笑话吧。”紫颜用另一只手在脸上画了个圈,露出狡狯淘气的笑容,“这一张脸既是易容,我就不是真正的紫颜,就算我去了,你们也绝不要伤心哭泣。何况人都要过这关,能抢先一步,是我的福气。”
长生调转头去对了炉火隐哭,萤火严肃的面容仿佛有了刻痕,刀削般的难看。O闻言怔怔看了他,“那你再留一个紫颜给我们。”紫颜手指微抬,指向长生。
长生听见此话,回过头,见众人看向他,窘了脸难过地道:“少爷,谁也代不了你。”傅传红此时踏进屋来,听到这一句,远远地望了紫颜。
易容师像渴望飞翔的鸟,正要跳脱大地的束缚,轻盈地迈向天空。
时光如流水,他们从未觉得半个时辰会如此短暂,不知下一次呼吸时紫颜是否就会远去,疑惧地等待狰狞的死神。紫颜始终轻扬着笑,和每个人说着闲话。有时,众人生了错觉,这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而后,会有无数个日子,一如今时。
即便真的是最后一刻,奇迹也必降临。
在他祥和的话语中,忘却了生死,忘却了前尘,仿佛低吟浅唱一首歌谣,众人的不安慢慢抚平了。
铜炉里噼啪一响,紫颜粲然的笑容忽地一滞,萧然阖目长逝。
一缕香魂终飘散。
众人措手不及。萤火直直跪倒,长生嘶声拍了床板哽咽低语:“少爷,你说的,要还我一张脸……你快醒来教我。你还没能带我们去五湖四海……”
他凄恻地哭将起来,撕心裂肺的苦楚骤然袭遍全身,恨不能当即用刀抹了脖子,一同随紫颜去了。什么平常心,什么不动心,痛失少爷的刹那他全记不起,天地尽黯,一颗心停了跳动,只知趴在地上奄奄地哭。
“你一直说要对抗上天,为什么没能做到?”O愤愤对了紫颜不动的身躯质问,不信他就此离去。长生抬起头哭道:“不,他能做的都做了,是我们没本事。”O跺脚跑出屋去,傅传红顾不上其他,连忙尾随追去。
萤火面无表情地走出去,珠帘在他过后暗哑地沉响,声声如泣。
侧侧杏眼凝霜,并不曾流泪,只痴痴地望着紫颜。夙夜进屋,在紫颜胸前的玉麒麟上拂了一下,又唤她:“夫人珍重,他已经去了。”
说什么彩鸾仙侣共余生,他独自去了。这一生的灿烂,若没了他,如弦断音绝,一张琴再出不了声。侧侧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有利刃从腔中划下,将心剖作两半。她跪在床边,没有起身的气力,这身子、这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
夙夜扶起精疲力竭的侧侧,“哭出来心会好过一点。”
侧侧看了他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丢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出了披锦屋,往裁玉筑走去。飞旋的雪花落在她身上,侧侧恍若不觉,一脚深一脚浅走在地里。
夙夜放心不下,一路跟随过去,见她收拾了几件给紫颜制的绣衣出屋来,一径走到河水边。雪花漾进碧水中就不见了,骤生骤灭,留得片刻妖娆。她默默看了片刻,一刀铰下去,剪碎了锦缎。
细画的芙蓉,匀粉的清荷,沾露的娇杏,但见繁花逐波逝,那些幽香缥缈的针刺纹样,尽数在水上打转。几个波折,就随了冰凉河水,渐渐远去不见。
不知道天是如何黑的,夜是如何尽了。
周遭安宁无声,像极了死亡的静,侧侧站在一条七彩的河流上眺望。对岸是他的身影,环绕稠密的香气,黑翼的蝶凌空起舞,迎了星光的指引。
他越走越远。侧侧大声喊他的名字,紫颜,秀睫忽睁。
侧侧张眼望了碧纱罗帐出神,一切不过是个噩梦。紫颜的离去,仅是她内心惧怕的一个梦,仿佛还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她感伤且庆幸地捂住了脸,她没有错过他。定定醒了会神,起身转到东屋,钉住了脚步。床前长生趴着睡了,空荡荡的锦被下,渺无人影。
俏脸冻得煞白,侧侧想起了O的话,“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她不能。
心里眼里全是他的身影,香粉金缕,曼妙地旋转下坠。
再没有喘息的气力。
紫颜去后,京城连日雨雪纷飞,像是在洗刷悲哀,因此久久停柩未葬,只在披锦屋、瀛壶房、拂水阁等处点满蜡烛追思。侧侧柔肠寸断,闭门不出,在裁玉筑独自怀想。傅传红终日陪了O,谈起当年的一些事情,由她哭哭笑笑,慢慢振起精神。
“早早下葬,不致让他体内毒素散发,想来紫颜也不愿连累他人。”夙夜肃然劝道。
长生依言与萤火一起为紫颜操办后事,京城各处有人来吊丧,先前认得紫颜的一众易容师及医师赶来哀悼,俗事繁多杂乱。长生与萤火两人忙前忙后,让侧侧和O、傅传红专心守灵,又遣了伶人看顾他们。尹心柔吊唁后仍回蘼香铺,在铺子前后挂上白幔致哀。
紫府内外棚户鳞次,挽幛连云,雪白的一片宛如银山。
消息传出后,照浪悄然到了凤箫巷,顺了青石径走向前,有纸花越墙而出,飘落到他脚下。
“紫颜死了……”照浪喃喃地念了一句又一句,重复如诵经。他默默在高墙下立了一阵,浑不觉北风吹面冰寒,直到夜色漆黑方才离去。
紫府连做几日法事,日间戏台上笙鼓齐鸣,晚间则焰火漫天烧去悲戚。
夙夜常在积石园的山石上打坐冥想,说是紫颜灵柩入土,就会离去。O怨他凉薄,也不大理会,长生倒是惦记着,每日顺路往园子里走一回,向他行礼问安。
一日,天一坞里名唤如蝉的班头来请侧侧等人,众人不知何事,随她一路去到云渚楼的戏台边。台上粉黛如云,众伶官饰了舞裙檀妆,调弄玉箫金管,只等观者入席。如蝉道:“先生先前写过一套传奇,交代吩咐,若有日他或遭不测,权且让我等排演这本戏,聊遣伤怀。”
侧侧想起紫颜那时调音择律,写词串曲,将戏本改过数回,原来暗自安排了后事。她心下凄凉,又有了些许寄托之情,问道:“说的是什么故事?”
如蝉道:“说的是一个易容师游戏人间,看破生死。”O黑了脸摇头,“他怎不说去求仙?他参悟了,丢下我们难过,没良心!”侧侧拉起她的手,微微挣出一缕笑容道:“他一片心意,又花了心血,且安心坐下听一场。”
那是紫颜去后,O第一次见她笑,酸楚温柔。尹心柔在一旁听了,偷偷抹泪,萤火、长生两人亦低头垂眉,顺了席坐定。傅传红叫人拿来戏本,飞快翻了一遍,慨然笑道:“果然是紫颜,走也走得洒脱!”
筵上虽有珍馐佳酿,几人全无胃口,一径痴望台上笙箫。
O张望片刻,道:“既是演他的戏,岂能无香?我去布置。”起身带了尹心柔,着人搬来炉鼎,缥缈的香气顿时如烟卷碧云,袅袅氤氲。
暗箭般的香来时猝不及防。成也薰香,败也薰香,众人嗅到香气,爱不是恨不是,心境缭乱复杂。他们知道,若紫颜还在,必不会怪罪于香,反而笑他们拘泥。
台上一个伶人罗袖凤锦逐风俏立,一身香雾,陌生的笑容里挟了熟悉的韶秀温雅。
他去了,洒然的身影像是从未离开,令人生生要望到眼瞎。
“光阴似流水,日月搬昏昼。尘俗一笔勾,世事都参透……”泠泠乐音起,悲欢离合渐次上演,红尘内外众生相,一声声委婉啼转。众人投进戏梦人生,玉箫锦筝,对景伤情。哭一回,笑一句,悲极了反而收了泪。侧侧咀嚼每一词曲,心事逐歌扬尘,仿佛炭火消冰,抑压多时的哀思稍减。
及一出戏终了,余音未绝,众人只想再看一回,无憾于紫颜良苦用心。那个扮演易容师的伶人甚是乖巧,特意走到侧侧、O面前,奉上两双绣鞋,“这是先生为排戏缝制的,大小却是谁的脚也不合。”侧侧与O拿起看了,分明和她俩的鞋一个模样,默默收下了。
O看了看台上,蓦然说道:“他既往生,我也要去了。”
“你要走?”侧侧愈加戚然。
“京城这铺子已盛名远播,我要带心柔去别处再开十几家分店。蘼香铺必要超越霁天阁,那是我对师父和紫颜的承诺。”O说着,脸上流出憧憬的莹光,跳出了一时的悲伤。
侧侧明白,她不想久留这伤心地,失去了紫颜这个羁绊,又可如从前的自在。
“你要保重。”侧侧不知再说什么,寥落的心情一如爹爹去后那时。
傅传红忽然牵了牵O的衣袖,拉她去到一边堂内。红炉畔两人并立悄话,侧侧迢迢相望,摩娑手中的绣鞋,百感交集。
傅传红凝视O半晌,坚定地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O眼前浮起紫颜的影子,那时她千里相随,为的是要让两人更上层楼。如今,若与傅传红一起,前方会否有别样天地?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忙碌的日子里,鲜少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探问内心中,究竟把他视做了什么?
“你肯丢下宫里的差事?”
“逃还来不及,怎会不肯?没什么事比陪伴你更重要。”傅传红顿了一顿,“只要你不嫌弃。”
O轻声道:“呆子,我对你一直不够好,为什么你还要……”傅传红目不斜视望了她,“若有天我也突遭不幸,只想有你在身边。”
O定定将目光停留,这一句的分量她感同身受。倘有一天,她自己倒下,想看见的又是谁人,方能安心闭目归去?她猜不透自己的心,但,也不忍推开他的好意。
他憨笑的模样多年未变,她不禁好奇,想看看支撑他痴爱至今的那颗心,想明白若更进一步,她是否也会陷落,一如侧侧对待紫颜。倾心付出是很累的事,如同全心调弄香料,她明白投入的苦。然而,那煎熬之后,会有动人的芬芳,补偿每一段深深的凝眸。
傅传红揣测不安地等她回复,O点头说了句:“好,我们一起走。”用手牵住了他。暖暖相握,傅传红的神情庄重起来,目光里似是许下承诺,再不分开。她看出他眼底的快活,微微有一丝甜蜜渗入了心里,这是紫颜离开后,她初初有了一些安慰。
O安定了心事,抽回手道:“既然要走,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夙夜那妖怪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转往积石园去了。
等O回来,又像是哭过,傅传红不知夙夜怎么惹恼了她,索性拉她出门散心。O径直拖住傅传红去到一家酒馆,喝得大醉不醒。等两人转回府里,侧侧又是怜惜又是羡慕,着长生为两人煮了醒酒汤服下。
次日,O与傅传红告别侧侧等人,将铺子交付给长生,与尹心柔一起驾马离开京城。他们并无目的地,这一去也不知几时会再回头,侧侧想到这里,只觉人生寂寥,生无可恋。
紫颜下葬的那日,侧侧哀若心死。绮玉此时已进京,入宫赴任前转到紫府,陪侧侧住了两三日。侧侧自称伤心人无力打理文绣坊,绮玉却劝她,寄情他事或能忘却忧愁。
侧侧知她不能忘,仍把继任的事暂时放下了。
大雪纷飞的某个午后,紫府来了两位客人,执意要见此间主人。童子拗不过,只得请出了一身丧服的侧侧。
“贫僧法号平常。”
换作往日,侧侧会娇笑道:“这也能做法号?”此刻她淡淡点头,强撑了道:“不知大师为何事前来?”
“贫僧听闻天下易容师齐聚京师,特意赶来向紫檀越讨教。”
侧侧想,这是几时的旧闻了,耐心地回绝道:“我家先生不幸中毒昏迷多日,前阵突然不治,已经入土了。”
“紫檀越竟……”平常和尚难掩失望之意,低首念了声佛号。侧侧正想叫人关门,和尚又逼近一步,“我修习易容术多年,最大心愿就是与紫檀越比试,没想到……”
“凡种种相,皆是虚妄。和尚学易容做什么?”
平常道:“众生种种色相,贫僧都想明见。况术无善恶,用在人心,以易容术救厄解难,未尝不是慈悲。”
侧侧涩然一笑,“原来和尚也有放不下的尘世疾苦。”她顿了一顿,“大师请回,这里不再有大师想见之人。”
平常和尚念了声佛号,一步跨进门槛,“听说紫檀越有个徒弟……”
侧侧蹙眉,长生失去师父,能遇上高明的易容师斗艺自是修习的大好机缘,可他会有闲情与人比试?她犹豫不决间,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语声:“大师若想见识我师父的易容术,长生不才,愿抛砖一现。”
长生用了紫颜的一张脸,侧侧回眸时几乎呼吸停顿。她怔怔望着,少年在她面前俯身一拜,“请少夫人原谅长生冒昧。”侧侧缓缓摇头,看不够呵,哪里舍得责怪,只要这副身躯样貌仍在人间兜转,仿佛他从未离去,就是最大满足。
紫颜执意教他易容术,是否也为了这一天?
平常和尚带了小沙弥踏入瀛壶房,长生神色凛然,先去案上点燃一炷香。侧侧不忍再看,目光却不舍地跟随,他的举手投足无不令人怀想,剜心的疼。香气仿佛有灵,轻抚她的衣袖,蜿蜒地缠身上来,绸缪缱绻,令她痴痴沉溺其中。
她斜倚了门,远远地望着。
“大师想比什么?”
“就比扮女人。”
长生处变不惊地一笑,“和尚心中,也有男女之分?”
平常和尚下意识地摸头道:“牲畜扮不像,只能分男女。”
“二八处子,半老徐娘,还是垂暮老妪?”
平常和尚指了长生道:“你年轻,我老迈。”
长生想了一想,忽然狡黠一笑,“大师可愿移步,随我去到外边开阔地,咱们换个有趣的比试法子。”
平常和尚愣了愣,随他走了出去。
临阵用兵,挑选熟悉的战场,胜算就大得几分。长生深知这个道理,特意选了天一坞,那班伶人停了歌舞多日,浑身正没个力使,闻言皆有了精神。一个个穿将起来,烟花雪柳一般,又都戴了白花,凭吊紫颜。
侧侧触景生情,低下头去凝视筵上的青玉茶盏,千般隐忍愁绪。长生遥遥向她行得一礼,静问平常和尚:“在此间比试可使得?”
那和尚眼也直了,未见过有这许多娉婷环绕身边,呆呆扫了一遍,呐呐地道:“这……使得使得!只怕人多口杂。”
长生微笑,嘱咐众人不可絮语,伶人们屏气伺立,再无声响。长生点头,嗅了一口浓润香气,陡然有了精神,翻开青金玛瑙宝钿匣子,紫颜遗留的器具珠彩耀目。仿佛与少爷的手合璧伸向匣中,长生姿逸风流,夹出一柄木刀,裹了胶脂提起。
“大师请——”
他傲然出手,堂而皇之地偷却春光,侍弄在脸上。一班伶人在他身边袅绕,莺莺燕燕,长生平添了几分女气,贴合了众人的娴婉气度,仿佛姐妹花一般。
侧侧细看长生举止,宛若紫颜再现,一腔思念再止不住,当下泪流满面。
平常和尚手脚也快,一会儿变出假发,一会儿捞出皱纹,面容虽不能丝丝合缝,远看去也似模似样。侧侧也不留心看他,满腔心思都在关注长生。不多时,平常和尚妆成,发丝如蚕簇,一脸烂皱橘皮。他弯腰学样,枣核般的老脸凑上来,咳咳清笑。长生就如他隔代的孙女,顽皮地调弄了脂粉,化成粉蝶般的容颜,鲜妍地绽放。
人生如此。鲜嫩或衰老的皮囊,眨眼就消逝的流年。侧侧拭泪细看,竟如在开解愁怀,劝她忘忧。
平常和尚盯了长生看了半晌,“紫檀越有徒如此,难怪走得安心。”
长生束手微笑,“大师分明不是和尚,易容术实在太半吊子,不像正经学过。”
那和尚古怪一笑,问:“何以见得?”
“大师身上有药香,这位小师父也是,长生虽然很少制香,鼻子却也不差。”长生说到这里,灼热的目光凝视平常和尚,“在下冒昧,敢问大师可是皎镜?”
侧侧浑身一凉,茫然望去。
那和尚摸了摸光头,唉呀叹气:“名师出高徒,我这张面皮瞒不得易容师。”扯去面皮,又掏出一只硕大的耳环戴了。长生仔细瞧了瞧,赧颜道:“大师过誉,在下只学了少爷的皮毛。”想到皎镜终晚了一步,忍不住流下泪来。
皎镜身边那个沙弥抹去脸上易容,叫道:“长生!”
长生转头一看,是久别的卓伊勒,少年眉宇间坚忍依旧,但双眸跳脱,比先前多了分慷慨情志。长生乍见故人,一腔感伤尽数发泄,沙哑的嗓子带了哭腔道:“你们来晚了,少爷他……他……”
卓伊勒走上前,抱住他的肩头,“别哭,慢慢说。”
皎镜皱眉,耳环晃得流光四溢,长吁短叹地道:“他居然不等我就去了,真该死!可是不对,紫颜这一难虽然凶险,命里未必躲不过,当年夙夜也这么说。难道是这小子自己寻死?”
一提夙夜,长生哭得更响,断线珠子般的泪滴滚滚而下,手腕上砂蓝色的碎石串依依闪烁。卓伊勒扶住他,小声地劝解。
“夙夜大师也没能救他。”长生细细说了前事,用袖子抹去泪痕,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
侧侧始终在一边静听。她常会失神,恍若紫颜还在身边,一幕幕都是从前景致。皎镜只是不信,焦急地在戏台上走动,踏得砖木蹬蹬地响,无视长生的眼泪。
“紫颜不应该会有事,再等半日,墟葬来了,我来问他。”
卓伊勒看侧侧神色僵滞,把长生拉到一边,与他一起去倒茶。长生止了泪,两人走开了几步,听到皎镜对侧侧道:“别的不说,夙夜有渡血疗伤的法力,就算一时救不好他,也决不会让他死掉。”
众人等到夜里,墟葬悠悠然坐了青顶轿子而来,长生忙将他迎入玉垒堂。
听完各人所述,墟葬问清了紫颜去世的时辰并停柩方位,疑惑地道:“奇怪,既生又死,难解之相。”皎镜道:“你多算几回,有夙夜弄鬼,小心被他骗了去。”墟葬沉吟良久,“我须去墓地看个究竟。”
顾不得冷夜孤清,侧侧领众人赶到墓地,当时轻寒盈袖,昏月隐云。
“挖坟!”墟葬掐指后如是说,语气坚决。侧侧颤声道:“莫非他真的没事?”墟葬疑虑重重地问道:“这墓地风水甚怪,是谁选的?”
“夙夜。”
“怕是你们都上了他的大当。”皎镜大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捂了肚子前仰后合,指了众人笑得喘不过气。
侧侧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道:“请大师指点。”
“O那丫头呢,怎不见她陪了你们?”
“她说……紫颜的事已了,是时候云游四海开分店,想是不愿在我们面前伤心。”侧侧说得黯然,“紫颜下葬前,她已然去了。”
皎镜唉声叹气,在侧侧的额头一弹指,道:“你不想想她和紫颜什么交情,允许夙夜胡乱葬他,又远走高飞不陪你渡过难关。对了,她可用香料为紫颜的尸身防腐?”
众人一齐摇头,始信紫颜之死有疑,喜悦如烟花次第在心中绚烂盛开。
棺木出土时,一行人捧心提胆,直把泪蕴在眼眶,怕再倾注一场伤心。侧侧撇过头不忍看,长生和萤火一狠心,猛地揭开了棺板。
一枝枯梅卧于寒棺里,花蕊已干,扬散片片飞瓣。
侧侧又惊又喜,荒芜的心忽降倾盆甘雨,充盈的喜悦瞬间满溢。她如痴似醉,飞针穿起那梅枝拈于手中查看。香气已散尽,却有幽秘的情愫从梅上荡入她袖中。
皎镜嘘声大作,顿足叫道:“夙夜这个混账!”墟葬摇头一笑,把罗盘抛在地上,长生急切地问道:“为何会这样?”皎镜脑袋一晃,笑嘻嘻地道:“放心,你家少爷死不掉,让夙夜调包换走了。他既弄了紫颜去,想是有办法救他,但不和你们说清楚,必不是速效的法子。唔,或许要凑什么仙药也未可知。总之,紫颜还活着,你们可以安心了。”
侧侧乏力地坐倒,只觉这岑寂荒地有了暖暖情意。她蓦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涌,心中哀愁大半散去。
众人在墓前欢喜了一阵。萤火擦了擦眼角,走来朝侧侧拜了三拜,默默地道:“先生既平安,我也要去了,七年之约已满,望夫人好自珍重。他年先生重现江湖之时,萤火愿与两位再做一家人。”
长生听了,笑逐颜开的面容暗淡下来,勉强笑道:“你要去何处?”
“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才是真正逍遥。”萤火顿了顿,按住长生的肩头,“你继承了先生的绝学,不可浪费,要是堕了先生的名头,我就算不问世事,也会叫你好看。”
紫颜许他的身份业已自由,但此后他仍愿做莹莹微芒的萤火,不再是望帝。他朝皎镜等人欠了欠身,便纵足提步,很快没在夜色里,去得干脆。
一阵北风吹过,侧侧望了空棺出神,袅袅恍有烟生。长生道:“夜深了,不若早些回去。”侧侧转眸凝视他,不再是紫颜赋予的无邪容貌,英气勃勃的脸上自有种惑人的硬朗。这是他自己塑就的面相,依稀能瞥见旧日的风霜。
“长生,我不日也要去文绣坊了,你得闲就来看我。”侧侧下了决心,是时候捡起从前旧爱,“那间府第留给你,以后改叫长生府。你接父母来住,好好享受天伦之乐,那不是谁都能有的福气。”
侧侧又嘱咐了一些琐事,长生怅然应了。斯人远行,徒劳相望,他知紫颜这般人物世上再不可得,然而他还是要一步步沿着易容的路走下去,渴望有超越前人的一天。
此后,皎镜与墟葬盘桓数天后离去。长生开府为人易容,卓伊勒留在他身边帮手医人,京城长生府,渐成了世人性命攸关时前往求助之地,两人声名传遍天下。
魂梦不如归去。
那日,在夙夜初到紫府与紫颜独处的时候,灵法师用法阵隔断外界的音色,将百丈红尘摒弃在外。铁壁般的房间内,他将咒力贯通指上,点在紫颜的心口。
紫颜眉睫闪动,恍如醉后轻颦,苍白的脸有了淡淡血色。夙夜道:“该醒了。”紫颜闻言,慢慢张开眼,扫视夙夜及其身后,若有所悟。
“我睡了多久?”
“若不听我的话,只怕要睡一辈子。”夙夜似笑非笑,一袭黑袍宛若幽夜的尽头,看破尘间喧嚣。
紫颜摊开手掌,包裹的白布已然泛黄,他用力扯去了,看见断纹入肉,未有片刻消退。
“你的病不是救不得。可涤尽余毒费时甚久,须在灵泉仙山之地静养,不能耽于人间男女之欢,你可愿舍得?”
紫颜听出他意,“你要我离开侧侧?”
“长则三五春秋,短则一年半载,有时必须割舍眼前欢娱,你自然明白。”夙夜的笑仿佛用相思剪裁了冰雪,那样的疏冷无情,超然于世俗之外。
只是紫颜懂得,那是术法掩盖的容颜,以太多的割舍换得。
“等我和她告别……”
“我需用她们在你生死一线时迸发的执念,化去你身上的戾气。何况,你今后的修炼未必就能如愿,一样会走火入魔,甚至撒手西去。如果你和她互相牵挂,怕是不大妥当,到时或许又让她再断肠一回。”
紫颜凝视他平静的眼,苦笑道:“真不知是否青鸾早料到这一劫,派你来做说客。她这师父为磨炼弟子心志,也够煞费苦心。非是我不愿,侧侧等我太久,再让她伤心欲绝,我……于心何忍?”
夙夜神秘一笑,若这是最后的分别,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底?没有谁能始终陪谁走下去,终须有面对无尽空虚失落的一刻。而今,他提早预演了那份悲凉残忍,生生将一颗红豆劈作两半。
非经地狱离苦,焉知天堂极乐?
他伸手在唇边一竖,含笑道:“你依我便是,她不离开你,永远无法独当一面。莫非你真以为她离了你就不可活?”
紫颜心中荡起酸涩的苦楚,一直以来,并不是侧侧牢牢抓住了他,不肯放手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任由她一腔情意满溢,任由她天涯海角相思,他独占独享这份厚重深情,像自私的孩童不让人碰心爱的玩具。
他知她不会远离,用劫数的借口吝啬多给一分真心,他不给,她也不会走。
于情爱上,他是个薄幸的男子。他从未觉得如此难以抉择,那时在沉香谷告别侧侧远行,他虽然内疚,毕竟是当面告辞。这一刻,紫颜宁愿多情,不忍再撒手放下侧侧。紫夫人的名头背后,他尚欠她一个盛大的典礼,和凡俗男女的喜乐。
“我欠她太多……”
“你不能清心寡欲断绝杂念,就去见她。你们还来得及再儿女情长几天,不过余毒未清,恐怕两心相印卿卿我我之际,就是真正死别之时。你不怕,只管寻她去。”夙夜从容说道。
紫颜苦笑,夙夜的口吻宛如他平常劝诫那些来易容的人,不见人间悲喜。可是此刻若再不动情,未免令人寒心。
夙夜见他难以裁决,说道:“丢下易容术,好好活一场如何?”
紫颜艰难地点了点头,心口狠狠一痛。夙夜面容一紧,道:“我的法力将退,请容我施法收你躯壳,再施个障眼术留给他们。”
他用手一指,案头瓷瓶里的一株新梅跃然到了掌中。一纸符咒贴在梅枝上,夙夜把它轻放于紫颜身边,不多时,一个身形完全一致的人偶现于眼前。
紫颜微微晕眩,因法术盈盛了的意志逐渐涣散,复又昏睡过去。
直至众人以为紫颜身死,夙夜将他用法术妥帖藏好,每日分身佯装在积石园打坐,真身则不时避到薜萝洞中,为紫颜疗伤。
锦绣遍铺的薜萝洞里,夙夜两手一错,一抹娇黄浮泛如河,绵延成紫颜的躯体。病中的他消瘦苍白,衬了一袭雪白的丝中衣,越发像凝脂寒玉,触手成冰。
一把清嬴玉骨,不堪一扶。
夙夜按住紫颜胸口的玉麒麟,一道暖暖的白光缠绕指尖,继而玉上光芒大盛,如水银泻地朝紫颜全身流淌。很快,渺渺烟气从头到脚笼罩了紫颜,如沾了蛛网,无数细不可辨的游丝自玉麒麟上射出。夙夜丹唇轻语,每念一声,紫颜就多一分血色,双颊仿佛点注了脂粉。
那日天一坞笙歌大作,夙夜施法到一半,忽听得洞外脚步声响。
夙夜皱眉,望了紫颜道:“O已看破我形迹,你可想见她?”紫颜点头,夙夜撤去洞口禁制,香风流荡,旋进O的身影。
芙蓉暖烟灯火下,O乍见紫颜与夙夜,愁眉稍一舒展,当即明白过来。她欢喜只得一瞬,立刻又大骂道:“夙夜你个妖怪,救人也要故弄玄虚,害人不浅!”夙夜淡然一笑,并不理会。O奔到紫颜面前,牵挽他双手看了片刻,道:“为何他没能清掉你的毒?”
夙夜墨袍上的云纹欲飞,悠然道:“你真以为我这妖怪无所不能?何况他落下的病因,须靠自身挺力度过,没什么神仙术能一招救命。”
O白他一眼,啐道:“你没本事就罢了,等寻着皎镜,没你治病的份儿。”
紫颜想起皎镜的手段,苦了脸摇手道:“你忘啦,那个假和尚一出手就要人命,我半死不活的,给他一整治,只怕病好了,身也残了。”
O扑哧一笑,心中愁苦略减,点了点头。她知道夙夜既已出手,所用的法子必比皎镜更快捷,不过想落他面子,多说了两句。
紫颜将夙夜的想法说了,O顿足不允,直说不可瞒着侧侧。
夙夜掐指笑道:“说不上瞒骗,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知道,只是必要经这番伤心,把他们之间的劫难耗尽。”
紫颜冷静下来,默不做声听夙夜继续说道:“更何况,若不经这番生死,不死这一回,紫颜掌中断纹仍在,命运依旧未改。”O听了不解,夙夜又道,“此去并非享福,个中仍有难关要过,不过福祸相依,也会给他时日更上层楼。到时莫说是易容术,只怕修道求仙也能得窥一二,只是我依然不会教他。”
O追问:“那他死过这回,是不是日后再无劫难?”说完自知问得傻了,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会把人间其他事当成劫难?夙夜一笑,知她已然明白。
“可是瞒了侧侧,终不公平,既然连我也知道了……”
夙夜断然地道:“你和紫颜的缘分止于今日,自然不必瞒你。如果今天不放你进来,他日,你们本还有几年可见……可惜。”
紫颜与O俱是一愣,蓦然互视伤怀,O如被凝住手脚,勉强扯出笑容道:“你说什么鬼话。”
夙夜面色不改,淡淡地道:“各有各的缘法。”
O明白,她刚应下傅传红同游之请,此后山高水远,未必能再见紫颜一面。原来这一痕断纹,断了的还有他们之间的缘分。沉香谷初见,三年并马相随,宛如一声空弦。她心里空荡荡的,望了紫颜想笑不能,侧侧尚有缘伴他未来的日子,而天意弄人,悭吝再多给他们一些时日聚首。
或许她不该贪心。想到侧侧,那三年也如这般,以为幸运的是她O。从来都不知会缘尽,早知如此,每一日是否多点珍惜?
“预知天命,不是件好事。”紫颜低下头慨叹,不忍看她的目光。
O偏偏一笑,昔日里的古灵精怪都回来了,嘟嘴道:“咦,你又信夙夜胡说!枉你爱说对天改命,谁敢说你我缘尽于此?他日定会相见。再说,我和傅呆子在一处,你和他的缘分难不成也尽了?放心,等你身子大好,我们就来寻你和侧侧。”说完,狠狠瞪了夙夜赌气。
紫颜略觉宽慰,将她烂漫笑靥铭记心中,握了她的手道:“或许我真能了悟神仙之法,跳出宿命之外。那时,管它什么缘尽缘散,都有法子顺心而为。”
O幽幽地摇头,“不必强求。侧侧能忍得过死别,我难道熬不过生离?该来的终须来,你修炼易容差点入魔,惹了一身的病,可不要为了这劳什子聚散离合,再弄得人不像人。”她松开手,像是松脱了多年前那个密约誓言,不再留情。
夙夜随手抄起一匹缎子,剪了个布人,扔给O。她捏着扁扁的一片布,没有眉眼,仅余轮廓,知那是紫颜,心下一酸,牢牢攥在手里。
“不限次数,一共可用十二时辰。”夙夜促狭地打破她的哀思,“只会发呆的人偶,说不得话。”
O心里一酸,不会说话,看着他也好。脸上故意笑笑地,啐道:“哼,你的法术还是这么差劲!”夙夜淡淡微笑,像是明晰她的苦楚,没有说话。
紫颜恍惚地看着两人,这么多年藏身于易容术的背后,试图宠辱不惊,这回却真实感到他放不下。侧侧的情,O的义,那些为他牵挂的朋友,他何尝愿意撇下他们远离而去。
“明白了,我随你去。”紫颜点头轻叹,如今他能做的,是早日休养好身体。遥不可及的终极之术,在死过一回以后,望见了更清晰的路。
“等你病情稍去,我自会告知侧侧这个好消息。”夙夜想了想道,“只怕你我走后,她很快就会知道。捱过一时半刻的相思,将来平淡相守终老,会有你们想要的福气。”
这是乍暖还寒时节。
千帆过尽,终见海天一色。
紫颜的眼中再无迷惑,向他深深一鞠,“多谢。”
风住尘香,繁花已尽。
临去文绣坊的那一日,侧侧在墓地里站起身,浓湿的雾气沾在衣上,像抹不去的愁泪。明知他仍在某个地方微笑,她依旧在此间凭吊,为祷告他能早日治愈缠绵入骨的伤。
一个银白的身影从雪地里走来,阳天丽日般的风骨,远远地瞧着她。侧侧瞥了他一眼,容貌仿佛在哪里见过,琼英玉质浑然天成,散发柔和的光芒。
“我来拜祭一个故人。”
那人含笑招呼,韶华英秀的气度引得她一怔。他在一个坟前摆下酒食祭品,恭敬地拜了几拜。侧侧打量那块无字的墓碑,不知里面埋的是什么人。
那人伸手拂去碑上的残雪,侧侧无意看到他的手掌,完美的曲线,不似紫颜有那痕宿命的断纹。他留意到她的眼神,特意扬手向她摇了摇,微笑道:“这是咒力打造的,要多谢我的友人们。”
是那么多合力挽留的心愿,结成了灵力的花果,雕塑在他的掌心。侧侧没有听懂,错愕间看他往她面前的坟茔回望了一眼。
“我先去了,来日,有缘自当相会。”他浅浅一笑,弯弯的笑眼如月牙映进她的心。
她看见他烟雪飘忽的披风没在高高低低的墓碑中,慢慢去得远了。她恍惚出神,隐隐想到了什么,伸手却抓不住。
荒茔里北风一卷,兜转的凉意拂面,侧侧忽地记起,那是他少年时的容颜。
来人真的是紫颜?还是夙夜咒力下的人偶?她不及分辨,急急赶了几步,向他离去的地方追去。
“紫颜!”她大叫他的名字,再看远处,人影已不见了。她发足狂奔,直到踏遍墓园内外,那个暖玉生烟的男子,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犹如一场幻梦。
我先去了,来日,有缘自当相会。他轻裘缓带飘然去了,并非离别,天高地远的某一处,将是相逢的另一个起点。
侧侧低头思量,触摸到这番人世起伏的真意,看清他婉转笑容里暗藏的期待。两情长久不在朝暮,她是时候为自己而活,捡起抛荒已久的旧行装,譬如曲里调转新声,多些意料外的词笔。
人生有谁可从头预料?文绣坊,将是她重踏征程的归宿。
纵然孤鸾去也,终有飞回的一刻。那时碧天如水,杏花骄阳下的他们会夭矫并飞,直指云汉深处。
为了未来的相遇。
小榭听香·第四炉香·麝香
〖游伏柏林下,食柏遂生香。空知噬脐患,岂有周身防。
赤豹以尾死,猛虎以睛丧。傥或益於用,捐躯死其常。
——梅尧臣《麝香》〗
这一炉香,是麝香混了沉檀,点来让你一醒精神。
麝是活跃在亚洲山地灌丛和森林的一种高山动物,麝香则是成熟的雄麝肚脐下方香腺囊中形成的一种有香物质,与龙涎香、灵猫香、河狸香并列为四大动物香料。麝又名麝父(《尔雅》),香獐(《纲目》),土獐(《本草述》),麝香又名当门子、脐香(《雷公炮炙论》)、麝脐香(《纲目》)、四味臭(《东医宝鉴》)、臭子、腊子(《中药志》)、香脐子(《中药材手册》)等等,处方名则叫麝香或麝香仁。中国产的麝香不仅质量居世界之首,产量也占世界的70%以上,作为名贵的中药材和高级香料,在我国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汉朝的《神农本草经》、明朝的《本草纲目》均将麝香列为诸香之冠。公元1世纪起,罗马帝国通过昌都至拉萨至阿里至西亚一线交换西藏麝香,这就是史称“麝香之路”的香料之路。
麝香是最好的定香剂之一,来看看客官们有什么问题吧。
〔夜澈:麝是什么动物?〕
O:麝又叫“香獐”,由一种古鹿进化而来,外形像鹿,也叫“麝鹿”。由于脂肪含量极低,它的肉质细腻,味道鲜美,香獐腿是藏族馈赠亲友的上品。麝的运动方式是跳跃,除交配期外都是单独生活,擅长游泳,喜食鲜嫩多汁的野菜和嫩树叶等。麝生性胆怯,喜欢独居,昼伏夜出,受惊易急躁生气,乱蹦乱跳甚至气喘绝食身亡,因此成年野麝很难捕获。
〔夜子秋:麝香长啥样?〕
〔两湖盐运使:麝香是否按照质量分成若干等级?现在市场上麝香的价格是多少?〕
O:中国麝类资源丰富,有林麝、马麝、原麝、喜马拉雅麝和黑麝五种,其中黑麝是1981年才发现的中国特产动物,仅分布在云南和西藏的部分地区。麝香在成熟雄性麝鹿下腹部皮层下的香腺囊里生成,干燥后分泌物变为棕黑色的粒状固体,习称“麝香子”或“麝香豆”。
明代周嘉胄《香乘》里把麝香分成三种,一是生香,又名遗香,是麝自己用爪子剔出来的,极为难得,带了这种香经过果园,连瓜果也不结果实;二是脐香,是捕杀麝后取得的香;三是心结香,是麝被兽类追捕,心惊坠落而死,血沉凝结成香块,不宜使用。
按采剥程度分,一种麝香囊加工而成,即整麝香,称为“毛壳香”,呈球形、扁圆形或椭圆形;一种是囊内包含颗粒状或者粉末状的麝香仁称“散香”,又叫净香,猪肝色或紫红色大小不等。两者都有浓烈香气,颗粒状的麝香仁习称“当门子”,多呈紫黑色,油润光亮,质量最佳。还有一种是留香囊内膜的麝香,叫“银皮香”。
按产地不同,《香学会典》里把现代麝香分为四种级别品类,西藏麝香的价值最高;其次为卡巴麝香,又称蒙古麝香,以甘肃和山西产的较好;第三等为云南麝香,香囊皮上有褶皱,又称猪脸麝香;第四等麝香产于阿萨姆和尼泊尔,香囊很小,品质较差,只在当地使用。
麝香的价格始终保持上升趋势,国际市场价格大约为每公斤50万元人民币左右,国内每公斤售价近10万人民币,人工麝香国内每公斤售价在5万元人民币左右。
〔暗羽飘飘:麝香除了治疗跌打损伤以外还有什么用咧?它可以焚烧吗?〕
〔lllll4:记得武侠小说里,炼的丹药里都加了什么麝香,香喷喷滴,听说还可以避瘟疫,可以打胎等,是吗?〕
O:麝香性温,味辛,有强心、醒脑、通窍、散瘀、开经络之功效,主治中风、痰厥、惊痫、热病、中毒、精神不振及各种急症,很多著名的中成药如安宫牛黄丸、大活络丹、六神丸、苏合香丸、云南白药等都含有麝香的成分。治疗冠心病的“救命药”麝香保心丸,源于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所记载的苏合香丸,成分为麝香、冰片、苏合香、蟾酥、人参、人工牛黄、肉桂。西药也用麝香作强心剂、兴奋剂等急救药。
麝香的确可以催生,对子宫有明显的兴奋作用,因此孕妇忌用,也可治疗死胎不下。唐宋时也用作化妆品原料。但麝香是芳香走窜之品,不宜使用太多,多则耗散元气。
麝香混合硼砂可以治疗牙疼,和其他香料混合,还可作为印香、麝墨(古人写字作画用,长期防腐防蛀)、刷墙用香等。
麝香偏门点的用法就是驱邪,如《太平广记》里讲钱方义遇鬼,黑衣蓬发的鬼告诉他,“我用阴气侵犯了你的阳气,你虽然福分体力强盛,不会得病,但也有少许不适。最好即服生犀角生玳瑁,用麝香塞住鼻子,就没有痛苦了。”《香乘》提到佩带麝香,可以断绝恶梦。此外,麝香研成末可以制合香,可以焚烧。
〔jerry72532:我记得貌似麝香是可以食用的,是的么?而且好像是作馅用的……麝香可以怎么吃呢?〕
O:陈元靓《岁时广记·造白团》引《岁时杂记》说:“端午作水团,又名白团,或杂五色人兽花果之状,其精者名滴粉团。加麝香。又有干团不入水者。”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上卷也记载:“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于此戏。”加入麝香的粉团叫“滴粉团”,是端午节食的一种,即张孝祥在《点绛唇》里提到的“麝团菰黍”。倪瓒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里也提到,制作“熟灌藕”时,可“用绝好真粉,入蜜及麝少许,灌藕内,从大头灌入。用油纸包扎煮。藕熟,切片,热啖之”。
〔幻魇:麝香具体味道能描述一下吗?〕
O:麝香的香气极为浓烈,经久不散,但并不怡人。李时珍说:“麝之香气远射,故谓之麝香。”如果微量使用,配合其他香料,则可使留香稳定持久,并有种“动情感”,可以起到强化香气,固定香味的作用。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古文中,“麝”常指代香气。《图经本草》说:“又有一种水麝,其香更奇好,脐中皆水,沥一滴于斗水中,用濯衣,其衣至弊而香不歇”,就极言麝香浓郁芳馥。宋代李石《续博物志》卷十记载:“天宝初,虞人获水麝,诏养之。脐中下水,沥滴于斗水中。用洒衣,至败,香不歇。每取以针刺之,投以真雄黄,香气倍于肉麝。”水麝现已不可考是何物,中国有水麝,别名水老鼠,水陆两栖兽类,善潜水和游泳,北京地区也有捕获,麝香腺位于胸侧。
〔秦五:OMM,怪蜀黍的问题如下:麝香有么有和印度神油类似滴功效涅?〕
O:在发情期,雄麝的香囊会散发香味,吸引异性,这是分泌的就是麝香啦。它的效果如何呢?雌麝闻到香气就会到雄麝那里结群,一般可以一只雄麝配两三只雌麝,甚至也有配四五只的。所以前面说过麝香有种“动情感”,使用麝香配制的香水,也具有催情作用,但用量绝不能多。
〔冷光太阳:我想问刚采集的麝香是臭的吗?产生香气的物质又是什么?〕
O:刚采集的麝香有异香。产生香气的物质是麝香腺,起分泌和输送初香的作用,初香在香囊里逐渐成熟,形成麝香。
〔洋芋山:麝香是怎么制取的呢?我听说是从麝的肚脐处割下来的,好残忍哦!〕
O:野麝多在冬季至次春猎取。麝香是由位于雄性麝腹下的阴囊与脐部之间麝香囊中的分泌腺体所分泌。麝的泌香最早是在5月下旬,最迟在7月下旬,周期分为初期、盛期、末期三个阶段,盛期一般在7、8两月。每年只泌香一次,泌香期的全部时间为4周。8月到次年1月为交配期。以前获取麝香每1000克,要宰杀大约160头麝,现在都活麝取香,从麝香囊口直接取香,防止损伤香囊。
〔霄栩双:麝香的品质和麝的年龄有关么?〕
O:有关系。只有壮年雄麝的香腺分泌充沛,而阉雄麝和幼年的雄麝并不能形成成熟的麝香。雄麝从1岁起分泌麝香,3~13岁是旺盛期,曾有13岁雄麝年产湿香24.58克的记录(见《麝香生产技术》),形成颗粒状较好的麝香仁要8~10岁以上。
〔有琴泽:麝香取来要有什么样的加工阿?〕
O:制作药材时,用温水浸润麝香腺囊,割开后除去皮毛内膜杂质,晾干,以深色瓶子密封,用时取麝香仁研细。①《雷公炮炙论》:“凡使麝香,用当门子尤妙,微研用,不必苦细也。”②《本草蒙签》:“勿近火、日,磁钵细擂。”③《本草述》:“如欲细甚,入醇酒少许,不损香气。”《燕居香语》载麝香制香时,宜先将麝香仁溶于三十倍热水,液体放冰箱冷藏随时取用,配合一定比重的水,将所制之香的主要原料如檀香原材浸泡,用文火烘干再打粉。
〔月同孤99:麝鼠也有麝香的吧?和鹿身上的有什么不同的呢?貌似河北很多地方有养殖麝鼠的。〕
O:因为天然麝香的匮乏,人们开始寻找替代物(就像紫颜易容时的人皮一样^_^),麝鼠就是其中之一。麝鼠又叫“美国麝香”,每只麝鼠每年通过活体取香可得麝鼠香5~15克左右。目前麝鼠香收购价国内在1公斤20万元左右。
〔两湖盐运使:有什么植物可以替代麝香的功能吗?〕
〔暖月:白麝香就是麝香么?〕
O:《述异记》说紫述香又叫麝香草。用于化妆品中的白麝香,除了萃取自多种花香植物外,还取自唇形科植物麝香草。麝香草含百里香酚(即麝香草脑),可防腐消毒,但不能完全替代麝香的功能。
〔木杳突突:国家对麝香的采集有什么规定吗?国际上又如何呢?世界上出产麝香较多的国家有哪些啊?〕
O:目前麝香多来自大型的养殖场,家养麝投资大、产量低、死亡率高,成本超过现行价格,所以养麝局限国家补贴的范围。中国目前年产麝香15~20千克。青藏高原及其附近地区(青海、四川、甘肃)世界麝产量最高,最高年产量达到过5万多两,现在已经急剧下降。国外在尼泊尔和印度、不丹、巴基斯坦、缅甸、哈萨克斯坦等有少量的分布。旧时“杀麝取香”,一头雄麝只能取香3钱(长生插嘴:简直就是朱弦嘛!),因此,《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将其列为附录Ⅱ物种,1988年,中国规定各种野麝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2002年已经升为一级重点保护动物,购销、使用麝香必须经国务院野生动物行政主管部门或其授权单位批准,否则属违法行为。
今次不想用什么诗词来结语。客官们已看见,中国目前每年产麝量极少,市场的需求却是一到两吨,即需要30万头以上的麝。麝以及其它濒危野生动物的保护迫在眉睫,谁也不想在若干年后,麝香只是一个传说——不仅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也为了它们自由生存的权利。嗯,O会考虑以后多开发一些麝香的替代物,只要紫颜能用就好。
沉檀龙麝,将不同香药配伍使用,扬长补短,才有了变化多端的各种合香。从先秦两汉熏烧香药的原材,到魏晋以来,依据各色香方制作合香来使用香药,香的形态不断丰富,香丸、香饼、香篆、线香、签香、塔香、香粉、香膏、香露、香汤……加上香炉、熏笼、香筒、香插、香盘、香瓶、香囊、火箸、火匙等各式香具,香文化浸润在古人的优雅生活中,诗句中出现香的地方俯拾皆是。若这四炉香能勾起你对香的兴趣,那么,不枉我将这人间至美呈现给你。
这一炉香已尽,客官,请合上书卷,静静回味它的幽香——
魅生:十师卷
墟葬
隐约可见的月色下,一只白猫交错而过,危险的气息渗过黑夜传来,它谨慎地回首凝视,直至朦胧夜色遮掩了一个远去的身影。那青色身影像一片落水的柳叶,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夜里。
此时十丈开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三条黑影如鬣狗穿梭,惊得那只猫惨叫逃避。黑影瞬间掠近,朝了那人的脊背飞起拳脚,青色的身影旋即掠到丈外。三人见他敏捷如狐,登时取了兵器,一时刀光剑影,把他团团围了。
青色身影东奔西走,那三人步踏天罡,瞬间形成三元阵法,天、地、水三元之气陡然于混沌中召集,浩渺元气汹涌冲出。青色身影左右躲避,那三人发出阴冷得意的笑声,手中刀剑散出光芒,移转阵法,朝他刺去。
利刃织就一张网,眼看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罩下。那青色身影却蓦地变清晰了,一抹绿色鲜明地在三人眼前亮起,仿佛初春绽开的新叶。眨眼间,铿锵声刺耳尖鸣,刀剑断如碎瓷,那三人就像被拆了机关的傀儡,倒地不起,疼得呜呜叫唤。
“说,一路追着我,为了什么?”那人静下来,风止叶停,语气里全无身手的犀利。
那三人没料到他身手如此之好,一时间有些犹豫,青衣人漠然踢了几脚,甚是狠辣。有一人经受不住,终于开口道:“我等只管收钱,谁知道是什么来历?”青衣人恨恨加了一脚,比先前更重,骂道:“你们难道是猪,不知主顾就敢收钱?”
那人吐了口血,身边一人立即哭丧了喊道:“我说,我说……你惹了言府,掌门……”他像是醒悟自己说错了话,闭口不言。青衣人道:“什么言府?”那人支吾道:“就是……京城言尚书府上……”青衣人又问:“你们掌门是谁?”那人再也不敢回答,勉强支起身子,犹豫着想要逃走。
青衣人沉默思索,一直没说话,那人趁机飞奔,如兔子见了鹰,蹿得比谁都快。青衣人无心去追,反而抬头望着九天之上的银月,若有所思。等三人先后跑没了影,他还是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在原地扎了根。
白猫犹疑地踏爪,钻进一片灌木丛,黑暗中,它倏地毛发直竖,发出一声怪叫。一个影子从地上长了出来,依旧穿了青衣,像千年的树妖,慢慢朝先前那人飘去。
“炎柳,多亏有你在。你瞧,他们用阵法都拦不住你,你的功夫越发精进了!”这人每个字都嘴角带笑地吐出,却不轻浮,他伸手去拉先前那个出神的身影。两人面对面站了,样貌恍如一笔勾勒,竟是如出一辙,明眸如星,玉靥含春。
“放屁!管他什么阵法,打断人腿就没用。”那个叫炎柳的人,冷冷地侧身避让,从鼻子里哼了个音,在昏暗不清的夜色里,指了指自己的面皮,“你的脸,赶快给我拿回去!明明会拳脚,偏要我来出力,一身富贵病。”
后来的青衣人悠悠一笑,这一笑便现出别样的风流蕴藉。炎柳越发着恼,踹了他一脚道:“墟葬,惹出那么多情债,要老子替你收拾,你以为给我一百两金子就够了?”
“两百两。”墟葬干脆地道。
“那倒勉勉强强。”炎柳拍了拍脚,仿佛踢脏了鞋,“啧啧,言尚书有女儿被你拐骗了?”
墟葬眼中闪过一道异芒,却不接他的话,眉眼一弯,笑道:“你若有妹子,一定要记得我。”
“记得剁了你的手!”炎柳骂骂咧咧,眼睛不停打量他,像是要看穿墟葬的口是心非。夜色比浓妆更深,掩去了皮相上的破绽,墟葬没心没肝地笑着,炎柳只能一脸鄙夷地扯动面皮,“喂,这个人皮面具,怎么撕不下来?”
“紫颜大师亲制的面具,要是能轻易撕下来,岂不是很快就穿帮?”墟葬笑眯眯地幸灾乐祸,“我靠你挡灾,你就多坚持两天……酬劳加倍。”
“哼,真不知道你整天看死人墓,赚了多少黑心钱。”炎柳嘀嘀咕咕抱怨,却也不再拒绝,依旧不死心地拉扯面皮,想要撕开这张脸。
当今天下最有名的堪舆师墟葬,竟在月夜中暗暗蹙眉,无人能看清他的愁容,如新月上的缺角,华灯下的暗处,往日风流蒙上淡淡阴翳。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不吉的卦象,暗自叹了口气,紫颜很早就送过他三张面具,不知道,能不能趋吉避凶,躲过这一灾?
想起紫颜终年无消息,不知是否起死回生,他又是一叹,了无心思,朝炎柳挥了挥手。
“你赶快找个馆舍投店,我也寻个地方落脚,这一路,还会有不少麻烦。”
“出了北庭关,天大地大,谁找得到你我?”炎柳轻慢地冷哼,以他的身手,若想隐于茫茫北荒,再容易不过。如今易容成墟葬,却是声势越张扬越好,不得不自找麻烦。
“要不是棘手的事,我怎会请你出山?”墟葬笑得不怀好意,没心没肺。
炎柳不快地踢开脚边半把断刃,想想此行甚是憋屈,忍不住道:“喂,你说过不会有性命之忧,对不对?”
“是,这回我死不掉,你放心。”墟葬故作感激地看着他。炎柳今年诸事皆宜,北行更有意外之喜,因此墟葬放心叫他便宜行事。
“呸,谁问你了?我问的是我!我没事就好,管你死活。”炎柳翻了个白眼,峭寒轻透,他缩起脖子,又紧了紧衣角,“北荒这么冷,你还要我穿纱衣!飘来飘去像大青虫。我明天就换成袍子。装什么翩翩佳公子,要脸不要命,万一受了风寒,不等皎镜那个庸医赶来,我就断气了。”
墟葬扑哧一笑,温柔的目光比月华更为莹润,恢复了往昔倜傥的气度。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一来夜色漆黑,二来炎柳根本不睬他,气冲冲一个人往前去了。墟葬凝视他的背影,伸手在袖中摸了摸。
“银票带得不够多……唔,但愿他别翻脸。”
他自嘲地笑了笑,略有忧色地往四下里一瞧。远处一声猫叫,无助胆小,像是察觉到他的晦气,远远避开了。此时此刻的墟葬,仿佛山野孤魂,无处可去。
清冷的夜风拂面,碧缥暗花纱的薄衣被寒风一剪,便如落叶飘零,果然经不住这寒气。“北庭关一出,就要应劫,那一线生机,却在何处?”墟葬蹙眉望着远方,关塞城墙像一道蜿蜒的山,趴伏在黑暗中。
他知道此行艰难,但北荒苍尧,奇业十师重聚,无论如何都要走上一遭。
北庭关外,是中原与北荒接壤的图米尔高原,徒步穿行几乎不可想象。想到要明年初春才能回来,墟葬在关内选好一头骆驼,卸下驼铃,一袭青衣埋进暖热的驼毛里,像厚土上的一株小草。
他不担忧炎柳如何赶路,以对方乔装的作派,想来会弄一辆大车,浩荡地招摇而去。他就这样一人上路,清风两袖,骆驼走得缓慢安逸。白雪覆盖的林木,碧绿见底的湖水,还有远处山顶圣洁的雪色,仿佛一步步踏足世外仙境。
云散雾歇,移步换景,将冷冽北风带来的肃杀之气,消融在盈眼的风光之中。
此地胜人间,唯独形单影只,徒羡鸳鸯。墟葬叹气,无心看风景,闭目思索连日来的征兆。前程晦暗莫名,若说惧怕,是有那么一两分。但纵情山水多年,看遍云卷云舒,盛衰起伏皆有定,些许忧虑就化在骆驼蹄下,随风踏去。
行了几天,未见人烟,晚上胡乱在荒凉的林间坡地歇了。把驼背上的褥垫铺在干地上,顾不得腥膻的气息,缩在小山般的骆驼边躺着。墟葬从小生长在山野,惯了与大地为伴,倒也不觉孤清。
如此一骑绝尘,一直向着西北,天地悠悠,永远有缓步相随的云,微茫清冽的风。
一日,走得倦了,前方遥遥望见一碧湖水,他突然起了诗性,激昂地朗朗念起一首诗:
“万里征尘到古原,暮云烟树去连绵,远村渐隐霜榆杪,鸿雁斜分雪塞天。”
他的声音如高飞的雁,掠过低矮的灌木,高耸的林叶,扑翅纵横。骆驼也仿佛有了兴致,撒腿欢跑,冲到一处明镜般的湖泊边。
及近,墟葬愕然发觉,那里竟有一个身著织绣夹袄的艳丽女子,犀梳金钏,丰姿婀娜,怀里抱了个女孩儿,正放任骆驼喝水。她听见墟葬的吟哦,娇媚地回首打量他,轻拍女孩儿的背,小声说了句什么。女孩儿约莫三四岁,用轻纱遮头抵挡风沙,闻言嘟起了小嘴,粉妆玉琢的俏模样惹人爱怜。
他本来想吟的是一首七律,此刻颔首微笑,学那女子,牵了骆驼去饮水。
墟葬用了易容的面具,眉眼依旧俊秀风流。当年紫颜为他硝制时,曾说既为救命,理应面容迥异为上,墟葬思前想后,选了两张翩翩佳公子的颜面,就算逃命,也要从容有致。紫颜想了一想,又替他做了一张面具,和墟葬的脸面一模一样,让他请高手出山引人视线,自可安然远遁。
他兀自打量那美艳女子,隔了骆驼细细张望。一双灵动的美目飘了过来,倒映了碧水蓝天,墟葬定睛一看,被她眸光所炫,赏心悦目。
“敢问这位公子,”那女子抱了女孩儿走近,语音绵软,一口纯正的中原官话,“西坎儿离此有几里地?”
“等我看看。”墟葬平生最爱收集舆图,加上此前有人相送北荒一地的图录,他便集众家之长,绘了一幅详尽无比的长卷。此时风静云停,墟葬慢慢在地上铺开图卷,晴日下,似有氤氲烟气弥散。
他端详半晌,“尚有十里以上的路程。”
“多谢公子指教,不知尊姓大名?妾身也好称呼。”
“萍水相逢,有缘再见时,再说不迟。”墟葬笑眯眯说道。
那女子也未纠缠,微微欠身,与怀内的女孩儿小声私语。墟葬含笑看她,过了一阵,起身上驼,飘然而去。
女孩儿探头远望,忽然说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墟葬的身影隐在了前方的树林,天地悄然,那女子冷冷回道:“好人也会死。”她媚态全无,杀气凛然,女孩儿缩回脖子,蜷在她怀内,小声道:“去西坎儿就会再见面了。”
“纤纤乖,赶路累了点,那人是个财主,回头收了他的钱袋,你想买什么吃的,都尽管说。”那女子抚着她柔柔的短发。
女孩儿绽颜一笑,冰雪消融,“我想吃樱桃煎。”那女子皱眉,想了想又道:“虽是春天的玩意,但有钱就有法子,好,就给你买樱桃煎。”女孩儿拍掌大乐,双眼弯成彩虹。
墟葬匆匆离开,骆驼跑到一里开外,他仍觉心神微乱。刚才的邂逅,看似无心巧遇,却有极大玄机。那女子所站位置,与山水相合,聚天地灵气于一隅,更凶险的是,把他逼上了惊门凶地。如果说是凑巧为之,他的运气未免太衰。
他展开舆图长卷,正是为了破除格局,直至连通了休门,贯通吉气。休门为水神,再借临湖之势,压制住那女子的杀气,这才险险退出。要不是他见机甚快,只怕当场就会刀兵相见。
奇业十师,未必都通晓技击之术,但大道相通,修行到了行业巅峰的人物,养气运神皆为一流。这些人如果要学武功,稍稍点拨架势,就能运用自如,若有高手指点,修炼的速度也会极快,甚至能成为内外兼修的好手。即使如易容师紫颜之流,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手持易容刀或者修容针,于高手对敌之间,随便插上一脚的本事也是有的。
墟葬于武功稍有涉猎,真正临阵对敌,拳脚不过是权宜之计,最终靠的还是堪舆术数。如今换了面容,仍旧逃不过追杀,他不禁又想推算一番。
墟葬皱眉沉思,以紫颜的手段,这张面具绝无性命之忧,他无需自扰。他还记得拿到面具之时,紫颜曾笑说,这容貌有福气,会得贵人相助。他算不出贵人何在,或许就是炎柳,此人有逢凶化吉的气运,有其相助,纵有劫难,也会小很多。
胯下骆驼仿佛知他心思散乱,一路小跑后,缓步慢行,终让墟葬静下心神。
如果这是有意布置的杀局,他一定会再见那个女子。他摸了摸丰神俊秀的面皮,要不要换一张呢?不知炎柳那边有多少人要对付,如果都像她一般盯住自己,调虎离山的计策就失效了。
想到自己拘泥于生死,墟葬吸了口气,澹然一笑。流年不利,不宜远行,只是既然出来了,患得患失也不能避祸。倒不如兵来将挡,随其自然。
他成名已久,世事早该看淡。今次所遇,乃是平生最大凶险之一,事先有了顾虑,不免进退失措。好在毕竟不是普通人,想通了吉凶天定,他心头一片澄澈,再无半点忧虑。
临近西坎儿,天色已晚,走了这许多天,终于看到城镇,理应好生补给休息。若是旁人,想到那女子曾提及此地,必不敢逗留,墟葬却是悠悠然寻了家食肆大吃一顿,痛饮当地酿的土酒,嚼了半斤狍子肉,啃掉三块胡饼。就在隔壁的人家,花了点银钱借宿,挑一间干净的小屋住下,自得其乐。
饭后在土城里闲逛,走过两条巷子,他看到一辆华美的雕漆大车,挂了一个篆体的“福”字,正停在西坎儿最大的宅子外。墟葬脚下不停,又走了几条巷子,返回屋内安置。
半夜子时,月华如洗,墟葬换了件墨绿的锦袍,推门出屋,翩然跃上石屋的平顶,盘膝静坐。过了良久,霜华沐浴全身,他入定冥想,鼎盛阴气中有一丝阳气渐生,如醍醐灌顶自百会而入。虽然闭目,天地万物似乎都在他眼底心中,周遭风过,虫鸣,蚂语,无不清晰如画。
他摊开那幅长长的舆图画卷,采集月华,凝炼其上。虽然堪舆师比不得灵法师会锻造玄妙法器,但这幅舆图一路吸取山水灵气,仿佛在蕴育画中天地,也成为一件可以惑敌的宝贝。一旦完全炼制成功,墟葬施展开来,可随意调动北荒风光,甚至将敌人的精神困在这方寸天地中。
这等手段,是在十师会遇见灵法师夙夜,几番交流所得。墟葬这些年来走遍中原,已炼成多幅舆图,今次来到北荒,也是一个修行磨砺的机缘。
周围无人窥视。墟葬坐满一个时辰,似与土屋融为一体,正待收图起身,突然远远一声轻鸣,像是利器敲击。墟葬心念一动,抓起舆图,身形一摇,向出声处掠去。
他去得极快,穿梭街巷,却如同一个幽魂,借地形隐匿无踪。一抹红色身影宛若烟火消散,余音初歇,人影也不见了。等墟葬赶到,原地悄寂无声,他想也不想,立即斜斜走了两步,隐没在一片黑色中。
对方既然假作械斗,就是想引人上钩。墟葬来时极为谨慎,此时更悄然取出罗盘,运转四周灵气,将藏身处变得模糊难辨。
又有一个身影电射而来,墟葬暗暗叫苦,来的竟是炎柳。他果然换了一件墨绿缎袍,像足了墟葬的喜好,却更张扬地选了织金彩绣,月光下不时地折射光芒,活生生就是个移动的箭靶。
炎柳刚刚立定,就有数箭急射,墟葬暗骂一声,藏得越发小心。炎柳一记冷哼,身如柳叶轻飘飘飞起,手中亮起几道光影,叮咚作响,将暗箭全部挡下。
而后,有若实质的浓雾,厚重地朝炎柳荡去。月光倏地消失,伸手不见五指,仿佛置身黑屋。墟葬知道不妙,对方竟能运转天地阴气,困住炎柳,这不是仅凭定力就能驱除。敌人用意甚是歹毒,黑雾迅速扩大,慢慢地侵蚀到墟葬立身之处,不知是连他的踪迹也发现了,还是决意陷炎柳于绝境,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
墟葬当下一摆罗盘,搜寻天地间渺渺若存的一缕阳气,汇集其上,一寸寸驱散周身浓重的阴气。耳畔似有旋风,急如电驰,厉如鬼啸。墟葬知是对方接连出手,又听得叮叮数声,纵然目不能视,炎柳却接得毫不含糊。
墟葬猛地一拍罗盘,仿佛打开了闸门,一道磅礴的阳气冲天而出,像一支利箭直插炎柳。阳箭所经之处,迷雾全消,炎柳顿时看出端倪,朝暗处斜斜扔出一把飞刀。
有人扑通倒下。可对方攻势依然未停,雾气中透出一股森寒,炎柳打了个哆嗦,骤觉置身冰窟,阴寒之气宛如毒刃,密密麻麻破空而来。墟葬暗道不妙,正待强自出手,一道耀眼的金光掠过,继而又是一道紫色霞光,再一道青虹闪烁,呈鼎足之势,将炎柳罩在里面。
三道光芒如银河星辰交错,纵然云寒露冷,被这至刚至阳的晶芒一冲,阴气转瞬间雾消云散。
“啊!”夜空里的惨叫格外刺耳,墟葬一惊,听出不是炎柳的声音,略略放心。
雾气消散后,炎柳完好无损地摩挲小刀,清幽的寒光冷冽照人。另一边,却有个穿了雪色桂布的少女,纸娃娃一般飘出,朝炎柳招招手。
“多谢援手。”炎柳皱眉,半夜三更,就算被她救了,这丫头的来历也很可疑。
少女雪衣轻盈,飘然荡来,笑眯眯冲炎柳说道:“举手之劳,不必谢我。三龙派的人想害你,我偏不让他们如意!你就跟我在身边,只要听我的,保你平安无事。”
炎柳把“三龙派”的名头记在心里,上上下下把少女端详了一遍,“小丫头,你有什么本事保护我?”
少女指了自己,得意地道:“你应该听说过布衣堂?我就是堂主之女,玉叶。听说墟葬大师有难,特来援手。”
“你姐姐叫金枝?”炎柳随口问。
“咦?你认得我们姐妹俩?”
“不,猜的。”炎柳挠头,墟葬与人的恩怨纠葛,他理不清,也懒得管。诱人耳目即可,不能再缠上新的麻烦。
玉叶大大咧咧上前,像瑶台上走下的冰雪仙子,晶莹的眼睛望着他,“走,去你找的馆舍,你住了最大的一间,让我也挤挤。”炎柳哭笑不得,这丫头竟是一早就跟上他了。
“男女授受不亲……”
“哎呀,江湖中人,哪来这么嗦。”玉叶满不在乎,一派天真憨态,“你挑的地方自有一等一的好风水,我们住在那里,不怕有人偷袭。你别苦着脸呀……你怎么忍心赶你的救命恩人?传说墟葬大师最为多情,我看你一点不像。”
玉叶欢天喜地拖着炎柳的手,就似甩不掉的飞絮,沾衣不去。炎柳无奈,半夜里无法打发她走开,只能随她胡闹。临行,他有意无意往墟葬的藏身处瞥了一眼,作为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加上洞悉墟葬的手段,炎柳隐约察觉到那里有相熟的气息。
墟葬一动不动,老僧入定,直至炎柳离开,也未现身。
过了良久,月夜里有一声轻叹,一个黑衣人轻踩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去了。墟葬更加纹丝不动,仿佛坐化了也似,双目却始终跟随那人的脚步,一声声去向遥远处。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从暗处如磷火诡异地浮出,而后风摇身动,流电一般消失了。
西坎儿最大的宅子有十余间石屋,炎柳把玉叶安置在居中的一间,自己住在隔壁。他刚一入室,乌石屏风后转出一人,周身如有云气缠绕,宛若碧玉杨柳,突然长在厅堂里。
炎柳见惯墟葬的手段,目不斜视地擦身走过,倒上一杯醪浆,持杯仰头饮了。
“我已经布下芥子乾坤遁,那个玉叶,听不见我们说话。”墟葬澹然地说道,稀松平常的语气,就像是寻常的告别,“你马上回中原去,我自有法子脱身。”
炎柳一怔,沉下脸来,兀自又倒好一杯,“过河拆桥,我不干。”
“酬劳照付。”
炎柳冷笑,数道:“除非再贴我一千两黄金,否则我懒得回去。”
“你怎么不去打劫?”墟葬瞪眼。
“说吧,我料那三龙派和布衣堂,还不至于让你担心。”
墟葬沉默了一会儿,“还有重峦派,和一个神秘女子,我看不出她的来历。”
炎柳搔头,堪舆师诸派一个个来头甚大,他也要避其锋芒。若有四股势力对付墟葬,纵以他之能,未必讨得了好去。
“那我就勉为其难,驯服布衣堂的小丫头吧。”炎柳说得唉声叹气,好像吃了大亏,眉眼里藏了不动声色的笑意,不是轻慢,是一种天下在握的笃定,“三对三,总归能打个平手?你说过我有大机缘,若是这就滚回中原,倒霉的不是你,是我。”
墟葬愕然,他无法推算清晰自身命运,但炎柳并无性命之忧,他是否杞人忧天了呢?
有些人注定是天之骄子,遇难呈祥。墟葬注目炎柳云淡风轻的样子,时运临头,境随心转,说的便是此时此人。他隐隐有种感觉,不该再强求炎柳,随其自然为好。
“既然你执意北行,我便由你。日后回中原,我那遁星福地随你住多久都可,你看中的宝贝只要一口气搬得动,拿多少都行。”墟葬说完,一对眉毛仿佛牵连到一处,依然苦恼地皱着,慢慢摇头往外走。
炎柳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对了他的背影高声嚷嚷:“你还有多少仇家?不如多来几个?喂……”
次日清晨,墟葬在居处梳洗完毕,仍是买了几张饼,正想牵了骆驼上路,前面走来一对母女。
“真是巧呀,又见面了。”迎面那女子巧笑倩兮,眸子里有一种媚,让人想起湖蓝的碧水。她今日穿得仍是花光明丽,来往行人看花了眼,走远了也要恋恋不舍地回头。
墟葬很想装作不认识,但他此刻戴的这张脸,很不巧,是见过她的,当下只得一笑。
“相逢即是有缘。北荒辽阔,难得见到中原来客,妾身正想用些茶水,请先生共饮一杯如何?”那女子靠近,如兰麝逐风,裹挟了沁人的美。
“夫人客气,我请这小娃儿吃点东西吧。”他笑容里有种认命的坦然。
墟葬就地系好骆驼,在那家食肆点了蜜酿与乳酪,又帮女娃儿搭了一个座,安安稳稳坐定。那女子无视周遭客人肆意打量的目光,专心地用美目望着他,笑吟吟地。那三岁多的女孩也是如此,仿佛墟葬是一朵仙花,能看出琳琅宝气,溜溜的眼珠儿盯紧他不放。
墟葬平素自诩风流,此时浅笑凝看这两人,看似色迷迷的,心中已不停在盘算吉凶。
“这回公子可说名姓了么?”
“别喊我公子,一把年纪的人了。”墟葬笑了笑,“我姓叶。”
“叶爷?”女人妩媚一笑,花容璀璨,“先生说笑了,我可不惯叫人爷爷……小女子名叫娥眉,这是我女儿纤纤。”
她换过称呼,将名字和盘托出,墟葬盯着她,仿佛沉迷在明丽耀眼的彩衣和妖娆蛊惑的笑容中。女人抱起怀中的孩子,细绢衣裤,一双漆黑灵活的眼珠儿,冰肌玉骨,透出与世无争的纯净。
“虽名纤纤,却非弱质,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墟葬赞叹,又认真地瞥了娥眉一眼,一个妖媚一个出尘,若是亲生母女,其父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日打断了先生,不如,先生再念一首诗?”娥眉吐气若兰,鬓影衣光,俏生生一只狐狸模样。
墟葬没有拒绝,想了一想,便悠悠吟道:
“驿路经逢信可招,何辞慷慨坐吟骚,诗成每愧题云殿,兴到无妨爱野庖。
明月菰芦鸿北国,秋风庭院露中宵。迩来浮世难期会,未允空弦久不调。”
墟葬的语音铿锵有力,如金石作响,同时,凌空拂指,仿佛指下有泠泠弦音,悦人耳目。娥眉眯起眼细细看着,眉眼里的笑意宛若浅溪,一点点流到人心里去。
她咀嚼半晌,叹道:“先生大才,我听得半懂不懂的,让先生见笑了。”
“是我掉书袋,惭愧惭愧。”墟葬看了纤纤一眼,小女孩眼中闪着聪慧的光,像是都明白。
“不如先生说个故事解闷?纤纤你说好不好?”娥眉挽起女儿的秀发,小女孩欢喜地拍手。
墟葬轩眉一振,玄黑的眸中仿佛洞悉前世今生,他凝视碗中蜜酿,流金色的液体如萤火荡漾,“既是如此,我便胡乱说一个,打发辰光。小丫头,你听了,莫要害怕。”
纤纤露齿一笑,竟有几分妩媚气,墟葬忽然忆起一些烟尘过往,薄幸无忌,恩怨交错。
“我在年轻时,很喜欢流连烟花巷陌,那些瓦舍勾栏、秦楼楚馆,常请我去寻吉宅,看风水。一来二去,认得几个色艺俱绝的慧黠女子,其中有一个,名叫碎锦,姿容甚美,歌舞绝伦。”他的声音仿佛吟唱,话语间有琴瑟和鸣,筝箫齐奏,便看见春风十里妖娆路,偎红倚翠,如痴似醉。
娥眉明眸流转,似乎并不怪罪墟葬说这些教坏小孩子,吃吃笑道:“先生莫非爱上了她?”
墟葬摇头,曼声续道:“她的心志不在风月。碎锦是好人家的女子,可惜自小有个薄情的爹,为了荣华抛妻弃女,他们母女俩流落异乡,只得寄身勾栏,聊以为生。她虽至孝,但其母缠绵病榻,过世之后,她便向我求教堪舆之术,要为娘亲寻找一块风水宝地。”
娥眉嫣然笑道:“她娘若葬得好,她便脱籍有望,的确是个聪明女子。”
墟葬又摇了摇头,双眼仿佛蒙上了雾气,哀怜地叹道:“她安葬娘亲之后,又苦苦求我,要我教她如何辨认大凶之地。我一时不察,竟传授于她,谁知过了半年,她也突染恶疾,身故前求我为她送行,告知我,她自择了一块火城背水之地!”
娥眉一怔,凝眉望向虚空,仿佛在推算这前因后果。
纤纤问:“什么是火城背水?”
“坟前有三角之水,角尖冲坟,即为火城背水。火城水犯之则有血光之灾,损丁破财,那火城背水,更会让人绝嗣。”
纤纤吐了吐舌头,对娥眉道:“听不懂……”娥眉拍拍她的背,安抚女儿,“乖,那不是好地方,你知道就行了。”
“那是大凶之地,我自然不允许她葬在那里,她执意不让我插手。待她过世之后,就被埋在火城水背向之处,日夜受冲煞煎熬,不得超生。”墟葬叹息。
“真可怜。”纤纤似懂非懂,小声说了一句,“叔叔你没有帮她吗?”
“我既改不了她的心意,只能尽我所能,用降龙神木为她制作棺椁,又用朱砂画了八种辟邪神兽在棺木上,护她尸身不受诸邪所侵。”墟葬提起当日,痛惜之情如火焦灼心口,“那块坟地煞气冲天,只怕过不了三年,我所作努力一样烟消云散,那时,我会为她移墓安葬,愿她在天之灵真正安息。”
“为什么要这样?后来呢?”纤纤听了,略感安慰,咂巴小嘴道,“她到底是为什么呀?”
“后来京城有一户人家,寻我去看风水。高门大院,贵极人臣,这等府第风水原是极好,可不知出了什么缘故,那主人家得了一场大病,这一病,就失了恩宠,官位悬而又悬。偏偏又有个不肖的儿子,在外惹是生非,胡作非为,把家财散尽大半。”
娥眉淡淡地轻笑,并无怜悯之色,“这人想来从不积福,落到这般天地,以前,也是作了孽的。”说完,浅浅地又是一笑,“呀,我胡言乱语,先生莫要责怪。”
墟葬点头,他知娥眉绝不简单,可惜暗中推算,也查探不出她的来历。
“这人请了堪舆师,请了术士,甚至和尚道士,一一勘查,终于发觉,是他过去曾抛弃的一个女儿,已经亡故,但是怨气不散,要对他不利。”
“啊……”纤纤叫了起来,眼珠儿圆圆一瞪,直往娥眉怀里钻。娥眉只觉有风掠过,彻骨寒凉簌簌如冰霜贴背,浑身不觉一颤。
“你说的,可是碎锦姑娘?为了报复她爹,竟使出这般手段?”娥眉虽非常人,却也佩服碎锦的决绝,如此义无反顾。
墟葬惨然一笑,他对此事耿耿于怀,如今旧事重提,也是怆然。如果她还活着,会是怎样的磊落人生,明媚芳华?却燃尽生命之火,为了玉石俱焚的复仇。他明白她的心意,但,无法承受其悲、其重。
她恨意昭昭,非此不能解脱。墟葬无法说服她改变心意。碎锦曾流泪告诉他,其父为娶高官之女抛弃糟糠妻,不问不顾二十年,她娘由此落下病症,欠债无数,碎锦不得不卖身为娘治病。她们母女今时种种不幸都由那人而来,碎锦宁可永不超生,也要让他得到报应。
娘亲的养育之恩,她唯有如此偿还。
此恨绵绵。
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请来的那些人,多少有些手段,推断出碎锦的下落,要将她挫骨扬灰,以绝后患。”墟葬继续说道,“幸好也有不愿沾因果轮回的人,要主人家请高僧念经超度,化解怨气。那人于是在家中大做法事,同时延请各家堪舆师,想寻出女儿的葬身之地。”
“他们找到了没有?”纤纤紧张地望着他。
“有我在,谁也找不到那块地。”墟葬说道,当日他一手操办丧事,更颠倒阴阳,将那块隐没在群山中的绝地改头换面,即使是曾经拜祭过碎锦的姐妹,对那里也记不真切了。
那时他断然拒绝为碎锦的生父改换风水,克制煞气,更周旋于诸多堪舆师之间遮掩痕迹,终于让对方看出端倪,才有了近日之劫。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命运,纵然她与他不过是露水一场的缘分,但道义所在,他不想苟全自己。
他要成全碎锦的一番苦心。
纤纤撅嘴道:“唔,这还勉勉强强,那大恶人后来如何了?”
“三分风水七分做,若为人不端,造孽无数,又怎能靠风水消除?”墟葬冷笑,摸摸小女孩的发髻,“依我推算,过不了多久,那人就没官做啦,至于他的子孙……恶人自有恶人磨。”
纤纤拍手笑了起来。娥眉秀目一扬,如小鸟振翅,从这凄然的故事里脱身而出,道:“先生说得是。纤纤,你怎么什么都没吃?”她掰了一块乳酪放到女儿嘴中,被纤纤吐了出来,娥眉叹气,“打扰先生半日,这孩子不吃东西总是不行,我抱她再去别处走走,怕是吓着了。”
墟葬点头。娥眉搂了纤纤柔软的小身子,袅袅地告辞而去,一阵香气如烟消散。
她一离开,就像松脱了一个绳结,异变突生。这店铺的几张长条柏木凳,不知何时摆成了奇异的阵法,囫囵地把他困在里面。墟葬不动声色,把一点银钱扔给店主,“我忽然想喝点黑马奶,这城里可有卖的?”
北荒人飞马游牧,羊皮袋中的马奶颠簸存放七日,色清味甜,了无膻味,称为“黑马奶”。墟葬入乡随俗,也爱饮此酒。
“西坎儿外面萨林河边,有最好的黑马奶,就是远些。”
“不怕。只要无膻味就好。”墟葬又丢出一些钱。
北荒民众用的多是铜币,贵族则存有银币,偶见金币,各国有不同的标记,但最爱的均是中原的金银,成色好,能兑得更多本地铸币。店主见墟葬出手大方,很是欢喜,不顾耗费辰光,乐颠颠地牵了一匹马去了。
四下无人,墟葬晶指遥遥一点,最外围的一条柏木凳受了气机牵引,蓦地一动。诡异的是,相邻的柏木凳旋即接连移动,如被妖物附体,一个个显了灵,规规矩矩地排列成另一个形状。
墟葬冷哼一声,想要速战速决,当下取出一面花纹古朴的金色罗盘,微微一摇,那罗针定住一个方向。墟葬运气一推,一股罡风冲出,击中阵眼,柏木凳围成的阵法顿时散了架,几条凳子歪歪斜斜各自移动了几寸。
“咦?这是朱雀翔舞?”一个声音穿越漠漠时空,从远处激射来一条黑色的影子,定睛望了墟葬半晌,稳住了身形。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青年男子,肃然的脸庞仿佛刻了经文,莫测高深地看着那个阵法。
墟葬抬眼,这是昨夜最后离开的黑衣人,他认出对方重峦派的身法。想不到那人跟踪炎柳多时,如今却碰巧发现了自己。
“好手段!莫非是墟葬大师?在下重峦派罗城,昨夜偶遇大师,不曾出来相见,想不到今日又巧遇上,真是有缘。”罗城微微一笑,所立之处如城池拦住龙气,将墟葬再次困在格局之内。
墟葬眯起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重峦派今次出手,乃是报恩,与遁星福地并无旧怨,请大师原谅则个。”罗城走进店铺内,恭敬行了一礼,“昨夜见布衣堂有人相助大师,不知那位同道可在?不妨一起出来相见。”
墟葬不置可否,他深知那人本没认出他来,是娥眉布下机关,戳穿了他的身份。想到她可能仍在旁窥伺,墟葬更不想久战,缓缓从袖中滑落一样物事。
“谁说我是墟葬?”
“嗯?虽然大师改换了面容,可衣饰喜好,风流体态,一如传言。”罗城赞叹不已,“单是这伏星阵,看似简单,却有无穷后招,破解不易,但大师一出手,就化解得干干净净。”
“真是废话!”墟葬说完,突然长身而起,甩袖一卷,收了桌上的盘碟,漫天撒开。柏木凳仿佛有了魂魄,又兀自震动起来,噼啪响动,同时盘碟落下,正一一叠在凳上,巧妙布成新阵。
墟葬竟在一瞬间,反手把罗城困在阵内,更用巧劲放下九颗黑色雷珠,溜溜在几个碟上轻转,仿佛九颗眼珠在监视。
“天盘六庚加临地盘六己?刑格?”罗城皱眉苦思冥想。
刑格之局,他若要有所动作,无论如何都会受伤,即便墟葬远走也不能追赶,否则反遭凶咎。墟葬毫不顾惜地瞥了他一眼,“这是吴霜阁丹眉大师所制的九子雷珠,你敢擅动,小心炸成满天星。”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大师……手下留情……”罗城大叫,却动弹不得。这桌椅板凳布成的阵法倒是其次,关键九颗雷珠含了火药,看到九珠旋转,他都心惊胆战。
罗城呆坐半晌,任墟葬逍遥而去。思量好久,终于取出一根乌木长杆,粘上一块黏土,小心地去钓雷珠。
店外遥遥站了一个丽影,眉眼带笑,幸灾乐祸地望着他。娥眉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看到罗城陷入困境,甚是快慰。
“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娥眉说完,当空一吹,竟真有一朵红花凌空飞舞,慢悠悠地朝罗城荡来,真有花随流水到天涯的意味。那花一进阵中,一点胭脂幻作满城烟花,焰焰明霞陡然高涨,仿佛千树桃花携手盛开。
罗城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去钓雷珠,长杆立即出手,从漫天花影中,去追那朵浮花。他困在阵中,花朵上带有迷魂香气,娥眉稍微使力,就可使人迷于幻境。罗城心知不妙,丢了一颗静心丸含在嘴里,双目定睛一看,香花已险险要坠落盘上。
长杆如溺水的人,最后一捞,接住了那朵花。
花朵一摇,决然下坠,执意投崖似的,落在一颗雷珠上。罗城闭目颤抖,娥眉避身远观,香花轻轻一滑,倚着雷珠歪在盘中。
这雷珠纹风不动。
“哼,居然骗人。”娥眉恍悟,墟葬舍不得真用雷珠,不过是牵制罗城。她一跺脚,返身抱起暗处窥视的纤纤,飞身离去,“丫头,那个家伙真不是好人。”
纤纤瞧得热闹,欢喜地趴在她肩头道:“娘,你在说叶先生?他挺好玩的。你先别杀他,我要再和他多玩一会。”
娥眉冷哼一声,步履如飞,“他身怀易容面具,万一走脱了,可就找不到啦。还好我留了一点暗记,不怕他不陪你玩。”
罗城见那东西不是雷珠,恼羞成怒,一股脑收了,随手扔去。谁知珠子一落地,噼啪飞炸,宛如炮竹,把一条柏木凳炸得四分五裂。当中散出黑烟,劈头盖脸罩在罗城头上。
那店家正好返还,看到黑脸的罗城,愕然摸头四顾,“咦,客人怎么黑了许多?这黑马奶我买来了……”
娥眉在远处听见声响,回首看见,莞尔一笑。她转过街角,抱了纤纤疾走数百步,来到一个院落外,正想隐匿行踪,不远处一个青色身影,如一叶夏荷亭亭而立。
娥眉静倚石墙,霜风吹鬓,玉容肃然。纤纤乍见墟葬来了,吐了吐舌头,顽皮一笑,缩在娥眉怀里。
“你究竟是谁?”墟葬手持罗盘,周身仿佛有雾气弥漫。
“青囊庐下弟子,娥眉。”她款款说道。
墟葬双目如电,瞬间闪过光芒。青囊庐一向与他师门有隙,自从两次十师会他挤下了庐主幽明,两边算是结下不小的仇怨。如今对方针锋相对,想来有了一击必中的决心。
“庐主如今可好?”
娥眉轻笑道:“再好不过。”
“为何要对付我?”墟葬沉声道。
“今次不说旧怨。”娥眉径自向他走来,凝眉处春山带倦,点染新愁,“苍尧玉翎王想要称霸北荒,惹了众怒,我青囊庐是为阻挠他称帝而来,务必请先生返回中原。”
玉翎王千姿是一代骄雄,以商货之道操纵北荒第一商队骁马帮,纵横北地。自即位以来,征伐北荒,不夺诸国王位,只求货殖一体,度量统一。如今有二十七国要尊其为共主,千姿将于苍尧称“北帝”以驭北荒,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十师正是为此盛会,由千姿延请而来。堪舆师墟葬、匠作师元阙、炼器师丹心、织绣师侧侧、制香师O、画师傅传红、乐师阳阿子、医师皎镜、灵法师夙夜、易容师紫颜,这十人皆是当今顶尖的大师,将为千姿造千秋之地、建万古功名出谋划策,保得登基盛典光耀天下。
如能阻挠十师入境,败坏大典,也就延缓了千姿统一北荒,对于尚在苟延残喘的九国不无补益。
“我要是不肯,你会如何?”墟葬似笑非笑。
娥眉莲步不停,娇笑道:“那就绑你去青囊庐,让我师父消消气!”说完,纤指一弹,墟葬身后的院门忽然打开,一股森然气息扑面而出。
此地是她的落脚处,自然早做布置,院内数个防御阵法盘根错节,一见入侵者,登即发动。冬日水旺,水生木则木相。娥眉果然好计算,凭借天时地利,将这个位于东方的院落打造得铁桶一般,聚四周灵气以旺地气。
落红如雨,娇粉漫天,墟葬神色不变,知非幻境,手中黄金罗盘一闪,以金克木,牵制落花的攻势,而后径直闯入院内。
春光独好。迢迢翠烟下,万千修竹竞秀,夹以红桃白李,花色迷离。墟葬脚步一停,凝神道:“这是春之意,东方苍龙七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正是龙角,龙喉,龙足,龙腑,龙心,龙尾,龙泄。此时一条青龙于虚空凝聚成形,嘶云吼日,张牙舞爪,普通人仅会感觉此地异常,但堪舆师对地气极为敏感,墟葬的灵觉顿时察觉有变,清晰地瞥见隐隐中,有青龙当空腾雾。
墟葬凝目看去,落花寂然委地,点在两把木斧之上,汇成两星,宛若蛟龙之态。角木蛟于碧海花丛中清啸一声,娥眉旋即撒出一把金砂,以真金凝出亢金龙,但闻刀剑金石之声交错鸣响,硕大的青龙之首已然凝结。
墟葬退后几步,仿佛听见震天龙吟,横扫宇内。龙首一出,周遭灵气被吸纳一空,墟葬顿觉四下逼仄难容,死气沉沉,就连自己也要被那巨龙给吞没,如果等七宿全部现身,汇成苍龙,只怕再无他立身之处。
苍龙七宿的第三宿星氐土貉,需扶桑之土方能凝聚,墟葬冷眼看到龙首下摇,待与地上四堆尘土相合,立即卷起几块木片,覆盖在尘土上。龙首无法吸纳土气,昂然一吼,猛烈地朝他冲来,墟葬冷哼一声:“放肆!”步转星移避开龙首,手中突然现出一把木剑,往地上一斩,尘土飞扬无踪,氐土貉四颗主星顿时烟消云散。
苍龙悲鸣一声,龙首摇摇晃晃,似乎受伤不轻。娥眉彩衣一闪,悄然于阵中纤手一扬,又送出一道燃烧的火符。那苍龙大张龙目,精气一振,狡猾地一摆头,遁在重重春色中,想暗自融合火符,聚成第四宿房日兔。
墟葬岂能让它如愿,取出随身的羊皮袋,叮叮弹出,一条银线仿佛剑光,出鞘一闪即没,饮血而归。那火符被水汽一绕,登即断肠授首,化作灰烟。
墟葬大喝一声:“困!”反手却用一团火围住龙首,以火克制金木,让那三星心月狐、九星尾火虎、四星箕水豹再无法见机凝结。
娥眉身前粉消香残,不得不玉足一跺,避入阵中,踪影杳渺不可寻。她似乎小声对纤纤吩咐了一句,继而朗声说道:“墟葬,你的手段确实高明,不过即使破去我的阵灵,也未必就能出阵。只要我困你在此,冒名顶替去泽毗王城,破了苍尧的风水格局,就能断了千姿的气运。”
墟葬微微一笑,提步缓行,将身形移转藏匿阵中,“你这番盘算,只能说色厉内荏,如果真能困住我,直接北上便是,何必与我嗦?千姿气数已成,苍尧国运鼎盛,只怕你白忙一场。”
娥眉被他看破心事,轻咬贝齿,暗中啐道:“这人果是难缠,狡诈如狐,看来不尽全力,不能成功。”她回首看了眼纤纤,女儿安静地坐在一处禁地,四周有三重禁制,甚是安全。娥眉朝纤纤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纤纤乖巧地拿了一只竹节龙,兀自玩耍。
“娥眉,我和幽明的旧怨,如果他放不下,我可去青囊庐致歉,化解两派的恩怨。千姿统一北荒,于诸国于百姓都是好事,坏人风水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好事?中原皇帝可不愿见到这样的好事发生。”娥眉笑吟吟地说道,仿佛在暗处轻摇螓首,“你说,千姿将来要是入侵中原,你算不算千古罪人?我劝你一句,帝王的野心,不是你我能度量,何妨袖手观望?”
“北荒百姓比中原穷苦得多,千姿一统北荒,沟通货殖,可使百姓富足,民生不匮。何况北荒三十六国,依然各有各的王,并非傀儡,想要建一支横扫南北的大军,再南下图谋中原,还早得很。”
“你不让我坏人风水,却纵容碎锦所为,真是自相矛盾!”娥眉浅笑说道。
墟葬沉默,难得没有回话,深深叹了一口气。
“墟葬,对我而言,千姿就算做天下之帝也无妨。只要你能胜过我,青囊庐让过一步也不是不可。但你若斗不过我,我就要你负荆请罪,自山门起一步一磕头,向我师父赔罪。”
墟葬澹然一笑,幽明如果听见徒儿这样说,怕是尴尬多于欣慰。墟葬两次列席十师,乃是名至实归,幽明虽然恼怒也只能自愧不如。娥眉把他的罪责说得这般重,倒像是幽明十分介怀,与他有深仇大恨。
“既是如此,我如你所愿。”墟葬嘴角微扬,近日所遇堪舆师中,他对青囊庐一系反而有些亲切之意,“你是幽明的徒弟,先前相让,是我的礼数。三息之后,我便开始破解。”
一,二,三。娥眉默数三声,忽然移转灵枢,将大阵彻底改换。这是她预备的后招,最能陷人于困境,不得脱出。
墟葬眼前风云骤变。晴翠春光忽然一黯,浓云霏烟,看霜成雪,萧瑟之意簌簌而下。于似梦似醒间,但见春不留时,花已阑珊,一恍惚就过尽了一个春秋。墟葬澄心静气,踏出一步,瑟瑟冷风扑面,竟似入了寒冬。
风回雪舞中,依稀走出个素衣女子,姿态娇弱,秀色婉丽。她朝他凄然一拜,哽咽道:“公子别来无恙?”那女子俨然就是碎锦,墟葬神色如常,对了这幻影点了点头,暗自警惕娥眉的手段。
雪色中,有靡靡乐音遥遥轻响,虚空上仿佛有云衣起舞。墟葬听了几个音,便觉神思涣散,险些要冲进迷阵里胡乱走几步,暗道“厉害”,斜斜踏出两步,避开凶位,隔绝乐音。
“幸有公子相助,碎锦得以如愿以偿,而今听闻言府屡遭横祸,鸡犬不宁,想来我那爹爹,也知道自作孽不可活,昔日种下的因,今日就要有苦果。”碎锦敛容再拜墟葬,面如寒英,一片冰雪之意。
墟葬依旧不言不语,袖中单手掐算,推断时辰方位。这幻影恍如真人,如非他神智清明,知道身在阵中,死人也绝不会复生,怕就要被她所迷。
碎锦踏前一步,玉容顿变,竟添了一分狰狞,不无恨意地道:“公子一向风流,恐怕早已忘了我在地下受苦!如你当时助我,我又岂用以命复仇?你若肯为我出头,只需稍作手脚,就能让整座言府翻天覆地,撤职抄家!可当日我几次试探,都被你婉言拒绝。墟葬,你可知我一心求死,是被你所逼,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墟葬轩眉微皱,以逝者影响其心境,他能看破娥眉的算计,可偏偏心中起了涟漪。当日种种宛如梦魇,在眼前重现。
飞霜卷在碎锦身上,荣华成雪,颜色尽变。碎锦仿若女萝,缠身而上,突然抱住墟葬的肩颈,绛唇贴近他的耳边,柔声说道:“公子,一别经年,你是否还记得妾身的深情蜜意?烟水馆内,歌筵终日,以公子的手笔,若对我真的有情,大可将我赎身。”
墟葬挣扎了一下,无法轻易脱身,只能以手刀击向碎锦脖颈。她哀鸣一声,软软倒下,也不起身,玉颜含泪,就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公子,我好后悔……这火城水太凶险,每夜都有阴煞厉鬼整晚叫嚣……你帮我改换墓地吧……我放弃了……如果我不能好好地再世为人……报复了爹爹又有何用……”碎锦呜呜哭泣,脸上粉薄香残,遍地落红环绕在脚边。
墟葬掏出一只锦袋,抓了一把玉屑撒在空中,触及碎锦的面容,她立即溃散如烟雾,但不多时,又化作一个鬼怪黑影,看不清眉目,只张开一双利爪,厉声对他咆哮道:“公子,你助我一臂!我知道他死期不远!我日夜备受折磨,为的就是此时!你带我回京城,我要进入言府,让他们也尝尝煎熬的滋味,要让我娘可以扬眉吐气!”
墟葬叹息一声,这不是娥眉的神通惑人,诸多幻象泡影,其实都是他过去的念想作祟。一念生,一念灭,他以为放下,以为忘记,以为过眼烟云,可最终都会勾出心魔。娥眉不是灵法师,不可能幻化魂魄成形,他见到的所有虚妄,是他记忆中的点点滴滴。
原来碎锦始终在等一个有情人,救她脱离苦海。
可是,他不是。
原来碎锦不是被逼到绝处,不会想要玉石俱焚。
可是,太绝望。
墟葬心中,有两行泪落下。他非铁石心肠,为她深情怨念所感,曾有千百念起起灭灭,积结于心。红尘过往,太多云烟露水擦肩,他很少真正把一个女人放在心上,一夕贪欢后,连容貌也会模糊。
烟雾中碎锦那些破碎的容颜,幻化成岁月中走过的一个个红颜,目送秋光,黯然相望。墟葬怅然挥了挥袖,辜负平生意,换来薄幸名,纵然佳人怨愁深,他骨子里还是宁可于青楼蹉跎光阴,却不会想与谁共结同心偕老。
也唯有尽心尽意,为她们了却情爱之外的夙愿,墟葬苦笑着想,多情之人,其实最无情。
他无奈地取出一面年代久远的四兽纹镜,目视前方,喃喃自语:“东西为交,邪行为错,四正坐向,经纬相登。”于是四方各走一步,将古镜往漠漠虚空中照去。
那些含怨的姿容顷刻消散,如红颜白骨,飞蛾扑火,所有虚妄仿佛雨雪见了晴日,悉数消散。墟葬恍惚间想起了两句诗,“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人生苦短,天地不仁,他只是匆匆过客,这一生所求,究竟是为什么?
他若有所悟,古镜四下招摇,破尽幻象。掐算时辰到了,这才举步疾行,走向阵眼。他无心再作纠缠,只想速破阵法。那些散落在阵中,惑人心志的阴煞之物,被他沿途一一收了,神智清明如新生。
三重禁制中,纤纤手中的竹节龙跌落在地,她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去,迷雾中浮出一个飘逸的身影,替她捡起了玩具。
“叔叔抱!”纤纤张开粉嫩的两手,不设防地朝墟葬微笑。
墟葬刚俯下身,纤纤在龙头的机关上一按,龙首喷出一股细烟,吐在他的脸上。小女孩顽皮地一笑,墟葬轻嗅了一嗅,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这烟,可迷不倒我。”
“嘿嘿,叔叔错了!”纤纤退后两步,身形掩没在阵中,“叔叔,看你能不能抓到我!”
墟葬闻言皱眉,刹那间双眼一阵酸痛,这迷烟不致昏迷,却令他暂时目不能视。
娥眉的轻笑传来,“呀,你以为那里就是阵眼?我心念一动,这大阵就有九九变化。如今你已看不见,是否还能破阵?”
墟葬收起古镜,取出一只铃铛,突然破空飞去,直奔娥眉隐身之处。两人离得极近,但当中隔了数个禁制机关,那铃铛一路叮咚作响,去势如虹,不见有阻拦。娥眉色变,喝道:“这是何物!”
墟葬逸兴横飞,听到咚的一声,铃铛打在最后隔绝两人的一处禁制上,笑道:“能克制你的宝物!”他已看破阵法虚实,当下闻声踏步,缩地成寸,竟似亲眼目睹阵法陈列,几下就走到最后那处禁制跟前。
娥眉粉面微寒,正想移步躲避,墟葬又是一只铃铛打去,穿越禁制,击在她身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抓到你了。”墟葬脚踏方位,转过两步,走到娥眉身前。纤纤拽着她的衣角,小脸儿一片愕然,像是没想到他来得这般快,宛如自己的影子贴了过来。
娥眉脑中混乱,她用尽手段,却输得一败涂地,不由泫然欲泣,没了骄横冷艳的样子。纤纤一脸惶恐地看着她,撅起小嘴,怒气冲冲对墟葬道:“叶先生是坏人!”
墟葬哭笑不得,指了仍在刺痛的双目,蹲下身道:“乖孩子,把解药给我可好?”
纤纤躲在娥眉身后,“不给!你欺负我娘。”
墟葬站起,朝娥眉行了一礼,“幽明有徒如你,自当欣慰。唉,我的几个记名徒弟只能跑腿打杂,青囊庐却有你这般人才。能与阁下交手,幸甚。”
这话听在娥眉耳里,依然有讽刺的意味,她玉面含霜,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羊脂玉瓶,一言不发地抱起纤纤,朝院落外走去。沿途,机关禁制不断爆响,却被她强力破除,一时鸡飞狗跳,噼啪声不绝于耳。
墟葬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前拼命嗅了很久,终于心怀忐忑地吃了。
唉,与随波逐流的青楼女子打太多交道,遇上这种七窍玲珑身怀绝技的佳人,他实在适应不来。待到双目清明,院子里淡烟飘薄,依稀能遥想娥眉坐镇全阵的模样,墟葬出神地伫立良久,才叹息一声,默然离去。
此地隔了不远,炎柳携了玉叶离开宅院。他有些心神不宁,无暇与小丫头打闹,坐进雕漆大车匆匆上路。出了西坎儿,一路向着西北,赶车的疤脸汉子哼了小曲,听着车厢里叽叽喳喳的娇声脆语,人马颇为安乐。
“布衣堂有四灵坛,各有护法一名,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我的志向就是夺那朱雀的名号。我生于南方,五行属火,与这朱雀再相合不过。那青龙白虎太凶恶,玄武太难看,还是朱雀好,你说是不是?”
昨晚隐匿那人必是墟葬,除玉叶外有人相助,却不露痕迹,就他有此能耐。炎柳默然回想,那阵法身手与先前伏击者相似,莫非都是三龙派所为?
“布衣堂在中原有二十七处分堂,但知晓的人却不多,都怪历代堂主太过隐忍。等我爹最终传位于我,我会让布衣堂名扬天下。墟葬大师,你来我堂下做一名护法可好?唔,你一身青衣,就做青龙吧。”
墟葬说他遇到一个神秘女子,想来堪舆师一业精英尽出,早知如此,我不如贴身护他,何必兵分两路,反而不美。炎柳一念及此,犹豫是否要回程寻找好友。
“我爹自幼宠我,但姐姐天资过人,比我精通堪舆术数之道,我要做堂主,只怕她不让。大师,我助你一次,下回轮到你帮我,大不了,朱雀这位子先让与她,稳住姐姐,你说呢?”
不妥。墟葬既说我有机缘,想来行事左右皆宜,却不必与他牵扯过深。炎柳出神地想,我早早替他开路,前往苍尧请人驰援,也是个好法子。
“大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玉叶薄嗔微怒,一双秀眸闪了火花,兴师问罪地望了他。这一路,布衣堂无论大事小事,她都一股脑倒与他听,盈盈俏笑,自得其乐。而炎柳径自盘膝静坐,梳理几日来发生的事件,被玉叶一吵,全无心思。
若不是她金钗翠羽富贵可喜,花颜月貌不算惹厌,炎柳早丢她出车去了。
“都说墟葬大师是个风流人物,谁知你比石头还闷。”玉叶亦怨亦嗔,她仰慕墟葬甚久,费心掩饰女儿家的小小心思,不想对方无情若冰。
炎柳奇怪地瞥她一眼,长笑一声,揽住玉叶的腰,满不在乎地道:“丫头,你想要的,莫非是这个?”玉叶双颊腾地羞红,措手不及中,慌乱推脱,却一时挣扎不开,“呀,你……我……”
炎柳促狭贴近,在她耳边轻语:“我可不是石头,你再多嘴,就把你一口吞了。”他话中别有调笑之意,玉叶如何不懂,越发亦羞亦愁,只觉车内局促,不知如何自处。
与她说笑几句,炎柳绷紧的心弦略略一松,忽听骏马嘶鸣,车夫一声厉喝,马车剧烈颠簸,如在汪洋漂泊。他心知不妙,立即掀起车帘,一见前方景致,不由愣住。
四野茫茫,风沙遍地,竟到了陌生的荒芜之地。阴风吹来碎石,尖啸如狼,爪牙皆厉,稍不留神被击中,就要头破血流。炎柳心念电转,在呆滞的车夫身上一拍,把他扔进车内。玉叶尖叫一声,逃出车厢,炎柳卷起她的纤腰,随手捞起马鞭拂出,沉声道:“下来,你来破阵,我来对敌!”
他与墟葬厮混日久,知道身陷阵法,护住玉叶以马鞭抽击长空,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给我出来!”玉叶颜面尤有微红,情意迷乱之际,倒也胆大,一簇红芒扬手而出。炎柳见过她出手,好奇道:“这是什么法宝?”
“这是血玉髓碎屑。玉石可辟邪,这血玉髓更是通灵的宝贝,能克制恶煞。”玉叶说得随意,看见何处阴气翻滚,便飞手撒上一片,碎石登即消散。
炎柳心痛之极,她所撒之物比金银更贵重,一把下去就值百余两银子,更不要说这血玉髓生前若是雕刻物件,为达官贵人所好,价值不可估量。
想到此处,他拦在玉叶身前,大义凛然地道:“这等小小阵法难不倒我,让我来开路。”
玉叶好胜地一笑,拍了下彩绣背囊,“别急,我先来,我有五英八石十二玉,不怕诸邪缠身。”言毕,一道绿芒破空而去,将周边禁制破开少许,炎柳痴痴望去,问道:“这又是何物?”
玉叶听出他有惋惜之意,笑道:“我布衣堂最识辨穴,成为灵坛护法,就能占有玉石地穴。我爹是堂主,名下有一脉青玉穴、一脉松石穴,你日后修炼缺少玉石,只管开口。”
墟葬说的大机缘想必就是这个,炎柳心花怒放,柔情似水地望着玉叶,这是大财神!绝不能错过。他持鞭静立,宛如手握龙蛇,可斩天狼,矫健地候于玉叶身侧,不时甩打碎石,替她扫清道路。
“物生有象,象生有数。”玉叶神色凝重,举止庄严大气,不同于平素的嬉闹,“墟葬大师,恕我班门弄斧,让你看看我布衣堂的绝学。”她踏了一步,身法幻奇多变,竟走出一丈开外。炎柳以为眼花,再看去,她白衣迎风,飘然若仙。
“河洛数天步,破尽阴阳方圆。”玉叶袖手推算乾坤,左踏五行,右踩九宫,念道,“阴阳与五行交,三十有二;乾坤与六子乘,六十有四。这飞归迷阵共有一千零二十四条岔路,能破此阵的路有八条。”
浓雾中玉叶有如目睹,行云流水连踏数步,玉石粉屑天花乱坠,竟从雾气里辟出一条小径,走到数十步外。炎柳大奇,连忙飞身跟上,赞叹道:“我看那朱雀护法之位,你一定手到擒来。”
玉叶被他一夸,心下欢喜,刹那间不断推衍,神思若飞,领了炎柳循迹而去。一条长径如小溪流水,蜿蜒通幽,朝了浓雾深处漫延。玉叶欣然探路,炎柳举步却不踏实,越走越觉此路妖异。
“不对!为何会如此?”玉叶愕然前望,刚生出的滔天雄心,如蜡烛微焰,风过即灭。
他们走遍天涯,却在咫尺,又回到马车边,里面的赶车人却已不见。事有蹊跷,炎柳蓦地回首,阴风中站了一人,正是那刀疤脸的赶车汉子,换上了书生衣衫。
“你……”玉叶看到疤脸书生腰间的黄玉龙纹挂件,惊呼出声,“皇甫掌门!”她认出那是三龙派掌门皇甫梁的标记,想起昨夜伤了对方的手下,不免心慌。
“两位得罪了我三龙派,就付点薄利吧!”皇甫梁阴森说道,血红的疤痕如蠕动的虫。他擎出一面黧黑小旗,随之而来滚滚雾气,鬼气弥漫,仿佛打开幽冥断魂之门。
玉叶看得心惊,叫道:“我爹是布衣堂主!你……”
“哼,我不会动你,就困你们在此,看谁敢来救!”皇甫梁手中小旗一挥,斗转星移,玉叶开拓出的通路消失不见,茫茫旷野再度重现。他冷笑数声,渐渐隐没在深重的黑雾里,玉叶怒极,扬手一把青玉屑打去,被黑雾一绞,失落其中。
炎柳没精打采,几千两银子落花流水般地去了,他们依旧原地踏步,委实吃亏。玉叶使尽手段,皆不见效,此时心生畏惧,想到墟葬仍在,委屈地拉了炎柳的衣袖,道:“大师,我们该如何是好?”
炎柳尚未回答,黑雾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答道:“此人丝毫不懂堪舆术数,绝非墟葬,小丫头别被他骗了!”玉叶一惊,花容失色弹开数步,惊疑地望了炎柳。
“聒噪!”炎柳一把飞刀甩去,没入黑雾便无声息,远处传来皇甫梁的声音,“看在明布衣的分上,我困你们三日,如有本事自行破解,我绝不拦阻。墟葬自身难保,不会来救你们,你们三日后没饿死,倒不妨再去救他。”
他一声长笑,语声渐次远去。炎柳怒喝:“你敢伤墟葬,三龙派就等我灭山门!”玉叶神情古怪,小声道:“你是墟葬大师什么人?”
“老子是他的债主!”炎柳没好气地说,指了面皮道,“我叫炎柳,这是他的脸,我比他年轻英俊身手好,因此他请我北上护驾。没想到,还是被人看穿。”
玉叶粲然一笑,明光流转,大感有趣,不觉忘了他先前隐瞒,“你说,我们能逃出去么?”
炎柳沉吟,带了她不便凭武力硬闯,唯有最后一招。
“我不信他能布下天罗地网。”炎柳一指马车,毫不顾惜,“烧烟,求援。”
长烟起时,山林间像是蓦然冲出一柄长剑,直指晴空。一道、两道、三道、四道灰色剑气决绝刺空,仿佛要把青天斩于剑下。皇甫梁骑马回望,冷笑一声,身边赫然还有一人,看似木讷,眺望那烟气时,双眼忽地精芒电射,竟是重峦派的罗城。
“墟葬狡诈无比,连帮手也不简单,这四象剑阵是布衣堂的记号,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怕,今次布衣堂就来了两个丫头,起不了风浪。”皇甫梁说道,“有照浪城提供的消息,我们料敌机先,还怕他们翻出手掌心?”
罗城收回目光,端详皇甫梁,“你那个计策,有几分把握?”此次他们收了重金,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皇甫梁拈出一把飞刀,得意地道:“不信他不上钩。”
罗城点了点头,上回试探墟葬虚实,他有意藏拙,试出墟葬机敏多变,手法精妙。
“既然如此,你我速速布置,今夜就要他乖乖都招了。”罗城一打马鞭,向前方飞驰而去。皇甫梁看了四象剑阵一眼,喃喃地道:“富贵险中求,言尚书近日的确晦气透顶,但只要冲破此关,就能一飞冲天。纵然得罪遁星福地和布衣堂,也顾不得了。”
两人去后,过了大半时辰,四象剑阵的灰烟如烛火渐短,最终,烟火无力地纵跃,隐在了黑雾之中。炎柳与玉叶牵马安抚,马蹄凌乱踏下,两人神思不宁。玉叶试了几回,许是心中有了破绽,每回推算错处不断,只能丧气地放弃。
困了三个时辰后,炎柳的脸色难看起来,几次硬生生冲入阵中,都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阵外天色渐暗,阵内环绕的黑雾愈加浓厚,一层层宛如灰墙,把两人砌在重重包围内。
玉叶凝眉聚黛,开朗的面容有了愁意,炎柳看了不忍,安慰她道:“放心,墟葬就在西坎儿,看时辰也该出城,这是必经之地,他定会察觉有异。”
玉叶怔怔地道:“如果他来不了呢?”
“我吉人天相,诸事皆宜,不会困死在这里。大不了我背了你,一路杀出去,有机关砍机关,有暗器挡暗器,死活都拆了这个阵,可好?”炎柳笑眯眯地望了她。
玉叶忍俊不禁,笑道:“原来你是个打手。”
炎柳望见她破冰一笑,心头一跳,忙道:“墟葬最爱卜算,你何妨也起一卦,看看运气?”
玉叶双颊霞红,临行前爹爹的推语莫非应在他身上?她以为会是墟葬,可眼下同渡难关的确是炎柳。这人名不见经传,行止恣狂,颇合她脾性,可惜他的容颜掩在了那张面皮之后,不可得见。
玉叶出神地对了炎柳,想,现下还不能放他在心上,等揭开面具,就要深深记住那张容颜。“既然你吉人天相,我就不算啦,安心等贵人相救就好。”她恬然说道,仿佛禅定参悟的僧人,洞悉了因缘际会的奥妙。
爱念一动,转身成佛。玉叶此时,多了一丝女儿家的明悟,颜面上透出柔和的光芒,炎柳看了,只觉比金银玉石更为耀眼,一时看得痴了。
“咦,你说的贵人是我娘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娃站在黑雾边缘,如一枝红萼,惊破寒冬。那缭绕雾气似乎很怕这明媚春光,迅速退后散开,代之以黄昏暮色。
玉叶跳了起来,也不顾这女娃是敌是友,一脸喜爱地抱她起来,“这里危险,你……你娘是……”不知何时,近处站了个绝色女子,艳妆下,依旧眉目清丽,遗世脱俗。炎柳惊惧地挡在玉叶身前,这般亦仙亦妖的女子,如是敌人,出手必定狠绝。
“我是幻觉么?这阵法有了幻象?”玉叶傻傻地望他。炎柳苦笑,凝神盯紧了对方,心神不敢稍移。
“笨死了。”女娃调皮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是我娘来啦!”
“纤纤,下来,别吓着人家。”娥眉微微一摇,不沾点尘地飘近,接过了女儿,“你是明布衣的什么人?”
“我叫玉叶,你认得我爹?”玉叶心驰神迷,暗暗咬唇,若学得这一分妖娆颜色,该有多好?她杏眼瞟向炎柳,这呆子对了大美人无动于衷,算他识相!
纤纤开心地扑到娥眉怀里,却听她说道:“乖女,你看这个叔叔的脸,这才是叶先生真正的长相呢。”
纤纤迷惑地望了炎柳,他浑身一震,沉声道:“你见过墟葬?”
“我自望见四象之烟,察觉有异,费了两个时辰破尽此阵,墟葬想来已走出西坎儿。”娥眉婉转说来,意有所指。炎柳一呆,他也是玲珑人儿,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
“三龙派掌门要对墟葬不利,前路想来设有埋伏,阁下是阵法高手,不知能不能随我去救他?”炎柳朝娥眉恭敬施礼,他难得严肃,眉宇间若有莹莹光彩,玉叶瞧见,莫名安定下来。
娥眉妙目流转,落一落墟葬的面子也好,浅笑了答应道:“好,但不知有何回报?”
炎柳面色古怪地凝视她,“墟葬许我的酬劳,尽数奉上便是。”
“一言为定。”娥眉盈盈一笑,她不在意报酬,炎柳的邀请才是筹码。却不晓得,那酬劳会是遁星福地随便住多久都可……
西坎儿与百里外的甘露城之间,有一处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墟葬赶路时,本已绕路而行,谁想前行路上,凭空飞来一把匕首。他惊疑地抓在手中,匕首下系了布条,绘有一幅小图,指向那个绝地。
炎柳有难,墟葬想也没想,赶了骆驼往那里奔去。
丘陵间干枯的树干似魂魄飘荡,一条羊肠小道,如妖魔的舌头,往诡异的深处蜿蜒。昏昏天色下,越走越静,连飞禽走兽也哑了声,草木山石沉默地静卧。墟葬丝毫不惧,胯下的骆驼却胆颤万分,走到半途就刹住蹄子,再不肯向前。
墟葬抚摸它一阵,散开缰绳,谆谆说道:“也罢,你在这里等我。”骆驼像是听得懂他的言语,待他走后,安静地寻找起食物。
墟葬徒步向前,此地仿佛冷宫,荒了歌舞,旧了宫花,衰败到无人问津。他一步步踩下,昔日如轮回重现,这里也曾有过韶华花月,高树成荫,可是岁月流转,光阴交替,荒芜寂寞的身影爬上了山坡,再也没有离去。
墟葬叹了口气,这山水就是天地中一副骨架残骸,没了生灵气息,也就再无灵气。他这一路走来,就像一滴血在废弃的经脉里流淌,给这枯朽的山林,注入了极淡的人气。
但是,远远不够。
走到天尽黑时,没了路。
转到山坡背阴处,景色忽然一变,竟是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的绝阴之地,远处山谷里一棵枯树,独枝孤峰,寒气透骨。若说先前是荒芜,却尚有繁华的印记,此处却阴风四散,煞气弥漫,仿佛生生压制了无数血光,略略一站,便目眩神昏。
墟葬悚然一惊,他已经不知觉踏入了一个极高明的阵法,欲退无路!
是不变的荒芜景致,迷惑了他的心神。
他静下来,翠袍不动如山,喝道:“我的朋友在何处?”
山坡上,浮出两个身影,夜色中看不真切。一人道:“墟葬大师,可记得我?罗城有一事相问,只要你肯说,我担保令友平安。”另一人朝他遥遥拱手,笑道:“墟葬,老夫是三龙派皇甫梁,奉了言尚书之命,要问你几句话。”
墟葬攥紧了匕首,冷冷地道:“说吧。”
“你去过言府,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说出那女子阴宅所在,言尚书会饶你一命。”皇甫梁一副恩赐的口吻。
“大师,我等算出她埋在北湖山,如果找不出她的坟地,言尚书就会掘地挖骨,纵然千人坟毁、万人骨灭,也在所不惜。到时坏了他人风水,就是你的罪过。”罗城语带慈悲,叹息不已,“清官难断家务事,父女间的恩怨,你我还是不要介入为好。恳请大师不要逆天而为,逝者已矣,何必连累生者无辜?”
墟葬安立阵中,风雨不侵,水火不蚀,岿然不动。
“此事我一概不知。”
皇甫梁声色一厉,“墟葬,你不要不识好歹!此地是我两派花费十数日布成,你以为真能逃脱?乖乖说出来,可免一死,否则,别说言尚书要追杀你,我等也绝不放过你!”
墟葬哈哈一笑,“你有信心逼我松口,就拿出本事,虚言恐,却让我小瞧了两位。”
罗城叹道:“大师,你还是不肯服输。也罢,我就让你体悟阵法之威。”言毕,拉了皇甫梁隐去。不多时,有惊雷隆隆,自远而近,墟葬凝目看去,黑暗中如有一只蛰伏的巨大怪兽,冲他嘶吼而来。
好浓重的阴气!墟葬皱眉,取丹砂在手,点画地面。阴煞凝聚的贪狼,每一步,地动山摇,他却看也不看,兀自刻画一个个奇妙的符号。
及近,迎面风沙垒石,虚幻的贪狼张开大嘴,啸风尖利,衣袂欲裂。墟葬单指一戳,丹砂点在地上,画龙点睛似的,顿时腾起一条猛龙,吞天噬地。贪狼在它面前,成了渺小的跳蚤,轻轻一爪挥过,就不知去向。
然而阵法运转,宛若斗转星移,一只贪狼灭了,又一只自虚空中驰骋杀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墟葬指尖的丹砂,越来越淡。末了,灭了七只贪狼后,那丹砂再无痕迹,地上防守的符,也淡漠得如被水洗刷过一遍。
“若是灵法师夙夜在此,以法术幻化真龙,这大阵须臾可破。”墟葬苦笑,他所画符咒并无法术灵力,什么贪狼,什么青龙,都是心念所感,无实形无实质。如果有人窥视,无非看到他没章法地涂了一地鬼画符而已。
又有贪狼逼近,墟葬轻挥衣袖,如蝶展翼,在贪狼咬住他前,从阵法运转的空隙里,从容踏出七步。他闪避得正是时候,身边有一处正转为生门。那是贪狼无法降临之地。
墟葬吁出一口气,他计算巧妙,丹砂用尽时,生机崭露。
“大师胆识过人,在下佩服。”罗城的声音虚无缥缈,墟葬所为在他意料中,“这绝阴孤煞七杀阵,还请大师指点。”
“跟他嗦什么!墟葬,这阵法刚刚开启十分之一,我们以此山为牢,困你易如反掌。”皇甫梁恶狠狠说完,丢下一物,天地忽然一窒,继而鬼哭狼嚎伴了腥风血雨,呼啸席卷。
劲风扑面,即便避在生门,也听到嘤嘤哭泣,嗷嗷嗥叫。稍顷,嚎声渐止,化作刺耳的抓挠,如琉璃划过金瓦,混出痛不欲生的尖鸣。又有震耳欲聋的鼓声,如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心脏,咚咚,跳一下,心便一拎一恸。
墟葬充耳不闻,将神念聚于罗盘上,定住自身魂魄。
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六根六尘,尽付一空。
炽热火烧的烈焰,冰冻三尺的极寒,像一对春宵缠绵的恋人,交缠在一起。半边酷热,半边严寒,墟葬岿然立定,如一根磁针指天指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采桑斗草,巧笑逢迎。边塞腾骧,白骨惊尘。清露红莲,泪滴春衫。玉楼朱阁,炉香逐烟。宝筝弦柱,罗衣带缓。世情如絮,频入醉乡。燕子欲归,斜阳穿幕。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之种种幻觉,再度化作千百意念,从四面八方压向墟葬。
生门,也载不住这许多愁。
杂念如水,过不了多久,就会倾覆墟葬立身之舟。
皇甫梁一对利眼不屑地盯着阵中,他在京城谋算多时,解不了言府的败局,这是最后翻身的机会。他知道北荒诸国对千姿的畏惧,今次压过墟葬一头,迎合诸国或是取信千姿,他都将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墟葬,就是他的踏脚石。
“罗副掌门,言府那边,还可支持几日?”
罗城面有忧色,沉吟道:“至多三个月。如果真找不出那绝地,我等就是找错了金主……好在有照浪城的安排,你我不至于做亏本买卖,干掉墟葬,自可往苍尧走一遭。”
“这墟葬真是可恶,居然替那女子布下如此厉害的杀局。”皇甫梁咬牙切齿,森冷地笑道,“这样也好,只需除去他就一举两得,我就不信他逃得脱。”
像是听见他们心底恐惧的声音,墟葬摒弃杂念,于阵法攻击中朗声长笑:
“天道必赖于人成。堪舆相地,所谓风水,要的是藏风得水聚气。堪,乃天道,舆,乃地道。但想要天时地利人和,除了择吉之外,也要人心诚意正,才能诸邪不侵,解脱烦恼。风水养人,人亦养风水。不善之人,妄想靠风水夺气运、占吉祥,只能逞一时之凶,最终必会刑冲破害,报应自身!”
罗城呆呆听着,墟葬又道:“无论你们如何维护言尚书,他的败亡就在百日内,他的福德养不起好风水!你们跟了这样一个人,只怕连山门都要遭连累。”
皇甫梁讥讽地喝道:“不愧是墟葬,舌灿莲花,我也要疑神疑鬼。可惜我们两派的败亡,你是看不到了,这绝阴孤煞七杀阵,困上你几天几夜,我们再来替你收尸。到时你若魂魄还在,说不定能看到我等结局,要是魂飞魄散了,就应了你说的,福德不佳,风水再好也不济事!那时,就等我去遁星福地,把那里变成真正的福德之地。”
墟葬微微一笑,脚下如画天书,自身的禁制已然布好。他故意挑起口舌之争,便为了赢得片刻时机,在绝阵中辟出方寸空间,藏匿身形。当下足尖一划,仿佛开天地,定乾坤,一脚踏足阴阳界,两人只见虚空中一片潋滟波光,水汽渺茫中,墟葬忽然就失去了踪影。
阴气界水而止,墟葬滴水成阵,借水隔阴,寻得空隙遁入阵中,自开一片天地。他避到罗城看不见的地方,不断画符隔绝阵法威力,把自己像茧子深埋在内。
周遭的煞气冲到他布下的禁制前,如鱼出水,再无生机。
选定了吉位,墟葬在禁制中坐了下来,眉间满是苦意。此时已过夜半,炎柳不知可好,他拿出匕首端详,刀光冷冽,清如秋水。
今日冬至,七赤,肃杀剑锋之星,失运则主刀光剑影。甲日,夜半甲子时,九星伏吟,主大凶,忌轻举妄动,不宜作战。墟葬苦笑,横竖都是凶局,动辄得咎,不如不动。
祸兮福所倚,冬至一阳生,这绝阴地会有一丝微不可辨的阳气,随着时日变化,慢慢累积。那时,就是墟葬出手脱困之时。
他收好匕首闭上双目,仿佛能透过重重阴气,看见霁月繁星,碧云幽空。墟葬轻轻一笑,竟无视风暴咆哮,休养生息。
他斗不过这绝地,唯有如冬眠的兽,等待时机。
皇甫梁与罗城暴跳如雷,运转九宫八门,铺天盖地搜索起墟葬的行踪。但他们既以全山为阵,山石间自成天地,一时又岂能找到?两人沤心沥血搜寻良久,心知墟葬禁制之妙远在他们之上,只得吩咐门下弟子,各自看守方位,收了墟葬留下的骆驼,不让他有远遁之机。
“就算你缩头不出,我也要你插翅难飞!”皇甫梁狰狞一笑,埋伏全开,赫然有几处机关,漂浮着诡秘的烟云。
墟葬端坐阵中,凝神在地上画了一个卦象。
地雷复。
正北方一阳初动时,万物未生,全阵将缓缓吸收进一丝阳气,会有微不可察的缝隙出现。
这都是诱惑,他还要继续等。先潜伏在震三宫,在下个时辰,西南方休门所在,就是吉位。冬至休门旺,他会在那里再避一个时辰,而后正东方休门就是出口。
乙丑时,墟葬动了,飘忽的身影迅捷地遁入坤二宫。
罗城仿佛有所察觉,一把量天尺相地察人,慢慢往西南方位寻去。皇甫梁脸色阴沉,跟在后面,恨恨地骂道:“这墟葬欺人太甚,待老夫擒住他,一定要好好搜刮,剥皮抽骨!”说完,眼里闪动贪婪的光。罗城不语,三龙派向来手段缠人,如附骨之疽,连他也要避让三分。
“青囊庐的对手,不能死在别人手里。”黑夜月影下,一个袅绕的声音悠然响起,娥眉翩然而至,她将纤纤交付炎柳与玉叶,单身前来。
想起先前与炎柳动手比试,娥眉娇媚浅笑,他的身手自是极好,但她自有法子惑人心神,两人堪堪斗了平手。炎柳见她难缠,松了口气,自愿保护纤纤安全。娥眉也就全无提防地,把孩子交给两个陌生人。
真好。她看见那对小情人,好像似水年华仍在,红如胭脂,未曾消褪。
皇甫梁双目一缩,这女人闯阵如入无人之境,非是庸手。他与罗城对视一眼,两面夹击,借助阵法潜行到她身侧,搅动阵中积聚的阴煞之气,向她攻去。
娥眉站立之处,成了漩涡的中心。
“三龙派、重峦派算什么东西,也敢对遁星福地的人下手。”娥眉轻慢斜睨,身如彩凤蹁跹,曼妙一跃,手下乌光一闪,那阴煞漩涡忽如阴阳鱼,分成两旋。她嗤笑一声,双手分开,两道煞气直冲皇甫梁与罗城去了。
罗城脸色一变,没想到她的功夫如此精湛,唬了一跳,来不及再布防身之阵,慌忙逃到山石背后,借此阻挡攻势。娥眉也不追击,秀目一凝,向了阵中深处探去。
皇甫梁一挥小旗,带出一股阴气冲撞而上,嘭的一声,炸将开来,险些受伤。他恼羞成怒,尾随在娥眉身后,取出三支金色小箭,含怒射去。娥眉甩出三颗火石,燃空破箭,脚踩大衍步法,瞬息已掠过数道埋伏。
就在娥眉险险离开的刹那,皇甫梁怒喝一声,拼却被她击中,欺身到了她身后,右手小旗一抛,击中暗藏的阵眼。顿时风云变幻,无数煞气夺路而出,冲到娥眉身上。
娥眉被此一击,吐出一口鲜血,步子顿显踉跄。墟葬察觉不远处的动静,望气占卜,一见不对,霍然起身。疾奔中,他心念飞速运转,推算吉位出路,不顾几处连环禁制,宁可负点小伤,也要求快。
就在死门眼看要笼罩娥眉之时,墟葬飞奔而出,把她抢进惊门巽四宫,又随手飞快布好禁制。皇甫梁正待冲入,脚下霹雳连响,触动了墟葬的机关,他暗骂一声,出手破除。被此耽搁,墟葬已萍踪无定,皇甫梁再次失却他的踪迹。
墟葬掩好两人身形,朝娥眉嘴里,塞进一粒清香的药丸。
“我的伤不重。”娥眉推开他,青丝滑手而过,墟葬为之一动。
“大恩不言谢。”他谦谦一拜,感她援手之义。
“那个叫炎柳的,抱着纤纤往甘露城去了。”娥眉的星眸看向别处,药香环绕,心情却是不坏。
墟葬眼露狂喜之色,搀了她的柔荑,连声道谢,娥眉抽回手啐道:“别以为我孤儿寡母的,就能占便宜。”
墟葬听见一个“寡”字,唇角带笑,眸光越发清澈。娥眉在黑暗中隐隐觉得脸热,便道:“我从外面进来,这阵法还有古怪,速速破了,免生后患。”
“好,就听你的。”墟葬一口答应。最坏的时辰已经过去,巽四宫利于出击,转守为攻,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我命在我,不属天地。”墟葬轻喝一声,“造化尽在我手!”娥眉神情凝重,看他双目电闪,刹那间筹算百千次。
墟葬目视虚空,喃喃念道:“诸法空相,破!”言毕,缓缓伸出一指。
贵贱同一尘,死生同一指。白杨青松,浮云流水,指下皆成空。这一指点下,仿佛万里驱虏,一箭射雕,顿时四处烟光消散,移步换景,露出寂寥的山色。他右手一抖,一幅舆图画卷漫漫舒展,浩然山水之气,从画卷上澎湃奔涌,如万马踏蹄,呼啸而下。
“双峰百战后,真界满尘埃。蔓草缘空壁,悲风起故台。野花寒更发,山月暝还来。何事池中水,东流独不回。”墟葬徐徐念完,左手轻拂,“山水赋形!”
春空点染新绿,霁雨蒙笼湖烟,依稀间,舆图上的山水风韵,仿佛借了此地重生。墟葬手指之处,如有十里春风徐徐吹起,采集了九天星光与清辉,照射而下。娥眉如醉如痴,一呼一吸,便嗅到了香麝荡漾,闻到了兰芝竞秀。她感动地望了墟葬,此地用万里江山的神魂养形,假以时日,绝地的阴气就会缓缓散尽,恢复妩媚生机。
此时,绝阴孤煞七杀阵像是生锈了一般,微微有些转动失灵。
山水有情,它知墟葬爱护之意,以自身微薄的力量,对抗强加于上的阵法。夜色中,隐隐现出一条出路,墟葬测算无误,领了娥眉飞身而去。
两人一气走到阵法边缘,眼看就要出阵,墟葬放下心来,这条路确是出口。
就在临近出阵的刹那,轰然巨响,自耳边炸开,仿佛戳破了无数个灯笼,幽暗的烟气四下涣散。离墟葬最近的一处,冲出一缕黑烟,娥眉暗道不好,挡在他身前,被烟气击中胸腹。瞬间翻起一阵欲呕的气息,娥眉脸上笼了森森绿气,无力倒下。
墟葬闭住呼吸,一把抱起娥眉,拼命掠出大阵。
谁料想破阵之后,这阵法竟有自毁的毒气弥散,纯是绝命伤人的布置。墟葬怒气冲天,第一次动了杀机。但眼下娥眉中毒,他必须全力赶到下一个城镇,寻找良医良药,不能有片刻纠缠。他抓了一把丹药,塞在娥眉嘴里,耗尽气力,一口气跑了出去。
被毁阵后的混乱格局阻碍,罗城与皇甫梁不得不在阵中安全处躲避。一个三龙派弟子看到墟葬,正待发出信号,墟葬想也不想,丢出匕首。那弟子扑通倒地,捂了腿惨叫。
终于回到山南,连月光也暖和了似的。墟葬左右一看,娥眉系马的地方就在不远处,隐在一个沟渠中。他急急地取了马,一路携了娥眉驾马潜行,直至飞马离开三里地后,罗城两人匆忙出阵,各驾了一匹马追了过去。
在路上疾奔一阵之后,娥眉幽幽转醒。
“你给我吃了什么?我心口难受得紧。”她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推搡不开,便也罢了,虚弱地靠在他身上。
“别怕,都是神医皎镜配制的各式解毒丸,就算解不了毒,也吃不死人。”墟葬说完,暗念皎镜的名号,心下有些不大确定。怪神医皎镜一向会把小病折腾成大病,大病弄成绝症,而后才出手一治而愈。这是对方给他保命的丸药,若说有古怪也不出奇,他不由暗暗祈祷,在这关键时刻,皎镜千万要靠得住。
娥眉露出洞悉的笑容,“那就听天由命吧,如果我有什么事——”她的语音里听不见苦涩,轻描淡写如聊家常,“帮我择个好墓地,这是你最拿手的,不要让纤纤受苦……”
墟葬气急败坏地打断她,“咦,我以为你自知天命,不会这么早死。你放心,我不想让你死,你就死不了!”手臂稍稍用力,把她搂得更紧了,马身的颠簸把她一步步撞向他,如潮涨,如花开,有难忘的气息。
娥眉努力睁大眼瞧他,墟葬一脸的肃然,担忧的目光不时扫过她脸上。她想这个男人与初见时不同,师门的恩怨全然不在他眼中,却像真的很介意她的生死。
“你不需我相助,也能脱困,不必太承我的情。”娥眉涩涩说来,被墟葬狠狠瞪了一眼。
“哦?你当是美人救英雄,我心生感动,要以身相许?”他咬牙说道,注目前方遥遥的长路,面容上现出一丝坚决,“你既是堪舆师,怎可轻易心生绝念?你还有纤纤在等你,再说,你终是因我受伤,我欠着你这么大的人情,你得给我机会去还。”
娥眉听了,涣散的精神微微一振,“我胸腹间翻江倒海,果然不能让你欠人情。”墟葬在心中破口大骂皎镜,快马加鞭,连声向娥眉道歉。她饶有兴致看他情急的模样,忽然觉得,被人怜惜珍爱的感觉很是不坏。
“行啦,指天赌咒有什么用?”她忍下混乱的痛楚,用微弱的气息说道。
“难道真的要我以身相许才够么?”墟葬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半晌没听见她的回答,低头再看,娥眉软软倚在怀中,已经无力地晕了过去。他的话空掷在瑟瑟冬风中,轻飘飘地荡远了。墟葬一阵怅然,他半真半假地说出那句话,仿佛轻阴化雨,心中刚有了认同感动,可惜这表白无人应和,倍添寂寞滋味。
甘露城。
长途驰马,到此地已是力竭。娥眉昏迷不醒,一路颠簸下来,愈见疲色。墟葬多年波澜不惊的心,此刻如大海孤舟,有了飘摇之意。那冥冥中护佑他的一线生机,他推断不出来援手相助的贵人,就是娥眉。
她为入阵吐了血,又替他挡了奇毒,化去他这一劫的血光之灾与煞气。
墟葬是恩怨分明的人,对他有过恩情的,无不涌泉相报。唯有今次,感激之下,他有了更多的依恋。这一路他抱着她狂奔,心底一丝丝被触动,仿佛他抱的不仅是她,也是他的一生。
墟葬身心俱乏,心头却再无阴霾,既已应劫,前途应是否极泰来。他心怀希望,佛经里以甘露城比喻涅,走到此间,无论是大功告成,还是舍身成佛,只要娥眉平安,他已无可惧。
此时夜色迷茫,城门大关,墟葬无奈以土话高喝:“开门,救人!”城头上露出一个身影,喝道:“城下是谁?”又有一个熟悉的语声传来,“墟葬,是不是你?”
城门大开,炎柳陪了一个锦衣男子,领了一队人马前来接应。那男子风尘仆仆,儒雅中不乏豪气,朝墟葬一鞠,说道:“骁马帮景范,见过墟葬大师。”墟葬听过他的名号,知是玉翎王千姿在江湖中最得力的助手,在北荒手段通天,这甘露城中想必早有布置,放心地下马相见。
景范忙派人用马车接了娥眉,炎柳苦笑道:“幸好没让那孩子跟来。”墟葬两眼微红,“快,寻这城里所有医士,她中了毒。”众人退回城内,闭上城门。
城门外不远处,匆匆赶到的皇甫梁与罗城面露阴色,眼见两人在骁马帮迎接下入城,知道再也讨不了巧,不得不驾马隐匿行踪。
城内,骁马帮一处院落中。
“敢问景帮主,皎镜可有消息?”一众医士束手无策,看不出这毒药的底细,开出的方子,最多暂缓毒气,却不能稍解。
墟葬看向娥眉,艳色成灰,阴寒弥散,他多年未触的心弦被丝丝拨动,恨不能以身代之,换她无恙。他忽然想到,如果当日对碎锦有同样心思,言尚书早遭报应,更无暇对他出手追杀。动情与多情一线之隔,天差地别。
景范忧心忡忡,“皎镜神医已入北荒,可惜行踪飘忽,鬼神莫测,这几日更遣人送来百颗解毒丹,言说北荒有大难,我正要送往苍尧。大师不妨看看,或可一用。”他取来一只金丝楠木盖盒,锦缎里排了十颗馨香的药丸,打开一颗,即有异香绕梁。
墟葬把药丸放于鼻尖,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辨得出其中几味主药,都是难觅的驱毒良药,纵然解不尽那奇毒,也可压制几分。
他把药丸给娥眉服下,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面上青气退了一半,留了淡淡的痕迹,人也苏醒过来。墟葬大喜,若是皎镜能对症下药,一定解尽此毒。
娥眉一双妙目凝在墟葬身上,他满身风霜之色,面皮疲惫不堪。她嫣然一笑,像是想看清那面具下的容颜,柔声道:“辛苦了,我没事。”见娥眉醒来,炎柳与玉叶抱来熟睡的纤纤,女娃儿听到众人言语,睁开眼皮瞧了瞧,欢喜地扑到娘亲怀中,继续酣睡。
景范愣了半晌,勉强笑道:“不愧是神医,随便一颗药丸,就能解奇毒。”墟葬一怔,隐隐觉得背后有天大阴谋,而他的遭遇不过是其中一环。众人都听出蹊跷,有一种立身悬崖的惊恐。
北荒有大难。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们此刻脱身无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到了另外的一个。
娥眉的手有些发寒,她抱紧了女儿,踌躇间,墟葬却毅然握住了她的手,犹如握紧了锦瑟年华。炎柳看了,偷偷去牵玉叶,摸了半晌却落空,玉叶啐了一口,纤指迎了上去。
休辜负。莫相忘。两手相牵,哪怕世间萧瑟、人生零落?八目相对,前路总有波折,也可闲庭信步,悠悠然地走下去。
景范看了这两对佳人,寂寥地退出屋子。王业争霸,高处不胜寒,他看够了那种意气风发背后的落寞,此时,仿佛经不住这朝云暮雨的美好,径直走到了城墙上,望向天边云端。
甘露城外,黎明前的黑暗,已然降临。
皎镜
霜林漠漠,雪色覆盖的山谷里,有十几户人家。往昔炊烟袅绕的黄昏,此际寂寥如夜,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掌,压在整个村落之上。
村头小径远远驰来三匹白色骏马,马上三个旅人雪色衣帽,尘色仆仆,眉宇间气质不俗。当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茶褐色的长发打着旋儿垂在肩上,一对碧蓝的眸子,夺人心魄的明亮。他忽然蹙眉驻足,回首道:“师父,这里好生安静。”
为首的男子三十多岁年纪,左耳下一只亮圆闪烁的水晶环,看去颇为妖异。他拿下帽子,摸了摸浑圆的光头,笑道:“没事,有我在,死人也能说活过来。卓伊勒,老规矩,找地方投宿,弄酒食。”
卓伊勒叹了口气,瞥了眼走在最后的锦衣男子,那人一身孤清之色,清俊的面容上,一团忧虑像薄雾散着。卓伊勒想说什么,看到他的神情又咽下,“长生,你陪我师父歇着。”
那长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貌,一双眉目却似历经沧桑,他点了点头,等卓伊勒走远,缓缓开口说道:“皎镜大师,你说我家少爷,会不会来北荒?”
皎镜狠狠瞪了他,忍无可忍地道:“长生,这一路你问了不止一百遍!紫颜那家伙,有夙夜那妖怪在,呸呸,我也被O传染,叫他妖怪了。那啥,有神通广大的灵法师在,你家少爷早就起死回生,不会有事!”
长生喃喃地道:“没事就好,否则少夫人来了苍尧,看不见少爷,不知道有多伤心。”
皎镜闷哼一声,目光里有一丝不可察的痛惜,却依旧翻着白眼,道:“侧侧可没像你,反复念叨他!就算他不来,你的易容术如今也已有成,怕个什么?最好紫颜死都不出现,就靠你力挽狂澜,嘿嘿!”
如果紫颜不到,长生便会以易容师之名,列席十师会。这是无上的殊荣,虽然易招致同业的嫉妒,却可一夕成名。可长生宁愿重见紫颜,也不想窃取那无谓的名利声望。长生的脸微一抽搐,忘了有怪神医之称的皎镜爱看好戏的德性,恨不得天下大乱。
他叹了口气,恍惚中又想起了往事。
他幼时曾被人毁去容貌,被易容师紫颜捡到前,乞讨为生,颠仆流离。之后,紫颜给了他清俊出尘的容貌,更抹去他的记忆,领他登堂入室修习易容术,种种苦心直到他学有所成时才明白,忆起了前尘往事,再不复从前的天真。
就在那时,紫颜与人对敌,引发了多年用药的隐患,昏迷不醒,得灵法师夙夜施展桃代李僵的法术,压住紫颜身上的死气,以梅枝替身挡过一劫。夙夜遂携紫颜隐居灵山妙境祛除积毒,如今一年过去,谁也不知紫颜近况如何,长生久不见亦师亦主的紫颜,不免惦记于心。
这一年多来,他与卓伊勒在紫颜留下的府第开馆行医,无论易容或治病,都积攒了一些声名,提起京城长生府,颇有好口碑流传。两人虽是好友,长生恢复记忆后自知比卓伊勒年长不少,举手投足间多了稳重拘泥。这一切,皎镜师徒看在眼里,无法劝慰,只能任由他沉浸于怀念中。
卓伊勒走进村子,浮起奇异的感觉,如脚踏浮萍青云,飘零没有着落。他忍住心头烦郁,又走了几步,北风卷着尘埃扑来,令他嗅到扑鼻的腐烂气。卓伊勒顿时色变,这是尸体脓腐的气息,四面八方都有,浓郁得散不开。
他迟疑了下,如有疫情,他匆匆地陷进去,不仅危及自身,还会牵累师父和长生。
卓伊勒微一犹豫,忽见斜前方篱笆上,歪斜倒了一具尸体,半个身子烂绿一片。
晚了,他又是胆寒又是哀叹,怕是已经沾染秽气,忙皱眉摸出苏合香丸嚼了。被那尸身骇人的面貌所惊,卓伊勒退了几步,想奔出去告诉师父。
走了两步,想到素日皎镜凶神恶煞的鞭策,太过退缩只怕被他嘲笑,卓伊勒胆气一壮,疾行数十步,穿越篱笆进了就近的土屋。
似乎踏入死域,触目是郁黑的颜色,有两个人瘫在床上,脸颊瘦下去,浑身皮包骨,不知死了多久。他不敢靠近多看,掩住口鼻转到另外一屋,情形相差无几,像是在地下坟堆穿行,动辄遭遇一具尸骸。卓伊勒穿屋越院,接连闯了几家宅子,都是如此,心下越发骇然。
皎镜望望天色,隐有不祥之感,这村落上死气盘旋,壮丽山景如被泼了墨,不复原有的生机。他凝视雪色覆盖的草木,到处是朦胧的灰,像是抽去了精气神,只留了残骸躯壳。
“不好!”他怪叫一声,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刺绣兰花纹香坠戴了,大声朝村子里喊,“卓伊勒,不想死就快回来!”那香气宛若雄鹰见了天敌,陡然凌空一转,朝遍地秽气扑去。
长生也察觉不对,他随身挂了侧侧织的辟邪香囊,里面藏有制香师O调制的十七味辟邪香,不受诸邪侵扰。抚着暗香侵透的香囊,不觉忆起了两年前与紫颜共赴北荒的情形,兀自出神地回想。正是那时,他在方河集买下身为奴隶的卓伊勒,恢复了对方的自由身,紫颜更推荐卓伊勒拜在神医皎镜门下。
长生唯恐卓伊勒有事,发足奔去,被皎镜一把抓住。
“不许去!”皎镜沉下脸,看向村落,“他会自救,你不必去送命。”
过了不久,卓伊勒举了一支火把,将身前的篱笆烧出一条火道,分开了楚河汉界。
这一边是苦海,那一处是活路,他腿脚酸软,仰了脸叫道:“师父,此地有瘟疫,满村没一个活口,都死了多日。你们调些药服了,守在外面等几日,千万别进来。如果我没事,自会出来。”
皎镜不慌不忙,“我们调一剂药给你服下,你再进去找没腐烂的尸体,所有症状给我瞧仔细了。”卓依勒一愣,答应下来。
长生忧心忡忡地道:“我想进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皎镜一把拉住他,“有他一个就够了。”
长生一呆,只能默默取出药囊,开始配药。他在紫颜门下三年,又与卓伊勒一起跟随皎镜多时,粗通医理,当下抓了金银花、连翘、薄荷、荆芥穗、淡竹叶、生甘草等药堆在一处,转头去瞧皎镜。
皎镜冷淡地道:“为何配这些药?”
长生俊脸一苦,无奈摸头道:“温病初起,症见发热,故以金银花和连翘清热解毒,为主药。薄荷等物透热外出为辅药,淡竹叶等清热生津为佐药,荆芥穗则辛散解表,最后甘草调和诸药以为使。”
皎镜淡淡地道:“此方很是寻常,无功无过。倘若高热厥逆,又该如何?”长生沉吟片刻,“加党参、白芍益气护阴,升麻散热净血。”皎镜道:“再添一味葛根。”长生眼睛一亮,喃喃自语:“对,葛根解肌生津,升举阳气,可解诸毒。”他重新念了一遍药方,小心地准备煎药,只求卓伊勒平安无事。
“既是瘟疫,此地的水不能喝了。我们带的药不多,只求前路平安。”皎镜望了眼前的荒村,陷入沉思。三人的坐骑各驮了一只药箱,有些常用药应急,但真要遇上灾病,自用尚且不够,遑论救助他人。
长生守着药炉,脚下积雪化开,仿佛悲哀的眼泪。过了一阵,药香如花开,沁人心脾,卓伊勒眼巴巴在不远处候着。长生将药汁倒在钵里,端去给卓伊勒,皎镜喝道:“放在地上,别靠近他。”
卓伊勒委屈地看着,长生刚想逞能,径自走过去,皎镜冷哼一声,“你要陪他,一会我就用银针为你们解毒。”
长生立即缩脚,被皎镜医治的福分不是人人都能消受,他看了卓依勒一眼,怜悯地放下药碗。两人隔了老远相视,食不知味地饮下药汁,仿佛能活蹦乱跳已是奢侈。
喝完药汁,卓伊勒毫无惧色地冲回村落中,如离弦就不再回头的箭。他的恐惧之心被疑虑代替,一心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走到一间屋外,脚下踩到软绵的一物,是一只死去的白猫。
“莫非是鼠疫?”卓伊勒沉思,如是鼠疫,则会五脏出血,且附近有大量毙鼠。可是十几户人家走来,很少看到死鼠,就可能是其他疫症。再想想众人死时症状,死在床上的人较多,不像是朝病暮死的鼠疫。如真是鼠疫,他在此地也难幸免。
事已至此,卓伊勒反而凝神静气,逃既无用,不如好生查探有用的讯息,师父会救他一命。他自觉成了仵作,看遍了生死,脸上悲容未歇,心却已淡然镇定。做一个医者,是否都要历经修罗地狱,最后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以前他和长生暗中腹诽皎镜,有怪神医之名的师父,总把小病治成大病,大病医成绝症,而后病人以为不久人世时,霍然痊愈。后来发觉,师父以这种攻邪手段治过的病患,在彻悟生死后,无比珍惜生命,不再随意糟蹋身体,他才隐约察觉皎镜的真意。
医者,不医人,只医病,则病去还复来。医病先医心,这是皎镜言传身教宣示的道理。
卓伊勒身为医者,修心修德成了日常功课。医者的自律,让他一面保全自身安危,一面竭力查看症状。他越走越是心疑,若非鼠疫,是何样瘟疫如此残酷?
卓伊勒凝视那一具具绝望的尸首,想起了自己波鲧族的族人,因被世人觊觎举世无双的鱼人泪,遭受灭族之灾。这世上没有公平可言,卓伊勒哀悯地想,但邪恶终会有报,这疾病会被终结,如烟消云散,再无法伤人。
他黯然地来到村外,心情极坏,远远站了禀告:“师父,且容我自行在百丈外住一夜,若无染疫……”
皎镜毫不理会,劈头就问:“症状!”
“表皮干薄如布,眼眶下陷,新死者有血瘀,瘀外犹如死灰。”卓伊勒迟疑了一下,“不过尸斑太多,瞧不真切……我先前当是鼠疫,但未见一只死鼠,唯有两只死猫,周身有出血红点。”
“没剖开肚子?”
“我……”卓伊勒头皮发麻,皎镜不像说笑,“手上并无称手刀具……”
“哼,厨房切菜的刀难道也有病?内脏有无出血都看不到!”皎镜眼波一横,卓伊勒汗颜低头。长生微笑,歪了头看着这对师徒,换作他人,这当儿已要逃命,这两人却在纠结病理。
“尸体的样子呢?”皎镜歪歪嘴。
“天气寒冷,鲜见尸虫。尸体还算新鲜,只有绿斑,未见黑腐……”卓伊勒忍住恶心,说出“新鲜”二字,心下也是一寒,以前皎镜教他时,就说得若无其事,师父这份澹然,他屡学无果。“最后一个死者应在十日内毙命。”
“还有呢?既见斑瘀,可见到其他高热症状?”
卓伊勒挠头,“不曾留意……”
“颜面颈部可见青紫?头面有否肿大?齿龈可有如凝脂?肢体浮肿外,有无化脓?”皎镜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对徒弟这种不求甚解的惫懒,颇为抱怨。
卓伊勒低头回答师父,声音越来越小,满腔信心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想到状若鬼怪的尸体,他到底不敢翻来覆去细看。身为波鲧族人,研读汉家医书不是易事,可这两年半来他进展神速,有时连长生也心生敬佩,被他搏命的苦读吓到。即使如此,还是经常被皎镜训斥。
“只看出这些,换长生去也比你能干!以后让你多剖几个死人,就不会这么胆小。”皎镜挥挥手,径自往村里走去。
“师父,我……可能已染了疫病……”卓伊勒一惊,不断退步,悲情地看着他。
“你我这种成日嚼药的,早是金钢玉树之身,轻易沾不上疫疠。再说刚刚都喝了药,你不信我,也该信长生。”皎镜不再理他,兀自举了火把走进村内,“长生,你也来,一起剖几个死人看看。”
卓依勒傻眼道:“师父,你不是说,进来就要用银针解毒么……”皎镜耸耸肩,“不吓吓你们,如何知道瘟疫可怕?”长生和卓依勒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一看到张口突目的死人,皎镜如见妖娆美色,眼里绽出光来,双手各持一把银刀,飞速地切开一具尸首。他一扭头,长生和卓依勒一脸呆滞,被他如临美馔的神情吓到。皎镜道:“愣着做什么,一人一具,告诉我所有症状。没刀具就用菜刀!”
长生苦了脸,身为易容师,他携带的刀具式样很多,但的确鲜碰死人。想想紫颜为死人易容也极娴熟,他心态一正,一言不发地寻了一具尸首。只是染疫而死的尸体形状可怖,他闭目凝思,就当是红颜枯骨,待他易容修颜,阿弥陀佛。
卓依勒的脸色越发青了,波鲧族绝不容许尸体被侵犯,他学医后时常天人交战,也不曾剖过几具。皎镜斜睨一眼,看出他的犹豫,“不打开这臭皮囊,你怎知疫病究竟?”
卓伊勒牙齿打战,“未免对逝者不敬……”
“无妨,再剖几个,你我就放火烧了这里。逝者成灰往生,无谓四体周全。大不了,让长生念念咒,驱驱邪。”皎镜满不在乎,吩咐长生,又斜睨卓伊勒,“就知道你不成器,像你这样子,学二十年也出不了师。”
被他一激,卓伊勒傲气顿生,偷觑了长生一眼,见他肃然地手起刀落,仿佛描画一张粉面,并无任何不适。想想师父看好戏的眼神,卓伊勒一咬牙,到厨房摸了把菜刀,真的就下手了。
谁知天寒地冻,不易切割尸体,一刀下去居然受阻。卓伊勒满脸通红,望了刀下老者叫声“得罪”,拼尽力气再砍一刀。冻肉割裂翻转,一摊污血如死水涌出,他喉咙干呕,差点没吐出来。卓伊勒强忍恶心,细细看去,体内的血污好似胶冻,到处可见出血。他想象死者生前惨状,不禁鼻酸。
三人借助火光查验良久,终于看毕,皎镜这才跳起,一溜烟往村外掠去,丢下一句话:“你们赶快放火烧了村子,免得疫气蔓延,殃及他人。”旋即没了踪影。
卓伊勒被污秽腌H的腥臭所熏,急欲离开,寻了茅草堆在一处,一把火烧了。两人迅捷地奔至多间屋中放火,万物付之一炬,却顾不得哀叹,只求疫病不要从此地流传出去。
长生和卓伊勒匆匆出了村子,回首看去,火苗瞬间飞蹿,没多久燃起数间屋子。夜色里仿佛飞来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肆虐地吞没屋舍,收割生机,把天空烧出缭绕黑烟的深洞。仅一炷香的辰光,那村落已尽数没入大火,漫天灰烬飘摇,状若地狱。
蚀骨焚心的焦味散在空中,卓伊勒呆呆凝望,不忍再看,长生想起当年救助右春坊孤稚院的火灾,紫颜的笑貌又掠上心头。大火烧灭一切,焦土下的冤骨残魂,可有重生涅的期望?
“罢了,今天太晦气,连住宿的地方也没有。卓伊勒,罚你先行赶路,在十里外的山脚给我搭个帐篷。”两人的伤春悲秋,皎镜全然无视,收拾行囊上马。
此时寒风弄袖,新月如钩,别有一番凄凉之意。被这气氛压制,卓伊勒急需喘口气,朝长生努嘴,长生向皎镜行了一礼,道:“大师,我腿脚酸麻,正想走走,不如让我和他先行。”
皎镜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又摸摸肚皮,掏出一个圆润光滑的酒葫芦,挥了挥手,就算答应了。
长生遂与卓伊勒收拾行李,往西驾马前行。卓伊勒回望山村,须臾间尽归幽冥,心下惨然,叹道:“但愿疫情不曾传播出去,但愿这村子没人来过。”长生道:“北荒人烟稀少,我想这疫气不会传得太快。单凭银翘散怕是不够,你想想还有什么法子。”
卓伊勒苦苦思索,两人一路推敲药方,想到什么,就慢下马速细语片刻。皎镜跟在后面,始终望向极西处,仿佛那暗黑的西风尘土上,会觑出一丝端倪。
当晚,在密林野山下寻了遮风的土洞,将就入眠。冬夜寒意彻骨,卓伊勒打着哆嗦搬运树木枯枝,挡在洞前避寒。他打了好一阵火石,点到枯枝上,刚燃起火星就熄了。长生见状,特意捡来一堆树枝,挑了桦树皮引燃,又添上云杉围了篝火,终于感到暖和起来。
皎镜大赞长生伶俐,长生道:“这是少爷在笔记中说的:桦树如油易燃,云杉冬日无烟。”
皎镜一怔,叹道:“紫颜和O花了三年游历各国,前年又和你来过北荒,今次有他同行就好了。”他难得语气温柔地提起一个人。
长生沉默不语,心下倦极,烘干了草木铺在地上。卓伊勒道:“你们先睡,我来守夜。”皎镜道:“咦,你莫非还在害怕那些尸首?”卓伊勒被他说中心思,越发胆颤,强硬地道:“呸呸,我早就忘记了……”
皎镜笑道:“不怕,梦里还会相遇,见多了就习惯了。”说完,径自倒头大睡,鼾声震天。卓伊勒气得咬牙,心如跑马,一刻不得平静,仿佛一回过头去,就能望见漆黑中阴森}人的死尸。他勉强取了《伤寒论》翻看,火光下字迹模糊,看得凝神,便忘了懊恼。
天亮后三人一路西行,数日里过平川,走沙地,踏冰湖,行山林,几个村落哀鸿满路,与他们所见的那个村子一样,鲜见活口。北荒本就缺医少药,一场瘟疫下来,或病或饥或累,就算是体力强健的青壮年,也抵受不住侵袭。三人看够了人世枯荣,萧瑟荒景,每到一地都无计可施,仅能将染疫的村子尽付烟火。
长生和卓伊勒纵马急驰,心急如焚,他们憋屈多日,一心想找个活人医治,而非每日为人送终。
皎镜依旧对卓伊勒打骂驱遣,每日逼迫他辨识沿路草药,针灸防疫,长生自是两肋插刀相助,由此识得不少北地草药。
“我们的脚程太慢,你看一路走来,尸体少见黑腐,很少有死去整月以上的。要是我们再快些,或许能见到病人……”卓伊勒苦恼,心底更有个可怕的猜想,不敢宣之以口,“这疫疠莫非在和我们比脚力?”
皎镜听见这话,若有所期地看他一眼,“大疫出良医。”卓伊勒嘟囔一声,宁可医术庸常,不愿拿人命练手。皎镜听了,嘿嘿冷笑。
半月后,到了古斯族居处,这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部族,倚山建有七八十间木屋,山下的肯雅湖里有一道热泉,终年沸涌如汤,即使冬日冰封,也水暖如灼。可惜泉水充斥硫磺气息,臭气熏天,无人敢接近。
古斯族以族长为尊,巫医通巫术,能沟通天母大神,如遇病情,多以求神为主,辅以医药。长生手持紫颜早年游览北荒的笔记,看到古斯族巫医略通医术,心存一线期望。
到了古斯族外,只见灰土漠漠,肯雅湖竟是若干黄绿相间的小湖泊,湖上热雾缭绕,显出一丝烟火气。可惜对面微斜的山坡上,既无炊烟也无人声,门户紧闭,一片死寂,仿佛一座空村。皎镜三人看到这生气凝滞的景象,齐齐止步不前。
“师父,这里不对劲。”卓伊勒皱眉,见过太多惨象,不觉没了念想。长生不甘心地快步前行,“我去看看。”疾速走到一座院落外,正想进,闪出一个人影,倒把他吓了一跳。
那青年包着头面,露出一双眼,“你们是外乡人?”长生一喜,见了他的打扮微微错愕,“我们自东而来……”那人不耐烦挥手,“快走,快走,此地有黑鼠病,你们既不是本地人,速速离开。”
长生两眼放光,皎镜和卓伊勒闻讯也赶来,好似发现宝藏。
“请让我们进去,我等是大夫。”
那青年摇头,死活不允,“除非你等脱衣,查验无病,才能入内。”
卓伊勒皱眉道:“凭什么要脱衣?”
“如果三位不肯脱衣,仍想进村,就去病坊待着!”那青年没好气地指了不远处的黑色小屋。他身后院落里有人喊了一句,他极快地回了两句,不多时,就有一个衣饰隆重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的头上缠了白纱,朝皎镜等人展露了一下面容,微微见礼。
“我是族长诺汗,三位是远来的大夫?”
长生答道:“是,不知贵地出了什么事,竟不许我等进村稍歇?”
那族长诺汗为难地道:“为了此地百姓的安危,所有外来人要进病坊隔离,三日后如果无事,再请几位过去。”卓伊勒急问:“你们这里也有疫疠?”
诺汗惊恐地道:“小哥你说什么?你从哪里来?”
“我等路过几个村子,都是不明不白全村暴毙……”卓伊勒话未说完,诺汗连退数步,指了他道:“快,把这三个人拖进病坊!”当即有五个大汉闪了出来,三两下就收拾了卓伊勒和长生,两人见皎镜不动,便没有反抗,任由人抓了。
皎镜面容奇怪,似笑非笑地高举双手,浑然无惧。
“珠兰唐娜出事了!”又一个年轻男子从远处焦急跑来,狐皮衣袄,金银帽饰,一身富贵气。此人并没有遮面,长生留意到他与族长容貌极像,心下一动。
“什么?连她也传染上了?”诺汗双膝一颤,那青年连忙扶住他,摇头道:“不,不是黑鼠病,她突然瘫倒,浑身不能动。巫医大人也看不出她怎么了。”
“我买了那么多香料,病气怎会进去?快,带我去看看!”诺汗匆忙欲走,瞥了皎镜他们一眼,表情立即从慈爱转为凉薄,“把他们关起来!”
“你女儿的病很简单,埋进土里就能治好。”皎镜漫不经心丢下这句话,大踏步往村口的病坊走去。诺汗一怔,只道他在胡说,一脸忧色地奔往村中。
此地所有的病人锁在病坊里,森严的木屋透着风寒,用薄薄的羊皮封了窗,几十个人挤在一间里,木然地等待煎熬。
皎镜三人进入的这间,其中族人病情较轻,有人虽无症状,常与病人接触,也被送进来隔离。有几个妇人嘤嘤哭泣,身边的男人一脸死灰。一个小孩睡着了,眼角挂满了泪,他的奶奶茫然望了远处,徒劳地拍打小孩的背,嘴里念念有词。其余患病的人东倒西歪,散发出冲天秽气,令人掩鼻。
卓伊勒清理出空地,皎镜大咧咧坐定,一对邪气的桃花眼溜了过去,细细扫了扫众人。长生也坐了,端详各人的脸色,稍稍放心。
人人如受惊的鸟,目光警醒,一有动静就欲高飞。这牢笼里无处可去,他们便以眼神为箭,划下界限,不许别人入侵一厘。众人自觉地避开三人,皎镜他们的身边空出一大块地,四周射来嫌弃的目光。
皎镜摸出腰间的刺绣兰花纹香坠,将香粉遍撒四处,袭人的暗香如屏障,将病气隔绝在外。卓伊勒看得眼热,小声对长生道:“这是蒹葭大师早年送的,师父平日舍不得用,今次说不定她也会去苍尧。”蒹葭是O的师父,制香术已出神入化,长生惊喜道:“听说她云游四海,芳踪不定,此番如能见到,防治瘟疫又多了一大助力。”
卓伊勒忘了置身病坊,兀自遐想道:“以前老听师父吹嘘十师会的盛景,想不到我这回能来目睹。长生,你家少爷,应该也会来……”长生丰神俊秀的面容忽地一黯,卓伊勒自知失言,惹得他神伤,忙道,“你说,这里有不少病人,要不要先出手帮他们看病?”
长生望了不动声色的皎镜,摇了摇头,暗中留意那些病人的症状,细想破解之法。两人言语之间,一声尖叫响起:“达玛,你!”
一个妇人惊恐地摸着儿子的额头,叫完又急急捂嘴,眼泪一滴滴掉下来。一边众人簇拥着的一个灰衣汉子见那孩子面赤如火,稍一触摸,即刻逃开几步,摇头道:“他是不是和安格说过话?安格病成那样……”
妇人不停地摸着儿子,“不,没事,他会没事,有一点点烫,穿衣太多,脱了就好。”手忙脚乱想帮儿子脱衣。皎镜忽然起身,大踏步走去,卓伊勒忙喝道:“我师父是医生,可以救他!”慌乱的妇人被这一吼定了定神,其余族人远远观望皎镜的举动。
卓伊勒踌躇满志,与长生一同上前帮手,将那个叫达玛的少年抬到一边。皎镜诊脉辨苔,翻眼观皮,半晌方道:“果然是瘟疫发热。”
妇人绝望坐倒,又振奋起身,福至心灵地问道:“你说的瘟疫与黑鼠病,可是一种?”
皎镜道:“是。”
妇人复又跌坐,哀哀自语:“完了……”
皎镜怪眼一翻,“谁说他完了,瘟疫初起最是好救,我这就把他治好!”
妇人将信将疑,见皎镜一手夹了数支银针,取了火石熏烤,忽地扎入少年颈后。
“大椎五针,祛风解表,再加手足阳明、太阳、风池诸穴。”他说得极快,卓伊勒目光射去,看火烫的银针同时插入数个穴位。昏沉的少年尖叫起来,挣扎不休,卓伊勒急忙伸手按住。妇人垂泪呼唤:“达玛,听话。”
皎镜冷冷施针,目如寒冰,一针快过一针,像有深仇大恨。妇人心惊肉跳也不敢相问,见他每每下手极狠,闭目不忍多看。等银针插满,皎镜打发妇人,“让他睡一觉就好了。”高热中的少年痛苦呻吟,妇人落下泪来,滴在少年脸上。皎镜神色不变,长生和卓伊勒见惯了他的手段,轻吁了口气,这回算是温柔,还好还好。
皎镜瞥见两人的神情,嘴一努,“你们看了半日,屋里各人的症状可瞧仔细了?”
卓伊勒一惊,知道师父又在考问,吞吞吐吐道:“依稀看到一些,只是远观,瞧不真切,最好走近了望闻问切。”
皎镜嗤笑道:“此地有疫,民众生疑,谁认你这么个外来户?就算你去问诊,也查不到什么。”他眯起眼,盯了不远处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子看,“此人衄血,用银翘散减去荆芥穗、淡豆豉,加生地、麦冬、元参即可医治。”
他的声调甚响,那男子当下就听见,愕然望来。皎镜说的是北荒通用土话,医药名称仍是汉语,不过那人猜出究竟,顿觉有一线生机,慢慢捂鼻扶墙站了起来。
“不过手上没麦冬,黑山栀倒是有,再出门采点侧柏叶好了。”皎镜说完,见卓伊勒慌慌张张记录,也不管他,兀自瞥向另一病者。
那人不时干呕,躲在角落里独自难受,皎镜淡淡地道:“加姜半夏即可。”卓伊勒急急抄录,长生恭敬问道:“再加霍香如何?”
“也行……反正都没有……”皎镜神色如常,卓伊勒却在哀叹,忍不住道:“师父,都用针灸不行么?”
“《素问》怎么说来着?”皎镜皱眉诘问。
卓伊勒支支吾吾,长生答道:“微针治其外,汤液治其内。”
卓伊勒忙道:“我想起来了,‘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石针艾治其外’。想来两者不可偏废其一,要双管齐下才好。”
此时一个男子扶了老人急急站起,那老者颤颤巍巍,随时欲倒,避至墙角一处木板后解手,臭气迫人,妇人们掩住口鼻。长生见老者已来回多次,脸色极坏,只怕来日无多,面露不忍。皎镜看见,淡淡地道:“尿多身困,四体浮肿,需通阳益气,用补中益气汤合五苓散。”
卓伊勒喜道:“这是成方,我药箱里就有。”猛然站起,弹指间没了欢颜,“行李都被扣住了……该死!”
皎镜不动声色,平静地道:“无妨,再过一时半刻,那族长必亲自来请我。到时,此间的人都有救。”
候了半晌,皎镜依旧依症状说药方,卓伊勒悉数记下,更在旁描绘病者样貌,栩栩如生。三人苦中作乐,族人看他们的目光少了警惕,仿佛在推敲端详。
达玛的母亲不时抚摸儿子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喃喃为他祈福。长生为她慈爱所感,又是同情又是羡慕。他少逢惨祸,自幼离家,记忆里亲情已太过遥远,颠仆流离多年后被紫颜收留,反而在那仙境般的紫府,体会到些许亲情孺慕之意。后来尽管寻得亲生父母,相较之下,那份情谊要淡薄得多。
一篇长长的经文念完,妇人朝天拜了拜,再摸了下达玛,忽地欣喜若狂,叫道:“烧退了,不热了。”抱了儿子酬谢天母,念了几句拜神的咒语,转向皎镜,也拜了下去。
皎镜躲让开来,那妇人甚是感激,取来饮水瓶奉上,为难地道:“暂时没有吃食,到了晚间会送饭,请三位大人将就一下。”
长生谢过妇人,三人饮了水,缓了口气,见到生病的族人一个个靠近,讷讷不敢言,但分明是想要他们看病。妇人觑了眼皎镜的神色,对长生道:“你们行行好,帮我家叔叔也看看。”
她招招手,一个中年汉子蹒跚走来,发热气喘,面色潮红,龇牙喊着身痛腰疼。皎镜看了一眼,取出一支大针,用火烧了烧,“脱衣。”那汉子一窘,妇人忙抱了儿子走开,一帮男人瞪大眼望着。
银光一闪,大针疾飞刺下,扎入那汉子胸口血斑中。
观者皆是一惊,汉子正待惊呼,皎镜手中大针已然提起,挑出血样羊毛状的一团丝絮。那人愕然看了半晌,皎镜银针如绣,在人皮上从容施展,仿佛绘制云锦彩绣。
长生坦然自若,在紫颜门下所见惨状百倍于此,卓伊勒目光游移,定定紧跟师父的手,不敢多看病者。
“痧在皮肤则刮,痧在肌肉则放。热毒已深,此术最快。”皎镜若无其事地教导卓伊勒,一针针从容刺去,汉子终于忍受不住,凄厉惨叫,闻者战栗后退。
“不许叫!”皎镜一手堵耳,一本正经地道,“害我刺错穴位,你就白疼了。”
那汉子立即噤声,暗自隐忍,表情滑稽痛苦,让人哭笑不得。长生与卓伊勒互视一眼,唉,师父又在整人,不过一个大男人,这点痛忍不得,的确丢脸。
不多时,众人触目皆是丝丝血絮,令人骇然作呕。到得后来,观者腿脚酸软,那汉子却精神许多,面色稍润,神智清明,连呼“快活”。
皎镜丢下大针,重重拍了拍那汉子,“不错,像个汉子。”妇人听见动静,偷偷回望,见本家叔叔伶俐站起,对皎镜深为敬惧。
“热毒已清,等你们族长肯放我出去,煎两帖药,明日便好。”
那汉子激动起来,回首对了先前那个灰衣人道:“巴坤,快求求族长,放神医出去。”
那人是族长的堂弟,两日没见妻儿,正自悬心吊胆。他看向皎镜,一脸钦佩好奇,“我叫巴坤,有什么吩咐?”皎镜道:“这里的人都可以救治,只要服下药就没事。”巴坤大喜,听到这话急忙请缨,“我去替大人说情,大人救了人,就是最好的明证。”
巴坤冲到窗口,对了外边大喊,与看守辩白几句,那看守探头往里面张望,又去请族长。诺汗憔悴之极地走到病坊外,头纱也忘了缠,见状沉吟半晌,叫人开了屋子,放皎镜三人出来。
“你女儿想必还不能动。”皎镜淡淡地道。
诺汗一呆,毅然向皎镜一拜,倦怠的两眼忽然有了精神,“先生请救救小女。”
皎镜颔首望天,“病坊中染疫的人,可否由我救治?”
诺汗道:“求之不得,悉听尊便。”
皎镜道:“好,我在的那间病坊,里面所有人服下药后,无症状的人先全部放出,其余的我会继续治疗。”
诺汗一咬牙,“好!”
皎镜递上卓伊勒所记的方子,他们闲聊之际,已把所在病坊中的人全部看明症状,辨证清晰,对症下药,无症状的也开了预防的药剂。诺汗交给村里的巫医,那人大为头痛,直说药物不够,忧心忡忡地收集药物去了。
皎镜笑道:“带路!”诺汗轰开闲杂人等,把三人领到一座橡木小楼前。
上到二楼,昨日见过的那个青年守在屋外,他是珠兰唐娜的哥哥吉伦,见父亲过来,忙打开房门。诺汗引皎镜穿入闺房,里面陈设与中原女子绣楼极为相似,床几椅案,灯台镜奁,大红的帐子,金翠的珠玉,满室脂粉尘香。唯有一架子书卷和笔墨,添了清雅。
一个雪衣少女高卧锦床,秀目凝滞,口不能言,似在等死。长生和卓伊勒闻见闺房香气扑鼻,驻足在外守候。
那少女甚是明艳,病中神色衰颓,一双眸子像是染了灰,依旧如墨笔勾勒的水晶珠子,灵慧剔透,勾人心魂。她病恹恹和衣倚着,白玉般的手无力垂在床沿,薄衾单枕,珠寒臂瘦,任是铁石心肠也生出哀怜之意。
诺汗只是抹泪,对皎镜恳求道:“小女珠兰唐娜,今年十六岁。昨日好端端倒地不起,人虽清醒,却动弹不得,话也不会说!想来是中邪,可祭了天母和诸神没见好转,族里的巫医本可通灵,此次束手无策,看不出端倪。先生可有把握……”
皎镜摸了摸光头,露齿一笑,招手唤长生和卓伊勒进屋。卓伊勒只觉一脚踏入绮丽香梦,迎面一团粉艳倩影袭上心头,整个人如同魔怔,傻傻痴痴,精气神一齐被吸了去。他定睛看向少女,芳颜如画,一笔笔像是梦里见过,立即忘了一切言辞。
长生听到症状,再见少女,已有了几分揣测。皎镜笑道:“我先前说过,埋在土里就能好。”诺汗大惊,听他语气,竟是成竹在胸,忙恭敬问道:“小女不知为何全身无力?”皎镜似笑非笑,问长生和卓伊勒:“此病容易治,你们两个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显是一怔,半晌无言,诺汗微一踌躇,试探地道:“先生可要指点他们一二?”皎镜哈哈大笑,拍了拍卓伊勒的肩膀,“若这点小病也治不好,我把他送给你,伺候你女儿一辈子。”卓伊勒脸色通红,却毫不着恼。
两个少年立在房中,幽香绕身,仿佛情迷。卓伊勒凝望,眼中有一分憔悴,两分怜惜,七分爱慕,竟忘了去思索。长生想起先前的揣测,沉吟间说道:“这是痿痹之证,你说可对?”卓伊勒从痴梦中醒来,面色一变,道:“四肢痿痹,可大可小。若是骨痿久卧,不能起床,只怕……”他没有说下去,那是死路一条,令人痛心。
“痿有皮、肉、脉、筋、骨五种之分,我看她尚是肉痿,色黄肉润,肌痹不仁,为脾受热。是以大师说,埋在土里就好,那是为了恢复脾土之力。”
卓伊勒心下略宽,四处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她门窗紧闭,会不会因此受热?”
长生道:“这屋子里的香料,是否太多了一点?”他长期来往制香师O所居的蘼香铺,从未见香料如此胡乱放置,不加节制。闺房里数十只香盒混了金翠首饰,堆叠放在各处,装蔷薇露玫瑰露的瓶儿敞着口,妖娆的香气就在高空游走,而案上的香炉还在袅袅生烟。
皎镜在村口能根据只言片语断定出治疗之法,想来香料是个关键。
“定是为了辟疫疠,把香料都摆了出来,谁知瘟疫是避过了,却染了其他恶疾。”长生叹息。
诺汗一听罪在香料,气得不行,破口骂道:“那个臭商人!花了那么多钱,居然卖给我害人的东西,我去找他拼命!”皎镜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一眼,“与商人何干?香料有何罪?瘟疫流行,你女儿自己关了门窗,足不出户,怨不得别人。”
诺汗一想也是,一边叹气一边赔笑,问道:“纵然治好,可会有后患?”他为了女儿倾其所有,一片苦心重金购置香料,没想到反却害了她。
长生跟随紫颜数年,熟知各类馨香习性,思索间又道:“脾主身之肌肉,若脾失健运,则肌肉痿软无力。这些香料,虽可除邪辟秽,但也有禁忌,过分即是害人。瞧这间闺房香屑遍地,门窗紧闭,毫不通风,不接地气,致使诸香流窜,脾脏熏蚀,故而四体不用。你放心,她是初病,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卓伊勒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面有羞色。长生黯然神伤,紫颜所患重疾,病因与此相似,他能看破并不出奇。当下温言道:“香气过盛,门户不开,是以脾热肉痿。看出病因只是第一步,我们如何医治,才是关键。”皎镜嘿嘿一笑,也不接话,任由两人施展所能。
卓伊勒皱眉道:“首要就是去除香料,通风散气,之后为她恢复脾土,慢慢将养身体,病自然就好了。咦,莫非真要埋在土里不成?”长生微笑,“先搬走香料再说,我熏了半晌,头脑已不清明。”卓伊勒一想也是,祛除了病因,自会峰回路转,心下欢喜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锦床前,珠兰唐娜琥珀般的珠眸莹莹望着他,似在竭力呼喊求救。卓伊勒移过脸去,喃喃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你且宽心再等一等。”珠兰唐娜用尽气力,长睫微颤,像是无声地感谢。
长生和卓伊勒手忙脚乱,把所有香粉香脂香露搬运出去,大开门窗,诺汗和吉伦也来帮忙,将东西腾挪出去。冷冽的东风灌进来,把香气吹尽了,留在屋内呜咽盘旋。卓伊勒为珠兰唐娜添了羊毛毯子,扶起她饮了杯热水,她不说话,但他好像知其所想,又从怀里掏了一对小巧的瓷兔子,放在她枕边。
“等我治好你,我们一起去救那些得病的人。”卓伊勒大了胆子,悄悄对她耳语,像是约定。
她秀丽的睫毛抖了抖,眼里漾出神采,似把晦暗冲淡了几分。
皎镜远远地抱臂旁观,见状摇了摇头。
香料搬尽,珠兰唐娜依然不动,诺汗急切地道:“三位先生,到底该如何医治?”
“寻块好地,把她埋了。”长生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再想不到速救的法子,“不过天气寒凉,只怕禁不住。”卓伊勒道:“用火先烤烤,或者干脆做个地下火炕,以火生土,不是更妙?你说得对,天气太冷,须做个围子遮风。最好有人陪她说话解闷,不然一个女儿家,活生生埋在地里,吓也要吓死。”
诺汗傻了眼,搓手道:“这……哪里有这样治病的?”
卓伊勒大了胆子说道:“挖土坑接地气,以火坑催其散去邪气,只需埋在土里几个时辰,便可使脾土尽复,再以霞天膏健脾和胃,今日就能见效,请族长大人放心。”皎镜赞道:“不愧是我的徒弟!”
诺汗听到皎镜的赞同,放下心来,女儿既然康复有望,就不管治法多么奇特,急忙遣人筹备。众人遂下了小楼,四处查看埋人之地。
“喏,这块地如何?向阳,少风,宽阔。”长生寻了一处,正在两屋交错之地。
皎镜笑了笑,“风水宝地,想不到你还会堪舆。”长生听他这话并无贬损之意,说不出的古怪,细想择地埋人仿佛埋尸,若在中原忌讳不吉,便无法以此医治。皎镜能在最初就想到这见效最快的法子,不愧有怪神医的名号。
卓伊勒看到族人拿来铲子,立即自告奋勇,开始挖坑。皎镜微一抬眉,眼里陡然射出一道光来,“慢着!”
卓伊勒手一抖,铲子险些落地,勉强拿稳了。皎镜冷冷地道:“挖一个坑需多少辰光?”
“半个时辰?”卓伊勒试探地道,不晓得师父何出此言。
“让你去救人,能救几个?”
卓伊勒尴尬垂头,默默地把铲子交还给族人。诺汗笑道:“这点小事,我们来做就好,大人请在旁歇息。”
长生看到诸多族人簇拥过来,只为救助珠兰唐娜,其余病患无人问津,忍不住说道:“族长大人,此处一时用不着我等,不如让我们先去病坊。”
诺汗微露不悦,迟疑道:“此处总要留一位医生。”皎镜淡淡道:“放心,你女儿今日必好,我过会儿再来看她。”诺汗不敢得罪他,无奈应了,亲自领了三人往病坊走去。
经过数间病坊外围,三人隐见黑气弥散,房内哀声遍地,多数门户钉死,留了一扇小窗定时送饭。长生目瞪口呆,方知他们先前那处已是福地,卓伊勒气愤握拳,只恨诺汗虐待病人。
屋内污秽奇臭,沿了缝隙朝外奔逃,未到门口已让人掩鼻。
“胡闹!”卓伊勒忍不住破口大骂。皎镜看了族长一眼,“这是关人还是养猪?”
诺汗老脸一黯,辩解道:“这也是没有法子,死的人越来越多,总要为活人着想。那些快病死的,总想爬出来见亲人最后一面,可是又如何能见?见一个害一个,只能乱棍打回去。”他摸了摸眼角,这一个月苍老了十年,心力交瘁,说话也没了气力,“这里每个人都沾亲带故,谁也不想太绝情,可是一个接一个病倒……我们撑不了多久。”
长生恻然,无法责怪老人,那一个个灭绝了的村子,是否都有如此经历?为了亲情,放弃亲情。为了生命,放弃生命。叫人无可奈何。
皎镜瞥了诺汗一眼,“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
诺汗脸皮轻颤,重温噩梦总是不愿,叹息说道:“二十多日前,本村一个寡妇被老鼠咬了,当时用了伤药,没多做理会,谁知忽然就发了热,周身充血,腹痛难忍,请巫医看了,服了几帖药。过了几日,四肢厥冷,脉搏细不可及,只当她是要死了。后来一个个接连出事,症状不一,唯有出血相似。那寡妇终是死了,一族人大半得了高热,每日都有人病死。”
皎镜眯起了眼,此病仍由老鼠传播,但鼠却无事,只是宿主,可以排除鼠疫。
“第一个伤者死于几日前?”
“约莫有十几日。”
皎镜皱眉,古斯族与先前几个村子相比,人口更多,是否因此不曾灭绝?
“族长,请族里剩下的人无论老幼,全力灭鼠。不可坐卧野外,如被咬伤,即刻清洗伤口并且上药。此病不是什么黑鼠病,也与鼠疫无关,发现得早,便无什可怕。就算是今日非死不可要咽气的,我也统统治好,还你一族清净!”
诺汗几乎要跪下来,颤巍巍地朝他拜倒,“多谢大人救命……”
这时那个巫医苦了脸过来阻拦,“这门开不得!”诺汗本对他奉若神明,此际脸色却是难看,训斥道:“你来做什么?药找齐了?”巫医抱怨道:“这位神医给的方子,村里大多寻不到,根本无法制药。”皎镜似已料到,道:“带我去你的药房,我看你有什么。”
巫医苦笑,“哪里有药房,全在这只药箱里。”一拍肩上背的一只木箱。皎镜不禁一呆,“你可认得中原这些药?”
“有商旅来时,见过他们贩卖其中几样。这些日子瘟疫渐起,外来客商几乎绝步。”巫医说得颓然,“你们的药,很多我们也用,只是名称不同。但是,救这么多人,存药远远不够!”他无力捂脸。
卓伊勒不由傻眼,治疗珠兰唐娜也须用药,若缺少药物,则不利预后。他急中生智寻出舆图,看到古斯部外最近的大城是粟耶城,心中一宽。
“师父,不如派人去粟耶城求药?那里有骁马帮的店铺,一定能找到这些药物。”
皎镜欣慰地看着徒弟,行医看病确要出来远行,增广见闻,脑筋也灵光多了。
“好,药方照旧开,往粟耶城求药,同时辨认此地草药土方,看有没有替代品。”皎镜说完,浑然无惧地望了鬼域般的病坊,叫道:“开门!”诺汗递上钥匙,领了族人远远躲开,那巫医刚想逃开,被皎镜一把拽住,说道:“天母大神看着呢。”巫医无奈,咬牙留了下来。
皎镜伸手在药箱里抓了两把,揉出几颗辟疫丹,递给长生、卓伊勒和巫医,道:“塞入鼻中,可以不染疫气。”打开病坊大门走了进去。三人闻到雄黄和麝香的气味,神智清明,连忙跟了上去。
一股腥臭欲呕的气息密密传来,像掀开了腐朽颓败的古坟,皎镜镇定地迈步进屋。能走动的病患听到动静,眉目间净是渴盼,有个少年三步并作两步,想扑到他身上。长生拦腰抱住他,红彤彤的脸庞仿佛醉酒,熏人的病气自包缠的头纱中渗入。
“想活命就不要乱动!一个个来。”皎镜高声喝止,骚乱的病人变得老实,半是畏惧半是哀求。一个老者抱了个婴孩抹泪,“快救救他,就要没气了。”
皎镜收了嬉笑,肃然接过襁褓,那孩子额头极烫,闭眼轻泣,嗓子已然哭哑。他细细看去,整个堂屋横横竖竖或卧或躺挤满了人,大多是青壮年,十余个妇人占了东间,老人和孩子倒在西间。
“把老弱妇孺送去一处,轻症的也去一处,余下重症的留在此地。”皎镜飞速辨证,搭脉看苔,长生与卓伊勒分散病患,而后再一间间看去。
皎镜打发他们救治轻症病者,自己先救治将死的重症病人和婴孩,那巫医依旧苦了脸在帮手。
说是轻症,可竟有三十几人,看得两人胆颤,不敢稍有懈怠,一个个望闻问切,看得仔细。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守着一个老人,死活不肯松手。她额头火烫,神昏谵语,分明已经不行了,却还是抓牢了奶奶的手。老人年事已高,双目茫然看去,身如陶俑纹丝不动,偶尔对着虚空一笑,并不理睬她。
身边人告诉长生,老人有呆症,迷惑善忘,全无记性。一对儿女连同女婿媳妇都已病死,只剩下这个孙女。小女孩似乎明白老人是世上最后的亲人,即使沉睡或昏迷,小手总是不放,牢牢牵定了唯一羁绊。
长生看了心酸,替两人先开了药,他决心硬下心肠,再不问病人的家事。举目看去一张张凄惨可怜的面目,他知道背后有无数伤心故事,索性一概不听,免得心神摇簇。
他做不到静若神明,做不到冷眼旁观,只能不闻不问。
卓伊勒有灭族之痛,比他更为用心,遍洒雄黄酒在角落,熟稔地为病人清理污垢,手脚极为麻利。诺汗派人跟在两人身后记录药方,很多药在北荒闻所未闻,两人只能说出药性,重选当地的土药。这一来药效却是难以保证。
皎镜辨证极快,如良相治国,良将擒敌,开方诊病笔下如风,记完了就丢给巫医。所有病坊看完,他独自步出院子,望了天边出神。霜风冷厉,吹来烈烈浓香,皎镜移步寻芳,越过曲折小径,终见几枝蜡梅迎风而立,金粉缀蕊,娇香袭人。
他在树下寻了干燥处坐下,安神定智,打坐凝思。
一旦大疫流行,届时十室九空,国将不国。北荒缺医少药,足令瘟疫蔓延无尽,能有财力物力配出药方的地方,唯有诸国的国都和大城。千姿一心以商道立国,一统北地,如今却有天大的难题横亘在面前。
——难道这是玉石俱焚的手段?纵然诸国民生凋敝,不让千姿功成。
想要毕其功于一役,阻止疫情蔓延是首要之举,无论这是天灾,还是人祸。皎镜眯起了眼,他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天气并无反常,瘟疫汹涌而至,来得蹊跷。他细想半晌,最终澹然一笑。
无非对症下药。是天灾,治病救人。是人祸,逞凶罚恶。他摸了摸光头,松松筋骨,对这场大疫兴致盎然,疲倦一扫而空。
皎镜回到病坊,为病人针灸治疗,再配以汤药。长生和卓伊勒也是如此,如被抽打的陀螺,一刻不停旋转,一日劳累下来,简直没有走路的气力。
到了黄昏,卓伊勒枯坐在地,直不起身,望了长生苦笑。长生也揉腿甩手,恨不能大睡三日,才知道做医师的苦,相比昔日焚香易容的闲雅,简直有天壤之别。
两人互诉苦楚时,诺汗突然遣人来说:“珠兰唐娜会动了,她说要谢谢三位。”卓伊勒听了立即跳起,拔足奔去,皎镜好笑地望了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长生为那个孤零的小女孩复诊,高烧退了不少,她的神智恢复清朗,怯怯地告诉他,她叫米莎。她扭过头告诉奶奶,有人来看她,老人笑笑,亲切地叫长生:“瓦夏,来,阿妈做了饭。”米莎忍不住哇地哭了,那是她死去父亲的名字。
长生无法抑制悲伤,生老病死,无能为力。他借口要用晚膳,虚弱地与皎镜共同离开。从来没有如此心力交瘁,仿佛面对难以战胜的强敌,再怎么拼命也是枉然。要不是紫颜当初逼他读那么多书,他也不会遍阅医学典籍,通晓常见药物。可是医道若想大成,比易容术更难,治不完的绝症难病,不可能时时药到病除。
“大师,”他哀哀地问皎镜,“就算治好了这里的人,还有更多的人得病,我们救得过来吗?”
皎镜邪异的双眼闪过锐利的精芒,“长生,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
为什么?为了继承紫颜掌下的妖娆绝技,还是为了一窥诡秘命运的堂奥?起初,他像是被牵引的皮影,被拖至纷繁起伏的戏台,沉迷但不知所以。如今,易容术成为血脉相连的一部分,他忘了缘由,如呼吸一般自然,给他一张脸,就以此为底,勾勒最适宜的画卷。
“我……”长生不禁抚摸他早已死去的容颜,苦笑道,“为了活命。”
“对,为了活下去。医者,从来都是斗士,不死不休。”皎镜说得平静,没了平日嬉笑的神情,仿佛拈花微笑,“如果没有普救众生的大志愿,不能为良医。”他定定地看着长生,目如刀锋,“你修习易容术也是如此,究竟为什么要学,为了谁学?”
为了谁?长生知道,他不是为天下人。
而医者,若不是为天下人,则斗不过诸多疾病。那些有名目没名目的急症奇症,比虫蚁更多,庸庸碌碌的医者,又怎能破开重重迷茧,直指本源看到真相?一误误终身,一朝看错,害的常常不止病人一个。
长生悚然而惊,冷汗淋漓,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到自身的渺小,可卑微的一条命,是他的全部,故而怜惜吝啬。
“庸医治一人,便杀一人。没有大慈悲,没有大魄力,岂敢为医?”皎镜字字犀利,听得长生惊惶,“用药时刻会错,如用兵临敌,没有不败的将军,生死关头,间不容发,你可敢下药救人?”
长生汗颜,易容与行医相若,却能容得他缓上一缓,不必如催命也似,要他立地成佛。卓伊勒走的这条路,比他更难,翻掌间生死立判。要怎样的毅力,才能一颗平常心,不畏那千险万难?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死心,就算是死人刚断气,我也会竭尽全力,从阎王那边把人拖回来。”皎镜嘿嘿一笑,邪气的眼看似妖魔,森然说道,“你有没有这个勇气,向老天爷要人?”
长生的心突突地跳。有,他以为紫颜死时,恨不能以身相代。如果那时,他可以冲进地府救出紫颜,他会毫不犹豫。他蓦地明白了皎镜的用意。
能以此心,待天下人,则可为良医。怜己及人,医者父母心,说来简单,殊为不易。
长生鼻子一酸,对皎镜肃然起敬。相比之下,他自己只知医理医案,却不明医道为何。他的易容术纵然神似紫颜,也缺了致命的一角,他的心志并没有想象的坚定。
“大师,我……懂了。”他忽然看到了无尽的虚空处,川流不息的世人,他们来了去了,为求一张好容颜。他须直视他们的内心,窥测他们的命运,用易容术覆雨翻云。
长生恍然一笑,如有所悟。皎镜在他肩头猛地一拍,戏谑地道:“想要成为良医,有个最简单的法子,你要不要听?”长生慌不迭点头,“要听,要听,大师请说。”
“你把每个病人,当成即将和你完婚的二八佳人,一旦药到病除,就可享受软玉温香。以此鼓励,定能尽心尽力,你看看我,有成千上万个没过门的媳妇了……”皎镜斜睨眼看他,伸手一揽,如搂住细柳腰肢,望了幻处的美人嬉笑,“等到老时,怎么也该救十几万个小娘子,你说,这莺莺燕燕都归在我名下,唤我做神医,该是多大的福气?”
长生骇笑脱身,心中抑郁尽去,转念一想,瘟疫不再如妖魔般可怕了。
两人对坐用膳,长生伺机请教诊治所得,皎镜解答完后,用手在桌子上画圈,一个个繁复的花纹,仿佛咒语。
长生看了半晌,问道:“大师莫非心有所疑?”
皎镜指尖一停,正色道,“这场疫疠来得蹊跷,这几个村庄并不互相来往,就算老鼠传疫,也不会这么巧,每个村子无一幸存。”
长生惊跳,“这里尚有活口。”皎镜平静说道:“是,这是一大变数。如果有人故意为之,这几日就会看出究竟,或许一不留神,这里也会成为空村。但愿是我多疑。”长生听了,无心再用饭,皎镜却放下心事,饮酒吃肉大块朵颐,丝毫不觉荤腥欲呕。
长生推开碗碟,索性向皎镜告了假,转回到那间小楼下。
明月在天,幽室生香,闺房仍有挥之不去的馨香气息,撩人心神。珠兰唐娜被埋了三个多时辰后,手足乱舞,开口呼救,此刻恢复了几许生气。她就像擦去浮尘的珍宝,绽出璀璨的颜色,卓伊勒目眩神迷地陪佳人,只觉累了一天都值得。
珠兰唐娜一心想要安置那些香料,诺汗摇头不许。
“胡闹!全族都在等死,你被香料弄得半死不活,还想再碰那些玩意?”诺汗用土话大骂,卓伊勒皱眉赔笑。珠兰唐娜大感委屈,一双晶莹的眸子狡黠地盯了卓伊勒看。卓伊勒忙道:“族长大人,我师父那边还要连夜配药,请族长过去安置人手。”
诺汗听了连连称是,想到皎镜来后疫情有了起色,还需好好巴结神医,便嘱咐女儿道:“你不可踏出这个院子。”珠兰唐娜俏声应了,一脸乖巧,诺汗交代吉伦管束好妹子,忧心忡忡地去了。
珠兰唐娜冲哥哥一笑,吉伦摇头道:“管好你自己,我什么都不知道。”卓伊勒道:“收好香料,不就没事了?”瞥见长生过来,指了他道,“喏,他对香料至为熟悉,让他出个主意。”
“香料不能这样摆放。”长生也不扭捏,指了残留的一个香盒,款款说道,“我听说制香师以敛香的镇断木藏香,隔绝香气四溢,不过那木头太难寻,用瓷器密封就好,你可有瓷盒?”
珠兰唐娜点头,打开一个小柜,里面有精致的青白釉瓷盒,是用尽了的香粉胭脂,贪它们式样新奇,都留了下来。
“常人多喜以各种木盒盛香,如果香品不多,用香又快,原是不错的。但若要藏香,香料又极多,不妨以瓷盒盛香,虽不能昼夜嗅到香气,却能存其馥郁,不使流散。玉盒也是极佳,惜哉太过破费,一般人购置不起。此外,也有用金银器或铜器的,只是我不喜欢。”
长生淡淡的一句不喜欢,珠兰唐娜的眼睛却是一亮。长生望了散落在外的一地香料,心生不忍,紫颜易容时定会燃香,它们是他至爱的良伴。于是不自觉扬起微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与友人对酒当歌,在月下闻香起舞。
“檀香醇厚持久,传说要寄生在相思树上才能存活。制香时须放置一段时日,否则气息漂浮,不够沉稳。制檀香须去火,一般可用茶水洗去它的火性。而且单独熏烧,算不上馨香好闻,要与其他香料配在一处,诗文中总是说‘沉檀’,就是沉香和檀香合在一起。”
“相思树?”珠兰唐娜笑眯眯地道,神往地遐想,“我有几颗红豆,从南岭的商人手上买得,原来檀香竟长在相思树上,不晓得是什么模样?”
长生一笑,村里的瘟疫,自身的重疾,对她全是身外物,毫不在意。眼前那一点点美丽,才是她心之所寄。这样的单纯,或可坚强地在这场争斗中存活下来。
“沉香能静心去秽开窍,平时无甚香味,熏烧时却能掩盖其他气味。沉香归脾经,你近日可以不点别的香,偶尔熏一熏沉香就好。”
珠兰唐娜听他提及自己,心中一甜,定定地端详他。长生神色不变,没有过多的殷勤,她微微失望。康复中的少女颓色尽去,眸光流转间,说不出的芳华绝艳,可长生一腔心思,只在与香料倾诉衷情。
“丁香醒酒,又防口臭,不过更妙的是能暖脾,也适合你用,内服亦可。”
“芸香辟蠹,可防蛀虫。俗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能生出美人香气,要靠芸草的清香庇护。芸香多用在合香里,或者单独用来熏书。”
长生温言说道,看到她闺房里放了些中原的书,他颇为好奇。商贩远道而来,域外女子竟有买书来读的,真是不易。他有时夹杂中原的词语,她闪烁慧黠的眼,都能明白。
两人一唱一和,彼此共鸣。珠兰唐娜仰起头,眼前的男子沉稳如玉,述说时仿佛周身散出醉人香气,声音里有回忆的感伤。她想,他就像檀香,少年时或曾有过火性,被岁月慢慢洗去。然而眉目流转时,那淡雅的幽香会不经意漫步而出,是一种有故事的味道。
“熏香还有诸多讲究……”长生忽然没了声,微微摇晃。
“你累了。”珠兰唐娜看出他的倦意,双手仿有千钧,始终没有抬起,不由急了,“这么晚了,你该回去安歇。”
吉伦道:“这位小哥忙了一天,我送他回去歇息。等明早禀告父亲,我再帮你把香料收到瓷盒里。”珠兰唐娜瞪他一眼,忘了病情初愈,“他是我的恩人,我来送。”
卓伊勒无声地喊道:“还有我……”默默跟在三人身后。
走了几步,长生婉谢道:“两位留步,疫情尚未完全控制,请不要外出。我们自己回去就是了。”
珠兰唐娜无奈,仰脸问他:“你明儿能抽空再来看我么?”
“不好说。”长生拉了卓伊勒告辞,珠兰唐娜失望地一笑。
两人走回诺汗安排的居处,卓伊勒沉闷不说话,长生一个激灵,冬夜的风真是寒冷,勉强一笑,摸了摸面皮。无心纠缠儿女闲情,这寒气,令他灰了脸面,簌簌有萧瑟之意。
卓伊勒见长生脸色难看,关切地道:“你的脸……”
“不碍事,想是又该整了。”长生的语气,不起波澜。
卓伊勒想起前事,争胜的心不觉淡了,欷[道:“即便是师父,也只能保得三四个月。”
“已经很好了。”长生怆然,他幼时颜面损毁得太过严重,紫颜每过旬月就会悄悄为他易容,直至他学会对镜自理,看指下妖娆粉腻,偷天换日。常会生出错觉,他的脸不过是一张白纸,煮烂了树皮、麻头、敝布、渔网这些弃物,几番浮沉,凝成了如今的模样。
皎镜逼他每天吃药,总算把时日拖得长了,可以几个月才修整一次。长生坦然接受命运,身为易容师,能把容颜交给自己,胜过靠他人手下的刀掌握美丑。
两人走进屋,一室药香氤氲,宛若当年看见紫颜易容,馨香满室。皎镜面前汤盘无数,药汁深深浅浅,他一碗碗喝去,像一尊救苦救难的佛,笔下如飞。
卓伊勒叫道:“师父!”长生一惊,若是药性相冲相克,皎镜这一折腾,起码内伤不轻。
卓伊勒冲了过去,皎镜摆手,“不妨事,我打小试药,百毒不侵。”见两人面色有疑,咳了一声,“大不了过会儿催吐。”
卓伊勒恨恨地道:“这些汤汤水水的,不出一盏茶就被你肠胃运化,哪里吐得出。”
皎镜笑道:“那就知道药效了,好得很。”
卓伊勒骂道:“你又没病!不……你就是有病,病入膏肓。”骂完一呆,只觉像极了师父的语气,心虚地看了皎镜一眼。
大疫当前,他自己三心二意,师父却全力救人。卓伊勒不由大感汗颜。
皎镜手中正有一卷本草图录,是昔年北荒医者绘制,他读了几遍,不满对方笔下错漏,在昏暗的灯下增删改订。此时见徒弟来了,他拾起书卷,往卓伊勒头顶一砸,“好得很,你既中气十足,就给我把这卷《北药本草》读熟,下次配药再捉襟见肘,唯你是问。”
师徒俩打打骂骂,长生黯然伤感,就算有争执也是好的,可惜那些相看不厌的面孔,却早已不在身边。
“珠兰唐娜已然无事,我让她把香料收拢在瓷盒里,此后不会再发病了。”长生按下心事,向皎镜禀告。皎镜身子一震,眯细双目看向他,长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忽见皎镜眉开眼笑道:“妙极,妙极!我险些忘了,她买了那么多香料,正可一用!”
长生被他一点,也豁然开朗,既缺药材,香料可作辟疫之用,解了燃眉之急。
“明日去她那里取乳香、沉香、檀香、降香、安息香、细辛、甘松,加川芎、艾叶、菖蒲,取泉水煮沸,遍洒全族。”皎镜长长呼出一口气,快意地一笑,“等明儿天亮,让那些未染疫的下热泉泡汤,给我煮煮秽气。”
长生斟酌道:“大师,男人入浴倒也无妨,至于妇人……”皎镜笑嘻嘻看他,“北地习俗不同,男女无别,同川而浴,却长幼有序,尊者入浴,卑幼者回避。你若看不惯,大可劝妇人只来洗洗衣裳,清洁衣物也很紧要。”
卓伊勒心猿意马地想到其他,这一念无边无际,他小脸一红,生怕师父瞧出破绽,立即端正地记下皎镜的方子。
皎镜慧目如炬,并不戳破他绮丽的心思,“卓伊勒,我配了几种治疫的新方,你来制成药丸。”
卓伊勒愕然道:“为什么是药丸?”蓦地醒悟过来,汤药对煎煮颇有要求,没有药丸来得便捷,既是防治瘟疫,药丸疗效持久,也比汤药更适宜。他们不会在此地久留,届时留下制好的避瘟丸,便于民众服食。
他瞥了长生一眼,燃起斗志,“好,哪怕一夜不睡,我也要把药丸弄出来!”皎镜嘿嘿笑道:“可没那么容易。”旋即不再理会,专心尝药。卓伊勒在他身边坐下,细细看向那一张张笔记。
长生苦笑,两人一个痴一个倔,今夜想是都不睡了。他却倦得很,困乏如酒意醺然,盘踞在身躯内不肯离去。他说了告辞的话,那两人充耳不闻,长生越发倦了,不知自己如何倒在炕上。
昏沉睡了一夜,醒来时阳光大好。难得的晴日,仿佛要驱散瘟疫,将每个边角照得透亮。湛明的蓝天上,更无纤云,令长生心情一爽。他摸摸面皮,取出易容的膏粉脂泥,对镜描摹。
一张好容貌,不过是镜中偷换了真假,又有什么值得眷恋。世人都爱好皮囊,身为易容师,长生须给他们看华美容颜,花开正好的堂皇气象。可是他心里,早已无视皮相妍媸。
千帆过尽,那么多芳华眉黛,红粉丽颜,都不过是盈眼而去的云烟。唯有一人,不时会掠上心头,那是不逊于紫颜的盲女镜心,冰姿空灵,清骨明秀,胜过这世上万紫千红。
不觉又想到她,于这悲浊俗世,仿佛救赎。不知此番十师盛会,她会不会由海外赶来?当年她与他,技艺高低有天壤之别,镜心神乎其技的易容术,他只有叹为观止的份。如今他精研多时,自忖有长足进步,却不知够不够入她的眼?
长生收敛心事,远虑近忧,他多得是烦恼,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镜中容颜如画,晕黄染黛,浅扫轻描,俊逸的脸庞不过是绣好的色相。他的脸面毁去,如今窃取了命运造化,可以通神般地重生出一张新面,前途还有什么可怕?
长生定了定神,快步出门,去看皎镜师徒。
寒窗下,师徒俩蓬头垢面,笑吟吟地望了一地药饵。卓伊勒瞧见长生,眉开眼笑过来献宝,“师父试了九种方子,终于试出最简单的一种,你来看这避瘟丸……猜猜方子里有什么?”
长生轻嗅,“有雄黄和丹参的味道。”卓伊勒笑道:“你鼻子真灵,还有卫矛和赤小豆,解毒之力甚强,足以避瘟。北荒这几味药材算是充足,及时把方子送出去,就能防患未然。”
长生心中大石落地。既有防治的丹药,由千姿派人在北荒诸国分发药物,传抄药方,防治疫疠会快上许多。他们两人忙乱通宵,沤心沥血,终有回报。一时间,他为自己羞愧,竟没能共同迎战。
卓伊勒察言观色,道:“你的脸……”长生道:“好多了。”皎镜听见,长长地伸个懒腰,将行囊里衣衫一抱,乐悠悠地拎起酒葫芦,“我去热泉试试水,你们俩快去取香料煮泉水。”
他哼着怪腔怪调,径自去了。到了肯雅湖畔,几十池碧玉般的湖水宛若猫眼缀地,一股股热气打着旋风卷起,远看去妖异莫名。皎镜大大咧咧走去,湖边探手一捞,灼热的泉水叫他掌上酥麻。
“这水舒坦!”他走到雾气深处,褪去狐袄鞋袜,穿了中衣就往下跳。到了水中,撇去衣衫,皎镜悠悠地避身其内,煞是快活。池中翠玉滑脂,头顶云烟四合,纵有萧萧北风不时掠过,被热气一阻,冲上身来真是风流自在。
抿上一口烧酒,驱尽胸臆间的寒意,皎镜闭眼享受,仿佛酣睡。过了片刻,密密匝匝都是脚步声,欢声笑语到了眼前,他张眼一看,诺汗领了几十个族人手持木盆来打水。
两边皆是一怔,诺汗慌道:“大人慢慢洗,我等往旁边去就是。”皎镜嘿嘿一笑,摇头道:“不必,泉水不能多泡,我这就出来。”荡到岸边,赤条条就欲上来。众人一齐回头,诺汗不忘说道:“大人别着风,回头做个围子,再来沐浴不迟。”
皎镜裹了衣物,将就穿戴齐整,又将湿衣打捞而起。诺汗忙叫人接过衣衫,为皎镜洗晒。皎镜也不谦让,洒然笑道:“冬日天地闭藏,不宜沐浴,好在此处天生地热,只需防风保暖,便可以此趋避疫气。”
诺汗叹道:“这湖水气味古怪,多少年来无人敢靠近,不想大人以身试水,大恩在上,我等无以为报。”皎镜甚是好笑,也不说破,微微颔首道:“此水不可饮用,遍洒村庄即可。早日遣人入浴,重症者不可下湖。”诺汗一一应了,恭敬地送他往村里去。
到得屋外,皎镜打了个哈欠,见卓伊勒疲倦睡去,长生依据药方,把仅剩的药材抬到屋里,想炮制成丸,便坐了下来,一同捣药研制,以蜜和丸。
两人劳作了两个时辰,长生看向皎镜,仿佛有无穷法力可供挥霍,没有厌倦的时候。他不禁心疼,“大师,你一夜没睡,不如歇息片刻。”想到紫颜当年,悬崖上一条索儿走到黑,把自己逼至极高处,他眼睁睁看了少爷倒下,不能再让皎镜重蹈覆辙。
皎镜麻木的手停在半空,笑道:“一鼓作气势如虎,制好这些药,够五日之用,就可以歇歇。”长生听出言外之意,沉吟道:“我和卓伊勒可去粟耶城求药,大师不必远行。”皎镜道:“药不够,我去左近的山林里再看看。万一粟耶有事……”
长生哑然半晌,说不出话,这是一场战争,敌人汹涌而来,兵力漫无边际。他们只得两兵一将,再英雄也是枉然。
皎镜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调制丸药,身手熟练敏捷,全无困顿。长生的心头依然迷茫,可是,仿佛有一簇细小的光,在前方黑暗处隐约跳动。他吸了口气,学了皎镜的样子,一心一意地制作避瘟丸。
直至最后一个药丸浑然而成,皎镜忽地垂下了手,倒地便睡,鼾声顿起。长生唬了一跳,用尽气力把他拖到炕上,盖上被子。任他是大师或神医,到底不是神仙,可这凡人的躯体,如金刚石切金断玉,利不可挡。
长生收拾好药物,唤来诺汗安排分发。诺汗眉开眼笑,经过昨日,全族又有了生气,不再是处处悲啼。他听得三人要暂往别处去,愁苦了脸道:“神医们不在,谁来处置病人?”
长生劝慰道:“有这避瘟丸和辟疫丹,无病者可以防疫。我们把这五日要吃的药方开好,依方服药即可。此外,轻症痊愈者会免疫一段时日,正好帮忙救助病人,不必担心染疾。”
诺汗无奈,长生又问:“这附近可有什么盛产药物的山林?再往西行,有什么村庄?”
诺汗道:“西行七十余里有一座祈云山,村庄就要远点,都在粟耶城外。”
长生在舆图上标记了,便静下心来,到病坊为众人复诊。
染疫的人太多,长生忙了一炷香的工夫,腹鸣如鼓,汩汩灌了几口水,去寻早饭吃。诺汗为他备了几块脆饼,他狼吞虎咽吃下一块,看到米莎眼巴巴躲在一边偷看,不断地咽口水。
长生把脆饼塞在她手里,细长的胳膊,没有肉,就是一根骨头架子。他转头看去,病人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脆饼的香气像补药吸引他们的视线,每个人像是一只空碗,急需饭菜填补。
长生问米莎:“你每天吃什么?”
米莎低下头,“族里会发一点米粥。”
长生百感丛生,看她拿了脆饼欢天喜地去喂奶奶,一旁的病人虎视眈眈,几乎想要去抢。
长生没了心思,大疫过后必有饥荒,太多劳力的丧失,使活着的人也难生存。他无措地想,届时的北荒才是真正荒凉,千姿一统北地的愿望,只怕会被击得粉碎。好在冬季各地略有存粮,一时可以熬过,明年开春农耕才是难题。
长生揉了揉太阳穴,以前的他,存于紫府小小一隅,关心的无非是自身安危。从今时起,忽然像是站在了巅峰高处,一览众山小,才看到昔日眼光所限,只在那方寸地。他扫视过去,这些陌生无望的脸,失却了生的火种,会由他重新点燃。
俊脸上忽地有淡淡微红,长生半是羞惭半是感动,为今时的自己,有了一点点骄傲。
他闷头做事,不问其他,那些短缺苦恼的事情,一桩桩兵来将挡。忙到午时,卓伊勒先行醒来,悄然往小楼去了一回,见到珠兰唐娜,竟把她一起拉来病坊救人。长生苦笑,诺汗大惊,珠兰唐娜却很坚持,哪怕记录药方也是好的。诺汗只得由她,托了长生好生照看,吉伦不放心,也用了辟疫丹,过来帮手。
珠兰唐娜一味守在长生身边,端茶送水,长生面容冷峻,拒人千里的神情,叫卓伊勒无话可说。珠兰唐娜碰了壁,又见族人可怜,一时心也淡了,渐渐与卓伊勒一起照顾病患。她身份尊贵,长相甜美,得她亲手端药,族人们感激涕零。
如此又忙了一日,卓伊勒和珠兰唐娜两个年轻人岁数相近,有说不完的话。知道他明日要去粟耶城,珠兰唐娜明眸一亮,“我也去。”卓伊勒摇头,“路途遥远,我们快去快回,你的病刚好,还需静养。”她只是不依,卓伊勒被缠不过,几次心软,几次又狠下心,兜兜转转,末了长生听见,淡淡地说了一句:“带她去就是了,没钱买药,正好卖人换钱。”
珠兰唐娜气结,只觉长生不可理喻,跺脚道:“我不去了,傻瓜才稀罕。”她累了一日,此时手脚酸麻,气鼓鼓地去用晚饭。
长生终于有暇去寻皎镜。重症病者的病坊打扫得纤尘不染,药香渗着雄黄酒的气息,暖贴着人心。吉伦和巫医在旁帮手,恭恭敬敬,把皎镜当神人供奉。皎镜满不在乎,上蹿下跳,像猴子王呼来喝去,没有一丝神医的威严。
见到长生,皎镜呼出一口气,有所松懈。
“来,来,整理下。”他丢过一叠龙飞凤舞的字。长生低头辨认,遇到不明之处就问,皎镜细细讲来,两人像一对师徒,披荆斩棘。长生抄录完医方,尽扫迷惘,对疫情不再那么悲观。这两日医治下来,病患大见起色,再调理十数日,此地瘟疫即可无忧。
晚间,长生挑灯整理所有医方。如果药饵为刀刃,皎镜就是持刀肃立的猛将,一刀挥出,必斩敌于刃下。而寻常医生,不知纵横变化,只知按成方配药,不求有功,但求免过,如此常被病痛乘虚而入,直至敌情汹涌无法阻挡。
在这瘟疫蔓延之际,越发显现出皎镜的可贵。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一夜,长生清醒不成眠,依旧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黑夜星空之上,无数晶莹闪烁,照亮天空。他看了良久,仿佛有所领悟。
又一日清晨,三人收拾好行囊,各自身负使命出行。
“虽有大疫,此事非同小可,如粟耶城无恙,先不必提,以免引发恐慌。我修书一封,你们交给骁马帮众,转交玉翎王,五日内必须购得药物往返。”皎镜嘱咐长生和卓伊勒。粟耶城隶属于夏国,已尊千姿为主,待骁马帮也极礼遇。
“粟耶城如有疫情,药物必定紧缺,那时又该如何?”长生所虑极远。皎镜道:“那只有指望我多采一些药来救人。听天由命吧。”长生和卓伊勒听了,愁容不减。
诺汗送他们到村外,千恩万谢,各取来一袋钱币奉上,“无以为报,请先生暂且收下。”
“我去荒山野岭采药,要钱何用?”皎镜一笑,回头就走。长生却不客气,买药钱多多益善,只怕不够。
三人三马,没入了茫茫天地,分道扬镳。诺汗沉默目送,珠兰唐娜依依相望,米莎轻轻在奶奶耳边说:“他们会回来的。”老奶奶望了远处痴笑。
皎镜飞驰七十多里,到了祈云山,那里的山谷草木繁盛,即使到了冬天白雪覆盖,也依稀可见一抹抹黄绿,不屈地从雪色中崭露头角。入山时已天黑,星月漫天,皎镜轻挥长鞭,翩翩白袍如蝴蝶轻翅一展,在草木中隐穿梭现。
他仿佛成了不知疲倦的少年,依照《北药本草》所载图录,于茫茫大山中遍寻良药。一支火把在清冷的山间穿行,他识得叶脉纹理,辨得根茎曲折,却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少。
阿尔根,麦朵,青贝孜,三实,曲扎,贝西拉……皎镜在黑夜中跋涉,把挖得的草药丢到药筐里。他疾如星火,一头扎进这孤清的天地,忘却其他威胁。走了小半个时辰,幽暗中一对利眼盯紧了他,皎镜恍若有感,回首看向漆黑的山林。
有恶狼远远相随。
冬夜刺骨的冰寒,身后尾随的野兽,使得皎镜不得不停下来,取火燃烟。倏地,一团篝火燃起,伴随一股辛香,像决绝的刺客,拔剑峭立风中。黑夜中的眼睛警惕地凝望,又一团火夺目亮起,另一股凌厉刺鼻的气味,似炮竹升天,瞬间爆发出来。继而,一团团火焰,如星斗环绕皎镜周身,在他身外铺就绚烂阵图。
皎镜燃了九堆火,取了九种香,这是墟葬与蒹葭传授于他,让他在野外独宿时保命而用。
风花雪月的香经此排列,连缀成一柄利剑,傲立天地之间。狼眼被这异香之气熏染,双目刺痛泪流,竟嗷嗷呜咽,掉头就跑。皎镜恍若不知,悠悠地翻检药筐,拂去根叶上的泥尘。
和衣睡到日出,寒意侵人,加了松香的篝火仍在燃烧。他起身煮了雪水,吃了干粮,血脉里有股暖热在奔腾,就像疫疠初起的热症,那一种心焦,让他无时无地不感到时光流逝。
他开了五日的医方,但药仅够三日之用。三日内,他必会赶回去。
这些话,皎镜没有告诉长生和卓伊勒,粟耶城往返,最快也需五日。再忙乱,也不能出错。两人需采购太多药物,还要找到骁马帮交代诸事,马虎不得。
他放开怀,一心一意挑拣草药。雪色下,绿影里,总有抹不去的失落,烙印在至深处,不可磨灭。
他不能忘记,幼年时颠仆流离,食不果腹,也是一场大疫,让原本殷实的一家人流离失所。父亲和舅舅病死了,娘亲带了姐姐卖给了富人家,只为求得饱暖,给他争口热饭。
他当时染上了疫疠,九死一生时,被无垢坊空青大师看到,治好他的病,更赠他银两赎回至亲。皎镜无以为报,自愿跟随空青学医,从此踏上医途。
拜师时,空青只说了一句:“救人即报恩。”
他这条性命,尽付医道,什么恻隐之心、慈悲为怀,只要想想过去,就再不敢忘。
天公作美,这一日祈云山没有下雪,朗朗晴日,令他耳目皆明,把漫山遍野来回搜寻。终于满载而归,采得十余种草药,勉强可供救治之用。
第三日,他一骑轻尘,驰回古斯部,比原先预定早了两日。一进村,皎镜脸色顿变,冬风吹来一股恶臭腐败之气。他一抖缰绳,也不下马,纵马往病坊奔去。
病坊前悄静无声,皎镜浑身一凉,咬牙走了进去,凌乱的惨状呈现眼前。所有人扭倒在地,痛苦辗转,地上浮土散乱,稀粪如泥。他目眦欲裂,四下看去,无论老幼,几乎无人能起身,有几人已然僵硬不动。
他愤怒已极,心头有百千个疑问,俯身仔细翻查尸体。这些人的病情本已好转,按方服药即可,绝不会在三日内暴亡。他翻看无果,那些人的确是染疫而死,绝无花假。难道真是他的医治出了问题?
更要命的是,那些先前未染病的人,此际亦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皎镜愤然掠向村落,他不信所有的人都会得病,故此一间间屋子查看。可让他心凉的是,有几个轻症的病患已气绝,难道瘟疫竟半途变本加厉?还是像他曾经随意猜测的那样,竟是人祸?
巴坤发现皎镜,抖索着从屋里爬了出来,皎镜急忙为他诊脉,见他腹痛如绞,立即扎下数针。巴坤颤动良久,渐渐恢复了精神,对他含泪说道:“神医大人……快,快救命……”
皎镜忽然听到小女孩恐惧之极的呜咽声,连忙发足奔出。
米莎浑身污迹,搀着奶奶呆立在一户院落边,见到皎镜,她睁大双眼,单薄的小身子在风中颤抖,“我怕……”
皎镜俯身扶住她,一言不发地把她们安置在房中,取了干粮烧了热水。米莎狼吞虎咽,不忘记喂奶奶吃两口,老奶奶永远含笑自若,与世无争,这笑容看得久了,越发令人疼痛。
“你慢慢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们走后,奶奶就不见了。族长说,他得到天母大神赐福,有了救治瘟疫的解药,要发给我们。有人说看到奶奶往肯雅湖去了,我怕她掉进湖里,就找啊找啊,可是她不在湖边,我跑出很远去找奶奶。”她用袖子抹着鼻涕,显是受了风寒,整个人困倦得摇摇欲坠,“好容易找到奶奶,又迷了路,刚把奶奶领回家,没想到……呜……”
皎镜心中疑惑,族长说的解药,是避瘟丸?
米莎说不下去,皎镜牵手为她诊脉,还好,吃一帖药就会好,不是瘟疫。他又为老奶奶搭脉,欣慰的是,老人虽然心智糊涂,身板极为硬朗,此刻连咳嗽也没有一声。两人幸好没有留在村里,否则怕是要一起遇祸。
“你留在家里,先睡一觉,我一会来给你送药。不要怕,村里还有活着的人。”
米莎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皎镜心下一叹,“好,我看着你睡。”他为小女孩烧好火坑,看她钻进干冷的被子里,幽幽细细,像一条冬眠的小蛇。奶奶慈祥地望了他,“瓦夏,你又长高了,娘做的衣服要穿不下了。”
皎镜握了握她的手,“娘,没事,撑一撑还能穿。”奶奶笑眯眯地点头,“是,你真是个乖孩子。”皎镜低下头,端了一碗热水给她,伺候她喝了。
“我睡一觉,陪陪你媳妇。”奶奶温柔地看着米莎。
皎镜扶她上炕,小心翼翼地哄着老人,像承欢膝下的子女。他想起了娘亲,在无垢坊风风火火地活着,这就是他最大的祈愿。待世人犹若奉至亲,这是师父空青传下的医道。
远处响起杂沓的马蹄声,皎镜霍然起身出门。
长生与卓伊勒带了三个人,快马加鞭,一路急急驰来。两人望见皎镜,面露狂喜之色。
“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皎镜又惊又喜,转念厉声道,“粟耶城出了事?”
“不,骁马帮的人说事急从权,派出十多个人帮我们找药,半个时辰就找齐了药物,更有三位大哥随我们回来,一路换马,不眠不休,因此我们省下两日。”卓伊勒跳下马来,兴致勃勃,“师父,这下不缺药了。”
“好!好!”皎镜说不出别的话,只狠狠瞪了卓伊勒道,“快,村子里出了意外,病情加重了,你们俩快给我一个个救人去。”
卓伊勒不敢置信,转头四顾,这才发觉村中异样,不觉一声惊叫:“珠兰唐娜!”拔腿就往小楼跑。
皎镜怪不得他,只得吩咐骁马帮那三人前去抬人。俄顷,凄厉的哭喊从小楼传来,皎镜顿足,“这孩子!”长生一言不发,直冲过去。皎镜叹息一声,随后赶到。
珠兰唐娜一身珠翠,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卓伊勒魂不守舍地大哭。
“你哭,难道死人能救活?能想出救命的方子?”皎镜见了这情形,一通臭骂,卓伊勒听不进去,一味地让苦涩痛楚溢满胸臆,只有沉浸在悲伤中,才能解救他的无力绝望。
长生摇晃他的肩头,“卓伊勒,她还有气。”卓伊勒一个激灵,探手过去,珠兰唐娜果然还有微弱呼吸。他急得六神无主,“这是什么病?”
长生搭脉良久,又看了看舌苔,奇道:“她竟是中毒?看情形,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卓伊勒只恨没有提前回来,搓手道:“如何解毒?”
“用红豆催吐,大黄导泻。”皎镜道。
“红豆?珠兰唐娜说过她有几颗红豆……”卓伊勒在床头摸索,翻乱了几个小盒,终露出两粒红艳夺人的小豆。
皎镜注视红豆,是了,这不是意外,以此物下毒,正可混迹瘟疫症状中,不露破绽。对方是谁,就像隐匿暗处的杀手,见血封喉,一击必中。
他终于洞悉了个中乾坤,冷静地道:“不,这是相思豆。这两个俗称都是红豆,只不过赤小豆暗红扁圆,解毒催吐,这相思红豆颜色艳丽……却是至毒。”
卓伊勒大惊失色,颤声道:“至毒?难道她吞的就是此物?可有得救?”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然而,相思有毒。吃十数颗就可能死亡,红艳可人的小豆看似甜蜜,却是世间剧毒。
“此物生于南岭,北荒难得一见,想是出于新奇,或是受人蛊惑,因此被当做果子误食。”皎镜眼中光芒睿智透澈,渐渐理清了思路,“中毒后的症状与你我见到的瘟疫有雷同之处,极易误判。去,先用瓜蒂加赤小豆催吐解毒,若有效,再服银花和生甘草。”他高声嘱咐,卓伊勒立即照办。
回想连日来的事件,一个两个误食尚可解释,一村的人因此中毒,未免匪夷所思。
“若是磨碎了红豆,下在水里,就无人能逃脱。”长生同样在深思,“我去查验井水。”
“可是我们喝过井水和河水,没有中毒。难道我们走后,来了贼人?最怕是两者皆有。”皎镜难得神情肃然,他心中一闪念,米莎说过,诺汗得到了天母大神赐福的解药,“莫非……有人声称这相思豆就是灵丹妙药,可解瘟疫?”
“真有人在下毒?包括瘟疫,也在计算之内?”长生打了个寒噤,最毒的只是人心,这番瘟疫流传甚广,除了古斯部外,其余村落尽灭,他不信无人在幕后推手。
皎镜瞥他一眼,淡淡一笑,“管它作甚?我只要能开出解药方子,瘟疫也好,中毒也罢,又能如何作乱北荒?”卓伊勒在一旁听见,情急地道:“师父,你能根治此患?”
皎镜白眼一翻,“你把我当成庸医?连你也救过几十个人,我难道不会对症下药?”
卓伊勒丧气地道:“救也白救,这不又都死了……”
皎镜大骂:“他们不是死在你手里,心虚什么!”
被这一骂,卓伊勒蓦地一震,重整心情,立即为珠兰唐娜灌药。
长生与皎镜继续搜索,把尚有一口活气的人抬到病坊里。这三日毙命的有十二人,好几人并未得瘟疫,却中毒身亡,让长生不胜感叹。
幸存的族人见皎镜归来,燃起了求生的愿望。那斗志像一根绳索,贯穿身体,从咽喉里探出来,在这世间打了一个牢牢的绳结。他们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看到了地狱的情形,更不愿陷落那无边的黑暗。每个清醒过来的族人,在绝望中吞服汤药,在臭气熏天的污秽中逐渐解困。
他们一心想去挽救亲人,却身不由己,巨大的悲恸,让幸存成了残忍,可是没有人再想死一回。悲哀比恶臭更腐蚀人心。但悲哀和恶臭一样,有生机在重生,就像肥料遮盖下小小的种子,在风霜中冒出脆弱的茎叶。
皎镜三人为众人灌药解毒,寻出死者的尸首,停放在原先的病坊中。诺汗与吉伦也被抢救过来,虽然依旧昏迷,病情却稳定下来。
“不对,这里少了一个人。”皎镜苦苦沉思,突然,遍体彻寒。
那个巫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急忙唤来米莎,问她:“你们族内那个巫医,叫什么名字?”米莎露出迷惑的神情,摇了摇头。皎镜奇道:“你们平素只称呼他巫医?你们不是沾亲带故吗?他是谁家的子弟,在哪里学的医术?”
米莎睁大眼睛,“他不是古斯族的,秋天时才来我们这里。”
皎镜闭上眼,一阵眩晕,这是解谜前曙光微露的征兆,他定了定神,“你确定他是外来人?为什么能做你们的巫医?”
米莎郑重其事地道:“他通灵呀,能召唤天母大神,族长很相信他。”
皎镜记起诺汗的话,“族里的巫医本可通灵……”他与真凶擦肩而过。回想对方的手段,不会每地都有人长期潜入,那样的代价太高昂,任谁也承受不起。但潜入一处,就可把疫情散播到周边,稍加蛊惑,就能成事。
他忽地又想起那天,诺汗欲找香料商人拼命,背脊凉凉地流过冷汗。
那个香料商人当时仍在古斯部。
皎镜没有见到那人,想来是没有染疫。对方一直在等候机会,在大疫席卷全族时,与巫医一唱一和,自可让族人深信,那相思豆就是解药。皎镜他们留在族中甚是碍眼,幸好为了求药,他们离开五日,正是动手的良机。
如果他们真在五日后回来,只怕村里一个不剩。皎镜心念电转,这些人所图极大,如此消灭异己,不择手段,所图必为天下。
对方能驱鼠传疫,又精通毒术,不会是寻常人。皎镜沉思,相思豆出自南岭,那里最有名的当属药师馆。他突然一惊,当年紫颜就是被药师馆的神荼下毒,引发旧疾。药师馆在南方店铺众多,卖药为其主业,其余行医、易容都是副业,倾销药物,抬高药价,屡屡与无垢坊等医馆为难。难道他们真的罔顾医德,下此毒手,想屠尽北荒万千百姓?
皎镜心下一寒,不,他不信药师馆的人会如此丧尽天良。
此时最需的是徐徐图之,找到对方的破绽。皎镜如老僧入定,心如止水,一步一步在青泥小径上游荡。灰色长空下,一只寒鸦飞向村子,又于半空中戛然停翅,像是看到了不祥的景象,瞬间折返,往别处飞去。
粟耶城。
虽然那里暂无疫情,但瘟疫就像火药桶子,随时欲燃。皎镜遥望远方,目若电驰。
冬夜的村子,人影凄清。
珠兰唐娜醒来后,走去病坊见到父兄,大哭一场,宛若度了十年,心境如灰。她形骸憔悴,如珍珠藏匿到蚌壳深处,再不愿出来。无论卓伊勒如何劝她服药休息,她红了两眼,充耳不闻地凝神盯了父兄的颜面,哀哀地守候在侧,等待他们苏醒。
“阿达,阿哥……”她这样唤着诺汗和吉伦,他们宠她一辈子,该她好好来还。取了热水,一点点擦拭他们的身躯,她怨恨自己无用。
皎镜见徒弟吃瘪,咧嘴一笑,附耳说道:“傻小子,你是大夫,须知如何对症下药。”卓伊勒一震,明白过来,沉声对珠兰唐娜道:“相思豆有毒,想找到害你族人和父兄的凶手,你先要把自己调理好。乖乖服药,再谈其他。”
珠兰唐娜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望了他。相思豆那么艳丽无匹,却是至毒。
“可是,那是巫医大人说的灵丹妙药……啊!”她玉容一变,终于知道为何全族中毒。
皎镜问道:“你可记得香料商人的样子?”珠兰唐娜颤声道:“对,是他贩卖的相思豆……”她忽然头脑清明,“我记得他个头高瘦,脑门半秃,门牙略有外翻。”
诺汗买香料时讨价还价,她得以把对方看仔细,那一幕幕,就在昨天。
“你为何刚刚服下相思豆?他们已服用了一日以上。”卓伊勒问她。
珠兰唐娜秀睫一闪,清晰地想起当时,“巫医大人说疫气弥散,要我留在房里,我两日没见到阿达和阿哥,想出去找他们。巫医说阿达他们已去了粟耶求援,要我随他同去粟耶城,我觉得情形古怪,想等你们回来。他几番强求无果,就让我服下相思豆,说可以解疫疠。”
她灰了脸,低低地道:“他言行奇怪,我本不想服用,后来看到族人一个个病情加重,我怕也染上,就嚼了两颗。谁知会是这样……”
“如果我没猜错,是巫医和香料商人串通带来这场瘟疫,又毒害了你们全族。只有你最熟悉他们。”皎镜注目这纤纤少女,她似柔弱的柳,风吹即倒,“你父兄明日会醒来,我料诺汗得知真相,必定痛不欲生。想要解开你父亲的心结,你唯有亲手抓住凶手——你想不想与我同往粟耶追凶?”
珠兰唐娜簌簌发抖,柳枝儿明明像是要断折,偏有一股韧性。
“为什么……这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答她。
卓伊勒看了心疼,“你要挺住,古斯部,就靠你了。”
珠兰唐娜用力抹去眼泪,双眸闪着莹润的光芒,决绝地说道:“我去,我不会放过他们。”她缓了一缓,按住心口,那里铿锵作响,仿佛有怒火要跳出来,“我要用他们两个,祭奠所有死去的人。”
“长生,你筹备一下,明日清早为我们易容。”皎镜唤来长生。长生正在为众人煮膳食,闻言交代米莎守着炉火,小女孩极乖,懂事地在灶台前蹲下。
长生问道:“大师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把我们扮成父女,我带她去粟耶,你们俩留下救人。”皎镜拎起药筐,蔓蔓青草,袅袅藤萝,他没有丝毫空闲,要把它们尽数化作解毒避疠的良药。
长生点头,心中已勾勒出音容笑貌。
卓伊勒选了几味香料,藏进一个冰纨香囊,替珠兰唐娜系上,毅然转身离去。忙乱至今,他只顾得她一人,算不上是个好大夫。虽然师父没有怪他把一己爱欲,凌驾他人之上,但他看得到师父的失望。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使命。他知道,他也要做回本分,将情肠换作医心,去博爱众生。
皎镜望了卓伊勒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拣出几味草药放在一处。药者,钥也。解了她的毒,解开他的锁,盼他从此懂得兼爱世人。
那一夜,珠兰唐娜流泪到天明。为了思念,为了复仇。
等到要易容的那刻,她意态从容,无惊无喜,玉颜清秀依旧。可她心知,十六岁的她已经死了,只想借那未知的容貌寄生。
长生取出一只青金玛瑙宝钿匣子,里面刀针剪镊,脂粉膏泥,一应俱全。点燃一丸妙香,云烟金风,如梦轻荡,他变做另一个人,可断生死定乾坤,无所不能。珠兰唐娜迷糊张眼,烟空中翠碧嫣红,看他一指如佛,点化于她。
如寒玉新凝了细肤,杏红轻描了檀唇,把青黛晕染了双眉,飞花拟红了香腮,她焕然重生。珠兰唐娜的娇媚,扮中原少女极相宜,收束好一拢长发,加以青丝假髻,再看去轻颦浅笑,正是秀婉清丽的南方佳人。
她顾不上惊愕,又见长生巧手搬运,凛然风霜顿时自皎镜双鬓而起。无情岁月老,秋意袭人之中,他那对邪异的桃花眼,幻成了慵懒的眉眼。人生如逆旅,几十年的旅程,就在长生指下缓缓衍出。合香尤在烧,而皎镜已是须髯扎人,风姿豪爽,不知有几许春秋被偷却。
“你随我入城,谨言慎微,随机应变。”皎镜牵来两匹马,与珠兰唐娜绝尘而去。
赶了大半日辰光,在城门关闭前快马到了粟耶城。
这城池极为繁华,城西皆是佛寺石窟,夜市里灯火辉煌,路不拾遗。珠兰唐娜幼年时曾经来过,思及父兄,悲怨愈浓。皎镜携了她寻到骁马帮的店铺,取出千姿所赠信物,自陈身份,骁马帮在城中的首领显鸿立即把两人奉为上宾。
皎镜把放置丸药的锦盒交给显鸿,“北荒将有大难,这百颗解毒丸,你们先行送予玉翎王,还有我的一封信。”
信中,他将疫情来龙去脉再度辨析清楚,既有大疫,皎镜请玉翎王设医局,刻医方,免税减租,施药赈灾,并命民众熏苍术烧烟辟秽,煎水煮衣以洁,交代诸多避忌事宜。此外,疑有人以相思豆等下毒施计,流祸北荒,他也请千姿派人暗中查访,追根溯源。
显鸿郑重收好锦盒,恭敬地道:“景帮主就在甘露城,我等会连夜送药。待大师事了,请由我等护送大师前往苍尧,以免有失。”他细看珠兰唐娜几眼,甚是惊艳,以为是皎镜的徒儿,取出一只青玉镯为见面礼。
皎镜也不多说,点明香料商人和巫医的容貌,请显鸿援手,“此二人很是可疑,该是这两日入城的人,可能也易了容。”显鸿笑道:“只要没易容成女子,就找得到。”吩咐下去不提。
皎镜领了珠兰唐娜去夜市,一路宝马雕车,笙歌夜舞,其富丽喧嚣,比中原京城亦不遑多让。珠兰唐娜一双妙目骨碌流转,从婆娑人影中勾勾望去,费心寻思,一心要找到那两人。皎镜见她痴狂,也由得她,非此不足以平息怒火,倒不如随其自然。
两人在一间药铺逗留,买了几味北地独有的药材。他数钱付账,珠兰唐娜突然发足狂奔,全无女儿家的娟秀,皎镜收了药材便追,见她如梅花化雪,一点点没入人群,竟隐没了芳影。
他吃惊四顾,左右掠出两道黑影,一人轻喝道:“大师勿急,由我等代劳。”仿佛离弦之箭射了出去。皎镜旋即跟上,影影幢幢,华灯下人流不息,险险跟得上那两人的影子。
珠兰唐娜记得那双眼睛。巫医不怀好意的眼,常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贪婪如狼一般,平时却呆呆拙拙,叫人失去提防。
此刻一盏灯笼下,她又见到那狂肆的眼在人群中穿梭,忍不住拔足奔去。他没有留意到她,上了一辆马车,匆匆进了一条巷子。她三步并作两步,遥遥追去,没有走丢。
风声中有别样的气息,她感到背后有一阵风,惊吓之下,跑得越发快了。她冲进幽深的巷子,看见马车停下,那人掩上门户,进了一间民宅。那是中等大小的院落,她悄然临近,不想一只黑手抓过来,直直把她拖进屋里。
“竟是个美貌的丫头。”那人正是巫医,舔了舔唇,她厌恶地别过脸去。
“慢着,这香气……”阴影里闪出那个香料商人,在珠兰唐娜身上嗅了嗅,咧开嘴大笑。她望见翻开的门牙,是了,就是这个人没错。
香料商人看破她的心思,冷笑道:“你身上残留着十几种香气,都是我卖给你的,还记得吗,珠兰唐娜?你从哪里整了这张脸面,莫非想要找我们报仇?”
她气得流泪,巫医惊道:“是你,你没有死?也好,我本就不想杀你,难为你一路追来。”他邪邪地一笑,“你可是想我了?”
珠兰唐娜骂道:“你们两个恶人!杀人偿命,害死那么多人,我要杀了你们!”她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奋力刺去。
香料商人猝不及防,被割了一片衣袍,他登即大怒,一个耳光打去,把她狠狠掷到地上。
巫医叫了一声,屋里走出两个汉子,用绳索绑了珠兰唐娜。他冷冷对了她道:“你既来送死,就看看这一城的人,如何与你陪葬。”便有人推出一个黑布大笼,里面咚咚作响,仿若擂鼓。珠兰唐娜恐惧地咬牙,她猜出那是老鼠,小而贱的一团,遁天入地,将瘟疫散至四面八方。
香料商人悠悠地伸出手,腕上红灿灿的红豆串子,耀眼明媚,如火如荼。
这数十里流光璀璨的城池,数不尽的富庶人家,就要毁在他们手中。珠兰唐娜心里空空荡荡,天神在上,有谁来阻止这些鼠辈?
门口一声霹雳巨响,两个黑衣人飞脚踢开了门,护着一个美髯老者。
那老者一把银针,劈头盖脸撒下,如天花乱坠,巫医与香料商人措手不及,同时中招,头面被数根针插上,立即无法动弹。两个黑衣人飞身而上,与其余几个汉子缠斗,那黑布大笼哐啷落地,听得珠兰唐娜心惊肉跳。
“快,先生,这些老鼠如何处置?”珠兰唐娜疾呼老者,知道那是皎镜。
皎镜替她割开绳索,左右看看,取了一支火把,“清瘟疫,去毒气,只能焚烧掩埋。鼠虽无辜,然则身携疫疠,不得不杀。你来,还是我来?”
珠兰唐娜吸了口气,“让我来。”但愿疫疠限于此笼,一夕尽灭。她喃喃祈祷,一把火烧去,转头不忍再看。
“这两个人,你也想杀么?”
那两人身虽被制,神智清明,闻言目露惊恐。珠兰唐娜迟疑了片刻,恨意满腔。哔哔剥剥的火声下,传来老鼠的哀鸣,她惨然一笑,“交给官府处置吧……他们身上,不仅有我的私仇。”
尘埃落定,她的心越发空荡。骁马帮的黑衣人收拾了几个帮凶,与巫医和香料商人一并捆了,便去知会官府的人来搜捕。
皎镜搜了两人的身,在巫医身上翻出一块花纹古怪的铁牌,上面一行铭文,不知是哪国的文字。
“这是什么?”
他旋动银针,巫医两眼茫然,仿佛入梦,痴呆呆地说道:“护身符。”
“从何而来?”
“馆主所赐。”
“药师馆馆主?”皎镜连声追问,“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一支长箭射来,穿透巫医的背心,悄无声息便断了气。另一支箭如影随形,皎镜闪避及时,拎起巫医的尸身挡过,他飞快地拉了一把珠兰唐娜,把她拽倒在地。第三支箭,劲射香料商人的头顶,皎镜早有防备,打出手中铁牌,那箭失去准头,擦身而过。香料商人脸色铁青,不知是害怕还是决绝。
皎镜暗骂一声,掏出一枚银球,向箭矢来处一掷。银球击在院墙上,冒出刺鼻白烟,熏人欲呕。皎镜借机捡起铁牌,与珠兰唐娜携手把香料商人拖到房中,恐其自尽,又多扎了几针,让他昏了过去。
“你守着他,我出去看看。”皎镜塞给她两个银球,“万一有人来,直接丢过去。”珠兰唐娜发抖地接过。
皎镜奔出门去,脚下不断游移,以地形遮挡身体,往杀手所在处掠去。不想墙外悄寂无人,孤树冷月,仿佛刚才与利刃擦肩只是错觉。皎镜大觉不妥,立即回到房内,静候骁马帮与官府的人到来。
香料商人身上翻出同样的铁牌,把两块牌并列在一起,让珠兰唐娜辨认,她摇头,不知是哪里的文字。没过多久,骁马帮援兵到来,皎镜把香料商人和一块铁牌交了出去,以千姿和景范的手段,要他吐露实情应该很容易。
坐上马车时,铁笼里大火已经熄灭,焦臭的鼠尸堆积如小山。珠兰唐娜掩面不看,想到族人的凄惨下场,清泪无声滴落。
皎镜手持铁牌辗转沉思,若北荒是一个人,这一条条细微的线索,就是症状,当他辨析清楚所有病证,就能够开出药方。
他知道,疫情会不可阻挡地席卷北地。
此症,其表在瘟疫毒药,可其里在人心。治表,药不宜静,因此他会让千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杜绝瘟疫蔓延。治里,药不宜动,暗中顺藤摸瓜,循了蛛丝马迹找到始作俑者,才能根绝此祸。
到了馆舍,皎镜仍自出神。珠兰唐娜惴惴想了一路,终于鼓足勇气,“先生能不能收我为徒?”
“嗯?”皎镜怔了一怔。
“我想为医者,活人救命。”珠兰唐娜想起死去的族人,泪如珠涌,“不然,此生都不再安宁。”她只有投入余生,救一人,就当族人又活过来一个,稍稍弥补心中永恒的缺憾。
月不再圆,只能画百千个月亮,照亮黑夜。
皎镜沉声道:“你有心学医,我不拦你。但此道极苦,你一个女子,还要出嫁……”
“不,我宁可不嫁,也要从医。”珠兰唐娜打断他,意志坚定。
“好。我会收你为徒,不过你须依我一个条件。”
珠兰唐娜大喜,“师父请讲。”
“我为瘟疫开列的所有药方都已抄录,我另丢下几部医书和笔记给你,你自行研读。我们明日就回古斯族部落,你须在那里守护族人和你父兄,直到他们全部康复。那时,我料想附近还会有瘟疫爆发,你可去救人,等你救治了一百人以上,再来苍尧寻我。”
珠兰唐娜愣住,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可她义无反顾。
“好,我答应师父,救得百人,再来相见。”她忽然跪下,肃然磕头。
医者一人之身,是千万人命之所系。皎镜仿佛看到一点星火,蜿蜒而去,迢迢相传。只要此道不绝,前仆后继,那些艰难险阻,终可以跨越而过。那些人心的欲望贪婪,也终会被良药治愈。
他望向北方苍尧所在。北荒将有大疫,玉翎王千姿,你可有能耐驾驭北荒人心,度过这场劫难?
远处暗色的天空上,密密的乌云如铅,就要沉重压下。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风雨之下,谁又能力挽狂澜,医治这一场天疾?
丹心
“乖,把这碗药喝下去,苦是苦了点,良药本苦口……”少年清亮语声似歌吟婉转,一句三叹,吐字生香。
“臭小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当你爹是什么人?”老爷子于咳嗽声中怒喝,面红如酱。
少年赔笑,眉眼弯出月牙,“是,是,你是天下最厉害的炼器师丹眉,生病了也要吃药。”
“你学过医术?还是找了街头庸医?喝了你的药,只怕我病得更重。”丹眉年近七旬,须发依然尽黑,若非高热,精神足胜壮年。他狠狠一拍桦木床榻,床架子摇摇欲坠,厉声说道:“丹心,这回的十师会别想溜,我说了要你出席,你就必须去,婆婆妈妈不算好汉!”
丹心苦了脸,轩眉绞在一处,一双星眸凝成一对豆眼,滑稽至极地望着亲爹。丹眉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无可奈何地道:“哎呀又来了,挤眉弄眼的。去,去,给我端碗热茶,别叫我看你这张鬼脸。”
丹心应了一声,语调婉转如莺,当中转过数声。丹眉不敢稍露赞赏之色,唯恐他得寸进尺,不动声色地看儿子飘然掠出。
丹心自小聪明绝顶,两岁起看父亲炼器,三岁在旁帮手,八岁已能独立制器,十一岁炼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十四岁烧制的瓷器为王公贵胄珍藏,十六岁打造的凤冠太后赞不绝口,一时名动京师。
如今年届十八,北荒苍尧十师盛会,丹眉甘愿自掩锋芒,为的是让他脱颖而出。
可是他千好万好,就一样不好,丹心根本不想安分地当一名炼器师。他所学驳杂触类旁通,兴趣五花八门,炼器须终日面对冷冰冰的器物,他却爱与人嬉笑逗乐,任他人哈哈大笑,丹心仍一本正经兀自作态,越发惹得笑声不绝。
丹眉苦恼地摸头,他得了风寒算得了什么,儿子不愿继承衣钵才是大事。如今只能哄丹心前往苍尧,到时十师齐聚,总有法子说服。想到此他唉声叹气,往日好胜豪爽之心,化作不甘不愿,恨不能用陶泥捏个听话的娃,省得看到儿子就生气。
丹心为老爷子倒了热茶,低眉顺眼,极其乖巧,被他哄了半晌,丹眉只得认命,“不求人是不行了,你去城里寻骁马帮的铺子,那个叫如意阁的地方,帮我找个好大夫。”
丹心应了,悠哉地出了门,他们在粟耶城已有四日,老爷子入城即病倒,令他无法尽览北地风情。此刻得了闲暇,伺机溜达玩耍,信步在市集转悠起来。
粟耶为雁羽关入北荒后的第一大城,佛寺众多,民生富有,市集间贩卖的南北货物极其丰盛。宛殳国的狮子,琉古国的孔雀,阿罗那顺的水晶,于夏当地的龙玉,丹心见猎心喜,目眩神迷,不觉流连甚久。等回转心神,时已午后,他匆忙买了胡饼咬在嘴里,慌张地赶往如意阁。
骁马帮纵横北荒,更为诸国提供货品进贡中原,这如意阁内不失大气,一排排博古架上金玉凝烟,满目琳琅。往来客人既富且贵,一个个胡锦貂裘,悠然品茶赏物,一进门光阴就慢下来,丹心的步子不觉一缓。伙计见他举止跳脱,布衣棉袄,斜睨了一眼,并不招呼,丹心乐得游目四顾,落个逍遥自在。
“这玉璧既是弦纹,断代就不对了……”丹心蹙眉望了一块玉摇头,他初看此物,甚是喜欢,再看断代有误,可能动了手脚,放在一边,走去看另一只松烟墨,“唔,这倒不错,不过北荒这里识货的人极少,可惜,可惜。”
他喃喃自语,嘀嘀咕咕,没有动心的意思,施施然步到里间,瞥见一只錾胎珐琅金碗,显是极西之地的宝物,这才双眸一亮。
身著银白狐袄的店主留意到丹心,含笑步近,随意地道:“这房内独特的物件不多,小哥眼光甚好。”
丹心嘻嘻一笑,俯下身端详,鲜妍的草绿釉料斑斓闪亮,衬以宝石蓝与葡萄紫,交绕出缠枝莲花纹图样,细处纹理繁复,看得出七窍玲珑的心思。这只碗他不是做不出,但要呕心沥血经月,让人难忍枯寂。
“黄金成色极纯,釉料是外来的,应该不是北荒之物。这只碗无论点蓝、焙烧、磨光,手艺极其高超,价值不菲,像是王宫里流传出来的,不是凡品。”
“在下显鸿,小哥说得极是。”那店主忍不住报上名,上下打量仔细,想要结交,“这是蒙索那运过来的东西,式样倒没什么,工艺最为难得。”丹心听到他的名字,正是骁马帮在粟耶的首领,玩心顿起,故意不说名姓,捂住腰间钱袋,小心谨慎。
显鸿亦步亦趋,“小哥是识货的人,说个数便是。”丹心摇头一笑,买回去把玩固然不错,可一只金碗远远背到苍尧再返回中原,真是自讨苦吃。
“有没有小物件?越轻越好,不要寻常之物。”
显鸿目露奇异之色,想了想道:“小哥来看这几样小件。”他领丹心往后走,华屋径深,隐有琴瑟之音叮咚作响,又有药香携了欢声笑语,穿堂入舍。丹心心生幽远之意,手舞足蹈,翩然应和,一旁帮众见了骇笑,他却怡然自得。显鸿暗暗称奇,只觉此人高深莫测。
“细碎把玩的小物件放在这里,价格好说,慢慢看着就是了。”显鸿命人取了天泉水与磐石岩茶,静静地烹制了茶水奉上。
香芽嫩茶,玉瓷小碗,未饮已有韵。
丹心知其心思,恭敬中不乏考较,矜持中一言不发。数张榉木条案上,放着雕红漆的盒子,里面陈设小件的珍品,锦绣云烟一般。他胡乱一瞄,看到一只七彩龙凤璜,丹彩耀目,勾魂摄魄。其蓝如天青,长空万里凌轻云,其黄如郁金,绣罗香暖覆锦茵,其绿如鹦哥,婉转清啼春风色,其透如冰轮,明月渺渺映兰薰。
“水火百炼的琉璃龙凤璜。”丹心拈来细看,赞叹不绝。蒙索那公主桫椤嫁给了玉翎王,独有的神秘技艺也流入了苍尧,丹心是识货之人,慕名多时终得一见,顿时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显鸿听他报出名目,越发堆笑,“是,是,小哥若是喜欢,报个价拿去便是。”
丹心抬眼一笑,“我以物易物如何?”显鸿一怔,见他取出一件物事,瞪大眼惊愕看去。
这是一尊紫檀佛像,巴掌大小,施以漆饰,仿佛金石耀目。佛像立于莲花座上,螺发袒肩,褒衣博带,含笑垂目,雕工精美庄严。
粟耶民众多信佛,于夏国主更是诚心礼佛,举国上下,家家户户皆有佛像供奉。此物精巧华美,便于携带安置,而紫檀更是仅产于南岭的名贵木材,其价不可估量,不输琉璃龙凤璜。
“这是……阁下是……”显鸿思绪混乱,郑重端过佛像,看底座的款式。吴霜阁的字样,让他确定了心中推测,恭敬地朝丹心见礼,“不知小哥与丹眉大师如何称呼?”
丹心正色道:“正是家父。”显鸿不觉苦笑,急忙放下佛像,奉上那枚琉璃龙凤璜,“难得大师大驾光临,如意阁蓬荜生辉,这小玩意就当做见面礼,不成敬意,请务必收下。”丹心故作为难,“这如何是好……叫我先生即可,我那位大师父亲若知道,就该说我无礼啦。”
显鸿只当先前失礼,执意恳求,丹心随身银钱不够,又不想扭捏作态,伸手接过。
七色彩光如虹,在掌中盛开,丹心欣喜露笑。显鸿宽慰不少,心想险些得罪贵客,这丹心名列十师之一,怎能不曲意逢迎,好生伺候。
忽地大地一震,器物陈设摇摇作响,丹心晃动数下,双足发力稳住。显鸿一脸惊疑,双眉紧皱,“先生快随我出去。”丹心正待走出,瞥见脚边滚出一块玉圭,刻有古怪花纹,好奇捡起。显鸿急急拉他进入院落中的空处,惊慌张望。
丹心伺机端详玉圭,看了数眼,神情渐变成凝重。
玉圭上刻的不是花纹,而是失传多年的阿焉尼语。五百多年前,阿焉尼雄霸北荒,历经三代大帝,文治武功冠绝一时。其疆域比如今的三十六国更为辽阔,因征伐失道,动乱四起,加上一场千年难遇的黄沙风灾,把都城尽数湮灭,迅速地衰落下去,连文字也失传于世。
阿焉尼盛产玉石和岩盐,以及善于下水跋涉的龙驹,其石窟、陶器亦是远近闻名,甚至有不少流传到中原。丹眉深爱阿焉尼的陶器,曾费重金陆续搜刮到几十件,并将上面的陶文拓印下来。丹心自幼研读古籍,被老爹逼迫学过多年外域文字,勉强认得一些。
他目不转睛凝视玉圭,站了半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大叫:“地震了!”丹心骇然忆起身处险境,想到老爹,拔腿就想往外跑。
显鸿一把拉住他,“先生不可乱动,此处开阔,避过震动再说。”
“我爹受了风寒,困在馆舍,我非走不可。”他甩开显鸿,看了一眼手中玉圭,不舍地递还给店主。显鸿忙道:“这玉件不值钱,先生只管拿去。皎镜大师正在如意阁,请稍候,待我找他与先生同回馆舍。”
丹心大喜。此时情形纷乱,有人砸伤了头皮,鲜血淋漓地叫唤,皎镜正替那人包扎,显鸿急忙去说了情由。大地又震了几震,唬得不少人蹲在地上,大气不出,闭目捂耳。皎镜几下处理好那人的伤势,带了长生和卓伊勒走来。
丹心猜到三人身份,各自行礼,将丹眉的症状说了,皎镜促狭笑道:“你爹最怕我出手,不如让长生走这一遭。”卓伊勒很是眼热,不想被师父拘在身边,不停给长生使眼色。皎镜咳嗽一声,“徒弟,今日要制一千丸药。”卓伊勒面容一黯,撇嘴生气。
长生笑了摇头,卓伊勒如今减了傲气,多了娇气,就像自己以前的性子,不时要耍耍脾气。丹心忧虑老爹,神思欲飞,长生便取了药囊,在余震中颠簸地转回馆舍。
馆舍外行人奔走,杂乱无章,丹心瞥见丹眉被人抬到路边,急忙奔了过去。丹眉面色潮红如火,吃寒风一灌,呛出连声的咳嗽,长生忙叫丹心相助,一齐将丹眉扶到避风处。
“小子,你算是回来了。”老爷子抓紧儿子的衣袖,吹胡子瞪眼,“请个大夫要半日,地震了才记得老爹……”
丹心嘻嘻一笑,把长生往前一推,“这位是紫颜大师之徒长生,爹别嗦啦,让他好好看病,我这回有好东西孝敬你。”乖巧地摸出琉璃龙凤璜,一道霞光破空四耀,恍如仙玉临世。
丹眉双目一亮,忘却烦忧,朝长生点了下头,任他地动山摇,只顾凝看手中的琉璃,啧啧赞叹。长生伺机搭脉辨证,忧色一掠而过,笑道:“大师吃一帖药就好。”丹心奇道:“一帖就好?我灌他三日了。”
丹眉醒过神,端详长生半晌,慨然叹道:“有令师之风。”想到当初与紫颜相见时,少年丰姿如神骨玉琢,如今徘徊生死之间,杳无音讯,不由长叹。
长生念及少爷,一阵心伤,借口寻药炉煎药,走开了去。
余震渐止,城中黄尘滚滚,烟雾弥漫,官兵四出巡逻安抚民众,丹心扶了老爹回馆舍歇息。没过多久,皎镜和卓伊勒找了过来,长生含蓄提到疫疠之事。皎镜见丹眉染了时疫,心知粟耶城到底未能幸免,不敢怠慢,与丹眉密谈了片刻。之后,丹眉逼儿子吞下一颗避瘟丸。
丹心服药后,见卓伊勒年纪相仿,拉了他攀谈。少年很是冷淡,丹心被他傲气晾着,自讨没趣,便踱到厨房看长生煎药。
“你学的是易容术,竟会看病。”他看出长生似有隐忧,有心逗乐,循循善诱。
丹心眉眼清秀,灵气逸飞,长生见了喜欢,听他夸奖自己,遂笑道:“易容一技,需涉猎旁通,多多益善,有日改扮他人,方可摩拟肖似,难辨真假。这一路来,我向皎镜大师学医,见了阁下,少不得讨教炼器之术。”
丹心点头,大言不惭道:“不错,我除了会炼器,还会杂扮,傀儡,弄影,伎乐,触类旁通,并不比你差。等你有暇,我演给你瞧瞧,一并教你也好。”
长生大奇,丹心年岁尚小,在炼器上有所成就已大不易,竟自夸精通百戏,可见天生聪颖,不觉应道:“好。舍下也常弦管终日,可惜在下愚笨,不懂这些。我家少爷就不同,会造戏台,写传奇,弄银筝,有时醉袍袖舞歌一曲,比那伶人更叫人入戏。”
丹心悠然神往,逸思飞扬,“紫颜大师的盛名,我是听过的。”
长生心中一恸,看了少年仰慕的神色,坚定地说道:“今次十师会上,即能一见。”
“真的?我正可请他帮我写一出传奇,妙哉,妙哉!”丹心眉飞色舞,甚是喜乐。他兀自心动半晌,想到丹眉,不觉叹气,“我爹每每说我弄舞娱嬉,自甘优伶,不是正道。哼,我让紫颜大师去和他说!”
长生笑道:“此乃自家风月,所谓闲时高卧醉时歌,方不辜负良辰美景。”丹心感动地抓住他的手,“你真是我的知己!”长生一窘,“附庸风雅而已。”
丹心认定他面目可喜,言语有趣,当下滔滔不绝卖弄本事。长生被他勾起少年心性,也不时插嘴,偶尔炫耀下在紫府的见闻,争强好胜一把。待药香入味,长生倒药入汤碗,蓦地醒觉,咦,和丹心畅谈片刻,竟然俗虑全消。
他眉宇舒展,丹心自得一笑,殷勤地去端药碗。这下动静太大,袖子里掉出那枚玉圭,还好手快,捞在怀里。
“此玉不是凡物。”长生望了一眼,随口说道,“玉质极佳。”
“你眼光不错,喏,认得这北荒文字么?”
长生摇头,丹心也不丧气,“我认得一半,一会儿拆开来问我爹,总要诓出来才好。”
长生心想这对父子传艺之道倒是奇怪,丹心狡猾一笑,凑过来小声道:“这玉圭上记载了一件大事,我要瞒着爹,你不许说出去。”
长生愕然失笑,点了点头,尽管一头雾水,但君子有成人之美,自当守秘。
过了两日,丹眉身体康复,皎镜师徒借骁马帮打通官府,分发下治疫的药方药物,两边约定一同前往苍尧。临行前出门采购,丹心乘机一身轻裘,牵马来寻长生。两人此时极为熟络,丹心一见长生,便催他收拾行李,神秘笑道:“我已留书,你我先行如何?”
长生察觉他行囊鼓鼓,迟疑道:“不和你爹同行?”丹心翻手扣住长生手腕,笑得奸诈,“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不过,须瞒着我爹和皎镜大师。说不得,只有你我二人同去。”
长生暗暗叫苦,听出丹心有逃离十师会之意,苦笑道:“我可以不去么?”
“难得你和我知己,送一场富贵给你。”丹心眉眼尽是得意,“你附耳过来。”
长生无奈,听他说道:“记得那枚阿焉尼的玉圭吗?通天城,黄金宫,我终于知道在哪里。”
这是北荒古老相传的故事,传说阿焉尼皇城名曰“通天”,高耸入云,皇宫为纯金打造,明耀万里。自从通天城被黄沙遮蔽后,无数人在北荒寻觅探宝,想找到阿焉尼皇城的所在,可高山漠漠,荒林莽莽,五百年来依旧石沉大海,淹没在呼啸的北风中。
丹心竟说知道通天城的下落,纵然长生心如止水,也要微起波澜。紫府里有不少源自北荒的器物,最华美精致的金器无不传自阿焉尼,工艺难以超越,令他对这个古国心怀景仰。他察言观色,见丹心心意已决,踌躇道:“丹眉大师若是怪罪下来……”
“不怕,就说是我拐带你。你不去,我就一个人独闯,可怜我初次到北荒,要是迷路……唉……不如你陪我,彼此有个伴,我爹就不会太担心。再说,我们去通天城,绕路几天而已,不会追不上。”
“事关重大,为何不和丹眉大师说清楚?”
丹心斜睨他一眼,“八字没一撇,我爹那么老成持重的人,不会信我。你也知道,十师会上,大家要拿出绝活,我不可能超越我爹,只有独辟蹊径行此险招。”
“若是找不到通天城呢?”
丹心嘿嘿一笑,“正好溜之大吉。你以为我稀罕当炼器师?”
他算计得极好,步步为营,长生细思,还是看住他为宜,乖乖摞了行李,随他驾马出城,连与卓伊勒道别的工夫都没有。
北城门内,长生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乞讨,一拉缰绳,下马递上一些碎银。丹心催促他快行,长生皱眉道:“他骤得钱财,我要指点两句,免他反遭灾祸。”便在少年耳边说了几句。丹心无奈,也丢出一把散钱,静静在马上候着。
长生指点完那少年,与丹心一路疾驰而去。
没多久下起细雪,漫天银丝,大风卷得双眼迷茫。丹心仰头大笑,却是快活无比,在马上欢蹦乱跳像个孩童。他一身朱红大氅,招摇飘荡在雪中,红彤彤一团火云似的,长生跟在后面,心情奇妙。
这少年名列十师,毫无持重端庄之色,跳脱风趣,屡有妙想。长生和他一起,亦有了童心,忘了不告而别的不恭,忘了前途未卜的迷茫,听风聆雪,把冰冷天化作绕指柔。有多久不曾这样肆意妄为了呢?长生隐约想起少爷,逾越世俗规矩,逍遥纵横天地,这少年身上亦有赤子心,如透明的雪花,晶莹澄澈。
如此行了小半时辰,终耐不得寒冷,即使穿了避风雪的琥珀衫,依旧手脚冻麻。加上骏马滑蹄,两骑越走越慢,长生左右四顾,大声叫道:“那里有个神庙,进去歇歇脚?”
丹心极目望去,破旧的两三间庙舍,歪歪斜斜,门前有一个祭祀风伯的神坛。两人挨到庙前下马,丹心冲进庙中,又杀出来在神坛前拜了拜,长生微微一笑,朝那神像也行了一礼。
前殿庙门大开,风雪淹湿了地面,丹心牵马入内,说了声“罪过”,把庙门掩上。天地一下子静了,雪花打旋飘落,没有了肃杀的意味。
长生笑容一收,“有香气……不对,有人!”两人转到后殿,一堆松枝架了黑野鸡,正熊熊烧着。篝火后立了一个狐裘公子,粉妆玉琢,不停地翻动松枝苦熬火候。
“哎呀,烧过头了!”丹心嚷嚷着,蹦了出去。
“什么人?”那狐裘公子闻言一惊,退开两步,用松枝上的黑野鸡指着他,一股焦香顺了寒风飘出。
丹心使劲嗅了嗅,大叹:“可惜大好的一只鸡!”
那狐裘公子面色莹莹,扑哧一笑,如梨花吐艳,傲视风雪。丹心呆了一呆,心想,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就不是做厨子的命。他袖下一闪,左手炫出一把小刀,伸手道:“拿来!”
那狐裘公子微怒,脚下一划,摆了一个架势,“想劫财?先问问我手中——”他看了一眼黑野鸡,不能丢了气势,“这只凤!”
丹心没好气地看向长生。长生朝那公子拱手,笑得春风化雨,“这位兄台,我家小哥是想帮你烤鸡。”
“哦。”那狐裘公子失笑一声,眉目变得婉转柔和,看到黑野鸡焦色一片,叹气道,“唉,手艺不精,让两位见笑。”把树枝递了过去。
丹心接过,小刀飞旋,刀影亮如闪电,两三下削去焦皮,露出酥香滴油的熟肉。狐裘公子眼波流转,笑吟吟看他调弄。丹心掏出一管竹筒,洒了酒在肉上,“若再加上蜜糖,怕神仙也要抢,可惜,可惜没糖。”
长生平素服用蜂蜜,制药也要炼蜜为丸,随身有此物,就把凝结了的蜜团取出。丹心大喜,在火上稍稍一烤,金黄色的蜂蜜滴在鸡肉上,混了滋滋冒出的黄油,兑出诱人香气。狐裘公子大乐,两颊绽出小巧的酒窝,笑靥如琼花吹香。
丹心斜睨长生一眼,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目光,心知这公子极不对劲。两人一个炼器出神入化,赝品一看即知;一个易容透析百态,最善辨别真伪。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这狐裘公子十足是位小娘子。
丹心清清嗓子,悠然地哼起小调,如莺啼雀喧,歌流水,唱红英,狐裘公子越发沉醉,嗅着香气,打着拍子,怡然如沐春风。
丹心目光一移。指甲边,蔻丹红迹。
长生眼神一飘。耳垂上,金钩留痕。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示破绽,狐裘华衣,十指如葱,工于箭术,身怀武功,这女子出身贵族,自小有好教养。携带的丝绸包裹看上去颇为实沉,似是远游,不带扈从,可能是私自离家。懂得拾松枝烧烤野味,想来时常狩猎,或有私家牧场。
在北荒能有此家世的,只有寥寥几国的皇亲贵胄。
“成了!”丹心飞刀簌簌,醇香雪肉一片片落下,长生举了一只银盘接着。
狐裘公子笑逐颜开,欢喜不迭地接过,又瞅了丹心的竹筒眼馋。丹心大方递过,同时也不和她客气,把剩下的黑野鸡对撕开来,与长生一人一半,捏在手里大嚼。
狐裘公子抿嘴品尝,浑不知她一颦一笑,让两人看尽芳菲。
“好酒!好肉!好手艺!”她舒心一叹,凝视丹心,“你是厨子?”
长生差点咬到舌头,在一旁偷笑。
“要不要把你烤来吃?”丹心拉下脸,小刀如银蛇翻飞,手中的鸡骨顿成两支筷子。狐裘公子讶然扮了个鬼脸,伸手讨来筷子,自顾自细品美味。
丹心得意地一笑,长生知他逞能,慢慢说道:“下回轮到我,不过,我只烧素食。”丹心咂嘴,炼器是体力活,他从小最爱肉食,一听素食就没了斗艺的心思,惋惜长叹。
三人酒足肉饱,又有篝火暖着,醺醺然忘了寒冷。
“喂,你们俩去哪里?”狐裘公子好奇地问。
丹心揩了下满手的油,拿出一卷舆图,戳了半晌,手停在一处,“我们在这里,往北走,到水骨雪山那一带。”
“去那里?有什么好玩?”她轻皱秀眉,水润朱唇微微噘着,那两人简直看不下去,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跃跃欲试。换谁替她改扮,都不会有这么多的破绽,让人失笑。
她从包裹里抽出一份舆图,随即展颜,“咦,那里有北荒最大的龙神坛,是祭祀龙神的地方!有趣有趣。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长生笑容一滞,看她娇生惯养、喜怒无常,是个不好伺候的主,怎么就纠缠上来了呢?他拼命给丹心使眼色,想让他说几句话撇清,不想丹心看到那份舆图,笑眯眯地说:“咦,公子这份图很详尽呀。”
“那是自然,我爹汇集十几份图重新绘制出来的,能不好么?”
丹心看见香喷喷的黑野鸡也没流口水,此刻却像老饕,要把羊皮卷一口吞掉。
“给我看看可好?”
狐裘公子一抛,稳当当落在丹心手里,长生凑过去看,果然比骁马帮给出的这份更细致精妙。两人对这少女的身份也越发好奇。
“抢了舆图就跑,还是带上这个累赘?”丹心轻吐唇语,眼神飘忽。
长生瞪他一眼,努了努嘴,让他看不远处的一套亮银弓箭。
“金钏指环,不是做样子的,一看就是常年练弓箭。”长生挤眉弄眼对着口型。
弓箭下有几只黄金指套,富贵气中隐有铁马金戈的战意,丹心打消了打劫的念头,乖乖把水骨雪山和龙神坛附近的地理看个仔细。
还了舆图,他借口喂马,与长生回到前殿。风雪渐大,穿越两殿竟濡湿了肩头,回首看去,茫茫一片,狐裘公子的面目已然模糊。
“传说那龙神坛在阿焉尼立国时就有了,这五百年起起伏伏,香火始终不断,于夏国信奉的也是龙神。”丹心回忆杂书上的记载,印证玉圭上的言辞。
“我们去龙神坛?”
“不,去那里干吗?五百年都没人发现端倪,不会有线索。”丹心嘿嘿一笑,不舍地道,“她的舆图可真好,龙神坛西去十五里有座织金峰,我们的图没记载,却与玉圭记载最相近,我想去看看。雪停了就出发,甩掉她。”
“其实你不会再去苍尧对不对?”长生喉咙发哑,苦笑连连,这回被丹心拖下水,再翻悔已是不及,“阿焉尼寻宝……哪里是几天能兜转往返的?我居然会信你。”
丹心像顽童笑得无忧无虑,他爱不释手地摸着玉圭,它是一把通往未知的锁匙,而他就是毅然扑火的蛾,北归的雁,要寻找梦中桃源。
飘雪如蕊,少年这一抹红,仿佛随时会消匿在玉色霜华中。长生无奈摇头,他是唯一知道丹心去向的人,要把少年看紧了,多少有个交代。
两人用苜蓿和水喂了马,忧愁地望着老天,玉屑纷飞,银花翻转,一时是停不下了。
“于夏国有公主吗?”丹心漫不经心地问。
“有。三岁还是四岁。”
“大富商或者皇亲国戚中,谁家有女儿?”
“我不是骁马帮的,怎会知道?你要甩掉她,还问什么?”
“唉,她的舆图真是好,虽然我勉勉强强背下来。”丹心觑了后殿一眼,艳羡道,“她的图用金线绣制,不怕雨水,光是那个手工,就值得偷。”
“回头请文绣坊给你绣一幅。”长生见多识广,不以为然。
丹心两眼泪汪汪,“兄弟,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两人说说笑笑,风雪不减,冻得狠了,只能返回后殿,坐在篝火旁取暖。那狐裘公子正倚了柱子假寐,玉容婉丽如画,肌肤更是羊脂白玉一般,仿佛她才是神庙里供奉的雕像。
丹心侧耳听了听她的呼吸声,闷声不响翻动她地上的包裹。长生无奈,一动不动盯紧了她,挡在丹心身前遮掩。丹心手脚甚快,大致看了一遍又复原,若无其事地走开。长生抹了把汗,避到一边小声询问道:“你真偷了舆图?”
丹心两袖空空,无辜地耸肩,长生心下稍安,听他说道:“没有路引,都是金银珠宝。我既不想劫财,也不想劫色,这种来路不明的人避之为吉,早早走吧。”
两人遂在殿中一角远远搭了篝火,温酒取暖。候了半个时辰,老天停住泪眼,阴沉的脸面犹自冻结,大地滴水成冰。狐裘公子睡得极熟,姣好的面容如乖巧的小狐,令人爱怜。
丹心不识风情,拍手笑道:“正好省了纠缠,走吧。”
两人到前殿牵了马,雪没脚膝,用草裹了马腿,小心翼翼踏雪而出。雪深路滑,因不辨路径,马儿在雪地中难行,只能委屈地颠颠跑跑,让两人好生难受。长生急忙嘱咐丹心身形后移,短控缰绳,以防马失前蹄。
神庙前的冰雪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玉人儿,那狐裘公子冷眼目送两人离去,自言自语地道:“不想劫财,也不想劫色?哼,那就等我来打劫好了!”蛇皮靴一蹬,跃然马上,遥遥缀着两人去了。
丹心和长生勉强走了十几里路,避开龙神坛,一路斜斜向西,再走半日就能到织金峰。行到晚间天黑,银山雪障,渺无人烟,分不清南北西东。两人无处可去,寻到一处废弃的土屋容身,捡了柴枝燃火,烘出一块干地坐了,正待取干粮慢嚼,火光里闪进一个倩影。
狐裘公子牵马进来,手上提了三只白色的雪鸡,篝火下她脸色绯红,丽眸潋滟流波。丹心暗呼头痛,却不好翻脸,无奈地看着长生。
“一回生二回熟,我叫璇玑,你们俩呢?”她大咧咧坐在干地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行路难,雪天行路更难,可惜这声叹息过于温柔暧昧,两个男人听了,心中微微一悸。
“丹心。”
“长生。”
璇玑神情如常,看来没听过他们的大名,两人放心地接过雪鸡,剖腹挖肠清洗干净,埋在篝火堆里烤着。璇玑熟稔地拔出地上的竹筒酒塞子,仰头就喝,露出纤白柔亮的玉颈。
与少女共栖荒郊野外,两人微感尴尬,璇玑未觉异常,笑吟吟地道:“这呆头鸟长得像岩石,要不是我眼尖,你们俩就没这好口福了。”
“正要多谢。雪鸡的滋味,不知道比起黑野鸡如何?”丹心离她稍近,殷勤地寒暄。
“雪鸡是难得的美味,多焖一会儿。不要抢,你看我特意打了三只。”璇玑想了想,忽然说道,“对了,先吃点糕垫饥。这是粟耶城最名贵的五珍糕,你们尝尝。”
油纸里包了一叠精致的糕点,每样花色不同,五珍者,荟萃五种美味,入口各不雷同。丹心拣了一块白如霜雪的糕团,是蛋清、冰糖、瓜仁、糯米和芝麻混在一处做的,长生拿的那块,则嚼出了青梅、松子、胡桃、蜂蜜与莲子的味道。
两人意犹未尽,想再取一块,却浑身酥软无力,仿佛陷在软软的棉絮中,使不出力气。璇玑嫣然一笑,拍手道:“打劫!你们有什么财物,快快取出来!否则我刀箭伺候!”
丹心与长生互视一眼,心下大骂,竟会着了这女娃子的道。在丹心的遮掩下,长生用力掏出一只青缎地刺绣的香囊袋子,往他和丹心嘴里各丢了一粒香丸。
清凉的香气直冲胸臆,驱散了盘桓在周身的酥麻倦意,丹心精神一振,仗了身怀武功,踏步翻掌去扣少女手腕。璇玑疾步后退,讶然道:“你没中麻药?”
她身形闪动,怎奈地方太小无法腾挪,没走几步就被丹心抓住,坚韧精巧的链子锁套在她腕上。璇玑花容失色,大叫道:“我是于夏郡主!靖远公的女儿!你敢碰我,我大伯会派大军来抓你们,快放了我。”
丹心冷冷地道:“我不碰你,直接丢到外面雪地里就是。”
璇玑几曾受过这等冷遇,心中气苦,见长生面色和善,忙哀求道:“好啦,我下药是不对,谁让你们先前算计我呢?如今两不相欠可好?你看,雪鸡都熟啦。”
她温柔细语,芙蓉面上朵朵胭红,长生不由心中一软,苦笑了看向丹心。璇玑眼波盈盈转向丹心,却不言语,一对白玉般的手腕就那么捆着,楚楚可怜。
丹心大叹倒霉,挖出埋着的三只雪鸡,生硬地递了一只给她,“喏,一笑泯恩仇。”未见他如何作势,铁链子如蛇游走,从她的玉腕上松脱开来。璇玑惊喜不已,顺手捞起链子,连同雪鸡一同接过,嘟嘴说道:“这链子机关巧妙,送我可好?”
丹心懒得理她,自顾自去啃雪鸡,长生知她不过是孩子心性,胡闹一场,笑了笑不再介意。三人不打不相识,璇玑一边摆弄铁链,一边滔滔不绝说起于夏的风土人情,颇有自夸之意。她忽嗔忽喜,丹心初次领教刁蛮少女的脾性,只觉不可理喻。
这一夜吃吃喝喝,聊聊说说,酒酣肉香,没到子时,璇玑已把两人的去处套了出来,听闻他们要找传说中的阿焉尼皇城,大感新奇好玩,无论如何也要加入。
“你说的通天城就在我国境内,我听过传闻,王宫典籍里提过,于夏立国前,是阿焉尼统治此地。可惜于夏我都跑遍了,那么大一个皇城,却一点影子没有。”
丹心有意卖弄,含笑说道:“通天城高耸入云,不会深埋地底,这是确凿无疑的。唯有一个可能……”
“快说快说!”璇玑迫不及待。
丹心促狭摇头,“佛云,不可说。明日你就知道了。”
璇玑纠缠一阵,丹心却死不松口。长生寻了地方裹毯子睡了,隐约听见喧闹声如雪落,O@中渐渐无声。
那两人打闹半晌,磕磕碰碰,耳鬓厮磨,火光下瞧见对方眼中熠熠闪烁,不免微微一怔。
一个是鸳钗步摇,春雪晨霞。一个是朱衣玉带,丰神俊雅。
咦,这人倒不是很讨厌。心下皆是这一句。
次日清晨,长生被寒风冻醒,篝火不知何时熄了,那两人睡得极熟。他重新燃起火苗,把干粮烤了烤,叫醒丹心和璇玑。两人张眼后,先是对视一眼,彼此顺眼许多。
璇玑粉容微红,乖巧地说了一句:“你醒啦?”丹心点头,“你要吃点什么?”长生递上干粮,这两人有滋有味地嚼了,时不时对望一笑,尽在不言中。待牵马出来,雪晴松翠,万里无云,三人心中皆是一快。
丹心低声对长生道:“她其实不是太难相处。”长生似笑非笑,打趣道:“果然是一笑泯恩仇。”然后打马先行。
丹心为了避嫌,扬鞭打马,越过长生,一骑当先探路,连绵的雪山逶迤如银龙玉带,美不胜收。疾行半日,三人远远看见织金峰,阳光一照,皑皑白雪似有金边,光彩耀眼。
“不枉了织金的美名。”长生叹道。
“这算什么?没雪的日子,这山更美,遍地金黄砂砾,仿若金山。”璇玑见怪不怪,“这一带风沙极大,久而久之,砂石塞途,我们的马只怕过不去。”
“金山!”丹心的笑容里有运策帷幄的笃定。
璇玑美目一瞥,不以为然地道:“乱沙成堆的石头山罢了,你说的通天城还有多远?”
丹心扬鞭指路,对了织金峰笑道:“就是那座山,被黄沙风灾掩埋的皇宫,只因在山顶上,才会叫通天城。”玉圭上曾有言,“西望天边云端,有丽峰若艳阳”,说的正是于龙神坛上祭祀时,望见织金峰的情景。
长生与璇玑讶然,慢慢回味他说的话,犹如黑夜里璀璨的一道烟花,令心头明亮。是的,对于通天城高耸入云的记载,世人以为仅是殿阁耸立,塔楼接云,却没人想到会是在一座山峰之上。以阿焉尼三位大帝的魄力来说,这皇宫所在匪夷所思,最为威严安全。
璇玑眼热地道:“好,若你说对了,就算用脚走到织金峰,这一趟来得也值了!”骏马撒蹄疾奔,千山路尽,万径踪灭,也阻挡不了她好奇的心。
三人又行了小半时辰,砂石路果然艰涩难行,三人的坐骑渐行渐慢,一炷香的辰光后,终于到了织金峰脚下。
近看此山,雪色消融处尽被黄石砂土覆盖,无甚奇特异常。山顶有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仅双目所见,未见任何楼宇殿阁。璇玑微微失望,山峰无路,除非借一对鸟翅高飞云上。
丹心眼力极佳,忽指了雪峰上一处黑点,“那是什么?”三人勉强驾马驰近,隐隐约约看到褐黄色的山石,仿佛与别处不同。
于是一路向西转过山脚,景致顿变,陡然望见一道深沟,如巨大的伤口蔓延山体,将织金峰劈开两半。璇玑倒吸一口凉气,丹心心念电转,叹道:“……地震的源头,竟是此处!”长生猛然一惊,见积雪下落石如新,不由佩服他见识超凡。
山中落石堆砌出一条长路,被白雪错落铺填,仿佛迢迢银河。凛冽山风吹来,坡上雪影萧森,此去如人间天上,遗世忘俗。三人心生悠远之意,下马收拾行李,决意登山。
山下林间尤有繁木,丹心用匕首削出三根拐杖。璇玑见他出手如电,技艺熟稔,奇道:“你究竟是做什么的?是江湖上的侠客?”
丹心笑而摇头,“你贵为郡主,我这种下九流的匠人,可不敢称侠客。”
璇玑把玩拐杖,入手光润,足见功力,听他妄自菲薄,赌气道:“郡主我生来命好,不值得夸耀,你这手技艺,和我狩猎的本事差不多。”丹心嘿嘿一笑,“你倒有见识。”
三人拄了拐杖探路,沿乱石雪径慢行上山,脚下积雪吱吱作响,山间悄寂如荒坟,阳光空空照着,沁人的寒意随了山风兜转。蚁行良久,渐看清这断层裂缝,仿佛虚空中用力一刀劈开,然而断口参差不齐,说是地震不足为怪。脱离出去的半片小山崖,多是百年风沙堆积的砂石,再震几下必会倒塌。
三人暗暗称奇,织金峰竟像是有意摆脱五百年的桎梏,借此天灾脱身。
丹心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笑一声,长生瞥他一眼,淡淡地道:“若真给你找到通天城,这份厚礼,千姿必会重谢。”
璇玑怫然不悦,“为什么要给苍尧?明明在我于夏境内!”
长生笑道:“千姿不是要做北帝?何况他一统北荒,即将称帝之际,昔日北荒霸主宫殿现身,不是吉兆又是什么?再说地震这事,会被敌人拿来中伤,若能造就祥瑞,这份重礼,你们于夏国主若是识相,就该送给千姿。你怕什么,通天城搬不走,总在于夏境内,不过是名义上归属千姿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指点江山,璇玑俏面煞白,冷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丹心摇头,“说那些作甚?我想看的是阿焉尼的宝物,以前流落在外的就已巧夺天工,皇宫里藏的不知会有多好。”说到这里,声息重了两分,他察觉出心下的渴望,不免微微奇怪。
炼器于他,更多的是家族责任老父期望,他为此获得夸耀赞美,始终无法痴迷。阿焉尼的传说却如酿了五百年的美酒,深深诱出他心底的馋意,一种难言的饥渴纠缠着他,不死不休。丹心摇了摇头,快步赶到深沟最下端。
崖壁上冰棱冻结,如椽如柱,其后是一片雪色屏障,明晃晃好似白玉照壁。冰墙上裂开一人高的洞口,山风呼啸,隐见砖石铺设绵延。
是了,就是这里。丹心大叫一声,扬手喊两人上来。
“我先上去,再拉你们。”他在手上缠了棉布,轻身一纵,如猴儿攀援高枝,擎住一根冰棱,借力往洞口一跃。足下一踩,他知道来对地方,金砖发出闷响,安抚贪婪的欲望。
丹心忍住好奇,垂下一根绳索接应两人。璇玑身轻如燕,轻拉绳索,脚踏冰雪,飞鸟投林似的掠入洞中。长生老老实实手足并用,也进入其内。
黑幽幽的山道深不可测,丹心毫不着慌,匕首上下翻飞,削去拐杖濡湿的根部,转手打上火,便是三个现成的火把。他举火一照,看着山道墙壁,神色激动,“你们看……”
长生凑上来看,山道四面纯以金砖铺设,宛若金龙游离蔓延。璇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黄金宫,真是全部以黄金打造,天哪!”三人常年所居处如金屋瑶台一般,眼界已然极高,仍被这漫长的金道震撼,所谓富贵逼人,天外有天。
丹心大笑,“离黄金宫还早呢,有很多路要走。”三人震撼之后,全身又生出力气,沿了通道向内走去。
沿途的金壁上雕刻了不少诗画,丹心辨认了几处,无非赞美英武睿智的皇帝,颂扬繁华伟大的帝国,千百诗篇藻以水兽、龙神、飞云、花卉,华丽如绣。这条路九曲十八弯,不时有岔路出现,只是诗画有异,余皆相同,让人深恐迷路。
“连我的脑袋也快要记不住路……”丹心瞠目结舌。
“想是阿焉尼皇帝为防刺客,故意弄得曲折离奇,要是出不去就麻烦了。”璇玑沉吟半晌,拔出靴中的匕首往金砖上一划,只留下一星浅痕。丹心微笑,用刻刀随意在金砖上刻下暗记,璇玑咂舌道:“你真是匠人?”
“炼器师。”
“等等,炼器师……丹心……啊,我见过你的名字,你要去赴玉翎王的十师会,你是吴霜阁的少东家!”璇玑顿足,蓦地想起日前于夏国主郑重说起的大事,端详丹心容貌,啐道,“明明是身家百万的大财主,装什么穷匠人!”
丹心挠头,“谁说匠人都是穷鬼,再说我早就报上名字了。”
璇玑气鼓鼓看长生,“你呢,也是吴霜阁的?”
“在下是易容师,郡主殿下。”长生忍笑答道。
“原来你们早知我是女的,才说什么劫财劫色……”璇玑小声嘀咕了一句,娇嗔中快步向前,不让两人看她红彤彤的面容。
有她俏语相伴,这幽深金道多了几分旖旎,丹心悠悠一笑,妙哉妙哉。长生知其心思,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不来多好。”丹心讪笑道:“你是我的好兄弟,怎可不在。”
三人走了良久,几次拾梯向上,半个时辰后,金道两边终见相邻小室,摆有黄金桌椅。若非桌上放了瓷壶木杯,椅上铺了锦绣套垫,墙角堆了刀枪箭矢,这些屋子就像被点石成金,凝固了五百年的荒芜岁月。
“刚才是御道,这里是城关,再往前想是皇城。”丹心顿足,又庆幸地一笑,“元阙一定后悔没同来,等到了苍尧,我眼馋死他。”吴霜阁与玉阑宇时有生意合作,匠作师元阙是璧月大师的弟子,今次亦列席十师,比丹心岁数稍大。
金道盘旋往上,忽然开阔,迎面一道巍峨金门,其上雕刻诸天神佛,山川湖海,异木珍禽,光丽如生。城门虚掩,可容一人走过,丹心一步踏入,一时叹为观止,僵在原地出神。
天地成了巨大的黄金笼子,套住了一眼望不尽的金殿朱阁。茫茫金色中,缀以碧树银花,雕栏玉砌,千丈珠翠锦绣如泥敷地。更有千百颗夜明珠如星灿然,杂以高悬的明镜,映照得深宫如昼,纤毫毕现。
头顶山壁拱如苍穹,云深雾浓之处,一只神龙耸出丹霄,若隐若现,俯瞰所有宫殿。
“不对,不对,不对!”丹心喃喃自语,眼中有两簇火焰,燃金熔玉,一下子变得狂热,“这些黄金不是从外面运来的,这是一座金矿,通天城就建在金矿中,直接在此烧爆矿石,磨洗冶炼。我的天……这是真正的金山!其中人力物力心力,不可计量,无法想象。”一语惊醒梦中人,长生与璇玑相顾骇然。
“五百年前的北荒,就做到这个地步……”璇玑见过帝王将相的豪奢,与此相较,不过是米粒流萤,“挖空山腹,熔炼金宫,这等手笔简直非人力所为。”
“以山为宝器铸炼,此等狂想,纵然是我父亲与璧月大师联手,亦不敢想。阿焉尼哪一位大匠,有如此心胸?不,这是帝王气象,阿焉尼君主有翻云覆雨的气魄,才会有十万工匠秘筑黄金宫的传说。原来真相如此,难怪宫殿虽在山腹中,你我却呼吸畅通,炼金洞都有烟道,此间也不例外。”丹心微微颤抖,举火四望,犹如梦中。
至美无言。千岩万壑乾坤万物,贯通一气,尽在此山中。五百年的岁月缓缓流动,穿越桎梏多时的屏障,再次把华美展现在世人眼前。大处雄奇壮丽,力撼山岳,如长篇歌赋激烈披靡;细处金雕玉镂,仙气浩渺,似词曲小令婉转生姿。
长生震撼之余,觉得奢华太过,淡淡地道:“虽是奇思妙想,但劳命伤财,穷尽人力,不知累死多少工匠!”
“不,对匠人而言,却是与有荣焉!”丹心激动不已,眼中现出虔诚的冲动,几乎要顶礼膜拜,“这不是普通的奢靡,这是奇迹!不该为人间所有。”
一时间,他忘了曾经抵触当一名炼器师,站在无尽宝藏的入口,心神激荡。他恨不能投生五百年前,参与这场盛世,即使史书上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这是奇迹,化身奇迹中的一粒星沙,片刻绚烂闪耀,胜过庸碌一生的颓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炼金术,而是追求完美的大道。父亲丹眉说过,唯有技艺已臻化境,方可证道。丹心以为所谓化境,遥不可及,如今亲眼目睹,怎能不惊叹莫名。
他闭上晕眩的眼,镇定片刻,让狂跳的心重归宁静。
长生被丹心的言语击中,久久无言。是了,丹心与紫颜是同类人,为攀越巅峰会无视霜风雪雨的险境,而他不过站在门外一窥堂奥,不堪历劫的痛,没有成佛的心。
这种献祭似的付出,真能让每个匠人心甘情愿?长生辨析金壁上的花纹,丝丝缕缕,云烟缭绕,将一辈子的精气神化作这灿烂金宫的一角。喜怒哀乐,湮灭在无声的繁华之中。
这一种极致,长生知道,他不想要。
他经历太多被遗忘的痛苦,贪恋点滴看似平淡的温暖。他羡慕舍弃一切去追求极致的人生,可他做不到。这样就好,仰望云端的仙境,知晓世间有至高的境界,偶尔生出向往,向前向上奋斗一回。更多时候,安心雕琢微末的技艺,他是个凡人,没有仙家气派。
紫颜、丹心、皎镜、墟葬……长生隐约知道十师为何能出类拔萃,跳脱凡俗。长生望着丹心,心中的壁垒在慢慢坍塌,有拨云见日的开朗。看清了原委,他越发矛盾犹豫,再见紫颜之际,这般庸常无为的自己,会不会让少爷失望?
外面冰天雪地,风寒彻骨,而此间宝气冲天,煦暖如春。丹心如被牵引,径自走向一座奇丽殿阁,拾阶而上,仿佛登天。殿前金花银树如瀑满泻,海棠、玉兰、紫薇、牡丹,栀子、芙蓉、腊梅、金桂,花影雕镂精妙如真,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大殿中充斥着堂皇的壁画,如火如荼地横亘天顶,贯穿殿堂,汇聚脚下。金丝为笔,盘曲、掐花、填丝、堆垒、织编,金线流畅勾勒,绘制出一卷卷动人图谱,沧海桑田就此变幻。
丹心不言不语,如痴如呆。长生与璇玑不敢离开太远,在宫殿近处流连,看尽各色瑰宝,整整一个时辰后,重回他身边,见他仍呆望金壁,恍如身陷梦中。
璇玑心疼地拉他,“你怎么了?醒醒!”
丹心冰封解冻似的,蓦地一跳,眉飞色舞,抓住她滔滔不绝诉说:
“你看,你看这都是什么!销金、拍金、镀金、织金、砑金、披金、泥金、镂金、捻金、戗金、圈金、贴金、嵌金、裹金……”丹心一口气念下来,欣喜欲狂,“除了这些中原的技法,还有缠金、锤金、陷金、雕金、点金、浮金、融金这些失传的,加上錾花镶珠点翠烧嵌,与我们稍有不同……嘿嘿,我可都学到了,学到了!”
这才是他心中的宝山,遍地黄金比不上壁画上传承的技艺,真正如珍似宝。丹心不禁摊开手,常年炼器打磨,令他的手遍布老茧,与俊美容颜绝异。他憨憨一笑,松开璇玑,把一双手掌贴到金壁上,严丝合缝,依依地伏上身去,仿佛在倾听阿焉尼消失在人间的密语。
纵然岁月递嬗,尘埃覆盖其上,越过千百年也不会稍减这黄金殿堂的辉煌。这种力量就像神灵,令丹心激动赞叹,在良久的仰望之后,他眼中微茫的亮光有了燎原的明艳,整个人洋溢镀金的光彩。
他如砂石中提取的一块金子,磨砺出异样的光芒。璇玑听不懂丹心的话,可他痴痴笑笑的模样,俨然有金色的光芒笼罩,她看他神采飞扬,也不由心生欢喜。
长生问他:“你学到又如何?你不是不想做炼器师?”丹心愕然一怔,想了想,悻悻说道:“哼,就算不做,我会了就是会了,打一只金碗吃饭也是好的。”
炼器于他,纠缠了这许多年,到底有眷恋。那些怨言如堂前燕,飞来又飞去,九回肠,几多重,丹心不知能否说放就放。
长生见他窘迫,不再打趣,踱到大殿另一侧观画,阿焉尼数十年沧桑尽付一壁,裁金切玉止不住的末世悲凉,从一笔笔勾画中缓缓透出。
“这边的画,像是在说历史。”长生眺望金壁,苍凉的大地,奔逃的小人,无数堆起的坟墓。
“这是阿焉尼的历史。”丹心俊脸犹红,语气却平静下来,指了一团风沙云雾,“阿焉尼常年受风沙蔽天之苦,飞沙如盘,昼为之昏,因此皇宫才会深藏山腹。”
璇玑想到一种可能,颤声问道:“难道那场大风灾来临后,皇宫里的人并没有死,只是被埋在里面?”
丹心点头,“织金峰被狂沙所封,皇宫通往外界的通道仅有一条完好。山下城郭尽数被风沙掩埋,阿焉尼死伤十数万人。此时盗贼伺机作乱,皇帝年老病重,见重病不治,下令封死通道。”
长生心有不忍,道:“山上可有水源?”
“有,此山本有两道泉水,如今山外的已经断流,山内的地下泉,不知还在不在?”丹心拍了下羊皮水囊,“不怕,我们最多歇一晚就走。”
“这么说,封死通道后,皇族的人依然活了下去。”璇玑不由发抖,走到那般绝境,遍地黄金也了无生趣。
金山纵有千般好,却是不见天日的牢笼,困死在无尽的寂寞里。
“是,我们来时的这条路,很可能是被封的密道,被地震劈开。”丹心蹙眉沉思时,现出端凝气度,绝异平日跳脱。这是他多年炼器养气所携的威仪,自己毫无知觉,看在长生眼里,暗自赞他洒然出尘,动静自如。
“可是,既然皇宫里的人埋没不出,为什么这里没有一具尸首?”璇玑玉容惨白,颤颤地问道。她小心翼翼,如一只警醒的鹿,一双眼犹疑四望,仿佛随时可以蹦起来,逃到丹心身后躲好。
丹心一怔,长生一愣,两人傻傻对视,是了,为什么没有尸首?五百年过去,不见白骨,难道羽化成仙了?还是这封闭的金山中,另有蹊跷?
“我们多走几处看看。”丹心没了心思,奔出大殿。
一丝莫名的恐惧攥紧三人的心,他们急切奔走,像雨季来临前逃避的蚁,往高处藏身。没走多久,丹心脸色一沉,喝道:“停下。”长生猛然止步,陡然望见脚下金砖如台阶浮起,骇然不动。
璇玑失色道:“机关……”丹心朗目一扫,走到廊道一边,凝视柱上一片绮丽的花纹,沉默不语。璇玑吓得不敢稍移,蹙眉道:“你可有法子?”
丹心一笑,“莫急,这个简单。”他拨弄云纹,那云纹竟流动起来,宛若游龙,潜至柱子下方。但听咔嚓声响,金砖退去,地面平整如初。长生悚然,迟疑道:“我刚刚若移动了,又会如何?”丹心淡淡说道:“下面埋了火药。”
长生朝他一鞠致谢,丹心也不避让,摸了摸金柱,叹气向前。精巧侈靡的黄金宫就如复杂的机关盒子,三人走在循环往复的迷宫中,丹心不断过关斩将,拆解复原,却看不清其中的诀窍。
走了许久,三人终走得累了渴了,眼见到了后宫,寻了一间明珠垂帘的偏殿坐定,稍稍喘息。嵌宝床,绿檀枕,珠玉金翠满画屏,无比空洞虚假。在难忍饥饿的璇玑眼中,妃子们的翠钿金钗再华贵,也不如一盘香喷喷的烤肉。
她对了丹心哂笑,“阿焉尼皇族的人,想是困在这里饿死的。金子再多,不能当饭吃。”丹心摸出干粮,不由笑了,“我带了金饼,你就当金子吃吧。”捧了一只五谷杂粮制的金饼,黄金颜色,醇香轻飘。
璇玑眼巴巴地接了,脆生生地吃了半晌,才停了一停,抿嘴笑道:“比金子好吃。”丹心叹道:“出门在外,没金子不要紧,没干粮真要命。”把另一只金饼掰作两半,与长生分食,“宫中机关我虽能解,却看不出其中的关联。想那建造者必是大匠,不会仅设单独的机关,个中端倪还需推敲。此外,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路,黄金宫应有暗道通向山外。”
狡兔三窟,阿焉尼大帝岂会只留一条生路?长生与璇玑闻言点头,略略松了口气。当风沙遍野,繁华落尽,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不过是黄金废墟,无法活人,就没有流连的理由。只有当地震打开掩埋的宝藏,接入天光与地气,黄金宫才从窈冥的深渊中复苏。
想到世事难测,强盛如阿焉尼亦三世而亡,后人不知所终,三人一阵萧瑟。
“阿焉尼盛世而衰,莫非是天意定数?”璇玑生为王室之后,心有戚戚焉。
长生忽然笑道:“我想起《庄子》上的话,‘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
“天地一体,万物有灵,风灾岂会起自无因?”丹心灵犀一笑,接了他的话道,“阿焉尼三代皇帝好大喜功,除通天城外,更有十五座巨城,宫室华丽奢靡,杀伐无道,断水截流,民不聊生。这风灾自二代皇帝始,本是天意示警,怎奈人心不足,妄图偷天,致使贫富悬殊,就算没有风灾,国祚也不出百年。”
璇玑怔怔听了,想到于夏立国以来的历史,悚然而惊,恐两人窥破心事,咬唇说道:“千姿一心称霸北荒,我看也不会长久。”
长生摇头道:“千姿的志向岂是称霸?他以商道立国,不伤民本,还利于民,又想一统北荒,造福万民,百姓拥戴他还来不及。否则,北荒二十几国为何短短两年就都投诚于他?除了兵强马壮,他不把控诸国王权,一心与民生利,才会受万民拥戴。”
璇玑不服,讥笑道:“你夸得他像圣人。”
丹心心向往之,他来十师会,无疑对千姿最为好奇,闻言微微一笑,“他求的是千秋功业,一城一池的王者,却是不屑的。”
北荒三十六国,有不少仅有两三城池,于夏是大国,璇玑这才没有疑心他在故意讽刺。她心下气闷,踢着脚下金砖,冷冷说道:“我可不觉得千姿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沽名钓誉、少年得志的君王,你们太抬举他。他的野心,哼哼,等当了北帝,就会爆发。”
丹心有心劝慰几句,不想璇玑越说越快,把千姿骂了个狗血淋头,丹心呆呆地道:“你见过他不成?”璇玑一滞,哑口无言,又因丹心失落的神情微感欣慰,沉吟中寻思应对之句。
丹心追问道:“你是于夏郡主,想来,是见过千姿的。呀,听说他天姿超逸,风仪俊美……”
璇玑咬牙道:“我的名字寓意帝位,国主说十分吉利,正适合许配北帝。哼,他已有蒙索那的公主,我嫁过去算什么?就算他要娶两个皇后,我也不稀罕。”她恼怒起来,对于夏国主也不再称呼大伯,“我这回逃出来,就不想再回去,你们两个,不许去官府告密。”她嘴上这样说,心中早已赖定了两人,有这两人庇佑,就算于夏国主也要给几分薄面。
丹心与长生面面相觑,想不到璇玑有这重身份,让前往恭贺千姿为帝的两人为难。不过两人并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中,既然千姿已有妻子,璇玑逃婚不想嫁,也属正常。
“你不必担心,于夏国想嫁女,千姿还未必就答应。”长生好言安慰。
璇玑瞪他一眼,玉面微寒,“怎么,你嫌弃我难看不成?”
丹心打哈哈道:“怎会呢,他一见你,就夸你美貌来着。”长生朝丹心恶狠狠使眼色,丹心不理,继续拍马屁,“我听说蒙索那公主艳色无双,如今见到你,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璇玑沾沾自喜,“你见过公主?”丹心避重就轻地安抚她道:“我见过的美人多了……听说想与苍尧结亲的不止于夏一国,民间传闻多得很,不知是真是假。”
璇玑冷哼一声,不情愿地说道:“千姿威震北荒,屈于权势的自然有不少,我却毫不稀罕。”她心下委屈,到底与他交浅言深,千言万语到了唇边,欲语还留。女儿心事,缠绕眉间心上,脉脉不得诉。
丹心见璇玑黛眉轻颦,随手从妆台上取了一支宝光明丽的累丝嵌宝金凤簪,又摸出一粒浑圆透亮的淡紫珍珠,几下拨弄,串成了金凤衔珠,递与璇玑道:“这般颜色,待你换上女装,才压得住,别人却都要输它。”
他巧手制器,瞬间金簪夺目,璇玑看了欢喜,听他曲意劝慰,纤指一拈,夺了过去。
“纯金太软,合银则微白,杂铜便成红。黄金柔软却也有好处,抽丝不断,细如毫发,你看金丝盘卷成凤身,凤羽丝丝分明,又焊粘连缀这些细密的金珠,当知个中锤炼的心血。这些镶嵌的宝石也大有名堂,猫眼石、祖母绿、红蓝宝石与碧玺,都是名贵已极之物,更难得如此圆润通透,大小一致,价值连城,正合天潢贵胄所戴。”
丹心侃侃而谈,璇玑方知他随意拿起的首饰,有这许多讲究,反复看了半晌,指了最后那颗珍珠道:“这又有什么说法?”
丹心神秘一笑,大吹法螺道:“这是我幼时与父亲远赴东海,下探龙宫,取来一只海蚌老妖的内丹法宝。”璇玑掩袖莞尔,爱不释手地抚着,瑰丽的珠光潋滟流转,似她多变的心情。
此时,远处隐隐有声响传来,如蝉喧雷鸣,三人讶然色变,知道有人闯入。立即自偏殿甬路掩至大殿,分别躲在金柱后,悬垂的锦幔影影绰绰,成了极好的遮挡。不多时,一群人交谈而至,三人偷眼看去,来的十二人皆是锦衣劲装,气宇轩昂。
为首的小胡子一身贵气,身侧一个英武青年不怒而威。长生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悄然退了一步。
那一众人四处搜寻翻找,小胡子用北荒语对那英俊青年说道:“有马有鞍,不会没主人。我们再搜搜,不能走漏了消息。阿米尔、阿尔曼,你们去那边看看。”
两个异族人应了一声,咿咿啊啊说了两句,丹心因炼器辨识铭文,识得二十多种语言,闻言面有忧色,用唇语说道:“听起来像西域语。”西域人不远千里来此,恐有隐忧,长生与璇玑不觉皱眉。
为首的英武青年突然扬眉看来,剑指他们藏身之处,“去那边。”
长生如惊鸿翩然飞掠,丹心无奈,拉起璇玑往里逃去。幸而后宫处处轻纱帷幔,好似幽影飘浮,那些人冲进来草木皆兵,一时看不见三人身影。
丹心目光如鹰,瞬间从迷宫般的殿阁中找出一条安全的通路,领了长生与璇玑穿越而过。走过数间殿阁,忽听一声巨响自后传来,三人不禁一滞。
“糟了,是千金断龙石。”丹心顿足。黄金宫不少殿阁大门藏有巨大金石,一旦有敌来攻,金石即如插销扣上,将敌人退路封死。
璇玑出身贵胄,对宫内布防略知一二,忙道:“既是封了门,就不怕追兵,过去看看如何?”丹心苦笑道:“你倒胆大。”暗自寻思,如无退路,三人怕要在金山里饿死。
三人往前行了片刻,宫闱深深,处处绮席锦衾,宝珠琅\,一时寻不到出路,只得先行折返。璇玑心有余悸,犹豫地道:“西域人到了于夏,我须知会我爹。”长生凝眸沉思,像是陷在烟波往事中,许久方叹道:“其中有一位是我朝太后的心腹,所图不小,此行难以善了。”
流电奔白虹,霜剑映天光,照浪再现北荒,无论如何,不会是好事。
璇玑秀眉微蹙,“莫非中原不欲我北荒一统,故与西域勾结?”长生心知千姿之母是当今太后之妹,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勾连不小,又想起瘟疫,一时难以妄断,便道:“不好说,先应付眼前。”
“这些西域人来得蹊跷,我们一路破除了多少机关,他们居然一样无事,还识得用断龙石……”丹心喃喃说道,心生疑惑。
千金断龙石正挡在原先宫门位置,一边墙上有个枢纽,繁复的云龙花纹勾勒神秘的符形,凹陷处似藏了机关。丹心凑上去看了,沉吟不语。长生看出端倪,打开断龙石需用同样符形的锁匙,以黄金宫之大,寻锁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不要死在这里。”璇玑黯然掩面,想到父母兄弟,鼻子一酸。长生微微一笑,看了丹心一眼,温言安慰她道:“看郡主的面相,不会夭寿,只管安心,生路自现。”
璇玑噙了泪道:“真的么?”长生指了指丹心,“他更是长寿福相,我们绝不会困死在此间。”
丹心摇手轻笑,凝神说道:“出去不难,可那些人意图不轨,不如另找出路。”璇玑不敢寄希望于重辟生路,寻思道:“要是有法子把他们困进机关中,我们逃出去就好了。”丹心笑道:“这有何难,我去诓他们乖乖进陷阱就是。”
璇玑骇然,“断龙石重逾千斤,能使唤动么?”丹心道:“这些奇技淫巧,都是我爹和璧月大师当年玩剩下的。唉,可惜元阙看不见我的手段。”
他在阁内取了一把牙柄金鞘刀,寻了一张黑漆描金花纹桌,刀风闪过,生生削下巴掌大一块木头。袖中亮出锋利的刻刀,披荆斩棘,破月冲烟,少顷,大致雕刻出一个符形,与枢纽相似。
璇玑眼中一亮,长生目光炯炯注视丹心,见他手起刀落,碎屑如飞,翻转间凹凸复刻,没多久已制出一枚锁匙,云龙蟠蜿,正对应枢纽花纹。丹心将之按在墙上,锲合无间,毫厘不差。
“郡主,你等在这里,我和长生去会会他们。”他慨然一笑,拉过璇玑纤纤玉手,扣住机关,咔咔开动。此时两手相叠,璇玑却无半点旖旎心绪,低低说道:“我与你们同去。”
千金断龙石赫然移动,声势如雷,轰鸣中丹心轻声说道:“你容貌太美,万一被他们抢了去,我们如何向于夏国主交代?”璇玑愁眉略舒,浮起笑容啐道:“就你会乱嚼舌根!罢了,我不去添乱,你们见机行事,若有不对,速速回来,再把此处封了。”
“你先躲好为宜。”丹心仔细嘱咐了,见断龙石的缺口已可容人通过,收回锁匙,飞掠而去,长生从容跟上。
那一行人封死了三人,心满意足,并未在附近逗留,丹心与长生走出甚远,才依稀听见语声缥缈传来。
丹心嘿嘿一笑,露出促狭之意,努了努嘴,“不如将他们一军,用机关困住他们,如何?”长生道:“能困住么?”丹心此际正站在一处宫门前,把锁匙扣在一个枢纽上,笑道:“你看,是不是与先前一样?”
长生喜道:“同一锁匙?”丹心道:“但愿都是如此,我们引他们去一处绝地,想法子先行脱身就好。”
两人悄然遁去,四下寻觅,走了良久,寻到一处书斋,千年的香木犹自缓缓生香。丹心查看半晌,极为满意。
青玉镶金的书斋,门口一扇描金窗,窗下有个不起眼的暗格,丹心推开一看,露出枢纽。转到屋内,同样位置也有一处机关。
“既然他们可能有锁匙,我少不得要加点料。”他嘻嘻一笑,在屋内的机关上轻轻捣鼓几下,又在书斋里翻箱倒柜地找起来,摆弄一番之后,捧出十册金页御书,啧啧称赞道:“好,去引西域人过来。”
两人故意弄出声响,终于,西域人风驰而来,将书斋团团围住。那小胡子冷笑上前,却被照浪抢在前面。照浪眸如凝丹,定定看了长生一眼,恍若不识,对了丹心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乖乖放下刀,束手就擒。”
丹心一上一下抛飞匕首,懒洋洋说道:“我们是于夏国靖远公门下,国主听闻通天城再现于世,命我等前来勘察。”他佯作懒散的眼中,不时掠出一道精光。
小胡子失声道:“什么,你们国主已经知道了……”
丹心傲然道:“我家总兵已回去领兵保护通天城,大军不久便到。尤其是这御书房,有阿焉尼金玺重宝,你们不可擅动!”他小心遮掩金册,一脸欲盖弥彰的神情。小胡子一把扯开他,拿起一本金册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长生不老……”丹心说了半句,戛然而止,急忙上前去抢。小胡子哈哈大笑,一脚踹翻丹心,抱起其余金册,喜不自胜。
他大喝一声,手下如蜂涌至,在书斋内四处翻找,企图寻到丹心说的金玺。丹心与长生惶恐后退,看似不能力敌。
照浪悠然挡在门口,一身青织金缎大襟长袄,外披一件青绣孔雀氅,渊s岳峙,不动如山。长生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低声细语道:“借过。”照浪侧身相让,清冽的眸中有一丝寒意,沉声道:“小心玩火自焚。”
长生心中一凛,知他不会无故示警,急急与丹心撤出门外。照浪跟了上来,冷眼盯紧他每一步,丹心隐在长生身后,飞快地拨动机关。千金断龙石霍然出现,照浪劈手打来,长生拦在前面,挨了一下,被一掌击飞。丹心来不及救援,一咬牙旋动枢纽,断龙石冲风破浪,刺目的金光立即隔绝书斋内外,轰鸣声震耳不绝。
照浪见西域人无一逃出,拍门半晌,里面声响全无,仿佛两个世界。他寻思里面的人手上有锁匙,不知为何不打开,不由对两人怒目而视。
丹心退了两步,扶起吐血的长生。长生胸口烈烈地疼,不由苦笑,果然是照浪,真下狠手,把他五脏六腑打得错位。此人掩藏在锦衣下的酷烈一如往昔,而他唯一另眼相待的人,并不是长生。
照浪杀气腾腾逼近。
“看在紫颜的面上,我不会杀你们,交出锁匙,逃命去吧。你若真想长生,莫再管我的事,离这些西域人越远越好!”照浪望着长生,神色依旧漠然。
长生想开口,喉中腥甜未消,咽下一口血沫。丹心抢先说道:“给你不难,但须放我们走远,不然我随时毁了它。”
照浪冷笑,轩朗的眉眼中现出一丝戾气,“你敢威胁我?”
丹心悠悠地道:“你武功虽好,却难近我身。”袖中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铜管,对准照浪。凛然杀气如虎狼,自他身上蔓延而出。
照浪不觉动容,皱眉道:“你是吴霜阁的人?少阁主丹心?”
“正是在下。”丹心笑容可掬。
照浪沉吟:“好,我随你们离开这里。”
丹心扶了长生慢行,照浪远远缀在后面,如尾随猎物的兽。长生服了香药,痛楚稍减,想到照浪下手狠烈,却又念着紫颜的情分,微微怅惘。
丹心悄声说道:“刚才的断龙石有几分不对。”长生心下一愣,苦笑道:“动静是大了点。”丹心道:“关闭的门不止书斋一处,我们未必能安稳回到原处。”长生沉声道:“你是说,如果路上有断龙石阻挡……”丹心点了点头。
若有断龙石拦路,打开后,会不会同时开启书斋的大门?两人不得而知。丹心蹙眉深思,暗中凝视掌中锁匙,这是他自己雕刻的花纹,却不识其中真意。
长生瞥了跟在身后的照浪一眼,对方视满目金翠如无物,一双利眼始终盯紧两人。他叹了口气,心想照浪真是从不安生,走到哪里都要与人作对。
照浪冷哼一声,似看破他的心意,眉眼含了讥讽,淡然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莫要乱动心思。”长生道:“在下明白,城主眼中,只有我家少爷。”照浪奇怪地看他一眼,语气温和了一些,问道:“听说他没有死?”
长生心下激荡,又是悲戚又是欣慰,道:“我家少爷吉人天相。”
“好,好得很。”照浪神情寥落,魂游天外似的,再也不发一言。
沿途并无断龙石阻碍,走回原处,那道断龙石依旧横亘入口,丹心微微皱眉,继而双目一亮,朝长生点头。
长生安心回首,温言道:“城主,我等打开这道门,就把锁匙交你可好?”照浪点头,退后几步,离两人约莫有三五丈,伫立在一面金底座琉璃照壁前,彩光如霞映在身上,耀出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丹心把锁匙交给长生,径自站在两人中间,好整以暇地将袖中铜管朝向照浪。照浪唇角留笑,抱臂斜睨,丹心却觉得他肩背微拱,仿佛蓄势的豹子,欲要夺食。
长生转动机关,断龙石缓缓移开,其后并无人影,丹心见璇玑谨慎,放下心事,含笑退守两步。长生先行退入宫殿内,旋转锁匙重新关闭宫门,断龙石徐徐阖上之际,立即将锁匙递与丹心。
丹心闪入宫内,手一摇,锁匙已远射另一角,离照浪约有数丈。
断龙石砰然合拢,照浪望了半晌,俯身捡起锁匙,凝视良久,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宫门内忽地白影飘现,璇玑自暗处闪出,盈盈笑道:“你们终于回来了,这里面深得很,我寻到皇后的寝宫,似乎有点古怪,不知有没有出路。”
长生望向丹心,道:“要是找不到出路,我们自困其中,锁匙又交给了照浪,回头他集齐人手杀个回马枪,可就大大不妙了。”
丹心顽皮笑道:“谁说我把这里的锁匙交给他了?我们开门时,书斋那边想来也打开了,那些人不晓得能跑出来几个?不过他再想开这道门,就没那么容易了。”
长生明白他毁了锁匙,道:“不愧是炼器师,一眨眼就动了手脚。”
丹心向前走了几步,四处端详,手指凌空而画,念念有词,忽道:“你们可记得天顶上那条巨龙?”两人点头,丹心续道,“那是通天城的地图。御道是龙尾,皇城是龙身,宫城是龙头。书斋那里是御书房,连接皇帝寝宫,我们这里是妃子后宫,这两处都是龙眼。”
两人细细一想,果然如丹心所说。璇玑道:“出路会在何处?”丹心道:“按说龙眼同时开阖,两处都会有出路,我们再仔细查看一遍。”既存了生机,三人不慌不忙踏金石,翻花钿,越锦绣,过烟霞,走遍后宫十二殿。
一无所获,唯有尽处一道宝玉镶嵌的金门,雕镂碧涛惊波的海外仙山。青玉浪,红玉鱼,黄玉地,墨玉楼阁,又有白玉仙子出没翠玉松柏下,端的是神仙福地。璇玑痴痴看了,心驰神往,不觉叹息,“富贵到了极致,所求无非长生登仙。”
丹心无视她的感慨,摸索金玉上凹凸的纹路,沉吟不语。他隐隐有个想法,越想越是心跳如擂鼓。
“此间是皇后寝宫,打开这道门,会是什么?”他微笑发问。
“难道就是出口?可是,并无解锁之处。”璇玑发愁地道。
“我想这道门外,就是龙口,当有一条出路。”丹心抚摸仙山云海,有金色龙鳞在云气中耀目隐现,他伸手过去,按住一片,“此龙藏在云中,只要神龙首尾两全,就有出路。”
丹心手指疾移,在金门玉璧的最下方,不起眼地缺了一角。他的手停在其上的碧玉正中,轻轻一推,那块碧玉竟往下移动过去。
长生与璇玑目瞪口呆,看似完整无缺的宝玉,居然是拼贴而成!两人贴近了凝视,玉器间细小的断痕,巧妙地被各种纹路色泽遮掩,浑然天生。丹心两手如飞,迅捷地移动玉璧,但见仙山海波如神仙再造,一挥手,就是别样光景,焕然一新。
神龙终于慢慢显形。金虬浩如山河,扑石击浪,峥嵘地于云端露出爪牙。仙山上众仙惊奔,乌云压顶,草木瑟缩。丹心填上最后一块,神龙点睛亮眸,蓦地有一道金光自龙眼中射出,直射地上一角。
丹心呼出一口气,搬开那块地砖,下面有一处暗格,镶着一个金环。他用力一拉,金门沉沉一响,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一阵寒风袭至,三人涌到门前,望见眼前场景,觉得古怪之极。
谁能想到金玉门后会是荒冷的山体?一片凹凸不平的山石空地展现眼前,光秃秃毫无雕饰,还原金矿本来面目,只有一个奇怪的洞穴赫然列于其中。洞穴内仅可容数人,凿錾痕迹粗糙散乱,仿佛挖掘到半途停了工,地上凌乱落了几件细软。
黄金宫的深处,龙口重地,为何会如此?
“这是绝路!”璇玑跌跌撞撞跑到洞穴前,看了一眼,失望地道,“没有路。”
三人沉寂下来,不知何处而来的幽风,像寂寞的魂灵缠绕不去。繁华落尽的悲凉,机关算尽的不甘,裹住了丹心的自信,让他哑然无语。他一个人站在洞穴中,反复地推算。
“不会是绝路,不会。”他顿挫的语声里,依然怀有不灭的期望。天地熔炉,天地一体,不会是一个死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此处的方位,是龙口不假,一泻而出,将去到何处?
丹心没想到,他们会困在终点。在这山腹金宫,看不到岁月的流逝,所有苍老荒芜掩藏在金玉不朽的皮囊下,至贵至美,却也令人枯寂生厌。三人猜测外间日落月升,大地无声,有一种生在深坑墓地的彷徨。
璇玑咬牙没有哭泣,丹心尚没有放弃,她不想示弱,不想被看轻。长生也不惊慌,挑了当年在北荒的趣事说给她听,两人都没有催促丹心。
丹心找得累了,与两人回寝宫围坐。金丝楠木的圈椅上,垫了织金坐褥,一边置了铜鎏金掐丝珐琅镶玉方鼎,鼎上绘了巫师癫狂起舞,祭祀龙神的景象。世人妄求不死却不得,长生不老也好,千秋霸业也罢,到头来一场空,只有黄金不腐,冷望人间。
三人出神看了半晌,嗟叹不已。
“今次我能出去,就乖乖回家,再不胡闹。”璇玑想起父母盼望的容颜,忍不住心下一酸,见丹心神思恍惚,就问,“你呢?还会去苍尧么?”
丹心精神一振,凝视寝宫的陈设,说道:“我既学了阿焉尼炼金法,自当把它流传于世,千姿有倾国的财富,正合我炼器试手。”
“在你眼中,炼器之术比起黄金,珍贵得多。”璇玑似是惋惜似是赞叹,他不贪权势财富,才是男子汉所为。
“鱼和熊掌,也可兼得。”丹心慧黠一笑,卸下身上的青布包袱,捧出一卷书来。璇玑定睛看去,竟是薄如蝉翼的金箔打造,灿然写满阿焉尼语。长生失笑道:“这是在书斋找到的?你手脚真快!”
“一两金可得三千七百张金箔,你猜这一卷书,有多少页?”
璇玑想了想道:“这卷书约厚一寸,莫非有上万页?”
丹心摇头,“二十万张金箔,才能集成一寸。”
璇玑与长生震惊起身,围拢来看,舍不得翻弄拨动,生怕酿成大憾。
“我中原造金箔,须用产自苏杭的乌金纸,包扁金而入,百层一束,用打金椎捶至寸许,停一日,易纸添灰,捶至四寸宽方成。但阿焉尼没有乌金纸,用的是羊皮,竟也能炼出如此金箔。”
“这等轻薄,又如何刻字?”长生问道。
丹心苦笑沉吟:“我也想找出其中奥妙。金矿易得,技法难求,如无登峰巧技,织金峰不过是一座矿山。金子挖尽,也就荒废了。有巧匠妙手偷天,通天城黄金宫才成了人间盛景。”他依依摩挲金页,娓娓说道,“这部阿焉尼大典,通录皇朝三代以来的历史与著述,我能读懂的不多,说不定里面就有金箔刻字之法,只好偷回去请老爹通译出来,公诸于世。”
璇玑扑哧一笑:“你有这等心思,阿焉尼大帝在天之灵,会宁愿你多偷点书,把他们的盛名传扬出去。”
长生摸了摸书封,不舍地道:“可惜我看不懂,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易容的书,唉,空入宝山……”
丹心笑道:“易容这等奇艺,都是口口相传,秘不授人,北荒这等地方,哪里会有典籍流传?还是请你师父写一部罢!”
长生释然道:“不错,除了我家少爷,别人没这能耐。”丹心见他夸口,动了胜负心,傲然说道:“不等紫颜写出来,我会先他一步,融南北炼金法于一炉,为千姿称帝铸九鼎,定北荒盛世天下。”
长生微笑,“这样也好,少爷最爱收集器物,回头你不妨多炼些把玩小件,容我为少爷求一些。”
丹心瞪眼看他,自知一时意气,落了窠臼,笑了摇头,说道:“好,炼器不难,不过求来的算不得本事。出去我便把这出神入化的炼金技传你,你既要送人,自己炼制最有诚意。”
长生登时呆住,璇玑吃吃偷笑。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捱了多久,终究耐不住困倦,各寻了一张绣床和衣睡了。丹心双目虽闭,心却无法入眠,想着是他太过自信,才把长生和璇玑拖入到这绝境。
炼器师,若身在器中,如何炼之?不识庐山真面目,他身在山中,不过比山石多口气,曾经的狂妄曾经的不屑,都无法使他慧眼如炬,看透个中真假。
一叶障目,他被遮住的,是什么?
丹心不由重新审视他的一生。出身炼器世家,钟鼎玉食,少小成名,一路康庄大道走惯了,不知何为失败。于是他轻视唾手可得的一切,自觉玩乐亦非小道,可以孜孜求之。都说人外有人,他却不以为然,只觉炼器一道不过尔尔,无非求精求细。
如今到了通天城,见到通天城这浩然壮丽的景象,才知道大匠在出神入化的手艺之外,尚有睥睨天下的雄心豪情。他以前从不曾眺望这样的高处,此刻徜徉其中,有如鱼得水的快活。是了,炼器于他,是铭刻在心底的文身,褪不去,洗不掉,烙印终身。他仿佛回到呀呀学语时,惊奇拨弄父亲珍藏的器具,玩上终日也毫无厌倦。
他的心静如止水,如果丹眉在此,当可看破虚妄,寻到冥冥中的生机。
他心中一定,将织金峰刻印在脑海中,沉沉睡去。
转醒时腹如蛙鸣,咕咕作响,璇玑在锦帐外听见,轻声唤他:“我还有五珍糕,你要吃么?”丹心跃下床去,含笑道:“吃,今日必能出去。”璇玑愁眉略舒,点头道:“嗯,至不济你我原路而返,就算和西域人打一架,胜过饿死。”
“出路必在那个洞穴里。阿焉尼皇族没有任何尸骨留下,那里如此蹊跷,肯定有我们尚未发觉的线索。吃饱了再去瞧瞧。”
长生早早过来候着,闻言笑道:“是,天无绝人之路,皇帝皇后的寝宫想来都通向那个洞穴,我们三人一起去,一寸寸摸过去就是了。”
璇玑踢着龙凤床脚,紫檀木坚硬,磕得她生疼,她愤愤地道:“你说阿焉尼的皇帝,为什么要在寝宫的中间,挖一个洞?”长生吸了一口冷气,“莫非指生同寝死同穴?”璇玑面露不解,长生解释了两句,丹心眼前一亮,欣然拍掌道:“长情有长情的好处,我知道错在哪里了。”
那洞穴既可容数人,他一个人再怎么搜寻,也是无用。
丹心施施然回到洞中,朝两人招手,璇玑微一犹豫,没有向前,长生苦了脸随他一齐站着,脚下一晃,似乎下沉了两分。丹心拍手大笑,“郡主快来,我们能出去了。”璇玑大喜,一阵香风闪进洞穴中,靠近他站定,三人脚下徐徐下沉。
“不够重,看来老天让我们多带一点金子。”丹心返回寝宫,寻了几只金香炉、金火盆,用一根金杖挑了,又填了金嵌玉如意、白玉洗、珊瑚盆景在内。长生找了一只银鎏金簪花提盒,盛了十几锭好墨,又选了一只鹦鹉葡萄纹的银熏球,藏在怀里。璇玑则抱了一匣皇后妃子的珠宝首饰,笑逐颜开。
三人并不贪心,见脚下大石坠如陷泥,缓缓下沉,便不再返回,悄然告别黄金宫,陷入通道中。丹心悠然摸出一袋夜明珠,丢在香炉里照出一室光芒,叹道:“没想到竟有如此机关,难道直达山底?”长生道:“真是匪夷所思,当初不知如何开凿?”丹心沉思道:“或许有浮有沉,我等下降,另一处有大石上升?唉,元阙若在就好,一起参详,或可悟透。”
长生想,隔行如隔山,重重机关如云遮雾掩,比起易容下的真面,更难琢磨。而丹心有透彻器物的一颗慧心,不骄不馁,沉稳难得。长生深深自省,这般定力与眼力,是多少次炼器炼心所得,所谓千锤百炼。相比之下,长生自知在易容上仅虚度三五春秋,纵有天赋与名师,依然无法相较。
莹莹光辉中,璇玑抚了描金首饰盒,若颦若嗔,脉脉望了丹心不语。两人贴得极近,丹心嗅到她身上温润暖香,只觉漠漠深坑亦无所畏惧,笑嘻嘻拍了拍金火盆道:“没想到真让我们找到了黄金宫,发了一笔财。”
璇玑歪了头看他,“喂,你好像从来不会害怕?”
“害怕有用,我早就吓得发抖啦。”丹心说笑两句,敛去笑容,不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隆隆的下坠声中,幽然述说,“小时候爹带了我,荒郊野岭、孤坟深墓去得多了,我走失过几回,喉咙喊破无济于事,后来强自支撑下来,自己寻回原路,捡得性命。”
璇玑怔怔地道:“你爹没有去找你?”
“事后我才明白,爹故意丢下我,想我养胆气、壮心魄。”
璇玑听得心惊,颤颤问他:“你那时多大?”
“六岁。”
“……你爹心太狠。我却好运,爹爹从不勉强我,自小无不如意。”璇玑喃喃说道,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唯有今次,爹顺从了伯父的意愿,求她去和亲。她依稀察觉到父亲的良苦用心与暗藏的矛盾纠结,心中酸涩。
长道幽深,行了多时不见底,璇玑终觉惊惧,丹心忽然打了拍子唱道:“笑富贵空中电。算功名镜里花。一宵露水苏台嫁。一番黑漆凌烟画。一场春梦乌江霸。”他婉转暂歇一口气,长生笑道:“你不唱小生,却去扮丑角。”
璇玑听不懂,拉住丹心询问,丹心笑道:“我唱的是阿焉尼三代盛世,被狂沙埋了,被地震劈了,不过是一场春梦。一代天骄,连个埋骨地也无,不如我这丑角闲唱曲子,好生快活。”璇玑抿嘴笑道:“但愿我们逃出生天,那就真是快活了。”
说话间眼前大亮,依稀有一线天光射下,照见空旷的山洞,迎面袭来熏暖热气,汩汩水声。璇玑一脚迈出,石台倏地向上收回,丹心立即拉她回转,道:“慢些,先把手上的物件丢下去。”
璇玑放下匣子,长生也扔下提盒,丹心由轻至重放置器物,石台缓缓上升,他便叫道:“随我一起跳!”挽住两人,持了金杖跳下去,石台没了压制,倏忽回转往高处。璇玑仰面遥望,山壁空余一条隧道,再无回头可能。
从山顶至山底,连一盏茶的工夫也未到,丹心暗自叹服,心知无法超越。他丢下金香炉等重物,一手持夜明珠,一手握金杖在前探路。
不远处茫茫雾气蒸腾,缭绕云烟中隐约可见水波。
“这是……温泉?”丹心又惊又喜,仿佛已徜徉在暖洋洋的热汤中,四体百骸疲乏尽去,只想舒服地闭上眼小憩片刻。他发足跑到温泉边,伸手摸了一摸,“好烫!”
长生面色难看,哑声道:“地震……温泉……你可想到什么?”丹心一惊,当即缩手,璇玑见他神情由喜转怖,惊道:“怎么了?”顾不上害羞,一把拖住他的手,小鹿似的张望。
丹心镇定下来,朝她一笑,“长生是说,地下很可能有火山。”
璇玑愣了愣,“火山?”丹心轻蹙秀眉,道:“温泉地热非是无因,此间又有地震,只怕地下有火山。阿焉尼大帝既造了这条山道,想来早就发现温泉,就算天灾未至,他们也会迁移离开。难怪那壁画上,会有千里迢迢搬运的场景,我原以为是皇帝在修建陵墓,如今看来是迁都,只因狂沙突至,仓促撤离,这金宫器物,才没有搬尽。”
璇玑慢慢地道:“他们究竟去了何处?我于夏建国就在其后,并非阿焉尼后人。”
丹心缓缓摇头,间隔了漫漫时空,前尘秘史宛如电光破空,早已消散不可寻。
“说起来,通天城建在此山中,竟主宰了阿焉尼的国运。”若不是藏于山腹,风灾就可夺去所有气运;可若不是地底有火山,他们也无须远远迁徙。个中因缘,难以尽述。
三人不再深思,各持了夜明珠四下搜寻出路,摸索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沿了一条长长的甬道,跟着微现的天光,穿越崖壁,走了出去。
山外风和日丽,璇玑恍若重生,眼角莹莹有泪,欢喜地擦了去。长生只觉如一场大梦,仅仅一天一夜,玉室金堂,王朝兴衰,弹指间从云端重回尘埃。唯有丹心收获最丰,望了两人,脸上尽是知足的笑意。
他手中金杖光芒耀目,阳光下细看,錾有流云纹的杖身上,金丝折曲成莲花蔓草,密密交错覆盖,如咒语符文。璇玑望了他,想,这个人其实懂得奇妙的术法,法杖轻挥,点石成金,百炼钢成绕指柔。
于是通天城里的一昼夜,对她而言,堂皇的金色别有一种暖洋洋的喜气。他唤醒了沉睡的阿焉尼皇宫,唤醒了失传多年的炼金术,也唤醒了她心底的情意。她沉醉于他执著技艺时焕发的魅力,如踏浪如驰马,俯仰天地一往无前,这使她越发认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好,既找到了通天城,你们想如何处置?”璇玑问道。
丹心苦恼地道:“照浪和西域人不知在何处,我随你回龙猛城见于夏国主如何?你说过想要回家。”璇玑迟疑道:“你想说服我伯父,把黄金宫献与千姿?”丹心道:“献不献都无妨,妥善保护织金峰才至为紧要。我和长生帮你做说客,退了千姿的亲事可好?”
“算你有良心,记着我的事。”璇玑玉手一摇,露出金灿灿一颗龙纽金印,得意笑道,“就算千姿搬空了织金峰,也找不到阿焉尼皇帝的玺印。他想成就千秋功名,做梦去吧!”
长生不识好歹地摇头,“他不会在乎,千秋功名,又岂在一颗玺印?”璇玑正欲生气,丹心笑道:“金印玉玺怎算至宝?千姿失去郡主,才是最大的遗憾。”璇玑“啐”了一声,想要反驳,双颊酡红,索性把金印丢在丹心手里。
“你收着吧,我不稀罕。”
丹心把玺印塞回她手里,“有金印才有筹码。金印与你,让千姿选一个,不就能如愿退婚么?”璇玑不肯接,自负地道:“万一他选中我,我岂不倒霉?”
丹心拿过金印,细细看了片刻铭文,叹气道:“既然阿焉尼皇帝早留有退路,国玺必定已被带走,这颗不过是寻常宝玺罢了。”璇玑狡黠笑道:“这是皇帝的印玺就好,至于是不是传国御玺,反正无人识得阿焉尼语,还不是你说了算?”
丹心喃喃说道:“只怕没这么容易。”
三人走出半里地,远远望到两骑飞驰而来,鲜衣怒马,却是骁马帮众服饰。那两骑看到他们,立即拉响一枚烟火信号,而后飞马过来。
丹心斜睨长生,悠悠叹气,“你跟那个小乞丐说什么了,骁马帮居然有本事找来。”长生知他看破,微笑道:“还是丹眉大师厉害,你诓他认那些玉圭上的字,只言片语的,也能寻到这里。”
丹心苦笑摸头,想到父亲,胸臆间暖意激荡。
不多时,又更多飞骑杂沓而至,远处人影绰绰,竟是丹眉、皎镜、显鸿率众来迎三人。长生张目望去,晴日烟草中,一人俏立马上,不觉心中一动。那人云髻鸾钗,翠黛蛾眉,一袭碧彩生姿的芙蓉裳外,裹了叠雪生香的白罗狐裘,正持了金丝软鞭嫣然看来。
“少夫人!”长生惊喜大叫,欢喜地向侧侧奔去。
侧侧自紫颜去后心灰意冷,赴文绣坊继承坊主之位,两人已有一年未见。此时长生见少夫人近在眼前,想起少爷不知何时就会回转,心神摇簇,眼泪不觉夺眶而出。
侧侧金鞭玉勒忽地驰近,矫健地跃下马来,拉了长生上下打量,笑道:“咦,不过几日工夫,就老气横秋的模样,居然还会哭鼻子……”长生叫道:“少夫人,你一向可好?”越发哭得大声。
侧侧掏出锦帕,扔在他身上,“我好得很,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两双鞋,还绣了一只香囊,你要不要?”长生忙不迭地道:“要,要!少夫人,这是我从通天城拿来的熏球。”说罢,献宝似的递上银熏球。侧侧甚是喜欢,“难得你有心。”
一旁的丹眉故意不看儿子,笑呵呵说道:“真让你们找到阿焉尼皇宫,好运气,好运气呀。”丹心撇下老爹,把经过对皎镜说了一遍,皎镜不由皱眉,“有西域人?”
显鸿不安地道:“我们来时看到于夏的黑旗军正往此地开赴,只怕有事发生。”璇玑面色一沉,求助地看了丹心。丹眉见她眉眼清丽,面容姣好,知是女扮男装,大有深意地看着儿子。
丹心笑吟吟向众人引见璇玑,“这位是于夏郡主,我和长生正想护送她回龙猛城。”显鸿慌忙行礼道:“莫非是璇玑郡主?在下骁马帮显鸿,见过郡主。”璇玑矜持点头,又听丹心指了一位长者道:“这是我爹。”
璇玑忙盈盈一拜,“璇玑见过大师。”皎镜在旁看了,抚掌大乐,卓伊勒只觉师父莫名其妙。侧侧看得有趣,低声询问长生几句,微笑点头。
马蹄声橐橐响起,飞沙走石,黄土弥漫,驰来百余黑衣骑兵,一面黑色大旗徐徐舒展,正是于夏国主麾下黑旗军的标志。璇玑望了黑旗军的旗帜,微一犹豫,猫身躲在丹心的红氅中。一个银甲统领奔出队伍,朝显鸿驰来,遥遥拱手示意。
“大当家,此处已是禁地,还请带人离开。”那人对显鸿甚是客气,知其是骁马帮在于夏的首领,是千姿的代言人,并不敢怠慢。
显鸿含笑近前,不动声色地与那人轻声交谈数句。那人看了众人一眼,微笑道:“大当家离去时打出旗号,自然无恙。”
显鸿拨马返回队中,命人扯出骁马帮旗号,对众人皱眉说道:“照浪昨夜忽入龙猛城,献治疫秘方,又说出黄金宫秘藏,于夏国主大喜之下,封其为定西伯。照浪更居中牵线,引荐梵罗王子,促成于夏与梵罗国结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走为宜。”
丹心苦笑,他的缓兵之计没有瞒过照浪。小胡子既是梵罗王子,又怎会来寻找通天城?
“西域的梵罗?都城是否叫库木?”长生听紫颜提过,梵罗都城库木华丽恢弘,雪山泉水蜿蜒全城,绿坡墨林,云烟浩渺,有塞上江南之称。
显鸿道:“正是那个梵罗国,西域最大的国家。”
“原来如此!”如穿珠成链,拼图成画,丹心终于想通了整件事,“阿焉尼迁都,去了西域,梵罗建国正好近五百年,文字又与阿焉尼极像。当年我就是先学梵罗语,再学的阿焉尼语。那里离北荒天高路远,交通不便,加上西域连年征战,织金峰又被风沙所埋,梵罗人就算到了此地,也是无功而返。可是自从梵罗新王即位,西域大有一统之势,扫清了前来北荒的障碍。”
如果梵罗与阿焉尼有关,这五百年想来时有遗民寻宝,却无法深入。
璇玑怔了一怔,续道:“千姿命各国修官道相连,如今连接西域已是一条坦途。从于夏到西域,花一个月过十三国即可到。”她隐隐不安,伯父在千姿称帝前自作主张与西域结盟,莫非又将生出战事?
她看向黑旗军的方向,回眸看了丹心一眼。他的技艺用于盛世是锦上添花,而乱世时,可以炼杀人剑饮血刀。
“我要回去了。”璇玑曼声说道,终须一别,不如在情分最浓时黯然销魂。她任性了这许多年,第一次警醒地想要做些什么。阿焉尼三世而亡,她不想于夏步其后尘。她要知道父母赞同和亲的原因,要知道与梵罗结盟的来龙去脉,她不想再懵懂地做一个郡主,却不识国事不通世事。
她无法说更多,无法让他挽留。纤手在袖中抚摸那支金簪,如果她是凤他是珠,他永远在她心底明亮着。璇玑痴笑着看他,少年的眼角有一丝落寞与不舍,是了,他终是惦记她的。
“我陪你回去。”丹心上前一步,无视父亲皱眉的苦脸。他的心有些乱,很奇怪,偌大的宝藏,抛下了也毫无顾忌,偏偏她要走了,却像失落了千古的珍藏。
“不用了,有黑旗军。”璇玑怅然说道,刻意地保持冷淡疏远,“想来,我也会去苍尧。”她心中暗痛,西域人就在龙猛城,不能叫他去冒险。不如,让他了无牵挂地去赴约,有千姿的保护,纵有战事,他亦会安全。
丹心一惊,不敢深问,与长生互望,看到彼此眼中的忧心。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淡漠,或许这才是天之骄女应有的矜贵。他只觉自己愚笨,猜不出她的心意。
璇玑向显鸿要了一匹马,飞身跃上,再也没有回头,一骑绝尘,追了黑旗军而去。
丹心遥遥目送她远去,恍然若失,手中金杖不知何时跌落。他识得炼器,却勘不破女儿心事。皎镜歪头问丹眉:“你当年比他强多了罢?”丹眉嘿嘿一笑,“年轻人总要过这一关,由他去吧。”
众人一齐上马,显鸿一路护送诸师赴苍尧,遣了十余人的马队相随。丹心疾驰中回首遥望织金峰,想起璇玑临去时说的话,不由福至心灵,忽然明白她的心意。
她回于夏,是看到了危机所在,他去苍尧,也要助千姿消弥战祸。
他欲铸九鼎献予北帝,北荒的安定,是千万百姓孜孜以求,他能否超越营造黄金宫的大匠,将万民福祉熔于一炉,求得天下太平?
丹心纵马扬鞭,从今往后,他要以身为器,怀大志向大慈悲,徐徐炼之。他知道会有相逢的一日,那时,她会看见他的蜕变。他不再仅仅是个巧匠,更懂得铸造国之利器,以江山为器,以人心为器,造就世间无双的瑰宝。
远处的织金峰不动声色地伫立,江山盛了又衰,世人来了又去。总有那么一些人,会留下深深印记,如黄金上铭刻的文字,任岁月磨砺,也不曾湮灭。
侧侧
夕阳西去,羲芝岭漫漫林海的雪衣之上,披了一层淡金的轻纱,晕得人心仿佛入梦。云山雪林下,有巨石高台状若老龟伏地,平地而起,恍若雄关镇压河山。
骁马帮首领显鸿领了十八人的马队,护送医师皎镜师徒、炼器师丹眉与丹心父子、织绣师侧侧、易容师长生远行而来,浩浩荡荡行到高台下。羲芝岭多出奇物,是往来北荒必经之地,骁马帮便在此建了一座明月台,起荒烟,栖朔雁,枕旅人。
北风清啸而过,高台内楼阁中,众人洗去风尘之色,围坐在盘金线地忍冬纹地毯上。毯下有火道烧炭取暖,其上温暖如春,更有十二只鎏金银铜竹节熏炉如仙鹤环列四周,曼妙吐出袅袅暖香。
显鸿展开一封密信,瞥了几眼笑道:“墟葬大师先前略有耽搁,天幸安全无碍,其友中毒,也被皎镜大师的解毒丹所救,帮主已护送大师先行前往苍尧。”
皎镜沉吟道:“中毒?”将骁马帮传信索来看了,见提及有堪舆师诸派涌入北荒,心下一动。好在有骁马帮帮主景范亲自保护墟葬,当不虞再有闪失。
丹心不理会其他,起步凝看竹节熏炉上的炉盖透雕,两条蟠龙踏云吐雾,勾勒得细致传神。他细细看了半晌,手指凌空临摹龙身雕法,丹眉在不远处含笑饮酒,喝得甚是畅快。
长生缠了侧侧,把别后经手的易容故事说给她听,没多久,丹心踱步过来,笑吟吟对了他道:“你答应替我求的北荒舆图呢?”
长生一窘,侧侧闻弦歌而知雅意,盈盈一笑,彩袖微招,竟从行囊里取出几件烟霞之物。
众人好奇围观,侧侧徐徐展开其中一幅长卷,但见锦绣天地绘于一图,金银丝线细如毫芒,北荒千里丽水,万里江山,俱辉焕在绮丽图景中。又以蝇头小字勾勒地名,从南到北,自西向东,北荒三十六国,七十二部落,百余雪山无不罗列其上。
仅此一图,已堪称国之重宝。
“千姿送来了各国舆图,我依据紫颜所留舆图,加上当日北荒行所见,其余诸国,虽不能身履其地,但求博访而采之,终成这一幅《帝舆全图》。”侧侧妙目流转,对了丹心道,“玉翎王想请吴霜阁再镌刻一副铜版舆图,以备千秋所存。”
丹心目光疾扫,发现这幅图果然比璇玑所有的更详尽,且山川、河海、城池栩栩如生。这是千姿欲求之物,他不敢奢求,艳羡地望了目不转睛。侧侧伸手一抛,掷了一卷缣帛过来,丹心打开望去,竟是小幅的北荒织绣舆图,所有地域一应俱全,不由喜出望外。
众人围拢过来品鉴良久,赞叹不绝,忽听一个男子朗声说道:“我也想求一幅舆图。”众人讶然看去,不远处灯火下,立了一个眉目疏秀的男子,顾盼伟然,身著绒锦天马纹衣袍,腰悬一块红玉,足上牛皮靴尤有雪渍。
显鸿墨眉一振,起身笑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兴隆祥少东家风功风公子。”又将诸师名号说了。众人知此人是纵横南方的兴隆祥会主风澜之子,客气寒暄了几句。
风功极为殷勤,抚掌轻拍,随从捧上贽见礼,赠皎镜师徒的是三卷前朝善本《神效济世方》,丹眉得了一对犀角,丹心则是一大块血珀,都是炼器上品材料,送长生的是南岭特产的粉泥,调水后即可易容用。
唯有侧侧处,风功亲手端上一本《织染谱》,含笑说道:“坊主别来无恙?前次你说过,想见南岭扎染妙法,此书尽述南岭扎缬、蜡染之术,当为坊主所有。”不待侧侧道谢,又转身对诸师道,“仓促打扰诸位大师,聊表歉意。”风功轻描淡写间赠礼颇重,众人不知他底细用意,一时场面尴尬。
明月台属骁马帮私有,与之有生意来往的商旅过境可入内暂住,显鸿见风功有备而来,眉头微皱。
侧侧凝眸望了手中谱录,澹然说道:“无功不受禄,何况这等重礼?我谢过少东家,此书就请取回。北荒舆图涉密甚多,不敢外传。”
风功向她躬身一拜,又向了众人说道:“在下僭越了,实是有事相请,求诸位大师见谅。”顿了一顿,神色坦然地道,“羲芝岭向有奇物异宝,今次我便为此而来。诸位可曾听说,有一奇兽,每一甲子会回到羲芝岭,再现人间?”
长生目光闪动,此人不求独得宝物,故意说出讯息,想来对奇宝也无把握。
“此兽能使人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可惜的是,它仅能满足一个愿望,便再度遁去。”风功叹道。
众人神情仍淡,显鸿微微心动,叫道:“难道长生不老这种愿望,也能达成?”
风功见有人意动,精神一振,“却是不难。世间有修灵法者,求长生求变幻,已是神仙境界。我等凡俗,许这样一个愿望,实现又有何难?”
显鸿想了想道:“可如我许愿,天下人皆得长生呢?”
风功摇头,“岂能尽如人意?求全则过,一个愿望,只为一人而设。”他目光闪动,眼中神采熠熠地扫过诸师,“小子不才,想请大师们耽搁三日,一齐见识这世间奇珍。如能为我所得,请各位大师代为宣扬,让我找到买家。”
显鸿道:“风公子果然是生意人。”
“不错,或赠予人,或求重利。”风功瞥了侧侧一眼,似有所指。
长生憎其目光放肆,冷冷地道:“其实你根本就不信它可成真。”
风功并不着恼,含笑望了侧侧,娓娓说道:“我虽有大愿,却要孜孜以求,凭心而得。”
暖香暧昧袅绕,侧侧抛下手中卷册,放于案上,淡淡地道:“我等有要事在身,不求什么奇珍异宝。”
皎镜、丹眉、丹心、长生见状,也将赠礼放下,卓伊勒锁眉沉思,只觉众人大有深意,一时参详不透。
风功颇为失望,对了侧侧低声问道:“不知坊主有何样心愿?对此奇兽竟不闻不问?”侧侧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风功点头,目光殷切。
“我所求不过见某人一面。他若安好,我便无求。”
风功叹道:“你说的可是紫颜大师?”
“明月台上望明月,不知清光照何人。”侧侧喃喃念了一句,怅然抬首远望,灯下纤弱的身影,如飞鸿将要归去。
风功忽然哈哈一笑,仰头叹息,连连说道:“可惜,可惜!”
长生怒道:“你有什么好可惜的?”
“坊主与紫颜大师的情事,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可惜坊主一心守候,那人音讯全无,连只字片语也吝于传递,并未将坊主放在心上。依我看,他或是忘了坊主也未可知。”说到紫颜时,风功秀逸的容颜现出一丝鄙夷,轻蔑地眯起了眼。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编派我家少爷?”长生径自想冲过去,被丹心与卓伊勒双双拖住。丹心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方顿足忍气,恨恨地瞪着风功。
紫颜是他的死穴,长生想,养气功夫修炼无用,到了愤然一博的关头,他怎么也不会退缩。
“他若真的死了呢?”风功语气清冷,漠然问道。
侧侧神色中有哀婉之意,风功见状不忍,正欲改口,听她决然说道:“无论他在与不在,我心上只有他一个,纵然他不再回返,也是一样。”
风功哑然,眼中闪过一道阴鸷的精芒,想了想道:“我有个主意,让你能见他一面。”
“不敢劳少东家费心。”侧侧仍是拒人千里,芳容已有不豫之色。
风功从容一笑,垂在身侧的手轻抚腰畔红玉,似做了一个决定。他扫视众人,和颜悦色地道:“趁此刻诸位大师皆在,正好做个见证。我欲以兴隆祥一半身家,向文绣坊之主求亲,坊主若应允,就是兴隆祥少东家,此后掌握滔天的财富。”
长生霍然甩袖,目眦欲裂,望了风功气得说不出话来。皎镜冷眼观望,此人有恃无恐,只怕有些不妥,与丹眉忧虑地互视一眼。丹心见侧侧神色平静,遂与卓伊勒一心看住长生,不让他擅动。
“你我两家向有往来,文绣坊销往南岭的织物绣品,俱由兴隆祥包办。你看中的,想是北荒三十六国潜在的良机。我此次北上,不仅为千姿称帝贺喜,还要传授养蚕缫丝、纺棉织麻之术,以利百姓万民。兴隆祥在北荒虽有茶布盐米贸易,不如骁马帮更得天时地利人和,想与玉翎王分利如虎口夺食,殊为不易。因此少东家迂回求法,想到我文绣坊,以此为契机,更可与奇业十师联手,谋取诸多利益。”
侧侧冷笑剖析,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我实是心诚合作,合则两利。”风功摇头叹息,翩翩玉公子的模样,“北荒地广物博,骁马帮虽人多势众,做不尽这万里的生意,何妨分一杯羹?我对坊主更是一见倾心,千里相随追至北荒,难道,坊主丝毫不怜惜我的情意?”
灯火下,侧侧凛然的面容如有寒玉凝肤,轻启丹唇说道:“做生意要心甘情愿,岂有强求的道理?如兴隆祥好生筹谋,不行此下策,或有商谈的余地。文绣坊与兴隆祥不同,传徒不传子,不是我一人私有之物。少东家打错了算盘,更得罪了骁马帮,可谓不智。看在往日交情分上,我就当今日没有见过你。”
“唉,坊主错会我一番好意。我行此凤求凰之事,紫颜不死,终会知晓,他若真的顾惜你,千山万水也要赶来与你相见,岂不圆了你的心愿?”
侧侧直视风功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与他之间的事,不与外人相干。少东家,言尽于此,再不离开,我就动手赶你出去。”她语音甚慢,吐字间清香如箭,别有股幽冷肃杀的意味。
显鸿脸色极为难看,兴隆祥欺人太甚,听到侧侧的话,他轻抬右手,骁马帮诸人立即拔出兵器,涌上前来。
皎镜拧眉冷对,深感有什么地方不对。
风功在众人的冷眼中微微而笑,走到一只竹节熏炉前,添上一味新香。显鸿色变,皎镜轻轻一嗅,摇了摇头,示意香料无毒。
风功回首看向侧侧,俊美的笑容里依旧情意绵绵,悠悠说道:“南岭有一种蛊毒,名曰‘妒’,一旦种在人身,便会寄身脏腑。除了一心一意爱上下蛊者外,对他人略动心思,就如万箭穿心般疼痛。此毒无物可解,唯有与下蛊者合为一体,方可破除。坊主你不嫁我,又能嫁给谁?”
他霜般容颜,现出森森之意,皎镜终于明白,立即翻掌扣住侧侧脉搏,凝神搭脉。
长生遍体彻寒,惊望那本《织染谱》,想来蛊毒就在书上。他再不想忍,从靴子里拔出防身的匕首,风功冷冷望他一眼,说道:“各位最好不要妄动,我若死了,妒蛊永不可解,必定害死坊主。”
长生双手颤抖,恨声道:“不杀他,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丹心苦笑道:“这位少东家的武功比我还好,你怎么打得过他?”
侧侧的面容却无苦楚,处之泰然,眼中再无风功其人。皎镜神情一黯,手中银芒一闪,数枚银针直飞风功要穴。风功也是了得,锦衣翻飞如蛟龙甩尾,轻易一掠躲了过去。皎镜嘴角冷笑,风功只觉脖间一麻,像是被虫蚁叮咬了一口。
他摸了一把,竟是一枚绣花针。
侧侧玉手低垂,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少东家赠我蛊毒,我略备薄礼,敬请笑纳。”
风功的脖子顿时无法动弹,一根筋如被吊起,心也悬在半空。他故作轻松嘿嘿一笑,拱手道:“坊主好手段,我越发喜欢了。既不想见我,我先告辞便是,等你改了心思,再来相见。”忍痛直了脖子往外走去。
皎镜喝道:“慢着,拿走你的鬼玩意。”兴隆祥的人低头取物,小心翼翼包了那册书与其他物件,匆匆跟了上去。
临到门前,风功突然一顿,朗声说道:“那奇兽名曰‘祈如’,坊主不妨寻来,许愿解毒如何?”言毕,大笑出门去,可惜无法仰头,少了几分俊雅。
明月台外夜色清冷,显鸿只恨没有暴风雪,把对方都埋了才好。待兴隆祥诸人退走,他急忙惶恐请罪,丹眉好言安慰了几句。
侧侧容颜黯淡,眉尖紧蹙暗忍痛楚。她对风功自不会有一丝念想,那妒蛊遂在脏腑里噬咬,病骨衰筋。
皎镜叫显鸿端来一张枕榻,直接让侧侧歇在上面,辨证良久,提针疾刺数穴。
长生眉头紧锁,问道:“能逼出蛊毒么?”
“南岭蛊毒甚多,有地蛊、金蚕蛊、蜈蚣蛊、蝎蜴蛊、百虫蛊、飞蛊、水蛊、蛇蛊、血蛊等,解法不一。譬如中金蚕蛊者,浓煎石榴根皮汁饮下,即可吐出蛊虫。”皎镜缓缓说道,似在沉思,“蛊毒在上则服升麻吐之,在腹则服郁金下之,还可嚼当归解毒。”
显鸿忙传来药物,皎镜看也不看,长生急道:“为何不用?”卓伊勒闷闷地道:“厉害的蛊毒与疾病不同,多半只有下蛊者可解,师父说的药物并非根除之法,这几针仅能暂控妒蛊蔓延而已。”
长生怔了半晌,几乎要落下泪来。卓伊勒道:“风功说的宝物,不知是真是假?”丹心道:“巧言令色,真有此物,骁马帮在北荒经营多年,怎会一无所知?”
皎镜摸了摸光头,喃喃地道:“我也养了蛊,要不要搏一回?”他游历南岭时对蛊术精研多时,捉了无数蛊虫,配出一只蛊王,平素养在罐子里,这回带到北荒,原想它再汲取北地虫毒。
南人常用蛊毒,皎镜皆有解救之法,妒蛊是初次听闻,稳妥起见,尚须仔细斟酌对症之道。侧侧见他如此慎重,情知此毒难解,温雅微笑道:“大师毋须多虑,尽管出手。”
皎镜挥了挥手,卓伊勒苦了脸端来一只白釉剔花牡丹纹罐子,小心翼翼放在几案上,远远避开。
长生拉了他低问:“这是什么?”
卓伊勒悄声道:“师父自己琢磨配制的蛊虫,其毒无比,几千只虫互相咬出来的。配药试了半年多,有三种解药可用。”
众人见皎镜始终锁眉,推敲解蛊之法,知他没有十足的胜算。
显鸿搓手试探道:“说起来,太师大人为王上求瑞兽,正在披夷山上,不如请他来试试,或许真有那种奇兽也未可知。”苍尧太师阴阳通兽语,有驯兽之能,显鸿心存万一之念,见皎镜没有再反对,嘱咐属下传信去了。
一时气氛沉闷,显鸿去了熏炉里的香,换上新采摘的折枝腊梅。梅蕊含羞吐艳,袭来幽幽娇香,把席间的愁绪怨思冲淡些许。
长生眉间恨意略散,心想,若是少爷在此,想来不会慌了手脚,此时应平心静气想出对策才是。
侧侧周身如遭刀割,却浅浅微笑道:“不必为我发愁,那贼子用尽心机,所图非小,还请诸位多加提防。”
丹心道:“大师放心,我吴霜阁不会叫他占了便宜。”丹眉叹道:“风澜的儿子怎会如此不堪?兴隆祥的生意,以后不能做了。”
皎镜与丹眉互视一眼,心知进入北荒后怪事频频,幕后怕是有人操纵。兴隆祥此举是否与梵罗国有关?梵罗若以西域财货贸易为诱,兴隆祥便会上钩。
长生、丹心两人隐约窥探出几分背后隐情,各自低头思索。卓伊勒最为迷糊,虽不明其中弯弯绕绕的门道,心底暗自升起一个念头,蛊术也好巫术也罢,从今起要费心探究,将来会有用武之地。
长生发愁半刻,忽地思及一法,问道:“如果我家少爷也给少夫人下蛊,你说,两种蛊混在一处,会不会自相残杀?我家少爷的妒蛊赢了,少夫人不就可以只爱少爷一人?”
侧侧本在苦苦隐忍,听到此话,又是笑又是叹,恰似风吹絮飞,情丝萌动,记起离情,越发心痛如绞。长生自知失言,懊恼地敲着头赔罪,皎镜闻言,奋而抚掌道:“好法子!”
长生苦笑道:“我胡乱说的呢。去哪里寻少爷?再说这妒蛊,又如何去配?”
“未必要寻同样的蛊虫,只要蛊毒够厉害,两边打起来便可。”皎镜心下欣喜,滔滔不绝说道,“唤它‘情蛊’如何?让我的蛊王进入侧侧脏腑中,它们自去打架,只要蛊王能胜,妒蛊自解。不过下蛊者必须是紫颜……你不是会易容吗?”
长生头皮一麻,紫颜有千张容颜,他纵能求得其形,又怎能描摹其神?少爷刚离去的那时,他曾扮过一回,旁人虽道极像,长生深知比不上少爷气度,更不用说如今扮给侧侧看,耳鬓厮磨,软语温存,以求情蛊深种。
侧侧那关难过,少爷回来,怕也要剥了他的皮。
“换一张脸,蛊王就会认主?我的易容术,只怕没这么高明。”他的神情越发苦了,万一不成,侧侧不是又多一道苦楚?
皎镜神秘一笑,“我有法子,届时便知。”
“要是你的蛊王无用,坊主岂不是中了两种毒?”丹心忽然替长生问道。
皎镜白他一眼,懒得回答,卓伊勒叹气答道:“蛊王入体,一日内无毒,等分出胜负,自有解毒之法。”
皎镜见长生苦着脸,看破他烦恼所在,骂道:“咄!她既是你家少夫人,又是你师娘!就替你家少爷还债如何?该死的紫颜,现下也该北上了,人却不知何处。”
侧侧的师父青鸾这些年在夙夜身边,与她鸿雁往返,书信里不曾提到过紫颜一句,想来紫颜休养之时,确实是不见任何人。
相识这些年,风月轮回一场,一直是他在外飘摇,而她苦苦守候。旁人看了,皆为她不平,只有侧侧安之若素。爱上神仙般的人物,就须剪断柔肠,抛却离骨,洗去俗世铅华,摇落旧日桃花,修炼成万丈红尘里冰雪难侵的不动心。
在他之外,她已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天若见怜,让他与她早日聚首,固然是好。即便两处相思,风波再起,她也任由缘分来去。
是劫,终避不过,不如泰然接受,总会苦尽甘来。
侧侧毅然朝皎镜点头示意,道:“请大师放手一试。”
“以情思为灭蛊刀。”皎镜肃然凝神说道,“杀死妒蛊,不仅要靠蛊王,到时它与你心神相系,你须指引它除魔伏妖。这痛楚比先前更甚,实在忍不住,你就叫我,我用针给你止痛。”
侧侧勉强道:“大师费心,我是不怕疼的。”皎镜看她容颜消瘦,眉宇间却极坚毅,心下叹息,好言劝慰道:“来日方长,我虽爱整人,也见不得女娃子吃苦。”
侧侧温柔一笑,对长生道:“拜托了。”无力地倚在榻上,阖上双眼。
长生按下心伤,收拾所有迷茫、混乱、抑郁,把诸多不适化作波澜不惊的笑容。他藏在袖中的手,其实一直在抖。像从蚌中挖出的珍珠,脱离了寄身的壳,有片刻的眩晕。他不知道如何发散自身的光芒,只惴惴不安地想,他没有了退路,没有了依靠。紫颜不在这里,他须拿定主意,不再瞻前顾后。
丹心殷殷看向长生,他明白那种被注目的彷徨,一颗心无法进退自如。作为吴霜阁的继承人,这是他第一次代替父亲,被人称做“大师”。他企图挣扎放弃,兜兜转转,最终看清了冥冥中一条斩不断的线,连接他的未来。
“你一直说你家少爷如何如何,这里就我没见过他。快快扮了来,让我瞅瞅。”丹心拍了拍长生的背,又从行囊里取了一颗鸽蛋大小的海珠托在手心,递与长生。
火红色的明珠如晶润的玛瑙打磨而成,又像是磨去了棱角的珊瑚,携了淡淡的海水气息。
“这是剖自海兽腹中的养魂珠,可定神魂。”
长生将养魂珠放入金锦丝线钩织的镂空荷包,缠在侧侧腰畔,叹了口气,拿出紫颜留下的镜奁,避到一边易容。意态摹来最难似。调铅弄粉,铜镜里,他遥想紫颜的种种情貌,缓缓拭净面容,涂抹心中那不可及的色相。
烟霞红,春风碧,猫儿黄,珠檀绛,麒麟竭,麝香金,月下白,孔雀蓝……将如锦花色打破,勾画剔透的明颜。指上清辉流动,眸中绮光闪烁,他仿佛横绝四海的大鹏,凌空越青天,踏白云,飘飘然飞天而去。
丹心与卓伊勒屏气敛容,肃穆地望着长生改头换面,若有所悟。这数十年,奇业十师沟通往来,非一般情谊可言,相互借鉴化用处亦是极多。大道相同,难得亲见易容师施术,就连皎镜与丹眉也提起精神,目不转睛地参详。
长生的容貌风仪本已极佳,但簌簌膏泥落下,眉眼倏地一变,愈加风流蕴藉,逸气超然。一双星眸或如烟云氤氲,或如岩下飞电,时而灵慧,时而锋锐,引得众人目不能移。他轻扫面颊晕开脂粉,眸光一转,恰似琳琅琬琰的珠玉自匣中而出,秀色耀目,容光绝世。
千般容颜,万般姿态,长生对了明镜且笑且叹,忽悲忽喜,观者的心亦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紫颜的容貌并不固定,可丰神气度绝异常人,一望即知。
待他停手回眸,披了一件圆领窄袖缠枝宝相花纹织锦袍,系好腰间锦带,微微一笑,风姿超拔宛若谪仙,众人眼前皆是一亮。丹心叹道:“原来这便是紫颜大师。”
侧侧惆怅睁眼,长生凝眸看她,盈盈相视间,想起少爷与少夫人相守的日子,流水一样去了,如今,他在漫漫长河上伸手掬一捧水,捞起三两朵落花残粉。
太匆匆,他不及筹备更多,尽全力而已。
皎镜慎重拈出一道黑色的神符,侧侧注目良久,似忆起许多往事。皎镜道:“紫颜应与你说过,夙夜给的符,都有些神奇处。”侧侧点头,望了他手中的神符,似是痴了。
长生拿了一枚白玉小件,正是前年紫颜与侧侧同游北荒后寻人雕刻的獍小兽。此番北上,他收拾了好些少爷的物件,睹物思人,只想着会合后,紫颜便可用上。
皎镜把两样东西放在几案中间,低低念了一句:“借神魂一用!”
白玉岿然不动,那神符突地笼上一层昏黄的清光,像是无风自燃,又仿佛蕴了渺渺魂火,说不出的神秘。丹心与卓伊勒唬了一跳,长生因听过太多夙夜的神奇故事,眼中反而漾出喜色。
光芒维系了十数个呼吸,终于隐去,好似被神符一口吞没。皎镜候了片刻,静静持符,望了长生一眼。
“一炷香的辰光。”
长生颔首,用锦囊装了神符佩在心口,当即浑身一颤,眼神昏沉如醉。只一瞬间,人就清醒,恍惚间看见侧侧关切的神情,对她笑道:“咦,这是哪里?你……脸色不对。”
皎镜望了他温文如玉的身姿,道:“她中了毒,解药就在那罐子里,你先揭开封口,探手进去。”
长生依言探入,空荡荡什么也没触碰到,皱眉道:“皎镜,你玩什么花样?莫不是在捉弄人?”
皎镜道:“紫颜,你看侧侧的样子,分明是中毒不假,不信,你去搭脉便是。”
长生蹙眉走近,丹心伸长了脖子,朝白釉罐子里偷觑了几眼,什么也没看见。卓伊勒却急忙把罐子封存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怕沾了秽气。
长生凝神下指,侧侧一个激灵,如筝弦波动,心音微震。再看他时,眉眼带了离愁别怨,嗔怪地瞥他一眼。
长生探脉半晌,奇道:“古怪,为何脉如太平箫鼓间歌钟,这是什么毒?皎镜,你知道么?”
丹心初次见到这等情形,看得眼都直了,小声问卓伊勒道:“蛊王呢?我怎么没看见?”卓伊勒道:“我也没见过,想是已经钻进去了。”丹心大骇,退了一步,“钻到长生身上,还是坊主身上?”卓伊勒道:“长生的锦囊里有药气,不会留在他身上的。”
皎镜啧啧赞道:“的确是怪脉。有你在就不妨事,多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毒就解了。”
长生斜睨他一眼,笑骂道:“要说好听的,也不会当你的面。我的医术不及你十分之一,既是怪脉,便有异症,这毒物却不常见。”
皎镜哈哈笑道:“是了,是了,你且坐到一边,看我施法。”乐呵呵走到侧侧面前。侧侧闻得一阵清香,头脑清明了几分,盈盈注目长生。
皎镜取下长生心口的锦囊,对她说道:“情蛊已经种下,你可安好?长生马上就醒,接下来要靠你自己。”
长生听得他这样说,仿佛北风横掠江面,云散叶乱,飘萍无踪。一潭混乱的思绪,随了烟云荡去,到最后波澜不惊。
“我知道不是紫颜,可是附了他的气息,我多看一眼,欢喜便多一分,不由觉得糊涂一些也好。”侧侧玉靥微红,低低说道。
皎镜嘿嘿一笑,“你只管多想多念着紫颜,越是相思绵长,越可以驱除妒蛊,可不要强撑颜面,故意撇清。夜里若有何不适,叫我就是了。”
两种蛊毒,两处相思,妒意与情伤,谁能胜出一筹?
碧天如水夜已深。
侧侧手里攥了白玉小兽,甜甜睡去,先前的疼痛暂时被抑制住了,她软卧绮罗中,抛却眉间愁。
及夜半人静,幽梦未至,翠幔下的侧侧疼得苏醒,低低呻吟了几声。外间文绣坊的两个女弟子玉簪、流苏听见,想去唤人,被她止住,说道:“不碍事,拿迷迭香丸给我止痛。”弟子们只能应了,侍奉她服药后,将熏笼里的白檀香添了些。
郁郁香气如浮海上,万里烟浪中,侧侧是随波逐流的孤帆,一时浪起在碧空,一时云落于水深,被无情的痛楚揉断愁肠。她颤颤半倚在床上,锦绣堆里露出雪样容颜,看得弟子们忧心不已。
相思累,枉凝眉,侧侧在此时想起了紫颜。
世人眼中的紫颜锦年绮貌,惊才绝艳,是富贵云端里的仙家人物,不食人间烟火。她却知道,他身世离奇命运多舛,人前云淡风轻,心底有太多块垒难消,终染了奇症缠绵不去,生死徘徊一线。
他一路走来,看似旭日晴景,韶光明媚,暗底下的波澜惊险并不为人知。他答应过沉香子要照顾她,故此独自于高峰闯荡,撇下她一人空望。他与O并肩远行,只留给她眺望的背影。每每午夜梦回,她会有几分痴怨,为何常伴他身边的红颜知己,不是自己?
可是,她不忍苛责不会强求,手中的筝线偶尔一扯,远处高飞的纸鸢就会殷殷飘至。他即使走得再远,心里存念着的,依然是她。
直到与他相守朝夕,渐次明白了他的心。纵疾病相隔千里遥望,她的心早已交托出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而已。
侧侧软卧半晌,如蝶扑花,前尘明灭,心腹中的疼痛不觉轻淡许多。果然是情蛊,她想到这两个字,眉间的柔情就浓了一分,婉丽地笑出声来。若是紫颜真的在此,看到皎镜胡闹,会不会也莞尔一笑?
可惜碧云信断,仙乡路杳,归鸿难倩。
聚散无常,侧侧心中千万绪,一提起难再放,辗转多时,熏笼里残香已尽。她勉力起身添炭加香,不觉走到锦窗前,推窗望月。
清冷的北风灌进来,她躲进细软舒贴的紫绮裘里,探出美目凭窗凝伫。漠漠寒林之上,孤清的冷月如玉,翩然遗世独立。千里共婵娟,此时此刻,他是否如她这般依依期盼重聚?
“玉京迢迢几千里,凤笙去去无穷已。欲叹离声发绛唇,更嗟别调流纤指。此时惜别讵堪闻,此地相看未忍分。”侧侧脑海中浮现出这首诗,物是人非,不外如是,小腹却又绞痛起来。
玉簪听见动静,急急赶来搀扶,吃风一吹,冷不丁打个喷嚏,忙道:“坊主,夜寒风大,再受凉就不好了。”玉簪阖紧窗户,扶她往锦凳上先坐了,道:“我去请神医来。”
坊主这毛病不知几时会好?万一回去时还病着,我怎么向师伯姐妹们交代?
侧侧奇怪地看了玉簪一眼,刚想劝慰她宽心,隐隐觉得不对,摇手道:“不必,喝点热茶就好。这是妒蛊作祟,总要花些时日才能消停。”
“我去沏茶。”玉簪恭敬答道。这么晚打扰神医是不太好,流苏睡得真死,不如偷偷叫醒她,让她去请神医,我来哄着坊主。对,这样最为稳妥。
侧侧蹙眉,她看见玉簪嘴唇未动,而熟悉的语音自起,仿佛心声自诉。这是她的错觉?侧侧苦笑摇头,只当中蛊后犯糊涂,缓了口气,见玉簪悄悄绕至外间,又蹑手蹑脚走了回来。她微一凝神,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叹息。
坊主真是可怜,好容易熬到北荒,本以为苦尽甘来,能见到紫大师,谁知被风家那混账缠上……
“玉簪,你愣着做什么?”侧侧啐道,打断弟子的胡思乱想。
玉簪赔笑端盏,是皎镜配的防风甘草茶,可解诸毒。侧侧吃了两口,没了困意,道:“寻几幅素绫帕子给我,再拿绣奁来。”
玉簪惊道:“坊主莫非要刺绣?”糟了,这要是熬一夜,没有风寒也要伤神,得想法子劝劝。流苏磨磨蹭蹭的,皎镜大师来了就好了,一起说服坊主。
侧侧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去拦住流苏,别让她吵了神医安睡。”
玉簪一惊,迟疑说道:“流苏没醒呢……”窥见侧侧不似说笑,只得往外疾走。奇怪,我那样小声与流苏耳语,坊主却能听见,内力越发了不得。
侧侧望了她的背影,心中狐疑,见微知著到了深入人心的地步,仿佛灵法师的鬼神之术,未免吓人。她按住心口,莫不是两种奇蛊交错通神,让她探见人心奥秘?倘若真的如此,一物有一物的缘法,至毒的虫儿竟有了灵性,可见福祸相倚,世事莫测。
侧侧自嘲一笑,险些魔障了,窈窈冥冥之事,多为臆测妄断,自己一个凡夫俗子,哪里就能够遇到呢?她这般想着,不再忧虑中了蛊毒,周身的疼痛如被这念头降服,一时好受了许多。
皎镜大步流星赶来,玉簪与流苏惴惴不安地避在他身后。侧侧起身相迎,见他手里端了紫檀嵌百宝绣奁,忙接过笑道:“怎好劳烦大师。”
皎镜呵呵一笑,“你想绣紫颜的画像,是不是?”
侧侧索性坦然颔首道:“是,长夜无事,寄情舒心罢了。”皎镜查看她的脉象,沉吟道:“毒性已经稳定,看来蛊王找到妒蛊所在,你且宽心,这几日熬过去就好了。”奇哉怪也,她的脉象恍惚跳脱,闻所未闻,似有异变,难道蛊王入身有了意外?
侧侧直直凝视他,骇然惊觉连皎镜所思所想亦在她心中,窥探人心并非错觉。皎镜察见她神色有变,笑道:“蛊毒有我,你不要太多顾虑。”北荒疫疠祸害虽大,病却易治,蛊毒则不然,似毒非毒似病非病,医书鲜有论及,这几日需思量几条妥善的应对之计。
侧侧忽道:“大师,何谓他心通?”
皎镜嘻嘻一笑,端详她的神色,悠然往熏笼里换上龙脑香,既去邪气又清热止痛。当辛寒清凉的香气如夜风飘浮,他敛容说道:“禅门公案里有个他心通的故事,我且说来一笑。”情蛊动心,她莫不是心神难定?呀,这女儿心思最难治。
侧侧嗅着幽香,心下一快,捧了绣奁坐定,“请大师明示。”
“异国有禅师名曰大耳三藏,自称慧眼可通他心。就有一位慧忠禅师前来考较,问他,老僧如今在何处?大耳三藏闭目细想,说他在江上观竞渡。片刻后,慧忠又问,老僧今又在何处?大耳三藏想了想说,在桥上看耍猴。第三次慧忠再问,大耳三藏思索良久,却茫然不知所对。”
玉簪在旁听得入神,不觉问道:“这是为何?一会灵,一会又不灵了。”
皎镜含笑望着侧侧不语。且听她分说,悟得了便不须我多讲。
侧侧低头思忖,不多时笑道:“慧忠前两次藏心于外境,故被猜出,第三次反观内照入了禅定,大耳三藏依旧诉诸于外,自然不可得。他心通不过是神通,禅法最高境界却是无欲无念,无悲无喜。”
皎镜霍然望向侧侧,目光惊异。她说得竟与我想的一分不差,难道就是他心通?
他一声轻咳,微笑道:“不错不错。”
侧侧暗自偷笑,妙目凝看他片刻,又道:“大师面有忧容,想是卓伊勒睡得不安稳,对蛊王心有疑虑,大师不若回去照顾他罢。我忍忍痛就好了。”
皎镜愣了半晌,见侧侧无所不知高深莫测,深深凝视她一眼,满腹疑虑地去了。夙夜给的符咒会不会有古怪?不对,那符咒戴在长生身上,侧侧怎会有异?越来越蹊跷了。
侧侧目送他离去,浅浅一笑,她不想妄言神神鬼鬼之事,若夙夜来了,可以相询,此刻不若再留意体会一阵。
皎镜刚走,玉簪红了脸请罪道:“坊主,弟子知错。”
侧侧打开绣奁,选了针线与绷架,伸手道:“我要的帕子呢?”玉簪忙从怀里小心拈了出来。侧侧找了一幅料子最好的素绫,绷在架子上,凝神穿好了针。她抬眸一看,玉簪与流苏仍杵着不动,笑道:“你们歇息去吧,这里暖和得很,我好多了。”玉簪不敢应声,流苏道:“坊主不睡,弟子们怎能休息?”
侧侧道:“你们莫怕,这几日蛊毒解了,我自然安好,坊里那些人不会知道。明日还要你们多照看,不去睡可不好。去罢。”她说话自有一股威严,两人只得去了。
侧侧轻抚绫帕,君颜如何绣?便将长年痴情,化作千丝万缕,千针万线,刺入春光里。香灯下玉指如舞,纤手翻飞,彩袖摇曳,她凝神细想往事,朱唇淡淡留笑。
漫漫良宵容易过,这厢里密密劈丝,细细描画,刚把那青松夏草、薄云晴日大致摹描妥当,天已大亮。玉簪与流苏匆匆梳洗了,过来伺候侧侧晨妆,她方搁下绷子,歇了片刻。
早间的饭粥花样繁多,显鸿亲自送了过来,侧侧吩咐弟子慎言,只说身体大好。显鸿欣慰不少,称阴阳那边已有信来,一日后即至。侧侧吃了一碗豆沙粥,又拿出绣绷用心绣着。
玉簪看了发愁,想要劝说两句,侧侧笑道:“你忘了神医在我身上下的是情蛊,不用情如何好?你在外间候着就是,我有事会叫你。你们俩别闲着,随行带的绣谱都看熟了没有?”玉簪只觉侧侧一眼看到心底里去,不敢多说,拉了流苏到外面守着。
长生一夜难眠,恨自己别无长技,不能护少夫人周全。昨夜用了夙夜的神符,不知有用没用,故此一大早赶来探询。玉簪不便多讲,微露口风:“你问神医去,昨夜皎镜大师来过了。”
长生跑到皎镜那里,见卓伊勒顶了一双黑眼圈,打了哈欠在喝梨粥。
“你师父呢?”
“师父在睡觉,昨晚我失眠,你来得正好,你说,那蛊王会不会跑到我身上了?总觉得怪怪的。”卓伊勒浑身不适地扭动一番,惹得长生笑了起来。
“夙夜大师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再说你师父就在跟前,蛊王跑了也看不出?你别乱想。对了,少夫人不肯见我,文绣坊的人说神医昨晚去看过我家少夫人,你知道是什么缘故?是不是蛊毒有了反复?”
卓伊勒想了想道:“师父说没事,还说若是顺利,今晚之前,蛊王就能战胜妒蛊。我看你也消停消停,急也没用。”
长生忧心侧侧,讨了一碗粟米粥吃了,复又踱到她房门外,来来回回转悠。玉簪瞧见人影,出来打发他道:“坊主刺绣呢,不见客。”
长生赔笑道:“我不是客。”递上一盒芳脂,嵌在鸡血紫檀云龙纹匣子里,玉簪白他一眼,收下礼道:“流苏妹妹的呢?”
长生无奈,又回去找来一盒檀粉,用紫檀雕缠枝莲纹的匣子盛了,打开来还有一面水晶小镜。
流苏看得欢喜,替他说情道:“坊主没说不见人,长生大师不是外人,我去通报。”
玉簪道:“你去,我不敢再触霉头。”
长生谢道:“叫在下名字就好。”
流苏美目流盼,多看了他几眼,轻巧地走去禀告。
侧侧裹了印金罗冰裂纹对襟夹衫,浅色刺绣画裙,斜倚在枕榻上,腰间软软搭了一条金缕毯。她凝神下针,玉腕如蝶飞,绫帕上明霞光烂,一片秀色芳菲。
流苏看了一眼,见她用了黑灰黄绿、红白蓝褐多种细绒为绣线,针法亦穿插多变,既有滚针、缠针、乱针、齐针,也有散套针、车轮针、施毛针、钉线针,尺余长的绫帕上细密晕染纹饰,初初有了绣画的神韵。
“景色具备,就差人了。”流苏顽皮一笑,对了侧侧行礼道,“启禀坊主,长生求见。妆容虽然卸了,让他再扮紫颜大师也不难。对照了模样,绣起来总是容易些。”
侧侧啐道:“胡闹,他是他,紫颜是紫颜,昨日扮一回是权宜之计,哪里能整日叫他顶着那张脸。”
流苏笑道:“坊主不喜欢?”坊主每回说到紫颜大师,总要口是心非。说起来,长生长得已是极俊,可紫颜大师看去更胜一筹,要是日后他们师徒能到文绣坊常住多好。
侧侧窥见她的心意,忍不住莞尔一笑,道:“你唤他进来。”
长生走进屋后,侧侧唤玉簪向显鸿讨了纸墨,对他笑道:“我代紫颜考你的功课。”
长生忙垂下头,“请少夫人吩咐。”
侧侧道:“你画五张他的脸给我看。”
长生应了,又道:“我只怕画工凡陋粗俗,少爷的神姿秃笔难描,要是画得不好,还请少夫人恕罪。”
侧侧笑道:“你和我文绉绉说什么,你不是傅传红,不求丹青传世,能传情达意就好。”
长生这才安心,对了摊开的白纸静心澄虑,闭目深思。
玉簪与流苏听得莫名,奇道:“五张脸?”侧侧道:“他生性戏谑多变,在外人面前高洁风雅,私下里懒散好玩,衣服与脸面都是他常换之物,有时一个月不重样。”
流苏惊道:“那不是谁也认不得他?”
“容貌虽异,气度不减,风骨依旧。他若是想你认出他来,只须往那里一站。”侧侧说到此处,心头旖旎,不觉停针遥想。
长生睁目说道:“少爷即使用一张庸人脸面,也有别样姿态。等我画完,你们便知端倪。”他忽然豪气焕发,点墨在毫尖,簌簌落笔。玉簪与流苏好奇之至,一齐凑过来看。
只见他先勾勒了一人,佩玉蟾、衣青霓,月下身姿矫矫若龙蛇,磊落如谪仙。又描绘一人,冰玉容颜,持杯浅笑,有微醺媚色于烟波中轻荡。又一人金鞭玉勒,回首弹剑,天地间苍然无物。再一人柳下悠然独钓,露出半张雪颜,荣华明净,看得十里春风亦老。
这四人翩然纸上,侧侧望了,心动如鼓。长生再度落墨,这一次但见琼瑶争妍,芙蕖如雪,万重花蕊落入玉池,有一人素面白衣,寂寂独坐在空亭中。万般颜色,不及他澹然天姿,浮光一笑。
漫漫似水流年,就在这一笑中戛然而止。
他去了,没有再回来。长生掷笔在地,双眼莹莹有泪。玉簪与流苏见他如此心伤,不禁悲从中来,一齐跟着抹泪。
侧侧撑起身子笑道:“好,好!你的笔力比去年雄健了,比起紫颜也不遑多让。好端端的,哭他作甚?这个没良心的,早晚要回来,你哭他,没得伤了自己。”拿起一面素绫帕子给他拭泪。
长生泪眼婆娑地挥着帕子道:“少夫人,你帮我也绣一幅人像,我就不哭了。”坏了,我怎能惹她伤心?少夫人已经中了两种蛊毒,我再给她添麻烦,真真不是人了。赶紧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才好。
侧侧戳着他的额头,“你这小子,就知道趁火打劫,绣你的画像不难,你要送谁去?”
长生一呆,摸头道:“少夫人绣的是神品,怎能送人?我舍不得,留做传家宝就好。”
侧侧故意说道:“翠羽阆苑的镜心呢?”长生终于一窘,“只怕她不肯收。”侧侧板脸道:“我绣的帕子市价百金,难道还不够格?”长生连连改口道:“不,不,少夫人的绣品千金难求,不过绣了我的模样,她就未必想要了……不对,不能这样说,她一定会收下,毕竟千金难求……”是了,求一幅少夫人的绣作赠给镜心,她就会知道我的心意。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一回,但愿她也能来北荒。
他一出神,不禁多了几分呆气。侧侧忍俊不禁,叫他在一边绣墩上坐了,嘱咐弟子们把行李中携带的绣品拿来,让他品览赏鉴。这回文绣坊欲在北荒设立绣院,带的织绣珍品甚多,长生修习易容术也要缝针弄线的,故此虚心受教,埋头端看,玉簪与流苏陪了他一起参详。
盘金钉片的云肩,彩绣织锦的霞帔,织金绣花的夹被,刺绣花鸟的条屏……服饰日用或是绣像书画,无不兰心妙裁,巧手绣成。
长生独爱一幅侧侧临摹的《兰亭集序》,绛色平纹绸缎上用斜缠针绣出王右军飘逸灵动的书法,观之如有仙气。玉簪则挚爱几件织金缎袍子,牡丹纹、缠枝莲纹、云龙纹、蔓草八宝纹,无不是她与姐妹们精心织就,故此特别拿出来夸口。流苏好玩,翻找出香囊荷包、针插挂件,塞些银锞铜钱香料针线,放在身上比画打扮。
侧侧怡然地望着三人嬉闹,捧起绣绷,素白的绫绢上映出紫颜的影像。长生画作里的五张容颜都在她心底,她要绣的,却是另外一张,最初的容颜。
如此殚心竭力坐了一天,侧侧常常绣着绣着,不时心腹绞痛,最厉害的一次状若离魂,整个人晕倒在地。长生不断用金针为其刺穴止痛。
侧侧转醒过来,又重拾绣针,强作精神。流苏劝了几句,侧侧勉强笑道:“我不去想他画他,难道要让姓风的得逞不成?”流苏道:“为何想了也是无用?”侧侧道:“只要我意志坚定,妒蛊就奈何不了我,一时疼痛算得了什么。”流苏咬唇不语,心下俱是悲意。
到了晚间,绣绷上的人像有了大致的身形。紫颜的衣饰以套针为绣,盘金勾边,雍贵之气呼之欲出,座下凤鸟鸾首用了擞和针,飞羽用施针,凤尾则以接针绣出。更妙的是云海氤氲,鸾翅熠熠,光影流波明暗自然,层次分明。
玉簪和流苏目不转睛,各自拿了一个绣绷模仿学艺。长生为让侧侧休息片刻,便缠了她讲解针法。侧侧一夜未睡,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歪在榻上恬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侧侧饥肠辘辘,再次张眼时,玉簪与流苏皆换了一身飒爽戎装。她不觉奇道:“这是要去哪里?”
玉簪替侧侧梳洗打扮,道:“苍尧太师来了,说要带我们上羲芝岭捉奇兽祈如。”
流苏道:“坊主,你睡了一天一夜,看看那蛊毒是不是已经好了?”
侧侧想了想,并无动静,摇头道:“我不知它几时发作,皎镜大师在么?”
玉簪道:“神医昨天就来看过,说是妒蛊已被压制。这是情蛊的解药,有龙腊草、马兜铃,共十三味苦寒药物研磨成粉,调出这么一杯,坊主赶紧先服下。”送药来的小子神情古怪,逼问半天才说出药方,只怕这解药不怎么灵验。
青瓷杯里浅浅流红,药液宛若玫瑰花露,惹人馋涎。侧侧端杯轻嗅,清香沁人,心中暗想,皎镜尽了全力,其余听天命就好,于是一口饮下,冰寒之气直透胸臆,心神一振。
玉簪端详她片刻,见侧侧神智清明,将信将疑道:“神医说晚间睡觉时,他会放一只竹筒在你枕边,届时蛊王会自己爬进去……不知是不是诓我们。”流苏笑道:“我夜里守着坊主,看看蛊王是何模样?”
侧侧凝视杯中残红,细想了想,摇头道:“皎镜又在捉弄人呢,随他去吧。”
“为保解毒无失,太师要上山去看看。”流苏偷觑她神色,恳求道,“坊主,我们想一起去,听说羲芝岭景色极美。”侧侧笑道:“既是蛊毒已消,我与你们同去。”玉簪瞪了流苏一眼,“坊主,神医只说蛊毒被压制,隐患未除,大意不得。”
侧侧不理会其他,稍稍用了点粥饭,又取了绣绷凝神刺绣。深浅明暗,诸色叠晕,绣画上的紫颜便有了雅秀神韵,玉面上容光浮动。她端凝良久,又刺下几针,将一双明眸绣得点睛入神,笑眼宛如欲语,现出活泼灵气。
没多久,长生穿了一身浓紫的锦衣,背了包袱过来。听说侧侧要同去,便道:“丹心和丹眉大师在琢磨给千姿炼制国器,不能去,好在有我和卓伊勒,到时随身的行李由我们来拿。可能会在山上住一晚。”
玉簪越发忧心,道:“山上积雪未消,坊主的身体如何使得?不行。”长生道:“岭中也有木屋,一应物品俱全。”玉簪仍在皱眉,侧侧说道:“蛊毒与寻常病症不同,既是消了,也就无事。何况风功也在山上,若是他先抓到那奇兽,我们就得高价去买。”
流苏拍掌道:“好!我们一同去。”
四人收拾完毕走出屋来,皎镜与卓伊勒准备采药,背了药囊,显鸿选了七个手下陪同,皆是一身劲装。太师阴阳穿了暗褐锦袍,仍是倨傲冰冷的姿态,随行三十六只雪色银狼,气势遮天。
众人骑马沿小径上山,积雪未消,马速稍快就撩起粘泥的雪块,四下飞溅,让山径越发难走。加上晨雾浓重,沾衣而湿,没多久衣衫漉漉,众人无法求快,只得慢慢放马而行。
侧侧穿了青蓝色的鹤氅,紧控青骢马缓缓前行,长生披了一件玉针蓑缀在后面盯着。前次与少爷同来北荒,沿路有武功高强的萤火照看打点,诸事从不用他烦心。长生出神地想,少爷离去后,萤火告别而去,如果今次能在苍尧重聚,哪怕让他再辛苦十分也是甘愿。
走了半个多时辰,冬日无力缓缓上升,如蛋黄挂在碧空。林间的雾气尽数消散,现出青葱明秀的绿意,侧侧心头一快,正想远眺山岭景致,忽然痛如虫啮,眼前一晕,整个人如坠虚空,从马上倒栽了下来。
长生和显鸿纷纷翻身下马,斜地里一个暗影掠过,阴阳提了侧侧的鹤氅,把她搀扶到一旁。皎镜赶来查看,迟迟不语,长生道:“是蛊王出了差错?”皎镜面沉如水,摇头道:“妒蛊里竟藏了其他蛊毒,幸好蛊王仍在,等我引它去降服。”
玉簪与流苏抱着侧侧,急道:“坊主已服了解药,蛊王会不会撇下蛊毒,自己跑出来?”
皎镜也不作答,用针刺入侧侧手腕、手掌、手指,候她张开眼来,神色凝重地道:“蛊毒起了变数,我可保你性命无忧,但蛊王被解药压迫,已无恋战之心,要靠你心念牵引。”
侧侧倚在弟子们怀里,像初生柔弱的孩子,“是不是我只要想他,蛊王就有力量?”
皎镜道:“是,只要你信我。”
“我信你。”她满足一笑,望向虚空,仿佛满眼是紫颜,正好纵情相思,不惧远离。长生只恨不能做那只蛊王,替它去赴汤蹈火,他学艺至今毫无用处,不能为她分忧,待紫颜归来又如何交代?
皎镜暗叹一声,扶侧侧重新上马,她的身子轻飘无力,勉强伏在马上。长生想到重逢时侧侧英爽的身姿,对风功恨入骨髓。
行了大半个时辰后,一匹狼呜呜叫了几声,阴阳举目远望,道:“有野兽的气息。”众马衔枚静声,悄悄行了半里地后,忽然望见前面影影绰绰十几个人影,领头一人身著彩锦,指挥手下埋伏在林木间。
那群人听见响动,满含敌意地望来,朗朗阳光照在对方脸上,为首那人正是风功。他轻蹙了下眉头,很快展颜一笑,对随从低语了一句。
那随从伶俐地跑过来,朝众人行礼,低声道:“祈如就在前边不远,请各位轻声些,别惊了宝贝。”他警惕地瞥了阴阳身后的群狼一眼,被森然狼牙一吓,不觉栗栗发抖,说完就踉踉跄跄逃了回去。
阴阳做了一个手势,群狼登即围拢侧侧守成三圈,悄无声息地伏在地上。长生又惊又喜,有这些恶狼保护,冒出凶兽不致慌了手脚。阴阳看了他和卓伊勒一眼,示意两人也进去,卓伊勒好强地提了匕首在手,不肯挪动,长生无奈,也摸出匕首,守在外面。
众人原地结阵,安排好防守人马,阴阳在手上缠了一根牛皮鞭子,傲然举步,一个人往林子里去了。风功很是恼怒,愤然拉弓对准阴阳,不许他前进半步,惊扰祈如。长生偷偷在卓伊勒耳边说了一句,卓伊勒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长生悄然在箭镞抹了药粉,远远地瞄准了风功脚边。他练箭多时,五十步内射得相当精准,此时正好顺风,越发有十足的把握。
阴阳熟视无睹,持鞭前行,风功一箭射出之时,长生的弓弦一动,利箭破空而去,风功猛然惊觉,错身避开,长箭嗤的一声钉在地上。风功拔出暗箭,冷笑着掰断,目露寒光望了过来。与此同时,阴阳长鞭一击,凌空打落飞箭,身形如鹰旋飞数尺,扑到一株雪松后,倏忽不见了踪影。
长生道:“一、二、三!”风功忽然惊觉有异,忍不住抓了抓脖子,继而挠了挠背心,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周身如有万蚁攀爬,奇痒难耐。
风功大叫一声,手下中有一青衣男子立即上前,在他身上拍打数穴,又塞入一粒药丸。
长生遥遥看着,风功竟似止了痒,默然无声地寻了一处打坐。
卓伊勒面色铁青,肃然道:“对方医术高明,兴隆祥竟有如此人物?”
长生心中一动,“是从南岭请来的医师?”
卓伊勒道:“你是说……药师馆?师父!”他忙把所见对皎镜细说了一遍。
皎镜沉吟道:“有机会我再试他一回,现下先不声张,擒了奇兽再说。”
两边各自潜伏下来,唯有阴阳如飘忽的风,于林间轻荡。
不多时,传来长鞭击打积雪的噗噗声响,阴阳疾步奔来。众人打起全副精神,凝神看去。雪堆里有一团毛茸茸白玉凝脂般的小兽,动若脱兔,倏地弹射数尺,往远处遁去。兴隆祥的人安排的陷阱扑了个空,有人迅捷地捻弓,一箭射出。
侧侧急切中拔出金凤簪丢了过去,穿云裂石一般,叮的一声,将箭矢击飞。
小兽听见动静,飞跃的身子凌空一转,竟往侧侧这里奔来。它来势甚急,宛若飞瀑一泻千丈,瞬间到了眼前。阴阳撮口一吹,狼群让开一条路径,任由小兽奔入。侧侧情急间抽出霞帔,当头卷去,小兽避也不避,顺势钻了过来,被她轻易抱在怀里。
骁马帮众人喜极,狼群再度围拢过来,将侧侧护在其中。风功扫视两边,审时度势,摇了摇头,兴隆祥一行人目露阴冷之色,遥遥地看着侧侧。
风功朗声笑道:“坊主,我们又见面了,你的情丝可曾系到我身上?”
侧侧抚摸祈如柔软的皮毛,心中静极,仿佛洞彻风功内心的惧意。妒蛊无关情爱,他孜孜以求的无非功利,为此诉诸外物,并不是真心爱上谁。侧侧怜悯地望着他,说道:“我说过,此心唯一,可惜少东家与心想事成无缘。”
风功哑了嗓子喊道:“我给你解药,你给我祈如。”
“做生意的人,最怕没有诚信。”侧侧抱着小兽,格外安详,只觉有股清华之气浩荡贯彻胸臆。阴阳沉声道:“你让它驱除你的蛊毒。”长生等人殷殷看着,尽是期盼之意。
“对它许愿,就可心想事成?”侧侧望了那团烟雪朦胧的小兽,忽然想到了獍。獍的毛皮可制成价值千金的祥云宝衣,故此捕猎甚重,几乎绝迹。而祈如若不是六十年一出,只能由一人得偿夙愿,恐怕早已灭绝。
祈如呆如木鸡地愣着。我想回家。
侧侧心中一动,这是祈如的心声吗?她竟能听见?如果她与它用心神对话,又会如何?侧侧凝视着它,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
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祈如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用一双警惕的灰褐色小眼睛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中了毒,我不怕你。
你看得出我中毒?
是,你要我为你解毒吗?
不,不必。我只是想见一个人,很想很想,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见到他?
侧侧向前走了一步,佩玉清响,冷香浮动,祈如歪着小脑袋,眼神似乎有了探询的意味。你不想解毒?行,他叫什么名字?
紫颜。
好,我替你叫他。紫颜……紫颜……请过来一见。
你这样说,他就能听见?
只要他活在人间,就能听见,即使千山万水,也会立即出现。
真的么?我要谢谢你。
谢我?你不怕我骗你?以前每个许愿的人,其实并不信我。他们费尽心机找到我,许愿时,心里只有怀疑。
你骗我也不要紧,至少此刻,我很快活。想到他可能会出现,我很欢喜。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你也是一只奇怪的兽。
长生吃惊看去,侧侧抚着祈如的脑袋,贴面而笑,那小兽竟也咧嘴傻笑,仿佛通灵。玉簪和流苏紧张地互相牵了手,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生怕祈如的传说是假。
忽然风云变色,一道风驰电挚的光芒自天边疾射而至,犹如白虹贯日,洒下七彩霞光。侧侧把祈如抱在怀中,芳心直如惊鼓,一阵急过一阵,眼中两簇火花跳动不已。
交织的光影里走出一个人,灿烂衣袍如烟云锦绣,仿佛从她的绣绷上走下来似的,意态闲雅从容,明丽不可逼视。侧侧不觉丢下祈如,穿越狼群奔了过去,越行越急,疾若离弦之箭扑进他怀里。
那人抚着她的云鬓秀发,含笑问道:“你是在找我吗?”
是,是。千山万水,你赶来与我相见。万水千山,我只等与你重逢。
她笑靥上流下两行清泪,欢喜得无法言语。如并蒂娇花,宫商相合,双星际会,分离终有一聚。
两人默默相拥良久,周遭寂静无声,天地仿佛沉醉其中。侧侧仰头看他,望断天涯才得此一见,她再不会松开手,不会让他远离。
紫颜像是知她心意,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把她一双玉手紧握在掌心不放。
侧侧凝眸瞧他,为何听不见他的心声?他春风化雨般温润笑着,眉眼宛然如昔,可是她仍看不穿望不透他的身影。
这是她心中的魔障。
祈如在旁歪歪脑袋,小鼻轻嗅,眷恋地缠绕在她鞋边。我要走了,六十年后有缘再见。
不,祈如,你等等,为什么我听不见他的心声?我连你也可明白,为什么不能与他心意相通?
你早已懂他,为什么要借助神通沟通?你忘记大耳三藏的故事了吗?
祈如,你怎么知道那个禅宗故事?你能够看到我的过去吗……
侧侧正待再问,小兽烟雪般的皮毛忽如纤云消散,一眨眼化作雾气腾空,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众人一齐惊呼,唯独紫颜眼中看不见那奇兽,定定地望了侧侧一人。
“我们回去,我有太多话想和你说。”他喃喃细语,每个字说进她心坎中。
两人眼中再无其他,共乘一骑悠然下山,一路温言软语,笑语呢喃,只恨那绵绵小路太短。长生、皎镜等人也未上前问候,侧侧略觉奇怪,只道众人念两人久别,特意成全。
不知是否情蛊起了效用,见到紫颜之后,钻心的疼痛全然无踪,她眼前心底唯他一人,于是心情畅快,周身沉滓仿佛全消。
“以前做学徒,只知取茧调丝,纺纱织布,刺绣染织这些微细活儿。等当了坊主,才明白想要衣被天下,还要精通货殖之术。”侧侧像小女孩儿絮絮叨叨,掰了手指数道,“一匹绫京城官价银二两,南岭有卖一两二的,最贱只需七钱。又比如络车、经架、纬车、织机这些,也常常北贵南贱,但北地往往木料结实,经久耐用,要诸多比较才能选定。”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如今你识得物价贵贱,日后做管家婆就更得心应手。”紫颜赞叹道,眉眼里俱是笑意。
侧侧用肘轻撞他一记,俏笑道:“我可不当你的家,文绣坊如今有太多事情,你替我打下手如何?千姿在北荒统一货币,修官道以通行旅,欲使钱货周流天下。我今次北上带来不少织书绣谱,所有捍、弹、纺、织之具无不具备,要帮他建绣院,教织绣,我还想着在苍尧因地制宜,改良棉种和织机……”
“听起来我不在的日子,你过得甚好。”他酸酸地说道。
侧侧斜飞一眼,飒爽说道:“谁说的?有你在自然更好。京城的府第已经留给长生,等此间事了,你不如随我去安城,安家落户,妇唱夫随如何?”
“唔,要我去文绣坊安家呀……”紫颜踌躇沉吟,瞥见她眸中期盼之意,笑道,“也好,有你不让须眉当家做主,我便做个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
“好!”侧侧手控缰绳,扬鞭打去,两个人一骑绝尘,远远地驰进雪林里。
他已归来,这冰凉世界就如春至,再不觉霜冷风寒。沿路踏马看山,她感受背后的浓情暖意,把萧瑟清秋看作桃红柳绿。
行到后来路径渐绝,脚下崎岖难走。疏林中灌来凄恻的冷风,侧侧贴着紫颜,任山路颠簸,只当等闲。
不料转过一道弯,斜刺里阴风吹来,青骢马迷了眼,迎风多踩踏了几下,不意竟往峭拔的绝路上走去。侧侧当即勒马,晚了一步,骏马失蹄踩空,天旋地转景物颠倒。
“紫颜——”身后一双手伸了过来,如流星飞逝,再不得见。
侧侧高声呼叫,陡然睁开双眼。
兰衾犹暖,罗帏暗荡,玉簪与流苏俱在跟前伺候,端了银盆玉盏,见她醒转皆是大喜。
此时天光大亮,侧侧恍然若失,细想过去这几日的情形,时时刻刻记在心上。可她渐渐清醒过来,隐约察觉哪里不对,不由蹙眉,望了两人沉思。
心音不可通。她的心微微一沉,有一丝凉意,从脚底如藤蔓攀爬,延伸到眉尖心上。一切莫非是一场梦?
什么他心通,什么祈如,什么相逢,不过是她心心念念记挂着那个人。
为了想他,一针一线织绣出瑰丽梦境,以假乱真。不料涤尽尘心,萍散梦碎,终是流水落花一场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入梦?她用尽气力与蛊毒斗争,拼得一身伤痕,所有努力都是无用功?不,如果是梦,必有缘由,难道夙夜的神符、皎镜的蛊王,为的就是让她梦中驱毒?
流苏叽叽喳喳说道:“神医说坊主中的蛊毒,睡一觉就好了!恭喜坊主,妒蛊已然消了,情蛊也已取出,他们神神鬼鬼地收了去,我还是没见着蛊王的样子。”玉簪心细,见侧侧若有所思,以为出了意外,道:“坊主可有不适?神医刚才来切脉,说是万无一失的……”
侧侧的心思全不在此,纤手四下摸索,道:“我的绣绷呢?”玉簪想了想,寻来她的绣奁,“坊主想绣什么?”侧侧一怔,难道种种辛劳,也是一枕清梦不成?原来她从中了情蛊之后,就已入梦。
她秀眸扫过,梦中经过历历在目,一字一句记得分明。可是,终究是一场梦。
“我们是昨夜到的明月台?”她徐徐问道,弹指间恢复镇定。
玉簪道:“是,坊主你……难道做了噩梦?”
“我夜里醒过没有?”
“坊主说了一夜梦话,并不曾醒,神医看过无碍,我和流苏就进屋里候着了。”
侧侧微微失落,想到与紫颜在梦中相会,脉脉深情终得一诉,神色仍是欣悦。玉簪道:“坊主,是否不疼了呢?”
侧侧一怔,心念流转间情意虽起,周身再无疼痛,不觉有了淡淡的喜意,“不痛了!”
风功种下的恶毒之蛊,终于驱除。可是兴隆祥的人怎会玩上蛊虫?从未听闻风澜父子精通蛊毒,侧侧不由微微沉吟。
玉簪出屋去向众人禀告侧侧痊愈的消息,流苏则陪侧侧做绣绷,选绣线,看她凝神刺下一针针。如春风吹皱池水,白烟簇雪的素帕渐渐沾了绮丽颜色。
“坊主,你要绣什么?”
侧侧眸中金芒闪烁,悠悠一笑,“一场梦。”
流苏疑惑,梦中岁月不知短长,每每醒来就忘,想要落于针尖线上,绝非容易。
凝视千红万翠的彩线,侧侧蓦地想起了初入文绣坊拜在青鸾门下之日,师父以“夜”为题命众徒比试织绣。青鸾恋慕夙夜之心昭如日月,既有女儿家的情痴,也有磊落如男子的洒脱,她翩然远去,相随心上人千里,终于成就圆满。
侧侧比不上师父那般自立倔强,紫颜于她,牵动生命诸多的根本,因而更为执著。只因有他,世间阴晴圆缺才有了缤纷殊彩,只因有他,尘世绮丽锦绣才有了鲜活气息。这段枯寂如攀援高处的爱恋于她,并没有消磨了意志,相反如星火燎原,支撑她孤身一人漂泊。
如果说青鸾是情艺双全,侧侧则是以情入艺,由情生艺,爱恋情痴成就她绝世无双之技。相思如水,穿石磨杵,任情劫磨砺了心志,修炼成女中豪杰。
思索了前缘旧梦,侧侧专心致志地凝神绣像,有过梦里一回演习,落针疾如密雨,刹那间绚烂芳华开遍。两个弟子心动神驰,恨不能有身外化身,把诸般针法尽数记下。
临近午时,显鸿进屋恭谨说道:“大师的蛊毒虽解,但太师对那奇兽很有兴趣,想为玉翎王献瑞,现下正赶往羲芝岭。我与丹眉、皎镜两位大师商量过,他们同意等几日再走,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堂主客气,我自然愿意多歇几日。”
蛊毒既解,侧侧无事一身轻,持了绣绷踱到明月台上。凭栏远眺,碧空如洗,羲芝岭隐在重重霜雪中,如美人半遮容颜,难掩清丽秀色。玉簪替她披上紫绮裘,持了青罗伞遮风,两人静静立了片刻。
侧侧想起梦中骑马上山,遇见祈如的情景,浅浅一笑,有暇时当绣画记叙这一场情梦,他日见了紫颜倒是个不错的谈资。
玉簪道:“坊主笑些什么?”
“你说,若有神通洞悉他人心事,好是不好?”
“不好。”玉簪答得极干脆,侧侧一愣,听她续道,“我素来多虑,自个儿的心事已铺天盖地忙不过来,再偷窥了别人的心意,岂不是动辄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耳根清净,不贪图什么神通为好。”
侧侧笑了起来,这弟子率真可爱,是个明白人。
玉簪秀目轻扫,知道侧侧的心思,便道:“坊主,我没有修炼神通,却知道你的心事。”
“不许胡闹。”
“坊主的心远在天边,只盼那人从南方早早赶来。不然,我们带的那二十多件锦缎衣物,不知要便宜了谁。”玉簪遥指天尽头,丝丝纤云,宛若归字,“可恨没法云中传书,要不然,他知道你中了蛊毒,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飞过来舍身相救。”
侧侧今次竟不曾骂她,望了天边云端,曼声说道:“一直以来,都是我记挂他,我不想他为我担心。”
玉簪怔怔地道:“这又是何苦?难道让他忧心一次不好么?”
侧侧摇头,徐徐说道:“他心中有我就好,我不想故意试探他的心意……”说到一半,含笑看着玉簪。玉簪情知僭越,不由得借口风寒,陪她往屋里取暖去了。
后半日,侧侧仍是守了熏笼刺绣,绫绢上逐渐花光明媚。玉簪与流苏未见过紫颜,不时瞄上两眼,一见就如蝶恋了花,蜂扑了蜜,舍不得挪开目光。
如此绣了两日,听说阴阳往羲芝岭寻觅奇兽去了,骁马帮浩荡地跟去一队人。又过一天,显鸿传回消息说遭遇了兴隆祥的人马,各自布了陷阱,只看谁家运气好。侧侧绣完画像,想起梦中故事,寻到皎镜屋里对他说了始末,笑道:“大师只当是闲话,做不得数。”
皎镜皱眉道:“你说梦见兴隆祥有个青衣男子,是来自药师馆的医师?”
侧侧道:“是,梦而已,当不得真。”
皎镜道:“未必是假。那日来的人中,的确有一个青衣男子,始终不离风功左右。既是如此,我会让骁马帮的人留意。”
侧侧不解地道:“为何我会梦得这般蹊跷?”
皎镜凝神想了一想,叹道:“我借你一梦驱毒,事先不便说透,免你先入为主有了成见。梦境是何模样,我不知端倪,真要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必是夙夜的手段。”
侧侧释然一笑,她心有千千结,如今一梦圆了心愿,再不觉别离是苦。由此看来,蛊毒对旁人是祸,对她是福,熬过刻骨之痛,反而把一腔闲愁幽恨化去。
告别皎镜,她信步走出楼阁,娉婷伫立在高台上。清风拂过,衣袂飞扬,宛若春江岸边的柳丝,意外地踏实安定。
她依依望远,仿佛眼花,遥遥看见天边有人影闪烁。侧侧定睛再看,远处飞来一只青色大鸟,翠羽如玉,澄艳流光,鸟背上坐了一人,恍然若仙。
她扼腕掐指,唯恐又是一梦,倚在栏杆上听风吹过,檐上风铃作响,青山白云变幻。
明月台上,侧侧神思恍惚,忽闻呖呖清鸣,大鸟如飞虹倏地电射身前,背上男子粲若春容,眸如琉璃,含笑对她说道:“我回来了。”
这高台,这重岭,这风日,这天地。一时间,天花乱坠,良辰美景,天上人间。
山川草木为证,北地霜雪可鉴,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
他一身素淡的半旧衣裳,随意挽了发髻,神态超逸,与世无争。侧侧歪了头看紫颜半晌,抿唇微笑,也不言语。别后三百多个日夜,终得一见,两人遥相对望,柔情绵绵。
“你怎地不说话?莫非忘了我不曾?”紫颜眼波一横,溶溶清光随之流转。
“我怕是一场春梦,了无痕迹。”她缓步上前,小心地抚摸飞鸾的青羽,触如丝缎柔滑。鸾鸟把鸟喙伸了过来,亲密地在她手心挠痒。
絮絮往事扑面而散,侧侧咬了咬唇,他确实是回来了。
“当年我胡诌说乘鸾而至,如今真的坐了它来,你又当是梦。天可怜见,白白逼夙夜施法,耗费他吐血之功。”他拍了拍飞鸾,青鸟昂首鸣叫,清声如箫弦。
侧侧忍俊不禁,吐了吐舌头,“糟了,他吐血,我师父岂不心疼坏了?罪过,罪过。”
“你师父也担心你呀,他们不日就要启程,大家终可团圆一聚。”
“你穿得这般素淡,莫不是改了性子?”侧侧俏笑一声,想起他挚爱的华衣美服,上下打量,“我绣了衣裳给你,二十多件,不知够不够。”
“夙夜那个清净人,衣裳不是黑就是白,我能不素淡嘛!就知道你会为我打算!”紫颜笑眯眯跃下飞鸾,静静把她拥在怀里。那青鸟凝视两人相依的身影,咕咕叫了一声,展翅高飞而去。
咚咚,咚咚,听见对方的心跳,平生此刻,最是安然。
“一年不见,你我好像生分了。”紫颜喃喃说道,见侧侧神色克制,不像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心生苦恼。
侧侧莞尔,想起那场大梦,几番动情,把重逢的喜悦都耗尽了。如今真该欢喜了,却只是在心底畅快。
“你这一年片字不写,锦书不寄,哪有资格怨我?”她粉面一寒,想起这三百多天来肠断心伤,忍不住揪起他的耳朵,啐道,“说,夙夜究竟把你关在什么地方,弄得音讯全无?”
明月台上隐隐多了嘈杂的笑声,她回首一看,明里暗处探头探脑的藏了不少人,一个个躲着偷看好戏。
紫颜牵过侧侧的皓腕,温驯地说道:“我憋在水晶棺,沉入灵泉底,简直是个活死人。在那里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神思昏昏如睡,与断气也没什么分别。如此苦苦养了一年,好容易脱身了,眼巴巴赶来寻你……说起来,此刻见到你,仍觉像梦中一样。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你?”
他掰开侧侧的手,在她手心轻轻地挠着。侧侧呵笑收手,她把梦境当作现实,紫颜把真实看作幻梦,情到深处,莫非都是真假难辨。
她笑了一场,想他那样喜爱花团锦簇的热闹,竟生生在水下埋了一年,不免怨道:“夙夜不是神通广大么,也不想个好法子,让你如此受苦。我……不怪你,只要你无事就好。”
紫颜灿然一笑,冶艳容华摄人心魄,侧侧微一恍神,想起过往无数片段,心情激荡。
“记得师父说过,我不是长寿的命。”
她略略一惊,想到此谶语已然应验,心下稍安,“是我贪心了,见不得你受一点苦,只是生死大劫,苦这一年原是应该的。幸好有夙夜!”
紫颜握着她的手,“这些日子,真正苦的人是你。”侧侧眸一闪,嫣然笑道:“今天是好日子,不和你诉苦,我有东西送你。”取出帕子递了过去。
绫帕上一个灵慧出尘的少年乘鸾而至,正是最初相遇时他信口开河的景象。针脚光洁如画,人物鲜妍灵动,凝神看得久了,神思便会入画,仿佛重回沉香谷中,青山芳草,须臾如昔。紫颜心有灵犀地把帕子翻了过来,反面竟还有一个垂鬟少女,巧笑倩兮,宛若初见。
她藏了小小机心,暗中绣了自己在帕子上,玉簪与流苏平日竟未察觉。如今紫颜头个发现,如两人初识时相逢一笑,风月心事,只有你知我知。
他把绫帕翻来覆去地赏玩,爱不释手,玉颜上有浅浅的一抹红,像是中了彩头的孩子得意卖乖,勾笑的唇角露出莹白皓齿。小小绢帕绣成双面同心,绵绵情意如清风伴明月,有她在侧,夫复何求。
看了许久,紫颜小心地叠起帕子,郑重收在怀里,拿出一个红缎地凤穿牡丹纹样的荷包,悬在她腰侧。
“这荷包是你师父绣的,我向夙夜求了护身符放在里面,虽是好东西,比不上你的心意厚重。下回我亲手绣个贴身的肚兜补上。”他说到后来,眼中闪过一道旖旎暧昧的笑容,颇有促狭之意。
侧侧啐了他一口,腮红如胭脂。
“对了,你怎知道我们在此?”侧侧想了想,又笑道,“我傻了,有夙夜的神机妙算,自然有法子认路。”
“你们是不是用过他的神符,化了我的气息?”紫颜微笑,想到夙夜当时的言语,笑容里不觉添了凛然之意,“谁在打你的主意?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眸中凝着洞悉一切的精芒,仿佛知晓来龙去脉,侧侧嗅着熟悉的衣香,暖暖地想,原来他知她有危险,才会匆匆赶来。
“说起来,我要谢他。”她对风功的敌意轻了不少,细想来,他是大功臣,助她与紫颜相聚,“我既完好无事,那种小人,不理会也罢。对付他,我会亲自动手。”她不想紫颜枉花心思在兴隆祥上,两人难得聚首,有许多贴心话要说。转念忆起梦中重逢后,忘了其余人等,不由红了脸往周遭看去。
“你们都出来罢!”她跺脚轻呼。
众人这才小荷露尖,一个个冒了出来。皎镜与丹眉哈哈大笑着走来,和紫颜彼此施礼。
长生兀自呆呆站着,遥看紫颜与人寒暄,扑扑落泪。
卓伊勒在旁撇嘴道:“你倒像老头子,怎么说来着,近乡情怯。你家少爷生龙活虎的,有什么好哭?”
长生抽泣道:“我……他……少爷回来就好了。”
卓伊勒见他说话颠三倒四,翻了个白眼,扯了他往前,推开旁人径直对紫颜道:“喂,你这个徒弟没用得紧。”
紫颜饶有兴致地打量卓伊勒,波鲧族少年想起当年的事,夸口道:“我比你徒弟强多了吧,我家师父总夸我能干呢。”
皎镜笑骂道:“臭小子,你哪里有长生懂事!”
长生窘着脸,偷觑少爷一眼,紫颜凝目望来,朝他笑道:“长生,你不认得我了?”
长生慌不迭行礼,紫颜搀他起来,夸道:“不错,跟着皎镜大师,筋骨结实许多。”
卓伊勒插嘴道:“他和我每日练些拳脚,不像以前,只有一把瘦骨头。”斜睨紫颜,秀骨不凡,却比往日清减了。
丹心也来拜见,长生把他喜好伎乐倡优之事说了,紫颜见他面相不俗,既有清狂不羁的少年习气,又有痴迷玩物的可掬憨态,果然是后辈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因而对他笑道:“为你写传奇不难,你一个人如何扮得全生旦净末?不如一并教长生和卓伊勒,多寻几个人好好演一出戏。”
丹心抚掌笑道:“好!好!加上元阙,再请文绣坊的姐姐们一起,咱们自娱自乐。”紫颜颔首道:“不错,不错。”长生和卓伊勒听了直挠头,各自思忖脱身之计。
显鸿大摆酒宴,庆祝紫颜归来。临近黄昏时分,骁马帮有人传来捷报,阴阳逮住了奇兽祈如,愈发喜上加喜。
兴隆祥的人见阴阳捕走祈如,一路尾随,几次出手抢夺。阴阳不欲惊扰小兽,一味地驾马避让。风功得寸进尺,不断偷袭骚扰,竟得了手,令祈如受惊奔逃,落在兴隆祥诸人手中。阴阳气得命狼群堵截,把风功往明月台赶来。
显鸿闻言大怒,命人持了弓箭,将兴隆祥的人团团围住,诸师聚在台上观望。风功见到侧侧,高声喝道:“坊主,你们的人好生无礼,要夺我兴隆祥的宝贝。”
紫颜目光闪动,低低说道:“看来不知死活的,就是此人。”长生道:“是,待我射他一箭。”紫颜按住了他的手,盈盈笑道:“不忙,等侧侧来发落他。咦,他的脖子有些不对,此人是个残疾?”长生舒心一笑:“那是少夫人刺了他一针,嘿嘿。”
侧侧已知前因后果,台下人影幢幢看不清祈如所在,阴阳杀气腾腾,随时就要出手。她朗声说道:“少东家,既是两家争夺奇兽,不如我和你打个赌如何?以文绣坊的生意作赌注,你可愿意?”
风功沉吟半晌,阴阳身边的狼群凶恶,迫得兴隆祥诸人缩手缩脚,他故作矜持了片刻,道:“好,打赌就打赌,我怕了你们不成!你要赌什么?”
侧侧慧黠一笑,道:“我有一幅绣图,你若能在一炷香的辰光内,数清楚上面绣了多少花卉,文绣坊无论在北荒还是西域,只与兴隆祥一家合作如何?”
显鸿惊道:“大师,万万不可!”这一输,骁马帮与文绣坊再无生意往来,岂不令他忧心。
风功怦然心动,这赌注比他下蛊用计得到的更多,一幅绣图能有多少花卉?他们十几个人,怎会数不清楚?他一时口干舌燥,忘了保持谦谦风度,立即说道:“我输了就把祈如给你。这奇兽能心想事成,价值不可估量,坊主不算吃亏。”
在众人眼里,与其要一只不知来历的小兽,不如实实在在看牢手中的财货,都盼着侧侧改变主意。阴阳不免恼怒,暗忖只需武力就可夺得祈如,何必费尽心力豪赌。
唯有紫颜,眼中神光流溢,笃定地望了侧侧,仿佛乾坤万物皆在掌中。长生本是心中惴惴,见了少爷的神色,忽然大定,对输赢再也不以为然。
祈如在金丝笼中焦虑乱走,侧侧想起梦中与它的对话,生了恻隐之心,径自下了高台行到它跟前,妙目莹莹如诉。那小兽团团转了片刻,发觉她善意的目光,奇异地安静下来。两边对视了一阵,侧侧哀怜地收回视线,对风功说道:“好,赌注既定,请来观图。”
显鸿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打点精神迎接兴隆祥的人。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斜阳西落,高台寂寂,别有一番凄凉之意。
进到楼阁之内,侧侧与紫颜携手入座,气定神闲,悠然如春野闲游。待众人坐定,侧侧命玉簪与流苏捧出一幅大红彩绣。
两女吃力地端来照壁大小的巨幅绣图,显鸿眯起双眼,隐隐觉得风功似乎讨不了便宜,松了口气。长生吃惊不已,这幅绣图仅是织绣就要耗费年许,其中人力物力非同小可,一炷香的辰光,风功未必能赢。
风功暗暗叫苦,嘴硬地说道:“坊主可以燃香了。”
侧侧摆了摆手道:“不急。玉簪、流苏,开图!”
风功目瞪口呆,眼睁睁看到那绣图竟一叠叠渐次打开,铺摊在地上,宛若厅堂大小,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朱红凤穿花织金缎地上,本已有无数暗花底纹,其上偏偏又用衣线绣四色晕染,刺了数不尽的缠枝莲花与芙蓉,看去富丽堂皇眼花缭乱,岂是一炷香的辰光能数得完的?
侧侧对显鸿笑道:“这幅《锦绣江山图》是进贡给玉翎王之物,还请堂主悬挂起来,免得损毁了绣品。”
显鸿目眩神迷,闻言清醒过来,乐呵呵遣了数名属下,将绣图悬挂在一面墙上,顿时星光璀璨,汇就一条宝光潋滟的浩瀚银河。
风功暗自恼怒握拳,面上波澜不惊地笑道:“坊主既然出了绣图,香料似乎该由我兴隆祥来选。”侧侧安然道:“少东家只管选香。”
风功冷汗贴身,呼出一口气,忙命人取了一枚簇巧攒花的回环香篆,算来燃尽约要半个时辰,这才安心地道:“此香名为花开富贵,与这绣图极为般配,就用此香如何?”
“好。”侧侧依旧笑得自如。显鸿皱眉不已,这未免太过托大,风功带了十几人,若是一齐清点,半个时辰未必不能数得清楚。
风功便在一具鎏金香盘上点燃那枚镂花印香,一待香烟缭绕而起,兴隆祥诸人皆聚精会神往绣图凝看,侧侧眼中尽是讥讽蔑视之意,取了一盏清茶与紫颜两人品茗,无视对方剑拔弩张。
风功暗命手下分工协作,一人数一块,可这幅绣图浩浩荡荡,划分实地并不容易。他独自数了片刻,就已双眼迷离,分不清花草枝叶。好在他手下能人甚多,还有专门操持织绣生意的两个少年,一人一半目视十行,用心默记花卉数目。风功见状,稍稍心安,又从头识记花数。
紫颜为侧侧斟茶倒水,低声偷笑道:“这些时日不见,没想到你戏弄人的本事见长了。”
侧侧与他促膝并谈,甚是快活,闻言眉目流转,浅笑道:“你说,若是我和你打这个赌,你可能赢我?”
紫颜慧目一闪,“这是必须要输的,输了就可答应你一件事,我欠你甚多。”
侧侧不服气地道:“哼,你言下之意,如你出手,一定就能赢,不过是怕我丢了面子?”
紫颜左右顾盼,故作无辜,“我没这么说……”
侧侧皱眉道:“我就不信你能数得清,这绣画费我一个月筹谋画稿,又用了百名女工,整整绣了三百日,给你一个时辰,未必数得完。”
紫颜神秘一笑,走到翘头案上磨墨挥毫,在生宣上用竹管紫毫细细地写了四字小楷,卷成一团。
侧侧见他明眸澄澈,不免想道:“他莫不是学了夙夜的法术,学会了神机妙算?”
犹疑间,紫颜将纸卷塞在她手中,笑道:“待他输了,你再打开来看。”
侧侧咬唇不语,攥着纸卷只觉手心火烫,对风功的输赢已不太在意。
长生与卓伊勒盯住兴隆祥中那个青衣男子,此人面容平淡无奇,周身有淡淡药香。此次长生看得仔细,断然说道:“他易过容。”皎镜嘿嘿一笑,斟好一杯雪霁茶,亲自端到那人面前,询问名姓。那男子目露意外之色,连呼不敢,随口报了名字,放下茶盏点滴不沾。
皎镜沉了脸走回,卓伊勒道:“师父,他不喝茶怎么办?”长生道:“大师可好?”皎镜道:“此人自称扶摇,毒功非凡,我下药在三处,他一处也未碰触,接茶时却从袖口向我喷了一道毒烟。”卓伊勒唬了一跳,汗颜道:“师父,我竟不曾看见,你有事么?”
皎镜凶狠地瞪他,“无色的冷烟,与篆香混在一处,的确难认了点,但你身为医师,怎会嗅不到其中的异味?长生,你看见了是吗?”卓伊勒垂头不语,长生道:“是,那烟气浓烈,比篆香苦辛沉郁。多亏O平素叫我识香,回头让卓伊勒向她请教就是了。”
皎镜点头,眉宇间多了忧色,兴隆祥豢养蛊虫的必是此人,若真属药师馆旗下,就与北荒疫疠有诸多勾连。
紫颜慧眼流波,发觉三人情态有异,招手问了长生几句。他与药师馆森罗、万象两位易容师斗过一回,深知对方手段繁多,便对扶摇留意起来。
看了半晌,紫颜低声说道:“此人真实年龄已逾五十,在毒物上修炼超过三十年,是南岭土著,你看他挂着的贝链,有奇特的符记,必是当地巫医。不过他熬夜太多,又自幼浸润毒物,肝胆不好。小指少了一截,创面平整,想是毒虫咬后引刀断指所伤。依我看,他虽精通毒药之理,医道却是半吊子,且能医不自医,不足为虑。”长生插嘴道:“少夫人给风功刺穴的一针,他也无法医治,看来只会下蛊。”
皎镜听了,桀桀怪笑道:“此人寿命只余七年,届时毒气攻心,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他。”
卓伊勒吐舌道:“两位师父,这都能看出来?”
长生叹气道:“我家少爷要是看到他的面相,只怕他从小到大、生老病死尽可一说。”
卓伊勒艳羡道:“早知我当初就该学易容术。”皎镜旋即在他头上敲了一个栗暴。
文绣坊的绣作神工天巧,远胜凡品,兴隆祥诸人眼冒金星,满目奢华金翠,却理不清这彩绣经纬中的奥妙。眼见香篆燃去大半,烟气盘旋缭绕在身侧,风功再难矜持,暗地里问那两个少年道:“数出多少朵?”
“三千七百八十朵。”一少年咬牙说道。
“我这里是三千九百二十朵。”另一少年迟疑地道。
风功兀自心算两者相加,道:“你们有没有数错?”两少年对视一眼,“我等交换数过一遍,确实无错。”风功放心点头,“好!”
他朗声一笑,对侧侧远远躬身行礼,“我已数毕,共七千七百朵花卉。”
侧侧道:“多少莲花?多少芙蓉?”
“坊主先前只问总数,如今改口,岂非强人所难?”风功自觉胜券在握,肆无忌惮地盯了侧侧,洋洋得意道,“我连缎地上的暗花也都囊括在内,你还有何话说?”
侧侧淡然说道:“少东家请再仔细看看,这绣图内有两朵花凝成一朵大花,也有三朵、四朵、六朵、十二朵积聚成花的,甚至这幅锦绣江山,就是一朵奇艳之花,你要一并数明了才好。”
堂上众人皆是一呆,愣愣看去,果然绮陌芳尘中,寒香吐艳并作新蕊,有无数娇花暗藏。因其阴阳向背、光暗明晦的差异,不同角度看去花色不一,故此无人一眼察觉。这等奇思妙想,用心机巧,不愧是文绣坊进贡之宝。
风功瞥见篆香犹存,咬牙道:“我再去数来。”那两个少年复又数去,被这繁复花心缭乱双眼,胆气尽失,数得犹犹豫豫。
又过片刻,尘香终是袅袅尽了,风功数得糊涂,索性凑个整数,开口报道:“一共一万朵花,恭贺玉翎王万岁万万岁,不知是也不是?”他语气不再振振有词,颇有怀疑不安之处。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种种猜测皆起。长生注目绣图,自忖无法数尽,小声去问丹心。丹心笑道:“我数出一万多朵,风功应是输了。”长生大喜。
“此绣画上有一千朵莲花,一万朵芙蓉,寓意千姿万福。”侧侧音如丝纶,悠然说出答案,手却偷偷打开了纸卷,上面正写了“千姿万福”之字。
千姿之母小名白莲,诞下麟儿之时传说步步生莲,皇帝便以千姿为名,紫颜情知文绣坊的贡品必求吉祥如意,故数也不数,直接索其本源,猜想当初绣画的立意,于是一猜即中。
侧侧斜了一眼,紫颜笑吟吟摊手。
风功脸色阴沉,身后众人跃跃欲试,似乎在等他一声令下。侧侧看出风功眼中不服之意,纤指一拈,即有四支长针扣于手中,冷冷喝道:“你们最好不要妄动,否则,所有人给我抄家伙,不必留情!”玉簪、流苏首先应了,皎镜与丹眉父子轻松抱臂观望,阴阳与显鸿手下眉飞色舞擎出兵器,就等打这一场。
风功眼角一扫,己方人数并不占优,微微抬眼看了扶摇一眼。扶摇轻阖双眼,摇了摇头,风功心中一沉,自知连蛊毒师也无胜算,定然讨不了好。他压下火气,恨然将祈如奉上,英俊的面庞露出一丝乖戾的神色。
显鸿大笑接过,阴阳把祈如从金丝笼中抱出,撮口叫了几声,小兽乖乖地缠在阴阳身上,安顺宛如小猫。
风功一言不发领了手下便走,气急败坏地出了明月台。走出高台,他漠然的脸上恢复了英气,望了远处雾霭横烟的山林,映出傲然的笑容。
“心想事成……我倒要看看,千姿能不能如愿!”他冷冷吐出这句话,心底里的妒恨之意如火如荼蔓延,直烧得人心如蛊。
侧侧隐有不安,梦中的祈如甚是灵验,可究竟能否如人心愿,毕竟难说。她犹疑地凝眸思忖,紫颜道:“你赢了他,我赢了你,可是为此不喜?”侧侧笑道:“我怎会这般小气?你一向狡诈,且来未卜先知:若是阴阳献此祥瑞,偏又不灵验,会不会触怒千姿?”
如何祈愿,如何如愿,世人所求不过如此。
紫颜澹然一笑,道:“灵验与否,要看玉翎王愿望为何。倘若他求的是身为北帝,平北荒治天下,当如所愿。”
凡夫俗子浮沉终老,不过是困于格局,拘泥名利。而心怀天下,胸藏乾坤,能胜过百万雄兵的高远之志,却唯有真英雄有此傲然气概。
侧侧若有所悟,苍尧那位独步万里的玉翎王,冰雪标格非同凡俗,这祈如是真是假都不要紧,他要的只是吉祥如意的名声而已。
“我多虑了,就算想知道是否如愿,也要看他十年百年。”她婉然一笑,继而摩拳擦掌,看了紫颜道,“这回在北荒开绣院,你好歹算半个绣师,陪我在苍尧多住一阵可好?”
紫颜凝视于她,不假外力反击风功,又有高洁远志造福于民,如今的侧侧堪称巾帼,再不需他在身前遮风挡雨。
那么,与她执手终老就好。
他目光凝在她面上,柔声说道:“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别说多住一阵,就是住一辈子,都是你说了算。”
侧侧胸口一热,“如果再生不测又如何?”
“倘若琴瑟之好笃于常人,免不了将夙缘早早消尽。你我历经劫难,聚少离多,故此今日一会,同生共死,此后再无分离。”紫颜放她的柔荑在掌心,牢牢握定。
侧侧不觉遥遥看着祈如,心想事成,终得此刻,守得云开月明。
此后水阔山长,一去千里,与君同归。
O
一支金鞭玉勒的奢华车队迤逦驰过群山间的官道,锦旗猎猎招摇,宛如一匹镶绣金银线的妆花缎,在黄昏的暮光中泛出郁金般华贵之色。当中护着一辆青幢赤络的马车,车旁的高头骏马上,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锦衣男子,正是于夏国新封的定西伯照浪。
他头戴一顶饰璎珞的平顶貂帽,披了大红串枝牡丹纹织金妆花绒氅衣,里面穿一件金麒麟箭袖,系了孔雀阔玉带,风仪倜傥俊美。他不时驰马到车边对厢内小声细语,回应他的却是碎瓷清脆的响声。
照浪淡淡一笑,思忖车里的一套天青釉茶碗都摔干净了,才慢悠悠补了一句:“郡主,前面就是驿站,让车马歇息一下可好?”
“好!你离我远远的,看见你欠揍的脸我就想吐。”
火气十足的于夏语噼啪冒出,照浪耗费心力听明白了,不以为意地笑道:“郡主,我是你们姐妹俩的大媒,国主尚对我客客气气……”
“滚开,要不是你献计,我妹子怎会被许配给梵罗王子?”于夏国郡主璇玑倏地踢开厢门,五花彩板上赫然一个鞋印。她雪梅般清艳的脸颊腾起两抹嫣红,杏眼横眉冷对,朝了照浪冷笑,“离珠远嫁西域,都是你的错,我这辈子会记得你。”
“能记得我也不错。”照浪哈哈大笑,玩味地凝视璇玑冷艳的容颜,“阿尔斯兰王子向你求亲,你不想嫁,国主不得已才选了令妹。梵罗是西域第一大国,王子文武双全,不算亏待了离珠郡主。”
“断龙石怎么没困死他!”璇玑恨恨说完,自知失言,咬唇撇开目光。
照浪眸光一闪,想起通天城黄金宫中的相逢,浅笑道:“原来那时郡主也在场,很好,很好。”
璇玑不再言语,秀目望了前方驿站,冷淡地挺直了脊梁。梵罗王子求婚后,她伯父于夏国主思虑良久,不愿得罪玉翎王千姿,故将其妹离珠郡主许配阿尔斯兰,又恐夜长梦多,命照浪为送婚使远赴苍尧,务求赶在元日称帝盛典前,以使喜上加喜。
璇玑一向怜惜妹子,如今离珠早早远嫁,不由愤然迁怒照浪。
“到了地方,让人打扫下马车。”照浪澹然嘱咐随行的一个女官,驾马行到车队前方,舒出一口气。这一路行来,从视而不见到冷嘲热讽,璇玑郡主对他已渐有改变,想来行至苍尧就会大有改观。
那时,他会亲手扰乱这场婚事,绝不能让千姿的日子太好过。
此时车队出了于夏国,到了安迦境内的沙堤驿。自从千姿疏通勾连各国官道,沿途每八十里一驿,俨然有中原盛世的气象。沙堤驿也不例外,屋外挂了依附苍尧的青色蛟龙旗,马厩里停了八九辆马车,已有人前来打尖。
照浪下马入屋,满座衣冠锦绣,皆是中原衣饰,更有奇妙异香幽幽袭人。他疑虑地注目望去,十几个年轻男女簇拥了一个云鬟丽服的女子,正欢声笑语说着什么。
众人见有外人进来,语声一停。那女子蓦然回首,眸光皎洁如明月,姿容清艳绝丽,淡漠地瞥了照浪一眼,无动于衷地继续说笑。照浪目光一缩,定定看了她良久,忍不住欢喜地漾出笑来。
“O,故人重逢,为何这般冷淡?”他闲闲说道,径自走了过去。
那些年轻男女现出厌恶之色,一个轩眉少年跳了出来,拦住他道:“大师的名号,岂是你说叫就叫的?”照浪轻轻一推,如泰山压顶气势迫人,那少年踉跄退步,竟不敢再上前半分。
照浪大咧咧在O身边坐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笑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越来越美?”轻嗅了嗅,神魂为之一清,不由赞道,“我还是最爱闻你的香气,一年不见,甚是怀念。”
他离她极近,蓦地发觉有股清冷自她襟袖中传来,与往日迥异。以前的O是一尾跳脱的狐,时而慧黠,时而娇媚,微醺如龙涎之香动情弥远,清朗又似芸檀超然物外。
此刻的O沉郁如墨,幽寒如冰。照浪陡然嗅到了危险,身形电射丈外,皱眉向O身边的人一一望去。这班男女佩珠戴玉,身怀异香,莫非都是制香师?
他眼皮微沉,脑子也不大清明起来,有眩晕之感,心知有人动了手脚。当下丢了一粒药丸在嘴里,运功徐徐化去,沉声对O喝道:“既是如此,你我就当陌路人也罢。”
璇玑进屋,见了照浪吃瘪不觉大乐,笑逐颜开地与侍女们坐了。她气度雍容,明眸善睐,那班人目光便极友善,含笑向她示意。
璇玑遣了一人过去寒暄,女官回来后禀告道:“这些制香师接了玉翎王的邀请,前往苍尧庆贺,为首的O大师名列十师之一,其余来自龙檀院、御香殿、凝香楼和藏沉馆。”
璇玑听到千姿的名号,兴味索然。那些人得知她是于夏郡主,多了殷勤,便有御香殿一名叫疏梅的少女,送来一只紫檀雕花香筒,里面盛了御制金风玉露香,原是要呈奉给玉翎王的贡品。
疏梅容貌甚美,言语间颇多逢迎,璇玑见猎心喜,神色亲切起来,拉了她谈笑良久。照浪独自占了一桌,闷闷地喝酒,一只青瓷小杯在他手中滴溜溜地转,仿佛不堪折的柳,轻轻一拗就要断了。
说了半晌,璇玑看了不远处的照浪一眼,道:“这一路我独自走太寂寞,你们只十来人,不如和我同行如何?此去苍尧尚远,互相有个照应。”
疏梅笑道:“郡主既有此意,且容我去问过他们。”她回去一说,众人喜欢热闹,虽身怀制香绝技,路上有军队随行自然更为稳妥,纷纷应了。疏梅与璇玑客气了几句,道:“如此就叨扰郡主了。”
璇玑大喜,忙让侍女为众人各备了一份厚礼,两边俱是欢喜不迭。
O等人用过晚膳,寻了房舍入住歇息,璇玑与照浪的住处隔了一进,紧挨着疏梅等制香师。照浪不以为意,始终暗暗注目O,今日一见,她似捉摸不透的冷香,随时便要云散烟消,令他有了不舍的念头。
当晚不见星月,薄薄的乌云在混沌的夜空上飘浮,四下一片昏暗。唯有驿站入住了百来号人,灯火星星闪闪亮起来,添了些许人气。
O进了屋,关上门,清冷的神色一淡,像卸去千钧重担。点上灯火,莹莹微光下现出一个修长身影,悠悠对她说道:“你遇到什么难处,竟如此谨慎,连我的身手也不放心?”
照浪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她房内,盈着笑眼,关切地问道。
O嗤笑一声,奇道:“咦,我和你很熟么?”
“你知我一向恋慕你。”照浪嬉笑道,察言观色,见她不曾忿然作色,又续道,“敌人做久了,当朋友也容易些。我除了有些野心,没有其他毛病。”
O与他并无利益纠葛,甚至偶有生意往来,两人实在算不上敌人。这些年来相识,多少知晓对方的心性,O知他有意调笑,权当耳边风,吹过就罢了,不能往心里去。
“说起来,要恭喜定西伯。”O把他爵位的字音咬得清楚,嫣然笑道,“没想到士别三日,城主升格做了伯爵。不过苍尧就在于夏以西,这定西伯的封号怕是不怎么吉利,你到了千姿面前,要小心谨慎才好。”
“我向他讨个镇东侯做如何?”
她又一声嗤笑,丹唇皓齿如星光璀璨一亮,照浪不禁晃了眼,依依看去。碧玉簪,琥珀钏,罗袖里轻透出蘅芜香气,仍是过去那个略加修饰便丽色无双的女子。
“你的官瘾越来越大,我以为你服侍太后就够了,没想北荒的官也不放过。”她挖苦了他一句,照浪轻佻地看着,薄嗔微怒尽是风情万种,不觉赞叹。
O见他膏药般贴了不动,也不管他,设好茶床,翻出五彩缠枝莲托八吉祥四方罐来,倒出些瑞龙茶叶,架好红泥小炉慢慢煎水。她意态闲雅,妙目玲珑地凝在炉中,眉间一抹淡淡忧色,宛如氤氲烟水隐约飘荡,待要细看,已然消散。
她的茶具自取心爱之物,并不合茶道规矩,妙在容止雅韵,望之脱俗。
照浪歪头看了半晌,心下不安挥之不去,喃喃自语,“不对,不对……你这房里,居然没有燃香?你到底怎么了?”O俏面一寒,褪尽了脸上的颜色,“不劳你费心。”照浪上前,猛然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病了?”
O一时挣脱不得,便由他紧握,淡淡地道:“水煮老了,不好喝。”
照浪松开手,看她收了龙首提梁壶,细细注水在两只蓝釉金彩梅花盏中,用一只竹茶筅慢条斯理地击拂汤水,待到注水六分,茶香微溢,又持了一柄金茶匙调弄一番,手势轻微精妙。世人喜用兔毫盏分茶,用青白瓷的亦多,偏她穿了米色绫袄,蓝织金妆花裙,配上蓝釉金彩杯盏,浑若一幅妙笔丹青,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照浪凝视良久,只待她玉手奉茶,不想O自取了一杯捧着,权当没看见他。他只能神情自若地端起余下一杯,就着微茫的灯火一看,茶汤里浮动一只鬼头鬼脑的东西,再定睛一看,她画的可不就是一只蛤蟆。
他哈哈一笑,反而心喜,她不与他太生分就好。候了片刻,浅浅一啜,如梨花入口,满嘴清香不忍下咽。等徐徐饮下,一股玉英清流冲入胸腹,只觉洗尽沉滓尘垢,块垒为之一消。
照浪舒心一笑,凝视她端坐品茗之姿,道:“以前傅传红在宫中作画,最爱南岭一地的贡茶,看来你是沾染了他的毛病。咦,说起来他好像与你一同游历去了,为何没有陪你来北荒?”提起丹青国手傅传红,他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也不等她回话,闷头喝茶。
“传红被圣旨招回京城,这会儿也该北上了。”O脸上多了淡淡红晕,映出一张芙蓉绣面,仿佛茶水也会醉人。说了一句,慢慢转过话题,“我与传红游历时,曾收取天下江泉之水,用以烹茶,这沙堤驿的河水倒不算坏。”
“嗯,北地多雪山,到时采了山上的雪,茶味想必好些。”照浪也是个讲究人,随口说了,又问她,“你那个徒儿呢?”
说到尹心柔,O眉眼柔和许多,也不瞒他,“蘼香铺已开到南岭,她走不开。”
“恭喜,你那个小小铺子,名动京城不说,现下四处开花,比起霁天阁也不遑多让。只是人手太少……”照浪顿了一顿,忽然眯起眼,低声问道,“千姿理应邀你一人赴会,为何七七八八多了一群跟屁虫?”
同行是冤家,O与龙檀院不无交情,却曾是霁天阁的当家,又自建了蘼香铺,在中原开了几家分店不说,如今南岭也有了分号。龙檀院、御香殿、凝香楼和藏沉馆与霁天阁瓜分天下香药生意,无论如何不会是一团和气。
O沉吟半晌,照浪叹气道:“要是紫颜在,你必定痛痛快快说了,到底把我当外人。好歹相识一场,你有什么难处,我喝了你的茶,总要帮你一把。不然下回,我没脸去见紫颜。”
O扑哧一笑,如艳日破云,照浪心神微荡,听她俏声说道:“他饶过你一条命,没指望你承情,你不必还在我身上。”
照浪大叹其气,摇头道:“果然我名声太臭,白白想贴上来帮忙,也没人待见。”
他说得可怜,O笑道:“定西伯何必太谦?夜色不早,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也累了……”美目流转下,就要送客。
照浪一振衣袖,洒然而去,临到门口,回首道:“你近来可调了什么好香?”O闻言,和颜悦色摸出一只剔红香盒递去,照浪塞在怀里,告辞而去。
O瞅了他的背影伫立良久。清寒的夜风吹来,鼻尖微微一凉,阖上门心头却是一黯。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真是目不暇接。O怔怔地回到桌边,倒水冲了一碗茶,随意搅拌几下,茶汤浮现出缭乱的花纹,正似她乱线般的心绪。
传红回京的当晚,突然向她求亲。她人前人后叫他“呆子”,这回他心窍忽开,竟集了百种花香向她表白,诸多甜言蜜语,令她又是欢喜又是迷茫。好容易以一句北荒事了,再论婚嫁,她怀了心事只身北上,莫名遇上从前龙檀院的师兄。更出奇的是,几大香院从来不和,今次居然联手北上,求她通融关照。她不忍拂了旧情,勉强允了,不想同行没几日,她就得了怪症。
她失去了嗅觉。
O黛眉紧皱,自知既无伤寒也无鼻病,百般寻思,不知是谁动的手,抑或是自身出了状况,像紫颜一样,太多香药勾连抵触,或药性相克相反,或失之剂量不衡,或炮制合香失当,激发了这等病证。对制香师而言,简直致命。
她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试过用药,依旧不得其法,只求早日见到皎镜,不声不响治好这怪症,寻出得病的缘由。到时天高海阔,方可振翅,如今,不过是折翼的伤鸟,不敢离巢穴一步。
她收了往日嬉笑玩耍的性子,故示清冷,让人莫测高深。那些香院的弟子,常以品香会友,不知是否在试探她的深浅。对这些伎俩,O浑然不惧,即使嗅不到香气,凭借对香料的熟识,判断香品高下倒也不难。
唯一头疼的是龙檀院师兄兰绮,暗中出手对付照浪的人便是他。一路殷勤有加,嘘寒问暖,当她嫡亲的小师妹照料。可O知道,在她相随紫颜寄寓京城名声不显的这几年,兰绮闯下了偌大的名号,早已不输于霁天阁主蒹葭。
这样一个人,执意率众北上,图的难道只是一路逢迎、为她鞍前马后?
O悠悠叹了口气,紫颜啊紫颜,你几时能到北荒?这晦暗不明的局势,我已看不清楚。
眼前刚闪现他超拔不群的身影,夙夜宛如谶语的论断,再度浮上心头。她与紫颜的缘分,莫非真的已经尽了?
她默默取出一个布偶,那是夙夜以法术造就的人偶,可化为紫颜十二时辰,她一刻也没有用过。若漫漫余生,终不得见,这相聚的一天弥足珍贵,她不舍现下就花去。
她轻抚人偶,不见眉眼的一张脸,要说能化成那千变万化的妖孽人物,说出去,任谁都不会信。她忍不住微微一笑,灿若春月,心情随之莹亮。
紫颜这辈子一直说人定胜天,她亦如此。失去嗅觉又如何?盲女镜心可以做易容师,她一样可以是最好的制香师。
O眼中射出凌厉之色,霍然打开行李,将瑶英玉蕊般的香料铺雪叠云地散了出来。
相伴了她多年的这些沉檀兰麝,印膏粉丸,是安身立命的所在,就算来日天暗了,天塌了,触摸到它们就又生出力量。熏香不仅是雅事,当馨香满室之时,闻香者从中汲取的,是香品倾尽生命耀出的灼灼光华。
结香不易,就像人历经劫难,百炼成钢。
O拈出一枚香丸,丢在铜手炉里,与炭火一齐燃着。她闻不见那清香的味道,却记得这是五钱甘松加了五钱香果,配上二分麝香调出来的杏花香,旖旎中别有豆蔻少女的灵动调皮劲儿,但凡心情抑郁,闻到便为之一快。
她嗅不到,可四体百骸仍感应到香气的照拂,唇角勾出一缕微笑。
对于调香制香一道,她有天赋有自信,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次日晨间,众位制香师并入送亲车队,璇玑命人奉上诸多日用,众人忙不迭称谢,双方各自哄得眉开眼笑,一同上路西行。照浪在驿站门口停下,望了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出神。
车队迟迟不发,璇玑久等不耐,跳下车气冲冲地问他:“赶路要紧,磨蹭什么?”
“你自己看。”照浪醒过神似的一笑,悠悠一指告示。
璇玑扫了一眼,北荒多处疫疠爆发,故玉翎王千姿率众快马加鞭而来,抚慰染疫诸国,如今一行人已近安迦。
告示又言道,玉翎王称帝后欲建陪都行宫,安迦以北的襄岭山水形势极佳,作为陪都之选,盛迎千姿莅临。
“既是王驾将至,我们不如相迎会合如何?”照浪慢悠悠地问道。
璇玑咬唇不语,一阵风过,娇黄的腊梅花瓣遗落在肩上,她恍惚不觉。
兰绮不知从何处冒出头,含笑望了告示,扬声道:“竟有这等好事!我们不用赶远路,就能见到玉翎王!”他这一出声,上了车马的制香师们纷纷赶至,七嘴八舌如莺婉转,要往襄岭一带而去。
兰绮对了O笑道:“师妹,你意下如何?这位爵爷说要迎王驾。”O望了众人殷切的目光,道:“既然早晚要见玉翎王,能省点脚程也好。”兰绮与众人皆是大喜。
当下改道北上,沿途荒山雪岭连绵天边,这一条旗帜鲜明的车队,正如龙游浅溪,格外招摇耀眼。如此奔行两三日,到了安迦都城萨杉,入城时到处张灯结彩,玉翎王御驾已至,全城恭迎。
照浪与璇玑身份尊贵,O又是玉翎王的座上客,一行人被安置在王宫迎宾馆中,与千姿居处相邻。璇玑深居简出,连制香师们也断了来往,终日自锁房中生着闷气。照浪备帖欲见千姿,卫士称玉翎王政务繁忙,留下帖子并不通传。照浪也不在意,自去萨杉城内悠悠闲逛,乐得逍遥。
一班制香师闻说玉翎王不时会去城中巡察,便整日价在外游览,以期邂逅千姿,崭露头角。O去城内香料铺选了些香品,余下辰光独坐馆舍,似在调配新香。兰绮约了几回,她推说调香未成,不愿出去,兰绮只得罢了。
璇玑枯坐几日,静极思动,一日走到院中。王宫内景物奢华大气,镶嵌彩色琉璃的锦窗,映照出光霞璀璨的奇景,令她想起于夏国的风光,一个人痴痴望了殿阁斗拱出神。忽然一阵香风飘至,见O一身织金霓裳翩翩而来,人在幽岩绿树之间,清丽如画。
璇玑钦慕地朝她一笑,寒暄道:“我听丹心和长生说起过你,没想到你如此年轻。”
O扑哧轻笑,明眸晶莹如星,璇玑眼前一亮,听她俏声摇头道:“我老大不小了,不过有张骗人的面皮罢了。长生是易容师,你没见过他的手段么?制香师保养的本事也不逊色于他。”
璇玑惋惜地道:“呀,的确没看过他易容呢。”她的心思尽在丹心身上,对长生确是一无所知,忍不住话题又往丹心扯去,“我只见过丹心雕刻物件,他的手真是巧,随便几下,就能造物。”
O好奇问道:“你几时识得他们?”璇玑拉她在一条晶廊下坐定,把与两人相遇的情形细细说来,女儿家情态表露无疑。
听了没几句,O即知她情丝所系,不由沉吟道:“玉翎王英姿超拔,一言九鼎,你可想见他一面?”
璇玑秀眉一扬,她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这些日子早就憋屈坏了,闻言立即说道:“见!撇开照浪,我单独见他,要他拒了这场婚事!”她清亮的眸子透出异样神采,仿佛跨马扬弓,直指靶心。
O牵了她的手,“好,你随我去。”
玉翎王居住的殿阁外,天下闻名的伐虏军兵士身穿银布锦甲,手持马刀,森然站立在门旁,杀伐之气悍然而出。璇玑恢复女扮男装时的俊秀相貌,白衣胜雪,扮做与O同行的制香师,施施然而来。
O与璇玑一片珠玉容光,妃黄俪白,恍若花木幻化成精,灵秀迥异常人。守门的兵士暗暗称奇,言辞和悦地询问两人来意。O玉袖盈香,递上千姿的信函,兵士顿时神游物外,很是恍惚了一阵,方才恭谨地请其稍候,飞也似的传话去了。
少顷,一个青衣飘飘的倜傥男子满面含笑迎了过来。璇玑偷觑一眼,只觉对方宛若春风,并无骁勇称霸的王者之气,心下正自狐疑,O星眸明丽闪动,惊喜叫道:“墟葬,你怎在此?”
墟葬打量她片刻,又看了璇玑几眼,笑道:“玉翎王欲建陪都,堪舆风水势必先行,我是来相地的。收到皎镜的信,再几日他们就到了,丹眉丹心,紫颜侧侧都在。”他重重说了“紫颜”两字,见O神色不变,转了话题戏谑道,“这位美人儿是谁?”
“于夏郡主璇玑。”O笑了笑,知他一眼看出璇玑易钗而弁,容色间不辨喜忧,“玉翎王可在?”
墟葬夸赞了璇玑一句,心下奇怪,O怎会对紫颜的消息不闻不问,暗中掐指一算,不觉轩眉轻皱,“你……”O知他的卜算之术甚是灵验,想来窥破自己的困境,不欲多谈,朝他眨眼道:“我有事寻玉翎王,你代我通传。”
墟葬无奈,引她与璇玑入内,沿路低头寻思。他看出O近有一劫,殊为难解,细细盘算了下,破局应在几日后。既是如此,便放开怀抱,收拾心情与两女说些北荒逸事。
他一向是会哄人的,璇玑被他几句话一说,秀靥微红,不住偷笑,旖旎艳色任谁也看得出不是少年郎。O频使眼色,璇玑忍了又忍,经不住墟葬巧言令色,又嫣然笑了起来。
三人进了一处园子,林木荟蔚,花草环翠,O认出很多药草,问道:“这是药圃?”墟葬笑道:“是,此间最为清幽,王上在小憩。等用了午膳,又要往城外去了。”
璇玑听得千姿就在左近,两颊嫣红,不觉有了踯躅之意。O拉了她一路行去,直至从小径蜿蜒到一间石亭上。
亭中石凳石桌皆裹以锦缎,满地铺设毡毯,上面架了熏笼,温暖如春,宛若室内。一个男子衣锦服绣,正望了桌上金银丝绣的《帝舆全图》出神。O踌躇看去,这眉眼精神,气度标格,竟与紫颜仿佛,纵然是琼瑶珠玉,在此人面前也要输却颜色,妒他仙姿雍容,万花羞落。
这是她初见北荒之主,想起紫颜隐晦的身世,不觉又多看了他几眼。千姿凝神不动,天地间的明秀像是齐聚于他一身,唯有这夺目的一点,如神灵,操纵世间。O忖道,果然是这般人物,才占了北荒天下。
璇玑看到那人,目不能移,心中反反复复地想,这就是千姿,绝世独立,只此一人。竟有男人有如斯容貌,莹骨冰肤,令她自惭。神思混乱中,丹心嬉笑的容颜跳了出来,让她心下一宽,想起来意,恢复了从容神色。
墟葬轻咳一声,千姿抬眼,嗅到婉约典雅的幽香,睥睨万物的神情渐渐淡去,和气地朝O说道:“与紫颜并称双璧的制香师,就是你?我用过你的香,很有些奇妙。”
双璧。携手远游天涯,一箭之地对望,她就像紫颜易容时少不了的一味香,云起烟落,始终相随共生。磋跎了这些日月,如今回首望去,她和他的缘分突然就这么尽了。墟葬提起紫颜的时候,那个名字如空荡的余烬,风一吹就散了,远远听着,真是寂寥。
虽然在墟葬看来,紫颜到萨杉不过这几日间的事,O却有不好的预感,她怕是不会见到他了。凝视千姿绝世的容色,可媲美紫颜千变,心下电光石火闪过无数片段,不觉痴了。
墟葬察觉她的异样,抬步挡在她身前,“王上,如今以O大师为首,天下闻名的制香师皆在城中,王上想办香会,恰逢其时。”
千姿抚掌笑道:“是,安迦尚未染疫,要托诸位洪福,施香辟邪。我欲在此地办个香会,为北荒众生祈福,届时要倚仗诸位调配香料,造福万民。我已命骁马帮从各地运送香药诸物赶来,一应杂事,大师不必多虑。”
O默默听了,有几家香院在,这一场香会,想是要暗中较量斗法。即使她没有争胜之心,兰绮他们又岂甘落后于人?少不得把压箱底的手段露出来,以博千姿一笑。玉翎王似是顺水推舟,有意利用诸师齐聚,为其扬威正名。
以往的十师会,因是崎岷山主撄宁子一人操办,天下鲜知内情。如今千姿挟称帝盛事,广布其名,惹出无数觊觎窥视,这其中固然有借十师大名为他锦上添花之意,更多则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只把他们往火上烤炙罢了。
“王上能善待他国百姓,视北荒为一体,有此大善之心,O敢不从命?”
千姿听出她意有所指,含笑不语,目光落在璇玑身上,这个白衣少年春霜般的容颜里,有种似曾相识的矜持与倔强。再凝神看去,眉间青黛痕迹宛在,便已了然。
“你呢,愿不愿为安迦百姓制香?”他突然开口相询。
璇玑骤然一窘,期期艾艾,眉峰轻颦,千姿看得有趣,逼近一步道:“哦,你莫非不愿听我号令?你是O大师的徒弟?”
璇玑被他迫得急了,心下忽生勇气,昂头说道:“我不是哪家香院的,我只来求你一件事!”
“求我,居然是这般口气。”千姿好笑地说道。
墟葬蹙眉望着璇玑,见O微笑不语,心知无碍,不觉摇头叹息。
璇玑秀眉一扬,不卑不亢地道:“你将是北荒千古称颂的一帝,既然已有王后,就要好好待她,不许再娶别人!”
千姿玩味地笑道:“我既要称帝,岂不闻皇帝后宫有佳丽三千?不许我再娶,真是笑话。”
“你要娶也随你,于夏国的郡主,你不能娶!”
“我明白了。那位郡主,是公子你的相好。”千姿忍住笑意,一本正经说道。
璇玑愕然,一抹胭脂飞上玉靥,在千姿定定的眼神下,差点败下阵来。她扑闪眼睛,很快醒过神,凶神恶煞地拧眉说道:“是,是又如何?我与璇玑……我与她虽是私定终身,却是真心……真心相爱,你若凭借权势拆散我们,我……我宁死……我宁死也不屈服!”
O袖手旁观,并不做声,这样的年少意气,多久没有了呢?璇玑真是可人儿,与跳脱的丹心确是绝配。把她拘在宫中,委屈了这样的年华,任谁也要不忍。
“要你屈服作甚?我只要那位郡主屈服即可。”千姿心下大笑,这女子极为有趣,真不像王宫里出来的人。一边墟葬看出端倪,越发苦笑,不觉腹诽O,有心助人一臂,就该帮忙到底。
“我……我若不活,郡主也绝不会独活,你一拍两散又是何苦?”璇玑妙目一转,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急说道,“你看,你在安迦欲开香会,行善事为万民祈福,你是天下颂扬的明君。如果为了强娶一个女子,弄得我等殉情,传出去对你名声有碍,更何况于夏是大国,靖远公一向最疼女儿,你逼死他女儿,他势必不会甘休。”
千姿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个郡主,我的确娶不得?”
“是,绝对娶不得。”
“她已有心上人?”
“是……那心上人,可不就是我?在下绝无虚言,我与她同生共死。”
“你有何德何能,与我相比?”千姿冷冷说道。
璇玑一时气短,是呀,这姿容,这权势,这盛名,即使丹心名列十师,也难比肩。
“我与她相爱,不需要与你比较。天大地大,神明最大,我和她,就是龙神定下的缘分。”她灵机一动,侃侃说来,心下得意。哼,你再气势熏天又如何?比不上诸天神明。
千姿嗤笑道:“缘分?如今于夏郡主送上门来,就在这王宫,就是我的缘分到了。我会与她独处三日,到时她不变心,我就放她与你团聚相守。你可敢与我击掌盟誓?”
璇玑骇笑错愕,独处三日?她不想终日面对这样一张容颜,是怕动心还是什么,她说不清,待要拒绝,却是无力。O金袖一招,玉腕按在她肩头,冷香缥缈袭来。璇玑顿时一静,好,就让你心服口服。
“击掌就击掌!”她提起手掌,千姿轻轻一拍,像是抚过她的手心,她不由一阵心悸。
他似笑非笑,命墟葬送客,璇玑如在梦中,兀自捧了手掌发呆。此时风过,熏笼里沉烟袅袅,如情丝缠绕,襟袖生香。墟葬暗叹一声罢了,引了两女出去,避过玉翎王的守卫,悄声对O道:“于夏国和亲大计,被你搅了。”
O出神地道:“一个女子的幸福,难道就不重要?”
墟葬顿足,瞥了神思不守的璇玑一眼,皱眉道:“千姿本已安定北荒二十七国,于夏是四大国之一,极为紧要,万一出了变数……”
O瞪他一眼,墟葬太过持重求稳,瞻前顾后,这就是卜算太多的坏处。她嗤笑道:“于夏为何要和亲?以姻亲笼络玉翎王,不过是国主怕苍尧独大,吞并诸国——你我皆知玉翎王志不在此。璇玑的心上人却是你我相熟的人,你猜是谁?就是丹心那孩子,如果千姿能成其佳话,于夏有何损失?”
墟葬得知前因后果,细想了想,放下心事苦笑,“丹心那个贼小子,没被老爷子骂死?竟比我还胆大,连于夏郡主也招惹上!我以为郡主是信口开河,既然两情相悦,那就无话可说,只求玉翎王没有看上她。唉,唉!”
璇玑听到最后一句,羞红了脸庞,发狠地道:“凭他是谁,我就是死也不嫁!”她一身白袍,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忽地说出狠话,倒像是撒娇,墟葬不觉看得一呆。
璇玑满腹心事地返回居处,墟葬与O闲谈片刻,把别后情形大致说了,又取了皎镜的信给她。O听到娥眉中毒,道:“她的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我去看看?”墟葬大喜,心想O往日为紫颜调香驱毒,皎镜不在,她是最好的大夫,忙领她去宫室里探望娥眉。
O与娥眉一见,惺惺相惜,当下也不客气,望闻问切,细细查探。纤纤溜溜的眼睛一直凝视O,这位姐姐真是香啊,她就像误入花丛的蝴蝶,想要扑上去好好闻闻。O瞥见小丫头雪娃娃般地倚在一边,我见犹怜,褪下一只玉香囊替她挂好。
纤纤欢喜不迭,一个劲吸着小鼻子,呀!后园小径的丁香,棚架悬垂的紫藤,山间芬芳的岩桂,路边茂盛的霍香……镂空的玉香囊中有数不尽的香气,小手抓紧了,就像握了一只百宝盒,再不肯放下。
“姐姐体内毒质已除,没有大碍。萨杉城尚未染疫,有空多往外边走走,困在宫苑中并无益处。”
墟葬松了口气,想起千姿要办香会的事,对O道:“你那里可要帮手?”她歪头想了想,一个人的确力薄,笑道:“借你一用如何?”墟葬笑道:“客气什么,娥眉也可帮手,还有炎柳和玉叶,等他们玩耍回来,我来抓差,派他们去运香料。骁马帮从西域运来十几车,定有你想要的。”
O听得心痒,再坐不住,当下就要去看,娥眉牵了纤纤同去,一路雾鬓云鬟,彩衣窈窕,路人无不艳羡地望了墟葬。到了骁马帮在城中的香料铺子,帮主景范闻说墟葬、O两位大师前来,忙率众出迎。
“景帮主,我来叨扰,你这里有什么好香?”O笑语盈盈,开门见山。景范已知千姿的谕旨,沉着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道:“不瞒大师,今次从西域运了不少好香,我正在清点分配。听说中原各家香院都有人到,要多谢大师,能为安迦百姓造福,届时把香方抄去,各城效仿,疫疠又岂能猖獗?”
“说得容易,稀有香料贵如黄金,哪里能到处不计成本地抛洒?萨杉香会,多亏有玉翎王财力支持,北荒其余地方,未必如此幸运。”O叹了口气,纵然名列十师,也非无所不能,这一技之长想要撼动天下,权势金钱皆不可少。有时,不是不心灰的。
“大师放心,我王既有抗疫的决心,就不会放任疫疠流传。香会上,就是要寻出妥善的法子,若能寻得最简单的香草药物,诸国效仿沿袭,岂非善莫大焉?”
景范领了O去看香料,苏合香、甘松香、熏陆香、安息香、迷迭香等出自西域,骁马帮今次所得皆是上等香料,调制香品可谓事半功倍。O见了欣喜,说要一半之数,景范心中惊异,反复问了几遍,不得不为她挑选七车香药,运回馆舍。
O心中有了计较,当年十师会,她曾想过排设“十方香阵”,如今扩用在一城防疫最是恰当不过,遂与墟葬约定明日商讨布阵之法。墟葬听了她的构想,赞叹良久,回去准备不提。
晚间,回到馆舍的制香师们听了玉翎王的谕旨,欢欣鼓舞,各自筹算思忖。照浪收到一份手谕,千姿称要与郡主共聚三日,畅谈于夏国事,不由深感莫名,询问了女官,方知璇玑装扮了去过玉翎王居处。
照浪径自闯进O屋中,她依旧在素手烹茶,天香染袂,绮丽生姿。他一见之下,急切相询的心思淡了,笑问道:“你想坏我的事?”
O神色澹然,闲散地调弄茶碗,悠悠地道:“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照浪一怔,掩饰地坐下,也不急了,只看她弄茶。O停了下来,耳畔明珠闪烁,晃得人心动摇。
“于夏区区小国,即便名列北荒四大国,不过是边陲之地,纵横天下的照浪城主,会看在眼中?”O拨亮灯芯,莹莹微火,映得她眸色融融。
照浪一笑,猛虎在蛰伏时被人察觉了意图,不如游走逡巡,扰乱视线。
“能捞个伯爵,实是意外之喜,那日发现通天城,长生也在场。可惜这小子不够机灵,困在迷宫里,比我晚出来。不然,这定西伯就是他的。”
O妙目流转,茶汤已沸,就此调了两碗茶,又是自取一碗饮了。
香芽尖尖,入口清甜,O细细品味香尘翠毫,若有所思。照浪也浅啜一口,滋味与先前不同,鲜香留齿,醇厚不散,再看去,雪汤如吐珠,烟气云般缭绕,笑道:“今次用的是冰山雪水,妙哉,妙哉。”
O瞥他一眼,悠悠说道:“你这次北上,定是奉了太后的命令。也是,熙王爷倒了,你是太后最忠心的一条狗,更要为她效死忠。太后与千姿的母后虽是姐妹,可玉翎王独霸北荒,眼见就要称帝,万一他日挥兵南下,侵我中土,非是太后所愿。因此你很早就潜入西域,勾结梵罗王子,伺机想扰乱北荒。至于于夏送亲一事,我不信你想看两国联姻,到时定要想法子搅乱局势,是不是?”
照浪哈哈大笑,轩眉朗目定定望向O,“你真是我的知己!难怪熙王爷当年,花费重金请你出山,寻找沉香子的下落。那时我有事羁绊,不曾同行,不然,你也不会滞留沉香谷,成全了紫颜的英名。”他语气萧索,不尽惋惜之意,一双眼却越来越热忱。
O落落而笑,这厮屡屡有意无意提起紫颜,想要乱她心思。
“我明白城主的寂寥。紫颜隐没这一年,城主苦无对手,高处不胜寒,这才西行北上,以一己之力扰乱西域北荒。此间是三大地域博弈之所,权谋争斗就罢了,无论如何,如果让我知道你与北荒大疫或其他伤天害理的灾祸有关,十师必会把你打回原形。”
她眼中杀气,一闪即没。
照浪傲然玉立,英气的面容里有不羁的自矜,不能忍受她的轻慢,当下冷笑说道:“我杀人不需要理由,也不择手段!昔日死在我手上的妇孺多了,你想与我为敌,不必诸多借口!我知道你不会正眼看我,无妨,你仍做你的制香大师去,萨杉香会,就是你除疫的首战,不要输给你的同行!我会好好看着你。”
说完,照浪大踏步离去。O望了他决然的身影,口中的茶香,微微有些变苦。她寂寞地搅动茶筅,恍惚出神,“紫颜,你是如何与他敌友莫辨,相知相交的呢?”
玉翎王亲自主持萨杉香会的事,令全城鼓舞雷动,两家寺庙张灯结彩,连夜赶制护身符。一众制香师领了香料,殚精竭虑,挖空心思调制新香,想要在三日后大显身手。照浪把璇玑送入玉翎王居处后,对襄岭上那块宝地生了兴趣,独自骑马入山,安迦国主生恐出事,派了人遥遥跟着。
墟葬来寻O,她用玉石棋子摆出萨杉城的布局,正自沉吟。案上两碗清茶,如仙山灵草,飘雾生香。
“我和娥眉思量出一个布阵之法,用少数的香料,即可遍布笼罩全城。”墟葬神采奕奕,不客气地坐下,摆布起黑子,“萨杉北有襄岭,前有翠池,宫城中的泰康殿正是龙穴所在。其东南,阳气降于下,西北,阴气奉于上,此处香药当融结阴阳,为根本香。”他在泰康殿处,点下一枚黑子。
“萨杉城东南曲突,西北凹陷,正是山泽通气之象。东南地户是巽卦,故在此设香药为引。”卧佛寺亦点下一枚黑子。
“还有此四处,虎环视,蛇坠珠,龙顾尾,凤携雏,可为定香之处。至于其他排布,晓寒成阵,霜风合围,你把用料最大的香药交我,由我来摆布就好,无须你费神。”墟葬点好几处阵眼所在,吁了口气,笑吟吟地看着O,“阵法名曰‘卷潮’,但有一丝秽气,尽数席卷而去,保得全城洁净无碍。”
O颔首注目,瞬间选定了不同香药配置在这些地方,这是锦笺添字,绣画点睛,有了阵法相助,踏浪乘风无所不宜。
只是苦于人手不足,纵然墟葬、娥眉、炎柳和玉叶前来帮手,毕竟不是制香师出身,蒸煮、炒炙、烘培、炼蜜、煨炭、焖香、合香、捣香、收香、窨香等诸多步骤,最多打个下手,凡事须她亲力亲为。几车香料由她一人汇合炼制合香,工序太过繁重,何况她心下仍有奇思,欲调配新香,越发分身无术。
“这样说来,香器亦须配合五行?”
墟葬想了想道:“瓷炉虽是土器,却以水和泥,施釉调金,钻木取火,所谓五行俱全,适宜镇城池龙穴之地。玉石金银之炉属金,雕漆木刻之炉属木,至于水火之炉……”
“我自有法子。”O双眸宛如灵珠,透出慧黠闪光。墟葬迟疑了片刻,端详她眉眼情态,并无晦气厄运之兆,便把劝慰的言辞咽下,笑道:“要采办的物品,你写个单子,我让骁马帮去办就好。这一路得他们照应,少却很多烦恼,我厚了脸皮再叨扰一回。”
O提笔落墨,簌簌写就一张长单,墟葬见了咂舌,知她铺排甚大,唯恐不能完工,急急地取了单子就走。
O拍了拍手,想起徒儿尹心柔,身边没个体己人儿照料,千头万绪的,委实难以分身。幸得她担过霁天阁主的虚名,又经营着蘼香铺,不是不识轻重缓急的妇人,当下寻思半晌,所有事例列了明细,一件件依次做去。
一忙三日,起早摸黑,妆容不理。
自嗅觉失灵后,她其余诸感格外鲜明。譬如这些日子品茶,便饮出诸多滋味。先说那水,往日读茶书,知道山水为上等,而山水又以乳泉石池漫流者为上,至于雪水,称为“天泉”,煮茶是极好的,却不可用于煮粥。
O辨水多时,从前喝得出水之轻重优劣,如今品出了厚、奇、清、幽之别,即使同为甘泉,也有芳、轻、冽、洁、澄、醇数味不同。而茶汤火候也有高下,唯有急火猛烧,腾波如浪,水气全消时,方可得纯熟之水,不老不嫩,最适品茗。
她更练出锐利的眼力,翠、青、黄、褐、黑,不同茶色的香茗,入水后的汤色,或明亮如宝月映琉璃,或清澈如玉英落寒江,或金黄如流萤舞丹桂,或红艳如晴花散霞香,其滋味的鲜浓、甜爽、回甘、醇厚,只需看一眼即可知。
因此,今次她想以茶香炼制新香。用汲取花露的器皿蒸馏烹煮后的茶叶,玉露琼浆,碧叶银毫,雪芽翠针,这是水中的丹青勾画,啜英咀华,把茶中最菁华的香气收制在一起,凝合成香品。
茶为万病之药,清热、解毒,又可入五脏,与其他香药调制合香,即可辟疫驱疾。O早有萃取茶香的念头,当下调弄蒸器,结香取露。只是个中分寸难以把握,她反反复复尝试,也不心焦,一次又一次,注水三分、五分、七分、九分,逐一试过来。终于在第二日下午,器皿里滴出一滴菁华。
O将那浓浓琼珠小心接在碧玉碗里,等到晚些时候,已是一颗颗如滚珠,从蒸器里凝结滑落下来。待续满一小碗,她缓缓把茶树浩洁清寂的芳华,收藏在一只月白釉的葫芦瓶中。
既得了茶露,她又取叶腴津浓的嫩芽,细碾成粉,与茉莉、兰蕙、橘花、栀子等香膏调合在一处,揉拈成丸,如此一来,攥取了花茶的幽香,使得香气愈发馥郁华美。一露一丸,留着再做调香用的香材。
墟葬不时遣人运来O所需之物,密密地堆叠开来,她居住的那进房屋被种种什物填满,其余制香师看了不相干的琐碎杂物,不知她忙活什么。只有墟葬知她谋算甚大,索性不想不顾,听她吩咐筹办就是。
O繁忙的这几日,一众制香师也是手忙脚乱,眼见出香时日甚短,更是连夜奋战。
到了第三日晚间,兰绮独自来到O的居处,望了满室烟云霞蔚,笑道:“我们几个调制了新香,正待师妹品评。”他的目光扫来,看似煦暖,余光清冽如风,令人心中一凛。
“待我沐浴后过去。”
“我们辟了一间静室,就在于夏郡主隔壁,她和那个伯爷会过来赏鉴。”兰绮看了半晌,颇有些不大明白,猜度不出O新香为何。
“知道了。”听到照浪要来,她微微皱眉,旋即放下心事。
梳洗过后,O敛去身上的藏香,一身洁净如玉,穿了妃色缎袄,罩了胭脂色的披袄,石青绸裙,往静室而来。
进屋,楠木几案上陈列十数道香品,篆、丸、线、汤,隐隐逸出微香。照浪与璇玑在客座坐了,郡主脸上漾着好奇的笑,不停地打量香品香器,照浪隐有忧色,见她进来,微一点头,O无视地闪过。
兰绮迎上来道:“今次不是坐而论香的雅集,无须注重仪轨,只须点评得失,大家放开怀抱,一切为了明日的香会。”众人眼中俱有较劲之意,面上和气称是,O暗自摇头,听得莺莺燕燕异口同声道:“请大师品评。”
她随口自谦两句,深吸了口气,注目众人,“请出香。”
御香殿几女自恃有官府背景,自当开第一炉香,疏梅抢先说道:“让我来如何?”她巧笑上前,掀开一只釉里红云龙纹盖罐,药香扑鼻而来。O只见得一片水色,秋光沉沉,辨不出香料为何。
疏梅在风炉上将香汤煮沸,兰绮等人皆笑道:“好香。”O默然不语,疏梅道:“都是最寻常不过的草药果子,煮沸喷洒,可令瘟疫不染。”
O示意她倒出一杯,拿在手中端详。
即使嗅不到香气,单凭香品的色泽、味道,或是烟色升降的速缓、形状,她亦可猜度出其中的配比轻重。只是,有时少不得要尝尝香品的滋味。
她伸手沾了一滴,轻点在舌上。兰绮目露深思之色。
“此香汤,莫非参考了仙术汤?以苍术配干姜、枣、杏仁、甘草?”O沉吟。
疏梅顺了她的话笑道:“是。”
“苍术可解瘟疫尸鬼之气,诚然是好药。但仙术汤虽有汤名,却是散剂。”O妙目一转,咄咄问道,“香药焙干为末,若煮成汤水,剂量未免不够,制成香丸岂不更好?”
疏梅心下一凛,情知瞒不过她,只得和盘托出,“又用了其他几味药……”
“是石膏、知母和粳米吧?以白虎汤解温热,又以苍术治湿解郁。”
“大师明鉴。要制香丸,只怕辰光太短,做不出多少,制成香汤……起码看着多点。”疏梅支支吾吾说了,赧颜道,“玉翎王求的本是香方,我等做的不过是样品。”
一边藏沉馆的豆蔻偷笑道:“用来沐浴也是好的。”疏梅脸色微变,她的香药用量甚少,等若把口服的一剂用在一大罐中,豆蔻所言正点中她的心病。
O温言道:“不错,香汤香丸皆可,贵在其方,做沐浴用的香汤是不错的主意。”
疏梅心下一松,展颜笑道:“此汤名沧浪,濯身去垢,一往无前。”乜着嘴朝豆蔻斜睨一眼。豆蔻不甘示弱,捧出一套白玉瓶炉盒,“姐姐的香既品评完毕,该我了。”
兰绮失笑道:“急什么,总要让香气散了才好。”豆蔻便在一旁拨弄香炭,漫不经心等着。
不多时,静室内香气渐消,豆蔻眉眼高高吊着,神色飞扬地用香取拈出一粒香丸,放入白玉炉里熏着。稍候片刻,她仰脸对众人微笑,粉面铅华如雪。
疏梅冷冷看着,不以为然地撇嘴。
O依旧从香盒里取了香丸,掰下一星放在嘴里嚼着,并不在意香气如何。兰绮忍不住道:“师妹今日怎地爱吃香了?”O神色如常,微微一笑,“北荒熏香用得少,百姓家里可没有那么多香炉。若是不会用,也有内服香药的。这九味药混成的香丸,本来就可口服,豆蔻,我说的是不是?”
兰绮见她辨出究竟,微笑不语,豆蔻点头道:“内服外用皆可。”
O口齿生香,用清水漱去,吐在银唾盆里,拭净脸面,慢慢说道:“羌活、防风、苍术、细辛、川芎、白芷、黄芩、甘草、生地黄,协调表里,配伍原是不错。只是细辛多了,温燥之性也重,减去两分为宜。毕竟用于辟疫,不必用量过猛。”
豆蔻欲辩无辞,眉眼略低了低,用心记下。
接着便是凝香楼,行香的一个少年,名曰灵犀,容颜如玉脂温润,面色清冷,也不爱多言。他往香炉里插上一支线香,没过多久,青烟袅袅而出,一线孤碧缥缈直上,如孤云出岫,和灵犀整个人气质仿佛。
“有沉檀、苏合香、鸡舌香。”O注目烟色,沉吟细思,“还有几味药。”
灵犀道:“是,加了元参、甘松、柏子、大黄。”
“还有白芷与香附。”O微微一笑,灵犀低头道:“是。”
“这是愈疾香的新方,可有名字?”
“驱疫。”灵犀呐呐说道。
众人皆笑,嫌他老实,O点了点头,“香味甚是清透,即使无病,亦可养生。”得她夸奖,灵犀玉面微红,捧香退下。
又有几人拿出香品请O指点,她一一审慎说了,直至最后,兰绮压轴,托出一枚宛若红梅的香饼。
“我这方子,只为王族贵胄配制,其沉檀龙麝,皆是名贵用药,寻常百姓用不起。”兰绮说得坦然,他所求名望,亦不是小民能给,“我的用意无他,瘟疫若起,一国根本不可乱,故此为朝廷与王室用香。”
他在香灰中埋好香炭,将香饼置于隔火的云母片上,盖上错金博山炉的香盖。蔓蔓烟气如春色蹁跹而来,万红千翠,燕子穿梁,从炉盖的仙山孔隙中缭绕腾飞。那云烟飘至盛了兰汤的托盘上,与清波交缠往返,时而环绕如泣如诉,时而轻掠不相往来。
众人凝望仙山云海,悠然有身我两忘之意。
兰绮持了金剪,对了一抹香烟,轻轻剪断。烟色两分之后,飞剪如鸟轻啄,急速点在云烟之上。众人不觉惊呼,见云山雾海里腾起一座楼阁,宝气盎然,如海市蜃楼,几个呼吸间便散去。兰绮金剪不停,再侍弄出松柏树木,飞瀑流泉,宛如神仙造化。
一众制香师皆是叹服,再无半点比较的心思。
待他停剪合掌,博山炉恢复吞云吐雾的气象,而众人看他的眼光,俨然以之为首,对O想要品评什么,已全然不在意了。
“雕虫小技,且供一笑。”兰绮淡淡一笑,“此香必能风靡北荒诸国王宫,只是这行香之技,娱人耳目而已,当不得真。”
“兰师兄技高一筹,此间香品,以‘惜芳’为最胜。”O点头说道,兰绮开头点出沉檀龙麝,她不再点评香料,声音略压低了一分,“不过……今次为辟疫疠,用料须简,最终要便于复制,兰师兄此香,到底不便推广。”
“我只用了六味香料,工序也不繁难,就是名贵罢了。”兰绮话题一转,对斗香的胜负根本不放在眼中,含笑望向O,“听说师妹要了七车香料,不知何时成香?”
众人皆凝神侧耳,O踌躇道:“尚需时日。”兰绮讶然道:“明日就是香会,莫非赶不及?”
“无妨,香会要进行三日。”照浪突然开口,兰绮冷冷瞪他一眼。
O微笑,“第三日晚间,我的香也该好了。”兰绮蹙眉道:“如此之久?敢问师妹到底在做何样合香,竟如此耗费心力?”O眨了眨眼,俏笑道:“容我保密。”兰绮神情一涩,旋即笑道:“想来师妹必不会让我等失望。”
“承师兄吉言,我必倾力而为。”
品评事了,众人纷纷携香散去,言下对兰绮皆是看高一分。照浪远远望了O,璇玑拉了O的手,对他说道:“不用看着我,我跑不掉的。”照浪笑了笑,立在那里只是凝视O,璇玑嫌他碍事,狠狠又剜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与O低语。
她明日即要与千姿朝夕相对,心中不免惴惴,想到与丹心相处的几日,仿佛并不太难,但千姿贵为北荒之主,不可随便应对。O听完,柔声道:“你只管做自己,真要动了情,就欢欢喜喜去嫁,否则,千姿不是说了,你不变心,他就放你与心上人相守?”
璇玑细细一想,拿定了主意,顿时安然浅笑,“姐姐,幸好有你在。”O暗想,她是能医不自医,抬眼又望见照浪,终是默然去了,身影落落如一枝剪梅。
静室中最后余下她一人。
O如同蜕壳的蝉,用尽气力,跌坐在地上。满室香气不散,可是她闻不到一丝一缕,只看了案上余烬,心若尘灰。
她还能一个人撑多久?
O默默枯坐,不知过了多久,有密密的脚步声传来。
“傻孩子,你在想什么呢?”一声笑语迎风而至,宛如风荷露竹般清爽。
O霍然抬头,望见蒹葭高髻盘云,一头乌发如华美的缎子,斜斜插一支碧玉簪,就已容光慑人。她轻盈跃进门来,身后八九个霁天阁的男女弟子,笑靥欢容,一齐对着O道:“见过师姐。”
O从心底里叫出声来:“师父!红袖、玉宇、凌霜……你们都来了。”她黯然的面容渐渐有了光彩,搀过这人的手,又拉起那人问候,忙着转过一圈,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蒹葭偏头看了一会儿,瞧见O神色里隐藏的倦意,摇手道:“去,去,一个个小猴子似的。你们先去安置,赶了这些天的路,好好睡一晚,明日再来缠人。”弟子们含笑应了,向O告别,自去挑了屋舍住下。
O挽了蒹葭回屋,桌案上尽是茶具,蒹葭笑道:“咦,你竟收了茶香?不错,不错。”O知师父嗅觉惊人,想是闻味知意,点了点头,“师父稍坐,我去烹茶。”
“不急,和你说话要紧。”蒹葭拉了她在榻上坐下,亲热地端详,有多久没见到这徒儿了?
“师父越来越年轻,比我看着都小。”O嘻嘻一笑,只有在她面前才可这样任性,唔,对传红说话也是,可以不假思索,随意编派,她说什么,那呆子都觉得是好的。
蒹葭笑道:“你与傅传红远游一年,没有偷偷嫁人吧?”O啐道:“这是什么话,他若想娶我,总要向你提亲,还有纳采问名,哪里能偷偷就嫁了。”她心中正想着傅传红,被蒹葭一句说破,红晕满颊。
“这就好,这就好。”蒹葭眉开眼笑,一脸慈爱地望她,“总得我先办喜事,你慢慢再嫁,师徒俩有先有后……”O瞪圆了眼,这是什么师父嘛,自己满心的烦恼,被她三两句话打消,笑道:“原来是师父思春。”
“小妮子别胡说,哼哼,要不是你不肯当阁主,我早就安心做少奶奶去了。如今可好,拘了我这些年,你还是一个人!”蒹葭一骨碌说下来,一脸关切。
O心虚地望她一眼,师父说得是,绮年景貌耽搁在霁天阁中,听说皎镜千求万愿地请她去无垢坊,师父也仅是每年去转上十几日,不肯多留。
“好啦好啦。”蒹葭挥挥手,眉尖一丝轻愁飞掠而去,“好容易玩够了,你的师妹们成材了,代阁主的人选有一把,再不愁霁天阁会倒。我可以安心嫁人了,也不必想起你就剩了埋怨。”
O心中皆是歉意,拉了她的手撒娇,“师父……都是我的不是。”
“唉,你是我最好的徒弟呀。”蒹葭这才敛容正色,细细看她,这徒儿,不似往日闲散,心事极重的模样,“十师相聚是喜事,就算玉翎王是那劳什子北荒之主,难道会吃人?你怎么愁眉不展的?”
“我……我嗅觉失灵,再无法闻香。”O心头一热,尽吐衷肠。
蒹葭一惊,见她神色澹然,不急不躁,心下略定,想了想道:“莫非你忘记洗香?”制香师每日嗅触太多气味,因此霁天阁曾有规矩,每制一道香品后,必沐浴静心半日,洗去余味。
O摇头,她浸淫此道已久,怎会疏漏?即便是如今,她无法嗅到气味,品评香品之后,一样会洗香驱味,不使诸味杂陈。
“你这几日,如何调香?”蒹葭问得心痛,想到徒儿身受之苦,一颗心急切起来。
“眼、耳、舌代之。”O吐舌笑了笑,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师父,我试尝了几百种香料味道,有的从前没吃过,倒不太难吃。”
“牛嚼牡丹!”蒹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了想唯有她这个法子,才能继续制香,“既得此疾,应调养旬月,慢慢恢复,绝不能再调香。”她攒眉沉思,只想着皎镜偏又不在,自己虽有良法,效用来得缓慢,怕是赶不上千姿称帝之机。
“师父,我……明日就是玉翎王办的香会,为的是辟疫祈福,我不想错过。”O眼中坚定,语气仍是娇嗔,拉了蒹葭的手摇晃,“有你们在就更好了,我那十方香阵铺排太大,你就帮我一回。”
“唔……”
“此地事了,我见了皎镜大师,一定让他立即向师父求亲!”
蒹葭拧了拧她的脸,嬉笑道:“算你有孝心。我的事你别烦心,先顾好你自己。你一个人萃取茶露如何赶得及?等我去寻酿酒铺子,用他们的蒸器来收制。想你所图应该不止于此,快说说,这回的香阵要怎么做?”
O喜道:“还是师父最好……”当下把香品阵法都说了。
蒹葭愣了半晌,眼中晶莹一闪,低下头忍住了,叹气道:“你的心气还是那么高,跟着紫颜学的坏毛病,非把自己往死里逼迫。幸好我们加起来有十个人,不会忙不过来,早知如此,我就该提前北上。”
O临行前,向蒹葭去了信,邀请霁天阁诸弟子同入苍尧。蒹葭七七八八安排好诸事,再行北上,一路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后来在驿站看到玉翎王去安迦的消息,寻到萨杉来,不想正好遇上O陷于困境。
“有师父在,万无一失。”
连日来紧绷的一根弦,迸出了清亮的一声,敲金断玉,惊破夜空。
次日香会,萨杉城中两家寺庙香烟鼎盛,人潮涌动,香客们摩肩接踵攒聚到庙里祈福。一众制香师所调合香,在寺庙和王宫中供奉焚烧,其香方皆明示在旁,让人传抄。因城内无疫疠流传,故香会里摊肆纷陈,杂耍叫卖,傀儡花灯不一而足。更有乐善好施者,布施粥饭果子,广散香油铜钱。全城内外,一片盛世景象。
璇玑跟随千姿,前往襄岭驱疫祈福,回到城中陪他马不停蹄,到寺庙礼佛许愿。安迦国主选了另一家寺庙拜佛,最后两厢会合在王宫中时,夕阳已斜落。
千姿神清气爽,要与璇玑微服入街市观灯火看百戏,饶是璇玑素来体健,也是香汗津津,娇喘不停,只能由他拖了向前。混迹在百姓中,喝一口暖茶,啃两下胡饼,吃几串羊肉,瞅瞅献艺谢神的龙灯和高跷,璇玑双足火辣,却是自由自在,心情极好,连带着千姿也不再高高在上,多了几分顺眼。
唉,偏这是个琼雪香玉似的人物,一旦放下提防,越看越是欢喜,举止如有仙气,百看不厌,到得后来,璇玑已忘了看外间热闹,只不断偷觑千姿。
千姿被她看得奇怪,寻了悄静地方,问她:“我脸花了?”
璇玑摇头,千姿道:“那你盯了我作甚……莫非……”
璇玑转而瞪眼,“是,你这里沾了芝麻。”玉手轻拂,在他脸上拍了一记。千姿抓住她的手,柔荑绵软,目光惊乱,当即一笑,“你可是觉得我生得俊俏?”
璇玑啐道:“哪有人自吹自擂的?”被他抓得太紧,不由有了薄怒,嗔道,“你快松手!”
千姿哈哈大笑,反把她往怀里一送,让她半倚在身上,“苍尧出美人,等你去了便知,你那心上人,可不及我半分。”
他的话激起璇玑傲气,她忽地旋身一闪,勉力挣脱开来,冷淡地抱臂说道:“长得俊美又如何?终有老的一刻。我瞧你好看,多看几眼,你别得意。我的心上人,从不像你这么无礼。”
千姿笑吟吟地,也不着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吃了不少,我们喝酒去如何?”他头也不回,含笑用言语诱她。璇玑望了他的背影,跺了跺脚,只得跟上。
两人如此厮混了两日,人前相敬如宾礼尚往来,人后少不得像小儿女般拌嘴相争。每次皆是千姿言语不当,招惹璇玑反唇相讥,可无论她如何讥讽,千姿从不动气,璇玑犹如用力打棉花,使不上劲。几次之后,璇玑学了乖,管他心里如何盘算,她随意地逞口舌之利,看千姿阴晴变幻,憋出内伤。
唯有说到苍尧现任王后时,千姿没了嬉笑的神色。
而璇玑,目睹他肃杀的面容,不觉收了声,不再挑拨。她怕那绝美的容颜转瞬变成暴怒,倒不如欣赏他和气时的仙家姿容。
到了香会第三日傍晚,O奏请玉翎王,十方香阵已成。
酉时,千姿与安迦国主立于高台,共赏香会盛景。璇玑粉妆妍丽,云髻轻拢,立在玉翎王身侧,如花开并蒂,惹得无数人瞻仰询问。三人俯览全城,处处灯光如玉,星罗棋布。
忽然远处银桥火树,香光临城。
“这是食物的香气?”千姿惊异地望向城东,星星点点,断续飘来好闻的香气,温暖氤氲,令人食指大动。间中夹杂了辛香调料的气息,呼唤每个人的嗅觉与味觉,仿佛目睹无尽美味佳肴在眼前陈列。
鲜滑的凉菜,碧脆的菜蔬,肥嫩的野味,软酥的糕点,清甜的饭食,浓香的羹汤,轻红腻白,凝膏粘脂,各种美妙滋味如星云汇聚,漫衍成一条香味杂陈的银河,浩浩荡荡贯穿全城。无数进香祈福的百姓在香味里陷入了回忆,这是清晨小贩新蒸的松黄饼,出门时媳妇烘烤的烙面角儿,上山围猎打下的烧羊肉,水边垂钓捕获的蒸河鱼。香味里有街头的争吵,夫妻的闲话,风雨的侵蚀,岁月的艰辛,平淡如流水的日子就在这香味中,一点一滴被记起。
千家灯火,万户风月,这一曲香歌浩然鸣唱,声势动天。
璇玑笑眯眯地眺望远处,摇头道:“O大师可不是在煮菜,那是她调鼎入香,配制出的味道,我嗅了几下,已是神智清明。”她不觉怀念起于夏的家乡菜,秋天亲手制成的鹿脯,调入莳萝、葱丝和花椒,不知娘亲有没有吃完?还有口蘑炖貔狸,简直是天下至大美味,可惜安迦国主太小气,他们这些外来人就无此口福。
“匠心独运,很是美味。”千姿悠悠地呼吸着,倘若辟疫的香料全是如此诱人,百姓便有信心安然度过这场厄运。
过了一阵,香风兜转,甜熟的食香飘散,南方的天空上忽地彩光耀目,风雷作响。一时云烟蔽月,五色华彩光芒如繁花盛开在天际,漫漫香雾腾空而来。千锦球,万粟花,彩云追月,满天星,龙出水,落英如雪。烟花四射的萨杉夜空亮如白昼,薰风借了烟火吹拂飘散,倍添喜庆的意味。
璇玑欢喜地仰望天空,孩童时过年,她最爱在王宫里摆弄这些珍稀的烟火,听震耳的爆裂声敲破寂静的夜。她幻想过化作一阵风,跟随烟云直上云霄,从高处俯瞰整个于夏。这个梦藏于心底多年,每次看到烟花,瞬间燃烧而后消融,便有壮志未酬的感慨。
如今,烟花在消散后却不曾粉身碎骨。
无数香粉如天花乱坠,微细的金蕊洒落院落街巷,从浓重的硫磺气息中,幽然绽放。
诸香院的制香师闻香色变,兰绮喃喃说道:“师妹,你竟出此奇招?”疏梅、豆蔻、灵犀等弟子一脸震惊,想不到O有此魄力,提炼出如此多的食物香气,而香料迥异的焚烧方式亦是匠心独运。众人不觉想起O品评兰绮时的言语,“今次为辟疫疠,用料须简,最终要便于复制”,诚哉斯言,O她做到了。
安迦国主只是心疼,中原来的制香师太会花钱,这火树银花,在北荒可以卖出天价,连他在年节时也舍不得多放。千姿怡然而乐,盘算着称帝典礼中燃放的烟花,亦可多多裹挟香料,一举两得。
“这O,果然是紫颜的知己呀。”他心下赞叹,在芳冥薄夜中,想起了那个端秀雍容的人物。
十师齐聚北荒,他最想见的,不过此一人而已。
他悠然神往之际,虚空罗幕中徐徐荡来一丝优雅澄静的茶香。
墟葬选定的中枢之地,安迦王宫泰康殿内,三十六只粉青瓷炉排成天罡阵图,吞吐檀香和佛手调制的合香,其间又有诸味茶香与果香缭绕,恍如闲坐凉簟上,手谈一局棋,别有出尘离世的意味。
这曼妙茶果香越过百千户人家,吹拂至高台之上。
千姿回首,瞥见璇玑轻皱小鼻的模样,心中微起怜惜之意,笑道:“你爱饮什么茶?我回头让人替你寻来。”
“嘘,别说话,你嗅到茶香了吗?这就是我很爱的玉泉茶。”她阖目静思,倚在白玉阑干边,秀影如琼树伫立,黛眉檀唇艳艳生姿。
茶香婉转飘拂,绿茶、青茶、黑茶、红茶、白茶、黄茶……各色茶味变幻数次,沉敛的幽香竟有了袅袅娉娉的风情。千姿几个呼吸间,犹如饮下一杯杯清茗,涤荡身心疲惫。少顷,又转化成诸多果香,馨甜怡人。明月,暗香,玉人,灯火,千姿忽地心动,俯下身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璇玑猛地一跳,温热的触感让她面如火烧,越发显得玉肌花貌,撩得人情怀旖旎。安迦国主偷偷望了两眼,小心地往一旁避去,红颜祸水,还是远远躲开为宜。
“不管你嫁与不嫁,你今生也不会忘记我。”千姿放肆一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余下她一颗心,彷徨无依,疾如滚珠。
“这是茶香?空灵之境?”兰绮越发心神欲裂,又是焦躁又是佩服。O大胆决绝的谋划,他不是没想过,可是茶味易散,萃取茶香看似容易,想大量获取或是长久存留皆是难题,没有成百上千次的尝试,绝难成事。他不由黯然地想,难怪龙檀院的前辈提起O无不赞赏,也难怪她会舍下霁天阁的大好前途,独闯京城开设香铺。她是那种灵气满溢的女子,哪里都无法拘住她的脚步,他一心想胜过她,却不知早已输了太多。
诸香院弟子默默无言,从先前的震惊到此刻自惭形秽,只觉自身太过固步自封,稍有心得便沾沾自喜,不曾站高一层,更上层楼眺望远处的风景。众人皆是心思细巧之辈,有几个态度谦卑的人,当下品出O此举的深意,生出诸多创想,性急的人已匆匆返回住处,一心调制新香去了。
此时,从北方传来腐败腥恶的奇臭味道,令人顿生愕然,纷纷掩鼻逃避。兰绮想到O先前种种异状,脑海中闪过一念,莫非她嗅觉失灵?否则,怎会突然失手,调弄出这等离奇臭味?换在以前,他或会暗中庆幸,可值此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他不忍看O被人唾骂,忙招呼香院的弟子们,想要寻法子补救。
正当众人被恶臭搅得失去耐心时,疏梅蹙眉说道:“龙涎香也是这般,初时极臭,人皆不识……”兰绮一怔,是了,以O之能,即使真没了嗅觉,亦有百般手段弥补,绝不会有这等粗陋的破绽。
果然,灵动的芳香瞬间驱走了腥臭。醺然欲醉的醇烈气味,像暴风雨前的狂风,猛然地搅动世间。一声声惊叹过后,百姓兴奋地手舞足蹈,城中点点灯火如萤飞,上下翻扑。
“这是……酒?”璇玑暗自哀叹,很想浮一大白,浇却心中块垒。酒香携来浓郁的药气,直接倾倒在青石板小路上,整个萨杉城仿佛醉了,在这酒池香汤中陷入狂欢。
璇玑咬咬唇,她不愿看见千姿这样轻易地宣称胜利,就当被跳蚤咬了一口,她矜持地说道:“你说得对,三日已到,我还是不想嫁。”
千姿蓦地抬眼看她,锐利如鹰的目光刺破她的设防。他的笑容如盛开的金莲,“无妨,就让你那心上人,领你回去。”
璇玑一怔,丹心不知人在何处,她自己扮的男装,又如何领她回去?
千姿看她发窘,哈哈大笑,“罢了,你有脚有手,想走就走。今夜万民欢呼,这香会办得圆满,我不想让你有遗憾。”
他的心太大,从来不在女人身上。璇玑深深看他一眼,因缘际会,有这一场相逢,他说得不错,她会记得这一夜的绚烂光华。
可此刻,她只想疾奔而去,远远地离开这个危险的人。
身后,如金似玉的香气自西方轰鸣而至,如奔腾的洪流,欲将人淹没。
茴香、花椒、胡椒、香葱、枯茗、生姜、丁香、豆蔻、芥菜、橘皮、马芹、胡荽、木兰、茱萸、桂皮、石蜜、蔗糖、薄荷、莳萝、白芷、甘草、苦艾、陈皮、砂仁、紫苏、牛至、香薷……借由熏烧挥发出辛烈的芳香,如烈风呼啸,漫过城池。
诸香自四面八方席卷萨杉,全城秽气全消。
今夜,O如点兵的大将,把手下儿郎遣派出去,笑傲沙场。
她走过太多地方,知道瘟疫过后,万物凋零的荒芜与苍凉,疾病如狂风横扫大地,带来死亡的气味,即使食腐的秃鹫也会掉头而去,不敢逼近那朽烂陈腐的地方。霉臭有毒的空气,就像张牙舞爪的恶鬼,随了恐惧加速弥散,凡人脆弱的躯体根本无法抵挡。
而人性的肮脏与卑劣也会在同时,犹如泛起的沉滓,在死水中兴风作浪。
唯有香药,在此刻会成为救赎,遮掩千疮百孔的大地,修补不堪一击的身体。O思虑得更为久远,她想用世俗中最寻常的气味,去挽救这场浩劫。
东方,漆木描金香炉,炉盖上立龙马,食香飘摇天地间。南方,药线为引,燃起烟花火炮,香火如天女散花,声动四野。西方,如意云纹镂空金香炉,炉盖铆有莲瓣宝珠钮,辛香郁烈如风。北方,蔓草纹玄冰大鼎,香药酒水粼粼如海,沸沸如汤。王宫中央,三十六只粉青鱼耳瓷炉排兵布阵,茶果香交替缭绕。
四面八方,花香、果香、茶香、木香、草香、谷香、膏香、脂香、蜜香、辛香、粉香、酒香……这是她的良将,直至它们披荆斩棘冲锋去了,她的使命才完结。
蒹葭扶起O,她已心神皆疲,不能再守着香阵。O虚软地倒在师父怀中,大汗淋漓,仰了头问道:“我做得可好?”蒹葭温柔地道:“再没有谁能比你更好。”O双目紧闭,长叹一口气,在她怀里竟酣睡过去。
墟葬忙了一场,一身大汗地赶来复命,拍手道:“幸不辱命。”见O睡着,喟叹道,“她这回累得惨了。”蒹葭轻抚徒儿的背脊,出神地道:“她比我拼命多了。”
两人候O睡着,她打了个盹,很快苏醒,不好意思地谢过墟葬。一行人回到迎宾馆,见人影幢幢,原来是丹眉、皎镜一行人到了。香会人海蜂拥,车马塞途,好在城门因此未闭,连夜寻到了馆舍处。
皎镜见了蒹葭,眼中再无他人,蒹葭知道徒弟心意,劈头便问:“紫颜和侧侧呢?你们为何少了一半人?”
皎镜摸头道:“紫颜和侧侧闻说罗T山有种异蚕,出丝与皓月谷的朱弦极似,一齐去寻宝了,长生和卓伊勒跟去看热闹,晚几日就到了。丹心那小子,唔……一入城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O怔怔不语。相望恨不相遇,好梦才成又断。说也奇怪,她仿佛早知相见难,这是相守太久的代价?咫尺不得一见。
她勉强一笑,命运在逼她屈服忍受,非要百般摧毁信心。眼前飘过傅传红的身影,画师固执深情的笑眼,熨贴她的心,撕开了霏雾浓云,耀下暖光晴色。
她摆弄腰间的青罗香囊,这是侧侧亲手绣制。倘若你们安好,我便无恙。
墟葬瞥了她一眼,道:“她这几日不对,皎镜你帮她看看。”皎镜苦了脸来搭脉,道:“并无大碍,只是情志不舒,致使肝气郁结,肺气失宣……莫非,你竟……”O知他看出端倪,平静说道:“嗅觉失灵多日,其余如常。”
皎镜皱眉道:“你近来遭遇了大事?”O摇头,皎镜奇道:“有何心烦之事?”O心下一动,略知究竟,默然不语。皎镜与蒹葭对视一眼,蒹葭轻轻摇了摇手,皎镜笑道:“想是长途跋涉,累了一场,你莫心急,调养几日,我拟个方子你先用着,慢慢就好了。”
蒹葭也道:“这些天你累得不轻,回去好好歇息,不必陪了闲话。”墟葬嘱咐娥眉陪她回去,O笑说无碍,与纤纤又玩耍了片刻,这才一个人回屋。
掩落一腔愁绪,调茶弄香,将心思略略散开。她胡乱出了会神,想到皎镜的疑问,这些日子念念于心的,无非两件事,两个人。灯下白釉茶碗上依稀闪过“相思”二字,她心下一痛,对了烛火看去,却是一首《定风波》:
“素藕抽条未放莲,晚蚕将茧不成眠。若比相思如乱絮,何异,两心俱被暗丝牵。
暂见欲归还是恨,莫问,有情谁信道无缘。有似中秋云外月,皎洁,不团圆待几时圆。”
字字如刻,印在心上,道尽这些日子的彷徨。她到底在畏惧什么?心中怅然思念的良人,又是谁?放一个在心上,就容不下另一个?O凝望茶碗上的词句,默然寻思。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轻叩,唤着她的名字。
璇玑红了脸,瑟缩地站立在门外,素腰袅娜如柳。O看了心疼,忙拉她进屋,“这些日子忙得糊涂,竟忘了你。千姿放你回来了?”
“O姐姐,我……我有话想问问你。”
两女倚了熏笼坐下,O递上一杯香茗,璇玑喝了几口,捧在手中,略略缓了口气。
“姐姐,你有心上人么?”她开门见山,径直问道。
O愕然,半晌不说话,双腮香红。璇玑不待她回答,兀自出神地道:“我自小性子野,骑马射箭,当自己是男孩,也爱穿男装。可我心里,到底还是在等一个人,可以和他携手,走遍天涯。”
“你等到了么?”O柔声问道。
“我想,我等到了。千姿是英雄,我仰慕他,他举手投足就像神明,让人膜拜。”璇玑眨着眼,娇红的胭脂映在脸上,眼波中一片烟霞之色,道,“见到他,我就很欢喜,陪着他去哪里都是好的,永远不会闷烦。”
O心中一沉。
“可是英雄神明,毕竟遥远。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我也想驰骋北荒的大好河山,享受君临天下的豪情,但他身边已经有了人。”
O霍然抬头,仿佛听见了回声,在心头激荡。
璇玑想起那一吻的心跳,想起他狂肆的眼神,始终难以忘怀。唯有清醒下来时,想到要与数不尽的后宫妃嫔一同仰望这个人,她就有了退却之意。
她生于王族,看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婚姻,太多后妃自怨自艾地困在金丝笼中,苦苦地等着临幸。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那般出色,若他强要我留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拒绝。”璇玑的眼神熠熠闪亮,像是在叙述一晌贪欢的梦,“我晓得,他心头最惦念的那个,不是我。因此,他没有开口,我也没有停留,这三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在想,我走了,他心里反会有我一点点位置。”
璇玑吐吐舌头,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等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也不缺我一个。”
O一怔,“你是说,于夏和苍尧的联姻,就此作废?”
“是,千姿是个好人,他没有为难我,以他的傲气,我没对他一见倾心,他自然会放我走。姐姐,我思来想去,丹心虽不如他那般姿容无双——唉,再俊俏的人到了他面前,也只有自惭的份。”璇玑扑哧一笑,就连她自己,也不敢夸口容仪能媲美千姿,“我与丹心彼此交心的那刻,很是快活,我不知他是不是我想要找的那个人,我想试一试,不要就这样匆匆嫁了,我不想到老了后悔。”
O想起丹心温和的笑容,少年有怎样的福气,与璇玑就这样相识了。
“我想,他或许还在等着我。就算他放弃了,我宁可一个人,也不想去苍尧。千姿那种神明,远远遥望就好,太近了,反而不真实。再说,看着他和他的王后卿卿我我,怕也不怎么有趣。”
她眼睛里满是憧憬,孩童般纯净,整个人如一块玲珑剔透的琉璃,在暗处也生出光来。O听着她的讲述,仿佛理清了一团乱麻的心绪,心中安定下来。
“他已入城。”O说完,忽然知道丹心去了哪里,“他……应该去寻千姿了。”
她明白了丹心的勇气,正如临别前的傅传红,那目光穿越山高水远,急景流年,仿佛初见。他对她一见钟情,矢志不渝,而她,又在迟疑什么?
O突然了悟,她畏惧的是,不敢踏出那一步。暮去朝来,忽忽将老,女儿家芳华转眼即逝,谁不盼着有个好归宿?纵然她技压群芳,也不过是一尾寻炉的香,无法独自斗艳。
一点星火燃蕙香,袅袅烟气,晕晕动情。炉是香的归宿,成灰化烬,余馨绕梁,她想求得圆满,就要有甘愿焚烧的热忱。
她放不下紫颜,如果此生缘吝一面,就此撒手,未免始终悬系在心,情怀恹恹。能再相见一回,此后天涯相隔,也是无怨。她这样想着,紫颜因而成了逃避变迁的借口。
当年在沉香谷,与紫颜、侧侧相守的那些时日,她已然看清,那对璧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如今的她,该踏出新的一步。
璇玑听到丹心的消息,欢呼一声,跃然而起,像一头蹦跳的小鹿。
“我去寻他!呀,他会和千姿说什么?”她绯红的面容上,关切的神色呼之欲出。
“只有玉翎王赐婚,你才能安返于夏。”O微笑说道,想到照浪届时的脸色,想必会很精彩,微微有些难言的愉快。
“对!不然不好向伯父交差,只是千姿……”璇玑想到他傲然的气度,王者的尊严会允许他把和亲的女子,拱手推给他人?她不由沉静下来,有点欺人太甚的心虚,失却了与丹心共同面对千姿怒火的决心。
O悄然焚起一道香品,让她收拢渐散的信心。
璇玑焦急地在屋内逡巡,青丝如墨色波浪轻轻飞扬,那支累丝嵌宝金凤簪上,淡紫色的珍珠如流星,毅然刺破虚空,朝无边的黑暗下坠而去。她的身影没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影处,一阵香气幽然飘来,包裹起她的犹豫不安。
璇玑慢慢镇定下来,像是一只蚌终于打开了紧闭的壳,有了决绝的胆色。
“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千姿,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归宿,我再不想让别人做主。”
她走入夜色中,与来时的迷惘不同,此时的脚步,轻盈却执著。
O目送她离开,却见月下不远处,墟葬一身翠羽轻裘,如孤鸿伫立,静静看着她。她忙笑迎他进屋,自从在萨杉遇上墟葬,周遭友朋渐多,入北荒后那种茕茕无依的感觉消失了。这回多亏他与娥眉援手,比起往日交情,又亲近了两分。
墟葬落在后面,悄然把门开了一条缝隙,寒光透进来,似把屋内的空寂散去了些。
“你的劫难应在这几日化解,我过来看看。”他嗅出了百里香的气息,在极西之地,它意味着勇气。
“是,我已知因果,想是快好了。”O语气轻快,与先前判若两人。
墟葬微微一怔,细看她明眸皓齿,灿灿如星,道:“你想明白了?”
“这些天吃茶吃腻了。”O朱唇轻抿,浅笑着从白釉莲花温碗中取出注子,替他斟了一杯,“正好在温酒,你喝点酒暖暖。”
墟葬捧了酒杯在手,凝神看着她,万千思绪,在这一瞥中尽情显露。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呢?兰心慧质不足以描其骨,绝色天香不足以形其容,她就是千百道妖娆香料,焚之以火,化作一缕馨香,飘然而去。
O心下大奇,怔怔盯了他看,心头一震,几乎落下泪来。这一年辗转南北,一颗心始终系念着此人,如今想不到,竟忽然到了眼前。
是他,是他,是他。
阴晴圆缺,心上不圆满的那一角,终于堪堪补就。
“你……你终于是好了。”她长长一叹,千言万语在这叹息中,煎熬摔打。再看他时,哀怨的眼神即刻变作嗔怪,柳眉一竖,冷哼了道:“紫颜,别用你的障眼法蒙人,墟葬才不会这样看我。”
对面那人露齿一笑,眉端百媚,星眼波聚,若说容貌只得七分风流,这一笑,更添了五分神采,英姿丰仪令人侧目。
O呆了一呆,“果然是你。”
紫颜知她心细如发,苦笑着赔罪道:“本想扮做你师父,但身形不像,我也久不做女装,便作罢了。想到你既无法闻香,辨不出我和墟葬的气息,混一混也是容易。唉,果然我的手艺生疏了。”
“你不是和侧侧寻那异蚕去了?”
“我走到半途,听说千姿在此,心生感应,就先赶过来。还好不算太晚,赶上和皎镜一起入城。”
O想起皎镜的话,恨恨地道:“这个家伙,又来消遣我……”
“我特意躲着不见,原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居然病了。皎镜顺水推舟,让我来给你医病。”紫颜咳咳数声,不去看她眼角眉间的愁思,半晌才道,“他说,你是心病。”
O扑哧一笑,心中无限感慨,想不到与他再见,竟无悲无喜,落了这么个惊奇场面。这一想,纠结多时的心松脱下来,乱绪悠悠,一时只是说道:“夙夜那个妖怪,偏胡说什么你我缘尽,害我终日不安……”
紫颜牵起她的手。垂鬟浅黛,容色如旧,这些年她一颦一笑,彼此见微知著,心意相通,早就无需多言。
“我过去那张面皮太晦气,不知丢哪里去了,再不相见一说,自然极对。你呢,也与从前不同。”他指指她的鼻子,笑得狡猾,“你近来既然运气不佳,不如让我稍事修容,画眉理鬓如何?如此一来,越发变幻新生,把你我间的劫厄耗去。”
“好,好。”隔了墟葬的脸,她依旧看清他的眼神,有着一往直前的孩子气。即便撞了南山,也不会回头,他想要的,就会披荆斩棘去获取,哪怕鲜血淋漓,跌倒了再爬起。孩子是不怕痛的,再疼,哭完就忘了,他眼中灼热的明光亦盯着远处,仿佛伸一伸手,就可摘星。
那年的她,就是看见这样一双眼,从此知道自己,可以飞得更高远。
望向鸾镜中,这些日子素面朝天,落了清霜消瘦的一张脸。不知哪里有声音传来,放下,放下。是了,她阖上眼帘,把过往烦愁放下,且看容颜变幻,偷取新生。
“你心中的结,到底是什么?”紫颜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刀,细细地修着她的眉,温柔笑问。他依稀猜出原委,却想听她亲口说出。
他知道她病在何处,正如她清晰他的病。她为他调制香药多年,如今,他只想做一味药引,开解她的心。
“传红向我求亲了。”有些话,对有些人说来,全无障碍。O脱口而出,想到闺中画眉的佳话,不由粉面娇红。傅传红若是目睹,定嫌紫颜抢了他的美差,失却国手描眉之乐。
紫颜凝视镜中的她,玉姿清婉,稍作修饰即有艳冶国色。O就如沉香,熏烧时,一缕芳香滋味直入心窍,勾人魂魄。这般的天赋丽色,有傅传红那样沉敛明净的男子相伴,或许就如沉香遇上旃檀,被引出最芬芳的气息,锦上添花,相得益彰。
“你便为此烦恼?传红等了你很多年,会是个好夫君。”紫颜缓缓梳拢她的青丝,慢慢滑过手边的,是流年。
“我知道,这一年我与他一起游历,也很快活。”她低下眉去。
“O,这些年,谢谢你。”他的声音凌空而来,仿佛很远。
她鼻尖发酸,忍住了没有抬头。
“我会在北荒多待一些时日,侧侧要在此地建绣院,不如,你在这里开几间蘼香铺?”
“……好。”O扬起脸,敛却等闲愁绪,只把心放开。人生匆匆一瞬,若是愁眉以对,反而漫长无际。
浅蛾轻鬓,明波如诉,她顾盼间多了灵动的色彩,翩然流光洋溢周身。他仿佛听见了清管玉弦之声,是了,他亦不信缘分会尽。当年相见,便有一条丝迢迢萦系,绵绵若存,斩不断,挣不脱,扯不去。
若侧侧是空谷幽兰,疾风劲草,O则是锦园紫薇,露华春晓。
侧侧情深,O义重,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且安心,你劫难已去,这几日就会大好。”紫颜忽地一笑,若有所思看向门外。
O初初理清了思绪,兀自沉想间,从镜中瞥见他的神情,也抬头看去。院中树影婆娑,月华映在一个薄薄的身影上,如莹白的莲花,在郁蓝的夜空下暗暗发光。
因这一瞥,O的心头,扬起了炽烈的火焰,她的身子微微摇晃,又是欢喜,又是意外,疾步起身奔了出去。
门外,月华粼粼闪亮,照见傅传红沉宏气度,宛如温玉。
“你来了……”她停住脚步,嗓音难得沙哑莫辨,很多话堵在喉间,轻轻地笑了笑,朝他挥手,“你……你几时到了萨杉?”
“刚到,紫颜与你太久不见,我等他……”
O翠黛轻颦,回首瞪了紫颜,“你、你知道他来了?你们一起到的?”傅传红忙道:“是我让他不要说。”O想到皎镜,一阵气苦,恨声道:“莫非又是怪神医的主意?他与我有仇,我饶不了他——我要去师父面前告状。”
傅传红慌忙摇手,拉了她好生劝慰,O只是不依,要皎镜亲自来赔罪。这一晚她耗尽心力调弄香阵,又听了璇玑一番话,心情起起落落,好容易收拾心绪,与紫颜相见,再度心神摇簇,不料傅传红也来凑热闹,真真要爱断情伤。
紫颜自言自语道:“好像没我的事了……唔。”他拍了拍手,溜之大吉。O在后面叫唤,他只当耳旁风,倏地逃得飞快。
傅传红看他遁走,松了口气,柔声唤道:“O儿——”他喜欢这样叫她,他的O如他自小爱恋的画,成为生命中的不可割舍。
O转身,玉面清寒。
“那瓶百花香,还在么?”傅传红的声音微微颤抖,临行前,他把那些香气抹在她襟袖上。他不懂炼香,却有颗持久的恒心,多年来集了上百种花香,最终凝成一瓶。
O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醍醐仙露一般,是他累积的心血。她依稀想起,是他在她身上,点染了百花香气,情深如花海,自那天之后,她暂时失却了感知的力量。
如今花香再临,是否能铺就一条锦绣长途,牵引她的芳心,寻到归宿?
“他要你留在北荒,你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傅传红叹息,凝视她纤纤玉手,余下那句话在唇边打转,不忍说出口。
“你吃醋了?”
“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一直在吃醋,你不知道?”傅传红柔声说道,目光中满含苦意,“你与他相识在前,与他携手赴会,后来又三年同游,我多想,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可是我被拘在宫中随时待诏,在京城看你们咫尺相隔,难得能见你一面。你知道么,我画的那些仕女图,都有你的影子。”
千里音尘,多少痴情未诉。
“呆子,我以为你从来都不介意……”O咬唇,想他多少年心意不改,不知说什么好。
傅传红笑了笑,“紫颜那般人物,谁也生不出怨怼的心思,我只是羡慕他好运。即使他身染重疾,能得你一手调治,昼夜照料,我恨不得以身代之……”
“呆子,你这是何苦……”她莹莹有泪,欷[地望了他。
“最终你答应我一同远游,是在他撒手之后,我的心实在悲喜难辨,又不想错失良机。这一年来得你相伴,我所得甚多,心满意足。好在他终究无事,我终可堂堂正正向你求亲,要你心甘情愿。”他顿了一顿,忽地用尽力气似的,哑然说道,“你要再随他而去,也不必内疚,我不会怪你。”
“你放弃了?”
他尘面如霜,涩声说道:“不,你那么好,值得有人一心一意,只守着你一个人。”他的语气忽然坚定,敲金震玉似的,朗声道,“你说我呆也好,说我傻也罢,大不了,我等你一辈子!”
她心中垒就的高墙突然塌了,那些藩篱荆棘,挡不住他如许深情。半空中,突然有朦胧的香气降临,如花梢初绽的蕊,一丝稍纵即逝的轻香,来了就去。
但她毕竟是闻到了,心香动人,他茕立的瘦影中,蕴着幽独清冷的气息。他就这样远远地注目她多年,始终不改。
O想,她记得他每一道气味。
他指尖的松烟墨味道,有轻柔的松香烟炭之气,混合了冰凉的珍珠、丁香、麝香与干漆,还有石青和藤黄,朱砂与泥金的颜料芳香。他腕间的迷迭香串,她多年前相赠后,他一直爱若珍宝地戴着,镯子朽坏了,就向她讨一只新的,不伦不类继续套在腕上。他熏衣用的御衣香,是她配的方子,他所有衣物一律熏染多时,好让她调制的芬芳,每时每刻与他相伴。
还有他周身清冽的男儿气息,贴近时,肌肤中蕴藉的暖烈会如香炭中的微火,有烫手的炙热。那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如草木雨后的清润明朗,令她迷醉。
她知道自己终于解开了心结,鼻疾不治而愈。纤手缠绕起他的指尖,冰凉如石子,翻手握在掌心。
他迟疑地望了她。
“呆子,你等了我那么多年,我怎么忍心,让你等一辈子?”她低低说了一句,娇羞无限。傅传红一愣,耳热心跳,忽如春风拂面,紧紧拥住了她。
他倾尽情意,无怨无悔,像是他对丹青的热情,从初遇时就不曾变过。
她打开集满花香的瓷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香气流泻而出。浓烈的香气簇拥着两人,如命运的丝线牢牢绑定了缘分。
明月波光流转,清辉粼粼而下,照耀这世间心中有情之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嘉禧十年小寒日,玉翎王于安迦萨杉城行香会,后两日,王驾返苍尧,同行者易容师紫颜,织绣师侧侧,制香师O、蒹葭,画师傅传红,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炼器师丹心、丹眉,名满一时的奇业十师大半随行,天下注目。
傅传红
漠漠苍林中,隐约逸出几枝寒梅,傲然凌霜吐艳。一只灰鸦凌空展翅,向了白雪皑皑的远山掠去。苍莽远山间飘荡着云岚雾霭,若有若无,仿佛袅绕的香气。
O伸手过去,指尖似有魉气,冰凉拂过。
“呀,你的画越发宛如幻境了。”
傅传红殊无笑容,摇头道:“这些年再无寸进,实在汗颜。好在和你行走了一年,略有所获……”O凝视他眉间的忧色,安慰道:“你困在宫中太久,慢慢来。”
说到此处,傅传红展眉一笑,如离巢的飞鸟舒展翠羽。“是了,幸好今次得玉翎王相邀,我借机辞了宫中待诏的差事。无论是太后皇上,还是那些娘娘们,每人画了又画,再也不想动笔。”
O想起此事,扑哧一笑,凝神道:“皎镜给你的病事贴果然有用,你究竟贴在哪里装病?”傅传红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装神弄鬼,不传四耳。”
O啐了一口,也不当真,想他终于脱了牢笼,从此海阔天空,只须专心画道即可,便为他欢喜。
“先画到这里,他们都上车了。”O替他收拾画笔,傅传红猛然醒觉,歉意地向等候在旁的卫队长曲身行礼。O望了身后的八辆香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兰绮他们到底还是一路随行,颇煞风景,幸好有霁天阁诸人相伴,不怕他们居心叵测。
玉翎王西行的车队有一千多名军士护送,王驾列于正中,十师的马车与辎重位于最后。此时车队出了安迦国,进入鞘苏国境内的瓦格雪山群。瓦格雪山主峰鱼鳞峰,山顶终日遮掩在云雾中,只有日出时金光浮泛,万道云霞,如仙境瑶池里游荡的一尾鱼,令人过目难忘。
傅传红不顾颠簸,始终坐在车辕上眺望美景,冷冽北风刮过,一张脸冻得铁青。O劝了几回,见他不听,只得将熏笼靠近放了,取来裘衣暖帽,裹得他如雪人一般。
墟葬车内是另一番光景,他大眼瞪小眼地望了炎柳,皱眉道:“挤在车里,不嫌闷得慌!”除了娥眉、纤纤与他一车,炎柳和玉叶也凑了一处,说是人多热闹。娥眉只想避嫌,求之不得,墟葬却无顾忌,扯了炎柳埋怨。
玉叶向纤纤使了个眼色,小女娃立即认真地对墟葬道:“叶叔叔,大哥哥和大姐姐陪我玩,不能去别的车。”墟葬一怔,眉开眼笑道:“好,纤纤乖,我让你哥好好陪你。”炎柳一翻白眼,抱起纤纤,两人同时冲他做个鬼脸,甚有默契。墟葬无法,娥眉忍俊不禁,很是开怀。
皎镜在车里手足无措,蒹葭答应同车后,霁天阁一班制香师望他的眼神颇为怪异,像是如释重负。她在车内言笑晏晏,他不安地邀她再去无垢坊,蒹葭笑逐颜开问他,是否住多久皆可?他心下大喜,不动声色地盘算,要赶在墟葬之前办喜事才好,否则两地相隔颇远,宾客去了一家,赶不到另一家,如此只有对不起兄弟了。
丹眉与丹心一车,让老爷子傻眼的是,于夏国郡主羞涩地跟上车来,毫不避忌众人眼光。他这才知道这身份尊贵的小仙女儿本要许配玉翎王,可千姿竟能允她与丹心同车,可见是毁了婚约。儿子这回抢亲抢得厉害,偏偏丹心苦恼地说并未出力,丹眉看待未来儿媳的眼光便很有几分不同。
紫颜与侧侧这车最是祥和,银熏球里飘出白檀香、乳香和玄参曼妙的气息,两枚绣针如烟花绽放,一条条银芒、金线、碧丝穿梭交织,渐渐织就一片霜雪,两三绿柳,四五秋香之色。侧侧捧起手中轻若蝉翼的丝衣,笑道:“罗T蚕果然出众,韧性上佳,极易染色,丝光不褪,可惜此地无织机。”
两人以针代机,调弄出织锦般的质地颜色,手法精巧骇人听闻。紫颜却不在意,淡然说道:“能代替朱弦就好,皓月谷那个地方,我是不想再去了。”一时勾起心事,沉吟良久,侧侧握了他的手,陪他沉默。
紫颜终究叹了口气,转过话题道:“听说照浪成了于夏的定西伯,璇玑婚事不成,他回于夏复命去了。”侧侧道:“我再不想见此人。”忽然抬眼浅笑,“他还欠着你一条命,几时帮我取来?”紫颜想起那个疾雷暴风般的男子,摇头道:“他一出现就有事端,我不想见他。”
最末那辆车上,长生与卓伊勒守了安迦国主的一堆赏赐之物,见猎心喜地把玩过了,也就没了新鲜感。光华璀璨的器物终是冷冰冰没个人气,两人闲说一阵,不由羡慕前几车的热闹。
“珠兰唐娜早点来就好了。”卓伊勒眼中闪烁希冀之光,闷闷地睃了前方一眼,“他们都一对对的,我们俩是不是惨了点?”长生微微一笑,看到众人笑语相向,这一路真是不愁寂寞。眼看紫府中人渐渐团聚,他只有欢喜的份儿,唯一惦念的是不知所踪的萤火。
“你还有珠兰唐娜,我……”他自嘲地一笑,得陇望蜀做什么,平安喜乐已是足够。
卓伊勒苦笑,“她的心还不知在哪里,我有得好等。”
长生心里咯噔一下,忙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说她来了就是你师妹,近水楼台的,你再求不得,就是你自己笨啦。”
卓伊勒想想,欢喜了起来,瞥见长生愁眉苦脸,道:“哎,我在卧佛寺求了两个符,托O大师送我两个香袋,喏,分你一个。你我都要求神佛保佑。”
长生哭笑不得地接过,无奈地看向腰间,挂满了的各色香囊。罢了,不多这一个,心诚则灵。他望了满目金玉,曾几何时,视若珍宝的财物不再动人心魄,两心相依的渴望盘踞身心。这是成长,还是寂寞?漫漫人生中,原来寻一个人相守,是那般重要。
马车在摇晃中驰向前方。无边的雪景,是天地尽情勾勒的一幅画,傅传红手指疾舞,心神沉醉。车内,O调弄出一味幽玄的冷香,清渺如寒泉的气息锁定了傅传红,倏地鹰飞而去。这香气使人心境辽远,画师陡然一振,驳杂的景致迅速倒退,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一幅构图。
冷香悠悠飘散,前方车内墟葬若有所感,蓦地掀起帘子,往外看去。明净如洗的雪山,静谧如独居的美人,缭绕的白雾就是遮掩丽颜的轻纱。
“你心神不宁,可是担心此间盗匪骁勇?”娥眉掠上轻愁,把纤纤抱得更紧了。
“雪山盗不足为虑,我怕的是其他。”墟葬沉吟片刻,几次想卜一卦,难以心静。隐约飘来的香气,令心神清明了许多,他突然开口叫道:“不好!”
地面忽地一震,像是天空坠下了巨大的陨石,墟葬心一沉,眼中精芒闪过,朝四周警醒望去。
无数战马突然慢下,焦虑地踏步。玉翎王千姿从马辇上打开红帘,容色如水向外看去,心下一惊。这情形不对!天地间过分安静,犹如黑白两色的水墨画,凝滞在落墨的那一刻。
他刚想开口,远处的雪山上,一个轻盈的雪影飞起。
这雪影在下落中不断张开双臂,席卷沿途阻挡之物。如果开始时,它是调皮的小猴儿,奔跳十数丈后,它就成了展翅的大鹏鸟,凌厉地朝山下俯冲。横掠数十丈后,傲然化作一条怒吼的巨龙,呼啸而下,庞大的身躯吞没了半座雪山,依然意犹未尽,想一口吃下其余所有。
是雪崩!千姿双瞳急缩,竟怔了一怔。
在咆哮的雪山面前,凡人渺小如虫,即使是千人骑兵护卫的车队,不过是缓慢爬行的百足虫,望了灭顶之灾,失却了奔跑的意志。
“是雪崩!停车!后撤!”墟葬从车内掠出,声嘶力竭地暴喝。轰鸣的雪声没去了他的声响,只有最近的几辆车驾听到,慌忙刹住车轮。
他急命炎柳到后方传令。炎柳身如狡猴,几个纵身掠过数车顶部,寻到军中的喇叭手。那喇叭嘀嘀吹起长声,炎柳夺了令旗向后狂舞,车夫们知道厉害,竭尽所能地周旋马车撤退。
景范急急跟在千姿身边,玉翎王冷眼望了奔腾的雪势,容颜冰冷依旧。他经历过的雪崩不止一回,这滔天的气势以往未见,却吓不倒他。左侧是漫漫密林,只有向前冲才有生还的可能。
“全力冲过去!”千姿断然下令,鼓手骤如急雨地擂起鼓,四匹玉池天马拉动王驾马辇向前方奔去,骑兵霍然冲刺奔驰。
夺路而逃的将士如箭射向前方,臃肿缓慢的马车费尽力气笨拙扭转,好似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奔逃,追赶他们的却是身若流星的刺客。幸好驾车的车夫皆是老手,寻觅道路上的空隙,四处腾挪翻越,险险找出一条出路。
咆哮的雪龙腾云驾雾,万丈雪浪翻涌,声势滔天,眨眼间已横越大半山脉。傅传红忘却呼吸,近在咫尺的风暴雪云如盘踞在高空的天兵天将,狰狞地亮出了獠牙。他听不到心跳,无边无际的白色在眼中堆积,仿佛被妖魔摄去了魂魄,人偶似的呆呆凝望。
雪龙终于在喧嚣中降临山底,蓦地腾空而起,像是要高高跃入水中,一头往下扎去。暴烈的雪浪重逾千钧,击打在来不及撤退的人马身上,沉闷的轰鸣声如连叠的狂雷,陆续炸开,撞得耳鼓生疼。雪霰漫天,迷茫弥散的烟雾织就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往四下兜去。
傅传红面色潮红,眼睁睁看着百余名骑士被倾天大雪掩埋,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凝固,只落得白茫茫一片模糊。这白色恐怖如波似浪,再度向四周吞噬,逃窜的骏马察觉危机临近,越发踏蹄奔命,前方不时有军士被泛起的雪浪淹没,没有人敢回头张望,只顾死死勒紧了缰绳夺命前逃。
傅传红紧紧抓牢车轼,肃然回望迎面赶来的雪龙,双眼充斥它顶天立地的张扬气势,目眩神迷。官道上好似有一匹硕大白绫卷起,遮盖了所有生气,雪龙呼啸带来的极度清冷,令他仿佛被扼住喉咙,几欲窒息。
一时万物如冰封雕镂,荒寂无边,失却了颜色。
傅传红只觉骨冷肌寒,单薄的身子如被冰雪埋葬,凝视眼前庞大的雪坟,神思颠倒。他心里又蹿出一股热,沸腾的血液在疾速奔流。自始至终,他怒睁的双眼目睹自然磅礴之力,这生死,轮回,黑白,冷热,呼呼风去风来,滚滚红尘犹自向前不停歇。
天地间仿佛有一支如椽大笔尽情挥洒,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O死死拖住他,恨恨地叫着“呆子”,唯恐他一不小心颠下车去。这千百人中,就他一个痴人,到了生死关头,还要把这恐怖奇景收摄在眼中。
颠狂颤抖的车厢内,紫颜把侧侧搂在怀里,如遨游缥缈云间,坐看云起,神色平静。侧侧浑然无惧,比起生离死别,和他一起,这点风浪就乱不了人心,她安详地伏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其余诸车随波逐流,顺了车流后退,众人不知情形糟糕到何等地步,也就乐安天命。只有纤纤被震动的马车惊得睁大眼睛,惶恐地躲在娘亲怀里。玉叶手一招,一道彩光霞云泛起,纤纤痴迷地望了一眼,昏昏欲睡。娥眉感激地点点头,炎柳心下隐隐肉痛,她祭出的这把赤玉髓晶粉,起码值十两银子。
雪浪拍打四野的声音不断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眼看车马如蚂蚁,转眼就要被洪流吞没。狂暴的长龙气势渐渐缓和下来,像是在奔袭中耗尽了气力,飞扬的爪牙慢慢无力地垂下。激雪打在大道上,穿越在林木间,初时声音尖利清脆,没多久便沙哑闷响,数不尽的断木残枝刺进雪龙深处,像兵刃阻遏了它的势头。
墟葬悬起的心终于落下。车队距离昂然摔下的龙首,仅有百步之遥,冰雪碎屑如箭矢喷射,没有人敢在此时停下,受惊的马儿继续奋然扬蹄,十几辆车混乱地倾轧在一处。
墟葬命车夫缓下马速,回首眺望,骇然不语。眼前尽是雪色海洋,不知车队前列的骑士与玉翎王千姿,是否逃出生天。
待车队终于停下,O跳下马车纤指疾弹,肃杀的山地顿时香粉曼舞,如刚烈的战士倚身温柔乡中,化作绕指柔。环佩声中,她行过处宛若清歌流空,马匹再无惊慌失措,暴虐的冰雪亦粉香嫣然。
傅传红轻嗅一口幽若芝兰的芳香,精神一振,于车辕上凭空远眺。
极目远望去,雪色连天,清景如绘,狂躁过后的雪山现出崇高之美。大雪塞途,道路已然隔绝,前方两里多远,隐约可见千姿的王旗飘展,玄甲点点在旁晃动。
“玉翎王无恙!”傅传红朗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野回荡,马车内众人定下心来,下马探看究竟。他们匆忙奔逃一路,甚至不清楚发生何事,直至看到雪拥车前,稍慢一步就长埋地下,不由一阵后怕。
墟葬与旗手商量了几句,向前方打出旗号,两里外的官道上,王驾所在处挥动旗帜,示意正在想法会合。
前方骁马帮众手持王驾辇亭上拆下的云板,正在不遗余力地挖雪救人。众将士们徐徐跟在后面,排成两列用刀鞘推开积雪,扫清道路。不断有人马破雪而出,抬下去用雪擦拭,渐次恢复神智,被雪团击成重伤昏迷不醒的占了不少,偏偏军医留在全队后段,尽数被埋在雪中。
在后方,墟葬叫上炎柳清点人数,包括装载粮草寒具帐幕等辎重在内,他们一行人约莫有四十余辆车马,除名列十师的诸人外,尚有各家香院的制香师及辎重营的军士。众人四下合计,雪道高厚,眼看走不成了,绕路南面的密林穿行向前,或可与玉翎王会合。
墟葬目测雪道距离,面露哀色,叹道:“不知埋了多少人?王上既然无事,中军之前的将士想来已脱险,此刻前方若立即救援,还能挖出一批,到时雪道也会打通。我们姑且从这里先挖路,炎柳你带几名军士驾马入林,去前方报信如何?”
炎柳摸了摸头,顺嘴就想还个价钱,看到墟葬肃然神伤的脸色,忍了没说,闷闷地道:“好。”
一边玉叶露出崇敬之色,担忧地拉着他的袖子。雪灾过后正是彷徨无依之时,炎柳见她红绡白袖,香靥流霞,不由豪气满胸。
“别怕,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我消息,不要胡思乱想,小心别冻着。”他慷慨说完,拍拍手就去挑人,寻了五名身手灵活的车夫,卸去马车的肩套挽绳,换上障泥、攀胸和马镫。
傅传红的视线里突然遥遥闯进一簇黑云,有如无数蝌蚪从冰洋的尽头荡来。他细目凝看半晌,忽然失声道:“有骑兵!”墟葬知他目力惊人,立即伏身在地聆听,那些轻微的震动如击打在他心头的鼓,咚咚,咚咚,踏得他脸色铁青。
“二十里外有两百余匹马驰来。”这一路斥候并未发现埋伏,安迦也无派兵相随的必要,这队骑兵来得极其可疑。他略略推算,已知危机临近,当下不假思索对娥眉、玉叶喝道:“随我布阵。”
炎柳见状,喊了丹心、长生、卓伊勒等人一起帮忙,听从三人命令,与军士共同把马车排成奇怪的几列,在众人身前横亘出一道道屏障。傅传红继续观望,凝看半晌,口干舌燥地说道:“他们不像是军队……”
一个车夫霍然抬头,叫道:“是雪山盗!”
皎镜正为一名受伤的军士包扎,闻言好奇问道:“雪山盗是做什么的?”那车夫灰头土脸说道:“瓦格这带最恐怖的不是雪山,而是雪山盗!他们好掳财货,要是投降,多半不伤平民性命,把财货全部缴纳就可过关。要是反抗,刀剑无眼,他们会杀个干净。”
皎镜哈哈大笑,“好!爱财货便好,我们若被擒,就让玉翎王来赎人。”车夫流露惧怕之意,摇头道:“我们不是平民,他们视官兵为仇敌,见面就是你死我活!这点人手,根本打不过……大人,赶快逃吧!”
此地是通往鞘苏国方河集的要道之一,来往商旅多数甘愿缴纳给雪山盗过关税费,胜过于硬碰硬打打杀杀。但雪山盗的贪婪不止于此,不时纵马骚扰安迦、鞘苏两国边境的牧民和耕农,烧杀抢掠,两国守军往往追之不及,徒叹奈何。车夫咬牙说了半晌,众人听得明白,脸色微微发白。
各香院子弟闻言互视一眼,推了兰绮出来,他朝墟葬、皎镜长身作揖,尽极礼数,面有难色道:“大师,盗匪无情,趁大军未至,我等速速取马入林,想法子与玉翎王会合,如此还能保得性命!”
墟葬挥了挥手,温言道:“诸位只管先走,人太多不便赶路。”兰绮大喜,“多谢成全!”与众人立即从马车上解下马来,备好行李,匆匆往林间避让。临行前,他犹豫地看了O一眼,与疏梅诸人摇摇晃晃地冲入雪林。
与此同时,景范与千姿各取了鎏金掐丝珐琅制的千里眼,冷峻地站于高处凭眺。两人也发现了雪山盗的踪迹,千姿眉间怒意如火山爆发,秀致的面容染了一层彤红,当下紧扼金鞭,甩出几道长痕,“雪山盗敢打本王的主意,死不足惜!景范,你速带五百人穿过密林去接应。”
景范迟疑了一下,他不喜这种被情势牵着走的被动,而千姿显然有些迷失在雪崩的混乱中。他轻咳一声,道:“王上,林木茂密地势崎岖,怕是等我绕路赶到,已是半个时辰以后。再说雪山盗若有备而来,此处也不安全……”
“我已放出斥候,自然守得住这里,不必多虑,你回去相机行事。紫颜他们是我请来的人,绝不容有失!”千姿说完,微微恍惚了一下,头脑清明了几分。他看着景范恭谨的神色,叹了口气,“我怀疑雪崩未必是天意。是我失察,原该小心探明了再走。如今陷他们于险地,却不去救援,于情于理难以自圆。就算尽心意也好,你要走这一趟。”
景范想起那些个人物,十师中千姿最在意的唯有紫颜,其余人再惊才绝艳,不过锦上添花而已。紫颜于苍尧有大功,若折损在此地,玉翎王纵成北帝亦有遗憾。他立即躬身道:“属下明白。”自从千姿即王位,他恢复了帮主之名,可言语间仍不想称臣,依旧自称属下。玉翎王知其心意,也由他这般称呼。
“等挖开这条路,我们去雪山盗的老巢,灭了这个心腹之患!”千姿凝眸冷笑,斩钉截铁。昔日他未动这支盗匪,尚存了牵制安迦与鞘苏两国之念,如今对方竟敢欺到头上,再也留不得了。
景范点了五十名骁马帮众与天机营将士出列,步行穿入苍林。寒木落落,雪雾蒙蒙,景范心中急迫,张眼望去,冲积下来的雪龙向南覆盖了数里地,漠漠荒林盛满积雪,只能再往前绕道,如此一来,他说的半个时辰已是最好的打算。
人心起伏之际,傅传红兴致勃勃地眺望远处的雪山盗,那批人马时而隐在迂回的山林间,时而如银瓶乍破喷薄而出。他胸口一团火烧得越发炽热,凝滞多时的灵光在脑海中零星闪烁,像是被燎原的生机,催逼出点点火花。
O拉他下车,他眉飞色舞地摇头,笑道:“战马奔腾,平日难见,这回定要瞧个仔细!”竟是摩拳擦掌,仿佛羽扇纶巾,在大军后指挥若定。O愣了愣,她知传红有些呆气,没想到还是个贼大胆,哭笑不得地看了侧侧一眼,招手央她来做救兵。
侧侧提起翠色鲜妍的裙角,轻掠过杂树积雪,仰头望了傅传红。画师神色浑然无惧,目不转睛,专注地眺望远方。她秀足一点,也跳上车头望去,此时来敌近了许多,黑压压如洪荒巨兽,踏蹄而来。
她已非空山幽谷里懵懂的孤女,眼前仅有车马排出的阵法可为屏障,避之不及,反而会被对方追赶,盘算下得失后,侧侧平静地对O道:“我们走不掉,要有人拦下他们才好。”
O眉头轻颦,想了想,钻进车内翻找起迷香来。
墟葬听到这些言语,请来辎重营掌营的江将军,与皎镜、紫颜、丹眉父子一同商量,到底是走是留,如何应付盗匪。皎镜嗤笑道:“这么多人,逃得掉吗?”那江将军倒是爽气,道:“各位马上就走,我带人拖住他们,王上已命人来援,拖得一时三刻就好。”
皎镜拍了拍他的肩,道:“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们六十号人,对方起码两百,转瞬杀到。如今指望不了援兵,真要对敌,须出奇招。”江将军喃喃道:“奇招?”皎镜神色自若地指指墟葬,再戳向自己。江将军苦笑望了儿郎们正在排布的所谓阵法,茫然不信。
所有人之中,紫颜的神色最为镇定,无论是雪崩或盗匪,在他眼中不起波澜。他独独看向丹眉,朝老爷子行了一礼,道:“文绣坊和吴霜阁用心置备的贺礼,开设绣院所用的织机器具,皎镜和O配置防疫香药都在车上,我不想毁弃了。只求大师带所有妇孺先行撤离,我们在此挡住追兵。盗匪无非求财,我们纵落敌手,有十师的手段在,可自保无虞。届时就算赎人,开出天价,玉翎王也可还价。”
丹眉望了霁天阁与文绣坊的女弟子一眼,慨然答道:“雪林不好走,有我领路,你们尽可放心!”他想了想又瞪了紫颜道,“你不懂武功,留下凑什么热闹?你与小傅随我同行吧。”
紫颜浅浅一笑,伸手一抹,眉目间依稀有了玉翎王的冰姿仙容。蓝织金缎袄拥着他,如闲庭信步的孔雀,巡视王者的土地。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可扮作千姿,也可把任何一人改头换面,甚至是那雪山盗匪的头目,想做安迦国主亦不难。大师你说,我有没有用?”
丹眉豪爽笑道:“小子,你还是那般胆大包天。”他望了紫颜不乏赞许,远远看了丹心一眼,“我那个儿子,就请代为照顾,他脑子是极活的,就是历练太少,担不得大事。”
紫颜叹道:“丹心比我昔日强甚,大师有什么可顾虑的,放手让他高飞便是。”
丹眉呵呵一笑,旋即招呼蒹葭与侧侧,请两人收拢门下弟子。侧侧闻言柳眉一竖,向他欠了欠身,绿裙飘飘如叶,荡向紫颜。
“你们几个都留下?”她见紫颜点头,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你在,我也留下。让玉簪她们跟霁天阁的人走。”
紫颜苦笑,远远望了车厢内兴致勃勃寻找迷香的O,头疼地道:“你留着,O也不会走,这如何是好?几个男人倒罢了,山里的盗匪哪见过你们这样的美人儿?就多看你们几眼,也是不妥,大大不妥!”
侧侧飞他一眼,心下甜蜜。她不是没有惧怕的念头,只是地裂山崩,也不想与他分开。
“十师共同进退,大不了你把我们扮成男子。再说雪山盗有备而来,想是听过十师的名头,你也说了,拿金子赎人,不会对我们如何。”
紫颜怔怔端凝她半晌,径自走到墟葬身边,低语了几句,墟葬掐指算了算,微笑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奈何地朝侧侧点了点头,她横波一笑,如林间青鸟,飞到O车上,含笑说了一句。O探出半个身子,朝紫颜欢喜眨眼。
紫颜对墟葬道:“你说她们此行无碍,听天由命罢。”墟葬蹙眉,“今次险象中有大机缘,我想留下一试,可看她们见猎心喜,总怕不妥。”紫颜转眸凝看雪山,安慰他道:“天灾躲得过,盗匪算什么?我瞧她们神光莹莹,不似有难,既然要同甘共苦,随其自然吧。”
墟葬叹气,转身替娥眉母女收拾包袱去了。
娥眉见诸女留下,独独她要撤离,面露不忍地对他说道:“让玉叶抱着纤纤走,我陪你……”
墟葬摇头,纤纤酣睡未醒,望了她俏丽的小脸,谁忍心让她沾染人间恩怨,“我们不会死扛,迟早落到雪山盗手里,我舍不得你受苦,更舍不得纤纤担心。”
娥眉眼圈一红,想到墟葬绝非常人,一颗心略略有了着落。
“这些是我布禁制之物,你收好。”她交托一袋沉沉的宝物,深深凝看墟葬。他贴着她的面,低声细语道:“吉人天相,莫要挂念。”松开手目送她离去。不学寻常儿女的痴缠,娥眉将纤纤系在身上,毅然上马,不再回顾。
一番忙乱下来,墟葬大阵已成,向江将军求了三十名军士护送众人入林,并命炎柳、玉叶等人随行撤离。
玉叶是个好逞强好热闹的,闻言死也不肯走,炎柳不得不愁眉苦脸留下,墟葬把他拉到一边,道:“这位大小姐若少根毫毛,明布衣必会找我麻烦,你赶快带她走!”
炎柳懒洋洋摊手,“她算准了此番有惊无险,我说了没用,再说我俩的功夫勉强可供差遣,你就当多两个帮手。”
墟葬恨恨地道:“怪力乱神,算命如何能信!”一时头大如斗。
众人从马车上解下六十多匹马,丹眉与众女加上三十名军士一下骑走大半,官道上顿时空旷起来,听得见远处蹄声,如催命的鼓,越来越近。墟葬松了口气,一抬眼瞧见蒹葭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辆车上,石榴红的绫袄艳艳如霞,盈盈笑看皎镜摆弄瓶罐,不时丢下各种古怪的香料。
他刚想开口问她为何不走,想想白费口舌,索性忍住,瞅了傅传红一眼。画师就差没爬到车顶上,两眼如明月,望穿迢迢河汉。
“小傅,你不走?”墟葬叹气,这些人一个个心神强韧,视盗匪为无物,可一旦稍有差池,雪山盗百身莫赎,他会后悔今日纵容他们的决定。
“你们不走,我为何要走?”傅传红奇怪地问他,双眼依旧望远,神游天外。雪山极静,盗匪如滚雷转瞬即至,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图卷。
北风逐马,蹄卷烟尘,一众骑兵襟袖上沾着血纹,震动翻飞的刀鞘隐露寒光。这悍勇杀伐之气,如烈酒顺了脊梁灌注在傅传红身上,往日纤柔文秀的双眼,竟有种刀光剑影的凛然。
墟葬眉峰敛聚,想了想,放下愁颜。既然他们都疯了,便陪了疯癫一回,哪里有比盗匪更好练手的人呢?
他溜溜环顾四周,呀,于夏郡主居然还在!这是忙晕头了,她若是有何损失,千姿要问罪不说,于夏国也不肯甘休。墟葬板下脸来,对了丹心阴恻恻说道:“老爷子没把儿媳带走?”
丹心斯文秀气的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拿出几根铜管,塞了火药进去,再接在一处,赫然成青黝黝的长棍。
“这是突火枪?”墟葬好奇地凑过来,忘了问话,情不自禁抚摸铜管,“不对,突火枪是竹制的管道,这是你改进的宝贝?好玩意!给我留一件。”
璇玑两颊潮红,满是喜色地炫耀道:“喏,喏!大叔你觉得很好是么!下回我要让于夏的军队都配上这铜霹雳。”墟葬听得一身冷汗,丹心把铜枪递到她手中,璇玑兴高采烈地瞄准南边,倏地发出一弹,一道火光风驰电挚地去了。
轰的一声巨响,一株碗口粗细的松柏狂震了一下,拦腰而断。璇玑不顾玉手吃痛,欢欣雀跃。江将军与辎重兵高声喝彩,皎镜笑嘻嘻瞧着,唯有墟葬悄声问丹心:“你真想给于夏国配上?”
丹心撇他一眼,“要卖也得卖给玉翎王,于夏反了怎么办?”墟葬道:“还好,你没疯。郡主不能留下,赶紧送她走。”丹心叹气道:“她说不想见千姿,要守着我。”墟葬无力地回望他的阵法,心头有些发毛,喃喃说道:“早知道我就先跑了,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
皎镜裁冰堆雪,手指灵巧地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疾飞,众人看他得意的神色,不觉发寒。墟葬冷静地走过去,问道:“有毒?”皎镜笑眯眯说道:“你们要肯吞解药,把这里都洒遍了,就能熬到援兵来救。”
“我们有马,别糟蹋。”墟葬指指前方,“我来布置。”
O拈出几大包香粉,薰风醉人,墟葬避让开来,掩鼻道:“迷香?”她秋波似剪,把惧怕与畏缩一眼剪去,笑道:“放火可以熏倒人马,没一个时辰起不来。”墟葬哈哈大笑,搓手道:“我便让他们尝个惊喜,够迷倒多少人?”
O很是遗憾,轻颦秀眉说道:“百来人就不错,要看老天照应,一直吹西北风才好。”墟葬咂舌,“够了够了,总要留点余地。”
此时蹄声清晰可闻,紫颜一个箭步,掠到车辕上,与傅传红并肩立了,学他的样手按车盖往东边看去。雪山盗的旌旗很是威风,一张撑开的兽皮上,绣了一个大大的“盗”字。首领穿了甲衣,其余盗匪披了各色的皮袍子,背着角弓,裹挟一股凶悍之气,汹汹杀到。
领头的首领忽然拉开劲弓,两人尚不见他如何作势,两支苍青色的松枝箭并蒂刺破虚空,转瞬到了眼前。傅传红目力极佳,定睛看见飞箭锋利锃亮的箭镞,在四棱茶褐色鹰翎的推送下直逼面门。他脖上一紧,紫颜已猛力勾着他蹲下,冷冽的箭风自头顶一掠而过。
两人心有余悸地对望,傅传红勉强笑道:“多谢!”顿了顿又激动起来,双目熠熠闪光,“你看清箭势了吗?原来杀气是这样的……”他在宫中画够了山水仕女花草,皆是风定花落,鸟鸣山幽的静景,此刻亲见飞箭惊心动魄的来势,与先前寒流汹涌的雪崩,霍然有别样天地展现眼前。
紫颜笑了笑,目测车厢彩板的厚度,按住他的手道:“这人箭法极准,你我安心坐着,看他们迎敌为好。说不定,很快就能去强盗窝走走,你不会失望。”傅传红摸了摸眼睛,“你晚一步,我的眼就瞎了,这些汉子果然毫不留情。”他不甘寂寞地钻进车中,透过小扇的琉璃窗格往外打量。
长生与卓伊勒也退了下来。长生跟着紫颜学过射箭,却如何能与盗匪抗争,能留下来已是胆气极壮,再不敢逞强。蒹葭、O、玉叶则避在一辆车上互相照应,唯有侧侧与璇玑自恃可以自保,陪在墟葬、皎镜、丹心身侧,与辎重营的军士一起驻守在最前方。
雪山盗首领库赞一声长啸,疾驰的骏马缓了下来。他头戴衬了羔皮的铁兜帽,沉鸷的面容上有一对铜铃大的双眼,仿佛随时在质疑。他身著银灰皮甲,强壮的身躯如蛰伏在山丘的云豹,随时会冲天而起。
离车队百步的地方,奇异地放了两排青瓷罐,广口圆肚,突兀地挡在路上。一个盗匪冷哼出箭,一箭击在瓷罐上,罐子清脆鸣响,微微裂出几道蛛丝状的斑痕。库赞不满地瞪了那人一眼,疾射而出,矢飞如电,轻轻咬住罐子,瓷罐应声而碎。
澄碧的水泄了一地,如草叶的汁液浮在地上,油汪汪的一层。库赞皱眉,疑惑地再射一箭,伴随碎片声的是一罐黛青色的绿水,与先前的汁液幽幽混在一处。库赞只觉眼花,依稀看到渺若轻纱的雾气腾起,他尚想细细端详,身后的盗匪已迫不及待地拉响劲弓,簌簌风起,所有罐子接连被打破。
黯蓝、蕉绿、麻黄、瑰紫、霓虹、蟹青、赭褐……芸黄栗红的香粉,繁星似的散在空中。蜿蜒的液体江河汇流般地聚在地上,像是施了法的符咒,蓦地拉开一张雾霭烟尘的大网,霏霏如雨,朝盗匪们当头兜去。
这张香尘烟罗腾腾升起,如变身后的恶魔,瞬间占满了官道。瓷罐碎片闪着耀目晶莹的光,铺陈出怪异的花纹,不远处的马车像胡乱堆叠的古怪盒子,沉默地退隐在烟雾之后。这妖异的情形令库赞大觉不妙,命人挥旗缓缓后退,最前方的盗匪稍稍吸入一缕香尘,白煞煞的脸上映出的晕红,连人带马直直朝地上坠去。
转眼倒地七人,吸到不同色泽的烟雾,症状皆不相同。有抽筋不止的,有状若疯癫的,还有的两眼傻傻望天,一动不动。盗匪们受了惊吓,匆忙拉缰回撤,逃得飞快。
马车阵中闪过一道火光,丹心手持铜霹雳飞出一弹,不偏不倚落在那滩斑斓的水迹中。轰地一声闷响,艳媚的火焰旋即燃起,如烟花四射绽开绮丽光芒。众盗匪目瞪口呆,噼啪又跌下一群人马,手足无力,起身不得。
水火诡异相融在一起,灰黑的轻烟悠悠衔尾追击,盗匪稍沾丝毫,连尖叫的余地也没有,霜打落叶似的刷刷直落。皎镜从暗处窥见,遗憾地摇头,若是众人无惧古怪径直穿过那些瓷罐,迷倒的不会仅有这些人。
雪山盗惊退百步,烟火的余烬渐渐没了气势,顿足在半空咧开空荡的大口,似乎嘲笑他们虚有其表。库赞转头,向弟弟速威打了个手势。速威会意,领了九人下马独行,用头巾蒙住脸面,屏气自雪山一侧的斜坡缓缓掩杀过去。眼看有形的烟雾不曾蔓延到山坡上,众人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毒烟无声无息袭来。
侧侧与璇玑相视一笑,拉开弓弩。两人皆换了织金箭袖,璇玑手上的亮银弓箭与金钏指环甚是抢眼,与她娇美柔态相映,焕出一股英丽之气。侧侧端了一张黄桦劲弩,飒飒英姿不让须眉,紫颜遥遥望了,回想起沉香谷中浮云般的往事,目光里尽是温柔之意。
两人的利箭嗖嗖而去,听过墟葬“不伤性命”的吩咐,箭矢往盗匪下盘而去,只听得连声惨叫,十人倒有六个腿上中了一箭。速威慌忙拖了同伙后退,仓皇中有人忘了屏气,软软倒下,害得余下的人手忙脚乱。
库赞脸色青黑,己方倒下了三十多人,却连对方人影都未见着,离车队仍有百步之遥。这简直是他横行瓦格以来的耻辱。他右手一挥,便有二十名盗匪持了圆盾下马,重新往山坡上赶去。
众盗躬身缩在大盾之后,偶一露身就急急缩回去,乌龟似的迈步向前。丹心叹了口气,铜霹雳连发数弹,紫颜在马车内听着那震天声响,赞道:“不错,居然可以连发。”傅传红心痒难耐,蹑手蹑脚偷偷爬下车辕,探出头张望。紫颜含笑扶了车门,“这等热闹寻常不见,是要好生瞧瞧。可是刀剑无眼,何妨用这个……”
傅传红接过他递来的千里眼,欢喜看去,眼花了一阵才堪堪寻到人影。紫颜也擎了一只在手,并不去看盗匪,定定望了车阵中的衣香鬓影,盼侧侧安全归来。
风吹烟荡,彩烟往东南方徐徐飘散,人马哀鸣声此起彼伏,气得库赞一退再退。隐藏在圆盾后的盗匪被火弹打得叫苦不迭,即使没落在自家身上,飞弹如天花乱坠在斜坡湿土上,炸得雪泥横飞四溅,委实吃痛难忍。
终于有三人冲过烟雾和飞弹,没入马车阵中。
墟葬见状,对江将军道:“请将军带将士们撤退,这车阵尚能再拖片刻。”江将军大惊,只当神昏耳背,听错了话,“难道大师想独自御敌?万万不可。”墟葬发愁地道:“雪山盗或许会对我们手软,却不会放过官兵。趁如今没有血仇,两边可以讨价还价,要是真的对打起来,死伤过重,连个转圜的余地也没有。”
江将军道:“我方情势大好,何妨乘胜追击?我愿带兵杀过去!再等一阵,援兵就到了。”墟葬看他一眼,不忍把伤人的话说出口,他对辎重营的武力实在没有把握,真的杀红了眼,有血勇之气的只会是雪山盗一方。至于千姿派来的援兵,若无雪道和密林还能指望,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
“能有制胜之机,我绝不投降。”墟葬笑眯眯说道,似乎说的不是战事,而是饮酒作乐,“倘若无法全胜,为保住所有贺礼与药物,只能做一回俘虏。”江将军腹诽不已,在他看来自是人命关天,那些贺礼就算丢弃,玉翎王也足领盛情,哪里有十师的安危重要。
两人争执半晌,江将军下不了决心,皎镜在一旁听了麻烦,顺手抬起手,往江将军脖子上扎了几针。
“你立即撤入林中,想法与援兵会合。”神医随意吩咐一句,朝墟葬眨了眨眼。
江将军神思一昏,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时说不上来,听到皎镜的话,竟自去点兵,领了同样一头雾水的军士,徒步往密林丛中走去。墟葬轩眉一振,像脱离了爪套的鹰飞向长空,迎了东面笑道:“好,接下来咱们就好好玩耍玩耍。”
皎镜认真看他,问道:“你没想拖到援军来?”墟葬笑道:“那有何乐趣?血淋淋杀来杀去,不是我等作为。”皎镜无动于衷地道:“你说实话。”
墟葬愣了一愣,叹气道:“玉翎王会遇险,不过他福缘深厚,遇难呈祥不必多虑。卦象最吉的是走掉的这批人,有援军照应安全无忧。至于我们,雪山盗巢穴似有机缘,不知应在谁的身上。”
皎镜“哼”了一声,“既是如此,别欺负得太惨,省得后面全是我来收拾。”墟葬浮起不怀好意的微笑,摊开两手,“已经晚了……”
侧侧与丹心、璇玑撤回后方,紫颜忙拉侧侧上车休息,她并不疲累,握了劲弓不放。紫颜心弦一荡,从她身后伸手,双影四手相叠,轻轻拉开长弓。
空弦一响,宛若流年。
车阵中没入的盗匪眼前一花,到了一处奇怪的所在,哪里有什么马车?一排排低矮的屋舍,挂了过冬的腊肉,地上摆满腌菜坛子。一个盗匪揉揉眼睛,“咦”了一声,扒开屋舍的门,不料打开就是乌溜溜一股黑烟,倏地罩住头面。他蒙头就倒,身旁同伴唬得拔腿就跑,不想景物旋即一变,暖烟细柳,斜风横雨,竟是从未见过的细致风光,更有人倚窗一笑,回首看去却无踪影。
两个盗匪面面相觑,生了探究的心思,往前踏了两步,去看那翠玉垂柳之后,究竟是何样美人。忽地寒香飘过,听得娇笑声声,两人咧开嘴笑了举步。砰的一声巨响,凭空炸开一团青光,震得两人脸面如花,沾满香粉,颓然摔倒。
库赞看不穿对面车队的底细,听到巨响,眉头一跳,知道又折损了人马,气得抽刀下马,怒道:“我就不信闯不过去!”速威苦笑道:“这些中原人很古怪,是不是会巫术?”库赞一愣,沉吟道:“山神在上,看我收拾他们!”
他一刀划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脸面和手背上,身后一百多位盗匪毫不犹豫照做,脸色肃穆悲壮,口中念念有词。此时风吹烟散,阻挡多时的彩烟火光渐渐没了声势,五个盗匪抢先卸下箭壶皮套,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屏息去清扫碎瓷。
道路一清,众盗匪顿时浩荡冲了过去。
官道上腾挪余地不大,车阵仅露出狭窄的通道供人穿行,这百多人冲杀进来,固然多数人接二连三不支晕倒,却把阵法冲击得七零八落,前方慢慢打开一条路。在库赞看来,这是名符其实的“血路”,兄弟们倒下的人实在太多,如果一无所获,他无颜再坐在首领的位置。
好在所有倒地的人和之前一样,仅是神智不清,让他生出些许盼头,知道他们有得救。这越发使他想破开这鬼域般的车阵,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怪物,连影子也没看到,始终压着他们凌辱。
皎镜心疼地张望,喃喃说道:“他们要是放火,墟葬我跟你没完!”墟葬嗤笑道:“雪山盗就是冲了财货来的,哪舍得烧掉?可惜他们只知用蛮力,这回中毒的又要超过半百,你有得忙了。”
皎镜怒目而视,想想总比损失了药物好,冷哼一声放过墟葬。
一路走来,库赞冷汗迭起,他想不出为什么明明是马车,一会儿吐火,一会儿喷烟,有时变成崖壁高山,有时变成铁甲巨人。他依稀察觉某些景致是幻象,对这些看不见的敌手更生警惕,能召唤幻象的巫术,这是多么灵异的神迹呀。
库赞终于脱身时,长刀所向,是五对清姿超逸的男女,外加三个气质不凡的男子。其中一名锦衣少年欺身上来,袖口一个铜管森然掠出点点乌金,拳如磐石跟随其后。库赞长刀疾抖,撞落暗器,左拳绷直击去,毫无花假和他拼了一拳。斜刺里寒风再起,霁雨断虹似的掠过一道银芒,另一个笑若春风的男子手擎软剑,漫天剑光罩住库赞。
丹心与炎柳相携出手,墟葬只道这头目定可手到擒来。不想库赞气力极大,回手一劈,刀风嗡嗡鸣响,仿佛劈开虚空。肉眼看去,炎柳挡格的软剑四周竟起了波纹,震得他气血翻涌,倒退数步方止下喉间的血腥气。库赞气力未竭,刀势顺手转回,砍向丹心。丹心仗着护腕是精钢打造,屈肘上撩,迎了刀锋而去。
璇玑在一旁窥视,见状险些叫出声来,急忙拈箭欲射。她心焦如焚的片刻,丹心的手腕打在刀刃上,刺耳的尖啸如魔音,长刀在护腕上噬出一道深痕,而后磨向他的手臂。丹心借这一劈之力,顺势退后,右手酸疼如折,不得不拉动袖箭,借机躲避。
眨眼工夫,库赞身后盗匪骂骂咧咧地冲出,不少人脑门上顶着乌黑的烟灰,蓬头垢面,在车阵中吃了好些亏。傅传红扑哧一笑,却见无数杀气涌来,脚下不免一退。紫颜敛容道:“是战是和,成败在此一举。”
数十个盗匪朝首领围拢过来,举起明晃晃的突火枪对准诸师。库赞冷冷说道:“拼火器?我也有!”墟葬遂用北荒土话喊道:“我们求和。”库赞一双铜铃大眼不解地望了他,“我们明明就要赢了,你拿什么求和?”墟葬笑眯眯指了远处,“你们有人中毒,有人受伤,我这里有玉翎王请来的神医。”
库赞暗想,我拿刀架你脖上,看你敢不敢不救人,此念刚起,忽觉不对。眼前这些男女何曾有一丝紧张惧怕?想起他们先前抵抗的手段,古古怪怪,果然不是常人。
“你们就是苍尧王从中原请来的贵客?”他皱眉,那双大眼怔怔凝眸,像好奇的骆驼。
“敢问首领大人如何称呼?”
“库赞。”
“库赞阁下,如能不伤害我等,玉翎王自会取千金来赎。唔,一人就算百两金子好了。”墟葬指了众师悠悠说道,张口就把所有人卖了。
一边长生小心地碰了碰卓伊勒,低语道:“你的眼泪就要百两金子,为何我们如此不值钱?”卓伊勒像皎镜一般翻白眼,“太贵了不是让玉翎王破费?又不是真拿你去换钱!笨死了。”长生乐呵呵扯了笑容,“你看,当年我多好,肯花那么多金子买你。”
卓伊勒气鼓鼓剜了他一眼,懒得多费唇舌,目光投在库赞身上,竟有几分钦慕。若波鲧族的族人有这般威猛勇毅,他们一族就不会被围猎乃至几欲灭族。长生的话勾起他太多心伤,而库赞的勇猛稍稍冲淡了他的回想,让他对雪山盗大为关注。
“金子?对我们没用,换成粮、布、盐、茶,还要兵器。”库赞顿了顿,自言自语地道,“中原的茶是个好东西。”
两边讨价还价说了一阵,墟葬慷慨地把辎重营所有粮草兵器赠予库赞作为定金,库赞坚持认定十师所携财货也该归自家所有。墟葬叹息中打开吴霜阁一两箱的贺礼,俱是华丽精美的瓷器漆器,库赞把玩半晌不知有何用,皱眉道:“苍尧王就爱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不如送粮食。”
墟葬笑道:“我等庆祝玉翎王统一北荒,怎能千里迢迢送粮食。”库赞不以为然地冷笑,“统一北荒?他让所有人做他的奴隶,这人最该死!”
“阁下想是有所误会,玉翎王登基称帝,并不干涉诸国国政,仅是沟通各国商货往来。”墟葬不得不稍作辩解,“像阁下要的盐和茶,诸国协调商税后,会卖得更便宜。还有他修了这官道,瓦格雪山才有更多商旅绵绵不绝来去,阁下才有更多生意上门。”
库赞愣了愣,想想这一年来沿官道打劫果然收获不小,一时无法反驳,大眼里颇有几分赧颜之意,转了话题道:“不动你这些精细东西,可以,只要我的兄弟全部无事,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墟葬试探地道:“阁下可否保证手下不骚扰我方女眷?”库赞看也没看诸女,“这几个女人太瘦,一看就不好生养,有什么可骚扰?”墟葬险险没被这句话噎着,小心翼翼不敢回望,免得诸女听到大怒。
至于救回所有的盗匪,对皎镜轻而易举,墟葬点头就应了。
两边商谈完毕,雪山盗牵来数十匹马套在车上,受伤中毒的盗匪也搬运上来,竟有百多位,把车马全部霸占了,缓缓往来处驰去。库赞甚是谨慎,想法子在密林处放了一把火,景范等人此时已离众人数百步之遥,这招釜底抽薪顿时隔断了援兵的去路。
诸师安之若素,纵然被迫挤在三辆车内,亦是玉骨铮铮,全无被胁迫的窘困。速威见了不忿,又惊惧众人的手段,只得使些小拌儿,选了最劣的马系在车上,叫他们沿途颠簸吃吃苦。
紫颜、侧侧与傅传红、O共乘一车,车里先前点燃的合香未灭,发散着醒神的香气。O拨弄炭火,香气燃得更急,她掀开帘子,香气一缕缕如脱缰的马,抱风呼雪,散落在天地间。
O小声道:“留香为记,援兵若是机警,今日内还能寻到我们。”她用了南岭一带的口音,赶车的雪山盗匪并不懂中原官话,遑论其他,三人点头称是。
“难得,可以去雪山盗的老巢。”紫颜拎起一壶酒对口小酌,醺然笑对侧侧说道,“前两次来北荒,特意避开了瓦格,便是怕遇上盗匪,没想到今次竟去强盗窝里做客。”
侧侧收拾着忙乱捡回的绣针绣线,打趣道:“谁说是做客?分明是俘虏,你说得好听。”紫颜爽快笑道:“出门在外,被俘不只一回,就当是做客。”侧侧秀目一凝,“咦,你和O被俘了很多次?”O促狭地笑看紫颜,傅传红则竖起了耳朵。
紫颜旁若无人,晶眸中氤氲如有水雾,泛起墨彩绚烂的往事,“你忘了我们掉入若鳐人的陷阱,最后到了碧漓海子湖底?”侧侧粉腮微红,见身边两人忍笑看戏的神情,浅笑说道:“说起来,你们俩游历的故事,尚未讲过。来,小傅你说说,有没有好玩的事?”
傅传红年岁比侧侧稍大,听了这称呼却无半点着恼,笑嘻嘻看了看O,转身在行李里摸索,“走了太多地方,当时我一幅未画,这些是O儿画的沿途风光,你们看看。”
O素来镇定,此刻忽如琵琶变了新调,竟缭乱急切起来,去抢傅传红手中画稿。侧侧岂能让她如意,玉手一招,缠上一条绫巾裹了O的两手,把画卷扔给紫颜。紫颜如获至宝地端了,连看数幅啧啧称叹,侧侧玉手一翻,绫巾不过系了活结,顺势解开了,把O往傅传红身边一推。
“好姐姐,饶我这一回。”侧侧嬉笑说完,瞥眼看向画卷。
O温柔一笑,“我怎会和你们当真。”斜睨了傅传红一眼。傅传红尴尬赔笑道:“我真心觉得你画得好……比紫颜画得更有灵气!”紫颜道:“是,是。最难得你画中有仙气,云林缥缈,洗却尘嚣,观之如有猿声鸟鸣,还有香尘恍惚变幻。侧侧你闻闻,画是香的。”
傅传红抚掌道:“说得好,O儿你知我不会虚言。”O红了脸道:“我比你差了不止一点,自卖自夸算得什么?说得天花乱坠可不好。”
于是四人闻香赏画,不时眺望远处雪山冰川。一边是烟柳画桥,一边是云山苍树,一边是红英霁月,一边是铁马追风。山光水色烟云吞吐,物本无心,却可涤荡胸襟万里愁。
侧侧兴致横生,取了紫颜饮了一半的酒盅,悠然抿了几口。O眼馋讨酒,侧侧寻出一盅酒味清淡的葡萄酿递了过去。四人自在悠游,恍如踏青寻芳。
另两车中,丹心、璇玑与炎柳、玉叶一处,墟葬、皎镜、蒹葭与长生、卓伊勒一处,一车里商谈火药器械不亦乐乎,一车里则在讨论如何为众盗解毒。须知他们所用的香雾烟尘,是皎镜与蒹葭、O的药物混在一处,各罐里分量轻重皆有不同。长生起初还哀叹不曾与紫颜同行,慢慢听到不少精妙的用药之法,眼界大开,到后来竟有几分庆幸,多亏卓伊勒拉他挤上这车。
行到天色渐晚,日影西斜,终于到了群山深处一座幽僻险峻的冰川下。
一幅兽皮缀成的巨帘垂在冰川上,斑纹黯淡,显然经历过无数风霜。众人皆很识货,雪豹、白眉虎、貂熊、石狼、猞猁狲、冰角鹿、岩貉等这些皮毛皆能卖出高价,如此完整拼贴更是罕见。
众人互视一眼,能猎到这些珍奇野兽,铺陈出这张巨帘,雪山盗的本事委实不错。
库赞领了众人迤逦而入。
众人踏足其中,只觉晶光迷离,不知身在何方。本以为仅是山洞而已,不想内里竟似挖空了冰川,现出一座广袤的洞天福地。顺了山崖打造的无数蜂窝般的洞窟,如悬垂在两壁的贝阙珠宫,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岩壁中央则露出一条寒玉晶砖大道,蜿蜒通向幽深处。
冰壁上燃了特制的烛火,套了水晶罩子,光芒被四周晶石反射,故而烛火不多,依旧莹莹如昼。从洞口往内望去,仿佛走在彩虹桥上,波光潋滟如琉璃,每走一步就漾出七彩光泽。
饶是诸师见多识广,乍见雪山盗的强盗窝宛如瑶池天宫,也是意外吃惊。速威见了,心下得意,库赞茫然不觉,领头走在前面。
璇玑痴迷张望,丹心赞道:“与黄金宫相比,别有一番美态。”璇玑道:“自是这里美,黄金太俗气!”丹心笑道:“我夸的是此地的构造,暗合天地之道,可惜元阙不在。”璇玑瞟他一眼,嘟嘴道:“你一天到晚把元阙挂在嘴上,比想我的次数还多!”
丹心忙道:“谁说的,他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这冰洞深宫曲径通幽,墟葬每一步看得入神,寻了玉叶念叨,炎柳在旁听他说什么九宫八卦,轻笑道:“你就蒙人吧,北荒的强盗,懂什么风水!”墟葬面有讶色,“是啊,可你看这布局,不出意料,当有九个出口。”炎柳正待嘲笑,速威听见两人的话,奇道:“咦,你倒挺机灵的,除了这道门,的确还有八个出口。”
傅传红钉住脚步,把这幕奇景深深记在心中。O叹道:“人力与天工,如此妙到毫巅,雪山盗中大有能人。”
此处虚实相生,借景成趣,有无相成,众人仿佛走入一幅天然图画。但见洞窟如楼阁盘根镶嵌,银妆素裹的晶壁宛若山水画意,令人兴起云深不知处的嗟叹。沿途确有通往外间的其他门户,用硕大的皮帘子遮挡,迎面的兽皮上用彩线绣了奇怪的图案,各不相同。
此间除了二百余名盗匪汉子,还有一百多名老弱妇孺,穿着狍皮或羊皮的袍子,腰系布带,衣上用兽骨磨了纽子。最滑稽的是那些妇孺的帽子,把野兽的头颅留在帽顶,豹子狍子盘羊老虎,各有奇趣。有个女娃子顶了一只雪貂头花帽,眼睛水灵灵打转,看得诸女我见犹怜。
库赞把众人安置在相连的数个雪洞中,车马皆在别处由专人看管,不惧他们徒步逃走,故没有限制他们走动。
那个雪貂头少女始终远远张望,侧侧与O伸手招她过来,合送了一只刺绣荷花香囊。女娃甚是雀跃,白白的小手一摇,呼啦啦拥上来十来个丫头小子,围拢两人讨礼物。O慌忙向蒹葭求援,璇玑和玉叶也来凑份子,好歹每人赠了一件小玩意,皆大欢喜。
墟葬和丹心对沿路另外八个门户很有兴致,央人带他们走走逛逛,速威乐得炫耀,自告奋勇做起向导,炎柳也跟去玩耍。
最惨的是皎镜,不得不拖了卓伊勒和长生为所有伤者辨证救治,苦累一场不说,更落人白眼抱怨他们几个是罪魁祸首。好在中毒者一剂药下去即解,受伤者也都是皮外伤,处理一下就好,皎镜骂骂咧咧为众盗匪整理完了,反而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众人信服他手段高超,到后来对他尊敬无比。
库赞一个人提了渔网和半人高的鱼篓,掀开一处门户的皮帘,“我去捕鱼。”
傅传红喜道:“我能不能跟去?”库赞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就是多了你们,我才要跑这一趟。”依他的本意,随便丢些吃食便罢了,速威却不肯在中原人面前堕了自家颜面,执意要好吃好喝招待着。库赞想来想去,天色将黑,去狩猎要碰运气,不如捕鱼。
紫颜听了新奇,与傅传红一同披了鹤氅,趁了茫茫暮色,走出了冰洞深宫。
洞门外天净山清,一个清澈见底的月牙湖泊如碧玉嵌在冰雪上,红澄澄的夕阳散落在雪面,如同群花托着一片绿叶,越发晴翠妖异。
库赞瞧也不瞧碧玉湖,径直往北处高坡走去。两人大步跟上,有种踏雪观景的乐趣,边笑边谈,不觉行过一座小山头。
谁想库赞越走越远,直到两人腿脚酸麻,暗暗叫苦,仍不见有停下的迹象。锦靴湿重,有时踩着雪中坚硬的冰石,硌得两脚吃痛,库赞又奔走极快,像雪地里神出鬼没的野兽。
傅传红颇感吃力,摇头道:“我还能再走一会,只怕回程要跟不上。你大病初愈,暂停歇歇如何?”
紫颜脸上有抹奇异的妖红,喘息声也变得缥缈起来,仿佛云中纸鹤,随时会飘摇不见。傅传红急忙搀扶,紫颜澹然一笑,笑意未歇,散落的精气神再度凝聚在他一双深眸中,他摆了摆手,“我有护身符咒,不碍事。”
傅传红只得依他,不时看多他几眼,O的私语在心中浮现:“他是回来了,可像是符咒附身的人儿,有时看去,三魂七魄缺了一丝似的,不再像以前了。”
傅传红自是不信,毋宁说紫颜为了避嫌,特意与O稍作疏远。他心下感念,想寻个时机,让紫颜不必如此。这两人本是知己,情分既深,无需为他生了隔阂。
待到明月孤悬,雪山成了幽深的灰色,三人走了不知多久,库赞终于停下脚步。紫颜与傅传红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只觉到了天涯。
一泓寒清碧水在夜色下皎皎闪亮,千点波光粼粼浮动,仿佛一面银镜收拢漫天星光,点缀尘间。及三人走近,无数莹莹晶亮迅捷地在湖中游动,紫颜与傅传红方看出那是种发光的银鱼,一道道极美的流线宛若水银,破清波,飞如舞,在碧水中嬉娱畅游。
傅传红望得痴了,忘却湖风清冷,任由峭寒夜风吹荡颜面,飘飘然似不知今夕何夕。
紫颜抚掌笑道:“寒湖雪鱼,妙景美味,今趟饿肚子来得值了。”
湖岸一独木小舟,里面犹有积雪,库赞不管不顾地推舟入水,跳了进去。两人赶之不及,便在湖边寻了突起的山石处小坐,静看天上地下,星河辽阔。
库赞撒网如云,转眼打捞起一兜星光。
两人望了一阵,紫颜从鹤氅下摸出两盅酒,递与他一份,“这回留了你的。”傅传红大喜,美美尝了一口,胸腹腾起热辣辣的暖意,烤得衣衫都干了似的,“痛快!”
两人悠悠饮着酒,库赞提了满满一篓鱼回转。紫颜丢出另一盅酒,他扬手接了,难得露出和善的神情,“回去了。”
“你们一直居住在此地?”走了一会儿,傅传红上前搭话。
“从我爷爷的爷爷起,百多年了,我们自称瓦格雪族,但别人叫我们雪山盗。”库赞不知怎地竟肯回答,感慨地说了一句,像是记起什么往事,宽阔的大脸垮了下来,“在雪山活三百多人不容易,我爷爷时最多,族里有上千号人,吃不饱就得下雪山。”
“你们下山,安迦和鞘苏国会出兵吗?”
“当然会出兵,打过很多次,最惨的就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被两国狠狠屠了一场,整族就剩下一百多人……到我手上,只被鞘苏国修理过一回,那次不说也罢。”
紫颜的神色忽然微变,“你说的那次,鞘苏国的国王是不是叫石都?”
“对,就是这个名字,我死也不会忘记。”库赞大眼里腾地喷出火来,恶狠狠地道,“可惜他病死了。他弟弟接了他的位子,那是个没主意的软货,报仇也没什么意思。”
傅传红听O说过他们与石都相识的往事,闻言恻然。紫颜默然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了进去,寂寞的夜在身后跟了一路。
带了忧伤的回忆赶到冰洞深宫,各处飘散着干肉饼的香气,一爿爿悬挂的腌肉被丢在疙瘩汤里,孩子们正热闹簇拥着每只煮汤的锅子。傅传红偷觑一眼,紫颜的面色好了很多,火光下生气勃勃,被侧侧拉去同坐。
墟葬和皎镜把辎重营珍藏的果子酒找了来,整齐摆放在地上,受伤中毒的盗匪一律不能喝酒,气得他们流着馋涎又开始诅咒两人。
八只架好的大锅等着星星鱼,清冽湖水滋养的小鱼,不用洗就直接倒进大锅,用洞外碧玉湖汲来的水煮成鲜汤。诸师不免食指大动,大块朵颐。紫颜平素不食荤腥,侧侧逼他饮了清淡的鱼汤,他索性略尝了一口星星鱼,侧侧眉眼带笑,只盼他多吃些,让身子强韧些,从此再不沾任何病痛。
这一夜世俗的喧嚣,有久违的凡尘烟火气。
大师与盗匪席地而坐,用舌尖品味上天的赐福。库赞把每根细长的鱼骨收着,排成一个特殊的纹样。傅传红心中一动,转眼看他人,众盗匪无人照做,但所有小孩子无一例外,学了这位族长大人的模样,也排出种种曼妙的图案。
库赞见他留意,也不多说,只讲了一句:“这是每任族长的习惯。”
齿颊留香之际,墟葬说起雪洞外的奇妙,却神秘地不肯多说。原来除了碧玉湖这个出口外,他们走了几处门户各有奇处,便相约众师明日再去。
饭后,库赞备了七八个雪洞供众人歇息,长生和卓伊勒分到最上端的一个,两人苦了脸往上爬。墟葬与炎柳、皎镜与丹心、蒹葭与O、璇玑、玉叶各选一屋,傅传红欲与紫颜一屋,如此侧侧就落了单。
O侧目瞥了她一眼,笑道:“你们老夫老妻的,要不要同宿?”傅传红眼热地推搡紫颜,只盼他应下,又想蒹葭不若塞给皎镜,如此如此,甚妙甚妙。
侧侧朝她啐了一口,眼波娇柔无限,“郡主和玉叶妹妹可以一人一屋,我怎么不行?倒是你……若不然我和蒹葭大师一起,把你让给小傅。”
O堵住耳朵,兔子似的一溜烟逃入雪洞,侧侧笑呵呵望了痴想中的傅传红,径自入屋。紫颜神色自若,安慰地拍拍傅传红的肩,“我扮成O的样子可好?”画师红着脸甩开他的手,钻进雪洞之中。
满室的烛火慢慢灭尽,极静的夜砸了下来,为众人披上一层黑压压的华毯。
次日清晨,雪洞似一只透明的水晶盒子,天顶散下大片的金芒。长生目眩神迷,险些想伸手去摸七彩的光,被卓伊勒一把拎住。侧侧套了一件鹤袖袄儿,走出雪洞仰头凝睇,紫颜穿了貂鼠皮裘出来,见她衣著单薄,寻了披风暖帽为她罩上。
众人跟随墟葬走出离得最近的洞口,一见之下,璇玑和玉叶惊呼出声。
阳光晴好,照在不远处的浅坡短岗上,数不清的野兽骨骼张扬犄角,獠牙在雪地里发光。骨架俱全的白眉虎、貂熊、雪豹……一只只完好地拼贴起每根白骨,仿佛存有生前的霸气。骤见这样一群骷髅野兽,饶是紫颜素来胆大,也要定定神,握住了侧侧的手。
皎镜不知想到什么,沉吟不语,卓伊勒偷偷对长生努嘴,悄声道:“师父准是想着,以后如此摆弄死人。”长生打了个寒噤,默默地离开皎镜数尺。
傅传红伸出食指,从第一具兽骨起,一点点描摹,像是要把这些死后仍在奔走的骨骼刻印在心里。墟葬拉了拉他,示意翻过坡道还有,傅传红恋恋不舍地向前走去,待到高处往下一看——
无数碎骨残片,堆叠成形色各异的物件,雄浑壮阔,叹为观止。一道铺设往天边远方的云梯,一座荆棘满途的骨桥,一条哀哀白骨漂浮荡漾的河流。这是通天问神之梯?跨越生死之桥?沟通冥界之河?而徘徊不去的那些绝望的人、兽、虫、鸟,莫非就是众生?
用骨片捆扎黏贴在一起的生物,有种暴力粗狂简陋的美,寓动于静,傅传红想起穷山恶水中崎岖的怪石虬树,也有同样旺盛蓬勃的生机。
每个动作,都是精心择取的瞬间,那一微妙的顷刻,赋予了它们灵性。通过它们挣扎的姿势,仿佛能窥见前世今生,无限深远的过去、此刻、未来,凝聚在这一点上。
骨魂清冷,再煦暖的阳光对它们而言,终是虚妄的永生,于是傅传红的眼里,不觉盈满了泪水,为它们孤绝的姿势叹息。
对生命的悲叹之外,他更为心灵的悸动所战栗,动与静如此完美地调合。运动中的形体,原来可以如此塑造,绘出最富意义的一刻,让生命的菁华盛放。甚至,那些简单到极致的勾勒,令他隐约体会到画境的虚实之变。
墟葬昨日欣赏过一回,此刻再见,依旧赞不绝口:“话说‘劳者自歌’,没想到雪山盗竟有这等才情。”侧侧目不转睛,“这是什么呢?非画非塑,无以名状,可是真的美不胜收。”
玉叶跺脚,拉了炎柳往回走,嘟嘴说道:“你说很好看,明明吓死人!还有什么可瞧的?”炎柳忙道:“好,旁边有不少冰雕,我带你去看。”
傅传红心中一动,掩饰地擦去泪水,对O说道:“回头再来细看,且去瞅瞅,他说的冰雕好看不好看。”
众人退回冰洞深宫,走了一段,揭开另一处皮帘,进入奇妙的冰天雪地。
从库赞、速威到熟悉的雪貂头少女,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雪族男女,皆有各自的冰雕伫立在此。不是呆板枯站的雕像,而是欢聚一堂的篝火盛会,唱歌跳舞,烤羊杀虎,每个人姿态各异,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O心中一动,数了一数,竟有七百多人。傅传红神情严肃地凝视群雕,不曾说话,像是痴了一般。紫颜听到O清点的数目,叹息道:“他们死去的亲人亦在。无论骨塑还是冰雕,雪族想是以此纪念亲人,永生不灭。”
众人肃穆再望,眼中添了敬意。墟葬道:“我问过速威,他说雪族每任族长,要带头做这些东西,有志成为族长的少年便会自幼修习绘画雕刻。这几处山谷都是历任族长带领学徒们留下的。”
O瞥了一眼傅传红,款款问道:“还有可观的么?”墟葬道:“听说有一处甚是奇妙,速威说不知所云,却是库赞一手布置的,我尚未去过,不妨同去。”O笑道:“好,待我唤传红同去。”
傅传红神魂不守地跟了众人移步换景,新去之处并非山外,掀开皮帘进了一处高大的冰洞,四下里点着火把,平地上有少年在练武。奇特的不是脚下,而是天顶苍穹的圆弧冰壁。
冰壁上嵌满了北荒诸国的钱币,灿若繁星,如天罗地网覆盖在众人视野所及。它们似断还连,依稀能辨出各种形状,山月,刀圭,禽羽,花叶,舟桨,金石,稍一眼花,种种器物虚空遁去,仅是无数斑点和线条,宛若雪泥鸿爪,徒留一丝痕迹。
这宏大的图景令诸师顿足流连,墟葬看到星图,皎镜看到经脉,丹心看到结构,侧侧看到花纹,蒹葭与O看到配比,紫颜看到色相。见诸师目不转睛,余人也驻足凝注画壁,没过多久,炎柳辨出身法,玉叶开始参详阵法,璇玑从中数出二十一国,卓伊勒则从漫天飞舞的画线里,望见了挣扎的命运。他身旁的长生亦痴痴凝望,凌乱的记忆如千百根线条堵塞胸口,闭上眼还是无法忘记。
无法言明的震撼令傅传红脑海轰然一炸,他终于亲眼见到动容之美。不仅是还原成形的兽骨,也不仅是酷似原貌的雕像,更是这些看似杂乱无章拼贴在一起的钱币。
对雪山盗而言,钱币毫不实用,安迦与鞘苏国的城镇皆离得太远,抢来的金银堆积着偶尔可用,又沉又占地的各国钱币往往无法购买任何物品,索性和石子皮毛骨骼一样,沦为冰洞深宫的装饰物。对钱币的随意处置使冰壁如一个巨大的嘲讽——打劫财富的雪山盗把金钱化作了画作,尽管这幅“画”似画非画,却无疑是一种特殊的美。
至美无言。狂乱的风暴卷起傅传红心中的惊涛骇浪,投射在画壁上,复归于平静。不同颜色、厚度、形状、大小的钱币,堆叠排列出了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万物都能从中找到影子,但万物又似燃烧了本源,只残留了一个影子。最上端奔跑的云可以视作咆哮的狂龙,也可以当成晦暗的夜空,抑或是密集的鸟群。心之所念所想,便生幻象,如修罗地狱,如天上人间,一念一个世界。
“为什么一个强盗,能做出如此惊天的画作?”
“为什么我只会画画美人,勾勾花草,涂涂山水?”
“这已经超越了写意,这就像直接把脑海中的笔墨印象搬运而去。”
“不仅仅是摹拟,更非勾线填色,而是一种线与点的结构,如造物神奇。”
傅传红忽然心灰,仓皇地退了回去,他步下不停,径直冲出整个冰洞深宫,往碧水湖外的山坡奔去。紫颜看了O一眼,“我去追。”
“传红就是一根筋,你劝劝他。”O眉间有一抹轻愁,如月儿缺了一角,她知道傅传红连日来的苦闷,“我去调些定神的香。”
傅传红一人独坐在山谷,神情枯寂如干涸的泉,失却了往日的灵气。他面前无数冰像,像腐蚀人心的毒液,慢慢咬噬他摇摇欲坠的一颗心。曾睥睨天下的技艺,此刻被冰雪侵蚀消融,化成一摊死水。
他想他快要失却呼吸,再也画不出来了。
他明明看到了那道门,看到了华彩耀目的新境,可库赞太过眩目的画技,让他自惭形秽。他就像成日练剑的刺客,笑傲江湖以为无所不能,真正遇到了对手,一剑未发,就被对方光芒万丈的剑法,惊破了胆。
这实力悬殊的比较令他心灰若死。
“紫颜,我不如他!我学画至今,几千几万幅画过了,可我画不出这样的东西!”傅传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颓然说道,仿佛一夜白头,信念成灰,“你可以说这不是画,但在我看来,这就是画。”
他用手凌空勾勒一幅须发怒张的冰雕,“画者,形也,传其神写其心。顾恺之说画人最难,你看他们做的冰人,与我笔下的仕女比较,不,就拿他和我画过的贩夫走卒相比,我徒有形态,却不如那些冰人根骨分明,栩栩如生!”
他不容紫颜开口,续道:“用钱币堆砌的那幅画更是玄妙,无人物无山水无花草无鸟兽,可是天地俱在,万物有灵。”
紫颜搔头道:“传红,这是不同的呀。绘画之妙不可仅求其形,你的画作明明形神兼备,生机盎然,丝毫不逊于他。你可记得那年十师会,我以易容比夙夜的法术?你万物画于纸上,他无物不可成画,这如何可以比较呢?”
“还有这飞禽走兽,骨架俱全,我从来不知它们是这个样子的……”傅传红痴痴说道,完全没听进紫颜的话,“宫中画院要修习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佛道六科,熟识尔雅和释名,这些原是不错的,可我通晓再多纸上文字有何用?不曾养过一株花,修过一栋屋……我就是一个废人!”
他脸色黯淡无光,廿多载学画仿佛一场空,走上了歧途。天上晴日隐退,乌云渐起,他灰暗的面容也像是沉浸在灰黑的云色里。唯有一对眸子,像是沾染了冰雕骨器蕴藏的不屈生气,目光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尚未熄灭。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紫颜沉吟,端详他眸中将熄的火焰,“传红,你为什么要画画呢?”他握了傅传红的手反复相询,腕间的勒痛让画师终于醒了一醒。
“你问我为什么?”
“我学易容,是想对天改命。你呢?”
往事纷繁如雪屑,扬扬洒洒,蔓延入心里去。他凝视紫颜镇定的眼,看到了安宁之色,陡然一静。是了,最初的他,如何拿起画笔?
少小学画,不是用笔,他用过树枝,用过炭灰,用过小刀……也曾把鸡骨头摆成花草,编柳叶枝条成人偶玩具,雕刻竹木,打磨顽石,涂抹粉墙。那些描形状物的乐趣,依然鲜活在心底,不是为了长辈的夸赞,而是真切用他的眼,揣摩草木鸟兽的身形,摹写山川湖海的色彩。
他在深宫待得太久了。一身技艺卖与帝王家,灵气才气渐次成了匠气暮气,描画再美的人物花草,也是不接地气的云端造物。他自知再这样磋跎就废了,于是这一年刻意放下画笔,与O游历山山水水,汲取天地钟灵神秀。
但这远远不够。
他有太多东西想写照描画,却堵塞在胸臆间,无法倾诉于笔端。再提起笔时,他想一洗宫中庸常陈旧的画风,偏偏一时无法超越,越画越不想画。莫非是廉颇老矣?他怀了这个颓丧的念头,辞去宫中待诏之位,踏上北荒。
终于在瓦格雪山,他看到了气势惊人的自然神奇,更目睹库赞和雪族浑若天成的技艺道法。这是与天地沟通的天赋语言,库赞找到了,而他犹自彷徨徘徊,不知所以。
究竟他,为什么要画画呢?
这是他的眼,他的心,他感知万物最习以为常的方式。曾经闪烁灿烂灵光,如银河绚丽,他用画笔体味最细微的灵动,最复杂的色泽,最深邃的冥想。他把所有心绪收藏在画里,以天真的眼去分辨明暗轻重,以或秀润或雄伟的画风渲染悲欢离合。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傅传红喃喃说道,古人传下的这句话,他以为早就明白了真意,原来只是皮毛。
“苦难与挫折,是最好的磨刀石。”紫颜微笑看着他,他眼中黯淡的火苗有了明亮的迹象,“只要你的骄傲仍在,你迟早会画出非凡之作。那是谁也比不了的。”
北风幽幽掠过冰雪,将冰凉的气息吹拂到紫颜面上。他忽而现出一抹倦容,一瞬间,傅传红见他枯形如衰叶,骤然苍老,心下一颤。再凝神看去,紫颜玉面惨然,春容若寂,仿佛回到去年困卧病榻的情形。
傅传红慌了手脚,搀扶着他问:“你怎么了?”紫颜迷惑抬眼,奇道:“我没事。”忽如熏风吹过,满山碧起,恢复轩然笑貌。傅传红担忧地道:“你先回去,让皎镜把个脉,莫要受了风寒。我想在这里再静一静。”
“变天了,你往那里山崖雪洞里躲躲。”紫颜低声嘱咐。
“好,我理会得,想明白了就回去。”傅传红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
紫颜锦衣飘拂往回走去,冰肌玉骨怯轻尘,傅传红恐他病情反复,目送他走出很远。初遇时想收他为徒的一幕恍如昨日,这么多年轻抛流光去,紫颜、O和他终于再度聚首十师盛会,相逢真是一梦。
傅传红寻到避风处的雪洞,独自静坐,天空云起云灭,不知过了多久,雪落,风动。茫茫山中似乎有一张大手遮去所有的光,耸立的山林森然如墓地里的鬼魂,黑qq地模糊成一个轮廓。
郁郁雪糁顺风吹来,击打在傅传红身上,仿佛在千锤百炼,慢慢把他迎雪的身体裹上银霜。他就像埋进雪地里的一根桩子,深深连着大地,探索自身的归宿。
要如何画雪呢?
他一个人昏昏沉沉,抖抖簌簌地想。时人画雪,多是用白粉渲染,或是以烘云托月的手法留白代雪。可是到了瓦格雪山后,傅传红才明白,原来,冰雪是生机勃勃的,有各种明媚的光影色彩。
阳光下泛蓝的雪景,走得近了,能看见冰川深处翡翠色的绿意,绒草上细密铺着的薄雪,有种明亮的赭色。早晚的雪光,玫红的霞影淡淡亮着,到了正午艳阳映射下,橙色的雪有美妙的弧度,稍稍移动后,能看见背光处的幽静雪色,是清冷的蓝紫色调子。
雪,从来就不是纯白色的。这是墨色无法画出色泽。
而此刻,灰色的雪花扑扑落下,傅传红依稀触摸到一条新路。既然墨色不能画出这些雪色,他就要找到其他矿粉染料来塑造它。甚至乎,为呈现内心的情感,他可以绘出不同质地、形状、颜色的雪。
由雪观整个世界,他知道,他再不是从前的傅传红。
O披了氅衣遥遥从风雪中走来,寻了半天找到他瘦弱的身影,放下避雪的蓑衣与楠木雕花的食盒,将燃香的银熏球吊在架子上,又在他怀中塞了一只手炉。瞅见他身若松柏端坐笔直,神思已游于九霄之上,O悄然远去,并未出声。
时已正午,她心疼他未进滴水,可是O明白,正如她曾有过的困惑,最终一步仍要靠自己去走。如此,不会留下遗憾。
冰雪与傅传红融在了一起。氤氲香气如救赎的一抹光,环绕着心神不宁的他,从七窍到百骸,熨贴他混乱无序的思绪。
他凝望雪花自天而降,融入雪层,万物一色,物我不分。
天地如画,天地从来都在,他为何没有抱怨过,他的画比不上造化神奇?既有新颖壮奇的所在,他只管拿来就是,何必拘泥孰强孰弱,争一个你死我活?古人未立法时,世间已有天地之法,古人立法之后,他亦可破除陈法。
既是如此,仿效库赞不是生吞活剥,而是视其为诸法之一,领会精髓,直抒自家胸臆。
他的画,静静的笔墨中自有生机,有天地的大气象在。草木华滋,天地雨露,尽是源源不断的盎然生姿。死生明灭之道,动静有无之间,无论是他修习多年的画风,还是从库赞那里修得的诸般技法,都不可执于一端,所谓兼收并览,自出杼轴。经典从来就是用来打破的,他豪气万千地想,不破不立,中原画法已臻极致,是时候走出一条新路。
傅传红一念及此,似有闪电震碎了冰雪躯壳,不由长啸高呼,从雪洞里弹跳了起来,疾步往回奔走。风雪凶猛,他却直想敞开衣襟,切实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雪洞中红毯青烟,O跪坐烹茶,幽芳淡香如杏花微雨,轻盈荡来。
傅传红抖落蓑衣周身的雪渍,瞟见蒹葭不在,蹑手蹑脚掠了进去,除去靴子舒服地半躺于波斯毯,斜斜趴在几只雕漆香盒上。O秋波流转,忍笑说道:“没得压疼了手!”抛去一只茜红彩绣引枕,傅传红畅快倚了,瞅着O看了半晌。
“想通了?”
“多亏了你那炉香。”
“我的银熏球呢?”
“糟糕,丢在雪地里……这会儿该被埋了!”傅传红回过神,正欲起步去寻,被O拉住。
“罢了,黑天雪地的,明日再去找。”O顿了顿,叹道,“想来饭也白做了。饿不饿?”
“饿,秀色可餐。”
傅传红一味傻笑,他心事既去,望了她玉肌柳眉,凝看不休。O被他盯得脸红,扭头不去看他,环佩玎作响,“我给你弄吃的去,你先喝点热茶暖身,再泡个脚舒暖下。”
“O儿,有件事一直没顾上和你说。”
“嗯?”她轻挑蛾眉,倒茶的手一顿。
“我……不再是宫中待诏了。”傅传红语声中虽有解脱,也不无遗憾,毕竟宫中画院收藏太多古今名画,网罗天下画师献艺,随时能找到高手切磋。
“嗯。”O含笑倒好一碗茶,依依端起。
傅传红睃她一眼,“今后要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O纤手奉茶,笑道:“哦?心柔已经先去了南岭打前站,那边荒僻了些,却是千山万水,很有些绮丽景致,更不用说珍禽异兽,奇果鲜蔬。”
“我可以去南岭?太好了。”傅传红接过茶碗,颇有举案齐眉的喜悦,心中暗乐。
“住上一年半载,你就是个野人。”
“好!好!隐居山野,餐风宿露,库赞以冰雪为笔,我就以荒山为墨!”
“呀,你还在想那个大眼汉。”O故意啐了一口,秋眸中神光流转,“再下去,我要吃醋了。”
傅传红一笑,“难得你会为我吃醋,来,来,让我瞧瞧是怎生模样?”
“咦,你也学得紫颜油嘴滑舌!谁说我难得吃醋?宫里那些妃嫔,还有郡主县主的,不知多爱缠着你,先生长,先生短,听得我两耳起老茧。那什么安平县主,追着送诏书的内监到了乐州,不就是想跟你来北荒?”
傅传红慌忙摇手,讪讪说道:“没有这样的事,县主她自幼习画,是皇族里少有的可造之才……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一点。”
O扑哧一笑,玉指戳向他额头,“你呀,我不是没气量的女子,随口取笑你罢了,不必把我抬举得没边没影的。快把你领悟到的和我说说,究竟这库赞好在哪里,你又想通了什么?呀,我先弄饭去,再不走,你的胃都该吃醋啦!”
傅传红笑了起来,想想今次际遇之奇可谓前所未有,谁能想被盗匪俘虏,竟能突破瓶颈,领略到了新的境地?
此后,他会走出怎样的天地,想想就激动不已。
众师一住多日,傅传红观看到更多雪族神妙的创作,对这个传奇的部落充满敬意。日间常有孩子前来纠缠,找侧侧与O的自是极多,不曾想傅传红却是最热门的一位,总有人磨了他画画。他亦不拘束,手边有刻刀,就用利刃削了冰层勾勒,若是有树枝,就在雪上书画,寥寥几笔,气韵流动,见者无不叫好。
有时他用从雪族学到的笔法,酣畅淋漓地摆放线条,涂抹色块,从中悟出更多光影变幻。那些不可名状的笔触,流动欢快的气息,紫颜时常拎了长生一起来参悟,只觉恍若浮雕,竟似要从纸上站起来一般。
最后,傅传红凿冰川为壁,将诸师雕像尽数刻于十丈冰墙上,无视两手生出的冻疮,整日敲打雕琢,终于呈现出一幅繁丽景象。十师各司其职,动态灵活,看得雪族孩子们欢喜雀跃,不时模拟众人姿态玩耍嬉闹。丹心和长生对这冰雕最为激赏,站在冰墙下揣摩雕法气韵,深有所获。
库赞自从那日捕鱼之后,接连外出打猎,并不和诸师交谈,只管好众人吃喝。见了这群雕之作,库赞惊叹下,特意来寻他。
再见这位雪族族长,傅传红极为客气礼敬,库赞手足无措,听画师滔滔不绝述说学画的感悟。待到后来,库赞脸上扬起光芒,大眼里盛着笑意,憨态可掬地用手抠着冰壁,很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一个拳头大的小洞赫然出现,傅传红才讪讪停下,他太易沉湎在画境中,描述那些美妙绝伦的杰作,令他心神再度高飞激荡。库赞欲言又止,戳戳冰壁上的小洞,犹豫地问傅传红:“你们那里好看的画,是什么样子的?”
“族长想看?”傅传红微一沉吟,“中原历代名画,我凭记忆可描摹八九。”
库赞咧嘴一笑,搓手问道:“你全部画下来可好?”
“族长天赋异禀,师法自然,何须学那些画?”傅传红不解说道,他刚刚挣脱桎梏,不想库赞一头冲进来,“虽然我中原确有不少佳作,触类旁通亦可长进,但族长大人既是师法天地,断不可被我中原笔法束缚,反害了画道真义!”
库赞圆睁大眼,不耐烦道:“你嗦嗦讲什么胡话?许你偷师学我,就不许我看你们的画?”傅传红愁眉苦脸,反复叮嘱道:“我不是不能画,你不是不能学,但千万别多学……呀,我要怎么说才好?”他生性和气,却自有执拗之处,言下一脸犹豫,不肯让雪族人走了弯路。
库赞冲地上唾了口吐沫,苦恼地道:“你婆婆妈妈的!真像娘们。我想让族里的娃儿学画,你这种画有规矩,好上手,娃儿容易学。”
傅传红一愣,沉吟半晌,终于松口道:“其实瓦格有山有水,鸟兽草木也不缺,昼夜揣摩学起来更好。譬如临摹真山水,有四时变化,有阴晴明晦,有错综起伏,不是修习前人画作能学得尽的。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习画初识,学一些必要的法度是好的,但要超越前人……”
库赞愣愣地问:“为什么要超过前人?”
傅传红一想,这是他的志向,不可以此来约束孩子们,哑然失笑道:“是,你说得对,我把中原的笔墨章法尽数录下,你们族里流传下的画法也要收录,至于规矩法度,我拜你为师,和你一起琢磨,等归拢出条例后,千万记着不可让孩子们只临摹古人。”
库赞露齿一笑,大眼里闪着清澈的光,如雪湖水般熠熠动人。
“你能画多少古人?几十幅?百来幅?不够娃儿们学的。”库赞说得干脆,大手往无边天地一挥,“你怕娃儿们不画真山真水?从生下来,我们就看着瓦格神山,喝着碧玉湖水,吃着星星鱼肉,穿着野兽皮毛,这是我们的根,怎会丢了祖宗的东西,只学你们的画?”
“你说得不错……”
“再说我们画画,心里有什么,就画什么。画得像与不像,根本不紧要。”
傅传红释然一笑,继而越笑越大声。物竞天择,道法天地,雪族山民的智慧远高于他。
至于拜师一说,库赞浑不在意,傅传红却认真备了拜师礼,惹得墟葬和皎镜好一阵笑话。而后一连数日缠了库赞,要他倾囊相授。库赞被逼无奈,把从小如何修习的事和盘托出,连曾经赌冰雕输给一个族人,最后光了身子跳到雪坑的糗事也说个详细。
傅传红居然很有感悟,告诉他正是这场赌局,刺激了族长自强不息奋起直追云云。库赞心头一热,就忘了说其实下赌约的是一位族中美女,虽然他身子被看光光,心头实是欢喜。
转眼众人住了多日,眼看就要立春,千姿与援兵却踪迹全无,众人不免有些忧虑。墟葬安抚诸师道:“玉翎王此去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会有事,终会派人来接我等。倒是要想法子送出讯息,说服雪族容我们沟通消息。”
紫颜笑道:“且让我去和族长说说。”墟葬道:“你是福将,可是有了好主意?”紫颜呵呵一笑,道:“只须将雪山盗统统易容就好。”众人听了不解,紫颜摇摇手,径自去了。
库赞很是发愁,多了这十来人要养活,每日大鱼大肉伺候,虽然他们颇有用处,但最终该如何处置,竟是一笔糊涂账。听说紫颜拜见,心想无论如何,该示意众人想法从玉翎王手中抠出赎人的财货来。
紫颜观人察相,见到他的表情已知端的,朝库赞微微行礼,谢过连日来的款待。
库赞铜铃大眼一瞪,“为了你们,我们半个月没有出山打劫,存粮眼看就没啦。”
“不知族长有没有想过别的法子,既可安置雪族,又不用打打杀杀,就有大笔的进账?”紫颜笑得狡若灵狐。凭辎重营留下的粮草,仅够全族十天之用,想想他们并不耕作,粮食只能靠抢劫和打猎,也真是不易。
库赞哼了一声,摇头道:“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紫颜抚掌道:“其实与族长如今所为没差,瓦格雪山长路漫漫,崎岖难行,又屡有雪崩和野兽出没,商旅过此无不心惊胆战。此处离安迦、鞘苏的国都皆太远,两国不愿劳师动众费人力、设关卡,玉翎王虽修成官道,道上两百里不见驿站,与他处迥异。”
他省下一句话没说,当初不设驿站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雪山盗太过猖獗,神出鬼没,需花十倍气力剿灭,让两国没了心思。
库赞道:“这雪山枯岭的,那些兵娃子吃不了苦,别说是驿站,就是修个城,住几天也逃走了。”紫颜叹息,库赞此人勇猛无匹,又取法自然,灵气逼人,可惜于世俗来往上却是门外汉,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轻咳一声,认真说道:“俗话说,靠山吃山。贵部守着瓦格神山,就是一桩福气。若我等一力向玉翎王举荐,阁下在此开一处关隘,过往商贩一律四十抽一。你留五十人守关,其余人马分做数队,有商旅肯出钱,就护送他们顺利通过雪山群。除去分摊给安迦、鞘苏和玉翎王些许利润,七七八八算下来,依然可赚不少。”
“你说的我懂,和我打劫商旅一样,就是名目好听。可我忙乱一场,要和他们分钱?”库赞瞪大眼,想到要白白送人钱财,远不如抢劫来得痛快。
“分些利润出去,贵部就成了两国官方合法开设的关卡,也得到玉翎王的承认,官兵再也不会对你们如何。那时,阁下想狩猎也好,想习画也罢,再娶十房八房妻妾,儿女成群,哪怕山神也要羡慕。”紫颜啧啧说完,想起千姿以商道统一北荒的豪情壮志,暗暗思忖,如关卡能成,与千姿理念一脉相承,此地再不起兵戈,也是一件美事。
他的笑宛若晶莹的雪花,库赞看见他纯净无瑕的笑,知他并无一丝私欲杂念,全是替雪族打算,不由挥挥手道:“我会和族里的祭司商量。”
等到这天午膳之后,盘碟尚未收拾干净,速威悄悄走到库赞身边耳语。众师颇为在意地望去,库赞扫视一眼,大声说道:“苍尧有一队人马在附近兜圈,是来找你们的。”速威没奈何,只得尴尬一笑,“我派人盯着他们呢,大哥你说怎么办?”
库赞想也不想,对了紫颜道:“你说的话我记着,长老们已经同意了。可以带你们的东西走,但雪族这地方不能透露出去。”紫颜微笑,“好,瓦格山神在上,我等誓将保守此地秘密,否则天理不容。等玉翎王准了我等所请,通报临近两国,选定设立关卡之处,我会让弟子前来报信,你们再择时与官府商议细节。”
库赞点了点头,“既是这样,收拾收拾,我送你们出去。”
听说终可离开此地,诸师心下喜悦,唯有傅传红满心不舍。他帮库赞整理的条例大致完成,从雪族这个宝藏挖掘出很多美妙的构想,这使他越发觉得来去匆匆。
“十师会后,我想回到这里再住一阵,好不好?”他小声地对O说,像极了讨要糖果玩具的孩童。O宠溺地弹了下他的额头,“傻瓜,你决定就好,我陪你回来。”傅传红欣然一笑,快活无比。
诸师收拾停当,到冰洞深宫外的雪洞里取十辆马车,库赞对于赔出二十匹马很有些肉痛,但想想之后的回报,只能忍痛割爱。
山道里远远驰来一匹马,骑手如踏春风而来,英姿焕发。O面色一变,却是怒气冲天,指了那人喝道:“照浪!”他怎会到此?诸师皆非愚笨之人,心念疾转,皆露出警惕之意。
看到众人,照浪矫健跃下马,朝库赞行了一礼,转身便向紫颜走来。
“终于又见到先生,很好,很好。”
“雪族的火器,是你给的吧?你真是永远不甘寂寞。”紫颜并没有客气寒暄,微微轻叹了一声,眼中蒙着淡淡的怜悯,“难怪族长会打玉翎王的主意。”
照浪昂首朗笑,“紫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太聪明,小心折寿。”
侧侧闻言,柳眉怒竖,丽影掠出一道花痕,提针便刺。照浪雪衣一闪,身法变幻,避入库赞身后。
“你以为千姿有暇寻找你们?”照浪淡淡说道,言语如一根利刺,诸师面色微变。
墟葬面沉如水,他知道玉翎王自顾不暇,因此选择了另一条路,以免成为负累。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安然笑对照浪道:“你蛊惑族长对付玉翎王,想必留了后招。”
“西域联军集结,阿罗那顺意图反叛。”照浪轻轻一笑,弹指灰飞烟灭。
阿罗那顺就在鞘苏国北方,是苍尧最大的盟友,也是北荒四大国之一,一旦反叛千姿,后果不堪设想。诸师脸色越发难看,只有紫颜星眸明亮,浅笑对库赞说道:“族长,我们的盟约是否依然有效?”
库赞无视照浪,直接点头,大眼里闪着期冀,斩钉截铁地道:“以瓦格神山起誓,若玉翎王给我们一条出路,雪族从此就不再是雪山盗。”
“族长,你这是过河拆桥!”照浪皱眉说了一句,并不很在意,他此来更多是想见某人一面。既然如愿,雪族不过是一个小棋子,阿罗那顺才是擒王的战车。“可惜雪崩没能压死玉翎王……”
照浪的叹息意味深长,紫颜这几日曾多次旁敲侧击追问库赞,那日究竟是如何找准时机出动,库赞就是不肯多言。现下看来,雪崩与照浪怕是不无干系。
“既是如此,我本来有一桩天大的生意要和族长谈谈,看来只能作罢。”照浪冷淡说道。
侧侧冷笑道:“有种你别走。”
照浪露齿一笑,“我们结伴去见玉翎王又如何?我是于夏定西伯,你可有半点证据,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我这就写信,让伯父废了你的爵号。”璇玑忍不住开口,她对照浪怨念最深。
照浪哈哈大笑,与天下人为敌,这种滋味妙不可言。他雪衣飘飘,骤然横掠数丈,翻身上马,“诸位,若是千姿有幸躲过此劫,咱们就在苍尧再见!”一提缰绳,龙马如飞而去。
诸师望见他的背影,雪衣萧瑟,竟有几分慷慨悲歌之意。此人以一己之力搅动北荒,殊为不易,而中原、西域皆被引入千姿登基之局,该如何破局解围?
众人心事重重上了马车,库赞领了五十人护送。紫颜与傅传红、侧侧、O仍坐一车,说起适才的纠纷,侧侧和O皆有怒意,紫颜遂避过不谈,傅传红关心的却是另一桩事。
“雪族下一任的族长,会有库赞的天赋才能吗?你我会不会乱了他本该走的路?”他思来想去,不安地问紫颜。
在经历了世俗的洗礼后,是否还能持有纯如璞玉的心境,去领悟天地玄妙?
“你都说是天赋了。”紫颜笑得云淡风轻,“与生俱来的灵性固然重要,后天的执著和勇气,更不可或缺。永怀挚爱,永不言弃,如斯方可与所爱朝夕相伴,绘画如此,易容如此,天下诸艺莫不如是。库赞的后继者倘若妙手写心,浑然天成,又或嗜画如命,乐此不疲,当然不会逊色于他,甚至必能超越他。若无此心,就算我等不把他拉入俗世,也不过是个强盗而已。”
傅传红凝视紫颜,从易容中窥见纷乱人心的他,有着始终如一的赤子之心。拼到最后,心志的坚定才是最不可易的珍宝。
车轮辚辚,在官道上疾驰,傅传红知道,这不过是千百条路中的一条,他曾走了很久,此后,要踏遍其余种种道路,无论正途歧途,不妨逐一踏步尝试,最终找到最酣畅的那条路。
至于王道之争,玉翎王是惊才绝艳之辈,他并不担心。
阳光下,百里之外,千姿冷然望着亲兵们斩下一个个铁甲军士的首级,身后王旗猎猎,血色飘摇……
元阙
连日大雪,苍尧王城泽毗高厚的城墙胖成了雪白的糕团,远望去圆头圆脑。恼人的天气,收取了黑白之外的一切颜色,附庸风雅的文人或许会咏诵几句琼花玉树,苍尧百姓见得惯了,知道冬雪丰年将来会有好收成,就把心思放在狩猎过冬上,期冀过个好年。
立春日,玉翎王尤未回归,迎春祭典由大巫师主持,祭龙神的同时祭雪神。传说雪神是一位女子,故王后桫椤与护送奇兽祈如先归的太师阴阳,替千姿点燃神幡和祭品。祭礼虽是吉礼,玄色的礼服看去一片晦气,不少官员忧心忡忡,直觉这是个不祥的兆头。
据说阿罗那顺王宴请玉翎王,一言不合,杀了伐虏军的人,玉翎王为属下出头,与阿罗那顺誓不两立。王城里隐约流传这样的传闻,阿罗那顺是北荒四大国之一,地域辽阔,兵力也算雄厚,听得两国居然成仇,百官这个年过得很是忐忑。
百官已然如此,寻常百姓在这喜庆的节日就多了几分忧戚。无论是年节里走动拜会的厅堂上,祭奠祖先的家庙里,还是酒肉飘香的饮食铺,讨价还价的街市中,玉翎王的行踪是众口纷纭的话题,遍布城中的流言蜚语使真相云遮雾掩,越发缥缈无凭。
尤其是要在三月完工的皇宫,搭起的围墙架子内,似乎还有无数未封顶的殿宇,哪有盛典将临的样子?全城人瞅着那片圈起来的宝地,盼着玉翎王早日归来。
“王上还能回来吗?”
“呸,天神在上,你别咒王上!伐虏军是什么?那是打遍北荒无敌手的铁军!怕什么阿罗那顺?你看着,玉翎王准能把罗圈儿的头拧回来。”
“就算王上赶回来,这皇宫盖不好,到时没地方搬,也是难看。”
“谁说盖不好?修房子的是中原来的神匠!咱们的城就是他们扩建的,你看多好,就算阿罗那顺攻到城下,也敲不开城门。”
“阿罗那顺的狗屁铁马军,敢和伐虏军对冲?打个照面就得摔下马!”
“他们以为还是两年前?四大国怎么了?以后苍尧说了算。”
“听说王上娶了于夏国的郡主,最好把四大国的郡主全娶了!都是我们的媳妇国!”
阿罗那顺王盖察礼从小是罗圈腿,骑马倒是正好,可惜他平生最爱吃喝,即位时胖得无法走上王座,最后由两个大汉拖拉他上台,闹出泼天的笑话。在千姿最初欲结盟诸国时,他是头一个归顺的,如今打打杀杀冲出来,竟敢对玉翎王不利,百姓们闻言并没放在心上。
这样一个王,他真敢干仗?就算他敢,哪里是纵横北荒的玉翎王的对手?
用脚想也知道谁会胜出,因此当千姿滞留瓦格雪山一带未归,在苍尧百姓看来,无非是整顿藩属国的风气,教训下不知好歹的肥猪国王。
可是,别国百姓有异样的声音,原先早早赶到苍尧想观瞻千姿登基大典的商旅,或是心灰意冷先行返乡,或是意兴阑珊徘徊探听。坊间流传的消息,有的说阿罗那顺王被人砍了脑袋,玉翎王起兵平叛,不料伐虏军人单力薄反而受制。也有的说玉翎王触怒山神,被雪崩掩埋全军覆灭,连中原请来的贵客也一起丧命。最离奇的则是说整个伐虏军染了瘟疫,玉翎王为了不将疫疠传入苍尧,避在某个山谷自生自灭。
传言一日三变,闻者伤心流泪,恨愁如雪不见停歇。苍尧百姓渐渐信以为真,慌得躲在家祷告龙神,早日雪消云散,能看到伐虏军青黑色龙旗重归泽毗。
这一日风卷乌云,漫漫散下梨花般的雪片,脚背高的积雪旋即没到了小腿。到了黄昏时候,雪停天暗,劳累了一天的百姓或是匆匆归家,或是结伴到附近食铺酒肆求食。
钟楼一带有生意最兴隆的坊市商铺,米面市、羊马市、菜市、果市、铁器市、布衣市、鞋靴市等等聚集一处,于是酒肆食铺茶坊也围拢在一处。其中一家索云食铺卖些寻常饭食,招牌的马奶酒和土窑春价廉量足,不时有人沽酒回家小酌,生意极好。
今日白天的风雪大了些,铺子东西两面墙颇有些经受不住,碗口大的破洞灌进凉飕飕的风,尽管坐在炕上,丝毫察觉不到暖意,酒客们抱怨不迭。
一个酒客缩着脖子,一打饱嗝,脖子伸了出来,吃寒风一吹,响亮地打了个喷嚏。他紧紧了衣襟,叫道:“房子要倒啦,索云大叔,你该花钱修修。”
“哪来的匠人!王上修城墙、建皇宫,北荒所有匠人都抽出来了,别说我们小门小户的,就说那祭坛吧,听说早该修了,拖了大半年还是没人,你看祭神时,王后不是差点崴了脚?”索云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婆娘在里面一边炒菜一边唠叨,再听酒客数落,心里很不是滋味。
“熬吧,熬吧,等王上登基后就好啦。”有个老汉劝慰。
“早着呢!皇宫才有个影子,还有皇陵,咱们玉翎王可威风着,安迦又放了行宫,这一个个建过去,等我这老房子塌了,一把骨头也埋了,还没建完!”索云往几个破洞里塞麻布,勉强堵好漏洞,朝王宫的方向瞪了一眼。
“大叔噤声,这不能怪王上,北荒之主得有这个气派。”“你是生意太好,房子太老。”“索云你就别小气了,肯花本钱还怕请不来人?就算不修墙,把炕给我热着总好过受凉挨冻。”酒客们七嘴八舌。
“你们酒钱才几个?吃着碗里,望着天上。柴草又涨价了,想烧热炕回家去烧。”索云没好气地抹着炕桌,吱呀的摩擦声令他更添苦恼。
听他说到柴草的事,酒客们的脸越发苦恼,连天大雪砍伐不易,这个冬天越来越难过了。
忽然喝酒的客人中站起一个麻衣少年,圆头圆脸,清朗的眸子看了过来,“大叔,我是匠人,帮你修房子可好?”酒客们一时静下来,狐疑地盯了他看,少年上下收拾得很干净,身形也很结实,不像在说谎。
索云怀疑地打量他半晌,瞧着眼熟,只当是来取笑的,语气不善地道:“凭你一个人?能成什么事!”少年神色自若地道:“常来店里叨扰,就当我的一点回报。”朝索云行了一礼,径自走出门去。酒客们哄堂大笑,说这少年嘴上漂亮,跑得倒快。
索云心下无趣,提心吊胆地望了眼摇摇欲坠的墙壁,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一辆板车轰隆隆推来,堆了小山似的石材停在店外。麻衣少年利落地跳入大堂,请诸位酒客离开,只说要盖房子。索云目瞪口呆,正想阻拦,不少匠人推了板车赶到,木梁、砖瓦、灰泥一应俱全,酒客们一脸震惊地走出铺子。
少年略有歉意地对索云道:“我调了木作、瓦作、土作、搭材作、铜铁作,粗使用用也够了,石作、装修作与油作、画作的人手倒是不急。”索云愣愣地发呆,不说别的,单是这石材和方砖,大小如一,棱角均匀,就知是精心打磨过的,想买也没处买。
匠人们手脚麻利地移开店里家什物品,摧枯拉朽地扒去屋顶,把危墙拉倒,碎石泥块很快搬走不见。索云像被抽了魂魄,浑浑噩噩地和酒客们在远处观看,这群人行云流水,哪里是在修房子,简直是在用墨笔书写画卷,刷刷直落几笔就成了。
“山墙搁檩,三顺一丁,夯土地面。”少年喊了一声,匠人们齐声喝道:“好嘞!”
眼看那房塌了,眼看那墙起了,观望的人们如梦似幻。少年命人点亮羊皮灯笼,明晃晃照得四下纤毫毕现,扫去浮云惨雾,轩亮的开工场景仿佛一场好戏开锣。
众人睁大眼直勾勾望去,匠人们穿花绕树奔来走去,土作持夯、拐、铁拍、搂把夯实灰土,瓦作和泥、垒砖,木作选好梁架、柱子、柁、檩等料子打截划线,一个个如训练有素的士兵,丝毫不乱。
打好地基,砖石一块块垒砌,梁柱一层层叠落,石板瓦一爿爿铺排,酒客们看得如醉如痴不愿返家,坊市里看热闹的人不断围聚过来,把这片街巷堵得车马不通。少年搬了桌椅,与索云面对面坐了,一起饮酒笑看。
索云知道遇上了不得的人物,殷勤打探少年来历,对方也不明说,笑了笑道:“大叔叫我小元便是。”索云期期艾艾,半晌问道:“这酬劳……”
少年轻笑一声,灯火下脸如圆月,笑容可掬,“下回有匠人来吃喝,大叔能便宜些就好。”索云一怔,用苍尧土语激动地说了半晌,少年苦恼地摸头,“大叔,我是中原人,说快了我听不懂。”索云停了下来,试探地道:“是你们在为王上修宫殿?”少年点了点头,索云吓得立即跪下,“可不敢劳烦诸位大人。”少年一把扶住他,笑道:“大叔,这会儿不当班,难道为乡亲修个房子还不成?”
索云既喜且忧,他婆娘在一旁也是如此,傻傻看了良久,忽然警醒过来,端来窖藏的老酒给匠人们送上。旁观的看客看得心痒,加上天寒地冻的,纷纷买酒暖身,索云夫妻顿时笑开了怀。
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众匠已搭起一座门面铺子,把屋内陈设还原如初。相邻的屋舍都是土屋,这木梁砖墙的铺子气派华美,挺拔结实,竟比搭建了几个月的大户人家还堂皇亮丽。索云看得痴了,木头木脑呆了不动,他婆娘恨不能在地上打滚,两只手欢喜得没处安放,主人家尚且如此,看客们也是称羡不迭,直说是神迹。
夜深风寒,看客们抹抹眼角,渐渐散去,心满意足带了满腹见闻回家夸耀。索云醒过神,慌忙包了一些钱想塞给麻衣少年,却见他身手敏捷地掠到屋檐下,把索云食铺红艳艳的招幌挂了出来。
茫茫夜色中,百丈外也能看见这一缕大红。
“大叔,生意兴隆!”少年遥遥一拜,领着匠人们浩浩荡荡走了。索云目送他飘然远去,婆娘在簇新的屋舍里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他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龙神下凡,转世在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与匠人们说说笑笑,再过片刻就到一更宵禁时分,早早趁此赶回匠所。行到半路,忽有一个中年锦袍男子挡住他们去路,身后跟了七八个仆人。
“这位小兄弟,我家公子想请诸位帮个忙。”他和颜悦色地拱手说道。
“宵禁眼看就到了,阁下留个地址,明儿我再来拜会。”少年淡淡地道。
“不成,明日上哪里去找诸位呢。”锦袍男子嘿嘿一笑,微微侧头,身后的仆佣一拥而上,他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凭诸位的身手,一夜就能盖一进屋子,连夜开工如何?”
“我要是不想呢?”
“少不得请诸位移步。”锦袍男子凛然说完,仆佣们上前来拉扯,有几个匠人不愿,便被拳打脚踢。
“好,我们赶去便是,前面带路。”少年忍气吞声地说道,锦袍男子笑道:“好说,好说。”仆佣们停了手,趾高气扬地领路,一班匠人跟在后面,拿眼不停地示意少年。少年恍若不见,等行过一条街,忽然摆了摆手。
匠人们持了铁具,悄然踱到那些人身后,少年一挥手,噼啪打下,软如烂泥。锦袍男子骇然回首,少年如月的脸庞突然高高升起在天空,他只觉眼前一亮,星月辉煌,转瞬歪倒在地上。
少年对了这堆烂泥讥诮一笑,“连夜开工?不如请你们连夜坐牢。知会巡城的人来锁了他们!”一个匠人领命而去,其余匠人半骂半笑地避开这群人,继续前行。偶尔目睹这幕的路人咂舌不已,不敢跟在他们之后,远远地等了一阵。
少年一行人回到匠所,一个宫中侍卫急急赶来向他行礼,“元阙大师,王后派太师请大师入宫,已经等了很久。”
元阙沉吟半晌,肃然的神色里有着不属少年人的沉稳,缓缓摇头道:“马上就要宵禁,深夜入宫于礼不合,我还是明早再去请安。”侍卫想了想,点头领命而去。
元阙轻松地躺下,炕床烧的是薪炭,温暖如春,比寻常人家要奢侈许多。房内其余陈设极简单,水罐水杯,笔墨纸砚,四壁立了几架子的书,像是清苦文人士子的居处。
他自幼穷苦,拜在璧月大师的玉阑宇门下,做足三年的瓦作才被璧月发现天资,收为关门弟子,一步登天。饶是如此,元阙并不爱慕奢华,常和匠人们吃住在一处,拒绝入住专门为他准备的庭院。
千姿即王位后极为看重王城安危,玉阑宇的匠人们很早就赶赴苍尧,加固城墙修整王宫。待到玉翎王日渐统一北荒,扩建王宫为北帝皇宫和修建皇陵两大工程如两座大山,不仅临近诸国的匠人被抽调一空,寻常人家连雇佣民夫也捉襟见肘起来。
元阙伸了个懒腰,拨亮灯火想着心事。听说丹心他们已和玉翎王会合赶来苍尧,可连日来没有像样的消息,千姿想要顺利登基为北帝,尚有波折。
他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望了桌上的陶豆灯,摇曳的烛火如催眠的曲调,一些陈旧的记忆从昏黄的光华中浮起。
元阙娘亲早亡,从小跟着做木匠的老爹走南闯北地飘摇,没有固定居所,在匠人们积聚的地方搭个棚子,过几个月活计做完了,换地方再来过一遍。爹爹的手艺很好,专做天花藻井、阑干挂落、桌椅床柜等小木作的活计,无论大户人家还是小门小户都需要,一年到头生意做不完。
耳濡目染下,元阙小小年纪就会刨削锯割一些小木件,四平八稳的小方凳,搁笔的架子,放首饰的硬木匣子,收拾杂物的小柜子,用边角料拾掇打磨出来,有模有样。每日里吃苦磨炼,有腕力臂力,大人抡得起的斧头,使得转的刨子,他照样玩得虎虎生风。他不时随了爹爹认得其他匠人,把瓦作、石作什么的看了个齐活,那些大叔小哥也乐意教他本事,于是小不丁点的人儿就学成了一个杂家。
不想十岁那年,突然遭遇变故,爹爹一日出门时,未曾带他同去,反而小心嘱咐:“如果日落没见回来,你就投奔苗叔,不要再留在这里。”苗叔在附近一家富户做柱、梁、枋、檩大木作,吃住在主人家里,不时带些零食给元阙。爹爹反复叮嘱,元阙是个木讷寡言的,就应下了,没有多问缘由。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爹爹,他再没有回来。
元阙等到日落,记起爹爹的话,并没动身,苗叔一脸冷静地赶来,把元阙带走。小孩子不懂事,一路哭叫询问,苗叔打晕了他拖了走,等他苏醒时,已在颠簸的牛车上。逃了三天三夜,苗叔把他丢给一个瓦匠,匆匆地就走了。瓦匠拎了元阙走了半个月,他死求活求追问爹爹的下落,瓦匠耐不住他的水磨功夫,叹气说他爹为了他的安全,要送他去别处。
元阙登时大哭一场,最后晕了过去,醒来浑浑噩噩,瓦匠把他丢在玉阑宇门外,对他说,如果他能进了这家大门,或许有与他爹相逢的造化。瓦匠走后,元阙独自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苦苦熬了两天,被分在一个瓦作师傅手下做小工。
璧月大师贵为将作监,他出身的玉阑宇在匠人心目中即是圣地,等闲人进不了大门。若不是那天大师进出时正好瞥见元阙跪着,随口收下,就算有心诚的多跪上几天,未必能入了门。世间缘分便是如此,璧月并不知道,他将来还会再次留意到这个少年。
元阙从此开始学徒生涯,从前学会的全不做数,任你本事顶了天去也得从和泥苫背做起。苫背就是铺瓦前在望板上抹一层厚厚的灰背,先要望板捉缝、苫护板灰,而后三灰七土苫两三层泥背,再是拍背、苫青灰背、铺麻刀绒,在梅花拐子之间粘麻,在屋脊上搭麻辫、轧肩灰——如是“三浆三轧”赶轧完了,再晾背半月,讲究甚多。
元阙一门心思学做,侍弄好管事师傅,就往别处学活。三年下来,不仅精通制浆、砍砖、摆墙、墁地、铺瓦,之前的小木作活计也都捡起,更偷学大木作、彩画、油漆等等,成日忙到天黑。他的瓦作师傅见他勤快,并不多管,把相熟的匠人名字喜好说了,叫他去孝敬,元阙由此与各类匠人混得惯熟。
他言语不多,每日里埋头做活,匠人们乐得偷闲,到处使唤他,他也不怨。没人把他当回事,随意支使来去,有好处想不到他,有烦难就丢给他,元阙自会收拾干净,不留首尾。一来二去,有觉得他可靠老实的,也有背后叫他元傻子的,他不喜不恼,安心做没脾气的学徒。
他爹不是寻常匠人,元阙四岁启蒙读书,到了这里也没丢下,各类工程则例翻得烂熟。很多匠人不识字,口诀无非是口耳相传,元阙便提笔录下,遇上不懂的名词反复请教,磨得人家没奈何,掏心窝的秘诀全说了出来。他是识做的孩子,所有工钱最后尽数供奉几个师傅,剩下的买酒大家喝,人缘很是不错,可依然被人轻看。
直到有一日,玉阑宇修缮一间寺庙,修复梵文天花彩画,画作师傅对残损的彩画颜色犯了难,调弄了几日总不大对。元阙看得心痒,主动请缨,那师傅无奈之下由他放手一搏。
元阙先清洗刮去生漆、腻子等物,而后调制颜料。梵文天花所用的沙绿出自西域,当时并无配备,便用北荒出的孔雀石磨碎调制,掺在空青里,很是悦目好看。待他沥粉贴金的时候,那师傅收了小觑之意,默默望着,被璧月路过瞧见。
璧月瞧了半晌,上前问他几句,无论锦、龙、切活、流云、花草、博古、异兽诸种纹样,元阙对答如流。璧月叫他做万蝠流云的彩画来看,即是云纹加上飞蝠,绘在青绿地子上。
元阙遂用白粉垛云朵,银朱垛飞蝠,前者一溜平直大气生动,后者半露半显活泼点缀。再在云朵上刷矾水,用红、黄、蓝、绿四色染流云,这道工序他施展开来尤为好看,像是三头六臂的哪吒,把五六只调色的酒杯绑于一处,在胸前挂了,右手持了四支笔,左手两支笔,同时上色染晕。染完流云再开云纹,狼毫笔轻点云朵,如花枝蔓蔓,开出支纹,朵朵咬合勾连,顿时云气荡漾,春融日暖。
璧月点头,唤他师傅前来,一见很是诧异,方知此子本是瓦作,不想竟熟稔画作。问了几句更添惊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知晓得比起几个徒弟亦不遑多让,于是生了收徒之念。
璧月问他:“你修习匠作之道,可有什么志向?”元阙望了他的眼睛,答道:“唯愿天下人安居乐业。”璧月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倒是适合将作监。不过,或许有一天,你能明白身为匠作师的骄傲……”
元阙低下头去,小手紧紧攥着,怕他看清真实的自己,那般渺小。
璧月亲自收元阙为徒,他一步登天,住到了玉阑宇的内宅,每日有专门精研的功课。师父不时带他入宫,携了他往各地游历,于是元阙过上了目不暇接的日子,从一个乡下小子鱼跃成了璧月大师的关门弟子,无数人捧着供着。
璧月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匠作师,正直不阿,沉毅笃学,与下同甘共苦,有君子之风,连皇帝亦赞说:“璧月真纯人也。”如此宁折不弯的脾性在朝廷处处碰壁,加上与工部侍郎很不相谐,在将作监的位置上勉强待了几年后,璧月终于辞去官位,安心打理玉阑宇,教授徒弟,反而声名日隆,京城附近皆以能请到玉阑宇修建屋宇为荣。
璧月口传身授,除了讲述营造技法外,严于律下,从不许谁做亏心枉法之事。匠人常有与主家结怨,偷埋厌胜物诅咒对方的,也有为了讨好主家或是讹取钱财,把祈福的符咒卖出高价的,坏了匠人的名声。璧月在玉阑宇禁绝魇镇诅咒,只让学堪舆之术,“一阴一阳之谓道”,无论哪里都用得着。元阙因此读了《葬书》、《撼龙经》、《青囊奥语》等书,璧月见他好学,把从墟葬那里讨要的堪舆师抄本给他,他更是获益良多。
到了十六岁那年,千姿即位为玉翎王,盛邀璧月入苍尧,璧月大师婉谢了好意,欲派一个徒弟领各色匠人约五十名前去主持营造之事。地远国偏,一干师兄们推三阻四,不想被发配这么远,离京城逾千里不说,简直就是到了蛮荒之地。
元阙偏偏毛遂自荐,甘愿往北荒一行。璧月很是欣慰,特意选了得力的匠人陪他前去,把亲自手书的《匠心集》赏给元阙,简直如传授衣钵,惹得师兄们一阵眼红。
没有人知道元阙真正的用心。
元阙在出发时,眺望茫茫的北方。这些年来他始终暗地里打听消息,慢慢地,知道他爹其实是玉狸社的暗探,知道他十岁那年玉狸社全灭,爹爹曾刺杀照浪城主未遂,知道玉狸社之主望帝被易容师紫颜救下改名萤火,知道紫颜一家避祸去了北荒并襄助千姿即位,知道照浪城主暗中秘密跟随而去。
多亏他师父璧月名列十师,紫颜与侧侧不时有信送到,偶尔提及几笔,元阙小心翼翼偷觑,或是趁师父不在拆信来看,早已生了心思要去北荒。
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尚未上路,紫颜一家已施施然返回京城,照浪更是回来开了玉观楼,想见很是容易。
元阙很灰心,想想未曾功成名就,无法对付照浪,只得收了心思,安心赴苍尧效命。
璧月时有书信托骁马帮携送,添衣用饭的琐事事无巨细列出,关爱溢于纸上。元阙深受感动,师父严厉之外亦有慈心,他只有在苍尧加倍努力。
可是元阙无法开怀,他想再见爹爹,却无论如何,没有任何消息。
等玉阑宇的人差点忘了有这么个小师弟,玉翎王邀请十师的消息传来,璧月大师当即命元阙就地出席。玉阑宇是何等地方?排在他前面的师兄弟多达二十三人,不服气的师兄们暗中活动,盼师父改变任命。
不想璧月只说了一句话。
“他最近。”
众位师兄不禁气结。当初要远赴苍尧开工,他们不肯前去,元阙领命时,皆笑话他不知好歹自讨苦吃。如今玉翎王声名鹊起,想再攀交情已然不及,这时想起木头般的小师弟,竟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们鞭长莫及。
此时元阙在苍尧做了近两年的苦工,听了璧月的吩咐,只当师父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赏赐恩典,平日里仍是摸黑早起,一味在工地上用功。他打听到苍尧巨富艾冰、红豆夫妇曾客居紫府,特意前往结交,两人见他是璧月之徒,格外客气,经常与他走动。元阙旁敲侧击,问出不少关于萤火的消息。
他数着日子盼紫颜到来。他想见见萤火,问对方是否记得爹爹这个人。
他爹的名字,叫做盈戈。
元阙从漫漫回忆里挣扎出来,玉狸社早已四分五裂不复存在,他很难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即使艾冰在北荒有些实力,毕竟是中原发生的事,元阙又不便明说底细,暗中查探的线索指向萤火与照浪两人就断了。
他细细思量了一阵,不得不盼着玉翎王早归。想到千姿,又思及另一桩麻烦。
苍尧是出美人的地方,民众无不驻颜有术,女子皆是娇容柔躯,眉目如画,更不用说挑选入宫侍奉的宫女。王后桫椤虽从蒙索那国远嫁而来,姿容艳冠群芳,兼之有传闻说她天生可洞悉人心,玉翎王除她之外,竟是没再纳任何妃子。
幸好大祭后,王后传来怀孕的喜讯,百官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位王后宣召,元阙心下想避嫌。不说其他,单是传闻中她窥视人心的异禀,就足令他退避三舍。他的心事从没人知道,恐生出变数,于是歪在炕上昏沉睡了,梦中仍在寻思如何避入王宫。
次日清早,他独自起身洗漱。官府往他这里派小厮仆佣供他驱使,全被他打发了,凡事自己动手。简单吃了三块饼,饮了一碗浆,他遁往工地,想忙个诸事缠身就有了托辞。
昨日随他在外的一个匠人惶惶赶来,见面便道:“大师,惹大祸了!昨晚打的那个,是金毓领主府的人,根本关不住他!这会召集了几十个人,把匠所围住了。”
元阙皱眉,千姿称王,他几个兄弟在苍尧各处分封领地,人仍住在王城里,这金毓领主府就是千姿之弟兰伽的府邸。
兰伽曾与千姿争夺过王位,是苍尧最为棘手的人物。夺位失利后,他没了兵权,缩于府中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百官有不少弹劾,千姿却并不干涉。这些曾是王子、现是领主的爷们是千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尤其是兰伽,宫里的太后虽不干政,最宠爱的仍是这位爷,又是千姿嫡亲的弟弟。
如今玉翎王不在,兰伽底下的人开始寻事,是否意有所指?元阙转过数念,云淡风轻地一笑。他的圆脸一笑,匠人心中一定,听他说道:“怕什么,让他围,耽误工期,该急的人自会来求我们。既然出不了门,大家来我屋里喝茶。”
匠人一想,罢了,难得误上半天,叫那帮不做事的官员急急也好。没多久,今日上工的二十多人说笑着进了屋,济济一堂。元阙摆出一排青花瓷碗,五只斗彩瓷壶,泡上进贡的好茶,再取了腌制的桃脯、蜜枣、藕片、干葡萄等蜜饯果子,加上酥酪、豆糕、团子、酪饼等茶点,就是丰盛的一桌。
玉阑宇这些匠人是各处的大工头,养气练性见识不低,元阙既举止若定,他们就放开怀抱,热闹地吃了一会茶。没多久,外头的喧嚣压了下去,匠人们幸灾乐祸,说是金毓府又来了人,把闹事的人锁了回去。元阙淡然领了众人上工,半道上被人截住,依旧请他往宫里去。
元阙躲不过,左右是个坎,小心跨过就是了。打定了主意,入宫后远远站了,先见了太师阴阳,探讨了一番工程进度,便等待王后召见。
王后盛装出现,一身大红金丝织金袄裙,外罩轻若蝉翼的织纱,如云端里走出来似的。她周身挂戴的首饰,不是珊瑚、玛瑙、琉璃,就是松石、蜜蜡、瑟瑟,与精致打造的金银花钿相比,这些珠石更显出她丽质天成。
元阙仍是麻衣冠服,与其说是匠人,更像是士子,散发恬淡的儒雅之气。
他目不斜视,低首在下等候问话。王后同样询问了两句皇宫营造的事项,说着说着眉头轻颦,道:“王上递了信来,天幸今日就要回来了。”元阙没看见她的神情,听出语气不对,像是有几分拿捏不定的烦恼,垂手继续听她说道,“金毓领主的手下在这个时节滋事,原是不该,消息尚未传到太后那里,要请大师多多担待。”
元阙心想坏事传千里,太后岂会真的不知道,忙恭谨应了,答道:“昨晚下臣不知他们是领主府上的人,多有得罪,说起来是我的不是。”
“大师说哪里话,你们远来是客,王上近来倚重各位甚多,万请饶过这回失礼才好。”王后的语气颇为无奈。元阙听了慌忙行礼,抬头瞥了一眼,王后满身珠绣,雍容华丽的妆容里隐约透出淡淡轻愁。
“早知是金毓领主要盖宅子,就算下臣忙不过来,也会遣人去打点。这次本是我的疏忽,王后不必忧心,我回去自会处置好此事。”
王后终于嫣然一笑,红妆珠玉不及这明眸皓齿,韵致天成。元阙熟视无睹,松了口气,王后夹在太后与王上之间难做人,只有他退一步。他心下冷笑,兰伽趁千姿不在张牙舞爪,偏巧赶在了大军要回来的日子,恐怕有好戏可看。
王后的眼光究竟是短浅了些,皇宫才是近日最紧要的事,盛典前若无法完工,玉翎王就在全北荒人面前丢了脸。元阙不经意皱了皱眉,玉翎王留给他的时间极少,他须使尽浑身解数,才可勉强应付完这盛大繁琐的工程。
“委屈大师了。”王后灼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仿佛在透析他心内意念。
“这是下臣该做的。”凛然记起王后的天赋,他急忙清除杂念,恭敬地执礼寡言。
规矩地应对完了,元阙出得宫来,正望见几树冰骨寒香,花开正艳。他轻嗅了一口香气,把烦杂的诸事抛在脑后,想到十师将聚,有了淡淡的喜悦。
对他而言,十师会能再见丹心,就是最大的喜事。他与丹心年纪相仿,丹心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手上趣致古怪的玩意极多,炼器师与匠作师相携合作处也极多,两人一见面,就仿佛认识了三生似的。
他难得有个朋友,今次特意备了一份厚礼。想到丹心鬼头鬼脑的样子,元阙露出微笑,不知道这回做的机关傀儡能不能吓他一吓?
终于,伐虏军回来了!
赶来迎接的百姓与官兵自觉地列于城门内外的道路两旁,默默注视王者的归来。苍黑色的龙旗有火烧的痕迹,每个将士容色如铁,一步步踩了呼啸的北风,肃穆地往城门进发。
一个杏黄色的身影倏地从城内蹿出,在空荡的大道上飞奔。他穿了窄袖棉袍,黄莺儿似的疾飞在路上,官兵们眼睁睁望了他僭越的行止,却无人阻拦。伐虏军将士坚定的步伐,看到他错落踉跄的身影后陡然停下,任由他穿越层层甲衣,直扑向王驾马辇。
玉翎王千姿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动,推开辇亭前门的云板。挖雪救人后,板材很有些破损陈旧,越发添了苍凉的意味。杏黄色的影子如轻烟没入辇亭,一声呜咽凄恻响起,众将士鸦雀无声,听到千姿笑喝了一声:“胡闹!”
“王上终于回来了!漫天谣言乱飞,不知真啊假的,骁马帮音讯也断了,这几日我真想骑马一路寻过来,可惜被太师看住不许我乱动。眼看立春都过了,王后祭了天,连我也上了祭坛,还是没盼到你们回来。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临行前生病,耽误了和王上一起上路,偏这回我没跟着,就出事了。让我瞅瞅,王上你瘦了……阿罗那顺真的反叛了?我让骁马帮断了他们的供应,我倒要看看,没盐没铁,他们挺得了多久!”
北荒自与中原往来后,借用历法纪年,以立春日为元旦,凡制度、饮食、宫室、车马等皆慕南朝。骁马帮此时已控制北荒六大盐区,随时可限制阿罗那顺邻国的铁矿贩卖,双管齐下之下,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人唧唧喳喳正待一路说下去,千姿凛然不动的容颜漾出一丝微笑,摇头道:“轻歌,你如今不大不小是个官,该学着沉稳些。幸好没带你去。”顿了一顿,对外朗声喝道,“起驾——”
车队缓缓起行,场面恢复了肃杀庄严,待进入城池之中,全城爆出震天的欢呼。轻歌小心翼翼伏在千姿脚边反省,他自幼伺候千姿,两人的情分已不必言,不过王上所言有理,只得全盘收下。
轻歌低垂着头,郁闷地忖道:“凡事三缄其口,那是对外人的,王上你不一样呀,一去数十日,祭神大典也没赶回,万一有个好歹……”
千姿见他闷闷不乐,漫不经心地道:“紫颜和他的徒弟长生就在后面。”轻歌眼睛一亮,全然忘了烦恼,倒豆子似的回忆了下往昔,如此雪晴轻寒之日,正合把酒相逢。
王驾入了宫城,千姿先宣召元阙,问了皇宫工程进度。
“三月初势必要修好大致模样,细处不妨暂且搁下,着重落在与典礼相关的七大殿并坛庙等几处,便于行祭礼、吉礼、宫门大阅和国宴之用,可赶得及?”
玉座上端坐的千姿神色微见疲倦,连日奔波的风尘让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更重了,却依旧无法掩去他皎月清霜般的容颜。若是不知他身份,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理应抱琴弄月,而非横越千里,解长鞭安天下。
“不敢误了王上大事。有三千卫军为工役、加上两万匠人、七万民夫,人手已足,二月底即可完工,同时水石花木亦在修凿养植,余下的时日安设内饰陈列,勉强赶得及大典。”元阙回答得中规中矩。
“好!还有,我欲修北荒三十六国史,把以前名不见经传的部落也编入史书,这是不输于盛典的大事,因此鉴古阁须同时完工。”千姿语气不容反驳,北荒之所以被视作蛮荒之地,与其史书不传、典籍阙如大有关系。
“本月底鉴古阁即可提前完成,足有空闲搬运典籍。”元阙是爱书的人,藏书楼自然放在首要地位。
千姿和悦地一笑,满意地道:“看你的样子,已是胸有成竹,很好。这大半年你越发辛苦了,今日有六位大师随我入城,你不必太忙,只管看他们去。”他与元阙相处了两年,不再生分,也不真拿他当臣子看。
景范受命安置诸师的居处,刚刚落脚,元阙已奉命赶来。想起王后的交代,他与景范说了一声,请骁马帮留心金毓领主的事,算是暗中给玉翎王提个醒。他同时找人把消息传给艾冰,有当地巨富帮忙打点,金毓领主不管打什么算盘,他也没有后顾之忧。
当下诸师见礼,元阙只认得丹眉父子,先寒暄两句,丹心就扯了他逐一认人。与紫颜说话时,元阙多打量了他几眼。一身世外风姿,静若清夜,笑若云霞,芳若芝兰,洁若霜雪,令人不自觉只想看这一人。苍尧民众皆美颜,然而在紫颜面前,唯有玉树冰花般的千姿差可比拟。元阙回想两人的容貌气度,真有七八分相似。
这样的人,又名列十师,元阙就算没有小心思,也自然有亲近之意。
“我跟着丹心,叫您一声‘先生’。听说京城紫府是我师父督造,改天回京,一定要来拜访观瞻。”他规规矩矩朝紫颜行礼。
“你我是一辈人,千万不要拘礼。璧月大师一向可好?”紫颜细看少年,这是幼失其怙的面相,不由生出几分相惜之意,“我来得匆忙,没什么见面礼,传红那里颇画了些楼阁廊榭,是他近来的游历之作,有不少异族的建筑风物,我去讨一份送你。”
元阙道:“好!”
丹心失笑,他与长生腻歪久了,不拿紫颜当外人,于是凑趣说道:“紫先生乘鸾而至,两手空空,连换洗衣裳也要打劫,如今竟把见面礼赖到别人身上!要不然,我也添个份子,帮你出一份礼?”
紫颜一笑,“甚好,你帮我出了份子,我就赠你三张面具,哪怕你扮做丹眉大师,也不是不行。”丹心当即心动,跳了起来,“不许耍赖,我这就找好东西去!”
紫颜又想让长生过来见礼,四下看看了,侧侧说轻歌拉了他去,只得罢了。元阙备了一份礼,乃是手制的点心,盛在嵌彩色玻璃的雕漆盒子里。紫颜叹道:“以前吃过璧月大师巧手调制的美食,想不到在你手上又可重见。”
元阙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师父对饮馔是极讲究的,做徒弟的不免要学一点。”
紫颜与侧侧歇到房里后,打开盒子,各色糕点含苞吐艳,绽蕾飘香。红绡金蕊的芍药,白玉为骨的百合,凌波婀娜的水仙,蓝紫起舞的鸢尾,还有清寒悠远的蕙兰,玉骨轻黄的丹桂……每只花团锦簇玉屑凝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哪里舍得下咽?
侧侧拈起一枚凝视良久,“只道他木器活儿做得好,没想到捏面团的本事也出神入化,我是不如他了。”紫颜转眸一想,喜动眉梢,“你不是要建绣院么?那些华机子、泛床子、立机子、罗机子……不如一并交给他和他手下木匠打造。想要什么式样,请丹心,不,他还是嫩了些,让老爷子帮忙参详改进,元阙这里一定能做得出。”
难为紫颜越来越为她着想,侧侧掩面笑道:“元阙要是知道送这一盒点心,反而惹出麻烦,准要后悔死了。”
元阙在苍尧多时,又在建造宫殿,诸师前来他要帮忙安置,因此每家都收到他的一份礼,巧思妙手,天工神造,皆是赞叹不已。
最惊喜的当是丹心,收到元阙制的四只机关傀儡,木雕的人像憨态可掬,披上彩衣戴上头饰,不看脸面与寻常婢女无异。端茶送水,磨墨添香,迤逦地在屋子里行走,裙裾摇曳,环佩叮当,把丹心和璇玑欢喜得眼都直了。诸师聚在丹心屋里看热闹,长生和卓伊勒看得耳热心跳,喝了傀儡奉上的一杯茶后,只恨不能抢一个回去。
丹心使坏,与璇玑一人留了一只,另两只特意换上华服送给老爹,看去像是送了两个娇美的侍妾。丹眉看到如此巧技当然欢喜,可儿子分明有促狭之意,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傀儡依靠肩上四个按钮机括行动,丹眉很不解风情地拆开来研究,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元阙私下拉了丹心询问此行始末,方知千姿与诸师因雪崩失散,阿罗那顺国王盖察礼被表弟庆恒砍了头,叛军得知玉翎王在瓦格雪山,胆大包天截住伐虏军想讨个便宜,却被骁马帮在阿罗那顺的人联系上盖察礼的儿子,左右夹攻叛军。几场混战下来,庆恒中箭身亡,叛军早早收场,阿罗那顺新王登基。与此同时,诸师和雪族库赞达成协议,雪山盗接受招安改邪归正,景范终于接了众人与玉翎王会合。
这一番离奇辗转的故事听得元阙目不转睛,诸师与雪山盗交手一段因丹心亲历,说起来最是曲折婉转,不由心神摇簇。
元阙道:“十师理应共同进退,可惜我置身事外。”
丹心瞥他一眼,忽然兴奋地道:“咦?你的傀儡若能射箭,能使火器,岂不是比我们的法子更省事?快,得空打造几个战斗傀儡,我帮你配置最好的兵器,再有叛军盗匪,就派你的傀儡大军去!”
元阙哭笑不得,连忙顾左言他,想断了丹心的念头,可惜丹心越说越兴高采烈,竟画起图纸与元阙参详。两人促膝熬到半夜,元阙困得想死,丹心壮志勃勃,大有拿机关傀儡与灵法师人偶相较的架势,逼得元阙绞尽脑汁冥思对策。
两人忙到天光初亮,傀儡的模样依稀有了萌芽。
丹心忽又突发奇想地道:“拍一下肩,傀儡动一下,实在太笨拙。如果用声音控制,宫商角徵羽,呀!这要乐师出手,就能在远处遥控傀儡!天才,我是天才!可惜乐师还没来,勉强做个简单的式样看看?”
元阙两眼发直,主意极妙,可画了半天的样式要打破重来!
这一宿,元阙过得苦不堪言。
离千姿定下三月登基尚有时日,诸师聚了一场,开始紧锣密鼓筹备盛典。
墟葬忙着勘探皇陵风水,皎镜蒹葭与苍尧医官为防疫奔走,丹心在丹眉襄助下开炉铸炼九鼎等象征皇权的器物,侧侧与O筹办盛典所需衣物香药并零散杂项,一众香院弟子也打下手帮忙,傅传红日夜绘制百幅北荒风物图景、千姿本人画像,元阙要在两个月内修建完新皇宫——每个人各有忙乱,仿佛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七宝在护持供养,玉翎王俨然有了一统北荒的皇者气象。
“七宝”中只有紫颜是最闲的,他大病初愈,众人不敢劳累他,当下亦无易容之需,整日价在宫城闲逛。好在千姿与他最亲昵,隔上一日总要召见,不宣召时,王后桫椤也会请他往后宫一聚。换作旁人定是要避嫌的,千姿对紫颜毫无顾忌,竟请他多换几张颜面,王后多看美颜自会心情愉悦,王子也能更为俊秀。
这话传了出去,众皆愕然,以为是谣言,侧侧微微吃味。紫颜看得有趣,旁敲侧击了几句,笑道:“不若把你易容成我的样子进宫多陪陪王后。”侧侧瞟他一眼,哂笑道:“你脸皮多得是,我扮男装即可,哪里要易容呢?”紫颜轻笑,朝她扮个鬼脸,转而说起他事,要长生跟了元阙历练,侧侧无不应允。
千姿如此信任,紫颜并不欲与桫椤多见。王后是能够窥视人心的巫女,那些片月纤云的往事,揭开了徒见伤疤,再想无益。他既无事,念头就移到长生身上,想到长生随皎镜学医,与丹心聊炼器,又长期在侧侧和O旁熏陶,傅传红的画也见得极多,就差墟葬与元阙这两门手艺毫无基础。墟葬要陪娥眉母女,不是很得闲,元阙虽忙却没徒弟,不妨先塞过去,从他手上兼修两家之术。
当下紫颜领了长生去寻元阙。因着诸师入城,元阙为了与丹心近些,不再住匠所,搬到景致怡人的天渊庭内,与众人做邻居。紫颜和长生悠悠行过一片锦绣杂陈的长廊,就到了元阙所在的庭院。
疏朗洁净,遍地书香,长生看直了眼,元阙在此生活两年,竟似搬了一家书院在内,想到自身惫懒,不免赧颜。
紫颜备的礼不轻,文房四宝皆是珍奇之物,盛在描金漆的松兰芝草文具匣里,上层有玳瑁管的紫毫笔一对,清露晨流绿玉砚并翠灵脂五彩墨,玉石水丞,玛瑙螭龙镇纸等物,下层叠放了银光纸水纹纸,还有象牙雕云龙纹裁刀一把。
元阙惊道:“哪里要这许多贵重东西!”坚辞不受,紫颜笑道:“新近知道你和艾冰相识,这是他打点来的,两份心意在里面。听说他的院子是你画的图纸,你们是知交,不必如此生分。”
元阙苦笑,为了那么个院子,艾冰不知塞了他多少豪礼,连出席盛典的锦衣吉服也有几套,想是看不过他清苦自律,当下只能收了。
紫颜道:“我让长生跟了你多学些东西,纵然不能打个下手,多看看也好增广见闻。”长生上前拜见,看着就是好学的模样,元阙忙道:“这自是极好的,我也想多点见识,听闻先生易容术很神奇,要有机会,叫我观摹才好。”
紫颜笑道:“若非我近日精神不济,耗不得久,我也想每日瞅着你建皇宫,到底是难得的盛事。至于易容,不算得什么,毕竟有个脸模子在,你们平地起高楼,才是本事。”
元阙轻轻一笑,圆脸憨态可掬,“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如果天下人都有屋可住,不至流离失所,我这个做匠人的就再无遗憾。”
这是他对璧月说过的志向,作为玉阑宇出身的匠人,多次提起这个如同誓言的愿望,就如打下了地基,最终要盖起楼阁。身为人子,元阙别有另一番怀抱,那是他心中坚韧的牢笼,束缚自身之后,必将有一天将桎梏多年的仇恨释放出去。
紫颜凝眸看他,清冽的眼神仿佛望到古井之底,察觉一丝丝微澜轻荡。元阙忙移开目光,和气地端详长生半晌,“既是先生的高徒,学问想来不少。”
长生慌忙摇手,“哪里哪里,我只是粗浅学了一点东西,不敢献丑。”他不是不气馁的,独自一人时,易容术仿佛可以拿出来炫耀,可一旦在紫颜身边,便如米粒之珠,再无光华之色。
元阙笑了笑,道:“先生府上出来的人,岂有不好的?别说艾冰,在苍尧已是一方豪杰,长生你看来也已继承衣钵,更有触类旁通的灵巧心思。对了,听说原先府上有个叫萤火的管事,今次怎不见来?”
长生耳根一热,心中长叹。紫颜脸上温润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我向来不拘人,谁想走都是自便。不过,他知我会来,想是在往苍尧赶了。”
元阙的眼亮了一亮,长生很是欢喜,微微有些腹诽,少爷竟没透出一丝口风来。
这时侧侧也来拜会,着玉簪捧了十几只毛茸茸的貂皮风帽并银鼠护耳奉上,对元阙笑道:“长生去叨扰你,原是该大谢一场。我手边暂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正巧先头路上做了些小玩意,你们上工时避避风雪,等我缓上一缓,再好好置办。”
元阙失笑道:“坊主太客气了,凭师父与各位大师的情分,就算长生拜师,只需一份束,如今只是随处长长见识,哪里要再破费。”侧侧斜睨紫颜一眼,“他送的算他们师徒的敬意,我自送我的,十师相交,你我有你我的情分。”元阙无法扭捏,便都收了,径直给了长生一顶帽子,叫他戴上,向紫颜与侧侧告辞,往皇宫工地上去。众人遂一齐出了院子。
见他们远去,紫颜并肩与侧侧往回走,细细说着话。
侧侧道:“元阙年纪轻轻,竟这般稳重。”紫颜凝神不知想到什么,半晌才道:“他是个心思重的,听说身世可怜,玉阑宇又是不易出头的地方,行到这一步,很是难得。”侧侧瞥他一眼,先是为元阙一叹,继而想到自己,文绣坊一群姐妹彼此和气,真是不小的福气。
她瞧见紫颜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你最讨便宜,我爹就收你一个弟子。”紫颜故意苦了脸道:“幸好只得一个师妹,不然怕不够分。”侧侧大窘,啐了一口,末了笑了起来。她往年提到与爹爹相关的话总要伤感,如今紫颜历劫归来,生死之别看得淡了,唯念着要珍惜眼前人。
另一处长生跟了元阙,混在匠人堆里,没几日就把簇新的锦袄穿得陈旧了。他学元阙,挑了半旧的麻衣来穿,果然不显脏了。皎镜整日陪着蒹葭,嫌徒弟碍眼,索性也打发给元阙。卓依勒就与长生同进同出,没事骂骂师父狠心。
多了一人,就生出比较,长生若是记熟了飞檐的种类,卓依勒就闷声背下斗拱的样式。元阙看了好笑,不时考较两句,两人争了回答。一群匠人瞧了大觉有趣,三不五时传授一些窍门,两人互相考较不分上下,越发用心。
不久又有喜事,珠兰唐娜在皎镜他们走后,携药行走多处医治疫疠,赶到苍尧时已小有名气,被誉为“古斯部来的女菩萨”。她自知修为太浅,除疫疠外只粗读了几部医书,一路小心谨慎,一心一意到苍尧来寻师父。
如此见了皎镜、卓伊勒、长生,各有一番欢喜,皎镜当众收了这个徒弟。
珠兰唐娜一到,卓伊勒收了心,不再到元阙处修习。长生做易容师,通晓各家技艺更易拟人摹态,不妨多学,卓伊勒要做一名好医师,自家典籍尚未读完,有珠兰唐娜做参照,更要好生用功。
长生每日回来,会报告当天所学,顺带讲讲工程进度。他从元阙手上得了仙人开锁、八填板、燕儿图等几个颇具巧思的玩具,闲下来拨弄玩耍,每回匆匆说完,就迫不及待回屋接着摆弄去了。
紫颜与侧侧、傅传红与O、皎镜与蒹葭聚在一处,听了只觉心忧,眼看离交工期只剩了一个多月,匠人们不辞劳苦,大部分殿宇初见雏形。可是想到后面石作油作画作踪影全无,众人都为元阙捏一把汗。
这天夜里,外边积雪连绵天寒地冻,屋里烧了地龙,墟葬与丹心在灯下温酒闲谈。说到盛典贺礼,丹心绘制完了九鼎、御剑、宝杖和皇冠的图样,拿与墟葬请教。墟葬颇为惊奇,想了想道:“如此繁复的雕铸也使得,看来你在通天城学到不少。”
丹心顽皮一笑,摸出取自黄金宫的金杖炫耀,他沿路为避人耳目,缠得结结实实,到了苍尧才解开束缚。墟葬细品了半晌,指了纹饰说道:“这云气凝成的龙神,想是阿焉尼的图腾?”
丹心一震,定睛看去,漫漶流曳的纹饰隐约勾勒出一条曼妙的龙形。他惭愧不已,又好面子,不敢说未曾发觉,只默默拣出图样叹气——势必要大修一场了。
“大师龙穴点得如何?”丹心转而问道。
“吉地已经选好,王上也准了,我这里余下的事不多。怕的是元阙不能完工。”墟葬不觉发愁。想到皇宫半半拉拉的样子,丹心也很烦恼,“你说得是,我们看看他去。”
“我怕我们太急切,倒让他难堪。”墟葬沉吟。
“不怕,他心志坚韧,只管往死里说他,才能骗出真话。”丹心笑了笑,想打击元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说他一句不是,他也绝不会消沉,反而斗志冲天想出十个八个改进之法,扳回一城。
两人披上裘衣穿越庭院,元阙的屋子灯火辉煌,几间屋子一起亮敞着。丹心在明间外喊了几声,元阙手持一卷书走来开门。三人寒暄几句,元阙搁下书奉茶,丹心瞥了一眼,是璧月的《匠心集》,页边密密写满了秀丽的小楷,想是元阙这个当徒弟的心得。
“这几日皇宫工地上热火朝天,听说又修好了一个园子,种了不少花树。”墟葬斟酌说道。元阙闻弦歌知雅意,“这几日一切就绪,人手工料都不缺,昨儿新招了一批人,进度已经加快,定能按时完工。”
墟葬闻言,神情松快许多,“说起来皇宫与民居不同,你修建时可有什么章程?”丹心竖起耳朵旁听。元阙道:“古人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无非如此罢了。”
墟葬道:“细处却又如何?”元阙沉吟了片刻,道:“大师知道司空图的二十四韵罢?”墟葬点头,笑道:“我明白了,你想用哪几韵?”
“皇宫既是‘象天立宫’,整个格局要的是雄浑、典雅。然则宫中建筑甚多,气韵则洗练、流动为上,否则失之板滞臃肿。主殿彰显皇帝威严,须高古、劲健,后宫纤、绮丽,适度便不为过。至于御苑堆花垒石,最好冲淡、清奇、自然、委曲、实境、飘逸皆有,皇帝累了倦了也有散心的地方。”
“千姿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只怕少不了豪放和悲慨。依我之见,竟是二十四韵都使得。”墟葬细想了想,慎重说道。元阙道:“大师说得是,小子受教。”
丹心揣摩半晌,问道:“盖房子几时要做诗了?眼巴巴说这些有的没的。”元阙也不笑他,耐心说道:“我随便说一例与你知道。就拿御苑这园子来说,须得委曲,这委曲自然不是说屈身折节,而是讲曲折变化之道,所谓‘纡余委备,往复百折’。写诗文也好,作画也罢,一览无余就没意思,建筑亦通其理,山石曲折,小径通幽,才有趣味。”
丹心蹙眉,一脸哀叹:“这两年没见,你又读了不少书,千万别叫我爹听见,我必要挨一顿教训。”墟葬哈哈大笑,“用进废退,你年纪尚轻,怎不好好读书?”
元阙无视他耍宝,澹然说道:“司空图说委曲,‘登彼太行,翠绕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鹏风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太行山羊肠小道,逶迤难行,沿路风光却是溢彩飘香。时力是良弓劲弩,曲折有力,羌笛之声亦是婉转多姿,似去还返,如隐忽显,就像水纹起伏,旋风翱翔。大道存于万象却不自限,合乎自然,或圆或方,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就是委曲之理。”
他谈兴正浓,邻近居处的傅传红与紫颜不知何时走来,并肩而立聆听。画师听到妙处,含笑说道:“画道也是如此,山实则烟霭虚,山虚则亭台实,乃谓虚实。还有宾主、呼应、开合、藏露、繁简、疏密、纵横、动静、奇正、参差多种布局之法,不是一味平直,而是取其变化,有委曲方有妙境。”
元阙笑了朝他行礼,紫颜笑道:“我想到一句诗来,‘笙歌委曲声延耳,金翠动摇光照身’。”墟葬道:“这便是说音乐了,可惜阳阿子大师不在,少了一曲天籁做注脚。”
傅传红对紫颜道:“为何不说易容?正合一人一张脸面。”紫颜笑而不语,元阙插嘴道:“不错,这二十四韵确是极有说法,就算是说人,也可使得。”丹心闻言跳了起来,拉了他道:“快说,我比较像哪个?”
元阙歪了头道:“你就是‘无赖’了。”丹心笑骂:“好小子,别以为我真不读书,连二十四韵也不知道。”上前就与他拉扯起来。
紫颜等人相视一笑,抚掌大乐。元阙这时请众人移步去看皇宫样式,进了后面一间轩屋,屋内帘拢夜灯,幽香浩渺。几张长案并在一处,上面亭台楼阁星罗棋布,灿若绘绣,竟是一片大好河山。
众人这才惊觉看的不是纸样,缩小的实景雕刻了整座皇宫,其中高楼广庭,层台累榭,河流萦绕,宛若江南盛景。而巍巍石塔,森森祭台,富丽堂皇的祖庙和宝相庄严的千佛岩,带有苍尧独有的疏朗峻拔,细处却又不失婉丽明媚。
“用面泥捏了实样,你们看看,可有要改的?”元阙丝毫不见得色,与璧月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端凝整肃。
紫颜看了半晌,细处雕镂精细如真,这少年的手真是巧到毫巅,想来若是学易容也不会差。诸师夸赞了一阵,元阙见他们不提短处,索性直接问墟葬:“宫城以得水为上,原先不挨着河流,如今扩建城墙,正好修到玉龙河边上。在下看风水只恐有所疏漏,要请大师多多提点。”
墟葬指了屋宇笑道:“你选址很好,格局也大,新宫城所在有高岗,依山傍水,正是全城枢纽。我没什么可以指点的,无非有些细节宜忌,慢慢写给你参详就是了。”
众人见墟葬夸奖,元阙确实思虑周详,都放了心。
元阙朝傅传红拱手道:“说起来有几处天花,想请傅大师帮忙绘制,特别是大殿里的龙凤藻井,想用黄金雕刻,图案要别致精巧。”傅传红望了丹心笑道:“画图不难,难的是铸金,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丹心笑眯眯应承了,对元阙卖弄道:“我在通天城学到两招,保管比你想要的更好。”
元阙点头应了,心情极佳,终于明白诸师协作有这般好处,不由对璧月的苦心更为感激。没多久,紫颜揪了长生来看元阙捏的面泥皇宫,长生惊叹不已,流连忘返,竟赖了不想走。
“我且多揣摩一阵。”
诸师观赏片刻携伴离去,紫颜知长生近来跟随元阙学到很多,由他折腾,径自先去了。丹心盘问了几句,长生只说要学这面泥雕塑术,丹心看不出古怪,又说了一阵话,也回屋去了。
元阙讲解了片刻,见长生心不在焉,道:“说吧,想要什么?”长生不好意思地一笑,忸怩了几下,“我想学机关傀儡之技。”元阙皱眉,“学那个作甚?”长生遐想道:“给傀儡易容。”元阙一想就笑了,他的傀儡本已极似真人,若能有一张栩栩如生的真面,再配上文绣坊的各色衣饰,蘼香铺的撩人香气,岂非以假乱真!
“好,我给你看傀儡的图样。”元阙来了兴致,当下把一堆纸样捧给长生。
长生边看边问,元阙被丹心折磨久了,正想祸水东引,忙不迭解说起来。如此说了半晌,元阙心中一动,慢慢地将话题引到萤火身上,长生顺了口风,把三年来与萤火相处的点滴统统说了,只叹他不在场。
说到后来,长生红了眼圈,没了讨教傀儡的心思,丢下图纸,反复念叨萤火的好。一个人不在眼前,心里却从未放下,长生想,这大概就是家人了。
他与亲生父母分离多年,算不得亲近,可一旦想起遥遥有那么一对人,也觉得安定踏实。与萤火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三年,经历各种劫难,情分竟比父母还重一些。
长生絮絮叨叨,说起紫颜为死尸易容,惹来照浪之事,虽然受了萤火牵累,少爷却把一切都扛下了。元阙青了脸,木声问了两句,恍惚听见“盈戈”两字,直如一声雷霆霹雳,世界崩塌。
他没想到千等万等,等来这样一个结局。这些年来辛苦努力,竟是枉然。元阙脑子里嗡嗡作响,听着长生絮叨的言语,如照浪劈在盈戈身上的呜咽刀一样,把残破的心割得四分五裂。心底里不断涌出的悲愤酸苦,激得他嘴中如嚼泥土,腥湿的苦意充斥全身。
天地尽灰。
他这些年出人头地,爹看不到了,他苦尽甜来,爹享不到了。他想于膝下承欢,共叙天伦,可是慈恩千重,天人永隔,再也回不去了。爹爹竟是早就去了,一次又一次败在照浪手中,容颜尽毁,连夙愿亦不能得偿,想来走时,死不瞑目。
莫大的悲哀像冰山,狠狠砸在元阙身上,他终于脚下一软,踉跄跌坐。长生惊觉他满脸泪水,手忙脚乱拉他起身,扶到一边坐下,“你怎么哭起来了,我不说了……”
元阙惨然抽动嘴角,“没事,你说,我只是想起心事。”长生哪敢再说,被他无声的泪水吓到,自怜身世,心下亦哀哀的,眼中泛起一片晶莹。
霜天雪日,清冷天气本就容易心思缠绵,如今勾起伤心,仿佛唇亡齿寒,两人俱是一场恸哭。彼此不问缘由,任凭咽声如诉,于漫漫虚空勾魂索魄,倾尽愁肠。
哭到抽泣打嗝,哀意略减,对望双目通红,皆有些讪讪。元阙平日极为淡定,这会儿叫长生看到本心,很不好意思,然而想到爹爹,难开笑口,僵了脸道:“我没事了。”
长生看了他半晌,道:“你比我小上好几岁呢,哭也不是什么坏事,把郁结排遣了便好。”元阙默默地想,这是永远无法消散的遗憾,他竟是永远孤单一个人了。
元阙说了几句,长生见他安好,话多了起来。元阙慢慢转回话题,问道:“我听你所说,盈戈倒是个义士,不知最后有没有入土为安?”长生叹气道:“少爷用一张面皮,换来三具尸首,那位义士与萤火有旧,自是妥善归葬了。萤火每年去拜祭,他是个念旧的人。”
元阙稍稍心安,想着寻吉日祭奠一回,爹爹地下有知,当会安然。
两人说着说着,长生讲到今次入北荒,见着照浪的事。他知照浪是萤火仇人,不禁添了担心,把照浪近来所为说了:“这人手眼通天,捞了于夏国的爵位,又说动雪山盗与玉翎王为难,真不知道以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元阙始终攥紧了手,闻言心中一动,淡淡说了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人不会有好下场。”长生撅嘴道:“可不是,他还欠着少爷一条命。要是他再蹦Q,萤火肯定饶不了他。”
一腔悲愤渐被血色的仇恨掩埋,元阙红着眼按耐心情,把无穷的恨意当做砖石,堆叠起院墙城府。长生没察觉不妥,为安抚元阙又说了一阵子话,见他看似无恙了,才回居处去。
当夜无眠,元阙失却冷静,用刻刀反复削凿木块,碎屑如心事散落一地。他不断雕铸一张人脸,用复仇的刀砍在上面,划得斑驳淋漓。生母早亡,父亲之死格外凄凉,仿佛切断了他的血脉萦系,从此世上孤悬他一个人。
可是这样摧折木偶有什么用?他根本对付不了照浪。跟随璧月学过的拳脚,远不及爹爹的一身武功,而照浪的刀法更在他们之上。无法手刃仇人,复仇如无尽苍穹上的一颗星,遥在天际不可触。
无法遏制的悲伤自责如潮水翻涌,把他剖成两半,理智清醒的那一半渐渐被淹没,郁郁沉沦,失去了救赎的力量。他昏沉沉如坠虚空,六识混乱,如同死去一般,悄无声息地挺着。
黎明的黑暗过去,天色渐亮,髑骞馍陨猿宓了元阙心头的悲伤。他浑身乏力地躺在地上,纵然建得起千年不倒的城池,他依旧是孤零零存于世上的一个人。三尺垣墙,护不住身边任何人,即便成为一业翘楚,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罢了。
元阙失落地关在房中自闭,万念俱灰。
一天,两天,玉阑宇的匠人们满腹狐疑,以为他忽生怪疾,请皎镜看了几回。皎镜说他忧虑过多,开了几帖药,他没有一回服下的,尽数倒了去。工地上堆积如山的琐事,被玉阑宇诸匠勉力解决,默契地不拿来烦他,无非数了日子赶工而已。
丹心与长生前来作陪,元阙一脸病容有气无力。丹心探问病情,见他毫无起色,安慰了几句,随口问:“你既病了,皇宫工程赶得完么?”元阙冷淡地道:“各安天命吧。”丹心傻眼,只得拣开心事与他说,不敢提任何与营造相关的话。
长生察觉元阙有隐情,没多开口,回去后特意寻了紫颜,把元阙生病前一晚的情形详尽说了。不想紫颜无视他暗愁百结,徐徐问他:“你说,他是不是长得像一个人?”
长生一怔,回想元阙的面容,再看看紫颜高深莫测的脸,一股凉意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很怕往深处想了,脑海中会浮出一张意外的容颜,让他战栗。
真相,往往鲜血淋漓。长生忽然不愿再去触碰,甚至不想再去看望元阙,怕勾起对方的伤心事,更怕看出背后的端倪。
“少爷,不管他像谁,你有法子开解么?”
“不需我多事,他自然会想开。我相信璧月大师的眼光。”紫颜悠悠说道。
长生心神不宁,见到紫颜澹然的目光,心知自己想修到这般心如止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黯然叹了口气,寻了借口离开。
紫颜目送他离去,不由想起了宋小竹与青姨。易容使他窥见许多旁人忽视的命运走向,平凡安乐的人生,往往是轻轻一折,从此交叉坎坷。永远不明究竟就罢了,得知原委后的元阙,还能反抗套在身上的枷锁吗?
紫颜浮起笑容,摊开了手掌,出神地看了起来。
元阙的居处,在景范探病后,终于有了动静,如平静的河流中不时扬起的漩涡,萧瑟中有了一股肃杀之气。
“金毓领主手下本有匠人七十名,近日全部投入工役参与皇宫营造。”景范经历过千姿与兰伽夺位之争,对这位领主格外在意,“就在我们回来的那天,也就是大师你教训他们后的次日。”
元阙脸上病态的殷红淡了一丝,精神一振道:“他究竟想做什么?”景范道:“工役太多,我没法派人察看,这些人的名录在此。”元阙收了单子,嘱咐他继续盯着金毓领主的府邸。
景范告辞后,元阙遣人询问艾冰,得知兰伽最近从兴隆祥进了很多货物,来往密切。兴隆祥的少东家风功曾与十师为敌,照浪亦在为难十师,莫非这其中有关联?若隐若现的线索,让沉溺伤心的元阙恢复了一丝勇气,正想探明其中蹊跷,千姿忽传紫颜与他进宫。
龙象宫偏殿内,侧侧绣制的《帝舆全图》如星汉耀目,金灿灿地挂于壁上。千姿踌躇满志负手踱步,不时凝望两眼,眉间杀意凝聚。紫颜与元阙彼此互视,轩眉微皱。
两人尚未行完全礼,千姿开门见山地道:“西域联军陈兵伊勒山下的春阳河,梵罗挑的头,约有两万骑兵。”终于来了!紫颜记起照浪的话,不动声色地展眉聆听。
千姿指着壁上的舆图,伊勒山与春阳河是分隔西域与北荒的一道标尺,一旦越界,即是西域正式入侵。首当其冲是北荒四大国之一的亚狮国,实力很强,国王却有见利忘义之嫌。此番答应苍尧归顺,完全是盯着二十七国统一商货贸易的好处,如果西域能许他更多利益,说不定让出要道,让梵罗蛮子领了大军浩浩荡荡直入北荒。
——这是他以商道立国的脆弱处,尽管苍尧大军曾东征西讨,踏平完全不听话的小国,但他毕竟需要的是一个平等相处的联盟。如今二十七国愿奉他为共主,货殖一体,度量统一,协调商税,明眼人已看到其中巨大的利益,因此剩下九国中,有六国赶在大典前正与千姿接洽,如果谈得妥当,很可能正式登基时,名义上会有三十三国纳入到这个“大北荒”的联盟中来。
可是万事开头难,在千姿倡导下,多国官道已经相连,财货统一贸易初见成效,但各国军队并没有协作互通的成例,面对西域联军很难说能同仇敌忾。没有统一的强权,一旦有更强势的敌人出现,松散的联盟极可能立即分崩离析。
相比之下,西域既是联军,想来各国都出了一份力,不知磨合多久。西域战乱颇多,磨砺了狼牙狮爪,此次北上绝不可小觑。紫颜与元阙深知其中分寸,眉头紧锁,兀自沉吟。
“听闻梵罗两位王子夺位,二王子不敌,他哪里不好去,居然败走北荒,与于夏结了亲。难道西域没他的位置,就来抢北荒的地盘?”说到梵罗,千姿镇定的神情有了动摇,右手狠狠地拍在舆图上。要想有个统一稳定的北荒,就必须与西域诸国友好相处,如今偏偏被梵罗搅局添乱,怎能不生恨意。
对这些政事,元阙闭口不言,千姿意犹未尽,问紫颜道:“你怎么看?”
“想是二王子打入内部,助大王子入侵,大王子将收益分给二王子,如此皆大欢喜。哪怕再多几个王子,以北荒之大,不愁分不了一杯羹。若此先例一开,原本是西域的内乱,却会祸水北上,从此不得安宁……”紫颜谨慎地推论。
“不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封地不够,竟打起北荒的主意。”千姿眼中一亮,想要助西域联军入侵,于夏要真的反叛了才好,当下嘿嘿冷笑,“说起来,有人在后面装神弄鬼,不把这个人揪出来,就算是平了乱也是枉然。嘿嘿,我竟有这样的姨母,想要置我于死地!”
帝王家最无亲情可言,紫颜神色不变,像是早有所悟,“我朝太后必不想北荒统一,威胁中原,故此遣了照浪来此兴风作浪。他闹出这许多事,怕是王城里也会有布置,王上要小心为上。”
元阙听到照浪之名,双眼通红,浑身血液烧得沸腾。父仇未报,他没有消沉的余地!元阙为这几日的懒散惊出冷汗,照浪的用心他已看得分明,且不说当面迎战,就是自己营造的长胜宫出了任何纰漏,玉翎王的失意就是照浪的快意,他岂能让仇人如愿?
险些误了大事。元阙警醒过来,凝神回想众匠人几日来汇报的事项,听时无心,此番重新记起,天幸尚未铸成大错。他轻呼一口气,暗暗感激玉阑宇的诸位师傅,当下心念急转,该如何对付西域联军,让照浪吃瘪?
千姿玉容现过一道阴戾之色,想说一句“她们姐妹俩是一丘之貉”,生生咽下了,冷冷说道:“他敢来王城捣乱?难不成,要派人刺杀我?”
元阙一凛,终于开口道:“只怕是对盛典不利。”想想吉日尚在三月,又道,“工地上添了不少人手,或有裹乱的人,下臣会好好查探,为王上分忧。”如果照浪真的敢来,他正好关门杀敌,千刀万剐。
千姿蹙眉,想了想道:“城墙内外也须多加小心,这个我会遣人去查,你不必分心。倒是北荒边界应对联军的事,我那三千卫军可能会撤走,你人手够么?”
元阙道:“近日新招的人手,恰可补足,王上不必担忧。此外,丹心曾与我聊过军械兵器,下臣不才,把他设想的兵器做了木械实样,回去呈给王上。下臣以前还画过一些筑城扎营及埋伏掩蔽的图样,尤其是鹿砦、拒马、绊网、陷阱等等,也可一并呈上,聊作一笑。”
紫颜抬眉,这少年必是有个假想敌在,以其匠作师的身份,何须精通武备?仔细端详他的容颜,这圆圆的脸面曾经也是爱笑的,像极了那个人。
龙象宫里熏的是O调制的活泼香气,记忆变得格外鲜明起伏。过往易容过的一张张脸浮浮沉沉,紫颜眯起了眼,猜想冥冥中命运之手是如何拨弄,有了这样宿命的收梢。
他沉思的神情被千姿看在眼里,特意揪出来探问:“紫先生有何高见?”紫颜瞥见他唇角的笑,知道玉翎王早有胜算,想了想说道:“我会的只是改头换面,若王上想派间者,只管来寻我,长生也可随军历练,随时效命。”转手把徒弟卖了。
千姿一想,这是个不坏的主意,笑了记下。他原想与十师中最熟的两人知会一声,不想有了意外之喜,心情甚好,只等元阙呈上图样。于是紫颜与元阙一路赶回,两人各有心事,胡乱交谈了两句,匆匆而散。
元阙回到居所,燃烧的战意如火如荼,瞬间点亮了整个庭院。与前几日相反,他仿佛脚下安了风火轮,龙蛇飞舞般绘了几张图后,又请墟葬带了娥眉、玉叶一齐直奔工地。
三位堪舆师一人手持一页皇宫舆图,可疑的几处被元阙圈了出来,正是金毓领主手下干活的地方。
“如有镇物厌胜或者凶符诅咒,地气会有紊乱,请大师出手查探。”元阙拜求。
“若埋的非金石之物,辰光会耗得长些。”墟葬知道木匠所用厌胜术常会埋设木人,不像金石会被直接探明,而是缓慢影响地气运转,辨明这细微的改变,极费工夫,“此外,先时为辟邪埋下的桃符等物,须先请出来,避免干扰。”
元阙命玉阑宇工匠亲力亲为,寻出这几处的辟邪物,清理一空后,墟葬缓缓开始搜索。他左掌上平摊舆图,徐徐收着皇宫宝地的灵气,娥眉捧了罗盘,凝视金针的轻微晃动,玉叶小心翼翼端着一件玉石尺子,观测煞气波动。
三人行动时,元阙吩咐玉阑宇工匠们管理所有匠人,分步停工待查。
元阙见众工匠任劳任怨,想到他们多是穷苦出身,即使生活艰难,也没有偷摸拐骗,只想凭双手养活自己。百姓之愿无非上有瓦遮头,三餐果腹,而玉翎王以诸国联盟搭建起的千秋大业,是民众安居乐业之本。
思及于此,元阙不免惭愧自己任性,无论他再悲伤也好,多少人与这皇宫忧戚与共,抛下责任兀自沉溺,想来身为木匠的爹爹也会觉得丢脸。
是了,他是匠作师,担负玉阑宇的荣耀,将玉翎王和苍尧的实力显露在世人面前。
想通了心事,他脚不沾地在工地上奔走。丹心与长生听说他身体大安,赶来相见,一见他忙碌来去,纷纷拉住他原地歇息。
“你总算想通了,我真怕你病糊涂了。”丹心瞧他眸中有了亮色,当即心安,“宫中传来消息,一万伐虏军将开赴北荒边境襄助亚狮国,似乎又要打仗了。”
元阙沉吟:“那么长胜宫更要如期完成。”
丹心搓手道:“可惜你我不能上场。”元阙斜睨他一眼,“匠作之道即是兵法,善计划、善用材、善打磨、善布局,扬长避短。匠作师就是领兵的将军,炼器师亦是,十师有谁不是呢?何必一定要上战场厮杀?”
丹心一笑,豁然开朗,是了,兵来将挡,他们不是普通人,玉翎王有危难,正是他们出力之时。元阙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一旦有事,竟是心眼通透,明白得很。
“来,既是你想打仗,那也容易得很,随我回去,这里交给墟葬大师罢。”
元阙返回居处整理各类图样,此时他灵思妙涌,层出不穷地绘着木制城寨建筑并武器装备的式样,丹心依据炼器的见解修改,长生在旁打个下手。长生想不到两人学识广博若此,一边誊写两人画得龙飞凤舞的图纸,一边在钦佩之余用心揣摩,获益良多。
三人一气熬了通宵。
次日,千姿看到呈览上来的图样拍案叫绝,想请两人详谈,被告知元阙仍在闭门画图,丹心已经回房酣睡。另一边紫颜也呈上侧侧与丹眉商讨后绘制的甲衣图纸,甲铁与布绵精密地缀在一处,既轻便简化,又细密厚实,足以抵挡寻常箭矢和攻击。千姿大喜,立即吩咐匠坊赶制成样,务必在最快时间内武装起伐虏军。
花费七八个时辰后,墟葬他们果然寻出十余样厌胜物,更要命的是发现多处埋有奇异的盒子,里面的小虫经皎镜鉴定后,断定皆有剧毒。皎镜由此想到了药师馆,再想调查那些匠人时,有九人服毒自尽,剩下的人不知所云。
千姿一怒之下,拒绝景范虚与委蛇的提议,直接封了金毓领主的府邸,把兰伽押到王宫里禁闭起来,只许太后一人探望。紫颜从艾冰那里得知兴隆祥与兰伽过从甚密,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景范自请监视兴隆祥的动向,千姿拨了一百名伐虏军将士归他调遣。
元阙又忙乱了数日,起初携手丹心,后来紫颜、侧侧、傅传红与O皆被他请去,一个个出来时神情诡异。
元阙知会景范前来,这位骁马帮之主算是见过大场面的,见到他雕琢的玩意也不免吃惊,绕来绕去看了良久,连连抹着眼睛,以为眼花。
“这便算我们合力送王上的一份贺礼,算是我的赔罪礼,毕竟工地上有所疏漏,是我的不是。”
“大师客气,近十万人手要调遣,稍有错漏自是常事,何况此事背后牵连甚多,诸部皆有过失,岂能怪罪到大师头上?王上不想大师分心,还请不必理会这些小事,我等当揪出幕后指使,还工地一个清静。”
元阙笑了笑,“我知道王上宽容,这两样小礼就请帮主转交。”景范告辞而去。
一日后,新修的长胜宫中,晴雪山房内。
绮罗轻,麝煤浓,千姿视察完工地,悠然斜倚在黄缎靠背上,似笑非笑地歇息。四个神清骨冷的宫装美女低首垂手,站在一边。
不多时,桫椤兰佩叮当地走来,雾鬓云鬟,慵懒地向千姿遥遥一礼。她有孕在身,千姿急忙走去搀扶,两手相叠,相视一笑。
桫椤瞥了一眼四周的妙龄宫女,笑道:“王上今日迟迟不来看我。”
“收了有趣的玩意,你猜猜是什么?”
桫椤张望半晌,收回手掩口笑道:“到底是王上,收在哪里,我竟看不出。”
“念完经了?”千姿温柔凝视着她。桫椤替千姿与孩子祈福,每日在经堂静坐一个时辰,已坚持月余。
桫椤点了点头,丹染香腮,眉目流转间有几分羞涩,玉手轻抚小腹。
“这孩子来得真是及时。”千姿含笑,再度捉住她的手。
桫椤轻轻抽手,嗔怪道:“小心弄疼了……”
千姿韶颜如雪,缓缓退后一步,冷冷说道:“我只是不想你有机会拔刀。”桫椤玉容顿变,陡然转身飞出,如一缕轻烟缥缈,右手在靴子里一摸,抽出一把匕首。
“你究竟是什么人?”千姿喝道,身边宫女瑟瑟发抖。他一见桫椤,隐隐觉得不对,稍加试探,见对方无法洞察他的心思,便情知有异,果然一句话把刺客诈了出来。
女刺客一言不发,揉身一刀挥去,切玉断金,杀气冷冽绽放。千姿又退一步,身形落在四个宫女之后,大喝一声:“射!”众女蓦地一起抬臂,袖箭密密匝匝向前方射去。
女刺客大惊,身如鱼跃向前一扑,落地抱头打了个滚。千姿趁机拔了墙上悬挂的宝剑,鹤冲天似的单飞而起,一剑正掠向她的退路。女刺客起身时见剑光凌厉,无奈扭身避让,千姿一剑劈空,手腕一抖泛起剑浪。女刺客如小舟飘摇,萦回跌荡地闪避了几次,被他逼到墙角。
千姿站在四个木然不动的宫女身后,拍动众女香肩,她们莺莺燕燕向女刺客走去。眼前匕首疾舞,众女熟视无睹,只听千姿喝了一声:“打!”七手八脚往她身上招呼。匕首分明已经刺破锦衣绫罗,拳脚依然无损,一刀刀砍在精铁包裹的硬木上,划开浅浅一痕。
女刺客刚惊觉美艳宫女皆是傀儡,千姿又喝了一声:“香!”四女齐齐撒手,铺天盖地的冷香如燕飞,簌簌直落。女刺客终于避闪不及,呼吸间嗅到奇异的香气,趁四女停下听候指令的片刻,急忙屏息撞开一人,冲出包围。
那傀儡也厉害,被撞后踉跄退了半步,立即飞出一脚,踢中她的腰眼,痛得她步子一慢,千姿的剑冷冷撩了过来。他玉容清寒,宝剑仿佛卷起漫天星辰,令她颓然生出无力抗衡的念头。
她哀哀迎剑而来,神似桫椤的容颜低眉若泣,千姿不禁一顿,这一剑竟有了空隙。女刺客纤手一扬,将匕首掷了出去,乘隙往前厅躲去。
玉翎王的书房前有个穿堂,当中一幅插屏,绕过去便出了晴雪山房。她心慌意乱沿了来时路退去,只觉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不想前方怪石嶙峋,高高低低尽是假山,尽头是一处水榭,竟已到了花园中。
她目光一缩,转头思索路径,不记得有这一段景致。千姿提剑追来,一身暗金绣耀目如春光,又有侍卫闻声赶至,脚步橐橐如雷。女刺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毅然掠向假山,宛若红霞疾飞,眼看就要踏上岩石。
谁知乒的一声闷响,她重重跌在地上,头昏目眩。众侍卫持刀涌进,把千姿护在其中,无数刀刃压在她颈上。女刺客眼露凄然,勉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千姿急切地拽下腰间玉佩砸了过去,小瓶落在地上,侍卫当机立断往远处踢开。
“说出主使,我不杀你。”千姿凝视着她。
她犹豫了片刻,仍是银牙一咬,瘫倒在地。千姿暗道失策,见她面目渐渐模糊如混泥,不忍心地转过脸去。众侍卫心惊胆战,眼睁睁看了倾城之色宛若被千刀万剐,残破到不可收拾,胸口直犯恶心。
众侍卫只得东张西望,有人好奇地望了四周一眼,愣了愣,再看多几眼,奇道:“这个园子怎么没见过?”
千姿道:“这是一幅画。”侍卫失色地道:“什么!”凝神细看,犹自不信,再伸手一摸,方才恍然大悟。千姿道:“这是傅传红大师的画作,以假乱真,可谓极品。”他初见此画亦是惊愕,用色大胆浓烈,根本不是中原画师的笔法。
众侍卫只恨不能都凑近了摸上一摸,听他又道:“此事不许多加议论,听到一句风声,必不轻饶。”众侍卫悻悻地应了,想到这等奇事无法宣扬,真是可惜之至。
千姿定了定神,“速速派人到经堂保护王后。”众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报来王后安然的消息,千姿舒了口气。四名宫女恢复不苟言笑的冷然面孔,衣裳残破却恍若不觉,只在听到人声时,秀眸轻转,盈盈而望。
女刺客面容虽毁,身份渐露端倪,竟是今日随太后进宫看望过兰伽的一名侍女,原是兰伽府上的舞女。千姿默然半晌,不自觉地扯着袖口的金边,听见心中遥遥的一声叹息。
悦耳的玉石轻敲,桫椤莲步飘曳,袅袅而来。千姿抬眼一瞥,顿时安静下来。桫椤念经时皆著素服,霜姿清致,缟袂飘香,宛若亭亭梨花,别有一番入骨的冷艳之美。
看到那四个宫女,桫椤讶然止步,细细端详几眼,朝了千姿笑道:“这莫非是傀儡?”不禁走上前去含笑打量,神情甚是喜欢。千姿心下一松,是的,她是细致入微的女子,绝不是易一张容颜,就可以替代。
“出了什么事?”她察觉他的黯然,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表情了。
千姿默默伸出手去,桫椤爱怜地握了他的手。自从怀了他的孩子,他也如孩子似的,任由她探听心意。她原以为这又是试探,可是,一次两次之后,当两人的手交缠而叠,仿佛灵肉相通,她忽然体会到血脉萦系的温暖。
她毫不费力地看清了刚才发生的一幕,微微有些晕眩。
“太后应该全不知情。”她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千姿错愕了片刻,点了点头。
宫廷中的这场混乱悄无声息地湮灭,诸师并未得闻,只是千姿请侧侧多进几件宫装以备换洗。盛典日近,王宫内外越发忙碌起来,金毓领主出宫赶赴封地,太后随行,这种大事同样波澜不起,来贺的使臣关注的唯有美丽的王后而已。
到了二月底,春分。
北荒有了复苏的景象,大地的冰雪容颜缓缓散去,一抹红晕盈盈浮现,四野渐渐有了芳花笑意。一番霏霏漠漠的春雨后,翠幕如织,遍地粉泽,解冻的河岸边嫩芽抽长,孩童嬉戏,一片欢闹景象。
元阙领了近十万工役,终于赶在这天之前将皇宫的工程大致完工,余下细部雕琢与室内陈设。玉翎王为在盛典前安抚民心,特意选了吉日,揭开皇宫神秘的面纱。
“长胜宫已成,玉翎王请诸位大师移步观赏,各国来贺的使臣已经先行去了,说不定还能遇上熟人。”轻歌笑吟吟地前来邀请诸师,正想滔滔不绝,被长生拉了笑道:“我们在北荒可不认得什么人,最熟的就是你啦。”轻歌一听,更是得意,眉开眼笑地道:“是呀,不然我怎么单单来请你们!就算是别国的王侯,也差不动我出马。”
众人拥了元阙往皇宫进发,远看到一片白墙青瓦,如碧城绿洲伫立。与他国采用鎏金瓦或是琉璃瓦的宫殿不同,长胜宫用的是苍尧特有的陶土烧制的青瓦,色如翠瓷,防水坚固。
此时天朗气清,山水高远,微茫雪色半掩下的宫殿,现出神圣光芒。
紫颜远眺整座皇宫,玉阶彤庭,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如斯飞,这样一片巍峨壮丽的宫殿群,历时一年完成,堪称鬼斧神工。天、地、人、神,凝固在宫殿城垣中,伴了青山绿水,绘制出一幅宛若天上神宫的图景,令人顿生崇敬赞叹。
众人缓步进入光影变幻的皇宫,穿廊入殿,不时从昏暗处走到光亮下,无数条金色的光线宛若琴弦,每走几步就变幻出别样轻吟。凭借元阙精巧的规划,殿宇的高低陈列巧妙地采撷阳光,不仅使空间有台阶般的跨越感,也使每一个在廊道里行走的人,升起一种奉献的信念。
云飞风起,从殿宇一隅抬头仰望澄静的碧空,重重叠叠的廊柱飞檐下,仿佛心中唯余纯净的献祭之心,任由这神圣殿堂吞食自己也无怨无悔。
这宫殿的主人就是至高神灵,不可抗衡。
所有的人不自觉地这样想,任由殿堂洗刷灵魂,无法抵抗。石座上雕刻的花纹,彩画里描绘的图案,罗列的影壁,起伏的宫墙,长胜宫的各式楼阁堆叠在一起,就像一个漩涡似的迷宫格子,令人心神陷落无以自拔。
墟葬啧啧称奇,逛得兴起,他是走得最快的一人,几下里身形全无,也无惧迷路。景范知他手段,由得他悠游去了。其余人围绕在元阙身旁,各自寻找妙处,三三两两携伴观览。
“长生,你看这宫殿的面相如何?”紫颜有意无意走在元阙身边,似乎仍想让长生得到特别的指点。
“啊?”
“宫殿也有执念,想看透它的灵魂,只有细看它的面相。壮美处为显示皇帝的至尊威严,处处合律法则告诉世人皇权不可轻触……千姿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什么样的皇宫。”
长生凝神看去,他在中原时去过皇宫,却与此不同。同样是雕栏玉砌,此地连绵不绝交相呼应,仿佛是棋盘上精妙的布局,静合道,动合变,掩藏了十万甲兵。是了,这里勾心斗角的、筑台夯土的宫殿表面与其他皇宫类似,可密密相连的阁道把整座宫殿组成了一个战阵,一旦心怀不轨,四周美景顿成监牢,酷烈的杀气如黑白子交锋,自三百六十路汹涌杀至。
呼,长生吐出一口气,大汗淋漓地从这棋局中逃脱。
他心惊胆战地问元阙:“你怎生想到这样一个布局?”
“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我并不会揣摩帝王心思,只是每回的格局被王上一言毙了,心生斗志,或许激起了杀气,反而如他所愿。”元阙垂下眼帘,压抑心中的欲念。宫殿内的杀气不仅是玉翎王所有,也是他借这一片河山,书写胸臆,浇注块垒,凝铸旷世之作。
到最后,他分不清是千姿激起了他的豪情,或是他引发了千姿的锐气。天地生就了山川湖泊,鸟兽草木,匠作师则营造千古长存的宫殿楼阁。能亲手筑造这土木泥石搭建的奇迹,或许就是他的荣耀吧。
师父说的骄傲,莫非就是此刻,目睹如斯壮丽由他带领工匠们完成。
“北帝是惹不得的人物呀。”紫颜淡淡说道,瞥了他一眼。
忽然,长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面色一僵。
“照浪?”他将信将疑,脱口而出。
元阙目光一凝,顺了长生的视线寻去,玉阶上一个身影岩岩而立,谈笑间风流难学。杀气顿时自元阙眼中喷涌,几乎要把眼珠当暗器射出去,紫颜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景帮主似乎有话说。”
景范匆匆而来,特意向诸师行了一礼,请众人到了一间偏殿,撤去守卫,摆出有要事相商的姿态。
众人见他郑重,不觉好奇,景范很是惶恐,对紫颜等人歉意地说道:“王上命我来转达,于夏国定西伯照浪有大功于北荒,请诸位暂且抛开旧怨,不要与他为难。”顿了顿道,“王上知道强人所难,只是照浪与诸国安宁关系甚大,他已派我们骁马帮贴身保护。”
众人惊讶看去,照浪果然与千姿相谈甚欢。元阙收回眼光,心下微微恍惚,他定了定神,听紫颜问道:“帮主可知梵罗国二王子的下落?”
景范微笑,“果然,王上说此事瞒不过紫先生。照浪说动阿尔斯兰王子反叛梵罗,北荒已与中原联手夹攻西域联军,加上二王子在梵罗的内应,三方协作,足以把握先机,消弥战祸。只要有一线可能,王上并不想爆发大战,致使生灵涂炭。因此,请诸位权作不认识照浪,并请保守这个秘密。”
众人面面相觑,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紫颜淡淡笑道:“这还能是秘密吗?照浪既与玉翎王谈笑风生,稍有见识的人打听一下,便知端倪。我看千姿早已做好布署,无论二王子是否真心归顺,都阻挡不了他的故意造势。你们也不是刚与照浪接上头,骁马帮为我朝太后做事不是一天两天,连我也进献过一张皮毛,帮主莫非忘了?照浪是太后最忠心的棋子,他与你家王上岂会不识?只怕两年前我来苍尧,你们就已经私下把酒言欢。”
景范略显尴尬,咳嗽一声,说道:“两位太后毕竟是姐妹……”紫颜想起千姿生母白莲对雄图霸业的淡泊,冷冷讥讽道:“千姿倒更像我朝太后的儿子呢。”
侧侧忧心地凝视紫颜,她不想他与这些庙堂争斗离得太近,每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可是她频频的注视似乎影响不了紫颜,他依旧冷淡地说道:“于夏国呢?离珠郡主……”
景范愁眉苦脸,事涉军机,他说得越多越可能泄露,十师虽非外人,到底人多口杂不好控制。
紫颜玉面清寒,道:“若是千姿真要牺牲女人做筹码,这个北帝做了也是枉然!”他心下一叹,想到桫椤从巫女到王后,如今千姿一心在他的壮志上,他们就这样相守了两年,或许,假戏真做也是一种幸福?
丹心忍不住道:“璇玑不在,我也要为她说一句,于夏王不是东西!要收伏那个王子,想别的法子就是,何必要女人出头?阿尔斯兰和离珠郡主来了么?”
“只有二王子到了苍尧。”
丹心欣慰地道:“难道离珠没有成亲?”
景范勉强一笑,挠头道:“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也不难。在西域诸国看来,二王子因夺位不得,特意到了北荒,借寻访阿焉尼遗迹,想支持找到他夺位的有力凭仗。不想,他宝玺未找到,却敲开了于夏国大门,被招为婿。接下来当然是策反于夏,从北荒腹地乱起,动摇北帝即位的盛典,也就阻止了北荒诸国结成联盟。”紫颜不动声色顿了一顿,“可是他没想到,于夏在照浪的说服下,本就是假意与他联姻,即使真的扯起大军,恐怕也是掩人耳目,最后仍会直奔西域而去。二王子不过是促使梵罗深信的诱饵罢了,他或许此时已是傀儡,要知道照浪的易容术还是不错的;或许,他见势不妙,索性真的投诚,卖出西域联军的情报。如果离珠郡主未至,想来于夏并非真心笼络二王子,不过是各取所需,演一场戏罢了。”
景范凛然,紫颜作此推断,绝对有消息来源,想到艾冰夫妇,不由心中一动。丹心偷看了长生一眼,他手中尚有阿焉尼的金印宝玺一枚,忘了要做处置。
紫颜一气说完,忽然换上笑眯眯的脸,对诸师说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照浪的手段。”他似乎特别留意元阙,横波浅笑,看得少年心中一个激灵。
元阙一片混乱,他该如何自处?想到璧月宁折不弯的禀性,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不仅是一名匠作师,他还有身为人子的骄傲。
皎镜等人想起雪山盗受照浪挑唆之事,仍有余怒,觉得玉翎王未免不分敌我。景范知诸师心结,始终苦笑解释,紫颜叹气替他分说:“照浪暗中操风弄雨,其中用意究竟如何,只怕王上也不能深知。就拿雪山盗一事来说,他完全能推个干净,我等并无实证可交给王上。帮主若真的有心,不妨留意他背后潜藏的力量,万一他临阵倒戈,也好有个应对。”景范凛然应下。
远处的照浪谈笑风生,像是千姿最得力的盟友,游走在诸国来使身际,如鱼得水。元阙定了定神,举步向他走去。紫颜放心不下,如影随形地跟着,长生心事重重望着两人,一言不发追上去,丹心与不远处的墟葬同时察觉了异样,也跟了过去。
翠阁朱阑下,千姿见元阙走近,含笑示意身侧诸人迎接。
“这是玉阑宇的元阙大师,此次营造长胜宫悉数由他掌管。”
照浪与两名使臣正待友善地寒暄两句,元阙沉脸对着照浪说道:“今日起,我将退出玉阑宇,有生之年必取你性命,报我杀父之仇。”他圆脸如月,一双眼光华澄净,千姿倒吸一口冷气。
长生骇然止步,悄声问紫颜道:“退出玉阑宇?那还是十师吗?”紫颜道:“十师从来是指一业翘楚,退不退无关紧要。”十师之名出自崎岷山主撄宁子,四次盛会出了十多位惊才绝艳的大师,天下闻名。自撄宁子失去记忆后,十师便成了诸人约定俗成的名号,千姿虽看重他们身后的工坊商家,但诸人的声望才是重中之重。
元阙既已担了这名头,有营缮长胜宫的赫赫威名在,匠作师之名已无可替代。丹心见他决绝,不免神色戚然,握紧了拳又放下,犹疑地回望远处诸师。众人察觉这边的动静,凝神望来。
照浪哈哈大笑,倨傲地道:“我一刀砍死过很多人,想做下一个冤魂,就来吧。”他竟连元阙之父是谁也不问,轻慢到了极点。
元阙朝千姿施礼,沉声道:“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元阙不敬,请王上恕罪,我会等到登基盛典之后再出手。”未等玉翎王开口,他又对照浪道,“家父盈戈,曾刺杀你两次。事不过三,我会替他完成最后一击,告慰家父在天之灵。”
长生震惊地向紫颜望去,看到少爷眼中熟悉的漠然。少爷是真的不在意吗?他为什么要走得这样近,亲眼目睹元阙的悲哀愤慨?长生胸中烦闷,堵塞的郁郁之气如乱石压顶,憋得他喘不过气。丹心惊愕凝视元阙,只恐他当下就要出手,暗中移步掩到他身侧。
照浪冷冷地移开目光,如孤飞天际的胡鹰,铁羽雪爪幽然凌空。
“好得很!我不介意多杀一个人。”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见到墟葬在侧,淡然说了一句,“托大师的福,言尚书欲辞官致仕,不想家中有小厮投靠政敌,将他阴私全揭了出来,触怒了圣上,革去职衔。言尚书惊怒之下,病上加病,想来时日无多,这也算如你所愿。”
墟葬神色未变,淡然望了元阙的身影说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照浪哈哈大笑道:“好!我且看老天如何收拾我!”
丹心忍不住想跳出去,长生见他脸色顿变,心知不好,拉住他不去添乱。元阙面如雪月,决然地挥袖而去,月白色的清影一步一脚印地穿越明暗。宫殿中无数光线追逐他的脚步,仿佛朔雪回旋,有一片辉光始终笼罩着他。
他可以掩藏身份,不露痕迹地对付照浪,他的骄傲却不容他如此。他要照浪记得爹爹的名字,盈戈,铮铮铁骨,不可抹杀。
他走上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只身一人,没有退路,却因此豁然开朗,仿佛解脱。
周遭观望的使臣尴尬走开,四下纷纷低语,窃窃将这恩怨传扬开来。照浪不动如山地伫立,他明面上是于夏使臣,乐得让邻国看笑话,正好遮掩幕后真正的交易。
对元阙的复仇之言,千姿不以为然,粲然一笑,恍若无事地招呼紫颜:“你与定西伯有旧,替我好好招待他如何?”紫颜玩味地看着他,并不应承,微含讥讽地道:“王上使唤完了元阙,就置之不理了?起码有些香火情。”
“私人恩怨,与你我何干?唯有两不相帮。”千姿浅浅一笑,眸中秋水神光,颇为自得地注视他,“若论杀人,我比他还血债累累,死在我手下的人来寻我麻烦,你难道会助我不成?”
紫颜笑道:“自作孽,不可活。”瞥了照浪一眼。千姿无视他的冷嘲热讽,只当他赞同自己,“元阙大师无论在不在玉阑宇,都是我座上贵客,与定西伯一视同仁。”他看向照浪,徐徐说道,“请定西伯看在我的面上,盛典前不要与他为难。”
“蜉蝣虫蚁,何须理会。”照浪淡淡说道。
紫颜晶眸闪过一道冷冽寒光,“这不是什么蜉蝣虫蚁,你的人抬了他爹的尸首请我鉴别,你莫非忘记了?你刀法虽然厉害,若与我十师为敌,却不够看。”丹心道:“对!你是元阙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千姿蹙眉不语。照浪歪了头,好笑地凝看紫颜,不复有嚣张的霸气,反而语气萧索地道:“早说过我欠你一条命,你来取便是,不必嗦嗦。”
紫颜遥望元阙孤单意气的身影,自矜地摇头,“找你报仇的是他,我只会帮忙落井下石,你的命就留给他来取罢!”再不理会照浪,向千姿行礼告辞,丹心狠狠瞪了照浪一眼,被长生拖着走了。
宫殿另一角,墟葬与皎镜等人围着元阙,面色凝重,已知前因后果。侧侧与他同病相怜,O始终不待见照浪,几下里一说,诸师都站在元阙一边。
元阙冰冷的心有了暖意,他不想连累玉阑宇,就像一只孤绝的雁,宁可离群单飞。可是他明白,照浪不是一个人,昔日照浪城的鹰犬仍在,加之今时错综的身份,他想要复仇实是独木难支。
欲攻城,先守寨,想要攻敌之不能守,他尚欠缺坚实的地基。此刻,元阙蓦然发觉,他背后亦有隐形的力量,万重云端之上,翩翩羽翼齐飞,他再不会形只影单。
于是生生死死,渺若鸿毛,重的是阴阳相隔却斩不断的父子之情,是临到危难义无反顾站在身后的兄弟之情,是水滴石穿润物无声的师徒之情。
天地辽阔,人间有情,这便足够。
钟声悠悠荡来,宛若岁月潮水,翻覆世间悲欢。声声鸣响中,正午晴好的阳光射下来,长胜宫仿佛自沉睡中苏醒,跳动的光影如透明的火焰,烈烈光芒逐一点亮了每处殿堂。
元阙不可遏制的杀气,宛如实质,随了太阳的光芒流动。他的恨意,是白色的,凝成长长的利箭,射向远处的身影。
这一瞥之后,元阙冷静地收回了目光,圆脸微笑,杀气荡然无存,仿佛仍是那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小匠人,淹没在诸师耀目的光辉下。他像一只潜伏的山猫,有超拔坚忍的耐心,等待出击的一刻。
这一刻,不会来得太晚。
紫颜忽然不安地往远处眺望,没有再看见照浪的身影。早春清寒的风吹过,令人瑟瑟一颤,而天空微暖的晴日,正竭力散发光芒。
这是阳光与寒冷的对决,旷日持久,不死不休。
霁月
在万众翘首期盼中,苍尧步入了三月。
初春的苍尧是一个昂扬的少年,手持长鞭,笑吟吟地叫醒天地万物。一夜间抽绿了大地,撩动着花枝,甩开了长河,追赶着牛羊,一笔丹青也难描绘这春风中的丽景。
青山绿水中,长胜宫粉墙碧瓦如珠似玉,百姓们在宫门外数里地遥遥观赏,流连忘返,数着日子等待北帝登基盛典。
诸师因元阙与照浪结仇,对庆典意兴阑珊,或在天渊庭悠游聚饮,或是趁了四方商队齐集,游走市肆搜罗趣致玩意。元阙退出玉阑宇后,写了信函交代恩怨始末,恳求师父派遣他人主持皇陵营造事宜,或允他以独立之身参与。丹眉劝了几回,说璧月不会顾忌,但元阙执意要等璧月回复,丹眉知他是个执拗性子,只得罢了。
连日来,各方来贺的使臣越来越多,王城里终日喧嚣,千姿便择日于长胜宫芳华园设宴迎宾,广邀北荒、中原、东海、西域、南岭乃至极西之地八方来客。
这一日宴桌自下午摆起,每桌放鲜果点心各五盘,冷荤冷素菜肴各十碗,金匙牙箸并折盂渣斗安置一旁。申时陆续入席,待大半宾客齐至,已是夕阳西落,轻霞映天。园子里彩灯高挂,清光如昼,锦林绣地之间,又有十几处鎏金狮子香炉,吞云吐雾,散出袅袅熏风暖香,良辰美景,留人沉醉。
紫颜等人进园时已是人声喧哗,使臣们趁此良机彼此寒暄结交,闻说诸师到场,很是殷勤打量。紫颜与O曾在北荒游历,使臣多听说过两人大名,但他容颜千变,O也稍作梳洗,连傅传红也要端详半晌,岂能轻易被寻到?于是众人的目光多在元阙与皎镜身上,一个掌管长胜宫营造,一个在北荒防疫中出力最大,两人一路走来被团团围住,险些无法入席。
丹心笑嘻嘻看了元阙受困,自与璇玑抢了好座。璇玑身份特殊,应与照浪同席,她无视礼数混在诸师席上,令于夏使臣头疼不已。丹眉微微发愁,丹心笑道:“王上不介意,老爹你何必多操心。”丹眉瞪他一眼,打了主人家的脸还敢如此嚣张,亏得玉翎王志在天下。话虽如此,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丹眉很是发愁,却无人可诉说。
不远处,照浪在于夏使臣中如鹤立鸡群,遥遥望了过来,向璇玑点头示意,仿佛雄鹰巡视猎物,带了不可一世的骄矜。璇玑熟视无睹,秀眸一挑,鄙夷地瞟了一眼,转头与丹心喁喁细语。好在北地风俗不禁女儿家抛头露面,又有蒹葭、O、侧侧并娥眉、玉叶、珠兰唐娜在场,璇玑虽是于夏郡主,倒也不很显眼。
其他香院的制香师在邻座,瞧在玉翎王与诸师面上,对O格外有礼,不时有人过来寒暄招呼,见到蒹葭更是恭敬有加。
玉叶之父明布衣竟率门下子弟到场,娥眉师门青囊庐受墟葬之邀,派人赶赴苍尧,当下布衣堂与青囊庐众人各自结交。玉叶硬了头皮,拉上炎柳去见父亲,明布衣碍了人多眼杂,墟葬又曲意夸赞自家兄弟,这一关轻松便过了。明布衣一出手就是上等玉髓做见面礼,把炎柳喜得眉开眼笑,对布衣堂诸位称兄道弟,笑脸相迎,众弟子见他爽快,各有馈赠,美得炎柳对众人恭维不断,席上很是热闹了一番。
待到吉时,一声钟鸣幽然而起后,雁骨笛、梵贝、陶哨、胡笳呜呜吹响,如春夜鞯南赣辏淋漓洒过心头。众人初初一静,心头似有闪电掠过,传来拍板、羯鼓、云锣清脆的击打声,再看那缠绵的乐雨,似蝶舞莺飞,追逐嬉戏,灵巧地在青翠草色间跳动。
伴随三弦、月琴、箜篌婉转清扬的丽音浮动,冥冥中有一双手撕开了乌云,吹走了花雨,拂去了尘泥,似一道彩虹跨越天际,拉开碧水清莹的天幕。旖旎的春风随即轻抚万物,红花绿树,翠喙黄羽的鸟儿倏地在林间穿梭疾飞,叶上簌簌落下淅沥的雨露。
雨丝烟柳之中,一声筚篥穿云裂石,仿佛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这渺渺天地间,隐约有无边战意如天剑耸立,惊得心若急鼓。众人慌忙于暮色中寻找,东北、东南两处铺设锦毯的舞筵上,乐工们身著金线绣鸾凤纹罗衣,艳如彩凤翩翩,奏起宴乐大曲,交互和鸣。
华灯掩映下,舞筵中间以花堆砌的廊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耀亮茫茫清夜。
雪玉容颜,神龙气象。宫乐奏出的十里春光,装点了他明俊仙姿,步步行来宛若脚生金风,踏烟涤尘。众人想起他的名字,确是这千般姿态,万人莫及。苍尧出美人,举国的菁华更像是聚拢在这一人身上,熠熠辉彩,不可逼视。
照浪远远看了片刻,移目转向隐在席间的紫颜。一为君王,一为布衣,一样的逸气如虹,不分轩轾。紫颜似察觉他的注视,懒懒地伸手,在脖间一抹,似在示威。
照浪无声大笑,笑完只觉有几分凄凉。那边高朋满座,彼此知心,他却永是一人独行,哪怕被千百人簇拥,只是下属,从无朋友。
照浪依旧噙着笑容,他的敌人始终不断,无论他是不是一个人,总是不寂寞的。浮光暗昧的暮色中,紫颜的容貌如一团漫漶不清的墨,幻化成与他作对的无数身影。
一声玉磬收尾,宫乐暂歇,光影中的玉翎王,在万众瞩目中施施然坐到宴席的上首。百官起立脱帽叩首,众使臣与诸师皆低头行礼,一齐欢呼“聿察尔灵”。千姿的三位兄弟膺福、玉尾、长秋分别为进茶、进酒、进馔大臣,捧了杯、爵、盘依次向千姿行礼进献。
礼毕,玉翎王举杯相邀,园子里静如止水,听他用苍尧语说道:“诸位远来是客,无需拘礼,今夜只管畅饮,本王先饮为敬。”便有官员用北荒通话土话、四大国的官话各说了一遍。众人将酒饮尽,千姿又道:“适才一曲《春雨惊雷》,乃是阳阿子大师高徒霁月所献,乐部演练月余,但博一笑。”
一名白春衫的优雅公子飘然走出,皎若明月的清丽面容,看得众人微微一怔。座前粉黛如云,这人却傲然云端之上,仿佛背生羽翼,随时可以飞去。
“霁月见过各位。”语声婉转,清脆如啼。
诸师细细看去,面色皆是一变,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出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丽人。O惊呼一声,依稀想起多年前求沉香子易容的那个坚毅女子,讶然看了半晌,不敢相认。
“这是……蓝玉?”O与侧侧对视一眼。长生叫了起来:“是锦瑟!”越过她看去,身后肃然而立的琴童,俨然是另一个熟人。
“萤……萤火?”长生差点结巴,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而萤火抱着琴盒,那样遥远。
侧侧一脸狐疑地望向紫颜,她与阳阿子时有往来,不晓得大师竟收了这样一位徒弟。紫颜清冷地笑着,欣慰却孤寂,像是早知前因后果。
侧侧被他的神情惹得心疼,暗暗伸手过去,十指相握,紫颜朝她一笑,“萤火果然做到了。”侧侧隐约知道萤火与蓝玉的纠葛,望着萤火茕茕独立的身影,不免嗟叹。
霁月白衣飘展,清风弄袖,长琴待抚。
纤指起,拨响第一音。
众人知她要独奏,竖耳静听。熟悉蓝玉或说是锦瑟的人都知道,她与阳阿子最出名的徒弟明月一样,最擅长抚瑟,如今手上乐器却改作了琴。
这是要与死去的明月琴瑟和鸣?长生哀伤地想。
人去音绝,宛若花逝,唯有余香。霁月此时的装束像极了当年的明月,儒雅俊秀,意气风发。
移指换音,指尖流水倾淌。
初时,小儿女青梅竹马,恋恋情深,如涓涓溪流清澈晶莹,灵动飞跃石上。暗地里却有潜藏的漩涡,是她,不由自主想证明自己,于是脱身而去。溪水便有了分支,九曲八弯,她独向前方远行,借那春日桃花雨,潋滟成了波光粼粼的河水。
岸边柳烟有情,水中河鱼有义,他们装点她的盛名,流连风月花光中的幻景,将流水推至高处。她在烟花风雨中飘摇,随波逐流,竟与他波涛重聚,汇流成一道大江。江水滔滔,一时激流险浪,碧波翻江,催促他奔赴巨石山崖,随风在群山中浪荡。
霁月右手猛滚慢拂,配之左手不断用绰、注的滑音指法,让人直为那悠悠流水悬起一颗心,稍不留神,两岸危崖就会撞得他粉身碎骨。一波三折,流水惊险地避让,却有浪头宛若蛟龙出海,怒吼而上,最终交空一冲,流水无奈地化作千万浪,消失在水云之间。
朱丝一转,依旧是滚、拂指法,泛音潺潺连绵,余波轻漾,却是她大悲之后止水般的哀歌。这悲伤如丝不断,如水长流,渐渐被岁月洗刷去泥沙,她从容投海,开始了新生。
若君为高山,妾则为流水。
山是水骨架,水是山血脉,朝朝暮暮,生生死死,不离不弃。她惯用的大瑟五十弦,而琴只有七弦,仿佛收敛了所有繁复的情感,容纳在这七根弦线上。
这一曲《流水》倾尽衷肠。
霁月一曲弹毕,冷然收琴,座上众人皆神魂不属,犹在梦中,她已飘然避下舞筵。
这琴音,各人听出不同意境,多是以为前一曲宣告玉翎王横空出世,这一曲便是北荒志同道合的国家,于是使臣赞叹玉翎王成事如洪流,势不可挡,百官则得意苍尧之主君临天下,有江河湖海大气象。余者自怀心事,有思及昔日抱负壮志未酬的,也有感叹人生逆旅逝者如斯的,一时皆怔怔出神。
长生想起锦瑟名动十二州的光景,淹然百媚的红姑,变作孤高冷淡的乐师,连故人亦不屑一顾,不免黯然。侧侧望了紫颜,道:“她竟恢复了旧颜,是你替她易的容?”
紫颜微一迟疑,O奇道:“怎未听你提过?”紫颜尴尬一笑,他看出锦瑟晦暗的命运,只有一线生机,不愿两人添上心事,故从未提起。
终于她有了不错的收梢,再来细说从前,心平气和。
“蓝玉与明月实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她一心于乐道有成,寻我师父求取倾国容颜,易容为锦瑟后成就盛名。可是再见明月时,明月并不知她身份,心心念念只有蓝玉,锦瑟又亲眼见到明月身死,再无进取之心。几年前她求我恢复旧颜,欲与明月冥婚后到地下相陪。我既看出端倪,暗示过后,见她一意求死,便允萤火暗中跟随,出手相救。没想到她终拜在阳阿子大师门下……”
当年明月遗言,想师父阳阿子收她为徒,至今方才实现。除侧侧与O外,诸师未曾得知这段往事纠葛,闻言惋惜不已,唯有叹息。
侧侧想到阳阿子终有传人,思及父亲早逝,心中一酸,“待北荒事了,你陪我去见见伯伯。”紫颜岂不知她心思,见她悲伤,温言道:“是,你与我在一起,须有个长辈见证。”一腔辛酸被他一打岔,侧侧悲喜交加,竟茫然一怔。
O望了霁月孤零的身影,叹道:“若明月还在,该有多好。”此生不长久,手边点滴,俱是珍藏。侧侧无心计较紫颜隐瞒,O亦柔情看了傅传红一眼,比起明月不识真爱即在眼前,她们已是知足。
霁月去后,舞筵上清歌一发,舞云流旋。五名身著白舞服的苍尧少女,飘然如轻云出岫,雪袖如飞,跳起《白舞》。
白雪般的手腕在光影下扭转,纤腰随之翻折,美目流盼,长袖席卷,带出沁人的龙麝香气。玉笛声中,翠佩响、金簪摇,云飞香飘,一名歌者皓齿清音,响遏云霄,唱的却是苍尧歌辞。这种混合中原与北荒风情的歌舞,令所有观者眼界大开,兴致盎然。
“想来这也是她的手笔了。”侧侧不知该如何称呼,蓝玉、锦瑟、霁月,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投身下个身份,焕然重生。可是命运层层叠加重压在她单薄的身上,能这样始终一个人扛下去么?
“霁月,是雨后明月的意思么……”紫颜若有所思,不觉望向千姿,明知萤火是他的人,明知霁月此刻身为十师,连两人到苍尧的讯息也不通禀,难道霁月真的想与过去一刀两断?
三首曲子过后,各席上有丽人如花似蝶穿梭传上热菜汤水,头道蒸品是一盘宴乐歌舞面果子,栩栩如生的乐部小人儿吹拉弹唱,正如此刻舞筵上的模样。丹心大为称奇,细看半晌,长生好奇地寻找霁月,一个个面人儿看去皆不是,便放了心,到底她与寻常乐工不同。
此时宴席大开,席间轻松许多,元阙居于苍尧多时,专挑中原难见的美食介绍与诸师,因此特意用玉汤匙从冰雪银盘里舀出一勺宛如细小珍珠的黑色鱼子酱,“吃吃这‘麒麟血’。中原有叫鲔鱼的,远不如本地这种碧鱼,须超过一甲子鱼龄才能选来调制这道名菜。”
众人各尝了一口,轻轻咬碎,鲜美的汁液涌入舌上,四体百骸似被欢呼唤醒。丹心张大双眼,仿佛想记住这刻骨铭心的美味,缓缓咀嚼每一粒的滋味。诸师纷纷叫好,卓伊勒不知想起什么,抹了眼睛,被珠兰唐娜发现,小声询问安抚。
独紫颜捡了几个果子吃着,望了园中景致,小口抿茶怡然自得。丹心忙把他面前那份挖到嘴里,美滋滋地支吾道:“不吃荤腥,是个好习惯。”长生眼馋半晌,犹豫不决,侧侧笑道:“你想吃就吃,没让你做和尚。”
长生红了脸,他以前跟随紫颜吃素,大鱼大肉确也都戒了,偶尔尝鲜而已。他惯学少爷,又不舍这等奇珍,一时拿捏不定,再看紫颜自顾自品茗,便放了心,小心翼翼将玉匙递入口中。一时神情变幻,恍如极乐,不觉看向紫颜,暗叹少爷错过至美之味。
“甜鱼汤和琥珀汤也不错。”璇玑指了案上汤品说道。
诸师逐一品尝美食,宴乐声声如鲜香的调料,见缝插针地缠绕过来,舌尖与耳朵一起倾倒。元阙点了几味菜肴后,见紫颜心思全在他处,好奇问道:“先生在看什么?”
“芳华园有暗道吧?”他随意答道,似在评价一道菜肴。
元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留意,悄声道:“先生何出此言?”
“和我府中的积石园太像。”
长生竖起耳朵偷听,元阙怔了一怔,苦笑道:“看来我的构想,未脱家师藩篱。”
“你何须太谦,长胜宫密道相连,机关不可胜数,可谓固若金汤。”紫颜笑眯眯说道。元阙微微色变,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皇宫布局乃是机密,所有机关皆是玉阑宇工匠和三千卫队秘密完成,他知墟葬能看破,不想紫颜也是火眼金睛。
诸师或品美味,或赏春夜,私语笑谈,正自融洽时,霁月与萤火如蚌里两颗灼亮的明珠,闪耀而来。紫颜不待两人客套,随意地指了空座,“坐!”萤火规规矩矩行了礼,霁月秀目一转,扫过诸师,洒脱地拱手致敬。
“你师父可好?”丹眉问道。
“家师一切安好,只是年事已高,苍尧路远,故遣在下赴会。”霁月恭谨答了,长生只觉她与锦瑟是两个人,淡泊疏冷,不似以往艳光绝世,我见犹怜。回想起她昔日极尽声色,不由怅然若失地看着紫颜,时光与命运,才是最残忍的易容术。
霁月朝诸师欠了欠身,“应玉翎王之请,近来在城外行宫排演乐曲歌舞,不知诸位大师前来。”交代了前事,神情漠漠,宛如一片净白的月光。
众人释然,侧侧与O拉她坐下,问霁月用膳与否,听说她尚未进食,两女忙着招呼。长生看了萤火半晌,捶他一拳,埋怨道:“你呀,还是老样子,我和少爷不知道多担心。”萤火露出笑容,在紫颜指定的位子坐定,细细端详两人,放心地垂下眼。
岁月不会在先生身上留下痕迹,萤火略有些走神地想,是否这就能遗忘时光里疾驰而过的伤痕?可是霁月,终究肩负了一身悲苦,犹如斜阳里看到的千万重山,竟走不到头似的。
他飞快瞥了霁月一眼,见她默默用饭,侧侧与O但有话说,她只客气地笑,仿佛无法融入水的冰。他出神地扒着饭,那画舫上清歌曼舞的女子,碧水中天籁缭绕的佳人,永远就这样追随明月去了。
如今的她,是只求寄身音乐中的魂灵,再不食人间情爱的烟火。他是明白的,他如她一样,苦苦相伴一个过去的影子,不求她有丝毫垂怜,只愿能看见她就好,无论是不是空有躯壳的一具皮囊。
更何况,明月因他而死,即便是赎罪,他也要替明月守候在此。如山望水,如月照人,他不在乎她如何看他、待他,琴童也好小厮也罢,鞍前马后,方能安心。
元阙炽热的一双眼,始终盯了萤火不放,紫颜用象牙筷子敲着他的手背,“慢些来。”他就远远地,隔了数人这样望着,想爹爹在这个人手下,曾经肝胆相照,舍生忘死。可是如今,照浪逍遥地坐在他处,这个昔日一社之主却落得去做女人的跟班,毫无斗志。
元阙很想拽了他的衣襟质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帮慷慨赴死的兄弟?
此时,百官坐席上荡来一个身影,来人两鬓微白,姿貌庄伟,仿佛踏乐而来,悠然有起舞之意。霁月的秀眉极快地轻蹙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放下碗筷,捧了茶在手里细细地喝。侧侧与O留心到她的举动,把目光转向那个男子。
“苍尧乐师八音见过诸位大师。”来人温言浅笑,说的竟是中原官话,矜持中有一丝不羁的傲气。紫颜“哦”了一声,他听过此人大名,是北荒有名的大乐师,玉翎王即位后为苍尧乐官之首,举凡需要礼乐及宴乐之处,皆有他一份功劳。
八音言笑晏晏望了诸师,“霁月大师妙曲先声夺人,接下来皆是北荒土乐歌舞,但博诸君一乐。”墟葬连忙起身取杯敬酒,皎镜斜睨了一眼,懒洋洋坐了不动,紫颜却拈了一只酒杯,朝八音敬道:“闻说八音大师的九天鼓舞精采绝伦,不知今夜可否一睹?”
八音温润一笑,没有特别喜悦的样子,澹然说道:“再过一巡酒,就该演了。敢问阁下可是紫颜大师?”
紫颜点头,八音略现亲切之意,与紫颜说了两句,却是探讨如何驻颜云云,紫颜又请教如何保养声音,两人避到一边闲谈。侧侧因而悄问霁月:“此人不好么?”
霁月知其心思婉转,不好相瞒,只淡淡地道:“我占了鹊巢,总是要还的,他也不必急急赶来。”并不说前因后果。侧侧与O听出意思来,北帝盛典是何等出风头的事,连今夜的迎宾筵宴,个中景况都会传回诸国,不想前三首乐曲歌舞被霁月一手包办,八音统领乐工却无此风光,真是颜面大失。
侧侧想多一层,道:“这些天来,他可曾难为你?”霁月没做声,萤火忍不住放下碗筷,替她答道:“这老狐狸在行宫一直使绊,背后刁难,可惜下的是软刀子,当面拿他无法。”
霁月正色道:“无凭无据,不要多说。”萤火只是不平,听到数落,也不言语。长生道:“萤火说话,绝不会没有根据。”不住地看向紫颜,就怕少爷吃亏。O轻笑道:“老狐狸碰上小狐狸,未必能讨得了好呢,你们看着便是。”侧侧听了,扑哧一笑。
宴席喜乐的溪流下暗流涌动。
八音聊了半晌,一阵鼓声雷动,正是《九天鼓舞》开演。高低错落的双面鼓或安置在舞毯上,或持在鼓者手中,如星河遍布,浩浩荡荡。一个身著销金云霞羽衣的舞女跃然鼓上,轻盈踏响鼓音,四下芳尘震动。
风软,影斜,弦紧,烟漠,云飘,声动。她彩袖交横,折腰俯仰,如流星惊鸿,艳光灼灼。众宾客目眩神迷,轰然叫好。
八音眼中神采更盛一分,顾盼间俨然如日月,散发不熄光芒。他不经意地望了霁月一眼,对紫颜道:“王上为了盛典,自各国延请了不少乐工舞伎,鱼龙混杂。霁月大师千金之躯,与这些人住在一处恐有不便。”
紫颜道:“既知她到了苍尧,我等自会请她去天渊庭,互相有个照应。”八音欣然赞道:“十师齐聚,北荒之幸,我等必竭力尽地主之谊。”
“客气,客气,躬逢盛会罢了。”紫颜目不转睛凝视舞乐,像是沉醉其中。
“不扰大师,他日再请大师一聚,务必赏脸。”两人约了日子,八音含笑告辞,紫颜玩味地目送他远去,走回席上。
侧侧望了他笑,若论舞者之艳丽,天下莫出文绣坊。每回逢年过节,绣女穿了自家织绣的彩衣争奇斗艳,再寻常的舞曲也能跳出绝艳之采。紫颜不至于为此看得动容,她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灯火下看不清,那件羽衣臂上的橙羽,用的是黄头鹭,还是黄莺的羽毛?”
侧侧皱眉想了想,O也目露疑惑,璇玑看了一眼,道:“黄头鹭是什么?黄莺儿倒是听过。”侧侧道:“想来是黄莺了,原是嫩黄的羽毛,光影下显得鲜亮些,像是黄头鹭了。”紫颜点头道:“果然,集了七种鸟羽,这件羽衣倒是难得,花费甚多。”三女遂谈论起服饰式样,紫颜亦不时插上一言,有意无意把舞衣一件件拿来算账。
霁月眉头渐展,听他算计得有趣,终于说道:“玉翎王为盛典不惜重金,再说骁马帮家底厚实,这点衣饰花费哪里值得一提?”
紫颜于衣饰上最为用心,不但识得锦绣罗绮,也通晓丝绸织物的价格。踏入北荒之后,因千姿通商合税,对各地物价亦略知一二,因此看到这些价值不菲的乐工和舞者服饰,忍不住要清算一番。
“唔,八音是不至于贪墨这些制衣银子,但太过奢靡也不好,不若侧侧你再想想办法?”他轻笑说。侧侧摇头叹气,“我就带了那百来件样衣,被你拿去献宝了,以后办绣院如何是好?”O看了霁月一眼,“这也不是帮外人,八音手下的人不必多管,你就给霁月姐姐多置几套衣裳,若有献舞,再留一些给舞者就是了,花不了你多少。”
霁月方知紫颜有心助她与八音争短长,心下感激,“今次盛典我并无重任,仅是调制一首新曲恭贺。一路北上写了大半,总是差了一点。”
诸师心知妙曲天成,一时急不得,拣些趣事说与她开怀。他们皆博闻广见,霁月听得入神,仿佛看到一片片新天地。丹心与元阙俱向她讨教琴材与弦音的奥妙,取了她那张琴来看,问是何年月的古琴。
霁月道:“古琴以断纹辨别年代。”元阙听了大觉好奇,端详半晌,沉吟道:“既是如此,想来与琴材木质、漆料质地与厚薄有关。”他敲着琴面,轻嗅了嗅,“这是向阳、尾枝、石生的老梧桐木,被雷劈死后约莫百年,被斫成琴。又用了凤势式的款型,演绎霹雳春雷正是再合适不过。”他是木匠出身,最熟木性,细说来竟是丝毫不错。
霁月讶然凝看他一眼,不曾想元阙是识琴之人,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制琴单是髹漆就有灰胎、糙漆、合光、退光数道工序,漆胎历数百年而断,有蛇腹断、细纹断、梅花断、牛毛断、流水断、龟背断、冰裂断……这琴为宫中御赐,是前朝旧物,你猜猜究竟有多少年?”
丹心甄别纹理,插嘴道:“髹漆用的是大漆和鹿角灰,断纹状若梅花,确是古物。”元阙想了想道:“薄胎底有葛布,容易起断纹。此琴有千年了吧?”霁月初阳破空般地一笑,算是肯定了。
丹心捧琴把玩,翻到底面一看,上面写了“冲宵”二字。制器与制琴亦有共通处,他静坐体悟,如老僧入定,看得丹眉欣慰不已。
筵宴过后,玉翎王于贵胄百官及使臣各有赏赐。因诸师赶赴苍尧,对其助力良多,千姿赐下貂狐皮毛并黄金珠玉等物,此外凡诸师名下商号,在北荒一律商税减半,在苍尧更可视同官产,受官府保护。
O遂盘算蘼香铺与侧侧的绣院相邻结伴,皎镜想着若此地有医馆,防治疫疠等疾病更为便利,与蒹葭略作合计,要把霁天阁与无垢坊开在一处。卓伊勒听了甚是心动,他本是北荒人氏,能留在这里打理医馆生意自是情愿。
吴霜阁与玉阑宇向有往来,如今元阙号称退出玉阑宇,丹心自觉尴尬,不想惹他伤心,便约他在盛典后前往织金峰通天城,有璇玑这位于夏郡主在,想来还是能踏入这片禁地。又拉了长生来,聊起当日黄金宫的盛景。
诸师谈谈说说,携了霁月往天渊庭而去,萤火欣然取来行李。霁月于争权夺利看得极淡,名分上本就是襄助八音协理盛典的曲乐歌舞,既受排挤,便安心退让,与侧侧、O临近住下了。
当夜,芳华园的红烛霞光,依然在众人心头敞亮,归去后,没有一个早歇息的人。萤火在霁月的小院外安置好家什,于琴音中,独自来拜紫颜。
踏入暗香浮泛的庭院,溶溶春月洒下细绢般的白光,点在玉蕊琼葩上。萤火不期然想到京城紫府,清夜灯影,他也是如此在廊道下悠然穿行。明明是一年前的往昔,却不再是今生今世,成了无法融入的过去。
他是局外人了,萤火有些忧闷地想着,走入敞开的堂屋。
一张熟悉的容颜闪过眼前,萤火愕然止步,那椅上阳光磊落的少年,分明就是盈戈!
萤火张口结舌,记得紫颜易容过的那张脸,心存侥幸,慌忙去寻紫颜的身影。看到暖阁里沉凝端坐的紫颜,他迫不及待地道:“先生——”蓦地停了,想,怎会昏了头,这就是盈戈。
他转向少年,“盈——”笑容生生凝滞在半空,是了,他的确昏了头,盈戈若还在,岂会如斯年轻?既然年华老去,物是人非,这少年,是盈戈的什么人?
萤火虎目晶莹,凝视少年波澜不惊的脸,迟疑地道:“你是盈戈的儿子?”
不动如山的容颜忽然冷笑,像是砰然碎裂的白瓷,有着锋利的伤口。
少年愤懑地道:“你还记得盈戈?”他伸手一抹,眉眼间容貌稍改,圆月般的脸庞笼着灰暗。萤火陡然发觉,竟是先前见过的匠作师元阙,不免一阵心惊。
玉狸社是机密的间者组织。间者,不会把隐秘的身份透与家人,除了生养在社中的孤儿,萤火虽是社主,也不清楚众人的家世。只是,一旦有谁身亡,按例是要抚恤家属抚养老幼,可是玉狸社烟消云散了,他联络了一些旧部,安于隐匿在市井中,并没有大张旗鼓去寻那些牺牲者的后人。
盈戈是不同的,照浪城初露不善的端倪后,他豁出一切去刺杀照浪,那时,想来就安置好了家人。萤火知道他错就错在当时没有问多一句,没有照顾盈戈的后人。直到盈戈身死,线索皆断,他也失去了告慰盈戈的机会。
萤火愧疚地低头,不必多问,这少年元阙定是盈戈的儿子。
元阙心中怒火难歇,照浪就在座上,而他无可奈何,唯有再苦熬一个月。可萤火不是不知道照浪同席,却像是遗忘前尘,再不记得兄弟们的血仇!
“我爹,是为你死的!”元阙激愤说道。
“是,若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萤火无力垂首,玉炉中熏着的暖香,无法驱散心头浓重的血腥。
“你还想复仇吗?”元阙静下来,到底怀了期望。
萤火满怀矛盾,挣扎着瞥了一眼紫颜。他本是溺水沉底的人,被紫颜救出后漂浮逍遥了多年,此刻,大水悄然没顶,如何逃脱这无望血海?难道只有杀出一条活路?
暗间烛火下,紫颜容色模糊,似是悲悯,似是戚然。这是难解的局,纵是国手也枉然。
见他犹疑,元阙步步紧逼,“莫非你忘了玉狸社死难的兄弟,根本不想杀照浪?”
负重前行的人,承压太久之后,一旦卸下,就再也不想提起。萤火因了紫颜,饶过照浪,终于获得自由之身。他对死去的兄弟充满愧疚,可是屠刀,真能抹去一切仇恨?
“当年照浪城派出精锐,灭了玉狸社,罪魁祸首不仅是照浪,而是他身后的人。”萤火艰难说道。照浪并没有杀玉狸社帮众,他唯一杀的人,是刺杀了他两次的盈戈,“如果要报仇,我该杀了那个人,再屠尽照浪城当年出手的人……我……无能为力……”
元阙现出怒容,萤火又道:“你爹是我挚友,又因我而死,你若复仇,我定襄助。只是我自己,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
这三字重逾千钧,无数兄弟张开眼在地狱凝望。萤火的心颤颤地抖,是的,他承受不住,在他有偌大组织时就无法对抗的势力,他越来越不想以卵击石。陪伴霁月度过余生,这是他仅存的心愿,卑微也好,屈辱也罢,他已经不再是意气风发的玉狸社望帝。
“懦夫!”元阙恨恨地骂了一声,他想做的,不仅是杀了照浪,更想把照浪城隐藏的势力连根拔起。他以为爹爹忠心以对的玉狸社主是枭雄是豪杰,可看到的却是末路后的凡俗男子,不配他爹出生入死。
“若霁月大师知道,明月是救你时被照浪城的人所杀,你说,她会如何?”元阙露出嘲讽的笑容,他不想如此残忍,不想让无辜人卷入,可是萤火让他太失望。他到底打听出这段往事,此时如利刃刺向萤火,快意的后面是鲜血淋漓。
萤火面如死灰,他顶了这张面皮随侍在霁月身边,自欺欺人地活着,不敢让她知道他就是沧海,是过去爱恋她多年的人。
“你说什么……”玉音宛如惊啼,门外,霁月错愕呆立。
她静极思动,想到紫颜终待她有恩,特意来访。远远看见萤火在堂屋里与人说话,知萤火与紫颜情分极厚,便想上前谢过他们。她一直以为,萤火在紫府初见她后,心生爱慕,这才有了之后的相救,更护送她拜在阳阿子门下。如今他守在她身边,无欲无求一心护卫,她不是不感激的。
“你究竟是谁?”春夜清寒,霁月不住地颤抖,如繁弦急管相催,柔亮的眼咄咄逼人。
萤火哑然无言,元阙闭口不语。紫颜飘忽的身影慢慢荡出来,这一轮因果,他是旁观的看客,为了与明月一场相识,为了萤火七年相随之义,为了霁月前后三段人生,也为了元阙与盈戈父子永隔的痛楚,只有他能讲述这命运的来龙去脉。
“来,你们都坐下,我说个故事给你们听。这故事你们已知悉大半,可是要如何收梢,唯有你们自己能决定。”
这不是庄生晓梦,不是长醉不醒,而是故事里的人不断在追追寻寻。
三人心乱如麻地坐定,听紫颜曼曼仙音不辨悲喜地说来。
“从前有个叫蓝玉的女孩儿,自幼于音律上极有天分,邻家少年明月,亦是此道奇才。明月被阳阿子大师收为徒弟,早早离开乡间四处漂泊去了,蓝玉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父母的媒妁之言只会让她嫁给平庸的男子,因此她求到我师父沉香子大师门下,变幻绝世的容颜,此后,成了仙音阁最有名的歌伎锦瑟。那时,明月大师奉诏入宫,成为御前最得宠的乐师,两人身份宛若云泥。”
霁月黛眉微垂,心事如回文织锦,反反复复,欲断还连。
“明月慕锦瑟之名,与她探讨音律,可心中挂念的仍是蓝玉。锦瑟后悔至极,度日如年,难以吐露真情。那一年,正是嘉禧二年,江湖上风起云涌,照浪城连灭数个帮派,有人便请动玉狸社调查他们的底细。玉狸社的盈戈派人把独生子元阙丢到玉阑宇的门外,再无后顾之忧,贸然出手刺杀照浪,不想杀的只是照浪的替身。”
元阙的双眼盈盈闪动,萤火面容黯然,恍若前尘一梦。
“随后,因玉狸社一名间者成了熙王爷的宠妃晴夫人,泄露玉狸社所为,熙王爷本有谋反之意,唯恐有秘密为玉狸社所知,就命照浪城斩草除根。玉狸社各地分社被人毁于一旦,社主望帝遭受追杀。”
听到晴夫人的名字,萤火震惊地望了紫颜,依稀想起有个叫小晴的女子,是最隐秘的间者之一。紫颜从没有向他透露她的背叛,又是为了什么?
“这望帝是个长情的人,化名沧海,时常到仙音阁锦瑟姑娘的画舫中听曲,也识得明月大师。被照浪城追杀后,他想告别锦瑟,再去听她弹奏一曲。不想途遇到杀手,正巧明月离开锦瑟的画舫,见他与人群斗,明月以乐音仗义相助,制住了杀手。明月心慈,替他们求情,不想杀手伺机出手,望帝来不及阻拦,看到明月身死,当下砍了杀手,却再也救不回明月。”
往事如琴音杳杳,萤火怅然望去,霁月已是满脸泪水,紫颜无情的声音却在继续。
“明月的遗言有二,一是让望帝把他心爱的乐器留给锦瑟,叫她拜阳阿子为师;二是把他的骸骨带回家乡,与蓝玉合葬。不想锦瑟看到望帝抱了明月的尸身,以为是他杀死明月,告到官府,她认得的沧海便成了通缉要犯。”
霁月并不知这背后的曲折,事隔多年,才听到明月的遗言,不由得肝肠寸断。如果当时不是那样冲动绝望,如果她知道一切的真相,她会早早去寻阳阿子继承明月的遗志,还是会全了明月的心愿与他共埋黄土?
霁月无法回答。若是沧海那天不曾来看她,若是她多留明月片刻,两人就不会命运交错,明月就不会牺牲。害死明月的何尝不是她呢?剜去了他的心,抹去了那个叫蓝玉的纯真女子,她沾染了太多红尘,终究把他推向了危险的境地。
她应该告诉他,她就是蓝玉,无论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可是她自惭形秽,被自卑蒙蔽了本心,生生错过了与他的重逢之喜。
“那年我和O自北荒游历归来,救下望帝,我为他改名萤火,定下七年之约,助他铲除照浪城。而玉狸社残余的力量,包括盈戈在内,由明化暗隐匿于坊市中。盈戈的儿子元阙有了自己的造化,成为玉阑宇的学徒。”紫颜缭绕的话语如一炷香,云烟渺渺中,景物变幻。
元阙定定看了萤火一眼,为什么,曾经的壮志,已然消磨成灰?
“过了几年,我在京城开府后,锦瑟央我恢复蓝玉的容颜,想常伴明月于地下。萤火不忍她自伤,暗中跟随她多日,最终在她跳崖时救了她,送至阳阿子大师处拜师。萤火返回京城后,照浪城送来一具遭毁容的尸体,我修复那人的容颜,萤火认出正是盈戈。他处心积虑,又一次刺杀照浪,却不敌落败,为避免照浪追查到玉狸社,不惜自毁容颜。”
正在抹泪的霁月不免动容,朝元阙看去,方知他和她一样,有着痛入骨髓的遗憾。
“这些年,照浪城仍尊照浪为主,因熙王爷谋反,照浪少了一个大后台,也失却太后恩宠,只是名义上的首领罢了。那年千姿即位为王,照浪不甘失势,在北荒一番布置,因此如今能轻易搅动此间局势。他为了迎回避走北荒的熙王爷,让我请玉翎王寻出王爷,送回中原,答应欠我一条命。”
元阙冷静下来,“这么说,毁灭玉狸社的罪魁祸首,是熙王爷……不,是那个晴夫人。”萤火矛盾地凝视紫颜,不敢要求先生更多,可始终不解,为何他从不曾说出晴夫人的事。
紫颜漠然说道:“熙王爷回京之后,府上的妻妾隔月就都暴毙了。”三人寒意顿生,元阙颤声道:“那熙王爷呢?还在京城吗?”紫颜摇头道:“一个触怒了太后的亲王,岂敢大摇大摆活在京中?或许只有照浪知道他的下落。”
元阙茫然失措,忽有种猛拳砸在水中的虚脱,溅起一身淋漓水花,却不知仇人在何处。他呆立半晌,涩声道:“无论如何,我会与照浪决斗一场。”
紫颜目光柔和地注视他,“你爹是位有始有终的好汉,他倾尽热血,为的只是杀照浪?”元阙心下明白,摇头不语,他还记得爹爹的笑,离开的那天一如平常。他爹为的不是自身,而是那些兄弟的平安。可是他身为人子,不能眼看爹爹枉死。
“无论是胜是败,我若活着,会好好做一个匠作师,让爹爹在天之灵安息。”他哽咽说道,两行寒泪满襟。
紫颜移目看向霁月,她翠黛轻颦,眉间笼着的哀愁如春烟,慢慢消散开来。玉堂上灯烛通明,照见她清颜皓齿,如雨后新绿渐有生机,紫颜微微一笑,放下心来。
劫后重生的她已非从前。
看了萤火灰暗的脸,霁月温言对紫颜道:“先生应该听过,‘琴虽用桐,然须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昔日我一心争胜,只求技艺之巅,不识乐中真意。我以为锦瑟是明月的知音,不知他爱恋当初的蓝玉,爱的是那个纯粹沉醉在乐律中的女子。”
霁月声若流水,有淡淡的悲戚之意,也有事过境迁的安然,“在寻死的那刻,我突然很遗憾,想知道明月孜孜以求的境界,究竟是什么?”她顿了一顿,星眸一瞥,瞧见暖阁中置放的一尾朱漆杉木古琴,不觉说道,“琴有四美,良质、善斫、妙指、正心,我选琴为器求正心性,但愿能悠游其中,忘却烦忧。”
她为蓝玉时,乐艺初成,求胜心切,可以抛下情爱。
她为锦瑟时,乐艺大成,可是咫尺天涯,愧对旧侣。
她为霁月时,回归初生婴儿,只为爱慕天籁之音,悉心沉醉。将心事尽付弦琴,于宫商角徵羽中寻觅人生至味,回归自然之道。
紫颜洞明地一笑,“如今木性都尽,但闻妙音。”萤火痴痴望了她,韶光洗尽了她的迷惑,此刻的霁月如碧云长虹,英气直透霄汉。
“先生也弹琴?”
紫颜颔首道:“略懂一二。”将那尾杉木古琴放在案上。霁月玉指轻拨,音色静润清透,幽然如寂。
指上弦动,堆花簇雪,她弹起《望汉月》,正是一首柳词:
“明月明月明月,争奈乍圆还缺。如年少洞房人,暂欢会、依前难别。
小楼凭栏处,正是去年时节。千里清光又依旧,奈夜永、厌厌人绝。”
她心中哀伤渐去,只有淡淡远思。每每回忆旧情,追取残存的吉光片羽,仿佛黑暗里明月仍在注视。
紫颜终是安心。他偶尔也会介意,那些经由他改变命运的人,沿了怎样的旅途走下去。他真的偷天换日,翻覆乾坤?或是弄巧成拙,颠倒人生?
擦肩而过的心上人,是否会再相逢?命中注定的错误,能否真的抹去?那一双神之手,会在茫茫交错的分岔路口,指点最想走的一条路?还是将涂改因缘的业报压在他身上,一旦他担不起太多人的命运,就尽数收回他纵容的好运?
他到底在窃取什么?
紫颜凝视霁月,她沉醉于乐道之美,以此忘忧。那么他呢?与交缠挣扎的命数相斗,有多少乐趣?他抗争至今,那如影随形的过往,并不曾逃过。掌上断纹,如今似断还连,或许,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聊胜于无。
琴音中,他看见霁月的灵性飞舞。
曲停,音声不绝,心头郁结似也随了琴音消散。
霁月起身告辞。
夜风骤起,春夜的孤寒如檐上清凉的露水,顺了青瓦丝丝滑入。紫颜取了一袭百蝶纹大红织锦披风递与霁月,她展眉望了衣上锦绣,“文绣坊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清冷的霜月被艳日般的红光裹着,她的两颊亦微微有了淡淡晕红,气色暖融。元阙微微有些羡慕,她多年心结渐解,而他心中的死结,不知如何解脱。
萤火紧张的面容终是松弛下来,默然朝紫颜行了一礼,跟随霁月离去。
他何尝不是身化为三人呢?
他为望帝时,穿梭于阴谋诡计中,身心皆疲。
他为沧海时,放下江湖恩仇,只求她乐音解忧。
他为萤火时,忘却从前,或喜或乐,或哀或愁,默默体味流水般的日子,有多少寻常人的喜乐哀愁。最终,他想守住这个身份,自在地伴在她身边。
这就是一生了。
元阙凝望两人的身影,若能洗去过往种种,看去真是一对璧人。可是,谁又能无牵无挂地活着?旧日伤疤,能痊愈已是万幸。
他想了想,告别而去,走时若有所思,神情清朗了几分。
及众事皆定,朝野传来边境僵持的消息,亚狮国一万边军并苍尧一万伐虏军,与西域联军隔了春阳河遥相对望。正是春生草长的时节,伐虏军依据元阙提供的营寨建造图纸,打造了坚固的营地,战马就近放牧,馈饷在亚狮国就地筹办。
北荒军取守势,西域军也没不耐,只是派斥候窥测,并不曾开战。苍尧百姓闻讯大安,夸耀北荒大军可横扫西域,吓得小蛮儿们没胆。
诸师言及此事,不敢如此看好。墟葬心下不安,略提了一句,近日只怕有事。皎镜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嘻哈两句作罢,丹心与元阙都是少年人,有股子胆气,并不惧风雨欲来。至于紫颜和侧侧、傅传红与O,谪仙人一般超脱世外的,无论天边的战火或眼前的危机,总是随其自然。
霁月与这些离得更远,如净瓶里的杨柳枝,不染尘埃的洁净。即便住在天渊庭,亦是足不出户,调琴弄音,仿佛山水乾坤都在她心里,一心浸润在音韵中。曾经心死的她,在弹奏中全情投入,渐渐找回了初心。
诸师不时听见春雨氤氲,苍波万顷。这山风水月中,墟葬、皎镜、丹眉、O、紫颜这些与明月相识的旧人,仿佛看见昔日那个梨花白雪般的男子,玉指若舞,在宫阙下翻飞新声。
她宛若明月附身,抽弦度曲,颠倒众生。她又不是明月,是惊破茫茫银河的一道流星,是清风吹过修篁的一曲天籁,是水泻玉盘拨动的一缕清音。
萤火依旧伴在霁月身边,他对明月的敬意和愧疚,仿佛一根线牵动遥遥远方,令霁月有所怀想。她奏琴时,他焚香静坐,如青山相对,云雕绝尘,远观桐琴上烟岚明灭。
声无哀乐,人有七情。
喜怒忧思悲恐惊,以乐律调情志,以五音传心性,俯仰天地,凡心有所感,即有音声相伴。霁月弹得入神,不觉心手俱忘,但见大江东去,鹰击长空,自在无碍。琴音超越了一切技巧,晨钟暮鼓,空山雁鸣,闻者无不心有所感,仿佛神游天外不思归。
霁月欲在盛典上演奏的《钧天曲》终至大成。此时诸师正于琴室赏曲,心旷神怡,良久不能出声。霁月不安地道:“如何?”她新创此曲,琴中自有气韵风骨,恍然有如活物,便心生揣测,唯恐拘于丝弦,不能得自然妙趣。
“音可观,香可视,色可闻,味可听。”紫颜赞叹不绝,抚掌称妙,“这一曲足以流传后世。”O亦笑道:“我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这曲子不但洗了耳朵,也洗了这颗尘心,竟比我那香还要神妙。”
墟葬拍手大乐,“你们听得太入神,没见小傅已经画了一幅丹青?”诸师凑过去看,傅传红笔下不停,在画卷上簌簌落笔,霁月凝神弹奏的身影后,众人或卧或坐或立,三两成群,悠然自得。最后一个画的正是傅传红自己,画中人亦在奋笔落墨,众人不觉莞尔。
墨色光华中,诸师飘然若仙,霁月凝看半晌,“傅大师,这画赏了我可好?”傅传红忙道:“你一曲惊世,我谢你还来不及,哪敢说个赏字?”霁月浅笑,捧了画细细又看一遍,把诸师形态都收在心里,再想曲调起伏变幻,不觉笑道:“看了这画,我竟猜得出落笔先后。”
傅传红眼睛一亮,“你果真看得出乐音?”霁月秀目流转,道:“知乐音画理的可不止我一人,紫先生,你来解释如何?”她听闻紫颜于丹青亦有涉猎,动了戏谑的心思。
紫颜也不推辞,径自走到画前,指了人物说道:“起首处曲音闲雅,一炉好香正袅袅而起,O凝神端坐,可见首个画的是她。乐曲二段陡然激越,有如大军奔袭在外,皎镜两眼发亮,单掌击案,蒹葭大师望了他笑,想是听出了妙处。三段大军遇敌相持,两边势均力敌,斗得难分难解,娥眉紧抓墟葬的袖子,面色动容。待到四段将军出击,琴音急促激越,笔下亦顿挫挺劲,便可见元阙握拳欲立,须发张扬。”
众人兴味盎然,聚在案边看画中人神态毕现,各得其乐。
“第五段大胜凯旋,丹眉大师惬意含笑,丹心跃然欢颜,寥寥几笔就勾出神态。至六、七两段帝王祭天拜祖,祥鸟来临,曲调转为肃穆庄严,小傅想是在画霁月奏琴,因她神情端凝,左手大指按弦,这是神凤衔书势,所谓‘衔书来仪,表时嘉瑞’。第八段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我与侧侧怡然交谈,则用了淡毫轻墨,笔态纵逸。最后一段曲调轻柔淡雅,隐者归去,闲适山林,笔意疏狂简练,正合这旷达洒脱的画师,用笔挥毫。”
丹心道:“咦,我听见的与你不同,是一只鹰横掠长空,高飞翔云,俯冲掠食。”元阙道:“唔,我听的是天上宫阙,神仙宴乐,斗起各种法宝,琉璃彩光,不可直视。”
傅传红递上一杯香茗,对紫颜道:“各人有各人的体悟,你说得不错,哎呀,早叫你做我徒儿,可惜,可惜了!”紫颜喝了一口,“幸好长生他们几个做徒弟的不在,不然,这一曲终了,你尚画不完。”O皱眉道:“八音领了人在长胜宫芳华园,他们几个看排舞去了,听说明夜王后会看预演。说起来,盛典也就是十天后的事了。”
霁月心中一动,萤火与长生同去了芳华园,说是想听八音新编的曲子。她对八音并无争胜斗勇之心,更想见识盛典上各国来贺使团争奇斗艳的献艺,想到八音莫名的纠缠,不免暗自摇头。
墟葬点着众人的名字,数着手指道:“你们的贺礼已交了,丹心的礼器也制好了,如今霁月的曲子成了,大事已定,就差夙夜这家伙,神出鬼没,竟还没出现。”
侧侧想起师父青鸾,多年不见,只是遥寄玉笺问候而已,心下热切起来,说道:“夙夜既把紫颜送了来,以他的手段,必不会迟到。”皎镜翻了个白眼,“他不来还好,一来,只怕想闹事的灵法师也都跟了来,这里要鸡飞狗跳了。”
O呵呵笑道:“嘘!你这样编派他,小心叫他知道,可少不了你的苦头。”皎镜刚想逞嘴上威风,蒹葭拉了拉他的袖子,蹙眉摇头,他只得嘟囔道:“我晓得,这家伙不是个好招惹的,不说他就是。”
霁月听了好奇,“灵法师有何奇妙处?你们会这般看重?”
紫颜道:“偷天换日。”
侧侧道:“起死回生。”
O道:“装神弄鬼。”
傅传红道:“以假乱真。”
四人同时开口,不觉相对而笑,霁月歪头想了想,真个要起死回生,可惜明月早逝,魂魄不知何处去,天下哪里有还魂的术法呢?她知侧侧感激夙夜救醒紫颜,倘若明月弥留之际,身边亦有高人相助,或许,此时就是两人携手相伴,如他们这一对对,花好月圆地让人嫉妒。
蒹葭笑道:“灵法师不是这世上凡俗人物,等闲不参与俗世争斗,不过也有例外。譬如一家出了手,与他敌对的门派就会来阻拦。”皎镜冷笑道:“夙夜这家伙四面树敌,他不来苍尧便罢,一旦来了,此间必不安宁。”蒹葭瞥他一眼,“你呀,明明知道,苍尧是信奉龙神的,玉翎王称帝,别国或生不安,就可能请动灵法师。”
皎镜道:“人皆为利来来往往,他们灵法师岂能置之度外?偏要假清高,求什么永生天道……说得好听罢了。说实话,北荒能安分到如今,我已经很意外。说不定药师馆散播疫疠也与灵法师有关,否则怎会流传如此之广。”
当年崎岷山最后一次十师会,药师馆的人曾与灵法师联手对付十师。近来北荒有二十六国先后染疫,幸好有玉翎王示警在前,又有药方流传,并不曾蔓延恶化。饶是如此,千姿每日里的处理大量诸国情报,仍有不少与疫情有关。不致命,却恼人,像好不了的伤口,不断提示创伤的存在。
蒹葭柔声道:“若他们真有灵法师相助,夙夜会查出来的。”皎镜两手一摊,“他在哪儿呢?”蒹葭道:“咦,在兜香面前,你可老实得很。”皎镜一窒,他斗不过夙夜的师父兜香,夙夜青出于蓝更是难缠,不由没了脾气,哼哼两声作罢。
此时萤火从外面回来,身边跟随一个锦衣微须的男子,右手上一颗硕大的紫色宝石耀人眼目。紫颜见是艾冰来了,诸师多半见过他,便道:“此间没有外人,你有事寻我,直说就好。”
艾冰看了众人一眼,慢吞吞地道:“西域的信使传回了消息。”诸师惊讶地望着紫颜,不想他竟未雨绸缪,早早遣人去了西域。紫颜笑了解释道:“都是为了生意往来,我送了艾冰一份家业,他闲得慌要做生意。骁马帮占住了北荒大大小小的门路,只好往西域去了。”
诸师撇了撇嘴,皆是不信,艾冰道:“兴隆祥也在打西域诸国的主意,在迦夷、巴颜雪、达康马和那隆的墟市上都有丝绢茶叶交易,颇有名气。”
墟葬笑道:“那你们呢?卖些什么?”艾冰一愣,半晌答不出话,墟葬道:“我就知紫颜不是做生意的人,你们不比兴隆祥,没那么多人手和分铺,岂有撇下北荒去做西域生意的。”他可亲地一笑,顿了顿,望见艾冰尴尬的神色,“你家先生请你派去西域的,不会是间者吧?”
萤火眼中精芒一现,很有些热切地盯了艾冰。
紫颜在霁月的冲宵琴上随意拨动两声,众人声息一静,听他说道:“是账房先生。”侧侧一愣,扑哧笑出声来,“你这法子真是狡诈。”丹心想着其中奥妙,皎镜和O眼中皆是一亮,丹眉道:“没人起疑?”
紫颜道:“那些人本是西域流浪者,到北荒学了两年认字记账,回到本族混口饭吃。此地商道兴盛,学点本事并不出奇。”皎镜盘算道:“你究竟派去多少人?”艾冰看了紫颜一眼,方恭敬答道:“首批仅七人,后来去了九人,分在各国毫不起眼,又是在西域备战之前去的,不会有人疑心。”
侧侧若有所思道:“不知兴隆祥在西域的人有多少?”紫颜笑道:“想打入兴隆祥有些困难,但西域总有他们的对头。”侧侧妙目流转,“你这是在帮千姿?骁马帮若有你相助,进入西域也不是难事。”
“与他无关,”紫颜闲散地抚着琴弦,神情自在地说道,“无论你建绣院,皎镜建医坊,还是O的香药铺子,丹心的炼器阁,乃至元阙今后自立门户……都需不少花费,更要有当地势力支持。我先探探步,以这些人的能耐,去几家像样的铺子打理,慢慢往高处走,也要有段时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皎镜奇道:“你到底几时开始筹算此事?”紫颜微微一笑,卖关子不答,皎镜看向艾冰,艾冰禁不住他眼中威压,低首道:“上回先生来苍尧就已开始布置。”元阙心中一凛,如果说照浪在那时布局北荒,紫颜差不多同时筹划西域,这两人才是棋逢敌手,而他若想以武力争斗取胜,胜算却低了许多。
诸师皆知紫颜多智近妖,闻言并不惊奇,唯O低低叹气,他就是思虑过多心思用尽,才会有缠绵难去之疾。侧侧与她对视一眼,想到此处柔肠百结,紫颜眼波就在此刻荡来,朝她一笑。侧侧心中微定,紫颜懒懒说道:“那时我爱乱折腾,如今精神不济,接下来就该你们多费心了。”
墟葬沉声道:“西域来信可说得?”艾冰躬身道:“出兵五国中,以梵罗最为热切,八千人的劲旅确实极为厉害,不易对付。其余四国即是迦夷、巴颜雪、达康马和那隆,每国仅三千骑兵。对玉翎王称帝一事,西域多国反响不大,毕竟远隔千里,只是与梵罗邻近的桑珠玛、塞桑、萨恩三国,有几位王子争位,对出兵北荒颇有兴趣,碍于没有实权暂时观望而已。偏偏这几国皆有兴隆祥的生意,很是可疑。”
墟葬两眼寒光一现,皱眉道:“这不是什么好消息。”紫颜斟了一杯茶,递与艾冰,“不急,慢慢说。”艾冰谢过,不敢多饮,对众人又道:“我打点了一些两地跑的商人,让他们多说北荒一统的好话,这些日子更是散了些西域一统的传言,要不了多久,西域诸国就该深思,是不是也要商贸联盟,是不是也该出一位皇帝?尤其梵罗一国,会不会就是天然的盟主?”
元阙微微失神,是否照浪用的亦是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紫颜有足够的财力在背后翻云覆雨,照浪有相当的隐藏势力供其挥霍,而脱离玉阑宇后的他,仅是孤家寡人一个。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无甚道义可言。”紫颜幽幽一叹,“对西域诸国来说,与其盲目攻打北荒,尽出本国精锐,把自家留给身边的豺狼,不如与未来的北帝联手,打击四邻,夺下西域之主的宝座。”
墟葬眼中大放精芒,“你……想的竟是……”紫颜做了一个悄声的手势,耸肩道:“不过是釜底抽薪罢了。”
诸师对这些权谋平衡之道并不上心,见紫颜后计不断,玉翎王前途无忧,便不再追问。
O星眸闪烁,与侧侧咬耳朵说道:“他心机如此之深,你怕不怕?”侧侧吃吃笑道:“你陪他行走三年,还来问我作甚?真要动鬼心思,怕是他卖了你我,还要替他数钱。”O弯眉一想,笑道:“只有我捉弄他的份,他敢欺负我?看我不把他迷倒!”说完自觉有语病,忙道,“用蒙汗药是便宜的,心狠点就用毒药。”
侧侧忍俊不禁,“你放心,他打不过我,不会乱用心机。”
O随口说笑,与她嬉闹在一处,傅传红在一旁听了插嘴道:“紫颜的心思,就像他的易容术,你心存良善,他就忠诚以对,你若用诡计,就会自讨苦吃。”O眼珠一转,笑道:“是,他是照妖镜。”
这话被紫颜听见,晶指遥遥对了O,“呔,妖孽还不现出原形!”侧侧顿足大笑,O玉靥含嗔,纤手一扬,早有香粉兜头撒去。紫颜慌不迭起身相避,琴室里乱做一团。
霁月独自坐着,远观他们如孩童嬉戏,只觉久违的暖意笼罩,难怪这阵从不想弹幽怨的琴曲。萤火此时方有暇开口,说道:“说也奇怪,没见到八音的人,他几个徒弟在园子里指点江山,我便回来了。”
霁月知他用心良苦,亲手倒了一杯茶与他,“不必在意此人,他不来烦我就好。可惜你没听我奏曲,不过,有傅大师这幅画,足以知我琴意。”萤火一呆,她知晓他身份后,依旧待他如常,此刻言语里多了亲近之意,像是把他当知己看待。
茶汤霏霏如雪,香气澹然如兰,他慢慢细品其中滋味,枯肠如沐甘雨,凝看画卷时已然痴了。
一时无事,丹眉与墟葬、娥眉、皎镜与蒹葭先向霁月告辞,丹心欲拉了元阙一齐走,却见元阙与艾冰在一旁窃窃私语,只得跟了老爹去了。紫颜拖了侧侧护驾,傅传红与O紧随其后,四人笑语春风,一路说笑散了。
元阙拉了艾冰,避在屋外一角,肃然问道:“我听长生说,你大哥是照浪城的?”艾冰想了想道:“他与我早无关系。”元阙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儿子,相识一场,可愿助我?”艾冰望了他激动的眼,叹气道:“牵扯上照浪,就再无安宁的日子。你既有决心,我不敢说其他,若有好机会出手,我会立即知会你。”
他的妻子红豆曾是照浪的小妾,被照浪弃如敝屣,生不如死。对照浪,他不是不忌恨的,一直却无下手的良机,如今眼见对方送上门来,元阙又与照浪有血海深仇,掩埋多时的恨意不觉泥沙翻涌,搅得心中混乱。
元阙与艾冰约定后,向霁月告辞,漫无心思地去了。霁月望了他萧索的背影,戚戚地道:“若我执意复仇,也会落得如此。”萤火道:“你们都没有错。”霁月瞥他一眼,萤火眉间仍有隐约的愁意,便道:“你也没有错,何须太过介怀?”
萤火低首看画,“可否容我观赏两天?”
“我如今一无所有,就剩你这个朋友。”霁月静静地道,“你拿去便是。”
“紫先生和夫人他们,也是你的朋友。”萤火凝视她。
“是,师父想得周到,苍尧此行,我很满足。”霁月恬静微笑。
萤火垂眼端详画卷,展颜道:“明夜一曲,必将惊艳,我洗耳恭听。”
次日下午,无论是天渊庭的诸师、迎宾馆的使团还是芳华园的王宫乐部,各得了上好的宫宴席面,用膳后前往长胜宫流霞殿,以候御览。
流霞殿外有两排锦乐廊,供乐工舞伎行走。殿前广场尽头有太渊池,山石掩映,水波清丽,四面角上各有一处舞亭,亭下遍植瑶花琪草,看去就如云端仙宫一般。
此处近日正好完工,沿池摆设宴桌,权且充作其他观赏的宾客。正殿内另有锦绣桌椅铺排好,除了玉翎王与王后的宝座外,还有紫颜等人和特邀的使臣观赏歌舞百戏的坐席。百官并未到场,仅太师阴阳与侍卫首领轻歌两人伺立在宝座下,一静一动。
天色微暗时,太渊池及四角舞亭上挂上琉璃灯盏,香花玉树熠熠生辉,四下里轩亮如昼。亚狮、琉古、阿罗那顺、于夏四大国使臣先行入席,继而诸师到场,罗绮金翠,衣香鬓影,隔席对望。
于夏席中不仅有照浪,还有一个西域人氏打扮的小胡子,正是梵罗二王子阿尔斯兰。璇玑狠狠剜了两眼,恨不能与他同桌,把他踢出席去。丹心冷眼端详片刻,转头问墟葬:“那桌可有奇怪?”墟葬眯了眼,看了半晌,“只有那桌后面,侍卫多了一倍。”璇玑不服气地道:“梵罗王子就如此矜贵?”元阙静静开口:“或许,是保护照浪的人。”
一时无话,气氛颇为沉闷。墟葬看出点别的奥妙,朝丹心歪歪嘴,两人借口喝茶,悄然说了几句。丹心放了心,想安慰元阙,墟葬摇了摇头,叫他耐心先看歌舞。
这回排演歌舞百戏,礼数较简,待玉翎王和桫椤升座受礼后,八音领乐工奏响燕乐大曲《伐虏乐》。
殿前空地上,八音一袭黑衣,飘然独奏,大曲的散序悠悠展开。
霁月蓦然色变,萤火怒目而视,诸师面露疑惑。随着曲调声声流转,众人讶然望了霁月。这分明就是她在天渊庭所谱的《钧天曲》,被八音稍加改动拿来弹奏,手法上更是稍逊一分,登时高下立判。
他的琴音如玉磬敲击,清实细润,空灵回响,比起霁月苍劲雄壮的雷霆之声略逊,却特别契合这雍贵雅致的宫中舞宴,韶景清乐,相得益彰。
乐曲进入中序部分,在竖箜篌、卧箜篌、凤首箜篌、大小琵琶、筝、箫、笛、笙、筚篥、吹叶的伴奏下,一名少年歌者劲装箭袖,身背弓箭,欢歌跃然而出。皓齿编贝,眉黛远山,一声声嘶风咽雪,唱起玉翎王平生功绩。
使臣皆做钦慕状,或摇头晃脑,或闭目沉醉,诸师却都蹙眉敛容,神色不豫。
千姿冷眼看见,示意桫椤。王后盈盈望去,明媚的目光流转片刻,低声细语道:“这曲子怕是不妥。”千姿留意霁月的神情,冷眼看透因果,自忖八音虽有统帅之才,却无容人之智,他想逼走别人就罢了,十师是他的贵客,居然敢动心思,不免动怒。
他因紫颜与元阙之故,对诸师极为优容,霁月更是为他训练乐工多时,此刻只觉对她不住。
然而这歌者引歌高亢,金石之声响彻宫殿,渐渐抚平了霁月与诸师乍闻乐曲时的不平之气。偌大流霞殿内外,仿佛空无一人,只余歌声广绝。
八音狷傲的眼神徐徐扫过席上,是了,他每日遣人悄然在天渊庭中打谱,抄来霁月的心血,揉和在这大曲中。他不敢说能赛过她的琴曲,可是,他自信这清歌健舞定能惊艳四座。最为紧要的是,他既已用了此曲,霁月精心准备的琴曲就成了一个笑话。
若她仓促临阵换曲,他不信能超越于此。到时,她再也争不了这第一乐师之名。
他绝对的权威不容有失。八音按住琴弦,冷笑着想,这不是他最擅长的乐器,可如今,他用它轻轻把她击败。纵然王上追究起来,他也有辩驳之词,何况他有把握,待到舞队上场,玉翎王会为之倾倒,再不会有任何微词。
曲调一转,歌者声如裂帛,忽然而断,一阵急鼓簌簌落落传来,但见他翻身如旋风,蓦然隐在了乐工群中。随鼓声走出百名黑衣铠甲的舞队,刀戟相交,气势恢宏。腰鼓、羯鼓、铜鼓、答腊鼓、鸡娄鼓敲出层次分明的乐音,仿佛看到漠漠草原之上,铁骑如飞,旌旗飘扬,大军浩荡开拔。
千姿双眼一亮,又见一支舞队着五色衣陆续走出,分列数阵,竟有四百人之多,整齐而立,剑戟森然。众人心眼通明,皆知这是暗指西域五国联军,紫颜遥看八音一眼,“此人真会做官。”霁月两眼无神地凝望,似乎在看虚空处,魂不守舍的模样。
侧侧忧心地道:“这可如何是好?”O拿了香囊,在她鼻下轻晃,萤火忙道:“无妨,这是在构思曲调,每日里打坐静心,常是这样的。”诸师放了心,再看过去,场上两支舞队踏乐而行,刀剑杂陈交替,厮杀呼喝,声响动天。
众人目不转睛,霁月看似不在场似的,这一声声乐鼓却击打在她心头,仿佛千锤百炼,要逼出她潜藏的激昂血性。一种曲调有不同的演绎,八音这番卑劣的竞技使她思如泉涌,她的钧天曲不曾成形,此刻,又有了更多灵性的篇章。
《伐虏乐》之后,就是她的曲目,八音想把她逼到绝境,她偏偏要逆流而上。
这一场辉夜盛舞,如星移月转,明艳的灯火下,暖香飘扬数里,劲捷的舞姿如狂放的草书,龙蛇起舞挥洒热情。利如刃,疾如风,巍如峰,铁衣横戈,杀气凌云,千姿不由拍案而叹。诸师虽鄙薄八音窃曲之举,对这些舞者决然肃杀的舞姿也唯有赞叹。
王师以少胜多,彩衣惨败而归,众人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玉杯欲饮,才发觉茶已凉透。
舞乐终了,八音伏地领乐工与歌者舞伎拜谢王恩,神情自若地退下。千姿玉颜如雪,不辨喜怒,当了诸国使臣的面,只点了点头。这一曲顺利过关。
霁月卸下披风,露出一身夜光绫衣,如月华莹莹闪亮,清丽绝尘。流霞殿中一片寂静,不著胭脂自风流,便是此刻玉人琴曲,喝破春夜。
霁月愤然扬指,弦音陡然而起,如雷霆震宇,一声声高遏行云。她心底淤积的情怀,汇聚成浩瀚之声,质问苍天。
天地亘古无情,吉凶不分皂白,无常人生中,偏又是欲壑难填,贪心不足。琴音飒然,声声天问,令听者悚然而惊,人生如白马过隙,匆匆而去,究竟留下了什么?盛名在外,生时尽享荣华,死后人灭灯熄,难道不会无憾吗?碌碌无为一生,倘若问心无愧,又怎能苛责曾经的平淡?
千姿动容地听着,他要的是生前身后名,可是怎样才算够?这一生功过,一辈子喜乐哀伤,是凭心而论,还是要万人景仰?
爱之难言,缠绵悱恻,情之深长,暮暮朝朝。情爱两字,恍惚使人愁,要如何界定得失?岁月催老,思君亦老,一场春来春去,便谢尽韶华,要怎样留得君心,知我心?
桫椤心神摇簇,偷瞥千姿一眼,与上一曲时的神采飞扬不同,他竟似在出神回想。她默默伸手,千姿没有抗拒,任由她握住了。
成王败寇,世人的眼光永聚在胜者身上,从来胜者才是强者。争强好胜有错?不择手段就可耻?天赋不如人,要如何取胜?运气不如人,又要怨谁不公?一旦失败再无转身余地,要怎样东山再起?
锦乐廊下候着的八音目瞪口呆,他没想到,霁月尚能青出于蓝,在原曲上推陈出新,如点石成金,又如狂涛骇浪不断挑战极限的高处。她是大师,而他仅是乐师,即使搜肠刮肚东拼西凑,他的才华也敌不上她妙手偶得的一曲。
情义无价,恩怨难了,是背负过往毅然前进,还是忘却从前焕然新生?若天命定下惩罚,是不理会因果循环我行我路,还是偿还旧债轻身前行?
萤火依旧疑惑,可听到琴音如圣洁的光芒,涤尽往日尘埃,他不由为她欢喜。能目睹华丽绽放时的霁月,自身的些许情怀,又算得了什么?
听者默默,各怀心思。这琴曲超越了技巧,即使其中尚有不纯熟之处,却因其击中人心,反而有了返朴归真的诚意。大音希声,大爱无言,众人融入曲中,每一音节弹的不是曲调,是人生。
霁月玉指疾飞,桐琴如神秘宝藏,引她神魂飞动。因心而起的弦音,骤生骤灭,春水似断还连,仿佛匣中有一位知己,会心而歌。以丝为声,以指为心,脉脉相诉,一时身如妙音,缭绕不绝。
天地悠悠,多少春秋。
千古兴亡,日月洪荒。
时光在她指尖流转,年年岁岁,长情短恨,唯有琴心可传。她恣意倾弹着,任由琴弦牵引,乘仙槎游天河,揽九天之星月,洗岁月之尘沙。
良久,霁月从空灵的梦境中清醒,指法转为吟猱,曲声渐渐清微飘逸,让人复归平静。
待此曲袅袅而止,久久无人动弹,席间诸人想起太多过往,多在偷偷抹泪。霁月亦凝神独坐在殿前,忘却了天上人间,仿佛一生匆匆过去,寄身在乐曲中,竟不知今夕何夕。
桫椤松开了手,千姿蓦然惊醒,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此曲足可传世!钧天,好一曲钧天!”
八音颓然跌坐,他心底再不服输,终是明白自己比不过霁月,不禁显出灰败的神色。身边的乐工噤若寒蝉,见他神色难堪,暗自退避三舍,无人敢靠近八音。
紫颜不知何时出现在锦乐廊中,望见他颓丧的样子,轻轻开口道:“胜过你自己便好。”八音矜持一笑,辛苦地压下心中恼怒,“我是北荒最负盛名的大乐师,我不能输。这不仅是我的颜面,也是王上的脸面。”
“纵然你比得过她,也未必是天下第一。”紫颜斜睨了眼看他,“人外有人。”
“你难道就输得起?”
紫颜微微一怔,如一株迎风笑的夏花,眸中皆是朝气。
“从前不想输,如今,输赢不在我心中。胜又如何?败又如何?若能游于艺中,恍悟真趣,则胜负如浮云。”
“你不做官,自然说得轻巧。”八音想到玉翎王,变了颜色。
紫颜肃穆的脸上,有哀悯之色,“你也知道你是王上的臣子,而她,是王上的贵客。”
八音瞳孔一缩,知自己懵昧中犯下大错,冷汗淋漓。想到紫颜特意过来招呼,强整笑容道:“多谢先生指点。”紫颜拱手相辞,八音恭敬送他半程,容面恢复了光彩。
殿前有伎人吐火为戏,宝焰冲霄,吸引各席上视线。诸师看得喜乐,只侧侧留意到紫颜走回,悄然相询道:“你去骂那乐师了?”紫颜微笑,吐字生香,“我是那样的人吗?”侧侧斜睨他一眼,“是,你是厚道人。”
紫颜轻笑道:“盛典未至,我不想霁月与人结怨。”侧侧偷眼瞥了王座上一眼,“你是不想千姿难堪吧?”紫颜笑而不答,侧侧想起旧日,他从不怕沾惹恩怨,凡事凭心而为,如今却像是桃源里走了一遭回来似的,一味要和解为上。
八音那个人就算恶惩也不过分,如今这劝诫,是否能让他回头?
此时,霁月翩然落座,诸师纷纷称赞琴曲玄妙。霁月强不过众人打趣,饮了两杯,萤火便来替她挡酒。席上热闹之极,殿前也铺排开浩大场面,西域塔穆措的使团上场。
一个衣饰宽大古怪的胖艺人,站在一张白色大幕前,鞠躬为礼。一声鼓响,他右手点在白绢上,一道红色的细流自指尖涌出,妖娆地在大幕上流动穿行。
桫椤讶然掩口,“这是幻术?”千姿爱她颦眉思索的样子,难得她也有不知悉的事情,故意卖关子道:“不是,你且看下去。”
诸师饶有兴致地观望,长生眯起眼看了半晌,小声道:“那是什么虫子?”紫颜笑道:“这是蚁戏。”长生恍悟,见红色的蚂蚁如行军布阵,列成几个方阵,整齐书写出一个“王”字,忍俊不禁地道:“这蚂蚁也听懂人言么?”卓伊勒在旁不以为然,“必是用了蜜糖什么的,算不得出奇。”长生张眼看白绢,似乎并无花头,目不转睛盯牢那位艺人。
胖艺人微微一笑,幕布后吊起七只料丝灯,莹莹光芒射目,把白绢照得雪亮。
“萤灯?苍尧这种地方,会有萤火虫?”O不觉奇道。
“季节也早了些。”紫颜注目胖艺人,举止从容不见生涩,非是寻常人。
此时胖艺人左袖一挥,又一群黑色的蚂蚁列队而上,气势汹汹朝红蚂蚁逼近。两队蚂蚁迎面厮杀队形,不断变幻,那个“王”字便由漫漶难识,渐渐组成一个红黑相间的“帝”字,观者无不拍掌。
胖艺人双袖一扬,袖中各掠出一只巴掌大的彩蝶,蝶背上坐了两个熠熠发光的小人,朝白绢幕布飞去。光影把那两个小人投射在幕布上放大了,竟是一男一女,头上分饰皇冠与凤冠,宛如仙灵。众人看得目眩神迷,诸师不觉叫好,O歪了头对紫颜道:“喂,我怎么想起夙夜那个妖怪了,这不会是灵法师吧?”
“不是,那小人是夜明珠雕镂而成,不是人偶。”
O松了口气,“总觉得怪怪的。”墟葬轩眉不展,怔怔地道:“我也有点心神不宁。”O一惊,知他不会无的放矢,凝神静静一想,“不错,有很奇异的气味……这里的虫子,像是成千上万。”
此言一出,蒹葭云容惨淡,霍然起身道:“虫如潮水……不对!”翻腕撒下艾草香粉,直至诸师锦衣上落满粉末,依旧忧色不减。她与O嗅觉灵敏,数丈外的气味都可分辨,虫子虽小,成群结队的气息却能察觉。
席上的混乱引起玉翎王的注意,几乎与此同时,白绢忽然起火而燃,胖艺人闪到幕布后,消失不见。紫颜瞥向对座,梵罗王子眼中有不可捉摸的笑意,身边的照浪面现阴霾,冷冷盯着阿尔斯兰。
“我脖子上有东西!”玉叶花容失色地叫道,娥眉凝目寻了一阵,丝毫不见,纤指微摇,简单摆了一个小阵,帮她隔开其他袭击。
众人的肌肤上仿佛有发丝掠过,令人骤生战栗,却看不到任何物事。
“是蛛丝。”紫颜静静地道。透明晶亮的蛛丝盘根错节地缠在众人身上,天空中仿佛遮起一张大网,当头罩下,恐惧漫无边际,涌上心头。
阴阳急促地在宝座下叫道:“他是使虫师!”呆了一呆,见众人不解,千姿亦目露垂询,忙道,“驯兽、使虫、驱禽、控鱼,为畜技师四大分支,各有擅长,使虫师非常难缠,大家有什么法子只管使出来!”
阴阳身为驯兽师,深知他那些啸傲山林的猛兽,碰到看似弱小却无孔不入的虫群,唯有奔逃躲避而已。虽然如此,他仍唤出衣袍里的一只雪貂,撮嘴咕噜几声,那雪貂机灵地往外去了。
阴阳蓄养的兽群在昆灵苑,离此尚隔了几座宫殿,远水不解近火,还是调遣侍卫亲军来得快些。轻歌知道千姿心意,一言不发往殿外跑去,不远处的晓剑台、玉龙台尚有几队亲军,可以调来控制局势。
蜘蛛迅捷地爬动,不时有人被咬,叫了一声就扑通倒下,全身抽搐。使臣席上慌乱起来,殿中侍卫鱼贯而出,聚集在门口,布成几道人墙隔绝内外。众使臣离席避让至殿内一隅,阿尔斯兰冷冷看着,随众人退去。
照浪忽在他耳边说道:“你终于还是想对付玉翎王。”阿尔斯兰见他近在咫尺,勉强笑道:“定西伯是说笑吧。”
“塔穆措根本没有派使团。”照浪讥诮地笑道,并不看他一眼,“这是你手下的人,对不对?”阿尔斯兰的小胡子一抖,“欲加之罪。”
“你们每次见面,我都离得不远。”照浪如猫戏鼠,悠然贴近他往前走。
阿尔斯兰双眸大张,惊恐地看他一眼,继而恢复平静,苦笑道:“原来你想套我的话。”可惜他一时不察,仍露了马脚。照浪轻蔑地笑道:“你昨夜三更出去,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阿尔斯兰步下一顿,身子瞬间僵硬,复又重重踏下一步,坦然说道:“那又如何?”
照浪始终离得极近,像一把贴身的剑,“看紧你。”阿尔斯兰正想疾退,身后劲风习习,四个侍卫各搭上一只手,无比友善地搀扶起他。
照浪笑得凉薄,他助王子反叛梵罗,可对方终究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你以为梵罗还有胜算吗?索性真的投奔玉翎王有多好?就算你真想动手,在盛典上给他难堪,不是更有用?”照浪鄙夷地把手按在他肩上,宛如面对一个奴仆。
“阿焉尼……”阿尔斯兰眼中不甘心地冒着火,“如果我真的归顺了,阿焉尼王宫会到我手中吗?”
照浪一怔,“不会。”
阿尔斯兰冷笑,“我连祖先的遗产也无法领回,怎敢相信北荒人会给我荣华富贵?你要我出卖西域联军,我不过假意应允,玉翎王就派兵去了。呵呵,有我大哥在,你们会输得很惨。”
“你难道不希望打败你大哥,让你回去做梵罗之王?”照浪好整以暇,毫无担忧之色。
阿尔斯兰心想,此人只怕巴不得西域与北荒两相残杀,一脸阴鸷地看着他,“就算我成为梵罗王,也不过是玉翎王的傀儡。可若我大哥打下北荒,我要什么都可以!”
照浪叹气,面容突然一冷,“扶不起的烂泥!既然如此,留你也没用!”他手中刀光一闪,阿尔斯兰大骇,千姿一声厉喝从不远处的宝座上传来:“住手!”
此时诸师与使团的人尽数撤到宝座的屏风之后,王后桫椤在侍卫护送下避走,唯有千姿留在座上,凭栏目送,杀气如簇。
照浪嘿嘿一笑,见阿尔斯兰惊魂不定,慨然收刀,扬长而去。侍卫扣了梵罗王子,押到一旁。千姿懒得看他一眼,金袖遥指,“先应付这些虫蚁,我倒要看看,它们有多大能耐!”
仿佛在嘲笑他的骄傲,殿中噼啪落下无数毛茸茸的蜘蛛,引发阵阵尖叫。侍卫们用腰刀劈砍,宫女们抱头跺脚,眼看四周没了立锥之地,心中恐惧皆是难以形容。
宝座上熏燃大量香料,蜘蛛密密围在座下,仿佛要伺机而动。
诸师因有霁月撒下药粉,近身的蜘蛛略少,再有皎镜稍一出手,在立身处画了一个圈,倒了些驱虫的粉末,便几乎无忧。霁月犹豫了片刻,道:“师父曾说,乐者之音,可与虫鸟嬉戏,可与禽兽厮杀。”
紫颜温言道:“当年崎岷山十师会,明月曾以乐音驱敌。”
“霁月愿意一试。”她垂下眼帘,摊开古琴,肃然凝神欲奏。
“琴音幽深,只怕无用!”阴阳护了桫椤与诸师会合,见状急切说道。
霁月指速疾若飞马,音色刚烈清脆,贯穿霄汉的凌云天籁,发出催命的音符。
众人双耳听见这激越的琴声,只觉心潮澎湃,一颗心险些要跳出来。从未想到琴音也可这般铮铮如铁骨,猎猎如刀风,仿佛自幽谷夺路而出的猛龙,决绝地冲向前方。萤火的目光穿透时空,像是看到了明月,以曼妙的音乐勾动心灵,让无邪者沉醉,怀恶者挫败。
乐声是一把双刃剑,无形地拉开了一张网。
蜘蛛似乎惧怕这无孔不入的琴音,犹豫地停在原地。振聋发聩的声响透过丝弦的震荡,在大殿中跌宕起伏,直如十数人共奏一般。
丹心没想到殿中音色如此惊人,对元阙道:“可惜《钧天曲》未在殿中演奏。”
少年大声道:“不错。流霞殿的构造最宜乐声传递,在殿中弹琴,任何一处都能听出声音的细微差别,辨出音色的高低冷暖,明暗润涩。殿内墙壁的距离和石料有助回音,地下埋了陶瓮,殿内还特意安置了九只水缸,便于乐音传送。”
皎镜皱眉道:“蜘蛛无耳,却可察觉声音震动,琴音无非恐吓,令其不敢擅动,根本杀不了它们。”丹心道:“用火攻如何?”皎镜白他一眼,“有火就有烟,我们还在殿内呢。”
丹心低头思忖,因要入宫赴宴,随身携带不了太多物事,好在侍卫查得不严,他袖中藏了一管袖箭,还带了不少霹雳子防身。他原想着用霹雳子爆烈的火光烧死这些蜘蛛,只是如此一来,流霞殿毁了不说,殿中的人只怕要呛个半死。
璇玑惊恐地躲在丹心身后。丹心摸着袖箭,想想不对,问卓伊勒道:“有杀虫的毒药么?”卓伊勒面无表情瞪他一眼,“这么多人,解药可不够。”丹心一想也是,空有兵器毒药,全不能用。
长生哭丧着脸,“少夫人,你带了多少针?借我一把。”侧侧正自发愁,闻言笑道:“用针钉蜘蛛?一针一个,太不划算,穿上线就不同。”紫颜笑吟吟地望了两人,一脸置身事外的超然,“蜘蛛也分大小,个头太小的,针法可就讲究了,长生你修炼得不够。”长生默默懊悔,这技艺真是多多益善,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霁月忽然停了弹奏,从袖中摸出一只短小的骨笛,凛然吹起。朱唇轻抿,却是无音,众人尚在疑惑,眼前密密匝匝的蜘蛛竟有不少骤然掉落,地上密密麻麻撒落一地。
这音色人耳听不见,却是虫类的天敌。有声的、无声的音,从四面八方涌动混响,如一只锯子嘈杂地划动,把流霞殿内外割成两半。不断有蜘蛛精疲力竭地挣扎,而后慢慢没了动静,唯有使团中有几个被蜘蛛咬到的人哇哇大叫,声音凄惨。侍卫们便拿刀剖瓜切菜般乱砍,蜘蛛螯爪飞溅,蛛丝如绵萦绕,四处一片狼藉。
八音从锦乐廊中远眺,流霞殿的异常令乐工们惊慌,听到霁月宛若实质的琴音时,更是情急下乱作一团。有想冲去救驾的,也有想跑去请救兵的,霁月一曲令众志成城,竟无人提出逃之夭夭的话。
八音知此刻绝不能乱,侍卫亲军要进入流霞殿,需乐工让出锦乐廊的通道。他立即指挥乐部为首的伎人领了众人往外撤离,唯独自己孤身抱琴,往流霞殿而去。
他手下那个少年歌者一个纵跃,翻到八音面前,“大人,请带我去。”
“凌波你……好,你随我去。”八音注目他优柔若女子的脸庞,微一迟疑,点了点头。
少年冲在前面,殿门口的侍卫正想阻拦,八音肃然而来,朗声道:“我等前去救驾。”侍卫都认得他,然而有使团出错在前,少不得稍作搜身,说了声得罪便动手。八音漠然等待,凌波不免有些失落,像是小孩子做了锦绣文章,本想得到奖赏,却被质疑到底是不是亲笔,兴头劲儿消去了一大半。
侍卫见两人除琴外别无长物,犹疑下仍是放他们进去了,那胖艺人至今未见,太师又如临大敌,任谁也不敢轻慢了。
眼见殿内蜘蛛留下一地残尸,众人松了口气,门口的一个侍卫蓦地抬头,指了天上喊道:“那是什么?”濒死求救的呼喊似的,拖曳出长长的颤音。
灯火下,一团黑云妖异地汇聚在流霞殿上空,忽然俯冲下来。
空中密集的振翅声如大风刮过,霁月停下吹奏,蹙眉道:“外面有成千上万的飞虫,身形不大……”有侍卫喊了出来:“是夜蛾!”皎镜龇牙倒吸一口冷气,“夜蛾除了吸食果汁外,有的会吸人血。”众人微微色变,既是使虫师饲养的飞蛾,只怕吸血之外,还有其他手段。
骨笛尖厉的声响超越了人耳,在空中无形地横掠,直扑殿外。可是夜蛾如一张黑幕,依旧遮天蔽日地飞过来。墟葬叫道:“飞蛾趋光,要灭灯!”侍卫宫女手忙脚乱地吹熄灯火。
夜色中,殿门口充做人墙的侍卫被硕大的夜蛾迎面扑上,毛骨悚然,没等抵抗就被蛾子裹成一个毛人,周身如破开无数血口,飞蛾尽情地吸吮着鲜血,胆小的侍卫直接就吓晕过去。外面的光华洒在这些侍卫身上,布满夜蛾的脸绝望地呼救,看得殿中众人惊悚恐惧。有的侍卫见机甚快,一旦蛾子上身立即互相用刀背狂拍,谁知沾染了蛾翅上的粉末,更是奇痒难捱,恨不得脱下甲衣抓出血来才痛快。
“关殿门!”
“冲出去!”
截然相反的吼声响起,殿内的侍卫兔死狐悲,慨然向夜蛾冲去。千姿命一队侍卫关门,他站得高远,已看到殿外更有无数飞蛾,显然受使虫师驱动,杀出去或许输得更快,不如守在此处等候援兵。
夜蛾冲过侍卫人墙的防线,漫天花雨般洒进殿内,流霞殿像是被套进密封的口袋,随了袋口渐渐收紧,殿中灯火全无,殿外最后一点光亮眼看就要不见。与此同时,大门缓缓关上,关门的侍卫手脚落满飞蛾,用尽气力呼喊。
“杀!”
霁月心有不忍,骨笛吹得越发用心,夜蛾浑然不惧。皎镜饲养蛊虫多时,微一思索,叫道:“夜蛾的虫身不是鳞片就是绒毛,只怕能抵挡笛声。”墟葬回想了下殿中结构,指了偏殿一隅,“大家避到这里,我们布阵隔绝夜蛾。”说完,指挥诸师与使团众人有序躲避在一旁,他与娥眉、玉叶则快速布阵,用金砂在盘龙柱上点画。
元阙想了想,“夜蛾既是趋光怕水,引到水缸那里灭杀如何?”丹心竖起拇指夸赞道:“谁敢再叫你元傻子,我替你砍他!”元阙哭笑不得,“只有你这样叫我……你自尽吧。”
丹心嘻嘻一笑,倒出霹雳子里的硫磺粉末洒满衣上,一跃而出,向侍卫借了腰刀,把宫烛削成一段段,挖出烛芯点燃了,如花灯漂浮在水缸中。每当一处皎皎光华亮起,无数夜蛾投火而去,看得璇玑掩口疾呼。丹心矫健地跃往他处如法炮制,浓烈的硫磺气息熏得蛾子离他甚远,只须小心不要引火自焚。
蒹葭喝道:“我要迷迭香、百里香、丁香、甘菊和鸢尾草的香料,驱散夜蛾。”O和傅传红从香囊里取出香丸递上,蒹葭道:“不够,大家香囊里有这些香料的,都给我。”众人纷纷解囊,皎镜旋开一只药瓶,将里面的汁水涂抹在脸和手上,“这药剂可以驱虫,只是配的不多。”蒹葭道:“快带几个人去抬香炉,记得在哪里么?”
元阙道:“我来领路。”皎镜忙替元阙、炎柳、长生、卓伊勒涂上药汁,四人冒了蛾雨,抬来殿中香炉聚在墟葬布好的阵中。蒹葭与O一同动手熏燃,朱火青烟暗暗于炉中氤氲,阵中诸人见夜蛾果然避而不来,稍稍松了一口气。
紫颜左右看了看,“王上人呢?”
不断有躲闪不及的惨叫响起,阴阳早已扑回宝座上,把千姿拉了下来,八音与凌波亦赶去护卫。此时不少夜蛾或被烛火燃尽,或没入清水,但蓦然之间,像是有无形的手在阻拦,它们忍住火光的诱惑,重新在空中聚拢,不再朝水缸飞去。
少年歌手突然像着魔了似的,发出刺耳的尖叫,八音吓了一跳,正想训斥,叫声如惊啼婉转生波,一口气绵绵不绝。凄厉的叫声刺得人心难受欲呕,千姿沉着地望了凌波,不惊不怒。
霁月的琴声就在此刻再度响起,如玉炉吐出的香雾,瞬间笼罩少年。琴音似弓弦,将凌波尖细的歌声弹出甚远,仿佛放出了一去不回头的利箭。众人悬起一颗心,听他的气息绵长不断,歌声泠泠不绝,而利箭搜寻着敌人,不到见血不回转。
八音抱琴的手无力垂下,琴身重重坠地,咚的一记闷响,敲碎他多年自得的那颗心。他想起往日在音韵乐律上,仿佛纵横北荒没有对手,多少门人子弟,多少乐工舞伎,以得他指点为荣。可是他的心,他的手,他的耳朵,终是钝了,老了,聋了。
可怜白发生。不是成熟,而是沉沦,他沉迷于权势声望织就的金光大道,丝弦上的音节不再敏感如昔。八音一阵心凉,原来他已经没用了。
他蓦地回望凌波,少年眼中的朝气多像曾经的自己。他要用余生,好好栽培这个少年,或许,那样才能挽救末路穷途的自己。
阴阳竖耳聆听,突然殿中扑通一声,他冷笑疾奔过去,揪出一个胖子。水光掩映下的烛火,几乎被夜蛾扑灭,残余的一点微茫亮光,照在胖子脸上,正是那个狡猾的使虫师,手上虫笛碎裂。
全力用虫笛控制夜蛾的他,被凌波的歌声与霁月的琴声扰了心神,露出了身形。
千姿极为警醒,立即命侍卫打开殿门。一时光明大盛,外间长龙般的火光如丹霞射目,困在殿中的人欢喜高呼。失却控制的夜蛾,陡然发觉殿外明晃晃的火光,迅疾地往外扑去。
霁月望了夜蛾飞走,毫无欣喜之容。紫颜察觉她心情忧伤,问道:“今晚幸亏有你,为何闷闷不乐?”霁月勉强一笑,“虫蚁虽小,亦是生命。人且偷生,何况它们受人驱使,并非所愿。我的技艺若能再高明一些,叫它们摆脱那使虫师的控制,该有多好?”
紫颜微微沉吟道:“虫蚁心智不高,于乐理无感,或能凭音高操纵,难度极高,你既有心,不妨先了解使虫师如何操控。隔行如隔山,若能走到山那头,难题自然而解。”霁月谢过,若有所思地凝望殿中。
轻歌领了五百人,手持火把赶到流霞殿,看到夜蛾如云,差点疯了,发狂地命人用火烧飞蛾。蛾群如惊飙袭向众侍卫,火焰烧得落蛾如雨,偶有侍卫被夜蛾扑上,同僚毫不留情地把火把贴近,炎炎火光灼烧了蛾子,也无情地烧去受害者的眉毛头发。就在这近乎自残的混乱攻击下,夜蛾如狂躁的野人,空有力气却不知如何用劲,逐渐被灭杀了大半,余者向宫外仓皇飞去。
轻歌顾不上缠斗,领了大半人马冲进殿中,迎面看到千姿坐在红锦地衣上,神情自若,桫椤倚靠着他歇息,阴阳与八音、凌波恭敬围坐在旁。四周虫骸堆积,凌乱的战场有种荒谬的残忍。
诸师和使团的人正在救助伤者,轻歌忙向玉翎王行礼,说道:“王上受惊了,御医马上就到,外面飞蛾必灭,请王上不必忧虑。”千姿柔声问桫椤:“你和孩子可好?”桫椤眸光流转,“我没事,到底是谁主使?不要再有下一回。”
照浪押了阿尔斯兰,慢悠悠从黑暗中走出,他与几个侍卫皆是毫发未伤。
千姿冷笑遥望梵罗王子,“没耐心的王子,成不了大器!”矜持中看了桫椤一眼,笑道,“比我当年,远远不如。我不会给敌人机会。”桫椤轻抚着衣袖,见他依旧意气风发,不由浅笑。
“早知如此,你该让我见见他。”桫椤幽幽说道。她可以看透人心,这是千姿手中的利器,就算这传言已然散播出去,深信的人并不多。如对方不设防,越发能洞悉透彻。
千姿摇头,他的骄傲不允他让女人辛劳。
“你既为王后,就不再是从前的巫女。”他在她耳边低语,如温存时的呢喃,听得她一阵心动,“你要记着,很快你就是北荒之后,与我共享这浮世一切的尊荣。当年你助我一臂,我还你一个大好江山,终生凌驾所有北荒女子之上。”
桫椤痴痴望了他的眼,睥睨天下的男子呵,你不知道,我要的,只是你一颗心。
能洞察人心的我,偏偏猜不透,你真实的心意。你是为了江山的稳定,才没有废去我这个王后,还是真的对我用了心?若你能明白我,不必用繁华装点我的凤冠,我一样是北荒最幸福的女子。
桫椤低下头去,她还能再贪求什么?这男子已给了她一个天下。世人会传颂他的名字,而她也会与他牢牢绑定在一起,待到百年成灰,依然可以相随。
她应该满足。
何况如今,有了他的骨血,小小的生命继承了他的血脉,与她合而为一。无论如何,他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记,和她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他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君王。
阿尔斯兰被侍卫押了,踢了N窝叫他跪在宝座前。梵罗人高昂着头颅,那抹小胡子嘲讽地笑着。千姿轻笑一声,西域人以为他们仍有凭借,那就把真相揭开来给他看,让他心服口服。
“你莫要得意!无需几日,你的死期就到了!”阿尔斯兰冷笑。
“哦?就凭梵罗那八千人?你以为他们假装扎营,暗地翻越伊勒山,绕过亚狮国,想直扑苍尧——我会全不知情?”
阿尔斯兰沉着的脸终于变色,“你……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偷袭?”
千姿目露怜悯,他喜欢看到敌人的脆弱,轻轻撕拉伤口,对方会露出更多破绽。
“你们的行军路线,早在我掌握中。你既知深入虎穴,难道我北荒就没有大好男儿,去策反联军的人?”
他远远地瞥了紫颜一眼,要不是景范与艾冰亲善,得对方的人在西域牵线,他们也不会如此顺利。两方联军所谓的对峙,不过是掩饰背后的角逐,没有算错的话,此刻他的人应该已埋伏在梵罗军偷袭的路线上,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卑鄙,你无耻!”阿尔斯兰暴喝,一连串西域话骂了出来,越说越急。先前他以为稳操胜券,远有大军偷袭,近有使虫师暗杀。
不,他还有底牌,阿尔斯兰狞笑的目光扫过千姿和照浪。
“今夜动手的,不只是我!你们以为梵罗只有一路大军?”
照浪嗤笑出声,视王子如蝼蚁,亲手捏死的感觉真不坏。他有意无意地往诸师的方向瞥了一眼,悠悠地插嘴道:“你是想说,于夏国主被你打动,要出兵偷袭我们?很遗憾,于夏的大军虽然已近苍尧,却是来相助协防的。于夏是苍尧最大的盟军,而离珠郡主也将嫁给玉翎王,通天城就是她的嫁妆。两国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你们梵罗。”击败玉翎王,或是擒下他这个梵罗王子,于夏选择了风险最小的一条路。
阿尔斯兰咬牙切齿,他更恨照浪的翻脸无情,当即骂道:“中原人最是狡诈,玉翎王,照浪既能出卖我,也会出卖你!”
桫椤玉容微微变色,双眸旋即蒙上一层水汽。像是被她目光中的凄凉所伤,千姿没有看她,也没有理会阿尔斯兰的叫嚣,自言自语地道:“此后,北荒会有两位皇后。”
他金口玉言一出,这绮绣华筵上残破的景象同样出现在桫椤心中。春宵寂寂,刚才那永夜的一幕,宛如她此刻心境。
千姿没有对她说“对不起”,他开不了那个口,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惭愧。他以为只手遮天,他是北荒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他发现依旧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踏上最高处,于是联姻这个最简单易行的砝码,被他拿来了。
他默默伸出手,握紧了她。
思如潮水向她涌去,可是,她松开手,木然退后。她不想探听他的心意,不想被刺得鲜血淋漓,成为王后已是他的恩赐。
凌驾所有北荒女子之上。不,这句话刚说完,就变作一个笑话。她早知有这一天,可是来得太快了呵,不等他再多宠她一会儿,他已在施舍他的怜悯。桫椤不想看,不想听,不要知道他是心安理得,还是愧疚隐忍。
今夜,恶虫的狂暴,霁月的琴音,凌波的歌声,种种魄力勇气都超越了君王的权势,让她看清他的脆弱。桫椤明白她最终会接受一切,因她也是那样的软弱,只要与他相关,就无力抵抗。
可是,哪怕一夜也好,她要脱离他的视线,静静地回想,曾有过的幸福。
千姿再次握住她的手,执意紧抓不放。
我要你知道我的心。我要的是千秋功业,要的是北荒百姓都能记得我的好,即使我身化劫灰,我留下的霸业仍然护佑苍尧和北荒。世人将传颂我的名姓,后世再没有超越我的帝王。这广袤的宏图正在徐徐书写,于夏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有力的盟友。若不是于夏国主太多疑,我本不想联姻,但要取信于他取信四大国,就不得不走这条路。
桫椤星目闪烁晶莹,是了,她可以明白他,但是他永远听不见她的心声。她忍住难过,点了点头,千姿心下一松,无奈地目送她离去。阴阳的雪貂放出了一群凶猛的鬣狗,正杀气腾腾地围绕着太师,等待护送王后回明光宫。
夜来风雨最伤人。这一夜,心怀失落的人太多。
璇玑遥视千姿,本是她夫君的男子,要做她妹夫了。她记得与他的三天相处,神魂如醉,仿佛甘美的鸠酒。离珠自幼不沾尘世,如何应对这北荒唯一的皇帝?一时愁肠百结。
丹心目不转睛看着她,璇玑一羞,啐道:“看我做什么?”丹心道:“照浪刚才故意对了你这边说话。”璇玑恨恨地道:“那家伙良心很坏,元阙早些砍了他就好了。”丹心迟疑了一下,笑了笑道:“你说,你妹子要嫁人,我们送什么贺礼好?”璇玑吸了口气,“咦,这倒要好好想想,总不能比你给他做的礼器差。”
“嗯?他?”丹心挑眉看她。
“玉翎王。”璇玑神色如常。
丹心笑道:“好,我便做一顶凤冠,保管比皇冠气派。”
璇玑恍惚地一笑,想起离珠与她命运交错,这或许就是缘分。她依恋地凝视丹心的眼,他微笑着牵她的手,引她避开一地的虫尸。
两人这边低声细语,不远处紫颜望了桫椤的背影,想起蒙索那祝福之盒。国家的利益,君王的颜面,往往高于世间男女的情感。最好的归宿,从来不在宫阙之中。O也不禁想到徒弟尹心柔,能走出深宫,天地之大尽情逍遥,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假冒使团的胖使虫师被捆得扎扎实实,丢在阿尔斯兰身边。他脸上并无惧意,一身横肉堆砌着,仿佛褶皱里也藏了无数细小的虫豸,随时冒出来咬人。
“我们回不去了,你怕不怕?”阿尔斯兰忽然笑问他。
“愿与王子同生共死。”使虫师低下头,恭谨地道,脖子上有一道道黑线掠过,细看去,竟是两三条蜈蚣。
“你有什么心愿?”阿尔斯兰似乎在交代后事。
使虫师一怔,抬头对了阴阳倨傲地道:“我想见那个弹琴的女乐师,还有那个歌手。”
霁月与凌波听见,不觉慢慢走近,想听他要说些什么。千姿凛然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上前。空气中有种风雨欲来的危险味道,紫颜霍然朝霁月冲了过去。
阿尔斯兰冷冷地望了霁月和凌波一眼,突然张开了嘴。
一道森寒的白光疾射霁月额头,霁月愣愣站着,眼前仿佛又见,跳崖那时簌簌风过,在坠落中清晰看见过往。那白光旋即扩大,如一张光网,向了霁月、凌波、乃至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千姿笼罩过去。
萤火发足狂奔过去,疾如一道清风,白光却是追不及的闪电,眼看要击中霁月时,紫颜就像一面盾牌,迎面挡上。长生远远目睹两人前仆后继,只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看了他们赴难,束手无策。
照浪瞥见紫颜的身影,讶然伸手,似乎想阻止。但见那白光击在他身上,忽如玉碎,千万片星光浮动在半空。朦胧而圣洁的光辉自紫颜的心口射出,侧侧惊魂未定,看到那光芒后镇定下来。
那是夙夜送的玉麒麟,可抗邪魔与法术。但他飞奔得那样果断决绝,竟全然不怕受伤,令她陡生玉碎的恐惧。
与此同时,阿尔斯兰回望了千姿一眼,身后幻出一对逃遁的翅膀,与他那抹嘲讽的小胡子弯出同样的形状。临去回眸时的杀气,灰云般托起两翼,布满了这对荆棘之翅。他拉住使虫师肥胖的身躯,艰难地飞上半空。
侍卫们愕然半晌,未等放箭,灰翅一展,瞬间横越数丈,直飞到殿外。轻歌慌忙点了五十人,追了出去。
“他是灵法师?”霁月惊魂略定,颤声问道。
“他若是灵法师,这里就是遍地死人。”紫颜手抚着胸口,仿佛有些神魂不属,叹气道,“应该是用了某种救命的符咒。”
萤火一脸关注地走来,见紫颜无事,目光就直直镶在霁月身上,写不尽的担忧关切。她孤清的身影白得那样耀眼,差一点被同样雪白的巫光同化收伏,让他不堪回想那一刻的心悸。
千姿面沉如水,阿尔斯兰若是逃掉,阻击梵罗突袭大军的任务就可能因泄密而失败。他恼怒之下,想到桫椤,更添烦躁。
照浪凝视紫颜,总是这样逞强好胜,连法术亦敢贸然相抗,真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万能的神,为何从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错误,犯些许过失?他摇了摇头,阿尔斯兰这一去,北荒的大好情势又生波折,幸好伤筋动骨的人,都不是他。
忽然,流霞殿外侍卫们齐声欢呼,轻歌在殿门看得真切,欢喜地回头大声禀告道:“逆贼被人抓住了!啊……这个人是会飞的!”
诸师欣然互视,霁月看见紫颜眸中跳动的火焰,不觉说道:“是夙夜到了吗?”
“是,他终于来了。”紫颜低声说道。
霁月只觉他眸如深潭不见底,看见他眼底深深的倦意,春老了,花谢了,月暗了,像是随时会撒手而去。她悚然而惊,这正是几年前跳崖时心灰意冷的自己,一颗心憔悴到不堪收拾。
“紫先生,你怎么了……”
紫颜清l的身形如纸片儿,缓缓倒下,伴随霁月的惊叫与诸师的呼喊。侧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双足丝毫未动,两行泪水如倾。
夙夜
流霞殿外,一个男子默然站在暗处,像是与春山同寂,有幽幽的琴音拨动人心。
不,是灯火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一袭墨色的衣袍收拢了所有目光,仅有暗金色的云纹如水流动,周身弥漫奇异的生气。侍卫们被他飞天而降的姿态震摄,不敢直视他的锋芒,只觉溪水般的金纹犹如无数狭长的眼,审视他们的举动,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抬起阿尔斯兰与使虫师,押到殿中向玉翎王复命,对那人谦卑地让出一条路来。
霁月初见夙夜,一瞥而惊。
这个人漫不经心地走来,如天星下降凡尘,径自走进人心中。即使闭上双目,他的影子依旧清明如印地显现。霁月凝眸细看,满殿烟霞锦绣竟不及这片墨色耀目灼人,看多了就会烫伤眼似的,不得不把目光移向他处。
“快来救人!”她禁不住高声大叫,回视紫颜枯木般的脸庞。
O搀着侧侧,怕她应声而倒,那样的摇摇欲坠,“好了好了,夙夜来了,你放宽心,不会有大事。”
侧侧深吸了口气,涣散的眸光凝了一凝,定睛看去。
皎镜探得紫颜脉象全无,正自惊疑,见夙夜来了,沉吟中不悦地瞪了他道:“你在他身上搞什么鬼?”侧侧心头一跳,夙夜伸出玉指,点在紫颜胸口。雪魄般的神光融入衣中,紫颜微微一动,已然转醒。皎镜冷哼一声,满是狐疑,却说不出口。
O见紫颜醒来,攥紧傅传红的手终于松开,嘀咕道:“这些年不见,妖怪的袍子终于多了点亮色。”傅传红一动不动望了紫颜,长长吐出一口气,“夙夜的功力想来更精深了。”
千姿松懈下来,夙夜遥遥向他施了一礼,而后再不理会他人,兀自与紫颜和诸师寒暄。千姿亦不讲究这些虚文,着轻歌先行安置四国使团的人,又命八音安顿好乐工,便先行回明光宫看望桫椤去了。
十师既已集齐,无心再留在流霞殿,为紫颜求了一顶六抬榻式肩舆,一起往天渊庭而去。侧侧心神一定,恢复了从容,在路上求助似的问夙夜:“我师父来了么?”
蒹葭回眸聆听。夙夜淡然地道:“随后即至。”侧侧挑眉,想析辩他眼中的真意,看到两丸滚动的黑珍珠,一不留神就隐在黑夜里。蒹葭忍不住蹙眉,轻瞥了O一眼,O察觉到师父的疑心,瞪起秀目直直凝看,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丹眉、墟葬、皎镜、傅传红等多年未见青鸾,丹心与元阙、霁月对青鸾慕名已久,闻言皆是失望。O纤手一招,拉了傅传红远远避开夙夜,两人如落单的小兽,缀在强大的猎物身后。
傅传红情知有异,心下怪怪的,见她如此谨慎,不由笑道:“咦,难道今次你我心有灵犀?”O神情凝重地盯了夙夜的背影,“他的气味不对,和一年前不一样了。”制香师能分辨和记忆成千上万种气味,每个人在其心中,不过是冷暖香臭组成的图谱。夙夜虽有法术蔽体,仍有人的气息,除非他有意遮瞒,不然总与旧日相似。
傅传红敛了笑容,轻声道:“我也觉得少了些生气。”两人目光流转对视,无声的口型说出两个字。
人偶。
就在此时,抬着肩舆的宫人忽然大叫,众人转头看去,珠锦藤椅上杳然无人。
紫颜不见了。
O怒目看向夙夜,直觉是他捣鬼。侧侧身形飘然一闪,拦在灵法师跟前,眸光寒如秋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语气中有几分悲切,一惊一乍的次数多了,杯弓蛇影也足以惊心。
春夜里的风像是墨色的,卷在夙夜脸庞上,添上一笔浓重的清寒。他浅浅一笑,道:“你与他重逢多日,难道没有发觉,他其实不是真人?”
侧侧喃喃说道:“你说什么……”O疾步赶上前,听到他的话,神情变幻,想起相逢后种种,亦难深信。两女对视一眼,心若悬丝,不由搀扶在一起。
“他体内之毒积聚血脉,乃至神魂受损,岂是轻易救得回的?但是你中了蛊毒,他心念所系,千山万水也要赶去相助,我只得取他神念心血,附在人偶上。”
“不是说,人偶至多坚持十二时辰?”
“有神念心血相系则不同,可惜,他到底不曾修炼法术,因此伤上加伤。”夙夜叹息,神情依旧漠然,如草木无情,“那一缕神念一滴心血,如今终于耗尽,你们自然找不到他。”
侧侧血色全无,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是她害了他。
是她对他的念想痴缠太重,是她太不小心自己,他才会受了牵累。
皎镜闻言,蹙眉良久,与蒹葭对视一眼,忽然欺身而上,按住夙夜手腕。夙夜也不挣脱,懒懒望了他笑,疏离的神态渐渐模糊,面容里五官如被水淹没,说不出的诡异。
墟葬知夙夜从不欲人看清容貌,也不多看,兀自低头盘算,眉间犹疑莫定。皎镜恨恨地道:“脉象正常。”墟葬不确定地道:“卦象莫测,奇怪。”皎镜冷笑,扯了夙夜的衣衫骂道:“有何奇怪?他这个妖怪,脉象正常才不对!这不是真的夙夜。”
墟葬吁了口气,指了夙夜摇头道:“哎呀,想是你家主人又颠倒阴阳,可恶得很。”
那夙夜含笑望了两人,身形忽地一软,皎镜定睛再看,他手上抓的是一只丝质人偶,眉目宛然。他气得把人偶丢在地上,抬起脚想踩,墟葬急忙一把拉住,摇了摇头。皎镜咽不下这口气,到底有所顾忌,冷冷哼了一声,重重跺在地上。
“这个死妖怪!他想逼死人?”O忧心地凝视侧侧,最怕她不堪承受夙夜所言。侧侧娇躯微颤,见众人目光聚集,勉强一笑,“夙夜不会坐视不理,我想紫颜他……不会有事。”
“唉,他这毛病,还得改改。这岂是能开玩笑的事?”墟葬苦笑,望了空荡荡的肩舆出神。紫颜的命数他测算过多次,云遮雾掩,越来越推算不清,想来有高人出手隐藏了天机。
侧侧心下惨然,暗自思忖,对夙夜而言,这并不是个玩笑,必是紫颜苦苦恳求,才求来这个的结果。想到紫颜不知牺牲了多少,才换得这些日子以神念相随,她心神摇簇,越发慌了神。
是了,只有他平安,她才是那个举止若定的文绣坊之主,否则,不过是个寻常的痴情女子。
“我想找到他寄身的那个人偶。”她咬着唇,血色全无。那是他的替身,陪她这些日子,她想收藏在身上,贴心相伴。奇怪的是,肩舆上下找遍皆不在,前前后后寻了亦是无踪。
皎镜扬了扬手,“夙夜这个人偶谁收了?看着就想烧掉。”侧侧伸手取了,轻薄的一片儿,就像一朵云。她想紫颜的人偶也是如此,不堪一握的轻盈,却要承载如此重的责任。
这一夜混乱如迷梦,侧侧失神地找寻想象中的人偶,O与傅传红不忍见她伤心,也漫无边际地搜寻着,卓伊勒和珠兰唐娜便帮他一起查看沿途道路,求个心安。
天公偏不作美,骤然下起了急雨,重重的雨水砸在花草中,带起一片泥泞。此时尚未走出长胜宫,宫人忙取来伞具为众人遮上。潇潇风雨吹打得人如残枝,桐油伞乱花似的飘摇,侧侧恍若未觉,湿漉漉的单薄身影,来回在行过的路上流连。
任雨虐风侵,这寒意渗不到她心里去。唯有他的安危,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长生把卓伊勒和珠兰唐娜推去躲雨,自个撑伞追上侧侧,两人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看得旁人都动了恻隐之心。
苦雨滂沱下,傅传红心疼O,冒了疾风劲雨,一起在雨中挨着。其余诸师避到廊下暂歇,无奈地望了穿梭的几人。
春夜之寒,竟比夏更残酷,比秋更凄凉,比冬更萧索。那一种冰凉浸到骨子里,嗖嗖漫过身体,丈量心的冷暖。
还能再受多少打击,把痴心揉碎?侧侧徒劳地在心中唤着紫颜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重回他大病时的无助。O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她身后,夜雨洗得人心凄惶,在生死面前,她们的力量如此渺小。
璇玑看傻了眼,冲丹心喝道:“没法子帮她们吗?”丹心说不出的烦躁,元阙也是无言,墟葬神情变幻,犹豫地道:“这雨来得蹊跷,或是人为……”众人听出端倪,均觉这骤雨起势突兀,不像春雨淅沥缠绵。
皎镜冷哼一声,“要是夙夜干的,回头我就喂他一瓶毒药,有用没用再说。”
萤火不知几时站到长生身边,替他为侧侧撑伞,又对他耳语了一句。长生见侧侧全没留意到两人,悄然退后几步往别处去了。
大雨浑然不顾人心如何,密密斜斜地下着,大风刮过,呼啸中卷起一把雨线,万马奔腾般丢在远处。
廊下众人渐渐看不清雨中人影,夜色茫茫,竟比群虫攻击的那刻更令人绝望。玉叶心有余悸,对娥眉道:“幸好纤纤不能来,今晚真是太乱了。”娥眉不安地道:“宫中有事,那边不知如何?”玉叶安慰道:“有我爹和你师兄弟在,不会出事,纤纤应该早就安睡了。”
O身心被冷雨淋得凉透,恨上心头,从侧侧手里夺了夙夜那个人偶,怒道:“你的针呢?”侧侧茫然看她,绣罗金缕中,O宛如烈烈燃烧的香,眼中含了一丝决裂,“让我戳他几针,看他出不出来!”
侧侧倔强的面容成了冰雕,在雨中强自支撑,冷雨从眼角滑下。
“找到了!”长生拿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递给侧侧。大雨打在他脸上,看不出有多少欢喜。侧侧勉强在黑风冷雨中端凝,一只没有面目的布人,却重逾千钧。她珍重地收在手里,往天渊庭疾走。
诸师担忧地望了她,怕那冷冽的风雨会把她吹了去,纷纷执伞追去。O瞥了长生一眼,“难为你了。”长生朝她行了一礼,碎步跟在侧侧身后。
璇玑走在雨中,瞪了元阙道:“你这宫殿构造不够好,要是廊道贯穿始终,下雨也不怕。”元阙苦笑,“后宫有长廊,这里是要百官走路的,拥在廊里不像样。”璇玑望了侧侧远去的身影,看了丹心一眼,他若不见了,她大概不会如此痴狂无依。
是她爱得还不够深,还是执手经历的时光不够长?又想到迷失在通天城黄金宫的一幕幕,这大雨如倾倒在心头一样,混乱不可收拾。丹心察觉她的犹疑,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傻丫头,我绝不会叫你如此担心。”
璇玑心下一荡,抿嘴笑道:“谁说的,明明你的名字,就叫做担心。”丹心一愣,嘿嘿傻笑,璇玑甜蜜地思忖,只有这般心思细腻的人,才有那样巧夺天工的手。
暗风习习一吹,老天变脸甚快,转眼大雨散作一片清空,唯有檐上残雨滴落空阶。墟葬顿足,不觉担心起胜负,“果真是灵法师做法。”丹眉露出释然的微笑,安抚众人道:“兜香说他这徒儿功法超绝,已是难见对手,若是对敌,夙夜想必已赢了。”
皎镜正想插嘴说两句,雨后清朗的夜空中,明月如灯,照见长胜宫仿佛贝阙珠宫。他不觉抬头看去,漫天流云泻下一道如虹清光,云光上两人踏月而来,衣袂飘然如仙。
夙夜与紫颜冰肌秀骨,香袖笼烟,宛若从月轮上剪下的一双玉人,墨袍似夜,雪衣如昼。
俯瞰下方,侧侧、长生、傅传红、O以及萤火,像秋水里打捞出来的残荷,盈盈滚着一身水珠。
夙夜素指轻弹,簌簌划过几道火光,往五人周身一绕,旋即衣洁如新,身暖如春。O冲他啐道:“死妖怪,害得侧侧心伤,真是你在捣鬼。”
夙夜轻轻一推,紫颜凭空直跃十数丈,径直飞到了侧侧身边。长生喜不自胜,乐呵呵看了少爷和少夫人重聚,侧侧半信半疑地端详,明明近在咫尺,怕仍是隔了山水千万重,看不真切。
彩虹渡着夙夜缓缓行到众人面前,皎镜斜睨眼看他,一脸不服地道:“你不是能御风飞行?”灵法师浅笑,“凌空踱步,怕吓到人。”
“这样卖弄更吓人。”
“不敢当。大师要喂我吃的毒药呢?”夙夜说得认真,难得能看清他一双慧眼,玲珑如珠。皎镜一愣,蒹葭抚掌而笑。
医师摸索摸索,真的拿出一瓶药来,大咧咧说道:“内服。”
“一口气吃了?好像太多。”
“你又死不了。”
“是呀,很浪费。”夙夜接过瓶子,碧绿如湖水的颜色,拔出塞子,透出幽兰清香。
霁月在旁忍不住轻笑,这两人煞是有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一笑,夙夜眸光流转看来,特意与霁月、丹心、元阙三人招呼。
丹心赞叹不绝,见灵法师真能凌空飞行,心痒地想让夙夜带他飞几圈,此时却不便提。元阙心中热切,若是学到一招半式法术,复仇就容易许多,不料夙夜定定看他一眼,刹那间他念头全消,背脊森然有冷汗流下。罢了,自家的事不能假手他人。
霁月神色澹然,明月既逝,她别无他求。不想夙夜拿出一本厚厚的琴谱,“这是异域的曲子,有琴师重新打谱记下的,紫颜托我为你找来,要谢就谢他罢。”
霁月感动地接过,淤积的话一吐而出,“大师,紫先生他们还会再有这般磨难吗?”
灵法师墨色的黑袍如烟云起伏,“所有磨难,当时苦不堪言,回想却甘之如饴。”见霁月肃然的面容似仍有疑问,像是他人的幸福能补偿她在人世的冷遇似的,不由叹了口气,“紫颜掌中断纹已连上,他们再不会有这样的波折了。”
旁听的萤火虎目闪烁,命运终究容得修改,紫颜尘劫已尽,而他自己一生的坎坷,几时能到尽头?
清夜下,良人如折返的风筝,裹着月光重返侧侧身边。她木木地站着,眼角辛涩,悲怨地道:“这会儿是真人,还是人偶?”紫颜握住她冰凉的手,从容说道:“你听谁胡说,我就是我,几时是人偶来着?”
侧侧颤颤递出那个没有面目的人偶,“这是什么?”紫颜张眼看了半晌,柔声笑道:“我如此英姿神秀,他有半点像我吗?”被他笑语所激,她的心情略略一松,又觉这或是夙夜有意捉弄,脑中混乱。
“为何你在肩舆上突然就不见了?”
“夙夜说有邪魔跟随玉翎王,怕他有事,带我一起去看看。”
侧侧一听,一颗心又提起,想到千姿与桫椤的事,嗔怪道:“好呀,你们合起来编故事就是了,随便编派一下,就唬得我们团团转。”
紫颜眸如琉璃,静静望了她,“是我不好,没和你说一声就随他去了。”侧侧只觉说不通,夙夜岂是不知礼的人?言下不自觉辩解道:“当真如此紧急?是什么样的邪魔?”
“阿尔斯兰用的那张符咒,表面上是攻击用的,暗地里有追踪的咒语,偷偷缠上了千姿。若是不察,只怕敌人能随时找到他的踪迹。”
侧侧悚然而惊,“这等手段,这符咒是什么人炼制的?夙夜可知道?”她假装忘了追问,他分明连衣饰也不同了,神念寄托的事想来是真的。又想阿尔斯兰那一击声势动天,紫颜的神念全力抵挡下,大有可能烟消云散。
可他既然不认,她就不问,免得他再伤神解释原委。他以一念千里相随,如此伤损魂魄的事,他毫不顾惜便做了,她不想再奢求更多。
“他布这场大雨,就是为逼出那人的形迹。好在没有失手,那人的意念退出了宫城,只是,泽毗城里可能还有其他埋伏。”
“那就好。”侧侧眉尖舒展,眼中阴霾渐消,瞅了他半晌,喃喃说道,“他既来了,你不会再走?”
“以后,我总在你身边就是了。”他想得到她在雨中的凄苦,心痛如身受,动容地道,“不会再让你变成水人儿。唔,要是我说话不作数,你就把我丢河里喂鱼。”
想起浑身透湿的狼狈,侧侧又羞又恼,远远瞪了夙夜一眼,转了话题,对紫颜道:“我去向O和小傅道谢去,真是对他们不住。”走开数步,仿佛重新能呼吸了,长长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去。回首再看他,依然留在原地,天长地久似的,就放了心。
待她走远,紫颜望了长生,轻声叹道:“你的针线功夫,还是这样差。”长生知他看破,不好意思地道:“没有称手的针刀,辰光又太短,只能拿那个人偶凑合……”
“我不在时,多亏有你。”紫颜黯然说着,叹息的语声跌落在月夜清风中,如春红委地,无力成泥。
翻云覆雨的神明,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他不禁气馁与懊悔。他撇下她多少年了?与O赴十师会携手同游三年,带了萤火长生在京城开府,昏迷不醒闭关疗毒令她湖山望断,而情蛊之痛,人偶之殇,更累她愁肠寸断,遍体鳞伤。
长生察颜辨色,苦了脸悄声地问:“之前那个,真的不是少爷?”紫颜似笑非笑,不再回答,萧萧风过,长生忽然懂了,安然地道:“不管是与不是,如今是少爷就好!”
紫颜点头,遥望侧侧的身影,眉间振奋起来,“真是多事之日。我既历劫而归,不会再有顾忌,凡事自当不留余手。你也好自为之,事到临头,须尽全力。”
长生慨然应了,陡然升起了吹彻寒角,提剑纵横的豪情。千秋沙场,万古功业,眼看千姿就要登基成为北荒第一人,即使烽火连天妖氛漫漫,也当破匣而出,倚天横剑,见证这不世的功勋。
O和傅传红见紫颜平安很是欢喜,有意让侧侧与他多聚片刻,并不曾上前。不想侧侧没说几句就走来,如经寒遍雪的梅花,令两人泛起怜惜之意。这样一份爱恋真的是苦啊,不寻常的人,就有不平淡的爱,刀山火海的难。
侧侧不敢多提先前紫颜的真假,O扬了扬手中人偶,苦笑着道:“只怕这夙夜说的是真话。”
侧侧眼中乱红飞舞,戚戚无言。
傅传红忙道:“无论如何,紫颜在这里就好。”O瞥见夙夜恍若无事地与人寒暄,心下有气,抬手将人偶掷了过去。
这人偶平平地飞出,有灵性似的投到夙夜怀中,没入不见。夙夜远远一笑,O冲他扮个鬼脸,想起当年他咒她与紫颜缘分已尽,真是恨上心头。这妖怪般的家伙,以搅动人心为乐,似乎在嘲笑凡人贪恋的丝丝感情,偏偏说什么缘呀劫的,就推脱过去。若不是青鸾是个可人儿,真想咒他这辈子爱断魂伤。
如今,紫颜与侧侧真的该历尽劫难,苦尽甘来了。O微微出神,傅传红知她所想,小声地劝道:“紫颜的命毕竟是夙夜所救,不要太苛责他。”
尘埃落定。她有一丝怅惘,就像目睹一炉香到了尽头,袅袅余烟,不多时也要散尽了。相聚一场,终究是要散的。多年相伴的情分,也就是这样了,艳过须谢,盛极必凋,最后怀了锦绣往昔的记忆终老。
O寂寞怀想之时,蒹葭问起青鸾,夙夜向侧侧招了招手,侧侧半晌没动,O也拉着她,生怕夙夜再动他念。
蒹葭笑道:“你把她害苦了。”
皎镜道:“等青鸾来了,我替侧侧告他一状。”
夙夜莞尔笑道:“好,你与她细说便是。”
他拔下绾髻的白玉簪,簪首精巧地雕镂一座楼阁,户ㄍ鹑弧S裰盖岬,有一扇小窗打开,飞出米粒大的星芒,莹莹在空中闪烁。不多时,星芒斗转,旋出不可逼视的清光,渐渐浮出一个翠袖黄衫的丽影。
“师父——”侧侧见此奇景,不禁疾步奔来,欣喜中夹杂了委屈,甚至有些哽咽。青鸾一身繁绣如锦,彩光中英姿国色,淡扫蛾眉即已尽压群芳。她揽住侧侧,凝眉打量片刻,浅笑道:“听说你要开绣院,我给你几个师姐捎了信,她们会来北荒助你。”
这惊喜非同小可,侧侧想到嫁作人妇的师姐们,一腔愁绪去了大半。
“我今次来,是替她们催你,紫颜既已大好了,有些事也该补一补,让我们热闹一回。”青鸾最知徒弟心事,外人“紫先生”“紫夫人”叫得嘴响,她却没个真正的名分。既担了师父这个名头,便要为徒弟争取,青鸾朝侧侧眨了眨眼,看她俏面娇红,慢慢恢复了血色。
“夙夜是不得已,你不要怪他。如今你俩劫难尽消,紫颜百无禁忌,你只管放心。”
侧侧得了师父这句耳语,心跳加速,先前天意多悭,磨得她心志几乎百炼成钢,到此刻终于看到曙光。她一时娇颜若醉,凝望不远处的紫颜,年年岁岁相盼,近来才渐有白首偕老的安然。
不再用眼泪去等待,不再以等待去交换,不再靠交换去承诺。两相厮守,如日月辉映,山水相对,风动云飘,体会红尘三千丈的喜怒悲欢。
紫颜的目光亦如曲径幽景,越过繁乱的尘寰,就这样投影在她心里。他朝她点点头,她心有灵犀地一笑。
这就够了。
久别重逢,蒹葭与侧侧、O原想与青鸾彻夜倾谈,青鸾说众人累了一夜,应当好生歇息。她实是疼惜侧侧心神交瘁,嘱咐徒弟思虑勿多,安神歇一晚再说。O放心不下,为侧侧布置好助眠的熏香,紫颜又取了贴身的玉麒麟为她戴上,待她沉沉睡去,方才离开。
诸师约好明日要热闹一番,各自散去。
夙夜等青鸾安置好了,与紫颜连夜赶去旧王宫觐见玉翎王。此时已过三更,两人绕过守卫,翩翩如暗夜的蝶,直飞入晴雪山房。千姿正于凤灯下与照浪议事,轻歌打着哈欠在旁陪着。
风声轻扬,银烛微微一摇,照浪立即抢步挡在千姿身前,轻歌慢了一步,下一刻惊喜叫道:“是紫先生和夙夜大师!”照浪收步,似笑非笑看了紫颜一眼,转身坐回原处。
衔香的金鹤缓缓吞吐碧烟,缥缈的云烟结成风中的文字。
千姿倦怠的双眼有了一线清明,精神振奋地道:“两位来得正好。”案上铺了一张细笔勾勒的舆图,伊勒山与落雁峡上各放了一枚棋子,紫颜走上前,拈起楠木盒里的玉石子,点在苍尧王城上。
夙夜的手在舆图上轻轻一指,王城上旋即笼了渺渺黑烟,腥臭如污。千姿几欲晕厥,起身退了两步才舒服一些。夙夜澹然进言道:“梵罗王子临走时用的是西域巫术,施术者的神念就在王城内。请王上关闭城门,限制进出,容我驱除巫者之术,否则,只怕于王上有大碍。”
“绝无可能。”千姿断然拒绝,双眸映着金色的烛光,如烈日熠熠闪耀,“七日后就是登基盛典,此时若关城门,物议沸腾,民心生乱,王城里只怕要翻天!”
听见千姿拒绝,紫颜向来镇定的神情竟有一丝动摇,“今次来的是西域第一大巫师伏藏,我曾见过他施术,那是只手可以倾覆城池的高人。对方会不择手段,若不提前预防,到时得不偿失。王上……务必小心为上。”
千姿歉意地望了两人一眼,是了,他们是好心,或许说的是事实,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作为君王,他当然想以高傲的姿态践踏敌人,但如果坐着生站着死,他宁可骄傲地站着,即使死亡也不能让他低头。
“不必多言!我登基在即,若有丝毫露怯,不但西域人看不起我,就是北荒诸国,又怎甘心把我当成共主?我丢不起这个人,苍尧更不能示弱于敌!”他华美的容颜中多了凛然之意,当年那个风仪若仙、倨傲出尘的千姿公子,越来越有皇者气象。
紫颜欲言又止,夙夜似乎早预料到有此结局,神情漠漠。照浪看了紫颜憋闷的神色,发笑插嘴道:“王上就不怕失了先手?万一对方厉害,后果不堪设想,又该如何?这面子虽然重要,盛典更为紧要,务必不出事为好。”
照浪的一言一行,意图极为暧昧。他既是中原特使,又是于夏伯爵,千姿深知此人不是白白示好来的,在景范警示下,更对他多了一丝提防。
“我虽是个好面子的人,分寸还是懂的。”千姿一笑,轻轻用手敲着几案,“我就是要大大方方炫耀,就算有什么宵小,让他进来便是,不用关门,也可以打狗!莫非夙夜大师没有这个魄力,不敢与他正面为敌?”
千姿的激将让夙夜微笑起来。
墨色流动的衣袍中,仙姿邈邈的容颜忽然清晰了,明净的眼定定凝视玉翎王。这一眼彻骨透心,扫尽人心底的沉滓,千姿只觉对他再无秘密可言,额头薄薄一层冷汗。
一缕灯花当空裂开,夙夜凭空拈指,采了一朵花焰,丢在舆图的那团黑烟上。污秽的烟云被这阳火一烧,袅袅散去,一室清香再起。
“无论如何,我尽全力而为便是,只是王上要付出的代价,或许会很大。”夙夜明眸中有一丝洞彻因果的了悟。紫颜心中一凛,夙夜如此说,就是预见了未来,怕是早就知道千姿不可劝。
千姿微一犹豫,玉颜上现出决绝的神情,“天下没有白得的便宜,又要面子,又要风光,自然要有牺牲。一切冲我来就是,不要殃及他人。”
夙夜幽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千姿从他眸中看到风起云涌。
“既是如此,七日后的大典,依然会如期而至。”
“大师费心。”千姿乏力地轻轻阖上眼帘。他的犹豫疲倦只得一瞬,很快又清醒地注视这朗朗乾坤,这是他的天下。
夙夜转身告辞,照浪趁机起身,清波如水,朝紫颜客气笑道:“我送送两位。”
夙夜瞥了紫颜一眼,径自踏入夜色中,一步,两步,身形如暗香隐去。临去前,两手凌空微画,便有无数流光如萤没去,护住这一片山房。照浪留意地看了半晌,这才继续用目光追随着紫颜。
紫颜不理会他,沿了月光小路静静走着,玉样的身影仿佛随时要羽化而去。照浪疾步赶上,“你先前晕倒,如今可好了?”
“有劳费心。你先管好自己,元阙还等着取你性命。”
照浪贴近他几分,笑道:“你果然舍不得我死掉。”
紫颜狠狠瞪着照浪,有几分痛心疾首,“你根本不该来北荒!你不觉得自己是一枚弃子?太后把你丢到这里,让你自生自灭,无论你成败与否,她都是赢家,而你付出所有!你早就该与熙王爷一起退隐山林。”
说到后来,紫颜像是恼怒言多必失,蹙眉急行,懒得再看他一眼。无论恩怨如何纠缠,照浪对他并不算坏,紫颜往往无法狠心下手。这让他自觉愧对侧侧、萤火与元阙,幸好他们也不曾逼他出手。
“你在替我心疼?”
“我只是讨厌太后。”
“莫非你还在记仇?恨那年熙王爷替身之乱,她不得不杀你?”照浪徐徐说道,眉间闪过犹疑的光芒,把他最想问的话说了出来,“或是你恨她,在你幼时狠心丢弃了你?紫颜,不,大皇子殿下。”
这些年追查宫中最隐秘的往事,照浪每每以为靠近了真相,却屡屡被真相松脱而去。如今的他毫无证据,凭了一念直觉,他想要一个明晰的答案。
紫颜的双眼蒙上氤氲雾气,有多久了呢?这种冷彻心扉的无依,不知何去何从的悲哀。
“你梦魇了,说什么胡话。”
“我知你不会承认。可是你看,你与千姿,气度上真有几分神似。你应该知道他母亲白莲就是我朝太后的妹妹。你竭力协助千姿,为的是什么呢?”照浪悠悠地说道。
紫颜不以为然,“那你的身份又是如何?你一直为熙王爷效命,如今他没了影踪,你还为太后鞍前马后,这其中可有什么说法?”
照浪一怔,虎目闪烁下,转了话题,“紫颜,你心软了。”言语里很是欷[。
是的,以前的紫颜,没有那么多凡俗情感的起伏,不会为谁生命中的波澜投入太多私人的情绪。易容,改命,偷窥命运的纹理,察觉世间的真相。因为看得透彻,洞明了来龙去脉,便少去很多无谓的烦忧。
他在少年时,就活出了千年的世态炎凉。
可是历劫而归的紫颜,不时让人看见他的敏感柔软。这是明悟后的悲天悯人,还是回归尘世的踏实足迹,想要一步步体味更多人世的苍凉?
“死生皆不易。”紫颜淡淡说道。
照浪揣测地想,他这一年多来疗伤,不知是如何清苦枯寂,当下没了咄咄逼人的意味。
“罢了,我好好守着这条命,等元阙来收割就是。”
两人此后再无言语,各自出了宫门散去。
次日清早,诸师房中皆有白色纸鹤飞来,悬停不去,等摘下纸鹤拆开看了,素笺上写了“巳时一聚”几字,字体飘逸灵飞。紫颜洗漱完毕,在纸上画了个圈,摊开的素笺自行还原成纸鹤模样,悠悠往外展翅。
长生被昨夜的事吓得不轻,就在西次间里歇着,不时听着紫颜房中的动静。此刻,他一双眼灵动流转,蹑手蹑脚追在纸鹤后面,轻轻伸手捏住。不想指尖一阵力量传来,竟阻拦不住轻盈的小鹤,眼见它哧溜滑走,飞到半空,似乎还回头嘲笑他一下。
长生甚是苦恼,紫颜哈哈大笑,“夙夜的传信纸鹤附有防守的法术,你休要小觑了。”
“我只想在上面画个乌龟。”长生哼哼,仍为侧侧打抱不平。
紫颜一指点在他额头,“小心他把你变成王八,可就真的霸气了。”
长生扑哧一笑,睁大眼睛道:“这下我敢肯定,少爷一定是真人!哼,就知道欺负我……”
紫颜飞他一眼,长生喜滋滋端来薏苡粥、枣白糕,盛在莲荷碗里,伺候少爷随意吃了。而后紫颜换了齐腰短衣,外罩一件织锦缎大领长袍,大红大绿的颜色,滚了一圈薄薄的羊羔毛,多了几分质朴的大气。他又在腰间别了一把兽角柄镶银鞘的短刀,脚上一双牛皮底平绒面的长靴,浑似苍尧本地人。
长生看了半晌,觉得少爷这身打扮很是别致英武,没以前那么文弱秀气,大为满意。
紫颜歪了歪嘴,案上还有一套色彩艳丽的袍子,金蓝青红的锦缎,堆砌出缭乱夺目的光芒。穿上这威风凛凛的服饰,被卓伊勒他们嘲笑是必然的了,长生一咬牙,有紫颜如花似锦地妖艳着,他也要穿得让他们眼馋羡慕不可。
巳时一到,两人花枝招展地出了门。
中原男儿鲜少装束得如此花团锦簇,也就紫颜平时服饰逾制,爱穿织金绮罗之衣。什么样的衣裳到了他身上,就有了令人过目不忘的性情。此时两人一路走去,观者侧目,疑是苍尧显贵的官宦子弟出游。
两人去接侧侧,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微微一笑,牵了紫颜走着。皎镜正巧瞧见,半晌才认出人来,不由笑骂道:“我以为是卜儿花进贡的孔雀呢!招摇过市!”紫颜没好气地道:“这下不会再说我是假人了吧?”皎镜嘿嘿一笑,“你这品味,如假包换,再紫颜不过。”侧侧撇过头去偷笑。
卓伊勒憋了好久,对长生吐出三个字:“真好看。”长生不好意思地走过来,一时心虚,问道:“真的好看?”卓伊勒翻白眼,“不信就算了。”珠兰唐娜在旁笑了捂嘴,“他是嫉妒你这身风光呢。”长生大喜,“好,回头我借你穿。”卓伊勒顿时一脸苦色。
众人说笑着进了夙夜的居处,霍然一惊。
院子里,有一座缥缈壮丽的海市蜃楼。
绵延逶迤的城堞,鳞次栉比的宫室,正是缩小了的苍尧王城泽毗,五脏俱全。仿佛有蛟蜃不断吞吐云气,这幻景栩栩如生,令诸师称奇凝眸。
丹眉想起尘封的往事,对丹心说道:“你爷爷见过九伤大师行此异术,不想今日又能得见。”他的神色极为激动。
夙夜不可察觉地淡笑了一下,微微有一丝恍惚,继而从袍袖里取出一件拳头大小银灰色的物事递上。
丹眉两手颤抖,端着那块银色的陨铁,老泪纵横。丹心愕然望了老爹,丹眉意识到失态,拭去眼泪,露出笑容道:“这是你爷爷当年遇到的一块陨铁,原物有小山那么大!你爷爷想以它熔炼器物,可惜无法切割冶炼。幸好九伤大师出手,把陨铁切成多份,你爷爷就取了其中一块,就是我吴霜阁镇阁之宝‘天外亭’。”
丹心一脸神往,拿过陨铁端详,若有所思。
“九伤用陨铁炼制了几件法宝,这‘海市蜃楼’便是其中之一。”夙夜含笑说道。
丹眉心中一动,九伤是夙夜的太师祖,高出三个辈分,何以夙夜直呼其名?不由想起一个传言,仔细端详夙夜的眉眼。可惜他既没见过九伤,也看不清夙夜容貌,干瞪眼半晌一无所获。
“你还有多少陨铁?”丹眉想了想,终于开口相求。他心中忽然有了豪情,想炼制一件比‘天外亭’更精奇的器物。一直以来,他仰望逝去的父亲,以为从此不可能超越,可看到儿子日新月异的进步,沉寂已久的热血激情再度沸腾了起来。
“足够大师使用。”夙夜看破他心意,不待丹眉细说,“大师回去就能看见。”
丹眉笑得像孩童,迫不及待返身,“好,我这就去看看,这里交给丹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急匆匆就往回走。诸师不觉失笑,夙夜旋即从腰间一个丝囊里,取出一粒银豆,疾射虚空。那豆子化作一道白光去了,丹心呆呆地道:“这就够了?”
一手掩尽天下目。
紫颜盈盈一笑,夙夜的手段还是如此高明,法术在他指下赏心悦目。对丹心这些不知底细的人而言,看他幻生无穷奥妙,进而体会到“术”之后的“道”,才是真正有所获益的时候。
众人在夙夜提示下凝目看去,发觉云气中隐约有件银色塔楼,缀满珍宝,光华灿烂,想是他说的法宝。
“我用它拟出泽毗的形状,诸位想想,若有人攻击全城,可从何处防范?”见诸师神色如常,夙夜笑了笑,“不是大军,是和我有同样手段的西域大巫师伏藏。”
皎镜冷哼一声,“你一个人就够了,寻我们作甚?”蒹葭扯了他一把,轻巧地挡在他身前,笑道:“主人家有事,能帮手自然该出力。你估计他会有什么手段?”
墟葬蹙眉道:“他如今在城内还是城外?”
“昨夜梵罗王子用了他炼制的符咒,里面有一缕他的神念,已被我除去,他尚未入苍尧,却也快了。”夙夜轻笑,想到对方小小伤了元气,再来时怕是狂风骤雨,很是有所期待。
霁月小心翼翼地问道:“巫师与灵法师有何不同?”
“巫师自称神的替身,一般会主持祭祀、禳灾、占卜,也会镇邪、祛病、招魂、咒仇,譬如梵罗的医人院和卜算院,都有巫者在位。至于灵法师,比较单纯,我等修道而已,术法只是手段,也不会迷恋庙堂官位。这世俗种种荣华,于我等皆是烟云。”
霁月听得云山雾罩,夙夜微一弹指,海市蜃楼中忽而玲珑作响,妙音频传。
“我有几枚音核,正愁没有好乐曲,可否演奏一二曲目,容我收纳在音核阵法中?”
霁月仰望空中传来的音声,如风入春松,冰泉呜咽,不觉笑道:“驱敌之乐与宴乐歌舞不同,待我想想,晚些时候奏给你听就是。”
夙夜颔首谢过,乐声如铃铛叮咚响过众人身际,蒹葭扬手朝夙夜笑道:“你要何样的香品,只管吩咐我和O。”夙夜道:“惑人心神,昏昏如醉即可。”蒹葭看了皎镜一眼,“曼陀罗入酒?”皎镜盯了夙夜问:“大巫师岂会中招?”夙夜笑道:“他手下的使虫师,可不止那一个,再说,你别忘了北荒疫疠是怎么来的?”
皎镜一惊,回想起密密麻麻的那一筐老鼠,听夙夜此意,伏藏莫非与药师馆有勾连?
“若要对付虫子老鼠什么的,用麻药迷香都不够,直接毒死算了!”皎镜恶狠狠说道,人命关天,不能再留后患。
“毒死一万只老鼠,鼠尸和残留毒物如何处置?”夙夜悠悠地问。
皎镜想说放火烧了,又想到毒物未必能燃尽,受苦的仍是苍尧百姓,不免苦思。蒹葭道:“无论是毒是麻,善后是个难题,夙夜你会有法子吧?”
“只要能拘了来,我自有清除之法,不会生灵涂炭就是了。”
皎镜一想也是,这妖怪有太多手段可以作弊,就算真有无数老鼠,夙夜也有法子料理后事,特意来问他,不过想给他个难堪罢了。皎镜想通此事,索性不再理会夙夜,扬了扬手告辞。
“事不宜迟,我回屋去调配药物。”
蒹葭自知夙夜救走紫颜后,这一年多来皎镜始终不服气,以为紫颜之疾既是人间病痛,就该由他救好,而非半途被夙夜拐跑,捞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名声。如此有了小小的积怨,每当提到夙夜,皎镜言语就很不客气,把对方当做假想敌。蒹葭知他有分寸,也不劝他,与灵法师相斗须竭尽所能,如风雷试炼,过去后更上层楼。
虽然如此,夙夜这里仍需解释一二,蒹葭给紫颜使了个眼色,要他一起说和。紫颜一身鲜亮地走近,锦衣下气色颇佳,夙夜笑道:“果然侧侧才是你的心药。”紫颜的深眸盈满笑意,瞥了皎镜远去的身影,道:“皎镜一直想为我彻查病体,那是他的心结。”
夙夜心下明白,当年崎岷山十师会,皎镜亦为湘妤想好了医治的良策,可惜尚未一试,她已芳魂渺渺,死在法术之下。紫颜的宿疾,皎镜一直在默默出力,待到疾病爆发,本是怪神医最擅长的医病时刻,只是没有熬到他出手,他半途李代桃僵,暗中劫了人去。
“皎镜大师大人有大量,不会与我斤斤计较。他如此焦虑,其实另有原因。”夙夜放下心事,狡黠地一笑,看向蒹葭。蒹葭蓦地一阵心跳,夙夜一本正经说了出来,“此事关乎大师的未来,不知当讲不当讲。”
蒹葭跺脚,“快说!婆婆妈妈,不是好汉。”妙目流转,见众人竖耳听着,把夙夜往旁拉过,又叫紫颜挡着众人视线,“你小声讲给我听。”
夙夜笑道:“眼看盛典临近,大师心中有个计较,想在盛典结束时达成……事关重大,于是心生焦躁,脾气自然也坏些。又想着此事大成,就可早些抱儿子,于祖上也有交代……如此种种,大师不知如何开口,这几日难免要心浮气躁。”
紫颜听得一头汗,好在皎镜不在,不然非和夙夜拼命不可。蒹葭翠袖掩口,双蛾乍舒,笑眯眯听完,拍手道:“这有何难?你们做个见证,请玉翎王赐婚,在盛典前办完就得了。不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做下来慢的话半年也是有的,他岂不要急白了头发?”
紫颜不敢稍露戏谑之色,忍笑正色道:“未免委屈了两位。”蒹葭横他一眼,“青鸾没让你为侧侧补办婚事?好事成双,要不然我们一起办了?”紫颜哭笑不得,大觉头痛,神色为难地瞪了夙夜一眼,责怪他偏要提起这个话题。
夙夜事不关己地望天,墨色的袍子轻轻荡漾。
蒹葭寸眸剪水,嫣然一笑,“夙夜,不如你和青鸾也一起?还有墟葬一对、丹心一对、加上小傅他们一对,凑成六六大顺,上上大吉!”
夙夜轻咳两声,他点出皎镜的心思没错,偏偏忘了蒹葭跳脱的性子,一时作茧自缚,对她这般天马行空,也是措手不及。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让蒹葭生出了一丝怅惘。
“青鸾已经是我的夫人。”她跟随他多年,虽然超脱世外,他却要给她一个名分。
蒹葭微微一怔,不禁为青鸾欢喜,远远地望了在和侧侧说话的好姐妹一眼,她眸光流转,展眉笑道:“好,既是如此,我也不添乱,这就去瞧皎镜。刚才是我说笑,等北荒事了,无垢坊和霁天阁必要好好操办,你们就给我备好厚礼,等着孝敬吧!”言毕,朝不远处的O打了个招呼,摇曳的罗绮惊起一地芳香,飘然而去。
紫颜斜睨夙夜一眼,“侧侧要喊你师公?你不是不能成亲吗?”
“我已经不是我。”夙夜奇怪地来了一句,突然沉默。
紫颜凝眸看去,墨色长袍化作混沌的光影,仿佛一层苍茫肃然的狼烟环绕,萧瑟的寒意自他脚底升起。一直以来,紫颜因担心自身隐疾,不曾真的与侧侧结成连理,对于名分一事,心生愧疚,自然看得很重。而夙夜因背负灵法师的誓言,若破誓娶妻,就要像师父兜香一样,功力尽失,紫颜不知为何他既保存了法力,又说青鸾已是他妻子。
夙夜的解释,令人惊惧。
他已经不是他?紫颜自知看不出端倪,只知眼前这人绝非法力咒语控制的人偶。他们有难,夙夜可以相助,而灵法师若是有难,又有谁能帮他?紫颜看清过他的容颜,夙夜此生经历的波折劫难,超出凡俗的理解,相比之下自己那点挫折,真的不算是波澜。
“千姿成为北帝,北荒一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夙夜转过话题,忽然笑道。紫颜回过神来,把他的话细细想了一遍,默然道:“北荒安危系于千姿一人,的确凶险之极。”
这晴空明媚的江山,恰似一炉袅袅香烟堆砌的浮华盛景,若是香燃尽了,再多琼楼玉宇也会瞬间飘散。紫颜想了想又道:“只等北荒这儿格局定下,桫椤诞下麟儿,千姿能够太平做上十年北帝,到时安民和众,人心归一,即便将来他有何意外,北荒总不至大乱。”他自知千姿的面相亦有变数,宿命云云,莫不可修改,因此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夙夜冷笑道:“我等修道,有天地法则制约,一旦逆行天道,自会有老天收了你去。千姿势大,位极尊贵,又有谁来制衡?他此刻意气风发,自是一心为民牟利,可是你我纵然成仙,也未必算得准将来。”
紫颜沉吟半晌,天下帝王多有不仁,或穷兵黩武,或昏浊凶淫,故百姓世代盼一明君。可即使是明君,大有初时明睿仁德,久而幽昧溃乱的人在,将万众安危萦系在一个人身上,的确过于冒险。可是,哪怕十师般风华绝代的人物,也无法改变时代,紫颜心中幽然长叹,他们能做的无非惩恶扬善,查漏补缺,替万民求太平而已。
“千姿之事,我来想办法,总不会放任他将来违背初心。至于百年后会如何,不是我要担心的事。到时你这个妖怪若还活着,就替我们看着他的后人吧。”紫颜坦然说道。
千秋万代,一统北荒,这是绝无可能的妄想。但有过千姿绘就的壮阔丽景,后人就有了憧憬,再不想回到从前蒙昧蛮荒的日子。
夙夜朝诸师走去,如一叶孤零的飘蓬,紫颜想起他自称超然俗世之外,不由摇头一笑。夙夜对这尘间到底仍有牵绊,不然绝不会特意念叨千姿之事。
此时,元阙正比划泽毗的布局,朝了海市蜃楼指点江山。紫颜打点精神,听他说道:“整座王城堪天舆地,依风水之说重新整理过,尤其是长胜宫,背靠北荒龙脉主峰鹤舞山,城北垒土以万福山为龙穴脊山,又借玉龙河水引导元气,山水大会,固若金汤。至于长胜宫中各殿位置,则依据先天卦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构建。若要对敌,在吉位设阵是否事半功倍?”
夙夜抚掌笑道:“确实省了不少事。”他单指疾点,海市蜃楼的城池上,现出诸天星辰和先天卦位,如晶砂闪烁,与宫殿遥相对应。
墟葬仰头看着,挠头对元阙道:“咦,你把我的话说完了。”元阙笑了笑,“岂敢,真要布阵御敌,我就不懂了。”墟葬摇头不信,“你先前进献给王上的城寨防御图可有抄本?让我参详一下。”侧侧忙道:“我抄了一份,这就取来。”一路小跑去了。
墟葬拿出他炼制的几幅舆图画卷,山水空鳎草木有情,一展出即有了世间年华流转之意。夙夜眼中一亮,北荒的大好河山都聚在这丹青之上,以此为凭,借景幻形,足可迷惑敌人的眼睛。
他墨袖轻扬,数道霞光自舆图上飞起,浩荡地没入海市蜃楼中。王城的气息蓦地一变,茫茫杳杳,化作一片枫林孤山,只有白云远绕。
“这是披夷山。”
孤峰忽然被平静的湖水淹没,天色与碧水一般的青蓝,众人定睛再看时,海市蜃楼的景象已变作烟波浩渺的碧漓海子,无数叫作僧葵的小鱼悠闲地畅游其中。侧侧、长生与萤火想起了天生异香的若鳐人,怀旧地朝紫颜看去,却发现他目光忧虑,盯着夙夜仿佛要看出花来。
湖水渐渐稀薄,如一道琼玉堆砌的银河,慢慢幻化成无边的雪色。连绵的白雪,曼妙的身躯,像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雪美人。长生叫道:“水骨雪山!”三年前北荒之旅诸多细节,悉数记起。
“妙不可言。”夙夜对墟葬赞叹说道,他可用海市蜃楼幻化各地景致模样,却需耗费极大灵力,且徒有其形。墟葬的舆图则是一路收集山水灵气炼制而成,夙夜得其精髓,轻易就能调用山水之菁华,把景致尽数改变。
O在一旁石桌上排着香料,沉檀龙麝,兰蕙甲煎,夙夜知她在设十方香阵,凝目细看半晌,不见她如何作势,海市蜃楼上香烟如尘。
一时众人如沐春风,天地间暖香融融,锦衣缠香缕,罗袜踏芳尘,半醉半仙。肃杀之气骤然消弥殆尽,夙夜轻笑道:“好,有这个香阵护住全城,我就放心了,起码他们无法用毒。”
丹心见了众人的手段,越发不甘示弱,见缝插针地道:“这些天我做了连弩机、烟花炮,普通小兵就能用。前者最多可连发百箭,集中与散射皆可;后者可用迷香或药物,原是受O启发,想防疫用的,在城头上布防也不错。”
O俏笑问道:“你的烟花炮有何妙处?”丹心想了想,比画道:“远近高低可调,大小颜色可控,还有……勉强能在空中写字。”
夙夜玉指再点,城池上架设了几架连弩机和烟花炮,掏出一只纸鹤丢去。鹤翅疾驰,一道清光电射城上,那连弩机自动发出一串箭矢,行云流水,齐齐刺中鹤身。又见当空万道霞光绽开,繁蕾仙葩,凝空惊艳。那光芒封霜压雪般笼着纸鹤,纸鹤挣扎良久,鹤嘴中忽地遁出一道黑烟,想逃脱而去,不想霞光澄澈照遍四野,黑烟脱身不得,最终被一道彩光束缚,现出一粒陨铁银豆的原形。
“伏藏的手段大抵如此,明面上的攻击,掩饰暗中所为。”夙夜收了纸鹤和陨铁,凝重的神色旋即散去,对丹心说道,“我拟得可相似?”
丹心笑道:“不愧是夙夜大师,我的烟花炮里得加上符咒,才能真的逼出巫术。”
夙夜遥望空中云雾,颇为无奈地说道:“其实,我想看烟花写诗。”火药一物,杀伐屠戮有太多戾气,不如风花雪月来得有趣。丹心亦是少年心性,闻言拍手道:“好,我想想,回头弄个打油诗气死伏藏也好。”
侧侧取来了元阙的图纸,夙夜墨袖一挥,城墙的防守顿变气势森严,石炮、强弩、火箭浩然出列,剑拔弩张,又有护城墙、羊马墙、界壕、暗门等防御如厚厚甲衣覆盖。
丹心疑惑道:“这是防千军万马攻城的,难道会有大军杀到城下?”
“有备无患。伐虏军这几日若能拦下偷袭者,便用不着这些。”他轻挥衣袖,城头恢复清明。
这声色光影,风云际会,未听鼓角声,已有沧桑气。
青鸾牵了侧侧在旁凝看,见状笑道:“我们好像无事可做呢。”侧侧想了想,新制的甲衣赶了不少成品,西域的舆图也有了最新的绣品,这锦丽的山河有诸师合力,已然有了最大的保障。
她拍了拍师父的手,“龙袍和凤衣早已完工,我们的确可以清闲一下。”傅传红两手一摊,凑过来说道:“我也无事可做,只等盛典过后再画一幅北帝登基图……小声说,此刻也画得出,你们扮扮就有了。”三人相视一笑。
“我有宝贝要请你们裁制。”夙夜望了青鸾与侧侧一眼,又对傅传红和紫颜笑道,“你们也逃不掉,这回是十师携手御敌,人人有份。”
青鸾略一凝眸,俏面闪过慧黠的笑容,会意地对侧侧耳语。傅传红望了海市蜃楼的妙景出神,若有所思,全没在意夙夜的话。
紫颜不知何时在石凳上坐下,不看那烟光四合的一城风物,倒了一杯茶,捏着填彩瓷杯沉默品茗。这是丹心烧制的茶具,傅传红绘的画,瓷杯与盏托的彩釉上皆是红绿相间,描绘的正是王城周遭的山水景致。
他眯着勾魂摄魄的一双眼,凝视茶具。泽毗城池就像瓷器,虽然精美坚硬,重力之下却也易碎。不知西域人的袭击,会有多大的力量?幸好他从未对夙夜失去过信心。
但是,如果夙夜已不是原来的他,能不能顶住西域人?
这忧虑一闪而过,紫颜望了墨袍里不动的身影,微微撑起了笑容。
诸师进行王城防御推演后,夙夜丢给景范一卷明细单子,陈列了所需的物品装备。那位骁马帮主没有被流水长的单子吓倒,也无视天价的耗费,冷静地说了一句:“今夜就到。”
待夙夜吩咐了紫颜诸人的差事,紫颜望了他笑道:“这等凡俗琐事,你竟如此意动。”夙夜的眉目忽然浮出,笑颜如雪,泛了清冷的意味。
“看人心起波澜,难道不是有趣的事吗?”他抬头注视云间,万里长风,光影变幻,是天穹的吐纳呼吸,以此体悟天道,可知循环动静,不生不灭。而远观人间苍生白骨的兴亡悲欢,龙蛇起舞,貔虎争斗,也让他洞彻哀乐相转,乾坤变易的长消之道。
紫颜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你只是好战。”夙夜隐去容颜,像是重新蛰伏的虫子,懒洋洋叹息道:“谁让你不争气,冬眠了一年?难得十师意气相投,又遇见这么个少见的对手,就陪他玩一玩好了。”
“很少见到巫师?”
“唔,妖怪比较多。”夙夜挠头,这种上古传下的巫祝之术,若真遇到高手,是极振奋的事。诸界的术法不一,一旦通彻幽冥之后,常见的反而是修炼的妖魔鬼怪。
“下次抓个活的来看看?”紫颜好奇道。
夙夜失笑,随意指了他身边道:“这儿不就有吗,你看不见而已。”
旁听两人说话的诸师,一个个无言而遁,紫颜莞尔笑道:“哎呀,和你一样,都没脸见人!”
夙夜哈哈大笑,青鸾忽然开口:“他说的是实话。”
紫颜玉容一僵,忙去看侧侧,见她在身边巍然不动,这才安心。
青鸾笑了对夙夜道:“今夜你最辛苦,先去预备,我去侧侧那里坐坐。”
夙夜朝诸人微一颔首,黑袍一荡,青鸾走至侧侧面前,清声尤在轻响,他已影如烟消,飘然而逝。
在众人脚不沾地的忙碌中,春风如剪刀,裁去了明亮的天空,留下一块黑色的幕布。
这夜黑得不同寻常,城门早早关了,玉翎王遣散百官,严令守军蛰伏,不许擅自出击,全城戒严,百姓只需在家中安守,即可得到奖赏。有诸师陪伴玉翎王,太师阴阳放心地驻守在旧王宫,看顾诸国来使及贵客。
千姿陪了桫椤,在长胜宫舞缨楼上遥望清天。尽管在万家灯火映照下,黑夜边缘有朦胧的萤光,但他头顶那片天始终深邃如梦,甚至连一朵白云也不敢逗留。
“你早点回去歇息。”千姿望着神色倦怠的桫椤,一脸关切。
“要出大事?”桫椤敏感地凝视他的眼,想摸一下他的手,又怕探知太多,令自己有无谓的忧伤。
千姿想了想,深眸中掠过一丝不安,又狠狠压了下去,故作坦然地说道:“夙夜说有西域巫师会对我不利,十师布置了一天,不会有事。”
桫椤黛眉微颦,“西域的巫师?可惜我……”她想说她虽是巫女,除了透视人心之外,并不懂什么巫术,无法与巫师抗衡。可是,如果他需要她出力,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按向任何人,即使对方是诡异莫测的巫师。
千姿读懂了她欲语还休的深意,笑了摇头,“你好好安胎,不要多想,这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埋伏,就等那人自投罗网。”
桫椤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安心与他告别。是的,他心平气和,宁静如一泓秋水,不起波澜,看来那个巫师,的确无甚可怕。
黑夜给出了另外一个解答。
仿佛在畏惧着远方未知的人物,春夜的风从起初微微颤抖,到狂乱地扭动,只用了短短片刻。桫椤此时进入了梦乡,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让她沉迷不醒,茫茫黑夜中,有一缕无法察觉的黑光,蓦然遁入了明光宫,埋伏下来,等待着良机。
远在舞缨楼的千姿凝神眺望天际,向南,再向南,是西域梵罗军偷袭的路线,是大巫师伏藏前进的路线。
这一场最终来临的对决,隐隐有最后一击的意味,容他镶嵌胜利的宝石,装点在皇者的冠冕上。
他从未想过会输。
这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他的印迹,深刻绵延,由不得人拦路。
在千姿踌躇满志的沉思中,远方的天空,亮起一团诡异的红雾。如火如荼,鲜艳得如燃烧的妖花,迢迢席卷而来。红雾中隐隐有呼啸声,是风在哭,夜在泣,夹杂了OO@@的响动,仿佛无数飞鸟振翅出林。
他凝目看去,红雾一点点向城头推进,与此同时,城内数个地方扬起一片血光,那红雾就似看到明灯,欢喜地飘来聚合。
一张天网凭空而降。
就像是夜空上多了一层浩瀚的苍穹,天香凝露,烟气袭人,这浓软芳香瞬间蔓延数里,兜兜转转地把泽毗城笼罩其中。青灰色的罗烟像穿甲衣的卫士,肃然隔绝了入侵的红雾,两下里缠绕撕打。
红雾蛮不讲理,径直要闯进来,罗烟袅袅摇动着拒绝。红雾发了狠,扬起尖利的清啸,兀自拉长雾气,凝成一道道箭气,嗖嗖而至,想要射穿这层香气横溢的罗烟。
晓剑台上,炉香氤氲。
全城有墟葬与元阙布置的风水大阵,夙夜只需催动其中八处阵眼埋设的灵符,徐徐散出皎镜与蒹葭、O合制的天香,看袅绕碧烟直冲霄汉,香霭芬芬,醺然如醉。
这一夜黑得早,全城百姓会忍不住困顿欲眠,睡得酣甜。夙夜微微一笑,摊开墟葬的舆图画卷,晶指点在一座山崖上。
“赋形结阵!”
城外浓云薄雾吞吐中,雾气凝结的箭叮叮不绝,刺向罗烟,不想却扎到了坚韧的山岩上。泽毗城头骤起高崖三千丈,任由千万箭破空,巍然不动。红色的箭气再难寸进,粉身碎骨破裂了,旋即又凝聚起来。
与此同时,城中的血光尽数暗去,像被吹熄的灯,哑然守候在黑夜中。
血光既败露了形迹,夙夜自然不会放过,当下墨袖轻扬,由青鸾与侧侧绣制的数十只彩凤翩然飞起,向了先前血光亮起的地方疾冲。潜伏在黑暗里的血光察觉到了危机,却不曾如惊鸿远逝,一道道光芒竟不约而同往长胜宫里冲来,很有几分悍勇之气。
夙夜轻轻念了一句咒语,疾飞的彩凤展开锦绣织就的双翼,全身燃起朱红的火焰,傲然张嘴向血光撕咬而去。
噗——噗——数道血光被彩凤吞没。
余下的血光摇身裂成千丝万缕,穿越宫墙,拼得千百化身被彩凤截住,只要有一丝一缕逃脱,就能得偿所愿。彩凤声声嘶鸣,婆娑清影当空散开,化作一只只伶俐的朱雀,叼起细若游丝的血光吞下。
最终,有漏网之鱼,嗅到了浓烈的王气,于是风驰电挚向玉翎王的寝宫飞去。不远处,一只朱雀遥遥追着猎物,眼见越来越近,那丝缕血光突然加速,没入殿中,直取宝座!
朱雀在寝宫外扑翅,冷眼看着自投罗网的血光。
宝座上斜倚着的玉翎王,似暝色下的青山,有几分倦意。他无动于衷地凝看灯下的书卷,没有留意到发丝般的血光,刹那就到了面前。
冰雪相映的寒意,腾地升起。
血光忽然被冻住了似的,哀哀望着宝座后悬挂的一把剑。丹心炼制的御剑,铿锵出鞘护主,一道雪色光寒如月,把游丝劈作了游魂。城外重新凝聚的红雾如遭重击,光芒越发黯淡。
宝座上的千姿浑然不觉,含笑握了书卷出神。
数十里之外,伏藏一个踉跄,对了远处骂道:“好!竟然是易容了的人偶!”血光就是他的耳目,他亲眼望见千姿的身形,不疑有假,谁知那惟妙惟肖的面容、以假乱真的气息,裹挟的却是个人偶。
临时搭建的祭台上,伏藏黑衣白帽,一脸肃然地站立。两道浓烈的刀眉下,是细密皱纹堆砌的双眼,狐狸般的淡褐眸子仿佛早就看淡了世事。他一贯自负、护短、多疑,此刻看着远方森严护卫的城池,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他打开一只药瓶,毫不迟疑地吞下瓶中药水,如醉汉醺然闭上了眼。再睁眼时,苍老的眸子变得分外清亮,这夜的精神气力都聚拢过来,仿佛在他身外凝就一件甲衣。伏藏两脚不停地在祭台上奔走,腾云踏雾,耗尽了的巫力再度附身,这一刻,他就是鬼神。
指尖牵引的一根红线,遥遥淹没在黑夜里,远处猝然传来一声悲号,伏藏沉吟中微微回牵红线,城头徘徊的红雾纷纷散落,如春夜细雨遍洒大地,向了地底渗入而去。
上天无路,且去入地。
宫外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中,被关押的阿尔斯兰兴奋地抓着牢门,呼叫着使虫师。
“海智,你还不能使唤虫子?”
使虫师海智苦笑,指了脖子后贴的一张纸,“我撕不掉这张符。”阿尔斯兰眯起双眼,笑了笑,“你等着,大国师就在城外,我们马上就能脱身。”
海智大喜,慷慨说道:“只要没了这张符,随时能召唤虫豸,送王子出城。”
“不,出城的事让国师想办法,你尽管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我要苍尧人不得好死!”
“定不负王子所托。”
两人隔了牢门踌躇满志,淡月如烟在夜空缥缈,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去。尚未沉睡的人们,忽然听到奇怪沉闷的声音,似滚雷似奔马似落石,千军万马涌来。阿尔斯兰眼中冒出精光,“来了!”
舞缨楼上寒风凛冽,千姿寒毛竖立,心头蓦地起了警兆。
全城内外,容身在犄角旮旯沟渠墙角的鼠类,不要命地冲出了栖息地。前方大河高墙,阻挡不了它们疾奔的细爪,轻轻一跃,如威风的骑士。灰鼠、黄鼠、花鼠、飞鼠、社鼠、仓鼠、田鼠、姬鼠、鼢鼠、沙鼠、豹鼠……无数有名目没名目的老鼠,瞬间成了王城的主人,潮水般漫过街市,漫过御道,向了长胜宫进发。
天香罗烟如一道锦围,倏地向内收缩,其间掠过老鼠们灵活的身体,漾出醉人的香气。不少老鼠细碎的步子变得凌乱,还有一些恍若不觉,跑得越发迅捷。那些步伐强韧的鼠类,背脊上一条红线,两眼通红如幽灵。
有墟葬和元阙的布置,长胜宫洁净得如一片圣地,落在老鼠眼中,就是诱惑口腹的美味,在清夜下散发浓浓幽香。
除了夙夜,诸师皆留守在舞缨楼中,高高俯瞰万鼠齐奔的奇景。皎镜想起当日在粟耶城的情形,取出那面取自巫医的铁牌来。
药师馆主与伏藏之间,有何牵连?会不会是一个人?如是一个人,既懂巫术秘法又识医药毒理,与玉翎王为敌,始终是心腹之患。
他忧心忡忡地取出一张纸,蘸了朱砂写下这个推论。
晓剑台的紫檀案上,泛黄的笺纸上,同时浮现出皎镜的字,夙夜看了一眼,提笔落字。每一笔初写就,皎镜便看到龙飞凤舞的字迹,如同显灵。
“给我铁牌”,夙夜如此写道,皎镜把铁牌放到纸上,纸如云毯卷了铁牌,悠悠然飘向楼外。这偷天换日的手段,令千姿心中大定,望了远处黑潮涌动的鼠群,对了轻歌笑道:“取棋盘来,我要和紫颜对弈一局。”
他转头去寻紫颜,那人斜倚栏杆,遥遥凝视晓剑台上飘忽的身影,眸中有忧虑之意。
“你在担心夙夜大师?”
紫颜收回目光,魂魄归体似的,若无其事地一笑,“他是个妖怪,何须我烦恼?看他一个人忙活,有些失落而已。”
“也是,除了给人偶易易容,今次竟没用得着你的地方。”千姿双眼盈笑,难得能打击这一位,他很是愉快。
“你总有要求我的时候。”紫颜不在意地耸肩,世事这般难料,谁能永不低头?
千姿没有生气,若有所思地沉吟。
舞缨楼中暖玉微香,众人身上有灵符和香药护体,并不惧敌人会搜寻到自己。青鸾与侧侧、蒹葭和O四人不理会外界短长,兀自玩着藏钩之戏,傅传红和长生闲闲地倚在一旁观看。墟葬略感不安地踱步,推算留守在天渊庭的娥眉、纤纤以及炎柳、玉叶的安危,与丹眉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丹心和元阙热烈地议论城中的情形,好奇灵法与巫术的较量,璇玑则不时地偷看千姿一眼,腹诽离珠的婚事。皎镜拎了两个徒弟在栏杆旁,密切关注远方的动静,满意地听着卓伊勒和珠兰唐娜连珠发问,再悠悠笑骂两句,解答给他们听。
罗烟密密围在长胜宫外,这层锦障如铜墙铁壁,吞吐青黑的烟云,让宫墙看去多了几分诡异。夙夜之所以回缩防线,只因此时的罗烟蕴含了太多毒气,唯有长胜宫远离百姓所在的坊市,内里又有幽径迷宫,足可应付来敌。
罗烟内的毒气是皎镜师徒从乌鸦果、狼毒、牧马豆、麻黄、断肠草、天蔓菁、苍耳子、蓖麻子等草木果实中,提取大量毒液,混在香药里燃烧所致。有多种香药为辅,即使残留鼠尸,也不会造成鼠疫或传染其他疾病,基本于人畜无害。
这毒烟是鼠类的克星,轻则麻痹、重则死亡,朦胧轻岚过处,侵入城池中的洪水缓缓止住了前进的大潮,无数倒下的老鼠,令宫墙外成了混乱的泥沼。
那些背嵌红线的利鼠双眼越发通红,没了命地想爬上宫墙。往往行到一半,四肢瘫软,无奈坠下地来,后面的老鼠踏了前面的尸体而上,就这样不断地死亡,前进,再死亡。转眼,墙外密密麻麻堆起了一人高的鼠尸,仍有不知死活的老鼠踏入到这亡灵之地,在毒烟的笼罩下,醺然无力地抽搐死去。
行尸走肉。
好在玉翎王提前下了宵禁,这疯狂的生死之变,只有漠漠宫墙做着残忍的见证。
伏藏的眼线逐一死去,他并不在意,宫外那个小小的庭院,才是他的目标。此刻一团红雾凝成一只妖异艳丽的孔雀,掀开了牢房的屋顶,阿尔斯兰从瓦砾碎石中抬起头,轻巧地跃上孔雀。
那孔雀如有灵性,低下头,啄去使虫师颈后的符纸。
“海智,这里交给你了。”孔雀振翅而去。
胖使虫师一招手,不知何处飞来一大片成群舞虻,托起他肥胖的身躯,吃力地搬运到牢外。牢房的异变惊动了十几个守卫,他们讶然看着越狱的使虫师,急急忙忙抬弓射去。不想就在瞄准的时候,一只甲虫轻轻咬了守卫一口,随后接二连三的惨叫响起,守卫们蓦然发现手足爬满了驮着硬壳的甲虫,狠狠一捏,竟然不死。
他们一下子想起宫里流传的这位使虫师的传言,惊惧地退后数步,任由舞虻抬着海智,逍遥地离开了大牢。
海智望了王子远去的方向,毅然看了长胜宫一眼。面对强大的灵法师,他自知不敌,此时本是逃生的良机,可是王子既然深信他的手段,他想拼一个鱼死网破,叫对方尝尝自己的厉害。
舞虻载了他在半空盘旋,海智低头沉思,没有发现一道幽黑的绳索,如夜的舌头,悄然卷了过来。过于自信酿就了苦酒,正当他盘算复仇大计时,臃肿的身形却被绳索轻易地捆住。任何时候都不要丧失警惕,海智后悔不迭,心下突突打了个激灵,以敌人的高明,难道是故意放走王子的?
他正想用法子向阿尔斯兰示警,绳索那头似有重力一拉,沉重的身躯顿时一跃几十丈,越过长胜宫高高的围墙。被宫墙上漂浮的毒烟迎头兜住,海智昏昏沉沉,人事不醒地穿越夜空,如一个破旧包袱,落在晓剑台上。
“对付胖子果然要多使一份力。”夙夜喃喃说了一句。
他轻念咒语,海智的身形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粒黑丸,滴滴在地上打转。他俯身用黑袖一抹,收了使虫师,安然笑望远方。
那张符,岂是轻易撕得去的?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才是幻术奥妙的真意。
远方的伏藏不知夙夜的心思,见孔雀接到王子,越发没了顾忌。死去的老鼠,更易散播疫病,到时整座城池会为玉翎王陪葬!一场登基盛典,就是繁华落尽的葬礼。
他擦亮火烛,点燃一只狮形陶灯。
狮背上幽幽冒出一团火花,在月光下妖异舞蹈。这火焰如琉璃,融成晶莹剔透的形状,时而碧水软柔,时而山峦青媚。
伏藏念动咒语,陶灯的灯芯依依指着宫城的方向。与此同时,数十里之遥外,长胜宫中舞缨楼的一簇灯芯,慢慢移转火焰,向了伏藏暗暗点头。
伏藏咧嘴一笑,取出一把玉剪,轻轻剪落灯花。灯花携了一小截烈焰,渐渐凝成一个苗条的女子形状,在灯台上起舞。
舞缨楼中,所有的烛火腾地妖娆扭动,挣脱了灯芯,凝就一个个小小人形。
墟葬首先发觉异象,眼见十多处烛台多了妖娆的火人,立即用玉屑撒下一道横线,随手布下禁制,护住千姿与诸师。
拇指大的火人旋即灵巧地跳下烛台,咝咝在空中直越数尺,呼啸而来。墟葬食指一弹,凌空射出两枚金刚子,一阵奇异的音声浮响四空。
弦织七彩,声动九重,金刚子中竟似有仙乐飘飘,敲出无数铮铮乐音。这声声丝弦在空中泛起无形的波纹,如水波荡漾,一层层催发出去,繁音撞落在一个火人上,娇柔的小人扭转腰肢,发出一声哀鸣,就此烟消云散。
两枚金刚子遥遥相应,奏响绝然不同的声乐,一者呜呜幽咽,一者铿锵决裂,如无形的手拨动整间宫室。如坠石,如破冰,如撼铃,如触玉,回旋往复的乐音密密交织在火人上,一声声响起,火人身形渐小,缩小到指甲大小后,金刚子蓦地震出一阵声波,所有火人便无奈地化作轻烟。
霁月秀目圆睁,未曾想音能消火,声可灭焰,真不知夙夜如何用符咒在金刚子里结成音阵,持续拨弦共鸣。她望得目不转睛,见金刚子杀敌后静静悬浮空中,便看了墟葬一眼。
墟葬点点头,霁月摘下一枚金刚子凝看,内里竟是中空的,无数金银两色的弧光错落有致地排列,精妙绝伦。她试了轻轻摇动,金刚子震出一片清紧急音,金银光线高速流转,折射曼妙的花纹,犹如穿了金线绣裙的舞娘香袖翻飞。
这是她奏过的乐音,可是猿鸣鹤唳,弦色有别,藏于音阵之中,听来已是全然不同。
霁月入迷之时,墟葬如临大敌地对千姿道:“请王上派人查看各处宫室。”千姿凤目微微一颤,定定看他一眼,沉吟道:“大师可否陪我同去王后宫中?”墟葬想起夙夜先前私下里的嘱托,忙道:“敢不从命。”
千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想到夙夜在晓剑台坚守,想到诸师光耀天地的手段,无端地有了信心。
这城池,便任由十师放手一搏。
“太好了,夙夜大师找到敌人所在,正打算追出城去!”轻歌看到夙夜发来的讯号,慌忙跑来禀告。千姿立即想到夙夜先前的退守,其实是诱敌深入的手段,不觉浑身一松,他自身是安全了,于是越发念着桫椤的安危。
“既是如此,诸位累了一夜,不必回天渊庭去了。轻歌,重锦宫那里收拾出来,请诸位大师早些安置。”那是为日后诸王子公主准备的宫殿,大大小小有十数间殿阁。
墟葬摇头道:“不必,天渊庭中我等已有布置,横竖就在宫外,离得不远,无需骚扰宫中。”千姿一听,便嘱咐轻歌护卫诸师离去。他叮嘱完了,迫不及待地请墟葬同行,急急赶赴明光宫。
轻歌领了侍卫,带紫颜等人往天渊庭行去。侧侧不安地跟在青鸾身后,想了想还是问道:“师父,夙夜虽然法力高强,独自一人去追敌,你不担心?”青鸾闻言止步,秀美的面容上浮起洞彻的笑,“他与妖魔相斗何止千百回,巫师终究还是人,既难不倒他,我当然不会担心。”
侧侧想到夙夜的手段,心驰神往,旋即笑道:“好在今次紫颜只需为人偶易容,不然,他要是真扮作千姿,就该轮到我心神不宁。”
青鸾微微一怔,思及夙夜有意无意说过的话,蹙眉道:“他说紫颜有大用,不用他操心,我也不明白他是何意。不过,他既说过你们百无禁忌,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事。”
侧侧听了,蓦然心惊肉跳,只觉风雨不歇,未来并不如想象的轻易。她兀自愁眉想了半晌,青鸾牵动她的手,摇了摇头。侧侧自知乱了心,看着师父螺髻玉簪,出尘若仙,仿佛了悟世间因缘,又是歆羡又是心疼。
千里追随夙夜的青鸾,想来比留在紫颜身边的她过得更艰难,要与那样媲美神仙鬼怪的人物平分秋色,技艺高低已是其次,强大的心神信念最不可或缺。
情爱中的甘苦,如人饮水。但无论成败,若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把自身打磨成光莹的宝石,纵有霜风雪雨,也可以笑对相思中的苦乐。侧侧修得了青鸾的技艺,却学不尽她的恣意洒脱,两人各有各的执著,在这历历岁月中磨砺心智,修成正果。
就在众人行路间,长胜宫的夜空上,浮起九座灿烂的黄金大鼎。
这是丹心依据阿焉尼流传的黄金焙烧技艺,将砂金萃取成精金,剔除硫铁、黄铜、方铅等其他杂物,熔炼而成。以雄金铸五座三足鼓腹的阳鼎,雌金铸四座四足方腹的阴鼎,折沿下九鼎分饰云雷纹、夔龙纹、饕餮纹、蟠螭纹、凤鸟纹、火纹、蝉纹、贝纹和鳞纹,鼎身镂空雕饰三十六国山水风物奇珍异宝,鼎盖上盘踞蹲伏的异兽,皆是北荒各国的祖神。
九鼎遥相呼应,一出现就声响动天,金色的纹饰凝辉映月,万丈宝光流动生姿。
丹心当即停步仰望,一轮蟾月照耀下,九鼎上金鳞片片,有若鱼龙漫衍,仿佛开启了贝阙金宫,鼎身上雕刻的奇物都活了过来,在迢迢水云间游荡。想到这震骇人心的宝物出自他手,丹心欢喜地拽着璇玑的袖子,“快看——”
璇玑心神皆醉,不住地欣然点头,心底有小小的骄傲。她看中的人才情卓绝,性情和悦,他的名字将随了九鼎流传下去,千姿的赫赫威名,并不会比他长久。想到千姿,璇玑孩子气地撇了撇嘴,不,就算他是北荒之主,也还是配不上离珠。
丹眉望了儿子铸就的九鼎,想着夙夜留给自己的那块巨大陨铁。他不必再用宝物装点登基盛典,因而打造一件传世的器物,让后世子孙记下他的名字,是他在吴霜阁最后的心愿。此番事了,就该让儿子继任阁主,他笑眯眯地想,双喜临门是个不错的主意。
九鼎飞快地在长胜宫上盘旋,浩荡金光笼罩四野,把残余的污秽气息一扫而去,就连满地不可收拾的鼠尸,也被这金光摧枯拉朽地化去,一地洁净无尘。
有九鼎震摄虚空,再无妖物可以肆虐。夙夜安排好后手,安心地摊开墟葬炼制的舆图,望了泽毗城南方的一座小山。是这里了,他微微一笑,点在小山上的手指如碎裂的瓷,由手及身,寸寸在风中化去,像是被舆图吸了进去。
晓剑台上暗香弄月,孤零漂浮在虚空中的舆图,像一个梦境的入口。
踏入,即是天涯。
数十里外,芳草萋萋的山坡下,红雾凝就的孔雀当空散开,阿尔斯兰疾奔数步,朝祭台上的身影下跪拜谢,“国师,是!可惜功亏一篑……”他骄傲的面容多了沉重,心中一团乱麻,只有看到伏藏的身影后,眼中恢复了理智。
伏藏收好剪子,从祭台上走下,端详半晌,见他并没有受苦,微微一笑,“无妨,回来就好。”
“国师,快通知大哥,玉翎王早知我军突袭,设下了埋伏,他们只怕……”
伏藏叹息一声,面色沉郁地道:“已经来不及通知他们了!此事是我疏忽,我急于赶来泽毗,不曾发现苍尧人的阴谋。”他自嘲地苦笑,事先推算时,苍尧之行一片晦暗不明,他明白今次将遇到平生至敌,可是他不信邪。
“罢了,我要守护的,毕竟只有你。”他回过神来,慈祥地看着阿尔斯兰,“好孩子,你为了梵罗,有意让世人以为你有野心,想与你大哥争位,没想到你却最肯吃苦,甘愿在北荒诸国之间周旋。”
阿尔斯兰露出惭愧的神色,微微脸红了一下,抬起了头。
“不,国师,我……的确有过那个念头。我和他同母所生,可地位天差地别!只是因为我晚出生那么两年。”阿尔斯兰说着说着,眼中的抑郁渐消,神采飞扬起来,“可是真正到了北荒,我反而想开了。如果我和大哥内斗,就会陷梵罗百姓于水火,受益的却可能是虎视眈眈的邻国!既然北荒有如此大的疆土,何不把热血倾洒到这里来?阿焉尼是我们的故国,这里曾属于我们,北荒土著算得什么?竟敢强占祖先的圣地!”
伏藏点头,“我一向知道,你是个有雄心的孩子!”
“是的,千姿能做到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到?杀了他,我也可成为北荒之主,让大哥和父王看到我真正的实力!”
伏藏的神情有一丝凝重,迟疑了片刻,像梦呓一样地低诉道:“孩子,你听好。你大哥……可能有危险……”
“国师你说什么?”阿尔斯兰脸色青白。
伏藏抬头望向南方,那里的天空,会不会被箭雨射穿?可惜劲弓良马,却依然没有击穿北荒的防线。不过,这一切,或许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热切地盯着阿尔斯兰,斟酌言语的分寸。
“就在今夜天黑前,他们陷入伐虏军的埋伏,伤亡惨重。你大哥虽然突围,却被对方死死咬住,我已通知徒弟去接应。无论如何,我要你立即回梵罗,这里有我。”
阿尔斯兰双目呆滞地张着,他隐约察觉到伏藏的安排背后潜藏的深意,四体百骸的血激烈地冲撞着,让他想大声呐喊。振奋的呼叫尚未出口,另一种悲哀旋即笼罩他的心,那是血脉相连的痛楚。
“大哥他……会不会……”
“我会保他性命。”伏藏邋遢的鼻头红得越发醒目,目光既狡黠又决绝,“即使他死了,只要不超过六个时辰,我也有法子叫他活过来,只是,是个废人。”
阿尔斯兰眸光混乱,脑海中森罗万象,迫得他喘不过气,过了半天,他才说道:“好,千万要保住我大哥的性命!我这就回梵罗。”他感激地抓起伏藏的手,恭敬地跪下地去亲吻,“今后,我的荣耀都是国师所赐予,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惠。”
伏藏青筋虬结的手拍着他的脊背,淡然说道:“我和徒弟们受你供养多年,施与受哪里分得了那么清楚?你有心就好,不必刻意,他日等你成为梵罗之王,记得善待巫者即可。”
“绝不敢忘。”阿尔斯兰肃穆说道。
西域诸国因各种教派众多,常有国王即位后就只供奉一派,而驱逐或迫害其余诸派的祸事时有发生。伏藏在少年时曾到处流浪,无处容身,中年后流落梵罗遇到幼年的阿尔斯兰,才脱离苦海,逐渐扬名立万,更成为梵罗的国师。大王子阿勒敕塔几次盛情相邀,求其辅佐,伏藏念在阿尔斯兰多年的恩情,不曾改换门庭。
这令得梵罗国王有些苦恼,不得已将二儿子打发到北荒,让他找寻阿焉尼旧址。
这是毫无希望的苦差,不想伏藏果然有些能耐,推测出阿焉尼通天城出世在即,坚持要阿尔斯兰北上。阿尔斯兰一头雾水地来到于夏,遇上有心算计他的照浪,两边一拍即合,又和于夏王扯上关系,他的任务完成得越来越漂亮。
没想到,到了苍尧,一切又翻天覆地生出变化。
伏藏回首看了眼祭台,舞缨楼中的景象,早在他意料中。他眼中爆出一团精芒,继而平复下来,安然地笑着。
“你去吧,一直向南,不要回头。”
阿尔斯兰听到这句离别的言语,疑惑地抬头,想从伏藏的面容中分辨出其中的真意。老者坦然笑着,抚摸他的头顶,这是梵罗人神圣不可侵犯的一片天,唯有高贵的灵魂可以触碰。阿尔斯兰感激地跪倒在地,亲吻伏藏的双脚,深深拜了下去。
他向南方迈步,不远处有一匹青色骏马静静等待。
跃马,扬鞭,他光灿的将来就在前方,冲破黑夜,一切障碍都会被他甩在身后。阿尔斯兰放下北荒一行失利的苦恼,全心全意地向前疾驰。想到未来的情形,他全身焦躁,不觉朝鞍鞯上挂着的行囊摸去。只有牛皮袋里的水,才能解去他心头的渴。
蹄声橐橐,一路洒在大道上,扬起无数灰尘。
伏藏目送他远去,良久,缓缓收回目光。他知道就在刚才与王子说话的片刻,城中危机已除。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真正要下手的地方,此刻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他踏上祭台,狐狸般的眼珠突然一缩。
“不!”伏藏恨声大叫,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向了南方看去。他留在阿尔斯兰身上护身的印记,已无法再感应。
“是谁?出来!”伏藏念动咒语,一时火光红雾大作,祭台方圆一里内,处处炸开。待到云散,黑夜里多了一道清影,如春烟夜雪,寂然出尘。
“交出王子,饶你不死!”
夙夜无声地望着他,像一句嘲笑。
伏藏初次感到了犹豫,他亲眼见到对方沟通天地的神奇,动摇他内心唯我独尊的意念。人力有穷而宇宙无限,他以巫术借用这世间潜藏之力,沟通鬼神,以为可以笑傲世人。可是中原的法术别有乾坤奥妙,无法轻易能对付,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耗尽自己的巫力。
他眯起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交手,从来不靠蛮力。
“你不交出王子,玉翎王的女人和你的女人,就只能一起陪葬!”伏藏用冷笑掩饰他的愤恨,十指箕张,又同时握成了拳,仿佛捏碎两颗心。
“伏藏大师,西域与北荒,梵罗与苍尧,原可和平相待。”
伏藏像是听了一个笑话,狠狠拧眉看去,瞪了夙夜道:“大军缠斗,我国大王子如今下落不明,二王子被你掳去,你跟我说,可以和平相待?”
“玉翎王称雄北荒,势不可挡。西域诸国若无北侵之意,为何不能好好相处?”夙夜手上捏着皎镜给的铁牌,“这上面的确是大师的气息,想不到,横行南岭的药师馆,出自大师的手笔。”
“你知道就好,交出二王子,再来和我说话!”伏藏见他欲停战,心下略略自得,再见夙夜往身后一拎,果然丢出了阿尔斯兰,越发笃定。
再次被夙夜收伏,阿尔斯兰明显多了惊惧,小胡子狼狈地挂在脸上。他疾奔到伏藏身边,只觉从鬼门关绕了回来,再不敢挺身而出。
“好,既然你有诚意,且来说说,玉翎王能有什么承诺?”伏藏高声喝道,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捏起了手印。
大巫师的尊严不容许被抹杀,伏藏讨厌任何人低估自己,他桀桀笑着,想起被践踏在尘埃的岁月。如今他是国师,高高在上,带了一国的荣誉来此,胜负高低,不仅是他一人的得失。
夙夜叹息。黑色的身影,眸光却如日月清明,看破他虚与委蛇的心思,“你在王后寝宫留的那记暗手,还不想撤去?”
伏藏咧嘴一笑,得意说道:“已经晚了——”微带怜悯地看着他,“还有你的女人,也逃不掉。”他索性大喇喇伸出手来,快速打出几手结印,替自己和阿尔斯兰护身加持,又遥遥向了远处王城内的长胜宫,面色狰狞地举起了手。
“你太小看我。”夙夜低低说了一句,朝伏藏湛然露齿,“既是如此,不用去救她们,擒住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风起云涌,夙夜墨色的袍子渐渐涨成了黑云,铺天盖地。
“何况,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十个对一个,没有不胜的道理。”
明光宫,朱门内熏风卷帘,袅袅轻扬的碧烟凝成一只大手,向鸾床中伸去。罗帐锦衾中,一袭白色的牡丹花云绡凤衣裹着桫椤轻柔的身躯,正自沉睡。碧烟之手一把抓住王后,朝外拖去,烟气漫漫如一道长长的尾巴,吓得宫女惊叫连连。
千姿恰恰于此刻赶到,惊见桫椤被劫,从侍卫手中抢过弓箭,一箭射去。
箭穿过烟云,无奈坠落。那碧烟如有灵性,回首停了一停,桫椤似晕厥过去,没有丝毫动静。千姿心如擂鼓,足下不停地追去,却追不上飘摇的碧烟,眼睁睁看了它飞出明光宫的高墙,挑衅地悬停在半空。
“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她!”千姿忘情高喝。一时间,他成了凡夫俗子,怀有的卑微愿望,不过是妻儿平安。
“既然你夺走了阿尔斯兰的妻子,我就替他报仇,让你儿子成为梵罗人的奴隶。”那只手吐出人言,抓了桫椤掠上高空,化作一条无法无天的蛟龙。
这就是他的代价?想到夙夜的话,千姿浑身凉透。
帝座的冠冕,要多少血肉铸就?第一次,他有了极大的怀疑,如果要孩子的血去涂抹,他是否还能安然要他的千秋功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后悔,北荒混乱割据的情势早该终结,否则,更加难以应付虎视眈眈的西域和中原。可是此刻,如果代价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至亲的人,这付出太过昂贵残忍。
他无助地望向墟葬,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墟葬凝神取出一只折叠的连弩机,用朱砂抹在箭头上,对准碧烟蛟龙,连射三箭。那碧龙起初轻敌,待一箭破邪,炸去它一只龙爪,它终于溜溜滑动,避开了后面两箭。
此时,长胜宫天香罗烟上悬浮的黄金九鼎,在空中摆成九宫阵图,往明光宫兜转而来。
万道光芒突然直射碧龙,似穿透龙身的一颗颗金钉,把它强行凝在了原地。此时,一声炮响惊破云天,漫天彤云光海,姹紫嫣红,散开的花骨在夜空上酣畅书写,犹如天花乱坠,凑成一首四言烟花诗:
“王命承天,
八荒在握,
伏惟仁德,
藏锋敛锷。”
四射的烟花如灿若星辰,琼花玉树盛开在天际。这烟花散落到蛟龙身上,打得碧烟缭绕,溃不成形。颓然倒塌的蛟龙在黑夜中粉身碎骨地散了,云端的桫椤跌落尘埃。
千姿不顾一切狂奔过去。他无比自责,这一夜,不该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她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傻巫女!为什么不懂一点自保的巫术?
“不——”他撕心裂肺地大叫。
这么远,那么近,他引以为傲的轻功全无用处。他知道来不及,可他无法抑制慌张,脚下仍不停步,直到眼睁睁望了桫椤软绵绵跌在地上。
千姿如遭电击,心中混乱地闪过旧日片段,诀别竟来得如此轻易!
“我要带你去苍尧,回我的故土,你可愿意?”
“愿随公子往天涯。”
“只要你办好这件差事,我会给你终身的荣华富贵。”
那个巫女望了他浅笑,眸中澄光动人,摇了摇头,又点头。他只当她应了,此时回想起来,她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他闭目半晌,心中倾泪如泉,极恸极殇。良久,终于强自睁开眼,木然往她坠落的地方走过去。一地空白,那里何尝有什么人影?
月光下,唯有一幅帛画,傅传红传神的丹青妙笔,绘着他熟悉的霓衣丽影。
转身,回眸,灯火阑珊处,桫椤霞裾袅娜,痴痴相望。大悲大喜之下,千姿很想大笑,又想大哭一场,可当了众人的面,他瞬间压下了悲伤与怒火,那个高傲自负的玉翎王又回来了。
他微蹙眉头走过去,一步一步,心伤与愤怒渐渐化去,细看她的眉眼,这些年一直未变。
“夙夜这个家伙,竟然没有知会我。”他一字字咬着牙说道。
“没想到你会过来,只想拿障眼法骗人。”桫椤有些不安,偷觑他一眼,心下感慨地想,我看见了,看见你待我的那颗心。
“夙夜怎会算不出我要过来?”千姿回首,见不远处的墟葬已经转头暗笑,越发得玉面微红,“是谁的主意?”
桫椤想起早些时候紫颜的安排,含笑没有开口,点漆深瞳温柔地凝视他。
千姿也未深究,只是想到维持多时的君王威严一时无存,不由轻轻皱着鼻子,有些孩子气的失落。再惊才绝艳,他不过才二十来岁,还可以轻狂,可以骄恣,可以纵容自己,而不是做一个威风八面的权力傀儡。
“来,今夜不睡了,我好好陪着你。”他牵起她的手。
她盈盈一笑,任由青山挽了绿水,迢迢相看,永不厌弃。
远在数十里外的伏藏,目睹“王八伏藏”这首恶毒的藏头诗,又被破碎的蛟龙伤了神魂,心下一窒,生生吐出一口血。他与夙夜之战,匍一相触即落下风,此刻雪上加霜,不得不掏出最后一瓶药,想要灌下肚去。
“反正也要输,留着下次再喝。”夙夜嘿嘿一笑。
伏藏的手被无形的黑夜束缚,他嘶哑着嗓子说道:“你不要高兴太早,输赢不在一时!”
夙夜蒙昧不清的面容,忽然回首朝长胜宫望去,他知道,伏藏要对青鸾下手了。
他手指疾画,四周泥土如丘陵隆起,排列成迷阵,瞬间形成一座土牢,把伏藏圈禁在内,同时,海市蜃楼的法宝夹杂一蓬星光,小山似的压了下去。他出手毫不留情,法宝去势甚急,滔天光焰夹杂万钧之重,眼看要重重打在伏藏身上。
阿尔斯兰目瞪口呆,高举双手大叫道:“不,我们投降!请留国师一命!”
夙夜懒得嗦,墨袖飘摇全力施为,伏藏不停打出手印,千百个幻象从指尖涌出,勉强挡上一挡,就被海市蜃楼摧枯拉朽地破去,直如一记记重锤打在伏藏身上。
伏藏的双脚陷入土中,像被钉入的木桩,最后仅余一颗双目喷火的头颅。阿尔斯兰看得两股战栗,想冲上前去保护伏藏,又没有魄力勇气,心神俱裂之际犹如泥塑,跌坐地上无法动弹。
最终,墨袖拂过伏藏头顶,巫师消失不见。
“你不要杀他,你不要杀他……”阿尔斯兰喃喃自语,望着夙夜惊恐说道。
“我会让玉翎王处置他,你不必求情,他散播疫疠的罪孽,死不足惜。”夙夜淡然说了一句,注视阿尔斯兰的目光不禁有着悲悯。为了让此人争夺王位,伏藏不惜令北荒生灵涂炭,一己之私,毁去无数人的安乐。
阿尔斯兰的小胡子不停地抽搐,半是害怕半是心灰,他若回不了梵罗,父王会不会把最疼爱的小弟立为太子?所有的筹谋尽成废纸,半生的努力全是烟云。他全心全意对了夙夜叩拜,卑躬屈膝,“我愿归顺玉翎王,再无二心。”
夙夜默然,尘世间勾心斗角的计较,于他宛如浮云。他摇了摇头,轻轻甩袖卷向阿尔斯兰,王子化作一粒黑丸收入手中。
夙夜远眺宫城,从容不迫的心因牵挂而微微迷乱,难得有种情怯,令他迟迟不曾举步。
天渊庭内,一簇蒙昧星光悄然滑入青鸾的居处,穿过轩敞的前厅,越过花露晓风的庭院,到了正房明间中。东西壁上,各悬了一幅霞绡雾e的绣画,裁出气象万千的浩瀚星河,这星光似乎被其气势所慑,不敢停留,直接掠进了东暖阁。
迎面是一架紫檀嵌玉石山水座屏,右边搁了一架织机,那道星光悠然兜过,便见云纱帐幔缥缈,正是青鸾的卧处。星光傲然贴近,不想空中竟起了一道风,案上一炉冷香余烬忽起,纷纷扬扬洒到星光上。那星光仿佛重重挨了一记,光芒消去大半,只拖了残余的一缕清芒,投入帐幔之内。
青鸾情思昏沉间,眼前婷婷走来一个白色的影子。她睁大眼看去,雪玉冰绡下凝聚出婉丽的容颜,青鸾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纠缠夙夜多年的那个女灵法师,从小就与夙夜为敌。
“乌荻,你也来北荒了?”
乌荻冷漠地瞪着她,冰寒的十指张开,如鬼魅向她抓来。青鸾纵身欲躲,却发觉身形凝滞,竟躲闪不开。尖锐的指甲抠进她的脖子里,乌荻恨声道:“不要枉费力气!我在你的梦里,你躲不了的。”
青鸾被她压迫喉间,浑身酥软无力,想起夙夜教过的咒语,心中喃喃默念。青鸾既无灵力,这咒语只能如风吹雁起,小小地有所动静。
乌荻察觉双手之间有尖刺的疼痛,冷哼一声丢开青鸾。
“我真的想杀了你,要是没有你,他不会身陷险境而不自知。”她恨恨地啐了一口,狠戾的眸中竟露出凄婉的神色。
青鸾一怔,“你是说,他不该来苍尧?”乌荻嫌恶地摇头,这就是修者与凡人境界的区别,她不懂,为什么夙夜偏偏爱上一个凡间女子。
“你这个傻女人,难道没看出一直陪着你的,不是他的真身?我不知道他是谁,你非要勉强他与你一起,你是如意了,可他呢?你知道他在承受什么?”
青鸾像是想到什么,一双纤手轻微抖了一下,“难道……这是他的一缕神念?你凭什么说那不是他的真身?”
乌荻落寞地沉寂了片刻。她与夙夜自小纠缠,尽管时常为敌,却有很深的羁绊。这些年来无论相隔多远,冥冥中的萦系让她始终牵挂着他,如心头一块胎记。
他纵然要死,也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他曾经中过我的一个法术,不可逆转,有一个隐藏的暗记,可以用灵眼感应。”乌荻自知与夙夜相见,十次有九次如水火不容,可他若是不见了,她刀山火海也要寻他出来。
“近来我再也感应不到那暗记,他不是出事了,就是被人镇压,有法宝隔绝了我的感应。我听说你们来此,特意寻来,没想到你身边那人并不是他!”乌荻含恨望着青鸾,一点瞧不出她的好来,偏偏他趋之若鹜,竟肯自毁求道之身。
“他法力无边,有法子除去那暗记,你自然无法察觉。”青鸾咬唇,往日的疑惑汇集在心,她记起他的种种反常,就像紫颜用易容术修饰过后的面容,普通人看不出端倪,十师却有直觉可发现异样。当时她不敢深信,此刻寒意在心底一层层凝结成冰。
她不愿在乌荻面前示弱,更不想往悲切中思虑,可是对方如此言之凿凿,不免令她有糟糕的联想。
“不,除非他死,否则哪怕不在这世间,冥冥中也有感应。”乌荻说到“死”字,没有咬牙切齿,惆怅地一声叹息,无边霜雪簌簌飞落。
青鸾明白所谓不在这世间,是去到其他空间。这些年她随他游历诸世界,险象环生,别有遨游宇宙的欢喜。他让她脱离了坐井观天的岁月,知晓人间之外、前世今生的广袤天地,她因此了悟修道是如何的一种诱惑,值得人抛却尘世枷锁。
“他一定出事了!”乌荻喃喃重复这句。朔风卷得雪如刀戟,十万甲兵呼啸着往青鸾立身处倾轧过来。青鸾无法动弹,泥团大的雪花越下越厚,很快就埋没了她的双足,渐渐朝了轻绡绣裙侵袭而去。
想到夙夜可能不祥,青鸾心中哀戚渐盛,这梦境也就没了阳光,任由乌荻操控着大雪,漫天肆虐。她在冰凉中体会他的用心,想了良久,一颗心如蒙尘的铜镜,慢慢拭去了尘埃,明亮地照见里里外外。
“你真的找不到他的真身?”
乌荻凄然一笑,“我若知道他真身在何处,岂会追到苍尧来问你们?”
“那就不要再找,他不想让你我知道,且放宽心就是。即便如你所说,他的真身正历经磨难,我也不想插手,那是我能力之外的事。”青鸾说得从容,他既做出了选择,就有他的自由,海阔天空去闯,哪怕前方惊涛骇浪。
乌荻黯淡的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她看不懂青鸾,知道夙夜有难,竟没一分想出力的念头,如此爱侣,值得他坏了道行去守护?想到夙夜对青鸾的珍视,乌荻越发愤愤,大雪婆娑地弹射在青鸾身上,堆絮砌玉似的,想把她冻结成一件雕刻。
青鸾说得云淡风轻,心底里何尝不为他烦忧?便忘了要抗争这弥天的大雪,直至挣扎也晚了,乌荻心灰意冷,皎白的影子淡淡往远处飘去。
青鸾如陷冰窟,浑身痛楚地捱着,九重天罡风劲吹,九幽渊寒髓入骨,意识一点点消磨涣散。
“这是你的错!”乌荻清冷的声音传来,“我要你离开他。你不在他身边,他万法归一,心不二用,抵抗邪魔的力量就更强,才能救得了那个他!”
“你答应我,离开他,我便收手。”
“不然,你不如去死!”
“说——离开,还是死?”
青鸾无法辨别她话中真假,乌荻给出的选择像是在质问她对夙夜的真心。树离开土壤,鸾告别天空,如此苟活,不如死去。她透彻地一笑,云天震动,周身压迫的天风渊寒不禁松了一松。
“我不会离开他。”
四周的风刀霜剑骤然紧迫,梦境里越来越没了她容身的余地,像是要把她掩没在茫茫混沌中,身化劫灰而去。黑、白,成了绝望的颜色,大雪把她埋了进去,一座冰雪坟茔牢牢钉在地上。她的四体百骸全没了知觉,唯有魂魄不甘离去,不息的心火兀自跳动。
“不要以为在梦里,我就奈何不了你!”她越是坚定,乌荻越是痛恨绝望,直想把她的心剖开,“你真的想死?我成全你!”
梦中天地陡然转成一色的黑,如在无底深渊,彻骨切肤的冰寒,即使嘶喊也成了无声喑哑的黑。无边的刺痛凌迟着青鸾的肌肤,一寸寸血肉割进去,渐渐地,手足被逐一斩落,没了知觉,旋动的风刀再从身体里割进去,山崩地裂,连恸哭也无力。
就像她熟悉的那枚绣针,针动,锦绣自成,一片花光万里的世界。任由千军万马千刀万剐,她的心灵动如针,兀自绣着娇香软红,忘却残破的半壁河山,心底自有朗朗乾坤。
就像被踩踏万遍的青石,哪怕践踏者的脚印深刻其上,依旧不改初衷,默默承载千钧重量。她察觉躯体也像鱼肉被截成数段,只余了一颗大好头颅,生生感受这肆虐的痛。
“你若不答应,我不仅能在这梦中杀你,你会再也醒不过来。”乌荻知她武功高强,绣针使得出神入化,可毕竟是凡胎,能走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再下来,我会夺你六识,让你陷无边地狱,不得超生。”
青鸾喉管被割,已然无法言语,她见识过夙夜的手段,知再多痛楚,只要心念清净,便可水火不侵。生死不能改变她的心意,花眷念蝶,云追逐月,这是与生俱来的爱恋,是日与夜的守候轮换,无法逃离抛弃。
她的眼在黑暗中张开,幽幽如火,不熄的意志宛如冲锋的战士,宁折不弯。乌荻见了她这般坚持的情状,不禁微微动容,想到那么多年来,若能放下无谓的师门恩怨,如她这样秉持本心去追求去相守,或许就没有今日一场对决。
人生真的好苦啊!她忧伤地望了黑暗中寂寂求生的青鸾,恨意如撕去血痂的伤疤,伤口仍在,却没那么痛恨了。
说到底,这些年来,他待她一直冷漠如斯,她恨青鸾,只不过这是他青眼相待的女子。
青鸾忽然一笑,熬受苦楚的面容扬起暖暖的笑意,困顿多时的她破茧而出,在剧痛碾过的片刻乘隙喘息。这笑容比平日里恣意纵情的率性更难得,是鲜血淋漓的泥土上开出绚丽的花,格外惊艳夺目。
乌荻呆了一呆,就算是比痴情,她也胜不过这凡俗女子。心灰意冷之下,茫茫的黑色像被一手扯去的布,露出雪天苍白的颜色。狂风吹过,青鸾依稀看见风雪里有个寂寞消瘦的身影,茑萝缠丝般的无依。
她无法顾及外界的冷暖,太久的寒冷令她意识涣散,溺水般挣扎徘徊。无可倚仗之时,青鸾念着“夙夜”两字,一遍遍在心中呼唤。
夙、夜。
仿佛咒语,轮回千百世,一念清明地记得这个名字。如阴阳,如天地,生来就在那里,不离不弃。即使她归去,魂梦里相随的,依然有他的身影。
这身影随她声声念念,由虚化实,抹去了漫天的雪色,还原出一张模糊的脸。
这容颜初现,便如晴日,大雪消融,坚冰破碎,万物不堪他妙目流转的一瞥,有如神谕。乌荻禁不住他的法力威压,仓促地避走一隅,不无狼狈。青鸾恢复肉身,软软倒地,被他小心翼翼揽在怀里,仿佛捧着断茎的花叶,一脸心痛。
依偎着他,暖暖的体温化去她心头的冷。
“我还在梦中,对不对?”
“有我在,你随时可以醒来。”他温言在她耳边低喃,“我来迟一步,你受苦了。”
“不,我不要醒。”她定定看他,蝴蝶之翼扇出历历过往,“你没有来迟,这样就好。”
他明白,她已经知道了。
一生一世一个人。
偏偏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替她整理凌乱的发髻,即使在梦里,缠绕青丝的指尖,依旧将她的心抚慰,“我的道心,要追求永生之境。我的凡心,还贪恋尘世温暖,我唯有一分为二,仙归仙,凡归凡。因此我世俗的这颗心,留着伴你。”
你是我唯一的破绽。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她亦是他唯一的救赎。
“你的真身里,是那颗道心?”
“他是我,又不是我。我是他,亦不是他。何须分真假?两个都是我。”
“是了,那是身外化身?”青鸾忐忑地问,修道者的爱恋究竟是怎样的,她曾无数次想寻出答案。是她坏了他的道心?是他宁可分身也要与她相伴?她执著的情爱,对他而言,其实是负担吗?
“如果我说,我这具身躯是化身,你会无法接受吗?”
“化身也是你。”青鸾想起夙夜的师父兜香,娶妻后功力尽毁,必须要有牺牲,才有收获的幸福,“你师父他莫非没有身外化身?”
“我师父未修出化身,就已抛弃道心。我的道心仍在,两相感应下,这化身才侥幸存留了大半的灵力。只是我这化身有一颗凡心,无法得大道,也就无法使用最厉害的法术。”
他不是那个一心求道的灵法师,却是可以和她相守一世的夙夜。
她想她不能贪心更多。
“你以前不想告诉我真相,是怕我难过?”
“不,我怕你后悔,怕你退缩。你若逃开了,我这颗心缺了,只怕更无法弥补。”夙夜眸中清光泛着别样的神采,她清楚看见其中的真情,“我九世修道,不识人间悲欢,既与你有缘,我不想再错过这一世。贪心的那个人是我,既想求道,亦想随缘。”
算来千年悠悠过,人世几度红颜枯骨,魂梦相缠,在仙家眼中不过是短短一瞬。青鸾痴痴地想着,这俗世洪流,既来了,就好好畅游一番,不辜负骤生骤灭的缘分。
“另外一个你,如今在何处?”
“他……大概永远回不来了。”在她短暂的凡人生涯里,已经看不到他回归。
浮生万象,点滴在心,他澹然地笑着。那颗道心坚不可摧,千丈峰,万丈崖,亿兆群山的镇压,都无法令他屈服。他分神感应那颗坚忍不拔的心,不知还有多久,才能重见天日。
“那个你,心里并没有我?”
夙夜微一沉吟,摇了摇头。青鸾反而解脱地一笑,一生与这一个相守,来不及有更多的奢求。
“既然生而为人,就应有情爱喜乐。”她伸出手去,抚他的脸,像是在坚定内心,又像回应不知在何处的乌荻,“我爱得理直气壮,终生不悔。”
“好,我会立即从城外赶回来,你等我。”夙夜欣慰地一笑,松开了她,墨袍如黑夜中的影子,越来越深的颜色,令她渐渐失去他的影迹。
他就像她蜕去的一层壳,即使卸下了,肉身里仍会长出来,早已与性命相系。
知他安好,她便无恙。
青鸾挣扎了一下,想要摆脱沉沉迷梦,梦里始终有一根绳索,牵了她不许离去。乌荻霜色的身影再次现出,一脸幽恨地凝视着她。
“他果然出事了。”言语若是利箭,眼前这女人早已穿心,可惜,即使是心心念念的咒术,她也无法施展分毫。乌荻柔肠寸断,却只能认输,“既是他护着你,我动不了你,今日就此作罢。不过,我不会让他好过!”
说完,一道流光飞转,乌荻如白虹远逝。青鸾望了她的背影,知道自己终可以醒来。
荧荧星光遁出青鸾的梦境,如一根掉落的青丝,无力坠下。它戚戚行过庭院,正想高飞而去,一个淡漠的声音传来:“你和梵罗巫师联手对付我?”
“夙夜?你出来,我要见你!”星光忽然一顿,凌空凝成乌荻憔悴的身形。
“我不是我,你再纠缠无益。”
她一怔,森寒之气扑面而来。像是为了解释,又像是在负气,她骄傲地说道:“伏藏算什么东西?我不会和他联手,他也不会是你的对手。你的对手,只有我!”
暂时的沉默后,夙夜淡然说道:“我知道你借此寻我,可是找到我,你又能如何?”乌荻心中一酸,是啊,又能如何?她怕他不测,故而千里搜寻而至,可除了与他交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从小时第一次遇见他那起,他们就彼此敌对。纠缠了这些年,依旧是这个结果,可以预料的将来,也不会有变化。莫非她想要的,只能是来世的缘分?
她若有所感地摊开手掌,上面竟无端出现一行字。
“你我无缘,亦无来世。”
乌荻心头巨震,张目寻去,四周何尝有他的影子?
他是她最深的孽缘,她苦苦追了多年,如今的结果令她茫然失措。那个刻有她留下的印记的夙夜,已经悄然消失了,这一个只知与青鸾情情爱爱的男子,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即使如此,他说出这般绝情的话,又是何意?难道说,来世她再也找不到他?那个一心求道的夙夜,真的修成大道,脱开凡胎,跃出轮回,再不相见?
蓦然间,两行清泪,不可遏止地流下。
乌荻想握住手心,不去看那行字,可一字一句宛若刀刻,鲜血淋漓刺在心底。
君心万里,与妾无缘。
这一回,比旧日重伤在他手中,来得更伤心刻骨。乌荻掩面而去,从此,形同陌路,她再也不想与他纠缠。
青鸾心下一轻,睁开眼来。
她披衣走到窗前,开窗望天,寂冷的春日竟有了冬天的萧瑟,无端地落起了白雪。
天已蒙蒙亮了,这白色的春雪如灰色怨曲,盘旋而下,悲怆地坠落。她想起梦中的境遇,偏偏对这大雪提不起恨,若有所思地伸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挣扎停留片刻,瞬间消弥,手心里一摊细小的水迹。
无论爱与不爱,都会留下痕迹。
但阳光一照,连这残留的痕迹也尽数消散。青鸾抬头望天,就在她伤春悲秋之际,一轮红日执著地跳上东方的天空。白雪被旭日春风一吹,寒芳荡尽,转瞬无踪。
晨曦清光下,一个墨袍男子,正含笑望着她。
如等待了千百世。
紫颜
春日初升,天空印着薄薄的霞光,像是铺了一层剔透的金箔,装点得长胜宫如锦盒里的珍宝。昨夜一场斗法,就这样春梦无痕地去了,整个泽毗城苏醒过来,坊市里不息的人群如丝绸流动,瞬间恢复往日的喧哗。
往日此时,千姿正于旧王宫正殿龙象宫上朝听政,这几日登基盛典将至,一应卤簿用具渐往长胜宫布置,王宫则迎宾待客,往来皆是各国使臣勋贵。太师阴阳听说昨夜搅乱王城的罪人已经抓到,忙从王宫赶来,千姿安抚了几句,仍命他昼夜守护王后。
而后,玉翎王在晴雪山房屏退诸臣,宣召诸师与照浪,王后桫椤避在水晶屏风后聆听,太师阴阳在侧。
夙夜随意丢出三粒黑丸,地上一滚,现出伏藏、阿尔斯兰、海智三人的身形,一个个铁青着脸。伏藏吊着刀眉,整理好衣衫,肃然说道:“梵罗国师伏藏,二王子阿尔斯兰,见过玉翎王。”
千姿的眼波懒懒一横,“阶下囚没有身份可言,你们既想杀我,就要认命。”
伏藏大咧咧道:“王上摆出这个架势,是来谈条件的,下马威不逞也罢。”他的话很是光棍,千姿轩眉一抖,琼玉般的面容袭上一股寒意,冷笑道:“梵罗大王子已被我伐虏军杀得一败涂地,我不介意再杀一个王子,还有个国师陪葬!”
伏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夙夜身上,深不可测的一片墨玉,连他也敬畏的存在。
“不要逼我玉石俱焚。”巫师缓缓说道,当时对敌有阿尔斯兰在旁,他心有所牵不能尽全力,当然输得不服气。此刻身在长胜宫,虽然夙夜下了禁制,他自忖耗费精血仍可挣脱,即使杀不了玉翎王,孤注一掷毁去这宫殿,并非难事。
伏藏撂下狠话,众人的脸色很是精彩。
玉翎王像是听到笑话,勾出一抹鄙夷轻笑。照浪索性大笑出声,居高临下恣意地打量三人,目光极为不善。夙夜面如止水,伏藏却轻易察觉到对方灵力暴涨,迫得自己不敢稍动。其余诸师安静地做着看客,轻松惬意地看戏,并不在意眼前的针锋相对,只想早早回去歇息。
众人的轻慢令伏藏红了眼,两手一合,就想捏起手印。
“不,国师,我宁愿投降!”阿尔斯兰高声阻止了他,突然双膝跪地,虔诚地对千姿行礼跪拜,“玉翎王……北帝在上,阿尔斯兰愿终生尊您为主,只要您让我回到梵罗!杀死一个王子并没有什么,您可以成就一个国王,梵罗就是您在西域的第一个属国!”
看过夙夜的手段,他心胆皆碎,想到伏藏亦不能敌,此时强撑颜面并无益处。大哥既然出事,与玉翎王虚与委蛇,快快回到梵罗才是头等大事。为此,他不介意再演一出戏,将自己的软弱和盘托出。
有些人,失败时甘为人下,卧薪尝胆。
有些人,却永是一往直前,宁折不弯。
阿尔斯兰是前者,惜命并没有错,屈膝能成为一国之主,全天下有无数人梦寐以求。伏藏略有些遗憾地想着,可惜,一往直前的阿勒敕塔就要死了,甘为人下的阿尔斯兰不会成为一个强势的王,千姿会永远压他一头。
有时你退步过一次,就会成为习惯。
而真正的帝王,披荆斩棘,任何拦于眼前的障碍,都会斩于剑下。绕路而走的投机之心,会忘记了,手中原是握剑的。到时,剑锈了,心钝了,遇敌再也不能建功,只有望风而逃。
伏藏疲倦地闭上眼。他一心建造的帝国,如在水上书写,在沙中刻画,最终竟是抹去了一切辉煌痕迹。他离梦想的桂冠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比天涯更远。
玉翎王的下一句话,立即让这天涯,成了断崖。
“我可以赦免你的罪孽,甚至扶植你为梵罗太子直至登上王位。我知道你本无心对付我,都是伏藏的主意。”千姿顿挫说道,字字如山,压在阿尔斯兰心头,“你回去,他留下,你们卑劣的暗杀,我不想再有下一回。”
梵罗王子痛苦地盯着千姿,小胡子剧烈地在脸上抖动,这些年来他习惯依仗伏藏,国师的力量助他顺风顺水过了多年,眼看就要问鼎太子之位。失去了这样庞大的助力,他还能不能成功?
阿尔斯兰没有多看伏藏一眼,怕自己心软,怕多余的情绪让两人都把命送在苍尧。他深信伏藏有自保的手段,如此安慰着自己,阿尔斯兰毅然说道:“王上想留我梵罗国师在苍尧说法,在下自是无有不允,还请王上为我国师选一处好址,所有宫观耗费,悉由我等应承。”
千姿攒眉一笑,奚落地道:“你是说,要我白白养着他?我要的是他的性命!有他在世,我一日都无法安宁。我更会在北荒全境下禁令,不许任何人与药师馆有接触,否则形同谋逆。惟其如此,我才能安心放你回去。”
阿尔斯兰的小胡子僵直地翘着,如两把不甘心的匕首,却无法刺中敌人的要害。
他沉默半晌,想起伏藏旧日说过身具灵通,逃走一丝魂魄就可重新修炼,灵性不昧,不觉稍稍有了安慰。这安慰如野草疯长,勾起他保全自己的念头,渐渐织就一张牢牢的茧,令他包裹起脆弱的身躯。
他没有说出任何言语,但不忍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伏藏冷冷望着百依百顺的王子,转眼成了陌路,却没有悲哀的表情。海智匍匐在旁,丝毫不敢有什么言语,生怕牵连到自己。
最终,正当阿尔斯兰狠下心要说出辜负的话语,伏藏在地上一蹲,一身黑衣软软塌下,绸缎下人影全无。千姿冷眼旁观,心中惊诧,因有夙夜在侧,漾起的波澜很快复归平静。夙夜随手拿起几案上一只玉桃杯,当空泼去,茶水令虚无的空中现出一个缥缈黑影,宛若人形。
那影子惊慌地分散开来,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六十四,茶水落地,影子便也倏地消失于房中。夙夜灵目妙转,忽地看向伫立在旁的一名卫士,那人神情略略一呆,夙夜已伸指在另一杯茶水里蘸了一蘸,劈头盖脸把茶水倒在他脸上。
卫士一个激灵,眼中恢复清明,急急朝夙夜拜谢。
青鸾与侧侧忽然纵步一跃,裙裾如碧海红霞,泛出艳艳光芒,各自逼向一个侍女,手中绣针如轻羽,直刺了过去。那两人浑噩地站着,不避不躲,一针扎上,一道细不可察的黑影恨恨掠出。两个侍女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却是很快清醒过来。
另一边皎镜与墟葬各显神通,一个春雨绵绵似的银针数发,一个玉光如月洒出漫天碎屑,逃匿在空中的精魂禁不住其中至刚至阳的气息,无奈地避开两人所在之处。
灵法师转身问霁月道:“可有乐器?”霁月抽出一只翠笛,莹莹碧管,一看即是灵物。夙夜点头,“随便吹一曲。”霁月听了这吩咐,心下狐疑,横笛唇边,呜呜奏响一曲。夙夜一袭黑袍如青青远山,消隐在众人视线的尽头,身形竟是越来越淡。
曲声如水色潋滟,一片片粼粼波影折射天光,被虚空中看不见的咒语推动,如潮汐如波浪,一声声敲击人心。心无战意敌意,此曲祥和如春,心若杀气凛然,曲音则锐如刀锋,刺出鲜血淋漓。
曲音一响,伏藏便知再无法向普通人下手,那般孱弱的肉体无法承担这灭魔音的攻击。将剩余的精魂合而为一,他瞄准一人,冲了过去。
墟葬察觉周身煞气的波动,掏出黄金罗盘一摇,用烈烈阳气扫荡四周。每到此刻,他总是挺身护住身后诸师,而众人也丝毫不惧,各有法子震住邪气入侵。
十师皆是心志坚定之辈,伏藏想要夺舍侵灵,并不容易。
伏藏果然不敢自寻死路,霁月的笛音清亮铿锵,像一条银鞭凌空抽打,众人清醒地看到骚动的周遭沉静下来。影青熏炉烧出的薄薄烟气,被锋利的乐音割出历历伤痕。伏藏的精魂由此大创,残余的魂魄拼了命地没入那人体内,凶狠地向各处灵窍钻去。
安静多时的紫颜一双秀目似晨星明亮,扫视众人明辨真假,忽道:“使虫师有问题。”
诸师抬眼看去,豆大的汗珠从海智额上滴下,他微微颤抖摇晃,像是晕眩时的挣扎。蚂蚁蜘蛛逃也似的从他的衣袖里爬出,在宽大的衣襟下汇出一条条蜿蜒的小河。诸师顿悟,这是虫子畏惧他身上伏藏的气息。
夙夜却已布置完毕,在海智身外设下一圈禁制,手持一卷淡墨渲染的绢素,念念有词。
他陡然张眼,对海智喝道:“有我助你,还不把他逼出来?”
海智浑身一颤,悲愤地摇动身体,如一粒激荡的骰子,在冲撞中摸索自己的命运。熏香的残烟像是受到吸引,一齐贴附过来,笼在海智身上,令这个胖子成为在黑雾里乱闯的一头熊,笨拙地想逃脱吞噬。
灭魔音辗转碾过,海智口中吐出阵阵哀鸣,幽咽的笛声至此一变,哀感顽艳,仿佛风吹雪飘,万里花落。这悲戚令海智气力大增,陡然压榨起体内聚集的伏藏精魂,对方禁不住四周的萧条光景,被泠泠笛音逼得无路可走。
少顷,海智的身躯里浮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夙夜将绢素兜头卷去,黑影受禁制所囚,无处可去,只能如孤云投入了画中,在群山尽头添上一丛远岫。
海智扑通摔倒,精疲力竭,那些远去的虫蚁仿佛感受到他的虚弱,麻利地爬了回来。阿尔斯兰心惊胆战地扶起了他,小心地斜睨一眼夙夜,能把伏藏逼到如此地步,他怎敢不死心塌地依附千姿?
千姿舒出一口气,伏藏手段千变,防不胜防,如今被夙夜制住,算是解了眼前之忧。他不由暗自思忖,以今时的地位,诸国爱憎不明,是该多请能人异士襄助保护,否则待十师去后,再出一个伏藏就翻了天。
“阿尔斯兰,你既有心归顺,既往不咎,这使虫师对你一片忠心,我也饶他不死。你们好自为之!待我大典之后,自会把你们送回梵罗。”
阿尔斯兰大喜,连连拜谢,迟疑了一下,忐忑说道:“未知王上可有前方军情?我大哥的下落……”
千姿定定看他良久,自嘲地想起了弟弟兰伽,淡淡地道:“我前方将士已经大败梵罗军,阿勒敕塔逃匿,若有消息,我知会你。”阿尔斯兰感激涕零,便有侍卫领了梵罗王子与使虫师退下。
夙夜展开那卷绢素,白云青霭,山水高妙,原是傅传红绘的一幅北荒景致。千姿自信地一笑,向他讨了画,命人挂在晴雪山房的壁上。紫颜见状,好奇地道:“你向来惜命,为何不惧巫师会从画里逃出来?”
“夙夜大师连你这个半死人也救得活,把活人弄个半死,应该不是很难。”千姿凝眸细赏山水,仿佛深入画中水云浩渺之间,悠然有出世之意,赞不绝口。
“这要多谢傅大师的画。他们用心炼就的器物,稍加锤炼就是最好的法宝。”夙夜浅笑夸赞诸师,无论是皎镜的药、丹心的器、侧侧的绣、O的香……其间浑然天成的药理、造型、纹路,皆暗合天道至理,精妙莫可言传,用灵法稍加护持就是上品的法器。
灵法师的法术依循天道,若格物穷理,知其所以然,破解了万物结构的奥秘,则法术自然更上层楼。夙夜自上次十师会以来所获良多,他知自身并非绝对超越诸师,相反,各行各业都有神妙精髓可供修习专研,十师相聚正如灵芝遇着仙露,有外人莫可估量的好处。
侧侧望了紫颜一眼,“见了他这般手段,我才信你是真好了。”紫颜笑道:“他们灵法师纵横宇内,原不是这世间的人物。”侧侧嗔道:“就算有他在,你若不顾惜自己,胡乱折腾,一样容易受伤。”紫颜低声道:“是,是,他教了我修身养性的法子,我再不寻那险道就是了。说起来,我在他那里看了几个丹药方子,祛毒养颜,等有空了炼给你。”侧侧啐道:“等你想到我早就晚了,还是师父好,给了我好几瓶,我哪天心情好,匀你吃吃。”
O在一旁听了大乐,凑了过来,“这等好事,我也要稍为分润。”紫颜笑眯眯地道:“把我的那份省给你就是。”侧侧飞他一眼,对O道:“师父备了你的份呢!”O心满意足,笑了指着傅传红道:“把紫颜那份给小傅。”侧侧道:“好!就是不留给他。”紫颜见两女联手,只得摇头叹息,“我还是找夙夜要仙丹去。”两女相视一笑,傅传红没头没脑地望过来,也跟了嘿嘿地笑。
一场忙乱,总算是有惊无险,担忧了整夜,终得安宁。
此时轻歌到玉翎王耳边低语一句,千姿展颜笑道:“宫里来了贵客,是翠羽阆苑的镜心大师,照浪你与她是故识,不妨替我先去招呼?”照浪先答应下来,又瞥了紫颜一眼,“镜心该是为你而来。”紫颜想到长生思念镜心眼穿肠断,不由忍笑,也不理会他。
照浪去后,诸师亦退下歇息,千姿正待与桫椤好生说会儿话,轻歌神色古怪地禀告,说是璇玑郡主觐见。桫椤依旧回避了,却是心绪不宁,想到璇玑娟娟丽色,未免牵惹愁思。
璇玑进屋后行过大礼,见千姿负手赏画,逸兴横飞,知他心情甚佳,于是开门见山直陈来意。
“这是阿焉尼的金印,只要你答应不娶离珠,它就是你的。”璇玑一双明眸直视千姿,似乎他开口,就会有她想要的回答。
千姿回首看着她,轩眉微折,有些恼怒,“我与于夏联姻,虽未曾下诏公示,那日在流霞殿,四大国的使臣都听见了。天子一诺重千金,你以为还能收回?”
“你没有登基,还来得及。”
“我就这么不值得一嫁?”他挑眉,这是男人独裁的世界,由不得女人插嘴。可偏偏,他觉得眼前这女子的倔强坚持,可以小小地纵容。
“是,你绝不会是个好丈夫。”她承认他是万人迷,适宜做万众仰望的君王,无数怀春少女会倾慕他绝世的容颜与风姿,可是,守着这样的人,不会有自由的爱。
千姿想到桫椤,难得地,没有震怒。
“于夏两次嫁女,无疾而终,你伯父只怕会觉得与苍尧的同盟不是很牢固。再说,北荒百姓又会如何想?”他嘴角挑起微笑,看着目如秋水的郡主,她的确不是联姻的好对象,完全没有身为棋子的觉悟,“一个死去帝国的金印,代表不了什么。我要建立的帝国,会比它更伟大,经历更久远的时光。娶不娶离珠,在我看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于夏的承诺。”
“我回去和伯父说,你是真心结盟,挟大败梵罗偷袭之势,我伯父绝不敢轻视你。”
“或者,我们直接扶植你爹做于夏王,你的话,想必他更容易听得进去。”
璇玑骇然望着他,隐隐有些后怕,这些翻云覆雨弄权的手段,陌生而熟悉。看到她惊吓的神色,千姿嘿嘿一笑,促狭地道:“你呀,为何不问问丹心?要他帮你拿个主意?”
璇玑又羞又急,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既是王上开口,我这就帮她拿个主意如何?”她转身一看,丹心长身玉立,一本正经地拉了元阙在门口行礼,身后是阻拦不及的轻歌。
千姿挥了挥手,轻歌尴尬退下,一脸无奈。丹心不再似平日里眉眼带笑,难得肃容正色,与元阙一同向玉翎王行觐见之礼,待千姿赐座后,丹心慢吞吞说道:“我俩想向王上求份差事,谋个官位。”
“哦?大师只管开口。”千姿饶有兴致地道。
“不敢当。待登基盛典过后,我少不得会将吴霜阁的产业北移,只是这般小打小闹,对北荒而言,不过多了几家店铺。因此,我想求王上立百工司,我和元阙愿领衔,统领苍尧乃至北荒百工,为民效力,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就像一把火丢入茂林,千姿眼中烈焰灼人,烧出无穷燎原壮志。因了他一句话,千姿突然有了诸多构想,见过十师的手段,他情知百工司一旦建成,若能如骁马帮般盘踞整个北荒,对他的千秋霸图会有多大的助力。届时,借助北荒日益成熟的各大墟市和商贸之路,不仅能将皮毛人参等北地特产销往天下,还能炼制出媲美中原的金银铜瓷漆各类器物,打造远胜西域战力的兵器器械,更能营造胜似江南景致的绝美妙境,真正令北荒百姓安居、乐业。
千姿一双凤目透出浓烈的战意,徐徐问道:“你……不怕我他日南侵中原?”
丹心灿然一笑,“以中原之大,能人异士岂可斗量?我等能成就北荒盛世,也有信心阻止王上南侵!再说,极西之地有大量未开拓的土地,中原虽好,却是民不畏死。王上何必要与我等反目成仇?”
千姿深深注视他,忽然一笑,转而问元阙道:“大师的意思,可是相同?”元阙静静地道:“北荒落后中原十数年,王上在位,理应想的是如何追赶,至于超越,尚需时日。南侵云云,还望不要再提起,否则,这位子我等也不想图谋,反而会在背后砍王上一刀。”
千姿哈哈大笑,眼中战意倏地消隐,换上一腔慷慨豪情,“好!两位对北荒的大恩,我将涌泉以报!今日我便先设立苍尧的百工司,假以时日,必定让两位统领北荒百工,让你我皆能大展鸿图。”
丹心与元阙急忙叩谢。
“既是如此,离珠郡主的婚事,我且搁置,等告会于夏使臣,再做定夺。”千姿似笑非笑,看了璇玑一眼,“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替丹心大师向璇玑郡主求亲。敢问郡主,若我称帝后,封丹心以高官厚爵,这样的身份,可否够资格与于夏联姻,让你伯父安心?”
璇玑双颊窘红,芳心缭乱,半晌方道:“可。”她感动地朝丹心望着,十师是何等逍遥超脱的身份,他为了她竟肯做官,受这俗世的拘役,不免觉得自己为他想得太少。
她却不知,自入北荒之后丹心联手诸师,发现炼器竟能生发出无限新鲜妙处,见猎心喜,又知唯有借助千姿,才有倾国的财力可以消耗,有无数的人力可供驱役,如此方能心无旁骛专心技艺。而元阙的师父璧月大师曾任将作监多年,对做官并无丝毫抵触,有心带出一批官役学徒,将中原建造之法传诸北荒。
众人各得所愿,皆大欢喜,璇玑献上金印,随了丹心、元阙告辞,临去,她没有再回望,心眼里满满的,只有眼前这人。走出宫城时,她瞥了前面的元阙一眼,忽然回首,迅捷地偷吻丹心的脸颊。丹心愣了愣,眼中溢满惊喜,拉了她的手想要有来有往,璇玑羞赧地松手逃开,轻衣如烟飘然而去。
宫城内,阳光洒进晴雪山房中,金风细细,暖香轻荡,千姿沉默半晌,想到屏风后的桫椤,一时竟没有移步。阴阳尴尬地干咳一声,寻了理由退下,待他去了,千姿一笑,对了屏风后说道:“早知他们这般嗦,就该让你到前面坐着,慢慢喝茶看他们闹腾。”
桫椤袅袅走出,凉生襟袖,神思恍惚,并无说笑的心思。千姿知她听到太多,不免多心伤情,也不催逼她,领她往宝座上安置歇息。
桫椤艰涩一笑,“就这样放弃离珠郡主,王上不可惜吗?”
傅传红的画卷上,烟云四合,山水相望,千姿眼中盛满悠远之意,安然说道:“觉得可惜的应该是她。”
桫椤迟疑了一下,心中如鲠在喉,终于还是痴痴问道:“王上……为什么会选我?”
一个巫女,被安排了做一场戏,银货两讫,这段缘就结束了。可他竟真的立她为后,仿佛她真的是蒙索那的公主。思及旧事,桫椤始终如梦似幻,北荒诸国太多公主郡主,哪一个都是更好的选择。
寻常女子问这般言语,无非要男人捶胸顿足表白心声,千姿却知她要一句真话。
“桫椤,人生太短了。”千姿深眸莹莹,如灯火照亮一室暗尘,“说实在的,我不懂男女情爱,我志在千里,没工夫费那心思。更何况,论容貌,比我娘美的女子不多,比我美的人更少,我很难对谁动心。”
桫椤忍不住一笑,依稀听懂他要说什么。
“论聪慧灵秀,有你足矣,除你之外,谁能完全明白我的心?我懒得猜人心思,也不会有闲情宠幸太多人,其实你早知我在想什么,你只是想我亲口说出来。”
桫椤难为情地移开目光,有些愧疚,却很满足。
“看在孩子的分上,这次就不罚你了。”千姿拍拍爱妻的小腹,出神地道,“怎么还是没动静,是不是这一场闹,被吓到了?”
“不会,你的孩子,怎会如此胆小?”桫椤抿唇一笑,忽然什么也不怕了。就算他多娶几个联姻和亲的女子,就算他忙得成日不见人影,她心底里已留下一笔浓郁春色,鲜妍得涂抹不开。
千姿含笑摇头,他并不很明白女人,却知不时哄桫椤开心,是不错的主意,尤其让孩子感受到爹娘的爱,长大了不会像他小时那样无依。
“盛典将至,这几日礼仪繁琐,你要好好歇息,不要生那些无谓的心思。等孩子出世后,我将巡视北荒诸国,到时你与我同去,共游这如画江山。”生于帝王之家,直到此刻,方有了一丝亲情的眷恋,于他,不是不感激的。
执手相握,温热的手交缠起此生的命运,就这样互相交托一生。
这日午后,天渊庭来了一位贵客,平日遇事举重若轻的长生,难得慌张如临大敌,躲在屋子里收拾颜面衣饰,似新嫁娘般羞涩。紫颜便在长生的缺席下出去迎客,遥遥望见一个丽人翠黛灵眸,踏碎春日如水的光影,仙骨珊珊地走来。
如此容颜,谁也不信她竟是一个盲人。
“长生很快就到,且宽坐片刻。”紫颜凝视着她,脑海泛起灵羽浮光的片段,想象她于黑暗之中如何妙手夺天,偷取造化。
“不急,和先生说说话也是好的。”她侧耳说道,歪头的样子娇俏可喜。紫颜心头一片宁静,长生念念不忘的女子,果然有种难言的好。
照浪穿了一袭大红织衣,轩眉朗目,陪在镜心身边,煞是招摇。他不合时宜地插嘴道:“两位巅峰相聚,真是一大美事!我竟迫不及待想看你们较量了。”
紫颜斜睨他一眼,摇头道:“有你这大俗人在,谁耐烦折腾?”照浪不以为然,“你可是怕我偷学了你的本事?易容一道,你和镜心足让人心生绝望,我不会再班门弄斧。”紫颜不依不饶地嗤笑道:“你去,别杵在这儿惹人厌,回头叫侧侧看见,或是萤火、元阙来走动,见了你又要生气。”
照浪来时兴致颇高,被紫颜三言两语说得心烦,不由恼怒起来。
“索性我一并砍了他们,这才是生死仇家的模样!”
紫颜原是随口赶他走,见他当了真,镜心又是一脸疑惑,也不想多说,只伸手来搀镜心,“我们不在这里闲站,进去说话。”镜心朝照浪点了点头,任紫颜牵引入屋。
院子里杜鹃开得正艳,一朵朵好似红绡朱衣的美人,俏皮地对镜抹着胭脂。照浪望了一见如故的两人,只觉这气氛与自己格格不入,紫颜又冷淡如斯,心下老大一阵不痛快。
“罢了,我不留下看你白眼。”照浪哼了一声,径自转身往外。
侧侧去隔壁寻青鸾谈绣院的事去了,两人有心改良织机,青鸾在夙夜相助下造了实物,侧侧则用历年绘制的多幅图纸,两相对照了来看,别有一番热闹。紫颜为见镜心不能走开,特意托侧侧带了当日在马车上用罗T蚕丝绣的丝衣拿去,请青鸾品评。
此刻紫颜居住的庭院里难得静如幽涧,只有更漏徐徐在呜咽。他引了镜心坐定,奉上茶水,燃了熏香,这才笑问:“令师一向可好?”
镜心微微诧异,不曾听说过这层渊源,“先生认识家师?”紫颜沉吟道:“师父提过海外有位惊才绝艳的易容师,曾与他以丹青较量易容术,不知是不是尊师?”
镜心想了想,皓齿微露,春风吹雪似的一笑。
“应该是家师,她提到过这件事呢。当时未曾询问令师姓名,事后绘下对方容貌,可惜我无法得见,只能听师父言说。”
紫颜听长生说过她以人心成相的神技,知她必定对沉香子有所了解,细想与两代人的渊源,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长生屡屡提及当日在玉观楼与你相识之事,可惜你匆匆而去。”
“这回我会留得久一些。”她顽皮一笑,玉容生动,红晕流霞,“近来眼疾好了许多,不需时常洗涤了。”
“可治得好?”紫颜想到夙夜,心中一动。
“家师亦通医理,说是不治之症。”她坦然说来,神情自若。
紫颜也是通脱之人,遂放下心事,与她闲聊起来。两人皆是出类拔萃的人物,镜心多谈些海外见闻,列岛奇珍,紫颜则把游历时的趣事栩栩说来,彼此言谈甚欢。
“先生可是用了拟音之技?”谈了半晌,镜心嗅着屋中的馨香,如芳菲开尽后的一星颜色,心想O制的香果然有些特别,“我竟无法辨析先生的容颜。”
她的听音辨容之术已臻化境,却因棋逢敌手遇上紫颜,无法窥见真容。惯于隐匿在易容之后的紫颜一愣,“是。”他的声音每日里流转变幻,旁人并不觉得,镜心一听便知。
镜心越发好奇,玉手微抬,娇俏地一笑,“我能摸一摸吗?”
紫颜感她天真恣意,当下托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脸上,镜心也不客气,肃然按指衡量,十指如蝶扑花。纤指轻盈地在紫颜脸颊上跳动,春日的晴光透过风窗耀进来,映了她玉蕊流雪般的风姿,令人心旷神怡。
蝶影翻飞中,镜心忽生惆怅,“先生姿容绝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紫颜默然不语,自从修习了易容的技艺,点染一张张桃花人面,就渐渐忘却天然容颜,以为那些如风长恨也可随之散去。镜心察觉到他骨相下隐藏的寂寞,纤指点在印堂,截取愁情,顿时一念清明。
紫颜自嘲地一笑,心中杂念瞬间明灭,笑道:“什么才是真面目?展示于人的未必就是所思所想,既是如此,我不如把心事呈览在脸上,让人有迹可循。不想言语,就用一张木讷脸,想寻人玩耍,容貌不妨嬉笑快活。”
她收回手,“我原想把先生的容颜复原出来,却是我着相了。”对镜心来说,他玉颜丰姿不过装点了明媚春光,是妍是丑并无分别。
“我倒想见识翠羽阆苑的高妙技艺。”紫颜无所谓地摊手,若能由他的皮相窥探易容的神技,他不介意恢复本来面目。
镜心想了想,欣然说道:“好,改日我带妆盒来,为先生换容。”
长生这时已赶到门外,悄然扶着门框张望,紫颜瞥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扑哧一笑,招手道:“你呀,让人好等。”长生故作轻松地步入,“镜心大师,你来了!”嗓音很有几分苍哑,一张脸彤红如花开,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走到她面前。
他拿出上回镜心赠予的鎏金海棠银盒子,望了冰绡缃裙下娉婷的丽影,喃喃呐呐,忘了要说什么。镜心袅袅站起,环佩声宛如仙乐,长生的心微微一定,忍不住搀扶住她,“我是长生。”
“一别经年,你送的香已经用尽了。”镜心温婉一笑,侧耳说道,“我来寻你家先生比试,你帮我们做个见证。”长生慌忙应了,殷勤的样子像是认定了镜心会赢,紫颜也不在意,走到一边拨弄香灰。
长生瞥了紫颜一眼,悄然取出三只玉盒递上,以及侧侧替他绣的一幅丝像。镜心双目虽不能见,这绣品针脚分明,一样能摸出形状。
“这是不谢花,机缘巧合得了些,你留着用。还有……一幅绣品。”那是他的画像,长生红了脸,吞吞吐吐。镜心轻吸一口气,抚摸半晌,道:“不谢花是不易得之物,难为你有心。”她言语清清淡淡,蓦地沉默下来,想了想,似要把玉盒与绣品一起还给长生。
紫颜从旁瞥见两人神色,笑道:“此花有驻颜之效,我琢磨多时,颇有些心得,回头说给你听。不知你师父收藏过没有?侧侧这绣品也极是难得,用了新创的针法,你若有兴致,容我慢慢说明。”
镜心微一犹豫,两样见面礼便没有送还。她心思纯净,与长生相交既有同龄者彼此好奇吸引,也有怜才惜能之意。长生拿出不谢花这等易容师梦寐以求之物相赠,又给了私人的小像让她收存,她便强烈地感受到他倾慕少艾的心思,一时踌躇不知如何应对。
长生细细看去,见她玉肌微晕,唯恐惊了她,连忙述说别后景况,把踏入北荒后种种奇遇说得眉飞色舞,一颗心方安定下来。在他心中,她轻颦浅笑都是诗句,薄怨微嗔皆可入画,纵是似锦繁花也不及她半分颜色。于是镜心稍一询问,他对答时便说得磕磕巴巴,紫颜忍不住在一旁轻笑,长生越发脸臊,朝少爷比画手势,要他收声。
镜心按下心事,神往地说道:“早知你们这样热闹,就该和你同行,见识十师诸般风采。”长生心头猛跳,脱口而出,“没事,返程我们同行就是,哎呀。”他忽然想起紫颜答应侧侧要在北荒开绣院,一时怕是不会离开,不免遗憾。
紫颜笑道:“你早已自立门户,我不拘你。”长生脸上一红,紫颜又对镜心道:“把你易容成长生的模样,你便知十师这一路,究竟遭遇了什么。”
镜心喜道:“先生竟有如此手段?我愿一试!”长生暗忖,镜心以人心成相,紫颜以相化人心,真是难分轩轾,不由期待万分。
伺候镜心的侍女原在院子外候着,听到吩咐走进来帮手,替镜心在屏风后换衣裙为男子的湖色刺绣袍衫,除去插梳簪钗,解了发髻。等候之际,正好开窗扫室,将旧有香气涤荡而尽。
镜心走出时,绣衣素面,青丝如云,极净,极艳,如凌波仙子不染尘埃。长生一时心生不舍,只觉脂粉会玷污这般倾城之色。紫颜取炭燃香,那气息辽远如茫茫大漠,如雪后空山,微萤的光芒蕴出奇异的香气,素烟旋起舞步,洗去尘心浮躁。
“长生,梳头。”
紫颜一声清喝,宛如咒语,长生打了个激灵,京城长生府里那个举止若定的易容师瞬间回来了。他一念空灵,肃然捧起她的秀发,弄玉调香般仔细梳理,镜心察觉他的指尖轻巧拂过发丝,笑道:“多谢。”
长生屏息没有回她,把心思沉下去,如水中的鱼,鼓起眼认真凝视眼前。象牙梳在秀发上滑动,轻盈如雪橇,掠过满目晶莹。他在心底哼起了歌,酣然如大梦,醺然如酒醉,是鱼游长河、鹰击长空似的快活。
长发流泻如瀑,长生的手指在黑发中游走,把一握青丝挽在手心,束发为髻,用玉色小冠罩了,穿过一根碧玉簪。
浮香漫漫中,紫颜从当年千姿赠予的易容工具里,取了虫胶妆粉,一点点匀贴在镜心脸上,塑型整颜。晶指清凉地点在镜心脸上,她默默感受他穿花绕树般的手法,心头浮现关河外千里苍茫的景致。
仿佛能看见氤氲的烟气缠绕在绣面四周,轻轻一嗅,就有前尘如云雾漫衍,清歌鸣奏天籁之音。情思昏沉间,一阵香风卷了北地风光飘过,心底无数明丽山水走马观花似的谢去,不知今夕何夕。
镜心只觉天色蓦地暗了,黑压压的乌云下,山间郁郁如泼墨,村庄比墓地更沉寂,染疫的人们命如衰草,不断被收割掩埋。她心头悲哀欲泣,直至见到一张张药方一碗碗药汁,从绝望中打捞生命,欢喜得想要流泪。
突然而至的金碧辉煌,令她惊奇凝想,三代而亡的盛世,光阴最终打败了权力。可是永难磨灭的风流,却是那刻印在墙壁上的技艺,借助偷学者的眼,华丽地再现人世。即使身如白骨,命化尘埃,可黄金打造的天工之器,却是永世流传,将匠人们秘密的心事封存在精妙的花纹里,一代代夺目新生。
镜心脑海中风起云涌,生生灭灭,一张玉容逐渐补出长生的精气神,让她窥见他宛转的心意。她温柔浅笑,暂时放下儿女情长的纠葛,沉浸在北荒千里轻寒的冬景中,于是萨杉城惊艳的香会在烟云四合中上演,瓦格雪山气势逼人的雪崩也令她动容,而长胜宫连绵的青瓦白墙重楼宫阙,芳华园震动长天的乐曲歌舞,无不使她沉醉流连。
原来十师风云际会,是好景良天、皎月流光的邂逅,随便一眼,皆可瞥见智趣天巧的从容。镜心不免心痒,再见到前夜里一场攻守,诸师悉数登场的璀璨,就像一个个难解的谜题,隐约流动拆解推衍的思路,越发心喜若醉,沉迷不可自拔。
她在细细香尘中欢游冥想时,长生突然留意到紫颜神情寞寞,像是对易容已意兴阑珊,看向镜心的眼神分外疏离,不似旧日有着棋逢敌手的惊喜,反而有一种惋惜。
长生用力嗅了嗅,这香气虽可致幻,对他俩却是无用,紫颜不应是为此迷茫。那么,少爷是几时没了夺天的斗志?是险死还生的经历消磨了对天改命的心志?
怀疑的念头一出,长生先自摇头,掐灭了这退缩的想法。睿智如少爷,怎会看不透这其中因果?转念一想,紫颜改过太多他人的命数,就连少爷自己命中最艰难的一关,也已经闯过,唯独没能还原他毁容后的这张脸。少爷曾期冀他青出于蓝,把脸面重生,可就连誉满天下的紫颜都被难倒的事,匆匆学了易容没有多久的他,如何能办到?
长生默默在心底呐喊,少爷,你还没找回我那张脸,请不要放弃!
仿佛听见他的呼唤,紫颜忽然凝目看他,眼中有一丝戚然。长生心中一恸,知道少爷想起了往事,他勉强一笑,不想镜心分神,便拍了拍胸,再度扬起微笑,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这样向紫颜保证。
“镜心,我有一个难题未解,需你相助。”紫颜的语声有几分沉重。
长生看见他眸子里又有光华闪动,不觉欢喜起来,是了,或许少爷在历劫归来后,已放弃舍身的攀登,但心愿未了之下,他仍有不灭的战意。长生喜欢这样的紫颜,一旦他认真,就有状若神祗的洞明,在他身边,再无可惊可怕的事会发生。
“你想我助你,恢复长生的容颜?”镜心的敏锐一如往昔,听了这答案,长生心跳不已。
此刻,她住在长生的皮囊里,有着与他一般的思绪,但他的过往太伤太痛,她不得不时常游离开来,在两个灵魂中穿梭。直至她成为了他,才更清晰地洞察了岁月的痕迹,当年听音时绘就的容颜,如今她有把握描摹得更逼真。
紫颜一双妙目注视长生,“是,他的脸损毁得太彻底,若能想个法子让容颜长久,无需不时修补,真是善莫大焉。”
镜心思忖良久,的确没有速成的捷径,这些年他俩想来为此经受太多痛苦,只怕紫颜因病倒下与此亦不无关系。想到这里,她波澜不惊的心亦有了炽烈的意愿,要去抚平这横亘多年的伤。
“我愿与先生协力,倾尽所学。”镜心敛容正色,起身向紫颜一拜,宛如长生。
“少爷,我……我也想出一份力。”长生心中有热血在沸腾,只因长生这名字,如今代表了易容师,他想让这个身份来得堂堂正正。
紫颜笑眯眯地看着他,很好,这便是上钩了,满意地点头,“这一年多你长进不少,是时候考较一下。”长生暗道,咦,好像有什么不对……再细细端详紫颜眉梢眼角,灵动如狡狐,哪有半分哀戚模样。
镜心依稀听出一丝奥妙,抿唇微笑,想起从前与师父斗智斗勇,天下名师皆是一般心肠。
“既是如此,我回去预备一番,晚些时候,再听候先生吩咐。”当下洗去容颜,换回龙绡银裳,嫣然走出。长生想,比起当初的仰视,如今他可稍稍正视她了,想要与她比肩而立,还要更努力才行。
他不会像紫颜昔日那样,把易容当做安身立命之本,可即便是“术”,要求得技艺完美,也需破釜沉舟的毅然。
他难得没有缠绵不舍,送镜心到了院门就匆匆赶回,一路低头凝思。若他的脸真能寻得回,他要不要守着天生这张颜面?抑或是,命运多舛的他到了今日,会苦尽甘来?
有没有那张脸,这一生都过来了,只是不停的修补,让人瞥见生命的脆弱空漏。无论是求道还是安心,了却这桩心事,前行就再难有跨不过去的坎。
长生赶回屋中,扬了脸仔细瞧紫颜,像是要找出花来。
“少爷刚才是故意作弄我吧?”
“我是易容师,外露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莫要被我骗了!”紫颜朝长生狡黠一笑,如小兽伸出尾巴打水,溅了人一头一脸却坏坏偷笑。长生愕然一怔,转念想到在少爷面前,自己竟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心中不由温暖地安定了,呆头鹅似的跟了傻笑起来。
易容于紫颜,已是骨髓里烙下的印记,如何可能放弃?
“哼,我几时也要好好骗骗少爷!”
“你这点道行,还早得很哪!”紫颜一指戳在他脑门,悠悠说道,“只盼今次真能马到功成,从此再无烦恼。”
长生笑道:“那少爷岂不是没了动力?难道大好年纪就金盆洗手,退隐山林?”
紫颜啧啧叹道:“你看O和草泥为香药,侧侧运针线为霓裳,元阙垒石为宫阙,傅传红转笔墨为山水,霁月动丝弦以洗心,丹心制器物以乐居,皎镜施药石以活人,墟葬观天地以安世,这些才是化腐朽为神奇,更不用说夙夜惊天动地的造化。我的易容术,太过平常了呵……”
长生掩面而笑,“少爷你改容颜以换命,怎么就不神奇呢?”紫颜神色变幻,喃喃说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侧侧进了屋,一身丹霞绮衣飘如绛羽,闻言笑道:“又在妄自菲薄了?我来瞧瞧。”
“我说为人易容越来越没挑战,不如,我为你的衣裳易个容?”紫颜一声轻笑,见她抱了一匹紫色云纱,轻盈如藕丝蝉翼,上点金泥,耀似夜星,不由好奇,“咦,这是你师父送的?”
“这紫烟罗是东海异蚕产的龙尾丝,原是要给千姿的贺礼,被师父劫下了。”侧侧拎起云纱在紫颜身上比画,“几时你再改女装,我就为你裁一身。”
紫颜扑哧笑道:“罢了,罢了,紫烟罗这样稀罕,你多制几身穿着就是了,我看着你穿也是一样。”侧侧瞥他一眼,扳了指头数道:“蒹葭大师、O,还有娥眉姐姐、璇玑郡主、玉叶妹子,少不得都要送一身。说起来,如今真是人多,热热闹闹的,叫人生不起一丝愁绪。”
紫颜凝视着紫烟罗看了片刻,忽道:“你师父有没有说,夙夜那里还有什么好玩意?”侧侧奇道:“咦,你明明在他那里住了一年,怎来问我?”紫颜苦了脸道:“我被他打发在灵泉底的水晶棺躺着,哪里有机会打劫他的宝贝?自是你师父近水楼台。”侧侧笑道:“听说他此次带了不少稀奇玩意,你有空去搜罗便是,他还能舍不得给你不成?”
紫颜想到镜心,忙把两人要联手为长生恢复旧颜的事说了,侧侧兴致勃勃看了长生,笑道:“看来,也要为镜心备一身衣裳。”长生脸色一窘,规规矩矩地道:“那是少夫人和镜心大师之间的来往,别把我扯上。”
三人打趣了一阵,紫颜与长生聊起易容的事,顺便考较他如今的功力。羊毫笔下,黑色的流水在纸上游走,紫颜不时问长生两句,边写边凝思,长生把研读医书笔记的心得慢慢说了。紫颜听到妙处,不住点头,有时提点两句,长生眉飞色舞。
侧侧烹茶洗香,厅堂里漫过清心悦神的气息。直至天色渐暗,厨房送了饭食,玉色果子浆、冰镇糯米酒、荠菜羹、姜乳蒸饼,简单地铺陈开来,香色满桌。三人围了桌子,细细吃了,长生想起萤火,略微有些遗憾,想到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旋即又安然。
掌灯时,侍女陪了镜心款款而来,侧侧与她见了礼,寒暄几句闲话,像是相识多年,竟颇为默契,彼此都是喜欢。侧侧不耽搁他们的正事,摆好茶具,任三人灯下倾谈,自去后面厢房里琢磨紫烟罗裁衣不提。
镜心全无藏私,将听音的要点说了出来,亦谈了摸骨的心得,紫颜将师传析骨辨容的秘诀大致说了。两人皆想从中找出一条道,先绘下长生的旧貌,再想法子用药定颜。长生不时插嘴,他多次亲手修补容颜,最是熟悉自己的眉眼高低,不免对恢复容颜有诸多揣测。
三人欢颜叙谈时,门外忽有侍卫来传话,说是玉翎王急召紫颜入宫。紫颜微微蹙眉,镜心道:“想是有大事,先生速去便是。”长生也期待地望了他。紫颜笑道:“好,你们继续聊。”起身出屋,侍卫便护送他进宫去了。
他一路思忖,莫非战事有了变化?但寻他一个易容师又是为何?两人虽有些情分,他到底不是筹谋策划的臣子,无需他进言献策。
进了晴雪山房,一屋子灯火辉煌,当空舆图高挂,熠熠如明月光华。千姿的手指在山间游走穿梭,听到紫颜拜见的声音,也不回头,径直说道:“来,你过来看!”
紫颜飘然上前,千姿所指之处,过了亚狮的落雁峡,是苍尧以南云泽、林安、西鲁几个山区国家,地广人稀。
“我军在此地大败梵罗军,想不到,有一只老狐狸想虎口夺食,竟尾随杀了过来。”
紫颜微一思索,惊讶地道:“难道是……迦夷王?”他在西域安置的情报据点,不时传来诸国消息,联想多日来的举动,便有了结论。
千姿赞赏地笑道:“不错,正是那个家伙。幸好呼伦不糊涂,虚与委蛇说要与他联手,拖了几日把他慢慢放进来,容我先收拾了梵罗人。”
呼伦是亚狮国王的名字,他只有一位公主,想靠联姻保她下辈子安乐,但千姿告诉呼伦,他可以助她成为女王。呼伦这才毅然决定倒向玉翎王,成为苍尧坚实的同盟。毕竟,与其让侄子登基,不如便宜自家的外孙。有了后盾的亚狮王,雷厉风行地将几个侄子打发到各地做富家翁,严密地监视看管起来。
“若能再败迦夷王,西域联军不攻自破。”紫颜皱眉,小国就是小国,这些国王王子动辄亲自领兵,换在中原哪有这等事发生,“眼看盛典将至,迦夷王挑的好时节呀。”
千姿嘿嘿一笑,像是孩子要博取大人奖赏,昂了头得意地对他说道:“我要亲擒迦夷王,有呼伦在背后夹击,胜算有九成!”
紫颜失笑道:“你也要学他们亲征?西域诸国目前人心飘摇,各自为政,迦夷王是想最后一击,捞点名声而已,随便打打就好了,他还赶着回去争西域共主的名分呢!”
千姿瞥他一眼,多亏紫颜早早派人在西域制造舆论,值此梵罗新败之时,那里想是乱成了一锅粥。的确是形势大好,他无需亲征也能给迦夷王一个下马威,可是他要的,是全胜。
“伐虏军有一支精兵就在途中,我还有守军可以动用,只要盛典如期举行,谁也想不到,我会奔袭入侵者。”千姿哈哈大笑,亲昵地拍着紫颜的肩膀,“我送你一个机会,过过皇帝瘾如何?”
紫颜知道他的如意算盘,瞠目结舌苦笑,“登基如此大事,你不亲力亲为?”
“登基就是一套冠冕堂皇的繁琐礼仪,给别人看的而已。我会做很久的皇帝,不在乎这一刻的风光,但是打败迦夷王……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与高手交战,想想就热血沸腾!”千姿说到这里,双眼闪过的精芒如亮丽的电光,远远射向了南方的天边。
他说得决绝,一如少年时,丢下太子的身份,拼出骁马帮的锦绣江山,世人眼中的富贵荣华,他从不在意。
他要做北帝,从不是为了权势,而是这个名头,能助他达成抱负。
紫颜凝视他自信的面容,他不是好大喜功一意孤行,若真能大胜迦夷王,打掉对方的狼子野心,西域再无北上之力,相反,彼此争势的斗争将绵绵不绝。到时,诸国巴结北荒还来不及,哪里敢再缠斗?
“你若大胜,绝不可南侵。”紫颜想,他能做到的,仅此而已。帝王的一个诺言,未必如实,可许下了就是一种约束。
千姿啧啧摇头,笑道:“你对我仍有顾忌。有别的法子能让国富民强,何苦要打打杀杀?别忘了,我是个生意人。你放心便是,我在位三十年内绝不会南侵,无论西域,还是中原。”
三十年后,谁还知道呢,即使狂妄如千姿,也不敢说有五十年的帝位可坐。
“既然如此,”紫颜灿然一笑,双目中突然爆出凛然威压,宛若杀伐果断的君王,“我就是玉翎王千姿。”
千姿微微失神,这一刻他有了错觉,眼前这人才是货真价实的北荒之主,自己仅是个替身。他悚然一惊,冷哼一声,徐徐散发的威严舒缓了心中的情绪。是了,这是堪与他匹敌的人物,绝不会露出破绽。
“此事机密,除了你的侧夫人之外,绝不能透露。”千姿恶趣味地说着,情知紫颜绝不会瞒她,便这般嘱咐,“景范已去打前站,这里留太师为你遮掩,我会很快回来。替我照顾桫椤。”
紫颜淡淡一笑,“只怕瞒不过十师。”千姿并不在意,挥挥手让他去了。
玉蟾如水,一地清光照见宫楼重影,密密地压在紫颜心头。在长胜宫应下了千姿,紫颜回来后神情恍惚,无端想起诸多心事。镜心听出他心绪复杂,便告辞而去,长生送她出门,两人心中无负担,一路自在闲话,甚是喜乐。
紫颜走到厢房去寻侧侧,把千姿的交代说了。侧侧讶然半晌,良久无言,与他执手坐了一会儿,知他厌恶朝堂那些繁琐礼仪,只当他为此烦恼,想劝慰一场,又觉得千姿匪夷所思的大胆举动实是有趣,望了紫颜想笑。
紫颜瞧出她并无安抚之意,苦笑道:“连你也想看我的好戏。”侧侧莞尔道:“你虽爱袖手旁观,他却信你至深,难道要我开口阻拦?”紫颜叹道:“悔不该一时冲动应了他。”
侧侧知他不喜拘束,要规矩地安坐皇宫内,演完一场大戏,委实难为,歪头笑道:“罢了,想到是做皇帝,也不吃亏,忍忍就过去了。”紫颜摇头,很是冷淡地回应道:“不如请夙夜弄个人偶。”侧侧奇道:“若是不寄神念心血,那些人偶只会简单应付,远远看着像而已,哪里能应付那么大的场面?而为此就要取千姿的神念,却是太耗费了。”
紫颜知他易容打扮最为容易,他应下千姿,也不会反悔。唯独想到那冠冕宝座,就有暗色的思绪在漂浮,令他下意识想抗拒躲避。
恼人的心绪并不能阻止日子流逝。千姿早已暗地领兵杀出苍尧之外,王城内金殿玉楼却是张灯结彩,瑞霭暗香浮动南北。太师阴阳几次催促紫颜入宫,以便遮掩耳目,紫颜向夙夜借了多个人偶,暂时搪塞过去。
阴阳指使不动他,退而求其次用人偶先对付,借口玉翎王要斋戒沐浴,推去所有繁琐事务,连日常议事亦尽数停了。群臣虽生疑惑,想到登基盛典毕竟史无前例,也就释然。
到了盛典前夜,阴阳亲自带人来请紫颜,那架势显是一言不合就把他拖进宫去。紫颜要求易容后再入宫,阴阳舒了口气,命垂了帷子的肩舆在外等候。
轻描浅画,勾勒数笔,千姿的容颜逼真地显现。
灯月辉映下,侧侧望了紫颜在镜中的仙姿玉骨,有种彩云易散的不安。两人细细谈了多时,侧侧本不会慌神,见了紫颜诸多不愿,心头忽然起了警兆,隐隐感到不妥。
“明日会不会有危险?”
静夜中,紫颜沉默半晌,忽然开口说道:“我是自私的人,所谓对天改命,最终想改的是我自己这条残命。至于我易容过的那些主顾,是我向老天爷丢出的饵,试探命运轮替的分寸。我这些微末技艺,于这世间究竟有多大用处,真是难说得紧。说起来,千姿成就北荒一统,为这江山易容改命,才是造福万民的翻云覆雨手。”
他求的是一人一世的安乐,千姿披荆斩棘要的是整个北荒天下的太平,乃至更远的土地上的人民也能共同受惠。千姿的强势与铁血,是捍卫远大志向的一把剑,商道立国、北荒一统,则是这把剑渐渐削出的雏形。
想到盛典上由他来承接这一切,紫颜微微有些感慨。
侧侧骤闻他如此剖白,胆战心惊,仿佛有诀别清算的意味,不由慌道:“你妄自菲薄作甚?一直以来,易容师的使命不就是这样?你比别人做得都好。再说你既易容为他,就好好成为北帝便是。”
紫颜知她会错意,牵了她往院子里走去。翠影浮花,初看时与京城紫府并无二致,尤其是与他相伴,哪里都是此心安处。侧侧的心静下来,静静咀嚼他说过的话,思及自身,不免有些痴了。
“明日的登基盛典不是他功绩的顶点,而是一个伟大征程的起点,想到这些,我只觉昔日拘于一己命运,远不如他。你说得不错,要有北帝的气势方好,今次十师相聚,你也看到了,诸般技艺揉和相乘,其利百倍。我原先太过依靠香道医药,以后,想要采诸家之长,另辟蹊径。”
紫颜眸中清辉如露,侧侧怔怔看着他,他脸上能看出酷似千姿的神采,或者,这两个男子身上,蕴藏同样睥睨天下的豪情。
“北荒的局面来之不易,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容不得半点犹豫。据说来的是迦夷王,能率军千里奔袭到此,非能者不可为,千姿既想以王对王,堂堂正正击败他,我只有成全。”
侧侧苦笑,“就要做皇帝了,他手下不是没有大将,还是如此任性。”
“如果君王也是一种职业,他是最会磨砺技艺的一位。”紫颜说到此,眼中映入初见千姿时的身影,傲然不可一世的公子千姿,其实内心始终怀有强烈的危机感,这才修成捭阖纵横的手段。“我不会输给他,不过,再不会用那些激烈的手段,让你挂心。”
侧侧安然一笑,她只怕他再起心结,一味逼迫自身潜力,听了他这几句表白,看来真真是想透彻了。
“你走了,明日却是由谁来扮你呢?”她失笑间想到这个问题。
于是,与镜心长谈数日的长生一头雾水地走入屋内,心神犹自沉浸在佳人悦耳的语声中,奇道:“太师又来做什么,难道少爷这么晚还要出去?啊,这张脸……”他算是清醒,明知千姿不可能坐在内堂,紫颜的衣饰又未换,瞥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紫颜颐指气使地对他道:“紫颜,明日是我登基大典,你一定要来。”长生眼珠一转,竟听了个明白,并未质疑此事是否僭越妄为,掩口笑道:“若能瞒过皎镜大师他们,我乐意一试。”
这世上的胆子都是吓大的,换作几年前初入紫府时那个少年,贪昧银钱已是胆大,后来旁观了几回政变,偷天换日看得多了,生生死死也经历几场,多少炼出了不动心。长生虽不知紫颜好端端为何要扮做千姿,有太师阴阳在外,想来是串通好的正事,无需他诸多操心。
紫颜想了想道:“我帮你易容,大约十之八九能瞒过,但绝不可多说话,侧侧也须多替你遮掩。傅传红眼尖,O识体香,却不好办,除非求夙夜出手相助。”
长生兴奋地问:“若是我来易容呢?”紫颜不忍心地道:“想听实话?”长生泄气道:“好……我知道了。”紫颜笑道:“五五之数,当年我去十师会,也被他们一个个瞧出古怪来,你有一半胜算已是极好。”长生道:“若是请镜心易容呢?”紫颜拉下脸道:“你就是想说,有她帮你易容,万无一失?”
长生嘀咕了几句,紫颜笑骂道:“混账东西,难道把你易容成我,她能更高明不成?”长生一想也是,忘了他的目标是少爷,只想着佳人,不由羞惭不语。紫颜瞧着侧侧无奈地道:“徒弟大了……不中留……”侧侧早笑岔了气,拿着一方帕子倚在桌案上闷头忍着。
紫颜见侧侧开颜,朝长生使了个眼色,被这一场说闹,屋子里凄风愁雨一扫而尽,侧侧妙目频转,只待看两人易容描摹。
紫颜想了想,他容颜千变,有几张脸是众人惯熟见的,在盛典上就略显妖冶出挑了,不若随意选个素净清朗的,长生也不易露破绽,便收手笑道:“我的颜面太多,长生你先任意易容一张来看,我收尾修补就是了。你有五成把握,我改改也就有八成了。”长生一听仍由他开局,精神一振,急忙收拾镜奁挑拣材料。
外面阴阳等得不耐烦,进来催说宫门下钥,再晚便赶不及。紫颜不慌不忙,请他在旁观看长生易容,阴阳无法,破绽自是越少越好,何况紫颜举手投足活脱脱就是千姿,他无法开言拒绝。
长生整鬓理髻,对镜凝神,想到紫颜千般颜面,踌躇半晌,用了初为长生时,见到少爷时的那张脸。
“我叫紫颜,是个易容师,你是我捡来的孩子。你可以叫我少爷。”
他恢复记忆后,知道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紫颜,可是脸面重生时的感觉太美妙,而紫颜灿若星河夺目的容颜,就像一束光,照进他多年漆黑的心。
当年的紫颜,就在他小心摹画中,现出了形迹。琼肤玉脂宛若惊鸿,比女子更姣好的面容后,隐藏的是一颗补天顽石之心。
那么多的脸面,犹如一卷卷人生,执著地想要夺天改命,做自己的造物主。紫颜在旁看了,微微感叹,诸相非相,他心中想求的,是远离一切诸相背后的本来面目,是制定冥冥一切的至上规则。最终,他依稀摸到了法则的边缘,命运却要惩罚他触碰虚无的企图心,将他打落尘埃。
站在一行一业的巅峰,势必会察觉到极限。只有真正突破了壁垒,才会发现更广阔的天地在前方等你畅游,这世间的奥妙,穷其一生也探索不尽。
紫颜嘴角噙笑,险死还生的经历,令他越发明悟生命为何。生死的转换,命运的轮回,体会万物的真性,易容是他端凝世界的眼,是他丈量天地的尺。如今,就算于微小处,于平庸处,他也能感受分辨去除执念后的快乐,一念,心即清明空灵。
譬如此刻,凝望长生易容,细想流水时光,过眼的不如意事,就在掌下烟云中聚合消散。
长生袖手玉立,朝他闲闲一拜,“玉翎王在上,在下有礼了。”紫颜笑道:“我对他可没那么客气。”长生憋足了的精气神险些涣散,瞥了忍笑的侧侧一眼,旁若无人地弯起嘴角,“不错,是我拘泥了。”
紫颜斜睨眼看他半晌,慨然叹道:“扮得不坏,无需我再动手。你竟可以出师了。”长生惶恐不已,这几日与镜心切磋,他屡有明悟,明心见性一日千里。往日里,他对紫颜太过敬畏,于易容术不免看得过高,诚惶诚恐之下,出手颇有畏首畏脚之嫌,做不到如紫颜一般挥洒自如。与镜心相对却激起他的斗志,一心要在佳人面前施展,逼迫他使出浑身解数,一身智慧如锦绣纷呈,渐渐看出了花样纹理,理清了经纬脉络。
阴阳抚掌道:“到底名师出高徒,如此就该放心。王上,可以起驾了。”恭敬地来请紫颜。紫颜望着宛若镜影的长生,举手投足自有一种风流,恬然笑道:“先生安好,我心足慰。”长生鼻尖一酸,深深拜了下去。
紫颜望了侧侧一眼,即使这一瞥,充满帝王的矜持冷漠,像是金柱上威严冷血的盘龙。可是她从他眼底里,看到异常温柔的笑意,蔑视礼法与皇权,把即将到来的盛典,视作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传奇。
千里之外,风烟如土,画角声凉。千姿龙骑当先,扫荡贼氛,战血染红了王旗,千军万马在身后呼啸。
御殿之上,丹墀如霞,银屏生香。紫颜从容帷幄,谨肃修习礼法制度,直至午夜沐浴静心,祷告天地。
这一双人儿,再度踏上彼此的征程。
三月十日,北荒大帝千姿登基即位,三十三国奉其为共主,八方来贺。
吉时告祀天地,于长胜宫外龙神坛祭龙神,河边神幔飘荡,司俎官员在案桌上摆满香碟醴酒等供品,司香点香。神庙长老为司祝主祭,将一条纸扎的巨龙放入玉龙河内,视其沉没时间长短,判断未来气运是否绵长。
今次的巨龙煞是威风凛凛,龙爪腾空乱舞,一身彩鳞闪亮,双目如活了一般,顾盼有神。苍尧百官及王城居民、北荒诸王及其各国来使、各地部落首领,无不随之行拜礼,三呼万岁。
一百二十八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跳起了傩舞,白袍黄帛如涛如浪,而巨龙巍然如舰,高高昂头驶过。在以往的典礼中,再壮观的巨龙沾了水,傩舞跳到一半,无不被淹没,此次直至舞蹈到了尾声,巨龙依然徜徉在河中,闲庭信步。鼓乐声中,万众齐唱一首古老歌谣,颂赞龙神的功德,一声声歌彻天地。
水天一色下,巨龙悠悠游向远方,经过诸师用砑光、施胶、染漆、打蜡多重工序打造,它在没有风浪的内河可以平稳行驶良久。萧萧春水,赫赫皇威,这巧技被民众以为是“神迹”,是龙神下凡护佑苍尧、护佑北荒的最好证明,一时欢声雷动,万众拜伏,恭迎神明显灵。
O看得有趣,哂笑道:“叫夙夜施法的话,这龙能上天入地呢!”傅传红含笑审视巨龙在晴日丽阳下的光影变幻,想到这是三百多名工匠照了他的图谱彻夜赶工绘制,心中颇有自豪之意,搓手笑道:“已经够好了,够用了。”
O点头,“毕竟,这是你有生以来画得最大的龙。”傅传红摸了摸头,大小也值得夸耀?蒹葭在旁听见,拉了徒儿一把,笑道:“你呀,又欺负小傅。”诸师闻言皆笑。
长生混在诸师之中,只觉气氛与平日旁观不同,想到紫颜当年不惧列席十师,缓缓安下心来。他不时远望镜心,如画芳颜曾是他遥望的一颗星,如今勉强比肩而立,他因而看到立于高处的风景,原来更为纯粹旖旎。
他正兀自沉想,不料O妙目一转,悄然踱到他身后,轻咳一声。长生心中一慌,想自己既是紫颜,就该镇定行事,便淡淡看她一眼。O悄声浅笑道:“你家师父呢?”长生咯噔一下,哀叹自己道行不深,仍叫O看出底细,定定望了她,强自撑了颜面道:“你说什么呢?”
侧侧见状,绿衫如柳轻轻荡来,挽起长生对O笑道:“你不好好陪着小傅去?”O啐道:“我可不像你们俩,要双生仔似的黏在一处。不过……”她朝长生悠悠地笑,侧侧推她一把,摇了摇头。O这才吃吃一笑,暗香如灵狐摇曳,就这样走开了。
长生愁眉苦脸,侧侧轻描淡写地道:“这没什么,就算佩了紫颜的香囊,你多出一丝气味,都会叫她察觉。”长生不安地望了诸师,只觉这精气神没法再回到先前,就像被戳破的泡沫,再不能倒映出七彩的光芒。
侧侧拍拍他的衣袖,安慰道:“她与紫颜情分深厚,看出你的破绽也是应该。”
长生默然无语,这时傅传红闪了过来,问他道:“O怎么了?一直笑,问她也不说。”上下打量他几眼,忽地凝神蹙眉。长生心中哀鸣,傅传红眼神清亮,看了他道:“你今日换脸面倒罢了,这身量怎地矮了半寸?”长生心想,分明垫高了靴子,如何会矮上半寸?低头看去,脚上银靴竟不是想穿的那双。
侧侧笑道:“如何?他的易容术又精妙了几分。”傅传红定睛端详半晌,又瞥了侧侧一眼,奇道:“紫颜呢?这是……长生?”侧侧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翠袖掩面,也不说话,长生悻悻地道:“大师噤声,少爷另有要事去了。”傅传红连忙小心翼翼张望四周,见众人望了巨龙出神,放心地道:“没事,我替你遮掩。”
O朝他招手,傅传红神色肃然地去了,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长生无奈望了侧侧,“这下可好,穿帮了两次。”侧侧恍若无事,澹然地道:“小声点,看你能不能瞒过皎镜?”长生眼中精芒一闪,恢复举止若定的模样。好在卓伊勒等人被安置在远处观礼,不必顾虑,否则长生托病不出身化紫颜,与好友说两句话就会露馅。
随后,千姿至天心坛祈福敬天,礼节繁缛庄重。
天心坛的扇形金砖以九为基数铺设,第一重为九块,第二重十八块,直至第九重八十一块,上层金砖共计四百零五块,中层一千一百三十四块,下层一千八百六十三块,无不暗合天数,寓意九重天。
坛心有块凸起的金色天命石,立于其上与天地沟通,其音能送出数里之外,声动宫城。司祝跪地祷祝之后,千姿站在天命石上口诵祝辞,下跪的百官群臣、拜贺的诸王和来使、乃至宫城外无数百姓都听见玄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阴阳恭谨献上奇兽祈如,霜雪明玉般的一团,耀出朦胧清光,照得四周恍如银宫。千姿跪地,在祈如面前许下北荒一统、天下大安的愿望,奇兽如明月星辰腾空而起,灼目光芒刺痛观者双目,所有人不禁垂下头来,臣服于神迹。
祈如似乎在千姿耳边低语了一句,旋即化作一阵香风,云消雾散。
目睹神迹的万众山呼“聿察尔灵”,即祝福之子。身受祝福之盒与祈如神兽双重呵护的千姿,被苍尧万民视作唯一的希望。至于北荒究竟有多少百姓会诚心拥戴这个共主,千姿要走的路还很长。
祈如是否真的灵验,心下嘀咕的大有人在,可当瑞兽化作青烟而去,临去时曼妙的烟雾在千姿脚下凝成莲花形状,如神圣的台座散发光芒,这一奇妙的景象却使不少人热血上涌,再次拜倒诚服在地。
众人却不知身为千姿的紫颜,在此刻不仅代千姿许下祈愿,更在愿望上附了一个无形枷锁。他诚心向祈如祷告,若北帝将来违逆初心,昏乱无道,则请奇兽收回所有祝福神迹,降灾祸于千姿。
祈如的小眼珠定定看他良久,咕咕叫唤一声。紫颜心头浮起“如君所愿”的念头,好奇地想抚摸它,它的身形却慢慢变淡了。紫颜想,这到底是他心神幻想出的假象?还是真有其事?无论如何,他略略松了口气,仿佛千姿真会受此祈愿制约,不致走上一意孤行的道路。
夙夜玩味地看着奇兽远去,青鸾轻声问道:“真的是神兽?”夙夜摇了摇头,笑道:“所谓心想事成,有时,是加多了好运。这个奇兽,会给人增添运气,千姿的福气的确不错。”只是跪在地上祈福的,却是紫颜,夙夜留了这句话没有说,心情愉快地想,两人将平分掉祈如带来的好运,紫颜真的该否极泰来了。
随后是登基大典,奏乐升座,鸣鼓扬鞭,三跪九叩,司礼官从诏案上取诏书,由三位重臣联手用宝盖印,再捧回到丹墀正中的黄案上,叩拜之后,司礼官请诏书至瑞安门,昭告天下。
头戴皇冠,腰配御剑,手持宝杖,九鼎环列,金丝楠木雕漆九龙宝座上,身为千姿的紫颜漠然俯瞰众生。这是老天给他做帝王的机会,紫颜徐徐摸着宝座,如此冰凉烫手,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
他一双深眸扫过台下,隔了太远,看不清侧侧的眼睛,可是他心眼里晃动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所谓权势荣华,江山社稷,千姿有雄心有气力去打理,而他不屑一顾。
冷淡地望了烨烨金翠,盈目光华,紫颜本分地做着傀儡,一板一眼肃穆地演完全套。祭祀、祈福、即位一应典礼完毕,接下来是宫门大阅。
苍尧原有禁军三万,伐虏军两万,诸城精兵各有两万。千姿登基后将各地守军充至五万,更将伐虏军增至四万,分别驻扎在城外冰岩堡、雪岭堡两处。冰岩堡有一万将士已经征战在外,今次出征千姿悄然带走雪岭堡两万守军,只留下冰岩堡剩余的一万人,再从禁军中抽调一万,足可应付阅兵之礼。
为了盛典,千姿曾命景范筹备了不少花车、重楼、龙舟增添气势,此时选了数以千计的少年著军服出列,在车船上肃然而立,随令声高喝几句。苍尧男女皆美颜,这一番开场,看得观者赏心悦目。
千姿亲自点燃号炮,连射三发。诸营步军四面环列而出,依令进退,甲胄弓矢,军容整肃,凛然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又有骑兵驰骋跃出,弓矢频中箭靶,穿花绕树,动人心魄。骑兵过后是火器营,无论火枪火炮,连珠而发的气势令地动山摇,轻易将搭起的石台摧毁,弥漫的硝烟中北帝傲然而立,风骨卓然。
几场演武完毕,声威震天,观礼者窃窃私语,对苍尧实力又有别样评估。
因安抚万邦,德教为上,因此大阅之后,鉴古阁华丽揭幕,号称囊括北荒诸国历年典籍,并将以宿儒为首编修北荒三十六国史。此言一出,赞颂声不绝于耳,各国王公使臣皆允诺进奉典籍遴选名士以供修史。而一颗价值连城的阿焉尼金印被放置在阁中,以史为鉴的决心,更让诸国中的有心人慨叹。
与鉴古阁同时一露真颜的,还有一部《北帝法典》。五百条律文汲取极西之地律法所长,劝善惩恶,不辨贵贱亲疏。法典一出,天下震惊,其刑罚条律虽限定在苍尧境内,然而整个体系鸿纤备举,礼法合一,集众律之大成,令诸国纷纷起了效仿沿用之心。一时间,流连在鉴古阁申请观摩抄录的使臣便有数十个,议论不绝。
一如五百年前的阿焉尼帝国,北荒又要迎来全盛时期,千姿孜孜以求的文治武功,此刻初露端倪,诸国沉浸在对各自前景的狂想中,竭力想在此变革中分一杯羹。
盛典最华美壮观的一刻,在典礼后烟花礼炮绽放时出现。
此时天色将黄昏,微暝的暮色中,数不清的纱罗琉璃宫灯在殿阁、飞檐、楹柱、屏风、仪仗上逐一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色纷呈,又有上万支蜡烛杂以彩屑,燃如火树银花。莹莹辉光映照下,三百名少年骑着驯服的大象、狮子、犀牛、骆驼,手持玉斗状的烟花器具,向着夜空发射。
一声声尖锐的啸鸣声响过后,烈焰锦灿,荧煌照庭,当空炫出满目瑶花,观者无不目眩神迷。夜空中烟火浩荡如花海,一朵花开一朵花谢,无穷无尽。杏花含露,海棠垂丝,梨花带雨,牡丹摇红,一时绮霞天色,漫天如天女散花,不仅没有刺鼻的硝烟气息,各色花香裹挟春光而来,令人疑似徜徉在银河,生起天上人间的感叹。
原来烟花里暗藏了无数香药粉末,随了火焰摇曳宫外,城中各处吉地亦燃起名贵的甲煎香料,把泽毗瞬间渲染成了仙山妙境。花海之中龙蛇飞舞,很快由花变果,琼树如林,黛叶翠枝鲜妍得仿佛触手可及。呼吸间,红花绿叶如流苏垂锦,自夜空一泻而下,落英天香,缤纷飘坠。观者不由伸手去接,但见得流光飞舞如萤,一晃眼就已消散了。
不多时,又有锦衣少年推出五彩香车,远远避开百步点燃引线。火绳如长龙一线烧过去,炸出花团锦簇的凤楼龙阁,竟凭空演绎出长胜宫排布登基盛典的若干景致,车马喧嚣,羽林云集,令人目不暇接。又有帝王将相,各国使臣鱼贯而出,光影耀如飞电,直插云霄,在夜空中幻化出盛典的喜庆庄严。
云间忽传来缥缈的金纶玉音,口诵北帝名号,隐约有神龙鳞甲起伏,长虹贯空,游走殿阁之上。待众人再想看个仔细,那神龙已翩然远遁,直向了天边一轮明月飞去。观者目瞪口呆,恍若做了一场千秋大梦,不知此身何处,欢喜雀跃者有之,更多人讶然无以言表,险些生出跪拜臣服之念。
长生仰头看了半晌,他身化紫颜,不好随意询问他人,便竖起耳朵,听丹心得意地向元阙炫耀:“烟火里有硝石、硫磺、石灰、铁丝、炭屑,外裹锦绮绫罗、金箔丝绸,你看这长胜宫和神龙做得可逼真?”
元阙眺望七色光影幻化的宫殿人物,含笑道:“画意与我造的不同,想是傅大师帮手制成?”丹心道:“是我看了他的画悟出来的!”他左右一望,对长生笑道:“先生你说,这烟火之境,比起元阙的宫殿、傅大师的画作如何?”
长生道:“元阙造宫室华美奇伟,如孔雀一身金翠;传红的画就似仙鹤,悠然来去几千年,逡巡九霄外;而你竟能造物神奇,拟万物为烟火,瞬间生灭不息,就如凤凰一般。”丹心又惊又喜,抓了元阙的手摇晃,“你听见没有?我终于比你高一头!”
长生笑道:“我还没说完,这说的是你们三人造物的境界,若说你们三人的性情,却又不同。”丹心忙道:“快说来听听。”长生道:“元阙是苍鹰,不鸣则已一鸣惊天;传红则是鸿鹄,志向高远,不恋凡间;而你就是一只鬼^,整日咕咕咕咕……”
元阙听了大笑,丹心嘟囔道:“你说我是百灵也好嘛,长生这家伙不在,先生就顾着欺负我。”说着,兀自绕开两人,往他处卖弄去了,元阙急忙跟了过去。侧侧避在一边,忍俊不禁。
长生扬了脸对侧侧道:“不错,他没看出来呢。”侧侧望了元阙的背影,忍笑道:“但愿如此。”
元阙追上丹心,拉住他道:“你不告而别,未免失礼。”丹心嘿嘿一笑,撅嘴道:“你刚才皱眉沉思,别以为我没看见。”元阙道:“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不错,我是觉得有些古怪,紫先生的右手中指,竟和长生一样磨出一个老茧。”
丹心登时醒悟,“长生不是在你那里打磨木傀儡,磨出了一手茧子?这黑灯瞎火,难为你辨得出。我是见他举手投足意态熟悉,特意寻他多说两句,你知道,紫先生不时换脸,委实有些难认,就靠那身衣饰来认人了。”元阙瞥他一眼,“你想夸这烟火照得夜如白昼,直说就是了。”丹心一个劲地乐,“喏!是你夸我的,不是我自吹自擂。”
两人谈笑之间,夜空群星璀璨,满城焰火辉艳,所有目睹盛景的人们,将这场平生未见的华丽典礼深深铭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笔丰厚的谈资,足足述说三天三夜,乃至一生一世也不会厌倦。北帝的绝世风华与苍尧的泼天财力,在众人心中树起牢不可破的无形屏障,将些许的野心与贪婪摒弃在这道高墙之外,再不敢轻生觊觎。
忙碌一整日,千姿于涵德宫接受诸国恭贺。众人依次列队向北帝进献各国贺礼,千姿温言接见,各有赏赐。
殿中玉阶上的云兽吐烟吞香,瑞霭四溢,环绕在傅传红描绘的四幅北荒十丈山水风烟图上,越发显得景致自然绝伦,妙笔天造,观者只须一瞥即堕入画境,屡屡有人御前失仪,千姿笑而不怪。宝座后侧侧进贡的《锦绣江山图》更是光艳夺目,数不尽的晖丽春光,在殿内耀出一片华之色,观者解读出千姿万福的祝语,无不赞叹巧思妙绝,慧心天成。
因十师是千姿特别邀请而来,觐见皇帝后,特于殿内赐座,蒹葭与青鸾身份特殊,亦被延请一并入席。太师阴阳一脸阴沉地站于宝座前,生恐诸师说出什么不当的言语。
墟葬先前所携诸多贺仪,已尽数布置在长胜宫,可提振宫苑生气。此刻所献的《帝陵景略》,专述帝王陵园制度布局,细陈日常所需典制礼仪,为北荒诸国所无。皎镜特制了延寿丹与安胎丸,盛在蒹葭挑选的千年沉香盒里,特供与北帝与皇后。紫颜与侧侧共织了一幅北帝登极的金丝绣像,丹眉丹心父子送上一尊白玉佛坐像,傅传红为千姿与桫椤奉上帝后雕塑各一具,O呈了安神养颜的香料,元阙搭了一席亭台楼阁状的面饼果子,霁月献了一张伏羲式浩然快哉琴,夙夜与青鸾制了一件可避水火的辟邪宝衣。
诸师为盛典所呈览的众多宝物光彩耀目,极具用心,千姿赞赏不迭,赐下厚赏。待入座观礼后,墟葬注目千姿,又细细回望了身边的紫颜一眼,遥遥指了丹心进贡的那尊佛像,对侧侧道:“我想起一首诗偈来。”
侧侧冰雪聪明,知他可能看破两人真身,道:“阿弥陀佛,请大师指教。”墟葬笑看她眸中慧光闪烁,略有期待之意,旋即吟诵道:“明月分形处处新,白衣宁坠解空人。谁言在俗妨修道,金粟曾为居士身。”
青鸾在一边听了,留意到夙夜唇角的微笑,便猜出几分。殿堂上千姿气度威严地接见使臣,她端详片刻,细看他举止风仪,悄然对侧侧道:“他的易容术又精进了,竟能不露破绽。”侧侧凝目远望高高在上的紫颜,身化千姿的他陌生如雕像,看不出丝毫烟火气,不禁有了几分疏离感。她叹息道:“墟葬卜算出来倒也罢了,师父你能看出真假,怎能说不露破绽?”
青鸾嫣然巧笑,烟蛾若飞,妙目瞥了夙夜一眼道:“你看他待北帝,如何会有这份心思?分明是着紧紫颜。”侧侧记起她先时的话,急忙惊视夙夜,灵法师诡谲的面容此刻难得历历如画,仙气缥缈的清颜不时注目宝座上的千姿,若有所思。
既然夙夜说紫颜并无危险,为何这般在意?侧侧心中七上八下,只恨盛典太慢,不能揪了夙夜问个仔细。
待照浪陪了于夏使臣入内,千姿忽然敛去笑容,寒眸如霜剑,直直凝视两人。照浪自恃与千姿惯熟,行礼笑道:“于夏定西伯照浪,叩见北帝。”千姿也不理他,望了那使臣蹙眉道:“你为何要易容?”
于夏使臣瞳孔猛地一缩,果断地仰头从喉间抽出一把软刃,银光如蛇吞吐,刷地刺去。照浪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冲上前去。
突变乍起,侧侧惊望夙夜一眼,诸师离得太远,除了灵法师外只怕都赶不及。夙夜纹丝不动,笃定地微笑,像是看穿了吉凶祸福。侧侧向了宝座的方向疾奔,心几乎要跳出来,无声地于心底惊呼:“紫颜……”
紫颜冷峻的面容不动如山,龙袍袖管里滑落一根针。若要拼得鱼死网破,少不得只能暴露身份,展露绣针的绝技——这刺客来势甚快,能不能在他刺中自己之前,先缝了他的袖子?电光石火间,紫颜脑海中飘过诸多念头,蓦地发现,一个黑影挡在他面前。
刺客的软刃去势极为迅捷,凌厉的攻势并未暂歇,竟一刀穿透那人右肋,直直往后杀去。紫颜惊觉那软刃奇异地拉长了,险些就掠到他胸前。
中刀那人似是发觉了异变,突然用手夹住软刃,蹬蹬蹬拖刀向前。刺客略一犹豫,被他拽出数步,离紫颜已远了。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护在他们的帝王身前。
刺客敌不过对方力大,毅然松手,众人看清中刀的正是照浪,侧侧说不出是何感受,元阙呆了一呆,不敢相信,萤火一声长叹。照浪冷笑吐出一口黑血,毫不含糊地拔出软刃,用力掷去。那刺客不料他凶悍若此,晚了半步,被他刺中左肩,踉跄倒退。
紫颜在此时冲了出去,一针扎在那人脖际,刺客穴位被制,情不自禁张开嘴来。紫颜顺手丢了一粒药丸,悠然退后几步。他动作极快,旁人只觉北帝似是扇了那人一耳光,一颗心无不悬起,见他离开才放下心来。
侍卫厉声高喝“捉拿刺客”,一齐包围上来,那刺客遗憾地瞪了照浪一眼,想伸手毁去面容,不想半身僵直,竟再也动弹不得。侍卫急忙上前制住他,并搜捕于夏使臣的所有扈从,殿内兴起小小的骚动。侧侧见紫颜无事,忍下探望之念,顿住脚步回转宾客之中,诸师的视线都已经望了过来。
照浪坚持不住,腿脚一软缓缓倒下,紫颜心有不忍,一把托住了他。他拔刀之举无异于自杀,此时血涌如注,一眨眼就染得紫颜满身鲜血。
“……果然是你!”照浪轻声吐出这句话,像是了无遗憾似的,就要闭眼睡去。
望了照浪胸前的血泊,紫颜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扶起他虚弱的身体,手中银针在几个大穴上毫不犹豫地扎下。借了他止血之力,照浪缓缓睁开眼,被紫颜清冷的眸光压了回去。
“你先前始终未动,其实知道会有这场刺杀,对不对?”紫颜利目如刀,避开侍卫的耳目悄然说道,“这人是你易容的吧?”
“是,的确是我的手笔。”照浪不躲不让,老实承认。
“你何必出手救我?”
“你明知故问……他杀的是你,不是千姿。我既看出来了,怎能让他下手?”
“我一介蝼蚁,杀了又能如何?”
“我欠你一条命。”照浪认真地说,唇角流血,殷殷染红一片。
“我不想听废话。”
“我的身世,只有太后一人清楚。”照浪笑得凄凉,这是他最大的软肋,“你既是太后亲生之子,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你死?”
紫颜怜悯地道:“你还是没放弃这胡思乱想。”
“不,我都已经猜到,可独独猜不透,我究竟是不是熙王爷的儿子。”鲜血染满他的衣襟,状若艳丽的海棠。一直以来,他在江湖浮沉打杀,听命于那个有野心的人,无非是他死去的娘亲隐约提起过他的名字。而后,在熙王爷替身作乱时,他亲耳听见太后亦这样说,让他越发疑心自己是那人的私生子。
可是,他怕这是太后布下的局,真真假假,徒乱人心。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件好事。”紫颜漠然地闭了闭眼,微微地晕眩,令他难过。
皎镜与太医从观礼的人群中走出,赶上前来,见“千姿”丝毫未伤,皆松了口气。皎镜对照浪殊无好感,紫颜已替他止血,乐得不动手。太医只知照浪是于夏国的贵客,慌得拿出浑身解数,对他的伤势紧急处理。
情势如此混乱,司礼官吓得连忙宣布随后的觐见取消,宝座四周立即被宫女手忙脚乱清洗干净,一众贺礼的宾客往偏殿暂时歇息,等候国宴的到来。
照浪在被抬下去前招了招手,紫颜撇下诸人走去,听他轻轻说道:“我一直怀疑当今圣上,不是太后的亲子,千姿才是。”紫颜倒吸一口冷气,心头闪过千百念,照浪哈哈大笑,阴晴不定的神色中添了深深的满足。
“你既是她派来的,为何苦心布局,要在典礼上杀死她的儿子?除非,这位所谓的于夏使臣,不是她派的杀手,而是另有身份,你也是一位双重间者。”紫颜飞快地瞥了身后众人一眼,轻声道,“何况,圣上比千姿大一岁。”
照浪玩味地看着他,“你不妨再猜下去。年岁这个东西,最好伪装,长生不就被你遮掩得好好的?”
紫颜忽然苦笑,波澜不惊地说道:“这一切与我何干?就算千姿是她所生,难道我会不帮他?这使臣到底是哪里来的,既留下尸首就有蛛丝马迹,不是兴隆祥,就是西域某国,你说不说已无分别。我看你是伤势太重糊涂了,就算再有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想要扰乱人心,也不会让我心动摇。”
修习了听音之术,他更不易被一句话乱了分寸。看在照浪肯以身犯险的分上,破例多说了几句。
照浪脸色数变,他低估了紫颜的智慧,高估了紫颜的耐心。中原朝廷对北荒有极其矛盾的心态,既不想千姿开创盛世,也不会放任西域的野心勃勃。而他试图游走三方,天下大乱也不在他心中,只要能获得所需就好,不料并未左右逢源,反而棋错一着。
“我听她的话,可我也最恨她!不论你怎么躲,你身上若真流着她的血,你迟早还是会去找她……那时,请帮我问一句,我有权知道真相。”照浪心中悲苦,想寻个无人处大哭一场。可是他到底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把一切痛楚压制下去,与鲜血淋漓的心相较,这点血肉躯体的伤害,算得什么。
死不了,伤疤就会痊愈。心残破了,永没有合拢的一天。他无望地躺下,心如死灰。
“你还想报仇吗?”紫颜抬起头,对赶上前来的元阙问道。元阙漠然看着照浪,多一分拖延,他的伤就重一分,即使他是纵横南北的枭雄,受此一挫,小命也要去掉半条,非死即残。既然如此,留他的破命伤病终老,看昔日权势灰飞烟灭,这黄粱一梦,比死亡更能惩罚这罪恶的人。
元阙想到这里,一时平静无比,又有着淡淡的苦涩。身上的枷锁被人突然拿去了,可是父亲长眠地下,这仇怨到底要不要再清算,要不要都放下,他变得很是茫然。
望着照浪不断颤抖的身躯,他眼中的血色慢慢消去了,终于摇头道:“不。”
照浪垂下眼帘,昏迷前,他看到元阙、侧侧、萤火……他是一道风雷,勾出了无数地火,如今,是烟消云散的时候了。
他想他一直探寻的那个谜,就要永远埋于地下。也许他并不想知道答案,才会在刺杀时代紫颜受了这一刀。也许他早已累了倦了,忙忙碌碌活得像个傀儡,不如归去。
“你没有问过镜心吗?”昏沉如夜的梦中,他远远听到了这句问话。
“为什么要问她……哦,是了,以她的本事,或能看清真相。那时却不凑巧,镜心回去时,王爷才刚刚回来。”无边的黑色中,他看不到任何人影,却知这就是紫颜,“你呢?如果她能辨析出真伪,你替我和他都易过容,你说,他究竟是不是我爹?”
他厉声追问,心胆俱裂,神魂皆伤。
“紫颜,你告诉我!”
“……你真的想知道?”
“是,这是我毕生最大的疑问。”
沉默的背后,是苦涩难忍的心酸,紫颜叹了口气,“既然当初生父抛弃了你,你又何苦要知道他是谁?身为飘萍,何必寻根?这世上,你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你做过什么,才会留下印记。何况熙王爷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你的父亲!”
照浪微微一怔,想他追寻身世,始终为人牛马,身负多少罪孽,留下的印记无非一片血腥。被紫颜如此剖析,此生竟走了一局烂棋,全没了意义。
他心中乱麻纠结,细想着紫颜的话,千思万虑渐渐如枷壳蜕去,昏沉沉再度陷入黑暗。
这一场刺杀,旁人没看出端倪,诸师先后知晓紫颜易容为千姿之事,各自沉默,一心一意替他掩护。桫椤得知“千姿”被刺,始终陪伴在侧,歉意地安抚。阴阳远远地将余人隔开,由着帝后二人在暖阁中叙话。
“害先生受惊了。”桫椤翠眉蝉鬓,凤冠翟衣,举止中已有一国之母的气度。紫颜端详她半晌,笑道:“若真是千姿在此,这点阵仗,就连虚惊也不会有。”他未称北帝,桫椤也不在意,抿嘴轻笑道:“先生过誉。他武功不弱,却未必能看得出对方矫饰易容,多亏有先生在。”
紫颜听见其声清亮,尾音里有愉快的上扬,知桫椤心情甚佳,不觉替她欣喜。两人对千姿此次亲征信心十足,言语里说的皆是未来如何如何,紫颜心中一动,对桫椤道:“可知胎中是男是女?”桫椤轻笑道:“先生识看么?”紫颜道:“可以一试。”
桫椤伸出皓腕,紫颜两手同时按上,不多时便笑道:“手少阴脉动甚,脉滑如走珠,可见有喜。左肾右肺,肾盛生男,肺盛生女,要恭喜千姿即将得子!”桫椤呆了一呆,神往地道:“是儿子呀……”
若是儿子,初初生长时,就可看见他的少年岁月。翩翩驰马来,弯弓射雕,骏马腾空,烟火神仙一般的人物。不,她摇了摇头,不求他龙凤韶姿,不求他聪慧绝代,不求他千秋功业,不求他惊天动地,有千姿这般杰出的父辈,他出生就要仰望高山,可桫椤只希望儿子能纵心独往,随境而安,不被帝位所羁绊。
帝王家的烦恼,在常人看来简直可笑可憎。紫颜没有多言,人各有命,父母的安排再算无遗策,也无法代替真实的人生。桫椤瞥见他的神色,知她想得太多,放下杂念笑道:“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如多想想自己。”紫颜抚掌笑道:“正该如此。”
此时宫人来报,国宴已备,只待皇帝到场开席。
此次光华殿夜宴共设两百席,张灯结彩扎了无数凉棚,锦绣铺地,瑞气熏风,一路如踏进仙境花海,处处繁艳芬馥,清歌管弦。千姿及桫椤到时,鼎沸人声忽地悄静下来,数千人齐呼万岁。千姿牵了桫椤的手,小声安抚了一句,抬手示意司礼官击鼓,随后乐部起礼乐。
一套礼仪与原先芳华园设宴相似,席上罗绮弦歌,翠缕妙舞,鱼龙杂耍,百戏纷呈,再配之以金鼎玉盘,烹羊脍鲤,炙驼烧貉,甘美的茶酒星布其间,令人不思归去。酒筵上众人欢声畅饮,笑语无禁,直至月上中宵方才渐止。
千姿与桫椤早早回后宫歇息去了,难得举国欢腾,北荒共庆,宫门没有按时下钥。在宫内五千禁军的虎视眈眈下,百官及来宾陆续撤出宫城,将这日盛典牢牢铭记在心。
这夜,北帝千姿独宿于群玉殿,殿前丹凤池有数亩碧波,沿路松柏森森,山石参差。临睡前,宫人伺候他脱下冠袍带履,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而后,那个意态飘然的易容师便回来了。
烛火下,象牙雕花的水晶镜中,现出一张帝王龙颜。要做一代明主,谈何容易?世人只见左右高呼万岁的风光,哪知肩负神器的艰难。
紫颜徐徐拨弄香灰,宫中的香料皆是最上等的沉檀龙麝,就连O遍寻难得的十三种异香,也有不少陈列。这万人之上的滋味,怪不得如醇酒,引人前仆后继。不知怎地,幽香氤氲之中,紫颜望见千姿端丽无匹的容貌,依稀有种微醺似的不安。
一时间,仿佛真的身化北帝,坐在烫人的龙椅上,感受焦灼的目光汇聚,如坐针毡。是了,他忽然一个激灵,猛然发现背后的真相——
这秀骨仙容,亦有不祥的隐患,碍于千姿睥睨凡俗的气度,竟始终没有露出端倪。紫颜怔怔地凝看这容颜,在他以身相代之后,隐藏着的凶险,终于如沉滓缓缓浮出了水面。
刺客并不是杀机所在。
紫颜忧心回首,向南而望!
长途奔袭的千姿,遭遇的敌军中,有难以破解的凶祸。他甚至无法提醒对方避免。
来不及了,紫颜失神地坐在镜边,不敢多望。是他的疏忽,与千姿相处多时,竟是雾里看花,不曾看出底细。
紫颜摇了摇头,这到底是千姿的宿命,还是他错把瑕疵易容进了这张颜面?冥想良久后,他懊恼地发现,这不是他的错漏,颜面上这道细不可见的纹,宛若绮思,倏忽来去,只会机缘巧合下偶尔乍现。
如果千姿真的在战场出事,这偌大帝国,就会一夕而散。北荒甲兵四起,西域火中取栗,中原虎视眈眈,百姓生灵涂炭,天下终将陷入一个变局。
紫颜望着镜中的容颜,他一向自诩修成不动心,如今竟会手足无措,惶惶不安。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软弱,从不是他想要的。
当雪入红炉,愚者化作烟消,智者散作夜灯。想到此,紫颜不觉沉静下来,心中一念清明,照亮茫茫前方。他抬起手指划过肌肤,拿捏命运,流转乾坤,如此修饰,会不会有一丝不同?
纵然是螳臂挡车,也要试上一试。如今的他,与千姿宛若孪生,不,是如同分神化念的两具分身。若修改他的面容,或能安排千姿的命途转向,不至不可收拾。
微明的烛火中,紫颜想到夙夜,略略安心,若是千姿真的有事,以灵法师之能,怎会不料敌机先去预防?再说墟葬也有卜算吉凶的本事,此次并未提及,想来是他多虑。
紫颜再度注目镜中,香气如浮云,随风舒卷身形。看着烟气生灭,他的心静了下来,再细细推算眉梢眼角流露的吉凶。奇怪的是,一现而隐的凶兆此次已没了影踪,像是紫颜因疲倦看走眼似的,千姿尊贵已极的面容,正在嘲讽他的谨小慎微。
紫颜情知这凶纹甚是狡猾,便对镜横眉竖眼,可费尽心机,这堂皇的面容再没有丝毫变化。当他再度回忆千姿的容颜,这一抹凶纹也像是凭空遁去了,仿佛一切,是他的错觉。
思前想后,他仍是摸索颜面,在先前显现凶纹之处,牵肌而动。无论如何,他要把点滴的破绽,湮灭在萌芽中。整理良久之后,他沉吟着走到龙床边,锦被红如烽火,心中委实难静。
紫颜失眠了半夜,更漏声声如战鼓,他不知千里之外的千姿,是否安然无恙。黑暗的夜色中,白羽雕弓,笳声剑影,俱在眼前呼啸飞舞。那是他不熟悉的修罗战场,真正血肉横飞的厮杀,敌我、胜负、输赢、生死,热血与黄沙最终混成一色。
他被拉入一个浑浑噩噩的梦中,极度渴望苏醒,但梦境混沌没有尽头。他像是隐形的魂魄,孤独地穿行在疆场,热乎乎的血液飞溅到脸上,不多时,锦衣染成铁黑的血衣,沉重得令他迈不动步子。
远处一个绝世的身影,提刀独立,紫颜想高呼他的名字,那人蓦然回首。
千姿的脸上蒙了一层青气,他神情复杂地凝视紫颜,张手欲呼。青气宛若游龙纵横,傲慢地于他面皮下逡巡,只一个呼吸,千姿便如折断了的旌旗,湮没在朦胧的青雾里。
紫颜冷汗迭出,却见桫椤悲苦地抱了一个婴孩,在他面前恸哭。一时风云变幻,金殿上,百官朝他下拜,他悚然摸出一面小镜看去,他依旧顶了千姿的容颜。
他就是北荒独一无二的帝王。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紫颜无动于衷地对了跪拜的臣子,甩袖离座。
可是,桫椤哭泣着拦在他面前,阴阳沉了脸,言说北帝一去,北荒必乱。紫颜漠然听着,直至诸师匆匆赶至。墟葬坚持寻千姿遗体埋入皇陵,保佑苍尧和北荒安宁,皎镜称疫疠又有蔓延之势,此时绝不可大乱,更不可有战争。艾冰忧心忡忡请侧侧传信,禀告说西域不甘受挫,重组联军陈兵边境。
如此种种,无非想逼他继续戴着假面,撑起千姿罹难后的苍尧国事。千姿若不能回来,他就要做一辈子的皇帝。
涔涔冷汗浸湿锦被,紫颜惊呼而醒。多少年来,不曾心乱若此。他颤抖着摸索出O赠予的香袋,取了一味合香放入玛瑙熏炉中,良久,一丝久违的沉静香气迤逦而来。
他用力撑手按在脸上,这张面皮,这种人生,他,不想要。
一直以来,他修改容颜,隔岸观火看他人命途辗转。对他而言,只需修剪去自身厄运,人生就可完满。未曾想今次偶一失着,竟介入千姿与苍尧的家国大运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再不能如从前逍遥物外。
他非太上忘情,如果千姿真走到那一步,他究竟要如何选择?
幸好,一切只是他一场噩梦,想是这富贵烟云,于他终究沉如枷锁,不觉神游天外。堂皇深宫,万般不得所愿,不如趁早归去。
于此之际,他蓦然发现,上天种种安排背后的深意。当初的抛弃与远离,成就他无双绝技,对天改命的抗争,修来了此生的福分。如今,命运又揭开神秘的一角,叫他看见,锁于宫阙中的身不由己。
他想,原来到最后,他与背离心愿的宿命,只想达成和解。曾经的绝望流离,塑就之后坚毅的心灵。如果未来还有逆境在等待,他想努力看清,最终花开月落的真相。
紫颜睁眼望着冰凉彻骨的金帐,一直到天亮。
次日午时,桫椤于沉柏殿大宴。
殿宇以柏木为梁,沉香涂壁,郁然的香气使人不饮自醉。数百宫女穿了锦绣罗绮,将珍馐美味络绎不绝送上,又有玉人乐者于席间歌舞,彩袖飘摇渺渺若仙,使人如坐云端。唯独北帝千姿不见踪影,桫椤不能久累疲倦,邀酒几巡过后便歇息去了。
正当众人疑虑北帝身在何处时,朝臣与来宾们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前方飞鸽战报,北帝千姿大胜敌军,迦夷王认输,以王子为质入苍尧,伐虏军胜利凯旋!”战报在登基后传来,如春风瞬息拂过千里,有人意气风发只待乘风,有人却是激灵灵打着冷颤。
世人只当千姿匍一登基,就星夜兼程横越千里御敌,如有神助,却不知盛典上那个根本不是他。这是最大胆的猜想也不敢预料的事情,偏生那人能丢下登极的荣耀,毅然追去了远方。
长胜宫中的侍卫与宫人们目瞪口呆,清早尤见过北帝悠闲地在芳华园中漫步,午时便听到这奇妙的捷报,仿佛皇帝是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沉柏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即使是知晓千姿早早亲自出征的重臣,也是心驰神往,感佩皇帝登基大捷,光宗耀祖。
至此,西域诸国不敢再窥北地,北荒赢得了从容大展宏图之机。
此后暗地里有流言四起,说千姿是龙神下凡,胁生天翼,瞬间能飘忽万里,各地慢慢有了北帝生祠,拜求庇佑。北荒诸王听多了泽毗传出的各种妖异消息,越发没了异心,唯求千姿能信守承诺,不涉诸国内政。
紫颜不免失笑,先前种种忧虑,与昨夜的噩梦,一齐倒退无踪。既是大胜,千姿想来安然无恙,西域人吓破了胆,未来便能太平一阵。如此,他可以卸下妆容,回复自由身,天阔渊深地遁世而去。
出宫时,桫椤特意赶来相谢,紫颜凝视她的面相,不见丝毫烟尘氛氲,想到千姿就要凯旋,不由微笑。
“王驾回程后,我与侧侧就会辞别王城筹备各处绣院,小皇子的衣饰物品,到时我等自当送来。”
“先生费心。”桫椤顿了顿,明眸闪过一道光,忽道,“若日后先生有暇重返苍尧,我想让孩子随先生修习一年。至于他学到多少,随缘就好,不为技艺只为修心。”紫颜允了,桫椤瞳剪秋水,轻松一笑,仿佛解开了缠绕的缰绳,放飞了心中的千里马。
及出得宫去,紫颜回到天渊庭,妍妍草木灼灼春花,比往日更加娇艳,侧侧倚门相迎,一眼便是归乡。
“长生和镜心在里面。”侧侧盈盈看来,果然还是这容颜顺眼,千姿的容光太过刺目。紫颜不急着进屋,站在她身前细看了一会儿,嘴角勾着浅笑。
侧侧嫣然笑道:“做皇帝滋味如何?”
紫颜回想昨日种种,与求道朝生暮死的虔诚不同,丹墀金殿上的绝代风流,尽化作古往今来的烟云兴废。他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龙椅的做工不错,可是,没有你做的绣花坐褥靠背舒服,实在是硌手了些。”
侧侧听出他言语里萧索的意味,星眸一转,微笑道:“说起来,想把你困在我的绣院里,是大材小用了呢。”她不忍见那偷天换日的易容术就此消磨在针线中,他的熠熠光彩,理当夺目于人前。
紫颜想起昔日对千姿说过,要有一双能战胜神明的手,如今千帆过尽,坐看云起,是时候从心所欲地游于艺。
“谁说在绣院就不能易容了呢?你裁丝衣,我绣颜面,合起来便是‘天衣无缝’,天生一对。”紫颜妙目一转,晶指如笔在空中勾画,“再加之传红的画境、O的香术、丹心的器理、元阙的布局、霁月的乐韵、皎镜的医略、墟葬的阴阳、夙夜的天机——你我皆可化用至技艺中,进文绣坊就可感悟诸多至理妙处,不信有谁不能成材。”
侧侧遐想届时绣女们一个个霜绮玉容、香衫烟貌的情形,笑道:“如此一来,文绣坊便是人间仙境。”
她心下大安,紫颜终于跳出藩篱,不再拼取一时一地的得失。纠结在他心中的往事,或许随了他历劫而归,也如旧衣裳一般弃忘了罢。她如此期许着,目送他洒脱步入房中,修长的身影踏出一片海阔天空。
屋内,镜心穿了侧侧用紫烟罗新制的一件轻衫,白纱连裙,显得容光胜玉。她正在长生额骨上轻按,薄衫蝉袖拂过他的脸颊,吹皱一池春水。见到紫颜进来,长生深深吸了口气,道:“少爷,你终于回来了。”脖颈通红如血。
紫颜朝他挤了挤眼,长生被他笑容所激,反而缓过气来,镇定地扶了镜心坐下,替紫颜沏了一杯茶。紫颜点头笑道:“我到夙夜那里打了个弯,为你求了一件好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小袋,小心拿出一片薄似蝉翼的透明面具,非晶非玉,看不出质地。
镜心用手轻触,讶然道:“这是何奇物?像是活的一般。”长生端详半晌,想起夙夜游历诸界,必有奇异的宝物,不由心喜道:“既是夙夜大师送的,莫非可以定颜?”紫颜点头,他思虑多时的最大难题,便是求不得固定容颜的好材质,昔日夙夜踪迹缥缈无处可求,他寻遍天下,未见有何物适合。
今次他苏醒后,为长生求药,夙夜携宝而来,说起东海深水处一种雪琼胶,是无数微小虫鱼吞吐藻类后形成的胶质,或可与肌肤相融。为便于贴附肌肤,夙夜指物赋形,将它变幻成贴服脸面轮廓的面具,正是三人面前轻若梦幻的这张脸。
“雪琼胶毕竟不同于肌肤,想要牢牢生长在你脸上,我们仍需寻思万全之计。”
长生呼吸渐顿,朝思暮想的机会即将来临,又能与紫颜、镜心协力联手,陡然有了斗志。他脱口说出几个想法,如何净面,如何固脂,如何防皱,如何祛瘀,如何着色等,在皎镜门下所学,使他对内服外治的用药亦有心得,写了几味汤药食膳并外敷药物请紫颜斟酌。镜心对海胶颇有见识,特意指点胶体牵引定型之法,连紫颜也是受益匪浅。
三人琢磨到月上中天,定下长生易容后调养用药的方子,各自歇息去了。耗神在长生的事上,紫颜但觉愁肠稍舒,宫城里忧心的一幕,似乎真的随了昨日梦魇而去。
过后,长生禁食两日,紫颜与镜心焚香沐浴,开始为长生易容。O特意燃香相伴,侧侧与傅传红不忍见血,于明间里焦急候着。
一帘幽香曼曼飘过,长生嘴中缓缓饮下醉颜酡,体味醺然欲醉的滋味。香魂犹如入梦,似幻还真地凝视镜中风月,明鉴另一段人生。
这一次与往常的易容全然不同,其他人是舍弃了本来面目,要一张重生的脸。长生却是一直以来描画容颜为生,如住在皮囊里的一只鬼,再美的色相都是浮在空中的楼阁。如今,终于捡起从娘胎里带出的那张脸,怎不让他感慨万千?
紫颜心绪起伏。多年来,长生受流离之苦,紫颜刻意地给出一张脸,令他望见至高处的黑暗抑郁,而紫颜也因此从容游走皇权的威严之中,解开心结。
不能原谅,却可以相忘。
让这十丈软红,就此尘埃落定。
削肌整骨,透脂凝血,镜心为长生洗去浮尘,轻罗脉络,将附着的面容剥离开来。她看不见血腥,却清晰摸索到皮、膜、筋、脂、脉、肉、骨,并指如刀,精确地牵拉肌肤。如慢弹古调,轻拨清商,紫颜以丝线收束皮下的筋膜,把剪开的血肉表里贴附在新制的面具上。
这是神圣的时刻,改换冰姿,妆成玉质,如仙家点石成金。两人配合无间,镇定地沾蕊匀檀,指下血污仿似琼瑶美玉,在针刀下闪烁熠熠光芒。
长生一动不动凝视妆镜,之前紫颜问及他是否要亲眼目睹全程,犹豫片刻后,他选择了坦然面对。香雾烟云中,眉间丽色渐被血色染污,原本澄净至极的明颜,如花破月残,撕开了致命的伤口。
他的记忆陡然转回至那一年,不堪收拾的痛楚,如当头一盆雪水,冻住了从前的人生。自此,他就是被摘落花枝的残叶,在风雨中呼叫,在苦海中飘摇,孤零零苟且偷生。长生忽地大叫一声,浑身颤抖,拖了摇摇欲坠的身躯,拍开紫颜的手往外逃去。
大滴的汗水自他身上冒出,血肉模糊的脸面反复折磨他的心,他只想远远离开,再不敢看魂伤梦碎的那段往事。
有了醉颜酡的麻醉,长生的躯体并不吃痛,可是心底里尖刀在磨,每滚过一遍就是一个伤口。让他再次目睹面容被损,压抑多年的创伤再度重现,是今次易容施术最难逾越的关口。镜心听到他奔跑的声音,忍不住开口唤道:“长生,不要走……”
他迷乱的心头闪过一道辉光,脚下略慢,紫颜一手捞住他,用银针刺入云门、内关、合谷几个穴位,令他安静下来。长生凄然看向少爷,浑身酸软,无力欲坠,紫颜扶他回软榻上躺了,叹道:“先破后立,向死而生。你当这是另一个自己,冷静旁观就好,过了这关,往事再不会是你的心魔。”
长生瞥向镜心,她克服了眼盲之疾,而他需要更多勇气驱除心病。他闭上眼,浮浮沉沉地飘荡在黑暗中,紫颜的手温柔拂过他的面容,替他止血祛瘀,O翻手撒下新香,疏疏落落如细雨轻抚心头。
镜心喃喃轻诵,古奥的语音不知在说些什么,奇妙的音节如打开一道远古的大门,长生的心情竟很快平静下来。他安静地体味萧然若寂的心情,依紫颜所说,旁观自己的畏惧与悲伤,感受幼时那份无助,回顾这一路来的颠簸坎坷,渐渐有种释然。
“少爷,我将来也可能成为你么?修成一颗不动心。”
“你就是你,不要迷信什么偶像,做自己就好。心就算动了又何妨?不是动摇就好。”
“少爷,如果忘不了过去的不幸怎么办?”
“把它看作一个伤疤,既已结痂,其实,就是好了呀。就算忘不掉,只要你不害怕,也就不会再疼了。”
当雪琼胶如噬梦的怪兽,牢牢咬住了长生,所有与损毁面容相关的悲哀往事都沉入脑海深处,再不会泛起沉滓。长生自觉丢失多年的命运,绕了一圈后褪去张牙舞爪的狰狞,乖顺地藏匿在这旧貌新颜中。
紫颜注视这张清秀的脸,它锁在光阴中太久,如今初嫩如新芽,禁不住风霜。于是他抬手塑颜,在其上添一程历练,一腔热血,将这些年来长生走过的岁月悉数刻下。
一张旧面,焕然心生。
两行清泪涌出,长生潸然涕下。
紫颜留下调好的桃仁膏与玉屑膏,与O静静退了出去,余下镜心与长生两人相处。侧侧见紫颜神色喜悦,道:“终于了却你一桩心事。”紫颜长叹一声,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瞬间被击碎,余下的时光,便是把这些碎石一块块捡了丢弃出去。
O蹙眉叹道:“没想到这针刀动起来,和皎镜剜骨割肉也没两样,早知如此,我就不去看了。”傅传红为她拭去额头上的细汗,道:“既是如此,去喝一杯压惊如何?”侧侧道:“他以前为你我易容,都是调脂弄粉的风雅事,但若真想长于皮肉上,非要见血不可。”
O摸了摸脸,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罢了,好在制香师驻颜只凭香料,要让我这样刀里来血里去地走一遭,不如鹤发鸡皮过日子。”侧侧掩口轻笑。
当天,长生不时恶心呕吐,镜心一直在旁照料,毫无不耐。有雪琼胶完美地黏合,他的容颜没有一丝修饰过的痕迹,一颗心也渐渐平复如初。
次日中午,萤火听说长生恢复旧颜为之欣喜,特意赶来为他祝贺。卓伊勒及丹心、元阙等好友亦来恭喜,众人在院子里摆起酒筵,长生终于大好,亲自做东相陪。长生与萤火、丹心、卓伊勒、元阙、炎柳六人一桌用膳,璇玑、玉叶、珠兰唐娜围了镜心另开一桌,其乐融融。
卓伊勒好奇地望着长生的面皮,伸手欲抚,道:“这才多久,就长结实了?”丹心啪地打掉他的手,“去,不要欺负长生,好容易有张脸,不能再弄丢了。”
炎柳哈哈大笑,认真地望了长生道:“老实说,雪琼胶极为昂贵……有剩的没有?”长生道:“少爷向夙夜大师求的,要不然,我替你求一份去?”想到夙夜的手段,炎柳头皮发麻,苦了脸道:“算了,叫墟葬去要,再怎么说,他要成亲,夙夜总得送礼。”
元阙一人喝着闷酒,长生知他心思,特意敬他一杯,小声说道:“照浪现今半死不活,你想开一点。”元阙点了点头,圆脸上布满哀伤无力,语声低沉地叹道:“我没事,过了这阵就好。”
他得知爹爹的身份后,一意想寻找其下落,不想听到爹爹早已身亡的消息,万念俱灰下,唯有复仇能支撑他的精神。没想到如今,连复仇也成了泡影,一时空虚寂寥,竟是全身力气都散了似的。
丹心瞥了元阙一眼,痛心疾首地道:“百工司就要开张,看你那个颓废样子,哪有我半点风光?要不要打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元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厮想逗他开心,就该软语温言,像这样满嘴质问,鬼才有好心情。
“长生,你给他易个容,扮成照浪,我捅他一刀,就清净了。”他如此吩咐,眉眼里果然添了精神。长生瞅见元阙多了一丝流动的生机,暗朝丹心使了个眼色,叹气道:“你既是心情不佳,通天城黄金宫想是不能去了。那里以金为木石,建筑上颇有精到处,我看,不如我绘了图纸给你如何?”
元阙听了神往,踌躇片刻,终不忍舍。丹心摩拳擦掌地道:“黄金宫是个宝库,上回我拿到的金册御书上记载的阿焉尼大典,有不少述录匠作炼器的心得,可惜我所获不全。这次禀明了于夏国主,一定要都拿到才好,想法子通译传世,可谓一场功德。”
元阙忙道:“你懂匠作?不懂可译不精确。”他听得心痒难熬,胸臆间悲痛略减,情知这两人一唱一和,于是顺水推舟。丹心一拍他的肩膀,“自然非你去不可,我和璇玑说好了,这回要在里面住上十天半月。”元阙道:“既是如此,不如禀明了北帝趁早出发,对了,带上百工司的人一起揣摩。”
元阙既已振作,长生越发心安,瞥了邻座的镜心一眼。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她好好游历北荒山水,想到这里,长生一阵心热。
此时皎镜特意携了丹药来看望长生,看他气色颇佳,安心笑道:“紫颜总算做了一件好事!这下我把医馆丢给卓伊勒,他有你相伴,总不会行差踏错。”长生心中咯噔一下,一脸苦相,皎镜慧眼如炬,远远瞧了镜心一眼,凑在他面前笑道,“你想游山玩水不难,去过了就要收心,乖乖回来帮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才是人生大事。”
卓伊勒在旁听见,朝着长生扮鬼脸,珠兰唐娜亦是幸灾乐祸地偷笑。长生嘟囔道:“我看你们一个个不是开店就是做官,哪里有所谓十师的逍遥自在?都成了大俗人一般。”
皎镜敲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逍遥自在陪老婆,这医馆才会丢给卓伊勒。他陪你在长生府住了一年,你就还他一年也是应当。别嗦嗦的,北荒这里不比京城,有的是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元阙与丹心闻言看了过来,皎镜瞥见他们,正色道:“还有你们俩,做官之后,手艺必是要荒废的,到时若十师再次相聚,我会直接去请璧月与丹眉两位大师。你们够自信,就来试试,小心被你们师父老子压得抬不起头。”
两人悚然而惊,他们原想得天真,有北帝撑腰下的百工司超然诸国之间,俨然可取北荒财货为他们所用,届时凭借掌下技艺,定可惊天地泣鬼神。皎镜这几句提点,却恰恰指明游走权势与技艺间求取平衡的不易,而他未曾说出口的话更令元阙与丹心警醒。
凌驾众生的高位厚爵,是否会侵蚀两人的本心?百工司究竟是为民牟福,还是会走上奇技淫巧的媚主之路?
元阙与丹心皆是聪明绝顶的人物,闻弦歌知雅意,对皎镜肃然而拜。元阙道:“大师放心,小子绝不敢辜负师父的栽培。师父曾教导过,做官必以民心为本,我以前是个匠人,今后也还是个匠人。除了为皇帝盖房子,我更想为天下百姓建造良屋,趁此良机正可走遍北荒,遍览各地风土人情。”
丹心也敛去笑意,认真地道:“我是好玩的性子,建百工司无非还千姿一个人情,帮他立好规矩,调教一批人手,顺便自己打造一些好玩的器物。到时功成身退,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炼器师,不敢说必然超越老爹,但绝不会丢吴霜阁的脸。”
皎镜白了两人一眼,摇头道:“你们长辈又不在,年纪轻轻就学得满口道德文章,真是无趣得紧。”元阙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丹心笑嘻嘻回嘴道:“要不然怎能混个官位?大师的心思我明白,就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珍奇玩意,我也不会中饱私囊,必让天下人共赏。”
皎镜笑骂道:“贫嘴!你就没你爹半分稳重,赶上你爹还早得很呢。”长生忙笑了插嘴:“大师,既是这样说,我也要说老实话。我志在易容不在医理,卓伊勒有珠兰唐娜做伴,我还是陪了镜心精研易容,才能追赶我家少爷。”皎镜瞪了他道:“哼,就凭你重色轻友这样,再过十年也追不上紫颜。”
炎柳在旁小声嘀咕:“说来说去,无非是老的比小的好。”皎镜一双桃花眼飞了过去,炎柳毫无惧色,瞥了卓伊勒一眼,笑眯眯地道:“你也不如你师父,对么?”卓伊勒一愣,瞥了一眼皎镜,不敢作答,拉了长生躲到一边。
长生正为皎镜批评的话惭愧,卓伊勒黑了脸对他道:“你和他顶什么嘴?明面上答应,到时一走了之,谁拦得住你?偏要说实话。”珠兰唐娜道:“师父面冷心热,你们俩别和他对着干。”
镜心在旁听得有趣,移步走来,对长生说道:“若是医馆,总是济世救人的善事。不过你说得是,你我于易容上尚需时日精研,北荒多有奇珍,一路游历想来对易容大有裨益。”长生忙道:“是极!先前我家少爷就收集了不少宝贝。”萤火听见,远远地笑看过来,长生与他对视一眼,不无欷[地叹了口气。
皎镜慨然看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是他们的时代了。
与此同时,紫颜与侧侧、傅传红与O四人图个清静,结伴纵马往城外一游。此时草长鹰飞,春色万里,苍茫林原上牛羊如云,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侧侧与O皆是一身紫烟罗纱衣套白绢襦裙,清丽如双花,傅传红一路目不转睛,等到歇息时,迫不及待取了笔墨,将绢素摊在草地上,洋洋洒洒画了起来。他寥寥几笔,点染异彩,便有一对翩翩佳人,天真烂漫跃马绿茵之上,眉眼宛然如见。
紫颜随身携了一支长笛,洒然如牧童吹奏,其声渺渺恍如出世,傅传红听了,下笔越发自在。O袖手一招,尘香悠悠荡荡,侧侧搭起架子煮水烹茶,茶香混合了香料,令人心生辽远之意。
四人坐在花树下,谈起彼此游历的事情,景美,人闲,画灵,香静,轻声细语如杨花飘拂在草木间。
O斜斜倚着树干,琼粉紫纱,艳光如染,朝紫颜戏谑地笑道:“没想到你当起皇帝来,挺似模似样。”紫颜易容成千姿之事,于十师亦是禁忌话题,众人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此刻事过境迁,又在郊外野游,O便无顾虑地说来。
紫颜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不动声色地道:“在宫中我见到十三异香,回头替你求一份来。”
O微一沉吟,淡然说道:“自从提炼出茶香,品出淡的空灵滋味,我的心境也淡了许多,随缘就好。”傅传红一笑,他与O感受不同,万重烟水里看出的不是天光云影的轻灵之境,而是春雨乱红的活泼生机。
侧侧犹记着照浪挨的那一刀,摇头道:“幸好他不是千姿,要守着那劳什子千秋功业。”紫颜意兴阑珊地举起茶碗,“喝茶。”三人见他意态寥落,便把话题扯开了去,复又说起长生与镜心,紫颜这才兴致勃勃。
直至夕阳西下,踏遍芳草返身回城。
紫颜与侧侧二人携手回到院子里,酒筵刚刚撤下,一脸红晕未退的长生迎上来说道:“太师命人传了信来,说是刺客始终不肯吐露底细。夙夜大师用了追魂索影的秘法,看出那人与兴隆祥极有渊源。”
因与骁马帮有宿怨,兴隆祥遂一心扶植兰伽,在他身上投注大量资本,只求他夺位功成。遇上伏藏的药师馆亦有此心,两边勾结,便定下传疫疠扰乱北荒之举。这两家本想待瘟疫席卷之后,带头拯救苍生,为兰伽博取名声,取千姿而代之。不想十师北上,无意间破了布局,致使两家功亏一篑,接连失手不提,伏藏更是折损在夙夜手中,药师馆元气大伤。
紫颜净面更衣洗去风尘,伺候侧侧梳洗完毕,这才轻笑说道:“其实那人是谁,只需问照浪就是,过河拆桥这等手段,他玩得最是纯熟。”长生嘿嘿一笑,“少爷还不知道吧,照浪城来了人,想把他接走。太师不想放人,正在和他们纠缠呢!要是打起来就好看了。”
紫颜见他幸灾乐祸,也不去多说,侧侧传了膳食,闻言道:“他毕竟是救你负的伤,你吃完了去看看如何?”紫颜不动声色饮了一口茶,想了想道:“既是你这样说,我就去走一趟。现下也不饿,我去去就来。”往长胜宫去了。
长生望了他的背影,瞧了半晌,不解地说道:“少夫人与照浪有仇,何必替他说话?少爷这一去,太师看在少爷份上,必是要放人的。”侧侧看出紫颜心底对照浪仍有顾惜之意,淡淡说道:“我最恨此人,但他对紫颜始终不坏,今次为紫颜受伤,我不想欠他这个人情,免得将来夹缠不清。不如叫紫颜去,还了这情分,一了百了。”
长生想到镜心与照浪亦有旧,若是阴阳久不放人,只怕镜心也要出头,遂道:“少夫人说得是,我和镜心说一声,免她也去操心,真是无趣得很。”侧侧点头,想到照浪多年来的行径,疑心他是故意施这苦肉计,左思右想了一阵,不得其解,只能放下心事。
照浪被阴阳拘在昆灵苑,四周布下了无数灵兽,昼夜吼叫嘶鸣。照浪城久未露面的大管事旃鹭手持本国文书,一脸阴沉地在苑外徘徊,太师手下的人紧张地拦在门口,与他对峙。
紫颜一到,太师手下诸人恭敬异常,旃鹭傲慢的神情略略松动,破天荒过来行礼。两人已是多年未见,紫颜想起与他初见时,师父沉香子仍在世,不由微微恍惚。
“先生明鉴,城主奉我国圣旨入苍尧,乃是钦差,又是于夏定西伯,身份尊贵。盛典上更是以身犯险救了北帝,无论如何,不应被拘在此。”旃鹭板了脸说完,冷冷地望着昆灵苑的一草一木,“再过一时半刻,若还不放人,我就动手抢人。”
“放肆!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样张狂?”阴阳一身官服,皱眉走了出来。明面上照浪的确救了北帝,因此破例住在长胜宫中,算是恩典。但两边心知肚明,刺客的确是由照浪精妙易容所扮,真正的于夏使臣那日醉倒在旧王宫中不省人事,照浪敌友莫测的居心,委实令人警惕。
旃鹭冷眼看着,紫颜不得不打个圆场,笑道:“敢问太师,城主的伤势如何?”见是紫颜亲至,阴阳客气许多,说道:“肝脏出血重伤,昏迷初醒,有皎镜大师在里面守着,死是死不掉的。”旃鹭听了更是急迫,靠前走近,紫颜忙道:“依照浪的伤势,如今实不宜移动。我会去求个恩典,让他南归,大管事不必操之过急,再等几日如何?”
阴阳听了,也是无可奈何,一旦千姿回到泽毗,有紫颜天大的颜面,照浪所做的龌龊事情,的确会被遮掩过去。况且此獠手段高明,世人皆以为有人乔装于夏使臣被他识破,将他传成了英雄一般,倘若真的对其不利,谣言沸沸扬扬说起来,把千姿讲成恩将仇报也是不妥。
话虽如此,终究咽不下这口气。阴阳愤愤地瞪了旃鹭一眼,对紫颜道:“先生的情面,圣上自是要看的,就等圣驾回宫再裁决吧。”旃鹭默默遥望了一阵,向紫颜拱手告别,一言不发地离去。
紫颜朝阴阳略一施礼,转身就走,夕阳映在他身上,绫罗花纱的绣袍像一缕飘逝的霞光。春风中草木暗暗,如秋意弥漫,竟显出几分凄凉萧瑟。
身后,兽鸣如哀唤,声声不断。紫颜没有回头,仿佛苑内唯有洪水猛兽,避之则吉。
如此又过了几日,十师盛名远播,不时有某国官府或商家到访,延请诸师,众人苦候千姿凯旋,但大军迟迟未归。旃鹭欲觐见皇帝,屡次被阴阳暗中阻挠,只得敦促紫颜。紫颜终日闭门不出,说是要为长生易容斋戒静心,旃鹭吃了多次闭门羹后,终于在五日后,催动紫颜入宫向桫椤求情。桫椤欲为腹中骨肉积德,又祈望千姿早归,与紫颜、阴阳两人商谈良久,给了放还照浪的准信。
那日倒春寒来袭,天气如小人的脸,转眼冷淡如寒冬。昆灵苑外,瑟瑟春风搜刮着大地,兽群蜷在洞穴里不出,偶有露头的,吃那冷风一吹,又不适地摇头回去了。旃鹭与艾骨候在苑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宫门缓缓打开。
阴阳得了旨意,放照浪出宫,特意把肩舆放在苑门处,命人将他架了出来。随后,昆灵苑宫门紧闭,噼啪响起一阵火声,却是阴阳在放焰火去晦气。
旃鹭怨毒地瞪了阴阳的背影离去,与艾骨一齐恭谨叩拜照浪道:“城主,属下来迟,罪该万死。”照浪一身憔悴,怅然眺望宫外一个方向,那里,是天渊庭的所在。
此去,相见不知何期。
照浪收回目光,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哀哀欲倒。他对了旃鹭和艾骨温言说道:“不怪你们,今次能全身而退就是侥幸。”他稍一举步,痛得眉头一皱,从居处到此地,都是硬生生咬牙忍住,此时在自己人面前,不免流露痛楚之意。
艾骨急忙搀扶住他,叹气道:“属下始终不明白,以城主的身手,怎会受这样重的伤。”照浪剑眉一挑,不羁地说道:“若不是这伤够重,眼下只怕不死不休,我不想与十师结为死敌。”
两人听到这里,心头不期然出现紫颜的身影,旃鹭不满地哼了一声,道:“城主太看重十师,一帮手艺匠人罢了,除了那灵法师,余者皆不足虑。”艾骨说道:“就拿紫颜来说,一个易容师而已,我那弟弟也是鬼迷心窍,明明已是苍尧巨富,依旧听命于他!”
被他一说,照浪想到紫颜在西域的布局,未雨绸缪得这般深远,比起他伤敌亦自损,却要好得太多。说到底,他想要一个乱局,如此,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熙王爷或有一线出头之望。
只是经过紫颜一番剖析,他越发觉得,熙王爷是谁已不再重要,他须为自己筹谋,想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熙王爷有野心而无实力,他有实力却无真正的野心,与千姿相较可谓天壤之别,就算是阿尔斯兰一心为王的壮志,他也不曾有过。
在照浪心中,他振臂,风云变色,他跺脚,天崩地裂。既是如此,何必一定要占据高位,让一个虚衔衬出他的伟岸?
他就是君,他就是王,隐匿于江湖中的霸主!
照浪洒脱一笑,拍了拍肩舆上的椅座,说道:“太后扰乱北荒之计未成,我输了十师一场,回去只怕不能见容于朝廷。我不想再受那妇人驱使,熙王爷也不必再理会,既然中原我暂不回去,你们随我多年,无论是去是留,我绝不会亏待。”
艾骨不去看旃鹭的神色,抢先说道:“城主说哪里话,我等本就是江湖中人,随遇而安。只要城主肯赏一口饭吃,天下都去得。”照浪望向旃鹭,对方阴鸷的脸上竟出现一丝笑容,干脆地说道:“唯城主马首是瞻。”
照浪眼中掠过一丝精芒,继而安然笑道:“好,好,苍尧非你我福地,我们这就上路,我想,去西域看看呢。”三人出宫换了车马,在冷风中出了城。
照浪撩开帘子,默默看了一阵,外边的景致无论繁嚣还是凄凉,与他再无干系。
只是没有等到那一个人。
他眼中忽然爆出虎狼之威,桀骜地一笑,摔下了帘子。辚辚的车马,终究是这样一意孤行地远去了。
天渊庭内,紫颜与侧侧手谈了一局,心浮气躁,败象频露,了无心思地丢了玉石棋子。侧侧拈起他丢弃的棋子,笑道:“你既卖了人情给他,为何不去送行?索性多几分香火情。”紫颜灵眸一勾,浅笑道:“我另有心事,却不是为他。”侧侧道:“好,就算与照浪无关,他的去留,你也不在意?”
紫颜叹道:“此人不是省油的灯,他日不定要掀起什么风雨……”侧侧漫不经心将棋子按在棋盘上,竟做活一条大龙,抿了嘴笑道:“你说不在意他,明明一手好棋,却下得如此凌乱,不是放心不下又是什么?说起来,他的亲父,是否真的是熙王爷?”
紫颜哑然半晌,幽幽叹道:“按理说,孝为人之本,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对方再怎么不对,看在生养的情面上,就不应放在心上。只是,有人生而不养,有人养而不教,有人教而不善,如此父母,有或没有,却有何分别?”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
可惜他们殊途同归,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贵为北帝的千姿亦然,兄弟反而是背后需提防的一张弓,随时会放出凌厉的暗箭。
侧侧知道触及紫颜的伤心事,默然抬手把棋局打散,零落的棋子散乱一桌,正如他纷纷扰扰的心。紫颜见她担忧,收起愁绪,替她把棋子一粒粒捡了回来,笑了说道:“上品之人,不教而善,说的就是我了。”
侧侧笑骂道:“绕了一圈子,又成了你自卖自夸!你分明是我爹和我联手教出来的,既说要尽孝,你答应我爹的诺言,可做到了没有?”
紫颜一笑,眼波狡魅流转,顺了她的语气道:“是呀,没有做到可不行呢。”侧侧低眸浅笑,脸颊有一抹微红,淡淡如桃花。紫颜忽在她耳畔低语,一时春回大地,萧瑟寒意尽扫一空。
“我已请夙夜为男方家长,青鸾师父为女方家长,交换了庚帖,又找墟葬合过婚,八字相谐,五行相生,你我正是绝配。前几日我这里开了酒筵,便是在备酒相亲,通婚书早已递了,你家的答婚书也在我手里。再请阴阳帮忙发放官府的婚书,诸事皆备,只欠你春风一诺。”
侧侧顿时发懵,谁想到前几日师父陪了夙夜喝了一场酒,竟算作相亲?眼下分明在说他事,他一下绕到亲事上来,令她措手不及,痴痴咀嚼他的话。
“就是便宜了夙夜,让他做了长辈。”紫颜说笑完了,偷眼觑她,见她并无不悦之色,放下心道,“我一直记着呢,照顾你一生一世。”侧侧心魂一荡,听他一本正经续道,“还记着师父要我,帮你多备嫁妆。”
她忍不住露齿而笑,没奈何地啐道:“你呀,越来越没个正经。”想到沉香子若见了她与紫颜怡然相处的情形,会于九泉下微笑,侧侧眼中雾气朦胧,又是伤感,又是欣慰。
紫颜正色道:“多年珍藏,被我赠了艾冰,一座上好的紫府,被我送了长生。我委实是个败家子!思来想去,只有求青鸾师父多多筹备嫁妆,我再拿更为贵重的聘礼来求亲,这才象话。要不然,等你的师姐们到了北荒,我可没法交代。”
侧侧被他一说,不由发起怔来,紫颜先前送出的两件大礼莫不是价值连城,又有何物能拿来做聘礼?若是他拿不出,岂不是没法顺当嫁了?她轻咬朱唇,顾不上害羞,兀自沉思起来。
紫颜悄然出了厢房,到了比邻而居夙夜与青鸾的住处。
瑶阶朱柱下,夙夜看着一脸狼狈的他,抚掌笑道:“我说你红鸾星动,要你早早预备,你非要挑个大吉之日,这下好看了吧。”紫颜难得有几分赧颜,目光看向青鸾,“择日不如撞日,她既提起,我记得青鸾师父的话,必要给她一个惊喜。”
青鸾眸中闪动慧黠的笑意,紫颜恍然而悟,瞪了夙夜一眼。定是夙夜要看他笑话,故意支使青鸾说动侧侧,想到这里,紫颜摊手道:“拿来!”
夙夜抱了一只修长的匣子放到他怀中,紫颜爱若珍宝地捧了而去。
此刻的他,不是绝艳奇芳的谪仙,不是洞观世态的神明,仅是一个为爱奔走的世俗男子。他宁可大大俗气一回,也要完成这个庄严的仪式,送出这份别样的聘礼。
侧侧神思恍惚地想了一阵,再抬眼时,物转星移,人事全非。
这是什么地方?
天际浮动着愉悦跳动的笛声,是沟壑轻快的流水跃过明石,是扎了双鬟的少女顽皮追逐蝴蝶,是青梅竹马初初相见眼中的清丽惊艳,是心有灵犀携手结伴唇角的会心而笑。侧侧仿佛听见紫颜在吹奏灵动的曲子,如风铃在檐上荡出清脆的回声,她踩着乐音,一步步走向前去。
顷刻如梦,一脚踏入玉树冰花的山谷,她惊觉周遭景致变幻成了熟悉的沉香谷。翠媚天成,林峦无际,烟霞如浮光掩映在草木之间,茅屋外菜畦青青,甚至家门前那个巨大的石磨也一般无二。
侧侧瞪大眼看去,不觉回到少年时,轻巧地穿梭其间。这悠悠山谷中,直插云天的高崖俯视着苍生,倾斜的陡峰上,一株老树探出了手臂。樱桃树结了果,粒粒赤珠艳艳流辉。迎春花漫山遍野,金萼如星洒银河,流泻一地的芳菲。一树树紫荆团团缠绕枝头,像蝴蝶簇拥在一处,聆听清风的秘密。她摘了几根花草,一缠一绕,编了花环戴在颈上,一如草原上明媚的少女。
一时间,被尘世束缚多时的她又回来了,与山水笑语对答,与草木活泼应和,天地与她共同呼吸这风月,这花香。
紫颜,你在何处?是否会再度乘鸾踏虹自远方归来?
再美的景致,若她一个人孤单徘徊,就像丹青上绘就的热闹,只是一纸寂寞。
花海中徜徉良久,侧侧走得累了,在一株巨大的榕树下栖身暂歇。如林浓荫挡住了艳阳,她倚在树干上,翻转纤手,看婆娑光影中扑飞掠过的小虫。光阴从指缝溜走,细水流年的日子,她就是这样无忧虑地成长。
直至遇见了他。
唉……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听见空中荡过他清亮的声音,像是在耳边轻笑,旋过一道细细的风。
“不要叹气,人会老的。”
她转身,没看见任何人影,细想紫颜不会隐身术,莫非又是夙夜的把戏?
“你在哪里?”提步围了榕树走了两圈,空空山谷,举目无人。
“我自是在你心里。”他语声中有隐隐的笑意。
她摸了摸心的位置,曾经微笑感伤,曾经落寞痴狂,从怯怯看着这人世,到览尽天下的风光,只因有他,才感觉到一颗心跳动的重量。
“别贫嘴了,出来吧!”
紫颜委屈地道:“你就坐在我腿上,我怎么出来?”
侧侧急忙跃然而起,回身看去,森森榕树仿佛一个巨人,绿叶纷繁招摇,主干寂寂无声。她将信将疑地碰了碰大树,粗粝的树皮磨着手,不像是假的。
“是夙夜的‘不可说’?”
“你对我太没信心,分明是我的易容术。”紫颜说着,动了一动,但见大树从中裂开,一个仿佛树精妖怪的身影悠悠晃动。侧侧讶然捂嘴,她看多了他的易容,今次太令她意外。
“师父以前说过,他能扮一棵树。想要替他照顾你一辈子,我思来想去,还是做一株大树,让你能依靠。”他掀开一身的褐色树皮,像个精灵从树身中浮出。侧侧失笑看他,那身树皮干裂粗糙,是百年沧桑的一张脸,见惯他晓山横翠的容颜,这色相真是判若云泥。
“你的易容术又精进了。下回扮一朵花如何?牡丹吧,国色天香。”她忍笑说道,想他以大树为喻,用心良苦,芳心醺然欲醉。
“很有难度……”紫颜蹙眉沉思,似乎真在考虑易容成一朵花,“说不定只能求助夙夜。要是你再要我扮猫猫狗狗,我只好索性改行去学傀儡戏了。”
侧侧扑哧一笑,“我可舍不得。”她轻轻投进他怀里,像是依靠在结实的树干上,格外宁静安乐,“你告诉我,这是幻境吗?”
“是,也不是。”他嗅着她一身清香,比群花更沁人的气息,“夙夜有一位朋友,是花中之神,这百花怒放确是真的,谁让有你在此,叫它们生出争奇斗艳的心思?”
他忽然遥指不远处,“记得吗?你领了我在这里拔竹笋,一开始煮新鲜的笋子总会麻嘴,后来不知怎么就不麻了,脆口鲜嫩……”侧侧望了密密的修篁翠叶,笑道:“这个秘诀,可不能你告诉你。”
“唔,你做给我吃就好。”紫颜微微一笑,两人依偎着坐看云起,身畔杏花闲落。
他玉指轻点,脚边草叶中忽地涌出一地旱金莲,澄黄艳色如香蝶扑翅,环绕侧侧周身。
眼前活色生香,如梦似幻,紫颜奇妙的戏法却不曾结束,继续朝了空中疾点。漫天绯红如雨,旖旎娇花轻盈下落,沾衣不去,侧侧芙蓉秋水俏立其中,玉肌绣缕独占韶华,婉然如仙。
花雨铺开一袭锦衣绣裳,凭空又幻出姚黄魏紫,各色奇花仿佛凤冠霞帔装点。侧侧弯眉怯羞,苦苦等候他多年,眼见佳期忽至,少不得春思缭乱。
紫颜拈出一枚桃核雕刻的精致绣院,“这是元阙和丹心协力打造的,到时请百工司协助建绣院如何?”她凝眸细看,欣然道:“再好不过。”他轻咳一声,空中忽然浮出一件云霞嫁衣,织金捻翠的凤穿牡丹纹样华丽无匹,正合这美景良辰。
“这是你师父绣的嫁衣。”
侧侧香腮晕红,一襟情愁,但化春风。青鸾指下斑斓文彩,令人望之销魂,她目不转睛看了良久,将一捧天香抱在怀中,流连难放。
娓娓琴声忽然在山谷里响起,一曲热烈的《凤求凰》拨动人心。侧侧听出是霁月的琴音,想来此际诸师不知在何处窥视,妙目一转,莞尔笑道:“‘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司马相如太风流,因而不得长久。”言下之意,用他的曲子来求亲,未免不够诚意。
“你再听下去。”紫颜柔声说道。
侧侧凝神听去,琴音起伏中揉进《鹊桥仙》的调子,款款深情如流水,弹去痴怨恨愁,但见月圆人归,鹊鸟双飞。一阵暖香翩然曳过,金风玉露凝结的香气,裹挟着O丝丝祝愿,在吟猱绰注的琴音中轻拥两人。
不多时,曲调一变,流水锵然,跃清溪而舞磐石,宛转曲折的千万重相思,就这样轻盈地行过人间,看遍风景,紫颜随了琴声说道:“这是我为你自创的新曲。从今后,只有你离我而去,我是再不会走开了。”
侧侧痴痴地笑,什么也不说,任这清景绮言环绕在侧,歆享这宠爱一身的滋味。
两人相依听完琴曲,他玉手一招,像是天神收了风雷,眼前顿时一清。侧侧定睛再看,她分明身在院子里,不知何时,一地花海像胭脂倒翻在锦绣上,开得如火如荼。
紫颜手上捧了七尺绢素,这是他这些日子,暗中绣制的沉香谷画卷。
蕙风暖,芳草绿,年年愁红侵泪雨,他一直记着她的孤单,记着她的执著,记着他不曾相陪的日子里,那个坚强不屈的丽影。这幅画卷,他苦苦绣了多时,体会侧侧初绣龙袍的喜悦与艰辛,把相逢时的记忆,与这些年的知心,密密匝匝刺入画卷中。
“我求夙夜把它炼制成了幻境,这就是我的聘礼,礼轻情重,莫要嫌弃。”紫颜意味深长地看着侧侧,明丽的容颜上现出一抹殷红,望了她欲言又止,“与人易容既然再无挑战,重塑命运创造新生,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她好奇地道:“嗯?说来听听。”他轻咳一声,盈盈目光望定了她,却再无言语。
侧侧像是醒悟他要说什么,忽地玉颈嫣红。
紫颜伸手向她,咫尺鹊桥只等一握,柔声问道:
“你可愿许我生生世世?”
千里之外。
莽莽黄沙漫过,烟尘乱舞的青夷川上,寒风似利刃割破萧瑟的王旗。金甲兜鍪下,远眺沙场的千姿跨着战马,回首处铁骑如山。他长鞭所向,杀气昏昏,可是,冥冥中却有看不见的烟尘,朝他当头兜下。
千姿轰然倒地,亲卫哗然,狂呼而上。
摔在泥土里的帝王,皎如朗月的面容上,倏地飞过一道青气。皮囊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快若流星,隐没在血脉中。没有致命的伤痕,千姿就像在龙床上小憩了片刻,很不情愿地张开凤目。潮水般的欢呼声,令他微微眩晕,不觉摸向胸口。
这里,有奇异的牵动感,一动念就全身战栗,鲜明地疼痛。他脑海里闪过万千片段,仿佛目睹紫颜于镜前修改容颜,弹指间,灵识处似有一只通天彻地的眼张开,冷冷看向整个肉身。
皮囊里潜伏的妖异怪物,渺小细微,狰狞凶恶。它隐匿在筋骨血肉中,狡诈地幻出数个替身,让人寻不到它的踪迹。可是,有了灵台的一点清明,千姿赫然发现它的躲藏之地。
他猛然拔刀,插向心口。
景范岂容他自戕?拼力扼住他的手腕,利刃在臂上划出一片血色。千姿见景范受伤,越发恼怒,用力一推,喝道:“不要管我!你们休想控制我!”他狂肆地朝着空中大吼,雪白的脖颈青筋绽露,凡躯里像是裹着一把剑,锐气冲天。
千姿用狂躁的发泄掩饰不安,他洞察对手试图遥控傀儡的机心,而身受牵制的自己,一时竟寻不出善后之法。
景范忽想起侧侧中蛊毒的事,嗓子嘶哑地喊了出来:“陛下,恐怕是蛊毒!”千姿锁眉凝神,蛊虫悠悠地在心口游曳,如鱼得水。他无法容忍如此受辱,扯着景范的衣襟,厉声道:“快,把它剜出来!”
远处黑血流淌的尸首堆里,身穿青衣的扶摇如暮色中的灯火,摇摇欲坠地站起。他抓起腰畔的蛊瓶,森然一笑,幽幽勾动手指。
千姿猛觉心口一痛,冷汗尽起。
他黯然望向北方,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归去。一念及此,凤眸里迸出寒玉光芒,他冷然对景范说道:“有什么法子能禁绝蛊虫,你只管去试。”
景范不忍地点头,一颗心,却沉落深渊。
扶摇像一个死去的魂灵,向了远处漫漫林木中飘移。青黑色的山林里,一个玄色身影从千里眼的镜片中窥视千姿,身边锦衣的少年得意洋洋地道:“玉翎王中了蛊毒,十师远在天边,就算景范手段滔天,只要十二时辰内无解,就再也没法解毒!什么骁马帮,什么苍尧,什么北荒,都是我们囊中之物。”
那人凝视千姿与景范不甘的容颜,意味深长地道:“说到底,这是一盘大生意啊。”
这些年来,他和这两人明争暗斗,直至兴隆祥被赶出北荒,看似输得一败涂地。谁会想到,他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君临北荒?
兴隆祥会主风澜素来沉稳的脸上,有奕奕红光跳动。他毕生的两个对手,如今唯有认输,即使泽毗城有难缠的灵法师在,远水难救近火,千姿与景范依旧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西域联军做不到的事,他做成了!千姿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他做嫁衣。假以时日,他会是北荒与西域真正的霸主,无可匹敌,唯我独尊。
他踌躇满志地笑着,没有看到儿子眼中不羁的光芒。风功贪婪地凝望千姿身后的大军,一眼看不到头的战马铁衣,围绕着这金甲王旗下的这个人,权势的辉煌妖娆令他目眩神迷。对风功来说,他面前的绊脚石,只有一个。
扶摇终于遁入了山林中。
三骑向南飞驰而出,千姿似乎有了感应,电目疾射而去,可惜马踏红尘,终究失却对方的踪迹。景范急命卫士追击,千姿等他布置完毕,转向战场,“把死去的兄弟们埋好,带上俘虏,我要凯旋回朝。”
无论他有伤没伤,他要和所有人,一起返回故土。就算是死,他也要站着回去,埋骨苍尧。千姿从未想到,对那片土地,他就像恋巢的鸟一样难弃。
天空上残云若火焰,红尽处就是归乡。夕阳用力一跳,没入苍色的林木,晚风吹来一阵清寒的倦意。三军将士随了王旗,沉默地往北疾奔,这是一场大胜,然而死去兄弟的沉沉骸骨,提醒他们得胜后的悲凉。生还者收刀入鞘,有人吟唱凄凉的挽歌,哀鸣如寒鸦促叫,勾起一片愁肠。
这歌声冉冉而起,春雨般漫过心头。千姿落寞地想,他若去了,谁会为他高唱悲歌?绝世的功勋,也不能阻止人情冷暖。他自嘲地苦笑,想不到半生纵情恣意,任性而为,最终摔倒在尘埃里。
君子不涉险地。他是君王,一直以来无怖无畏,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忽然惊觉,可畏惧的事多如牛毛。如果这样去了,此生就是一地梨花雪,曾如皎皎月华盛放,待艳阳一照,便化风露无踪。
想到这里,他心口陡然一热,扬起长鞭,驾马纵横。
他轰轰烈烈的一生,绝不会雪飞烟灭。天命也好,厄运也罢,没有谁能阻挡他的意志决心。他既踏上归程,迢迢青天之下,苍尧的国土正在恭候他的驾临。他会等到未曾谋面的孩子降临人世,亲吻他璞玉般的面容,成为那柔软的小人儿最坚实的依靠。
千万星辰如宝石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深蓝幽邃的星空,每一颗闪亮都是希望。越过星辰眨动的眼,北望苍尧,千姿仿佛看到寂寂山河下,芳草黄了又绿,佳人凭栏远眺,痴痴凝眸。天涯路断,所幸托付了那人,就算真的身临绝境,他仍怀有念想。
忽然,一颗流星西坠,长空上曳出一道闪耀的银龙,它决绝地越过天际,投身无边的黑暗。因它的经过,无数星辰看清了自己的容颜,在照亮的瞬间,它们映出璀璨光芒,令整个夜空,一时光明如昼。
遥远碧空下,紫颜若有所感,望向天边坠落的那颗星,侧侧依偎在他身旁,衣袖生香。两人心有灵犀,眼见流星曳空,不知有多少悲欢离合即将上演,不觉素手相携,彼此取暖。
一生,就是这样了。
(全文终)
番外:三生石上的回望
“沉香谷墓葬群出土文物展。”
轻寒捏着手中的单页,在瑟瑟北风中打了个喷嚏。
2012年春节过得早,才1月中就放了假,四九天气过完春节,地冻天寒,眼看要开学了,天气还不见暖。轻寒好好地宅在家里翻动漫,小舅舅硬是塞给她一张宣传单,要她去看展览。
“学服装设计,就要多开阔眼界。”小舅舅一表人才,如果去相亲节目肯定有人缘,可惜他是考古系出身,只爱与冷冰冰的文物打交道,“这个墓葬很了不起,里面的玉石、织绣比国外的奢侈品还华丽,你一定要去看看!”
轻寒自幼学画,女孩子喜欢漂亮衣服,她也不例外,画着画着走上服装设计这条路,高中就会做裙子,也是诸多女友的幕后造型师,专门帮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谈恋爱。到现在她上大一,母亲允许她约会,但她并没有亲密到可称为“男朋友”的人物,连备选也没个目标。
抖抖索索地走在寒风里,她哀怨地记起小舅舅的眼神,拍几张单反照片过瘾就好了。她以后要从事时尚业,难道千年不变的女尸,会给她带来灵感?
街上跑过的人无不低头缩颈,埋在长长的冬衣里,像移动的罐子。天太冷了,大风刮走太多生气,往日要排队的免费博物馆,今天也不见人影。轻寒走进大门,迎面的暖气叫她浑身一松,舒服地活动了下手脚。
“这也太冷清了——”诺大的展室,只有金光灿灿的海报兀自招摇。轻寒随意溜了一眼,什么“绝色佳人,姿容如新”,“艳逸少年,胜似潘安”,忍不住笑出声。考古界学娱乐圈,尸体说得像大明星。
咦,印象中微博有转发,合葬的那对夫妇容颜如生,千年不腐,新闻冠以“古墓丽影”的大标题,但她没点开来仔细看。
记忆里的片段如线穿珠,让她对展览有了兴趣,一路走去,忽略出土背景、考古意义那些文字介绍,直接到出土文物的陈列室。
小舅舅没说错,轻寒一见流光溢彩的珠翠首饰,七彩斑斓的织锦刺绣,当场震撼无语。什么血玉髓鸳鸯佩,青玉透雕仙鹤耳坠,胭脂红团花锦袍,翡翠鸳鸯锦衣,个个摇红烁碧,辉煌炫目,华美得超乎想象。她在金玉绫罗里睁大双眼,幻想穿越到古代,这般冰肌薄绡,弄粉调朱,绝对是个窈窕淑女。
她乐滋滋地幻想,不停用手机拍照,流连多时,然后踏进另一间展室。
这里有两套打开的檀木棺椁,隔了玻璃罩子看去,并不觉阴森。棺木上雕镂的彩画如云,远远就望见里面宝珠翠玉,仿佛是盛满财宝的箱子。轻寒想也没想,走到跟前,突然发觉棺椁里有人。
她的心猛然一跳,险些崴了脚。
定睛一看,一对男女阖目躺着,面色如生,肌肤似玉,好像睡着了。
轻寒的心怦怦跳,这两人的容貌像是梦里见过,说是她们学校的校花校草,她也会点头。这分熟悉让她压下惊恐,细细凝视,尤其是那男子,眉宇如有仙气,看了就让人仰慕欢喜。轻寒忽然觉得,天下的明星偶像,谁也没有这般倾城绝世的容颜。
她不知如何形容,连拍照都舍不得,无法移开目光,痴痴望了那人,如同魔怔。他是谁?唇角似有轻笑,即使死亡也不能阻止他看淡一切的从容。
恍惚中,那少年秀目微张,朝她一笑。
啊?!
轻寒清醒过来,棺椁的玻璃罩外,多了一个古装少年,他眨了眨眼,冲她微笑。
这一笑击中了她,轻寒只觉眼晕,热血往脸上涌,倒退了一步。她傻傻地朝棺中男子一望,咦,和这少年气质如出一辙,莫非是此人……穿越了?
轻寒摇了摇头,不,八成是COSPLAY,大白天的,不能吓自己。她礼貌地朝少年点头微笑,想了想,还是问他:“你怎么来的?”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花板,说:“我坐大鸟飞过来的。”
好吧,飞机就飞机,什么大鸟……轻寒好笑地打量他,蓝衫银带麂靴,用料精致华贵,看起来花费不小,这个外地社团好有钱。
“我能给你拍张照吗?”轻寒紧张地盯住他,吹弹得破的肌肤,比女孩儿更腻滑,五官俊秀到无可挑剔。这男生未免太美了。是的,她只能用“美”来赞叹,“帅”已经弱爆了。
他歪歪头,“何为拍照?此地又是何处?”瞥了棺椁中的男女一眼,他漫不经心走到轻寒身边,望了她说,“你的服饰好生古怪。”
轻寒瞬间石化。
“你……你……”她想问,你是穿越者,还是在捉弄人?左右看了看,这家伙没有同谋,空荡荡的展室就他们俩。
这凭空出现的少年,的确很可疑。轻寒深吸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紫颜。”他唇角带笑,像极了棺椁中的美男子。轻寒有点抓狂,但奇怪,没有毛骨悚然,反而贪心地多看了两眼。
“我叫轻寒。”轻寒恍惚觉得,这容貌这名姓,曾经刻骨铭心,偏偏记不起来。
“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他意味深长地念着,莹莹双眸在她脸上轻扫。
“咦,你怎么知道?我爸就是根据这首诗,给我起的名字。”轻寒的阴历生日是四月四日,这首《寒食夜》很应景。
紫颜的眸光有一丝黯淡,仿佛忆起了往事,语气萧索地说:“是,这个名字很好。”
轻寒连忙说:“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我喜欢。”
紫颜扬起欣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援手相助?”
能不能别说这么拗口……轻寒想了想,没准他在彩排剧情,这COS的是哪部动漫,说话这么文绉绉。
“帮忙没问题,你说吧,我尽力就是了。”轻寒豪气地一笑,后半句依旧是,“只要你答应,和我合影就行。”
“但有所请,无不如你所愿。”紫颜忽然附耳过来,低下声说,“我要偷这棺椁。”
轻寒的表情顿时凝固。
难度这么高?简直比越狱更难,这两个棺材和两具尸体,可不会走路!
“你在开玩笑。”轻寒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紫颜肃然看着她,神情高贵,不像说笑。
“喂——”她拉着他的手走到一边,手很凉,握上去柔软舒适,这算是占便宜吗?来不及多想,轻寒小声告诫他:“你看这些摄像头,还有你看不见的地方,都是红外线。别说是搬运尸体,就算是拿走一枚耳环,立即就有警报。你根本走不出这大门。”
紫颜沉吟:“果真如此难办?”
“不是难办,是找死!”轻寒咬牙切齿吓唬他,好吧,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紫颜的容貌可以打一百分,智商却低于一百。她暗暗叹息,或许这就是他玩COSPLAY的原因?从虚幻的人生中获得满足感。
她望着他俊美的容颜胡思乱想,紫颜又说:“既然走不出去,那就拿个小的。灭了灯光火烛,不就行了?”
“呃……”哪里来的火烛,这都是电灯。
轻寒刚想解释给他听,紫颜从怀里取出一粒珠子,往地上一丢。展室瞬间大暗,灯火全灭。轻寒打了个激灵,什么情况?高科技飞天大盗?电子武器袭击?紫颜到底是什么人?她该马上冲出博物馆,还是已经走不出去了?
她突然感到害怕。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
奇怪的是,轻寒激烈跳动的心安静下来,那温柔的触感,让她想起他微笑的容颜。是的,陪他发疯,也心甘情愿。
他不像坏人。
他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抹了抹,“别动。”有凉凉的东西抹在肌肤上。
她微微颤抖,这是抢劫犯涂的迷彩?比美剧还要夸张。等一会亮灯,不用喊,也知道她就是贼。
他领她到了棺椁边,红外线因停电而关闭,玻璃罩是最后的保险。他根本无视,伸手探入,仿佛可以撕裂时空。
轻寒讶异极了。黑暗中,感觉他与她的手,一起穿过了罩子,摸索到柔软的衣衫上。她不再害怕,任由他牵引,在那个女子腕间,取下一只玉镯。而后,又从那男子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
“走!”紫颜说得有力,握紧她的手,直接走到展室出口。
这时博物馆的两个工作人员急急冒出,恢复了灯光,惊奇地端详两人。紫颜神态自若,轻寒满脑子混乱,想到自己的脸和紫颜的古装,更是头大,心想,这可混不过去了。
“线路出了故障,今天要提前闭馆,你们以后再来。”其中一个老头客气地说。
轻寒不敢抬头,怕露了马脚,一直低着头,被紫颜一路牵了手,走出博物馆。一出馆门,她后怕起来,甩开他的手,犹豫地说:“我……我可要跑了!”
等工作人员发现少了展品,就来不及了。
轻寒掩面,摄像头已经拍到,他们是仅有的参观者,丢了东西,嫌犯还能是谁?她刚刚大一,就出了这种事,“女大学生寒假成博物馆抢劫犯”,新闻标题都想好了。
紫颜澹然一笑,眸中神光隐现。阳光破云而出,映在他如花雪颜上,璀璨得如镶金白玉,艳色逼人。轻寒眩目闭眼,想找个太阳镜戴上,比阳光更绚丽的笑容,看多了真要心跳过速。
紫颜的奇装异服和俊美容貌,吸引了匆匆的路人,轻寒看到有人惊艳地拿出相机,立即拉了他飞奔。绝不能让证据落在别人手里!
飞奔过两个路口,拐到僻静的小巷子,她气喘吁吁停下。
“你这身衣服,要换。”她悲愤地看着他,冬衣好贵,“你有没有钱?”
“你说此物?”他摸出一片金叶子。黄灿灿的,很古旧,成色绝不是千足金。
轻寒快晕了,他真是古代人?摸摸自己的额头,手是冰的,头却发热,镇定,要镇定。盘算着银行卡的余额,她只能大义灭金,把金叶子塞回他手里,“走,我们去买衣服。”
遮遮掩掩地护送紫颜进了一家小店,轻寒拎起一件剪裁得体的大衣,正想费尽唇舌砍价,衣香中闪出一个丽影。手工刺绣,高级定制,衬了清丽妩媚的脸,女店主的亮相令轻寒自愧不如。
她悠悠然帮轻寒换了一款,把衣服推到紫颜面前,颇有惺惺相惜的意味。
“最便宜多少?”轻寒摸了摸料子,全毛,设计师品牌,价格要命呀。忍痛丢给紫颜,“试穿下。”
他一脸难色地望了她,轻寒瞬间领悟,莫非他不会穿现代的衣服?今天艳福不浅,可以帮美人试衣。
脸红心跳挤进试衣间,她蓦地一愣。镜中平凡的女生绝不是她,她自认不算大美女,但起码略有姿色,哪像现在,一张路人脸。这才想起紫颜在她脸上动的手脚,赶得上川剧的变脸。
“这是易容术,还记得吗?”他笑得狡猾,循循善诱。
轻寒拽拽面皮,抹下一块油脂,很神奇,遮瑕霜就能瞬间改变容貌。她拿出湿纸巾,像卸妆一样,慢慢擦去容颜。
“我不是在PS吧?”她赞叹,仿佛美图秀秀,几下折腾出天生的容貌,顺眼多了。
紫颜摇了摇头,微微地一声轻叹。
他慢悠悠解下银丝鸾带,脱去蓼蓝[衫,一袭中衣透着风流倜傥的气息。空气里漂浮异样暧昧的情愫,轻寒看到镜中的自己羞红了脸,连忙为他披上大衣,像是殷勤伺候的丫鬟。
“稍等,裤子也要换。”她摸出门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选了一条修身的长裤。对于她容貌的改变,女店主熟视无睹,不愧是生意人。这回轻寒再不敢进去,隔了门缝递进去,催促紫颜快点穿好。
心虚地看一眼女店主,对方艳若桃李,神情自若,价格看来不好压。
门许久不动,轻寒心急了,会不会不知道怎么穿?唔。正在臆想,一个挺拔的身影闪了出来,她听到女店主赞许的声音,抬眼一看。
他一定有明星光环,满天都是小星星,在朝他眨眼睛。还好,她不是初次见他,那种眩晕感有所降低,勉强说得出话。
“多少钱?”她粲然一笑,老板娘,你不打折也不行了。
“这是我的名片。”女店主奉上一张纸,轻寒伸手夺了过去,“小兄弟穿过的古装,可以给我看看吗?”
轻寒把[衫捧在手里,这锦缎貌似是古董,价钱不会低,不能被她骗走。她警惕地说:“看可以,衣服要打折。”
女店主笑说:“今天本店开业一周年,两位是第一个客户,可以免费拿两件!”一听免费,轻寒露出凶残本色,毫不手软拿了一件背心、一条布裙,就当是一人两件,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衫搁在柜台上。
女店主凤眼一扫,像是洞穿她的小心思,取了精美的购物袋,为轻寒装好。唉,这店主人美心更美,轻寒无话可说,还是牺牲下紫颜好了,把紫颜推上前,“你给她解释下这衣服,我们马上要走。”
一对俊男美女就纹路质地织绣针脚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双方很快达成了共识,紫颜答应有空会来转转,当活招牌帮店主秀设计。店主则慷慨允诺,他买衣服都可以不要钱。
“两位走好!”女店主嫣然一笑,送他们出门。轻寒扭头回望,美女狡黠地一眨眼,刹那间,潮水般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
轻寒困惑地皱眉,零星印象像浮尘,渐渐散在寒风里。她什么也没想起,却隐隐觉得,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
“啊,鞋子。”紫颜那双麂靴式样复古,配新衣太出挑。好在他身材修长,风姿卓绝,穿靴子有种时髦的街拍范。轻寒决定为自己省钱,闭口不言。
紫颜自然地牵着她的手,没走多远,轻轻一拂,她手腕上多了一只玉镯。
通透晶莹的翡翠,荡在腕间,一个恍惚,这情形在哪里见过。她懵懵懂懂看去,紫颜脖子上,挂了一只温润的玉麒麟,映了微茫的光。
好像有一点小小的甜蜜,揉散了,洒在心里。轻寒侧过头,这种相知多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被这样的一个人牵引,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他捕捉到她的眼神,优雅一笑,说出了一个地名,“我们该去那里了。”
轻寒愣了愣,这是沉香谷所在的县城,远在千里之外,马上就要开学了,难道要她旷课?她出神的时候,紫颜不由分说拉她往火车站方向走去。
“喂,到那边要么坐飞机,要么坐高铁,再转汽车。”轻寒顿了顿,怀疑地看他,“买飞机票和火车票都要身份证……”
“我有身份证。”他回答干脆。
轻寒被雷得外焦内嫩,刚才种种幻象不见了。有身份证?不是穿越?她欲哭无泪,以为撞大运捡了个古代美少年,想不到他扮猪吃老虎,借COSPLAY拐卖无知少女。
新闻标题要改写。
她站了不动。紫颜停下来,见她横眉冷对的样子,饶有兴趣地轻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金子是道具?”
“小商品市场批发货。”
“那个珠子呢?”
“法器。”
“嘁,你当自己哈利·波特?你偷了东西,我要是报警怎么办?”
紫颜诡异地一笑,云淡风轻地问:“谁认得出我?”
轻寒嘟囔:“你这张脸,见了就不会忘。”
“是吗?”他大笑转身,绕路边的站牌走了一圈,再次出现时,变成一个大眼睛少年,一脸孩子气地凝视她。眉眼依然美貌,但没了原先的英气,稚气的眼眨巴眨巴,套用流行语就是——卖萌。
她缺氧了。传说中的易容术简直就是妖术,轻寒伸手去抹他的脸,紫颜笑了闪开,“机票我来刷卡,你不要打人……”
轻寒扶住额头,总结了以下几点:
一、这人相貌妖异,凭空出现,有古怪。
二、博物馆灯火全灭,珠子法器很有古怪。
三、穿古董锦衣,又会易容术,非常古怪。
四、想诱骗她去陌生地方,这要求极其古怪!
她既无财也无色,除非卖到沉香谷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可那里只有古墓……轻寒一哆嗦,紫颜拉住她的手,摇头叹气,“别多想,去那里你就知道了,我把身份证押你手里,行吗?”
轻寒也眨眼看他。
“想不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想不想知道这珠子是什么?沉香谷又有什么问题?想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你爸妈去欧洲重度蜜月,你有人身自由,想去哪里没人会管。”他无视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一口气抛出一串问题,轻寒目瞪口呆。
连她爸妈的事情都知道,越来越古怪!
明知十分古怪,轻寒却不由自主陪他去了大卖场,抱回一大箱子物品,又带他回家,上网订票,收拾行李。
两人直奔火车站。好奇心害死猫。
坐在卧铺车厢里摇摇晃晃,她想起紫颜上百度、搜网站,忍不住哀叹。明明是玩COSPLAY的富二代,她应该坚持第一印象,就不会被他骗得不知东南西北。
想到要有个交代,她给小舅舅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正在去沉香谷的路上。小舅舅丝毫没有怀疑,反而嘱咐她多拍点照片回来。书呆子是没有警惕性的。
紫颜坐在她对面喝茶,他包下一个车厢,用精美的紫砂壶泡茶,富家子的气息流露无遗。轻寒被他盯了半天,灵机一动,拿出速写本,簌簌落笔画了起来。
他去当模特,给谁家代言,山寨都会变大牌。这星眸朗目,去演戏就能拯救小成本电影,凭演技起码也是金马奖。泪了,果然是最佳男主角的命,他说什么,她下意识就想相信。
顺手为他勾勒一件夏衣,格子衬衫牛仔裤,精神爽利。要不要这么像动漫人物!她画完,很有拍照上传微博的冲动,看到他狐狸般的笑容,硬生生忍下了冲动。
“这张图送给我好吗?”紫颜目露惊喜,笑意破冰融雪,仿佛她画的是蒙娜丽莎那种杰作。轻寒有点心虚,仔细对比了下,画作不及本人十分之一英俊,算是失败。
“送给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叫紫颜,没有骗你,身份证上的名字。”他撇撇嘴,抢过画,小心藏在一本杂志里。
轻寒锲而不舍地盯住他。
“好吧,你想来没看过《魅生》。”他很是幽怨。
“那是神马东西?”
“你百度文秀网,上面有连载,是一部奇幻小说。”
轻寒怀疑地用手机上网,查到了小说,点进去,看了没多久,“哎呀”叫了起来。小说里的主人公就是紫颜,一位名满天下的易容师。
“你是从书里穿越过来的?”轻寒哈哈大笑,没准这孩子老妈是《魅生》的脑残粉,给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字。算算年纪,不对,到派出所改名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本书是我请枪手写的。”紫颜一派真诚地望着她。
“你不要告诉我是真人真事。”轻寒快速查询,度娘告诉她,本文纯属虚构,她越发风中凌乱,不晓得该怎么推理。
紫颜吃吃地笑,她从他身上看到一股魅惑疏离,和书中描写的一样,“如神仙剪了一个纸影,映了水鲜活开来,一旦被她喝破,会还原成一纸空白。”
她抓着铅笔几乎要拗断,“神仙?妖怪?谢谢。”
“你相信人有前世的记忆吗?”他孩子气的脸,忽然一变,凛然有种睥睨天下的磊落。虽然是提问,决断的口气不容置疑,轻寒不禁随了他点头,“我相信……”
如被催眠。
迷惘中,仿佛看见杏花烟雨下的屋舍,乳鸦轻啼,燕尾点绿,一派春暖花飞的美景。迢迢山水掩映一个明俊少年,十指染粉,调朱弄铅,谈笑间偷换乾坤。这一幕幕高清电影,瞬息在她心头流过。
她愕然看着紫颜,他是谁,一回首就会想起似的,偏偏又忘记。
忍不住要心痛。
“好啦,莫要多想。”他沉沉语声如清幽的熏香,散发开来。是啊,不要多想,嗯,他还在用古人口吻说话呢。这小子,假戏真做了。咦,这是什么好闻的气息?好累啊。
轻寒困倦地闭上眼睛。
紫颜一脸怜惜地凝视她,纤长的睫毛,安静恬美的脸,看着看着,就想刮下她秀挺的小鼻子,说一句:“喂,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不记得了,那么多年的轮回转世,十几辈子重生投胎,记忆早已混乱不堪。而他,凭借当年灵法师夙夜为他洗髓灌顶,又有玉麒麟守候神魂,在第一次转世时,险险记住了前生。
他找到尚在人世的夙夜,千辛万苦求得神药,能保住魂魄中灵光不昧,然后再去寻找转世后的她。可他是个凡人,举世无双的易容术,不能让他从茫茫人海中找到特定的一个人。
当年,她是文绣坊的当家,所爱唯有织绣,这天性将会一世世沿袭。
有几回,他分明已经接近了她,可是一个绣女在很多朝代,就是贱民。就算是大户人家喜爱织绣的小姐,出嫁生子,多落得郁郁而终的结局。
往往等他找到她,她已经撒手西归。
一生一世。
三生三世。
十生十世。
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
多少年过去,他一次次失望地重入轮回,无计可施。直到来到21世纪,有了搜索引擎,有了社交网络,他忽然发现,键盘下,目标近在咫尺。
他学习黑客技术,一遍遍入侵各大网络数据库,筛选可能的对象。他做好了悲剧的准备,是的,万一她这辈子是男人,万一她是年过七旬的老妇,他也会欣喜今生的相逢,再多障碍,不会动摇他寻找的决心。
终于,他从万千ID中,无数次地选择,锁定了轻寒。
发现她的名字时,紫颜一阵狂喜。
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师父沉香子为她取的名字,就是侧侧,这是觉得恻恻不好看,因而改了字。这一世,他们注定要重逢,紫颜把“轻寒”两字看做暗号,当在博物馆四目相对,他已经知道,她终于回来了。
前世今生的追寻,就要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一路沉思往事,滚滚车轮把两人推向了一个大城。轻寒醒后饥肠辘辘,紫颜送上热腾腾的糕点和一杯奶茶,含笑看她吃完。到站后,不等她说,他背起所有行李,牵起她的手,像一对欢喜冤家小情侣,开心坐上换乘的小巴。
轻寒被他伺候得飘飘然,被牵手时浑身酥麻麻,好像做精油SPA。她偷偷瞥他一眼,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现代人,那么做她男朋友,简直赚到了。唉,可惜他就是不太正常……
她患得患失地乱想。紫颜熟门熟路,带她坐车到了某个偏僻的小城,又雇了小皮卡,颠簸着往沉香谷赶去。
“那个地方在山里头,没人去。”司机沿路和他们大侃,吐沫星飞溅,紫颜小心地用背包挡着,“直到七个月前发现了墓地,哗,连老外都来了一堆!你们是来晚了,最近去的人又少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两人,险山恶水,开车一点也不专心,唬得轻寒扶紧把手。
“你们要去那里旅游?除了坟墓和死人,那个破地方没东西看。”
紫颜坐在他和轻寒中间,扮纯情少年,“那里对我们很有纪念意义,”他微笑,转过头凝视轻寒,“我们是在沉香谷墓葬展览上认识的,大叔你知道么,地里挖出来的宝贝可多了,快赶得上故宫呢。”
“办展览啦?不得了哇。”司机啧啧赞叹,忘记调侃两个年轻人,“是啊,我听说那里面宝贝多,说不定是什么皇亲国戚埋在下面,运宝贝的几辆车子拉了二十多次呢。”
一说起财宝,司机滔滔不绝,仿佛亲眼看到。
紫颜的话让轻寒双颊微红,博物馆里初相识,就算是定情之地了吗?噫,这个地点还真别致。
山回路转,秀丽的风景吸引了轻寒的视线。当地的房屋喜用彩砖,于是雪后银妆素裹的山地,不时露出红黄蓝绿的屋角,像鲜嫩的水果点缀在芝士蛋糕上。她顾不得山风凛冽,摇下窗子,拼命用相机拍摄美景。
“沉香谷的风景才是真好,不用拍这里。”司机缩缩脖子抱怨。
沉香谷,每次听到这三个字,紫颜的双眸就不可察觉地一缩,微微侧过脸,略带忧伤地看着轻寒。
皮卡停在了谷口,弯弯绕绕的山间小径,通向遥远的山中。轻寒看一眼就呆住了。
她小学时经常梦见很多美丽不似人间的景致,醒后慢慢凭印象手绘,就是无法用色彩描摩,怎么上色都显得技术低劣。梦里纯净鲜妍的天地,处处明净如洗,像是3D卡通片里的幻想世界,而现实中,早已没有这种人间天堂。
沉香谷是最后一颗遗珠。雪色掩映下的山林清幽如画,就像是唐宋时的山水,呼吸中有悠悠古意。夕阳西去,一抹晚霞晕染整个天空,仿佛有轻纱般的玫红色薄雾,笼罩半个山林。
这里像极了梦回千百遍的地方,轻寒在震惊中迈步,是的,蜿蜒的小路埋在了雪里,可是她知道那尽头,会有几间瓦舍,一口老井,和成片的菜畦。她向往的田园风光,就在眼前,轻寒不禁急切地走了进去。
紫颜付了钱,追着轻寒走进山谷。她像是初到婆家的小媳妇,疑虑不安地扫视四周,不,一切和梦里都不同了,千年的古树被砍了,幽深的小径堂皇地露了出来。最破坏美景的,是远处堆满黄土的墓地群外,拉扯了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守卫的乡民在电灯下打牌喝酒。
天色已黄昏。
轻寒捂住了嘴,莫名的悲伤让她想流泪。
紫颜默默地拉着她的衣袖,“喂,你别难过呀,坟墓挖了就挖了,不就是损失点钱财。”
“好端端的美景,就这样被毁了。”轻寒借机转过脸,飞快地抹了下眼睛,为什么会那么哀伤,空洞洞的失落感贯穿灵魂,“怎么说来着,入土为安,那对夫妻尸身不腐,可是放在灯光下被展览,要是他们在天之灵知道,肯定会气得活过来。”
“哎呀,没关系啦,臭皮囊而已。”紫颜听到她说“夫妻”,很是欣慰地一笑,“再说他们本来就活着嘛。”
“啊?”轻寒身子弹开半步,“你又来吓人。我……我不想去坟地上……我不是吴邪,你也不是闷油瓶,在这里站着看看就好。”
紫颜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无辜地说:“谁让你去盗墓啦?墓里早就搬得干干净净,有什么可瞧?走,我带你回家。”
他望了墓地的方向,诡异地笑了笑,仿佛在讥讽世人的贪婪与无知。锐利的目光转向轻寒,就变成呵护备至的温柔,在渐暗的夜光中,依然明亮如星。
我带你回家。
轻寒隐隐约约觉得,他话语里有许多的深情,可是她依旧记不起,听不懂。
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远远离开墓地,起码走了一两公里,到了一处静谧的平地。紫颜打开手机上的电筒软件,照亮了地面,轻寒凑过去看,大雪压在杂草上,已经无路可走。
荒山寂寂,新鲜的空气漂荡寒冷寂寞的气息,她怔怔地站在那儿。
紫颜狐狸般地慧黠一笑,弯下身,把手伸入雪地。
他用力一掀,一块铁板赫然打开,露出一个洞口。轻寒惊慌地张望,紫颜已经跳了进去,她硬了头皮,慢慢摸下去。
“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你带我来的。”紫颜淡淡说了一句,盖好翻板。
轻寒苦笑,小声说:“你说得好像我们上辈子认识似的。”紫颜点了点头,轻寒没看到,光顾着忐忑地打量四周。
没想到地下如此宽敞,纵横交错的通道,幽幽燃烧的火烛,像极了古装电视剧里的密道。走了没多久,她看到一块古色古香的匾额,“洞天斋”。
轻寒微觉晕眩,这龙飞凤舞的行草,她不应该认得,可是她一下读了出来。
这里面竟像商场一样宽大,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董器物,轻寒瞬间傻眼,这这这,比挖出来的坟墓宝藏何止豪华十倍!
紫颜挑了张紫檀梳背椅坐下,等候她慢慢观赏,目光里满是宠溺。
轻寒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双眼溜溜直转。天哪天哪,简直媲美故宫的收藏啊,可是一个个簇新得贴个标签就能大卖,看得出一直有人在打理清洁。
“你是不是经常到这里来?不怕有人发现吗?”轻寒问他。
紫颜指了指自己的脸。她顿时会意,也是,他懂易容术嘛,每次换张脸就好。
她逛了一圈,拍拍手在他身边坐下。换作其他人,看到满眼的珍宝,多少有贪念,她却镇定如常,只在看到金银玉石的首饰时,恋恋不舍地多看两眼。
“这些首饰全是你的。”紫颜静静地说。
“鬼才信你。”轻寒吐了吐舌头,又情不自禁远远瞥了一眼,珠光宝气,真好看。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率性。”他微微笑起来,嘴角上扬,灯火下的眉眼,格外柔和。
轻寒痴迷地看着他,相比那些古董财宝,他的美色更为吸引人。他口口声声说那些都是她的,可地下挖出的文物,应该是国家的。更何况无功不受禄,他们非亲非故,彼此看了顺眼而已,他就算把所有的东西送给她,她也不会要一件。
不是她的,她不会拿。
可是他除外。轻寒千里相随,黑夜入洞,换作别人,她早就报警或者逃之夭夭。现在安稳地坐着,无非因为他。
她没有幻想过未来与谁共度,可是如果有,也不会像电影里说的那样:“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不必那么夸张,只要像紫颜,说一句“我们回家吧”,她就愿意随他天涯海角。
她偷偷看他,遗憾地想,他大概是把她认错成什么人了,老是“从前从前”的,如果发现她就是一个平凡大学生,会不会甩袖走人?说多错多,赖在他身边就好,闷声发大财。
“你怎么了?还没有想起来?不要紧。”紫颜拍拍她的手,笑语安慰,“我们有很多时间。”
“这些文物要上交给国家么?”轻寒打定主意,不多谈往事。
“安心啦,这是祖传文物,属个人私有。”紫颜咳嗽两声,笑了起来,“既不是墓葬,也不算出土,就是你的财产。来,再去看看别的。”
安神堂。拂水阁。东篱居。药香书香混在一处,轻寒嗅着清爽的味道,肚子忽然咕咕作响,好像蛙鸣。
“你歇着,我给你煮点吃的。”
东篱居内,客厅卧室厨房一应俱全,陈设古色古香,用具有很多是现代的,甚至有电器。轻寒惊奇地看到紫颜拿出电磁炉,这不是纽约的地下室,怎么会有电?
“太阳能蓄电池。”紫颜头也没抬,专心做菜。
素菜素面素汤,热腾腾端上黄花梨八仙桌。轻寒敲了敲筷子,香气馋得她忘了装淑女,捞起面条大吃。没有肉,并不妨碍美味在舌尖跳舞,她哧溜哧溜地吃面,含糊地问紫颜:“你怎么不吃?”
“我吃花,你忘记了?”紫颜捧着一只青瓷碗,好整以暇地舀了一勺放嘴里,“这是晒干的苦刺花,味道甚好。有网络就是方便,我在淘宝找云南店家买的。”
轻寒尝了一口,清苦中有股鲜味,不觉多挖了几口。紫颜看她吃自己碗里的菜,一脸的笑意,“吃了我的菜,就是我的人了……”
他小声地嘀咕。
轻寒没吱声,女生要矜持啊矜持,有什么好菜就统统端上来吧!
两人欢天喜地吃完了饭,她正想收拾碗筷,紫颜已经一把夺去。
“这些粗活都是我做的,你不记得了?”紫颜一指新泡好的茶水,“你喝了润润口,花草茶,不含咖啡因,不会失眠。”
轻寒给紫颜发了一张好人卡,然后兴高采烈去拂水阁翻阅古籍去了。线装书有没有?善本珍本有没有?每一本价值连城,看书就像在数钱。绣像本就更美好了,古人画画很有意境,才子佳人墙头马上,慢慢能看出很多意思。
紫颜望着她没有心事的背影,舒心地一笑。她还是她,纵然经历重生,从古到今,依旧是一片冰心无邪。他洗净两手,拈香燃烟,一股冷香像小猫撩动爪子,轻轻蹦出了香炉。这香烟袅袅婷婷,飘散在地底,紫颜哼着情歌,暖了熏炉,抖开一床大红的锦被。
这是大婚时千姿送的金丝锦被,千年如新。还有青鸾绣的枕头顶,O调的帐中香,墟葬摆的桃花阵,丹心雕的龙凤床。
回想往事,他心里那个甜,笑容粲然绽放,一回头,忽然看到轻寒呆滞的眼。
“铺被叠床……你要干什么?”
这是误会呀!
紫颜剧烈地咳嗽,退开两步,“你喜欢玩什么游戏?”
“嗯?”这个话题太跳跃了,轻寒睁大眼,忽略了眼前所见。
紫颜小心地指了指枕头,“那边有台IPAD,里面各种类型的游戏都有,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玩一会好啦。我就睡在隔壁,不要怕。”
轻寒的脸像红苹果,好在灯光不够亮,“谁说我会睡不着啦。”
“能睡着就好,能睡就好。”紫颜一个劲点头,忍着笑意,往隔壁屋子走去,“对了,洗手间在那边,要多走几步路。乡下地方,只有马桶,不能抽水……放心,熏香够多,不怕有味。”
“啊!”轻寒华丽地辶耍体会到孤男寡女的尴尬。
这一夜,注定睡不好啊。
她把游戏玩了又玩,把这一天的事想了又想,竖起耳朵偷听隔壁的动静。很安静,没有呼声,她就有点害怕,试探地叫了一声:“喂……”
没有回音。
轻寒越发紧张,点燃一支烛台,小心翼翼走到门口,对了隔壁屋子喊:“紫颜。”
“出口都封死了,这里没鬼。”他翻了个身,像是说梦话,喃喃几句就没了声音。
“啊!”听了更可怕,轻寒颤抖地往旁边看。
“你怕就把灯都点上。还有,你是懂武功的人,好好回忆回忆。”他嘟哝两句,闷头在被子里强忍冲动,唔,侧侧从来不怕鬼神,你千万要想起来呀。
轻寒哭笑不得,但她是个好强的,一跺脚就回去了。
胡乱地想了一会心事,她嗅着助眠的清香,心一旦静下,很容易就睡着了。真正失眠的人是紫颜,他等了太久太久,现在佳人在侧,看不得碰不得,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相思滋味让他辗转反侧。
相遇是缘,相爱相守更是千万人千万年难得的缘分。他曾经拥有,又险些让这缘分消失在俗世洪流,现在有了重拾的机会,他再也不会松开手。
第二天,轻寒贪恋被窝的温暖,挣扎着不想起床的时候,紫颜顶了一对熊猫眼憔悴地看着她。
“你不是会易容术?怎么黑眼圈都出来了,技术不行嘛。”她嘿嘿偷笑,在锦被中露出半张脸,俏皮地眨眼。
“今天是情人节,我想你一睁眼就先看到我,可惜我起晚了,没时间收拾。”紫颜似乎有一丝羞涩,双手背在身后。
她忘了世界上有这个节日,腾地双脸通红,“那你,先去易容,哦不,化妆,也不是,你去拾掇拾掇,我这就起来。”
紫颜再度诡异地一笑,轻寒觉得冷风嗖嗖,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的衣物都在这里。”他放下窄袖紫绮襦衫,缃绮曳地长裙,还有一双云头锦鞋,“你先穿戴起来,我再给你梳妆……易容。”
他拉开八扇彩漆围屏,候她穿衣。既然前尘旧事,他忘不掉,她记不起,紫颜唯有运用他最大的倚仗。
易容术。
“给我易容,我就会想起从前吗?”轻寒觉得匪夷所思,这古代服饰还算好穿,熏笼里的炭烧得正旺,不会嫌冷。再望望昨天脱下的羽绒衫,顿时轻巧多了。
“喂,好看吗?”她从屏风后浮出身影,“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再梳个堕马髻,就是罗敷啦。”
罗敷自有夫。紫颜含笑点头,拿起木梳朝她笑道:“要不,就梳堕马髻?”
“不要,已婚妇女才梳那玩意。”轻寒得意地看他,想当年,她可临摹过不少古画呢。
紫颜黑线,行骗不成功嘛,只好妥协,“那就双螺髻好了,和你我初见时一样。”
他端来金面盆银唾壶,服侍她洗漱,敷上希思黎的乳液,欧舒丹的护手霜,再端来一盘麝香豆沙团子,“你吃两口垫饥,我帮你梳头。”
挽上她的青丝长发,细细梳笼在手中,螺旋状盘在一起。他的神情既严肃,又欢快,一丝不苟,兴致勃勃。他纤长的手指划过头皮,轻寒就像被点穴,心猿意马,动弹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脂粉膏泥,铅华香雪,簌簌地抹在她脸上。他是掌控众生的魔术师,化腐朽为神奇,演一场穿越时空的戏法。
她从镜子里偷觑,每当目光交错,就恍如触电,火花四射。一夜没睡,紫颜的面容略有倦色,可凝眸梳妆时的神采飞扬,洗去了所有憔悴。沉迷工作的男人最美丽啊,这姿态这手段,十足是超一流的时尚造型师,轻寒不由看得痴了。
光顾着欣赏紫颜,等他摆正她的脸,镜里出现一个俏生生、娇怯怯的小姑娘。杏眼流波,玉靥含春,宛如古画里扑蝶的二八佳人,烂漫天真。
轻寒手中的豆沙团子差点落地,这个小丫头是谁,比自己好看十倍。
紫颜眯着眼,隐隐期待什么,她歪头看着镜内镜外,不明所以。最终,紫颜垂头丧气叹息:“唉,你还是没想起来!”
这容颜是他最后的稻草,他的双眸倏地黯淡下来。
他没想到,即使众里寻她千百度,寻到后使尽手段,依旧对面不相识。
所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只是奢望。
眼前雾蒙蒙一片,眼泪忍不住打转。紫颜凄然对轻寒一笑,返身去拨弄熏笼。轻寒抚着脸庞,微微有些难过,她只想做自己,可是看到紫颜那么失望,禁不住想丢弃一切,变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喂,沉香村挖出来那两个人,是不是其中一个,是你?”她怯生生地问。
紫颜黯然点头,“另一个是你……不,是你的前世。”
缭绕的香气,穿过手指,缝隙中如烟似梦的人生,是真是假?不如放下了也罢。他瞧了一眼熏笼,眼睛里蒙上一层灰。
轻寒仔细打量镜子,的确,这容貌和棺椁里躺的那位夫人很神似。
“你也转世了?”她凝眉探询地问,一个“也”字,不觉自承了身份。
“是,转了很多世,找了你很多很多年。”他幽幽说来,并无哀怨,唯有伤情。
寻觅十几世,说不累都是假的。
这一次,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她回不来,他不如一起湮灭在这滚滚红尘里。
“能不能不去找过去那个我呢?”轻寒鼓起勇气,大胆地说。她不忍见他哀伤,仿佛自己的一颗心同样在陷落,“如果你确定我是她,为什么不珍惜现在的我?”
她说完,怦怦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生怕他言语如刀,锋利刺来,立即捂住耳朵不敢听。
紫颜一呆,妖异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不珍惜现在的你?”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惊醒了迷途的他。
他蓦地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是啊,一叶障目,谁说她必须是一模一样的侧侧,才值得他全心地付出?认定了是她,就是她,只有她。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去想以前的事。”
轻寒闷在他胸前,像小狐狸一样地笑了。唔,谁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愚蠢?她分明懂得自爱,才能得到更多的爱。她不是藤萝,不是菟丝,不会寄生在爱情中活下去。她要他,刻骨铭心记得的人,是她。
那个侧侧,纵然是前生,现实中此时此地的自己,难道不是最宝贵?
这就是活在当下。
那香气陡然浓烈起来,如火如荼,轰轰烈烈。紫颜脸色一变,他刚才万念俱灰,在香料里做了手脚,那香烟奈何不了轻寒,对他却是致命。
“糟糕,我刚才在香料里下了毒,不过你会没事。”他苦笑,扑灭熏笼已经来不及。
“啊,你以为演罗密欧茱丽叶?你假服毒装死,等我真自尽跟随?能不能不要这么戏剧化?”轻寒又好气又好笑,踢了他一脚,结果大帅哥弱不禁风地倒下,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
她连忙使劲力气,险险把他抱了起来。
“解药呢?”
紫颜虚弱地摇头,哇地吐出一口血。轻寒脸色煞白,来真的?手忙脚乱把他拖到床上,体温急速下降,脉搏几乎摸不到,估计再过一时三刻,就要挂了。
看了他真的人事不醒,轻寒慌了神。无论是在博物馆,还是在火车上,无论在山谷外,还是在地底中,紫颜始终运策帷幄。可是神秘如他,全能如他,竟也不堪一击。她恨恨地灭了香火,翻箱倒柜地在安神堂寻找药物。
七手八脚抱了一堆药瓶,走到他面前,“你醒醒,看看什么能吃?”
他已经昏迷,不言不语,躺在那边就像博物馆中看到的尸体。她惊惧地摇动他的身躯,“喂,你醒醒,紫颜!”他不动,连呼吸都要断绝,只存了一口气。
轻寒心神恍惚,这是一场梦吗?她掐了掐手腕,会痛,看到他闭上眼,她很心痛。他奔波前世今生,为了寻找她,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香灰化作一股甘甜的冷香,蹑手蹑脚地袭来,像一只小豹子,扑进轻寒怀里。是了,这香气,她在哪里闻过?轻寒回首,突然又望见镜中,胭脂霓裳,曾经,她也这样哭过。
往事一幕幕,比3D还真实的影像,在脑海不断放映。
“你以为人人都是好骗的?我……可聪明了!”
“路难走些方好,太顺当,倒忘了是在走路呢。”
“侧儿学艺不精,能来文绣坊真是太好了。”
“不,我不想靠青鸾师父的帮助,才让别人接纳我。”
“大清早睡懒觉,你们这些人呀,该有人管教!”
“罢了,我泼辣都是给外人看的,心底里,还是从前旧样子。”
“你这一年片字不写,锦书不寄,哪有资格怨我?”
“这会儿是真人,还是人偶?”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像打开了自来水龙头,妆都花了。她终于记起,在同样绝望的时刻,多少夜泪湿金缕,魂梦无依。她是侧侧,他是紫颜,那一世的相爱,就是永远。
他曾撒手西去,天地茫茫,那时的她,以为再见不到阳光。幸好有夙夜相救,他们得以相伴终老,白首相依的幸福,此刻历历在目。
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萝莉,她含着眼泪,翻出麝香冰片的香粉,吹入紫颜口鼻中。这两味药芳香开窍,但愿能救他醒转。
泪眼朦胧地候了半天,紫颜勉强睁开眼,看着哭得昏天黑地的轻寒。
“别哭了,节约用水,要环保。”
水龙头变成了瀑布,呜……
“你是不是每一生都要假死一回?”她泪眼婆娑地嗔怪。
“你终于想起来了?”紫颜又惊又喜,精神百倍。
“怎么办,你能吃什么药?夙夜转世了么?还有神医皎镜……我,该怎么救你?”她凄凄惨惨地抹泪。
紫颜俊脸一红,她奇怪地发现,他的气色居然好得很。难道她记忆恢复,对他来说,就是灵丹妙药。
“你是假死,还是被我感动了?”她拉过他的手搭脉,这脉象,不对!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的确是假死来着,要不然你还在失忆……”
“……”搭脉的手,变成扣住脉门。武功的确想起来了。
“生气了?别这么小心眼,要hold住。”紫颜低眉顺眼地哄她,就差没惨叫了,“情人节,我们去县城看电影好吗?有情侣座的。”
“哼,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只是读了《魅生》!”她翻白眼,姑娘我是这么好哄的吗,手下又狠了两分。
“不是吧侧侧,你别骗我。”紫颜低声哀求,用绢帕给她擦眼泪,“唉,是我不好,但是今天是情人节呀……亲,一笑泯情仇好不好?来,说‘茄子’!”
“我还番茄土豆呢!”她恨恨地说,“你就是小说看多了,什么不好学,学文艺青年!”
那个文艺青年嘿嘿一笑,按动了床头的机括。千百朵娇艳的红玫瑰,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芳香诱人,鲜艳欲滴。她一怔之下,手上不由一松。
这鲜花攻势,向来不好抵挡。更何况,天上地下的鲜花,排成了几个字:
I LOVE YOU!
他拉过她,轻轻一吻,地动天摇,让她的小抗议融化在他的热情里。
三生石上,偶尔回望,若是看到属于你的缘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切莫错过。
跋魅生:恋物、传奇与理想主义
「胤祥」
【七年魅生:楚惜刀的创作历程】
为《魅生》的第五卷写这篇跋文的时候,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书柜深处的《奇幻世界》和《九州幻想》杂志。一番细读之后还颇有些心得。不得不说,《魅生》这几部书,恰好联系着近些年中国幻想文学的兴衰,稍稍探究一下所谓大环境,有些细节也会变得更加容易理解。《魅生》系列最早的一篇《别离》出现在《奇幻世界》2005年第9期,到2006年4月号的《空焰》为止共8篇文章,收录于2007年5月结集出版的《魅生·妖颜卷》(图书版附有两篇人物前传及一篇番外)。
这个时间段的微妙之处在于,2005年7月号是九州系列在这本杂志上出现的最后一期,同时,九州系统自己的杂志《恐龙·九州幻想》也是在这个月创刊。做一点历史回顾的话,1999年的高考作文事件(当年全国统考的高考作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与1999年6月号的《科幻世界》的选题和文章十分相似)导致的“科幻热”以及随即而来的《科幻世界》的黄金年代使得这本面向中学生与大学低年级学生的杂志获得了业务发展的可能,终于在2003年以增刊(《科幻世界·奇幻版》)的形式推出了奇幻刊物,并在2005年正式创刊为《奇幻世界》,以2002年发端于网络的九州设定下的小说为主打,并广泛吸收互联网奇幻写作中的高质量作品,形成了盛极一时的“奇幻热”。而这种效应也逐渐蔓延开去,盛极一时的时候,市场可以容纳四到五本主流奇幻杂志,相应还有不少图书出版,以九州系列图书、燕垒生的《天行健》系列为代表。而2006年4月《奇幻世界》经历人事动荡,严岩、阿豚、张进步等编辑集体离职创办《幻王》杂志(在被迫两次更换合作刊号后,出版4期即告停刊)。这一事件对《魅生》系列的影响则是使得楚惜刀的杂志合作方转成了《九州幻想》。
彼时楚惜刀并非一线作者,之前仅在《今古传奇》上发表过一篇《青丝妖娆》(2003年13期)。与《魅生》系列同时刊登的尚有沧月的《花镜》系列,狼小京的《人偶师》系列等,《魅生》也算不得十分起眼。在江南的邀请下,联系不到编辑的楚惜刀于《九州幻想》2006年4月“太阳号”发表《魅生》系列前传《眉妩》,此后发表的前传系列还包括《流云》(载2006年9月“休肜号”)、《闲歌》(载2006年12月“紫宸号”),与未发表章节《袖雪》一道收入2007年10月出版的《魅生·凤鸣卷》。另一方面,楚惜刀自2006年5月“亘白号”开始连载《魅生·幻旅卷》。至2007年暑期合刊(7-8月)《销香脂》共6篇,与未发表章节《相思剪》《轮回果》收录于2007年8月出版的《魅生·幻旅卷》。
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但凡是奇幻读者都了解一二,那便是绵延数年的“九州门”事件。此处不去纠缠细节,网上自有节略。自九州闹家务以来,楚惜刀一直支持“魔都”一方,不仅持续供稿,而且参与“南九州”的诸多策划项目,如海国志异系列等,并在2007年3月号试水九州设定之后(《九州·云山别》),2008年开始连载九州设定的长篇作品《天光云影》。不过更重要的一件事是《魅生》前三卷(两卷正传及一卷前传)的出版,使得楚惜刀正式跻身重要奇幻作家之列:除了短期内系列图书的规模效应之外,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设定体系和故事空间。
2008年《九州幻想》系列图书的《四时好》《五湖烟》两卷分别刊载《魅生·涅卷》的前两篇《洞冥》和《偷天》,当年6月《涅卷》结集出版。封腰上称“魅生上演华丽大结局,演绎不朽传说”,故事自是凄婉动人不提。接下来三年有余,楚惜刀除了完成九州设定下的《天光云影》之外,还修改并出版了武侠小说《明日歌·山河曲》两卷。2012年1月,作为续集的《魅生·十师卷》于《南叶·仙度瑞拉》杂志连载,这个作者和读者皆意犹未尽的故事终于得以继续。
应当说楚惜刀的创作历程深刻裹挟在中国大陆幻想文学的产业模式及发展变化历程当中。就一般情况而言,大部分的写手/作者/作家们都经历着一个网络-杂志-图书的产业过程,就业界规范而言,图书版本应当有至少10%的未发表内容,文字也应当经过润色和调整。对单行本而言,网络和杂志都是某种形式的图书广告。再加上电子阅读的逐步盛行,以及读者群结构的变化,市场的萎缩看起来是不可阻挡的事情。其实就商业价值而言,续集显然是更容易获得读者认可的(这就是如今电影业的现状)。楚惜刀的创作与出版历程恰好可以提供一个解读近年幻想文学产业的切入点。
【恋物与匠人】
《魅生》在连载之初的情节模式,可以明确地被定义为“花仙子模式”的“单元剧”。
《花仙子》的叙事方式是连贯的核心人物与相对独立的单集剧情(这也是“系列剧”区别于“连续剧”的特点),加上每一集的知识性内容“花语”。《魅生·妖颜卷》大约每一章都要介绍一款香的用途,同时如果将紫府视为整形医院的话,这几乎又是一部《整容室》(Nip Tuck)。这是最为行之有效的日本动画或者美剧的情节模式——即便是神作如《EVA》,推进主线剧情的同时,每集仍要相对独立地处理一个“战胜一个新出现的使徒”的故事。《幻旅卷》的连载也是沿用这一情节模式,更为有趣的是,这部书虽然呈现为一个历险故事,但每一章节标题都是“物”,或曰“欲望客体”。若说《妖颜卷》隐含的叙事是广告创意与客户的关系,尚属白领阶层的话,《幻旅卷》则已发生了业务拓展,俨然金领阶层了。这一单元剧的叙事模式在《涅卷》再度出现。《凤鸣卷》作为前传则有所不同,叙事方式更近似于迷你剧或单本剧。
“恋物”的写法在于对物件细节的详尽描写,在《魅生》系列中,这些细节是衣饰、香料、器物等等。尽可以将这种写法的源头归到《红楼梦》去(楚惜刀也颇用了一些诗词于其中),但在我看来这种对细节的强调与迷恋至少有以下三个层次的原因:
其一是对文本独特性与质量的追求,楚惜刀写这些细节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做了大量的考据工作,在服饰、香料上皆有深入研究。不提她读掉的许多巨册的彩图文献和研究专著,两年前她有次到北京开会,有半天空闲来找我喝茶,但此前仍是拖着我花掉两个小时在北大赛克勒考古博物馆详细看了一个辽代的服饰展览,拍了大量照片。不消说,有些细节便出现在《十师卷》里北荒的服饰描写中。
其二则是与书中人物的职业身份相关。不说侧侧和O,单说紫颜这一门易容术,也是要借助不少工具器物的,更何况易容被楚惜刀处理成一个心理治疗的过程,其间需要燃香辅助,之后更要衣物装扮。其余诸位大师,皆是如此。
第三则是最重要的一点,楚惜刀中文系出身,她自然清楚叙事学对情节模式的分析方式。将理论倒转过来用于创作,则必须面对一个困境:叙事模式无非那么几种,甚至情节展开方式也早有定数(比如普罗普的研究),那么没有新鲜故事的时候,只能依靠人物与细节的翻新来寻找新的可能。这种对器物细节的迷恋恰是这种心态的反映,也是面对如今愈发困难的“创新”的回应方式。
而在小说文本中被作为“欲望客体”的物,除了提供叙事动力之外,也带有价值评判。就中心思想而言,《魅生》系列可以概括为人的技艺取决于眼界、知识和品性,不可凝滞于物,在技巧的磨练中试图去达到“游于艺”的状态,最终比拼的是对人性的深刻认识。这便是对物的超越。在紫颜的多次出手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这种明确的表述,而在《凤鸣卷》与《十师卷》中,随着其余人物故事的展开,我们再度印证了这种判断。
当然,紫颜之所以强大并非因为他的主角光环,而是他几乎是十师中唯一具备超越可能的人物。这并非是因为他的职业需要兼通多门技艺,而是他不仅仅要做一名匠人,他所做的不只是易容一事,只有他要集中处理人的问题。织物书画器物建筑香料皆可传世,医道风水音乐也会有典籍流传,灵法师不在这个世界之中,唯有易容师与人息息相关。
【传奇化与大叙事】
《魅生》虽是奇幻小说,但叙事传统仍需接续到所谓“早期中文互联网写作”之中,与这个脉络平行的另一个传统则是“大陆新武侠”。楚惜刀的写作背景正是源于“榕树下”与“晋江文学网”,同时与作为“大陆新武侠”机关报的《今古传奇》颇有渊源。此处不再展开论述这两个传统的具体特征,只是为楚惜刀的写作寻找一个较为清晰的位置。如果回到本文第一段讨论的问题,实际上“奇幻盛世”的作者构成本身就比较复杂,楚惜刀这一类作者会具备某种共同的倾向,在这里姑且称之为“文本的传奇化”。
这里所谓“传奇化”除了包含唐传奇以降的志怪传统之外,还包含某种寻找“大叙事”的倾向,换言之便是建立与政治的叙事关系,或曰“宫廷文”。作为源头之一的金庸在中后期作品中常常建构一种朝廷-江湖的叙事模式(可参看新垣平《剑桥倚天屠龙史》),无论是作为政治隐喻的江湖格局,还是如《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鹿鼎记》这样直接涉及历史与政治的文本,皆包含了明确的涉及“大叙事”的尝试。而这种大叙事正是建立在可感知的经验或可获得的知识的基础上。就金庸而言,大叙事的基础是古老中国的地理与历史设定,在其上建立了整套内功-外功体系的武术设定。而风靡一时的穿越小说也是如此。读《魅生》很容易发现整个体系设定是在写作过程中逐渐生发出来的。人物的身世、宫斗的历史皆是如此。虽然故事的展开方式确实需要以此为宜,但这种生长的状态显然并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为什么这个初看颇为单元剧的故事在写作过程中会逐渐走向如今的方向?恐怕还是奇幻小说的写作和阅读模式决定的。
从这个意义上再回去看所谓“奇幻盛世”的背景,与奇幻小说的功能,最初的互联网写作本身就是一种逃避平庸琐屑的日常生活的造梦方式,奇幻小说则提供了充分的距离感,但其中的支撑逻辑却是可供日常经验的,或曰奇幻小说中的情节与动机皆可视作日常生活的某种投影关系。就《魅生》而言,十师的职业,除了灵法师之外皆有现实对应;而通贯全书的地缘政治格局则是读者耳熟能详的南北对峙——典型如宋朝,此外基本的地理历史设定仍是在传统中国有迹可循(类似的写法如《天行健》或楚惜刀本人的《明日歌》系列,皆是在古代中国的朝代之后建立架空朝代,历史地理却保持连续)。而这种设定会不自觉地导向大叙事——无论将此视作作者与读者共享的情感结构,还是将其视为一种“中国特色”的政治情结与政治想象,这种朝向大叙事的倾向正好反映出某种这个时态的集体心态:渴望获得某种超越的可能。
这也正是紫颜的成功之道的现实触点。且不论他身世如何,整个《魅生》的故事可以看做是他大学毕业(前传补了高考面试和大学内容,《袖雪》一篇完全是侧侧在准备高考……)之后开始做项目经理的故事,因为手艺惊人而上达天听,做到行业顶级开始参加高层论坛,甚至可以影响到整个国家的政治格局。不同于电视剧《潜伏》的本质是个由大叙事滑向办公室政治的故事,《魅生》是一个逐渐外推的叙事过程,愈发传奇化的格局展开之后,恰是一片读者得以从现实获得超越体验的想象空间。
【理想主义的情怀】
如今“情怀”已然变成了一种略带嘲讽和辩驳内涵的无效命名,但好在“理想主义”仍然是一个好词儿。读完五卷《魅生》,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正是“理想主义”这个词。人物个个儿天生丽质,细腻温婉,身怀绝技,并且大都具有惨痛到足以留下一生阴影的前史,到紫颜这里更是雌雄莫辩地颠倒众生。若要做影视改编,大约紫颜这等人物得归入那种“不能被扮演”的范畴吧。加上楚惜刀华丽的修辞,《魅生》也隐隐带有某种唯美主义的倾向。但正如前文所言,它本质上是个励志故事,书写的也是个人奋斗的精神与境界,这其中就更近似于理想主义了。
具体一点来说,如果以简单的善恶二元论来分析,这部书里的好人都是真好,他们天真纯朴心思单纯,所为不过求一神技,以紫颜的“对天改命”为最;而坏人也不是真坏,而是迫于无奈地站在了对立面。实际在楚惜刀脱胎自叙事学的写作技巧中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表述,而是以“英雄/主角-敌手/对手”这样的范式行进的。说这部书理想主义,是因为楚惜刀虽然提供某种现实触点,却并不真正去描写创痛的现实与那种令人产生不适的“恶”。这不仅仅是一个“没有非善即恶”的世界,而是没有“恶”的理想世界。当然说到这一步,便不是一个叙事学问题了。
而就《十师卷》的写作过程而言,楚惜刀仍然是颇具独特性的。据我了解,《十师卷》的十个故事,恰好对应的是十种经典叙事程式。比如《丹心》对应的是“金羊毛”,《侧侧》对应的是“如愿以偿”,《元阙》对应的是“愚者成功”,而《紫颜》则是对应“超级英雄”。在创作谈《魅生的故事》里楚惜刀也写到《妖颜卷》的布局谋篇中“春夏秋冬”的章节安排与“市井-宫廷”的结构安排。这等妙手并非读者可以察觉,但是会有隐隐的感觉。比如《十师卷》中,《丹心》《元阙》《霁月》《夙夜》皆有颇需功力的大场面,而《侧侧》则更是写到更需功力的梦境。安排叙事母题固然简单,但从这里倒回去编织整个细节丰满的故事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实在这五卷《魅生》之中,楚惜刀也是愈发得心应手,除了随着故事进展人物性格逐渐清晰,大叙事逐渐浮现,更重要的是技巧的逐渐圆熟。《十师卷》里视点在不断流转,大场面和群戏又俯拾皆是,这种笔力是需要逐渐养成的。
所以对我而言,《魅生》最有趣的地方正在于作者与文本的共同成长。不禁想象如果市场再稳定成熟一些,这个故事应当更加绵密,与读者有更多的互动。它应当是一种青春记忆的载体(比如《哈利·波特》系列)。再进一步说,如果把《魅生》系列按故事顺序加以排列,马上可以看出它一直着力处理的成长问题:无论是紫颜的“求生”还是长生的“求真相”,无论是夙夜的“求道”还是诸位大师的“求精进”,他们对抗的无非是如刀的时光——《十师卷》与《凤鸣卷》相比,已基本可以看做是“二代目”了,而楚惜刀并不回避这个问题。这才是理想主义的大文章——世易时移,不变的是这些匠人们前赴后继地追求理想,而有紫颜在场,甚至岁月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容颜。
【做为跋文的结尾】
若干年前我在《九州幻想》做过一段文字策划,后来也坚持了四年左右的评刊和书评的写作。以那个时候的精力,还是得以覆盖绝大部分的幻想文学的。翻了翻自己的豆瓣页面,大量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南北九州的Mook。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混入了沐灵国这个“带有干亲性质的黑社会组织”,在“东宫只认小辈,西宫只认长辈”的残酷逻辑面前只好入了东宫,与楚惜刀结拜姐弟,名列东宫国舅团(一共有十三位国舅之多,咳咳)。随后在楚惜刀写《天光云影》的过程中持续为她提供秘术设定的咨询,就这么慢慢熟悉起来。因为写评刊的关系,楚惜刀的文章也是读过绝大多数(比如有些读者可能不知道的《魅死》),对她的风格还算比较了解。
不过按惯例写跋文或者序言需要以吹捧为第一目的,而我“死学院派”的名声在外,所以最终写了这么一篇评论分析式的跋文。我觉得我与楚惜刀的对话关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她并不排斥理论的介入。这在幻想文学圈是很少见的。无论是文化研究理论、叙事学还是神话-原型批评,以及算不上理论的电影编剧技巧,楚惜刀皆可信手拈来倒转成文。这种方式为很多作者所排斥,但是结果读者也能看出来——作者如何成书是他自己的事儿,重要的是作品的实际效果。楚惜刀显然是不满足只写通俗小说的,这不是我的刻意拔高或者肆意吹捧,而是她的诉求使然。我认为在跋文中指出这一点还是很有趣的一种尝试。最后的一个段子则是,这篇跋文的写作过程仍是与楚惜刀的一种互动,写完一段分析便发给她看,常常得到的反馈是“咦,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大约这是一个作者对评论者最高的赞赏。其实说穿了也无非是“共享一种情感结构”,我只是在此做一个提示,楚惜刀的书当然确实是通俗小说,但它确实不止一种读法。
后记:十样蛮笺纹错绮
这是一篇重写的后记。
小时候写作文,叙事文是我最喜欢的,写到抒情散文就有点程式化,议论文最是干巴巴没什么激情。偏偏后记一般被我视作散文随笔类,正是我极不擅长的。记得上回《魅生》前四卷初版,我对编辑暖暖说,我不会写后记怎么办?她说,后记就是很随意地与读者间的交流,怎么写都是可以的。
那是2008年6月,时光飞快地流逝了四年。
《魅生》前四卷出版后,我有了孩子,开始忙碌热闹的生活,断续写作二十年的“大坑”《明日歌·山河曲》终于结集出版,从工作多年的广告公司跳槽换去新东家,而后今年为写《十师卷》辞职成了“坐家”……远远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原地,打开尘封的宝盒,看那些熟悉的面容留在原地对我微笑。好吧,这种诗意纯属我的想象,或许故事里的人物和故事外的读者一样,对涅卷的结局怨念不已,而我心心念念的却是《凤鸣卷》里未能尽述的十师风流。两相结合下,就有了《十师卷》的诞生。所以,我多少算是完成了当初后记里的心愿,像《阴阳师》那样隔上几年,再续前尘。
“十样蛮笺纹错绮”出自辛弃疾《贺新郎·赋海棠》,开头这样写道:“著厌霓裳素。染胭脂、苎罗山下,浣沙溪渡。谁与流霞千古酝,引得东风相误。”我祖籍浙江诸暨,虽然只有过年偶尔回去住几天,但不妨碍我执著地在籍贯里写上这个地名,这使我看到“浣纱”两字就格外亲切。写文如浣纱,洗去衣垢,点染流霞,最后一掷惊风雨——我始终有着这样的期许,于是从开始提笔的这十六个月以来,查阅十师相关的诸多典籍,以每天平均七百字的速度缓慢爬行,越写越让我明白写作与易容等技艺一样,磨炼至巅峰有太多路要走。我充其量是初入门的学徒,想要达到长生乃至紫颜的高度……嗯,既然是励志小说,不能打击自己,姑且认为还是可能有那么一天吧。
《十师卷》是《魅生》外传,或者说是后传,写这卷纯属自讨苦吃。一部书十个主角,紫颜必须在最后收尾不说,诸般技艺要写出天工造化、花团锦簇,只能遍览资料殚精竭虑地描摹猜想。我曾开玩笑说,如果真在最后一篇才让紫颜出场,这种找不到男主角的小说,绝对会被读者暴打……最终,他和侧侧在全书写过十万字后姗姗来迟,穿插在各篇中,若有若无地打着酱油。好友君天读此卷时,说他还是一如既往觉得紫颜最好。对我来说,每个主要角色都有所偏爱,反而不像读者那样目光只注视这一人。《十师卷》人物众多,导致群戏大增,这就像真实的人生,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是主角,其实不过是个龙套。好在龙套也有龙套的出彩,在某些人的眼中,擦肩而过的一瞥,就看到了此生注定的真爱。
写到这里我鸡皮疙瘩又起来了。我说过自己不会煽情,稍微文艺腔一点,斜45度仰望天空,就各种不适。平时爱看的是热血能打的小说,婚前还会写些缠绵悱恻的情感文字,现在成了黄脸婆,爱情啊忧伤啊统统不再是小说的主题。这里要向把我当做帅哥的读者说抱歉,以我的笔名判断作者性别是个美丽的错误,当初注册榕树下随手用了我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那部叫《携手江湖》的小说眼看快二十年了依然“坑”着,但楚惜刀却已招摇过市展现在人前逾十年。对十师卷来说,在登场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是最闪亮的主角,我衷心期望在紫颜之后,你们能爱上魅生中的其他人物。甚至像炎柳和玉叶这样的小龙套,当Coser紫颜的Ayaco说这一对好萌好好笑时,我一边偷乐一边哀叹,给他们的戏份还是太少了。
让一个哪怕没有台词的店小二都有独特的性格与命运,一直是我写文以来的梦想,虽然我常常迷失在字里行间,也会写出偷懒流俗的言语,但我真心期望能有天抵达这样的高度。因此,这篇后记在修改若干次之后,也推翻了重写,最初写下的那篇依然太拘谨。胤祥说到“恋物”,使我微微一惊,即使是迷恋细节的处理,我也往往博杂而不精深。譬如十师所涉及的行业,只是浮光掠影地勾勒,想要样样皆通,实在力不从心,这便是完美主义者必须面对的遗珠之憾。
这里不再往深了挖掘内心,那是我在后续写作中需要深思的问题,回到后记的问题上来。我写后记很烂,虽然写到后记意味大功告成,按韦小宝的话说,可以“亲个嘴儿”!一到后记我总是老老实实交代完写作的前因后果,励志一番,再发一通感谢结束,这就是我惯例的格式。看到《魅生》里高谈阔论的作者有如此的窘迫,或许摊开书页的你,不是满脸黑线地想这货不是楚惜刀,就是瞬间得到心理平衡,没准你还比我强很多嘞。是的,在小说的世界里我就是造物主就是翻云覆雨的神明,一颗心膨胀得仿佛无所不能。一到后记打回原形,原来我有那么多不擅长,譬如每回要感谢代笔写诗的朋友,离开了幻想虚构的天空,我并没有飞翔的翅膀。
又要文艺了,打住。和修炼易容术一样,我相信把一件事做好的诀窍都是“无他,但手熟尔”。小说是遗憾的艺术,无论如何书写,成稿后都不能达到自我期待的完美,在修订前四卷的时候,我发现了当初种种幼稚与疏漏,这次再版已经尽力弥补,却依然犹存缺憾。心里念叨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可我清楚地知道,在这碎片化的时代,我们可以拿起手机刷微博一天都不放下,却很难从头到尾把一部书一口气看完,更不要说,做到我期望的,我所有作品值得你再读上一回。
很残酷也很现实。尽管有不少读者告诉我,他/她们把《魅生》看了很多遍,最多的一位说读了二十遍,我听了汗流浃背。我对《魅生》的熟悉恐怕赶不上很多读者,从接受理论的角度来说,是你们丰富完善了这部作品。书中所写的易容师乃至十师种种,毕竟是小说家言,因我一向酷好奇诡,多有向壁虚构的地方。有读者却因厚爱《魅生》,高考选择了中医、调香等专业,有读者去学刺绣与风水,有读者为《魅生》进行角色扮演,制作音乐视频、广播剧和主题曲……我很想把《十师卷》献给这些大胆追逐梦想的孩子,你们让我不得不钦佩赞叹,希望这些职业和爱好,能持久散发魅力,让人生真正地丰盈起来。
我想起少年读书时,常会在夜晚关掉灯,让心爱歌手的音乐弥散在黑夜里。在繁重课业中挣扎的我,时常依靠歌词曲调声线里流转的温情不断激励自己。如今,我感激且幸运地拥有一些愿意读我文字的读者,当他/她们从《魅生》中读出自强不息的励志,从中汲取力量,我既欣慰也惶恐。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也从读者这里得到前行的动力,每句赞美或激励的话,对我而言都是美妙的兴奋剂。所以作者与读者,其实在彼此燃光取暖,就像谭咏麟在今年的新歌《一点光》里所唱:“前面或许就是悬崖,仍然活得相当痛快,能陪伴所爱这刻不太坏。你手中一点光送我,逃离在黑夜被长埋,头顶天的我不怕失败。”我庆幸自己的作品,能成为你们生活中的一块瓦石,一星色彩,一片背景,多出这一点点的不同,这就是自我满足的成就感了吧。
五卷六本的《魅生》至此超过百万字,成为我目前最长的一部作品,清晰看见这七年来行走的痕迹。短时间看来,它是我的代表作,但我深信将来回首时,它只是我踏上崭新世界的一个起点。从小学二年级读《西游记》《封神演义》,四年级读金古梁温,六年级读《蜀山奇侠传》,我沉迷在瑰丽的东方幻想世界里,而《魅生》依稀勾勒出我想象中传统文化美丽的一面,看虚构的历史在这些细节中栩栩如生地幻化出现,就有一种感动。哪怕你我老去,书中的人物依旧翩然鲜活,连时光也无法把他们击败,这大概是我不断书写的意义。
至于初版后记提到的《夙夜传》,咳咳,好像到了应该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刻。它是我期望值最高的一部作品,构思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越是这样,越是不敢动笔,历年积欠的其他未完成的“大坑”尚有不少,变成养精蓄锐再慢慢地准备完成它。好在我会专职写作一段较长的时间,如果“挖坑兽”不来捣乱增添“新坑”,以前积存下来这些“坑”会陆续被填平。年底与《魅生》同时出版的作品还有《九州·天光云影》和《明日歌·凤凰于飞》,多个系列同时缓慢进行中。假如《魅生》是千色丝线织成的华丽缂丝,《天光云影》就是朔风席卷下,一支明如霜雪的羽箭,明日歌系列则是江山万里的一幅水墨长卷。而《夙夜传》,我想象它是一座真珠舍利宝幢,布满水晶、玛瑙、琥珀、珍珠、檀香木、金、银七宝,里面供奉的九颗舍利子——那是九世修道的夙夜。且容我耐心雕琢这件珍宝,它诞生得越晚,匠人的技艺越是成熟,缺憾也就越少。《魅生》写下第一章时,我并不知道后面会敷衍出怎样的故事,胤祥说得很对,这是一个逐渐外推的叙事过程。作为长篇这无疑是相当冒险的写法,我在渐渐尝试为《夙夜传》列大纲和写设定,每次依靠拍脑袋的直觉,很难恰到好处地打磨好长篇的结构。
我不想重复自己,不同作品就像一个个孩子,会有各自的性格特色,期待《魅生》体例出现在其他作品中的读者也许会失望,但有兴趣还原一个完整楚惜刀风格的读者,或许会有别样的惊喜。对写作,我越来越怀有敬畏之心,它与很多技艺一样易学难精。苏轼说“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宋史》称他“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这自在境界于我如海市蜃楼,此后踏马扬鞭,朝了这理想前进,沿途苦乐风光,会化作一个个故事,说给你听。
最后,照例要感谢很多人。
感谢莫雨笙,墟葬遇娥眉吟诵的一首半律诗及丹心的藏头诗由他捉刀。有个随时可以呼叫的御用诗人,感觉真的很好,虽然自己没有香菱那样学诗的天赋才气,很让我沮丧。
感谢胤祥,他是我心中理想读者之一,对十师卷提出了很多中肯的修改意见,甚至让原本绝对的大团圆变成了开放式结局,迟迟无法截稿,并且让这篇后记也重写了一遍。
感谢封面画家唐卡,ENO的初版珠玉在前,他的压力很大。但他真心喜爱《魅生》这部作品,精心读过并给了我很多感想,能请他为《魅生》描绘封面,是我的荣幸。感谢ENO惊才绝艳的初版插画,80·小贾两次操刀设计《魅生》封面,以及八牛为我设计的签名印章,是你们让这套书更完美。
感谢《魅生》的推荐者江南、沧月、今何在、匪我思存、南派三叔、蔡骏诸位大神,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很不容易。尤其感谢江南和今何在,曾为《魅生》初版两卷分别作序,以前后记里没有提及,这里迟到地补说一声谢谢。
感谢我的编辑暖暖,这些年来容我按自己的节奏写稿,对我无比宽容理解。其实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催稿,这真是天下作者最爱。哪怕《十师卷》一拖再拖,她依旧轻声软语等我改稿完毕,让我能够从容地修订全文。
感谢《魅生》发表以来一直鼓励我的读者,感谢提出意见的朋友们,如果在本书中发现任何疏漏,请于新浪微博给我留言,我会于随后不断修订。新版附录的小榭听香依据资料整理了“沉檀龙麝”四大名香,因我本身不是玩香的人,恐怕多有缺漏,敬请方家指正。有兴趣的人可以去豆瓣搜索我列的参考书豆列,寻求比较专业的说明。
感谢我写作过程中查阅的数百本参考书籍,名单太长无法详列。想到有那么一群人,穷经皓首地研究各种我们看来只是历史上细枝末节的问题,他们是十师一样耐得寂寞的人,也是真正在感受研究的乐趣。因此,往往在我描述小说中诸多细节时,不觉就会沉迷其中,在此一并谢过!
2012年,所谓的世界末日来临前夕,能看到《魅生》前四卷再版与《十师卷》的出版,我觉得,这是很美丽的收梢。如果每部小说都是一次轮回转世,我所珍爱的读者们,谢谢你们,始终伴我从容笑看前尘。
楚惜刀
2012年11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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