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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榭》(实体版1-4全本)作者:海的温度

本文由 admin 于 2026-6-7 22:42 发布在  游戏   

《闻香榭》(实体版1-4全本)作者:海的温度

内容简介

大唐盛世,神秘低调的闻香榭以其非凡的香品在洛阳独树一帜。
蛇吻果、血莲、曼珠华沙、龙吐珠、因果树、出血菌等世间罕见的奇花异草,被制成各种具有灵异功效的胭脂水粉:可救人的腐云香;使人清醒的三魂香;吸引心上人的迎蝶粉;恶行尽显的焚心香,更有眼儿媚、美人霜、仙人粉……
被称为妖孽的异能少年方沫儿,为救人被迫“卖身”闻香榭,为精怪古灵的婉娘工作。经历了猜忌、痛苦和失落后,沫儿在制香历练中慢慢成长。然而此时,神都洛阳突发异变,闻香榭陷入了从所未有的危机……

【第一部 脂粉有灵】

引子
〔一〕
天压云低,浓雾弥漫,周围一片死寂。
一丝丝绵长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冒出,缠绕纠结在一起,形成一团诡异的影子,在浓雾中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变幻出各种形状。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味道,又香又臭:说是香味,却令人作呕;说是臭味,又夹杂着淡淡香味,难以描述。
一个小乞丐缩在浓雾中,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黑气如同受惊一般,快速扭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粗壮男子飞驰而至,刚好闯入黑气之中,被裹了个严严实实。突然间,马儿无故受惊,马背上男子被高高颠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
男子拍衣起身,仿佛并未发现四周缠绕的黑气,骂骂咧咧地摔打着手中的鞭子,忽看到小乞丐,猛然一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叫道:“你!……你这个……”“妖孽”二字尚未出口,却已眼珠凸起,五官抽动,一张方脸瞬间变成猪肝一般,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气绝而亡。
浓雾变成了血红色,无边无际。“不是我!不是我!”小乞丐惊声尖叫,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慢慢隐入血雾之中……
※※※
“啪”的一声,镜匣合上了,刚才那幕景象烟消云散。一个娇娇俏俏的声音轻笑道:“就是这孩子了。”
那出声的女子容貌秀丽,眉眼灵动,看起来甚为精明。她旁边站着的少年看上去憨厚木讷,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瞪着灵虚古镜背面那些奇怪的符号,嗫嚅道:“是那乞儿……杀了男子么?”
女子笑道:“不,他只是能够看到人的生死而已。是那男子寿命到啦。”
少年松了一口气,追问道:“刚才那些黑气是怎么回事?”
女子悠然道:“那是将死之人的死亡之气。喏。”说着打开一个二寸来高的小黑瓶。一股黑气慢慢升起,绕着镜子盘旋,同刚才镜中的黑气一模一样。
少年却什么也看不到,神色甚为茫然:“瓶子里什么也没有呀。”
女子嗔道:“傻瓜,你看不到,自然有人看到。这是乌灵烟,我试着做了些,看能否找到克制之法。”歪头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坏笑,“这个小乞丐好玩,我要把他弄进来做伙计,嘿嘿。”
少年满面欣喜,连连点头。
〔二〕
三更鼓响罢,洛阳城中万籁俱寂。三个黑影鬼鬼祟祟穿过阴影重重的花丛,来到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边缘。
这片空地,方圆不过一丈,黑黝黝的地面并无异样。突然,众黑影中蹿出一个身量苗条的——却正是今日窥视古镜的年轻女子,疾步绕行一圈后,又拿出那面沉重的古镜来,对准空地照去。
亮光微闪,古镜中,哪里有什么空地,倒像是有一只阴鸷冰冷的巨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夜空:中间的“瞳仁”黑气盘旋,乌水跳跃,像是沸腾了一般;周围一圈暗红色的火焰,刚好描绘出一个眼眶的形状。且不管“瞳仁”的黑气如何翻滚,总无法溅出“眼眶”,火焰也不曾被打灭,甚为诡异。
“这儿便是洛阳的地眼了!”女子眉开眼笑,指使随同而来少年和另一黑脸男子准备妥当。
少年从怀中拿出一个黑玉小罐,从中取出一卷红线,看样子竟然是用鲜血浸染的,浓重的血腥味冲得他不住皱眉。女子对照镜中显示的火焰边框位置,指点他慢慢将红线放下。
浸了血的红线一触地面,瞬间消失不见。男子紧跟其后,手中拿的却是一卷黑线,同少年一样,按照镜中指示,同样放下。但黑线却未消失,在空地上圈出一个“眼睛”来。
三人共同吁了一口气,往古镜中望去。古镜中,暗红色的火焰闪了几闪,很快熄灭,中间的黑气却飞速抖动,慢慢呈现出一朵奇异诡丽的黑色花朵。
少年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身后的空地上,除了勉强辨认的一圈黑线,什么也没有。
女子收了古镜,打亮火折,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灯笼点上,飞快道:“快挖!”少年无暇多问,三人拿起铁锹、铁铲,将黑线圈住的地方由外至里,小心地挖了开来。
足有半个多时辰,慢慢将土清理干净,一朵脸盆大的花朵出现在空地正中。这朵花儿通体乌黑,花蕊暗红,花瓣重重叠叠,形似牡丹,甚为华丽,但触之冰冷,并散发出阵阵恶臭。
三人一阵低声惊呼——蚀灵,又称地狱牡丹,长于地下阴眼之中,以缠绕在将死之人身上的黑气“乌灵烟”为食,常人肉眼难以看到,需借助灵虚古镜方能发现。发现后需先以人血浸泡的丝线圈住,防止它土遁,再以黑色丝线确定范围,方能掘地取之。据称,用以入药或制作香粉,有起死回生之效。
女子拿出一件黑色披风,将整朵花包上,男子手持一柄锋利的桃木小剑,飞快将花朵切了下来。剩余的根茎如同蛇一般扭动着,吱吱叫着缩进了泥土之中,把少年惊得目瞪口呆。
〔三〕
天色愈加黑暗,原有的几颗残星躲进了云层,整个城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处灯火通明。
三间连通的蒸房中,四只纱灯将偌大个房屋照得如同白昼。房屋两侧,连同墙壁的木架上面,摆满了个各种各样精致的瓶子:青玉的、陶瓷的、象牙的、贝壳的,散发出幽幽的香味;地上则陈列着各种干湿花瓣和植物根茎,各种研磨、蒸煮、烘焙的器具及一些香粉半成品,这里竟是一处制作胭脂水粉的所在。
刚采来的地狱牡丹,花瓣被一一摘下,放入一个质地缜密的平底砂锅中,用微弱的炭火炙烤着。花瓣受热,迅速萎缩,散发的臭味愈发明显。
炙烤了约一炷香工夫,黑脸男子看火候已到,将略显枯萎的地狱牡丹花瓣收入一个青色玉臼,慢慢捣成糊状,再经过挤压、澄淘等一系列繁杂的工序,最终滤出一小瓶泛着墨绿泡沫的汁液来。
女子俯身嗅了嗅,自言自语道:“还有些土腥味。嗯,要以死亡之花为引,方能发挥地狱牡丹的最大作用。三哥,去取些黑色曼陀罗花汁,兑入十二滴。”
男子依言照做。十二滴黑色曼陀罗汁滴入,蚀灵花汁瞬间变得清澈。女子笑靥如花,递给旁边挑拣花瓣的少年:“腐云香做成了,瞧瞧怎么样?”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少年掩住口鼻,踌躇道:“如此臭的花露,怎会有人要?别是配料错了吧?”
女子笑而不答,遥望东方的一抹鱼肚白,一脸狡黠道:“蚀灵化腐云,静候有缘人。今日三月三,我们踏青去吧。”

壹 三魂香
〔一〕
大唐盛世,洛阳城中官府清明,百姓富庶,三十六行行行兴旺,一百多个坊区商贾如流,井然有序,一片繁荣安详气象。
刚签了卖身契的小伙计方沫儿,此刻正软绵绵地躺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满脸阴郁,眼神戒备,看样子若不是身体虚弱,恐怕直接就要跳起来逃走。他长眉入鬓,凤目流转,头顶松松盖了块洒金帕子遮阳。若不是知情的,谁还看得出这端丽懒散的少年,却是近日混迹街头的落魄小乞儿。沫儿的身后是一栋精致的三层木楼,门楣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闻香榭”三字,衬得他更显瘦小。
五月的阳光明亮而柔和,透过梧桐树的巨大树冠洒下点点光斑。老板娘婉娘心情大好,一边调配香粉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袭鹅黄襦裙纷飞飘舞,如同初春花间的粉蝶。另一个小伙计文清正在研磨新红蓝花,准备做胭脂用。
文清见沫儿郁郁寡欢,想说两句关心的话,却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婉娘用簪子挑起一点香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得意道:“不错不错,我闻香榭的胭脂水粉,可是洛阳第一家。”
文清和旁边挑拣花瓣的哑仆黄三连连点头,沫儿却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声,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婉娘不仅不生气,反而拍手笑道:“好玩好玩!闻香榭里有了方沫儿,可有趣多了,不像文清,每次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的。”沫儿顿时怒目而视。
※※※
转眼之间,方沫儿来闻香榭已有七日。他今年九岁,自小儿父母双亡,在尼姑庵中长到七岁,收养他的方怡师太去世后,便一直在洛阳城内外流浪,直至前些日子发生一些变故,才被迫卖身于闻香榭。
沫儿年纪虽小,但经历世态炎凉,深知人心险恶,这次不得已卖身,情知该感激婉娘才对,却暗怀戒备,唯恐婉娘收留自己有不良目的,但又无凭无据,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总是阴沉着脸,一副存心找别扭的样子,巴不得婉娘生气不要他了,毁了卖身契,重新将他赶出去。
可是整个闻香榭里,黄三是个哑巴,文清只会赔笑,婉娘呢,一贯的阴险狡诈,仿佛她是老猫,他则是她手中的一只小耗子,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气得沫儿干着急。
※※※
文清研好了花瓣,小心翼翼看着沫儿的脸色,道:“你病了这些天,还没在园子里走过呢。我带你去后面玩怎么样?”
沫儿梗着脖子道:“不去!”
婉娘放下手中的活计,眨眼道:“真的不想待在我闻香榭里?”
沫儿硬邦邦道:“不想!”
婉娘优雅一笑,附耳过来,悄声道:“在这里,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当你是妖孽。”
沫儿鼻子一酸。“妖孽”一词,沫儿已经听到过多次。从小到大,那些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总在他眼睛里出现,偏偏无人相信他的好心提醒,反而把他当做妖孽。
婉娘平静地看着他,眼底不带一丝嘲弄。
沫儿愣了片刻,突然握紧了拳头,道:“我……我好心提醒过那个张龙,叫他不要骑马,可他不听,最终坠马而死……为什么那些人不怪张龙的固执,却毫无来由地排斥我、责怪我?”他的眼里冒出火来。
婉娘微笑道:“乌鸦因为能看到死亡,便被人痛恨,认为不吉。你说一个人死了,是怨乌鸦叫了,还是自己福薄命浅?世人宁愿活在蒙蔽的世界里,这才是原因。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做我们能做的,结果如何,由天来定。”
沫儿垂下头,闷声不响。
婉娘摸了摸他的脸,叹道:“唉,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一股幽香从她的袖口传来,手软软的,很舒服。
沫儿愣了一愣,一把打掉她的手,站起来瞪眼朝文清喝道:“走!”
文清嗫嚅道:“什么?”
沫儿不耐烦道:“你不是说带我去后园吗?”文清慌不迭起来,在前面带路。婉娘在后面抿着嘴儿笑。
※※※
闻香榭主要经营胭脂水粉,主楼就是如今沫儿住的这栋三层木楼,一楼是正堂和待出售的货物,楼梯下面是文清的卧室,旁边有一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四尾一尺来长的锦鲤;二楼东侧是婉娘的卧室,沫儿住西侧,中间几间是储存室,存放着一些名贵的香料;三楼却落了锁,文清说是仓库。小楼的左侧是厨房、蒸房和淘房,几间连在一起,黄三就住最靠边的一间,后面是几畦菜地,种着各种菜蔬。
出了小楼后门豁然开朗,原来后面是个花园。其中一个池塘,足有三亩大小,一大半水面都被翠绿圆润的荷叶覆盖了;湖面有一座九曲桥,连着湖中的一个叫做“听雨台”的四角小亭;湖边四周种了杨柳,蜻蜓纷飞,蛐蛐儿鸣笛,蛤蟆儿鼓噪,还有两只黄莺儿站在枝头上唱歌呢。沫儿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爬上去捉它下来。
绕过池塘再往前走,却是一片花丛,中间一条小径,右侧是一座假山,左侧是一丛丛的牡丹芍药。可惜此时牡丹花期已过,只听文清介绍这是“二乔”,那是“白玉”,这是“狮子头”,那是“红绣球”,以及“姚黄”、“魏紫”等。
沫儿看着一朵花儿也没有,就失去了兴趣,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走了几步看到假山后伸来的枯枝上挂着一串串紫红色的浆果,依稀记得似乎在山野中吃过,味道酸酸甜甜的还不错,便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巴里,果真挺甜的。
文清正要带沫儿去看“枯枝牡丹”,一转脸看见沫儿已把一颗小果子丢进嘴巴里,正砸吧味儿呢,慌忙大声喝道:“不能吃!”
沫儿只道文清小气,并不理他,又摘了一颗,文清伸手“叭”地把果子打落在地。
沫儿耸起眉毛,指着文清正要痛骂,却突然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了,发出的音竟然全是“啊啊呀呀”。文清脸涨得通红,拉着沫儿就跑。
一会儿工夫,沫儿的整张脸已经麻木了,不仅说不出话,连眼皮都睁不开了。文清连推带抱才把他拉到中堂的椅子上坐下。
文清尖声高叫婉娘,不见回答,又咚咚上楼。沫儿坐在椅子上,虽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心里却清醒得跟明镜儿似的。此时喉咙也开始发紧,竟连个“啊呀”也发不出来了。
沫儿这几日正同婉娘怄气,不同她讲话。这时却巴不得婉娘赶紧出现。
楼梯上传来文清沉重的脚步声和婉娘OO@@的裙摆声,伴随着文清急促的呼吸声和婉娘的轻笑声。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沫儿知是婉娘来了。
只听文清问:“怎么样?”
婉娘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吃吃笑道:“好一个贪吃的家伙!”
回头对文清说道:“不要紧,幸亏只吃了一个,不然就麻烦了。你去拿些冷水帮他敷一敷。”
文清诚惶诚恐,深感失职,慌忙去打了水来,一遍遍给沫儿敷脸。
婉娘等人去吃晚饭,沫儿还独自斜靠在椅子上敷脸。
几乎一个时辰过去,沫儿的眼睛才能勉强睁开。眼见着晚饭也吃不得了,便示意文清拿了铜镜来照,却见整个小脸肿得犹如发面的盆儿一样,铮明透亮,连鼻子都陷进去了,嘴巴舌头还是麻麻木木无一点知觉。眼睛就更不用说了,完全就是一张大饼上划了两条缝,简直比大龅牙、麻子脸的张麻子还要丑上十分。沫儿差一点将铜镜摔了。
正郁闷纠结,只见黄三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婉娘也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了楼梯上,一边下楼一边笑道:“卢夫人,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文清,斟茶来。”
文清扶了沫儿的手臂站起来,沫儿一甩手自行走开。文清斟茶不提。
卢夫人看起来可不太好,黛眉紧皱,脸色苍白。她身着白色锦缎襦裙,同色披帛,却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连帽大氅。
婉娘让了座,问道:“卢夫人所为何事?”
卢夫人看看沫儿。婉娘道:“但说无妨,这是我新招的小厮。”
卢夫人这才轻启朱唇,说道:“我有一事相求,若闻香榭帮我完成心愿,自当重谢。”
婉娘笑道:“我闻香榭只是卖些胭脂水粉罢了,何德何能,敢应夫人一个求字?请先将事由说来听听。”
这卢夫人的相公叫做卢占元,字逸轩,原是长安人氏,现在帝都任吏部侍郎,平生谨小慎微,从不敢有一丝差池。三个多月前,有一人晚间登门拜会,原本打算不见的,那人却道是卢家故交,自称叫做卢护,在门房处苦苦哀求。卢夫人见其可怜,就叫仆人领了进来。哪知卢占元一见那人,竟欣喜异常,当晚就宿在书房,与他高谈阔论,相谈甚欢。
卢夫人只道老家来客相公自然高兴,便叫奴仆每日里好生招待。这卢护学识渊博,为人谦和有礼,上至管家下至厨妇皆一视同仁,且出手大方,常买了礼物送与众人,对卢夫人也是一口一个“嫂嫂”,尊重有加,所以不日便得到卢府上下交口称赞。转眼过去月余,卢护竟不提离开一事,每天与卢大人同进同出,同宿同眠,形影不离,倒像是他们情深,卢夫人多余了。
婉娘问道:“夫人,容婉娘以小人之心猜测之,这卢护是否少年英俊?”
卢夫人红了脸,低声说道:“这个绝无可能。那卢护长得……”看了看沫儿道,“卢护面貌黝黑,鼻扁口阔,五短身材,只怕比你这小厮还丑陋许多。”
沫儿在一旁几乎气结。
婉娘道:“也许我们觉得丑,卢大人却……”
卢夫人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同逸轩夫妻多年,恩爱有加,他一向对断袖之癖深恶痛绝,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婉娘道:“那夫人有未发现不妥之处?”
卢夫人道:“我正要说到这个。一个月过去,逸轩竟如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夜饮酒狂欢,击鼓而歌,和卢护夜宿书房,无论我做何事,从不对我多看一眼。”说着眼现泪光,婉娘递了一条锦帕来。
卢夫人接过锦帕拭了拭泪,继续讲道:“我本不是泼辣女子,只好独自流泪,只望逸轩自己醒悟过来。有一天,卢护照样早上同他一同出门,晚上逸轩却自己回来了。我也懒得问卢护那厮去了哪里。逸轩和我共进晚餐,竟也丝毫不提卢护这人,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而且说话做事也变回到同以前一样,谨慎体贴,温柔有加。晚上也不再宿眠书房。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卢护回来了。就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逸轩又开始兴奋,抱着卢护又叫又跳。”
婉娘问:“夫人有无偷偷检查过书房?”
卢夫人叹道:“自那卢护一来,逸轩就下令,除了自幼跟随的老仆张库端茶送水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接近。我也曾问过张库,书房是否有异,张库说两人饮酒聊天,并无异样。”
婉娘道:“是不是夫人多心了?”
卢夫人道:“我也只道自己是多心了。哪知前晚却给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婉娘问:“什么怪事?”
卢夫人道:“前天晚上,我独守空房,心里烦闷,已子时了还难以入睡,就披衣到园子中逛逛,不知不觉到了书房附近。我见书房灯火通明,老仆张库在门口的石凳上打盹,便悄悄走上前去。这时节天气适宜,书房的窗子都开着。我就隔着窗儿向里瞧去。一靠近窗儿,立刻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我和家中仆妇都从不曾用过的。定睛一看,只见逸轩正和一个红衣女子说笑,逸轩一口一个娘子地叫,我心中疑惑超过了愤怒,当下便不做声,想看看这是哪家女子。等她侧过脸来,我却吓了一跳。”
“那张脸黝黑扁平,丑陋无比,竟是卢护,身材却极为苗条,与白日所见大为不同。我惊讶不已,仍躲在窗边偷看。喝了几口酒后,逸轩手持长鼓而歌,卢护趁逸轩不注意,从袖中拿出一个香粉盒子来,用指甲挑了香粉在自己身前身后弹了几弹,我又闻到了更浓郁的香味。”
“此时我心灰意冷,以为逸轩寻花问柳,什么世交故友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正准备回房间,却见红衣女子变了。”
文清和沫儿都听得入了神。
卢夫人幽幽道:“临走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情形,正好那红衣女子回过头来,我看了个清清楚楚:那竟是我自己!”
最后一句话声音变调尖利,令人毛骨悚然。
婉娘道:“夫人莫激动。怎么会是您呢?”
卢夫人道:“我明明看到红衣女子是卢护,等她弹了些香粉出来,再看时她的脸却变得和我一模一样了。你想当时是如何诡异的一副情形!我站在窗外,看见自己身着红衣在房内与夫君调笑。”
卢夫人不住绞手,滴泪道:“也算是我性格沉稳,虽然惊惧,但忍着没有发出响动。夜渐渐深了,我不敢久留,就回了房间。想起当时的情形,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我看花了眼,还是出现了幻觉?”
婉娘追问道:“那第二天呢,卢大人见到夫人作何解释?”
卢夫人道:“我一夜未眠,想这事毕竟要亲自问过逸轩才能分辨。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装作摘花,在书房门口候着。见逸轩和卢护一起从书房出来,并无第三人;卢护仍是五短身材,穿墨绿袍衫。”
婉娘沉吟道:“会不会是卢夫人太累,或过于忧思,将梦中的情形当成了现实?”
卢夫人叹道:“这个我也想到了。那卢护见到我,同以前一样有礼有节。早餐时我借机和逸轩独处,说昨晚似乎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逸轩却道是我眼花,表情和神态看不出任何异样。我便想,难不成自己是做了个梦?”
“一时心神恍惚。早上我送逸轩和卢护出门,不经意踩到路边的青苔,脚下一滑,竟然扑倒在卢护身上,却闻到了前晚的香粉味道。”
卢夫人脸上现出深深的忧色:“那种味道,我绝不会记错。只是现在卢护身上要淡很多,不贴近几乎闻不到。”
婉娘道:“卢夫人是不是想委托婉娘分辨是何种香粉?”
卢夫人道:“我是闻香榭的老主顾了,知道婉娘你的本事。故黑夜独自前来,想委托你走一趟,一是分辨香粉,二是帮我看看是何种缘故。”
婉娘笑道:“夫人过奖了。制售、分辨各种胭脂水粉,对婉娘来说不在话下,查找缘故可非婉娘之长。”
沫儿在婉娘身后站立,心中暗想:“哼,你个财迷,无非是想借机多加些价码罢了。”
卢夫人垂泪道:“万望婉娘应承。这事关系到夫君的性命,若保夫君无忧,我愿以全部家当以表感谢。”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柄玉如意来,“这个权且作为定金。不管成与不成,这个玉如意就是婉娘的了。”
那玉如意长一尺有余,晶莹剔透,通身紫色,在烛光下发出幽幽的光芒,甚是罕见。
婉娘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既然如此,婉娘就不推脱了,姑且一试。卢夫人请回吧,再晚只怕要犯夜了,先不要惊动了卢护。婉娘明日便给您回话。”
卢夫人依然裹了大氅,拜谢出门。
婉娘把玩了会儿玉如意,看到沫儿站在身后肿胀着脸儿,一脸鄙夷之色,嘻嘻一笑道:“正好,今晚沫儿的脸可以和卢护比一比啦。”
沫儿脸上的细缝里透出两点恶狠狠的亮光来。
〔二〕
这个果子不知道什么做的,沫儿口麻舌木,鼻脸肿胀,脑袋却清醒异常,直到三更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正做梦吃鸡腿呢,却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睁眼一看,婉娘嘻嘻笑着揪着自己的耳朵,耳朵竟然也是麻木的,并不感到很疼。
婉娘道:“等这颗果子的药性退了,文清还是再给沫儿吃一颗吧。你瞧,这样多乖!”
沫儿恼火地把她的手打开。
婉娘道:“走吧,我们今晚去看看卢护,瞧瞧他和沫儿谁的脸更像大饼。”
沫儿本想问,如今不正宵禁吗?无奈发不了声。朝文清挤了几次眼,奈何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一样,挤眼也很难看清楚,文清又不会猜人心思,沫儿只得作罢。
出了大门,婉娘从怀里拿出一个极小的瓶子,往食指上倒了些什么,回身在文清和沫儿的眉心一点,一股辛辣的味道刺得沫儿的眼睛差一点流泪。辛辣过后,便感觉有一股清凉顺着眉间直达鼻端和后脑,异常舒服。
文清递给沫儿一件黑色披风。沫儿将披风裹了,一声不响地跟着。
此刻已将近子时,夜空静谧幽蓝,月淡星疏,身边洛水潺潺,蛙声阵阵,酒楼茶肆灯笼火烛逶迤闪烁,别有一番滋味。
即将走到新中桥,却听桥那边传来巡夜官兵整齐的步伐声,沫儿顿时紧张起来。婉娘和文清却如同没听见一样,只管照常走上桥,沫儿无法,只好跟着。
果然,一列官兵也正走向新中桥。婉娘摆手,示意文清和沫儿靠边,不要挡到了官兵的去路。沫儿大气也不敢出,眼看官兵一个个从自己面前走过,却如同没看见自己一样。
沫儿料想,婉娘点在自己眉心的香粉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哼,等自己好了,一定要问出个子卯寅丑来。
过了新中桥,就是铜驼坊了。婉娘低声道:“快到啦。”
沫儿仍在想如何知道腐云香怎样救人,此时正好经过不知谁家的府邸,门前一行儿排开点着十个大红灯笼,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沫儿唯恐被门房看到,低头疾跑,却见大红灯笼映照下,地面上竟然连个影子也没有。再看看婉娘和文清也不见影子,心中大奇。
走进铜驼坊,来到一处围墙外,婉娘道:“拉着我的手,闭眼!”
沫儿依言闭眼,似乎“呼”地一下,睁开眼睛,却见三个人站在一个花园内。
沫儿惊讶地望着婉娘,婉娘毫不掩饰得意之色,一副“服不服”的神态。
※※※
顺着花园的回廊,绕过中间的花丛,前面一所庭院灯火通明,隐隐有说笑声传出。
这自然就是卢大人的书房了。婉娘附耳道:“沫儿,你去瞧一瞧,这卢护可有什么古怪?我和文清去这边查看。”
沫儿瞪她一眼,却仍乖乖走上前去。一个老仆正端了一壶酒准备送进去,沫儿心想,刚才站在巡夜官兵身边都没被发现,灯光下又没有影子,这老仆也一定看他不到,就悄悄跟在老仆身后。
老仆放下酒壶,自行退出,沫儿则溜到一个窗前偷窥。隔着窗儿,果然见卢大人和卢护二人正在对饮,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态度极为亲密,并没有什么红衣女子。
但是确实有一股什么味道。沫儿仔细分辨了一下,感觉十分像雨后池塘的微微腥味。再认真看看卢护,周身似乎有些红色的气体萦绕不断。
正待继续看下去,有人在后面拉他的衣袖,回头一看原来是文清。婉娘笑盈盈地站在远处,摆手让他们过去。
沫儿心道,还什么也没看出来呢,怎么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醒了,第一件事便是找了铜镜来照,却发现并不比昨天好多少,心里甚是绝望。
文清出去买了油饼油角,还打回一锅洁白如脂的羊肉汤来。
婉娘道:“好香的汤!应该多放些芫荽才是。”遂叫黄三去薅了一把新鲜的芫荽,洗净了放进去,汤越发香气四溢。
沫儿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一点东西,闻到香味恨不得扑过去连锅一口吞了。可是从喉部到口舌,麻木异常,连说话都不能够。文清倒是好心,给沫儿盛了一碗汤,多多地放了熟羊肉片。但沫儿嘴巴张不开,只能倒些汤水进去,白白糟蹋了半碗鲜香的羊肉了。
吃过早饭,婉娘收拾妥当了,便叫文清套车,沫儿仍旧鼻青脸肿地坐在文清旁边。
刚驶出街口,见对面一人一马直冲过来,文清停了车避让。
那人却勒住了马,大声道:“是闻香榭的车吗?”竟是一名女子,面如满月,体态丰腴,身着黑色窄袖锦边胡服,腰系金花刺绣钿镂带,足登锦制软底翘头小靴,头戴着玄色玉珠幞头,端的是英姿飒爽。
婉娘打起车帘,说道:“正是,请问……”
话还没说完,那人朗声笑道:“在下公孙玉容,曾和钱夫人一起去过闻香榭,现在正要去贵处买些胭脂水粉呢。你上次推荐给我的,比皇家进贡的都好用呢。”
婉娘笑道:“原来是公孙小姐。”
正说着,后面气喘吁吁跑来两个年轻女子,看样子是这公孙小姐的丫鬟,也同样做胡服打扮,叫道:“小姐,老爷说了,不让在街上骑马……”
公孙玉容看到了沫儿,问道:“这是闻香榭新找的小伙计?怎么不找个漂亮点的?这个也太丑了。”伸手在沫儿的脸上摸了一把。
沫儿努力把双眼睁得大一些,好叫里面愤怒的光芒多透出一些来。
公孙小姐见沫儿面无表情,奇道:“哟哟哟,还是个哑巴。”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真是对不住,我现在急赶着出门,而且家里的存货成色都不太好,等过几天有上乘的水粉我给您留着如何?”
公孙玉容笑道:“不急不急,你忙你的吧,我过几天再去。”回马扬鞭绝尘而去,两个丫鬟在后面急追。
沫儿气得要吐血。婉娘却在一边哈哈大笑。
文清问道:“婉娘,你说今天给卢夫人回话,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现,如何回话?”
这正是沫儿想问的,遂支起耳朵听。
婉娘道:“谁说要去回话了?我只是去问卢夫人要些东西。”
文清待要再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看了看沫儿,挠了挠头,就专心赶车了。
不时,到了卢府大门。文清下去送了名帖,说是给卢夫人送胭脂水粉的。婉娘让文清和沫儿在车上等着,她自去了。
过了一刻工夫,婉娘喜笑颜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叮当作响,显然是珠宝首饰之类。
〔三〕
一回到闻香榭,婉娘立马忙碌起来。一边安排文清去打水,一边带着沫儿去了前日吃浆果到过的花丛。
原来小径右边的假山后面全是奇花异草,竟然没有一株沫儿认识的。先是一片大喇叭花,有红、白、紫、黑四种颜色,叶子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波状浅裂或疏齿,闻起来有幽香,婉娘称这是曼陀罗花,花叶和果子有剧毒;旁边那些害沫儿到现在还不能讲话的,叫做“蛇吻”,花树有一人多高,灰绿色的枝干光秃秃的,结节盘曲,没有一片叶子,倒像是一条条蛇纠结在一起。枝头垂下伞状果蒂,各结出一个紫红色的浆果,仿佛蛇的毒液凝成的水滴儿;最里面搭着一个花架,上面开满了一串串红的白的花朵。花朵呈风铃状,却从顶端伸出一颗血红的珠子,故叫做“龙吐珠”。
沫儿一边看一边惊叹,却再也不敢用手触摸。旁边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花儿果儿,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形态各不相同,沫儿只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看天色不早,婉娘道:“以后再让文清带你仔细来看吧,今天还是正事要紧。”说着戴上一双白丝手套,摘了十二颗蛇吻果,又割开一株黑色曼陀罗花的枝干,将流出的白色汁液收了几滴到一个小瓶子内,笑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
回到蒸房,黄三和文清正满头大汗,在笼屉上蒸着什么。
婉娘问:“蒸了多久了?”
文清道:“半个沙漏。”
婉娘道:“好了。”
遂取下蒸盖,将其中蒸着的两个竹屉子拿了出来,原来里面蒸的一个是木槿花瓣,一个是玫瑰花瓣。婉娘从怀中取出一束头发,用火烧了,留下灰烬备用。文清搬出一个碗口大的小石臼来,将婉娘摘的十二颗蛇吻果捣碎了,与刚蒸过的木槿花、玫瑰花,及曼陀罗花的汁液拌匀了,重新放在蒸屉上。
又蒸了近半个时辰才停了火,黄三将蒸屉里的花瓣倒进一个大石臼里,和头发灰烬一起,细细地研磨。文清则端出一个蒙着细布的青玉碗来,将研磨好的糊状物倒在细布上。
沫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忙活,文清见他看的认真,便告诉他:“今天我们制作的是花露。首先要晒。我们这些花瓣是晒好的,所以这次就省了;其次要蒸,蒸呢,最主要是把握火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第三是淘。瞧,就是这个啦。”
研磨好的花糊里的汁液慢慢渗过细布,滴落在碗里,文清还时不时地拿一个铁木做的勺子在花糊中轻轻按压,如此过了良久,看到细布上的花糊已经干巴巴的,再也挤不出水分,才又从石臼里换了新的来。
一直到了傍晚,研磨的花糊才全部用完,玉碗里澄出大半碗红色的液体来,异香扑鼻。沫儿只道已经全部完工了,却见婉娘又取出一个小一点的青玉碗来,碗上面蒙着一层质地极细的白绢。文清将第一个碗里的液体慢慢倒入到小玉碗的绢上,过了一刻工夫,水分差不多都渗了下去,绢上留下一层细细的残渣。
原来这胭脂水粉,要想做好是极费工夫的。所谓的“淘”无非就是像榨油一样,把榨出的油或者花汁里面的杂质滤干净。只淘一次,叫做“粗淘”;第二次叫做“细淘”;再“淘”下去,就叫“精淘”。
其间吃过了晚饭,文清和黄三便又回到淘房,沫儿仍然只能慢慢地吃些稀粥。婉娘拿出三个成套的玉碗来,递给沫儿。也不知这些碗是怎么雕的,光滑异常,差一点摔了。
婉娘笑道:“小心抱好了!要是摔坏一个,就要再签三十年的卖身契了!把它拿给黄三。”转身回房了。
这三个碗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一个只有拳头大,上面都蒙了织物,沫儿更是认不得了,只觉得一件比一件的质地缜密。
沫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三个玉碗来到淘房,黄三慌忙接住放在一边,然后取了最大的那个来。沫儿跃跃欲试,想自己动手。黄三却摆摆手,指指旁边的石凳,让他坐着看,自己却将刚才第二个青玉碗里的液体倒在大白玉碗的织物上,等流完了,再倒入下一个……一直到最后那个小碗。
沫儿不能说话,又看得烦闷,正想找个事儿做,却见到文清红着脸,在蒸房的门后招手。
沫儿走过去,文清结结巴巴地说道:“都怪我不好,让你变成这样,还什么东西都吃不了。这个……”他指指旁边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石臼,旁边丢着两颗桃核,石臼旁边的一个白瓷碗竟然盛着大半碗桃汁,里面插着一条麦秸秆儿。沫儿跳起来,嘴角抽动了几下表示笑意,一口气把桃汁吸了个干净。
文清在旁边喜滋滋地看着,道:“我中午去买菜的时候偷偷买的。”说罢,拉了沫儿,“走吧,花露快好啦。”
〔四〕
淘房里最后一个小碗里,盛着小半碗澄净透明的红色液体,比水略稠,比油略稀,香味清新淡雅,若有若无。黄三正在清洗那些个玉碗石臼,文清便和沫儿捧了小碗回到一楼中堂。
婉娘从楼上下来,耸起鼻子嗅了一嗅,皱眉道:“味道到底稀薄些。文清,带了无根之水去后园。”
文清抱着一个白色瓶子,沫儿打了个灯笼,一起往后园走去。池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清风拂过柳叶沙沙作响,间或有鱼儿跃出水面,将平静的水面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走到假山旁边,婉娘一低头进入假山的山洞中,走了四五步后,山洞大了一些,里面又干燥又凉爽。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大盆,大盆里种着一株绛红色的草,枝干袅袅,叶子细长,顶端分叉成丝状,颜色渐变,由绛红变成鲜红,再到浅红,柔和自然至极。有人靠近,竟然微微颤动,犹如佳人拭泪,我见犹怜,说不出的风流婉转。虽然无花,竟然比花还要美艳。
沫儿十分好奇,打了灯笼凑近了细细地瞧。
婉娘道:“这叫曼珠沙华,叶就是花,花也是叶,要到七月时候才最漂亮呢。”说着拿出一个有柄的白玉杯,文清走上前去,如斟酒一般,从白色瓶子里倒出一杯水来。
沫儿心道:“这明明就是水罢了,怎么叫无根之水?”
婉娘仿佛知道他有疑问,一边浇水,一边答道:“若用普通的井水河水,还用得着这么费劲?这是三月三那天收集的露水。曼珠沙华要用无根之水来浇灌。无根之水就是眼泪,可是从哪里找得到这么多人的眼泪呢?所以便想了个法子,收集些花儿草儿的眼泪——不就是露珠了?”
婉娘轻轻将水顺着叶子倒下去。那些水一挨到曼珠沙华,立刻分成了一颗颗的水珠儿,晶莹剔透地挂在枝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浇完了花,婉娘拿出一把剪刀,用白绢细细地擦拭,并继续道:“这花草的眼泪也不是随便哪天收集了就能用的,每月只有一天,正月的初一、二月的初二、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一直到腊月十二。”
擦好了剪刀,婉娘对准长叶的枝端,剪下三条半寸来长的细丝,用另一条白绢接了,仔细包住。那蔓珠华沙竟似有直觉一样,疼得抖动了一下。婉娘凝着花株,柔声道:“好花儿,不要怕,一会儿就复原啦。”
婉娘把剪刀收好,领着文清和沫儿出了山洞。正要回去,却侧耳听了一听,笑道:“文清,你的朋友欢迎你来啦。”遂调转方向,往花架后面走去。
文清将手中的瓶子放在路边的石凳上,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沫儿提着灯笼紧紧跟去。
龙吐珠的花架后面,有一株粗壮的植物,根部有成人手臂粗细,顶端只有两片碧绿的叶子围着一大朵猩红的花。花瓣厚重,成马蹄状,和马蹄莲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大了很多。
那花儿见了文清,竟然频频摇头,仿佛认识他一样。
文清见沫儿不解,笑道:“这是我种的,它快要死了,我就挤了一点血给它,所以它就认得我了。”
婉娘笑道:“文清说话总是这么拖泥带水的。这花叫做血莲,可不是雪花的雪,是鲜血的血。它可是有灵性的,认得主人呢。”
这花当时是从一个胡人手中买来的,已经快死了,文清着急,竟将手臂割破了放出一小杯血来浇灌它,这才活了。以后它竟然只有见了文清才开花,平时花瓣就拢得紧紧的,连婉娘也很少看到它的花儿。
婉娘笑道:“这个傻文清,去胡屠夫家买些牛血就是了,还把手腕割了。”
文清用手抚摸着血莲厚厚的花瓣,只乐呵呵地傻笑。沫儿没想到植物也通人性,羡慕不已。
回到中堂,婉娘将花露重新装在一个精致的梅花玉瓶里,取出刚剪下的三条曼珠沙华的叶须,放在里面。片刻工夫,叶须融入花露不见了。
婉娘端起花露,满意道:“唔,这下可以了。”递予沫儿,“闻一下,怎么样?”
沫儿用力一嗅,果然,现在的花露又有不同:香而不腻,淡而悠长,让人沉醉却不迷失。
沫儿脱口而出:“这叫什么?”说完才发现,自己能讲话了,只是声音十分沙哑。
婉娘道:“这个叫做三魂香。”
文清在旁边高兴地说道:“沫儿,你的脸也肿得轻些了。”
沫儿拍拍自己的脸,果然有了知觉,但顾不得这个,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你在里面放了蛇吻果,曼陀罗汁,这些不是有毒吗?为什么曼珠沙华会融化?文清的花儿有什么用?”
婉娘笑道:“哎呀,完了,话痨又复活啦。文清,以后你来负责沫儿问题的解答,也学学沫儿的伶牙俐齿。”
文清憨厚笑道:“这个……我解释不好。”
沫儿摇晃着文清的手臂,嘶哑着嗓子说:“快讲快讲!”
文清拗不过,挠了挠头说道:“蛇吻果吃起来会让人中毒麻木,但外用的毒性很小。曼陀罗汁……和蛇吻果一起,就……没毒了……”沫儿接口道:“是不是毒性就中和了?”
文清点头赞说:“还是沫儿聪明。但是比例、时间一定要控制好,否则做出来的就是毒药了。”
沫儿接着问:“那曼珠沙华呢?”
文清看向婉娘。婉娘笑道:“这曼珠沙华文清确实不了解。你想想,浇曼珠沙华的水是什么?是眼泪。所以整株曼珠沙华都是眼泪组成的,到了花露里,可不就融化了?”
沫儿问道:“那辅料呢,为什么单单选了木槿花和玫瑰花瓣呢?”
婉娘笑道:“你的问题可真多。是要把这两天没说的话全部说了?玫瑰性热,木槿性凉,两下中和,香味才能悠长。”
沫儿问:“这个叫做三魂香,是不是因为添加了那三种名贵花卉?”
婉娘道:“当然,这三种花卉原是人间极品,特别是曼珠沙华,佛法称之为‘彼岸花’,世间更是少见。这些名贵花草,吸收天地精气,时间久了,也是有灵魂的。我今日将其三魂合一,制成花露,所以叫做三魂香。”
沫儿正待再问,婉娘摇手笑道:“我可是不再奉陪了。折腾了一天,你还不累哪?文清,这话痨就留给你了。”说罢拿了花露上楼去了。
沫儿好不容易能讲话,哪能不问个尽兴。于是转向文清:“你还没说你的花儿能做什么呢!”
文清道:“我也不知道。”
沫儿又问,“这个三魂香是卢夫人要的吗?”
文清点点头。
沫儿问:“奇怪,难道这么一瓶花露,就可以解决卢家的问题了?”
文清摇摇头:“不知道。”
沫儿问:“为什么我闻了制成的花露,就感觉脸部好了些,是巧合还是花露的功效?”
文清摇摇头,道:“不知道。”
沫儿又问:“那我的脸要多久才能消肿?”
文清又摇摇头。
沫儿顿足道:“和你说话真是无趣得很!你会不会说超过三个字的?”
文清呆了一呆,问道:“你饿不饿?”
一提起饿字,沫儿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文清去厨房拿了十几根麻花来,沫儿就着茶,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一大早,便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沫儿以为是婉娘让文清去买早餐,就偷偷出去听,希望今天还有鲜美的羊肉吃,却原来是卢夫人来了。
卢夫人来取三魂香。婉娘道:“卢夫人,请将三魂香悄悄洒在卢大人的衣服上,我保证,不出三天,卢大人就同以前一样了。”
卢夫人连连称谢,起身告辞。
〔五〕
又过了一天,沫儿除了脸部还有些浮肿、嗓子沙哑外,其他基本已经好了。
这日吃过晚饭,婉娘笑眯眯道:“今晚有贵客来,快把中堂收拾好。文清,沫儿,今晚你们早点睡,不管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出来。”
不说还好些,这样一说,沫儿好奇心大盛,定要看个清清楚楚。
沫儿拉过文清道:“晚上我们不要睡,等着看看是哪个贵客要来。”
文清为难道:“这个……不太好吧?婉娘说不让我们……”
沫儿竖起眉毛:“婉娘说不管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出来,有说不让我们瞧吗?”
文清想了想,点头称是。
沫儿道:“那过会儿天黑了,我们就躲到你的房间里去。”
天色已晚,沫儿趁婉娘不注意,偷偷溜到文清的房间,将房门留了一条缝。
宵禁的闭门鼓已经敲过,客人还没来,沫儿困了,靠着房门打起了盹。
文清推他:“沫儿,回去睡吧,今晚肯定不会来了。”
沫儿揉揉眼睛,正要答话,却听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阵风,一股水气夹杂着些微微的土腥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接着便听到婉娘的笑声。
沫儿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去。一人身着红色披风,五短身材,背对着沫儿站在大堂中间。
婉娘咯咯笑道:“我就知道是你。”
那人哼了一声,道:“看到三魂香我就明白了,除了你婉娘,还有谁制得出如此质地的花露?”
婉娘捧来一杯茶,轻笑道:“姐姐过奖了。姐姐不在长安待着,跑到洛阳来做什么?”
难道这人竟然是个女子?沫儿看他又矮又胖,声音沙哑粗糙,着实有些不信。
“唉,”那人长叹一声,“你也知道我没有恶意的。”
婉娘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否则我便不会送你三魂香了。”
那人哽咽道:“我是真的爱他,从未想过要害他。怎么就容不下我呢?”
婉娘道:“感激可不是爱。其实你也明白,他那么对你,也是因为你的幻情香起了作用,他真正爱的还是他的夫人。”
接着叹道:“姐姐真是太傻了。你不知道这种幻情香,用的时间越久,用的人就会越变越丑吗?”
那人低头道:“我知道。可是我宁愿变丑,也要和他在一起。”
婉娘道:“如今他夫人已起疑心,这次是找了我,如果找了别人,只怕姐姐……”
那人凄然道:“如果那样,也是我的命。”
婉娘道:“我不赞同你这样做。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说罢沉吟了一下,道:“你打算怎么办?”
那人道:“他如今不受我幻情香的影响了,冷冷对我,我还能怎么着?”
婉娘劝道:“既如此,不如回长安得了,也给他留个念想。”
那人悲声大恸,耸肩抽泣。
平静了会儿,那人问道:“他在你这儿怎么样?”
婉娘笑道:“好得很,你要不要见见他?”
那人摇头道:“只怕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别吓到了孩子。今年有十多岁了吧?”
婉娘点点头:“是的。”
那人道:“我替他爹娘谢谢你了。”说罢,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婉娘:“辛苦了。”
婉娘毫不客气接了过来,笑道:“应该的。姐姐什么时候走?”
那人叹道:“明天就走。”
婉娘道:“姐姐保重。”
那人一阵风似地去了,水气和土腥味也随之消散。
婉娘回过身,大声叫道:“出来吧,小鬼头!”
沫儿和文清推推搡搡地走了出来。
“她就是卢护?”沫儿问。
文清却道:“她是谁?”
婉娘用指头点了点沫儿的额头:“什么都瞒不过你。”对文清道:“她就是卢护。卢大人对她有恩,她报恩来啦。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正说着,只听门外一阵风来,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说道:“这个给你,谢谢你的三魂香!”啪的一声,一件破棉絮状的东西丢在门厅里。
文清跑去捡了起来,沫儿一看,原来是一件半透明状的破衣服,上面布满了棕红色凸状斑纹,闻起来还有些腥臭味。正要问婉娘这是什么东西,突然电光一闪,记起方怡师太曾带他在田间找过这种东西,卖给走街串巷的郎中,但那些比这个可小多了,不觉叫了起来:“这是蟾衣!”
婉娘劈手夺了过来,笑道:“大人家的事儿,小孩子就不要再打听了。早点睡吧,后天端午节,明天我带你们打粽叶去。”
沫儿有心问问她那个小孩是不是文清,但料她也不会讲,便没有出声。
〔六〕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吩咐黄三将糯米泡上,自己果真带着文清和沫儿去了城外的苇园,挑了一大捆又大又宽的苇叶。沫儿在苇园里抓到一只翠绿色的“蹬倒山”①,手指都被它蹬破了。文清也抓到了一只又瘦又长“扁担女”②。回来的路上,又在南市买了几束五彩丝线,在街边小贩买了两把艾叶。
『①一种大蚂蚱,体长超过两寸,通体翠绿色,能够长距离飞行;后腿有力,上有长刺,弹跳能力强。』
『②蚱蜢的一种,身体细长,呈绿色或灰绿色。』
下午哪里也没去,婉娘找了几块锦来,给文清和沫儿每人做了个虎头香囊。黑色的眼睛,红色的嘴巴,尖尖的耳朵,长长的胡须,下巴还缀着三串用丝线编的索,里面装上自家的干花瓣,然后将编在一起的五彩线两端分别缝在老虎的脖子上。
沫儿掐了蹬倒山的半截翅膀,将一条丝线系在它的脖子上,后面绑个核桃壳,拿一根小棍儿赶着它拉车,就像以前方怡师太在的时候陪他玩的那样。文清的扁担女力气太小,拉不动,甚感无趣,只好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婉娘一针一针地绣,只盼望快点到明天。
做好了香囊,黄三端来泡好的糯米,还有备好的红枣、板栗、赤豆、核桃,四个人一起包粽子。
文清笨手笨脚,把米抖得到处都是,一个粽子裹了四张苇叶才勉强包住,早就不是三个角的,倒像是圆圆的一个糯米饼。沫儿很快就包得像模像样,连黄三都竖起了大拇指,称赞沫儿手巧。
端午节早上醒来,沫儿就闻到了粽叶的清香。婉娘和文清不知几时出的门,竟然已经采集了露珠儿回来了。
婉娘将各房间门口挂上艾叶,将两个老虎香囊分别挂在沫儿和文清的脖子上,又将三个人手上都绑上了配好颜色的五彩线,拉了他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吃粽子。
沫儿突然觉得,自己爱上了闻香榭。

贰 迎蝶粉
〔一〕
端午过后,闻香榭忙了起来,有时候一天竟然接到多个买香粉的帖子。
家里水粉存货不多了,黄三便忙着制作水粉。水粉要经过泡浆、磨浆、淘浆等工序,比较耗时。要把当年上好的新米泡在水里,过个几天等酸味弥漫时,捞将出来,用石磨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澄在一旁。等到清水跟粉浆分开时,将清水滗出倒掉,剩下的放在阳光下暴晒。干了之后,将粉末刮出,再细细研磨,用细筛子筛了,加上些同法炮制的桃花粉、茉莉粉等,便成了香滑轻盈的“桃面粉”和“紫粉”。
文清和沫儿每日一大早就去乡野采集新鲜的石榴花、月季等,回来即刻捣碎了,精心淘制几次,留下备用。婉娘则忙着调配各种花露,好做出新的品种来。
这日因为天气下雨,采回来的花儿容易烂掉,文清和沫儿便乐得偷个懒,只将文清从北市买来的干红蓝花蒸了,给黄三制作胭脂,两个人跑到菜园子里捉菜虫玩。
玩了一会儿,文清捉到一只大青虫,沫儿什么也没捉到,便觉无聊。看到前堂有人来了,便道:“我们去看看谁来了!”
文清丢了青虫,和沫儿一起回到前堂。哪知黄三看到,便摆手叫他过去帮忙,沫儿只好自己去了。
原来是卢夫人又来买胭脂水粉。这次看起来可好多了,满面春风,眉目生辉。沫儿斟了茶,低眉顺眼地端进去。卢夫人笑道:“几日不见,婉娘怎么又换了小厮?”
婉娘掩口笑道:“是,原先那个小厮太丑了,被我赶走了。”
沫儿狠狠地瞪了婉娘一眼。
婉娘问:“卢夫人,我的三魂香如何?”
卢夫人脸上升起两朵红云,笑道:“多谢婉娘了!我今日正是来道谢呢。”
那日卢夫人拿了三魂香去,趁卢大人未回,将其洒在家常的便服上。卢大人回来换了衣服也不在意,晚上照样同卢护一起去了书房。将近子时,破天荒回到了卢夫人房,并一脸愠怒,欲言又止。
卢夫人知是三魂香起了作用,当下并不询问,只好意服侍他睡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卢大人说是有公务在身,不等卢护一起自行出门了。晚上托小厮传话,有紧急公务处理,就在吏部安歇。
次日,卢护来拜辞卢夫人,道家中有事,要赶回长安,等不及和卢大人当面话别,并泪流满面地表达了一箩筐的不忍离别和依依之情,给家中大小上下各留了名贵礼物,就此走了。
卢夫人叹道:“说实在的,我虽然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可他就此走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婉娘道:“他即使没有恶意,总这样拉了卢大人饮酒狂欢也是不妥,所以还是走了好。”
卢夫人点头称是,又问道:“这个三魂香还能不能用?”
婉娘笑道:“我闻香榭的东西卢夫人还不放心么?三魂香有安神清醒之功效,自然可以接着用。”
卢夫人喜道:“那就好。”遂起身又挑了几种香粉花露,连价也不问,付了账走了。
沫儿送卢夫人出了门,回身看婉娘犹自喜滋滋掂量着手里的银两,遂白她一眼。
婉娘笑道:“天理何在啊,有小伙计动不动就给掌柜白眼的吗?”说罢,眨眨眼睛道:“你怎么不问我?”
沫儿哂道:“问了你又不说,干吗要问?何况我已经想明白了。”
婉娘好奇道:“你想明白了?说来听听?”
沫儿道:“一只母癞蛤蟆,当然不讨喜。”
婉娘四处看了看,悄声笑道:“你这嘴上长疔的小子!小心被听到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呢。”
〔二〕
婉娘和沫儿一起来到蒸房,见红蓝花蒸的时辰够了,便帮着黄三一起研磨。
文清在那边磨好了粉浆,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
婉娘道:“哦哟,一件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今天已满五七,文清,你今晚去下麻花店,把我们的东西取回来。”
文清低头擦汗,应了一声。
婉娘又道:“这几天生意不错,黄三中午不用做饭了,我们去谪仙楼吃水席如何?”
沫儿在城里乞讨的时候,曾听一个老乞丐感叹道:今生若能细细地吃一次谪仙楼的水席,便是死也值了!因此对谪仙楼印象极深。听到要去吃水席,顿时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
谪仙楼在洛水南岸,正对着天津桥,是欣赏“天津晓月”的绝佳位置,又因当年青莲居士独爱其美酒,因而闻名,多年下来,竟渐渐成为洛阳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他家菜肴选料讲究,风味独特,烹制精细,味道鲜美多样,口感舒适爽利,尤其是水席,更是做得绝无仅有。仅是一个“牡丹燕菜”,不知吸引了多少南来北往的客人,连皇上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黄三推脱不去,文清、沫儿换了衣服,三人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天津桥附近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唱曲的、卖艺的、游玩的,纷纷扰扰,络绎不绝。谪仙楼更是宾客如云,座无虚席。
文清道:“糟糕,没位了,怎么办?”
婉娘道:“不着急,有人替我们定了位。”
一位酒保上来唱了个喏,笑道:“娘子几人?可曾预先定位?”
婉娘道:“楼上天字一号房,劳烦带路。”
到了门口,婉娘对酒保道:“你自忙你的罢。”自行推开了房门。
沫儿、文清跟随了进去,却见里面已经有人了。见婉娘进来,满面春风地起身迎接:“婉娘快请!”声音洪亮,却是公孙玉容。
那日见她胡服快马,英气逼人,今天却穿了一件粉色的广袖合欢襦裙,腰系鹅黄珠纱玉带,头上青螺髻,眉间黛花黄,香粉敷面,丹唇点翠,与往日装扮大不相同。身后的两个丫鬟仍一身胡服。
婉娘谢了坐,笑道:“小姐请我来,可有何事?”
沫儿心道:还以为真是生意好犒劳我们呢,原来却是借花献佛!
公孙玉容双颊泛红,扭捏了一下,说道:“确是有事,等下儿你就知道了。”
拉了铃儿,叫了酒保上菜。然后盯着沫儿看了半晌,叫道:“这个就是那日的哑巴小厮?”
沫儿忍住怒气回道:“公孙小姐,在下不是哑巴。”
婉娘兀自笑个不停。
公孙玉容过来拉了沫儿的手,前后左右细细打量了半日,奇道:“那日的扁脸小蛤蟆变成个如此俊俏的小生,闻香榭的香粉果真有此奇效?”
沫儿皱着眉,恨不得立刻发作,文清拉拉他的衣袖,在旁边答道:“回公孙小姐,那日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中毒了,才导致五官变形。”
公孙玉容在沫儿的脸上捏了几捏,笑道:“婉娘,不如你把这个小厮卖给我罢?”
沫儿顿时怒目而视,骂人的话儿已经到了嘴边,生生地咽了下去。文清也紧张地看着婉娘,唯恐婉娘点头。
婉娘笑道:“一个小厮值什么,小姐若想要只管领去。”朝沫儿一挤眼睛,又正色道,“但只怕公孙大人生气。”
公孙玉容脸色沉了下来,撅嘴道:“还是算了。我爹爹如今一见我就发脾气,要是看我领个小厮回去,更恨不得要打死我了。”气鼓鼓回位上坐下。
酒保道:“凉菜齐了。”躬身退出。原来洛阳水席共设二十四道菜,包括八个冷盘、四个大件、八个中件、四个压桌菜,冷热、荤素、甜咸、酸辣兼而有之。上菜顺序极为考究,先上八个冷盘作为下酒菜,每碟是荤素三拼,一共十六样,待客人酒过三巡再上热菜。
沫儿盯着菜肴,也顾不得生气了。婉娘道:“公孙小姐,今天还有无他人?”
公孙玉容推开窗,朝外张望了一番,道:“哦,没有其他人了,让你的两个伙计都坐下吧。小虎小豹,你们也坐吧。”她的丫鬟竟然叫小虎小豹。
沫儿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起来。文清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见公孙玉容和婉娘只顾喝酒聊天,哪有工夫注意他们,便和沫儿一起大嚼起来,小虎小豹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吃相偷笑不止。
这间天字一号房,正对着滨水南路,将洛水及天津桥的行人景色一览无余。公孙玉容与婉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渐渐显得心不在焉。婉娘知她有事,并不询问。
转眼间热菜已经上了七八个,牡丹燕菜、料子凤翅、鲍汁海参、水汆丸子、焦炸如意骨、圆满如意汤、八宝如意饭等,都进了沫儿、文清两个的口了。
公孙玉容几乎不曾动过筷子,后来索性站起身来,倚靠在窗口。过了一会儿,只听外面马蹄由远至近,公孙玉容急道:“来了!婉娘快来看!”
沫儿和文清已经吃了个肚儿溜圆,便也围过来看。
一个白衣公子骑着一匹白马悠然而行。公子有二十多岁,着一件优质华文锦白色襦袍,腰系同色玉带,上面随随便便地系了一块玉佩,眼若寒星,眉如墨画,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白马浑身上下不染一点杂色,高大英武,更增加了神骏之气。
公孙玉容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人从远到近,再目送他走远,小虎小豹和公孙玉容保持一个姿势,似乎连婉娘也看呆了。隔壁几个房间显然也有女眷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沫儿见公孙玉容的所谓有事就是看这个人,顿觉无趣,拉了文清重新回到座位上,挑了自己喜欢的燕菜慢慢地品。
直到那公子再也看不见了,公孙玉容才把探出窗外的身子收了回来。回头看看婉娘,道:“我求你的事情就是他。”
〔三〕
这公孙玉容的父亲公孙不二是个千牛卫大将军,脾气暴躁,上面有三个儿子,管教得十分严格。近四十岁时老妻生了这个女儿,便独独对这个女儿娇纵异常,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也想办法摘下来给她玩。等这公孙小姐长到十几岁,便天不怕地不怕,整天骑马射箭,斗酒打架,一刻也不得安宁,毫无小女儿之态。好在虽然胆大妄为了些,但心地还算善良,也不曾捅出什么大娄子来,加上大唐民风豪放,是以众人提起也只是一笑,并无人觉得有伤大雅,其父也不多管。
眼见公孙小姐将到及笄之年,公孙不二才觉得如此下去不妥,近一年来管得逐渐严了起来,并苦口婆心劝道:“你这个样子,哪家的王孙贵族能看上你?”公孙小姐这才学着描红妆、做女工。但对老父提出,要找夫君,定要找自己看上眼的,那些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等等皆要让位于这个。
半月前,公孙玉容在谪仙楼吃饭,无意中见到骑白马的这位公子经过。公孙玉容一见钟情,打听到他每天中午从此经过,竟包了谪仙楼天字一号房,每日中午就等着一睹芳容。
公孙玉容低声道:“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他为妻。”
婉娘道:“小姐可了解这人家世怎么样?”
公孙玉容道:“你道我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吗?我早就打听过了。他叫元浩,是礼部侍郎元婴秋家的二公子。每日上午到前面济世塾学习半日,准备秋闱大试,所以每天这个时间都从这个窗口经过。”
婉娘道:“听起来家世也门当户对。”说罢笑道:“公孙小姐,这个我倒可以出个主意。你回家去告诉爹娘,找个媒人来说合一下,此事定成。”
公孙玉容顿足道:“我当然也想到这个了!我回家后就告诉了我娘,我爹就托了人侧面和元侍郎说了,哪知元侍郎说,他家二公子已经定了亲了。前些年他外放在外,家里困难,曾将二公子寄养在乡下,二公子就看上了乡下附近一家的女儿。说是要等秋闱大试过了,就要办婚事呢。”
婉娘沉吟道:“既是这样,只怕这事就无望了。小姐貌若天仙,又家世丰硕,何不另择他人?”
公孙玉容捶着桌面,哭道:“你怎么和我爹说的一个样?哼,别人哪怕是潘安来了我也不要,我就要他。可是我爹听了这话,竟然暴怒,要不是我改口说这事算了,他都不肯让我出门呢!”一时哭得十分伤心。“从小到大,爹爹从没有如此对我呢。”
婉娘苦笑道:“那这个事婉娘就无能为力了。”
“不,”公孙玉容求道,“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求你在这件事上帮我。我听几位朋友说过你的香粉与众不同,有一种可以让另一个人着迷的,是不是?”
婉娘叹道:“小姐难道不知,强扭的瓜不甜?”
公孙玉容道:“我不管,我想要这种香粉。”
婉娘道:“这种香粉倒是有,但都是……都是用于婚后小夫妻调节关系的,如今元二公子已有婚配,这怎么行呢?”
公孙玉容嘟起嘴巴,面现愠色:“不行,我就要你帮我制作香粉。也许元公子本来就不喜欢那家女儿,正好喜欢我呢?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看公孙玉容一脸的固执,婉娘明白再说下去也是白费,便笑道:“小姐既如此说,婉娘就姑且帮小姐一次,但是要提前说好,这迎蝶粉的质地我可以保证,但最终结果如何,婉娘可就不敢做任何承诺了。”
公孙玉容眉开眼笑:“这个自然,只要婉娘替我做了这个香粉,成与不成,我自己认了。”转脸道:“小豹,把玉壶儿拿来。”
小豹从身后的包裹里拿出一个青玉小壶来。说是小壶,实际上只是个壶状的玉雕,壶身扁平,在上面位置顺势雕了一个圆形的壶嘴儿,壶肩处有两条玉龙,看雕工、质地并无起眼之处,但奇在壶身中间裹着一汪水,水里面有两条小鱼儿,一指来长,一条青色,一条红色,在水中来回游动。
最后一道滚蛋汤已经上了,沫儿和文清什么也吃不下,仰脚八叉地坐在椅子上。看到小壶里有两条小鱼儿,强忍着饱胀凑过来看。
公孙玉容道:“这个玩意儿是我爹一次执行公务时在突厥见到的,便买了送给我玩儿,一直陪了我十年了。我把这个送给你做定金,如何?”
婉娘仔细观察了小鱼儿,才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这迎蝶香制作要费些工夫,要十天后才能做好。”
公孙玉容喜滋滋道:“十天后,我亲自去取。”
婉娘拱手道:“既如此,婉娘就先告辞了。你瞧瞧我这两个没出息的小厮。”
公孙玉容哈哈大笑。沫儿和文清抱着肚子,相互搀扶着向公孙玉容主仆告辞,十分狼狈。
〔四〕
回到闻香榭,已经末时。婉娘声称,文清和沫儿要消一下食,指挥他们将一大包蔷薇籽儿,细细地研磨了,又吩咐黄三去街上买三十斤牛肉。
文清脾气好,只管闷着头干活,沫儿却埋怨了半天:“小气鬼!大财迷!”
直到傍晚,蔷薇粉才磨好。婉娘伸着懒腰从楼上下来,叫了文清,神神秘秘地说道:“文清,我们去后园看看你的花。”
沫儿一听,定要跟去,并一溜烟地跑到前面,想去看看到底血莲是不是要等文清到了才开。
走进一看,血莲犹如被晒蔫了一般,花瓣蜷缩着拢在一起,叶子也卷了起来,毫无生气。哪知等后面传来文清和婉娘的说话声,血莲竟然好似听到了一般,突然抖动了一下,接着叶子慢慢张开,花瓣也缓缓地挺起来了。
等他们走到,那朵血莲已经完全开了,而且花朵儿正对着文清。沫儿在旁边看得嘴巴大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又惊奇又羡慕。
婉娘笑道:“文清,你和你的朋友说一下,我想借它点东西。”
沫儿料想婉娘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文清的血莲,肯定是要用血莲做那个所谓的“迎蝶粉”。文清睁大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道:“用……用多少?”
婉娘笑道:“你放心,不会伤到你的朋友的。我就要点它的花粉,其他不要。”
文清长出了一口气,用脸摩挲着血莲的花瓣,喃喃地说:“好花儿,我想借你一点花粉。不要怕,我轻轻地,不会弄疼你的。”血莲轻轻摇晃,像是点头一般。
婉娘递给文清一个小瓶子,文清把瓶子伸到花心,轻轻抖动中间的黄色花蕊,花粉扑簌簌落在瓶子里。
婉娘笑道:“够了!”
文清把小瓶子给了婉娘,将食指往嘴边一送,用力一咬,然后将食指放进花中。血顺着花瓣流入花蕊,然后瞬间不见。
文清动作极快,婉娘和沫儿在一旁根本来不及阻止。
等手指上的血不流了,文清忍住疼道:“走吧。”
这一举动倒让沫儿第一次对文清刮目相看。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忙活的就是做“迎蝶粉”。磨碎的蔷薇粉,用细布包了,在水里反复地揉洗,然后将洗出来的浆水澄了,倒去上面的黄水,再加水,重新搅匀了再澄,如此反复淘过多次,水不再有一点黄色,再将浆水晒干,剩下的就是纯正的蔷薇粉了。
整整用了五天时间,蔷薇粉才算做好。一包五斤重的蔷薇籽儿,竟然只做了三两上等的蔷薇粉。
※※※
上次吃过谪仙楼的水席,文清和沫儿一连两天都没有正经吃饭。婉娘抚掌笑道:“可替闻香榭省了伙食了!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我还带了你们俩去,不说别的,单单吃的就已经够本了!”
沫儿知道婉娘奚落他们,便朝婉娘吐舌头。文清却傻傻笑着连连点头。
但现在过去了五六天,每日里还不住地忙活,肚子里的油水早就消耗尽了,沫儿便又惦记起那天的丰盛来,后悔当日吃得少了。而且明明每天婉娘都交代黄三买三十斤肉的,吃饭的时候却一点儿油腥都不见。
婉娘不知道忙些什么,一连两天都不在家。黄三今天忙着淘胭脂,顾不上去买菜,晚饭就只有自己种的青菜和凉馒头。沫儿悄悄对文清道:“这几天我天天见三哥早上去买肉,怎么我们都没吃到?”
文清道:“不知道,我没注意。”
沫儿道:“这样,明天早上,我们等三哥买肉回来了,跟着他去看看他把肉放哪里了——肯定不会是用肉来做香粉罢?”
见文清踟蹰,沫儿道:“这有什么?我们就是去看看罢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黄三又去买了一大块牛肉回来了。沫儿装作去看那些胭脂膏子怎么样了,蹲在地上,却用眼睛的余光关注着黄三的举动。
黄三将肉在砧板上切成巴掌大的块儿,拾到篮子里,又打开房门放了进去。
沫儿心道:“难道做腊肉?”想想也不是,如今这个时节做腊肉岂不要全都臭掉了?心下更加疑惑。
沫儿朝文清使个眼色,文清在蒸房那边叫道:“三哥,这些花瓣要烂掉了,怎么办?”沫儿拖了黄三的胳膊告诉他文清叫他。
见黄三走了,沫儿趁机探头往黄三的房间里瞧。房子较大,中间用一堵墙隔着,较小的这边,也就是现在沫儿一眼可以看到的这间,对着门放了一张床,床头放了一个柜子。刚切好的肉放在里墙的一个小门旁边。
什么也看不出来。沫儿有些失望,正准备走开,却听到里屋里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拍了下手。接着又一连几阵拍手声。难道黄三的里屋关着一个人?
〔五〕
见黄三回来了,沫儿赶紧走开。
沫儿问:“文清,你去没去过三哥的里屋?”
文清茫然道:“里屋?好像是有个里屋。但一直关着的,我从没看里面。怎么啦?”
沫儿皱眉道:“我觉得里面关着东西。说不定是个人。”
文清道:“不可能,如果是个人的话,怎么会被关在里面?”
沫儿道:“那要不就是个动物。说不定里面养了一只大老虎呢,这些肉就是给它吃的。”
文清挠头道:“如果是大老虎,我从小长大都没见喂过,岂不老早就饿死了?就这几日三哥才买了肉呢。”
沫儿一想也有道理。
两个人猜了半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文清道:“等婉娘回来问一下不就得了?”
沫儿却道:“那样有什么好玩?当然是自己去搞清楚。”
次日清晨,沫儿起了个大早,悄悄下楼叫了文清起来,两人躲在门后面,看黄三出门了,便溜了出来,准备去探个究竟。
黄三的房间虚掩着,里间的小门并没有锁,只是闩了门栓。
文清隔着门栓的缝隙往里面瞧,却什么也瞧不见。
文清拉拉他的衣服,迟疑道:“要不我们不要看了罢,婉娘既然没告诉我们,自然是不想我们知道。”
沫儿怒道:“你就会打退堂鼓!我就去看一下,会有什么?你怕里面有宝贝被我偷了不成?你就在门口放风,我一个人进去。”
文清无奈,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看到果子之类的可别再尝了。”
沫儿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打开一个口子看一下。”说着便轻轻拉开了门栓。
门栓还没拉开,只听里面噼里啪啦想起了拍手声,仿佛欢迎沫儿进去似的,把他吓了一跳。
沫儿定了定神,看文清就站在一丈开外,鼓起勇气哗啦一下拉开了门栓。
门内黑乎乎的,连个窗子也没有。沫儿正努力睁大眼睛,想尽快适应黑暗。用力嗅了一下,屋子里并没有动物的腥臭味或者人的气味,倒好像进入了树林里,一股酸腐的树木味。
沫儿伸手摸索着往前走,突然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往里扯,沫儿一惊,尖声大叫:“文清,文清!”急忙向后退去,哪知背后也竟然好像有好多手在推着他一般,并快速绕着他的身体游走,很快两只脚都被缠上了。所幸沫儿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屋里竟然种着一棵柳树,柔软的枝条全部涌向了这边,一下子将自己缠住了。沫儿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你不要过来!”
晚了,文清已经冲了进来,摸索着在他身后了。那些缠着沫儿的枝条和那些犹如蛇吐着信子一样朝他涌过来的枝条啪啪地相互击打着,迅速分出了一半去缠文清。文清使劲儿挣扎,还不住问:“沫儿,你在哪儿?”
沫儿这时连话也不敢说了:一个枝条正昂着头,在他的脸前晃来绕去,他要是一张嘴,只怕那个枝条就进了他的嘴巴里了。
这时文清也能看见了,就见沫儿在自己前面,被缠得像个粽子一样,正侧着头使劲儿朝自己皱眉挤眼。想伸手去救他,却发现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只有一动不动。
这可怎么办?沫儿急得满头大汗。都怪自己好奇心重,非要偷偷来看,连累文清也跟着遭殃。
树枝缠得越来越紧,但好在沫儿脸前的那条终于自行走开了。沫儿低声道:“文清,你身上带着刀没有?”
文清道:“没带。就是带了也没用,手被缠上了!”
沫儿道:“都怨我。再坚持一会儿,等三哥回来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治这棵柳树。”
正说着,沫儿突然闻到有一种酸酸的味道,手腕上黏糊糊的。文清道:“哪里流出些粘东西?”
沫儿和文清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只听到外面有响动,像是在砧板上剁东西的声音。沫儿道:“三哥回来了!”
文清大叫:“三哥!三哥!快来救我们!”文清突然放大声,那些树枝犹如受了惊一样扭作一团,缠得愈加紧了。
沫儿叹口气道:“三哥听不见。”
手脚裸露的部分开始感觉有些蜇蜇痒痒的不舒服。文清大惊,低声道:“我们不会化成脓水吧?”
沫儿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盼着黄三赶快来。
听外面黄三已经切好了肉,又拖拖哒哒地去了远处,淘房的水哗啦啦地响了一阵,脚步声才往这边走过来——其实就一会儿工夫,文清和沫儿却觉得似乎过了半天那么长。
终于黄三推开房门进来了。似乎在换鞋子,OO@@过了一会儿,突然“啊”地一声大叫,显然是看到里屋的门开了,接着便听到他飞快地跑了出去,又跑着回来。
“啪”,一大块牛肉丢了进来。一些枝条卷曲着伸过去,把肉卷了起来,紧紧裹住。牛肉不断地丢进来,缠着沫儿的枝条也不断减少。
沫儿和文清终于从那些枝条中挣了出来,浑身上下挂满了绿乎乎的黏液。黄三慌忙打了水给他们俩冲洗。
婉娘刚巧回来,一看这情形,笑道:“这是怎么了,站在院子里冲澡哪?”
黄三“啊啊呀呀”地打了一阵手势,婉娘笑弯了腰:“这定是沫儿的主意!早知道就不用买肉了,直接将你们两个喂了奠柳算了!”
沫儿和文清灰溜溜地一声不响。待到把周身上下都冲干净了,才发现手腕脚腕等皮肤裸露的地方都已发红,有些地方还起了水泡,又痒又痛。
婉娘拿出一瓶花露给他们搽了,道:“沫儿就是不学好,这有什么好奇的?还偷偷去看。幸亏奠柳已经喂了这么多天,分泌的黏液毒性不大,否则的话,只怕黄三救出来也只剩一堆骨头了!”说得他们两个毛骨悚然。
闻香榭的花露果然与众不同,搽上片刻,水泡便不见了,只是还有些红。
沫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柳树?”
婉娘道:“它只是长得像柳树,实际上比柳树可凶猛多了。这种树我们中原哪儿会有?原是爪哇岛的,我前年费了好大劲才搞来养在家里的,叫做奠柳。”
原来这种奠柳是吃人树的一种,看起来和柳树差不多,但不能见阳光,一见阳光就会自己化成水。而且它有着长长的休眠期,就像冬天动物冬眠了一样,不吃不动,仅在夏初时节苏醒。种着虽然有些危险,但它的汁液却是极名贵的药材。
文清郑重地对沫儿道:“以后可不要随便吃或者摸东西了,太危险了!”
沫儿却道:“哼,你养这么个吓人的玩意儿做什么?不会是想害了人毁尸灭迹吧?”
婉娘笑道:“哦哟,这都被你猜到了。你可要小心,哪天得罪了我,我就让黄三拿你去喂了它。”
文清紧张道:“婉娘,那怎么行?”
沫儿怒目而视,婉娘却哈哈大笑。
吃过早饭,婉娘道:“文清沫儿,今天我们去拜访一个人。可能有好东西吃哦,去不去?”
沫儿道:“去就去,有什么不敢去?”
〔六〕
三人换了衣服,文清去套车,婉娘收拾了一包质地一般的胭脂水粉带着。
车越走越远,竟然出了定鼎门,过了大半天时间,车在一个小村庄处停了下来。
村口的槐树下开了一家茶馆。婉娘一行在茶馆简单吃了一碗面,把车子寄存在茶馆,文清背了胭脂水粉往村里走去——原来要做走村串巷的货郎。
文清不解道:“我们闻香榭的胭脂水粉,哪还需要跑来乡下来卖?”
婉娘笑道:“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我带你们出来郊游来啦。”
午后的天气已有几分炎热。婉娘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小拨浪鼓儿,让文清摇着。沫儿跟在后面。走到一排村舍前,房前屋后都种了高大挺拔的杨树。一群村妇坐在树下的荫凉里,一边聊天,一边纳鞋底。
婉娘道:“沫儿,你来吆喝,要是今天我们的胭脂水粉全部都卖了,我出钱给你们俩每人做一套新衣服如何?你要是不会就算了。”
今天的衣服都已经被腐蚀坏了,一拉就破。沫儿白她一眼:“你不用激我,这个还能难倒我?在城里乞讨时,我唱的可是最好的。”
便拿了拨浪鼓儿,朝几个村妇鞠了一躬,道:“各位大娘婶子姑娘姐姐们,小的前几日去城里进了一批胭脂水粉,质地上乘,要不要的都可以来看一下。”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包裹打开,唱道:“快来瞧啊快来看,胭脂水粉送到您家门前。这里的种类真是全,眉黛青,花钿黄,胭脂水粉透着亮。你要是搽了我的粉儿,蝴蝶都不好意思扇翅膀,你要是用了我的香儿,蜜蜂都来采蜜忙……”
几个年纪大的村妇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走过来,道:“好机灵的娃儿!我看看都有什么?”
文清和婉娘连忙把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了出来。沫儿继续唱道:“大娘您看您,五官端正皮肤好,贴个花黄少不了。”年纪大的村妇打开一个盒子,掂起一片花黄看了看,笑道:“果真做得挺精细的,这个我买了。”
其他的村妇围了上来。沫儿对一位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妇人唱道:“这位娘子年龄好,眉眼精细嘴巴小,用了胭脂增妖娆。”那妇人忍住笑,果真挑了一盒胭脂。沫儿对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唱道:“这位姐姐正年少,用这花露刚刚好。”文清在旁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会儿工夫,包裹里的东西就卖掉了一大半,每个村妇都挑了不止一样东西。沫儿面露得色,向婉娘望去,却见婉娘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
那些村妇买完了胭脂水粉,便重新坐下做女工。婉娘笑道:“大娘,我这里还有一些花露和胭脂,原是一家女儿托我带的,怎么这次没见她来买呢?”
年纪大的那位道:“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婉娘笑道:“只知道她的夫君是神都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等秋后便要出阁的,不知叫什么名字。”
大娘道:“噢,你说的是卢家的丫头吧。她家就在这旁边。”走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口,扯着嗓子叫:“二丫二丫!”说罢嘟囔道:“也不知这卢家哪炷香烧对了,礼部侍郎竟然看上了卢家的丫头,还来求了几次!”又是羡慕又是愤愤不平。
“三娘干嘛呢?大呼小叫的。”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粗声粗气地答着,开了门走了出来,在门口站住,打了一个扯天扯地的大哈欠。
大娘道:“是不是你定的胭脂水粉?人家送上门来了。你快去看看。”
那个二丫长得方面大耳,粗手大脚,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一身粗布衣服满是油渍,看了婉娘他们一眼,傻呵呵道:“我哪用过这劳什子!他们记错了罢!”
大娘道:“不是也不要紧,你还不赶紧买点去?马上要出阁的人了,这副样子,就不怕元公子悔婚?”
一众村妇都笑了起来。二丫大咧咧道:“懒得和你们鬼扯,我下田了!”说罢从院子里拿过一个锄头,扛在肩上,径自去了。
〔七〕
婉娘沫儿和大娘们道了别,顺原路回到茶馆,赶了车回城。
婉娘在后面轻笑道:“现在这事好玩了。”
文清道:“怎么了?”
沫儿道:“好奇怪。”
文清奇道:“什么好奇怪?”
婉娘道:“文清,如果要你选,公孙小姐和卢姑娘,你选哪个做老婆?”
文清羞红了脸:“这个……我还小呢。”
婉娘道:“就是个比方罢了,你说,你会选哪个?”
文清道:“那……当然是公孙小姐好了。”
婉娘又道:“此事沫儿怎么想?”
沫儿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方才反问道:“你这两天不是忙这事吗?你知道些什么了?”
婉娘笑道:“这个小机灵鬼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两天,婉娘以介绍新的胭脂水粉为名,去找了经常来闻香榭买香粉的几个贵妇,侧面打听了下元二公子的情况,并且也专门陪着公孙玉容在中午“偶遇”了一次元公子。
元公子从小被寄养在外,和家里父母的关系并不好,近些年来又迷上了修道,天天和一帮道士术士混在一起,还多次说要出家,把他老爹气了个半死。半年前,他回来看望当时寄养他的黄家,就碰到了卢家的丫头,顿时欣喜异常,回去后竟然宣称马上要成亲。父母大喜,三媒六聘地替他下了定,但要求他必须参加秋闱大试,等考试完了才能成亲。
婉娘道:“所以我今天本来认定,卢姑娘不是貌若天仙就是才情惊人。”
沫儿道:“你怎么就认定元公子对这样的卢姑娘不会一见钟情了?也可能元公子就喜欢这样的。”
婉娘笑道:“你一个小孩子家,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老气横秋的口吻说话?”
沫儿吐吐舌头道:“把你丢着外面乞讨两年,被人追打被狗咬,看你还想不想做小孩子。”
婉娘怜悯地看了一眼沫儿,说道:“这种情况当然也有可能。元公子在这个村庄长大,对这里有感情也说不定。或者这卢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
文清插嘴道:“这个卢姑娘看起来就像个男人。”
沫儿烦道:“你只是卖香粉,又不是讼师,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婉娘呵呵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做买卖,要摸准了买家的心理和基本情况,才能赚钱。闻香榭的迎蝶粉,若是同一般的庸脂俗粉一样,我还哪能要上大价钱?”
沫儿嗤之以鼻。
到了城里,已经傍晚。沫儿和文清饥肠辘辘,眼巴巴望着婉娘。
婉娘道:“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呢。”指示文清快点赶车。回到闻香榭里,要文清和沫儿换了胡服,自己也做男子装扮,又重新出了门。
这次却没有坐车,步行前往。文清和沫儿流着口水,盯着旁边的酒楼食肆,恨不得眼睛里长出手来。
〔八〕
修善坊往北,就是道术坊了。先皇时期,这原本是一位得道高人的修道之处,后高人乘鹤西去,这一带就成专门修道的聚集区。来这儿修道的人中,论性别,男人居多,论家世,却多是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和穷困潦倒的文人秀士,还有一些强盗无赖走投无路投奔了来。于是和尚道士神棍术士,鱼龙混杂,整日里炼丹斗法,装神弄鬼,搞得乌烟瘴气。寻常百姓有生了病治不好的,便也到这里寻医问药,天长日久,这里竟成了神都一处另类之地。
文清和沫儿随着婉娘走进一条小巷子里,只见巷子两边挂的都是些“麻衣神相”、“消灾解难”、“看命算卦”、“阴宅阳宅”、“专治疑难杂症”等之类的招牌,烧香的,磕头的,舞剑的,整个巷子烟雾缭绕,呛得沫儿眼泪直流。
七绕八拐地转悠了半天,沫儿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婉娘道:“找人。”
这时前面巷子口白衣一闪。沫儿眼尖,道:“在前面!”
文清嗖地冲了出去,又茫然回头问道:“什么人在前面?”
婉娘笑道:“瞧你!别追了,我们只要看他刚才去了哪里就行。”
到了巷子口,那人已经走远,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婉娘四周看了看,巷子口只有两家,一家卖香烛的,坐着一个贼眉鼠目的小道士。旁边一家门口挂着一个招牌,上书“周易神卦”,门却关的严严实实的。
婉娘道:“走吧,我们明天再来。”
卖香烛的小道士笑嘻嘻从旁边走过来:“这位公子,是看相呢还是算命?”
婉娘笑道:“莫非道长会?”
小道士腆着脸笑道:“我会一点儿手相。”不等婉娘开口,伸手拉了她的手,凑近了又闻又搓。
婉娘“啪”地甩开了手,带得小道士一个趔趄,一头碰到旁边摆元宝香烛的木架上,大小的香烛滚了一地。小道士讪笑道:“公子好大的力气。其实我是想告诉公子,今日元镇真人不在家。”
婉娘笑道:“真是不好意思,道长没伤着吧。元镇真人原来在这里啊,听说他算卦特别准,我本想让他算算婚姻呢。”
小道士道:“这可不是盖的,周围的王公贵族有事都找他算,一算一个准儿。你是来晚了没看到,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刚刚走。不过别说一个礼部侍郎的公子,就是当朝公主,也来请过他呢。所以你瞧人家这生意,根本不用天天守着,一天赚的就够我一个月的了。”
婉娘笑道:“道长这口才,还愁没生意?”顺手丢了一个金锭过去,“在下瞧着自己同道长挺对脾气的。”
小道士大喜,拿了金锭用牙齿咬了一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婉娘道:“不过道长,你说,这元镇真人真有这么厉害,什么都算得准?我倒有些不信。”
小道士朝“周易神卦”关着的门探头看了看,悄声道:“公子爷,我和你说实话,元镇真人算的准不准我可不敢说,但他绝对不是常人,他的道行可深着呢。”
原来这小道士每每垂涎元镇真人的钱来得容易,有一日便动了歹念,想趁月黑风高之时去偷些银钱。晚上,等到夜深人静,小道士思量元镇真人该睡下了,就偷偷爬过围墙,去了他的卧室。
到了门前,小道士发现屋里似乎有红光,便不敢轻举妄动,舔了食指在窗纸上捣了一个小洞,悄悄往里看。
小道士故作神秘道:“公子爷,你猜怎么着?你肯定猜不到。里面根本就没有元镇真人,只有一只磨盘大的大乌龟趴在屋中,八个穿红衣的人围着大乌龟转来转去。那些红衣人个个目光呆滞,头戴一朵白花,竟像是傻了一般。可吓死我了!”
婉娘笑道:“好你个道长,专门编故事吓我来啦!肯定是你做坏事被人发现,所以故意编排人家,是不是?”
小道士腆着脸笑道:“我当时想,难道元镇真人是只大乌龟?心里害怕,就赶紧溜了出来。刚走到院中,后面有人将我肩膀一拍,你猜是谁?”
沫儿拍手笑道:“自然是元镇真人发现你了,对不对?”
小道士笑道:“公子爷聪明,手下也聪明。原来元镇真人去出恭,回来正好看我一脸惊惧地走在院中,他不仅没怪罪我,还热情邀请我去他房间饮酒。我心里害怕不敢不从,到了他的房间,却看到,屋里摆着一个纸做的乌龟,八个纸扎的小人。元镇真人指着乌龟道‘动’!那个纸做的乌龟就慢慢变大,摇头摆尾和真的一样了。这个手法,您说整个洛阳城里有几个修道的能做到?”不住啧啧称赞。
婉娘道:“啊,那我更要见一见真人了。你怎么不求他将这手教了你?”
小道士失望道:“我怎么没求?我羡慕得不得了,央求他将这手传给我,他也同意了,但是说我现在功力不够,要再修炼几年才行。”
沫儿问:“这位元镇真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小道士道:“半年前来的。”
婉娘道:“看来我们今天来的不巧啦!谢谢道长指点,我们改日再来。”
小道士拿着那个金锭,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走好走好,下次公子买香烛我给打折。”
小道士目送婉娘一行走远,喜滋滋地看了看手中的金锭——哪里有什么金锭,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小块石头!
※※※
回到家里,黄三已经做好了饭。沫儿抱怨道:“小气鬼!还说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呢!连个韭菜合子都舍不得买!”
婉娘一脸心疼道:“你还说?你没看我给了那个小道士一锭金子吗?”
沫儿啐道:“还说呢,骗子!你使个障眼法,骗得了小道士和文清,还能骗得了我?”
文清奇道:“婉娘骗我什么了?”拉着沫儿非要问清楚。
沫儿道:“她给了那个小道士一颗石子,却说是一锭金子,故意骗我们,不给我俩买好吃的。”
文清将信将疑。
婉娘笑道:“我们还是说些正事,现在这个事情可是越来越好玩啦。文清,你说说怎么办?”
文清懵懵懂懂地说道:“我们不是给公孙姑娘制作迎蝶粉吗?赶紧做好了给她吧。”
婉娘转向沫儿:“沫儿呢?”
沫儿道:“我哪知道?那个什么真人有法力,我又没有法力。别搞得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钱没挣到,又得罪了高人。”
婉娘笑道:“你怕了?我真想把你们俩的小脑瓜扒出来搅和搅和,再装进去。”
沫儿白她一眼:“我有什么怕的,从小到大,要怕的话早就吓死了。”
〔九〕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吩咐黄三买了五十多斤的肉,全部喂给了奠柳。吃过早饭,就要去采药了。文清和沫儿对昨天被缠一事心有余悸,只肯提了灯笼在门口看,死活不进去。
奠柳吃饱了肉,枝条直直地垂着,就像那天沫儿吃撑了后四肢伸展躺在椅子上一样,婉娘用手拉它它都不动。
婉娘拿出一把小刀,对准奠柳的树干轻轻地划了个口子,里面立刻流出白色的汁液来。婉娘用小勺接了,倒进碗里。一会儿工夫,竟然接了一小碗。
黄三把汁液倒进一个砂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烤,一直等汁液变成一块白色固体,才关了火。然后取出,研碎,磨细,用小筛子筛过几遍,留下最细的粉末备用。
婉娘将做好的蔷薇粉、血莲花粉放在一起拌匀了,又迟疑了一下,倒了一大半奠柳粉进去,重新搅拌了置换到一个檀木盒子中。
沫儿道:“就这么简单?”
婉娘道:“你还想怎么复杂?血莲粉、奠柳粉你道是随随便便就有的吗?”
文清拿过来嗅了一下,皱眉道:“没有什么味道,连蔷薇粉的香味好像也几乎没了。”
婉娘笑道:“傻小子,不同的香有不同的秉性,就像人一样。太浓了,会把人吓跑的。”
转眼第十天到了。婉娘等正在吃晚饭,就听到门外爽朗的笑声了。黄三去开了门,公孙玉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朗声笑道:“婉娘,我要的香粉做得怎么样了?”
婉娘命文清收拾了碗筷,请公孙玉容坐下。笑道:“当然好了。”取出盒子递过去,“只是这香粉要连用三天后才能起效,小姐可千万不能心急。”
公孙玉容打开仔细看了又看,托腮冥想了半晌,长吁了一声合上盖子,然后指挥小虎小豹抬进来一盆两尺来高火红的珊瑚。又一脸坚毅地对婉娘道:“谢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公孙小姐定会找到意中人的。”
公孙玉容带着憧憬喜笑颜开地走了。沫儿望着她的背影,道:“那个二丫怎么办?”
婉娘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面带微笑道:“你放心,二丫好好的,不会有事。这迎蝶粉本来不用放奠柳粉的。”
沫儿担心地问:“不会伤到公孙小姐吧?”
婉娘轻轻道:“伤身就不会,但伤心是肯定的了。可是没办法,只有受了伤,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又过了十多天,婉娘似乎将公孙小姐这件事给忘了。天气渐渐变热,买香粉的少了,买花露的却多了。文清和沫儿每天早上都要去采各种花瓣,给黄三做花露。
附近的花儿几乎被采干净了,文清和沫儿只好到远处采。
这天走得远了些,回到闻香榭已经快中午。婉娘见他们回来,兴高采烈道:“文清沫儿,我今天带你们还去谪仙楼吃水席,快换了衣服罢!”
沫儿撇撇嘴:“公孙小姐又请你了?”
婉娘笑道:“当然,有喜讯。”
还是天字一号房,公孙玉容身着青罗衫,腰系石榴裙,眉间贴了一个心形的红色花钿,满面春风。一见婉娘便欢呼雀跃,拉了婉娘的手又跳又笑。
公孙玉容按照婉娘的吩咐,用了三天迎蝶粉之后,到了第四天中午,她看到元公子慢慢走近,就故意丢了手帕子下去,然后又下楼去捡。元公子勒住了马,不仅下马帮她捡起了手帕,还入迷地看着她。
公孙玉容羞红着脸,吃吃笑道:“他还问我是哪家的姑娘呢!”
婉娘笑道:“恭喜恭喜!只怕这几日他也到处打听姑娘呢!”
公孙玉容噘嘴道:“就是一直要在他面前装秀气,有些难受。”说罢又甜甜一笑,“不过也值了。他还称赞我漂亮,说我要是穿条红色石榴裙肯定更漂亮。”
婉娘赞道:“小姐国色天香,自然穿什么都漂亮。”
公孙玉容大喜,提着裙摆,围着小虎小豹舞来跳去。
文清和沫儿只在一旁大吃大嚼,恨不得将几天的饭一顿吃了。婉娘笑道:“事情有什么新进展,公孙小姐送书信给我就行了,不用破费。”
〔十〕
又过了半月,婉娘果然接到了公孙玉容的书信。书信道,元家去合八字时,算命先儿道,这卢家姑娘与元公子八字不合,如果婚配,必克夫克子,元家无奈退了婚。元公子既无婚约,元老爷便央了媒婆来问公孙小姐是否婚配。并请了高人将两人的八字合了一卦,发现此乃天作之合……如此云云,喜悦之情跃于纸上。
书信又道,本月初六,元家便要来下聘。公孙玉容心意已足,感激不尽等等。
婉娘将书信丢给沫儿,抿嘴笑道:“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沫儿闷闷地道:“后天就是初六了!”
婉娘道:“那就只有明天了。这样吧,我写张便笺,你帮我送给公孙小姐,就说我认识一位得道高人,明天午时,我带她好好去算上一卦。跟她说不要带小虎小豹,就她一个人来,否则高人不给算。”
第二天上午,公孙玉容果然一个人兴冲冲地前来,身上穿了一条鲜红的石榴裙,头上戴了一朵白色的月季。
婉娘道:“小姐今天可真漂亮!”
公孙玉容娇笑着道:“元公子专门差人送给我一盆白色月季,说这种洁白的花才能配得上我呢!”
婉娘笑而不语。
将近午时,婉娘带着公孙玉容去了道术坊。走到了周易神卦门口,婉娘道:“公孙小姐先在门口等一下,我要去和高人说一下才行呢。”
文清陪着公孙玉容等在门口,婉娘和沫儿进去了。
※※※
临街的铺面只有一个正在打盹儿的道童,婉娘甩下一锭银子,带着沫儿只管往里走,道童见拦不住,就放了他们进来。
穿过庭院到了堂屋门口,门忽然开了。
一个白发童颜的道长,闭目盘腿坐在房屋正中的蒲团上,旁边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
婉娘笑道:“元镇真人,见了婉娘怎么装作不认识呢?元公子,都快成亲的人了,耗在这里做什么?”
旁边站着的元公子用鼻子哼了一声,面无表情。
“唉,你来了。”元镇真人睁开眼睛,“老道在这里修炼,不知婉娘有何贵干?”
婉娘眼波流转:“小女子哪里管得住元镇真人在哪里修炼呢,但要是拿人的生魂来修炼,这可就不太好了。”
沫儿呆呆地一动不动。八个红衣人,头戴白花,站在四周八个方位,围着一只癞头大鼋,头顶的百会穴不停地冒出白气,被大鼋吸走,他们在撕心裂肺地尖叫:“放我走!”周围一片阴冷。沫儿强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元公子有些惊慌失措。元镇真人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我过不去呢?”
“真人说的哪里话?我怎么敢和真人过不去?不过……”婉娘道,“我们修炼,讲求的是自然,你这样强求来的,只怕境界越高,自伤也越深。”
元镇真人没有回答,却盯着沫儿,眼神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来。
婉娘飞快转身对沫儿道:“沫儿,你先出去。”并丢给他一个眼色。沫儿转身跑了出去。
元镇真人拈须冷笑道:“我还真以为你甘心就这么卖胭脂水粉呢,却原来……黑老鸹还笑话猪黑?哼!”
婉娘笑道:“随你怎么想。”侧脸对元公子道:“元公子,听说你半年前看上了卢家的丫头,当时要死要活的非要结亲,怎么现在又看上了公孙家的二小姐?”
元公子看元镇真人闭目打坐,恼怒地道:“这有什么奇怪?男未婚,女未嫁,我喜欢谁不可以?”
婉娘嬉笑道:“既然元镇真人不肯说真话,元公子又不敢说真话,不如让我来猜一猜,如何?”
元公子扭过脸去。
“元公子,半年前你遇到了元镇真人,元镇真人就显露了一系列的法力给你看,于是你就拜了元镇真人为师,是不是?”婉娘道。
元公子气哼哼道:“这有什么奇怪?大唐律例里有规定不让人拜师的吗?”
婉娘咬唇笑道:“拜师并没有什么奇怪。但我想这个拜师是有条件的吧?是不是要你找一个生在阴日阴时阴刻的女子?”
元公子惊愕地看着婉娘。婉娘接着道:“但出生时刻这么巧的着实不太好找。可巧有一次,你去当年寄养的黄家探望,碰上了卢家的丫头。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生在阴日阴时阴刻的人,对吧?”
元公子喝道:“不知道你乱七八糟说什么!我对卢家丫头一见钟情,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时刻生的人!”
“是吗?”婉娘轻笑道,“她因自身阴气过旺,物极必反,反而呈现出阳性特征,长相粗鄙,须发茂盛,如男子一般。你说一见钟情,我可有点不信呢。”
婉娘转向元镇真人道:“真人已经找了八个生魂——唉,可怜了那八个人了,只怕是一直要昏睡至死了——分别守着乾、坤、震、兑、坎、离、艮、巽八个方位,每日里午时和子时,生魂在元镇真人的法力控制下,不断地输出元气。但是这些生魂不情不愿,戾气很重,需要一个极阴的生魂来做引子,就像熬药需要药引子一样。真人,我讲得对不对?”
元镇真人哼了一声。
婉娘笑道:“本来只要赶紧成亲了,把卢姑娘接进元府,卢姑娘的生魂还不是随叫随到?可惜元大人还想他儿子有些出息,非要等秋闱大试过了才能成亲,可误了你们的大事啦。”
元公子悻悻然不出声。
婉娘又奇道:“不过现在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至阴的生魂,怎么突然改变主意,退了亲呢?莫非找到了其他的至阴人?”
元镇真人冷冷道:“你不要妄加猜测。我现在的法力已经够了,哪里需要什么至阴的生魂?元浩喜欢上了公孙家的丫头,自然就退婚了!”
婉娘笑道:“哟,看来我是小人之心了。”
元镇真人道:“元浩,送客。”
婉娘道:“别这么小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元公子,听说你这次聘下的公孙小姐,可是美貌得很哪!特别是身着石榴红裙,头戴白花的时候。”
元公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婉娘兴趣盎然道:“莫非这公孙小姐八字也是至阴?”
元公子硬邦邦道:“不是!”
婉娘道:“那也是一见钟情了?”
元公子怒道:“正是。一见钟情又如何?”
婉娘道:“原来是这样。元公子太容易一见钟情了。那可就太好了。”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轻笑着道:“公孙小姐枉花了这么多的钱。早知道元公子本来就中意她,哪还用得着买放血莲和奠柳粉的迎蝶粉?”
元镇真人突然睁开眼睛,喝道:“你说什么?”
婉娘回过头,笑眯眯道:“怎么了?公孙小姐在我闻香榭买了一盒迎蝶粉,出了大价钱。我当然要好好帮她做了,正好家里有些奠柳粉,我就放了一些。”
元镇真人怒目圆睁,指着婉娘道:“你……你……原来是你!”
婉娘笑颜如花,一脸无辜:“真人可冤枉婉娘了,我只是卖香粉而已,和你找生魂修炼有什么关系?”
元公子迟疑着问道:“师傅,怎么了?”
元镇真人恨恨地瞪着婉娘,道:“血莲和奠柳,两种都是至阴的东西,血莲要用血浇灌,而且必须是自觉自愿的,血莲才能活下去;奠柳却是吃人的,性至阴。光用血莲粉便罢了,要是血莲粉和奠柳粉混合在一起,使用者的命数将全部被遮掩,呈现出一种至阴的表象来……”
婉娘做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这样,谢谢真人指点,都怪婉娘无知。”
元公子跳起来:“你……公孙玉容原来不是至阴命数!我要退亲!”顿时咬牙切齿,满脸憎恶。
婉娘笑道:“元公子,你不是说对公孙小姐一见钟情吗?她是不是至阴命数和你们的亲事有关系吗?”
元公子面目狰狞,大吼道:“我从来没喜欢过她!我以为她是至阴的命数,才想取了她的生魂助我和师傅成仙!凭她一个俗人,就想嫁给我?我呸!”
※※※
沫儿忽地推开了门。
公孙玉容身着红衣,头戴白花,直竖竖地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比头上的花还要苍白。
沫儿看到,站在八个方位的生魂,被公孙玉容的真人阴气吸引,脱离了癞头大鼋的控制,瞬间消失不见。元镇真人“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委顿在地。
公孙玉容同时“哇”一声大叫,掩面哭着跑开。文清飞快地追了过去。
※※※
元公子扶了元镇真人起来,坐在椅子上。元镇真人颤颤巍巍道:“元浩,你先出去,我和婉娘说几句话。”一会儿的工夫,倒像是老了几十岁。
婉娘走前了几步,垂着头站着。
元镇真人惨笑道:“这都是命。唉,当时看到公孙小姐的八字,我就应该想到的。她的生辰并不是至阴,我却以为她是天赋异禀。”
接着一连长叹了几声,道:“我从来都比不过你,空年长了你这么多岁。”
“不,”婉娘咬着团扇,“你是我们几个中悟性最高的,也是最用功的一个。”
元镇真人仰脸叹道:“是,我也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一个。”突然又厉声道:“上天不公,我又聪明又肯吃苦,我付出这么多,凭什么最后还是落到这步田地?”
婉娘看着他:“你是很聪明,也很刻苦,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天道。你总是太急于求成。”
元镇真人犹如被戳到了痛楚,苦笑道:“其实最聪明的是小师妹。”他转头看了看沫儿:“行了,你们走吧。”
婉娘道:“师……真人如果不嫌弃,以后就住在闻香榭罢?”
沫儿眼波动了一下。
元镇真人微笑道:“不用了。我回云梦去。”
※※※
婉娘和沫儿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谁也不说话。
婉娘突然道:“别告诉文清。”
沫儿瞥了她一眼:“你?还是元镇真人?”
婉娘道:“都是。”
沫儿小嘴一扁:“我从不喜欢多嘴多舌。”
停了一下,沫儿问:“我瞧着上次那个在旁边卖香烛的小道士并没有特殊之处,怎么也能看到生魂和元镇真人的真身?”
婉娘道:“小道士去偷东西的时候应该是子时,阴气最重。”
沫儿问:“那些生魂为什么个个身穿红衣头戴白花?”
婉娘道:“红衣可以裹住生魂的元气不四处散失,头上再用定魂针插上一朵白花,叫做引魂花,可以控制生魂元气输入的时辰和方位。要是我们今天不来,只怕过几天,公孙小姐就要收到元公子送的银簪子或银针样的礼物了。”
※※※
一个壮汉飞快地从旁边的店铺冲出来,把沫儿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沫儿正要发怒,那人一把抱起沫儿,往天空中抛了一个高,又稳稳地接住,哈哈大笑。
沫儿不情不愿地挣脱着,叫道:“你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壮汉也不道歉,还是嘿嘿地笑。
婉娘笑道:“胡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原来是卖肉的胡屠夫。他咧着大嘴,兴奋地满脸通红:“我婆娘醒了!她昏睡了几个月了,郎中说没病,就是一直叫不醒,刚才突然醒了!”
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
婉娘笑道:“恭喜恭喜!”
胡屠夫激动地不住搓手:“婆娘醒了就说想喝羊肉汤,我要赶紧去买,告辞了!”大跨步走了。

叁 焚心香
〔一〕
一连下了几天雨,天气凉爽了很多。因为下雨,沫儿和文清不用去采花,可以一直睡到日照三竿。
今天一大早,婉娘就叫了沫儿和文清起来,说北市有胡人新运来一批香料,要带他们一起去看看。文清和沫儿换了新衣服——婉娘没有食言,上次迎蝶粉事件之后给他俩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喜滋滋地同婉娘去了。
洛阳城极大,沫儿在城里乞讨时多在南市附近混,还没来得及混熟北市就进了闻香榭,只听说北市比南市还要繁华,早就巴不得去看看热闹了。因此一路上东张西望,指手画脚,一刻也不肯停下。
大唐国民富庶,盛世太平,除了国家层面上的政治交往,民间的商贸往来就更加频繁。北市紧邻洛水,官道货运和码头船运都十分方便,远道而来的蕃客胡商都喜欢在此交易,卖了香料、骏马、皮毛等货物,再买茶叶、瓷器、绸缎布匹等回国,也有一些胡人在此安家。时间久了,这里就成了胡人云集的地方,附近有各种西域波斯风情的庙祠宇观、酒肆食坊,还有一排排胡人的商铺。
※※※
路上行人很多,马车走得很慢,沫儿索性跳下车,自己随意看。路边一间胡人开的商铺,里面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兽头兽角,胡人鹰鼻深目,嘴上留着卷胡,下巴的胡子精心地编了三条小辫,正拿着一种乐器陶醉地吹。旁边一家是卖各种皮毛的,一个金发碧眼、皮肤雪白的胡人骑着一头骆驼站在店门口,和店老板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沫儿正应接不暇,一回头,身后站着一个黑人,肤黑如碳,偏偏穿件雪白的长袍,沫儿吓了一跳,以为又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仔细盯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是个人。那人见沫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便朝沫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婉娘在车上笑道:“傻小子,别看了,你这样看人,可有失我们天朝的礼仪。”
沫儿哪听得进去,看到前面围了好多人,便叫文清:“我去前面看有什么好玩儿的!”
一头扎进人丛,原来竟然是玩杂耍的。一个棕红的矮子胡人,手里拿着四个棒槌,一边接一边抛,四个棒槌像花儿一样在空中飞舞,却谁也不碰到谁,也不会掉在地上,赢得围观者的阵阵喝彩。旁边一个枯瘦的老者,头上围着用整匹布做的头巾,拿了一个葫芦做成的乐器咿咿呀呀地吹,最奇的是,旁边竟然有一条蛇,竖起身子离地两尺多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沫儿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正看得入神,后面一个人突然撞来,沫儿一跤摔向那个抛棒槌的胡人,空中的棒槌乒乒乓乓掉下来,砸在沫儿身上。撞他的那个人也扑倒在地上,嘴里呜啊呜啊地叫,头发凌乱,一身白袍脏得分不清纹理。
沫儿也顾不得自己疼了,伸手去拉他。
那人捡起地上黑乎乎的果核丢进嘴里,傻呵呵地笑,大声吧嗒嘴巴。
从人群中挤进来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架起那人,口称:“二公子让我们好找!快回去吧,夫人都急死了!”
那人挥舞着双手,大叫:“我成仙了!我成仙了!”
沫儿没心看景致了,闷闷地回到车上。
文清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沫儿道:“挺好看的……我刚才见到元二公子了。”
“哦?”婉娘问,“他怎么样?”
沫儿垂下眼睛,“他疯了。”
婉娘叹了一口气,“对一件事情过于执著,有时未必是好事。”
〔二〕
沫儿对婉娘在购买香料砍价杀价时的装傻、挑剔、娇憨、奸诈以及或滔滔不绝、或语重心长、或佯娇装痴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时辰的工夫,他们就买齐了所有的香料,而且沫儿认为,这车香料必定是整个北市质量最好、价格最优的香料。
沫儿多次又使眼色又拉衣袖的,文清终于明白了沫儿的意思,慢慢地赶着马车,婉娘在车子里轻快地哼着小曲儿。
前面快到陶然居了,沫儿拉紧缰绳,马车斜斜地朝陶然居门前的石狮子冲过去。婉娘喝道:“两个小家伙想死哪?”
沫儿勒住马,故作紧张地说:“啊呀,已经中午了,连马儿也闻到香味想吃饭了。”
婉娘笑道:“你还不如说你想吃饭了呢!下车吧,我今天心情好,买香料省下一大笔银子,中午请你们俩在陶然居吃。”
沫儿吐吐舌头:“终于大方一次。”
陶然居是北市有名的酒楼,虽然不大,但独具特色,味道以麻辣鲜香见长,好多住在洛南洛东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陶然居换换口味。
酒保带了他们三人到二楼一个小圆桌处坐下。沫儿和文清兴奋地翻看着酒保递来的菜牌,为点什么菜而不住争辩。
他们旁边,用屏风简单隔出了一个小雅间,坐了几位女眷。为首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夫人,年纪有四五十岁,面相和气,身后站着一个小丫头。胖妇人对面,坐着两位年轻女子,衣着鲜艳,神态悠然,与胖妇人既不像主仆,又不像母女。
婉娘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屏风的缝隙,可以将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丫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胖妇人脸上现出赞许之色,点头微笑,但在桌子下面却狠狠地在丫头的胳膊上又掐又拧,疼得那丫头嘴巴一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穿红衣的女子嘲笑道:“大娘你这是干吗呢,想打春草就明着打好了,背地里又掐又拧的做什么?难道你不明里打春草,老爷就不迷那小妖精了?”说着嗑了一颗瓜子,远远地把皮吐到对面墙上去。
胖妇人呵呵笑道:“红玉说得哪里话?我巴不得老爷多一个人照顾呢。”
穿青衫的女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老爷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大不了将她也收了做小妾不就得了?”
原来这两位是小妾,那位胖夫人是正室。
沫儿和文清正盯着对面桌上的菜肴流口水,见酒保上来,连声催促上菜。酒保一面对沫儿道:“快了快了!”一面引着一个女子走进屏风后面的雅间。
这女子穿一件翠绿罗裙,头上的高髻上插着一条蓝田碧玉簪儿,耳朵上戴着两颗圆润的大秦珠,明眸皓齿,桃腮杏面,十分漂亮。
胖妇人笑着迎了起来,眼睛弯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极其亲热地说道:“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快快坐下。”
翠衫女子道了个万福,道:“林萍儿见过大娘和两位姐姐,谢大娘恩典。”胖妇人亲热地拉着翠衫女子坐自己身边,说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我还要谢谢你呢。”一面摆出姿势亲自要给翠衫女子倒茶,一面却在桌下狠踹了春草一脚。春草慌忙接过了茶壶。
而红衣女子和青衫女子却没这么客气了,一个照旧嗑瓜子,一个低头品茶。胖妇人骂道:“红玉,晴川,怎么见了萍儿妹妹也不打招呼的?”自己拉过林萍儿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叹道:“你要是跟了老爷,我们可就省心了。你瞧瞧,我老了,懒得操这份心,她们两个又不懂事。以后老爷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红玉斜了林萍儿一眼,将一个瓜子皮重重地吐在林萍脚下;晴川却白眼一翻,冷哼了一声道:“哪里还有我们什么事?不如让老爷把大娘也休了,直接将林萍妹妹扶了正,岂不皆大欢喜?”
林萍儿不亢不卑道:“晴川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跟着老爷找个倚靠,以后还要请大娘和两位姐姐多多照应。”
婉娘看得有趣,连菜上齐了都没发现。沫儿在她对面用筷子敲敲桌子,鄙夷道:“你可真无聊。”却是根本未留意隔壁桌的动静。
〔三〕
六月份正是石榴盛开的季节,此时的石榴花颜色鲜艳,瓣厚汁多,正是做胭脂和口脂的好时节。那些常来闻香榭买胭脂水粉的夫人太太都卖给婉娘个面子,同意文清沫儿到他们的后园子里采摘石榴花,而且连平泉庄、绿华园、金谷园之类的大园子都得到了允许。一时之间,闻香榭上下忙得团团转。
一日正午,闻香榭里正在忙着翻晒花瓣,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妇人扶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这夫人圆圆的脸儿,弯弯的眉儿,团团的笑意拧在一起,看起来甚是和蔼可亲。
沫儿斟了茶来,老夫人点头称谢,慈爱地笑道:“瞧这孩子,长得多机灵!”说着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手软软的。沫儿心里一暖。
婉娘笑道:“夫人要些什么?”
老夫人的笑纹更深了,和蔼地对小丫头道:“春草,你到外面等我。”春草递了名帖,施了一礼,转身退出。
婉娘笑道:“原来是卫老夫人,久仰久仰。”
“金凤凰”卫家经营珠宝首饰,在神都开有三十六家分号,“金凤凰”三字几乎成了珠宝的代称。他家夫人年近五十,近年来足不出户,很少有人见到,但常常组织舍粥、修路、建桥等,人称活菩萨。
老夫人笑道:“唉,我如今已是个吃斋念佛的老佛爷,哪还用到这玩意儿?原是我家老爷新纳了个小妾,长得年轻貌美,我打量着送她一些胭脂水粉,她定然喜欢。听钱夫人说你家的香粉与众不同,我就想来看看。”
婉娘赞道:“夫人果然是佛性心肠,处处为他人着想。不知夫人想要哪一类的胭脂水粉?”
老夫人笑道:“我想要特殊一些的,这里可有?”
婉娘道:“可以专门制作。夫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老夫人看看沫儿,柔声道:“好孩子,你帮我换杯热茶来吧。”
看着沫儿出去,夫人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眼睛里透出一丝亮晶晶的光来。但一碰到婉娘的目光,瞬间又变得温和。
老夫人轻咳一声,低声道:“我也没有什么特殊要求,主要是考虑我家老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新娶的小妾又年少风流,所以这个……就想找一个能……让我们家老爷不折腾的……维护老爷身体的香粉。这也是为我们卫家好不是?不知婉娘这里有没有?”
婉娘笑道:“婉娘明白了,夫人是不是想要焚心香?”
老夫人喜道:“都说闻香榭老板娘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这焚心香要多久才能做好?”
婉娘道:“做起来也不费什么工夫,几款香料我正好备的有货。夫人什么时候要?”
老夫人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婉娘道:“三天后,夫人来取货吧。”
老夫人起身:“那我就告辞了。春草!”
春草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搀扶夫人。夫人和蔼地说:“春草这孩子,总是冒冒失失的。你也跟了我这么久了,看喜欢哪种香粉,挑一个吧。”
春草却在旁边抖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夫人,不用了。”
老夫人见沫儿端了新茶来,笑道:“好孩子,白费了你的热茶了。等下次来,我带果子给你吃。”
看春草和老夫人走远,婉娘道:“知不知道她是谁?”
沫儿还是伸着脖子看,轻叹一声道:“谁要做了她的孩子,可就好了。”
婉娘微微笑道:“我可不这么看。”
〔四〕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婉娘拿了个花囊,拉沫儿和文清去后园摘花。
从沫儿来到现在,总看到后园里的龙吐珠红红白白一片,开得花团锦簇,婉娘却从不让碰,就让花儿自开自谢,沫儿一直觉得很可惜。哪知今天却是来采龙吐珠的。
这“龙吐珠”已经开过多茬,好多花的花瓣已经枯萎,只剩下当时从花瓣中伸出来的火红珠子,隐藏在浓密的花丛下。
文清戴了手套,伸手去摘顶上开着的红花。婉娘喝道:“别动!这花碰不得的!”
文清吓了一跳,举起手道:“我戴了手套了。”
婉娘道:“这龙吐珠的花,男人是摸不得的,戴了手套也不行。”
沫儿奇道:“为什么?摸了会怎么样?难道有毒,是不是像上次一样,会让人鼻青脸肿?女人摸了就没事吗?”
婉娘板着脸道:“话痨!问什么问!快点摘!”说着把上面的花藤和叶子拨开——原来要摘的竟然是花朵凋谢之后剩下的干瘪红珠子。
婉娘按住花藤,沫儿撑着花囊,文清飞快地将一颗颗红珠子摘下来丢进囊中。沫儿低头看那些红珠子,好奇道:“这些珠子都瘪了,怎么不在花开的时候采呢?”
这时却见花囊中每个被采下来的珠子里都爬出一条黑色的小虫子来,米粒大小,乌黑锃亮,身上长满了细毛,一会儿工夫,袋子底部就黑压压一片,交缠在一起。
沫儿不害怕小虫子,却看得头皮发麻,大叫一声:“要死了,全都长了虫子,快爬出来了!”赶快捂紧口袋。
婉娘接过口袋,抖了几下,打开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说道:“不错,今年的焚心虫成色挺好。”抬头对文清道:“够了!走吧。剩下的留到秋罢再摘。”
回到中堂,婉娘吩咐文清拿出一小罐儿清油来,将袋子里的焚心虫抖到油里去,然后将盖子盖了。
文清道:“做什么?要拿来炒了吃吗?”
婉娘笑道:“好小子,你要是不怕,我就炒了给你吃。”
文清的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似的。
沫儿皱着鼻子道:“啊呀,太恶心了。这些龙吐珠的花儿开得挺好看,怎么花心里个个都长虫子?”
婉娘笑道:“傻瓜,不知道了吧?这龙吐珠里的虫子可不是后天生的,而是随着花一起长出来的,这虫卵就包在花骨朵里。等花开了,珠子长成了,太阳一晒,虫卵就在珠子里面吃着果肉自己长大。”
沫儿奇道:“谁把虫卵放进去的?”
婉娘道:“虫子每年自己产卵在龙吐珠的花树上,龙吐珠给虫子提供食物,虫子帮助龙吐珠授粉——因为我从没见过龙吐珠附近出现过蝴蝶蜜蜂——就像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一样相互帮助,互生互利。”
沫儿惊讶道:“这怎么像合伙做生意的呢!”又问:“龙吐珠的花有毒吗?为什么男人不能摸?”
婉娘道:“虫子在花瓣未落之前,会散发出一种气体,这种气味会……”说到这里突然闭口,又板起脸道:“总之就是对男人不好。”
沫儿看她变了脸色,哼了一声,道:“既然都已经生了虫子了,你还不赶紧把所有的珠子都采了?要等到秋罢,虫子可别都跑了吧。”
婉娘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不摘下来,虫子是不会从珠子里出来的,顶多死在里面。”
沫儿想了一会儿,皱眉道:“用这些小虫子做香粉,做出来该不是什么好东西罢?”
婉娘笑道:“这可是你那位和蔼的老夫人要的。”
沫儿道:“她说要送给新来的小妾,难道会对小妾不利?”
婉娘掩口笑道:“这个对女人没有坏处的。”
沫儿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看老夫人这么和善,不像是心存恶意的人。”
※※※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将泡在清油里的小虫子捞了出来,让黄三放在一个小砂锅里慢慢炒熟了。
沫儿大叫:“文清,快点来,婉娘真的把虫子炒了给你吃呢。”
文清呵呵笑道:“你骗人!”却也跑了过来看黄三炒虫子。
虫子充其量只有一大把。黄三用了小火慢慢地翻炒,等旁边计时的沙漏流完,才熄了火,端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并安排沫儿顶着一个大荷叶,在旁边不停翻动。
过了一刻工夫,婉娘笑着叫道:“荷叶童子,端了虫子回来吧。”
沫儿满头大汗端了虫子回到厨房。低头一看,却见虫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颜色,像一颗颗干涸凝结的小血块,却比血块的颜色要鲜艳很多,殷红殷红的,身上的细毛、腹部的足和头部的口器也不见了,看上去就像一把红色的稻米。
婉娘端详着虫子,啧啧道:“成色可真不错。”遂叫黄三搬来石臼细细地研碎,放到一个小炖盅里,又加了少量的水搅拌了,放进笼屉里蒸了半个时辰。
沫儿在旁边道:“就这你还说简单?”
婉娘说:“香粉如人,各有各的性格,这种只放焚心虫和蔷薇露就行,还不简单?复杂的你还没见过呢!”
黄三将蒸好的焚心虫水按照程序淘了几次,最终澄出一碗清澈的红色液体,婉娘拿出以前做好的蔷薇花露,兑在一起搅匀了,又拿出一个缝衣针,刺破自己右手中指挤了三点血进去。
沫儿惊道:“你做什么?不会想用巫术害人吧?那位老夫人买花露,你挤自己的血放进去做什么?”
婉娘用一支碧玉簪子细细地搅了,置换到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里,这才歪着头笑道:“你担心我会害你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啊?哼,小傻瓜,这人世间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指不定谁害谁呢。”
沫儿气鼓鼓不做声。
〔五〕
吃过晚饭,黄三出去买了桃子来,四个人便坐在厨房前的花树下吃着桃子乘凉。
这时却见门开了,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婉娘迎了过去,笑道:“这位姑娘可是来买香粉的?”
女子摘了帽子,缓缓向文清沫儿黄三扫了一眼,道:“正是。”
这女子穿一身浅绿色的长裙,披了一条鹅黄的披帛,娥眉轻颦,杏眼似水,竟如同画上来的一般。文清和沫儿都看呆了。
婉娘道:“沫儿,斟茶。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胭脂、口脂、香粉、花钿、花露、眉黛,请问姑娘想要什么?”
那女子道:“我不买成品,听说闻香榭不仅成品质地好,还有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所以我特地来求一些做香粉的原料。”
婉娘笑道:“姑娘这可是说笑了。闻香榭一向只卖成品,姑娘要买香料,应该到北市或者南市才对。我这里的香料都是从北市买来的,并没什么稀奇的。”
女子微笑道:“请婉娘行个方便。”说着,拿出一颗浑圆珠子来,有鸡蛋大小,在她的手中发出幽亮的光,更映得她犹如仙女下凡一般。文清和沫儿从来没想到世上真有夜明珠,眼睛都看直了。
婉娘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今天就破例一回。请问姑娘想要什么香料?”眼睛再也不离开珠子。
沫儿对婉娘的见钱眼开嗤之以鼻。
那女子款款道:“听说闻香榭珍藏有一株出血菌,小女子想求一块来,自己做香料。”
婉娘的笑脸僵了一下,脸上阴晴不定地闪了一会儿,失望道:“哎哟,太遗憾了,我可是真想做成这门生意。姑娘,实在对不住啦,闻香榭里并没有什么出血菌。姑娘还是另往他处寻找吧。”
那女子却也不急,仍一副悠然的样子:“果然没错。元镇真人料定你会这么说。”
婉娘愣了一下:“你认识元镇真人?”
女子微笑道:“当然,就是元镇真人要我来的。”
婉娘盯着夜明珠狠看了两眼,叹口气道:“好吧,既然元镇真人让你来的,我就不说什么了。两个条件,你若同意就成交,否则免谈。”
女子道:“哪两个条件?”
婉娘道:“一是出血菌的用途。你既然知道来闻香榭讨要出血菌,自然也知道血菌的威力,因此,你自己用做香料也就罢了,如果用来做什么违背天道的事,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这话你也传给元镇真人。二是出血菌的量。我只能给你手指大的一块,想多要些是不能够的。”
女子嫣然一笑:“早听说闻香榭婉娘心思缜密,聪明异常,果然不错。我同意。”
婉娘接过珠子,欣赏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姑娘在这里稍等,婉娘去取了就来。”吩咐沫儿提了灯笼,带了文清一起去。
沫儿以为这个什么菌种在后面园子里,哪知道婉娘去转身却进了中堂。
沫儿道:“元镇真人不是说回云梦了吗?你就信了她的话?”
婉娘不答,只管带了他们上三楼。
沫儿又问:“你到底有多少奇奇怪怪的花草我们不知道的?”
婉娘道:“你要学的多着呢。”说着将三楼楼梯上的木门打开。
沫儿早就想看看三楼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便打着灯笼四处看。三楼一共四个房间,婉娘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然后打开了门。里面是高高低低的各种木架,木架上摆满了盆盆罐罐,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一个盆子里种了一棵浑身长刺的家伙,火红的颜色,高高竖起的刺儿有一尺多长,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刺猬;一个盆子里装着一坨烂肉似地东西,倒也不臭,只是有些腥味;角落里的一个大盆里种了一棵矮胖的小树,树干有沫儿的一抱这么粗,上面布满了鳞片,顶上开了一层金色的花,在黑暗中烁烁闪光。
文清和沫儿还想再看,婉娘催道:“下面还有个美人儿等着呢,你们还不快点?这些东西以后用到的时候我自然会详细解释。”
婉娘让文清从木架的上层搬下个平底的浅口瓷盆。瓷盆里养着一团雪白的东西,凸凹不平,而且好像还软乎乎的,搬动的时候颤颤巍巍地动。上面凹进去的地方大大小小地布满了半透明状的红色果子,像是一个个扒了皮的葡萄被安在了大白馒头上。
沫儿问:“这就是出血菌?有什么功效?”
婉娘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文清,自己拿了小刀擦拭,答道:“这下面的白色东西是一种菌,和蘑菇差不多;上面的红色果子是它流出的汁液凝结而成的,像流血一样,所以就叫它出血菌。”
婉娘轻轻割下一小块白色的出血菌,又细心地剔下一小颗果子,放在小瓶子里,仔细地用木塞塞好了,这才答道:“这出血菌本来是没毒的,它的红色果子还是补血的良药。因在火上焙烤了之后有奇香,是做香粉的极佳材料。但听说它还有一个功效:将湿的菌肉或果子在火上烤,或者点燃,周围的人就会产生幻觉。”
文清问:“什么样的幻觉?”
婉娘嗔道:“只是听说而已,我又没试过,怎么知道?每个人对这个东西的反应不同,产生的效果也不同。说老实话,今天要不是她搬出元镇真人,我还真不卖给她。”
沫儿哼道:“别说什么元镇真人,我可不认为你能抵抗住夜明珠的诱惑。”
婉娘笑道:“知我者,沫儿也。不过你这样说倒是提醒了我。”
重新锁好门,到了楼下,拿了下午用的银针,将左手的中指扎破,挤了三滴血到小瓶子里。
沫儿疑惑道:“你又这样,到底要干什么?”
婉娘低声道:“轻点!这个出血菌,要被居心不良的人拿了,可是害人的利器,我放了手指血,只是想知道他们用在哪里,怎么用。好歹是从我闻香榭出去的东西,我可不想被人利用了。”
沫儿反问道:“既然这样,你还卖给她?”
婉娘嘻嘻笑道:“闻香榭开门做生意的,有得赚,怎么不做!”
沫儿哼了一声:“见钱眼开!无良奸商!”又问道:“那焚心香呢?明明是那位和善的老夫人要的,你干吗也放自己的手指血进去?”
婉娘道:“傻瓜,这焚心香虽然不至于要人命,但总归是不好的,你道那老夫人要这个安着什么好心么。等明儿她来了我一定找个机会让你看明白。”
沫儿扭过头:“哼,嚼舌头!你是看老夫人喜欢我罢?!”只管灭了灯笼,拉了文清噔噔噔跑开。
〔六〕
第二天上午,老夫人来取焚心香。婉娘和文清去买盛花露的瓶子,还没有回来。
沫儿让了茶,请老夫人稍等一会儿。
老夫人一看到沫儿,就眉开眼笑道:“好孩子,我带果子给你啦。”吩咐春草将两包糕点拿过来,并一把将沫儿搂在怀里,叹道:“我一见这孩子就觉得亲。老家哪里的?”
沫儿温顺地答道:“汝阳县。”
老夫人摩挲着他的小脸,叹气道:“要是我的孩子,可舍不得这么小就送来做学徒。”
沫儿鼻子一酸,道:“我没有爹娘。”
春草打开油纸,一包牡丹饼,一包桂花糕。老夫人拿起一块牡丹饼递给沫儿,慈爱地笑道:“这是全福楼的,刚出锅,快尝尝。”
全福楼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入口松软,豆沙的香味和牡丹花香融合在一起,甜而不腻,香滑可口。沫儿吃着,见春草站在旁边,遂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春草。
春草似乎有些紧张,摇手道:“我不吃。”推让之间,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沫儿一见,便想去拿了扫帚来扫,却见春草盯着地上的桂花糕,瑟瑟发抖,突然跪倒在地,一声不响地朝老夫人不住磕头。
沫儿十分惊讶,伸手去拉,她却死活不肯起来。
老夫人和蔼笑道:“春草,一块桂花糕罢了,你这样子成什么话?快起来吧。”又笑着对沫儿道:“好孩子,春草要是有你一半机灵就好了。”
这时只听婉娘笑道:“让夫人久等了!”和文清走了进来。
春草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淌了一脸,慌忙用衣袖拭了,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沫儿递给文清一块牡丹饼。婉娘笑道:“烦请老夫人再等一会儿,婉娘这就去取香粉。”转身上楼。
一会儿,端着一杯香茶下来了,笑呵呵道:“请老夫人品一下婉娘的新茶。”不料走着突然脚下一滑,一声惊呼,身子前倾,直直地将一杯茶全部泼在了春草身上。
婉娘连声道歉,沫儿和文清也赶紧找了干净的棉布来帮着擦拭,只见春草的右臂全湿了。
婉娘懊悔道:“有没有烫到?都怪我不小心,要不然你先换了我的衣服罢?”
春草怯生生道:“没有烫到,不用了。”
老夫人笑道:“不要紧,大热天的,一会儿就干了。”
婉娘赔了礼,道:“这衣袖湿漉漉的,也不舒服,要不先把袖子卷起来吧。”说着不等春草答话,径直将春草右臂的衣服撸到肘部。
春草的小臂,几乎没一块好肉,黑色、紫色,乌青、红色,各种颜色都有,圆形的疤点有大有小,一个摞着一个,像是香头烫的;小臂中部,布满了深深的指甲印、牙印和针孔;有一片针孔密集的地方似乎是新扎的,还往外渗着血水;小臂下面,有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疤痕,像蚯蚓一样扭曲着盘在臂上。
老夫人敏捷地扑过来,飞快地把春草的衣袖放下,讪笑道:“你看你这孩子,茶洒了,又不算什么,还要老板娘亲自替你整理。以后可别做傻事了,没事不许掐自己的胳膊。”春草低头应了一声,站到老夫人身后。
在一旁发呆的沫儿突然转身跑开。
婉娘笑道:“老夫人可真是体恤下人。我这两个小童,可被我使唤得团团转呢。”
老夫人道:“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到了我这里,我不疼她还有谁疼她?”说着满脸慈爱地回头看了看春草,春草颤抖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
婉娘将焚心香交给老夫人,老夫人便带着春草告辞了。
送走了老夫人,婉娘回到中堂,却看到沫儿正在乱发脾气,嗷嗷叫着对着文清又踢又打。文清衣衫凌乱,不仅不躲,还伸出双臂护着不让他磕到桌角上。
婉娘喝道:“沫儿你做什么?”
沫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最恨人家骗我!”跑去将桌上放着的牡丹饼和桂花糕抱起来丢到街上,然后捶胸顿足,涕泪齐流,只差没在地上打滚儿了。
文清在旁边无可奈何地看着,时不时帮他抹抹眼泪鼻涕。
婉娘叹道:“傻孩子。”伸手拉了沫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沫儿犹自抽泣得哽咽难言。
婉娘道:“她骗你什么了?”
沫儿一时语塞,这卫老夫人似乎确实没骗他什么,上次走时随口说了句“带果子”的客气话,这次也确实带了来。
文清递了条湿帕子来,沫儿将自己的大花脸使劲搓了一番,终于不哭了,但嘴巴噘得老高,闷闷不乐。
黄三过来叫婉娘去看胭脂的成色,剩下文清陪着沫儿。
文清看沫儿无精打采,便竭尽脑汁找话说:“沫儿,我今天和婉娘去买了很多漂亮的小罐子,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沫儿闷着头不做声。
“我在街上看见两只狗儿打架。”文清道。
沫儿还不做声。
“街口新开了一家羊汤馆,叫溢香园。”
沫儿嗯了一声。
“我看到一个胡人牵了一只小猴,小猴会拉车。”
沫儿又不出声了。
文清彻底找不到话说了,只围着沫儿焦急地转来转去。
沫儿叹了口气道:“别转了,你把我都绕眼花了。”
文清看沫儿开口了,兴奋得涨红了脸,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只叫了声:“沫儿!”
沫儿哼哼道:“不用担心。我想明白了。婉娘说得对,她没骗我,只是我自己不灵光,被她的慈眉善目蒙蔽了。”
婉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哭完了?”
沫儿站起身,道:“当初你说要答应我三件事,王掌柜的算一件,如今我想求你第二件。”
婉娘叹气道:“先打住!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究竟值不值。”
沫儿闷闷道:“我想好了。春草跟着她,早晚得给她折磨死。”说罢,恨恨地道:“我最恨这种面慈心狠的人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文清疑惑道:“恨便恨了,你哭得这么伤心做什么?”
沫儿大声道:“她骗我想起了我娘和方怡师太……”
文清从小在闻香榭长大,自然不会知道沫儿在外流浪乞讨的艰辛。沫儿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偎在母亲温暖怀抱里的滋味,虽然他连自己的娘是谁都不知道。
其实还有一件事儿,让沫儿印象至深。沉默了一会儿,沫儿说道:“去年冬天我在白沙乞讨,天气很冷,街上没一个人,我就到村里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口想碰碰运气。这户人家的妇人被称为活菩萨,最喜欢帮助别人。去了之后,看见这位人称‘活菩萨’的妇人正将吃剩的冷馒头喂狗,便伸手问她讨。她朝四周看了看,打量了我几眼,我原本以为她不肯,哪知她极其慈爱地说,真可怜,大冷天的,就给你吧。我心想遇到了好人,心里觉得暖暖的。却见她给旁边一个书童使了个眼色,并对我说道:‘我给你夹点菜来。’”
文清听得全神贯注,插嘴道:“这个妇人可真是个好人。然后呢?”
沫儿瞪他一眼,道:“等过会儿,书童出来了,递给我一个雪白的馒头,笑得很鬼祟,那妇人也在旁边掩了口不住地笑。”
“我当时饿极了,也没多想,抓起馒头一口咬了下去。”说着小脸儿变得乌青,拳头握得紧紧的,牙齿咔咔作响。
文清有些害怕,低声问道:“怎么了?他们的馒头不好吃吗?”
“哼!”沫儿的眼睛喷出火来,“馒头倒是好的,可是他们将馒头中间夹了块狗屎!”
“那妇人和书童看我伏在地上呕吐,在旁边哈哈大笑,但看到一个人走来,那妇人立马变了颜色,拉我起来,和颜悦色地问我有没有事,并责骂书童,说不准欺负孩子。街上的人一走不见,她却叫书童放狗咬我。我气得要死,也没办法,只好逃了。”
文清也气得胸口起伏,骂道:“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要是我,我就拼了命和他打一架,死了算了。”
婉娘道:“别提这些伤心的事了。”
沫儿却道:“哼,我沫儿哪是这么好欺负的?那个冬天我就不走了,就住在村边的麦秸垛里。讨来的馒头只要是整个的,我就不吃攒下来。还天天去找蟾衣、挖山药,卖给邻村的郎中,攒了八文钱。本来打算去买老鼠药的,后来在山上找到了一把野生的巴豆,我就用钱去买了一块肉,把巴豆捣碎了和肉一起夹在馒头里,丢给了他家的狗,结果他们家的狗拉肚子拉得走不动路,没几天就奄奄一息啦。然后我开始捡各种各样的猪屎狗屎,并找机会,只要那妇人单独出门,我一定丢她狗屎,有时还故意撞上去,把狗屎抹在她的衣服上,再转身逃开。还有一次,她刚下马车,站在门口,我躲在树上,将一块狗屎正好摔在她脸上。村里人不明就里,还都替这妇人叫屈,说好人没好报,丢狗屎的人应该被冻死。”
文清听得入迷,鼓掌道:“沫儿真是又聪明又能干。那后来呢?”
沫儿道:“哪还有后来?后来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她坏难道我也跟她学不成?不过他们家狗也跟着遭殃啦。所以就走了。”
“从此就对这种假善人恨之入骨了,对不对?”婉娘笑道,“沫儿年纪虽小,比起好多大人来,可要明理得多了。好了,我答应你,救春草。我去找老夫人买了她来。”
沫儿转问文清:“你刚才说看到一个猴子拉车,是怎么样的?”
文清嗫喏道:“就是……小猴子拉了一辆小车。”
沫儿道:“说具体一点。”
文清道:“小猴子穿着衣服,拉了一辆小车。”
沫儿道:“它怎么拉的?”
文清道:“像人一样。”
沫儿顿足叫道:“气死我了!你比那卫老夫人还要气人!”
〔七〕
过了三四天,婉娘还不去买了春草回来。沫儿不时催促,婉娘却总说不到时候。
这天傍晚正在吃饭,婉娘突然丢了筷子,抬起了右手,只见中指沁出一滴血来。
婉娘叫了声:“咦,焚心香?”接着便低头沉思。
沫儿奇道:“到底这个焚心香有什么作用?这人这么坏,肯定是要害人。”
婉娘板起脸道:“我都说过了,这个对女人是没害的。”
沫儿道:“那她难道想害哪个男人?可是这种香是女人用的呀!”
婉娘训斥道:“家里有个话痨可真麻烦。别问了!吃个饭还聒噪个不停!”
沫儿不服气地闭了嘴。
刚吃了几口饭,婉娘停下筷子,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然后突然说道:“文清沫儿,换了衣服出门。”
三人换上了胡服,婉娘扮成男子,带着文清沫儿出了门,径直往西走。拐过一个路口,前面走着一个穿胡服的女子,身量苗条,手里提了一个精致的竹篮。婉娘低声道:“跟着她。”
此时天已经黑了,路边的酒楼食肆都挂起了高高的大红灯笼。但大街上行人还很多,胡服女子沿着洛水一路西行,走得飞快。
沫儿跟得腿脚酸软,不禁抱怨道:“早知道应该赶个车来。”
再往西走,居民越来越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女子仍没有停下的意思,最后竟然出了西华门,拐到了旁边的一条小路上。
婉娘三人只能趁着微弱的月光,蹑手蹑脚,鬼鬼祟祟跟在后面,不能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走了一刻工夫,胡服女子来到一片荒草地上停下了。婉娘三人藏到不远处的一颗大石头后面,借着月光,发现这里并排有五个小土丘,看起来像是无主荒坟。
此时一片寂静,除了风儿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就只剩下远处洛水的蛙鸣声了。胡服女子站到最边上那座坟前,低低地叫了声:“姐姐,我来看你了。”
蹲下身从竹篮里取出几样东西,摆在地上,想来是什么贡品。接着在地上撮了土,点了三炷香,然后跪下嘤嘤哭泣。
文清道:“她做什么?”
婉娘道:“别说话。”回头去拉沫儿,却见沫儿已经呆了。
风刮过土丘发出一阵呜咽声。昏黄的月光下,三炷香袅袅飘起的青烟渐渐凝成一个个人形。五个,分别站在五个坟头上,周围一片阴冷。沫儿紧紧抓住文清的手,强忍着不让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声音。
婉娘伸出双手,将文清和沫儿的手一起握住。沫儿觉得暖了一些。
月色更加昏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五个人形绕着香头飞快地旋转,月光中传导过来强烈的痛苦信息,让沫儿浑身颤抖。凄厉的叫声也越来越尖利,不断刺入沫儿的耳朵,而所有的声音竟然全都是“救命”和“报仇”!
※※※
胡服女子哭了一阵儿,哽咽着说道:“姐姐放心。你等着我。”
说罢,磕了几个头,又在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剩下三炷香在昏暗的月色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等胡服女子走远了,婉娘三人才从大石后出来。
文清道:“她怎么晚上来上坟?”
婉娘道:“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见沫儿默不作声,婉娘道:“沫儿,你好些了吗?怎么了?”
沫儿看了看五座坟丘,低声道:“她们很可怜。”
婉娘和文清各拉了沫儿的手,走着回去。沫儿很快就累了,噘嘴赌气道:“走到家天都要亮了!已经宵禁了,城门都关了!”
文清奇道:“对呀,刚才那女子朝城门方向走去了,已经宵禁了她怎么进城呢?”
婉娘笑道:“人家自然有人家的办法。”
又走了一会儿,沫儿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耍赖,声称腰酸腿痛,再也走不动了。婉娘看着没办法,这才说道:“好吧,我们骑马回去。”
文清道:“去哪里找马呢?”
沫儿却叫道:“能骑马你还不早点说?”
婉娘朝空中打了个呼哨,声音未落,就听见“NN”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两匹马一匹白色,一匹黑色,飞奔而来。婉娘抚着两匹马的马背道:“辛苦你们了。”说着将沫儿文清扶上了黑马马背,嘱咐道:“坐好了,抱紧马脖子,闭上眼睛。”自己骑了白马。
沫儿和文清喜滋滋地伏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只听耳边呼呼生风。沫儿本想偷偷睁眼偷看一下,但想了想,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还是乖乖地闭眼了。
似乎就是一阵风过去,婉娘道:“到家了!下来吧。”
文清沫儿睁眼一看,马儿已经站到闻香榭的院子里了。黄三将文清和沫儿抱下马背,婉娘对马儿道:“多谢啦。”两匹马哼哧了几声,并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转身跑去了后园。
沫儿伸长了脖子追着看,叫道:“婉娘,这是我们闻香榭的马吗?”
婉娘不答,沫儿却追着问:“是不是?”
婉娘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有这么个不停追问问题的小家伙,可真是让人头疼死了!别问了!”
文清却在旁边傻头傻脑地道:“这不是我们平时拉车的马儿。”
〔八〕
次日吃完晚饭,婉娘摇了个扇子,指导着沫儿和文清淘茉莉粉,手突然抖了一下。这次却是左手中指,也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子。
婉娘叹了口气,道:“来得太快了一点。文清沫儿,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戏。”
三人各穿了一件黑色披风,婉娘又在每人的眉心点了那种味道辛辣的香粉,便出了门。
此时已近亥时,马上就要宵禁,街上行人稀少。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在街上东拐西拐,来到一处锁着的角门。角门不大,应是下人日常进出的地方。
婉娘拔下头上的一只银簪,在锁上倒弄几下,锁头“啪”的一声打开了。沫儿惊愕地望着婉娘:“你还会撬门开锁?”
婉娘得意道:“你以为呢?”
沫儿撇嘴道:“哼,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三人溜了进去,将角门重新关好。原来这里是一处佛堂,正中一间古色古香的大屋,碧瓦朱甍,翘脊飞檐,牌匾上写着“善心堂”三个字。
沫儿皱了下眉,低声问道:“你不是要去找那个买出血菌的女子吗?怎么到了这里?”
婉娘道:“别出声,看了再说。”
三人悄悄向大屋走去,还没走近,只听里面传出一声低低的惨叫声。接着听到什么东西叩击地板的咚咚声。沫儿飞快冲上去,躲到窗子的一侧。
屋子布置得十分简朴,只摆了张大檀木桌子,正中供奉着观音菩萨,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那位买焚心香的老夫人正笑嘻嘻地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银针,春草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不住地哭着哀求:“老夫人,求求你,要不你直接打死春草算了……”
老夫人笑道:“唉,春草,轻一点磕,小心额头磕破,可就破了相了。”说着拉起春草,毫不犹豫地将整条银针扎在春草的手臂上。春草尖叫声未落,只见老夫人一手捏住春草的下巴,拔了银针竟然朝春草的舌头扎去,脸上却一脸惋惜,道:“你看你这孩子,我都说了不让你叫,你怎么不听话呢?”
沫儿倒抽了几口冷气,将手指握得咔咔作响,几次要冲进去,都被婉娘拉住了。
沫儿狠狠剜了婉娘几眼,深恨她不早点救出春草。
婉娘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冲动,我过会儿就救她回去。”文清仰头看着牌匾上的“善心堂”三个字,恨不得飞上去把它踹下来砸碎。
春草已经昏倒在地上,老夫人掐了她的人中,看到她幽幽转醒,端起茶杯喂了她一口茶,亲热地道:“你醒了?”要是没看到前面那幕,一定会以为她是真疼春草的。
春草惊惧地看着她圆胖胖的脸,挤出一丝笑意来,道:“让老夫人担心了。”
老夫人伸手拉她起来,还帮她整理下衣裙,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说不出的慈祥:“你想让我休息了,是吧?”
春草怯懦道:“春草听见已经敲了闭门鼓了,老夫人还是赶紧休息吧。”
老夫人将银针放在桌子上,微笑道:“是啊,照往常这个时候,我就该去休息了。你呢,也不用在这里陪我了。唉,你是不是也像老爷一样,不想陪我呀?”
春草大惊失色,支吾道:“不……不……春草很愿意陪着夫人。”
老夫人笑道:“真是个好孩子。”话音未落,抓过案头上燃着的香头,朝春草的手臂上烫去。
春草咬着牙,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老夫人叹道:“老爷新娶了小妾,我这老婆子就更没了用啦。”香头在春草的手臂上吱吱地响,一会儿就灭了。
老夫人丢了香头,拉了春草拥到怀里,柔声道:“好宝贝,想当年我们也是恩爱的,怎么后来你就左一个小妾右一个小妾地娶呢?”
春草犹如木头一般,听任老夫人搂着。老夫人在她耳边咿咿呀呀地轻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胖脸上显出一种小女儿的娇媚之态,一副陶醉的模样。
文清悄声道:“她疯了吗?怎么突然唱起小曲儿了呢?”
沫儿目瞪口呆看着屋里这一切。
老夫人唱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对春香说:“走吧,我们去看看老爷和他新娶的小妾。”春草慌忙起来,忍痛提了灯笼,和老夫人一起出了屋来。
婉娘低声道:“跟着他们,别出声。”
〔九〕
春草和老夫人弯弯曲曲绕过几条小径,来到一个精致的小院前。小院里亭榭回廊,小桥流水,十分幽静,里面三间堂屋灯火通明,门上还挂着成亲的红绫。
老夫人站在院前凝望了一会儿,却道:“回去吧。”春草打了寒颤,结结巴巴道:“夫人……不……进去吗?”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不进去啦。”
这时却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大娘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一个翠衫女子,娉娉婷婷从小院子里走了出来。沫儿从假山后面探头一看,正是那晚买出血菌的女子,惊奇道:“她怎么也在这里?”
婉娘低声道:“她就是那个新娶的小妾。那天在陶然居吃饭时我就见到啦。”
老夫人笑道:“我看你今天晚饭吃得少,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翠衫女子道:“谢谢大娘关心。大娘给的焚心香真的好用,老爷累了,已经昏睡过去啦。大娘请进来坐。”
老夫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干笑道:“怎么这些家丁丫鬟都不见了?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了,我回善心堂了。”
春草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连灯笼都拿不住了。
翠衫女子一把接过灯笼,笑道:“我让他们都去安歇了——正好想去找大娘叙叙呢,走罢。”说着过来搀了老夫人,径直进了院子。
※※※
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沫儿突然道:“她就是昨晚出城上坟的那个胡服女子!”
婉娘低声道:“今晚只怕不好。快跟过去。”沫儿赶紧溜进去,躲在一扇窗子后向里望去。
屋内装饰十分奢华,清一色的檀香雕花家具,一侧的搁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玉器珍玩,另一侧挂了珍珠串成的帘子。珠帘后面,一张轿式雕花大床,床上挂了银红色幔子,里面似乎睡着一个人。
老夫人坐在正堂方桌一侧的椅子上,翠衫女子端了一杯茶来,笑道:“我在外面可是听说,大娘是有名的善人呢,连杀鸡都不让,但是府里的小妾、丫头却经常得怪病死去,是吧?”
老夫人呵呵笑着,朝床的位置看了看,慈祥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翠衫女子娇笑着道:“大娘多心了。林萍儿不过是好奇罢了。”
老夫人的笑意更浓,双眼亮晶晶的:“你放心,老爷年纪大了,虽然不喜欢我,这停妻再娶的事情也是万万不会做的。你就安心做你的小妾罢,不用妄想了,我也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林萍儿垂下眼睛道:“谢大娘恩典。大娘果然聪明。”
老夫人似乎觉得挺满意,饮了一口茶,亲切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送你的是焚心香?”
林萍儿倩然一笑:“我曾跟着一个郎中学过一些药理。其实呢,这也正合我的意。”
“是吗?”老夫人探询的目光看着她,冷笑了一声,“这么说是给你凑了趣儿了?”
林萍儿轻轻一笑:“大娘还别不信。我来卫家,可不是为了老爷,而是为了大娘您哪。”
老夫人两眼射出精光来:“噢?这我倒真是没发现。真有意思。”
林萍儿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将目光落在春草身上,叹口气说:“大娘,你打算什么时候也让春草得怪病死掉呢?”
老夫人咯咯笑着,像一刚下了蛋的老母鸡,“真是个有眼光的孩子。你说呢?这个家虽然我管不了老爷娶小妾,但却能决定让谁死。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春草抖得更加厉害,虚汗顺着脸儿流。
林萍儿媚笑道:“这个有什么奇怪的?我要是嫁个相公,全部的生意要依靠我来出主意,他还整天出去寻花问柳,那我当然也可以在家里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林萍儿声如银铃,动听异常,但是这几句话却冷得如同冰窖。
老夫人笑道:“我喜欢聪明机灵的孩子。”
林萍儿眨眨眼睛道:“不过我也有个疑问,依大娘的个性,怎么会留着红玉和晴川呢?”
老夫人转身看着春草,道:“春草,这可不怨我,你听了这些话,我怎么能让你活过明天呢?”
春草惊恐道:“夫人饶命,春草什么都没听见。”说罢,捂着耳朵,朝老夫人不住磕头。
老夫人拉她起来,摩挲着她的脸,叹道:“可怜的孩子,都是四夫人勾起来的话题。”
春草愣了片刻,突然朝林萍儿跪下,哭道:“四夫人救命。”林萍儿却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撒娇道:“大娘这就不好了,你的人,怎么怨起我来了?”
老夫人笑道:“春草,乖乖的,要听话哦。”春草直愣愣地跪在地上,竟然如傻了一般。
林萍儿又给夫人加了新茶,催促道:“夫人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留下红玉和晴川呢!”
老夫人叹口气,怏怏道:“还会因为什么?老头子发现了他的小妾是被我害死的,竟然威胁我说,如果红玉和晴川再有事,他哪怕舍弃万贯家产不要,也要休了我。所以我不得不留下红玉和晴川,和老头子达成协议,我不管他娶小妾,他也不能休了我。不过那两个蠢东西,要不是她俩仗着老爷撑腰话里话外顶撞我,也不值得我花这么大心思。”
说罢,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喝了一口茶,神采奕奕地道:“能把压在心底的秘密痛痛快快说出来,这种感觉可真好。林萍儿,快问快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萍儿道:“那你就告诉我你怎么折磨以前那些丫头小妾的吧。”
老夫人咯咯笑着:“傻瓜,小妾哪是折磨死的?要是慢慢折磨,老头子还不早就发现了?都是一把推进井里,或者下了毒毒死的。其实也不多,就两个罢了。”
沫儿在窗外看着老夫人的一脸笑容,不禁毛骨悚然。
林萍儿赞道:“大娘果然心思缜密。既然大娘只是恨勾引老爷的人,那杀了小妾便罢了,怎么要害死身边的丫鬟呢。”
老夫人叹道:“我哪是想害死她们?只不过是因为老爷不理我,我无聊,就和小丫头们玩一下罢了。想当年,我比你还要漂亮呢,刚成亲那会儿,我还不是温温柔柔的佳人一个?可是后来,老爷却借口说我心机太深,天天在外宿花眠柳,哼,不爱便不爱了,找什么借口!后来我施了计谋,让他的狐朋狗友都不理他,他便回家了,可是又一个小妾一个小妾地娶。”说到最后,竟然掩面抽泣,犹如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哭了片刻,她接着道:“好几次,我都动了念头,想直接把他毒死算了。可是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舍不得。他即便不爱我了,可是我爱他。”这几句话说得情深意重,让人动容。
林萍儿道:“听说跟着你的丫头死了好几个呢,是不是?”
老夫人桀桀笑道:“你怎么听说的呢,我觉得我保密得很好呢!其实也就三个而已,不过马上就四个了。”她瞟了一眼在地上傻跪着的春草,得意地说:“我可是做了很多善事的,饥荒的时候舍粥,发大水的时候捐银子修河堤,在街上施舍银钱给乞丐,所以外面都知道我是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
林萍儿笑道:“大娘这个心机,世上确实无人能敌。我瞧哪怕是武后在世,只怕也不及大娘。”
老夫人喜滋滋道:“比不上武后,只怕比上官婉儿、太平公主也是不差的。”
林萍儿点了一支香,笑道:“大娘快讲最精彩的。那几个丫鬟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道:“我自己的丫头我当然心疼,刚开始我下手还是很轻的,第一个丫头叫做小红,又聪明又机灵,我最喜欢,就像……”低头对春草道,“我们前几日去买香粉见到的那个小厮,虽然是个小子,但和小红一样,清秀伶俐,十分讨人喜欢。”
接着自言自语道:“春草正好要去了,那香粉店的老板娘看起来像是个爱财的人,去出个大价钱,买了那个小厮回来才好。”
沫儿本来听到老夫人说婉娘是个“爱财的人”,正刮着自己的鼻子羞婉娘,接着听老夫人说要买了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婉娘和文清在旁边却不出声地笑他。
老夫人接着道:“小红可不是我折磨死的,是她自寻死路。那时老爷还没出去瞎混,我不过是每天晚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在她的手臂、大腿上扎几针,拿香头在她身上烙几下而已,而且我很注意,从来不会让她的脸、手腕等露出来的地方有伤,平时也待她很好,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我的首饰随便她戴,可是她竟然不知足,偷偷跑到老爷面前去嚼舌头,说我虐待下人。可气的是老爷竟然信了她的话,过来质问我,还挽起她的衣袖,大声呵斥指责我。”她的语气里竟然有十二分的委屈,好像全是小红的错。
“我哪里受过这种气,有一天,我和小红单独去后花园,到无人看到的地方,我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上抽搐。小红大惊,赶紧去叫了老爷来。”
说着,她咯咯地笑起来了,呷了一口茶,然后道:“等老爷来了,却见我好好地在园子里摘花呢。我问老爷有何事,老爷说小红见我不舒服,我便道,我哪里有不舒服?是小红撒谎,并趁机哭诉道,小红一向谎话连篇,手臂上的伤都是她自己弄的。老爷虽然不全相信,但也不怎么相信小红的话了。这时小红害怕了,和我求饶,想让我放她回家。可是一众丫头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红了,怎么舍得她走呢?”
说着老夫人的眼圈红了,叹道:“有一天我拿了新簪子,想试试用较钝的簪子在手臂上写字怎么样,其实我很轻的,她竟然突然扑过来抢了簪子刺向自己的胸口,就这样死了。伤心得我两天都没吃下饭。”
看林萍儿听得入神,老夫人道:“小红死了之后,不知道老爷听说了什么,就渐渐和我疏远了。后来又新来了个小丫头,叫小珊,长得非常漂亮。唔,说实在的,和你还有点像呢,要长大了,指定是个小美人。我很喜欢她,教她读书识字,可是她同小红一样,想在我面前耍心眼。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哪里斗得过我?过了两年,她已经变得傻兮兮的,像春草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有一天晚上我用小刀将她手臂上的一块烂肉割下来,结果发了烧,就死啦。”
不仅沫儿文清,连婉娘和林萍儿都在发抖。
林萍儿颤抖着声音问:“她就这样死了?”
老夫人笑道:“可不就是这样死了?唉,这些小丫头都不行,真要赶紧去香粉店,把那个小厮买回来才有趣。”
林萍儿定了定神,微笑道:“大娘就不怕有报应吗?”
老夫人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傲然道:“哼,报应二字都是吓唬那些傻瓜的。第三个小丫头来的时候,老爷娶了一个小妾,我整天想着如何把小贱人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死,没工夫理那个小丫头,她倒是舒舒服服地过了两年。先后两个小妾死了,老爷却更加讨厌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里不舒服,就又开始玩那些针扎啊香头烙啊的游戏。第三个丫头竟然是个草包,连惊带吓的,一个月就死了。”
林萍儿听着,突然走到床边,撩开幔子,温柔地对床上的人说:“老爷,你都听到了?”
老夫人似乎吓了一跳,道:“老爷醒了?”
林萍儿嘻嘻笑道:“大娘就别装啦,您明知道老爷睡着,还那么大声,就是个死人也被你惊醒了。不过我不明白,您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怎么今天突然不怕老爷知道了呢?”
老夫人咬牙切齿道:“我受够了!我不过弄死一两个丫头,你便整天横眉冷对,全然不顾我对你的一片情意!”这话竟然是对床上的老爷说的。
林萍儿装作吃惊道:“大娘这样干吗?你让老爷知道这些,老爷岂不是更不喜欢你了?”
老夫人突然面目狰狞,原本端正的五官拧在了一起,阴森森道:“哼,你以为听了我故事的人,还活得过今晚吗?我一直等着他重新爱上我,谁知现在他又娶了你!我等不了了!既然我得不到他,我还不如毁了他!”声音凄厉,沫儿听起来竟然像那晚野鬼的叫声一样。
林萍儿过来斟了茶,笑道:“大娘再喝口茶润润嗓子。”
老夫人呵呵大声笑道:“把这些都说出来,好痛快!整天戴着个善人的面具,还真是有点累。”伸手去端茶杯,却手一软,茶杯骨碌碌滚下桌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夫人蓦然警觉,抬起头问:“你做了什么手脚?”
林萍儿却笑道:“大娘也太小心了。我哪有做什么手脚?是大娘你说话累了,没力气啦。”
老夫人咳了几声,道:“我最近总是很容易累。”脸上又恢复了一团和气。
林萍儿好奇道:“我看大娘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已经安排好了让我们上路,我能不能听听呢?”
老夫人咳得更厉害了,林萍儿站到她身后,体贴地帮她捶背。等一阵咳嗽过去,老夫人笑眯眯地道:“本来我是从来不告诉别人的,但看在你我能谈得来的分上,我就告诉了你吧。我给你的焚心香,里面加了软骨散。不仅如此,我还同时给了红玉和晴川,告诉她们这是从闻香榭专门定做的香粉,名贵得很,就是为了不让老爷迷上你一个人。她们以前怕我恨我,如今却对你恨之入骨,就和我成了盟军。”
婉娘听到她竟然如此糟践闻香榭的香粉,顿时大怒。
林萍儿道:“这个软骨散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老夫人慈祥地道:“没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但是用了三天之后,就会浑身无力,意识虽然清醒,却像个死人一样。我算了,她们两个都已经用了三天了,但你却是要等明早才到三天,所以看到你还能走动,我一点都不奇怪。”
说着,老夫人皱起眉,惋惜地道:“其实这事都怪你。我已经好多年不出门了,上次在陶然居,本想私下里见见你,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老爷。可是见了之后,我就发现,你比红玉和晴川可聪明得太多了。没办法,我只好动了杀机。”
林萍儿却也不怕,笑着说:“怪不得呢,红玉和晴川两位姐姐一直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走到床边,弯腰伸手一拉,拉出一个长长的抽屉来。
沫儿个子小,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婉娘却看得清清楚楚,红玉和晴川并头躺在抽屉里,一动不动。
老夫人厉声喝道:“她们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萍儿莞尔一笑,道:“大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么煞费苦心地把我们几个都害死,一个卫府一下子死去了四个人,一个男主人和三个小妾,怎么可能官府不知道呢?”
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每次我做了自认为得意的事,我都很想告诉别人——你放心,从陶然居回来我就开始安排了。三天前我给红玉晴川香露的时候,已经和她们俩约好,这几天不要露面,等我找机会一起对付你。然后我对下人仆妇放了风,说老爷娶了新夫人,红玉不忿,自己回了娘家,晴川呢,被老爷休了,自己羞愧走啦。到了明天,我找人在后院里挖两棵树坑,将她们俩丢进去,上面种上两棵树,直接做了花肥。你说这主意妙不妙?”
林萍儿拍手道:“果然是个好主意!老爷又不会醒,也不会有人追问她们两人去了哪里。但是我呢?你准备怎么处置?”
老夫人朗声笑道:“我想好了。大家都知道老爷新娶的小妾是烟花女子,但不知这小妾有花柳病,结果老爷就染了病啦,小妾羞愧难当投湖自尽,老爷也一病不起,昏睡不醒。这以后,老爷就属于我一个人的啦,对不对?”
林萍儿哑然笑道:“大娘想得周到之至。这安排也算是天衣无缝。”
老夫人感叹道:“其实这些年我也看透了,做好事难,做好人难,做坏事却是一点不难的。一个人要是处心积虑想害什么人,没有找不到机会的。难怪人家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呢。”
沫儿的腿都已经站麻了,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林萍儿看案头的香烧完了,重新点了三支。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一个趔趄跌坐到了椅子上。“唉,老了,一激动就更累,”她叹道,“真是越来越不济啦。春草,我们回去吧。”春草像梦游一样,站起来搀扶老夫人。
沫儿换了个姿势,突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林萍儿“哎哟”一声,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大娘,是不是软骨散发作了?我怎么感觉浑身无力呢?”
老夫人咯咯笑道:“当然。”
“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把红玉晴川都放在这里呢?”林萍儿道。
老夫人悠然自得地答道:“不管放在哪里,结果是一样的,浪费这个口舌做什么?”
“不,”林萍儿哈哈大笑起来,“不一样,因为今晚,”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陪着我们一起死。”
老夫人一呆,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萍儿突然变声,脆生生道:“夫人,我是小珊哪。”
〔十〕
老夫人倏然变色,结结巴巴道:“你……你……”
林萍儿一跃而起,娇俏地笑道:“夫人,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小珊哪。您不是还教我读书识字的吗?”
沫儿又开始发抖,他看到,房屋里的青烟正凝成一个个人形,其中一个,呼啸着穿过老夫人的身体。婉娘飞快地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香粉按在沫儿的眉心上,辛辣的气味刺激得他的眼泪哗啦啦地流。
老夫人打了一个寒战,冷笑着道:“别给我装神弄鬼的,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萍儿恢复了正常,叹道:“老夫人果然心智过人,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还真是骗不到你。”
沫儿看得更清楚了。三个人正在拉扯老夫人的头发和衣服,在她的手臂上又掐又咬。一个浑身肿胀的人把手伸进她的体内,狠狠地抓住她的心脏。
老夫人捂住胸口,低叫了一声:“唉,胸口痛的毛病又犯了。”
林萍儿正色道:“不是胸口痛,是你用锤子打晕了丢到井里的小妾,正在掏你的心呢。”
老夫人抬起头,严厉地盯着林萍儿,威严丝毫不减:“你还是先说你是谁吧!”
林萍儿呵呵地笑,笑声却极其冰冷:“你不知道小珊有个妹妹吗?”
一个七窍流血的人握住老夫人的脖子,老夫人激烈地咳嗽起来。
小珊十一岁时因为家乡饥荒,跟着父母来到洛阳城外的乡下,卖到了卫府做丫头。妹妹小萍当时九岁,跟着父母住在城外。小珊学会写字后,有一次回家和妹妹约定,给妹妹写信就放在上东门不远处一棵老柳树的树洞里。在她死后,小萍在树洞里拿到了她死前一个月写的长长的一封信,里面详细诉说了卫夫人的狠毒和自己的绝望。
林萍儿脸色苍白,双眼几乎冒出火来:“我告诉了家人,说姐姐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你折磨死的,可是当时姐姐已经火化了,你又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给了一笔丰厚的殓葬银子,连父母也不怎么相信我的话,所有的人都说你是大善人、活菩萨。”
一个人拿起一根银针,在老夫人的右臂上狠狠地刺;另一个却低头狠狠地咬下去。老夫人疼得右臂直抖,便用左手轻轻拍打,沫儿却看见每次的拍打都软绵绵地打在正咬着右臂不松的那人的脑袋上。
老夫人揉着右臂——沫儿看到她揉着那人的头——道:“我记得我检查了,并没有留下可疑的东西,原来小珊这小东西狡猾得很,竟然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了你。”
林萍儿诡异地笑着,说道:“你想不想见见小珊?”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孩子,直直地站在老夫人后面,双手插进老夫人的肋间,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扎入她的皮肤。
老夫人皱起了眉:“唉,我现在周身都痛。莫非明天要下雨了?你怎么还不死呢?”
林萍儿妩媚地一笑,道:“我没用你的软骨散。”拿出一个小罐子,用镊子夹了一块东西,将铜灯去了灯罩,在火上烤着。
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是出血菌。
潮湿的出血菌在火上甑叵欤冒出浓郁的白烟。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五个蓝色的身形逐渐显露在烟雾中。
老夫人惊恐地发现,她的周围站满了人。穿白衣的小珊站在她身后,正将指甲狠狠地扎她的腰部;小红拿了一支银针正在扎她的右臂;第三个丫头明月,狠狠地咬着她的手臂;被她丢尽井里的小妾,面目肿胀,正狞笑着双手插入她的胸口来回搅动。
她脸上肌肉抽动,大叫道:“你们都给我滚!”被毒死的小妾将七窍流血的脸贴在她的脸上,用力握住了她的脖子,她咳得喘不过气来。她挥舞双手,想把那些人赶走,可是手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无处着力。
林萍儿咯咯地笑道:“怎么样?你还相不相信有报应?”
林萍儿在火上一边烤出血菌,一边自言自语道:“人人都以为,出血菌在火上烤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其实不是。出血菌的烟,是阴间通往阳间的通道。”她微笑着看着那个正在厮打老夫人的白衣女孩,道:“姐姐,我好想你。”
白色的气体越来越浓,五个人凄厉地尖叫着,在老夫人的身体中穿来穿去,掐她的心,扎她的肝,咬她的肺。
老夫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林萍儿哈哈大笑。
老夫人喘息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萍儿,笑道:“你知道吗?小珊死了之后,我在她的耳朵、鼻子里塞上了稻草,在她嘴巴里填了麻核,还在她中枢穴里扎了一根银针。哈哈,她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我让她在地下也不得安生,哈哈,我是不是很聪明?”
林萍儿一声尖叫,面目扭曲,丢了镊子飞奔过来,拔下簪子在老夫人身上乱刺。
老夫人闭上眼睛,咯咯地笑,好像林萍儿不是刺她,而是帮她挠痒痒一般。
屋内的白烟渐渐消散。林萍儿丢掉簪子,飞身抓起妆奁里的一把剪刀,恶狠狠地向老夫人扎去。
婉娘惊叫:“文清,快!”
〔十一〕
文清扯掉斗篷,一跃而起,冲上去一把抱住林萍儿,婉娘和沫儿跟着冲了进去。
林萍儿一脸狰狞,奋力挥舞着剪刀,大叫:“魔鬼!魔鬼!”婉娘取出香粉,在她的眉心点了一点。林萍儿一愣,文清趁机夺去了剪刀。
老夫人听到异动,睁开眼睛,看到沫儿站在身边,慈祥地一笑,道:“好孩子,你来啦。”伸手来拉他。
沫儿的鼻子一酸,却没有伸手。老夫人的手沉沉地坠落下去。
林萍儿扑到老夫人身边,狠狠地又踹又踢,沫儿甚至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喀嚓声。
婉娘叹道:“林萍儿,够了!”
林萍儿住了手,冷笑道:“够了?这九年来,我夜不能寐,想尽了各种办法,不惜将自己卖进青楼,就为了走进卫家。哈哈哈哈,如今,这老妖婆终于在我手里了,你说够了?”说着抓起铜灯朝床上丢去。灯里的油撒得到处都是,床幔着了起来。
婉娘一声惊叫,和沫儿文清冲了过去,想把床上床下的三人拉过来,哪知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夫人突然连滚带爬撞过来,将他们三人一把推开,力气大得惊人。然后伏在卫老爷的胸口上,柔声笑着:“老头子,我来啦。”
林萍儿哈哈笑着,将灯盏蜡烛四处乱丢,旁边的檀香屏风、柜子都开始噼啪作响,箱柜门窗着了起来。
婉娘喝道:“林萍儿,你找卫夫人报仇,为什么要放火连卫老爷和红玉晴川一起烧死?”
林萍儿头发凌乱,面颊红润,狞笑道:“大家一起死,还有你们!全部都得死!”
文清喃喃道:“她已经疯了!”
床上一片火海,老夫人抱着卫老爷,身形在火焰中忽隐忽现。在噼里啪啦的火声中,竟然传来老夫人咿咿呀呀的轻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火势已经无法控制。远处有家丁惊呼:“不好了!着火了,快来人哪!”有人往这边跑来。
沫儿见春草还呆呆地站在椅子后面如木头一般,便去拉她。婉娘道:“文清,快背了春草出去!”自己去拉林萍儿,林萍儿手舞足蹈,双眼发直,嗬嗬怪笑着冲向已经烧得卷曲一团的老夫人踢打撕咬,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儿。
婉娘长叹了一声,跳出房间。在救火的家丁到来之前,带着文清沫儿和春草离开了小院。
※※※
文清扶了春草,沫儿默默地跟在后面。
婉娘突然道:“我有时真的看不懂。”
沫儿问:“看不懂什么?”
婉娘道:“人。今晚的变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沫儿长长地叹气。元镇真人取人生魂,可谓邪恶,但好歹是为了修炼,卫老夫人如此毫无来由折磨丫鬟,岂不比元镇真人更邪恶十分?卢护来报恩,认识到不妥便悄然离开;林萍儿找卫老夫人报仇,却要将卫老爷、红玉、晴川包括春草一起烧死。原来人恶起来,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
婉娘道:“唉,你还是小孩子,当然也不会懂。这个焚心香的生意,看是赚了钱,其实却是赔了。”
文清问:“卫老夫人唱的是什么?”
沫儿道:“青莲居士李太白的诗歌。坊间流传很广的。”接着转问婉娘:“什么是软骨散?”
婉娘道:“一种很少见的毒药,白色的,没有味道。”
沫儿突然道:“林萍儿给老夫人喝的茶也加了软骨散。”
婉娘道:“她点的第一支香里,加了出血菌。”接着叹道,“可惜,再毒的毒药也比不过心里的毒。心里的毒,才是真正的毒。”
他们身后,金凤凰卫家红光冲天,一片火海。林萍儿和元镇真人有什么关系?卫老夫人从哪里得来的软骨散?这些个疑问,都随着卫家的一场大火埋在废墟之下了。

肆 眼儿媚
〔一〕
卫家的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官府出动了数百名官兵才将火扑灭。火是从卫老爷新娶小妾的别院着起的,连带烧了左右前后的二十几处房产。因火势太猛,房屋里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烬,只有通过清点活着的人来确认死者。经过清点,官府确认,这场大火中,卫老爷,卫夫人,新娶的小妾林萍儿,一个小丫头,两个喝醉酒的家丁,一共六人被烧死,烧伤者无数。官府一度认为可能是三天前离开卫家的两个小妾泄愤所为,但找遍了洛阳城,也不见两个小妾的踪影,此事最终被认定为意外事件。卫家又没有子嗣,如此大的产业,仅一夜便分崩离析。
※※※
春草在闻香榭里已经过了七八天,每日里,婉娘都要给她手臂等处的伤痕上搽生肌露,将她的太阳穴和眉心点上聚魂香。
这日,沫儿看春草还是呆呆傻傻的,又开始埋怨婉娘:“都怪你,我要你早点买了春草回来,你却不肯,如今春草这个样子怎么办?”
婉娘苦笑道:“你已经埋怨我第一百八十遍了。”
其实沫儿心里清楚,以卫老夫人的个性,她绝不会让春草活着走出卫府,婉娘如果贸然去讨要,只怕春草死得更早。
“我已经好了。”春草突然说。
沫儿欣喜地跳了起来,拉着她的手道:“太好了!别再想以前的事了!”
婉娘拉开春草的衣袖检查她手臂上的伤。春草怯怯地笑了一下,道:“谢谢你们,已经好了。”
婉娘叹道:“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只怕难好。”
※※※
尽管文清和沫儿都希望春草能留在闻香榭,但婉娘认为,她父母健在,送她回家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春草家在洛阳辖下偃师县,距离洛阳城东七八十里。第二天一大早,婉娘收拾了一些衣物和糕点,又包上了一大锭银子,文清套了车,三人一起送她回家。
出了上东门,又向东走了二十余里,婉娘突然叫道:“文清,停车!”拖了沫儿下来,道:“春草,我和沫儿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文清,你返回后就在这里等我们。”
沫儿知道婉娘有其他事,并不多问,便和春草道了别,目送马车走远。沫儿笑道:“我发现你也不是特别小气。”
婉娘一听,顿时又叹气又心疼道:“还说?我这次被你唠叨死了!要是再不表现得大方些,估计你就要做第二个林萍儿了!”说罢,又眉开眼笑道:“不过又完成了你一个要求。我答应你的三件事,只有一件了!”
沫儿突然警觉,疑惑道:“你这次本来也打算救春草的吧?”
婉娘莞尔道:“焚心香这笔生意,在你这里还算是小赚了一笔。”
沫儿气急败坏道:“奸商!奸商!……白白浪费我的一个机会!”
婉娘嫣然一笑,道:“我已经说了,要你考虑好,是你非要用的呀。”
〔二〕
沫儿气鼓鼓跟婉娘拐到一条种满松柏的大道上。再往前走,视野突然开阔,左边是一个大的放生池,池上一座汉白玉石拱桥;右边是一片种着矮松的塔林,十三层的齐云塔直插云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匹石雕白马,大小和真马相当,形象温和驯良;后面则是一大片雄伟壮观的庙宇,正门由三座拱门组成,正中拱门的匾额上书三个彩金大字“白马寺”。
沫儿一声欢呼,如一匹脱缰的小马,撒着欢儿地跑。
白马寺五层大殿,坐落在一条笔直的中轴线上,两旁偏殿则互相对称。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等各层大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供奉各不相同。沫儿在大殿之间跑来跑去,只要看到神像便跪下磕头,婉娘只好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天王殿正中置木雕佛龛,龛顶和四周有五十多条姿态各异的贴金雕龙,龛内供置弥勒佛;殿内两侧,坐着四大天王,个个眦目瞪眼,威风凛凛。沫儿在此看了良久,拉着婉娘东问西问,连称一定要等文清来了再看一遍。
此时日上三竿,香客渐渐增多。婉娘看着沫儿在那里指指点点,乱蹦乱跳,忽然有人从背后用双手蒙上她的眼睛,大声笑道:“婉娘,猜猜我是谁?”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近来可好?”双手松开,回头一看,公孙玉容依旧一身黑色胡服,面色如春,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婉娘道:“公孙小姐气色真好。今天也来游玩?”
公孙玉容突然脸现红晕,回头叫道:“于公子!”
正在一处殿堂与僧人说话的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过来,模样虽不及元二公子俊美,倒也潇洒清爽。
公孙小姐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闻香榭的婉娘,她家的香粉可是洛阳第一家。”于公子施了一礼,道:“久仰闻香榭大名。”婉娘还了一礼,笑道:“愧不敢当。”朝公孙玉容一挤眼睛。
婉娘正待说话,突然从远处殿门横冲过来一人,嘻嘻笑道:“于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来人穿一件青色圆领袍衫,腰里系里一条同色牡丹纹玉带,手里拿了一把白折扇,五官清秀,身材高挑,比于公子还要英俊几分,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于公子道:“原来是宋兄。于某今日陪公孙小姐来看望圆德大师。”接着将公孙玉容和婉娘一一介绍。
这人叫做宋玉仁,汾州人氏,擅长文词,两个月前才调入崇文馆任职,与于公子在周公庙一次诗会上相识,遂小有往来。
宋玉仁一见到婉娘,顿时两眼生花,一揖到底,连声惊叹:“久闻大名,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闻香榭老板娘竟然如此国色天香,眉目灵动。”
婉娘抿嘴儿笑,还了一礼,叫道:“沫儿!”
沫儿颠儿颠儿跑来,见过了公孙玉容,口齿伶俐地笑道:“公孙小姐今天好漂亮!婉娘好久没有带我们去吃水席啦,也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公孙玉容笑得花枝乱颤,指着沫儿对婉娘道:“哎呦呦,你这个小厮太可爱了!”回头对于公子道:“于公子,我们把这个小厮买了吧。”沫儿大惊失色,迅速闭了嘴,乖乖地站到婉娘身后。一众人哈哈大笑。
婉娘告别了公孙玉容和于公子,带了沫儿往正殿走去,却见宋玉仁还跟在后面,便回头道:“宋公子,也去找圆德大师吗?”
宋玉仁站住脚,讪讪笑道:“小生仰慕婉娘……做的香粉,想恳求婉娘给个名帖,日后去闻香榭买些香粉来。”
婉娘在袖口摸了半日,方才惋惜道:“啊呀,今天出门竟然忘了带了。”又笑嘻嘻道:“宋公子,不巧了。那就有缘再见吧。”
说完回眸一笑,拉了沫儿快步走开。宋玉仁呆站在原地,眼巴巴盯着婉娘的背影,犹自回味着婉娘的笑容。
〔三〕
婉娘问道:“沫儿,你觉得刚才那个宋公子怎么样?”
沫儿回头见宋玉仁还杵在原地,道:“不怎么样。”
婉娘道:“有什么异样吗?”
沫儿想了一下,道:“这么大热个天,他的脖子上好像缠了一条围巾,我看着挺不舒服的。”
婉娘笑道:“小笨蛋!”
沫儿赌气道:“我不喜欢看他,所以没看仔细。早知道就好好看看了!”
走过回廊,婉娘和沫儿来到了正殿后面。白马寺大殿后面种植着大片石榴,花儿大多已经落了,枝头上挂满了核桃大小的青石榴,咧着小嘴儿,一副喜庆模样;偶尔在绿叶掩映下探出一朵晚开的花来,鲜红夺目,娇艳欲滴。地面上细细地铺着一层干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沫儿惋惜道:“这么多的石榴树!早知道我们应该来这里采花才行。”
婉娘道:“你没听说过吗?这里的石榴出名得很,‘白马甜榴,一石如牛’。采了花儿,石榴就结不了啦。”说着径直往前走。穿过石榴林,后面是一间僧房。
沫儿奇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突然看到门前长了又肥又大的茅草根,便找了小棍儿挖了嚼着吃。
婉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道:“你以为今天就是带你来白马寺玩的吗?自己玩儿,我还有正事呢。”说着自行走到僧房门口,正要伸手敲门,门忽然开了。一位布衣老僧道:“请进。”
婉娘进去坐了。老僧看了一眼沫儿,也不相让,听任沫儿在门前挖草根玩儿。
老僧坐在婉娘对面的蒲团上,问道:“婉娘有何事?”
婉娘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老僧,“求大师帮我超度几个亡魂。这五位亡魂因死于非命,死后不得安生,这是她们的生辰八字,只怕再晚她们就要魂飞魄散了,请大师帮忙。”
老僧接过纸张,并不答话,起身点了三炷香,又点上一支白烛,将纸张在烛火在烧了,然后坐下,婉娘也一起双手合十,先念了一遍弥陀经,又念了七遍往生咒。
沫儿挖了一大把茅草根,挑了些白白胖胖的留给文清,一边嚼着草根,一边去石榴林里捡了堆落下的小石榴,双手捧着。这些石榴离成熟还远着呢,只能拿来玩儿。正在对比留下哪些好,只听细细的一声“吱——”,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沫儿抬起头,看到西方天空出现五缕青烟,呼啸着奔这边而来,钻入僧房瞬间不见。再看周围,并不见有什么异常,便怀疑自己蹲在地上久了,耳鸣眼花所致,并不在意。
分捡了一会儿,还是个个都舍不得丢,便用衣襟兜了,去找婉娘。走到门口,正好听到老僧问:“你刚才碰到他了?”
婉娘嗔怪道:“大师这佛门净地,还允许他这样的进来,真是有损白马寺的威名。”
老僧微笑道:“众生平等,你来得,他怎么就来不得?”
婉娘笑道:“好吧,既然大师这么说,我来管管他吧。”
老僧道:“点到即可。”
婉娘道:“我有分寸。”然后又道,“今天谢谢大师了,婉娘告辞。”
老僧问:“那孩子一切都好吧?”
婉娘笑道:“当然,在我这里,你放心。”沫儿思揣,怎么这些人都关心一个孩子呢?这个孩子会是谁呢?是不是文清?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就问问婉娘或者直接问文清。
婉娘出来,一看沫儿用衣襟兜着一堆小石榴,手里拿着一大把茅草根,手上、脸上都是泥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这个小脏猪!在泥里打滚儿啦?”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还顺手在他的屁股上拍打了几下。
中午就在白马寺吃了斋饭,给文清带了两个烧饼。沫儿还牢牢地捧着他留给文清的茅草根和小石榴,用婉娘的手绢儿兜着,无论婉娘怎么说,就是不肯丢。过了晌午,婉娘和沫儿回到路口等着,看文清赶着马车由远而近,沫儿问道:“今天我又听见你和老和尚说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是不是文清?”
婉娘笑道:“不是。”
沫儿问:“那是谁?”
婉娘一脸坏笑道:“就是你呀。”
沫儿本来就没指望婉娘会告诉他,冷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四〕
第二天早上闲来无事,文清和沫儿坐在地上玩小石榴。经过一夜时间,小石榴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位白衣公子正站住门口东张西望,一看到门开反倒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沫儿坐在地上玩儿,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牌匾,这才高兴地道:“你叫沫儿是吧?”
沫儿一看,原来是宋玉仁。看到他贼溜溜的眼睛心里不喜,便反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们这里是卖胭脂水粉的,没有男人用的东西。”
婉娘笑着从房里出来,道:“沫儿,不得无礼!宋公子快请进!”
宋玉仁一看到婉娘,顿时大喜过望,结结巴巴道:“小生刚才正好路过,不知怎么门突然开了,哪知道正好就是婉娘的闻香榭……”
婉娘娇笑道:“如此来说我们是有缘了。”
宋玉仁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住点头:“有缘,有缘。”
婉娘笑道:“宋公子,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质量上乘的胭脂水粉、口脂花露,你可以任意选了,也可以专门定做,送给夫人小姐都是不错的礼物呢。”
宋玉仁连忙道:“小生尚未婚配,尚未婚配。”
婉娘用团扇掩口笑道:“我们这里也有男子用的牡丹粉,宋公子可要看看?”大唐男子傅粉施朱,十分常见。不过闻香榭并无店铺,很少对外公开售卖,多是达官贵人女眷上门定做,故很少见男客来买。
宋玉仁眼睛一亮,道:“正好,小生想买些粉。烦请婉娘领小生看看再说。”
宋玉仁一路跟着婉娘,兴趣盎然,将现存的香粉花露胭脂花钿参观了个遍,又详加询问,仍然没有说要买哪一种。惹得沫儿烦了,直接走过去道:“你到底买不买?人家说得都口渴了!”
宋玉仁谄笑道:“小生当然要买,当然要买。有没有特殊一些的?”
婉娘笑道:“当然,闻香榭可以专门定做。宋公子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宋玉仁笑道:“婉娘看着办。”
婉娘眨眨眼睛道:“不过闻香榭的香粉,可比外面卖的要贵多了。宋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宋玉仁做了个揖道:“不用考虑了,一切全凭婉娘定夺。”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颗鲜红色的珍珠,媚笑道:“这个不成敬意,权做定金。”
珍珠多见白色、粉色、淡紫色、金色,还有黑色,但鲜红色就不多见。婉娘接过珠子,盈盈一笑,道:“既然相信婉娘眼光,那就做个‘眼儿媚’如何?”
宋玉仁看婉娘眼波流转,再听到“眼儿媚”三个字,几乎痴了。听婉娘问他,忙不迭点头道:“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
送走了宋玉仁,婉娘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儿。
沫儿疑惑地看她一眼,道:“至于这么高兴吗?”
婉娘眉开眼笑道:“你们不觉得宋公子很可爱吗?”
文清老实道:“他话太多了。”
婉娘笑着反问道:“呸,我觉得沫儿话才多呢!和沫儿比,宋公子好多了。”
沫儿也不恼,幸灾乐祸道:“好啊好啊,但愿你一直这么开心。”
婉娘做个鬼脸儿,笑着走开。
沫儿看着婉娘走远,突然想起昨天的事,便问道:“文清,闻香榭里除了我们两个,你还有没有见过其他的小孩?十岁左右的?”
文清摇头道:“没见过。”
沫儿道:“你是怎么来到闻香榭的?”
文清道:“我自记事起就一直和婉娘住在闻香榭。三哥是后来才来的。”
沫儿问:“你父母呢?”
文清摇摇头,道:“不记得了,也从没人和我说过我父母的事情。”
沫儿问:“你有没有问过婉娘?”
文清道:“问过一次,她说等长大后告诉我,要我不要再问。”
沫儿停了一下,又问:“三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文清道:“不知道。”
沫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自己闷头沉思。
〔五〕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便动手制作“眼儿媚”。
沫儿嘟囔道:“既然是男子用的香粉,就应该起个阳刚一点的名字,叫什么‘眼儿媚’,肯定是你杜撰的。”
婉娘道:“男子自身阳气旺盛,不缺阳刚而缺妩媚。傅粉施朱原是女子专属,如今男子傅粉为的是什么?自然是妩媚。所以用眼儿媚来做称呼是不错的。”
“再说了,”婉娘吃吃笑道,“你没发现宋公子的眼睛也特别媚吗?”
文清道:“他的眼睛很亮。”
沫儿哂道:“他那叫双眼冒贼光,一看就是不怀好意。他脖子上的围巾……”说着看了一眼文清,突然闭口不讲了。
文清奇道:“大热天的怎么会戴围巾?你看错了吧。”
沫儿道:“嗯。我看错了。”
※※※
原来这“眼儿媚”竟是一套,一个长方形的红檀雕花木盒,里面分成了四个小格子,格子里要分别放上香粉、胭脂、口脂和一小瓶花露。因为是男子用,所有的种类香味、颜色都要淡一些。
男子香粉多为牡丹粉。牡丹花虽然娇艳,却不像蔷薇、茉莉、玫瑰、桂花等香味四溢,是一种淡淡的香,用来做男子香粉最合适。同时,各种品种中,又以经典“洛阳红”牡丹做的花粉最好,颜色微粉,香滑细腻,紧贴肌肤,不宜被人看出。“白玉”牡丹颜色纯白,只能做打底的白粉,“姚黄”、“魏紫”、“红绣球”等颜色又过于鲜艳,能用的时候不多,倒是经常被采了制作菜肴。
胭脂和口脂,是三分之二的红蓝花兑了三分之一的“洛阳红”牡丹花汁淘出来的,虽不及女子用的红颜,但胜在自然润泽。男子花露用的却是陈皮露,颜色微黄,气味清新。
待婉娘淘好“洛阳红”牡丹花粉,沫儿只当已经好了,谁知婉娘却拿出一小袋黄棕色的花种来,单颗有豆子大小,样子扁圆,小盘子似的,让黄三去研碎了淘净。
文清道:“这是什么?”
婉娘道:“这是上次去北市买的莨菪。”
沫儿问:“这个也要放进香粉里吗?有什么作用?”
婉娘道:“莨菪做出的粉的颜色和洛阳红相似,香味也相适宜,所以加一些进去。”
沫儿疑惑道:“没有其他的功效吗?”
婉娘笑道:“你现在可真学坏了,小人之心,哼!”
沫儿道:“如果仅仅是因为它的颜色、香味同牡丹花粉一样,那不如就用牡丹粉算了,干吗还巴巴地加这么贵的东西?我才不信你会做赔本的生意。”
婉娘哈哈大笑。
黄三将莨菪研了,淘出最细的粉,与牡丹粉合在一起,看起来果然和全牡丹粉一模一样。
胭脂、口脂有现成的,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到了陈皮露,婉娘却盯着看了半日,道:“还是要放些龙鳞花汁才好。”
于是带着文清沫儿,去三楼将那日见到的矮胖鳞甲小树上面的金色花朵采了两朵,用细布包住揉了之后挤出两滴澄亮的液体,滴在了陈皮露里。
两天过去,胭脂、花露全做好了,与香粉一起装在盒子里,单等宋玉仁来取。
〔六〕
傍晚时节,酷热微消,宋玉仁果然又摇着折扇来了。
婉娘取出“眼儿媚”,宋玉仁抱着盒子又闻又看,摇头晃脑不住啧啧称赞。
婉娘在一旁笑着,等宋玉仁看够看足了,方道:“宋公子,院子里暑气未消,不如到榭里喝杯茶如何?”
宋玉仁大喜,躬身道:“婉娘真是善解人意,小生一路赶来,正口渴呢。”
到中堂坐了,文清端了茶来。宋玉仁用眼睛斜睨着婉娘,笑道:“能认识婉娘,小生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婉娘对小生印象如何?”
婉娘笑道:“认识宋公子,婉娘也开心得很。崇文馆是文人才子云集之地,宋公子任职崇文馆,定是才高八斗,婉娘想请宋公子为小女子吟诗一首,如何?”
宋玉仁一张白脸霎时变得通红,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了一圈,支支吾吾道:“这个……小生近来学业荒废,恐难有高作。等小生回去后专门做了再吟给婉娘听吧。”
婉娘娇声笑道:“小女子识字不多,宋公子随便一首,到了婉娘这里就是高作了,哪还需专门去做?只怕是故意不想做罢。”说着嘟起嘴巴,一副娇憨之态。
宋玉仁眼睛都直了,赔笑道:“那在下就献丑了。”起身挥扇,手舞足蹈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婉娘忍住笑,拍手道:“好诗!好诗!”
沫儿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拉了文清跑出去,远远看着宋玉仁丑态百出的样子,问道:“文清,你觉得他怎么样?”
文清看一会儿,道:“我见到的读书人一点也不像他这样的。”
沫儿道:“这人怪怪的。”
※※※
宋玉仁偷眼看婉娘神态自然,还在一旁叩击桌面打节拍,似乎并未发现这诗是抄袭的,更加舞得兴起,将这几句反复吟唱了几遍,一直跳到满身大汗才停下。
婉娘赞道:“宋公子好诗!快坐下休息。”又叫:“沫儿!快斟茶来!”
沫儿气鼓鼓走进去,添了茶便走。婉娘向宋玉仁笑道:“你看我这个小厮,都被我惯坏了。”回头对已走到门口的沫儿道:“去问三哥拿些冰片给宋公子消消暑。”
沫儿去找黄三,黄三看他过来,不等发问,便递给他盛了冰片的小碗。
婉娘重新沏了新茶来,将冰片放了一些在茶里溶了,给宋玉仁倒了一杯,道:“宋公子,请。”
宋玉仁一饮而尽,道:“好茶!好茶!婉娘亲手沏的茶,当然……”一句话未了,突然不出声了。
沫儿只道他噎住了,看看又不像。婉娘悠然自得地饮着茶,仿佛意料中的一般。
宋玉仁自己呆了半晌,突然道:“这是哪里?”说着起身,看到婉娘和沫儿在旁边,施了一礼道:“在下宋玉仁,请问姑娘这是何处?”
婉娘抿嘴笑道:“这是闻香榭呀。宋公子定了眼儿媚,账都已经付了。”
宋玉仁纳闷道:“姑娘……我……”脸上轻浮庸俗之色全无。沉思了一下,宋玉仁道:“那在下就不叨扰了,告辞。”
婉娘道:“宋公子,你的眼儿媚!”宋玉仁迟疑了一下,接过眼儿媚,转身走了。
文清道:“怎么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沫儿盯着他的背影道:“围巾没了。”
婉娘笑道:“傻小子,哪里是围巾!看了几次还没看清楚。”
〔七〕
半夜时分,沫儿被尿憋醒了。晚上黄三煮了一大锅的冰糖绿豆沙,放在井里用凉水镇着,临睡前沫儿喝了一大碗。
沫儿没有晚上起夜的习惯,从来都是一觉睡到天明,所以房间里也没有放夜壶。忍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便摸黑儿下了床,鞋子也没穿,打开了房门。却看到一丝光线,楼下还有人说话。
沫儿心想,这么晚了,难道文清和婉娘还没睡?仔细分辨,不仅有婉娘的声音,还有几个不同的男人声音,竟是一群人在说话。
沫儿偷偷溜到楼梯口,躲在柱子后面。中堂只掌了一盏铜灯,光线并不很亮。婉娘坐在中间,两边的椅子上一边三人,一边二人,其中一个竟然是黄三。
婉娘道:“这次既然他送上门来,我们当然不能错过机会。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烦请三哥再忍几天。”
黄三嘶哑着声音道:“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治不治的,都无所谓了。”沫儿大惊,原来黄三不是哑巴。
黄三旁边一个黑衣大汉道:“要不要我们去惩治这小子一番?”
另一侧一个白衣人道:“听婉娘示下。”
另外两个身穿蓝色衣服和红色衣服的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只见他们二人不住点头,却不做声。
婉娘道:“他不过是俗人心性,不知道这里水深水浅。当初一时好玩,偷了我的玉鱼儿,倒也不曾做什么坏事。这个事情还是我来解决吧。”看了看黄衣人和红衣人,道:“乌冬和罗汉,你们不必操心这个,现在是蓝一和赤子正在修炼的关键时刻,你们俩做好守护就好。”
拿出两小瓶花露,递给蓝衣人和红衣人,道:“收好了,这个凤涎露,我费尽心思才配好,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两人收了,不住点头,脸现喜色。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夜深了,大家都休息吧。那个孩子,我是绝对不会松口的,今晚的事儿大家不用再提了。”
沫儿仔细分辨这四个人,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乌冬和罗汉似乎还想说什么,对视了一眼,抱拳告辞。除了黄三,四人一起从后门走了出去。
婉娘对黄三道:“三哥,你放心,再过几天就好了。”
黄三嘶哑道:“婉娘费心了。”
看婉娘上楼,沫儿赶紧回自己房间,一直等到觉得婉娘睡下了才下楼撒尿。
打开后门,还是那片园子,静谧的湖面在微弱的月光下粼粼闪光。那四个人去了哪里呢?
〔八〕
第二天吃早饭时,黄三还是同以前一样,神态表情十分自然。
沫儿有心要试试黄三,故意大声叫:“三哥!麻烦帮我盛碗粥!”
黄三低着头喝粥,并无异样。倒是文清接过沫儿的碗,帮他盛了。
刚吃过饭,沫儿还沉浸在黄三为何要装哑巴的思考中,却被公孙玉容爽朗的大笑声吓了一跳。
公孙玉容上次被文清送回家后大病了一场,第二天与元家的下聘之约自然也取消了。公孙不二心疼不已,到处带着宝贝女儿游玩赴宴,结交青年才俊。半月前一次马术比赛,公孙不二为了让女儿开心,便替她报了名。虽然最后未得名次,但公孙玉容的爽朗大气也赢得了阵阵喝彩,其中就有于公子。
今日来闻香榭选购香粉,于公子也陪了公孙玉容一起来,还带来了一大包点心。沫儿深恐公孙玉容再提起要买他一事,斟了茶便远远站开。
公孙玉容选了几种花露,于公子耐心地给出建议。婉娘在一旁含笑不语。
选好香粉,婉娘将其二人送至门口,公孙玉容突然道:“婉娘,前日所见的那个宋公子,你还记得吗?”
婉娘笑道:“当然记得。”
公孙玉容附耳道:“我看宋公子喜欢上你了。那天在白马寺,大热的天他追了十几里路,来问我闻香榭在哪里呢!”
婉娘笑道:“小姐说笑了。”
公孙玉容急道:“人家当你是朋友才说这些。宋公子人很怪,你要小心。”
“哦,是吗?”婉娘奇道,“他怎么个怪法?”
公孙玉容低声道:“你可不要说我嚼舌头。我就见过宋公子几次,他有时文质彬彬,才学惊人,有时突然变得举止轻浮,庸俗不堪,而且变化就在一瞬间,像是两个人一样。”
婉娘问:“于公子和宋公子相熟,知不知道宋公子是一直这样呢,还是突然变成这样了?”
看了看在前面等着的于公子,公孙玉容接着道:“是啊,我也奇怪,就问了于公子。于公子说,刚认识宋公子的时候,他正常得很。一个月前,他们去洛水上划船对诗,不知怎么,宋公子一脚踏空,竟然掉进水里了,这些文人秀士都不会水,赶紧请了渔家下水打捞,一个时辰过去连只鞋子也没捞到。大家都以为宋公子肯定溺水身亡了,几人痛惜不已,有几个与宋公子交好的正手抚船舷放声痛哭,却见宋公子自己游回来了,而且身体柔软,游得飞快。”
见婉娘听得入迷,公孙玉容神神秘秘地说道:“于公子说,当时看着就觉得奇怪,因为曾亲耳听宋公子说过他不会水,是个旱鸭子。不过只当他是落水后急切之下的紧急反应,所以也不在意,一船人看到他没事都很高兴。但后来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变得又俗气又愚蠢,讨厌得很。”
婉娘笑道:“我也觉得他这人有点怪。他还来我这里买香粉了呢。”
公孙玉容紧张道:“你不会喜欢他吧?他肯定是落水后受了惊吓,变得不正常了。你放心,我以后可以给你介绍,你喜欢才华横溢的,还是喜欢家世显赫的?”
婉娘笑道:“多谢公孙小姐的美意。婉娘等什么时候想找人做伴了,一定去找公孙小姐成全。”
公孙玉容喜滋滋道:“好吧。只要不喜欢他就好,顶讨厌的一个人。”说着叫过于公子,飞身上马,一径去了。
〔九〕
天气太热,沫儿吃了几块公孙玉容送来的糕点,又吃了一个桃子,便不肯吃中午饭。结果不到晚饭时间,便叫着饿,和文清缠着婉娘上街吃去。这时有一个小童敲门,送来一张帖子。
婉娘打开一看,笑道:“这宋公子真懂人的心思,我正准备答应带你俩上街呢,他已经在溢香园定好位了。”
※※※
溢香园新开张,就在闻香榭的巷子口,相距不过一里,主要经营牛羊肉汤等,兼有各种精致小菜,门口竖着八根三丈高的柱子,上面挑着八个牡丹花灯,左右两个石狮,虽不似谪仙楼奢华,却也气派。婉娘三人刚到楼下,宋公子便在二楼窗口探下头来,叫道:“婉娘!”又飞身迎下楼来,殷勤地帮婉娘去了帽子,拉好椅子。宋玉仁身穿一件白色府绸长衫,腰系玉带,腰间挂了一个红色同心结,结中打着一个玉珏,脸傅白粉,身洒花露,不说不笑时,倒显得玉树临风。
婉娘笑道:“宋公子破费。”
宋玉仁喜笑颜开道:“婉娘能来,是小生的福分。”回头告诉酒保:“可以上菜了,其他时候在门口候着就行了。”
婉娘道:“宋公子,我们今日喝一杯如何?”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来。
宋玉仁又要看,又要装做没看见,一边眼睛溜溜地转,一边忙不迭地叫酒保:“拿酒来,拿酒来!”
酒保进来道:“客官要喝什么酒?我们有上好的女儿红和杜康,还有米酒。”
婉娘道:“那就杜康吧。”
一会儿工夫,桌子上便摆满了菜肴。棒打牛肉、红烧牛尾、酱爆鹅肠、烤羊排四个热菜,还有凉拌耳丝、什锦时蔬、干煸香菇、麻辣酸笋四个凉菜,外有烫面角、锅贴两盘点心,最后上来一盆香气四溢、洁白如奶的羊肉鲜鱼羹。文清和沫儿顾不上说话,只管大吃大嚼。
婉娘不住咯咯娇笑,宋玉仁双眼迷离,再也不离开婉娘的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一会儿就满面潮红,舌头打结。
沫儿吃饱喝足,揉着肚子躺在椅子上,抹了抹嘴,这才看了一眼已经伏在桌子上的宋玉仁。
那宋玉仁趴在桌子上,他的背上,趴着一条手臂粗细的褐色斑纹蛇,流着涎水,一滴滴落在宋玉仁的脖子上。
婉娘似乎并未发现,自己盛了一碗羹,尝了一口赞道:“这味儿真不错。”
沫儿扭头见文清正低头啃一块羊排,便叫道:“婉娘,宋公子喝醉了,怎么办?”
婉娘也不抬头,只管说道:“那等文清吃好了回去套车来吧。”
文清一听,丢下羊排道:“我已经吃好了。”
沫儿急得没法,唯恐吓到文清,起身站到宋公子身边,挡住文清的视线,道:“文清,还剩这么多菜,宋公子肯定也不吃了,我们要不要给三哥带一些?”
文清高兴道:“好啊,好啊。”跑去问酒保要了几张油纸,将剩下的羊排、牛肉以及锅贴、烫面角包了,回闻香榭赶车。
看文清蹬蹬下楼,沫儿才小声道:“婉娘!”用眼睛示意宋玉仁的背部。
婉娘慢慢地品完了酸笋,这才笑道:“你这么小声做什么?他又不会醒。”
沫儿紧张道:“我一直看到宋公子脖子里有条围巾,却原来是缠着一条蛇。现在怎么办?”
婉娘道:“他用了我的眼儿媚,又喝了杜康酒,得醉上一会儿,即使醒了也动不了。”
沫儿这才重新坐下。婉娘吃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宋玉仁身后,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在蛇的七寸部位。
那蛇一激灵,昂起来头,扭动了几下,似乎突然发现自己现了原形,一双黑褐色的小眼睛现出惊恐之色,舌头一探,发出咝咝的声音,吓得沫儿慌忙站了起来。
婉娘仍然坐下悠闲地品尝着菜肴,犹如没看见一般。
“婉娘,”蛇突然变成了人脸,仍是宋玉仁的模样,在沫儿看来,好像宋玉仁长了两个头一样,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和婉娘说话,十分诡异。“你是怎么……”
沫儿紧张地盯着人面蛇,唯恐他突然扑过来。
人面蛇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大惊道:“你……你……原来你是……”
沫儿见人面蛇脸色大变,急忙回头,却见婉娘悠然自得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笑道:“溢香园的菜肴真不错,多谢宋公子。”
“是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婉娘早就看出小生的真身了。”人面蛇咝咝道,“小生冒犯了……可是小生对婉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人面蛇的小眼睛里一片真诚,看来这倒是真的。但他说话时带出的咝咝声,还是让沫儿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婉娘笑道:“能获蛇兄公蛎青睐,婉娘三生有幸。”——原来他叫公蛎。
公蛎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小心翼翼道:“那这是?”他斜眼看看脖子上的玉簪。
婉娘笑道:“不知公蛎还记不记得今年三月三之事?”
一提到三月三,沫儿就一肚子别扭,要不是因为那天引发的一系列事,他也断不会和婉娘定下“卖身契”。

伍 乌灵烟
〔一〕
三月三。
在神都洛阳,各家各户都要吃鸡蛋、挖荠菜,游春踏青。
这天。洛水南岸大片的桃花正开得花团锦簇,远远望去,犹如少女绯红的脸儿。踏青的游人欢声笑语不断,但最热闹的,当属城外上东门外的商市。这时天时尚早,商市已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种吃的、用的、玩的、戴的琳琅满目,一幅繁荣欢欣景象。
唯独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头发凌乱,眼珠漆黑,一脸的阴霾愁苦,显出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他缩着肩膀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偷偷观察来往的人群。
一股诱人的香甜随风四溢。小乞丐耸起鼻子,盯着不远处两个盛满麻花的大箩筐不住吞咽口水,辨认着高高挑起的条额上写的“上店街麻花”几个大字,恨不得去偷一些来。
他唯一的好友——刘庄村小五的娘病重,只想吃口麻花,小乞丐听了好友的哭诉,拍着胸口保证帮小五弄些麻花回来,可现如今他在街市站了半天,一文钱都没要到,肚子饿得咕咕响,别说麻花了,连最便宜的干馍馍都买不起。
卖麻花的中年胖掌柜却不曾注意到他,一边手脚不停地做着生意,一边同旁边经过的熟人打招呼着,不多一会儿,两担麻花已经卖空了一半。
小乞儿叹了口气,刚想凑到麻花担前讨根麻花,集市上突然喧哗起来,一个身穿绸缎芥衣的大汉,骑着匹高头大马,从集市东头一路奔驰而来。一时间,卖糕点的、卖包子的、卖卤肉的、卖日杂的、卖铁锅的,都慌不迭地搬起家什躲避,小乞儿吓傻了一般呆在路中间,眼看就要撞上,被旁边的王掌柜一把拉到路边。那大马停也不停,一路“得得”地过去了。
“瞎,你这孩子……”王掌柜这才注意到被自己救回一命的是个穿着破烂的乞儿。他素来心慈,看这孩子瘦瘦弱弱,脚上胡乱缠着几片破布权当鞋子,一时怜惜心顿起。遂叫小伙计找了个旧篮子铺上油纸,装了满满一篮麻花,又细心地在上面盖上红油纸,接着从陶罐里拿出一个鸡蛋,递给乞儿。
“孩子,今儿三月三,要吃鸡蛋哪。这些麻花也送给你吃吧!”
小乞儿眼光一闪,似乎有眼泪要夺眶而出。他接了篮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老成地说:“王掌柜人好,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王掌柜一脸和气地摆摆手,不以为意。
〔二〕
这乞儿正是方沫儿,年方九岁,无父无母,原先被汝阳县梅庵的方怡师太收留,方怡师太半年前去世后,他只身一人流落到洛阳郊外行乞,平日就住在离贫户小五家不远的破土地庙里。沫儿表面刁钻古怪,为人却很重情义,他素来乞讨看惯了别人脸色,不免个性有些偏激,如今得了王掌柜一整篮麻花,倒喜得不知该怎么好了。
“梆!”一个杏仁瓠子准确地打在他的头上,还伴随着一声低笑。
沫儿朝杏壳儿丢来的方向斜了一眼,原来是个穿黄衫的女子,眉眼灵动,容貌清秀,站在高处的台阶上,用一个鱼戏莲叶的团扇掩着口儿正对着他笑呢。后面跟着一个憨厚的少年,一手抱着个洁白的瓶子,一手拿着一包杏仁。
沫儿横了他们一眼拉过山石旁边一株低矮桐树的叶子擦了擦手,不耐烦地抚掉头发上挂着的半个杏壳子,转身跑开。他决定先去河东挖些荠菜,一并给五儿带去,才没空理会这些闲人。
沿着洛水往东近水的地方,荠菜长得又肥又大。沫儿用棍子挖了,用前襟兜着,一会儿工夫就挖了一大兜子。看看差不多够中午吃的了,他直起腰,准备回去,却看见前面的草地上一闪:一块鱼形玉佩半掩在草丛里。玉佩有一寸多长,颜色翠绿,雕工精致,在鱼背鳍处穿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像是游人不小心掉落下的。
温润的玉鱼儿握在手中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沫儿用手掂量着,突然想,这个玉鱼儿应该很名贵,要是当掉它,就可以给小五的娘抓药了,一时跳将起来,恨不得一下子找到小五,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已经挖好的荠菜自是一棵也舍不得丢下。沫儿耐心地将荠菜兜在衣襟里。正要起身跑开,却见一大汉张望着走了过来,一看到沫儿,就吆喝道:“嗨,小子,有没有见到一块玉佩?”
那大汉一脸横肉,着一件芥色绸衣,将前方下摆撩起扎在腰带上,露出乌黑闪亮的玄色长裤,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是刚才在集市上纵马差点撞到自己的人。
沫儿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他。
大汉向四周草草搜寻了一番,双眉紧皱,目露凶光,道:“小子!我刚才就在这里撒了泡尿,回头就不见了玉佩,就你在这里挖野菜,不是你捡了还有谁?说,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浓重的黑气,熟悉的味道,受惊的马,喷涌的鲜血……一幕幕画面纷至沓来。沫儿打了个激灵,眼底露出惊恐之色。
只见黑气如一条条小蛇从大汉张开的鼻孔中进进出出,使他的脸呈现一种不寻常的死灰色。但那大汉却毫无察觉,见沫儿不说话,把眼一瞪:“说你呢,小杂种!有没有拿我的玉佩?”
沫儿一怔,听大汉骂自己小杂种,顿时恼了,抖了抖衣服,顺手把玉鱼儿丢进荠菜中间,口齿伶俐地说道:“你这么厉害作什么?这地方是大唐李家的,又不是你家后院!你丢了东西,别人就来不得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捡了?别看小爷穷,你的破烂东西我还不稀罕呢!”
大汉只道小乞丐吓唬一下就好了,没想到他答的一套一套的,一时气结,伸手来抓沫儿。沫儿虽然瘦小,却十分灵巧,往旁边一闪,大汉抓了个空,脚下一滑,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沫儿趁机往回跑。
到底步子小些,又要顾着衣襟里的荠菜,跑了一段,眼看着大汉追了上来,可巧前面来了几个游玩的人。
沫儿将荠菜连同玉鱼儿一同倒进旁边的草丛里,将玉鱼儿盖了个严严实实,回头对着大汉叫道:“舅舅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大汉抓到沫儿,只管劈头盖脸地打来,沫儿哭得脸上眼泪鼻涕儿齐流,嘴里却不闲着:“舅舅,我们家的房产不要了,看在和我娘兄妹一场的份上,您放过我罢……我娘都死了!都给您罢,我不去告官啦!”
旁边有游人停了下来,围观议论。
那大汉又惊又气,只顾“小杂种”、“打死你”地骂,下手更快,沫儿眼角很快红肿,本来就烂的衣服也被撕去几块。
一老者看不下去了,喝道:“住手!哪有这样打孩子的?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讲?”
大汉扭头啐道:“关你何事!莫听这小子胡说,我根本不是他舅舅!”
沫儿不等那大汉说完,哭着对老者说道:“我爹娘死了,舅舅想要我家的房产,非要说我拿了他的玉佩,要我把房子折给他,我不肯,他便追着打我……”说罢只管嘤嘤哭泣。
大汉大声辩道:“我的玉佩丢了,他捡了去,却不承认!我,我不是他舅舅!”
那老者见大汉一脸凶相,本来对他刚才的态度有所不满,又看到沫儿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再说舅舅哪有乱认的?便认定是大汉说谎,斥责道:“亏你还是长辈呢,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来!”其他游人也纷纷指责。
那大汉百口莫辩,再一看沫儿,看似哭得伤心,眼底却现狡黠之色,不禁恼羞成怒,本想抓住沫儿再打一顿,却虑旁边众人阻拦。遂恶狠狠道:“好你个狡猾的臭小子,你敢不敢让我搜一搜?”
沫儿哭道:“舅舅,我真的没拿你的玉佩。”说着把全身的口袋都翻过来,一一给围观的众人和大汉看过。
大汉见确实没有玉佩,众人又目光烁烁,沫儿涕泪满脸,鼻青脸肿,不漏一点异色,只好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众人便也渐渐散了。
那大汉并未走远,还在前方草丛中四处寻觅。沫儿呆立了片刻,突然飞奔追上大汉,说道:“喂,你是骑马来的吧?你那马儿太烈,今天不要骑了!”
大汉回身,呵斥道:“滚开!小杂种!”
沫儿站住,盯着大汉的背影,赌气道:“哼,别怪我没提醒你。”
〔三〕
沫儿回去将荠菜重新拢起,将玉鱼儿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才起身。一抬头,又看见先前丢他杏壳儿的黄衫女子站在左边一蓬荆条处抿着嘴儿笑呢,少年仍跟在她身后。
沫儿见她笑自己,只当是满面血污太过狼狈,遂扭过头轻哼了一声,跳上官道,准备回去。哪知那女子和少年竟然跟了过来。
此时已临近中午,道路上行人渐少,黄衫女子步伐加快,和沫儿并排走在一起。沫儿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并不在意,只管走自己的。
“他活不过未时啦,是不是?”黄衫女子轻笑道。
沫儿顿了一顿,却不接腔,脚步更快。
黄衫女子也跟紧了,道:“哟,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已经来不及啦。”
沫儿站住:“你胡说什么?什么来不及?”
黄衫女子淡然道:“还有谁?小五的娘,小五,来不及啦。”
沫儿顿时胸口一阵拥堵,泪光在眼眶里滚动。
黄衫女子叹道:“唉,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说着,怜惜地摸了摸沫儿的头。
她的手很软,袖子里飘出一种幽香,让沫儿觉得很舒服。沫儿呆了一下,倔强地打掉她的手,并生生把泪水堵了回去。
“我要回去了。”沫儿冷冷地道,“我不认识你。”
黄衫女子眼波流转,吃吃笑道:“小兄弟,不是我要跟着你,是我的东西还在你那儿呢。”
沫儿冷笑道:“你的东西?老天爷给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黄衫女子还是一脸笑意,“那个玉鱼儿,是我闻香榭的东西,在鱼尾底部,有闻香榭的镌刻呢。不知怎么跑到了张龙那个市井无赖的手里。”
张龙自然就是刚才那个打沫儿的大汉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沫儿的提醒。
沫儿白了她一眼道:“我不知道什么闻香榭,也没见过玉鱼儿,老天爷给的就是这些荠菜,荠菜上面可没打着你的名儿。你若想要,我就吃亏分你一半,就当积德行善了;你若不要就别跟着我,耽误我中午包饺子,我还想好好地过个三月三呢。”
黄衫女子嗔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然后莞尔一笑,又道:“要不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沫儿道:“我一个小叫花子,哪有本钱和你做买卖?不做不做!”扭头不听。
黄衫女子盈盈笑道:“玉鱼儿给我,你可以住在闻香榭,而且我答应你三件事,如何?”
沫儿哂笑道:“真是好笑,我又有什么事情要求你的?什么闻香榭闻臭榭的,我才不爱去呢!”
黄衫女子笑意更浓,随手拿出一个三寸来高的黑色小瓶,往沫儿鼻子下一放。
黑气源源不断从小瓶中冒出,带着那种又香又臭、难以描述的味道,熟悉而恐惧。沫儿的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黄衫女子一声轻笑,用手轻轻一抚,黑气钻入瓶子,瞬间不见。
沫儿满脸憎恶,结结巴巴道:“你……你用这个害人……”
黄衫女子回头朝身后的憨厚少年笑道:“看来乌灵烟做的没错了,下步便可做腐云香。”憨厚少年似乎很高兴见到沫儿,慌忙解释道,“不是害人,是为了破解它才做的……”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说不清楚,热切道:“你来我们闻香榭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沫儿眼底警惕之色更重,瞪了他一眼,坚决地摇头。
黄衫女子笑着朝少年摆摆手,自己俯身在沫儿耳边悄声说道:“在闻香榭,至少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当做妖孽。”
沫儿垂下眼睛,置之不理。
黄衫女子并不着急,微笑道:“好吧,我走了。如果你想明白了,就到城里修善坊的闻香榭找我。”伸手从少年背后的包裹中抽出一条鹅黄色的手绢来。手绢正中用金色丝线绣了一条金鱼,旁边用红线绣着“闻香榭”三个字。“拿好这个,到时不管我在不在,都有人会安置你。”说罢将手绢塞到沫儿手中,带着少年飘然而去。
※※※
沫儿目送两人走远,心中依然七上八下的。看着手中的鹅黄绢子,一时不知怎么才好。有心想把绢子丢了,转念却想,这绢子用料精细,用来包裹那个玉鱼儿倒是刚好。
眼看已到正午,沫儿匆匆回到自己藏身的破土地庙,把玉鱼儿用绢子裹了藏在土地爷泥像的后脑勺里,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又找了条破口袋把挖的荠菜装了,这才赶往小五家。
不知道小五的娘怎么样了……如果玉鱼儿当掉给小五的娘治病就好了……可是那鱼儿上有闻香榭的镌刻,会不会被官府抓起来呢?……沫儿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跑得飞快,一会儿就看到了小五家门口的大柳树。
一条小溪从邙山喷涌而出,斜着汇入洛水,将村落划为两半,西边的是郭庄,东边的是刘庄。小五家就住在城外集市附近的刘庄村头。
小五家的门敞着,沫儿叫了几声,见没人应,便走进堂屋,却发现堂屋空荡荡的,小五和他娘都不在,他把早上王掌柜给的盛麻花的篮子放床头桌上,晃晃悠悠出了小五家。
突然想到黄衫女子的话:“小五,小五的娘,来不及啦。”
斜靠在门前的大柳树上。天空蓝得耀眼,太阳光很强烈,照在身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暖。沫儿心想,那些光线是不是同黑气一样,能够吸取人的灵魂呢,因为他觉得,他的灵魂已经被吸走了,只剩了一具乏力、倦怠的躯壳。
一群吵嚷声从远处传来。一个农夫带着几个人往小五家这个方向走来。
“大爷,您看,就是这所宅子,临近集市,去城里也方便,你给看着开个价?”农夫点头哈腰地对领头的一个身着胡服的人道。
沫儿想起来了,那个农夫是小五的叔叔。
沫儿冲过去,大声叫道:“小五呢?”
农夫回头看到沫儿,不耐烦地说:“小五去长安学徒啦!”
沫儿不服气道:“小五的娘刚死,小五就去长安啦?他还要回来呢,你怎么能卖掉小五的房子?”
农夫皱眉骂道:“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哦,你是……”
农夫抓起门旁的一把大扫帚,朝沫儿挥了来:“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次咒死我家耕牛的那个小乞丐!小五的娘也是你咒死的吧!你这个小妖孽!别逃!”
〔四〕
沫儿逃回了他的小破庙。荠菜已经不记得丢在哪里了,麻花也忘了拿出来,脸上被扫把划了几条血痕。这倒没什么,可是他唯一一套体面衣服的袖口被撕破了。
小五的娘会死,在沫儿见到小五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除了帮小五去要一篮麻花满足他娘的最后愿望,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小五走了,他却不知道。
衣服会被撕破,他也不知道。
沫儿换上小乞丐服,把脱下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用油纸包了,然后坐下。
方怡师太说:“沫儿,不要哭呀。哭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要高高兴兴地继续活下去。”
方怡师太说:“傻孩子,你知道就好了,别说出来。世人都被蒙了眼,你说了真话,他们却会认为你是怪物。”
方怡师太说:“世上有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你不能因为一两个坏人就也做坏人。”
方怡师太说:“唉,我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但现在你是我的孩子呀。”
方怡师太说:“你看,我给你做了新衣服啦。你穿上我瞧瞧。”
方怡师太说:“孩子,我要死了,不能护着你了。离开这里吧,以后你要自己生活了。”
※※※
沫儿一向很听方怡师太的话,方怡师太说让他不要哭,他就不哭。今天他也没哭,可是眼睛很不听话,不停地流出一些咸咸的水珠,弄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土地庙不能再住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小五的叔叔就会来人来把他抓起来活活烧死,就像方怡师太死去那天一样。沫儿擦干眼泪,站起来把包了衣服的油纸包夹在腋下,回身给土地爷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把包着玉鱼儿的手绢取出,塞进怀里。
※※※
沫儿半年前来到洛阳,一直在城外讨生活,少有进入城中的。如今既然小五走了,土地庙也住不得了,还不如进城算了。洛阳城这么大,总能过得下去。
此时,心里如此盘算着,沫儿揣着玉鱼儿和全部家当朝上东门走去。
一个铁匠挑着集市上没卖完的铁叉、铁锹等,走着沫儿前面。将到城门口,扁担后端的绳子突然脱落,上面绑的货物落了地,另一端吃重下沉,扁担倏然扬起。恰巧一辆马车从城门中辚辚而出,扬起的扁担“叭”地一声打在了马头上。马儿受惊,往左一窜,迎头撞在一匹从城外飞奔而来的高头大马的脖子上。那匹马一声长嘶,前蹄站立,马鞍上的人被直直地甩了出去。
事故发生几乎就在眨眼之际,众人目瞪口呆,等听到了从马上摔下之人的哼哼声,才有人跳将起来勒住马,查验伤者。沫儿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芥色绸衣,玄色长裤,不是张龙却是哪个?
那张龙吭吭哧哧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尘土,伸手去抓马辔,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
沫儿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正待转身走开,却见那张龙喉头“咕”地一声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委顿在地。
沫儿大惊,睁大眼睛看着张龙。那张龙兀自吐血不止,眼见已经奄奄一息。沫儿从围观众人的腿缝中看过去,一心盼望这张龙不要死去。谁知张龙恍然间抬头,正和沫儿目光对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满眼惊惧之色,抬手指着沫儿道:“你……你这个妖……”一句话未了,气绝身亡。
沫儿浑身颤抖,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看到张龙凸起的眼珠子仍盯着自己,心怦怦直跳,害怕异常,大叫一声,转身逃进城门。

陆 腐云香
〔一〕
天色渐暗,路边的酒楼店铺都点起了灯笼,逶迤数里,斗移闪烁。其时洛阳城中实行宵禁,亥时三刻,闭门鼓一响,街上空无一人。狂奔一气的沫儿猫着腰,缩在墙角蹲了一夜,几乎不曾冻死,不禁怀念土地庙那软软的稻草了。
哪知几日之后,沫儿就如鱼得水,将洛阳城摸了个遍熟。
神都洛阳天街宽阔,绿树成荫,洛水穿城而出,其间涧水、伊水等河流汇集,山水秀丽;恰逢三月底牡丹盛开,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宛如天堂一般。且商贸繁荣,民间富庶,乞儿并不多。如此一来,沫儿的日子竟比在乡村还要好过,仗着机灵,会扮可怜,嘴巴又乖巧,很快便有店小二专门留给他一些比较好的饭菜。
他还觅到一处好的安歇所在:周公庙。周公庙设在福承坊,是纪念周公姬旦的祠庙,亦称元圣庙。这庙晚间并不落锁。沫儿便夜夜等闭门鼓打过之后,就偷偷溜进侧房,并寻机将衣服和玉鱼儿藏在庙内一块石板之下。
这日,沫儿打算到南市去讨些吃的,刚转过定鼎路,就有一股香甜之气飘来,着实诱人。随着香味找去,沫儿摸进了皆是卖糕点的牌楼贤德里的巷子:馓子、桃酥、杏仁饼、麻花、油角、糖糕、桂花糕等,应有尽有,引得他口水涟涟。
沫儿在巷口一家卖馓子处讨得一些碎馓子,狼吞虎咽地一口吃了,又去第二家。哪知第二家卖油角的伙计十分凶恶,不仅赶他出来,还顺手给了他一火棍。
沫儿跳开,站在不远处破口大骂:“你不给就不给了,打你家小爷做什么?瞧瞧你的样子,呲着满嘴大龅牙,连粪叉都不用买了!充什么大爷呢!”骂完又拍手唱起来:“好小子,长得瞎(洛阳土话,差的意思),憨斑鸠脸儿麻子花;大龅牙,当粪叉,又矮又丑赛倭瓜。小雀儿见了躲着走,小猴子见了叫呱呱。美人牵来大白马,一脚踢你个大马趴……”
伙计驱赶叫花子,路人本来见怪不怪,但听到后来,见小叫花子伶牙俐齿,骂得句句押韵,十分好笑,都围上来看热闹。那伙计本就因面貌丑陋至今未娶,一听小叫花子奚落他,不禁暴怒,越发显得龇牙咧嘴丑陋无比,抓起一把火钳就来打。
沫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伙计始终在后面追。到了巷子尾,眼看要抓到沫儿了,沫儿扭身躲在路旁一个中年人后面。中年人倒也仗义,伸臂挡住沫儿,劝道:“张麻子,和一个小孩子较什么真呢。”
张麻子气哼哼地站了,说道:“王掌柜,你不知道,这小乞丐牙尖嘴利,可不是什么好鸟!”
王掌柜显然知道这张麻子的症结所在,叹道:“男人相貌有什么美丑之分?要不是你这臭脾气,十个老婆也娶了,如今还不改一改?”
张麻子把火钳重重地丢在地上,狠狠地瞪了沫儿一眼,转身回去;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火钳捡了去。沫儿在王掌柜身后探出头来,又挤眼睛又吐舌头。
王掌柜看着张麻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回头看身后的小乞丐,却见小乞丐木呆呆盯着自己,满眼惊惧,犹如被定住了一般。
王掌柜只当小孩子被吓住了,便自行走回店铺营业,回身拿了一包放在柜台深处的油纸包,递给旁边的小伙计,道:“把这给那个小叫花子吃吧。”
伙计走来把纸包塞给沫儿,原来是一包碎麻花。
沫儿仍呆呆地一动不动。
王掌柜店铺的招牌上,赫然写着“上店街麻花”。
而慢悠悠走回铺里的王掌柜,黑气已经绕满了他全身。
〔二〕
愣了有一刻工夫,沫儿突然发足狂奔。包麻花的油纸破了,麻花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贤德里离周公庙有一段距离,等沫儿从周公庙里取了自己的东西来,午时已经过了。沫儿拐进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把剩下的碎麻花一股脑儿倒进嘴巴里,然后拿了玉鱼儿出来。鹅黄的绢子有些脏污,阳光下的玉鱼儿透出一种沁人心扉的凉意。
闻香榭。修善坊的闻香榭。
※※※
修善坊就在南市附近。东都城内这样的“坊”共有一百多个,分工各自不同。修善坊主要集中了卖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衣料布匹的商户,是以沫儿很少去。
沫儿来到了修善坊,恨不得将各条街道的底儿翻出来,却仍没找到闻香榭。拉过几个路人,皆摇头不知;就连街上几个老字号店铺的伙计,都称从未听说过修善坊有叫“闻香榭”的。
太阳快下山了。已有香料铺子、首饰店面关门谢客。沫儿在一家店铺的门口坐了下来。
找不到闻香榭。怎么办呢?
莫非记错了?沫儿拿出绢子,细细地看了一遍,没错,是写“闻香榭”三个字。而且他也清楚记得黄衫女子说“修善坊的闻香榭”。
沫儿茫然地看着落日周围的云朵由红变暗,再渐渐不见,无意识地拿着绢子在手指上缠绕。
“喂。”有人轻拍沫儿的肩头。
沫儿回头一看,却是那日跟着黄衫女子的少年。“原来你在这里呢,让我好找。”少年轻声道。
沫儿很高兴,却故意装作不认识,问道:“你是谁啊?找我干吗?”
那少年老实答道:“我叫文清。你不记得我了?三月三那天我们见过的。婉娘说你在找我们,要我带了你去。”
沫儿哼了一声站起来,大模大样地说道:“那你还不带路?”
沫儿跟在文清后面,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大宅子的围墙外面。红砖绿瓦,飞檐翘脊,像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府邸后宅。
文清道:“到了。”
沫儿见着这围墙上并无门,正满腹疑惑,却见围墙突然开了,黄衫女子婉娘——今天穿了件紫衫——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原来门与围墙融为一体,不仅颜色相同,连砖的花纹都毫无二致,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快进来吧。”她笑眯眯地看着沫儿,口气十分自然。
沫儿默默走进去,围墙房门重新关上。
※※※
一进门,沫儿就被正堂里整面檀香木架上各式各样的精致瓶子唬了一跳,这些瓶子或陶瓷的、或象牙的,或贝壳的,或碧玉的,正散发出幽幽的香味。
婉娘抚着头发微微笑着,并不接话。沫儿站在中堂顿了半晌,十分突兀地说道:“我来做买卖。”说罢,便将玉鱼儿递予婉娘,直通通说道:“你说答应我三件事,那么我现在就说第一件:帮我救上店街麻花的王掌柜。”
婉娘接过玉鱼儿,笑道:“你还没吃饭吧?——文清!”
文清应着,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盘青菜,一盘荤菜,还有一个精致瓷碗盛了满满的白米饭。
沫儿从早上到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饭菜的香味刺激着他的喉头咕咕作响。别说有菜,就是没有菜仅一碗白米饭,他也照样吃得下去。
饭菜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要搁往常,沫儿早就扑上去了,但今天不行。
“我要你帮我救上店街麻花的王掌柜。”沫儿咽了口水,将目光从饭菜移向婉娘,眼神坚硬得像一颗石子。
婉娘抿着嘴儿笑:“唔。先吃饭吧。”
沫儿倔强地盯着婉娘:“你不答应,我就不吃。”
婉娘摩挲着玉鱼儿,低声道:“你想好了?”
沫儿道:“我想好了。”
婉娘轻笑道:“你要是做了这个买卖,以后可就是我闻香榭的人了需得签一纸十年的卖身契。安排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了,如何?”
沫儿心想:“难道你叫我杀人我也去?”
正欲张嘴质问,婉娘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笑道:“你放心,杀人放火、劫道越货这种非法的勾当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而且也不叫你白做,一个月三百文,怎么样?”
沫儿道:“那就是成交了?”
婉娘拍手道:“成交!”
沫儿再忍不住,扑上去风卷残云,把饭菜扫了个一干二净。
婉娘笑吟吟地看着他吃。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婉娘问道:“明天什么时辰?”
沫儿将粘在碗边的最后一颗米扒进嘴里,说道:“午时一刻。”
“什么方式?”
“好像是……”沫儿迟疑了一下,“房子什么的,倒了,正好砸到他。”
“你见到他时他怎么样?”婉娘又问。
沫儿道:“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婉娘道。
沫儿皱眉道:“说不上来,又香又臭的。还有颜色。”
婉娘的眼睛亮了下,显然很感兴趣,“什么颜色?”
沫儿道:“黑色。同你的什么乌灵烟一样。”转而警觉,“你做乌灵烟干什么?”
婉娘悠然笑道:“放心,那点乌灵烟害不了人的。”沫儿想想觉得在理,便不再纠缠,但仍满脸戒备。
“为什么要救他?”婉娘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就因为他那一篮子麻花?”
沫儿的脸呆了一下。那日王老板送一篮子麻花给自己,婉娘竟然也知道。“他是好人。”沫儿瓮声瓮气答道。
“好人不止他一个,”婉娘咬着嘴唇凝视沫儿,“救得过来吗?”
“不,”沫儿固执地说,“其他人我不管。”
婉娘长叹一声,“那好吧。”
〔三〕
这一夜,沫儿洗了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似乎连个梦都没有做,次日一早,穿上文清给他准备的衣服,下了楼,看到婉娘和文清已经起来了,正在摆碗筷。旁边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蹲在地上从一个竹箩里挑拣一些黑红色花瓣。
文清抬头看着焕然一新的沫儿,似乎呆了,婉娘抿嘴笑道:“文清,以后你们——对了,你叫什么?”后面一句却是对着沫儿说的。
沫儿生硬硬地回道:“沫儿!方沫!”
婉娘看着沫儿一脸别扭的样子,掩口笑道:“太好了!有了沫儿,这闻香榭就有趣了!”然后指着蹲在地上的男子对沫儿道:“沫儿,这位黄三哥,以后你叫三哥就好了——文清,你可是哥哥了,以后要让着沫儿啦。”
说着拍了拍男子的肩头,男子抬起头来,婉娘指指沫儿,双手比划着,看意思是告诉他来了个沫儿。那男子看了一眼沫儿,面无表情依旧干活——原来竟是个聋哑人。文清却在旁边连连点头。
沫儿惦记着王掌柜,吃了几口粥就连声催促。婉娘却不着急,慢悠悠吃了多时,上了楼好久才下来:身着青色宽袖罗纱裙,翠绿的长披帛,略施粉黛,云鬓高挽,头上随意插了一件碧玉簪,颈中带了一串珠子,个个有手指大小,散发出隐隐的光晕,愈发映得她面如桃花,端庄大气,与往日形象大为不同。
出了闻香榭,已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门口。婉娘乘车,文清赶车,沫儿则扮作侍从坐在文清旁边。
到了麻花店口,已经日上三竿了。店面不大,却很整洁,整个店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麻花香味。但是不见王掌柜,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整理柜台。沫儿顿时有些慌了,不住探头张望。
文清走进麻花店,高声道:“掌柜的在吗?”
婉娘扶了沫儿,目不斜视径自走进店中,傲然往椅子上一坐。文清方道:“叫你们掌柜的来。我家夫人有事问他。”然后和沫儿站在婉娘身后。
伙计一看来者不善,慌忙斟了杯茶来,赔笑道:“我家掌柜的今天有事不在,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夫人所为何事?不妨告诉小的?”
婉娘脸色一沉,小伙计弯腰赔笑道:“要不您留张名帖,让我家掌柜的一回来就去拜访您如何?”
婉娘冷然道:“我不管他有何事,限你半个时辰内将他叫回来——如若不然,”冷哼几声,“你信不信我把这个店子拆了?”
小伙计思量,莫非掌柜的得罪什么达官贵人了?心下惴惴。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叫去,只是这店……”眼下之意要关了店门。
婉娘一摆手,文清“啪”地拍出一个金锭儿放在桌面上。小伙计点头哈腰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您老先坐着。”说罢,飞快地去了。
见那伙计走远,婉娘起身,从怀里摸出一片金黄色的东西来,巴掌大小,呈透明状,莹润如玉。沫儿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婉娘微笑不语,递给文清:“去把它贴在牌匾中间。”
文清看着笨笨的,手脚竟然麻利得很,连梯子、凳子也不用,对准“上店街麻花”的“街”字,将那金黄色的物什直抛了过去。那东西一碰到牌匾,便隐入不见,牌匾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婉娘又从袖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沫儿,道:“把这个拿好。如今是辰时末,等到了午时,看我示意,想办法将瓶子里的东西涂在他的太阳穴上。”
沫儿打开瓶塞,用力一嗅道:“是什么好东西?”哪知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几乎把他给熏死,慌忙又盖上了。
婉娘笑道:“你再胡乱试东西,我可不管你了,后果自负。”
过了良久,在门口张望的文清叫道:“来了!”果见王掌柜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袍,一溜小跑儿过来了。在门口抹了把汗,才满脸笑着进来。
沫儿心虚,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王掌柜自思一向谨慎,从未缺斤短两,做奸耍滑,何处得罪了这位夫人了?今日侄子成亲,午时要拜堂,可千万不能误了时辰了——见婉娘冰冷着脸儿坐在椅子上,便拱手笑道:“请问夫人,这么着急叫小的,所为何事?”
婉娘并不看他,拿起茶碗玩弄良久,方才道:“把所有的麻花包了送到我府上。”
王掌柜长出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指挥伙计:“快,赶紧。碎的放一边。”足足有十几大包,两人忙了良久,方才整理好。伙计拿了文清给的名帖送货去了。
眼看时辰不早,王掌柜脸现焦急之色,躬身道:“夫人还要些什么?”
婉娘慢悠悠道:“你这个店不要开了,我要了。”文清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台面上。
王掌柜一张圆脸霎时变得苍白,但笑意却一点儿不减,小心翼翼道:“夫人,这个……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指着这个养家呢。”
婉娘看看店外,随意地说道:“午时到了。”
〔四〕
沫儿犹如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原本缠绕在王掌柜身上的黑气,一大部分被隔在了窗外。
婉娘回身道:“沫儿,你说我们把这个麻花店连伙计掌柜一起买下来可好?”黑气一次次汇集,一次次被挡在门外。
沫儿一惊,回过神来,笑道:“那敢情好!我就可以天天吃麻花啦!”
王掌柜的脸霎时由白转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啊呀,有蚊子!”沫儿笑嘻嘻走上前,伸手在王掌柜左鬓角处一抹,惊呼,“好大一只蚊子!你瞧!”伸手给王掌柜看,果然手心一个斑点状的血迹,好似一只吸足了血的蚊子被打死了。
王掌柜只顾频频点头。沫儿绕到王掌柜右侧,嘻嘻笑道:“王掌柜,我家夫人想吃你做的麻花而已,你出这么多汗干什么?你怕我们买不起吗?要不我拜你做师傅,等我学两年,就把这店还给你,怎样?”
王掌柜垂手立着,赔笑道:“小爷说笑了。我这店本小利薄,鄙人手艺又不精,哪值得夫人如此费周折呢。”王掌柜这才第一次仔细看沫儿,好似认识一般,心下疑惑,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沫儿踮起脚尖,比划着:“两年我就长这么高啦。”一不小心,向左一歪,右手正好按在王掌柜的太阳穴上。残留在王掌柜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气瞬间消散。
婉娘皱眉道:“沫儿,不得无理。掌柜的,你开个价吧。”
沫儿做个鬼脸儿,规规矩矩站在婉娘后面,眼睛却溜溜看着店外。
王掌柜苦笑了几声,道:“夫人,实在是难为小的了。”
婉娘却不理他,兀自闭目养神。
差不多过了一刻工夫,婉娘睁开眼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掌柜的鼻头都红亮起来了:“实不相瞒,这小店是小的心血,实在是不能卖掉。夫人若爱吃,小的每日遣伙计送到府上就是了。”显然下定决心,坚决不肯出售。
午时一刻已经过去了。沫儿在后面皱皱鼻子,四处乱嗅:“什么味道这么臭?”
婉娘皱起眉头,愠怒道:“这是什么味道?亏你还是做食物呢!”
文清也使劲吸了吸,却一脸茫然:“哪有臭味?我怎么没闻到?”
王掌柜只管垂首称是。
沫儿捏着鼻子顿足道:“快走吧,快走吧,臭死了!夫人要这么个臭麻花店做什么?”
婉娘拂袖道:“文清,付了麻花钱,走罢。”扭身出门,文清丢了一锭银子,跑出店门。
王掌柜还没明白过来,婉娘一行已经走了,留下他和伙计二人面面相觑。
※※※
路上行人甚多,马车走得并不快。沫儿心里很是轻松。幸亏王掌柜没认出他是三月三集市上的小乞丐,不然只怕要起疑心。
文清赶着车,看沫儿嘴角似有笑意,便问道:“刚才哪有臭味了?我怎么没闻到!我们不是要买麻花店吗?”
沫儿白他一眼。
婉娘在车中轻笑道:“好沫儿!比文清机灵多了——其实只抹一侧的太阳穴就行啦。”
沫儿叫道:“那你不早说?害我还要想尽办法去抹右侧?”
婉娘笑道:“还说呢,这么贵重的腐云香,都被你浪费了!”
沫儿正要辩解,却看见张麻子站在前面街口,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指着远方骂骂咧咧,料是又有乞丐或与人发生了口角。
沫儿拍手唱起来:“好小子,长得瞎,憨斑鸠脸儿麻子花……”歌还没唱完,街口牌坊上的“贤德”牌匾突然脱落,直直地砸了下来,“咣当”一声巨响,整条街都震得抖了一抖;惊叫声、呻吟声、哭喊声都响了起来。
骂街的张麻子正好被砸在下面,飞起的碎石伤了几个过路的行人,还有一小块碎石飞到一家店的油锅里,溅起的热油烫得旁边的伙计嗷嗷直叫。
附近几个身强力壮的街坊招呼着把石块搬开,张麻子脑浆子流了一地,四肢抽搐着,眼见活不了了。
沫儿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血水顺着地面的青石缝隙蜿蜒而行,心中一片混乱。文清抓住他的手臂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耳朵旁嗡嗡直响,最后汇集成一句话:张麻子死了。
如何回到了闻香榭,沫儿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就像簸箕里的沙石,一会儿被扬上去,一会儿又被抛下来。有时周围一片冰冷,就像他以前赤脚走在冰上;有时觉得周围又变成了火海,烤的他浑身火辣辣地疼。
※※※
方怡师太抱着他,在他的小脸上亲亲。他咯咯地笑,伸手去摸师太的光头。
他指着那个经常不怀好意地盯着方怡师太的杨大,稚声稚气地说:“你就要死啦。大石头砸死你。”杨大下山时果然被石头砸死了。村民说,梅庵里有个妖孽……
到处都是火,沫儿被呛得咳了起来。方怡师太把湿衣服捂在他嘴巴上。
方怡师太带着沫儿住在一个山脚下,没人打骂他们。方怡师太教他认字,沫儿很高兴。
到处都是黑气,将方怡师太缠得越来越紧。沫儿扑上去赶,可怎么赶也赶不走,那种味道也越来越浓……沫儿放声大哭。
小木屋被点着了,沫儿趴在旁边的山石后,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沫儿饿极了,去捡河里的冰块吃,吃得牙齿打颤,浑身冰冷。
张麻子顶着满头满脸的血,指着他喝问:“为什么是我?”
……
小乞儿方沫儿,在初进闻香榭的第二天,就足足病了七天。

柒 解语花
〔一〕
婉娘一句“记得三月三之事”的询问,引沫儿回忆起自小被视作妖孽的往昔。只见他一张小脸忽而惨白,忽而紫胀,拳头时不时捏紧又松开。可婉娘只做视而不见,继续与那蛇精周旋。
※※※
“三月三?”只听公蛎干咳了两声问:“三月三何事?”
婉娘道:“既然公蛎已经忘记了,沫儿,我们走吧。”
公蛎顿时紧张,叫道:“婉娘,婉娘,我当时第一次来洛阳城,没想到人间有如此超凡脱俗的女子,便一下子不能自持,却没想到你是……当时偷了你的玉鱼儿,也是因为仰慕婉娘,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婉娘笑眯眯道:“真的吗?就这么简单?”伸手道,“那就还我吧。”
公蛎咝咝半日,才苦笑着道:“婉娘要拔了簪子才行。”
婉娘示意,沫儿去拔了玉簪。
公蛎伸长脖子,咕咕咕咕地吐了几下,吐出一个晶莹的玉鱼儿来,然后又面有愧色道:“只有一个了,另一个……”沫儿取了,在酒楼为客人准备的洗手盆里洗了递给婉娘——这个玉鱼儿除了镌刻方向与沫儿当时捡到的那个相反外,其他的竟然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儿。
婉娘欣赏着玉鱼儿,笑道:“怎么回事?拿走了两个,却只还回一个?”
公蛎尴尬道:“婉娘知道,小生……小蛇吃不得苦,耐不下心,多年修行仍只是半个人形,丑陋不堪。那天三月三在街上碰到你时一……一见倾心,便趁你不备偷了玉鱼儿,立志要修成一个英俊人身,再回来找你。当时看到你发现了,就匆忙附在一个老叫花身上,哪知忘了将玉鱼儿藏起来,刚上了老叫花的身便被街头的无赖张龙劈手夺走了一个。”
婉娘笑道:“真是好笑,修炼多年的水蛇精,竟然要受洛阳街头的混混欺负,传出去都是笑话了。要是鳌公知道了只怕要被你气个半死。”
公蛎厚着脸皮道:“后来我四处寻了,找不到那张龙,想修成个英俊少年又不知要过多少年,只怕那时你已经老了……”又赶紧诚惶诚恐道,“我当时不知道婉娘的厉害,否则,当然知道婉娘是不会老的……呸呸呸,要是知道的话,我也没胆去偷婉娘的玉鱼儿……”
看公蛎这样绕三绕四的,连沫儿也笑了。
“这次是怎么回事?”婉娘问。
公蛎低眉顺眼道:“我不想修炼,又不敢去见鳌公,就去四处游历了一番,一个月前才回洛阳。”
婉娘道:“正好遇到宋公子落水,你救了他,然后见他人俊才高,就附在了他身上,是不是?”
公蛎急忙道:“小生并无恶意!并无恶意!从来不曾做过任何坏事!”
婉娘板起脸道:“好一个并无恶意!你这样附在人身上,影响人家的正常生活,还说并无恶意?要是鳌公知道会怎么样?”
公蛎不住地伸出舌头舔嘴唇,诚惶诚恐道:“婉娘手下留情!公蛎再也不敢了。”
见婉娘不悦,又赔笑道:“看在小生赠与婉娘血珍珠的分上,恳请婉娘放过小生。”
婉娘愠怒道:“赠与?你可是用它来买我的眼儿媚的。怎么叫赠与呢?”
公蛎频频点头:“是买,是买,不是赠与。”
婉娘叹道:“这就罢了,但你偷了我的玉鱼儿,还弄丢了一个,你说怎么办?”
公蛎额头渗出汗来:“婉娘,小生道行低微,实在找不到张龙那厮去了哪里,只怕那个玉鱼儿……”
婉娘一副为难的样子,思索良久,叹了口气,道:“好吧,我这次就饶了你,我自己去找那个玉鱼儿,但你要帮我一件事。”
公蛎迟疑道:“什么事?”
婉娘笑道:“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儿。我想要一片龙鳞,想烦你去鳌公那里讨来。”
公蛎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为难道:“鳌公严厉得很,我去讨,只会被打。”
婉娘娇声笑道:“谁说让你当面讨要了?公蛎如此聪明机灵,还能找不到办法?”
公蛎一听婉娘夸他聪明,双眼顿时烁烁闪光,沾沾自喜道:“那自然,那自然,虽然我道行不深,但比聪明机灵可是一点都不差的。”
婉娘赞道:“所以这事还非求公蛎不可。那公蛎什么时候能将龙鳞给我?”
公蛎想了一下,道:“明晚吧。”
婉娘笑道:“明天就用自己修的人形来见我吧,不要再用宋公子的。”说罢嫣然一笑,道:“请公蛎把这顿饭钱付了吧。沫儿,我们走吧。”
公蛎一看婉娘笑颜如花,又不知说什么好了,慌忙点头道:“当然,当然。”
※※※
沫儿跟在婉娘后面下了楼,道:“文清去套车,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婉娘道:“我已经让黄三告诉文清不用来了。”
沫儿有心问下关于黄三说话的事情,又忍住了,而是问道:“宋公子……水蛇买的这个眼儿媚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婉娘笑道:“香粉里放了莨菪,花露里放了龙鳞花。莨菪本身是有毒的,少量内服可以安神定痛,外敷有驱邪避秽之功效;花露中的龙鳞花,对人来说有凝神醒脑之功效,对变幻或依附于人形的仙家,却具有显形功效。宋公子能被公蛎附身,也是自身精气神不足所致。这样的香粉花露一起使用,宋公子的心神凝聚,公蛎就难以再附上了。加上今晚他正好提议要喝酒,杜康酒是纯粮酿造,物之精华,自然就把公蛎给逼出来,现了原形了。”
沫儿哼道:“叫什么公蛎,不就是条水蛇嘛。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另一条玉鱼儿已经找到了?哈,你一早就想好了,要他帮你去偷或者抢龙鳞。又得了血珍珠,又拿回了玉鱼儿,还得到了龙鳞,真是一举三得。”说着又狐疑道,“我如今更不相信,三月三那天,凭这条水蛇的臭水平,能从你身上偷走玉鱼儿,而且还一偷两个。”
婉娘摇着团扇,嘻嘻笑道:“你这么聪明做什么?嗯,我故意让水蛇偷了我的玉鱼儿,就是为了诓你来闻香榭,好多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用。我可是个坏人,你要小心。”
沫儿白她一眼,心里将信将疑。难道连自己三月三那天发现玉鱼儿,一切都是婉娘安排好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
一路走回家去,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裹了稻草的木棒,木棒上面插满了一串串鲜红透亮的糖葫芦。沫儿本来已经很饱,一见糖葫芦,不禁眼馋,又拔不动脚了,吵着要婉娘买。
婉娘不依,笑道:“瞧你这小肚皮,还填得下东西吗?”
沫儿眼巴巴望着糖葫芦,道:“就是吃撑了,才想吃个糖葫芦消化一下。”
看婉娘不为所动,突然想到,婉娘答应每月有二百文工钱的,可是一次也没发过,便叫道:“好吧,我自己买!”伸手过去,“给我结五月六月的工钱,一共四百文。”
婉娘拿出荷包,翻开道:“只有五文钱。”
沫儿无法,只好拿了五文钱,二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好说歹说,那人才卖给他三串。
婉娘笑眯眯道:“不错,给我一串。”
沫儿跳开,挑衅道:“哪有你的?这是我买给三哥和文清的。你说的,哪吃得下呢?”
回去拿了一串给黄三,自己和文清坐在石阶上津津有味地吃着,还相互尝了对方的。快吃完了,却见婉娘得意地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吃得香甜。
沫儿大声道:“我给三哥买的,你怎么吃了?”
婉娘做个鬼脸,道:“三哥不吃,送给我了。”还挑衅地吐吐舌头。
沫儿气结,便缠着婉娘非要结了这两个月的工钱不可,婉娘没办法,只好给了一百九十五文——说要留一个月的作为押金,而且还十分小气地把买糖葫芦的五文钱给扣了,气得沫儿眉毛眼睛都揪在了一起。
〔二〕
第二天是七月初七。六月六因为天气炎热,没收到露水,如今存的露水已经不多了。婉娘担心,到了十一月十二月,天气冷而干燥又没有露水,浇灌曼珠沙华难以为继,所以就起了个大早,文清和沫儿每人带着一个大瓶子,出城去了洛水边。
七月七日是“乞巧节”。在神都洛阳,传说这天趁着太阳还没升起,用洛水洗了头发,头发便会如织女的织锦一般闪亮致密。沫儿一行出了门,天刚蒙蒙亮,便见洛水两岸都是前来洗发的女子,大到五六十岁的老妪,认真搓洗着已经稀疏的白发;小到尚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黄毛女婴,被母亲抱了象征性地湿了头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自然不屑于这些庶民村妇挤抢,便差小童打了水,回去烧热了慢慢洗;或者直接就在自家的花园池塘里,反正也是洛水一脉,自行洗了便算了。
其实现在的七月七早上,洗头发已经成为一种形式,难得一次的女性大聚会才是真的。一干妇人姑娘的,平时哪有功夫这么多人聚一起呢。趁着七月七的洗漱,正好可以交换一下信息,了解下世事。众多的女人,七嘴八舌,一边洗,一边嬉闹、聊天。结了婚的,年老的,便讲北市南市的蔬菜哪个便宜,谁家又生了孩子,谁家姑娘找了什么样的夫婿;未婚的,年轻的,则讲公主前几天出行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哪家的胭脂水粉正在折售,新凤祥又来了一批质地上乘的绢纱,谁谁谁的意中人怎么样等,热闹得很。头发洗干净了,了解的信息也不少了,太阳露出了大红脸,就到了回家做饭的时候了。
做生意的人这时也有凑趣的。摘了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就摆在两边的过道上;喜欢钓鱼钓虾的,将一个晚上的成果用竹篓子盛了,任由鱼儿虾儿在里面活蹦乱跳,等那些洗完头发的家庭主妇来买。
城外的洛水边,来洗头发的女人也不少。沫儿和文清分头去收集花草上的露珠,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婉娘则去采摘那些新开的紫藤、蔷薇。
采了一大早的露珠,也不过才半瓶而已。太阳升起来后,花草上的露珠很快蒸发了,沫儿便抱了瓶儿往回走。熟悉的草地,已经长大开花的荠菜,让沫儿想起了被送去学徒的小五。小五在长安,过得好不好?
有一些懒惰的妇人现在才匆匆赶来,也不管太阳出来之后洗了头发,那个传说还管不管用。沫儿小心地抱着瓶子,唯恐一不小心一个早上的努力就白费了。
走到路口,还不见婉娘和文清。沫儿放下瓶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旁边,几个卖菜的农夫挑了自己种的青菜和黄瓜,一溜儿摆放着。对面有两个卖河鲜的,一个用破了边的瓷盆盛着一些刚打捞的新鲜鱼虾,一个用网兜兜着十几只田蛙,放在自己脚边,等买主来买。
卖鱼虾的向洛水远处张望了几下,道:“怎么老王还不来?”
卖田蛙的回头看了看,哈哈笑道:“那不是来了?是不是捉住大家伙了?”
卖鱼虾的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道:“嘿,果真是这老小子。你看他提了个什么?”
远处出现一个人,上穿一件无领无袖的粗布短衫,高挽着裤脚,手里提着一个圆圆的东西走了过来。
卖青蛙的挥动手里的草帽,叫道:“老王,这里!这里!”
老王看到卖田蛙的叫他,快步跑了过来,将手里提的圆东西往地下一丢,喜滋滋道:“今天好收成!你们看我捉到了个啥东西?”
老王把那个圆家伙翻了过来,卖鱼虾的和卖田蛙的,都凑上去看。原来是一个脸盆大小的乌龟,浑身长满绿毛,脑袋和三条腿紧缩在龟壳里,另一条腿上系了一条麻绳,已经被勒得红肿。
沫儿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不由得好奇,便也凑了过去。卖鱼虾的道:“这乌龟显然有些年头了。老王,你是怎么捉到的?”
卖田蛙的点头道:“就是,这么老的龟轻易不浮上水的。”
老王得意道:“今天是我运气好。本来一个晚上都没捉到什么东西,刚才去收篓子,却见这大家伙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摇摇摆摆地浮上来沉下去,像喝醉了酒似的。我就涉水下去把它捉了上来。”
卖田蛙的一脸羡慕之色,道:“这最少值个一两银子,老王,你这个月不用下水了。”
沫儿蹲下身,看到龟背上长长的绿毛,觉得挺好玩,就下手拨弄了一下。
乌龟突然探出头来,沫儿以为要咬他的手指头,吓得慌忙缩手。乌龟却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沫儿,像是认识沫儿一般。
沫儿和乌龟对视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安,便走开了,去抱自己的水瓶子。不经意回头一看,竟然发现乌龟还在看着他,而且脑袋确实是随着他的走动而不住地调整方向,就像是追随着他似的。
沫儿烦躁起来,决定抱着瓶子去找文清和婉娘。经过乌龟身边,又忍不住看了它一眼。那乌龟竟然回过头,还在盯着他。不知怎么的,沫儿总觉得乌龟眼睛里流露出求救的意思,似乎还隐隐地带着泪光。
走了几步,沫儿又折了回来。看到乌龟的眼睛里亮光一闪,不禁叹了口气,重新把瓶子放在对面的石台上,手伸进口袋偷偷捏了捏用手绢包着的一百九十五文钱——从小到大,沫儿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昨天晚上反复数了多次,放到哪里都觉得不合适,唯恐婉娘这个老财迷知道了偷偷拿走,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便用一块手绢包了,全部放在裤子口袋了,沉甸甸的,把裤子都拉的坠下去了。
沫儿鼓起勇气,走到老王面前道:“你这个乌龟卖不卖?”
老王显然不相信沫儿一个小孩子会是买主,笑道:“当然卖,难道摆在这里看?”
沫儿迟疑道:“多少钱?”
老王疑惑道:“难道你要买?最少一两银子。”
沫儿嗫嚅道:“能不能便宜点?我没这么多。”
老王看沫儿不像说笑,而且看沫儿的衣着打扮也还像样,便重视起来,道:“真不能再少了。洛水很少能捕到如此大的乌龟,这炖汤可是大补,给爹娘补身子最好不过了。”
沫儿虽然一向口齿伶俐,可是一百九十五文的还价实在说不出口。
正在为难,却见婉娘和文清过来了。沫儿如同见了救星一样,拉着婉娘的衣袖,急急忙忙道:“快借我一两银子。”
婉娘道:“做什么?昨天支的工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这时路过的两个中年妇女看到了乌龟,惊叫道:“好大的乌龟!”抬头问老王,“怎么卖?”
老王道:“最少一两银子。”
其中一个妇人左看右看,对另一个妇人道:“到底城外的东西便宜些。”然后对老王道:“行,我买了。”
沫儿回头,看乌龟还在昂头看着自己,催促道:“快点啊,借我一两银子,从我工钱里扣。”扭头对着老王叫道:“我先问的!我先问的!你不能卖给她。”一把扑上去将乌龟抱住,其实也抱不动,只是双手紧紧地握住乌龟的背甲。两位妇人看他这样,无可奈何地笑着摇摇头走了。
婉娘这次倒没说什么,放下花囊,痛痛快快地掏出一两银子给了老王。老王喜滋滋地在卖鱼虾和卖田蛙二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了,留下婉娘三人对着这只大乌龟束手无策。
沫儿先解开了麻绳。绳子将乌龟的右腿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沫儿想去揉一下,乌龟疼得一缩。但脑袋还露在外面,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婉娘三人看。
婉娘从怀里拿出一小瓶花粉来,说道:“涂上这个,消肿快些。”沫儿接过,将大半瓶的香粉都倒在了勒痕上。
沫儿还在和乌龟对眼儿,婉娘在旁边嘻嘻笑道:“沫儿,你花这么大个价钱买了它做什么?炖乌龟汤?”乌龟循着婉娘说话的声音转过头来,仿佛能听懂她说什么似的。
文清道:“真可怜,我们把它放了吧。”
沫儿赞许地看了看文清,瞪了婉娘一眼道:“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它的腿受伤了,不知会不会再被人捉住。”
文清道:“那我们先把它带回闻香榭,等好了再放了它。”
卖鱼虾的凑上来,惊讶道:“你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就为了放生?”口中啧啧有声,“真是钱多了没事干了。”
沫儿现在发愁的是,怎么才能把这么大一只乌龟带回去。马车停在上东门外的一处茶馆,离这里有二里远。这只大乌龟足有二三十斤,扛又不能扛,搬着又吃力,他还有个二尺高的瓶子要抱,真难为人了。
婉娘悠闲地看这旁边的景色。沫儿过去作了一个揖,讨好道:“婉娘,我帮你背花囊如何?”
婉娘笑道:“你不会打算让我帮你搬这只乌龟吧?我可搬不动。”
文清道:“沫儿,婉娘搬不动,我搬好了。”
沫儿道:“我哪是让婉娘搬它?我是想让婉娘帮我们抱一个瓶子,我来背花囊,双手空出来就可以搬乌龟了。”
※※※
正说着,吵吵嚷嚷走过来一群人,带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穿一件墨绿团花锦稠无领上衣,下面穿了一条芥末色府绸裤子,手里拿着一条皮带,朝空中甩的咔咔作响,看起来像是哪家养的打手。后面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做差不多打扮,另一个却一脸煤灰、身形文弱,穿的像个小伙夫,被裹在中间,不时被三个人推搡一下。
婉娘、文清都避让到了路旁。为首的墨绿大汉已经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看沫儿脚边的乌龟。凑过来问道:“这龟卖吗?”
沫儿连忙将乌龟连推带抱地往路边移了移,警惕地道:“不卖。”
墨绿大汉嘿嘿笑了声,露出一口大黄牙,道:“把这个卖给我吧,你这小娃子,要这么个大乌龟做什么?”
沫儿抱着更紧了:“不卖。”
后面的三个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小娃子家,要这个做什么,卖给我们吧。”
沫儿丝毫不为所动,坚决不卖。大汉愠愠地看着沫儿,语气逐渐骄横,貌似竟然想仗着人多强买。
见婉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文清虽然站在了自己身后,但显然也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沫儿眼珠儿转了转,站起来一脸真诚道:“不好意思,老叔,这是为我们家老夫人买的,老爷让我在这里看着,是真的不能卖。”
墨绿大汉悻悻地甩了甩袖子,道:“你花多少钱买的?我出双倍!”说着拿出一个绿色荷包,哗啦啦抖得直响。
沫儿哈着腰一个劲儿地点头,赔笑道:“老叔,真是对不住。”
婉娘在一旁看沫儿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油腔滑调地和墨绿大汉过招,觉得十分好玩。
沫儿嬉皮笑脸道:“老叔,您看您这高大威猛的,哪还需要吃这东西补身子?我们家老夫人一脸皱纹,风烛残年,是没办法了才买这种东西。”婉娘听他故意取笑自己,也不在意,只抿着嘴儿笑。
大汉听沫儿夸自己,心中受用,笑道:“那倒是,我哪里用得着吃这个东西。”说着还故意展示了下手臂凸起的肌肉。
沫儿又道:“您还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吧?我们家老爷是兵部的李大人,他对老夫人可孝敬了,专程一大早来买的呢。老叔你要真想要,不如等过会儿,我家老爷来了,您和他说去?”
大汉一听是兵部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李大人,气焰顿时低了下去,笑道:“原来是李大人买的,那就算了,还是给老夫人好好补补吧。”
旁边的三个人见老大发话,便推了那个一脸煤灰的小子一把,大声呼喝走了。
卖鱼虾的和卖田蛙的,一听沫儿说是吏部李大人买的,不由自主敬畏了几分,连忙将摊位往旁边移了移,再不敢说“钱多了烧的”的话。婉娘在旁边笑弯了腰。
※※※
前面五个人走着,中间的那个一脸煤灰的小子突然扭头撒丫子往回跑,边跑还边“啊啊呀呀”地叫,似乎是求救,原来竟是个哑巴,而且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像是个女人。
刚跑没几步,后面的四个大汉就追上来了,墨绿汉子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回身将一条汗巾子塞住了他的嘴巴。看周围有人看,墨绿大汉笑道:“我家的小伙计,偷了东西想逃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了就走。
周围个个都不愿多管闲事,也无人打听墨绿汉子话的真伪,看着墨绿汉子提了人走远。
※※※
文清抱了乌龟,沫儿背着花囊,和婉娘各抱一个瓶子,走着回马车。
婉娘问:“沫儿,你看刚才的大汉是做什么?”
沫儿道:“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家丁。”
婉娘笑道:“我看那个小哑巴还有点意思。”说着伸开一只手,里面握着一条脏兮兮的手绢来,“这是刚才四个人在听你胡说时,不知谁丢在我脚边的,想必有什么故事。”
手绢脏得分辨不出颜色,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黑色血迹,皱巴巴的一团。沫儿两手占着,伸头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
〔三〕
回到闻香榭,文清和沫儿将乌龟放在了盛满水的大缸里。
婉娘将手绢洗了,拿着手绢翻来覆去看了良久。这是一条白色的丝质手绢,上面用同样的丝线绣了三个字:闲情阁。
沫儿和文清更关心的是乌龟怎么样了。乌龟看起来似乎更没有精神,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两个人趴在缸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希望它能像早上那样将眼珠子转一转,好证明它还活着。
婉娘看了半晌,突然笑道:“沫儿,你今天借我的一两银子,你打算怎么办?”
沫儿道:“还能怎么办?不过还是扣我的工钱罢了。”
婉娘坏笑道:“哦,忘了告诉你,借钱可是要付利息的。月息八钱。”
沫儿知道婉娘趁机敲诈,可是也没办法,横她一眼道:“随便你,不过再多做几个月罢了。”
※※※
下午时分,婉娘去街上买了香瓜、石榴、桃子等瓜果和一些香烛,在院中摆起了香案。
吃过晚饭,天色已晚。天上繁星闪耀,一道白茫茫的银河横贯南北,银河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相对。
婉娘点起香烛,摆上瓜果,款款朝天祭拜。
沫儿一看到婉娘烧香,便爬过来磕头。文清见沫儿磕,也跟着跪下磕。婉娘笑着将文清一把推开:“傻小子,你做什么?”
沫儿只管磕头,道:“你不是烧香求菩萨保佑吗?我也来磕个头,求菩萨保佑乌龟赶紧好。”
婉娘笑得肚子疼:“我这是乞巧呢!文清凑什么热闹?”原来乞巧节是个女孩子的节日,早上洗头发,晚上则摆香案乞巧,祈求天上的仙女能赋予她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让自己的针织女工技法娴熟。
沫儿突然想起,方怡师太当年也给他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方怡师太在天上,是不是和牛郎织女在一起?
文清看沫儿突然闷闷不乐,以为沫儿担心乌龟,就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看乌龟是睡着了,明天肯定就醒了。”拉了沫儿一起坐在石阶上,看天上的星星。
两个人坐等婉娘拜完,惦记着香案上的瓜果。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咝咝的声音,尖声尖气地叫道:“婉娘,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啪”的一声,隔墙丢进来一个小包裹。婉娘起身笑道:“公蛎果然机敏过人,多谢。不进来坐坐吗?”
外面传来叹息声:“小生这个样子……怕吓到了婉娘,我就不进去了,后会有期!”声音渐渐远去了。
文清捡起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块乌黑的鳞甲,看起来就像放大了的鱼鳞。
文清问:“这是什么?谁是公蛎?”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笑道:“是昨天吃饭时认识的朋友,他说送这个给我们做香料。”
沫儿问:“不知道宋公子怎么样了?”
婉娘道:“宋公子好好的在崇文馆任职呢,能有什么事?”
沫儿拿了所谓的“龙鳞”翻来覆去地看,心想,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四〕
七夕后两天便是立秋。“早上立罢秋,晚上凉飕飕”的说法果然不错,一过立秋,燥热天气立刻便下去了,只剩下中午时分发下余威。
乌龟在大缸里待了两天,不吃不喝,不游不动,文清和沫儿几乎一天要去看三十次。沫儿甚至怀疑乌龟已经死了,求了婉娘去看,婉娘瞄了一眼却道:“它已经好了,正在休息呢。”两人这才放了心。
※※※
这天傍晚,沫儿和文清正在院中的青石上抓石子玩,见进来一个秃头大肚的老头儿,个子不高,眉毛胡须全是白的,一脸慈祥,两手提着两大包东西。
文清站起来问道:“爷爷找谁?”
老头儿笑眯眯道:“我就来看看你们两个。”将油纸包打开,竟然全是沫儿喜欢吃的:李玉堂家的糖葫芦,全福楼的牡丹饼、杏仁酥,聚福园的卤鸡腿,还有一包谭婆婆家的炒瓜子。另一包是瓜果,粉嫩歪嘴的桃子,白白圆圆的香瓜,笑开了嘴的甜石榴,馋的沫儿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婉娘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到老头儿,却一点都不惊讶,笑道:“买这么东西干什么?把他们两个都惯坏了。”
老头儿一边笑道:“婉娘好福气,这两个童子可都不错。”一边拿了两个鸡腿递给文清和沫儿。沫儿对卫老夫人面慈心狠一事还有阴影,迟疑着不敢去接。
婉娘揶揄道:“接了罢!瞧那嗓子里恨不得长出只手来,还装什么斯文!”
沫儿看婉娘的表情,两人分明是认识的,便问老头儿道:“你是谁?”
婉娘道:“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快叫爷爷。”沫儿从小除了方怡师太没有其他亲人,“爷爷”、“奶奶”这些称号从来没用过,所以叫不出口,倒是文清脆生生地叫了声“爷爷”。
那老头儿也不在意,只是慈祥地看着他和文清吃东西。
婉娘问道:“前几天怎么回事?”
老头儿脸红了下,笑道:“头一天在鳌公那里多饮了几杯酒。”
婉娘掩口笑道:“好啊,这次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沫儿和文清见那人和婉娘熟识,心下没有顾忌,更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堆美食上了。
〔五〕
一大早,文清和沫儿就去看乌龟怎么样了。乌龟今天看起来十分精神,一双小眼睛盯着文清和沫儿转来转去。两个人扒着缸口看了半天,商议着把乌龟送回到洛水去。
婉娘笑道:“我们家的园子还不是和洛水通着?放进园子就得了,那还用得着走几里路去洛水?”
两人一听,觉得不错,便抬了乌龟,放进了后院的塘子里。
刚吃完早餐,就有人咚咚咚地敲门。
黄三开了门,一个小童拿着一个名帖笑道:“这里是闻香榭吗?”
见黄三比划手势,知道是个哑巴,便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笑道:“你们这个地方可真难找。我来给我们家姑娘买香粉。”
婉娘走过来,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问道:“要些什么?”
小童道:“都在帖子里写着呢。”
婉娘翻看了会儿,随口问道:“今天怎么你来,你们家那个小哑巴呢?”
小童笑道:“你说小凤啊?她前几天偷了东西逃跑,被抓回来关起来了。”
婉娘道:“唔。你三天后来取香粉吧——这是哪位姑娘要的?”
小童道:“除了阿曼姑娘,哪个还需要来闻香榭专门定做呢?我们红姨说,如今人手不足,想请闻香榭做好之后送去,可以多加一些银两。这是地址。”
婉娘接过,笑道:“没问题。”
※※※
沫儿和文清还在吃早餐,见婉娘拿着名帖满脸笑容走了过来。文清道:“婉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婉娘道:“你瞧。”
名帖十分精致,粉红色底笺,纸质细腻,挺而不脆,柔而不皱,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上面详细列举了所需香粉的种类和数量,要的都是极其名贵的品种。最关键的是,落款上三个娟秀的汉隶小字:闲情阁。
“闲情阁?”沫儿叫起来,“那个手绢!”
婉娘道:“我正好这几天闲得慌,想去闲情阁逛一下呢,他们就找上门来了,也省得我费事去打听了。”
〔六〕
婉娘让黄三按照名帖上的要求先准备香粉,自己却换了件湖蓝色圆领襦衫,将团扇换成了折扇,头戴黑色罗纱幞头,腰系蓝色凤纹玉带,装扮成一个英俊的青年公子,竟比未疯前的元二公子还要文雅潇洒。又收拾了一个包裹,要文清和沫儿换了衣服,一行三人出了门。
过了新中桥向西,一会儿便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门前。两头巨大的石狮分卧两旁,十二根高柱分别悬挂着不同的彩旗,朱漆大门后传出阵阵丝竹吟唱之声,门楣上方写着“太常寺”三个字。
大唐历代皇帝皆善音律,梨园之风盛行,官方、民间乐坊众多。这太常寺专为管天下乐坊乐工而设,下辖“大乐署”、“鼓吹署”两个机构,乐工多达数万人众。寺内山水相宜,景色雅致,且佳人如云,不少王公贵胄、皇亲国戚或真爱音律的,或借音律之名的,常常出入太常寺。时间久了,有人以此做文章,在太常寺附近开了青楼,其中不乏音律技艺高超、倾国倾城的佳人,大部分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且名气渐响,慢慢的太常寺周围竟成了青楼汇集之地,吸引了无数文人雅士光临鉴赏。
文清和沫儿哪里知道这些。沫儿凝神听园中清唱袅袅,声音悦耳,异常动听,丝竹伴奏技术高超,或柔美轻盈,或激昂奔放,与演唱者声线相辅相成,丝丝入扣,撩人心弦。
文清以为到了,便问:“婉娘,闲情阁就在教坊里吗?”
婉娘却道:“这边呢。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叫婉娘了,我是兵部李大人家的公子,你们就是跟着我一起出来游玩的小书童,记得吗?”
文清点头。沫儿一听,觉得好玩,不觉来了兴致。
婉娘带着文清沫儿走过教坊正门,拐过一个拐角,来到旁边一处庭院前。与普通人家不同,这处庭院并未用高高的院墙围起来,而是全部为一丈来高的雕花铁栅栏,里面种着修建齐整的花树,隐隐透出里面的红脊飞檐;正中一个月形门,同样是雕花铁栏,门内两边种了两棵硕大的紫藤,老桩横斜,茎蔓蜿蜒屈曲爬满门框,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繁花满树迎风摇曳,竟然如同花做的门一样,别有一番韵致。
婉娘回头交代道:“记得要叫我公子。”然后摇着折扇,带着文清沫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在外面眼见没人,没想到刚走进花门,便有一个小厮过来道:“请问是哪家的公子?”
婉娘并不答话,神态倨傲,随手丢给那小厮一块金锭。小厮一愣,带他们到旁边一处草堂坐下,斟了茶,点头道:“公子请在院中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请红姨来。”
坐在草堂,将前面院落风光一览无余。草堂为木质,从柱子到地板、墙壁,全部用乌木搭建;三面皆空,一面有墙,墙上挂着一个琵琶,靠墙的位置还摆着一架古琴;正中的木梁上悬挂着一串铜铃铛,随风叮叮作响;正面对着的是一个荷塘,满堂的荷叶荷花,随风起舞;背面种着几丛翠绿欲滴的竹子,更为小院增添了几分幽静。竹林后面,则是一座小楼,在绿荫丛中若隐若现,想来就是什么闲情阁了。
沫儿问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婉娘迟疑了一下道:“青楼。”
沫儿有些搞不清状况。他在城里乞讨时,也去过南市附近的烟花巷,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和男子恣意玩笑,衣着艳丽,举止粗俗,与今天的闲情阁大不相同。
连文清都看出来了,疑惑道:“这是妓院?”
婉娘道:“青楼可不同于一般的妓院,这里是清倌人。先不要问,等会儿随机应变,看我脸色行事。”
一阵风吹过来,前面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刚才那个小童领着一个中年美妇走了过来。那妇人一身红装,面如满月,眼如银杏,自称“红姨”,款款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婉娘起身行礼道:“敝姓李。久闻闲情阁阿曼姑娘大名,特来一睹芳容。”
说着拿出一个玉如意来——正是卢夫人当时购买三魂香时给婉娘的那个。
要是寻常妇人,见到如此质地的玉如意,眼睛早就直了。这红姨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她看了一眼玉如意,并未表现出艳慕或惊讶之色,只淡淡笑道:“今日不巧,阿曼姑娘昨晚饮了几杯酒,至今还未起床呢。李公子又未提前预约,还是请李公子改日再来吧。”
婉娘欠腰笑道:“但请红姨行个方便,小生远道而来,就为见阿曼姑娘一面。”说着又取出一对玉镯来,“这个是小生给红姨的见面礼,成色尚好,配红姨的肤色正合适。”
红姨迟疑了一下,笑道:“也罢,李公子如果非要见阿曼姑娘,可愿意等等?”
婉娘一揖到底,喜道:“谢红姨成全。”
红姨带了婉娘三人,穿过竹林,经过一座假山,来到后面小楼。这小楼也是通体使用名贵的乌木搭建,一共三层,装饰极为精致。
婉娘本来以为红姨要带他们上楼,谁知竟是经过小楼,穿过浓密的花树,绕道了小楼的另一侧。原来小楼这侧别有洞天,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河将洛水的活水引过来,环绕着一个大的草坪,绿草犹如锦缎一般,在阳光下隐隐闪光;上面搭有七个乌木草堂,顺势而建,呈合围之势。风格同前面草堂相似,但装饰各具特色,正梁各挂着一串儿小铃铛,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草堂之间有小路相连,又相距甚远,互不遮挡视线,既可以看到对面的花草绿树,又彼此之间互不影响。
婉娘赞道:“好美的景色!”
红姨领他们到第一个草堂坐下,道:“请稍候片刻,等阿曼姑娘梳妆完毕就来陪公子。”
婉娘又拿出一支玛瑙凤钗来,笑道:“红姨,我这里还有一支玛瑙凤钗,我瞧和你这身衣服十分相衬,不如也一并送了你吧。希望红姨在阿曼姑娘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只是小生还不知阿曼姑娘何时能来,怕等得无聊,不如红姨先叫其他姑娘来坐坐如何?”
红姨接过凤钗,笑道:“谢谢公子了。要不我先叫灵玉姑娘来给公子唱个小曲儿吧。”
一个小丫头先过来斟了茶,摆上了四碟点心,后见一个丝绸包裹着美人儿,抱着琵琶袅袅娉婷走了过来,笑道:“李公子万福。小女子灵玉献丑了。”
说罢抱琴坐下,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文清和沫儿对乐理一窍不通,但也觉得确实弹得不错。一曲终了,婉娘鼓掌道:“灵玉姑娘好技法!”从包裹里拿出一支碧玉簪,笑道:“初次见灵玉姑娘,不成敬意。”
灵玉喜滋滋接了,道:“红姨说李公子英俊潇洒,又出手阔绰,果不其然。”
婉娘请灵玉坐了,道:“我听灵玉姑娘的演奏,只怕比太常寺的乐师也不差,怎么会不如阿曼姑娘呢?”
灵玉眼现落寞之色,道:“公子有所不知,做清倌人的,比得上比不上还不是客人说了算?客人厌烦了,哪怕你有再好的琴技也是比不上了。”
婉娘叹道:“这倒也是。”随后问道:“听说这阿曼姑娘弹琴极好,想见一面都十分难。”
灵玉不忿道:“还不是因为她……”朝四周一看,戛然而止。
婉娘也不追问。沫儿在旁边问道:“灵玉姑娘,闲情阁里是不是有个小哑巴?”
灵玉奇道:“李公子不是第一次来闲情阁吗?你怎么知道?”
沫儿道:“我听其他公子闲聊时讲的,我有一个堂姐,是个哑巴,六年前,长到七岁的时候被拐子拐走了,我婶子找了多年,让我也留着心,所以我就想打听一下,会不会是我丢失的堂姐。”
灵玉笑道:“那就肯定不是了,这小凤刚来的时候是能讲话的,来到这里可能水土不服,声音嘶哑,慢慢地才便哑巴了。倒是阿曼姑娘……”不过随即又摇头,道:“年龄也不符。”
沫儿失望地道:“原来如此。”
婉娘随意和灵玉聊了几句周围的景色,不久便有个总角小丫头过来请灵玉回去。不大一会儿,只见红姨亲自带着一个白衣女子,一个小丫头捧着一把古琴,走了过来。
这女子冰肌玉骨,楚腰蛴领,白衣胜雪,浑身上下不带一点人间烟火味儿。红姨道:“阿曼,这位是李公子。”然后笑道:“李公子,阿曼只能陪您一刻,午时已经约了人了。”
阿曼福了一福,目送红姨走远,这才朝婉娘施了一礼。然后淡然一笑,并不说话,坐下在琴架旁边。小丫头拿了曲牌,过来问道:“请问李公子想听哪首曲子?”
阿曼静静地看着婉娘,眼神纯净,犹如山里的一汪清泉。
婉娘道:“就《高山流水》吧。”
叮叮咚咚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出,音节时高时低,时隐时现,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忽然音阶一转,节奏活泼轻快,淙淙铮铮,犹如松间细流湍湍而出;到了最后,旋律如歌,清韵悠扬,俨若行云流水一般。
婉娘赞道:“阿曼姑娘的琴技果然不同凡响!”连文清和沫儿都噼里啪啦拍起手来。
转眼一刻已到,阿曼仍是笑容淡淡,起身施了一礼,缓缓退出。
※※※
看着阿曼姑娘渐渐走远,婉娘叫道:“沫儿!”
沫儿也同样在盯着阿曼,见婉娘叫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原来阿曼姑娘也是个哑巴。”
一个小丫头过来,说红姨正忙,不能相送,就由她送他们三个出了闲情阁。刚走出紫藤门,未及转弯,三四个家丁从他们身边急匆匆冲出,朝太常寺方向跑去,嘴里叫道:“快追!”正是前几天早上遇见的那几个人。
沫儿奇道:“莫非是那个小哑巴又逃出来了?”
婉娘向前后左右各看了看,道:“快点,这边来!”向前几步冲过去。拐角的花丛中,躲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虽然换了女装,但沫儿一眼看出,正是那个小哑巴。
婉娘叫道:“小凤?”
小哑巴顿时抖成一团,往花丛中缩了缩,啊啊呀呀摆手不停。婉娘道:“你不用怕,快跟我们走,一会儿找你的人回来就麻烦了。”
不由分说,拉起小哑巴就走。正好前面驶来一辆马车,文清招手,四人上了马车,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闻香榭,小哑巴并不安分,不住地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几次不是文清和沫儿拦着,她就要跑出去了。
婉娘看她这样,不像是担心被抓,倒好像是有什么事情,问道:“你有急事?”
小哑巴不住点头,乱七八糟比划了一大堆。婉娘叫了黄三来,竟然连黄三也不知她到底什么意思。
婉娘拿了纸笔来,问道:“会不会写字?”
小哑巴眼睛放光,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快救小姐”。
沫儿问:“你是谁?你的小姐是谁?”
小哑巴写道:“小凤,阿曼姑娘。”
婉娘问:“你逃出来干吗?是要给谁送信?”
小哑巴写道:“报官。”
婉娘问:“为什么要报官?”
小哑巴又写道:“她们要小姐的眼睛。”
婉娘道:“你先别急,慢慢把事情经过写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一直到傍晚时分,事情才算弄清楚。阿曼家在扬州,父亲做过嘉兴县令,家境倒也殷实。小凤是阿曼的丫头,父母双亡,从五岁开始一直跟着阿曼。阿曼十二岁那年,父母双双卧病,不几个月便去世了,同族及奴仆欺负她年纪小,竟然哄抢了家产一哄而散。阿曼遭受重大打击,骤然失声,慢慢地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了。后因在家乡难以继日,便带了丫头小凤从了乐籍,学习音律。因口不能言,在官中乐坊受到限制,不得已半年前在闲情阁做了清倌人。
一个多月前,小凤去红姨房中领阿曼这月的例钱,无意中听到有人讲话,说阿曼的眼睛又亮又纯净,当然最好用阿曼的。并且提到什么西域手术,保证换眼手术成功。小凤吓了一跳,慌忙退出,也不敢对阿曼说,只是自己暗暗注意红姨动向。
一日午后,小凤去取阿曼新作的衣服,回来后又累又渴,抓起桌边的一杯冷茶就喝了。可能是人热茶冷,嗓子竟然受了伤,嘶哑起来,并一日比一日严重,阿曼带她去看遍神都的名医,皆不能医治,半个月过去,渐渐地竟然成了哑巴。
如此,小凤也认了。四天前,她无意中经过红姨房间,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说要在立秋后半月之内动手最为合适。
小凤认为必须要报官,否则阿曼的眼睛就保不住了。七月七早上趁闲情阁各位姑娘的丫头开门打水之际,偷偷地跑了出来,到官府击鼓报案,别人看她一个小哑巴,又说不清楚,便将她赶了出来。
红姨见她打水未回,便查了打手寻找。一直追到上东门外的河提,将她抓了回来。
抓回去之后,她被关在柴房,也不知道阿曼姑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只记得那个半月之期,心下十分着急,今天趁看守柴房的不备,又逃了出来。
婉娘笑道:“阿曼姑娘现在好得很,应该这几天还没事。我们上午刚见了她。”
看小凤还是一脸焦急,婉娘道:“你现在着急也没用,无凭无据的,即使报官,官府也不会受理。先安心在闻香榭住下。正好后天我要到闲情阁去送香粉,顺便去看下阿曼姑娘,如果有什么不妥当我们再来商量对策,如何?”
小凤见婉娘说得有理,只好点头答应。
沫儿第一次听到人间竟然有“换眼”之说,惊讶不已,问道:“婉娘,这个西域的换眼手术,该不是邪术吧?”
婉娘道:“我也只是听过。听说西域有些地方,不仅换眼,连人的心都可以换呢;而且不用画符,不用换命。是不是邪术,我们去看下阿曼姑娘就知道了。”
〔七〕
闲情阁要的香粉香露并无特别。紫粉两盒,玫瑰露一瓶,胭脂一盒,口脂两盒,眉黛两支,花钿一盒。黄三将已经加工的半成品紫粉、玫瑰露细细地澄淘了数遍,整治得十分精细;眉黛、胭脂、口脂都有现成的精致成品,不需费事。
将闲情阁要的香粉归置齐整,婉娘拿了些牡丹花瓣来,要文清和沫儿蒸了之后制作花露。沫儿疑惑道:“牡丹花不是用于男子香粉吗,怎么还做花露?”
婉娘道:“这个不是闲情阁要的。别废话,快点做。”
整整做了一个上午,才淘出一小碗红色的液体来。
吃过午饭,婉娘沐浴更衣,焚香叩拜,然后拿出一个红绫包着的东西交给了黄三,让他去烤焦了研碎。
黄三恭恭敬敬地接了,双手捧着,在香案前叩了几叩,返回厨房。沫儿第一次见婉娘和黄三如此恭敬,忍不住追着看他拿的是什么。
黄三将火生好,将一个干净的大铁锅放上去,然后将红绫里的东西放进了锅里。沫儿探头一看,原来是七月七那晚公蛎送来的乌黑色龙鳞。
婉娘叫道:“沫儿,你在那里磨蹭什么?我们到后园去了!”
沫儿跑过去问道:“你费尽心思讨来的龙鳞,怎么给了三哥在火里烤?”
婉娘道:“当然是做香粉。还能做什么?”
婉娘带着文清和沫儿去了后院。文清又咬破手指,给他的血莲喂了一点血。然后绕过龙吐珠的花架,来到后面。一株纤弱的藤类植物,柔柔地缠在旁边的竹架上,枝头上开着两朵花,一红一白,成喇叭状,比普通的牵牛花稍大一些。
文清奇道:“这里种着一株牵牛花,我还没注意到呢。”
花儿本来正对着天空,这时却缓缓转了过来,花朵正好对着他们三人。
婉娘笑道:“这是今年才长的呢。你自然没注意到。”
沫儿看这花实在是平淡无奇,道:“我们后园里种株牵牛花做什么?”
婉娘凝视着花儿,缓缓道:“这可不是牵牛花。这是解语花。”
解语花竟然和牵牛花长得一样,也太出乎意料了。沫儿听人形容某个人善解人意时便将之称为“解语花”,只道解语花哪怕不是像曼珠沙华一样曼妙,至少也应该像文清的血莲一样“品貌不凡”,哪知却长得如同野花杂草一般。
见文清和沫儿脸现失望之色,婉娘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越是人间罕有,越隐藏的极深,正如人修道一样,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解语花形似牵牛,正如高人隐于市井,凡夫俗子误将其当作一般的野花杂草,便不会打扰到它的清修。”
沫儿听此话,突然心中一顿。闻香榭看似普通的脂粉店,岂不也是“隐于市”?
文清问:“那婉娘你是如何分辨牵牛和解语花呢?”
婉娘道:“解语花开于七夕当晚,一株上只开两朵,一红一白,连开七日。”
沫儿问:“为什么要等到七夕才开?”
婉娘道:“解语花,解语花,充当的当然是一个解语的作用,传说是牛郎的老牛的血滴在地上长出来的。七夕乞巧,牛郎织女相会,解语花就会把他们在鹊桥上说的话传递过来。人们都说,那天晚上站在葡萄架下可以听到牛郎织女的谈话,其实是解语花在说话。葡萄架下长出牵牛花很正常,谁也想不到它会是解语花。”
文清听了,遗憾道:“你也不早告诉我们,早知道我那天晚上就来听一听解语花说什么了。”
婉娘笑道:“你个傻小子,来听什么?要女孩子才行。”说着斜眼看了一眼沫儿。
沫儿面无表情,道:“快采了吧,小心过了今天花就落了。”
婉娘递给文清一个洁白的大花囊,道:“这解语花一掉在地上就会不见,我剪的时候,一定要张好花囊。”
沫儿和文清张开了花囊,婉娘并不用手碰,拿剪子喀嚓一声剪了花朵。
※※※
回到蒸房,黄三已经将龙鳞烤好,正在石臼里研磨。婉娘将盛解语花的花囊小心地挂在木架上。
研磨好的龙鳞粉加水后放入了炖盅,用大火蒸了半个时辰,取出来淘了八次,淘出一碗乌色的汁液来。
婉娘将牡丹花露和龙鳞乌汁并排放了,用玉镊子取出解语花,红色的放入牡丹花露,白色的放进龙鳞乌汁,等两朵花慢慢溶解了,才将两碗液体同时倒入一个白色的玉碗。
只见龙鳞乌汁与红色花露翻滚跳跃,如同水烧开了一番,一刻钟功夫过去,碗里才平静下来,水质渐渐分层,上面是稀薄的浅红色液体,下面是浓黑的糊状物质,虽然有花露的香味,但样子同以往的根本不同,沫儿和文清甚至怀疑是淘的时候没淘干净,出现了这么多杂质。
婉娘另拿出一个小碗,将上面的浅红色液体倒了出来。然后让文清去叫了小凤过来,让她将这一碗液体喝掉。把剩下的黑糊糊,给了黄三,黄三接过吃了。
沫儿和文清大为惊讶,本来以为是做花露,哪知竟然是给两人吃的。
沫儿正想问,这个可以吃的花露到底有什么作用,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婉娘对黄三说的话:“三哥,你放心,再过几天就好了。”婉娘问公蛎讨来的龙鳞,就是要帮助黄三治什么病。可是做出来的东西也给小凤喝了,这是……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小凤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咕”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表情痛苦,一头往地上栽去。沫儿和文清飞快地扶住她,只见她面如金纸,喉头咕咕作响,像是要不行了。文清大叫:“婉娘!婉娘!”
婉娘却十分平静,道:“扶好她,帮她捶下背。”
沫儿顾不上多说,握起拳头敲打她的背部。小凤腹部痉挛了一阵,哗啦啦吐出一摊血来。婉娘道:“好了,你们两个先扶了她去休息一下。”
沫儿和文清扶了小凤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危险了。
小凤挤出一个笑容,嘶哑道:“谢谢。”说完自己一愣,沫儿和文清也跟着一愣,随即欢呼不已:“小凤你会讲话了!”
婉娘远远叫道:“小凤现在还不能多说。你们两个先过来。”
沫儿飞跑过去,见黄三并无异样,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闷头做事,奇道:“三哥怎么样?”按照他的想法,黄三应该也可以开口说话了。
婉娘没有回答,正用一根草棍拨弄小凤吐出的一摊血迹。沫儿凑过来一看,血迹里竟然有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子,看得沫儿头皮发麻,问道:“这是什么?”
婉娘叹道:“一杯茶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只怕阿曼姑娘危险了。”
文清兴奋道:“婉娘,原来你还会治哑病呢!”
婉娘笑道:“我哪会治什么病!这也是机缘巧合,正好我们这里有几款香料,不用就要浪费了,而且我看小凤刚哑了不久,便想试试解语花露的功效,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让小凤开口了。”
沫儿道:“原来这就叫做解语花露。有什么说处没有?”
婉娘道:“牡丹花我用的是‘二乔’,知道吧?”
“二乔”是一种名贵的牡丹品种,枝头一开两朵,一红一白,听说后来还培育出一花两色,十分娇艳。
婉娘道:“解语花一棵也只开两朵,同样是一红一白,但与二乔不同,解语花红色为雌,白色为雄;龙为百兽之王,牡丹为百花之王,用龙鳞和牡丹调配,可以收拢解语花中的解语灵性,制成的解语花露才能有恢复声音的功效。”
文清问道:“怎么这次制作的花露还有沉淀呢?”
婉娘道:“傻瓜,龙鳞哪能用来做花露呢。用龙鳞原本就是为了收拢并强化解语花的灵性,并利用二乔牡丹中一株双色的功效,两者共同作用,解语花雌雄分层,清者为雌,浊者为雄,否则混成一通喝了,小凤的声音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儿了。”
沫儿道:“怎么三哥的嗓子还没好呢?”
婉娘看了黄三一眼,道:“三哥哑的时间久了,要慢慢来。”
小凤能说话了,大家都很高兴。吃过晚饭,婉娘问了些关于闲情阁的问题,小凤一一答了。看小凤还很虚弱,婉娘便让小凤早点歇了。
文清笑着叹道:“幸亏小凤碰到我们,正好又有解语花的材料,真是太巧了!”
婉娘道:“谁说不是呢!”
沫儿却闷着头不作声。
〔八〕
第二天要去闲情阁送香粉,婉娘犯了愁。自己还好说,换回女装就是了,但是文清和沫儿两个小家伙怎么办呢?前天刚装成李公子的书童去了一次,隔了一天变成了闻香榭的小伙计,一不小心被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想了一会儿,婉娘突然发笑,自己笑了老半天,才对沫儿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沫儿一见婉娘偷笑,便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警惕道:“什么办法?”
婉娘的目光在文清和沫儿的脸上飘忽了半天,突然笑道:“把你们俩扮成女孩子就好了。”
文清满脸通红道:“这……不太好吧?”
沫儿直接嗤之以鼻:“我不同意。不如我和文清不去了,你和三哥去好了。”
婉娘笑道:“那怎么行?我还要靠你们两个做帮手呢!再说了,”婉娘吃吃笑道,“怎么我扮成个男子就没问题,要你们扮成个女孩子就不行了?想当初,你来闻香榭的时候可是答应过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沫儿气得没法。文清见沫儿没办法,自己就更没办法了。两个人任凭婉娘在脸上胡涂乱画,并分别换上了一套小丫鬟的衣服。
折腾完毕,婉娘把文清和沫儿拉个对面,笑道:“你们相互瞧瞧,怎么样?”
文清浓眉大眼,扮成个丫头略显粗糙,可是沫儿长得清清秀秀的,上穿一件水红色的半袖衫,下面白纱裙,婉娘又精心地给他画了眉,打上胭脂,活脱脱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
文清喜道:“原来沫儿打扮成小丫头还漂亮些。”
沫儿眼睛一瞪,文清连忙结结巴巴道:“当然……还是小男孩更好些。”
婉娘抚掌笑道:“太好了。以后沫儿就穿女装吧,做我的小丫头。”
沫儿怒极,扯着衣服道:“气死我了!我不去了!”
婉娘连忙拦住,一边道:“好好,算我没说。”一边笑弯了腰。
文清捧了香粉盒子,背了一个小包裹,三人出了门。
沫儿觉得十分别扭,不住地向四周张望,唯恐被人注意。只要对面街上有人,便连忙低下头。婉娘笑道:“干什么?真把自己当美人儿啦?人家都忙呢,哪有时间注意你?”
沫儿气鼓鼓地正要犟嘴,婉娘却道:“过会儿到了闲情阁,不要多说话,免得被人看出来了。沫儿,你要找个机会在闲情阁里四处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但是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事情赶紧回来告诉我就行。”
※※※
走到巷子口,文清拦了马车。进了闲情阁,红姨并未露面,一个小童引了她们三个往里走去。
清风吹过,乌木草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沫儿皱了皱眉,嘟囔道:“这铃声真讨厌。”
婉娘道:“请问这是送给哪位姑娘的?”
小童道:“给阿曼姑娘的,红姨已经交待过了,顺便请您给我们姑娘们简单讲一下妆扮的技巧。”引他们到了后面木楼的大堂,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拿了银两出来,然后指使一个小丫头叫姑娘们出来。
闲情阁的姑娘一共九个,个个身怀绝技,吹拉弹唱,吟诗舞剑,各有所能。见婉娘送来香粉,都上来围观,听说是给阿曼的,有人羡慕有人不忿,嘻嘻哈哈乱作一团。
婉娘道:“请问哪位是阿曼姑娘?”
其中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施了一礼。只见这白衣女子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犹如粉雕玉琢一般。婉娘还礼,赞道:“阿曼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文清将各种香粉花露一一摆开,婉娘对各个品种详细做了介绍。
婉娘说的话沫儿在旁边一句也没听到,如今他的脑子里只回旋着一个问题: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阿曼姑娘?刚才站出来的,与他们前日来见到的,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如果刚才站出来的是阿曼姑娘,那天红姨为什么要骗他们?如果那天见到的才是,那么今天为什么要找另外一个顶替?真正的阿曼姑娘又在哪里呢?
沫儿苦着一张脸,捂着肚子,用肘部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小丫头,挤着嗓子道:“不好意思,早上吃多了。请问茅房在哪里?”
小丫头“哦”了一声,转身带他走,婉娘在后面笑道:“各位姑娘们,婉娘今天来,还带了些闻香榭的试用装,在场的个个有份。”说着从包裹中拿出些精致的小瓶子小罐子来。
小丫头一听,立即顿住了脚,沫儿道:“你指给我在哪里,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小丫头指着后门说:“从这里出去,那边梧桐树下的小屋就是。”自己围上去找婉娘要了一个小玉瓶装的蔷薇花露,高兴地打开了闻个不停。
沫儿从大堂走向后门,看到楼梯口就在这边,趁没人注意,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几个房间的门都大开着,像是几个姑娘们的房间,刚才去楼下看闻香榭的香粉忘了关门。沫儿张望了一下,见没什么异样,便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格局同二楼基本一样,一头似乎是闲置的,门上落了锁;另一头布置得十分豪华,并且少了些脂粉气。沫儿轻手轻脚走过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并没发现什么。
正对着走廊的是一个大的房间。沫儿听小凤说过,三楼顶头是红姨的卧室,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
一切看似很正常。可是越是这样,沫儿就越觉得不对劲。这么大一个闲情阁,除了一楼大堂中的姑娘和小丫头们,那些打手、管家、小厮等,竟然一个没有,听任沫儿自己从二楼走到三楼。
沫儿心中有些不安,想还是赶紧和婉娘会合才对。刚转过身,突然听到红姨房内传出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沫儿停了下来,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好像有一个白衣女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很小,看不到全貌,也不能判断是捆着,还是昏迷。周围很安静,刚才的咳嗽声是不是她发出的呢?婉娘交代,不要自己轻举妄动,可是万一里面的白衣人不是阿曼姑娘呢?
沫儿迟疑了下,决定看清楚再回去。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响动,应该没有其他人,便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那白衣女子脸上蒙了条罗帕,静静地躺在床上。沫儿走过去,迟疑着要不要揭去罗帕,唯恐自己揭去罗帕后,看到的是阿曼姑娘已经血肉模糊的眼窝。
沫儿的手指刚刚碰到罗帕,突然脑袋一阵剧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九〕
沫儿看到一个自己飘在空中,另一个自己坐在地上,一个人正拿着一根长长的银针刺入自己的脑门,但一点都不痛。那个人走了,沫儿竭力想看清那人是谁,可是看不到。头越来越晕,四周的房屋都在旋转。房屋外面,随风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铃声吸引着沫儿,让他很想就这么飘走。
头晕得厉害,似乎只有在空中飘着才好受一点。沫儿看到方怡师太就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他呜咽着,兴奋地叫道:“师太,等等我!”奋力地往上飘去……
远远的,沫儿听见婉娘和文清的声音,好像在叫自己,恍惚间,想起婉娘和文清还在闲情阁等着他回去呢。而且,前几天他刚借了婉娘一两银子……自己和闻香榭签了卖身契,这才刚做了几个月呢!——方怡师太教他,做人一定要守信——不,要等卖身契到期了才行。沫儿朝地上坐着的那个沫儿扑过去,可是不行,身子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树叶。窗外的铃铛发出一阵动听的声音,呼唤着沫儿,方怡师太随着铃声慈爱地叫着沫儿的名字……
沫儿坚持着,他要等到婉娘和文清来了才能飘走。
过了很久,门外叮叮咚咚的铃声由原来的悦耳动听变得急躁不安。房间外面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吸力拉着沫儿飞出去,沫儿绕着柱子飘来飘去,坚持不肯离开。
可是他无处着力,房间外的吸力越来越大,沫儿想,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沫儿觉得越来越没力气,他缓缓地朝窗子飘去。突然,屋外的铃声停了,拉着沫儿飘走的力量也没了。沫儿用尽全力,飞身扑到坐在地上的那个沫儿身上,挣扎了好久两个沫儿才合在一起。
※※※
沫儿醒了。
天色已经黑了,沫儿发现自己靠着一根柱子坐着。手脚并没有被绑起来,可是除了眼睛,似乎全身都动不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落在沫儿的脚前。沫儿使劲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记忆只到他在三楼红姨的门口偷听之际,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沫儿没有一点印象。
婉娘和文清怎么样了呢?是被抓起来了,还是回闻香榭了?阿曼姑娘在哪里呢?
沫儿头疼欲裂。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趁着月光,沫儿终于看清了。这是一间高大空旷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插着一柄剑,旁边竖着一个符幡。房屋周围开有八扇窗,不知怎么设计的角度,八扇窗中都有月光照进来。看样子不像是寻常的房屋,倒像是个封闭的祭台。
沫儿试着活动下手脚,发现身体犹如死去了一样,一动不动。透过八个窗子照过来的月光光柱越来越长,光线也越来越亮,每过一会儿,月光便离中间的八仙桌近一些。
月光发出一种炫彩的冷光来。八个光柱缓缓地延伸,最终重合在了一起,在八仙桌上形成了一个放射状的光斑。
〔十〕
房间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红姨走了进来,原来还在闲情阁。红姨后面,却是沫儿的老熟人——元镇真人。沫儿立刻意识到不妙。
红姨走过来,把手伸到沫儿的鼻子下面,沫儿连忙屏住呼吸。
红姨道:“这个小孩真的有用?还需要真人费这么大的功夫?”
元镇真人叹道:“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这次多谢红姨。”
红姨笑道:“真人说得哪里话!真人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帮真人也是应该的。”
元镇真人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四周的月光,道:“时辰到了,你先回去吧。”
红姨轻笑着道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元镇真人登上八仙桌,挥动长剑,光柱从四面八方照到他身上,惨白惨白的,四周没有一点影子。符幡开始猎猎抖动,一阵阵的铃铛声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是一个,而是很多铃铛一起在响。
沫儿不知道怎么办,只有沉默着,当自己死了,就像现在元镇真人认为的那样。
符幡响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外面的铃声也渐渐地住了。元镇真人惊奇地“咦”了一声,重新挥动长剑。但这次,周围一片寂静。
沫儿看到,元镇真人的额头亮晶晶的,眉头紧锁,仔细检查了长剑,又去查看符幡。
门又一次开了。婉娘娇脆的声音传了进来:“需要婉娘帮忙吗?”
元镇真人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一言不发,跳下八仙桌,捡起长剑重新跳上桌子,挥舞起来。
婉娘叹道:“时辰已经过啦。”月光的光柱渐渐缩短,原来重合在一起的光斑已经慢慢退开了。
元镇真人丢了长剑,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真是天要灭我!”
婉娘回头道:“唉,在人间待得久了,还真不习惯不点灯呢。文清,把灯点上吧。”
文清跑进来,看一眼坐在地上的沫儿,把西北角一处大的犀角灯点着了。
元镇真人愤怒地绕着圈子奔走了几个来回,停下了盯着婉娘,恶狠狠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婉娘无辜道:“我还要问真人呢!怎么我的小童会死在这里呢?”
文清大惊,过来抱着沫儿抽泣起来。沫儿眨了眨眼睛,文清一愣,叫道:“婉娘,沫儿没死!”
元镇真人惊叫道:“不可能!”往沫儿这里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面如死灰,颓然坐在了地上。
婉娘笑道:“当然没死,他还欠我十年的卖身契呢,哪能那么容易死?”
元镇真人苦笑了一声,道:“你又赢了。”
婉娘道:“真人高看婉娘了。我本来就没想同你比,哪来的输赢?”
※※※
门口一阵脚步声,红姨推门走了进来,一看到婉娘和文清,吃了一惊,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婉娘冷笑道:“我还没问你我的小童怎么样了呢,你倒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说呢?”
红姨看看元镇真人,又看看沫儿,随即笑道:“这是个误会。”
婉娘道:“这个误会可就大了。从头到尾,红姨设计个圈套给我,是不是?”
元镇真人道:“这事是我做的,和红姨没什么关系。”
婉娘笑道:“元镇真人还真仗义!我还以为真人在公孙小姐那件事后,真的回了云梦了呢,原来躲在闲情阁。”见元镇真人双唇紧抿,婉娘又道:“真人,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算计我的小童子呢?”
元镇真人冷笑道:“身为败者,还有什么好说的?”
婉娘莞尔一笑,道:“其实真人想要我这个小童,大可亲自去闻香榭里求了来,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呢。”说着,看了看窗外皎洁的月亮,自言自语道:“今夜的月亮可真圆啊。已经子时三刻啦。”
突然转头对元镇真人道:“卫老夫人、林萍儿,还有那几个在大火中丧生的人,魂魄都在你这里吧。”
元镇真人脸色大变,半晌才道:“什么魂魄?”
婉娘笑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真人就不用隐瞒了吧。”
元镇真人将手中的剑重重地丢在地上,冷哼道:“我自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你怎么会发觉了呢?”
婉娘看到文清还在替沫儿揉搓手脚,就丢了一小瓶子花露过去,看文清给沫儿搽了,才笑道:“事情太巧了。七月七我到城外采露珠,就碰到了小凤被抓,还捡到不知道是小凤还是家丁丢下的手绢。隔了两天,闲情阁就去了我闻香榭定香粉,我一时好奇,扮作李公子来闲情阁玩儿,就正好救了小凤。真是巧,巧的不得了啦。”
元镇真人哼了一声,道:“这些也不算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几个魂魄的事儿?”
“是的,”婉娘嘻嘻笑道,“本来我也一向自诩聪明,没想到自己掉进了圈套。小凤到了我闻香榭,正好机缘巧合,制作解语花露的材料刚刚齐全,我就顺便治好了小凤的哑病。”
“结果小凤喝了解语花露,就吐出来一堆虫子来。我本来以为,是红姨想要阿曼姑娘的眼睛,所以毒哑了小凤,可是看到这个情形,我觉得以红姨的本事,似乎还难以驱动怨魂来做这件事。刚巧那天晚上,我的另一个傻小子,”她回头看看还在照顾沫儿的文清,接着笑道:“这傻小子说,事情真是太巧了!这句话提醒了我,这么巧的事情可真是不容易碰到,要不是老天想让小凤复原,那就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元镇真人冷哼道:“你能做成解语花露,我可不知道。你不要自作聪明。”
婉娘拍手笑道:“那看来是上天想让小凤康复了,是不是?”
红姨在一旁冷冷的,一言不发。
婉娘笑道:“红姨难道没听说卫家那场大火吗?”
红姨道:“卫家的大火和我有什么关系?”
婉娘道:“这么大的火,洛阳城里这十年都少见,听说烧死了好几个人呢。卫老爷、卫夫人,红玉晴川两个小妾,林萍儿,还有两个奴仆,一共七人,都死啦。我看她们死得可怜,便想替他们超度,可是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找到他们的魂魄。这些个人,相互怨恨,绝对不会一个晚上就魂飞魄散。那他们的魂魄上哪里去了呢?”
婉娘长叹了一声道:“找不到我也没办法,只好听任他们去了。可是看了小凤吐出来的东西,显然是有高人将魂魄的怨气锁在茶水里给小凤喝了,如果小凤变哑只是普通的哑药,喝了我闻香榭的解语花露,怎么会出现如此妖邪的景象?”
元镇真人道:“人算不如天算。连老天爷也不帮我。”
婉娘感慨道:“我有时真佩服真人的勇气。你凭什么认为老天会帮你呢?”
元镇真人辩道:“先前我用生魂修炼,你说违背天道,现在我用死去的魂魄,你还有什么话说?”
婉娘颔首叹道:“你用了死去的魂魄,竟然就认为自己理所当然的是遵从天道了?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过,”婉娘微笑道,“卫家的大火是怎么回事,真人能否给我个解释?”
元镇真人冷瞥她一眼道:“你在现场,还来问我?”
婉娘笑道:“这么说,当时元镇真人也在现场了?可惜啊,婉娘功力不够,竟然没有发现,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找元镇真人叙叙旧。既然元镇真人也在现场,那我就更有理由怀疑,卫老夫人软骨散的来历了。”
元镇真人喝道:“你东拉西扯的要说什么?我把你的小童掳了来,是我不对,如果你愿意原谅我,我保证以后离你闻香榭远远的,如果不肯,你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收了去吧。”
说到最后,竟然是向婉娘示弱。婉娘显然没想到元镇真人这么说,愣了一下,撒娇道:“师兄,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我不过是想把事情搞清楚罢了。原谅又怎样,不原谅又怎样?我还能把师兄你吃了不成?你还不如痛痛快快告诉我罢了!”
文清听婉娘叫元镇真人“师兄”,不禁一呆。
元镇真人盘起腿,闭目打坐。
“师兄,”婉娘娇笑道:“我猜想,卫老夫人的软骨散是你给的了?你告诉林萍儿,我那里有出血菌,并让她搬出你的名号让我卖给了她,同时又给了卫老夫人软骨散,告诉她用法,让她下毒,是不是?”
元镇真人不出声。
婉娘道:“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我想,是不是在生魂修炼被我撞破之后,你就开始策划这件事了?”
元镇真人如泥塑的一般。
婉娘叹道:“师兄的聪明和远虑,婉娘自愧不如。也不知道你怎么了解到她们之间的恩怨,你假装同情林萍儿,给林萍儿指出了一条复仇之路。又趁机接近卫老夫人,将软骨散给了她,这样,两人同时下手,造成了卫家一场大火烧死七人的灾难。”
元镇真人五官抽动,恨恨地道:“好,如此便不瞒你了。我计算好的,这场大火本来应该死去八人,正好合上八方之势。而且这些魂魄不同于生魂,她们自身仇怨极深,卫老夫人处心积虑想杀死其他小妾;晴川红玉恨卫老夫人,也恨林萍儿;林萍儿要杀了卫老夫人为姐姐报仇;那两个被烧死家仆,正因为职位之争斗得死去活来,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一个在酒里下了毒,一个在菜里下了毒。我收了他们的魂魄来修炼,也不会像上次那样,个个将戾气对准我。可是最关键的一个人物,却被你带走了,致使我多天的努力几乎功亏一篑!”
春草。沫儿虽然仍不能动,但头脑异常清醒。那天晚上,他们救走了春草,本来应该死八个人的,结果死了七个。
元镇真人继续道:“那个春草,是这八人中最无辜的一个,她要是死了,怨气将最深,足以将其他魂魄的怨气压制住。可是……”元镇真人的胡子抖起来了,“因为你横插一杠,带走了春草,我只收了这七个魂魄。”
婉娘盯着他,缓缓道:“我再叫你一次师兄——师兄,就这样你还敢抱怨老天爷不帮你?”
元镇真人怒道:“这些人又不是我杀的!是欲望杀了他们!而我,只是利用时机罢了!天下毒药大把,别人怎么不用来杀人?”
婉娘叹道:“好吧,我们不来争论谁对谁错了。你收了七个魂魄,总归还差一个,而且这个必须具有特殊能力,要能够压制这七个魂魄的怨气,所以你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我的这个小童,是吧?”
元镇真人又开始闭目打坐。
“说实话,”婉娘道,“前天我扮作李公子来闲情阁时,真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的故事。我只是好奇那个小哑巴小凤和阿曼姑娘。可是来了一趟,我就发现了一些不正常。”
元镇真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你那个时候就发现可疑了?”
婉娘道:“我在前面的草堂里,看到了一串铜铃铛;到了后面,七座草堂,依水而建,占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方位,竟然暗合北斗之势,而且各个草堂都挂有一串铃铛。和灵玉姑娘聊天时,听说这草堂是近两个月才修建的。我这才觉得,闲情阁有高人。”
红姨冷冷道:“这是闲情阁,不是闻香榭,我愿意怎么装饰,就怎么装饰,还需要谁批准不成?”
婉娘笑道:“红姨当家做主人,当然有权说这种话。元镇真人收了七个魂魄,分别镇在七串铜铃铛里。要是别人就罢了,可是我的小童沫儿偏偏是一个极古灵精怪的孩子,他告诉我说,他听到铃儿响,就觉得不安。我这才发现铃儿有古怪。除了庙宇祠堂,有谁家会在每个门口挂一串铜铃铛呢。可惜我发现的晚了,等我想明白了,沫儿已经失踪啦。”
元镇真人道:“哼,我帮红姨修建闲情阁,原也是有备无患。要不是你先毁了我的生魂阵,又救了春草,这闲情阁的阵法本来不用启动的。小师妹说是不管世事,一心卖香粉,看来见识和能力可都大大增强了。”
婉娘笑道:“师兄过奖。小凤一事,原本就是个专门对准闻香榭的圈套。目的呢,就是利用我的好奇心和沫儿文清的善良,引诱我们来到闲情阁,在七月十四日晚上将沫儿捉了。等我找到这里,时辰已过,师兄修炼好了,沫儿也已经死了,我打又打不过,还能怎么着?”
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光辉从窗口洒进来。婉娘道:“师兄掐算的时辰可真准啊。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重,如果沫儿刚才要是死了,他的魂魄不止能够压制住其他七个铃铛里的亡魂,还可以吸收其他鬼魂的阴气,真是一举两得。”
元镇真人道:“这个小童沫儿有什么好?小师妹既然无意修炼,留着他有什么用?可怜我还厚着个老脸,以为出手捉来了,你念在我们师兄妹的情分上,便做个顺水人情送了我罢了,哪知你竟然偷偷做了手脚,不惜和我撕破脸皮!”
婉娘叹道:“师兄,你总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而不把别人当人看。你也活了几……几十年了,人间的情意竟然没学到一点儿。”她回头看了沫儿,抿嘴笑道:“这小家伙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又懒又馋,牙尖嘴利,一张嘴就能噎死人,可是他是一个小生命,不是东西,说送给谁就送给谁。”
沫儿给了婉娘一个大大的白眼。
红姨对于元镇真人修炼失败一事,虽然遗憾,但并不像元镇真人自己那样备受打击。她见事情败露,便不再说什么,笑着打圆场道:“这事真的是个误会。既然小童没事,我们还是散了吧,天已经晚了。”
婉娘道:“红姨,我还有个问题,在这个事情中,阿曼姑娘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小凤知不知情呢?”
元镇真人道:“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将沫儿击晕后抱到这里,马上在他的头顶插入了定魂针,然后镇魂的铃铛就响了。我相信,能抵得住我招魂铃声的可没有几个,你使了什么手脚,这个沫儿竟然能够坚持六个时辰魂魄不离生身?”
婉娘赞道:“这个连我都佩服沫儿了。他的魂魄一直飘在空中,可是就是坚持不飘出房间。而且他一直保持清醒。别说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就是一个成年人,意志力如此坚定的也几乎没有。”
元镇真人发了一会儿呆,板着脸道:“真没想到。”
婉娘转向红姨,笑道:“红姨,麻烦你和我说下小凤和阿曼姑娘的事吧。”
红姨坦然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月前,元镇真人说,卫家可能要出大事,为了保证他的修炼万无一失,需要早作准备。他趁小凤去领例钱,故意说了一通换眼的话来。小凤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自然就信了。本来如果卫家大火一事如真人所愿,这个计划就不用实施了。可是大火之后,真人说,事情有差池,那么这个计划就需要继续进行了。”
婉娘接口道:“然后有一天,小凤不经意喝了融进了七个魂魄的怨气的茶,嗓子就哑了。这样一来,换眼一事就更逼真了。真人知道七月七那天我肯定出城采集露珠,就故意在七夕早上让小凤逃出来,又在我面前将她抓回去,还丢下一块闲情阁的手绢来。”
红姨笑道:“婉娘好聪明。”
婉娘叹道:“在红姨和元镇真人面前哪敢说聪明二字。红姨和元镇真人唯恐我兴趣不够,还赶紧差了一个小子送个帖子来,说是定香粉,只怕是给我送地址来了罢。果然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第二天我便带着两个童儿一起来到了闲情阁。唉,这个圈套可真是天衣无缝。”
元镇真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哼了一声。红姨笑道:“婉娘就不要再说风凉话了!”
婉娘又道:“红姨,为什么我前日来,和今日见到的阿曼姑娘不是一个人呢?”
红姨叹道:“还不是元镇真人不放心!特地换了一个人来扮阿曼,说你见这种情况,即是今天回去了,晚上也肯定要再来探一探。谁知道你这个小童这么胆大,一个人就摸上来了,被元镇真人抓个正着。虽然离晚上的时辰早了些,但目的本来就是对准他的,只要保证中间这几个时辰你不把他救走就好。”
婉娘悠然笑道:“这么说,阿曼姑娘也参与这个计划了?可是我瞧着阿曼姑娘不像是个坏人,小凤从小跟随她,同她情同手足,怎么阿曼会同意你们拿小凤做诱饵,害小凤也成个哑巴?”
元镇真人冷冷道:“坏人难道还会将‘坏’字写在脑门子上不成?一个人不想做坏事,一个理由就够了;可是一个人要是想做坏事,总能找出成千上百个理由。”
婉娘叹道:“元镇真人总结透彻得很。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引诱阿曼姑娘同意的?”
红姨鄙夷道:“一个哑巴,最想要是什么?”
“哦,”婉娘道,“你给出的条件,是帮阿曼治好她的哑症了?”
红姨朗声笑道:“和婉娘说话一点都不费劲。不错,我和阿曼说,这件事过后,元镇真人保证治好她的嗓子,她就答应了。”
婉娘幽幽道:“唉,只可怜了小凤的一片忠心了。”转向元镇真人,“事情既然明白了,婉娘就告辞了。文清,背了沫儿走吧。”
红姨看着元镇真人,等他示下。元镇真人长叹一声道:“让他们走吧。”
红姨有些不满,强硬道:“慢着,小凤可是我闲情阁的人,婉娘打算留她住在你们闻香榭吗?”
婉娘笑道:“我的小童半死不活的,只怕这一年半载做不了工啦。小凤还不该替我做做工?而且,作为重要的人证,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交给官府,让官府来评评理,闲情阁利用妖术害人、掳人、聚财一事要怎么算。”
红姨顿时慌了,结结巴巴道:“这……元镇真人是你的师兄,你们……”
婉娘粲然一笑:“我们什么?闲情阁做的事,当然由闲情阁承担。元镇真人这次是真的要回云梦了吧?估计红姨也留不住。”
红姨一张粉脸涨得通红,看元镇真人一言不发,气焰顿时低了下来,哀求道:“婉娘请饶我一马。我苦心经营半生,好不容易闲情阁有了起色,名声也出去了,实在不忍心毁于一旦。这些姑娘们都是清倌人,要是闲情阁倒了,只怕她们大部分都要流落到烟花巷了。”
婉娘自言自语道:“唉,可惜了我那日的玉如意了。”
红姨何等机灵,道:“婉娘稍等,我这就将那日的东西退给婉娘。”飞身走了。
婉娘看了一眼犹如木雕泥塑般的元镇真人,不再多说什么,招呼文清背了沫儿走出房门。
皓月当空,发出清冷的光来。居高临下,将脚下的景色一览无余,原来这个房间竟然建在小楼的楼顶上。
一个白衣女子猛然冲了上来,扑到婉娘脚下,不住磕头。
随后赶来的红姨喝道:“阿曼,你这是做什么?”
阿曼抬起头,满眼满脸的泪,双手呈给婉娘一张素签,上写着:“我知错了,请让小凤回来。”明亮的月光下,纸面上点滴泪痕隐约可见。
婉娘拉她,她却不肯起身,泪眼婆娑地望着婉娘,泪珠儿顺着洁白的脸颊成行成行地流下来,一边流泪,一边打手势。
红姨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说,她对不起小凤,以后她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小凤。求你不要告诉小凤她参与这件事。”
婉娘叹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扭头对红姨道:“你怎么打算?不会因为这个挟制阿曼姑娘吧?”
红姨递过一个包裹,赔笑道:“这个可不敢。阿曼姑娘是闲情阁的摇钱树,我哄着宠着还来不及呢,小凤一事,就当是个误会了。”
婉娘接了,笑道:“那就好。明天我就送小凤回来,告诉她是她听错了,她听到的换眼之类的,只是红姨请人作法希求闲情阁财源广进的咒语罢了,和阿曼姑娘无关。”
红姨慌忙道:“正是正是。不劳婉娘麻烦,明天我就派车接了小凤回来。”
婉娘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红姨既然舍不得丢了闲情阁,还是听我一句忠告。利用鬼魂敛财一事,最好不要做了,免得将来魂魄反噬时害人害己。红姨去请个法师,将那几个怨魂超度了罢。”
红姨不住点头:“婉娘所言极是。”
〔十一〕
沫儿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转瞬间便呼呼大睡,连怎么回的闻香榭也不记得了。第二天饿醒了,天已经大亮。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多少。沫儿能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地叫,手脚却软绵绵的,浑身上下如同灌了铅一般,除了眼珠子,其他的都不能动。好在没过多久,文清就进来了。
沫儿眨眨眼睛。文清喜道:“沫儿,你醒了?我都来了好几次,看你睡着就没叫你。”一边大叫:“婉娘,沫儿醒了,怎么办?”
婉娘笑道:“拖下来吧。”
文清将沫儿背起来,下楼放在院中的一个躺椅上。旁边的牛肉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沫儿的肚子响得更厉害了。
文清道:“沫儿,你是不是饿了?”看到沫儿眨眼睛,文清飞快去盛了一碗汤来,准备喂给沫儿。
婉娘走过来,喝道:“文清!先放下!”
文清不解地放下碗,担心地道:“他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而且……怎么到现在还不能动呢?”
婉娘用手摸了摸沫儿的头,道:“等一下。”
※※※
那天给他们买点心的老头儿突然从走了进来,呵呵笑道:“小家伙没事吧?”
婉娘埋怨道:“好啊,还说帮我呢,这小东西快死了,你现在才来!他要是有什么问题,你来顶他的缺,来我闻香榭签十年的卖身契!”
老头吃了一惊,俯身把一张大手按在沫儿的脑袋上,过了一会儿,长出了一口气,瞪了婉娘一眼,道:“你还说他牙尖嘴利,我看都是跟你学的!”
婉娘嬉皮笑脸道:“不如不用将定魂针取出来了,沫儿这样子还乖一些。”
沫儿苦于无法犟嘴,只能怒目而视。
文清紧张道:“怪不得他不会动,原来定魂针还在他头上。爷爷,快点帮他取出来吧。”
老头看着沫儿,和蔼地说:“你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老头站在沫儿身后,让沫儿闭上眼睛。沫儿感觉自己的头顶如同太阳照着一般,暖烘烘的,一种强大的吸力正从脑袋里抽走什么东西,身体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一会儿工夫,老头道:“好孩子,动一下手脚,感觉怎么样?”
沫儿动了一下脑袋,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果然好了,沫儿跳起来叫道:“我能动了!”哪知手足无力,一下子头晕眼花,一头撞向老头的大肚子。
沫儿不好意思,蚊子哼哼道:“谢谢爷爷。”老头一把抱住沫儿,哈哈大笑。不过叫出了第一声“爷爷”,后面再叫就自然多了。
文清大喜过望,帮沫儿多多地加了牛肉,端了汤过来。
婉娘笑道:“小脏猪,手脸也不洗了?”
沫儿先让了下老头,老头摆手不喝,在一旁笑眯眯看着,沫儿一口气将一碗汤喝个精光,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小丫头衣服。
文清担心他呛到,在旁边道:“沫儿,不用急,这一锅都是你的。”
沫儿换了衣服,又端起第二碗,才开始发问:“婉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小凤呢?那个铃声是怎么回事?元镇真人为什么要抓我修炼?”
婉娘笑着转向老头:“瞧瞧,我说得没错吧?他一恢复,整个闻香榭都聒噪得不得了。”
老头慈爱地看着他,道:“孩子嘛,这样才可爱。”
昨天上午,婉娘和文清发完了香粉,仍不见沫儿回来,便意识到情况不妙。红姨却出来道,闻香榭的小丫头已经自行离开,婉娘无奈只好带文清返回。等傍晚时分,两人穿了披风,重新潜进闲情阁。
文清憨憨地笑道:“昨天可担心死我了!”
沫儿奇道:“你们也不怕我下午就给人害死?”
老头儿在旁边道:“怎么会?我跟着你呢!”
沫儿瞪大了眼睛,突然道:“我知道了!铜铃儿响得我心烦意乱,是爷爷去把它弄停了!是不是?”
老头儿笑得白胡子一撅一撅的:“我只是帮了你,关键还是靠你自己——这俩孩子一个聪明,一个实诚,真不错。”
沫儿却气哼哼道:“爷爷既然跟着我,干吗还不赶紧救了我出来,还非要等到半夜三更?”
婉娘笑道:“你瞧瞧这小子,满口利牙,你救了他他还不承情呢!早救了你有什么用?元镇真人给你钉了定魂针,他的阵法不破,你回来了也救不醒了。”
沫儿看了看四周,问道:“小凤呢?”
文清道:“红姨已经派人来接她回去了。”
沫儿自己闷头想了一会儿,疑惑道:“元镇真人抓我干什么?卫老夫人、林萍儿什么的,活着时都厉害得不得了,死了更了不得了,她们的鬼魂我又镇不住,为什么设计了这么大一个圈套来抓我?”
婉娘瞄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切,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元镇真人是故意和我作对才抓了你去。”
沫儿将信将疑。
老头儿看沫儿没事,便起身告辞。
送了老头儿离开,文清回头傻乎乎地问道:“婉娘,你怎么叫元镇真人师兄呢?”
婉娘笑道:“唔,我早年时候在一家店里做学徒,他也在。”
沫儿看婉娘说谎竟和喝水一样自然,在后面朝她做个鬼脸。可是傻文清竟然就信了。
〔十二〕
婉娘拿了昨晚红姨给的包裹,一件一件地欣赏里面的宝贝,喜笑颜开。原来除了那天她给红姨的玉如意、玉镯和凤钗,红姨竟然还多给了好多东西。
沫儿皱眉道:“你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贪财啊?真是太难看了!”
婉娘眯着眼睛,正拿着一个玉眢对着阳光照来照去,听沫儿这样说,便回他一个极其天真烂漫的笑容,“为什么不?我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怎么就不能表示对财物的喜爱?我才不像你那么虚伪,就那一百九十五文钱,来回数了十几遍,还整天随身带着。你放心,你的钱就是掉在地上,我也……”
她自己想了想,弯腰笑道:“掉在地上我当然要捡,不过偷这种事,我婉娘可不屑做,你还是把你的钱放房间里吧。”
沫儿的小心眼被婉娘一语说穿,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沫儿脸皮厚,照样腆着脸道:“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当然得小心了!你又不是没钱,还整天数来数去。哼,昨晚还不是趁机敲诈红姨?!”
婉娘理直气壮道:“怎么叫敲诈了?我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其他的,应该算是这几天照顾小凤、帮小凤治病的费用才对。”
文清乐呵呵地看着沫儿和婉娘斗嘴,听到“小凤治病”几个字,连忙问:“婉娘,你能不能帮阿曼姑娘也治一下呢?她那么想说话。”
婉娘看了一眼文清,笑道:“傻小子,我又不是郎中。小凤不过是机缘巧合,正好赶上了。别说龙鳞不好找,如今又去哪里找解语花呢?”
沫儿却心想,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因果报应?如果阿曼不参与此事,小凤的嗓子好好的,阿曼有没有可能因“机缘巧合”而治好嗓子呢?
婉娘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道:“有些事情,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我相信经过这件事情,阿曼姑娘会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
沫儿闭目躺在椅子上,从头到尾,好好地把这件事情理了理。从小,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总可以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恐怖的、惊惧的、怪异的,不由分说往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挤。可是现在碰到了竭力想看清、想弄明白的,他反而一无所知。
看文清走开去帮黄三晾晒香料,沫儿问道:“为什么爷爷能够取出元镇真人的定魂针?”
婉娘一边整理珠宝,一边道:“爷爷的修炼和元镇真人同属一脉。”
“为什么有时我看得到一些……一些东西,有时却看不到?”看到卢护,沫儿就可以看到红光,闻到水气和土腥味;看到宋公子,一眼就发现了不正常地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可那天他分明看到元镇真人是个癞头大鼋,昨天晚上却什么也没看到;爷爷跟着他,他也一点没察觉;甚至连那些铃铛里的魂魄都没发现。特别是婉娘,怎么从来没有闻到、看到任何关于她的气味、颜色、身形的信息呢?
婉娘抬头看了看他,笑道:“小子,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看得到。元镇真人那日被你看穿,正好是他练功的紧要关头,失于遮掩;公蛎每次都能被你看到,是因为他道行浅。”
沫儿垂下头,丧气道:“原来和道行深浅有关系,怪不得我怎么也看不出你是谁……”
婉娘抓过旁边的扫把朝他丢过来,愠怒道:“我是婉娘,还能是谁?找死呢你!”但表情却很得意。

捌 美人霜
〔一〕
天高云淡,秋意渐浓。天街两边的榆树槐树,叶底开始透出一抹红色来;而高大的杨树,仿佛累坏了一般,叶子率先开始枯黄,偶尔一片先知先觉的黄叶随着清风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宣告秋的来临。
沿街的瓜果多了起来。不断有农夫推着车子、挑着担子,将红扑扑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子、半红半黄的大甜枣等摆得整整齐齐,沿街叫卖。还有大个大个散发着香味的甜瓜,鲜红鲜红一看就让人流口水的大山楂,鲜嫩的豌豆角儿,脆生生的莲子。沫儿和文清几乎无心做事,只要听到门外有拖着长长的尾音叫“又大又甜的苹果喽!脆甜解渴的大梨儿哟!光甜不酸的大山楂噢”,屁股就如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偷偷溜出来,沫儿负责讨价还价,文清则负责向婉娘要钱,买一堆水果来大快朵颐。
可是这种情况也有限。塘子边的月桂树开了,芳香满园。婉娘在下面指挥,沫儿和文清爬上树,要将盛开的桂花一小簇一小簇地摘下来,不能带一点儿硬蒂儿,不能踩断枝条。这简直不是摘花,而是绣花了。沫儿多次抗议,希望能将桂枝折下来,然后下去慢慢摘,婉娘却坚决不肯,声称这样会伤到桂树,下年的花就不香了。可怜的沫儿只好巴巴地听着门外的水果叫卖声越走越远。
好在只有两棵大桂树,三天时间便摘得差不多了。婉娘喜滋滋地将桂花收了,放在洁白的棉纱上晾晒了半日,然后泡进一罐清油中,将来做女子用的桂花油。
这日,沫儿和文清正支着耳朵,思量着卖水果的怎么还不来,门开了,四个女子走了进来。为首的夫人四十岁左右,皮肤白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扶着一个小丫头;后面跟着一个黑胖的老女人,拉着一个布衣荆裙的少女。
婉娘笑盈盈迎了上去,道:“田夫人万福!田夫人想买些什么?”
原来是监察御史田士贵的夫人,是闻香榭的老主顾。
田夫人颔首道:“我来给……选些香粉。”威严地看了后面的少女一眼,道:“这里有全洛阳城最好的胭脂水粉,连公主的香粉都是从这里定的呢。你看喜欢什么,选几款吧。”
黑胖老女人拉拉少女的袖子,媚笑道:“你还不赶紧谢夫人的恩典?否则像你这种家世,只怕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个……什么榭的香粉呢。”看样子是个媒婆。
夫人哼了一声。少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重新低头轻声道:“谢谢夫人好意。青娜实在是用不着这种东西。”这青娜看起来像是个贫困人家的姑娘,虽然穿得破旧了些,长得倒眉清目秀的,看起来也知书达理。
夫人眉头猛皱了一下,似乎想发脾气,看了看婉娘在场,便忍着气道:“王婆,你帮青娜姑娘选几样吧。”
婉娘笑道:“我们这里可以专门定做,也有现成做好的,您看想要些什么?”
王婆朝夫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扯着青娜的衣袖半是劝解半是吓唬道:“你这姑娘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田夫人这样对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你那样的家世,要不是田公子看中你,你还不就是找个泥腿子丈夫?一辈子就毁在乡下!如今还不抓住机会?”
夫人听王婆说得粗鄙,沉着脸咳了一声。王婆自觉失言,讪笑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帮你选了如何?”
青娜抬起头来,看了看夫人,仍旧低头道:“青娜何德何能,敢受老夫人垂青?我家世代赤贫,也不愿高攀。”王婆在一旁又是拉扯又是使眼色的,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夫人显然大怒,但是又不便发作,气鼓鼓地走到一边,对小丫头喝道:“人家不愿意,倒是我们一厢情愿了?如此便走罢!”扶了小丫头就走。
刚到门口,一匹马儿疾驰而来,一个年轻公子跳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旁边赶车的小厮,大声叫道:“娘!”却伸了头往闻香榭里张望,看到青娜在后面,嘴角一动露出点笑意。
田夫人强笑道:“你怎么又赶来了?”
田公子从马背上拿下一个背囊,道:“我刚出去看这家的雪桃不错,担心娘替青娜姑娘买香粉累了,专门送过来。”又偷偷瞄一眼在后面低着头的青娜。
田夫人道:“你快拿过去吧,我可无福消受。”
田公子仿佛被人看穿了一般,一半心虚一半讨好,抱着田夫人的肩头边晃边笑,道:“怎么了娘,谁惹您生气了?我可是跑了几条街专门给您买的!”透过田夫人的肩头又偷偷看了一眼青娜。
田公子五官端正,笑起来左边嘴角还有个小酒窝,十分阳光帅气。田夫人显然对儿子十分宠爱,见他撒娇,叹了口气道:“没有。青娜姑娘看不中这里的香粉。我们正准备回去。”
“是吗?”田公子满眼笑意地看看在后面低头不语的青娜,对旁边的王婆道:“王婆婆,龚小姐还要麻烦你多照顾。”
王婆的老脸笑得拧成了一朵花,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青娜仍未抬头。田公子看母亲不太高兴,拉了田夫人的胳膊笑道:“已经中午了,先去吃饭吧,香粉下次再来买。我已经在谪仙楼定了座。”说着扶田夫人先上了马车。
青娜突然道:“多谢田夫人和田公子美意。青娜中午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这里离上东门不远,青娜自行回去就是。”福了一福,转身朝东走去。
田公子追过来,叫道:“龚小姐!”
青娜回过头,看着田公子,微笑道:“田公子请留步。夫人还在马车上呢,照顾夫人要紧。”
田公子结结巴巴道:“挺远的……在下还是送龚小姐一程吧。”
田夫人打开车帘,道:“运儿!下午你还要去学塾呢!”
青娜施礼,淡淡笑道:“不劳公子麻烦。青娜自幼做农活惯了,这点路不算什么。公子请回吧。”说罢翩然离开。
田公子一看,急忙叫道:“王婆婆,麻烦你陪龚小姐一起回去罢,她一个人走总是不太放心。”
王婆已经坐上了车,只好吭吭哧哧从马车上下来,眼睛里满是不情愿,脸上却仍带着挤出来的笑:“那是,我还是跟着吧。”飞快几步跟上。
看王婆经过身边,田公子悄声道:“王婆婆,过后我专门请你去谪仙楼。”王婆的脸上这才舒缓了些。
田公子恋恋不舍地盯着青娜渐渐远去的背影,怅然地走回马车。
田夫人把车帘重重地放下,哼道:“瞧你那点出息!”
田公子翻身上马,耷拉着脑袋跟着马车后面,一众人慢慢离开了。
※※※
婉娘斜靠在门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文清失望道:“我还以为今天做一笔大生意呢,却什么也没买。”
婉娘笑道:“看来这田公子相当喜欢这位龚小姐。可是龚小姐倒像是不太热心。”
沫儿道:“田公子虽然喜欢,田夫人可是相当不喜欢。”
〔二〕
第二天一早,沫儿和文清就被婉娘给揪了起来,说是今天要到邙山去采菊花。两人一听,比买水果吃还高兴,胡乱吃了东西,便拿了花囊出发了。
满山的菊花正开得烂漫,黄的耀眼,白的洁净,蓝的清爽,星星点点,丛丛簇簇,从山石缝中、草木丛中,甚至脚下的青石板缝中,拥挤嬉闹着钻出来,给邙山披上了一层花旃,秋天也因此充满了无限生机。
文清和沫儿犹如刚解了锁扣的小狗,哪里顾上采菊花,只管在山里乱跑。各条山坎沟壑里,一人来高的葛针,叶子已经全落了,只剩下一颗颗手指大小的鲜红野酸枣;一种乳白色叶子的小植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一棵上面能结四五个拇指粗细、像牛角一样的果子——沫儿就把它叫做牛角,吃起来脆生生的。直到酸枣装满口袋、牛角吃得嘴巴酸涩,才在婉娘的吆喝声中开始采菊。
※※※
野生的菊花每朵只有铜钱大小,虽然很多,但是采起来也并不容易——怒放的花朵,精气已经释放了,不要;刚结的花苞,精气不足,也不要,只挑这些欲开未开、含苞待放的小花朵,掐的时候不能带根蒂、叶子,不能将花苞揉碎,按照不同的颜色,放进不同的花囊中。沫儿忙的不得了,又要采菊,又要捉蝈蝈,要跑到旁边的芝麻地里捉大青虫,还四处盯着周围的草丛,希望能找到一窝鸟蛋。一个上午过去,婉娘已经采满一个花囊的黄菊,文清也采了大半袋的白菊,只有沫儿的蓝菊一半都不到,却抓了十几只肥大的蝈蝈,用狗尾巴草串了好几串提着。
临近中午,三人将采好的菊花送回马车,在茶馆里简单吃了午饭,婉娘道:“趁现在菊花开得正好,再去采一些吧。——沫儿你要是再偷懒,我今晚就只带了文清去谪仙楼,把你留在家里。”
沫儿嬉皮笑脸道:“我才不信你会这么大方,肯带文清去谪仙楼。再说,我哪里偷懒了?我捉蝈蝈去了。现在的蝈蝈肥得很,烤了吃很香的,我到时分给你一串。”
婉娘皱着眉道:“恶心死了。这个能吃吗?”
沫儿详细和婉娘解释蝈蝈如何烤如何香,婉娘仍然固执地认为很恶心,倒是文清兴趣盎然,十分期待尝尝这种天然的美味。
※※※
这次他们走了另一条小路,小路两边到处是蓝色的菊花丛,一会儿工夫,沫儿的花囊就满了。
绕过一个山坳,前面是个村庄,院落密布,看样子有数百口人,还是一个比较大的村落。村前一块空地上,前树后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大槐树下摆了几块青石条做凳子,被磨得光滑鉴人。
沫儿嚷着口渴,婉娘便带了他俩想去村中讨些水喝。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学堂。屋内十几个小童正在安静地写字,一位长须瘦脸的老先生手持戒尺走来走去,门框上书:龚海义塾。
沫儿问:“什么是义塾?”
婉娘轻声道:“不收学费的学堂。”
屋内的老先生看到外面有人,回头厉声对一帮小童道:“每个字十遍,抄完交给我,就可以散学了。认真抄!”走出来看了看文清和沫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婉娘道:“这两个吗?明日便可以来上学,但要自己准备笔墨纸砚。”
婉娘笑道:“老先生有礼了。小女子路过贵塾,因为两个童儿口渴,想讨口水喝。”
老先生“哦”了一声,显出失望之色。转身回旁边一个房间,用水瓢打了半瓢水来,递给沫儿。
婉娘道:“先生想必就是这远近闻名的龚海,龚老先生吧?”
老先生惊讶道:“你认识老朽?”
婉娘笑道:“这方圆几里哪个不知道?龚老先生开办义塾,不收一份学费,让农家子弟都可以免费读书,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善事。”
龚老先生听了这话显然十分受用,面带笑意,谦虚道:“唉,老朽只是尽微薄之力罢了。”
正说着,几个小童拿了写好的字出来,龚老先生一一点评道:“张庆今天进步很大。吴三墩还需要再多加练习。柳絮儿的字写得最好,你们几个要向她学习。胡牛车!你这个字又写错了!回去重写!张贵生……”几个获得批准散学的小童拿了书包,嬉笑着一路飞跑,龚老先生在后面追着大叫:“赶紧回家,不许在路上玩耍!不许下河摸鱼儿!明日不许迟到……”那几个童子早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回转身,婉娘还在笑盈盈地看着他,龚老先生干瘦的脸上升起一片暗红,尴尬地笑道:“咳,咳,这些小东西一点都不安生,让人操心。”
婉娘赞道:“龚老先生尽职尽责,可真让人敬佩。”
龚老先生转头看了看文清和沫儿,道:“不知小娘子住在哪里?如果不远的话,你这两个童子也可以送来读书。”
婉娘笑道:“可惜我住的比较远,否则一定送来。不为学东西,就是受一些龚老先生为人处世的熏陶也是好的。”
这马屁拍的,龚老先生高兴得胡子都抖起来了。
正聊着,一个年轻女子远远走过来叫道:“爹!”转头看到婉娘,愣了一下,施礼道:“姐姐好。”
原来是昨日田夫人带着买香粉的青娜姑娘。婉娘笑道:“龚小姐,真是有缘呢。”看青娜一脸疑惑,遂解释道:“我带了童子来采菊花。”
青娜抿嘴一笑,转向龚老先生道:“爹,你回去休息吧,这些童子我来看着写字。”
龚老先生同婉娘等告了辞,回去了。
又有几个童子写好了字拿出来,青娜如父亲一样,一个个地仔细看了,细细点评了一番,看起来极其娴熟,想是常常代父亲照应义塾。
十几个小童都走了,青娜回头见婉娘等还站在树下,便道:“要不姐姐来屋里坐下吧。”
婉娘笑道:“不用了,我们在石凳上歇息一下就走。”
青娜锁了门,正要和婉娘告别,却听小路上马蹄声声,一人一马奔了过来,在义塾门前停下——原来是田公子。
田公子翻身下马,叫道:“娜儿!”
青娜冷起脸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田公子这才看到婉娘三人,讪讪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
青娜淡然道:“我一个村姑,无病无灾的,有什么好看的?请公子赶紧回去吧,当下是上学时间,不要让夫人认为我带坏了公子。”
田公子看婉娘等在场,几次欲言又止,婉娘只当做不见。
青娜面无表情,径直走开,田公子在后面追着叫:“娜儿!”
青娜冷然道:“请叫我龚小姐。”说着也不停步,就此走了。看着青娜的背影,田公子在后面连声叹气,又是不舍又是难过。
婉娘笑道:“田公子如此喜欢青娜姑娘,怎么不赶快下了聘来?”
田公子没想到婉娘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不禁一愣,然后尴尬地笑道:“已经请了东街的王婆做媒提亲了。”
婉娘道:“可是我看夫人似乎不喜欢。”
田公子顿时一脸沮丧,唉声叹气起来。
※※※
几个月前,田公子来邙山游玩,追一只野兔时从马上摔下崴了脚,马匹走失,只好自己忍住痛来附近村庄求救。时值龚青娜替父教书,在村口碰上了田公子,见他脚踝肿胀,便扶他到了义塾,采了草药替他敷了,又派人送信给田府。
此后田公子为表示感谢,就来龚家走动了几次。相处熟了渐渐发现,龚小姐面冷心热,端庄贤淑,而且知书达理,作诗吟赋也无所不通,与他以往认识的那些任性蛮横的大家闺秀不可同日而语,不知不觉为之倾倒。上个月便回家和父母说了,要母亲找个媒婆过来提亲。
田公子从小听话懂事,尊老爱幼,深得父母厚望,况且家中就他一个儿子,所以对田公子的婚姻大事,田大人田夫人老早就暗暗商定了中书省林大人家的女儿,只等时机合适便到林家提亲。哪知突然出来一个龚青娜,还是个农家村妇,觉得甚是不合意。搁不住儿子软磨硬泡,便找了王婆前来提亲,但在言语之间多有抱怨,透出不情不愿的意思来。
龚家父女虽然清贫,却一向清高,在乡间声誉极好,颇得乡亲们敬重。见田家如此,便疑田家认为他们是借照顾过公子一事趁机高攀,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见到田公子便说这门亲事不合适。田公子大惊,回家后哭喊撒泼,说此生非龚青娜不娶。
田夫人见儿子竟然因一个乡村少女性情大变,心里更加对此门亲事不看好,但又不忍儿子伤心,所以昨日亲自来请,借叙话之名,将青娜请到了城里,一来想看看龚青娜到底是个什么厉害角色,让儿子要死要活的;二来也想了解下虚实,看她对儿子到底怎么样。
龚青娜见夫人一副傲慢之色,言下之意处处认为是自己勾引了田公子,高攀田家,在闻香榭里便不肯要田夫人送的香粉。回来之后,非要王婆去回复田家,说自己家世鄙陋,不愿高攀,请田家另觅佳人。王婆贪图这次的媒金,不舍得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便先把青娜的意思告诉了田公子。田公子趁今天上学时间,偷偷溜出来找了龚青娜。
※※※
婉娘笑道:“田公子,既然龚小姐不愿意,以田公子的人才家世,何愁找不到佳人?”
田公子脸红脖子粗,半晌才道:“不,我同娜儿情投意合,她只是恐误了我的前程,她宁愿自己受苦,一个人承担。”
婉娘赞道:“饶是这样,确实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好女子。”说着眼波一动,轻笑道:“这么说,公子是认定要娶龚小姐了?”
田公子眼神变得十分坚毅:“当然。我对娜儿绝不是图一时新鲜。不管她是贫是富,是美是丑,我都只喜欢她一个人。”
婉娘掩口笑道:“这些话,刚才田公子应该当面告诉龚小姐才是。”
田公子颓然道:“唉,我来也是想说这些的,可是她冷冰冰的,与我形同陌路,哪里肯听我说……”长嗟短叹,惆怅不已。
婉娘叫了正在捉槐虫玩的文清和沫儿,背了花囊,准备回去了。田公子依然在义塾前踱来踱去,不肯离去。
走了几步,婉娘回头笑道:“田公子,我闻香榭里有上好的香粉,有几款配龚小姐的皮肤、气质合适不过,如有机会,还是带了龚小姐去选购些香粉吧。”
田公子拱手客气道:“在下一定光临。”犹自徘徊,怏怏不乐。
〔三〕
一连几天,闻香榭做桂花油、菊花露、菊花粉,忙的不可开交。几乎就要将田公子和龚青娜一事忘却之际,却见两人一同来闻香榭选购香粉了。
但看起来情况并没有好多少。龚青娜仍是表情淡然,看不出是喜是悲,田公子赔着小心,一脸的无可奈何。
婉娘笑道:“田公子好,今天亲自陪龚小姐来选香粉?”转向龚青娜道:“龚小姐,我们这里有专门定做的香粉,可根据每个人性格、气质的不同,配置不同的香粉。龚小姐可要试试看?”
田公子慌忙道:“婉娘请推荐。”
青娜却道:“不用了,就现成的选几样便罢了。”
田公子着急道:“娜儿,你不同意亲事就罢了,我送你一款香粉也不过是感谢你的相救之恩,你也不肯吗?”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原来两人的亲事还是黄了,今天来闻香榭,竟然为了纪念而已。
青娜垂下头,田公子看她不语,便对婉娘道:“婉娘看哪种适合娜儿?”
婉娘笑道:“我们这里有一种香粉,叫做窈窕淑女,又叫美人霜,我看和龚小姐最相称,要不就定了这个?”
田公子道:“好,就要这个。”
婉娘道:“这个美人霜要明天才能取货。”
青娜眼泛泪光,仍不言语,听凭田公子付了定金,两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送走二人,婉娘盯着门口出神。文清探头看了看,道:“田公子看起来很难过。”
沫儿却道:“龚小姐更难过。”
婉娘回头笑道:“不错,两个小东西长大了。”
“好了,”婉娘猛地一拍手,嘻嘻笑道,“我们来试试田公子喜欢龚小姐到什么程度。跟我来。”婉娘带了文清和沫儿上了三楼。
三楼沫儿就来过一次,还是林萍儿买出血菌那次,而且是个晚上,提个灯笼,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这次上午来,天色明亮,自然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所有的房间都打开,一棵棵地欣赏各种奇花异草。
三楼虽然不见有人上来,倒也干净,门格、窗台一尘不染。沫儿自言自语道:“这里整天没人,也没见三哥来浇水,这些花草还不旱死啊?”
婉娘道:“小鬼头,不用套我的话,我自有安排。”
说着开了对着楼梯的一个房间门。这个房间比放出血菌的房间要大很多,里面用玉屏风隔成许多个小间,每个小间里摆放着一盆花草。沫儿看了几棵,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并无异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有的已经干枯了,远不如放出血菌那个房间好玩。看来看去,倒是对做隔架的玉屏风产生了兴趣,抚摸着温润的玉屏风道:“婉娘,你从哪里找了这么多玉屏风来?”
婉娘叹道:“蠢材!蠢材!枉在我闻香榭待了这么久!这么多的奇花异草视而不见,却看起了玉屏风。”
沫儿不服,辩道:“这哪里是什么奇花异草?丢到庄稼地里,就跟普通的野草没什么分别。”
文清道:“沫儿,你忘了解语花了?”
沫儿不好意思道:“那倒也是。”但还是好奇道:“你就告诉我你怎么搞来的玉屏风吧?”
婉娘道:“你以为我平时攒的那些珠宝都用在哪里了?还不是都用来买这些东西了?用玉做屏,不仅可以保护花草的精气,也可以阻挡各花草之间的相互干扰。就像我们一些名贵的香粉、花露必须要用玉瓶子来装一个道理。”
沫儿和文清又去看了另外几株花草,实在是平淡无奇。婉娘道:“别看了,来这边。”带他们来到最里面靠墙临窗的一个角落里,推开一扇玉屏,却吓了文清和沫儿一大跳。
里面种着一株一人来高的小树,和桃树极像,黑灰色树皮,圆长的叶片,叶底开着十几朵巴掌大的粉红花朵,如放大了的桃花一样,颜色娇嫩,楚楚动人——光看到这个,当然不足以让文清和沫儿吓一跳——花朵已经凋谢的地方,挂着一个个的骷髅头,整棵树上有八九个,惨白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窝,参差不齐的牙齿,文清和沫儿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婉娘笑道:“沫儿你不是自诩胆大吗?怎么见了这个脸儿都白了?”
沫儿瞪了一眼婉娘道:“不会是你害的吧?”
婉娘突然阴森森道:“是我害的。我害了人就把人头挂在这个桃树上。如今到你们俩了!”
文清又惊又怕,叫道:“婉娘,你……”
婉娘哈哈大笑,又板起脸道:“我什么我!快点摘了。这叫因果树,这些骷髅是它的果子,叫做美人果。”
仔细看了一番,果然只是个果子,但形状和骷髅比起来几可乱真。文清和沫儿啧啧有声,不住惊叹自然造物之巧。
看婉娘戴上手套,将九个美人果摘了,沫儿道:“这么吓人的果子,竟然叫做美人果,名字也太不符合实际了。”
婉娘笑道:“怎么不合实际了?任凭你多美的美人,百年之后还不是成一具枯骨?这因果树,就暗含了这么一种禅意。人生犹如花儿盛开,任你是漂泊伶仃,粗鄙丑陋,还是繁花似锦,如花似玉,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
沫儿和文清又细细地看了看开着的花朵,果然,也不是每朵花都娇艳动人的,十几朵花中仅有三四朵艳压群芳,其他一些花或颜色暗淡,或缺瓣少蕊,或萎靡不振,但各花的中间都包裹着一个骷髅状的花心。
沫儿愣愣道:“唉,看了这个因果树,以后也不用争强好胜了,也不和你斗嘴了,没意思。”
婉娘笑道:“喔唷,一个因果树,就让我们的鬼机灵看破红尘了?你要是不和我斗嘴,我才真的觉得没意思呢!”
婉娘收拾了果囊,关好各个门窗,带着文清和沫儿回到院中。将美人果取出来,放在小磨盘上细细地磨了,澄出浆来,然后用微火将浆水慢慢熬干;再研碎了淘上七八次,便制成一小瓶子白色的粉末。
黄三去搬了已经泡了桂花的清油,撇去桂花,滴了几滴清油在粉末里,来回地搅拌了之后,竟然成了白色油脂状,柔滑细腻,气味淡雅。
文清拿起闻了闻,道:“真好闻。香味淡淡的,很清新。”
婉娘道:“这才正配龚小姐的清高优雅呢。”
沫儿疑惑道:“这么吓人的果子做出来的香粉,能让人变美吗?”
〔四〕
天气越来越凉,早晚已经要添加衣衫。街道两边的树木,叶子不断地随着阵阵秋风飘落,在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
中秋渐近,各种各样的月饼已经上市,满大街都飘荡着甜丝丝的香味。全福楼的杏仁月饼,聚福园的莲蓉月饼,黄三娘家的蛋黄月饼,以及街边摆卖的农家手工月饼等,各有各的风味,各有各的特色。沫儿的鼻子又耸起来了,每次上街眼睛就只顾着往月饼糕点上溜。
这日早上,婉娘拿了一封信道:“沫儿,你和文清赶上马车,去田府送个信,就候在田府外面,一定要亲自交到田公子手里。田公子收到信后,你们要赶快赶回来。”
沫儿一听可以出去玩,自然很高兴,带了自己的十文钱,和文清每人买了两个月饼,赶着车吃着饼兴高采烈的就去了。
事有凑巧,刚到田府门口没多久,就看到田公子从府里出来了。沫儿和文清将信交给田公子,便赶车回来。
刚到闻香榭门口,就见婉娘已经收拾的齐齐整整站在门口等着,道:“文清不用卸车了,我们去龚老先生的义塾。”
沫儿心想,刚才肯定是以龚小姐的名义给田公子写信,嘲笑道:“婉娘,你改行做媒婆了?”
婉娘不但不生气,反而得意地道:“怎么样?你是不是也发现我有这个潜质?如果有一天闻香榭开不下去了,我就去给人说媒拉纤儿。嗯,一定也可以赚不少钱。”
沫儿彻底无语,哂道:“真是没脸没皮。”
到了义塾,一帮小童正哇啦哇啦地读书。见婉娘过来,龚老先生走了出来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还要讨水喝?”却比前日消瘦憔悴好多。
婉娘笑道:“老先生叫我婉娘即可。上次见到龚小姐,与龚小姐一见如故,今天正好路过,想和龚小姐叙叙。”
龚老先生顿时脸色沉重,叹道:“只怕……不行。”
婉娘奇道:“龚小姐怎么了?我见她见识不俗,不是那种扭捏作态之人。”
龚老先生脸现悲痛忧虑之色,长叹道:“小女……得了怪病,医治不好,只怕不肯见你。”
婉娘郑重道:“如此小女子更要见一见了,我制作香粉多年,初通医理,且深敬小姐为人,还是烦请老先生恩准。”
龚老先生见婉娘神色真诚,迟疑了一下,道:“那好吧。”回头交代一个年纪大的童子带着其他小童读文章,自己带了婉娘三人来到义塾对面的一个小院。
※※※
院子不大,正中铺了碎石小路,两边种了青菜;三间茅屋,一间灶房,灶房前种了一棵高大挺直的梧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子虽然简陋,看着倒也干净舒适。
龚老先生走到西厢房,轻轻敲了门叫道:“娜儿!娜儿!”
屋里咳嗽了一声,弱弱地说道:“爹,你回来做什么?那些孩子调皮得很,小心他们偷偷溜出去摸鱼儿出事。你回去吧,我没事。”
婉娘轻轻道:“龚老先生如果信得过婉娘,您就回去吧,我和龚小姐聊几句就走。”
青娜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便问道:“谁在外面?”
婉娘摆手让龚老先生回义塾,自己轻轻笑道:“龚小姐,我是闻香榭的婉娘,经过此处,顺便来看看小姐的香粉好不好用。”
青娜也不开门,只说:“很好用的。姐姐请回去吧,我如今生病,唯恐传染了人,不便见客。”
婉娘道:“我经营香粉多年,也粗通医理,不如龚小姐打开门,让婉娘看看如何?”
青娜哽咽道:“不用了,免得惊吓到了姐姐。我已经看过郎中了,不管用。”
无论婉娘怎么说,青娜就是不开门。沫儿眼珠一转,大声叫道:“文清,龚小姐病了,我们赶紧去告诉田公子吧。”
房门哗啦一声开了,青娜急急道:“不,不,不要告诉田公子!”
龚青娜面皮青肿,双眉脱落,口鼻歪斜,一张脸上犹如被毒虫叮了一般,坑坑洼洼布满了发红发炎的小包块,有些还往外流着脓水——除了眼睛还保留以前的纯净和高傲,其他的地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青娜看了看他们惊惧的眼神,淡淡笑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见人,我是怕吓到人了。”
婉娘关切道:“龚小姐既然去看了郎中,郎中怎么说?”
青娜道:“郎中说这是急症,无药可医,只能等它自己好。”说罢垂头不语。她本来眉清目秀,突然变得如夜叉一般,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仍然能保持这种处事不惊的态度,确实令人可敬可叹。
婉娘、文清、沫儿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空气似乎凝滞了起来。
婉娘看看屋外,正要说话,只听院落的大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一个焦急的声音道:“娜儿!娜儿!你怎么了?”
青娜飞快起身,似乎想关门,那人已经闯进来了——正是田公子。
※※※
田公子一看青娜成了这个样子,似乎有些没认出来,呆了一呆,上前抱住青娜的肩头,心疼道:“你病了怎么不早和我说?你的脸怎么了?我带你去看御医。”说着也不管婉娘他们在场,一把拉住青娜的手就往外走。
青娜冷然道:“我不要你管!”一把甩开他的手。
田公子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流泪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婉娘推文清和沫儿,“出去出去,你俩到外面等。”
沫儿回她一个固执的表情,扳着门框坚决不肯出去。
田公子用力地搂着青娜,不让她挣脱,吼道:“我知道你自尊心强,我母亲说话伤到了你;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前程,宁愿自己心里苦。可是别说是尚书家的女儿,就是皇帝的女儿,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不管你是美是丑,即是你永远也好不了了,我也一样喜欢……”
婉娘扭过脸去。
青娜已经不再挣扎了,伏在田公子的肩头,开始轻轻抽泣。田公子捧起她肿胀变形的脸,看着她纯净的眼睛,良久才道:“走吧,我认识一个御医。肯定能看得好。”
婉娘在旁边突然道:“田公子,请等一下。”
田公子仍然紧紧地拉住青娜的手,看向婉娘。
婉娘拿出一小瓶子花露来,道:“我觉得龚小姐应该是气血淤积所致,问题不大。正好我这里有一瓶西域进贡的花露,据说对面部红肿有奇效。龚小姐不如先试试这个,如若不行,再去看御医如何?”
田公子烦躁道:“还是要早看医生才行,我怕误了病情了。”
婉娘道:“田公子就信婉娘一次如何?明天再来,如果龚小姐的脸没有起色,再去看御医也不迟。”
田公子见婉娘执意如此,想是有些把握,就看向青娜,青娜低头道:“青娜这个样子,也不想招摇过市,还是听婉娘的,先用一晚试试吧。”
田公子接了花露,问道:“直接涂在脸上?”
婉娘笑道:“这个花露和前些日公子买的美人霜是一个系列,叫做情人露,需要对她真心爱慕的人亲自帮她搽了,效果才好。”
沫儿朝婉娘不满地瞪了一眼——婉娘又在蒙人了,他明明看到婉娘今天早上往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菊花露,现在却骗田公子说这是什么西域进贡的情人露。
田公子果然亲自去打了水,服侍青娜擦了脸后躺下,将婉娘送的花露轻拍在青娜脸上,然后握了她的手坐在旁边。青娜脸儿更加红了,也不知是羞红的,还是皮肤发炎更严重了。
婉娘见状,笑道:“田公子,我保证两天以后还你一个比以前更漂亮的娜儿。婉娘先告辞了,过两天我再来看龚小姐。”
田公子一脸担忧地望着青娜,呆了一呆才起身道:“谢谢。”
三人回去的路上,婉娘显得兴奋异常,一路哼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沫儿看不过眼,奚落道:“还有脸高兴呢,用菊花露骗人!龚小姐的脸成了那个样子,不会是因为用了我们的美人霜吧?”
婉娘眼里满是笑意,嗔道:“嘘,可不许胡说。因果树结的美人果,要有因果才起作用。”
沫儿见婉娘乐得颠三倒四的,便不理她,自己唱起当年乞讨时听到的卖鼠药人唱的小曲儿:“老鼠老鼠真是多,蹬倒筷子砸烂锅;斗大的老鼠爬上柜,咬得衣裳没处搁;碗大的老鼠爬上树,糟蹋的果子一大箩。您要是买了俺的老鼠药,药死的老鼠一大车……”唱完一个又唱下一个:“老鼠老鼠真是坏,啃完粮食啃布袋,咔嚓嚓,咔嚓嚓……”婉娘自己的小曲儿也不唱了,和文清一起打着节拍听沫儿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
转眼间两天过去了,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又去了龚家。
一推开门,就见灶房前的桐树上拴着一匹马。婉娘大声道:“龚小姐在家吗?”
田公子和龚青娜一起走了出来,一见婉娘,田公子便喜道:“我正要去和婉娘道谢呢。娜儿的脸已经好了!”
果然,青娜的脸上,连没病前的微黄也褪去了,一张粉脸犹如婴儿一般光洁细腻,整个脸部的线条更加柔美。
青娜让了座,道:“这次多谢姐姐,青娜还以为以后永远要五官不正了呢。没想到闻香榭的香粉还有如此奇效。”
原来前天用了婉娘送的花露后,一觉醒来,脸上犹如蜕皮一般,轻轻一搓,就大把大把地掉皮屑,两天过去,脸上的红点、包块都不见了。不过青娜性格内敛,虽然亮晶晶的眼睛显示她很高兴,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淡淡的。
婉娘笑道:“好了就好!田公子,准备什么时候迎娶龚小姐呢?”
田公子低头轻咳了一声,道:“我想年前吧。”青娜的眼睛黯了一下,迅速又恢复了恬静。田公子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
沫儿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田公子。
婉娘道:“既然龚小姐已经好了,我就告辞了。到时去喝两位的喜酒。”青娜脸上腾起两片红晕。
一路上,婉娘和沫儿都不做声。过了良久,沫儿才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办?”
婉娘道:“多少天?”
“还有半个月时间了。”然后惊奇地道,“咦——我以前最多只能看到第三天,现在好像……”
婉娘自得道:“我调教出来的,当然不差。”
沫儿啐道:“呸,我又不是你的徒弟。”说罢又闷闷不乐道:“我本来以为田公子和龚小姐……唉,这次也不用费事去求田夫人了,龚小姐要伤心死了。”
文清问道:“沫儿,怎么了?”
沫儿看看婉娘,垂头丧气道:“田公子快要死了。”
文清大吃一惊,勒住了马车,道:“怎么会?龚小姐刚好了,田公子怎么不行了?”
沫儿道:“我刚看到的,田公子的身上已经缠满了黑气,再有半个月,他就要死啦。”
文清道:“可怜了龚小姐。田公子肯定还不知道,还说要龚小姐放心,盘算着回家求父母再来提亲呢。”
三个人驾车回去,一路上沉闷至极。将到闻香榭,沫儿突然道:“婉娘,我记得那次救麻花店王掌柜时,腐云香还有一大半呢。”
婉娘坏笑道:“你不会是打算用你的第三次机会吧?如果你要用,我就成全你,帮你救了田公子。”
沫儿竖起眉毛,恼道:“你这个精于计算的奸商!哼,你爱救不救!”
婉娘哈哈大笑。
※※※
沫儿赌气不理婉娘,但见七八天过去了,婉娘丝毫不提救田公子之事,文清和沫儿私底下议论了几回,最后决定由文清去问一问。
中午吃饭,文清道:“婉娘,田公子的事情怎么办呢?”
婉娘若无其事道:“什么怎么办?”
文清嗫嚅道:“不是说田公子快死了吗?”
婉娘道:“这是他的命数,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看样子竟然毫不动心。
文清急道:“要是田公子死了,你还不如不救龚小姐呢。龚小姐一伤心,龚老先生也要伤心。”
婉娘笑眯眯道:“傻小子,你有没东西和我换?”
文清傻愣了半天,垂头丧气道:“没有。”
第二天便是中秋节,晚上拜过月神,婉娘舒舒服服地躺在竹椅上,十分优雅地拈起一个葡萄,慢慢地吃着。文清和沫儿两人闷头坐在一边,心里还惦记着田公子的事儿,面对月饼的诱惑,竟然一改饕餮之态。
要沫儿用他仅剩的一个机会,沫儿一是舍不得,二是不甘心,可是如果不管不顾的话,心里又实在难受。看着婉娘若无其事地吃完苹果吃月饼,吃了月饼吃葡萄,沫儿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些东西全部丢进水塘里去。
文清在一旁发愣,沫儿轻轻拉了他,远远地走到婉娘的后面去,悄声问道:“文清,你知不知道婉娘上次救王掌柜用的那块玉片放在哪里?”
文清低声道:“自然在婉娘房里。怎么了?”
沫儿又问:“那腐云香呢?你能不能从一堆罐子里找出来?”
文清惊讶道:“做什么?你想自己去?”
沫儿捂住文清的嘴巴,道:“嘘,别出声。我们两个自己去,就像上次去救王掌柜那样,免得去求她这个奸商,怎么样?”
文清看看婉娘,迟疑道:“这样……不好吧?婉娘知道会生气的。”
沫儿怒道:“那你就看着田公子死去?再有几天他就死了!”
文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那就听你的吧。”
沫儿偷偷看婉娘还在那里悠闲地吃东西,道:“我来拖住她,你去她房间里找,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里。”
文清点点头,弓着腰,刚走了一步,只听婉娘道:“不用去啦,你找不到。”
文清和沫儿吓了一跳。再看看婉娘,仍是背对着他们,正在品茶,仿佛刚才的话儿不是她说的似的。
文清继续弓着腰,还准备往房间里溜。沫儿丧气道:“不用去了,她已经发现了。”咚咚咚走上前去,皱眉叫道:“你都知道了,快说,你到底救不救?”
婉娘品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这么好的月亮,你们不欣赏,在那边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沫儿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道:“哼,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文清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沫儿身后。
婉娘好奇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说来听听?”
沫儿道:“自私、贪财、小气、恶毒、狠心……”
婉娘毫不在意:“我还以为你又找到新词了呢。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沫儿气结,把盛点心的盘子端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一会儿工夫,和文清二人把一盘糕点吃了个精光。
婉娘故意惊叫道:“我还以为你们俩改性子,不吃了呢。”
文清和沫儿也不管地面冰凉,背靠背坐在地上,仰脸发呆。天上月如银盘,溶溶月色一泻千里,地上犹如裹了一次白霜。
婉娘嘲笑道:“完了,现在我的两个童子都傻啦。”自己笑了一会儿,好奇道:“沫儿,我不明白,第一次,你要救王掌柜,是因为你曾经骗了王掌柜一篮子麻花,而且他和善,是个好人;第二次你要救春草,是因为你恨卫老夫人的虚伪和狠毒,对春草所受的苦楚感同身受;这一次呢?我瞧着不管是龚小姐还是田公子,都与你交情不深。为什么非要救田公子?”
沫儿气哼哼道:“你没看到这次龚老先生因为龚小姐的病瘦了很多吗?要是田公子死了,龚小姐不开心,那龚老先生该更难过了。”
婉娘装作恍然大悟道:“噢,原来如此。”然后又故作失望道:“唉,我还以为文清沫儿长大了,学会怜香惜玉了呢。”吃吃笑个不停。
〔六〕
整个晚上沫儿都没睡好,乱七八糟做了一晚的梦。第二天一起床,见文清也是没精打采的。眼看离田公子的期限越来越近,这种无力和挫败感,实在是让人透不过气来。
只有婉娘还是胃口良好,情绪高涨,一边吃早餐一边高谈阔论,不住吹嘘自己如何聪明,做的香粉如何如何的好,听得沫儿更加心烦。
吃过了早餐,婉娘突然道:“文清,套车。”
沫儿哪里也不想去,懒洋洋道:“干吗?我不去。”
婉娘笑道:“真不去?”
沫儿坚决地摇摇头,“不去。”
婉娘大声道:“文清,不用套车了。沫儿不去,我们也不去了。”
沫儿突然警觉,道:“去哪里?”
婉娘道:“去田公子家呀。不过你刚才说不去了。”
沫儿大喜,一连作了几个揖,喜笑颜开道:“好婉娘,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去我去,文清,快套车!”
田府位于尚贤坊。说起尚贤坊,不管市井还是官场,都是赫赫有名的——赫赫有名不是因为尚贤坊自身有什么特色,而是因为先朝国老狄仁杰的宅子坐落此处。虽然狄公已经去世多年,但有敬佩狄公为人的,有想借借狄公的官气、人气的,甚至有想祈求狄公在天之灵庇护的,置办房产时便刻意买在附近,尚贤坊慢慢成为不少官吏或商贾大户青睐之地,竟逐渐成为神都中最大的官员住宅区。
田府就在狄国老的旧宅不远处,文清和沫儿给田公子送信时曾来过一次,因此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田府门口。沫儿跳下车,突然看到道路对面一个白色的人影一闪,隐入花丛不见。
婉娘随后跳下,显然也看到了,径自走过去,却原来是龚青娜躲在树后。
青娜一见婉娘,粉脸顿时绯红,但仍大方施礼道:“青娜见过姐姐。”
婉娘看看田府,掩口笑道:“龚小姐在这里……等田公子吗?”
青娜低声道:“前日跟田公子的小厮给我送信,说田公子病重。我不好直接上门求见,便在这里候了几天,希望能……能知道他怎么样了。”说着眼圈红了。
但她并不失态,微笑道:“让姐姐见笑了。其实婚事成也罢不成也罢,我只是担心他。”
婉娘笑道:“我正好要去田府,龚小姐不如和我一起进去?”
龚青娜低头道:“亲事未定,年轻女子出入探望不合礼仪……我见这几日府里匆匆忙忙,情况只怕不好,只求婉娘告诉我他怎么样就可以了。”说着深深施了一礼。
婉娘辞了青娜,带着沫儿文清走上门房,道:“这位小哥,烦请通报一下,闻香榭的婉娘求见夫人。”
一个小厮皱巴着脸道:“要见夫人,今天只怕不行。家里有事,夫人不见客。”
婉娘道:“公子病重是不是?就是夫人让我来的,可不要误了公子的病情。”
小厮一听,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姑娘会看病?”
婉娘道:“当然。”那小厮也不知道闻香榭是做什么的,只当是个医馆,看婉娘虽然年轻,但信心满满,说不定也是个高人呢。这几天公子病重,府里人来人往,郎中、御医、驱邪的、赶鬼的,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的,能请都请了,也不见公子好转。老爷交代,要是郎中来了,不用请示,直接带进去就是。当下不敢怠慢,领了婉娘就往里走去。
刚过二门,只见一个小丫头急匆匆跑出来,和带路的小厮撞了个满怀。小厮道:“小云,怎么了?”
小丫头带着哭腔道:“公子不行了!夫人要我去叫人喊老爷回来。”
未近房屋,已见屋内屋外乱成一团。拿毛巾的,端热水的,叫人的,哭喊的,一个个脸挂泪痕,匆匆忙忙。
婉娘对小厮道:“这个小哥,你回去吧,我要先看看情况才行。”
小厮走到房门口,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交代了几句,意思道又来了一个郎中。
管家看了看婉娘,显然不太相信,走出来皱眉道:“这位姑娘是做什么的?如今府里有事,老爷夫人都无空闲,请改日再来吧。”
婉娘正四处查看,看旁边一处厢房,通风透气,位置不错,附耳对文清道:“就这间吧。”然后不慌不忙回管家道:“麻烦和夫人通报一声,就说我有办法救公子。”
管家一愣,脸上将信将疑,但还是飞快走进了屋内。转眼便见田夫人扶着小丫头,带着哭腔道:“哪位可以医治小儿,我当重谢。”
婉娘上去扶了,笑道:“田夫人好!”
田夫人见是婉娘,又四处看了,见并无别人,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强忍着失望,哽咽道:“婉娘,今天小儿病重,实在无心购买香粉,请回吧。”
婉娘道:“田夫人,婉娘听说公子病了,今天就是为公子而来呢。”
田夫人诧异地看了婉娘一眼,婉娘微笑道:“我知道夫人不相信,但婉娘既然已经来了,好不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田夫人看来也真急了,果真带了婉娘进了里屋,沫儿跟了进去,文清则在门口候着。
※※※
田公子的病床前,丫鬟仆妇管家小厮,或跪或站的,黑压压围着七八个人。沫儿跟着婉娘走进去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近半月没见,田公子眼窝深陷,面皮蜡黄,竟然瘦得皮包骨头。而最关键的是,丝丝缠绕的黑气,已经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鼻孔、眼睛都不断有黑色的云丝进进出出。
田夫人强忍着悲痛,道:“刚来了两个郎中看了,人家直接说让准备后事,一服药也没开就走了。”
婉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田公子,朗声笑道:“田夫人,我看田公子好好的啊,根本没一点事情!”
田夫人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儿子,擦了一把眼泪,哽噎道:“你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御医都说不行了!莫非你……有什么法子?”显然不相信卖香粉的老板娘懂得医术。
婉娘微笑道:“就我看来,公子虽然看上去气若游丝,但印堂发红,额头发亮,这场大病已经过去了,公子今天就有望好转。”
婉娘俯下身,用手虚虚地在田公子的脸上拂了过去——沫儿看到,缠绕在面部的黑气云迅速地褪去,田公子轻咳了一声,呼吸顺畅了许多。
田夫人本来将信将疑,一看儿子好了些,惊喜道:“运儿,运儿!你好些了没?”
田公子睁开了眼睛,微微叫道:“娘!”
田夫人惊喜万分,抱着儿子喜极而泣。
婉娘向房间四周看了看,皱眉道:“田夫人,让这些下人都出去吧。另外,给田公子换一个房间如何?他在这个房间久了,病气太重。”
田夫人一看儿子好转,也顾不上想到底是婉娘的功劳还是儿子本来就没事,只是高兴,一边流泪,一边连声道:“好的,好的。你们都下去吧。”
婉娘沉吟了下道:“田夫人,田公子这次的病是怎么开始的?”
田夫人看了看田公子毫无血色的脸,低声道:“十几天前,他说……唉,他说,他喜欢龚小姐,要我再找媒婆去求亲。我听了很生气,便不同意,还骂了他一通……他从小听话懂事,从来不惹我伤心,我只想他过几天便算了,哪知他闷闷不乐了几天,后来便开始胸口痛,一病不起……请了洛阳城里有名的郎中,还请了御医来看,煎了几服药,吃了反而更重了……”
婉娘道:“田夫人,听我一句劝,既然贵公子对龚小姐情有独钟,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田夫人给儿子喂了一点水,含泪道:“早知道我就不拦着了!我也不是不喜欢龚小姐,龚小姐虽然家贫,但知书达理,才学见识也配得上运儿。我只是以为运儿还是小孩心性,唯恐他图一时新鲜,倒耽误了人家好好的一个女孩儿。”
田公子看着婉娘,微微笑了一下。
婉娘笑道:“我看龚小姐对公子也上心得很,听说已经在门外候了好几日了,因亲事未定,不敢冒昧探望,要不现在请了龚小姐过来罢?田公子心情好了,也恢复得快些。”
田夫人惊讶道:“真的?就在门口?唉,这孩子也是实心眼的。”遂大声叫道:“小云,快去门口请龚小姐进来!”
一会儿工夫,只见小云带了龚青娜进来。青娜施了礼,飞身扑到田公子身旁,握住他的手,怔怔地看着他消瘦的脸。
田公子挤出一个笑容来,吃力道:“不用担心。”
青娜淡淡笑道:“我不担心。如果你去了,我陪你一起去。”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在田公子的手臂上。
田公子抬手想帮青娜拭去泪水,抬起一半又沉重地落下来。青娜握紧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黑气又缠了上来,田公子开始粗喘。沫儿焦急地看了一眼婉娘。
婉娘道:“田夫人,婉娘其实不懂医道,今天不过是凑巧罢了。但是这个房间病气太重,不利于田公子养病。还是换一个吧。”
田夫人迟疑道:“运儿这个身体……”
婉娘笑道:“就搬到旁边的厢房里就行。”朝沫儿使个眼色。
沫儿拿出腐云香,将田公子的双侧太阳穴涂了——头部的黑气刹那间褪去。
田夫人叫了几个丫头去将厢房的床重新收拾了一下,又叫了几个家丁,将田公子小心翼翼地抬了,送到厢房去。
沫儿和文清站在院中。
厢房那边,文清显然已经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玉片放上去了,田公子被抬进了房间,身上的大部分黑气却被挡在了屋外。
黑气盘旋着,企图从窗棂或者门缝中钻进去。厢房的门框上突然发出微微的金光,靠近的黑气被击得粉碎。黑气一次次汇集,一次次被挡在门外。而残留在田公子身上的黑气,却一点一点凭空消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蚕食了一般。
沫儿明白了,腐云香和那个可以隐入门楣不见的玉片,可以隔断并消除缠绕在将死之人身上的黑气。
田夫人从厢房冲了出来,欣喜地叫道:“小云小月,快,快,端粥来!旺儿,快去告诉老爷,公子大好了!……阿弥陀佛……”
婉娘走出来笑道:“田公子已经无大碍了,估计还要好好静养些天。婉娘就告辞了。”
田夫人抓住婉娘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太感谢你了婉娘……我日后亲自登门拜谢……”青娜跟在后面,静静地施了一个大礼。
婉娘笑道:“这是公子的造化,婉娘可不敢贪功。夫人以后多光顾几次闻香榭就好了!”
田夫人不住点头:“一定一定。”
〔七〕
离开了田府,婉娘倒吸着凉气,心疼道:“我的腐云香啊!”文清和沫儿却很高兴,沫儿也不管街上有没有人,又开始大声唱他的老鼠曲儿:“小小老鼠生来坏,又吃粮食又吃菜,吃肉吃鱼吃干粮,还咬穿我的破麻袋……”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回到闻香榭,文清和沫儿去溢香园打回几个精致的小菜和一锅鲜香浓郁的羊肉汤,婉娘拿出一坛珍藏的竹叶青,并取出一套青玉杯来,每人斟了一杯。
文清和沫儿从未喝过酒,一杯下去,整个小脸儿都红了。婉娘咯咯笑着,一连喝了几杯,只喝得双眼迷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黄三见状,将酒拿开,显然是不想让婉娘再喝了。
婉娘劈手夺过,笑道:“不用担心。”黄三正待再夺,却见那个秃头大肚的爷爷乐呵呵走过来,笑道:“好个婉娘,有酒喝也不叫我。”
文清和沫儿跳起来,一人拉了老头儿一只手,高兴地叫道:“爷爷!爷爷!”
黄三慌忙斟了酒,老头儿摸摸两人的头,端起来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好酒!”
婉娘一手托腮,笑道:“好你个老家伙,闻到我的酒香就来啦。”
老头儿自己抓过酒坛倒了满满一杯,品味良久,这才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你把收藏多年的好酒拿出来?”
婉娘咯咯笑着,又喝了一杯道:“哪有什么事?”
老头儿看向文清和沫儿。沫儿看看婉娘,文清道:“今天我们去救田公子了。”
老头儿的小眼睛里闪出好奇的光来,探询道:“婉娘,不是说只卖香粉吗?”
婉娘嘻嘻笑道:“是卖香粉啊。我的美人霜,因果树的美人果。”仰头一饮而尽,吃吃笑道:“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但是谁知道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你看是果,我看是因,你看是因,我看却是果。有些时候,因果根本就难以区分。即便早知道了结果,有些事也还是要去做。”
这次救田公子,到底是被田公子的真挚感动,还是被龚老先生的人品感动,抑或是被青娜姑娘的淡雅清高感动?连沫儿也说不上来。
老头儿叹了口气,道:“你啊,总是太容易心软。想置身世外,可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
婉娘好像醉了,自顾自说道:“都知道美人百年为枯骨,可是要是人能够选择,都会选择做美人。看透与做到,根本就是两回事。”
文清和沫儿都觉得婉娘有些异常,两人对视了一眼,担忧地看着婉娘。
婉娘不住娇笑,见沫儿皱眉,笑道:“小东西,你还不知道。唉,我原本发誓再也不管这些俗事,专心卖我的香粉,谁知道还是……”
她伏在桌子上,笑得抬不起头来。
老头儿大咧咧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身处世俗,哪能置身世外呢?有些事你躲不开,就只有面对。”
整个中午,婉娘都像在说胡话一般,颠三倒四的,看起来像是伤心,又像是高兴,沫儿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逼着婉娘救田公子一事做错什么了,让婉娘如此反常。
哪知午休过后,文清和沫儿还惴惴不安呢,婉娘已经恢复如常了,还是同以前一样,又小气又贪财,不过心情似乎很好,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唱曲儿。
沫儿见婉娘没事,心里的疑问又压不住了,一边翻晒花瓣,一便问道:“婉娘,龚小姐的脸肯定是你捣的鬼,那田公子生病,是因为美人霜的关系,还是因为田夫人不同意他和龚小姐的婚事?”
婉娘竖起眉毛,嗔怪道:“你什么时候成了个小阴谋家?怎么什么事都从阴谋上想呢?美人霜美人霜,当然是给美人用的,田公子又没用我们的美人霜,我还能控制他生病不成?田公子生病是命数,田夫人的反对只是诱因。”
文清道:“如果是我们的美人霜,那就不用浪费腐云香了。”
沫儿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他总觉得,田公子生病一事,婉娘绝对是很早之前就知道的,而不像自己,半月前才能预知。而且,从中午婉娘的表现来看,即使自己和文清不求她,显然她也已经决定要救田公子了。但是,如果当初青娜变丑之后田公子放弃了青娜,婉娘还会不会救他呢?
沫儿问了婉娘,婉娘却敲了他的脑袋,叹道:“太聪明有时也不是件好事,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你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事实就是田公子爱龚小姐,然后我们救了田公子。没发生的故事结局可以任意猜测,已经发生了的故事就只有一个结局。”

玖 仙人粉
〔一〕
一大早,便有一个童子送来一封书信。婉娘看了,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叫文清套车,三人一起去了仁和坊。
仁和坊紧邻长夏门,与尚贤坊一坊之隔,坊里住了一大群的尚书、侍郎。其中最为出名的是兵部侍郎许家和中书令郝家。两家闻名神都非因官位显赫,也不因清正廉明,而是因为这两家的子弟。许家与郝家是乡党亲族,两家子弟类多丑陋,却自信异常,尤喜盛饰车马,游街串巷,京洛为之语曰:“衣裳好,仪观恶;不姓许,即姓郝。”意思谓:见到街上穿着华丽却相貌奇丑的,不是姓许的就是姓郝的,足见许郝两家之声名远播。
今天要去的就是许家。许家大公子许怀山不仅喜欢盛装出游,还喜欢收集珍藏另类物品。有一次不知听何人所讲,闻香榭多有奇花异草,便来拜访,婉娘带他到后园之中随便逛了一逛,这厮从此对婉娘佩服得五体投地,偶尔收藏了自认为奇珍的玩意儿也会叫上婉娘前去欣赏,有时还将从西域商人中收来的奇花异草卖给闻香榭,与婉娘也算是有些交情。今日来信曰,他前日去吐蕃带回一株花草,所见之人无不称奇,却说不清称谓出处,故请婉娘前去一观。
刚到许府门前,便有两个相貌俊秀的小厮跑上来问道:“请问是闻香榭的吗?大公子有请。”
一个小厮牵了车马,一个小厮则带了婉娘三人进了许府。进入大门便向右拐,绕着一条碎石铺的小路,穿过花园来到一处小院。
小厮推开门道:“请进。”一句话未了,一只穿着小花短裙的猴子从里面蹿出来,一把搂住沫儿的腿,吱吱叫着,把沫儿吓了一跳。
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喝道:“丫头!过来!”
小猴子“吱”地一声,松开了沫儿,一蹦三跳顺着一个人的手臂窜到那人肩头,稳稳地坐了,眼珠子还盯着婉娘三个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这人显然就是许大公子许怀山了,锦缎长袍,六合黑靴,玉扳指、玉戒、黑玉佛珠串儿什么的,叮叮当当戴了满手。长得阔嘴前突,鼻孔上翻,三角眼,招风耳,身材矮胖,倒是肩头的小猴子比他还漂亮些。
婉娘笑道:“许大公子好悠闲!”
许大公子嘎嘎地笑道:“今日特请婉娘来看看,我这次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看到沫儿和文清跟在后面,他的三角眼透出些色色的亮光来,形容更加猥琐,咧嘴笑道:“婉娘,这是你闻香榭的小厮?长得可真不错。”
文清和沫儿本来注意力全在那只小猴子身上,看许大公子色迷迷的样子,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由往婉娘身后躲了躲。
婉娘笑道:“哪里及得上你许大公子的小厮?个个又机灵又俊秀。许公子又找到什么奇珍了?”
许怀山收回目光,笑道:“哦,这边来。”他那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朵。沫儿心道,坊间的传闻果然不错,好一个“衣裳好,仪观恶”!
这是一个僻静的小院,门口一侧种着一些枯枝状的植物,但不同于闻香榭的蛇果树。后面仍是各种植物,距离太远,难以看清。另一侧是一个水塘子,周围并没有砌起来,而是铺了洁白的沙子,形成一围沙滩,上面趴着两只长嘴巴犹如大壁虎一样的动物,身上长满硬甲,长相十分凶恶。池塘那边,则是一大片假山。
走过水塘,再穿过一小片花林,便到了一座两层高的青砖小楼前。四个小厮恭然分立两旁。一楼中庭,摆满了奇异珍玩: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红檀镂花的高脚木几,上面摆在一棵两尺来长的翠玉白菜,菜身洁白,叶子翠绿,上面还有两条小青虫,栩栩如生。后面靠墙的木架正中放了一棵桃树,翡翠枝干上挂了十几个粉色水晶雕成的桃子,旁边上侧摆一件凤衔灵芝的玉眢摆件;另一边挂着一对墨色玉葫芦。正中摆着一张金丝楠木大台,上面绘着一幅嫦娥奔月图,走近一看,竟然不是绘上去的,而是金丝楠木天然纹理形成的花纹;桌角一侧,放着一个象牙柿子笔舔,一个青玉鸿鹄镇纸。另一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各种兽头、犄角等,个个奇形怪状,全是沫儿从未见过的。
坐在许怀山肩头的小猴子伸手拿了一个寿山冻油石雕佛手,紧紧抱着咯吱咯吱地咬,许怀山也不在意,随意道:“我这次去吐蕃,在皇家市场见到一株花草,实在太过奇特,便千里迢迢带了回来——这边走。可是看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说得出它的渊源,我便想,婉娘见惯了奇花异草,对它定不陌生。”
带了他们三人,上到楼顶。楼顶上有一间暖房,四面装了半透明的琉璃瓦,天冷的时候用厚毡布一围,可以用来移放一些不耐寒的植物,所以现在暖房几乎还空着。
许怀山径直走到一个蒙着毡布的角落,一把扯开。毡布下面一个大花盆里,种着一株一人来高的“桃树”,从外形上看,像极了闻香榭的因果树,上面也是有花有果。但不同在于,花为艳丽的红色,且上面两朵花瓣上有两块圆圆的黑色,下面的花瓣上有些黑色的短纵纹,正中的花心呈黑色三角状。正面看来,不像是花朵,倒是一个逼真的红色骷髅,比因果树的美人果还要诡异十分。它的果子样子却也一般,就是个鸡蛋大的红色果子而已。
许怀山道:“婉娘看来,这个东西该是什么呢?”
婉娘奇道:“公子从吐蕃那边买来,卖者难道没有讲过?”
许怀山道:“我也问了,但那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吐蕃文,说得又快又难懂,随行的翻译也解释不清。”
婉娘道:“怪不得。”笑道,“婉娘看来,这应该是一棵因果树。”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沉吟道:“许大公子如果信得过婉娘,不如听婉娘一句劝。这个因果树的因果指的是美人的结局。虽为美人,实为骷髅,便是修成结果,也不过是心血一滴而已。这种因果树放在家里实在不吉,特别是许公子这种对美执著之人。许公子还是将这棵因果树尽早处置了吧。”
许怀山惋惜道:“原来是这样,枉费了一番心血,这么远带了回来。”
他肩头的小猴子突然蹿过来,一把抱住沫儿的脖子,沫儿大惊,急忙往外推。哪知小猴子手臂奇长,抱的又紧,推也推不掉,竟还将毛茸茸的嘴扑到沫儿的脸上又舔又亲,吓得沫儿大叫起来。
文清急忙过来帮忙,小猴子吱吱叫着,飞快地在文清的手臂上挠了一把。许怀山哈哈大笑,喝道:“丫头,过来!”
小猴子倒也听话,又飞身蹲在许怀山的肩头上。许怀山挤眼笑道:“瞧,连我的丫头都看上你的小厮啦。”嘎嘎笑个不停,犹如公鸭叫一般。
许怀山又带着婉娘去看了其他几件淘回来的珍玩,无非是一些打造精美的珠宝器物而已。沫儿已经无心观看,因为许怀山不住地将眼睛溜溜地往他身上瞟,让他觉得极不舒服。
走了一圈,又回到因果树前。许怀山啧啧道:“唉,这么不吉的树,丢了又可惜……”三角眼转了几转,似笑非笑道:“婉娘,你做香粉,有些奇花异草可能用得到,不如我将这株因果树转售给你吧。”
婉娘道:“我一个小小的香粉店,哪能买得起这么昂贵的东西?许公子要是送我还可以考虑。”
许怀山嘎嘎笑道:“不如将你这小童拿来换了如何?”
婉娘看一眼又惊又怒的沫儿,附耳说了一句什么,许大公子一张扁脸上显出失望之色,连连叹气。随后说道:“本公子开玩笑呢……不过既然这株因果树放在家里不吉,不如送与婉娘得了。”
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笑靥如花,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做香粉或许用得上。”
许怀山又遗憾又不舍地盯着沫儿看了几眼,笑道:“以后本公子购买香粉,婉娘可要优惠些。”
婉娘娇声道:“公子说得哪里话?公子去买香粉,自然是最好的,只收个成本就是了,难道还敢赚公子的钱不成?”
同许怀山告了辞,两个小厮将因果树重新围好毡布,抬了送出大门。刚走到门口,便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直冲过来,婉娘等连忙躲在旁边。马车为敞篷式,前面二座后面三座,通体漆成金色,上铺红色丝绒;一个小厮站在前座赶车,后面坐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瘦子,同色幞头上别着一朵大红花,长得拱肩缩背,獐头鼠目,左耳戴着一个硕大的金耳环,嘴唇猩红,脸上还傅了厚厚一层白粉,如果加上一条长长的舌头,几乎可以和戏文中的白无常媲美了。
马车在许家门前停下,那人跳下车,甩着皮鞭,一径进了许府。文清和小厮去牵马车,沫儿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半晌,悄声问道:“刚才这位是谁?”
婉娘道:“这是郝家的二公子郝文。”
沫儿咂舌道:“真是‘丑人多作怪’!长成这样还出来吓人。我以前还以为坊间的传言夸张了,原来是真的。”
婉娘哈哈笑道:“瞧你这张嘴!还说我嚼舌头呢!”
沫儿转念又想到许大公子色迷迷的目光,皱眉道:“刚才和许大公子说了什么?你怎么和这么恶心的人交朋友?”
婉娘道:“怎么恶心了?这许大公子是我闻香榭的老主顾呢!”说着又吃吃笑道:“大公子看上了你啦,我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小丫头。你再张牙舞爪我就把你卖给他。”
沫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文清热切道:“沫儿要是小丫头就好了,我想有个妹妹。”
沫儿扭过脸,啐道:“呸!”板着脸不说话。
婉娘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发现你的行情不错。公孙小姐,元镇真人,许大公子,还有那只叫丫头的猴子……你真是人见人爱,猴见猴亲,个个都对你感兴趣。嗯,我要斟酌一下,将你卖个好价钱。”
沫儿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道:“看上我有什么好的?我又懒又馋,一张嘴就能噎死人,谁买了我去还不得被气死?”
※※※
等马车过来,几人将因果树抬上车。文清慢慢地赶着车,好奇道:“这个小树和我们家的那棵并不一样,怎么也叫因果树?”
婉娘看着因果树,眉开眼笑,见文清问,便道:“怎么不一样了?桃树能结水蜜桃、雪桃、蟠桃,因果树当然也可以结不同的果子。”
沫儿道:“今天不花一文钱就得了棵因果树,瞧你美的!”
婉娘笑盈盈瞥他一眼,道:“你是替许大公子叫屈了?不如你回去告个密,就说我是故意说这树不吉的,说不定许大公子一高兴,将你留在他身边呢!”
沫儿和婉娘斗嘴从来都没讨过好去,当下气哼哼地回了头,却见左边来了一顶青色小轿,走到他们跟前停下了,青娜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看看文清和沫儿,叫道:“婉娘!”
婉娘打开车帘,道:“龚小姐好!田公子可大好了?”
青娜微笑道:“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不过还要再养些天。夫人还说这两天专程去闻香榭里拜谢呢!”
婉娘谦让道:“客气了,婉娘不过是碰巧罢了!”
青娜正待再说,只听后面呼呼生风,一辆马车——正是刚才沫儿看到的那辆——狂奔而来,郝二公子郝文站在马车驾驶座上龇牙咧嘴,将皮鞭挥得啪啪作响,路边行人纷纷躲避,青娜的青色小轿和婉娘的马车都躲到了路的右侧。
郝文一看众人躲得狼狈,自己在车上哈哈大笑。沫儿道:“出来吓人便也罢了,还如此明目张胆、旷日持久,还真是需要不一般的勇气。”
郝文唯恐别人没看到他,高仰着一张小干脸,鼻翼一张一合,实在是丑陋至极,见大家纷纷侧目,更是得意洋洋,将马鞭用力一挥,马车带起的风吹起了青娜乘坐的青色小轿一侧的小帘。
青娜面貌端庄,神色沉静,一袭白衣坐在轿中,郝文似乎吃了一惊,高高举起的马鞭也忘了放下了,马车已经走过还频频回头。
青娜见郝文马车已过,重新打开轿帘道:“今日我来帮老父买进一些书籍,顺便来看看田公子。青娜这就告辞了。”
婉娘尚自玩味郝文刚才的神态,听青娜告辞,忙道:“龚小姐请自便。”
〔二〕
第二天,田夫人果然携了重礼前来道谢,并称将于近日到龚家下聘。婉娘假意推辞了一番,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田夫人前脚刚走,闻香榭里又来了两位沫儿最不待见的客人:许怀山和郝文。
婉娘还是同以往一样,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两位公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想要些什么?”
这两人是表兄弟,一向臭味相投,今日两人同样做盛装打扮。许怀山穿一件湖蓝色华文锦襦袍,拿了一把全檀香木的镂空折扇,显得极其不伦不类;郝文今日换了纯白闪亮的万寿缎胡服,系一条金光闪闪的腰带,头上正顶挽了一个发髻,今日倒没有带花,而是插了一个簪子,上面镶嵌了一块方形翡翠。
许怀山一边应着,一边滴溜溜地往沫儿身上瞄,笑道:“我今天带了表弟——郝尚书家的二公子来,想定做一些香粉。”
婉娘道:“原来是郝二公子,久闻大名。沫儿,看茶!”
郝二公子抱拳,眨眨眼睛道:“婉……婉娘,在……在下想……想……”原来这郝二公子竟然是个结巴。
婉娘接过来笑道:“想定香粉是吧。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香粉,有质地优良的牡丹粉、紫粉,陈皮香露等,郝二公子想买哪一种?”
郝二公子猛眨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听说闻香榭各类香粉都……都……有,有没有能……能……”
许怀山本来正盯着沫儿,听得着急,便道:“婉娘,我表弟想要一种能……”他看着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沫儿,嘎嘎笑起来:“能让女人一闻到就入迷的,有没有?”
婉娘道:“沫儿,你去加些新茶来。”转脸娇媚一笑,“当然有,我闻香榭可是专门做别的香粉店没有的产品呢。”
许怀山看着沫儿走远,咽了口口水,这才向郝文笑道:“怎么样?我就说吧,闻香榭的老板娘又豪爽又大气,你想要什么香粉,这边都没问题!”
郝文更加急切地眨眼,道:“表哥!我……”
许怀山拍拍郝文的肩膀道:“嗯,我知道。”遂将婉娘拉到一边,悄声道:“婉娘,我们一直交情不错,我直接和你说了吧。我这个表弟最喜美色,昨天意外遇见一个美人儿,跟其他的庸脂俗粉气质风格大不相同,又高傲又冷艳,表弟他看了一眼,就彻底倾倒……”
婉娘笑道:“以许郝两家的家世资财,看上哪个女子,只要尚未婚配的,只管讨了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还需要来专门定这些香粉?”
许怀山嘎嘎笑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喜欢女人做什么,你看你的小丫头打扮个童子模样,多可爱!”说着恋恋不舍地探头朝沫儿刚才出去的方向看了又看。
婉娘好奇道:“不知郝二公子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子呢?”
许怀山道:“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是邙山脚下大刘庄龚家的女儿。老娘早就去世了,就父女二人,老头子在村里开了个义塾,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婉娘道:“哦。既然看中了,不如找龚老先生提下亲,以郝家的条件,他说不定一口答应了呢。”
许怀山挠头道:“你哪里知道,我这个表弟最是风流不过,要他娶个正房回来,还不得要了他的命?他也就是玩玩,顶多收过来做个小妾罢了。昨天下午,他打听了美人儿的住处,便买来绸缎布匹和一大堆礼物,追过去送给那位小美人儿,正好碰上了龚老头。只想他家里贫穷,见到这些定然喜欢,哪知道那老家伙又臭又硬,自命清高得很,将我表弟一通臭骂,东西全都扔了出来。要我就算了。天下美人儿大把,只要有钱,哪里搞不到手?可我表弟偏偏不死心,昨晚在我那里长吁短叹,非要将那个美人儿弄到手不可,你说怎么办?”
婉娘回头看看微张着嘴巴,一脸垂涎之像的郝文,面无表情道:“那依许大公子的意思,想要怎么办呢?”
许怀山嘎嘎连笑几声,道:“整个洛阳城里,闻香榭可是香粉第一家,听说各种各样的香粉都有,有没有那种女人一闻到就会失去意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还能……”他色迷迷地笑起来,“让男人……久一点的?”
婉娘笑道:“香粉第一家么,我就是想说没有也不好意思了。我们有一种香粉叫做仙人粉,正好符合郝二公子的要求,不过,这个价格方面……”
郝文在后面一跃而起,大喜道:“没……没问题。”走到门口,指挥跟随的小厮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小包裹来,全部送给了婉娘。
※※※
送走二人,沫儿在后面皱着一张脸,生气道:“婉娘,他们是不是打青娜姐姐的主意?”
婉娘做个鬼脸道:“小孩子,知道什么叫打主意?别胡说。”
沫儿大声道:“我刚才听到了!那个丑猴子昨天找了青娜姐姐,被龚老先生赶出来了!所以才来我们这里买仙人粉,哼!”文清听了,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婉娘。
婉娘顿足道:“好啊,我吃醋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
文清急辩道:“不是,婉娘……”
婉娘忍着笑,道:“不公平啊不公平,我管着你们吃喝,你们却喜欢青娜,你俩倒说说,喜欢青娜什么?”
文清羞涩道:“没有……都是一样的喜欢。”
沫儿却扬起眉毛道:“你太爱笑。”
婉娘板起脸道:“哪有这种道理,爱笑还不好了!好吧,我以后不笑了。”
沫儿只管追问:“婉娘,你还没说呢,你真准备用仙人粉帮助那个瘦猴子啊?”
婉娘表情僵硬道:“我自有安排。”
沫儿只管埋怨:“这两个人真讨厌。你干吗还要做他们的生意?还有那个许怀山,贼眉鼠眼的,不停地盯着我做什么?真是不舒服。”
婉娘面无表情道:“做生意,有钱赚当然就做了!我说许怀山看上你了,你还不信呢!”
沫儿不耐烦道:“看上我干嘛,我又不是女人!”
婉娘道:“就是因为你不是女人,人家才看上你呢!”
沫儿瞪了婉娘半晌,无奈道:“你别憋着了,还是笑吧。板着脸还没有笑着讨人喜欢。”婉娘瞬间爆发,掩口笑个不停。
〔三〕
吃过午饭,婉娘便动手制作仙人粉。沫儿对这两人实在无一点好感,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
婉娘看沫儿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哂道:“你这样子做生意,早就关门大吉了!快走吧。”拉了沫儿文清一起上了三楼。
昨天从许怀山处搬来的因果树,也放在了三楼的大房间里。原来那棵又有几朵花儿凋谢,新结出几个美人果。两棵因果树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白骨森森,一个妖艳诡异,不由得让人惊心动魄。
婉娘一边摘果子一边笑道:“真好,许大公子可帮了我大忙了。我还发愁要专门去西域找呢。”
沫儿看这果子颜色鲜红,皮儿吹弹可破,好奇道:“这个也叫美人果?看起来应该挺甜的。”
婉娘道:“这种因果树结出的果子叫做心血果。”摘下一个,在他脸前晃晃,“要不要尝一下?”
文清慌忙道:“沫儿,这个不能吃吧?”
沫儿横一眼婉娘,道:“你以为我傻呀?”婉娘呵呵笑着将果子放入果囊。
摘完心血果,又去了后园。几日未去,园子里硕果累累,一派丰收景象。各色的曼陀罗花已经落了,结出一个个扁球形的种子;紫红色的蛇吻果成串儿垂在枝头,龙吐珠果如玛瑙珠子一般。文清的血莲,花瓣正中结了一个拳头大的白色果子,散发出脉脉的香味;后面一株高大的树木上结满了黑色的荚,在秋风中啪啪作响。唯独牡丹园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似乎因为天气凉的缘故,血莲今天看起来有些无力,花瓣虽然开了,但皱皱巴巴的,颜色也变成了暗红色。文清心疼地抚摸着花瓣道:“婉娘,天凉了,我的花儿要不要搬进暖房?”
婉娘道:“不用,血莲耐寒,天一凉虽然看起来有些委顿,等下年天热,它自然就好了。”认真看了看血莲果,欣喜道:“果子可真不错!一定是文清用血浇灌的缘故。”
说着,取出一个玉碗和一把小刀,对准果子底部切割下去,稳稳地用碗接了。文清看了心疼,把食指放进嘴巴里就咬,婉娘阻拦道:“傻瓜,别咬啦,已经过了中秋,你再放血液浇灌可就害了它了。它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我们采了果子,它便要完全蛰伏了;现在补充血液给它,会打扰它的周期。留着你的血,等明天立春当日再来给它喝吧。”
文清松开了手指,轻轻拍了拍血莲的根茎,像是安慰它一样。沫儿在一旁羡慕不已,道:“婉娘,你下次也给我一棵血莲吧。”
婉娘道:“好,我听说北市一个胡人运来了一棵乌贼兰,开着两朵白花,也是认主人的,过几天我就去北市买它回来,由你养着,如何?”
沫儿跳跃道:“好啊好啊,我一定把它养好。”
婉娘正色道:“不过这乌贼兰和血莲不同,你若想做它的主人,便要将你的两根手指放进花里,由它咔嚓一下,把手指咬下来,慢慢消化了,它以后就认定你了。”
文清惊道:“手指?它长的有牙齿吗?”
沫儿呆了半晌,板起小脸道:“你又骗我。”
采了血莲果,三人又将龙吐珠摘了,收了半小袋的焚心虫。那棵高大树木上的荚子,婉娘说暂时不用。沫儿早就将园子里的情况摸了个烂熟,知道后面还种着一大片矮矮的绿色树丛,从来没见采过用过。树丛后面的还有一些爬满藤蔓的小木屋。沫儿拉着文清偷窥了几次,也没看见小木屋里有什么东西。今天见婉娘来采果子,便道:“小木屋里的果子也熟了,不如一起采了。”
婉娘笑道:“你现在可是越来越狡猾了,文清都被你带坏了,小木屋里哪有果子?”
沫儿趁机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婉娘笑眯眯道:“我杀了人藏在里面,你们要不要去看一看?”沫儿和文清都笑了,沫儿嘲笑道:“没一句实话。”
※※※
采完果子回到前院,黄三已经做好了饭。婉娘道,今天下午采摘的果子不能过夜,必须赶紧进行加工。因此匆匆吃了晚饭,就把果子都拿了出来。
五个心血果,一个血莲果,一大把焚心虫,几样放在一起,怪异得很。黄三先点火去炒焚心虫,婉娘指挥着文清拿了石臼来,将心血果放进去捣碎。
看心血果的皮儿鲜红娇嫩,原想一定是甜美多汁的,哪知道捣碎之后竟然是灰白色,干巴巴的,一点水分也没有,犹如烂絮灰烬一般。婉娘拿了一块锦缎,画出一个三寸来高的美人图,又是剪又是缝的,瞟了一眼道:“这就是因果树的奇妙之处了。任你美人如花,终归尘土。”
沫儿搬出另一个石臼,研碎了血莲果,淘出一捧细细的白色粉末来。
那边黄三已经炒好了焚心虫,却没有再进行晾晒,直接研磨了淘净,做成粉末备用。
一直到闭门鼓响,这几款香料才备齐。婉娘做了个十分精致的锦缎美人儿。文清捧着脸坐着看婉娘做针线,沫儿对这种女人的玩意儿一概不感兴趣,自己吞咽着口水道:“可惜闭门鼓已经敲过了,否则就去溢香园打些浆面条来。”
婉娘做好针线便过来调制香粉。先将红色的焚心虫粉取出三分之一,与灰烬一般的心血果拌匀了,又用簪子挑了一点血莲果的粉进去,然后再放入牡丹粉,便制成了一小瓶淡红色的“仙人粉”。
文清问:“婉娘,我们上次制作焚心香,我记得要在太阳下晒,还要用炖盅炖半个时辰,今天怎么直接研磨了就用了?”
婉娘道:“做法不同,作用就不同。比如中药里面,炒过的麦芽与没炒的麦芽,鲜熟地与干熟地等,药效不尽相同。还有一些中药,因为炮制办法不同,还会导致药理完全相反呢。我们上次制作的是焚心香,这次是仙人粉,当然不能按照上次的办法来做。”
沫儿趴在桌边看着婉娘调配,不无担心道:“这仙人粉……那个瘦猴子用来干吗?”
婉娘笑嘻嘻道:“仙人粉,当然是让人用了之后如成仙般逍遥快活。这款香粉一大半都是红色骷髅美人花结的心血果,我相信瘦猴子,呸,是郝公子,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说着,拿起刚做好的锦缎美人儿左看右看,似乎不太满意,惋惜道:“唉,可惜我一晚的工夫啦。”放在烛火中点着了,一片灰白色的灰烬正好飘落在仙人粉中,文清慌忙用手指去捏;灰烬碎了,已经不能分出来。婉娘道:“算了算了,搅和到里面一点点,不影响香粉的使用。”拔出一支簪子搅拌了重新盖好。
文清道:“布娃娃做得不好可以改动一下,干吗把它烧了?怪可惜的。”
婉娘不理他,把剩下的焚心虫粉和血莲果粉小心用两个小瓶子装了封好,贴上标签,交黄三收到最上面的搁架上。然后伸了个懒腰,道:“累死啦。”拿了她的针线盒和仙人粉,一扭一摆地上楼了。
〔四〕
第二天下午,许怀山和郝文一起来到闻香榭,取了香粉走了。
许怀山赶车,郝文坐在一旁对着香粉喜笑颜开。许怀山酷爱男风,对郝文这种朱面傅粉之态颇不以为然,见郝文拿了香粉欣喜若狂,连声赞叹闻香榭香粉质地细腻,香味优雅,不禁好奇道:“表弟,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仙人粉去俘获龚美人儿的心?”
郝文在许怀山面前,结巴的轻了一些,咯咯笑道:“哥哥,我正……正想让你帮忙呢。”
许怀山皱眉道:“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女人的,千万别说要我帮忙。”
郝文笑得小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正是因为哥哥……哥哥不喜欢女人,我才找你帮忙,要是……是郝武,我还不找呢。”郝武是郝文的亲哥哥,同郝文一样好色。
许怀山往四周看了看,笑道:“这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行。驾!”快马加鞭,一径回了许府。
到了许府,许怀山吩咐小厮斟了茶,随手拉过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厮抱着怀里乱亲一通,这才说道:“表弟打算怎么办?”
郝文道:“哥哥,你得……得想个办法把龚小姐骗来,我……我……用了这仙人粉,迷倒了龚小姐,等她醒了,除了从了我还……还有什么路走?”郝文咯咯地笑起来,眼睛眉毛齐齐地挤向脸部中央,一张小干脸皱在一起,嘴巴微张,口水微流,活像一个被鱼叉叉到了的死蛤蟆。
那只叫“丫头”的小猴子,吱吱叫着跑过来窜到许怀山怀里,在小厮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小厮“啊”一声痛叫,许怀山将大厚嘴唇在小猴子脸上又揉又亲,嬉笑着对小厮道:“丫头吃醋呢,你先去吧。”小厮捂了肩膀一溜烟儿跑了。
许怀山拉了猴子坐在肩头,皱眉道:“表弟,我看那个龚家父女虽然穷,可不是个善茬,搞不好出人命呢。不如换个人,老哥带你去太常寺的青楼,那里的姑娘又有才又漂亮,什么样的没有?就你买香粉的钱,够玩几个姑娘的了!”
郝文咽了口水,急急道:“哥哥你……你是没见着,她岂是……是……青楼的姑娘所能比的?那……份孤傲,那份脱俗,仙……仙子一般呢!这辈子,得了她,此……此生便也值了!”
许怀山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去帮你提个亲,就娶了她岂不好?”
郝文哼哼唧唧道:“娶回来的有……什么趣味?还是……偷……偷来的好玩一些。”
小猴子取了许怀山的帽子,一本正经地在他的头发上拨来拣去,时不时捏起个东西左看右看,然后送往嘴巴里。许怀山也不管它,三角眼左右转动了一番,道:“要不这样,哥哥出头,到那个龚老头开的义塾去,就说要捐一些钱办义塾,让他女儿来领,然后骗她到一个僻静所在,你好得手,到时那小美人儿吃个哑巴亏,哪还好意思提起捐助一事,如何?”
郝文一张小脸像揉皱了的柿子,喜笑颜开道:“哥哥好主意!”说着又嬉皮笑脸凑上来道:“我听说哥哥在上东门附近的积德坊有……座小别院,弟弟我还没去看过呢。”一时高兴,竟然不结巴了。
许怀山嘎嘎笑道:“什么也瞒不过你!也罢,就与你行个方便吧。我的听溪别院就养了两个美貌小厮,再无旁人,地方僻静,离大刘庄也不远。我下午就去找龚老头,商议捐助一事,你就在别院候着……到时就看你的了!可别说哥哥不帮你。”
郝文眼睛猛眨,激动地搓手道:“哥……哥……哥哥,”听起来像一只带鸡仔的老母鸡,“我就不……多说感谢的话了!”
〔五〕
中午吃过饭,许怀山果然按照郝文指点的路径,锦衣香车,大张旗鼓地去了龚老先生的义塾。
此时值小童上课时间,龚老先生手捧《诗经》正做讲解。听到塾外马嘶车响,环辔叮当,一众小童课文也不读了,都朝窗外探头张望。
龚老先生一拍戒尺,喝道:“读书!背会者才能散学!”小童们顿时哇啦哇啦大声吟唱起来。龚老先生走了出来,皱眉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许怀山嘎嘎笑道:“本公子听说龚老先生办义塾多年,家道贫困,就想捐助义塾。”坐在他肩头的小猴子猛然伸手,往龚老先生的脸上抓了一把,龚老先生的瘦脸上顿时出现了三条细长的抓痕。
许怀山慌忙抱住小猴,嘴里道:“小心摔了!”这才对龚老先生道:“老先生见谅。”
龚老先生狐疑道:“公子怎么突然想起要给老朽的义塾捐助呢?”
许怀山庄重道:“老母亲年前在菩萨面前许了一个愿,若是今年身体良好,便要捐助学塾,做件善事。托菩萨的福,今年果然身体无恙,就要我去找义塾还愿,我可不就找到老先生这里来了?”
龚老先生将信将疑道:“嗯……这个嘛,公子想如何捐助?”
许怀山道:“可捐助纹银一百两。但需请龚老先生家中女眷到府中与老母亲叙叙,了却母亲心事,这笔银子才能支付。”
龚老先生迟疑道:“女眷?”看了一眼许怀山闪烁不定的三角眼,断然道:“不用了。现在老朽的义塾并无需要大量用银钱的地方,老朽自己,粗茶淡饭足矣,日常收入已经足够维持生计。请公子另外寻访其他学塾罢。”说罢,甩袖进了学塾。
许怀山只道一百两纹银对一个穷酸老头子来说已经足够诱惑了,没想到这老家伙竟不为所动。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本想转身回去,又不甘心地回转身,摆出一副心诚的姿态,垂首站在学塾门口一言不发,呆立良久。
龚老先生见这人未走,有些不忍,将小童重新布置了作业,走出来道:“公子还是另找其他学塾吧。老朽这里确实不需要。”
许怀山揉揉眼睛,皱着脸道:“老先生,在下就是替母还愿而已,希望老先生成全。”
龚老先生正待说话,只听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龚老先生还不应了下来?”
许怀山回头一看,原来是婉娘,带着沫儿和文清,每人拿着一个锦布花囊。婉娘一见许怀山,便朝他挤了挤眼睛,沫儿则迅速拖了文清走得远远的。
龚老先生笑道:“姑娘好兴致!今天又来采菊?”
婉娘道:“正是呢,现在菊花盛开,用来做菊粉最好。刚听到这位公子说要捐助老先生的学塾,这正是公子的一片善心和孝心,老先生怎么不收?”
龚老先生道:“我这义塾虽然破了些,也足够遮风挡雨了。原是不需要这些银钱。”
婉娘笑道:“天气渐冷,义塾里难道不需要买柴取暖?这门窗都破了,不要重新糊裱一下?桌椅也要更换了。我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呢!”
龚老先生笑道:“我已经筹得差不多了,这个冬天凑合着也够用。”
婉娘撅嘴娇嗔道:“老先生,人家公子大老远跑来,想做好事,您怎么都不给机会呢?要我说,还是收了吧,正好您也可以安心教书。”
许怀山看龚老先生已有松动,朝婉娘一挤眼睛,道:“这位姑娘所言极是。望老先生成全。”
龚老先生迟疑良久,欲言又止。婉娘笑道:“这位公子可真是少有的大善人哪。”
许怀山八字眉耷拉着,满脸堆笑道:“原是替老母亲还愿。”
婉娘道:“既然公子如此有孝心,婉娘也愿意成人之美,不知公子对接受捐助有何要求?”
许怀山道:“并没其他额外条件,但求老先生家里女眷随我回府同老母一叙,让老母确认捐助属实,便可去账房支了银两出来。”
婉娘笑道:“这条件并不为过。都是龚老先生积德,才有此好事。龚老先生如若不得闲,不如婉娘就陪龚老先生眷属走一趟如何?”
龚老先生回头看看学堂破旧的窗子,沉吟良久,顿足道:“老朽也不是个贪财之人,但既然姑娘愿意帮忙,我就厚着老脸收下了,一定在功德簿上写上老夫人和这位公子的名字。”
许怀山大喜道:“如此甚好。请老先生去请了女眷来吧。”
几个小童冲过来叫道:“先生,课文已经背会了!”个个挤着要先背。龚老先生背手喝道:“不许挤!一个一个来!”指着一个小胖子道:“张墩子先来,早点回家带妹妹!”小胖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婉娘站到许怀山旁边,悄声道:“许公子,不如你先回去,留下地址给我,我送龚小姐过去。这样别人也不疑有他,如何?”
许怀山喜道:“如此甚好。多谢婉娘。”告诉了别院所在,便叫了小厮驾车离开了。
※※※
七八个小童背好了课文,被批准了回家,还有三四个不会的留在学塾里继续读书。
婉娘走上前去,道:“龚老先生,刚才那位公子听说龚小姐正当妙龄,与陌生男子同乘一车甚为不便,便说不用龚小姐去了。”说着拿出一大锭银子来,“公子说了,他仰慕龚老先生为人,先留下五十两纹银,然后由我代劳,去他府上领了另外五十两。您若信得过婉娘,我正好有马车在附近,我就去领了再拿给您,您看如何?”
龚老先生道:“有什么信不过的?便是你拿了不送还来,那些银两也原本不是我的东西,你用与我用有什么分别?”又颔首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位公子长得虽然有点……我还以为是和昨天来的那位有什么瓜葛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如此,有劳婉娘。”
婉娘将银子塞给龚老先生,笑道:“承蒙老先生信任。那婉娘就告辞了。今天天色已晚,婉娘去讨了,要明天才能送来。”
龚老先生拱手道:“不急不急。”
〔六〕
许怀山辞了婉娘,自行回了城。到了听溪别院,在郝文面前大大吹嘘了自己一通,然后携两位小厮吃饭去了,留郝文独自在别院想入非非。
这个小院位于上东门旁边,只有一亩大小,正堂五间,偏厦两间,周围高高低低地种了些花草树木,院落一侧搭建了一座水池假山,旁边摆了青石桌凳;假山上一个小风车不停地旋转,带动下面的木铲将水一铲一铲地浇在假山上,哗啦啦水声不断,许怀山便附庸风雅地起了个“听溪”的名字。
郝文此时心里犹如猫抓一般,坐卧不安。他今日早早地梳洗好了,敷上了仙人粉,虽然表哥拍胸脯保证闻香榭的香粉绝对有用,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要是小美人儿来了,香粉没起作用,可怎么办呢?用强还是不太好,要不然用珠宝首饰利诱一下?
郝文不住胡思乱想,连晚饭也不吃了。眼见天色已晚,小美人儿还不见来。郝文拿起香粉,看了又看,正在着急,只听窗外轻笑道:“公子是在等我吗?”
郝文大喜,忙开门迎接,只见门前站一个青衣美人儿,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但与昨日相比,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明艳,眉若含烟,鼻若悬胆,双眼顾盼生辉,美丽异常。
郝文心花怒放,结结巴巴道:“龚……龚小姐。”
青衣美人儿粲然一笑,道:“公子叫我青儿好了。”
郝文这才灵动起来,挤着小眼睛笑道:“怎么……没见小……小厮通报一声?”
青儿嘟起嘴巴道:“人家还不是想让公子惊喜一下?故意不让开门的小厮进来通报的。公子不让青儿往房间里坐坐?”
郝文不知说什么好了,连忙将青儿往屋里让。这郝文因为结巴和挤眼的毛病,连去逛青楼也总被同行的人抢了风头,也就是和许怀山一起,因许怀山不喜女色,才能找到些平衡。现在见这美人儿不用自己多说话,也不嫌弃自己,不由得心花怒放。
青儿边走边笑道:“听说公子要给爹爹的义塾捐助银子,今日特地派我来领取,不知如何个领法?”
郝文咯咯笑道:“小娘子来……来了,自然就有得领了!请……请坐。”
青儿也不推辞,走近圆桌前坐下,娇笑道:“公子怎么不坐?我早听说郝二公子风流倜傥,最讨女孩子欢心,怎地见了小女子就不说话了?”
郝文因长相丑陋,口齿不利,除了自家的小妾和烟花女子,少有良家妇女对他青睐的,今见这青儿调皮可爱,赞自己风流倜傥,全身的骨头都要酥了。
青儿见郝文只是笑,娇嗔道:“啊呀,公子不高兴我来是不是?那就快快支了银子让我回去吧。”
郝文听她说话如吐珠玉一般动听,喜不自禁道:“高兴高兴。”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乱转。
青儿四处打量了一番,皱起鼻子嗅道:“好香的味道!”伸出玉指轻按太阳穴,娇声道:“小女子有些头晕……公子的房间好香啊。”
郝文本来以为这个龚小姐定是个冰美人,要费一番大工夫,哪知道竟然如此娇媚可爱,看来人的表象是不可信的。嘻嘻笑道:“在下预备了……酒菜,小娘子吃了饭再……再走如何?”当下大声叫道:“王二!快摆……摆酒菜!”
一个小厮端了四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过来,摆好退出。郝文见青儿两颊绯红,双眼迷离,只道仙人粉已经起效,便起身关了门,将房内的烛光灭了两支,到青儿身边坐下。
青儿一手托腮,正闭眼小憩,另一只玉手刚好垂在郝文旁边,郝文见青儿五指修长,犹如葱白一般,色心大动,伸手去拉。哪知青儿的手正好拿开去揉太阳穴,郝文抓了个空。
青儿微微睁开眼睛,斜睨了郝文一眼,撅嘴道:“公子,你要先把银子支了才行,否则我回去了爹爹会打我呢。”
郝文见青儿一双凤眼似笑非笑,薄薄的小嘴儿在烛光中泛着润泽的光,早就痴了,张开双臂扑了过去,明明已经抱住了,仔细一看竟然抱的是个靠枕。
青儿在他身后娇笑道:“我可不管,公子说要捐助我家学塾的,不会骗我的吧?”
郝文连声道:“不会不会。”飞快去拿了一张银牌来。
青儿将银牌收了,忽然娇躯趔趄了一下,用手扶头,黛眉微皱道:“公子你好坏,你这是什么香,怎么小女子闻了就发困呢?”眼波盈盈,大有西子捧心之态。
郝文假意上前扶她,伸臂将她揽入怀中。青儿一个转身,从他臂弯里溜了出去,顿足道:“好啊,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若如此不清不楚地跟了公子,以后还如何做人?”说着流下泪来,犹如梨花带雨,更加楚楚动人。
郝文媚笑道:“那依……小娘子的意思呢?”伸手去帮她拭泪。
青儿一躲,咯咯笑道:“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郝文双眼冒火,扑过去拉了她的衣袖,放在了鼻子下闻个不停,色迷迷道:“小心肝儿,别……别说三件,就是十件……十件百件我也答应,只要我……我能做到。”
青儿甩开衣袖,正色道:“第一,你不许告诉我爹爹;第二,你不许出去乱说,坏了我的名声;第三,以后我晚上才来,白天你即使当面见到我,也要装作不认识。”
郝文本来还担心她提出要明媒正娶或者大量金银珠宝,正想找些话儿糊弄过去,一听是这三件事,心中暗笑,小丫头真是不谙世事,这个是自然的了,哪里还要如此庄重地专门提出来讲。顿时眉开眼笑,频频点头。
青儿嘟起嘴巴道:“不行,你要发个毒誓才行。你要是在街上碰到我了,大声叫了我的名字,或者对他人说出我们的事来,便要口舌生疮,连你下身那……那玩意儿也一起烂掉。”
郝文见她娇憨的样子,早就欲火中烧了,胡乱按照她的要求念了一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青儿看着身形瘦小,力气却挺大,顺势推开他,嘤嘤笑道:“讨厌,亏你还是大家公子呢,这般猴急!要不要来些美酒助兴?”
郝文抹了一把口水,痴笑道:“要,要。”端了酒壶,倒了一盅酒送到青儿嘴边,青儿喝了一半,他慌忙把剩下的喝了,皱巴着脸儿道:“好香!好香!”
一会儿工夫,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郝文双目赤红,浑身燥热,抱起不住咯咯轻笑的青儿抛到床上,两人扭滚在一起。
〔七〕
第二天一早天降大雾,天地一片混沌,整个神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婉娘连忙让黄三把昨日采的菊花用炭火炙了,收起备用。自己却拿出一块二指宽的长方形银牌来,在那里喜滋滋地看了又看。
沫儿伸头道:“这是什么?”
婉娘道:“飞钱。”银牌一面印着“鸿通柜坊”四个字,另一面印着“一百两”,下面还有“凭牌兑换”四个小字以及编号。自言自语道:“还以为飞钱要千两起呢,原来百两的飞钱都有了。”
文清原来也没见过飞钱,和沫儿凑在一起看了半晌,奇道:“拿了这个就能去柜坊领银子了?”鸿通柜坊他们倒是知道的,这是神都最大的柜坊,在城内开有几十家分号。
婉娘得意道:“正是。”
沫儿道:“哪里来的?”
婉娘将银牌抛了一个高,又伸手接了,笑道:“我替龚老先生募捐的银钱,资助他办学用的。”
吃了早饭,婉娘要去柜坊兑换银两,沫儿和文清非要跟着一起去看热闹。刚打开门,听到“喵”的一声,一只小花猫钻了进来。沫儿一把抱住。
这只小猫看起来有半岁大小,一身黄色的虎斑纹犹如锦缎一般,红色的小鼻头,安静优雅的大眼睛,并不怕生人。看婉娘摸它的背,它回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婉娘的手臂上舔了一下,轻声轻气的“喵”了一声。
婉娘接过来喜道:“好一只干净漂亮的小花猫!”探头往街上看了看,见空无一人,道:“不是野猫,肯定是谁家走失的,看样子还是家世良好的。”说着抱了小猫亲了亲,兴高采烈道:“哈哈,不管他,现在你是我的啦!”连银子也不去兑换了,抱了小花猫回到榭里,撕了一块煮好的卤肉给它吃。
逗弄了半天,婉娘才想起还要去兑换银子,文清套了车,送了五十两给龚老先生。
一连几天,婉娘每日里给小花猫洗澡、喂食,带着它遛弯,给它做线球玩具,去街上买烧鸡、乳鸽,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拿了闻香榭名贵的花露,洒在小花猫身上。而这只小花猫儿也像认定了婉娘一般,天天跟着她,连吃饭的时候也静静地卧在她的膝上。文清和沫儿虽然也喜欢,但一看婉娘这个样子,便小有不平:小花猫吃得可比他们日常吃的好多了。和婉娘抗议了多次,希望至少能达到和小花猫一样的伙食标准,却收效甚微。
※※※
许怀山已经几天没见郝文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得手。这日,专程去了趟听溪别院。见院内尚无动静,一问小厮,郝文还未起床呢。
许怀山也不避嫌,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房间,一下子掀起了锦被。
郝文一惊,赤身裸体跳了起来,吓得许怀山肩上的小猴子吱吱尖叫着跑了出去。郝文一看是许怀山,笑道:“哥哥……怎么来了?”
许怀山本来想趁机看看美人儿的模样,结果床上就郝文一个人。他不甘心地掀起帐幔,四处查看了一番,嘻嘻笑道:“表弟,良宵一刻值千金哪!美人儿呢?”
郝文羞赧道:“走啦!她晚……晚上来,天不亮就……就走。”
许怀山凑过去,咧着大嘴嘎嘎笑道:“怎么样?这美人儿的滋味不错吧?”
郝文一边穿衣服,一边咯咯笑:“哥哥要……要不要也来试一试?这可是个……天生尤物呢,风……风流婉转,连那些个名妓名伶都比……比不上呢。”
许怀山盯着郝文的脸仔细看了看,猥琐地道:“瞧你这小脸儿蜡黄,眼窝乌青的,别要了美人不要命了。”
郝文挤挤眼睛,砸吧着嘴巴道:“温柔乡里死,做鬼更风流。哥哥,我……我告诉你,这仙人粉好……好用得很!不仅迷倒了美人儿,连晚上做梦都是和美人儿……云雨哪。”他色迷迷地笑起来,“老弟真真儿……体会到什么叫醉生梦死了,天一亮就……就盼天黑,一觉……睡了就不想醒,哈哈哈哈……”
许怀山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得意道:“这你可要多谢谢哥哥啦。”又嬉笑道:“还以为老家伙又臭又硬,他女儿至少也装装矜持,没想到一下子就得手了。跟哥哥说说,是不是雏儿?第一天晚上醒了之后哭闹了没?”
郝文咯咯笑起来:“哥哥……不知道,这小娘子看是……是迷晕了,头脑可清醒得很,非要我给了捐助银两才可……可以呢。”一双眼眨得更厉害了,带得连许怀山都不由自主眨上了,许怀山赶紧看往别处去,道:“一百两原不值什么,宿妓还不是一样花钱?”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许怀山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老弟打算如何安置这小娘子?”
郝文踌躇道:“哪里……安置呢?家里几……个小妾天天怄气斗嘴,难道……再娶一个回去?不过,这小娘子就……这点好,一点儿都不纠缠,也不……不要名分。弟弟我……这几天还正……正新鲜,等烦了,不……不来往便是。哥哥看如何?”
许怀山喜道:“如此甚好。我还担心你头脑一热又要娶回去呢。”
表兄弟两个色笑着将各种细节细细地聊了一会儿,许怀山便告辞了,仍将别院留给郝文。
※※※
晚上郝文照样早早地关了房门,叫小厮们退下,自己点上烛火,敷上仙人粉,摆上美酒小菜,单等小美人儿到来。
果然闭门鼓已过,便听到窗外的轻笑声。郝文打开门一把拉她进来,抱住了在脸上乱亲一起,道:“我的小心肝儿,一天……不见你,我……便抓耳挠腮,茶饭不思。”
青儿一边躲,一边娇嗔道:“还说呢,小气鬼,给的银牌我还以为是多大呢,原来才一百两。”说着甩开他,自己坐在桌旁噘嘴使气。
郝文跟上去抱住肩头,赔礼道:“小宝贝儿,原是我……的不是,我这一时手头紧,等明日回家拿了,一定……一定多给你些。”
青儿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将我当做一般的烟花女子罢了。什么心肝宝贝,都是骗人的。哼!”说是生气,却将凤眼斜觎着郝文,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将两个耳坠儿晃得来回跳动,最后连鞋子也脱了,将一双洁白细腻的小脚高高翘起,放在旁边一个绣墩上。
郝文两眼发直,不住吞咽口水,握了她的小脚不住摩挲,青儿咯咯笑着,一脚将他蹬坐在地上。然后竖起柳眉道:“你还没回答我呢!哼,算了,小气鬼,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了!”说着穿上鞋子,作势要走。
郝文站起来,一把抱住,道:“我的小心尖儿,我现……现在就给你。”从床头一件长袍中取出一块银牌看也不看塞进她胸前。青儿收了,娇声笑着在他脸上香了一香,郝文顿时酥倒。
※※※
第二天,婉娘抱着小花猫儿,高高兴兴地走下楼来,叫道:“文清,备车,我们去鸿通柜坊兑换银两。”
沫儿一看,又一张鸿通柜坊的银牌,却是一千两的。沫儿吐舌道:“好多钱啊。”
三人去兑了银子,婉娘将银子交予黄三,又递给他一封信,道:“三哥,这个要麻烦你,这是募捐到的助学银两,你晚上悄悄地送到龚老先生的义塾去,把这封信放在银两上面。”
文清道:“我们现在赶车送过去不好吗?”
婉娘道:“傻小子,就龚老先生的为人,这么多银子指定是不收的。我们只有匿名送了去,他推辞不掉,也就没办法了。”
黄三接了信,将银子收了不提。
〔八〕
转眼间又过了七八天,街边的梧桐、槐树、杨树叶子即将落尽,在秋风中矗立。后园残荷破败,草色渐黄,偶尔一只寒蝉用尽了力气在秋风中嘶嘶长鸣。天空一片湛蓝,白云轻淡,偶见鸿雁南飞,“一”字或“人”字高悬,倒像是哪个调皮的孩童放飞的风筝一般,随风渐渐远去。
许怀山思量着郝文和小美人时间也不短了,总占着自己的别院也不是个办法,便抽空又去了趟听溪别院。
已经中午时分了,跟随郝文的小厮王二却道公子尚未起床。许怀山心下疑惑,当下天气凉爽,秋色宜人,正是外出游玩的好时节,郝文最喜此时亲驾马车盛装出游,怎么今年改了秉性了?也不要王二通报,自行进了房间。
一见郝文,许怀山吓了一跳,郝文双目赤红,眼圈乌青,本来就瘦,现如今更瘦成了一把骨头。大白天的,赤身裸体抱了个枕头在床上翻滚,口里不住叫道:“小心肝儿……小乖乖……”
许怀山一步上前,拉起郝文,劈手夺了枕头丢到一边,道:“你真不要命了?”郝文双眼朦胧,抱住许怀山就亲。
许怀山见他似乎着了魔,一个大耳刮子朝他脸上挥了过去,打得他口水都流出来了。
郝文怔了一下,揉揉眼睛,看到许怀山站在身边,愣头愣脑地问:“哥……哥怎么来了?”又四处看:“咦,我的小美人儿呢?”
许怀山皱眉道:“你魔怔了?哪有什么小美人儿?我进来就看见你抱着一个枕头正……”
郝文口涎流出,傻笑道:“不……不可能,小美人儿刚才还……在呢。”
许怀山道:“你看看你,身体都不要了?你要是在我这别院垮了,我姑母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郝文慢吞吞地将衣服一件件穿了。许怀山见他目光呆滞,道:“你还是听哥哥一句劝,便是贪恋美色,也要有个度才行,不能拿了身体往上拼。”
劝了一阵子,许怀山见郝文无精打采,不悦道:“你要是再这样子,我就去告诉了姑母,将你接回去了。”
郝文结结巴巴道:“哥……哥哥,最后一晚,过……了今天,我便不再与她见面……如何?”充满血丝的小眼珠子转了转,道:“哥哥,你说……我收了她做……做个小妾好不好?”
许怀山对这个毫无兴趣,道:“你还真被她迷住了?随便你。”
郝文挠挠头发,苦恼道:“可是……我又担心……担心一娶回来便……烦了。”
许怀山对郝文如此沉迷有些不屑,正色道:“老弟,玩也玩过了,点心哪能当正餐?你还是醒醒吧,我最多再容你住两天,我新买的小厮后天就要搬进来了。”
说罢,也不管郝文听没听,只管甩袖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的小厮王二点头哈腰地跟过来,许怀山见这小厮长得丑陋,甚是不喜,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去服侍公子?”
王二赔笑道:“许公子,有……个事想和您说一说。”
许怀山头也不回,冷哼了一句:“什么事?”
王二回头看了看郝文住的房间,心虚道:“许公子,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古怪……”
许怀山站住脚,喝道:“做好自己的本分,公子爷的事情是你该管的?”
王二讪讪道:“是,是。”许怀山看他一脸惶恐,厌恶地瞪了一眼道:“说吧,什么事?”
王二道:“我们公子带着我们哥几个在您府上住了有十几天了。每天晚上,公子早早地就关上门,不要我们服侍,也不让靠近,也不知道做什么。”
许怀山不耐烦道:“不让靠近就不靠近,问这么多干什么?”
王二慌忙道:“许公子,小的可不是有意打听。只是前几天小的见公子精神不振,午饭几乎没吃什么,担心回去后给老夫人怪罪,就在晚饭时端了碗冰糖燕窝粥过去。”
这王二是郝家的家生奴才,原是郝老夫人身边的,忠厚老实,办事十分得力,后来专门派给了郝文,一是郝老夫人对二儿子溺爱,担心其他人照顾不周,二是权当在老幺身边派个卧底,可以实时了解儿子的动向。
郝文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白日萎靡不振,其他小厮倒落得清闲,唯独这王二暗自着急。前日晚,王二思量郝文中午才起床,没吃什么东西,晚饭又几乎没吃,便炖了冰糖燕窝粥送过去。
房门只是虚掩着,王二端了燕窝走近,便听到郝文在说话,全是那些“小宝贝儿”、“小心肝儿”之类的肉麻情话。王二并不见有人进来,便透过门缝往里望了一眼。
屋子里并无他人,但郝文坐在桌边,一手空揽着,一手端着个酒杯,满脸色相,对着旁边做出要喂人喝酒的动作,仿佛怀里揽着个人一样。喝完了酒,一手做出握的样子,一手在空气中乱摸,还咯咯笑着道:“抓住……你了,逃不了啦!”
王二道:“我看公子这样,分明屋里还有其他人。可是不管我怎么揉了眼睛细看,房屋里确实只有公子一个人。我看了半晌,公子喝完了酒,就双臂平托,像抱着个什么人似的扑到床上,开始……开始自己做起那事来。”
许怀山皱起了眉头:“有这等事?”
王二惊秫道:“可不是!我当时纳闷得很,竟忘了送燕窝进去。而且公子严厉下令,不叫我们就不得靠近,我见公子这样,也不敢贸然进去。到了昨天我就留了心,吃过晚饭公子又关上了门,我就偷偷在窗户底下蹲着。闭门鼓一过,公子突然一把打开了房门,再关上就开始神神叨叨地说话、围着桌子嬉闹。听语气,这些话都是对一个女人说的。到了后来,公子抱着枕头又开始……”
许怀山越听越惊,一把抓住王二道:“你确定看到了?”
王二结结巴巴道:“许公子,你也看到了,我们公子就这半个月来成什么样子了。我昨晚在他窗下蹲了大半夜,他竟然一晚都不消停的。这要是长久下去,人受得了吗?”
许怀山愣了一刻,心下惴惴,这龚老头的女儿自己并未见着,说来说去,除了郝文和婉娘,竟无一人见到过。莫非招惹了什么妖魔邪道的东西不成?还是闻香榭的仙人粉有什么古怪?
又问王二:“这些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过来?”
王二道:“没有。公子吩咐,叫了才能来。我每天倒是晚饭后帮公子送酒菜过去,但并未见有人。”
许怀山本想回去找郝文,想了一想,又退了回来,对王二道:“你先别告诉他人。等我今晚来了再做计较。”
〔九〕
是夜,许怀山在外边吃过晚饭,又回到听溪别院。王二早就在门旁候着,一听到响动,便悄悄出来开了门。
许怀山道:“你家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王二悄声道:“刚让我摆上酒菜,关起了房门。”
许怀山道:“不要惊动他,你找个便利的地方,可以隐藏的,先看看再说。”
王二领许怀山走到左边的大窗。窗下种了一蓬贵妃竹,长势极好,叶子虽然黄了,仍然茂密。躲在这里不仅可以将房间里的情形一览无余,也可以监视屋外小路。王二殷勤地搬来一个高脚细腿的竹凳放在窗下,窗子王二已经趁郝文不备提前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郝文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房门。
许怀山窥视良久,郝文都是一个姿势,就连眨眼的毛病似乎都好了。许怀山不禁有些烦躁,怀疑王二是不是看花眼或者偶尔看见郝文自言自语夸大了事实。
闭门鼓已经响了一刻了,许怀山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便要走,刚站起来,却见郝文也站起来了。许怀山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惊动了郝文,正想进去和郝文打招呼,却见郝文犹如打了鸡血一样,小眼睛烁烁放光,飞快地跑去开了门,咯咯地笑个不停。
许怀山吃了一惊,重新坐下来偷看。郝文伸手空拉着什么,道:“小美人儿,你……可来啦!”在桌边坐下,夹起一片牛肉送往旁边,牛肉不见了,郝文对着空气亲吻了一下,道:“宝贝儿,我们来……喝个交杯……酒怎么样?”说罢端起酒杯,手臂环起,好像真有人和他喝交杯酒一样。喝了酒,郝文起身拿了银牌,赔笑道:“我只有……这些了。”银牌一闪消失不见。
许怀山使劲揉眼睛,总怀疑自己看错了。郝文虚抱着空气,闭眼噘嘴,对着前面啧啧有声,看样子真像是有一个人在他怀里。如此亲吻乱摸了一阵,郝文尖声笑着,做出抛掷的动作,然后自行褪去衣裤,赤条条地扑到床上。
一阵冷风吹来,许怀山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确信,郝文肯定是招惹上了什么邪祟的东西。如今若是贸然闯进去,只怕自己也会被缠住。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明天先和郝文深谈一下再做决定。
※※※
看郝文在床上对着一堆锦被枕头作战正酣,场面诡异,许怀山准备回去。谁知腿坐得久了用不上力,一个趔趄扑在贵妃竹上,竹叶哗啦啦一片大响。在他身后不远的王二跑过来,一手扶了许怀山,一手拎了竹凳,飞快绕到屋后。
王二低声道:“大公子可看到了?”
许怀山不做声,只管领着王二到了偏厦,这才道:“这事不妙。只怕是个狐狸精、黄大仙什么的缠上你家公子了。”
王二惊恐道:“那怎么办?要不赶紧回了老夫人,请个高人来作作法?”
许怀山沉思道:“先别,你把这边偏厦收拾一下,我今晚就住这里,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早上,许怀山只道郝文还要像前几天一样睡到中午,谁知天刚蒙蒙亮,王二就来敲门,说他家公子已经起来了,不住声地要请许大公子过去。
许怀山胡乱梳洗了一下,来到正堂,果然见郝文瞪着一双红眼睛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缩在椅子上。一看表哥来了,跳将起来,用力抓住许怀山的手臂道:“哥哥……哥哥,我遇上……鬼了!”
许怀山按他坐下,道:“不要着急,你慢慢讲。”
郝文结结巴巴,缠绕不清,半天许怀山才听明白。昨晚青儿来了,两人喝了酒,嬉闹了一阵,郝文便迫不及待要安歇。刚脱了衣服,只听外面哗啦啦一阵响,青儿警觉道:“有人偷窥!”郝文开了门查看,见屋外并无一人。再转身回到屋内,青儿却死活要走,任郝文如何挽留,她只说已经被人发现,再不能留下。
许怀山知道是自己昨晚不小心惊动了她,当下也不说破,只管劝道:“那岂不正好?瞧你这身体,再来只怕擎受不住,以后不来往便罢,也省了后顾之忧。”
郝文涨红了脸,双眼眨的像小雀儿的翅膀,叫道:“哥……哥,她是……”
原来那青儿执意要走,郝文不肯,并变脸威胁道,仅此一晚,如果她不从便要告诉龚海坏了她的名声。这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果然乖乖留了下来。
郝文本是色中饿鬼,又有仙人粉助兴,便放开了胆来折腾,怎奈身体不济,一会儿就眼冒金星、头冒虚汗了。闭眼小憩了一会儿,觉得口渴,挣扎着下床,喝了茶后回来却发现,躺在自己床上的,哪里是什么美人儿,却是一架白骨!
郝文顿时惊呆,那具白骨翻了身,娇声道:“公子怎么还不上来?你不是舍不得奴家吗?”
郝文吓得浑身冰冷,腿抖得如筛糠一般,深恨自己得寸进尺,非要威胁她留下来。白骨起身,用细长的指骨轻轻拂过骷髅的眼窝部位,极其妩媚地道:“公子,你当初可是答应我三个条件的,不要忘了哦。要是违背誓言,你……”骷髅咬着食指指骨吃吃地笑起来,“你下面……那玩意儿就会烂掉啦。”
郝文双眼一翻,晕倒在地。也不知晕了多久,醒了看天色微亮,床上的白骨已经不见,连忙强撑着穿上衣服,要王二去请许怀山。
郝文说着,牙齿仍不住咔咔作响,连许怀山都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许怀山呆了半晌,顿足道:“老弟,我昨天就说,见好就收,玩玩就算了,你昨晚还不顺水推舟,她走便走了,你还威胁……唉!”
郝文有气无力地抬起小干脸,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被吓傻了。许怀山见他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便烦躁道:“好了好了,这件事就算完结了。我明天去请个大师来,帮你驱下邪。那女鬼不来便罢了,要是再来,定然叫她魂飞魄散!”
郝文只是点头,许怀山皱眉道:“晦气!晦气!我好好的一座别院也毁了!”
〔十〕
许怀山见因为郝文贪恋女色,害得自己的别院招了鬼,心下十分不满,但是见郝文魂不守舍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命跟随郝文的四个小厮收拾行李,打算送郝文回去。两表兄弟坐在堂屋相顾无言。
突然王二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个女子求见。郝文一听“女子”二字,顿时失色,小眼猛眨,尖叫道:“她……她寻我来了!”一头扎进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许怀山喝道:“怕什么?鬼有大白天出来的吗?”又问王二:“什么样的女子?”
王二回道:“二十岁左右,带着两个小童子,说是闻香榭的老板娘。”
许怀山本来怀疑是婉娘做了什么手脚,原本打算今天去闻香榭问下情况的,郝文这事一闹便忘了,听说婉娘来了,急忙道:“快有请!”伸手把郝文从桌子底下揪出来,按在椅子上。
王二带着婉娘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见许怀山,婉娘便焦急道:“许大公子,我到处找你呢!”
在许怀山的印象中,婉娘从来都是笑容满面、从容不迫的,能让婉娘如此着急的,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许怀山站起来,道:“婉娘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婉娘看了一眼畏缩在椅子上的郝文,迟疑道:“许公子,要不我们到其他地方说去?”
许怀山道:“但说无妨。”
婉娘拿出一封书信来,递给许怀山,道:“您先看看这封信吧,还有这个。”又递过来一块鸿通柜坊的一千两飞钱银牌。
信里只有寥寥数字,上写:“请将此银牌兑换后交龚海义塾。”落款写的却是“郝文”。
许怀山奇道:“婉娘从哪里得来的?”
婉娘道:“今天一大早在我家大门里发现的。关键是……”婉娘朝四周看了看,惊恐道:“我不是对这个事情有疑惑,郝公子捐助学塾,原是大善。只是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女子,说她原是义塾门前的大槐树,几十年来接受龚家父女灌溉之恩,并听龚海讲《五经正义》,渐通世情,幻化成女形,同郝文公子缠绵了多日,这银子是郝公子赠与她资助义塾用的,让我转交龚老先生。然后突然变成一具骷髅,恶狠狠道,如果我胆敢私吞,她一定取了我的性命。我吃了一惊,就吓醒了,本来以为是做了噩梦,哪知早上起床,我的小童就发现,不知谁丢了这封信和银牌在大门里!”
许怀山只听得步步惊心。婉娘抹了一把汗,颤声道:“许公子,你说怎么办?我一看是郝公子的,又是这么大一笔银两,加上这么离奇一个梦,不敢擅动,就想先找了公子来,商量一下对策。”
郝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发抖。
许怀山不像郝文,又好色又胆小。听了婉娘的陈述,虽然惊惧,但心下还有些不信。沉思了半晌,突然道:“婉娘,你那日说陪了龚小姐一起过来,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婉娘道:“当时许公子刚走,龚小姐便来了。因这几次在附近采菊,和龚小姐见过几次,确实是龚小姐本人。她一听说有人捐助学塾,十分高兴,当下便要我赶了马车送她过来。到了门口,她自己下了车敲门进去,我便回去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许怀山丧气道:“估计那个时候已经被这个……这个树妖盯上了。你看看郝公子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
婉娘惊道:“许公子的意思是……同郝公子在一起的不是人?”
许怀山把昨晚自己看到的和郝文刚才所说的重复了一遍。婉娘苦着脸道:“这么说,我做的梦是真的了?”
许怀山转向郝文,道:“表弟,你只给一百两就行了,怎么把家底都给了呢?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把飞钱递给郝文。
郝文溜溜地瞄了一眼,捂着眼睛叫道:“是……我的!她非要……不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给了!”
许怀山看他这个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一共给了她多少钱?”
郝文翻着白眼想了半天,才道:“好像三张飞钱银牌都给了,一共二千一百两。”
许怀山指着郝文的鼻子,骂道:“你脑瓜子锈掉了?说好一分也不给的,你倒好,全都送人了!”
婉娘惊叫道:“怪不得!”
许怀山道:“怎么了?”
婉娘道:“八九天前,有人匿名丢了飞钱和信到闻香榭,说是要我将钱取了悄悄给龚老先生送去。一共一千一百两,也不知是不是郝公子的?”
许怀山气得说不出话来。婉娘道:“许公子,那现在怎么办呢?这个钱,还捐不捐给龚海义塾呢?”
许怀山迟疑道:“这么大一笔钱……”
婉娘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也许是碰上歹人了。许公子有没有去郝公子的房间看一看?”
许怀山一拍大腿,道:“对呀,我也是被唬住了。走吧,我们去看看。”
郝文蜷缩在椅子上,死活不肯去。许怀山和婉娘带了王二去。
王二开了门,房间还是昨晚许怀山看到的样子,桌上摆在酒菜,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锦被、衣物。
婉娘只肯站在门口观望,许怀山和王二在房间东瞅西看,绕了一大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出去,王二突然发现枕头下露出一角纸。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绿色信笺,上面描着淡绿色槐叶,写了几行十分娟秀的小字。
许怀山看了,脸色极其难看,一言不发将信笺递给了婉娘。
信笺是写给郝文的,大意为:奴家乃龚海义塾前百年老槐,受龚家灌溉之恩幻化女身,如今缘分已尽,所赠银两将全部用于捐助义塾,就此别过。若公子违背诺言,奴家将纠缠至死云云。
婉娘花容失色,低声道:“看来……这是真的了。”
许怀山拿了信笺,回正堂丢给郝文,厉声喝道:“你到底答应了树妖什么?发了什么誓言?”
郝文颠来倒去看了半晌,眨着一双红眼睛,磕磕巴巴道:“没……没有什么,当时……一时好玩,按她要求发了……誓,一不许告诉龚老头,二不许告诉他人,三在街上碰到她要装作……不认识,否则口舌生疮,连下……下面都……要烂掉。”
许怀山长出了一口气,哼道:“幸好发的不是什么毒誓。”又道:“表弟,你说怎么办?要不去找一个高人作法,将这个树妖收了?”
郝文双手乱摇,颤声道:“不……不要,要是高人……治不了……她,我……岂不要死定了?”
婉娘踌躇,小心翼翼道:“要不还是报官吧?这么多的银两……”
郝文尖叫道:“不要……不要!我发誓不……告诉别人的!”
婉娘顿足道:“我好好卖我的香粉,怎么会牵涉到这里面呢。都怨我当时多管闲事,惹出这些是非来。许大公子,你说如今怎么办?这一千两的飞钱落到我手里,给还是不给?”
许怀山瞪了郝文一眼,恼怒道:“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这树妖也说了,就此别过,保住命就不错了,要这一千两银子做什么!痛痛快快捐给那老家伙心静!”
婉娘叹道:“这样也好,不能贪图这一点银钱,再引得那个树妖出来报复。”
许怀山阴沉着脸:“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王二,此事出去不能透露半分,便是老夫人问,你也只说公子因身体不好,想做善事积德,把手头的银钱都捐了出去。婉娘,捐助这事,既然她选中了你,就要麻烦你走一趟,将这事了结了。”
婉娘本想抱怨几句,又忍住了,道:“好吧,我这就去,把这飞钱捐给龚老头子,但愿树妖满意了,不再找我。”说完告别了许郝二人,出了听溪别院。
〔十一〕
文清和沫儿在门口等着,每人拿一个大的狗汪汪草,不住撩拨小花猫的鼻子,引得小花猫伸着前爪去抓。小猫抓沫儿,文清便去撩它,等它回头抓文清了,沫儿又去撩它,结果一个也没抓到。沫儿还和小花猫商量:“猫咪,能不能把你中午吃的鸡腿分给我一半?或者一口也行。”文清则在旁边嘿嘿笑着点头,也不知他是替小猫点头同意沫儿的话,还是附和沫儿向小猫请求。
二人正玩得起劲,见婉娘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文清站起来道:“怎么样?”
婉娘道:“去龚老先生的义塾。”
沫儿和文清并不知道婉娘来这个小院做什么,看婉娘不像以前那样满面笑容,便觉得有些不安。文清赶车,沫儿抱了小猫,朝城外驶去。
过了上东门,沫儿突然听到后面有笑声。回头一看,婉娘拿着块飞钱银牌,对着光线轻笑不止。文清抽个空儿回头看了一眼,见婉娘多云转晴了,也轻松了出了口气。
婉娘道:“沫儿,把我的小花猫给我。”
沫儿抱紧:“谁说是你的?明明是我捡来的。”
婉娘道:“你捡的就是你的了?这附近有一家刘家驴肉汤,我们去尝下如何?”
沫儿一听有好吃的,顿时双眼放光,拍手道:“好啊好啊,我要多加二十文的肉。”小花猫趁机哧溜窜到婉娘身边,趴在她的膝上。
※※※
有人以为驴肉一定是粗糙不堪的,而实际上驴肉肉质细嫩,远非牛羊肉可比。民间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的谚语,来形容驴肉之美。
今日不是赶集日,上东门前的集市只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卖瓜菜的摊点。刘家驴肉汤就在上东门集市的不远处,三间茅屋作为厨房,前面用干树枝简单搭了一个大棚,下面摆着一溜儿矮桌矮凳,地上地下站满了人。虽然简陋,但味道鲜,分量足,价格便宜,三文钱便可以吃个肚皮溜圆,成为这附近最红火的早餐摊点。
婉娘三人找到两个小凳,沫儿便找了块干净的扁平石头搬过来,一起围着桌子坐下。没等多久,就到了他们三个的了。汤先端了过来,色白似乳,味道浓郁,香气扑鼻,再加入卖家精心自制的红油秦椒,令人胃口大开。婉娘又点了一个“驴白血”,由驴血加工炮制,形状似脑非脑,似蛋非蛋,白而细嫩,色香味俱佳,喂给小花猫吃。文清和沫儿唯恐吃不到,筷子纷飞,一会儿就把一盘驴白血吃了个精光。婉娘紧抢慢抢,从他们俩的筷子底下抢出来四五块。所幸小花猫吃得少,也够它吃了。两人又一连要了三份饼,把一大碗汤喝了个底儿朝天。
婉娘可不像他们俩,吃得极其斯文。沫儿吃饱了没事干,便又开始挑刺:“喝汤嘛,就要抱着个大碗,喝得满头大汗才痛快,像你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有什么趣味?”
对面坐了个穿青色半旧葛袍的书生,本来也喝得十分斯文,听了沫儿这样说,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朝婉娘和沫儿笑了笑。
等婉娘慢条斯理地吃好了,三人才心满意足去了龚老先生的义塾。
婉娘仰脸看看门口那个阴翳蔽日的大槐树,莞尔笑道:“槐兄,让你背恶名了。”
文清奇道:“什么槐兄?什么恶名?”
婉娘简短道:“这次捐助,假借了槐兄之名。”沫儿仰头仔细看了看大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并无异样之处,只是一棵老树而已。
龚老先生还是一身半旧长袍,正领着小童读书。见婉娘等在外等着,又读了一刻工夫,道:“休息半炷香!”众小童群涌而出,在堂前屋后奔跑嬉闹。
龚老先生走出来拱手笑道:“婉娘,多谢多谢。”
婉娘回礼道:“这个可不敢当,出力的是许郝两家公子。”说着拿出飞钱银牌来,双手捧着递给龚老先生,“这是郝家公子捐助的银两,委托婉娘送来。”
龚老先生吃了一惊,道:“婉娘不知,前些日,不知谁送了大量的银钱,只放了一封信,说是捐助我办学,加上你先前送来的一百两,足足有一千一百两。老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呢。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便是将我这个义塾拆了重建也花不完。”当下推辞不收。
婉娘皱眉道:“老先生,你这可是让我为难了。我只是受委托交付银两的,估计先前偷偷送来的一千两也是郝公子的,您要真觉得感谢,不如在义塾前竖个功德碑,将许郝二位公子的名字刻上,如何?”
龚老先生见婉娘十分坚决,知推辞不掉,只好收了,道:“也请婉娘转告两位公子,老朽一定不乱花乱用。除了功德碑,老朽还将召集大刘庄村民具表上奏洛阳府尹,提请表彰两位公子的善心。”
婉娘道:“龚老先生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银两就交于龚老先生了,一切由老先生定夺。婉娘告辞。”
事情既已完结,婉娘心情舒畅,抱着小花猫儿不住发笑。文清赞道:“原来这两位公子是好人哪。拿出这么多银两帮助龚老先生。”
沫儿疑惑地看了看正喜滋滋逗弄小猫的婉娘,道:“真奇怪。他们怎么转了性了呢?”
婉娘也不抬头,抚摸着小猫背上柔软的毛,笑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这次可是心甘情愿的。”
沫儿好奇道:“婉娘,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让那只瘦猴子变得大方,并且不打青娜姐姐的主意了呢?”
婉娘悠然自得微笑不语。沫儿嬉皮笑脸道:“婉娘你又聪明又漂亮,快告诉我。”
婉娘哼道:“我闻香榭的香粉,当然是不一般的。骷髅美人花的心血果,加上血莲果粉,心中的幻象就出来了,他哪里还顾得上青娜姑娘?”
沫儿道:“那飞钱呢?怎么你突然拿了郝公子这么多的飞钱?”
婉娘道:“哪是我拿的?是郝公子送给别人,别人又托我交给龚老先生的。”接着撇嘴道:“爷爷还说你聪明呢!呸!”
沫儿正想辩解,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叫道:“那个……那个……”制作仙人香那晚,一向不动针线的婉娘精心地缝了一个小小的锦缎美人,又看似不满意在火上点着了,灰烬与仙人粉混合在了一起。这个锦缎美人,与婉娘所说的美人幻象,以及义塾门前的大槐树,有什么关系?
婉娘瞥他一眼,掩口轻笑。
文清一边赶车,一边支着耳朵听,见沫儿叫“那个那个”,不禁追问:“那个什么?”
沫儿转向婉娘。婉娘轻扯着小花猫的两只耳朵,亲了亲小花猫的粉红色小鼻子,一边和小猫嬉闹,一边轻描淡写道:“别听沫儿大惊小怪的。”

拾 还魂香
〔一〕
两天过后,便是九九重阳节。头天下午,黄三就发好了面,放入枣泥和芝麻,在笼上蒸了一篦松软香甜的重阳糕,又去街上买了些桂花糕、核桃酥等,打了一壶菊花酒,还抱回两盆龙爪菊来。这两盆菊花可不比山上的野菊,花朵有碗口大小,娇艳动人,婉娘剪了一朵红色的簪在头上。文清和沫儿对赏菊没什么兴趣,只惦记着明日的登高,两人摩拳擦掌,欢呼跳跃,几乎一夜不曾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微亮,两人便穿戴整齐,备好车马,将糕点、水果、酒以及盛露珠的瓶子等放在了车上,见婉娘梳洗完毕,拉了她便走,连黄三也兴趣盎然地跟了来。
从修善坊出发,沿着上东天街一路向东。每年重阳节,官府会在上东天街两旁摆满菊花供人鉴赏,也有商户、住户借机搬出珍藏的菊花珍品炫耀的,天街两边竟成了菊花的海洋。好在天街异常宽阔,达七十五步之宽①,虽然游人如织,但中间道路通畅,并不堵塞。
『①七十五步折合现代度量单位约110米。』
黄三赶着车,婉娘三人带着小花猫坐在车上。沫儿已经忍不住,打开竹篮,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婉娘笑道:“馋嘴猫!”小花猫在旁边“喵”了一声,文清道:“婉娘,小花猫抗议你污蔑它。”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沫儿殷勤地道:“婉娘,我们今天再去刘家喝驴肉汤如何?上次三哥不在,他都没喝过呢!”黄三把头偏了一下。
婉娘哂道:“你想喝就说你想喝,扯上三哥干什么?”
※※※
闻香榭的马车出了上东门,一径来到刘家驴肉汤馆。沫儿嗅着空气中浓郁的香味,砸砸嘴巴,懊悔道:“嗷,早知道不吃糕点了,可以多喝一碗汤。”
今天来喝驴肉汤的人更多,两口大锅前排起了长队,后面烙饼的伙计额头上渗出了密密一层细汗,不时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拭一番。沫儿和文清慌忙占凳子,黄三一人前去排队。
婉娘见队伍过长,迟疑道:“要不改天来吧?这么多人,吃完了露珠也没了。”
文清倒没意见,但沫儿固执得像一颗铁豌豆,坚决不肯。婉娘无法,只好坐下来等。
沫儿吞咽着口水,眼巴巴盯着队伍一点点移动。眼见的快到黄三了,突然队伍一阵混乱,一阵吵嚷声传了过来:“好啊小秀才,你还敢躲在这里享清闲!”两个莽汉揪起正在排队的一个书生,将他提了出来。
书生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葛袍,面容腼腆——却是上次喝汤时坐他们对面的那个——惶恐道:“刘大哥怎么回事?小生所犯何事?”
提着书生的刘大粗黑脸膛,上身穿一件芥色粗麻短衣,下着土黄色裤子,两只草鞋满是泥土,倒像是从田间匆忙赶回来的一般。另一个身形稍瘦,长的与刘大有些相像,但皮肤白嫩,衣着光鲜。两人将他丢在桌凳中间的空地上,刘二喝道:“快说!银钱是不是你偷的?”
小秀才一个趔趄,茫然道:“刘二哥说的哪里话?”
刘大推搡道:“走吧走吧,不用在这里夹缠不清,先回祠堂再说。”两个人架起小秀才,连拉带拖地走了。
〔二〕
终于轮到了他们,沫儿和文清过去端了汤,又缠着婉娘点了一个五香驴肉和驴白血,多叫了几份饼,吃了个痛快。吃完早餐,天边云霞绚烂,眼见得太阳就要出来了。婉娘急道:“这可误了时候了!一会儿日头大高,地上的露珠都没了。还是赶紧采露珠要紧!”
当下黄三背了糕点酒壶,把马车寄存在驴肉馆后面的农夫家里,四人也顾不得再去爬山登高,就近儿在草丛里、花草上收集露珠。
这里离小五家的小刘庄不是很远,站在石头上,甚至可以看到小五家门前的大柳树。沫儿突然想去小五家看看,便沿着去小五家的小路一路收集。
大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晨风中摇摆。可是小五的家,已经变了模样。门前铺上了平整的大青砖,原本的柴门换成了两扇朱漆大门,四周的断瓦残垣变成了粉墙黛瓦,里面传出犬吠的声音。
文清抱着瓶子,从河对岸走了过来,见沫儿出神地盯着这处院落,便问道:“怎么了?”
沫儿怏怏道:“小五的家被他叔叔卖了。小五回来住哪里呢?”
婉娘从后面赶过来,并不接沫儿的话,只是招呼道:“不用回去了,我们穿过小刘庄,从村后面的山路上去。”
小刘庄顺山势而建,呈狭长形,斜着朝邙山上延伸。村口寥寥数家,从小五家往北拐一个弯,地方豁然开朗,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地上坐落着数十户人家。各家门前房后都种了杨、桐、槐、楝、榆等各种高大的树木,夏季时将房屋遮得严严实实,现适逢深秋,树叶落尽,一排排的房屋才在枝桠中显露出来。
四人从村的中间穿过。旁边一块较大的空地上种满了挺立的柏树,后面是五间飞檐大柱高屋,依稀看得上面写“刘家祠堂”四个字。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在祠堂前,不住地呵斥争辩着什么。
沫儿把瓶子往文清臂弯里一放,道:“什么热闹?我去看看。”一头扎进人堆。
婉娘无可奈何地笑道:“这家伙,什么事都喜欢往前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小花猫从黄三的肩上跳下来,爬上她的膝盖。婉娘点着它的小鼻子道:“早知道应该把你留在家里才对,这么多人,还真怕你再走丢了呢!”
黄三和文清也把抱着背着的东西放下,坐着等沫儿。一会儿工夫,只见沫儿从人丛中钻了出来,叫道:“婉娘,婉娘,刚才那个小秀才偷了人家的银钱,刘家的族长正在审他呢!”
婉娘趁机嘲弄道:“还整天说我爱管闲事、嚼舌头呢!你这不是?”
沫儿也不在意,故作神秘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我看这个小书生像是冤枉的。”
婉娘和黄三只管笑着,坐着不动,沫儿拉了文清又一头钻了进去。
※※※
小刘庄以刘姓居多,也有部分与刘家有渊源的李姓和张姓住户。这个小秀才名叫李义,小名石头,今年才十七岁,生性腼腆,勤奋好学,刚参加童试得了个秀才。家里老父目不识丁,种着几亩薄田,闲时也去打些零工,母亲赵氏身高马大的,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因就此一棵独苗,父母极为宠爱,舍不得他下田劳作,拼了老命送他读书,希望他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李义倒也争气,先在大刘庄的龚海义塾读了几年,考中了个秀才,现在家中备考明年的乡试。
李义家与刘大刘二是邻居。刘大已经成家,和邻里相处倒好,平日里对老娘也算恭敬,但是一有钱便喝酒,一喝酒便发疯,闹得家里鸡飞狗跳,醒了之后又悔恨异常,老娘劝了多次也改不了;刘二比李义大两岁,两人曾一起在龚海的义塾读书,算是个同窗,但是性格与李义大不相同,整日里吊儿郎当,一点苦也不想吃,嘴巴乖巧,四处骗吃骗喝。
刘大父亲在世时,时时做些小生意,家境还算殷实,他一过世,刘大酗酒,刘二懒惰,家里慢慢紧张起来。这一两年,也就仅维持个温饱,日子过得相当紧巴。刘老娘为人和善,一辈子胆小怕事,一直与赵氏交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做针线。刘老娘每每聊起儿子便长吁短叹,对李义的懂事听话赞赏有加。赵氏夫妇吃苦耐劳,家境还算殷实,也时常接济刘老娘。
一个月前,刘老娘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本想扛一扛就过了,谁知越来越严重,慢慢地竟然卧床不起,抓了几副草药吃了也不见好转。这刘大不喝酒的时候倒像是个孝子,看到老娘受苦十分着急,卖了家里婆娘辛辛苦苦养的一头半大的猪,又求了族长和各位乡亲,准备凑些银子拉老娘到神都看病去。
昨天傍晚,十两银子凑足,刘大用荷包装了,去到老娘屋里,解开荷包给老娘看里面的银两,喜滋滋道:“老娘,儿明天一早就送您进城看病。”刘老娘微微睁开了眼睛,笑了一下。刘大正待再说,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刘大,你家的小猪崽子跑出去了!”
刘大一听,慌忙跑了出去。大猪卖了,就指望着小猪长大后存个余钱过年呢,天马上要黑了,要是小猪跌进沟里或碰上野兽,那就完了。
找到小猪已经亥时,刘大这才想起来,凑来的银两似乎丢在老娘的房间里了。掌灯找了一回没有找到,夫妇两个只道天黑,今天天一微亮,便起床重新寻找,连昨晚找小猪的地方都重新查看一遍,那个荷包竟如长翅膀了一般,不翼而飞。
刘二整天四处游荡,夜不归宿,今天一大早回来,听说银两没了,也不去看老娘怎样了,只管揪住刘大,非说是他故意藏起来想独吞,两兄弟在家差点打了起来。正闹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不知谁说了一句,昨晚刘大夫妇去找猪崽时,好像看到隔壁的李义来过。刘大刘二就四处寻李义,最终在驴肉汤馆门前将他抓了回来。
※※※
文清和沫儿挤到人群中间。一个胖胖的老太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眉头紧皱,神态威严,问道:“刘大刘二,你说李秀才拿了,有什么证据?”刘老太爷在小刘庄刘氏一族辈分最高,在村里甚有威望。刚刘大刘二叫人去请了他来,说抓住了偷银钱的贼。他对刘大刘二并不待见,但也不好偏袒外姓。再说十两银子够一家农户三个月的吃穿用度了,在村里也算是件大事情,便急急忙忙地来了。
刘大哈腰,苦着脸道:“有人说看到昨晚李义去了我们家,”说着回头道:“刚才谁说的?等我找到猪崽回来,钱就不见了。”
一众人哄地一声向后退去,没有一人肯承认。
李义涨红了脸,道:“我去是去了,但根本没见他的银两。”
原来李义的爹昨天在山里捕捉到了一只野鸡,昨晚炖了一锅鸡汤。李义娘见刘老娘可怜,做好后就让李义端了一碗过去。
李义见刘家大门大开,家中无一人应答,两家向来稔熟,是以李义也不避讳,端汤便进了刘老娘住的厢房。见刘老娘醒着,和她说了几句话,又扶起喂她喝了半碗汤。将剩下的半碗放在了老娘床头的窗台上,自己便回去了。此时天色渐暗,并未留意到桌上或者地下有荷包,更不曾偷去。
刘二一听,恼道:“你说你不曾偷,难不成荷包长腿自己跑了不成?正好知道我们凑银子给老娘看病,就趁黑摸了去!不是你还有谁?”刘二本来怀疑银两是刘大昧去了,见有人讲李义去过,便想抓住李义不放,好歹也能挽回点损失。
刘大喝道:“我就拿了进老娘屋里,其他地方没去,怎么就不见了?”
李义气得跺脚道:“没拿就是没拿,我堂堂一个秀才,难道还贪图他十两银子不成?”
旁边一个秃头壮汉道:“你说你没偷,敢不敢让搜一搜?”又一个干瘦老者道:“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你既然承认去了刘大家,就脱不了干系!”另有一个中年农夫道:“谁看见他偷了?万一刘大根本就没放在屋里,银子是找猪的时候跑掉的呢?”一个干瘦的妇女道:“捉贼捉赃,先找到银两才行。”
李义梗着脖子道:“搜就搜!”哗啦啦将全身的口袋都翻了过来,“我爹娘不在家,刘全叔,你说怎么个搜法?”
见李义口气强硬,围观者有人道:“李义这孩子一向老实,怎么会是贼?”
刘大唯恐就此放了李义,慌忙道:“偷了银两当然藏起来了,难道还会让人找到?”刘二冲过来吼道:“反正就你去过我家,不是你还是谁?”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众说纷纭,向着谁的都有。李义急得搓手,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我真的没拿!我就给大娘喂了半碗鸡汤!哦,对了!”李义突然叫起来,“大娘可以作证!我去的时候大娘就醒着,走的时候,大娘还冲我笑了笑呢。”
众人一听,纷纷嚷道:“那找大娘问问不就清楚了!”
老太爷威严地咳了两声,周围安静了下来。老太爷捻须向刘大刘二喝道:“既然李义说他走的时候你老娘还醒着,你俩还不先回去问问你家老娘?如此兴师动众地将全族都叫来做什么?”
刘大刘二当时一听李义去过,两人便打定主意,不管是不是李义偷的都要一口咬定,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刘大平时与李家相处较好,虽然有些不忍,但十两银子实在不是笔小数目,要是不揪住李义,这笔钱怕是没着落了。刘二则嫉妒李义读书、个性都比自己好,连同姓的长辈都更喜欢他些,碰上这么个机会,便不是他也要讹上他了。所以一边找李义,一边派了围观的人去请老太爷,一口咬定抓到了偷银钱的贼。
刘老太爷道:“刘全,你跟着去,问问刘大娘,如果和李义没关系,这事就算了;要是真是李义拿的,赶紧报官。其他人都散了吧。”旁边一位黑面长须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地答道:“好,我这就去。”刘全是老太爷的孙子,排行老三,长刘大刘二一辈,性格沉稳大气,办事公平得力,村里族里的红白喜事、纠纷事故等都由他执事处理。算起来与刘大刘二关系并不远,尚未出五服,只是这两兄弟都有些不争气,刘全不是很看得起他们。
刘大刘二揪着李义,刘全跟在后面,后面还跟着一帮看热闹的人。还没来得及走出祠堂,一个矮胖的黑壮村妇冲过来嚎道:“老娘不行了!”
刘大也顾不上李义了,嗷地一声就往家里跑。其他人也跟着追,霎时间人去祠堂空。
沫儿还伸长了脖子往前方张望。婉娘奚落道:“回来罢,小心脖子抻着了!”
文清问:“沫儿,你说会是小秀才拿的吗?”
沫儿一本正经道:“我看不太像。小秀才去给刘大娘送鸡汤,人品心地都不错,面相也老实。明知道这是给大娘治病的钱,怎么会见财起意呢?倒是那个刘二,长得虽然不错,但一脸痞气。”
婉娘笑道:“啊呀呀,没发现沫儿原来还会麻衣神相。什么时候拜了元镇真人为师了?”
黄三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沫儿拉文清道:“走,我们追去看看。”
婉娘道:“你不去登山了?”
沫儿一边跑一边道:“早着呢,过会儿再去!”
一帮人围在刘家大门口,连小院落里也站满了人,所以很好找。刘家的小院不大,正对着大门两间茅屋,老娘住西侧,刘大夫妇住东侧;院东两间,一间是刘二的住处,搭着锁,像是经常不在家的;另一间是厨房。厨房对面一口石头砌的枯井,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猪圈。
沫儿拉了文清,趴在刘老娘所住茅屋的小窗上。茅屋内,刘老娘躺在破棉絮上,身上盖着一张脏污得分不出花型的旧棉被,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像冬天的枯枝;双目紧闭,喉头咕咕作响,眼看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刘大在一旁放声大哭,他那个矮胖的婆娘也用帕子掩了脸嘤嘤哭泣。刘二皱着眉,嘴角抽动,只狠狠地抓着李义纤细的手臂。刘全和几个看热闹的乡亲站在床尾。刘全大声问道:“嫂子,您听见我说话吗?”
刘老娘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刘全继续问道:“全村凑了钱准备给您看病,昨天刘大也给您看了,可是这银钱丢了,您有没有看到这钱是谁拿的?是不是李义?”
刘老娘的喉头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在用尽全力睁开眼睛。过了良久,才吐出几个模模糊糊的音来,刘全凑上去,大声问道:“您说是谁?”
沫儿紧张地看着刘老娘,黑气已经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看来马上就要不行了。
刘老娘突然抬起手臂,胡乱朝旁边指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是……是……”,手臂一沉,就此离开了人世。刘大和刘大媳妇跪在地上,大声嚎哭。刘二冲过来就要打李义,被刘全拦住了。
刘全将手指放在刘老娘的鼻子下检查了一番,确定刘老娘已经咽气,叹口气对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和刘家两兄弟道:“刘洪,你现在进城去定棺材、买白布,暂时先记账上,回来结账。刘大刘二,赶快安排人去娘舅家里报丧。刘秃子,你去大刘庄叫圈坟的(专业打墓坑的人员),将刘大他爹的坟启开,准备合葬。高氏去叫几个妇女,将堂屋收拾出来,准备做孝衣、挂白绫……”安排得有条不紊。被点到的人慌忙去了。
李义不知是伤心还是吓傻了,一脸凄惶地站在旁边。刘二站起来,擤了一把鼻涕,一把抓着李义,吼道:“他怎么办?要不是他偷了钱去,我老娘怎么会这么快就去了?”
刘全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先准备丧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刘山,派两个壮年劳力,先将李义关进祠堂,等他娘老子回来了再由老太爷定夺!”
※※※
沫儿突然跳起来,一把拉起文清就跑。文清道:“怎么啦?”
沫儿一脸惊恐,只管飞跑,一口气跑到婉娘身边,惶惶道:“婉娘,婉娘……”一句话没说完,顿时觉得喉咙发紧,背后发凉。正懒洋洋躺在婉娘膝上的小花猫猛然站起,弓起背部,身上的毛都乍了起来。
婉娘对沫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着面前的空地,浅笑道:“刘老娘,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是你要是伤了我这个童子,只怕讨不到好去。你放心,我明天再来,一定给你一个开口的机会。”
沫儿打了个寒颤,愣了片刻,垂头丧气地坐到婉娘身边。文清懵懂道:“怎么了?婉娘你说什么?”
婉娘笑道:“叫你们多管闲事!这下尝到滋味了吧。”看沫儿仍然坐立不安,四处张望,推他道:“走吧,我们去登山。别噘着嘴了,她已经走了!”
〔三〕
这么一折腾,已经日上三竿了。既然露珠已经采不到了,婉娘索性让黄三和文清将四个瓶子送回马车寄存处,交予人保管。等了两人回来,四人按照原计划穿过小刘庄,从后面的山坡上了邙山。
邙山岭上雾霭淡淡,云霞飘飘,层林尽染,美不胜收。柿树的火红,楝树的褐红,杨树的金黄,榆树的枯黄,与松柏的苍翠交织在一起,偶尔突兀而立的山石缝中冒出一丛丛烂漫的菊花,为深秋的美景增添了无限生机。一条溪流欢快地将漂浮的落叶冲下山涧,哗啦叮咚响成一片。沫儿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在两岸扁平的大石头上踩来跳去,让文清在后面追。山路边苍劲的柿树,叶子犹如喝醉了酒一般,红得像一团火;未及采摘的甜柿,像一个个灯笼高挂在枝头,下面好采的都被人采光了,只剩下高处难采的了。沫儿捡起路边的土块,用力丢上去,企图打下一两个柿子来,结果柿子没打着,土块落下倒差点打到文清和自己的头,两人抱头鼠窜,哈哈大笑。
说是村后的山路,路上的行人也不少。前面三五个文人,折扇纶巾,步履优雅,不时停下了欣赏路边茂盛的菊丛,每人捧了一大把,商议着要以菊花为题进行赛诗;几个农家的孩子,口袋里斜斜地插了茱萸,不住地疯跑,两个大点的男孩子攀爬到树上去够柿子,引得沫儿也跃跃欲试,被婉娘吆喝了回来。附近的村庄的村民,带了自家蒸的重阳糕和家酿的米酒,拖儿带女,一家出行,洒下一路欢声笑语。
沿路走来,旁边的亭台、回廊、视野开阔的平坦岩石等几乎都被人占据了。铺上洁白的细布,拿出酒肉、糕点,将每人身上插了茱萸,头上簪上菊花,席地而坐,或谈或笑,或赏或颂,或舞或歌,甚至有人当场泼墨挥毫,吟诗作对,一片欢乐景象。
黄三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将带的糕点等拿了出来。沫儿吃了几块桂花糕,便被旁边的烤鸭香味吸引。正后悔怎么没让婉娘买些肉食吃,却见老头儿带着一个脚夫乐呵呵地从另一旁的山路上走了过来,大声道:“沫儿,文清!”
走到跟前,给了十文钱打发脚夫走了,埋怨道:“你们今天登高也不叫我,害我满山转悠了半晌,到处找你们。”
婉娘笑道:“我哪里知道你今年也想起重阳节了?来得正好,这两个小馋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烤鸭烧鸡,丢死人了!”
沫儿和文清早就把老头儿带的竹篮里的东西扒拉了一个够,每人拿了一串鸡胗吃得津津有味,根本顾不上说话。
沫儿咽下嘴巴里的鸡肉,讨好道:“爷爷真聪明,带的都是好吃的。”伸手从旁边摘了一朵蓝色野菊,簪在老头儿的头发上。
老头儿得意道:“那当然,我最了解孩子们想吃什么。我小时候,比沫儿还要贪嘴,每天就惦记着吃肉,我最喜欢吃鸡皮、鸡心、鸡翅,还有五香牛肉、麻辣鸭肠、香卤肘花……那些什么糕啊什么酥啊的,都是给女人预备的,女孩子才喜欢吃那些。”沫儿和文清嘴里含着食物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黄三吃了半只鸡,婉娘只吃了两个鸡翅,剩下的鸡胗串、鸡大腿、五香牛肉等都被老头儿、文清和沫儿三人消灭殆尽。
时近午时,骄日当空,凉风习习,苍穹蔚蓝而深邃。站在大石上俯瞰,神都洛阳尽收眼底。阳光下闪着金光的上阳宫,高树掩映下的深宅大院,井然有序的市井人家;绵延而去的洛水,繁乱忙碌的漕运码头,还有街道上行色匆匆状如蝼蚁的人们,在九九重阳节的曼妙秋风中,呈现一副安静祥和的盛世之景。
婉娘倒了菊花酒,和黄三、老头儿慢慢地品着。老头儿看婉娘抱着小花猫,小眼睛透出感兴趣的光来:“婉娘,你什么时候收养了这个小东西?”
婉娘道:“怎么?莫非你认识它的主人?”
老头儿笑道:“认识倒认识,不过估计是主人丢弃了。你就养着吧。”
婉娘也不多问,只微笑着看小花猫儿吃东西。
等小花猫儿吃完了,伸出爪子左一爪右一爪地“洗脸”,婉娘叫正在山上疯跑的文清和沫儿道:“我们回去了!下午还有事儿呢!”
沫儿不情愿道:“还早呢!再玩一会儿吧!”
婉娘笑道:“刘大娘来了!”
沫儿忡然变色,灰溜溜地回来了。
刚收拾好东西,旁边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一袭白衣,脸色阴沉,一脸的失望和懊恼,背着手昂然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小厮。这小厮身形瘦弱,脸儿瘦长、眼小如豆,抱着个巨大包裹,气喘吁吁地跟着。
老头儿慌忙将头扭到一边,沫儿奇道:“爷爷,你认识他们?”
老头儿摆手,悄声道:“不认识,不认识。”
听到沫儿说话,小厮回过头来,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看到了婉娘,眼睛一亮,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小丫头在前面喝道:“公蛎,你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沫儿一听到“公蛎”,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原来公蛎修成的人形是这样的,怪不得不好意思出来呢。
婉娘似乎没听到一般,只管抱了小花猫抚弄。公蛎回头看了几次,恋恋不舍地走远了。
〔四〕
回到闻香榭已经午后。老头儿自己走了,黄三将露水、采的菊花收好,又去忙活香粉了。沫儿心神不宁,文清见沫儿神态有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也惶恐不安,所以两人就默默地跟着婉娘。
婉娘走上楼梯,见两人还跟在后面,笑道:“你们俩做什么?怎么不撒欢儿了?我要去换衣服,跟着我做什么?”
沫儿皱巴着脸,不住扭头看自己的后背。文清以为他担心衣服脏了,便帮他拍打了几下,道:“好了,什么也没有。”
两人就候在楼梯口处,见婉娘换了衣服下来,沫儿几次欲言又止。
婉娘也不看他,只管道:“她难道还敢追到闻香榭来不成?怕什么!”
沫儿凑上去,谄媚道:“婉娘最好了。”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道:“走吧,准备花露去。”
沫儿追着问:“怎么才能满足她的心愿?你快点和她说,别让她跟着我。”
文清奇道:“谁跟着你?”沫儿吭吭哧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院里的蛇吻果和曼陀罗籽早就熟了,一直未摘。婉娘说,这些果子若摘得早了会灵性不足,要等第一场雪下来才能摘。三人在花丛中仔细看了半天,婉娘只让摘了一大捧黑色曼陀罗籽。拿回厨房,黄三将曼陀罗籽捣碎了,在一个石臼里用力按压,挤出了几滴澄亮的液体,放在了一个小小的青玉瓷瓶了,并将剩下的粉渣小心地收了起来。
婉娘回了房间,好大时候才出来,拿着个青玉小壶。壶身扁平,壶肩处有两条玉龙,壶身中间裹着一汪水,水里面有两条游动的小鱼儿,却是公孙玉容定制迎蝶粉时送给婉娘的那个。
文清接过来,看两只小鱼儿游得正欢,问道:“拿这个做什么?”
婉娘一脸不舍,恨恨道:“沫儿!都是你惹的祸!害得我这个小壶也毁了!”沫儿自知理亏,也不犟嘴,只管点头哈腰。
婉娘道:“三哥,拿个钻子来。”黄三背对着婉娘,听了这话,起身去屋里拿出一个小钻子来,沫儿突然意识到,黄三能听见了。
文清道:“做什么?”
婉娘道:“对准中间有水的地方,将小壶钻个空儿。小心,不要将水洒了。”
这青玉小壶质地相当坚硬,四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钻透,黄三拿来一根保存良好的麦秸秆,插进钻孔里,将里面的水导进盛曼陀罗籽液的小瓶子里。
沫儿好奇道:“这个水用来做什么?”话音未落,里面的水流尽,一青一红的两条小鱼儿在壶中蹦达了几下,便不动了,接着迅速化成了齑粉。
沫儿吃了一惊,叫道:“死了!”文清接道:“啊呀,变成粉末了!”
婉娘摇了摇小玉瓶子,瞄了一眼玉壶,道:“没了还魂水,当然死了!死了之后可不就化成粉末了?”
这个小壶是公孙玉容当成小玩意儿送给婉娘的,显然并不认识这个玉壶的妙处。这种青玉叫做“锁魄玉”,玉石中间汪着的清水叫做还魂水,有助生魂还阳之功效。但这块玉石奇就奇在正好有两条小鱼一起被裹在了还魂水中,可能因为这个,玉石被雕成了小壶的模样,成了一件新奇的玩物,最主要的功能倒被忽视了。因为还魂水和玉石的锁魄功效,这两条小鱼儿一直保持不死,在壶身中游来游去;现在钻开玉壶,倒出还魂水,玉石精魄散去,水也没了,小鱼儿便在一瞬间化成了粉末。
沫儿看着小壶,觉得十分可惜,又不敢表现出来,唯恐勾起婉娘的小气。
文清道:“钻了小壶,就是为了里面的还魂水?可惜里面的小鱼儿了。到底做这个还魂香有什么用处?”
婉娘抿嘴笑道:“你问沫儿。”
沫儿一想起来,又觉得脊背发凉,四处看了看,才期期艾艾道:“那个……刘大娘心愿未了,阴魂不散,一路跟着我。”
文清“哇”一声大叫,倒把沫儿吓了一大跳。沫儿埋怨道:“你叫什么?没被刘大娘吓死,倒被你吓死了。”
文清绕着沫儿来回走,看了几圈,狐疑道:“什么也没有。”
沫儿恼道:“难道鬼魂会站在这里等你来看?再说了,她哪里敢追到闻香榭里!”
文清讪讪道:“那……就好。这个还魂水是要给刘大娘用的?”
婉娘笑道:“文清也挺聪明的嘛。”说着板起脸,“我要扣沫儿两年的工钱!一分钱没赚到,害得我的锁魄小壶也没了。这个生意可亏大了!”
沫儿挠挠头,故意摆出一副傻相。
文清又问:“有还魂水就行了,怎么还要放曼陀罗汁?”
婉娘道:“还魂水和玉石的精魄是相辅相成的,如今玉石精魄已散,还魂水的功效便要大打折扣。黑色曼陀罗是死亡之花,用来补充散去的精魄正好。”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小玉瓶,满意地道:“唔,这些可以维持一天的啦。”
沫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黄三做了晚饭,沫儿几乎没吃。一是中午吃得太多还没消化,二是因为刘大娘的事一点食欲也没有。刘大娘临终前,说出个“是”字,是指李义偷了银两,还是另有所指?她用尽力气,抬手想指的是李义吗?那些银两现在在哪里呢?
〔五〕
半夜时分,突然狂风大作,风停了又下起了小雨。沙沙啦啦的声音让沫儿一晚都睡得不太踏实。
黄三烙了大饼,沫儿拿了半个啃着,连声催促文清套车。三人胡乱吃了早饭,便冒雨前往小刘庄。
在村口附近将马车存了,三人打伞步行。离得越近,沫儿就越不安,不住地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婉娘,你说给她个开口的机会,她……她不会要借我的嘴巴说话吧?”
婉娘看他惶恐的样子,笑道:“活该你!明知道自己招鬼,还喜欢往跟前凑!放心,刘大娘昨天刚咽气,肉身未腐,她用自己的身体。”将小玉瓶递给沫儿,“你想个法子,将这瓶还魂香洒在刘大娘的尸身上。”
到达小刘庄,正是农家早饭时节。鞯挠晡碇猩起袅袅的炊烟,路边的菊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好在都是石板路,地上并无泥泞。
祠堂前,两颗柏树之间搭了一个油布大棚的灵堂,一口黑漆桐木棺材摆在下面,棺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发须皆白的老者,面色悲痛,看样子是两兄弟的娘舅,身后站着几个后辈子侄。棺木的供桌上点着三炷香,后面放了一只被捆着双脚的大公鸡,眯眼斜卧着,头一抖一抖地望着周围的人群。刘大刘二和刘大的胖婆娘披麻戴孝,跪在旁边的草垫上悲声大放。刘洪、刘秃子等乡族和一些远亲,未穿孝衣,只在头上戴了白孝帽,不远不近地站着。
沫儿打着伞,透过细细的雨雾,远远地看着灵棚。
一个黑色的身影飘忽不定地绕着棺木游荡,似乎感觉到了沫儿的目光,头部朝沫儿这边扭过来。
沫儿不由得怵了一下。回头看看婉娘和文清正笑看着自己,把心一横,用手将小脸一抹,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朝棺木走去。
沫儿哭得异常伤心:“大娘哎,您怎么就去了呢?这么好的时候这么好的季节,秋收的粮食您还没尝,新长的庄稼您还没看,新酿的菊花酒您还没喝,儿子的福气您还没享,一辈子吃苦劳累、劳心劳力,怎么就舍得走呢?……”哭到伤心处,连伞也丢下不要了,就这么冒着雨、捂着脸,踉踉跄跄地朝灵堂奔过去。
看有人来吊孝,站在旁边的刘秃子走过来,给沫儿打了伞,扶着他走到灵棚下。刘大刘二慌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沫儿鞠了一躬,跪下磕了一个头——孝子这时见到任何前来吊唁的人,都要磕头回礼。
沫儿也不管他人,只管扑到棺木前痛哭流涕。
刘大站起身,见来的是个小孩,并不认识,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比较近的亲戚谁家有这么个孩子。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刘二,刘二也摇摇头。
沫儿将刚才的说辞换个说法,拖着唱腔连哭带说,周围的一众人看到他哭得比刘大刘二还伤心,只当是刘大娘的娘家小侄子,都不疑有他。坐在一旁的老娘舅只当是刘庄这边的,看这孩子哭得凄惨,自己也落下泪来,上前拉他道:“好孩子,不哭了,起来吧。”
不拉还好,一拉沫儿反倒哭得要昏死过去,引得旁边的几个妇女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沫儿扑到棺木上,踮起脚,扒着棺材沿儿,拍着棺木砰砰作响,哭道:“大娘,我来跟您道个别,最后再见您一面,您在下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逢年过节的,我多多地给您烧些纸钱,您在世上吃苦受罪,在下面就过些好日子……”一时连两个娘舅都不住抹泪。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跑来,叫道:“石头!石头!”脸色苍白,无一点血色,似乎在雨里淋了很久,整个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满腿脚的泥点。看到刘大娘的棺木,呆了一呆,凄声叫道:“大嫂……”转脸看到刘大,尖叫道:“我家石头呢?”
刘全从祠堂出来,皱眉道:“李嫂,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家石头在祠堂好好的。”
“娘!”李义出现在祠堂西厢的窗户后,两手紧紧地抓住窗格子,叫道:“娘,我没有偷刘大娘的银两!”
赵氏扑上去,握住他的手,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和头发上流下的雨水混在一起,“好孩子,我知道,我们家石头不是贼偷。”
李义爹昨天一大早跟了附近几个伙计到洛阳下面的县里收粮食去了,要半月后才能回来。李义娘昨日回了娘家,本打算下午回来的,结果今天早上接到信儿,说李义偷钱被抓起来了,早饭都顾不上吃便跑了回来。
沫儿哼哼唧唧地哭着,透过手指缝向那边看去。众人的目光都被李义母子吸引了去,刘老娘的魂魄绕着周围的人群不住地旋转,发出奇怪的呼啸声。沫儿拿出小瓶子,拔开瓶塞,将还魂香分十次撒在刘老娘的尸身上。
刘全皱眉道:“李嫂,你说不是你家石头偷的,可是刘老娘咽气前可是指认过的。老太爷说不让报官,等你们夫妇回来,想着乡里乡亲的事情闹大了不好,也是给你们一个面子。如今李义他爹还没回来,我们是等他回来了,还是现在就公断?”
这边刘大瞪着眼睛大声道:“我老娘都说是姓李的偷的了,还想狡辩?”刘秃子在旁边帮腔道:“这小子,看着老实,眼皮子真浅得可以!要我说,直接赔钱,否则就送官,跟他们废话做什么!”旁边的刘姓亲族纷纷附和起来。
赵氏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刘老娘的棺木,扑过来放声痛哭:“刘嫂,你活着的时候我们俩相处得不错,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家石头?你也知道我家石头胆小怕事……这次凑钱给你看病,我家也尽力捐了……天啊,这还有没有天理!”
刘全看她哭得悲痛欲绝,便上前搀扶,悄声道:“李嫂,你也别太伤心了。我把石头关起来也是为他好,免得在外面遭受皮肉之苦。”
赵氏站了起来,几乎刘全一样高,眼睛直直地向周围扫射了一番。刘大刘二的眼神都有些躲避,刘大媳妇只管用手帕掩了脸低头抽泣。刘秃子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刘全则是一脸为难。
在小刘庄,李姓只有三四家,且相互之间并无非血亲关系。有几户与赵氏关系不错的刘姓女眷,此时也不便做声,所以李义被关,他爹又不在家,竟然没有一人帮李义说话。
赵氏扫视了一遭,冷冰冰道:“我要报官。我家石头没偷,自然有其他人偷,不用给我们面子,我要官府派人来查!”最后一句声嘶力竭,连一直掩面哭泣的刘大媳妇都抬头看了一眼。“现在就放了我家石头。在官府查清此事之前,谁敢动我家石头一根汗毛,我就一头碰死在这棺材上!”
这几句话冷得犹如冰刀子一般,刘全迟疑了一下,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打了个眼色,递给了刘秃子。刘秃子不情不愿地瞪了赵氏一眼,拖沓着去开了祠堂厢房的门。
沫儿还保持着刚才扑在棺材上痛哭的姿势,众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一炷香功夫过去了,除了空气中淡淡的香味,还魂香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沫儿已经顾不上关注李义母子,只努力分辨着四处飞旋的青烟。
青烟朝棺木中刘老娘的尸身飘过来,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躺倒在棺材里,先是双腿,然后是身体,接着是头部,慢慢地与刘老娘的尸身重合在一起。
香味越来越浓,周围的人都在嗅着鼻子,不住有人四处追问:“好香!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青烟与尸身完全重合。刘老娘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就像她咽气前一样。
沫儿哇哇大叫道:“刘老娘没死!她缓过气来啦!”周围正在围观李义母子的人们霎时炸开了锅。两个老娘舅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知谁叫了一句:“诈尸了!”两个幼童突然大哭起来,几个女人不顾下雨,尖叫着抱了头向四处逃去。
刘秃子也跟着叫:“不好啦!诈尸了!”被刘全在肩上猛拍了一巴掌,吼道:“大老爷们,乱什么乱?先看看再说。”李义母子在雨中发愣,刘大刘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沫儿带着哭腔道:“哪里是诈尸,分明是闭过气了!现在缓过来了。你们闻闻,这么香的味道,肯定是阎王不舍得大娘去,又放她回来了!大娘,大娘!”见沫儿如此坦然,刘全慢慢走了过来,俯身查看,刘秃子惊魂未定跟在后面。
刘老娘猛然发出一阵咳嗽。沫儿拉着她的手臂,慢慢地扶她坐了起来。刘老娘睁开昏黄的老眼,四处看了看。
刘全迟疑道:“嫂子?”
刘老娘点点头,道:“唉,我怎么了?”看了看跪在地下披麻戴孝的刘大刘二,又看看在一旁惶惶不安的娘家哥哥,闭了闭眼睛,道:“你们都以为我死了?”
她的娘家大哥突然明白过来,高兴道:“妹子,你没事就好!”回头对刘大刘二喝道:“你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你娘出来!”
刘大刘二终于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将刘老娘抬出了棺材。远远躲着看的人,见刘老娘不是诈尸,也赶紧过来帮忙。有人搬了个有靠背的大椅子,有人端来了水。
刘老娘身上还穿着五福捧寿褐色寿衣,脚上穿了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闭着眼睛养神。
刘大凑过来,欢天喜地道:“娘,既然您没事,那咱回家吧。”
刘二也道:“娘,您这唱的哪一出啊,把儿子吓死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刘老娘的手臂。刘全、娘舅等人纷纷劝刘老娘回家。刘老娘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睁开眼,道:“太累啦。在这里就好。”
〔六〕
雨越来越小,天空渐渐放亮。一众人众星捧月地围在刘老娘身边,只有李义母子孤独地站在柏树下。
沫儿偷偷溜到刘老娘的椅子后面。她的身体笼罩着一圈青色的光,三魂七魄在里面冲撞奔突,竭力想离开身体,却被青光拦住。
休息了片刻,刘老娘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眼白浑浊,面如死灰。她缓缓扫过众人,盯着刘大、刘二和刘大媳妇看了一会儿,突然对刘全道:“银两不是石头拿的。”
刘全见刘老娘醒过来,早就想问这个事了,但看她身体虚弱,没好意思当即追问。见刘老娘这样说,忙叫李义母子过来。
赵氏拉了李义,站在刘老娘的面前,哽咽着叫了声“大嫂”,刘老娘咳了几声,嘴角抽动了几下,吃力道:“我憋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给石头一个清白。”赵氏顿时泪如雨下,李义慌忙用衣袖帮母亲拭泪。
刘老娘接着道:“我生病这些天,多亏你们母子照顾。我哪能还让孩子蒙受这不白之冤呢。”刘全听着这话,便示意李义母子离开,刘老娘却道:“石头,好孩子,你先别别走,老娘有些事情要你帮忙。”
刘二讪讪道:“娘,既然不是他偷的就算了,我们回去吧。”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孝衣,转头对管事的刘全道:“三叔,这些灵棚什么的都拆了吧。”其他人也赶紧将身上的孝除了。
刘全对周围的人道:“都别看了,赶紧先把白绫等拆了要紧。”刘老娘却摆摆手,厉声喝道:“不用了。我有话要说,就在这里好了。”这一句倒是说得中气十足,和刘老娘平时的语气大为不同,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刘全等人只好住手。
但说完这句话,刘老娘仿佛虚脱一般,又沉默不语了。刘大刘二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刘老娘身体上的青光越来越亮,三魂七魄终于各安其位。
刘老娘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长声叹道:“乖蛋啊。”
刘二慌忙笑道:“娘,我在呢!这里挺凉的,咱还是回家吧。”
刘老娘摇摇头,咯咯地笑起来:“乖蛋,你小时候长得可好看了,娘最疼你是不是?”
刘二道:“当然,孩儿都知道。”
“你好吃懒做,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娘都舍不得打你骂你,一有银钱就偷偷给了你是不是?”
村里的人听闻刘老娘还阳,看热闹的、瞧稀罕的,几乎都来了,黑压压围着观看。
刘老娘溺爱老二,在村里都是出名的,从来没这么训斥过他,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二脸儿通红,偷偷斜睨一眼众人,只有尴尬点头。
刘老娘话锋一转,道:“大儿,你过来。”
刘大慌忙上去拉住老娘的手臂。刘老娘抬手摸了摸刘大的脸,道:“你觉得我偏心,所以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刘大慌忙道:“娘,娘,我可不敢,弟弟他小,偏向他是应该的。”
刘老娘道:“你要是不喝酒,还算一个好孩子。只可惜啊,”她长叹一声,“你只要心里不痛快,就要喝酒,喝了酒就打老婆。”她看了一眼在旁边呆立的刘大媳妇,道:“媳妇,跟着我儿子,让你受苦了。”
刘大媳妇呆了一下,低头不语。
刘老娘道:“媳妇,你过来。”刘大媳妇慢慢地挪了过来。
刘老娘盯着媳妇看了看,嘿嘿笑道:“媳妇,你这半年变化真大啊。”
刘大媳妇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刘老娘视而不见,对站在一边的李义慈祥道:“石头,祠堂里面有纸笔,你去帮我写个休书来。就说我儿刘大酗酒,性格暴虐,不适合娶妻,今日老母做主,送田氏归家。”刘大媳妇放声痛哭。
刘大大惊,叫道:“娘!你糊涂了?”
刘老娘厉声喝道:“你还想怎么样?都是你不争气,自己没本事,还酗酒打老婆!她跟了你,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没?我劝你多少次,媳妇心地善良,吃苦耐劳,对我孝敬,对你体贴,可是你疼过她半分吗?”
田氏听了婆婆这话,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儿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刘大跪到田氏身边,流泪道:“娘,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和媳妇好好过日子,这休书,还是不要写了吧。”
刘老娘摇摇头,道:“你上次酒醒了也是这样说。晚啦。儿子,不是为娘的不向着你,你把她当个人看过吗?嘿嘿,给不了她幸福,就放她走吧。”
刘大噌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娘,到现在你还偏心!你永远都只想着弟弟,他做什么你都宠着惯着,而我呢?你和爹舍不得花钱,把钱都给了弟弟,给我找了这么个丑得像夜叉的婆娘!如今你要死了,还要把我的婆娘也弄走!”
沫儿细看,田氏面色黝黑,腰身粗壮,五官虽然一般,但显然也不至于“丑得像夜叉”。周围的一众人一看吵起来了,有劝的,有笑的,有起哄的。两个娘舅喝道:“刘大,你这个不肖的东西!作死么?”娘家的一班年轻子侄也围了过来。
刘大一看,顿时软了下来,重新跪在地上,一脸委屈。田氏在旁边垂着头一声不响。
刘老娘闭眼靠在椅子上,一张脸像干枯的老树叶,沟壑纵横,暗淡无光。休息了片刻,才慢慢道:“好吧,你埋怨便埋怨吧。我这么个老婆子,过也过够了,媳妇还有一大把的日子要过呢。”
李义拿了休书过来,刘老娘接过来看了看,对刘全道:“他三叔,你做个见证,过后去回老太爷。这个休书当你的面我按个指头印子,便算起效了。”伸出细长枯瘦的食指,蘸了未干字迹上的墨,在休书的右下角按了个指印。
这一按,似乎力气又耗尽了,垂着头过了良久才挣扎着抬起头来。刘大直挺挺跪着,耷拉着眼皮,不知想些什么。刘二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旁边,一条腿还不停地抖啊抖的。
刘老娘清了清嗓子,嘶哑道:“他三叔,从现在开始,田氏便不是我刘家的媳妇了,对吧?”
刘全点头道:“对,现在田氏已经和我们刘家没关系了。”
刘全总觉得这件事透着怪异,也不知道刘老娘突然休了田氏,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在旁边静观其变。
刘老娘道:“田氏,你起来吧。多谢你侍奉我这么些年。”说着看了看刘大,道:“大儿,那些银两你藏哪儿了?”
刘大浑身一震,叫道:“娘……娘!”
刘老娘缓缓道:“你藏起来就算了,不应该还污蔑石头。石头忠厚善良,你这么冤枉他,我就是死了也不安心啊。唉,你非逼着我说出来。”
刘大浑身冒汗,看着刘全在旁边一脸憎恶,顿时倒头如蒜,哭道:“娘,我真的是打算给您看病的,这钱我藏起来只是怕丢了。”
刘老娘道:“这我不怀疑,你也没那么坏,我想你原本是打算带我看病的。”她叹了口气,转向刘二:“乖蛋,钱呢?”
刘二瞪大眼睛,大声道:“娘!刚才哥已经承认了,是他藏起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老娘嘴角抽动,做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唉,都怨我教子无方啊。”刘全皱眉道:“刘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梗着脖子道:“娘病糊涂了!我哪里见过那些银钱?”
刘老娘叹道:“我知道你不承认。前天晚上,你哥筹措了钱回来,你就跟在后面,然后偷偷地把小猪崽子放出去了,又捏着鼻子吼了一嗓子,对吧?”
刘二结结巴巴道:“娘……娘……您怎么……知道?”
刘老娘道:“乖蛋啊,你小时候又聪明又机灵,最喜欢搞怪,经常捏着鼻子学人说话。别人听不出来,为娘的哪能听不出来呢?”
刘老娘转向刘大:“大儿,你听到猪崽跑了,就迅速冲了出去,搬开院中枯井旁边的石头,将银两放在石头下掏好的土洞里。是不是?”
刘大掩面痛哭:“娘,我虽然对你偏向弟弟有点不满,但是真没打算独吞这些银两……我也没有说谎,这些银两真的是丢了……”
刘老娘道:“你不知道,床旁边就是窗户,你冲出去后,我心里惦记,就打起精神披衣坐了起来,头靠着墙,正好可以看到大石头的一个边。”
“可惜啊,这时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着。你放完了银两,就吼你媳妇,要分头去找猪崽。你们俩出了门,乖蛋就进来了。”
刘二突然叫起来,道:“娘,你听我解释……”
刘老娘自顾自地说道:“乖蛋从土洞里掏出银两,还偷偷从窗户看了看我。这时已经黄昏,屋里也没点灯,他没看到我坐着呢。唉,要是看到也好了,说不定这事就没啦。”
刘二拿到了银子,心里着实有些迟疑。老娘从小溺爱他,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这半年来,他在附近臭名远扬,那些个亲戚朋友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借”就别想了,连“骗”都骗不来了。偏偏他又过惯了好日子,如今老娘病重,家道败落,看到十两银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其实他今晚来的本意是想趁哥哥手头宽裕,回来讨些零用钱,临时起意放跑了猪崽,想趁哥嫂不在偷偷拿几个钱,不料却正好看到刘大将银两藏在这里。
刘二拿了银两,偷偷朝老娘的茅屋里看了一下,屋里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动静,料想老娘还未醒。思虑再三还是舍不得放回原处,可是这些筹来的银钱,都是一些散碎银子,还有一大堆的铜钱,鼓鼓囊囊的,现在晚饭时间,还有很多人在大门口吃饭聊天,带在身上十分不便。正踌躇间,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慌忙躲进厨房,摸黑将银钱塞进了灶洞里。
※※※
旁边一个老者喝道:“瞧这兄弟俩,老娘的治病钱都偷!”另一个道:“刘家的家法多年未用了,这次可要试试能不能用!”围观的村民也指指点点。
刘二磕磕巴巴辩解道:“娘,这钱确实是丢了!我虽然拿了,但是一大早我回去就找不到了哇!”
刘老娘冷笑道:“钱当然没在你那里。嘿嘿。”
※※※
刘大媳妇田氏,长得粗笨,却心思细腻,晚上喂了猪之后清楚地记得已经将猪栏拴好了,听说小猪崽跑了,走出去后想想不对劲儿,便折回身查看,在门口就见一个身影闪进了厨房。
她倒是个有心人,看到有人也不叫喊,拿了件衣服转身出了门,藏身在门前的大磨盘后面,就在这时,李义端了一碗鸡汤来了,在门口叫了几声嫂子,不见有人回应,就自行端进了刘老娘的房,喂刘老娘喝了半碗。赵氏见儿子良久不回,站在隔壁院子大声叫李义,刘二顿时慌了神,趁李义还没出来,偷偷溜出来,翻过后墙逃走了。
李义回家后,田氏进来了,在厨房找寻一番,很快就找到了这包银两。本来想告诉刘大,但是唯恐一句话说不对遭到暴打,反被刘大误解是自己偷了,就拿去了刘老娘的屋里。
※※※
刘老娘猛咳了一阵,似乎将五脏六腑都咳得错位了,手抚胸口过了良久才道:“媳妇丑是丑了点,但人品没得说。世人都瞎了眼,只见眼睛里的美丑,不见心里的美丑。媳妇将银两拿了去我屋里,我已经躺下了,有些累,不想说话。”
刘老娘用浑浊的老眼看了看田氏,对刘全道:“他三叔,让田氏起来吧。她已经不用跪我了。”
刘秃子慌忙去拉田氏起来,田氏一抖胳膊,自己站了起来,目光凄楚地望着刘老娘。
刘老娘道:“孩子,娘是为你好啊。”转向众人道:“她到我跟前,以为我睡着了。在我床边坐了良久,突然开始哭了起来。她说心里苦,我大儿从来当她是块木头;她说活着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牵挂,恨不得自己得病替我死了;她说这些银子本来就是给我治病的,放我这里最合适。将这一包银两塞在了我的被窝里,出去找猪崽了。”
“我心里清得跟明镜儿似的。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媳妇。不过啊,我当时还没想舍得要放她走,家境不好,儿子娶个老婆也不容易。”
刘大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静静地听着。沫儿再看看田氏,觉得她黑红的脸儿,亮亮的眼睛,其实也挺漂亮。
刘老娘接着道:“唉,我本来想,第二天早上,大儿和乖蛋到了我跟前,我数落他们一番,将银钱拿出来就是。谁知天还未放亮,他们俩已经在院中吵起来了。老大非要说当时他是放我屋桌上被人偷了,老二则说是老大独吞了,两个人竟然没一个说实话。不知谁说了句隔壁的石头来过,他们竟然去抓了石头来顶缸。”
刘老娘老泪纵横,道:“到了这一步,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突然体会到了田氏的感觉,我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可如今还有什么意思?儿啊,你们是不是觉得为娘的太狠心了,在这么多人面前揭你们的短?”
刘大刘二只管砰砰磕头,刘大更是一脸羞愧,哭得哽咽难言。
刘老娘道:“他三叔,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麻烦你派一顶小轿送田氏回家。我床底下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早就丢弃不用的破方枕,那十两银钱,被我掀开床板丢在里面,你拿了一并送给田氏,权当是田氏在我刘家辛苦多年的补偿吧。欠诸位乡亲的账由刘大刘二两人承担。”
田氏泪如雨下。
刘老娘又道:“大家都散了吧。大儿,乖蛋,你们先扶老舅回去,再帮我煮碗粥。我现在不想动,就在这儿养会儿神。”说罢闭目不语。
刘大刘二见老娘性格大变,也不敢多说。刘大看一眼田氏,心下空落落的,和刘二唯唯诺诺去了。围着的人也渐渐散去,留下几个年轻子侄在附近帮忙照看刘老娘。
沫儿的脚都已经站麻了。刘老娘身上的青光正在变淡,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婉娘和文清远远地坐在对面人家门口的石头上,十分悠闲。
〔七〕
刘全派人去叫了一顶青衣小轿,田氏回去收拾了一些随身衣物,回来给刘老娘磕了头,哽咽道:“娘,跟您婆媳一场,是我田妞的福分。我走了,您保重。”
刘大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田氏。
从刘大懂事起,就知道爹娘偏着刘二,虽有不满,但一直压着。田氏过门四年,他从来没对田氏正眼看过,在他眼里,田氏不过是个会说话的干活工具而已,连家中猪牛的地位都比不上。刘大为人不甚机灵,也不识字,他只是固执地认为,田氏只是爹娘为了完成义务而强加给他的,他通过不待见田氏来发泄对爹娘偏心的不满,却从未考虑过田氏有一天真的离开,他将如何。如今,一纸休书,一句“不再是刘家的人”,一下子把刘大打蒙了,犹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气死风灯,外面的灯罩突然被划破了,呼呼的风往里面灌,想止都止不住。刘大第一次回头审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犹如醍醐灌顶,悔愧难当。
田氏刚转身,刘老娘突然道:“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扭头对旁边的几个子侄道:“你们回避一下。”几个子侄早就觉得无聊,一下子作鸟兽散,只剩下沫儿还站在身后。
刘老娘吃力地回头看了看。刘秃子站在祠堂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看到老娘回头,忙低头装作在地上找东西。
田氏一张黑脸顿时通红。刘老娘道:“刘秃子不可靠。回去找个正经人嫁了吧。要是大儿他真心悔过了,回过头去求你,万望你再给他个机会。”
田氏慌忙又跪了下来。刘老娘叹道:“你是个好孩子,总算没受到蛊惑。你走吧。”
刘秃子住在刘大家后面,在村里是个活跃人物,最喜撺掇事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刘秃子老婆刚死了半年,见刘大老婆田氏为人老实粗笨,还经常无辜挨打,便动了心思,一找到机会便搭讪、献殷勤,表示对田氏的同情。田氏虽然外表粗蠢,却善良正直,刚听到这些话还有些感动,后来发觉刘秃子不怀好意,便坚决不再与他来往。刘秃子一向自诩风流,善于说甜言蜜语,老婆在世时也经常拈花惹草,没想到连一个一脸蠢相的丑婆娘都搞不定,十分不甘心,只要看到田妞独自下田便跟随其后,说一些安慰体贴的话。有一次甚至用强,几乎得手,饶是田妞力气大,挣脱了他跑了回来。
发生这种事情,若是村中他人得知,饶是多好的女人也会被指指点点。田妞不敢对外人说,更不敢告诉刘大,只好自己闷在心里。这半年来经常神思恍惚,做菜忘记放盐、做针线扎到手指是常有之事。刚才听到刘老娘那句“媳妇,你这半年变化真大啊”,还以为老娘要在众亲族面前说起这件事,吓得手脚冰冷。
田氏走了。刘老娘回头对沫儿道:“你帮我叫刘秃子来。”
刘秃子正张着嘴巴看田氏的小轿慢慢走远。沫儿过去,将他拉到刘老娘跟前。
刘秃子“噗”的一声将嘴里嚼的草根吐在地上,满脸堆笑道:“婶子这次一场虚惊,必有后福。”刘秃子方面大耳,脸色红润,一看就是精力充沛的,五官倒还齐整,但身材矮壮,眼光闪烁,尤其整个脑门光亮光亮的,泛着红光,让整个人的形象大打折扣。
刘老娘冷冷道:“秃子,你做的事,别打量婶子不知道。”
刘秃子赔笑道:“婶子,您是埋怨我这两天没尽力?侄子确实能力有限。”
刘老娘哼了一声:“你缠着田妞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打量我不知道?”
刘秃子一张红脸变得犹如猪肝一般,辩道:“婶子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看弟妹……人好,想安慰安慰她而已。”
刘老娘冷笑道:“天下需要安慰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安慰别人?还真不知道你刘秃子这么好心呢。”
刘秃子缠着田妞被刘老娘撞见过一次,但他欺负刘老娘胆小怕事,爱惜名声,并不在意。如今眼见刘老娘活不了几天了,刘大刘二的本事也不济,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被刘老娘当面数落更无所谓,只咧嘴笑笑,道:“婶子,您误会了。”
刘老娘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空洞洞地睁着,好像在瞪着刘秃子,好像又不是。
刘秃子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一眼刘老娘,没脸没皮地嬉笑道:“婶子不会是担心我,才故意休了你家媳妇吧?”
刘老娘散乱的目光倏然间精光四射,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刘秃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今天没当着众人揭穿你,原是给我们媳妇留个面子。”
说着一个闪身,突然扑了上去,细长的手指一把掐住刘秃子的脖子,尖声尖气道:“哼哼,你要是再打她的主意,在三邻五村里传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面目扭曲,五官变形,形容十分狰狞恐怖。
刘秃子看她病怏怏的,丝毫没有防备,被掐个正着,双手急忙去扳她的手指,哪知她力气惊人,手指冰冷有力,竟如铁钳一般。又见她一张干枯扭曲的老脸凑在自己面前,脸上尸斑隐约可见,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已经分不出瞳孔和眼白,呈现一种昏暗的黄白色,顿时毛骨悚然,啊啊呀呀地叫了起来。
刘老娘终于松开了双手,跌坐在椅子上。刘秃子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五个乌青的手指印。刘秃子揉着脖子,颤声道:“婶子……婶子,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跪下朝刘老娘磕了几个响头,兔子似的逃走了。
刘老娘睁着无神的眼睛,长吁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孩子,你好人做到底,再帮我叫了我大儿来。”
刘大并未走远,仍站在街角,失魂落魄地盯着田氏回家的小路。沫儿去叫了他来。
刘大跪了下来,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双眼无神,四肢无力,就那样软塌塌地跪着。
刘老娘道:“大儿,你心里后悔了,是不是?”
刘大一个激灵,面皮抽搐,捧着脸无声痛哭。
刘老娘叹道:“你要是好好过日子,何苦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刘大双肩耸动,悔恨异常。
刘老娘伸出细长的手指,摸了摸刘大的脸,道:“你要是真心悔过,就费些心思和工夫,再去她娘家求了她来。成与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回去给我拿粥来吧。”
刘老娘闭上了眼睛。
〔八〕
沫儿看刘老娘闭眼小憩,便悄悄走开。
见了婉娘和文清,将所听所见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婉娘还好,文清听得唏嘘不已,皱眉道:“就十两银子,至于藏来偷去吗?”
婉娘道:“你自然没体会,沫儿你说呢?”
沫儿闷闷道:“方怡师太病了,可是没钱去看病。我去求了郎中,却被当作妖孽赶了出来。那天夜里,听到师太因为腹痛发出的呻吟声,我睡不着,起来坐在月亮地儿下发呆。这个时候,我就想,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三两也好啊。去偷去抢都行,只要能让我拿到钱。”
文清道:“那不一样。你是为了救方怡师太,可是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贪念。”
沫儿道:“有什么不一样?我当时没偷没抢,是因为没机会;如果偷了抢了,对于被偷被抢之人,结果还不是一样的?”
文清无法回答。
婉娘叹道:“刘大只是愚昧,平时与邻里关系尚好,除了喝酒打老婆,也不算是个坏人。他藏起银钱,要说没有私心不可能,但是也至于就此昧下不给老娘看病。可是因为这十两银子丢了,人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才非要赖说是李义拿的。刘二明明自己偷了钱,找不到了反而想讹李义一把。人的恶念一旦起来,就难以控制了。倒是刘大媳妇和刘老娘,为人着实不错。刘大娘今天的举动也让人佩服得很。我相信,经过这次,刘大也会明白,对他最重要的是什么。”
沫儿远远地望着灵堂,道:“我们走吧?”
婉娘道:“等一下。”
灵堂那边突然乱了起来,一个人带着哭声大叫道:“老娘去了!”接着两个年轻人朝刘大家飞跑过去,一个还着急地连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刘全、刘大、刘二等人又匆匆地赶来了,一会儿,哭声响成一片。
沫儿奇道:“不是说这个还魂香可以维持一天吗?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婉娘道:“心死了,再厉害的香都没有用。”
一个身影悠悠荡荡地飘了过来,对着婉娘深深一揖。婉娘道:“不用了。老娘在处置田氏一事上心思缜密,考虑周到,婉娘深感敬佩。”文清正对着婉娘,见婉娘对自己身后说话,以为有人,急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身影向沫儿一福,消失不见。
婉娘起身道:“走吧。”文清拉拉沫儿的衣袖,悄声问:“刚才是刘老娘?”沫儿点点头。
文清和沫儿跟在婉娘身后,却见婉娘并没有往上东门方向走,而是朝大刘庄走去。文清道:“婉娘,我们去采花吗?”
婉娘道:“今天有雨水,花会烂掉。既然来了,去看看龚老先生的义塾。”回头笑着对沫儿道:“都是你多管闲事。好吧,你说这场买卖的账记在谁头上?”
沫儿吐舌道:“反正我不管。刚才刘老娘说将心魄给你作为酬谢,你怎么不要?”
婉娘道:“少了心魄,你想让她永远做孤魂野鬼?呸,你这小子,一点儿都不厚道。不过,这笔账,可是少不了的。”
见婉娘眼波闪动,满眼笑意,沫儿警惕道:“你想怎么样?”
婉娘不怀好意道:“没想怎么样,既然你身无长物,又没有东西补偿我,不如再和我签十年的卖身契好了。”
沫儿“哇”一声大叫,远远地跑到前面去,将耳朵捂起来。

拾壹 焕颜霜
〔一〕
这日,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去北市购置香料,一直忙到中午。
沫儿早就饿了,耸着鼻子不住分辨四处传来的饭菜香味,有心和婉娘要求在街上吃,又担心她重新提起续签卖身契之事,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法子来。用手指捅捅旁边的文清,希望文清能提出来,可是这个榆木疙瘩只会傻乎乎地问:“怎么了?”把沫儿气了个半死。
眼看快到修善坊,文清还是木头一个。沫儿又是挤眼又是皱眉,还不住用手臂碰他,文清突然开窍,叫道:“婉娘,我们中午在街上随便吃点好不好?”
婉娘爽快道:“好啊,你想吃什么?”沫儿大喜,就手儿指着路边一家名为“食为天”的饺子馆,叫道:“就这里好了。”
婉娘正色道:“是我和文清去吃。你若不再续签十年卖身契,以后吃饭问题自己解决。”沫儿郁闷至极。
“食为天”是一个小食馆,位于上东天街与永善街的交口处。他家的饺子皮薄馅儿鲜,韭菜鸡蛋、羊肉大葱、猪肉萝卜、牛肉等有七八种口味,免费赠送一碗放了香菜、大葱的骨汤,味道十足,加上正好是路口,生意便格外好些。
今日店里的人不太多。沫儿也不管婉娘说什么,只管厚着脸皮占了个临着上东天街的桌位。一位小二过来,用白毛巾将桌子擦拭了一番,满脸堆笑道:“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婉娘还未搭声,沫儿大声道:“先来二斤羊肉馅的饺子。”朝婉娘一吐舌头。
婉娘笑骂道:“作死啊你,二斤饺子,一百二十个,吃得了吗?”回头对小二道:“猪肉韭菜和羊肉大葱的,各来半斤,再来四个小菜。”
沫儿一听还有小菜,顿时眉开眼笑,道:“你怎么知道吃不完?我一个人能吃一斤呢。”在神都洛阳,无论大小饭店,饺子所谓的“一斤”,并不是上称称出来的一斤,而是按照一斤六十个的惯例,“半斤”几乎就够一个成年人吃的了。
等上菜等得无聊,文清和沫儿每人拿了一双筷子在桌面上咚咚梆梆地敲,婉娘嫌烦,托腮看着窗外。
沫儿和文清正在比赛谁敲的节奏好听,婉娘突然站起来,面带惊奇,“咦”了一声。然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怎么会在洛阳?”
文清道:“什么?”沫儿连忙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但路上行人匆匆,一切照旧,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菜上齐了,婉娘似乎有心事,只吃了几个饺子和几口青菜,剩下的都填到了文清和沫儿的肚子里。
回到闻香榭,婉娘躺在院中的躺椅上,依然沉默不语。文清和沫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面面相觑,看婉娘不开心,两人都觉得好没意思。
沉思了良久,婉娘突然站起来,笑道:“沫儿,你多久没回过老家了?”
沫儿一愣:“什么?”
婉娘道:“笨蛋,我是问你多久没回过老家汝阳了?”
沫儿闷声道:“已经快三年啦!从方怡师太去世,我自己逃出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婉娘笑眯眯道:“那你想不想再回去看看?”
“回去?”沫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接着又变得黯淡,低声道,“方怡师太已经不在了,回去也不知道要干吗?”
婉娘道:“回去给方怡师太上炷香,烧点纸钱,去看看那时候照顾过你的人家,不好吗?”
沫儿冥想了一会儿,兴奋道:“好啊好啊,我要回去。”
婉娘叫道:“三哥,今晚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让他明晚来。文清沫儿,收拾衣服,我们今晚就去。”
※※※
回家的念头一经提出,便像一个无限膨大的泡沫,将沫儿紧紧地包裹。沫儿把自己存的工钱——一共剩了三百六十几文,全部拿了出来,兴冲冲地拉着文清一起上街,买了一捆香烛和一大包的元宝纸钱,又去聚福园买了各色点心,直到将所有的钱花得一文不剩,然后情绪亢奋地在园子里上蹿下跳,只盼望天快点黑,晚饭也没心思吃。婉娘却笑称,他是中午吃多了。
今晚的闭门鼓似乎敲得特别晚。沫儿早就收拾好了,在楼下转来转去地绕圈子,几乎都要耐不住性子了,才听见“咚——咚——”的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连中间的间隔都要比往常拖得长些。
又过了良久,才见婉娘收拾好了东西下来了,带着一个大锦布包袱,叮叮当当直响。文清连忙上去接了过来,压得手臂一沉,便问道:“什么东西,这么沉?”
婉娘道:“一些工具。”沫儿好奇,扒开包袱一看,但见里面小锉子、小斧头、小撬子、小锹、小镐,还有一把两齿的小镢头和一柄精致的小刀,种类十分齐全;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通体乌黑,没有一点光泽。沫儿拿起小刀,拔开刀鞘试了一下,倒也合手,就是沉甸甸的。婉娘喝道:“小心了!锋利得很呢!”
沫儿疑惑道:“带这么多这种东西,难不成准备打家劫舍?哼,我说你那么好心带我回家看看呢,还要晚上去,不会是要去做什么坏事吧?”
婉娘道:“你去不去?你不去就算了,我和文清去。”说着扭身朝院中走去,沫儿连忙拿了香烛点心跟上去。
〔二〕
院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匹马,一黑一白,正是那晚跟踪林萍儿出城回来时乘坐的。黄三将文清和沫儿抱上黑马,婉娘将带的工具、沫儿的香烛纸钱点心等东西捆好,放在了白马背上,自己骑了白马,交代道:“老规矩,闭眼。”
沫儿竭力忍住,不让自己睁眼偷看。一时间耳边呼呼声风,不到一炷香功夫,只听婉娘道:“下来吧,到了。”
文清先跳下马,又接了沫儿下来。两匹马儿长嘶一声转身跑开。沫儿揉揉眼睛,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街口,看不出这是哪里。从街道两边悬挂到底旗帜和招牌看,这里应该是个小镇,有十几户人家,两边有绸布庄、粮油店、日杂店等,但已经关门打烊;只有一间酒坊和一个客栈仍开门迎客,门口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文清提了包袱,沫儿拿了香烛和点心,跟着婉娘向客栈走去。天上月亮半圆,发出清冷冷的光。周围除了犬吠和秋蟋蟀哆哆嗦嗦的鸣叫声,周围一片寂静。
婉娘仰脸看了看天上的星相,笑道:“好时机!走吧,我们今晚就住这里。”径自走往客栈。客栈为两层结构,在这个略显偏僻的小镇上显得甚为气派。客栈门口斜矗着一杆旗帜,上书“紫罗口客栈”几个大字,一楼左侧大堂吃饭,右侧是价格便宜的大通铺,二楼有十几间上房。大堂四角点了高高的烛台,只有三个商人打扮的壮汉在喝酒聊天;柜台一个小伙计正在闭目养神。一看有客人来,慌忙迎上来,道:“客官好,打尖还是住店?”
婉娘道:“这么晚了,当然住店。开两间上房。”
三个饮酒的壮汉听到声音,停下聊天,回头看了看他们。
婉娘向四处打量了一番,笑道:“天还真是有些凉了。麻烦小二先将我们的行李送上房间,然后打壶热酒来。”说着径自坐到了三人旁边的一张桌子旁。
文清和沫儿去放了行李,也下来坐着。小伙计端来了一碟五香胡豆,一碟瓜子,一壶热黄酒。沫儿这时觉得饿了,抓起胡豆嘎嘣嘎嘣地吃个不停。
旁边的三人似乎有些沉默。沫儿还在大嚼胡豆,文清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附耳道:“你看旁边的那个人。”
沫儿这才注意到这三人。靠近沫儿的这个,侧面坐着,皮肤粗糙,脸色红润,头上混乱地扎了一个发髻,并未带幞头,一身短衣打扮,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腐土味道。他似乎感觉到沫儿扭头看他,便朝这边一瞥。沫儿顿时吃了一惊。只见他右脸一条暗红色疤痕,从眉间一直斜到下巴,所幸的是右眼并没瞎,但是整个右边脸颊被一分为二,仿佛上面爬了一条红色的毛毛虫,在嚼着东西的腮帮子带动下,不住地蠕动。沫儿慌忙把眼光看向别处。
坐在刀疤脸对面的却是一个长须白面的中年人,穿一件长袍,举止文雅,看到沫儿,和善地笑了一下。他旁边坐的那人面皮呈古铜色,个头矮小,穿着精干,裤子上打了高高的绑腿,绑腿里插着一把龙头鱼身柄的小刀。
婉娘优雅地嗑着瓜子,偶尔抿一口温热的黄酒,并不朝那边看一眼。
沫儿悄声对文清道:“这三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凑到一起的。”文清点点头。
吃完了胡豆,沫儿拉着文清去柜台看还有什么小吃。小二满脸堆笑道:“这位小公子,要不要厨房给炒几个热菜来?”
沫儿摇头道:“不用了。”用嘴巴朝那边一努道:“那三位也来收购粮食的吧?别和我们的生意冲突了。”
小二笑道:“原来您几位是来收购秋粮的啊?不会,他们住在这里几天了,天天在这喝酒聊天,哪有出去收购粮食?我跟您说,今年收成好,各家各户粮食都满仓,要是您给的价格好,指定收得到!”
沫儿朝楼上黑着的客房看了看,又问道:“现在是不是很多人来收秋粮?”
小二眉开眼笑道:“当然当然,客人都住满了,他们累了一天,老早都安歇了,明天赶早儿,才能收到好粮食呢。不瞒您说,我这客栈在附近可是最豪华,收粮的,盗宝的,行脚的官爷,都爱在这里落脚。”
沫儿惊道:“什么盗宝的?”
小二自觉失言,打哈哈道:“小的说错了,其实就是收古玩的。”
沫儿见他不说,也不多问,敷衍道:“恭喜你发大财。”谁知这个小二也是个爱打听的人,好奇道:“我看就你们三个,都是妇孺,连个马车也没来,收了粮食怎么办?”
沫儿不耐烦道:“收粮食只要有钱就行了,你没提我们刚才的包裹吗?有多沉!收好了雇几辆马车拉回神都就行了。”
小二赔笑道:“是,是。您看您再要什么小点心?”
沫儿和文清看了一下,除了胡豆和瓜子,只有盐煮大黄豆和糟好的鸭蛋。沫儿拿了一碟糟鸭蛋,文清又拿了一碟五香胡豆,向桌边走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白面长须的中年人坐到了这边,正和婉娘聊得火热。
见文清和沫儿走来,婉娘道:“过来见过柳公子。”中年人抱拳微笑道:“在下柳中平,来此地贩运秋粮。”嘴角有一个小酒窝,看着面相很让人舒服。
沫儿和文清还了一礼,仍旧在旁边坐下。柳中平道:“敢问这位姑娘,这么晚了投宿此处,是探亲还是做买卖?”
婉娘嫣然一笑道:“原是访一位故人,也顺便打听下今年秋粮价格。看天色晚了,便在此歇息了,明日再访。”
柳中平殷勤地帮婉娘斟了茶,笑道:“姑娘好本事,原来是做贩粮生意的。”
婉娘笑道:“柳公子过奖,是家父的生意,我不过是顺路看看而已。依柳公子看,今年的秋粮价格如何?”
柳中平道:“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收购价格不会高于去年。况且前日官府刚下令,要征调一批粮草,运往突厥边境。农民担心余粮被征,会多抛售,因此,在下以为,今年的一等粮食收购价格不会高于三十文一斗。”
婉娘抚掌赞道:“柳公子好眼光!不如明天小女子就跟着柳公子收粮罢。”
刀疤脸表情冷淡,时不时将三角眼往这边瞥一眼;瘦子则沉默寡言,目不斜视,只闷头喝酒。
柳中平笑道:“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妄加推断而已。”回头对小二道:“小二,姑娘今天的酒钱记到我的账上。”沫儿心想,早知道多拿些东西了。
天色已晚,婉娘与柳公子犹天南海北,谈笑风生。柳中平见识渊博,风趣有礼,不时逗得婉娘哈哈大笑,连沫儿都被吸引住了。听口气他到过很多地方,南到大海,北到敦煌,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正聊得尽兴,柳中平突然支起耳朵听了听,然后一个箭步朝楼上冲去。沫儿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追随他往楼上看去。刀疤脸和瘦子却见怪不怪,一动不动。
楼上一间房门开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光着脚跌跌撞撞地从房里走出来,尖声哭叫道:“爹爹,爹爹!”
柳中平一把抱住,亲亲她的脸颊道:“好宝儿,爹爹在这里呢。别怕。”
小女孩抱着柳中平的脖子,抽泣道:“黑……有大妖怪……”
柳中平轻轻拍她的背,道:“爹爹在这里呢,大妖怪不敢来。爹爹可是很厉害的,一拳头就把它打跑啦!宝儿不怕,爹爹抱着你睡。”一边拍着一边轻轻地哼唱摇篮曲。小女孩果然乖乖地伏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工夫又睡着了。
柳中平朝婉娘等人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抱着孩子进了房间。
婉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文清沫儿,我们也去休息吧。明天要一大早去拜访故人呢。”
从头到尾,刀疤脸和瘦子竟然一句话未说。
〔三〕
回到房中,文清和沫儿粗粗地洗了一把脸,正要休息,却见婉娘推开门,探头轻声笑道:“小子,今晚有好戏看,不要睡死了!”转身走开。
两人和衣躺下,只留了一个小烛头照明。沫儿虽觉得累,但是一想到明天要回去,便情绪亢奋,难以入睡,问道:“文清,你看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文清傻傻道:“刚才那个小二说他们不是收粮食的。这三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很好的朋友呢。”
沫儿道:“我也觉得他们像是临时凑在一起的。瘦子的小刀好奇怪,刀柄不是鱼也不是龙,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婉娘说今晚有任务,说不定和这三人有关。”
迷糊了好久,刚刚入睡,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揪着耳朵拎了起来。不用说就是婉娘,沫儿气愤地将她的手打掉,怒道:“我最讨厌别人揪我耳朵。”婉娘吃吃地笑起来,悄声道:“小声点!还想不想去看好戏了?”
三人穿了披风,开门偷偷溜了出去。一楼柜台处,小二正蜷缩在椅子上打盹儿。沫儿轻轻拉开门栓,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三人连忙挤了出去。小二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抬头,看到门开了,挠挠头道:“怎么忘闩门了。”开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闩了门又去打盹儿。
※※※
皓月当空,带着一丝寒意,地上屋顶犹如覆盖了一层薄霜。远处延绵不断的大山静静地矗立,几株肃立的老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被冻结了的大怪物。
小镇不大,转出街口,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一条山路上。
一阵风吹来,沫儿连打三个喷嚏,连忙裹紧披风。前面空荡荡的,并看不见有人。
文清道:“婉娘,我们去哪里?”
婉娘道:“紫罗口。”
沫儿埋怨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祭拜方怡师太吗?怎么来紫罗口?这里离我家很远呢。”
汝阳县辖区广阔,嵩山余脉、伏牛余脉南北相望,逶迤并行,北汝河横贯其间。以伏牛山为界,山北地域平坦,人口相对密集,交通方便,距离神都较近,人民也富庶些。山南除了汝河两岸地势稍平外,再往南走全是巍峨耸立的大山。沫儿家在山北,对汝河、紫罗口等的传说多有耳闻,但一次也未来过。
婉娘笑道:“小子,祭拜有选午夜的吗?我们明早定去。现先办手头的事。”
沫儿突然想起来紫罗口的一个传说,道:“我以前听方怡师太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紫罗口的宝物……啊呀呀,”沫儿突然叫起来,把文清吓了一跳,“你是来挖宝贝的吧?”
婉娘站在一块石头上,正朝远处张望,伸手做个噤声的手势,匆匆道:“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沫儿见婉娘故意引开话题,边加快步伐,边愤愤地小声道:“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平白无故要带我回家。那宝贝是汝阳的地脉,我绝不会让你把它偷走的!”
婉娘轻笑道:“呸,我要想偷,你还拦得住?”
沫儿停下脚步,怒目而视。文清连忙拉道:“沫儿,婉娘说笑呢,她哪有去偷过东西?”
婉娘嘻嘻笑道:“那要看值不值,值得一偷,又能偷到,为什么不偷?”
文清不满地叫道:“婉娘!”
婉娘笑道:“好吧,走吧走吧,至少今晚不偷。”
爬上一道小山梁,便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沫儿叫道:“汝河!”快步跑上最高点。
一条银缎似的大河,蜿蜒着从远处飘来,在月光下粼粼闪光。偶有鱼虾跳动,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波纹,随着水的流动快速消失。那些隐藏在水面下或探出水面的暗石,顶端会有一簇白色的水花或者漩涡,跳跃着流向远方,再消失不见。
汝河由山中的数千条沟溪汇聚而成,到山下河面渐渐宽阔,水流变缓,在两岸留下了宽达百丈的滩涂,白沙杨林,砾石草滩,景色迤逦。但到此处,两岸青山突然收紧,伏牛山横向汝河伸出一条粗大的石壁,被每年暴发的山洪冲刷出一个巨大的深水潭,只留下一个湍急的关口,水流在此处打了一个旋儿,从旁边急涌而出,这便是紫罗口。
紫罗口这个名字的来历,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了。但是在紫罗口不足五里处,便是有名的“鬼谷故里”——云梦。此处人烟稀少,山林茂密,幽静秀雅,前有岘峰(汝阳境内高峰),后有水帘洞,正是隐居修炼的好去处。沫儿对“云梦”二字原来并无甚印象,只隐约知道元镇真人也在此清修,一听婉娘说旁边就是云梦,不禁有些不安,唯恐碰到他。
走上紫罗口的石壁,前方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文清踮着脚看了半晌,奇道:“好像二三个人,在做什么?”
婉娘道:“不要出声。走路也要轻些,不要发出大的动静。”
沫儿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几个人正在偷窃紫罗口的“宝贝”。
关于紫罗口有“宝贝”一说,在汝阳流传甚广。起因在于,每年九月天气晴好的时候,早上太阳升起的第一束霞光投射在水面上,在紫罗口前面的漩涡正中,便会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光圈。有人说,那是龙王的王冠,有人说是汝河龙王宫顶部的夜明珠,但是还有一种更为疯狂的传言:在漩涡深处,埋藏着一个“聚宝盆”,谁要是得到了这个金银珠宝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一辈子便吃喝不愁。正是这个邪乎的传说,每年的八九月份,都有企图下河打捞聚宝盆的人溺水身亡。时间久了,聚宝盆不见打捞上来,溺死的人倒是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个石臂的阻拦,上游淹死的人或者畜生也会在这里浮上水面,慢慢的,关于这里有淹死鬼的传说与聚宝盆的传说一起疯传,甚至有人说,那些淹死鬼就是聚宝盆的守护者。
这样一来,紫罗口成了附近居民的禁忌,家长严禁孩子们到这里游泳,连饮牛饮马都尽量赶往更远些的上游,一池碧水愈加显得阴森可怕。
※※※
离人影越来越近。婉娘在距离三人二丈来远的一块长石条前停下,并示意文清和沫儿就在此处观看。沫儿仗着穿了披风,对方看不见他,大咧咧一屁股坐在长石上,不小心蹬到旁边的一块小石块;石块骨碌碌滚下水潭,引起“咕咚”一声响。
前面三人闻声朝这边看来。朦胧的月光下,果然是柳中平、刀疤脸和瘦子。沫儿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三人支着耳朵听了听,又认真地查看了四周,见并无其他动静,这才交换了下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
柳中平和刀疤脸换了一身紧身衣,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紧贴着皮肤,闪着黑亮的油光,看样子像专门下水的衣服。瘦子却只穿件底裤,身上肌肉紧绷,褐色皮肤光洁的像一条鱼儿。
柳中平对着深潭凝视了一会儿,道:“龙兄,这次可看你的了。”
瘦子冷冷道:“你放心的啦,我做事从不失手。”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口气竟然是个南蛮。沫儿疑惑地看看婉娘,婉娘摇摇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紫罗口的石壁宽达十几丈,全部由整块的黄褐色石头组成,石壁近水的地方被冲刷的光滑洁净,还有一条条因不同水深留下的白色横纹,上端石块有些小裂纹,里面冒出一丛丛的蓑草和一些低矮的野酸枣树。石壁表面凸凹不平,全是碎石,再往前走,坡势稍高,尽头有一块凸起扁平大石,周围有一些形状尖峭的石块。
刀疤脸将一条粗粗的绳索绑在周围翘起的石头上,又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又绑了第二条。
柳中平过来,拉了拉绳索,问道:“可以了吗?”
刀疤脸瓮声瓮气地道:“嗯。”
柳中平将一条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拿起衣服旁边一个装满东西的钱袋晃了晃,好像珠子一类的东西,叮当作响。柳中平长吁一口气,将钱袋别在腰里,向瘦子道:“龙兄,您准备得怎么样了?”
瘦子面无表情道:“没问题啦。”站在石头上活动了几下手脚,“扑通”一声一头扎进水潭。
刀疤脸将另一条绳子系在腰上,两人将刀铲工具缚在背上,一前一后跳进水里。
※※※
沫儿走过去。一潭深水在月光下呈现乌色,深不可测的水面不时冒出几个水泡来,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水面上一个个不停旋转的小小漩涡暴露出隐藏在深处的奔涌和湍急。周围更加寂静,连小虫子的鸣叫声也听不到,只有轻轻的水声。越来越冷了,有轻微的风儿拂过,水面波动,凌乱的黑色波纹朝石壁涌来。沫儿打了个寒噤,道:“什么时辰了?”
婉娘看了看沫儿,道:“子时三刻。”
文清吸溜着鼻涕,道:“他们肯定也听说下面有聚宝盆,下去挖宝了吧!”
婉娘盯着在月光下打着漩涡的水面,道:“世上哪有什么聚宝盆!那个瘦子,水里功夫一流。一个南蛮子,千里迢迢跑这么远来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么?”
婉娘道:“快点,我们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不要出声。”
文清对着月亮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忙裹紧披风退了几步,道:“这阵子越来越冷了。”
沫儿趴在靠近水面的一个扁圆形的石头上,盯着水面的动静,距离三人的绳子只有一丈来远。过了会儿,水哗啦啦响起来,一个人钻出水面,手脚麻利地攀爬上来,他的身后,分明有无数只黑色、白色的手在抓他的脚踝,试图把他拉下水去。
银色的月光慢慢变成了黄色,看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些,但是不知为什么,周围的景物反而呈现出一层毛茸茸的边来,边界不再清新,就像大年夜沫儿拿着一把烟花快速挥动时,看到火光后面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般。沫儿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子时的缘故,只是觉得周围阴气逼人。
上来的是瘦子。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水,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挽在一起,绕着岸边来回走了几遍。在黄色的月光下,他的五官也有些含糊,但脸上的惊惧和不服仍被沫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瘦子用一种奇怪的口气快速的嘟囔着什么,又仔细地观察了地形,他甚至走到沫儿趴的大石边,盯着这块石头看了半天,沫儿几乎都以为他发现自己了,他才摇摇头走开。然后又垂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颇不服气,重新一头扎进了水里。
他刚跳进去,柳中平浮了上来。但他只在水面上深吸了几口气,见岸上无人,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刀疤脸浮了上来,脸上的红毛虫因为受惊而抽动不已。他可不像瘦子那样从容不迫,拉着绳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眼看就快爬上来了,因为惊慌,手一软又滑了下去,腰间的工具掉进了水里。下面那些浮肿的手臂高高地伸起,去拉他的衣服,抓他的工具,伴着水花传出咯咯的笑声。
刀疤脸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咒骂着。仰脸看了看发黄的月亮,解开腰间的绳子,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紧身衣,换了自己的衣服。
又一个人出来了,还是瘦子。瘦子嘴巴里衔着那柄小刀,手脚并用,几步登上石壁,看到刀疤脸已经换好衣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右手托起左手手臂,在月光下细细查看。他是左手手腕和左脚脚踝,各有一个乌青的环形手印。
刀疤脸凑过来,小心翼翼道:“阮爷,这个……”
瘦子冷哼道:“这个地方没有石花的啦!看走眼啦!”
刀疤脸倏然变色:“莫非这个柳中平骗我们?”
瘦子道:“凭他?哼!”说着换了衣服,收拾起旁边的一个包裹,将那柄奇怪的小刀重新插到绑腿里,趔趄而去。
刀疤脸叫道:“阮……阮爷,那柳中平怎么办?还有一半银钱没给呢。”
瘦子瞄了一眼阴恻恻的水面,低声道:“别想啦,不知道他有没命活。再晚一点,只怕我们三个都要折在这里了!这个水潭里没有宝贝,却有古怪!”说罢扬长而去。刀疤脸看了几眼绳子,似乎迟疑要不要拉柳中平上来,但见瘦子越走越远,不禁一个哆嗦,飞身朝瘦子跑去。
见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沫儿回头道:“婉娘,怎么办?”
婉娘盯着水面,道:“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再等一会儿。”
水面一阵翻腾,但不见有人上来。文清急道:“拉绳子吧?再晚怕来不及!”
婉娘过去翻了翻柳中平的包裹。一些工具,除了下水带进去的,剩下的就是小锉子、小斧子等,同婉娘的工具差不多。
“唉,”婉娘叹道,“他想的没错,可是找错地方了。”
月亮的边距慢慢变得模糊,水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水泡和小漩涡已经看不到了,只听见雾气下面的水在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婉娘道:“拉吧。”递给沫儿一个小玉瓶,“我和文清拉,沫儿,你看到有什么……不寻常的,就把这些花露洒上去。”
绑在大石上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婉娘和文清戴上手套,两人一起用力。沫儿趴在水边看着。绳索被一点一点地拉出,拉了足有三丈来长,透过白雾,才见一团黑色的东西浮上来。沫儿叫道:“看到他的头发了!”
婉娘和文清手上加大力气,将柳中平拦腰提出水面。柳中平嘴巴微张,双眼紧闭,一手还紧紧地握着一把小铲。沫儿道:“看到他了!”
可是不管婉娘和文清再如何用力,柳中平就像被钉在了水面上,难以提起半分。婉娘道:“沫儿,好好看一下,有什么东西没有?”
沫儿抓过刀疤脸用过的绳子缠在腰上,又缚了左脚,慢慢地向水面探下身子。丝丝白雾环绕着柳中平,水面犹如沸腾了一般,不时有大的水花溅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文清叫道:“沫儿小心!”
沫儿伸长手臂,几乎可以够到柳中平的胳膊了。但以沫儿的力气,想要拉他上来似乎不可能,沫儿便转向旁边,试图看清他的身下到底有什么。
手,密密麻麻的手,各种各样的手,从雾气中伸出。泡得白胀的,黑色长着蛆虫的,只剩下森森白骨的,还有一半白骨一半还挂有血肉的;骨瘦如柴的,强壮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紧紧地拉扯着柳中平的头发、衣服和双脚。
沫儿牙齿打战,差一点把手中的花露瓶子掉到水里去。
那些手就在柳中平的身下,如何将花露撒上去,还是个问题。沫儿把一只脚勾在凸出的小石头上,打开瓶塞,用力一蹬石壁,身子朝柳中平荡过去,飞快地将花露洒向那些拉着他头发的手。
几只手粘到了花露,发出甑纳音,冒出一缕白烟,哗啦一声缩回了水中,柳中平的上半身被拉起。
婉娘道:“沫儿,注意花露不要一下洒完!”
沫儿叫道:“这还用你交待?”身子荡了回来,重复刚才的动作,将花露洒向柳中平身下一只粗胀的大手。大手迅速缩回,水面一片翻腾。
来回四次,拉着柳中平头发衣服的手都不见了,婉娘和文清已经将柳中平拉了起来,绳子卡在他的双臂之下,他垂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外面吐水,但双脚耷拉在水里,仍然难以拉动。
沫儿道:“我看不到他的脚下有什么,怎么办?”
婉娘道:“顺着他的脚往下洒。”
沫儿重新攒劲儿,荡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柳中平,谁知他身上穿着紧身衣,又湿又滑,沫儿费了老大劲才抱住他的双腿。白雾下面,两只只剩白骨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脚踝。沫儿忍着阴冷带来的心悸,一咬牙将所有的花露全部洒在了两只白骨爪上。白骨爪发出一声尖叫,倏然缩回水里,一股恶臭熏得沫儿几乎晕过去。柳中平终于被顺利拉上石壁。
那边婉娘和文清正忙着帮柳中平挤压吐水,似乎忘了沫儿还在这里吊着呢。沫儿松神,一个不慎撞向石壁,脑袋嗡嗡直响,恍惚中只见下面白雾中层层叠叠的浮尸一个个肿胀着脸儿正对他咧嘴嬉笑,无数只手从浮尸群中伸出,眼看就要穿过白雾抓到自己的头发了,顿时大惊,尖叫道:“文清,文清!”
文清慌忙过来,一把抓住沫儿脚踝将他提了上去。沫儿头上冒了冷汗,手脚酸软,趴在地上好久没起来。文清俯身担心道:“沫儿,你不要紧吧?”
婉娘在那边笑道:“死不了!赶紧过来帮我救柳公子!”
柳中平意识恍惚,仰脸躺在地上,婉娘毫不客气地将脚踩在他的肚子上,踩一下他就吐一口水。“我们俩将柳公子反过来放在这块石头上,让他自己吐水。”
沫儿缓过劲儿来,也起身去看柳中平。文清扳起他的头,婉娘拿出一小瓶香粉,往他的眉心点了一些,柳中平打了几个喷嚏,开始狂吐。
婉娘道:“走吧。他没事了。”
文清看看渐渐东斜的月亮,拿了几件衣服盖在他身上,迟疑道:“挺冷的,会不会冻到他?”
婉娘道:“你瞧瞧他一口气可以在水下憋这么久,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么?”
子时已过,月亮恢复明净,大地一片银色。三人顺着原路返回,沫儿打了个哈欠,疲倦道:“原来今天的看好戏就是来救柳中平。”
文清奇道:“婉娘,他们是挖聚宝盆吗?”
沫儿道:“我听到那个瘦子南蛮说找石花。石花是什么东西?”
婉娘道:“传说中的聚宝盆实际上就是石花。”与锁魄玉相同,一些具备灵气的石头能够吸收天地之精华,称之为阴石。锁魄玉可保持玉内生命不腐,阴石则能像植物一样开花。它的花大如面盆,长在石头内。
文清道:“这么说,真的有聚宝盆了?”
婉娘道:“世上多有贪财之人,对聚宝盆的传说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长期以讹传讹,人们就信以为真了。人说灵芝可以长命百岁,可是我看灵芝也不过就是一株不常见的草药罢了,哪里能够长生不老?”
沫儿想起里面密密麻麻的手,不禁不寒而栗:“那他们拼了命,深更半夜潜入水下做什么?”
“石花虽然不是真的能像传说中的聚宝盆一样,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但它却有一些很奇怪的功效。”婉娘慢悠悠道,“这三个人各怀鬼胎,各自都有目的,而且知道这是石花,自然是想利用石花的其他特点。”
沫儿好奇道:“石花有什么特点?”
婉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现在还不能说。我们要快点回去,只能休息一个时辰。”
〔四〕
躺在床上,沫儿的骨头好像散了架一般,很快进入梦乡。好景不长,又被婉娘揪着耳朵提了起来。
各种各样的工具被分好了类,三小包,每人一包。沫儿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哈欠,穿了披风,拉了婉娘的衣襟,闭着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二又一次满面疑惑地起来关上了门。
此时已经是寅时末,月光黯淡,繁星明朗。婉娘一改往日的优雅碎步,健步如飞,走得极快。文清和沫儿一溜儿小跑跟着,沫儿的瞌睡也惊得全无了。
还是那条石壁。柳中平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上面空无一人,除了一摊水渍显示晚上曾有人来过,谭面静谧幽深,远处密林伫立,无任何异常。
月亮渐渐沉下,天色越来越暗。婉娘拿出一个小灯笼,点了挂在石壁的一棵小酸枣树上。昏黄黄的灯光,绿莹莹的水面,偶尔激起的小水花,看得沫儿头皮发麻,忍不住轻声道:“点这个灯还不如不点呢!”
婉娘道:“此时正所谓黎明前的黑暗,不点灯你看看?伸手不见五指呢。从现在开始,不许多说话,看到什么也不许惊叫,特别小心不许将口水喷出来,否则我们一个晚上的辛苦就白费了!”
沫儿嘟囔道:“你来偷石花,对不对?”
婉娘将包裹里的工具一件件拿出来,道:“错,不是偷,我们需要石花上的一些东西,保证不伤到它,以免影响紫罗口的地气。”
天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林树木仿佛隐遁,汝河只听水声不见波光,周围一片黑暗,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多了起来,一眨一眨地盯着人间。
婉娘提起灯笼走到石壁的尽头,绕着正中凸起的大石看了几圈,道:“沫儿,你爬上去。仔细看看,石头正中有无一个小漩涡。”
沫儿爬了上去,接过灯笼。这是一块普通的黄色大石,与整个石壁融为一体,高出石壁约三尺有余,上面平坦,由南至北向上微斜,正中间有一个拳头的螺旋形小坑,仅两指来深。沫儿道:“是有一个小的漩涡坑儿。”
婉娘道:“好,你把里面的尘土清理干净。不要用嘴吹,免得带进去口水。”
沫儿提着灯笼,用文清递过来的小斧头柄在坑里旋转几下,把里面凝了的泥沙划松动,然后用手指缠了衣襟,将泥沙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道:“好了。”
婉娘递给沫儿三颗珠子,道:“先将一颗血珠丢进去,等不见了,再放第二颗,然后放第三颗,放了第三颗就快速跳下来。”
如血般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殷红的光芒。沫儿记得公蛎来买眼儿媚的时候给了一颗,其他两颗却不知道哪里来的。
沫儿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血珠放进小坑里。血珠在里面骨碌了一圈,稳稳地落在正中间。沫儿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一下,也许是灯光太暗,那些螺旋形的细纹似乎在旋转,等沫儿揉了眼睛再看,血珠已经不见了。沫儿连忙放了第二颗,顷刻工夫,第二颗也不见了。
沫儿放了第三颗,飞身跳下石块,差点将手中的灯笼磕飞。
婉娘飞快道:“一会儿石花开了,谁也不许说话。沫儿只管站在旁边提好灯笼,文清拿斧子,看到石花朝南长出来的一个红色角状物,要快速砍下,用白锦裹了给沫儿放在包裹里,然后过来帮我的忙,将石花底部花萼锉开,导出里面的汁液来。石花出现只有不到一刻工夫,动作一定要快。注意不要说话,一定不要让口水滴在石花上。”
大石突然嘎嘎地响了起来,在如此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刺耳。与此同时,沫儿又感觉到了从水面传来的森森阴气,咕嘟咕嘟的水面翻滚声不住传来。灯笼的光芒有限,但沫儿不用看就想象得到下面的水里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唯恐黑暗之中那些肿胀的手臂伸上来抓到自己,连忙往中间移了些。
嘎嘎声停了下来,接下来的是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沫儿小时候故意将铁锹在碎石地上拖着走,发出一种直刺入心脏的噪音,让人忍不住要掩耳。
大石顶端,慢慢地裂开了,那些石头仿佛突然变成了植物的叶片,轻飘飘的,看着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却不曾掉下一片。
沫儿将灯笼高高提起,以便婉娘和文清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犹如粗陶盆一样的东西出现在裂开的大石中央,微微颤动,表面粗糙不堪,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石匠,随随便便地凿了一个石盆,却省去了打磨工序。石盆外边,朝南凸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小石角,在夜色中泛出微红的光。
文清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小石角削了,用白锦包好递给沫儿。婉娘在北,正用一个小锉子在石花底部一下下地锉着。石质很硬,每锉一下,只能留条白痕。
文清接过锉子,婉娘去取了玉瓶,在旁边等着。锉痕渐渐加深,文清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石花仿佛能感觉到锉子的力量一般,随着力度轻轻摆动。
天色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除了下面咕咕翻腾的水声和锉子的摩擦声,世界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
婉娘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有些着急。文清手上加了力度,又挫了数十次后,锉子一下子卡在了石花的茎上。婉娘飞快地拔出锉子,将一个薄薄的玉瓶儿对准锉子刚才的卡槽缝隙里。
缝隙里慢慢流出一些白色的汁液,浓稠得像建房时的泥沙。文清抹了一把汗,退到后面。沫儿将灯笼凑近,看着那些汁液缓缓地流进玉瓶儿。
※※※
远远的,传来一声鸡鸣,东方的天空中突然透出一丝微红。石花“嘎”地响了一声,周围裂开的石块快速地扭动起来。婉娘眼疾手快,倏然缩回了手,一把拉过沫儿。说时迟那时快,整个大石已经合为一体,看不出一丝曾经裂开的痕迹。
沫儿瞠目结舌地看着大石,觉得甚是不可思议。突然发觉有人在拉他的衣服,并越拉越紧,似乎想将他裹进石头里,慌忙用空着的右手去拉——原来刚才石头合拢时竟将沫儿的衣襟下摆卷了进去。而且这块一动不动的大石仿佛会吃东西一般,刚才夹进去的仅是一个衣角,现在竟然整个下摆都已经被石头吞进去了。
婉娘正在包裹处摆弄玉瓶儿,没有看到这一情形。沫儿不敢说话,只管用力往外拔,谁知越拔离大石越近,眼看就要贴着大石了,表面凸起的小石块咯得沫儿的大腿生疼。
文清正趁着微光收拾工具,无意之中一抬头,看沫儿一手高举灯笼,一手又拉又扯的,知道有异,拿了小刀一步窜过来,见沫儿衣服夹住,一刀下去将衣服割破。沫儿上半身正用力,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灯笼骨碌碌掉进了水潭里。
〔五〕
东方的天空,启明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原本黑漆漆的夜色渐渐变得明亮,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早起的秋蛐蛐儿又开始了一声声哀叹。
紫罗口石壁顶端的大石犹如从来没裂开过一样,不见一丝异常。若不是衣襟缺了大大的一块,以及婉娘喜滋滋的笑脸,沫儿真会以为石头开花不过是个梦而已。
沫儿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折腾了一个晚上,只睡了一个时辰,感觉又累又饿。地上也不好受,全是碎石,咯得背部生疼,可是懒得起来。
婉娘将小玉瓶儿塞好裹了白锦,同红色小石角一起放进怀里,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这一个晚上可真够累的。我们回去吧。”
沫儿闭眼打着哈欠道:“躺一下吧,我走不动了。”
婉娘笑道:“哎哟,河里的手伸上来抓你的脚了!”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
一缕霞光穿过云层投射在紫罗口巨大的石壁上,下面水潭的漩涡中,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环,随着水流的波光摇晃。
婉娘三人已经走上旁边的山梁,沫儿回头看着,突然道:“人们都以为这个光环是水下的宝贝发出来的,实际上是霞光照射在石花上,石花在水中的倒影!”
文清张大了嘴巴,啧啧道:“这样看来还真是的。那么多人,都找错了地方。”
石花到底有什么样的功效?柳中平下水挖石花做什么?这三个人有什么样的目的?石花这么少见,又距离云梦如此近,在附近修行的元镇真人怎会不动心思?那么重的阴气,那些淹死的阴魂,难道淹死鬼找替身一说是真的?
一大堆的疑问,一连串的谜团。可是太累了,沫儿懒得说话。
用上的工具并不多,可是带来的工具却不少,叮叮当当的,越走越觉得工具死沉。天色微亮,小镇依然静悄悄的。紫罗口客栈已经敞开了大门,一些早起的贩粮客正在一楼匆匆忙忙地吃早餐,没人注意婉娘三人。
※※※
沫儿被楼下的饭菜香味引诱醒了。此时已经将近辰时末,沫儿推醒文清,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咽着口水飞奔下楼。
贩粮客早早去了乡间收粮,剩下的都是留守的老幼妇孺,大多也早就吃过了饭,整个一楼大堂只有三四个食客。
绕过楼梯出了后门,便是厨房。一个敞开的大棚,下面左边摆着一个大的铁皮炉具,上面热气腾腾,昝坝偷乃煎包两面焦黄,香气四溢。旁边一个大木桶里装了半桶洁白的豆腐脑,另一个装了胡辣汤。
文清和沫儿要了十个水煎包,两碗胡辣汤,在大堂里一边吃一边等婉娘。
正吃着,见柳中平抱着宝儿下来了。沫儿捅捅文清,悄悄道:“你看他恢复得多快!”昨晚他那个样子,换了常人肯定要卧床几日,柳中平虽然看起来精神不振,但显然已无大碍。只是一夜之间,儒雅俊逸全无,双眼红肿,布满血丝,一脸的绝望和悲痛,加上步履蹒跚,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昨天晚上光线黑暗,对宝儿无甚印象。今日一见,文清和沫儿都有些吃惊:宝儿脸色苍白,一张消瘦的小脸血色全无,衬得乌黑的大眼睛和弯弯的眉毛尤其显眼。宝儿指着沫儿跟前的水煎包,细声细气道:“爹爹,我要吃包包。”
柳中平看到文清和沫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两人点了点头,亲亲宝儿的脸颊道:“好,你乖乖坐这里,爹爹去买。”
柳中平将宝儿放在文清旁边的凳子上,见小二不在,自己去后面取包子。
沫儿将面前的碟子往宝儿面前推了推,道:“宝儿,你先吃一个我们的吧。”
宝儿摇摇头,稚声稚气道:“爹爹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沫儿见宝儿好玩,逗她道:“宝儿真乖。我的这个包子可不一样,谁吃了就强壮得像大力士一样。”
“真的?”宝儿的眼睛一闪,高兴道,“哥哥,你舍得把这个包包给我吃吗?”
文清道:“当然啦,你能吃几个都行。”
宝儿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欣喜道:“嗯,我想长得像大力士一样强壮,这样爹爹就不哭啦。”
柳中平端了一碟包子来,看宝儿正在吃,小心翼翼道:“别笑了,小心呛到。”
宝儿站起来,咯咯笑着,兴奋道:“爹爹,爹爹,我很快就可以变强壮啦。”
柳中平顿时一脸紧张,放下包子,慌忙抱住宝儿,道:“是是,宝儿坐下慢慢说。”语音未落,宝儿手中筷子突然掉在了地上,一张小脸白里发青,嘴唇也成了紫色。柳中平大惊,将宝儿的头伏在自己肩上,轻轻地顺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宝儿不能激动的,忘了么?你要好好吃包子,长得强壮,陪爹爹到处去玩呢。”
宝儿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坐在柳中平怀里慢慢地吃着包子。沫儿和文清觉得好像是因为让宝儿吃包子导致了宝儿的不适,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说些什么。
“哇,好香的水煎包!”婉娘笑着出现在楼梯上,一身鹅黄长裙,明艳动人。
“柳公子早!”
柳中平慌忙起身,笑道:“姑娘早。”宝儿躲在柳中平身后,羞涩道:“姨姨早。”
婉娘惊喜道:“是宝儿吧?真乖!”宝儿瞪大眼睛看着婉娘,掩口在她爹爹耳边轻轻道:“姨姨认识我。”
婉娘呵呵笑道:“当然,我昨天晚上看到宝儿了。”宝儿将头埋在柳中平的怀里,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瞄着婉娘。
文清又去拿了一碟包子来,小二端来了豆腐脑。婉娘在桌边坐下,随意道:“咦,你那两个伙伴呢?”
柳中平不动声色道:“哦,他们有事先走了。”宝儿不住地偷看婉娘,见婉娘一手轻按耳后秀发,低头吃东西,突然道:“爹爹,姨姨像我娘。”
柳中平十分尴尬,轻喝道:“宝儿别胡说。”连忙向婉娘道:“童言无忌,请勿见怪。”
婉娘却看着宝儿,抿嘴儿笑道:“宝儿,真的吗?”
宝儿瞪着大眼睛,连连点头:“是真的。我娘吃饭时也喜欢这样。”她学着婉娘刚才将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的动作,“就这样,像姨姨刚才的样子。”
柳中平无奈,对宝儿道:“吃饱了要活动一下。宝儿下去走走如何?”
宝儿乖巧地点点头,自己下来去看菜牌上的字。沫儿和文清也吃饱了,便上去拉了宝儿去后面厨房旁边的鸡笼里逗弄那只大公鸡。
婉娘看着宝儿的背影,笑道:“你女儿真可爱。”
柳中平道:“是。”低了头只管喝汤。
婉娘接着道:“我瞧令爱身体好像不太好。”
柳中平头低得更深,良久才道:“是。”
婉娘见柳中平不愿多说,也不在意,只管吃了早餐,招呼小二帮忙雇了三匹快马,让文清和沫儿拿了香烛和点心,准备祭奠方怡师太去。
〔六〕
此处离沫儿的老家有四十几里,要翻过一道林木茂密的山岭,幸好有官道,虽有些陡坡,道路还算平坦,这三匹马是跑惯山路的,驮着婉娘三人也不吃力,只一个时辰,便到了山北。
远远地,沫儿看到了自己和方怡师太在山脚下的小屋,说是小屋,茅屋房顶早就被烧了,四周的墙壁也已经坍塌,只是一堆尚且留有黑色印记的乱石。门口的枣树长大了许多,枝头还颤巍巍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树下用来做凳子的扁平石头还静静地在靠在那里。
在沫儿的心里,这就是家了。他和方怡师太曾经住过的那个梅庵,对他来说,只是一幕令他的小脑瓜不愿想起的噩梦,而且确实也没有多少印象,依稀记得从这里再往西走,在一个小山头上。而这里,虽然简陋,却承载这他儿童时期所有的幸福和满足。尽管现在他也不大。
沫儿一把抱住枣树,将脸儿贴在树干上。枣树粗糙的树皮就像方怡师太的手,摩挲着他的脸。
一阵清风吹来,枣树的枝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沫儿想,一定是方怡师太在看着他慈爱地笑。沫儿仰起脸,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吸了吸鼻涕,道:“走吧,在后面。”
房屋后面,一个几乎成为平地的小土堆,枯草肃立,凄凉萧瑟。沫儿哽噎道:“师太,我回来了。”他仿佛看到方怡师太坐在小屋外的石头上缝补衣服,自己光着屁股在土里掘蚯蚓;方怡师太在前面的棉花地里打花芽,他在旁边捉花虫;闷热的夏夜,他躺在一领破席子上睡觉,方怡师太给他摇扇打蚊子……
沫儿突然想到,从小到大,他看到过无数不想看、不愿看的鬼魂。如果方怡师太地下有知,会不会也来和他见面?慌忙抹干眼泪,竭力地睁大眼睛,向四周瞧去。朗朗秋日,天高云淡,连一丝儿黑影也没有。
沫儿爬起来,将方怡师太坟上的荒草拔干净,文清帮忙搬来一些石头,堆成了一个小石丘。然后拢了三堆土,点了香,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大声道:“师太,我回来了!你要是想我就出来吧!我很想你。”最后一句,已带哭腔。
文清看沫儿心儿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管跪在他身边,也大声道:“方怡师太,你是个好人……我给你磕头了,谢谢你养沫儿这么大。”沫儿将几包不同的点心打开,摆放在地上。文清打了火折子,那些纸元宝银钱点着了,边推沫儿道:“快告诉方怡师太,这是给她的钱,别让其他的小鬼儿抢了去。”
清风徐来,纸灰四处飞扬,袅袅的青烟也随风飘散,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渐渐凝成人形。沫儿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失望,仰面躺在地上号啕大哭,涕泪横流。
婉娘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由着他哭。
沫儿终于哭够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一样,一张小脸全是泥土和泪水混合而成的花道道儿。自己擦干眼泪,去旁边找了一张大瓦片,将附近田野里的土放在瓦片上,一趟趟地搬过来,堆在方怡师太的坟上。一边唠唠叨叨地道:“师太,我给你带点心了,您尝尝好不好吃。我如今在神都的闻香榭做小伙计,这些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您还说要等我长大了挣钱,给您买糕吃呢……那些银钱都是您的,您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您可要记住啊,我现在在闻香榭,以后每年的中元节、忌日我都给您烧纸钱,可记得去闻香榭取,在修善坊,不要找错了……”
已近午时,沫儿终于恢复如常,兴致勃勃地拉着文清四处看他的“家”,他去捉过螃蟹的小溪,他掏过的鸟窝,当年他“家”的棉花地。婉娘看沫儿平静下来,道:“我们回去吧?”
沫儿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一堆黑色的乱石,点头道:“嗯。”
文清去牵马匹,沫儿突然问道:“婉娘,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婉娘摇头道:“我哪里知道?你来闻香榭前我又不认识你。”
沫儿看婉娘不像是说谎,失望至极。
※※※
中午就在官道附近的路口随便吃了点东西,又骑马返回了紫罗口客栈。沫儿和文清回到房中倒头就睡,一直到太阳落山才下了楼。
一楼大堂熙熙攘攘,出去收购秋粮、贩卖牲口的商贩们都回来了,座位几乎坐满。柳中平坐在角落,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沫儿和文清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
柳中平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抓起旁边一个二斤装的圆肚酒坛子,倒了满满一碗酒,仰脸往嘴巴里灌去。沫儿这才注意到,柳中平两眼发直,满面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了。
一连喝了三碗,柳中平伏在桌子上,呵呵地笑了起来,说是笑,听起来又像是哭一般。文清迟疑道:“柳公子?”
柳中平抬起头,眼里全是泪,笑道:“我没喝醉。我清醒得很呢。”
小二过来道:“您两位吃点什么?”看看柳中平,又道:“你们认识吧?这位公子喝得不少了,两位还是劝劝他不要喝了。”
正说着,婉娘下来了,沫儿连忙招手。婉娘道:“一个葱烧羊肉,一个糖醋里脊,一个冬瓜肉丝汤,一小壶酒,再来四个下酒的开胃小菜。”说完只管在柳中平对面坐下。
柳中平又倒了一碗酒,仰脖灌下,喝得太猛,呛得咳了起来。
婉娘微微笑道:“小女子瞧柳公子是个懂生活懂饮酒的人,如此个喝法,可不是喝酒该有的兴致。”
柳中平醉眼蒙,道:“高兴时酒用来助兴当然最好,可是不高兴时,酒就只有拿来解愁了。”
婉娘突然问道:“咦,怎么不见宝儿出来吃饭?”
柳中平一震,抓起酒坛子,连倒也不倒了,直接对着嘴巴灌下去,不知是酒水还是泪水流了一脸。
婉娘劈手夺过,正色道:“你一个大男人家,还带着孩子,一会儿宝儿醒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带她?”
柳中平痴痴呆呆愣了半晌,突然用手捧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婉娘也不劝,自己倒了一小盅酒,慢慢地品着。
柳中平五官扭曲了一会儿,自己拿出手绢擦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容,道:“姑娘劝的是。”
婉娘探询道:“我看宝儿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些先天不足?”
柳中平长叹一声,凄惶道:“不瞒你说,她也许活不了三个月了。”
婉娘歉然道:“对不住。”
柳中平惨笑了一声,道:“我带着宝儿四处寻医问药,没想到还是这个结果。”话音未落,略一偏头,道:“宝儿醒了!失陪!”起身踉踉跄跄走向楼梯,扶了梯手大步上楼。
沫儿吐舌道:“耳朵可真够尖的,这么嘈杂还听得到。”
婉娘道:“你忘了谚语说的‘小娃儿娘,耳朵儿长’?留着心呢。”
※※※
三人吃了晚饭,文清将行李收拾了,单等亥时就走。
婉娘拿出一条黄色绣有“闻香榭”三字的手绢,递给沫儿道:“你去把这条手绢儿给柳公子,告诉他我们在神都修善坊专营高档香粉,若到神都,可来选购香粉,一定质优价廉。”
沫儿皱眉道:“这个时候?我瞧柳公子因为宝儿的病心神不宁的,怎好意思推销香粉?你昨晚跟人说你来收购粮食的,如今变卖香粉的了,怎么说?”
婉娘莞尔笑道:“柳公子可是个有钱人,有钱不赚是傻子。这个谎你来圆,快点,你回来我们就走。”
柳中平的房间与沫儿相隔三间。沫儿拿了手绢走过去,正要敲门,柳中平一手抱着宝儿,一手正好拉开房门,见到沫儿,笑道:“我正要同你家姑娘告别呢。”只见房间里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宝儿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袍,伏在爹爹肩头,听见动静,回了头看到沫儿,叫了声“哥哥”,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沫儿将手绢递给柳中平,道:“柳公子,我们今晚就要回去了,我们家小姐自己经营着胭脂水粉,您要是什么时候去神都,就带了宝儿去我们闻香榭玩儿。”说着朝宝儿一笑,道:“宝儿,哥哥带你去吃烧鸡。”
宝儿眼睛放光,道:“好啊好啊,爹爹,我要去神都找哥哥玩。”
柳中平疼爱地看着她,道:“好,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柳中平一改下午的颓废和绝望,平和沉稳,精神奕奕,要不是闻到残留的酒味,真不敢相信痛哭和买醉的也是他。他看沫儿眼里的疑惑,微微一笑,对沫儿道:“呵,下午失态了。难过没用,不如陪着宝儿快快乐乐地过几个月。”
沫儿回到房里,将柳公子恢复精神一事对婉娘讲了,婉娘赞道:“这柳公子果然性格豁达,见识不凡。”
〔七〕
回到闻香榭,刚好听到闭门鼓响。黄三迎了上来,将文清和沫儿抱下马。小花猫儿哧溜一下窜了过来,在婉娘的脚边蹭来蹭去,婉娘抱起小花猫,问道:“昨晚来了没?”
黄三点点头,双手比划了几下。婉娘沉吟道:“好吧。应该还来得及。”放下小花猫,叫上文清沫儿,“去洗手,我们现在就制作香粉。”
婉娘小心地拿出昨晚从石花上砍下的红色小石角,交给黄三道:“三哥,把这个研碎了。注意掩口。”然后拿出小玉瓶。
玉瓶只有三寸来高,大肚细颈荷叶口,瓶身半透明,里面的石花汁液只有大半瓶,早已凝结,与玉瓶壁紧紧结合在一起。
文清惋惜道:“这可怎么办?倒也倒不出来了。”
婉娘叹了口气,从小荷包里摸出一颗血珠,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抱怨道:“这几个生意可真是出力不讨好,干赔不赚。都怪沫儿!”
沫儿一看又扯到自己身上,白了婉娘一眼道:“关我什么事?!我就招惹了刘老娘,这个石花香粉难道也算在我头上?”
婉娘犹自不舍道:“可惜我的血珠了,一次就用了四颗。嗯,这个香粉一定要卖个好价钱。文清、沫儿不许对着这个哈气。”说着将血珠丢进了玉瓶里。
沫儿用手掩住口鼻,凑近了看着。已经凝结的石花汁液一接触到血珠,便像稀释了一般,慢慢地将血珠裹在里面,从瓶身外面只能依稀看到一小团红色,并渐渐变淡。
等红色完全消失不见,婉娘拿起瓶子,轻轻摇晃,道:“唔,好了。”只见小玉瓶里的浓稠汁液已经完全融化,变得如同清水一般。
沫儿捂着嘴巴道:“现在让不让说话?”
婉娘将玉瓶儿塞好,笑道:“可以啦。话痨,你想说什么?”
沫儿推文清,“你先问。”
文清结结巴巴道:“为什么不让说话?”
婉娘看着玉瓶儿,道:“人类吃五谷杂粮,呼出的气息、喷出的口水,会损了石花的灵气。”
石花要吸收天地之灵气才能成长,最见不得污浊之气,偏偏人类周身上下皆浊污,若采摘石花时不小心哈气或者吐了口水,这石花的功效便要减半,甚至全无。
沫儿叫道:“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石花有何功效?为什么要用血珠?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血珠?那些水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婉娘笑骂道:“你管我从哪里弄来的血珠!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还欠我十年的卖身契呢你!”沫儿连声催促,婉娘这才一一进行了解释。
紫罗口背靠伏牛,面朝嵩山,卡于汝河咽喉要道,呈擒龙伏虎之势,地脉相宜,石头吸收精气生成阴石,化为石花。每年九月,盛秋时节,万物成熟,树木花草精气四溢,正是石花广收精气之时,自身灵气外显,紫罗口每年九月看到的水下光环,便是石花灵气而致。
在诸类精气中,石花最喜珍珠,尤其是血珠。珍珠本是蚌母心血所成,越是精气足的珍珠越是光亮润泽,血色珍珠更是少见,通常几万个蚌母也不一定能产一颗血珠,所含精气最旺。因此,一连三颗血珠放进去,石花便开了。
大凡世间灵物,附近都有守护者。那些水里的阴灵,或是听信了聚宝盆的传说,为盗宝而溺死,或因为不慎落水淹死,有意无意中,都成了石花的守护者。
沫儿吃了一惊,道:“这么说不是淹死鬼找替身了?”
婉娘道:“有什么不同?溺水而亡者,因魂魄不全,不能投生,被吸引在石花的周围,自己盗宝没成功反而毙溺水潭,戾气甚重,要碰上一两个来盗宝的痴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只要石花还在,聚宝盆的传说还在,世上贪财的人还会源源不断地赶来,深入水下找宝贝。水潭下面结构复杂,淹死了的,你说到底是因为下面有看守石花的阴灵,还是他们自己为财而亡?”
沫儿道:“这么说,所谓的阴灵守护者,也不过是溺亡者的戾气而已。说是淹死鬼找替身也可,说是守护石花也可,怨盗宝者自己贪财也可。”
文清向来单纯,不会沉迷于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思考中,道:“如果人们不贪财,那些所谓的守护阴灵本来也没什么用。”
沫儿奇道:“既然紫罗口有这么个宝贝,就在云梦旁边,难道元镇真人不知道?他怎么不去挖了来?”
婉娘笑道:“谁告诉你石花是宝贝的?少见的东西也不一定都是宝贝。紫罗口人杰地灵,全凭石花吸收灵气,元镇真人在此修炼,不知道借了多少光,难道他会傻到破坏自己的老巢?”
原来石花成长之地,天地聚其精华,对一方水土来讲实在是造化。但若取了石花出来,不仅地气被破坏,轻则土地贫瘠,人口调零,重则山洪泛滥,瘟疫横行,而被挖的石花也只是一个普通石盆而已,并无聚宝敛财之特殊功效。世人毁山建房,常有挖出天然石盆,实际上就是石花。
文清不满道:“到底是谁传出石花是聚宝盆的?这不是故意害人性命吗?”
婉娘摇头道:“这个难说。人的贪财本性,看到水下亮闪闪的光环,总是会往财物方面猜测。也许这也是石花借机吸收阴灵的手段罢。”
沫儿对看到的那些无数只死人手臂心有余悸,一脸后怕道:“唉,石花开的时候,我觉得四处都是阴气,真担心那些手臂上来拉我们。”
婉娘吃吃笑道:“这你就放心好了,那些水鬼不会抓你的。”
沫儿忿忿道:“呸,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什么脏的丑的都看得到,自己将自己吓个半死!”
文清听了,憨厚地笑道:“我还羡慕你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呢。”
※※※
正聊着,黄三拿了研磨并淘好的红色石粉走过来。婉娘示意众人噤声,接过石粉,将其倒入一个敞口玉瓶,又将刚才细颈玉瓶的水状物也倒进去,取一只从未戴过的玉簪,轻轻搅拌。石粉与水渐渐融化,呈红色膏状,晶莹剔透,香味淡雅。
婉娘盖了盒子,满意道:“总算不负昨晚的辛苦。”
文清疑惑道:“不是说石花没有特殊功效么?怎么可以来做香粉?”
婉娘笑道:“小子,不要偷换概念,我说被挖的石花只是一个普通石盆,昨晚我们费尽心思取得的汁液和小角,可是从活着石花植株上采的,灵气尚在,自然不同。”
文清听得不明就里,继续追问:“那个红色小角是什么东西?”
婉娘道:“红色小角是石花的果子,叫做灵魄果。”
这种能开花的阴石,与锁魄玉同属一类,锁魄玉不能结果,但能慢慢汪出还魂水;而阴石的花永生永长,不会零落,精气凝结多了,便慢慢结出果子,长在花外朝南的方向。如果此处地脉改变,不再适宜石花生长,石花就于裹在其外围的石头融为一体,阴石变成普通一石,再也不会开放了。
沫儿赌气道:“你就爱故弄玄虚,不是不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又告诉我们俩了?”
婉娘笑骂道:“你这小东西,处处挑理儿!这种有灵性的东西,你提前说了用途,被它听到,对应的灵气会散掉,效果便要打折扣了。所以在阴石附近,是万万不能说的。”
沫儿哼道:“胡说八道!”
文清傻傻地想了一阵,认真地道:“嗯,这话也有些道理。记得有一次我和三哥去胡屠夫家里买肉,去得早了,我大声问他,今天杀猪吗?他连忙神神秘秘地摆手,说是怕被猪听到,猪肉就不好吃了。”
婉娘莞尔笑道:“万物皆有灵。你看一草一木无声无息,其实只是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罢了。”
沫儿突然想到了刀疤脸和瘦子,正要问,听文清道:“婉娘,你说刀疤脸和瘦子是什么人呢?”
婉娘笑眯眯转向沫儿:“沫儿,你看呢?”
沫儿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看瘦子水性好得很,刀疤脸也不是个善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和柳公子凑一起的。”
婉娘道:“刀疤脸身上一股子土腥味,显然是经常从事地下活动,我猜他是个盗墓者。瘦子带了一把龙头鱼身的匕首,那是海上D民的标志,他又一口南蛮腔,所以应该就是个D民。他们不知怎么听了紫罗口的传说,想来也是来采这个灵魄果。”
文清道:“婉娘,这个灵魄果到底有什么功效?我们采了果子,会不会对汝阳地脉有影响?”
这也是沫儿所关心的,汝阳毕竟是他的老家。
婉娘道:“不会,灵魄果如同珍珠一样,属于石花体内的赘生物,采了之后还会再生,用来做香粉、入药都有奇效。”
一听到“入药”二字,沫儿突然意识道柳中平想要做什么了。“瘦子和刀疤脸,定是为柳中平所雇,目的便是取了灵魄果,给宝儿治病。”
婉娘赞许道:“沫儿猜得不错。”又叹气道,“可惜,他们会错了意,也找错了地方。这灵魄果,与心悸病不对症。”
宝儿身体瘦弱,不能剧烈运动,口唇青紫,正是心悸病的症状。
三人都叹了口气。文清喃喃道:“也不知宝儿怎么样了。”
※※※
天色已晚,沫儿和文清都打起了哈欠。婉娘让他俩先去睡了,沫儿却死活不肯,非要等着看谁来取香粉。
婉娘道:“谁告诉你有人要来取香粉?快睡去吧。”
沫儿一扬眉毛:“别骗人,如果不是有人今晚来取,你巴巴地这么赶着做出来干什么?”
婉娘哭笑不得,只好由他。
外面突然起了风,裹着一团水汽扑面而来。婉娘将两人推进文清的卧室,悄声道:“就在这里看着,不许出声。”
一个破锣似的声音传来,“婉娘回来了吗?”
婉娘迎了上去,笑盈盈道:“回来了!”
一个披了红斗篷的矮胖子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沫儿和文清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来人五短身材,宽鼻阔口,看面目依稀有些像卢护,但是整个脸儿长满了黄豆大的毒瘤,身材也肥胖了一圈,比当日的卢护可丑多了。
黄三进来来斟了茶,矮胖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呆呆发愣。婉娘道:“如今已是深秋,姐姐不去闭关,来洛阳何事?”
沫儿听了这句话,已然断定来的就是卢护了。
卢护羞涩道:“我闭关之前放心不下……他,想悄悄来洛阳看看他。”表情竟然如同初恋的少女一般,神态扭捏,与相貌、声音极为不符。
婉娘拿出今晚制作的香粉,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来了一定有事。这是我用灵魄果和血珠制作的焕颜霜。姐姐用了之后,便会褪去这身皮囊,可以维持半个月时间。这次再找个机会接近他,他必定喜欢,卢夫人也不会再排斥你了。”
沫儿还以为卢护定然兴高采烈,谁知卢护看了一眼,却惨笑了下,一张长满红色毒瘤的脸丑陋无比,道:“不用了。我来不是要焕颜霜。”
婉娘哦了一声,奇道:“那姐姐是想如何?”
卢护期期艾艾,忧心忡忡,半天婉娘等才听明白。吏部侍郎卢占元原本与卢护有些渊源。二十几天前,卢占元正在吏部当值,突然腹痛如绞,着郎中来看,说是腹部有恶疾,开了汤药吃了,腹痛时好时坏,但不见轻。卢夫人大急,找遍城中御医,都束手无策。
卢护几天前偷偷潜入洛阳,看到卢占元腹痛,心痛不已,当夜便回了长安,想找些灵药给他医治,哪知几天后回来,卢占元已经病入膏肓。而卢护此时的模样,便是别人见了也要躲着走,更何况因三魂香一事,卢占元与夫人都对卢护十分憎恶,哪里让她接近呢。思来想去,只好来找婉娘,想寻求帮助。
婉娘迟疑道:“姐姐知道,我这里只有一些制作香粉的材料,要是治病,婉娘可不拿手。”
卢护目光灼灼,毅然道:“婉娘,我知道你制香的本事。多谢你的三魂香相助,如今我已经到了第十二关,我愿用九关的真气来救卢公子,希望你能帮我。”
婉娘跳了起来,惊叫道:“姐姐你傻了?你好不容易才修到这般境界。只要过了这个冬天,这个丑陋的皮囊就可以完全脱去。到时姐姐美貌如花,想得到男子的心还不是轻而易举!倘若给他九关真气……”顿足长叹不已。
卢护垂泪道:“我这些年一心一意加紧修炼,就是为了他。他若去了,我便是修成一个美貌女子又有何用?”
婉娘叹道:“世间有些人有些事,注定了不属于我们,姐姐何不看开点?”
卢护低头嘶哑道:“我知道,可是他要死了,我决不独活。”
婉娘苦劝道:“姐姐请三思。我们修炼原本比他人要辛苦十分,如今眼见成果在即,就这样放弃,又要从头再来。而且……”婉娘低声道,“他爱的是他的夫人,对你可有一点情谊?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为他做出的牺牲。”
卢护幽幽道:“我也没想要让他知道。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再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的,用真气救他,也算是还他一个人情。”
婉娘沉吟不语。卢护道:“婉娘不用迟疑,我意已决。你帮我救了卢公子,我自当重谢。”
婉娘长叹一声道:“既然姐姐决意如此,我就尽力帮姐姐完成心愿。明天晚上,姐姐来取香粉。不过我还是劝姐姐再想一想是否值得。”
卢护见婉娘同意帮她,欣喜不已,连连作揖,对最后一句话根本就没听见,笑道:“谢谢婉娘!”
婉娘勉强笑道:“不用谢,姐姐高兴就好。”
送走了卢护,婉娘犹自对着空空的院落沉思。沫儿和文清出来。沫儿不解道:“卢公子到底有哪点好?这卢护竟然……”
婉娘连声叹气,转身上楼。
〔八〕
第二天气温突降,地上下了一层白霜。婉娘等人加了衣服,吃过早饭,朝后园走去。
几天未来,后园一片萧瑟。各种花草树木叶子落尽,干枯的藤枝蛇一般地盘绕在藤架上,两棵桂花树及池塘旁边的垂柳,伸着干瘦的枝条在冷风中摇摆。倒是龙吐珠藤架后那棵高大的黑色树木,满树的荚子哗啦啦直响。
这棵树看起来像是老槐树,浑身长满尖刺,长长的荚子有一寸来长,主干粗大,枝干细小,通体呈黑色,没了绿色叶子的陪衬,看起来就像一棵被大火烧过的木炭一般。
黄三搬来一架梯子,靠在树干上,婉娘交待道:“小心,刺上有毒,不要被扎到了。挑一些饱满的荚子来。”文清和沫儿爬上去,每人摘了一大把荚子,丢在黄三撑起的包袱上。
文清先下了树,沫儿一边四处看风景,一边慢慢悠悠地往下爬,道:“婉娘,这么多槐树荚子,怎么不一次摘了它?”
婉娘道:“别说了,快下来吧。这棵鬼槐,上面住满了鬼。”
沫儿一听,连尖叫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猴子一般溜下树干,躲得远远的。
文清笑道:“婉娘骗你呢。闻香榭里哪有鬼。”婉娘和黄三哈哈大笑。
婉娘戴了手套,将槐荚剥开,取出里面一颗颗的槐籽来,用石臼慢慢研碎,淘出细细的淡绿色粉末。又取出昨晚的玉瓶,用簪子挑了一半焕颜霜到另一个黑色的小瓶子里,再将这些粉末放入黑玉瓶子里拌匀。
文清拿起两个玉瓶对比了一下,除了瓶子的颜色,里面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同;放入了鬼槐粉的,膏体颜色依然是红色半透明状,气味也没有区别,不由问道:“这不是一样吗?干吗分两个瓶子来装?”沫儿一听到“鬼”字便头皮发麻,再也不肯碰黑玉瓶子一下。
婉娘道:“看起来相似,实际上放入的东西不一样,功效就不一样。这鬼槐看上去鬼气森森,它的荚子却是极阳之物,可以活血化瘀、传导真气,有极强的疏导作用。焕颜霜内混合了血珠、石花汁、灵魄果的精气,本来是用于改换容颜的,现在放入了鬼槐粉,变成了真气传输的介质。”
晚上闭门鼓刚过,卢护就来了。
婉娘再一次问道:“姐姐,你确实想清楚了?”
卢护粗声粗气道:“你还不了解我吗?他……”眼里泛出泪光,“他的病情今天又加重了。”
婉娘不再多言,拿出两瓶香粉,嘱咐道:“那好吧。这两瓶焕颜霜,请姐姐用这个白色瓶子的,今晚就用,过程会有些痛苦,要忍住。这瓶黑色的,留待以后给卢大人用。”
卢护接了两个小玉瓶儿,双目含笑,痴状尽显。婉娘道:“姐姐打算如何接近卢大人?”
卢护低声道:“我想……直接求见卢夫人,说明来意,救了他就走,决不纠缠。”
婉娘叹道:“姐姐这样做,即使卢夫人信了,肯留你在卢大人身边,只怕旁边人多嘴杂,传出些什么妖言惑众的传闻来,对卢公子将来不利。”
卢护一愣,道:“这个……是我考虑不周。”连连搓手,不住叹气。
婉娘笑道:“如果姐姐不嫌弃,婉娘倒有一个办法,只是有些委屈姐姐。”
卢护大喜,道:“婉娘快讲!”
婉娘道:“这个香粉,姐姐今晚便用,明天一早,来我闻香榭,扮成我的小丫头,然后我们一起去拜访卢夫人,我借机推荐给卢夫人,你就留在卢大人身边,如何?”
卢护抚掌赞道:“婉娘一向聪明过我十倍,好主意!”
婉娘想了一下,觉得计划尚且可行,又道:“那就如此办了。但是为了不出破绽,从明天开始,姐姐不能说话,免得卢夫人有疑。”
卢护点头称是,不住赞叹婉娘聪明严谨,并从怀里拿出一颗珠子来,道:“婉娘制作焕颜霜费了不少心思,我这颗血珠原是一次意外得的,对我来说也没多大用处,就送给婉娘作为酬谢罢。”
这颗血珠有鸽蛋大小,成色纯净,红艳如血,散发出淡淡的红晕。婉娘毫不客气,一手接了,大言不惭道:“这次配置这个霜儿,费了我四颗这么大的血珠呢。”
沫儿躲在门后瞪她一眼,心想昨晚喂给石花的血珠不过手指头大小,哪里有这么大?
卢护听了却信以为真,歉然道:“如此是不够了,我这次来得匆忙,没带多少宝贝,等下再来洛阳,一定补上。”
婉娘笑道:“不要紧,姐姐合适时候拿来便可。”
沫儿在背后刮着鼻子羞婉娘。
〔九〕
一大早,沫儿刚起床,脸还没洗,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了。
推开窗子,见一个青衣丫鬟,提着个家织包袱,笑吟吟地站在院中。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五官端正,眼睛明亮,举手投足甚是麻利,虽说不上是十分漂亮,看上去也干净舒服。
婉娘赞道:“好一个端庄的小丫鬟!”
丫鬟道了个万福,羞羞赧赧道:“多谢婉娘成全。”一张口嘶哑如同粗砂破锣,竟然就是卢护。
沫儿没想到焕颜霜竟有如此奇效,正在思量要不要下去相见,已听婉娘叫道:“文清沫儿,太阳晒到屁股了!”
沫儿下了楼,婉娘道:“过来见过金蟾姐姐。”两人连忙行礼,道:“金蟾姐姐好。”
卢护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两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不错。”
婉娘笑道:“两人顽皮得很。我们还是赶紧吃早饭,然后去卢府拜见。”
沫儿对卢护满脸的红色毒瘤记忆犹新,如今见她面部光洁,心下疑惑不已,也不知昨晚经过了怎样的蜕变,让她一夜之间相貌大变,有机会还要问问婉娘才是。
※※※
被取名金蟾的卢护显然没心思吃饭,只喝了几口汤便停箸不吃,时而发呆,时而痴笑。
文清去套了车,四人一同前往卢府。一径来到铜驼坊卢府门前,递了名帖进去。
卢夫人因三魂香一事,对婉娘颇为感激。名帖递进去不久,就见一个丫头急匆匆出来道夫人有请。
卢府不大,修葺得极为精致。一个正院两个侧院,东侧别院以园林为主,西侧为书房,门前种满了各色花卉。丫头领了婉娘四人匆匆进了正院上房,卢夫人已经迎了出来,强颜欢笑道:“有劳婉娘。”
几月不见,卢夫人形容憔悴,脸上红晕全无。婉娘痛心道:“听闻卢大人病重,婉娘担心夫人,特来府上探望。”
卢护低头站在婉娘身后,手指微颤,双颊飞红。
卢夫人双眼含泪,强笑道:“多谢婉娘关心。”
婉娘关心道:“可着御医看了?到底是什么病症?”
卢夫人泪水滑落下来,慌忙用手绢擦了,低声道:“能找的御医郎中都找了,该用的药也都用了。只说是腹部有恶疾,如今病入肺腑,已经难以医治。”
婉娘唏嘘不已,陪她垂了一会儿泪,又细细地安慰了卢夫人一番,便起身告辞。沫儿见婉娘一句也不提金蟾治病之事,思量着是不是将正事给忘了,不禁暗自着急,不住地朝婉娘打眼色,婉娘却视而不见。
卢夫人送出屋门,道:“婉娘慢走,我要去看看逸轩如何,就不远送了。”
婉娘还了一礼。正要转身犹未转身之时,突然说道:“卢夫人,我想到一事。”
卢夫人心中烦闷,无心应酬,见婉娘回转身,愣了一愣,道:“什么事?”
婉娘道:“卢大人有未试过西域的按摩医治?听说西域推拿由表及里,疗效极佳。我见过一人也是腹痛难忍,郎中都说治不得了,碰巧遇到一个会西域推拿的僧人,只十日便好了。”
卢夫人顿时来了兴趣,道:“这个却没试过。不知婉娘可有好的推拿师引荐?”
婉娘摇头道:“我认识的那个僧人已经周游去了,一时难以找回。卢夫人还是另早他人为好。”
卢夫人失望不已,泪珠儿在眼睛里打转,咬着嘴唇道:“如今一天也碍不得了……只怕再过个三五日,便是找到了会西域推拿的人,逸轩他也……”一时哽咽难言。
沫儿在旁边插嘴道:“金蟾姐姐不是学过西域推拿吗?就让金蟾姐姐试试好了。”
婉娘呵斥道:“沫儿!金蟾那两下子,怎好给卢大人治病?”
卢夫人一听,连忙道:“婉娘,哪位是金蟾姑娘?不如请来一试罢?”
婉娘看了一眼在旁边低头不语的卢护,为难道:“夫人别听我这小厮胡说。金蟾确实跟着一个西域来的苦行僧学过几天,但是技艺不精,从来没用过。卢大人尊贵之躯,怎能任由她这样的半吊子推拿来治?”
卢夫人这才注意到卢护,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婉娘,这位是?”
婉娘道:“这是我闻香榭里新招的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金蟾,还不赶快见过卢夫人!”卢护低头施了一礼。
卢夫人正待说话,一个小丫头跑来回道:“老爷醒了,腹痛难忍,请夫人赶紧过去。”
卢夫人一听,顿时有些着急,含泪恳求道:“如今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了,婉娘便将金蟾借我几日,若是找到了其他会西域推拿的高人,我就将金蟾姑娘送回。不管治好治不好,总要试试。万望婉娘成全!”说罢深深道了个万福。
婉娘忙上前扶起,道:“夫人客气了,我只是担心金蟾手法拙劣,误了卢大人的病情。既然夫人愿意试试,就留下金蟾罢。只是我这丫头先天有疾,口不能言,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吩咐她便罢。”
卢夫人回头朝正堂旁的卧室看了看,满面焦虑,道:“要不婉娘再坐一下,我先去看看逸轩,然后再来细谈如何?”吩咐一个丫头过来,重新带婉娘等人进入正堂,自己匆匆忙忙去看卢占元。
丫头们沏了新茶,自行告退。婉娘眼见周围无他人,对卢护道:“姐姐万万不能说话,小心露出马脚。那个黑色小瓶里的香粉姐姐知道怎么个用法吧?”
卢护此时正支着耳朵,竭力分辨卢占元的声音,不住朝卧室那边焦急张望,见婉娘相问,连忙点头。婉娘道:“我再重复一遍,姐姐记好了。将黑瓶里的霜儿涂抹于其背俞各个穴位,从肺俞、心俞至肾俞,双手上下推拿,直至背部发红发热,然后左手手指朝上抵于心俞穴,右手手指朝下抵于肾俞穴,将真气输入。”
卢护挤出一个笑容。婉娘道:“姐姐要注意,输入真气时一定要心无旁骛,不能有一丝杂念,否则就害了卢公子了。”
卢护羞惭一笑,连忙正襟危坐。婉娘嘱咐道:“另一个,千万不能急于求成。卢大人如今身体虚弱,每天只能接受一成的真气,腹痛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姐姐可不能因为心疼,多输了真气,反倒影响了卢公子恢复。”
正说着,卢夫人满头虚汗,一向优雅的小碎步也不见了,大踏步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叫道:“婉娘,推拿需要准备什么?”
婉娘站起来,疑惑道:“怎么?卢大人他……?”
卢夫人的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一把抓住婉娘手臂:“你快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救……”也不顾男女避嫌一说,拉了婉娘就走。
※※※
隔壁卧室,卢占元弓缩在床上,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双手捂着腹部来回翻滚,从喉间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声。间或腹痛轻微一些,他便伸展了身体,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当又一轮腹痛袭来,便继续开始新一轮的翻滚。老仆张库泪流满面,拿个湿毛巾,站在床头不住地给他拭汗,还有几个小厮用手托住床边,以防他翻滚之时落下床来。
卢护“啊”地一声掩住嘴巴,眼圈发红,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婉娘斜她一眼,她自知失态,连忙低头,幸亏卢府众人都未注意。
卢夫人将脸贴在卢占元额上,柔声道:“逸轩,你一定要坚持住。”卢占元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随即抽搐做一团。
婉娘走上去看了看,道:“卢夫人,要将卢大人先扶起来,除去外衣,让金蟾试试。”
卢占元疼得不能伸展,两个小厮上去扶起并帮他除了衣服,卢夫人拉了他的手轻拍着。卢护洗了手,走上前去,将焕颜霜用指甲挑了,细细地涂抹在背部各穴,然后来回搓推。
沫儿伸着脖子观望。卢占元腹部一团漆黑,也不知有什么东西。随着卢护的推拿,焕颜霜的灵气渐渐逼来,腹部的黑色淡了一些。
卢占元疼痛微减,直了直身体,对夫人一笑。旁边人一见起效,个个都面露喜色。
卢护推拿到位,便依婉娘所教,双手分抵心俞穴和肾俞穴。
房间里突然雾蒙蒙的。沫儿揉了揉眼睛,一只磨盘大的癞蛤蟆,蹲坐在卢占元的身后,口里不断地吐出白气,与焕颜霜中的金色精气混合在一起,汇入他的心俞穴和肾俞穴,腹部的黑色渐渐被稀释。
周围静悄悄的,卢占元闭目坐着,不再抽搐。一炷香功夫过去,卢护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拿开了双手,又轻轻在他背上推拿了几下,跳下床来,示意结束了。
卢夫人感激地朝卢护点点头,又满脸紧张地盯着夫君。卢占元一阵猛咳,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浓痰来,摸索着抓住夫人的手,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叫了声“娘子”。
卢夫人喜极而泣,也不顾有外人在场,将卢占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着流泪道:“逸轩,你好些了没?饿不饿?”不等卢占元回答,便招呼小丫头,“快去端粥来!”
卢护虽然一脸疲态,却满目笑意,站在旁边痴望着卢占元。婉娘拉了她一把,带了文清沫儿一同出去,站了卧室门口的回廊上。
婉娘看着进进出出的丫鬟仆妇,低声道:“姐姐,你当日在卢家多天,这么多的人都是认识你的,千万要小心,别被人看出了破绽。特别……不能表现出对卢大人的爱意。”卢护脸色通红,低头不语。
老仆张库出来,豁着掉了门牙的嘴巴乐呵呵地道:“多谢几位了!我家夫人说先让几位到中堂休息,过会儿她再去拜谢。”领他们重新坐了上座,一个丫头端来了几盘葡萄和苹果。沫儿和文清毫不客气,将葡萄吃了个精光。
过了良久,卢夫人走了进来,满脸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怠慢了。”朝婉娘盈盈一拜,又转向卢护,喜道:“多亏了金蟾姑娘。逸轩好转,刚喝了半碗粥,气色大好。”
婉娘道:“这原是卢大人的福分。”
卢夫人道:“我想留金蟾姑娘在府中住几天,不知婉娘可否愿意?”
婉娘笑道:“不说其他,单凭我同夫人的交情,婉娘也不能不同意。”
卢夫人大喜,连声叫张库。张库捧了一封银子过来,卢夫人道:“借你的丫头,给婉娘带来不便。这个权当是赔谢了。等逸轩好了,我自当专程拜谢。”
婉娘将银子收了,对卢护正色道:“金蟾,你就留在这里帮卢大人推拿。要守规矩,手脚勤快些,可不能像在闻香榭整日懒懒散散的。”卢护点头,跟着一个丫鬟去了。
〔十〕
转眼六日过去,沫儿和文清都很好奇卢护在卢家怎么样了,刚巧今日要到北市购买香料,顺便到卢府拜访。
卢夫人笑容满面,精神爽朗,将婉娘三人迎进了上房。原来经过这几日的推拿,卢占元已经能够下地走路,腹痛发生的频率逐渐降低,从刚开始的一个时辰两三次,减为两三个时辰一次,强度也在可忍受范围,只是仍然虚弱。
卢夫人对金蟾赞扬有加,称她又勤快又体贴,为逸轩端茶倒水,擦洗调理,比家中任何一个丫头做得都好。
婉娘笑道:“这是她应该做的。”沫儿悄悄看低着头的卢护,眉眼之间虽见疲惫,但双眼盈盈,溢满幸福。
正说着,只见卢占元搀扶这两个小厮来到正堂。卢夫人急道:“你不去床上躺着,怎了过来了?”卢护早已经过去接替了小厮。
卢占元扶着卢护的肩,朝婉娘微笑道:“多谢婉娘相救,也多谢金蟾姑娘。”
卢护睫毛微动,低头不语。卢夫人去牵了他另一只手,柔声道:“小心累着了。”
卢占元看着爱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卢夫人脸上腾起一片红云,牵他坐在太师椅上。
沫儿看着卢护,突然觉得心里很是烦闷。
婉娘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前往北市。沫儿一路上都皱着一张脸。婉娘道:“怎么了?”
沫儿闷闷不乐道:“卢护真是……不值。”
婉娘道:“你不懂。”
沫儿道:“我有什么不懂?哼,要是别人不爱我,我自然也不爱别人。这样有什么意思?”
文清道:“卢护太可怜了。”
婉娘望着街边的枯树,长叹一声道:“这是她自己选的。你又不是她,你觉得她可怜,她自己却觉得幸福呢!值与不值,原本就是自己内心的判断。”
沫儿更加觉得烦闷,却不知说些什么。过了良久,气鼓鼓道:“我觉得无趣得很。卢护即使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了卢大人,他也不知道,实在让人心里堵得慌。要我说,爱他就让他知道,便是被当面拒绝,转身离开就是,也好过如今这样。”
文清嗫嚅道:“沫儿,卢大人有夫人的。”
沫儿如泄了气的皮球,甚是沮丧。
一路上三人都不出声。走过行景坊,前面就是北市,道路开始拥挤。文清索性跳下马车,牵着马走。
上午时分,正是北市最热闹的时候。一车车的货物从洛水的漕运码头运往各家商铺,又有一车车的茶叶、瓷器、丝绸等运往码头装船起运。不同的口音混杂在一起,讨价还价的,吆喝生意的,兜售产品的,此起彼伏;头上裹着花条布匹的,带着皮毛流苏的,身穿洁白长袍的,不同的服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沫儿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每次来北市,他都兴趣盎然,重点关注两个方面:一个是街上来去的胡人,一个是路旁的食物。蓝色、黄色、茶色的眼睛,耳朵上的大耳环,翘起的小胡子或乱蓬蓬的大胡子,扁平或者长钩的大鼻子,总能引起他的强烈兴趣,每看到一个胡人,他便要盯上半天,再大惊小怪地告诉婉娘和文清,把婉娘气得哭笑不得。另一个是路边的食物。街道两边有多家胡人开的食馆,有的直接将炭火架子支在门口,喷香的烤肉串、滋滋滴油的烤全羊香气四溢,也有将整只的大烧鹅倒挂在柜台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还有自制圆形土炉,用来烤两面焦黄、香甜可口的胡饼,以及牛角型、五角型等形状怪异的水果,引得沫儿目不L接,垂涎三尺。
即到北市,婉娘下车步行去一家一家的香料铺子订购香料,沫儿和文清则去寄存马车。旁边有一家胡人开的馆子,白壁圆顶,门口排了长长的队。这家馆子专营各种烤肉,牌匾上写了长长的一串西域文字,因为选料精良,肉质鲜嫩,在北市甚为有名。
沫儿眼巴巴地站在烤肉架前,眼珠子眨都不眨一下。文清存了马车,两人吸着传来的香味,双脚再也难以离开。沫儿眼珠一转,拖着文清,非要吃烤肉不可。
文清为难道:“我们两个身无分文,怎么去吃?”
沫儿厚着脸皮道:“我们就坐这里吃着等婉娘,反正已经点了吃了,也退不了,她来了就只好付账。”
文清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一起来到店内,找了座位坐下,每人点了十串肉串。
沫儿正巴望着烤架上的肉串,忽觉有人拉他的衣袖,回头一看,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后面,细声细气地叫:“哥哥!”
文清和沫儿几乎同时惊喜道:“宝儿!”后面桌上正在帮宝儿剔肉的柳中平扭头看到他们俩,顿时满面春风,旁边奶娘模样的妇人连忙起身,邀请他们一起坐。
原来在他们回到神都的第二天一早,柳中平就带了宝儿来洛阳四处游玩。这几日去了白马寺、关林,去拜了卢舍那大佛,又品尝了各种美食。听说这家胡人烤肉不错,就过来品尝,没想到正好碰上了文清和沫儿。
宝儿见到文清和沫儿十分高兴,拉着他俩的衣袖不停地问这问那,给他们看她收集的泥塑娃娃、白兔玉坠儿等各种小玩意儿。
柳中平见只有他们两个,问道:“你家姑娘呢?”
文清道:“去买香料了。我们在这里等。”
柳中平叫过小二,道:“小二,再加二十串肉串,一盘烤羊排,一盘转烤羊肉!”然后转向文清和沫儿笑道:“今天再次重逢,实在是缘分,这顿我请了。”
沫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微笑。宝儿的眉心,黑气渐重,一张小脸愈发消瘦,皮肤犹如透明一般,下面小小的血管隐约可见,越发衬得秀发乌黑,仿佛营养都被吸收到了头发上一般。
宝儿不能多吃,柳中平挑一些鲜嫩的肉喂给她,道:“好好嚼嚼。”看着她嚼得可以了,才道:“好了。”然后细心地把她嘴角的油渍擦去。奶妈在旁边反倒无事。
见婉娘不在,柳中平似乎有些遗憾。宝儿爬上文清的膝头,道:“我想看姨姨吃饭。”
文清道:“好宝儿,你到我们闻香榭玩儿好不好?我有很多精致的小瓶子,送给你。”
沫儿一边啃着羊排,一边道:“还有很多很好的香粉呢。女孩子都喜欢的。”
宝儿转向柳中平,恳求道:“爹爹,我要同哥哥去玩。”
柳中平慈爱地看着她,道:“好,宝儿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伸手将她抱过来,微笑道:“可是今天不行,宝儿要休息了。等哪天爹爹专程带你去拜访姨姨,好不好?”
因担心宝儿过累,柳中平三人先行告辞,桌上还给文清和沫儿点了一大盘的烤肉,及一盘小贝壳状的甜酥糕点。沫儿和文清已经吃饱了,斜靠在长长的高脚椅子上,惬意地品着茶,等着婉娘。
今天要买的香料不是很多,没多久,婉娘就回来了,文清冲出去,拉了她过来,指着烤肉不住傻笑。
婉娘看了一眼,道:“好啊,沫儿,肯定是你这个馋猫的主意!”
沫儿得意道:“又不要你付钱,你只管来吃就行了!”
婉娘毫不客气坐下,边吃边道:“你捡银子了?这家烤肉果然名不虚传。”
文清老实地道:“没捡到银子。不过我们碰到柳公子和宝儿啦。”
婉娘停下筷子,问道:“宝儿怎么样了?”
沫儿嘴角动了动,粗声粗气道:“你先吃东西吧。”扭头看着窗外。
婉娘也不再追问,只管低头吃东西。
〔十一〕
刮了一夜的黄风,天亮时分,风终于停了。天空阴沉沉的,气温突然变得寒冷,后院的水塘边已可看到细细薄薄的冰凌。厨房后的几畦菠菜倒长得碧绿,芫荽也发了嫩芽。黄三去外面购买了整车的白菜,码在厨房门前的石凳上,并顺便买了架牛骨,放在一口大锅里熬制。
热气腾腾的牛骨汤,配上自己烙的千层饼,放上大葱和芫荽,喝起来倒也味道十足。
婉娘看看天,道:“要过冬了。第九天啦。”
沫儿叫道:“文清,套车!”
文清套了车,三人乘坐马车前往铜驼坊。天气寒冷,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卖柴的、卖炭的多了起来,挑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或者焦黑的木炭沿街叫卖;卖白菜和萝卜的,将大挑的白菜摆在人流较多的街角,笼着手、缩着脖子蹲在地上,等着顾客来问;有人过来谈拢了价格,便挑起送人家里去。
到了卢府,婉娘三人得到了热情接待。卢夫人亲自捧来一盅香茶奉给婉娘,并给文清和沫儿各打赏了几百文钱。
卢夫人感激道:“逸轩这次可多亏了婉娘和金蟾姑娘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们呢!”原来经过这些天的推拿,卢占元每天吐出一堆黑色的粘痰,腹痛症状渐渐消失,昨天去请了郎中过来把了脉,说已经无大碍,现正在调养。金蟾不仅每日帮他推拿按摩,还亲手烹制各种适合病人的饮食,夜间就睡在床下的矮凳上,照顾得无微不至,得到卢府上下交口称赞。
婉娘笑道:“这是碰巧了。不过我这丫头金蟾倒确实是个实在人。”
卢夫人连连点头,赞道:“真是呢。又勤快又能干,我这十几个丫头仆妇竟然没一个比得上她的。要不是她是婉娘的丫头,我真恨不得留下她呢。”
婉娘道:“今天是不是还有一次推拿?”
卢夫人道:“正是,金蟾姑娘正在准备,不如婉娘同我一起去看看如何?你是逸轩的救命恩人,也不用说什么避嫌了。”
婉娘笑道:“听凭卢夫人安排。”
三人跟着卢夫人来到卧室。今天天气转冷,门帘已经换成了厚厚的棉帘,卢占元穿了一件白色绸衣,闭目坐在床上,金蟾——卢护盘腿坐他身后,见婉娘过来,朝她点一点头,手上并不停下。
卢占元腹部的黑团已经完全不见了。他身后那个大蛤蟆,体型变小,背上的暗红色疥节也变成了黑灰色;仍然有不断的白气从大蛤蟆的嘴巴里吐出,输入卢占元的心俞穴和肾俞穴。但同第一次相比,白气淡了很多,癞蛤蟆的双脚微颤,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沫儿无言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
一炷香功夫过去,推拿结束。卢护跳下床,朝夫人和婉娘各行了一礼,脸色苍白,气息微喘,站在婉娘身后。卢占元气色如常,起身笑道:“婉娘来了!不如你这个丫头送给我算了!我自当重谢,也决不会亏待金蟾姑娘。”
婉娘笑道:“卢大人说笑了!金蟾一个乡下丫头,这几下推拿也不过是凑巧罢了。你要讨了去指定要后悔了。”
卢夫人帮卢占元披上衣衫,回头笑道:“可不是,我们哪能这么贪心?借了人家的丫头,还想霸占了不成?”
几人哈哈大笑。卢护眼神飘忽,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文清连忙扶住了她。
婉娘道:“恭喜卢大人恢复如常。既如此,我就接了金蟾回去了。她娘病重,已经来了两次信要她回家看看呢。”
卢夫人忙道:“这可是耽误到我们这里了。”叫人送了几封银子来,笑道:“不成敬意,这一些是给婉娘的,这一些是给金蟾姑娘的,难为她在我家耽误了时日。”
沫儿见卢护脸色苍白,手脚发软,情知有些不妙,连忙朝婉娘轻声道:“金蟾姐姐有些不适,想往外面走走。”
卢夫人一听,忙道:“肯定是累了。这些天都没见她休息过。”吩咐下人开了旁边偏厦的一间空房,“金蟾姑娘先安歇一下。”
沫儿屏退了卢府的丫头,朝文清一使眼色,二人扶了卢护,走进偏厦服侍她躺下。卢护伏在被褥上,面如死灰,胸口不住起伏。
文清担心道:“怎么样了?”
沫儿皱眉道:“似乎很不好。”
正说着,躺在床上的卢护突然翻身坐起——屋子里水汽蒙蒙,一只脸盆大的黑灰色癞蛤蟆四脚朝天着躺在床上。文清第一次看到卢护真身,吃了一惊,叫道:“沫儿!”
沫儿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喝道:“别说话!”掀起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跑到门边看四周无人,道:“文清,你在这里看着,不要让人进来。我去找婉娘。”
※※※
婉娘正同卢夫人说笑,见沫儿不动声色走进来。卢夫人关切道:“怎么样了?”
沫儿回道:“谢谢夫人关心,不要紧。”又转向婉娘道:“姐姐有些胸闷,问有没有带我们的冷香粉。”
婉娘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道:“去吧,我们过会儿就走。”
沫儿拿了冷香粉回到偏厦。卢护似乎正在发抖,整个被子都在轻轻颤动。文清手足无措,见沫儿回来,飞快地关上房门,道:“它在发烧呢!”
沫儿撸起袖子,道:“你快按着它,我来给它涂点香粉。”文清也不管癞蛤蟆满身毒瘤,一跃跳上床去,按着它的上肢。沫儿倒出香粉,朝它的额头点去。
癞蛤蟆挣扎了一番,躺下不动了。门忽然打开,卢氏夫妇、婉娘和一众丫头们走了进来,卢占元关切道:“金蟾姑娘怎么样了?莫不是累病了?”
沫儿和文清挡在床前,焦急万分,婉娘只顾和卢夫人探讨推拿手法,似乎没有意识到卢护的异常。
卢占元走了过来,沫儿和文清只好让开。两人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文清更是恨不得闭上眼睛;却听卢占元柔声道:“是不是发烧了?”伸手放在卢护的额头试了试体温——卢护已经恢复如常,盖着被子,一张粉脸通红。沫儿长吁一口气,拉了将脸扭到一边的文清,两人走到床尾。
卢护睁开眼睛,朝卢占元一笑。卢占元喜道:“你没事就好。”却没注意到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在枕上。
卢夫人和婉娘也围了过来,卢占元握住夫人的手,向卢护微笑道:“阿玉,这次真要多谢金蟾姑娘。”婉娘第一次听到卢夫人的闺名,原来她叫“阿玉”。
卢夫人道:“正是呢。”看卢护脸色绯红,便在床边坐下,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回头对婉娘担心地道:“金蟾姑娘不要紧吧?”
婉娘笑道:“不要紧,不过是听说她娘病了有些担心罢。”拿过沫儿手中的香粉,走过去在卢护的两侧太阳穴各擦了些。
卢护躺在床上,一股辛辣的清凉直冲鼻腔,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卢占元和他的“阿玉”手上的余温还留在她的额头,往事如同昨天才发生一般清晰。
二十三年前的初春,长安渭水整修河道,几个水工将卢护闭关修炼之所撞破。当时卢占元才十二岁,和几个童子在旁边玩耍,众人一见挖出了个簸箕大的癞蛤蟆,都道这蛤蟆要成精了,不住有人投掷石块要打死它,唯独卢占元见蛤蟆可怜,便道:“它又没害人,打死它干吗?”摘了身上的玉佩送了几位水工买酒喝,自己推着笨拙的蛤蟆进了渭水,卢护由此躲过一劫。
多年来,卢护潜心修炼,一心一意要化身女形,以求陪伴他左右,报当年救命之恩。可惜二十余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的少年已经心有所属。如今,卢占元就站在她身边,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今年初春,得益于婉娘的三魂香,卢护即将修到十二成,按照修为进程,过了这个冬天便可褪换新颜,却为了卢占元而一举折回原形。
婉娘笑盈盈地看着卢护,眼神复杂。旁边是卢占元和他的夫人阿玉,两人连关切的表情都极为相似。文清和沫儿站在床尾,两人眉头紧锁,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大脑一片空白,卢护突然觉得疲惫至极。那种疲惫,不是因为真气输出带来的手脚酸软,而是一种弥漫心底的无力感。她晃了晃头,挤出一个笑容。
婉娘回头道:“金蟾已经没事了,卢大人,我们就告辞了,我已经套了车,今天就送金蟾回家。”
※※※
送走婉娘,看着小厮将酬谢闻香榭的银两、布匹送去前门马车,卢占元突然道:“阿玉,你有没有觉得和金蟾姑娘似曾相识?”
卢夫人想了一下,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她对府内的家什、布局很熟悉,仿佛来过一般。”
卢占元疑惑道:“不仅仅如此,我觉得她好像我一个故人。”
卢夫人猜测道:“听说她也是长安人,说不定离我们老家不远呢。一直忙着,也忘了问下婉娘,她到底是哪里人。”
卢占元恍然道:“哦,可能是因为同乡的缘故。”
卢夫人挽住他的臂膀,将头靠在他的肩头,道:“院里风凉,回去吧,你如今刚好,还要多加些小心。”
※※※
寒风阵阵,街角飞檐的铃儿当当作响。卢护闭目坐在车上,神情萎顿。
过了半晌,婉娘方道:“姐姐作何打算?不如这个冬天就在洛阳好了。”
卢护摇摇头,苦笑道:“我就不叨扰婉娘了,还是回长安。”
婉娘道:“姐姐这个样子,只怕这次离了洛阳,直到他老死都不会再来了……唉,九成真气,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了。”
卢护淡淡一笑,轻轻道:“我想明白了。即是能够再见他,我也不见了。”
婉娘看看她,道:“想明白就好。他也许早就不记得那年的事情了。”沫儿回头看了一眼卢护,想起那天婉娘喝酒后说的那句话:“看透容易,做到却难。”
前方的太常寺,随风飘来一阵歌声,如诉如泣:“听阶下点滴梧桐雨,想当年往事随风起,欲将尺素寄鱼,却不知鸿雁早已无语。嗯哪,空舍了这满怀情愫,只落得个光阴如水,风展酒旗……”

拾贰 龙涎香
〔一〕
天气转寒,闻香榭忙了起来。公孙玉容来定了一批新娘用的香粉花露,尚书省左丞赵文宇之妻赵夫人、礼部员外郎之女薛冰等十几位达官贵人的女眷结伴前来,将闻香榭里的桃面粉、蔷薇粉、莺语露、桂花油、心花钿、青眉黛等一扫而空。婉娘见家里存货售完,便指挥黄三、文清和沫儿,每天里研磨、澄淘、压榨、调配,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婉娘听说南市附近的福善坊开了一家新的香料铺子,就带了文清沫儿步行去看。这家铺子是一个天竺商人所开,五间临街铺头一字排开,采用敞开式售卖形式,最里面是货架,上下层叠的推拉式桃木抽屉摆满了各种天竺香料。几个店小二都是天竺人,个个身着同款条纹长袍,头戴高筒帽子,有一个的鼻子上还穿着亮闪闪的铁环,引得沫儿追着他看了好久。
婉娘打开各个抽屉,不时拿起一种香料嗅嗅,或对着阳光细细观察,但看了半天,也没说要买什么。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棕色皮肤的天竺小二已经有些不耐烦,不住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沫儿和文清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管坐在藤椅上,自己斟了茶来喝。婉娘看过一遍,才叫道:“两个懒小子,过来!”
两人不情愿地去了,婉娘一一指点,这种树皮是桉树皮,这是西域甘菊,这种紫色干花是薰衣草,这种亮黄色花朵是依兰,这种暗绿花瓣是天竺葵,还有什么乳香脂、檀香、迷迭香、丝柏、鼠尾草、佛手柑等,看得两人晕头转向,除了鼠尾草样子同老鼠尾巴相似而比较好认,其他的还是分辨不出,更不用提要达到婉娘要求的“闭眼通过气味分辨香料”了。
天竺小二看他们没有购买的意思,便去招呼其他客人。婉娘见着家香料铺子如此齐全,自然要抓住机会对文清和沫儿进行一番教育,直至将各种香料的效用、炮制办法又讲了一遍,听得沫儿直打哈欠。
如此一来,半天的工夫过去了,店里的客人已经被他们熬走了好几批。天竺小二实在忍无可忍,走过来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口音道:“这位娘子,你,买还是不买呢?”
终于给文清和沫儿解了围,沫儿连忙道:“就是,你买还是不买?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婉娘左看右看,随手拿了最角下一处抽屉了一条焦黑色扭曲状的木头道:“就这个吧。”
天竺小二生硬地道:“这个,十两银子。”
婉娘道:“二两。这个东西哪里值十两?”
天竺小二气急败坏道:“这个,很远地,拉来。很少见的。”
婉娘皱眉道:“这个一看就是陈旧了的,再放上几天,只怕一点效用都没了。不卖算了。”转身就走。
一直坐在柜台后面品茶的掌柜走了出来,笑道:“这位娘子慢走。看这位娘子是个识货的,就给个中间价,五两,再低可是不能了。”这位掌柜高大身材,深目高鼻,一捧卷曲的大胡子,一看就是个天竺人,没想到官话讲得如此好。
婉娘将两个耳坠子晃得叮当作响,娇声笑道:“掌柜既然说我识货,我就不谦虚了。它虽然比较少见,也不过是因为路途遥远难以运达而已。而且洛阳城内知道它用途用法的不会超过十人,这东西过了半个月,疗效便要减半,我看你这个已经过了二十几天了,要是再耽误下去,你就是免费送给我我都不要了呢。”
老板哈哈大笑,道:“小娘子果然识货。成交!二两银子给你了!”
沫儿拿起看了看,完全就是一段枯木,有小臂粗细,一尺来长,轻飘飘的,闻起来并无香味,估计丢到街上都不会有人捡。
文清付了账,将这段枯木收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显然和沫儿一样,怀疑婉娘是不是看走了眼。
婉娘带着文清和沫儿走出香料铺子,心情大好,甩着手绢儿哼着小曲儿眉开眼笑。沫儿疑惑道:“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瞧着你今天这个买卖肯定亏了,二两银子买了根木头橛子,你看那个天竺掌柜答应得多爽快!”
婉娘嘻嘻笑道:“没承想能在这个铺子里碰上这个东西,也算是发了个意外之财。”沫儿见她故作玄虚,故意赌气不再追问。
※※※
一回到闻香榭,老头儿就迎了上来,一脑门子的汗,皱着脸叫道:“婉娘,你要帮帮我,否则我就……”
文清和沫儿半个月没见到他了,亲切地围上去叫爷爷,老头儿只敷衍性地摸了摸他们的头,一脸焦躁地跟在婉娘身后。
婉娘笑道:“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个老家伙烦成这样?”
老头儿摸着自己光光的脑门,懊悔道:“我这次惹到了一个小阎王了……”
正待细讲,大门突然开了,一声娇斥:“老乌龟,你赔我的龙涎香!”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飞步冲进来一把揪住老头的胡须,又跳又叫:“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赔我的龙涎香,我叫爷爷抓了你去熬汤!”却是重阳节那天在邙山岭上见到的那个丫头。
老头儿龇牙咧嘴地护着自己稀疏的胡须,吸着冷气叫道:“哎哟哟哟,小公主先松松手,松松手。”
小丫头松开了手,双手叉腰站着,柳眉倒竖,怒目盯着老头儿,喝道:“谁要你多嘴的?说,你打算怎么赔我?”
老头儿似乎对这个所谓的小公主颇为忌惮,哈腰赔笑道:“小公主息怒,我这不正来帮您找龙涎香吗?”婉娘三人不明就里,只在旁边看着。
一个脸儿干瘦、小眼如豆的小厮扭扭捏捏地溜了进来,看到婉娘在前面笑盈盈地站着,一双小眼不好意思地溜溜乱转,双手在衣服上擦来擦去,无处安放。小丫头转身训斥道:“公蛎,还说给我当跟班呢,跑得这么慢!小心本公主的皮鞭!还不快帮我搬了椅子来!”
婉娘似乎没认出公蛎,并未表现出故人的样子。
公蛎飞快地将一把椅子搬过来,还用衣袖拭拭,眼睛不时斜斜地瞟向婉娘。
小公主大咧咧坐了,把一条小皮鞭丢给公蛎,寒着小脸道:“去,把他给我抽二十皮鞭。”这小公主长得明眸齿,翘翘的小鼻头,长长的睫毛,样子十分可爱,却眼神凌厉,表情骄横。
老头儿一个劲儿地赔礼,道:“小公主,我一定赔你一瓶龙涎香,比你那瓶还好,如何?”
小公主竖起眉毛,哼道:“不行!我就要原来的那瓶!公蛎,还愣着干什么?你想死呢!”飞起一脚,踹在公蛎的屁股上,蹬得公蛎一个趔趄。
公蛎回身赔笑道:“小公主,这……这样不太好吧。龙涎香是鳌公送人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公主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厉声喝道:“公蛎,你到底是谁的跟班?回去我就告诉爷爷,你不听我话,还故意联合了别人欺负我!”公蛎脸色刷白,拿着个皮鞭举起放下,手足无措。
老头儿显然也没了法子,无可奈何地苦着脸站在那里。沫儿和文清在旁边恨得牙根痒痒。
看公蛎举着皮鞭一脸为难,小公主一把夺过,呵斥道:“叫你不听我的话!”“啪”的一声抽了过来。公蛎一声尖叫,背后的衣服已经出现长长一条口子,露出白色的里衬来。
沫儿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抢过皮鞭,叫道:“你疯了么?乱打人做什么?”
这小公主没想到有人竟敢夺她的皮鞭,愣了一愣,叉腰道:“你是谁?”
沫儿冷笑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是谁?干吗来闻香榭大呼小叫?长得倒像个人,说是公主,还不如个夜叉呢!瞧你那一副臭脾气的样子!哪有这样动不动就打人的?公蛎是你的跟班,卖给你了?”
小公主哪里碰到过如此牙尖嘴利的人,也不知该回答哪一句,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顿足道:“你们欺负人!”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婉娘笑吟吟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手绢,朝老头儿道:“你还没介绍这是哪位公主呢?”
小公主泪眼蒙地看了婉娘一眼,骄横地撅嘴道:“你是谁?”
婉娘道:“小女子一介凡人,开了这间闻香榭,专门制售各种名贵香料。”老头儿本来准备说什么,听了这话便不言语。
小公主收起眼泪,骄傲地说:“我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闷闷地说:“我的名字就叫公主。”接着指着沫儿厉声喝道:“他是谁?”
婉娘道:“他是我闻香榭的小童。”
小公主恨恨道:“多少钱?我买了!”朝公蛎一瞪眼睛,“还不赶快去拿钱!”公蛎连忙讪讪地退出。
婉娘笑眯眯道:“小公主,我才是闻香榭的主人,我有同意将他卖给你吗?”
小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婉娘,道:“反了天了!一个凡夫俗子竟然敢和我叫板,我叫爷爷发大水,淹了洛阳城!”
婉娘哇了一声,表情极其夸张,惊道:“哎呀!不知这位名字叫公主的,爷爷是管理河道的么?”
小公主急声道:“你……你……对我爷爷不敬,我……”
婉娘无辜道:“小公主说得哪里话?我有哪句话对你爷爷不敬了?是你说要你爷爷发大水淹了洛阳城,我只是好奇问一句罢了。”
小公主见哪句都占不了上风,气哼哼道:“算了,懒得和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计较。”又转向老头儿,颐指气使道:“老乌龟,快说,怎么赔我的龙涎香?”
老头儿赔着笑脸,点头哈腰道:“这家闻香榭里,专门制售各种名贵香料,我正要求了她来,做成龙涎香送给小公主。”
“她这里?”小公主斜一眼婉娘,“她这里有吗?”
“小公主,龙涎香虽然名贵,但是原料北市卖的就有,无非是精心调配罢了。”婉娘笑盈盈道。
小公主狠瞪了婉娘和沫儿,威胁老头儿道:“好吧好吧,我不管,你要是赔不了我的龙涎香,我就把你的头发和胡子一根根拔光!”说罢扬长而去。公蛎从沫儿手中取了鞭子,偷偷地看了婉娘一眼,急匆匆跟了上去。
※※※
文清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咂舌道:“名字叫公主,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沫儿气鼓鼓道:“一看这丫头就是被惯坏的,她还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必须要让着她呢。爷爷,你怎么惹到她了?”
老头儿揉揉红彤彤的肉鼻子,无奈道:“我和她爷爷喝酒,她爷爷找龙涎香有急用,我就多了句嘴,说看到小公主有,她爷爷就问她要了赏人。这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就赖上了我,不依不饶,非说都怨我……”连声叹气。
婉娘道:“你惹这个小阎王干什么?我也管不了。”
老头儿急道:“婉娘婉娘,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瞧这丫头的刁蛮样子,她可真敢把我的胡子头发都拔下来。”
婉娘掩口笑个不停。
沫儿不做声,心里却想,这个自称名字叫做公主的,从她对那条小呆蛇的态度来看,只怕真的是个什么公主。
〔二〕
婉娘嘴上说不帮老头儿,中午吃过饭,却从楼上搬下个小匣子来,打开来异香扑鼻,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种清香。
文清和沫儿凑上去看,匣子里放着两块白色的蜡状物体,一块长条状的,一块椭圆形的。沫儿伸手拿了一块,放在鼻子下猛嗅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婉娘道:“这就是龙涎香的原料。”
文清吸着鼻子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香的原料呢,比麝香还要香很多倍。”
传说龙涎香是海里的龙在睡觉时流出的口水,滴到海水中凝固起来,经过海水天长日久的涤荡而生成。龙涎香数量极少,多为皇家进贡物品,有些王室朝臣为了显示身份,千方百计搜寻龙涎香,并把它当成装饰挂在身上。在北市,有时也能碰上波斯商人和天竺商人售卖龙涎香的,其价值几乎和同等重量的黄金等值。
婉娘收藏的这两块龙涎香,就是有一次到北市购买香料时碰上的,用了二十两黄金买了回来,一直未舍得使用。
婉娘对着匣子沉思了良久,又收了起来。沫儿道:“不是要制作龙涎香吗?”
婉娘嗔道:“香粉如人,做香粉前,一定要详细了解香粉使用者的个性脾气,做出来的香粉才能合意。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都不带听的。”
下午,老头儿又来了,带了一大堆好吃的。沫儿和文清盯上了聚福园的烧鸡,两个人把一只烧鸡吃得干干净净,把鸡爪子和鸡脑袋丢给了小花猫。
老头儿也无心吃东西,赔着笑脸求婉娘帮忙。婉娘抱着小花猫儿,嘻嘻呵呵地笑,故意不给痛快话儿。
沫儿看不过眼,拉老头儿到一旁悄声道:“爷爷,你不用求她了,她故意逗你呢。我看她今天中午已经把龙涎香的原料拿出来了。”
老头儿大喜,笑道:“真的?”抱起沫儿抛了一个高。兴冲冲道:“婉娘,多谢你啦。”
婉娘嗑着瓜子,笑叹道:“有个内奸在,想多讹人些钱财也不成。”
接着又问:“小公主要的龙涎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总要给我个样子,我才有办法照着做。”
老头儿拿出一条小手绢递给婉娘,脸皱得像一团抹布,道:“这小丫头就将手绢儿丢给我,非要我赔她气味儿一样的才行。我只见是一个白色的小玉瓶子盛着。”
婉娘接过闻了一下,道:“怪不得小公主要怪罪你,这可是个制香高手做的,味道正,香味也持久,而且……”她突然使劲嗅了嗅,沉思道:“这种香里加了料,不是日常的胭脂水粉。”转向老头儿问道:“你知不知道小公主从哪里得来的?”
老头儿哭丧着脸道:“我哪里还敢问?只是见她宝贝一样的。碰巧那天宴席上夏夫人胸闷,说龙涎香提神,我也是喝多了,多了句嘴,鳌公就叫了小公主来,连瓶子一起给了夏夫人。瓶子里原也没剩多少,竟然一下子给夏夫人用光了,这才惹了这一身官司——你说这丫头讲不讲理?明明是夏夫人用的,非要找我来赔,唉,唉!”连声叹气。
婉娘抿嘴笑道:“活该!要我我也找你,谁叫你多嘴的!我试试看,要是做得不像可别怪我。”
老头儿谄媚道:“婉娘制出来的香,整个大唐都绝无仅有。只要是婉娘看过的、闻过的,哪有做不出来的?”
婉娘听了十分受用,笑靥如花,得意道:“这种香虽然复杂了些,配料我正好就有。三天后保证给你一瓶一模一样的龙涎香。”
老头儿朝婉娘连作了三个揖,道:“可算交了差了!这小阎王,可是惹不得。”
婉娘娇嗔道:“先别谢,你说,准备拿什么来谢我?别想拿普通的金银打发我。”
老头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神神秘秘道:“你放心,绝对亏不了你的。”
※※※
吃过晚饭,沫儿和文清累了一天,打算早点歇息。却见婉娘起身道:“有人来了。你们俩去大门口迎接一下。”
两人站到门口。如今天气渐冷,天黑得也早,尚为戌时中,街上已经空荡荡的了。沫儿等得无聊,一次次地跳起来,去够路边小树上残存的几片叶子,抱怨道:“这么晚了,哪有人来?”
文清四处探头张望,道:“不会错的,婉娘说有人来肯定有人来。”
正说着,见巷子口拐来一个人影,身形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十分臃肿。那人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东张西望。
沫儿眼尖,一下就认了出来:“是柳公子!抱着宝儿!”
宝儿似乎睡着了,伏在柳中平的肩上一动不动。柳中平眉头紧蹙,看见文清和沫儿,长吁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打扰了。闻香榭可真难找。”
见宝儿睡着,两人都不敢大声,只管领着柳中平回了榭里。
婉娘已经在中堂等候。中堂六盏宫灯全部点亮,楼梯旁的阴影处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贵妃塌,上面铺了一张小锦被。见柳中平进来,婉娘二话未说,接过宝儿放在榻上,又拿过一床小被盖在她身上,细细地将被角掖好,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宝儿比上次更加消瘦,脸色潮红,嘴唇发青,小棉被下的胸口一起一伏,鼻翼微动,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柳中平看着婉娘做完这一切,默默无语。婉娘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柳中平的一双眼睛霎时间水雾迷蒙,压抑和绝望充斥其间。
黄三进来斟了茶,婉娘和柳中平回到正堂的椅子上坐下。沉默良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宝儿她……”
婉娘停住,示意柳中平先说。柳中平苦涩一笑,低声道:“与姑娘一面之缘,这么晚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宝儿她……她今天哭闹了一下午,非要来找姨姨,刚才睡着。”
婉娘轻轻笑道:“柳公子见外了,宝儿这么可爱,我也很喜欢她呢。”
柳中平仰起脸——沫儿怀疑他是不想让眼泪掉下来——过了一会儿,方轻描淡写道:“宝儿这今天情况不太好,乏力,出虚汗,每次心悸起来口唇乌青,自己用手捶打胸口……”他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儿,满脸怜惜和悲痛,“我真想替她难受。”
“她娘……?”婉娘迟疑了下,问道。
“她……她在宝儿两岁时不在了。”柳中平垂下头,苦笑道,“我一直心痛她早逝,恨不得替她去了。如今却庆幸,幸亏她不在,不用看着宝儿这个样子。”
宝儿翻了个身,喘气声突然大了起来。柳中平一个箭步冲到了榻前。
宝儿闭着眼睛,瘪了瘪小嘴,带着哭腔叫道:“娘,抱抱……”
柳中平跪在榻前,将脸埋在锦被上。
沫儿的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方怡师太去世之后,多少次他也像宝儿一样,在梦中哭着找娘,可是梦中总也看不清娘的模样;文清从小在闻香榭里长大,虽然不至于像沫儿一样在外流浪,可是看到别的孩子在娘怀里撒娇也不禁羡慕。如今听见宝儿叫“娘”,两人都牵动了心思,鼻子酸溜溜的,心里堵得难受。
宝儿揉了揉眼睛,目光飘忽着落在站在柳中平身后的婉娘身上,眼睛一亮,张开双臂惊喜道:“娘,娘,抱抱……”
柳中平一震,脸色尴尬。婉娘迟疑了一下,过来抱住宝儿,姿态甚是僵硬。宝儿一头钻进婉娘的怀里,将小脸在她的衣服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娇声抽泣道:“娘,你是不是不要宝儿了?”
宝儿似乎真把婉娘当作了亲娘,伏在她的怀里,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娇嗔和呢喃,奶声奶气道:“我喜欢娘身上的香味……娘,你别走,和爹爹和我一起去玩儿……”
婉娘在榻上坐了下来,原本轻揽着宝儿的手臂抱得紧了些,一手抱着她,一手在她瘦瘦的背部轻轻地拍着。宝儿安安静静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里,贪婪地闻着她衣襟里的香气,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抱住婉娘的脖子,叽叽呱呱地开始说话:“娘,我好多话要和你说……我和爹爹见到大象啦,有两个尾巴,爹爹说前面的是它的长鼻子……还有骆驼,不过我不喜欢,有些臭味……娘,爹爹说找香料给你,我也存了好多好玩儿的东西给娘呢……爹爹说宝儿要长大嫁人,嗯,我也嫁给爹爹,好不好?……”
柳中平站在旁边,表情由尴尬变得凄楚。婉娘摸着宝儿的秀发,嗯嗯地应着。小花猫哧溜一下爬上婉娘膝盖,冲着宝儿嗅来嗅去,似乎对有人占了它的位置有些不平。
宝儿渐渐安静下来,终于伏在婉娘的肩头睡着了。婉娘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重新盖好被子。
柳中平又是感激又是抱歉,不知说什么好。婉娘起身道:“柳公子,要不今晚就在闻香榭里安歇一晚吧。”
柳中平尴尬道:“不用了。实在对不住,今天下午她一直哭闹个不停,没办法,我只好抱着找到这里。”
婉娘道:“不如这样,柳公子自己回去,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宝儿就交给我带一晚,如何?”
柳中平踌躇不语。婉娘吃吃笑道:“你是担心我做不好宝儿娘?”
柳中平脸红了,笑道:“姑娘说笑了。将宝儿交给姑娘我放心得很。我是担心宝儿半夜醒来哭闹,影响姑娘休息。”
婉娘道:“你叫我婉娘好了。我自有办法,保证宝儿安稳一夜。”
柳中平回头看了看宝儿沉睡的小脸,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婉娘笑道:“快走吧快走吧,闭门鼓要响了。”
送走柳中平,婉娘坐在宝儿身边,不时抚弄一下她的头发,或者帮她整理下被角,还真像一位母亲的样子。沫儿疑惑道:“你不会真想做宝儿的娘吧?”
婉娘一副沉醉的样子,轻轻摸着宝儿的脸,一脸慈祥道:“唔,有个孩子真不错。”
沫儿哂道:“你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婉娘毫不害羞,抚掌笑道:“好主意,我就自己生一个玩儿,权当是养个小玩具。”沫儿刮着鼻子羞她。
〔三〕
宝儿跟婉娘一起睡,一晚也未听到哭闹。第二天一大早,柳中平就赶了过来。宝儿已经起床,婉娘精心地帮她梳了小辫,在脸颊处淡淡地搽了胭脂,早餐时又喂她喝了一小碗的猪骨汤,看起来精神很多。宝儿也不再像昨晚一样叫“娘”,而还是称呼婉娘为“姨姨”,拉着她的衣襟亦步亦趋,就像一条小尾巴。
因为要制作龙涎香,柳中平和宝儿商量,等下午再来看姨姨,宝儿却不肯走,并极其乖巧地道:“宝儿不会妨碍姨姨做活的,就在旁边看着。”柳中平无法,只好陪着宝儿在闻香榭。
婉娘取了龙涎香来,拿出其中长条状的,交黄三研碎。宝儿皱着小鼻子猛吸了几口气,突然叫起来:“爹爹,是娘的味道!”再细细分辨,又噘起嘴巴,失望道:“不是。”
婉娘奇道:“宝儿对这种味道很熟悉,是不是?”
宝儿稚声稚气道:“我娘给我做的香囊和香粉,同这个味道有点像。”
柳中平无可奈何地笑笑,道:“宝儿说好不许打扰姨姨做事的。”
婉娘笑道:“不要紧。”
沫儿在菜园子边的石头下发现一堆土鳖虫,大声叫宝儿过去看,文清来抱了她去了。
柳中平见宝儿走开,道:“婉娘,在下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便将自己的家世、宝儿的情况和盘托出。
柳中平原是长安人氏,家中常年经营茶叶粮油生意,虽称不上是家财万贯,也算是个富庶小康,“柳氏茶行”在长安一带也小有名气。柳中平性格豪爽,不喜约束,最喜周游四方,广交朋友,这几年慢慢地将家族的传统生意交给老管家经营,自己四处游玩,依仗对宝物鉴赏、玉石鉴定的独到眼光,倒腾些古玩玉器,竟也狠赚了一笔。
五年前,柳中平到江南一带游玩,认识了一位周姓女子,性情灵动,见识过人,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缔结了婚约。婚后不久,周氏怀孕,柳中平将为人父兴奋异常,便守在家里等待妻子临盆。及周氏身怀六甲,一朋友相请,邀柳中平去临汾鉴定一件玉器,道三五日即回。谁知就这几日不在,周氏不慎跌了一跤,不足八月便生了宝儿,周氏自己也元气大伤,在宝儿不足两岁时,一缕香魂悄然飘散。
宝儿几个月大小时,周氏已经发现宝儿不能大笑,一笑便口唇青紫,甚至昏厥,当时只道因为早产体质太弱,加上周氏照顾周到,尚不算严重。周氏去世,柳中平伤心欲绝,带着幼女离开了长安,后来发现宝儿心悸症状越来越明显,便开始四处求医问药,这两年多来,走遍了天南地北,从御医郎中到游医术士,各种正方、偏方都试了,宝儿却越来越瘦弱,心悸发作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七八个月前,柳中平带着宝儿到了嘉兴,无意之中听一个老郎中说石花的灵魄果可治心悸。可是石花长于阴石之中,很难探访,柳中平带着小女儿也甚为不便,便将宝儿放回老家,只身四处查找。找了半年依然空手而归,宝儿身体也越来越差,愤懑之间,到一个酒馆喝酒,认识了盗墓的刀疤脸杨虎,听到关于神都洛阳紫罗口的聚宝盆一说,当即认定所谓的聚宝盆便是石花。
七月初,柳中平和杨虎来到汝阳,仔细查看了地形,发现潭下水向变化莫测,十分凶险,凭两人的水性想挖出石花难度较大,于是重回长安,重金聘请了渭水漕运码头上的一个打手瘦子阮要。这个阮要原是海边D民,被漕运老总看中带回长安,专司打捞、勘察河道之事,面冷心硬,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货色。三人约定九月中旬齐聚紫罗口,伺机挖出石花。宝儿多日未见爹爹,非要跟了来,柳中平无奈,只好带了她,原本将她和奶妈安置在洛阳,结果宝儿不依,又带着她一起住在紫罗口客栈。
婉娘听完,问道:“宝儿心悸病加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这之前怎么样?”
柳中平道:“内人去世,宝儿哭闹多日,当时也不见严重,但我知道她有些先天不足之症,故带了她四处周游进补,从江南回来后,心悸就屡屡发作了。”
婉娘道:“柳公子说紫罗口有石花,这个石花是什么东西?”
柳中平愧然道:“这也是在下道听途说。一位老郎中道,石花乃阴石吸收天气精气所生,产有一个红色小角,可治百病。看宝儿难受,我自然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据闻阴石要用珍珠作引才能打开,我几乎购尽长安城里所有珍珠,所幸这几年小有积蓄,才不至于家道败落。哪知道……”
他长叹一声,黯然道:“哪知道石花一说全是假的。我和杨虎、阮要下水探寻半日,几乎丧命,一袋珍珠撒了进去,也不见什么石花。”
婉娘情知那晚之事,只装作不知,问道:“杨虎和阮要二人呢?”
柳中平苦笑道:“本来也无甚交情,不过是我花大价钱雇来的。那晚水中极其古怪,像是有无数只手拉扯一般,在水下晕头转向,根本没有什么宝贝。等我清醒过来,已经趴在石梁子上了,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上来的。”
柳中平见杨虎和阮要不见踪影,衣服等都已不在,便以为他们回了客栈。等他吐尽了水赶回,却发现他们俩都走了,并将他所带银两珠宝席卷一空。幸亏柳中平提前在账房处寄存了五十两纹银,足够结账雇车的了。
石花一事既败,宝儿治愈无望,柳中平痛不欲生。那日买醉之后,下定决心要陪着宝儿开开心心地度过剩下的时日。第二日,柳中平赶回洛阳,回到奶妈和小厮住的客栈,打发小厮去兑了飞钱,带着宝儿在洛阳游玩。
可是这几日宝儿特别容易哭闹,常常一点小事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若游丝。前几日在胡人烤肉馆遇到文清和沫儿,宝儿缠了几次说要找姨姨,柳中平总觉太过冒昧,不肯带她来。昨天一天宝儿都闷闷不乐,中午饭也没吃就开始哭。捱到天黑,宝儿仍称要找姨姨,实在无法,柳中平自己抱了宝儿来到闻香榭。
婉娘听了,笑道:“这也是我和宝儿的缘分,难得宝儿喜欢我。”
正说着,黄三过来了,原来龙涎香已经做研磨好了。婉娘心思一动,问道:“柳公子,听宝儿说香料什么的,莫非柳夫人也是擅长制香的?”
柳中平看着远方,眼神空旷悠远,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道:“内人性格活泼,对什么东西都喜欢尝试。也不知道她哪里学的技法,制作出来的胭脂水粉也像模像样,不过很少做。去世之前她也做过一些专门留给宝儿的香粉,可惜后来快用完的时候丢了。”
“是什么香呢?”婉娘好奇道。
柳中平想了一下,道:“好像也是用龙涎香做原料的,但气味稍有不同。我对这些香儿粉儿的不甚在意。”
婉娘道:“柳公子,柳夫人在世时没说这些香有什么用处吗?”
柳中平一愣,“用处?这倒没听她说过。我以为这不过是些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罢了。因为原料少见,她做好了也舍不得送人,只留给宝儿用。”
婉娘沉吟道:“有一些香料可以抑制心悸症的发作,比如龙涎香,对心脏是极好的。我想柳夫人也是知道的,所以专门做了给宝儿。不过这种香粉疗效,总是比不上医药。要不我来试试,也给宝儿配出一款香粉来。”
柳中平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那敢情好。”做了一个长揖,“在下就不多说感谢的话了。”
婉娘掩口笑道:“不用感谢,我又没说白送你。闻香榭里的胭脂水粉,可不同于满大街的庸脂俗粉,价格也不菲,你要有心理准备。”
柳中平哈哈大笑,道:“婉娘性格直爽,甚为可爱。”
婉娘顽皮一笑,道:“可爱?难得有人说我可爱。跟你直说了吧,我其实看你条件尚可,付得起这笔钱,所以才向你推荐的。”说罢还调皮地吐了下舌头。
宝儿抱着小花猫儿坐在菜地旁的石头上,沫儿挖了一些土,和了一大团泥巴,和文清比赛“摔炮仗”:用泥巴捏一个碗状的泥模子,底部要薄,口朝下用力摔在地上,碗底摔出一个破洞来,另一方就要给对方一块正好糊在破洞上的泥巴,谁摔的破洞越大,就赢对方的泥巴越多。沫儿脏得像个泥猴子一样,一会儿就将文清的泥巴赢过来了大半。宝儿哪里见过这种乡村孩子的玩法,兴致勃勃在旁边拍手叫好。
婉娘拿起老头儿给的手绢,仔细分辨了味道,看文清沫儿正玩得起兴,也不叫他们,只叫黄三道:“拿杜康原酒来。再取三两依兰花,蒸了再淘。”
黄三先搬来一坛子,打开来酒香扑鼻。原酒是用纯高粱固态发酵蒸出的第一道酒,纯度高,味道香甜,以杜康家的为最。婉娘拿出一个手指粗细的竹木小提,打了半提,倒入一个白色玉碗里,然后加入五满提的蒸馏水。柳中平饶有兴致地看着婉娘做香粉,道:“如今就我一个大闲人,婉娘有什么活可给我做的?”
婉娘盈盈笑道:“我可不敢。我还指望要个好价钱呢,你要帮了我,我还不得给你个折扣?这买卖不划算。你还是老老实实在旁边看着吧。”说得柳中平也笑了。
那边黄三已经将依兰花瓣蒸上了。依兰产于南方蛮夷之地,花朵甜美,香味厚重,以纯黄色为最优,是婉娘从北市购进的。蒸了半个时辰,将花瓣挤压,连同蒸馏出的黄色液体一起澄干净了,淘出小半碗清澈的金黄色流质状香露。这时文清和沫儿已经玩腻了泥巴,加上天气有些冷,便洗了手,牵着宝儿来看婉娘制香。
婉娘先将龙涎香与稀释过的原酒混合摇匀,再放入依兰香露,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幽幽飘来,龙涎的轻浮和依兰的厚重相互融合,气味悠长而淡雅,凝重而不浓郁。
婉娘仔细闻了,又拿出昨天买的枯木,吩咐文清:“拿个小锯子来,将这个锯开。”这段枯木呈亮黑色,犹如被烧过一般,形状扭曲,中部略鼓,看起来木质十分细腻,但是质地却很轻。
沫儿夸口道:“哪里用得上锯子?看我一把把它撅开。”
婉娘果然递给他,笑嘻嘻道:“好,撅不开中午就不要吃饭了。”
沫儿掂量一番,这块木头不知是什么东西,但和同等粗细的桐木的差不多,他曾经试过,一把就能将桐木从中折断,估计这个也没问题。遂一把接过,握紧两端,用力朝自己大腿上磕去。
只听他“啊”一声大叫,将木棍甩在地上,抱着大腿跳了起来,倒吸着冷气咝咝道:“这鬼木头这么轻还这么硬!哎呀呀,我的腿呀!”
众人哈哈大笑,婉娘一边笑一边道:“今天中午又可以省一个人的伙食了,三哥,中午不用做他的饭了!”宝儿连忙走过去,用手在嘴巴上哈了气,然后在沫儿的腿上轻轻地揉了,学着平时爹爹哄她的口气道:“揉揉就不疼啦。”沫儿龇牙咧嘴道:“还是宝儿最好。不像婉娘,又贪财又小气,哼!”
文清拿了锯子,与沫儿两人来回拉着,地上掉下些暗色的木屑。沫儿嘲笑道:“你怎么不用东西接着?这可是一两银子哪。”
婉娘笑骂道:“废什么话!记住了,中午不许吃饭!”
因为宝儿的病,柳中平这两年来心底烦闷,即使表面谈笑风生,内心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今天看到婉娘和沫儿斗嘴,一个率真,一个可爱,加上文清的善良,第一次感觉到轻松有趣。而且从昨天晚上宝儿来到闻香榭后,心悸一次也没有再犯,不由得心情大好。
两人锯了一会儿,只听咔的一声,锯条卡住了——原来这枯枝中间竟然是空的,表面只有半指厚。婉娘道:“停下。”拔下头上的玉簪,在枯木上梆梆地敲了十几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道:“好了,接着锯。”
沫儿和文清两人手上增加了力度,一会儿工夫,就将枯木锯成了两段。婉娘拿起其中较长的一端,将口对准一个小陶罐,然后继续用玉簪轻轻地敲。
枯木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慢慢地,从里面退出半截胖胖的虫子来,有小手指粗细。婉娘继续玉簪继续敲着枯木,虫子似乎被敲得烦躁,用力扭动了一番,跌落在小陶罐里。
柳中平怕吓到宝儿,不等她看见,已经抱了她起来,走到厨房去看黄三收拾淘具。
虫子有一寸来长,通体黑红色,缩在碗里一动不动。
文清捡起丢在地上的枯木,道:“这还要吗?”
沫儿捡起一根小竹签子,拨弄了一下,皱眉道:“真恶心,怎么又是虫子?”
婉娘道:“这个东西可比那块木头值钱多了。这是火蚕。那段枯木叫做炭木。”炭木长在火山口,通体焦黑,犹如被雷劈过一般;火蚕寄生于炭木中,以吃炭木为生,性温热,是补肾阳的良药。只是火蚕从生到死仅有一个月,经过艰难采摘、长途贩运,往往到了神都,火蚕已经死掉,炭木就没用了。这条火蚕已经长了二十余天,再有几天便会死了。婉娘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朝天竺商人死命压价。
婉娘将小陶罐放在火架上,命文清拿了火折子来,把两段炭木点了。炭木看起来不大,又是中空,哪知还挺耐烧,两条小小的炭木足足燃烧了有一炷香工夫。受到热气,火蚕似乎突然醒了,沿着碗底笨拙地来回转圈,并试图爬出来,又被沫儿挑得跌落碗底。几次以后,火蚕终于不动了,黑红色的虫体随着加热慢慢变浅,直到变成了灰白色。
婉娘拿来一把青玉小勺,轻轻一按,被烤焦的火蚕变成了一堆粉末。黄三过来,又细细地研磨了几次,这才将火蚕粉兑入到龙涎和依兰做成的香露中。
火蚕粉自己是没有味道的,一加入进去,香露原来的气味突然发生了变化,犹如冬日的阳光一般,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在整个闻香榭里悄悄地弥漫开来。先吸入鼻腔的是清新甘洌的淡淡香味,等你细细地品了,又感觉到其中的振奋和热烈,仿佛一株含苞绽放的红梅,在清冷的阳光下吐露芬芳,那份挺拔孤傲与娇媚优雅,热情似火与清新淡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沁人心脾,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柳中平见看不到虫子了,便抱了宝儿,在旁边观看。一闻到香味,宝儿耸着小鼻子突然道:“啊呀,这个才是娘的味道!”柳中平满眼惊喜,道:“好了?”嘴角漾出一个小酒窝。
婉娘道:“唔,现在还不行。要放置十二个时辰,几种香料的味道才能完全相融。”命黄三拿了两个白玉瓶子,将龙涎香装了,放在一处阴凉处。
〔四〕
做完龙涎香已经中午。柳中平称早上来时已经让随行的伙计在溢香园定了位,一定要请他们吃饭。文清和沫儿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
婉娘这个财迷自然也不推脱,只叫沫儿和文清去换衣服,柳中平带了宝儿去洗手,婉娘自己逗弄着小花猫儿等他们。
闻香榭的门“哐”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小公主一身青纱胡服,大摇大摆闯了进来,神态倨傲地瞟了一眼婉娘,道:“我的龙涎香做好了没?”公蛎随后跟着溜了进来,看着婉娘一脸歉意。
婉娘头也不抬,道:“公主不知道擅闯民居是犯法的吗?”
小公主从腰间抽出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儿,不耐烦道:“不要废话,快说,龙涎香做好没?”
沫儿换好了衣服,正好从楼上下来,一见小公主趾高气扬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等婉娘说话,自己便接口喝道:“你到底懂不懂规矩的?龙涎香是爷爷定的,你付钱了?如果没付,就赶紧离了这里,别在这里讨人嫌!”
小公主指着沫儿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
沫儿学着她的样子,板着脸指着她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哼哼,我是人,不是东西,你才是个不懂礼貌、盛气凌人的东西!”
小公主气结,瞥了他一眼,高傲道:“哼,懒得和你这样的蠢人计较。”
沫儿吐了吐舌头,也照样学着道:“哼,懒得和你这样的丑八怪计较。”
小公主一向自诩美丽,对自己的相貌相当自信,见沫儿说她丑,不禁火冒三丈,转向公蛎喝道:“你是死的吗?看到主人被欺负一句话都没有的?”
公蛎颠儿颠儿地点着头,结结巴巴劝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婉娘逗着小花猫,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吵嘴。公蛎一见婉娘笑靥如花,不觉又痴了。
这边小公主举起了鞭子,沫儿连忙幸灾乐祸道:“又要打人是吧?随便你,你的跟班,打死了也是你的。打吧打吧,用力点。反正你大把钱,又有人哄有人疼,打伤打死个把小厮,再换新的就是了。”双手抱胸,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文清老实,以为沫儿火上浇油,连忙准备夺鞭子。
听他这样一说,小公主反倒放下了皮鞭,一脸怒意,道:“呸,你管我?我爱打不打!”公蛎缩在后面,小眼睛露出感激之色。
沫儿弯腰,做了请的姿势,油腔滑调道:“请回。不送。”
小公主只气得七窍生烟,待要发作,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蛮横道:“谁说我要走的?公蛎,搬椅子来!”
沫儿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道:“你不走,莫非你想来我们闻香榭里做个门房?”转头对婉娘道:“我们去吃饭吧。这里交给这个门房看着,安全得很。”
小公主气得半死,一声娇喝,挥着鞭子朝沫儿头上甩去,文清在旁边一把夺过,随手丢给了公蛎。柳中平抱着宝儿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看到小公主,顿时一愣。
沫儿躲在婉娘身后,叫道:“走啦,快饿死了——小讨厌,人家要去吃饭了,你还不走?”最后一句却是对小公主说的。
小公主暴跳如雷,挽起衣袖,正待冲上去替婉娘管教小厮,一转头,看到白衣飘飘的柳中平,霎时间犹如换了一个人一般,脸上戾气全无,呆愣愣地看着他,喃喃道:“原来你在这里。”
宝儿回过头来,看到小公主,从父亲怀里挣脱下来,甜甜地叫道:“姐姐。”
小公主蹲下身,伸开双臂,认真道:“不要叫姐姐,要叫小姨姨。”宝儿却折了个弯,去抱住了婉娘的腿。
柳中平微笑道:“好久不见,姑娘可好?”
小公主讪讪地收回双臂,眼圈红了,低声道:“不好,我到处找你。”
柳中平剑眉微扬,无奈道:“姑娘说笑了。”
婉娘放下小花猫,抱起了宝儿,笑道:“既然是老相识,不如一起去吃饭吧。”
柳中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伸手来接宝儿。哪知宝儿紧紧地抱住婉娘,不肯松手。如此一来,婉娘抱着宝儿,柳中平站在她身后,低声和宝儿商量不要累到姨姨,显得他们三人像是一家一样。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公蛎和小公主眼神复杂,又是失望又是醋意。沫儿和文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不知道怎么回事。
婉娘显然意识到了,笑吟吟将宝儿放下,柔声道:“宝儿乖,自己下来走如何?”宝儿听话地点点头,文清上去拉了她的手。
沫儿催促道:“饿死了!走吧。”
婉娘走到前面,道:“小公主,一起去吃饭如何?”小公主却不理她,只管泪眼蒙地看着柳中平。
婉娘笑道:“柳公子,你怎么得罪这位小姐了?还是我们先去,你好好给人家赔个不是。”
本来这是在闻香榭,婉娘作为主人说这话一点也不为过,但在小公主听来,却像是婉娘故意显示她与柳中平的交情更深一般,一时醋意翻滚,将皮鞭重重地丢在地上,冷哼了一声。婉娘也不在意,只管笑着带着宝儿等人先走了。
公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伸着脖子看看小公主,又看看婉娘的背影。小公主喝道:“公蛎,到门口去!”公蛎连忙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个被称为小公主的,原本是鳌公的孙女。鳌公因祖上曾救过太宗皇帝,被封为世袭开国候,传至鳌公已经第七代,只袭爵位,在朝堂并无实职,但鳌公在神都自有产业,并每年从朝廷按照从三品领取供奉,十分的逍遥自在。鳌公有八个男孙却只有一个女孙,小名就叫“明珠”,打小儿也如明珠一样捧着哄着,娇惯异常,在家里说一不二。七八月前,因为一件小事,赌气离家出走,到江南游玩。适逢柳中平带着宝儿江南一带求医,两人同乘一座游船。但她性格刁蛮,因座位、饮食等不住与船家发生摩擦,柳中平看不过眼,便出面从中调停,并对她的不讲理进行了劝解。她从小见到的,都是围着她转,不曾受过半分委屈,听他教训自己,先是不服,后来慢慢竟然渐渐转为爱意,觉得只要跟了柳中平在一起,又安全又稳妥,便毫不矜持将这种爱意表达出来。
柳中平为她解决纠纷,原本是自己心里烦闷,听不得吵闹,再说看她一个小女孩独自出门在外挺可怜的,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后来见她目光有异,加上也没找到医治宝儿的良药,便婉言告知两人不可能,也不听她的解释,带了宝儿自行离开。
两人在嘉兴相处不过十余天,但对小公主来说,柳中平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成熟大度,小事上不计较她的任性,是非面前不纵容她的蛮横,见识高远,言谈优雅,正符合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意中人的一切想象。柳中平不辞而别,非但没让她断了念想,情愫反而如喷涌的潮水,不可遏止,心里暗暗发誓,走遍天南地北也要找到他。几个月来,她将柳中平言语之中提到的长安、幽州、衡阳等地逛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柳氏父女,直至九月初,才失望返回神都。小女儿心思不好诉与人说,脾气越发暴躁,新做了她跟班的公蛎便倒了霉,成了她的出气筒。
柳中平当时只想着此生不会再遇见,哪知如此巧合,在闻香榭里碰上了,加上宝儿对婉娘的依赖,造成这么个尴尬场面。
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小公主娇声道:“人家找你好久了,没想到你也在洛阳……你怎么和闻香榭的老板娘认识的?”后一句话里满是醋意。
柳中平淡淡道:“我来闻香榭为宝儿求一款香粉。”态度客气而疏远。小公主跺脚道:“你……人家这么辛苦,你一句话都没有么?”
柳中平无可奈何,抱拳道:“明珠姑娘,在下知道你的一片心,但是年龄性格等确实不合适,我又带着宝儿,请姑娘还是不要执著于此事。在下告辞。”说罢扭身便要走。
小公主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他,竟然同上次告别时一样,根本不容得她多说一句,一口就回绝了她,顿时激起了傲气,冷然叫道:“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早就改了心思了!”
柳中平微微一笑,颔首道:“如此甚好。姑娘保重。”嘴角微扬,眼神忧郁,一张略显消瘦的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那种不可言状的俊朗飘逸刹那间让小公主意乱情迷。
见柳中平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犹豫,小公主顿时满腹委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嗫嚅了一下,终于大声叫出来:“你看上了闻香榭的老板娘,是不是?”
柳中平回头,皱眉道:“明珠姑娘请不要胡乱猜测。”快步走出闻香榭。
小公主气急败坏,叫道:“等等我!”气鼓鼓追了上去。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公蛎一见,连忙闪到一边,等两人走出去,才将闻香榭的大门关了,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柳中平无法,只好慢下脚步,等了小公主一起,但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婉娘等已经在溢香园等候。婉娘座位左边,依次坐着黄三、文清、沫儿,宝儿玩了大半天,看起来有些困了,偎在婉娘的怀里,皱着小眉头,婉娘轻轻地拍着她。文清沫儿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好了菜,单等人齐了便可上菜。
小公主抢先一步跨进房间,并不和众人打招呼,昂然巡视了一番,对婉娘狠狠地剜了一眼,一把推开沫儿,盛气凌人地指着婉娘右边道:“你坐那儿去。”沫儿懒得和她计较,走过去坐下。宝儿听到响动,微微睁眼看了一下,又昏昏睡去。
小公主拉开沫儿旁边的座位,对随后进来的柳中平道:“你坐这儿。”自己坐了沫儿原来的位置,和柳中平并肩,挑衅地望着婉娘。婉娘嘻嘻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公蛎不敢坐,站在小公主身后侍候着。柳中平从婉娘手中接过宝儿,回头对小二道:“上菜吧。”
事后文清和沫儿谈及,认为这顿饭吃得最不舒服的,就是柳中平了。小公主为了表现自己与柳中平关系的非同寻常,不住地给他夹菜,并无视周围他人,只缠着柳中平问东问西。柳中平不好让她过于难堪,那边又恐冷落了闻香榭等人,只好应付几声,如坐针毡,早早地就丢下筷子不吃了。好在婉娘温婉可人,并不生气,但总带着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这满桌的美食都便宜了闻香榭的几个人了。
看文清和沫儿吃饱了,婉娘站起身道:“多谢柳公子相请。我们先行告辞,请明天下午派人来取香粉。”
柳中平抱着熟睡的宝儿,连忙起身恭送。小公主在旁边低垂着双眼,悻悻道:“早就该告辞了,也不嫌碍人。”柳中平怒喝道:“明珠!”
沫儿是个嘴上不吃亏的,不待婉娘说话,早就接了口,道:“到底谁碍人?柳公子今天请闻香榭,有个人不请自来,自己脸皮厚就罢了,还多嫌起主客来了。这世道真是变了,小姑娘的脸皮都赛过城墙了。”他并不看小公主,而是吊儿郎当,四处张望。
小公主“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掷在桌上,站起来指着沫儿道:“你说谁脸皮厚?”
沫儿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我哪里知道?你别对号入座。其实,你的脸皮哪里能跟城墙比,”他一本正经道,“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呢,是城墙的拐角处!”说完拉着文清就跑,留下小公主在后面张牙舞爪,无处发泄,转身斥骂公蛎。
柳中平忍无可忍,低声喝道:“你闹什么闹?”
小公主顿时眼圈红了,低头道:“我还不是在乎你?”煞是楚楚动人。
宝儿动了一下,柳中平连忙噤声,轻轻拍了拍,哄她重新睡着,这才沉声道:“明珠姑娘,请你自重,在下与你萍水相逢,并无交情,还是不要让人误解好。”
小公主心里又急又恨,脸色瞬间有些挂不住,脱口反驳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了这个脂粉店的老板娘了吧?呸,一个又俗气又粗鄙的妇人!”
柳中平大怒,一言不发,抱了宝儿走出房间,丢了一锭银子给小二,转身就走。刚好门口一辆马车,跳上马车便走了。
小公主追了出来,叫道:“你住在哪里?”马车粼粼已经远去。公蛎诚惶诚恐地跟着后面,小公主回身给了他一个耳光,哭道:“你还不去跟着马车?”公蛎的脸上霎时出现五个手指印,他揉着脸,皱着眉,一溜烟儿地去了。
从小到大,小公主看中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一般的东西,只要她张口,便有人送到她手上;稍显贵重或者比较难办的,只要她哭了闹了,再撒一下娇,爷爷以及几个哥哥就会千方百计地弄了来给她。可是这次,她用尽了办法,也得不到柳中平的爱。在找他这几个月里,她想过多次,如果见到他,她愿意按照他喜欢的样子变得听话懂事,并会学着做一个疼爱孩子的后娘……她也自信满满地认为,只要找到了柳中平,她一定能够使他爱上她,让他像疼宝儿一样地疼自己。然而真的见面了,局面根本不是她所能控制的,柳中平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凉风习习,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女孩的失魂落魄。小公主独自站在溢香园的门前,手足无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思绪犹如海浪般翻滚。她只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求也求不来的。而且,在她的脑海里,不存在“反思”或“自省”的词语,她不认为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当,而是将这次会面的惨败收场归结与婉娘。柳中平看那个闻香榭的老板娘的眼神,分明有一种别样的欣赏和温柔。一瞬间,她甚至想去告诉爷爷,要爷爷出面惩治婉娘,转念一想,如果告诉爷爷,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人,爷爷定会雷霆大怒……
公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躲躲闪闪道:“马车跟丢了。”小公主瞪着他,连责骂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公蛎赔笑道:“反正明天他要来取香粉,不如我们来这里蹲守,如何?”
小公主哼了一声,闷头走在前面,心中一团烦乱。
〔五〕
龙涎香经过一天一夜的放置,味道比昨日更加悠长。婉娘拔了瓶塞,眯着眼睛一副沉醉的表情,得意洋洋道:“唉,连我都佩服自己了。老头儿说得不错,神都洛阳比得上我婉娘制香的一个也没有,嘿嘿。”
文清道:“做了两瓶,是有一瓶送给宝儿的吗?”
沫儿问道:“婉娘,这香粉是不是可以治疗宝儿的心悸?”
婉娘犹自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摇头晃脑道:“治疗倒说不上,但是一定可以抑制心悸发作的次数,嘿嘿,这次看柳公子怎么谢我。”
沫儿疑惑地拿过闻了闻,道:“为什么给那个臭丫头的和给宝儿的一样?”
婉娘没有回答,却说道:“宝儿的娘也算是个制香高手——嗯,虽然比不上我——她去世之前也留给宝儿一瓶龙涎香。不过在江南时丢了,之后宝儿的心悸症便频频发作。文清沫儿,你们说这瓶龙涎香怎么丢的呢?”
文清挠了挠头,茫然道:“肯定是游玩时不小心丢了。”
婉娘摇头,“不会,这是宝儿娘的遗物,柳中平肯定看得比命还重,怎会如此不小心?”
沫儿不耐烦道:“你不用绕弯子了,看那丫头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她偷了。”
文清心地善良,不愿恶意猜度人,道:“也许是她捡了去。”
沫儿抢白道:“既然是宝儿娘的遗物,柳中平这么细心的人,怎么会丢了,给她捡去?”
文清细想,觉得沫儿说的有道理。小公主偷偷拿了作为纪念,宝贝得不得了,所以才会因被迫送人而如此气急败坏。
沫儿疑惑道:“她不知道这个香粉的用处吧?”婉娘沉吟道:“她若知道这个香粉关系到宝儿的性命,还不至于如此任性。也不知是宝儿娘当年没交代,还是只是误打误撞留给宝儿的,看样子连柳中平也不知道配置的龙涎香可以抑制心悸症。”
原来凡心脏病者,皆为阳虚,阳气不足则阴血不生。在生理上,阳气是化生之本;在病理上,较之阴精,阳气更易受损;在治疗上,阳易骤生而阴难速长。所以,治疗心脏病症,必用兴阳之法,方可得心应手;而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肾阳。肾阳不足,则心脏动力不足;为了维持全身血液运转,中枢神经便会刺激心脏加快搏动,于是就会出现早搏、心跳无力、心悸等症状。龙涎香、依兰、火蚕等皆为阳性,龙涎香、依兰可补心阳,而火蚕可补肾阳,且宝儿年幼,这条将死的火蚕正好合适;三厢调和,相得益彰,虽不能治愈心悸,但可缓解。
沫儿见说,便使劲儿吸了几下,道:“既然对心脏好,我也要趁机多闻闻。”婉娘劈手夺了过去,笑道:“你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不要浪费我的香露!”
文清担心道:“也不知宝儿昨天晚上哭闹了没有。”
沫儿道:“这款香露配料贵是贵了些,但也不是什么难配的料,比以前做的什么三魂香、焚心香什么的还简单些,怎么柳中平走遍中原,都没有找到这种办法呢?”
婉娘得意道:“你懂什么?龙涎香和依兰自然没什么,但火蚕的用法可是我独创的,缺了火蚕,龙涎香和依兰合露不过是一款醒脑提神的香露罢了,哪里还有特殊功效?也不知道宝儿娘当初做龙涎香时在里面放了什么,味道和这个差不多,想来也是补充肾阳的东西。”
文清佩服道:“婉娘果然是高手!”
沫儿哂道:“高手总要别人夸才有意思吧,哪有自己天天夸自己的?”
婉娘喜笑颜开道:“还是文清最客观,不像沫儿这么刻薄。”
沫儿道:“呸,我才不屑于与你相互吹捧呢!”
※※※
听到宝儿的病情可以缓解,文清和沫儿都十分高兴,中午喝了一大碗的浆面条,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婉娘上楼小憩。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甚为急切。沫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首先想到,是不是宝儿心悸症犯了?
两人飞快开了门,却见老头儿一脸焦急地站着门口,这才放下了心,连忙将老头儿往里面让。
老头儿皱着眉头,整个红亮的脑门上一层细汗,连声发问:“婉娘呢?婉娘呢?快叫婉娘来,了不得了!”
话音未落,只听婉娘笑着道:“又怎么啦?你怎么也变得像沫儿一样,整天火燎蹄子似的?”摇曳生风地从楼上下来了。
老头儿抹了一把汗,拍着自己的脑袋沮丧道:“别提了,那丫头昨天回去,如疯了一般,在家里又哭又闹,把跟班的公蛎和几个小丫头打了遍,而且指名道姓要找我赔她龙涎香。”
文清连忙道:“爷爷,龙涎香已经做好了,你拿给她就是了。”
老头儿的脸皱得像个晒干的茄子,道:“这丫头不讲理,现在她不要闻香榭的香粉了,非要我赔她原来的那瓶。”
沫儿气道:“这不是无理取闹吗?用都已经用了,难道还退得回去?”
婉娘悠闲地修着指甲,头也不抬道:“寄存了希望与情感的东西,没了就没了,你即是真将她那瓶照原样还给她,她照样不开心。”
老头儿哭丧着脸道:“关键是她如今讹上我了,一大早就把我叫去,骂了我一个上午。”
沫儿眼珠一转,道:“爷爷,要不你出去避避风头,离开洛阳一段时间,等那疯丫头疯够了再回来。”
老头儿沮丧道:“没想到我临老了还得背井离乡,唉!”
婉娘忍不住笑道:“多大点事儿!不过是出去游玩几日就回来,哪里就称得上背井离乡了?”
老头儿认真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越老,越不想离开家乡。我如今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守着我的老窝。唉,唉!”叹气声一声高过一声。
婉娘道:“好了好了,等她来了我帮你劝说一下。”老头儿闷闷不乐地坐下,也没心思和沫儿逗着玩。
修完指甲,婉娘伸了个懒腰,道:“文清去开门。”
原来柳中平来了。相互施过了礼,沫儿连忙问道:“宝儿呢?宝儿怎么没来?”
柳中平道:“宝儿睡了。”
昨天回到客栈,宝儿醒了,又要哭闹着找婉娘。柳中平觉得总这样麻烦人家十分不妥,便不肯带她来,好说歹说地总算哄了下来。但是晚上睡得极不踏实,宝儿心悸屡犯,吓得柳中平一夜没合眼。直到上午时分宝儿才沉沉睡去。看她熟睡,不忍叫醒,便自己来取香露。
文清拿了两瓶龙涎香来。婉娘见老头儿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只管递了一瓶子给他,拿过另一瓶满的,对柳中平道:“这个龙涎香,要涂于膻中穴,一天两次。平时可随身携带,心悸症发作时拿出嗅一嗅。当然,也不能指望这个痊愈,只是可以缓解些时日,慢慢地再找根治的法子。”
柳中平接了龙涎香,一揖到底,感激涕零道:“大恩不言谢。”解下身上佩戴的一只蝶形玉佩,“实在无以为报,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只双蝶羊脂佩,就送给婉娘做纪念。”这块玉佩呈椭圆形,下半部饰有牡丹纹,正反两面各雕琢一只蝴蝶,中部镂空,双翅及腹部等纹以阴线刻画,蝴蝶双眼处各镶嵌了红色宝石,质地细腻,洁白润泽,状如凝脂。婉娘也不推让,笑着接过来放入怀中。
大门“哐咚”一声大响,被人踹开了。沫儿跳起来骂道:“你到底懂不懂礼貌的?门踹坏了你赔啊?”
小公主脸色苍白,脚步重得能将地面跺出一个个坑来,“蹬蹬蹬”走到柳中平身边,一言不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龙涎香,“哗啦”一下摔在了旁边树下的石凳上,玉瓶子摔得粉碎。接着又飞身从正在呆傻的老头儿手里抢起另一瓶,朝石桌狠狠摔去。文清一个飞扑企图接住,但已经晚了,花露飞溅,香气四溢,玉瓶儿的碎片划过文清的额头。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众人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小公主摔了两瓶花露,插着腰看了看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虽然有些小小的心虚,但仍强撑着示威道:“哼,什么破香粉!看我不砸了这个香粉店!”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婉娘看着柳中平,一脸痛惜。文清用手捂着被划破的额头呆呆发愣,老头儿也在一旁瞠目结舌。
沫儿再也按耐不住,冲上去叫道:“你这个恶毒的丑八怪!你害了宝儿了!”
柳中平目光呆滞,膝盖一软,无声地跪了下来,将手指狠狠地插向泥土里。
※※※
小公主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张牙舞爪地反扑过来,她已经发现柳中平的异样了。
其实老头儿刚到没多久,小公主就跟着来了,偷偷躲在对面的花木丛中。看到柳中平进来,她就趴在门边偷听。先是婉娘讲解龙涎香的用法,接着柳中平将自己的玉佩送给了婉娘——想当初,她也曾恳求他送一个定情物给她,却被他一口回绝,便是那个龙涎香,里面已经没多少了,他还是看得跟宝贝一样紧。如今,他嘴上说给宝儿定做香粉,实际上却与婉娘私赠信物。一时间不由得怒火中烧,醋海翻腾,不由分说冲了进去将两瓶子香露都摔了个稀碎。
刚看到众人的表情,她尚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香粉么,又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摔了就摔了,大不了再做,能有什么?她爱柳中平,她急切地想得到他的重视,而因此恨上了闻香榭,恨上了婉娘。在门前守候之时,她只是想见到他,跟着他,看他住在哪里;即使冲动地冲进去摔了香粉,虽曾闪过一丝的后悔,她也不认为事情不可收拾。等看到柳中平的绝望和颓废,她才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儿。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天色昏暗,冷风习习,龙涎香萦绕的香味让人浑身无力,仿佛它并非能够提升精神,而是让人颓废一般。空气已经凝结,一干人等就这么呆愣愣地相对,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中平垂着头跪了半晌,失神的眼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是她的命。我回去了,她醒了看不到我,会哭闹的。”自己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几个手指指甲翻转,混合了泥土的血,滴落在白色的袍衫上。
婉娘、文清和沫儿默默地跟在后面。小公主抬了下脚,想跟上去,又惶恐地站住了。
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大事,而且这个大事是她造成的。恍惚中,她记得沫儿朝她大吼“害了宝儿”,是谁害了宝儿?
送走了柳中平,婉娘看到小公主仍然一脸凄惶地站在院中,叹了口气,转向老头儿道:“送小公主回去吧。”
小公主拉住婉娘的衣袖,嘴唇哆嗦着道:“我……我怎么了?”沫儿和文清怒目而视。
婉娘苦笑了下,道:“没什么,你回去吧。”
小公主浑身颤抖起来,拉着婉娘不放,“香粉……香粉还可以再做的,是不是?”
婉娘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道:“回去吧。碎了就碎了。”
老头儿显然也看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过来拉了小公主道:“走吧。”
小公主突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眼里的绝望,一点也不比柳中平的少。
※※※
老头儿和小公主走了,留下文清和沫儿悲愤交加,无处发泄。沫儿飞出一脚,狠狠地将甬道旁边一块碗口大的石头踢飞,疼得抱着脚丫独脚乱跳,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吼道:“婉娘,你为什么不对那个臭丫头说,她害死了宝儿?”
婉娘的目光穿过围墙,落向无尽的远方,半晌才淡淡一笑道:“这便是命数。任你千般努力,命里无时终须无。”沫儿愣住。这句话,是说宝儿,还是说小公主,还是说她自己呢?
其实沫儿知道,不用明说。小公主并不傻,她只是被宠坏了。每个人的成长都要付出代价,只是她这次的代价太大了些。沫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将鞋子脱了揉着脚趾,气鼓鼓地道:“可怜的宝儿。”
文清嘟囔道:“最可怜的是柳公子,好不容易有个希望,一下子又破灭了。”
沫儿揉着脚,沉默良久,方道:“婉娘,龙涎香和依兰的原料榭里还有,不如我们去南市、北市和西市的各家香粉店再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火蚕,重新给宝儿配制,如何?”
文清眼睛一亮道:“我去套车!”
婉娘疲惫道:“你们去吧,去三哥那里拿些银两。我累了。”
昏黄的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犹如被煎干的蛋黄一般,无精打采斜挂天幕。街边老树肃立,寒鸦声声,偶有寒风习习,吹得行人拱背缩肩。冬天,真的来了。

【第二部 玉露无心】

引子
〔一〕
伊阙两岸,秋风乍起,天气渐渐转凉。一个衣衫褴褛的打渔老汉,慢吞吞摇着一叶小舟,从洛水浓重的雾气中穿出,撒下今晨的第一次网。
一网上来,空空如也,又连撒了几网,网网皆空。
这里位于伊阙两岸山梁之下,峭壁高耸,洞穴林立,相对偏僻些,本以为可打个鱼虾满仓,一大早便赶了来,哪承想也是一无所有。老汉心有不甘,将卡在网眼的枯枝烂叶一点点清理干净,跪在船板上磕了几个头,祷告道:“龙王保佑,保佑我最后一网打到大鱼,我给您供个大猪头!”
龙门香山经过洛水多年冲刷,下面山体形成一个巨大洞穴。洛水旋转一圈后顺着主河道奔流而去,在此处形成一个深潭,表面看潭水平静如镜,实际下面暗流涌动,凶险万分。老汉打渔多年,知道越是险峻之处,越容易藏有大鱼,便决定铤而走险,奋力将小船摇了进去。
谁知估计不足,小船一进入山洞便不受控制,疯狂打转。老汉自负水性良好,不肯退却,凭借自己多年的掌舵经验,顺着急流拼尽全力控制小船,凝神观察水面。
恍然间,隐约看见水面下白光一闪,似有一条银色大鱼在水下游弋,划出一条淡淡的波痕。老汉精神一振,拉起渔网,正要撒下,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面正中出现一个簸箕大的漩涡,接着喷出一股蓝绿色的火焰,小船跟着水流急速转圈,老汉站立不稳,手中的网斜斜撒向了漩涡,恰巧此时,一个龙头龟背的巨型怪物从漩涡中冒出,整个渔网不偏不倚刚好将其脑袋罩住。
老汉吓得傻了,喃喃道:“老天爷,这是惊了龙王了!”欲要跪下磕头,可小船飘忽,只怕一不小心便要葬身洛水,本能地一手拉紧渔网,一手控制桨橹。那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不再追逐银色大鱼,转过头来瞪着老汉,嘴巴突然喷出冷冷的蓝色火光,寒意彻骨。火光所到之处,水面瞬间冻成了白色。
老汉浑身哆嗦,手脚麻木,再看小船前端已经冻在冰面上,眼见怪物嘴巴大张,下一个火焰便要喷出,不由大惊,惊慌失措逃至船尾,一个跟头栽入水中,反倒觉得暖和些。
那怪物轻松将渔网撕做两半,飞快追来。老汉见其水下身体一丈方圆,黑黝黝的背甲烁烁闪光,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一个猛子往下潜去,抱住水底一处凸起的墨绿岩石。龙头怪物铜铃般的眼睛朝这边扫视了一眼,竟然转身游走了。
老汉暗自庆幸,正要浮出水面换气,抱着的岩石突然一阵晃动。定睛一看,自己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只巨大的癞头大鼋的脑袋,阴森森的小眼珠发出暗绿色的光,正凶狠瞪着自己。
老汉惊魂未定,欲要逃离,被它张嘴咬住了左臂。老汉知道,大鼋咬住猎物绝不松口,不由大急,情急之下不由慌乱,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全力挣脱。正绝望之际,隐约觉得身后红光一闪,一条丈长的锦鲤一跃而过,在大鼋的癞头狠狠一啄。
大鼋吃痛,将老汉咬得更紧。一阵剧痛袭来,大量的河水灌入肚中,老汉手脚伸展,很快便人事不知。
※※※
不知过了多久,老汉醒了过来,张嘴便要呼救,却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小船上,正飘荡在龙门码头附近。一个黝黑的青年渔夫摇船经过,笑道:“你是来打渔还是睡觉?一个早上,就见你呼呼大睡了!”周围几个渔民哈哈大笑。
老汉一骨碌爬起来,看看衣服,浑身上下还是干的,但渔网却不见了,挠头讪笑道:“今日起得早了,犯困。”心中纳闷不已——难道刚才的遭遇竟然是做梦?
经这一吓,老汉无心打渔,抛锚上岸。回到家中,依然觉得寒冷彻骨,取出一件薄棉衣换上。无意中看到自己的手臂,不由愣了。
左臂上,上下各有四个巨大的尖利齿印,呈浅月牙形,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臂弯——老汉多年打渔,自然认得,这是鼋的齿印,只是大得惊人。
〔二〕
夕阳西下,气温渐寒。洛阳城郊外,原本游人如织的邙岭不见了往日的喧闹,只有一个身着桃色小袄的妙龄女子在山间小路上走走停停,不时翘首张望,眉眼间含羞带笑,似在等人。
她是附近农户的女儿,名字叫做小桃,长得浓眉大眼,唇红齿白,虽然皮肤略显粗糙,但也算是青春靓丽。她正在等的,是她的心上人张生,一个贩卖粮食的外乡男子。因爹爹不同意,两人只好选择人少的黄昏时分偷偷出来约会。
不大一会儿,张生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山路上。小桃有心让他着急,调皮一笑,闪身躲入路旁的一块大石后,只待张生靠近便跳出来吓他一跳,却突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似花似果,悠长细腻,沁人心脾,说不出的好闻。
如今已经初冬,草木枯涩,秋叶落尽,早过了花开的季节。小桃不禁好奇,循着香味来到大石后,只见山石缝隙中,不知何时长出一株通体朱色的花草,红色的叶片如同玉雕一般晶莹水润,娇艳欲滴;红中泛翠的枝干随寒风轻轻摆动,如同美人曼妙的腰肢,虽然无花,却比最美的花儿还要动人,配上这种难以描述的异香,不由让人心旷神怡。
小桃对附近地形、草木了如指掌,从来没见过这种植物。见此尤物,不由大喜,兴冲冲地把脸凑上,拉过顶端最为娇艳的叶片猛嗅,听到脚步声渐近,也不回头,娇声叫道:“哥哥你快来看。”
话音未落,花草中突然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枯手一把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
张生听到响动,快步走了过来,笑道:“小桃子,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了?”见小桃脑袋低垂对着山石一动不动,伸手将她肩头一拍。
小桃扭过头来,双眼凸出,口唇歪斜,表情怪异地瞪着张生。张生吃了一惊,体贴道:“你不舒服吗?”话音未落,小桃的一双眼珠子突然爆出,带着红血丝挂在脸颊上,眼眶中间慢慢伸出一片血红色叶子来,微微抖动。
张生呆若木鸡,只听小桃体内发出一声咝咝的响声,她丰满的身体瞬间干瘪,鼻子、眼睛、嘴巴里纷纷长出叶子根须来。片刻工夫,身上的血肉消失不见,只剩一具白骨,被一株妖艳瑰魅的红色植物紧紧包裹着。
张生只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下山去,后越想越怕,唯恐受到牵连,简单收拾了行李,连夜逃离了洛阳……
〔三〕
冬日初至,胭脂水粉热销,闻香榭里忙作一团。
“闻香榭”是一家专营上等胭脂水粉的店铺,在官宦商贾的女眷中口碑甚好。老板娘长得风流窈窕,精明能干,最会侍弄那些奇花异草。据说她家的胭脂水粉可解忧、能祛病,甚至能让人心想事成。时间久了,不免以讹传讹,世人对闻香榭老板娘的身份便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洛水的鲤鱼幻化而成,会妖术;有人说,她是牡丹花灵,最识花草,所以才能做出这么好的胭脂水粉。
对这些传闻,小伙计方沫儿向来嗤之以鼻。婉娘贪财小气、奸诈狡猾,奸商一个,哪有丝毫超凡脱俗的仙家之气?
※※※
这日午后,方沫儿同另一个小伙计文清去城外采菊,听了些异闻怪事,一回到榭里便开始了卖弄:“近期洛阳发生了两件怪事,你猜猜是什么事儿?”
婉娘用簪子挑了刚做好的胭脂在鼻子下闻:“给我十文钱,我就猜一猜。”
沫儿撇嘴道:“老财迷。”但又实在忍不住想说,气得一跺脚,对一旁闷头修理器具的中年伙计黄三道:“三哥,你听说了没?龙门一个打渔的老汉说,他看到龙王了,龙头龟身,眼如铜铃,喷火成冰,可吓人了!又遇到一个这么大……”他把手臂抡圆了比划,“这么大一个大老鳖,还被咬了一口。”
沫儿说一句,文清就点下头。黄三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沫儿觉得不过瘾,急道:“三哥,你信不信,信不信?”
黄三沙哑着嗓子,慢吞吞道:“要碰上了龙王,还能活着回来?”
婉娘嗤笑道:“骗谁呢!”
沫儿急了:“真的!他手臂上有好长一排牙印呢!他被一条鲤鱼救了,他说的。那鲤鱼也很大,通体红色,像龙一样,肯定是成了精的。”
婉娘扑哧一笑,道:“小子,你就听他编吧。”
沫儿见婉娘和黄三都不信,不由沮丧,道:“不信就算了。哼!——其实我也不太信。”
文清不善言辞,提醒道:“还有另一件怪事呢。”
沫儿瞬间来了精神,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前几天,城外邙岭张猎户家的女儿小桃出去玩,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变成了一具白骨。”
见婉娘纹丝不动,故作神秘道:“你们猜是怎么回事?她被发现时,被一株花草紧紧裹着,连眼睛鼻子里长的都是叶片……”
黄三手中的工具停在了半空中。婉娘的眼睛透出一点讶异的光:“真的?”
文清凝重道:“真的,张猎户哭得跟什么似的。真可怜。”
沫儿继续他的故弄玄虚:“据发现小桃尸体的人说,这花草通体红色,晶莹水润的,十分妖艳,有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一见人来,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文清遗憾道:“婉娘,三哥,你们要在场就好了,肯定知道是什么花草。”
哐啷一声,黄三手中的工具掉了地上,一张黑脸变成了猪肝色。婉娘看了他一眼,道:“三哥累了,去休息下吧。”自己也扭身上楼,留下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觑,兴趣索然。

壹 白玉膏
〔一〕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将神都洛阳装扮得粉妆玉砌。原本犹如垂暮老者的枯树,仿佛一夜之间焕发新颜,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闻香榭整个园子玉树琼花,只剩下后面的水塘子一池碧水,热气微腾。在一尘不染的纯白里,大地一片静谧安详,所有的浮躁和喧嚣都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寂下来了。
今天恰巧立冬,这雪下得倒是应景。但对沫儿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冻疮,是沫儿除寒冷之外对冬季的另一重要印象。在外流浪的三年,从第一场雪开始,沫儿的手都是红肿加皮开肉绽,一直要等桃树盛开的春日才能痊愈。如今大雪突至,尚且顾不上打雪仗、赏雪景,各指关节已经开始发红发痒,肿得像发好的红枣糕。
蒸房那边,黄三正忙着给沫儿做防治冻疮的膏子。人参、冰片、薄荷、红花、三七、附子、黄柏、吴茱萸等经过炮制,淘出最细的粉末或汁液,与加了姜油的羊脂混合,再加入一些蔷薇花露或者陈皮露,便制成了洁白芳香的冻疮膏。配料倒也普通,只是繁碎,各种各样的原料蒸的蒸、研的研、淘的淘、澄的澄,还有一些要炙、烘、焙、煮,几乎将所有的工序用个遍,才做出十几瓶子这样的膏子来。
今天的工序不多,文清和沫儿帮不上忙,地上这么厚的雪,正是玩的好时候。虽然婉娘早就告诫沫儿,要注意保暖,等涂上了冻疮膏再出去玩儿。沫儿哪里按捺得住,拉着文清在雪地里疯跑,打了半天的雪仗,直到衣服裤脚湿了半截才回来。再一看,手背上红肿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色,一些地方还鼓起了小水泡,这才慌了神。
婉娘气得没法,一边骂他们两个贪玩,一边生起了炉火。沫儿按照婉娘的吩咐,打了温水,加入姜汁,将手脚放进去慢慢搓热,然后抹涂上一层冻疮膏,围着火炉抱着小花猫,舒舒服服地坐着,连喝水都要文清端过来。婉娘端出针线筐,准备给文清和沫儿每人缝制一双手套。文清拿了一本太白诗集,认真阅读,不时发出赞叹,或与沫儿探讨一下心得。连黄三也搬了椅子坐过来,面带微笑,看着文清和沫儿读书。
此时此刻,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温暖如春,沫儿心情大好,装模作样地学着那些风雅人士长叹一声:“此生足矣!”
婉娘扑哧一笑,正在打呼噜的小花猫慵懒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周围,又闭眼睡去。婉娘盯了它一眼,看似随意道:“小花猫来闻香榭已经快三个月了吧?”
文清读诗已经读腻,连忙接过话头道:“正是呢。”
婉娘低头继续缝手套,“唔,它的主人要来啦。”
话音未落,“梆!梆!梆!”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在寂静的冬日午后显得特别清晰。
婉娘顿时来了精神,笑道:“生意来了!”起身换了木屐,出去打开了门。
门前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容貌姣好,上穿一件白色窄袖小袄,下着水红色长裙,踩着一双牛皮木屐。她的身后停着一顶红毡小轿,轿身并无装饰,十分简单大气,两个脚夫笔直在站在轿子前后。
婉娘先道了声:“怀香姑娘!”接着朝轿子道了个万福,轻笑道:“公主大安!”
轿子里的人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婉娘道:“天气寒冷,不如公主移步寒舍饮杯热茶如何?”
未等公主回答,在一旁的怀香道:“不用了,多谢婉娘。我家公主今日路过,想定制一批香粉。”
轿子里的人焦躁叫道:“怀香!”
怀香连忙过去,伏在轿帘听公主示下,不住点头。然后回头对婉娘低声道:“请问闻香榭里有治疗冻疮的膏子吗?”
婉娘笑道:“公主来得巧了,治疗冻疮的白玉膏今天上午才做好。公主现在就要吗?”
怀香惊喜道:“那敢情好。请婉娘取两瓶来。”在一旁恭立的黄三听见,回到中堂,用一个精致的小檀木匣子装了,拿了送出来。
怀香接了递入轿中,又拿出一张帖子和一封银子,道:“所要的香粉就在这上面了,请婉娘做好后派人直接送入府中。”
小花猫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兴奋地绕着小轿嗅来嗅去,最后竟然哧溜一下跳上轿子钻了进去。
轿子里的人发出“咦”一声轻呼,小花猫儿先是轻轻喵了几声,突然“呜喵”一声大叫跌落在雪地上,似被人一脚踹了下来。婉娘连忙抱过,歉然道:“公主受惊。”
怀香盯着小花猫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这只猫……不知婉娘从哪里得来的?”
婉娘道:“我从小养大的,不认生。姑娘也喜欢?”
怀香一怔,眼神一闪,道:“不,我不喜欢小猫小狗的。”说着招呼轿夫抬起小轿,颤悠悠地走了。
小花猫竭力想挣脱婉娘的怀抱,盯着远去的轿子不住低声哀叫。婉娘若有所思,恭送公主远去。
婉娘回头看见沫儿和文清站在身后伸着脖子张望,笑道:“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小心你的爪子变成红烧猪蹄。”
沫儿两手交替搓着手背,夸张地吞咽下口水,道:“那我晚饭就直接吃它了。”
文清问道:“这是哪位公主?”来闻香榭选购香粉的公主不少,有派宫女来的,有自己兴致勃勃前呼后拥来的,但都派头十足。像今天这个,只带了一顶小轿一个宫女的公主,还从没见过。
婉娘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信诚公主。”
沫儿惊道:“真是公主啊?我还以为像那个臭丫头一样,是世袭的公主呢。”沫儿一提起明珠,三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宝儿,气氛为之一沉。
小公主明珠摔碎了抑制宝儿心悸症发作的香露后,文清和沫儿驾车寻遍了洛阳城内所有香料铺子,也未找到生有火蚕的炭木。婉娘重新制作了龙涎香露,但是缺了火蚕,只能作为普通香露使用。柳中平强忍悲痛,在洛阳盘桓了数日后带着宝儿回了长安。
※※※
黄三对照信诚公主的清单要求,将所需原料一一备齐。刚将红蓝花瓣蒸上,忽然大门洞开,先进来两个侍卫在门口站定,接着进来一位贵妇,年纪有二十八九岁,体态丰腴,举止优雅,高高的凌云髻上插了一朵珠花,裹着一件加了金线织就的大红猩猩毡,一派雍容大气之相,扶着两个丫头走了进来。
婉娘略一施礼,笑道:“恭迎建平公主殿下。”公主摆手,笑道:“婉娘不用客气,还是帮我推选几款香粉要紧。”看起来极为和善,但眉间之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文清连忙斟了茶来,和沫儿两人垂手站立在婉娘身后。
婉娘道:“公主要什么香粉,只管送个帖子来,婉娘自会送去,大冷的天,何劳公主亲自来选?”
建平公主浅笑道:“这些东西要自己来选才有趣味呢。”黄三已经搬出一个紫檀木匣来,里面都是这些时日制作好的上等胭脂水粉。旁边的丫头一一递过来,建平公主细细挑选了半日,似乎有些失望,朝货架上扫视了一番,道:“婉娘这里可有护手的膏子?”
婉娘连忙差沫儿取了几白玉膏来,笑道:“公主原来要这个。刚做好的呢,用了之后手不皴不裂,光滑细腻。”
公主打开一瓶闻了闻,点头道:“就要这个了。”小花猫不知从哪里猛地窜了出来,弓起背部,呜喵一声,竟然朝着建平公主扑过去。公主一惊,手中的白玉膏差点掉在地上。婉娘连忙喝止,沫儿一把抱起猫,送到文清房里关了起来。
公主皱眉道:“婉娘什么时候养起猫来了?”
婉娘笑道:“原是我家新招的小伙计养的,舍不得丢掉,既然公主不喜欢,婉娘处理了就是。”
公主似乎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沫儿,道:“那倒不用。”
送走了建平公主,沫儿挠挠头道:“莫非今年流行冻疮膏?半天就有两位公主来买冻疮膏。我还以为冻疮只有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才会有,原来公主也长冻疮啊?”
文清憨厚道:“这大冷的天,定是公主体恤下人,买给下人用的。”
婉娘得意道:“你道我闻香榭的白玉膏就只能治疗冻疮?这可是冬季护手的灵药呢。”捧着银子眉开眼笑,“白玉膏一做好就开市了,生意兴隆,大吉大利。”
〔二〕
雪又下了一夜,第二天便放晴了。碧蓝的天空下,明亮的日光在白雪的反射下晃得人眼睛发晕。气温尚且不算太低,太阳一出,雪便慢慢融化,原本洁白的街道很快泥泞一片。偶有马车驶过,黄灰色的雪泥四处飞溅。
沫儿握着扫帚,抱怨道:“这还没去赏雪景呢,就变成了黄泥塘子!”哗啦哗啦将扫帚挥得山响,文清傻呵呵笑着,将扫在一起的雪一铲一铲堆到街道两旁的树下。
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一瘸一拐贴伏着地面爬到沫儿脚边,沫儿奇道:“哪里又来了一只小猫?和我们的小猫长得真像。”文清也凑了过来,两人蹲下仔细查看。
这只小猫浑身泥污,辨不出毛色,且湿漉漉的,一簇簇的毛板结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小刺猬,鼻梁上有一条口子,上面有干涸的血迹。看到文清沫儿两个,似乎一点力气也没了,半眯着眼睛,伏在沫儿的脚面上轻轻地叫着。
沫儿也不顾手上的冻疮,双手托起小猫,疑惑道:“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文清,你快去看看,我们家的小花猫在不在。”
文清拿起铁锹和扫帚,道:“走吧,先抱回去再说,它快要冻死了。”
婉娘正在大堂调配那些香儿粉儿,未等两人开口,便道:“小花猫回来了?”
沫儿一惊,道:“真是我们的小猫?”婉娘在大堂的一角给小花猫做了一个窝,沫儿文清都是不管闲事的,哪里会注意到小花猫晚上出去。正待细看,小花猫突然无声翻滚起来,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样子十分痛苦,一边翻滚,一边伸长脖子咕咕呕吐,直到呕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来,瘫在地上喘气。
文清连忙打来热水,连洗了三盆子污浊的黑水,小花猫才恢复本来的面目。经仔细检查,除了鼻子受伤,它的前左脚脚趾指甲断裂,脚面肿起。文清奇道:“小花猫来了这么久,一直好好的,怎么昨晚突然跑出去了呢?”
沫儿和婉娘都没顾上回答。小花猫的呕吐物里,有一个拇指高的黑色小瓶子,火漆封口,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花纹。
沫儿把黑色小瓶子洗干净握在手中,一种微弱的力量含着无助和害怕,在他的手心冲撞,他想起昨天婉娘说的那句:小花猫的主人要来了。谁是小花猫的主人呢?
※※※
吃过晚饭,黄三带着文清和沫儿在火炉边挑选干花瓣,婉娘半躺在贵妃榻上,抱着小花猫悠闲地哼着小曲儿。
天色已晚,沫儿瞥了一眼旁边的更漏,打着哈欠道:“该睡了吧,明天再拣行不行?”本来看着还相当虚弱的小花猫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绕着火炉转了两圈,又一瘸一拐地在门口徘徊。
婉娘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花猫,突然问沫儿:“你的手怎么样了?”
沫儿伸过去给她看:“唔,快好了。”闻香榭的白玉膏果然不同,一天的工夫,手背红肿将消,水泡也瘪了,看样子再用两天便可痊愈。
婉娘坏笑道:“嗯,给你便宜点,扣一两银子的工钱。”说罢,不容沫儿辩解,简短道:“换衣服,出门。”蹬蹬上了楼。
沫儿七窍生烟,对着她的背影龇牙咧嘴地做出各种恐怖表情。文清追问道:“现在?”
婉娘也不回头,答道:“快点!”两人无法,只好不情不愿地收拾了,换上厚棉衣,裹了婉娘递来的隐身披风。
推开大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小花猫哧溜一下从门内窜出,沫儿本打算穿上木屐,一见来不及了,快步追了出去。
繁星点点,银河斜挂,半弯的月儿发出清冷的光。沫儿原还担心路上泥泞,哪知如今昼夜温差大,地上的雪泥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喀喀嚓嚓直响,幸亏街上空无一人,不至于惊动别人。
小花猫虽然伤了一只脚,但跑得飞快,一路穿过闻香榭前的街道,转而向南,朝长厦门方向跑去。三人在后面气喘吁吁跟着,沫儿深悔穿得厚了,出了满身的汗。足足跟了有半个时辰,来到宣教坊一处围墙外,小猫爬上围墙外的老榆树,一跃翻过围墙,无法再跟了。
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觑,同问婉娘:“怎么办?”
婉娘笑道:“跑热了吧?就在四周走走看看。”说着袅袅娉婷、举止优雅顺着围墙往前走去,仿佛这不是冬日黑夜,而是春日胜芳邀月赏花一般。
两人只好跟着。走了不远,便见前面灯火通明,两个硕大的石狮子,垂手肃立的侍卫,高高悬挂红色宫灯,显示出府邸主人的不同凡响。婉娘放轻脚步,三人裹紧披风,从门口慢慢走过。
大门正中的牌匾上书“信诚公主府”。三人小心翼翼,侍卫并未发觉。直到看不见了侍卫,沫儿才问道:“婉娘,你说这信诚公主会是小花猫的主人吗?”
婉娘轻笑道:“我哪里知道?”正待解释,忽见前面黑影儿一闪,小花猫竟然又从围墙中跳了出来。文清叫道:“快追!”
小花猫溜着墙根跑得飞快,拐了一个弯儿,钻入草丛不见了。沫儿俯下身子一看,原来草丛处有一个碗口的洞,原是这家院子的排水口。再往前走,却是一家寺院,门口种着两颗粗壮的古槐,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看到高大的门楼上面写着“静域寺”三个字,周围弥漫着浓重的香烛气息。
沫儿乞讨时曾听闻,静域寺方丈德高望重,精通佛法,每逢他讲法之时,讲经堂内座无虚席,所以静域寺在城南一带颇有一些名气,但从未进去过。
婉娘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一番。寺门严丝合缝,触之冰凉,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四扇大门上各雕刻有一个门神,在微光中目露凶光。文清和沫儿两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觉得汗已回落,十分寒冷,巴不得早点回去。
婉娘用手指在门上抹了一下,放在鼻下闻了闻,嘴角微露笑意,道:“真有趣。走吧。”
三人转身,沫儿突然觉得脑后冰凉,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自己一般,猛然回头,却一切如旧,空荡荡的街道,肃立的老槐,庄严肃穆的大门,没有一丝异样。
〔三〕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起床下楼,看到小花猫已经在它的小窝里打呼噜了,除了毛色有些脏污,倒也没有新添伤势。
吃过早餐,婉娘换了胡服,做男装打扮,道:“文清套车,我们今天去烧香拜佛。”
尚不到辰时,天空有一层淡淡的白雾,清冷的空气一进入鼻腔,让人周身通彻,精神为之一振。
三人驾车来到静域寺,大门已经打开,一个十几岁的小和尚正在扫地,见三人前来,只单手行了一个礼,并不多言。
婉娘背着双手,闲庭信步在寺门口转了几圈。原来门上雕刻的是四大天王,也称四大金刚,从东到西分别为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他们脚踏小鬼,威风凛凛;分别手持刀剑、琵琶、混元伞和狐貂,借喻“风调雨顺”。沫儿见婉娘兴趣盎然,也连忙凑上去细细观察。
婉娘瞟一眼他,笑道:“看到什么了?”
沫儿挠挠头,纳闷道:“我怎么总觉得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文清一听,也睁大了眼睛,认真地看了一遍,道:“哪里怪?好像很多寺院都有四大金刚的。”
婉娘轻微摇头,抿嘴笑道,“走吧,文清沫儿有什么心愿?我们今天专门来烧香呢!”
※※※
静域寺原是先皇为一位高僧所建,虽然不大,但极为清净。门内松柏巍巍,绿意盎然,梆梆的木鱼声伴随着袅袅的青烟,在冬日之晨越发显得静谧幽远。树顶的白雪尚未消融,与松针上闪亮的冰凌相映生辉,映出团团簇簇的墨绿、灰绿、浅绿来,仿佛冬日的冷风将所有的绿色都赶到这里来了。
沫儿还以为自己是来得早的,谁知里面已经有了十几位香客,大多是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衣着华美,行止轻柔,好像唯恐惊动了佛祖似的,个个压低了声音说话,搞得沫儿和文清也低眉顺眼的,不敢高声喧哗。
寺内一进二重,前为天王殿,后为大雄宝殿。有两个偏院,东偏院是讲经堂,后面是僧房厨房。右侧西院为客房。各条甬道都打扫得十分干净,雪已经被堆在树下,没有一点泥水。婉娘说来烧香,却不去大雄宝殿,而是向西院的客房走去。
临院门口一间僧房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和尚,身着土黄色僧袍,厚唇大脸,一副老实模样,走过来施礼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要住宿?”
婉娘道:“正是。请问这位师父如何称呼?”和尚道:“小僧戒空。”
婉娘道:“我带着两个童子来神都投靠亲戚,可惜亲戚外放做官,想借宝刹暂住几晚,不知可有客房?”一边说着,一边朝客房张望。
戒空道:“有,现在客人不多。”
婉娘笑道:“师父一看就是好人。你可要给我一间光线好的,要朝南的。”
戒空也不答话,嘿嘿笑着,带他们来到北侧,打开一间房屋,道:“坐北朝南的就剩下这一间了。”
小院四周有二十多间厢房,房前屋后种有宝塔般的小松树。唯有西侧几间客房之间留有一块空地,一边搭了个草棚,一边搭了个灶台,是供应热水之处,一边堆满了柴,前面是一口井,旁边树立的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
戒空开了门,道:“每天十文香油钱。那边有热水,自己打,每日辰时初、午时中、酉时吃饭,莫要误点。”转身便走,婉娘跟着出来,顺手塞给戒空一块碎银。戒空迟疑了一下,脸上一红,看周围没人赶紧接了过来,放入口袋。
婉娘嘻嘻笑道:“戒空师父,我一个人住着无聊,有没有年纪相仿的,师父介绍一下?”
戒空哦了一声,指着西厢临井的一间房道:“西一号房的杨施主是个读书人,和您差不多年纪,性格也活泼。北边的房子都是些寄居的乡绅,西边还住着几个穷鬼。”这戒空看起来老实,却是个俗人,说到穷鬼几个字时,一脸鄙夷之色。
婉娘随意道:“麻烦师父再开一间房,安排我的两个小厮住下。”指着西厢房对面的东厢第二间道,“就这一间吧,西厢太潮湿。”
婉娘走走看看,不住地东问西问。戒空拿了人家的银子,有问必答,甚是热心。沫儿看井台后的西围墙伸过来的藤蔓,奇道:“师父,围墙那边也是属于寺院的吗?”
戒空道:“那边是信诚公主府。”
沫儿看了一眼婉娘。婉娘仿佛没听见一般,压低声音道:“戒空师父,听说这静域寺金刚显灵了,有没有这回事?”
戒空顿时紧张起来,结巴道:“施主从哪里听说?”
婉娘笑道:“小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我又不爱多管闲事,只是觉得新奇,劳烦师父讲一讲。”说着摸出一颗珍珠飞快塞到戒空手里。
戒空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方丈说不让外传,既然施主有兴趣,小僧就斗胆告诉你,但请千万不要四处宣扬。”
婉娘道:“金刚显灵,原是好事,为什么不让宣扬?”
戒空道:“方丈说天子脚下,这种事情还是低调的好。”静域寺共有僧人三十多个,除了方丈、四位座首和四位执事,其他的都是杂役僧。静域寺周围多皇家贵胄,所以香火甚为旺盛,加上四位座首做法事的香油钱,竟比一般的大寺院也不差。
十几个杂役僧白天里各司其职,晚上却要在寺门口轮值。几个月前尚是盛夏,逢小和尚戒色轮值,半夜尿急,便跑到街道对面的花丛中撒尿。无意中回头一看,发现四大金刚在黑夜里凹凸有致,双眼精光四射,犹如活了一般,吓得差点尿到裤子上。
当时谁也不信,都嘲笑戒色睡迷糊了。谁知过了半月,到戒空值班,半夜有客人投宿,等安置了客人后,戒空检查了大门准备安歇,竟然发现四大金刚真如戒色所说,威风凛凛地站在门上,眼睛灵动,分明是显灵了。戒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管跪地磕头。
戒空看到金刚显灵,以为定是自己要发达了,便留了个心眼,谁也没告诉。谁知十几天过去,一分钱财没得到,反而因为走路晃神摔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的,气得心底暗骂金刚忽悠他。心中郁闷,偷偷叫了好朋友戒相喝酒,两人喝多了一说才知道,原来戒相也见过金刚显灵。如此一来,寺院上下都传开了,众僧都为此事高兴,唯独方丈忧心忡忡,当天便召开了大会,宣讲了“水盈则溢,溢满则损”的道理,称佛门净地,天子脚下,不宜高调宣扬,告诫各位僧人不得外传。
婉娘失望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呢,原来这么简单。戒空师父忙去吧,我先去给菩萨上炷香。”
※※※
告别了戒空,三人慢慢踱回正殿。文清道:“婉娘,原来你以前听说过金刚显灵一事?”
婉娘抿嘴笑道:“傻文清。我不过是诈他一下。谁知道还真有此事。”
沫儿疑惑道:“金刚显灵,对寺院来说本是好事,正好可以扩大名声,香火就更旺了,怎么方丈会不同意宣扬呢?”
婉娘道:“先看看再说。”
沫儿皱眉道:“你为什么不问些关键的?比如有没有见到一只小花猫?”
婉娘吃吃笑道:“等你来问呀。”
大殿香客渐多,除了烧香拜佛的,还有一些前来听经解惑、游玩吟诗的文人书生,不时有人往功德箱里投入铜钱银两。
三人来到东院,今日并非讲经日,讲经堂内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翻看旁边书架上的经卷。婉娘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见后面一隅门上写着方丈室,朝沫儿一使眼色,沫儿走上去轻轻敲了门。
一个小和尚开了门,道:“请问施主有何事?”
婉娘双手合十,道:“在下久闻圆通方丈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这小和尚看起来有七八岁,圆头圆脑,一脸稚气,挂着两吊清涕,不时吸溜一下。看了看婉娘三人,回道:“方丈正在坐禅,请施主择日再来。”
婉娘朝着房间道:“不是小生冒昧,实在是有急事想问。昨晚偶经宝刹,见门上金刚灵动,所以今天特来拜会方丈。”
小和尚一听,猛吸鼻涕,喜道:“你也看到了?”然后回头叫道:“方丈,我没看花眼,确实是金刚显灵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戒色,无根无据之事,出家人不得信口附和。请这位施主进来说话。”
小和尚戒色喜滋滋地领了他们进去。房间甚为简陋,临窗摆放着一桌一椅,上面整齐地堆着厚厚的经卷和笔墨纸砚,对面墙角一个高脚几上摆了一盆枯木盆景,左边桌角上放着一个碗口大的黄铜熏笼,里面放了熏香,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尾一个颜色陈旧的土黄色蒲团,圆通方丈盘腿坐在上面。
沫儿只道能坐上方丈之位的,一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哪知圆通剑眉凤眼,身材挺拔,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上下,黑色长须,白色僧袍,眼神深邃沉静,神态安详,颇有高僧之风范。
见他们进来,圆通微微颔首,吩咐戒色搬了条凳让三人坐下,对戒色道:“你先出去吧。”态度甚是慈爱,然后转向婉娘道:“公子说见金刚显灵,愿闻其详。”
婉娘施礼道:“小生姓李,长安人氏,来洛阳投奔亲友,不料亲友外放做官,不在神都。昨晚烦闷,随意在街上散步,经过宝刹时,突然见门上金刚光影浮动,双眼精光四射,等走得近了,又无异样。小生思量,莫非金刚暗示小生仕途有望?故今日特来拜会方丈,求解此事。”
圆通方丈微笑道:“李施主有此奇遇,也是与佛法有缘。只是金刚显灵一说却不可尽信。李公子既然可以宵禁之后在街上散步,想来也不是常人。”显然是质疑婉娘说话有假。
婉娘嘻嘻一笑道:“宵禁之后外出的人多了去了,要是都能被官兵发现,这城里就不会有盗窃之事了!小生最喜新奇,昨天到达神都天色已晚,什么都没看到,小生又有择席之症,晚上睡不着,听客栈小二道此处有德高望重的高僧,心下好奇,就偷偷溜了出来。”
圆通见她说的调皮,还趁机不动声色地恭维了自己,不禁好笑,道:“这金刚显灵一事,小寺僧徒也有传闻。但是经老衲勘察,不过是对面豪门大宅灯光闪烁,映在门上而已。这几扇大门原料特殊,虽为木质,却硬如钢铁,几个雕像打磨的极为光洁,有反光也不出奇。”
婉娘听了,沮丧道:“原来如此。小生还以为金刚暗喻我能金榜题名呢。”
圆通方丈道:“我看李施主印堂发亮,性格机敏,事业定成。”
婉娘大喜道:“真的?那就好了!”说罢起身,“如此就不烦扰方丈了,小生告辞。”
圆通方丈道:“所谓金刚显灵一事,原是以讹传讹。老衲看李公子是个诚信之人,请李公子勿将此事往外宣扬。”
婉娘正待说话,突然斜刺刺闯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公子,转头看到婉娘三人,怔了一下,随随便便施了一礼道:“圆通方丈,在下如今手头拮据,还要在贵寺再住些时日。”圆通道:“我已经和执事僧交待过了,你只管住下去便是。”
那公子斜睨一眼婉娘,眼底微微浮现得意之色,转身走开。
婉娘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方丈放心。既然不是金刚显灵,小生自然不会出去乱讲。”
三人回到讲经堂,正好讲经堂空无一人。婉娘道:“我去烧香,你们俩随便看看。”
※※※
沫儿和文清在寺院里瞎晃悠,看见刚才吊着鼻涕的小和尚戒色在打扫回廊,便上去殷勤道:“戒色师父,我们来帮你扫地吧。”
戒色第一次被人称为“师父”,十分高兴,连忙吸了吸鼻涕,庄严道:“不用了。小僧自己扫。”
沫儿谄媚道:“小师父真厉害,能在这里出家。”这话越发激起了戒色的荣誉感,他得意地晃了晃光光的小脑袋,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小公鸡。
文清夺过扫把,道:“小师父,不如让我来替你扫,你先休息一下。”
戒色年纪虽小,但显然相当负责,郑重道:“那可不行,这是方丈要我做的。”听口气对方丈十分恭敬。
沫儿眼珠一转,夸道:“圆通方丈又有学问,待人又好,连我都想在这里出家了跟着他。”
戒色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喜道:“当然啦。圆通方丈是世上最好的好人。他对我最好了。”原来这戒色是个弃婴,刚出生几天被丢在了静域寺门口,被圆通方丈收留,一直养大至今。
三人很快相熟,并迅速成为好朋友,从零食、游戏到爱好无所不谈,文清和戒色抓了些树根上堆的雪,团成一团放在手臂上比赛谁坚持的时间久。见沫儿不来玩,戒色吸溜着鼻涕傻呵呵道:“过来一起比赛嘛。”
沫儿迟疑道:“我的冻疮还没好,不敢玩儿,会复发。”
戒色伸头看了一眼沫儿的手,道:“你那个有什么,你瞧我的!”一双手伸出来,整个手背犹如龟壳一般,皴裂的血口子,溃烂的紫红色烂肉,竟无一处好的。
文清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怎么会冻成这样的?”
戒色毫不在意道:“每年都这样。”
沫儿道:“你怎么不找些油脂擦一擦?”
戒色道:“等天热就好了。”然后好像不知疼一般。一边继续挖了雪来玩,一边喜滋滋地道:“方丈今天专门来看了我的手,他最关心我。”
沫儿看到这幅情形,不由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手脚溃烂的样子,连忙转移话题,道:“唉,真倒霉,我的小花猫儿丢了。也不知跑到哪里了。”
戒色一听,闷闷不乐道:“我也想养只小花猫,可是执事师父不让。他说多我一个吃白饭的就行了,哪能再养一个。嗯,我下次和方丈说。”
沫儿道:“我这几天和我家公子住在附近的客栈,小花猫肯定没走远。对了,你有没有看到?”
戒色摸摸自己的光头,道:“我今天一大早起床撒尿,见一只小猫从排水口窜出去了,是不是花猫就没看清楚。”
文清和沫儿对视了一眼,沫儿惊喜道:“说不定就是我那只呢。快说说,它从哪里窜出来的?”
戒色傻傻道:“不知道,当时我还迷糊着呢。”
沫儿道:“等我的小花猫回来,给你养几天好了。”
三人正嘻嘻哈哈地说笑,只听身后一声暴喝:“戒色,你又偷懒!”戒空板着一张大脸,一个爆栗敲打在戒色的光头上,戒色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含泪叫了声“师兄”,慌忙抓起扫帚,低头扫地。文清和沫儿只得走开。
两人走回大殿,见婉娘已经上完香。文清和沫儿也不管上面供奉的是什么菩萨,只管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头。走出大殿,却见刚才闯入圆通房间的俊俏公子正在附近晃悠,惹得几个烧香的年轻女眷心猿意马,不停地偷看窃笑。
婉娘上前行了礼,赞道:“这位公子双眉入鬓,中堂生金,是个大富大贵之相。依在下看,不出三个月,公子定有大财。”
这人一身儒生打扮,穿了一件圆领湖蓝色棉长袍,衣领和袖口绣了同色流云纹,做工细腻,质地良好,腰间十分夸张地系了条珍珠玉带,一看就是城中永祥稠庄的出品;五官端正,容貌俊秀,头上的发髻梳得乌黑光亮,无一根发丝凌乱,但眼神却有些痞气。听婉娘这样说,并未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来,反而懒洋洋道:“在下不信算命。”
婉娘哈哈笑道:“公子既然不信算命,手腕上戴个保命玉做什么?”
沫儿朝他的手上看去。那公子慌忙拉伸衣袖,将手腕掩住。原来他虽然衣裳华丽,一双手甚是粗糙,几个指关节红肿,一看便知是冻疮,手腕上带了一串黑色的玉珠。
婉娘拱手道:“在下姓李,看兄台品位不凡,容貌俊雅,在此处相见原是缘分。在下远道而来,寻亲不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着实烦闷,不如我请公子小饮一杯如何?”
听说是找人喝酒,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随随便便打了一拱道:“喝酒就喝酒。”一副“怕你不成”的表情。
两人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他自称姓杨名沙,字自清,柳州人氏,三个月前来到洛阳,一直寄居于静域寺,就住在西一号房。听说婉娘也非洛阳人氏,态度稍热情了些。
文清沫儿见这人相貌虽美,却毫无读书人清雅之风,觉得十分讨厌。看婉娘似乎真要请杨沙去喝酒,沫儿使个心眼,上前道:“公子,今天您不是约了学塾的柳公子商谈拜会老师吗?不要误了时辰。”
婉娘一愣,恍然大悟道:“哦,对了。”迟疑了一下,转向杨沙抱歉道:“如此不巧,辜负了杨公子相陪的美意,这场酒在下一定补过。”
杨沙有些扫兴,舔了舔嘴唇,干笑道:“李兄既然也住在这里,以后有的是机会,再喝不迟。”
看了杨沙走远,婉娘悄声道:“我先回榭里,你们俩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如果戒空问起……”
沫儿推她道:“走吧走吧,还用你说?不会露出破绽的。”
婉娘抿嘴一笑,转身便走。沫儿突然想起,上前嬉皮笑脸道:“婉娘,我再问一句。你怎么改了无利不起早的本性了?”
婉娘回身笑眯眯道:“谁说无利了?你没发现是你笨。”
※※※
中午两人就在静域寺吃了斋饭,与小和尚戒色的关系更好了一层,三人嘻哈打闹,玩作一团,对寺里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静域寺周围多官宦住宅,客房寄居的,大多是前来投奔的远亲或穷亲,每天付上一点香油钱,比在外住客栈便宜多了,且地方又僻静又安全。听戒色讲,杨沙初来静域寺时十分寒酸,这两个月才发达起来,出手大方,与寺中众僧的关系很是不错。
但听戒色的口气,对杨沙十分不喜欢。沫儿故意道:“我看这人比较讨厌。”
戒色恨恨地道:“哼,他还敢对方丈出言不逊呢。”
原来能在静域寺出家的,都要有权贵亲戚引荐,在出家剃度之前要捐赠一笔不小的香油钱。小和尚戒色无依无靠,除了几个大和尚对他还不错,那些同门的师兄处处以捉弄他欺负他为乐,特别是戒空,专门找他的不是,动不动就将他抓到没人的地方暴揍一顿,脏活累活都给他干。但圆通方丈对他十分慈爱,每次见到都会摸摸他的头,看看他的衣服是否单薄。所以戒色极其崇拜圆通方丈,在心里甚至希望他是自己的爹爹该有多好。
前几日晚上,戒色烧好了水,见方丈屋里灯还亮着,便走过去想给他送些热水,却见杨沙先一步进去。戒色在门口听到杨沙口气傲慢,说什么“快做决定”以及“身败名裂”之类的话。戒色年龄虽小,也听出不是好话。在戒色心中,方丈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本来对杨沙印象还好,一见他这个样子,慢慢便对他心存芥蒂。
※※※
下午时分,文清和沫儿打算回闻香榭拿些衣服,便和戒色告辞,说去客栈拿了行李来。
沫儿尝过冻疮那种又疼又痒、抓挠不得的滋味,热心道:“戒色师父,我们带的有治疗冻疮的膏子,等我取了行李来,给你用一下,很快就好了。”
戒色扭捏了一下,道:“不用了。”
文清心疼道:“你看你的手成什么样子了?我们的冻疮膏子管用得很呢。”
戒色得意道:“我有。方丈专门给我的。你俩等一下。”
文清急道:“不用拿了!还是用我们的膏子好些。”
沫儿却感了兴趣,道:“真的?给我看看。”戒色带了他们二人,鬼鬼祟祟地绕到西院柴房,从后面墙洞里拿了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白色玉瓶,圆肚大口,除了闻香榭的白玉膏,哪里还有这么精致的香粉?
沫儿伸手想拿过来看,戒色缩了缩手叫道:“小心摔了!”看样子极其宝贝。
文清疑惑道:“戒色,既然你有冻疮膏,怎么不用呢?”
戒色凑在鼻子上用力地闻了闻,甜甜地笑道:“真香!这是方丈给我的,我舍不得用。再说了,”他探头看看戒空住的房间,悄声道,“要是被戒空师兄看到,他一定会抢了去。”
文清道:“你偷偷用不就行了?”戒色的小眼睛闪了一下,不出声,将白玉膏又小心地藏了起来。文清还要再劝,却被沫儿拉住了。
文清不会明白,一个无人疼爱的孩子对爱的渴望。戒色任由冻疮溃烂,除了不舍得用外,也许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让手这么溃烂着,可以多得到一些圆通方丈的关心和爱护。
※※※
如今这事十分蹊跷,沫儿脑子乱糟糟的,理不清思路。小花猫的主人到底是谁?金刚显灵是真是假?杨沙何以在圆通方丈面前有恃无恐?圆通方丈怎么会有闻香榭的白玉膏?
沫儿想得头大,扭头看了看神情恬淡的文清,问道:“文清,你说到底谁是小花猫的主人?”
文清老实道:“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沫儿道:“你说圆通方丈的白玉膏从哪里来的呢?我们的白玉膏一共就卖给了信诚公主和建平公主,谁送给圆通方丈的?”
文清羞惭道:“你知道我向来愚笨。不过圆通方丈长得又好,人又有学问,便是哪个公主前来拜佛送他一瓶也是正常的。”
〔四〕
回到闻香榭,黄三仍在忙着做各种胭脂水粉,婉娘却不在。两人收拾了衣服,拿了黑色披风,沫儿顺便把白玉膏带上,重新回到静域寺。
吃过晚斋,两人便回到了房间。闭门鼓敲过,两人穿戴整齐,裹上披风,搬了凳子坐着门边,紧盯着对面的动静。
这间房是东一号,正对着杨沙的西一号,旁边是敞开式的柴房和水房,挂着一个昏黄的灯笼,将对面的一切一览无余。
夜已经深了,周围一片安静,甚至能听见隔壁房客的呼噜声,对面仍不见有何动静。杨沙自从晚上进房间后,除去了一次茅房、打了一次热水外,再没出来过。
沫儿困得眼皮打架,文清推他道:“你去床上睡吧,小心在这里着了凉。我来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沫儿突然觉得脸上一凉,睁开眼睛,见文清用冰冷的手指捏他的鼻子,指指窗外,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对面的柴房突然传出OO@@的声音。文清附耳道:“那些柴后面有人。”声音响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听起来像是有老鼠在啃什么东西,若不是细心留意,决不会想到人身上去。过了良久,一个身影才小心地出现在微弱的灯光下,黑色连帽长袍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个头不是很高,胖瘦却看不出来。黑袍人绕过柴垛,走到西一号门前,门突然打开,黑袍人闪身进去了。
文清和沫儿对视了一眼,裹紧披风,正准备推开房门出去探听,却见自己窗外一个黑色影子一闪。两人连忙一动不动,保持安静。
半炷香工夫过去,沫儿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去,对面西一号门开了,黑袍人蹑手蹑脚地出来,绕到柴房后面不见了。
两人很是丧气,白白守了一个晚上,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到。
※※※
第二天一大早,文清和沫儿便起了床。先看了窗下,静域寺地上都以碎石铺就,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两人又来到对面柴房。
小和尚戒色吊着两条清涕,打着哈欠坐在锅头前烧水。戒空站在院子口指手画脚,吩咐其他和尚干活,还时不时回头瞪戒色两眼。戒色见两人过来,高兴道:“两位施主早!”
文清笑道:“你还是叫我哥哥好了,我听‘施主施主’叫得怪别扭的。”戒色认真道:“不行,方丈说要叫施主。”
趁文清和戒色聊天之际,沫儿飞起一脚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向柴堆,柴堆哗啦啦一阵响,沫儿叫道:“好大只老鼠!”快步向柴房后面追去。
柴房是敞开型的,大堆的柴火靠墙码着。沫儿扒拉了几下,便发现柴堆的后墙上出现一个圆圆的洞口,仅可供一人钻过,连忙将洞口重新掩盖好,拍了拍手回到戒色旁边。
戒色笑嘻嘻道:“抓到老鼠了没?”
沫儿道:“没有,给它跑了!”
戒色呵呵笑道:“当然抓不到,我们这里根本就没老鼠!”
沫儿本想问,是不是这里有佛祖保佑所以没老鼠,就听婉娘大声和戒空和尚打招呼,声称昨晚喝醉了酒宿在了朋友家里,连忙走了过去。
婉娘道:“两个小鬼,我们今天有事,走吧。”
黄三赶着马车候在门前,三人装作不认识黄三,谈了价钱,绕向城东。等静域寺已经看不见了,沫儿方才将昨晚所见之事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婉娘笑道:“不错,这就是收获了。”
沫儿道:“我看那个洞口通向的是信诚公主府。你说这个杨沙会不会是公主的亲戚,所以才敢对方丈不恭?”
婉娘反问道:“你们俩觉得杨公子长得怎么样?”
沫儿奇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婉娘连声催促,嘻嘻笑道:“快说快说!”
文清老实道:“他长得很漂亮。”
沫儿不耐烦道:“男的要那么漂亮做什么?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混的。”
婉娘莞尔道:“你觉得没用,可是好多人就喜欢外表长得美的,哪管他痞气不痞气!”
沫儿突然想起乞讨时几个年龄大的乞丐经常说的男女爱慕、喜欢之类的话,吃了一惊,道:“这……不会是公主看上他了吧?”
文清虽然比沫儿大一些,但对这种事情更加不懂,道:“怎么可能?”
婉娘笑道:“怎么不可能?他长得可真漂亮呢。”
※※※
马车在城东几个坊兜了一大圈子,回到闻香榭。原来今天要将两位公主的香粉做好送去。信诚公主定制的胭脂、花钿、眉黛、玫瑰香露等已经备好,而建平公主因为定制了一款金色花黄,所以要专门再做。
黄三去准备做花黄的底料,婉娘带着文清沫儿一起上了三楼。
三楼沫儿已经来过几次了,但对里面的东西还是一知半解。他又贪玩,不到用的时候也不惦记着多学多问,所以今天上来还是照样新奇得很。
婉娘打开三楼顶端的房间。房间被隔成两部分,一大半都被毡毯子围了起来,一小半还是搁架,上面放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原来放出血菌的地方,放了一块朽木,上面长了一大丛金黄色的蘑菇;那颗龙鳞草上面的花儿更加闪亮,犹如撒了金粉在上面一般。
沫儿东张西望,道:“出血菌呢?”
婉娘指着毡毯道:“天气寒冷,收在暖毯里了。”
文清戴上手套,用小刀将金黄色的蘑菇从根部割下,放在沫儿端着的玉盆里;然后将龙鳞草上面的花采了三朵。
沫儿看着蘑菇色泽金黄,肉质饱满,想起以前吃过的野蘑菇,鲜香满口,不禁咽了口水,道:“这个用来做菜应该也不错。不如我们留一半,中午炒来尝尝。”
婉娘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嗔道:“服了你了,真是什么都能联想到吃的。这棵赤菌,我培养了三年,今年才发出这么一丛来,还指望它卖个好价钱呢!”
沫儿白她一眼:“财迷!”
婉娘瞪他一眼:“馋猫!”说罢眼珠一转,道,“你若再和我签二十年的卖身契,我今日就将它煮了给你吃,如何?”
沫儿气哼哼道:“想得美!”
这种赤菌,原是蘑菇的一种,但不同在于,其他的蘑菇浇的是水,这种菌除了要浇水,还要定期淋油。从它发出菌孢之日起,每三天就要用上好的清油缓缓浇灌根部,半个月后长成。沫儿用手指摸了一下赤菌的表面,果然光滑油腻。
回到厨房,黄三搬出一个石臼,将赤菌放入。这赤菌一经捣烂,竟然变成了金色膏状,质地异常细腻。然后拿过那三朵龙鳞花。入冬以来,龙鳞花虽然仍长在植株上,但已经变得干燥异常,稍微研磨,就成了金粉。文清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婉娘将膏里放入龙鳞花粉,又加了一些蔷薇粉,拿了一只玉簪在石臼中快速搅动,道:“这种菌从内到外含有油脂,通体金色,捣碎了之后用来做金色华黄最好不过。但如仅有这一种,贴在脸上很快就会变淡,所以要加入龙鳞金粉,可以保持金色持久。蔷薇粉是用来调节香味的,可冲抵赤菌产生的冲味,产生幽香。”
调好了花黄,婉娘指挥着文清和沫儿用玉瓶儿装了,一共装了三小瓶子,给建平公主两瓶,余下一瓶自己收了。回楼上换了女装,仍由黄三赶车,前去送货。
建平公主府在兴教坊,与信诚公主府、静域寺一路之隔,只是建平公主府的大门开在了南面,是以文清沫儿一直未注意。
婉娘指挥黄三赶车经过静域寺门口,拐了两个弯儿就到了建平公主府前,三人正打算下车,对面来的一顶小轿中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白净脸面,却是信诚公主的侍女怀香,朝四周看了看,低头快步进了建平公主府。
婉娘突然道:“文清沫儿别下车,三哥,快点,我们先去信诚公主府。”黄三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信诚公主府。递了名帖进去,不久就有一个小厮前来想请。
文清捧了香粉,三人跟着小厮进了府中。公主府雕梁画栋,飞脊红檐,甚是气派,更难得的是侍女侍卫几十人连一个咳嗽声都不闻。沫儿心想,果然是皇家威严,不同凡响。
小厮领了他们到二门,换由一个微胖的青衣侍女带路。再往前走,到一个圆形门前站住,迎面过来一位个头稍高些的侍女,两人窃窃私语,高个侍女似乎有些为难,看样子是讨论是否带他们见公主。
婉娘在一旁笑道:“两位姐姐没有请示过公主吗?公主亲自去定的香粉,要我送来,还要我讲一些香粉的用法呢。”说着将印有信诚公主名号的香粉单子递过去。高个侍女接过来,看了一下,低声对另一个道:“怀香姐姐没回来呢。”
领他们前来的侍女道:“前天不是怀香姐姐交代说若是有人来送香粉,就请进来么?”
高个侍女迟疑了一番道:“公主这个样子……”
领他们来的那个侍女顿足道:“反正我不管了,周妈叫我呢!”竟然快步走开。
高个侍女无法,只好带了他们三个往里走,但眉眼之间似乎有些忐忑。
绕过一片枯黄的竹林,穿过一池水塘,来到一个极为僻静的所在,竹制的小楼牌匾上书“听竹”二字,隐隐可听到静域寺的诵经声。门口几位侍女屏气静立,见高个侍女过来,其中一个道:“怎么不等怀香姐姐回来?”
高个侍女为难道:“公主亲自定的香粉,人家送货来了。今天公主怎么样?”
一个侍女往里面探了探头,道:“还好。”
高个侍女回头对婉娘道:“请先等一下。”自己走进去请示,一会儿出来道:“进来吧。公主有请。”
这里看起来是一间书斋。临窗一张桃花木书桌,桌前摆一花藤小椅子,书桌上放在厚厚一叠经卷,旁边笔砚精良,纤尘不染;右边一个斑竹贵妃榻,壁上悬着一张古琴;屋中摆放了一个大的桃形暖炉,房间里甚是暖和。一侧靠墙是高高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书籍和一些古朴的小玩意儿;但另一侧,却不合时宜地挂了厚厚的金色帘布,与书斋的淡雅清新极不相衬。
高个侍女回道:“公主,您要的香粉送来了。”帘布后面“哗啦”抛出一个木雕的笔筒,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出去!”高个侍女连忙退出。
婉娘轻轻道:“闻香榭婉娘求见公主。”
帘布后面没了声息。沫儿看看婉娘,轻轻走上前去,将帘布撩开一角。原来里面放了一张宽大的软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未施粉黛,穿了一件鹅黄色云烟衫,静静地坐着榻上,虽五官精致,脸蛋娇媚,但目光呆滞,眼神涣散,犹如雕像一般。这大冷的天,竟然赤脚踩在地上,屋里虽有暖炉,仍冻得脚趾发红。
沫儿斗胆伸手在公主面前晃晃,公主视而不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回头低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婉娘盯着公主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只听外面道侍女道:“怀香姐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怀香急匆匆走了进来,见了婉娘等人,顾不上打招呼,只管走进抱起公主双脚一边揉搓一边放入怀中,柔声道:“公主,你怎么不听话呢?这么冷的天,小心脚冻坏了!”沫儿见怀香对公主体贴入微,不禁心生好感。
听到“冻坏”两个字,公主一动,眉头微皱,似乎在竭力想什么,半晌才慢吞吞道:“冻疮!”
怀香将公主的双脚放在榻上,轻轻地拍拍她的背部肩头,安抚道:“公主放心,不会有冻疮的。快躺下。”
公主突然尖叫道:“出去!”
怀香慢慢扶着公主躺下,又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道:“公主乖乖睡觉,醒来就好啦。”
服侍公主躺好,怀香摆摆手,带着婉娘三人走出书斋,在门口对那几个侍女骂道:“我就出去一会儿,你们怎么照顾公主的?”
一个侍女低声分辩道:“公主不让我们进去!再说,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的……”
怀香眉头一拧,想要发脾气,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婉娘三人,忍着怒气,道:“等下公主醒来,赶紧叫我。你们侍候我不放心。”
怀香带着婉娘来到书斋旁边的东厢房,歉然道:“不好意思,让婉娘久等了。”
婉娘探询道:“公主她?”
怀香等斟茶的小侍女出去了,方才长叹了一声,道:“婉娘有所不知,公主病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叫出我的名字,坏的时候就痴痴呆呆,有时还暴躁异常。”
婉娘关切道:“我记得信诚公主一向文静贤淑,聪明好学,怎么突然就得病了呢?”
怀香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两三个月前,一天早上,我见日头大高了公主还未起来,便去叫她,却见她呆傻躺着,见了我像是不认识一般。叫了御医来看,说是可能受了惊吓,开药吃了,又请了大师招了魂,也不见好。”
婉娘惊讶道:“既如此,公主前几日怎么还能去闻香榭里定制香粉?”
怀香苦笑道:“她有时也会清醒过来。但思维不是很清晰,以前的伶俐劲儿全没了。”
几天前,一场大雪似乎突然触动了公主什么,见到了怀香,竟然一口叫出名字。怀香大喜,以为公主好转了,谁知她拉着怀香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香粉,冻疮膏”、“香粉,冻疮膏”。无奈,怀香只好带她去了闻香榭。
“去了闻香榭之后,她又变得呆傻,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不吃东西。”
婉娘悄声道:“驸马呢?”
怀香蹙眉,低声道:“驸马他……公主刚病时他几天还来看一次,如今……多天没来了。”
信诚公主在一众公主中出身低微,圣上并不看重,又无亲兄弟姐妹,所嫁驸马也是圣上指婚,哪有什么感情可言。听起来大唐公主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病了,圣上下了一道关心的手谕,并派了御医来,便算是仁至义尽。驸马也装模作样找了法师作法,但看望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前,更是借口方便照顾公主,将公主起居安排在这个僻静的听竹书斋,一次也没来过了。如今安排照顾公主的侍女小厮也越来越少,公主的生活就全由怀香照顾。
怀香叹气道:“我也没了法子,想我们公主没病的时候,和建平公主来往较多,我刚才就去了建平公主府中,看能不能请建平禀告圣上,另找个御医来瞧瞧。可是偏巧今天建平公主不在府中。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呢。”
三人从公主府出来,一路上沫儿若有所思。上了马车,婉娘道:“沫儿,你瞧着公主怎么样?”
沫儿迟疑了下,道:“我只能看到信诚公主眉心发暗,心神不凝。”
文清闷闷道:“以前总以为公主定是众人捧着护着,要什么有什么。哪知像信诚公主这样,连小门小户家的女儿也不如。”
婉娘道:“这话说得极是。”
沫儿问:“婉娘,你以前见过信诚公主吗?”
婉娘道:“当然见过。她在我这里订过香粉,性情恬淡,知书达礼,是我认识的这些个公主里少见的。”
文清突然如开窍了一般,道:“既然信诚公主以前不傻,如今突然变傻,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我们找到根源,就可以帮公主治好了,是不是?”
婉娘赞许道:“文清说得没错。”
沫儿道:“婉娘,小花猫吐出来的那个黑色瓶子还在吗?”
婉娘伸手道:“在呢。”原来竟然一直在她手中握着。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马车驶向建平公主府。门人称建平公主不在,婉娘将香粉送去,去账房支了银两,很快便回来了。
〔五〕
下午没有再去静域寺,在闻香榭里整整忙活了半天,磨制水粉,蒸淘花露,累得沫儿只叫苦,连声追问什么时候回静域寺。
吃过晚饭,婉娘声称要他们俩加强学习,斜靠在贵妃榻上,不紧不慢地指着搁架上摆的各种各样香粉花露,一一介绍原料、性情、配伍、禁忌等。
沫儿忍了良久,眼看已近亥时,婉娘尚未有住口的意思,实在无法,只好转向文清道:“文清,你说昨晚那两个人还会出现吗?”
文清正听得专心,被沫儿冷不丁一问,茫然道:“什么两个人?”
沫儿急道:“就是那个穿黑袍的和那个没看到的人啊。”
文清摇头道:“不知道。”
沫儿挤眉弄眼道:“不管来不来我们都要去守着才对呀,否则如果来了,岂不是错过了?”
文清连忙点头称是。
婉娘板着脸道:“好好听讲!整天不学无术的。以后香粉制作就靠你们俩了!”
两人无奈,只好继续听下去。沫儿心不在焉,见小花猫一个晚上都蜷缩在窝里,便伸手去逗它,还以为它肯定会一骨碌爬起来和他一起玩,谁知小花猫只是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下他的手指,照样无精打采地趴着,不时朝窝里嗅嗅,低声哀鸣几声。
沫儿好奇,一把抱起小花猫,见它身下有一个红色的小瓶子,同前天早上吐出的黑色瓶子一样大小,上面雕刻着古怪的花纹和符号,不由得惊叫道:“婉娘,你看!”
婉娘正在精神奕奕地讲麝香的制作,见沫儿捣乱,只好停住。
沫儿将小花猫放下,举着红瓶子道:“怎么回事?又出现一个怪瓶子?”
婉娘却不答,顿足道:“我这么有耐心地授课……哼,过会儿我就考考你们俩,答不出明天不许吃饭。”
沫儿嘟囔道:“真是,做先生还做上瘾了!”文清伸头过来看看小瓶子,又看看小花猫,担心地道:“这个小红瓶子是不是也是小花猫吐出来的?它瘦了好多啊。”
埋头挑拣花瓣的黄三比划了一阵子,文清和沫儿才明白。原来昨晚小花猫又出去了,早上叼了这个瓶子回来。今天一天它就守着这个瓶子,不吃不喝,精神不振,像是生病了一般。
沫儿埋怨道:“你看小花猫都成什么样子了,一点也不关心!”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啊哟,累死了。原来义塾的先生不是好做的。”走过来抱起小花猫,轻轻拍拍它的背,柔声道:“不用担心,不出三天,事情就完结啦。”
※※※
闭门鼓刚刚敲响,沫儿哈欠连连,眼皮干涩,正准备上楼睡觉,却听婉娘道:“换衣服,我们今晚住静域寺。”恨得沫儿牙根痒痒。
今晚天色阴沉,月亮隐入云层不见,地上灰蒙蒙一片。三人顺着街道一路向南,然后向东,来到了信诚公主府前,远远地躲在路边的大树后面。
一时天地静如止水,除了隐隐传来巡夜官兵整齐的脚步声,所有的生息都随着月亮一起隐遁了。沫儿和文清斜靠在树干上,闭目打盹,只听婉娘低声道:“来了!”先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接着见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从街角走过来。
沫儿探出头来,想趁着公主府前的灯光看清来人的模样,哪知同昨晚一样,来人裹着一件黑色宽大袍子,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婉娘等还以为黑袍人要进公主府,却见他躲躲闪闪,绕到街道对面的小道上,继续往东走去,连忙跟了上去。
又走了约大半里远,黑袍人穿过马路,来到公主府围墙外一处角门前停下,角门上挂着一盏凤头宫灯,却并未点亮。门里响起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接着角门打开,黑袍人钻了进去,角门哗啦一声重新栓上。
文清悄声道:“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跟进去?”
婉娘嘘了一声,闪身躲在一边。又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也来到角门处,轻轻一推,见门已拴上,冷哼了一声,拿出一个什么东西,从门缝了拨了一会儿,门闩打开,闪身走了进去。
沫儿皱着鼻子,轻轻拉婉娘的衣袖,悄声道:“你闻到了没?”婉娘看他一眼,道:“白玉膏。走吧,跟上。”
第二个黑袍人开了角门后并没有拴上,三人跟了进去。钻过一段浓密的花丛,前方是枯黄的竹林,精致的小桥,沿路挂了几盏宫灯,却是今天上午来过的听竹书斋。
三人穿着披风,虽然别人看不见,但仍然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了周围的花木闹出大的动静来。未近书斋,沫儿眼尖,已经看到前面的黑袍人躲在了窗前的竹子后。这下比较难办,靠窗的位置是观察书斋的最佳方位,如今被黑袍人捷足一步。
婉娘仔细观察了一番,附耳道:“第一个黑袍人进了书斋,房门应该一推就开,沫儿你偷偷溜进房间,尽量看清他是谁,那窗子甚大,我们躲在窗外另一边即可。文清一定要注意,屏住呼吸,千万不能惊动窗外的这个黑袍人。”
沫儿依言,裹紧了披风,轻轻溜到书斋门前。一阵轻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沫儿趁机推开房门溜了进去。躲在书架旁边一动不动。
一个奇怪的声音道:“怎么了?”侍女怀香走从帘布后出来,打开门看了看,道:“没事,是风儿将门吹开了。”
这么说,在里面打开角门的就是这个怀香了,其他的侍女显然也被提前支走。沫儿心里极不舒服。上午看到怀香悉心照顾公主,对她印象甚好,没想到都是假的。
透过厚厚的帘布,只能看到黑袍人一个模糊的背影。沫儿正在迟疑找个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帘布后面,却见黑袍人走了出来,脸上带了个昆仑奴面具。
怀香垂首站着,低声道:“怎么样?”
黑袍人怪声怪气道:“我看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男不女,低沉中夹杂着尖利的咝咝声,如若不是本来就这样,就是故意隐藏,不想让人听出他的声音。
怀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还有没有办法治好?”
黑袍人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这是玩儿吗?想怎样就怎样?”
怀香捂着脸抽泣起来。黑袍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衣服里面拿出一个荷包来,道:“给你,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怀香迟疑着没接,低声道:“不是说好……只需三个月便治好的吗?”
黑袍人不耐烦道:“实话和你说了吧,她不可能好了……那东西丢了。”
怀香的声音猝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道:“你说过会好的!怎么会丢了的?”
黑袍人惨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的吗?回不了头了!”过去撩开帘布,朝里面看了一阵,道:“你这两天找机会见见他,走吧。”
怀香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出声,默默地送黑袍人出去。沫儿不敢轻举妄动,仍然蹲在书架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沫儿站起身正想溜出房间看看,却见门开了,另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尽管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脸,但沫儿一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和俊秀的脸型,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却是杨沙。
沫儿吃了一惊,连忙退后蹲下。杨沙似乎感觉到什么,疑惑地朝沫儿蹲着的地方看了看,发现并无异常,方才大步走过帘布处,将半边帘子哗啦一声打开。帘子后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信诚公主静静地躺在软榻上,一张小脸精致柔美,犹如一个睡美人。杨沙站在榻前,伫立良久,然后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支细细的银簪,朝公主的眉心扎去。
他背对着沫儿,因此沫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弯腰扎向公主,顿时心怦怦直跳,虽然知道婉娘和文清正在窗外,但害怕来不及,一时站起身来就准备扑过去。却见此时门哗啦被打开,怀香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手中的簪子夺过去,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杨沙一愣,站直了身体,低声道:“怕什么?我不过是试试而已。”
怀香细心地将被角掖好,重新拉上帘布,拉着杨沙走到书架旁,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杨沙嬉笑着道:“我怎么不能来?我想你了,就来了。”
怀香探头朝门外看了看,焦躁道:“昨晚才见过,想什么想?这里不能久留,你快走吧。”
杨沙一把搂住怀香,“你就不想我吗?”
怀香推了他一把,没有推开,便将头斜靠在他的肩头上,呜咽道:“你看公主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办?”
杨沙朝帘布瞟了一眼,随随便便道:“刚才那人来做什么?”
怀香抽泣起来,“我找他来,给公主治病。”
杨沙道:“你对公主倒也尽心。”
怀香绞着手指,低声道:“公主待我不薄,可我却……唉,如今可怎么办好呢?”
杨沙随意道:“有什么怎么办的?公主中邪了,得了失心疯,和你有什么关系?”
怀香道:“唉,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说……”
杨沙打断道:“你有没有和建平说那件事?”
怀香挣脱他的怀抱,顿足道:“我没见到建平公主。建平公主要知道是我……不定将我杀了呢,再说圆通德高望重,凭什么建平会帮你?如今我们公主这个样子,我实在后悔得要死。”
杨沙从背后拥怀香入怀,在她耳后道:“好了好了,我自己说。我还不是想让你一辈子有个依靠?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听了这话,怀香犹如酥了一般,原有的埋怨化作一腔柔情,软绵绵道:“那个方丈的位子有什么好?我看一般得很,整天像个清水衙门似的。你做什么不成,非要去做和尚?”
杨沙一边拨弄着她的耳垂,一边嗅着她头发的香味,道:“你这就是妇人之见了。建平帮不帮的无所谓,我自有办法让圆通老和尚自愿退位。哼哼,我算过,这小小的静域寺,一年的香油钱是一个知府俸禄的几倍呢。”
怀香皱眉,待要说什么,被杨沙打断,“你不用管了,在这里好好侍候你的公主。如今我们年龄尚轻,我答应你,只做三年,捞够了做生意的本钱,我便和你远走高飞,生儿育女,如何?”
怀香听到最后一句,惊喜道:“真的?”回身握住了杨沙的手,道:“其实如今我手头攒下的银子,若是省吃俭用,也是够用几年的了,做个小本生意或开个小店,过日子不成问题。我跟着公主这几年也看透啦,吃得好穿得好又能怎么样?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假的,还不如找个爱自己的人简简单单地生活,哪怕跟他吃糠咽菜也好。”
杨沙极其温柔道:“我想的何尝不是同你一样?你放心,到时我一定骑高头大马迎娶你。”他的脸正对着沫儿,沫儿看得清清楚楚,他口里说得情深义重,眼睛里却全是愤懑和嘲弄。
怀香犹自陶醉在对未来生活的希冀中,杨沙推开她,道:“他刚才给了什么?”
怀香往桌上一努嘴巴,“我本来不想要的。”
杨沙一把抓起放在书桌上的荷包,倒了出来,见只有四个金锭,愤愤道:“就这一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了?哼!”
怀香低头道:“唉,你总是这样,这本来就是事前说好的价钱。”
杨沙道:“你知不知道他的来历?”
怀香道:“干吗?他每次来都是悄无声息的,我没见过他的脸。”
杨沙道:“你今天怎么找到他的?”
怀香闷声闷气道:“当初约好的,如果要找他,就在角门上面挂个凤头宫灯。要不是这几天公主病得越来越严重,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他。”
杨沙沉思道:“我担心他不肯听我的。要趁机多找些证据才行。”
怀香急道:“他神出鬼没的,又会邪术,要在神都杀个人还不跟玩儿似的?你快打消了这念头吧!别到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不如听他的话,我们走吧。”
杨沙哂道:“别理他。他说让走我们就走?”
怀香哽咽道:“如今为了你,我可是什么都抛弃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杨沙眯起眼睛,吊儿郎当道:“娘子,你太小瞧你相公的能力了!走着瞧,嘿嘿。”
这一声“娘子”,让怀香心里一颤,犹如喝了蜜一般甜滋滋的。她拉起杨沙的手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杨沙甩开手道:“快好了。”
怀香赞道:“闻香榭的东西可真不错。”
公主突然轻咳了一声,怀香飞快跑进去,看公主无事,方走了出来,不安道:“你还是快走吧。当值的侍女一会儿就要来了。”
杨沙恋恋不舍,附耳道:“你明晚……”后面的沫儿却没有听到。
怀香脸上腾起一片红晕,扭捏道:“不去了吧。你住在寺院里,被人发现了可不太好。”
杨沙热烈道:“哪有人发现?你放心好了。明晚我在那里等你。”说完在怀香的脸上香了一香。
※※※
等怀香送杨沙走,沫儿趁机溜出书斋,与婉娘和文清尾随离开。
看着杨沙偷偷进了静域寺的大门,婉娘轻轻笑道:“这个杨沙原来觊觎方丈的位子啊。”
沫儿道:“怀香被骗了,这个杨沙可不是什么好人。”
文清叹道:“为什么他们要害公主?”
婉娘道:“无非是因为欲望罢了。”走到静域寺大门前,伸手摸了一遍金刚,然后拉着文清和沫儿来到寺前东侧柏树旁,远远地看着。
沫儿奇道:“不回去,站这里做什么?”婉娘笑而不语。
天上云层渐渐退去,月亮露出了半弯笑脸。清冷的月光穿过柏树枝桠落在静域寺的大门上,形成斑驳的光点。大门上的金刚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和善的面庞变得怒目圆睁,发出若隐若现的金光,手中的刀剑、琵琶、混元伞和狐貂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条诡异的金蛇,脚下的小鬼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沫儿嗅着空气中的香味,若有所思,文清差点惊呼出来,连忙自己捂住了嘴巴。婉娘拉了两人就走。
三人走着回闻香榭。沫儿突然道:“不对!”
文清道:“什么不对?”
沫儿道:“昨晚我们看到的那个进了西一号的黑衣人,我想是怀香,但是从窗口和门前闪过的身影,肯定不是杨沙,因为杨沙当时在房间里。婉娘,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的第一个黑衣人?”
婉娘笑眯眯道:“你看呢?”
沫儿道:“我想不是。因为从今晚来看,怀香和杨沙也参与了陷害信诚公主的事件。若是这个人,直接就像今晚这样约个时间和怀香杨沙见面就是了,哪里还需要冒险半夜进入静域寺!”
文清道:“也许是白天见面不方便。”
沫儿沉吟道:“不对,我看那个人也像我们一样,在暗中盯着杨沙,似乎要去找杨沙,不过看到怀香进了杨沙的西一号房,他才躲开。”
婉娘拍手笑道:“好沫儿!真是名师出高徒,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好徒儿!”沫儿对婉娘这种处处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嗤之以鼻,但看在她赞扬自己的份上,没和她犟嘴,只做了无奈的鬼脸。
文清道:“那会是谁呢?”
婉娘道:“可以在晚上自由出入寺院的,和杨沙怀香有关系的,能有谁呢?”
这样一说,连文清也想到了,“圆通方丈!”
沫儿迟疑道:“可是以圆通方丈的修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婉娘道:“我们也是猜测。不过今天可真好玩,真看到了金刚显灵呢。”
沫儿追问道:“那今晚的第一个黑衣人是谁呢?”
婉娘笑道:“肯定有人比我们更想知道。”
〔六〕
回到闻香榭,沫儿留心看了一下,发现小花猫儿又不见了。告诉了婉娘,婉娘不在意道:“不用管它了,这两天就送它回家。”
第二天下午,三人又回到静域寺。婉娘找了杨沙去喝酒,却被杨沙婉言拒绝。婉娘也不深让,带了文清沫儿又去了方丈室。
圆通方丈正在研读经卷,桌上的香炉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安详而沉静。待婉娘等进来,放下手中的经卷,微笑道:“李施主在敝寺住得惯否?”
婉娘施礼道:“圆通方丈管理得力,静域寺伙食良好,住宿安静,果然是佛光普照之地。”
圆通道:“如此就好。”说着又拿起经卷,颇有些“无事请便”的逐客之意。
婉娘却犹如没觉察一般,腆着脸道:“小生这几日无事,在静域寺附近捡到一个东西,看了半晌也不认得。方丈见识渊博,想请方丈一观,辨出个子卯寅丑来。”说着将一件小东西呈送到圆通方丈面前。
两寸来高的小黑色瓶子,上面刻满奇怪的符号的文字,正是小花猫儿呕出的那个。圆通脸色顿变,一把抓起瓶子,声音微微颤抖,道:“施主从何处得到这个瓶子的?”
婉娘道:“从草丛中捡到的。”
圆通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咳了一声,恢复了平静,道:“这瓶子原是一对,还有一个红色的。”
婉娘奇道:“这个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我看雕刻得精致,做成一个配饰挂件倒不错。”
圆通沉默了一刻,道:“这个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常人带在身上有害无益。”
婉娘睁大了眼睛,惊道:“真的?”
圆通双手合十道:“这是镇魂瓶,上面的符号和文字原是镇魂的咒语。”
婉娘一声惊叫,后退了几步,连声道:“还以为捡到什么好东西了呢!晦气得很!”
圆通紧紧握着瓶子,陷入了沉思。婉娘见他默默不语,便试探道:“依方丈看,这个要怎么办?”
“哦,”圆通抬起来头来,沉声道:“李施主若相信老衲的话,不如将它交由我处置如何?”
婉娘皱眉道:“好罢。真倒霉!这次出门真是事事不顺!”
圆通微笑道:“李施主若见了那个红色的,希望能一并送给我。”
婉娘傻傻道:“哪能那么巧?捡了一个还能再捡一个?”
圆通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笑不语。给沫儿的感觉,好像他知道另一个红色镇魂瓶也在婉娘这里一般。
※※※
辞别了圆通方丈,婉娘回房休息,文清和沫儿便在寺院里游荡。此时已经傍晚,天色微昏,东院飘来阵阵饭菜的香味,住宿的客人都早早到了讲经堂后的素斋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天,和那些和尚们打趣。
沫儿觉得无聊,便拉着文清来到大院,一转脸,见小和尚戒色将手藏在衣襟下,从厨房那边过来,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便想捉弄他一下,朝文清一摆手,两人藏在一个大柏树的后面。
戒色走到西院门口,先朝戒空住的房间张望了一阵,看到戒空不在,似乎松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快步跑去柴房。沫儿和文清偷偷跟在后面,躲在柴堆的另一侧。
一个寄宿的老者走过,看到三人躲躲藏藏的样子,以为他们在捉迷藏,微笑着走开。
柴堆得高高的,文清和沫儿只能听到柴堆后面哗啦啦的响声,却看不见戒色在做什么。
文清悄声道:“他肯定是在搽白玉膏,担心被别人发现。我们还是走吧。”
沫儿却道:“我们替他保密不就得了?走,去吓他一吓!”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柴堆后面,见戒色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钻进了柴堆里。
沫儿装作戒空的口吻冷不丁喝道:“戒色,还不去做事,在这里贪玩!”说着抓这戒色的脚踝,将他拖了出来。
戒色吃了一惊,一骨碌爬起来,回头看是他们两个,将手上的油腻抹在柴上,道:“吓死我了!你们回来怎么不找我玩?”
文清道:“我们也是刚到,正想找你呢,就见你往这边溜来。”
沫儿蹲下身子,朝戒色钻的洞看去,好奇道:“你钻这里面做什么?”
戒色道:“喂……”突然闭嘴,改口道:“我挑些好柴。”
沫儿见他不想说,便也不问。文清却道:“你挑好了吗?我帮你一起拿。”
戒色见文清真心实意,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涕,真诚道:“两位施主,我……我们方丈说要保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俩。但是,”他急急说道,“等我问过方丈,方丈要是同意告诉你们,我一定不再隐瞒。”
听得文清一头雾水,傻愣愣道:“你说的是什么啊?”
戒色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解释,语无伦次道:“我……你们俩是我的兄弟。”
沫儿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搞好了没?我们去吃饭吧。”
※※※
吃过晚斋,三个人嘻哈打闹,直到戒空喝止,戒色跑去烧水,文清和沫儿回到房间,见婉娘已经在等他们两个。
文清道:“怎么?今晚要怎么办?”
婉娘胸有成竹道:“就要水落石出啦。”
沫儿踢着床腿道:“床啊床,委屈你了。”婉娘扑哧一笑,道:“明天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沫儿眼睛一亮,喜道:“真的?吃什么?准备花多少银两?去哪里吃?要不要提前订位?”
婉娘指着他,刮着鼻子羞他,笑得说不出话来。
沫儿厚着脸皮道:“有什么好笑的?文清不过是不好意思问,我将他想说的一并说了出来罢了。是吧,文清?”
文清傻笑道:“是。”
※※※
三人换好衣服,在闭门鼓敲响之前离开了静域寺,也无人注意。走出寺门往东,婉娘道:“好了,就在这里了。”
沫儿抬头看看清冷冷的月亮,倒吸着冷气道:“又要在这里蹲守?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昨晚那个黑袍人是谁我们还不知道呢。”
婉娘悠然道:“今晚可不就知道了?你放心,有人来的。我们不着急,有人着急。”
婉娘选的这个位置,在静域寺东约二十余丈处,一丛灌木上面稀稀拉拉地残留着些黄红色的叶片,下面用青石砌了圆形的围栏,正好可以坐着等,而且也不遮挡视线。
沫儿摸了摸冰冷的石沿,遗憾道:“早知道带个小棉被来,这要是坐一个晚上,屁股都要长冻疮了。”
文清笑道:“反正我们有白玉膏。大不了回去将屁股也搽上。”
正说着,闭门鼓响了。小和尚戒色出来拔下门楔子,将大门关好。三人坐在石沿上,一动也不动。
夜越来越深,文清和沫儿两个人哈欠连天,独婉娘仍神采奕奕,一双黑眸子在幽幽的月色中闪闪发亮。
沫儿靠在文清身上,无精打采道:“到底来不来啊,我手脚都冻得麻木了!”
婉娘起身侧头听了一听,悄声道:“来了!”三人顿时打起精神,起身查看。
约半炷香工夫过去,西方的街道口出现一个黑影,很快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连帽黑袍,身材不高,戴着昆仑奴面具——正是昨晚见到的第一个黑袍人。黑袍人轻轻走到静域寺门口,先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然后走到门前,从西到东将四个金刚一一查看。偶尔俯下身子,用手在金刚身上仔细地摸寻。
文清悄悄道:“他在找什么?”
婉娘道:“嘘,别出声!”
静域寺最西边的一扇门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衣人从门缝中溜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黑袍人身后。而黑袍人正专心致志地查看东边的持国天王,竟然没有觉察。
时光犹如停滞了一般,周围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黑袍人查看完持国天王,转过头来突然看到身后的黑影,似乎吓了一跳,呆了一呆,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黑衣人却不出声。
黑袍人似乎唯恐看门的僧人听见,回身走到门前东侧的大柏树旁。沫儿为了听得更清楚,偷偷地穿过街道,来到临近的树后。
黑袍人站住,轻声喝道:“说吧,有什么事?”
黑衣人跟着过来,斜靠在柏树上,道:“我来问个清楚。”坚挺的鼻子在微暗的光下呈现一种柔美和刚毅合一的弧线,连沫儿都觉得他确实很俊。当然,只是长得很俊。
是杨沙。
黑袍人冷冷道:“你想问什么?你只管拿钱做事即可,问这么多作什么?”
杨沙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好奇,你放心,过了今天,杨沙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黑袍人放松了些,但仍十分警惕道:“说,你要问什么?”
杨沙道:“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害信诚公主?”
黑袍人甩袖道:“这和你有关吗?你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一个棋子罢了。哼哼。”他突然阴恻恻地道:“你不想活了?”
杨沙“哦”了一声,随随便便道:“在下冒犯了。我只是很想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您若不想说,我不问便是。”
黑袍人将头扭到一边,显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杨沙又道:“我有一事相求。”见黑袍人不做声,自己接着说道,“我想做静域寺的方丈,不知您能不能帮我?”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杨沙提出这个要求,又惊又怒道:“你……你真是痴心妄想!你有何德何能,胆敢想取圆通而代之!”
杨沙语气十分谦恭,但神态却极为放肆,“你放心,我只做三年,三年后就将静域寺还给你。”
黑袍人连声音都变了,怒道:“不可能!这个事情不用想了!”
杨沙轻笑道:“我只要钱。你放心,你对信诚公主做的事我会守口如瓶的。我做方丈还是圆通做方丈,对你来说有什么分别?”
黑袍人指着杨沙道:“你……你竟敢威胁我?”
杨沙轻轻松松道:“你指使我去勾引信诚公主,可惜信诚公主不上钩,倒勾上了怀香那个蠢女人。你不甘心,背着我找到怀香,以我为威胁,要她帮你,将信诚公主弄得呆呆傻傻的,是不是?”
黑袍人冷冷道:“不要信口开河!”
杨沙懒洋洋道:“我发现女人是最难理解的一种动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黑袍人突然桀桀地笑起来,道:“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杀人灭口?”
杨沙仰头斜靠在柏树上,轻轻地笑了起来:“不如我来猜一猜。你从哪里学到的摄魂术?”
黑袍人突然一声不响地欺身上前,朝杨沙扑过来。杨沙极为灵巧地一躲,扣住了黑袍人的双手,轻蔑地呸了一声,道:“不用费力气,就我们两个人,你的力气还不足以杀人灭口。还是以后动用其他力量吧。”说着又放开了他。继续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你用摄魂术取了信诚公主的一魂一魄,是不是?”
黑袍人恨恨地站在一边,揉着手腕,傲然道:“是又怎么样?”
杨沙站直身体,赞叹道:“果然气势不凡。害了人还能够如此理直气壮。”
黑袍人冷哼了一声,拖长了腔调,气派十足地道:“你要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以为知道一点点内情就可以为所欲为。”
杨沙微微一笑道:“你不如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很好奇,信诚一向低调文静,看起来不像是喜欢与人争斗之人,怎么得罪了你,让你如此处心积虑地害她呢?”
黑袍人哼了一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知道进退的人。”
杨沙道:“我说过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别无他意。你和信诚有什么过节吗?”
黑袍人没有回答,冷冰冰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来?”
杨沙正要说话,突然“喵呜”一声,从远处黑暗中窜出一只猫来,跳上黑袍人的肩头一通撕咬。黑袍人慌忙用手急推,小猫的爪子勾着昆仑奴的面具,一起跌落地上。
沫儿一眼就看出是闻香榭的小花猫,但已经顾不上惦记它跌得怎样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黑袍人——圆润的脸蛋,威严的眼神,竟然是建平公主。如今她一头浓密的乌发被小猫抓得凌乱,垂落一边,脸上似乎也被抓出一条血痕,看起来虽然狼狈,却仍风度不减,威严犹在。
杨沙抱起了小猫,将脸贴在它的背上,柔声道:“丫头,你没事就好。”
这下沫儿更吃惊了。他曾经想过,小花猫的主人是信诚公主,或者与建平公主有什么渊源,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杨沙。
建平公主掉了面具,便不再刻意改变声音。见杨沙对小花猫的态度,似乎也有些意外,缓缓道:“这是你养的猫?”
杨沙没有回答,却道:“公主刚才问我怎么知道你要来。因为这个。”
他走到大门前,俯身从一个什么地方取了东西来,伸手在建平面前展示。建平伸手要拿,他却飞快将东西放入了怀中。
建平惊声道:“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杨沙冷然道:“不是因为这个,你千金之躯,会半夜三更来这里吗?”
建平眉毛一挑,道:“在你手中又怎么样?就凭这个,你就能威胁我?这个东西,我想找回去也只是不想将事情做绝了。至于你,想死趁早罢。”
小花猫在杨沙的怀里昂起头,支着耳朵盯着建平公主,一副准备攻击的态势。杨沙轻轻地抚弄着它的耳朵,叹道:“人们都说女人像猫,可是我总觉得像建平公主这样的女人,比猫可要复杂多了。你永远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建平的一张脸冷得犹如天上的月亮,眼神幽深,突然道:“你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杨沙道:“我天生有一种分辨人的能力,只要见过一次,听过他说话的声音就再也不会忘记。公主你故意变换嗓音,戴上面具,能瞒过怀香,却瞒不过我。”
建平失声道:“你以前见过我?”建平刻意隐瞒身份,每次找杨沙和怀香都是装扮好才来的。
杨沙摇头道:“没见过。”
建平看起来和沫儿一样迷惑不解,绕着杨沙走了一圈,警惕道:“你暗中跟踪我?”
杨沙淡然一笑,道:“你用的是闻香榭的香粉吧?闻香榭的香粉很特别,带着一种其他脂粉没有的空灵和飘逸。”
建平质疑道:“你刚来神都,对闻香榭十分了解么?”
杨沙垂下了头,低声道:“她用的也是。”
建平突然像看到鬼一般,惊叫道:“你……你!”
杨沙转过了身,缓缓道:“公主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建平盯着杨沙良久,眼中突然泛出泪光:“你不知道?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杨沙将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建平咄咄逼人道:“我做了多少努力,你可曾看过我一眼?为什么?我哪点不如她?”
杨沙的脸板得犹如石头一般僵硬,道:“谢谢你的白玉膏。”
建平突然口气软了下来,低声道:“其实我也后悔了。我……我本来只是想让你着急一下,没想到……”
杨沙转过身,背对着建平,道:“公主请回吧。”
建平公主神色尴尬,愣了一会儿,眉目低垂,涩声道:“我……我……”裹紧了黑袍快步离开。
杨沙在门口呆立了一阵,推开寺门走了进去。
〔七〕
三人回到静域寺门前,婉娘仔细地看了看金刚,悄声笑道:“果然不错。走吧,我们去告诉方丈。”沫儿试着轻轻一推,门开了,看来杨沙精神恍惚,竟然忘记拴上门。
婉娘带着文清和沫儿溜进寺院,径直朝方丈房里走去。
方丈室里,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灯光。婉娘也不敲门,只管推门进去,笑道:“方丈好兴致!门口上演好戏呢,方丈怎么不去看看?”
圆通方丈从书桌前抬起头来,微笑道:“李施主才是好兴致,半夜三更来听讲经不成?”
婉娘嗔道:“可不是呢!这大冷的天,害得我们三个手脚都冻了!”
圆通道:“闻香榭的白玉膏,治疗冻疮好得很,还会担心冻坏?”
文清没想到连方丈也知道白玉膏,不禁吃了一惊,连忙看向婉娘。婉娘和沫儿却不动声色。
婉娘娇声笑道:“原来方丈早就知道了?”
圆通叹道:“还是瞒不过婉娘。”
婉娘吃吃笑道:“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还是瞒不过圆通大师。”
圆通起身,在蒲团上坐下,闭目道:“你忙活了这么些天,还要扮作男子,辛苦了。”
婉娘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嘻嘻笑道:“方丈,您的胡子真是多余,还不如剃掉呢。今晚的好戏,要不要我给您讲一下?”
圆通慢悠悠道:“不用了,我知道。”
婉娘道:“我不明白,您和信诚公主……”
圆通突然睁开眼睛,道:“不,信诚公主清白之躯,请不要胡乱猜测。”
婉娘道:“这样吧,我来讲故事,如果讲得不对,请圆通大师指正,如何?”
圆通方丈闭目不语。婉娘起身,娓娓道来:“十五年前,时值十四岁的十六公主一时烦闷,带了小宫女偷跑出皇宫游玩,在街头人多处不慎与宫女走散。焦急之际,碰上了来神都赶考的秀才李牧,李牧儒雅聪慧,为人良善,见她孤独无依,便请她吃了一顿饭,并雇了马车送她回去。十六感念李牧恩惠,不日前来拜谢,仍做民女打扮。一来二去,两人就相爱啦,海誓山盟,缘定终生。李牧发誓要考上功名,给十六一个幸福的生活。可是未等红榜开榜,圣上册封公主,李牧这才发现与自己相爱的十六竟然是信诚公主。”
圆通双目紧闭,面无表情。
婉娘继续道:“大唐公主的婚配是指定的,任他再得宠的公主,也没有自己选择嫁人的权力,更何况,李牧只是一介庶民。如此一来,李牧和十六的盟誓全部成空。果然,不久之后,信诚公主被指婚后出嫁。就在信诚公主披上嫁衣的那一天,李牧在静域寺落发为僧。”
圆通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李牧心如死灰,出家之后便潜心研究佛法。他本身天资极佳,很快便在众僧之中出类拔萃。八年之后,静域寺老方丈圆寂,李牧做了方丈。”
圆通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睛,将目光落向远处,仿佛在回忆过去的一幕幕,良久,他收回目光,叹道:“这么多年,我与她一墙之隔,却如隔着千山万水一般。她每逢初一十五便来烧香拜佛,我在旁边敲着木鱼,却不能正眼看她一眼;她来听我讲经,只是远远地看着,不能表露出一点心中的思念和牵挂。”
屋里安静极了,床上传来一阵小花猫的轻微呼噜声。文清彻底迷糊了,刚才明明见小花猫被杨沙抱走了,如今却在方丈房里。
圆通继续道:“我已经很知足了,至少我知道她就在我附近,一切安好。可是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三四个月前,静域寺住进了一个面貌英俊的穷书生。圆通对寺中众人皆一视同仁,与他并无过多交往。一个月后,他突然发达起来,出手甚是阔绰,但并无搬走之意。
圆通慢慢道:“我如今心如枯槁,只盼着每月的初一十五。虽然不能和她讲话,但闻到周围有她的气息,便觉得犹如她在我身边一般。可是今年的八月初一,她没来烧香;到了十五她仍没来。我心里很是忐忑。”
圆通正自焦心,杨沙却来到方丈室聊天,有意无意地说一些关于信诚公主的日常琐事。圆通向来谨慎,自信从来不曾表露出什么,所以只当他是误打误撞,只管装聋作哑。谁知这么聊过几次后,杨沙一日酒后突然闯将进来,声称知道他和诚信之间的奸情,威胁要他让出方丈之位,否则便将丑事告知天下,毁了信诚的名声。
圆通脸上的肌肉抖动起来,声音却依然平稳:“方丈这个位子,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给他也罢。可是这十五年来,我与信诚公主却是清清白白的,连一句话都不曾讲过。信诚公主本来就不得宠,如果再将这档莫须有的事情传到圣上和驸马耳朵里,便是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婉娘三人默默地听着。他微笑着看了一眼婉娘,道:“在这个世上,我什么都不在意,除了她。”
圆通回头,满目柔情地看了一眼床上正在酣睡的小花猫。高挺的鼻梁,刚毅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个英俊的侧影。沫儿突然叫了起来:“你是杨沙!”
圆通看了一眼沫儿,淡淡道:“我不是杨沙,只是假扮而已。”
婉娘轻笑道:“没想到方丈装扮技巧也是一流。那个怀香竟然没有发现,今晚要不是方丈故意在建平面前露出破绽,料她也发现不了。”
圆通嘴角微动,道:“都是年轻时玩的玩意儿啦。没想到这次派上了用场。”
婉娘继续道:“圆通方丈发现了杨沙与怀香勾搭成奸一事,并发现这里边另有指使者,所以昨晚假扮了杨沙的模样,跟踪进入信诚公主府和怀香谈话,今晚在门口守株待兔,对不对?”
圆通叹道:“正是。我原本以为,杨沙不过是一个想发些意外之财的小混混罢了,多给他些银两打发他离开神都便好了。她这些天不来,倒也正好,免得落下话柄。可是后来,我却发现,她定是出了意外。”
婉娘道:“杨沙告诉你的?”
圆通道:“不,是我自己想到的。十五年来,我和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可是她总记得我当年脚趾长冻疮的事,每年的第一场大雪之后,便会在进香之时偷偷将治疗冻疮的膏子放在我日常念经的地方。可是今年,她却没来。”圆通的声音轻柔而有磁性,听得人人动容。
圆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微笑道:“其实我的冻疮早就好了。”
沫儿奇道:“这个……小花猫是怎么回事?”
圆通道:“这个小花猫,算是我和她之间的另一个默契。今年年初,僧人在寺院墙角下发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奄奄一息,我将它收留喂养了半个月,后来她来进香,十分喜欢,就抱走了。再来进香时,也常常带着小花猫一起。几天前一个晚上,小花猫突然半夜进了寺院,鼻子、前脚都受了伤。若不是她出了事,断然不会让小花猫受伤的。”
婉娘轻笑道:“方丈要感谢我了。三个月前,小花猫误闯入了闻香榭,一直由我照顾着呢。”
圆通沉声道:“这么说,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危险,在出事之前赶走了小花猫。”
沫儿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建平和信诚是姐妹,她为什么这么做?”
圆通长叹一声,脸上显出羞惭之色。
※※※
建平母亲的地位虽然比信诚之母稍高,但也好不了多少,在一众多公主中,能受宠的并无几个,因此建平与信诚同病相怜,私下偶有来往。信诚性情平和,对一切都看得较淡,而建平争强好胜,事事都想论个高低,却总是难以如愿。
信诚做事谨慎,从未告诉他人有关李牧的任何消息,连跟了她多年的怀香也不太清楚。可是女人天生的敏感在建平身上尤甚,她陪着信诚来了几次静域寺之后,便肯定信诚与方丈圆通暗有情愫。建平留心观察,本来是想取笑一番信诚,可是看到圆通的稳重、博学和痴情,竟然不知不觉动了心。
圆通对于来上香的皇族女眷,从来都是有礼有节,不曾做出任何有违礼仪之事,对信诚也是如此。可是建平先入为主,怎么看都觉得圆通对信诚更青睐一些,而对自己则只有忽略和轻视。
建平处处争先,唯有在信诚这里找到些平衡,一直以各方面强过信诚为念。如今见自己不管怎么为静域寺捐赠香油钱,怎么打扮得花枝招展,圆通方丈都不对自己另眼相看,心下十分不舒畅。
女人若是疯狂起来,比男人更可怕。三月前,建平来到静域寺,正好碰上了杨沙。建平见杨沙相貌俊秀,一时起了恶念,穿上黑袍戴上面具,找到杨沙,给了他一些银两,要他找一切机会去勾引信诚。
可惜信诚心如止水,很少外出,且一腔柔情早就锁在心底,任杨沙搭讪殷勤,皆不为所动。倒是她的侍女怀香被杨沙迷得神魂颠倒,不日便以身相许,一心想要与杨沙私奔。信诚知道了之后也未责罚,只是提醒怀香,杨沙非良善之人,要她小心。
建平本想以信诚的不忠来给圆通一个难堪,哪知结果竟成了这样,心里更是不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找到怀香,以杀掉杨沙为威胁,迫使怀香和她联手。
信诚待怀香情同姐妹,怀香原是不肯,但一听说可能对杨沙不利,便乱了心智。建平当时也只是想惩治一下圆通,并无意取信诚的性命,称三个月后即可使信诚康复,怀香无奈答应。就这样,建平利用自己跟着一个不良道士学的法术,在怀香的安排下,施法取走了信诚的天魂和灵慧魄,分别收在一黑一红两个小瓶子里。
天魂主管灵动,灵慧魄主管智慧。信诚天魂和灵慧魄既失,整个人变得呆傻起来。可叹的是,心底的情意已经成了潜意识的习惯,见到第一场大雪,依稀记得要买冻疮膏。可惜买来之后,却被怀香送给了杨沙。
※※※
婉娘嗔道:“如此说来,事情竟是因方丈而起了?”
圆通惨笑一下,道:“老衲空学了满腹经卷,仍摆不脱、看不开这红尘俗事。”
沫儿道:“既然怀香将白玉膏送给了杨沙,那方丈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圆通苦笑道:“自然是建平公主送的。建平心思机敏,嫉妒心强,也不知从何得到的讯息,竟然知道我和她的私密之约,趁她病了之际,自己送了白玉膏过来。”建平送的,圆通又转赠了戒色小和尚。圆通对味道的辨别能力极强,觉察到杨沙用了白玉膏,所以昨晚假扮杨沙之时也故意搽了些。
婉娘回过头,目光随意地落在墙角的枯木盆景上,道:“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方丈准备怎么办?”
圆通淡然一笑,道:“看在圆德大师的面上,请婉娘帮我一个忙。”圆德是白马寺的高僧,与婉娘交情甚好。
见提到了圆德大师,婉娘便不推辞,道:“方丈可是要救信诚公主?”
圆德自嘲道:“我跻身圆字辈,实在是对其他高僧的侮辱,唉,圆德再也无脸面见人。”他从怀里拿出两个瓶子来,正是小花猫带回的一红一黑两个锁魂瓶。
婉娘从盆景上收回目光,道:“方丈真准备这么做了?”
圆通的眼睛黑亮,目光坚毅,道:“我还有得选吗?唉,我别无所求,只要你帮我救她就好。”
四人陷入了沉默。圆通重新闭上了眼睛,一粒一粒地拨着手中的念珠。檀木的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愈发映出冬夜的寂静,让人窒息。
文清很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见圆通左手还托着那两个瓶子,便轻声问沫儿:“怎么红色的也在这里?”
沫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婉娘,道:“今晚为了引出黑袍人,婉娘将红色瓶子嵌在了门上。圆通大师做同样打算,也将黑色瓶子藏在了门上。刚才圆通大师就顺手两个瓶子都摸回来啦。”
文清纳闷道:“你们怎么知道黑袍人会来?要是她不来呢?”
沫儿道:“两个锁魂瓶被小花猫盗走,黑袍人一定很着急寻找。建平能将一个活人的魂魄分离,自然也能感觉到它的阴气方位,所以用这两个瓶子来引她出来再好不过。”
也许正如建平自己所说,她后悔了,所以想找到两个锁魄瓶,将魂魄归位让信诚康复。
沫儿看看婉娘,接过了两个瓶子。霎时间,又感觉到了那种伴随无助和害怕的微弱力量,连忙转手递给婉娘。
圆通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一片安详,道:“请婉娘成全。”
婉娘淡淡道:“我肯帮你,不代表我就赞成你这么做。”
圆通惨然道:“你也知道人是什么样的,若不如此,此事如何结束?若有来生,我愿转为非人。”
婉娘叹道,“好吧。明日午时一刻我再来。”
圆通坦然一笑,道:“我愿舍去这身皮囊,保她清白。”
这几句话听得文清沫儿不明就里。看着圆通眼睛深处透出的喜悦和解脱意味,沫儿竟然隐隐地觉得不祥。
婉娘凝视着两个瓶子,沉吟不语。
※※※
瓶子上那些奇怪的符号闪着诡异的光点。沫儿总觉得这事还有很多疑点,正想问个清楚,却听外面传来小和尚戒色的惊声尖叫:“金刚显灵了!金刚显灵了!”
东院西院都乱了起来,有匆匆忙忙的脚步跑往前门。沫儿拉起文清,朝外跑去,与给方丈报信的戒色撞了个满怀。
文清急道:“发生什么事了?”
戒色趿拉着鞋子,一脸的惊惧,语无伦次道:“金刚!……两个人!方丈!方丈!”
沫儿和文清快步跑向大门。寺院门前,十几个和尚和一些住宿静域寺的房客,也不顾地上冰冷,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念佛。四大金刚在灯光和月光的混合光影中威风凛凛,怒目圆睁,射出一道道金光,手中的刀剑、琵琶、混元伞和狐貂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大蛇,扭曲着身子对着正在地上抽搐的两个人。
地上的一男一女,男的已经没了声息,只有手脚还微微颤抖。女的倒伏在他身边,浑身颤抖,满面凄楚,正用尽全力捧起他扭曲的脸,嘶哑着声音说一些喃喃的情话,但看她痛苦的样子,显然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沫儿突然明白过来。
已经有大胆的和尚,提了灯笼去查看。一个和尚叫起来:“是房客杨沙!”一个老者走向前去,道:“这个女子是谁?半夜三更两人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位粗壮房客疑惑道:“莫不是两人偷奸,被金刚发现了?”这一猜测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肯定是这样!这佛门净地,哪容如此玷污!”
圆通随着小和尚戒色匆匆地赶来,威严道:“阿弥陀佛,发生什么事了?”众人一下安静下来,执事僧上去回道:“方丈,金刚显灵,有二人被金蛇咬死。”
一位虔诚老者激动道:“这一男一女鬼鬼祟祟的,半夜深夜在这里见面,能有什么好事?这是金刚显灵了啊!两人死有余辜!”
圆通看凝神看了看大门上的金刚,讶然道:“果然是金刚显灵。先前听戒色等说起,老衲尚自不信。”整了整衣服,慌忙跪下,诵读了一遍金刚经。众人见方丈跪下,连忙又跟着跪了。
门上的金刚渐渐隐退,重新恢复本来模样。圆通拜完金刚,走过来查看死者。杨沙二人已经断气,双目微睁,口鼻出血,死状颇惨。圆通长叹一声,念了一声佛号,道:“先抬回寺里。明天一早报官。”
第二天一早,执事僧去报了官,官府来人验明尸体,查勘案情。最终,官府认定,死者杨沙与信诚公主府上侍女怀香偷情,被静域寺金刚以金蛇杀之。杨沙本是异乡人,在神都并无亲眷,便由官府装殓,草草掩埋了事。信诚公主府通知了怀香家人,将其尸体领走。两人之死在神都洛阳引起极大轰动,众人对金刚显灵一事津津乐道,静域寺香火更旺,连门口也摆上了香案,专程为拜金刚所用。寺院整日里香烟缭绕,诵经念佛声袅袅不绝,圆通方丈因有道而盛名远扬。
几日过后,坊间只剩下了关于金刚显灵的传说,死去的两人已经成为佛光普照下的一个符号。
〔八〕
那晚回到静域寺客房已是深夜,躺在床上,听着文清微微的鼻息声,沫儿将这几天来的发现仔细梳理了一下。如今,金刚显灵事件也只能瞒得了懵懂的世人。沫儿左思右想,觉得事情的脉络应该是这样的:建平公主买通杨沙勾引信诚公主不成,便利用上钩的怀香施法将信诚变傻。杨沙是个小人,从怀香处得知信诚与圆通的渊源,遂去敲诈威胁圆通。为了保护信诚的名誉,圆通跟踪并揭穿建平,并设计害死了杨沙和怀香。
也许从杨沙第一次以信诚的名誉威胁圆通时,圆通就已经动了杀机,而所谓的静域寺金刚显灵事件从一开始就是圆通设的一个局。但是,杨沙和怀香死时,圆通同自己三人在房里多时,并未出去,那二人是如何被杀的呢?
沫儿对杨沙并无好感,听了圆通的故事,更觉得杨沙卑鄙无耻;怀香本来不是坏人,却因为杨沙背信害主;圆通身为出家人,讲求慈悲为怀,但取人性命时却毫不手软;对于建平,沫儿更是不能理解,贵为公主,衣食无忧,却因一点点可有可无的争风吃醋害自己的妹妹。原来这世上,好与坏的界限竟然如此模糊。
※※※
沫儿终于昏沉沉睡去。他和文清这几天都累坏了,连早上官兵的吵嚷声都没有听到,一直睡到将近午时,被婉娘闯进来掀了被子,才不情愿地起床。
婉娘已经梳洗完毕,穿了一件天青色翻领胡服,头戴黑色硬翅L头,甚是风流倜傥。看他两个依然睡眼惺忪,道:“今天还有正事呢,快点!”
文清打了热水,沫儿混乱抹了脸,一边扎头发一边问道:“婉娘,你说杨沙和怀香是怎么死的?”
文清从脸盆上方抬起头来,道:“我也觉得奇怪。难道真是金刚杀的?”
婉娘笑道:“哪里有金刚杀人一事?听他们胡说呢。”
沫儿突然道:“你带了赤菌粉了?”
婉娘眨着眼睛道:“别问了,先做正事要紧。”
※※※
太阳正南,眼见已经午时,三人去了方丈房里。
方丈房间屋门虚掩,圆通坐在蒲团上,正在查看小和尚戒色的冻疮,口里说着:“我给你的冻疮膏你怎么不用呢?这要是冻开了头年年都冻,可就不好治了。疼不疼?”
戒色吸溜着鼻涕,傻笑道:“舍不得。不疼,有点痒。”
圆通从衣袖里拿出一条粗纹棉布手帕,在戒色的鼻子上拧了一通,责备道:“傻孩子,别藏着了。还有呢。”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又拿出一瓶白玉膏塞给戒色。
戒色接过,打开盖着闻了闻,道:“真香!”
圆通叹了口气,用手指抿了一点涂在戒色手上,一边轻揉一边道:“我不在了你要听师兄们的话。谁要欺负你,你就去告诉执事师父。好好和大师父们学经文,多读些书。遇事不可任性,做人要良善……”一扭头看到婉娘等站在门边,下面的话顿时打住。
戒色愣愣道:“方丈要去云游吗?”
圆通一呆,回头慈祥地对戒色道:“哦,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戒色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低头站了起来,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轻声道:“要去很久吗?”
圆通没有回答,拉过戒色,摸摸他的小脑袋,柔声道:“好孩子,去吧。”
戒色含着眼泪道:“方丈你早点回来。”连文清和沫儿也不理,扭头跑出了房间。
圆通愣神看着他跑远,方微笑着对婉娘道:“开始吧。”
婉娘看着戒色的背影道:“方丈佛心无限。”
圆通叹道:“这孩子是个弃儿,挺可怜。”
房间里有白玉膏淡淡的香味。沫儿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却想不起来,耸着鼻子,偷偷拉拉文清。
文清四处看了看,悄声道:“没什么啊。就是今天没点熏香。”
沫儿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用力地拍了拍文清的肩,搞得文清莫名其妙。
熏香。前几次来时,桌面上的小薰炉是点燃的,发出淡淡的香味。可是昨晚到现在,熏炉没有了。
圆通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神态安详,看沫儿时而好奇时而疑惑,道:“小施主有什么要问的?”
婉娘正在点燃桌上的油灯,然后拿出两支长长的银针在火上烤着。沫儿看了一眼婉娘,谨慎道:“方丈,您喜欢点熏香?”
方丈向婉娘赞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转向沫儿,“不,我从来没有点熏香的习惯。这些熏香,原是为了金蛇而点的。”他起身,将身下的蒲团翻转过来,下面竟然是空的。
文清惊道:“真的有金蛇?”沫儿探头看了看,道:“这里什么也没有。”
圆通将蒲团摆好,重新坐下,道:“当然没有。”
看文清和沫儿一脸茫然,圆通道:“杨沙和怀香就是金蛇杀死的,但此金蛇并非金刚手中的金蛇。”
婉娘犹自在火上燎着银针。圆通从容不迫地讲着金蛇。果然如沫儿所想,从杨沙以信诚相威胁开始,圆通便处心积虑想除去他,先是故意造势,让几个小和尚看到门上金刚显灵,然后四处云游,寻找合适的毒物。一月前,在邙岭后山,无意中发现一条一尺来长的小金蛇,带回寺院,养在房内。昨晚放出金蛇,杀了二人。
文清奇道:“这和熏香有什么关系?”
圆通道:“这种西域香料,不仅可以掩盖异味,还可以抑制金蛇的活动。”
沫儿突然想到昨天傍晚,小和尚戒色偷偷摸摸的样子,皱眉道:“戒色……帮你开关门,并寻找时机把金蛇放了出来,是不是?”
圆通深深地盯了一眼沫儿,双手合十道:“不,我提前将金蛇放进了柴房,只是让他去喂了一次,并未让他参与任何事。你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婉娘燎好银针,看了看窗外,慢悠悠道:“时辰到啦。”
圆通闭上眼睛,嘴角微泛笑意。婉娘拿出两个锁魂瓶,分别交于文清和沫儿,简短道:“黑色先来,接十二滴。”然后将其中一支细长的银针慢慢扎入圆通眉心,用另一支将其顶端向下按压。
鲜红的血顺着银针滴落下来,沫儿慌忙用锁魂瓶接住。血滴落处,瓶身上的符号犹如动了一般,在殷红中若隐若现,露出狰狞的黑红色光芒。十二滴血液将瓶身全部包裹,并缓缓渗入,符号终于不见,瓶子变成了普通火漆封口的黑瓶。
一炷香工夫过去,婉娘拔出银针,道:“好了。”
圆通睁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过两个小瓶子捧在手心,柔声道:“丫头,我要走啦。你可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沫儿心里的不安愈发膨胀。小花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跳上圆通的膝盖,仰脸望着他,喵喵的叫声中充满了悲伤和不舍。
圆通将两个瓶子捂在胸口,一手去揽小花猫入怀,用下巴蹭蹭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道:“你要回去照顾她,知道吗?”
小花猫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下地舔着他的手指。圆通陷入遐思。良久,才抬头对婉娘道:“麻烦将这只小猫一并带给她。”
沫儿默默接过瓶子。婉娘抱起小花猫,道:“放心。”
圆通双手合十道:“谢婉娘成全。”指着墙角那株枯木盆景,道:“这盆东西,圆通留着无用,就送与婉娘作为谢礼好了。”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荷包来,递给文清和沫儿,“这些是那晚建平给怀香的酬劳,给两位小施主买糕儿吃吧。”
文清连忙推辞,圆通叹道:“我终究是个俗人。其实我有一事要麻烦两位小施主,我看两位宅心仁厚,希望能时不时回来看望下戒色。”文清回头看看婉娘,婉娘道:“收下吧。”
沫儿觉得心里堵得慌,忍不住道:“为什么要这样?方丈你其实可以……留下的。”
圆通微微笑道:“我在,对她来说终是牵绊。我走了,便不会有人以此相胁。况且,金刚一事既出,我不走,天地难容。”
沫儿不知说什么好了。此事被揭穿,建平虽然一时羞愧而去,但时间久了,难保不会再因嫉恨而动什么恶念。
文清抱了那盆枯木,三人告别方丈,看到戒色远远地靠在廊柱上无精打采,心下皆觉戚然。
〔九〕
冬日很少有这么好的阳光,既炽热又明亮,让人感觉暖暖的。
文清去西院戒空那里结了这几天的香油钱,三人乘坐马车离开。
沫儿闷闷道:“这几次碰到的事都让人不痛快。你说信诚公主要是好了,知道圆通方丈圆寂,她心里该多难过?”
婉娘悠然道:“红尘情事,个个看不穿。圆通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文清嗫嚅道:“婉娘,你怎么不阻止圆通方丈?你要说了,他也许会听。”
婉娘叹道:“傻小子,我怎么阻止?他杀了怀香和杨沙,你叫他怎么面对自己?”
文清从圆通的谈话中已经隐隐猜到,但一直不愿相信,如今听婉娘亲口说出来,不禁大感遗憾,唏嘘不止。
※※※
三人一路沉默,将到闻香榭,沫儿见文清小心翼翼地抱着枯木盆景,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利了?一段枯木而已,有什么用?”
婉娘抿嘴笑道,道:“你来说说,金刚如何会显灵呢?”
沫儿老实答道:“那晚我见你用手抹了金刚之后,金刚便显灵了。所以我想,你肯定是将上面抹了赤菌粉,可以闪闪发光的。哎呀!”
文清被他的惊叫吓了一跳,婉娘笑骂道:“鬼叫什么?要是这盆赤金王菌摔坏了,沫儿你二十年的卖身契可铁定跑不掉!”
沫儿不服道:“摔坏也是文清没抱好,怎么又赖我头上?”说着得意道,“这个叫做赤金王菌?嘿嘿,就是它了。圆通方丈用了这个东西,是不是?”
婉娘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
这赤金王菌,是赤菌中的极品,初时长在极阴之地,长成之后才能移植他处。它不仅是做香料香粉的上乘之材,还是一种奇蛇——金蛇的食物。金蛇原是地阴所化,须地气充足之处方能生出,以赤金王菌为食,世间极为少见。饶是邙岭天灵地杰,才生出金蛇被圆通所捉。
圆通博览群书,对这些东西十分相熟。见了金蛇,便想到附近肯定有赤金王菌,故将两者都找寻了回来。这两种东西本身只有微微的土腥味,但当金蛇进食时,它的唾液同赤金王菌混合,则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香味。为了掩盖这种香味,圆通在房间了点了含有苏合、白檀的熏香,同时这种熏香还可以抑制金蛇的活动,不至于狂性大发。
就这样,圆通将金蛇养在房间里,并利用赤金王菌特有的荧光功效制造了“金蛇显灵”事件。前一晚,圆通跟踪建平进入信诚府后,实在忍不住对信诚的牵挂,冒着被怀香认出的危险,闯进了听竹书斋,临走之前,以杨沙之名约怀香于第二天晚上子时在静域寺门口见面。第二天傍晚,圆通将金蛇转移到柴房,托戒色去喂了一小片赤金王菌,故意不让金蛇吃饱;然后找机会约了杨沙,承诺在子时门口见面,商谈让出方丈之位一事。并将婉娘转交的黑色小瓶藏在门上,引建平出来。而婉娘做同样打算,也将红色瓶子放在门上作为诱饵。
揭穿了建平,圆通将两个锁魂瓶一起带走。当圆通与婉娘三人交谈之时,杨沙按约定时间来到门前。金蛇饥饿难忍,又没有抑制的熏香,被门上的赤金王菌气味吸引,爬行至门边,正好遇上杨沙。金蛇虽然体形甚小,但行动疾利,快若闪电,很快便将其咬死;随后而来的怀香见心上人倒地抽搐,昏暗灯光下不及细看便来搀扶,结果也命丧蛇口。
文清佩服道:“果然还是婉娘厉害。一开始就注意到异常了。”
婉娘得意道:“当然,一个寺院的主持,房间里点了非香烛的熏香。佛门弟子讲求六根清净,自然平和,房里却摆了个扭曲的枯木做成的盆景,这难道还不奇怪?怎么样,我厉害吧?”
沫儿心里服气,嘴上却不承认,只管问道:“金蛇咬人,怎么不见伤痕?连官府都检验不出。它伤人之后又去了哪里?”
婉娘道:“这就是圆通计策的高明之处了。这种金蛇,聚地阴之灵,最不喜光,更不喜浑浊之气。狂性发作之时,它不像其他蛇类,碰到人的哪个部位就咬哪个部位,而是专咬……”突然收住了声音不说。
沫儿和文清好奇起来,追问道:“咬哪里?”
婉娘咬唇道:“唉,我是怕你俩听了心里不舒服。这种蛇攻击人,专咬人的舌头,而且它牙齿小,咬过之后牙痕很快不见。被它咬到的人,看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却因阴气逼走阳气,身上阳魄散尽而死,连仵作也检验不出。”
两人想起杨沙和怀香死时的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沫儿低声道:“这个金蛇杀人法,可真够毒的。”
婉娘长叹了一声,道:“金蛇伤人之后,受人的浊气影响,自己也活不得啦。不足一刻工夫,便会化为精气与大地融为一体。所以自然没人发现它。”
沫儿不觉愣了,喃喃道:“圆通方丈何尝不是这样?迫不得已杀了杨沙和怀香,却终究受了俗浊之气侵蚀。”
文清沉默半晌,道:“和金蛇相比,圆通方丈更可敬。他虽有过错,却情非得已。”
站在圆通的立场上看,以杨沙的为人,便是给了他方丈之位,也难保他不再做出什么危害信诚的事来。怀香情令智昏,糊涂起来不管不顾,分析起来,要保护信诚,两人竟然非死不可。同时,圆通一介僧人,奈何不了建平,此事也终究是因圆通而起,杀掉自己,断了建平的念想,不仅可以保信诚一个平安,也还自己一个心安。
沫儿觉得自己的小胸口透不过气来。在外流浪时,沫儿就知道,对于自己制服得了的恶人,可以动用手段或者武力;对于自己不能惩治的恶人,只有远远地逃开。可是圆通,因为信诚,不能逃开,只能牺牲自己。心有牵挂,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
见婉娘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自己,沫儿挺了挺胸,道:“不错,若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婉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吗?如果是为了我呢?”
沫儿做了个鬼脸,哂道:“你?你强悍得像个巨灵神。别人不找你的麻烦就罢了,还敢来害你?找死呢这是!”
婉娘似乎有些失望,嗔怒道:“哦,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个悍妇啊?”接着莞尔一笑,“不过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
小花猫从婉娘膝盖上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轻叫了一声。婉娘抚弄着它的背,轻笑道:“好猫儿,这次多亏了你啦。”小花猫鼻子上的伤已经好了,黑痂脱落,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
文清在旁边也赞道:“小花猫竟然将两个锁魂瓶偷了出来,真厉害!”小花猫不能讲话,此事又不能去问建平,也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料想是经过了一场恶斗。
沫儿凑上去,亲了亲小花猫的粉红色小鼻头,涎着脸笑道:“正是,应该慰劳下小花猫儿才对。小花猫,你说中午吃什么?洛阳水席?胡人烤肉?还是溢香园的羊肉汤?”
婉娘羞他道:“自己想吃就直说好了,扯上小花猫做什么?”
文清不舍道:“可惜小花猫就要还给信诚公主了。”
沫儿连忙道:“是呢。所以更应该欢送下它。”正盘算着如何让婉娘带他们去大吃一顿,突然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奇怪,小花猫在我们家了这么久,一直乖乖的,怎么突然想起找主人了呢?”
婉娘听沫儿无意中改口称“我们家”,不禁一笑;又沉吟道:“我想,当初信诚意识到了危险,慌忙赶走小花猫,那时她还是好好的。等信诚来买白玉膏时,三魂七魄已经少了一魂一魄,小花猫应该也是此时才意识到主人有难,而不是抛弃它。”
沫儿握紧了拳头,“后来建平来买香粉,小花猫肯定从她身上嗅到了主人的魂魄气息,所以攻击了她,并晚上外出,从建平府中偷出了锁魂瓶。”
婉娘道:“应该就是这样了。”
文清感慨道:“原来小猫同人一样有情有义。小花猫当初肯定以为是主人不要它了,所以宁愿待在我们家。后来发现其中另有缘故,就拼了命想救回主人,真是可敬可叹。”
沫儿逗了会儿小花猫,道:“婉娘,你取圆通方丈的眉心血滴在锁魂瓶上,是不是信诚公主的魂魄就可以归位了?”
婉娘故弄玄虚道:“天机不可泄露。”
三人回到闻香榭正当饭时。本以为黄三已经做好了饭,谁知冷锅冷灶,榭里竟然没人。
蒸房的炉火已灭,制作的半成品花露还摆在石台上;水池旁边,一盆未洗的衣服已冻结在一起;黄三的房门也未关。看样子,已经出去多时。
沫儿从厨房抓了一块冷糕饼,一边咬一边大声叫道:“三哥!三哥!”
婉娘侧头朝黄三的房间里看了一眼,道:“不用叫了,三哥不在。”
文清看着石台上结成冰凌的半成品花露,挠头道:“三哥做事从来不这样没交代的……发生什么事了?”
婉娘叹道:“该来的总要来。”转身进了房间,留下文清和沫儿两人面面相觑。

贰 群芳髓
〔一〕
不知不觉中,沫儿已经将闻香榭当作自己的家了。尽管他嘴上从不承认,甚至有时还会故意地拿出“卖身契”来认真研读一番,扳着手指算一下距离自由还有多久。但每天早上,听到黄三煮饭时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闻到从窗棂中飘进来的饭菜香味,以及当婉娘在门外吆喝“太阳晒到屁股了”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心安,几年流浪在心里形成的硬甲正在渐渐软化。
已经三天了,黄三还没有回来。文清和沫儿一到吃饭时候,必然要在门口焦急张望。婉娘却悠然道:“急什么急,恁大个人,又丢不了,该回来自然就回来啦。”
文清从小在闻香榭长大,与黄三感情极深,担心道:“三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怎么这么多天不回家?”
婉娘笑道:“能有什么事?”
看到婉娘的笃定,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沫儿苦着脸道:“希望三哥快点回来——文清煮的菜太难吃了。”这几天婉娘忙着调配三哥未做完的香粉,做饭的任务就留给了文清。加上天气寒冷,街上卖菜的种类稀少。一连几日,不是炖萝卜就是炒白菜,且都是一个味道,吃得沫儿叫苦连天。
婉娘放下手中的花露,伸了个懒腰,道:“文清的做饭技术真要提高些才好——要不我们今天去吃烫面角如何?”话音未落,沫儿已经跳了起来,叫道:“我去换衣服!”
婉娘佯怒道:“这小子,一说到好吃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
如果将洛阳水席比作是官宦贵族的大家闺秀,那么烫面角就是市井人家的小家碧玉。要吃洛阳水席,必须穿戴齐整,举止优雅,到谪仙楼、雅轩居等高档酒楼,坐下来看着一盘盘的美味佳肴呈上,再慢慢品尝,仿佛为的不是吃饱,而是吃的派头;而烫面角,你既可以三文五文买上几个站了路旁吃了就走,也可以踱入小店,叫上一壶小酒,配上几碟小菜,一边小酌,一边听那些脚夫、秀才闲聊吹牛,吃完了再泡上一壶茶,晒着冬日的暖阳,一直消磨到下一顿饭时,甚是逍遥自在。
与闻香榭一坊之隔。这家掌柜祖上是新安县人,上辈才迁往神都做生意。他家的烫面角选料严格,制作精细,愣是将一个乡俗小点变成了享誉满城的名吃。
三人来到位于福善坊的“老王烫面角”店,正是午时。临街店面三间通达,摆着一些古朴的桌椅,座无虚席,另一头一个朝外的档口,出售给那些打包带走或赶时间者;后面一个雅致的小院,布置了七八个雅间。这样一来,既照顾到了短衫百姓的需求,又不影响后面长衫雅士的清静。
听小二道雅间已满,婉娘正在迟疑,沫儿却慌不迭地指着临西侧纱帐的一张桌子道:“就坐这里!就坐这里!”纱帐后面就是那个对外的档口,前面出售蒸好的烫面角,后面几个人包制,食客可以通过纱帐看到烫面角制作的全部工艺。
沫儿正伙计做烫面角,被婉娘一根筷子敲回了神,摸着后脑勺不情愿道:“做什么?点的东西还没上呢。”
婉娘笑道:“好啊你,看这个倒看得入神,学做香粉就心不在焉。不如我将你卖到这家来做学徒好了!”
沫儿做了个鬼脸,正想问旁边经过的小二什么时候上菜,却见左侧人影一闪,似曾相识,定睛一看,那人已经隐入人群不见。本想追出去看一下,却见小二端着三屉烫面角吆喝:“客官,您的烫面角来!”顿时拔不动脚,一屁股坐了下来。
新蒸的烫面角晶莹剔透,皮如蝉翼,色润如玉,咬开汤汁四溢,鲜香满口。沫儿两口一个,很快一屉已经一扫而光。文清笑道:“别急呀,还有菜呢。”
沫儿一口气吃了七八个,不待其他的菜上齐,基本已经吃饱了,遂又去看人家包烫面角。
十几屉热气腾腾的烫面角被送至纱帐工作的对外档口,外面排队的人骚动起来。后面一个穿粗布短衫的粗壮大汉道:“怎么这么慢呢?店家莫不是看我们不在这里点菜,不想卖给我们了?”
店铺里面一个健壮的妇人手脚麻利地将十个烫面角用油纸包好递了出去,一手接过靠近柜台的小童给的二十文钱,嘻嘻笑道:“小李哥说的哪里话?你放心,一会儿就到你了,今天两个师父有事,中午人又多,所以慢了些。”
※※※
婉娘等坐的位置比较靠里,紧邻着纱帐,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那些人一边等候一边聊天,看起来都是熟客。一会儿工夫,到了那个被称为小李哥的汉子。小李哥大声道:“来二十个!”
妇人笑道:“小李哥今天发财了?”
小李哥一张大脸黑里泛红,嘿嘿笑着不答。妇人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道:“四十文!”
小李哥将手摸进怀里半晌,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旁边一个老者道:“怎么了?”妇人也关切道:“钱袋忘了?”
小李哥的脑门上冒出汗来,双手急切地在上下口袋中乱摸寻了一番,低头向四周人群缝隙的地上张望了一番,狠狠地跺了几脚,沮丧道:“我不要了,给后面的人吧。”退出人群,抱头一屁股蹲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老者买好了烫面角,走到小李哥身边,道:“是不是钱袋丢了?丢了多少?要不要报官?”
小李哥双目失神,盯着地面半晌,苦笑道:“不是咱的就不是咱的。”
老者看来同小李哥十分相熟,关切道:“刚才人太挤,是不是挤掉了?要不要吆喝着问下?”
小李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垂头丧气道:“算了,丢也丢了,哪里还能找的回来?这钱也不是……唉,原本想好好让孩子们过一次烫面角的瘾,哪知……空欢喜一场。”
老者见小李哥表情还算坦然,松了一口气,安慰道:“去了再来,破财消灾。”两人一起走了。
沫儿看了一通热闹,又重新坐下,看到有自己喜欢的红烧蹄筋,懊悔地叫道:“早知道应该留些肚子吃其他东西才对。”拿起茶盅猛灌了几口茶水,搓手道:“剩下的我包了!”
婉娘和文清已经吃好,一边饮茶,一边悠闲地聊着。婉娘道:“文清,刚才那个小李哥丢失了银子。”
文清怜悯道:“真可怜,这不知是全家多少天的收入呢。这小李哥倒也豁达。”
沫儿低头在盘子中扒拉着,嚼着蹄筋含糊道:“他的钱丢了,怎么不呼天抢地哭喊或者报官?”
婉娘笑眯眯道:“沫儿,要是你的五百文钱在街上丢了或者被偷了,你怎么办?”
沫儿吃完了蹄筋,又盛了一碗酸辣汤喝。听婉娘这样打比方,急道:“我的五百文……”竟然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文清连忙在他后背上拍打。
停住了咳,沫儿翻着白眼道:“我小心着呢,怎么会丢?哪个小偷儿敢偷我的钱,我一定把他揪住,将他的屎尿都打出来!”
婉娘笑得花枝乱颤,“吃饭呢,也不用点文雅的词。你倒说说,心里会怎样呢?”
沫儿将一碗汤喝了底朝天,抹抹嘴巴道:“那还用问?难过死了!撒泼打滚哭一场才解气。”
文清老实道:“依沫儿的性格,肯定是这样。”
沫儿白他一眼,道:“切,好像你就多不在乎似的。”文清呵呵傻笑。
“什么样的钱财丢了才不可惜呢?”婉娘笑眯眯问。
沫儿瞪了婉娘一眼,“什么样的钱财丢了都可惜。不过要是意外之财,并且知道这些钱财不属于自己,丢了虽然遗憾,但也就算了。”
婉娘笑了笑,继续喝茶。
吃饱喝足,沫儿满意地摸摸肚皮,道:“要是顿顿都像今天就好了——也不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二〕
这几日天气晴好,碧空幽蓝,苍穹高远,远处的邙岭松柏苍翠,枯木肃然,好一派冬日风光。三人走出店铺,也未叫马车,准备散步走回闻香榭。
老王家烫面角馆对面是南市的玉石街区,旁边商铺林立,极为繁华。这条街以出售成品玉器为主,各种各样的玉瓶、玉雕、玉佩、玉圭、玉珏应有尽有,前来采购的商人络绎不绝。
婉娘拿起旁边一家店铺摆放在门口的一个长柄玉如意,一边欣赏,一边给文清和沫儿讲解各种玉的成色雕工,两人听得津津有味。
沫儿问道:“这样的如意值多少钱?”婉娘未及回答,只听到前方传来吆喝声,人流一阵骚动,从人丛中冲出一个短衣大汉,帽檐压得低低的,夹着一个绿色包袱,飞步朝前跑去,拐进一个小巷子不见了。沫儿还未回过神来,后面又窜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跑到沫儿身边,顺手将手中的一个朱红色粗布荷包抛到沫儿胸前,沫儿下意识接住,那孩子对着沫儿咧嘴一笑,冲入人群左绕右绕,瞬间不见。沫儿突然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小五!小五!”
文清听沫儿叫小五,疑惑道:“小五在哪里?”婉娘一把抓过荷包,藏到身后,拉着沫儿往店铺里退了几步。几人衙役模样的人瞬间追了过来,叫道:“拦住他!拦住他!”
一个年纪稍长的领头衙役弯腰按着膝盖,气喘吁吁对另外两个道:“这小兔崽子,跑得这么快!我是追不动了,你们赶紧去追。”
两个衙役打了一个躬,飞快朝小五逃跑的方向追去。玉铺伙计连忙搬出一个凳子来给老衙役坐下。
婉娘朝沫儿使了一个眼色,将沫儿推至货架后面,向伙计讨了一碗茶,端过去笑道:“官爷辛苦了!”周围有看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官爷,发生什么事了?”
老衙役咕咚咚喝完了茶,抹了把汗,骂道:“这些遭天杀的盗墓贼!前几日竟然将城外袁老爷小妾的坟给掘了!”
旁边一个矮胖的商人道:“听说这两个月发生几起盗墓事件了,是不是?”
老衙役干咳了几声,正色道:“大家不必惊慌,如今正严查呢。已经锁定了人了,相信这几天就能捉拿归案。”
一个老妪道:“是不是就是刚才跑过去的那个疤脸大汉和小童?”
老衙役道:“这只是其中的两个。你们谁要是看到赶紧报告,官府正悬赏呢!”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婉娘三人从人群后绕了出来。沫儿脸上阴晴不定,一言不发。
文清小心翼翼道:“沫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沫儿瓮声瓮气道:“不会。”
婉娘轻笑道:“别胡思乱想了,东西在我们这里,他肯定会来找你,到时问个清楚不就得了?”
过了南市,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婉娘拿出刚才那个朱色荷包,打开了看。里面有一串粉色的玉珠串儿,一枚金戒指,一个粗大的金手镯,一个小银锭,还有五六十文钱。
沫儿的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三〕
三哥不在家,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劈柴生火,洗衣做饭,擦拭打扫,买菜购货,还有一些香儿粉儿要制作,尽管文清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沫儿还是叫苦连天,急切盼望三哥快点回来。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婉娘也不着急,对文清提出的寻找建议不置可否。
吃过早餐,婉娘道:“文清套车。我们今天去信诚公主府。”小花猫犹如能听懂人言一般,霎时间兴奋起来,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又绕着婉娘转着圈儿跑。
沫儿唯恐留他一人在家里干活,连忙道:“我也去!”
信诚仍然住在听竹书斋。怀香一死,照顾信诚日常起居的侍女更加懈怠。小厮带至别院,过了半晌才来了个高瘦侍女,一脸不耐烦地领着婉娘等人到了书斋门口,也不进去通报,随随便便叫了一声:“公主,有人求见!”转身便离开,走到远处一间朝阳的小亭子处,与其他三个侍女嘻嘻哈哈说笑。
小花猫哧溜一下窜了进去,婉娘等尾随而入。书斋的炉火已经灭了,屋里冰冷异常。布帘并未拉上。信诚一动不动地斜靠在榻上,目光呆滞,双脚赤裸,几个脚趾已经发红发肿,呆呆地望着窗外。
小花猫跳上她的肩头,扑在她的脸上又蹭又舔,不住地低声呜咽。信诚一振,收回目光,缓慢地抱起小花猫,放在自己的胸口,眉头微皱,似乎正竭力将思绪聚在一起。小花猫将脑袋偎在她的脖子上蹭来蹭去。
信诚就这样抱着小花猫,目光时而飘忽时而茫然,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放下小花猫,用力推出去,喃喃道:“快走,危险!”小花猫一声哀鸣,跌落塌下。
※※※
婉娘长叹了一声,走到榻前,试探着叫了一声公主。信诚迟缓地扭过头,目光穿过三人落在后面的书架上。
沫儿低声道:“怎么办?”
婉娘走上去,扶住信诚的肩头,柔声道:“公主先躺下。”信诚犹如一块木头,任人摆布,直直地躺下。
婉娘帮其盖好锦被,回头对文清道:“点灯。”
如同七日前在静域寺一样,婉娘将烤过的银针刺入信诚的眉心,导出血滴来,滴落在黑色锁魂瓶上。十二滴之后,只听瓶子吱吱地响,在沫儿手中微微抖动,火漆封好的瓶塞突然跳出,瓶子开了,一缕微亮的光束顺着银针进入信诚的眉心。接着是红色瓶子,也做了同样处理。
信诚沉睡了过去,一张小脸如同玉雕。小花猫也乖乖地蜷缩在信诚脚旁。婉娘拿出一瓶白玉膏,放在她枕边,仔细看了她的脸,道:“圆通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啦。一会儿公主就醒了。我们走吧。”沫儿发现,信诚眉心的黑气已经消失。
文清和沫儿同小花猫儿告了别,三人走出公主府。沫儿奇道:“婉娘,圆通方丈七天前就将瓶子给了我们,为什么要拖这几天才救人,莫非有什么说处?”
婉娘皱眉道:“建平也不知跟谁学的这种阴毒的拘魂术。这种法术,只有施法者能解。要是施法者心术不正,被施法者即使魂魄归位,也体弱多病,命不长久。”
文清气愤道:“这些法子都是谁创下的?如此阴毒。”
婉娘叹道:“其他人要想破解,就要找了被施法者挚爱的人,以其精血养被拘的魂魄,七日过后,以命换命。”
三人默默无语。途径静域寺,沫儿道:“圆通方丈要我们常来看望戒色,今天正好经过,不如去看看他吧。”
文清欣然应允,刚喝住马车,只听静域寺诵经之声大起,守门的几个僧人匆匆跑了进去,拜金刚的香客也蜂拥而入。
沫儿颤抖着声音道:“婉娘!”
婉娘凝视着松柏丛中飘起的青烟,沉声道:“圆通方丈圆寂了。”
※※※
回到闻香榭,却发现黄三已经回来了,正在打扫院落。文清和沫儿欢呼雀跃,猴在黄三的膀子上荡秋千。
文清热切道:“三哥,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们都很担心。”
沫儿拍手笑道:“终于不用吃文清做的饭了!”
黄三比划说有事出去了一下,并无过多解释。婉娘仅淡淡地说了句:“回来就好。”也不多问。
※※※
〔四〕
沫儿这几日异常烦躁。他甚至怀疑那天自己确实认错了人,那个丢给自己荷包的少年根本不是小五,否则小五怎么可能在认出他后不来找他呢?
那日小五跑得匆忙,沫儿连他穿什么衣服也未曾留意,只觉得他似乎长高了些,看起来也老成了许多。这种久别之后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十岁的沫儿突生感慨,他和小五,不管愿不愿意,都在长大。
入夜,沫儿翻来覆去,睡得极不踏实。黑色的气体缠绕着方怡师太,沫儿使劲挥舞双手,却无能为力,眼见师太被黑气越裹越紧,并渐渐消失不见,沫儿号啕大哭,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远处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沫儿直觉那就是自己的爹娘,便使劲飞奔过去,走到跟前,却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沫儿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上无声抽泣起来……
※※※
终于挣扎着从噩梦中醒了过来,摸摸脸上,泪痕犹在。但奇怪的是,呜咽声萦绕不去。沫儿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翻了个身,支起耳朵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低沉压抑的呜咽声更加清晰,似乎就贴着墙根,顺着床那边的天窗丝丝缕缕地传过来。沫儿摸黑披上外衣,哆嗦着坐了起来。
沫儿听了一阵,确定哭声从后墙处传来的,便起身摸索着找到鞋子,裹着外衣走了下去。天气异常寒冷,大堂的炉火发出一点微红的光,却感不到暖意。沫儿轻轻将后门推开一条缝隙,强烈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冰冻的水面反射着微微星光,一个黑色的影子跪在塘边,双手掩面,肩头抖动,背影厚实而熟悉,那偶尔从喉间挤出的低吼,竟比大声哭泣更让人动容。
沫儿轻靠在门上,有些手足无措。该是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三哥如此痛彻心扉?
想了一下,沫儿还是决定退回去。三哥既然选择深夜释放情绪,自然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
这日上午,文清和沫儿正在帮黄三一起研磨蔷薇粉,只听门口一阵爽朗的笑声,公孙玉容如同一只蝴蝶,翩然飞落闻香榭。
自从九月末公孙玉容订制新婚香粉之后,已经两个多月没来。她今日身着一件大红色毛领胡服,脚蹬红色鹿皮长靴,头上戴了同色狐尾软帽,犹如在寒风中怒放的红梅。婉娘迎上去笑道:“好一个‘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的玉人儿!于夫人大喜了!”公孙玉容听婉娘叫她“于夫人”,双颊腾起两朵红云,随即粲然一笑,粉面含春,眼波盈盈,英气之中更添了几分柔媚。陪她一起来的夫君于公子穿了同款色胡服,却是全身黑色,眉眼含笑,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婉娘将公孙玉容夫妇让至中堂,黄三已经将屋里炉火添得旺旺的,甚为暖和。沫儿去斟了茶来,又连忙偷偷溜走。
公孙玉容嗔道:“小子,站住!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沫儿无奈回身地施了一礼,谄媚道:“公孙小姐成了于夫人,比以前更漂亮了!我去给您拿最新的香粉去。”
公孙玉容呵呵笑起来,转头对于公子撒娇道:“怎么我们就找不来这么可爱的小厮?”于公子宠溺地看着她,笑而不答。公孙玉容又对婉娘道:“下次我去江南游玩,婉娘你一定得把你这个小厮借我一用。”
婉娘尚未作答,沫儿已经大惊失色,一溜烟跑了,公孙玉容和婉娘在后面哈哈大笑。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黄三搬出几款新做的香粉。公孙玉容只挑了一款绿玉露,一款金花黄,迟疑了片刻,道:“婉娘,你这里可有让人醒目开窍的香粉?”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冰雪聪明,怎么想起要买这种醒目开窍的香粉?”
公孙玉容看了于公子一眼,拉过婉娘,低声道:“不是我要用。是他妹妹。”朝于公子一努嘴巴。
于公子名于清,字润之,祖父任职国子监,其父为当朝翰林学士,是地道的书香门第。他有一妹,名作于静,年方十五,性格文静贤淑,同他感情极好。公孙玉容嫁入于家,因性格开朗大方,深得于家上下喜欢,很快便与于静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婉娘掩口轻笑道:“哦,知道了!公孙小姐新做了人家嫂子,想要买一款香粉回去讨好小姑子,是不是?”
公孙玉容吃吃笑了起来。
婉娘道:“小姐要说具体有什么要求,婉娘好配制香粉。”
公孙玉容收住了笑容,嘟嘴道:“婉娘不知,他妹妹人是极好的,我刚认识时也甚是聪明伶俐,可是就在我们成亲后一个多月,她突然病了一场,醒了之后便有些迟钝,说话读书也不似从前。婆婆只说小孩子大病初愈,过几日便好了。可我天天和她一起玩,瞅着不像。看她的样子,倒像是吓掉了魂似的。”
婉娘迟疑了一下,悄声道:“莫不是……小姑娘有了心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公孙玉容压低声音道:“她和我最要好,若是这个,她便是不告诉我,我也看得出来。所以我才想到来求婉娘,看有无法子让她还像以前一样聪明伶俐。”回头看看于公子,叹气道:“他担心得不得了呢。”
婉娘猜测道:“怕是生病未好吧?该找个郎中,开点药补一补才好。”
公孙玉容顿足道:“哪里是未好?体质比以前还好呢。就是人不如以前机灵了。你说难不成得病伤到脑子了?——婉娘,你可一定要帮我,他为他妹妹的事,天天都不开心呢!”
婉娘见公孙玉容一脸期盼,不忍拒绝,只好道:“这个事情我还要了解清楚才行。”
公孙玉容欢喜道:“我相信婉娘的本事。如果婉娘有空,不如上我家走一趟,到时见见她就是了。”
婉娘应承道:“小姐放心,婉娘当尽心尽力。”接着和公孙玉容约了第二天上午去看于静。
〔五〕
送走公孙玉容,婉娘指挥黄三和文清,从二楼中间的空房间里搬出一套极其复杂的工具来。说其复杂,是因为种类众多,各种圆的、扁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陶的、玉的、铁的、铜的等工具,然后是牡丹花根、花粉,梅花、月季、美人蕉、杜鹃、兰花、桂花、芙蓉、水仙等各种干花瓣,多的有一簸箕之多,少的只有一把左右。
沫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大片的东西,道:“做什么?准备开店啊?”
婉娘一样一样地清点着,瞥了黄三一眼,道:“三哥,我们这次做群芳髓。”
黄三一愣,眼里透出一丝惊喜,随即又转回平淡,默默地将各种花瓣递放进小竹箕里,仔细地挑拣。
沫儿念叨着:“群芳髓、群芳髓,一听就是麻烦的东西。公孙小姐没有定制这个呀。”
婉娘瞪他一眼道:“废话多的!赶紧干活,否则就将你卖给公孙小姐!”
文清和沫儿抬起一口大铁锅,放到蒸房的锅台上。黄三将挑好的牡丹花根去皮,裹了蜂蜜在火上炙烤,直到牡丹花根变成暗黄色,然后将其研碎,放在蒸笼里蒸了一个时辰,再反复细淘,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淘出一小盅微微有些苦味的牡丹露来。
第二天,婉娘去了于府。黄三拿出月季、石榴、美人蕉和芙蓉花瓣,将其放在温开水中浸泡了半炷香工夫,捞出在锅里烘制,去除水分,然后将几乎回复原样的花瓣放在一张细棉纱中,反复揉搓,直至变成一团花泥,再在淘碗上挤压出汁液,淘干净了备用。
沫儿累得手腕酸软,刚偷了个懒想去厨房找块糕吃,却见婉娘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喜笑颜开。一见黄三和文清都在忙活,沫儿却悠闲地晃悠,顿时竖起眉毛道:“好啊沫儿,趁我不在你又偷懒!”
沫儿气急败坏,直着脖子高声叫道:“你问三哥我有没有偷懒?”赌气直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嘴巴撅得老高。
文清连忙道:“沫儿一直和我们忙到刚才,一点都没偷懒。”
婉娘打开油纸包,道:“我买了全福楼的桂花糕,快过来吃。”沫儿将脸扭到一边,不理她。
婉娘拈了一块,优雅地咬了一口,拖长了音调道:“好香啊。这个时候吃桂花糕最好不过。”
文清拿了一块送给沫儿,沫儿给他一个后背。婉娘大声道:“文清,他不累,糕儿你吃了吧。”沫儿一把夺过桂花糕,一口塞进嘴巴,对婉娘怒目而视。
婉娘忍住笑,装作不在意道:“哦,我刚才在街上碰上了一个人。十二三岁,耳朵上有颗小痣。”
沫儿腾地站了起来,叫道:“你看到小五了?他……怎么不来找我?”
婉娘慢悠悠道:“哟,你不是不理我吗?”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冲过来抓起一把糕塞进嘴巴,急道:“快说,他怎么样了?”
婉娘收起笑容,认真道:“沫儿,我不了解小五,但是我瞧着不太好。他似乎在做一些非法的勾当。”
沫儿愣了愣,低声道:“什么非法的勾当?”
婉娘丢出一个脏兮兮的瘪荷包,道:“你自己看。”
荷包是绿锦缎做的,但上面污迹斑斑。沫儿打开来一抖,里面掉出个金戒指来。沫儿捡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瞧了瞧,闷声道:“女人的戒指。他偷的?”
婉娘道:“荷包里还有东西呢。”
沫儿放下戒指,捏捏荷包,果然还有东西,伸手进去拿了出来,定睛一看,“哇”的一声大叫,将手中的东西抛在了地上,把黄三和文清都吓了一跳。
地面上,是从指根处齐齐斩断的一截手指。手指细长,光泽全无,黄白中泛出死灰色,呈现一种脱水后的僵硬。长长的指甲和细腻的皮肤,显示出主人的良好家境。戴戒指的印痕尚在,断面并无血迹,像是从死人身上斩下来的。
※※※
这些天来,沫儿一直笃信,小五绝不会是盗墓贼。尽管他不知道小五在长安做什么、过得怎么样,但总觉得,以他对小五的了解,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从忠厚老实转变为心狠手辣呢。即使他确实参与盗墓,也一定是被逼的。可是看了今天的断指,沫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婉娘用一个软帕将地上的断指裹好捡起来,递给黄三道:“先收起来吧,等找到它的主人就还给她。”
文清看沫儿阴沉着脸,轻问道:“婉娘,你从哪里得的这个荷包?”
婉娘瞥了一眼沫儿,道:“小五从我身边走过,打算偷我的荷包,没偷着,反而让我将他的荷包摸了回来。那个戒指,本来是戴在手指上的,被我捋了下来。”
沫儿心乱如麻,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将小五的事丢在脑后,不去想他,瞪了婉娘一眼道:“你摸了那东西,洗没洗手,就买东西给我们吃?”
婉娘坏笑道:“没洗,我还故意把断指上的脏东西抹在了糕上,小心晚上它的主人来找你。”
沫儿气哼哼道:“你去看于静小姐,她怎么样了?”
见沫儿终究没忘了正事,婉娘眼里透出一丝赞赏的味道,道:“于小姐好得很,我已经说服她订制了这款群芳髓。”转向黄三道:“夏花露做好了没?”
文清答道:“做好了。”原来刚才的月季、石榴、美人蕉和芙蓉四种花瓣混合拧出来的汁叫做夏花露。
黄三另取了桃花、菊花和桂花出来。也不知桃花怎么保存的,各个花瓣犹如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般,娇艳欲滴。文清捧起一捧嗅了嗅,喜道:“这还是三月三时采的呢。”
婉娘指挥道:“沫儿文清,将桃花称出三两,淘出汁子。三哥,你来做秋花露。”
淘制桃花汁,相对来说比较简单。而秋花露就麻烦了。黄三取出三个小号的铁锅,里面放入干净的细沙,将半斤菊花、三两桂花、二两兰花分别放入锅中,慢火加热,火候要掌握到最好,既不能炮制时间过长,将花瓣炒煳,又不能火候不足,难以磨碎。然后将细沙连同花瓣儿放凉,再用筛子将沙子筛出,将剩下的花瓣,只拣出其中完整的,放入石臼中研碎。
文清沫儿拧完了春花露,过来帮手黄三。沫儿看着这一道道工序,吐舌道:“我就说,一听名字就知道这个花露肯定麻烦。婉娘,这个要贵些才好,否则对不起我们几个花费的工夫!”
婉娘拿着一支玉簪,正挑了牡丹露放在鼻子下闻,听沫儿这样说,眉开眼笑道:“不错不错,知道价钱要贵些,沫儿终于像我闻香榭的小伙计了!”
文清和黄三呵呵笑了起来。沫儿哼了一声,道:“你这人,真是俗气得很。”
炮制好的菊花、桂花和兰花要细细地研碎,加入少量杜康原酒蒸一个时辰,去掉菊花的涩味、桂花的浓郁和兰花的苦味,再淘出汁液,混合在一起,秋花露做成,这一天也过去了。
※※※
接着做冬花露。如今刚入腊月,梅花尚未到盛放期。这些天忙得四脚朝天,连沫儿这个调皮鬼都未曾留意塘边的梅树是否开花,婉娘却只是凭空对着后面的方向闻了一闻,就道:“唔,虽然开得不多,也够用了。”
一大早,婉娘带了文清沫儿,亲自动手,将塘边的一棵梅树上的花儿采了个精光。回到蒸房,将梅花与二两红蓝花瓣一起放在蒸笼里蒸了,分别拧出花汁,然后淘净。
如今四季花露都做好了,一字儿排开摆在桌面上。沫儿拿起疑惑道:“这么多种,气味不同,脾性不同,敢这样调配吗?”
婉娘拿起夏花露闻了闻,道:“各种花露,做法各不相同,为的就是让他们相互配伍。”月季、石榴、美人蕉和芙蓉,开于盛夏,花性单一而热烈,月季的多情、石榴的热烈、美人蕉的高傲与芙蓉的冷艳互补互通,故可糅合在一起;春日娇嫩浓郁,只用桃花露便可;秋季花卉虽多,但秉性大异,各有风骨,未做好之前不能相容,所以桂花、菊花和秋兰需分别做好,再进行配置;冬季百花皆无,独余寒梅,若单用梅汁,做出的花露过于冷傲,不适宜冬日使用,故需少量性情热烈的红蓝花瓣调和。做成了四季花露,才能配置群芳髓。
沫儿和文清正是调皮贪玩的年龄,对胭脂水粉的制作向来不大上心,文清还好些,沫儿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万没想到其中有如此多的讲究,一时听得目瞪口呆。
文清不好意思道:“看来以后要好好学才行。”
沫儿嘴硬,不肯助长婉娘的得意,随口道:“把这些兑在一起,就是群芳髓了?”
婉娘无奈叹气道:“蠢材啊蠢材,不如将你送给公孙小姐打杂算了!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我这闻香榭还做什么生意!”说着,将最早做好的牡丹花露拿了出来,用一个铁木小勺,将其分成四份,分别倒入四季花露,摇匀了静置。
〔六〕
花露静置期未到,文清和沫儿乐得清闲。原想睡个大懒觉,可沫儿心里烦乱,一会儿想起小五,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的爹娘,乱七八糟做了一晚的梦,天不亮便醒了。
三哥已经起床,正在大堂挑拣花瓣。沫儿走下去,坐到他身边,黄三抬头一笑。沫儿有心问问他前晚有什么心事,想想终归是不妥,呆坐半晌,道:“三哥,我知道你能听见。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我爹娘是做什么的?”
黄三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头重新干活。沫儿苦笑了一下,垂头沮丧道:“你当然不会知道。要是师太在……就好啦。可是我几次听婉娘讲到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谁?为什么我总觉得婉娘应该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呢?”
黄三愣了一下,拍拍沫儿的肩,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又猛然咽下。沫儿本来心里烦闷,是无话找话的,一见黄三这样,心中又有了疑虑,低声道:“三哥,其实如今在闻香榭,我也知道该知足了。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一丝慌乱从黄三的眼中一闪而过,却被沫儿捕捉到了。沫儿看着黄三的眼睛,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就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总是被人当作怪物。三哥,你说我是不是个怪物?”
黄三恢复了正常,低头捡了一会儿花瓣,抬头比划起来,意思说,在闻香榭里很好,不要想那么多,关于沫儿的身世,他也不知道。
沫儿将双手笼在袖筒里,围着火炉发了一会儿呆,站起身道:“三哥,我去找小五。”
话音未落,只听楼上道:“洛阳城这么大,你打算去哪里找?”婉娘袅袅娉婷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小五抛给沫儿的那个赤色粗布荷包。
沫儿道:“你昨天在哪里碰到他?我就去这附近找去。”
婉娘掩口打了个哈欠,慵懒道:“不用去啦。你朋友已经来了。给你。”将荷包丢给他,“今天给你放假,出去陪小五吧。”
沫儿惊喜道:“来了?”接过荷包,朝婉娘一揖,箭一般朝门口冲去。
※※※
门口空荡荡的,并无一人。顺街而行的风犹如小刀一样,割得脸儿生疼,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整个腹腔都变得冰凉。沫儿迟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沿着街道朝定鼎天街走去。天色尚早,淡淡的晨雾中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犬吠。街边一个卖炭老翁,拉着满满一车新烧制的炭,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炭,上等炭”,长长的尾音在寒风中打着战儿。几家早餐点已经开张,蒸腾的热气吸引着锁肩拱背的早起食客。
沫儿一边张望,一边慢慢朝前走着。婉娘说小五已经来了,怎么还不现身?
行至溢香园门口,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太阳探出了头,一束金色的阳光落在树梢上,薄雾在晨光中跳跃缠绕,并渐渐消散。
沫儿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站在街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荷包。荷包沉甸甸的,摇起来叮当作响,沫儿记得里面是一些女人用的首饰,如今打开一看,却只有一大把铜板,不过也足够沫儿一天使用的了。
“嗨!”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沫儿的肩头,吓了他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前几日在老王烫面角店前丢了钱的小李哥,挑着一担柴,带了个厚厚的棉耳朵帽子,眼睛正盯着沫儿的荷包。
沫儿慌忙将荷包背在身后,警觉道:“干什么?”
小李哥放下柴,摘下帽子,头上冒出腾腾的热气,“你拿的荷包是……是从哪里来的?”
沫儿心道难道这个荷包是他的?眼珠一转,挺了挺胸,坦然道:“我刚在那边路上捡的,我看还不错,就把我的钱放进去啦。”
小李哥一张大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这个,是我的荷包,前几日被人……偷了!”
沫儿佯装失望道:“这样啊?好吧,还给你。”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铜板一股脑儿倒进口袋,一脸无辜地将赤色荷包递还给他。
小李哥搓手道:“这个里面……”
沫儿睁大眼睛,捂着口袋道:“这些钱可是我的,荷包我捡的时候就是空的。”
小李哥看沫儿不像说谎,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道:“嗨,算了,看来我是无福气享用这些意外之财。”对沫儿道:“我不要了,荷包你用吧。”
沫儿鞠了一躬,甜甜地道:“谢谢老叔。”飞快地将铜板重新装好。小李哥看了看沫儿,欲言又止,去重新挑了柴担子离开。
沫儿有些不忍,但是这个荷包是小五给的,要留着等小五问清楚,说谎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情。目送小李哥走了,在身后大声道:“老叔慢走!”小李哥头也不回,朝后摆了摆手。
沫儿正想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突然身体腾空,似被人扛了起来,双手也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不由得“啊”一声大叫,声音未及完全发出,一只冰凉的大手在他脸上一抹,双眼一阵刺痛,嘴巴被塞进了一个麻核。
在前面晃晃悠悠走着的小李哥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沫儿口不能言,只用双脚不住踢腾,本来以为小李哥看到会来救他,哪知他迟疑了一下,将帽檐拉低,挑起担子飞快地走了。
沫儿拼命眨眼,想看清是谁抓的他,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听声音,周围有人围了过来,问怎么回事,扛着他的人粗声大气道:“没事,我家小子,跟他娘置气呢,不肯回家。”有围观者道:“如今的小子难管得很,是该治一治了。”沫儿听这人竟然冒充他的父亲,不由大怒,一脚勾住了他的腰带,一脚上使了全力,狠狠地朝这人屁股上踹去,此人吃痛,也不说什么,手上力度加大,捏得沫儿的双臂痛彻入骨,几乎昏了过去。
这人扛着沫儿一路疾走,走过闹市时还装出一副教训孩子的口吻,唠唠叨叨道:“你这孩子,卖猪的钱你也敢偷,还不认错,你娘多伤心你知道吗?”旁边的人只道是父亲管教孩子,再不疑有他。
沫儿渐渐冷静下来,虽然仍在竭力挣扎,但已经明白自己被坏人掳走了。
※※※
那人带着沫儿七拐八拐,刚开始沫儿还记着方位,到后来发现拐的弯儿太多,只好留心旁边的声音和气味。听外面有时人声鼎沸,有时又一片寂静,但应该还在洛阳城中。
约过了半个时辰,听到大门“吱扭”一声响,似乎来到了一个极为空旷的大房间里,沫儿被丢在地上的一块毛毡布上,屁股摔得生疼。那人并不做声,飞快地用两条布带子将沫儿的手脚缚上,扭头便走,大门哗啦一声被锁上了。
空气阴冷,四处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支着耳朵细听,直到那人的细微脚步声已经听不到。沫儿侧卧在地上,手脚酸软,用尽全力翻了个身,慢慢坐了起来。
过了良久,眼睛的不适减轻了一些,渐渐能够模糊看到周围的情形。这里像是一间库房,柱角高深,地方宽敞,四周并无窗户,只有高处有两个天窗。远处一端凌乱地堆着大堆的麻袋,另一端放了一张床,床头有一个形状奇怪的搁架,搁架分为多个小方格,里面摆着一些东西,上面蒙着红布。
沫儿试着活动了下手脚。布带绑得并不很紧,但打了死结。因嘴巴被塞了麻核,无法用牙齿咬。沫儿坐的位置偏近床的这端,身后便是库房的柱子,本想将布带在柱子上磨一磨,结果手上的皮都蹭掉了,布带仍然毫发未损,急得沫儿满头大汗,心中不住地咒骂掳他的那个人。
※※※
费了半天的工夫,手脚上的布带也没解开。而因为那个该死的麻核,整个口腔麻木,口水将衣襟滴湿了一大片,让沫儿觉得异常恶心。
自己在神都并不认识人,怎么会被抓了来呢?婉娘说小五来了,小五在哪里?不过婉娘一定会来救他的。沫儿决定静观其变,重新靠着柱子坐好。
太阳光从天窗斜照进来,落在沫儿的脚边,看来已经将近午时。门外突然有了响动。
沫儿连忙躺倒,闭上眼睛。门外的锁被打开,一高一矮两个人走了进来。两个人都是短衣短衫,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家仆。
一个留有短须的高个男子朝沫儿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粗声大气道:“还没醒?”听声音正是刚才抓沫儿来的那个。沫儿连忙闭住气,一动不动,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将这个冒充自己爹爹的男子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圆脸的矮个子男子迟迟疑疑道:“别是死了吧。”说着往后一跳,好像真看见死人了似的。
短须男子不耐烦道:“哪就这么容易死了?我只用了一点噬魂粉。”沫儿暗自后悔自己平日里不好好学习,也不知道噬魂粉是什么东西。
短须男子俯身将沫儿拎了起来,用手指试试鼻息,沫儿垂着头,手脚自然伸展。短须男子惊道:“没气了!”哪知此时,沫儿口舌麻木,一滴口水正好流出来,滴在短须男子未及拿开的手背上。
短须男子一把沫儿丢在地上,宛如丢一块破旧的抹布,摔得沫儿的骨头都要断了。圆脸男子胆战心惊道:“死了?这可怎么办?”
短须男子喝道:“哪里死了?这小子装呢!”沫儿见被他识破,睁开眼睛怒目而视。
圆脸男子顿时手忙脚乱,掀起前襟的衣服想遮住脸,又遮不住,十分狼狈。短须男子训斥道:“还不赶紧帮手!”
圆脸男子嘟囔道:“你不说他看不见的吗?这下完了,他看到我的脸了!”
短须男子伸手将沫儿嘴巴中的麻核抠了出来。沫儿大声咳嗽起来,并不住地干呕。
短须男子双手叉腰,狞笑着道:“小子,东西呢?”
沫儿几乎呕得五脏六腑错了位,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圆脸男子连忙走过来在他后背上拍着。
“什么……东西?”沫儿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大着舌头问道。
短须男子一把抓住沫儿的前襟,恶狠狠道:“别给老子装傻!”沫儿的前襟全是口水,湿腻腻的,短须男子厌恶地一把甩开,将手上的口水抹在沫儿的背上。
圆脸男子连忙道:“你别吓着他。”蹲下身,满脸和气问道:“你把东西还给我们,就放你回家。”
沫儿哭了起来,委委屈屈道:“什么东西?我今天一大早出来买炭,就带了几十文钱。你们要打劫,就送给你们好了。”
短须男子“呸”了一声,眯起眼睛冷笑道:“这小子果真是个表面老实的。”挥着巴掌就朝沫儿的脸上掴来。圆脸男子急忙拦住,道:“四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搜搜不就知道了!我看这孩子不像说谎。”
短须男子鄙夷地斜他一眼,道:“婆婆妈妈的!那些东西,他会带着身上吗?”这样说着,还是将沫儿浑身上下搜寻了一番,找到那个朱色粗布荷包,翻开看了看,将其中的钱全部倒进了自己的口袋。
沫儿突然想到了小五。看情形,他们把自己当作了小五。那些东西,应该就是上次小五给的那些首饰。可是他们既然抓了自己来,小五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转瞬之间,沫儿已经动了几个念头。如果承认自己不是小五,他们会放了自己还是会杀人灭口?如果继续假冒小五,拿不出他们要的东西,又该怎么办?
沫儿决定冒一次险。他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道:“两位老叔是不是找一些女人用的首饰?”
短须男子眼睛一亮,暴喝道:“快说,那些东西在哪儿?”
沫儿吓得往圆脸男子身后一躲。圆脸男子道:“老四,你别吓着他了。好孩子,那些东西十分紧要,你拿了也没用,不如还给老叔。”
沫儿抽泣着道:“那些东西我看了害怕,放在我姐姐那里了。”
短须男子老四与圆脸男子交换了眼神,疑惑道:“你在城里还有姐姐?”
沫儿连忙点头,“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姐。我这几天刚找到她,就把东西给她保管。你放开我,我就去取了回来。”
老四瞪着两只眼睛,双手叉腰站着,对沫儿的话将信将疑。圆脸男子拉了他走到旁边,两人嘀咕了几声,似乎在商量要怎么办。
圆脸男子道:“我看这孩子挺实诚的,不像是说谎。不如我们让他去取了来。怎么样?”
老四焦躁道:“他要是跑了怎么办?老大催得紧,东西再找不回来,就误了事了。”
圆脸男子道:“如今这种情况,他随便说个地方也够我们找上几天的。”
老四踌躇一会儿,道:“好吧。”两人转回身,圆脸男子温和道:“好孩子,你别怕,我们只拿东西,不伤人的。你带我们取了东西来,我保证你安全回家。”
沫儿连忙点头,傻呵呵道:“我姐姐家很近的。麻烦老叔将我手脚解开,我立马就带两位去取。”
圆脸男子果然伸手去解捆绑沫儿的布带,被老四一把打开,喝道:“老木,你长不长脑子的?”接着对沫儿喝道:“你小子别耍花招!”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什么东西,朝沫儿脸上一抹。霎时间,一阵刺痛,沫儿的整个脸都麻木起来,眼睛又看不见了。
沫儿气得要死,担心他再给自己嘴里塞东西,一点声也不敢出。被称为“老木”的圆脸男子不忍道:“你又用这个……噬魂粉?”
老四骂道:“让他大摇大摆从这里出去了,报官抓我们?”
老木似乎恍然大悟,找了一个什么毯子,将沫儿裹起来,横抱在怀里,大踏步走了出去。
※※※
室外阳光明媚,十分刺眼。走过一条小巷子,拐进了一条街道,喧闹的人声,各种各样的香甜的味道,似乎满大街都是卖糕点的。沫儿老老实实地躺在老木的臂弯里,竖起耳朵听旁边的动静。街上有人打招呼道:“老木,干什么呢?”
未及老木回答,旁边的老四急促回道:“他侄子发烧,正带了去看郎中呢。”
沫儿在心里暗骂。这时突然听到旁边穿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道:“您慢走,好吃了再来啊。”沫儿心中电光一闪,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老木和老四抱着沫儿绕来绕去,来到一个僻静所在,放下沫儿,解开了他的手脚。沫儿揉着手腕,眼睛仍然不住流泪,看不清楚。老四用手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下,抓着他的肩头,恶狠狠道:“小子,你要是耍什么花招,小心连你姐姐也搭进去!”
老木拍拍沫儿的肩,附耳道:“好孩子,你别惹急了他,把东西给我们,我保证你安全。走吧。”
沫儿终于看清,原来他们现在站的正是今天早上被掳走的地方,只是为了躲开人群,所以偏在路边的树丛后。这老四心思倒也缜密。
沫儿满脸惊惧,装出手脚酸软的样子,一步一挪朝闻香榭走去。心里盘算着,要带着这两人去闻香榭,婉娘自然也摆得平,只是会不会以后给闻香榭带来麻烦?不如趁机摆脱这两人,自己以后出门小心就是。这里离闻香榭不过一里多,旁边的店铺和巷子沫儿都十分熟悉,只要挣脱了老四,逃走应该问题不大。
心里拿定了主意,便四处溜着看。如今正是正午时分,周围饭店食馆的饭菜香味一阵阵地往沫儿的鼻子里冲,肚子咕咕地响了起来。
对面来了一伙人,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在前面走着,后面跟三四个小厮,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个青玉制做的美人抱瓶。沫儿跟着婉娘陶冶多日,对玉略懂一二,一看便知相当名贵。上好的青玉,精美的雕工,美人的发丝缕缕如真,神态动人,一副娇羞之态,整个瓶子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看来价值不菲。
沫儿吞咽着口水,可怜巴巴地盯着路边的食物,嘀咕道:“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呢。”
老四凶狠地一瞪眼睛,大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捏,低声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沫儿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哭起来,站在原地不肯走。老木连忙相劝。
说话间,对面一伙人已经来到沫儿旁边。老四正对沫儿推推搡搡,沫儿本来脚像是钉在地上一般,这时突然就势朝前倒去,胳膊一带,正好扒着了后面小厮的手臂,他怀里的美人抱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哗啦啦摔了个粉碎。
小厮一把抓抓住了沫儿,大叫道:“你赔我瓶子!”已经走到前面的贵公子听到声音,回过头带着三个小厮将沫儿、老四和老木团团围住,要求他们赔偿。
沫儿放声大哭,指着老四道:“是我四叔推我!”老四不知这贵公子的来历,见四个小厮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不敢轻举妄动。虽然情知是沫儿捣鬼,却也没办法,只好赔礼道:“小人不是故意的,这瓶子多少钱,小人愿意赔。”老木在一旁连连作揖。
贵公子哼了一声,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美人瓶,你赔得起吗?”沫儿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四两人无法,将身上的银两全部拿了出来,仍然不够。
沫儿边哭边往外围挤,围着的小厮们只管抓了老四和老木,对这个小家伙并不在意,趁众人不备,沫儿爬起来一溜烟儿跑了。老四已经注意到,但被几个小厮抓得紧紧的,眼睁睁看着沫儿飞奔而去,却毫无办法。
〔七〕
沫儿一口气跑到了闻香榭门口才停住脚。回头看看,老四和老木并未跟上来,这才推门进去。
院落里,黄三正在研磨花粉,婉娘脸上盖着个手帕子,悠闲地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听见沫儿进来,手帕子也不揭,翻了个身道:“文清,端饭来。”
文清端了饭菜过来,看着沫儿疑惑道:“你去找小五,怎么满是灰尘和馊味?”沫儿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流口水流的,三下五下脱了外套,打了水细细地洗了把脸,才恨恨道:“我碰到坏人了!”然后一边吃饭一边详细讲述被掳的情形,并用当年乞讨时学来的恶毒粗话将老四骂了个死。
文清连忙查看沫儿手腕脚腕上的勒痕,惊叹道:“沫儿真聪明,要我肯定没办法逃出来。”
婉娘依然躺着没动,慢悠悠道:“还不如就带那两个家伙来好了。”
沫儿叫道:“我还不是担心给闻香榭惹上麻烦?”
婉娘抓掉手帕子,笑眯眯道:“我这人最不怕麻烦。”
沫儿顾不上吃饭,连忙问道:“你说小五找我,我想他们是把我当做小五了吧?可是小五去哪里了?”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小五没事,放心。”
沫儿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翻着白眼道:“小五到底怎么样,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婉娘无辜道:“我哪里知道?是你自己要去找小五的。”
沫儿知道婉娘的话真真假假,同他一样说谎不用打腹稿的,便不去理她,一心一意回想刚才被掳的细节,努力将思绪整理清楚。
这伙人是针对小五来的。看样子是小五偷了或者拿了那些首饰而引起的麻烦。但是老四和老木显然不认识小五,所以才会将自己当做小五抓起来,这么说他们不是一伙。那天同小五一起,被捕快追赶的大汉又是谁呢?不管怎么,可以肯定的是,小五有危险了。
※※※
四季花露已经静置了十二个时辰。春夏秋冬四季花露分别呈现淡粉色、红色、淡黄色和琥珀色。婉娘拿起春花露闻了闻,满意道:“不错,香味不浓不淡刚刚好。”说着将四季花露一股脑儿倒入一个稍大的玉瓶里。四种花露秉性各不相同,兑在一起竟然犹如沸水一般,翻滚跳跃,伴随着一股尖利的刺鼻味道发出滋滋的热气,原本清丽的花露也变成了浑浊的白色。文清吃了一惊,迟疑道:“莫不是搞错了?”
婉娘不答,胸有成竹地拿了玉簪在花露中慢慢搅动。半炷香工夫过去,刺鼻的气味散去,水面也不再翻腾。
沫儿心里惦记小五,几次暗示婉娘要出去寻找,婉娘置若罔闻,自己又不敢擅自行动,便苦着一张小脸无精打采地坐在旁边,也无心来看婉娘调配花露。文清拉拉他的衣袖,安慰道:“别担心了,婉娘肯定会有安排。”
※※※
混合后的花露呈现一种奇怪的颜色,粉色红色黄色琥珀色并未混成一锅粥,而是旋转缠绕,各颜色之间泾渭分明,犹如全福楼里做得五彩宝塔形馓子。沫儿惊奇地张大了嘴巴,文清道:“有些像过年时的糖果。”
婉娘叫道:“三哥,取些牡丹花露来。”黄三从搁架上方拿了一个小瓶子下来。
沫儿奇道:“静置前不是已经加了牡丹露吗?”
婉娘一边倒入牡丹花露,一边简短道:“那是根露,这是花露。”说话之间,加入了牡丹花露的香露突然散开,缠绕的颜色犹如暴露在阳光下的彩虹,瞬间融解消散。
原来四季花卉同人一样,性格喜好各有不同,便是同一季节的花,也是温热寒凉,各有其习性,香味差异也大。牡丹贵为花王,雍容大气,可融合众花之长,压制众花之短,且其根为本,其花为显,故在做四季花露时需放入牡丹根露,沉其污浊,去其轻浮;而在最后,则需放入牡丹花露,统众花之精气,融众美之香氛,方能做成群芳髓。
看着香露渐渐变得清澈,沫儿吐舌道:“妈呀,瞧这个麻烦的。这就是群芳髓了?”
婉娘道:“这才十一种花,还差一种呢。”叫了文清,去后园子的假山洞里,将曼殊莎华剪了一朵儿回来,放入香露中。
如同三魂香当时的情景一样,曼殊莎华瞬间化作水珠,融入其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飘散开来,萦绕不去。这种香,似乎就在你的身边;细细闻了,又不知何处,仿佛雨后初霁的清新,淡而不寡,浓而不俗,空灵飘逸和繁华艳丽共存;又如春花飘逝的忧愁,重而不滞,轻而不浮,郁郁忧伤与浅浅爱恋同在。
沫儿沉醉地吸着群芳髓的香味,对婉娘的制香手艺心悦诚服。无意中回头一看,竟然发现黄三的眼睛满是泪水。
黄三察觉到沫儿的目光,连忙低了头研磨花粉,沫儿只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
一连过了十几天,再也没有小五的消息。沫儿多次和婉娘要求去被掳的库房探个究竟,婉娘总不同意。每每上街,沫儿不顾寒风凛冽,高高地站在马车上,希望能够看到小五,或者让小五看到他,可总失望而归。时间久了,沫儿甚至怀疑小五离开了洛阳,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这日吃过早饭,婉娘称要去于府送群芳髓,沫儿担心遇上公孙小姐,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是一看留在家里便要将三斤玫瑰粉研碎,便改了口,死乞白赖地跟了来。
今日天气晴好,婉娘三人也未赶车,步行前往,甚为自在。
于府位于正平坊东北角,是其祖父置办。国子监亦在此地开设,街道两侧槐荫夹道,深幽静寂,正是求学读书的好所在。行至门口,门房进去通报后,一个小厮领了婉娘文清进去,沫儿不肯进去,独自在门口玩耍。
门口槐树上挂着些槐虫茧子,沫儿摘了之后取出蛹,指挥它“东扭扭西扭扭”,玩得十分起兴,并收了两个大的,等文清回来一起玩。
正玩得高兴,突然有人将他的肩膀一拍,扭头一看,竟然是小五。未及说话,小五拉了他跑到临近乐和坊的一条小巷子口。
沫儿又跳又叫,高兴道:“你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小五只管拉着沫儿的手呵呵地笑。他比三月时分长高了许多,穿了一件圆领斜襟府绸棉衫,褐色散脚裤子,脸色也圆润了些,看起来应该衣食无忧。
沫儿犹如竹筒倒豆子,叽里呱啦倒出一连串问题:“你这些天去哪里了?那些首饰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你在长安过得怎么样?”
小五性格与文清相似,但比文清成熟许多。在沫儿的追问下,小五简单讲了这些日子的经历。
小五娘一死,小五就被叔叔卖给一个做香料生意的货商,去了长安。谁知不到一个月,掌柜家里突遭变故,香料铺子被卖,小五被转手卖给一个叫“虎哥”的倒卖珠宝的汉子,跟着做起了珠宝生意。
二十多天前,小五同虎哥一起来到洛阳。不日,从一个疤脸汉子手里收购了一批首饰,哪知这些珠宝竟然是袁老爷小妾的陪葬之物,于是便发生了被捕快追赶一幕。小五当时慌不择路,正好看到沫儿,便将手中的东西抛给了他。
沫儿原本担心小五参与了盗墓行动,听了小五的解释,终于放下了心,将自己流落洛阳城、进入闻香榭的大致情况讲了一下,兴冲冲道:“我在闻香榭里做小伙计,今天我带你去看看。你还回不回长安了?”
小五憨厚一笑,道:“我要过些天再回去。如今可不比以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也不错,做小伙计总好过在外乞讨。你家掌柜怎么样?”
沫儿喜滋滋道:“我家老板娘人很好的,刀子嘴豆腐心,不如我去求了她,你也来闻香榭学做香粉如何?你学得肯定比我要好。”
小五笑道:“那怎么行?我可不会做香粉。”
沫儿突然想起那天的断指,脱口问道:“婉娘——就是我家老板娘,她说有一天在街上碰到你了,还从你身上拿了一个脏兮兮的荷包,里面有一个女人的手指和戒指。”
小五瞠目道:“哪天的事儿?你老板娘长什么样儿?你说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沫儿愣了一愣,高兴道:“不是你就好,肯定是她认错人了。我看到那个死人手指,吓了一跳呢。”
※※※
沫儿担心婉娘和文清出来后找不到自己,便拉小五道:“婉娘去于府送香粉,这会儿要出来了。走吧,我让婉娘请你吃饭。”
小五浓密的眉毛挑动了一下,道:“看来她对你还挺好的。”
沫儿扭捏道:“她又贪财又小气,不过脾气还好。怎么,你的老板不好吗?”
小五随意道:“也不是不好。男人么,总是严厉些。”
沫儿道:“对了,你那天丢给我的首饰还在闻香榭里呢,你跟我一起去拿回来。”
小五眼睛闪了一下,道:“算了,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不要了,送给你吧。”
沫儿急切道:“这个倒无所谓,但是你这几天出门一定要小心。”说着将那日被掳一事细细地讲了一遍,特别对逃脱一节添油加醋,说得自己比诸葛亮还足智多谋,引得小五拍手叫好。
两个人只顾聊天,时辰都忘了,一看已近午时,沫儿便拉小五一起吃饭。小五却称中午有事,老板只放了自己一个时辰的假,答应沫儿一定再去找他。沫儿无奈,只好依依不舍地同小五告了别,看着小五走远,自己回到于府门口。
婉娘和文清已经在于府门口等他了,见他过来,文清高兴道:“见到小五了?”
沫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接着看了看旁边笑眯眯的婉娘,道:“当然。小五如今跟人倒腾珠宝首饰,那些东西不是他偷的,只是不小心收到了赃物。”
婉娘点头,做恍然大悟状。沫儿不甚满意婉娘的态度,觉得她应该和自己一样欢呼才对,不由皱了一下脸,又道:“你那天也认错人啦。那个断指和戒指不是他的。”
婉娘表情夸张地“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小五的情况,连声催促他们走。倒是文清看着沫儿的脸,兴趣盎然道:“怎么了?小五还好吧?你怎么不邀请小五到我们家玩去?”
沫儿噘嘴道:“他有事情,以后再去找我。”
婉娘道:“沫儿,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想去看看那天被掳的库房吗?今天天气好,不如我们去探一探,如何?”
沫儿大喜。他见婉娘对小五的话不是很信,正想找个法子证实一下。
※※※
那日沫儿被老木横抱出去时,经过一条满是香甜味的街,接着又听到了“上店街麻花店”王掌柜说话,所以断定关他的库房一定离贤德里不远。
贤德里临近定鼎路,与于府方向相反。沫儿对这一片原本熟悉,再加上香味的诱惑,很快便找到了。
那个砸死张麻子的牌坊已经被拆除,张麻子的油角店已经变成蜜饯铺子。王掌柜的店铺靠里,生意依然红火。沫儿溜溜地顺着墙边走,唯恐被王掌柜认出来。
这条巷子不是很长,一会儿工夫就从头走到了尾,商店铺子没了,周围僻静了很多,再往前走约百步,是一些更小的巷子或者角门。沫儿闭上眼睛,由文清牵着,静心听着周围的动静,大约走了三四十步,沫儿睁开眼睛道:“可能是这里了。”
※※※
右边出现一条窄小的巷子。三人走了进去。此时已经午时,阳光明亮而热烈,但这条巷子竟然如同冰窖一般,散落的阳光只留下一片惨白的光线,仿佛热量都被长满绿苔的墙壁和地面吸收了。走过一条幽长的小巷,进入一片稍大一些的空地,对面并排三间高大的房屋,中间有扇宽大的木门,上面落着两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无窗户,墙面上方留了两个小小的天窗,看起来这里不是正门,倒像是个后门。
文清挠头道:“库房建在这里,出路留这么小,出入货物多不方便!”
沫儿四处看了看,道:“应该就是这里。”
婉娘正在查看门锁,回头一笑,道:“你确定?”
沫儿点点头。这儿与贤德里相隔不远,竟然僻静异常,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也无一人经过。婉娘从头上拔下银簪,对着其中一把大锁一阵摆弄,锁啪的一声开了。然后拿起另一把锁,看了良久,才轻笑道:“早知道今天应该带三哥来。”
文清看着四周的动静,沫儿凑上去,道:“怎么了?很难开?”
婉娘瞥一眼他,得意道:“这种小玩意儿,哪里就难得倒我了?”拿出荷包,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枚小针,与簪子一起慢慢伸入锁眼,缓缓拨动,只听里面嘎嘎作响,哗啦一声,锁开了。
文清本意要留在门口望风,婉娘却道不必,着文清沫儿先进去,她自己在外面将门锁挂成开启之前的模样。但是一进去,沫儿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不是自己那天待的库房,虽然大小差不多,但里面的布置完全不一样。天窗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房间里一片幽暗,扬起的尘土形成一串诡异的光斑,在通过门缝照射进来的光线上跳跃着。沫儿的眼睛尚未从正午的强光中适应过来,只感觉到一阵子冷风吹过,灰尘和腐败的气息夹杂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身上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婉娘进来,随手关上了门,站在沫儿身后。沫儿深吸了一口气,顿时安下心来。等眼睛适应黑暗,三人都呆了。
〔八〕
宽阔的房间,正中放了一个圆形的木台,有两尺来高,上面盖了一层红布。周围摆着十二个半圆形的木龛,均匀地围成一圈,正面全部对准木台。木龛上面也搭有细布,却是一个红色一个黑色这样排列着,龛中各放了一盏小灯,发出死气沉沉的光,从红黑的细布中透出来。
像是适应了一般,房间的香味闻不到了。沫儿痴呆呆望着中间的木台,一步步朝前走去,上下牙齿发出咯咯的碰击声。文清吃了一惊,伸手去拉沫儿的手臂,被沫儿带了个趔趄。
婉娘拉了一下文清,示意他不要出声,就跟沫儿在后面。沫儿走到一个木龛前,双手揭开了上面蒙着的黑布,里面的灯光腾地一下亮了起来,扑闪的光线从沫儿的下巴照射上去,映成一个诡异的笑脸。小油灯旁边,放着一把银柄小刀。沫儿拿起小刀,拔下刀鞘,对着刀刃愣了半晌,突然反手往自己臂上划去。文清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来。
沫儿犹如没发觉一般,依然做出比划的动作。然后机械地将不存在的小刀插入刀鞘,重新放好,僵硬地朝下一个木龛走去。
下一个木龛上蒙的却是红布。沫儿揭开红布,火苗腾起,发出莹莹的绿光,灯盏旁边,放着一只镶嵌了碧玉的银簪,做工精细。沫儿拿起簪子,插在自己的头上,对着灯光开始做出梳头的动作。这样来来去去十几下,猛然拔下簪子朝右臂扎去。文清心知沫儿定是着了魔了,连忙将簪子也夺了去,回头看婉娘,婉娘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神态,只好紧紧地跟着沫儿。
第三个木龛,仍是黑布,黑布下面是一盏小灯和一把精致的小弓。沫儿将同样的事情做了一遍,到第四个木龛。打开上面的红布,里面却只有一盏灯,没有放其他的东西。
沫儿呆在第四个木龛前,迷惑地晃了晃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道:“怎么回事?”
婉娘飞快上前,拿出冷心香朝沫儿眉心一点,笑道:“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呢,你看到什么了?”
沫儿突然发起抖来。婉娘拉了他的手,道:“不用怕。”文清也过来将手按在他的肩上。沫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恐慌,低声道:“这里有古怪。”
婉娘轻笑道:“小傻瓜,有我在,怕什么。”
三人细细地将木龛查看了一遍。十二个木龛,蒙黑布的六个里放的全是刀剑利器、牙齿骨骼之类,蒙红布的六个,有三个分别放着簪子、金钗和长命锁,另外三个却什么也没放,只点着油灯。
文清注意到,沫儿对着放有东西的木龛就不由自主浑身僵硬,眼神迷离,而在没放东西的木龛面前却好好的,不由问道:“沫儿,这个有什么不同吗?”
未及回答,婉娘打开正中木台上的红布,回身叫道:“文清沫儿,过来看。”
木台用的木质并不好,上面雕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花纹,刷了暗红色的油漆。文清转着圈儿看了几个来回,道:“这个花纹和信诚公主锁魂瓶上的有些相似。”
沫儿犹自紧张不安,不住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周围的动静。婉娘看完了木台,拍了拍手,道:“走吧。”沫儿一看婉娘的脸色有些凝重,不由得担心起来。婉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走出了木台和木龛的范围,沫儿的恐惧感倏然消失。两人跟着婉娘走到对面。看来猜测得没错,这里才是正门,只是一张厚厚的木板将门和窗全部钉了起来,不漏一点光线。
婉娘打开火折子。门的左侧堆放着十几个抽屉大小的黑色木匣,沫儿恢复了正常,好奇心又上来了,壮胆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道:“这是什么?”
木匣码得十分凌乱,沫儿一拍,下面的木匣受力坍塌,哗啦啦散成一堆。其中一个盖子被摔落,一个圆圆的东西骨碌滚到沫儿脚边。
沫儿背对着火折子,光线较暗,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便用脚尖一踢。圆东西翻了一个个儿,沫儿哇一声大叫,跳到婉娘身后,将脸埋在婉娘的裙裾上,库房地上的灰尘扑簌簌地震落下来。
一个黑色的骷髅,枯朽得几乎只剩下了脑壳子和半边脸,黑洞洞的眼窝幽幽地盯着贸然而入的三个人。
沫儿再也不肯待在这里,拉着婉娘恨不得飞出去。婉娘无法,只好指挥着文清将木匣整理好,锁好门走了出去。
站在阳光下,沫儿一阵眩晕,手脚酸软,几乎瘫倒在地。婉娘用手搭起一个凉棚,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时,道:“唉,我可是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沫儿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紧紧拉着婉娘的衣袖。婉娘嘲笑道:“吓破胆了?至于么?”沫儿翻了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是饭时,贤德里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香味充斥着整条巷子。路旁一家包子店,大煎锅就摆在门口,两面焦黄、新出锅的水煎包在锅里冒着热气。
婉娘回头笑道:“我们来尝尝这家的水煎包如何?”沫儿听到水煎包,眼睛转动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婉娘哈哈大笑,对文清道:“看到没?治疗沫儿,最好的办法就是吃。”
这种小店,店面甚小,很少摆有桌椅,只在门口一侧放上一张低矮的小桌子和几张小凳子,给匆忙赶路的人行个方便。
文清拉了沫儿站到包子前,问道:“都有什么馅儿的?”
包子店的老板娘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白大褂,肥胖的脸上堆砌起笑意,飞快道:“猪肉,牛肉,羊肉,都有。猪肉的有白菜馅、萝卜馅、槐花馅,牛肉羊肉都是大葱的。”
文清踌躇道:“来两个白菜馅的,两个……”
沫儿脱口道:“水煎包要羊肉馅的才好吃呢。来六个羊肉的,三个猪肉槐花的,三个牛肉的。”
老板娘熟练地将不同种类的包子用竹编的盘子盛了送过来,给每人冲了一碗茶,点头笑道:“慢用。”
新出的一锅包子很快卖光。老板娘将包好的生包子整齐地放上烤热了的煎锅,舀起一瓢兑了生面粉的水,哗地浇上去,煎锅晗熳牛腾起一片白乎乎的热气。然后盖上盖子,等锅里的水干得差不多了,拿起长嘴油壶,将各包子之间均匀地点上油,再煎上一会儿,将包子翻个个儿,一锅带着金黄薄薄底皮的水煎包便做好了。
沫儿夹着包子,呆呆地看着老板娘煎包子,文清道:“你还想吃什么馅的?我去拿。”
沫儿低头吃包子,道:“不用了。”
方怡师太在的时候,每到槐花盛开,便捋下来晒干,等到冬天没菜时,槐花就派上了用场。沫儿嘴刁,每到冬天,师太便换着花样给沫儿做东西吃。槐花馅的水煎包便是经常做的一种,虽然没有肉,但吃起来自有一股清香。
方怡师太自己吃素,有一日却不知从哪里化到了几个羊肉馅的水煎包子,偷偷地带回来给沫儿。那是沫儿第一次吃肉,对羊肉入口的美味印象极其深刻。
※※※
一个吊儿郎当的小厮来到煎锅前,伶牙俐齿道:“老板娘,来二十个,先赊着。”老板娘本来正准备往油纸袋里装,听到“先赊着”,便停住了手,骂道:“小柱子,你上两次买的几十个还欠着呢。我这小本生意,哪里搁得住你这么个赊法?”
小柱子嬉皮笑脸道:“这个别问我,我只来跑腿。四叔说了,讨账问老木去。”
老板娘无法,只好装了包子,嘟囔着道:“昨天见到老木,老木还说没钱……”
沫儿正在愣神,听到老木的名字突然反应过来。待那个小柱子捧着包子走远,走过去谄媚道:“老板娘,您家包子真好吃。再来六个,打包带走。”
老板娘眉开眼笑,麻利地装好递给沫儿,连声道:“好吃再来,再来哪。”
沫儿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口道:“刚才的小伙计是哪家的啊?也在我们家赊过账。”
老板娘一张胖脸拧在了一起,悻悻道:“还有哪家?还不是薛家的?主子有权有势,家里的奴才都强势些。我这小本生意,一大家的人要养,来吃包子从来没给过现钱,都要拖欠一阵子,还不敢说什么。”
婉娘接口道:“可不是呢,还好我们的已经讨出来了。”扭头朝四周张望了一番,问道:“薛家不是住在修行坊吗?家丁怎么会在这里?”
老板娘见买包子的人少了,索性搬了凳子坐过来,道:“这位姑娘做什么生意的?”
婉娘道:“是家里开了个做鞋子的小铺子。”
老板娘一听不是同行,松了一口气,端起旁边的凉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故作神秘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薛家的老爷太太是住在修行坊,但是这后面的大片园子都是薛家的,从这里,到那里,”她指着贤德里后面,“都是,不过一直荒废着,就留了七八个家丁在这里看护。”
婉娘流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啧啧道:“真的?这我还真不知道呢。这么大的园子荒废了多可惜,怎么不休整一下,卖了或出租都好。”
老板娘咯咯笑了起来,将凳子拉过婉娘这边,压低了声音道:“切,一个闹鬼的园子,谁要?”
婉娘睁大了眼睛,将信将疑道:“闹鬼?”
老板娘得意道:“虽然我们当家的不让说,可是谁不知道呀。你看到那几间高大的库房了吧?整日里鬼气森森的,如今都没人从那里经过了。不是我爱嚼长短,这可是有人看到的。”
婉娘越发有了兴致,将脑袋凑了过来,道:“还有人看到?”
老板娘突然收住了口,警惕道:“你是做什么的?”
婉娘丢出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嗔道:“大嫂不会以为我是衙门的吧?我就是个卖鞋子的,大嫂不愿说就算了。”
老板娘低声道:“不是我多心,上次这话不知怎么传到老四耳朵里,老四将讲闲话的那人一顿好打。我这半老的婆子,可经不起。”
婉娘愤愤道:“这也太不讲理了!没有就没有,打人干吗?”
这老板娘约四十岁上下,一副热心肠,最喜欢聊东家长西家短,见婉娘同她态度一样,顿觉亲近了几分,道:“正是,这可不是说明心虚?”
婉娘急切道:“大嫂就说说嘛,到底有人看见什么了?”
老板娘的鼻尖因为兴奋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故弄玄虚道:“我这人不爱嚼舌头。可这件事整条街都疯传,前些日我还专门问了呢。喏,街口卖馓子家的小伙计,刚来的,十几天前偷懒,想抄近路从这后面穿过去,经过后面的库房,听到有女人唱歌,小孩子就动了心,扒着门缝一看,大中午的竟然看到一个骷髅穿着一身红衣在库房中一边唱曲儿一边飘荡,周围还点着绿莹莹的鬼灯。”
婉娘疑惑道:“中午哪里会有鬼?别是小孩子们恶作剧吧?”
老板娘见婉娘不信,有些不高兴,拍拍身上的面粉,起身道:“这就不知道了,但那小子回来发了好多天的烧,尽说些胡话,人也吓傻了,这不,前几天刚被他父母给接回去了呢!”
见沫儿和文清也听得津津有味,老板娘得意道:“所以说嘛,小孩子魂不全,不该看的东西可是不能看。”文清和沫儿连连点头。
几个晚归的行人来买水煎包,老板娘回头嘱咐道:“我就说给你们几个听,不能往外乱说的。”三人笑着答应,结了账离开。
※※※
婉娘见沫儿脸色恢复如常,道:“怎么样?还要不要再去附近看一看?”
沫儿闷声道:“还得好好想一下。”
婉娘笑道:“今日我们没白来。发现库房不止一处,而且还打听到都是薛家的。”
文清道:“刚才吓到沫儿的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婉娘沉吟道:“我想是个祭台。”文清一看沫儿的眉毛抽动,连忙打住,悄声问道:“怎么我没事?”
婉娘在他额头一点,嘻嘻笑道:“你这个神经大条的,什么也看不到,当然不怕。”
沫儿瞪了一眼婉娘道:“我也不怕。”
婉娘吃吃笑道:“真不怕?——我们还是先回去,看三哥那里有什么消息。”
〔九〕
沫儿没和婉娘文清提起自己看到了什么。场面太过诡异而又极其真实,带给沫儿极大的震撼。这种真实感不同于以往,以前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而这次让沫儿深深地相信,他看到的就是自己曾经的过往,是那种遗忘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片段。
……一个酷似婉娘的青衣女子站在木龛前朝自己招手,直觉中,那就是自己的娘。等沫儿走过去,却觉得自己尚在襁褓之中,娘抱着他,温柔地亲他的小脸。沫儿屏住呼吸,感受着梦寐以求的关爱,伸手去抓她的秀发。突然之间,她的脸发生了变化,五官扭曲,狰狞地将一把匕首朝他的小臂上插去,然后俯身去吸他的血……一瞬之间,沫儿好像就在她的怀里,又好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沫儿浑身颤抖,却不敢动,唯恐惊动了她,让她再次抛弃自己而去。恍惚中,娘抱着他来到下一个木龛前,在他耳边喃喃耳语。红布下的灯光朦朦胧胧映着娘慈爱的脸庞,沫儿觉得既温暖又幸福。娘拿起了旁边的一把簪子,轻轻地插在头上,将头发梳拢挽起,微笑之间又拔下簪子朝他的右臂划去……
沫儿一阵混乱。直到站在了只放油灯的龛前,娘瞬间消失,剩下他呆愣愣地站着,才发现自己正和婉娘文清三人查看木龛。
沫儿难以形容心里的失落,在他心里,爹娘是慈祥善良的,具有他所想象中应该具备的一切美德,而不该如此时而温柔时而嗜血的飘忽不定。不,这些都是幻觉,是这里有古怪,沫儿很聪明,一定可以找出这种古怪,他坚信,娘哪怕在他的梦中也应该是疼他爱他,舍不得用小刀、簪子扎他的……
※※※
回到家里,文清将水煎包加热了,给黄三做午饭。黄三一边吃包子,一边比划着今天出去打听到的消息。婉娘点点头,用手抚弄了一下鬓间垂落下来的秀发,道:“知道了。将上次剩下的群芳髓分成五份。”
恍惚间,沫儿似乎看到了娘的影子,连忙正了正心思,从烦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问文清道:“三哥说什么?”
文清道:“三哥说,除了于静小姐,还有薛家的薛梦云小姐,上官家的上官清秋小姐,都在近期出现了意外。城外还有三处新坟被盗,袁老爷家生病死去的小妾,黄家失足溺死的女儿和冷家产后失血的媳妇。”
沫儿这几天心神不宁,对于静的情况一点也没关注过。今儿听文清一说,连忙道:“于静小姐怎么了?”
文清道:“于静小姐好像失了魂。”
沫儿道:“怎么失了魂?”
文清老实道:“不知道。婉娘说的。”
沫儿追问:“我们的群芳髓可以医治?”
文清道:“不知道。”
沫儿急了,叫道:“你说详细一点嘛。”
文清歪头想了一下,道:“我们进去,见到了于静小姐。她浑身无力,反应有些迟钝。婉娘说是失了魂了。”
沫儿顿足道:“我不是问这个。她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之后找了什么人来看?其他有什么异状?”
文清不好意思道:“我……笨嘴拙舌的。”婉娘远远地笑道:“文清,这点你就要和沫儿学一学了。我来告诉你吧。于静小姐出去玩,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不如以前机灵了。就这样。”
沫儿撅嘴道:“这个公孙小姐前日已经讲过了。”
婉娘道:“她丢了一件东西,你肯定有兴趣。”
沫儿追问道:“什么?”
婉娘道:“玉珠串儿。”沫儿眼珠转了转,惊叫道:“玉珠串儿?那天小五……”
婉娘未等他说完,自言自语道:“天要变啦。腰酸背痛的。”扭着腰肢上了楼。
文清去帮黄三做花粉,沫儿拉过院中的躺椅放在日头底下,准备小憩一会儿。可是越是竭力不去想,画面越清晰,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全是血淋淋的小刀和簪子。
沫儿烦躁,一骨碌爬起来,将双臂上的衣袖拉至肘部。左臂上有一个半寸长的条形疤痕。右臂上一个圆点状疤痕,左臂上的疤痕较重,呈现出一种同周边皮肤不同的纹路和颜色,点状疤痕却淡淡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对沫儿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沫儿再也忍不住,朝着天空大吼了一声,抓起躺椅上的薄锦被紧紧蒙在头上。正在蒸房忙着的文清听到叫声连忙跑了过来,关切地道:“沫儿,你怎么了?别在这里睡,会得风寒的。”
婉娘从中堂走出来,随口道:“蒙上头做什么?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沫儿一把扯开被子,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叹了口气,看着婉娘的眼睛道:“小五说谎。”
婉娘点点头,似笑非笑道:“说谎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天天说谎呢。还有呢?”
沫儿垂头不语。
婉娘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沫儿撸起的手臂,道:“有时候看到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沫儿决定,先将各种疑虑放在一边。不错,如婉娘所说,说谎又不是什么大事,小五也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沫儿坚信,小五心地善良,即便是如今遇人不淑跟着做了坏事,也一定不是他心甘情愿的。沫儿自己在外流浪时,偷地里未收的粮食,拿人家锅里的凉馒头也是惯常之事呀。婉娘曾答应他帮他三次,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去求婉娘,让她救了小五来。
对于看到的那些,他更愿意相信婉娘的话,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更何况,他看到的还不是现实中的景象。婉娘也许与自己的娘有什么渊源,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在闻香榭里久了,把娘想成了婉娘的模样。
〔十〕
这几天的活计不是很多,文清和沫儿抽空去静域寺看了戒色。戒色更加消瘦,一提起圆通方丈便泪眼花花。沫儿带了一包饼给他,对他的难过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天气骤变,黄风刮了一天一夜,后院的池塘子完全冻实,结成了一整块白玉般的巨大冰块。清晨时分,下起了小冰晶,沙沙的响声整齐均匀,犹如天地奏起的乐章。
婉娘换了一件毛领的羽绒大氅,给文清和沫儿每人取了一件加厚的棉袍,兴致勃勃道:“今天我们去赏雪景。”
沫儿惦记着小五要来找他一事,有些踌躇。文清道:“如果小五来了,就让三哥留他吃饭。”沫儿这才同意。
街上尖峭的冷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婉娘兴致高昂,一路上不住吹嘘自己制作香粉的技艺,连看到路边偶尔飘落的干枯杨叶,也要洋洋得意地讲解下其中的医理。好在冰晶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沫儿终于忘记自己的心事,高兴地和文清在雪地里追打。
如今已是深冬,数九天气寒冷异常,但街上的人反而比初冬要多,神色也不再匆匆。年头至今,唯有数九至年节是一年里最闲的季节,一年的忙活和收成,都用来支应深冬这几个月了。农夫已经将锄头挂在墙上,将犁头擦拭明亮,收起备用;外出收购粮食、货物的小商贩卸了马车,将牛马入圈,喂养得膘肥体壮的,只待来年麦收的勃发;城里的商铺已经备足存货,预备着年前狠赚一笔。所有的人都不知不觉中将忙碌的脚步放慢,期待岁末的到来。
※※※
三人越走越远,竟然来到了修行坊。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府邸,青砖绿瓦,红脊飞檐,甚为气派。大白天的,门口两个巨大的红灯笼却亮着,映着微白的地面,十分娇艳。
沫儿仰脸看了一眼牌匾,念道:“薛——府——”转头问道:“我们来瞧薛小姐吗?”
婉娘未答,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瓶子,倒了点粉末出来朝沫儿的脸上飞快涂抹一阵,歪头瞧了瞧,抿嘴笑道:“好了。”
文清惊奇地张大了嘴巴。沫儿道:“什么好了?”
婉娘朝他肩头一拍,道:“去吧!”用力将他推出。沫儿踉踉跄跄往前奔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从薛府门后窜出一个矮胖男子,一把抓住沫儿,叫道:“终于抓到你了!”圆圆的脸,却是老木。
沫儿回头,见婉娘与文清故意躲得远远的,装作一副路人的样子,情知是婉娘让他去打探消息,仍然恨得牙根痒痒。
老木抓住了沫儿,瞪眼道:“小崽子,上次故意引诱我抓错人,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沫儿惊恐地望着他,心思快速转动。听他的口气,似乎没认出自己。
一个伙计从门房后探出头来,老木连忙堆笑道:“我侄子,我侄子。”抓住沫儿的肩头,推搡着走到前面路口的一个小门前,四处瞧了瞧,推门进去。
门内两个人,正围着火盆烤火,左边一个高颧骨的站了起来,对面那个黑脸男子却一动不动。老木得意道:“我抓到这小子了。”
高颧骨男子扳过沫儿的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道:“别再抓错了。”沫儿不明就里,只好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一言不发。
老四将房门关好,走到窗台拿了一张画像来,抻开了对着沫儿看了又看,然后指给高颧骨男子,道:“你瞧,怎么不是?”
高颧骨男子道:“我瞅着脸型不太一样。”沫儿眼睛的余光扫过画面——是小五的像。
老木急道:“肯定是这些天瘦了。”高颧骨男子不再说什么,抓过沫儿,阴恻恻道:“小子,老实点。”旁边的黑脸男子犹如入定了一般,连眼珠都不转动一下。
沫儿揉揉眼睛,挤出一副哭相,道:“老叔做什么?”
高颧骨男子喝道:“东西呢?”
沫儿无辜道:“什么东西?”
高颧骨男子一个巴掌掴来,打得沫儿一个趔趄,脸上霎时间起了五个手指印。老木慌忙拉住,道:“老花你下手也太重了!他还是个孩子呢,哪里禁得住你这么打!”又连忙俯身去拉沫儿。
沫儿捂着脸哭道:“你干吗?”
高颧骨的老花冷冷道:“你以为藏起了那些东西,我就不敢杀你了?”
老木劝道:“你一个小娃子家,拿那些东西没用。就是去当铺,当铺也不敢收。”
沫儿见老木好说话,便转向老木,哭道:“叔,我前几天害了一场大病,发了好几天烧,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也不认识你们,你告诉我,我怎么啦?”
老木看了看冷着脸的老花和黑面人,嗫嚅道:“真的?”
老花瞪眼道:“老木,你上次被他骗得还不够?”
沫儿泪如雨下,哭得哽咽难言。老木赔笑道:“也许他真是忘了。”转向沫儿,板起脸道:“男人可要说话算话。你和老虎答应帮我们老大做事,就不能中途反悔。你怎么能将那些首饰偷走呢?”
沫儿擦干泪,翻着眼睛想了半晌,道:“是不是一串粉色的玉珠串儿,一枚金戒指和一个粗大的金手镯?”
老木一拍大腿,喜道:“想起来了?”
沫儿迷惑道:“我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东西?”
老木引导道:“两件是你和老虎盗墓……”说盗墓两个字时,连忙捂住了嘴巴,小心地朝门口看了看,接着道:“你把这几样东西还给我们就好了。我保证不让你挨打。”
沫儿问道:“老大是谁?”
老木嘴巴朝坐着不动的黑面人一努,“就是他。”
老花暴躁道:“老木,你婆婆妈妈做什么?要我说,一巴掌打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沫儿惊慌道:“叔啊,我是真不记得了。”老木嘟哝道:“你打死他有什么用?关键要找到东西。”
老花不再做声,只在旁边恶狠狠地盯着沫儿。
沫儿拉住老木的胳膊,恳求道:“叔,你多讲一些,帮助我想想。”
从老木的话里,沫儿才了解小五最近的动向。不错,小五是撒了谎。小五和“老虎”来到洛阳,受雇于人,参与了盗墓事件。目的是要尸体上的一件首饰。
但首饰用来做什么,似乎老木也不知道。“老虎”成功拿到了首饰,却想就地涨价,老大不同意,小五便趁其不备拿走了盗墓的首饰,还顺手偷走了藏在老木怀里的玉珠串儿。
后面的情况,沫儿猜测,小五为了躲避老木等人,将首饰塞给了小李哥,然后又趁小李哥不注意偷了回来。后小五在街上被人指认,慌忙之间遇到沫儿,就将钱袋丢给了沫儿。几天前,老四打听到了小五的行迹,跟踪他到修善坊,却误将沫儿抓了来。但是这些人指使“老虎”盗墓,目的似乎并不是图财这么简单。婉娘从小五身上拿到的那个带着断指的戒指,又是做什么用呢?
但如今顾不上想这个了。今日又被他们抓了来,思考如何脱身才紧要。
老木讲完,皱眉道:“这娃子,我是为你好。你要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做什么?快还给我们。”
沫儿呆呆道:“叔,让我想想那些东西在哪里。”
房门突然开了,大片的雪花裹着冷风吹了进来,炉中的火瞬间一亮。老四闯了进来,搓着双手道:“真他妈的冷!”
老木慌忙将门关上,邀功道:“我今天运气好,正好碰上这小子。”
沫儿暗暗叫苦。老四捏起沫儿的下巴,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儿,道:“我怎么瞅着像是上次抓错的那个呢?”
老木接道:“怎么会?那个清秀些,狡猾得很。这个是方脸,样子老实。”
一提起上次,老四破口大骂,“那个该死的小兔崽子,装出一副可怜相,害得老子将三个月的工钱都赔给人家了!看我下次再遇到他,一巴掌拍死他……”他骂一句,沫儿在心里回一句,脸上却要装出一副木讷诚恳相。
老花在旁边冷冷道:“怨谁?抓错人了不说,还被一个小孩子坑了。哼!”这句嘲弄十分刺耳,老四脸涨得通红,腾地站了起来,手指着老花要说什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黑面人,硬生生咽了下去,悻悻然重新坐下。
老木看气氛不对,连忙劝道:“时间不多了,还是赶紧找东西要紧。”
老花道:“你们两个都过来这边,谁在那边守着?”
老木哈腰道:“有几个小伙计。”
老花哼道:“那怎么行?赶紧回去!”老四看似憋了一肚子气,抓起沫儿的衣领,一言不发推着就往外走。老花叫道:“把他留下!”
老四回头,眼睛如同匕首一般,“你抓住的?”老花无言,看看黑面人,气急败坏道:“老大说让你们听我的!”
老四哼了一声,拎着沫儿就走。老木慌忙朝老花鞠了一躬,跟在老四后面急急地走了。
沫儿顺从地夹在两人中间,并排走着。那个黑面人就是所谓的老大,可是他从头至尾,犹如死人一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在做什么?
※※※
同上次一样,走出修行坊不远,沫儿的眼睛被蒙了起来,但没有放那种让人口脸麻痹的噬魂粉。老四低声对老木道:“有人问起,就说你侄子得了红眼病。”然后转向沫儿恶狠狠道:“你小子要敢叫,我一脚将你的肠子踹出来。”沫儿心里回骂道:“敢动你小爷一指头,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脸上却老老实实的。
三人往西到了一个街口,上了一辆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沫儿才远远地嗅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甜味,知道离贤德里不远了。
但马车似乎并未经过贤德里,香味越来越淡,又拐了几个弯,马车停了,沫儿被老木抱了下来,走过一个门槛,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子路,走过一片伴着寒风哗啦啦直响的竹林,来到一个房间里停下。
老四道:“我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你好好问问他,东西在哪里——别女人般磨叽,三句两句就上当!等我回来!”老木忙点头道:“你放心!这次绝不会再出错了!”
老四走了,老木将沫儿眼上的黑布取了下来。沫儿揉揉眼睛,看了看周围的情景,道:“叔,这是哪儿啊?”
这里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书房,左边靠墙摆着一个残旧的书架,上面胡乱地堆着一些书籍。屋里正中生了炉火,虽然不旺,但还算暖和。右侧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
老木板起脸道:“别瞎打听!”然后凑近了,那手掌在沫儿的脖子抹了一下,故作严厉道:“我跟你说,他们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你可不要得罪了他们。”
沫儿显出害怕的样子,结结巴巴道:“虎哥呢?我要见虎哥。”沫儿听小五说过,他和虎哥做生意,料想老木嘴里的“老虎”同“虎哥”就是一个人。
老木道:“我不知道。”
沫儿拉住老木的手臂摇晃,哀求道:“叔,我看你是个好人。我如今迷瞪得很,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木心软,见沫儿求他,道:“我们老大让我找到你要回那些首饰,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沫儿甚为丧气,正想细细再打听,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尖细的呻吟,犹如谁被人捏住了脖子,想叫又叫不出来,从喉管里挤出的一般,不觉一惊,叫道:“什么声音?”
老木却似乎司空见惯,毫不在意道:“隔壁杀鸡呢!”一语未了,又一声轻如蚊音的长啼声传来。
老木见沫儿低头不语,也不去打扰他,自顾自往火炉里加柴。
沫儿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声音很弱,不用心几乎听不出来。沫儿坐的位置正对着大门,细细的声音却像是从身后传出来的。但身后是厚厚的一堵墙,连一个门窗都没有。
老木拨旺了炉火,拉了凳子坐过来,郑重其事道:“你老实说,那东西你藏哪了?”
沫儿很想起身在房间里四处查看一下,但老木在这里,显然没办法,而且这次肯定难以逃脱。婉娘也许有办法应对,不如这次就将他们引到闻香榭算了。正在迟疑,房门啪地打开,老四探头叫道:“老木!快来帮忙!”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沫儿连忙趁机往外瞄了几眼。这像是一个破败的旧园子,想来和昨天库房看到的一样,是属于薛家的。
老四看起来并未受伤,但短衫上却有血迹。老木吃惊道:“怎么了?”
老四警惕地看了一眼沫儿,摆手道:“快点!”老木慌忙出去,外面咔嗒一声,门被锁上了。
这下正好遂了愿,沫儿先扑到门上,想窥探老四和老木去了哪里,谁知这门严丝合缝,又十分厚重,竟然一点光线都不透。沫儿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两人匆匆的脚步走远,这才放心地在房间里四处溜达。
地面上很干净,桌子上一尘不染,放着一盏油灯,墙角的柴码得也十分整齐,想来这是他们日常起居之地,常有人打扫的。沫儿走到后墙,用拳头敲敲,声音沉闷,并无异样。
“嗷”一声沉闷的低吼响了起来,然后转换为尖尖细细的叫喊,拖着长长的尾音,中间夹杂着呜呜和咯咯的音节,听不出来是哭还是在笑。声音虽然很小,却如针扎一般直直地刺入耳膜,让人甚为不适。
沫儿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绝对是人或者大型动物发出的声音,而不是什么杀鸡。声音发得很奇怪,似乎距离沫儿很近,又似乎很远。
※※※
沫儿将地面、墙面都敲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旁边那个碍眼的破旧凌乱的书柜,也没有像沫儿想象的一样能够闪到一旁,再从后面出现个暗门来。
声音时断时续,不住往沫儿的耳朵里钻。有时是哀嚎,有时是喘息,有时却是咿咿呀呀的清唱;有时一个人的声音,有时却是一群。而所有的声音都机械而呆板,不带一点儿情绪,听起来凄厉而诡异。但声音的来源却很难辨别,靠近了后墙,感觉是在前门,走到窗前,听起来却是在后面。
老木和老四已经出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仍然没有回来。沫儿如同困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些声音仍然萦绕不断,沫儿捂住耳朵走到窗前——这个房间有两个窗子,没用窗纱,而是用了厚厚的白色油布钉得死死的。他试图用手拔出一个钉子,指甲都断裂了,钉子也没拔下来。这样一来,更加烦躁,大冷天的浑身冒汗。
实在没办法,沫儿打算乖乖地去火炉前坐下,等着老木回来。经过门边,心有不甘地拉了一下门栓,只听门锁啪地掉在了地上,门吱一声开了。
〔十一〕
沫儿吃了一惊,老木走到时候自己曾拉过门,门绝对是锁上的,谁偷偷把门打开了?
但是如今顾不上想这个了,逃命要紧。沫儿一头扎到了雪地里,回头一想,又转身回来将门掩上,重新锁好。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房前的地上一片凌乱的脚步,难以分清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的。沫儿心想,这样最好。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尽量踩着原有的脚印走。
沫儿一口气跑进竹林,呼呼的冷风裹着叶子上的雪屑,击打着他的脖子和脸,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不,不能就这么回去。他要找到小五,或者至少要了解小五到底怎么了,那些失魂的大户小姐和被盗的坟墓,前日看到的诡异祭台,这中间都有什么联系?
沫儿站住,透过竹林看见远处高高的假山,毫不迟疑地钻进山洞,绕到了假山上面,下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这应该就是薛家废弃的园子。虽然破败,但依稀也可以看出当时的繁荣。茂密的竹林,清澈的荷塘,曲径通幽的小路,高大的已经落叶的梧桐,以及白雪掩映下略有残缺的高楼飞脊,都显示其曾经的奢华和高雅。园子方方正正,左侧并排一溜儿高大的库房,一模一样的外形,难以辨出自己去过的两间是哪个。库房对面,就是今天关自己的房间,看起来重重叠叠,一大片连起来,布局杂乱无章,好像是工匠图省事,未加设计便匆匆一所接一所地建了起来一般。
沫儿探头看了一会儿,缩到山洞里。他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园子这么大,去寻刚才关自己的房间,又怕碰上老四他们;若是继续去探访那些库房,心里着实犯怵。要是婉娘在就好了。
思量再三,沫儿决定溜回刚才关自己的房屋附近,并下定决心,如果这次仍什么也看不到,便立马打道回府,逃离这里。
※※※
从假山上下来,沫儿看了四周无人,遂从竹林的后方绕过去。关自己的房间仍是刚才的老样子,锁虚笼着挂在门上。老四和老木犹如蒸发了一般。沫儿将耳朵贴在门上,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决定去其他房间看看。在这间房旁边,有一条狭窄的过道,道上有些模模糊糊的脚印,看来像是早晨下雪的时候踩的。
沫儿蹑手蹑脚走过去。走过尽头,过道斜斜地转向左方,原本铺满碎石的地面也换成了整齐的黑白条石。方方正正的石块,黑的油亮,白的耀眼,三尺宽的过道被一分为二,铺得十分平整。但铺法却并不是黑白交替,而是一连几块黑色,中间加一块白色,然后又一块黑色,接着是几块白色……看起来杂乱无章,如同旁边的建筑一般无序。
沫儿呆呆地注视着地面,突然一阵眩晕,这些杂乱的黑白石块,犹如一张从天而降的厚毛毡,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方怡师太教他的儿歌,连同那些似曾相识的黑白石块,在他的脑海中跳跃:“白一七黑四三,二五八九走中间。十跳过,黑十三,白玉十四宽无边。黑十六,白十七,十八坠入奈何天,二十早,二一晚,快步通过轻轻点。白二二,黑二三,踩错便是鬼门关。黑二四,白二三,一步到底艳阳天……”
过道的风总是特别的冷。沫儿的手脚冻得冰冷,手指的关节隐隐有些发痒。前面这个过道,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些天天气好,又忘了搽白玉膏了。回去吧,这里似乎很凶险。方怡师太怎么会教这些儿歌?不,应该试试看,即使被抓也不要紧,婉娘会来救自己的。
沫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画面逐渐清晰,他想起来了。小时候,方怡师太教他下棋,便是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条形方格,标出黑白。那个绕口的儿歌,便是顺利通过这些通道的歌诀,若走错一步,下面就是虚拟的飞剑、陷阱、开水、牢笼——当时是虚拟的,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通道,也许那些错误的石板下面,真的有不可预知的危险。
将歌诀重新背了一遍,确定没有差错,又将其中几句以前没好好理解的认真地厘清了。沫儿吸了一口气,站在第一块黑石的前方。
黑白两色石板各二十四块。沫儿大致确定了下各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白色第一块。第二块黑白石板中间交接处。先走黑四,再走黑三。第七块跳过,走黑白两色第五、八、九块的中间。
走了三分之一了,沫儿双脚一前一后地停在第九块和第八块的中线上。脚下各石板之间严丝合缝,不见一点端倪,沫儿很好奇,甚至想去踩一下那些歌诀之外的石板,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十要跳过,十一和十二歌诀里没提起,到底敢踩还是不敢踩呢?如果一下子跳过黑白六块石板,地面光滑,还有些雪沫儿,不一定能够站稳。沫儿看过道狭窄,伸开双臂的话,双手正好可以撑在墙上,便手脚并用,双脚分蹬,犹如青蛙一般慢慢移动到黑色十三上方,跳了下来。
白色十四,黑色十六,白色十七。再如上次一样撑着墙壁爬过了十八十九,在二十、二十一黑白边际线交汇处轻轻一点,落在白色二十二上。接着便简单了,踩过黑色二十三,跨过二十四,便到了通道尽头三尺长的石子路上。
沫儿刚松了一口气,往前一看又傻眼了。仍是窄窄的通道,黑白石块,这次却是斜斜地折向右边的。沫儿暗骂,这谁建的狗屁房子,布置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这样的夹角,旁边房屋里面还能住人吗?
也许自己多心了,说不定下面什么也没有,就是正常的甬道,不过是碰巧铺了黑白二十四块石板,与小时候学的棋谱正好吻合罢了。但是一想到掉下去可能就是油锅或者刀尖朝上的地板,沫儿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不能掉以轻心,听说城内刚开了一家高原羊庄,我沫儿还没去吃烤全羊呢,怎么能毙命在这破旧的园子里?
沫儿对这个时候自己还想到烤全羊稍稍脸红了一下,连忙端正态度,按照歌诀的要求走过石板。这一次就轻松多了,几乎没花太大工夫,便走到了尽头。
甬道尾端,仍然是三尺见方的碎石路。沫儿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然而就在一瞬间,石子路突然朝两边分开,出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而此时收脚已经来不及,沫儿连尖叫也没顾上发出,便掉了进去。
〔十二〕
出乎意料,洞口并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倾斜的,铺有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黑色石头,脚刚一触到,整个身体便如坐上了滑梯一般,顺着石道快速滑了下去。
在石道里滑了长长一段,终于停下,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乌黑一片。沫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唯恐黑暗中出现纷飞的刀剑或者其他什么足有致命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除了沉重的压抑感和浓重的腐土味道。沫儿呆站了一会儿,左手扶着旁边的石壁,摸索着往前走。走了数丈,前面突然出现了隐隐的灯光,那些咿咿呀呀的鬼哭声又响了起来,同时而来的,还有熟悉的隐隐约约的香味。
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看到这种昏黄的灯光,沫儿一点惊喜或者期待都没有。若不是身后通道只能下不能上,沫儿早就撒腿就往回跑了。
沫儿调整了下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够回头,哪怕前面是鬼窟,也必须要闯一闯了。
※※※
灯光掩映处,是一间间简陋的小房间。灯光很弱,是从各个房间的门缝中透出来的,那些凄厉的鬼声虽然响了一些,但仍然不大。
沫儿蹑手蹑脚走到第一个房间,透过门缝往里看去。房间只有几平方大小,对着门供着一个木龛,同那天祭台的木龛一模一样:红色的细布,昏暗的油灯,旁边放着一件不知名的首饰。淡淡的香味冲击着沫儿的鼻子,娘一脸笑意冲他招手,沫儿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沫儿浑身颤抖,用力朝自己的手臂掐去,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下,娘的影子模糊消散,又慢慢重新聚拢。沫儿咬紧牙关,强忍着扑过去的渴望,从怀里掏出婉娘今早给他的群芳髓,打开瓶盖,放在鼻子下用力地一嗅。
幻影消失,木龛仍在,娘的影子不见了。一声低沉的吟唱蓦然响起,吓得沫儿后退一步,不小心将头磕在后面的石壁上,脑袋后面瞬间鼓起了一个大包。
门吱一声开了。一个满面皱纹的老者探出头来,一边怪异哼唱着,一边面无表情地死盯着沫儿。沫儿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想着如何应对,却见老者飞快地缩回头,关上了门。原来这人坐在门后,沫儿从门缝中看去,竟然没发现他。
他肯定是个活人,这让沫儿安心很多。沫儿溜着门缝,偷偷看了一眼。老者盘腿坐着,低垂着头不住来回摇晃,犹如打瞌睡一般,面部平静而死板。看衣服打扮,应是小康之家。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在家里安度晚年,躲在这个黑暗的小屋里做什么?沫儿不明就里,只好继续往前走,一连走过几个小屋,几乎都是同样布置。木龛,油灯,香味,一个或者两个呆滞的人,相同的表情,怪异的声音。有两次,沫儿甚至故意发出一点响声,希望能惊动他们,但除了第一间的老者和第三间的一个妇女探头看了一下,其他的人竟然如同入定了一般,充耳不闻。
脚下的石板在逐渐向上倾斜,光线也亮了些,但压抑的感觉却越来越重,那些嗡嗡的死气沉沉的声音夹杂着尖利的怪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从四面八方钻入耳中、渗入心中,虽然不是鬼窟,却无半点人气。此时此刻,沫儿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哪怕遇上老四被痛打一顿,也比待在这里好过。
沫儿已经顾不上清点小屋的数量,只觉得有二十几间,里面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再往前走,远远地看到前面灯光更亮,一扇门大开,便一溜小跑,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
沫儿尚未站稳,双肩被人同时用力,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头一看,一个戴斗笠的人蹲在自己的身后,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鼻而来。沫儿激动得几乎晕过去,回身抓住斗笠人的小臂,语无伦次道:“婉娘,太……太好了!”
婉娘竖起食指嘘一声,然后指了指前方。沫儿心情大好,心中的恐惧一扫而光,悄悄探出身子,朝前方看去。
房间很大,同沫儿探访过的库房结构一致。四角各点了烛台,光线比刚才的过道要明亮些,但仍显昏暗。房屋正中的木台上坐着一个枯瘦的黑袍人,带着一个黑色斗笠,难以看清面容,身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首饰和刀剑锥锉等用具。下面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围坐在黑袍人周围,衣着打扮各不相同,长褂短衫着都有,双手合十,面无表情却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
沫儿百思不得其解,回身悄声道:“这是做什么?”
婉娘附耳道:“先看了再说。”
黑袍人点燃了一笼香,轻轻哼唱起来:“黑暗无边,洒血登船。金银粪土,魂魄升天。天堂地狱,因果循环,渐行渐远,今生彼岸。入我门来,了你心愿……”沫儿听这几句诗不是诗、曲不是曲的,正自纳闷,香味飘散而来,顿时一个激灵,赶紧拿了群芳髓猛嗅。
其他人停止摇头,也不再出声,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黑袍人。沫儿前面的一个年轻女子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到木台前,拿起一把簪子,撸起衣袖,朝自己的手臂狠狠扎去。沫儿差点惊叫出来,被婉娘一把捂住嘴巴。
眼见簪子从小臂下端透出,血瞬间流了出来,那女子却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扎得不是自己一般,还从容地从木台上拿起一个黑色小碗,接在小臂的下方,一会儿便滴出半碗血来。
年轻女子接完了血,拔出簪子,重新回到原位置坐下,也不去处置伤口,衣袖瞬间红了一大片,惊得沫儿目瞪口呆。而其他的人仍然一副死鱼一样的表情,眼睛溜圆,呆板怪异。
木台旁边一人站起来,将血碗端走,又换了一个碗放上。黑袍人继续吟唱,声音欢快了一些,但歌词却分辨不出来。下面的人兴奋起来,匍匐在地上不住叩拜。一曲未毕,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上去,抓起匕首,插在自己的胳膊上。
一会儿工夫,就有六个人自残。黑袍人的吟唱声音渐大,下面的人也跟着进入癫狂状态,原来的念念有词变成了杂乱无章的怪叫,连黑袍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听得沫儿抓耳挠腮,恨不得将这些人的嘴堵上。
房间里的熏香味道越来越大,沫儿将群芳髓放在鼻子下再也不敢拿开。那些人疯了一般,或坐在地上东倒西歪,涕泪横流,或犹如安装了机关的木头人一般,机械地朝着木台叩拜。沫儿后退了一步,正想询问婉娘怎么办,台上的黑袍人却安静了下来,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往后点头示意,和身后换血碗的那人一起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走到对面墙边,遁入墙壁不见。周围的人却熟视无睹,犹自对着木台无意识地念叨。
那二人竟然凭空消失了?沫儿连忙揉揉眼睛,偷偷拉拉婉娘的衣袖,低声道:“墙壁上肯定有机关,我们去看看?”
后面人纹丝不动,沫儿回头一看,一个黑胖的女子流着涎水瞪着他,整个眼眶里似乎全是乌黑的眼珠。沫儿如火烧一般地松开了手,跳起脚躲到一边。
婉娘怎么不叫自己就走了呢?是不是有危险了?如今怎么办?沫儿心中大乱,虽然他确定婉娘一定有办法,但是一发现婉娘不在身边,就没来由地紧张。不过还好,也许过会儿就会发现她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
※※※
这个时候,如果娘在这里就好了,看到害怕的场面时可以躲在她的怀里,感受她的爱抚和安慰。一瞬间,沫儿甚至想拿开群芳髓,哪怕看到的是幻影也好。
沫儿强打起精神,绕过人群,走到对面的墙壁旁。
墙壁是青砖铺就,青苔满布,斑驳陈旧,并未有哪一块青砖显示出磨损或者凸凹的异常。沫儿绕着来回看了两遍,迟疑着要不要四处按一按,看有无机关。突然身后的人群一阵混乱,旁边一个癫狂的中年男子嗬嗬怪叫着飞扑过来,将沫儿直直撞飞过去,沫儿头冒金星,跌得七荤八素,还未及反应,后面几个人抓住中年男子的脚,将他拖进人群。一个妖艳的少妇嘿嘿笑着,抓起中年男子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鲜血顺着嘴角流出,鲜红的颜色映着惨白的脸和僵硬的笑容,越发显得诡异异常,其他人好像受了鲜血的刺激,个个扑倒在中年男子身上撕咬。
瞬间工夫,中年男子的衣服就被撕了个稀烂。几个人咬着他的手臂腿脚不放松,男子吃痛,抱头在地下翻滚起来,径直滚到沫儿脚前。沫儿定睛一看,矮胖身材,暗红脸膛,却是小李哥。还未及说什么,小李哥又被他人生生拽了回去。
看这样子,再有一刻工夫,小李哥肯定要被这些人活活咬死。再一看,整个房间已经乱成一锅粥,大多数人都在相互撕咬,那些没有撕咬的人也双手捶胸,目呲欲裂,将身上的衣服撕烂,满地打滚。这种场面比沫儿看到各种不干净之事还要恐怖十分,沫儿只觉触目惊心,惊惧不已,抖着双腿,站都站不稳了。
慌乱之中,手中还紧紧地拿着群芳髓。一看到这个,沫儿突然灵机一动。群芳髓既然能使自己保持清醒,对他人当然也会有效。说时迟那时快,他跳跃着绕过乱作一团的人群,走到木台前,将左右两个熏笼取了下来。
里面的熏香燃得正旺。沫儿抓起木台上的红布,围在脖子上掩住口鼻,将熏香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连踩几脚,然后将群芳髓朝周围洒去,香味四散飘逸。
周围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撕咬打滚的人犹如呆滞了一般,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停了少许,一个个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西北角一处烛台闪了几闪,突然熄灭。整个房间从嘈杂烦躁突然变成一片死寂,间或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啪嗒声。地上东倒西歪躺满了人,个个表情呆滞,带着无意识的笑,嘴角流血,也不知是自己受了伤,还是撕咬别人造成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尤显狰狞,整个房间犹如地狱一般。
沫儿后脊梁阵阵发凉,恨不得从来没看到过这些场面,慌不择路地跑向墙边,多次踩到人的手脚。
虽然心里尚且记恨小李哥那次见死不救,但整个房间只有一个熟人,还是感觉心生亲近之意。沫儿走过去查看了小李哥的伤势。小李哥浑身牙痕,所幸都是外伤,并无大碍,但仍然昏迷不醒。
沫儿退回到刚才的墙壁前,拿了余下的群芳髓猛嗅,刚才留了个心眼,没舍得将群芳髓全部撒完。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必须赶紧找到出路。
来时的路不可能返回,房间的两个天窗已经堵死,前后门也锁上了,但这么多的人,肯定有另外一个出口,也许机关仍在黑袍人隐入的墙壁上面。可是黑袍人遁入墙壁不过一会儿工夫,光线又暗,离得又远,沫儿根本没看到他们在墙壁上做了什么手脚。
沫儿自知此时一定不能焦虑,便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试着在每块青砖上都按了一按,但并无异响或者异常。
烛台又灭了一盏,房间里更加黑暗。沫儿不敢回头看,心里甚是绝望,不由得气急败坏,用足力气狠狠向墙壁踹去。这时却听哗啦啦一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么个静寂的空间里还是颇为清晰。
沫儿大喜,料想墙壁上肯定会闪出一个洞口来。谁知等了良久,墙壁纹丝不动,一点异样也没有。沫儿留神,见刚才脚踹的印痕尚在,咬咬牙,照着原地重新踹了过去。
这一踹,沫儿却扑了空,整个人的重心前移,一个狗吃屎跌进了“墙里”——原来不知何时,这个墙面竟然变成了一堵空墙,表面看起来和正常一样,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墙面幻象。
今日怪异的事情太多,沫儿已经顾不上思考了,连忙慌里慌张爬起来,首先查看身在何处。
原来这个墙壁有夹层,约二尺来宽,沫儿从房间里“穿墙而入”,进的就是这个夹层。沫儿回头看看身后的墙壁,仍然是青砖绿苔,忍不住好奇心起,用手指轻轻一点。果然是假象,被碰到的青砖荡起了涟漪,手指穿了进去。沫儿顿觉好玩,心想不如将手穿过去,房间里若是有人醒了,看到从墙壁上伸出一只挥动的手来,肯定吓得尖叫。
正想试一试,只听哗啦声又响了。沫儿一愣,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两堵墙壁要是突然间合上,岂不是正好把自己挤成肉饼?恶作剧也顾不得了,顺着夹缝朝有亮光的一端走去。而此时才发觉,额头上碰得鼓起了一个大包,嘴唇因为磕碰到牙齿肿得老高,疼得沫儿龇牙咧嘴。
※※※
墙壁不长,没几步就到了尽头。沫儿隐隐听到有响动,连忙屏住呼吸,放轻手脚。透出光线的地方有一个长形的一人高洞口,沫儿毫不犹豫闪了进去。
这个洞口连接的竟然是一个衣柜,掩饰性地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沫儿站在里面相当宽绰。前面两扇柜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大半个房间的情况。
一个黑衣人端坐在房间正中纹丝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头上的斗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他的脚下丢着五六个空碗,上面的血迹将干未干。莫非这人将刚才接的血喝掉了?沫儿连想也不敢想,连忙强迫自己想其他事情。
从前方吹来的冷风来看,黑衣人对面的门是开着的。沫儿真希望他是睡着了,好让自己可以溜走,几次抬脚企图一试,但思量自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还是收起了脚。
沫儿索性在衣柜里坐下,认真地观察起房间来。衣柜不远处放着一双鞋子,斜斜的还可以看到一条床脚。远处柱子旁的地上堆着一堆破旧的毛毡,还有一团脏兮兮的布条。沫儿想起来了,这是第一次老木和老四关自己的地方。
这个房间明显冷了很多。沫儿偷偷地拉下一件衣服裹在自己的脚上,心道:“小爷就跟你耗上了!我就不信你不出去!”
正在焦急,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轻笑。沫儿大喜,几乎就要冲出去,但想到婉娘也许有其他事,便忍着没动。
婉娘一袭黑色衣裙,头戴一顶黑色软帽,黑纱下面双眼顾盼生辉,盈盈走了进来,朝黑衣人一拜,轻启朱唇道:“小女子婉娘拜见堂主。”
黑衣人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婉娘如同往常一样,也不生气,笑眯眯道:“十年未见,堂主一切安好?”
沫儿大奇,看样子婉娘不仅与这人认识,而且还是很相熟。
堂主缓缓地打了几个手势。沫儿未看明白,只听婉娘叹道:“这些年辛苦堂主了。”
堂主手势急促起来,挥动得十分迅速,沫儿越发看不明白,但却猛然间意识到另一件事——他竟然是个哑巴。
沫儿愣神的工夫,只听婉娘咯咯笑了起来,嗔道:“堂主性子还是这么急。”说着嫣然一笑,眼睛有意无意朝柜子上一瞟,道:“方子我已经找到啦。瞧,为了堂主,我在神都整整待了十年哪。光是各种配方,都不知道试过多少。堂主准备如何谢我?”
堂主一激灵,猛抬头对着婉娘,喉头发出咕咕的声音,犹如快断气的蛤蟆。
婉娘咬着手指,吃吃笑道:“我帮你找到了易青的骨肉。这可是任何良药都比不上的,怎么样?”
堂主猛然掀掉了头上的斗笠,激动地站了起来——浓眉方脸,满面沧桑,却是黄三。
沫儿惊得如同傻了一般。他怎么也没想到,在房间里燃放奇异的熏香引导人们自残的,竟然是和自己朝夕相处、厚道木讷的黄三。
婉娘却神态自若,也不改口叫“三哥”,仍口称“堂主”,娇声道:“堂主的阴阳十二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三似乎极为兴奋,脸上肌肉抖动,绕着台柱走了几圈才平静下来,朝着婉娘打了手势。
婉娘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把抓了出来,得意道:“是不是缺了这几样?”——一串粉色的玉珠串儿,一枚金戒指,一个粗大的金手镯,正是小五给的那些。
黄三大喜,一把接了过来,眼现赞许之色,细细查看了一遍,拿起金戒指闻了闻,却皱起了眉头。
婉娘嫣然一笑,从锦袋中又抖出个东西来,在堂主眼前晃晃,炫耀道:“堂主可是找这个?”黄三正好挡着了沫儿的视线,沫儿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是什么。
婉娘邀功道:“还是我想的周到吧?”黄三伸手去拿,婉娘却轻巧一躲,将手藏在了背后,嗲声道:“堂主还没说拿什么谢我呢。”
黄三已经完全恢复平静,冷眼冷面,面无表情,缓步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口小箱子来,推到婉娘脚前打开。
料想是什么珠宝珍玩之类的,看婉娘烁烁放光的眼睛就知道了。黄三冷哼了一声,对婉娘的神态似乎颇为不屑。婉娘听闻,双眼也不离开箱子,笑逐颜开道:“我在神都这十年,可是个地道的生意人呐。既然做生意,就要有个生意人的样子,哪里能像堂主这样,视金钱如粪土的?再说了,你不知道我的香粉制作起来有多麻烦,一盒香粉才卖那么一丁点儿的钱……”
婉娘抱着箱子爱不释手,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黄三重新在方塌上坐下,朝婉娘打了几次手势,她都没有注意。黄三忍无可忍,直接从她手中夺过了那个东西——这下沫儿看清楚了,原来是那个带着断指的戒指。
婉娘恋恋不舍地合上箱子,小心地放在门墩上,看了黄三的手势,嬉皮笑脸地答道:“你别管我从哪里弄到的,总之合用就是了。”
黄三迟疑了一下,又做出一个长长的手势。沫儿深悔自己偷懒,对黄三的哑语手势什么的从来没留过心。婉娘看了,道:“那个孩子?我自然知道怎么用,否则这些年的配方不白研究了?你放心,到时祭台启动,我自然会带了他来。”
说罢,慵懒地拨弄了下面前薄薄的黑纱,道:“前日我看今年快过完了,还以为你不来了。要是你不来,我这笔生意可赔到家啦。”随意点头一拜,抱着小箱子,眉开眼笑地走了。
黄三目送婉娘离开,拿着那些首饰快步出了房间。
※※※
沫儿的脚已经麻了,却一点也没有想动的意思,也忘记了逃走。心里的疑虑犹如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无限制地疯长,并最终破裂。
易青的骨肉。那个孩子。阴阳十二祭。易青死了。生意。
头脑里一片空白。呼啸的寒风从敞开的大门吹入,冻得沫儿浑身战栗。那种寒冷,从心底和骨缝中透出,渗入每一寸肉里。
沫儿颤颤巍巍,起来推开了衣柜的门,手脚一软,一个跟斗跌了出去。额上的大包又一次撞在地上,却未像以前一样感觉到疼。原来当人心里疼的时候,肉体的疼便算不得什么了。

叁 龟息香
〔一〕
沫儿恍恍惚惚地出了园子,所幸各门大开,也未碰上其他人。
这一切,原来都是婉娘设的局。三月三自己捡到玉鱼儿,流落闻香榭,那些人不约而同问起的孩子,婉娘亦真亦假的回答……看似关心,却是一桩买卖。
婉娘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却从来不肯吐露半分。娘原来叫易青。那爹爹呢?娘为什么会死?阴阳十二祭启动,婉娘便要将自己送给黄三——做什么?难道也是将自己的血喝掉?婉娘说的“良药”,莫非就自己?
已经过了午时,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模模糊糊探出了头,有气无力地斜挂在天上,苍白得像沫儿的脸。
沫儿茫然地在街上游荡,心犹如被掏空了一般,连头脑里也感觉空荡荡的。如同一个人总是小心翼翼地走在独木桥上,不敢有丝毫懈怠。等他到达了对岸,看到一堵厚实的高墙,试了又试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停靠一下了,老天却在他下定决心靠上去的那一刻,将墙轰然推到,只剩下那人跌得生疼,不知所措。
沫儿不知道该走向何处。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婉娘,听她笑眯眯承认自己猜测的一切,甚至不敢去见文清,尽管文清什么也不知道。他宁愿自己从来没去过闻香榭,那么就不会对生活对未来对幸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这个幻想,就是那堵想要倚靠的墙壁。沫儿,就是那个谨慎多疑的倒霉蛋——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本就早熟的沫儿不可避免地快速成长了。
微风送来阵阵饭菜的香味,沫儿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事情并未弄清楚,一切还都是谜,所以沫儿当然不能倒下。既然以前在洛阳城里凭着乞讨就能生存,那么如今也照样可以活下去。沫儿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十文钱,去旁边的一个包子店买了三个大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
沫儿决定,去找小五。
※※※
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个人着实太难。沫儿找了多家客栈,都没有打听到小五的踪迹。
冬天天短,天气又不好,申时末天便黑了。沫儿舍不得花剩下的几文钱,便想去以前做乞丐时待的地方讨些饭去。谁知那些乞丐一见他衣着体面,都伸手问他讨钱。而且几个酒楼送来的残羹剩饭只有一些汤汤水水,各种汤汁、吃剩的骨头和半拉半拉的馒头杂和在一起,沫儿看得作呕,实在难以下咽,也不好意思和其他老丐争抢,不得已只好故装大方,将几文钱送与一名老乞丐后转身离开。
这样一来,饭没讨到,反而变得身无分文。沫儿在南市附近游荡了一番,也没碰见一个熟人,不由得失望,心道,闻香榭上下果然对自己心怀不轨,天黑了自己不回去,文清竟然都不出来寻找。转念又骂自己:为什么还对闻香榭念念不忘?连文清算上,没一个好人!
转过街角,一家茶馆灯火通明,说书的、唱曲儿的,热闹非凡。沫儿探头看了看,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往角落一个凳子上一坐。小二慌忙过来斟茶,道:“这位客官要龙井还是毛尖?”
沫儿大咧咧道:“不用,白开水即可。”
见小二眼现鄙夷,随手指了一下旁边那个锦衣华服、正摇头晃脑听戏的大胖子,“我等我们家公子。”小二顿时点头哈腰,殷勤地给他斟了一碗水,还送来一小碟糕点,道:“您慢用。”
沫儿很得意自己的小聪明。文雅地将糕点吃完,喝完了水,本想走开,却不知去哪里,只好冒着被揭穿的危险厚着脸皮坐着想心事。
一个衣着华丽、面目粗俗的壮汉走了进来,在胖子肩上一拍,哈哈笑道:“赵掌柜今日也来看戏?”毫不客气在胖子身边坐下。胖子拱手笑道:“正等你喝酒聊天呢。”也不看戏了,与这壮汉东拉西扯,全是生意上的事情和市井之间的奇闻奇谈。
见天色已晚,沫儿趁小二不注意,便想起身溜走。这时却听壮汉神神秘秘道:“赵掌柜有没有听说过最近的盗墓事件?”
沫儿一听“盗墓”二字,又坐了下来。邻桌一个白面长须男子听了壮汉的话,也将头凑了过来,道:“听说有三家坟墓被盗,都是刚死不久的年轻女眷!”
壮汉呷了一口酒,伸出四个手指晃了晃,得意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是四家!四家呢!”
长须男子吃惊道:“真的?”
胖子点头道:“我也听说了。第四家是城南的孟家,他家女儿得了痨病,刚死不到一个月。”
长须男子疑惑道:“可是这些坟墓有陪葬?”
壮汉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道:“这几家虽然家境还不错,但这些女子都是少丧①,不吉利的,哪有什么好的陪葬?顶多一两件日常戴的首饰罢了。”
『①指年纪轻轻便意外死亡。』
长须男子抚须道:“官府查出来什么了没?”
胖子低声嘲笑道:“指望官府破案,做梦去吧。”小二走过来添了水,赔着笑脸轻叩桌面,指了指墙上贴的“只谈风月,勿谈国事”。
壮汉瞪了一眼,道:“我们知道分寸!”转向胖子和长须男子道:“听说就是丢了一点首饰,不过孟家女儿倒霉些,连手指头都被人剁去了!但四家坟墓的尸身都好好的在棺材里。”
长须男子惊叹了一声,“这些盗墓贼真是猖狂。”接着不解道:“这就怪了。我还以为盗这种少丧女子的墓,是要配阴亲哩。”
壮汉的小眼睛一闪一闪,得意道:“我告诉你们一点秘密,可别往外说去。这不是配阴亲,是要抓这些女子的魂魄呢。”
胖子也来了兴趣,粗壮的脖子一耸一耸的,伸长了问道:“什么秘密?”
壮汉抓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悠闲地吃了几颗瓜子,故意引得那二人着急了,方才道:“冥思派,听过么?”
胖子将脖子收了回去,失望道:“还以为是什么呢,冥思派,十几年前就有啦。”
长须男子将一颗胡豆丢入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不以为然道:“冥思派早就被官府取缔了。就在十年前,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还围着看过热闹呢。”
壮汉急道:“你们听我说完呀。如今冥思派又有抬头,在城里招了几百号弟子。”
胖子“哦”了一声,低声道:“这倒是真事,我也听说了。好像官府正在查办呢。”
壮汉压低声音道:“这些墓,就是他们指使人去盗的。”
长须男子张大了嘴巴,惊讶道:“他们盗这些墓做什么?就为了那些首饰?”
壮汉叩叩桌面,得意道:“首饰什么的,又不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哪里买不到?我刚才说了,他们是要那些女子的魂魄!”
胖子和长须男子对望了一眼,满目疑惑。
壮汉见两人不信,急声道:“我有个房客入了这个教派……”自觉声音大了,急忙顿住,朝四周看了看。
沫儿装出专心听戏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子。
壮汉压低声音道:“他说,他见过那些首饰飘在空中,邪乎得很。还有人看见,那些首饰就戴在死去的人的身上,跟活着时一样。”
胖子好奇道:“怎么驱使魂魄的?”
壮汉一拍手,哈哈笑道:“我要是知道这个,我就不坐这儿看戏,直接指示他们打开国库,买下谪仙楼,自己也开个小梨园!”
三人一起哈哈大笑,引得前面看戏的人不满意地回头瞪视。
壮汉随意打了个拱手,以示歉意,然后低声继续说道:“我听说,加入这个教,每月都有一笔银钱领的。”
长须男子揶揄道:“那你怎么不赶紧入教?”
壮汉懊丧道:“你以为我不想?这些人神秘得很,对入教者审查很严的,听说要刺穿手臂放血来检验胆量。咱哪里受得了这种罪?还是死心赚咱的辛苦钱罢。”
胖子不在意道:“那些银钱,就是得了也带着邪气,不要也罢。”
三人转开话题聊起了生意经。沫儿听得无趣,也担心小二发现,趁着一群人拥簇而入之时,偷偷溜了出来。
那一小碟糕点,还不够沫儿填牙缝的,但好歹是点东西,加上热水的功效,沫儿觉得好了一点。
其实沫儿明白,自己和婉娘签订了十年的卖身契,如今一年未到,婉娘便是真将自己卖给谁,也无可厚非。真正令沫儿难过的不是这个,而是自己对婉娘、对闻香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依赖轰然倒塌。至于那个堂主,沫儿只是在一瞬间以为是黄三,现在回想他不过是与黄三长得相像而已——沫儿一向自诩聪明,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天完全黑了。听着顺着街道呜咽的寒风,沫儿不觉自怜起来,凄凄惨惨地站在街边。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沫儿不知不觉竟然回到了修善坊,且一直走到闻香榭附近才发现。
看着关得紧紧的大门,沫儿啐了口唾液,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大门紧闭,并没有像沫儿期待的那样瞬间打开——婉娘一向有预知来人的本事,如今自己就在门口,却不见文清来开门——沫儿既愤恨又失望,失望自己的不争气,愤恨文清的薄情寡义。
正自纠结,突然有人在自己肩上一拍。沫儿心道,还算文清有良心,却故意慢吞吞地转过身子,板着脸道:“做什么?”
身后的人一愣——不是文清,却是小五。小五一脸愕然,眼神有些慌乱。
沫儿跳了起来,拉起衣袖使劲在脸上抹了几把,高兴道:“小五,我找你一天啦!”
小五一愣神,呵呵笑道:“你怎么搞成了个大花脸?”拿出一条粗布手帕,将沫儿的脸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见到了小五,沫儿安心了许多,对着闻香榭狠狠地瞪了一眼,噘嘴道:“我没地方去了。”
小五也不问,拉起他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小五比沫儿大一岁半,但当初他们认识的时候,小五原没有沫儿老成,处处都听沫儿的。如今大半年不见,小五成了大人了。
沫儿也不客气,问道:“你有钱吗?”
小五晃晃钱袋,道:“你想吃什么?”
沫儿大喜,蹦蹦跳跳带着小五来到街口的溢香园,要了两碗羊肉汤和两条锅盔,两人稀里哗啦喝了个精光。
小五先吃完,道:“我这几天一直找你呢。你今晚不回去了?”
提起这个沫儿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想了一下,闷闷地道:“我和老板娘吵架,跑了出来。”
小五喜滋滋道:“那正好,你跟我一起做生意好了。”
沫儿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倒进嘴巴,含含糊糊道:“再说吧。”在闻香榭里学做香粉,虽然沫儿不喜欢,但好歹是个正经事,要是去盗墓,沫儿可不愿意。
小五好像猜到了沫儿在想什么,脸红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不是……倒卖珠宝,我以前学的是裁缝。”说着去会了账。
在以前,他们是无话不谈的,什么东西都会分享,连一颗糖豆都会分了吃。可如今这种境况,沫儿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不知是因为小五撒谎还是长久没见的缘故。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之间似乎有些尴尬。沫儿想起这几天的遭遇,连忙道:“你得罪什么人了没有?”
小五眼神有些躲闪,迟疑道:“怎么了?”沫儿将今天被抓的情形说了,只讲了不知谁打开了门自己逃了出来,关于后面的种种诡异情形却没提。他怕吓到小五。
小五垂着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喘着粗气抬头郑重道:“好吧,沫儿,我跟你说实话。那些首饰不是收购的,我跟着老虎去盗墓了。但是,”他急急忙忙道,“我没有下去,也没有去撬人家的棺材,就站……在上面放风。”
沫儿反而笑了,像以前一样将手搭在小五的肩膀上,老气横秋地道:“我知道,等过几天,我找我们老板娘将你赎出来,别跟着那个老虎了。这种盗墓营生,我觉得不太好。”转念一想,谁知道以后还见不见得到婉娘,救小五这事只怕是个空话。
小五长吁了一口气,也将手搭在沫儿的肩上,顺手在他胳肢窝一挠。沫儿吃痒,咯咯地笑了起来,也哈气去挠他,两人嘻嘻哈哈打闹在一起。
小五带着沫儿七拐八绕地走了好远。天色阴沉,星月皆无。越往西走,街上更加冷清。市井人家早早吃了晚饭,关好了大门,街边的商铺食馆也已经打烊,门口连个灯笼也不挂,黑黝黝的街道,漫长而寂静。
沫儿走得脚酸,缩着脖子叫道:“怎么还不到?”
小五笑道:“到了到了!”摸黑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半晌,又绕过两排街区,走到一处低矮的破草房前推开了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小五点了里面的一个小油灯,一个简易床板,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堆着一个分不出颜色的烂被子。沫儿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道:“你这些天就住这里?”
小五往被褥上一躺,惬意道:“对呀。这里安全。”
沫儿很快就适应了屋里的味道,和衣躺下,一会儿工夫便呼呼睡去,他今日着实累坏了。
睡了一大觉,困乏劲儿稍减,沫儿便迷迷糊糊醒了。小五这些稻草不知多少天没换了,被窝里虱子跳动,咬得沫儿浑身发痒。醒来就更了不得了,顿时觉得四处都痒,双手挠都挠不过来。
抓了一遍,直痒得沫儿彻底清醒过来,却发现被窝那头是空的,小五不在。
沫儿侧耳细听,除了偶尔的犬吠,周围并无动静,便将身体往下缩了缩,伸脚往下一探。被窝那头冰冷冷的,小五显然已经不在多时了。
门轻微响了一下,小五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沫儿折起身,揉揉眼睛叫道:“小五。”
小五显然吓了一跳,顿了一下,笑道:“嗯,我去撒尿了。赶紧睡吧。”
沫儿翻过身继续睡,小五手脚冰冷,斜着钻进被窝,尽量不冰着沫儿。
〔二〕
沫儿将头蒙在被子里,发出细微的鼾声。小五叹了口气,打开房门出去了。等小五的脚步声渐远,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
五天了,沫儿和小五躲在这个小草棚,每日里就是睡觉、聊天、找东西吃。小五的钱袋越来越瘪,沫儿曾自告奋勇要去乞讨,小五却坚决不肯。
沫儿强压着心里的不开心。不,不开心不是因为小五不让他去乞讨,而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烦闷,让沫儿寝食不安。按说如今自己离开了闻香榭,婉娘也没有了将沫儿卖给他人的机会,可是沫儿非但没有解脱和自由的快乐,反而越来越觉得失望和懊丧,仿佛不是自己逃出了闻香榭,而是婉娘等人抛弃了他、不要他了一般。
但这还不是关键,让沫儿更加烦闷的是小五的变化。小五对他很好,如同以前一样,连一颗糖豆都会留着,两人一起分着吃,可是感觉却不一样了。小五表面上听沫儿说笑逗趣,但一不留神便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等看到沫儿探询的目光,他又会笑嘻嘻地装作无事人一般,同沫儿打闹。几次无意中转身,沫儿都看到他脸上纠结和忧郁的表情。有时两人都不说话,沫儿偷偷观察,就会发现小五时而眉头紧皱,眼神飘忽,时而目光坚决,表情凶恶。沫儿本身就敏感,受小五的情绪感染,自己也渐渐沉默,两人五天的相处不但没有相熟,反而越来越觉得生疏和客气了。
沫儿决定了,他要和小五谈一谈。他们是好朋友、好兄弟,原本就应该无话不谈才对。若是小五在为生计发愁,沫儿坚信自己饿不死,当然也不会让小五饿死;若是小五仍纠结于盗墓一事,只要小五说出心结,沫儿肯定能想出办法来——沫儿甚至想,若真是走投无路,便去找一下公孙玉容。公孙小姐心地善良,性格爽朗,又喜欢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沫儿披着露出棉花的烂被子坐在稻草上愣了半天,把各种要说的、要问的都想好了,小五还没有回来。
※※※
西方天空的最后一抹微红也沉了下去。一两只黑老鸹在房后的杨树上呱呱乱叫,聒噪不堪,沫儿抓起一个小石块投掷过去,黑老鸹一声哀鸣,一前一后地飞走了,落下几朵脏兮兮的羽毛。
沫儿焦急地在门口踱来踱去,又不敢走远。
小五终于回来了,见沫儿正伸着脖子等,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睡到天黑呢。饿了吧?走,我们去吃东西。”得意地丢了一个小银锭过来。
沫儿惊喜道:“哪来的这么多钱?”
小五兴冲冲道:“呵呵,我有办法。走吧!”拉起沫儿就走,沫儿准备的一肚子的话也来不及说了。
城西相对偏僻,沫儿来得很少,对周围一点也不熟悉,任凭小五带着他在各巷子里穿梭,抄近路去找食馆。绕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个油腻腻的小饭馆。
饭馆不大,肉香扑鼻,里面有七八个食客。小五带着沫儿到里面一个小桌处坐下。
面目阴沉的店主夫妇正在收拾餐具,见有客来,如同没看见一般,也不招呼。小五低声笑道:“别看这家饭馆小,老板脾气臭,他家的卤肉可是很好吃的。”扬声道:“来二斤卤猪头肉,三两烧酒!”
沫儿吞下口水,急忙道:“我不喝酒,就要两碗面得了——银子要省着点花。”
小五豪爽道:“我今晚请你好好吃一顿。”沫儿唯恐小五过会儿付不起账,朝老板叫道:“一斤就够了!”
胖老板娘板着一张马脸,将一盘馒头和切好的一大盘肉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扭头就走,气得沫儿直翻白眼,埋怨小五道:“你怎么找这么个地方,来这里不是吃饭,是找气受呢。”
小五哈哈大笑,夹起一块色泽红润的卤肉放在沫儿的碗里,道:“你先尝尝再说。”
这家食馆专营卤肉,并备有馒头和自酿的烧酒。除了这三种,其他小菜一概皆无,但生意却好得出奇。也不知他放了什么调料,做出来的卤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余香满口。沫儿就着一个馒头,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赞道:“怪不得这么牛,真好吃!”
小五只吃了几箸,便停下不吃。沫儿心里有事,也不如以前一般狼吞虎咽。小五给沫儿倒了一杯酒,道:“尝一下。男人么,总要学喝酒。”
沫儿对小五的这种腔调有些吃惊,偷偷看一看小五,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股热辣冲上脑门,嗓子犹如被烫一般,整个小脸霎时间变得通红。
沫儿寻思着,想问小五对冥思派了解多少,以及今后的打算,却见小五倒了酒,又给自己斟满,老气横秋地道:“兄弟,干!”
这一声“兄弟”,顿时让沫儿豪气万丈。小五一口干了,笑道:“这酒猛,你别喝得太快。”
沫儿也担心喝醉,抿了一半,赶紧夹起一块肉吃了。
小五玩弄着酒杯,看着沫儿吃,突然道:“沫儿,你猜我今天去哪里了?”
沫儿正低头想怎么提起冥思派,听小五问,愣了一下,道:“去哪里了?”
小五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嘴角微微挑动了一下,淡淡笑道:“我回家了。”
小五的家在小刘庄的村头,小五娘一死就被他叔叔卖给了别人。除了门口的大柳树,过去的印迹已经不复存在。沫儿默默地看着小五,不知说些什么,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然一句安慰的话也想不起来。
小五随意地和沫儿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口酒,故作轻松道:“没事。娘不在了,房子在也没什么意思。”
沫儿将小五的酒杯添满,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小五垂下眼睛,拨弄着筷子,“我要回长安,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长安?”沫儿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一遍。
小五抬起头,“我以前的掌柜,把我送去学过三个月的裁缝,我想以这个手艺,虽然不能自己开店,但要是去长安找个学徒来做还是可以的。我想再跟着学几年,等攒了钱,自己开一个绸布庄。”
沫儿拍手道:“这主意不错!我支持你!”
小五微微一笑,“那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沫儿踌躇道:“我……拿针捻线的活儿,我可做不来。”
小五热切道:“不用你做,我做工,你要想读书,我就送你读书去。”
沫儿心头一热,眼圈红了。但想了一下,却道:“不,我就不去了。我是男人,养得活自己。”小五也不强求,两人继续喝酒。
※※※
就在沫儿说出“我是男人”四个字时,沫儿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不错,自己长大了,就应该有所担当。
小五见沫儿一脸凝重,给他夹了一块瘦肉,问道:“我要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沫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还回闻香榭去。我签了十年的卖身契,如今一年不到呢。男人么,总要说话算话。”
小五笑了笑,举起了酒杯。不知为什么,小五的笑似乎有些勉强,好像隐藏着什么。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袭了过来。
沫儿晃了晃头,小大人一般,大声道:“兄弟,干!”小五眼里泪光闪动,两人一饮而尽。
※※※
两人酒意微醺,一路上讲着当时一起挖荠菜、捉兔子的趣事,相互搀扶着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等沫儿一觉醒来,小五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沫儿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烦闷。自己起床打水洗脸,将床铺收拾好,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和婉娘怎么解释,准备等小五回来,和小五告个别后就走。
日上三竿,沫儿等得焦急,才见小五慢吞吞脚步沉重地走了回来。
沫儿迎了上去,道:“小五,你去哪儿了?”
小五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出去走了走。”
沫儿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怎么了?我觉得你有心事。”
小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闷闷道:“哪有什么心思?我是担心那几个坏蛋抓到我。”
沫儿挠头道:“要不你和我回闻香榭,我去求求老板娘,她肯定会帮你的。”
小五苦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今天下午就离开洛阳。”
沫儿小心翼翼道:“那个老虎……他不会找你的麻烦吧?”
小五一愣,转身去整理床铺:“哦,不会的,他说我帮了他这次就给我自由。我如今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沫儿咬着嘴唇,道:“那我等下午送走了你再回闻香榭。”
小五背对着他,瓮声瓮气道:“不用,你回去吧。”
沫儿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下,道:“好吧,我先回去。下午再来找你。”小五也不转过来,冷淡地摆摆手道:“你别回来了。下午我可能不在。你赶紧走吧。”
沫儿的本意是想将存在婉娘处的几个月工钱和得的几百个赏钱拿出来送给小五,却被断然拒绝。小五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沫儿的心情大受影响,要换了别人,沫儿早就甩袖子走了。可是见小五这样,沫儿却觉得难过,不由地呆在那里。
小五似乎也觉得话说重了,回身勉强笑道:“我下午要去拜会一个故人。你回闻香榭是正事,好好干,等我赚钱了再回来找你。”
沫儿无奈道:“好,那我就走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就去闻香榭找我。”迟疑了片刻,转身走了。
※※※
沫儿走到巷子口,回头看看,小五并没有站在门口目送,叹了口气快步走开。
城西与闻香榭相隔八九个坊区,相距甚远。今日没有小五带路,沫儿只有找熟悉的大街走,感觉就更远了。大半个时辰过去,才走过三个坊。好在沫儿昨晚吃得饱,体力还能支持。
刚走过定鼎天街,只听后面叫:“沫儿!等等!”
沫儿站住回头一看,小五气喘吁吁跑了过来,道:“我来送送你。”
沫儿有些无所适从,扭捏道:“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小五拍了拍沫儿的肩,笑道:“我刚才心情不好。”两人同昨晚一样,互攀着肩头,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走了一段,沫儿客气道:“你回去吧,我认得路。”
小五不在意道:“走吧,我正好要去南市附近办点事。”说着站住了,问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我也好壮个胆儿?”
沫儿此刻已经归心似箭,但小五既然提出,自己当然不能拒绝,稍一迟疑便爽朗道:“没问题。”
小五带着沫儿折向旁边一条小街,绕过几条巷子。沫儿嗅着空气中的香甜味,不安道:“小五,我们去哪里?”
小五大踏步走得飞快,道:“唔,就在前面。我去问老虎讨剩余的工钱。”沫儿有些心慌,但还是紧紧地跟着。
巷子末一个偏僻的角门,小五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左侧并排几间低矮的厢房,厢房前一条砖铺的甬路,通向右边一个大园子。沫儿拉拉小五的衣袖,低声道:“小五,你是不是走错了?”
小五却不回头,快步走上甬路转向厢房,道:“没错,就是这里。”
厢房里空无一人,中间摆着几个缺腿凳,还有一堆发着余热的灰烬。小五伸手在灰烬上烤了烤,挑了一个相对好些的凳子递给沫儿,道:“坐吧。”
沫儿笼着手,心里异常不安,迟疑道:“小五,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走吧。”
小五嘻嘻一笑,拉沫儿坐下,道:“你坐下,我有些事问你。”
沫儿半个屁股斜坐在凳子上,朝门外张望了一番,忐忑不安道:“小五,你有没有听说过冥思派?”
小五有些吃惊,随即笑道:“听谁胡说的,哪里有什么冥思派?”
沫儿欲张嘴解释,见小五心不在焉,便收住不提,嘟哝道:“还是赶紧离开吧。”
小五不再提“有事问你”这事,只往灰烬中加了点柴,俯下身子将火吹着了,自言自语道:“老虎怎么还不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尘土,道:“我出去找找他。”
沫儿慌忙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小五躲着沫儿的眼神,按他坐下,道:“外面冷,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沫儿惶惶然坐下。小五若无其事地探头往外面看了一下,打了个寒噤,道:“真冷!”跺跺脚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一瞬间,小五带给沫儿的陌生感,几乎让沫儿认为小五带自己来这里有不良目的,并立刻就想要逃出这个房间。但这个念头一出现,马上就被沫儿否定。不会的,小五不会出卖自己,他肯定不知道这里是冥思派的老巢,来这里只是为了向老虎讨钱。自己要走了,小五落难时连个帮手都没有。
沫儿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故作镇定地往火里加了一块柴,耳朵却支着听外面的动静,唯恐老四老木等人会突然闯进来。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沫儿倏然站起,浑身紧张。
门开了,却是小五,见沫儿这样子,干笑了几声,道:“找不到人。”
沫儿重新坐了下来,两人都不说话。小五绕着火盆踱了几圈,突然转到沫儿对面,郑重道:“沫儿,你走吧。我也觉得这里比较危险。快走!”眼神真挚而热烈。
沫儿心里一热,道:“不,我陪着你。”心里暗自为刚才的猜测羞惭。
小五双手来回搓动,焦急道:“你快走吧,我……”一句话未完,外面突然传来“啪啪啪”三声响,小五脸色大变,飞快冲了出去。
※※※
沫儿手足无措,愣了片刻,跟在后面跑了出去,眼见小五顺着甬路进了大园子,等沫儿追上去,已看不到小五的踪影。
沫儿不敢四处乱闯,在此处徘徊良久,正想要不要返回房间等着,只听旁边花丛OO@@一阵响动,一股外力从后面用力地将他拉了进去。沫儿大吃一惊,本能就要反抗,却见拉他的少年回头朝他憨厚一笑,眼里都是惊喜,竟然是文清。
几天没见文清,沫儿十分高兴,还不待张口,文清嘘了一声,拉着他猫着腰从花丛后面疾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件黑披风给沫儿穿上,低声道:“先别问,走!”园子很大,两人东绕西躲走了半炷香工夫,来到一处房间的窗前。窗户是木条和粗布封着的,但一角缺失了巴掌大的一块,呼呼透风,正好可以看到里面。
文清指指缺口,示意沫儿往里面看。房间里一个粗壮汉子,应该就是小五口里的“虎哥”,正指着小五痛骂。这人皮肤粗糙,脸色红润,右脸一条暗红色疤痕从眉间一直斜到下巴,沫儿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虎哥眼珠子瞪得溜圆,恶狠狠道:“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和老子做对了,是不是?”
小五后退了几步,惊恐道:“虎哥,你听我说……”
虎哥一个巴掌挥了过去,打得小五一个趔趄,“你偷我的首饰我就不追究了,说好的协议你又临时变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沫儿火起,便想闯将进去,被文清按住了。
小五捂着脸,带着哭腔道:“虎哥,沫儿他什么也不知道,你放过他吧?”
沫儿突然想起这个虎哥是谁了。他就是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去汝阳紫罗口采石花,碰到和柳中平一起的那个刀疤脸。
虎哥踹了小五一脚,喘着粗气道:“小子,我告诉你,这件事要做不好,别说你,连我也离不了这洛阳城!你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吗?”他脸上的红色疤痕随着喘气不住抽动,犹如一条活的毛毛虫,沫儿赶紧将目光看往别处。
小五缩在一旁,低声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虎哥双手叉腰,瞪着小五半晌,突然犹如泄气了的皮球,上前拉起小五,放低声音道:“小五,不是虎哥怪你。你看你,既然都已经将那小子骗来了,怎么还能放走呢?”
小五垂着头,一声不响。沫儿听到这句话却呆了。
虎哥拉小五坐到凳子上,耐心道:“要成大事,当然不能有妇人之仁。你还想不想收回你家的房子?还想不想出人头地?”
小五烦躁起来,两手绞来绞去。虎哥一看小五有所松动,接着道:“你放心,堂主说了,你要是带了那小子来,剩下的银子立刻兑现,一分都不欠你的,你在我这里的卖身契也一并还给你。”
小五咬着嘴唇,迟疑道:“真的是他害死我娘的?”
虎哥强忍着不耐烦,道:“堂主说的,还会有假?你好好想一想,去年和他玩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沫儿待在窗外,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大石,闷得喘不过气来。文清同情地望着他。
小五低下头,低声道:“我叔叔说他是妖孽,说他想让谁死,谁就会死……可是他对我很好。”
虎哥皱眉道:“这不结了?他就是妖孽。你娘就是他咒死的。”
小五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不错,是他,他知道我娘要死了,还假惺惺地讨了一篮麻花给我娘吃。”沫儿再也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叫道:“小五,不是我!”
文清一把捂住沫儿的嘴巴,拖着他迅速退到窗前假山后面。
虎哥和小五对视一眼,箭一般冲出房间。小五颤抖着声音叫道:“沫儿,是你吗?”
沫儿拼命压住呜咽声,泪水犹如决了堤的小河,满脸横流。文清拉着他跑到园中荒草遍地的小树林里。好在两人都穿了披风,也不怕别人看见。
沫儿仰着脸,任凭泪水流淌。文清紧张地看着他,笨嘴拙舌道:“沫儿,小五……是被蒙蔽了……”一听到小五的名字,沫儿心如刀割,郁闷无处抒发,猛地伸出拳头,用尽全力打在一棵手腕粗的榆树上,榆树一阵摇晃。沫儿的手背关节蹭破了皮,滴出血来。
文清慌忙拿手绢替沫儿包扎。沫儿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甩手道:“不用了,不疼。”
※※※
小五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间门口,无所适从。虎哥狐疑地在四周查看,也未见有人。折回房间,见小五仍呆站着,推了他一把,道:“别看了,没人。”
小五闷着头走进去,怅然若失。虎哥道:“瞧见了吧?他还能隔空说话,不是妖孽是什么?你要是按照说好的昨天晚上就带过来,哪里还有这种事?”
小五眼神飘忽,突然道:“说不定他还在厢房里等我,要不我再回去看看。”
虎哥暴躁道:“早就不在了!都怨你,说好一听到三声响,你就出来将门反锁……我看你是心软了,故意放那小子走的!”
小五黑着脸,僵硬地坐着。
虎哥一脚将旁边的凳子踹飞,强压着怒气道:“时间不多了。你下午再去找找,想个法子将他骗到附近比较偏僻的地方,大不了还像那次一样,直接将他抢了扛过来。”
说完又骂道:“不知道堂主怎么安排那两个没用的木瓜去,什么都不知道,回回抓错人。”
※※※
沫儿平静了一会儿,若无其事道:“走吧。”文清揉揉鼻子,疑惑地看着沫儿。沫儿红眼睛瞪一眼他,道:“看什么?”
文清嗫嚅道:“你是不是心里难受?那就大哭一场。”往常沫儿一点不如意便捶胸顿足,就地撒泼打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面都能被他用双脚刨出个坑来。今日这样,文清着实有些不习惯,唯恐他闷在心里憋坏了。
沫儿擤了擤鼻涕,道:“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文清也不再多说,赞许地拍了拍沫儿的肩,两人一起走出树林。
沫儿想起这几日自己不在,连忙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清傻傻一笑,道:“婉娘要我在这里等你。”
沫儿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问道:“婉娘呢?”
文清道:“她先回去了。婉娘说,让你赶紧回家去。”
想起婉娘可能将自己卖给那个堂主,沫儿心里有些悲哀,闷头唔了一声。
文清带着沫儿悄悄出了园子,拐到偏僻处脱下披风,两人步行走回闻香榭。文清掩不住心里的高兴,连口齿都伶俐了许多:“公孙小姐的小姑子于静好了,她送来了好多吃的东西来酬谢,我都给你留着呢。这几天你不在家可真没意思,我在街上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婉娘说你这么聪明,不会出事。”
沫儿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文清,心里还是觉得暖和了一些。
文清看到沫儿脖子上被虱子咬的大包,心疼道:“怎么被咬成这样?”拿出一小瓶子花露,伸手去抹。
沫儿脸有些发红,闪身避开道:“我自己来。”
婉娘正和黄三在中堂调制花露,见沫儿回来,伸了个懒腰道:“喔,干活的人回来了。”转眼竖起眉毛,捏着鼻子道:“一股子牛圈的味道!先去换衣服。不许丢在床上!小心有虱子跳蚤,拿出来用滚水烫过!午饭后去汤池洗个澡去!”
沫儿乖乖地换了衣服,拿出来放在黄三准备好的开水盆里。文清将中堂的火炉拨旺,喜滋滋端了各种糕点水果给沫儿吃。
沫儿吃着东西,偷偷瞄一眼婉娘,期期艾艾道:“我这几天和小五在一起。”一想到小五竟然听从旁人的蛊惑,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娘,小胸口就痛得厉害。
婉娘轻描淡写道:“唔,知道了。”
沫儿本就不愿讲起小五的事情,婉娘不问,正合他的心意。便将那日自己装扮成小五在园子里见到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特意提到那些人受到迷惑时的香味,“肯定是什么特殊功效的香粉,让人闻了之后会迷失本性。”
婉娘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懒洋洋道:“百花魂。点燃的。”
沫儿道:“我听说这些人是冥思派的。盗墓之事也是冥思派指使的,说要取那些少丧者的魂魄,但不知道做什么用。”
婉娘笑靥如花,道:“连这个都打听出来啦?真不错。”
沫儿着急道:“你打算怎么办?”
婉娘睁开眼睛,神秘地一笑。
文清不解道:“那些失魂的小姐,和这个有没有关系?”黄三的手抖动得十分厉害,手中的玉瓶差一点掉在地上。
婉娘回头看了一眼,道:“三哥,你去买菜做中午饭。”黄三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见黄三走了,婉娘慢悠悠他说:“十二年前,神都洛阳出现了一种新的教派,人称‘冥思派’。这冥思派神通广大,凡是入派者,心中的愿望很快可以实现,而且每人每月可领取半两银子,一时之间,市井百姓趋之若鹜,连达官贵人都以如冥思派为荣。短短两年时间,冥思派信众过万,终于引起官府注意,颁发剿杀令,冥思派老巢被端,教徒被清逐。”
沫儿一听到银子,顿时起疑,叫道:“等一下!……每人每月半两银子,冥思派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婉娘悠然道:“人家有人家敛财的方法。你以为冥思派帮你实现愿望都是白送的不成?没有愿望的民众,每月有银子领,若是你求冥思派办事,成功了之后就要交钱了,称为会费。”
文清惊奇道:“冥思派怎样帮人实现愿望?”
婉娘笑道:“比如你喜欢哪个姑娘,那姑娘却不喜欢你,你在冥思派的小屋里点上一炷香,冥思六个时辰,之后那个姑娘就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你。”
文清羞红了脸,半晌才道:“那不是比我们的迎蝶粉还要厉害?”
沫儿哼哼道:“无非是靠些个邪术。”那日见到的暗室下黑暗诡异的小屋,里面坐着一个个人,原来都是在那里冥思祈求实现愿望的。
这几次误闯入冥思派的巢穴,都是因小五而起。如今可以断定小五肯定和冥思派有关系。但愿他和这个邪教只是单纯的交易关系,而不是加入。但是婉娘和冥思派看似也有渊源,难道冥思派使用的百花魂是婉娘制作的?沫儿思绪纷飞,偷偷地看一眼婉娘,正好和婉娘的目光碰在一起。
婉娘仿佛猜到他的心思,白他一眼道:“冥思派和我们没关系。”
沫儿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小五可能的结局,“小五……那些加入冥思派的人,会不会迷失本性?”
婉娘没有回答,拿起一瓶香粉嗅了嗅,自言自语道:“这个群芳髓要更浓一些才好。”
沫儿分了心,奇道:“又做群芳髓?”
文清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忙着赶工,新做了一批。”群芳髓可以克制百花魂,那天沫儿已经试过了。沫儿顺手拿了一瓶塞进怀里,心想,上次那瓶已经所剩无几了,这瓶就送给小五。
婉娘嗔道:“家贼难防!扣你一个月的工钱!”
沫儿默默地闻着群芳髓的香味,心里思索着和黄三神似的那个堂主,诡异阴森的祭台,神奇的气雾机关和那些混乱撕咬的信徒,不觉打了个寒噤。静立了一会儿,问道:“婉娘,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阴阳十二祭?”
门哐当一声响,黄三脸色苍白,手扶门框。婉娘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地拍了拍他的肩。黄三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提着手里的烧饼和蔬蹒跚着离开。
黄三最近的行为十分反常。沫儿不敢再问有关阴阳十二祭的事,心里着实疑惑。有心问问婉娘,但一看黄三痛不欲生的样子,生生地咽了下去。
但其他不问,这个还是要问的。沫儿目送黄三走进厨房,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婉娘的眼睛,故作心平气和道:“是不是准备把我送给那个堂主?”
婉娘吃吃地笑了起来,嘲弄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沫儿,坏笑道:“我问问堂主收不收你。”沫儿本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自觉有一种如英雄就义般的高傲和悲壮,却被婉娘这一笑给破坏了。
文清听得不明就里,挠头道:“什么堂主?”沫儿讪讪地收回自负的悲壮,恨恨地哼了一声。婉娘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沫儿气结,赌气道:“好吧,你什么都不说,到时可别说我不帮你。”
婉娘笑眯眯道:“我准备将你卖个公孙小姐,你考虑一下,过了年就去于府。”
沫儿扭过头不理她。
〔三〕
转眼半月过去,沫儿早已将他与小五之间的不快忘掉,只惦记小五的安全。期间和文清找到了两人住过的小棚屋,里面却空无一人。也多次在贤德里附近寻找,小五犹如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踪影。文清安慰他道,小五可能回了长安了。
婉娘也慢慢地告知了关于冥思派的一些情况。冥思派所用香粉“百花魂”,制作技法复杂阴毒,制作周期更长,但提炼的不是花露,而是粉状熏香。要做成一款百花魂,需用四年时间:第一年春天制作春花魂,第二年夏天制作夏花魂,第三年秋天制作秋花魂,第四年冬天制作冬花魂。做的过程中,须将选中的花株连根刨出,将根茎、花朵、枝干快速炙烤后剁成齑粉,点燃封魂符,不让花魂飞散,然后将灰烬与花粉混合后淘净备用。所选花的种类与群芳髓也完全不同。最主要的两种花卉,牡丹和曼殊莎华分别由芍药和曼陀罗花代替。
此时刚吃过晚饭,三人正围着火炉,一派温馨景象。听百花魂如此制作技法,文清沫儿不禁咋舌。
婉娘道:“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呢。”四季花粉完成后,需加入来自十二个未婚女子的鲜血,将其混合烘干,制成条状或块状熏香,便成了“百花魂”。冥思派教徒众多,在其中找十二个未婚女子提供鲜血自然是轻而易举。
文清懵懵懂懂问道:“花有灵魂吗?”
婉娘正色道:“万物皆有灵。别说是花草,就是路边的石头,也是有灵魂的。”说着笑眯眯看了一眼沫儿,道:“这世上,人总是自以为人,而将其他的称为物、畜或者妖。却不知这都是人自己的一厢情愿,万物平等,有些人,还不如畜和妖呢。”沫儿听了,若有所思。
用这种非常手法炼制的“百花魂”,众花魂魄被痛苦封禁,再加入十二少女鲜血,花灵与人灵融合,其魅惑、迷失功效非同一般。常人闻了,便会勾起心底的欲望,并且这种欲望会越来越强烈,本性渐渐迷失,贪婪自私等皆被无限制放大。长时间吸入,人将陷入癫狂状态,会因无法控制情绪而自残。
沫儿茫然道:“我还是不明白。冥思派费老大劲儿做了百花魂,就是为了引诱他的教徒自残?这有什么意思?要是我,还不如拿钱自己去大吃大喝呢。”
婉娘奚落道:“嘁,你以为人家都同你一样是吃货呢。冥思派每年的会费可是惊人的很呢,一年可以敛财十几万两银子。”
沫儿听得眼睛都直了,“十几万两……我和文清可以天天吃水席了!”
冥思派的信徒在刚入教时可以每月领取银两,但吸入百花魂后,心中欲望膨胀,便会要求冥思派帮其实现愿望。而一旦成功,此人不但不能再从教内领钱,反而要缴纳一笔不菲的会费。
沫儿想到那日的恐怖景象,自是不寒而栗。可是仔细一想,还是有诸多疑问,“这种百花魂如此阴毒,何以制作工艺简单的群芳髓可以克制?”
婉娘得意道:“这就叫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了。”群芳髓与百花魂同出一源,皆为利用百花之灵为人所用。但群芳髓只取花灵不伤花根,且以百花之王牡丹统领,以彼岸花引导,专克花魂之邪气。
文清天真道:“既然群芳髓可以克制,不如我们去他们的老巢,将这些群芳髓洒下去,这个邪教不就解决了?”
婉娘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傻小子,要是这么简单,还用得着我们一次次冒险?这个群芳髓,固然可以抑制百花魂,可是持续的时间却远远不如百花魂长。百花魂除了用来迷惑信徒,还有另外重要功效。”
沫儿奇道:“什么功效?”
婉娘阴森森道:“招魂引鬼。”
沫儿吓了一跳,顿时觉得后背冷飕飕的,连忙往文清旁边挤了挤,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埋怨道:“你别故意吓人。”
婉娘笑道:“胆小鬼。不过我可真不是吓你。这百花魂,原是阴阳十二祭的引魂香。”
沫儿老早就想问关于阴阳十二祭的问题,碍于黄三,一直没敢问。今见婉娘主动提起,忙倾耳细听。
谁知婉娘卖个关子,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道:“天晚啦,睡啦。”不等沫儿追问,扭扭摆摆上了楼。
※※※
随后几天,黄三又不声不响地失踪了。黄三既不在家,文清和沫儿各种杂事都要做,如今数九寒天,两人叫苦连天。
这日午后,婉娘拿出一把晒干的茉莉花根和一些黑色根茎,要文清炒了之后研碎,又从楼上取出个方形的青玉匣子交给沫儿。
打开了看,里面是漏斗状的洁白花朵,就势放在盒子中间的搁架上,上下两层,共二十朵。花瓣洁白如云,边缘线条自然舒展,却是新鲜的。沫儿拿起一朵,放在鼻子下猛闻,道:“喇叭花啊。用来做什么?”
婉娘猛皱眉头,道:“什么喇叭花,这是白色曼陀罗花!不知费了多大工夫,才存到如今呢。快点,不要炖盅,用竹碗,蒸半炷香。”
沫儿将白曼陀罗花小心地取出,放在一个竹编小碗里开火熏蒸,点上香之后,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好奇道:“怎么用竹编的碗?花瓣里的精华岂不都流到锅里去了?”
婉娘道:“这白色曼陀罗花,有些特殊功效,若不这样蒸了,使用的人会发笑不止。”
文清将两种花根也炒好了,拿一个石臼用力地捣着,接口道:“婉娘,这是做什么香?”
婉娘道:“龟息香。”
沫儿道:“谁订的?”
婉娘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沫儿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开。
半炷香工夫过去,停了火,取出竹编小碗,二十朵曼陀罗花已经蔫了。婉娘将花瓣捣碎,拧出几滴汁液来。又将研磨好的茉莉花根放入炖盅炖了半个时辰,淘净之后,将两种汁液混合,装入一个小瓶子里。然后麻利地将剩下的曼陀罗花瓣及花根的渣滓拢在一起,道:“文清,将这个用慢火烘干。”
沫儿拿起瓶子闻了闻,发现一点香味也没有,忍不住道:“这么快就做好了?有什么用的?”
婉娘得意道:“当然,用最便宜的香料作出最有效的香粉,这才是手艺高超。”对香粉的作用却避而不答,径直去楼上拿了针线,做了一个简单的小香囊,将烘干的渣滓装了进去,一边欣赏一边笑眯眯地走了。
〔四〕
又过了几日,黄三还未回来。刚吃过晚饭,婉娘拿出群芳髓,整理在一个小木匣子里,用包裹包了递给文清,道:“走吧,我们今晚去送货。”
沫儿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不自然起来。婉娘斟了一杯热茶正待要喝,见沫儿脸色异样,关切道:“怎么了?喝口热茶吧。”转手递给了沫儿。
沫儿接过茶,无意识地一饮而尽。
沫儿做了一个甜甜的美梦,梦见娘抱着他,温暖而舒适。可是很快沫儿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一点光线都不透。身上半铺半盖着一床软和的锦被,十分暖和,头顶处还被人细心地放了一个小枕头。
沫儿朝四周摸索了一圈。这似乎是一个大木箱,盖子打不开,疑似从外面锁着的。木箱不知道放在哪里,周围很安静。
没有悲哀,也没有震惊。这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婉娘为什么不明说呢,还这么费劲地给他喝了一杯茶,黄三不在家,也不知他二人怎么把这个箱子搬运出来的。其实直接告诉他,他自己可以走过来。那个堂主,要自己做什么?喝自己的血吗?
管他呢。听天由命。沫儿身形瘦小,在箱子里伸缩自如。被子很厚,带着闻香榭特有的香味。沫儿翻了个身,继续昏昏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颠簸将沫儿惊醒了。箱子被人抬了起来,脑袋的位置较低,头部撞向木箱,沫儿连忙拿起小枕头护住头顶。
外面脚步繁杂,听起来有好几个人。一个道:“这里面装的什么?抬去哪里?”是老木的声音。一个尖刻的声音答道:“要你抬你就抬,废话真多!”是老花。旁边一人冷哼了一声,好像是老四。
果然还是这几个薛家的家奴。老四的冷哼似乎引起了老花的不满,他骂骂咧咧道:“哼什么哼?两个木瓜!一点事都办不好!”箱子猛烈地抖动了一下,沫儿裹着被子滚到右侧。
老四毫不客气,冷笑道:“缺阴德的!以为我不知道,小姐得病,是怎么回事?”
老花声气急败坏,恶狠狠道:“你……你走着瞧!”
老木在前面结结巴巴劝道:“四哥花哥,都是自家兄弟,不要伤了和气。”
老花猛地松开了手,叫嚣道:“你们俩给我小心,哼哼,很快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箱子一侧着地,沫儿撞在了箱壁上,缝隙处透出一丝光来,但缝隙很小,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老四勃然大怒,也放下了箱子,喝道:“老花,这些年来,你仗着公子的势,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老花阴恻恻一笑,道:“嘿嘿,你俩想不想尝尝冥思派的手段?老大已经答应让我做冥思派的副堂主了!”
老木似乎非常害怕,颤抖着声音道:“花哥说的哪里话,四哥是一时气话……”
老四怒道:“老木住口!这活儿我他娘的早就不想做了!掘人坟墓,收人魂魄,他妈的坏事都做尽了!死后要进十八层地狱了!”
老木无所适从,但显然对老花十分顾忌,赔笑道:“花哥,好歹我们十几年的交情,我们虽未入冥思派,可也为冥思派做了好多事,花哥你可不能兔死狗烹呐。”
老花得意道:“这要看你们的表现了!”说罢威胁道,“不是我吹牛,冥思派要想找哪个人,就是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抓回来!”
老花显然占了上风,老四沉默了。
老木谄媚道:“这箱子不重,花哥不用你抬,我和四哥就行了。”说着招呼老四抬起箱子继续前行。老花在一旁哼起了小曲,时不时训斥下老木抬得不稳、走得不正。
※※※
走了长长的一段,箱子被放下了。从缝隙中透过明亮灯光和烛火的气息,该是到了一个房间里。
沫儿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动。老木小心翼翼道:“花哥,这个……”
老花傲慢道:“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去汇报给老大。”说罢快步出去了。
老四在后面狠狠地呸了一口。锁哗啦啦一阵响,老四喝道:“老木你做什么?”
老木拨弄着锁具,道:“四哥,这箱子里是什么呀?这么沉,该不会全是金银珠宝吧?”
老四烦躁道:“打听这个做什么!知道得越多,越没好处。它就是一座金山也和我们没关。”
老木听话地缩回了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木问道:“四哥,你说这个冥思派到底是做什么的?”
老四沉声道:“这件事十分不妥当,我看我们俩要及时抽身才行。”
老木傻呵呵道:“哪里不妥了?”
老四顿足道:“你还没发现?老大这次派我们追那个小盗墓贼,要他手头的首饰,哪里是要交给官府,是用来启动阵法呢。”
老木吸溜了一声鼻涕,道:“什么阵法?”
老四过去将门关了,低声道:“就在咱这园子里,我见一个库房摆着木龛神龛,里面堆着好多死人头骨,一个黑衣蒙面的指挥着骷髅,在木台中间滴溜溜转动,还会咦咦呀呀地唱。我瞅着这事有蹊跷。”
老木愣了片刻,道:“这么说,外面贤德里街坊说这里闹鬼,是真的啦?”
老四啐了他一口,道:“所有人都知道,也就你,呆头鹅。”
老木呆头呆脑道:“真是,我听见园子里经常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老花说是那边饭馆杀鸡宰狗呢。”
老四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做声。
老花去了好大一会儿也不见回来。老木在旁边不住跺脚取暖,抱怨道:“老花死去哪里了,这么久也不回来。不会是去喝酒赌钱,忘了我们这茬了吧?”
老四轻蔑道:“你瞧他那个样子,屁颠儿屁颠儿的,会忘不?”
老木嗯嗯应着,又突然道:“不对呀,你说的库房我几天前刚去查看过,什么也没有。”
老四恼道:“如今风言风语都出来了,人家还等着你去看?早搬走了!”
老木懵懂道:“搬去哪里了?”
老四道:“我曾经听老爷提过,库房对面那一大片废弃的房屋,底下都是空的,当年祖上为了避难,将下面建了大片的密室,不过早就废弃不用了。搬到那里也说不定。”
老木愣了半晌,突然叫道:“骷髅!你说的骷髅阵,是做什么用的?”他反应慢,到了这时才又回想起刚才老四所说的骷髅转动之事,倒把老四吓了一跳。
老四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埋怨道:“你一惊一乍地做什么?东一耙子西一镰的,说话也没个条理。”
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号,前面尖利刺耳,到了后面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气声,犹如被勒住了脖子的野兽。沫儿趁机翻了个身,因为手臂麻木,胳膊肘碰在箱壁上,发出轻微的嘭一声。
老木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迟迟疑疑道:“四哥,这是……宰驴还是杀鸡啊?”
老四不耐烦道:“你还以为是杀鸡?”用手敲了敲木箱,自言自语道:“什么声音?”
老木哇一声怪叫,远远跳开,颤抖着声音道:“尸体!骷髅!”
老四喝道:“胡说什么!”一句未了,老四也一声惊呼,嗖的一声冲了出去,留下老木浑身发抖,上下牙齿不住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沫儿在箱子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动不动凝神细听。房间外面有轻微的喀嚓喀嚓声,似乎是窗外的树枝折断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老四走回来,阴沉着脸道:“老木,去我房间将床头酒罐里存的几十两银子拿了,你赶紧走,别回来了。”
老木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四哥,我们一起走。”
老四喝道:“快走,再晚走不了了!替我照顾我老娘。”不由分说推了老木出门。
老木扳着门框,带着哭腔道:“我……和你一起,好歹是个帮手。”
老四急起来,指着外面低声道:“看到没有,老花……只剩下一个头骨了!你再不走,我们兄弟几个都折在这里了!”
沫儿心里十分疑惑,刚才明明老花说去找他们老大,怎么就变成了骷髅了?
老木呜呜哭了起来。老四喝道:“别娘们唧唧的,回去待着,明天早上我要是不回去,你就逃走,离开洛阳城。”说着一把推开老木,老木呜咽着走了。
老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恢复一片死寂。老四搬了一张破凳,坐在木箱旁,用手指轻叩木箱,发出嘣嘣嘣的声音,震得沫儿十分不舒服。
过了良久,外面来了一人,老四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那个老大并未出声,两人抬起了箱子出了房间。沫儿摸摸怀里,两瓶群芳髓尚在,一个是满的,一个只剩下了一点。并且发现,自己的脖子里戴着前几日婉娘做的那个简易香囊。
走了又一炷香工夫,箱子被放下了。可能是老大摆手让老四回去,老四小心翼翼道:“那我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箱子被人从地上拖了很长一段距离,接着又被扛了起来,跳跃着前进,最后被抛入一个长长的滑道。周围明明有人,却没有一人说话,偶尔传来一些怪异的呢喃和哭泣声。刚才经过的应该是自己上次闯的那个黑白石甬道,顺着这个滑道进入的就是地下密室了。
箱子滑到底部,不再移动,有人上来抬起继续往前走。腐土和着熟悉的香味飘了进来,沫儿连忙打开群芳髓,狠狠地吸了一口。周围怪异的吟唱声越来越大,沫儿甚至听到抬箱子的人的咯咯尖笑声,说是笑声,却听不出任何喜悦,倒像是无意识的干号,沫儿用被子蒙住头,紧紧地捂住耳朵。
原以为自己会被抬到那个坐满人的大房间里去,谁知道越走越远,周围越来越安静,看样子去了另一个地方。早知道这些日应该再多来几次,了解下薛府这个园子的密室到底有多大。
走了一段上坡,又折过几个弯儿,箱子终于被放了下来,上面的锁哗啦被打开了。
沫儿趁锁发出响动之时,连忙换了个比较舒适的姿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木箱被拉开一条缝,透进来一丝昏黄的灯光,过了片刻,又被重重地盖上了。
※※※
外面一阵嘈杂,混乱的脚步声,椅子拖动声,无意识的傻笑声和喘息声混合在一起。沫儿拿出群芳髓,两手握紧放在胸前。
周围安静下来了。淡淡的香味飘过来,怪异的吟唱声开始了。箱子打开,沫儿被抱了出去,连同被子一起被放在房间中间的木台上。
沫儿微微睁开眼睛。木台周围,是一圈木龛,摆法同前日他和婉娘文清初探库房时见到的一样,只是上面搭着的红布、黑布已被揭开。木龛外围,重重叠叠的人影,或跪或坐,表情木然,神态呆滞。两个黑衣人,一个戴着斗笠正站在自己身边领着众人吟唱,一个盘腿坐在台下,看不清脸面。
沫儿仰脸躺着,正好可以看到黑衣人的脸,不错,是那个堂主,很像黄三,但比黄三消瘦。堂主似乎察觉到沫儿的动静,眼睛往下一瞟,沫儿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吟唱声越来越大,熏香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沫儿紧张得浑身僵硬,唯恐一会儿看到什么幻象难以自持,本想用拇指拨松群芳髓的盖子,又不敢动。旁边的熏香发出缕缕青烟,沫儿发现几个小熏笼就在自己周围,恨不得一脚将它踹下去。
沫儿正考虑着如何打开群芳髓又不被发觉,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前几次,只要吸入些微的香味,眼前便会出现幻觉,可是今天,浓浓的熏香就在自己旁边,可是意识依然清醒,没有丝毫迷失。
莫非今日点燃的不是百花魂?不对,看远处那些信徒的表情,显然是百花魂的作用。手里的群芳髓尚未打开,那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自己脖子里的香囊?沫儿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瘦高的男子摇摇晃晃走上来,脸色蜡黄,眼神凌乱,对着沫儿咯咯一阵尖笑,拿起一柄小剑划破手臂,接了半碗血放在木台上,蹒跚着走开。接着上来一个肥胖的妇女,满脸的横肉将五官都裹了进去,咿咿呀呀地唱着,用簪子将左手划得鲜血淋漓,接了小半碗血,肉球似地滚回了原处。然后来个粗壮男子,豹头环眼,哇呀呀叫着,将一只小箭用力插入右臂,又毫不犹豫地拔出,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眨都不眨一下。
沫儿躺在台上心惊胆战,大气也不敢出。台下的黑衣人站了起来,将盛满血的碗摆整齐,并适时放上簪子、小刀等工具——黑面方脸,眼神忧郁,竟然真是黄三!这几日黄三不在,婉娘说是出去办事,原来竟然在这里做帮凶。
沫儿已经出离愤怒了。对于婉娘,对于黄三,没有什么话好讲。也许唯一该感谢的就是这半年来让自己不用在外流浪,可是婉娘收留自己,目的就是要将自己卖给这个黑衣人。黄三蛰伏在闻香榭,也许为的就是这次冥思派的复兴。从黄三和这个黑衣堂主的长相看,他们不是父子,便是同胞兄弟。
无所谓了。本是欠婉娘的人情,如果自己这次不死不疯,以后便与闻香榭没什么关系了。可是事态要朝着什么方向发展,自己有何效用能让堂主用一大箱子珠宝来换,仍然一无所知。
沫儿胡思乱想之际,上来自残的人已经有十一二个。黄三犹如不认识沫儿一般,起身将十二个血碗摆成一圈儿,连瞄都不瞄一眼,完全不关心他的死活。
黑衣堂主的吟唱慢慢转了调,变得绵软悠长,比刚才的好听很多。周围的信徒慢慢地站了起来,随着吟唱摇摇摆摆。吟唱声忽然变得铿锵有力,像官兵出操的号子一般,信徒猛然一愣,齐刷刷地站直了,一个个随着号子整齐地向后走去,片刻工夫就走了个精光。
沫儿心里惊叹,这个堂主的吟唱竟有如此魔力,感觉比婉娘的香粉还要技高一筹。黄三走过来,将沫儿抱起,拿走锦被,在木台上放了一把小小的竹椅,将沫儿放上去,并将其左手垂在竹椅两边。
沫儿趁机朝黄三眨眨眼睛,黄三面无表情,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周围的大烛台忽忽地灭了,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十二盏放在木龛内的小油灯,幽幽地发着蓝色或者绿色的光,在黑布和红布的掩映下诡异地闪动。沫儿端坐在小竹椅上,背对着黑衣堂主,可以睁开眼睛将房间看个一清二楚。房间是圆形的,十分宽敞。沫儿的脚下就是房屋正中,是一个二尺来高圆形木台,下面十二个半圆形的木龛均匀地围成一圈,各点着一盏小油灯,旁边放着一些首饰或者刀具。
黑衣堂主站在沫儿身后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了将近有一炷香工夫,他开始哼唱起来。
沫儿脚下的小熏炉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燃了起来,散发的白烟分成十二条细细的白线飘向十二个木龛,与小油灯的灯头融合在一起。“啪”的一声响,第一个木龛的匕首跳了起来,在木龛上犹如跳舞一般抖动。
一个白色的影子依稀出现在匕首后。接着是第二个,第四个,全部木龛里的东西都在动,簪子,玉珠串儿,手镯,凤钗,戒指,刀剑,以及一颗牙齿和一段骨头等,都直竖竖地站在油灯旁,并慢慢开始移动,有的高有的低,似乎并无规律。但每个后面都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或粗壮,或苗条。
沫儿想惊叫,想捂住眼睛,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熏香越来越旺,白影子也越积越大,渐渐凝成十二个人形。六男六女,一言不发地守着木龛,那些刀剑首饰都被佩戴在身上,那颗悬浮在空中的牙齿,准确地安置在一个高大白影的口中;而那段几乎成黑色的骨头,是一根肋骨,横陈在一个瘦弱影子的肋部。
堂主还在吟唱,可是沫儿已经听不见了。白影子飘了起来,在头顶盘旋呼啸,在木龛中穿梭。三个女子在哭泣,一个在低声抽泣,她的小指断了,戒指只能握在手中;一个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不住地喊着:“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另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不停地哭着咒骂河水。而那些男子,或悲伤或愤懑或疯狂,变形成各种形状奇怪的烟雾,绕着木龛尖啸。
十二个白影渐渐清晰,身后的气息却不相同。其中六个影子是阴冷的灰白色,另外六个白影却带有微微的红光。灰白色影子个个都在哭喊,而微红的影子却躲在木龛旁惊恐不已——沫儿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祭台叫做“阴阳十二祭”了:六个阴魂,六个阳魂,其中男女各三,用以祭奠!
沫儿打起精神,细细地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是男子阴魂,断了一只脚,绕着木龛跳来跳去;第二个头上戴着一支玉簪,手抚大肚,正是刚才不停地哭喊着“不生了”的那个阴魂;第三个是男子阳魂,身形瘦弱,看起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蹲在木龛下瑟瑟发抖;第四个是女子阳魂,手上笼着一串玉珠串儿,掩面哭泣……
玉珠串儿?沫儿愣了一下。文清曾提到过,城中失魂的小姐除了于静,还有薛家的薛梦云和上官家的上官清秋,而小五抛给自己的首饰里,其中就有于静丢的玉珠串儿;这些首饰,那天被婉娘送给了堂主。第四个,那个哭泣的女子阳魂,就是于静!
背后的吟诵声不知何时变得温柔平和,犹如午夜的摇篮曲:“黑暗无边,洒血登船。金银粪土,魂魄升天。天堂地狱,因果循环,渐行渐远,今生彼岸。入我门来,了你心愿……”原来的恐惧和不安消失了,沫儿觉得很舒服,他动了动身体,将头斜靠的椅背上。十二个魂魄安静了下来,不再哭泣和尖啸,缓步向他走来,那个带着长命锁的阳魂甚至妩媚地朝他一笑。
沫儿眼皮沉滞,很想就此睡过去。四面八方走过来的白影向他伸出双臂,在沫儿面前合成一个身影。
婉娘来了,沫儿不觉笑了起来,伸手去拉婉娘的衣袖,手从婉娘的手臂穿了过去,抓了个空。沫儿觉得很好玩。婉娘变了,青衣高髻,温柔端庄,俯下身捏了捏沫儿的小脸。沫儿惊叫起来:“娘!娘!”左手不知怎么回事,十分沉重难以抬起,沫儿用右手拉起娘的衣摆,将脸埋在她的裙裾里。
“噢,已经午夜了。沫儿这个时候要睡觉啦。”娘抚摸着他的头发。沫儿没有听到声音,但是能感觉到娘在说话。他在心里回答道:“娘,你不要走。”
沫儿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嘴角漾满笑意。嗯,有娘在身边,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啦。不,我要问问娘,为什么当年不要我。沫儿费劲了力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淡淡的幽香就是娘的味道。沫儿深吸了一口气,撒娇道:“娘,你为什么丢下我?”
娘笑盈盈道:“好乖乖,娘没有丢下你,一直和你在一起啊。”娘的脸很模糊,笑起来和婉娘相像,但比婉娘漂亮多了。沫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一闭上眼睛,就听到有人在叫他耳边叫:“醒醒,醒醒!”声音犹如蚊鸣,小而尖细,直直地往他的耳朵里钻。沫儿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希望赶走这个讨厌的声音。
声音没了,但这个挥手让沫儿清醒了些。是的,不能睡。沫儿竭力挣扎,把思绪从昏沉中拉了出来。娘的手还在温柔地抚弄者他的头发,沫儿费尽力气,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娘。而是一具未枯朽的尸骨,骨头已经变成黑色,顶着一个烂了半边的骷髅头,下颌尚在一动一动的发出怪异的咔咔声,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抚着自己的头。沫儿头皮发咋脊背发冷,一掌推了过去。尸骨摔倒,未及落地便化成了烟雾,飞至十二个木龛。
沫儿彻底醒了。他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后面的黑衣堂主仍在吟唱,十二个木龛一动不动,后面的白影子若隐若现。黄三似乎不在。
※※※
堂主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声音突然发生变化,让人昏昏欲睡的吟诵瞬间高亢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动,那些阴魂生魂绕着木龛东躲西藏。沫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想从椅子上挣脱下来,躲得远远的。
声音越来越尖利。沫儿捂住耳朵,咬牙坚持。白影子们开始不安,远远地就能感觉到他们的无助和怨恨。那个戴着长命锁的妩媚少女缠绕在木龛上,身体拉得细长;那个浑身湿淋淋的阴魂双手抱头,一声嚎叫冲上木台,吱的一声瞬间不见。
沫儿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摆放了一个布满花纹的圆肚长颈瓶子。
吟唱忽高忽低,尖细时犹如根根银针刺入体内,浑身如爬满了蚂蚁一般,又痒又疼;高亢时如同雷震,却在回转处带着沙沙拉拉的低音,听得人眼前金星直冒,心里突突跳动,难受得想以头撞地。沫儿心神紊乱,紧紧抓着竹椅,茫然地四处张望,直到转过身看见那个黑洞洞的瓶口。
碗口大的瓶口发出幽幽的冷光,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清静来,吸引着沫儿伸长脖子,恨不得一头扎进瓶子里,躲开这无处不在的吟唱声。
最后一个男子阴魂也尖叫着躲进了瓶子里。沫儿头脑一片混沌,眼珠子几乎要突出来,满眼看见的只有瓶口的那一片清凉。趁着残存的一点意识,连忙狠狠地掐了一边手臂,强烈的疼痛让吟唱带来的不适减轻了几分。
十二个魂魄已经全部进入了瓶子。一个阴魂探出头来,瓶身上的怪异符号突然飞起来,发出红光,阴魂尖叫着躲进瓶肚。沫儿吃了一惊,奋力揉了揉眼睛,看着符号绕着瓶口飞转,所有魂魄在瓶子里翻腾尖叫,却再也不能出来。
※※※
吟唱声终于停止了。沫儿几乎虚脱,躺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堂主脱去斗笠,抱起瓶子摇了摇,放在耳边一听,顿时倏然变色,狠狠地盯了一眼沫儿,朝旁边一拍手。
黄三走过来,将一只碗放在沫儿左手下,从木台上随便拿起一把小刀,朝沫儿的左臂上划去。沫儿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所幸左臂刚才已经被自己掐得麻木,竟然不觉得多疼痛,且比起刚才吟唱声带来的痛苦,这个简直算不得什么了。
血顺着中指滴落在碗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动听异常。很快,接满半碗。黄三面无表情,端了就走。
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走,这种感觉,就像灵魂慢慢离体一般。沫儿的头上冒出了冷汗,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变得冰凉。这次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一定不会。这点血不算什么。有一次他和一个骂他是“野孩子”的小子打架,脑袋上被拍了一砖头,破了一个大洞,流的血比这还多呢。
沫儿的倔脾气上来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恶狠狠地骂道:死黄三,亏我沫儿叫你这么多天三哥!死堂主,只要你不一下把我杀了,我一定逃出去,报官!将你的老巢端掉!
黄三将血端给堂主,堂主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又伸出舌头将碗舔了个干净。沫儿刚才因为寻找瓶子转过了身,正对着堂主。见堂主面目狰狞,眼神狂暴,嘴角血迹未干,灯光掩映下如同吸血僵尸一般,心里一阵恐惧。
木台旁边摆在十二个血碗,都是刚才那些自残的信徒留下的。堂主连看也不看,喝完了沫儿的血,盘腿端坐在木台上。沫儿装作神志不清,神经却绷得紧紧的,唯恐他一碗不够还要喝第二碗。
堂主终于闭上了眼。黄三将沫儿抱下木台,放在一边,顺手在沫儿脸上一抹,将一颗又苦又臭药丸一样的东西塞到沫儿嘴里。沫儿辨不清黄三到底是敌是友,但此时没得选择,便将心一横,一口吞了下去。黄三站了沫儿身后,如同雕像一般。
堂主闭目打坐足有半个时辰,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伸出小指,在旁边一个碗中蘸了点血,在右手掌中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右手朝下,封在了瓶口上。
瓶子突然亮了起来。在瓶子里挤挤攘攘哀号哭叫的十二个魂魄争先恐后钻入他的手掌,消失不见。堂主嘴角微动,双手掌心相对,平放在胸前,一炷香工夫过去,终于长吁一口气,轻松地站了起来。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和着几声轻笑,婉娘拿着一个明亮的烛台袅袅娉婷地走了进来,“恭喜堂主大功告成!”
〔五〕
婉娘经过沫儿的身旁,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着满脸堆笑谄媚堂主。
堂主似乎心情不错,轻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沙哑道:“婉娘来的还真是时候。”
沫儿又呆住了:这个堂主不是哑巴么?不过联想起黄三,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自己也亲耳听到过黄三讲话。堂主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瓶子,倒了一些粉末在木台周围摆放的一个碗中,碗里原本已经凝固的血块变得如同鲜血,也不搅拌,端起道:“婉娘要不要来一碗?”
婉娘将烛台放在旁边一个木龛上,把上面五支蜡烛全部点亮,微笑道:“你知道我从来就不好这一口的。腥乎乎的,我不喜欢。”堂主也不再相让,自己喝了下去,又重新盘腿在木台上坐好。
婉娘探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认真道:“真不错呢。”堂主的嘴角动了一下。
堂主双目紧闭调养呼吸,不再说话。婉娘却没有走的意思,朝四处看了看,抓木龛上留下的玉珠串儿,戴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笑嘻嘻道:“这个送给我好啦。”拿了玉珠串儿,还不甘心,将十二个木龛上摆的东西挑拣了一遍,举起凤钗对着灯光皱眉道:“好歹上官家也是富甲一方,他家小姐的凤钗可真不怎么样。”又拿起长命锁,用手掂了掂,眉开眼笑道:“薛家这个长命锁倒是个古物,不知道传了几代呢。”
木龛上的小油灯渐渐熄灭,熏香已经燃尽,房间的恐怖气氛不见了,只剩下明亮的烛光。婉娘唠唠叨叨的自言自语和轻笑,让沫儿觉得有了几分暖意。
一炷香工夫过去,堂主伸展了一下胳膊,眼角漾出笑意。对着明亮的灯光,沫儿惊奇地发现,堂主的脸光滑了好多,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眉目之间虽然仍然与黄三有些相像,但相似的程度大大降低了。
婉娘殷勤地凑上去,笑道:“堂主,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堂主哼了一声,道:“算了。”眼睛一闪,道:“那些个手镯簪子的,你也可以拿走。”声音轻柔,原来的沙哑没有了。
婉娘噘嘴道:“这个我可不敢要。墓坑里刨出来的东西,我怕它的主人来找我呢。”
堂主轻蔑地笑了一声,道:“放心好了,魂魄都没了!”
婉娘惊喜道:“真的?”抓起剩下的几件首饰,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堂主端起第二碗血放在唇边正要喝,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易青如今怎么样了?”
婉娘娇笑道:“早就死啦。得罪了您,怎么还能活在世上?”沫儿胸口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堂主端着血碗的手颤抖了一下,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婉娘犹如没看到一般,娇嗔道:“这不是您所希望的吗?如今她儿子我也给您带来啦。同她一样,天然异能,正好适合您这个百花功的修炼。怎么样,不错吧?”直到这时,才有意无意地朝沫儿瞟了一眼。
堂主手抚胸口,斜眼看着沫儿,冷冷道:“哼,她果真留了一个孩子在世上。”
婉娘邀功道:“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的呢。”
堂主忽然从台上跃下,跳到沫儿跟前,左右打量他的脸,喃喃道:“果然很像。”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小脸,五指冰冷,阴气森森。沫儿内心翻滚,却不敢表露出一点,仍然摆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来。
堂主呆立片刻,反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沫儿的左腮,带起的风吹得烛火一明一暗。
沫儿的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几乎就想跳起来破口大骂,却还是忍住了。
婉娘飞快地走过来,轻笑道:“他一个小崽子知道什么,理他做什么?”看了一眼沫儿的脸,扶了堂主重新走向木台。
堂主脸色铁青,胸口不住起伏,端起一碗血一饮而尽。沫儿悄悄活动了下手脚,觉得自己并无异常,决定还是静观其变。
堂主一连喝了两碗血,脸色恢复正常。婉娘悠闲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道:“堂主,我也想加入冥思派,如何?”
堂主傲慢地哼了一声,眼神凌厉,道:“你?”
玉珠串儿在烛光掩映下发出淡淡的光晕,婉娘举着手臂一边欣赏,一边痴笑道:“我不要保持容颜,也不练什么百花功,只要堂主将所得的珠宝分我一些就行啦。”
堂主眼里的警惕意味大大减弱,冷冷道:“果然是个俗物。”声音甜美圆润,竟是十分动人。
婉娘对“俗物”二字不以为然,嘻嘻笑道:“我只认钱。”
堂主又喝了两碗血,容貌渐渐变化,原本清瘦干枯的脸变得光洁,脸型的轮廓愈发柔和。
婉娘凝视着堂主,羡慕道:“人说香木堂主倾国倾城,果然不错。”沫儿觉得堂主虽然比第一次见时漂亮许多,但离“倾国倾城”还相距甚远,对婉娘的马屁功夫十分不屑。
堂主却十分受用,妩媚地抚弄了一下头发,垂下了头,一个大男人,竟然摆出一副娇羞的样子,看得沫儿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婉娘格格笑着,走到沫儿跟前,看沫儿半死不活的样子,道:“堂主,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个小东西?”
堂主的声音突然沙哑,咝咝道:“自然是养着了。”五官快速移动,瞬间变换了好几个面容,沫儿不禁愕然,怀疑是自己眼花。
婉娘走到黄三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回来挑起沫儿的下巴,皱眉道:“这家伙又懒又馋,留着做什么?”
堂主的脸又变回到柔美模样,叹了口气,道:“我舍不得杀掉。”沫儿恨不得冲过去拉住他,大声问问关于自己身世的事。
婉娘朝沫儿一挤眼睛,回头撒娇道:“堂主,你这次能练成百花功,可有我的一份功劳。”
堂主优雅地抿了一口血,猩红的嘴唇在灯光下一闪。
婉娘殷勤地递了一条罗帕过去,道:“堂主,关于易青,到底怎么回事?”
堂主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剜了婉娘一眼。婉娘悻悻的,娇声娇气道:“算啦,您不想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堂主闭上了眼睛。婉娘用簪子挑动烛芯,一支烛火闪动了一下。沫儿连忙换了个姿势,四处看看,趁机活动了下手脚。黄三依然犹如木塑一般,无半点表情。
若是以前,沫儿早就恨婉娘恨得咬牙切齿。可是这些天,经过小五事件,沫儿学会了冷静思考。婉娘并不欠他的,若说她当时是设了局骗沫儿卖身闻香榭,也是沫儿找了她自愿来的。沫儿如今急切想弄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世,不管婉娘是真卖了他还是将他作为工具,都不会影响沫儿探询真相的决心。
堂主动了一下,沫儿连忙摆好姿势。婉娘看到,便掩着口儿笑,沫儿趁机朝她做个鬼脸。一瞬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以前婉娘和沫儿合伙骗人或者一唱一和地推销香粉一样。
室内没有风,烛光却不停地摇摆。堂主身体抖动得厉害。他的头部位置,依稀出现一个淡淡的白影,未等白影隐入身体,背后肩头又冒出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子来。
房间突然如冰窖一般阴冷,沫儿的牙齿格格响起来。堂主的脸不断地发生着变化,一会儿是个妖娆的少妇,一会儿是个枯瘦的老男人,一会儿又变成了个文静的少女。
堂主猛地睁开了眼睛,几张脸瞬间不见。他颤抖着手,一连喝了三碗血,阴沉沉道:“你还不走?”
这句话却是对婉娘说的。婉娘正仔细查看长命锁上的花纹和雕工,见堂主如此说,连忙笑道:“正要走呢。”将荷包重新收好,福了一福,转身就走。将到门边,又回身道:“堂主,以后再有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可要记得通知我哦。三哥,你要不要跟我回闻香榭?”
黄三一动不动。堂主冷哼一声,“他,我就留下啦。”
婉娘愣了一下,将手指放在黄三鼻子下面试了试,惋惜道:“果然已经死了。不过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留着也没用。”沫儿一听三哥死了,想起他整天不言不语任劳任怨,自己经常顽皮地吊在他脖子上打秋千,顿时心如刀绞,却不敢表现分毫,硬生生地压下了涌上来的眼泪和悲痛。
婉娘却毫不在意,探头看了看沫儿道:“堂主,这小子呢?您要是舍不得处置,不如还让我带走算了。您什么时候有需要,我直接放了他的血给您送来,怎么样?”
堂主猛地站了起来,又一下子抱着头蹲在地上,目眦欲裂,吼道:“你……你!”
婉娘慌忙跑了过去,绕着堂主惊慌失措道:“堂主怎么了?”一脸的关切,显得十分夸张。
沫儿看到,十几个魂魄缠绕着,挣扎着,想从堂主身上挣脱出来。堂主颤巍巍用手指蘸了血,在胸口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魂魄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依附在流动的经络各处。
婉娘连声追问:“堂主你怎么了?”端了一碗血递给他喝。
堂主坐回到木台上,脸上阴晴不定,似有所思。婉娘拍了拍手,迟疑道:“堂主无事,我就走啦。”
堂主摆摆手,抚着胸口道:“等一下,你陪陪我。”
婉娘眼珠一转,在木台边上坐了下来,笑道:“好吧。那我要听故事。”
堂主又喝了一碗血,脸色一沉道:“没故事。”
婉娘拉着堂主的衣袖,哼哼道:“好堂主,好姐姐,您就告诉我嘛。易青怎么得罪您了?”这一声“姐姐”,把沫儿叫糊涂了。
其实此时堂主的模样已经完全是个妙龄女子了,沫儿只是源于最初的印象,见他长得与黄三一样,理所当然地把她当作了男子。
堂主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不爱我的人,就得死。”说罢,茫然朝四周看了看,道:“都死啦。”
婉娘托着腮,如同一个小女孩,眨着眼睛道:“我猜易青是个美男子,所以堂主才会爱上他,对不对?”沫儿傻了眼,易青是男子,这么说,易青是自己的爹爹?那娘是谁呢?
烛光下,堂主的脸似乎红了一下,冷哼道:“美什么美?也不过是比一般人长得好些罢了!就这样,他竟敢……竟敢……”最后几个字,已经咬牙切齿。
婉娘傻傻地看着堂主温润如玉的脸,道:“要是我,我自然选择堂主。我听几个师兄师姐说,世间万物,任他百花草木,都美不过香木堂主呢。”沫儿心想,难道这个香木堂主以前竟然是个绝代美人儿?如今这个样子,虽然不像黄三了,也顶多中上之姿,离惊艳二字还是相差甚远。
※※※
婉娘随意地与堂主聊天,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且婉娘问的多堂主答的少,甚是无聊。足足过了有一个时辰,沫儿猜想刚才启动祭台是子时,如今肯定已经是丑时末,堂主将木台上的最后两碗血也喝掉了。至此时,她已经完全变样,成了一个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的美人儿,和黄三再无丝毫相似之处。
婉娘歪着头,左看右看,惊叫道:“啊呀,早知道百花功有此奇效,我也练啦。”
堂主显然对自己的百花功十分自负,得意地笑道:“哼,你以为百花功是个东西就能练么?”
婉娘对堂主的奚落毫不在意,继续热烈道:“那自然,也就是堂主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儿才能练成,要我,一身铜臭味,哪里能练出个什么效果呢。”沫儿听她马屁拍得露骨,不禁瘪嘴。
婉娘却仍扮作天真,殷切道:“好堂主,不如你就帮我讲讲这个原理,我也不说练这个功了,好歹制作香粉的时候用上一点儿,香粉也卖个大价钱。”
堂主面有得色,倨傲道:“花草树木同人一样,之间原也是竞相斗艳,谁也不服谁的。人说牡丹为王,芍药香艳不在其下,岂能臣服?人道桂花香飘十里,可茉莉暗香浮动,凭世人一句话,难道就甘居桂花之下?所谓百花功,无非是利用百花竞美之心,为我所用。”
沫儿听得乱七八糟,句句与自己无关,暗自埋怨婉娘添乱。
婉娘听了,却如痴了一眼,思索良久才道:“唉,我只知道利用花儿之间的配伍,却不曾注意花儿之间的间隙呢。”眼珠一转,奇道:“既然百花功是利用百花不睦而练的,堂主还找这么多的世人阴魂阳魂做什么?怪吓人的。”
堂主桀桀地笑了起来,原本甜美的嗓音又变得沙哑,而她自己好像并未察觉。“凡人与你我有何区别?不过在于凡人数量众多,便以自己为正统。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些会移动的花草树木罢了。”
沫儿听着这些言语,也不禁惊愕,陷入思考。
堂主自得道:“凡人之中,女子为花,男子为叶,男女生魂三对,阴魂三对,以其提升相助百花竞美之功,再好不过。”
婉娘听得入迷,鼓掌道:“原来如此!”接着迷惑道:“既然有了十二个魂魄,还要那小子做什么?我养了他快一年,我看这小子稀松平常得很。”
堂主随意一瞥,见沫儿一脸傻相呆坐在小竹椅上,咯咯尖笑起来,“他比他老子差远啦。”
婉娘摇着堂主的手臂,撒娇道:“好堂主,你快告诉我。干吗巴巴地寻了他来?还不如在街上找个健壮的,血还多一些呢。”
堂主优雅地站了起来,下巴高高抬起,朝沫儿走过来。婉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犹如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铜镜来,谄媚道:“堂主您瞧瞧自己?”
堂主乜斜着看了看铜镜,左右顾盼了一番,对镜一笑,走到沫儿跟前,啧啧出声,故作惋惜道:“易青要是活着,看到他的宝贝儿子被我收去了魂魄,一定伤心的不得了。”
沫儿看她搔首弄姿的样子,心里狠狠地骂道:丑八怪,坏女人,怪不得没人要!
堂主哈哈一阵狂笑,又凝视沫儿半晌,回头对婉娘道:“吸收百花魂和人魂,可以保持美貌,可是这些普通的魂魄功效不足,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百花功就要消耗殆尽。而在人类之中,有一部分异能者,或可视异物,或可勘破阴阳。”
婉娘稍一沉思,接口道:“这部分人的魂魄可以使堂主的百花功长久不消散,所以堂主就找了易青啦,对不对?”
堂主的脸色沉了下去,猛然俯身,冲到沫儿脸前,五官扭曲,咬牙切齿道:“易青!易青!她有什么好,你竟然帮她逃走,还……和她生下这么个孽种!”
沫儿的心怦怦直跳,张嘴就想问关于自己娘的事,婉娘却在后面一把拉住,亲亲热热道:“堂主何苦和他一个小崽子计较!”堂主一甩袖子,愤愤地走回木台。
婉娘轻声道:“她是谁?”
堂主挑起眉毛,嘴角微微上翘,鄙夷道:“一个村妇,我拘来的阳魂。”
婉娘媚笑道:“这是他有眼不识泰山。”
在婉娘的引导和堂主的只言片语下,沫儿大致明白了当年的故事。十几年前,香木借助多年把持神都洛阳香料市场的雄厚资财,创建了冥思派。最初只是打着驻颜的旗号招一些商贾贵族的女眷入派,以百花魂的迷惑功效探知她们的愿望和秘密,然后助其实现愿望,最终达到敛财目的。可是在百花功的研习过程中,香木渐渐不满足于只用花魂,开始通过取人阴魂和阳魂融合花魂,提升驻颜功效。花灵本身戾气小,副作用不明显,但用了人魂之后,美丽虽快,衰老更快,竟然需要不断地吸收人魂方可保持容颜不老。
一日,香木逛街偶遇易青,竟然被易青看出真身。香木大奇,这才警觉常人中尚有异类,便突发奇想,将易青骗至住处,取了他的血来喝,发现果有奇效。
中间的细节已经不得而知,只是上演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不知不觉中,心狠手辣的香木堂主爱上了易青,可是易青爱的却是一个邻家的普通姑娘,更别说发现香木迷惑人性、敛人钱财、勾人魂魄、掘人坟墓,对她深恶痛绝。香木为了泄愤,取了那姑娘的阳魂。在香木启动阴阳十二祭的紧要关头,易青破坏了祭台,解救了被拘的魂魄,并将冥思派之事报官,引起官府大规模围剿,香木受伤逃走,冥思派就此败落。
香木极不甘心,等大伤初愈,便四处寻找易青。两年之后终于在汝阳找到,却不见故人,唯余坟冢了。
沫儿听得惊心动魄,更恨得咬牙切齿。堂主讲完,咯咯笑起来,甜甜地道:“唉,主要是我养伤耗费了时日,他的魂魄已入轮回,否则的话,我定然让他的魂魄天天陪着我……”
婉娘轻笑道:“堂主说笑呢。以堂主的美貌,多少男子愿意臣服,何苦单盯着他苦了自己呢。”
堂主道:“你一个小丫头,哪里懂什么叫爱。唉,我见了他的坟墓,心里难受得要死,我就把他的坟墓挖开啦。结果发现,里面两具骸骨紧紧地抱在一起……他竟然和那个贱人死在一起!我恨极了,想将他们两个分开,可是不知他们死前服用了什么东西,我一碰,两具骸骨都化成了粉末,再也分不清了。哈哈,原来他们生了孽种,怕我复仇,自己服毒自杀,将小孽种不知送到了哪里……我抓起粉末,撒得到处都是……那个贱人!长得又老又丑的村姑!”她脸上带笑,表情甜美,牙齿却咔咔直响。
原来爹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沫儿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叫道:“你才是贱人!幸亏我爹爹不喜欢你,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堂主一愣,大步跳下木台,一把抓住沫儿,劈头盖脸朝他打来,沫儿双手乱舞,尖叫道:“你这个坏女人!坏女人!”
〔六〕
沫儿拼了命和她对打,不管不顾,只求将心中的愤懑全部发泄出来——知道了身世又能怎样?爹娘活不过来,这个恶女人得不到惩治。原来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有装死装傻的份儿。
堂主似乎被沫儿不顾死活的打法给惊住了,不再与其纠缠,奋力一把甩开。沫儿重重地跌落在小竹椅上,将椅子砸了个稀烂,一条竹篾划过他的手掌,鲜血直流,沫儿红着眼睛,嗷嗷叫着爬起来重新扑过去。婉娘慌忙横身两人之间,抓住沫儿手臂,喝道:“找死呢你!”一掌打在沫儿脸上,一股香味传来,沫儿瘫软在地。
堂主活动着手腕,一步步逼近沫儿,咯咯尖笑道:“他以为他死了,就能保住这个孽种,哈哈,没想到还是落到我的手中。”房梁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差点迷到沫儿的眼睛。
婉娘劝道:“堂主消消气,他一个小崽子成什么气候。”堂主在沫儿身上狠狠地踹了一脚,转身走开。婉娘跟在后面,娇滴滴道:“啊呀,幸亏被我碰上了这小子。”
堂主哼了一声,冷冷道:“不用总提醒我,不会亏待你。想当年,制香的本事还不是我教给你的?”婉娘嘻嘻一笑。她装娇扮痴、点头哈腰的样子,看得沫儿想呕。
远远的,突然传来一声鸡鸣声。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卯时了,我回去啦。”堂主一动不动,闭目养神。婉娘走过沫儿身边,顺手在沫儿脸上一拍,一股辛辣味道冲进沫儿的鼻腔。
沫儿心里甚是绝望。婉娘走了,黄三死了,小五失踪,自己辛辛苦苦想探询的身世也基本揭晓,下一步呢?等在这里让堂主将自己的血慢慢喝干?手脚渐渐恢复了直觉,却不想动,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烛光闪了闪,一支蜡烛燃尽,熄灭了。堂主的脸突然变换,成了一个瘦长老男人的脸,转眼之间又恢复正常。沫儿正在分辩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堂主已经怪叫着倒在了木台上。
一个白色影子从她的印堂中挣脱出来,呼啸着离开。堂主抽搐成一团,颤抖着咬破手指飞快地在胸口画着符号,但却无济于事,大量的白影子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有灰暗色的阴魂,也有微微发红的阳魂,以及数不清的斑点状影子,沫儿猜那些是花灵。有的影子瞬间不见,有的却带着强烈的阴气在她身上穿梭盘绕。
沫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傻愣愣地看着。堂主朝空中挥动着双手,试图将他们全部抓回来,一个阴魂恶狠狠地咬住了她的手,虽不见有血出来,却也疼得她缩回了手。
沫儿跳了起来——那些魂魄反噬了。堂主脸色苍白,从木台上翻滚下来,一边尖叫着试图推开那些虚空的白影,一边不甘心地叫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容貌不停地发生变化,片刻之际,鸡皮鹤发,蓬头历齿,已成了古稀之年的老妪。
可是那些魂魄依然不肯放过她,特别是几个阴魂,尖啸着从她的身体穿过。她抖成一团,抬头看到沫儿,眼泪露出祈求的神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高傲。
一个阴魂面无表情地捂上了她的嘴巴,另外一个拉住她的手臂,朝背后折去,使她的身体形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却无法发出声音。她眼泪汪汪地盯着沫儿,奋力一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啪的一声摔了沫儿跟前,一阵烟雾腾起,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沫儿面前,伸开双臂惊喜道:“好孩子!你长这么大了。”
沫儿一怔,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迟疑道:“爹爹?”
中年男子一脸殷切,叫道:“沫儿,快过来,让爹爹抱抱。”
沫儿热泪盈眶,却没有飞扑上去,而是朝自己的手臂狠咬了一口,从怀里拿出一瓶群芳髓,学着堂主的样子狠摔在地上——香味四溢,爹爹不见了,香木堂主佝偻着身体,缩得像一只虾米,没牙的嘴巴一翕一合,微弱道:“救救我。”
又一声鸡鸣传来,仿佛传染一般,整个城中的鸡都鸣叫起来,此起彼伏。几个阴魂呼啸而去,只剩下躺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堂主。
沫儿恨极,跳脚大骂道:“你这个丑八怪!祸害这么多人,临死了还想迷惑我!”恨不得上去狠踹几脚,可见她已经如狂风中的秋叶,一腔火怒无处发泄,狂叫着将那些个木龛全部推倒。
一声笑声传来:“还不累啊?今天正好要赶做一批香粉,就交给你啦!”婉娘带着文清出现在门口。沫儿一口气松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还未及开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吆喝:“围住了!”“不要乱碰其中的东西,小心机关!”跑步声、惊叫声响成一片,听此动静,好像是官府的人将此处围了起来。
文清见沫儿一脸血污,手上还在滴血,慌忙过来拿出手绢包好,看看地上躺倒的堂主,关切道:“谁家的老奶奶晕倒在这里?”走上去便要扶起。
沫儿一把拉过,气呼呼道:“哪里是老奶奶?她就是冥思派的堂主!小心着了她的道儿!”文清将信将疑地站到一边,还不住伸头张望。
婉娘站在黄三面前,凝视良久。沫儿突然想到,带着哭腔道:“三哥死啦!”文清大惊,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拉着黄三的胳膊叫道:“三哥!”
黄三仰身向后倒去。文清一声惊叫,猛窜过去弯腰接住,慢慢将黄三放下,放声大哭。婉娘叹道:“何苦呢。”
三人注意力都在黄三身上,沫儿觉得后面有些异样,回头一看,香木堂主不知何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正朝着婉娘嘿嘿地阴笑。
婉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堂主,黄三死了,你当真一点也不难过吗?”
堂主嘎嘎地笑起来,破锣般的声音尤其刺耳,“死就死了,他愿意的。”
婉娘却没笑,黯然道:“他愿意的……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打发啦。十年,他遭受失语、失魂之痛,将容貌表情也送与了堂主,竟然连堂主的一滴眼泪都赚不回。三哥,若是你还活着,你还愿意再为她这么做吗?”黄三静静地躺着,双目未闭,表情栩栩如生。
堂主冷冷道:“我从来没叫他爱我。哼,他不过贪图我的美貌罢了。”
婉娘苦笑道:“堂主这份自信,真是人间少有。”
堂主满脸的褶子抽动着,昏黄的眼睛透出两点恶狠狠的亮光来:“真没想到,我香木竟然栽在你这个小丫头手里。”
婉娘微笑道:“在堂主面前,我还是个小丫头,可是在他们面前,我可是闻香榭的老板娘。”
堂主猛喘了几口气,弯腰扶住旁边的一个木龛,道:“你在哪个环节做了手脚,这些魂魄竟然在卯时反噬?”
婉娘垂头低声道:“我跟您学了制作香粉,这十年也自己摸索了一些技法。今晚祭台启动的六个阳魂中,有一个是群芳髓的幻象。”沫儿突然明白过来。于静失魂,早半月前已经治愈,今晚却仍看到了笼着玉珠串儿的于静阳魂。
堂主沉默片刻,用手指轻叩木龛,冷笑道:“很好,很好!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这样对我?”
婉娘正视着堂主,缓缓道:“不错,我不是个明是非的人,也不图流芳百世,造福于民,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可是十年前一事,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多人家破人亡,那么多魂魄难入轮回,为的就是堂主你永葆青春。你也说过,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凭什么你一人要众多花灵因此受煎熬,人魂不得安生?”
堂主的牙齿咯咯作响,下巴抽动,愤愤道:“你嫉妒我!你嫉妒我!”
婉娘怜悯地看着她,轻声道:“好吧,你说嫉妒便是嫉妒吧。”
堂主轻抚发鬓,下巴高高扬起,挺直脊背欲优雅转身,未及转完便猛咳起来,弯腰抚胸,佝偻龙钟之态尽显。等咳嗽完毕,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自己,伸出状如枯木的双手放在面前,睁大眼睛反复看了又看,又疑惑地拍拍自己的脸颊,捏着松弛的皮肤,一声惊呼,脸色突变,凄厉地叫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婉娘眉头微皱,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叹道:“堂主,美貌就这么重要吗?若不是你……妄图走捷径,以你的修为,早就是一个美貌女子了。”
堂主双手扶着一个木龛,绝望地张着嘴巴,无声地喘息了片刻,瞪着婉娘,一字一顿道:“也是,十几年不见,一个粗蠢的丫头竟然变成了个清丽女子。哈,说起来,你和那个贱人还真有点相像呢。”
婉娘疲倦道:“堂主,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堂主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道:“休息?你报了官,要我怎么休息?”
婉娘无言地看着她,然后拉过怒目而视的沫儿转身走了几步,回头道:“谢谢堂主多年前对我的教导。我散了你身上的魂魄和戾气,却没有伤害你的本源。你好自为之。沫儿,我们回家啦。”
堂主喘着粗气,嘎嘎笑道:“这么说,我还要感激你不成?”
婉娘置之不理,拉起文清和沫儿就走。沫儿回头,不屑地“呸”了一口。堂主脸色出现一丝悔意,叫道:“不要走!”
婉娘略一偏头,道:“堂主还有何事?”
堂主不甘道:“你们……”见文清满脸泪痕瞪着自己,顿时有些气短,随口道:“这一个小子,谁家的?”
婉娘淡淡道:“还能有谁?不过是被你害了父母的孤儿。”文清曾问婉娘关于父母的情况,婉娘只说他父母生病去世,没想到竟然死于非命,一时大脑一片空白,呆若木鸡。而这个结果,也是沫儿没有想到的。他一向自怨自艾,纠结于自己的不幸,却原来文清同自己一样。
每次沫儿难过时,都是文清守着他安慰他,可是如今见文清难过,沫儿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只有默默地看着他。
“咯咯咯,”堂主笑得浑身抖动,“是他们该死!害他们的是欲望,不是我!”
沫儿一步冲了上去,紧握着拳头在她面前晃了几晃,终于忍住,咬牙切齿道:“看在你又老又丑的份上,我不打你。”堂主见沫儿黑漆漆的眼珠冷冰冰盯着自己,显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来,骤然一愣,结结巴巴道:“易青,你……”
沫儿一拳打在旁边的木龛上,厌恶地朝她脚前吐了一口口水,转身就走,堂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易青,你不要走!”
沫儿见她心智混乱,竟将自己当作了爹爹,奋力一甩衣袖。堂主站立不稳,往前跌撞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回过神来,见沫儿身形虽然瘦小,但脊背挺直,头颈高昂,眉宇之间的冰冷与当年的易青极为相似,不觉痴了。
沫儿又羞又恨,朝她龇了龇牙,跳起来叫道:“丑八怪,害人精,怨不得我爹爹不喜欢你呢!”
堂主这次却没有反驳,任他痛骂,直到沫儿觉得无趣,自己走回文清身边。堂主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他的魂魄……原来还缺他的魂魄……想不到,我英明一世,竟然被这小子蒙蔽了。”转向婉娘厉声喝道:“你给他用了什么?他竟然能敌得过我的索魂吟!”
婉娘轻拍着文清的肩,回头灿然一笑,道:“除了群芳髓,我真没有其他的东西。当年你的索魂吟没能迷惑住他的爹爹,今天也照样没能迷惑住他。”
堂主失神地呆坐在木台上,垂头不语。
※※※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少年飞扑进来,一把抱住沫儿,连哭带笑道:“沫儿,沫儿!幸亏你没事!”沫儿呵呵傻笑,与小五紧紧抱在一起。
几个强壮男子一拥而入,前面一个短须高个,却是老四,走到婉娘身边行了一礼,转眼看见沫儿,尴尬地一咧嘴巴。婉娘点点头,朝木台示意,后面几个身着官府皂衣的男子手持刀剑,飞快将堂主围了起来,铐上了铁链。
堂主面无表情经过婉娘身边,猛然回头,嘿嘿一阵冷笑,眼神烁烁,在昏暗中犹如两盏鬼火。婉娘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目送她走远。
老四背上了黄三,几人在婉娘的带领下走出房间。天色微亮,淡淡的炊烟飘荡,偶尔传来犬吠声和咯咯的鸡鸣声,给清冷的空气增添了暖意,不知谁家调皮的孩子放起了炮仗,噼啪的响声传导出年的意味。
沫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小五面带惭色,欲言又止,沫儿如同大人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与文清三人并肩而立。
〔七〕
官府派出数百名官兵,对冥思派进行了清剿。擒获堂主香木,驱赶当晚聚会的信徒二百余人,十二位副堂主中,在洛阳的六位除一名首席副堂主逃脱外,其余全部落网,官府已经下发剿杀令,对长安各地冥思派进行彻底围剿。在薛家后园起获骷髅三十余个,除了少量可确认身份外,多数已经腐朽发黑,难以辨认。经仵作检验确认,死者应为长期慢性中毒,突然毒发身亡,但无法辨别中毒类型。还有大量信徒进贡的金银珠宝,全部收缴国库。抓获盗墓贼杨虎及另一伙盗墓贼数人,曾参与盗墓的少年小五因举报有功,并勇敢带路,免去罪罚。薛家奴仆老四协助官府破解进入冥思派地下巢穴的机关,被官府授予嘉奖令,招入府衙做了捕快。
薛府因园子一事受到牵连。但经调查,此事是薛府看守废园的家奴袁大和花平山擅自将园子出租,薛家大老爷确实不知此事。目前袁大失踪,老花在园中触及机关而死,薛家凭借在神都的关系和雄厚的经济实力,最终缴纳了一笔巨额罚款了事。
部分受迷惑较深的信徒,会在每天一定时辰神志不清甚至发疯,官府深以为患。不日,府衙门口收到一批花露,并附信一封,自称云游的有道之人,路经此处,不忍看众生受难,特留下可解冥思派熏香之毒的花露一批。官府按其指点,将受惑信众集中在一起,每天在房间里洒上香露,七日后众信徒果然恢复如常。整个洛阳城一片欢腾,深感官府之清明,万民具表恳请朝廷嘉奖洛阳府。
※※※
转眼过了六日,表面看,闻香榭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文清和沫儿的情绪已基本平复,婉娘答应沫儿,过了年正月二十便带他回汝阳拜祭父母。闻香榭里客人络绎不绝,婉娘每日里忙着调配香粉花露,沫儿和文清也忙得不可开交,但难掩那种无以言状的悲伤——黄三的尸体还躺在房间里,盖着厚厚的被子,仿佛他并未死去,而是睡着了。
黄三好好的时候,沫儿也没觉得怎么,如今他突然离世,沫儿才突然觉得,他早就如同自己的家人一般了,一想到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三哥憨厚的笑容,再也不能站在厨房看他做各种食物,沫儿的心口就抽着疼。
文清就更不用提了,他从小跟着婉娘,几乎是黄三一手带大,如今黄三死去,他伤心得肝肠寸断,每天都要去黄三跟前坐一会儿,拉着黄三的手,和他说话,求他快醒,然后和沫儿一起放声痛哭。
唯独婉娘,犹如没事人一般,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刚回来时,沫儿见婉娘这样,尚心存希望,以为她胸有成竹可以救黄三,哪知三五天过去婉娘仍无动静,追问了几次婉娘只是摇头,不禁大为失望。
※※※
临近过年,城中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要是以前,沫儿早就缠着婉娘去买鞭炮了,可是今天,两人无精打采地坐在蒸房,双手托腮相顾无言。
黄三死去已经第七日了。婉娘虽然未提,但沫儿和文清也知道,就这么放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过了头七,死人是要下葬的。
婉娘将淘好的上等胭脂分装在几个精美小瓷瓶中,叫道:“过来帮忙。”
沫儿脸色沉重,文清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两人帮婉娘将胭脂送进中堂,婉娘看着他二人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文清已经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婉娘,不要将三哥送走,就将三哥埋在我们后园里,让他陪着我们好不好?”
婉娘横他一眼,道:“谁说要将三哥送走的?”
两人大喜,文清抹抹眼泪,跳起来道:“我去后院选一块地方。”
沫儿却一把拉住,眨着眼睛欣喜道:“婉娘,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救三哥的法子了?”
婉娘咬着手绢儿,吃吃笑道:“看看再说。”瞪一眼文清,“看不得你们整日里哭哭啼啼的!还小子呢,比丫头还爱哭!”又忍不住得意,摇头晃脑道:“三哥他,嘿嘿,本来就没死,他用了我的龟息香啦。”
沫儿突然明白龟息香的用途了。白色曼陀罗花、茉莉花根和草乌根都有相同的功效,即可以使人神经麻木。婉娘制作龟息香,那晚偷偷地洒在了站在沫儿身后的黄三身上,所以造成了黄三的假死,并让黄三看到了香木对他的薄情寡义。
文清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抱起沫儿转了一个圈儿,沫儿也顾不上表达对婉娘隐瞒此事的愤怒,两人跳着叫着往黄三的房间里冲。
婉娘训斥道:“站住!有正事要做呢!”两个人欢欢喜喜地站住,不安分地你拍我一巴掌,我戳你一指头,没个正形儿。
婉娘正色道:“用了龟息香,只能保证他身体如常。但最终三哥好与不好,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命数,我能做的,只是等待时机助他一臂之力。至于救得回救不回,还要看他的造化和能力。你们俩也不要抱太大希望。”说罢转身便走。
文清听了,脸上瞬间晴转阴。沫儿对着婉娘的背影又吐着舌头又做鬼脸,见文清担心,安慰他道:“总算是有希望,对不对?你放心,三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文清垂着头半晌,迟疑道:“沫儿,你不是能……看到那个什么吗?你认真看看,三哥身上……有没有异常。”
沫儿挠挠头,嘟哝道:“要能看到我早就说了。”三哥身上空荡荡的,没有萦绕的黑气,也没有盘桓的白影。

肆 同心露
〔一〕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文清和沫儿去街上请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像。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是仅次于大年初一的一个重要节日,从今日开始,便要进入过年的准备当中了。据说这一天是灶王爷升天汇报善恶之日,而且作为一家之主,灶王爷在升天之前要对所住家庭“点人数”,好到天庭向玉帝汇报。因此,各家各户在外的游子都匆匆忙忙,赶在黄昏前到家。街上的店铺也早早地关门打烊,让忙了一年的小伙计们回家“报名”。
行人的神色匆匆感染了整个冬日,一向繁华从容的都城似乎都动了起来。街头巷尾,巧手的小贩守着土制的烤炉,一脸喜气地吆喝着:“发面火烧啦!”松软的甜饼在烤炉上滋滋地冒着香味。旁边摆卖黄白色的小糖瓜儿、芝麻酥糖,小贩一唱一和地叫道:“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老灶爷的糖瓜儿!又酥又甜嘞!”
几个总角小丫头一边吃着芝麻糖,一边咿咿呀呀地追着唱:“腊月二十三儿,发面火烧加糖瓜儿。糖瓜儿粘住你的牙,上天只能说好话儿;糖瓜儿粘住你的嘴儿,就像喝了蜂蜜水儿……”旁边一个小子恶作剧,将一个点燃的炮仗偷偷丢到小丫头群里,砰地一声响,几个小丫头尖叫着跑开,小子们却放肆地哈哈大笑。
两人在前街的杂货铺子里请了一张灶王爷,又按照婉娘的授意买了一斤芝麻糖和糖瓜儿,闷闷地看着那些个小子笑着跳着疯玩。文清道:“走吧。”
前面街道拐弯处,一群人围着议论纷纷,沫儿探头看了一眼,隐约听到一人说冥思派什么的,便拉着文清过去看。
众人对着墙壁指指点点,围得水泄不通。文清拿了东西站在外围,沫儿伸着脖子往里挤。一个男子道:“就这么死了?真是太便宜她了!”
旁边有人符合道:“就是!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才对!”
一人唏嘘道:“死都死了,你们还这么刻薄做什么?”
另一人嘲讽道:“你还同情她?你不会是冥思派的吧?”
墙面上贴着一张公告,曰冥思派堂主香木在狱中畏罪自杀,死有余辜等等。沫儿心念一动,从人缝中钻了出去,兴冲冲对文清道:“那个坏女人死了!”
一语未了,背后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感觉十分不舒服,沫儿急忙回头,还是刚才的一群人,在对着告示指点议论,并无异样。沫儿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回过头高兴道:“走吧,告诉婉娘这个好消息。”
一瞬间,背后的阴冷又来了。沫儿如芒在背,心中不安,拉起文清跑了回去。
※※※
正堂一个虬髯大汉,面目黝黑,皮肤粗糙,身着布衣短衫,底下鞋子上沾满了泥土,腋下夹着一个粗布包裹,局促地坐在半边椅子上,见文清沫儿回来,慌忙站起来。婉娘笑道:“您坐。这是我的两个小伙计。”
大汉憨厚地朝两人点点头。文清去斟茶,沫儿却盯着大汉认真地看了又看。
婉娘笑道:“胡先生,您说的我已经记下了,一月之后您来取香粉。”
胡先生将手放入怀中摸索了良久,拿出一颗不规则形状的小石子来,表面光滑,乌黑闪亮,恋恋不舍地掂量了一番,递予婉娘,嗫嚅道:“这个……就送予婉娘做定金。”
婉娘瞥了一眼,并未接过,反而盈盈笑道:“胡先生,您可要考虑好了。值与不值,您再思量。”
胡先生显出害羞的样子,两只大手拘谨搓了几下,道:“我已经决定了。”
婉娘叹道:“既如此,我就不说什么了。如果胡先生反悔,请在七日之内来闻香榭。过了七日,可就没办法啦。”
胡先生腾地站了起来,一揖到底,一张黑脸红光满面,嘿嘿了两声道:“那我就不打扰婉娘了,告辞。”
三人送了胡先生出门,沫儿盯着他的背景看了半晌,扭头追上婉娘道:“这人来做什么?”
婉娘优雅地甩着手绢儿,将手里的乌色石子抛起来,喜笑颜开道:“来我闻香榭,还能做什么?”
沫儿狐疑地看了一眼身后,不做声。文清想起刚才街上所见,兴奋地跳起来叫道:“那个坏堂主死了!三哥是不是有救了?”
婉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们,道:“嗯,死了。”
文清乐呵呵笑道:“我们刚才看到官府贴出的告示了。”
沫儿却疑惑地道:“婉娘,她……真的死了?”沫儿曾记得,抓获香木时,婉娘明明说没有伤害她的本源,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了呢?
婉娘若无其事道:“死了——死不过是另一个开始罢了。”沫儿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思绪纷飞理不出头绪来。
跟着婉娘走回中堂,两人正要细问如何救三哥,只听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文清开了门。公蛎探头探脑的,满脸堆笑道:“请问婉娘在家否?”
文清老实答道:“在家,请进。”公蛎闪到一边,一个年约十四五岁满头珠翠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鳌公府的明珠小公主。小公主将手中的马鞭扔给公蛎,虚张声势地咳了一声。
龙涎香事件之后,柳中平带着宝儿回了长安,老头儿出去云游,闻香榭众人便再未见到过小公主和公蛎。
沫儿一见是她,心里甚是讨厌,犹如没看见一般,也不过去招呼。倒是婉娘依然十分热情地迎过来,笑盈盈道:“小公主可是来定制香露?”
小公主一看沫儿的表情,便知因上次之事,脸色顿时不很好看,却没有发作,一言不发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低声喝道:“公蛎!”
公蛎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朝婉娘施了一礼,小眼睛骨碌碌瞟瞟小公主,又偷偷看看婉娘,期期艾艾地道:“婉娘,今日我家小公主来,是有事求婉娘。”
文清斟了茶来,放在桌面上就走。婉娘淡然笑道:“小公主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凡妇,实难承担公主一个求字。”
小公主眉头一皱,一拍桌子带着哭声喝道:“你们这样子做什么?人家摔了你的龙涎香,可也赔了你一箱原料……再说,谁让你们鬼鬼祟祟的,没一人告诉我龙涎香的用途……”说着说着小嘴一瘪,泪眼哗哗地流了下来,倒好像都是别人的错似的。
婉娘忍不住好笑起来,递给小公主一条锦帕,道:“小公主今天来有什么事情?”
小公主一把拉过锦帕,呜咽道:“人家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到处找能够治心悸症的方子……老乌龟告诉了我爷爷,爷爷骂死了我……他也再不肯原谅我啦……”一时哭得梨花带雨,万分委屈。
沫儿在一旁鄙夷道:“哼,还不是自找的?骄横跋扈,自以为是!”
小公主听了,跳了起来,对沫儿怒目而视。沫儿也毫不示弱,两人犹如乌眼鸡一般,都将眼睛瞪得溜圆。婉娘掩口笑道:“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小公主还是放开心怀,忘了此事。”谁知小公主一听,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伏在桌上放声大哭。
沫儿咧着嘴,皱眉道:“最讨厌女孩子,讲不过就哭。”
婉娘无奈,只好问旁边的公蛎:“你家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公蛎激动得眉毛抖动,结结巴巴道:“婉娘,婉娘……”
婉娘嗔道:“抖什么?快说!”
公蛎伸着脖子吞咽了口水,道:“柳中平来洛阳了……”小公主捶着椅子哭道:“不许提他的名字!”
公蛎连忙挤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继续道:“是是……他来洛阳了,带着宝儿,可是……”文清和沫儿连忙围了上去。
“……可是柳中平无论如何不肯见我家公主……”小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大家都听明白了。
这两三个月,对于小公主来说,犹如三年一般漫长。事情已经发生,一切都无可挽回。她嘴上虽不承认,心里对自己的莽撞十分后悔。
失恋和伤痛能让一个人快速地成长,对小公主也是如此。在悔恨彷徨了一段时间后,她开始依仗爷爷的关系,四处奔走,试图去找一些治疗心悸症的药物和方子。对于她和柳中平的关系,小公主已经想通,便是爷爷不反对,她和柳中平也是没有结果的,更不用说发生了龙涎香一事。
如今,她已经不希冀与柳中平发生什么了,却铁了心要救宝儿。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宝儿,还有几分同自己、同柳中平、同婉娘赌气的意味,这个决心如同她刚爱上柳中平一样,盲目而固执——她会证明给他看,她的能力比婉娘一点也不弱。而且,她决定,只要宝儿医好,她转身就走,绝不会再缠着柳中平——她的善良和洒脱一定会让柳中平小小地后悔一下子。
上个月,她硬是不顾天寒地冻,跑去长安,带着诸多药材和吃的玩的,说要送给宝儿。柳中平虽然安排人陪着她和公蛎四处游玩,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肯见她,只托下人送话出来,说宝儿很好,让她不用惦记。小公主委委屈屈地在长安待了几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味同嚼蜡,只好回来。
但她并未死心,背着爷爷托了渭河老友,帮她盯着柳中平的动向。今日一早,便传来消息,说柳中平带着宝儿来神都了。小公主兴奋异常,上午带着公蛎直奔客栈,却仍被拒之门外。
婉娘听了,茫然道:“公主要见他?这个事情,婉娘可帮不了。”
公蛎吸溜着鼻子,看了看仍在一旁抽泣的小公主,迟疑道:“不是这个……是宝儿。”
文清急道:“宝儿到底怎么样了?”
小公主捶着桌子哭道:“宝儿马上就要死啦!”
柳中平不见小公主,小公主没法,只好给了伙计一锭银子,要他装做送水进去,打探屋里的情形。伙计出来道,里面的小女孩瘦得一把骨头,只见进气不见出气,看起来已经病入膏肓。
小公主思虑再三,只有来求婉娘,希望婉娘走一趟,见见柳中平,至少了解下宝儿的情况。
婉娘看着泪眼婆娑的小公主,莞尔一笑,道:“这个自然没问题。只是今天不行。”
公蛎舔着嘴唇,谄媚道:“婉娘,我知道你最好的了……”小公主不服气地瞪了公蛎一眼。“宝儿要是治不好,小公主一辈子都会难过的。再说,宝儿这么喜欢你,她来神都,肯定也想见你。”
婉娘嗔道:“三个月不见,公蛎的口才见长呢。”心道小公主终于懂事了,转头真诚道:“小公主,实不相瞒,我今晚有重要事情要做,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看望宝儿一事,你尽管放心,只要一忙完榭里的事,我马上就去。”
公主不知她是不是故意推脱,但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来朝公蛎一努嘴巴。公蛎连忙将腰间一个大荷包解了下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点头哈腰道:“这是我家公主这几个月来搜寻的宝贝,都是和治疗心悸症有关的,婉娘看能用到不?”
文清和沫儿都凑过来看。三五颗不规则的褐色石子,一颗红色心形珠子,还有一个白色的圆形玉珠,两个巴掌大的金色鳞片。婉娘饶有兴趣地看了又看,嘻嘻笑道:“难为小公主找到这些东西。”
小公主噘了噘嘴巴,低声道:“我拿了金鳞,还被爷爷好一顿骂呢!”然后不情愿道:“这些东西给你,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公蛎殷勤地将东西拢在一起,小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婉娘有办法的,是不是?”
婉娘拿起鳞片,对着天空照了照,笑道:“我试试吧。”
〔二〕
送走小公主和公蛎,天已经擦黑。如今天短夜长,天黑得早些。沫儿和文清去看了黄三,文清坐在床边和他说了一会话,告诉他今天上街的见闻,沫儿还特别告诉他香木死了,巴不得他听到这个消息能够突然醒过来。
两人胡乱吃了饭,见婉娘仍是不急不慢的样子,不由得焦急。沫儿连声催促,要婉娘赶紧去看看黄三。
婉娘却道:“急什么?”在厨房摆了糖瓜、苹果等贡品,将旧的灶王爷揭下换上今天买的新的,然后点上一炷香,神神叨叨地念叨着:“老灶爷老灶奶奶一路走好。多说好话,普降吉祥啦。”
如此这般折腾了良久,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直到即将亥时,婉娘才放下手中的活计,将躺椅搬至房屋中间,叫道:“文清沫儿,你们俩去将三哥背到这边来。”
两人大喜,但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黄三弄将过来,将其头南脚北放好。婉娘凝视着黄三,轻声道:“三哥,一定不要放弃。”黄三面色如常,浑身冰冷。
婉娘绕着黄三,摆放了七支蜡烛。郑重交代道:“文清沫儿,各守一支蜡烛,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炷香的时间内,要保证蜡烛不灭。”
文清长吁了一口气,道:“这还好办些,我本担心我笨手笨脚的会帮倒忙。是不是只要蜡烛一炷香工夫不灭,三哥就醒过来了?”
沫儿担心事情没那么简单,却没说出来。
婉娘瞟了一眼沫儿,轻描淡写道:“正是。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只管护住蜡烛。”
文清咧嘴笑了起来,十分兴奋。沫儿却脸色凝重,小心翼翼道:“我们只有三人,怎么办?”
婉娘朝后门叫道:“快进来吧。”后门打开,一股冷气冲进房间。四个人鱼贯而入,分别身着黑白黄红四种颜色的衣服。婉娘一一介绍,黑衣人乌冬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白衣人罗汉个子高挑,身形潇洒,黄衣人蓝一稍微单薄些,脸色略显苍白,而红衣人赤子神态羞涩,举止拘谨,犹如一个文弱书生。
文清和沫儿连忙行礼。沫儿眼睛骨碌碌看着四人。乌冬朝他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文清呆愣愣地傻笑道:“正好七个人,这下好啦。”
婉娘看沫儿一脸好奇,飞快道:“先救三哥要紧。”转向四人道:“罗汉守天权、乌冬守玉衡、蓝一守开阳、赤子守摇光。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四人一凛,朝婉娘一抱拳,各守在一支蜡烛旁。
※※※
婉娘看了看天时,道:“时间还早,不用这么紧张。”说着拿出一个黑色石匣,戴了手套,从里面拿出一个球形的块茎,放在石臼中,对文清道:“快点,研碎,淘一次即可。”
这块根茎看上去十分普通,里面裹着层层叠叠的瓣儿,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皮。沫儿道:“看上去像是水仙花的根。有用吗?”
婉娘淡淡道:“这是海棱香木。”沫儿突然想起,婉娘曾对他和文清讲过的,可惜两人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海棱香木原产于佛教圣地西牛贺州,传说其比曼殊莎华更具灵气,外表柔美,含有剧毒。海棱香木在盛夏时会渗出白色乳状液体,收集了晒干后磨制成白色粉末,这种白色粉末燃烧时有噼啪响声,如同滴水,同时产生黑气。人畜如果嗅入黑气,眼前会产生幻象,头脑麻痹,精神亢奋,行为癫狂,若长时间接触则会力竭吐血而亡,是一种隐蔽的毒药。但它的根茎和花,却是做香粉的优质原料,兼容众香之长。因海棱香木数量极少,如今很是少见。当日婉娘也只是作为传说提起。
沫儿悔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真是蠢笨,早就该猜到香木堂主的身份了。只是不知道香木堂主如何得道竟然能够幻化人形。
文清将球形块茎研碎了,又细细地淘了一遍。婉娘将粉末融入原酒,装入小瓶放入怀中。
此时已经亥时。婉娘吩咐几人做好准备,将门窗全部打开,然后点燃蜡烛,又将石匣中拿出一枝香点燃。一缕香味传来,沫儿皱着鼻子,惊叫道:“百花魂!婉娘你……”沫儿本想说“你用错了”,突然想起医病寻源之理,便戛然而止。
婉娘退回到天枢位,朝众人点点头,道:“开始了。”
香味若有若无,盘桓萦绕在黄三周围。经历过几次冥思派老巢历险,沫儿对百花魂已经了解,无非就是勾起人心底的欲望,将心中所想放大,并以一种残忍的景象呈现出来。
相拥而泣的爹娘,病入膏肓的方怡师太,都在向沫儿招手。脑浆迸裂的张麻子恶狠狠地扑来,穿过沫儿的身体消失不见。
沫儿冷静地看着这些幻象,坚决得像一颗钉子。跟前的蜡烛燃得很好,一点风也没有。他甚至可以抬起头观察下周围的情况。
婉娘面带微笑,若有所思。那四个人面无表情,一丝不苟。唯独文清,两手护着油灯,额头冒汗,一脸紧张。
沫儿很想安慰一下文清,却担心呼出的气息将前面如豆的灯头吹灭,只看了看他,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一缕阴风呼啸着而来,与盘旋的烟雾混合在一起。沫儿跟前的烛光微闪。乌冬罗汉等人都紧张起来,挺直了身体,一眼不眨地盯着蜡烛。沫儿不明所以,也无暇发问,只管学着他们的样子,紧紧地护着烛火。
又有阴风过来,吹得沫儿的脖子痒痒的。几条白色的影子似乎被含了百花魂的香火所吸引,飘飘荡荡扭在一起,发出唧唧吱吱的尖叫。
文清不知看到了什么,牙齿抖动,涕泪横流,但却保持着姿势不变。影子扭动着朝四周分开,分成数条细长的白影,在七支烛火上方环绕了几圈后又重新合在一起,朝黄三猛扑过去,隐入其体内不见。
沫儿松了一口气,魂魄归位,三哥应该没事了。香只燃了一半,沫儿转向婉娘,正想说话,却见对面乌冬眉头紧皱如临大敌,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黄三猛地坐了起来,带起来的风吹得周围的几支烛火一明一暗,差点熄灭。黄三的体内,一个淡淡的黑影狞笑着将所有的魂魄驱出。
白影四处纷飞,尖叫着冲出圈外。黑影朝文清的烛火扑去,却仿佛烫着了一般缩了回去,又扑向赤子。赤子咬紧牙关死命护着烛火,头顶冒出缕缕白气,全部飘向了外围。
再一看,罗汉乌冬蓝一三人也好不到哪去,精气外泄,魂魄离身,只凭着意念在勉强支持。沫儿大急,却束手无策。说时迟那时快,婉娘从怀中淘出刚研磨调制的香木根茎,哗啦啦撒在黄三身上,腾起一种奇怪的青涩味道。黑影痛苦地嘶叫着,抛开赤子,扭曲着朝婉娘张开大口,整张脸俨然是黄三的模样,瞬间又变成了香木堂主。
青涩味道越来越浓,周围仿佛着了火一般泛出微红的光,香木堂主的一张脸在红光中不住地变换着形状,一会儿是各种各样的人脸,一会儿则是各种各样的花卉。
眼看香即将燃尽,黑影仍未完全消失,圈外盘桓的白影已经越来越淡。沫儿明白,这个黑影肯定是香木之毒,黑影不散,魂魄就难以归位。咬咬牙,抓起怀里的群芳髓——他上次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用——朝黑影洒去,黑影隐隐成了一株花草的样子,被一片香雾笼罩,瞬间灰飞烟灭。
香燃尽了。
沫儿高兴地跳了起来,叫道:“好啦!”却见罗汉等人怔怔地看着他的脚下。低头一瞧,不知何时,自己护着的蜡烛已经灭了。
犹如大冬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沫儿瞬间手脚冰冷。婉娘表情严肃,从荷包中拿出几颗东西,飞快递给他们四人,说道:“罗汉你们四个快吞下。”又拿一颗托着黄三的下巴,塞进了他嘴里。
四人头上出现亮光,外泄的精气源源不断地回归。黄三却毫无动静。
沫儿心知是自己莽撞差点铸成大错,不由得心头大乱。婉娘扭头看他一脸惶恐,笑道:“傻小子,慌什么?还不赶紧去安慰下文清?”
沫儿这才注意到,文清怒目圆睁,面部抽搐,满脸的泪水,双手却紧紧地护着烛火,连忙上去拉他,叫了几声,他犹如没有听见一般。
沫儿慌忙倒出一些群芳髓抹在文清的鼻子和衣襟下。文清“啊”一声大叫,瘫软在地上。
〔三〕
转眼到了除夕,洛阳城中一片祥和。勤谨的人家已经将年货准备完毕,早早地在门口挂上了大红灯笼。淘气的孩子已经等不及天黑,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个不停。
文清因为吸入百花魂的气味看到自己爹娘惨死的一幕,受到些刺激。沫儿本来担心他想不开,没想到他只是大哭了一场,抽泣着擦干眼泪对沫儿道:“爹娘已经去世了,香木也死了。我们要好好活着。”沫儿不由得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羞惭。相对文清,自己确实敏感有余,大气不足。
黄三在继续沉睡了三天后终于醒了,但仍十分虚弱。文清和沫儿喜极而泣,围着黄三又跳又笑,干活都比以前积极些。
黄三未愈,那些传统的红豆包、肉菜包、芝麻叶等也没了时间准备,只在街上买了需要祭祀用的红枣糕和油角,今日只需将各种肉食做好,再备一些晚上的饺子即可。
文清搬了躺椅放在厨房,黄三围着毯子坐在上面,帮着做一些轻巧的活儿。两人将买好的猪头、猪脚洗干净,把火钳放在炉火中烧得红红的,将上面残留的猪毛烙得干干净净,再冲洗干净了放在大锅里煮上。婉娘捏着鼻子对着猪大肠猛皱眉头,宣称受不了这个猪屎味儿,还不如丢掉算了。
沫儿一想起肥得流油的猪大肠,觉得猪屎味也没有那么不可忍受,便自告奋勇要去清洗。黄三在旁边指点着,文清烧了一大锅热水,将猪肚、猪肠放在盆里用生粉反复揉搓,直至将上面油腻腻的黄色黏液完全洗净。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婉娘亲自动手和面,文清将白萝卜切粗丝,放在开水里焯过,趁热挤出水分后剁碎;将上好的猪肉剁成肉泥与萝卜搅拌在一起,再放上大量的大葱,加些调料和麻油,一盆鲜香的萝卜馅便拌好了。
炉火烧得旺旺的,大块的猪肉,整个的猪头,肥肥白白的猪肚猪肠在大铁锅中翻滚,桂皮八角和着猪肉的香味,整个厨房都香喷喷的。
沫儿吞咽着口水,吸着鼻子道:“好香啊!我来尝尝熟不熟。”
婉娘一根筷子敲到他的头上,嗔道:“馋嘴猫!这才多大一会儿?”
文清憨憨笑道:“是挺香的,就是不敢开门,一院子都是猪屎的味儿。”
沫儿挤眉弄眼道:“猪大肠就是带些猪屎味才好吃呢。”婉娘恶心得不行,文清和黄三都笑了。
面醒好了。婉娘挽起衣袖,围着围腰,拿着小擀面杖得意道:“今日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四人围着火炉,闻着肉香,一边包饺子,一边天南地北地瞎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沫儿的饺子包得乱七八糟,有几个甚至用了两张皮儿才包得上。婉娘宣称“谁包的谁吃”,愣是将沫儿包的那些个歪瓜裂枣、皮厚馅少的饺子放在一边,准备单独煮给他吃,引起沫儿大声抗议。
几人正在说笑,婉娘突然偏头听了听,道:“有客人来。”
沫儿不情愿地洗了手,嘟哝道:“真讨厌。过年了还来人。”
婉娘嗔道:“做生意呢,不管何时有客人来,都要笑脸相迎才对。”
来人身着一件紧袖窄边黑色皂衣,脚穿一双黑色厚底官靴,腰板挺得绷直,竟然是老四,原来的短须也没有了,脸上的痞气和暴戾全无,整个人的精神气色大变。老四看到沫儿,尴尬一笑,拱手道:“在下老四,求见闻香榭主人。”
沫儿还记恨他以前抓自己的事儿,不客气道:“大过年的,你来做什么?”
文清连忙往里请,道:“快请进来吧。”偷偷拉拉沫儿的衣袖。沫儿斜一眼老四,气鼓鼓道:“哼,别以为你背了三哥回来,就是好人。”
老四低头笑道:“是,在下不是好人。”这样一来,沫儿倒不好说什么了,喝道:“进来吧。”
老四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麻袋,跟着走了进来。婉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饺子,一边包一边叫道:“就来这边吧。”
老四过去抱拳道:“姑娘好。”
婉娘笑盈盈道:“官爷除夕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老四做出一个惭愧的表情,道:“姑娘这样说,在下就无地自容了。”说着将麻袋抖了抖,道:“在下一介莽夫,从来不辨是非,感谢姑娘让老四重新做人。该过年了,我来给姑娘送一些年货。”
这些话说得文绉绉的,与沫儿当日所见大不相同。沫儿绕着他转了一圈,挠头不止。
老四见沫儿的样子,愈加尴尬,轻咳了两声,道:“不瞒您说,我老四活了将近三十岁,一直浑浑噩噩,无所事事,跟着他们做些不法的勾当。可是这次,我突然明白了,人生在世,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儿。”这几句话说得发自肺腑,让人动容。
那晚老四刚走出园子,便遇到了婉娘。婉娘讲了上面一段话,并阐述了对城中百姓的利害,然后丢给他一张冥思派老巢地图和机关歌诀,称“去不去报官”随他,由他自己选择。
人的思想,有时就如同禁锢在一层薄薄的油布下面的泉水,如果没有发生外力或者什么重大事件,这层油布也许永远都不会打开,里面的思绪只能按照既定的路径循环。可能有人永远都想不到,生活可以换另一种活法。老四也同样。没人指点他时,他只是和老花老木一样,尽管他比老木聪明,也没有老花刻薄,却毫无疑问属于乌合之众的一个。
老四当时已经知道他们所做之事肯定和冥思派有关,对冥思派的妖邪残暴也心存不满,但只想着不再为其所用,却不曾站住大义上认真思考过此事。如今婉娘一席劝阻之话,对老四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突然豁然开朗,正义感犹如喷涌的泉水,一发而不可收——他堂堂男儿,为什么不可以为民除害,而要做个冷漠的旁观着甚至是帮凶?
因剿灭冥思派有功,加上在追捕过程中的表现,老四被捕头看中进入衙门做了捕快。上任十几天来,不时有深受冥思派之害的百姓到衙门去当面致谢,称之为“英雄”。他的生活从此打开了另外一扇门。
人的正义感和荣誉感一旦激发,其爆发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对一个小人物来说尤其如此。这件事成为老四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活得这么明白过。
※※※
老四将麻袋拎进厨房,看到黄三已醒,十分高兴。沫儿和文清听说他来送年货,便对他的麻袋感了兴趣,又不好意思当人家面打开,便装模作样地站在麻袋旁边,时不时用脚踢踢,希望里面都是好吃的。
婉娘邀请他留下一起吃饺子,老四道:“还要巡街。过年时节也是盗贼猖獗的时候,不敢松懈。”便起身告辞。
老四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回头道:“关于冥思派一事,姑娘有无发现其他疑点?”
婉娘茫然道:“什么疑点?”
老四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那个香木堂主死了。”
婉娘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老四踌躇道:“不是这个。是她死的蹊跷。看守的牢头说听到她前一晚夜里自言自语了半宿,大声呼喊着要自杀,声音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十分诡异。她是朝廷重犯,吓得几个看守轮流值班,守了一夜,哪知第二天一早一看,她还是就这么没了气。也没见她带一点毒药或者吞服其他什么东西,浑身上下无一点伤痕。”
婉娘道:“可能就是趁看守打个盹儿、转个脸儿的工夫就服毒了呢。”
老四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她阴险狡猾,身上还藏着毒药也说不定。也不知道她与上头有什么牵连,如此重要的朝廷钦犯,官府派仵作检验了尸体,下午就张了榜告知天下,草草掩埋了事。”
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可叹她……”看了一眼文清和沫儿,收住不说。
老四皱着眉头,继续说道:“这原本不算什么。她死了就死了。可是昨天下午我当值,听人说城西乱坟岗子那边有贼人出没,我便走过去查看。”
乱坟岗子位于城西偏北一处小山坳处。刚开始,官府将一些行刑的犯人或者无人认领的尸体埋在那里,时间久了,有一些贫困人家死了人,无钱入殓,也送去那里,浅浅地挖个坑胡乱埋了。因此这一片荒坟遍地,尸骨横陈,野狗黄鼠狼横行,夜间磷火点点,阴风习习,一片鬼哭狼嚎之声,甚是阴森可怕。
老四新任捕快,正满腹热情,仗着胆大,又是白天,也不叫帮手,自己去了乱坟岗子。贼人倒没见,却发现一座新坟被扒开了。
“那座新坟正是香木的,因当日埋葬时我也在场,所以十分留意。”老四见香木坟墓被盗,便走近了看。“我也是好奇,想是不是又有盗墓贼,可能会留下什么线索。”
香木人人憎恨,埋葬她时,几个牢头不过挖了个浅坑,将她用席子裹了,上面胡乱封了几铁锹土,丢了几块石头上去,免得野狗将尸身刨出来吃掉。可如今,石块丢在一边,席子高高拱起,像是被人拉扯出来了。
老四围着席子转了几圈,忍不住用佩刀挑起来,却发现,香木的尸身并未被盗,而是膨胀变大,并从其胸口长出了一株通体红色的植株,样子非花非草,随着吹进的风微微摆动,妖媚异常。
香木下葬不过几日,且如今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什么种子能够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下发芽生长?老四越看越觉得诡异,慌忙将席子盖好,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城。
婉娘听了,笑道:“听说她对各种花草熟悉得很,估计私藏了什么花草的种子,机缘巧合便发了芽。没什么问题。”可沫儿分明看到婉娘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老四长出了一口气,呵呵笑道:“姑娘说没事,应该就是没事。”又朝婉娘深深鞠了一躬。
婉娘略一沉思,回头道:“沫儿去将你剩下的群芳髓拿来。”沫儿迟疑了一下,瞪一眼老四,蹬蹬蹬跑进中堂,拿了群芳髓往老四怀里一丢,在旁边撅着嘴不说话。
婉娘道:“这个你拿去,虽然没什么大用,要是哪天神思不宁可以拿出来闻一下。”老四大喜,连连称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
婉娘回转身,见沫儿撅嘴使气,讥笑道:“小气鬼!快去看看他送了什么年货来吧。”
沫儿皱巴着一张小脸,嘟囔道:“我的群芳髓……谁让他以前打我,哼,我可是很记仇的。”嘴里说着,却和文清冲进厨房,不由分说打开了麻袋。里面半只羊,两只鸡,还有一大包木耳、花菇和一些不知名的干菜。沫儿一见没有好吃的烧鸡、糕点,不禁泄了气,道:“讨厌的老四,送年货还不送些当下能吃的。”
文清搓着手喜滋滋道:“这么多羊肉,三哥,我们做羊肉饺子如何?”
一转身,却见黄三拄着一条柴火棍站在门后,脸色苍白。见婉娘进来,朝婉娘打了个手势问道:“她怎么样?”
黄三醒来至今,三人不约而同,都避免提起冥思派和香木堂主,就像此事不曾发生过一般。如今见黄三问,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觑,都看向婉娘,不知该如何回答。
婉娘看着黄三,平静地说道:“三哥,她死了。”
黄三抖了起来,文清和沫儿连忙过去扶住。婉娘缓缓道:“三哥,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你若还执著于此事,谁也救不了你了。”
黄三踉踉跄跄地跌坐在躺椅上,脸上忽悲忽喜,愣了片刻,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婉娘笑道:“想开了?”
黄三点点头,嘶哑着道:“多谢婉娘。”沫儿原本见过黄三说话,所以也不甚在意,只是嘻嘻笑着拉住黄三的胳膊。文清却一愣,然后跳着扑了过去,搂住黄三激动不已:“三哥,你可以说话了!你可以说话了!”
黄三慈爱地摸摸文清沫儿的头,长叹道:“好孩子。”婉娘莞尔一笑道:“不为其他,就是为自己,也得好好活下去。”
黄三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婉娘包着饺子,十分随意地说道:“为值得付出的人付出才有意义。”
沫儿拿起一个饺子皮儿,涎着脸道:“比如我,是不是?”
婉娘拿起擀面杖,作势要打,板着脸道:“还说嘴?每次就你偷奸耍滑。昨天轮到你洗衣服,你将所有的衣服泡了两个时辰,害得我的一件烟萝软纱小袄染了色。这月扣五十文工钱。”
黄三看着婉娘和沫儿斗嘴,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罗汉他们怎么样?”
婉娘若有若无看了一眼沫儿,道:“没事了,你放心。”
文清去将猪头翻了一个个儿,将已经卤熟的几块肉用小肉叉挑着放进盆子里,沫儿也不理会婉娘说的扣工钱一事,伸手去撕了一块肉,递给黄三,自己拿了一根肉骨头,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热情地招呼文清:“饿死了,先啃个骨头再包饺子。”
婉娘拿面杖敲着桌子,连声叫苦:“我招沫儿这个小东西可算赔到家了!”
沫儿吞下一口肉,翻着白眼道:“谁让你找我的?”
※※※
吃了饺子,文清扶了黄三回到中堂,沫儿和婉娘继续将剩余的面和馅儿包完。见黄三出去,沫儿小声道:“婉娘,你说香木到底怎么了?”
婉娘沉思道:“我只当她换了地方重新开始修炼,没想到她竟然借助乱坟岗子这个地方……算了,暂时还不要紧。”
沫儿好奇道:“三哥和香木是……”
婉娘淡淡道:“三哥是养花人。”沫儿愈加不解,追问道:“养花人?难道他种植海陵香木?”
婉娘叹道:“你不懂。这原本是一段孽缘。”
黄三孩童时期,跟着花商到西牛贺州购置花木,无意在一处佛堂后的山石下发现一株通体鲜红的花草。那年大旱,这花草也已经奄奄一息,黄三不知怎么地,如着了魔一般,割破手指,用血灌溉,待其恢复生机后小心翼翼地带回了神州。
这株花草便是海陵香木。她极具灵气,又趁地利之便接受了多年香火,本来只差最后一关便可修成女形,却逢大旱。万事万物都难逃自然之律,修炼多年的海陵香木也是如此。如此干旱之秋,海陵香木几乎就要枯死在这后山石上。
黄三从此对这株花草入了迷。海陵香木得黄三鲜血灌溉,很快突破关卡,幻化成女形。可是海陵香木并非良善之物,依仗黄三的娇宠,向来为所欲为。十几年前,香木功力渐深,已经可以完全脱离本形,便凭借自己对花草习性的了解,在神都洛阳开了香料行。此时黄三已经成年,依然无怨无悔地追随香木。其时婉娘刚到洛阳,曾就香料配伍向香木请教,也算是有半个师徒之实。
后来冥思派因索魂敛财被官府清剿,香木的索魂吟在祭台上被易青以异能抗拒,阴阳十二祭被毁,香木遭受重创,几乎折回原形。黄三虽然知道她罪有应得,但还是舍不得她就此香消玉殒,舍身将其救出,利用残余的百花魂,将自己的容貌、魂魄、声音等都赠予香木。
黄三魂魄不全,神志便不如以往清醒,常常有其他事情不记得,唯独照顾香木细心体贴,从不会忘。但香木醒来,见自己变成了黄三的容貌,不但不感激,反而更加暴戾,对黄三非打即骂,且对自己残害民众的行径无一丝悔改之意。后关了香料行,径自拿了银钱离开洛阳,将神志不清的黄三抛在街上。
婉娘此前与黄三有数面之缘,知其对香木用情至深。有一日在街上偶遇黄三,见他衣衫褴褛,失魂落魄,受尽街头混混欺负,心中不忍,便将其带回了闻香榭,用曼殊莎华之灵补其神志,但竭尽全力也无法完全治愈其失语之症,黄三只能在午夜子时开口说话。
黄三从此在闻香榭里做了伙计。他跟随香木多年,对各种花草的性情极为了解,成为婉娘的得力助手。对于香木,他选择了遗忘,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苟活于世。
可是生活的平静又一次被打破。几月前,香木趁黄三进货之时找到他,要他帮她重新找回美貌,即重新启动阴阳十二祭。黄三禁不住香木的眼泪和哀求,还是答应了她,却因为助纣为虐而倍感纠结。
后面的事情沫儿已经知道了。黄三在香木心里永远只是一个可供利用的工具。可怜黄三,一腔真情白白浪费在了香木身上。
〔四〕
大年熬夜,文清和沫儿一直坚持到过了子时方才去睡。第二天一大早,又被外面噼啪的鞭炮声惊醒了。床头上,已经摆上了过年的新衣服:文清是一件圆领华文锦青丝棉袍,沫儿则是一件水蓝色掐丝翻领窄袖胡服,两人一样的黑色牛皮短靴。衣服上面,放着一枝翠绿的柏树枝,寓意“百事如意”;旁边还放着一个红色小荷包。沫儿捏了捏,还沉甸甸的,心里乐开了花。
漫天繁星,天色尚早。所有的灯笼都点上了,照得房屋如同白昼,寓意“光明满堂”。婉娘在楼下大声叫文清沫儿:“今天可不兴赖床的,快起床啦!”
沫儿慌忙将新衣服穿好,喜滋滋地下了楼。文清看到沫儿,眼睛一亮,道:“沫儿真好看。”沫儿白他一眼。
婉娘在堂屋点上柏枝火,四人围着火要一边烤一边祝愿:百花开,百事利,霉气去,喜气来。
烤完柏枝火,婉娘去煮了饺子,点燃香烛,在中堂供奉处、老灶爷处简单祭奠,文清沫儿高高兴兴地磕了头,便去院中放鞭炮。九个两踢脚、一挂五千响的大红袍放完,整个闻香榭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
吃过早饭,天还未亮。黄三拄着一条木棍,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荷包来,一人发了一个,嘶哑道:“好孩子,去街上买鞭炮吧。”沫儿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半两制的精致小银锭,顿时高兴地跳了起来,连忙拱手,口里老气横秋地说道:“恭喜——发财!”
拿出婉娘一大早放在床头上的荷包,里面却只有二十文。沫儿愤愤道:“小气鬼!”
婉娘远远地应道:“说谁呢?”摆着腰肢走了过来,见沫儿手里拿着一个小银锭,促狭一笑道:“哟,沫儿有钱了!嗯,提醒一下,过会儿再见到他人,给的压岁钱一律充公——那是我闻香榭积累的人脉呢。”
沫儿远远逃开,龇牙咧嘴道:“就不给!你要好意思,你也收压岁钱好了!”
婉娘大言不惭道:“好主意!文清沫儿,我今天去给你们俩讨压岁钱去。”
※※※
街上热闹非凡,四处是闲逛的人群。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歇业,但大量的流动商贩足以弥补其不足。孩子们领了压岁钱,正四处找地方花呢。那些吹糖人的、捏泥人的,卖风车拨浪鼓儿,卖糖果糕点的,卖短鞭小炮烟花爆竹的,一个个不遗余力,卯足了劲儿吆喝。卖头饰的老婆婆,戴了满头的羽毛丝巾,故意摇晃着脑袋让羽毛抖动起来。卖木制刀剑的老爷爷,顾不上自己年老腿疼,拿出刀剑,一边挥舞一边吆喝:“青龙偃月刀嘞!挥舞起来赛关爷!七星龙渊剑呐,斩妖除魔利如铁!”
沫儿买了一把龙渊剑,文清挑了一把九环虎头刀,两人在街上你追我赶地厮杀。婉娘跟着一溜小跑,连声抱怨,早知道不带他们俩出来了。
※※※
走过一个街区,绕过新中桥到了铜陀坊,沫儿走得累了,叫道:“去哪里?今儿大年初一呢!”
婉娘神秘一笑:“说了给你俩讨压岁钱呢!”
再往东走,街道两边都是客栈和年节期间继续营业的大商铺。沫儿突然想到,叫道:“我们去看宝儿,是不是?”
二十三那天,婉娘答应了小公主要来看宝儿,却因为黄三的事一直未得闲。文清和沫儿曾催过几次,婉娘却道“不急”。今日大年初一,沫儿只当柳中平带着宝儿回长安过年了,谁知竟然还滞留在洛阳。早知道昨天就该叫上宝儿,一起过除夕熬年。
婉娘在一处客栈门前站住。门口一棵大树上盘根错节,虽然叶子全无,却不失古朴苍劲。从树上斜挑着一条绣有祥云的金色旗帜,上书“祥云客栈”。再往里瞧,是一条宽阔的甬路,两边种着一人高的绿篱,一片葱翠。
祥云客栈位于铜陀坊东部,南临洛水码头,北靠北市,内里装修豪奢,服务到位,往来的富商都以住在祥云客栈为荣,而在此谈生意十之八九能成。久而久之,祥云客栈几乎成为商贸生意谈判之地,客房虽贵得离谱,却仍然日日爆满。沫儿尚未来过,十分好奇。
三人走进门内,一个十分干净清爽的小二微笑着迎过来,双手托着一个精致的金色托盘,上面放着三条叠放整齐的白色热毛巾,躬身道:“请用。”态度和善,声音甜美,让人如沐春风,沫儿见婉娘拿起了一条擦脸,便也抓了一条。
婉娘擦了脸,随着毛巾丢了一块碎银子进去。沫儿一见,低声埋怨婉娘道:“这个要钱的,你怎么不早说!”连忙将毛巾放下,小二却托着托盘不动,看样子竟然还等着沫儿给钱。沫儿气急败坏辩解道:“我还没用呢!”小二带着一脸和气的微笑,极其动听道:“您刚才已经拿起,我们要重新蒸煮过才行。一条毛巾半两银子起价,谢谢。”
沫儿跳起,恨不得一拳将他的笑脸打肿,可是看看隐藏在绿篱后几个如同铁塔一般的壮汉,不由得泄了气,回头看看婉娘,婉娘正悠闲地四处欣赏风景,宛如没看到一般。文清结结巴巴道:“这么贵?”
小二的笑容更加甜美:“客官,祥云客栈可是神都最大最好的客栈呢。您要是盘缠不足,请移步他处,如何?”这摆明了是看不起人,沫儿气得七窍生烟。
婉娘笑道:“沫儿,要不你出去等着,我和文清去看宝儿?”
沫儿咬咬牙,摸出荷包里的小银锭,板着脸,吸着冷气,“铛”的一声丢着托盘上,恼怒道:“你欺负我没钱吗?”
小二甜甜一笑道:“欢迎客官光临祥云客栈。”转身走了。沫儿新年被宰,气得说不出话来。
道路在前方折了一个弯儿。一个水塘子将其一分两开。左边的是车马道,不时有着黄色服装的小二将马车牵引至远处的马厩;右边的是人行道,小桥瀑布,假山怪石,倍显精致。绿篱后面是一大片梅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透出一丝红色,为冬日增加了几分暖意。
※※※
再往前走,便到了主楼。主楼高三层,为环形结构,高柱大屋,金碧辉煌。见三人走来,一个穿袍服的小二慌忙拉开房门。
门内大堂足有一个场坪大小,灯火辉煌,温暖如春,到处挂满了过年的红灯笼;四个旋转型木梯盘曲而上,甚为别致。大堂正中一个舞台,一堆儿美人在上面轻歌曼舞,台下却只有寥寥数人在观看;边上一侧用屏风隔了,摆着一些精致的桌椅,几个滞留的客商三三两两地饮茶聊天,另一侧是账房的柜台。所有家具、楼梯全是一色的檀香木,浸润得乌中泛红,十分古朴典雅。
沫儿尚为刚才的半两银子懊恼,眼里看到这些富丽堂皇,马上恨恨地联想:这不知宰了多少客才赚来这么多钱呢。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小二殷勤地迎了过来,顿时竖起眉毛,戒备地跳到一边。
小二施了一礼,道:“新年好!请问客官是住店,还是会客?”
婉娘道:“会客。我找柳中平柳公子。”
小二盯着婉娘看了几眼,踌躇道:“柳公子说……他不见女客。”
婉娘随手丢个小二一个银锞子,道:“烦请带路。”
小二赔着笑脸道:“这位姑娘,您和柳公子可有约定?”
沫儿恼道:“你就告诉我们他住几号房,我们自己找去。”
小二脸上带着笑,口气却丝毫不弱:“真是对不住,这是小店的规矩。客人若没有特别交代,他的住宿信息我们是不便透露的。”
一想起刚才被赚走的半两银子,沫儿就心疼得要死,正憋着一股火儿没地发,见小二这股“店大欺客”的样子,不由得火冒三丈,也不顾大堂里有其他人,拢起手,跳起来放大声叫道:“宝儿!宝儿!柳公子!”
整个大堂相对封闭,沫儿的声音在大堂上方嗡嗡作响,舞台的音乐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演奏,座下的客商纷纷侧目。两个白衣短袍壮汉飞快走上前来,恭恭敬敬道:“对不住,这里不能大声喧哗。”眼睛却恶狠狠盯着沫儿。
婉娘悠闲地欣赏着旁边一架红檀木屏。沫儿龇牙咧嘴道:“干什么?我们找人!”继续大声叫:“宝儿!宝儿!”文清在一旁也跟着叫起来。两个壮汉一言不发,老鹰抓小鸡一般钳住沫儿的手臂,拖着他就往外走,还一边点头和婉娘道:“对不住,对不住。”手上却暗暗用力。婉娘在后面抿着嘴儿笑。
沫儿无奈,大叫道:“放开手!我自己会走!”两人倒也没和他计较,果真放开了手。沫儿又羞又恼,也不顾婉娘和文清,嘟哝着:“这都什么破客栈!我走了!”愤愤地朝门口快步飞跑,一头撞到一个男子怀里。那男子似乎身体十分虚弱,被沫儿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沫儿连忙伸手去扶,口里道:“啊呀,不好意思。”一扬脸,不由得呆了。
这人竟然是柳中平。几月未见,柳中平脸色灰暗,面露疲色,俊秀尚在,风雅全无,宛如突然之间老了十岁。他站起身,一见是沫儿和文清,再看一眼不远处眼波盈盈的婉娘,欣喜道:“婉娘!你们怎么来了?”
婉娘笑道:“我听说你在洛阳,便来看看宝儿。”
柳中平拉起沫儿和文清的手,朝旁边两个壮汉点头道:“这是我的客人。”两个壮汉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退开。沫儿对着他俩的背影又挥拳头又做鬼脸。
三人跟着柳中平上了楼。婉娘嗔道:“柳公子既然带着宝儿来了神都,怎么都不到我闻香榭坐坐的?好歹我还做过宝儿的娘呢。”
柳中平微微笑道:“婉娘说笑了。这次来得匆忙,大过年的,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哦,还没给文清沫儿压岁钱呢。”说着从腰里的荷包里拿出两个精致的小金锭,嘴里道:“新年好,祝文清沫儿新年万事如意。”
沫儿喜滋滋地接过来,深深鞠了一躬,口齿伶俐道:“柳公子新年好!祝愿宝儿身体健康,柳公子财源滚滚!”文清也慌忙鞠躬,跟着傻笑。
没走几步,只见宝儿尖声笑着从前门跑过来,一把扑到柳中平怀里,乳娘紧张地跟在后面。柳中平道:“宝儿,你看谁来了?”
宝儿比以前更加消瘦,下巴尖俏,眼睛黑亮,苍白的小脸隐隐可以看到下面的细小血管。一见婉娘,高兴地叫道:“姨姨!姨姨抱抱!”伸手要婉娘抱。婉娘接了过来,亲亲她的小脸蛋,道:“宝儿想姨姨了没有?”
宝儿抱着婉娘的脖子,认真道:“想了。可是爹爹说,姨姨很忙,我要做个好孩子,不能闹人。”扭头看看笑嘻嘻围上来的文清和沫儿,甜甜道:“两位哥哥好!”
回到房间,柳中平拿出各色糕点、干果、坚果等一堆东西来,将桌子摆得满满的,正对了文清和沫儿的胃口。宝儿缠着婉娘,给她看自己的白瓷小兔、小猪泥人、小皮球等小玩意儿,并一一解释。柳中平站在旁边,笑着补充。
文清一边大口吃着杏仁酥,一边看着宝儿呵呵地笑,回头见沫儿拿着片芝麻薄饼发愣,道:“怎么了,这个不好吃?”
沫儿闷声道:“不是。”
文清递给沫儿一块月牙形的软糖糕,热心道:“你尝尝这个。”
沫儿咬了一口,敷衍道:“不错。”对着满桌美食,沫儿一改饕餮之态,文清心知有事,便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沫儿看看宝儿,欲言又止。
文清挠头道:“宝儿是瘦了些,可是气色比以往还好呢。暂时没事,你别担心。”
柳中平这次来,仍是为了宝儿的事情。上次离开洛阳,宝儿的身体越来越差,心悸频发。亲朋好友皆劝柳中平放弃,柳中平却坚决不肯,仍带着她四处求医,细心呵护。
婉娘叹道:“柳公子当真是个好父亲。”
柳中平淡淡一笑:“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无所谓好不好的。便是个大恶人,也不会不管不顾自己的孩子。”
宝儿竟然听懂了婉娘夸赞柳中平的话,扬起脸,殷切道:“姨姨,我爹爹是个好人,你嫁给我爹爹好不好?”柳中平连忙喝止,十分尴尬。
婉娘掩口笑了起来,学着宝儿的语气,歪头道:“为什么?”
宝儿咬着手指,稚声稚气道:“我想让姨姨做我娘。”
婉娘眨眨眼睛道:“可是姨姨很懒,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而且很凶……”
宝儿急急道:“我爹爹都会的,姨姨只要陪着宝儿,凶也不怕,宝儿很听话的。”
婉娘看一眼柳中平,道:“不成啦,姨姨可做不了宝儿的娘。”掩口笑个不停。
文清和沫儿吃饱喝足,过来陪着宝儿玩耍,三人将宝儿的玩具摆放了满地。婉娘看着宝儿,道:“宝儿气色还不错,最近吃了什么药?”
柳中平道:“只找了一个老郎中看了,不曾吃药。”
婉娘好奇道:“哪里的老郎中?我在北市南市还算熟悉,说不定也认识呢。”
柳中平笑道:“不过是碰巧对宝儿的症罢了。”
婉娘见柳中平不想多说,便不追问,道:“柳公子有无见到小公主?”
柳中平脸红了一下,苦笑道:“不瞒婉娘,我来此地第一天她就追来了。”
婉娘道:“其实经过上次,小公主懂事很多。”
柳中平歉然一笑,道:“我是不想……耽误了她。”这次坚决不肯与她见面,倒不是记恨她摔碎了龙涎香,而是情知两人不合适,不想给她留有幻想。
※※※
沫儿对一个脸盆大的玩具马车产生了兴趣,撅着屁股推着小马车满屋子跑,宝儿在后面追。柳中平唯恐宝儿不舒服,连忙也跟在后面,见宝儿有些疲惫,忙叫道:“乖宝儿,累不累?”
宝儿伸手从衣领中拉出一个东西来,放在额头上,胸有成竹地道:“把这个放在这里就好啦。”柳中平伸手似乎想要阻止,看了看婉娘亮晶晶的眼睛,又释然了。
宝儿拿着个两寸大小的黑色扁肚瓶子,紧贴着前额。瓶子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一股白色气体若隐若现,正从瓶子进入宝儿的印堂。
沫儿本正蹲在地上推马车,看到此景腾地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却见婉娘在柳中平身后摆手,便弯腰捡了地上的木刻小鸟,讪讪地坐下。文清却傻傻问道:“这是什么?”柳中平一脸紧张地看着宝儿,道:“老郎中给的偏方。”
过了片刻,宝儿将小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咯咯笑道:“爹爹,你看,我身体好啦。”提起裙摆转了一个圈儿,又去追着文清沫儿玩儿。
柳中平长吁了一口气。婉娘看着三个孩子玩耍,说道:“柳公子,宝儿如今大有好转,只需慢慢调养即可。我新研制了一种香粉,叫做同心露,给宝儿用正好。”
柳中平眼睛一亮,道:“那敢情好。多谢婉娘。”
婉娘顽皮一笑道:“谢什么?我说了,闻香榭的香粉可是很贵的,我是看你付得起。”柳中平哈哈大笑。
婉娘叫过宝儿,道:“姨姨还没给你压岁钱呢。就送你一个小玩意如何?”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玉鱼儿,依稀就是沫儿捡的那只,用红丝线串着,挂在宝儿的脖子上,道:“姨姨祝宝儿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宝儿看玉鱼儿晶莹剔透,造型优美,顿时爱不释手,踮脚在婉娘的脸上亲了一下,甜甜道:“真漂亮,谢谢姨姨。”
婉娘抱住她,俯在她耳边郑重道:“这可是姨姨最喜欢的东西。今儿帮宝儿戴上了,可不许摘下来,也不能给其他人看到。否则姨姨要生气的。”
宝儿睁大眼睛,连连点头:“姨姨放心,我一定天天戴着。”
中午本来柳中平竭力要留他们三人吃饭的,婉娘却坚决不肯。沫儿被宰了半两银子,一直念念不忘,急切地想在里面大吃一顿好捞回来,被婉娘拎着耳朵揪了出来。
沫儿揉着耳朵,愤愤道:“做什么?柳公子说了,你可以先回去,我和文清在这里吃就行。而且房间可以提供免费午餐,不吃白不吃——用他一下毛巾就要了我半两银子!”
婉娘啐道:“瞧你那点出息!刚柳公子不是给了你一个金锭吗?”
沫儿捶着胸脯,痛心道:“你还说?要是没被他们宰,我如今就同时拥有一个小金锭和半两银子了!”婉娘哭笑不得,文清连忙道:“沫儿别伤心了,回去我将我的分你一半。”
沫儿噘嘴道:“不要。”
一路上沫儿都在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文清急切想扯开话题,便说道:“宝儿没事了,真好。”
沫儿回头盯了一眼文清,哂道:“好什么好?你没看宝儿……”又收住不说。
文清茫然道:“宝儿怎么了?我看精神还不错。你看到什么了?”
婉娘慢悠悠道:“听沫儿一惊一乍的,宝儿没问题。我们下午做同心露去。”
文清放了心,沫儿却不情愿道:“明日做不行吗?好歹今天大年初一。人家都说,今天不能干活,要让伙计都歇一天。”
文清诚恳道:“沫儿你休息,我来帮婉娘做,做好了赶紧给宝儿送来。”
沫儿瞪了文清一眼,道:“装好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宝儿的事。那个小瓶子的花纹,沫儿很熟悉。信诚公主的锁魂瓶上,香木阴阳十二祭的祭台上,曾经见过多次。如果那些符号仍是索魂的咒语,为什么会有白气进入宝儿的印堂之中?柳中平提到的老郎中怎么会懂得这些呢?
〔五〕
中午饭倒也丰盛。凉拌耳丝,蒜蓉猪肚,红烧猪蹄,葱烧羊肉,上汤菠菜,还有一个木耳炒鸡,都是家常菜,却被黄三做得极为精致。沫儿和文清一唱一和,交口称赞三哥的手艺:沫儿负责发表溢美之词,文清负责点头傻笑,配合十分默契。
刚吃过午饭,沫儿和文清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婉娘用筷子敲敲沫儿的脑袋,“走啦,开工。”
沫儿尚停留在红烧猪蹄的美味中,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闭着眼睛叹道:“要是天天过年就好了。又不用干活又有好东西吃。”
婉娘凑过来,故作神秘道:“想不想知道后园的小屋里有什么?你们俩一直没进去过的那个。”
文清一骨碌爬了起来。沫儿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皱眉道:“你别装神弄鬼的。我才不怕。”起来拍拍衣襟,趾高气扬地朝后园走去。
这段时间忙得厉害,又天寒地冻的,后园一片枯寒,是以沫儿已经很久没来了。水面结了薄薄的冰,干枯的荷叶卷曲在冰面上,随着寒风轻轻摇摆;九曲桥头一棵素心蜡梅倒开得灿烂,一片娇嫩的黄色,传来淡淡的香味;龙吐珠只剩下了藤架,蛇吻树的灰色树皮皴裂盘曲,愈发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乌炭一般的鬼槐高高矗立,在漫天灰黄中像一个黑色鬼影,满树的树荚仍在,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沫儿仰脸看着,道:“婉娘,这些荚子怎么不摘了呢?”
婉娘道:“用的时候再摘不迟。”轻手轻脚走到后面一排小屋前,回头表情极其严肃地道:“你俩可要当心。”
文清吓了一跳,与沫儿对视了一眼,两人紧张地跟在后面。
这排小屋上面爬满了藤蔓,春夏时节几乎难以发觉。如今藤叶干枯,才能完全看到。小屋有多间,铜锁铁门,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锈迹。
婉娘拿出一把小钥匙,对着文清沫儿“嘘”了一声,仿佛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文清和沫儿越发觉得好奇和紧张,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看。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一圈,锁啪地开了。婉娘退后了一步,将门轻轻地推开。沫儿的手心浸出了汗,伸着脖子朝里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枯枝从后面的天窗斜照过来,墙面上的绿斑深深浅浅,小屋里一片宁静,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别说什么奇异的猛兽,便是花草也没有一棵。
原来是婉娘故弄玄虚。沫儿横了婉娘一眼,走进小屋,绕着走了一圈。文清挠挠脑袋,憨憨笑道:“婉娘骗人。”婉娘站在门口掩口偷笑不已。
文清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啊。”沫儿道:“这小屋比外面看到的感觉要小些。”从外看来,房间虽小,但足可以住人,走进了看,房间竟然只有五尺见方,文清和沫儿两人在里面感觉还挺挤的。
文清恍然道:“是噢。”沫儿转了个身,推文清道:“你先出去。”
婉娘整日将这间小屋挂个锁,肯定不是空着这么简单。回头看看婉娘,她正抱着胸,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一副存心考他的样子。沫儿挑衅地扬扬下巴,重新观察小屋。
小屋没有任何异常。斑驳的绿色青苔,墙壁坑洼里变了色的泥沙,混合尘土和发霉的气息。沫儿盯了半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准备去摸墙上的青苔。
在闻香榭多时,沫儿早就养成习惯,对于不知道、不确定的东西尽量不要碰。有的可能有毒,而有的,手上的气息可能会影响它的效果。
这间小屋里,除了青苔,并无其他花草。沫儿伸出手指,回头看婉娘依然笑眯眯的样子,把心一横,指甲朝对面墙壁上巴掌大的一片青苔划去。
手指穿过青苔,进入了墙壁里面。沫儿倏地缩回了手指,愣了片刻,叫道:“文清,看我的!”闪身冲入墙壁。
文清见沫儿惊叫,还以为青苔有毒,一眨眼沫儿已经不见,只在墙壁外面露出一角衣摆,顿时变色,也不顾可能碰到脑袋,飞扑过去抓沫儿的衣角——衣角没抓到,也没碰到脑袋,而是一头扎进了墙壁中间。抬头一看,沫儿洋洋得意地站在自己面前,笑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沫儿身后,是真正的墙壁,坑坑洼洼的泥墙面布满了青苔,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墙壁一角,一株深紫色的植物,细长的叶子,卷曲的根须,顺着墙壁爬满小屋。
文清站起身,半边身体还在“墙壁”里,拍拍脑袋迷茫道:“这是怎么回事?”
“墙壁”后面突然伸进一只手来,按住文清的肩头。文清不防备,吓得跳了起来,沫儿一把抓住那只手,得意洋洋叫道:“快说,今天怎么奖赏我?”
婉娘的脸出现在“墙壁”上,嘻嘻笑道:“不错,不错。”闪身挤了过来。
文清一头雾水,伸出手好奇在“墙壁”上推进推出,看着上面的画面扭曲再复原,惊讶道:“婉娘,是你布置的机关么?”
※※※
婉娘笑个不停。沫儿道:“文清你还记得冥思派老巢吗?我第二次被当作小五抓进去时,见到过这样的墙壁。”
沫儿当时见两个黑衣人遁入墙壁不见,自己一阵胡按猛踹,竟然跌进墙壁,额头的包过了好久才消肿。冥思派一事结束后,一直忙年前的生意,加上三哥的事,竟将这事忘了。
婉娘拿出团扇,呼呼地朝着“墙壁”猛扇,一阵混乱的气雾飞舞,整个小屋的空间大了起来。
墙角的植物细长的叶子缓缓伸展,气雾变成淡淡的紫气,被叶子慢慢地吸收了进去。原本胡乱纠缠的枝蔓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绿中含黛的叶子如同美人新描画的眉,灰中泛紫的枝干仿佛清风拂过的云,繁简有序,清新自然,极为赏心悦目,便是最好的园艺师也修剪不出这样的苍劲和柔美来。
待气雾被吸收殆尽,沫儿看到,房屋顶上藤蔓缠绕密布,从中垂着一颗颗手指大的紫色浆果,上面挂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一副多汁甜美的样子。这些浆果猛地看来,同葡萄几乎一样,但它是心形的,更像个歪嘴发乌的异形小桃子。沫儿恍然大悟道:“这个治疗心悸症,也算是以形补形。”
文清搬来了人字梯,婉娘戴上手套,上去将紫色浆果采摘下来,道:“这叫做同心果。”
沫儿拿起一颗,细细地看,吞咽了口水道:“能吃么?”
婉娘回头一笑道:“你尝尝呗。”
若是婉娘大声喝止“不许吃!”沫儿肯定会犟着脖子尝一尝;如今见婉娘毫不在意,他反倒放下了,狐疑道:“不安好心吧?不上你的当。”
全部同心果摘完,婉娘下来拍了拍手,回头看了看藤蔓,道:“好不容易才收这么一点果,可不要糟蹋了。”
文清见整条藤蔓的紫气渐消,连叶子都变成了海蓝色。道:“这是什么东西?”
婉娘小心地掐掉几片枯了的叶子,道:“如意藤。”
沫儿曾在方怡师太的故事里听到过如意藤,说如意藤是蓬莱仙草,吃了之后可以心想事成。沫儿一下来了兴趣,道:“好名字。是不是吃了或者用了它真的就万事如意了?”
婉娘揶揄道:“不错,要不这些同心果还是给你吃了吧。你有什么心愿?”突然压低声音道:“比如,我可以将你变成个女孩子,如果你想的话。”
沫儿一蹦三尺高,喝道:“谁说我想做女孩子?我最讨厌女孩子,又爱哭,又爱笑,喜怒无常还不讲理,见个小虫子都大惊小怪的。”扭头看见文清在旁边憨笑,更加恼火。
婉娘白他一眼道:“打个比方而已,吼什么?”
世上可以致幻的花草很多,但大部分受限于被施幻者个人的发挥,不同的人,致幻的效果就不一样。而如意藤,却可以模仿周围的环境,直接幻化出同周围一模一样的效果,让人难辨真伪。
冥思派堂主香木熟识各种花草树木的习性,竟然利用如意藤幻化之功制作机关,构思也算巧妙。
沫儿惊讶道:“怪不得别人说它是仙草呢。”
婉娘道:“学东西最忌讳人云亦云。如意藤不过是对环境要求高些,哪里就称得上仙草了?在野外,它不过是一株善于伪装的普通花草罢了。”
文清绕着如意藤看了又看,道:“这如意藤够聪明的,懂得这样保护自己。”
如意藤倒不难养,只是要想让它结果却难,不仅温度湿度要适宜,光线、周围风水灵气等也要合适。婉娘去年在邙岭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一棵如意藤,便移来这里,细心培养了一年多,才结了这么一点果子。
※※※
沫儿小心翼翼地捧着果子来到中堂,黄三已经将淘制香粉花露的器具准备好了,火炉燃得旺盛,房间里暖暖的。
文清按照婉娘的要求,将果子用温水洗了,放在石臼中捣碎,然后用蒙了细纱的玉碗一遍遍地淘净杂质,捣弄出一碗清澈莹润的紫色果汁,闻起来极为香甜。
沫儿猛吸鼻子,恋恋不舍地闻了又闻,将果汁倒入透明的玉制炖盅中,就放在屋中的火炉上蒸着。然后一边嗑着瓜子,吃着糕点,一边等着。
蒸了足有半个时辰,婉娘道:“好了。”将炖盅取出,里面的紫色果汁已经分层,上面是娇艳的红色,下面纯净的蓝色,泾渭分明,不含一点儿杂色。黄三拿细布垫着,将上面的红色小心翼翼地倒入玉碗中,下面的蓝色却弃之不用。
但果子的香甜味儿似乎全部留在了蓝色部分,满屋果香,犹如置身百果园。沫儿见婉娘让文清倒掉剩余的蓝色部分,觉得可惜,俯在炖盅上猛嗅,一副陶醉的样子,道:“好香啊。”忍不住捧起炖盅,伸出舌头便去舔。
婉娘也不理他,仔细看了红色部分,从荷包中拿出一颗红色心形珠子,一个巴掌大的金色鳞片,赫然就是小公主送来的几样。
沫儿凑过来道:“这个珠子是什么?和刚才的同心果长得倒像。”
婉娘道:“文清去将珠子研碎。”连叫了两声,文清都一动不动,沫儿回身推他道:“你怎么了?要不我来研吧。”却见文清嘴巴微张,眉头微皱,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沫儿拿了玉臼子,见文清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抚了一把脸,感觉没有任何异样,不耐烦道:“干吗呀你?”
婉娘笑盈盈地将珠子放入玉臼,交代道:“不许将你的口水滴进去。”
沫儿哼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吗?”也不要三哥帮忙,将玉臼放在火炉边的椅子上,卖力地研磨,还摇晃着唱:“小小老鼠尾巴细,爱吃香油和小米……”
正唱得得意,只听前面一阵哄堂大笑,婉娘笑得前仰后合,文清捂着肚子,指着他笑得说不出话来,连黄三都笑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沫儿以为自己的小曲受到欢迎,便更加卖力,大声唱道:“大大老鼠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当年偷米养大你,如今空腹嫌夜长。背不动粮食纺不动花,挑不了水来看不了娃……”一段唱完,挤眉弄眼贱兮兮道:“还听不听下一段?这个小曲儿很长的。”
三人哈哈大笑。沫儿不屑道:“瞧你们没见过世面的,听个小曲儿就高兴成这样。”
文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房间拿了一个铜镜,递给沫儿。沫儿不情愿道:“做什么?别耽误我干活。”随意朝镜子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镜子里的人,上半边脸依稀是自己的模样,眼睛鼻子还照样,下半部脸却变成了一个石臼,比胡人戏班子里的小丑还要好笑。沫儿慌忙摸摸自己的脸,嘴巴和下巴摸起来很正常,也无任何不适。但从镜子里看,自己摸的却是石臼,不由得哇哇大叫:“怎么回事!”镜子里的石臼一张一合,拉扯得整张脸来回抽动,滑稽至极。
文清忍着笑,举着镜子道:“你是不是吃了石臼里的果汁?”
婉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沫儿,不如我们也去开个马戏班,如何?”
沫儿没想到这果子的幻化功效这么强,今天真是丢脸,讪讪地推开镜子。文清连忙收住笑容,转向婉娘道:“沫儿这样不要紧吧。”
婉娘拍手弯腰笑道:“能有什么要紧?不过沫儿应该将所有的蓝色果浆都喝掉,那我们就能看到一个大石臼子说话了。”
沫儿见婉娘说没事,松了一口气,丢了玉杵给文清,自己拿了镜子龇牙咧嘴,看着镜子中的滑稽表情,十分好玩。
过了片刻,功效褪去,慢慢恢复了原样。沫儿想,用这个同心果用来治疗心悸症,估计也是利用它的幻化模仿功效,便丢了镜子,兴冲冲地看婉娘做同心露。
黄三正在将一块金色鳞片在锅里翻炒焙干。文清已经将珠子磨碎,做成了细细的粉末。沫儿见粉末周围竟然笼罩着隐隐的红光,揉了揉眼睛,好奇道:“这是什么?”
婉娘道:“内丹。”
沫儿愕然道:“谁的?”以前乞讨时,老乞丐讲一些志怪故事总会提到修炼成精的异类有内丹,常人吞服可以长生不老、祛除百病什么的,还以为这些不过是故事传说而已,哪知还真有内丹。
婉娘道:“不知道。小公主送来的。”
沫儿挠头道:“真的是修炼用的内丹?”
婉娘嗔道:“大惊小怪什么?不过是珍珠一样的东西。”所谓内丹,原是精气凝结,有的有形,有的无形。有形的便可称之为“内丹”,无形的则为“真气”。
也不知小公主从哪里巧取豪夺得来的。沫儿道:“我记得那丫头拿来好几颗东西呢。那些褐色的小石子也是吗?”
婉娘简短道:“是。”接着道:“不同的物类,形成的内丹不同。”
沫儿心下嘀咕,不知婉娘有没有这种东西呢?却不敢问。婉娘盘踞神都,难道就是为了卖香粉赚钱这么简单?她似乎提到过她的“使命”,是什么呢?
沫儿想了下,道:“那些褐色的呢,给我好好研究一下。”
婉娘一把打开他的手,道:“已经用了。”
沫儿张嘴要问,突然想起救黄三那晚,婉娘给罗汉乌冬等人吃的那几颗东西,当时因为自己的失误差点误事,今天还是不要提起了。
婉娘将内丹粉末慢慢放入盛着同心果露的小碗。一阵气雾升腾,粉末融入了果露。
黄三焙好了鳞片,用一条薄薄的锉子将其锉成点点细屑,放在小勺里加水熬制,直至细屑完全融入水中,再用细布一遍遍滤去渣滓,滤出一汪淡金色的水来。
婉娘将果露与金鳞水混合摇匀,伸了个懒腰道:“好啦。”
沫儿看着瓶子里散发着淡淡果香的红色液体,抱怨道:“早知道有同心露,当时小公主摔了龙涎香时就该做好它,害得我和文清赶着车在南市北市到处找火蚕。”
婉娘叹道:“蠢材啊蠢材。一款精致的胭脂水露,如同一个人的成长,影响的因素千千万万个,但决定性因素却是必不可少的。如同制作同心露的这些材料,若是只有同心果,哪里就能医得了心悸症了?”要治疗宝儿的心悸症,只有补其心阳。同心果虽然模仿幻化功效强劲,可毕竟只是幻象,要想其转化为实际的存在,必须有内丹的精气不断补充,再用金鳞精液巩固,才有望治愈心悸。
文清喜滋滋道:“我赶紧给宝儿送去。”
婉娘道:“不急。先放着吧。”
〔六〕
这个年节是沫儿有生以来过的最舒服的春节。不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用在冻疮的蹂躏下皮开肉绽,也不用惦记这吃了这顿没那顿,闻着别人家的饭菜香味流口水。除了初一这天因为给宝儿做同心露而忙活了一个下午,初二到初七,对沫儿和文清来说,每天都是节日。带着兔耳朵帽子,在街上买一串糖葫芦,买一盒摔炮,偷偷趁婉娘不注意猛地摔在她面前炸出一声响儿来,把她吓一跳;去洛河滩捡冰棱,挑自己能拿得动的最大的冰块,用麦秸对准一个地方吹,吹出一个洞来用细绳穿了,用竹竿挑着,得意洋洋地走在街上,吸引无数个小子丫头的目光;或者围在厨房,暖洋洋地烤着火,看着黄三做各种各样好吃的,偶尔馋虫上来,不洗手便去捏肉吃……
沫儿还同以前一样,伶牙俐齿,牙尖嘴利,不肯在嘴上吃一点亏,特别在婉娘面前,完全就是个“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小犟驴。但同以前不一样的是,其中的猜忌和不满已经消失,斗嘴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乐趣。有时沫儿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婉娘就是自己的娘。可是这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因为婉娘对他,绝不是慈爱和温和,而总是带着一种好玩的表情,仿佛他是一只逃不掉的小老鼠,而她则是躲在墙角处偷笑的老猫。沫儿会因此觉得很沮丧,甚至故意在婉娘面前表现得又贪吃又计较,企图激怒她。可她对他的各种小心思看得极透,他越怒,她就觉得越好玩。
对于文清,沫儿觉得他有时笨笨的会让人光火,但他淳厚善良,待人宽厚,这一点却是自己不能比的。
同沫儿的敏感尖锐不同,文清本性质朴,心思单一,因为简单而幸福。在得知爹娘不得善终的消息之后,文清极为难过,但在为爹娘痛惜之余,他马上想到的是婉娘和黄三对他的付出,爹娘已经不在,他不能因此颓废哭泣,让婉娘和三哥再为他担忧。他爱婉娘,爱黄三,爱沫儿,如同爱自己的家人一般。不,他们就是自己的家人。
其实在沫儿来闻香榭之前,文清的生活十分平静,甚至说是一潭死水也不为过。婉娘并不是一个善于带孩子的人,特别对于文清这种需要大人淳淳诱导的孩子。每日里,除了学做香粉,文清就独自一人发呆,乖乖地听话,规规矩矩地做事,从不逾矩。可是沫儿来了,沫儿的活泼调皮让整个闻香榭都灵动了起来,文清面前犹如突然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沫儿的撒泼打滚,贪吃贪玩,与婉娘斗嘴,对自己发脾气,都令文清感到新奇。在沫儿的带动下,他玩泥巴,抓蜻蜓,翻跟头,作弄人,从未表现的孩子气也被带动了起来。他羡慕沫儿的聪明伶俐,但不嫉妒他,而是像爱护弟弟一样地爱护他。
两个孩子就这样成长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理,但相互影响,相互扶持。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将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
初七吃过早饭,婉娘换了衣衫,连声叫文清套车。这几日文清和沫儿已经催问过多次,惦记着给宝儿送同心露去,婉娘总说不急。一听套车,正在后面池塘敲冰凌的两人颠儿颠儿地跑了出来。
沫儿拿了同心露,兴冲冲道:“我今天一定要在祥云客栈里吃顿饭——反正柳公子有钱。得把我的半两银子吃回来才算。”
婉娘悠然道:“今日不去祥云客栈。”
沫儿惊道:“还不赶紧给宝儿送去?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
婉娘对文清道:“去宜人坊。”
宜人坊位于定鼎门附近,与北市祥云客栈相距甚远。今日初七,街道两旁的大多店铺已经恢复营业,门口披红挂绿,鲜红的对联和门上翠绿的柏枝尚在,新年的喜气丝毫不减。本来嘛,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未过,年才算过了一半。
今年天旱,入冬至今仅下了两场雪。天气阴沉,天空低得仿佛够着屋檐,一丝风儿也没有,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沫儿笼着手,学着文清吆喝马儿,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宜人坊。婉娘道:“文清,将马车寄存在旁边这家客栈。沫儿你进来。”
沫儿只道婉娘怕自己冷,连忙道:“我不冷。”话音未落,前方拐弯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五短身材,团团的圆脸,却是老木。
沫儿连忙缩进车里。那人扭头四处看了看,转身走进旁边一条巷子。
沫儿埋怨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木。怕他做什么?”
婉娘放下轿帘,道:“跟去看一下。”这里离原来的薛家旧园本不太远,碰上老木也不是什么奇事,沫儿觉得婉娘有些小题大做,撅着嘴巴跟在老木身后。
这条巷子并不窄,只是前方被圈成了园子,巷子只通了一半,成了个死胡同。老木鬼鬼祟祟地往前走,到了前面空地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旁停住,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啪啪地拍打着旁边一个角门,压低声音叫:“老大!老大!”门闪开一条缝,老木一溜烟儿地跑了进去。
沫儿跟过去一看,这里竟然是个坊市的后门,传来一股浓浓的草药味道,门框上方一个小牌匾上书“药园”。药园沫儿是去过的,曾和文清一起在这里买过几种草药,只是一直走的正门。
角门虚掩,连着门廊。沫儿凑近了看,两侧的多家药房大门紧闭,空荡荡的甬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无趣得很,绕了几圈便回去了。
婉娘和文清站在一处卖风筝的档口,见沫儿回来,随便买了两个风筝朝前走去。沫儿气喘吁吁地追上去,道:“老木不过是找人罢了。没什么事。”
婉娘道:“他找谁?”
沫儿道:“找他们老大……”一句未了,突然一惊,不禁懊丧。低头想了片刻,遗憾道:“早知道……我直接上去和他搭讪,说不定几句话就套出来了。”
婉娘笑着道:“走吧。”
前面便是药园的正门。迎面一个高大的龙盘祥云牌坊,上面镶嵌着一块古典大气的汉白玉牌匾。药园今日尚未开市,门口一片冷清,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匆匆忙忙地提着药包走过。
药园原本是为皇家提供生鲜药材、加工炮制药料及培育医药生而设置,自隋时就有,后大唐沿袭旧制,只是药园的范围渐渐扩大,在药园内开辟一处院落,医师可申请对外坐诊看病,俗称药园诊疗院,便是此处。
往里走了百十步,才看见几家开市的堂口,一个门口悬挂了旗帜上书“济世堂”,一个门上的牌匾写着“百草堂”,还有一个直接写“胡氏医馆”。几个身着医园生服装的年轻人斜靠着门,百无聊赖地远远聊天,老医师却不见一个。
婉娘眼珠一转,推沫儿道:“你的胸口疼不疼?”
沫儿一梗脖子正要犯犟,见婉娘一脸狡黠,顿时明白,“啊”一声大叫,朝文清身上倒去。
婉娘连忙扶住,哭喊道:“你怎么了?”沫儿手捶着胸口,双眉紧皱,嘴巴微张,似乎透不过气来。文清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抱住沫儿又摇又晃,大叫“快来人哪!”
几个医园生围了过来,探头观看。婉娘抬起头,急道:“请医生救人。”
一个瘦少年踌躇道:“胸口疼?是心悸症么?”旁边一个敦实少年道:“不过看脸色、嘴唇都还正常。你家师父在不?”瘦少年道:“他回老家过年,要明日才能回来呢。”
文清见连婉娘都泪眼蒙束手无策,不由得心中大骇,心想沫儿定是撞了邪,早知道刚才应该自己去跟踪老木,一边抚着沫儿的后背,一边哀求道:“请几位医生大人施救。”
敦实少年迟疑道:“我们几个都是刚入学的医生,只负责卖药,尚不能给人诊治。”
婉娘将手放下沫儿鼻子下试了一下,放声哭道:“弟弟啊,可怜你心悸症好多年,好不容易听说药园里有位高人能够治疗心悸症,没想到还没找到高人,你就……”哭得极为悲切。
另一个圆脸少年老成些,皱了皱眉,搓手道:“我来试试。”伸手掐住沫儿的人中。这少年用力极大,疼得沫儿的眼泪都流下来了,却一动不敢动。
圆脸少年见掐人中无用,便拉了沫儿的手,像模像样地把脉。沫儿一见要穿帮,赶紧手脚乱舞,让圆脸少年无法靠近。
圆脸少年无奈,后退了一步道:“我家师父也不在。”
婉娘擦了一把泪,哀求道:“听说药园新来了一位高人,专治心悸症的,今日可在?”
圆脸少年道:“没听说过。不过我家师父治疗这个也是很可以的,可惜今天有事。”
敦实少年抱歉道:“不如你们赶紧带他往前面看看,哪家有医师坐馆。”
沫儿无奈,只好装作幽幽转醒,轻咳了几声,无精打采地靠这文清身上。文清已经发觉沫儿和婉娘在演戏,也可怜巴巴道:“几位哥哥,这里哪家专治心悸症的?”
正说着又来了几个人,进了百草堂和济世堂买药,敦实少年和圆脸少年连忙过去招呼,剩下那个瘦少年看着沫儿欲言又止。
婉娘抓了几十文钱,道:“这位小哥,若知道烦请告诉一声。”
瘦少年看起来年龄尚幼,吸了几下鼻涕,迟疑道:“我师父……说那人是江湖术士,骗人的。”并不伸手接婉娘的钱。
婉娘强将银钱塞到少年手中,急道:“哪怕他是骗人,我们也想试试。”
瘦少年随手指了一下前面,道:“就在前面过去两个路口的拐角出,刚开的,没挂牌匾的那家。”将手中的银钱重新丢回来,扭身跑了。
婉娘赞道:“好孩子。”拉起沫儿,拍打了他身上的尘土,低声道:“到了前面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再说。”
沫儿捂着胸口蹒跚着离开,直到刚才那三家医馆都看不到,才摸着人中吸着冷气道:“掐破了皮了!”
文清佩服道:“沫儿真厉害,演什么像什么。”
婉娘掩口笑道:“小骗子一个。”
沫儿翻白眼道:“大骗子一个。”
走过了两个路口,文清担心道:“婉娘,宝儿的心悸症真的是在这里治好的?我们别找错了人。”
婉娘也不答话,绕着拐角处一个小堂口看了又看。这家堂口不大,也就一间,比起其他堂口动辄三间临街门面显得寒酸了许多。且门上未挂牌匾,像是刚开始开堂坐诊,尚未来得及起好名字。
门并未栓死,开了一条缝。婉娘和文清在一旁放风,远远地装作欣赏旁边一家医馆牌匾上的字。沫儿凑上去,从门缝往里看。左边摆放着柜台,里面一溜抽屉上写着各种各样的药名,右边一个小门,挂着个青布帘子。
沫儿皱着鼻子闻了又闻,正要说话,只见里面的布帘一动,似乎有人要出来,连忙跳开。
过了半晌,也不见有何动静。沫儿心道,这样能看到些什么?还不如冒险进去一探。也不和婉娘商量,自己皱巴着脸,将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捧着胸口上前拍了拍门,结结巴巴叫道:“医……医师!俺心口疼咧……”
※※※
一句话未了,婉娘拧着耳朵将他拎到了后墙处,低声训斥道:“刚才不是说好不许轻举妄动的?”
沫儿揉着热辣辣的耳朵,怒道:“我最讨厌别人拧我耳朵!不进去看看,岂不是白来了?”
婉娘摆手叫旁边防风的文清,悠然道:“我已经看明白了,走吧。”
走出药园,文清赶了车,径直去了祥云客栈。沫儿对祥云客栈尚怀恨在心,但一想到可以见到宝儿,而且有很多好东西吃,便高兴起来。
※※※
今日沫儿有了经验,进入客栈时坚决不使用任何东西,那些小二态度倒也不错,愣是保持着一张笑脸。柳中平已经在账房处有过交代,三人轻车熟路,很快便见到了宝儿。
刚巧柳中平有事外出,仅宝儿和乳娘在房间里玩耍。宝儿一见婉娘,便飞扑过来,抱着婉娘又笑又亲。七八日未见,宝儿气色如常,看起来比以前更好些。
沫儿盯着宝儿看了半晌,趁宝儿去取玩具,拉拉婉娘衣袖悄声道:“宝儿真的好了?”
文清见说,欣喜道:“太好了!”
沫儿疑惑地看了一眼文清,嘀咕道:“莫非那个医师果真治得了心悸症?”
婉娘笑而不答。宝儿抱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绒布小猫叫道:“姨姨,你看我的小花猫!”婉娘将宝儿抱了起来,朝沫儿微一点头,随意道:“你再看看。”
祥云客栈的房间极大,正中部分摆放着桌子椅子,旁边是炉火,墙壁上挂着书画和玉器摆件等;一端用雕刻精致的藤架隔开,后面是卧室,隐约可看到一张红木雕花轿式大床。
沫儿随意走到地上的玩具旁边,一不小心,将一个金线蹴鞠直直地踢了过去。蹴鞠穿过藤架底部,进入了床底。
沫儿嘴里道:“哎呀,不好意思。”连忙跑进去,趴在地上去捡。起身时顺手将床上挂着的银红色帐幔一撩,床上整齐地叠着两个软缎锦被,并无异样。房间里也没有任何让人不安的东西或者异常的气味。
沫儿放了心,拿了蹴鞠转身要走,却见左边窗台处放了一小盆花草,绿中泛红,样子柔弱,不禁心里一惊,高声叫道:“宝儿,这是你种的?”
宝儿跑过来道:“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的。”沫儿凑近了又看又闻。婉娘来牵了宝儿的手笑道:“瞧你这个哥哥,狗鼻子一样的。”
不过是一株寻常花草,沫儿松了一口气。自从听说关于香木的故事,无论看什么花草都担心它异变。
小二送来了一盘糖炒栗子和一些点心,沫儿丢了金线蹴鞠,拈起一块蛋卷正要放进嘴巴,只听乳娘尖声叫道:“小姐!你怎么了!”回头一看,宝儿嘴唇青紫,小脸通红,两手紧紧地撕扯喉咙,呼吸十分急促。
乳娘手足无措,绕着宝儿不住大声哭喊。婉娘皱眉道:“不要吓着孩子了。”抱着宝儿,轻抚着宝儿的胸口,柔声道:“乖宝儿,不要紧,姨姨在呢。”
宝儿看了婉娘一眼,挤出一个笑容,道:“姨姨,我难受……”
婉娘微笑道:“你看这是什么?”手里一个白色东西一晃,宝儿注意力被吸引,打起精神道:“什么?”
婉娘伸开手掌,里面是一个一寸来高的白色抓髻娃娃玉瓶,圆脸弯眉,十分可爱。宝儿猛吸了几口气,高兴道:“真漂亮!”一口气上不来,眼睛翻了翻又闭上了。
文清和沫儿都吃了一惊,乳娘在旁边泪花花地看着。婉娘打开玉瓶,倒出里面的花露,飞快地点在宝儿的眉心。宝儿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姨姨,这是什么?凉凉的,真舒服。”
婉娘轻柔一笑,俯身亲了亲宝儿的小脸,道:“宝儿,爹爹平时是带你去哪里看病的?还记得吗?”
宝儿的呼吸慢慢平缓,软绵绵地躺在婉娘的怀里,奶声奶气道:“当然啦,上面的字宝儿可是认得的。”
沫儿赞道:“宝儿真棒!是什么字?”
宝儿休息了一下,得意道:“药——园——”
沫儿看看婉娘,道:“宝儿,哥哥背你好不好?我们去药园。”
乳娘在旁边见宝儿无事了,刚松了一口气,一听沫儿这样说,又紧张道:“这位公子,我家老爷交代了,宝儿小姐哪里都不能去,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
沫儿顿时起疑,好奇道:“为什么?”
乳娘道:“老爷反复交代了,具体原因却没说。”
婉娘笑道:“别是担心小姐外出着凉罢?你放心,我照顾得好她。”
乳娘踌躇良久,道:“不行,小姐是老爷的命根子,我可不能冒这个险。”
沫儿心念一动,追问道:“柳公子天天都出去吗?”
乳娘道:“说是帮小姐问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叹了一声,补充道:“这几日小姐越来越好,公子出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可是公子每次回来,看起来都不太好。”乳娘是柳老夫人的丫头,对柳公子如同亲生儿子一般。见柳中平这几日心力交瘁,很是心疼。
沫儿正要再问,婉娘却突然道:“好吧,那就麻烦您再打些热水来,我给宝儿小姐洗把脸。”
乳娘不放心地看了看依偎在婉娘怀里的宝儿,转身出去打水。婉娘悄声道:“宝儿,我们和娘娘捉个迷藏,好不好?”
宝儿微微睁开眼睛,长睫毛一动,漾起一个笑容。
三人会心一笑,文清背起宝儿就走,沫儿拿起衣架的棉袍,婉娘拿了宝儿的兔耳朵帽子,尾随而去。
※※※
出了门,文清赶车直奔药园。到了那家堂口,沫儿跳下车闯了进去,婉娘抱着宝儿,撩开青布帘子,四人走进后院。
这个后院就处于药园的后门旁边,三间带有回廊的抱厦,房门紧闭,围着一个方形天井。一端回廊下放着捣药的石臼和器具,另一端放了些未经炮制的生药材。天井正中,种着一丛冬篱藤,通体翠绿,长势喜人。
沫儿叫道:“请问有人吗?”
一连叫了多声,也无人回应。婉娘将宝儿递给文清,自己走到天井,欣喜道:“这冬篱长得倒旺盛,沫儿,你去车上取花囊来,我采些新生的叶片,回去做眉黛正好用。”
沫儿嘟囔道:“占便宜也分个时候吧。”婉娘催促道:“快去,培育得这么好的冬篱可不多见呢。”
余音未了,只听一声低沉的声音喝道:“住手!”左边一间房门打开,一个黑脸男子隐在门后,看不清五官,冷冰冰道:“你们做什么?”
婉娘粲然一笑,行礼道:“啊呀,莫非你就是医师?”
黑脸男子哼了一声。婉娘道:“我一朋友之女突发心悸症,恳请医师诊治。”说着将包裹着宝儿的棉袍打开,抱了宝儿过来。
宝儿已经熟睡,鼻翼微动,小脸苍白。黑脸男子一愣,甩袖道:“我不是医师。医师今日不在,请到别家求医。”
婉娘“哦”了一声,失望地走开,身后叮当一声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
几人都朝地上看去。一个两寸大小的黑色扁肚瓶子,带着一条红色丝线。沫儿弯腰捡了起来,递给婉娘。黑脸男子神色一变,盯着黑瓶似乎想说什么,却未作声。
文清将宝儿用棉袍包裹好,接了过来。婉娘抬头看看天色,回头问道:“请问如今什么时辰了?”
黑脸男子摔门而去,喝道:“还不快走?”婉娘也不在意,回头懒懒地道:“午时三刻啦。”抓起黑瓶,狠狠地摔在冬篱的石砌花基上。一股白气从破裂的黑瓶中冲出,在午时阳光的照射下瞬间消散。宝儿蠕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哼了几声又沉沉睡去。
黑脸男子一声惊叫,扶着门框,指着婉娘咬牙切齿道:“你……你!”
婉娘用手搭起凉棚,眯着眼睛抬头看天,喃喃道:“看天象这点,我总是悟性不足。不如你教教我罢。”
黑脸男子板着脸,冷笑了一声,道:“晚啦。”
婉娘叫过文清,附耳说了几句,文清面露喜色,抱着宝儿走了。
婉娘看着文清赶着马车回去,才回身笑道:“这神都还是太小了,想躲都躲不开。”说着也不管黑脸男子愿不愿意,推开屋门便走了进去。
黑脸男子僵硬地闪在一边,身影似曾相识。沫儿突然失声叫道:“你是……老大!”
老大斜觎了沫儿一眼,眼神冰冷阴霾,正是沫儿第二次被当作小五,绑去的那间屋里见过的黑脸人,沫儿打了一个寒战,慌忙躲到婉娘身后。
外面的阳光仿佛被隔绝了一般,房间里十分阴暗,冷得像个冰窟。对门口的墙壁上设了个陈旧的木龛,地下放着一个土黄色蒲团;房间另一端用红色粗糙土布隔开,里面是卧室。
婉娘环视了一周,笑道:“这地方倒好。”
老大阴沉着脸,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婉娘撒娇道:“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难道要我自己动手?”
老大腰背僵直,极力压住怒气,一声不响。
婉娘轻笑一声,一把扯开身边的粗布帘子。后面床上,柳中平闭目直挺挺地躺着,不知是死是活。
婉娘看了一眼柳中平,佩服道:“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可真够不容易的。”
老大嘎嘎地笑了起来,双眼猛然睁开,精光四射:“你来晚啦。”沫儿觉得这种眼神十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婉娘随口问道:“他死啦?”沫儿吃了一惊,不住地斜眼看,却不敢离开婉娘步。
老大嘴角上挑,嘿嘿笑道:“没死。”
婉娘似乎毫不在意,看都不看一眼,道:“无所谓。死个把凡人,也没什么要紧。”
老大阴恻恻道:“当真?这么说我白费了诸多工夫。我看这个柳公子对你可是上心得很呢。”
婉娘眼睛亮晶晶的,道:“真的?”掩口娇笑不止,“对我上心的人可多了去了。”沫儿偷偷看一眼婉娘,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大嘿嘿笑道:“那要恭喜你了——我对柳公子各种威逼利诱,只让他偷偷放一个驱魂瓶到闻香榭,就帮他无条件救他女儿,可他宁愿失去自己的魂魄,都不肯做可能不利于你的事。”
婉娘不屑道:“这些个凡人,向来喜欢自作多情。”
老大盯着她,道:“如此甚好。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在人间待得久了,难免会喜欢上俗世的风花雪月。”
婉娘调皮一笑,道:“谁说的?这世间情事,我看得最清楚。”
老大哈哈一笑,道:“其实婉娘干吗不试试看?我看这个柳公子风流倜傥,人品家世、学识见识都好,倒也算配得上婉娘。能享受人间情爱,多少仙童精魅可都求之不得呢。”
沫儿听得不明就里。今日来这里不是救宝儿吗,怎么只顾上谈这些了?
婉娘咬着手绢儿,吃吃笑道:“卢护和卢占元,香木和黄三,哪个能得了善终?难道教训还不够吗?”
老大放声大笑,震得沫儿耳膜生疼。
婉娘眼波灵动,笑意盈盈,道:“你费这些周折,不会就是告诉我柳公子喜欢我吧?”
老大骤然收住笑容,冷冷道:“我想和你谈谈条件。”
婉娘惊讶道:“和我谈条件?”用手点腮,自言自语道:“你指使香木重启冥思派,后又帮助香木返魂,以宝儿胁柳中平听命于你,我每次总是晚一步,怎么你如今要放下身段和我谈条件?”
老大的黑脸愈发阴沉,恨恨道:“哼,你破了香木的阴阳十二祭,收回了黄三的魂魄,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冰冷的眼光扫过沫儿的脸,沫儿紧张得不敢呼吸。
婉娘一脸天真,撒娇道:“都怪你,我还以为这都是香木兴风作浪呢,要知道是你,我好歹给你个面子。”
老大板着脸,鼻子哼道:“你几时给过我面子?”
婉娘笑道:“你不在云梦好好休养,怎么来了薛府做家奴?”
听到“云梦”三字,沫儿一愣,从婉娘身后探出头来——印象中的元镇真人白发童颜,长须飘飘,与如今的黑面短须完成不同,只是眼神的凌厉未改。
沫儿几次被抓,常听老四老木提到他们的“老大”,却未见过其真面目,而冥思派被剿之后,老大不知所踪,没想到老大竟然是元镇真人,且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
元镇真人仿佛知道沫儿想什么,用手一抹脸,剜了他一眼道:“我喜欢什么样就什么样。”
沫儿慌忙将头缩进去。婉娘嗔道:“你不要吓坏了我的小伙计。”
沫儿顿时觉得有些羞愧,挺了挺胸脯,迎着元镇真人的目光直直地站着。婉娘拍拍沫儿的肩,道:“真人上次说回云梦紫罗口,再不问世事的,怎么又如此大费周章搞出个香木事件来呢?”
元镇真人哼道:“我倒想。”
婉娘笑道:“好歹也是个得道的真人,还是这么看不开。你帮香木重启冥思派,只屈居一个副堂主,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冥思派被剿,香木及五个副堂主落网,只有一个逃走,竟然是他。
元镇真人表情木然,“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交换关系。我取我应得的,她得她应得的,没什么屈居不屈居的。”
婉娘好奇道:“我知道香木是为了美貌,真人从冥思派里想得到什么?”见元镇真人闭目沉思,又吃吃笑道:“我想不会是钱财吧?真人可不像我这么俗。”
元镇真人脸上的戾气消失,缓缓睁开眼睛,神色黯然道:“我的时日不多了,需要那些精气。”
婉娘笑道:“真人说笑呢,怎么会?你修炼多年,便是时日不多,再活个千儿八百年的也没什么问题。”
元镇真人长叹了一声,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拉起左臂衣袖,沉声道:“小师妹,看着同门一场的份上,请你帮帮我。”但见整条左臂肌肉干枯,紧贴在骨头上,隐隐发乌。
婉娘吃了一惊,颤声道:“师兄,你……你这是怎么啦?”上次因为闲情阁抓沫儿一事,婉娘本来曾下定决心再也不叫他“师兄”的,这一时情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元镇真人苦笑道:“是我作孽太多。每每修炼总是急功近利,导致气血不畅,不知怎么就累及了这条手臂。”言语之间充满了无奈。
婉娘迟疑了一下,走近仔细查看,沫儿拉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元镇的手臂微微颤抖,血管犹如晒干后的蚯蚓盘曲在骨头上。婉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紧绷的肌肉,沉吟道:“看来是气血淤积、精气不足所致。”
沫儿揉揉眼睛,困惑地看着。他的左臂上并未有萦绕的黑气,经络也正常,没有任何异样,不由地抬头去看元镇的印堂,却见元镇双目突然精光四射,微现得意之色,沫儿不禁叫道:“婉娘!”
“婉”字未及出口,元镇反手扣住了婉娘的手腕,哈哈大笑。沫儿扑过去对着元镇又踢又打。元镇飞起一脚,踹在沫儿的肚子上,沫儿飞出去几尺远,撞到对面的墙壁上跌落下来,满口流血,再也爬不起来。
※※※
婉娘手腕被扣,挣脱不得,惊叫道:“师兄你做什么?”
元镇真人狞笑道:“我早就劝香木,与其找其他生魂,不如利用黄三取你的生魂,她却自以为是,说不想得罪你。哈哈哈,没想到你落在我的手里。”手上力度加大,婉娘吃痛,软绵绵坐到了地上。
沫儿大急,吐了口满是血的口水,捂着肚子恶狠狠朝元镇扑来。元镇一手抓着婉娘,一手就势一挡,手肘撞得沫儿胸口生疼,沫儿不顾一切,抓住元镇的手臂张口就咬,元镇大怒,连踢带甩,沫儿却死活不松口。
婉娘皱眉叫道:“沫儿!松开!到旁边去!”转向元镇道:“师兄,他一个小孩子,你和他一般见识?”
元镇住了手,恶狠狠盯着沫儿。沫儿毫不示弱,怒目而视。
婉娘怒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快松开!”沫儿松了口,趔趄着站到旁边,看着婉娘涕泪齐下,强忍着不出声。
元镇的右臂有血不断渗出,衣服湿了一片。想来沫儿用了十分的力气,要不是婉娘制止,沫儿非咬下一块肉不可。
婉娘叹道:“师兄,真没想到你……”
元镇任由右臂流血,重新盘腿做好,咯咯笑道:“你三番五次和我作对,若不是你,我早就修炼成功了。如今这样,算是你对我的补偿。”
婉娘花容失色,惨然道:“没想到我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
元镇得意洋洋道:“你就认命吧!”他一跃而起,拖着婉娘来到木龛前,在下面的抽屉中摸索半天,拿出一个黑色小瓶,一支银针,将婉娘的手按在木龛上,拿起银针便要扎。
婉娘叫道:“等等!”回头看向沫儿,恳求道:“师兄放了他吧。如今这小东西对你来说用处不大,他好歹跟了我快一年,便是养只小狗也有感情了。”沫儿本来还想伺机而动,不料腹痛难忍,蜷缩在地上,看着婉娘泪如泉涌。
元镇道:“有了你,他自然没用。”
婉娘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既然师兄看中了我的功力,我就当是奉献一次罢。不过你既然设局抓我,干吗还取柳中平的魂魄?”
元镇不屑道:“他?我又不是香木,需要男子魂魄。况且他的生辰命数平常得很,不合我的生魂阵用。我只收了他几个月的精气。”
婉娘茫然道:“如此说来我更不明白了。难道小妹我的命数适用你的生魂阵?我瞧着十分不合适呢。”
元镇干笑了几声,道:“本来是不合用的,但是我已经在香木的祭台上吸收了足够的阴气,婉娘你多年的功力至阴至纯,拿来给我用正好合适。”
“哦,”婉娘点头,失神道,“原来如此。”朝四周看了一圈,道,“师兄果然手眼通天,这薛家,药园等,都可以为你所用,袁大逃脱也无人追查……我婉娘还真没有这个本事。”
沫儿悲痛欲绝,看到婉娘的无助,恨不得上去杀了元镇。元镇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凡世俗人,逃不脱情、钱、权三字,只要利用得当,这世间一切皆在我的控制之下。”
沫儿想到了建平公主。
婉娘闭眼道:“好吧。枉我在世修炼千余载。”
元镇抓起银针,烛火上燎烤。沫儿思绪纷乱。如今便是逃出去叫黄三,也来不及了;若是报官,这事太过离谱,没人能信,怎么办?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飘进沫儿的鼻子中,绝非草药的味道。沫儿一个激灵,趁元镇不注意,打了个滚儿朝另一边滚去。
※※※
柳中平躺在床上,毫无动静。沫儿龇牙咧嘴地爬过去,一把掀开床单。
床下放着一株暗红色的花草,仅有一尺来高,顶端的叶片正对着柳中平的背部。见有光线进来,花草微微一动。沫儿咬紧牙关,伸出一脚狠命朝花草蹬去,正中它的根部。
一阵腐臭的味道夹杂着香味冲进沫儿的鼻子。沫儿的脑袋嗡嗡作响,却强忍着,将花草连踩带抹弄了个稀巴烂。
※※※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沫儿显然判断有误,花草虽然没了,元镇却并未受任何影响,银针扎在婉娘的中指,血顺着银针一滴滴落在小瓶子里,婉娘的表情也越来越委顿,眼神涣散,站立不稳。
沫儿哭着叫道:“婉娘!”
元镇松开了婉娘的手,拿出一张写满符号的符,飞快地封在黑瓶上。婉娘踉跄着退后了几步,沫儿慌忙上去扶住,两人靠着墙壁站住。
元镇手握黑色小瓶,激动得颤抖不已。婉娘有气无力道:“师兄,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元镇走到门口,看看天时,兴奋道:“如今尚早,你还有一刻工夫好活。还是想想如何度过这最后一刻吧,不要纠结于我狠不狠心了。”
婉娘的眼睛更加黯淡,道:“唉,我真后悔。”
元镇蓦然回过头来,双眼烁烁,“后悔什么?后悔和我作对,还是后悔以前没有对我痛下杀手?”
婉娘道:“师兄,其实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要不要听听?”
元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嘎嘎笑道:“晚啦!”转过头对婉娘道,“我本来是想和你谈条件的,没想到你如此不设防,嘿嘿,一下子就着了道儿了。倒省了我的事。”
婉娘疲惫地靠在墙壁上,忧伤地看着元镇,默默无语。
元镇面目狰狞,目露凶光:“你知道我多痛苦吗?我堂堂一个真人,不仅要低三下四去和那株毒草求情,求她来洛阳重启冥思派,还要去做那些掘人坟墓的勾当。眼见我就要成功,却又因为你功亏一篑!”
婉娘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道:“真人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原来都是假象。”
元镇挥舞着拳头,脖子青筋暴出,道:“我本来想利用那个患心悸症的小女孩救回香木,没想到小女孩命硬得很,香木竟然依附不上,哈哈哈,可是没想到你和这柳公子倒有渊源。”沫儿拳头紧握,恨得牙齿咯咯直响。
冥思派一事暴露,元镇利用自己在皇族中的关系隐藏在药园,后设计让香木自杀,将香木原体转移至此,无意从小公主处得知宝儿之事,知道了柳中平曾与婉娘相熟,便着人在长安散布能治心悸症的消息,柳中平救女心切,不顾过年匆匆来了洛阳。
元镇提出要以柳中平的精气补充方能治愈心悸症,趁机收了他的精魄,并送了驱魂瓶给宝儿佩戴。柳中平走南闯北,见识不俗,心知他的治疗手法绝非正途,但唯求宝儿好转,心甘情愿按他的要求舍了精魄,却对元镇提出的偷偷放置驱魂瓶到闻香榭断然拒绝。
这几日,元镇一直关注着婉娘一行人的动向,本想以柳中平为质与婉娘谈条件的,没想到竟轻易制服了她。
婉娘目光落向远方,幽幽道:“七月节快到啦。”
元镇狞笑道:“你处心积虑守在洛阳,又有何用?这机会是我的啦。”
婉娘淡然一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好奇道:“我对符咒之类一向不太留意,所以想请教下师兄,怎么才能让香木依附与宝儿身上?”
元镇嘴角微挑,面露得色,道:“这是我的独门功法,岂能说与你知道?”符咒除了索魂咒、锁魂咒、散魂咒等,还有一种叫做驱魂咒,看起来几种符咒都差不多,其实功效完全不同。元镇将香木灵力用索魂咒转移至黑瓶中,又将黑瓶给了宝儿佩戴,瓶口改用驱魂咒,只要宝儿将瓶子对准印堂,香木灵力便可注入,直至完全占据宝儿身心。
这功法十分阴毒,若是成功,宝儿将魂飞魄散,唯余肉身,成为香木修炼之宿主,旁人却不得而知,仍将其当作宝儿看待。
沫儿听得心惊肉跳,怒道:“哼,那个坏女人再也害不了人了!她的原株被我踩死了!”
元镇一怔,随意朝床下一瞟,漠然道:“死便死了,有了这个,她在与不在都无所谓。”晃晃手中的黑瓶,狂笑道:“本想让你在七月节让我一分的,如今不用啦。”
※※※
婉娘伸了个懒腰,突然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径自撩开布帘,走到柳中平旁边,笑着叫道:“喂,柳公子,起床啦!”
柳中平哼了一声,费力地睁开眼睛。
元镇正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宏伟计划,转眼看到婉娘若无其事地走开,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愕然道:“你……”沫儿护在婉娘身后,警惕地盯着元镇。
婉娘从怀里拿出一个福娃娃玉瓶,倒了花露点在柳中平的眉心轻轻地揉着,自言自语道:“这款同心露,材料真是难配呢。如意藤上的同心果,加上心形内丹和金鳞,随便一种的价格便可敌国,柳公子付不付得起呢?”
元镇愣了半晌,抬头看天上烈日当空,慌忙拿起手中的黑瓶,在手心画了一个符号,对准瓶子推去。婉娘转身笑道:“不用费事啦,那不是我的中指血,是同心露。”将手中的福娃娃玉瓶高高托起,“你瞧,我这么名贵的花露,白白送你了十二滴。”
元镇一张黑脸瞬间通红,兀自对着黑瓶又推又拍。婉娘拉了沫儿站在门口,优雅地挥手道:“真人若无其他事,婉娘就告辞了。”
元镇额头泌出一层细汗,语无伦次道:“你怎么……我怎么……”
婉娘无辜道:“真人不知道同心露的作用么?同心露最善幻化,更别说其中还加了金鳞和内丹的灵气。”
元镇目呲欲裂,张牙舞爪扑了过来,婉娘推开沫儿,一个闪身,元镇扑倒在地上。
柳中平按着太阳穴,吃力地坐了起来,见婉娘在外面,慌忙正好衣襟,起身走出。
元镇面如死灰,四脚伸长瘫坐在地上。柳中平迟疑了一下,上前扶他在蒲团上坐下,深深一揖,表情复杂地站在了婉娘身后。
沫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柳中平,不知道刚才元镇说的话他有没有听到。
婉娘回头笑道:“柳公子快回去吧。宝儿刚才哭闹着要找你呢。”
柳中平平静地看了看婉娘,拿出手帕帮沫儿擦干净脸上的血,道:“不要紧。”
婉娘莞尔一笑,回头道:“真人,那就七月节再见。哦,忘了告诉你,香木依附不上宝儿,是因为宝儿带着我的玉鱼儿。”
沫儿捂着肚子,皱巴着脸儿跟在婉娘后面。柳中平虽有疲态,却风度不减,眼角含笑,嘴角酒窝微漾,道:“多谢婉娘。”
婉娘笑道:“谢什么,我做生意而已。”柳中平叫了车,抱了沫儿上去。
正当午时,袅袅的炊烟和着饭菜的香味,偶尔传来稀疏的鞭炮声,城中的年味儿仍然浓郁。婉娘眼神悠远,神态轻松,斜靠着车篷若有所思。
柳中平不时朝这边一瞥,沫儿怀疑他是在偷看婉娘,但是他的动作偏又极其自然,一旦碰上婉娘回视的眼神,他便嘴角微动,堪堪展现出一个刚好露出小酒窝的微笑来。
沫儿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仿佛自己是个外人一般,恨不得装睡算了。还没闭上眼,街上传来一阵酒肉的香味,肚子咕咕一阵乱响,尴尬不已。
柳中平笑道:“沫儿饿了吧?”
婉娘揶揄道:“他还惦记他那半两银子呢。”接着将上次去祥云客栈一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通,窘得沫儿恨不得跳下车去。
说笑过去,三人又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柳中平低头沉思片刻,突然庄重道:“婉娘,我这次来洛阳没有先去找你,实在是因为……”
未等柳中平说完,婉娘道:“柳公子说笑啦。”转向沫儿,关切道:“肚子还痛吗?”
沫儿不满地瞪她一眼,见柳中平欲言又止,无话找话道:“柳公子,这祥云客栈怎么这么贵?”
柳中平哈哈大笑,道:“听说祥云客栈是有皇族背景,装潢好,服侍的也到位。”见沫儿张大了嘴巴,接着道:“我带着宝儿住祥云客栈,可不是为了炫富,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天寒地冻,这里昼夜供应热水,食物随叫随到。”
沫儿一听食物,又原形毕露,叫道:“都有什么好吃的?”
柳中平笑道:“今日中午就请你尝一尝如何?”
婉娘收回目光,嗔道:“柳公子,别理他,这小东西就知道贪吃。”
沫儿眼光在两人身上溜来溜去,道:“柳公子,其实我们都想你带着宝儿来闻香榭玩儿。”
柳中平朗声笑道:“自然,以后少不了去打扰你们。”
沫儿偷眼望望婉娘,喜滋滋拍手道:“好啊好啊,不如住我们家里好了,万一宝儿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婉娘皱眉道:“沫儿!不得无礼!”转向柳中平,眼睛犹如笼罩了一层雾气,客客气气道:“我家的小伙计不知礼,柳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闻香榭里条件差,吃穿都粗糙,可别冻坏饿着了宝儿。这几日宝儿痊愈,柳公子也该回长安了,还跟得上在家里元宵节。”
柳中平脸上笑容未变,眼里的笑意凝结了一下,微笑道:“正是,若宝儿好了,我们也该回长安了。”
沫儿看着婉娘,心里百感交集。

伍 忘忧香
〔一〕
正月十三,柳中平带着宝儿离开洛阳。
宝儿已经大好,短短几天,脸色红润,体力也好了很多。文清和沫儿将其送至城门外,几人依依作别。因婉娘有事未来,宝儿甚为失望,不住追问“姨姨”,柳中平怅然若失,神情落寞。
回到榭里,婉娘正蒸房调配香露,看见二人也不问情况怎样,只道:“赶紧帮忙。”
沫儿将柳中平赠送的礼物掷到桌子上,撅着嘴道:“你今日明明没什么重要事做,为什么躲着不去相送?宝儿不住地念叨你呢。”
婉娘手里忙着,低头道:“宝儿终归要离开洛阳,我送了又如何?”
文清看着婉娘的脸色,嗫嚅道:“婉娘,你很……讨厌柳公子么?”
婉娘不答,大声叫道:“三哥,将萱草挑一些好的来。”
沫儿看着着急,赌气道:“笨文清,她故意的呢!哼,把架子摆高了吧?别人走啦,你以后想见也见不到了!”
这几日柳中平多次来闻香榭拜谢,婉娘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柳中平提出要回请吃饭,婉娘也婉言谢绝。礼数虽全,但傻子也看得出,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同几日前相比,两人莫名其妙得生分了许多。
文清一根筋,见婉娘顾左右而言他,固执问道:“婉娘,你这几天为什么这么别扭?”
婉娘无可奈何,沉吟了片刻,认真道:“文清你还小,你不懂。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就不要给人留任何希望。”
文清似懂非懂,看婉娘眉头间淡淡的忧色,便不再追问。沫儿拿着石杵,下意识地捣着石臼,偷眼看婉娘神色寂寥,忍不住道:“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可为?”
婉娘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落在窗台的那盆花草上,淡淡道:“一眼便可望见结果的事,无谓的尝试只会伤人伤己。只愿他一生幸福。”
黄三拿了萱草进来。现存这些是去年夏秋之际采摘的,放在笼上稍加熏蒸,再配上艾叶等秘方保存,所以还保持着叶子葱翠、花儿金黄,成色很是不错。婉娘抓起一把,叹道:“忘忧草,忘忧草,真能让人忘得了忧愁么?”
沫儿很想像以往一样伶牙俐齿地犟嘴,却不知说些什么。文清微皱着眉头看着婉娘,忧心忡忡。
婉娘看了看两人,突然眉开眼笑道:“两个臭小子都长大啦。”
※※※
元宵节将至,全城犹如沸腾了一般,热闹非凡。白日为市,夜间燃灯;天上皓月高悬,地下彩灯万盏,蔚为壮观。沫儿第一次在城中过元宵节,只觉得应接不暇,眼睛都不够使了。
元宵节,除了吃元宵,还要准备各种祭祀用的食物。首先是枣糕,寓意“早日高升”;其次是“麦檩”,一个超大的馒头,上面盘花,中间插上柏枝,寓意来年大丰收。不过沫儿每次提起麦檩总是说成“麦秸垛”,气得婉娘要拿擀面杖打他。
今年较忙,三哥身体又刚好,婉娘的意思就在街上定做了便罢。沫儿刚送宝儿时已经见到街上的繁华,早就按捺不住,恨不得住在街上。听了婉娘的话儿,拿了银钱,拉了文清就跑。
今日方才十三,定鼎、长厦、上东及洛水两岸的街道彩灯已经布满。街头街尾,布置有各种大型花灯。有嫦娥奔月、八仙过海、仙女下凡、大禹治水、玄奘取经等故事型的;六畜兴旺、连年有余、福寿双全、财源滚滚、龙凤呈祥等寓意型的;假山、美人、花卉等风景型的;还有制作精美的各色宫灯、纱灯、走马灯,供儿童提着玩耍的兔子灯、金鱼儿灯、小猪灯、猴面儿灯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一些心急的商铺掌柜,已经指挥着伙计将灯谜挂上,红底金字,犹如红色丝带一般在微风中飘荡,更为神都增加了几分喜气。
两人兴冲冲一路走一路看,早将正事忘记。前面街口,一个大型彩灯正在安装,地上放着几只尖嘴的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只穿着红色袍服,头戴花翎,还有一只吹唢呐的、一只敲梆子的。沫儿眼睛一亮,叫道:“老鼠嫁女!文清快来,是老鼠嫁女!”
“老鼠嫁女”灯相当复杂,共有十八只老鼠和一只老猫。抬轿的,抬嫁妆的,吹打乐器的,形态不同,却个个栩栩如生。老鼠新郎骑着一只癞蛤蟆,趾高气扬,满脸喜气。老鼠新娘坐在一只绣花鞋中,满头拢翠,羞羞答答。老鼠丈人拿着一根长长的拐杖,在轿子前指手画脚。
沫儿看得好玩,指着老鼠新郎道:“哈哈,文清,你娶亲时是不是就是这样子?”
文清扭捏道:“我又不是老鼠。”沫儿哈哈大笑,两人绕着花灯嬉笑打闹。
一个粗壮的大汉正在安装花灯,手指灵活,荆条、竹片纷飞,见沫儿文清可爱,回头憨厚一笑。
沫儿见这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大汉将老鼠新娘稳稳地放在绣花鞋轿子里,用细绳、竹篾细细地固定好,后退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又去忙下一个。天气寒冷,这大汉却除了帽子,头上汗气蒸腾,干得热火朝天。围观的儿童甚多,围着老鼠们又跳又叫,有的还伸手去摸。大汉也不生气,只嘱咐道:“小心竹骨扎了手。”
一炷香工夫,大汉将全部灯组装完毕,收拾了工具坐在旁边休息。儿童们一哄而散,见另一家正在装“天女散花”灯,又被吸引了过去。
二人看了一会儿,文清突然想起了正事,急道:“不能再看了,再晚就订不上了!”拉起沫儿,急匆匆回头朝街头小巷的饼店跑去。
沫儿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不小心踩到地下的一小块冰面,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朝后倒去,却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扶住,回头一看,正是刚才做“老鼠嫁女”的汉子。
大汉肩上搭着布袋,腰间挂着斧头、锉子、凿子等工具,憨憨道:“地上硬,摔了可了不得。”
文清沫儿慌忙致谢。走了几步,发现这汉子还跟在身后,原来他也去饼店。
饼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偷懒不想自己做,又不敢耽误祭祀的,订的最多的就是枣糕和麦檩。文清不住伸头往前看,懊悔道:“早知道应该先来落了定再去看灯。”
正在焦急,只听后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你的活做完了?”
沫儿回头一看,一个农家女子站在身后,却是和排在他们身后的大汉讲话。这女子挎着一个竹篮,一身布衣,短袄长裤,脸色红润细腻,大眼水灵,脖颈颀长,虽不是十分漂亮,却相当精干利落。
大汉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欣喜道:“小朵,你……怎么来了?……已经做完张家的了,下午还有一家。”
小朵的脸微微一红,眼睛看向地下,道:“哦,我来看看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大汉咧起嘴笑,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几遍,接过小朵的竹篮:“不用。我来拿。”
小朵探头朝前面张望,碰上沫儿的眼光,粲然一笑。转头对大汉道:“胡哥,你来订麦檩?”沫儿听到“胡哥”,突然想起他就是那日来定香粉的“胡先生”。原来的满脸虬髯剃了个干净,留下一片青胡楂,沫儿刚才竟然没认出来。
大汉点点头,老实道:“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实在没时间做。”
小朵夺过篮子,羞涩一笑,道:“乱花这个钱做什么?别等了,等我做好了送给你。”
大汉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激动,搓手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要是你爹……”
小朵嘴巴一撅,道:“别提那个老顽固。”不由分说拉了大汉,两个人说笑着离开。
〔二〕
转眼到了元宵佳节,洛阳城内比春节还要热闹十分。从正月十四一直到正月十六,圣上特许“放夜”,晚间宵禁解除,家家户户都悬挂五色灯彩,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笙歌箫鼓,长吟高唱。神都天街,花灯焰火交相辉映,流光溢彩;洛水碧波,龙船画舫桨声灯影,蜿蜒不绝。更有歌舞百戏,奇术异能,粼粼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通宵达旦。
沫儿如同野孩子,看旱船,追画舫,猜灯谜,尝美食,忙得不亦乐乎。文清往年看过花灯,本不觉得新奇,却在沫儿的情绪带动下如同第一次看到一般,跟着不知疲倦地乱窜。婉娘也不去管他们,只交代不要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两日过去,文清和沫儿终于累坏了。正月十六这日,已经日上三竿,两人尚未起床,直到被婉娘掀了被子,才不情愿地下楼坐在中堂愣怔。
婉娘端了一碗元宵,优雅地品着,看到两人哈欠连天,道:“俗话说,小十五大十六。今日比昨日前日更热闹呢。东西南北三个街市有威风排鼓大赛,你俩不去看看?”
沫儿闭着眼睛,道:“我要睡觉。”
婉娘道:“那我和三哥去看热闹,你和文清就看家好了。”
沫儿一听,瞬间来了精神:“我不要看家,我也去。”
黄三正在仔细地擦拭他的花草叶片,抬头看了一眼,摆手称不去。
那盆花草是上次婉娘和柳中平讨要回来的,原本放在祥云客栈宝儿的房间里。婉娘虽然不加解释,可是沫儿总觉得,这盆花草和香木有什么关系。
黄三经常对着这盆花草面无表情地发呆,无喜无悲,甚至像以前哑时一样,说话都是打手势,一句都不肯出声,但照料这盆花草却极为精细。浇水、修剪,天气稍有不适,便将其移至暖房,若有太阳出来,又会连忙搬出放在窗台上。
黄三将每个叶片都擦得干干净净,搬了花盆出去了。沫儿不安,低声抱怨道:“婉娘,你干吗要将这盆草抱回来?故意让三哥伤心。”
婉娘道:“你要是将它毁了,他就不伤心了?”
文清吃了一惊道:“它真……是香木?”
婉娘悠悠道:“叫香木也可以,但是此香木非彼香木。”元镇想借宝儿之身让香木还魂,提前在宝儿的房间里放置了香木新发的枝芽,不料因为婉娘的玉鱼儿,驱魂咒失去了作用,香木的魂魄根本依附不上。后原株又被沫儿毁掉,这株新芽已与普通花草没什么两样。
沫儿担忧道:“它不会重新变成人吧?”
婉娘笑道:“傻小子,从植物修到人形,比……其他的更要难上十分。当日香木是机缘巧合,接受了多年的香火,才有了足够的灵力。在我们这里,它就没这个福分啦。”
文清道:“但愿三哥真正放下此事,开开心心的。”
文清沫儿早就收拾停当,只等婉娘,却听门外一阵敲门声。沫儿抱怨道:“大节气的,谁还这么不消停!”
文清开了门,见原来是那日做彩灯的胡哥,连忙让了进来。
婉娘匆忙从楼上下来,笑道:“胡先生新年好!沫儿快斟茶。”
胡哥看着文清和沫儿笑了笑,局促道:“不用了,刚喝了茶来的。”
婉娘道:“今日元宵节,胡先生不去看灯,来榭里可是有急事?”
胡哥嘿嘿笑了几声,羞羞赧赧道:“我年前来定了一款香粉,不知婉娘做好了没?”
沫儿暗想,坏了,这些日忙宝儿的事,早就将这个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前日看到他,虽然想起来了,但是两人回来也忘了对婉娘提起。
谁知婉娘眼珠一转,笑道:“已经做好了,这是第一款,再过些天,胡先生来取第二款。文清,将货架上面的匣子取下来。”
胡哥激动不已,慌忙站起来帮文清拿匣子。婉娘从中取出一个圆肚青瓶,打开嗅了嗅,转手递给胡哥。
胡哥眉开眼笑,朝婉娘连连打了几个揖,拿着香粉喜滋滋地告辞了。
沫儿看着他走远,回头鄙夷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哼,狗眼看人低!”
婉娘正整理匣子,道:“胡说八道!”
文清见沫儿的话说重了,连忙劝道:“沫儿别生气。怎么啦?”
沫儿道:“人家定的香粉没做就是没做,你干吗用普通的紫粉骗人?”
婉娘无辜道:“谁说是紫粉?以前装的是紫粉,如今不是了。”沫儿无法证实,鼻子皱起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文清好奇道:“婉娘,这个胡先生要求什么样的香粉,怎么还有第一款第二款?”
婉娘抿嘴笑道:“第一款第二款是我的分法。”
沫儿更加狐疑,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做什么的?”
婉娘换上了一双黑色牛皮小靴,一边左右欣赏,一边道:“他叫胡十一,住在城东邙岭,种植着一片竹园。”
闻香榭的香粉价格昂贵,这胡先生不像是个有钱人。贫苦人家花费一年的收成来定一款香粉,可有点奇怪。沫儿追问道:“他要香粉干什么?”
婉娘今日穿了一件黑丝红锦薄棉胡服,腰系玄色米字刺绣腰带,配上刚换上的黑色牛皮小靴,甚是端庄大气。她自恋地转了一个圈儿,得意道:“走吧,威风排鼓已经开始了——男人买香粉,当然是送给女人。”
沫儿嘟囔道:“这还用你说?肯定是送个小朵姑娘的。”
※※※
走出大门,锣鼓声已经响彻云天。沫儿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太吵,而且还不如去看花灯、买零食有趣,便捂了耳朵拉着文清东钻西窜,跑到旁边的街上买糖葫芦去了。
两人吃着糖葫芦,慢慢溜达着回家。这条街叫做天正街,与定鼎天街并行,街道稍窄,人也少些。除了各家店铺挂出的花灯,全是卖零食和小玩意儿的摊点,游客多是儿童和年轻人。
沫儿吃了一个豆沙馅儿的,便与文清换核桃仁的品尝。看到前面一对年轻男女拿了一只小老鼠灯笼,不由得羡慕起来,便追着看。
那男子二十多岁,穿了一件十分俗气的暗花团福蓝色锦纹长袍,腰间手上叮叮当当地带着玉佩、玉眢和硕大的银戒指,长得高高瘦瘦,脖子总是不自觉地朝前探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起来仿佛受了惊吓惊魂未定一般。他手里提着灯笼,笑嘻嘻道:“小朵姑娘,好不容易进城来玩,你不要总皱着眉头。”
小朵低着头,道:“张公子,我还要帮爹爹干活,还是先回去吧。”
沫儿见是小朵,有心问问他们的老鼠灯在哪里买的,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只见前面一处卖面具摊位前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朝这边张望,一见小朵抬头,连忙将头上戴个福娃娃面具,却是今早来取香粉的胡十一。
张公子急道:“小朵姑娘,你若是不满意在下可以明说,我会改。”
小朵一顿脚,道:“张公子你误会了,不是你不好,是……我今天好多活还没做,我爹爹会骂我的。”
张公子长吁了一口气,眉开眼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放心,今天约你出来,已经和伯父说过了,他同意的。”也不管小朵吃不吃,跑去旁边买了一包新炒的板栗,热切地道:“你尝尝这个。”
小朵勉强笑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张公子,我不饿。”
张公子强行将板栗塞到小朵手里,道:“你好歹吃些东西。”
小朵默默地接过来,沉闷地低着头走过,对周围的红火热闹视而不见。
戴了面具的胡十一不远不近地跟着。沫儿看得好玩,偷偷道:“文清,胡先生肯定是想找小朵姑娘,我们来帮他一把好不好?”
文清踌躇道:“这样不好吧?”
沫儿哂道:“又不要你出面。”飞快跑到前面另一家买面具的摊位前,不由分说买了两个小猴子面具,和文清戴上。
张公子又在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站住,十分热心地要给小朵买一盒胭脂。小朵推让良久,张公子却十分固执,还不住大声吆喝:“掌柜的,给我来盒最贵的!”引来路人侧目。小朵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等候。
沫儿趁张公子正在与老板讨价还价之际,跑到小朵身旁低声道:“小朵姑娘,胡先生就在你后面。”小朵还未反应过来,沫儿已经跑了。
胡十一站在街对面,不时朝这边偷窥。沫儿一蹦一跳地走过去,作了一个揖道:“胡先生好,小朵姑娘请你过去。”
胡十一一愣,结巴道:“她……看到我了?”回头一看,正看见小朵朝这边张望,连忙摘了面具,尴尬地走了过去。
小朵红了眼圈,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胡十一未及答话,张公子买了胭脂,一边走一边回头抱怨:“一文钱都不肯便宜!大过年的,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走到小朵身边打开盒子,却喜滋滋道:“上好的胭脂,只要五文钱!瞧,这个颜色配你的脸色正好!”
小朵神态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打断张公子的话道:“这位是……我家邻居胡哥。”
张公子这才发现旁边站着的胡十一,慌忙合了盒子,极其热情地道:“原来是东山邙岭的胡哥,早就听说过,听说您的竹编、扎制花灯的手艺很好,什么时候给我编几个花篮?”眼睛朝旁边满脸通红的小朵一溜,故作神秘道:“我想送给小朵姑娘。”又连忙紧追一句:“工钱可要优惠些哦。”
胡十一还了一礼,道:“张公子说笑了。编个花篮而已,一会儿工夫,不收您工钱的。”
张公子双眼生辉,叫道:“真的?那可说定了!小朵姑娘做个见证,不能反悔。我明日就去取。”
小朵哭笑不得,微微叹了口气,道:“张公子,不如你先回去,我和胡哥去选一些好的竹条,好给你做篮子。”
张公子大喜,道:“那好那好。”作了一个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回来腆着脸道:“啊呀,我这专程来陪小朵姑娘呢……”
小朵强压住不高兴,强笑道:“张公子还是先回去吧。胡哥答应免费编篮子,可得赶紧。”
张公子吸溜着嘴唇,眼睛飞快地转动,谄媚道:“胡哥最讲信誉,不会不认账的。”
小朵终于忍不住,怒道:“你不走我走了!”
张公子吃了一惊,惊慌失措地绕着小朵转了一圈,但马上想到小朵是为了给自己省钱,不由得更加体贴,恭维道:“小朵姑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那你小心,不要弄伤了手,我明天再去看你……”
小朵恨不得一巴掌挥过去,打得他永不出现在自己面前。
沫儿和文清戴着面具站在玩具摊位前,偷偷观察三人的动静,看到张公子招人厌恶,就在后面吐舌头做鬼脸。
张公子终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朵低着头,脸儿通红,对着胡十一,不知说些什么。胡十一迟疑片刻,道:“张公子他……”
小朵跺脚叫道:“别提他!”扭身便走。
胡十一尴尬住嘴,默默地相随着走开。
〔三〕
小朵心烦意乱,低头走在街上,若不是胡十一护着,几次险些撞到别人身上或摊位上。
小朵家在城外东门邙岭半山,家里爹娘年迈,弟弟还小,且被溺爱的不成样子,就指靠着山上的几亩薄田和小朵做针线赚些零碎银两过日子。
胡十一说是她家邻居,其实相距差不多半里远。胡十一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竹园,做些竹编,因手艺好,也可勉强度日。胡十一孤苦伶仃,独自一人,有时会因缝缝补补的事情请教小朵。而小朵家有块地在他的竹园附近,碰上犁地翻土等重活累活,胡十一也会顺便帮忙,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
但是小朵的爹娘却蒙在鼓里。小朵爹年轻时就是个怕出力的主儿,如今见女儿大了,更乐得享清福,地也不去,工也不做,在家里摆老太爷的谱儿,又思量着自己的闺女模样人才都不错,攀上一门好亲便功德圆满。
小朵和胡十一的这事儿,小朵曾在他面前透过口风,被他一口回绝:“就凭胡十一?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守着这么个竹园子,就想打我闺女的主意?小朵,你也趁早死了这份心!我在一日,这个事情就没个可能!”然后又装病在床上哼哼了半个月,吓得小朵再也不敢提起。
胡十一在今年初夏时节也曾央了媒婆去提亲,却被小朵爹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人带礼赶了出来。从此以后,一方面将小朵盯得紧紧的,竹园旁边的地也不让她再去种了,另一方面抓紧给小朵找婆家。
小朵心灵手巧,模样儿俊俏,又结实能干,提亲的媒婆几乎踢破门槛。刚开始小朵还反对,声称自己年岁还小,不想出嫁,却捱不过她爹哭天抢地绝食装病,只好随他去了。来提亲的虽多,但多为农户,即便是家境殷实的,也与小朵爹的要求相距甚远。就这样挑挑拣拣了几个月,小朵爹最终看上了住在城里的张富贵。
张富贵居住在洛阳城中最东北角的通远坊,虽然位置偏僻,但仗着祖上留下的十几间祖屋,自己倒腾些小生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最关键的是,张富贵父母已经过世,又无兄弟姐妹来跟他争分家产,小朵爹对这个甚是满意,特别是听张富贵探着长脑瓜子笑嘻嘻称“以后您就是我的长辈”时,心中的小算盘更是拨得哗啦啦直响。
这次小朵同他逛元宵灯会,便是得到小朵爹许可的。小朵爹眼见小朵对张富贵不待见,便想制造些机会让他们俩多熟悉熟悉。张富贵虽然心地不坏,但俗气得紧,这一路走来丑态百出,弄得小朵如坐针毡。
好容易张富贵走了,小朵和胡十一却相对无言。小朵走到洛水堤岸,看一棵大柳树后相对僻静,便走过去斜靠在栏杆上,凝视着镜子一样的冰面,秀眉微蹙。胡十一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双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从怀中拿出从闻香榭购进的香粉,递给小朵道:“给你的。”
小朵默默接过,攥在手中。玉瓶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胡十一热切道:“打开看看。”
小朵听话地打开,放在鼻子下一嗅,低声道:“这香粉很贵吧?这么细腻。”
胡十一一张黑脸笑得如同开花了一般,道:“这种香粉才配你。”
小朵羞涩一笑,双目含情,甚是动人。
胡十一搓着双手,沉声道:“小朵,我想好了,过了正月我就再去提亲,你爹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他。”
小朵脸上笑容消失,紧张道:“不可!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顽固起来谁也劝说不动。如今好不容易他对我盯得松了些,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
胡十一不安道:“唉,我听说那个张公子……”偷偷看看小朵的脸色,接着道:“那个张公子说,过了正月就来下聘。”
小朵急道:“你是不信任我还是怎的?这件事我来处理。”
胡十一嗫嚅道:“不是不信任,是你爹他……要是同意了,怎么办?”
小朵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瓶,愤愤道:“好歹还有一死呢,我就不信,我爹能将我逼死?”
胡十一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可不许胡说!什么死呀活的?”
小朵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反倒笑了,娇嗔道:“人家说说而已。你又大惊小怪。”
胡十一讪讪地松开手,两人欣赏着洛水两岸的景色,偶尔趁人不备偷偷地牵下手,看到有人来了又慌忙地松开,再偷偷相视一笑。
转眼见时辰不早,小朵要赶紧回去了。这里离上东门尚远,两人不敢公开在大街上并肩而行,胡十一帮小朵叫了车,自己却打算走着回去。看着胡十一满眼爱怜,小朵深吸了一口气,道:“胡哥,你放心,我会找个机会告诉我爹。”
※※※
小朵回到家里,已经午时。家里冷锅冷灶,娘去拜神还未回,弟弟也不知到哪里疯跑去了,爹正躺在炕上小憩。一见小朵回来,顿时哼哼起来,捻着嘴角的一撇小胡子呻吟道:“哎呀,我这一到冬天,浑身都疼啊。”小朵闷头想着心事,一边思量着如何开口提胡十一的事,一边围上围腰,端起面盆去舀面粉和面。
小朵爹偷眼看小朵心不在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便猛咳了几声,手捶着胸口道:“人家养女享福,我养闺女气人!死了都没人管呀!”
小朵无奈,回身局促道:“爹,您怎么啦?”
小朵爹嘿嘿笑了几声,猛地直起了腰,故作神秘问道:“咋样?张公子人不错吧?爹还能害你吗?听爹的没错!爹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呢,不会看走眼!他没有爹娘,你嫁过去也省得受公婆的气;张公子人好,说了你一过门就给你当家,所有的花销你说了算!你看咱家这样子,你弟他也出不动力,全指望你呢……”唠唠叨叨个没完。
小朵烦闷,打断他的话道:“大中午的,您不饿吗?”
小朵爹神态瞬间委顿了下去,又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将身边的被子掖了掖,吸溜着鼻子自怜道:“可怜啊,爹我为了让你玩好,已经午后了还没吃饭哪。”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捂着胸口慢慢躺下。
〔四〕
小朵爹本身十分精明的人,哪里看不出小朵的小心思,但他从不说破,每当小朵郑重其事要开口时,他便开始哼哼哈哈地呻吟,并历数他养大小朵的不易,着力强调小朵未来要承担的家庭责任。小朵娘老实懦弱,在小朵爹面前从来没有发言权。如此半个月过去,小朵还是没找到机会说胡十一的事情。
偏偏这些天张富贵来得更勤,见了小朵犹如苍蝇一般,绕着嗡嗡个不停,而且时时处处摆出一副自家人的样子,让小朵头疼不已。
这日上午,小朵正在院子里整理碎布,准备用面糊抿了晾干,给弟弟和爹做鞋子,张富贵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桃枝,上面挂满了粉绿色的花骨朵,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
小朵转身走进屋里。张富贵贼溜溜地探头看了一眼,大声吆喝道:“伯父,我来啦!”
里屋小朵爹照例先咳了几声,软绵绵道:“张公子来了?小朵!你这丫头,还不赶紧给张公子斟茶?”
小朵委委屈屈地出来,随便倒了一碗冷茶,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张富贵看着小朵的脸色,殷勤地将桃枝捧到小朵面前,道:“你瞧,早桃都开了!我顺手给你折了一枝,回来插瓶里。”
小朵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转身走到院落的门板前,用刷子蘸了面糊细细地刷上,再将布条抻展了层层铺上。张公子慌忙放下桃枝,卷起衣袖,道:“其实这些我也懂的,我来帮你。”伸手便夺小朵的刷子。
小朵丢了刷子,咬着嘴唇在旁边呆立半晌,扭头看了看堂屋,低声道:“张公子,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我们不合适。”
张富贵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脑袋朝前探了几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呵呵笑道:“小朵姑娘,我托胡哥编的花篮很是不错,我让人刷了红漆,明天就可以拿给你。”
小朵不知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糊涂,只好道:“不用,我不要。”
张富贵吸着嘴唇,道:“别呀,我就是要送给你的。”
小朵忍不住跺脚道:“张公子,小朵心中……”小朵爹远在堂屋,隔着窗子突然放大声叫道:“张公子,你来陪我说会儿话。”正好将小朵的话打断,“另有他人”这四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张富贵应道:“来啦!”转头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苦,日子也艰难,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受罪的。”说完朝小朵点点头,走进了堂屋。
小朵气结,拿起刷子甩了出去,哐当一声响。小朵爹道:“怎么啦?”
小朵气鼓鼓道:“没怎么,来了一只野猫,我赶它出去。”听到爹和张富贵在屋里嘻嘻哈哈谈得火热,更加抑郁,慢吞吞走到家门口,去捡刷子,却看到门外身影一闪,竟然是胡十一。
※※※
从那天分手之后,小朵和胡十一再也没见过。小朵多次找借口在附近晃荡,都被他爹骂了回去。有时,眼见胡十一就在不远处的竹林边翘首张望,等好不容易找个合理的理由出来了,又不见了他的身影。
胡十一的日子更难过。远远的,看着张富贵进进出出,心里犹如吃了未熟的青杏又酸又苦,却奈何不得。小朵爹平时看着病得哼呀嗨的,关键时刻却耳尖目明,几次胡十一装作路过小朵家的门口,企图碰上小朵,都被小朵爹逮个正着。只见他双手叉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胡十一,嘴里寒暄着,眼神却极为凌厉,一直目送胡十一走远,再哐当一声关紧大门。
每每看到小朵爹刀一样的眼神,胡十一都觉得甚为绝望,半个多月的时间,他眼窝深陷,明显消瘦。
小朵捡起刷子,几步走出大门,闪身躲在大柳树后,看着胡十一憔悴的样子,心疼道:“你怎么瘦了……”
胡十一低声道:“这么久没见你,心里惦记。你忙什么呢?”
小朵唯恐被爹发现,不安地朝堂屋处张望,道:“没忙什么,还是老样子,做些针线。”
胡十一长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看还是我找你爹谈谈去,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想到爹爹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小朵就头皮发乍,不由得焦虑起来,绞手道:“你再给我一点工夫,还是我来说好些……”接着低声道:“他身体不好,一生气就几天不吃饭……我担心气坏了他……”
堂屋中传出张富贵咯咯的尖笑声。胡十一心里更加泛酸,想起刚才看到小朵与他一同在院子干活,不由得难过起来,道:“小朵,我知道我条件差,你若是喜欢张公子……”
小朵又羞又气,急道:“你胡说什么?我说了再给我几天……不要逼我好不好!”“逼”字一说出口,小朵顿时后悔,却收不回来。胡十一听了,犹如五雷轰顶,颤抖着声音道:“你说我逼你?”
小朵双脚顿地,正要解释,只听她爹中气十足地叫道:“小朵!你干啥去了?回来!”
小朵慌忙推胡十一,央求道:“胡哥,你先回去,我会说服我爹。”蹬蹬蹬跑回门里,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胡十一,关紧大门回去了,留下胡十一精神恍惚地呆站着。
※※※
胡十一是个心眼实在的人。他一心一意想对小朵好,想照顾她一生一世。在他看来,这个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小朵愿意,他愿意冒着被小朵爹乱棍打出的风险去争取她爹娘的应允。可是小朵总说时机不成熟,不想和她爹撕破脸。他相信,也能感觉到小朵是爱他的,为了顾及小朵的感受,他同意由小朵慢慢来解决此事。可是如今事情一拖再拖,再加上凭空冒出的张富贵围着小朵转悠,胡十一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
小朵很为难。难的不是选择谁,而是如何对爹开口。小朵本不是性格刚烈的孩子,她从小听话懂事,从来没有惹过爹娘生气。她爹虽然有些懒,但疼她的时候也着实疼她。如今要她为了一个男人就在爹娘面前寻死觅活,撒泼犟嘴,她委实难以启齿,尽管她爱胡十一。她也知道爹故意装聋作哑,绝食生病都是假的,可是她做女儿的难道能够故意揭穿爹爹?
※※※
小朵慢吞吞走回院子,心就像放在滚烫铁凹子上的烙饼,倍感煎熬。
小朵爹拄着拐杖,摆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双眼精光四射,烁烁地盯着小朵,支起耳朵听院外的动静。张富贵慌忙过来接过刷子,殷勤道:“小朵你歇着,我来弄。”偷眼看小朵脸儿红红,悄声道:“那胭脂真配你。”小朵愕然又厌恶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正中。
小朵垂着头,面无表情愣了片刻,突然硬邦邦道:“张公子,你走吧,我们不合适。”
未等张富贵反应过来,小朵爹一声暴喝:“做饭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向张富贵嘿嘿笑道:“我这丫头惯坏了,张公子别忘心里去。”
张富贵卖力地将面糨糊在门板上,再将布条平整地抿上去,咧嘴笑道:“伯父说得哪里话,小朵姑娘心情不好罢了。”
小朵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地低头走开,硬着脖颈道:“不去!我说了我不喜欢他!”小朵爹一愣,挥着拐杖朝小朵身上打去,张富贵一把拉住,道:“伯父您小心气着。”连连对小朵使眼色。
小朵爹也没真想打小朵,就势停下,气得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捶着胸脯皱巴着脸哼道:“死闺女!活活要被你气死!唉哟哟,我心口疼得不行了!”小朵捂着脸哇的一声哭着跑进屋里。
张富贵有些尴尬,但瞬间就恢复正常,慌忙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扶着小朵爹,体贴道:“小朵这是一时气话,伯父身体要紧。”
张富贵听着小朵在偏厦嘤嘤哭泣,心里很是心疼,长脖子越发探得厉害。
※※※
张富贵从小长在城中,看似比城外的农户略好些,实际上仍处于社会的最底层。通远坊地方偏僻,各色人等鱼龙混杂,饶是他爹娘一生谨小慎微,才在那里扎了根。平日里不仅要应对官府衙役,还得与泼皮无赖周旋。张富贵耳染目睹,人又不笨,讨价还价,装痴卖傻,察言观色等,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本事自然样样精通。
因为爹娘的病,将他的婚事耽误了,如今守孝已满一年,回家看到屋里一片冷清,张富贵不由得羡慕那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这半年来,他也找媒婆找了几个人家的姑娘,但不是姑娘家看不上他,就是他嫌人家姑娘好吃懒做,不是过日子的人。一来二去,就打听到了小朵。
他第一次见小朵是来城外收粮,正值金秋,小朵站下门口的柳树下,从码好的棉花植株上采摘残余的棉朵儿,微斜的午后阳光透过柳树的枝丫照在她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闪着金光,在她的面孔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张富贵的心一下子被打动了。他就这么认定了小朵。小朵讨厌他,怪他,他却觉得小朵哪怕是生气起来也很可爱。
张富贵虽然是个俗人,但心地并不坏。相对于那些出入烟花柳巷的公子哥或者偷奸耍滑的老油条,他只是市井之间一个称不上文雅的小商人罢了,做生意养成的习惯让他有些斤斤计较,有点贪占小便宜,眉目之间显得市侩和轻浮。但他也谨记爹娘教诲,不赌不嫖,不喝酒不惹事。他的要求也很简单:娶个温柔贤惠的老婆,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守着祖屋,倒腾些生意,一家子吃穿不愁即可。
正如小朵爹认为的那样,嫁给张富贵,吃穿不愁,还不挨打受气,一个农村丫头能找这样的婆家可是福分。若是小朵心里没有胡十一,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张富贵不是一受打击就退缩的人,他的性格上的坚忍不拔和小市民的聪明狡猾,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坚持,并很快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小朵是做不了主的,唯一的主人就是小朵爹。只要讨好了小朵爹,其他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
张富贵伸长了脖子,一对招风耳支棱着,听着偏厦的动静。在小朵娘的安慰下,小朵终于不哭了,但躲着屋里不肯出来。
张富贵放了心,思量了片刻,回头对小朵爹道:“伯父,那我就先回去了。”
小朵爹这些天张富贵聊得投机,越看越喜欢这个准女婿,唯恐得罪了他,人家以后要是不登门可就完了,慌忙道:“这都中午了,吃了饭再走。”
张富贵道:“我过几日再来看伯父。”
小朵爹用力敲打着拐棍,装腔怒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你放心,日子照旧。”
张富贵的下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忙不迭道:“知道知道,小朵心情不好,伯父可不要难为她。”
小朵爹放了心,送走张富贵,站住院中剧烈咳嗽起来。
小朵娘慌忙出来,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过来搀扶他,而是僵硬地站在他身后。她身形瘦小,性格懦弱,安静得像个影子,在小朵爹面前唯唯诺诺,从来不敢说一句不顺从的话,可是今天看着宝贝闺女哭得像个泪人儿,她也不由得来了气:“婚姻大事,总得给闺女找个满意的,闺女不愿意,你做爹的干吗非要做这个主儿?”
小朵爹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喝道:“娘俩想造反哪?不知你这娘怎么做的,看她成什么样子!”也不装病了,提着拐杖走进堂屋,把自己往炕上一丢,又大声呻吟起来。
小朵娘紧跟在后面,小声道:“闺女不愿意,再物色就是,干吗非找这个张公子……”
小朵爹猛然一瞪眼睛,低声喝道:“你跟着瞎掺和啥?我和张公子刚才已经商量了,二月十二就来下聘!”小朵娘吃了一惊,指着他的鼻子结巴道:“你……你就不心疼闺女?”扭身便要出门。
小朵爹将床拍得山响,气急败坏道:“站住!你要敢和小朵提一个字,我……”回头看看墙壁,“我一头撞死在这山墙上!”
小朵娘嘴上犟道:“随便你!”却还是迟疑地停下了脚,心中的不满无处抒发,随手抓起椅子上放的一件棉衣用力拍打,一边小声嘟哝。
小朵爹威严地瞪了她一眼,慢慢躺下,眯着眼思量着以后要女婿如何孝敬自己,嘴角旋起一丝笑意。
〔五〕
今日终于开始做忘忧香。
黄三取了上等的萱草来。萱草人称忘忧草,翠叶萋萋,着花秀秀,自有一种外柔内刚、端庄雅达的风采。婉娘拿起一朵仍保持娇黄的萱草花叹道:“人说杜康能散闷,萱草解忘忧,却不知烦闷郁结,总是要自己想开才行啊。”
沫儿凑过来看,道:“这不是黄花菜吗?叫什么萱草、忘忧草,我还以为前几日三哥拿出来准备做馅儿呢。”
文清猜测道:“可能是烦闷之人看萱草娇艳动人,稍散一时之闷,略忘片刻之忧罢。”
沫儿叫道:“那其他的花儿更美过它呢,怎么就单单它叫忘忧草了呢?”文清无言以对,挠头不止。
婉娘道:“既然它叫忘忧草,自然有忘忧的功效,但是怎么使用,当今世上,早就失传了。”
沫儿本来以为婉娘要自我吹嘘一番,听说已经失传了,不禁失望道:“那岂不是我们也做不了了?”
婉娘抿抿鬓间的秀发,得意道:“我有自己的办法。”
沫儿哂道:“真是时时处处不忘标榜自己。”
这批上等的萱草前几日已经挑选晾晒,单选花瓣厚重、颜色鲜亮橘红的,黄三称了半斤,拿去厨房煮上。又从二楼拿出一把不知名的草来,将根末细细地择干净,用剪刀加成一寸来长的段儿,放在炖盅里蒸上。沫儿见这种草长三四尺,茎似艾蒿,叶似兰草尖长,子似稗而细,一茎上有数穗,看起来普通得很,疑惑道:“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婉娘拿着几段草在鼻子下问着,道:“这个叫做刘寄奴。”
沫儿咂舌道:“还有叫这种名字的?一点也不诗意!做什么用的?”
婉娘笑道:“这种草本来没名字。传说宋武帝刘裕将军射蛇得药,可以治疗热毒,敷金疮治刀伤什么的甚是灵验,这草便以刘裕的字命名,叫做刘寄奴。”
文清瞠目道:“做香粉,怎么放起金疮药来了?”
婉娘道:“什么叫中草药?它首先是草才对,当然可以做香粉。”
萱草煮了半个时辰,汤色金亮。刘寄奴也已蒸好,浸出半盅暗红色的液体来,闻起来味道微苦,一股子暴虐的青草味儿。黄三将两种草根连汤混合一起放在砂锅中,用慢火烘焙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汤汁干涸,草叶焦脆,这才取了出来,用石臼慢慢研碎。
婉娘指使文清将上次圆通赠送的赤菌抱了下来。在婉娘的细心培养下,这个赤菌长得极为旺盛,层层的菌叶如同一座小山,叶肉肥厚,油光四溢,闪着一种自然的金色。
婉娘小心地剪下两朵肥厚的赤菌,心疼道:“每日里用纯正的清油浇灌,好不容易才长成这样。”沫儿愤愤道:“瞧这臭蘑菇,吃得比我还好。”
黄三朝屋外望了望,抱着赤菌盆子迟疑不决。婉娘连忙道:“三哥,先放下吧。如今气温尚低,放出去也没用。”又指使文清拿了另外一个青玉石臼来,将剪下的赤菌叶片放进去捣成膏状。
赤菌内含天然金色,且颜色纯正,对人体无害,是做金花黄的优质材料,建平公主曾来定制过。沫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忘忧香也是金色的。”
婉娘将赤菌膏子放入炖盅,密封后放入蒸锅,这才道:“你见谁平日里把脸搽得金光闪闪的?一点脑筋都不动。金色在香粉上除了做花黄,其他用处不大。”
沫儿不服气道:“谁知道你这么稀奇古怪的配置?”赌气将脸扭到一边,不再围观。
婉娘也不理他,只顾对文清道:“制香过程中,很少是一种原料组成。只有一种原料的单品香,虽然味道纯净,但功效大多得不到最好的发挥,持久性也不够。要想香粉花露的功效突出,便要对各种香料进行调配,称为合香。比如上次我们做的金华黄,里面就加了金鳞花粉和蔷薇粉。金鳞花粉用来加固赤菌的金色,可以保持其持久性,蔷薇粉则是为了调整香味。”
文清惊叹道:“原来这里这么多的说道。都怪我不爱思考,又笨,好多都想不明白。”
婉娘继续道:“除了利用各种香料之间的作用和配伍,另一个就是炮制方法的选择,修制、蒸煮、炒炙、烘焙、飞水、研磨、澄淘等,炮制得当与否,直接影响着香粉的质量,不及则功效难求,太过则性味反失。不同的香料适用不同的炮制方法,即使是同一种香料,方法不同制作出来的功效便不同。哪怕是简单的炮制顺序颠倒,都会影响效果。”
文清频频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我知道了,合香就是几种香粉混合,像朋友一样相互帮助,相互影响,就像我和沫儿。”
婉娘哈哈大笑,连沫儿也笑了。婉娘笑了一阵,道:“你说的只是其中一种,曰友。比如三魂香,其中的蛇吻果、曼陀罗和曼殊莎华,三者共同发挥作用,不分主次。另外还有的按君、臣、夫、妻、佐、辅进行配伍的,君臣各适其位,夫妻阴阳相调,才能使不同香料尽展其性。比如焚心香,龙吐珠的焚心虫为君,其他配料为臣,仅为辅佐而已。”
沫儿早忘了刚才赌气之事,只听得如醉如痴。其实以前这些东西婉娘也断断续续讲过,不过多是就一种原料讲,未将其综合概括而已。
蒸了有一炷香工夫,黄三将炖盅打开,只见其中的赤菌已经分层,用小勺撇去上面漂浮的金粉,下面是淡金色的膏状物,细腻柔滑,并没什么香味。婉娘一边拿起玉簪搅动,一边继续道:“香粉如人,每种香粉都有自己的脾性。我们做香粉者,就是要摸清各种原料的脾性,加以引导,将其进行合理的配置。”
沫儿丧气道:“说得简单,这么多的种类,做法也都不同,哪里记得住?”
文清失望道:“我更是呢。学了这么久,要是让我单独做香粉,我还是犯怵。”
婉娘摇头晃脑道:“服气吧?——所以才要好好学。”瞪了沫儿一眼道:“别整日里净想着吃喝玩儿。”
文清和沫儿将研磨好的萱草和刘寄奴用细纱淘了三遍,淘出其中最细的粉末备用。等去掉了金粉的赤菌膏子完全放凉,将三者混合,制成两瓶子香膏。沫儿对忘忧香的忘忧功效仍十分怀疑,拿了膏子又嗅又看。
这瓶膏子颜色微金,质地细腻,看起来卖相不错,可是一点味道也没有,连萱草的香味和刘寄奴的苦味也没有了。
沫儿总觉得,一款香粉的香味是它的精神所在,有了香味才有灵气。如今这忘忧香虽名字好听,闻起来却如死水一潭,不禁失望。
婉娘指挥着文清将膏子分别装在两个瓶子里,悠然道:“所谓灵气,不过是香粉性格而已,有的张扬,有的内敛。哪能单凭外在就判断人家的精神面貌呢。”
沫儿迟疑道:“我总觉得这个忘忧香还缺些东西。”文清也道:“就是,看起来太死板,不像是我们闻香榭的东西。”
婉娘吃吃笑道:“嗯,两个小子还不错。那我直说了吧,这款香粉确实缺了灵气,只能算个半成品。下面的工序我就交给你们俩完成,如何?”
文清有些傻眼,结结巴巴道:“婉娘……”又转头看看沫儿。
沫儿眼睛滴溜溜转动,低头沉思。
婉娘眨着眼睛道:“如果这款香粉做好,我就奖你们俩每人一套春装,再带你们到外面吃一顿烤全羊,怎么样?”
沫儿一听见烤全羊,霎时间就想到肥嫩的羊腿和诱人的香味,揉揉鼻子叫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婉娘道:“什么条件?”
沫儿想,闻香榭里有灵气的东西不止一种,只要找对了就好,即使没找对,婉娘肯定也有办法补救。遂笑嘻嘻道:“闻香榭里的各种原料,任我挑拣。怎么样?”
婉娘支着下巴,慢悠悠道:“不成,只允许你挑三种原料,但合适用的只有一种,不能恣意妄为,随便糟蹋原料。”
沫儿犯了难,搓手望着文清,商量道:“文清你觉得怎么样?”
文清皱着脸,羞愧道:“我更没有头绪。”沫儿揉着眼睛,迟疑不决。
婉娘见状,嘴角上挑,眼角下拉,拖着长腔道:“整天吹嘘自己多了不起,原来连试试都不敢。呸!”
沫儿情知婉娘故意激自己,却受不了她的蔑视,跳起来叫道:“谁说的?试试就试试!”转向文清道:“不能让她小瞧了!”
文清握起拳头,郑重道:“好!”
婉娘笑眯眯看着他们,拍手道:“那就说好了!三日为限,可挑取三种,但最终只能使用一种。”说罢一甩手绢,哼着小曲儿上了楼,留下文清沫儿面面相觑。
※※※
两人眼对眼愣了片刻,文清道:“沫儿,我想了,首先我们要把能够匹配的具备灵气的原料筛选一遍,然后从中选出最合适的三种,再进行下一步,如何?”
沫儿点头道:“我也这么想。你去拿个纸笔来,我说一种,你就写一种。”
文清研了墨,沫儿将炉火拨得旺旺的,背着手,摇头晃脑道:“第一个,曼殊莎华。第二,曼陀罗花,哦不对,曼陀罗花不在花季……蛇吻果也不行。”
文清仰脸想了一会儿,道:“石花上结的灵魄果!”沫儿苦着脸道:“灵魄果倒是不错,可是如今从哪里采呢?还是不行。嗯,那次用来救刘老娘的还魂水!”
文清哑然失笑道:“那还不是同灵魄果一样。如今可从哪里找锁魄玉呢。”
两人罗列了半日,连出血菌、龙鳞花、鬼槐、解语花、因果树、如意藤等都算上了,在那里涂涂抹抹,也未议定出个所以然来。
〔六〕
转眼到了第三日,沫儿和文清还在为忘忧香里该添加哪种原料头疼。
吃过午饭,两人又将脑袋凑着一起,研究忘忧香的事儿。已经立春,这两日天气转暖,一丝风儿也没有,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婉娘脸上搭着一条手帕子,懒懒地靠在躺椅上闭目小憩。
沫儿偷眼看看婉娘,低声道:“文清,你说婉娘这个财迷,我们若要卢护给的那颗大血珠,她会不会答应?”
文清偷偷道:“肯定不会。闻香榭里第一次收到这么大的血珠呢。”
沫儿丧气道:“不过血珠多为引子,似乎也不合用。那再想别的。”
两人正在苦思冥想,只听“梆”的一声,声音短促轻微。沫儿正想得烦闷,跳起来叫道:“有人来了!”
声音却没有再响,周围一片安静。文清起身道:“可能是枯枝跌落。”话音未落,一连串敲门声响了起来,仿佛敲门者迟疑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文清连忙跑去开门。
公蛎躲躲闪闪地站住门后,正朝里面探头。一见文清和沫儿,一张黑瘦的小脸憋得通红。他本身口齿相当伶俐,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只要来到闻香榭,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的机灵一点都发挥不出来。
文清领着公蛎来到正堂,婉娘已经起身,正拿了簪子挑着花露试味儿,见到公蛎,笑道:“公蛎,你不保护小公主,来我这里做什么?”
公蛎的小眼珠滴溜溜转动,赔着笑脸施了一礼,道:“婉娘大安……我已经不做小公主的侍从了。”
婉娘哦了一声,正色道:“公蛎这是要认真修行了?”
公蛎的黑眼珠瞬间黯淡,低头道:“本来是的。”
婉娘奇道:“此话怎讲?什么叫本来是的?”
沫儿斟了茶来,公蛎端起茶盅,一饮而尽,拿着茶盅无意识把玩良久,才吭吭哧哧道:“我原本打算离开鳌公府,便静心修行。可是……放心不下她。”
年二十三,公蛎陪着小公主从闻香榭回去,鳌公大发雷霆,对小公主纠缠一个带孩子的中年男人深感丢脸,不由分说将小公主关了起来。其实小公主已经看开,也深刻认识到自己任性,只是鳌公因为此事突然觉醒,认为自己惯坏了她,再也不肯听也不相信小公主的解释。
小公主被关,公蛎没了事做,鳌公也怪他事事顺着小公主,不加以规劝,便要他回洛水修行。
沫儿尚记得小公主动辄打骂公蛎一事,有时还用皮鞭,忍不住快嘴道:“那正好,免得受那个臭丫头的气。”相比起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来说,沫儿还是觉得公蛎更好些。
公蛎的小瘦脸一红,十分尴尬。婉娘推了沫儿一把,嗔道:“没规矩!”转向公蛎道:“公蛎如今找了什么事做?”
公蛎看着婉娘的脸色,期期艾艾道:“我去了……永祥稠庄做学徒。”一双手紧张得微微颤抖,唯恐婉娘嘲笑他。
婉娘点头笑道:“这样也好。”沫儿却听得呆了。小呆蛇竟然去了永祥稠庄做小伙计,真是难为他了,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公蛎看到沫儿眼中的疑惑,表情不自然道:“我吃不得苦,又贪恋神都的繁华……但这样混下去也不行,总要找点事做。”
婉娘认真道:“不错不错。公蛎心思敏捷,为人机灵,要是潜心做事,自是事半功倍。”
公蛎仔细分辨,觉得婉娘确实不是讥讽他,心头一动,又见婉娘一双凤眼似笑非笑,若烟若波,不由得痴了。
婉娘一甩手帕,吃吃笑道:“公蛎可是做工做累了?”
公蛎一愣,连忙正正身姿,低头拉着自己的衣服,羞涩道:“瞧,我身上的这件就是自己做的。”
婉娘十分感兴趣地拉着他的衣袖看了看,赞道:“好手工!我看不用多久便可出师啦!什么时候公蛎开了自己的稠庄,婉娘一定光顾。”公蛎满面红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沫儿和文清也凑上去看,衣服布料不错,但做工就十分一般,腰间一段针脚明显有些歪歪斜斜。
又饮了一会儿茶,东拉西扯地聊了些鳌公的趣事,婉娘伸了个懒腰,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真没假说。”
公蛎顿时有些惶恐,站起来道:“我……该走了,打扰婉娘。”
婉娘笑道:“公蛎说哪里话,欢迎时常来闻香榭里小坐。沫儿文清,送客。”
公蛎缩着脖子走到门口,眼睛骨碌碌转,还不住回头张望,婉娘只当没看见。
沫儿突然想到一事,悄声问道:“公蛎先生,我有一事想请教你。你说哪种东西灵气最足?”
公蛎一听“请教”二字,不由挺了挺胸,一本正经道:“你是做什么用的?”
文清忙道:“我们俩做香粉,感觉缺乏灵气。怎么办?”
公蛎黑眼珠子闪亮,歪头想了片刻,郑重道:“我觉得论灵气,当然是以内丹为最。”
沫儿心想,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顿时高兴地跳起来,朝公蛎肩膀拍了一把,恭维道:“公蛎先生果然心灵手巧!等下次我们都去找你做衣服!”
公蛎被沫儿的热情吓了一跳,受宠若惊,下巴点得像小鸡啄米,快速道:“欢迎欢迎!”
沫儿兴奋地朝公蛎挥手告别。文清正要关门,却见公蛎站在门外面带难色,欲言又止,便道:“公蛎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公蛎一张小脸皱得像个干核桃,不好意思道:“我还有一事要求婉娘。”懊悔地拍拍自己的头道:“今日的正事倒忘了。”
沫儿和文清连忙又带了他进来。婉娘正在调试香露,见公蛎满脸羞涩,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不禁好笑。
公蛎二话不说,先深深施了一礼。婉娘笑眯眯道:“公蛎可真不错。”
公蛎的脸更红了,偷看望着婉娘,小声辩解道:“婉娘不要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不忍看她……一直伤心。”声音一直低下去,直至听不见,脸色笑意也渐渐隐去。
婉娘默默地看着他,道:“你打算怎么办?”沫儿觉得,这是婉娘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和公蛎说话,不带一点夸张和戏弄。
公蛎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很不开心……”微微抬头用眼睛溜溜地扫一眼沫儿文清,又诚惶诚恐地低头看地,“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其实,其实很善良,除了稍微有些任性……”他在“稍微”二字上加重了些。
文清还似懂非懂,沫儿却听明白了。公蛎今天来,是为了小公主。
婉娘叹息道:“确实,我们都太过武断。”
公蛎的小眼睛瞬间发亮,惊喜道:“婉娘,你肯帮我是不是?”
婉娘无奈道:“我只做香粉,不做郎中。”
公蛎鞠了大大一个躬,喜不自胜道:“我愿倾囊,换取一款香粉。”
婉娘笑道:“公蛎先生真是个忠心耿耿的随从!好吧,婉娘就试一试,制作一款忘忧香给你,半月后来取,如何?”
公蛎欣喜不已,连着朝婉娘拜了几拜,一阵风似的走了。
婉娘看着公蛎出了门,突然嗤地一笑。沫儿正在发呆,见婉娘发笑,道:“笑什么?”
婉娘瞪了他一眼,“没笑什么。”
沫儿道:“公蛎似乎……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婉娘道:“人都会长大的。”
沫儿做个鬼脸道:“人?小呆蛇,哼!”
婉娘板起脸道:“什么人啊蛇的?他遵照生老病死,做工赚钱,与人有什么分别?”
沫儿无言以对,过了良久,方喃喃道:“真没想到,公蛎竟然能去永祥稠庄做伙计……”
婉娘也不抬头,只管道:“我可以在这里买香粉,他当然也可以去学做衣服。”
沫儿突然想到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里面有多少如同公蛎一样的人物,不禁愀然变色。婉娘在旁边窃笑不已。
管他呢,只要他遵守大唐的律令,不做作奸犯科之事,其他的也没什么所谓。沫儿晃晃脑袋,不再去想人和非人的差别,而专心研究忘忧香。
内丹为修道者精气所化,灵性最足,添加到忘忧香里肯定合用。上次做同心露时还用过,怎么没想到呢。沫儿一向自诩聪明,这次还要公蛎点拨,不禁有些沮丧。
既然知道了内丹,沫儿自然毫不客气,向婉娘提出就要上次小公主带来的内丹和金鳞。
婉娘头也不回,道:“没有了。”
沫儿惊愕道:“一颗也没了?明明见小公主拿了好几颗,呢。”
婉娘道:“还说呢,你算算,从救三哥那晚到制作同心香,用去多少了?”
沫儿顿时丧了气。那晚由于他的不小心,弄灭了烛火,婉娘将几颗内丹分别给了黄三和罗汉他们了。
文清捅捅沫儿,小心翼翼道:“那就要金鳞好了。”
沫儿不甘心,突然想到胡十一第一次来的时候送了个乌黑闪亮的小石子,便道:“我要胡十一给的小石子。”沫儿并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但胡十一如此珍惜,肯定不是俗物,也许同内丹一样功效呢。
婉娘笑骂道:“小东西,眼睛贼尖。”但明显闪过一丝忧虑,正好被沫儿捕捉到。
以沫儿对婉娘的了解,若是单纯舍不得,她会直接大呼小叫,一脸吝啬相。
沫儿不由得迟疑,愣了片刻,无可奈何道:“算了,先给我金鳞吧。”
婉娘眉开眼笑道:“今日是最后一天。”突然一脸坏笑道:“啊呀,如果这款香粉没做好,你们准备怎么赔偿?”
沫儿当时一心想着烤全羊,没想到还有什么赔偿之事,顿时跳起来叫道:“不行!当时没约定,如今再约不能算数的!”
婉娘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拍手道:“文清扣去全部工钱,沫儿再签十年的卖身契,如何?”
沫儿一看她故意扮作天真的样子就讨厌,更听不得“卖身契”三个字,怒道:“不行!打死我也不同意!”
婉娘噘起嘴巴,眼睛一瞪。沫儿做出要呕的样子:“你正常点行不行?我要吐了!”
文清在一旁不住地傻笑,婉娘悻悻道:“太打击人了!”
〔七〕
小朵爹额头上捂着一块热毛巾,哼哼呀呀地躺在炕上,见小朵低头出去,一把抓掉毛巾,飞快爬起来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将一个冷包子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小朵娘看着女儿消瘦的背影,气呼呼地瞪了小朵爹一眼,倒了一碗水重重地放在桌上,背对着小朵爹坐在床边。小朵爹猛喝了一通,手抚胸口顺了顺气,这才气哼哼道:“就你惯的!瞧瞧这个样子,我都几天没吃东西了她都不关心一下!”
小朵娘斜了他一眼,不满地小声犟嘴道:“几天没吃东西?一点也没少吃!”
小朵爹一口气将油纸包的五个包子吃完,用袖口抹了抹嘴,又爬上炕头,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十分怜惜地按了按自己额上的红肿包块,吸着冷气道:“这事你别管,全听我的。”
小朵娘小声道:“我看着闺女这样子,心疼。”
小朵爹猛地把眼睛睁得溜圆,喝道:“我的丫头,我就不心疼啦?”看了看窗外,低声道:“她孩子家,不知道过日子的艰难,你也不知道?”说完捻着山羊胡子,闭上眼睛,表示讲话到此结束。小朵娘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
小朵正和她爹冷战。前几日,张富贵已经请了刘庄的王婆来,讨了小朵的生辰八字去,下聘一事俨然已经板上钉钉。小朵借口洗衣服,在河边吹着冷风躲了一天,却无丝毫办法。她既不能拿棍子将媒婆打出去,又不敢哭叫着反对爹爹的意见,只能自己偷偷哭泣。
小朵娘知道女儿的心思,可是却做不得主,只是劝小朵爹将下聘之事稍推迟几日。凭良心说,张富贵脾气好,又会过日子,人虽然俗了些,但小朵跟了他,至少不会像自己一样,一辈子连句话都说不上。这也是小朵娘摇摆不定的原因。
小朵几次想直接告诉爹娘,她就喜欢胡十一,愿意跟着胡十一吃苦受累,却总被老奸巨猾的小朵爹打断并巧妙地绕回到其他问题上。他软硬兼施,又是恐吓又是哀求,将此事掰开揉碎了讲,虽然没有明确提到胡十一的名字,但已经表明态度:他不能看着小朵跳入火坑,小朵必须要嫁个家境良好的,比如张富贵。“像周围这些穷汉,想打我们小朵的主意,没门!”如果小朵不从,他就一头撞死,或者绝食把自己饿死。前日,闹得最凶的一次,他果真一头撞向山墙,硬生生将脑袋撞出一个红亮的大包,倒在地上做抽搐状,吓得小朵再也不敢提起。
※※※
二月初,天气晴好,微风和煦,山林上的树木尚未发芽,只透出一抹淡淡的绿意。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昆虫们,慢吞吞地从土地里,石缝里,山墙中,爬出来活动着手脚,然后犹如突然清醒了一般,急匆匆隐遁不见。已经解冻的溪流淙淙,叮叮当当一路欢唱着冲下山坡。平缓处,几个浣纱的女子正说笑。
小朵提着一篮子衣服,快步走在山路上,和几个女子打了招呼,转身走到稍远处一个平坦的水面处,将竹篮放下,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身后望了望,低头摆弄皂角。
身后传来一阵鸟儿的叫声,小朵脸儿一红。胡十一拿着一把锄头,从后面的竹林走出,在小朵的下游停下洗手,仰脸看到小朵,仿佛刚发现一般,笑道:“小朵姑娘洗衣服呢?”
小朵偷偷瞟一眼前面那几个低语浅笑的浣纱女子,微微朝胡十一点头道:“是呢。胡哥这么早就开始春种了?”
胡十一呵呵大声笑道:“先把地翻一下,过几日好播种。”说完装作清洗锄头上的泥巴,殷切道:“你……可好?我很想你。”
小朵脸上腾起两朵红晕,慌忙看看前面几人有无注意,连嗔带笑瞪了他一眼,低头不语,用力地反复搓洗一件衣服。
胡十一把溪水拨弄得哗啦啦响,低声喜滋滋道:“我刚去卖了一批笋干,价钱不错。再攒上一段时日,就够彩礼了。”
小朵的脸儿红得像秋天的苹果,娇羞道:“你别累坏了。”
胡十一吹来几声口哨,捡了一块碎石去刮锄头上的硬泥块,趁人不注意道:“明天你有空么?二月二呢。”
一听到“二月二”三字,小朵脸色不由得一沉。小朵娘已经告诉她,她爹和张富贵商定了二月二要来下聘,这几日小朵在家里不住哭闹、哀求,好不容易才迫使爹爹将日子推迟。今日趁爹爹进城通知张富贵,自己借洗衣为名偷跑出来见胡十一。
胡十一看在眼里,慌忙道:“你没空就算了。”
小朵不敢向胡十一提起关于张富贵下聘之事,唯恐他着急,拿起棒槌,在衣服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
胡十一见她心情不好,知道她还在为如何告诉家里为难,咬了咬嘴唇,低声道:“还是我出面找你爹爹为好。”
小朵心烦意乱,抚了抚鬓间的头发,咬着嘴唇低声道:“我爹他……他脾气不好,你去了他要气死的。”
前面几个女子洗完了衣服,嬉笑着走了。胡十一松了一口气,在小朵对面的一块扁圆形石头上坐下,踌躇良久,鼓起勇气道:“我是怕……再晚就来不及了。小朵,这件事,关键还是在你的态度,若是你铁了心要嫁给我,我想你爹他……”
小朵眼圈红了,委屈道:“你的意思是我摇摆不定?”
胡十一大急,搓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张富贵……”
小朵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胡十一一看到小朵的迟疑,心里便开始烦躁。上次便是因为胡十一说要自己上门找小朵爹,小朵说他“逼她”,害得胡十一难过了很久。可是想了想,以小朵的个性,这样确实是逼她做决定了。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若没有张富贵还好,眼见这张富贵天天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献殷勤,是个男人都会受不了的。
没见面的时候天天朝思暮想,真正见了面,又心事重重,相顾无言。胡十一小心翼翼,不知该说些什么,小朵心思烦乱,理不出个头绪来。
两人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胡十一原本想好的,一定要说服小朵在她爹面前表明态度,然后由自己去找小朵爹提亲;但一见小朵难过,便一句也说不出了。
小朵这几天和爹爹周旋置气,感觉身心疲惫,一心盼望着见到胡十一,可是见了胡十一却更加烦乱无措。
山路远处来了一群人。小朵唯恐是爹爹从城里回来,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道:“胡哥,你先回去吧。在这里久了被人看到难免生疑。”
胡十一一甩袖子,烦躁道:“看到又怎样?”抬头看到小朵憔悴的脸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就是想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说着还是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你要保重……等着我用八抬大轿来娶你。”
小朵顿时哽咽,朝胡十一摆手作别。
胡十一恋恋不舍地看着小朵,见她眉头深锁,愁容满面,不由得心疼不已,恨不得所有的愁苦自己一肩担了,只要她开开心心。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从闻香榭里定制的忘忧香,似乎没什么作用,又回身过来,疑惑道:“我给你的香粉你用了没?”
小朵没想到胡十一问香粉,一愣道:“香粉?我还没舍得用。”
胡十一憨憨笑道:“这是我特地去城里定做的,还有第二款呢。”
小朵急忙道:“你别再买了,这么贵的香粉,我用浪费了。”
胡十一认真道:“胡说,这样的香粉才配你呢。”见人群越来越近,朝小朵一笑,跳进竹林走了。
小朵无精打采地坐下,木然地捶打着衣服。
※※※
中午过后,小朵爹打着饱嗝满身酒气地回来了。一见到正在打扫院落的小朵,眉毛眼睛都揪了起来,骂道:“你这丫头真是不知好歹!”
小朵正一腔烦闷无处发泄,见爹爹一回来就骂自己,赌气“哐当”一声将扫把丢在地上,一头钻进厨房。小朵爹越发生气,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大声道:“反了天了!”小朵娘慌忙从里屋出来,小声道:“大中午的,吵吵什么呢!”
小朵爹拿着拐杖用力地敲打着地面,气急败坏道:“我这老脸算是丢尽了!幸亏张公子人好没说什么,说改期就改期!”转向厨房,呵斥道:“我不管你了,看你能找个什么样的婆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东西!”
小朵大声哭道:“就不要你管!哪怕拖根棍儿要饭呢,我自己愿意!”
小朵爹一听见小朵犟嘴,越发气得了不得了,浑身颤抖,良久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气来,颤颤巍巍地道:“你不要我管?不要我管?”
小朵娘慌忙拉着他的胳膊往堂屋推,小声劝道:“你和孩子置什么气呢,她还小,你多劝劝不就得了?”转头对着厨房骂道:“小朵你作死呢,要气着你爹,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偷眼看看小朵爹似乎真伤了心,连忙劝道:“外面还冷,你这身子骨,小心着了风凉。”
一句话,勾起了小朵爹的自怜,他也不骂小朵了,踉踉跄跄扑进堂屋,捶着胸脯放声大哭,涕泪横流。
小朵顿时傻了。都怪自己一时任性,把话说重了。她磨蹭到门边,偷偷拉开厨房门往堂屋张望。小朵爹还在嚎哭,一声声刺得小朵心尖儿颤抖。小朵娘探头看见小朵,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小朵躲在厨房里,怔怔地看着灶头的小火苗,见娘进来,默默地站起来。小朵娘伸手将小朵脸上的泪珠儿擦掉。小朵低下头,更多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跌落在地上的草灰里。
小朵娘拉起她的手摩挲着,良久才叹气道:“小朵,你当真喜欢那个胡十一?”
小朵哽咽不语,小朵娘心疼道:“好了,别哭了。我再去劝劝你爹。”轻轻拍拍她的背,转身去了堂屋。
是坚持自己的选择让爹娘伤心,还是放弃胡十一,老老实实嫁给张富贵?——可是,即使爹爹不喜欢胡十一,为什么就非要嫁给张富贵呢?小朵心里犹如一团乱麻,绕搅不开。爹爹浑浊的老泪,胡十一殷切期盼的脸,在小朵心里轮流呈现,一会儿丧气地想,算了,就听爹爹的安排吧,也算是报答爹娘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一会儿又义愤填膺地想,不行,不能这么轻易放弃,若是今天不坚持下去,以后再也没机会自己做主了……
小朵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握紧拳头,深吸了口气,打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近堂屋,小朵便听到娘大声道:“你不过就是看上了张富贵家境殷实罢了!闺女心里不舒畅,家境再好有什么用?”小朵娘向来低声细语,很少有这么大声的,小朵不由停住了脚步。如果娘能够劝服爹,那就最好不过。
照以往,小朵爹早就吼起来了,今日却未听见动静。小朵心里很是不安,唯恐娘被骂得狗血淋头,正要打帘进去,却听小朵爹叹道:“老婆子,你说我平时精于算计也好,贪图富贵也好,我自己的丫头,我舍得往火坑里推吗?张富贵精明体贴,又没有恶习,小康之家,正是个过日子的人。小朵跟我闹,无非就是因为胡十一。胡十一人还不错,但性情孤僻,少与常人来往,整日守着一个破竹林,养活自己虽没问题,但日子久了,难免生间隙。”
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客观,小朵娘也觉得在理。呆了半晌,方嘟哝道:“我是担心小朵这孩子想不开。”
小朵爹道:“像胡十一这样的,就该找个相应的孤僻人家的女儿才是。小朵她还不知道过日子的艰辛,有道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后的日子比树叶还稠哪。我这是为她好。”小朵爹一改以往的尖利和虚假,语速缓慢,疲态尽显,小朵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爹爹确实是肺腑之言。
小朵僵在了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她本来打算态度强硬地告诉爹爹,自己喜欢胡十一。可是今日爹爹一片诚挚,为自己处处操心,自己怎么能如此不孝呢?
小朵娘无法反驳,便不再说什么,一下一下帮小朵爹捶着双腿。小朵爹闭目养了会儿神,又道:“你这几日好好劝劝丫头。她不肯好好吃东西,都瘦了。”从身上摸索出十几文钱,递给小朵娘,“去杀只鸡,再买一些炒货来,明儿好好过个二月二。唉,也不知何时才能不再为儿女们操心。”
小朵娘接过银钱,趁机商量道:“要不下聘之事还是继续往后推,等小朵想明白了,张公子也开心,是不是?”
小朵爹斜靠在被子上,含糊道:“再说吧。”
小朵娘高兴地站起来,殷勤道:“我去给你倒碗热茶来。”一挑帘子看到小朵站在门外满脸茫然,一把拉她去了厨房。
〔八〕
二月二,龙抬头。除了要大肆清洗厨灶锅底,拆洗冬衣,最重要的应节环节便是炒豆子。懒惰的婆娘们,锅底可以不洗,冬衣可以不拆,但炒豆子却是不会忘记的,“二月二龙抬头”也直接简化成了更加朗朗上口、更应景儿的“二月二炒豆子”。大黄豆,翠青豆,扁胡豆,备好的葵花子,带着瓠子的生杏仁,只要是能找得到的干货,都可以炒了吃;放上八角花椒的五香味儿,盐水煮了再炒的咸干味儿,不放调料炒的原味儿,还有加上蒜汁的蒜香味儿等,凡是家庭主妇能想到的、能用上的,都被一一尝试过,花样不断翻新。
今日龙抬头,是不能用针线的,剪刀、锄头等工具也被细心的老年人藏了起来——龙要醒了,不小心划破了龙皮、扎到了龙眼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年的风调雨顺都指望着龙呢。于是各家的家庭主妇们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难得一次的清闲,带着自己亲手炒的豆子,在大门口悠闲地品着,也相互交换着欣赏一下对方的手艺。哪家豆子炒得好吃的,便得了意,不仅豆子被一扫而空,还会被拥簇着要求传授炒豆子的经验。
沫儿和文清借采花露之际,去洛河滩铲了一兜河沙。黄三用筛子细细地筛净,放在铁锅里炒热,再将金黄的大豆、翠绿的胡豆放进去,同细沙一起混合着用小火翻炒。沫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炒豆子,不由得好奇,看看沙子又看看豆子,耸着鼻子疑惑道:“这些沙子……炒了之后也可以吃?”
婉娘掩口娇笑,转脸又认真道:“是呢。这是放过特别原料的,已经不是沙子了。过会儿你尝尝,味道也不差的。”
沫儿将信将疑,使劲儿盯着沙子,想看看它有什么变化。文清见沫儿当真不知,忍住笑解释道:“不是的。用热沙炒出来的豆子受热均匀,不糊不烂,酥脆香口,不要放调料就很好吃。”
原来这样。沫儿悻悻地摸摸脑袋,白了婉娘一眼,道:“又骗人。”
黄三将炒好的嘎嘣豆连同细沙倒进筛子,将沙子筛出,剩下的便是香气四溢的豆子了。沫儿和文清也不顾烫,只管放进嘴巴大嚼起来。黄三却连尝也不尝,一声不响地走到窗台前,专心侍弄那盆花草。
沫儿嚼着胡豆,偷眼望着黄三面无表情的脸。那盆海陵香木长得甚好,尤其这两天,惊蛰过后,在黄三的悉心照料下又抽出了两片娇嫩的红色叶片,晶莹水润如玉雕一般。下面的叶片则红中泛翠,柔媚娇艳,随着微风轻轻抖动之时,像是一位丽人迎风含笑,煞是动人。
不得不承认,海陵香木真的很美。但沫儿却很不喜欢,不知是因为香木堂主而造成的偏见,还是这株花草过于妖艳。目前看来,沫儿并未发现它有什么异常之处,婉娘也说了,虽然仍叫做海陵香木,却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灵力。但这种异于寻常花草的美仍让沫儿觉得它极为妖邪。每每看到黄三抱着花盆木然呆立,沫儿就更觉得它可憎。
沫儿和文清对视了一眼,每人抓了一大把胡豆,跳过去殷勤道:“三哥,你尝尝嘛。很好吃的。”黄三摆摆手,示意不吃,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海陵香木。
两人不肯罢休,分别吊在他的两个膀子上,像个扭股儿糖似的缠着他,各拿一颗大胡豆往他的嘴巴里塞。文清只傻呵呵叫:“三哥吃呀吃呀!”沫儿则像个话痨一般,追着问:“好不好吃?好不好吃?我挑了最大的一颗给你,文清的都是小颗的呢。三哥我想吃你炒的杏仁瓠子,你帮我炒了好不好?……”
黄三被缠得没法,只好放下海陵香木,眼角泛出笑意,任由他俩吊在膀子上,站起身来带着他们走到厨房,打开一个瓦缸,沙哑着喉咙道:“杏仁瓠子在这里腌着呢。这就给你们炒。”
婉娘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沫儿朝她努努嘴巴,示意她将那盆海陵香木藏起来,婉娘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黄三去炒杏仁了,文清沫儿去院落中拿劈好的柴火。沫儿悄声道:“文清,你说我去将那盆花偷偷丢掉,三哥会不会生气?”
文清抱了一抱干柴,迟疑道:“不好吧。我看三哥宝贝得紧。”
沫儿烦道:“你看三哥整天不说不笑,就盯着这盆鬼东西,婉娘也不管。”看着还在窗台上摇曳生姿的海陵香木,恨不得跑过去一把把它推下去,再踩上几脚。
文清挠挠头,皱眉道:“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三哥心结未开,还是稍后再说。”
※※※
吃过午饭,婉娘去上东门附近的陈府送胭脂水粉,黄三去了北市购进香料,留下文清和沫儿看门,要求他们门口簸箕中的蔷薇籽挑拣一下。两人没人看管,尤其是沫儿,只管晒着太阳磕着杏仁,心不在焉地聊天。
早过了约定的期限了,忘忧香还没做好。所幸胡十一和公蛎都没来取货,婉娘可能也忘了,一直没有催问。“当时似乎约定要半个月来取货,这可怎么办呢。”两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增加忘忧香灵气的办法来,文清十分不安。
沫儿也犯了愁,无意识地将整颗杏仁丢进嘴巴里,再瞄准前面的梧桐树,远远地将瓠子吐到树干上。
文清念念有词,重新将闻香榭里的奇花异草理了一遍,希望能找到合用的原料。
两人正顶着脑袋苦想,只听外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请问婉娘在家吗?”
沫儿一缩脑袋,低声道:“坏了!公蛎来取香粉了!”
文清起身道:“先开门吧?”
沫儿紧张地跟在后面,交代道:“就说还差两天,反正婉娘也不在家。”
两人开了门,迎了公蛎进来。公蛎眼珠黑亮,昂首挺胸,十分精神。
文清施礼道:“公蛎先生,婉娘今日不在,你先请到中堂饮茶。”
沫儿恭维道:“今日龙抬头的好日子,公蛎先生真是意气风发!”
公蛎上下打量了下自己,又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你也发现了?”压低声音喜滋滋道:“我今日做的活计被掌柜的夸奖了。”
沫儿夸张地“哇”了一声。文清却很高兴地祝贺他:“公蛎先生这么聪明,得到夸奖是一定的。”
公蛎满面红光,喜不自胜,从腰间取出一个玉锻荷包,小心翼翼地捧给文清和沫儿看:“我绣的。怎么样?”一脸期望地等着他俩夸奖呢。
沫儿自己少年老成,一看公蛎的样子,不由得鄙视,心想真幼稚。文清忠厚,自然不忍拂了公蛎的意,忙接过荷包,细细欣赏了一番。
这个荷包用银丝玉锻为底料,两面分别绣了鱼戏莲叶图,翠绿的荷叶,含苞待放的粉红荷花,嬉戏的金色鲤鱼,图案精美,针脚细密,看样子下了一番工夫。
可惜文清嘴笨,只真诚地赞了句:“真好看!”就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赞美之词了,公蛎不由得有些失望。沫儿还在想如何应付忘忧香之事,直到看到文清一个劲儿地打眼色,才装模作样地歪头看了一会儿,伸出大拇指道:“公蛎先生真棒!怪不得婉娘说公蛎先生心灵手巧,这去永祥稠庄才几天工夫,针线就做得如此好了!您什么时候开自己的绸缎庄?”
公蛎咧着嘴呵呵呵地笑,小心地将荷包接过来,道:“绸缎庄还早呢。这个荷包,我正要送给……”
沫儿往嘴巴里丢了一颗豆子,道:“送给婉娘的吗?婉娘今天不在家。”
公蛎的小脸瞬间通红,扭捏道:“不是。这个,我送个小公主可好?”
沫儿心想,送个荷包难道还要征求下婉娘的意见?便懒得理他了。文清连忙道:“不错不错,小公主一定喜欢。”又忙拿了炒豆子给公蛎吃。
公蛎看沫儿脸色不好,以为惦记着这个荷包,赔笑道:“沫儿要是喜欢荷包,我下次再做个更精心的。如何?”
沫儿皱了一下眉头,硬邦邦道:“谢谢公蛎先生,我不要。”
公蛎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起来,心里暗自寻思,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沫儿。文清打圆场道:“沫儿和您开玩笑呢。公蛎先生,您要的忘忧香还差一点工序,要等婉娘回来才能取。”
公蛎吸着嘴唇,慌忙道:“我不是来取香粉,是给定金来了。”说着猛吸了一口气,从胸口掏出一个椭圆形的珠子,在手心握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舍,羞愧道:“我只有这个了。”
沫儿和文清的目光都被这个椭圆珠子吸引了。这颗珠子呈黑褐色,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洁,微微有些光晕,像是洛河滩的鹅卵石。沫儿好奇道:“这是什么?”
公蛎揉揉鼻子,羞涩道:“这个是……我自己的。婉娘一见就知道。我知道闻香榭的香粉很贵……可只有这个了。烦请告诉婉娘,等将来找到其他珍宝再来拜谢。”
送走了公蛎,沫儿握着珠子不住傻笑,任由其中的精气气波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公蛎雪中送炭来了,早知道这样,就应不吝赞美之词,多夸公蛎一会儿。
沫儿喜道:“文清,我觉得这个应该是内丹。”并摩拳擦掌,立时就想动手研磨。文清却很小心,迟疑道:“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公蛎宝贝得很。还是等婉娘回来再说,若是贸然研磨了,出了差池也晚了。”沫儿一听在理,只好作罢。
※※※
婉娘一直到天擦黑才回来,看了公蛎送来的椭圆珠子,玩味良久,叹道:“这公蛎,也是个痴人。”然后握着自己腰间的羊脂双蝶玉佩,默默不语。
羊脂双蝶佩,是做龙涎香时柳中平送的,自从上次柳中平离开黯然洛阳之后,婉娘便一直佩戴着。沫儿猜不透,她到底是在想念柳中平还是为了纪念什么。
沫儿看着婉娘沉思的样子,眼神深邃,无喜无悲,和黄三对着海陵香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不禁担心起来。文清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婉娘回过神来,见沫儿和文清都不错眼珠地盯着她手里的双蝶佩,莞尔一笑道:“胡猜什么呢?”
沫儿一看到婉娘笑了,便放下了心,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道:“公蛎送来的是不是内丹?”
婉娘点点头。
文清突然问道:“婉娘,胡十一给的小石子……”
婉娘随意道:“一样的东西。”
沫儿瞠目结舌道:“怎么世间没宝物了吗,如今做香粉都需要用内丹来换了。”当日胡十一第一次来,沫儿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却不敢妄加论断,原来胡十一和公蛎一样的人物。
文清担忧道:“胡十一和公蛎都拿了内丹来换香粉,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沫儿有时很是佩服文清的心态。不管是凡人,还是非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从不会因此而差别对待。这一点沫儿就差得远了。虽然可以解释为沫儿能看到异物所以会觉得恐惧,但沫儿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敏锐和尖刻,缺乏文清的忠厚。
婉娘正眯着眼睛对着灯光观看珠子,听了文清的话,道:“看做什么事。若是如同寻常人家一样生活,自然不受任何影响。”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公蛎这小子果然不行,瞧这珠子的纯度,太一般了。”
沫儿一把抢过来,道:“你嫌不好,正好给我用来做忘忧香。”
婉娘也不在意,悠然道:“随便你。不过要是公蛎因此有个不好,你可不要找我。”
文清霎时警觉,拉住沫儿道:“会有什么不好?”
婉娘摇头晃脑道:“这哪能说得准?”
沫儿犟嘴道:“呸,你就是不想让我用罢了。”婉娘嗑着瓜子,笑眯眯道:“忘忧香的约定已经过了十天了,你们俩放弃了是吧?烤全羊不用想了。”
沫儿不理她,拿了珠子在手里抛上抛下。文清取了忘忧香的半成品来,学着婉娘,用一支玉簪缓缓搅动,并不时挑出一些在鼻子下嗅嗅。婉娘悠闲地看着他们折腾,笑而不语。
沫儿嘴虽硬,心里也犯了嘀咕。虽然不知道内丹对修行者具体有什么作用,但它是精气凝结,公蛎和胡十一肯将内丹献出,也是狠下了一番决心的。如今贸然用了它,自己和文清也不过是得了一顿烤全羊而已,公蛎若是因此折回原形或者出现意外,怎么办?
而且,胡十一送来的那个内丹,婉娘都一直存着没让用,如今公蛎这个,怎么能随便糟蹋了呢。沫儿叹了口气,看向文清。
文清显然已经拿定主意了,拿过珠子,郑重道:“沫儿,我们还是再想办法。”
时间不多了,说不定明日胡十一就来取香粉了。沫儿无可奈何,将嘴巴撅得老高,丧气道:“喂,你还是快告诉我们怎么做吧——认输了。”
婉娘半是失望半是嘲笑道:“就知道你们会认输。好啦,替我省下一顿烤全羊了。”
正说着,黄三回来了。文清和沫儿连忙去帮忙卸货,将各种香料分类摆好。这次购进的种类并不多,除了少量依兰、茉莉、红蓝花等寻常花草,还有檀香、沉香、麝香等一些名贵香料,很快便整理完毕。
沫儿从马车角落里摸出一个碗口大的桃形铜制熏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甚是精细,不过却是旧的。沫儿见这桃子栩栩如生,小口大肚,用来储钱最好,便乞求道:“三哥,这个桃子送给我吧。”
黄三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有其他用。沫儿抱着熏炉跳下马车,打开上面的小盖子猛一顿嗅,叫道:“好香!好香!”
文清吸着鼻子道:“好像是檀香的味儿。想来是有钱人家用的。”
沫儿心头一动,愣愣道:“檀香……还有其他西域香料……”猛然跳起来大叫道:“我想到了!”拉起文清抱着熏炉闯进中堂,喜笑颜开道:“婉娘婉娘,我们继续和你打赌!烤全羊,不许赖账!”
婉娘笑眯眯抬起头来,好奇道:“找到办法了?说来听听。”
沫儿激动得语无伦次:“赤菌,金蛇!”这下连文清也明白了。当日静域寺圆通方丈房间里就放了这么个熏炉,他利用赤金王菌吸引金蛇,以檀香和西域香料抑制金蛇活动,最终以金蛇杀死杨沙怀香二人。金蛇为地精所化,灵气最足,若是能捉到金蛇,忘忧香的灵气自然就有了。
圆通的赤金王菌就在闻香榭,文清和沫儿一直没想到,是因为忘忧香里本身已经添加了赤菌膏子,每每列举时都毫不犹豫地将其排除在外。
婉娘莞尔一笑。但变脸比变天还快,沫儿文清正得意呢,婉娘板着脸用力地给了每人一个爆栗子,训斥道:“晚了!要是这款香粉等着救命,还来得及吗?”
沫儿龇牙咧嘴摸着脑袋,嘟囔道:“这不不是救命么。”
文清低眉顺眼道:“婉娘教训的是。”
婉娘叉着腰足足数落了他们俩一炷香工夫,从两人十个月前忘了将花瓣翻晒到前天打翻了一盒胭脂,大有两人不承认自己不学无术、投机取巧、懒惰成性、笨手笨脚就不罢休之势,直到黄三叫大家吃饭,训话才算告一段落。
沫儿看着婉娘一摇一摆哼着小曲儿去了厨房,疑惑道:“骂了这么久还不累?”
文清羞愧道:“都怪我们不好好学。”
沫儿鼻子哼了一声,鄙视道:“天下女人一样唆。一点小事就能将八万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翻出来讲一遍。”
〔九〕
胡十一拿着镰刀,将已经晾好的竹条劈成薄薄的竹篾儿,一个心不在焉,锋利的竹篾儿一弹,将食指划破了。
看着手指流血不止,胡十一胡乱用泥土抹了一把,叹了口气,将镰刀丢在一边,也不顾地面阴凉,仰面躺了下去。已近中午,今天原定要完成的竹编一个也没做好。心里烦躁,做什么都没心思,面前晃悠的都是小朵的身影。
这两天,张富贵每天都提着东西出入小朵家,胡十一几次看到小朵爹热情地送至门口,甚至小朵也半推半就地送过两次,自己却只有远远地看着。
昨天傍晚,小朵终于找到机会出来,可是两人说了不到五句话,胡十一酸溜溜的语言又惹得小朵落了泪。
胡十一心里很不舒服。小朵不肯跟她爹说,又不肯让胡十一找媒婆提亲,对张富贵的态度也不明确。两人好不容易见了面,只要胡十一一提起这个事情,她就不高兴,要么发脾气,要么流泪,这几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胡十一想不明白,这明明是最重要的,怎么就不能提起了?
小朵似乎变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胡十一吓了一跳,连忙强制自己想其他事情。可是越不让想就越怀疑,越怀疑就越往这里想。难道小朵被张富贵打动了?
胡十一突然觉得疲惫至极。
※※※
此时,小朵正坐在院子里做针线,脸色阴沉得如要下雨前的天空。
如今爹看得紧,每见一面都要花尽心思找机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竟然成了压力,两人再没了以前的默契和轻松,一见面就吵,每句话都要思索再三才能出口。胡哥每次都疑神疑鬼的,小朵知道他心里对张富贵的醋意。自己是懦弱了点,不敢明目张胆地和爹爹讲,可是胡哥怎么就不理解自己的难处呢?
小朵突然觉得很茫然。如今的坚持,到底是对还是错?
小朵放下针线,拿出胡十一送她的香粉,用指甲挑了一点轻轻揉在脸颊上。真好,香滑细腻,不粘不滞,如山中雨后初晴的天空般悠远清新,呼吸瞬间舒畅了起来。如果没有张富贵和胡十一,该有多好啊。小朵甩了甩头,深深呼吸,托腮凝望着远处山腰的一抹绿色,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小朵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女儿身边坐下,拿起针线缝了起来。小朵收回目光,低声道:“娘。”
小朵娘爱怜地看着小朵光洁的脸,道:“想什么呢?”
小朵脸儿一红,拿起一只没做好的鞋底,“没想什么。”
小朵娘叹了口气,道:“小朵,趁这几天你爹忙着和张公子倒腾生意,你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自己心里怎么想。”
小朵偷偷看了娘一眼,垂下头不做声。小朵娘细心地将小朵耳边垂下的一缕头发抿在耳后,轻声细语道:“你爹虽然固执了点,有时候还有点……那个,但这个事,我也觉得他说得在理。你要是不喜欢张富贵,我们可以再物色,但是胡十一,你还是再想想。”
小朵低声道:“胡哥他……人很好的。”
小朵娘长叹道:“我知道。他人很好。但不是两个好人在一起就能幸福。”
小朵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娘摩挲着小朵的头发,道:“唉,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将来过日子,柴米油盐,孩子锅台,日子长着呢。”
小朵咬着手指,闷着头一声不响。
※※※
二月二晚,经婉娘指点,文清和沫儿以赤金王菌为诱饵,在正对着皇宫的洛水南岸整整守了一夜,春寒料峭,两人冻得手脚麻木,才捉到一条一尺来长的金蛇。
沫儿嘴上连呼不值,心里却喜滋滋的。毕竟这次自己主导制香,和平时按部就班做事大为不同,两人颇有些成就感。
第二天,婉娘将喂饱后的金蛇与白檀一起放在熏炉中,下面用微火熏炙,金蛇受热钻入白檀,再将白檀取出以强光照之。金蛇怕光,便会散去身上灵气,自身缩小至蚯蚓大小,然后将金蛇放了,将融入灵气的白檀研碎烤炙,取最细的粉末加入半成品膏子中,搅拌均匀。这一烤一磨,足足用了一整天的工夫,忘忧香终于做好。
原本无味的忘忧香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一刹那,天地澄澈,万物清明,所有烦闷愁苦似乎都随着阵阵幽香消失得无影无踪。婉娘凝视着忘忧香,若有所思,低声叹道:“忘忧香,但愿世上无忧愁。”文清一副沉醉的样子,痴痴道:“果然有奇效。”沫儿却舔了舔嘴唇,喃喃道:“烤全羊不吃也无所谓了。”
※※※
吃过晚饭,沫儿早早就打起了哈欠。昨晚在洛河边冻得够呛,今天又忙了一整天,便胡乱倒了些热水洗脸,叫着要去睡了。
还没走上楼,就听见有人敲门。文清去开门,沫儿不情愿地去斟了茶,一抬头,见小公主脸色阴沉地站在院中,婉娘正往中堂里让。
小公主抬眼看了看婉娘,冷然道:“不进去了,我说几句话就走。”一个多月没见,小公主更加消瘦,眉眼之间沉稳了许多。
婉娘笑盈盈道:“小公主既然来来,不如喝杯茶再走。”
小公主踌躇了片刻,道:“谢谢你救了宝儿。”
婉娘莞尔笑道:“小公主可是专程来答谢我了?不用客气,还是用小公主送来的材料治好的呢。所以也算小公主的一份功劳。”
小公主眼睛一闪,低头道:“那就好。”
沫儿看着小公主像变了个人一般,不由得惊奇地盯着她看。小公主感受到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却没有发火。沫儿连忙将眼光收回,低眉顺眼地将茶水端了上来小公主没接,咬着嘴唇愣了一会儿,道:“公蛎说,他用内丹换了一款……”话音未落,大门哐当一声打开,公蛎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语无伦次道:“小公主……婉娘……对不起,没敲门就乱闯……小公主……”
小公主一见公蛎,脸现怒色,喝道:“你不好好做你的小伙计,又来跟着我做什么?”
公蛎的一双小眼睛不住地眨,一边诚惶诚恐地给婉娘行礼,一边扭头解释:“没有,我是正好碰上……”一边偷眼看文清和沫儿的表情。
小公主一顿脚,喝道:“回去!不要让我看到你!”
公蛎吸着嘴唇,不知所措地左右四顾。婉娘连忙出来打圆场,道:“别站在院子中啊,有什么事到屋里说去。”
公蛎看着小公主的脸色,双脚不住移动,却不敢跨出半步。
小公主嘴巴撅得老高,赌气道:“不去,就在这里说。”
婉娘无法,只好道:“请讲。”
小公主狠狠地看了一眼公蛎,硬邦邦道:“婉娘,请把公蛎的内丹还给他。”
婉娘笑道:“原来是这个呀……”笑盈盈看向公蛎。
公蛎紧张道:“小公主,你,你……”
小公主冷冷道:“谁让你自作主张,帮我定香粉的?我不要。”
公蛎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眉毛眼睛都挤到了一起:“我……那个忘忧香……”
小公主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面一个椅子上,公蛎一见,飞快跑过去将椅子搬了过来,放在她身后。文清在一旁甚是不好意思,连忙又搬了两个椅子出来。
小公主毫不客气地坐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请把公蛎的内丹退给他,我拿千年雪莲来换,明晚送来。”
婉娘一听到千年雪莲,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没问题!没问题!”伸手从荷包中拿出椭圆珠子递给小公主。
小公主却没接。婉娘转而递给公蛎,公蛎一双小眼眨巴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婉娘不由分说将珠子塞进公蛎手里,又差沫儿将做好的忘忧香取一瓶来,道:“忘忧香既然已经做了,小公主就收下吧,不要辜负了公蛎的一片心。”说着朝公蛎一挤眼睛。
公蛎自觉对婉娘一往情深,唯恐婉娘误会,欲要解释,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尴尬地笑。小公主迟疑了一下,随随便便接过来,淡淡道:“谢了。告辞。”
婉娘笑眯眯道:“小公主好歹也打开看看,查验下我闻香榭的东西怎么样。”公蛎也一脸期盼地望着小公主。
小公主显然不想驳婉娘的面子,勉强打开瓶塞一嗅,突然一愣,然后又使劲嗅了几次,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
婉娘神定气闲地在一旁喝着茶,犹如没看到一般。公蛎傻了眼,想问问婉娘这个忘忧香怎么名不副实,又不敢问,手里拿着一条绢子,紧张地绕着小公主走来走去。
小公主泪眼蒙地抬起头,看看文清沫儿等人探询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扯过公蛎手中的绢子抹了眼泪,闷声闷气道:“我走了。”
公蛎赔笑道:“小公主,这款忘忧香……”
小公主站起来,直通通对婉娘道:“谢谢你的香粉,很好用。”
婉娘笑道:“谢什么,我做生意而已。”
小公主回过头,声色俱厉道:“公蛎,你还不赶紧回稠庄?你给我做的荷包呢?”
公蛎一愣,慌不迭地从怀里取出荷包,小心翼翼地捧过去,受宠若惊道:“这儿呢。”眼底都是笑意。
小公主拿过来扫了一眼,皱眉道:“绣的这是什么呀,针脚歪斜,绣线也差。”公蛎陪笑道:“是,是,下次一定绣个好的。”偷偷看看婉娘,唯恐婉娘吃醋。
婉娘送走两人,见沫儿还伸着脖子看,笑道:“还看什么?”
沫儿挠挠头,咧嘴道:“小呆蛇不是一直喜欢你吗?”
婉娘嫣然道:“当然。”
沫儿撇嘴道:“臭美,我看如今不是了。”
婉娘笑得更加灿烂,道:“小屁孩,你不懂。”
〔十〕
胡十一第二天来取了忘忧香。沫儿很想问问他和小朵怎么样了,但见他胡须拉碴形容憔悴,恐多嘴多舌地招人烦,便没有过问。
傍晚时分,小公主果然差人送来个笨重的圆角四方木盒。盒子三尺见方,也不知什么东西制成的,沉得要死,沫儿和文清两个人抬都抬不动。婉娘也不打开看里面的东西,只管抚摸着木盒喜笑颜开,两眼烁烁发光。
这盒子色泽乌黑,花纹古朴典雅,浑然天成,各个截面柔滑细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看起来与紫檀有些像,但比紫檀更重、更密实。沫儿见婉娘眼冒绿光的样子,嘲笑道:“瞧你,就像山里找到食物的大灰狼。”
婉娘毫不在意,喜滋滋道:“买个芝麻送个西瓜,这场生意可赚大啦!看看这是什么?”
文清敲敲木盒,茫然道:“里面不是千年雪莲吗?”
婉娘的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哈哈,跟这个相比,千年雪莲也不算什么了!这是乌木,这么齐整的一块,着实少见。”
沫儿依稀记得闲情阁里的乌木草堂,似乎常见得很,哂道:“乌木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婉娘得意道:“你懂什么,市面上那些所谓的乌木,不过是颜色深些的杂木罢了,这块可是真正的阴沉木。”
阴沉木系远古时期沉入江河的古树碳化而成,胡人称之为“东方神木”,数量稀少,性寒异常。用来做器具,可保持所盛之物不腐不坏;用来做雕刻,可镇宅辟邪,作为传家之宝,由是极为珍贵,民间有“纵有珠宝一箱,不如乌木一方”的谚语。
沫儿不由得睁大了眼,将脸贴上去,叫道:“真的?我来试试。”一股冰冷的寒气从木盒沁出,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让人心神安宁,四肢舒泰。
沫儿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我就趴在这里睡一觉好了。”
婉娘俯身在他耳边浅笑道:“阴沉木可是做棺材最好的材料呢。便是活人躺进去,都能够不吃不喝,沉睡多年而容颜不变,不腐不朽。你要不要试试?”沫儿顿时头皮发乍,远远跳开。
婉娘哈哈大笑,打开了盒子。
沫儿一直以为雪莲一定是白色的,没想到却是翠绿色,粗粗一看,还以为是一颗卷心菜呢。这朵长在千年寒冰上的雪莲,花瓣莹润如玉,外围碧绿,内里鹅黄,围着中间绮丽的紫色花序,花朵表面的细长绒毛根根可见,气味芳香绵长,犹如刚从雪山上采摘下来一般,丝毫无枯萎之像。
※※※
婉娘收了乌木雪莲不提。一连过了多日,胡十一之事逐渐淡忘。春意渐浓,来求紫粉、桃面粉、蔷薇粉、茉莉粉的人络绎不绝,闻香榭里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吃过午饭,婉娘见天气晴好,道:“听说城外早桃已经开花,我们去采些新鲜的花瓣,做桃汁膏子。”
文清和沫儿闷在家里已经多日,听了此话顿时欢呼雀跃,慌忙去套了车,兴冲冲地出了上东门。
如今刚开春,路边的树木还是枯瘦模样,在微冷的风中轻轻摇摆。桐树的枝头已经结满花骨朵,但被墨绿的花蒂儿紧紧地包着,未透出一丝粉色,仿佛春天也被花蒂儿包住了;杨树倒吐出些鹅黄的嫩芽来,可惜叶子太小,颜色也太淡,不经意地远望时,还可看到一丝春意,当你仔细看时却没有了,颇有些“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味;田里的麦苗尚不过膝,一畦连着一畦,像地毡一般齐整,碧绿碧绿的,颇为养眼。
沫儿本来以为要到洛水南岸,婉娘却指挥着文清往南走,在邙山脚山下寄存了马车,顺着一条山道一路向上。
这里风景倒是不错,一丛丛的迎春花开得灿烂,耀眼的黄色成串儿绽放,仿佛整个山坡的靓丽色彩都被吸收到这里,让人眼前一亮,可是却没有一株桃树。沫儿和文清沿着山路追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道:“去哪里呢?”
婉娘折了一枝迎春花嗅着,悠然道:“我们先去拜访一位故人。”说着拿出一瓶香粉,在两人眉心一点,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沫儿打了个喷嚏,叫道:“忘忧香?”又认真分辨了一下,道:“不太一样。”
婉娘眼现赞许之色,点头道:“上次剩下的一点,我添加了龙鳞。”
正说着,路边出现一条羊肠小道,两边满是浓密的老树。婉娘扭身拐了进去,两人连忙跟上。
穿过树林,走了约一里左右,前面出现一片浓密的竹林。地下软绵绵的,满是枯黄的落叶,但周围的竹竿儿碧绿,看样子,天气再暖几日,竹子便要发新芽了。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弯山溪在此地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塘,旁边的平地上有一间精致的小屋。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儿悠闲地游来游去,见有人来,惊慌地在小塘子里窜来窜去。
沫儿一声欢呼,扁起衣袖便要去捉溪里的小鱼,被婉娘一把拉住:“还有正事儿呢!”
沫儿东张西望,见小屋前面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竹屑,山墙后面堆着大堆的竹竿,墙壁上还挂着许多蓖好的竹条儿,疑惑道:“你来找他做什么?”
文清走到小屋前,正要敲门,婉娘一把推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的极为清洁,竹桌、竹凳,竹篮、竹簸箕等,右侧一个粗布帘子,后面摆了一张竹床。
文清紧张道:“主人不在,我们擅自闯进来,不好吧?”
婉娘摆手叫沫儿过来,笑嘻嘻道:“你来看看,有什么不同?”
沫儿随便四处看了一眼,道:“没什么不同。”自己取下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精致的小竹篮玩了一会儿,赞道:“胡十一的手艺真好。”
文清愣过神来,恍然道:“原来这是胡先生的家。”
沫儿见房间里没什么好玩的,就想出去继续捉鱼儿。一转身,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回头一看,婉娘撩起布帘,走进最里面的角落,将靠墙角竖放着的一个直径三尺的竹编大箩翻了过来。
大箩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
胡十一双手捧着忘忧香,斜靠着一块大石发呆。连续几天,胡十一都偷偷地在小朵家门口的大柳树旁边摆放了竹条,意思是老地点见面。可是已经过去五天,小朵一次也没来。
这里位于小朵家和胡十一家之间,地势略高,离小路不远处有两块大石,后面是一块扁平的石块,用来约会既隐蔽又方便。稍微踮起脚,便可以看到小朵家门口的情形,可使小朵在她爹发现之前及时离开。
胡十一伸长了脖子张望。一大早等到现在,几次看到小朵出现在院落中,却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装作打水急匆匆地走出来。
胡十一几乎绝望,颓丧顺着石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双手中。阳光虽然明媚,胡十一却感觉不到一丝儿热气,冰冷的石壁犹如寒冰砌成的一般,让人忍不住发抖。
看来今天小朵也不会来了,自己倾其所有定制的忘忧香,竟然白费了。胡十一抖着双手,打开玉瓶,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耳边只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胡十一猛地睁开眼睛,惊喜道:“小朵,你来了!”
小朵俏生生地站在胡十一身边,翠绿的春季薄袄映衬着圆润如玉的脸儿,如春日早开的桃花。胡十一激动道:“我以为你生气了,再也不理我了呢。”
小朵满脸娇羞,低头笑道:“怎么会?这几日忙呢。”粉红色的上唇微微嘟起,显得极为可爱。
胡十一意乱情迷,一把将小朵揽进怀中,朝她粉嫩的小脸上一吻。但瞬间发现不妥,定睛一看,怀中的小朵不知何时成了鹤发鸡皮、形容枯槁的老妪……
胡十一猛然打了个寒战,揉揉眼睛站了起来。小朵没来,手中的忘忧香仍然发出脉脉的香味。欲要起身离开,又万分不舍,在附近来回徘徊。
※※※
小朵在房间里,斜靠着被子发呆。明亮的阳光穿过窗棂,带着春日的慵懒和泥土解冻的新鲜气息,在小朵的脸上洒下点点跳跃的光斑。
门前的竹枝儿,小朵昨晚就已经看到,却一直没去找机会出去。上一次见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因为张富贵,两人又吵了架,胡十一送的忘忧香小朵也没要,径直跑回了家。如今似乎形成了一种习惯:质问,解释,吵架,和好,然后再见面,再吵架……为什么如今与胡十一在一起这么累呢?
经过上次大闹,加上娘在中间的说和,张富贵已经好多天没来,小朵爹对她的看管放松了些,对她与胡十一的交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不许她出门超过一炷香工夫。可是小朵反倒觉得,自己有必要想一想到底与胡十一合不合适。
小朵娘端了一碗热水进来,看着小朵心事重重的样子,掩饰住心头的担忧,故作轻松道:“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吧。”
小朵闷闷道:“还有几只鞋底没压呢,不去了。”
小朵娘放下碗,几次欲言又止,小朵心下不忍,低声道:“娘!……你放心。”小朵娘慈爱抚抚她的秀发,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小朵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整理下衣服,胡乱对着镜子抿了一下鬓角,抓起床头放的那瓶脂粉,毅然地出了门。
※※※
胡十一看着小朵,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上来。小朵低着头,默默无言。
胡十一干咳了一声,道:“小朵,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疑神疑鬼……”
小朵打断他的话,低声道:“胡哥,我想过了,你是好人,可是我们不合适。”将手里的香粉塞给胡十一,颤声道:“对不起。”扭过了身,给胡十一一个背部。
胡十一的双眼霎时迷离,浑身颤抖,叫道:“小朵,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手中的忘忧香哐当地掉下去摔了个粉碎,泛着金色的膏体扁扁地在地上成了一摊。
大颗大颗的泪珠儿顺着小朵的脸颊流下来。但胡十一看得出来,小朵虽然伤心,眼神却异常坚定。
胡十一耳边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小朵的解释,也看不到小朵惊惧的眼神,只觉得满腔恨意,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如同疯了一般往大石上摔打,悲愤地狂叫:“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知过了多久,胡十一才平静下来,瘫坐在地上,看了看鲜血淋漓的手背关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小朵,对不起,又吓到你了。”
小朵斜靠在旁边的山石上一动不动,左手指甲外翻,一根手指的关节已经红肿变形。
胡十一一个激灵,扳过小朵的肩膀,叫道:“小朵,你怎么啦?”
小朵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双眼微睁,气息全无,两道长长的血道子从她的鬓角一直流到下巴,而她细长的脖子里,乌青的手印触目惊心。
小朵死了,被自己杀死了。这只是个意外,但又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胡十一大脑却一片空白,心痛得几乎麻木,伸出双手放在眼前,茫然地看着,任由血滴落在地上。
婉娘说的对,以自己的小小功力,爱上常人只会害人害己。这几年来,自己竭力学着常人那样生活,不使用一点灵力,甚至故意舍了内丹,为小朵换取一款忘忧香,希望能够除去周身的妖气,能够保小朵平安,谁知道……结果却是这样。
胡十一轻轻地合上她的双眼,又细心地将她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看着她沉睡一般的小脸,柔声道:“小朵,我错啦。我知道这次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可是我是真的想让你幸福的……”
忘忧香的香味仍然在身边萦绕,胡十一喃喃道:“原来所谓忘忧,不过是及时放手罢了。”抱起小朵,将脸贴在她的小脸上,歉然道:“小朵,我来陪你。”踉踉跄跄地走到林间深壑旁,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
“咣”一声响,后脑勺重重地碰在了石壁上,磕得生疼,胡十一一愣神,却见自己仍站在老地方,小朵站在面前正关切地盯着他。忘忧香歪歪地跌在脚面上,并未摔碎。
胡十一呵呵傻笑,一把抓住小朵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小朵,你没事,真好。”
小朵慌忙抽出手,低下了头道:“胡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
胡十一放眼四周,天地清明,万物祥和,远处踏青游玩的人儿三三两两,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今天来,是和你告别的。”
小朵一愣,局促道:“你……要去哪里吗?”
胡十一沉默了片刻,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早有婚约,是一个远方亲戚之女。是我对不住你。”
小朵的眼泪又下来了,却不知是泛酸还是解脱。
胡十一拾起地上的忘忧香,用衣袖擦干净,递给她,道:“我秋后便要成亲。这款香粉很是不错,你留着用吧,就当是做个纪念。”说罢转身就走。
小朵觉得胡十一今天像变了个人一般,呆了片刻,追上去叫道:“胡哥……”
胡十一烦躁地摆摆手,回头皱眉道:“做什么?”小朵看到他的表情,想要说的话戛然而止,胡十一微微一笑,道:“张富贵人还是不错的。”大踏步走了,留下小朵一个人呆愣愣站在原地。
小朵紧握着忘忧香,茫然地看着胡十一坚毅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但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十一〕
胡十一健步如飞,直到拐进前面路口,才忍不住回头张望。小朵已经回家,那些熟悉的地方静静地呈现胡十一面前。胡十一默然伫立半晌,快步走进了小竹林。
寂静的小木屋一切照旧。胡十一跪在塘边,也不管塘水冰冷,捧起来浇在自己的头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进屋内,将角落的大箩一把掀开,跳进洞里OO@@片刻,竟然驮了一个人出来:身量瘦长,长脸细眼,一身俗气的团福字长袍,却是张富贵。
窗外哗啦一声,胡十一警惕地支起耳朵,却再无动静,估计是小松鼠。
胡十一将张富贵放在一张比较宽点的竹椅上,去将大箩重新放好。刚起身走开,张富贵突然翻了一个身,翻滚着跌落下来,把胡十一吓了一跳,却见张富贵砸吧砸吧嘴巴,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喃喃道:“小朵,小朵。”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看样子不是昏迷,而是睡着了。
胡十一听见张富贵叫小朵,不由得怅然若失,盯着他发了一会儿呆,顿了顿脚,闭眼运了一会儿气,猛然对着他的脸一吹。
张富贵龇牙咧嘴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四处望了望,一骨碌爬起来,叫道:“啊呀呀,胡哥,太不好意思了,怎么在你这里睡着了呢?”
胡十一稍一迟疑,慌忙将他扶起来道:“咳,你怎么滚到地上去了,我正说要将你扶进屋里去睡呢。”
张富贵使劲揉了揉眼,小心地弹净身上的尘土,捶着腰部皱眉道:“这几天可能跑累了。我……睡了好久了?”心里寻思,自己来买篮子是下午,看如今外面艳阳当空,难道竟然在这里睡到了第二日?不由得更加羞愧。
胡十一避而不答,从墙上取下一个精致的小篮子,递给张富贵道:“这个怎么样?”
张富贵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拿着篮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番,啧啧道:“真漂亮!”在怀里摸出十几文钱递了过来。
胡十一一甩袖子,变色道:“你这是做什么!一个小篮子罢了。”
张富贵大喜,伸出大拇指谄媚道:“胡哥义气!那我就不打扰了;好多生意呢。先告辞了。”
胡十一微微一笑,将他送至门外池塘边。张富贵喜滋滋地挎着篮子,一边摆手一边唠唠叨叨道:“呵呵,小朵肯定喜欢。”
胡十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僵直地看着张富贵走远,正在愣神,只听后面嘤咛一声轻笑,道:“想明白了?”
婉娘咬着手绢儿,袅袅娉婷地站在他身后,正望着他笑。胡十一脸上一红,羞赧道:“婉娘怎么突然光临寒舍?”
婉娘朝窗户那边的竹堆道:“出来吧。”竹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文清和沫儿钻了出来。
两人看到胡十一,连忙行礼。胡十一躬身道:“请屋里饮茶。”
婉娘笑嘻嘻道:“不去啦。”也不说告辞,摇着手帕子,悠闲地望着天空中淡淡的白云。
胡十一的耳朵都成了红色,一张黑脸涨得如猪肝一样。看样子再瞒下去也没用了,咬咬牙道:“张富贵……没怎么他,就让他昏睡了几日。”
婉娘嫣然一笑,道:“好你个胡十一,看着老实,竟然也是心思重的,如此对待情敌。”说着眼波一动,道:“你不会是想要害他吧?”
胡十一尴尬道:“谢谢您的忘忧香。否则的话,可能已经铸成大错了。”
婉娘吃吃笑道:“不知胡先生今后作何打算?”
胡十一垂下头,道:“我要离开这里了。”
婉娘感兴趣道:“从头开始?”
胡十一抬起头,正眼看着婉娘,郑重道:“正是。”
婉娘默默点头,转而嘻嘻一笑,从怀里拿出黑褐色小石子晃了晃,道:“这个东西,你还要不要?”
胡十一眼睛一亮,又黯然道:“既然已经换了忘忧香,怎么好意思重新要回来呢?”
文清不忍,拉拉婉娘的衣袖,小声道:“用其他东西换行不?”沫儿却一眼不眨地盯着胡十一,默不作声。
婉娘娇嗔道:“傻文清,人家买主还没说话呢。”
胡十一恍然大悟,一连作了三个扯天扯地的大揖,喜不自胜道:“多谢婉娘!在下愿以其他宝物换回此物!”
婉娘随手将小石子抛给了他,笑眯眯道:“好吧,三天之内,送到闻香榭。”
胡十一接过小石子,一口吞下,满脸笑容,转向文清和沫儿躬身作揖。文清伸手去扶,沫儿却一脸惊惧,闪身一躲——尖耳长嘴,蓬蓬大尾,面前竟然是一只壮硕的成年黑狐!
婉娘忍住笑,推了沫儿一把,沫儿自觉失态,讪讪地上前回了一个礼,再定睛一看,哪里有黑狐的影子,还是憨厚老实的胡十一。
三人告了辞,慢慢走下山去。婉娘心情不错,一路哼着小曲儿。沫儿却惊魂未定,一路想着今日的见闻。
印象中的狐狸精应该是个娇媚的女子,哪承想还有胡十一这样的,实在让沫儿在惊惧之后大感意外。
文清懵懵懂懂,对此一无所知,只连连感叹道:“胡哥到底是个忠厚人。刚看到张富贵被他弄得昏睡,真担心他一时动了恶念,伤害张富贵呢。”
沫儿瞄一眼婉娘,嘿嘿笑道:“有个巨灵神在旁边呢,张富贵怎么也死不了。”
不待婉娘说话,文清认真道:“那不一样。自己遏制恶念,说明本心善良,与他人制止不可同日而语。”
沫儿笑道:“文清,你可以去学堂里做先生了!”心里却想,原来所谓的忘忧,便是放手后的超脱。

陆 灵虚露
〔一〕
今年春季雨水不足,天气干旱,各种花儿虽然开得挺早,却不如往年水灵,不过倒也正好可以让文清和沫儿摸索一下干湿花瓣处置方法的同时运用。自两人完成了忘忧香,颇有些成就感,学习起来用心许多,制香技艺日趋娴熟,普通花露香粉已经不用婉娘指点,可以自行制作。且沫儿聪慧,文清忠厚,当然其中免不了沫儿会偷奸耍滑,文清却从不计较,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婉娘乐得清闲,整日里摇着团扇,赏春游玩,甚是自在。
转眼到了五月。闻香榭里前一日便包了粽子,缝了香囊,端午一大早,婉娘叫醒沫儿,文清赶了车,三人去城南采露水。
官道两侧槐树、桐树叶子卷曲,灰尘遍布,干巴巴地矗立着。地里的冬麦已经收割,点播的棉花、大豆尚未发芽,长短不齐的麦茬子暴露在阳光下,散发出一股略带苦涩的枯味儿;红薯地里,刚栽上的秧子软趴趴地倒伏在陇上,不时见老农颤巍巍地从洛河挑水过来,一瓢瓢地点灌在半死不活的植株上。
婉娘看着窗外,幽幽地叹了口气。文清喃喃道:“四个多月没下雨了。”沫儿想起以前每逢天旱,方怡师太就要跑很远背水浇地,不由得双手合十祈祷道:“老天爷,赶紧降点雨吧!”
出了定鼎门一路南行,走了足有半个时辰,行至香山脚下,三人下车步行。沫儿疑惑道:“还采露珠吗?”婉娘嫣然一笑道:“今日我们去伊阙。”
沫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她一眼道:“龙门就龙门,还伊阙。”
伊河两岸东西山壁立而峙,伊水中流,远远望去如同天然的门阙一样,伊阙因此而得名。据称隋炀帝冬巡洛阳,被这天造的壮阙吸引,曾含颌惊叹:“此非龙门耶?自古何不建都于此?”故民间多称此处为“龙门”。
沫儿乞讨时,曾在龙门盘桓多日,只是那时饥寒交迫,对沿途美景视而不见,更别说欣赏遍布山崖的石窟雕像了。今日一看,松柏苍翠高耸,伊水碧波荡漾,古寺幽钟,商船画舫,庄重威严的雕像与青山绿水交相辉映,好一片旖旎葱茏、钟灵毓秀的伊阙风光。
见沫儿看得呆了,婉娘笑道:“你以前没来过吗?”
沫儿挠头道:“以前来时,只顾肚子饿呢,没看其他。后来又同旁边村里的一个小混混打了一架,就走了。”
文清顿时来了兴趣,道:“你打得过打不过?”
沫儿探头朝伊水对岸掩映在树木中的小村庄张望了一番,得意道:“正面打当然打不过,我就设了个小陷阱,嘿嘿。”
文清还想问他设了个什么陷阱,婉娘却问道:“你为什么同他打架?”
沫儿浑身不自在起来,嘟囔道:“他说……我是妖孽,带着一帮小孩子,声称要抓了我丢进伊水里。”
文清吃了一惊,叫道:“真的?”
沫儿恨恨道:“他故意作弄我,几个人架着将我丢进了溪水中。”
也不知那时天气如何,但看沫儿的恨意,显然不是盛夏。文清不敢再问,连忙拉着沫儿走到洛水岸边的柳堤上,指着前方的卢舍那大佛雕像道:“沫儿,我们去那边拜佛去。”
初夏时节,气候宜人,游人渐渐多了起来,虔诚的香客提着香烛元宝,已经上完一柱早香,路边一些摊点商贩也开门迎客。沫儿忘掉了那些不快,跟着文清顺着柳堤疯跑,看到胡人的商船便站住挥动双手,大声呼叫,以期引起注意。
※※※
不一会儿,行至香山石壁下。只见整条石壁上犹如蜂巢一般,佛龛遍布,大到高十数丈的奉先巨窟,小到仅尺余的玲珑石龛,层层叠叠,形态各异。其中最为壮观的卢舍那大佛依山而坐,体高足有足有五丈,面部圆润,目光慈祥,嘴角微露笑意,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沫儿一声欢叫,拉起文清冲往旁边的石阶,沿级而上。婉娘在后面大叫:“小心磕着!”
两人很快来到半山腰处的奉先寺。奉先寺为高宗时期所凿建,历时三年九个月,规模巨大,雕刻完美,堪称窟龛之最。主佛卢舍那表情含蓄而神秘,慈祥而威严,衣纹简洁流畅,背光华美;两旁的肋侍菩萨、佛弟子、金刚、神王等,或虔诚或怒视,神态各异,高度逐渐降低,成众星捧月之势。
日上三竿,香客渐多,各种香烛贡品摆得满满当当,祷告声、诵经声嗡嗡响成一片。袅袅的烟雾下,卢舍那的微笑愈加灵动祥和。
文清沫儿站在边缘的石阶上仰望卢舍那,不禁叹为观止。两人没带香烛,只管挤进人群,在香炉前磕了几个头,见婉娘跟了上来,又转去其他地方。
整条石壁大大小小的佛龛有千余个,两人看了近处十几个大的,又绕到旁边几处小龛,猜测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看了几个,走的偏僻了些,只听得不远处有叮当之声,追过去一看,原来一个匠人正在开凿佛像。
这龙门石窟,除了皇家主持雕琢的,还有很多是贵族商贾自己捐资雕刻用来供奉的。每年都有富人为了还愿、积德或者显示自己的虔诚,而专门在龙门石壁上选择一块平整之地,出资找匠人凿刻,所以两人见了也不以为怪。
匠人侧着身子,正专心致志地刻着,将佛像挡了个严严实实。沫儿踮起脚,笑嘻嘻道:“老叔,刻得哪位佛啊?”
匠人手上未停,只将身子往旁边移了移。沫儿伸着脖子一看,这个佛像仅一尺来高,主体已经雕刻完毕,却不是沫儿所认识的任何佛陀罗汉,而是一尊鱼头龙身的怪物,盘曲在一个石柱上,脑袋正好放在石柱顶端,扁嘴长须,小眼如豆,一排尖利的牙齿森森地呲着,显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沫儿疑惑道:“这是什么?”伸手去摸,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看见那个鱼头龙身的怪物朝自己阴恻恻咧嘴一笑,满口利牙都张开了,吓得连忙缩回手,惊叫道:“文清!”
文清却不在身后。回头一看,文清在上面石阶高处,正俯身看一个碗口大的小龛,听到他叫,摆手道:“沫儿你快来看这个。”
待沫儿回过头来,却发现刚才的匠人和佛龛都不见了,自己面前的是一尊半人高的菩萨,旁边写着“洛阳陈氏供奉”字样,心下更加慌张,急匆匆跑过去,绊到一块碎石,差点摔下石壁去。文清抢步过来一把拉住,道:“小心,这么高的地方。”沫儿探头看看下面碧波荡漾的伊水,不由一阵眩晕。
文清拉过沫儿,指着面前一个小龛,道:“你看还有这么小的,也不知有没有人惦记着给香火。”原来里面供奉的是善财童子,模样儿栩栩如生。沫儿敷衍地嗯嗯了两声,不住回头去看刚才站的地方。
文清看沫儿脸色不好,道:“你在那里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沫儿迟疑道:“刚我们上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匠人在那里雕琢?”
“匠人?”文清挠头道,“有啊,他敲打了几下就走了,我看你在看菩萨,我就上了这里来。喏,那个匠人在那里呢。”
沫儿顺着文清指的地方看去,果然见南边远处一个人提着工具,偶尔停下来对一些石龛敲打一番。
估计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沫儿稍稍放了心,却没了心情接着逛,见婉娘在下面一处平台朝自己摆手,便拉着文清下来了。
※※※
婉娘要去拜香山寺。沫儿刚才一吓,已经对石窟失去了兴趣,巴不得赶紧离开。三人便坐了渡船,到了伊水东岸的东山。
与西山相比,东山的石窟少了许多,仅通往香山寺的路上可见,其他石窟多为树木掩盖。香山寺位于东山半腰,与西山石窟隔河相望,危楼切汉,飞阁凌云,掩映在一片葱翠之中。当年武皇多次驾亲游幸,于香山寺中石楼坐朝,有“香山赋诗夺锦袍”之佳话。
三人一路说笑,拾级而上。和煦的微风带着一点伊水的微微腥味,夹杂着树叶的清新味道和花香,相当惬意。如今正是杜鹃盛开的时节,沿途花团锦簇,白的红的开成一片。沫儿大喜,对着红花一阵摧残,全部将其捋进了花囊。后来又想起如此行事不太雅致,影响周围的景观,便同文清去找了不靠近路边的花束来采。一会儿工夫,两个花囊全部装满。
站在香山寺门,两岸景色一览无余。伊水如一条白练自南而北汹涌而来,将企图阻拦的巍巍青山一冲而开,两边的石山如同门柱一般矗立两旁,甚为壮观。
沫儿见旁边的花丛中有两只大蝴蝶翩翩起舞,便招呼文清上去捕捉。除了门前的空地,下面甚为陡峭,婉娘喝道:“不要命了!要一脚踏空,直接就去伊水喂了鱼虾了!”
两人不听,各折了一片大桐树叶,追着蝴蝶猛扇。见其中一只落在杜鹃花上,沫儿屏住呼吸,悄悄走近。婉娘跳起脚,伸着脖子叫:“别追了!”沫儿哪里肯听,挪着脚步找到合适位置,正要用桐叶扑打,突然一个恍惚,眼前的蝴蝶竟然变成了刚才看到的鱼头龙身怪物,牙齿一闪一闪地反射着森森的白光,沫儿大惊,扑出去的身体收不住了,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文清一声惊叫,伸手去抓,却因离得远,眼睁睁看着沫儿滚进花丛不见。
文清以为沫儿跌下山崖,心中大急,跟着便要往下跳,婉娘喝道:“你先管好自己!别动!”只听花丛中哗哗啦啦一阵响,从中伸出一只手来,沫儿有气无力道:“可摔死我了!”原来这浓密的花丛下盘根错节全是树木根系,沫儿跌进了一个半人深的树洞里。
婉娘找来了一条长些的木棍,递到沫儿手中,和文清将他一点点地拉了上来。沫儿满身腐土,左颊和鼻尖也被划了一道,龇牙咧嘴地怪叫。
婉娘看他并无受伤,借帮他拍打尘土之际,重重地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几下,恨恨道:“就不让人省心的!”
沫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鞋子,磕出里面的泥土,没头没脑道:“婉娘,鱼头龙身,是什么怪物?”
婉娘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将手中的手绢儿甩给他,嗔道:“小脏猪!破相了!”文清慌忙捡起,帮沫儿擦掉脸上的血污。
沫儿一听破相,顿时紧张起来,也忘了再问那个怪物,倒吸着气,哭丧着脸道:“完了,我的脸……”
婉娘扑哧一笑,认真道:“真的哦,正好在鼻子上,这么丑,以后媳妇也找不到了。”
沫儿一骨碌爬起来,连声嚷嚷要去找镜子。自从沫儿过了十一岁生日以来,很是注意仪表,每日里都要偷偷摸摸照好几次镜子,被婉娘嘲笑过多次。
文清慌忙劝道:“婉娘说笑呢。就划了浅浅一道口子,不会留疤的。”
※※※
香山寺依山而建,内里的建筑便不似白马寺一般平整对称,而是错落有致,层层递进。其间山石兀立,绿树旁逸,或现淙淙细流,或为崎岖石阶,颇有曲径通幽之意境。
婉娘去进香,沫儿见里面供奉的无非就是弥陀菩萨,胡乱磕了头,拉着文清四处疯跑。在里面的小池塘里逗了一会儿金鱼,去大殿后面的桃树上偷了几个未熟的小桃子,回到大殿,却不见了婉娘的踪影。
等着无聊,沫儿见周围假山树洞不少,便提议两人玩捉迷藏。先是文清藏沫儿捉。文清笨笨的,没几下便被沫儿找到了,很是无趣。沫儿急道:“你藏好一点呀。”
文清憨厚道:“我怕你找不到我着急。”
沫儿无奈,只好自己藏,让文清来捉。
文清站在大殿,对着墙壁捂上脸,数着数等沫儿藏好。寺院不大,里来往的香客众多,沫儿先是藏着一个大树墩后面,结果来了个香客一屁股坐了下来,满身的汗臭味熏得沫儿想吐;转到一块高大的山石后,却不知那个缺德的香客在这里拉了一泡屎,踩了一脚,恶心得沫儿在石头、地上蹭了好久才不那么臭。
远远地听到文清已经叫到“九”,沫儿着急得四处张望。沫儿如今站在钟楼下方,钟楼建在一个小山峰上,一条盘曲的石阶通往上面,左右两边都是布满青苔和藤蔓树木的石壁。沫儿发现左边石壁上有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个人藏身,且外面藤蔓密布,稍一遮挡便可藏得严严实实,心里大喜,扒开藤蔓一头钻了进去。
※※※
刚藏好,便听见文清已经从大殿那边跑过来,笑着叫道:“沫儿,我来抓你了啊!”
文清跑过石缝,去了前面的钟楼。沫儿唯恐被文清发现,见里面还有位置,便继续往里面挤。这条石缝相当狭长,除了口上有些枯草和落叶,里面很干燥,沫儿侧着身子刚好可以通过。
文清去钟楼找了一圈,折回过来,一边叫着沫儿一边去了对面的山石后找。沫儿暗自好笑,心想但愿文清不要踩到那泡屎,又对自己找这个地方得意不已,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按住脑后凸出的石头,免得一不小心撞到头。
这一按,沫儿却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么个石缝,按说壁上的石头应该是尖利的,没想到所触之处竟然光滑圆润,倒像是有人将它打磨过一般。
文清的声音越来越远,沫儿顾不上答应,映着从缝隙的藤蔓中透过来的微弱光线,仔细地检查了周围的石头。石缝是自然形成的,很不规则,上面凸起的石头或者石条连着石壁底端的部分就有棱有角,凸起部分却清一色的圆头。沫儿伸出手指在石头上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在嗅了嗅,觉得有点微微的腥味,又尝了尝手指,觉得咸咸的。
沫儿更加好奇,拿出火折子,顺着石缝继续往里走。走了二、三丈,黑黝黝不见到头,石壁上的圆石在火折子的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种油腻腻的光来。再往前走,石缝宽了一些,不用侧身已经可以通过,但空气却更加沉闷,一股子浓重的植物根系腐烂味道,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香味,呛得沫儿咳了起来。
因为不是直出直入,入口处已经看不到,火折子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沫儿停了下来,迟疑着要不要继续往里走。这时忽听“嗤——嗤——”几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石缝中溜着墙壁出来了。
沫儿猛然想起,这些磨得光滑的石壁,会不会是一条大蛇或者类似的东西长期走动造成的?一想到这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灭了火折子顺着石缝就往外跑,身后呼呼生风,似乎真有什么怪物追着自己而来。
跌跌撞撞跑到入口处,看到温暖的太阳光和外面喧闹的人声,沫儿安心了一点,大着胆子回头一看:还是那条狭长的石缝,什么东西都没有。
沫儿钻出石缝,站在阳光下晒了会儿太阳。旁边一个老婆婆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小孩子捉迷藏,和蔼的一笑,递给他一个已经摆过供香的油角。
沫儿咧嘴笑了笑,算是道谢,心里却仍然想着石缝。如果里面真有大蛇的话,洛阳城里早就轰动了;如果不是大蛇,是谁,为什么把地面墙壁磨得如此光滑呢?
※※※
婉娘从钟楼上下来,见沫儿傻傻地站在大太阳下,一把拉他到树荫下,笑道:“沫儿发霉了?”沫儿这才发觉自己满头汗。
沫儿思量着要不要告诉婉娘,文清转回来了,见沫儿同婉娘等在一起,笑道:“你藏哪儿了?真不好找。”
沫儿伸手一指,得意道:“我刚才藏在那个石缝里。”文清好奇道:“哪里有石缝?”走过去撩开厚重的藤蔓,惊讶道:“怪不得找不到你呢。”探头往里面看,叫道:“很深呢。”
沫儿见婉娘在,有人壮胆,便想同文清再去探探,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便道:“我刚在里面走了几丈呢。要不我们再去看看吧?”
文清当然听沫儿的,扎着脑袋就准备往里钻。婉娘本来和他人说话,回头一看,见两人对着石缝指指点点探头探脑,笑嘻嘻大声道:“进去吧,进去吧。里面的大蝎子大蜈蚣刚醒,正肚子饿呢。”
蝎子沫儿不怕,小时候他曾经专门在田埂下、石头下找蝎子,用筷子夹起来收集在一起,晒干了卖给药铺子。但他不喜欢蜈蚣,一想到蜈蚣密密麻麻的腿和棕红色的长身子,沫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看婉娘一脸坏笑,白了她一眼,道:“我早进去过了,里面没有毒虫。”
这句话说完,沫儿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缝隙里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小昆虫,象土鳖子、小蚂蚁什么的,怎么这个里面却没有一点儿活物呢?
沫儿挠头道:“婉娘,你说里面会不会有东西?我看里面的石头都被磨平了。”
婉娘皱眉朝他额头上点了一指头,转而向文清笑道:“这小东西不给我找点事做,是不罢休的。从他来我闻香榭,不知道赔了我多少生意呢!”
沫儿愤愤不平道:“我就招惹了刘老娘,害你浪费了一瓶还魂香,多久了,还说?”
〔二〕
回到闻香榭,已经正午。黄三做好了饭凉在屋前的石桌上,沫儿抓起一个大菜肉包,一边狼吞虎咽地大嚼着,一边道:“婉娘,你见没见过鱼头龙身的……”一句话未说完,鼻子痒痒的,猛地打了个喷嚏,嘴里的食物喷得到处都是,面前的两盘菜算是毁了。
其他三人刚拿起筷子,顿时面面相觑。
婉娘蹙眉看着一桌子狼藉,侧身恼道:“好了,中午饭没得吃了。”
沫儿慌忙用袖子将桌面上的食物渣滓抹到地上。婉娘一看更加恼怒,喝道:“小脏猪!”
文清跑去拿了抹布,将桌子重新擦干净。沫儿小声嘟哝道:“又不是故意的……我再去做。”
婉娘板着脸站起来,厉声喝道:“如今大旱,粮食一天比一天贵,怎能如此浪费?全部把它吃掉!——另扣一百文钱工钱!”未等沫儿辩解,伸了个懒腰,轻声细气笑眯眯道:“我刚好不想在家里吃。三哥,文清,走吧,我们去溢香园凑合一下。”
沫儿气得七窍生烟,却自知理亏,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出了门,哭丧着脸,将面前沾了自己口水的烧茄子吃掉了一半。拿着筷子,心里还在想,他们在溢香园里吃什么好的呢?有没有自己喜欢的焦炸如意骨?一时想得涎水直流,面前的口水菜更加吃不下。
文清厚道,说不定会给自己打包带点好吃的。沫儿打定主意,便留着肚子不肯吃太饱,支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盼望文清等快点回来。
午后的时光显得特别安静,蝉儿吱吱啦啦有气无力地叫着,夹杂着黄莺儿、麻雀儿的叽喳声,如同催眠曲一般。
沫儿靠着椅子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当啷一声,高兴地跳了起来,跑去开了门,却不见有人,又悻悻地回身,却见两只胆大的麻雀落在石桌上,啄吃馒头屑和菜。
沫儿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面,唯恐惊动了它们。两只小麻雀吃得极欢,偶尔扬起头喳喳叫两声,似乎在呼唤同伴。沫儿正看得有趣,又听哐当一声,两只麻雀一惊,拍着翅膀飞走了。
这次沫儿却听清了,声音是从楼上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沫儿跑进中堂,仰脸向上张望。
又有声音传来,似乎就在自己的房间。
不好,难道闻香榭里来了贼了?一想到贼,沫儿再也站不住了——虽然在外流浪时自己也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儿——自己的几百文工钱和过年时的压岁钱,都在枕头下放着呢,虽然不多,但那可是自己全部的身家。这个月又被婉娘这个老财迷扣去一百文,就更少了。
不行,不能让小贼将自己的钱偷去。沫儿把心一横,抓起门口的一条棒槌,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声音消失了。沫儿屏住呼吸,等着它重新响起。过了片刻,房间里果然又响起了OO@@的声音,若断若续,若不是沫儿站在楼梯口,几乎听不到。
这小贼肯定在翻自己的床铺。沫儿脱了鞋子,光着脚轻轻走过去,手里紧握着棒槌。哼,若是看到小贼,就一棒将他击晕。
沫儿紧张得浑身僵硬,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里面什么也没有,窗纱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块,在风的吹拂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原来虚惊一场。沫儿暗自好笑。这个可不能告诉婉娘,她肯定要笑死了,还会嘲笑自己就那几个小钱还看得宝贝一般。
沫儿丢下棒槌,准备去看看自己的宝贝怎么样。棒槌跌落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带着“哐哐”的回声。
沫儿掀起枕头下的褥子,见荷包仍在,便放了心,捡起棒槌才突然回过神了:棒槌落地怎么还有回声?
沫儿突然警觉,抓起棒槌冲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身将荷包取出塞进怀里,朝婉娘的房间走去。
来了一年,沫儿从来没进过婉娘的房间。一是没有进去的必要。婉娘总会恰如其分地出现在要出现的地方,不像沫儿,每天早上不起床,总要婉娘闯进房间拎着耳朵揪起来;二是她的房间门从来都是关上的。不管天气多热,从来没见她开过门。沫儿曾经猜测,她的房间里肯定放了很多宝贝,不想给人看到。
砰的一声,震得脚下的地板微微颤了一下。这次错不了了,是从婉娘的房间里发出来的。
好吧,如果这次自己捉到了贼,就要婉娘涨工钱,嘿嘿。沫儿财迷心窍,几乎没考虑任何安全问题,拖着棒槌凑了过去。
婉娘的房间门开了一条小缝。从能够看到的位置来说,并没有沫儿想象的珠光宝气。光线很好,房间很大,陈设却极其简单。
窗下摆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放着首饰盒、铜镜和几瓶胭脂水粉,屋中的雕花圆桌上干干净净,连个茶杯茶壶也没有。
房门的缝隙不大,能看到的地方有限。沫儿将耳朵贴在门上。房间里一片寂静,好像里面的人有所警觉,故意不发出响声一般。
沫儿突然害怕起来。闻香榭里虽然一向极为安全,但黄三文清都不在,若里面真有个身强体壮的贼被自己撞破,恼羞成怒时会不会一刀将自己捅了?去年城里就发上过这么一件事,一位妇人发现家里进了贼,就自己去抓,反倒被贼给杀了。一想到死后要被埋在土里,不能呼吸,不能吃好东西,还得忍受虫子咬、蚂蚁爬,沫儿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不行,这样太不妥当,我沫儿还没做出顶天立地的一番大事业,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呢?
沫儿捏捏怀里沉甸甸的银钱,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走至楼下又不甘心,灵机一动,转身去到文清房间里,拿出黑色披风披上。
婉娘的房间里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有了披风,就不担心小贼会发现自己,沫儿没了顾及,手脚灵便地飞步上楼。行至门口,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声地推开房门,闪身站在了门后。
房间里除了熟悉的淡淡香味,什么也没有。沫儿耸着鼻子,慢慢向里移动。房间比沫儿文清的要大很多,墙壁雪白,陈设简单,显得空荡荡的。除了梳妆台和圆桌椅,一张雕花大床安静地摆着最里侧靠墙的位置,上面挂着粉色的帐幔,玉鱼儿挂在床头,正轻轻摆动。床尾是一个同样花色的小小衣柜。
沫儿首先想到的就是衣柜。可是这个衣柜并不大,要藏一个人似乎不怎么可能。倒是后墙上的一扇格子窗是敞着的,贼肯定是听到动静,从这里逃走了。沫儿很得意自己的大胆,过会儿可以和文清吹嘘一下是如何一人吓跑盗贼的,挺了挺胸,走到格子窗前,装模作样地查看。
这扇窗正对这后面池塘。池塘平静如斯,偶尔有鱼虾跳跃,出现一圈圈的涟漪。稍远处,翠绿欲滴的荷叶将大半个池塘遮得严严实实,洁白的荷花亭亭玉立,随着微风送来阵阵清香。
风景很美,但却没有任何线索,也看不出小贼是否从这里逃出。沫儿想做英雄的梦想破灭,失望地关了窗子准备出去,却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似乎什么东西带着一股凉风裹了过来。
沫儿猛地转身,却什么都没有。若不是飘荡的帐幔和微微摆动的玉鱼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周围的气氛十分怪异,就像是有人在偷窥着自己。沫儿心头极其不安,溜着墙壁,慢慢走到门后,一个转身想夺门而出,门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栓自己慢慢地插进了门鼻子里。
沫儿吃了一惊,脑袋瞬间冒出了汗。果然有贼,只是自己看不到;莫非他也穿了可以隐身的披风?要不就是——鬼?
沫儿首先想到的是大叫着强行跑开,但立刻明白,那东西如今可能就守在门边,自己一跑动,就会被发现。还是先躲着,大不了从后面格子窗中跳下池塘去,或者从前窗跳到探出的桐树枝丫上。
沫儿使劲儿闭了闭眼睛,又猛然睁开。周围一切如旧,斜斜的阳光,温暖的房间,没有任何诡异的迹象。沫儿不禁有些好笑:大中午的,哪会有鬼魂?
只要不是鬼,就不用太害怕。沫儿手按在胸口上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打量着看房间里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原先拿披风时,把那个棒槌忘在了文清的房间里,早知道应该继续拿着。
房间里的小物件并不多,能用来打人的,除了那个小梳妆凳,就是桌面上的镜子了。沫儿思量着,如何转移到窗前,手里有件武器,哪怕是根筷子,也好过手无寸铁。
“啪”的一声,一个盛胭脂的瓶子掉在地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扫到了。瓶子摔得粉碎,殷红的胭脂膏像一个小烧饼摊在地上。
沫儿更加紧张,贴着墙慢慢转到前窗,透过高大的梧桐树,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已经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婉娘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沫儿目测,伸过来的桐树枝丫离窗台不过三尺远,用尽全力一跳,应该可以逃走。
一股疾风扑面而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凑到了自己的面前,带着一种十分轻微的腥咸味儿。沫儿一动不敢动,直到觉得腥咸味儿没了,才动了下扭得酸痛的脖子,稍一低头,却见地上的胭脂膏被遮盖了一大部分,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痕迹。
沫儿眼疾手快,飞起一脚将旁边的红花梨梳妆凳踹翻,沉重的凳子毫无疑问地砸在了胭脂上,只听一声呼啸,帐幔卷成了一团,面前的压抑感觉瞬间消失。
玉鱼儿抖动得更加厉害,碰在床架上叮叮当当地响。一团红色的印迹出现在帐幔上,看样子是刚才踩的胭脂,但完全不是人的脚印,而是一个动物的脚趾,带着长长的指甲。
这是个什么东西?闻香榭里的奇花异草不少,但除了收养过一个小花猫,从未见养过其他什么凶猛动物。沫儿心里又急又怕,双手抱起桌上的铜镜高高举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帐幔上越来越多的脚趾印,直等那东西一来便要狠狠地砸过去。
铜镜乃纯铜打造,足有三斤重。这里离床幔尚有距离,以沫儿的力气,实在没有把握能掷得那么远,只好高举着铜镜,紧张地盯着帐幔,不一会儿,手腕子便酸了。
帐幔还在缠绕。看样子那东西似乎被裹住了,暂时挣脱不开。沫儿松了一口气,放低手,将铜镜抱在怀里。
这个铜镜呈椭圆形,约尺半高,两面皆为镜面,一面全平,一面外围雕刻着一圈水纹,里面有一圈复杂的古文字,只有中间部分是镜面。看样子年代甚久,水纹和字都磨损得很厉害。
沫儿摸着冰冷的铜镜,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个铜镜肯定价值不菲,若是摔坏了,婉娘肯定又抓住不放,即使不签十年的卖身契,光是天天唠叨都够烦的了。算了,不打那个东西了,赶紧溜走要紧。
沫儿小心地将铜镜放好,下意识地照了下镜子——这段时间他正“臭美”,每看到镜子不自觉地便要照一下。
镜子里,并没有出现他的脸,而是映射出一条巨大的鱼头蛇身怪物。这东西体长约半丈,浑身乌青,还长着四只爪子,但爪子被一些丝状的东西缠绕着,依稀就是帐幔。它额头鼓起,嘴巴大张,口中的利齿颗颗可见,吐出一口口的白气,一双凸出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沫儿,爪子在空中一抖一抖的,作势要扑过来,尾巴已经在离沫儿不足一尺的地方来回摆动,似乎想将他卷过去。
沫儿忘了自己要隐蔽,不由自主大叫一声,打翻了铜镜。镜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沉重地倒在桌子上。
沫儿捂着眼睛,浑身哆嗦,想要转身跑开,却腿脚酸软,抬不起来,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拿开手指,朝床幔那边看了一眼。
房间里一切如旧,哪有什么怪物。园子里一只梆梆儿(啄木鸟)正在啄树木,传来一阵清脆的“梆梆梆”声音。沫儿偷眼瞄瞄铜镜,铜镜里的沫儿脸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是铜镜的正面,没有水纹,没有文字。沫儿愣了一下,将铜镜翻了过来。瞬间,里面又出现了刚才的恐怖一幕。再将镜子翻转,则镜子里又变回了正常的景物。
这个镜子可以看到屋子里隐藏的东西!
※※※
沫儿紧紧地靠墙站着,惊恐地盯着镜子中怪物红红的眼睛。那怪物似乎知道沫儿在看着它,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哧哧喘着粗气,硕大的嘴巴一张一翕,涎水滴落在婉娘的床上和帐子。两人对峙片刻,怪物爪上用力,帐幔被刺啦一声撕开长长一道口子,后爪挣脱,尾巴已经要触到沫儿的脚面。沫儿不敢再看,哇哇大叫着绕过蛇尾,拉开门闩冲了出去,一个趔趄,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
门开了,文清提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叫道:“沫儿,瞧我给你带什么了?”
沫儿鼻青脸肿,失魂落魄地站在大太阳底下,似乎阳光可以驱走心中的恐惧和惊吓。
看到沫儿的样子,文清吃了一惊,慌忙放下油纸包,拿出手帕将沫儿脸上擦破皮渗出的血水轻轻蘸干净,道:“你怎么了?”
婉娘却看着沫儿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道:“偷东西被群殴了?”
破了皮的下巴蜇蜇扎扎地疼了起来,沫儿咧着嘴,委屈道:“你有没有同情心的?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文清帮沫儿把衣服拍打干净,道:“伤到其他地方没?天天上楼梯,怎么会摔下来的?”
沫儿迟疑了一下,哭丧着脸道:“我听到上面有响声,以为来了贼,就想上去看看,没想到一脚踩空,摔下来了。”说着偷眼朝婉娘一望。
沫儿倒不是故意不说看到怪物的事,而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一个可以从镜子里看到的怪物,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要是过会儿上去什么也看不到,又不知该被婉娘如何嘲笑。
婉娘看到他的眼神,掩口一笑,倒仿佛是知道一般。黄三拿来一小瓶子冰片花露,细心地沫儿涂在伤处,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沫儿正在想找个什么借口一起再上楼看看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声又响起来了。
沫儿一声惊呼,拉起文清,叫道:“有贼!”一瘸一拐就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婉娘,意思“我没骗你吧”?
上了二楼,沫儿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文清看看四周,诧异道:“听错了吧?哪里会有贼?”
沫儿伸出小指头指指婉娘的房间,小声道:“有……有怪物。”婉娘“嗤”一声轻笑,大摇大摆走过去,横了沫儿一眼道:“大惊小怪。”
沫儿压低声音,焦急叫道:“不要进去!”婉娘听也不听,毫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文清见沫儿紧张,也唯恐有什么事,赶紧跟进,沫儿却站在楼梯口旁不肯前进一步。
“啪啪”几声沉重的打击声,夹杂着文清的大叫和什么东西的翻滚声,沫儿一个激灵,浑身颤抖,哭着大声尖叫:“三哥!三哥!你快来呀,有怪物!”硬着头皮搬起墙角的一盆六角兰冲了过去。
※※※
婉娘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喝道:“做什么呢你?”
沫儿一愣,软绵绵放下花盆,叫道:“文清呢?”
婉娘板着脸道:“喂了怪物了!”文清从后面挤过来,埋怨道:“婉娘,你吓着沫儿了。”文清手里,抱着一个两尺来长的小东西,鱼头蛇身,四爪尖利,浑身青色,半透明状,隐隐可见血管流动,大大的脑袋,长尾巴缠在文清的手臂上,甚为可爱。
沫儿茫然地看着文清手里的小东西,心里一片混乱。文清递过来,喜滋滋道:“好玩吧?”那东西伸出红红的小舌头朝沫儿的手上舔来,露出尖细的一排小牙齿,沫儿吓得猛退了一大步。
沫儿犹如虚脱一般,靠在墙上,看着文清逗弄那个小东西。过了片刻,方想起什么,走进婉娘房间里。
婉娘正在对着镜子梳头,见沫儿面无血色,嘻嘻笑道:“真被吓到啦?”
沫儿闷不作声,拿起镜子翻转过来看。镜子背面水纹、文字皆在,但中间却不是镜面,根本不能映照出人影。
婉娘一把夺过来,笑道:“瞧你失魂落魄的,怎么啦?”
沫儿木然地看了看婉娘的笑脸,愣了一愣,道:“这个镜子……”
婉娘道:“镜子怎么了?”沫儿使劲儿看了一眼婉娘,希望能从她眼里发现一点端倪来。但婉娘一脸真诚,并无惯常的狡黠和调皮。
沫儿吭吭哧哧老半天,道:“这个怪……东西,是什么?”
文清正指挥着小东西在地上翻滚,发出啪啪的撞击声。
婉娘看了看沫儿,突然大笑道:“原来是O龙吓得你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沫儿霎时羞了个大红脸,愤愤道:“你什么时候在房间里养了这个东西?”
婉娘道:“昨天三哥带回来的,你们俩在蒸房里忙着,就没告诉你。”
沫儿将信将疑,扭头去看帐幔。粉色的帐幔完整依旧,并没有利爪划过的痕迹。
文清觉得好玩,叫道:“沫儿快来,它还会翻跟头呢。”
沫儿迟疑着蹲下,但一副警惕的模样,随时准备逃开。O龙一扭一扭地爬过来,眼睛骨碌碌地转。沫儿小心翼翼地用手触了触它的大脑门子,心里想,可能真的是自己眼花,无意中放大了这种恐惧感。便放松神经凑近了观看。
O龙伸出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沫儿的手指。文清喜道:“可爱吧?婉娘,送给我们俩养着,好不好?”
听说要养着,沫儿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正要出言阻止,O龙突然昂起头瞪着他,似乎朝他森森一笑,满嘴利牙。
沫儿啊一声大叫,蹲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
明晃晃的大太阳挂在天上,地上蒸腾着热气,一片惨白。后院的水塘子水位下降了很多,露出周围一圈圈的白痕。
天气太热,胭脂水粉已经不做了,这一个多月来,做的都是各种花露。特别是味道清新淡雅的陈皮蔷薇露和冰片菊花露,备受青睐。
文清穿着一件对襟儿小褂,将蒸好的花瓣放在石臼中,抹了一把汗,嘟哝道:“这倒霉天气!”沫儿四脚朝天地躺在桐树下的青石条上,希望能从中吸收一点冰凉,但却穿的齐齐整整的。
文清去房间里拿了一把蒲扇出来,递给沫儿一件背心小褂,道:“穿这么厚多热呀。把衣服换了吧,这个凉快。”
沫儿闭眼不动。
文清以为沫儿懒着不想动,伸手过来帮他解胸口的扣子,嘴里念叨道:“别捂出痱子来了。”
沫儿像被蜜蜂蜇了一般跳了起来,一把把文清的手打开,恼火道:“不要!”
文清当沫儿嫌弃衣服是旧的,憨厚笑道:“好好,我让婉娘给你做新的。”
沫儿脸红了下,将头扭一边去。
婉娘刚好从外面回来,抿嘴一笑,却不搭腔,只将手里中的花囊递给文清,急匆匆打水了洗了一把脸,道:“文清,先将花露放放,今天来做灵虚露。”
文清为难道:“这些玫瑰花瓣已经蒸好了,不做的话,一个时辰便要馊了。”
婉娘简短道:“先不管,去取些干丁香花瓣来。”沫儿正躺着等婉娘骂他,听到这话也诧异地坐了起来。
黄三探询地看了一眼婉娘,目光随意往沫儿这儿一瞟。沫儿有些不好意思,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跟着黄三上楼,去拿了干的丁香花瓣来,称出两斤放在笼屉上蒸着。
将花囊打开,里面是新鲜的蓝紫色丁香。文清惊喜道:“婉娘,你从哪里采这么多的丁香?”
婉娘略显疲惫道:“正是呢,走了好多家园子才挑出这么多来。”如今不是丁香盛开的时节,采这么多着实不易。
文清将花儿一朵朵掐去蒂儿,慢慢揉至变软变色,然后将其放入炖盅,用火漆封好,另开了一个灶头慢火微蒸。
这两个火开着,整个厨房都成了蒸笼,沫儿满头大汗,摇着一把破芭蕉扇,一会儿给黄三扇几下,一会儿给文清扇几下,忙得不亦乐乎。
又蒸又炖的,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将干鲜丁香花瓣取出,分别研磨淘净,澄出半碗紫色的丁香露。
沫儿等刚想休息一下,婉娘娉娉婷婷地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段细长的红色木头,一边嗅着,一边沉醉地道:“好香!好香!”看沫儿满脸汗道子,笑眯眯道:“过来嗅一下,消暑生津哦。”
沫儿懒洋洋道:“这是什么?”文清接过来,放下鼻子下一闻,惊叫道:“果然啊,清凉清凉的。”
沫儿一骨碌爬起来,抓着闻个不停。这段木头长约两尺,通体红色,状如藤条,上有结节,质地坚硬致密;香味虽淡,却至真至纯,闻之浑身通泰,大热天犹如喝了一碗冰镇的冷水,令人头脑清醒,暑气全消。
婉娘介绍道:“这个叫做紫藤香,是制香的上品,比乌木沉香还要珍贵。我也是费了大工夫才得到这么一小段。据说它的香味连天上的神仙都能吸引来呢。所以又叫降真香。”
沫儿抱着木头不肯松手,又跳又叫:“我晚上要抱着这个睡觉!”哀求道:“别用这个制香了,每人撅一段,这个夏天就好过了。”
婉娘哭笑不得,想了一下,上楼去拿了几颗东西,每人给了一颗,道:“把降真香还我,这个是降真的籽儿,挂在身上也是一样的。”沫儿一看,是一个手指大小的黑色种子,闻起来味道一样,便还了降真香,同文清各自放在荷包里。
婉娘拿了降真香,恋恋不舍地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道:“三哥,加端午的露水,先煮,再焙干研碎。”
黄三果然将端午采的露水拿了出来。可是只有一点点,别说蒸煮,估计一会儿工夫就蒸发完了。
沫儿嗅着荷包,担忧道:“这个水用完了,曼殊莎华怎么办?”闻香榭里种着一棵曼殊莎华,需用无根之水浇灌。今年天旱,存的露水只有这么多了。
婉娘脸上不忍的神色一闪而过,顿足道:“没办法,全用了吧。”文清知道婉娘一向将曼殊莎华看得命一样珍贵,不由得提醒道:“没了水,曼殊莎华会死的。”
婉娘眼睫毛抖动了一下,道:“先不管它。如今做这个要紧。”
黄三将降真放在锅里煮上,尽管是微火,但很快水便干了。又烘焙了半个时辰,拿出细细地研碎。
降真质地坚硬,沫儿和文清力气不够,两人只在旁边看着。婉娘斜靠在躺椅上,双眼微闭,若有所思。
※※※
第二天一大早,黄三将昨天研磨好的降真和丁香露混合调匀,重新放在炖盅里炖上。婉娘叫了文清和沫儿,将上次小公主送的千年雪莲连同乌木盒子搬了下来,不舍地看了又看,将整株雪莲拿出,递给文清,简短道:“快点,半个时辰之内,揉好,捣碎,淘净。”
不知为何,沫儿看到婉娘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安。婉娘很少这样急匆匆的,而且眼神中隐隐约约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沫儿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看到沫儿狐疑的眼神,婉娘回身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嗔道:“走神了?这款灵虚露可不比寻常,所以得慎重。”
看文清在那里忙着,婉娘又道:“三哥,趁着这几日不太忙,我想将三楼库房里的香料清点一下,那些个花草,该采摘的采摘,该修剪的修剪,提前做个打算。”
沫儿摸着脑袋,小声道:“这谁定的香?要放整株的雪莲,还连曼殊莎华都赔进去了。这生意不会亏吧?”
婉娘掩口而笑,道:“好小子,闻香榭后继有人了!”连黄三也露出了笑容。
文清呵呵笑道:“沫儿,婉娘的本事你还不放心?亏不了的!”
沫儿讪讪地跟着笑,心里却更加不舒服。婉娘那句“闻香榭后继有人”怎么听,都不太吉利。
雪莲汁淘了出来,与蒸炖好的丁香降真露并排放在原本盛雪莲的乌木盒子里。一个是淡淡的绿色,一个是典雅的紫色;一个清香甘洌,一个芳香纯正,两股香味萦绕飘散,互为所依,仿佛一阵清风飘过,周围瞬间清凉了许多。
婉娘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真不错!”拉过文清和沫儿,道:“修真香为千年极品,原是需用圣水方才能充分发挥作用。如今没有圣水,所以今日将就着用了这些无根之水。可千万要记住。”
文清连连点头,沫儿却更加起疑,道:“你……要去哪里?”
婉娘一愣,道:“这大热的天,我哪里也不去。”
婉娘将降真丁香露与雪莲混合,置入小玉瓶中密封,连同乌木盒子一起放在中堂的搁架上。沫儿今日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不由叫道:“干吗放这里?”
婉娘好奇道:“为什么不能放这里?”
婉娘小气得很,做花粉香料最是小心不过,平时稍好一点的香料或者半成品,唯恐出什么差池,总是放在文清沫儿够不着的地方,或者直接拿去楼上。可今日,灵虚露外加乌木,不知比其他东西名贵多少,放的地方却触手可及。
沫儿想说这么个意思来,却不知怎么表达,吭哧了一会儿,赌气道:“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打翻了可别找我。”
婉娘嬉笑道:“呸!要是你打翻了,我自然找你。”
沫儿闷闷地垂下头,玩弄荷包里的降真香种子。
婉娘认真地盯着沫儿看了一眼,吃吃笑道:“你不会被O龙咬了一口,变傻了吧。”沫儿翻翻白眼,不置可否。
那日在婉娘房间里见到的O龙,文清甚是喜欢,但沫儿却讨厌得很,特别是当O龙将沫儿的手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排细小的牙齿印后,沫儿坚决不同意它留在榭里。文清虽然不舍,但还是听沫儿的。所幸那个O龙晚上自己逃走了,倒省了费心将它送出。
O龙虽然不见了,但留给沫儿的阴影还在。沫儿一向认为,闻香榭里是最安全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这个O龙的出现,却将沫儿好不容易形成的安全感击了个粉碎。
※※※
天气愈加炎热,闻香榭里的生意淡了许多,每日里只趁着早上和傍晚凉爽的时候做一点儿活计,其他白天都躲在中堂里避暑了。
一连多天过去,也不见有人来取香。灵虚露连同乌木让中堂的气温凉爽了很多,沫儿和文清索性铺张席子,晚上就睡在地上,倒也舒服。
可是情况似乎更加不妙——不是闻香榭,而是整个神都。沫儿和文清去北市购进香料,眼见街上的乞丐比以前多了很多,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还有的拖儿带女,举家乞讨。北市南市的街角,也有了头插草标,跪在地上等候买主的少男少女,年纪大的有二十多岁,小的只有几岁,有独自一人过不下自卖自身的,也有为了救爹娘卖身的。
沫儿每次经过,都视而不见,不是沫儿心狠,而是不敢看——他一看到那些头插草标、目光呆滞的孩子,便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自己,那种伤痛和无奈会像丰水期的洛水一样将他淹没,直至绝望。
每次外出一趟,闻香榭里都会不开心许久。文清是悲天悯人,沫儿是感同身受,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相对叹气,却无能为力。
随之而来的,是粮食的暴涨。尽管朝廷已经从其他地方火急运粮进京,但一担粮食的价格已经翻了数倍,而且还在继续上涨。洛阳城中原本充盈的夏日瓜果已经很少见了,以前沿街叫卖水嫩的葡萄,翠绿的苹果,还有沫儿最爱的香瓜,都不见了踪影,偶尔碰见一个小贩,担子上的瓜果也是又小又蔫儿,没了往年的水灵,还贵得要死。
※※※
午夜时分,沫儿被热醒了。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燥得浑身发粘,想起自己那颗降真种子忘在了楼上房间里,遂起身去拿。
见文清睡得正香,沫儿也未点灯,趁着月光,赤脚去后门撒了泡尿,摸黑儿上了楼。
放降真种子的荷包就在床头的桌子上,沫儿拿了就走。顺着黑乎乎的楼梯正要下去,忽然听到有轻微的说话声。
沫儿停住了脚,这才看到,婉娘的房间里有微弱的灯光。
婉娘还没睡,在和谁说话?不会是乌冬和罗汉他们吧?说起来,乌冬和罗汉是什么呢?沫儿忍不住好奇,迟疑着把脚收了回来,踮着脚尖偷偷凑近了婉娘的房门。
※※※
透过细细的门缝,沫儿正好看到婉娘的侧脸,但只能看到她一人,斜靠着椅子,神态慵懒。
“这件事没得商量。”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地说道,声音很奇怪,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声,有些熟悉,却听不出是谁。
婉娘伸出细长的脚,打量着脚上的绣鞋,无意识地轻轻抖动,漠然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老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接着又低下来,嘿嘿笑道,“你有得选吗?”
婉娘低头浅笑道:“您是知道的,我这人最喜欢别扭,别人越是强迫我做什么,我便越不做什么。”黑亮的眼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神态俏皮而暗含冰冷。
老者似乎被她气到了,连说了几个“你”,冷笑道:“你别告诉我说你舍不得。嘿嘿,我听说,你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到底是真有感情呢,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婉娘却不生气,嫣然一笑道:“胡说什么呢,我看着有那么老吗?他做我弟弟还差不多。”
老者鼻子哼了一声,阴恻恻道:“你在神都十二年,又费尽心力将他收在闻香榭,不就是为的这一刻?”
沫儿屏住呼吸,只听得心惊肉跳。闻香榭里,只有自己是后来的,这个可以做婉娘弟弟的“他”,除了自己,还会是谁?
婉娘玩弄着腕上的手镯,轻笑道:“他是我闻香榭的人,这里当然是我说了算。”
“哼!”玉鱼儿一阵儿乱响,想来是老者暴怒,挥舞双手带动了帐幔。“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
婉娘仰脸,茫然道:“哦?什么约定?”
老者暴躁道:“你不要故意激怒我。这个约定,我整整守了十二年!就等这一时刻!”
婉娘似乎有些心虚,垂头不语。老者沉默了片刻,道:“这十二年来,我谨守合约,洛水河道疏通,两岸风调雨顺……你难道想抵赖不成?”
婉娘看看窗外的淡淡月光,突然道:“好吧,我会考虑,你先回去吧。”
老者似乎极不甘心,思量了一番,兀地阴险笑道:“听说城外大旱,秋庄稼颗粒无收,城外已经有人饿死了,是不是?”
婉娘斜睨他一眼,浅笑道:“这与我有何关系?我说了,我只卖香粉,不管世事。”说着站起身来,一副送客的模样。
老者的声音突然飘近,狞笑道:“好吧,就算你要留着那小子,可是乌冬他们呢?”
婉娘似乎对这话甚为顾忌,脸色一变,却转而妩媚一笑,撒娇一般道:“你还不走?我可要生气了哦!”
老者显然也觉察出了婉娘的神态变化,咯咯笑道:“我这就走。嘿嘿,我还以为婉娘果然要成仙成佛,超度众生呢,原来是想自己独吞。”
婉娘面带微笑,俏生生道:“你我同为妖邪,我有私心一点都不奇怪。”
沫儿听到那句“同为妖邪”,心如刀割一般疼痛。
老者却被这句话刺得暴怒,低吼道:“我不是……妖邪!”一股阴风吹来,昏黄的烛光忽闪不定,婉娘的影子随着灯光忽长忽短。
婉娘扬起下巴,妩媚一笑,道:“好,我说错了,我是妖邪,你不是。”但这句道歉比不道歉更加让人难堪,老者牙齿格格作响,气得说不出话来。
婉娘伸手倒了一杯茶,笑嘻嘻递过去道:“您不肯走,想是口渴了?喝杯茶吧。”
老者气结,冷冷道:“我今日来,只是提醒你遵守约定。你若肆意妄为,就怨不得大家了。”
婉娘自己呷了一口茶,嘴角漾起笑意,略一施礼道:“承让承让。时候不早,请便。”
婉娘再三逐客,老者脸上甚是挂不住,顿了顿足,恨恨道:“告辞!”婉娘盈盈而立,满脸堆笑,一点都不动气的样子。
沫儿唯恐被老者撞见,慌忙闪到楼梯处,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出来,婉娘房间里也没了声响,忍不住又凑过去。
婉娘背对着门,正收拾桌上的东西,梳妆台上的镜子端正地放着,隐隐反射房间的景物。
沫儿纳闷,老者难道从后窗跳下去了?正想溜走,却突然见镜面扭曲,从中凸出一个光怪离奇的丑陋大脸来,恶狠狠道:“别以为我奈何你不得!”
婉娘却毫不惊惧,对着镜子抚弄下头发,嫣然道:“祝你好运。”“啪”的一声将镜子翻转平放在桌面上,翩然而去。
沫儿看得目瞪口呆,嘴巴老半天没闭上,只等到婉娘吹熄了蜡烛,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四〕
闻香榭里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起来。尽管婉娘还同以前一样贪财小气,不时嘲笑一下沫儿,揶揄一下文清,一边教两人做香粉,一边斗嘴笑骂,可是沫儿却如同变了人,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前所未有地容忍婉娘对他的嘲弄,有时面对婉娘的装娇扮痴,也不再毫不留情地揭穿,甚至偶尔眼睛会闪出一种“慈祥”的光芒,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对待一个顽皮的孩子一般。
但这让婉娘十分郁结,连连呼道:“好没意思!沫儿什么时候变成了学塾里的先生了?”
黄三伸出大拇指,表示沫儿懂事了。
不错,沫儿懂事了。那晚的所见所闻,一直藏着沫儿的心底。婉娘和他人有什么长达十二年的约定?那个奇怪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件事,一定还和自己有关。但长期以来的相濡以沫已经让沫儿对闻香榭、对婉娘有了充分的信任,他已经长大,不会像以前一样,遇到一点事情就胡乱猜忌和怀疑,如今有的,只是对婉娘的担心和内心的强烈不安。
※※※
转眼已经七月底。前日有人定了一批玉兰清露,黄三和文清忙得不行,偏巧家里的米没有了,婉娘这几天也不知忙些什么,天天外出,沫儿只好冒着大太阳上街买米去。
正当午时,毒辣辣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稍微一走动,蒸腾的热气便让人透不过气来。从城外逃荒而来的乞丐,面带菜色,无精打采地坐卧角落、树荫下,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同街道两边的树木一样奄奄一息,毫无生气。
沫儿不敢多看,一路挑拣着荫凉,低头快步去往米店。谁知如今粮食告急,连走了两家米店都被告知米已售罄。沫儿无奈,只好又冒着酷暑绕到远处静域寺附近的姚家粮店。
米价又涨了,原本能买三升米的银钱,如今只能买不到两升了。沫儿不情愿地付了钱,提着米急急忙忙往回走。见路边一个卖梨的小贩,挑着的梨子倒也新鲜,不由得馋虫上来,将手中的剩下的钱买了四个脆甜的青梨,用衣襟兜着。
沫儿喜滋滋地砸着嘴巴,心情好了许多。正吞咽口水,街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瘦弱乞丐,伸出脏污的大手,拉住沫儿的衣襟,从中抓出一个梨子来。
沫儿一时未及反应,衣襟被拉落,兜着的梨子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不知从哪里又冲过来三四个乞丐,抢了梨子就跑。
沫儿从来不吃亏的,气得要死,大吼道:“你们这么强盗!”抢了梨子的乞丐四散逃跑,沫儿背着米袋,行动不便,盯准最先抢的那个瘦弱乞丐,飞步追了上去,攀住他的胳膊就夺梨子,一边踢打一边骂:“你们这些坏蛋,公开抢别人的东西!”
瘦乞丐身量甚高,沫儿够不着梨子,只能牢牢地吊在他的半边膀子上。瘦乞丐任由沫儿踢打,也不辩解,呸地一声吐了一口粘稠的唾沫在梨子上。
这下沫儿彻底被恶心到了。松开瘦子,恨恨叫道:“你要吃梨子,只管问我讨就是,为什么抢劫?”沫儿做过乞丐,对乞丐从无歧视之意,但今日被抢与往日主动施舍大不相同,心里甚是气愤。
瘦乞丐满脸菜色,颧骨高耸,手里握着梨子,并没有像其他三个抢到梨子的乞丐一样,狼吞虎咽地大吃,而是低着头一语不发。沫儿见他神情木然,一点歉意也没有,跳起来指着几个抢梨子的乞丐,大骂道:“若不是看着你们可怜的样子上,我一定去报官!”
瘦乞丐听到“报官”二字,眼珠子费力地转动了一圈,突然朝沫儿跪下来,咚咚磕了几个头。如此一来,沫儿倒觉得不好意思了,悻悻道:“算了,几个梨子罢了。你走吧。”
瘦乞丐脸现喜色,飞快地将梨子上的痰渍在破衣服上擦干净,快步跑到街角,呵呵地笑。沫儿伸长脖子一看,角落的荫凉下,放着一张破席子,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上面,不住地咳嗽。瘦乞丐把梨子送到孩子嘴边,抄着一口浓重的山地口音叫:“娃,有个梨,吃了咳嗽就好了。”
沫儿愣了半晌,看看手里还剩几文钱,走过去丢在孩子脚边的破碗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将米袋子卸下,捧出白米,将小碗装满。旁边一个乞丐见状,将手里吃了一半的梨子悄悄地放在了孩子的席子旁。
※※※
好心情全没了。沫儿松松垮垮地提着米袋,闷闷不乐地往回走。远远看到了闻香榭的粉墙黛瓦,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人来,沫儿警觉地抱紧了米袋子,定睛一看,却是小和尚戒色。
戒色长高了一些,手脚细长,脸上都是汗道子,双手合十喜滋滋道:“沫儿施主好。”
沫儿惊喜道:“你怎么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戒色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去闻香榭里玩。”圆通方丈圆寂之后,沫儿和文清曾去看多戒色好几次,但佛门戒律甚严,戒色从来没出来玩过。
戒色却面有难色,后退了一步,道:“小僧今日出来有事。”
沫儿笑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别老气横秋的,整天施主小僧的,你要叫我哥哥呢。”
戒色辩道:“圆通方丈说要叫施主……”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儿。
沫儿见他仍不忘圆通方丈,连忙转了话题,拉他到旁边花基上坐下,随口问道:“你出来做什么事?”
戒色慌忙站起来,施礼道:“沫儿施主,圆卓大师请你过去一叙。”
沫儿挠挠头,奇道:“圆卓大师?谁啊?”
戒色低声道:“是我们寺院新来的主持。”原来是静域寺的新方丈。可是戒色与圆通情同父子,心里只认圆通为方丈,对新来的圆卓则只呼“大师”,不称“方丈”。
沫儿越加惊奇,愕然道:“你家主持找我?是找婉娘吧?”
戒色固执道:“不是,就是找你。其实我已经在这附近守了两天了,就为等你。圆卓大师说,他有要事要见你。”
沫儿心道,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怎么会有圆字辈的高僧来请?哦,是了,估计这圆卓大师想买什么香粉,不好意思公开来求,便想私下里和自己说。
但连沫儿自己也觉得后一种猜测不怎么靠谱。难道是和婉娘有关?这几日婉娘行色匆匆,天天外出,不知忙些什么。
一想到婉娘,沫儿道:“好吧。我同你去。”
戒色在前面带路,两人绕来绕去,走进一个僻静的小院。戒色停住脚步,道:“就是这里了,施主请进。”
沫儿卸下米袋,迟疑道:“你家主持不住静域寺吗?”
戒色道:“主持这些天与其他大师研读经文,这里清静些。”说着将米袋接了过来,道:“你赶紧去吧。”
沫儿轻轻推开房门,一个方面大耳的中年和尚过来施了一礼,引他进了上房。
※※※
九个身穿袈裟的老和尚,分开两边团坐在蒲团上,表情或慈祥或肃穆,或悲切或愁苦,整个上房庄严沉重。沫儿本来正东张西望,见这架势,不由得吓了一跳,慌忙正了正身姿,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来,恭恭敬敬道:“请问哪位是圆卓大师?”
正中的一个老僧和蔼道:“天气热,口渴了吧。戒相,给这孩子一盅茶来。”沫儿看他极为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刚才领沫儿进来的和尚戒相果然端了一杯水来。沫儿一饮而尽,抹抹嘴,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道:“谢谢,你是圆卓大师吗?”
老僧微微一笑,朝右边坐在最尾端一个高瘦和尚看去,高瘦和尚却不像老僧这般和善,表情严肃,神态刻薄,样子也年轻许多。沫儿一看就不喜欢,但还是施礼道:“拜见圆卓大师。”
高瘦和尚冷漠地上下打量了沫儿一番,并未作声,而是看向其他几人。沫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皱眉道:“若是没事,我就走啦!”
老僧却摆手示意戒相拿了一个蒲团来,对沫儿道:“好孩子,不用拘束,坐下吧。”这房屋柱角高深,和外面相比凉爽许多。沫儿迟疑了一下一屁股坐下,双腿伸直,用手扇着凉风,大声道:“到底谁找我?”
右边座首的一个大胖和尚呵呵地笑了起来。这和尚方面大耳,额宽鼻阔,声如洪钟,笑道:“就是这小子?”这句话却是问正中的老僧的。
老僧微微颔首。胖和尚铜铃大眼笑得如同一朵花儿一般,道:“不错不错,一看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我喜欢。”
沫儿却毫不客气道:“我不认识你。”
高瘦和尚厌恶地皱了下眉,道:“圆德大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沫儿听到“圆德”二字,蓦然想起,他是白马寺的高僧,去年的焚心香事件,六条人命死于卫家大火,婉娘曾带着沫儿到白马寺请他为死去的人超度,所以是见过面的。
知道这是圆德大师,沫儿觉得心安了些,脸色的警惕和不满减少许多。
几个大和尚相互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一个人发话。沫儿见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爬起来,小声道:“圆德师父,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儿?家里还等着我买米回去做饭呢。”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其他几个和尚。
圆德嘴角漾起笑意,道:“不用急。”指着左手边几个和尚道,“我先来介绍一下。这边分别是圆仁,圆义,圆理,圆智师父,右边是圆信,圆空,圆常,圆卓师父。”
沫儿不由得吃了一惊。虽不认得这些和尚,但名号却是听过的:圆仁、圆智分别是皇觉寺和香山寺的主持,圆仁圆义等几个都是神都有名的高僧,连当今圣上都多次听他们讲经,更不用说圆德了。
这么多圆字辈高僧齐聚一起,一定是商议什么不寻常的大事。沫儿不敢造次,乖乖地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来,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
圆德闭目打起了坐。其他一众老和尚默默地打量着沫儿,目光有探询有疑虑有担忧,看得沫儿浑身不自在。
沫儿忍了片刻,受不了这种无声无响的压抑,叫道:“圆德师父,您要是没事我就走了。回去晚了老板娘要扣我的工钱。”
圆卓看着沫儿不安生的样子,又皱起了眉。沫儿见他对自己不友善,心里顿生反感,起身施了一礼,扭头就走。圆卓喝道:“站住!”
沫儿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圆卓吆喝他,扭头便道:“你要管饭还是要给我开工钱?”
圆卓眉头一拧,厉声道:“哪里来的野孩子,一点教养也没有!”
沫儿最听不得“野孩子”一词,立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整个炸了起来,也不管圆德等人在场,摆出以前骂街的架势,怒声叫道:“哪里来的?也不知哪个龟孙巴巴地叫人请了我来!哼,还高僧呢,一点教养也没有!”这话儿直接连圆德一起骂了。
圆卓气得嘴唇发抖,指着沫儿道:“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圆德威严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圆卓。圆卓强忍着怒气,收声不响。
沫儿对“野孩子”三字仍耿耿于怀,跳起来不依不饶道:“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是圆通师父圆寂了,你才爬上了这个位子?哼!”这几句话本来是沫儿胡说的,他只是觉得圆通为人更好一些,就随便这么一说,却刚好戳到了圆卓的痛楚。
圆卓性子急,为人严苛,本是仗着和皇家有些关系才做了静域寺的主持的,听闻此话,一张干瘦的脸涨得通红,又无法和他一个小孩子对骂辩解,尴尬异常。其他的大和尚都面无表情,有几个甚至闭目养神。
沫儿的撒泼功夫自是一流,已经占了上风,还要寻个由头,继续哭叫道:“你们欺负人!我又没有自己来,你叫人请了我来,又不说话又骂人!”
圆德叹了一口气,道:“圆卓,你先出去。出家人戒嗔戒躁,不必为一点小事动肝火。”口气虽然平和,但显然是在批评他做得不够得体。圆卓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几下,头上冒出了汗,施了一礼低头退出了。
沫儿眼皮甚活,连忙见好就收,自己抹了眼泪,委屈道:“圆德师父,您到底有什么事?”
圆德起身走到沫儿身边,拿出一条粗布手帕,帮沫儿拧了一把鼻涕,道:“好孩子,有个事情,必须要你知道。”
沫儿见他说得郑重其事,顿时有点忐忑,不安道:“是……婉娘怎么了?”
圆德一愣,笑道:“傻孩子,婉娘没事。”
拉着他到中间的蒲团处,又盘腿坐下。周围的几个大和尚都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里默默诵经。
沫儿听说不是婉娘的事微微放了心,又马上警觉起来,狐疑道:“到底什么事?”
圆德的脸色凝重了起来,紧握住沫儿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道:“孩子,如今到了洛阳众生的生死存亡之刻,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沫儿很想大声反问自己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但看到圆德眉头紧皱,目光绝望忧伤,便一声不响等他说下去。
圆德闭眼沉默了片刻,猛然睁开眼睛,凝视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光,低声道:“唉,已经半年没下雨啦。城里的灾民越来越多。可是能到城里的,已经是好的了。城外饿殍遍地,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发生人吃人的事儿了。”
沫儿想起街头的那个偷梨的父子,不禁心里一沉。圆德看了他一眼,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通常大旱大涝之后,便是大疫。只怕过不了多久,洛阳城中便瘟疫大发,死者无数了。”幽深的目光投向远方,神态悲怆。
沫儿想起街上那些食不果腹、瘦骨嶙峋的乞讨者,想到繁华祥瑞的洛阳城死尸遍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太可怕了。”
圆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朝廷已经在邙岭设了祭坛祈雨。我等也不能坐视,愿舍弃皮囊救众生于水火之中。”
沫儿听了,不禁肃然起敬,脱口道:“圆德大师父果然是个大大的好……和尚。”
这话听起来十分不伦不类,却是发自内心的。圆德微微一笑,道:“这原是老衲的职责。”
沫儿愣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犹如雕像一般的其他和尚,没头没脑地问道:“我又不会念经,又不会祈雨。要我帮什么?”
圆德深陷的眼睛闪出一丝歉疚,道:“这……要从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说起。一个约定。”
沫儿倏然想起,他那晚在婉娘门口听到一个老者提到“约定”,低声自言自语道:“十二年前的约定?”
圆德叹道:“这么说,你知道了?唉,婉娘既然已经告诉你,那我就直说了吧。”
“十二年前,洛阳先是经历了几个月的大旱之后,转为大涝,引发洛水泛滥,城中一片汪洋,饿死淹死百姓数以万计。”圆通语速缓慢,眼神飘渺,陷入沉思。
沫儿插嘴道:“官府没有赈灾的吗?”这几天也经常听说城中有富人施粥什么的,或者官府分发粮食给进城的灾民。
圆德苦笑了一下,道:“刚开始干旱时,同今年的情形差不多,虽然乞丐多了些,但尚未影响大局。等到大旱转为大涝,数百个村庄被水淹没,道路被毁,瘟疫蔓延,赈灾已经是杯水车薪。”
这情形实在可怕,沫儿不敢想象,连忙追问:“然后呢?”
圆德道:“大雨一连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坊间开始有传闻,说是洛水有河怪,需将二十个十二岁的男童投入伊阙龙门的河中,河水自退。也不知这妖言是从何处传出的,但愈传愈烈,连当时的圣上都惊动了。有符合条件男童的人家也开始带着孩子出逃。”
沫儿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小声道:“这不是害人吗?”
圆德道:“唉,谁说不是呢。但当时城中已经乱作一团糟,许多人都抱着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态度,特别是那些没有男童的人家,更是上蹿下跳,献策进言,求官府尽快组织男童进献河怪。”
沫儿恨恨道:“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人有时奇怪得很,平时人模人样的,紧急关头,丑陋嘴脸便出来了。所谓的人,还不如那些好的鬼魅妖怪呢!”
圆德没想到沫儿能说出如此一番深刻的话来,摸了摸沫儿的头,颔首赞许道:“唉,果然灵气逼人。婉娘的眼光没错。”其实刚才的话都是婉娘平时经常说的,却被沫儿借用得恰到好处。
圆德继续道:“唉,老衲当时刚做了白马寺的方丈,不忍看这些孩子们白白送命,便主动请缨来主持此事,希望能够化解天地戾气,恢复风调雨顺。”
沫儿惊叫道:“啊?你真的找了些男童丢进河里去了?”说完觉得自己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
圆德却不在意,道:“当然没有。当时主张祭河的一众民众称,以七日为限,若七日后大雨仍旧不停,就必须按照他们的办法,用男童祭河。老衲当时也存了必死的决心,想看看洛水到底闹什么古怪,便找了几个身负异能的朋友,冒着大雨在龙门守了七天七夜,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唉,看着天下生灵涂炭,自己身为佛门中人却无能为力,实在痛苦之极。”圆德的眼窝泪光闪动,周围的几个大和尚也为之动容。
圆德接着道:“眼见七天期限已到,依旧大雨滂沱,洪水翻滚,我心中几乎绝望,遣散了友人,自己在洛水边徘徊,心中暗想,若是真有河怪,我愿以身祭奠。心一横,便准备跳下去,却被一人拉住了。”
沫儿听得入神,追问道:“谁?”
圆德迟疑了一下,道:“一个高人。他说知道这河里有什么古怪,我跳下去是没用的。”看圆德的样子,似乎有所隐瞒,沫儿也不敢质疑。
圆德道:“后来他就跳进洛水,去降服河怪。”
沫儿惊叫道:“真有河怪?”转念一动,比划这道:“是不是鱼头龙身的?这么长的尖牙,青乌色的大脑袋?”
圆德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洛水里有古怪却是真的。”
圆德继续回忆道:“他要我在龙门口最狭窄的地方等他,自己便下了水。霎那间河水翻滚,巨浪滔天,好几次我都差点被波浪打翻进水里。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还没从中出来,我面前的河面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已经将近午夜,唉,我担心的不得了,也不知他赢了还是输了。虽然七月天气,但下着暴雨,连续在雨中淋了几个时辰,我早就被冻得浑身僵硬,瑟瑟发抖。可是我不能走,我答应他,要等他出来。”
圆通眼神平静,语速缓慢,但沫儿看得出,那一幕对他来说实在是印象深刻之至。
“我从午时一直等到午夜子时,仍不见他的踪影,我想,他一定是……不在啦。心头一绝望,便瘫倒在地面上,却发现雨小了很多,东方的天空还隐隐闪出了几颗星星。我知道,他成功了。”
沫儿紧张道:“那他后来出来了没?”
圆德道:“我就那样在泥地里昏睡,醒了天已经大亮,脚边放着一件满是血迹的衣服,却不见他的人。此时雨住风停,洛水回落,万民欢呼。我高兴极了,又找了熟识水性的人下河找他,却没找到。”
沫儿热切道:“他这么有本事,一定是自己走开了,肯定不会死。”
圆德道:“我也是这么想。心里虽然知道他凶多吉少,但还是坚持认为他应该平平安安。”
圆德讲完了故事,便开始闭目养神。
沫儿听得津津有味,但却不知道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偷眼看看周围的大和尚,都犹如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不知道这群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鼓足勇气,摇摇圆德的手臂,道:“圆德大师父,这人是谁?”
圆德睁开眼睛,歉然道:“我答应不告诉世人他的身份。”
沫儿讪讪地收回了手,小声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又抬起头来,疑惑道:“这就完了?”
圆德微微一笑,道:“他的确没死,三个月后,他来找到了我,告诉了我那晚的情形。他说,以他的功力难以完全制服那个河怪,只能与他打个平手,两人恶战了几个时辰,他与河怪达成了一个约定。”
一听到“约定”,沫儿顿时紧张起来。
圆德看着他,道:“这个约定便是保神都十二年风调雨顺,不发水患。”
沫儿愣了片刻,叫道:“啊呀,十二年到啦,是不是?”
圆德点点头,叹息道:“是。”
沫儿恍然大悟道:“你们……不会是要我去打河怪吧?”一股热血冲上心头,小胸脯一挺,摩拳擦掌道:“没问题,您说要我怎么做?——我想当英雄。”黑漆漆的眼珠子没有一丝胆怯,充满了激情和对做英雄的渴望。
可是转念一想,又结巴道:“我不会水,也没有功夫。怎么办?”
圆德慈爱地笑了,道:“你哪能打得过河怪,还小呢。”
这让沫儿更加迷惘,撅嘴道:“圆德大师父,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圆德朝周围几个和尚看了一圈,似乎在探询他们的意见,等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念了一身佛号,慢慢道:“那个约定里,还有另一个条件,只要满足了这个条件,约定便算解除。”
凭直觉,这个条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沫儿结巴道:“什么……什么条件?”
圆德神态悲凉,长叹了一声,道:“要一个天赋异禀的男童……祭河。”
沫儿犹如五雷轰顶,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其他几个和尚一起念起了佛号,在沫儿耳边嗡嗡作响。
圆德低沉道:“如若不然,十二年前的天灾便要重演,整个洛阳又不知要多少人家破人亡。”
沫儿哪里还顾得想这些大局,一想到自己要被大河怪一口吞下,说不定还要撕咬成一块一块的,便觉得毛骨悚然,腾地跳了起来,硬着脖子叫道:“不!他们死关我什么事?我不要去喂河怪!”也不听圆德在后面说什么,扭转身便往外跑,未到门口,却被圆卓一把拎了回来。
圆卓将沫儿往圆德面前一掷,冷哼道:“乖乖听话!”圆德伸手拉沫儿起来,皱眉道:“圆卓,你身为方丈,自当注意一言一行,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孩子?”
圆卓黑着脸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沫儿见周围都是大和尚,不禁又惊又怕,一把甩开圆德的手,一边踢打一边狂叫道:“你还是高僧呢,你怎么不去祭河?我不去!我不去!你们这些高僧,一个个假仁假义,合起伙来欺负我!”
圆德任由沫儿踢打,神态悲苦之极。沫儿看圆卓恶狠狠盯着自己,不敢逃走,一骨碌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嚎啕大哭。
圆卓忍无可忍,喝道:“你这小东西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沫儿恨极,又不敢扑过去打圆卓,双腿在地上踢腾着,嚎道:“我不听我不听!你们这些骗子!大骗子!老秃驴!”几个大和尚神色尴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正哭骂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耳朵被人揪着拎了起来,还未及回骂,只听婉娘责怪的声音:“好你个小东西,一家子等着你的米做饭呢,你却跑这里来撒泼来了!”
沫儿一看婉娘来了,越发有了仗势,更嚎得了不得了。婉娘拿出手帕子胡乱朝他脸上抹了一把,朝圆德施了一礼,随意看了看旁边的大和尚,笑道:“今日圆字辈高僧齐聚于此,原来是给我的小伙计讲故事来了?”
圆德黯然道:“怪我等本事不济……”
婉娘嫣然一笑,也不接话,回头看看沫儿的大花脸,道:“几位师父见笑了。这孩子就是个小泼皮无赖。”拉起沫儿训斥道:“就知道贪玩!还不赶紧回去做饭?”略一点头,一阵风似的走了。
※※※
圆德失神地盯着空荡荡的大门,低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无语地跌坐在蒲团上。圆卓急躁道:“这女人什么来历?还要劳圆德师父您几次三番和她说好话?”
无人应答。圆卓讪讪地坐了下来,不满道:“要是那女人不同意,怎么办?哼,我一众人等还要看她的脸色。”
一滴浑浊的老泪滴落下来,圆德抑不住悲痛,仰脸长叹道:“可怜天下……又要生灵涂炭了。”
圆卓仗着自己有皇家背景,心里对圆德几人处理此事的方式十分不屑,哂道:“这有什么难的?要我说,直接将此事报告朝廷,朝廷自有人来管。同不同意,还由得她吗?”
圆德右边的胖和尚圆信见他言语之间不尊重,忍不住冷冷回道:“惊动官府,只怕事情更难以收场。”
圆卓斜了一眼周围闭目不语的其他和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一个小泼皮,和全城的百姓,孰轻孰重?”
圆信浓眉一皱,正要反驳,却被圆德摆手制止,沉声道:“佛法讲众生平等,他若不愿,我们另想办法就是。”看了一眼圆卓,又道:“他年龄小,自然顽皮了些。但泼皮二字从我等口中说出,可是犯了口诫。”
圆卓刚晋升静域寺主持,资历尚浅,心里虽甚是不忿,却不敢多言。房间里骤然寂静了起来,一众和尚默默无言,各自想着心事。
※※※
沫儿脸色沉重地跟在婉娘后面,直到拐入大街,才期期艾艾道:“婉娘,他们说的约定,是要把我给那个河怪吃掉,来换洛阳城的平安,是不是?”
婉娘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那你愿不愿意呢?”
沫儿愤愤不平,脱口道:“我不!我不想死!”
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女孩,面黄肌瘦,矮小瘦弱的身子顶着一个大脑袋,怯生生地朝沫儿伸出乌黑的小手。沫儿摸着空空的口袋,无奈地摊开手。婉娘飞快拿出一把零钱放在她的手心。
周围的乞丐一看,呼啦一声围拢上来,个个伸出手或破碗,用祈求的眼神盯着二人。沫儿高声叫道:“没有了!真没有了!”那些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将沫儿和婉娘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年轻的乞丐伸手捏了捏沫儿背后的米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这里是米不?”围着的人群骚动了一下,眼睛瞬间放亮,犹如夜间发着绿光的狼眼。
沫儿没来由得打了个哆嗦。
婉娘见无法脱身,从怀中抓出一把钱币远远地抛在圈子外面,乞丐们嗷嗷叫着扑了过去,好几个人被压在了下面。
沫儿茫然地看着那些疯狂的人们,眼睛在阳光下感到一阵刺痛。
一个中年乞丐来迟了几分,地上的钱币已经被捡干净,便满脸失望,蹒跚着走开。而刚才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从墙角牵起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正喜滋滋地清点手中的钱币。中年乞丐略一迟疑,飞步上去,一把推开老婆婆,抢了钱币转身就跑。
小女孩站立不稳,一个跟斗磕在旁边的大树干上,额头蹭破了皮儿,尖利地哭叫。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抱起她,拍着她的背喃喃道:“不哭不哭,再哭就更饿了。”小女孩很快停止了哭喊,在老婆婆怀里无力地抽泣。一老一小靠着树干坐下,空洞洞的眼神看不到一丝活力。
婉娘远远地看着,幽幽道:“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天灾到来时人性的覆灭。”沫儿只觉得后心发凉,拉着婉娘逃似的离开了街心。
〔五〕
闻香榭里闲了下来,因为已经没人定制香粉花露。城里物价飞涨,一天一个价儿,原本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已经涨到了五文,还不一定买得到。到街上买东西已经要藏着掖着,因为四周都是饿狼般的眼睛。
而最可怕的是,瘟疫来了。天气太热,几天没吃东西的流浪汉,吃了不干净东西的乞丐,那些连续奔波了几日的逃难者,常常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街上。瘟疫是从城外传进来的还是城内开始的,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官府每天在东、南、北三市设点,免费提供汤药,可是每天死去的人仍不计其数。
沫儿飞快地瘦了下去。文清不知所以,担心不已,每次出去买东西都会尽力合着他的口味,可是沫儿食不知味,常常一个人陷入沉思。
※※※
闻香榭里,水源还算丰盈。虽然后面的池塘水面急剧变小,已经露出周围塘底龟裂的淤泥,但浇花饮用还是够的。沫儿去后堂打了一桶水,浇在桐树的树根下,然后无精打采地躺树下的石凳上。
文清给后园的花草浇了水,满头大汗地回到前堂。婉娘正在躺椅上闭眼小憩,眯眼看到文清,道:“以后隔一天浇一次吧。水要省着点用。”
文清点点头,仰脸儿看看天,疑惑道:“今年这是怎么了?一点雨都不下,还让不让人活啊?”
沫儿偷眼看看文清,连忙闭眼装睡。文清走过在沫儿身边坐下,推他道:“你是不是病了?”转头埋怨道:“婉娘,你也不关心下沫儿,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婉娘起身,甩着手帕子道:“天气太热,我还食欲不振呢。”扭身上了楼。
沫儿见婉娘走了,睁开眼睛,折身起来说道:“文清,城里如今怎么样了?”从上次外出买米之后,沫儿再未出过闻香榭一步。
文清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很不好。听说好多官宦都逃往长安了。街上到处都是难民。”说着连连叹气。
沫儿直直地躺下,瞪着眼睛愣了片刻,轻轻道:“文清,若是此时有人说,牺牲了你,就能换来洛阳城的风调雨顺,你愿意不愿意?”
文清胸脯一挺,沉声道:“当然愿意!那些人太可怜了。照这么旱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呢。”沫儿顿时有些羞愧,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甲。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慌忙站了起来,打开门一看,却是老四。
老四晒得皮肤黝黑,嘴唇干裂,一身皂衣满是灰尘,下摆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污渍,急匆匆道:“婉娘呢?——麻烦帮我倒点水来,忙了一个上午,实在口渴。”
婉娘命沫儿将镇在井里的槐米茶吊子提上来。老四一口气喝了三碗凉茶,这才抹抹嘴巴,焦急道:“婉娘,闻香榭要出事……”
婉娘看到一脸关注之色的文清和沫儿,道:“文清沫儿去再烧些水来。老四你慢慢说。”沫儿见她故意支开自己,便绕过厨房,趁婉娘不注意从后门走进中堂,躲在前门后,透过门上的雕花格子,正好可以看到她和老四。
老四等文清沫儿走开,急促道:“婉娘,大事不好,闻香榭有危险。”
婉娘一笑,道:“哦?怎么说?”
老四长叹了一口气,道:“唉,如今世道乱了,人都疯狂了。”
昨晚老四当值,半夜时分,辖区内十几个壮年灾民集聚闹事,偷偷商量着要夜间抢劫米店。老四和同伴得到线报,唯恐事态扩大,便着同伴留守观察,老四回去巡捕房叫人。
这些日因为天灾,大量灾民涌入洛阳,城里甚不太平,巡捕个个都派了出去。老四见巡捕房除了一个瘸腿的老捕快外别无他人,事态又颇为紧急,只好硬着头皮直接去找总铺头。
行至门口,却听见总铺头正与一人说话,言语之中竟然提及“闻香榭”字样,老四因感念婉娘的点拨之恩,便留心听了几句。这一听不打紧,把老四吓了一跳。
婉娘不紧不慢地抿着茶,道:“他们说什么了?”
老四不安地看了看周围,迟疑道:“那人说,今年洛阳大旱,原是因为城中有个妖孽。若得破解,只有将此妖孽投入龙门洛水中。”
老四看了看婉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他接着说,十二年前洛阳城也曾遭此大劫,那时正当这个妖孽出生,所以,他今年应该十二岁上下。总铺头便疑虑道,如今城中已经混乱,光十二岁的男童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破解之法,只会引起城中更加动荡。”
“那人道,他已经知道妖孽是谁,只要在民间造势,由灾民请愿具表,上头自会下来惩办。”老四欲言又止,停住不讲。
婉娘淡淡一笑道:“不碍事,你接着讲。”
老四鼓起勇气道:“总铺头便追问哪个是妖孽,那人答道,就是一家叫做闻香榭的脂粉店里的小伙计,叫做文清。”
沫儿直挺挺地靠在门后,大脑一片空白。
婉娘笑眯眯道:“真是胡说八道。老四,依你看,文清是不是妖孽?”
老四皱眉道:“这可当真是胡说。文清这么忠厚老实一个孩子,哪里是什么妖孽?婉娘,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达官显贵,别人趁机报复来了?那人口气甚是傲慢,看样子官位不小,不通过正经行文途径,却在深夜里私下口授此事,显然是想对闻香榭不利。”
婉娘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道:“我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怎么会得罪人?”
老四担忧道:“如今天灾,人心大变,若是真的在城中疯传文清是妖孽,只怕最后不是也是了。婉娘还是早做打算,不如收拾一下细软去往长安另行开张。”
婉娘点头道:“嗯,我知道了。多谢老四。”
老四摆手道:“可别提什么谢字,我就是来给你通个信。我要赶紧回去了,如今人心惶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呢。”说罢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急匆匆告辞。
文清煮了新茶过来,正好看到老四转身,叫道:“四叔,喝杯新茶再走啊。”
老四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文清,道:“不了,你们保重。”
婉娘自己斟了一碗茶,一边啜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是时候了。”
※※※
沫儿呆愣在门后,一直站到双脚麻木,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些天,他一直纠结,一会儿想大义凛然地为了洛阳百姓而献身,一会儿又觉得不平:大好的时光还没过呢,凭什么为了那些人要白白送命?甚至有时悲哀地想,如果自己被投入洛河,婉娘和文清会不会想念自己呢?
可是沫儿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要用来祭河的孩子不是自己,而是老实巴交的文清。如此再回想起来,上次与圆德等人的会面,确实是自己心急了些,尚未听明白怎么回事就开始撒泼打滚。
沫儿心里没有一丝解脱的喜悦,反而更加茫然。
※※※
文清不见沫儿出来,还以为他躲荫凉去了,自己将院落打扫干净,走进中堂,却见沫儿僵直地站在门后,一把拉他出来,笑道:“大热天的,你在这里喂蚊子么?”
沫儿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圈,木然看着文清。
文清拉他到前堂树下坐下,道:“你又怎么啦?这些日子怎么总是失魂落魄的?”
婉娘揭开脸上的手帕子,笑嘻嘻道:“沫儿要做学究先生,所以不肯多说一句话。”沫儿默默地看一眼婉娘,闷着头不吱声。
文清拉过一个小脚凳,在沫儿旁边坐下,帮沫儿摇着扇子关切道:“沫儿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婉娘无奈笑道:“整天心事重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呢。你瞧瞧人家文清,怎么就没有你这种困扰?”
沫儿悻悻道:“我又不是他。”
婉娘从荷包里摸出十几文钱来,道:“文清你出去买几个烧饼来。小心,不要被抢了。”
文清接过钱,提上篮子出去了。沫儿无言地看着文清的背影不见,突然扭头问道:“真的是文清?”
婉娘平静地“哦”了一声,看来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沫儿呆了片刻,道:“怎么办?”
婉娘毫不在意道:“没什么怎么办的。这是他的命数,在他一出生就注定了的。”
一想到文清要被人像个鱼饵一样丢进洛水,沫儿竟然觉得比丢自己还要不舒服,烦躁道:“你没有办法吗?”
婉娘用手打了个凉棚,仰脸看天道:“只盼天灾赶紧过去,我还安安稳稳地做我的生意。唉,这几个月坐吃山空,严重入不敷出。”
沫儿看她对文清的生死毫不关心,虽然知道她故意的,还是气得七窍生烟,皱眉道:“你别扯开话题,我知道你不会看着文清白白送死的。”
婉娘似笑非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一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沫儿看到婉娘的样子,恨不得扑上去抽她两个嘴巴。忍了半晌,终于恶狠狠道:“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其实沫儿早就想到了,只是心怀侥幸,希望婉娘能主动提出救文清,就不用浪费自己唯一的一个机会了。可是婉娘对他这点小小心思看得更透,硬是摆出一副又臭又硬的样子。
婉娘朝前一探头,夸张地“噢”了一声,嬉皮笑脸道:“欠你什么?你还欠我将近九年的卖身契呢。”
沫儿隔着空气对婉娘龇牙咧嘴,比拟着暴打的动作,道:“别打岔!我要你去救文清。”
婉娘眨眨眼,伸出一个指头道:“最后一次机会了噢?”
沫儿翻翻白眼。婉娘顿时眉开眼笑,拍手道:“不错,成交!哈哈,这两个月来的第一笔生意。”
沫儿顿时觉得后悔了,想要反悔,又觉得白费口舌,悻悻道:“果然是奸商。”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仔细想了一下,一连串儿问道:“文清的爹娘到底是谁?那个鱼头龙身的怪物和这个事情有没有关系?你打算怎么救文清?”
黄三抱着他的花盆走过来,听到此话,深深地看了一眼婉娘,目光中满是忧色。沫儿正好看到,跳起来拉住黄三的手臂叫道:“三哥,你和我说说,文清在闻香榭里长大,是谁带他回来的?他爹爹到底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很厉害?”
黄三恢复了面无表情,摆摆手表示不知道。沫儿撅着嘴巴走开,不满道:“你们就喜欢故作神秘。过会儿我问文清去。”
文清刚好打开门走进来,接口道:“沫儿,问我什么?——新出炉的烧饼,快来尝尝。”
沫儿抓过一个烧饼,猛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哦,我想问,外面情况怎么样。”婉娘在旁边会心一笑。
文清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二十二文只买到四个烧饼,还得躲躲藏藏的才拿回来。听说上东门外发生了瘟疫,很多人感染霍乱,这几天已经关了城门,不让人进城了。”
沫儿的心情更差了。文清眉头紧锁,叹道:“听说汝阳新安等山区,已经有人……把孩子杀了吃。”
沫儿手中的烧饼啪地掉在了地上。文清知道沫儿老家就是汝阳,连忙道:“也许是他们胡说呢……”
沫儿将炒饼捡起来,拍掉沾染的灰尘,慢吞吞地咬着。文清道:“那个脏了,小心拉肚子,你来吃我这个。”
沫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你的肚子就吃不坏了?”扭过头不理他。
〔六〕
堂前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一丝微弱的风吹了过来,空气中的燥热似乎减轻了一点。正躺在板凳上假寐的沫儿忽地坐起来,惊喜道:“起风了!要下雨了!”
似乎为了响应他的话,话音刚落,风就大了起来,裹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原本澄澈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土黄色,天空暗了下来。文清高兴极了,拉着沫儿又跳又笑。
梧桐树开始哗哗作响,风越来越大,裹着沙土四处肆虐,打得两人脸儿生疼,慌忙躲进中堂。片刻工夫,天色大暗,榆钱的雨点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面上,腾起一股尘土。文清激动叫道:“下雨啦!下雨啦!”
天空低沉,却不是以往那种乌云盖顶的阴暗,而是一种诡异的明黄色。在这种黄色的映照下,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黄色的外衣,门口的梧桐树张牙舞爪,像两个奇怪的妖魔。
文清还在傻呵呵地兴奋,沫儿却高兴不起来。婉娘看了沫儿一眼,伸了个懒腰道:“凉爽了,真好,正好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啦。”一扭一摆地上了楼。
※※※
风停了,天地之间扯起了直上直下的雨线,门前的台阶很快就积满了雨水。黄三和文清冒雨拿了铁锹,将水引至后面的池塘。
吃过晚饭,雨仍无停息的意思。沫儿的不安更加强烈,却忍着不敢暴露一点。连文清也担忧起来,道:“老天爷心里也没个数,这一通猛雨再不停,旱灾就要转为涝灾了!”
※※※
夜已深。沫儿穿好衣服,静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雨声,心里七上八下。
一丝微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婉娘低声道:“沫儿,准备好了没?”
沫儿跳下床,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跟着婉娘下楼,裹上披风。打开门看到乌蒙蒙不分天地的暴雨,正要询问怎么办,却见一黑一白两匹马正候在门前。两人便翻身上马。
沫儿乖乖闭眼,黄豆大的雨点迎风打在脸上,疼痛异常,耳边雨声奇大,犹如身处闹市。好在不一会儿,马儿已经停下。
一个男子将沫儿抱下马来,却是蓝一,如此大雨,他却衣衫如常。沫儿好奇,伸手在他衣服上摸了一把,只觉得滑溜溜的,蓝一和气,对他一笑。
婉娘跳下马,道:“赤子呢?”
红衣服的赤子匆匆从雨中钻了出来道:“来了!”
透过雨幕中蒙蒙的灯光,沫儿这才注意到,原来到了香山寺,如今就站在那日自己与文清捉迷藏的石壁旁的小亭下。转过头,沫儿眼前一花,却发现两匹马不见了,乌冬和罗汉静立在一旁。
婉娘看了看天,道,“嗯,不错,成败就看今晚了。”接着交待道:“乌冬、罗汉,你们去龙门口守着,如有异变,及时发讯息给我。蓝一去水下看看情形,不要惊动他;赤子就在这里。”
乌冬等人领了命,闪入雨雾瞬间不见。沫儿情知今晚事关重大,虽心中好奇,却无暇多问。
※※※
除了哗哗的雨声,香山寺里无任何动静,那些老和尚小和尚一个也不见。几盏昏暗的灯笼变成了一个个模模糊糊的光团,但是光线却不十分阴暗,周围的景物隐在雨雾中,飞起的檐角,悬挂的古钟,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怪兽。
沫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如今怎么办?”
婉娘摆摆手,走到石壁前拨开已经干枯的藤蔓钻了进去。沫儿连忙跟上。
洞里有一种淡淡的味道,香味中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腥味,感觉怪怪的。婉娘点起一小支蜡烛,两人侧着身子沿着缝隙往里走。
前行了约三、四丈,洞口突然向下倾斜,原本飘向里面烛光不知何时折了方向,飘向身后。味道变得浓重起来,沫儿大气也不敢出,拉着婉娘的衣角,亦步亦趋。
再往前走,山洞明显潮湿,脚下的石头光滑异常。沫儿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直接滑落下去。
顺着斜斜的山洞走了好久,几乎感觉要下到山底了,前方突然变得开阔,一个乌黑的小水潭出现在面前,在微弱烛光下泛着粼光,发出微弱的水流灵动声。
婉娘停下脚步,将快要燃完的蜡烛竖在石壁上,回头扶了沫儿一把,大声笑道:“O龙公子近来安好?”
沫儿尚未回过神来,只听哗啦一声,潭面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中间缓缓升起一个平台,一个白衣公子斜卧在台上,惊喜道:“婉娘,你来了?”
一个呼啸,石壁上的十二盏兽头铜灯一齐变亮,将整个水潭照耀的如同白昼。婉娘叫道:“不可!”话音未落,兽头中猛地喷出火焰,个个对准中间的石台,白衣人霎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沫儿就刚巧站在一个兽头下,火焰喷射,火花四射,沫儿躲避不及,一个小火花滴落在他的头上,吓了他一条;但奇怪的是,感受到的并不是火焰的炙烤,而是一种刺骨的凉意。旁边婉娘已从怀中拿出一瓶香露,飞快地对着兽头撒了过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萦绕不断,却是灵虚香。白衣人伏在台上连咳了几声,道:“不要浪费你的香露了。我已经习以为常。”
兽头中的火焰闪了几闪,慢慢熄灭,只剩下兽身中间的油灯。婉娘担忧道:“你怎么样?”
白衣人表面看起来毫发无损,但脸色更加苍白,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道:“我很好。”朝沫儿看了一眼,消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这孩子怎么和你一起来了?”
沫儿不明就里,瞪着眼不知道说什么。
婉娘将剩下的半瓶香露抛了过去,白衣人一把接住,疑惑地打开瓶塞,稍稍一嗅,叫道:“不错不错,婉娘你果然做成了灵虚香啦。”
婉娘叹了口气,道:“做好这款香露可真不容易。”沫儿暗想,原来婉娘盘桓神都,就是为了制作灵虚香,却不知这灵虚香有什么特殊的功效?
白衣人抱着饼子贪婪地猛吸了几口,脸色大好,见沫儿迷惑不解,微笑道:“好孩子,你叫易沫,是不是?”
沫儿一愣,道:“不,我叫方沫。”
白衣人道:“哦,你跟了方怡师太的姓了。”
沫儿睁大眼睛,叫道:“你认识我?你认识我爹爹吗?”
白衣人喘了几口气,道:“当然。”婉娘忙道:“你累了,别说了,这件事还是我来慢慢告诉他。”
白衣人倒了一点灵虚露,在自己的眉心和太阳穴上揉着,道:“唉,一晃十二年过去了。他怎么样了?”
沫儿猜想,这个问的是文清。婉娘飞快道:“他好得很,你不用担心——时辰到了。你且在这里养一段时间,我要去龙门口看看。”
白衣人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婉娘道:“不行,灵虚露的效果尚未体现,你就在这里,我去去就来。”回身将沫儿的披风扣子全部系好,拍拍他的肩,道:“我们从水路过去,过会儿要记得闭上气,不要呛到。”
沫儿看了看黑黝黝的深潭,不禁有些犯怵。婉娘却不容他迟疑,拉起他的手腕,道:“走了!”
即将入水的一瞬间,眼睛的余光扫过中间的石台,台上哪有什么白衣人,分明是一尾银白锦鲤,握着一小瓶子灵虚露。
冰冷的水冲进沫儿的眼睛里,沫儿慌忙闭眼,任由婉娘带着他潜入潭底。恍惚间,似乎有一股巨大的暗流在撕扯,四周一片黑暗,耳朵针刺一般疼痛,接着便听到了嘈杂的雨声和巨浪拍打山石的轰鸣声,耳朵的疼痛和压力瞬间变小,一转眼脑袋已经露出水面。
这里龙门山下的一个暗洞,与香山寺地下的水潭相连,汹涌的激流都顺着主河道奔流而去,此处水势便相对平缓。婉娘跳上旁边一处凸起的大石,一把将沫儿提了上去,看了看山洞外的滂沱大雨,道:“子时快到了。”
沫儿抖着披风上的水珠,道:“他是谁?”
婉娘凝视着外面飞流直下的雨线,慢悠悠道:“他是文清的爹爹。”
沫儿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故并不以为奇,想了一下,道:“他为什么不去看文清,却要待在这个水潭里?”
婉娘简短道:“约定。”
沫儿正要继续追问,只见山洞外天色大变,浓密的雨雾似乎突然变得稀薄,一条彩虹横跨龙门两岸,映得午夜瑰丽无比。
如今午夜,且大雨滂沱,怎么可能出现彩虹,沫儿大为惊讶,叫道:“你看你看,那是什么?”话音未落,洛水犹如沸腾了一般开始翻滚,水花不住地溅到沫儿的身上。
片刻工夫,河面上布满了一个个漩涡,如同张大的嘴巴,黑压压顺流而下。沫儿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因为光线问题,只能看到漩涡,却看不到漩涡下的东西。
婉娘平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
彩虹越来越亮,在夜空中晶莹闪烁。沫儿从来不知道洛水还有这种奇观,也未听坊间有此传说,心下不由惴惴。正惶惑间,只见河面正中一个漩涡慢慢变大,水流也越转越急,形成一个磨盘大的黑洞,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条大青鱼顺着水柱腾空而起,朝彩虹上方跃去。
沫儿瞬间明白,惊叫道:“鱼跃龙门!”——原来鱼跃龙门竟然是真的。说话间,那条青鱼从三丈高出的空中直落水面,啪的一声水花四溅,扑了沫儿一脸。
青鱼之后,各种各样的鱼儿开始跳跃,水面哗啦啦响成一片,其中除了鱼儿,还有水蛇、乌龟、泥鳅、黄鳝等各种水族,看得沫儿眼睛都直了。可惜这些水族功力甚浅,除了几个能跃两三丈高,其他的都是小打小闹,跃出水面便落了下来,却不肯服输,一遍遍尝试。
婉娘突然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沫儿想了又想,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婉娘望着水面上跳动的鱼儿,道:“今天是七月节。七月的最后一天。”
沫儿疑惑道:“这算什么节日?横竖每年都有。”
婉娘道:“不,今年闰七月。”
沫儿除了关心什么节气有什么水果食物,从来不关心具体日子,所以竟然不知道今年闰月,茫然道:“这个和今晚的景象有什么关系?”
婉娘道:“每三十八年才闰一次七月,在每次闰七月的最后一天,称为七月节。”
沫儿下意识接口道:“子时无月,天降极光,众民寂寂,万物茫茫,伊阙龙门,化龙呈祥……”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道:“我怎么会背这些东西?”
婉娘一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不错,方怡师太对你的教导确确实下了苦心。”
沫儿默默地咂摸着刚才几句口诀的意思。怪不得刚才出门,明明无月亮的子夜,却可视物,原来今日是水族跃龙门之日。沫儿道:“凡是跃过,便可化龙?”
婉娘道:“不过是得道而已,并不代表真的化龙。”
沫儿还想再问,却见婉娘脸色有异,慌忙朝外看去。
河面上,不知何时旋起一股磨盘大的水柱。
水柱快速旋转,一些小鱼小虾四散逃走。接着缓缓升至二三丈高,哗啦一声,一个乌黑的大家伙从水柱中冲出,直直朝彩虹跃去,力道大且准,眼看就要跃过那条彩虹龙门,却见头顶一闪,似乎一道微弱的闪电击中了他,那个大家伙一个跟头摔了下来,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龙门为之一颤,将水面砸出一个硕大的圆洞,波浪瞬间没过沫儿脚下的大石。
过了片刻,水面慢慢平复,摔下来的大家伙四脚朝天地漂浮了上来。沫儿使劲揉揉眼睛,仔细分辨。
原来是一个癞头大鼋。沫儿有些幸灾乐祸,拉拉婉娘的衣袖,小声道:“是元镇真人吧?”
婉娘却如没有看到一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山头。
饶是彩虹龙门的光线穿透力极强,隔着瓢泼大雨,沫儿只能看到对面山头之上隐隐有身影晃动,却看不清何人。
癞头大鼋这一摔似乎伤到了元气,一直就那么姿态不雅地平躺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婉娘突然叫道:“真人!”癞头大鼋抖了一下,四脚抽动良久,费劲全力才翻过身来,缓缓朝大石游过来。
大鼋停在距大石不远的水面上,高昂着头,一对眼珠冷冷地盯着婉娘和沫儿,头上的疤瘌颗颗可见。
婉娘轻笑道:“真人也来啦。”
大鼋猛地吐出一口浓黑的水来,或者根本就是血。沫儿吓了一跳,慌忙躲到婉娘身后。大鼋扭动着丑陋的脑袋,张口说道:“你!你总是找我的麻烦!”一对眼睛里满是恨意。
婉娘叹道:“不是我。”
大鼋烦躁地转了一圈,喘着粗气恶狠狠道:“除了你,还有谁?”
婉娘悠然地望着外面绚丽的彩虹,道:“还有谁?这要问你才对。”
大鼋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扭动着脑袋,傲然道:“我走了。”遁入水底不见,水面上升起一个小漩涡。
婉娘对着旋转的水流道:“师兄来早就等这一天了,这么快就要放弃了?”
哗啦一声,一个脸盆大的癞头探出水面,狠狠地盯了两人一眼,转眼又看不见了踪影。
婉娘道:“师兄还是信不过我。要不同我一起去龙门山头看场好戏?”这次却不见癞头出来。
沫儿松了一口气,道:“元镇真人摔着一下可摔得结实。他不是已经得道了吗,怎么还来跃龙门?”
婉娘道:“跃过第一次,只是可以修成人形,要具备灵力,成仙成佛,除了平时的清修,便可再次进行跳跃龙门。每跃过一次,功力便精进一倍,比日常清修要快多了。”
正说着,洞外突然暗了下来。沫儿探头一看,横跨两岸的彩虹门阙中部出现缺口,光彩渐渐暗淡,看样子要消失了。婉娘抓住他的手叫道:“快走!”一头扎进了水里。
沫儿手忙脚乱,呛了好几口混合着浓重鱼虾腥味的河水。婉娘拖着他游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对岸,蓝衣已经在河边迎候,一把抱起沫儿。
沫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定睛一看,不知怎么已经到了东山山崖之上,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洛水。彩虹已经彻底消失,在天色的极光下隐隐约约尚可看到下面的鱼虾犹如没头等苍蝇一般盲目冲撞,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婉娘没在身边,连刚才抱他的蓝衣也不知哪里去了。沫儿有些不安,站起来地转了几圈,却不敢离开。
这是龙门的最狭窄处,人称“龙门口”。沫儿如今所处的位置便是从东山延伸过来的一条石壁。
沫儿压住心头的惊慌,寻思婉娘将他放在这里来,显然有她的深意,便决定仍旧坐在这里等她来。
刚才的彩虹门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现了缺口?文清的爹爹是一条银白锦鲤,为什么文清同常人一般毫无异能?十二年前的约定,一方是文清爹爹,另一方是谁呢?
沫儿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觉得雨停了,抬头一看,一把油纸伞打在自己的头顶,沫儿惊喜地站起来,伸手去抓伞,却见给自己打伞的竟然是元镇真人,不由得退后了几步,警觉地看着他。
元镇真人恢复了常人模样,穿着一身黑色道袍,在这种奇异的夜色下看起来尤为醒目。他见沫儿像只小刺猬一样,叹道:“都过去了,我还计较什么?我比不过婉娘,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啦。”
沫儿握紧拳头,瞪着眼睛,并不说话。
元镇皱了一下眉头,苦笑道:“连小伙计都像婉娘一样厉害。”
元镇看了看脚下的洛水,道:“不过婉娘终究还是将你送给我了。你不想知道这里面的故事吗?”沫儿正在想,刚才明明看到元镇跃龙门失败身受重伤,这一会儿工夫怎么就恢复如常了,听了这句,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元镇的脸上显出悲悯的神态,道:“你不知道吗?婉娘找到你,就是为了让你顶文清的缺,用来祭河。”
沫儿早就不是以前一点就着的性格了,鄙夷道:“哼,你还多次想捉了我用我的魂魄修炼呢。”
元镇道:“信不信由你。婉娘与你无亲无故,凭什么要收留你在闻香榭里?听说她对你甚为骄纵,是不是?”
沫儿一愣,却随即反驳道:“一个大老爷儿,一个得道的高人,原来擅长的是挑拨离间嚼舌根儿。”还朝他吐吐舌头。
元镇顿时大怒,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沫儿眼睛一翻,将头扭到一边。
元镇反而笑了,斜眼瞅着沫儿,嘎嘎笑道:“好!好!我喜欢。婉娘可真有本事,竟然能够让你充分相信她。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带文清来,却带了你来?”
沫儿将披风裹紧,充耳不闻。
元镇嘿嘿干笑了几声,抬头看看天,道:“你想不想知道十二年前的约定?”
沫儿脸上照样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耳朵却支了起来。元镇猛地凑近,两眼烁烁放光:“十二年前,就是上一个七月节……”
一句话未完,就被沫儿抓住了破绽:“不是三十八年才闰一次七月吗?”
元镇大感惊奇,啧啧有声:“好小子,真聪明,若不是我……我就收了你做徒弟了。怪不得婉娘死活舍不得。”
沫儿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觉得披风紧了点,不由得扭动了一下身体。元镇道:“不过十二年前,虽然不是闰七月,却天呈异象,同今日的七月节并无区别。”
沫儿听得莫名其妙。元镇道:“就是也像今晚一样,天现极光,龙门凸现,众水族可以跃而化龙。”
沫儿不由得接口道:“这好奇怪……”沫儿想说类似“有违天道”之类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元镇却看出了他的意思,得意道:“当然,因为这个龙门是一位高人做的假象。那个高人,就是我。”
沫儿刚产生了兴趣,听到此话却兴致全无:“呸!吹牛吧?就凭你?婉娘的手下败将。”
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沫儿有些透不过气来,使劲儿将头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
元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到手的猎物。沫儿不由得起了疑,道:“我才不和你这个坏蛋在这儿闲扯。”站起来就走,却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若不是旁边的石头挡着,只怕要滚进下面的洛水中去。
沫儿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身上的披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皮质的囊袋,将自己连头带脚裹了个结实,如同长在身上一般。
元镇笑嘻嘻地看着沫儿惊愕的表情,道:“你还不信?婉娘早就答应将你送给我了。别挣了,这鱼皮黑囊,越挣扎就越缠得越紧。”
沫儿告诫自己,不要慌,不要慌,好好想一想,却管不住自己的脑袋。
元镇俯身看着沫儿,道:“我平生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修道成仙,一个是敛尽天下财物。”
沫儿深吸了一口气,想平静一下心情,谁知那个皮囊竟然随着呼吸收得更紧,这让沫儿连动也不敢动了。
元镇对着粼光闪闪的洛水,满目惆怅:“你有没有发现,我这两个愿望是背道而驰的?若是敛尽天下财物,我就成不了仙了;若是成仙,偏就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之态……”
回头见沫儿皱着眉头查看披风,突然暴怒道:“别再研究那个皮囊了!——这谁定的规矩?谁说修道便要清心寡欲?我偏不!哈哈哈哈……”这一阵狂笑声音甚大,与他平时说话大为不同。石壁下面的水面哗啦啦一阵乱响,接着归为沉寂,似乎是那些鱼虾受到惊吓四处逃窜了。
沫儿心头一震,惊叫道:“你不是元镇!镜子!老者!……婉娘!婉娘!”
元镇的笑声戛然而止:“哦?你知道了?早知道我就不这么费劲了。”声音变来变去,一会儿是元镇的声音,一会儿却是那晚在婉娘房间听到的那个苍老的声音。
沫儿喘着粗气,道:“你是谁?”
元镇咯咯地笑起来,道:“我是婉娘的老朋友。不过我比她年长得多啦。”
不知是皮囊勒得过紧,还是淋了雨要生病,沫儿的心腾腾地跳,很不舒服。
元镇自管自道:“说实话,我真是不喜欢婉娘的性格,赚钱就赚钱,还多管什么闲事!她以为找个替代品给我,我就放过文因的儿子,其实,”他朝后面一看,道:“行了,就放在这里吧。两个小子都不错,嘿嘿。”
沫儿眼睛的余光扫过去,只看到两个巨大的钳子扶着一个黑色东西。OO@@的声音过去,大钳子消失了,一个同样被皮囊裹着的人倒在沫儿身边。沫儿小声叫道:“文清?”却不见文清回答,只好像虫子一般蠕动着过去。
文清神态安静,犹如熟睡了一般。沫儿不敢动,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叫醒文清为好,转头道:“你抓了我们两个,要做什么?”
化身元镇的老者狞笑道:“嘿嘿,以前元镇抓你做什么,我就抓你做什么。”
※※※
几乎一眨眼之间,天空中的微光不见了,周围陷入无尽的黑暗中。眼睛失去了效用,耳朵就变得更加敏感,哗啦啦的大雨震耳欲聋,若不是双手被缚,沫儿恨不得捂住耳朵。
老者沉声道:“时辰到了!”沫儿觉得被两只坚硬的手臂托了起来,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不由得大惊,吐了一口雨水,大声叫道:“文清!文清!”
不见文清回答,却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嗔道:“师兄,您怎么能如此不守信用?”
头上的雨似乎停了,一股幽香传来,拖着沫儿的手臂倏然缩回,沫儿背部着地,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老者似乎有些惊慌,声音在元镇和老者之间变幻着,道:“小师妹……你?”
婉娘笑道:“鳌公这一声小师妹,婉娘可卿受不起。元镇师兄刚才跃龙门时受了重伤,所以您还是别以元镇真人的面目示人了。”沫儿听到“鳌公”二字,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鳌公道:“婉娘,我告诫过你,少管闲事。”声音苍老,语音沉厚,甚是威严。
婉娘娇声道:“我哪里敢管您的事儿呢。这些年,我在洛阳安分守己做我的生意,从来没敢招惹您。可是我的两个小伙计都被您掳了来,以后我的生意可怎么做呢?”
鳌公冷冰冰道:“不会让你吃亏的。小伙计么,你要多少个都成。”
婉娘惋惜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我就想要这两个。”柔软的手在沫儿脸上摸了一把,沫儿觉得身上的皮囊随之变松,呼吸顺畅了一些。
鳌公似乎大怒,冷笑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黑暗中,沫儿看不到鳌公的表情,但显然他对婉娘也颇为忌惮。
婉娘轻笑道:“没忘啊。不过这个约定是你们的,跟我可没关系。”沫儿身上轻松了许多,便支着耳朵听二人谈话。
鳌公森然道:“没关系?你将文因的儿子私藏在闻香榭里,将他身上的异能全部抹去,当作凡人儿童一样养大,嘿嘿,你打量我不知此事?”
婉娘叹道:“我哪里敢小瞧鳌公的本事。十二年前,您费劲功力,巴巴地制造了龙门幻象,吸引了无数水族奋身一跃,我至今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以您的造诣,似乎没必要这么做。”
鳌公厉声喝道:“什么为什么?老夫还不是为了给这些辛苦修炼的水族多一次机会?”
婉娘却不言语,沉默了片刻,道:“鳌公,你看。”
〔七〕
浓厚的雨雾中,突然腾起一个个淡淡的光斑,随之慢慢汇合,形成一条彩色光束,像是哪家调皮的孩子在夜半放的烟花。
趁着微光,沫儿看到了身材高大的鳌公。一袭黑色长袍,长须飘飘,相貌堂堂,站在石壁上迎风而立,颇有王者之风,若不是这石壁上再无他人,沫儿如何都不会相信,他就是刚才扮成元镇的老者。
片刻之间,一条彩虹已经横跨龙门两岸,比刚才的似乎更亮,水面重新开始翻腾,隐约可见体型巨大的水族快速游动在水面上划出的白色波纹。
鳌公满脸惊愕,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婉娘无辜道:“鳌公,这个要问你才对,应该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怎么刚才时辰未到,龙门就突然消失了?”
鳌公恼怒地摔了手中的伞,大袖朝空中一挥。霎时间,几人头顶上雨水皆无,宛如站在一片透明的伞下。
又有鱼虾在下面奋力跳跃。鳌公冷眼看了片刻,道:“老夫还是小瞧婉娘了。你的灵虚露做好了?”
婉娘盈盈笑道:“托鳌公的福,做好了。刚巧赶上七月节,就拿来一试。”
鳌公的脸色甚是难看,嘴角挑动了一下,道:“这么说,文因可出锁龙潭啦。把他儿子交给我,这个约定便算解除。”
婉娘凝视着水面上的热闹场景,幽幽道:“唉,文因这个死脑筋,我多次问他,当年到底和谁做的约定,他死活都不肯说,只说我知道多了没有好处。世上风传,这洛水里有河怪,需要儿童祭河,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河怪,竟然是您。”
鳌公冷哼了一声,未可置否。
婉娘转过神来,正视着他,道:“鳌公,十二年前,您制造龙门假象,果然是为了水族造福吗?”
鳌公面不改色,正色道:“当然。”
婉娘盯着他的眼睛,叹道:“鳌公果然是鳌公,不管做什么都做得理直气壮。您所谓的造福,可害苦了他们了。如是仅仅想汲取部分水族的灵力,我觉得还可以理解,但洛阳城内无缘无故大旱大涝,死人无数,我就不懂了,好歹您也是世袭的开国侯,为何如此造孽于民?”
鳌公傲然道:“寻常百姓不过草芥一般,天灾到来,是他们没有能力避开,关我何事?”
婉娘眯起眼,道:“可是我听说,鳌公控制着洛阳城中的三十六家米行,而米价和天气最为相关,如今米价飙升,想来鳌公也赚了不少吧。”
鳌公的胡子抖动了一下,表情却甚为泰然:“老夫做生意,同你一样,不过随行就市。物资紧缺,自然就贵,有何不可么?”
婉娘点头道:“好吧,我没话说了。但这两个小家伙,我要带回去。”
鳌公嘿嘿冷笑,道:“你带得走吗?”
婉娘俏皮一笑,瞟了一眼在旁边瞪着乌黑眼珠的沫儿,道:“我来试试。”
鳌公眉头一皱,猛地举起右掌朝婉娘后心推去。沫儿正要张口提醒,却见婉娘翩然转身,笑嘻嘻道:“鳌公,我的灵虚镜功能恢复了,您哪天有空去观赏一下?”
鳌公的右掌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愕然道:“灵虚镜?”
婉娘点头道:“唉,这么多年来,珍奇香料煨着,各种香粉的灵气养着,不知花了我多少精力。若不是它,我怎会发现那晚拜访我的元镇师兄竟然是鳌公呢。”这几句虽然没头没尾,沫儿却明白了:婉娘房里的那面镜子,吸取了花灵和香粉灵气,可以令一切虚假的东西现形。
鳌公面部肌肉抽动,森然道:“凭你一个小小的婉娘,就可以斗得过我了?嘿嘿,你信不信我让你在神都无立足之处?别说功力,仅就我在朝堂的影响,捏死一个婉娘也悄无声息。”
婉娘粲然一笑道:“鳌公,你有没有听说过灵虚镜的传说?据说灵虚再现,可是天公除妖之际。”
鳌公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瞬间就镇定下来,傲然道:“老夫可是十二次跃过龙门的龙子,天地能奈我何?”
婉娘一边俯身查看文清和沫儿,一边淡淡道:“婉娘算术不好,不会计算,十二年前和这次的天灾,普通民众和水族有多少人丧生,想必鳌公心中有数。且您本事大,文因也打不过您,只好用自己的终生自由和儿子的生命来换取世间的平安。婉娘不才,也等鳌公下手罢。”言语不咸不淡,但不屑之意显而易见。
鳌公日常仪态威严,便是当今圣上见了也奉为上宾,从未有人敢如此藐视,听了此话登时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欲要发作,却心慌气短,顿了顿足,拂袖而去。
婉娘见两人被裹得犹如粽子一般,微微皱眉,拿出一瓶香露,朝文清和沫儿眉心一点,黑色皮囊瞬间变回了披风。
文清懵懵懂懂醒了过来,见自己身处龙门山梁,不仅大为惊愕,但见场面诡异,并不多嘴。沫儿则一肚子的疑问,今晚突然异变的披风,被囚在潭下的文因,在婉娘房中出现的O龙,时而为人时而为马的乌冬罗汉等,却不知从何问起。婉娘见他满目疑虑,简短道:“先不要多问,还有正事要做。”
话音未落,只听水声大响,低头一看,下面水面上几条大鱼正跃跃欲试。婉娘拢起手叫道:“蓝衣先来!”一条蓝鳞鲤鱼在另外两条大鱼的相托之下腾空而起,跃过龙门不见。婉娘松了一口气,向下打了个手势,一条红色鲤鱼随即跃起,虽然不及蓝衣轻松,但还是跃过龙门,隐去不见。
婉娘大喜,拍手叫道:“赤子好样的!”文清和沫儿早就看呆了,这时才想起来鼓掌。
※※※
下面的水族士气大振,拥成一团。很快又有一条水蛇箭一般地跃过七彩门阙。文清欣喜道:“真好!”沫儿却忍不住道:“蓝衣和赤子他们怎么还要和这些小鱼小虾竞争?”
婉娘不客气地敲了下他的脑袋,道:“他们几个上次受了伤。”乌冬罗汉等在帮助文因对抗鳌公时功力大损,仅在闻香榭里,受香粉灵力支撑方可化为人形,且必须是夜间。而一旦离开闻香榭,乌冬和罗汉尚可变为白马,蓝衣和赤子就只能以鱼身示人了。
恢复原形的乌冬和罗汉——一条额头黑色的青鱼和一条红额白身的鲤鱼,正在水面上盘旋运气。婉娘叫道:“时辰不早了,乌冬罗汉,快点!”
水面腾起两股高大的水柱,几乎与沫儿站的山梁持平,两条鱼儿带着一团巨大的水气飞一般跳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眼见已经高过门阙,只要跃过即可,却似被人当空击打了一掌,直直地坠了下去。与此同时,七彩门阙渐渐变暗。
文清大声惊呼。沫儿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一条头上有角、满身金鳞的似鱼似龙生物腾空而起,托住乌冬和罗汉往上送去,一时雷电齐鸣,七彩门阙愈加暗淡。
沫儿正在紧张,忽听文清在旁边尖叫道:“沫儿!”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离开了地面,不由大惊,伸手去拉文清,却听耳边一阵狂笑:“哈哈哈,去死吧!你以为你的灵虚露就能控制局面?那株千年雪莲和乌木盒子,早就被老夫做了手脚啦!”
沫儿只觉得一阵眩晕,恍惚中看到一龙两鱼跃过了龙门门阙,而离自己不远的文清则像一片叶子般飘向下面咆哮着的洛水,几乎要触到河面上翻腾的鱼虾,不由闭上了眼睛。
就在嘴巴碰到一条鱼的额头的一瞬间,沫儿和文清被人从水面拎起,飞快地重新放在了石壁上——一条鱼头龙身的怪物,额头乌青,牙齿历历,在石壁上翻腾喘气。
鳌公一脚踏了上去,恶狠狠道:“嘿嘿,放着好好的O龙公子不做,却来找死!”
O龙喘着粗气,一双丑陋的眼睛盯着文清,露出不舍之态。沫儿瞬间觉醒,急推文清道:“快,他是你爹爹!”
文清一愣,似乎难以置信,但见鳌公脚下用力,怪物难受异常,扑过去用力推开鳌公道:“你做什么!”O龙一只爪子抱住文清,眼里淌出泪来。
鳌公抱肩站在一边,哈哈笑道:“果然父子情深!文因,在锁龙谭中不见天日,每天享受冰火阵的日子不好过吧?”
雨小了,七彩门阙已经彻底消失,婉娘等人不见踪迹。文清呆呆地看着O龙,又是怀疑又是激动,表情复杂。沫儿心中不忍,反而好斗心起,怒道:“你把他怎么了?”
鳌公哂道:“凭你一个凡夫俗子的小崽子,也配质问老夫?”
沫儿咬牙道:“你不过是个连凡夫俗子也不如的妖怪罢了!贪财暴虐,黑心烂肚肠的东西,还利用小公主来害人!小公主有你这么个爷爷,真是投错了胎!”
鳌公听见沫儿提到“小公主”,倏然变色,转而哈哈大笑:“婉娘培育的好童子,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好,你想知道他怎么了是吧?他和我作对,打不赢我却一直纠缠,迫使我和他设了十二年之约。只是他不能离开锁龙潭,每日都要遭受冰火的煎熬,而且出了锁龙潭就变成这个鬼模样,哈哈哈,是不是很过瘾!”
一句话说完,鳌公一手一个抓住文清和沫儿的脖子,狞笑道:“好小子,你俩的魂魄,归我了!”文清仍然呆愣愣的,直到被拖离O龙,看到他眼神中的悲凉,才突然反应过来,朝O龙叫道:“爹爹!”
地上奄奄一息的O龙眼睛一亮,猛然翻身跃起,朝鳌公扑来。鳌公轻松躲开,飞起一脚踹在O龙的额上,O龙一声没响便坠入了洛水。
文清怒目圆睁,眼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沫儿觉得后脑勺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出了体外,身体随之乏力。
恍惚间,身后龙头龟背的大鳌被一条从空中直落下来的金龙击中双臂,大鳌吃痛,松开了文清沫儿,十指利甲突显,嗬嗬怪叫着迎面朝金龙击去。金龙略一偏头,洒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尾巴顺势将两人卷送至远处安全地带,腰部却被大鳌利爪击个正着,一龙一鳌齐齐滚入河涧。
水中一阵翻腾,击打声不断,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沫儿头痛难忍,用尽全力大叫了一声婉娘,昏了过去……

【第三部 沉香梦醒】

引子
〔一〕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呜咽了一夜的寒风暂住,只剩下满天飞舞的白雪,将长安城外官道装饰得如同一条伸展的玉带。官道两侧,偶有黄玉般的腊梅花从晶莹剔透的雪层中探出一两朵来,发出脉脉的香味。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路边的梅林传出:“姑娘,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了?”
玉树琼花中,一个年轻女子袅袅而来,道:“再有三十里,就是长安啦。”这女子不过二十上下,眉眼灵动,五官秀丽,一袭柔纱白衣随风舞动,宛若仙子,她虽然衣着单薄,但似乎不觉得冷,伸出纤纤五指抚弄着一棵古朴的老梅,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从梅树后探出身体,四处张望了一番,满怀期待道:“但愿能尽快找到他。”
年轻女子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小女孩却未发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倍感好奇:“长安不是很热闹的吗,怎么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啊?”
年轻女子嗔道:“傻瓜,这个时候,天冷路滑,大雪封路,谁会出来?”
两人上了官道,朝长安城中走去。小女孩兴致盎然,一路蹦蹦跳跳,尽显烂漫之态。
※※※
一辆装满香料的马车,左轮缺失,双辕担在石头上,车身上厚厚的落雪使得马车同旁边的山石连成了一体,车的内侧,有个盘腿坐着的雪人。
小女孩玩兴不减,伸手去拍雪人的脑袋,笑嘻嘻道:“见不到人,见个雪人也是好的。”
年轻女子觉察到异样,一把拉住女孩,取了手帕,轻轻抚掉雪人表层的落雪。哪里是雪人,竟是个已经冻僵了的年轻公子,面色青白,双臂紧抱,眉毛、睫毛上皆是冰碴子。
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公子,道:“死的?”
女子探了探他的鼻息,道:“还有一口气。”略一迟疑,伸出玉手按在他已经乌紫的嘴唇上。
一丝微白的气体进入公子身体,他的身体抖动了起来,牙齿开始咯咯打颤。
小女孩拍手笑道:“他醒啦。不过估计过会儿就又冻僵了。”
女子微微一笑,朝空中略一招手,一片巨大的雪花翩然而下,落地的瞬间却变成了一个车轮,骨碌碌滚向马车的前轮,不偏不倚,正好合适。
这位年轻公子原是扬州来长安贩卖香料的商户,昨日突降暴风雪,车子损坏,跟随的老管家骑马去长安求救,自己在此蹲守了一夜。今早实在犯困,忍不住小睡了一会儿,谁知道这一睡便冻僵了,其实刚才他神智尚存,但苦于无法动弹。
只觉一阵暖流入驻,身上寒意顿消,他情知有人相救,终于抖抖索索睁开眼睛,看到二人,慌忙站起来施礼,不料手脚尚且僵硬,一个趔趄扑到了女子身上。
女子还没怎么着,这位公子倒羞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道:“小生有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眉头微皱,一言不发翩然而去。小安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笑个不停。公子面红耳赤,小声解释道:“在下……非歹人!只是无行商经验……姑娘……”
女子已经走远,回头叫道:“小安!”
小女孩显然觉得十分好玩,咯咯笑道:“就来就来!”低声道:“你是去长安吗?长安好不好玩?是不是很多人?你认不认识霸公?”
公子被问的一愣一愣:“你说什么?”
小女孩甚是失望,撅嘴道:“小书生什么都不知道。”扭头朝女子的身影追去。
公子鼓起勇气叫道:“敢问姑娘姓名?”
小女孩满脸得意地回道:“我们姑娘叫雪儿!”
公子看着雪儿的背影,连施了几个礼,满脸感激之色。
※※※
一个矮胖管家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一个车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嘴里叫道:“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公子羞赧道:“我没事。”心里仍想着刚才那个表情淡然的女子。
见公子脸色红润,手脚也未冻伤,老管家脸上一喜,絮絮叨叨道:“您没事就好。这大冷的天,可担心死我了……早知道我就留下,让您回城去……”接着又愁眉苦脸道:“这路实在难走,修车的人不肯来,不知道这车轮合不合用。唉!”
公子不再言语,帮着他把车轮抬到前辕处。老管家脱掉外衣,正要下手安装,突然张大了嘴巴,满脸惊喜:“公子,你哪里找的车轮?谁帮你修好的?”
公子莫名其妙,看着完好无缺的车轮纳闷不已。
※※※
远处风雪中传来两人的说笑声:“姑娘,我们去长安做什么生意好呢?”
“开个布庄如何?”
“要是……要是他不在长安呢?”
一声悠长的叹息声传来:“那就去洛阳……”
〔二〕
今天的雨水格外丰沛,入冬以来,神都洛阳已经下了两场大雪。
一群丫头小子正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总角小丫头,跟在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身后,边追边叫:“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男孩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停了下来,哄她道:“妞妞乖,小心滑倒,你站边上去,看我不打他们个落花流水!”话音未落,一个雪球飞过来,刚好砸在小女孩额头上,女孩一瘪嘴,哭了起来。
男孩大怒,抓起地上的雪胡乱丢过去,对面的三个小子一哄而散。
男孩追了几步,又回身来哄妹妹:“妞妞不哭,我给你吹吹……”
这男孩嘴巴笨拙,除了会说一句“妞妞不哭”再也想不起其他话来,绕着女孩转来转去,手足无措,只好故弄虚玄道:“妞妞,我有宝贝,你要不要看?”神秘兮兮从口袋里淘出一把脏兮兮的鹅卵石。小女孩从手指缝里看了看,哭得更加厉害了。
他将口袋里的弹弓、石子儿、空虫茧展示了一遍,小女孩仍哭个不停。男孩没了法子,只好愁眉苦脸地站在小女孩身边,看着她哭。
雪越下越大,男孩伸手将落在妹妹头上的雪花拂去,却突然惊异地“咦”了一声,大声道:“妞妞快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片雪花伸到女孩脸前。小女孩被骄纵惯了,以为哥哥骗她,并不睁眼。
手心的雪花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男孩跳了起来,左右开弓,重新抓了几片雪花,专心致志地观察对比研究,嘴里还不断说着“好奇怪”。
小女孩见哥哥不理她,反倒停住不哭,抽泣着凑过来看。
五片雪花,三片是常见的六瓣形状,另外两片却是心形的,里面还有几条白色的裂纹,像一颗破碎的心。男孩小心翼翼地托着雪花,得意道:“你见过心形的雪花吗?”小女孩跳起来叫道:“哥哥快给我玩!给我玩!”
雪花转移到小女孩手心,很快化掉。女孩嘴巴嘟起,又要哭了,男孩忙道:“我再来找。”伸手捧过一朵,仍是布满裂纹的心形。
小女孩高兴起来,要同哥哥比赛,看谁找到这种异形的雪花多。
而不远处,一个黄衫女子仰望着漫天飞舞的白雪,却蹙起了眉头,发出一声轻叹。

壹 幽冥香
〔一〕
黄昏时分,落日西沉,一抹红霞斜照在门前的梧桐树顶,呈现一种流光溢彩的安详。
终于将二斤蔷薇花籽研磨好了。沫儿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瘫倒在躺椅上,闭眼道:“累死了!要是有水果吃就好了。”
文清正在收拾那些瓶儿罐儿,回道:“今年的水果贵得离谱,一个香瓜都要几十文。”
一提到香瓜,沫儿又开始呼天抢地地抱怨:“婉娘这个小气鬼,没肉就算了,连个香瓜也舍不得买……”
婉娘从蒸房探出头来,笑嘻嘻道:“前天许还山大公子向我打听你的价钱呢,要不你考虑一下,我优惠些,将你卖给他,他家天天有水果吃呢。怎么样?”
沫儿闭了嘴,一声不响闭目装睡。
文清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拉拉沫儿,小声道:“沫儿,我知道哪里有水果。”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咽了口水,双眼放光:“哪里?”
文清道:“我昨天去后园采花,见最里面的围墙塌了一处,隔壁的园子里……”迟疑了不说。
沫儿已经跳了起来,乐滋滋道:“快走!快走!”拉起文清就往园子里冲。
文清踟蹰道:“不好吧?那是别人家的园子。”
沫儿甩手怒道:“那你告诉我做什么?虚伪!”气鼓鼓自己去了。文清无奈,只好跟上。
※※※
这是一个废弃的小园子,藤蔓缠绕,荒草遍地,残破的亭台、雕花的围栏,显示出它曾经的优雅。一个小池塘,旁边依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被青草遮住了大半;一边种着高大的柿树和十几棵山楂树,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青涩的柿子和山楂果,显然还没长熟;另一边一个歪歪斜斜的葡萄架,一串儿串儿紫红色挂着白霜的葡萄正长得诱人,吸引着成群的蜜蜂儿和蠓虫嗡嗡飞舞。
沫儿皱着鼻子嗅着空气中带着酸腐味道的果香,冲过来摘了一颗丢在嘴巴里,兴奋地叫道:“好甜!”一口气吃了十几颗。
文清小心翼翼地摘了两串儿,拿到旁边水塘处冲洗了,递了一串儿给沫儿,四处张望着,道:“这园子看样子废弃没多久,我记得去年还听见有人说笑呢。”
沫儿随口答道:“嗯,估计是去年旱灾时出了变故。”两人专挑又大又紫的,吃得嘴唇都变色了。葡萄藤韧性足,很难折断,拉扯之间熟透的葡萄都掉地上摔烂了。文清看着可惜,道:“我回去拿个篮子和剪刀来。”飞快去了。
※※※
沫儿见棚架高处还有很多,便从倒塌的墙壁处抱了几块青砖垫着,探着身子去够上面的葡萄,却因无处可依,稍一用力便站立不稳,连忙就势儿跳了下来。
这一跳用力甚猛,松软的地面被踩得塌了下去,沫儿的右脚直陷进去,一条硬硬的竹子一样的东西刺得沫儿的脚丫生疼。
沫儿嘟囔着将脚拔了出来,鞋子却留在了下面,只好单脚跳着找了一根棍子,将地面上的烂葡萄拨弄到一边,伸手到坍塌的泥土里去拉鞋子。似乎什么东西勾住了。沫儿猛一用力,鞋子带着一只蜷曲的耙子状东西拉了出来。
沫儿将耙子抛到一边,将鞋子磕净穿上,无意中又看了一眼耙子,哇一声大叫,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烂葡萄的地上。——鞋子带出来的,哪里是什么耙子,而是一只人手。裹着的泥土脱落,露出白森森的指骨和腕骨。
一阵晚风吹来,周围的荒草瑟瑟作响,偶尔一声枯燥的夏蝉鸣叫,犹如哭声一般。再看四周,天色昏暗,悄无人声,一片死气沉沉。沫儿呆了片刻,突然如猴子一样跳跃着冲到围墙口,尖叫着文清的名字便往家里冲。
婉娘和文清刚好走到,一把抓住沫儿的胳膊拖了回来。婉娘嗔道:“好小子,有果子吃也不叫我!”
沫儿指着后面的葡萄架,惊恐道:“有……死人。”文清吃了一惊,道:“真的?”
婉娘打量着周围,笑道:“我还以为你见鬼了呢。正觉得这些天无趣呢,赶紧看看去。”兴致勃勃地提了裙裾,走到葡萄架下。
沫儿唯恐招惹到什么,十分不情愿,但见婉娘兴致盎然,只好亦步亦趋了跟了过来。
※※※
婉娘用一根草棍儿拨弄着那只人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道:“这家园子是钱员外家的吧,为什么废弃了?”文清探头去看,惊惧道:“会不会是这里杀了人,所以就封了这园子了?”
婉娘直起了腰,赞道:“文清真是越来越聪明啦。”
沫儿却躲得远远的,不住乜斜眼睛瞄着周围的情形,唯恐有什么人形的青烟或者鬼魂突然出现。看到远处几间房屋,黑洞洞的门窗在暮色掩映下如同妖怪的眼睛,更是坐立不安。
天色越来越暗,婉娘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松土,道:“这葡萄没人修剪还长得这么好,我想着园子废弃的不过一年左右。文清,回去拿灯和火把来。我们来挖挖看,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古怪。”
沫儿顿时急了,气急败坏道:“明天再来不行吗?这乌七麻黑的,正是……那个出没的时候。”
〔二〕
沫儿撅着嘴巴,一脸苦相地举着火把,嘟囔着:“这次再招惹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可别怨我。”
黄三用一个小铲细心的将上面的浮土慢慢清理干净,再用铁锹慢慢往下挖。婉娘在刚才发现人手的地方扒拉了半天,喜笑颜开道:“不错不错,文清沫儿快来帮手。”
沫儿装作没听到,坚决不肯自己动手。文清将灯笼挂在树上,拿了一把小扫帚,将黄三挖出来的泥土扫到旁边。泥土松软,挖了有一炷香功夫,渐渐呈现出一副骨架来,身量不高,骨骼纤细,显然是个女人;惨白的牙齿和骨骼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好似活了一般。文清不由得低声惊叫了一声,道:“要……报官吧?”
沫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偷偷看了一眼,便觉得心惊肉跳,颤声道:“我要走了!我最讨厌晚上挖死人!”
婉娘扑哧一笑,道:“那你想晚上挖活人不成?”
沫儿丢了火把,跳回到闻香榭围墙内,这才叫道:“你干嘛高兴成这样?莫非你知道这人怎么死的?”
婉娘满面喜色,“生意来了,还是个大生意呢。”从怀里拿出一小瓶子香粉,绕着尸骨洒了一圈,道:“沫儿,你来闻闻,我这瓶尸香精的味道怎么样?”
尸香精名字听起来吓人,实际上是用羊骨头和桃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根茎蒸熏而成的,一股子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沫儿觉得很难闻。
文清疑惑道:“这个做什么用的?”
婉娘道:“免得蚂蚁虫子乱爬。”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一篮子葡萄,满意道:“走了,明天再干,我们吃饭去。”
沫儿巴不得这句话,一溜烟儿地跑在前面。文清拉着黄三的衣襟,小声道:“还是赶紧报官吧。我去告诉四叔。”四叔即老四,是衙门的捕快,与闻香榭私交甚好。
黄三拍拍他的脑袋,示意没事。文清迟疑道:“即使不是遇害,在这里发现一具尸骨,也不是什么好事。找个仵作验下好些。”
沫儿听到,慌忙站住,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赶紧报告官府。”
婉娘瞪了沫儿一眼,皱眉道:“多好玩的事儿,被你们两个说得无趣的很。”掐着腰一扭一摆地走在前面,即将走过沫儿身边时,猛然回头将脸儿凑近,阴森森道:“那个女鬼跟来了!”
沫儿哇一声惊叫,抱头鼠窜。婉娘在身后哈哈大笑。
※※※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大亮,昨晚的阴森气氛一扫而光,沫儿胆子壮了些,好奇心大起,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小铁锹,又随同婉娘和黄三去了隔壁的园子。
奇怪的是,葡萄架仍在,葡萄却一颗也没有了,仿佛这棵葡萄树从来没结过果子一般。若不是地上散落的果子和昨晚被他和文清扯得乱七八糟的枝桠,沫儿几乎怀疑自己对着葡萄大快朵颐是做梦了。
婉娘等人似乎没发现这种变故,已经围在了土坑周围。沫儿凝神看着葡萄架上的剪痕,心想,便是来了野兽,果子也不会被糟蹋的这么干净,昨晚他们走后,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一时有些惴惴不安,却故意不往上面想。
愣神之间,就听到文清叫道:“咦,这是谁?”跑过去一看,原本半掩在土里的尸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浑身碧绿、形容消瘦的少女,一动不动地躺在坑中。原本黑洞洞的眼窝,变成了紧闭的双眼,眼睫毛历历可数;被沫儿当做耙子拉出来的那只手臂,晶莹剔透,折断处的伤痕隐约可见。
文清傻乎乎的,挽起裤脚便要跳下去救人,沫儿心里一动,将他一把拉住,抬头朝婉娘看去。
婉娘眉开眼笑,对黄三道:“三哥你看,果然是个宝贝。”黄三嘴角微动,点了点头,竖起拇指。婉娘面带得色,见文清沫儿一脸疑惑,道:“文清你将这株幽冥草慢慢挖出来,注意不要伤到她的根须。”
“幽冥草?”沫儿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这么个古怪的东西,原来是一株植物。再凝神细看,这个碧绿的少女,可不正是葡萄树的根么,头发相连之处,便是葡萄发出的枝条。
沫儿大喜,绕着土坑又跳又笑:“太好了!可吓死我了!”一时之间又恢复了话唠本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听说何首乌、人身能长成人形,原来这个是鬼草长得更像人呢!哈哈,我昨晚担心了一晚,后悔自己吃了那些葡萄,唯恐是因为下面埋了死人,葡萄才长得又大又甜……”
婉娘叹笑道:“文清和沫儿应该均一均才好。一个就话唠,一个就无话。”
文清羞涩道:“沫儿说的好。我不会说话。”沫儿拿起铁锹,高高举起,叫道:“挖哪里?挖哪里?”
婉娘慌忙喝止,道:“沫儿给你个轻巧的活儿做。你去将地上落的籽儿收集起来,这可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呢。”
沫儿丢了铁锹,先四处晃荡了一番。这个园子原和前面的院子是连着的,好像是故意起了一堵围墙隔了开来。园子周围绿树成荫,各种果树花木错落有致,若不是满地荒草,门窗破旧,还真是一处精美的所在。
葡萄架后,有一块精美的云石台,上面残留着一些碎片。沫儿见云石花纹精致自然,便走近摸了一把,无意中发现,石台下面的草丛里竟然有拳头大的一个雕花镂空铜质熏笼,不由大喜,刚想伸手去捡,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
这园子荒废良久,连石台上都布满了灰尘,这个熏笼却一尘不染,细腻光亮。沫儿不敢轻举妄动,匍匐下身体,将鼻子凑近了闻。熏笼里空空如也,并没有熏香燃过的痕迹,但留有淡淡的香味,分辨不出是什么香。
正皱着鼻子猛嗅,耳朵被婉娘拎着揪了起来。婉娘骂道:“你又偷懒!”
沫儿捂着耳朵,呲牙咧嘴叫道:“你看这是谁留下的东西?”
低头一看,刚才的小熏笼不翼而飞了,痕迹全无,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沫儿百口莫辩,只得任由婉娘拎着耳朵回到葡萄架下,将地上烂乎乎的果子铲到盆子里。
※※※
幽冥草同如意藤本属同源,如意藤善于幻化,幽冥草善于伪装,但幽冥草更高一筹,茎可入药,果、根可食用,籽可做香,甚至有书记载,说它的人形根能延年益寿,食用者可心通阴阳两界,比人参首乌强上百倍。大凡这种奇花异草,都不容易成活,可不知怎么的,钱家废弃的园子竟然长出这么大一株幽冥草,还结满了果子。
整整用了一天功夫,才将这株幽冥草挖了出来,移植在闻香榭的后园里,原本的葡萄架却保持原样。婉娘又指挥着文清和沫儿将刨出的土坑填平,上面整齐地铺上草皮,要求从表面看不是任何异样,却把两人累了个半死。
沫儿道:“这地方又没人来,干嘛还要填上?再下两场雨,就长满青草了,费着力气做什么?”
婉娘呸道:“你就会投机取巧。好好干活!”
沫儿拄着铁锹,惋惜道:“可惜那果子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否则我们摘下来拿去南市去卖,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想了片刻,又挠头道:“不过只怕别人当做葡萄,不肯相信这是幽冥果。嗯,下次再见葡萄树,我就要留意一下了。”
婉娘笑道:“那些都是假象。这一年来风调雨顺,葡萄长得旺盛,幽冥草便依附于葡萄根系,结出的果子也同葡萄一样,这样便可避免被人发现。这种东西,狡猾的很呢。也就是我,慧眼识珠,一下子就发现了它,嘿嘿。”说着又自得起来。
沫儿不服道:“怎么是你发现的?明明是我拉出了它的一只手。”
文清连忙圆场道:“婉娘和沫儿都很聪明。就我最笨。”
婉娘笑道:“沫儿这叫做小聪明,文清才是大智若愚呢。”
〔三〕
立秋过后,天气日渐凉爽。这日,沫儿正在清洗收罗来的幽冥草籽儿,忽见老四来了,后面还跟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容貌还算清秀,气色却不太好,见到沫儿,微微一笑。
老四满面红光,结结巴巴道:“这是我的……贱内钱氏玉屏。”
沫儿施了一礼,口齿伶俐道:“婶子好。”玉屏瞬间脸儿通红,连忙还礼。婉娘已经迎了过来,笑道:“快屋里请!老四成亲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好歹我也送个祝福去。”亲亲热热拉了玉屏的手,到中堂坐下。
老四搓着手笑道:“哪敢劳烦婉娘呢。不过是花轿抬过来就是了,没有大张旗鼓操办。”
原来老四新近成亲,领着新人拜会来了。去年大旱之后,这一年来风调雨顺,洛阳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如今百姓安居,万事和谐,捕快衙役们也轻松了很多,老四便趁机将婚事办了。
婉娘让文清去楼上取了几款上好的胭脂水粉,送与玉屏做见面礼。玉屏一脸羞涩,除了回礼微笑,几乎一言未发,偶尔回应一声,也如蚊子哼哼一般。
老四看着中堂搁架上的瓶瓶罐罐,突然道:“婉娘,你这里有这种瓶子吗?”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黑灰色玉瓶,递给婉娘。
婉娘打开嗅了嗅,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沫儿站在婉娘身后,探头朝瓶子看去,忽闻一股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连忙捏住了鼻子。
老四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前几日城北发生了一起小案,一名女子被狂徒骚扰,逃跑时丢下了这个瓶子。”
婉娘翻过瓶底,笑着抱怨道:“好啊,老四,你说是带夫人来看我,原来是调查案子来了!”
老四慌忙道:“不敢,我只是见您这里瓶儿罐儿不少,想您可能会知道。”
婉娘莞尔一笑,转向玉屏,道:“姐姐姓钱,可与玉器钱家有什么渊源?”钱家专门从事玉器的制作销售,有神都最大的玉器行,据说中原一半的玉制器皿都来自他家。闻香榭里用的玉瓶玉罐什么的,好多也都是钱家的出品。
玉屏涨红了脸,小声道:“本是远亲,好久不来往了。”老四见夫人拘束,补充道:“岳父与玉器钱家是同宗兄弟,只是他家大业大,我们小门小户的,不好高攀,前几年还有走动,这几年钱家发生了些变故,岳父也去世了,走动就少了。”
婉娘道:“这个确实是我闻香榭的。但是几年前的,已经好久没有用过这种瓶子了。这种玉成色不纯,原本是用来装低劣香粉用的,所以连我们的镌刻也没有。”
老四热切道:“婉娘可曾记得这种香粉是卖个谁的?如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婉娘无奈道:“时日已久,且这种档次的水粉,一年不知道销出去多少,也不曾记账留底,肯定是查不出了。这里面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沫儿眼睛骨碌碌看着婉娘,知趣地闭嘴不言。
婉娘笑道:“幸亏不是命案,否则我可就说不清楚了!”
老四有点失望,却强笑道:“一起小案。”玉屏默默地看了一眼老四,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沫儿看到两人的表情变化,偷偷伸出一根指头捣婉娘的肘部。婉娘却像没有发现一般,东来西扯地给玉屏讲解各种香粉的用途,并热情地留老四夫妇吃饭。
老四和玉屏都有些心不在焉,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三人送至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沫儿突然道:“老四的老婆有麻烦了。”
文清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笑道:“你看我做什么?我瞧着她好得很。”
沫儿道:“老四肯定有些话没说,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另有隐情。”
话音刚落,只见老四又回来了,神态尴尬地朝婉娘鞠了一躬,不安地回头看了看站在远处垂头等待的玉屏,低声道:“婉娘,实不相瞒,那个受到狂徒骚扰的,正是贱内。”接着简短地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一个多月前,正值筹备婚事之际,玉屏去北市买女红,路经一个林荫小道,突然窜出一个戴草帽的男子,拿着剪刀飞身扑过来。幸亏大白天的,路上行人甚多,玉屏只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结婚之后,玉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在家里做些针线,日子倒也安详。可是前日家里没盐了,正逢老四当值,玉屏没法,自己去了街头的店铺,就这一会儿工夫,竟然又碰上了那个袭击狂徒,同样拿着剪刀,吓得玉屏心惊肉跳,再也不敢出门。
老四听闻消息,慌忙赶回,但那狂徒早就不见,只在玉屏遇袭的树下找到这么一个小玉瓶,里面有些怪怪的香粉味。身为捕快,连自己的娘子都不能保护,老四甚为懊恼,好好安抚了玉屏,想到婉娘这儿制售香粉,便带了娘子一起来,希望能得到一点线索。
婉娘看了不远处惊恐不安的玉屏,笑道:“我想不过是巧合,没什么的。”
老四眉头紧皱,恨恨道:“别让我抓到这小子,哼!”作了一揖告辞了。
※※※
中午沫儿本来想睡个大午觉,却被婉娘指挥着,要求将早上洗好的葡萄籽儿研碎,并反复交代道:“如今未时三刻,你只能研磨一刻工夫,看着沙漏,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在未时正中将研好的籽儿放入炖盅,加开水没过一指,火漆封口蒸炖两个时辰。”
沫儿见婉娘神色凝重,也不敢大意,果真按照婉娘交代的程序一一做完。将近天黑终于蒸够两个时辰,将炖盅取出打开,只见其中的油和水已经分层。婉娘将水和剩下的渣滓倒掉,再将油淘过,只留下最清亮、无一点杂质的精油备用。
那边黄三和文清也没闲着,将园子墙角的一片三色堇和醉蝶花采了精光,用微火烘焙了半柱香功夫,也放在密封的容器里蒸上。一大包花儿,竟然只蒸出了一小勺精油。
葡萄籽儿油一点味儿也没有,搽在手上也不油腻;倒是那个三色堇和醉蝶花的油,味道香甜,颜色蓝紫,甚为纯净靓丽。
婉娘拿起葡萄籽儿油,赞道:“好成色!”
沫儿正对着灶头老半天,满脸都是汗道子,凑过一阵猛嗅,问道:“这是做什么?”
婉娘将他的脸儿推开道:“小脏猪,别让汗水污了我的幽冥香。”
沫儿拉起衣襟,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叫道:“幽冥香?是不是能通阴阳的?”文清听闻,也过来看。
婉娘道:“这可是美容的妙方呢。幽冥草的籽儿,不油不腻,可防晒伤,去瘢痕;三色堇和醉蝶花虽然常见,但性阴凉,善排毒,最适合夏天使用。”看了看窗台上的沙漏,道:“戌时到了。”说着将两种油兑在一起,缓缓搅动。葡萄籽儿的清亮与华油的靛蓝融合在一起,呈现一种柔和纯净的紫色。
沫儿失望道:“好歹幽冥草的名字听起来也算是可以唬到人的,怎么他的草籽竟然就等同于一般的葡萄籽儿了呢?白费了我半天的功夫。”
文清却盯着沙漏看了又看,道:“我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功效,否则的话,做便做了,干嘛每一种配料都要严格守着时辰?”
婉娘笑道:“沫儿被比下去了!这次是文清说对了。”却不说是什么功效。沫儿也不在意,嘻嘻一笑,伸着一双乌黑的小脏手去挠文清的痒痒。
原来幽冥香最讲究时辰对应。要求未时中蒸上,酉时中起锅,戌时混合;若是调配的时辰错了,这款香便要大打折扣。
不用说,这款香是给老四或者玉屏的。沫儿洗了手,想起玉屏蜡黄的脸儿,不禁有些担忧。
〔四〕
这日一大早,婉娘叫文清套了车,说是要去送香粉去。沫儿巴不得出去透透风儿,免得天天对着各种玉瓶石臼,烦都烦死了。
文清换了府绸长裤,上面穿了一件半袖短衫,很快便收拾好了;沫儿却磨磨蹭蹭,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件件都觉得不中意。原来经过这一个夏天,沫儿和文清如同雨后的竹子,个头蹭蹭地长了上去。文清的嘴角有了淡淡的胡须,浓眉大眼,长手大脚,俨然一个半大小伙;沫儿样子没变,可是每件衣服都仿佛缩水了一般,裤脚高高吊起,不见人长,只见衣服短小了。
婉娘等的烦了,高声叫道:“沫儿!你要相亲还是要金殿面君?”
去年新做的一套月白掐丝汗褂,沫儿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拿出来一试,刚刚盖上肚脐眼,小得不像话。沫儿气哼哼地换了另一件天蓝色的短襟薄衫,却发现肩头部位被老鼠咬了一个大洞,气得对着窗台呲牙咧嘴骂道:“死老鼠!咬爷的衣服,看我今晚收拾你们!”听到婉娘的催促,无奈又换回早上穿的衣服,气呼呼地下了楼。
婉娘上下打量着沫儿,吃吃笑道:“沫儿,你看中了哪家小姐,我帮你去提个亲吧?”
沫儿目不斜视,腾空跃起,傲然跳上马车,自认为姿态甚是潇洒。
※※※
三人刚转过街角,看到老四和他同伴正在巡街,远远地打了个招呼,继续赶着马车往前。
老四家住在柳枝巷,离南市不远,很快就到了。婉娘下了车,走到巷子口一家敲门。
门先拉开一条小缝,有人轻手轻脚地往外看,然后才打开门,正是玉屏。一见是婉娘,甚为惊讶,施了一礼道:“请进。”
婉娘也不客气,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姐姐近来可好?”
玉屏满脸通红,小声道:“挺好的。”
沫儿和文清安置好马车,也跟着进了院子。不大的小院子,迎面就是一株葡萄架,一嘟嘟的葡萄从竹竿架的空格中垂落下来,在翠绿的叶子掩映下格外诱人。
沫儿看看文清,绕着葡萄转了几圈,两人都在想,这里面会不会有幽冥草?
玉屏性格内向害羞,见了婉娘不知道说什么好,让着婉娘进了偏厦,又慌忙斟了茶,半天才道:“老四一直说,他能有今天,多亏了您了。”
婉娘打量着房屋的摆设,笑道:“客气了,这原是老四自己的本事。”房间布置得甚为简陋,一张大床,一张套桌椅,一个做针线的小竹篮子,里面放着一把剪刀,还有两瓶盛放茉莉粉的青瓷小瓶。
婉娘见屋外文清和沫儿绕着葡萄树转来转去,笑道:“你看我这两个小厮,没出息的很。”并朝沫儿一挤眼睛。
玉屏受到提醒,连忙拿了剪刀剪下几串儿又大又紫的葡萄,洗了拿进来。文清和沫儿一见,也顾不得研究幽冥草了,每人拿了一串坐在葡萄架下的竹凳上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颗,只听上房门哗啦一声响,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飞蛾一般扑了过来,一把抢过两人的葡萄,吼道:“谁让你偷我的葡萄的?”
这女人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襦裙,身量苗条,五官端正,颇有几分姿色;脸上搽着厚厚的脂粉,头上手上叮叮当当地戴着各种首饰,满身珠光宝气,比起玉屏看起来要阔绰多了。
文清和沫儿都有些不知所措。这女人叉起腰,恶狠狠地俯身瞪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喝道:“死女子!你给我出来!”竟然是骂玉屏。皱眉之间,脸上的脂粉扑扑簌簌往下掉,浓郁的香味熏得沫儿透不过气来。
说话间,玉屏已经慌慌张张走出,满脸尴尬地朝文清和沫儿点点头,嗫嚅道:“来了客人了。”回头看婉娘跟在身后,更羞得满面通红,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文清见状,结结巴巴道:“姑娘……大娘……”不说还好,那女子一听“大娘”二字,顿时暴跳如雷,也不管有客人在场,劈头盖脸地对着玉屏一顿臭骂:“瞧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榆木脑袋,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亏我还精心培养你读书识字,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孝敬老娘,不听话的东西!咋还不死呢!”这话骂得没头没尾,越往后骂得越难听。玉屏一句也不还口,垂头不语,偶尔朝婉娘三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婉娘似乎也被这女人的样子给惊住了,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口沫飞溅。沫儿原是不怕的,骂人的话儿张口就来,但转念一想,如今来老四家做客,还不知道这是老四的什么人,只好硬生生收住了不说。
那女人骂了一长段,见文清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玉屏,跳过来一把推开文清和沫儿,自己大摇大摆坐了下来,挽起袖子,呼啦啦一连吃了十几颗葡萄,又喝道:“谁让你动我的葡萄的?你这死女子,跟你那个死爹一副德行,看着腼腆,心里主意正着呢,你巴不得我早死了是不是?”
玉屏小声道:“娘,你说哪里话?”她竟然是玉屏的娘,三人都大感意外。若是乍然一看,说她是玉屏的姐姐都不过分。而且玉屏黄脸浓眉,与她一点都不像。
玉屏低眉顺眼地将葡萄盘子往她身边推了推,道:“我这儿有客人呢。”
她娘鄙夷地扫视了一眼婉娘等人,大声道:“又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无非就是老四的狐朋狗友罢了。”一边吃一边里嗦地骂玉屏。玉屏绞着手指,一脸哭相。婉娘这时却来了兴趣,笑眯眯的看着她娘发怒。
她娘吃完了葡萄,搓了搓手站起来,妩媚地抚了抚鬓间的一朵娇艳的月季,一言不发地往上房走。
玉屏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婉娘却突然笑道:“钱夫人,我带了上好的胭脂水粉,质地绝对好过您如今用的香云阁的东西,您要不要看一看?”
钱夫人停住了脚,回头斜了一眼婉娘,嘴角微微挑起,冷冷道:“比得上香云阁的东西?”
婉娘伶俐地从包裹里拿出几瓶子香粉来,笑道:“钱夫人想来对香粉有研究,您过来看看就知道了。”说着将一瓶普通的蔷薇粉打开。
钱夫人用指甲挑起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手背上揉了揉,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缓和。
玉屏不安地站在旁边,低声解释道:“这位是闻香榭的老板娘……”钱夫人喝道:“要你多嘴?站一边儿去!”玉屏满面羞惭,尴尬地杵在原地。
婉娘莞尔一笑,对玉屏道:“好姐姐,我有些口渴,麻烦给我斟杯茶来。”玉屏如同大赦,慌忙走了。
婉娘扭头对钱夫人道:“觉得怎么样?”钱夫人凤眼斜睨,轻蔑道:“不过细滑些。好得多可称不上。”
婉娘笑吟吟道:“其实钱夫人该知道,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最难做好。我这款蔷薇粉看似普通,却有延缓衰老、除皱祛斑的效果呢。”又打开另一个瓶子,道:“要不你再试试我这款血泪胭脂?”
殷红的胭脂在白色玉瓶里闪出水润的光泽。婉娘殷勤地用簪子挑出米粒大小放在她手心里,钱夫人也不拒绝,慢慢揉开轻拍扑在脸颊上,果然嫩滑伏贴,颜色柔美。
婉娘道:“怎么样?”钱夫人哼了一声,并不言语。婉娘抿嘴一笑,收了胭脂,正要放进包裹里,却被钱夫人一把按住:“这个我要了。”拔下头上一只珠钗丢给婉娘。
婉娘道:“钱夫人,我这里还有好的呢。您看看这款香,比那个血泪胭脂更好。”拿出那瓶幽冥香,道,“这是我新做的一款香料。本来是送给姐姐做礼物的,不过我看您更适合呢。”
玉屏早端了茶站了一旁,低着头像个木头似的不声不响。钱夫人手上已经接了过来,嘴上却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婉娘劈手夺过,冷笑道:“我卖香粉做生意,你不愿要我也不勉强。我不过是见钱夫人美貌不减当年,想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转手丢给了玉屏,犹自怒气冲冲道:“我不过是看老四的面子来回个礼。你道我闻香榭的香粉是你们使用的那些劣质香粉吗?”拉起文清沫儿作势要走。
玉屏蜡黄的脸儿涨得通红,眼睛里闪出亮晶晶的光来,将茶盘往桌上重重一放,沉声道:“娘!回你的房间去!”
沫儿还以为钱夫人定要撒泼大骂,哪知道她看看玉屏,往后缩了一下,眼现恐惧之色,抓起那盒胭脂,飞快走回房间,啪地一声将房门用力地关上。
沫儿望着房门若有所思,再看玉屏,又恢复了刚才的低眉顺眼,满脸无奈。
玉屏叹了一口气,朝婉娘深深施了一礼,歉然道:“家母脾气不好,请婉娘不要计较。”又换了新茶过来,邀请婉娘三人重新坐下,赌气一般,剪了十几串儿葡萄请婉娘等品尝。不过这次却不见钱夫人出来阻止。
※※※
玉屏小名玉屏,其父钱忠明在世时,在神都做些倒腾玉器的生意,置下几处房产,日子尚可,对玉屏也甚为疼爱,还专门请了个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可惜天道无常,四年前钱忠明突患重病离世,留下玉屏和其母吴氏二人,日子便紧巴起来,只能靠着微薄的房屋租资过日子。
钱夫人吴氏容貌姣好,年轻时也算上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但吴氏性格乖张虚荣,除了吃穿打扮其他一概不放在心上,对女儿关心甚少,钱忠明去世后,她悲痛了一阵子,便仍旧打扮得花枝招展,每日挑吃挑穿,招蜂引蝶。偏偏玉屏长相性格都随了其父,性格和善害羞,对母亲为老不尊的样子虽然不满,却无可奈何。
随着玉屏一天天长大,自己也有了主意,不如几年前那样听话,两人便生了间隙。特别是几月前媒婆提亲,将玉屏说亲给老四,吴氏极其不满,玉屏却又铁了心要嫁给老四,两人关系更加恶化,吴氏动不动便找机会对玉屏一阵臭骂,所以便有了今日婉娘等所见的一幕。
玉屏含羞带愧讲了大概,垂头叹道:“玉屏与母不睦,实在惹人见笑。”
婉娘忙道:“人与人不对脾气,可不因做了父母子女就能改了秉性的。你这般让着她、敬着她,便是做到了女儿的本份。”
沫儿本来怀疑吴氏是玉屏的后娘,听了这话方知猜错了。
三人闲聊片刻,婉娘又取出幽冥香道:“我看姐姐气色不太好,便做了一款安神调息、排毒养颜的香炉,特地给姐姐送了来。”
玉屏慌忙推让:“这怎么好意思?”
婉娘一笑道:“姐姐这两个月受了惊吓,原该调养一下,就不用客气了。”
一股香味从上房飘来,显然吴氏躲在房门后面偷看。婉娘略一沉吟,笑道:“令堂喜爱装扮,如此,正好还有一瓶,就送给她吧。”从包裹中又取出一瓶幽冥香来。
玉屏更加惶恐,起身道:“这可不敢……”话音未落,吴氏从门后冲出,喝道:“人家这是给我的,你不敢什么?”一把抢过,蝴蝶一般飞走了。
几人啼笑皆非。婉娘掩口笑道:“其实令堂可爱的很。”玉屏只好尴尬陪笑。
※※※
婉娘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玉屏送至街口。待看不见玉屏,沫儿才道:“婉娘,你看玉屏怎么样?”
婉娘悠然道:“好的很啊。”
文清道:“我看她手腕脖颈雪白,但脸色蜡黄,如同覆了金纸一样,别是撞邪了吧?”
沫儿咬着嘴唇,不住回头凝望钱家的小院。
〔五〕
似乎要下雨了,天气异常闷热,阴沉沉的天空,一点星光也不见。黄三斜靠着石凳沉思,文清端了一盆凉水清洗今日从园子里捡的花籽。沫儿偷懒,躺在梧桐树下的青石条上,烦躁地摇着扇子,听到耳朵边蚊子的嗡嗡声,便闭着眼睛胡乱猛一阵乱扇;过会儿听到晚蝉吱吱啦啦地叫,又起身拿了石块去投掷,一会儿便折腾出一身臭汗,连声叫热。
婉娘悠然地晃着摇椅,道:“心静自然凉。你看文清怎么不热?”
文清老实道:“我也热,不过将手放在水里就凉快些。”沫儿宁愿热着,也不想做活,又不愿承认自己懒惰,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故意道:“是不是有卖桃子的?我请大家吃桃子,每人……半个。”
正支着耳朵听,忽见墙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带着风声呼呼飞了过来,差一点砸到沫儿的脚上,四人吓了一跳。
文清将门口的灯取来,沫儿凑近一看,一个黑色的包裹打着个死结,带着一股汗酸和腐土味儿,不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
沫儿嘟囔道:“还以为谁这么好,给我们送桃子了呢。”用手指捣捣,感觉有软有硬,上面的结又死活解不开,便四处捏捏,惊奇道:“怎么感觉里面有手有脚的啊?”还要再捏,黄三早拿了剪子过来了。
婉娘本来正懒洋洋闭目养神,一听什么有手有脚,顿时一跃而起,拿过剪刀将包裹剪了开来。
一个胖乎乎的抓髻娃娃,约尺半高,眉眼栩栩如生,笑眯眯坐在包裹里;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摸起来同人的皮肤一样有弹性,而且通体发蓝,在灯光下发出一种瑰丽的蔚蓝色。
文清和沫儿倍感好奇,想伸手去摸那个娃娃,又不敢轻举妄动,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娃娃,又看看婉娘。
婉娘接过灯,对着娃娃的脑门。灯光从脑门处透了过去,隐约间似乎能够看到他体内流动的血管和脉络。婉娘抬头望望黄三,两人交流了下眼神,黄三点点头。
文清和沫儿不明就里,看的莫名其妙。婉娘又查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文清沫儿,你看这个娃娃好不好玩?”
文清见婉娘神态轻松,也放了心,道:“这个……是玩具不成?”
沫儿对一切不知道来历的东西都心存顾忌,看着这个精致的娃娃,哼道:“女人才喜欢娃娃玩具。”
婉娘将灯递给文清,带上手套小心地将娃娃捧起来,笑嘻嘻道:“这个娃娃会陪你玩儿的,还可以在晚上帮你打扇子,捉蚊子,怎么样?”
沫儿一想到半夜一睁眼看到一个通体瓦蓝的娃娃站着床边笑眯眯地打扇子,真觉得比见了鬼还可怕,一个激灵跳开道:“我不要这么渗人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玩儿吧。”
婉娘嘲笑道:“胆小鬼——不过这个木魁娃娃还真不错呢。”
原来这叫做木魁。文清向来胆大,歪头看着木魁的后脑勺,道:“这个东西,是人雕刻的还是自己长成这样的?”沫儿躲在黄三身后,看木魁的眼睛反射着点点灯光,心里顿感不适,低头去看地上那堆黑色的破包裹。
不料这一看,还真给他发现了些东西:包裹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布条,二指来款,一尺来长,上面隐隐有些字迹。
听到沫儿的惊呼,婉娘将木魁细心地用白色细棉布包好放在一边,过来捻起布条对着灯光看,只见上面用写了血红的四个字:勿管闲事!
※※※
好好一个夏日夜晚就这么被毁了。沫儿心情极差,看着布条猛皱眉头。文清迟疑道:“这谁这么大胆,威胁到闻香榭头上了?”
婉娘只管盯着布条沉思,也不答话。沫儿拉拉黄三的衣袖,苦着脸道:“三哥,怎么办?”
黄三拍拍沫儿的肩膀,打手势道:“不用怕,婉娘有办法。”——黄三的哑病早已治好,但他习惯打手势,轻易不开口说话。
沫儿心中忐忑,仔细想了下,这几天似乎除了移植幽冥草和去看望玉屏之外,并无其他事件发生。这个“闲事”指的是什么?难道神都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涉及闻香榭?
看婉娘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沫儿不安道:“我们得罪什么人了?这个红色的字……是血字?”
婉娘随随便便将布条抛到一边,笑道:“不是,朱砂而已。想必是我们的香粉卖的好,惹同行嫉妒了。”
一直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婉娘的文清长吁了一口气,道:“他们不好好做香粉,却来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真可恶。”
沫儿用眼睛的余光瞟着那个诡异的木魁,心里犹自惴惴。
婉娘双眼放光,喜笑颜开道:“这么大的木魁果,真是少见。”
沫儿正心里别扭,看她的样子不由得火大,不满地瞪了一眼,心想:也不问人家送的是不是不怀好意,就只管乐呵。
婉娘眼睛并不看他,却嘻嘻笑道:“怕什么,有我呢。”
文清好奇道:“这是果子?不是传说中的人参果吧?”
婉娘道:“世上有没有人参果我不知道,但木魁可是有的。当然了,人们不认识木魁,见了木魁将其叫做人参果,也是可能的。”世上人形植物其实有多种,除了常见的人参、何首乌,还有幽冥草和木魁等。只是人参和何首乌常见,而幽冥草和木魁就不常见了。特别是木魁,只能长在地脉相宜、风水灵动之处,而且整株儿长在地下,就更为少见。
听说这个只是植物的果子,沫儿终于放下了心,兴趣盎然地围上来看。文清挠头道:“别人送个木魁,还带着一张字条来,到底是威胁我们还是提醒我们啊?”
沫儿一愣。说文清大智若愚还真是的,这层关系沫儿可没想到——也许人家并无恶意,而只是提醒呢。
婉娘道:“这个我哪里知道?嘿嘿,反正掉到我闻香榭的东西,就是我的。”
沫儿正要说话,只听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婉娘麻利地将木魁收好,这才努嘴巴要文清去开门。
来的却是老四。老四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当值期间偷空过来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满脸焦急。婉娘笑道:“你不好好巡逻,来这儿做什么?”
老四喘了一口气,急促道:“我说完就走。婉娘,我家娘子出事了。”
婉娘让沫儿去倒了一杯茶,道:“不急,你慢慢说。”
老四端起茶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我不该瞒着婉娘的。其实上次我带她来时,她已经不对劲儿了。”
※※※
钱玉屏第一次遇袭后的一日夜间,老四起夜撒尿,发现玉屏不在床上,到院中一看,见玉屏半夜三更的赤脚站在院中,手中那个剪刀凭空剪来剪去。老四以为玉屏梦游,也不敢惊动,只好站一旁等着她自行回屋歇息。
第二天天亮问她,她果然一无所知,连做什么梦也一点不记得。老四只当她受了惊吓,好好安抚罢了。哪知道从那之后,玉屏慢慢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了,她常常在夜间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拿着小刀或者剪子来回比划,第二天却一切如常,只是气色渐渐变差。
玉屏与老四新婚燕尔,两人一直互敬互爱。特别是老四,老大不小了才成家,自己是个粗人,娶了玉屏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自然对玉屏疼爱有加。见她这样,看着眼里疼在心里,又不敢当面质问,唯恐玉屏有了心病更加憔悴。正在担心,恰巧又发生了第二次遇袭事件。老四留心查办,除了那个陈旧的小玉瓶,也没查出什么眉目来,但玉屏的症状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老四找了机会委婉地询问玉屏是否有梦游的习惯,却被玉屏断然否认,问丈母娘吴氏,吴氏嘲笑老四疑神疑鬼;无奈只好留心每天天黑便将家中的菜刀小刀剪刀等所有刀具藏起来,免得玉屏误伤自己。可奇怪的是,不管老四将刀具藏得多么隐蔽,夜间玉屏梦游时总能找到,并能在梦游结束之前将刀具放回原位。
最后没办法,老四只好说服玉屏一起拜访婉娘,希望婉娘能指点一二。但从闻香榭回去之后,玉屏不仅梦游更加频繁,连性格也变了。原本胆小害羞的她会突然之间变得眼神凌厉,口气凶狠,犹如换了个人似的;转瞬之间又恢复正常。
婉娘咬着团扇,道:“会不会还是受到惊吓的缘故?”
老四烦躁地猛抓头皮,皱眉道:“惊吓是一定的了,只是她越来越异常。特别是昨晚,若不是衣袖被剪破,我都以为自己是做梦了。”
※※※
昨晚老四巡街回来,已过子时。因留心玉屏,便特地放轻脚步,慢慢开了门。果然玉屏又在梦游,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黑发散乱,拿着剪刀站着葡萄树下。趁着月亮的微光,老四见她面如金纸,身体单薄,一时心疼不已,加上着急,竟然忘了她在梦游中,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道:“玉屏你到底怎么了?”
玉屏慢慢抬起头,表情木然地对着老四,无意识地将剪刀往前一送,咔嚓一声将老四的一个衣袖剪了一道口子。老四横下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夺了她的剪刀,横抱起她往房间里走,怜惜道:“别害怕,有我呢。你放心,那个袭击你的小子,我一定抓到他。”
玉屏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咯咯一笑,跳着打开院门跑了出去。老四大惊,慌忙追赶,很快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叫道:“玉屏,快跟我回家!”
玉屏回过头来,金色的脸颊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一双眼睛不见眼珠,满是眼白。饶是老四胆大,也不由得松开了手。就这一晃神的功夫,玉屏跑的不见了。
老四急的半死,回到衙门叫了其他兄弟,顺着玉屏可能走的道路在附近坊间寻了几个时辰,也不见玉屏踪影,直到天亮才垂头丧气回了家。本想喝口水就接着去找的,谁知道打开房门,竟然发现玉屏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
老四讲完,满脸愁苦道:“她胆子最小,这两次遇袭,不知道有什么古怪,竟然得了这么个症状。”
婉娘又给老四倒了一碗茶,突然道:“她的娘,是和你们一起住的吗?”
老四一愣,道:“那院子本是岳母的。我们原本不住在一起,只是为了照顾玉屏,才搬过来半个多月。”
沫儿忍不住道:“你那个岳母,是婶子的亲娘吗?”
老四不好意思道:“是亲娘。只是我岳母的脾气古怪了些,玉屏又内向,两人一向没什么话说。”
沫儿突然想到玉屏眼神里那一抹亮光,心中一动,追问道:“那株葡萄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老四还以为沫儿惦记着成熟的葡萄,随口道:“听说有几年了。下次再来我带一些给你。”
沫儿被误解,很觉得扫兴,悻悻道:“不要你的破葡萄!”
老四慌忙道:“你别生气,我这次来得匆忙,下一次一定带来。”沫儿百口莫辩,气急败坏地走到一边去。
婉娘忍住笑,对老四道:“我去看过了,姐姐这是重度惊吓导致的。我前日刚送了一款安神镇惊的幽冥香过去,可能她还没用。每晚亥时使用,连续一个月,我保证姐姐的梦游症再不会犯。”
老四大喜,乐颠颠地作了一个大揖,道:“果然还是婉娘有办法。我正在当值,过后再来拜谢婉娘。”一溜烟儿走了。
〔六〕
一连过了半个多月,天气渐渐转凉。后园的桂花香飘满园,龙吐珠、蛇吻果、曼陀罗等硕果累累,一片丰收景象。婉娘忙着做桂花油,文清沫儿将各种果儿籽儿采摘了,或晾晒或研磨,也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吃过早饭,婉娘要和文清去北市购买香料,沫儿非要跟着一起去。天气晴好,三人心情都不错,婉娘精心打扮了一下,身着一件新做的紫罗兰襦裙,臂间轻挽一条淡紫色披帛,头上梳了个时下风行的青螺髻,上面插着一个紫水晶的簪子,十分清丽脱俗;文清和沫儿也换了长袍,三人赶了马车,一路说说笑笑,十分惬意。
中秋将至,北市周边愈加繁忙,街上行人如织,驴马嘶鸣,成堆的货物堆砌在码头街边,拥挤不堪。婉娘见马车难以通过,便吩咐文清将马车寄存在附近的驿馆,自己带了沫儿从旁边的街道先行进去。
如今走的这条街是批发衣料布匹的,各色绸缎、布锦、云纱、棉布整齐悬挂而下,按照分类一字排开,在街上搭起了一条绚丽的长廊;早起的布商们早已挑好了货品,正口沫飞溅地同伙计讨价还价。比起城中的布庄,这里的价格自然优惠不少,那些会过日子的媳妇太太们也早早地来到布商中间,试图蒙混着用批发价格扯那么一两件衣料,送到布廊后面的裁缝铺子去。
女人对于逛街看衣物,永远不会觉得厌烦。婉娘早就忘了今天来买香料的初衷,只顾看着各色衣料流连忘返,一会儿拉起紫云锦在身上比划一番,一会儿又扯起月光纱在脸上摩挲;一会儿喜滋滋地问沫儿:“这件好不好看?”一会儿又惋惜道:“还是刚才那款好。”
刚开始,沫儿还打起精神,勉强表达一下意见,走了十几家家店铺,回答婉娘的就剩下一个个哈欠。到了最后,文清也回来了,两人索性前面大树的花基上坐下来,等她一家一家地看。
眼见整条街已经快走完,婉娘还兴致勃勃,沫儿烦了,进去拉她出来,道:“你买就买,不买就走。”
婉娘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衣料,竖起一个手指敷衍道:“最后一家,最后一家。”一头扎进了旁边一个大铺子。
这家铺子相当气派,整个铺面装修极好,锃亮的红木柜台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上好的衣料,一端是各色锦缎,一端是各色轻纱棉布,质地细密,图案新颖。铺子里客人甚多,几个大老板模样的客商正指挥着伙计往门口的马车上装货,还有几个小姐夫人带着伙计正在挑拣衣料。
沫儿见旁边摆着几个木墩子和整条树根沤成的茶几,一屁股做了上去,两人倒了茶慢慢喝着等婉娘。
婉娘犹如看到了土财主看到了金银财宝一般,上前去拉着一件百合花图案的暗纹丝光锻衣料两眼放光,啧啧有声。旁边一个一袭紫衣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小伙计也正看这个衣料,见到婉娘的样子,鄙夷地撇了撇嘴,优雅地走开了。
婉娘也不在意,拉起披在身上,热切道:“这个怎么样?做一件小袄不错吧?”
沫儿懒得答应,文清连忙道:“不错。”
婉娘又拉起一件藕荷色的府绸,惊喜道:“这个做个襦裙好不好?”
文清道:“好。”
婉娘转眼看到一件湖青色的华文锦,道:“这个呢?”
文清答道:“好。”
婉娘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皱眉道:“哪里好?”
文清忙改口道:“不好。”
婉娘气急,顿足道:“哪里不好了?”
文清瞠目道:“不是你说不好吗?”
婉娘摔了衣料,几步走过来,扯着文清和沫儿的耳朵道:“你们俩过来瞧着!还是给你们挑的呢,还想不想要新衣服了?”
沫儿揉着耳朵,呲牙咧嘴道:“不管给谁买,随便挑一块就得了,瞧你费那功夫!”
婉娘竖起眉毛,正要骂他,突见门口闯进来一个肥胖的妇人,提着一个形容猥琐奴才模样的男子,指着婉娘怒气冲冲地问道:“旺福,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
旺福挤着眼睛朝婉娘上下打量,点头哈腰道:“看着挺像……”婉娘斜横了胖妇人和旺福一眼,继续悠然自得地看衣料。
胖妇人脸上的肥肉和腰间的赘肉一同抖动着,双手叉腰,一声暴喝道:“到底是不是?”文清和沫儿都站了起来,站到婉娘身后。
旺福鼻尖沁出了汗珠子,看看婉娘,又文清沫儿,挠头道:“有点像,紫色衣裙,带着两个小伙计……”未等他说完,胖妇撸起衣袖,将一张圆滚滚的胖脸凑了过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婉娘,哭叫道:“你这个小狐狸精!”挥起熊掌一般的右手朝婉娘扇了过去。
文清和沫儿吓了一跳,慌忙去拉,但胖妇人身高体胖,力气极大,左手一下子就把两人给扒拉开了。眼见巴掌就要甩在婉娘的脸上,婉娘腰肢一摆,闪到了一边,胖妇人扑了个空,往前一个趔趄,扑在柜台上,将一堆衣料拉扯的乱七八糟。
胖妇人大怒,朝门口吼道:“大胖二胖,站在门口作死呢,还不快来帮手——”门口的两个胖丫头并排冲了进来。旺福绕着几人乱转,语无伦次道:“小姐……回去吧……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胖妇人翻身爬起又朝婉娘扑来,婉娘甚为灵巧,一边嬉笑一边躲闪,累得胖妇人气喘吁吁,两个胖丫头慌忙上去帮忙;文清和沫儿见状,上去就和两个胖丫头对打起来。那边正在购买衣料的媳妇太太,一看有热闹看,更是兴趣盎然地凑上来围观,片刻功夫,店里已经乱成一团糟。
沫儿是个刺儿头,没人找他的事他还想找别人的事儿呢;如今有人找碴打架,更兴奋得不得了,辗转腾挪,手脚并用,很快就占了上风——和他对打的那个二胖,看着块头挺大,打架只会闭着眼睛哇哇乱叫,胡乱朝前挥动胳膊,根本连沫儿的衣服都挨不到。
衣料铺子见有人闹事,几个黑塔一样的壮汉迅速围了上来。沫儿见再打下去只怕要吃亏,用力推开前面兀自闭眼乱叫挥舞手臂的二胖,叫道:“文清,出去打啊!”转身拉起婉娘跑到商铺外的街中心站住。
胖妇人和大胖二胖也追着出来,一个个脸儿通红,满头大汗。胖妇人的头簪歪在一边,胖脸上还有几条醒目的抓痕,十分狼狈;再看婉娘,一身柔曼轻紫随风而动,眉眼含笑,风姿绰约,犹如阳光下盛开的紫罗兰。
胖妇人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差别,盯着婉娘看了半晌,也不管自己身着华服,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涕泪长流。大胖二胖低头站在她身边,个个撅着嘴巴,眼圈儿通红。
这场架打得莫名其妙,还是和一群女人打架,实在不过瘾。沫儿翻眼看看婉娘,婉娘回他同样一个白眼。
街上行人甚多,很快将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年级较大的女人突然叫道:“咦,这不是银器王刺史的家眷吗?王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原来这竟然是银器王凡的夫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吃惊。听闻王凡长相儒雅,风流倜傥,是神都有名的美男子,家里经营者十几号银铺,与玉器钱家、以前的金凤凰卫家齐名,但比那两家更富有,因他曾捐大量银钱做过几年汝州刺史,故人称“银器王刺史”,却不曾想他的夫人竟然如此模样。
旁边不停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说王凡如何风流成性,如何在外面养小妾,夫人如何不得宠等,还不忘顺便鄙视一下站着旁边的婉娘;也有为王凡不值的,感叹“好汉无好妻”,怪不得男人寻花问柳。
婉娘悠然自得地听着旁人的言论,粉面含春,面不改色。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甩袖道:“真是世风日下,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你要向王家接纳你,总要对夫人表示一下尊重吧?”
胖妇人听闻此言,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仰面嚎啕大哭。大胖二胖忸怩尴尬,一人一边扯着胖妇人的臂膀,面带哭色。
婉娘也不否认,妩媚地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脆生生道:“男人自己风流,与女人何干?难不成你家驴子偷吃了的青草,你不怨驴子没德行,还能怨地里长了青草?”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男男女女都对婉娘群起而攻之。一中年女子道:“照你这么说,男的花心还有理了?”
婉娘嘻嘻一笑,道:“有理没理我不知道,不过我要是王夫人,既然这头驴子管不了,又总爱偷吃青草,就换头我能够使唤的、不偷吃青草的驴子。嘿嘿,休书也没说非要男人才能写。”这一段惊世骇俗的论断,引起周围一片大哗。
胖妇人也不哭了,满脸泪痕,呆愣愣看着婉娘。文清偷偷拉拉婉娘衣袖,嗫嚅道:“已经中午了,你还去不去买香料了?”
婉娘似乎突然想起香料这回事儿,“哦”了一声,走到胖妇人身前,轻盈一揖,俯身低声笑道:“夫人,你认错人啦。告辞。”转而飘然而去。
沫儿慌忙跟上,走了几步,回头见胖妇人一连哭相地瘫坐在地上,刚和沫儿对打的二胖泪眼婆娑地拉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娘,回去吧。”
沫儿忍不住回去道:“王夫人,你真的认错人了,她是闻香榭的……”话未说完,见胖妇人腰间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鱼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觉一愣。
二胖见状,警惕地拉了拉胖妇人的衣襟,将玉鱼儿遮住。沫儿只好走开。
〔七〕
这一折腾,已近中午,三人胡乱在附近吃了饭,直奔香料市场,东挑西捡,砍价杀价,黄昏时分才买了满满一车香料回来。
沫儿和婉娘挤在车厢里,文清在前面赶车。沫儿斜靠着一袋蔷薇籽,揉着酸软的脚脖子,抱怨道:“早知道今天就在家里呆着了,这个逛法,牛都给你累死了。”
婉娘摇着手帕,意犹未尽道:“那块百合花暗纹的衣料真不错呢。应该买下来才是。要不,”她眼睛骨碌碌一转,商量道,“让文清先回去,你陪我回去吧?我保证,买了就走,不再闲逛。”
沫儿吃惊地望着她,犹如看到怪物一般,“你——还走得动?”
婉娘嗔道:“到底去不去?”
沫儿拉长了声调,愤愤道:“不去!女人真奇怪,做什么都会叫累,就逛街不累。”
婉娘悻悻道:“不去就不去。哼,我明天一大早自己去。”
沫儿觉得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便闭目装睡,不理她。刚过了片刻功夫,只听婉娘惊奇地“咦”了一声,叫道:“文清,停车。”
文清停了车,沫儿只道她要去扯那块衣料,闭眼道:“你自己去啊,别叫我。”
婉娘推他道:“快点,否则跟不上了。”
沫儿不情愿地起身,探头往外看去。对面街上,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不合时宜地戴了个黑纱斗笠,低着头溜着街边的树丛急匆匆往前走。
沫儿把着车框,不情愿道:“是钱夫人。她去哪里?”
婉娘急道:“跟着不就知道了?”推着他跳下了车。
这里已经是修善坊,只是在闻香榭后面的街道上,沫儿很少来。
文清赶了车回去,沫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婉娘后面,哭丧着脸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上街了!”婉娘只顾盯着前面的钱夫人,头也不回道:“呸,我还不想带你呢!小讨厌,在后面不停地催,害我没逛好。”
正说着,钱夫人吴氏走到玉器钱家的老宅大门前,躲在一颗树后踌躇不前。婉娘和沫儿也慌忙站住扭向一边,装作路边的行人。
吴氏探头往大门里张望了一下,迟疑片刻,一头闯了进去。
沫儿悄声道:“要跟进去不?”
婉娘拉起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门房处也不见有人来询问。
入门是一面巨大的迎门墙,上面镶嵌着汉白玉雕刻的迎客松。绕过迎门墙,走过又长又宽的甬路,前面是高大的房屋,厚重的青砖,墨绿的青苔,以及屋顶老瓦上的小宝塔一样的瓦松,显示着老宅的久远。
据说这座老宅已有百年之久,钱家的玉器生意也是从这里一见小作坊开始,只这一年多来不知何故,钱家后人纷纷搬离,在他处另置办了产业,这里只留了钱家大少爷一家。
但如今婉娘和沫儿贸然闯了进来,竟然没一个出来相问,完全没有大户人家的门户森严。沫儿觉得有些奇怪。
婉娘轻咳了一声,大声笑着道:“请问有人吗?”
偌大一个院子,静谧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只见阴森森的高大房屋和伫立不动的粗壮老树,沫儿没来由地觉得发冷,轻轻拉拉婉娘的衣袖,嘟哝道:“走吧走吧,下次再来。”
婉娘笑道:“没人正好。”径自朝旁边小路走去。这是一个小跨院,房屋虽不如正院的高大,却相当精致,随意的一蓬竹子、一汪清泉,与碎石铺成的小路和两旁娇艳的月季相应成趣。可是依然没有人,也不见钱夫人的踪影。
穿过跨院,两人到了一个硕大的花园里。同这个花园相比,闻香榭的园子简直就像个菜园了。只见其中,溪水浅谭绕湖石假山,峭壁、峰峦、洞壑、涧谷应有尽有,极富变化;翠柳红叶映亭台楼阁,小桥、飞瀑、碧荷、小径层次分明,独具匠心,一草一木都别有风韵。
沫儿忘了刚才的不安,惊叹道:“玉器钱家果然名不虚传,这么美的园子,不知得花多少钱。”转念一想,园子虽美,可是空荡荡的,一股子颓败之气,还是闻香榭的“菜园子”感觉舒服。回过神来,见婉娘已经走远,慌忙跟上。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园子最深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暗,婉娘在一个月形门前停下了。两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还挂着一把斑驳的铁锁,但锁是打开的。
沫儿不敢贸然推门,隔着门缝朝里看去,道:“这是个小园子。”转瞬又恍然大悟道:“这是我们上次来的那个废弃的园子吧?”
婉娘突然嘘道:“你听!”
一阵怪叫声突然从这个小园子传来过来,声音很近。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轻轻拿开铁锁,从门缝中溜了进去。
葡萄架稍远处正对着的房屋,发出微黄的灯光,显然有人。两人慢慢靠近,透过破烂的窗棂往里看去。
这是一间精致的偏厦,屋角布满尘土的古琴,墙壁上发黄的仕女图和桌上的镜匣,显示这曾是一位女眷的房间。钱夫人站在屋中,满面忧色,一个男人背靠着窗前的桌子,垂头不语。
钱夫人吴氏一张粉脸在灯光下显出极为柔和的线条,柔声道:“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子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参合这件事了。”声音有些冷淡。
吴氏先是惊愕,接着又转为悲伤,哀求道:“不……你不能这样。”男子打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正要说什么,忽然俯下身子,急切道:“快按住!”
一声怪异的“嗷嗷”声,伴随着身体翻滚的声音。看样子地下还有一个人,可惜桌子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哧哧的急促呼吸声,偶尔还有喉间发出的“咯咯”、“嘶嘶”声。
两人都不言语,紧张地半蹲半跪在地上安抚了许久,地上的那人终于安稳了下来。吴氏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你叫我怎么放心?”
男子烦躁道:“我说了不要你管。你只负责将他的头发弄来,其他的不要你管。赶紧走吧,别再来了!”说着一甩袖子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点上,又随手摆了一个小沙漏在放在桌上。
从窗子飘来一种淡淡的香味。沫儿耸着鼻子闻,但钱夫人的脂粉味儿十分浓郁,那种香味又若隐若现,很难分辨。
吴氏听了他逐客的话,掩面泣道:“看他这个样子,我如何能放心?”
男子口气软了下来,道:“我是为你好,你总来这里走动,被人发现可不好。我会好好照顾他,你放心。”
吴氏冷笑道:“你还担心我名声不好?嘿嘿,这张脸,我早就不要了。孩子也不是你一人的,我是孩子的亲娘,自然有权管他的事。”沫儿一愣,心想,她不是钱玉屏的娘吗,难道地上躺着的那个,也是她的孩子?
男子慌忙喝止道:“你胡说什么?小心他听到了……玉华,你好些了没?”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地上的人讲的。
地上的人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一声不响。男子长出了一口气,略一偏头,看了看桌上的沙漏,道:“走吧。”
吴氏给地上躺着的玉华掖了被角,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慈爱地回头看,柔声道:“玉华,你坚持下,就快好啦。”快步走出房间。
婉娘和沫儿慌忙到一颗大树后,幸亏此时天色已暗,两人又心中有事,竟没有发现婉娘沫儿。
男子跟在吴氏后面走了出来。婉娘在沫儿手心写道:这是钱家的大儿子钱衡,如今是钱掌柜。钱衡约四十五六年纪,中等身材,圆胖胖的脸,和气之中带着威严,穿着打扮十分精致合体,正符合玉器掌柜的身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葡萄架后的云石台前,钱衡在石台下方摸索了片刻,似乎按到了什么机关,地面的草丛里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小东西。吴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椭圆形的香料,放在里面,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沫儿眯着眼睛仔细分辨,见隐隐约约像是一个小熏笼,突然想起,那天挖幽冥草时,他曾经看到草丛里有个雕花镂空铜质熏笼,可是眨眼之间便不见了,当时还以为眼花,原来真有这么个东西。
※※※
熏笼里的香料燃了起来,在黑暗中发出些微的红光。吴氏和钱衡念完,两人跪下,吴氏拿出一把剪刀,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放在熏笼里点燃。
空气中的香味似乎变了,一种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扑鼻而来,沫儿马上捏住鼻子——尸香精,沫儿最讨厌的味道。
奇怪,他们怎么有闻香榭的尸香精?沫儿扭头去看婉娘,婉娘也一脸迷惑,示意看看再说。
吴氏看着头发燃完,转头看向钱衡。钱衡迟疑了片刻,将右手伸过去,吴氏拔下头上的簪子,将其手指刺破,挤出几滴血,滴落在熏笼里,发出吱吱一声响。尸香精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吴氏的浓重脂粉味儿。
钱衡阴沉着脸,用力地捏住手指。吴氏凝视着夜幕下的葡萄树,满脸希望道:“但愿这月就能见到效果。”
钱衡皱眉道:“如今我也难做,每半月就要将仆人们遣散出去一个时辰,已经有人起疑了。”
吴氏愣了片刻,叹气道:“算了。我走了。”嘴上说走,脚下却不动。
钱衡吸了吸鼻子,道:“你换了香粉?”
吴氏一愣,道:“没有。”
钱衡又仔细闻了下,烦躁道:“没换就算了。记得就用我送的香云阁那几种,每天使用,一样不能多一样不能少。你走吧。”
吴氏脸色有些不好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口,不舍地朝房间里看了看,急匆匆去了。
钱衡看着她离去,脸色阴晴不定,慢慢踱着方步走回房间门口,却只探头看了看,并不进去,斜靠着门框低头沉思。
※※※
沫儿早就累得七晕八素,只盼着钱衡赶紧走开,自己和婉娘好趁机离开。正在焦急,只听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快步跑了过来,叫道:“老爷,怎么样了?”圆脸矮个子,竟然是老木。
老木和老四是结拜兄弟,两人曾一起在薛家做护院。一年多前,冥思派被剿灭后,老四做了捕快。沫儿只道老木还在薛家做护院,不曾想来了钱家。
钱衡沉声道:“唔。”
老木看着钱衡的脸色,猜不透他这一声“唔”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搓了搓手,谄媚道:“大少爷还好吧?”
钱衡却问道:“夫人回来没?”
老木正探头往屋里张望,连忙缩回脑袋,点头道:“回来了,我这不赶紧给您送信来。”
钱衡拉起衣袖闻了闻,眉头一皱,似乎唯恐身上留有什么异味,弹了弹衣襟道:“你看着大少爷,我先去了。”
老木点头哈腰地恭送钱衡走出小园子,看看暮色笼罩的破败院落,小心翼翼叫道:“大少爷,你醒了没?”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老木自言自语道:“这鬼地方!”飞快走进去将灯光拨亮,又退到门口,不安地走来走去。
沫儿对老木的个性颇为熟悉,知道他性子和善,胆子也小,想起他以前曾和老四一起抓过自己,便想捉弄他一下,顺便套下话。朝婉娘打个眼色,趁老木往房间里看时,猛地跳出,飞快跑了过去。
老木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似有一股风吹过,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慌忙回头,却什么也没有,不由得更加忐忑。
沫儿见老木不安的样子,暗自好笑,趁老木不注意又故伎重演了一次。
这次老木留了心,偷偷用眼睛的余光瞄着,发现果然有一个瘦小的黑影子在背后飘过。老木吓坏了,飞扑进房间,颤抖着声音叫道:“大少爷!大少爷!有鬼!……我们走吧!”
玉华一声不响。老木想要拔腿跑开,可是两条腿像筛糠一般,又不敢丢下大少爷,只好弓着身子,抖着手将门闩儿插上,站着门后大气也不敢出。
沫儿蹲在窗下,见恶作剧奏效,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一把捏住鼻子。这样一来,笑声变成了怪异的哼哼声。
老木吓得屁滚尿流,膝盖一软抱着头跪倒在地上磕起头来。
沫儿见这事玩的过分了,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叫老木,却听见婉娘捏着鼻子道:“救命——救命——”
老木连滚带爬翻到桌子后面的玉华身边,牙齿咯咯直响,颤抖道:“你——”
沫儿溜到婉娘身边,婉娘一脸调皮,朝他挤挤眼睛,继续拖长了声音道:“偿命——偿命——”
老木浑身一颤,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不是我!”朝地下捣头如蒜。
沫儿本来想阻止婉娘的,听到老木说不是他,不由大感疑惑。婉娘继续道:“是谁——是谁——”
老木回头看看身后昏睡不醒的玉华,语无伦次道:“他们说是夫人……你去找夫人去,我只是一个下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来照顾大少爷的……”偏偏这个时候,蜡烛燃尽,烛光闪了几闪,熄灭了。老四哇一声惊呼,随后声音渐渐变细,咚的一声,似乎是吓晕过去倒在了地上。
沫儿有些不忍,低声道:“怎么办?”迟疑着想进去扶老木起来。
婉娘轻笑道:“还不赶紧跑?”拉起沫儿跃过前面的小路,躲到与闻香榭一墙之隔的围墙草丛,刚刚藏好,已听见吵嚷声,几个家丁打着火把,相互打着气进了园子,将玉华大少爷和老木抬的抬扶的扶,脚不点地地走了。
园子里复归寂静。沫儿见那些人走远,周围阴气森森的,慌忙道:“我们也赶紧走吧。老木都说了这里有鬼。”
婉娘兴致勃勃道:“急什么。”打了火折子,来到石台前。奇怪,刚才那个出现的小薰笼又不见了。沫儿在石台上又按又踢,也没见石台有什么动静。婉娘俯下身去分辨草丛中残留的淡淡香味,若有所思。
两人来到房间。地下摆了一块软垫,前边部位被撕扯的乱七八糟;软垫旁边有一堆香灰,婉娘捏起闻了闻,迷惑道:“好奇怪的香。”
什么香竟然能难倒婉娘?沫儿大感好奇,也装模作样地捏起一撮放在鼻子下,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沫儿想起老木的话,挠头道:“老木刚才说是夫人,夫人怎么了?”
婉娘收了火折子来到屋外,漫不经心道:“我又不认识什么夫人。”凝望着园子里花草树木的黑暗影子若有所思。
沫儿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倒把自己给吓了一跳。沫儿揉着肚子道:“回去吧,我饿了。”婉娘嘴上说好,却来到葡萄架下,道:“沫儿,你瞧瞧,这葡萄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笼罩在浓厚暮色中的葡萄树,上面没有一颗果子,弯曲的茎须从枝叶中探出,象一只八脚怪物。沫儿跺脚道:“没什么啊……触须好像长多了些。走吧走吧,累死了。”
婉娘绕到另一侧,摆手让沫儿过来,斜靠着一颗老槐树,一言不发。沫儿早就着了急,赌气道:“我可先走了。”作势要爬围墙边的树。
婉娘竖起食指,轻声道:“你瞧。”话音刚落,微光中的葡萄茎须突然扭动起来,像活了一样,再看四周,一丝风儿也没有,其他的花草纹丝不动。葡萄茎须抖了片刻,蜷缩了回去,一根根盘绕在主茎上。
沫儿目瞪口呆。婉娘略一迟疑,拉了一把沫儿,快步走到葡萄架下,仰脸往上望去。
搭在葡萄架上的,不是藤蔓蜿蜒的葡萄树,而是一个由葡萄枝条构成的人形,修长的四肢,微微蜷曲的身体,同那晚刚挖掘出的幽冥草一模一样!
沫儿汗毛倒竖,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婉娘嗤笑道:“我看你比老木也强不到哪里去。”
沫儿翻着白眼,指着人形说不出话来。婉娘一句话不说,起身就走。沫儿结结巴巴道:“往哪里?”
婉娘回头一脸天真道:“回家呀,你不是饿了吗?”沫儿精神一震,跑得比兔子还快,蹭蹭蹭爬上围墙边的一棵矮树——原本坍塌的地方早就被黄三修葺好了——骑到围墙上,伸手去拉婉娘。婉娘得意一笑,飞身跃过,稳稳地落在了对面。
沫儿缩回手,嘟哝道:“忘了你还有这么一手了。”小心翼翼地跳下来。
两人翻过了围墙,走在闻香榭的园子里,沫儿顿时觉得心安许多,问道:“幽冥草不是被我们挖走了吗,怎么葡萄又长成了那个样子?”
婉娘道:“不知道。”
沫儿猜测道:“会不会是他们燃的香的问题?”
婉娘道:“有可能。”
沫儿急道:“老木说是夫人干的,是有人陷害那个玉华大少爷,还是另有隐情?”
婉娘道:“你说呢?”
沫儿挠头道:“钱夫人吴氏又不是钱衡的老婆,怎么会和钱衡有个孩子,真奇怪。他们点了香,又燃头发又滴血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还有那个奇怪的小薰笼,怎么我们就找不见?”
婉娘道:“嗯,真奇怪。”
沫儿不知婉娘哪条筋不对劲了,回答问题都三个字三个字的,白她一眼道:“干嘛,你要学文清不成?”刚好文清听到他们说话,迎了过来,笑嘻嘻道:“学我什么?”
婉娘笑道:“沫儿话痨症发了,文清快来陪他说话。”
沫儿刚受了惊吓,心中疑问甚多,巴不得有个人能听他把事件经过分析一下,便不理婉娘语言中的揶揄嘲弄,拉着文清大惊小怪连说带比划,将刚才见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文清奇道:“不是说幽冥草很少见吗,怎么我们挖走了,还能再长?”
沫儿得意道:“对,那整棵葡萄都变成了人形。还有你闻,”他把手指放在文清鼻子下面,“我手上还留着香灰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香,竟然连婉娘也分辨不出来。”
文清嗅了一下,脱口道:“尸香精。”接着又改口道:“不对,是幽冥香!”沫儿一愣,重新放在鼻子下闻过,诧异道:“石台前面刚燃的香是尸香精没错,可这是房间里燃香的香灰……”
文清腼腆道:“我随口说的,当不了真。”
沫儿很希望婉娘能给出个解答,但婉娘在前面悠然地迈着小碎步,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沫儿歪头想了片刻,道:“是哪种香不重要,关键是要知道这种香有什么功效。那个玉华大少爷到底怎么了,需要点燃这种香?葡萄树长成那么个鬼样子,有什么用?”
文清道:“正是。也不知道四叔家用了幽冥香有没有效果。”
〔八〕
八月初头,秋高气爽,丹桂飘香。不过沫儿对于丹桂飘未飘香并未在意,他只在意哪家的月饼更香,整日里缠着婉娘,今天买豆沙的,明天买五仁的,后天又去果蓉、火腿的,为了尝鲜,哪怕跑半个城也不叫苦叫累。
婉娘十分疑惑,他从哪里知道人家饼店出了新品种呢?沫儿认真道:“我的鼻子灵,新月饼一出,只要香味顺风飘过来,我就知道了。”
文清老实道:“嗯,其实我也闻到了。不知怎么,辨香粉就困难,可是吃的东西一闻就闻得出来。”
婉娘皱着眉看着这两个小子,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哦,吃货当如是。”
沫儿不以为耻,反而得意道:“吃货有我们两个这样帅的吗?”又拿了镜子来对着挤眉弄眼。
婉娘哭笑不得。
※※※
这日上午,刚做完一批新款花黄和膏脂,老四来了。老四道,钱玉屏梦游症已经痊愈,夜间再未见有异动;今日因岳母不适故未能亲自前来拜谢,改日再来云云。
老四今天当值,几句话说完急匆匆便要走。沫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家里那棵葡萄树怎么样了?”
老四不好意思道:“啊呀,忘了给你带了。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那些葡萄全部不见了。我本来打算买一点给你的……”边说边呵呵地笑了。
沫儿恼道:“我就那么像吃货?”
老四一愣,婉娘和黄三在一旁哈哈大笑。沫儿气急败坏道:“婉娘,你知道的,我是不是惦记他家的葡萄?”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不错,沫儿没有惦记葡萄,只是问一问。”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老四知道婉娘对她的两个小伙计甚为宠溺,连忙陪个笑脸,诚恳道:“那株葡萄树是岳母在打理,可能是岳母怕人糟蹋果子,偷偷给采了。你放心,今天是路过,过几日我保证买最甜最大的给你。”沫儿指着旁边笑得东倒西歪的婉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几人笑了一通,送了老四出门。走至门口,婉娘看似极其随意地问道:“你岳母她老人家怎么了?”
老四眉头微皱,道:“听玉屏说是受了风寒,有些低烧。可是症状有些奇怪,白天一见到阳光便打摆子哆嗦,太阳一落又和正常人一样,找郎中看了也不大见效。”
婉娘关切道:“代问好。如今天气渐凉,早晚都要注意些才是。”
老四再三道谢,告辞了。
※※※
神都的秋季,一弯碧蓝深邃的天空映照着山头街边火红的枫叶,曾经被雾霭遮住的山峦突然极其清晰地呈现在了人的眼底,老人们浑浊的眼睛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年轻时的清澈;阳光依然如盛夏一般明亮耀眼,但照在人身上却无一丝而燥热之感,因为总有微醺的凉风习习吹来,传递着秋天瓜果野菊的气息,甚为舒服。
和阳光凉风一起来的,是天气的干燥。讲究的姑娘媳妇夫人太太们,早早就备好了各类香粉膏脂,让手儿脸儿在秋风中保持着莹润。闻香榭自然不会放过生意机会,连日来,桂花油、润手膏、桃面脂、丰唇彩等各种滋润类香粉,以及具有润肤、祛痘的蔷薇硝、紫粉、牡丹粉供不应求,连中秋节晚上都没得休息,害得沫儿要一边啃着月饼一边研磨花粉。
因此,当沫儿听到婉娘说要去回访老四媳妇用的效果怎样,高兴的象去郊游一般。
沫儿哼着小曲儿,兴奋得像一只刚出笼子的猴子上蹿下跳,在街上贱手贱脚,看到什么都想摸一下,婉娘也不去管他,由着他折腾。本来不是很远的路程,硬是用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即将落山才到了老四家的附近。
临近黄昏,空气中已有几分凉意。婉娘见老四家的小院大门未闩上,也不叫门,只管带着文清沫儿鬼鬼祟祟走了进去,一副存心偷窥的模样。
文清拉拉婉娘的衣袖,悄声道:“这样不好吧?”
婉娘做个鬼脸,沫儿吐舌道:“老学究!”文清只好跟着进去。
沫儿首先留意的就是葡萄架。葡萄树的叶子已经发黄,藤蔓儿无精打采地垂着,看不出任何端倪。沫儿用一根小棍儿拨弄,也不见那些触须缩回去或者扭动,不知是时辰未到还是根本就是普通的葡萄树。他甚至忍不住想用锄头刨一刨,看下面的根系是否也长着一个人形怪物。
老四夫妇的房间里没人,一只针线筐放在葡萄架下,里面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靴子,玉屏肯定没走远。
婉娘站在院中发了一阵儿呆,转而蹑手蹑脚去了上房的窗子边。沫儿跟了过去,刮着鼻子羞她,嘲笑她喜欢偷听。
天气刚刚转凉,窗子仅糊了一层夏日防蚊的薄纱,右角被老鼠咬了一个小洞,隐约可望见屋里的情形。
比起老四夫妇房间的简朴,上房要精致奢华得多。红木家具,雕花屏风,各种珍玩摆件,檀香木的玲珑妆奁,各色胭脂水粉,俨然大户人家太太的房间。
玉屏果然在上房,端着一盆水站在吴氏的床边。吴氏身体未愈,正哼哼呀呀地呻吟。过了片刻,只听玉屏小声道:“娘,你好些了没?”
吴氏捂着胸口,慢吞吞地折起身,有意无意地看向窗户口,吓得沫儿连忙将头缩回去。玉屏道:“娘,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吴氏烦闷地重新倒在床上,闭眼道:“不吃。”转身向里。玉屏不再多言,放下了水盆,默默退出。
吴氏猛地翻过身来,双眼烁烁道:“我要吃香瓜,你出去买去。”已经快到门口的玉屏站住,背对着吴氏缓缓道:“娘,这个时节没有香瓜。”
吴氏踢打着身上的被子,双手锤着大腿,撒泼道:“我不管,你是我女儿,你就得孝敬我。香瓜在北市的果行有得卖,你赶紧去买,再晚人家就关门了。”
玉屏微微笑了一下,道:“娘,你是担心再晚就错过了与钱衡约会的时间了吧?”
吴氏一颤,干笑道:“你说什么呢?啊哟,我浑身都疼。我要继续睡了,你自己做饭吃吧。”仰面倒下,胡乱拉过被子蒙头盖上。
玉屏站着不动。吴氏扒开被子偷看了一眼,又继续装睡。
玉屏走回到床前,柔声道:“娘,你的身体好了没?”眼神却异常冰冷。
吴氏裹着被子的身体明显地抖动了一下。玉屏在床边坐下,轻叹道:“娘,你真是我娘吗?”
吴氏猛地揭开被子,眼圈红了:“屏儿,你难道连这个也怀疑?”捂着脸哭了起来。
玉屏却不为所动,僵硬地坐着,淡淡道:“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吴氏抹干眼泪,愤愤道:“好,我告诉你。”转而愣了半晌,似乎在考虑从何说起。玉屏也不催促,平静地望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吴氏看着玉屏的眼神,眼神躲闪着,突然抱头尖叫道:“是我水性杨花,爱慕虚荣,行为不检点连累了你……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都是我的错……”
玉屏冷哼了一声,起身便走。
婉娘突然一个箭步窜至上房门口,高声道:“玉屏姐姐在家吗?上次的香粉用着可好?”并毫不客气地跨进了房间。文清和沫儿慌忙跟上。
玉屏快走几步迎了上来,诧异道:“婉娘怎么来了?”
婉娘同玉屏简单行了一礼,朝里面笑道:“听说钱夫人不适,我过来看望,顺便问下上次送来的香粉怎么样,有什么要改进的。”
吴氏迅速将脸上的泪痕擦了,斜睨一眼,勉强道:“我还好。哼,我同你好像没什么交情,你来看望我做什么?”玉屏脸儿一红,低声道:“娘!”转身赔礼道:“婉娘不如去我房间里坐坐。”
婉娘摆摆手,笑嘻嘻道:“钱夫人,你的葡萄树有没有长出幽冥草来?”
吴氏翻了个身,留给婉娘一个背部。玉屏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慌忙斟茶过来。
婉娘也不生气,望着屋外暮色之下的葡萄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如今神都随便一颗葡萄树都可以长成幽冥草啦。”
玉屏一脸茫然,回问了一句:“幽冥草?”
婉娘道:“玉屏姐姐不知道吗?院子里这棵葡萄树,可不是个凡物呢。”玉屏迷惑道:“真有幽冥草这种东西?”
婉娘笑道:“可不是,我在闻香榭里培育了多年,都没有培育成功。这个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有延缓衰老之功效。”
玉屏不解地看着吴氏,嗫嚅道:“这颗葡萄树……我原以为故事里才有。”
吴氏忽地坐了起来,柳眉倒竖,猛喝道:“出去出去!烦死了!谁让你们进我的房间的?”
沫儿突然咦了一声,仰脸揉着鼻子,一副想要打喷嚏打不出的样子。玉屏歉然道:“这屋里的香粉味浓了一些。”走过去将桌上打开的妆奁匣子合上。沫儿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口水鼻涕喷出老远,十分狼狈。婉娘拿了手绢帮他擦,一边无奈笑道:“让姐姐见笑了,我这两个小厮被我惯坏了,一点礼貌都没有。”文清却在一旁呆站着,木傻傻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氏吼道:“出去!”
玉屏手足无措,低声道:“婉娘,这个……还是去我的房间吧。”
婉娘拍拍玉屏的手臂,转头对吴氏娇嗔道:“钱夫人,好歹你要告诉我,我送你的幽冥香好不好用?”
吴氏瞪了一眼婉娘,甩个脸子道:“不好用!”
婉娘天真道:“啊?真的?怎么个不好用法?您说了我好改进。”
吴氏气得没法,捶着被子道:“哪里都不好用!”对婉娘怒目而视。婉娘脸皮极厚,完全不顾吴氏的态度,走到桌前,擅自打开吴氏的妆奁匣,拿起一盒胭脂,道:“嗯,香云阁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玉屏的脸色十分难看,低头站在婉娘身后,走也不是劝也不是。吴氏恶狠狠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招人烦的?是不是要我拿棒子赶你走?”
婉娘无辜道:“钱夫人你干嘛总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看你对钱衡大少爷的态度就很好。”吴氏惊愕地看着婉娘,偷眼瞟见玉屏一张脸儿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你胡说什么!”
婉娘嘟起嘴吧,撒娇道:“您是不是嫌我送的不如钱衡大少爷送的好?可是人家家财万贯,送您香云阁的胭脂水粉、贵重的衣服首饰,还教你用葡萄树种出幽冥草,我可没有这么多的钱。”玉屏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吴氏犹如见鬼一样,惶恐地往后躲闪了一下,突然对着玉屏叫道:“屏儿,你听我解释,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玉屏僵直地站着,头垂得更低,却一言不发。
婉娘左右看看,傻笑道:“这是怎么了?钱夫人,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吴氏充耳不闻,脸上血色全无,眼睁睁地看着玉屏,眼里淌出泪来。
婉娘走过去,拿手在吴氏眼前晃晃,关切道:“钱夫人,听老四说您这些天畏光发热,是不是用的香粉出了问题?”
吴氏的眼泪如同小溪流,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文清沫儿在一旁看着,心中觉得很是不忍。
婉娘却不为所动,道:“唉,香云阁的胭脂水粉本来一般的很,比我闻香榭的可差远了。但是这种香粉,”婉娘拿起一个青瓷小瓶,道:“咦,这不是姐姐用的香粉吗,怎么给了钱夫人用了?”对着窗户的光线照了照,皱眉道:“这种普通的茉莉粉,被人加入了用人发、人血和幽冥草根茎做的尸香精。”
吴氏的目光从玉屏身上收了回来,神态有些木然。婉娘摆手道:“文清沫儿你们过来闻下,这个尸香精和我们的尸香精有什么不同?”
闻香榭的尸香精是用羊骨头、桃木和一些婉娘珍藏的名贵花草根茎蒸熏而成的,味道虽香却有股腥膻味,沫儿向来不喜欢。可这瓶茉莉粉味道清雅,和沫儿熟悉的尸香精完全不同。
婉娘得意道:“闻不出了吧?其实用人发人血和幽冥草做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尸香精。”
文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这个,可以散去人的精气……”
沫儿瞪着香粉,隐隐看到如同人经络一般的光丝从香粉中四散开来,胸口一阵闷痛,不由弯下了腰。玉屏突然走过来,劈手夺了沫儿手中的香粉,挤出一个微笑,道:“婉娘果然深谙制香之道。”
婉娘笑眯眯道:“姐姐夸赞,愧不敢当。”玉屏一个转身,扑通一声朝吴氏跪了下去。
吴氏突然明白过来,顿时泪如雨下,道:“屏儿,屏儿,原来是你……”
玉屏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却不辩解。文清和沫儿心里也猜了个八八九九,都不知说什么好。
婉娘叹道:“姐姐怎么会想起用自己的头发和指血做尸香精?”
玉屏凄然一笑,道:“是玉屏不孝。婉娘你回去吧,这原是我和我娘之间的问题。”
婉娘无奈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尸香精,用的人固然不好,但制作者本身也是十分伤身体的?”尸香精原本是极为诡邪的一种香粉做法,需用死人的头发、体液加上人形植物熏蒸熬制,香味淡雅幽长,可使人保持青春。但这种东西却不大吉利,许是人形植物有了灵气,加上死人的东西,使用者常常会经络错乱,虽不致死,却会导致各种不适,对人的健康大大不利。若是使用活人的头发体液,相对来说伤害稍小些,但长期使用,会让人慵懒少动,甚至畏光发热,身体渐渐虚弱。
钱玉屏第一次随老四拜访闻香榭,沫儿就发觉她脸色蜡黄,身上的气息十分不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用自己的头发和血制作尸香精。
玉屏嘴角微微一动,冷然道:“心若是伤了,哪里还顾得上身体会不会伤?”
吴氏掩面哭泣道:“屏儿,是我对不住你……”不知这母女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闹得如此不堪。
玉屏目光凄楚,微微偏头道:“婉娘你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去拜访。”
婉娘却厚着脸皮道:“我还有一事请教。请问姐姐如何得知尸香精的方子的?”
玉屏不语。吴氏颤声道:“屏儿,你拿了我的方子,是不是?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想害你,我不过是想试试……”看了看旁边冷眼旁观的婉娘三人,要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玉屏直挺挺地跪着,眼睛并不看吴氏。
婉娘打圆场道:“地上凉,姐姐还是起来吧。”伸手去扶起氏,吴氏也慌忙起身去拉。玉屏纹丝不动,两行清泪顺腮而下:“我作出这等不孝之事,愿遭天谴。”
吴氏刚刚抹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婉娘皱眉道:“我想这其中定有误会。既然两人都如此痛苦,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心中的芥蒂解开,是是非非再做定夺,好不好?”
吴氏神态有些慌张,小心地看着玉屏。玉屏嘴角抽动,喃喃道:“从何说起呢?”
天色已黑,房间里暗了起来。文清去点了烛台,婉娘亲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玉屏身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今天姐姐就听我的吧,我来做个中间人。”一把拉起玉屏,按坐在椅子上。
玉屏听凭婉娘摆布,抬起头来目光热切地看着吴氏,显然想让吴氏先开口。
吴氏一下慌了神,嗫嚅道:“屏儿,你……想知道什么?”
玉屏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一字一顿道:“就从我爹的死因说起。”吴氏如同电击了一般,眼神呆滞,浑身抖糠。
玉屏有些不忍,深深叹息了一声,眼光重新柔和起来,低声道:“娘,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慢慢起身,朝婉娘微微点头,经过桌边,顺手拿起那瓶添加了尸香精的茉莉粉,默默走了出去。
吴氏双手掩面,无声而泣。
※※※
婉娘悲悯地看了一眼吴氏,跟着玉屏走到院中。玉屏站着葡萄架下,痴痴道:“唉,我错了。她毕竟是我娘。”
婉娘手抚葡萄枝桠,轻描淡写道:“好歹没酿成大错,一切都有机会补救。”
玉屏咬唇不语。婉娘拿起针线筐,在里面翻看,突然道:“姐姐的剪刀,是从哪里来的?”
玉屏苦笑道:“婉娘心思机敏,玉屏自愧不如。”
文清和沫儿凑了过来。这把剪刀刀口锋利,在暮色中微微闪出蓝光,但也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剪刀罢了,并无异样。沫儿想了一想,伸出食指,小心地从临近刀口的一侧抹过去,文清学着他的样子抹了另一侧,放在鼻子下闻。
手指上留下一抹微蓝,首先入鼻的是一种淡淡的果香,像是葡萄,但比葡萄的味道少了几分甜味,多了一些异香;再仔细分辨,里面还有一股血腥味。
婉娘看他二人一脸茫然,笑道:“这剪刀,是用木魁果煨过的。”沫儿蓦然想起,那个被人隔墙丢进闻香榭、不知是威胁还是提醒的包裹里,就有一个蓝紫色的木魁娃娃,栩栩如生,形状诡异。
婉娘看向玉屏,玉屏脸儿通红,小声道:“不瞒婉娘,这个木魁是意外得来的。”把心一横,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吴氏下嫁钱忠明,一直心有不甘,对丈夫女儿关心甚少,所以钱玉屏自小便与母亲不亲近。但玉屏知书达理,一直对母亲尊重有加。四年前,钱忠明突患急症去世,钱玉屏与吴氏相依为命,关系缓和许多。可是半年前钱玉屏无意中撞见吴氏与另一人的谈话,从此心生芥蒂。
玉屏苦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了她也未可知。可是我心里一直不能原谅她。”玉屏不肯讲她听到了什么,但想来是和钱忠明之死有关的,婉娘等也不便追问。
钱玉屏性格内向,有事全都压在心底,况且吴氏是自己亲娘,便是她有什么样的过错也只能默默承担,但言语之间自然不如以前亲密。吴氏本就性格乖张,见一向低眉顺眼的女儿突然冷言冷语,心中莫名火起,自然更加骄横,常常一句话不对便对钱玉屏破口大骂;钱玉屏越是漠然,她越生气,到了后来,甚至故意激怒钱玉屏,明知钱玉屏不喜她招摇,却故意每天极尽奢华之事,浓妆艳抹,招蜂引蝶,两人关系不断恶化。
后来老四着人提亲,吴氏见老四孤身一人,家徒四壁,自然一口回绝,钱玉屏却偏要嫁给她。这是人生大事,吴氏虽要死要活了多日,但看老四精明能干,对女儿也好,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是新婚回门,却给玉屏发现了吴氏的另一个秘密。
玉屏回转身,默默地凝视着上房的灯光,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我成亲三日,老四送我回门,她明明很高兴,却故意摔摔打打,不住喝骂我和老四。”
“我走这几日,家里凌乱许多,看得出她很难过。我想我是做的过分了。吃过晚饭,她说去洛河边乘凉,我便留在家里收拾。看到她的房间一片狼藉,我小时候穿过的小衣服、小镯子,我写的字画,都一件件摆在那里,上面还有泪痕。这时我心里已经原谅她了,毕竟家父已经去世,我在世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亲人。”
玉屏幽幽地叹了口气。夜色寂寂,蛐蛐儿的低吟和洛水的蛙鸣声格外响亮。
玉屏沉默片刻,继续道:“我去收拾她的房间,一边收拾一边流泪。唉,我还是错啦。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玉屏把目光投向远处,眼里抑不住的悲愤和伤心。婉娘递了手帕给她。玉屏对文清道:“好孩子,你帮我和婉娘搬个凳子出来好不好?我累啦。”文清沫儿连忙摸黑儿搬了椅子过来。
玉屏坐下,满脸疲态,继续道:“我帮她叠了被子,见床褥不甚洁净,便将铺盖卷了,想拆了洗,无意中发现床褥之下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用一般的信笺写的,而是写在一张黄裱纸上,背面画满了古怪的符号。钱玉屏不屑于偷看,便将信件重新放好,继续收拾下去,又发现一个小锦囊,里面放着一支银簪。钱玉屏担心银簪压断,打开锦囊看了一眼,却发现小银簪插在手掌大一片的宣纸上。最关键的是,上面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却是老四的,周围同样画满了符号。
玉屏新婚,老四对她一心一意,体贴入微,两人感情甚好。见老四的生辰八字被插在银簪上,玉屏起了疑,打开了那封黄裱纸写的信。这一看,只惊得玉屏心惊胆战,悲愤异常。
信没头没尾,上面记载着几个做香粉的方子,其中一个便是尸香精,包括尸香精的两种做法、配料以及功效,一种用普通的羊骨头、檀香等材料熬制,主要用来吸引花灵;一种用女子头发血液加上人形仙草配置,有美容驻颜奇效,但有副作用,特别是死人头发,十分阴毒,不能长期使用。
沫儿突然插嘴道:“刚才那个加在茉莉粉中的尸香精用的不是幽冥草,是木魁。”
玉屏微微一笑,道:“好聪明的沫儿。”沉思了片刻,接着道:“那封信下方,写了几句话,说要尽快找一壮年男子,取其精血和毛发,和八字焚烧等等。这几句话口气甚急,虽然没说用途,可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玉屏握紧了拳头,声音骤然尖利了起来:“再想到刚才在锦囊中见到四哥的生辰八字,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答应我和四哥的婚事,原本就是一个圈套,为的是拿四哥做法!”
婉娘拍拍她的肩。玉屏平静下来,满目悲怆道:“我没想害她,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害了四哥。”
“所以你自己做了尸香精啦,是不是?”婉娘问道。
玉屏惨然一笑,道:“回去后,我思前想后,一时悲愤,一时心痛,一直拿不定主意。我要是害了自己的亲娘,我还是个人吗?可是,没了四哥,我也不活了。”上房的烛光忽明忽暗,隐约可听到吴氏悔恨的哭声。
“我开始四处找人形仙草,可是发现除了人参和首乌,其他的很难找到。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我碰上了。”
见玉屏整日闷闷不乐,老四心疼,便说带她到少林寺进香。偏巧临近出发之时衙门有事,玉屏只好独自前往。机缘巧合,玉屏在少室山后遇到一个农夫提了一个蓝色的人形树根,说是挖地基上找到的。玉屏饱读诗书,一眼便认出是木魁,不由大喜,将木魁偷偷带回了城中。
玉屏并未告诉老四,而是慢慢展开计划。首先就是编制谎言,说自己两次遇袭,吓得魂不守舍,给老四自己受惊的假象。老四白天很忙,晚上也经常需要值夜班,无法照顾玉屏,便只好搬回这个小院,同吴氏住在一起。第二步,便是配置尸香精,并趁吴氏不备,将尸香精混入她的茉莉粉中。
文清瞠目结舌地看着玉屏,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真不敢想象,一个弱女子的心思如此缜密,那两个遇袭的故事竟然都是编造的,为的竟是重新搬回到吴氏的住处。
玉屏看到文清的不安,更加无地自容,自嘲道:“我娘骂的没错,我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婉娘叹道:“可姐姐用的自己的头发和血。”
玉屏垂头道:“若是我娘不在了,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如同凝滞了一般。可以想象到玉屏这几个月的煎熬,一边是娘亲,一边是丈夫,加上强烈的内心自责和不忍,若是常人,只怕早就崩溃了。
沫儿不眨眼盯着头顶上的葡萄枝蔓,不知想些什么。玉屏迟疑片刻,期期艾艾道:“婉娘……”话音未落,大门哗啦开了,老四提着两包东西,叫道:“娘子!娘子!”
玉屏顿时有些慌乱,迎上去轻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老四放下手中的纸包,笑道:“怎么不点灯?天凉了,不要坐外面,小心受了寒气。”转脸看到婉娘三人笑眯眯站在身后,惊喜道:“婉娘也在啊。嘿嘿,我巡街路过家门,顺手买了两包全福楼的点心,还热乎着呢,快点尝尝。”扯着嗓子叫道:“岳母,我买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啦。”打开纸包捧了先让婉娘三人,又叫玉屏:“你尝尝这个,喜欢不?”自己去厨房拿了盘子,将糕点捡了几块,放在上房门口的槛石上,叫道:“岳母,您身体好些了没?好歹吃一块。”接着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屋里斟茶。
玉屏默默地看着老四忙活,脸色潮红,肩膀微微颤抖。婉娘笑道:“老四可真体贴。”玉屏看了一眼婉娘,满目乞求之色。
老四一手提了茶,一手拿着风灯,听见婉娘的话,不好意思道:“我是个粗人,什么也不会,玉屏跟了我,受委屈了。”说着朝玉屏一笑。
玉屏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老四看她脸色泪痕未干,心疼道:“又怎么了?有我在,你别怕。我一定会抓住那个袭击你的小子。”玉屏脸色闪过一丝惊慌,勉强笑道:“你还不赶紧巡街去?”
老四搓着手嘿嘿地笑,道:“那我去了——婉娘,你要开导开导她才是。”
婉娘笑道:“放心去吧。”老四一阵风地去了。婉娘看老四走远,朝玉屏一眨眼睛,笑道:“过去的事儿,就放下吧,好好和老四过日子。”
玉屏感激涕零,不知说什么好,朝婉娘福了一福,难为情道:“多谢婉娘点拨。”径自走到上房前,端起放糕点的盘子,叫了声:“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婉娘听到上房又是哭又是笑的,道:“今天的任务完成啦。我们走吧。”文清和沫儿看着窗户上两人相拥而泣的影子,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爹娘,羡慕不已。
〔九〕
三人坐着马车,一路沉默。华灯初上,凉风习习,刚吃完饭散步消食的人们三三两两,悠闲而惬意。沫儿靠在车厢软垫上,微微仰脸盯着走动的车辕一言不发。
婉娘推他一把,道:“想什么呢?”
沫儿慵懒道:“不想说。”
文清扭过头,欲言又止。
婉娘拿出一个扁平的黑灰色瓶子,道:“还记得这个不?”
沫儿耷拉着眼皮,犹如没有看见一般。文清飞快地回头瞄了一眼,道:“是老四在玉屏遇袭的地方找到的那个劣质瓶子。”
沫儿慢吞吞道:“遇袭既然是假的,谁将瓶子丢在哪里的?我们收到的木魁和纸条是什么意思?那棵葡萄树明明有问题,玉屏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装的?用木魁煨过的剪刀有什么用途,还有钱衡,和钱夫人有什么秘密?哼,都怨你,非要拉着人走,糕点还没好意思吃呢。要是再待上一阵子,我一定将这些问题问个清楚。”说到糕点,沫儿吞咽了一口口水,肚子极其配合地一阵咕咕乱叫。
婉娘抱着沫儿的头像团面团一样一阵猛揉,嘻嘻笑道:“哈哈哈,好沫儿!说来说去,还是惦记人家的糕点,真没出息!”
沫儿奋力将她的手打开,喝道:“你不要象个小孩子一样!看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婉娘眼睛闪亮,道:“这件事越来越好玩了。你们俩有没信心一直玩下去?”
沫儿用手指做梳子,将散落下来的头发理顺,不屑道:“还玩呢。我看你的生意要赔了。这次的幽冥香根本没任何作用。”
婉娘吃吃笑道:“你笨罢了。”接着自得道:“若不是幽冥香,只怕玉屏和吴氏,早就病入膏肓了。”
幽冥香同尸香精本是同源,都有驻颜美容之功效,但其作用方式却是相左。幽冥香补气,尸香精泄气;幽冥香为正阳之物,尸香精则为阴邪。而世上之物,大凡阴邪者,总是很快见效,而浩然者,往往需累积多日,方显成效,故多有人为一时的急功近利而舍正求邪。
闻香榭的这款幽冥香,只用了含有幽冥草灵气的葡萄籽儿,勉强可算是幽冥草的果子,添加的也是三色堇等几种花草,比起用人发人血的尸香精自然更逊一筹,所以见效更慢。但所幸玉屏只是要阻止吴氏加害老四,并不想致吴氏于死地,所以配料和用量都弱了很多,幽冥香勉强可敌,化去尸香精的有害作用。
沫儿皱着眉头,仍然觉得满脑子不解。思索片刻,疑惑道:“这个瓶子里装的是尸香精倒是不错,但你闻那股腥膻味儿,明明是用羊骨头和檀香做的……不会是偷我们的吧?”
婉娘握紧了瓶子,道:“另有高人。”
沫儿吃了一惊,偷看看看婉娘脸上嬉笑之色皆无,不由得惴惴不安,结结巴巴道:“什么高人?”
婉娘瞬间恢复了正常,摇头晃脑道:“高人就在你面前呢。”
文清叫道:“婉娘,你怎么发现吴氏的脂粉里有尸香精的?”
婉娘得意洋洋地摸了摸鼻子,眉飞色舞道:“闻一闻便知道了。谁像沫儿,鼻子只有闻到吃的东西才管用。”
沫儿不服气,反驳道:“我们的尸香精腥膻得象掉在了羊圈里,人家的却是香的,你叫我和文清怎么分辨?”
婉娘悔恨道:“都怪我,想着这种阴毒的东西还是不要你们知道的好,所以就改了配方。”
沫儿脑袋犹如一团乱麻,找不到主线。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比自己看到的更要复杂。

贰 合安香
〔一〕
连下了多天的秋雨,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了。沫儿笼着手,穿了夹衣夹裤缩在椅子上看文清整理蒸好的菊花,身上衣服明显短小,露出细长的手腕和脚踝。
婉娘翻箱倒柜折腾了一会儿,捧出一件蓝色棉麻长袍,叫道:“过来试试!”
沫儿懒洋洋将长袍穿上。这件衣服显然又太肥大,袖子打了几个扁才露出手来。婉娘绕着看了几圈,气急败坏道:“衣服本来还行,都怨你,长得这么瘦。”沫儿反倒来了兴趣,学着梨园唱戏的样子,将袖子甩开四处挥舞。
文清笑道:“太大啦。婉娘你要给沫儿做新衣服了。”
沫儿眉开眼笑,挤挤眼睛道:“文清的衣服也小了。”
婉娘装没听见,随手拿起货架上的一个算盘啪啦啪啦地拨地得山响,微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唉,世道艰难,这月又没赚钱。三哥,这月的伙食要省一省了。”
沫儿见黄三一本正经地点头,不由急了,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起来叫道:“好几个月没发工钱了!”
婉娘眼珠一转,道:“嗯,工钱不发了,我带你们做衣服去。”
沫儿气得半死,呲牙咧嘴对着婉娘的背影作出各种恐怖表情。
※※※
第二天一早,婉娘果然带了两人去北市。刚过了新中桥,沿着滨水大道走了约百步,婉娘突然眼前一亮,连呼停车。
原来这里开了一家布庄。门楣上的红绫和红色对联上的“开业大吉”,显示这家布庄刚刚开业。铺面不大,中间一个鎏金红木牌匾上书“雪儿布庄”,门口两侧,各有一排一人来高的雕花镂空栅栏,后面挂着做好的成品样衣,布料式样都是时下盛行的。
婉娘盯着一件柔紫色香云纱襦裙左看右看,两眼放光。一个小伙计模样的童子走出来,十分热情道:“这位小姐要不要取下来试试?这是上好的香云纱,样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还配有串珠腰带,珠子全部选同样大小的紫色珍珠,上身效果极好。”
婉娘目不转睛,连连点头,跟着小伙计进了店里,还不住回头。文清停好了车,和沫儿跟着进去。
今天尚早,店里并无其他人。婉娘拉着一块块上等布料爱不释手,早就想不起今天来是要帮文清和沫儿选衣服。
沫儿和文清喝着茶,看着婉娘兴冲冲地拿着那件紫色香云纱去了后堂试换。过了许久,还不见婉娘出来,沫儿抱怨道:“最讨厌她逛布庄!”文清也忍不住朝帘子后面张望。
正在着急,只听后面一个女子娇笑道:“小安,今天生意怎么样?”沫儿回头一看,一个紫衣女子正从外面走来,柔紫色香云纱襦裙,浅紫色珍珠腰带,粉面含春,眉眼灵动,不是婉娘还是哪个?
沫儿愣神的功夫,文清已经迎了上去,傻笑道:“你怎么绕到前门来了?”
紫衣女子眉眼盈盈地看了他和沫儿一眼,抿嘴一笑。那个叫小安的伙计慌忙走过来,接过女子手中的篮子,笑道:“生意还好,里面已经有位贵客在试衣服了。”沫儿突然闻到一股清香,与婉娘身上的幽香明显不同;文清见她不答,只当婉娘又搞什么鬼,自己愚笨不能体会,忙闭了嘴闪到一旁。
紫衣女子见文清和沫儿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笑道:“两位可是来做衣服的?”
话音未落,婉娘打开帘子走了出来,提着裙摆叫道:“怎么样?漂不漂亮的?”一抬头见一紫衣女子站在面前,骤然一愣,左右看看,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哑然失笑道:“切,我还以为面前这么大一块铜镜呢!”
文清惊讶地指着两人,瞪得眼睛溜圆。打眼一看,两人几乎难以分辨,但若是仔细分辨,沫儿发现两人还是有不同的。紫衣女子体型略瘦,凤眼蛾眉,一双黑眼睛清澈灵动,虽少了婉娘的风流妩媚,却多了几分调皮狡黠。
紫衣女子略施了一礼,娇俏一笑,上来帮婉娘将腰带调了调,连声夸道:“姑娘好人才!瞧这衣服,就是量着您的身段儿做的呢。布料又好,做工又精,颜色也正配您的肤色。怎么样,要不要来一身?”
婉娘一听到夸奖,眼睛笑得像个月牙儿:“姑娘怎么称呼?”
紫衣女子看着婉娘掩口儿笑,回道:“我叫雪儿。”
婉娘道:“哦,这家布庄是你开的?”
雪儿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而已。”两人就价格款式等探讨起来。
※※※
沫儿听得心烦,便起身在店铺里闲逛。店铺不大,仅有两间厢房大小,后面带着个小院。一侧种着棵高大的梅树,另一边厢房门口,一个胖乎乎的丫头背对沫儿正在做活计。
沫儿偷偷走过去看。只见她拉着一条暗红色圆形细绳,手儿上下纷飞,细绳穿梭,一会儿一个双丝祥云盘扣便成了。沫儿惊奇道:“这是怎么盘的?”
胖丫头吓了一跳,忙站起来笑道:“这个是最简单的……”一看是沫儿,笑容僵住了,瞬间板起一张圆乎乎的脸,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来,给了沫儿一个背影。
原来是前些日和沫儿对打的二胖。沫儿讪讪地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嘟哝道:“你们认错人,还怪别人。”
二胖腾地站了起来,气呼呼道:“还说呢,和女人打架,真不要脸!”
沫儿气急败坏道:“是你先动手的!”
二胖带着哭声道:“人家又没伤着你,可你就下死手打人家……”略略拉起衣袖,整个左手手腕儿乌青。
沫儿大窘,低头快步走开。打开帘子见婉娘同雪儿犹自谈得火热,又百无聊赖地溜回到院子,却不敢再惊动二胖,见那株梅树长得不凡,便过去欣赏。
这颗梅树盘根错节,苍劲有力,横斜疏瘦的枝干上残留着几片秋叶,随风微微摆动,在碧蓝的天空映照下颇有一些韵味。沫儿如今做香粉多了,看到什么都自热地同香粉联系起来。如今这株梅树,沫儿首先想到的是,开花时要找个机会过来采些,用来做梅花露;梅根用来做粉也不错。
心里想着,便不由得去摸,还学着婉娘的样子用手指又叩又掐。突然心里一紧,一股阴冷从梅树传来,沫儿打了个寒噤,慌忙缩回手来。定睛一看,一条淡淡的白影子紧贴着梅树,隐约是个人形。
沫儿扭头便跑,一口气跑回前面的铺面坐到文清身边,心里犹自砰砰乱跳。
文清见沫儿脸色苍白,忙帮他斟了一杯茶,关切道:“怎么了?”
店里人又来几个年轻女子,拉着布料嘻嘻哈哈笑做一团。沫儿看着婉娘和雪儿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一样的娇痴精明,觉得安心了些,深吸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事。”
文清憨笑道:“这家的衣服料子不错,就是太贵,刚婉娘说要我们每人挑一身。”
沫儿随便拉起旁边一块黑亮暗纹丝缎,道:“就这件吧。”
正在招呼几个年轻女子的小安看了沫儿一眼,走过来追问道:“真要这件?”沫儿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梅树上的白影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小安抿嘴一笑,拿起一把软尺,帮沫儿量了尺码,拿起剪刀,飞快地将布料从整匹布上裁了下来。接着问文清,“你呢?”
文清看着搭在小安手臂上的黑锻,嗫嚅道:“沫儿,你真要这件?这……似乎太老气了点。”
沫儿回过神来,仔细一看,可不是,这种衣料六十岁的老太爷穿还差不多;再一看,衣料已经裁下来了,不由得叫道:“我不要这件!”
小安吸着嘴唇道:“啊哟,已经裁下来了,怎么办?”
沫儿见小安表面一副老实像,眼底却满是狡黠,跳起来叫道:“谁让你裁下来的?”
小安无辜道:“你说就要这件的呀。”沫儿七窍生烟,顿足道:“我说让你裁了吗?”
小安委屈道:“你明明点头了的。”沫儿刚才只顾想心事,也不记得他问没问过自己,苦于无法辩解,气得说不出话来。小安眼珠一转,极其诚恳道:“其实这件看起来老气,只要式样新,穿出来的效果一样的好。而且,别人只当这是老人家穿的衣服,像我们这种年纪穿起来,才更让人眼前一亮,更显得大气、精神。是吧这位哥哥?”
最后一句却是对文清说的。文清嘴笨,只有嘿嘿地笑。小安殷勤地给两人斟了新茶,满面同情道:“如果真不想要,那就算了。可是,”他的脸瞬间变成为难,“已经裁下来了,我们就没办法再卖了。唉,这可怎么办呢?”
文清心软,一见他这样,便和沫儿商量道:“沫儿,要不就这样吧,也不能让人家为难。你若是嫌这个老气,这件我要了,你另挑一款。”
小安拍手笑道:“这位哥哥真是好人。那就这么说定了!”手脚麻利地给文清也量了尺寸,眉开眼笑地拿着布料去了后堂。
沫儿从进门至今,一直没留意到这个小安,见他身形瘦小,看起来单纯老实,却没想到一肚子花花肠子,自己一时不慎,竟然吃了个哑巴亏;既不好对着这么些人耍无赖,又不好意思直接赞同文清的提议,只气得抓耳挠腮,满腔恼火无处发泄,只好朝他背影吼道:“拿回来!我要选个款式!”
小安回头一笑,扭身走了回来,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沫儿瞪他一眼,气哼哼道:“帮我做成胡服。”
沫儿正翻看衣样画册,忽听婉娘叫道:“文清沫儿过来,看这款怎么样?”
雪儿拉着一款湖蓝色暗纹提花华文锦,笑眯眯地往沫儿身上比划,笑道:“这个是时下最流行的呢,最适合半大孩子穿着。”这款华文锦花纹大方,质地细密,颜色清雅,再对比刚才选的黑缎,沫儿郁闷至极,满心希望婉娘没有发现那块已经裁下来的黑缎,能重新再做一件。
偏偏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安殷勤地说道:“他的已经选好了。”说着将臂弯中的黑缎一扬,又指着文清道:“这件给这位哥哥做正好。”还故意朝沫儿一挤眼睛,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沫儿怒目而视,蓦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小安变成了一团红光,而对面笑盈盈的雪儿也化成了一团白光,一红一白绕着他飞速旋转。沫儿心中大骇,“啊”一声大叫朝后倒去。文清一把扶住,连声呼叫。
沫儿摇了摇脑袋,清醒过来,看雪儿和小安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婉娘也正探询地望着他,只好讪讪道:“有点头晕。”
小安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声道:“身体真娇贵。”文清听到,回头一笑。沫儿懒得理他,拉起婉娘死活要走。
这时店里又来了人,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小厮慢悠悠晃了进来。雪儿笑道:“姑娘慢慢看,我先去招呼客人。”转身笑道:“钱大少爷安好!您定的衣服已经做好了,正打量给您送过去呢。”
钱大少爷点头道:“好,拿来我试试。”声音软绵绵的,略带沙哑,一个小厮慌忙走过来扶他慢慢坐下。
雪儿亲自捧了茶上来,又回后堂取衣服。沫儿扯着婉娘的衣袖耍赖,迎面正对着钱大少爷,见他一表人才,身材高大,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多瞄了几眼。
※※※
婉娘拗不过沫儿,叫小安过来量了尺数,只要了刚挑好的几件款色,给文清扯了那件湖蓝的华文锦,一边嗔怪沫儿讨厌,一边起身回去。刚到门口,只听扑通一声,回头一看,钱家大少爷不知怎么倒在地上,双目直视,手脚乱舞,口中发出极其压抑的呢喃声,像是羊癫疯发作了,吓得店铺里几个年轻女子惊声尖叫。
沫儿突然想到他是谁了,便停住脚站到一边,留心看他的样子。钱大少爷的手脚似乎并不是无意识地舞动,而是企图抓住什么东西;再留心听他嘴里说的,似乎是“别走,别走”几个字。
两个小厮绕着钱大少爷,手足无措。刚才那几个尖叫的女子远远地围观,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依稀听到“中邪了”、“怪事”什么的。那边小安早就冲进去叫了雪儿出来。雪儿脚步匆匆,脸上却不带一点儿惊慌,犹自微笑着安抚着旁边掩口惊恐的女子:“不碍事不碍事,各位小姐先自行看着衣料,这位公子是一时惊厥,一会儿便好了。”蹲下身来,镇定地推开他的手,在他的眉心轻轻按了按。随即退后,低声朝小安说了什么,小安扭头回了后堂。
婉娘朝沫儿一使眼色。沫儿装作好奇,凑近了看。
小安捧了一个匣子出来,打开摆着桌上。沫儿见里面一些瓶瓶罐罐的,同闻香榭的妆奁盒子差不多。雪儿拿出其中一个,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铮亮的液体,慢慢在他的眉心轻揉,然后又换了另外一瓶,递给小厮,道:“用这个将他的手心搓热。”
文清跟在沫儿身后,吸着鼻子小声道:“沫儿,你闻到这个香味了没?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不错,除了雪儿身上的香味和新布匹独有的味道,如今又多了一种淡淡的香。沫儿一阵猛嗅,低声道:“同幽冥香有点点像,但又不是。”
雪儿突然有意无意地朝沫儿一瞟,眼睛中露出一丝笑意。沫儿心中没来由地发毛,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此时只听钱大少爷一阵轻咳,折身坐了起来,两位小厮大喜,抚胸道:“少爷你可醒了!吓死我们了!”伸手去扶,钱大少爷摆摆手道:“不用。”自己起了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脸色也明显比刚才好了些。
沫儿心想,这是什么香粉,竟然有如此功效,比闻香榭的东西还好,回头去看婉娘;不料婉娘竟然走开了,并不在店内。
钱大少爷深深吸了几口气,突然满面惊喜,道:“我觉得好了些了。”一抬头看到雪儿笑眯眯站着,微微施礼道:“多亏了姑娘了。”
雪儿抿嘴一笑,又朝沫儿一瞄。沫儿见婉娘不在身后,心里顿觉没底,偷偷拉拉文清,示意要走。文清却突然附耳道:“你看那个小瓶子。”
小厮正将瓶子递还给雪儿。扁平的黑灰色玉瓶,同老四交给婉娘的,一模一样。
※※※
文清付了定金,三人回去。今日收获颇丰,婉娘一下子定了四件心仪的衣服,心情愉悦,一路哼着小曲儿。沫儿的衣服不合心意,撅着嘴巴闷闷不乐。
文清憨笑道:“沫儿,刚才走时我悄悄给小安说了,那件湖蓝的给你。”
沫儿有些不好意思。文清安慰他:“我穿那件黑缎正合适。”
婉娘笑道:“你还不谢谢文清?”
文清咧嘴憨笑,道:“谢什么!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沫儿最擅长吵架,别人对他差,他就口齿伶俐,对他好他却不知说什么了,连忙转开话题:“婉娘,你看这个雪儿姑娘和她那个小伙计小安是什么来历?”
婉娘悠悠道:“管她什么来历呢。她的衣料不错。”
文清突然迟疑道:“沫儿,你有没有发觉……”看了一眼婉娘,住口不说。
沫儿惊喜道:“是不是你也发现了?我就说了,雪儿和小安不同于常人。”
文清挠头,嘿嘿笑道:“是呢。我看到雪儿姑娘不仅和婉娘长得像,连性格都一样,精明能干,最会做生意。”刚沫儿去了后院,没有留意雪儿,文清却看得一清二楚,她推荐衣料给婉娘,真是口吐莲花,字字珠玑,夸得婉娘十分受用,不知不觉从婉娘这个吝啬鬼手中划拉出了大把银子,还让她心甘情愿。
婉娘愣了一下,疑惑道:“难道我真是当局者迷不成?”再一想,掐着手指算了一算,惊呼道:“啊呀,今天七套衣服,一共出了十一两银子……十一两!就这样没了!”蹙眉捶胸,心疼不已。
沫儿和文清两人在后面偷笑。文清又道:“那个小安……嘿嘿,和你好像。”
沫儿满心讨厌小安,瞪了文清一眼,道:“他哪里和我像了?瘦得像个没张开的豆芽菜。”
文清眼睛亮亮的:“我觉得挺可爱的,说话做派,还有那股机灵劲儿,同你一模一样。”
沫儿见文清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怄火,恼道:“胡说八道!”
婉娘停止了悔恨,扭头吃吃笑道:“要不我帮忙打听一下,她是不是沫儿失散的妹妹。”
沫儿倒没觉得特别惊讶,因为刚才就觉得他的小动作有些女里女气。
文清却大感意外,长大嘴巴半天合不拢:“妹妹?她是女的啊?”再一想,小安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子,秀丽的小脸,可不就是个女孩子。
文清瞬间红了脸。婉娘看着他的样子,认真道:“文清,你喜不喜欢小安?要不我把她讨来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文清连脖子根都红了,吭吭哧哧道:“没有……婉娘你……真会开玩笑!……”
婉娘强掩着笑意,道:“我说正经的呢。”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
文清大窘。婉娘偷眼看着沫儿,突然一脸促狭地笑道:“其实我们沫儿长得也秀气,要是扮个女孩比小安还漂亮呢。不如我做一款香粉,把沫儿变成女孩子,如何?”
沫儿大怒,叫道:“你再胡说,我永远不理你了!”
文清一愣,脸更红了,板着脸道:“婉娘太坏了,就喜欢作弄人。”
玩笑归玩笑,沫儿不敢忘了正事,便将他在后院看到二胖、梅树及梅树上附着的魂魄等说了。
婉娘听了,却漫不经心道:“管她呢,世事自有因果,我卖我的香粉,她卖她的布料,井水不犯河水。”沫儿讨了个没趣,悻悻地闭了嘴。
〔二〕
一大早,闻香榭里迎来送往,宾客如流。孟府的少夫人来买了花钿和眉黛,已经身怀六甲的公孙玉容带着小姑子于静精心挑了几款去斑的香粉面脂,信诚公主也派人来选桂花油和花黄。沫儿和文清端茶上水,跑上跑下,又要看管门户,又要解说推荐,只累得腿脚酸软,口干舌燥,比做了一天的工还要累。
送走了几拨客人,沫儿刚想去偷会儿懒,见货架后斜靠着一人。这人一大早就来了,跟在公孙玉容一群人身后,穿一件蓝色锦袍,带着一个宽边软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背部僵直,木呆呆跟着人群晃来晃去,却不说要买什么东西。
沫儿原本以为他是于家家丁,但见公孙玉容等人走了他还不走,又鬼鬼祟祟的躲在货架后面,不由得起了疑,走过去道:“请问您要买些什么?”
男子低着头,磨磨蹭蹭道:“我看看。”
沫儿殷勤道:“您想要那种类型的?男子香露有清露、陈皮露,敷面用的有牡丹粉、白玉粉,口脂类有圣檀心、媚花奴,面脂有满庭芳和赛潘安,各个都质地细腻,颜色自然,要不要我取一种给您看看?”沫儿勾着脑袋想看看他的脸,却看不到。
男子半晌不做声,似乎思考了良久,才下定决心道:“我有事……找婉娘。”说着,慢吞吞地抬起胳膊,从怀里拿出一个花笺,缓缓递了过来。
婉娘正在清点货架,听闻此言,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清理。
沫儿伸手要接,那人却又缩回了手,一字一顿道:“找婉娘。”
这人行动迟缓,手脚僵硬,像是中过风的。沫儿唯恐多嘴引起他犯病,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溜溜地看着婉娘。
婉娘将点好的货物重新摆放好,头也不回冷冷道:“谁让你来的?”
男子艰难地扭动身体,道:“见信笺即知。”并缓缓朝婉娘走过来,肩膀一高一低两边摇晃,膝盖僵直,姿态十分怪异。
婉娘哼了一声:“大白天的,闯入我闻香榭,不要命了?”
男子站住了,沉默了片刻,道:“实属迫不得已。她说,如今天下,唯有你一人能解。”
沫儿料定婉娘听了此话定然犯傻,果然,婉娘回了头,眼含得意之色,道:“哼,算她有自知之明。”沫儿不禁皱眉。
男子将花笺高高托起,呈给婉娘,露出的双手苍白浮肿,一点血色也无。
婉娘优雅地拈过花笺,打开瞄了一眼,随即递给沫儿。
一张精致的梅花笺,不知是什么材料,拿在手中凉丝丝的,但里面一片空白,并无一丝字迹。沫儿上下颠倒着看,也不见有什么端倪。
文清送走了一批客人,回到中堂,见沫儿拿了一个精致的花笺,也凑过来看,脱口道:“哦,这个时节就有了雪花了?”
沫儿瞠目道:“哪里?”
文清指着花笺一处空白:“这不,在这儿呢,好大一朵雪花,还很冰冷呢。哦,还会飘动呢。”
沫儿猛眨眼睛,使劲儿盯着花笺,除了能够感觉到的冰冷,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
婉娘看了一眼文清,打开手中的一瓶清露,朝沫儿眉心弹去。一阵寒气袭来,梅花笺上,一朵铜钱大的雪花晶莹剔透,非石非玉,发出莹莹的淡蓝光线,透出一种冷彻骨髓的寒意来。沫儿浑身发冷,手一抖差点将信笺跌在地上,而上面的雪花竟然随着信笺轻盈飘舞。
文清看得好奇,伸出手指去摸,触碰之处,雪花顿时模糊消散;拿开手指,雪花又恢复原样。还要再试,见沫儿浑身发抖,口唇乌青,仿佛处于数九寒天之中,自己却毫无异样,惊叫道:“沫儿你怎么了?”
沫儿忍着寒冷,上牙磕着下牙道:“这……什么雪花?”
婉娘微微一笑,接过信笺。沫儿寒意顿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吸溜着清涕道:“可冻死我了……”文清慌忙将沫儿冰棍一样的手握住暖着。
旁边的男子一动不动,象被钉在了地上。文清去帮沫儿拿衣服,沫儿蹲下来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顺势朝男子的帽檐下一瞄。
男子一张方脸惨白惨白的,五官周正,眼珠直直地盯着前方,却不是看向婉娘,而是无目的的直视,眉眼死死板板,犹如画上去的一般,毫无一点生气。沫儿顾不上冷了,一骨碌爬起来,站到婉娘身后。
婉娘手抚信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不知在想些什么。沫儿忍不住了,拉拉婉娘的衣袖,偷偷指指旁边那个诡异男子。
婉娘莞尔一笑,道:“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份礼我收下啦。”说罢将信笺合上,塞入袖中。沫儿顿时恢复如常,一点也不感觉冷了。
男子听了此话,浑身一阵抖动,颤颤悠悠地朝婉娘施了一礼,突然仰面朝后倒去。文清刚好取了衣服下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去扶;哪里还来得及,男子软绵绵倒在了文清的手上。
一阵微微的寒意散去,眨眼之间,男子变成了一个两尺来长的布娃娃,那些眉眼,可不正是画上去的么。
沫儿哇一声大叫,远远跳开。文清吓了一跳,却不敢丢了布娃娃,就那样托在手上,闭眼叫道:“婉娘,他怎么了?”
婉娘一把打掉,嗔笑道:“文清真是实心眼,他本来就是个传话的布偶。”布偶落在地上,无声地着了起来,发出的火光竟然也是冷冰冰的。片刻功夫,布偶燃成了灰烬。
文清拿了扫把将灰烬打扫干净。沫儿心有余悸,躲闪着在婉娘身后,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婉娘笑道:“胆小鬼,在我闻香榭里,怕什么?”
这句话,婉娘不知说过多少次,刚开始听时,沫儿还会有些些的不以为然,今日听到,却觉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不觉挺直了脊梁,结巴道:“布偶……人送那个……是什么?”
婉娘的脸霎时笑成了一朵花:“那是万年镜雪。”
※※※
这名字听起来不伦不类,沫儿和文清大眼瞪小眼想了半晌,也判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两人自诩已经识得不少花草,制作脂粉的技艺也日益精进,看这万年镜雪像是雪花又似幻象,都不好意思说出太过外行的话来,唯恐婉娘嘲笑。
文清还在苦苦思索,对照婉娘教的奇花异草辨别之法逐条核对,沫儿却忍不住了,谨慎道:“这是雪花吗?”
婉娘随之嗤之以鼻:“雪花?亏你想得出来。”
沫儿茫然道:“不是真的雪花……镜子里的?”婉娘得意一笑,正要答话,旁边文清小心翼翼道:“我看像是一朵花。”又连忙补充,“花草的花。”
黄三微微颔首,赞许地摸了摸文清的脑袋。
沫儿不服气地重新拿过花笺,却不敢打开,只试探着用两根手指触摸刚才看到雪花的位置,嘴里道:“你是怎么看出来这是花草的?明明是寒冰一样的东西……”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像被针扎到了一般缩回手,脸色刷地变得苍白,将花笺丢到桌面上,颤抖着道:“里面……还有东西!”
婉娘轻飘飘捡起花笺,笑道:“当然,你以为人家会没来由地送朵万年镜雪给我?”
这次轮到文清茫然了,拿起花笺左看右看,却什么也感觉不到。黄三盯着花笺,脸上闪过一丝忧色。
婉娘眼光扫过,微微一笑,道:“这里镇着一个人的魂魄。”
沫儿最怕这种东西,后退了一步,皱眉道:“送镜雪的人是什么意思?”
婉娘嫣然道:“如今还不知道。这种特别的生意可不是好遇见的,管他什么意思,先接下再说。”
沫儿脸儿皱的象苦瓜,嘟哝道:“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
婉娘手抚花笺,两眼放光道:“你不知道这种万年镜雪多难采到!我还是三十年前费劲心力才采到一朵千年的……”
文清和沫儿同时大叫:“你已经三十了?!”
婉娘下意识掩口,转而满脸堆笑道:“口误口误,三年前。”
沫儿嘀咕道:“三百也不止。”婉娘装未听见,威严地咳了一声,道:“文清说的不错,镜雪,是一种花。”
看沫儿一脸不解,婉娘慢悠悠道:“花草树木作为显型的东西,会开花是自然现象,人们习以为常,所以不会大惊小怪。但是却忽略了一件事,”转而问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采过的石花?”
婉娘曾带着文清和沫儿在伊阳紫罗口的石壁上见到过粗糙如同石盆的所谓石花,并采集其灵魄果做了焕颜霜。而之前,沫儿怎么都没想到,石头还能开花。
婉娘继续道:“人们固执地只把肉眼看到的花朵当做花,而那种受其物体本身影响而形成的广义上的花朵,反而视而不见。”
沫儿心念一动,道:“这朵镜雪,是不是同石花一样,被人忽略了?”
婉娘点头道,“不错。除了石头、枯木、土地开花,其实还有一种更加虚无的东西,也同样会开花。比如,季节。”
文清和沫儿都一脸迷惑。婉娘思索了片刻,道:“这样说吧,万事万物同人一样,大到天地,小到尘埃,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从出生到成长,从盛年到灭亡。一年四季,如同一颗老树,夏季便是它的花朵,秋季是它的果实;同时,各个季节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它自己的花朵和果实。”
沫儿挠头道:“一个人……的花朵是什么?”
婉娘笑道:“你和文清这个年龄,正是所谓花季。”
文清瓮声瓮气道:“我知道啦,一个人成亲生子,就是果实了,对不对?”
婉娘和黄三都忍不住笑了,婉娘掩口道:“哈哈,小文清想媳妇了。”
文清脸儿通红,羞得说不出话来。沫儿迟疑道:“那些生意仕途的成功,也算果实吧?”
婉娘道:“不错。”
沫儿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岂不是连宇宙都可以开花了?”
婉娘莞尔一笑,道:“谁说不是呢。”这个问题太过深奥,沫儿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文清在旁边扭捏了半天,道:“婉娘你还没说这个镜雪是什么花呢。”
婉娘笑吟吟道:“它是冬季的花,混杂于雪花之中,同雪花并无二致。”
文清嗫嚅道:“那怎么分辨它出来?”
婉娘道:“分辨也不是什么难事,等下雪时,你拿个镜子出来,从镜中观察到一朵散发七彩光华、不同于其他雪花的,便是它了。因为只能从镜子中看到,所以冬季之花便称为镜雪。”
沫儿听了,喜道:“这么说,我们洛阳也有了?文清,到时我们拿个镜子采些回来。”
文清摇头道:“不会这么简单吧?若是寻常的下雪天就能采到,他人也早就发现了。”
原来这镜雪自天而下,渐渐凝成,未及地面便化为一滴清水,所以极难采集。万年镜雪更是难得一见;它长在极寒之地,地面上冰雪深厚,镜雪不挨地气,落下后仍保持原样。加上极寒之地,风雪频繁,未融化的镜雪之灵渐渐凝聚一起,经过万年积累,方能成就三五朵。
沫儿不甘,满怀希冀道:“马上要冬天了,我试试看,说不定采得一两朵呢。嘿嘿,采不到万年的,就采个一年的好了。”
黄三嘶哑着嗓音道:“去梅树上收集亦可。”一边说一边比划。婉娘笑道:“这镜雪,最喜欢梅树,特别是梅花盛开之时,梅树上的落雪往往隐藏着镜雪。所以常有文人骚客收了梅花上的雪,用瓮或坛子装了埋在树下,待来年夏天用来冲茶,清醇甘甜,最为解暑。”
文清喜道:“真的?我们也去收些去。”沫儿却呆呆愣愣,突然看着婉娘道:“是她送的?”
婉娘不动声色道:“唔”。沫儿猜不出雪儿和小安什么来历,心里有些不安。
〔三〕
又忙了一个下午,天色不早,沫儿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跑到厨房抓了一块冷馒头,一边啃一边谄媚道:“三哥三哥,今晚做什么好吃的?我饿啦。”
在院中调配香露的婉娘收起玉簪,伸了个懒腰,手搭凉棚眯眼看了看天,回头笑嘻嘻道:“我们今天改善生活,带你们尝尝鲜。”
沫儿大喜,放下馒头,搓着手道:“吃什么?去哪一家?”
婉娘对黄三一打手势,黄三从他的房间里叮铃咣当拿了铁锹、扫把、撅头等一抱工具来。婉娘从针线盒里拿了一束红线、一把针,又拿了一瓶尸香精,道:“走,去后园。”
沫儿起疑,道:“什么好吃的?要去后院刨?”
婉娘故弄玄虚,也不解释,只连声催促。后院的蛇吻果、雪莲果、曼陀罗果、蔷薇籽儿和牡丹种子已经收了,只留下龙吐珠一串串的红果子,在一片枯黄中特别耀眼。文清道:“婉娘,这些要不要采了?再晚只怕要烂在地里了。”
沫儿眼珠一转,道:“不如将这些东西采了,卖给别家香料店,肯定也赚钱。”
婉娘脚步不停,笑道:“还说我财迷呢,你才是个财迷。用不到的东西,就还给老天爷吧。”径自走到一处枯木搭成的架子下,却是那日移植幽冥草的地方。
太阳落山,天边只留下一抹微红。婉娘拿出针来,分别钉在木架四角,然后缠上三圈红线,沿着红线又撒了一圈尸香精,道:“开挖。”
沫儿大为失望,不仅失望,还满心疑惑:婉娘说的尝鲜,不会是把这株幽冥草挖出来煮了吃吧?栩栩如生的人形植物,看着它在锅里翻滚,这感觉和杀人差不多了,哪里还能吃得下?
文清看着黄三挖得满头大汗,也赶紧拿了撅头帮忙,但举起撅头却放不下来,一脸不忍道:“婉娘,真的要挖出来吃了?”
婉娘神神秘秘道:“嘘,别让它听见了。这可是祛病消灾、延年益寿的良品呢。”
文清不敢再多嘴,闷着脑袋小心地将土刨开,沫儿拿了小扫把和铁锹,慢慢将土移至红线外。干了足有半个时辰,整株幽冥草才慢慢显露。
移植在闻香榭里,灵气犹盛,地脉相宜,幽冥草比以前更加莹润,通身碧绿,身体浑圆,连以前被沫儿折断的“手臂”也重新愈合了,俨然一个侧卧的女子。
天色已晚,沫儿点了灯笼,看着黄三一点一点将幽冥草从泥土中清理出来,盯着它栩栩如生的眉眼,疑惑道:“婉娘,我怎么瞧着,这棵草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呢。”
文清听言,也凑上来看,却十分肯定道:“才不是婉娘呢,像是布庄的雪儿姑娘。”
婉娘拿出一块红绫,将清理出的幽冥草裹了,抱回到蒸房,摆在八仙桌上。和黄三交换了一个眼神,黄三去将灯灭了。
婉娘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小熏笼来,放在幽冥草旁边,然后取出尸香精,倒进熏笼。又思索片刻,狠心从自己头上扯下几根青丝,放进熏笼,拿火折子点了。尸香精中放有清油,慢慢地燃了起来。
沫儿一闻到这股子腥膻味儿就想吐,见婉娘似乎在做某种仪式,便不敢打断,只捏鼻子,苦着脸在一旁瞧着。
头发燃尽,白色灰烬跌入熏笼,尸香精的味道渐渐消散。放在桌上的幽冥草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眨眼之间,点点荧光从闻香榭的四面八方飞一样涌来,进入幽冥草内。黄三上前一步,一脚踢飞了熏笼,蜂拥而来的荧光瞬间消失。
黄三眼底闪过一丝忧色,看向婉娘。婉娘捡起熏笼,叹道:“果然如此。是我大意了。”
沫儿和文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婉娘。
婉娘道:“沫儿,还记不记得我们跟踪吴氏到钱府,看到他们在黑暗中捣鼓的一幕?”
沫儿点点头。不错,今晚婉娘做的,几乎和吴氏钱衡做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钱衡放了自己的手指血。
婉娘道:“这是一个古老的祭祀仪式。”
文清结结巴巴道:“祭祀什么?”
沫儿想到刚才看到的微弱荧光,试探道:“花灵?”
婉娘点燃铜灯,指挥着黄三撤了八仙桌,道:“不错。通过祭祀,召唤凝聚周围的花灵,培养幽冥草。”
文清不解道:“可是这种仪式简单的很,并无特别之处。在这里做得,在其他地方也做得,岂不是不管哪里都可以种幽冥草了?”
婉娘沉思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幽冥草对环境、时节要求极高,若是单单凭吸收几个花灵,绝对不可能种出幽冥草来。”沫儿和文清很少见到婉娘如此凝重的表情,不由得心下惴惴。
婉娘看他俩的黑眼珠子不安地滴溜溜乱转,道:“凭吴氏和钱衡,绝对不得种植幽冥草之法,嘿嘿,洛阳城中果然另有高人,我要抽空儿拜访一下才好。”
沫儿想了想,道:“那晚吴氏总提到玉华。还说玉华是她的儿子,我想,她和钱衡种植幽冥草,是要为玉华少爷治病吧?”
婉娘翻出一块饼,给了文清沫儿每人一块,道:“这是当然。”转向黄三道,“三哥,这株幽冥草就交给你了!我们都饿啦。”
黄三将幽冥草放在日常清洗花瓣的大木盆里,汲了几桶冰冷的井水上来,一股脑儿冲在幽冥草上。待冲洗干净,拎出来放在砧板上,拿出菜刀咔咔几刀将整株幽冥草剁成了数段,放入烧开的锅中,加入冰糖和百合,片刻过后,香气四溢。
婉娘舀了一勺,小抿一口,啧啧道:“好味道!你们俩小子真好福气,这么大的人形仙草可是难得一见的,快过来尝一尝。”
文清捂上眼睛,叫道:“太吓人了。我不吃。”
连沫儿也迟疑着不敢走上前来,唯恐看到锅里煮着个形似婉娘的人头。婉娘笑道:“想什么呢?这不过是同人参首乌一样的东西罢了。”自己舀了一碗,吃得津津有味。
沫儿终究受不了美味的诱惑,闭着眼睛舀了一碗,尝了一口果然香美爽滑,甜而不腻,里面的果子块儿更是香滑,比吃到的任何一种果子都美味。沫儿一口气喝完,叫道:“文清尝尝,很好喝的。”
文清强按着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道:“我想到雪儿姑娘,就……”
婉娘嗔道:“幽冥草不过是吸收了谁的灵气,便会长成谁的摸样,哪里就真的是雪儿姑娘了?”
沫儿不觉一愣,道:“这里离布庄挺远,怎么会吸收了雪儿姑娘的灵气?”
婉娘优雅地喝着汤,悠然道:“不知道,不好奇。”
黄三盛了一碗端给文清,文清却闭着眼,固执地不肯尝。黄三无奈地看向婉娘,婉娘微微叹了口气,道:“算了,这都是定数。”
沫儿急道:“文清你好歹尝一口,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肉汤,是果子的味道,你闻不出来么?”用小勺舀起一块果肉,趁文清不注意,倒入他嘴巴里,并一把捏住他的鼻子。
文清反应不及,一口吞了下去,但却坚决不肯吃第二口,自己去找些冷馒头,就这冷水咸菜吃了,气的沫儿只叫他“榆木疙瘩”。
黄三和沫儿每人吃了三碗,婉娘也吃了两半碗,锅里还有一大半。沫儿捧着肚子,伸长了脚杆瘫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哼哼道:“我一吃饱就想睡觉。”
婉娘看窗上的沙漏已经指向亥时,道:“睡什么睡,开始干活啦。”
沫儿艰难地挪动了下肚子,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不可思议道:“这时?干活?”
黄三一跃而起,将灶头重新点燃。炖着的幽冥草咕嘟咕嘟重新滚了起来,片刻功夫,便成了糊状。黄三将下面的木材换成火炭,锅里的水渐渐干涸,表面栖出一层浅绿色的油来。
沫儿见好好一锅美味成了浆糊,连叫可惜:“干嘛不放到明天早上作早餐?”婉娘搅拌着锅里稠乎乎、绿莹莹的胶状物,道:“这东西,就是一个时辰内吃了才好,过了夜,灵气散净,吃起来连馊饭都不如呢。你还是别废话,赶紧去二楼称五钱麝香来。”
沫儿砸巴着嘴,拿了铜灯走去门口,突然想起今天镜雪信笺之中镇着的那个白影子,顿时毛骨悚然,坚决不肯一个人前去。文清只好丢下看火,陪他一起去称麝香。回到蒸房,见婉娘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块巴掌大的破棉絮,反复揉搓。
黄三将五钱麝香放入锅中,缓缓搅动。婉娘指使文清另开了一个灶头,将破棉絮放入砂锅中烘焙。一股微微的腥味和苦味传来,沫儿一看,原来不是破棉絮,而是蟾衣,好奇道:“用这个做什么?”
婉娘将焙好的蟾衣取出,对着烛光观看了成色,赞道:“不亏卢护修炼多年,这蟾衣还真是难得。”然后放在一个石臼中,吩咐道:“研碎了,淘出最细的粉末。”转而向沫儿道:“今日做合安香。合安香主要用三种原料,幽冥草、麝香、蟾衣,三者缺一不可。”
文清和沫儿都连忙认真听。婉娘道:“合安香主要用来安神固本,调神理气,先以麝香辟恶去邪,去三虫蛊毒,后以蟾衣去恶疮疳积,再以幽冥草之灵补充人体元气。如不是拿了万年镜雪来换,我可舍不得这么贵重的材料呢。”
沫儿心虚道:“也不知雪儿姑娘和那个……魂魄有什么渊源。”一边东张西望,唯恐那个白影子突然出现在面前。
文清恍然大悟,道:“是雪儿姑娘今日送的镜雪?婉娘,你怎么知道她要的是合安香?”
沫儿抢先答道:“那个白影子是个生魂,但是魂魄又不完全,估计是被什么邪祟的东西给逼了出来。本来是安放在布庄的梅树上的,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导致雪儿姑娘将其放在镜雪的信笺中来求我们的香粉。——是不是这样的?”
文清佩服道:“沫儿真聪明。”婉娘笑着点头。
沫儿愈发得意,摇头晃脑道:“我还猜,钱家少爷,钱玉华,肯定身体不好;雪儿姑娘也不简单,她不知用了什么香粉,钱少爷一会儿就好了。”
婉娘故作惊讶道:“哇,沫儿果然聪明,这你都看出来了?钱玉华倒在地上,我以为他是突然睡着了呢,原来是身体不好。”说罢掩着口儿笑。
沫儿遭到嘲弄,气急败坏道:“梅树上的白影子,是我发现的吧?还有镜雪里的,你们都没发现吧?”
文清唯恐沫儿真恼了,慌忙打圆场道:“沫儿又聪明又心细。”
说话之间,锅里的幽冥草和麝香混合物,已经凝成碗口大小的浅绿色半透明膏状物。黄三熄了火,帮着文清将研磨的蟾衣淘出最细的粉末,混合入绿色膏体内。
已经子时,一轮半圆的明月斜挂天幕,地上一片银光。婉娘道:“时辰到了。”黄三飞快地将锅中的膏体铲出,放入旁边备好的鬼脸青小陶罐,用火漆封好。
婉娘指使文清搬开梧桐树下的小石桌,用锄头在原地刨出一个坑来。
这石桌周围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刨起来十分费劲。一阵困意袭来,沫儿大打哈欠,无精打采拄着一个小锄头,嘟囔道:“半夜三更的,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就行了,还专门找硬地刨。”
黄三抱了陶罐过来,用手量了量坑的尺寸,指指头上的梧桐树,意思是合安香要必须要放入梧桐树下。
文清突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怎么用陶罐?不是说这种粗陶罐时间久了会沁色渗水的吗?”
婉娘收拾了蒸房的东西走过来,道:“这个含有蟾衣,正是需要这种陶罐的渗透功能才能去除其中的毒素呢。”胭脂水粉用于皮肤,自然要求极高,但许多用来做胭脂水粉的原料原本也是中药,可能会有刺激性或者含有毒素,因此必须通过调配其他相克的花草、改进炮制技术或者借助其他东西将不适用人体使用的毒素化解掉,方能称得上一款上等香粉。
看来这香粉制作,可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沫儿还以为自己掌握了不少香粉制作技艺,原来还差得远,心里又服气了几分。
黄三和文清刨了有一炷香功夫,终于刨出一个尺半见方的坑来。坑底盘根错节,全是梧桐树的根系。婉娘解释道:“梧桐树清雅洁净,它的根具有解毒之功效。这千年蟾衣,毒素虽然不多,但还是小心为妙。”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小陶罐稳稳地放在梧桐树根上,将挖出的土重新封上,上面照样摆上石桌。
做完这些,正好子时三刻。婉娘打了个哈欠,拍手道:“时候不早了,好困!明天还有重要事情做呢。”
沫儿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还不忘嘟囔着反驳:“你还知道时候不早了啊?哼。”
〔四〕
第二天一早,文清就兴冲冲地来叫沫儿,说前几日在雪儿布庄做的衣服送来了,婉娘让去试衣服。沫儿撅着嘴巴,老大不情愿地下了楼。
中堂的桌子上果然放着几件新衣服。沫儿睡眼惺忪,拉起一件看了看,觉得衣服又大又肥,不像是自己的,就自管瘫软在椅子上继续打盹儿。文清摇晃道:“沫儿别睡了。婉娘说,一会儿又重要事情做,要我们打起精神。”
沫儿含含糊糊道:“不睡好哪有精神。”翻了一个身,微微睁开眼睛瞄了一眼,便要重新睡过去。眼睛的余光无意中扫过桌面,似乎觉得刚才放新衣服的地方堆满了破布烂纸,不由得一愣,猛揉了一通眼睛,定睛看去。
桌面上好好的,一个蓝色绣花包袱,里面摆着几件新作的衣服,做工精致,样式时尚,并无异常。
不过这么一惊吓,沫儿的睡意消了不少。一口气吃了四个菜肉包子,灌了一碗粥下去,抹抹嘴巴道:“今天做什么?”
婉娘喝完最后一口粥,慢悠悠道:“我们去拜访钱家少爷。”
黄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婉娘道:“放心,我就去看看。”
文清道:“上门推销香粉?总要找个借口吧?”
婉娘得意地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衣服。沫儿猜测道:“扮作他的朋友?”
婉娘抿嘴一笑,上前将包袱收拾了,道:“沫儿和我去钱府,文清和三哥去北市进一些货。家里的胭脂盒子、香粉瓶子快用完了。青玉长颈瓶十五个,白玉大肚阔口小瓶二十个,再订购十个羊脂圆瓶。”
文清一一记下。沫儿也想去北市,眼巴巴地望着婉娘,婉娘笑道:“不行,你今天可是重要人物。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小安了。”
沫儿突然明白过来,指着蓝色绣花包袱道:“你扮雪儿姑娘啊?”
婉娘调皮一笑,几步上楼,走下来已经换了衣服。柔紫色香云纱襦裙,浅紫色珍珠腰带,头上像雪儿一样梳了个青螺髻,上面插着一支紫晶珠花,若不是笑起来得意的眼神,真和雪儿姑娘毫无二致。又从包袱最下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短衫,催促着沫儿换了,将发髻也梳成小安的圆髻。
文清偷偷看着沫儿的样子,脸儿红红的。
两人收拾完毕,准备出发。沫儿拿了包裹,又扯又翻,反复查看。婉娘笑骂道:“还不快走!”一把夺过包袱挽在手上,急匆匆出了门。沫儿慌忙跟上,狐疑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衣服?”
婉娘伸手拦了一辆马车,道:“总之和钱少爷订做的一样就是了。”那日沫儿亲眼见钱家少爷去雪儿布庄试衣服,婉娘定是钻这个空子,冒充雪儿去钱府打探消息。
两人很快便到了钱府大门。这里是钱家老宅,大门只是一个简单的门楼,门墩上摆放着两只小小的石狮子,装潢简单,与钱家的身份气势不很相称。据说是钱老太爷认为此处风水甚宜,不肯拆了扩建。门楼旁边,是下人住的一间小房。门房是一个相貌猥琐的老头,眼角的眼屎足有米粒大小,灰黄的手指甲个个都有半寸长,一件油腻的黑色长袍上面满是斑点;如今天气上不算冷,却戴着一顶黑色硬翅帽子,显得不伦不类。这还罢了,关键是身上的气味,一股子腥膻味儿,臭烘烘的。沫儿不由得往后面退了几步,站在一棵桐树下。
门房见有人进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半天,慢吞吞道:“何事啊?”
婉娘朝沫儿略一点头。沫儿略一施礼,脆生生道:“雪儿布庄,来给钱少爷送衣服来了。”门房用指甲挑起眼屎,嘭地一下弹在沫儿身旁的树干上,又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凑近包袱,用指甲挑着翻看了一番,这才道:“哦,请进”。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竟然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绣花鞋来。
沫儿恶心得不得了,咧着嘴跟在后面。婉娘四处张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门房老头带着二人绕过迎门墙,朝西边一个跨院走去。正屋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刚好和婉娘打了个照面。
门房老头慌忙站住,弯腰施礼。女子打量了一眼婉娘,道:“老赖,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不经通报,不要随便把人往家里带!”口气甚是威严,沫儿猜想她应该是钱衡的夫人。
老赖一双枯瘦的手上下乱摆,手足无措道:“是,夫人……这是雪儿布庄的人,给少爷送衣服来了。”
婉娘忙笑着施礼道:“夫人好,在下雪儿,在铜驼坊开了一个布庄,夫人得空儿可以去看看,也可上门订做。”
钱夫人哼了一声,略一示意,后面一个丫头走上来,在沫儿手捧着的包袱上下翻看,见没什么异样,又重新退回到中年女子身后。
钱夫人却没有放行的意思,阴沉着脸盯着婉娘和沫儿。老赖低着头一声不响。
正在尴尬间,从旁边甬道走过来一个又高又壮的仆妇,像是奶娘,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身红衣红裤,头上戴着一个虎头薄帽,十分可爱,正闭着眼睛哭。奶娘一抬头看见夫人等人,忙哄道:“小少爷不哭,看前面是谁?”
小男孩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见到钱夫人,嘟起嘴巴,伸手要抱抱。钱夫人脸色瞬间柔和,接过正在哭泣的小男孩,亲了亲他的脸,一脸慈爱道:“永儿乖,怎么又哭了呢。”
小男孩钱永他伏在钱夫人的肩头,抽泣着撒娇道:“我只要娘抱。”
钱夫人清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哈,男子汉了,还哭,太羞啦。”
钱永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盯着沫儿,看到他上手的包袱,突然扭着身子哭着叫道:“要他走,要他走!”
沫儿本来见他虎头虎脑的,挺好玩,刚挤出一个笑脸来,听到此话嘴巴一努闪到了婉娘身后。
钱夫人慌忙安抚,回头对着老赖喝道:“赶紧送进去吧。”
老赖唯唯诺诺地点头,带着婉娘二人继续往里走。沫儿见那个小孩子竟然嫌弃自己,心里老大不舒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钱永还在踢打哭喊。隐隐听见钱夫人焦急地问奶娘:“今天怎么样了?”奶娘说了什么却没有听到。
※※※
三人走到东侧跨院门口,老赖尖细地喊了一嗓子,只见老木颠儿颠儿地从旁边门房中出来,见了老赖,亲热地朝他肩头打了一拳,两人十分熟络的样子。
老赖咯咯尖声笑着,道:“少爷订做的衣服做好了,布庄的人送来,烦请通报。”
老木还是老样子,面相和善到有点小糊涂的感觉。老木笑道:“没事没事,少爷在呢。”朝婉娘略一点头,见后面的沫儿,不由得一愣,觉得似曾相识。
婉娘笑道:“在下雪儿布庄的雪儿,这个是我的小伙计小安。”
老木人不灵光,且冥思派一事已经过去将近两年,对沫儿的印象已经模糊,便心想,半大的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自己认错了。慌忙走过来,殷勤道:“姑娘请跟过来。”老赖任务完成,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婉娘疾走几步,和老木并肩走着,笑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老木见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叫自己大哥,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慌忙道:“你叫我老木就行了。”沫儿心道,婉娘明明认识老木,还废这个话干嘛。
三人走过一个月型拱门,里面是一处精致的院落。几株枫树红叶似火,晚开的雪菊纯洁烂漫,映照着旁边一个清澈的小池塘。最难得的是,沿着一个小亭子周围,一丛丛碗口大小的花,形似牡丹又不是牡丹,红黄紫白各色齐全,而且一朵花上往往有两种以上颜色,红花白边的,紫花黑边的,白花黄边的,同以往所见甚为不同。
沫儿忍不住凑近了看。这些花的花瓣排列得十分整齐,不像牡丹花那样大小错综,虽不及牡丹雍容华贵,但胜在自然奔放,色泽艳丽,在碧蓝的天空下极为赏心悦目。
婉娘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夸赞老木,无非就是善良老实,一看就是好人等等,说得老木心花怒放。沫儿跟着后面不好插嘴,只好偷偷拉拉她的衣角。
婉娘随意拉过小径旁一朵旁逸斜出的大花,惊叹道:“好美的大丽花!这么大片的,开得这么好,还真是难得呢!”沫儿猛然想起,大丽花又叫天竺牡丹,婉娘原是讲过的,只是这种西域花卉,洛阳城中甚为少见,自己便忘记了。
这朵大丽花花瓣润泽,枝叶娇嫩,粉白色的细长花瓣镶嵌着淡紫色边,柔美典雅。婉娘俯身去嗅,一张俏丽的粉脸,一袭柔紫色长裙与大丽花相映成辉。老木不禁看得呆了。
婉娘直起身,放眼望去,热切道:“从没见过如此美的花呢。这个园子,想必是老木大哥打理的吧?”
老木慌乱地收回目光,挠头憨笑道:“我哪里有这种手艺。我们少爷喜欢侍弄花草,园子种了很多种类的花,好多我都叫不上名来。”
婉娘赞叹道:“这园子可真美。没想到钱少爷还有这种雅致。”
老木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回头喜滋滋道:“其实刚才那一片大丽花是老赖负责打理的。你别看他人长得猥琐,侍弄花草可是一套一套的,特别是大丽花,连少爷都服了他。”沫儿心想,怪不得老赖这个样子还能在钱府做事,原来是有特殊的技艺。
又经过几片花丛,有的结着一串串黑色的小颗粒状果实,有的开着乱七八糟的小花,都是不知名的花草。绕过花丛,前面便是上房;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却是那日在雪儿布庄见到的小厮中的一个。
那小厮一见婉娘,笑嘻嘻道:“雪儿姑娘,劳烦你亲自送来。”
婉娘浅笑道:“不客气,衣服已经按照钱少爷交代的改好了。”
小厮走过来接过沫儿的包袱,低头翻看着衣服,唠唠叨叨道:“雪儿姑娘的手艺真好!我还惦记着这两日去取呢。请这边走,先去房里坐一下,我给您结账去。”
老木插嘴道:“少爷不在?”
小厮瞄了一眼婉娘,俯身在老木耳边道:“少爷又犯病了。刚才恢复了些。”沫儿在老木身后,正好听了个清楚。转头对婉娘道:“不好意思,今天少爷不方便见客。”
婉娘摆手道:“那就算了,账过后再结,难道我还怕钱少爷赖账不成?”说得几人都笑了。
小厮捧了衣服回去,老木带着婉娘和沫儿原路返回。老木抱歉道:“真是不巧,少爷今天不舒服。”
婉娘站住,皱眉道:“是不是突然倒地抽搐的?上次钱少爷去我店里试衣服,突然就这样了,可吓死我了。”
老木搓着手道:“唉,就是这样,看了多少郎中也瞧不好。”又连声叹道:“这就叫世事无常。若不是这档子事,少爷家大业大,不愁吃穿,蜜罐里长大的,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婉娘往老木这边偏了偏身子,悄声问道:“他这个病,是自小儿得的?”
一阵幽香传来,老木顿时有些眩晕,回头见那个小厮已经不见,猛吸了一口气,道:“不是,就这一年左右,不知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婉娘道:“莫不是羊癫疯吧?”
老木见婉娘十分感兴趣,愈发得了意,一副言无不尽的样子,神神秘秘道:“肯定不是。别人虽这样说,我可是知道底细的。”他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少爷倒地抽搐,有时会说出很奇怪的话来。完全是两个人在吵架,除了少爷的声音,还有个老头的声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婉娘吃了一惊,咬着手绢道:“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我见过被附身的人,说话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老木摇头道:“我给老爷提过醒,老爷也曾找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但是不管用。那个老头的声音在人多的时候是不出现的。我是少爷的贴身奴仆,才偶尔撞见了几次。”
婉娘突然嗔笑道:“老木哥哥,你故意编故事骗人好玩。钱家这么富有,不管是真生了病,还是受了邪祟冲撞,给少爷治个病有什么难的,哪里犯得着这么久了还治不好?”
老木见婉娘凤眼飞舞,嘴角微扬,顿时手脚都不知放哪里了,急道:“我不骗你,这里面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呢。我慢慢给你讲。”
钱玉华是钱衡的大儿子,钱家长孙,深得老太爷喜爱,老太爷去世时,钱玉华刚十六岁,正是吊儿郎当的不听话的年龄,与钱夫人发生过几次冲突,所以便搬进了这个偏院,自己种植些花花草草,也不理会前院的事情,倒也清静。
沫儿突然插嘴道:“老叔,听说玉华少爷不是夫人亲生的,是不是?”
老木一脸惊讶,道:“谁说的?没这回事。不过听说生少爷时难产,夫人差点死去,所以认为对他克母,对少爷不怎么待见。”
沫儿一愣,忙笑道:“可能是我记错了。”
婉娘道:“小安不要捣乱。老木哥哥快讲,还有什么怪事发生?”
老木道:“这事得从一年前说起。”一年多前,老木刚到钱府,玉华见他老实可靠,就让他做了贴身仆从。一日午后,钱玉华突然倒地抽搐,不省人事,以后便常常犯病了。
婉娘失望道:“这也没什么。”
老木讪笑道:“嘿嘿,还没说呢。”钱玉华犯病后,钱衡到处找人诊治,皆不见效,老木唯有尽心服侍。一日午后,老木拉肚子,懒得去茅房,便找到花丛角落僻静处出恭。这时却听到夫人和一个老头的声音。
老木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因为不怎么喜欢少爷,对我们都是带理不理的。我听到夫人的声音,便蹲下来不敢动,唯恐她骂我在花园里随地便溺。”婉娘忍不住掩口轻笑。
※※※
夫人似乎满腹心事,并未发现躲在花丛中的老木。过了片刻,老木听见她对着一棵树说道:“这件事做好以后,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依你。”
从树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我不会多要的,按约定即可。”
夫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扭身去了。
老木等夫人走远,才敢出来,周围并未见有其他人,也不知夫人刚才和谁说话。回到住处不多时,听到上房发出古怪的叫声,钱玉华倒在地上,双手挥舞,怒目圆睁,嘴里说道:“你滚开,嘿嘿,这个身体以后是我的了!”但声音不知何时苍老了许多,赫然就是刚才听到的与夫人谈话的声音。
钱玉华用手撕着喉咙,表情极具惊恐,挣扎了好久,才嘶哑道:“你是谁?”这个却是他自己的声音。老木本来就胆小,大白天只听得毛骨悚然,颤抖着叫了声少爷。钱玉华看到他,伸手道:“老木救我!救我!”便昏了过去。
※※※
婉娘听得目瞪口呆,道:“这就怪了,那个声音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妖怪?”
老木见婉娘花容失色,很是得意,摇头道:“我没看到,只听到声音。”那次之后,老木又听到过两次老者说话,皆是在少爷发病之际。
婉娘指指正院,悄悄道:“老木哥哥,你说是不是夫人不喜欢少爷,故意害的他?”
老木猛一缩头,眼睛滴溜溜转,尴尬笑道:“这个……我做下人的,可不敢妄加猜测。”
婉娘挥手将手帕子在他肩头轻甩了一下,撅嘴道:“老木哥哥怕我去告密不成?”
老木的骨头都要酥掉了,慌忙笑道:“哪里哪里。只是这种话,我是不敢说的。”
沫儿突然道:“夫人说话对着的那颗树,是什么?”
老木踮起脚尖,朝花丛远处一指,道:“喏,就在那边,一棵老梅树。”
沫儿不由大为疑惑,自言自语道:“又是梅树?”伸长脖子朝梅树看去,但什么也看不到。
老木茫然道:“什么?”
婉娘娇嗔道:“我和老木哥哥说话,小安不许插嘴。老木哥哥,我看钱夫人还有一个小少爷,长得可真可爱。我布庄里有些好看的布料,给孩子做衣服正好,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去,让夫人帮衬下我的生意?”
老木本来有些为难,看到婉娘嘴角的笑意,一拍胸脯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婉娘笑道:“多谢老木哥哥,以后再做衣服,我给你优惠。”接着随口问道:“小少爷今年几岁了?”
老木晕乎乎的,恨不得将知道的都说出来:“小少爷名叫钱永,今年六岁。老爷夫人喜欢的很,这么大了,还天天抱着。我跟你说,小少爷身体也不好,同大少爷一模一样的毛病。我们下人都纳闷,也不知道钱家伤到了什么地方,怎么大小两个少爷,都得这种怪病呢?愿神保佑,他们都赶紧好了吧。”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一边叹气。
婉娘丢个眼色,沫儿竖起拇指,恭维道:“老木叔真是忠心耿耿。”
老木讪笑道:“拿人家的钱,给人家做事,原是应该的。”老木虽然有些不辨是非,但心底善良,却也不是坏人。
沫儿好奇道:“你说这小少爷的病同大少爷一样,家族病?或者小少爷发病时也有另一个声音?”
老木挠头道:“不应当,钱家祖上都没人得过这种病。有没有另一个声音就不知道了,只是听那院的人说,症状同大少爷一样,抽搐,说胡话,突然之间不省人事。老爷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呢。”
老木将两人送至大门,才恋恋不舍地同婉娘告辞,又同偎在墙角的老赖寒暄了几句,回去了。
走出钱府,沫儿失望道:“白来了一趟,连钱玉华的面也没见着。”
婉娘嫣然道:“也算不错啦。”
沫儿低头慢慢走着,寻思着大少爷和小少爷的病有什么联系,那日明明听见钱玉屏的娘吴氏说钱玉华是她的儿子,难道是钱夫人是为了家产去害大少爷?
沫儿想着老木的话,后悔道:“你刚才怎么不让老木带我们去看看那棵老梅树?说不定有什么古怪。”却不听婉娘回答,回头一看,婉娘早不知哪里去了,面前站了一个面孔清秀的小子,抱着一个同沫儿手里一样的蓝色绣花包袱,月白色短衫,梳着一个圆髻,乌溜溜的黑眼珠狐疑地盯着他,正是雪儿布庄的小安。
沫儿没好气道:“看什么?没见过长得俊的人么?”话音未落,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扮小安,心道这下穿帮了,想都没想撒腿就跑。
谁知道小安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见沫儿心虚,这里又离钱府不远,马上认定他是假扮了自己去收衣服钱,在后面连追带骂:“好小子,你是谁?干嘛故意扮成我的样子?站着,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沫儿绕着圈子跑,回过头吐吐舌头,道:“来啊来啊,你追得上吗?”小安追不上,站在后面气喘吁吁指着沫儿大骂:“死老鼠,讨厌鬼,竟敢来骗收衣服钱,好吃懒做的家伙,让你拿钱吃了坏舌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下辈子变成大王八,去坟墓上驼一辈子的碑!”
小安把他当做骗子,句句骂得狠毒。沫儿气的七窍生烟,挽起衣袖本想回骂,又觉得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同小丫头骂战不太好看,但听着小安骂又不甘心,忍不住道:“好你个丫头片子,整天打扮个小子样,不男不女的,爷什么时候去骗你的衣服钱了?……”还未骂完,眼睛余光见远处一人袅袅娉婷地走来,似乎是雪儿姑娘,顿时收了声,朝小安做个鬼脸,一溜烟儿地跑了。
※※※
拐过街角,迎面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婉娘。沫儿气急败坏道:“你早就看到小安了,还不告诉我,我被那丫头狠狠骂了一通,你高兴了?”
婉娘抿嘴笑道:“不错不错,终于发现找到能克制你的了。要不,我同雪儿姑娘说说,将小安买进闻香榭做伙计,怎么样?这丫头又聪明又能干,比你可强多了。”
婉娘说一句,沫儿呸一句,听到最后那句,整个小脸都绿了。
〔五〕
两人回到家,黄三同文清已经回来,正在分类清理各种瓶瓶罐罐。婉娘道:“这么快?都买齐了?”
黄三沉着脸,比划了几下。文清撅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玉器的价格涨了几成,原本可以买好多货的,今天买了一半都不到。”
婉娘吸着冷气,心疼道:“干嘛不换一家买去?除了钱家的大商铺,其他小玉器行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文清皱着脸,道:“我和三哥一连走了三家,要么歇业,要么转行,剩下的几家大商行,价格都是一样的。”
黄三拿起一个小小的扁肚羊脂玉瓶,伸出三个手指。婉娘哇一声大叫,捶胸顿足道:“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这个破瓶子都要三两银子?”哭丧着脸抱怨起来,从十年前一斤米的价格说到前几天做衣服的高昂加工费,直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如同为民请愿的义士一般。
沫儿听得头痛,拉过文清悄悄道:“我用十串糖葫芦,打赌她还可以不喝水讲半个时辰。”
文清憨笑道:“她唠叨病犯了。”
婉娘正在口若悬河地抨击奸商,听到此话戛然而止,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嘻嘻道:“沫儿你赌输了。文清去买糖葫芦,从沫儿的工钱里扣。”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沫儿措手不及,无奈服输,恨恨道:“呸,无商不奸!”
※※※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只是越发寒冷,白霜已经打落了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沫儿换上了雪儿布庄做的湖蓝长袍,自觉十分飘逸,一改往日的懒惰,神采奕奕地在院子中踱着方步,时不时顾影自盼。文清还是做了那件黑锻的,所幸样式时尚,一件窄袖胡服合身得体,做工精细,配上文清的老成沉稳,反而觉得更大气些。两人心情大好,在院中你戳我一指,我推你一把,嘻嘻哈哈兴奋异常。
合安香封在梧桐树下,已经足足有半个月。黄三将梧桐树下的石桌搬开,慢慢刨开上面的封土,将埋在下面的鬼脸青陶罐取了出来,抱回中堂。
文清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婉娘看着窗台的沙漏,见辰时将至,叫沫儿文清打了水来,洗手净面,郑重地点燃一支香,和黄三两人也换上了新衣服,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沫儿见婉娘脸色凝重,不敢多嘴,学着婉娘的样子老实坐着。及沙漏指向辰时,黄三起身,朝陶罐虔诚地拜了几拜,用刀片将上面封着的火漆轻轻启开。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缓缓飘散在清冷的晨光中。香味很淡,却悠长细腻,如同稀薄的晨霭,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蒙蒙的轻柔中,像一缕萦绕在天宫琼楼玉宇间的仙气,让人心灵震撼却难以表述。
黄三取来三个成色最好的羊脂玉瓶,婉娘用同色玉勺,将陶罐中晶莹剔透的合安香慢慢置换到玉瓶中。沫儿见其中竟然有点点的蓝色颗粒,失声叫道:“有杂质!”
婉娘笑道:“你懂什么,这些蓝色颗粒,是幽冥草的灵气凝结,合安香的贵重就在于此。”
沫儿见陶罐底部还有一些,便伸了手指抿出抹在手背上,嘴里说道:“我看有什么神奇的。”话音未落,婉娘推他道:“快去开门,有人来了。”
打开门一看,一个年轻女子捧着一个包袱,戴着宽檐软纱帽子低头站在门口,沫儿热情道:“请进,您想要什么?”
女子僵硬地跟着进来,慢吞吞道:“我来取货。”声音死板,一点生气都没有。沫儿顿时明白,后脊骨一阵发冷,一边高叫婉娘,一边跑去蒸房躲了起来。
※※※
直到布偶女子拿了两瓶合安香走了,沫儿才溜着墙根回到中堂。婉娘正对着包裹里的银两两眼放光,见沫儿躲躲闪闪像一个受惊的小耗子,嘲笑道:“一个布偶,值当你吓成这样?”
沫儿不答,随手拿起一块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道:“啧啧,好多钱。”剩下一瓶合安香被放在货架上方,沫儿踩在凳子上取了下来,不服气道:“我再看看,这么小一瓶香,竟然这么贵?”小心地打开瓶塞,使劲地嗅。侧目见文清从楼上下来走到自己身旁,叫道:“文清你来闻闻,真不知道这香好在哪里。”
说着将手中的玉瓶往文清鼻子下送。突然之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整个房间都变成了冰窖,定睛一看,一个隐隐约约的白影子正从文清手中飘出。沫儿啊一声大叫,躲到婉娘身后,手中的合安香瞬间跌落。
文清眼疾手快,飞快扑出,终于在合安香落地之前接在手中。婉娘也被吓了一跳,笑骂道:“你这小东西毛手毛脚的,是不是打算再和我签二十年的卖身契?”
沫儿结结巴巴指着文清身后,说不出话来。文清一手拿着万年镜雪的信笺,一手拿着合安香,傻呵呵笑道:“没事了。”
婉娘在沫儿额头上戳了一指头,道:“真没事了。这下知道合安香的功效了吧?”沫儿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打开了合安香,正好文清取来镇着魂魄的信笺,受香味吸引,魂魄竟然摆脱信笺,大白天的就出现了。
※※※
下午无事,黄三和文清挑拣晒干的覆盆子,沫儿想去后园里玩会儿,却被婉娘告诫不许弄脏衣服,正百无聊赖,婉娘突然问道:“今天初几了?”
文清道:“九月十五。”
婉娘道:“上次我们在钱府后园见到钱衡和吴氏,好像是在初一。”
沫儿反问:“做什么?”
婉娘笑道:“合安香在月圆之夜,功效最大。我想今天晚上钱家肯定很热闹,我们也去凑个趣如何?”
果然吃过晚饭,婉娘就取了披风来,三个人穿了出门。深秋时节,白天渐短,黑夜渐长,圆月初升,发出朦胧的光,街上行人寥寥,甚为冷清。
行至钱府门口,婉娘打个手势,三人闪到门房一侧。昏黄的灯光下,大门虚掩,老赖笼着双手,嘴巴微张,正斜靠着门边打盹儿。
沫儿仗着老赖看不见自己,溜到门边,轻轻推了一把,门刚好开得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赖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左右无人,继续闭目小憩,用袖口擦了擦滴落的涎水,然后用弯曲的小手指甲深入鼻孔挖出一块鼻屎随手一弹,鼻屎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不偏不正正好粘在沫儿的鞋面上。
沫儿的脸皱在了一起,强忍着走进院子,绕过迎门墙,这才又是跺脚,又是甩腿,将那块恶心的鼻屎甩了出去。本来上次听了老木说老赖是养花的高手,沫儿还想得空儿请教下大丽花的种法,但见他腌H猥琐的样子,与婉娘日常所教的“对花木要存敬畏之心”完全不同,不由得打消了念头。
钱家老宅一直遵循祖上勤俭节约之训,整个大院虽然灯火通明,并不像其他大户人家人来人往,三人只碰上了几个仆人,很顺利到了钱玉华少爷住的小院。
小院甬道两边错次挂着灯笼,静悄悄的,一点儿人声也不见。
沫儿蹑手蹑脚四处看了一番,不见有人,悄声道:“没人,怎么办?”婉娘一摆手,带着两人顺着花丛中的小路东绕西绕,来到一个巨大的花园里。
原来是那日跟踪吴氏来过的钱家后花园。婉娘轻车熟路,走得飞快,很快便到了那个与闻香榭一墙之隔的废弃小园前。木门虚掩,锁头耷拉在一边,前面的草丛一片凌乱,里面显然有人。沫儿小声道:“早知道直接搭个梯子就进来了,还费劲绕这么远。”扭身便往里面走。
婉娘一把拉住,皱着鼻子分辨其中的气味,突然道:“不对,除了合安香和尸香精,还有一种味道。”
沫儿略一耸鼻子,道:“不是尸香精,是老赖身上的臭味。他刚才还在门口,这么快就这里了?”沫儿对老赖印象深刻,对他的身上的气味更是忍无可忍,所以一下就分辨了出来。
文清嗫嚅道:“另一种,是雪儿姑娘和小安身上的香味。”
沫儿刚想刮脸羞他,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女人的香味了,突然听到小园里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叫,三人对视一眼,快步朝里走去。
葡萄架对着的厢房点着蜡烛,几个人影晃动,钱衡、钱夫人、吴氏都在,钱衡背对着窗子,看不清脸,钱夫人一脸鄙夷之色,乜斜着吴氏,吴氏低着头,满面愧色;地上躺着一个人,应该是钱玉华。另有老木守在房前,欲走还留,迟疑不决,却不见雪儿、小安和老赖的身影。
三人在靠近窗子的地方躲起来。钱衡喝道:“老木还在这里做什么?回去!”老木诚惶诚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钱玉华,点头退出。
老木走了,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钱玉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吼叫,吴氏慌忙蹲下,抱起他的头,叫道:“玉华,玉华,你怎么样了?”
钱玉华似乎人事不知,手脚舞动,推得吴氏远远跌在地上。吴氏顾不上疼痛,扑上去捉住他的手,哭道:“玉华,你放心,娘一定治好你。”钱衡动了一下,似乎想阻止吴氏,最终没说什么。
钱玉华果然是吴氏的儿子。沫儿留神去看钱夫人。钱夫人脸色十分难看,狠狠地剜了一眼钱衡,道:“呵呵,好一对母子情深。”
钱夫人身材高挑,杏眼浓眉,眼神凌厉,与吴氏娇艳的形象大不相同。
钱衡叹了口气,道:“夫人,你还不相信我吗?”
钱夫人狐疑地看了一眼钱衡,欲言又止,眼圈儿红了。
吴氏不由得气短,泪眼婆娑道:“都是我的不是,请钱夫人不要怪罪大少爷和玉华。”吴氏和钱衡年龄不相上下,还是随老辈叫法,将钱衡唤作“大少爷”。
钱夫人听闻此话,更加怒火中烧,飞起一脚将脚边一只矮凳踢飞,也不看吴氏,冷笑着对钱衡道:“看来我们母子是多余了,既然如此,几年前钱忠明死了,你就该休了我娶她回来。”
钱衡脊背僵直,一动不动。玉华又开始抽搐起来,吴氏忙去按住手脚,柔声安抚道:“乖宝宝,乖儿子,娘陪着你呢。”待玉华安静下来,她突然对着钱夫人跪下,流泪乞求道:“夫人,是我不好,我不该同大少爷联系的。你对玉华这些年视同己出,奴婢感激不尽。如今我已经找到了治疗玉华之病的法子,有什么事以后再算,便是送官府我也认了,只求夫人饶过今晚。”
听着意思,过了今晚玉华就好了。沫儿对这种大老婆小老婆争风吃醋的事情没兴趣,只好奇如何治好玉华的病。可惜上次假冒小安来钱府送衣服没有见到钱玉华,否则便可以看看他是不是丢了魂或者被附了体。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园子,枯瘦的枝桠,寒索的野草,林立的假山怪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若不是婉娘和文清都在身边,沫儿自己早就逃回家里了。
吴氏仍直直地跪着,钱夫人似乎有些不忍,口气软了些,道:“今晚之后,钱家的事情再也不许你插手。”吴氏泪流满面,俯身道谢。
小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钱衡扭头看看窗外,冷然道:“夫人你先回避一下。”钱夫人满面惊愕,哼了一声道:“你是担心我碍着你们的事儿了?”
钱衡不语。钱夫人眼里瞬间盈满泪水,呜咽道:“我一直不愿承认,原来还是你变了心。早知如此,我就该带了永儿走得远远的……”泪水哗哗而下,看了一眼吴氏和地上喘气的玉华,捂脸飞奔而去。
吴氏跌坐在地上,满脸惶恐。钱衡喝道:“时辰到了!”
吴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俯身柔声叫道:“玉华,玉华,你好些了没?娘扶你到外面。”
钱玉华轻轻嗯了一声,神智仍不怎么清醒。钱衡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帮着吴氏扶起钱玉华,慢慢走到外面葡萄架前的云石台前。吴氏忙将身上的软袍脱下,垫在地上让钱玉华坐下。
沫儿仗着有披风遮掩,蹑手蹑脚走过去,凑近了看。月光投射在钱衡的脸上,阴郁的圆脸上表情僵硬,眉头微皱,两只眼睛精光四射,竟然让沫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钱衡看看天,凌空在石台下端一按,地面的草丛里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小东西,正是上两次曾看到的小薰笼。沫儿吃了一惊,揉眼再看,小薰笼确实出现了,慌忙扭头看向婉娘。
婉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握在手中。钱玉华又开始抽搐,吴氏慢慢将其放倒在软袍上,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块椭圆形的香料,颤抖着双手,慢慢放在熏笼里,满脸的期待,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这套做派同上次见到的一样,只是比上次晚了两个时辰。沫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吴氏和钱衡,唯恐漏掉什么。
两人默念片刻,钱衡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正要点燃熏香,只听身后的房屋里哗啦啦一声响,钱衡不由得停住,两人回头看去。
沫儿看到,是婉娘丢了一个石头到房间里,不知道砸到了什么。趁钱衡和吴氏扭头之际,婉娘飞身跃过来,朝熏笼中丢了一块东西进去,迅速闪到一旁,还不忘朝沫儿和文清得意地挤挤眼睛。
婉娘带起的微风和香味似乎惊动了钱衡,他面目狐疑朝四周看了看,皱起眉头。
吴氏见玉华缩成一团,心里着急,小声道:“可能是老鼠。赶紧开始吧。”
钱衡将熏笼中的香点燃,问道:“东西呢?”
吴氏这时却迟疑起来,伸进怀里的手迟迟未拿出来,垂头呆了片刻,道:“不如……还是用我的吧。”
钱衡不耐烦道:“没用的东西!”鄙夷之色甚为明显。沫儿觉得钱衡这人十分莫名其妙,对夫人和吴氏以及他的儿子钱玉华都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情,与外界传说的恭顺谦和大不相同。
吴氏抽泣起来。钱衡强忍着脾气,道:“你不想玉华快些好?”
吴氏捧着脸,痛苦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我……怎么忍心……”钱衡回头看着抽搐的玉华,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强求。这孩子一生下来,你从没尽过一天为娘的职责。唉,原是他命薄。”
吴氏浑身大振,泪流满面,颤抖着将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钱衡一把夺过,先将布包里的东西抖进熏笼,又红布丢进去。一股毛发燃烧的味道,合着熏笼里的熏香,发出尸香精一般令人作呕的气味。
钱衡接着从袖口抽出一页黄裱纸,上面依稀画着符号,也放在熏笼中燃了。一明一暗的火光映照着钱衡的脸,双眼在微光中闪闪发亮,如同野兽的眼睛一般,沫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黄裱纸染成了灰烬,冷风吹来,轻盈的纸灰随风起舞。一股奇异的幽香飘散,前面的葡萄树突然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藤蔓扭动,枝桠颤抖,不一会儿,已经在月光下扭出一个依稀的人型。
沫儿见情况诡异,不知不觉后退了几步,与文清站到一起。朦胧中,点点的亮光从四处飞来,其中不乏从闻香榭而来的亮光。文清和沫儿突然想起,婉娘曾经说过这是一个模拟的祭台,专为收集花灵而设;怪不得给钱玉华治病每次都要到这个废弃的园子,敢情是惦记着闻香榭的奇花异草。
吴氏半跪半坐在钱玉华身边,拉了他手贴在面颊上,喃喃地诉说对他的挂念。钱衡却满面欣喜,张开手臂,似乎想将所有的花灵收入怀中。
沫儿和文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一肚子的疑问,但紧要时节,不敢出声。
熏笼里的香慢慢地燃着,吸引的花灵越来越多,在钱衡的头顶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吴氏突然哭叫道:“大少爷,你快来看,玉华怎么回事?好像更不好了!”
钱衡双唇紧闭,面目狰狞,带着一丝狂野的笑,猛然吸气,无数花灵进入他的体内。沫儿眼见闻香榭内花灵纷纷而来,不由大急,生怕被钱衡给吸引光了,连连使眼色给婉娘。婉娘却悠闲地看着钱衡,笑而不语。
沫儿只顾紧张地看着钱衡,文清突然皱了皱鼻子,咬着沫儿耳朵悄悄道:“香味变了。”果然,除了吴氏的脂粉味儿,原本浓烈的异香,不知何时变成幽静绵长的淡香,似乎就是合安香的味道。
花灵犹自盘旋,却越升越高,直至四处飞散。葡萄树的枝桠重新抖动起来,逐渐分散,慢慢变回日常的样子。
钱衡神态大乱,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无声地挥舞着双手,似乎想阻止那些花灵。他背后的钱玉华声息皆无,手脚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吴氏摇晃着他的身体,呜咽道:“华儿,华儿,你不要死,你不要死……”见钱玉华丝毫没有反应,又爬起来去拉钱衡:“大少爷你快看看,玉华他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过了今晚他就好了……”
钱衡面目狰狞,猛甩手臂,打得吴氏一个趔趄。吴氏看到他饿狼一般的眼睛,不禁后退了几步,扑倒在玉华身上痛哭起来。
合安香香味萦绕,周围一片死寂,只剩吴氏嘤嘤的哭泣声和钱衡手指骨骼发出的喀喀声。月亮越升越高,周围犹如挂了一层白霜,有一种朦胧的明亮。
钱衡绝望地收回了手臂,看都不看旁边伤心欲绝的吴氏母子,面孔扭曲,五官撕扯了片刻,突然一头栽在地上。
吴氏大惊,扑身呼叫,钱衡已经昏迷不醒了。这一变故让文清和沫儿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继续隐藏还是去救人。
吴氏试了试一个也拖拉不动,哭着道:“大少爷你可不要死……玉华,你等娘去叫人,一定可以治好……”跌跌撞撞地去了。
见吴氏走远,婉娘飞快从怀里拿出信笺打开,沫儿依稀看到,里面的白影子晃晃悠悠飘了出来。沫儿猛打了寒战,颤声道:“谁的?是钱衡还是钱玉华的?”
婉娘道:“试试就知道了。”将剩下的合安香分别往钱衡和钱玉华的眉心、鼻下、双手的户口部位各擦了些,一脸惋惜道:“可惜了我的合安香了。哼,一定要想办法赚回来才是。”
说话之间,钱玉华突然动了一下,白影子绕着他不住旋转。沫儿不敢靠近,远远问道:“是他吗?”
婉娘将自己的手心也搓上合安香,让文清扶起钱玉华的头,将手掌放在他的脑袋上放,道:“归位吧。”白影子嗖地一声从脑门部位进入了钱玉华体内。
周围的阴冷之气瞬间减轻。沫儿长出了一口气,小声道:“钱玉华的魂魄被谁……”一句话未说完,只听外面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三人慌忙裹好披风,躲到窗下。
吴氏、老木带着五六个家丁进来,钱玉华悠悠醒来,虚弱地叫道:“老木?”
吴氏又哭又笑,扑过去一把抱住:“玉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钱玉华一脸诧异,躲闪着她的怀抱。几个家丁背的背架的架,将玉华和钱衡弄走了。
文清挠头道:“这就算完结了?”
婉娘掂量着手中的合安香,突然道:“不对。”急匆匆往外走去。文清慌忙跟上,走了几步,见沫儿还在钱衡刚才站的地方弯腰找什么东西,又回头等沫儿。
云石台前那个奇怪的小薰笼还在原处,里面的香散发出微微的红光。沫儿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小心地用手捧起熏笼,不想却扑了个空:手掌竟然穿过熏笼,如同凭空做了一个捧的动作。沫儿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心里满是疑惑,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看着熏笼仍在,却似虚拟的幻象一般。文清也伸手来试,也是同样。
婉娘见二人未跟过来,又快步折回来,道:“快走,再晚来不及了。”
沫儿指着熏笼结巴道:“这个……这个……”婉娘看都不看,拉过二人边走边道:“是他催动真气而形成的。我小瞧他啦。”
沫儿嘟囔道:“怪不得一下子有一下子没了的。”
文清道:“他?他是谁?”
婉娘不答,快步走出了园子。所幸家丁带着两个病人,行动不快,三人循着声音很快跟了上去。
一伙人到了上房,家丁们将钱衡父子分别放在太师椅上。这里是钱衡及夫人的房间,高房大屋,大桌大几。房屋里却没人,不知道钱夫人去了哪里。
老木殷勤地斟茶倒水,还时不时偷眼打量下吴氏。今晚老木陪钱玉华去小园时,这女人正在夫人面前垂泪,难道她就是这几个月风传的老爷的新欢?怪不得夫人这几个月来郁郁寡欢,原来……老爷的脾性也真是奇怪,找小妾好歹也找个年轻点的,这女人虽然还算漂亮,但显然年纪不小了,还是雪儿姑娘,一颦一笑……老木心动神驰,嘴角忍不住漾出笑意。
几个家丁表面上对谦恭有加,一背过脸便挤眉弄眼,对吴氏和钱衡的关系摆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钱玉华无精打采地坐着,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吴氏嘴唇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不敢上前相认,看到家丁们眼底的嘲弄,欲要离开又不忍。
钱衡轻咳了一声,吴氏慌忙收住泪,低眉顺眼地站着,轻声道:“大少爷,你还好吧?”
钱衡微微睁开眼睛,摆手让家丁们都出去。老四本欲扶钱玉华回去,见钱衡并无此意,只好自己走了。钱衡对吴氏道:“你去找夫人来。”吴氏低头出去了。
钱衡一跃而起,阴测测朝窗外一笑,飞快朝钱玉华扑去,整个右手扣着钱玉华的天灵盖,一股白气蒸腾而出,钱玉华顿时如傻了一般,半睁着眼睛,口水滴落。婉娘一声不响闪身闯入,未及近身,钱衡已经口吐白沫,一头栽到了地上。
沫儿正盯着钱玉华,文清突然惊叫道:“那里!那里!”抬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影从钱衡身上挣出,越过后墙的纱窗不见了。
婉娘打开后窗看了看,不住顿足叹气。沫儿小声道:“后面是什么?”
婉娘简短道:“池塘,连接洛水的。”
文清和沫儿同时想到,对视了一眼,沫儿试探道:“元镇真人?”
婉娘摇头道:“不是。快过来帮忙。”钱衡脸色灰暗,手脚冰冷,气息微弱。沫儿将他的头摆正,愤愤道:“这家伙刚才竟然装死!”
婉娘一把扯了沫儿的披风,笑道:“不怨他。不用躲了。”自己也除去了披风,大摇大摆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欣赏着屏风架上摆的几个玉器摆件,抱怨道:“钱家真是小气,好歹是玉器世家,雕工虽然不错,成色也太差了些。”完全不顾钱衡和钱玉华生死未卜。
文清见钱玉华傻呆呆的样子,担心道:“婉娘,刚才钱衡怎么抓他的头?”
沫儿抢道:“钱衡,不是,附在钱衡身上的那东西,吸收他的生气。”
文清吃惊道:“真的?我只看到钱衡脖子后出来了一条灰影子,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呢。”沫儿突然意识道,文清也能看到一部分东西,不由得朝文清一笑。文清懵懵懂懂,并不以为奇,见沫儿笑,也跟着傻笑。
婉娘自己斟了茶,不紧不慢地喝着。沫儿看着钱衡半死不活的样子,悔恨道:“失算了吧?”
婉娘却轻轻松松道:“可不是呢。这家伙确实难对付。哼,竟然打起我闻香榭的主意。我说好好一个小园子,怎么废弃了呢,原来是利用与我们家隔壁,打我那些花草的主意。不过,”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今晚在钱家小赚一把,正好将前几日买瓶子罐子多开支的钱给挣回来,也是钱家该还给我的。”
文清担心道:“那个……什么,他不会重新回来吧?”
婉娘将手中仅剩半瓶的合安香抛了一个高,得意道:“有合安香呢,嘿嘿,他要有一段时间安生的了。”
※※※
吴氏出去找了一圈,未找到钱夫人,心里惦记着钱玉华,又匆匆回来。一抬头,见婉娘端坐在正堂,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惊愕,嗫嚅道:“你怎么……在这里?”未等到婉娘回答,扑过去擦干净钱玉华的涎水,颤声道:“玉华……小少爷你怎么了?”接着又去拉扯钱衡。钱衡身材壮硕,吴氏根本拉不动他。
婉娘悠闲地抿了一口茶,道:“我是叫你钱夫人呢,还是叫你的闺名吴梦?”吴氏站起身,瞟一眼钱玉华,恨恨道:“你做的手脚?”
婉娘笑道:“我做这个干什么?赔本的事儿我从来不做的。”
吴氏放松了些,过去将玉华的头摆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去将烛光拨亮。婉娘叩击着茶碗,道:“老四还好吧?”
吴氏一愣,表情复杂地望着婉娘,呆了片刻,突然爆发道:“你别以为你解除了我和玉屏之间的误会,我就该一辈子感激涕零,嘿嘿,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外人插手。你和老四什么关系?莫非你对他有意思?”
吴氏表情转变之快,让文清和沫儿都十分错愕。虽然几次在老四家里见到她泼的一面,但今晚在钱府,她一直低眉顺眼,恭谦有加。
婉娘拍手笑道:“我还是喜欢你的真实性格吧,敢说敢做,敢骂敢笑,虽然疯了些,但总算不失特色。”
吴氏从里屋拖出一张椅子,大咧咧斜着坐下,将穿了绣花鞋的小脚高高跷起,放在椅子把手上,冷笑道:“你倒是关心老四。你爱上老四了?”
婉娘咬着衣袖,吃吃笑道:“不错不错,你快去告诉你家玉屏去。”
吴氏一跃而起,扑到婉娘脸前,恶狠狠道:“你找死!你敢打老四的主意,我让你生不如死!”
婉娘赞道:“瞧这丈母娘做的,还真疼女婿呢。”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一双凤眼,感叹道:“啊哟,当年的绝色小婢,如今也老啦。我说你真应该去我闻香榭里换一款好的香粉,专去皱纹的。”
吴氏重新坐在椅子上:“你爱上哪个男人都不要紧,但不要爱上我女儿的爱人。”
婉娘娇嗔道:“我还以为性格刚烈的吴梦真的是铁打的,原来知道自己有女儿。”
吴氏闪过一丝不忍。婉娘接着道:“既然你还惦记着玉屏,怎么还是拿了老四的八字给……给那个钱衡呢?”
吴氏冷冷道:“我有苦衷。”
婉娘往椅子后一仰,懒洋洋道:“老四要是死了,你的玉屏估计要伤心一段时间了。”
吴氏猛摇脑袋,暴躁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滚,滚出去!”
婉娘笑道:“这里好像是钱家。”
吴氏阴测测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快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文清和沫儿慌忙站在婉娘身后。
婉娘奇道:“难道夫人还有什么招数能致人死命的?”吴氏呵呵冷笑,眼神如剑,瞥见钱玉华头歪到了一边,一个箭步过去,小心地将他脑袋扶正,柔声道:“乖儿子,不要怕,一会儿就好啦。”
婉娘笑道:“你就不关心你儿子的爹爹么?”
吴氏漠然地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钱衡,道:“他自有人关心。”婉娘走过去,翻看钱衡的眼皮查看了一番,叹道:“不错,从二十五年前开始,他已经没权利得到你的关心了。”
吴氏不语,冷眼打量着婉娘和文清沫儿,突然道:“你走吧。就当今晚什么也发生。”
婉娘一脸天真道:“真的?”接着狡黠一笑,道:“你是看你用的香粉没起作用吧?”
吴氏脸色一变,将脸扭向一变,看到钱玉华,眼神瞬间柔和。婉娘有些不忍,道:“我弄不明白,你到底是爱儿子,还是害儿子?”
吴氏沉默片刻,道:“我自然是爱儿子。”
婉娘道:“钱玉华生病,是你做的?”
吴氏一脸粉脸挣得通红,叫道:“我不是要害他!”
婉娘道:“这有什么分别?”将手放在钱玉华的额头上试了试,道:“你看看,他只怕好不了了。”
吴氏一把打掉婉娘的手,尖叫道:“你骗人!他只是受了香粉的控制,过会儿就会清醒过来。”
婉娘冷然道:“信不信由你。刚才他的生气,被那人吸走了。若不是我喝止及时,只怕你看到的已经是死人了。”
吴氏抱住钱玉华,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死的。我要替他讨回他应有的一切。”
※※※
吴氏十几岁在钱家做了婢女,因聪明伶俐,相貌出众,与钱家大少爷暗生情愫,原本以为能双宿双飞,不料二十岁那年,钱家大少爷要迎娶长安首富刘家之女,吴氏被钱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吴氏悲痛欲绝,欲要投河自尽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钱家得知消息,老太爷舍不得自家骨肉,将吴氏安置在一处偏院,待生了之后抱回钱家。此时钱夫人刘氏已经过门七八个月,钱老太爷对外只说是刘氏生的。
刘氏大家闺秀,顾念体面,只好忍痛承认,为避免被人看出与钱玉华关系疏离,便对人解释说当年生他时难产,所以心中不喜。二十多年过去,家丁换了一批又一批,知道此时的老仆已经不在,所以大家都信以为真。
吴氏斗不过钱家,悲痛之余,离开洛阳去了长安,无意中认识了钱忠明,钱忠明顿时被迷得神魂颠倒,立志非她不娶。吴氏心高气傲,本来没打算嫁个钱忠明,但听说他和洛阳钱家是远亲,便动了心思。在她的鼓动下,钱忠明来到洛阳,也从事了玉器行业。
当钱衡发现吴梦成了钱忠明的老婆,大吃一惊,但因为他负心在先,心中有愧,便对此事绝口不提,不敢透漏半分;老太爷那时只顾含饴弄孙,偶尔过问下生意上的大事,像钱忠明这种小商户自然不会多管。而刘氏,从来没见过吴梦,对她的身份自然没有任何怀疑,加之吴梦出入钱家时也极为小心谨慎,掩面垂首,谦和恭顺,佣人见了不过觉得有些相似,如此多年,竟然瞒过了所有人。
沫儿听得糊里糊涂,问道:“这和老四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将他的生辰八字画上符咒烧掉?”
吴氏口气软了一些,道:“老四年轻力壮,养一养就恢复了。”随即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可是我儿子不行,这些家产都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拿走一点!”
沫儿总算将线索连在了一起。说来说去,原来是大户人家争家产。文清突然道:“那个小少爷,小少爷……”那个小少爷得了怪病,病症同钱玉华一模一样。
吴氏轻松一笑:“当然,这些年,我不知试了多少法子,为的就是让她生不了孩子。唉,谁知道还是失误了,生下这么个小崽子来。”文清和沫儿不由得瞠目结舌。沫儿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用什么法子?”
吴氏见他二人的表情,不由的得了意,道:“你们也是做香粉的,对各种草药禁忌肯定熟悉。我发现,要想不知不觉害人,就要用一些让人不易觉察的东西来。胭脂水粉,每个女人都用的,若是存心害人,这个是最好的掩护。”
吴氏借助钱忠明与钱衡家的关系,常常送些绣品、针线、香粉等女人用的东西给刘氏。但是香粉却被吴氏做了手脚。
制作胭脂花露的花花草草,大多可以入药,麝香、草果、丁香、降香、红花等有滑胎破气之效,制作的香粉最忌想孕或已孕的女子使用,大凡懂得医理,让一个女子不孕并非什么难事。
婉娘冷冷道:“我最讨厌亵渎香粉的人。”
吴氏回她一个同样冰冷的表情:“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人。”
难道隔墙丢在闻香榭的那个木魁娃娃和纸条,竟然是吴氏丢的?沫儿心下疑惑,却不敢多嘴。
一个烛花爆开,发出嘭的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吴氏走过去将烛花剪了,斜睨着眼睛道:“婉娘,看在玉屏的面子上,你走吧。”
见吴氏有恃无恐的样子,沫儿暗暗担心。这吴氏显然也是个懂得侍弄花草的主儿,说不定已经偷偷撒下了什么奇异的害人香粉。只是房间里满是吴氏的脂粉味儿,混合着火烛的气息,实在难以分辨,留心看火烛,也并无异样。
※※※
钱玉华突然咯咯傻笑了起来,涎水低落在前襟。吴氏惊喜道:“华儿,你醒了?”从怀里拿出一个黑灰色小玉瓶,打开瓶塞,用指甲挑起一点涂在他的人中处。
文清见到这个瓶子,闷声问道:“这个瓶子……盛的什么香粉?”
吴氏白他一眼,并不搭理,只细心地照料钱玉华,一会儿摩挲他的脸,一会儿帮他拉扯衣襟,满脸慈爱。
一炷香功夫过去,婉娘玩弄手上的指环,仍没有走的意思,看样子竟是同吴氏耗上了。沫儿心里着起急来,心道钱府的家丁真够偷懒的,这么久都没一人来看看玉屏父子,害的自己想走都没机会。
月亮当空,清辉遍地,窗外一片朦胧,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
吴氏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满脸笑意地盯着钱玉华。钱玉华喉头咕咕一声响,吴氏连忙凑上去,柔声道:“宝贝,你醒了?”
钱玉华眼神涣散,呵呵傻笑,对吴氏视而不见。吴氏抓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急切道:“华儿,我是娘啊,快叫娘。”
钱玉华犹如没听见一般,歪着脑袋继续呵呵傻笑。吴氏大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额头。
婉娘悠悠道:“唉,我说了,他被那人吸走了生气,估计要傻了,你偏不信。”
吴氏呆了片刻,飞快地又取出那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淡绿色膏体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在钱玉华的脸上、额头都涂了厚厚的一层。
婉娘道:“不用费劲了。你的合安香,少了虔诚和尊重,想要恢复钱玉华的生气,几乎没可能。”
吴氏固执地揉搓着钱玉华的脸,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这二十多年来对他的思念,俨然是一个被迫离开儿子的可怜母亲。
一瓶香露用完,玉华依然一脸傻相。吴氏慌了手脚,抱着钱玉华先是又摇又拍,后惊慌失措,直至彻底傻眼。愣了片刻,吴氏突然咬牙切齿道:“该死的钱家,遭瘟的钱老太爷……”她开始破口大骂,从二十多年前的钱家如何对她不住,死去的钱忠明如何愚笨,到如今老四如何拐骗了她的女儿,婉娘如何多管闲事,只骂得口沫飞溅,情绪激昂,骂到痛时还狠狠地踹上钱衡几脚。
沫儿在催眠曲一样的骂声中打起了盹,婉娘若无其事地喝茶。吴氏骂得口干舌燥,自己扶了腰猛喘粗气。文清见状,慌忙地倒了茶递过去,诚恳地道:“您润润嗓子再接着骂吧。”
文清老实,本是好意,吴氏只当他戏弄自己,一把打翻茶盅,恶狠狠道:“哪里轮到你这个兔崽子说话!哪里来的野杂种,给我死远点!”
沫儿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茶盅破碎的声音吓得一跳,一睁眼便见吴氏双手叉腰,正大声呵斥文清,文清满脸惶恐,眼圈微红,笨嘴拙舌贫于应对。沫儿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大声叫道:“你才是兔崽子野杂种,你全家都是见不得光的兔崽子野杂种!难怪钱衡大少爷不喜欢你,泼妇!毒妇!”
吴氏这些年来因心中郁结,钱忠明在时不敢管她,死后更没人管她,她放纵自己的脾气已久,也仗着自己貌美,故意放浪形骸,极为泼辣,众人也难与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特别是今晚,一见钱玉华变傻,恼怒、心痛、后悔一起袭来,只顾着一时呈口舌之快,未曾想得罪了沫儿这个小泼皮。偏偏沫儿这话句句骂中要害,吴氏更加恼怒,扑过去抓住沫儿劈头就是一巴掌。
婉娘一直气定神闲听她骂人,连听到她骂自己多管闲事都笑眯眯的,但听到她骂文清“小兔崽子野杂种”,脸色顿时极为难看。又见她一巴掌朝沫儿脸上挥来,一个闪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冷如寒霜:“我的伙计,只有我打得骂得。”轻轻一带,吴氏一个趔趄扑在桌子上。
吴氏看着婉娘冰冷的眼神,竟然没有继续撒泼,自己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一边去。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走吧。本来还想借机做个生意,将这瓶真正的合安香卖出去,也给钱家父子个机会。嘿嘿,我带你俩吃夜宵去。”拉过低头含泪的文清和尚怒目而视的沫儿扭身便走。
吴氏听到“真正的合安香”,瞬间明白过来,几步追上,拉住婉娘的胳膊语无伦次道:“我……我……”
婉娘甩开她的手臂,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这么快就子时中了。沫儿,南市几家特赦开夜市的酒楼,你想去哪家吃?”
沫儿道:“我想吃烤肉。”
婉娘道:“文清呢?”文清的泪滴了下来,慌忙擦去,低头强笑道:“听沫儿的。”
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着,眼看要走出中门,一直跟着后面的吴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求婉娘……求婉娘看在玉屏,不,老四的面上,顾念我年老糊涂,把那瓶合安香给了我吧。”一时泪流如注,妆容尽花。
沫儿觉得她又讨厌又可怜,扭脸看向文清;文清本来生气,但见她这么大年纪给自己下跪,心中不忍,跨一步上来拉她起来。
婉娘面无表情,仰脸看着月亮,慢悠悠道:“想我要的香粉不难,可是我讨厌自以为是、胡搅蛮缠的人,更讨厌那些倚老卖老、满口喷粪的人。”
吴氏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是,我满嘴喷粪……我给这两位小哥道歉,请原谅老婆子嘴下无德,出口伤人……”
钱府大院死一般寂静,连个巡夜的仆人都不见,悬挂的灯笼在明亮的月光下发出诡异幽暗的黄光。吴氏忍气吞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将婉娘三人又请回了中堂。
这一闹,沫儿的瞌睡也没了,索性搬个矮凳坐在婉娘的脚下,托腮听故事。
吴氏殷勤地给婉娘斟了茶,看一眼傻呵呵的钱玉华,又转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婉娘。
婉娘却不紧不慢问道:“钱夫人,你从哪里学的制香的本事?”
吴氏看着婉娘的脸色,陪着小心道:“我……十年前在长安,认识了一位女子,深谙花草经营之道,常常自己采了花草制作胭脂水粉,我曾和她讨教过些经验。”见婉娘不答腔,似乎等她继续说,便接着道:“两年前我在洛阳也见过她,可她装不认识我,以后便没有来往了。”
婉娘道:“那她如今呢?这次的幽冥草、尸香精、合安香,是她教你做的?”
吴氏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道:“不,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慢慢调配出来的。听说她创办什么邪教,两年前被抓了。”
文清腾起一下站起身来:“香木?”香木借冥思派敛财掘墓,两年前被官府剿灭,文清沫儿都曾参与此事,其实更是涉及沫儿身世之谜,故二人对香木及其憎恨。
吴氏一愣,道:“你认识她?怪不得你们的香粉也做得这么好。”
沫儿厌恶道:“我们才不认识她呢。那个坏女人,呸!”难怪吴氏会做这些恶毒的香粉,原来是和香木学的。
婉娘道:“好吧,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替钱玉华争家产便罢,怎么到最后,反而害了钱玉华呢?”
吴氏跳了起来,直着嗓子道:“我并没有想害他!”
婉娘道:“那钱玉华的病是怎么回事?你找的那个厉害帮手,本来说帮你除掉钱永小少爷的,怎么没做到?”
吴氏脸上突然现出恐惧之色,后退了一步,心虚道:“你……都知道什么?”
婉娘莞尔一笑,道:“我什么都知道。你说不说都无所谓,我又不是捕快,审案这种事情,我可没兴趣。但是我闻香榭的香粉,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给用的。”
吴氏掂量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讲了个大概。
吴氏处心积虑想为钱玉华保住家产,多次在香粉中做手脚,致使刘氏三次怀孕都发生滑胎。但钱忠明死后,吴氏去钱家的机会渐少。那年刘氏因母重病回了长安照顾,吴氏鞭长莫及,竟然让刘氏竟然保住了一胎,生下了钱永。
钱衡刘氏中年得子,自然倍加爱护。刘氏也隐约听到风声,对吴氏的身份有所怀疑,和她的关系逐渐疏离,根本不让她接触到钱永,急得吴氏抓心挠肝,却毫无办法。
吴氏原本计划找机会接近钱玉华,直接告知他关于两人的母子关系,联合钱玉华对付刘氏和钱永。钱家大门大户,家教森严,加上刘氏性情贤淑,虽然与钱玉华不亲近,但也未过让他有排斥感,所以钱玉华一直深信关于难产的传说,对生母一事毫不怀疑。而吴氏这些年来风流浪荡,在外名声不是很好;偏巧有一次她趁刘氏不在,偷偷和钱衡说话,举止不甚端正,又被钱玉华无意中撞见,更对她憎恶。所以,当吴氏好不容易趁钱玉华外出游玩之际,找到独处的机会,鼻一把泪一把地哭诉如何想念儿子时,钱玉华只当她是个勾引父亲、挑拨离间的无耻老妇,一句话不说便甩袖而去。
吴氏伤心之余,又加深了对刘氏的痛恨,一定要将钱永置于死地。眼看钱永一天大似一天,吴氏横下心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以钱玉华为饵,利用自己的香粉技艺,借机除掉钱永。
至于其中用了哪种有毒的原料,已经不得而知,总之钱玉华有一日突然倒地抽搐,嗬嗬怪叫,隔几日便要发病,什么郎中都瞧了,一点也不见好。正当钱衡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时,吴氏求见。钱衡权衡再三,想儿子病了,她思念惦记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告诫她身世之事仍要保密,却默许她继续在钱府走动,甚至还允许她以绣娘身份作掩护。
不多久,钱府小少爷也得了同样的病,病情比大少爷更甚,一发起病来,满地打滚,胡乱撕咬,小小一个孩童变得如同魔鬼一般。钱府上下风传,定是钱家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如今报应到孙子辈上来了。
※※※
吴氏说着,忍不住得意道:“哼哼,如此再有半年功夫,那个小东西,就死定啦。”
婉娘懒懒地瞥了她一眼,道:“单凭你一人?嘿嘿,我可不信,你同香木学着做香粉,学的可不怎么样。”
吴氏很有些不服,道:“我本来不用人帮手的,要不是……”突然收住不说。
沫儿正听得入神,问道:“要不是什么?”
吴氏恨恨地剜了婉娘一眼:“要不是你们横插一脚,我一个人原本也收拾得了局面。”
婉娘似笑非笑,道:“我们可是好意,哪里知道钱夫人竟然存了这般心思。”文清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我们做什么了?”
沫儿小声答道:“我们给了幽冥香。”吴氏算是香粉制作的同道中人,一见闻香榭的香粉就知道比自己做的要好得多。但越是懂得,越是不服,总是忍不住要试用一下,同自己的香粉做个对比。不过幽冥香灵力非凡,不知不觉中对她自己制作的香粉毒性造成巨大冲击,这却是吴氏没有想到的。
文清问道:“帮手是谁?”
吴氏鼻子哼了一声,乜斜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钱衡,轻描淡写道:“就是他了,受了我香粉的迷惑。”
婉娘突然站起身来,道:“文清沫儿,我们走吧。别人不想说实话,这瓶合安香,我还是留着自己用好了。”
吴氏有些尴尬,看看窗外天色,紧张道:“不,不是……”
婉娘淡淡道:“照你的意思,是我的幽冥香导致你的计划失败,迫不得已,让钱衡也中了毒香帮你,对吧?”
吴氏绞着手指,偷眼打量着四周,眼底十分慌张。
婉娘道:“不用替他隐瞒啦。他早就参与这件事情了。我对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但我的香粉也只救该救之人。你不想说就罢了,钱衡明天早上就会醒来,钱玉华就这么傻下去吧。”
吴氏看似十分害怕,用拳头轻击额头,满脸苦相,迟疑片刻,方结结巴巴道:“我答应过他……就当从来没这个人……”
婉娘不耐烦道:“我不想听什么废话,子时马上就过去了,你看着办。”
吴氏焦急地望望窗外,下定决心道:“我……他是得道高人,我没见过他的脸……是他主动找的我,在玉华不认我之后……说可以帮我除掉后患……”
婉娘玩弄着茶碗的盖子,道:“既然是高人,直接除掉就行,干嘛还费这些周折?”
吴氏陪着笑脸,道:“婉娘能否将合安香先给我?”见婉娘无动于衷,不敢再提,慌忙继续道:“他另有目的。他……可以轻易地附在别人身上。钱衡已经觉察到我……动机不良,他能帮我控制钱衡……并让我在钱家一个废弃的小院设吸引花灵的祭台,用葡萄树培植幽冥草……”
沫儿十分好奇,道:“葡萄树可以培植幽冥草?”葡萄树具有灵气,可解语传话,传说七夕晚上,在葡萄树下可听到牛郎织女的对话;那年治好小凤的哑病,也是采了长在葡萄树旁的解语花,但是用葡萄树培植幽冥草还是第一次听说。
吴氏道:“是,不过周围要灵气特别足才行,养成一株幽冥草,其他的花草不知要死多少呢。本来是想借……你们园子里的那些奇花异草的灵气,结果,”她半羞愧半懊丧地看了一眼婉娘,道:“结果这园子太颓废,地下的幽冥草最终没成人形。”
那株幽冥草早就被婉娘等人挖走了,只是吴氏不知道罢了。以前沫儿还疑惑钱家与闻香榭相邻的这个园子莫名其妙突然破败,原来竟然是因为花灵被吸收才导致的。
吴氏悻悻道:“白费了我一片苦心。”
沫儿插嘴道:“你家里那棵,怎么样?”
吴氏疑惑地看了一眼沫儿,心想这小娃儿竟然也懂得,道:“果子倒是结的不错,可是更不行,最终也没长成幽冥草来。”
婉娘道:“哦,既然这样,你的合安香,怎么做成的?”
吴氏打了下自己的嘴巴,似乎后悔说多了。但婉娘问,又不敢不答,道:“这个……将依附在葡萄树上的根茎挖出来,加上麝香等其他一些东西,一块做成的。”
婉娘道:“幽冥草没有成人形,做出的合安香灵气不足,你如何有把握用这个来救钱玉华?”
吴氏脸上阴晴不定,干笑了两声,避而不答。婉娘叹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阻拦玉屏。她猜的没错,你还是用了老四的头发。”伸手道:“把瓶子给我吧。”
吴氏一把捂住了袖口,迟疑不决。婉娘淡淡道:“你若是还有一点爱玉屏,就该知道怎么做。”吴氏捏着袖口里的香粉瓶子,似乎很不舍,但最终还是拿出给了婉娘。
是个灰黑色扁平小玉瓶,文清和沫儿曾见过多次,玉质粗陋,雕工简单,与闻香榭的瓶子可差远了。婉娘接过来,看都不看,递给了文清。
瓶子已经空了,只残留些许合安香的淡淡香味。这质地、手感,用来盛精心制作的合安香,实在太不相配。文清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
除了合安香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铁锈味。婉娘仍与吴氏说话,文清将瓶子又递给了沫儿,悄声道:“你闻闻这个瓶子,还混合有铁锈味。”
沫儿一阵猛嗅,点头道:“真是,这制香的水平也太差了些。”刚说完,突然心中一动,疑惑道:“不会是血的味道吧?”拿起瓶子对准烛光从里往外看去。瓶子质地很差,昏暗中微微透出暗红的光,似乎曾在血液里浸泡过好久。
沫儿一个失手,差点将瓶子跌落。
婉娘伸手接住,瞟了一眼,道:“每天一滴少壮男子血,七七四十九天……哦,好像差了三天……真难为你,每天这么做,不觉得累吗。”
吴氏一张俏脸都皱在一起,脸色十分难看。因幽冥草培育不成功,只有从其他地方弥补。吴氏从香木处曾学到一些阴邪的办法,即用采青壮年男子的新鲜血液,慢慢渗入劣质玉屏,直至玉表面的孔洞全面被血充满,再用来盛灵气不足的香粉,可助香粉发挥作用。但对于提供血液之人,身上精气随血液转移至瓶内,轻则体弱多病,浑身不适,重则奄奄一息,宛如废人。
婉娘继续道:“可怜了玉屏,还真以为你改过自新。唉,我都替她难过,她要知道了老四被你这么折腾,你说她会不会再次原谅你?”
吴氏脸色瞬间苍白,无声地张大了嘴巴。婉娘微笑道:“我看玉屏像她爹爹多些。”
吴氏猛地捂上了脸,哭道:“我不是存心害屏儿……我是迫不得已。我一个半老的妇道人家,去哪里找青壮年的新鲜血?我……我想着老四身体结实,身体恢复快,只要钱家的事儿一解决,我用珍贵药材将他调养一下就好了……”
婉娘冷笑道:“这些话你对玉屏解释吧。那个人呢,他怎么来对付钱家的?”
吴氏抹着眼泪,道:“他先是附在玉华身上,给人以玉华生病的假象,等我可以在钱府走动了,便时不时转移到钱衡身上。我故意送了些香粉给钱永的乳娘,也在钱永经常玩的地方撒了有毒的香粉,加上他从中做手脚,钱永一个几岁的娃娃,很快就犯病了。”
文清忍不住啐了她一口,道:“亏你还有儿子女儿呢,真是!……”文清不会骂人,气得脸儿通红,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沫儿接口道:“丧心病狂!心如蛇蝎!罪大恶极!”他每说一个,文清就道声“是!”
吴氏年近半百,被两个小娃娃数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婉娘突然问道:“刘氏和钱永呢?”自从刘氏从园子里出来,就再也没见过,钱衡和钱玉华闹出这么大动静,竟然不见钱家主母,也实在奇怪。
吴氏扭捏道:“就在厢房。中了……幻情香,还没醒。”沫儿皱着脸看着吴氏,骂都懒得骂了。
婉娘微皱着眉头,一副嫌恶的样子,继续问道:“你说那个……他是得道高人,他为什么要帮你?”
吴氏低着头,道:“他好像是受了什么伤,需要我的尸香精和其他香粉吸引花灵治病。”
婉娘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唉,随随便便让那个东西附上你儿子身上,我是该佩服你的胆大呢,还是该相信你的能力?好好一个钱玉华,只怕被你给废了。”
吴氏犹如五雷轰顶,呆立着说不出话来。钱玉华原本身体建刚,年轻少壮,鬼神一般不得近身,吴氏利用香粉帮助那人生生挤出了钱玉华的一半魂魄,致使邪祟入侵,体质骤降,便是这次医治得好,也恢复不到以往的生龙活虎了。
婉娘冷然看着吴氏的样子,拿出仅剩半瓶的合安香抛给了过去,道:“你好自为之吧。就剩这么多了,你省着点用,钱玉华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另一个,我给你提个醒儿。那人与你合作,只怕不是单纯想要花灵这么简单,钱玉华和钱永,一个精壮男子,一个稚气童子,两人的魂魄,嘿嘿,用来修炼可是好得很呢。”
吴氏欲哭无泪,抱着半瓶合安香呆如木鸡。婉娘起身牵了文清和沫儿,走到门口,回头道:“快点吧,子时就要过了。”
吴氏猛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合安香,扑过去抹在钱玉华的眉心上轻轻揉着,一边嘶哑着声音道:“华儿,华儿,娘错了……”
三人走出房间,一股清冷铺面而来,银色的清辉洒满全身。沫儿裹紧衣服,愤愤道:“这种人,自作自受,就不该管她。可怜的钱玉华少爷,怎么就摊上了怎么一位亲娘呢!”文清连连点头。
婉娘却未接腔,看着四周黑黝黝的房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文清迟疑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钱夫人和小少爷?”
沫儿已经忍不住好奇,推开虚掩的厢房门朝里面望去。厢房里一股暖洋洋的香味,一个丫头俯在床前的脚凳上,刘氏抱着钱永和衣斜卧在床上,睡得正香。桌上一个祥云烛台,烛泪滴落,烛光一明一暗,将要灭了。
文清悄声道:“这两人,没事吧?”未等沫儿答话,迷惑道:“雪儿姑娘和小安也在这里?”
沫儿一边打量着房间,一边随口答道:“胡说,半夜三更的……”一句话未说完,猛然想起,这房间里的香味有些熟悉,就是雪儿和小安的气味。
婉娘嘻嘻一笑,拍了拍两人的头,道:“走吧,我累了。这事自有人管。”
烛光闪了几闪,灭了,房间里黑暗一片。文清只好缩回脖子,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去。婉娘轻笑道:“别看了,小安她们不在。”
文清满脸不自在起来,沫儿奇道:“你怎么了?”文清躲闪道:“没什么,我是担心……玉屏她娘过会儿再来害钱夫人。”
文清见婉娘脸上有笑意,更觉得不好意思,慌忙扯开话题,道:“我本来以为钱玉华发病是钱夫人刘氏搞的鬼呢,原来竟然是吴氏。婉娘你怎么怀疑到吴氏头上的?”
婉娘悠然道:“老四家里的葡萄树,是经过异法打理的,所以我想,若不是钱玉屏,便是吴氏,一定有一人深懂花草之道。看钱玉屏的样子,是个家常过日子的人,对这些花花草草不甚在意,倒是吴氏自恃美貌,对衣服、脂粉等要求甚高。可是几次见她,都是满身浓香,各种不同种类的香粉混合在一起,味道相冲,功效削减,这可不像是懂行之人的做法。如果不是此人糊涂,那就是故意在掩饰什么。”婉娘得意一笑,“比如,身上手上的香味。”
沫儿想起,第一次跟踪吴氏到钱家废弃的小园子里,曾听到“钱衡”问她是不是换了香粉。沫儿当时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大男人巴巴地要求女人用何种香粉,不怎么符合大户少爷的风范。原来他们早就合计过了,用这种乱七八糟的味道掩饰正在做的合安香。而那次恰恰在婉娘送了幽冥香给吴氏之后。
文清佩服道:“婉娘真棒!”
沫儿道:“其实主要是吴氏轻敌了,估计她觉得她做香粉一流,整个洛阳城里没人能比过她,所以有些有恃无恐。”
婉娘得意洋洋。文清道:“那个灰黑粗瓶子呢?”
婉娘道:“我收了。这几日有功夫去瞧瞧老四去。”
钱府上下,家丁门卫个个睡得死沉,三人顺利出了大门。明亮的月光下,钱府高大的房檐屋柱犹如一个个屏气静立的怪兽。婉娘凝神打量,道:“深宅大院,真是故事多多。”
沫儿和文清却没想那么多,一阵困意袭来,两人传染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叁 欢宜香
〔一〕
今日十月初一,正是所谓“十月一,送寒衣”的日子。傍晚时节,闻香榭满园飘香,文清沫儿围着灶台,吞咽着口水看着黄三做祭祀用的馅饼。
黄三将发好的面粉重新揉了一边,放在一边醒着;文清帮忙将新鲜的五花肉剁成肉末,再将大把的白条葱细细地切碎。黄三将肉末和葱末混合一起,放上花椒粉、八角粉、浓郁的酱汁、小磨芝麻油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用筷子挑起时能拖出长长的丝,然后将醒好的面粉切成一个个鸡蛋大的面剂子,擀开包上馅料,拍成圆圆的小饼放在一边。沫儿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不住催促:“醒好了没?可以煎了吧?”
黄三看着他的馋相,嘴角露出笑意,将旺旺的炉火压小,放上平底锅,倒入一小勺油,待油七八成热放入拍好的小饼,慢火煎炙。片刻功夫,一锅外焦里嫩、吱吱冒油的小馅饼便香喷喷地出炉了,整个厨房香气四溢。
沫儿迫不及待,用手拈起一个,张嘴就咬。一股汤汁滴落在手背上,沫儿一边呲牙咧嘴地跳着,烫得连连倒手,一边吃得满嘴流油。
文清端了小碗,吃相相对文雅得多。婉娘洗了手走进来,道:“好香!好不好吃?”
沫儿翻了翻白眼道:“好瓷(吃)好瓷(吃)。”
婉娘夹起一个,道:“怎么变成大舌头了?”
沫儿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道:“烫着了。”吐出舌头一看,刚才吃得太快,舌尖上竟然被烫出一个大水泡。
三人哈哈大笑。沫儿强忍着痛,悻悻道:“都不寺(是)好人。”又咬了一大口馅饼。
一口气吃了五个,沫儿将满是油的手随便往身上一擦,转身去盛粥。婉娘看到,吼道:“你这小东西,猪托生的吧?吃东西不洗手,满手油就往身上抹,瞧你的新衣服,成什么样子了?”
沫儿见旁边一个盆子有水,胡乱将手放进去撩了一把,还未开始洗,婉娘又吼了起来:“这是和面的盆子!哪有在这里洗手的?出去找洗脸盆,要用皂角粉!”
沫儿嘟哝道:“真寺(是)麻烦。”推门出去,走到梧桐树下找洗脸盆,无意中回头一看,见厨房窗前趴着两个黑影,一胖一瘦,瞧着身形,两个都不大。
如今这小偷也太胆大了,天刚黑就进门入户偷东西了。沫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一声暴喝:“哪里来的小兔(偷),粗(出)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身跳到灯光处,竟然是小安和二胖。二胖比以前瘦了些,小安却仍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二胖见沫儿叉腰怒吼,嗫嚅道:“我不是小偷,我是来买香粉的。”
小安撇撇嘴,拉过二胖道:“别理他,讨厌鬼。”转身对着厨房甜甜地叫道:“雪儿布庄小安求见婉娘。”
婉娘在里面应了一声,道:“快进来吧,外面冷。”文清早就打开了厨房门,躲在了门后的阴影处。
小安拉着二胖,笑嘻嘻地施了一礼,口齿伶俐道:“婉娘好,我家姑娘托我来拜会闻香榭,一共两件事,一是问问做好的衣服怎么样,合不合身,要不要拿去修改;二是久闻闻香榭的大名,来看看有什么适用的香粉。”浓郁的馅饼香粉飘来,小安一边说一边伸着脖子,眼睛溜溜地看灶台旁边焦黄喷香的馅饼。
婉娘笑道:“文清,拿两个碟子来,请小安和这位……王二小姐尝尝三哥的手艺。”
二胖一直低着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听到“王二小姐”几字,疑惑地抬起了头,一看是婉娘,再回头看看沫儿,脸色大变,扭头便跑。小安正在幻象馅饼的美味,未及反应,二胖一头撞上沫儿。沫儿一把拉住,不满道:“跑什么呀?我都和你说了,你们认错人了!”
二胖愣了愣,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站住了低头不语。小安走过来,咬着她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二胖乖乖地跟着她来到厨房。
沫儿跟在后面,揉着生疼的肩膀嘟哝道:“这么大块头,长得一堵墙似的……”二胖扁了扁嘴,似乎要哭。沫儿慌忙住嘴,躲到一边。
文清端了两个盘子过来,递给小安和二胖,却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样子竟然比二胖还紧张。小安甜甜一笑,脆生生道:“谢谢文清哥哥。”文清瞬间僵住,逃似的躲在沫儿身后。
婉娘笑道:“沫儿再去搬两个凳子来。”文清早一头扎了出去,倒省了沫儿的事。
小安一边品尝着馅饼,一边赞不绝口:“真好吃!比全福楼的馅饼好吃多啦。”看着黄三道:“是这位三哥做的?三哥您手真巧!皮儿松软,馅儿鲜美,我还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饼。文清哥哥人好命也好,跟着婉娘这么个美貌和善的主人,还能天天吃三哥做的这么好吃的饭菜,小安实在羡慕得不得了呢。”瞧着一通话说的,将闻香榭里的人都夸了一遍——除了沫儿。黄三显然十分受用,笑得满脸沟壑,还连忙用铲子又铲了两个馅饼放在她的碟子上。
婉娘在旁边慢慢折着“金山银山”,看一眼在旁边故作冷傲的沫儿,咬唇笑道:“自然自然——王二小姐也多吃点。”也不知道这个“自然自然”是指自己美貌和善还是指三哥厨艺非凡。
沫儿皱着眉,心中十分不屑。小安不理他,只管叽里呱啦地同婉娘聊天,且专投其所好,布庄刚进了一片什么衣料啦,前几天宫里又流行什么款式的衣服啦,什么颜色的珠钗配什么样的长裙啦,沫儿听着就烦。文清坐婉娘旁边,笨手笨脚地学着婉娘折金银纸张,想要插话,又觉得不妥,不说话又唯恐让人觉得不自然,张了几次嘴巴又闭上了。
二胖坐得离文清较近,端坐着慢慢咬着馅饼。文清见她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低声问道:“你是想买什么香粉吗?”
二胖抬眼看了看文清,道:“我……我还没想清楚。”文清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沫儿帮着黄三将剩下的馅饼煎好,偷眼婉娘和小安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婉娘见小安嘴角沾了一个葱花,起身细心地用手绢帮她擦了,口里还叹道:“唉呀,还是小女孩可爱,又聪明又乖巧,像小安这样的才好呢。小安,闻香榭里也想要个小女孩,有没有合适的推荐给我?”沫儿心里更不舒服,故意将手中的锅铲、盆子敲得叮当作响。
小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嘻嘻笑道:“您看我合不合适?我也想跟着您学做香粉呢。”
婉娘笑道:“真的?那我可就找雪儿姑娘说了啊。文清,你说好不好?”沫儿忍无可忍,大声咳嗽起来。文清看看沫儿,看看小安,挠头呵呵傻笑。
婉娘将一筐金银纸张折好,几人回到中堂。婉娘去楼上换衣服,文清沫儿带着小安和二胖介绍香粉。小安见中堂货架上各种精美的瓶子罐子,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文清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对香粉一一解释。
沫儿斜眼看着,皱眉道:“麻雀一样,聒噪。”二胖一直闷闷地跟在后面,听见沫儿这样说,更加闷头不响。沫儿瞥了她一眼,道:“我又不是说你。”
二胖垂下头,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沫儿急了,道:“我真不是说你。”
小安猛然回头,喝道:“那是说我了?”沫儿傲然抬起下巴:“我不喜欢话多的女孩子。”
小安大怒,竖眉瞪眼,指着沫儿的鼻子就要骂人,转脸见文清在旁边一脸惊愕,瞬间小嘴一扁,委屈道:“文清哥哥,你看他……”
文清慌忙劝她:“沫儿开玩笑呢。”朝沫儿连连挤眼,又殷勤地拿了一瓶刚做好的桂花油给小安看。
沫儿只好作罢,走到一边装作查看货架。无意中一回头,竟然见小安趁文清不注意,正给二胖打眼色。二胖绞着手,似乎十分为难。
沫儿一声暴喝:“你们俩,搞什么鬼?”
二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什么鬼?”
小安却故意娇声娇气,撅嘴道:“你这个小伙计怎么回事?态度这么差,要是别人来买香粉,还不被你给吓跑了?”
婉娘刚好楼梯上下来,接口训斥道:“正是呢!沫儿你也和人家小安学学,你看看你,生意也不会做,还脏得像头小猪似的。”
沫儿觉得大为丢脸,嘴巴撅得老高。文清憨笑道:“沫儿最聪明,反应快,做生意比我强多了。”
小安认真道:“真的?看着可不像。”眼里的得意一闪而过,还顺势朝沫儿做了个鬼脸。沫儿气急,握起拳头朝她挥了挥,一斜眼见二胖在旁边,唯恐再提出“和女人打架”的事儿,慌忙松开拳头,闪到一边。
婉娘只在一旁笑,等文清大致介绍完了香粉,方道:“不知上次的合安香好不好用?小安回去帮我问下。”
小安愣了一下,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讪讪道:“原来……婉娘知道是我们姑娘定的。”接着竖起拇指,谄媚道:“婉娘真厉害。”
婉娘哈哈大笑,道:“文清,你瞧着小安同我们沫儿的性格像不像?”沫儿和小安同时叫道:“不像!”随即两人怒目而视。
文清小声疑惑道:“这两个人怎么了,一见到就像乌眼鸡似的。”婉娘笑得直不起腰,道:“这就叫针尖对麦芒。”连二胖的脸色也舒展了些。
天色不早,外面一片黑暗。婉娘将折好的金山银山、元宝、衣服等收拾了,道:“时候到了,我要去送寒衣啦。小安和王二小姐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小安见婉娘下了逐客令,一把拉过二胖,黑眼睛亮闪闪的,笑道:“我们也该走了。”脚有意无意朝二胖的膝盖窝一顶。
二胖正在想心事,一个不防,就势儿跪在了婉娘身前。小安看着婉娘的脸色,推她道:“小雨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会是想要求一款特别的香粉吧?你可没有钱。”
沫儿和文清总算明白了,小安绕这么大弯子,原来是带着二胖来求香粉,但二人都没钱。
婉娘拉了二胖起来,又好气又好笑,照着小安的脑袋给了一个爆栗,道:“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儿。”
小安抬眼看着婉娘的眼睛,见婉娘微带笑意,忙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郑重施了一礼,道:“小安造次,想为……小雨求一款香粉。”沫儿本来正在旁边挤眉弄眼,幸灾乐祸,见小安神色庄重,也连忙正襟危坐。
婉娘抱胸道:“王二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香粉?”
二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朝婉娘磕了两个头,文清在旁边竟然来不及拉住。
婉娘无奈道:“起来吧,我答应了。香粉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哪值王二小姐的一跪?”
二胖泪流满面,哽咽道:“我娘……”婉娘一把拉起,道:“起来再说。小安,怎么回事?”
小安递给二胖一条手绢,小心地看着婉娘的脸,小声道:“是她……她爹不要她娘了,她娘很伤心,小雨想求一款能让她娘开心的香粉。”
原来是这个。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二胖和她娘的情形。
二胖爹爹便是洛阳城中有名的“银器王凡”。王凡年轻时甚为落魄,承蒙徐家收留,后来便娶了徐家的女儿,继承了徐家的一个银器店。刚成亲那几年,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埋头苦干,徐氏吃苦耐劳,王凡精明能干,银器生意渐渐做大,家庭也甚为和美。
徐氏不讲吃穿,唯知尽心尽力地侍奉王凡,在家里照顾好生意,教好两个女儿。随着家底富足,相貌俊秀、自诩风流的王凡渐渐不安分起来,看着腰身日益粗壮、平淡如同白开水一般的糟糠之妻,心下十分嫌弃。特别王凡捐了一个刺史后,自认为有了身份,来往之间多是一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和烟花之地狐媚妖娆的女子,回家看到村妇一样的徐氏,更加没有好声气,对徐氏百般挑剔,冷嘲热讽。
这么多年来,徐氏一直忍气吞声,低眉顺眼做好妻子的本分。可是王凡不仅不念起她的付出,却变本加厉,处处嫌她碍眼,整日里出入烟花柳巷,除了支使银两,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问。这还罢了,这半年来,王凡不知从哪里认识个美貌女子,被迷得神魂颠倒,索性不回家,直接在外面设了别院居住。徐氏天天在家以泪洗面,也曾哭过闹过打过,全然无用。上次在街上与婉娘发生误会,也是绝望之下的无奈之举。
徐氏育有二女,大女儿新近出阁,不便时时回来,安慰母亲的重任就落在了二胖身上。可是二胖一个女娃,除了陪着母亲落泪,哪里有什么好的办法?看着徐氏一天天憔悴,二胖急得恨不得替母亲痛苦。
二胖大名叫王雨,与小安同年,两人在一次进货中认识,小安活泼,二胖文静,两人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二胖看着笨拙,实际上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特别是各种花型的盘扣,手艺可媲美雪儿姑娘,因此闲暇之余,二胖常常去雪儿布庄找小安玩耍,并帮着做些活计。
这段日子,小安总不见二胖来玩,今天便趁送货之际,偷偷跑去找她。二胖正因为爹娘的事寝食难安,便将此事跟小安说了。两个小丫头思来想去,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小安灵机一动,想起来闻香榭里寻求一款特别的香粉,但玉屏家教甚严,二胖所有积攒下来的零花钱一共不足一两,小安更不用提了,日常的工钱都是雪儿保管的,两人都没有多少银两。
一直商量到天擦黑,也没什么眉目来,最后小安便出主意道,看婉娘脾气不错,不如厚着脸皮来试一试,若是不行再回去求雪儿姑娘。
两人说完,都眼巴巴地望着婉娘。婉娘哭笑不得,迟疑不决。
小安拿出一个荷包,怯怯道:“就这么多,一共一两三钱。”接着又急急忙忙道:“不过可以赊账不?我可以用每月的工钱冲抵。”一边说,还伸手拍拍二胖的肩头,十分仗义的样子。
沫儿本来一看到小安伶牙俐齿的样子,就没来由地觉得讨厌,可见她对二胖一片真诚,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了。
婉娘笑道:“傻孩子,不是这个。你们想清楚了,要一款香粉,用来做什么?想惩罚下你爹爹,或者是那个勾引你爹爹的女子?”
二胖听婉娘的口气似乎有戏,眼睛一亮,怯怯道:“谢谢婉娘帮忙。我爹爹和那个女子……不用管他们,我只想我娘开心快乐即可。”
婉娘沉吟道:“王二小姐,其实我觉得你和你娘好好谈一次更好。”
二胖咬着嘴唇,低头道:“已经谈过多次了,我娘她……她死心眼得很,任凭自己难过,也不肯离开我爹爹。”说着攥起了拳头,眼光中透出恨意:“我爹爹总嫌弃我娘,却不知道我娘为了他吃了多少苦。还有那个狐狸精……嚣张得很。”二胖见文清沫儿都关切地看着她,又是气愤又是羞愧,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婉娘笑了笑,道:“好吧。不早了,你俩先回去,我做好香粉会差人送去。”
两人舒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施了一礼,刚走到门口,婉娘突然道:“小安,等一下。”
小安伶俐地跑回来,道:“婉娘还有何事吩咐?”
婉娘道:“合安香一事,还没听你解释呢。”
小安扭头道:“小雨,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儿。”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文清和沫儿,欲言又止。
婉娘道:“不碍事。你和雪儿来洛阳,所为何事?”沫儿顿时支起了耳朵。
小安老老实实答道:“是有事。不过……”
婉娘道:“九月十五,你和雪儿姑娘也在钱府吧。”
小安迟疑了下,道:“是。钱府的小少爷病了,钱夫人和我家姑娘是好朋友,招我们去照看片刻。”
沫儿叫道:“好朋友?那怎么我们那次假扮雪儿姑娘,碰到钱夫人,钱夫人没认出来?”还故意挑衅地朝小安一挑眉毛。
小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道:“钱夫人以为你们……我们进府另有它事,就没有当场相认。”
婉娘道:“小少爷好了没?”
小安笑道:“托婉娘的福,小少爷已经好啦。钱夫人知道是您配置的合安香,还说要来登门拜谢呢。”
婉娘不加掩饰地高兴,眉开眼笑道:“真的?那敢情好——行了,你先回去吧。代问你家姑娘好。”
沫儿对钱家的事还有诸多疑问,本想继续追问,见婉娘如此说了,只好就此打住。
〔二〕
送走了小安和二胖,婉娘将要烧的纸张、纸钱、元宝、衣服等包裹好,四人一起来到街口。将近亥时,大部分送寒衣的人已经完成了仪式回去了,留下点点香头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亮光,未燃尽的衣服忽明忽暗,冒出一缕缕的白烟。黑暗中,一个老婆婆跌坐在地上,喃喃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抱怨他不孝,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跪在另一处,一边烧纸钱,一边对着一堆火焰说话,无非是孩子大了,又长高了,你不要挂心什么的,听得沫儿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一股寒风吹来,地上的纸钱灰烬随风飘散,路旁干枯的树木发出轻微的呼啸。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挤满了看不见的人影,用听不见的呜咽声和着在世亲人的召唤,等着他们送来过冬的寒衣和冥币。
沫儿全然忘了恐惧,瞪大眼睛看着四周,希望能找到熟悉的身影。婉娘找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摆上三碗馅饼,点燃香烛,要文清和沫儿跪下,分别点燃三堆银钱,道:“这是给文清娘的,这是给沫儿爹娘的,这是给方怡师太的。天冷了,你们去买些衣服,置办些过冬的食品。”
文清嘴笨,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只是不住地磕头。沫儿却唠唠叨叨地道:“师太你在下面还好吗?你多买些衣服,不要冻了手脚,要是没钱了就给我托梦,我再烧给你……爹,娘……”叫了爹娘,却不知说什么了,看着随热流腾空而起的纸灰,呆呆发愣。
婉娘另拿出一包纸钱来烧了,口里说道:“那些没家可归、没有亲人的孤魂野鬼,拿这些银钱过冬吧。”这个沫儿是知道的,每年送寒衣,每家每户都要多备些纸钱,送给那些在街上冻死的、饿死的、无人收尸的所谓孤魂野鬼,免得他们抢自己亲人的东西。
火光腾地亮了一下,随即变暗,纸灰旋转着飞离,似乎真有人在争抢一般。
黄三一直面无表情,听到“孤魂野鬼”四字,突然浑身一抖,喃喃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沙哑着声音道:“希望你在下面快快活活的。”
他叫的是香木。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将几件纸做的女子衣服递给他。黄三默默接过,投入火中。
※※※
纸钱衣服烧完,街上已经无人了,三三两两的香火发出诡异的光点,静寂的街头显得有些阴森。婉娘拉起跪得膝盖麻木的文清和沫儿,道:“走吧。”
旁边“嘤咛”一声轻笑,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你还信这个?”
今日初一,阴风习习,月色全无,伸手不见五指,只闻见一股女人的香味和衣裙的悉索,看不见那女子的相貌。
婉娘朝黑暗之中瞟了一眼,随意道:“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图个心安而已。”
那人娇哼了一声,颇有些不屑之意。婉娘也不言语,打了个哈欠,匆匆地收拾了摆在地上的供品,起身回去,沫儿闻到香味,知道那女子还跟在后面。
行之闻香榭门口明亮处,女子突然道:“婉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婉娘懒洋洋笑道:“啊呀,姑娘大驾光临,小舍蓬荜生辉。”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袅袅娉婷的女子,身着蓝绿渐变轻纱襦裙,手挽叠翠绿水软烟罗,高高的美人髻与鹅蛋脸儿十分相配,芙蓉面,柳叶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细腰不盈一握,嘴角微扬,柔媚尽显。文清和沫儿都看得呆了,连平时形如枯犒的黄三都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原本觉得雪儿和婉娘已经算得上美人儿,但与此女子一比,只能称为中等之姿了。
那女子垂下头颈,轻抚鬓角垂下的秀发,风摆杨柳一般款款走进闻香榭,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的优雅动人,只觉犹如天仙下凡,不沾一点儿凡俗之气。两人跟着那女子后头,不由得自惭形秽,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一不小心冲撞了她。
婉娘却一阵风似的,推开门咚咚咚走了进去,还大声叫道:“文清,斟茶——给我也来一杯,今晚吃的馅饼,好渴啊。”
文清斟了茶来。那女子伸出葱白一般的细长手指,轻轻捧起茶杯,只在唇边抿了一下便放下了。不等婉娘说话,径自绕着中堂四处查看,轻笑道:“听说闻香榭的香粉是神都第一家,是吗?”
婉娘一口气将一杯茶喝了下去,抹嘴道:“这个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适合的才是最好的。姑娘想要哪一款,随便挑。”
女子拿起一款桃面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秀美微蹙,道:“这款太普通了些。”又拿起一盒上等胭脂,道:“这个颜色太浓。”眼波流转之际风情万种,虽是挑剔,却不让人觉得厌烦。
婉娘如同牛饮,灌下了第二杯茶,舒服地打了个茶嗝。女子有意无意掩了下口鼻,道:“婉娘不问问我今晚来的目的?”
婉娘自顾品着茶,笑盈盈道:“来闻香榭,自然是买香粉,姑娘莫非还有其他的目的?”
女子妩媚一笑,嘴角旋起一个精致的小酒窝,走到婉娘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道:“这间房子还算不错,但品味么,就差了点。”翘起一个兰花指,指着搁架柔声道:“红木搁架,俗气的紧,还是乌木或青玉的好些。”听她这么一说,文清和沫儿果然觉得红木有些俗气。
婉娘大咧咧道:“姑娘指点的是。乌木和青玉雅致些,却贵得多。闻香榭生意小,哪里支撑得了这种门面呢?”
女子微微摇晃脑袋,两个翠玉耳坠子叮当作响,在灯光下越发娇媚,一双凤眼斜睨,从黄三身上转到文清沫儿,道:“你的哑巴伙计?这两个小家伙呢?”
婉娘傻呵呵道:“嗯哪,都是我的伙计。”
女子瞟了一眼黄三粗糙的双手,又对着沫儿身上的油渍娇嗔道:“香粉这种精细的东西,原该找些精细的人来做。他们三个,能做得好?”沫儿大窘,看着衣服上的油污无地自容。黄三自顾整理货架,犹如没有听见一般。
婉娘茫然道:“不精细啊?无所谓,不精细就自己用。”
女子端起茶杯拿起细看,道:“釉面光滑,色泽雪白莹润,应是邢窑白瓷,但中间有少许气泡,只能算是邢窑的中等品。”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微微吐出粉色的舌尖浅尝一下,立刻皱起了眉头,抽出手帕使劲地擦了擦嘴巴,惊叫道:“你一直喝的就是这种茶?”
婉娘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睁大眼睛,无辜看着她:“是啊。我最喜欢喝花茶,茶香伴着淡淡的花香。姑娘觉得味道怎么样?”
女子轻哼了一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要滴出水来,似嗔非嗔道:“我只喝桐庐的雪水云绿茶。”
婉娘“噢”了一声,揉着腹部道:“什么雪水云绿茶?啊呀,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涨肚。”
女子笑了起来,精致的五官像明媚的春色,咬着手绢儿吃吃笑道:“雪水云绿茶色泽嫩绿,滋味鲜醇。冲泡之后芽芯上下浮动,始若雀嘴嬉珠,后似水底千峰,翠芽玉立,清汤绿影,缕缕白雾,清香袭人,满口生津,醉人心扉。婉娘可以一试。”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文清和沫儿只顾呆呆地看,完全不懂她讲什么。
女子说一句,婉娘点一下头,连声附和,待她讲完,揉着耳朵发愁道:“这个很贵吧?我可舍不得。”
女子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笑,眼里的笑意更浓。婉娘扭头吩咐道:“三哥,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想吃饺子,你去早市上买一把小茴香,就去胡屠夫隔壁第三家那里,他家的小茴香又水灵又便宜,五文钱一斤,买半斤就够了。肉要最好的刀头肉,不要太厚板油的。”从荷包里抠抠唆唆半天,拿出一块碎银子,掂量了几下,才不舍地递给黄三。
沫儿突然觉得,婉娘今晚格外异常,似乎故意在装傻充愣。
黄三接了银子退出。女子垂头盯着桌面的茶碗,眼角的不屑几乎要显示在脸上,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婉娘躬身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们做小生意的,这日子就得这么算计着过呢。”
女子微微一笑,起身道:“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婉娘了。”
婉娘慌忙起来,将手在衣裙上擦了一把,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姑娘是来指点婉娘提高品位的吧?”
女子扬起下巴,笑道:“哦,傍晚时候两个小丫头来你这里买香粉,我想问问她们定了什么香粉。”
婉娘拍手道:“嘿嘿,姑娘也想要一样的,是不是?”
女子轻蔑地摆了下头,道:“哼,我要这种拿不出手的香粉做什么?”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觑,刚才的好感霎那全无。
婉娘点头哈腰道:“正是呢,我想姑娘也不会要这种东西。”接着故作神秘,凑近了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面说去。听说她爹爹被一个狐狸精勾引了,不要她娘了,她娘因此要死要活的。那个小胖妞就想买一款香粉给她娘用。”
文清和沫儿在一旁又是瞪眼又是皱眉,不知道婉娘脑子怎么烧坏了,将二胖家的家事说给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女子丢出一个叮当的荷包,哂笑道:“无聊。打扰了,给你的赏钱。”婉娘慌忙接了,晃着荷包,眉开眼笑道:“姑娘下次再来,我一定给你准备那个什么雪水茶。”
女子翩翩而立,走了几步,优雅地回头,盯着婉娘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嘿嘿,徒有虚名,俗人一个。我高看了。”
婉娘却一脸天真:“姑娘需要什么再来啊。”
※※※
文清和沫儿将女子送至门口。女子眉眼含笑,柳腰款款,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沫儿惊于那女子的美貌,颇有些自惭形秽,鼻子痒了一个晚上都强忍着,见这女子走了,才肆无忌惮地挖起了鼻孔。
文清看着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觉得似曾相似,挠头道:“这个,这个背影好像见过。”
沫儿迟疑道:“不会是……和二胖打架之前的那个紫衣女子吧?”其实刚才她问起二胖定的香粉,沫儿就有些怀疑。
文清吃了一惊,沫儿使劲儿揉着鼻子,两人表情都有几分茫然。如此高贵典雅的美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心中着实难以与二胖嘴里的“狐狸精”挂上钩来。
婉娘斜靠着正堂的桌子,把玩着女子丢来的荷包,满眼笑意,见文清和沫儿的脸色都怪怪的,笑道:“怎么了?”
文清讪讪道:“没事。”
婉娘两眼放光,道:“啊,我最喜欢美人儿,今日难得一见如此尤物,晚上可以做个好梦了。”
沫儿见婉娘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疑惑道:“你也喜欢美人?”
婉娘道:“废话,是人都喜欢美的东西。”眼珠一转,道:“文清,你说我和她谁漂亮?”
文清扭捏了半天,道:“都,都很漂亮。”
婉娘道:“呸,连傻文清都学会说谎了。”见文清窘迫,掩口笑个不停。
沫儿鼻子又痒起来,伸出手指去挖,婉娘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皱眉喝道:“小脏猪啊你!洗手去!”
沫儿悻悻地去打水,走了几步,回头道:“她好像认识你。”
婉娘摇头晃脑道:“嘿嘿。”
沫儿停住,道:“你嘿嘿是什么意思?”
婉娘道:“你说她今晚来做什么?”
沫儿看看文清,两人都不忍说出刚才的猜测。婉娘道:“嗯,她知道小安和二胖来我这里定香粉,唯恐对自己不利,所以想来求我,可是后来见我又傻又俗,就走啦。”
听婉娘讲出来,沫儿顿时有些沮丧。
文清道:“那,怎么办?”
婉娘笑逐颜开道:“我已经答应小安和二胖了,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反正人家姑娘认为我们的香粉不过同我这个俗人一样,和她不在一个档次上。”将手中的荷包抛了一个高,惋惜道:“就给两个小银锭。还以为她出手多阔绰呢。不过也好,差不多够做一款欢宜香打发二胖的了。”
沫儿忍不住讥讽道:“不亏人家说你俗,白得两个小银锭还嫌少。”
婉娘笑眯眯道:“我一向唯利是图呀。”
沫儿鄙视道:“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婉娘莞尔道:“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懒得装。要不我将你送给刚才那个美人,跟着她也提高下品位,免得被我这么个俗人污染了。”
沫儿哼哼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扭过了脸不理她。
〔三〕
天气越发得冷了,一大早,竟然下起了小冰晶,发出动听的沙沙声。沫儿的冻疮早已痊愈,见到下雪兴奋得像个摘到水果的猴子,吱吱叫着上蹿下跳。
婉娘取出两件棉衣,文清听话地换上了,沫儿却称自己不冷,坚持要穿雪儿布庄做的那件湖蓝色华文锦长袍。其实他是觉得棉衣太臃肿,不如那件漂亮。
婉娘也不去管他,只说“小心冻疮复发”。
已经过去几天了,婉娘似乎忘了小安和二胖所求香粉一事。文清忍不住提醒道:“小安快要来取香粉了。”
婉娘道:“我们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做欢宜香。”沫儿顿时欢呼雀跃。
※※※
三人吃了早饭,婉娘换上胡服,也不乘马车,步行上街。初冬的街上,神都洛阳另有一番景象。各家店铺都卯足了劲,要在这个冬天大赚一笔,各种吃的玩的用的都摆了出来。琳琅满目的货物,花花绿绿的招牌,悠闲的人群,加上沙沙作响的小冰晶助兴,非但不觉得寒冷,反而感到一种别样的温馨。
刚走到新中桥,沫儿立马拔不动脚了。桥头柳树下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支着一口大锅,肉汤翻滚,油层红亮,大块的牛骨头冒着热气,周围浸着满满的豆腐串子。说是豆腐串子,实际压得薄薄的豆腐干,先切成巴掌大的菱形放油锅里炸止微黄,再将菱形中间细细地切成一条条的丝,但不能切断,重新过了油之后放在肉汤里浸着,直到肉汤里的香味全部渗入。吃得时候用细竹签串了,再对折,细长的豆腐丝便在竹签上拱起,盛开成一朵花的形状;慢慢咬上一口,豆腐的清香和浓郁的肉香融在一起,汤汁流出,满口余香,是冬日孩子们最爱的街头小吃。
生意很好,六七个半大的孩子将大锅围得水泄不通。卖豆腐串子的老婆婆用竹签串了一串递出去,和蔼道:“不要挤,不要挤。小心火呀。”
沫儿眼巴巴看着婉娘,一步一挪舍不得离去。婉娘无奈拿出十文钱,道:“去吧去吧,这么大了还像个馋嘴猫似的。不要滴得满身油!”自己站在桥上看风景。
沫儿喜滋滋拉着文清,伸着脑袋往人堆里扎。
好不容易到了沫儿,沫儿正指着漂浮在锅面上的肥美的豆腐串交待:“这串儿,还有这串儿……”突然觉得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出去,扭头一看,却是文清,见刚才好不容易挤占的位置又被人抢了去,顿足道:“还没买到呢,干嘛拉我?”
文清急道:“快走,婉娘已经走了。”不由分说拉着沫儿过了桥。
沫儿极不甘心,埋怨道:“她走就走了,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边频频回头。直到连豆腐串升腾的热气也看不到,才气喘吁吁问道:“做什么?”
文清放慢脚步,溜到街道旁树木浓密的小道上,往前一指。前方不远处,小安和二胖鬼鬼祟祟,一会儿躲在树后,一会儿又一溜儿小跑。
沫儿朝街中望去。街上行人不少,有一顶雅致小娇相当惹眼,红毡暗花轿身,轿顶轿帘装饰着精致的软纱流苏,后面跟着两个装扮体面的小厮。沫儿见小安二胖似乎在跟踪这个轿子,心里虽然讨厌两人耽误了自己的豆腐串,但那次同二胖对打,心里稍有愧疚,便耐着性子跟了上去。二胖和小安只顾盯着小轿,竟然没有发现。
几人跟着小轿走走停停,一直来到福承坊。福承坊据铜驼坊两个街区,紧邻皇宫东城,多为达官贵人的住宅,高墙大院,甚为豪华大气。周围有轩辕、天香等几家酒楼,名气虽不如洛水对岸的谪仙楼大,但各具特色,装饰也相当气派。
小轿在轩辕酒楼门前停住,轿帘打开,一个粉面含春的佳人儿轻移莲步,款款走出,街上众人的眼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有痴汉竟然发出声声惊叹——却是那晚来过闻香榭的女子。
沫儿顿觉无趣,小声嘟囔道:“真无聊,跟着她做什么?莫非是觉得她长得美么?”
文清懵懵懂懂道:“这个不是她……她爹爹的那个么?小安她们是替小雨娘报仇的吧?”
沫儿睁大眼睛:“就凭她们?”说话间,女子已经进了酒楼,小安二胖也从门的另一侧跟着走进。
文清见那女子带着两个小厮,唯恐二人吃亏,慌忙拉着沫儿跟进去。一楼大堂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并不见那女子,两人又上了二楼。
二楼临近洛水,靠窗位置用屏风隔开,成了几个雅间。沫儿眼见,一眼便看到那女子的绿色裙摆,正坐在最靠边的一个雅间里。
酒保迎了上来,沫儿皱着脸,捏了捏口袋的十个铜板,先声夺人道:“我们等人,先上一碟胡豆,再沏一壶茶来。”大摇大摆在靠近雅间的位置坐下。文清却在四处打量,寻找小安和二胖。
小安和二胖正躲在对面的雅间里。这些天来,二胖每日长吁短叹,为她爹娘之事发愁。小安心思活泛,便出主意道,去找到那个勾引她爹的女子谈一下,说不定人家知书达理,把她爹爹还给她娘也未可知。
二胖原本不肯,但搁不住小安撺掇,仔细一想,觉得此事虽不合礼仪,但也算可行。于是两人一合计,决定偷偷跟着她爹爹,看到底与谁厮混。
这中间费的功夫自不消说。两人虽然找到了这女子和王凡的住处,但一直找不到机会与她单独深谈。今日一大早,两人候在她家门口,见她独自坐了小轿出来,顿时大喜,跟着她来到了轩辕酒楼。
可是事到临头,二胖却迟疑了起来。小安在门帘后面,又是鼓励又是推搡的,急得绕着二胖打转。
※※※
雅间里面,女子临窗端坐,托腮凝望,细长光洁的脖颈呈现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沫儿忍不住盯着看,心想如此美人,怎么可能是勾引二胖爹爹的坏女人呢,定是婉娘弄错了。
如今天色尚早,酒保乐得偷懒,进来送了几碟精致小吃,便下了楼去,竟然没有发现小安和二胖躲在对面的雅间里。
文清闻到熟悉的香味,探头往前走去,沫儿一把拉住,朝对面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将衣领竖起,掩起半边脸。刚做好掩护,门帘一阵抖动,二胖一头扎了出来,冲入女子所在的雅间,看样子竟然是被小安推出来的。
女子并不回头,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真扫兴。”扭头对旁边垂手站立的两个小厮道:“去楼下等我。”这才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二胖,嘴角微动,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
文清透过屏风,紧张地看着二人,低声道:“二胖来找她……打架?”
沫儿却回道:“婉娘去哪儿了?”
※※※
二胖面红耳赤,绞着双手气恼地盯着女子。女子嫣然一笑,道:“你是小雨吧?”起身去拉二胖的手,宛如熟人一般,态度极其亲切。
二胖愣了愣,一把甩开,直通通道:“你为什么勾引我爹?”
女子顿时惊愕,道:“我……我没有……”秀眉蹙起,眼里泛出泪光,一时梨花带雨,颇为楚楚动人。
二胖带着哭腔,怒道:“就是你!如今我爹爹除了支使银钱,整天不回家,还说要休了我娘!”
女子肩头耸动,掩面哭道:“为什么你们都来怪我?明明是男人喜新厌旧,骗人骗色,我一个弱女子,不从一而终,又能怎样?可怜我的大好年华,我又找谁哭去?”
二胖一腔怒气瞬间消散,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长叹一声,过来握住二胖的手,咬唇流泪道:“小雨,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唉,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我绝不辩解一句。”女子泪光满面,妆容微乱,比他时更有一番风情。
二胖迟疑了下,任由她握着双手,心中一片茫然,语无伦次道:“你……我……错了……我不该来打扰你……”
女子哽咽道:“小雨,你可千万不能看不起我……”
二胖心里烦闷,跺脚叫道:“算了!……你照顾好我爹爹……”扭头便要冲出。
身后布帘一撩,小安冲进来一把拉住她,径自对着女子喝道:“真会花言巧语!哼,说得像真的似的,狐狸精一个,装什么小白兔!”转身又小声埋怨二胖:“你怎么回事?这几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听了人家几句好话就蔫儿了?”
小安躲在门后,本打算等二胖说不过人家时再来助阵,没想到二胖这么容易就缴械了,心中一急,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女子瞟了小安一眼,垂下头颈,柔柔道:“小妹妹,我似乎不认识你。”
小安小嘴一扁,白了她一眼,鄙夷道:“我又没有勾引有夫之妇,又没有不要脸地侵吞人家家的财产,你当然不认识我了。”女子脸色突变,收起眼泪,斜眼看着小安,面无表情。
二胖不知所措,想制止小安,迟疑了下又随她去了。
小安拉过二胖,径直走到桌前,按着她在女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捅捅她的肩头,示意她说话。
二胖紧张地看看小安,又偷眼看看似笑非笑的女子,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小安恨得不行,推了二胖一把,虚张声势地轻咳了一声,正视着女子的眼睛,大大方方道:“说吧,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女子嘴角旋起些微笑意,声音极其柔媚,道:“什么这事那事?你是哪位?我和小雨之间的家事,与你有关么?”
轻飘飘一句话,将小安噎了个面红耳赤。二胖结结巴巴道:“她……她是我的好……”
“朋友”二字尚未出口,便被小安打断。小安冷笑道:“哟,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认了亲了?小雨,她是你的家人吗?”不等小雨反应,噼里啪啦继续道:“到底是家人还是破坏人家家庭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吧。至于我,路见不平之人,看不过那些不知礼义廉耻之人,出来凑个趣,抱个不平。行了,你就说吧,要怎么才能离开小雨爹爹。”小下巴扬起,虽稚气未脱,却气势十足,连二胖都跟着挺了挺胸。
沫儿在外面听着,连连皱眉。这副牙尖嘴利的,哪有半分女孩子的样子?——至于女孩子应该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也许像二胖那样的就对了——不过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踩在点子上。幸亏没和她正面冲突过,否则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沫儿胡思乱想,文清却唯恐里面打起来,紧张地关注着雅间的动静。
※※※
小安骂完了,瞪着眼睛等女子回答。女子往后一仰,靠着椅子的靠背上,淡淡道:“好吧,你骂我什么都行,可是要我离开王大人,却是万万不可。”说着扭脸看向窗外,高耸的鼻梁,微翘的睫毛,留下一个绝美的侧面。
二胖又急又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却不知说些什么,只要求救一般看着小安。小安跺脚道:“看到了吧?你还说错怪她了?”
女子回头,优雅地抚弄了一下秀发,斜睨一看小安,鄙夷:“夏虫不可语于冰。一群粗俗的东西,哪里理解何谓天若有情天亦老?”
小安气结,愣了一下才大声叫道:“你个不要脸的,勾引人家爹爹还有理了?我呸!”二胖慌忙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
女子也不发怒,纤纤素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眉道:“全福楼的饼真是越来越下不得口了。”将碟子一扬,整碟子的糕点一股脑儿抛进身后一个专供丢果皮的竹篓里。
沫儿暗叫可惜,盘算着这一大碟糕点值多少银子。
小安连使眼色,二胖却往后一缩。小安无奈,干咳了几声,虚张声势道:“你若是再这么没脸没皮地破坏人家家庭,我们可对你不客气了!”二胖在一旁连连点头。
女子不搭理小安,懒懒地对二胖道:“王二小姐,你去告诉下你娘,最好控制下体重。听说她在家里节俭的很。”盯着二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咯咯一笑。二胖被看得心里发毛,紧张道:“你……笑什么?”
女子止住笑,一本正经道:“我听说她连肉都舍不得买,整日里萝卜青菜粗茶淡饭。嗯,没想到也这么养人,自己肥就算了,将你也养得象头小猪,嘿嘿,真可爱啊!”
大唐虽然以丰腴为美,但对身材比例要求甚高。二胖尚未发育,浑身上下圆滚滚的,倒也可爱,只是女子的几句话显然不怀好意,表面上轻描淡写,眼神里却满是嘲弄。
未等二胖说话,女子又惋惜道:“哦,听说世上有人天生贱命,非要吃苦受罪,死缠着男人不放。不知道你和你娘是不是呢?”
二胖哇一声尖叫,气的浑身哆嗦,指着女子说不出话来。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里却关切道:“王二小姐不舒服吧?赶紧坐一坐。”
小安扶住二胖,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野鸡也来充凤凰!”女子脸色大变,伸手一挥,只听“哎呀”、“哎哟”地叫,小安和二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中间有屏风隔着,文清和沫儿都没看清那女子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两人连忙站了起来,只待那女子再有恶举就冲进去。
谁知雅间一阵哗啦声响,屏风一阵摇晃,小安拉着二胖跑了出来,脸色甚为惊慌,看到文清和沫儿,不觉一愣,脚步顿了一下兔子似的逃跑了。早听到吵架声躲着楼梯口的酒保慌忙让路,还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文清和沫儿对视一眼,正想追去,两人的肩膀却被按住了。回头一看,一个面黄肌瘦的小道士,挤巴着小眼睛,十分诚挚地道:“小道见两位施主十分面善,我来帮两位看看前途命运如何?”
这小道士就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只是两人一直关注雅间,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文清挣了几下,那小道手劲儿甚大,挣脱不开,两人顿时警惕起来,沫儿怒道:“我从不算命。”文清急道:“我们今日有事。”
小道士死皮赖脸,巧舌如簧,缠着不放。沫儿正想拉着文清快步逃开,却见酒保点头哈腰,领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上来了。
这位男子剑眉入鬓,星目疏朗,一袭黑色流云暗纹锦袍,配上一把修饰完美的长髯,犹如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虽年近不惑,身材却无丝毫臃肿之态,形容十分俊美。
小道士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微张着嘴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沫儿羡慕之极,心中惊叹,只道女人美貌,原来男子美貌也同样让人震感,暗暗希望自己长大也能如此俊朗。
文清推小道士道:“我们真要走了。”小道士还没从刚才的痴迷中反应过来,一屁股坐了下来,仍旧伸着脖子看,不再理会他们两个。
酒保将男子领至雅间门口,陪笑道:“大人请。”便退了出去。沫儿突然心中一动,知是二胖爹爹王凡来了,便紧挨着小道士坐了下来。
文清担心小安和二胖的安危,心中着急,道:“赶紧的,再晚就找不见了!”沫儿一把拉他坐下,小声道:“等等看。”文清无奈,只好坐下。
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周围差不多坐满了人,人声嘈杂,三人屏声静气,方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王凡进了雅间,见女子嘟着嘴巴,泪珠儿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脸委屈,正低头生气,上去拉了她手,心疼道:“凤凰儿,怎么回事?”
原来这女子名字就叫凤凰儿。凤凰儿泪光闪动,甩手道:“你还来做什么?我都被人欺负死了,你也不管!”虽是发怒,声音却极为娇媚,甜腻得要滴出蜜来。
小道士突然回头笑嘻嘻道:“儿童不宜,两个小娃娃不要看。”沫儿嘴巴一撇,鄙夷道:“不就是两人鬼混吗?有什么不能看的。”倒是文清,果然扭过身不看。
王凡似乎注意到屏风之间的间隙,回身将上面的金色布幔拉上,这下沫儿等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支着耳朵听。
※※※
王凡细心地凤凰儿拭了拭泪,宠溺道:“我的小凤凰儿满腹诗书,聪明过人,谁还能欺负了你?”
凤凰儿面有得色,将两个耳坠子晃得叮当作响。转眼又变了脸,故作冷淡道:“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将脸扭到一边去。
王凡赔笑道:“到底怎么了?两个小厮不听话?”朝门口望了一眼,皱眉道:“我进来就没看到。这两个东西!一得空就偷懒。”
凤凰儿冷冷一笑,拖长了音调道:“你的宝贝女儿捉奸来啦。我顾忌你的脸面,故意支走的。”
王凡吃了一惊,腾起站起了身,张嘴欲要说什么,却未出声,心里有些愧疚和不安。
这半年来他同凤凰儿勾搭上,一心一意要休妻,但对两个女儿还是有感情的,特别是小女儿王雨,性格绵善,平时里乖巧听话,心灵手巧,小时候特别黏他。
凤凰儿看着他的脸色,怒道:“你什么意思?唯恐伤了你家闺女的心,是吧?”
王凡陪着小心,心虚道:“她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凤凰儿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将小嘴儿撅得老高。王凡一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不由心痒,索性把心一横,心想女儿总归是向着娘的,将来休了徐氏,小雨肯定恨死自己,今日愧疚也是白白浪费感情。心意一决,便收起了刚才的不安,走过去揽住她的香肩,在她娇艳欲滴的小嘴上一啄,笑道:“她同家里那个黄脸婆一样,笨嘴拙舌的,别说她不会说难听话,就是说了,我的小凤凰满腹经纶,那个笨丫头哪里是对手呢!”
沫儿看不到二人的表情,但听这话,不由得心生憎恶。王凡枉长了一副好皮囊,因为一个女人,竟然对女儿无丝毫爱护之心,看来世人“月亮圆,月亮缺,有后娘就有后爹”的老话,还真没假说。
※※※
酒保给雅间上了菜,走过来道:“二位想吃些什么?”他见文清沫儿占着这张桌子一个早上,只点了一壶茶一碟豆,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脸上虽然挂着笑,眉眼之间的逐客之意甚为明显。
沫儿还在凝神听雅间里的动静,一抬头就看到酒保狐疑的眼光,偷偷踢了文清一脚。文清无奈,嗫嚅道:“我们等人……”
周围声音太吵,依稀听到王凡和凤凰在调笑,却一句话也听不清楚。沫儿捏了捏手中的十文钱,大大方方道:“小二哥,我等我们家公子呢。他过会儿就来。这十文钱先赏你了。”
酒保接过钱,上下打量二人,见二人穿着不俗,这才赔笑道:“麻烦二位请公子快点。我们这里高档酒楼,天天客满,还有很多人等着座位呢。”
沫儿大声道:“放心吧。马上就来。”酒保点头哈腰去了,还不时将信将疑地偷看观看,唯恐这两个小子赖账。文清急道:“你怎么把十文钱赏人了?这些茶水胡豆最少也要三十文,小心过会儿走不掉。”
沫儿愤愤道:“这一丁点儿东西,连十文钱也不值。”看到远处酒保看过来,神态自然地朝他略一点头,眼珠一转,低声坏笑道:“等下儿我说跑,我们俩同时往下冲,然后分头跑。”
文清踌躇道:“这样,不太好吧?”
沫儿兴奋道:“这样才好玩呢。咦,刚才那个道士去哪里了?他要在,我就赖给他。”道士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两人都没注意。
※※※
雅间里,凤凰儿一脸清高,翘起兰花指,正同王凡指点如今诗词歌赋各位名家之不足。王凡只见她红唇轻启,声音抑扬顿挫,哪里还听到她说些什么,鼓掌道:“说得极是!那些所谓名家,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我的凤凰儿才是才华横溢呢。”
凤凰儿双眼放光,嘟起嘴巴故作懊丧,娇滴滴道:“可惜朝廷如今不招女官了。”一双凤眼微微斜睨,两腮腾起红晕,眼波流转之间,娇媚尽显。
王凡浑身酥软,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正色道:“朝廷不收你做女官,是他们的损失。你放心,若是再有空缺,我愿耗尽全部家资,再捐出个刺史什么的,明里我做,暗里你来做,如何?”
凤凰儿咯咯娇笑,躺倒到王凡的怀里,抓住他的美髯撒娇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说着突然折身坐起,板起脸道:“你又来骗我,谁不知道你家的银器店铺都是你家那头母猪在打理,凡是支取银钱都要知会过她才行。哼,还名动京城的银器王凡呢,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说是生气,却故意微微抖动睫毛,一副委屈无限的样子。
王凡听到“母猪”二字,心里有些不忍,但一见凤凰儿的样子,又顾不得了,摇着她的肩膀咬耳道:“好宝贝,你放心,不出这一个月,我定然将这十几间店铺夺回来,交给你打理,你想转想卖,都随你去。”其实这些年来,是王凡只顾花天酒地,吟诗作赋,懒得理这些凡俗杂事,自己将生意甩给了徐氏打理,乐得悠闲自在。可同凤凰儿厮混之后有了外心,便处处觉得不便,不但不念及徐氏的辛苦,反而认为她故意把持家产,掣肘自己,不禁心生恨意。
※※※
文清沫儿正在商讨如何逃账,只听身后咚咚咚直响,伴随着推搡拉扯的声音,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叫道:“狐狸精,你给我出来!”
一个面颊松弛、形容憔悴的女人跌跌撞撞冲了上来。酒保紧跟起来,慌不迭劝道:“这位夫人,您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女人置若罔闻,一双尖利的眼睛四处扫射,却是二胖的娘,王凡夫人徐氏。
两人都吃了一惊,沫儿更是疑惑:“这还是王夫人吗?”上次见王夫人时,她身材肥胖,体态臃肿,不过两个多月,瘦得锁骨凸显,身上的衣服肥大了一圈,加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咋看之间,同往日如同两人。
※※※
雅间里,王凡千哄万哄,总算哄得凤凰儿转怒为笑,看着她如花似玉的脸儿,端起酒杯送她唇边,讨好道:“这几日天气冷了,我带你再做几件衣服去。”
凤凰儿正要答话,听到外面的响动,将酒杯一推,嘻嘻娇笑道:“你家肥猪出圈啦,你还不赶紧关起她去,任她在这里丢丑?”王凡一愣,听到外面大呼小叫,一句一个“狐狸精”,酒气上涌,皱眉急促道:“你等我一下。”一个箭步窜了出来,朝正在与酒保撕扯的徐氏低声吼道:“你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丢脸?”
徐氏在酒保拉扯下,尚未走到雅间门口,迎面碰上王凡,不由得气短,愣了一下,嗫嚅道:“你……也在这里?”登时心如刀割,掩面痛哭。
王凡狠命抓起徐氏的胳膊,推搡着她往下走,脸色极为难看。周围的食客都来了兴趣,围着指指点点看热闹。
徐氏吃痛,挣扎着甩开王凡的手,心有不甘地朝雅间望去,犹自呜咽道:“狐狸精!”王凡见遭人围观,心中烦躁,喝道:“还不赶紧死回家去!”不由分说一巴掌抡了过去,打得徐氏愣怔在地,捂着脸茫然不知所措。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口道:“你这是做什么?”凤凰儿袅袅娉婷从雅间走出,推开王凡,对呆傻着的徐氏极其亲切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哎哟哟,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拿出一条精致的丝绢,轻轻帮徐氏拭了拭眼泪,回头朝王凡皱眉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姐姐呢。”
王凡一脸尴尬,连连朝凤凰儿打眼色。凤凰儿熟视无睹,咯咯娇笑着挽起徐氏的手臂,道:“姐姐今日是找我来了?唉,是妹妹不知礼,原该我去拜访姐姐才是。”凤凰儿笑得明艳动人,话里话外亲切和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徐氏是好姐妹呢。
徐氏嘴唇哆嗦,指着凤凰儿说不出话来。
凤凰儿面不改色,上下打量着徐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满脸天真道:“姐姐怎么突然转了性,来这么这么高档的酒楼?酒保,快给这位夫人来一碗素面暖暖身子!”
酒保不明就里,看着她的脸色赔笑道:“小店里没有素面,只有羊肉面。”
凤凰儿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太浪费了。是不是姐姐?”这其中的奚落意味,连文清都听了出来,小声对沫儿道:“这个什么凤凰,太不厚道了。”
围观的食客哄堂大笑,有嘲笑徐氏愚蠢的,有为凤凰儿叫好的,还有唯恐天下不乱起哄的。徐氏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王凡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凤凰儿,你和她一个蠢人计较什么!”
凤凰儿扭了扭身子,大眼睛一眨,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悬挂在洁白尖俏的下巴上。食客中几个风流轻薄的年轻公子早已起了怜惜之心,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幸灾乐祸叫道:“我最喜欢看美人儿打人,美人儿快上啊,打死那个蠢婆娘!”一帮人又笑又叫,口哨声响成一片。
王凡威严地朝起哄的几个年轻人扫视一眼,回头见徐氏呆愣愣地看着他和凤凰儿,一副蠢头蠢脑的样子,不由得恼羞成怒,猛推徐氏一把,恶狠狠道:“还不回家去!”
徐氏一个趔趄,扑到楼梯口,若不是酒保刚好在那里把着,早就一骨碌滚下去了。
王凡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拥着凤凰儿,在一片艳慕的眼光中走回雅间。凤凰儿似乎觉得不过瘾,还想再说几句,被王凡附耳的几句好话给劝回去了。
徐氏仍然一副呆傻的样子,斜靠着栏杆,干涩的眼睛慢慢闭上,又费力地睁开。酒保不忍,小声劝道:“这位夫人,您还是回去吧。这种事情多的是,那位小姐模样儿、学识再好,您还是正室对不对?来这里闹,只怕大人一急,这家可就散了。”
徐氏似乎听进了这几句劝,慢吞吞扭转身子,脚步轻飘飘地下楼去了。
沫儿和文清对视一眼,趁着人群四散,酒保分神的当儿,飞快地溜下楼去,下面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更加没人注意,竟然顺利地逃了账。
※※※
小冰晶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正中的路上,冰晶已经融合,路中间留下一条潮湿的黑色痕迹,旁边无人行走的树下、花基上,尚余薄薄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颗粒。沫儿不舍地嗅着酒菜的香味,肚子咕咕一阵叫,懊悔道:“早知道点些菜吃了再逃跑。”
文清憨笑道:“要是点一大桌子菜,只怕跑不了了。”
沫儿歪着脑袋,看着酒楼门口人来人往,一边眉毛向下耷拉,一个嘴角向上挑起,一脸找别扭的样子。文清拉他道:“还不赶紧走?小心酒保想起了追出来。”
沫儿悻悻地拐进洛水堤岸的树木小道上,用脚狠狠将地面一块鸡蛋大石子踢飞,抱着脚呲牙咧嘴道:“白长得这么好看,哼!”
今天酒楼的一幕,让沫儿心里着实不舒服。他对这种家庭纠纷没什么概念,虽然觉得徐氏可怜,也不过惋惜而已,倒是凤凰儿的表里不一,让刚刚有了欣赏异性之美意识的沫儿实在倍感失落。
文清闷头闷脑嘟囔道:“外表看着美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的。”一抬头看到徐氏正在前方,迟疑道:“王夫人受了刺激,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两人心照不宣,不远不近地跟着徐氏。一阵寒风吹来,徐氏脚步飘忽,摇摇晃晃的样子如同行尸走肉。
徐氏走得很慢,两人很快便追上。沫儿偷眼望去,徐氏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只是下意识地迈动脚步。
两人跟了有一炷香功夫,从新中桥一直跟到天津桥,徐氏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沫儿饿得前心贴后背,急得:“小安那个臭丫头带了二胖去哪里了?”
文清挠头道:“这可怎么办呢?要不我们上去问问,直接将她送回家吧。”正说着,徐氏在桥头栏杆处站住,盯着下面绿幽幽的河水发呆。那里栏杆不知被谁弄断了,她站的地方刚好是一个缺口,只要稍稍再往外迈出一小步,便会落入水中。
文清心里有些不安,同沫儿对视了一眼,飞跑过去,却见徐氏已经颤巍巍抬起脚,正要跳下,两人距离几丈远,已经来不及阻拦。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树后窜出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一把抱住徐氏,拖到一边,嘴里嘻嘻笑道:“夫人小心,这天冷的很,掉下去就不得了啦!”却是刚才在酒楼里遇到的道士。
徐氏瘫在地上,仰脸看着灰黄的天空,一颗清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文清和沫儿赶到,帮着道士将徐氏连打带拽地拖到前面花基上坐下。小道士看到文清和沫儿,板着脸道:“你们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嘛?莫不是俩想通了,想找我算卦是不是?晚了!我改变主意了,不算了!”转脸对着徐氏眉开眼笑道,“瞧瞧看这位夫人,这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旺夫之相呢。”
这个道士似乎不知道刚才酒楼的一幕。沫儿懒得搭理他,默默和文清站在徐氏身旁,却不知如何是好。
徐氏就那么斜靠着树木,一动不动。道士大急,皱眉道:“夫人莫不是信不过小道?”也不管徐氏听与不听,掐着手指闭目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本正经道:“夫人生于己卯年庚辰,大溪水命,命中自带有财,祖业有靠,根基坚稳。年少时单枪匹马,苦中作乐,中年时秋菊傲霜,巾帼不让须眉,是难得一见的富贵命格。”装模作样地看了徐氏的面相,煞有其事地沉思片刻,道:“天阁饱满,鼻梁坚挺,不仅自带财名,更有旺夫之相。啊呀,今年貌似有点不顺,家庭受扰,夫妻不睦,尊夫受外来野花诱惑,有抛家弃子之虞呀……”
徐氏听到此话,突然浑身颤抖,牙齿咯咯直响。文清朝道士连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那道士偏偏不知趣,念了句道号,眯起眼睛威严道:“这也是夫人命中有此一劫。夫人命格精奇,难免惹得鬼魅魍魉嫉恨。”
徐氏终于抬起眼睛,看了道士一眼。道士得意地一晃脑袋,继续道:“夫人子嗣不足,仅育有二女,但二女性格刚柔相济,德才兼备,深得夫人真传,重振祖业,松木逢春,恰在此二女身上。”
徐氏突然坐直了身体,喃喃道:“大胖,二胖。”好似经过这个道士提醒方才想起来一般。沫儿来了兴趣,忘了肚子饿,听得津津有味。
道士道:“夫人请伸出右手,借小道一观。”徐氏迟疑着伸出手去。道士看了她的手,猛然一拍大腿,惊叫道:“好命格,好命格!”大惊小怪道:“我正想着,夫人这一劫如何破解,一看夫人的手相,好家伙,这里都暗含着呢。你瞧瞧,这条纹路初时深刻,未之中指便隐入不见,这预示着夫人今年有暗气生,需吃得一点苦头,很快将苦尽甘来,一切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并以此为点,脱胎换骨,重拾信心。”
徐氏眼里的绝望略退,探出一点点将信将疑的光来。沫儿和文清都凑上了看,只见纹路杂乱,什么也看不出来。沫儿拿了自己的手比对,也同样是一头雾水。
道士继续滔滔不绝道:“夫人您这是不相信小道?不要紧,我帮人看相,全凭兴致,又不收人钱财,又不问人生辰,不让您损失什么。准或不准,下月便知。只要夫人静候其变,若是小道说的不灵验,夫人可差人拆了我的道观。”
文清大觉惊奇。这个道士年纪轻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仅算命精准,还有自己的道观。沫儿却起了疑心,道:“你的道观在哪里?”
道士双眼一翻,道:“怎么,你想去拆不成?”
沫儿道:“万一你说得不准,这位夫人好去找你呀。”
小道士双手背后,傲然道:“小道的道观在宣阳坊,随时恭候夫人来访。”徐氏的眼睛不似刚才般无神,自己拿出一条手绢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凝神听小道士讲话。小道士信心十足,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连徐氏父母何时去世、哪年曾生过重病等给算了出来,并着重讲了徐氏命中之福,说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
看样子徐氏一时半会儿不会去寻死了。文清和沫儿刚吁了一口气,见对面远处小安和二胖四处张望着朝这边走来,显然是在找寻徐氏。
沫儿不想和小安见面,拉了文清便跑。拐上新中桥,回头见二胖已经和徐氏抱头痛哭,小安双手抱肩在一旁看着,两人便放心走开。
一阵饭菜炊烟的味道飘来,沫儿的肚子一阵咕咕猛叫。伸头一看,桥头卖豆腐串的婆婆已经收摊回家了,沫儿揉着肚子道:“真倒霉,白白浪费了十文钱。豆腐串也没吃上。”文清低头不答。
沫儿吞着口水道:“不知道三哥会做什么好吃的?”仍不见文清回应。
沫儿埋怨道:“你干什么呢?”
文清一惊,抬起头讪笑道:“我在想,刚才那个道士本事真不错。”
沫儿拍手取笑道:“你是不是也想让他算一卦?你想问姻缘还是想问功名?”沫儿以前曾经见过路边摆摊的瞎子算命,对年轻人的第一句话便是“算姻缘还是算功名”。
文清不理会沫儿的嘲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想问问……问问我爹爹的情况。近来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梦到爹爹,梦到他站在我身边,我去拉他,他却跌进了悬崖。”
沫儿哑然不语,沉默了片刻,道:“他……长什么样?”沫儿身世已明,但文清身世一直无人知晓。
文清道:“不知道,我看不清。只知道他就是我爹爹。我每次做梦,总觉得那不是梦,就是真实发生的事儿。”
这话沫儿相当熟悉,想当年,沫儿自己梦到爹娘的时候,也是这般感觉。只是这半年来,爹娘和方怡师太很少入梦,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
沫儿心里一阵痛,回头看了文清一眼,道:“可惜刚才忘了问下那个道士的道号。不过他说他的道观在宣阳坊,我们去找找看。”两人顾不上饥饿,过了桥顺着长厦门方向一直走。
沫儿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和文清有关的,却死活想不起来。埋头冥想许久,道:“文清,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夏天,洛阳城中大旱,后来怎么度过的,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文清茫然道:“大旱?哦,是了,粮食都涨了价,洛阳城中涌入了很多饥民。”
两人瞪眼想了片刻,文清道:“后来下雨了,风调雨顺,日子又好过起来了。”沫儿嘟哝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那些日子好像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印象。”他接着强调道:“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小时候方怡师太教我的儿歌我都记得呢。”
文清憨憨道:“嗯……当时没什么生意,日子很不好过,估计是……我们都饿傻了?”沫儿找不到其他理由,只好默认。
走过两个街坊,沫儿突然叫道:“啊呀,不对!”把文清吓了一跳。
一个脑袋凑了过来:“什么不对?”却是刚才的道士,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
沫儿没好气道:“宣阳坊除了静域寺,哪里还有道观?”
文清却惊喜道:“你……你好啊。”
道士眼珠一转,道:“我的清修之地岂能随便告诉他人?”
沫儿情知是个骗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拉着文清便往回走。文清却不甘心,期期艾艾道:“这位道长,能否……帮我看上一卦?”
小道士被人尊称为道长,十分高兴,笑嘻嘻道:“这位施主是想算姻缘呢,还是算功名?”
沫儿听见他说的果然是这句话,禁不住笑了。文清尴尬加上紧张,更不知从何说起,搓手道:“我想问问……”
小道士不等他说完,自作主张道:“嗯,我知道了,小施主情窦初开,喜欢了哪家姑娘,想问问今年姻缘开不开,人家家里是否同意,对不对?”
文清涨得脸儿通红,急道:“不是,不是!”心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小安的身影,顿时更加害臊,连脖子都成了红色。
道士转向沫儿,抚掌笑道:“哦,他不问姻缘,想是你要问姻缘?”朝沫儿凑过来,一边上下打量,一边皱眉道:“伶牙俐齿,多疑善变,但胜在心底良善,为自己积福不少。命中有灾,面中带吉,呈逢凶化吉之相。若是今后能改了好吃懒做的毛病,定可遇难呈祥,百事顺意……”
沫儿鄙夷道:“鬼扯,这些话,放在别人身上也是一样的……”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一肚子的奚落话戛然而止,瞪着小道士,猛然伸手将他的帽子打落。文清慌忙拉住他,劝道:“不准就算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小道士也不生气,俯身捡起帽子,咯咯娇笑道:“啊唷,讨厌的沫儿,这么快就识破了,一点都不好玩。”拿出一条绣着鱼儿的鹅黄手绢儿往脸上一抹,竟然是婉娘。
文清大为惊奇,又有些失望,道:“原来是婉娘搞鬼。”
沫儿气哼哼道:“你也不怕麻烦,真能折腾人。”
婉娘眉飞色舞道:“我装的像吧?嘿嘿,至少王夫人不会寻死了。”她穿着青灰色的男式道袍,声音却是娇滴滴的女声,脸上也没擦干净,白一片黄一片,样子十分滑稽。
文清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我们今日出来,就是要了解小雨家的情况,好来做这个欢宜香。”
婉娘笑道:“文清越来越聪明了。”
沫儿狐疑道:“那也太巧了些,二胖和小安跟着凤凰儿也就罢了,怎么王夫人也刚好来了?”
婉娘笑靥如花,拍手道:“我送了一封信给王夫人,说凤凰儿约见她。哈哈!”
沫儿道:“还笑呢,你看王夫人被王凡和凤凰儿联手欺负,伤心成什么样儿了。”他情知婉娘是为了看清王凡的态度和凤凰儿的为人,还是觉得对王夫人来说太残忍了些。
婉娘收住笑容,道:“嗯,走吧,回去做欢宜香去。”
〔四〕
第二天一大早,文清和沫儿就被叫了起来。婉娘取出一个红色木匣,打开了里面是各色珍珠。
婉娘看了又看,十分不舍,最终从里面挑了数十颗小一点或者品相稍差的,顿足道:“这几款香就没一款赚钱的,连本都倒贴了!可惜我的上等珍珠了。”絮絮叨叨抱怨良久,才将珍珠给了文清,要他把这个研碎了,做珍珠粉。
黄三取来四五种干干的块茎样东西,像是被晒干的红薯片,闻起来有些苦味。沫儿拿起一片圆形的,道:“这个是白术吧?”
婉娘道:“是白芷。”
沫儿拿了一片不规则形状的,问道:“这个也是?”
文清瞟了一眼,道:“这个才是白术。”
婉娘啐道:“小笨蛋。”
沫儿又拿起另一种大片一点的,嘟哝道:“都长得一样,我哪里认得清?”
婉娘劈手夺过,道:“这是白茯苓。那个是白芨。”
沫儿来了兴趣,道:“哇,一堆名字带白字的。做什么用的?”
文清憨笑道:“不是说了做欢宜香吗?”
几人忙了一个多时辰,将几种材料研磨淘净,只留下其中最细腻的粉末。黄三取出一个小称,将五种细粉各称了一两,混合后放入一个大白瓷瓶子。
沫儿道:“这么多?到明年也用不完。”闻香榭的香粉一向精细,量少质优,如今用这种大瓶子装了满满一罐,感觉倒像是寻常脂粉店的粗糙底粉。
文清闻了闻,道:“没什么香味,倒有股子中药味。”
婉娘洗了手,道:“这才是第一步呢。三哥,你去拿香源器来。”
黄三上楼,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下来。这东西通体半透明,伸手触之,感觉温润柔滑,竟然优质白玉做成,高近一米,成倒漏斗形,下面一个半圆的大肚子,上面仅有碗口粗细。上面较细部位构造极其繁琐,中间两条管道同旁边一个半尺来高、小臂粗细的中空小圆柱体连接,像极了一个大肚婆娘抱着一个小娃娃,十分有趣。
沫儿见小圆柱中部和下部各有一个玉质水嘴,伸手拧了一下中间那个,信口道:“这谁设计的,一点也不合理,水嘴儿下面一个就够用了,还放两个。”
婉娘连忙喝止,道:“不要妄动!这里面机关重重,随便动坏了,我把你卖给凤凰儿长见识去。”
沫儿犟嘴道:“偏要动!”嘴上强硬,手上却老实了。
文清看了片刻,指着管道最上方的地方,道:“咦,这里面有东西。”仔细分辨,里面有一条黑色的螺丝装物件,手指粗细,从顶部斜着伸到通过圆柱的管道口,像是工匠一不小心遗忘在里面的。
沫儿不敢去摸,但看香源器由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精致之极,偏偏多了这个东西,自作聪明道:“上好的玉器,里面夹杂个黑色铁丝,真掉价。”
婉娘哈哈大笑,鼓掌道:“沫儿见识高远,冷铁都能认成铁丝,在下佩服啊佩服!”
沫儿飞快反诘道:“冷铁也是铁!”接着和慢了半拍的文清异口同声道:“什么是冷铁?”
婉娘道:“冷铁成于北方极寒之地,深埋地下千米,开采极难。它形状如铁,但不及铁坚硬,而且无论外界气温如何变化,它总是冰冷的,所以叫做冷铁。”
沫儿砸着嘴巴道:“那夏天时候,抱一个冷铁,岂不是很舒服?”
文清老老实实道:“只见有金镶玉、玉镶金银的,还从没见玉里镶铁丝的,不好看。”
婉娘道:“呸,两个有眼无珠的家伙!香源器是做香粉的贵重仪器,要是缺了这一小段冷铁,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不值钱摆件罢了。”
婉娘顾不上多讲,同黄三做好了中午饭,四人吃过饭继续开始忙碌。黄三去取了各种香料来,一大包袱半干的玫瑰花瓣,一个黑布蒙着的小篓子,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装着一些紫色的花,香味扑鼻。
黄三燃了灶台,将玫瑰花瓣放在蒸屉上,没有用惯常的盖子,而是将香源器放在蒸锅上。文清烧着火,看着香源器里浓郁的水雾,道:“婉娘,这个和我们平时蒸花瓣有何不同?”
婉娘道:“普通蒸法以提取花瓣颜色为主,我们今日要的是纯正花油,用那种蒸法提出来的就不纯了。香源器是用来分离花油的,放在蒸锅上方,蒸足两个时辰,花瓣中的油气分离上升,碰到上面的冷铁,便凝成油珠滴落在旁边的小圆柱里。”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说没了冷铁香源器就不值钱了。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香源器小圆柱慢慢聚集了液体。婉娘道:“上面微红的是玫瑰花油,下面无色的,是含了玫瑰汁液的蒸馏水。”黄三取了一个圆肚邢窑瓷瓶,打开上面的油嘴,上面的微红玫瑰花油缓缓流入瓶中,颜色清亮,味道香醇。
沫儿皱着鼻子猛嗅,觉得味道清甜幽香,恨不得喝上一口,见只有半瓶不到,遗憾道:“就这么一丁点,不够我一口喝的。”
婉娘心疼道:“给你喝?你想得美。这可是上好的精油,费工夫不说,光原料不知费了多少,这一大包裹的玫瑰花,就做出这么一丁点来。”
如今天短,只蒸了玫瑰,天色已经全黑。文清帮着黄三将玫瑰渣滓丢弃,将器具重新洗净,换了另一种紫色的花继续蒸着,两人在另一个灶头上做饭。
沫儿拿了两块冷馒头,用筷子扎了,一边烧火,一边烤馒头吃,忽闻背后一阵清香飘来,回头一看,包着黑布的小篓子打开了,里面黄澄澄一篓子柑橘,婉娘正在剥橘子皮。
如今除了苹果和冬梨,什么水果也没有,沫儿口水横流,放下馒头,伸手抓了一个胡乱剥开,一把塞进嘴里。婉娘将皮放在碗里,将果肉递给文清,笑眯眯道:“文清也尝一个?”
文清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真香!好不好吃?”
沫儿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直着舌头道:“好……好……”见沫儿说好,文清张嘴便咬了一口。
沫儿道:“好酸!”已经来不及了,文清捂着腮帮子跳了起来,连声叫道:“好酸!不能吃的!”
婉娘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沫儿酸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吸着冷气道:“这柑橘怎么这么酸?牙齿都倒了。”
婉娘忍住笑,道:“这不是柑橘,是柠果。”仔细一看,这种果实呈卵形,顶端有尖,颜色金黄,果肉不分瓣,但果皮的香味比陈皮更加清新甘冽。
文清怕酸,脸都绿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道:“还好只是酸,不苦不涩。也用来做花油吗?”婉娘道:“这种柠果生于南方湿热之地,它的皮是做香料的上等原料,可惜味道容易挥发,一个保管不善就大打折扣。”同文清将一篓子柠果剥了,留下果皮,将果肉刨开,摆放在小簸箕里,道:“这个果肉晒干了泡茶喝,对皮肤极好。”
吃过晚饭,紫色花又蒸了一个时辰,才将花油导出。沫儿和文清哈欠连天,将柠果皮蒸上,两人先去睡了,黄三和婉娘一直忙到过了子时。
※※※
欢宜香终于做好,四色瓶子摆在一个开放的檀木匣子里,分别盛着玫瑰花油,柠果精油,还有那种紫色小花——婉娘称为蓝香花的花油,香味各有不同,却各有各的韵味,最边上的大瓶子里,盛着白芷、白术、白芨、白茯苓和珍珠做成的粉。
沫儿看了又看,忍不住道:“满满一匣子东西,都是寻常花草,不过是做法繁杂点,还有一大瓶普通的粉……都叫做欢宜香?”
婉娘道:“欢宜香是一套,除了三色花油,还有这个五味粉。”
沫儿见这么一大瓶子五味粉,与闻香榭香粉一贯的精致小巧十分不符,偷眼看看婉娘,小声嘟囔道:“你不会是想着二胖没钱给你,舍不得放好的香料吧?”
婉娘嘻嘻一笑,道:“我是个奸商,舍不得也正常。你人大方,要不就你用十年的卖身契来换,我保证放足了料,让这款欢宜香世上绝无仅有,如何?”沫儿闭了嘴,扭头走到一边去。
黄三拿起五味粉,用玉筷子拨弄了一会,抬头探询地看着婉娘。婉娘摆手,一脸小气地道:“不行,这次生意我可赔大发了,再说已经放了珍珠了,不用那个东西,不过见效慢些。”黄三便不再多说,低头干活。
看着情形,似乎还要放什么贵重的东西。文清好奇道:“还需要放什么?”婉娘恼火道:“什么也不用!”
沫儿故作惋惜,用手指扣着大瓶子,道:“这种粉,都不好意思说是我们闻香榭的东西,几种中药,配上珍珠粉,普通人家自己做也不费什么事。”
文清偷偷看看婉娘,道:“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角集市上三文钱一大盒的劣质粉呢。”
婉娘佯怒道:“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哼,文清沫儿就想讨好你们的小媳妇儿,是不是!”气急败坏丢出一颗东西,喝道:“研碎了放进去吧!”
沫儿慌忙接住,原来是颗珍贵的血珍珠,欢天喜地地递给文清。文清还在因为婉娘刚才那句话别扭,浑身不自在地扭捏了半晌,才嗫嚅道:“婉娘你……不要胡说!”婉娘早就走开了。
血珍珠极其少见,两人不敢怠慢,拿出最小的玉臼子,慢慢地反复研磨,直到磨成最细的粉末,一点不浪费全部放进了五味粉里,仔细搅拌均匀。但半斤五味粉仅加了一颗血珍珠,似乎没有什么改观。
沫儿厚着脸皮道:“婉娘,还有血珍珠没?这么一个,放进去一点都不显眼。”
婉娘板着脸道:“你还以为血珍珠是家里种的黄豆呢,要多少有多少?”
黄三微微一笑,哑着嗓子道:“可以了。”
黄三不轻易开口说话的,他说行自然就行。沫儿和文清放了心,两人嘻嘻哈哈打闹着去清洗器具了。
〔五〕
第二天一早,婉娘称要去二胖家送香粉,命文清和沫儿换上加棉短衫,自己穿了一件黑色锦缎流云纹胡服,一头青丝用银质束发冠简单扎起,上面插着支梅花银簪,略施薄粉,轻点朱唇,端庄大方又不失俏丽。但腰上通常挂玉佩的地方,却不合时宜地挂了一把三寸来长的暗黄牛角梳子,甚为扎眼。
沫儿道:“哪有腰里挂个梳子的?真难看。”
婉娘收拾着欢宜香,道:“你懂什么,这可是近来新兴的行当。”
文清道:“哦,对了,我在街上也看到过,有些女子腰里挂个梳子,捧着个妆奁匣子,站在街上等人,听说叫做美妆师。”
大唐妆扮之风盛行,对衣着搭配、傅粉施朱甚为讲究,慢慢竟有人专门指导爱美者如何穿衣打扮,或者根据每人皮肤、脸型对服装搭配、妆容发型提出意见。不过能请得动美妆师的,都是家境殷实富裕的人家。
闻香榭经营胭脂水粉,做美妆师倒也契合身份。婉娘将匣子理好,差沫儿抱上,又带了些胭脂、花黄等物,三人便出了门。
二胖家住在林上坊,与雪儿布庄的铜驼坊一路之隔。过了雪儿布庄继续向北走不足一炷香功夫,便到了二胖家。
不同于其他高门大户的朱雀铜门,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凡家外表极其普通,大门上红漆脱落,木质开裂,两旁挂着两盏已经褪了色的红纱灯笼。
沫儿上前敲了门,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仆人探头出来,道:“请问找谁?”
沫儿看看婉娘,正要说话,后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接口道:“旺福叔,是我,小安,找二小姐玩儿。”回头一眼,小安刚巧也来了。
旺福慌忙打开门,笑道:“这些都是小安姑娘的朋友吧,快请进。”小安挽了婉娘的胳膊,同文清打了招呼,却给了沫儿一个白眼。
原来刚才三人经过雪儿布庄,刚好给小安看到,小安便同雪儿告了假,急急地赶过来。
二胖听到说话声,快步迎了出来,惊喜道:“你们来啦,快请进。”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挺大,房屋格局稍显混乱,墙壁陈旧,装饰简单,虽然干净,但略显简陋。院子当中种着几株高大笔挺的桐树,旁边种花草的地方被开辟成了菜园子,几畦大白菜正长得旺盛,周围插上了干葛针作为栅栏。一群鸡鸭悠闲地晒着太阳,“咯咯”、“嘎嘎”的叫声为小院增添了几分生机。
小安拉过二胖,小声道:“你娘怎么样了?”
二胖咬着嘴唇,道:“不吃不喝不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安道:“你别急,婉娘来了,肯定有办法。”
二胖沉默片刻,回身朝婉娘深深作了一揖,哽咽道:“多谢婉娘。”
婉娘微微一笑,道:“不客气。香粉我已经做好送来了,请王二小姐请夫人出来吧。”
二胖惊喜道:“真的?”接着脸现难色,低头道:“我娘她……她不肯见人。”
小安自告奋勇道:“我去劝劝。”
几人在中堂落了座,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小安。小安和二胖去了徐氏房里,过了足有半个时辰,茶水喝得沫儿的肚子都寡淡了,二人才垂头丧气地出来。
看这样子,徐氏那日得婉娘开解,虽然去了寻死之心,但心中还是抛舍不开。二胖眼里泪珠儿打转,呜咽道:“多谢婉娘了,要不你告诉我这些香粉怎么个用法,我转交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锭,羞愧道:“暂时只有这些……”又急急忙忙道:“我知道这个连本都顾不上,可这是我的心意,务必请婉娘收下。”
婉娘也不推辞,接过银锭放入荷包,道:“这种香粉用法特殊,需面授才行。不如我去劝劝夫人吧。”说罢径自走到旁边门口,高声叫道:“闻香榭美妆师听闻夫人年轻时英气逼人,特来求见。”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文清和沫儿不好跟进去,只在门口候着。
出乎意料,徐氏并非病怏怏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堂屋正中的一个小凳上,面前放着一大箩,箩里满是带壳的稻谷。徐氏手里还拿着盛满稻谷的小簸箕,低头扒拉着,似乎正在挑拣里面的沙石,见有人来,眼珠动了一动,并不说话。
二胖抢上一步,道:“娘,您歇会儿吧。”伸手去夺她的簸箕。
她软绵绵松开了手,抬起头来,斜靠着椅背一动不动。脸色呈现一种极不正常的黄白色,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布满了血丝,消瘦的手背上血管缕缕可见,五指皴裂,黑红的血痂触目惊心。
二胖无可奈何地望着婉娘。婉娘沉声道:“二小姐,请扶夫人去外面透透气。”
二胖和小雨伸手去扶,却被徐氏用力推开,徐氏喃喃道:“不去,我哪里都不去,这是我的家。”二胖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哽咽道:“我爹爹……说要休了娘……”
婉娘叹了口气,突然大声呵斥徐氏道:“你这么卖力干活做什么?你就是把一箩的稻米都挑好了,该写休书还不是照写?”
徐氏猛地一颤,抖动着声音道:“休……休书?”
婉娘冷冷道:“你以为你勤俭持家,任劳任怨,就能同他比翼双飞了?你以为你关心体贴,贤良淑德,就能同他白头到老了?”二胖和小安同时惊叫起来:“婉娘!”
婉娘却无住口的意思,继续咄咄逼人道:“瞧瞧你的样子,不梳妆,不打扮,眼窝深陷,干瘪粗糙,别说你男人不喜欢,就是街头乞丐,见了也会嘲笑你蠢笨。哼,女人自己不爱惜自己,却指望男人爱护,真是痴心妄想!”
徐氏浑身颤抖,上下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婉娘拉长了音调,道:“你每日里躲在房里干活,矫情给谁看?嘿嘿,象你这种人,原本不该活着,为男人殉情最好啦。”
二胖哇一声尖叫,飞身扑过来去捂婉娘的嘴。小安满面怒色,一脸憎恶。连文清和沫儿都觉得婉娘实在是过分了。
婉娘轻巧巧躲开二胖,凑到徐氏跟前,低声道:“你要是死了,这件事可就完美啦。你不待见的狐狸精光明正大地进了门,住着你的房子,花着你的银子,睡着你的男人,没事干了还可以虐待打骂下你的娃。”一双美目朝哭得泪人儿一眼的二胖一瞥,笑嘻嘻道:“听说银器店的生意大多是你在打理,你觉得这买卖怎么样?”
话虽然粗俗了些,道理却不差。几人都听得愣住了,二胖更是扑到徐氏怀中哽咽难言。
徐氏的表情从木然到绝望,再到悲愤,拥着二胖嚎啕大哭。婉娘静静地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递了一面镜子,微笑道:“我听说夫人年轻时候,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也甚为清新可人。”
二胖慌忙接过,迟疑着放在徐氏脸前,小声道:“娘……”徐氏揉揉红肿的眼睛,朝二胖挤出一丝笑容,抬头朝镜子一望,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失声道:“我……我……”落寞之色溢于言表。
婉娘快手夺过镜子,正色道:“夫人大富大贵之相,所有不顺,不出半月定有转机。”
徐氏听这话耳熟,却不记得有谁说过,茫然道:“真的?”
婉娘微微低头,谦逊道:“小女子是闻香榭的美妆师,替人装扮,自然要懂些相面之术。”说着朝小安一挤眼睛。
小安会意,走上前去拉住徐氏的胳膊,甜甜地道:“夫人不知道,她除了妆扮技艺闻名洛阳,看相也是一绝的,不过非富贵之相,人家从来不看的。”沫儿见婉娘同小安一唱一和,心里不大舒服。
小安又对二胖道:“外面太阳挺好,不如扶夫人到外面坐坐?”
二胖擦干眼泪,感激地朝婉娘一笑,扶了徐氏出门。旺福早搬了椅子茶几到院子里。
强烈的光线,让徐氏有些不适应。她眯眼看着周围,觉得熟悉而陌生。天空蔚蓝,空气清冷而甘冽,绿油油的白菜似乎昨天还是一颗小苗,不经意竟然这么大了。一只小母鸡咯咯叫着跑过来,绕着她讨食吃。徐氏突然觉得心里舒畅了些。
婉娘示意沫儿将欢宜香取出,道:“麻烦二小姐吩咐下人拿些热水来。”也不多说,上前将徐氏一头乌丝解开,赞道:“夫人好发质!”梳子飞舞,片刻功夫,帮徐氏打了一个时下流行的青螺髻。二胖乐颠颠地将徐氏日常的妆奁匣子抱出来,婉娘挑了一件简单的双翅银凤簪子,插在发髻中间。
徐氏看着她们忙活,眼神逐渐柔和,一动不动任其摆布。
一个粗壮仆妇端来了热水。婉娘将五味粉舀出两小勺,用小碗盛了,放入三滴玫瑰花油,加入温水搅拌成糊状,均匀地敷在徐氏面部。
二胖和小安高兴非常,一眼不眨地看着婉娘给徐氏梳妆。文清和沫儿却无事可干,只好无聊地在一旁看公鸡打架。
一炷香功夫过去,待徐氏脸上所敷五味粉已干,婉娘让徐氏洗净了脸,将柠果精油用清油调和,轻拍脸颊,然后取出牡丹粉、胭脂和眉黛,三下五除二便装扮完毕。
婉娘伸了懒腰,道:“可以啦。”二胖跳了起来,飞跑进去拿了镜子出来,举着尖声叫道:“娘,娘,你看你的样子!”
徐氏朝镜子望去,不禁一阵恍惚。里面的人似曾相识,一丝不乱的青螺髻,简单大方的银凤簪,大眼高鼻,方方的下颌骨被淡淡的妆容柔和成一个圆润的侧影,虽称不上明艳动人,却胜在端庄大气。若不是脸上的微黄和皱纹,徐氏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婉娘对二胖交待道:“晚上洗面后,用蓝紫花油三滴与三倍清油调和,轻拍脸上;白天用柠果精油。五味粉敷面,同刚才的用法,两天一次即可。”回身见徐氏仍痴呆呆凝视镜子,笑道:“夫人本是个美人坯子。在下告辞。”
徐氏回过神来,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来,羞赧道:“多谢开导。”
〔六〕
这么多天来,心痛、无助、绝望压得徐氏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今日经婉娘这么一捣鼓,她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
不错,那日那个小道士和婉娘都说,自己是大富大贵之命,最为旺夫,夫君肯定不知道这些;只要自己好好装扮起来,改了以往不讲究的模样,他定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回心转意。
徐氏吃了一碗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来。小雨去了银器店里协助打烊,徐氏起了床,耐心地按照婉娘教的方法挽起发髻,略施薄粉。这些天来消瘦厉害,原本粗壮的腰身和腹部赘肉都不见了,举手投足轻盈异样。只是身上的衣服肥大,只好换上了小雨前几日给她做的藕荷银鼠毛领掐丝小袄,下面系了一条石青撒花绉裙,朝镜子一望,似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天色尚早,旺福捧着一个小簸箕,正在喂鸡鸭。徐氏走过来道:“给我吧。”
旺福看着徐氏的样子,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徐氏淡淡一笑,道:“怎么了?”
旺福突然跪下朝天上磕了几个头,语无伦次道:“老天爷,老天爷保佑小姐健康快乐啊!”旺福打小儿便在徐家做工,看着徐氏长大,所以仍叫她小姐。徐氏心中一暖,慌忙拉起他,叹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家人担心了。”
旺福眼睛骨碌碌转,小心道:“小姐……可想开了?”
徐氏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岔开话题道:“这些天可辛苦你了!”
正说着,只听大门哐当一声巨响,旺福紧张道:“老爷回来了!”
徐氏一愣,软绵绵道:“旺福,你……就说我不舒服。”
王凡刚去了北市的店里,本想趁着快打样之时,将店里一天的收益拿走,谁知道仅有三五两碎银子。问了伙计,说是夫人吩咐,当天收入务必要在申时交到柜坊兑成飞钱,非夫人信笺不得支取。
王凡大怒,心想,看来凤凰儿说的没错,徐氏看着粗蠢,心里可精明着呢,还是要早早下手,赶紧想个办法将店铺收回自己手里,再写休书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将徐氏印章要出来,能取出飞钱才可。
这半年来,他被凤凰儿的妖娆美艳迷得颠三倒四,在外面重新置办了精美私宅,购了五六个丫头仆人侍候着,但凤凰儿可不是个节俭的主儿,一个月的花销比一家人一年的花销还大。都怪徐氏,把持着财产,他堂堂银器王凡,竟然连一个美妾都养不起。
王凡越想越怒,恨不得抓住徐氏肥壮的脖子一把掐死她。行之门口,正好见二胖出门。他面对女儿总是还有些气短,便躲到一边,等二胖走远了才一脚踹开了门进来。
旺福慌忙迎上来,欣喜道:“老爷回来了?”
王凡皱眉道:“夫人呢?”
徐氏站在屋檐柱子的阴影中,惶惑不安地动了动脚步,又站立不动。要搁往日,她早哭喊着扑过去了。
旺福见老爷回来就问夫人,不禁大喜,谄媚道:“老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夫人不舒服,在休息呢。”慌忙去斟了茶来。
王凡见院落里昏暗一片,上房灯也未点,有心去问徐氏要印章,又憎恶她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烦躁地绕着走了几圈,见旺福如一条哈巴狗一样跟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动,突然道:“旺福,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旺福眨了眨眼睛,惶恐道:“这个……从老爷来到这个家,老太爷就派我跟了老爷啦,有小二十年了。”
王凡干笑了几声,丢了一块碎银子过去,道:“赏你买酒喝。”
旺福不动王凡的用意,小心翼翼接过,道:“谢老爷打赏。”
王凡道:“你去搬个椅子来,我就不打扰夫人了。”旺福慌忙照办,赔笑道:“晚饭已经做好了。老爷今晚在家吃饭吧?”
王凡心道,不过是些粗茶淡饭,除了白菜就是萝卜,道:“不用了。唉,跟着我受委屈啦。她,”朝上房略一摆头,皱眉道,“对下人太苛责,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哪里需要天天这么节俭?哼,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妇!”
旺福情知徐氏就在屋檐下,既不敢随声附和,又不敢反驳,只好跟着呵呵傻笑。
王凡对旺福的态度有些不满,却不好当着下人的面大肆辱骂自己的正室,干咳了几声,道:“当然了,她持家,也不容易。嗯,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
旺福点头哈腰,道:“老爷请讲。”
王凡取下腰间的一个玉佩,在手里玩弄着,沉吟片刻,叹气道:“旺福,你是家里的老人了。我也不瞒你,我如今同夫人过不下去了。唉,实在是情非得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我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百年之后如何面对王家的列祖列宗?”
王凡扶住额头,满脸痛苦,“人人都道我薄情寡义,抛弃糟糠之妻,可是你说,子嗣重要还是名誉重要?”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旺福感动异常,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王凡仰脸地看着沉入夜色的屋顶,悲伤道:“其实休妻实在是无奈之举,但是我保证,绝不会丢下她们母女不管的。可是夫人这个样子,哪里听得我解释,只要我一回来,她便又哭又闹,折腾的我心烦。”
旺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嗫嚅着道:“夫人……只是一时没想开。”心里甚至隐隐觉得是夫人过分了。
王凡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实在为难。看到夫人难过,却没办法。”徐氏将背紧紧地靠在檐柱上,强忍着不让自己跑过去告诉夫君自己错了,唯恐失去了听他讲心里话的机会。
旺福本想说,纳妾什么的,也不用休妻,却不敢造次,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王凡似乎猜到他想要说什么,无可奈何道:“我找了个女子,这事想必你也知道,算命称她必生儿子,但必须做得正室才好。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迫不得已起了休妻的念头。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说服新夫人,休妻这事不再提了。”
王凡句句说的诚恳,一张俊脸微带愁苦,在暮色中更加俊朗动人。旺福只觉得他两头为难,忍不住要替他分忧,殷勤道:“老爷刚说有事吩咐我,是什么事?”
王凡扭头朝上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个,哦,是这样,我那边院子,”他朝西方随便一指,“缺个可靠的管事,我想着你跟随我多年,老实可靠,最为合适。”
旺福吃了一惊,有些手足无措。家里只有两个仆人,一个看家的旺福,一个做饭的王婆,从徐老太爷时就在这个家里。徐氏虽然生活节俭,但为人良善,手脚勤快,对下人从不过分要求,所以两人一直跟随至今。
旺福盘算,新夫人年轻气盛,听说很难侍候,再说夫人这个样子,自己也不便丢下不管,脸上便显出迟疑之色。
王凡微微一笑,道:“工钱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同新夫人说过了,是这里的两倍。”
旺福搓着手,陪笑道:“不是工钱的问题。这院子这么大,就夫人和二小姐住,我要走了老爷也不放心不是?”
王凡心里火起,却不便发怒,长叹了一声,道:“果然没看错你,”将手中的玉佩递给旺福,道:“听说你家姑娘下月出嫁?这个玉佩是从新罗国进贡的,品质极好,送给她做陪嫁吧,也算体面。”
旺福简直被弄懵了,不知道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不伸手接,又不敢真收下,捧着玉佩如同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浑身不自在。
王凡瞥了他一眼,喝道:“让你收下你就收下!”旺福诚惶诚恐地收了,讨好道:“天黑了,外面冷,老爷上屋里坐吧。我去掌灯。”
王凡起身道:“不用了。我回去了。”倒像是这是别人的家一般。徐氏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出便要叫他,却见王凡止步,十分随意地说道:“旺福,你知不知道夫人的印章收在哪里?”
旺福挠头道:“这个,小的不知,平时生活都是王婆子打理的。”
王凡道:“唉,我是不忍看着夫人这么辛苦,你说洛阳城中十几家分行,夫人哪里忙得过来?我今天去商铺看了,那些伙计眼见夫人这段日子不舒服,都偷懒的紧呢,今天一天的进账才几两银子!”想了片刻道:“这些年来我外出做官,家里有劳夫人了,如今我赋闲在家,原该重新接手生意才对。不如这样,夫人身体不好,就不要打扰她了,你帮我留点心,看看夫人的印章放在哪里,我得空儿和夫人讨教一下。”
旺福见老爷回心转意,心中十分欢喜,满脸堆笑道:“没问题!没问题!”
王凡诚恳道:“新夫人之事,旺福你还要多多开导下她。”
王凡这话虽然是说给旺福的,但在徐氏听来,觉得他确有苦衷,处处为自己着想,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如此温柔诚挚的话,似乎在他们新婚时节方才有过。徐氏本想跳出来扑到他的怀里,告诉王凡是自己太不知体谅,却不舍得破坏这种如沐春风的幸福感觉,躲在黑暗处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待夫君,不给他添麻烦。
旺福答应着,忍不住提醒道:“老爷要不吃了饭再走?夫人睡了一个下午,也该起来了。”王凡强忍着厌恶,尽量柔和道:“不用了,她太劳累,多休息也是应该的。”
突然厨房那边哐当一声响,王婆尖声大叫。旺福伸头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王凡摆手道:“你去看看吧。”旺福这才唯唯诺诺地走开。
王凡见旺福去了侧院的厨房,心中顿时转了多个念头。家里从不放什么值钱的物件,印章应该就在床头的柜子里,连同地契文书收在一个檀木匣子里,只是柜子和匣子都落了锁。如今徐氏睡着,闯进去拿了她的钥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就怕她一下醒来,这臭婆娘一身肥膘,如今瘦了还是满身力气,若是对自己死缠滥打,可就难以脱身了。但那边凤凰儿还在等着呢,还是试试再说。
王凡转身朝上房走来。徐氏以为他要来看自己,激动得浑身战栗,在黑暗中打量着自己的装束,心中忍不住窃喜,打算只待他走上廊前便跳出来给他个惊喜。
如今天短,申时过半,天已经暗了下来。凤凰儿已经在谪仙楼订了座,等着自己吃饭呢。王凡越想越觉得窝火,看着周围的一切都觉得莫名的讨厌,忍不住咬牙切齿破口骂道:“妈的,这死婆娘,怎么还不死呢!”
黑暗中看不到王凡的表情,但单听声音就知道他的恨意了。徐氏一愣,随即便明白了王凡是在骂自己,瞬间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软绵绵走回房间,点亮蜡烛。
王凡见上房灯光亮了,知道徐氏已经起床,想要转身走,又不甘心,便在房前站定,轻轻咳了一声。
徐氏凝了凝神,将几盏灯全部点燃,照得房间如同白昼,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句句回想婉娘劝说自己的话。
王凡以为徐氏定然象往常一样,听到他回家的动静便会一脸讨好地迎出来,却只见灯光亮了些,却没有熟悉的嘘寒问暖,觉得有些反常,又故意大声了咳了一声。
徐氏对着烛光呆呆发愣。奇怪,往日看他这样,早就心痛得死去活来,今日似乎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心底还相当轻松。
旺福小跑过来,见王凡还站在院中,笑着道:“王婆子就爱大惊小怪,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鸡就吓到了她!……”一抬头见上房灯火通明,大声叫道:“夫人,老爷回来啦!”
徐氏起身走到门口,淡淡道:“回来就好。”重新回椅子上坐着。
王凡一个大跨步走进房间,看也不看她一眼,皱眉道:“你……”回头对旺福道:“你下去吧。”旺福喜上眉梢,退出时还顺手将门带上。
王凡总觉得今天徐氏怪怪的,安静了许多,一抬头猛然见徐氏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犹如变了一个人,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厉声喝道:“大晚上的你打扮成这样子做什么?要去会什么人?”
徐氏心底原本还留有一丝希望,期待他见自己变漂亮了之后能够回心转意,谁知他一句夸奖奉承都无,张口便是呵斥,不由得心死如灰,木然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王凡见徐氏既不反驳,又不过来纠缠哀求,心中越发起疑,心想正好以此大做文章,冷笑道:“好啊,好一个守妇道的贤妻!若不是我今晚回来,还不知道你习惯夜里装扮呢!”见徐氏腰间挂着钥匙,伸手夺了过来,狠狠道:“以后店里的事情不要你插手!把印章给我!”转身去开床头的柜子。
徐氏脊背僵硬,看着他俊秀而狰狞的面孔,听着他的咆哮,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伴随着这种感觉而来的,还有一种超然事外的淡漠,甚至忍不住带着一种玩味的表情,去猜测他下面要说什么,会有一副怎样的嘴脸。
王凡试了几把钥匙,都无法打开柜子,朝柜门狠擂了一拳,将一串儿钥匙狠狠甩在徐氏身上,吼道:“你来开!”
坚硬的钥匙打得徐氏手臂生疼。徐氏漠然道:“不用试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王凡跳起来,叫道:“你放在哪里了?快点给我拿出来!”
徐氏不知从何来的勇气,冷冷道:“地契上是我爹爹的名字,你拿了也是白拿。至于店铺,咸宜公主前几天来定了一批银首饰,指明要样式新颖的,如今图样还没出来。这月底便要交货。”
王凡听到地契还在暴怒,待到说咸宜公主之事,不由得泄了气。银器的生意,全凭图样设计,往往一个精奇新巧的银簪便可撬动整个银器市场。这些年来,王家银器能独树一帜,全凭徐氏巧手设计。如今已近月末,咸宜公主可得罪不得,若是不能按期交货,不仅店铺开不下去,只怕性命不保。
王凡怒道:“你作什么吃的,怎么误了这些天?”他训斥徐氏的话原是张口就来,早就习惯了,话一说出,心里便觉得莽撞了,想取地契和印章之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干咳了两声,威严道:“算了!这个事情你惦记着吧,我们倒没什么,可别连累了小雨。”他知道徐氏最疼女儿,故意抬出小雨来。
若是往常,徐氏定然大受感动,可是今日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冷笑。
两人各怀心思,发了会儿愣。王凡担心小雨回来无法面对,就此走开又心有不甘,再一想到银器的设计离不开徐氏,心中更加烦闷,扭头见徐氏木然看着灯花,板着脸道:“我这些日跑官的事儿有些眉目了,还需要多些银两。你先从账上给我支出一千两来。”
徐氏咬着嘴唇,低声道:“这三个月来你已经支取了将近五千两了。”
王凡跳起来,叫道:“你什么意思,嫌我花钱厉害了?哼,这个家要不是靠我的门面支撑着,就那几个小小的银店能做什么?我若是当了官,你和小雨还不是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一点见识没有的东西!”
徐氏看着王凡,有心想反驳一句,究竟还是说不出口。
王凡暴躁道:“快点快点,我要鸿通柜坊的可兑换飞钱。”
徐氏坐着不动,垂头道:“没钱啦。你也去看过店铺了,这两月的生意差得很。”
王凡见她竟敢违背自己,不由得大怒,挥舞着拳头叫道:“你这个肥猪婆,也不瞧瞧你的样子,还想霸了我的家产!”
徐氏头垂得更低,小声却十分清晰道:“这本是我爹爹留下的财产。”
王凡哑口无言,绕着徐氏转了两圈,见她眉眼低垂,双唇紧闭,一副倔强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真不知道原来你口才这么好。”
徐氏仍旧不怒不动。王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见徐氏藕荷色小袄将消瘦了身材衬得玲珑有致,只想找个能够攻击她的借口,信口开河道:“你今晚约了谁?穿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的?我的这些家产你攥在手里,想留给哪个野汉子?”
徐氏眯起眼睛望着他,不由得一阵恍惚,这个真是自己曾同床共枕生活多年的夫君吗?
王凡以为自己的辱骂见效,越发来了劲,恶狠狠道:“你早等着我休书对不对?”
徐氏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可真是蠢笨,时至今日才明白过来。”
王凡见徐氏不但不否认,听这言语竟然是承认了,顿时暴跳如雷,吼道:“你去死吧!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说,奸夫是谁?是不是那日和你拉拉扯扯的小道士?”那日他还是有些担心徐氏,便远远从窗户望去,还被凤凰儿好一顿奚落。
徐氏冷笑着看着他。他恨极,抡圆了手臂朝徐氏脸上掴来。徐氏轻轻抓住一把甩开,面无表情道:“家里的重活都是我做的。夫君的手劲儿要再练练才是。”
王凡抓起桌上的冷茶倒进口中,慢慢冷静了下来。店铺如今还在她手里,万一逼得她同奸夫私奔,这事儿便弄巧成拙了。如今还需虚意奉承,哄得徐氏交出财权。
王凡平静片刻,面露悔恨之色,上前拉住徐氏的手,诚恳道:“唉,是我错了,我不该随便怀疑夫人。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我已经和那边说过了,休妻之事休得再提,如今小雨大了,我正打量着给她找个好婆家呢。”徐氏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王凡正想再找些徐氏往日爱听的话来讲,猛然听到院中旺福招呼小雨的声音,顿时心怯,起身道:“我今晚约了几个朋友吟诗作对,你和小雨赶紧吃饭吧。”料想徐氏必定哭号哀求,暗自思忖如何快快摆脱她。
走了几步,却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见徐氏端坐,眼睛并未看他,下意识提高声音道:“我走了!”脚步却故意放慢。
徐氏冷眼旁观,心底百般滋味无从分辨,不由得嘴角苦笑,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知怎的,王凡竟然觉得心中小有失望,讪讪地推开房门,同小雨匆匆打了招呼,就此去了,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他实在想不明白,何以徐氏改变如此之大,若不是有奸夫,此事断断不能解释。
〔七〕
同往年相比,今年的冬天来得迟些。如今已进入十一月,竟然没有下过一场痛痛快快的雪。在沫儿看来,淅淅沥沥的雨夹雪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天气阴冷,地面脏污,每日除了干活就窝在家里,想出去买个烤红薯都没得卖的。
今日也同样,乌云低沉,寒风凄凄,偏偏下的还是雨夹雪。沫儿淘了一个下午的米浆用以制作底粉,冻得手指通红,鼻涕儿直流,婉娘也不肯让他休息。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黄三在中堂生了火炉,自己挑拣一些花籽,文清和沫儿四脚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婉娘吹嘘她的香粉。
黄三突然支起耳朵。婉娘道:“来人了!”将桌上的东西收了,推文清和沫儿道:“快开门去!满屋子都是你们两个的大长腿,看绊到人!”
沫儿打了伞,和文清跑去开门。门口漆黑,沫儿抱怨道:“干嘛门口不挂个灯笼?”趁着街口的微光,一辆简易马车吱吱呀呀地赶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道:“请问可是闻香榭?”却是旺福。
两人慌忙答应。徐氏道:“这地方可真不好找呢。”从马车上跳将下来,身手甚是麻利。沫儿和文清还以为二胖和小安也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另有人下来。
旺福留着看车,徐氏快步走入闻香榭。婉娘早已在门口迎候,笑道:“夫人气色不错,身体可大安了?”
徐氏去了斗篷,微微一笑,道:“也就这样吧,无所谓好或者不好。”沫儿却发现,她的装扮与第一次相见早不可同日而语:一丝不乱的美人髻,插着一支精致的玛瑙朱雀银钗,身着紧身缎面青花胡服,足蹬黄牛皮厚底长靴,脖子上还围着一个猩猩毡的围脖,虽未化妆,但皮肤白净紧致了许多。徐氏骨架大,下颌宽,胖的时候便显臃肿,如今消瘦,衣服又合身,身姿挺拔的优势便显露出来,甚有英气。最关键的是,眼中的惶惑之色尽无,代之生活沉淀之后的平静和自信,使得整个人都变了样。
婉娘笑道:“夫人好气势!这等英姿飒爽,连我见了都垂涎呢!”
徐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婉娘点拨。还有你家的香粉,真是好用。若不是你,我还在寻死觅活呢。”说着递过一个小包裹,道:“无以为报,我这几日精心设计了几只镯子、钗子和一些好玩的银铃铛,就送给婉娘做个纪念。”
婉娘喜笑颜开,接过来道:“夫人太客气啦。不用谢我。要多谢二小姐才对。”
沫儿站她身后猛拉她的衣服,小声道:“你答应二胖不收钱的!”
婉娘头也不回,朝后面踹了他一脚,脸上仍面不改色,满脸谄媚之像:“夫人觉得我的香粉好,以后就常来,我这里专门定做,想要什么样儿的都有。女人么,就得自己疼自己才对。”
文清捧了茶来,两人扯了会儿闲话,无非就是衣料啊首饰等女人的话题。婉娘漫不经心道:“不知王大人最近怎么样了?”
徐氏微微顿了下,坦然道:“回家的次数多了。”表情淡漠,如同在谈论陌生人。
婉娘目露赞赏之意,却不点破,道:“近来生意怎么样?”
徐氏道:“生意还不错。不过我多用些心罢了。”
婉娘羡慕道:“夫人好手艺!谁成想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家,竟然是夫人支撑着呢。”
徐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说老实话,若是能在家做相夫教子的甩手掌柜,谁不想呢。我本来死心塌地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看在小雨姐妹的面上忍气吞声,得过且过便是。可惜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男人爱你的时候什么都好,不爱的时候便是一无是处。如今再回想起半月前,我恨不得抽自己。一旦想明白了,这事情简单的很。如同在路上踩到一泡臭狗屎,赶紧刮净鞋底离得远远的,还对着狗屎缅怀个什么?真是自讨没脸。”
婉娘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夫人这比喻实在贴切!”
徐氏也笑道:“我是个粗人,说话俗了些,婉娘不要见怪。”突然哑然一笑,道:“婉娘,你定猜不出我的闺名儿叫什么。”
婉娘好奇道:“叫什么?”
徐氏道:“我爹爹膝下无子,一直希望我能够像男孩一般支撑门户。所以我的闺名儿便叫胜男。我还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不像人家花儿朵儿的,一听便招人喜欢,可是这些天我才想明白了爹爹取名的含义。胜男,其实不用胜男,只需同男人一样自立自强,便可少却许多烦恼。”
婉娘大声道:“不错不错!要是女人为自己而活,这世上就少了很多怨妇了。”
两人愈谈愈投机,挽手哈哈大笑。
天南地北地海聊了一会儿,徐氏道:“啊呀,只顾着聊得高兴,可把正事儿忘了。”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沉吟道:“婉娘,这些日我碰到些怪事,不知是我多心了,还是有人开玩笑。”
徐氏似乎有些不安,下意识地从衣襟里拉出一件东西紧握在手中。沫儿正要去睡,看到那个顿时不困了——一个精致的玉鱼儿,用红丝线串着。
婉娘关切道:“什么事?”
徐氏自嘲地笑了一下,脸上的不安消失,大咧咧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如今想得开,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人顶着呢。可真如佛家所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婉娘笑道:“那是夫人悟性高。”
徐氏道:“这些天我自己放轻松了,白日里精神抖擞,一天能画出多个银器花样来,睡眠也出奇的好。我同那个死鬼说,赶紧写休书吧,老娘受够了,离开了你照样活。嘿嘿,你不知道我说出了这些话,心里有多痛快,看着他嘴巴张得像个被叉子叉起的死蛤蟆,我真恨自己浪费了这些年的大好光阴,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对他好上了。哪知道这个贱胚子,以前不是要钱便不回家,我说了这话他反而每隔一天就回来一次,有时甚至还陪着我和小雨吃饭。”
婉娘抿嘴而笑。徐氏笑道:“说真的,我巴不得他赶紧去娶了那个高贵的什么凤凰呢。只要他一回来,我晚上必定做噩梦。”
婉娘笑道:“可能他回来又勾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所以也有所梦。”
徐氏认真道:“不,我真放下了。以前唯恐他热了冷了不高兴了,恨不得把他捧着含着,一看他眉头微皱,我就心疼的什么似的。可如今,我根本就不会关注他,似乎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除了他是我家娃儿的爹,其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婉娘道:“不错,放下一个人,是既没有爱,又没有恨,看到他就像看到陌生路人一般。”
徐氏继续道:“所以他回来不回来都无所谓,可我偏偏就做噩梦了。而且最为奇怪的是,我每次做噩梦都是一样的。”说着陷入了沉思。
沫儿来了兴趣,追问道:“您做了什么样儿的梦?”看她仍然紧握着玉鱼儿,有心想问一问,又不敢多嘴。
徐氏道:“我通常早上送图样到店铺,傍晚时分再去一次了解下一天的进账,晚上就琢磨着如何画写精巧新奇的图样。第一次做噩梦,是你帮我装扮那日,傍晚时分他回来取钱,并问我索要图章,被我打发走了。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将心思好好地捋了一捋,想明白之后很快便入睡了。”
徐氏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铁架上,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眼睛却死活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只听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一个苍老的男子答道:“天生愚钝而多情,好材料!”徐氏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却极度恐惧,浑身紧张,极力想要挣脱,手脚却似乎被敷上了,一动也不能动。
老年男子拿出一个哗啦啦响的东西,不知是刀具还是铁栏,冰冷的寒气穿透徐氏的身体,让她不寒而栗。徐氏虽无法睁眼,却能感受到男子精光四射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如同观察待分配的猎物一般。
男子打量了片刻,桀桀笑道:“你要哪一部分?”
女子娇嗔道:“我只要你答应给我的部分。”徐氏大惊,以为两人要将自己分尸,拼尽全力大声叫唤,最后一个尾音终于发出,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
※※※
婉娘听了,道:“该不是夫人白日太过劳心费神罢?”
徐氏绞手道:“第一次我也是这样想的。偶尔做个噩梦,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前晚上睡觉还遭遇过‘鬼压床’呢,过去了便好了。只是这个情景太过逼真,我醒了之后还能感觉到男子手里拿的那个哗哗响的东西带来的寒气。”
第二天徐氏便忘了此事。王凡因没讨出银钱,又腆着脸回来了。这次却不再提什么奸夫之事,如同没事人一般,给二胖带了些点心,还假惺惺地提醒徐氏不可太过劳累,徐氏也不怎么搭理他。然而此日晚上,徐氏又做了同样的梦,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苍老男子,商量着要将她瓜分。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长了一点点,直到那个铁链一样的东西触碰到她的心窝才醒转过来。
慢慢的,徐氏发现了规律,只要哪天王凡回来,她必定晚上做噩梦;而他不回来,她便安稳一夜。徐氏几乎认为这是天意,连老天爷都提示自己他是个祸害了。
沫儿听得入了迷,追问道:“那您的梦后来又长了没?”
徐氏道:“每次都会长一点,第三次噩梦,那个又象铁链又象刀的东西插入了我的胸口,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冰冷异常,正从我心里挖出什么东西来。”
“第四次,那东西插入胸口后,只听老者惊奇地啊了一声,叫道:‘这是什么?’女子俯身一看,松了一口气,轻蔑道:‘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当紧,这种小伎俩,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梦就这么醒了。”
“第五次,也就是昨天晚上,男子听了女子的话,冷哼了一声,道:‘你不要小瞧了人。’女子似乎气不过,夺过男子手里的东西,道:‘我来动手吧。’只觉得眼前电光一闪,似乎是什么东西发出了亮光,铁链或者铁刀跌落在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女子蹬蹬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撞到屋中的桌子上,将一个茶盅撞落,发出啪的一声响。梦又醒了。”
沫儿挠头道:“如果不是噩梦,这样每次做梦都能连起来,也挺好玩。”
文清小心道:“我觉得您是因为……小雨爹的事受刺激了。”
徐氏不解道:“若是这样,怎么今天早上,我看到桌上剩余的一摊未干茶渍,那个粗瓷茶盅也滚落在地上,茶盅口磕掉了一大块?”
婉娘呷了一口茶,道:“你好好想一想,这些晚上除了梦的延续,还有什么不同?”
徐氏托腮冥想了片刻,道:“前三次似乎特别害怕,那种绝望和无助,我如今还能体会得到。”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继续道,“但后面两次,虽然还是一样的情景,却没有那么害怕了,而且神智更加清醒,白天的精神也没受什么影响。”
文清上来换了新茶,提醒道:“您想想,第三次噩梦之后,你有没有什么和前几个不同的举动?”
沫儿实在忍不住了,道:“夫人您的这个玉鱼儿好精致,从哪里得来的?”
徐氏一愣,道:“这个……啊呀,我想到了,前面三次,我都没戴这个东西,那天小雨胡闹,非说女人要好好打扮,将堆在箱底的首饰配件都翻了出来给我戴。我拗不过她,只好挑了这件玉鱼儿戴上。”
沫儿惊喜道:“肯定是它!我觉得它能够辟邪保平安。”
婉娘白了他一眼,对徐氏笑道:“别听这小子胡说。”
徐氏摩挲着玉鱼儿,皱眉回想片刻,道:“不,当时送我玉鱼儿的那个人,也是这么讲的。你记不记得大旱的那年,就是前年,冬天特别冷,洛水、涧水都结了冰,有一天我一大早出门,想去赶个早市。走到滨水大街,见一个老头冻僵在浮桥桥头的柳树下。我见他可怜,便让旺福将他背回去,喂了一碗姜汤,送了几件衣服给他。那老头将养了几天,身体好些便告辞了。临行前,摸出这个非要送个我,说是感谢我的好心,还叮嘱我一定要随身戴着,可保一生平安。”
婉娘笑道:“夫人人好,老天爷都看着呢。”
徐氏道:“我当时十分过意不去。想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这东西便是他全部身家,便推辞不要。他却不肯,说这个他拿着没用了,没办法我只好接了来。”
婉娘好奇道:“这种玉制的小玩意儿,我们这里也有一些,样子也同你这个差不多。可否借婉娘一观?”
徐氏摘了玉鱼儿,递给婉娘,一边笑道:“我平时对穿衣打扮不是很讲究,也是想起来就戴上,想不起来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这东西冷冰冰的,夏天戴着不错,不过却总被我家死鬼嘲笑说我是丑人多作怪,臊的我不得了。如今看他还敢不敢说这样的话?我一个大耳刮子刮他出去。”两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也凑上去看。这个玉鱼儿颜色翠绿,雕工精细,外形同闻香榭的玉鱼儿毫无二致,但鱼尾却没有闻香榭的镌刻,而且寒气逼人,缺乏玉的温润。
婉娘将玉鱼儿还给徐氏,道:“我看这个应该是件辟邪的灵物,夫人还是好好戴着,最好日夜都不要摘下。”
徐氏慌忙收好了,疑惑道:“这么说,昨晚的噩梦,真是它替我挡了一煞?哎呀,要是能够再见到那个老头子,我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婉娘拉过徐氏的右手,装模作样道:“我对手相粗通一二。我看看……从夫人手相来看,原是个女中豪杰,招财命格,只是不免要辛苦劳碌。这件事是个坎儿,从今以后,定会财源广进,事事顺心。至于噩梦嘛,不过是一些过往的邪祟打扰了一下,已经无碍,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徐氏对婉娘会看相一事早就深信不疑,听她如此一说,顿时心安,喜滋滋道:“那就好!那就好!”
婉娘委婉道:“不过有一点尚需提醒,面相手相会受体型、气色影响,若是一个人总愁眉苦脸、怨天尤人,或者不修边幅,放任自流,再好的命格都逐渐偏离。所以夫人……”
徐氏拍手笑道:“我懂了。你是说,我再不可象以前那样,满身赘肉,面色灰暗,老天爷想帮都帮不上,对不对?”
婉娘掩口笑道:“夫人说话心直口快,深对婉娘脾气。”
徐氏感慨道:“婉娘不嫌弃我说话粗俗就好了。你说的不错,女人自己不疼自己,却指望男人来疼,男人好便罢了,男人若是不好,可不是自取其辱?”
婉娘道:“我上次给夫人的胭脂水粉,都是寻常的几款。要不我针对夫人的皮肤气色,再做一款专门的香粉如何?”
徐氏笑道:“我正想着求你呢,唯恐你忙,给你添乱。”两人又聊了片刻,徐氏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徐氏,婉娘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一阵寒风吹来,沫儿打了个寒噤,叫道:“好冷!小心感冒了!”
文清忙拿了衣服递过去。婉娘披上,仰脸看着天上的点点寒星,慢悠悠道:“沫儿。”
沫儿道:“干什么?”
婉娘却道:“算了,没事了。早点休息吧,我们明日做媚花奴。”蹬蹬蹬上了楼,留下他和文清莫名其妙,茫然四顾。

肆 媚花奴
〔一〕
沫儿微微睁眼看了看明亮的窗户,翻了个身继续睡,门外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文清轻轻推开门,低声道:“沫儿,沫儿,你醒了没?”
沫儿一动不动,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文清无奈,只好转身下楼。婉娘上楼去拿香料,见状悄声笑道:“看我的。”哐当一声推开房门,对着里面叫道:“文清,让沫儿多睡会儿。剩下的牛肉汤你全喝了吧,还有薄饼,剩下的牛肉,配上香菜大葱什么的,趁热才好喝。”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似乎闻到了鲜牛肉的香味。看着婉娘狡黠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道:“今天还要做香粉呢。不睡了。”
婉娘斜眼看着他,道:“我不喜欢小孩子撒谎。”
沫儿朝她做个鬼脸,哼哼道:“我要喝牛肉汤!”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拉着文清就往楼下冲。
原来昨晚下了雪,天地一片洁白。沫儿只惦记着不要将牛肉汤放冷了,胡乱抹了一把脸,冲进厨房喜滋滋搓手叫道:“汤呢?薄饼呢?我要多放牛肉,多放香菜。”
黄三莫名其妙地看着沫儿。文清急道:“没……没……”
婉娘跟着后面,悠然自得道:“今天早上没买牛肉汤。”
桌子上只有几个水煎包,还有熬好的八宝粥。空气里根本没有牛肉汤的香味。沫儿抓起一个焦黄的包子,恼道:“臭文清!死文清!那你一大早叫我做什么?”
文清嗫嚅道:“我又没说有牛肉汤……我叫你起来看下雪呢。”
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从天空盘旋着落下来。沫儿欢呼起来,指挥文清:“快,快拿镜子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水煎包,便一头扎进了雪地里。两人每人拿一个镜子,对着四处查看,不时欢呼追逐一番。
原来他两个在找冬季之花——镜雪。那日婉娘收到布偶人送来的万年镜雪时曾经讲过,可趁大雪纷飞之事,从镜中观察到镜雪的踪迹,两人一直惦记着。
可惜这镜雪实在太难采集。往往在镜中看到一朵闪着七彩光华、与众不同的,一回头它已经混入普通雪花中难以分辨,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一朵落在手心,尚未看清,它已经化做一滴清水,弄得文清和沫儿懊丧不已。
折腾了一个早上,两个人的鞋子全湿了。婉娘骂道:“我今年不做白玉膏,冻坏了小蹄子可别哭!”
沫儿紧张地盯着镜子,并用眼睛的余光留意对应的雪花,屏住呼吸道:“就要抓到了!”好像唯恐说话大声吓跑了镜雪似的。连文清也发狠道:“非要抓一朵才行。”
婉娘苦笑,扭身上楼,过会儿下来,叫道:“两个小东西过来!”将手里一块黑色的东西递过来,道:“用这个试试。”
这块东西看上去毫不起眼,就是一块黑色粗糙石头,上面布满了针孔一样的小洞,不过雕刻成了镜子模样。中间椭圆形,打磨的十分光滑;周围雕刻着飞雪梅花图,花朵之间错落有致,繁简相宜,周边残留的些微黄白色石纹被十分巧妙地设计成了梅树上的雪,枝干部分正好做成了手柄。花树、飞雪与整块石头浑然天成,甚为古朴幽雅。
雪越下越大,地下的积雪很快没过脚面,踩起来嘎吱嘎吱响。文清头上眉毛都挂满了雪,活像一个小老头儿,沫儿指着他又跳又笑,叫:“文清老爷爷!”
文清十分配合地佝偻起身子,摸摸沫儿的头,笑眯眯回一句:“好孩子!”两人疯了一般上蹿下跳,团了雪团相互对打,衣服湿了,双手通红,也不管不顾。
婉娘气急败坏道:“过会儿谁要叫着冷,我剁了他的手指头!”丢了石镜在窗台上,自己进了屋。
两人疯的够了,才又开始找镜雪。沫儿拿着石镜四处乱照,道:“这个根本就不是镜子,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文清朝石镜哈了口气,拉起衣袖擦了擦。石镜仍是黑黝黝的,一点反光也不见。两人正在摆弄,文清突然把衣袖放在鼻子下猛嗅,连声道:“好香!好香!”
一股清雅的幽香,若隐若现,两人仿佛站在皑皑白雪中的红梅树下,暗香浮动,清冽静寂。沫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石镜,嘟哝道:“难道是这个黑色石头的香味?”
凑近了闻,果然有股梅花的幽香。文清傻笑道:“我就觉得这不是一般的石头。”
沫儿大喜,道:“我们多抓些镜雪来。”站在雪地空旷处,对着镜子一动不动。文清灵机一动,道:“你拿石镜,我拿铜镜,刚好可以看到。”
果然,从文清的铜镜中,能够看到泛着异彩的镜雪翩翩飞来,沫儿便用石镜慢慢接着。这石镜似乎能够吸引镜雪,常常有他处的镜雪随风而至。不足一炷香功夫,石镜中间便落满了镜雪,晶莹剔透,微微反射蓝光,俨然一副美轮美奂的图案。两人不出声地惊叹,唯恐呵出热气弄化了它。
沫儿掩口轻轻道:“这个可真漂亮,要是做成一串儿项链挂在脖子上……啊,我们去找二胖,她家里有能工巧匠,一定能做出这个来。”
文清热烈附和:“做一串儿送给小安。”
沫儿白他一眼:“干嘛要送给小安?”
婉娘不在旁边嘲笑他,文清就没什么顾忌,老老实实道:“她是二胖的好朋友。”
沫儿叫道:“不行,这是我的。”两人也不管镜雪能不能做成项链,只管异想天开,想得如同真事一般。
文清憨笑道:“那我们多采些,做两串儿。”
沫儿恼道:“不,不许给小安!”
文清笑道:“小女孩才戴这种东西呢。”
沫儿扭过头:“就不给小安。”小心地护住镜子,道:“回屋吧,这些先给婉娘收起来。”迈脚朝正堂方向走去,却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从早上起床至今,两人在雪地里疯了一个多时辰,鞋袜早已湿透,刚刚玩得时候还不觉得,采集了这许久的镜雪,脚趾竟然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
沫儿首先想到的便是去看石镜上的镜雪,这一看不要紧,石镜中间竟然出现一只羽色华丽的金鸡,顶上金黄丝状羽冠,背部浓绿,全身羽毛颜色互相衬托,赤橙黄绿青蓝紫具全,十分光彩夺目。沫儿惊讶万分,甩了石镜,扭头朝身后看去,突然想起镜雪,又慌忙回头——已经迟了,石镜跌入积雪,镜雪同普通雪花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了。
沫儿十分沮丧,摆弄着镜子几乎要哭出来了。文清虽然心疼,但还是安慰沫儿道:“不要紧,这才第一场雪呢,还有的是机会。”
话音未落,只听大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一个小厮抱着一卷红毯弓腰进来,飞快地倒退着铺在将大门至中堂的甬路上。
猩红的地毯在茫茫雪地下异常娇艳,沫儿和文清暂时忘记了镜雪,好奇地盯着门口,不知道这么大的阵势,是哪个大人物光临。
门外一阵马铃儿叮当,一个小厮打着一把丝帛流苏红伞,伞下美人眉眼如玉,腰肢婀娜,款款走了进来,行之院中,去了斗篷上的帽子,阴沉着脸威严地朝四周扫射了一番,却是凤凰儿。
沫儿和文清欲要搭腔,又唯恐说错,慌忙抖掉身上的落雪,溜溜地跑到中堂门前。婉娘不知何时出来了,斜靠在门框上,笑吟吟看着。
淋湿的外衣已经冻得僵硬,走起路来刺刺拉拉地响。婉娘皱眉道:“作死呢,这大冷的天,快换衣服去!”
凤凰儿似乎此时才发现婉娘,脸上笑容闪现,明媚如春花盛开,娇嗔道:“婉娘,下这么大的雪,院子里怎么不差人打扫下呢。”
婉娘推着文清沫儿进去,笑道:“还下着呢,扫了也是白扫。姑娘请进,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凤凰儿咯咯娇笑,下巴微抬,神色之间带着掩藏不住的高傲:“我姓金,小名凤凰儿。”
婉娘皱眉想了下,一脸茫然道:“哦,原来是凤凰儿小姐。快请进。”
凤凰儿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吩咐小厮在外面候着,径直进了堂屋。婉娘高声叫道:“快把我珍藏的好茶斟一杯来!”
文清和沫儿在房里换衣服,黄三捧了茶来,凤凰儿见他围腰上满是拧绞花汁溅出的斑斑点点,特别是看到他的手指上也是胭脂的红色,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婉娘殷勤道:“姑娘上次来说什么雪水茶,我可都记着呢。你尝尝,这是我从别处费了好大心思讨来的水,据说人家收了梅花上的雪,整整藏了三年呢。”沫儿换了衣裤,因为找不到袜子,便趿拉着鞋子下了楼,正好看到婉娘晃动着三根手指,一脸热切的白痴模样,觉得十分搞笑。
凤凰儿强忍着心中的轻视,淡淡道:“不用了,我出来时刚喝了上好的老君眉。”
婉娘满脸失望,道:“早知道就不用冲了。算了,别浪费了。”自己一把抓过,咕咚咚一饮而尽,砸砸嘴巴道:“果然好茶!好茶!不是姑娘来,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凤凰儿斜眼儿看着她,嘴角撇成了月牙。婉娘却一脸天真,乐呵呵道:“我正想着找姑娘学一些东西呢,姑娘这就来了。姑娘平时穿哪家的衣服?用哪家的首饰?最喜欢哪家的酒食?说出来让我也去买一些,好歹去些俗气。”
凤凰儿神色冷峻,哼了一声道:“俗人就是俗人,一时半会儿哪里改得过来。”
婉娘嘻嘻笑道:“暂时改不了就慢慢改。”
凤凰儿懒得同她废话,挺直了腰,道:“我今日来,有一事问你。”
婉娘殷勤道:“姑娘什么事?可是相中我这里的香粉?你放心,我一定挑最好的给你,足足儿配上姑娘的品味。”
凤凰儿上下打量了一下货架上的摆设,厌恶道:“不要香粉。听说你如今还从事美妆师这一行当?”
婉娘双眼大放异彩,欣喜道:“这个你都知道?不错不错,姑娘可是要我对发髻衣着提出些建议?”稍微凑近了些,歪头对着凤凰儿上下打量,口里喃喃道:“皮肤还不错,只是眼里戾气重了些;下巴太尖,整个脸型也不够圆润……”
凤凰儿大怒,冷冷道:“我从来不用美妆师。”
婉娘失望道:“哦……又一笔生意没了。”
凤凰儿傲然道:“我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就是。”
婉娘偷眼看着她,低声嘟囔道:“凭什么?”
凤凰儿目不斜视,啪地丢出一个重重的荷包来。婉娘一把抢过,眉开眼笑道:“您问吧。”
凤凰儿道:“听说你半月多前曾上门给人做过美妆,一个丑得象猪的黄脸婆娘。是不是?”
婉娘眯眼想了片刻,迟疑道:“半月多前?不错,我当时给银器王家的夫人做过美妆。但却不是丑婆娘呀,人还是十分漂亮的,嗯,我看着一点也不输姑娘的美貌呢。”
凤凰儿腾地站了起来,一张粉脸如同寒冰。婉娘关切道:“是不是这屋里炉子不热了?三哥!过来将炉子生旺一点!”
凤凰儿自觉失态,又慢慢坐下,干笑了两声,道:“哦,那是我记错了。不过坊间传说,王夫人是经你手之后才变美的。”
婉娘拍手道:“哈哈,美妆师么,自然是将不美变美,使美的更美。徐夫人底子好,经我随便一捣鼓,就恢复了美貌。”
凤凰儿斜睨着婉娘,道:“我听说闻香榭的香粉有奇效,老板娘更是清丽脱俗,卓越不凡,所以曾经觉得十分好奇。”突然大声发笑不止。
婉娘惊喜道:“原来在下的手艺这么闻名?”略一回头,见文清和沫儿并排坐在楼梯上做鬼脸羞她,便朝他二人挤挤眼睛。
凤凰儿笑完,又恢复到冷艳模样,半是鄙视半是调侃,道:“听说你给她做了一款欢宜香,其中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婉娘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结巴道:“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凤凰儿别过脸去,冷然道:“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神都洛阳,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吗?”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沫儿和文清大感惊奇,听这口气,凤凰儿似乎大有来头,怎么之前从来没听婉娘提起过?
婉娘吃了一惊,往椅子上一靠,惊惧道:“姑娘莫非是……金枝玉叶?婉娘多有得罪,姑娘见谅。”
凤凰儿柳眉倒竖,不耐烦道:“别废话,我问一句,你就说一句。说,是不是你的香粉里有什么手脚?”
婉娘茫然道:“手脚?是指能让人变美的手脚?”
凤凰儿秀眉紧蹙,轻拍胸口,痛心道:“我直说了吧,那个婆娘用了你的香粉后性情大变,处事泼辣狠毒,如今连她男人也不想要她了。我看着好好一个家庭就这么散了觉得不忍,就想了解下到底怎么回事。”沫儿看不到凤凰儿的脸,听她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早在心里啐了几百口了。
婉娘惊叫道:“姑娘明鉴!我这小门小店,可禁不住这样的惊吓。我的香粉都是几个伙计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绝对地道,一点不敢掺杂使假。再说了,我同王家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她买香粉做美妆,我侍奉客户也是应该的,好端端拆散她的家庭做什么?”
凤凰儿嘿嘿冷笑,道:“我谅你也没这个本事!”
婉娘长出了一口气,满脸堆笑道:“正是正是,姑娘知道就好。”接着揉揉额头,傻呵呵猜测道:“姑娘是王夫人的好朋友?不然就是王大人的知己,所以才关心他们家的家事,对吧?”
凤凰儿脸红了下,冷冷道:“我讨厌多嘴的人。”
婉娘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动,讨好道:“姑娘要不要也做个欢宜香?我保证用最上等的珍珠粉。”
凤凰儿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如柔荑一般的修长手指,不时抬起对着光线认真观察,表情也变得越来越轻松。过了片刻,突然袅袅站起,一声不响朝门口走去。
婉娘跟着后面连声道:“姑娘吃了中午饭再走。”
凤凰儿用眼睛的余光瞟她一眼,拖长了声调,轻声娇笑道:“都说如何精明、如何厉害,让我不要招惹,哼,原来是草包一个!看来坊间的传说不可轻信。”扶了小厮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了。
※※※
漫天飞雪,如同春日繁花。婉娘悠然地望着雪景,满脸掩不住的笑意。文清追过来,不解道:“她今天来到底做什么?”
婉娘笑而不语。沫儿坏笑道:“她来看婉娘的笑话。”
文清挠头道:“明明是王凡弃妻在先,她怎么说是用了我们的香粉之后呢?”老气横秋地补充了一句:“女人的话真不能信。”
沫儿拍手道:“正是正是。”朝婉娘扒个鬼脸,吐舌道:“哈哈,婉娘的话也不能信。”转而埋怨道:“你干嘛故意装傻?不过就是装优雅么,谁不会?大不了就不理她,瞧你还颠儿颠儿地摆出一副蠢相。”
婉娘笑道:“呸,和一个爱端着装着的人比谁更能装,岂不把自己活生生拉到了她的档次上?这买卖我可不做。”
沫儿辩解道:“可你看看她的样子,瞧不起几个字就写在脸上呢。”
婉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莞尔道:“她装她的,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若不是这世上有这么多装着端着的人,生活哪有什么乐子?”
文清见天地茫茫,雪花飞舞之间看似杂乱,却终归落下,内心一片澄澈,不由双手合十道:“有人问佛:‘有人羞我,辱我,骂我,悔我,欺我,骗我,害我,我将何以处之?’佛曰:‘容他,凭他,随他,尽他,让他,由他,任他,帮他,再过几年看他。’”
婉娘一愣,道:“小孩子,学这些做什么。”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些惊喜。
文清憨笑道:“我听圆德大师讲经时说的,用在这里也挺合适。”婉娘微微颔首,拍了拍文清的肩,一双黑眸深邃如海。
沫儿却大声反驳道:“这话听着大度,却是气死人的。要是真有这么个坏人,你天天让着他,躲着他,他骗你害你你还得帮他,不用等几年,一年,一个月我就活活气死啦!”说完还极其夸张地摇晃着脑袋,对着天空做了个吐血不止的动作。
文清口拙,半天才结巴道:“太过争强好胜……总是不太好……”
婉娘任凭二人争辩,在旁边掩口而笑。沫儿翻着白眼道:“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既然众生平等,凭什么我就要白白受人轻侮?我不欺负人,人也别欺负我去。若人家找上门来,我也决计不做缩头乌龟。”
文清听了,觉得似乎都有道理,但自己显然还是更倾向于佛家理论,只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婉娘笑眯眯道:“那照你们俩的意思,今天这事儿如何解决?文清先说。”
文清想了想,道:“凤凰儿虽然不是个善茬,不过如今王夫人也想明白了,凤凰儿已基本影响不到她。只要她不去害小雨和她娘,来我们这里摆威风这事儿,就算了吧。”
婉娘点点头,道:“嗯,文清宅心仁厚。沫儿呢?”
沫儿小胸脯一挺,正色道:“她今天来的莫名其妙,又象兴师问罪,又象打探底细。我还是那句话,她不招惹我们,我就不招惹她,否则,我管她多能装优雅,照样打她个狗吃屎。”
婉娘哈哈大笑,点着他的额头道:“人家好歹是个美人儿,你小子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动不动就狗吃屎,真是太恶俗了!”
沫儿嘻嘻哈哈道:“这叫有其主必有其仆,我跟你学的呢。嗯,下次凤凰儿再来,我来对付她,保准比今儿还好玩。”
〔二〕
这场大雪下得甚为气势,地面屋顶犹如铺上了厚厚的棉毡,原本萧瑟的树木仿佛一夜之间化身白珊瑚,精致细腻了许多,常有干枯的枝桠不堪重压,带着扑扑簌簌的雪团猛然坠落下来。
下午时分,婉娘带着文清沫儿,用石镜重新收集了镜雪。沫儿正担心镜雪触到即化,不知如何存放,却见婉娘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黑底圆肚小瓶,将石镜上的镜雪小心地抖落进去。
这个黑色小瓶细腻温润,光泽明亮,通体分布由孔雀蓝、玛瑙红、竹叶青、金黄嫩绿等十余种色彩构成的梅花图案,叶翠枝疏,浓淡清逸,犹如画上去的一般。镜雪放到里面不融不化,层层叠叠如烟如霞,反射着斑驳绚丽的光芒。沫儿惊叹道:“这谁画的瓶子?真漂亮!”
婉娘道:“好好瞧瞧,这是画的吗?——这是正宗的梅花玉,也叫做汝玉。”原来这些梅花图案竟然是天然形成的。文清见这个同石镜的质地相似,道:“石镜上面怎么没有梅花?”
婉娘解释道:“石镜是梅玉,瓶子则为梅花玉,两者本属同源,以上面是否有梅花图案为别。这可是种性能奇异的玉石呢,用梅花玉制成的餐具,三伏天扣入肉食三日不腐,具有‘暑而不热,寒而不凉’的特性,所以用来储存镜雪最好不过。”
沫儿接过了瓶子,放下鼻子下猛嗅,道:“梅花玉,果然名副其实。”
有婉娘亲自动手,很快小瓶子便满了。三人回到中堂,婉娘用火漆将装了镜雪的梅花玉瓶仔细封好,收藏起来,然后差黄三取了上好的紫茉莉籽儿和一些灰绿色的小颗粒种子来。
沫儿见后一种不认识,连忙装着换鞋子,躲到一边,婉娘拉过文清道:“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文清仔细看了看,老实答道:“不知道。”沫儿见婉娘眉毛竖起,可巧儿黄三搬了石臼过来,忙凑上去殷勤地帮忙,小声道:“三哥,那个灰绿色的东西是什么?”
黄三嘶哑道:“覆盆子。”
沫儿不等婉娘发问,大声道:“覆盆子!覆盆子!”
婉娘知他作弊,恼道:“两个不学好的东西!我说过多少次了,中药花草不分家,这种东西,一见到就要认得,知道它的习性。下次再有这种情形,你们俩都不要吃饭了!”接着唠唠叨叨地道:“覆盆子需要立夏后、果实已饱满而尚呈绿色时采摘,除净梗叶,用沸水浸片刻,置烈日下晒干,这样做出的香粉才能留其清香,去其酸涩……”文清和沫儿只有老老实实听着。
黄三拿了把小刀,将紫茉莉籽的坚硬外壳剥掉,只留下白色胚仁,慢慢地研磨,再经过一遍遍的细淘,做出细白的茉莉粉。婉娘指挥着文清和沫儿,将覆盆子也研碎了,同样做成细粉。
这两样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一个下午的功夫便做完了。吃过晚饭,婉娘神神秘秘道:“沫儿,你想不想看看三楼里还有什么东西?”
三楼未住人,一直作为储放香料之地。除了香料,还有各种奇花异草,沫儿曾亲眼见过花朵妖艳、骷髅果实的因果树,布满半透明红色果子的出血菌,开着金色花朵的龙鳞花。可惜婉娘总说,这些东西见不得人气,人来人往容易冲撞了它们,影响其生长,所以总不让文清和沫儿上去玩。
文清和沫儿顿时兴奋起来。沫儿抓起灯笼就上冲,却被婉娘一把抓住,叫道:“洗手!你刚摸了脚。”
沫儿嘟哝道:“干嘛,我的脚又不臭。”自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伸手往婉娘鼻子下放:“真的一点也不臭。”今天在雪地里疯了一天,沫儿的脚趾又开始发痒了。刚才他不顾文清还在吃饭,只管脱了鞋袜,不停地搓揉。
婉娘一把打开。沫儿又把手放文清鼻子下,叫道:“文清,你说,不臭的吧?我前天才洗过脚。”
文清果真闻了闻,老实道:“不臭。”
婉娘听到“前天”二字,早捏了鼻子躲得远远的,喝道:“文清我们两个去!你这个小脏猪,那些花瓣也不许你碰!”
沫儿将灯笼递给文清,悻悻道:“女人就是麻烦。”走到门外的脸盆将手放在里面湿了一下,道:“洗好了。”
婉娘隔着门叫道:“要用皂角洗!”
雪还在下,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沫儿无奈,胡乱搓了一把皂角,连声叫道:“冷死了!冷死了!”一头扎进屋内。
婉娘拿着一个红花瓷瓶,皱着眉头,斜着身子离他的手远远的,唯恐他的手上还残留着脚臭,从瓷瓶里挑出一点香粉,远远地点在沫儿额头上,道:“快点涂抹了。过会儿不许惊叫,不许乱动。”又拿出三条娟子,分别掩了口鼻。
在婉娘的唠叨声中,三人上了楼。婉娘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猛地打开房门又迅速关上。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伴随着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蚊蝇乱飞。
这个时候,按说蚊蝇早死了。沫儿不敢乱动,只将灯笼高高打起。这个房间挺大,但有些气闷,左侧靠墙放满了搁架,上面放了些瓶瓶罐罐;房屋的中间,放着一个大花盆,中间立着一段水桶粗细的枯根,泛着暗红的光,一片叶子也没有。周围放着四盆胖胖的植物,叶片肥硕,根茎粗大,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红色绒毛。
婉娘指着中间的植物,低声道:“这个叫做血木。”
沫儿见这几棵植物看上去平淡无奇,心中稍有失望,不顾婉娘阻止,蹑手蹑脚走近了看。刚往前垮了一步,只听嗡的一声,肥胖植物表面的红色绒毛突然飞起,黑压压的一片,象一朵乌云压了过来,血腥味也骤然变得浓重。
婉娘眼疾手快,抓住沫儿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那一坨乌云飞到肥胖植物的外围,犹如受到召唤一般,整齐地飞回,重新密密麻麻地趴在胖植物上,一动不动。
沫儿再也不敢靠近。婉娘笑道:“沫儿想喂蚊子不成?它们一定也想尝尝新鲜的血。”
文清惊讶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蚊子?”从沫儿手中接过灯笼,将灯头拨亮了些,对着肥胖植物上的红色绒毛一看,果然是一只只的蚊子,长腿细腰,一个个肚子圆鼓鼓,泛着红光。
婉娘低声道:“其实不叫蚊子,叫做血奴。”指着长着肥厚叶片的四颗小树道:“这个叫做肉桂——可不是日常做香料的肉桂。这种肉桂长于西域密林,叶子里面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同桂花香味有相似之处,而且叶片肉质肥厚,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沫儿奇道:“这些蚊子,不,血奴,就是依靠肉桂为生了?”说话间,中间的枯木突然抖动了一下,离沫儿最近的那株肉桂上的血奴一惊而起,纷纷落在血木上,片刻儿功夫,肚子的红色褪去变成了半透明状,然后飞回,而临近的那棵肉桂仿佛得到了命令,上面的血奴也同样扑过去,待肚子变色后整齐飞回。
一炷香功夫,四株肉桂上的血奴飞过一遍,中间的血木枯色消失,变得通体鲜红。文清和沫儿见一群蚊子样的东西训练有素,似乎能够听从植物指挥一般,大觉惊喜。
沫儿猜测道:“蚊子肯定把肚子里的东西输送到血木上了,所以肚子变得没了颜色。”
文清一边点头称是,一边伸着脖子看,疑惑道:“蚊子即使吃了肉桂的树汁,也不可能活这么久啊。”说着突然叫起来:“快看,有些蚊子死了!”
伏在肉桂的蚊子,不断挣扎着跌落了下来,肉桂的根部铺了一层蚊子尸体。其他活着的蚊子也萎顿了许多,翅膀扇动远不如刚才有力,而且不象刚才一样安静得象叶面上的绒毛,而是烦躁不安,不停地爬动。
沫儿一看到密密麻麻的东西,便不由得心里发毛,连忙转开头,埋怨道:“你偷偷地养些蚊子做什么?最讨厌这种东西。”
婉娘拿出一副白丝手套,嘻嘻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呢。没了它们,血奴果就长不出来啦。”原来在生物与植物之间,有很多相生相克的链条。这种被称为血奴的蚊子,便是肉桂和血木之间的中介。
文清摇头道:“我还是不懂。”
婉娘道:“血木无枝无叶,自身不能成活,但它本身可以散发一种奇异的味道,吸引蚊子来帮它输送养分;而肉桂肉厚汁多,养分很足,却很难自身合成香味,血木中的成分可以帮助它提升香味。”
沫儿比划着,接口道:“我知道啦,蚊子这么飞来飞去,吸了这个的养分给那个,也把那个的成分传给这个,两个就都好了,对不对?”蚊子被血木俘获之后,便需要不断寻找植物汁液输送给血木,周围种上几盆肉桂,正好相得益彰。
婉娘笑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说话就会夹缠不清。”
文清看着红亮的血木,小心翼翼道:“这种东西很名贵吧?婉娘你从何处得来的?”
婉娘扑哧一笑,道:“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木头?”
若是没有了血红的颜色,这块枯木瘢纹纵横,结节突出,粗糙的犹如老榆树。文清道:“同榆树有些像。”
婉娘拍手道:“不错,血木长成之前,本是最常见的榆木。榆木死去后的枯根,在合适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红丝菌,就是这种菌,能够俘获蚊子来养它。”榆木微甜,最招蚊子,这个连沫儿都知道,夏夜乘凉决计不能坐在榆树下。
文清佩服道:“好聪明的血木。”
婉娘笑道:“血木与肉桂相互利用,苦的是这群沦为血奴的蚊子了。”
三人说着,时间过得飞快,但见肉桂上的血奴逐渐安静,血木的顶端也红的如同鸡冠一般,婉娘从门旁搁架上拿下一个小瓷盆递给文清,道:“沫儿打灯笼,文清拿好小盆。”自己从门后取了一个直柄小铲子,嘱咐道:“不要用手去轰那些血奴,即使被叮也要忍着。”
三人分别从肉桂花盆的缝隙中走进血木旁边。原来这血木中间竟然是空的,里面全是蚊子,嗡嗡地乱飞,却不飞出血木顶端。沫儿把灯笼放在血木上方,隐隐看到树洞中间一个拳头大的果子,鲜红欲滴,蚊子们只绕着纷飞,却没有一只落在上面。
婉娘喜滋滋道:“血奴果,血奴果,一颗成佛陀。”一铲子下去,将果子挖了出来,啪地一声甩到文清端着的小瓷盆里,叫道:“跑啊!”撒丫子就跑,一点儿形象也不顾。
沫儿打着灯笼,正伸着脑袋往里看,见婉娘取出果子,还幻想它的味道如何,冷不丁脸前腾起一阵乌云,额头、手背等裸露出的地方又痒又痛,转眼见婉娘如同兔子一般跳到了门口,而那四株肉桂上残存的蚊子乌泱乌泱地都扑了过来,吓得连蹦带跳窜了出去,伸手便要关门,被婉娘拉住。
那些蚊子刚刚飞过肉桂,便直直地跌落地上,抖动几下便死了,须臾功夫,一只飞动的蚊子也没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尸体。
文清紧紧抱着盆子,两只眼睛被叮得肿成了一条缝;沫儿的额头被盯了几个大包,左手手背又红又亮。婉娘却毫发无损,看了看两人的狼狈样子,不说安慰,反而得意洋洋道:“还是我反应最快!”不待沫儿抱怨,拿出一个白布花囊,将地上的蚊子尸体收了个一干二净。
沫儿强忍住痒,惊讶道:“这个?要来做什么?”
婉娘喜滋滋道:“媚花奴,就着落在它身上啦。”迅速关了房门,拉着文清沫儿下了楼,找出一瓶陈皮冰片花露给两人擦了,嘴里还说道:“小笨蛋,逃跑都跑不利落。”
沫儿不服气道:“还好意思说!你就是故意的!”两人坐在旁边看黄三和婉娘忙活。
黄三将中堂的炉火拨亮,将半囊血奴倒在一口铁锅里放在炉火上慢慢搅拌。这是做香粉的常见工序——烘焙,沫儿却耸着鼻子道:“炒蚊子吃喽。”
婉娘解释道:“这些血奴,长期在肉桂和血木两者之间来往,体内既保留了血木的灵性,又有肉桂的香味,是做媚花奴的主要原料。”
待血奴焙干,黄三将其倒出,研碎,又一遍遍地用细萝筛过,淘出二两重的粉红色粉末来。婉娘将下午做好的紫茉莉粉和覆盆子粉一并拿了出来,各称出一两,拌在一起。
覆盆子粉本来微有酸味,放了血奴粉之后,酸味消失,只留下清香味。沫儿欣喜道:“媚花奴做好了?”
文清眼部依然肿胀,便闭着眼睛道:“那刚才的果子呢?不用放进去吗?”
婉娘将瓷盆捧了过来,招呼黄三来看:“三哥,你来看看。”黄三洗净了手,凝视着果子,脸显喜色,朝婉娘连连点头。
婉娘回头默默地看了看文清,将果子放入一个有盖的玉碗中,对黄三道:“那就劳烦三哥明天走一趟,将这个果子送去。”
沫儿觉得婉娘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和文清,顿时警觉,追问道:“送给谁?”
婉娘用簪子搅着香粉,道:“给一个故人。”
沫儿不解道:“你费老大劲儿种了这颗果子,干嘛送人?”
婉娘笑道:“你舍不得?你要想吃我就留下。”
这颗果子颜色红亮,水份饱满,相当诱人,若是寻常时候,沫儿定要咬一口尝尝,但刚才见了那大堆的蚊子,知道这东西竟然是蚊子养出来的,不由得恶心,悻悻道:“算了,蚊子种的东西,谁知道能不能吃。”
婉娘小心地拿起果子,对着烛光欣赏了片刻,道:“当然能吃,还是个好东西呢。血奴果是补血固元的良药,做香粉就糟蹋了。”
黄三弄了两条热毛巾,分别敷在文清的眼部和沫儿的手背上,沫儿乐得装病号,乖乖同文清并排坐着,但嘴巴却不闲着,继续道:“既然这东西这么好,你干嘛不多种些?我去收些榆木树根来,将后园种上一大片,采下来高价卖给别人。”
婉娘道:“呸,你以为这象种红薯一样,想种多少种多少?先不说不是随便一个榆木疙瘩都能变成血木,即便是能,后园要是种满这个,蚊子多得能吃了你。”
沫儿想想成片的蚊子,不由得头皮发麻,转而问道:“你送给哪个故人的?我和文清认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吃这个果子?”
黄三张了下嘴,似乎想要说话,却被婉娘一个手势打断:“话唠!闭嘴!你能不能像文清一样安安静静的?”
沫儿横了她一眼,不满道:“我本来就不是文清!”说得文清呵呵地笑了。
〔三〕
媚花奴做成已经多日,始终不见徐氏来取。转眼过去月余,临近年关,数九寒天,闻香榭生意越发得好,几人忙得不可开交,也抽不出人手上门送货。
这日中午,黄三去北市购买原料回来了,满面喜色捧出一个粗纱荷包递给婉娘。婉娘打开一看,原来是两支琉璃福寿银簪,一个翡翠鎏金蝶戏牡丹钗,一对累丝莲花珍珠耳坠,个个精美雅致,简单的简洁大方,复杂的雍容华丽,婉娘顿时爱不释手,试了又试。
文清奇道:“三哥,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黄三打了手势,意思是城内几家银店大降价,现价只有原价的一半不到,他见实在便宜,忍不住随便买了几件。
沫儿拿起那支翡翠鎏金蝶戏牡丹银钗,连声道:“这个漂亮!瞧这蝴蝶,这牡丹,样子小小的,却像真的一样。”
婉娘拿过插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眉开眼笑道:“三哥如今越来越会做生意啦。”将一包首饰抱起来,喜滋滋道:“等它涨价了我再卖出去,可以顺利小赚一笔。”
文清随口道:“三哥买的不会是小雨家的银货吧?”
黄三摆摆手,简短道:“旁边几家。”意思是王家银铺旁边的几家。
婉娘愣了下,道:“那王家银铺呢?有没有降价?”
黄三摇摇头,开始闷头做事。婉娘拿着那包银器陷入沉思。
傍晚时分,沫儿正在烧火蒸红蓝花瓣,婉娘突然道:“快起开门,小雨来取香粉了。”
沫儿和文清这几天闷在家里,正觉无聊,一听二胖来了,争先恐后跑去开门。门口并无二胖,旺福笼着手,吸溜着鼻涕蹲在路旁,一见门开,高兴地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上乱摸,语无伦次道:“哎呀,明明就是这个地方……我还说怎么找不到……小姐和小小姐都没空,我来取香粉……”
两人不见二胖,都有些小失望,连忙带来旺福进来。
婉娘迟疑片刻,无可奈何道:“这个香粉用法特殊,需要亲自交代夫人才行。这个……要不,等夫人哪天有空了来取?或者等我忙过这几天给夫人送过去。”
旺福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一个老男人来取香粉是有些……不像样子,可是我家小姐这些天忙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开。”
婉娘道:“哦?怎么了?”
旺福皱起脸,叹了口气,满眼忧虑道:“唉,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城中的银器行当突然大幅降价,像是商量好的要挤兑我们家一样。我们的银器本来价格也不贵,就是仗着做工精奇,可是如今只要小姐设计出一款新花样,第二天便在其他店里出现了,而且人家的样子虽粗了一点点,价钱却比我们便宜一半,这样一来,家里店铺一连十几天没有一点进项,可是又不敢停工。如今小姐天天守着店里,正为这个心焦呢。”
婉娘支着下巴,蹙眉道:“这还真麻烦了,不过王家家底丰厚,他们这样压价挤兑,只怕也持续不了多久,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旺福自从见了上次婉娘骂醒夫人,对婉娘印象极好,便口无遮拦,顿足道:“姑娘你不知道,老爷他不争气,王家的家底早被他败去一半了……”猛然意识到对一个外人说主人的坏话有些不妥,讪讪地住了口。偷眼见婉娘并无作势指责或嘲笑之意,又放大胆道:“本指望年底旺季大卖一场,可如今……唉,我看这种情况若是持续到过了年,只怕分号要关掉一半了。”
婉娘沉吟片刻,站起身道:“既然这样,旺福你先回去好好帮夫人打理家里,夫人定的香粉我改日自己送过去。”
旺福思忖着,女人用的香粉可能有一些不好启齿的用法,自己也不便非要带回去,便点头笑道:“那有劳姑娘了。”施礼告辞。
婉娘道:“等会儿,上次夫人来我这里,曾说晚上总是做噩梦,不知你有没有听夫人讲起过?”
旺福点头哈腰笑道:“我听做饭的王婆子说过。不过半个多月来似乎已经没有了,夫人说,是你家的香粉有安神的功效。”
婉娘有些得意,点头道:“当然,我这个媚花奴,更好用呢。”沉思了一下,又道:“你仔细想想,这些天来,家里可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旺福想了一下,试探道:“老爷回来的时候多了,对小姐的态度也好了。”见婉娘微微摇头,挠头道:“没什么不寻常的。倒是小姐,又恢复了没出阁时的样子,能干的很,我心里很高兴。”一双小眼乐得眯成了一条缝。
婉娘笑道:“旺福不亏是个忠心的老奴,下次再见夫人,我一定让夫人给你记一功。”
旺福一张老脸乐开了花,手足无措道:“不敢不敢,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我看着她自小儿长大,当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何敢不尽心呢。”躬身退出,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对了,王婆子发现了几件怪事,算不算?”
婉娘来精神,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旺福道:“做饭的王婆子年纪比我还大一岁,晚上睡不着,经常起夜,好几次跟我说她看到家里有只五彩斑斓的大野鸡,躲在正房的房梁上。我还笑她老眼昏花,乱说话蒙人。不过我想着家里遭变故,说不定也是有外邪作祟,半月前就偷偷去白马寺求了一张符,帖在上房的门口,也没告诉我家小姐。”
婉娘笑道:“我也觉得是她眼花。这事儿就不要告诉夫人了,免得给她增加负担。不过你去求符这事儿做得不错。”
文清和沫儿送了旺福出门,沫儿随口问道:“你家二小姐呢?”
旺福道:“二小姐如今忙着设计图样,没功夫出来玩。”沫儿其实对二胖有几分好奇,在他印象中,长得胖的人普遍都蠢笨些,没想到二胖心灵手巧,连设计银器图案都做得来。
※※※
午后婉娘就出门了。沫儿料想她定是想趁着银器便宜想多买些,果然,婉娘傍晚回来,带了一大堆的银首饰、银器具,连同镜雪和媚花奴,一件件摆放在桌子上,连饭也不吃,对着发呆。
沫儿拿了一块香脆的葱油饼,故意砸着嘴巴,道:“好香!三哥烙的葱油饼来啦。”将满是油腻的手往婉娘面前一晃。
婉娘熟视无睹,一会儿拿起盛着镜雪的梅花玉瓶,一会儿拿起盛着媚花奴的青瓷小瓶,有时两个一起拿起,有时又放下其中一个,打开了看,脸色时而坚毅,时而茫然,似乎有什么心事迟疑不决。
沫儿很少见婉娘如此踌躇,不由得好奇,三口两口将饼吃完,嘴里说道:“镜雪还好吧?”伸手去拿梅花玉瓶。
婉娘一把打开,皱眉道:“满手的油,快去洗了!”
沫儿道:“过会儿还吃呢——你买这么多银器,是准备转行了?”
婉娘看了一眼沫儿,笑眯眯道:“好主意!如今银器便宜,我多买些囤积起来,等价格涨了再卖出去。”
沫儿拿起一个纽纹盘丝镯,道:“哈,你想抢二胖家的生意?”婉娘笑而不答。
黄三过来叫二人吃饭,见到一桌子的银器,疑惑地看了一眼婉娘。婉娘道:“三哥,玉器的价格这段日子还是不平稳,你想办法去长安采购些来。”
黄三点点头。婉娘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说着拿起青瓷小瓶,将里面的媚花奴全部倒入梅花玉瓶,用一条玉簪将两者搅拌在一起。
沫儿惊叫道:“镜雪!我还想拿给二胖做花样子呢。”胡乱在身上擦了一把手,将梅花玉瓶拿了过来。里面的媚花奴已经同镜雪凝为一体,呈现出微红的膏状,淡淡的茉莉香味,清雅悠长。
沫儿顿足不已,懊丧道:“白忙活了!”
婉娘道:“下次下雪再去采集就是了。”
沫儿放在鼻子下猛嗅,一股凉丝丝的香味,十分舒服,埋怨道:“媚花奴不放镜雪,还不是一样的?”媚花奴主要有紫茉莉粉、覆盆子粉和血奴粉调配而成,紫茉莉粉具有清热解毒功效,可除面斑,使面部光洁、白皙;覆盆子入肝肾二经,最善滋阴,外用可补肝益肾明目,并能活化和修复肌肤;血奴则可消脂养血,三种综合,最适合徐氏这等劳心劳力的妇人使用。
婉娘哂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小气了?”
文清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接口道:“王夫人是不是有危险了?”
婉娘轻巧地转了一个身,道:“放心,没事的。”
沫儿突然想起采镜雪那天看到的景象,再联想到徐氏的噩梦,心虚道:“镜雪可以……”看了一眼文清,打住不讲。
婉娘若无其事地点头,道:“走吧,吃饭去。”
〔四〕
若说要对神都洛阳的冬季找一个词形容,那么最贴切的莫过于“安逸”二字了。无天灾人祸的平安年月里,一年的冬天都是最惬意的。忙碌了三季的平头百姓,兜售着秋季攒下来的瓜果干菜,逛一逛价格低廉的大小集市,给家里婆娘和儿女们买些零食和衣裳;才高八斗的文人骚客,饮酒对诗,舞剑作画,从漫天飞舞的雪花、含雪怒放的梅花以及萧瑟的枯草中找到无数灵感;而雍容华贵的皇家贵族更不用提了,提前一个多月已经在筹备年节的美酒美食。北市的码头、城外的官道车船粼粼,酒家食肆高朋满座,烟花青楼丝竹声声,商家店铺货物琳琅满目,一片繁华之色。
可是今年的冬季,祥和安逸之下却有些隐隐的不和谐之音。首先是米价突然涨了。虽说涨得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但今年中原地区风调雨顺,据说各地都是大丰收,这价格涨得便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二个便是银器,却莫名其名跌了价,而且跌幅之大前所未有,一些小的银器店铺经不起折腾,已经转行或者关闭,连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家,八家分号也不得已关了一半。这还不是最邪乎的,不知从何处传来谣言,说是今年属火,不宜佩戴金银类首饰,唯有佩戴玉饰方可逢凶化吉,一时大街小巷,上至贵族下至农夫,个个身上带着水头不一的玉环、玉圭、玉眢等饰物,玉器价格飞涨不下,原本质地粗糙、两文钱一枚的地摊玉指环都成了宝贝,涨了二十倍不止。
对闻香榭来讲,米价涨落,原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香料的价格也跟着涨了一成,而且玉器的涨价更让婉娘叫苦连天。闻香榭为了保持香粉的成色,一直坚持用各种玉瓶来作为器具,如今上好的玉器小件几乎难以买到,无奈除了一些配料特殊的香粉仍使用玉瓶外,其他的都换了邢窑白瓷或青瓷小瓶,一些老客户甚不习惯,常常借此杀价。
这日傍晚,婉娘送走客人后,对着茶碗摔摔打打,大发脾气。原来今天下午,吏部尚书王清方家的一个小妾来购香粉,带着一众丫鬟仆妇,气指颐使,将闻香榭的香粉指点了个遍,这个用料不足,那个粉质粗糙,一口一个“比香云阁的香粉差远了”,饶是文清如此好脾气的人都被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她走得时候又挑了一大包,借口未用玉瓶狠狠杀价;不卖给她,她又撒泼骂人,婉娘烦得要死,只好折价打发了她,却肉疼的紧,在这里忿忿然抱怨不停。
沫儿忍不住道:“算了,赶紧吃饭吧。既然给也给了,你再呼天抢地,还能要回来不成?”
婉娘愤愤不平道:“香云阁的香粉,呸,也拿来和老子的比,这世道,没法混了!”这语气,活脱脱是沫儿骂人的口吻,沫儿不禁乐了,跳起来叫道:“老子也这么认为!老子也这么认为!”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
※※※
吃过晚饭,四人围着火炉,磕着黄三炒的喷香的南瓜子。婉娘又开始吹嘘她的香粉,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道:“有人来了。”
沫儿十分不情愿地开了门。原来是徐氏,趁今夜无事自己驾了辆简易马车过来取香粉。婉娘迎了出来,笑道:“正准备给您送去呢,怎么就来了?”
徐氏叹道:“婉娘有所不知,我这些天可忙坏了!”一个月不见,徐氏更加消瘦了些,一身湖青色的百合锦缎简易骑马装,外面穿了件银鼠毛披风,头上扎了个最简单的银玉簪花束发发冠,除了腰间的玉鱼儿未佩戴任何首饰,猿背蜂腰,更加英气逼人。徐氏进了屋,将马鞭插在腰上,一口气将文清端来的茶喝干,道:“好孩子,再给我倒些。”
文清慌忙又斟了茶来。徐氏搓着手道:“这两天可真冷!唉,也不知道怎么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旺季,偏偏就今年,忙得我焦头烂额。”
婉娘将火炉拨亮了些,道:“我听旺福说了。夫人也不要过于劳神。”
徐氏呷了一口茶,道:“我如今全部心思都在生意上,刚开始,他们低价抛售,我还以为是正常波动,可后来看这阵势,他们竟是有备而来,故意存心要挤兑我们。”
婉娘安慰道:“拼价格,谅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扛过这段日子,估计就好了。”
徐氏笑道:“不错,我也这么想。我关了四家分号,尽量缩减开支,并尽力设计新的花样图案。这两日银器价格已有回升,所以我今儿才有空过来取香粉。”
婉娘赞道:“夫人好本事!”接着关切道:“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才是。还做不做噩梦了?”
徐氏揉着额头道:“噩梦倒是没做,但是这些天总是睡不好,每次一趟下来,总是觉得耳朵边吵杂的很。幸好我自小儿身体好,还可以应付的来。”
一阵寒风吹来,将门吹开一条缝,炉中的火苗飘忽不定。婉娘走过去将门关上,笑道:“夫人可真是个女中豪杰,竟然自己赶车过来。怎么也不叫旺福陪着?”
徐氏大咧咧笑道:“我一个老女人,怕劳什子?如今小雨在家帮我设计图样,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留旺福在家了。”两人说笑着,婉娘差文清将媚花奴拿了下来,道:“这款媚花奴可排毒养颜,明目养血,最适合夫人使用。”
一阵困意袭来,沫儿竟然有些站立不稳,文清更是强忍住才没打哈欠。在后面擦拭搁架的黄三也脸现困顿。婉娘却若无其事,打开梅花玉瓶,用簪子挑了些媚花奴涂在徐氏的手背上,道:“您试试看,这个味道怎么样?”徐氏轻轻揉搓,惊喜道:“真好!从来没用过如此质地的香粉呢!”
婉娘转过身来,朝沫儿嗔道:“没用的东西,这么早就困啦?”随手将簪子上剩余的香粉朝他额头上一点。一阵冰冷自眉心传入,沫儿顿时振作起来,但手脚酸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氏还保持着揉搓左手手背的姿势,双眼却渐渐迷离。婉娘踉跄着坐回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喃喃道:“这是怎么了?头晕的厉害……”声音越来越小,竟然就此昏睡了过去。
沫儿吃了一惊,欲要起身去拉,却动弹不了,再一看,文清躺在自己身后,黄三靠在货架上,竟然全都人事不省,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迷了。沫儿张嘴要叫,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靠在文清身上一动不动。
门无声地开了。凤凰儿娇声轻笑,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先到婉娘跟前,俯身看了看她,鄙夷地哼了一声,转而走向徐氏,嗲声道:“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徐氏自然不能回答。
凤凰儿得意地笑着,走过去踢了黄三一脚,伸手拿了货架上一盒口脂,打开拈起一片,含在唇上抿了一抿,又转过身来对着桌上的铜镜飞了个媚眼,娇滴滴道:“没想到这个俗物的香粉做得这么好。”又找了胭脂、紫粉、眉黛等分别试了试,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了半天,才又走到徐氏跟前,恨声道:“你一个丑婆娘,凭什么和我斗?”伸手朝徐氏的脸上打去。
一道寒光闪来,凤凰儿“哎呀”了一声,捧着右手退了几步,低声怒骂道:“这个死鱼儿,是个什么东西?”沫儿偷眼看着,心想,定是徐氏佩戴的那件玉鱼儿,发挥了作用。
凤凰儿十分恼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瞪了徐氏片刻,扭头对门外喝道:“你死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赶快进来?”沫儿见她还有同伙,更加好奇,偷偷将身子直起些。
一个相貌猥琐的老仆,佝偻着身子,低头侧身亦步亦趋挪了进来。
凤凰儿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喝道:“去把她腰里挂的那件玉鱼儿摘下来!”
老仆吭吭哧哧地抬起头来,一脸为难之色——沫儿吃了一惊,这人竟然是旺福。旺福见徐氏瘫软在椅子上,十分惊愕,看看凤凰儿,往前迈了一小步便踌躇不前,浑浊的老眼泛出泪光。
凤凰儿挥手给了他一巴掌,厉声喝道:“还是想想你女儿的命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吧!”
旺福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站稳,捂着左脸,眼里流出泪来。
凤凰儿轻咳了一声,换了一副轻柔的声调,道:“你只要把她身上佩戴的玉鱼儿摘下来,我保证,明天早上就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旺福怔怔地看着徐氏,老泪纵横,脸上的沟壑成了一个网状的小河沟。
凤凰儿贴了一片梅状花黄,翘起兰花指,对着镜子左右地照,懒洋洋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半个月了,连这么个小东西你都偷不到手,你打量我跟你家这头母猪一样好脾气?”一挥袖子,远处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飞了过来,掉在地上摔的粉碎,香粉四溅,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各种香味。
沫儿心疼的要死,心里骂道:“死野鸡!臭野鸡!糟蹋老子的东西,老子不把你的毛给拔下来,老子就不叫方沫儿!”
旺福吓得一跳,腿脚一软,跪倒在地上,俯首道:“求新夫人……夫人饶了小女。”砰砰地不住磕头。
凤凰儿咯咯笑道:“旺福,要怨就怨你家这头母猪,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件玉鱼儿,必须是至亲或者最信任的人才能摘得下来。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你帮我摘了玉鱼儿,我就帮你救你的女儿,这件买卖,你不算亏吧?”
旺福嘴唇抖动,嗫嚅道:“这是……夫人护身用的……你要了做什么……”
凤凰儿眼角微微上挑,冷笑道:“这是你一个下人该打听的么?”
旺福垂着头地跪在地上,双手抖动,无处安放。凤凰儿挑了点胭脂,在手背上轻拍,眼睛却斜睨着旺福,慢悠悠道:“你不做也不要紧,但是你明天就见不到你女儿了。听说她要出阁了是吧?”
旺福抖动得更加厉害。凤凰儿将手中的簪子啪地丢在桌子上,厉声喝道:“快点!”旺福打了一个寒栗,满脸绝望,颤巍巍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徐氏跟前,哭道:“小姐,老奴对……对不住您啦。”迟疑着将徐氏腰间的玉鱼儿扯了下来,茫然地握着手中愣了片刻,转而递给凤凰儿。
凤凰儿慌忙退了一步,皱眉道:“去给我砸了!”
旺福的腰弯得更加厉害,木然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五步,却一头栽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凤凰儿也不去管他,提着裙裾扭了一圈,见婉娘斜靠着椅子昏睡不醒,拔下头上的长簪指着她,咯咯笑道:“闻香榭也不过尔尔。哼,还敢自称做香高手,一个迷魂香就搞定了!”见婉娘右手中紧紧地拿着一个梅花玉瓶,比刚才货架上的要精致得多,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
媚花奴淡雅悠长的香味如同春雪初霁的一抹清新,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悄然飘散。凤凰儿显然识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喜滋滋的将瓶子放进怀里,但见看徐氏仍在酣睡,又忍不住重新取了出来,放下手中的长簪,打开瓶塞,用食指指腹轻轻揩了一点,先在手背上轻揉片刻,发出了一声惊叹,接着便对着铜镜往脸上拍打。
屋里虽然有炉火,可是地板总是冷的。沫儿的屁股早就冻得麻木,却一直不敢动,如今见凤凰儿只顾对着镜子自怜,慌忙换个姿势。这时却发现不知何时,脚边多了一个黑色石镜,赫然就是那日采镜雪的梅石古镜。
婉娘的左手垂在沫儿的脚边,石镜看来是从她的衣袖里掉出来的。沫儿慢慢挪动脚,将石镜遮挡起来,然后又一点点地将石镜移到自己身边。
凤凰儿涂抹了一阵子,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眉眼生风,对自己的容貌甚为得意。沫儿心里大急,不知道凤凰儿今晚来到底要搞什么鬼。如今一众人都昏迷不醒,刚才听凤凰儿说到迷魂香,显然是她做的手脚。想了想,觉得虽不知婉娘情况怎样,但料想小小一个迷魂香不至于对她有什么影响,只是见她似乎装睡,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凤凰儿装扮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在镜子中的侧影,将剩下的媚花奴收起,拿起长簪走到徐氏跟前,歪着头看她,道:“哼,上天真是不公,明明是一副粗蠢的皮囊,偏偏聪慧魄疯长。怨不得别人要算计你,谁让老天爷如此不公的?”
长簪锋利的尖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凤凰儿对着长簪吹了吹,得意道:“嘿嘿,我今晚一个人取了你的灵魄,看他怎么说!”拿起簪子,将自己的中指刺破,挤出一滴晶莹的血来。
沫儿手臂僵直,只待凤凰儿朝徐氏下手就将身边的石镜丢过去打她。正在紧张,突然觉得脚被人拉了一下,一看,便见婉娘正斜靠在椅背上朝他挤眼睛,左手衣袖尚微微颤动。
沫儿放了心,便仍然装死。
凤凰儿看着血滴缓缓流过长簪,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自己窈窕的身影,走到徐氏身后,自言自语道:“幸亏如今瘦了,要是还肥得像头猪,打死我也不用你这个臭皮囊!”将徐氏的发冠取下,扒开她的头发,对准百会穴,毫不犹豫地将簪子扎了下去。
沫儿一把捂住嘴巴,差点惊叫起来。幸亏凤凰儿全神贯注看着徐氏的头顶,并未注意到沫儿。
簪上的血迹慢慢滴落下去,过了片刻,一丝白气顺着长簪袅袅飘起。凤凰儿咯咯笑着,将脸凑过去,闭眼去吸那股白气。
白气并未如凤凰儿所愿吸入鼻腔,却分成两股,分别朝她的太阳穴而去。转眼之间,白气萦绕,凤凰儿的双侧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金色气体冲出,同白气混合后飞快缩回徐氏头顶穴位。
沫儿再也忍不住,跳起来一把推开凤凰儿,伸手把徐氏头上的长簪拔了下来丢在地上。凤凰儿发出“嘎”一声尖叫,犹如破锣。
沫儿猛一抬头,见旁边原本美貌如花的凤凰儿,嘴巴尖尖,两眼如豆,顶着一头五彩斑斓的羽毛,赫然一副锦鸡的模样,不由大骇,惊叫道:“婉娘!婉娘!”
婉娘却不响不动。凤凰儿眼珠子转了一下,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先是惊惧,然后突然目露凶光,恶狠狠朝沫儿扑来。椅子后面位置不大,沫儿无处躲闪,一弯腰捡起地上的梅石古镜,不由分说朝凤凰儿砸去。
古镜正中凤凰儿胸口,她一个闷声朝后倒去。沫儿长出了一口气,正想过去查看她是死是活,却见眼前一花,她的身体渐渐模糊,发出一片光怪流离的光团。
沫儿只当自己打死了她,大脑一阵空白,愣了片刻,跳过去抓住婉娘肩膀一阵猛摇。不知摇了多久,只听婉娘慢悠悠道:“脖子都被你摇断啦!”
一点清凉自眉心传来,沫儿终于冷静了下来,只见两只手腕被婉娘紧紧抓住,却仍在无意识地重复用力摇晃的动作,慌忙讪讪地收回了手,头也不敢回,指了指凤凰儿躺着的地方,语无伦次道:“她……她死了!我打死了她……”
说实在话,沫儿对凤凰儿一点好感也没有,也早就意识到她绝非善类,但乍然见她死于自己之手,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婉娘却神色如常,茫然道:“你说什么呢?谁死了?”顺着沫儿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顿时跳了起来,惊喜道:“啊呀,好漂亮的一只野鸡!”走过去轻巧巧将锦鸡拎了起来,道:“没死,还活着呢。”
沫儿捂着脸趴在椅子上,听了此话,偷偷从手指缝中看去,果然,一只羽色华丽的红腹锦鸡正在婉娘手中挣扎,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又急又恨地瞪着沫儿。
沫儿一见她没死,顿时心安。见锦鸡瞪他,自然不会示弱,一人一鸡怒目而视。黄三慢悠悠醒来,看到这种情景,只微微一笑。
文清坐起来,纳闷道:“我怎么睡地上了。”见婉娘抓着一只锦鸡,惊喜道:“哪里抓来的野鸡?”伸手去摸锦鸡的羽毛,却差一点被它啄了,吐舌道:“好厉害的野鸡!”
婉娘将锦鸡丢给文清,嘻嘻笑道:“文清沫儿,交给你们了,拔了毛炖鸡汤喝。”走到门口将旺福手中的玉鱼儿取了,轻手轻脚地重新系在徐氏腰间,然后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媚花奴,涂在旺福的太阳穴。
旺福很快清醒,一骨碌爬起来,看看徐氏,又看看婉娘,满脸惶恐道:“我……”
婉娘未等他说话,大声笑道:“旺福,你来接你家夫人了?”走到徐氏跟前,用手在她脸前一抚,轻轻叫道:“王夫人,天色不早了。”
徐氏睁开眼,不好意思道:“哎呀,怎么说着话儿就睡着了呢。”一摸头发,见头发散落,慌忙重新束起。
婉娘抿嘴笑道:“我见夫人太累,就没叫您。这不,旺福不放心,已经过来接您了。”
旺福感激地看了一眼婉娘,羞愧道:“小姐,我……”
婉娘接过来赞道:“旺福可真是忠心耿耿。”
徐氏连连点头,道:“唉,越是有难处,越能看出人的真心。他自小儿看我长大,同我亲叔叔一样的。”
婉娘送了徐氏和旺福离开,回到中堂,见沫儿和文清正围着锦鸡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要如何处置。
文清对事情一无所知,不忍道:“真煮了吃?”
沫儿对着锦鸡做各种鬼脸,大声道:“当然,半只红烧,半只炖汤。”锦鸡嘎嘎而叫,飞快地将沫儿的手啄了一下。
沫儿大怒,瞪了它片刻,抓起它尾巴一根五彩羽毛拔了下来,在它眼前晃晃,挑衅道:“啄一下,就拔一根毛。”眯眼看了一下,比划道:“嗯,可以做个鸡毛掸子,再做几个鸡毛毽。”
锦鸡顿时泄了气,垂着头耷拉着眼,无精打采。沫儿尤不解气,一连拔了好几根最漂亮的长羽毛,嘴里骂道:“叫你糟蹋我闻香榭的香粉!”
文清劝道:“野鸡飞进来碰倒香粉,也不是故意的,你还是饶了它吧。”
沫儿怒道:“你知道什么!它就是故意的!”
婉娘看着黄三打扫,一脸惋惜,顿足道:“啊呀,香粉被它打碎这么多。不行,没人赔给我,我绝不放了这只可恶的野鸡。沫儿,你说卤着吃,还是炒着吃?”
锦鸡将头埋在翅膀里,发起抖来。
沫儿心里有些不忍,但想起刚才它害徐氏,以及它的趾高气扬,不由啐道:“活该!”
闭门鼓响了。文清起身去闩门,却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屋外一片漆黑,星光全无,彻骨的寒风吹过树木屋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婉娘接过锦鸡,抚摸着它华丽的羽毛,啧啧道:“光看羽毛,还真有些凤凰的华美呢。”
沫儿却毫不客气,鄙夷道:“再怎么华美,也是野鸡。”婉娘紧紧抓住锦鸡的翅膀根儿,嘻嘻笑道:“听说新鲜的鸡血喝了能补充体力,文清你要不要尝一尝?”
沫儿道:“好啊,不过我最喜欢吃鸡心和鸡肝。”拿了一把黄三日常用的小锉刀,一脸邪恶道:“杀鸡我最有经验,先丢热水里烫一下,把毛拔了,一刀下去就死翘翘了。”锦鸡惊恐地咕咕直叫,整身的羽毛都乍了起来。
文清咧着嘴,揉着鼻子嘿嘿傻笑。哐当一声,门被风吹开了。文清裹了裹衣服,嘟囔道:“怎么回事?”接着耸耸鼻子,疑惑道:“屋里怎么突然一股子水腥味?”
一条若隐若现的黑影飘了过来,沫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野鸡突然伸出脑袋,眼里的傲慢之气大盛,挣扎得更加厉害。婉娘犹如没看到一般,夺过小锉刀在锦鸡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慢悠悠道:“打碎了我一大堆的胭脂水粉,这个要怎么算呢?”扭头瞥了一眼尚堆着簸箕里的碎瓶烂罐,懒洋洋道:“打碎胭脂五瓶,口脂两瓶,面脂三瓶,花黄一盒,眉黛三支,羊脂玉长颈瓶五个……唉,世风日下,如今连野猫野狗都敢来我闻香榭撒野了。”
沫儿脊背僵直,眼珠子随着黑影骨碌碌乱转。婉娘拍了他一把,笑道:“沫儿,这只野鸡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置,杀了卖了都可,不过最少也要把被毁的香粉给赚回来。”
沫儿回过神来,大声道:“好,这只死野鸡弄坏我亲手做的香粉,看我怎么折磨它!”伸手将它脖子上的毛拔下一撮,锦鸡惊恐地扭着脖子躲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文清挠头道:“这是怎么了?天太干燥,门都关不上了。”沫儿目送文清将门关好,看看四周再无黑影,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婉娘,小声道:“刚才是谁?”
婉娘拎着锦鸡的脖子,道:“管他是谁,打坏了我的香粉,就得赔偿。”
沫儿忐忑地瞄瞄锦鸡,用眼神示意它怎么办。婉娘顺手捡起沫儿捡起刚才砸倒锦鸡的石镜,用细绳缚在锦鸡的右腿上,道:“这样就跑不了啦。沫儿,送你做宠物,如何?”
沫儿嘴巴一撇,“我才不要这种养不熟的野鸡。”
婉娘眼珠一转,拍手道:“闻香榭里还缺个小丫头,要不,我将它变成小丫头,来给你和文清作伴吧?”
文清迟疑着点头,沫儿却气呼呼道:“那还不如要小安呢。这种东西,只配拔光了毛煮了吃。”
三人正在说笑,只听屋外咕咚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隔墙丢了过来。文清一愣,道:“今晚可真多事。”沫儿却不敢出去,只扒着门朝外看。
只听文清直着嗓子叫:“沫儿!婉娘!快来看!好多宝贝!”又拖又拽地将一个粗布麻袋拉了过来,沫儿忘了害怕,好奇道:“什么东西?”
文清打开麻袋。镶着猫眼的耳环,手指大的珍珠项链,一尺来长的纯金如意,璎珞项圈,双龙衔珠犀牛梳,四蝶纷飞金步摇,盘枝玛瑙白玉簪,还有各种沫儿叫不上名来的珠宝首饰,在微弱的灯光下烁烁放光。
婉娘早就飞身扑了出来,放下这件抓起那件,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文清提醒道:“回屋看吧,院子里冷。”
沫儿蓦然想起锦鸡,三步并做两步窜回中堂,只见石镜和细绳跌落在地上,锦鸡早不见了踪影,顿时失望气恼,叫道:“野鸡跑了!”
婉娘抱着那一大包首饰,眉开眼笑道:“跑了就跑了,有什么要紧。”拿起一只步摇插在鬓间,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还故意晃动脑袋,让步摇微微抖动。
沫儿恼道:“你故意放走的吧?”
婉娘换了一个精致的盘龙玳瑁长尾梳,正在头上比划,头也不回道:“你想留着它吃鸡肉?”
沫儿顿足道:“什么都没问清楚呢!”
婉娘道:“有什么问的?问我就成。”
文清听得糊涂,插嘴道:“沫儿想问什么?”
沫儿白他一眼,道:“那只野鸡……就是凤凰儿!”文清睁大了眼睛,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沫儿顾不上和他解释,道:“那你说,她怎么会突然显出原形?”
婉娘得意一笑道:“你当我们的媚花奴是白做的?覆盆子和血奴粉皆为滋阴之物,只适宜女子使用。镜雪是冬季之花,最为清冷高洁,若有邪念,便会寒至心田,破了外在的伪装。”
凤凰儿心存歹念,垂涎王家财物,当初认识王凡,本就是处心积虑的一个圈套。后见徐氏自立,不肯交出店铺大权,更羡慕徐氏对银器设计的独到,便一不做二不休,想通过邪术引出徐氏聪慧魄,并将自己的中指血导入徐氏百会穴,妄图通过依附于徐氏身体来达到控制王家财产的目的。
可惜徐氏佩戴着个辟邪的玉鱼儿,凤凰儿总是难以近身,便找到旺福,以其女儿相威胁,让旺福帮自己偷玉鱼儿。今晚见徐氏一个人来到闻香榭,凤凰儿觉得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她一向瞧不起婉娘,觉得她不仅俗气而且蠢笨,远不是众人嘴里说的精明过人,今日在闻香榭里动手一来是因为自己等不及了,二来可以顺便给婉娘个难堪,传出去自己也可炫耀一番。
大凡邪气入侵者,不论男女,皆为肾气不足。要采人魂魄,必然要先抑制其肾气。凤凰儿用银簪插入徐氏百会穴,用灵力泄其肾阳,并将她主管聪慧的天魄导出。但媚花奴添加了血奴和镜雪,配上梅花寒玉,最是扶正祛邪,凤凰儿不仅未能依附徐氏肉身,反而被媚花奴滋阴功效吸引,多年灵力毁于一旦,又被沫儿用固原强本的梅石古镜砸中心窝,一下子便折出了原形。
沫儿突然道:“这款媚花奴,原本就是做给凤凰儿的吧?”
婉娘笑而不答。文清奇怪道:“做给凤凰儿的?”
沫儿也笑而不答。文清想了片刻,笑道:“我明白啦。婉娘听说王夫人做噩梦,便知道凤凰儿不怀好心,专门做了媚花奴对付她。”
沫儿呵呵地笑,道:“还有呢?”
文清道:“凤凰儿若是不害人,媚花奴就只是一款香粉而已。”
沫儿追问:“还有什么?”
文清偷看着婉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她有同伙吧?这些东西是同伙来救她给的赎金。”
沫儿上去给了他一拳,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还着重的英雄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婉娘故作娇憨,嘟起嘴巴道:“什么赎金,明明是她打碎我香粉的赔偿。”
沫儿脸色却沉了下去,小声嘟哝道:“不知道又得罪了什么高人,只怕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婉娘把玩着金如意,轻描淡写道:“怕了?”
沫儿胸脯一挺,傲然道:“谁怕了?哼,老子不惹事,也决不怕事。”
文清也挺了挺身子,大声道:“正是。”接着纳闷道:“那人是谁呢?”
沫儿挠头道:“这人既然能拿出如此多的财宝,干嘛还觊觎王家的财产?我瞧着,王夫人也不一定有这么多的首饰。”
婉娘把首饰包起来,乐滋滋道:“哈哈,这么多的首饰都是我的,今晚赚大啦。”

伍 半边娇
〔一〕
一入腊月,便算跨进了年节,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浓郁的年味儿。沫儿捣着石臼里的蔷薇籽儿,嗅着不知谁家炸丸子的香味,嘟哝道:“好久没上街了。”
文清也放下了手中的筛子,两人可怜巴巴地望着婉娘。
早上婉娘说要上街置办年货,两人早就想跟去了,可是今天活计众多,留黄三一人在家肯定做不完,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黄三看他俩闷闷不乐的样子,比划道:“带他们一起去吧。”
婉娘歪头看了看,皱眉道:“先说好,一,我说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许额外要求;二,我去看什么你们就看什么,不许烦,不许催——还不换衣服去!”
两人兔子一样冲进屋内换了衣服,兴高采烈地随着婉娘上了街。大街小巷一片欢乐景象,各家商铺摊位从店里摆到街上,还不惜用最夸张地词语、图画和吆喝声赚取眼球。沫儿对其他的不敢兴趣,只盯着各种年糕、糖果、瓜子、点心,不时对着大块红亮喷香的卤肉、整只香酥嫩滑的烧鸡、悬挂着的皮焦肉嫩的烤鸭猛咽口水。
婉娘却没有停车的意思,指挥着文清绕过卖熟食的,一径走到南市旁边的朱华巷。沫儿一见,顿时没了兴致。
朱华巷正对着南市的酒肆车坊,街道平整宽阔,两边商铺飞脊吊檐,彩灯高挑,修葺得甚为华丽。最要紧的是,整条街里全是女人用的物件:胭脂水粉,宫花手绢,衣料首饰等,用料精良,材质高档,在洛阳城中颇负盛名。今日更是繁华,各色精美小娇和马车络绎不绝,街上人流如织,且女子远远多过男子。
文清去存车,沫儿无奈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咧着嘴跟在婉娘后面,心里暗暗祈祷她快点看完。
婉娘在一间店铺前站住脚,仰头道:“就是它了。”一阵浓郁的香味传来,沫儿一看,红漆镂空雕花木门,暗金红色大字,上书“香云阁”。
沫儿嘀咕道:“自己就是做胭脂水粉的,干嘛还来这里买?”
婉娘忿忿道:“哼,我要看看它的香粉如何个好法。”原来婉娘还惦记着那日闻香榭被人同香云阁比较之事。沫儿嗤之以鼻,哼道:“真幼稚。看看有什么用?难道再来人说香云阁的好,你能证明给她不成?”
婉娘横他一眼,道:“好歹我也知道它的质地到底如何。”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走了进去。
香云阁前身原本是卖香料的铺子,后经营不下去,转让给了一家西域商人,店铺也重新进行了装修,专售成品胭脂水粉。其香粉价高质优,专门针对皇家贵族和商贾大户,在脂粉行业大有异军突起之势。
铺子挺大,里面布置成了圆顶,上面绘着颜色鲜艳的蓝色壁画,墙上挂着西域毡毯,连临墙的货架空余部位都装饰有兽头、牛角和一些夸张怪异的动物小像。各色香粉按类排开,口脂、面脂、花露、眉黛、花黄等分别占据一段货架,使用的盒子材质多样,金、银、象牙、犀角、檀木、青玉、白瓷等应有尽有,不过敞开的货架中都是一些寻常的香粉,名贵的都放在柜台内的货架上,得叫了伙计才能取来看。
店铺里客来客往,生意十分兴隆。婉娘从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子身后挤过去,拿起一个心形檀木牡丹粉,打开闻了闻,小声嘀咕道:“哼,明明比我闻香榭的差远了!”
沫儿见下面摆着摆着几个小兔子香粉,顿时来个兴趣。这款香粉十分普通,用的也是最一般的瓷瓶,但小兔子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眼睛和嘴巴还被点成了红色,戴着的一顶圆圆的小帽刚好做了瓶盖,造型极为别致。沫儿爱不释手,指给婉娘看:“你看人家的盒子!哪象我们,不是圆口大肚的,就是长颈圆肚的,没有一点儿新意。”
婉娘瞟了一眼,鄙夷道:“瞧瞧这质地!”
沫儿反驳道:“我又没说质地,我说瓶子。”旁边两个年轻女子正拿着一款锦缎木盒装的桃面粉研究,听到沫儿说话,便朝这边看来。挨着沫儿的青衫女子一见沫儿手中的小兔子,顿时两眼烁烁放光,惊喜道:“啊,好可爱!”劈手从沫儿手中夺了去。
沫儿悻悻道:“货架上还有呢!”但再看货架上的,怎么看都觉得不如这个精致,心里有些不高兴,又不好和她一个女孩子争,便蹲下身来看其他的瓶子。
刚拿了一个虎头粉来看,只觉一个东西砸得脑袋生疼,还没来得及叫,脚边哗啦一声,刚才那个小兔子粉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一抬头,见刚才那个青衫女子正手足无措地看着香粉,一脸尴尬。
店铺伙计听到响动,一个箭步窜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看沫儿,弓腰做出个请的姿势,客客气气道:“这个香粉……请小公子这边结账。”
沫儿看这阵势竟然是将自己当做打碎香粉的人了,慌忙摇头道:“不是我。”朝青衫女子看去。哪知道青衫女子一脸无辜,闪身躲开,嘴里还啧啧有声,又是惋惜又是责怪地看着沫儿,那副表情分明是告诉伙计,就是沫儿打碎的。
沫儿顿时恼了,梗着脖子道:“不是我!是她打碎的!”婉娘和陪同青衫女子的绿衣女子见状,都围了过来。
伙计却以为沫儿耍赖不想赔,这种事情他也见得多了,皱了皱眉仍然好言好语道:“小公子,这个香粉其实不值什么,只是掌柜的管的严,请您体谅小的。”说着还躬身做了个揖。
沫儿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正要大声解释,婉娘拉了他一把,对伙计道:“对不住了,是我们不小心。打碎的这个多少钱?我来结账。”伸手从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了伙计,伙计陪笑收下,点头哈腰地走了。
沫儿无辜被冤,气的眼睛都红了,指着青衫女子大声道:“明明是你打碎的!”
绿衣女子年龄看上去稍大一些,圆脸杏眼,举止端庄,过来挽住青衫女子的手臂,沉声道:“红袖,怎么啦?”
青衫女子红袖表情变得委屈,眼里闪着泪光,低下头道:“就算我打碎的吧。”
绿衣女子拍了拍绿衫女子的肩膀以示安慰,见沫儿满脸怒容,淡然一笑道:“不值当的事儿。就算我们的吧。”娇声叫道:“小二,把刚才这位姑娘的银子退了,记在我的账上。”
沫儿怒道:“什么叫‘就算’?明明‘就是’!”婉娘一把拉过沫儿,解嘲地笑道:“多大点儿事儿!多谢姑娘了。”朝两位女子点点头,拉了沫儿走到另一侧角落。
沫儿百口莫辩,扭头见那个红袖还一脸委屈,更是怒极,用力甩开手,朝婉娘大发雷霆。婉娘按住他的肩头,静静道:“谁打碎的,有什么要紧?”
沫儿一愣。婉娘道:“有些事情,没必要纠缠。心里知道就好。”婉娘说完,又走去看那些口脂。
沫儿垂头沉默了片刻,嘟囔道:“话是如此说,我心里不痛快。”
不料刚才那两个女子也过来看口脂。青衫女子看了看尚满脸怒气的沫儿,眼底透出得意之色,一看见婉娘,转而换上了天真烂漫的笑容。沫儿哼了一声,扭头走到婉娘另一侧。
绿衣女子打开一盒青瓷口脂,道:“红袖,这个是新进的口脂,你看怎么样?”
叫红袖的青衫女子认真地嗅了一嗅,热切道:“真不错!颜色娇而不艳,我看配阿萝姐姐的粉面正合适!朱公子要是看了肯定喜欢。”绿衣女子阿萝脸儿一红,看了看四周,娇嗔道:“满嘴胡说!”
红袖低声笑道:“我看朱公子对你动心的很呢,要不要我去牵个线?”
阿萝满面潮红,伸手去撕她的脸。
婉娘逛了一圈出来,一件香粉也没买。三人去南市买了些腊肉、点心和红枣木耳等干货,中午在街上随便吃了,下午又去了北市。婉娘学的倒快,果然去购进了些同香云阁差不多的青瓷、白瓷瓶子和锦缎木盒,还专门挑了些别致的,样子如梅花、苹果、桃子等的。这些材质的东西比玉做的要便宜的多,如此一算,竟然省下了一大笔银两。
沫儿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便死活缠着要婉娘带他们去吃全羊宴。
全羊宴在正对着南市的思顺坊,同修善坊一街之隔,为一个突厥人所开。他家的羊肉做法同中原迥异,采用整只羊烹饪,再用羊的不同部位做成不同风味的菜肴,外皮酥脆,肉质鲜美,在神都久负盛名。因他家都是整只羊售卖,三四个人吃不完,婉娘以浪费为名,总不带沫儿文清来吃。今日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自己和沫儿先去订座,文清赶着马车去接黄三。
今日天色尚早,一半座位还空着,但雅间已经被预定完了,二人在大堂里面找了座位坐下。
一个高鼻大胡子酒保过来,操着一口熟练的官话,道:“请二位客官先去后堂挑一只羊。”他家的羊肉都是现挑现杀的,为的是新鲜。
婉娘看附近桌上端上来的各色羊肉,足够十个人吃,探询道:“酒保,能不能要半只?我们只有四个人。”
酒保满脸笑容道:“姑娘好运气!刚才来了位年轻公子,他们也是三四个人,正好可以和姑娘分食一只羊。”说着朝对面一指。
对面桌上,坐着位年轻公子,着一件米色捻金暗纹丝绸长袍,头上简单地束了一个发冠,长得眉清目秀,书卷气甚浓。旁边站着一个书童摸样的小厮,正伸头往窗外看,似在等人。
婉娘笑道:“那敢情好!”可巧文清和黄三来了,四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上菜。
全羊宴共有二十几道菜,全部采用羊肉制成,只是制作要花些功夫。讲究的食客通常要提前半日预订,看着活羊宰杀,再一样一样地做了来;婉娘图省事,就用了人家现成做好的。不大一会儿,菜便上来了。先是凉拌羊舌、五香羊片、孜然羊排和羊皮皮冻四个下酒的凉菜,然后是手扒羊头、葱爆羊腰、红焖羊腩、烧烤羊腿,中间搭配羊杂汤、金丝烧饼和精致茶点,配上店家送的开胃小菜,只吃得文清沫儿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对面那桌尚未上菜,酒保去问了几次,公子都说要等人。天色渐暗,食客嘈杂,年轻公子面色稍有焦虑,不住朝门口张望。
婉娘吃了一点便饱了,抱怨道:“全是羊肉,有什么好吃?还不如去溢香园点菜吃呢。”
沫儿满嘴流油,咽下一大块羊排,道:“吃羊肉就要吃特色。象溢香园那样的菜,满大街都是,有什么吃头?”
婉娘吃吃笑道:“吃货都这么认为。”一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在桌底下踢了沫儿一脚,悄声道:“你看谁来了!”
沫儿大嚼着肉,一边回头一边道:“谁?”一个青衫女子带着一个小丫鬟出现在门口,正是沫儿最不待见的红袖。比起上午,她打扮得成熟了几分,娥眉红唇,满面春风,叫道:“朱公子!”
沫儿丢了羊排,怄火道:“讨厌,影响食欲。”
婉娘低声笑道:“我看你是吃饱了吧。”
对面的年轻公子和书童慌忙站起招手。红袖只顾和公子打招呼,也没注意到婉娘和沫儿。
文清好奇道:“你认识她?”沫儿偷偷将上午遇到的事情讲了,文清也气愤填膺。
朱公子似乎有些失望,朝外张望了一番,又亲自倒了茶,歉然道:“今日订座晚了,没有雅间,只好坐在大堂,委屈……姑娘了。”说着脸一红。红袖捧起茶杯,饮了一口,娇声道:“外面好冷!快过年了,各个酒家都客满呢。”
朱公子难为情地笑了,又伸着脖子朝门口看。红袖叫道:“酒保,上菜!”公子似要出言制止,又觉不妥,期期艾艾道:“安小姐……没和你一起来吗?”
红袖嘴巴撅起,娇嗔道:“朱公子就惦记着我家姐姐,我来不行吗?”看样子今日朱公子约的是另一位小姐,可能就是今天那个绿衣女子阿萝。
朱公子大窘,尴尬道:“姑娘说笑了。”
红袖一双眼睛活泼机灵,看着朱公子的样子咯咯娇笑不停。朱公子不敢正视,鼓起勇气道:“安小姐说有事相商,怎么突然……?”
红袖突然红了眼圈,低头道:“姐姐有事来不了啦。”
朱公子吃了一惊,道:“出什么事儿了?”
红袖拿出一条手绢儿,拧了下鼻涕,道:“算了,不说了,说了更烦。”
瞧这话说的,分明是故意急人。朱公子听了之后,果然越发焦急,额上泌出一层细汗,道:“她病了?”
红袖佯装生气,道:“我不依,朱公子只关心姐姐!红袖刚才坐车崴了脚,好辛苦才来到这里,你问都不问一下。”说着将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小脚伸到朱公子面前。
朱公子耳根通红,唯恐周围的人听到看到,惊慌失措低了个头,也不知看到没看到,结结巴巴道:“啊……姑娘辛苦……”见酒保走过,慌忙大声叫道:“酒保,上菜!”
红袖收回了脚,看着朱公子的窘迫相抿嘴偷笑。
酒保上了菜,红袖优雅地拿起筷子,慢慢品尝。朱公子却如坐针毡,手足无措。
红袖瞥了他一眼,笑道:“朱公子,这么多的菜,不会就给我一个人吃的吧?”
朱公子抹了一把汗,道:“姑娘……安小姐她……”
红袖嗔道:“姐姐今天忙,来不了。你叫我红袖就好啦,要不也同姐姐一样,直接叫我妹妹。”
沫儿低着头装作喝汤,听到此话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鄙夷道:“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朱公子额头的汗大颗滴落下来。红袖天真道:“朱公子很热吗?”伸手拿手帕去擦。
朱公子无可奈何,往后一躲,站起身施了一礼,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小生同安小姐私下见面,实属不妥。请代问安小姐好,小生告辞。”朱公子官话带些南方口音,配上他的文弱腼腆,倒也相得益彰,虽然迂腐,但很可爱。
红袖见朱公子一本正经,越发觉得好笑,却不敢再造次,娇咳了一声,板着脸道:“你走吧。可不要怪我没把姐姐的话儿带来。”
朱公子迟疑了下,斜做在半边椅子上,红着脸道:“她……怎么说?”
红袖一双眼睛扑闪着,嘴唇嘟得象一颗红樱桃,吃吃笑道:“你怕我吃了你啊?”
朱公子面部僵直,挤出一个笑脸,慢慢溜着椅子坐下。
红袖掩口笑了良久,方才道:“朱公子,你看我怎么样?”
朱公子一愣,道:“什么怎么样?”一碰到红袖狡黠明亮的眼睛,赶紧躲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很好……很好。”
红袖眼珠一转,歪头道:“比起她,怎么样?”
朱公子额头的汗更多了,神态极其狼狈,低声道:“都很……很好……”红袖咯咯娇笑了一阵,脸色渐渐沉静,道:“好了,不逗你玩儿了。今天下午的信是我送给你的。”
朱公子吃了一惊。红袖戏谑之色皆无,面无表情道:“她就在洛阳,只是不肯见你。你最好精心准备一份礼物,看能否打动她。”说着丢了一个红色香囊过去,道:“这是姐姐给的,说可怜你独自在洛阳。”拉起旁边的小丫鬟,起身走了,留下朱公子握着香囊目瞪口呆。
沫儿只管胡吃海塞,见她走远,幸灾乐祸道:“讨了个没趣,嘿嘿。”
〔二〕
这几日寒风料峭,清冷的小尖风刮在脸色同刀割一般,天气干燥,口脂变得热销起来。
不过天气越冷,梅花开得越是灿烂。婉娘征得几个大户人家同意,带了文清沫儿去四处采梅,专挑那些含苞待放的红梅,一朵朵摘了,放在热砂锅里烘焙成半干,再拧出花汁,与淘净的上等红蓝花汁混合,配上丁香、藿香等,用秋天新收的上好洁净棉花裹好,然后投入事先已烧至微烫的酒中,以热酒吸收棉中的香料之味。过三日三夜,取出棉花和香料,将除去膻味的羊脂放人酒中,旺火大烧,直至水分蒸发完毕,红色渗出。此时将宫制锦帛剪成二指宽一寸来长的片,整齐码入小方瓷瓶,趁红色羊脂膏未凝固之时以清油调入,搅拌均匀,倒入瓷瓶内,待其自然冷却,便凝成了细腻娇艳的红色口脂。使用时,只需拈其一片浸透了颜色的锦帛,以唇抿之,便可起到修饰润唇之功效。
说着容易,做起来却十分麻烦,尤其是火候把握,必须很有耐心才行。沫儿偷懒,找了个自以为最轻巧的活儿:剪锦帛。比照婉娘剪下来的大小,二十片为一盒,一炷香功夫,剪了好几盒,但是食指磨出了一个黄豆大的水泡,又痛又痒。
沫儿丢了剪子,举着食指杀猪般长嚎,听声音不像是磨了个水泡,倒像是爪子被剁掉了一般。婉娘又好气又好笑,道:“瞧你那轻巧样儿!”
沫儿哭丧着脸:“你来试试,抓心挠肝的,我恨不得把这个手指头给剁了!”
婉娘忽然侧头听了一下,笑道:“好吧,不用你做事了。有人来,你去接待下。”
沫儿巴不得婉娘如此说,一蹦三跳地去开了门。却是那日所见到的朱公子,带着书童,恭顺谦和地站在门口,一见沫儿,彬彬有礼道:“请问此处可是闻香榭?”
沫儿慌忙请了进来,道:“正是,公子请进。我们这里有男子陈皮露、牡丹粉、白玉膏,还有防止口唇皴裂的各类口脂,公子想要哪一种?”
朱公子微微躬身,腼腆道:“小生先观瞻一番。”
沫儿领他来到中堂,由着他看去,自己围着火炉研究手上的水泡。朱公子看了良久,问道:“请问贵处可否定做?”
沫儿老成道:“公子好眼力!我们这里专门定做优质香粉,您想要什么样儿的?”
朱公子取了一瓶防治冻疮的白玉膏,沉吟不语。沫儿偷眼望着,觉得朱公子对香粉似乎颇有造诣,那些摆在货架下方的普通脂粉,他打眼一看便放下,若是拿起一瓶好的,便会仔细观看,并放在鼻子下嗅了又嗅。
沫儿突然想到,这人该不会是同行,来偷师学艺的吧?转而一想,那天听红袖说他刚中了进士,应该不会如此不堪,但还是留了个心眼,热呵呵问道:“公子哪里人?”
朱公子倒不设防,大大方方道:“小生扬州人。”
他似乎意识到沫儿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道:“小生家里世代做香料生意,所以看到如此物件,总习惯性分辨下原料。”沫儿见朱公子谈吐文雅,虽然轻声细语,但同那日相比,要大方自然许多。
正说着,婉娘走了进来,笑道:“请问公子想要哪款香粉?”
朱公子瞬间紧张,低头施礼道:“小生……想要口脂。”衣袖一带,差点将货架上一瓶桃面粉打落。沫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婉娘道:“闻香榭里口脂种类甚多,女子用的有艳阳春、梅花娇、心花红、圣檀心、半边娇,男子有莹润珠和丰泽露,不知公子想要哪一种?”
朱公子不敢抬头,脸红了一红,道:“小生想要一款女子用口脂,请推荐……如今冬日干燥,最容易唇部干裂流血……”后面两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了。
沫儿忍不住道:“朱公子不必紧张。”
朱公子鼻尖上冒出汗来,道:“小生没有紧张。”
婉娘笑道:“如此,就定个半边娇如何?油性稍大,颜色也正,送给心上人最合适。”
婉娘说完,交代沫儿好生招待客人,自己又去厨房盯着梅花烘制。婉娘一走,朱公子马上放松了下来,慢慢地询问关于半边娇的情况。
沫儿见他这样子,竟然是个一见女子就慌张的主儿,不禁觉得好笑。
送走了朱公子,婉娘捧着一大锭银子眉开眼笑道:“没想到朱公子一副迂腐小书生样儿,出手倒挺阔绰。看来这款半边娇,要好好做才是。”
文清猜测道:“他肯定是送给安小姐的。”
沫儿却道:“安小姐嘴唇红润,没有皴裂流血。他家在扬州,可能是想从洛阳带些礼物送给他老娘呢。”
晚上黄三做了红烧肉,沫儿贪嘴,吃得太饱,第二天天还未亮,肚子里便翻腾起来,只好不情愿地爬起来去茅厕。一会儿功夫只冻得手脚冰冷,缩着身子赶紧回去,却听大门响了。
天色尚早,周围灰蒙蒙一片。沫儿揉揉眼睛,见黄三从浓厚的雾气中走进来,手里提个红色盒子。
沫儿刚把肚子清空了,见黄三手里的东西,马上联系到好吃的,一蹦三跳过去叫道:“三哥,你去买什么了?”伸头去看盒子。
黄三没想到沫儿起这么早,憨厚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打开盒子给他看,意思是没好吃的。沫儿见盒子里放了个皱巴巴的血奴果,好奇道:“从哪里来的这东西?”
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这肯定还是以前的那颗,婉娘说要送给什么人的,一直没送出去,果子放了多日,所以皱巴巴的。
黄三未予回答,皱着眉指指沫儿的光脚丫,又指指房间,示意他赶紧回去。沫儿这才觉得脚趾头都麻木了,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唯恐长冻疮,连忙回房,在被窝里蜷缩了好久,才慢慢暖和起来。
迷迷糊糊中,沫儿听到婉娘和黄三在中堂说话。婉娘似乎问道:“找到了没?”黄三当然是打了手势,婉娘接着叹道:“唉,他会去哪里呢?真叫人担心。”
沫儿披着被子偎坐在床上。婉娘和黄三在找谁呢?
※※※
一连几日,也不见婉娘做朱公子订制的半边娇。婉娘每日吃过早饭便出门,一直到中午才回来。文清沫儿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捣乱,乖乖吃饭做事。
可是生意莫名其妙地冷清了下来,原本一天要接送多批客人,如今竟然门可罗雀,有时一天都没有一个客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丧气,做事也打不起精神来。
转眼到了腊月十三。婉娘今日又不在家,黄三下午去进货,留文清沫儿看家。
沫儿百无聊赖,踢了一脚地上装满花瓣的大箩,闷闷道:“真没意思。婉娘和三哥上街,也不说带上我们。”
文清笑笑,仍然耐心地挑拣花瓣。
沫儿穿了件夹纱小袄,四脚伸展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再这么憋着,我要死了。”突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叫卖糖栗子的声音,顿时来了兴致,一骨碌爬起来道:“我去买板栗!”蹬蹬蹬跑上楼。
等沫儿拿了钱,穿好外套鞋子窜出门外,卖糖栗子的早没影儿了。
沫儿不甘心,顺着街道追了过去。街口倒有一家卖栗子的,可是个头又小炒的又糊;依稀记起铜驼巷那边有一家的糖炒栗子十分有名,便朝洛水方向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沫儿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溜儿小跑,冷不丁肩头被一张大手抓住,一个声音暴喝道:“小兔崽子,往哪里跑?”
回头一看,一个黑壮捕快,满脸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左手抓着他,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旁边站着一个黄皮瘦子捕快,狐疑地上下打量。沫儿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溜溜看了一眼络腮胡子按在腰刀上的手,哭丧着脸道:“官爷,小的做错什么了?”
旁边黄皮眯眼打量了片刻,疑惑道:“不是这个吧?貌似比这个高些。”
络腮胡子将信将疑松开了沫儿肩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道:“小东西,说,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沫儿不敢逞强,老实答道:“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
络腮胡子一声大吼:“家住在哪儿的?老家哪里人?来洛阳多久了?跟谁来的?”
沫儿一头雾水。再打量四周,见街道上捕快明显比以往多,不知道前晚发生了什么事。正想着如何装可怜脱身,恰巧胡屠夫推着两扇猪肉走过,探头看了一眼,道:“这不是闻香榭的小伙计吗?”
两捕快见有人认识沫儿,态度缓和了些,络腮胡子招呼围观的人道:“官爷问个话,都散了都散了!”黄皮俯下身来,比划道:“小娃子,你的朋友中,有没有比你高一点、瘦一点的?”
沫儿摇摇头,正要回答,老四过来了,一见沫儿,拍拍沫儿的头,对络腮胡子和黄皮笑道:“找错人啦。这是闻香榭的小伙计,我敢担保,绝对不是他。”看样子老四是这两个捕快的上司,络腮胡子和黄皮连忙行礼。老四又交待了两人几句,指使他们去了另一条街道。
沫儿伸着脖子看两人的背影,好奇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从幽冥香那件事之后,沫儿就没见过老四,只听说他做了铺头,公务繁忙,中间差人给闻香榭送过几次东西,自己也没露面。
老四拉着沫儿站到街边,用力揉了揉鼻子,道:“前晚出了件麻烦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晚上去拜访婉娘。”
沫儿见老四小瞧他,十分不服气,追问道:“谁说我不懂?这么多捕快上街,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老四看沫儿一脸固执,无奈道:“前天晚上停尸房的尸体丢了。”
位于宣范坊的河南府衙,刑司属下有一个很大的停尸房,分成两大间,一个是普通的验尸间,里面放的是监狱犯人的尸身或者发现的无主尸体,一般放置个七天之后,无人认领就会拉出城外掩埋;另一个干净些,有人负责打扫,专门寄存那些客死洛阳、暂时来不及拉回原籍安葬,或者想叶落归根的人的尸骨。
几天前,停尸房送来了一具“热尸”。所谓热尸,是指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死的是个年轻女子,细皮嫩肉,容貌姣好,突发心悸而亡。谁知道今天早上家人来领,尸身却不翼而飞。
要命的是,这女子的父亲是新任命的刑部侍郎刘安明。刘安明原在南方任职,尚未到任,女儿调皮私自先到了洛阳,不幸暴毙。住着的客栈自然不同意放一具尸体在店内,跟随的丫头只好找到刑部,刑部便将其尸身暂时安放在了衙门的停尸房。刘安明今早一到洛阳,便来领女儿的尸首,却遍寻不见,伤心之余暴跳如雷,借用新官上任之威,要求彻查此事,并提请刑司查看近期有无类似事件。
这一查不要紧,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两年来,停尸房丢失的尸体竟然有七具之多,有男有女,全部为热尸,年龄集中在十二至二十五岁之间。因为丢失时间分散,且是死尸,所以衙门也不怎么重视。
这两天,衙门正在追查尸身去处,但因为毫无头绪,且临近年关,捕快们只是在街上访查,并不敢大动干戈,惊动百姓。
沫儿有些不以为然,也许这些尸体被盗案之间根本就没什么联系,气鼓鼓道:“既然没有线索,刚才那个络腮胡子抓我干什么?”
老四笑道:“哈哈,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今天早上住在停尸房后边的王老头来报告说,他前晚起夜,见到有个人影潜入停尸房,他还以为见鬼了,吓得赶紧回去。据他讲,这个人像个半大孩子,身量偏瘦。所以今天大家都留了心,特意盘查些少年男子。”说完,微微叹了口气,显然压力甚大。
沫儿告别了老四,也没心思再去买糖栗子了,无精打采地回到闻香榭,却见婉娘已经回来了。
沫儿唯恐婉娘责骂他偷懒,连忙邀功一般将刚才遇到老四的情况告诉一五一十地婉娘。
婉娘却慢悠悠道:“我早就知道了!先说你,你出去做什么?”
沫儿做皱眉思考状,严肃道:“你不觉得这事儿很怪吗?那些尸体偷去做什么?人死了,更应该尊重些,哪能随便亵渎呢?”
婉娘忍不住笑了,道:“那你说说看,可能是什么人做的?”
沫儿立马蔫儿了,小声犟嘴道:“人家捕快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见黄三进货回来,十分殷勤地上前帮忙,唯恐婉娘唠叨他。
〔三〕
老四当天晚上并没有来,沫儿本来还惦记着要问问他在停尸房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只好作罢。
闻香榭里松懈了很多,婉娘早出晚归,白天几乎都不在;黄三又从来不责骂他们,况且这些天做出的香粉花露一瓶也没卖出去。文清和沫儿虽然乐得清闲,可是看着黄三眼底的焦虑,也着实觉得不安。
转眼到了腊月十九。这日,婉娘很晚才回来,未来得及吃晚饭便说要制作半边娇,叫文清沫儿提了灯笼,带着器具跟着,到后园采些东西来。
沫儿听着呜咽的寒风,缩着脖子道:“家里有现成的半边娇。”
婉娘道:“那些普通的,怎对得起朱公子给的大银锭?自然是要特殊些才行。”说着径直往后园里走。今年天气通往年相比暖了一些,池塘的水并未上冻,只有岸边水浅的地方结着一层白色的冰凌,踩下去咔咔咔地响。月亮还未出来,后园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浓密的花丛、黑黝黝的鬼魂在寒风中发出长短不一的声音。
沫儿打了个喷嚏,道:“后园两棵红梅的花已经采了,大冬天的,还有哪些东西可采?”
文清瓮声瓮气道:“三哥搭了暖棚,想是暖棚里花开了吧?”
婉娘步履轻盈,走的飞快,道:“嗯,烈焰红唇开花了,这几日一直在迟疑采还是不采。”
沫儿马上反应过来,一连串追问道:“你这些天天天出去,打听到什么了?为什么又决定采了?烈焰红唇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功效?”
婉娘嗔道:“你问话的时候,能不能一个个问题问?”
三人走到龙吐珠花架后一排小房子前。第一间沫儿和文清进去过,里面种的是如意藤,具有强烈的幻化功能,配置的香粉曾经帮助柳宝儿缓解心悸症。但是后面的几间一直紧锁,沫儿曾经扒着门缝往里看,也没发现里面有什么奇怪的花草。
婉娘打开门锁。屋子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圆缸,里面种着一大丛美人蕉一样的植物,顶端一蓬蓬娇艳欲滴的红花,开得旺盛奔放。单朵花只有两个花瓣,紧紧合在一起,并朝两边分别卷曲,刚好便是个饱满的红唇模样,只是大些。
文清道:“嘿嘿,怪不得叫烈焰红唇。”
沫儿绕着嗅了嗅,道:“没一点香气。到底是什么花?从哪来得来的?”
婉娘拿出一把剪刀,将花儿剪下来收在花囊里,慢慢道:“烈焰红唇又叫美人唇,其实算是美人蕉的变种。”沫儿将信将疑。美人蕉根茎花皆可入药,主治女症,但它喜热不耐寒,决无可能在冬天开会。
婉娘解释道:“已经说了是变种,也就是枝干叶子还同美人蕉一样,其他的性能已经完全不同,但灵性却远胜一筹,用来做口脂最好。可惜难以大规模养殖,只能添加点进去。”
文清插嘴道:“听佛法里说,美人蕉是由佛祖脚趾所流出的血变成的,所以有灵性。”
沫儿捧腹笑道:“哈哈,脚趾头流血变的,再制成口脂涂在唇上,若是使用的人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恶心。”
文清慌忙看看四周,小声道:“是佛祖的脚趾头!”
沫儿理直气壮道:“佛祖的脚趾头也是脚趾头!难不成他的脚趾头就干净些?”说着搬起自己的一只脚,俯下身来闻了闻,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的脚也不臭。尤其是冬天,如今又不出汗。”
婉娘皱眉看着他,嘴里啧啧出声。沫儿将脚伸出去:“不信你闻。”婉娘扭脸绕到花盆另一侧。沫儿悻悻道:“瞧你吓的,我昨晚洗脚了!”
文清笑道:“采完了,回去吧。”
婉娘道:“正事儿还没干呢。拿铲子来,把美人唇的根挖出来。”
沫儿惊讶道:“只采了一次,就不要了?”
文清将灯笼挂着门后的长钉上,拿着铲子迟疑着不动手,问道:“这个培育起来难不难的?”
婉娘道:“说难也不难,难在于,这种非寻常的东西,都是要等时机的,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不难在于,只要机缘到了,同正常养花一样,耐心培育就是了。记不记得今年初秋从钱家园子里挖过来那株幽冥草,移植在我们的园子里,后来幽冥草挖出来制香,我见那块地还留有幽冥草的根须,就顺手埋了一快美人蕉的根块,不料几日过来看,它竟然发芽了,就把它移到这个房间里去,经过几次嫁接掐花,还果真培育成了!”
文清羡慕道:“下次再有这种奇花异草,婉娘也教教我如何培育。”
婉娘笑道:“小子,贪多嚼不烂,你们俩还是先把寻常花草的种植、习性、药理学好吧。”文清和沫儿如今学的还是常见花草,因沫儿贪玩,文清愚钝,两人掌握的总是不太牢固,所以婉娘这些奇花异草很少让他二人参与打理。
婉娘说着,慢慢刨开大缸里的泥土,将整块的根茎挖了出来,再将泥土慢慢清理干净,一个白色的骷髅出现在面前。
文清和沫儿已经见怪不怪,虽然后退了一步,却不像以前惊慌失措,沫儿还鼓起勇气在骷髅雪白的头骨上敲了敲,道:“这个不应叫美人唇,应该叫因果树才对。”沫儿曾经见过两种因果树,一种开红花结骷髅,一种开骷髅结红果,比这个还要诡异得多。
婉娘笑道:“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三人回到前堂,见老四搓着手,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一见婉娘快步走了过来,简单行了个礼,急躁道:“婉娘,在下有事请教。”
婉娘也不和他客气,道:“何事?”
老四简短道:“停尸房又丢了一具尸体。”长吁短叹起来。
前日夜里,老四带队巡逻从善坊时,见街角一个书生样的男子浑身酒气躺在地上,上前查看才发现已经断气。时值深夜,只好带回放在停尸房里,并做了登记。第二天着仵作去查验,尸身竟然又不翼而飞。刑部侍郎刘全明暴跳如雷,要求河南府务必在年前侦破此案,否则不但年终奖银全无,还要追究河南府不善管理之罪。案子一层层压下来,最苦的便是这些捕快了。老四已经两日两夜未合眼,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好来找婉娘。
婉娘亲自斟了一杯茶,道:“先别急,好好理一理。停尸房平时也有人把守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具尸体丢失呢?不会是有内鬼吧?”
老四一口气喝完,道:“停尸房这种地方,阴气重,看门的人呆不久,换的频繁了些。如今的这个老崔头,已经六十多岁,原本是个捕快,年龄大了才去了停尸房看门,人一向老实巴交,看门也算尽心,他也没有作案的动机,其他人我们也排查过了,基本排除内鬼的嫌疑。”
沫儿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这些人偷尸体,用来做什么呢?”
文清正在旁边剪烈焰红唇的根蒂,抬起头小声道:“不会是……配阴亲吧?”有些人家儿女少亡,未及结亲,父母担心其死后孤单,便会托人为其寻找已故配偶,若双方父母同意,即按照活人三媒六聘的礼数,寻个吉日将结亲的亡男亡女同穴安葬,配送纸扎、嫁妆、房屋、银钱等焚烧,便算成婚,故又称“冥婚”、“鬼婚”。配阴亲虽比不上活人结亲,但也是一大笔花销,家底浅薄的人家或者不愿出这份钱,便有动了邪念的,去盗挖一些未婚配男女的尸骨。
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沮丧道:“这个一早就想过了。可是配阴亲,找那些无主野坟就是了,何苦寻官府的晦气?况且前几日因为刘侍郎爱女尸体丢失一事,官府彻查,已经闹得全城皆知,什么人这么胆大,竟然还敢冒此风险再来偷尸呢?”
沫儿一拍脑袋,道:“会不会你带回来的书生,本来就没死,只是喝醉了,早上醒来自己走了呢?”
老四迟疑道:“这个……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前晚是我收的尸,他当时脉象皆无,瞳孔涣散,已无生还特征。不过等我明日再排查一下才能确定。”
沫儿有些小得意,满心指望婉娘夸赞他一句,却见婉娘把玩着茶碗的盖子,似乎没听他说话,便叫道:“婉娘,你说呢?”
婉娘道:“嗯,停尸房的现场就没有任何线索留下?”
老四轻拍着桌子,恼火道:“唉,就是因为没线索留下,这案子才成立无头公案。这两天,看着兄弟们忙忙碌碌的,检查来往货物,查找可疑人群,实际无头苍蝇一般,没有任何效果。”
沫儿道:“那个书生呢,发现的时候怎么样?有伤吗?”
老四道:“浑身上下完好,没有跟人打架的痕迹。当时天气寒冷,他又满身酒气,同伴们都说是喝了酒连醉带冻死的。我倒觉得有些疑问,因当时一时找不到担架,我就背了他一段路,我发现,他虽然满身酒气,似乎并无喝酒,因为他的头发和脸上都没有酒味。本想等天亮让仵作来验一下,谁知没来得及。”
婉娘道:“哦,如果没喝酒,浑身上下又没有伤,年纪轻轻,难道就有心悸症或者其他内部顽疾?”
老四茫然摇头。婉娘沉吟道:“这两天,停尸房里可有其他的青年热尸?”
老四道:“有一个街头混混,跟人打架被捅了好几刀。也是前晚的事儿,但这混混的尸体却没丢。”
沫儿小心翼翼道:“这么多具尸体,若是一个人干的,总有些共同特征吧?”
文清突然道:“先前那位刘小姐,听说也是心悸症发作。”
老四看看沫儿,又回头看看文清,突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啊呀,丢失的这些尸体,全部都是没有皮外伤的!”接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婉娘抿嘴一笑,并不打扰他,轻轻给他加了茶。
老四冥想了片刻,似乎没想出什么头绪来,揉揉太阳穴站了起来,不好意思道:“婉娘见笑了。在下不敢耽误,等有空了专门再来拜访。”起身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道:“前日我给书生收尸时,他身边不远处掉着个口脂盒子,我顺手捡了起来,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婉娘瞧瞧,这是哪家的货色?”
这是一个红色龙凤锦缎心型木盒,里面的口脂已经用完,只留下些红色的印迹。婉娘看了一眼,稍微嗅了下,道:“不是我闻香榭的。香云阁、留芳楼、清雨飞雪、流花飞渡这几家大的香粉铺子,应该都有类似的东西。”
明天便是腊月二十,离过年只有九天时间,老四心里更加烦躁,跺脚道:“唉,这个排查起来只怕也要几天,可怜兄弟们跟着我混,年都过不好了。”
婉娘淡淡道:“你要破案,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如今先不要考虑时限问题,一条线索也不能放过。”
老四一愣,顿时明白,抱拳道:“婉娘指点的是。”见婉娘笑得轻松,不由得宽心了些,试探道:“能否请婉娘……到现场一看?”
婉娘戏谑道:“捕头说出口了,在下哪敢不从?”
老四大喜,作了个大揖,笑道:“婉娘何时有空,可带信给我。”
婉娘摆手道:“你安心回去巡逻吧,我得空儿自己去看即可。”
沫儿一听要去停尸房,心里便犯嘀咕。那种地方都是横死之人,阴气重,要是不小心又碰上个喜欢纠缠人的冤死鬼可就惨了,打定主意绝不同婉娘前去。
老四答应着,脚下却略显迟疑。沫儿随口道:“今晚你休班吗?”
老四脱口道:“没,年底了,事情多,我得盯着点儿。”瞄了一眼周围货架上的瓶瓶罐罐,低头去拉衣服的下摆,道:“这几天生意怎么样?”表情有些不自然。
婉娘道:“有什么话你就说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老四一怔,满脸堆笑道:“没事没事,生意上我也不懂。我随口问问。”起身告辞。
婉娘笑着送至门口,突然道:“城中风传,说我闻香榭用死人油脂制作香粉,是吧?”
老四站住,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道:“清者自清,婉娘不必在意。待此案侦破,一切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婉娘莞尔一笑,道:“正愁着今冬生意不好呢,这笔大买卖找上门来,我不接招也不行。”灯光昏黄,老四看不清婉娘的表情,还以为婉娘气糊涂了,急急忙忙道:“婉娘放心,我一定全力办案,还闻香榭一个公道。”
沫儿在后面听着,如同火燎屁股一般,一蹦三尺高叫骂道:“什么东西敢造老子的谣?我说这十来天不见有人来买香粉,亏得我每日这么辛苦地做香粉,谁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子诅咒他过年没肉吃,手脚长冻疮,一出门就摔个仰八叉……”
〔四〕
闭门鼓已经敲过,沫儿和文清依然义愤填膺,毫无睡意,沫儿骂一句,文清就附和一句。
婉娘托着下巴坐在灯影儿里,看着黄三将烈焰红唇蒸在小笼屉上。沫儿骂得没词儿了,见婉娘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愤愤道:“婉娘,你就由着人家这么欺负我们?”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呸,我才不学你,浪费口水。骂了有什么用?”
沫儿气结,半晌道:“你说会是谁干的?”
婉娘不答。文清猜测道:“会不会是同行,想抢我们的生意?”
沫儿道:“说不定是那只野鸡呢。我们上次得罪了她,她伺机报复。”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肯定是她!婉娘,你肯定知道如何找到她,我这次一定把她捉了炖汤。”
婉娘盯着微微摆动的烛光,出神道:“停尸房丢了尸体,怎么会与我们闻香榭扯上干系呢?难道现场遗留有与我们有关的东西?”
文清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沫儿大声道:“对!……啊,不对,”一想起半夜三更要去停尸房,头皮就一阵发麻,慌忙改口,“那个……即使有东西,也早被捕快发现了,哪里还等到今晚呢?去了也是白去。”
文清这个笨小子却不合时宜地聪明起来了,认真道:“可能留下些气味呢?婉娘一定分辨的出。还是越早去越好。”婉娘连连点头。
文清见沫儿又是瞪眼又是跺脚,愣头愣脑道:“沫儿你要不想去,就在家里看门。我们三个去。”
沫儿一想,要自己守着这么大的院子,还不如和婉娘文清在一起心里踏实些,当下气哼哼嘟囔道:“去就去……大晚上的,折腾人……”
婉娘一跃而起,笑眯眯从怀里拿出三件黑色披风,道:“那要快点,到了子时,阴气更重。”
沫儿有些上当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披风。婉娘穿好,交代黄三几句,回头一看,见文清和沫儿两人的披风还托在手上,便催促他俩快点。
沫儿迟迟疑疑,抖开披风看了又看。婉娘道:“看什么,已经用过好多次了,又不是新衣服。”
沫儿看看文清,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不很舒服,唯恐穿上后它会变成一张黑皮,越箍越紧。好像做梦被它箍住过,怎么挣都挣不开。”
文清拉扯着披风的领子,惊讶道:“对喔,我也有这种感觉。难道我们俩做了一样的梦?”说完嘿嘿地傻笑。
婉娘劈手夺过,披在文清身上,不怀好意地看着沫儿,道:“再耽误一会儿,鬼魂们都要出来游荡了!”沫儿三下五除二系好带子,板着脸道:“走吧!”
※※※
一炷香功夫,三人便到了河南府刑司的外墙处。停尸房位于河南府刑司东北角最偏僻处,为了避死人同活人争路,专门在一侧开辟了一条小巷,直接通往停尸房。
三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很快见到了停尸房的大门。这扇门比正门小些,比角门大些,自然是为了抬尸体方便,门质干裂粗糙,犹如一句老而干瘪的尸体,门上方还挂着四个明亮的大白灯笼,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花纹,发出惨白的光。
文清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轻轻推了一把,回头小声道:“闩着呢。”这些日子连丢两具尸体,想来看门的也提高了警惕。
所幸这种门年代久远,门上的缝隙挺大。婉娘拔下头上的银簪,穿过缝隙慢慢拨动门闩,三人毫不费力便进去了。
院子挺大,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两排长长的房子,连棵花草都没种。沫儿鼓起勇气,朝四周望了望。出乎意料,这周围除了格外静寂以外,并无什么乱起八糟的脏污东西,也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
沫儿稍微安心了些,随着婉娘四处查看。这两排房子一前一后,门口各点着两个白灯笼。沫儿心里不喜欢,偷偷抱怨道:“这里虽然是停尸房,也不该挂个白灯笼,看着阴测测的。”
婉娘抬头看了一眼,道:“这是镇魂用的灯笼。”
沫儿倏然一惊,拉着婉娘的衣袖,再也不敢松开。文清先去后面一排看过,回来报告道:“后面的房子布置的好些,想来是寄存尸体的。”
婉娘走到前面房子的窗户前,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把沫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趁着门口的灯光,里面的景象隐隐约约可以看清。十几具尸体并排整齐地摆放在屋中的简易木板床架上,上面蒙着白布;空着的床板横七竖八地乱放,靠墙的货架上还摆着一些火化后未及掩埋或者认领的骨灰罐。婉娘探着身体朝里面看,嘴里道:“洛阳城中的治安真不错,这么大个城,停尸房也没有死人为患。”
沫儿虽然觉得周围比想象中的干净,但停尸房,总不是个好地方。听她还有心开玩笑,忍不住小声催促道:“看完了没?看完快走。”
婉娘随口答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你先回去吧。”
她明知道沫儿打死也不敢自己在这里走动的。沫儿气恼,却不敢睁开眼睛,嘟囔着溜着墙根慢慢坐下,手里还紧紧拉着婉娘的衣襟。
婉娘推他:“松开手,你在外面看着,我跳进窗去看看。”
沫儿越发抓得紧,攥着婉娘的裙摆拉到自己胸口,紧紧抱住。婉娘无奈,只好作罢。
一阵的寒风吹来,两个灯笼在风中摇摆,灯光飘忽不定,沫儿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丁香,又不像,总是与婉娘平时的幽香大不相同,不由抽了抽鼻子。
香味不见了。月亮升起,院落里稍微亮了一些。沫儿偷偷睁开眼睛,见婉娘点起火折子,朝房里看,连忙又闭上眼。婉娘回头瞄了他一眼,无可奈何道:“早知道就不带你这个小累赘了!”说着似乎发现了什么,皱着鼻子,慢慢走到另一个窗子下,沫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又一阵风,香味比刚才稍浓。沫儿忍不住眯眼偷看。婉娘用手指在窗台上的抹了一下,放在沫儿鼻子下:“闻闻,什么味?”
沫儿忘了害怕,慢慢道:“有丁香、藿香……其他的闻不出了。”婉娘随意地敲了一下窗台,嘴巴一努:“瞧。”
老旧的灰白色青砖窗台上,有几点淡淡的油渍印迹,若不是月光朦胧,还真是难以分辨。
沫儿正在绞尽脑汁分辨香味,见文清兴奋地跑了过来,低声叫道:“婉娘,你看这是什么?好奇怪的香味。”
文清的手心托着一块玫瑰红的扁圆石头,发出十分奇异的味道,时浓时淡,浓时若置身全福楼的饼坊香甜宜人,淡时若春日柳梢的清新若有若无。沫儿忘了害怕,吞了下口水,小声道:“从哪里捡来的?”
婉娘拿起,对着月光粗略地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好东西!”拿出手绢包上便放进了荷包。
文清把手放在沫儿鼻子下,道:“你闻!连手上都是香的了!”
沫儿来了兴趣,好奇道:“这什么东西?”婉娘心情大好,关了窗子,拉着文清道:“带我去捡的地方看看。”
后面一排房屋同前面格局一样。左侧第一个窗户已经被文清打开,里面一端摆满了木架,上面整齐地放着寄存的骨灰罐,另一端摆放着十几具棺材,有红木漆金的,也有寻常黑漆柏木的。
文清跳了进去,嘴里道:“我看过了,棺材里放得也是骨灰罐,没什么特别的。”沫儿死活不肯进去,同刚才一样,紧拉着婉娘的裙摆,也不肯让她进去。
婉娘无奈,探着身子道:“你在哪里发现那个石块的?”
文清打起火折子,指着棺材一侧甬道的缝隙:“就这里。”
婉娘惊讶地“哦”了一声。文清绕着棺材走了几遭,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刘小姐的尸身当时放在哪里。一点痕迹也没了。”
沫儿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屋内还是屋外发出的,又见两个白灯笼微微摇晃,火苗一明一暗,背上一阵阴冷,心里马上想象出一只高大的恶鬼狞笑着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得猛拉婉娘的衣服,带着哭声道:“有鬼!”
婉娘扑地一声吹灭了火折,文清慌忙躲在门后。
两个人大声说着话,提着灯笼从门房处走了过来,一身黑色官衣,原来是看门的捕快。一个身板硬朗的老头走到前面一排房子,打着灯笼四处瞧了瞧,道:“刚才好像听到有动静,难道我耳朵也不好使了?”年轻捕快颤抖着声音道:“是风的声音吧。”
沫儿一见是人,心里马上安定了下来。两捕快又来到后面,年轻捕快随便举了举灯笼,哭丧着脸道:“回去吧,这地方,除了鬼哪有人来。”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
老捕快瞪了他一眼,干咳了一声道:“胡说什么,没见上面挂的灯笼?镇魂用的!绝对管用!”见窗子开了,快步走过来将窗子关上,差点儿踩到沫儿的脚,一边关一边纳闷道:“这风也不大,怎么把窗子吹开了。”
年轻捕快将信将疑,紧紧跟着后面。老捕快打开停尸房的门,道:“你进去看里面丢没丢东西,我去后园看看。”
年轻捕快的腿开始抖了起来,惊恐道:“我不……我和你一起去……刚才里面一亮一亮的,有鬼火……”
老捕指了指门上挂的灯笼,道:“瞧你这个胆量!这镇魂灯是皇家御用的袁天师亲手做的,瞧见上面的符没有?灵着呢。怕什么!”话虽这么说,他也一脸惊惧地朝四周看了看。
年轻捕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带着哭腔道:“我他妈的宁愿后半夜巡街,也不来停尸房值守了!这儿透着股阴森,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捕快似乎为了缓解气氛,絮絮叨叨道:“行了,我去就我去。这两天这里清扫了之后,原来的霉味、臭味和香味都没了,要不是停放的尸体、棺材和骨灰罐,这不挺好一个院子吗。真是,也不知那些偷尸体的人怎么想的,害得老头子我这一个月来被骂了多次。”说着慢慢走进去清点那些骨灰罐。
文清仗着自己穿了披风,从门后偷偷溜了出来,经过年轻捕快身边还做个鬼脸。年轻捕快拱肩缩背,正打摆子一样发抖,突然觉得身边有微风一呼而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爆了出来,杀猪般嚎叫道:“有鬼啊!”丢了灯笼抱头鼠窜,逃回门房去了。
沫儿躲在窗下,暗暗好笑。老捕快被吓了一跳,见骨灰罐一个没少,故作镇定啐了一口,捡起年轻捕快的灯笼,匆忙锁上门飞奔而去,边走边大声虚张声势道:“哪里有鬼!一切正常!”
文清见吓到了那个捕快,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却见婉娘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悉悉索索,从远处墙角探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沫儿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人,不是鬼,身形瘦小,一件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四处乱嗅,似乎在分辨什么,并慢慢朝婉娘等人藏身的地方摸索着过来。
他肯定在找刚才文清捡的那块石头。沫儿看向婉娘。婉娘朝沫儿挤挤眼睛,从怀里拿出一小瓶香粉,用指甲挑起弹出,一瞬间,婉娘身上的幽香连同那块石头的香味都不见了。
黑衣人茫然地站住,俯身在门上、窗台闻了又闻。又轻轻打开窗子,探身进去分辨良久,最终摇头离开。
婉娘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和沫儿跟上。两人跟着黑衣人来到房子后面。房后是一片空地,靠近围墙的地方长满浓密枯黄的干草,还堆着一大堆已经枯朽的树枝、树根,显然好久没人来了。黑衣人走到一块大树根旁,小心地将树根搬开,然后俯下身子。
木头慢慢移回原位,黑衣人却不见了。
〔五〕
文清和沫儿待那边再无动静,方才蹑手蹑脚走过去查看。这块树根直径足有三尺,中间已经腐朽沤烂,显然已经在这里堆放很久了。文清学着黑衣人的样子搬开木头,下面露出个狭窄的洞口来。
洞口与树根结合得天衣无缝,又有树枝和浓密的干草作掩护,怪不得老四他们都没发现。
文清毫不犹豫地钻入洞口,又回身拉沫儿。沫儿将屁股先退出去,头和手留在洞口,将树根拖回原处,所幸树根已经沤了,看着虽大,但并不沉。
两人在洞里爬了约两三丈,终于隐隐看到头顶的月光,便推开头上的盖子钻了出来。
两人如今站在一条街道的花坛内,周围是密密匝匝已经落了叶子的灌木,半张破旧的席子盖着洞口,位置甚为隐蔽。而且这条街因为紧邻停尸房,少有人走动,十分僻静,不易为人察觉。
两人钻出灌木丛,快步朝前追去。追至巷口,便见到黑衣人在前面低头走着,看来还未放弃寻找。文清低声道:“要不要抓住他交给四叔审问下?”
沫儿想了想,道:“还是先跟着,看他去哪儿。”
再往前走,便是宽阔的建春天街。黑衣人迟疑了片刻,转而向西,不紧不慢向临近的崇业坊走去。
走了有一炷香,黑衣人绕进一个巷子里一转眼不见了。两人见巷子两边墙壁高大,树木浓密,月光斑斑点点洒落,可见度大大降低,黑衣人早就没影儿,不由得面面相觑,十分沮丧。
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见前面小黑影一闪,刚巧出现在月光明亮处。两人忙打起精神,屏住呼吸悄悄溜过去。
走过长长的围墙,黑衣人站在一处小角门前,回头看看左右无人,轻轻打开门进去了。
两人打量黑衣人走远,也来到角门处。文清试着推了一把,发现门竟然没锁,不由大喜,朝沫儿摆摆手,猫着腰钻了进去。
沫儿却有些踌躇。这黑衣人刚才在月光下现身,倒像是故意引导着文清沫儿进这个角门。而且,他怎会如此不小心,门也忘了锁呢?
但文清已经进去了,沫儿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僻静的大院子,绿篱葱翠,枯树虬曲,配上小桥下的一池碧水,不像是深冬,分明是初夏之色;飞檐吊脚的琉璃瓦亭台,在月光下反射出柔柔的金色,整体布局大气而精巧。
沫儿见文清正四处张望,悄声道:“刚才的黑衣人呢?”
文清无奈地摇摇头,意思说找不到了。沫儿隐约听到嘤咛一声轻笑,再仔细听来,却唯有风声,心底更觉不安,指指门口,欲折身回去。文清踌躇,见池塘对面远处一片高大的房屋隐隐透出灯光,附耳商量道:“既然来了,去看看吧?”
沫儿无奈,把心一横,和文清偷偷溜了过去。
绕过池塘,两人来到房屋对面。这间房屋甚为气派,门上挂了一个暗金牌匾,上书“静心堂”,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看样子是有钱人家自己修行的地方。
窗上印出人影,里面传来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悄悄地绕到窗前。文清试图捅破窗纸,好观察里面的情形,谁知人家窗上糊的是上好的烟罗纱,手指根本捅不破,只好贴着窗子偷听。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如今还差一个,你务必这三日内取来。”
一个声音柔美的女子道:“三日?如今风声这么紧……”似乎有些为难。
老者道:“我给你的那个东西,给他用了没?”
另一个男子迟疑道:“给了。但他对香料甚为在行,我担心被他发现了,所以没敢多放。”
老者道:“你放心好了,骷髅果放进去,常人根本就分辨不出。”
男子道:“是,我这两天盯紧些。”
老者冷笑道:“若不是你动了心,这件事早办完了,还犯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刚才不说话的女子突然出声,辩解道:“我哪有动心?我是看……他不怎么合适。”
老者哼了一声,未可置否。
女子撒娇道:“好师父您不要生气,我这就去办好啦。新一批口脂马上就好。”
看来也是做香粉生意的。沫儿觉得有些无趣,拉拉文清的衣袖,示意离开,却见文清一脸惊愕。
沫儿小声道:“怎么了?”
文清拉过沫儿的手,写道:“女子的声音好熟。”
此时屋内老者道:“停尸房那里如今不太平,这次再做了,就不要放在停尸房里了。”
女子道:“好的。刑部侍郎刘全明那边,怎么交代?”
老者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沫儿越听越觉得心惊。这伙人肯定和盗尸案脱不了干系,他们如今在密谋的,又是什么?不行,还是赶紧离开此地,等明日先了解了这是谁家府邸再做打算。
此时听到老者叹道:“送刘大人上任有一段时日了,赶紧将这件事了结,我们才能舒舒服服地过年。”女子也随声附和。
老者又道:“闻香榭那边,要盯紧些,那个小丫头是做药引的极佳材料,若做不到万无一失,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沫儿一惊,脸上有些发烫。
文清心中暗笑,这老者真是奇怪,闻香榭里哪里有什么小丫头?该不会是将小安当做闻香榭的人了吧。心里想着,忍不住朝沫儿一笑。沫儿刚好正在看他,慌忙扭过头去。
女子道:“什么时候用到?”
老者道:“快了。不到一月,此事定见分晓。”
沫儿见听不明白,正想拉着文清离开,只听屋门猛然打开,一个高大的黑影闪电般冲了过来,一手一个,掐住了文清和沫儿的脖子按倒在窗台上,桀桀笑道:“谁家的小崽子,好生胆大!”
一个轻巧的身影飞出,嘴里惊讶道:“师父怎么发现的?”
老者不答,狞笑着抓起两人的头发,将文清沫儿的脑袋用力对撞。沫儿一阵巨痛,眼睛金星直冒,瞬间昏了过去,却在刹那间,用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年轻女子的脸——竟然是那日在香云阁里偶遇过的、外表文雅贤淑的绿衣女子阿萝。
※※※
似乎不大一会儿,沫儿便醒了,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文清斜靠在桌子腿上,手脚被缚,额头一个鸡蛋大的包块,充盈着血丝,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正关切地看着他,见沫儿转醒,眼底露出惊喜。
沫儿想转头看看周围的情形,却一阵头晕目眩,额头更是疼得如同针扎一把,连鼻子都跳着痛,只好重新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查看。
这是一个下人住的偏厦,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屋里没点灯,但门口挂了灯笼,灯光和月光透过门缝和天窗,光线还算明亮。沫儿低头看了看,黑色披风已经不在,胸前斑斑点点满身血迹。
文清用下巴点点身上,又一脸疑惑地看着沫儿,意思说,两人明明穿着披风,那老者是如何发现的?
沫儿摇头,心底十分懊悔。当时黑衣人带领着来到这里,沫儿就觉得不妥,看来这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要引两人上钩;这老者功力更是深不可测,婉娘的披风在他眼前如同无物。今晚麻烦了。
文清见沫儿一脸忧虑,慌忙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并坚定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不要担心,婉娘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沫儿没好气地瞪了文清一眼。文清好歹还是坐着,沫儿却侧卧在地上,手臂酸麻,浑身冰冷,连腮帮子都疼得变形了,等婉娘找到这里,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
沫儿一点点地将脸挪向文清的脚,试图让文清用脚尖将嘴巴里的破布夹出来,谁知那破布塞得极为密实,文清双脚被缚难以用力,两人折腾了半晌都没什么效用。两人面面相觑,正在绝望之时,突然听到嘤咛一声轻笑,依稀便是刚进门时听到的声音。
两人瞬间紧张了起来。沫儿闭眼装死,文清也耷拉着脑袋,木然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门锁一阵轻响,吧嗒一声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身进来,手脚麻利将门重新关好,走到沫儿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身上的黑袍扫到沫儿鼻子,正是那个黑衣人。
沫儿强忍住不打出喷嚏。这家伙鬼鬼祟祟,不知道什么来历,还是小心为妙。黑衣人见沫儿不动,便走到文清旁边,对着他额头的大血包看了良久,又伸手去按,疼得文清脸皮下的血管都绷了起来,但仍坚持不动。
黑衣人似乎犯了愁,呆了片刻,掀掉头上的帽子,俯身小声叫道:“文清哥哥!快醒醒!”竟然是小安。
沫儿倏然睁开了眼睛,忘了手脚被缚,一个扑腾就想站起来。文清却一脸笑意。小安帮文清取了嘴巴里的布团,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见沫儿怒目圆睁,小嘴一瘪道:“没良心,不说谢我,瞪我做什么?”
文清大着舌头道:“先帮沫儿松绑。”
小安道:“凭什么?就不。”还故意回头朝沫儿做个鬼脸。拿出小刀来,三下五除二先将文清脚上的绳子割开,又去结他手上的。
文清一松双手,就慌忙过来就沫儿,可是手腕酸软无力,绳子竟然解不开。小安背着手,摇头晃脑看着,却不过来帮忙。
好歹总算解开了。沫儿揉着腮帮子,搓着手腕子,恨恨道:“臭丫头!”
小安眼珠一转,拉着文清委屈道:“文清哥哥,你看沫儿,总是欺负我。”
文清嘿嘿地笑,劝道:“沫儿,今晚多亏小安了。”沫儿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道:“她?她把我们引到这里才是真的!”
小安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状:“你胡说什么?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却不好多说,扭过头去不理她。文清挠头道:“这事说来话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小安甜甜笑道:“我来救你们呀。”
沫儿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小安,满脸警惕之色,道:“你今晚去停尸房做什么?那些尸体,是不是你偷的?”
小安白他一眼,道:“我不喜欢和没风度的人说话。”
文清忙劝:“都什么时候了,还吵?”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疑惑道:“这是谁家的府邸如此气派?”
小安拉起文清,道:“这是新昌公主府。今晚是你们运气好,他们正好有事要出去。赶紧走吧,过会儿他们回来就惨了。”
文清看了看身上,懊恼道:“披风不见了,怎么和婉娘交待?”
沫儿探出头,遥遥看见刚才两人遇袭的房间灯火通明,门口还有人影矗立把守,便打消了盗回披风的念头,不甘心地嘟囔着,在小安带领下穿过假山回到了刚才的角门外。
子时已过,街道空无一人,月光阴森冰冷倾泻满地。小安带他们绕过一个街口,道:“嗯,他们应该不走这里。行啦,再见。”扭身便走。
文清急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还去哪里?”
沫儿却叫道:“站住,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小安轻巧转身,撅嘴道:“文清哥哥,我家姑娘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呢。”转头对着沫儿,马上换了嘴脸,歪着头挑起眉毛道:“你是万岁爷吗?你是官府公差吗?你是捕快吗?你是我的朋友吗?你什么都不是,我干嘛要回答你的问话?”蹦蹦跳跳走了,拐入巷子不见。
沫儿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气得直喘粗气。文清心里担心小安,欲要追回去,又觉得不妥,在那里踌躇不已。沫儿忍不住道:“她一个鬼丫头、小骗子,哪里需要你担心?”
文清红了脸,和沫儿沿街走回闻香榭。
〔六〕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听到楼下有说话声,便自己爬了起来穿衣下楼。
婉娘已经梳洗好,同黄三围坐在中堂火炉前,翻看火上炙烤的花瓣。沫儿揉了揉眼,不等婉娘发问,便将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特别说起小安引他们进入新昌公主府,见到绿衣女子阿萝一事。
婉娘没什么表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等最后得知两个人的披风都不见了,这才极其夸张地惊叫,啧啧有声,满脸心疼,末了还不忘摇晃着两手加一句:“十年的卖身契哦!”
文清见沫儿闷头闷脑地坐在一边,想起一个笑话来,兴致勃勃道:“嘿嘿,那个老者也够笨的,说什么闻香榭的小丫头是做药引的好材料,闻香榭里就我和沫儿,哪里有小丫头了?定是将小安当成我们闻香榭的人了,真是糊涂。”说着拍拍沫儿的肩膀,自己先笑了起来。
婉娘看着沫儿,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沫儿咧了咧嘴,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嗯,真是糊涂。”
婉娘笑弯了腰。文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一个笑话,看沫儿不怎么感兴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婉娘有意无意扫了他一眼,突然道:“啊呀,今天朱公子要来取香粉了,我们的香粉还没做呢。”飞快交代黄三:“三哥将烈焰红唇拧了吧,多淘几遍;半边娇有现成的,兑上这个就好。”
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心不在焉,安静地坐着,看着黄三将前些日已经烘焙半干的烈焰红唇放在小石臼中捣碎,用细纱慢慢滤出鲜红的汁液。婉娘不知何时捧出那个美人唇的骷髅根块,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沫儿咳了一声。文清抬眼望了下,又垂下眼皮。沫儿无奈,鼓起勇气道:“婉娘——”与此同时,文清出声问道:“小安——”两人又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婉娘抱着骷髅左右欣赏,头也不回道:“小安不是偷盗尸体的人,放心。”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文清眉开眼笑,沫儿却哼哼道:“我是担心雪儿姑娘受牵连。”
婉娘惊讶道:“哦,你同雪儿姑娘很熟吗?”说完掩口而笑。
沫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走过去抢了那个骷髅玩儿。文清道:“婉娘,你认不认识新昌公主?”
婉娘道:“听说新昌公主代发修行,府邸在崇业坊,不过据说她多在长安,很少来洛阳。”
文清道:“昨晚在新昌公主府的两个人,会不会和盗尸案有关?”沫儿抢着问道:“阿萝怎么会在公主府里?”
婉娘漫不经心道:“管他呢——今天要赶紧做香粉。”
沫儿小声嘟哝道:“做了也白做,又没生意。”婉娘悠然自得道:“会有的,不出三天,大生意就来啦。”
说话间,烈焰红唇淘出一汪澄亮的红色汁液来。婉娘取出两瓶已经制成的半边娇,将汁液分别兑入,又用簪子慢慢轻压,使其充分沁入。
文清眼睛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沫儿觉得昨晚见到的,种种头绪夹杂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索性不去想了,无聊地将骷髅根块抛上抛下,一个不小心,骷髅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个骷髅表面坚硬光滑,如同人为打磨过一般,呈青白色,里面的果肉却是红色的,看起来脆生生水嫩嫩的,散发出奇异的果香。沫儿好久没吃到新鲜水果,捡起骷髅,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下,品味道:“象香瓜,不,象葡萄,也象桃子……”又咔嚓咬了一口,将其中的一半递给文清,热切道:“文清你快来尝尝,一种果能吃出好几种味道呢!”
文清抬起头,迟疑道:“这个?”
婉娘和黄三正在调制朱公子定制的半边娇,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黄三眼睛顿时睁大,飞扑过来,从两人手里生生将骷髅果夺了去,不住跺脚叹气。
三哥一向稳重,看来自己又闯祸了。沫儿有些心虚,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婉娘,小声道:“怎么,不能吃吗?”
婉娘笑眯眯道:“可以吃。你要不要再吃些?”
沫儿放了心,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伸手去黄三手里取,嘴里道:“三哥我再尝尝,刚还没回过味呢。”
黄三担忧地看着他,将手里的骷髅果藏在背后。沫儿嘻嘻笑着去拉黄三的手臂,倏然觉得心头一紧,一阵无力的感觉袭来,慌忙扶住椅子,软绵绵地坐下。
沫儿浑身发虚,头上金星直冒,恍惚间看到文清黄三一脸焦急围着他,欲要张口说话,却觉得胸闷气短,心脏怦怦怦猛烈跳动,似乎一张嘴巴它就会跳出体外;耳朵更是嗡嗡鸣叫个不停,只看到文清张着嘴巴,却听不到他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沫儿只觉得昏昏沉沉,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大石,闷闷地痛,令人十分烦躁不安。
正在挣扎,突然感到嘴巴里一股子浓重的腥臭味,心慌和悸痛随即减轻了些,眼前的雾气渐渐变淡,直至消散。只听文清高兴地叫道:“沫儿,你醒了?”
沫儿揉揉胸口,苦着脸道:“我这是……怎么了?”
婉娘抓起桌上的骷髅果,笑道:“要不要再来一口?”沫儿想起刚才的心悸,犹自不寒而栗,瞪了婉娘一眼,自己没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三拿着一个已经皱巴的红果子——正是自己见过多次,婉娘说要送人却一直没送出去的血奴果。血奴果被划了一道口子,里面滴出浓厚的墨汁一样的黏液,又腥又臭。沫儿很快恢复过来,捏着鼻子凑过来道:“我刚才吃了这东西才醒了吧?”
文清郑重道:“沫儿,以后可不能乱吃东西了。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眼白都翻出来了!”
沫儿讪讪地点头,辩解道:“主要是这个太香了……”
婉娘指挥着文清将两半个骷髅果的果肉慢慢剔进小碗,心疼道:“看看你,一个人糟蹋了我多少东西?可惜了我存了这么久的血奴果,还有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骷髅果……还有昨晚的披风!二十年的卖身契都不够!”
沫儿装作没听见,走到黄三旁边,看他将血奴果捣碎,放在小砂锅里收水分,殷勤地将一小筐木炭搬进来放在炉边。
沫儿小声道:“三哥,这个果子被我弄破了,还能用吗?”
黄三慈爱地拧了一把他的脸,打手势道:“没事,用来做香粉正好。”
婉娘犹自嗦个不停。文清只是笑,偶尔朝沫儿关切地递个眼神。骷髅果的果肉并不多,一共剔出大半碗。待血奴果的水分收干,结成一块块的黑色状物,黄三取了放进石臼研磨,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将炉上换了蒸屉,将剔好的果肉放在炖盅里,用火漆封好,慢火炖上。
沫儿磨磨蹭蹭坐到婉娘身边,舔着脸道:“这个果子是不是有毒?”
婉娘板着脸:“先说你的卖身契的事儿。”
沫儿厚着脸皮道:“关卖身契什么事儿?我知道是我贪嘴,所以受罪是我活该。但那个血奴果,你再舍不得用,它就变成柴火干了。你要感谢我给你个借口把它用来才对。还有这个骷髅果,要不是我贪嘴尝了下,你怎么能够知道它的毒性到底大不大呢?我这种以身试毒、不畏生死的精神,应该表扬才是。”
婉娘皱眉看着他讲完这一大串,扑哧笑了,伸手去撕他的嘴,道:“真后悔收留了你这个话唠。我看看你是不是铁齿铜牙。”
沫儿呲牙咧嘴,任婉娘撕扯他的脸。文清笑道:“他说不过小安的。”
沫儿瞪他一眼:“不许提那个臭丫头!最讨厌她牙尖嘴利。”
婉娘啧啧有声,嘲笑道:“真敢说嘴!改天我问问小安去,说不定人家还讨厌你伶牙俐齿呢!”
沫儿嗤之以鼻,转而追问道:“我刚才胸口又闷又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娘不再卖关子了,答道:“这个果子里含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人若是沾染了,就会诱发心悸。可是这种骷髅果用来做口脂,效果比烈焰红唇更好十倍。”
沫儿呆了一呆,喃喃道:“心悸症?那些尸体……都是得心悸症死的。”
文清也愣了,拿着木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做晚老者和一个男子商量,阿萝也在场,要用骷髅果做香粉给一个人,是要给谁呢?
※※※
黄三将血奴果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又取出一瓶蜂蜜,一边慢慢兑入,一边用簪子搅拌,然后将和好的粉饼捏成一粒粒黑豆大的小药丸,放在炉边晾晒着。婉娘见炉上已经炖足一个时辰,便撤下蒸屉,取出炖盅。待炖盅放凉,启开火漆,里面的骷髅果已经化成一汪清油,仍然果香扑鼻,整个闻香榭犹如置身百果园。
沫儿耸着鼻子道:“桃子、李子、樱桃、香梨、大枣、苹果、葡萄、柑橘……”扳着手指头把吃过的水果说了一个遍,然后不无遗憾地道:“白瞎了这么好的香味。”
婉娘拿出刚才放入烈焰红唇的两瓶半边娇,取了男用的蓝色珐琅盒子的,用勺子轻轻按压,控出多余的清油,再将炖盅里的骷髅果汁液滴了三滴进去。文清大惊,道:“这个,不是有毒吗?”
婉娘嫣然一笑,将半边娇递给文清,道:“闻闻,怎么样?”清亮的骷髅果汁带着果香浸入锦帛,气味清新,颜色莹润,果然增色不少。文清见婉娘笑颜盈盈,也放下了心中疑惑,笑道:“真不错,我们闻香榭的东西,个个都是精品。”又仔细对着窗子看了看,道:“颜色会不会淡了些?”
婉娘道:“男用的口脂,颜色自然要淡些。”
文清急道:“可是朱公子定的是女子用的口脂。”
婉娘道:“哦,我看朱公子一个读书人这么有心,就想送他一盒。买一赠一,就当是推广了。”
文清恍然大悟,沫儿却斜眼看着两盒半边娇,微微冷笑。
刚刚做好,就听门外有人敲门,文清慌忙出去开门。
来得果然是朱公子。婉娘亲自捧了茶来,笑道:“过年了,朱公子不回去吗?”
朱公子施了一礼,腼腆道:“小生在神都尚有要事,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婉娘道:“那也好,看看两地不同的新年习俗。”认真看了看朱公子的脸,惊道:“朱公子莫非是不适应神都的天气?嘴巴都干裂了。”
朱公子大窘,一双手无处安放,低头道:“这个……小生……”
婉娘笑道:“小店正好做促销,公子定了一款女子口脂,我就再送一款男子用的半边娇口脂如何?”
朱公子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
婉娘差文清将两盒半边娇都拿了过来,指着道:“两款口脂,男用的是蓝色盒子。”
朱公子拟要推让,又不好意拉扯,伸手接了,满面羞红。婉娘暗笑,道:“朱公子请随便看看还需要什么东西。我去查看下蒸坊。”朝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沫儿一挤眼睛,“沫儿,好好招呼朱公子。”
朱公子终于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点头道:“您请便。”
婉娘嫣然一笑,快步走开。沫儿瞪了她一眼,转头对朱公子殷勤地道:“我们这里的男用香粉也是很好,公子可以选一些。”
朱公子看着婉娘远去,松了一口气,回过头随口答道:“哦,我看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朝婉娘走去的方向看去,脸上显出迷惑之色。沫儿忍不住好奇道:“怎么了?”
朱公子一愣,羞涩道:“哦,小生想起了一个熟人。”
没有婉娘在场,朱公子谈吐自然顺畅多了。沫儿随意通他聊了几句,得知他来洛阳参加秋闱大试,正等发榜,故来不及回家过年。洛阳不比扬州气候湿润,冬天干燥异常,手脚口唇皴裂是常有的事儿,朱公子一个南方人在这边甚不习惯,每日里喉咙干痛,口唇干裂起皮,刚才本就寻思要不要买一款男子用的润唇口脂,还没好意思讲,婉娘竟然送了他一盒。
沫儿很想问问他买的女子口脂要送给谁,是阿萝还是红袖,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好将闻香榭的香粉大大地吹捧了一番。将两盒口脂打开,先拿起红色盒子里的,炫耀道:“你看这味道,这质地,最适合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用了之后又滋润又娇艳,整张脸都能变得生动起来。”接着又拿起蓝色盒子的,谄媚道:“这款男子口脂,最适合朱公子您这种文雅气质的,颜色淡,润性好……”说着下意识往鼻子下一送,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果香味已经同半边娇的原料香味融为一体,若有若无,依稀便是昨晚在停尸房窗台上闻到的味道,从中可以分辨出丁香、藿香的味道,骷髅果的味道反而隐藏了起来。
看到朱公子疑惑的目光,沫儿回过神来,慌忙将手里的半边娇递给朱公子,笑道:“这款专治男子口唇干裂,您要连着用三天,我保证您整个冬天嘴巴都不干燥。”
朱公子将信将疑,满心欢喜地拿了口脂走了。
送走朱公子,婉娘已经在中堂等着,一脸热切道:“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他的香粉送给谁?”
沫儿恼火道:“以后这种事情别让我做。一个大老爷们,追着问人家的香粉送给谁,你当我是街头无事嚼舌头的大娘们呢?”说着一挺胸脯,一副雄壮威武的样子。
婉娘撇着嘴,笑道:“哟哟哟,就你,小鸡子儿一样的,还大老爷们儿?”
沫儿大怒,气呼呼走到一边,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文清一看沫儿真生了气,也埋怨道:“婉娘你故意惹他做什么。”
婉娘忍住笑,咳了两色,道:“我们来说正事。如今朱公子拿了那盒兑入骷髅果的半边娇,要是也得了心悸症死了,会怎么样?”
文清吓得腾一下站了起来,道:“如今外面风声本来就对我们不利,要是再传出这样的事,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婉娘悠然道:“我就是想弄明白,到底谁造谣我们用尸体做香粉的。”
文清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你是想用朱公子做诱饵,看看谁去偷尸体,是吧?”
婉娘赞许地点点头,得意道:“你们觉得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沫儿不理她。文清看了看婉娘的脸色,小声道:“听起来不错,但是朱公子就倒霉了。这种心悸……我看沫儿中毒的样子,十分难受的。怕不好吧?”
婉娘嘻嘻一笑,转而问道:“沫儿,你觉得怎么样?”
沫儿本来想赌气坚决不理她,但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怒道:“若是人家的目标不是朱公子,不要朱公子的尸体,看你怎么收场?闻香榭的招牌不但洗不干净,还全砸了!”
婉娘若无其事道:“哦,你放心好了,有了你的以身试毒,我保证朱公子安然无恙。”
这么说,刚才婉娘竟然是有意让自己尝试那个骷髅果。沫儿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但再一想,也是自己贪吃惹祸,更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七〕
吃过午饭,文清和沫儿围坐着火炉昏昏欲睡,忽见婉娘走下楼来,身着一袭金丝云缎黑色小领胡服,头戴紫金嵌玉发冠,腰束银色珍珠玉带,手上叮叮当当带着玉眢、玉戒,加上腰间佩戴的五彩丝攒花长穗月型玉环,大冬天的,还十分夸张拿着一把撒金折扇,整个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文清和沫儿都有些发懵。婉娘极其潇洒地打开折扇,朗声笑道:“今日天气晴好,文清,陪本公子去街上走走?”却不叫沫儿。
文清连忙上楼去换衣服。沫儿心里痒痒,想要说去,脸上挂不住,不去又不甘心,蹬蹬跑着上楼,边跑边叫道:“文清,我请你吃点心。”三下五除二换了衣服下楼,厚着脸皮跟在文清身后。
婉娘拉过文清,嘻笑道:“我来给你装扮一下。”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在他脸上东涂西抹了一阵,文清果然变了样,厚唇短须,大了好几岁。
沫儿蹭了过来,支支吾吾道:“我呢?”
婉娘眼睛看向屋顶,道:“哦,中午谁说以后不理我的?”
沫儿嘟哝道:“瞧你那小气样儿!”
婉娘笑着也将沫儿的脸捣鼓了一番,三人一起出了门,也未赶车,步行来到南市旁边的朱华巷。婉娘交待道:“我是兵部侍郎家的李公子,不要叫错了。”带着二人进了香云阁。
香云阁专售男子香粉的柜台前,不少傅粉施朱的青年公子在精心挑选。小二见婉娘衣着不俗,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上来招呼,拿了几样上好的胭脂水粉推介。
婉娘随意拿了一瓶,轻轻闻下便丢在一旁,看也不看剩下的几瓶,皱眉道:“都说香云阁的香粉一流,我看不过如此,还有没有更好的?”
小二赔笑道:“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粉?口脂?还是花露?”
婉娘大咧咧道:“有好的,就各样来一款,没好的就算了。”
小二点头哈腰,飞快跑进后堂,小心地捧了各款香粉出来,殷勤道:“公子瞧瞧这个,是我们镇店的几款。精致的陈皮露、牡丹粉,还有莹润珠,保证公子用了面如冠玉,唇若施朱……”
婉娘打断道:“这种大众款,本公子哪里都买的到,何苦非来香云阁。有没有特别点儿的?”
小二笑道:“公子果然识货。我们这里可以专门定做,不过价格嘛,就贵些了。”
婉娘冷哼一声,朝文清略一示意,文清从包裹里丢出一块五十两的大银锭来。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弯腰做了请的姿势:“公子请移步后堂。”
后堂一侧是几间精致厢房,另一侧是露天的蒸房、淘房和库房,几个伙计忙忙碌碌,或蒸或煮或磨或淘,皆是文清沫儿最熟悉的香粉工艺。
小二领着婉娘等人来到第一间厢房坐下,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笑意地过来招呼。婉娘扮起少年公子有模有样,摇着手里的折扇,懒洋洋道:“有什么好的口脂推荐的?”
中年妇人忙应道:“有,有,男子口脂以莹润珠、流花露、半边娇、淡淡愁四种为上,莹润珠和流花露颜色自然,气味清新,半边娇和淡淡愁胜在润泽度好,最适合天气干燥时使用。公子想要哪种?”
婉娘用手指上硕大的玉戒轻敲着茶碗的盖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有些日子没下雪了,最近嘴唇稍有干裂。就来个半边娇吧。再要一个同款的女子口脂。”
中年妇人喜上眉梢,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几种口脂里,也就半边娇有同款女用的。我这就拿订单来,公子稍候。”说着喜滋滋地去了。
沫儿觉得无趣得很,嘟囔道:“来这里订香粉?我瞧着你是疯魔了。”说着溜了出来,去看那些伙计们制作香粉。
相比闻香榭各种器具,这里的工艺粗糙多了。沫儿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嗤之以鼻。
一个瘦伙计老练地将笼上蒸着的红蓝花取下来晾着,又去拿了石臼来。沫儿探头一看,红蓝花软塌塌的,部分花瓣已经如同絮状,显然是蒸的时辰和火候未控制好。偏偏瘦伙计见沫儿围观,还面露得色,炫耀道:“没见过吧,我们香云阁的胭脂可不是盖的,整个洛阳都没有如此好的手艺!”
沫儿想都没想,回道:“你这个花瓣明显是蒸得过了。你瞧这里,这里,”翻出里面絮状的花瓣,“蒸红蓝花要视其干湿程度而定,这个红蓝花的原料本不是很干,蒸一炷香功夫即可,可你却蒸了半个时辰,如今红色折损大半,制作出来的胭脂颜色必定寡淡。”
瘦伙计瞪大了眼,不服气道:“我做了多年胭脂,难道不如你一个小娃儿?”
沫儿得意道:“你先去看看蒸锅吧。”瘦子抓起笼篦子,嘴里道:“蒸锅怎么了?”定睛一看,蒸锅里的水已经变成红色——确实是蒸的过了,红蓝花的红色原料未经压榨沁出,必然影响胭脂质地。瘦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小娃儿胡说,到时多澄淘几遍即可。”
沫儿见瘦子嘴硬,不由得来了劲,有心卖弄,打开旁边一处澄淘干净的底粉,用手指捻了捻,胸有成竹道:“这个底粉只筛了两遍,颗粒有些大,涂抹到脸上不容易贴服。”又拈起一颗旁边小砂锅里焙好的紫茉莉种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道:“火候稍欠,影响出粉率。”唬得瘦子一愣一愣的。
沫儿对着蒸坊几款半成品评头论足了一番,连里面混合了什么香料,比例大致多少都说了出来,把几个制作香粉的伙计都吸引了来,围着沫儿好奇地问东问西。沫儿不敢说自己是闻香榭的,只说是跟着自家公子,对香粉颇有研究。正趾高气扬、指手画脚之际,无意之中看见对面上房门帘儿打开了一条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心虚,说话的声音瞬间降了下来,想赶紧回婉娘在的偏厦。
但几个伙计觉得这小娃儿十分有趣,不肯让他走,一个矮胖子拉着他的手臂,戏谑道:“小公子哪家府上的?多来我们这儿指点着,我给我们掌柜说说,每月给你开工钱。”除了瘦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其他几个伙计都哈哈大笑。沫儿后悔刚才讲牛皮吹得过了,有些不好意思。正拉扯之间,上房帘子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笑盈盈道:“王叔刘叔,什么事这么开心?”
却是阿萝,穿了一件翠色襦裙,上面绣了粉紫的大丽花,十分雅致。
沫儿吃了一惊。前晚他看到阿萝和一个老年男子在新昌公主府里,行为举止诡异,似乎与盗尸案不无关系;今日突然在这里遇见,心里自然多了几分警惕。
阿萝看到沫儿,大方一笑,道:“刚才我也听了,这位小公子还真是为行家呢。”沫儿情知婉娘将自己装扮了,一时半会儿她还认不出来曾经见过面,却仍不敢大意,故意粗声粗气,傻呵呵笑道:“小的胡说八道,让姐姐见笑了。”
矮胖子凑近了道:“安小姐,这位小公子在香粉方面极有天赋,不如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引入我们香云阁。”瘦子显然是首席制香师傅,对此话颇不以为然,冷冷道:“他一个小娃子,不过蒙对了,有什么要紧?”
阿萝笑道:“王叔刘叔你们忙去吧,我来问问这位小公子。”瘦子恨恨地瞪了一眼沫儿,其他几个伙计一哄而散。阿萝拉了沫儿到旁边一处绿篱旁,在沫儿面前蹲下,道:“请问如何称呼?”
沫儿偷眼瞄了下偏厦,仍不见婉娘和文清出来,只好继续装傻,嗫嚅道:“我叫小方。”
阿萝笑道:“不用紧张。你制作香粉的工艺,同谁学的?”
沫儿吸了下鼻涕,道:“跟我家公子。公子喜欢用香粉送人,因为我鼻子一闻,就知道用了什么料,所以公子喜欢带着我。”
阿萝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笑道:“你的鼻子真这么好使?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姐姐这里有一款香粉,是从西域带过来的,原料很少见,你如果闻出是哪种香料,我送你一个笔锭如意的小金锭,若是你输了,就和你家公子说明,要在我这里做工一个月,怎么样,玩不玩?”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小金锭来。
沫儿转了几个心思。一来那个金锭着实诱人,二来想看看她所谓的西域香粉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三嘛,婉娘在这里,自己有恃无恐,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唯一难办的是她说的如果输了要在香云阁做工一个月。沫儿想了想,道:“做工什么的,要我家公子说了才算。”故意在“我家公子”上加重了语气,心道若是输了,这个难题就推给婉娘解决好了。
阿萝领着沫儿来到上房,折身去了里屋。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同胭脂水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难闻。沫儿心下惴惴,慢慢退到门口,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只待有什么异常便拔腿逃跑。
阿萝低声了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征求屋内人的意见。沫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凝神听屋里人说话,只听阿萝低声道:“再试试吧,如若不行,那就算了。”却听不到屋内人说话,但想是那人同意了,阿萝拿了一盒香粉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小巧的檀木心型盒子,打开了看,里面却不是香粉,而是一块玫瑰红石头,同前晚在停尸房里捡到的那棵石头一样,只是被打磨成了心型,放在盒子里刚好合适。沫儿伸出手指轻轻在石头上摸了一下,整个手指竟然都是香甜味儿。
阿萝盯着他,道:“你见过这种东西么?”
沫儿贪婪地吸着手指上的香味,听到阿萝催问,茫然摇头:“不知道。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香味的石头。”
阿萝笑了一下,将盒子往他的鼻子下递了递:“好好闻闻。”
沫儿狂吸了一阵鼻子,咧着嘴道:“不知道。不过可真香。象全福楼的糕点香味,嘿嘿。”
阿萝收起了盒子,笑道:“哈,你输了!快去和你家公子说去,要来香云阁打一个月的工啦。”
沫儿跟着呵呵傻笑,揉着鼻子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阿萝道:“这是在雪山极寒之地挖出的冰香玉。”阿萝似觉失言,慌忙道:“好啦,逗你玩的,你走吧。”
沫儿却来了兴趣,道:“姐姐这个,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家公子最爱香料,我让他也买一块去。”
阿萝摇头道:“这个可不好找。我也是无意之中从雪儿布庄得到的……”说了一半,好像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沫儿,笑道:“这种香料,也是讲求缘分的。”
沫儿面露失望之色,自言自语道:“要是有这么块石头,我就天天挂在脖子里,连糕点都不用买了。”
阿萝掩口而笑,将那枚小金锭丢了沫儿,道:“行了,逗你玩呢,不用你来做工。这个赏你啦。”
沫儿大喜,朝着阿萝连作了几个揖,道:“姐姐真好!我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来越美丽,赛过七仙女!”拿了小金锭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偏厦。
婉娘已经订了半边娇,见沫儿兴奋地跑进来,骂道:“跑去哪里了?”
沫儿瞟一眼在一旁候着的妇人,得意地显摆下手里的小金锭,道:“今儿可赚大啦。文清,我请你吃糖葫芦。”
三人又看了片刻,才从香云阁出来。沫儿才一五一十地将刚才的情况讲了一遍,特别提到阿萝失口讲出的雪儿布庄和那快冰香玉。
婉娘却无动于衷,只伸手道:“给我。”
沫儿将小金锭背在背后,装傻道:“什么?”
婉娘正色道:“我带你出来赚的钱,当然收归公用。”
沫儿气得要吐血,跑得远远的叫道:“是阿萝姐姐赏给我的!是我的劳动成果!”
婉娘悠然道:“你不给我也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跳起来就要辩解,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一人的脚,回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年乞丐,戴着一顶黑色硬翅帽子,形容猥琐,浑身发臭,阴沉沉地盯着婉娘,长长的指甲挖出一块乌黑的鼻屎,轻轻一弹,鼻屎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不偏不正正好粘在沫儿的鞋面上。
沫儿顿觉恶心,慌忙抖动脚面。看着乞丐慢慢走远,突然心念一动,叫道:“是老赖!刚才上房那股奇怪的臭味,同老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老赖是钱衡家的门房,沫儿曾经见过两次,对他身上的味道忍无可忍,特别是弹鼻屎一幕,印象尤其深刻。
文清疑惑道:“老赖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一个下人,脏兮兮的,阿萝姑娘怎么会让他住在上房?”
沫儿看向婉娘:“阿萝是香云阁的老板吗?”
婉娘道:“不知道。”文清还想再问,婉娘折身拐入旁边一家玉器铺子。沫儿很快被周围的繁华吸引,拉着文清去买糖葫芦,将刚才的事丢在了脑后。
刚走几步,远远看见对面几个锦衣女子说笑着走来,正中那个珠圆玉润、丰腴可人的,却是闻香榭的常客公孙玉容。公孙玉容嫁入于家,刚生了孩子不足百日,已经好几个月没来闻香榭了。她性格豪爽大气,活泼可爱,沫儿对其印象甚好,正要大声招呼,忽然想起已经改了装扮,只好拉文清闪身躲在一旁,装不认识。
同行的几位女眷走走停停,兴致勃勃。公孙玉容在路边一处卖小孩子穿的虎头鞋的摊位前站住,拿起鞋子观看。旁边一位长脸女子指着前方香云阁的招牌惊叫道:“啊呀,我要去买面脂。听说香云阁的胭脂水粉质量最好。”
公孙玉容看了一眼,笑道:“才不呢,我觉得还是闻香榭的好用些。”沫儿和文清站在不远处,对视一眼,不禁得意。
另一个秀气女子撅嘴道:“我一直用闻香榭的脂粉,如今一下子不让用,还真是不习惯。”沫儿想起来了,她是公孙玉容的小姑子于静。
长脸女子不以为然道:“那种邪性的香粉还是少用为妙。”沫儿和文清听这话甚不入耳,心里很是不平。
公孙玉容做了母亲,相比以前沉稳了很多,摇摇头道:“我还是不信。”扭头对于静笑道:“那些香粉我还在用呢。”
长脸女子紧张道:“你还不丢掉?”朝四周看了看,神神秘秘道:“知不知道闻香榭的香粉为什么好用?她家口脂胭脂都是用人的尸体熬制的,前些天一连丢了几具尸体,闹了多大动静,你们没听说吗?据说与她家有关。”
公孙玉容放下虎头鞋,断然道:“不可能。我同闻香榭的老板娘稔熟,她绝对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儿来。”
长脸女子急道:“官府已经盯上她家了,只是没有证据。我跟你说吧,其实前些日丢的尸体远不止两具,只是其他的尸体没放在官府的停尸房,人们不怎么知道罢了,官府也不让说。如今洛阳城里都传遍了,你看看还有谁去买她家的香粉?”
公孙玉容吃了一惊,疑惑道:“真这么严重?”
长脸女子笑道:“理这些做什么?洛阳城中又不是只她一家香粉店。”絮絮叨叨地讲着,拉着公孙玉容和于静去了香云阁,留下沫儿和文清面面相觑。
两人虽然听老四曾经提过,说有人造谣闻香榭以尸油做香粉,并导致生意不好,但心里全然未当一回事儿,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总觉得有婉娘在,一切很快便会过去,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闻香榭就得关门大吉。
文清和沫儿顾不上冰糖葫芦了,一头扎进玉器店,找到婉娘,三言两语将刚才遇见的情况讲了。
婉娘却心不在焉,只是点头敷衍,抱着一个长颈盘花玉瓶左右观看。
沫儿急了,叫道:“你到底明不明白?如今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你还有心闲逛?”
婉娘这才慢悠悠将玉瓶放回货架,道:“好久没见公孙小姐,还真有点想念呢。”
文清愁容满面,道:“如今外面谣言越传越盛,这可怎么办?”
婉娘摇了摇折扇,茫然道:“我也没办法。洛阳城中人多嘴杂,也不知道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文清闷声闷气道:“听说官府也盯上我们了。”
婉娘讶然道:“盯上了?”接着心满意足道,“还好有老四在,也就是盯上,还没敢明目张胆地查我们,嘿嘿。”
沫儿着急道:“到真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本来天气就寒冷,婉娘的折扇摇来摇去,扇得沫儿心烦意乱,恨不得夺下扇子丢到路边的阴沟里。
文清嘟囔道:“一旦恶名在全城传遍,我们彻底没了生意,以后怎么办?”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正是呢。我也没办法,看来闻香榭要关门了。三哥回乡下养老,我呢,就去周游各地。”打量下文清和沫儿,微微蹙起眉头,道:“只是你们两个小鬼头怎么办呢?送人?还是转手卖了?……”看沫儿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珠一转极其诚挚道:“哦,沫儿还一直惦记着赎身。要不我做个顺水人情,你的卖身契我到时还给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
文清满脸惊愕。沫儿的心象被刀剜了一下,脸上却满不在乎道:“好啊好啊。终于可以脱离你的魔爪了。”说着哈哈干笑了两声,可是自己听起来也觉得笑声太让人不舒服,慌忙调转话题,恶狠狠道:“抓到那个造谣的,老子撕烂他的嘴!”
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以为你会难过呢。真失望。不过这样才好。”点点头,踱着方步去了另一家店铺,文清看看婉娘的背景,对面部僵直的沫儿怯怯道:“婉娘肯定有办法的。”
沫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若无其事道:“她的闻香榭,她爱拆了关了卖了毁了,随她便,和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还做我的小乞丐去。”说罢扬长而去,文清忐忑不安地跟在后边。
〔八〕
今天腊月二十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四处弥漫的甜香糖糕味儿,宣布着节日的到来。闻香榭里却一片寂寥。婉娘不在家,黄三仍在忙忙碌碌,几种花瓣蒸的蒸、磨的磨,一刻也不肯闲着。沫儿闭着眼靠在躺椅上,脚伸得老长,满脸阴郁。文清缩着脖子坐在火炉旁,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偶尔偷眼看看沫儿,努力想找些话来讲,却不知说什么好。
沫儿自从听到过了年就要关闭闻香榭的消息后,心里空落落的,心底莫名地烦躁,想发脾气,甚至想撒泼打滚痛哭一场。可是婉娘没在家,哭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这两天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板着一张脸,不说不笑,脸阴沉得象下暴雨前的天空。
相比沫儿,文清要淡定的多。他对闻香榭关门一事虽然惊愕,但很快接受。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不管怎样,自己只跟着婉娘和三哥,如果他们都不要自己了,就重新找个香粉铺子做伙计去。但他坚信,婉娘不会丢下自己和沫儿不管的,而且婉娘肯定能够找到办法解决此事。所以,他很不理解,沫儿这两天闹什么脾气,如今紧要关头,更要同心协力,帮助婉娘找到造谣者才对呀。
沫儿紧皱着眉头,看着黄三同往常一样忙碌。黄三研磨好依兰花,又将已晾晒好的粉底端进来,那锉刀细细地刮下。文清赶忙过去帮忙。沫儿抠着指甲,懒洋洋道:“做这么多干什么,又没人来买。”
文清小心翼翼道:“三哥,我们的香粉这个月除了朱公子,以前的老主顾一个没来。”
黄三揉揉文清的脑袋。文清突然高兴起来,过来拉起沫儿道:“三哥都说没事啦。你放心,闻香榭不会关门的。”
沫儿将脸扭到一边:“爱关不关,关我何事。”嘴上这么说,还是起来帮忙筛粉。黄三笑笑,拍了拍他的小脸,粗糙的手指有些冰冷,但沫儿却觉得很温暖,心底的压抑感减轻了些。
一直到天黑,婉娘才回来。沫儿追着问:“你去哪里了?”
婉娘优雅地踱着方步,仿佛周围无数人欣赏一般:“我去逛了逛静心院。”
沫儿嘟囔道:“去逛寺庙也不叫我,哼。”
婉娘道:“静心院在宣苑坊,原是当今圣上赐给新昌公主的。”新昌公主是圣上的爱女,多年前下嫁太仆卿萧衡。新昌与萧衡自幼相识,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好,谁料世事无常,去年年底驸马突然暴毙,新昌公主痛不欲生,便奏请圣上要出家修行。圣上宠爱新昌,不忍拂她的意,便在崇业坊赐了一座小道观,本来叫新昌观的,百姓们避公主的讳,都借新昌公主府内佛堂的名字,唤作“静心院”。
沫儿催问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发现什么啦?”
婉娘傻呵呵道:“发现静心院就在停尸房附近。公主不在家。”
沫儿嗤之以鼻:“这叫什么发现?上次就知道了。我和文清还被小安带到了公主府呢。”
婉娘愁苦道:“确实什么也没发现。”转而从怀里取出两个精致盒子,道:“不过我取了香云阁的香粉回来了。香云阁的老板是西域人。”
沫儿扭过脸,哼道:“这个我知道。”
婉娘道:“他不常在神都。他有一个义女,帮他照料店铺,又聪明又能干,将香云阁打理得井井有条。”
文清脱口而出:“安小姐!”
婉娘拿起桌上的铜镜,对着摆出各种表情——她仍是一袭男装打扮,时而抬起下巴,时而眯起眼睛,时而冷峻,时而坚毅,还不时故作潇洒地甩一甩头发。沫儿看得心里发毛,盯着她的脸道:“你照什么,脸上长斑了?”
婉娘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冷傲道:“你没有发觉我的男装打扮十分俊俏吗?”
沫儿作势呕吐:“皮笑肉不笑就叫俊俏了?切!”
婉娘放下镜子,用折扇支起下巴,眼睛深邃地望向远方:“这样子呢?是不是美男子?”
文清瞠目结舌,呆了一呆,道:“美男子……婉娘你发烧了?”
平心而论,婉娘的女装打扮虽然不失风情,但总是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反而是男子打扮更自然随性,且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超然和不俗。
沫儿当然不肯承认,嬉皮笑脸凑近了镜子,毫不客气道:“闻香榭里自然是我最帅,对吧文清?”
文清呵呵傻笑着点头。婉娘一把推开沫儿的脑袋,道:“我今天下午去取香粉,把安小姐都迷得神魂颠倒了。她不仅亲自来接待我,还含情脉脉地说,这款香粉是专门为我调配的。我敢说,若是我再去几次,保不齐就能同安小姐私定终身了。”
沫儿狐疑地盯着婉娘,道:“你就吹牛吧。安小姐看起来精明的很,她说不定已经看穿你女扮男装了。”
婉娘掩饰不住的得意,道:“不可能。她对我十分感兴趣,同我说了好大一会子话,还约我今晚赏月呢。”
沫儿嗤笑道:“今天腊月二十三,就一个小月牙,也要等到子时才看得见。”说完便意识到赏月不过是借口。
文清更加迷糊,道:“安小姐不是喜欢朱公子吗?”
婉娘喜滋滋道:“才不管什么猪公子羊公子。唉,早知道这样,来神都就应该直接化成男子……”说着觉得失言,满眼笑意地看了看文清和沫儿,认真道:“安小姐还是第一个对我有如此情谊的人,我可不能让她失望。看来这李公子,要继续扮下去了。”打开在香云阁定制的男用口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轻轻拈起一片就要放在嘴巴上抿。
沫儿惊叫道:“不可!”
婉娘根本就没想用,只装模作样地在唇上比划着,道:“你以为我傻啊?”沫儿悻悻道:“骗子。”
婉娘对着口脂一脸深情,真的如同热恋之人对物思人一般,嗅了良久,还痴痴道:“安小姐多次交代我,一定要用,今晚就用。这算不算是安小姐送给我的定情物?”
沫儿看的毛骨悚然,惊恐道:“你……你有断袖之癖?”
婉娘双手握住口脂盒子放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道:“不如我把安小姐抢过来,正好成全红袖姑娘和朱公子。”
文清插嘴道:“说起红袖,我们好久没见她了。她同安小姐不是好姐妹吗?”
婉娘道:“这个红袖倒是个神秘人物,据说性格腼腆,不爱走动。她同朱公子家还有些渊源,两家父辈私交甚好。但两人之前并未见过面。”
沫儿听得混乱,不耐烦道:“她还腼腆?哼。不过你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那晚在新昌公主府听到老者说只有三日,如今三日已过,还乱作一团,也不知道人家所谓的三日要做什么,目标是谁!还有小安和雪儿姑娘,都没顾上去查一查。”
婉娘道:“急什么?这是官府应该管的,与我们何干?”目光在文清和沫儿脸上各停留了一会儿,吃吃笑道:“沫儿,这瓶口脂送给你吧。”
沫儿嘲笑道:“这不是安小姐给你的定情物吗,我可不敢要。再说了,我从来不用那东西。”
婉娘却兴趣盎然道:“试试嘛。”一把拉过沫儿,将浸了胭脂和油膏的锦帛按在他的嘴巴上。
这种香味,沫儿熟悉的很,同那晚在停尸房的窗台上闻到的和婉娘做给朱公子的半边娇的味道极为相似。沫儿撅着嘴巴不敢合拢,唯恐不小心吃到肚子里。
文清也闻到了香味,惊讶道:“我们的半边娇不是特制的吗,怎么她们做的同我们一模一样?”
婉娘嫣然道:“我们今晚就可以看看两家的香粉有何不同了。”
※※※
天色已晚,黄三在灶台摆了糖糕和糖瓜儿作为供奉,又点了三炷香,文清和沫儿给灶王爷磕了头,恳求他上天多说些好话,保佑闻香榭来年平安吉祥。
吃过晚饭,婉娘给了黄三一封信,吩咐他交给老四,然后取了血奴果制成的小药丸放入怀中,又拿出闻香榭自制的男用半边娇,小心了抿了一片,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道:“嗯,男用口脂,最是润泽自然。”又拉过将文清和沫儿涂抹了一番,道:“我要赴安小姐的约,你俩学机灵点儿。记住,我是李公子。”
三人来到朱华巷。相比他日,朱华巷冷清了许多。今日祭灶日,传说灶王爷要在家里点人数,各家各户都不敢怠慢,早早关门打烊在家里候着。香云阁却灯火通明,仍留了两个伙计照看店面。
婉娘探头张望了一下,回身丢给文清一小块碎银子,道:“你们两个就在这附近逛逛,留心盯着,什么时候见有人背东西或者抬着东西出来了,就跟上。”又拿出一件披风嘱咐道:“只要我这一件了,你们俩合着用,小心不要让人发觉。”
沫儿一见银子顿时喜笑颜开,拉了文清去了对面的糕点铺子。两人买了豌豆糕儿吃着,看婉娘摇大摆走了进去,柜台上的一个伙计殷勤地打招呼,一脸谄媚的笑,沫儿疑惑道:“这些伙计真把她当做未来的掌柜了?”
文清担心道:“婉娘一个人去,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两人吃完糕儿,又买了一包葵花籽儿坐在香云阁对面的花丛后面磕着。
进出香云阁的顾客不是很多,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匆匆进去买了些东西走了,还有一个小丫头来取定制的香粉,但始终未见婉娘出来。街上人越来越少,寒风呜咽,不一会儿功夫,沫儿便觉得寒意透骨,只好不停地跳上跳下取暖。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两个伙计抱了门板出来,竟然要关门打烊,文清登时急了,道:“婉娘呢?”
沫儿也傻眼了,道:“没看到有人背东西出来啊,莫非我们看漏了?”
两人面面相觑,文清腾地站起来了,道:“我去问问。”
沫儿拉住,迟疑道:“等一下。”正在愣神的功夫,三间门店的门板已经安好了两间,沫儿一把将文清怀里的披风拉出,小声道:“偷偷进去。”
两人猫着身子,一起凑合着裹起披风,快步向香云阁走去。一个瘦伙计扶着门板,大声叫另一个伙计拿顶柱来。
一个矮胖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搬着厚重的门板,不情愿道:“嵌在门槽里就行了,不用顶柱吧。”
瘦伙计道:“年关临近,盗贼猖獗,今晚安小姐给我们放假,店里连个看门的也没有。还是小心为妙。”回头看了看,纳闷道:“刚才还见对面花丛中躲着两个小子,眨眼就不见了。”
矮胖子嘟囔道:“哪里还会有人,别人早回家拜老灶爷了!”
文清和沫儿侧着身子,慢慢从瘦子身边挤过门去。瘦子耸着鼻子嗅了嗅,突然道:“怎么一股豌豆糕的味道?”
矮胖子抱着顶门用的顶柱,咽了口口水,傻笑道:“不是,是香炒葵花籽儿的味道。”
文清和沫儿暗暗好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进了后堂。两个伙计将门板顶好,灭了烛火,锁了剩下的两扇门,兴冲冲回家祭灶去了。
※※※
所幸后堂的灯笼还亮着,却静悄悄的,了无人声,周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显得尤其响亮。两人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偏厦,来到上房门口。
门开着,房间里灯火通明,像是人突然出发来不及关门灭烛,几只精致的犀角灯嵌在墙壁上,发出淡蓝色的火焰,可能是灯油里添加了香料,房间里弥漫着幽幽的香味。堂屋右侧布了檀木雕花搁架,上面摆着双龙琉璃大盅、青玉牡丹瓶,和一些精致的瓶瓶罐罐,同城中殷实人家的摆设一样。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慢慢挪向里屋。
里屋几乎同中堂一样大,一张简易的大床,几件简单的家具,十分普通,比起中堂来寒酸些,但同样空无一人。两人呆立了片刻,沫儿一把扯掉披风,道:“不用躲了,没人。”
文清绕着圈,不时敲敲床板,拍拍墙壁,甚至爬到床下,企图找出密道或暗室来,却一无所获。沫儿十分失望,嘴里道:“明明人进来了,会去哪里呢?”
文清撅着屁股从床底退着爬出来,侧头看到床边阴影处放着一双男人的鞋子,还有一团皱巴巴的衣服,忍不住探头靠近了些,谁知一眼便看到鞋子上干结的污垢,还带着浓重的臭味,文清捏着鼻子叫道:“沫儿,你说上次在这屋里的,是那个老赖对吧?”忍着恶心将鞋子和衣服扒拉了出去。
沫儿一阵反胃,去中堂拿了一个秤杆,过来挑起衣服,苦着脸道:“这老赖还做香粉的呢,又脏又臭,别人要知道了,谁还会买他的东西?”
衣服打开了,却是一件女人的裙衫,水青底色,上有淡淡的梅花,几处团团的血污硬邦邦的,使得原本柔软的衣服皱巴在了一起。沫儿觉得有些面熟,自言自语道:“这是谁的衣服?”
文清迟疑道:“我们第一次来香云阁,那个栽赃你的红袖,是不是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衫?”
沫儿想了起来,道:“不错,她那天穿了一件青衫,可是她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上面还有血迹。”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道:“她不会遇害了吧?”不由得忐忑起来。
这么大个人,绝不可能凭空消失,香云阁里一定有机关。沫儿告诫自己沉住气,在墙面、地板上凸凹的地方耐心地敲打,期望能够找到机关来,可是却一无所获。若不是当时亲眼看到婉娘走进香云阁,几乎怀疑她从没来过。
对面墙上的一个犀角灯灯油燃尽,闪了几下熄灭了,冒出一缕白烟,竟然带着淡淡的果香。
里屋只剩下一盏灯,光线暗了下来。沫儿心里愈加烦躁,自己用手扣住喉咙艰难道:“再去其他房间看看吧。”
文清点头道:“不如去蒸房那里看看。”沫儿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蓦然发现犀角灯旁挂着的仕女采花图好像有些变化。
画上画着一个腰身婀娜的女子,提着一个花篮,周围是大片灿烂奔放的天竺牡丹,女子微微俯身,伸出芊芊玉手似要采摘。这幅画纸张发黄,部分画面颜色模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质和笔法也都十分普通,在当今市面是也不过十文钱一幅,所以两人并未在意,文清还曾将其卷起查看下面有无暗门。
刚才灯火明亮,仕女的五官模糊一片,如今旁边的犀角灯燃尽,光线暗淡,仕女的眉眼在阴影中隐隐显露,依稀便是安小姐的模样,但走近了看,又看不清了。
沫儿重新回到门口再次确认,不错,画中人确实是安小姐无疑。沫儿走过去用手指捻一捻画卷,已经发黄发脆的纸张掉下些纸屑,疑惑道:“这副画最少十年以上……十年前安小姐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出现在画里?”
文清也发现了,伸着脖子道:“画里的莫不是安小姐的娘?”
沫儿茫然道:“可能是。”两人有些手足无措,呆立了片刻,文清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好好想一下,香云阁并不大,刚才进出的两拨人里确定没有婉娘,那婉娘就还在这里。四个房间和院子已经看过了,特别是这个里屋,我们反复查看,并无异常。”
沫儿无意识地盯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双破旧的大手套,喃喃道:“婉娘扮成男子,如果进来,会在哪里?”说着转身往外走,叫道:“文清,仔细查看一下正堂。”
文清恍然大悟,道:“不错,安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决不可能将一个刚认识的男子往闺房里领……”
文清在中堂敲敲打打。沫儿走出屋外,心里想着婉娘进来之后会有怎样的举动,慢吞吞走进来,凭空施了一个礼,见右侧一个罗圈椅子,上面放着一个半旧的团花锦缎棉垫,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仔细分辨,旁边桌几上面,茶盅留下的印渍隐约可见,椅子上还留有熟悉的气味。沫儿闭上眼睛,竭力回想婉娘当时会说些什么,无意中竟然吸入一丝丝的香甜味。四处嗅了嗅,一把掀起坐垫,却见坐垫下放着一块枚玫瑰红的扁圆石头。
沫儿一阵激动,叫道:“文清你快过来。”
文清道:“这是那晚我在停尸房捡到的那块冰香玉石,婉娘一直带着,难道……”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更加忐忑。
沫儿故作轻松道:“不用担心,以她的本事,一定不会出事的。”说到“出事”两个字,声音竟然抖了起来。
文清坚定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要赶快找到她才行。这石头她宝贝的很,总是贴身带着,今晚怎么会丢在了垫子下?”伸手去拿石块。
沫儿突然想起什么叫道:“别动!”推开文清的手,迟疑道:“我想这是她故意留下的线索。”
这块冰香玉呈椭圆型,但并不对称,一头圆些,一头较尖,斜斜摆放在椅子正中。沫儿蹲下,顺着较尖的一头望过去,视线正好落在右侧放在檀木搁架下方角落里的一尊观音菩萨像上。
这尊菩萨却是瓷的,仅一尺来高,做工粗糙,尤其是五官,寥寥几笔,嘴唇殷红,眼神阴冷,无一丝祥和之态,同搁架上其他摆件相比,倒像是一个做坏了的淘汰品。文清绕着看了半晌,又抱起来摇晃了一番,皱眉道:“没什么蹊跷。”
沫儿有些焦躁,道:“婉娘绝不会无缘无故把冰香玉放在这里,我再想想。”转身走回椅子,单眼瞄着。
文清不甘心地看了又看,道:“这个一定是烧坏了的,你瞧着这手指,乱指一起。”说完意识到了什么,顺着观音的手指向左上方看去,沫儿早就叫了出来:“上面!”
观音像所指的,是搁架上方一个直径尺余的双龙琉璃大盅。
文清搬了椅子来,爬上去看。这个琉璃盅上盘着两条晶莹剔透的红色飞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头分别高高扬起,一个衔着一朵祥云,一个吐出一股清泉,十分自然地形成双耳,整个大盅美轮美奂,浑然天成。
沫儿叫道:“你扭动一下,看是不是开关?”文清用力左右扭动,大盅却纹丝不动,沮丧道:“没反应。”
沫儿也挤上椅子,口里道:“难道找错了?”伸着脖子朝盅内看去。盅内呈花棱状,光线折射下更显流光溢彩,正中一条二指长的缝隙。沫儿伸手进去又按又摸,缝隙却无任何异动。
文清探过头来仔细看了,道:“这不是直上直下的,上面宽,下面逐渐变窄,直至合拢……”沫儿个子矮一些,看不清缝隙内的样子,便踮起脚尖猛然一跳,椅子本来不大,站了两个半大小子,两人你挤我我站立不稳,一起跌了下来。
沫儿的屁股重重地墩在地上,脑袋反而清醒了,道:“是个卡槽吧?”四处看了看,却难以找到合适的片状东西,无意中闻到冰香玉传来的脉脉香味,一骨碌爬起来摆好椅子让文清扶着,自己站上去,将冰香玉较尖的一头摸索着放入了缝隙中。巧的很,冰香玉和卡槽竟然结合的严丝合缝,宛如量身定做的一半。
沫儿一阵激动,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试着扭动。谁知不仅扭不动,连冰香玉也拔不出来了。文清也跳上来,费劲力气也是同样结果,两人沮丧不已。
文清道:“算了,这个冰香玉不要了,我们赶紧找其他地方去。”
沫儿哭丧着一张脸,道:“去蒸房吧。”正要走开,突然听到轻微一声响动,屋中两个高脚灯台上的红色灯罩瞬间变成了白色,墙上的几盏犀角灯闪了几闪,同时熄灭,冒出几缕带着果香的白烟,搁架连同墙壁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进出的缝隙来。
沫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阴测测的白色灯笼发愣。白灯笼上面隐隐的花纹,同那晚在停尸房见到的一模一样。文清一拧鼻子,斩钉截铁道:“走!”
沫儿醒过神来,拉起披风同文清披上,侧着身子进入缝隙。
这是一个方砖砌成的拱形通道,狭窄幽长,墙壁上每隔十米左右点着一盏小油灯。行了百余米,前面骤然明亮起来,一个装饰温馨的房间出现在面前。
房间极大,布置得灵巧精致,粉色帐幔,葱绿色被褥,墙壁上的手工小鹿,床脚下翠绿色的绣花鞋,以及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镜匣妆奁,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沫儿小心地看了看,刚才的通道出口旁边,有一面一人来高的铜镜,看来平时便用铜镜掩住洞口。房间的正门却在对面,隐约有一丝响动。
两人裹好披风,慢慢走了出去。这是一个小院落,四周是高大的墙壁,对面一间简易的石屋;院落里面种植着大片花草。只是如今深冬,花朵枯萎,枝干萧瑟,东倒西歪地纠结在一起。文清俯身拉起一朵棵,悄声道:“大丽花!”
对面的石屋发出白森森的光,镇魂的灯笼微微颤动,只听一个娇俏的声音道:“李公子感觉好了一些没?”
沫儿掐了掐文清的手臂,示意小心,两人猫着腰来到石屋的窗前。
安小姐穿着水绿色襦裙,草青色披帛,微微垂着脖颈站在婉娘身前,满脸柔媚之色。婉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文清和沫儿放了心,这才留心打量石屋内的景象,这一看,差点连晚饭呕了出来。
婉娘身后,一道厚重的石梁上面吊着七具尸体,有的已经风干,从散开的裤脚露出黑褐色的皮肤;有的却尚新鲜,手脚呈现僵直的死灰色,但诡异的是,这些尸体全面都没有脸,脸部从下巴到额头被整齐地剥去了皮,剩下红色的肌肉组织,呲着森森的白牙。旁边靠墙停放着一个四角有轮的木台,上面一片血污,已经分不清纹理,墙壁上还挂有刮刀、剔刀等一系列工具,好几种沫儿甚至从没见过。
沫儿惊惧之余,心里一阵窃喜。从衣着来看,两句新鲜的尸体一男一女,定是前些日停尸房丢失的尸体,到时只要带领官府人来搜查,即可洗清闻香榭声誉。
只是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正是去闻香榭购置半边娇的朱公子,却不知是死是活。
〔九〕
屋内,安小姐俯身幽怨地看着婉娘,轻轻道:“公子你怎么不说话?”转过身来,对着窗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
二人一颤,以为被她发觉,正手足无措,只见她转过头去,看着婉娘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吸引啦。唉,可是你却骗我。”
婉娘脸上仍然带着那个高深莫测的笑意,一动不动。
安小姐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按在婉娘的唇上,道:“半边娇,半边娇,闻香榭竟也敢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一款口脂,嘿嘿。”她突然笑了一下,“真是贴切。”
沫儿的脊背突然僵直。他看到,安小姐右半边脸上血管爆出,并逐渐变红变黑,如同被剥去脸皮的干尸,但左边脸却照样红里透白,眉眼如画。
安小姐在婉娘脚下跪了下来,面部已经恢复如常,俯在她的膝盖上,双手托脸柔声道:“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要找的人。你会带我走的,对不对?”
婉娘仍然纹丝不动。犹如平地一个炸雷,惊得沫儿猛地抖动了一下。文清觉察到他的异常,拉过她的手,写道:“怎么了?”
沫儿按住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写道:“婉娘。”
文清认真地看了几眼,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拉着沫儿的手不由得用力握紧,疼得沫儿慌忙抽手,两人并肩就要闯进去。
伏在婉娘膝上的安小姐听到动静,扭头往窗外看去。恰在此时,一声炮仗“嘭”地炸响,听声音就在屋前屋后,像是哪家贪玩的小儿在祭灶过后点着鞭炮玩儿。安小姐轻轻道:“真讨厌,半夜三更的,放什么鞭炮呢,扰人清静。”重新将头温柔地斜靠上去。
鞭炮声也惊醒了沫儿。婉娘有备而来,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着了安小姐的道儿;若是当真被制服,如今自己和文清贸然进去也是于事无补,只会白白送死,不如潜在暗处,说不定还可以查出真相。想到这里,他用力拉住文清,写道:“等等看。”文清挣扎不开,满眼焦虑和担忧,咬着嘴唇,同沫儿一起趴在了窗台上。
安小姐站起身,拿出那块心型的冰香玉,柔声道:“李公子,我把这个送你做礼物,好不好?”扭头四处看了看,突然满面红晕,羞羞赧赧道:“有了这个……你就能找到我。”
白色的灯笼啪地响了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安小姐一个激灵,伸向婉娘的手定在半空中,黯然道:“你骗我的,你不会带我走的……”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快步进入对面一个厚厚的棉帘后面。
棉帘脏兮兮的,颜色已经分不清,围在对面的墙角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沫儿本来以为是放杂物的地方,所以刚进来时不曾留意。
安小姐抽泣起来,嘤嘤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甚为渗人,尤其是文清和沫儿还对着被剥去脸皮的干尸和诡异的镇魂灯,若不是婉娘还在这儿,两人早已抱头鼠窜了。
沫儿趁机给婉娘使眼色和摆手,但婉娘如雕像一般呆坐着。文清低声道:“盯着,她若伤害婉娘,我们就冲进去。”沫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心烦意乱,安小姐的哭声突然一个嘶哑干涩的老年男子打断,道:“别哭啦。唉,我早就告诫你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可是你总不听。”
沫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在文清的手上写道:“老赖。”
安小姐抽抽搭搭了一阵,道:“他不一样。”
老年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仍然耐心问道:“他有什么不一样?”
安小姐道:“他又英俊又潇洒,说话办事总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大气……唉呀,我也……说不上来。”脚在地上一阵乱跺。
老年男子道:“你不要朱公子了?”
安小姐撒娇道:“别提那个木头!我就要他!你快去治好他。”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老年男子喘着气,道:“唉,我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把你迷成这样子。”
果然是老赖,佝偻着背,穿一件黑色及地长袍,腰里随便系了一根麻绳,仍然带着那顶奇怪的硬翅黑帽,慢吞吞走了出来。沫儿受不了他的臭味,慌忙将鼻子捏住。
老赖在婉娘身前站住,一张干枯死板的脸全无表情,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一个小白脸而已。”垂下脑袋,突然笑了起来,道:“我最恨小白脸。”他笑得浑身颤栗,干涩的声音忽高忽低,忽粗忽细,犹如鬼叫一般刺耳。
沫儿又要捏鼻子又要捂耳朵,还要顾着身上的披风,一时手忙脚乱,再凝耳细听,却发现老赖的笑声早就变成了哭声,双肩耸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捂着脸呜咽不止,显得痛苦异常。
老赖哭了一阵,拉起衣袖抹了一把脸,喘着气道:“阿萝阿萝,你想要跟他走是吗?”他突然扭过头,乞求道:“阿萝,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声音又呜咽起来。
棉帘后面毫无声息,也不见安小姐出来。老赖擤了一把鼻涕,用手指沾了眼角的眼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熟练地用指甲弹出,叹气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我知道。”
他一摇一晃地凑近婉娘,眯着眼看着她的脸,突然眼睛一亮,用刚才弹过眼屎的长指甲轻轻划着婉娘的右边脸颊,叫道:“阿萝你瞧,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脸皮呢。我把它取下来给你,治好你的脸,好不好?”
他并不是对着棉帘讲,而是热切地四处张望,仿佛阿萝象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看得两人心底发毛。
老赖不见安小姐回答,脸色暗淡了下去,喃喃道:“唉,我知道你舍不得。就象当初舍不得那个要娶你的柳公子一样……”说着握紧拳头,满脸狰狞,恨得牙齿咔咔作响。
老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恢复了平静,木呆呆愣了片刻,道:“阿萝,我们认识多久了?我算算。”他掐起手指,“四十六年啦。过得真快。”
这老赖年纪足有五十多岁,而安小姐不足二十,他们怎么可能认识四十六年?沫儿大感疑惑。
老赖唠唠叨叨地道:“这些年我带着你四处治脸,我知道,我把你的脸治好了,你就要离开我啦。唉,你以为已经好了对不对?”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墙边的木台,从墙上取出一柄弯曲的剔骨刀,对着刀刃吹了口气,道:“你喜欢大丽花,我就潜心研究精心种植给你欣赏;你喜欢各种香粉,我就倾我所有买了香云阁给你经营;你担心脸丑被人看到嘲笑,我就费劲心血为你做了半边娇……可是你一见到这个小白脸,就想要离开我啦。”他将剔骨刀放在木台上,回头阴测测地看了一眼婉娘,又从墙上取下一把厚重的斩骨刀,继续道:“其实啊,我虽然能配得了半边娇,却总养不成血奴果,你的右脸,总归还是幻象。我今晚就帮你把脸治好,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不好看啦。”
香云阁的老板,竟然就是老赖。而那个众人从未见过的神秘西域人,不过是用来遮人耳目的谣言罢了。
老赖又选了几样工具,推着木台嘎吱嘎吱地过来。文清的手心满是冷汗,写道:“注意,他动刀就跳出来。”
老赖将木台放在婉娘身边,拿起弯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口,得意道:“阿萝,你来看我的技术。”
安小姐仍未出来,也不做声。弯刀在灯光下发出黑黝黝的光,老赖嘿嘿笑道:“阿萝,你的那个柳公子,嘴上说爱你,可是一遇到危险,他便丢下你跑啦。还有朱公子,他接近你,只是想让你帮忙找人……这世上,只有我一心一意对你……”
木台的一个轮子失灵,斜着拐了过去,正好碰到女尸的脚,尸体摇晃起来。老赖拉住木台,将位置重新调好,拉着女尸的脚腕让它停止摆动,仰脸道:“这位刘大小姐竟然对你不敬,嘿嘿,她用了我的半边娇就突发心悸症死啦。她的脸皮还不错,可惜我去的晚了,她竟然被送去了官办的停尸房。阿萝,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做事没有以前利索了?”
老赖重新回到婉娘面前,那刀子在她脸上比划了下,似乎在确定从哪里下刀,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皱着鼻子嗅了嗅,疑惑道:“我们见过?”随即恍然道:“哦,你已经半死了,即便能听见我说的话,也回答不了啦。”
老赖眉头皱起,气恼道:“阿萝,他用的竟然是闻香榭的香粉!”
沫儿忍不住伸长脖子向棉帘处张望,巴望着安小姐赶快出来。老赖继续嗦嗦道:“这些尸体拖过来拖过去,累死我了。我知道,他们在利用我,但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我。”说着突然将婉娘的头按向椅背,桀桀笑道:“从额头开始吧。”
沫儿和文清已经顾不上其他,大声吼道:“住手!”文清跳窗,沫儿撞门,一同闯了进来。老赖的刀子停在婉娘的额头上,眼睛瞪得溜圆,喝道:“谁?”见是两个半大孩子,诧异道:“你们是谁?”
文清一把推开他的手臂,扑上去抱住婉娘的肩膀又摇又晃,大声叫喊,先试了试她的鼻息,发现无碍,又从怀里拿出冷心粉涂在她眉心上,这才站到婉娘的身后;沫儿则飞快拿起斩骨刀护在婉娘前面,警惕地盯着老赖。
老赖伸头看了看对面的闺房,突然厉声喝道:“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沫儿见婉娘仍然无反应,心口一阵刺痛,叫道:“你偷了这些尸体,为什么要栽赃我们闻香榭?”文清站在婉娘身后,目眦欲裂。
老赖愣了一下,转向婉娘:“闻香榭?”突然放声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哈哈,本想偷个芝麻,没想到捡个西瓜。我原本只想着将闻香榭挤出洛阳,没想到你们还送上门来。”转而柔声道,“阿萝,我猜的没错吧?长得漂亮的男人都是骗子。”
文清怒喝道:“你想怎么样?”
老赖一双阴鸷的眼睛透出感兴趣的光来:“这两个小家伙可真不错,一个天赋异禀,一个血脉非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来的刚好,哈哈哈,阿萝,我将脸皮换得俊俏些,就配得上你啦。”
沫儿打量着房间,思忖着如何逃出。四面高墙,房间只有一条通道,而且闺房通往香云阁的拱道仅供一人通过,看来必须要制服老赖才行。
沫儿朝文清一打眼色,文清点点头,两人只待找到机会便一拥而上。老赖咯咯笑着,道:“你们闻到了我的半边娇,怎么还不倒?”
沫儿望向他身后,大声道:“安小姐,你今晚可真漂亮!”
老赖一愣,扭头往后看去,文清一个箭步上去抓住老赖握刀的右手,沫儿也连忙上去帮忙,三人扭打在一起。
沫儿和文清自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老赖因为惦记着文清沫儿的脸部皮肤,反倒有所顾及,不得已松开了刀,但他看着老朽,力气却惊人,虽然丢了刀,却飞快踹出一脚,将正抱着他大腿的沫儿踹了过去,然后快步跳过一边。
沫儿腹部一阵痉挛,却在被踹的一瞬间,看到老赖黑衣下面,翠绿色的衣裙和脚上绣着大丽花的绣花鞋。
惊异间,老赖拿起墙上挂着的一个小榔头,狞笑一把掐住文清的脖子,挥着榔头便要朝他头上砸落。沫儿猛然想明白,大声叫道:“你就是阿萝!”
〔十〕
老赖举着榔头的手停下了,他直起了腰,期期艾艾道:“你们是……李公子的随从吧?”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一张榆皮老脸露出娇羞的表情,令人作呕。
沫儿的心突突直跳,脸上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点点头道:“是。我们来带公子回去。”
老赖看了看后面挂着的干尸,语无伦次道:“我同公子情投意合……这个,不是我……”掐着文清脖子的手松了一点,文清挣脱出来,绕回到沫儿身旁。
老赖或者应该叫阿萝,低下头去,露出一副扭捏的小女儿相。
沫儿挤出一个笑脸,道:“我知道,公子对小姐称赞有加,已经写信给我家老夫人啦。只怕很快就可以用八抬大轿抬安小姐过门了。”
老赖眼睛发亮,灰黑的脸色透出些红光来,低头摆弄着衣角。脸慢慢变得圆润,恢复成阿萝的样子。
文清看得目瞪口呆,沫儿偷偷用肘部击了他一下。沫儿试探道:“夜深了,老夫人让我们接公子回去,小姐要没什么事,我们就告辞了。”
阿萝面带歉意,羞涩道:“是不早了。”又急急忙忙解释道:“这个房间……看着怪了点,希望公子不要在意。”
沫儿心中窃喜,敷衍道:“没事没事,我会和公子解释的。”示意文清背起婉娘,小声道:“快走。”
话音未落,一个沙哑的声音咯咯笑道:“来了我这里,还走得了吗?”声音忽而清脆,忽而干涩,一抬头,阿萝狞笑着凑了过来,左半边脸莹润如玉,右半边脸如同干尸,同时左肩平坦右肩耷拉,呈现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
沫儿暗叫不妙,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谄媚道:“安小姐还有事?”
阿萝的右脸显出狰狞之态,左脸却明显地红了下,娇滴滴道:“李公子他喝了一点酒,回去给他饮一点醒酒的……”一句话未说完,声音突然转换,恶狠狠道:“阿萝!你还不明白,他就是个骗子!闻香榭一直是那个恶女人婉娘在打理,根本没有姓李的公子!”阿萝昏黄的右眼阴沉沉地盯着文清和沫儿。
左脸有些茫然,女声阿萝低声辩解道:“不,他答应我的。”
右脸抽动起来,露出森森的牙齿,男声老赖咬牙切齿道:“骗子!骗子!”
阿萝幽幽道:“我每次喜欢上一个人,你总说是骗子。”
老赖柔声道:“我是为了你好。这个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坏人,你什么都不懂,你要跟着我才不会受伤害。”
阿萝跳了起来,尖声叫道:“我不要听!你总说为了我好,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可是我讨厌你,你满身臭味,脏得象街边的野狗!”
右边脸上暗红的肌肉纠在了一起,发红的右眼珠子猛然凸出,老赖不知是哭还是笑,道:“你讨厌我……你还是讨厌我……”他垂头呆立了片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文清和沫儿瞠目结舌,听着阿萝和老赖的声音从一张嘴巴中交替发出,如同两个人吵架一般。
右边脸上显出害怕的神色,阿萝小声而坚决道:“对不起。可是我一定要跟他走。”
老赖干咳了几声,冷冷道:“好吧,我成全你。”
阿萝惊喜道:“真的?你放我走了?”
枯瘦的右手伸出,轻轻抚摸葱莹玉白的左手,老赖极其温柔道:“小傻瓜,你要知道,我才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走吧。香云阁那些宝贝,都是你的陪嫁,还有那块冰香玉,我会想办法找到另一块,治好你的脸。”
阿萝喃喃道:“其实……我不是要丢弃你,我若成亲,你就是我的娘家人。”
老赖失魂落魄道:“娘家人,娘家人,当年你就是这么说的。”突然暴怒起来,额上的青筋绷起,挥动双手瞬间将左脸抓得稀烂,阿萝仅仅发出一声气息微弱的尖叫,再也没有出现。
阿萝不见了。整张脸已经恢复成老赖的样子,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左脸上还留着血淋淋的抓痕。
窗外发出微弱的声响,门前的镇魂灯晃了几晃。老赖偏头听了下,笑道:“您来了?时辰还未到呢,您先在屋里等一下。”
刚才文清和沫儿都被惊到了,竟然忘了趁机逃走,听老赖又来了帮手,更觉绝望。老赖捡起剔骨刀,用刀背轻轻磕着左手,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亮的象黑夜中的鬼火,闪着绿幽幽的光,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看样子,他决计不会放过婉娘三人。眼见他已经逼近沫儿,文清一个箭步窜出,拦在婉娘和沫儿身前,怒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老赖面目狰狞,挥着刀子朝文清胸口扎来。沫儿尖叫着一头撞向他的肚子,老赖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突然却像是见了鬼一般,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只听婉娘轻声道:“大癞痢,你还不死心?”
婉娘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如常。文清沫儿激动说不出话来,像两只兴奋的小哈巴狗,跳了几下,乖乖地站到婉娘身后去。
老赖猛然捂住脑袋,叫道:“不许叫!不许叫!”
婉娘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就叫大癞痢。你住在阿萝家附近的破庙里,满头癞痢,脏污异常,大伙儿都叫你大癞痢。”
老赖呆若木鸡,愣了片刻,突然清醒过来,冷冷道:“你没死。你到底是谁?”
婉娘笑道:“当然,我要是死了,谁来恢复闻香榭的声誉呢。我就是你嘴里那个恶女人婉娘。”
老赖得意地笑了起来:“阿萝,你看我没说错吧?什么狗屁李公子,是骗你的!”他微微斜起嘴角,握起拳头,五指咔咔作响。“嘿嘿,早晚都得死,也无所谓这一时半刻。虽然我一个人,你们三个人。”
婉娘毫不在意,道:“嗯,你的半边娇我看不过如此,比我的差远了。不过犀角灯里被我添了血奴果制成的药丸啦,所以只有果香,却伤不了人。”怪不得那些犀角灯冒出蓝色火焰,沫儿一直担心里面有什么手脚,原来已经被婉娘放了血奴果丸化解。
老赖的瞳孔瞬间放大:“你有血奴果?”
婉娘得意道:“正宗的血奴果,固元补血,生肌养颜。听说你找了很久了。”
老赖松开了拳头,叹气道:“阿萝,是我没本事。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的脸。”
婉娘突然厉声喝道:“阿萝早就死了!四十年前你就害死了阿萝!”
老赖猛然抬头,额头青筋绷起,跳起来叫道:“你胡说!胡说!”他暴跳如雷,拿着剔骨刀朝空中胡乱挥舞,飞扑过来掐婉娘的脖子。
婉娘无动于衷,扭头看着窗外的白灯笼,慢悠悠道:“所有人都嫌弃大癞痢,除了阿萝。”
老赖的手在离婉娘半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怔怔道:“阿萝从来不嫌弃我,别人丢我石块,她还帮我驱赶他们。”
婉娘道:“那一年阿萝八岁,大癞痢十二岁。”
老赖安静了下来,嘴角泛出笑意:“阿萝又善良又漂亮,她会偷偷带家里的馒头给我吃,她也从不嫌我脏,会在月夜和我讲悄悄话。只要有阿萝,再多的苦我也不怕。”老赖一脸陶醉之色,手中的剔骨弯刀“啪”地掉在了地上。
婉娘趔了趔腰,扭头道:“帮我捏捏肩,一晚上不动弹,肩膀疼死了。”文清沫儿一边一个,十分殷勤捏肩捶背。沫儿小声提醒道:“小心他突然变脸。”
婉娘似乎未听到,继续道:“大癞痢受尽屈辱,可是不管怎么都不肯离开破庙,一晃又过了八年。阿萝要出嫁了。”
老赖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大丽花开了,阿萝要出嫁了,嫁给邻村的柳秀才……阿萝变了,她不再关心我,每次见面她总是很高兴说关于柳秀才的事,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心在滴血……”
婉娘冷眼看着他,道:“你舍不得阿萝,费劲心机想拆散他们,借口要帮阿萝试试柳秀才的真心,说服阿萝写了一封信将柳秀才骗了出来。”
老赖惶恐地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流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拭,辩解道:“不是借口!我不放心将阿萝交给一个根本不关心她的人!……那个柳秀才,他根本不爱阿萝!”
婉娘道:“你扮作绑匪,威胁柳公子,说只能在他和阿萝二人中留下一人活着,可惜柳秀才相当聪明,看穿了你们的小把戏后拂袖而去。”
老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阿萝生气了,她怪我多管闲事,说再也不理我了。可是她却偷偷地去见柳秀才,恳求他原谅。”
阿萝同柳秀才和好如初,完全不顾老赖心如刀割。眼见离二人成亲只剩月余,老赖唯恐阿萝遇人不淑,便狠下心来,利用自己尚不娴熟的制香工艺,做了一款香粉送给阿萝。
因阿萝喜欢花草,尤其是大丽花,老赖便精心种植,慢慢对各种以花朵为原料的香粉花露有了些见解,偶尔也会做些菊花粉、茉莉粉什么的送给阿萝。但因囊中羞涩,既无人调教,又无相关器具,他的香粉总不成章法。
老赖一心要证明柳秀才对阿萝不是真心的,有意在香粉中添加了有毒的东西,企图造成阿萝毁容的假象。然后找到阿萝,说这款香粉送给她做结婚礼物。阿萝念在自小长大的份上,最终还是原谅老赖,并使用了香粉。
老赖垂头怔了片刻,丧气道:“阿萝用了我的香粉,不出几天,脸便开始溃烂。我心中暗喜,假惺惺地去安慰她,还故意将阿萝毁容的消息传递出去。十天过去,她早就停用了香粉,左脸也已经恢复如常,但右脸却溃烂的更加厉害,连表皮都溶解了。唉,我急得抓耳挠腮,又做了香粉补救,却再也不行了。”
文清朝他啐了口吐沫,厌恶道:“这种用在人脸的东西,你竟然胡乱添加东西!不是作孽么!”
老赖脸上惋惜,眼底却满是喜色:“柳家听到消息,派了媒婆过来看了后,果然退了亲。哈哈,哈哈,我就说吧,柳公子根本不爱阿萝!”
婉娘长叹道:“阿萝的幸福,就被你生生给毁了。”
老赖烦躁道:“我是为了她好!我不能把阿萝交到一个不爱她的人手里!”
婉娘冷冷道:“你打着爱她的名义,毁了她的容貌,赶走她的心上人,这就是你的爱?”
老赖眼里闪着狂热的光,道:“不管怎么说,阿萝就属于我一个人了,我好开心,我发誓要赚钱,要做好香粉,将她的脸治好。”他突然转向婉娘:“对阿萝的脸,你又什么高见?”
婉娘打个哈哈,笑道:“怪不得你如此耐心地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原来是问我讨教治脸的法子。”
老赖脸抽动了一下,道:“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将手中剩下的血奴果给我,再告诉我如何能将阿萝的脸治好,我就放你们三人走,今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我明天关了香云阁,并带着阿萝离开洛阳城。”
婉娘道:“你的冰香玉从哪里来的?”
老赖道:“偷的。可惜那天偷尸体的时候丢了一块。”婉娘眼珠一转,道:“说的轻巧。如今我的闻香榭一点生意都没了,这笔账要怎么算?”
老赖面无表情,道:“好吧,算我错,明天我会出去说,是香云阁用了尸油,同闻香榭毫无瓜葛。”
沫儿怒斥道:“闻香榭同香云阁素无来往,你为什么要造谣污蔑我们?”
老赖乜斜了一眼沫儿,冷冷道:“有客人来买香粉时说,香云阁的香粉不如闻香榭,害得阿萝不开心。”
婉娘扭头打量着身后的干尸,道:“这些干尸呢?怎么回事?”
老赖简单道:“是,我偷来的。阿萝的脸皮坏了,我需要死亡不超过十二哥时辰的新鲜尸体,取了他们的脸部皮肤,用特制的香粉敷在阿萝的脸上。”
婉娘打量着两句新鲜的尸体,道:“听说礼部侍郎刘全明的女儿突发心悸症而死?”
老赖冷哼道:“她咎由自取!哼,这个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丫头,来香云阁买香粉,因不合她的意,她竟然骂阿萝是骗子、贱人。嘿嘿,她的皮肤保养的不错,正好适合我的阿萝。”
婉娘慢悠悠道:“我却不信。她年纪轻轻,身体好得很。”
老赖爽快道:“不错,她是用了我的半边娇。唉,当年我给阿萝做的第一款香粉,就叫做半边娇。后来我培育成了骷髅果,无意中发现骷髅果可以致人心悸,而且添加在香粉中,神不知鬼不觉便可致人死地。所以她就顺利地来到这儿啦。还有那个小书生,看着老实,竟然色胆包天,趁人不注意轻薄阿萝,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他没买我的香粉,但我一直跟着他,那晚他喝了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将半盒子的半边娇都给他用上啦。果然他很快就死了,哈哈,哈哈哈……”看他的表情和语气,杀人如同收割草芥一般轻描淡写,沫儿不由得毛骨悚然。
老赖讲完,见婉娘仍不开口说治脸的事,焦急地搓手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婉娘绕着几具干尸走来走去,突然道:“玉器钱家曾发生了一件怪事,大少爷钱玉华,小少爷钱永都得了怪病,我记得当时你正在钱府当差,这件事,与你有关吗?”
老赖眼神闪烁,支吾道:“我只是个门房,这种事情,轮不到我管。”
沫儿好奇道:“你那时早就在暗中经营香云阁了,为什么还要去钱家做个工钱无几的门房?”
文清佩服地朝沫儿竖了竖拇指。老赖怒道:“你以为我只能天天躲在屋里?”沫儿吃了个没趣,悻悻地走到婉娘身边。
婉娘盯着尸体看了半晌,伸手捏了捏其中一具的脚腕,道:“这些尸体的魂魄,被谁收了去?”
老赖脸上突然现出惊恐之色,尖叫道:“是我!只有我!”
婉娘摇摇头,凝神看着画满诡异符号的白灯笼:“我不信。”
婉娘拉起一句干尸的裤脚。脚踝以上,肌肉被剥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溜溜的腿骨。文清解开小书生尸体外的长衫,他的腿肉还在,但腹部五脏全无,只剩下一个干干的空腔子。沫儿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老赖哇一声大叫,扑过来手忙脚乱将干尸的衣服裹好,双眼含泪,央求道:“来不及了,你快告诉我,如何才能彻底治好阿萝的脸?”
婉娘走回椅子,长叹了一声,道:“你当时放了什么东西?”
老赖敲着脑袋,低声道:“四十年了,我想想……我从一间香料铺子偷了些西域的有毒植物,好像有黄杨叶、草头乌、马钱子……其他的,当时我年纪尚小,认不全,实在不记得了。”
文清惊叫道:“草头乌?马钱子?这些都是剧毒的东西,你直接就放香粉里了?”老赖用力地捶着胸口,痛苦异常,嗫嚅道:“我……我只加了一点点!”
沫儿鄙夷地哼一声,道:“自作自受!”
婉娘沉吟道:“这些东西虽然剧毒,但外用一般不至于皮肤溃烂。每个人对毒药的耐受力不同,阿萝显然属于对毒比较敏感的人。”想了片刻,道:“你的想法没错,整颗的血奴果捣碎,敷在伤脸上,再贴上整张的新鲜脸皮,一个月过后,脸皮便会同脸长在一起,如同自生。”
沫儿不满地叫道:“婉娘!”又低声嘟哝道:“你这不是教唆他重新害人嘛!”
老赖双眼放光,语无伦次道:“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血奴果实在太难……这可怎么办?”
婉娘莞尔一笑,道:“行了,我已经告诉你如何治脸,血奴果如何养,就靠你自己了。告辞。”
老赖慢慢抬起头,一脸邪恶的笑容,道:“我刚才已经提醒过你,来不及啦。”
窗外一阵寒风,白灯笼摇来晃去。老赖将衣摆塞进腰间的麻绳里,露出里面翠绿的裙裾和绣花鞋,扭头对着窗户道:“您稍等片刻,我这里很快就好啦。”抓起地上的剔骨刀,涎笑道:“不亏是做香粉的,啧啧,这皮肤能掐得出水来。在我培育出血奴果之前,阿萝又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啦。”
文清和沫儿一个举着椅子,一个拿着砍骨刀,气氛顿时紧张。婉娘娇俏一笑,朗声道:“还在门外做什么?进来吧。”
哗啦啦一阵响动,十几个黑衣捕快将门口和窗户团团围住。老赖的眼珠子猛眨了数十下,结结巴巴道:“你们是?”
四个捕快同时跃入,其中一个飞起一脚踢掉下老赖手中的刀,其余三人一拥而上,将老赖按到在地。
沫儿叫起来:“老四!”
带头的老四抱拳道:“让婉娘受惊了。”
老赖挣扎不止,大声咒骂婉娘。婉娘熟视无睹,对老四道:“刚才他讲的你都听到了,这个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老四喜不自胜,大声道:“婉娘放心。关于闻香榭的声誉,我明天就提请刑司张贴公告,还闻香榭清白。”其他捕快也连声附和。
婉娘走到朱公子身旁,趁无人注意,将一颗小黑药丸状的东西飞快塞进他嘴里。然后起身朝窗外张望了一下,询问老四:“没来吗?”
老四有些沮丧,道:“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的埋伏,没进来就走了。”
婉娘安慰道:“算了,至少能够消停过个年了。”转身欲走,见老赖的帽子在打斗中掉落,露出满头的癞痢疤瘌。虽被三个人押着,犹自张牙舞爪,满口污言秽语。
婉娘站住,静静地看着他,道:“阿萝早就死了。四十年前,你毁了她的脸,柳家退亲,阿萝不堪忍受,自缢而亡。”
老赖骤然闭嘴,脸上的血痂不停滴抽动,软塌塌地跪在了地上,抱住头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阿萝一直在我身边……”
婉娘不再多话,扭头便走。
沫儿总算想明白了。所谓的阿萝,四十年前已经死去,而造成这一切的老赖,无法面对阿萝已死的现实,硬生生从自己的思想中分离出了一个同他形影不离的阿萝。他自己一天天老去,而阿萝,永远定格在了青春年少的模样。
三人走在静寂的街上,沫儿毫无睡意,心情大好,要不是担心碰上宵禁的官兵,恨不得唱起曲儿来。
文清却陷入沉思。沫儿推他:“我想回去吃个烤红薯。你想什么呢?”
文清挠头道:“老赖那么臭,即使他化身阿萝,味道怎么掩盖?我总是想不明白。”
婉娘道:“刚才老赖的帽子掉了,我看到他的癞痢头早就好了。”
沫儿惊异道:“那他身上的臭味怎么来的?”
婉娘道:“阿萝之死对他刺激太大,他的部分记忆也停留在了四十年前满头黄疮浑身臭味、被人嫌弃的样子。相由心生,当他是老赖的时候,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发出这种臭味,而当他自认为是阿萝的时候,身上的异味便没有了。”
文清道:“怪不得。我还疑惑,既然他自己就是阿萝,干嘛不臆想阿萝爱他呢,还让阿萝对朱公子、李公子动心?”
沫儿快嘴快舌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清楚,阿萝只当他是亲人,所以当他自己成了阿萝,就会按照阿萝的心思和性格生活。对不对?”
婉娘笑道:“很对。明天奖励你们两个吃烤鸭。”沫儿一阵欢呼,又狐疑道:“朱公子……是用了我们的半边娇还是香云阁的?”
婉娘不以为然道:“管他用的哪家,没事就好。”
文清突然惊叫道:“啊呀,我还想到一个事情,我们在老赖的房间里看到一见血衣,似乎是红袖姑娘的,可是刚才忘记问了。”
婉娘拍拍文清的肩,道:“有老四呢。这事犯不着我们操心。”

陆 醉梅魂
〔一〕
短短几天,闻香榭存了一个月的香粉被一扫而空。婉娘坐地起价,生生将价格涨了二成,即便这样,订货的人仍络绎不绝,文清和沫儿别说外出,连吃饭睡觉都如同打仗一般,走路都恨不得飞起来。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沫儿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抱怨道:“这些客人也真是,干嘛都赶在年前要?”
文清虽然满脸疲态,但打起精神将货架简单整理了下,喜滋滋道:“这说明我们生意好。”
婉娘清点着今日的进项,脸笑得开了花,道:“要是一年都像这几天就好啦。”
沫儿悻悻道:“这个年不用过了,连猪大肠都没买。”今天已经大年二十八,又是小年,明天便是除夕,榭里年货尚未置办,特别是沫儿惦记良久的猪肠猪肚,估计市场上早就没得卖了。
婉娘白他一眼,道:“最讨厌猪大肠,一股猪屎味儿。”
沫儿跳起来,正要细细辩解猪大肠如何美味,忽然皱起鼻子道:“哪里来的猪屎味儿?”
只听老四叫道:“文清!沫儿!”出门一看,老四气喘吁吁拖着两个大麻袋站在院中,一见婉娘,呵呵笑道:“我送年货来啦。”
婉娘笑道:“老四费心。”沫儿捏着鼻子,凑近了道:“猪大肠?”
老四得意地踢了一脚麻袋,道:“全套的猪杂!刚杀的,还热乎着呢。另一袋是些干货,我打量你们忙着,肯定顾不上置办。”
黄三和文清将麻袋拖进厨房,沫儿端了热水来给老四洗手。婉娘道:“案子怎么样了?”
老四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道:“那晚抓到老赖,衙门连夜对他进行了审问。老赖对盗尸一事供认不讳,但坚决不承认有同伙。”
婉娘沉吟道:“香云阁正堂的内房床下,有一件血衣,我怀疑是另外一个叫红袖的女子的,他怎么解释?”
老四道:“老赖说他心智不全,偶尔喜扮女子,那件衣服是他穿着的,上面的血迹是剥皮换脸时蹭上的。”
婉娘沉思了片刻,道:“其他的呢?”
老四道:“我们前几日发现了停尸房的围墙处的洞口,他承认是他挖的,两具尸体都是从这个洞里偷运出去的。”
沫儿插嘴道:“那晚他在石屋里几次提到,说请外面来人等一下。我猜他一定有同伙。”
老四沮丧道:“不错,我们也是这样考虑,但老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除了盗尸,其他的一概不认。”
婉娘安慰道:“还好,破了盗尸案,至少给了刘全明一个交代,这个年能过得去了。”
老四笑道:“正是,虽说还有疑点,但总归破了案。我的几个弟兄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沫儿心里颇不以为然,道:“四叔,香云阁的白灯笼,我瞅着上面的符同你们停尸房的一样。你们那个请谁做的?”
老四一愣,道:“停尸房这种地方不太干净,不大容易找到人看门,所以专门找了法师写了镇鬼的符。后来不知啥时候换成了画符的白灯笼,听说是上面请了皇家的袁天师写的。”
沫儿热切道:“那老赖那里的呢?谁写的?”
老四歉然道:“这我明儿再去提请府衙审审老赖去。不过已经结案了,估计有点难。”
沫儿嘟囔道:“疑点这么多,就这么结案了?”
老四无奈道:“年底了,人心惶惶,几位老爷只想给刘侍郎一个交代,哪里还管是不是有同伙?就这么匆匆的结了。”
沫儿还想再说,婉娘呵斥道:“沫儿你懂什么?府衙里老爷多得很,哪里是老四能做得了主的?”
沫儿本来想说出那晚被小安引诱进入新昌公主府见到的情况,见婉娘如此一说,只好闭上了嘴。
老四搓着手,呵呵笑道:“这次破案,还是多亏了婉娘。”那晚临出发前,婉娘让黄三送信给老四,要老四带人来香云阁,尾随文清和沫儿伺机而动。
婉娘咬唇道:“我当时也大意了,只想着即使是香云阁做的手脚,看香云阁地方不大,应该会另有一个所在,谁知道机关竟然就在后面。如此一来,可就打草惊蛇了。”
沫儿总是想不明白,老赖一个老男人,扮成女人竟然天衣无缝,这实在不合常理,忍不住问道:“老赖如今怎么样了?”心里还琢磨着能否让老四带他去看看老赖,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老四瞧了瞧四周,低声道:“他作为重刑犯押在天牢里,任何人不得见。我听说第二天就疯了。不过上面不让透漏消息。”
沫儿嘴巴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
得知真正的阿萝早已死去,而活着的阿萝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对于一直将为阿萝治脸作为生活目标的老赖来说,活着或许已经没有意义了。第二天,牢头便发现老赖忽而女声忽而男声,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此案的疑点自然再无对证。
送走老四,沫儿埋怨道:“那次去新昌公主府的事,干嘛不告诉老四?他是捕头,查起来也方便些。”
婉娘瞪了他一眼,道:“胡说!正因为老四是捕头,涉及到皇室的,哪里如你说着这么容易,说查就查了?就凭你夜闯公主府,足可以治你的罪了!你告诉他还不如不告诉呢。”
沫儿想想确实如此,嘴上却道:“呸,你是怕得罪公主,少了生意吧!”
文清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无担忧道:“朱公子拿了我们那瓶放了骷髅果的半边娇,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可别出什么意外。”
婉娘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蓝色珐琅质瓶子,道:“是这个么?”
文清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把它拿回来了?”
婉娘道:“那晚在香云阁,被我顺回来的。”
沫儿迷惑道:“这朱公子买的半边娇,到底要送给何人呢?”
〔二〕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敲门,却是雪儿姑娘来了。但小安却没来。
婉娘早迎了出来,笑着往堂屋里让,道:“雪儿姑娘也买香粉不成?”两人寒暄了几句,雪儿始终心不在焉。
文清几次涨红了脸,想问小安怎么没来,总不好意思张口。偏巧沫儿看到文清期期艾艾的表情,莫名其妙地不舒服,也故意不问。
雪儿消瘦很多,眉宇之间全是忧色,垂头沉默片刻,方才苦笑道:“婉娘,雪儿有事相求。”
婉娘忙道:“求可不敢当。姑娘请讲。”
沫儿早就想对雪儿和小安充满好奇,忙搬了椅子围坐在旁边。
雪儿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来神都,本是要寻一位故人。”她眼睛有些潮湿,抬眼看着远处:“多年之前,我尚年幼,承蒙一位公子照顾。”说完这句,又垂头不语。
婉娘呷了一口茶,并不催促。雪儿脸颊潮红,娇羞之态尽显。
婉娘见状,支使道:“文清沫儿,去帮三哥做香粉去。”文清起身去了,沫儿却绕了个弯儿,偷偷从后门溜到楼梯下。
雪儿放松了些,停了半晌,道:“他仪表堂堂,为人谦和,对我再好不过。我和小安自小儿便得他照顾,心里只当他亲人一样。”
婉娘点点头,并不多问。
雪儿道:“可是我已经多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四处打听,终于听说他在洛阳。但是我访遍洛阳城,都不见他的踪影。”
“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婉娘叹道。沫儿心想,难道雪儿想让婉娘帮忙找人?
雪儿道:“不,我已经找到些线索,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便可找到他。如果一个月内此事无结果,我希望婉娘能收留小安。”
雪儿竟然是托孤来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婉娘道:“雪儿姑娘说的哪里话,找人么,找不到就慢慢找。”
雪儿深色凝重:“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婉娘关切道:“怎么了?”
雪儿迟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本来只想探寻故人,却一步步被牵涉进来,而且,这个事情里面共有两股奇怪的力量,他们似乎都在拉拢我,同时又在防备我。”
探访多日无果,雪儿几乎绝望,今年初冬便打算返回长安,却在临走之时接到一封信。信是她那个故人的手迹,其中详述了对她的思念,并称因故暂时不能见面,交待她在洛阳等着,年底两人便可重逢。于是雪儿便开了布庄,安心等候。
婉娘喜道:“再有几天就是年末了,岂不是很快相见了?”
雪儿叹道:“要是如此便好了。没过两日,我又接到了另外一封信。”同样是故人写来的,字迹相同,内容却相反,称自己将死,让她赶紧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再回来。
雪儿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来递给婉娘。沫儿忍不住悄悄走到婉娘身后,凑近去看。
这是两个黑色信笺,中间空白地方潦草地写着一些字,但字迹蠢蠢欲动,似乎活的一般。
沫儿好奇心大起,未等婉娘开腔,便伸手触之。谁知所触之处,字迹随即模糊消散,同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定睛一看,这两个信笺非纸非皮,竟是团团黑气形成的,而最诡异的是,各个字的一笔一划,竟然是由无数漂浮的人形魂魄做出各种动作形成的!
沫儿大惊,尖叫了一声,转身逃回楼梯下。婉娘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向雪儿道歉。
雪儿回头看看沫儿,轻笑道:“怎么还扮个小子样儿?”
婉娘掩口而笑,小声道:“管他呢,不过这样随意些。”
沫儿把脸藏在暗处,再也不肯出来。雪儿笑着摇摇头,低头凝视着乌灵烟凝成的信笺,道:“这原是我们以前玩过的一个小游戏,用地底的乌灵烟来传递讯息。这个,也只有我和他会。”
她痴痴想了片刻,光洁的脸上现出光芒:“那时真好。唉。”转头对婉娘道:“我想,他定是有了意外了。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离开。”她咬住嘴唇,幽幽道:“我自然要拼了命救他出来。”沫儿看不到她的脸,但想象得出,她对那个故人定然是用情至深。
雪儿留在了洛阳,继续探访。不日,在街上偶遇钱衡的夫人刘氏。刘氏娘家在长安,曾是雪儿布庄的熟客,两人在洛阳碰见甚为高兴。但是雪儿很快便发现,她怀中的小儿钱永被人下了毒,并施法驱了魂魄。
雪儿道:“那晚钱衡同吴氏施法要害死钱永、救助钱玉华,我也在,我看到你用合安香安定了钱玉华的魂魄,并逼得附在钱衡身上的老者离体。”雪儿当时守在刘氏和钱永的门前,见老者逃脱,而婉娘等要救助钱玉华无法分身,便自己追了上去。很快,雪儿在钱玉华所住院子的一棵老梅树上,发现了老者的身影。
雪儿道:“既然追上,我自然要替刘氏母子讨个公道。我同他较量了一番,但不是他的对手。”听雪儿说的轻描淡写,但沫儿猜想,当时的情况肯定惊心动魄。
婉娘探询道:“他是?”
雪儿摇摇头:“不知,我法力终归还是太浅。”
沫儿忍不住插嘴道:“他没有伤害你吧?”
雪儿道:“没有。这正是我纳闷的地方。”一个视其他生命为草芥的人,处心积虑吸收灵气和生气以增长自己的功力,竟然轻易放过了雪儿。
婉娘笑道:“或者他怜香惜玉,下不了手。”
雪儿缓缓摇头道:“他正要往我头顶拍落,却最终生生忍住,表情中带着一种‘暂且让你多活几天’的憎恶。对了,这人身形瘦小,身上有股奇异的香味。”
三人不明就里,沉默了片刻,雪儿继续道:“我在洛阳开店,一直小心谨慎,只求救出故人,但后来却不知不觉引来了另一场事故。”
十月中旬的一晚,雪儿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觉得不适,睁眼一看,床边站着一只羽色华丽的红腹锦鸡,转眼之间变成一个女子,嘴巴尖尖,两眼如豆,手里拿着一只银针,对着她狞笑不止。
雪儿大惊,却难以动弹。眼见银针即将扎入头顶百汇穴,忽一阵风来,一个高瘦男子闯入喝止了她。
※※※
沫儿小声道:“凤凰儿?”凤凰儿被婉娘的媚花奴折出原形,竟然找了雪儿,企图重新恢复美貌。原来非人之间,竟然也是强肉弱食。
雪儿回头看了一眼沫儿道:“你认识?不错,那男子是叫她凤凰儿。他们可能没想到我意识清醒,两人在我旁边争执起来了。”
“那个凤凰儿想取了我的容貌和灵力,男子却不肯,说道:‘她留着有用,这时伤了她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凤凰儿不情愿道:‘你干嘛如此胆小?凭她是谁的人,我今晚一掌打死,谁能知道?’”
“男子道:‘不行,你伤了她,那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凤凰儿反问道:‘莫非你有本事制服那人?’男子道:‘计划已经万无一失,只等他上钩,你放心好了。’两人说着,就此走了。我莫名其妙又逃过一劫。”雪儿说到“那人”时,脸儿一红,接着又眉头紧锁。
婉娘却似乎没有发觉,问道:“这个男子,可是上次和你交手的老者?”
雪儿摇头:“不是。这个男子高些瘦些。哦,他说话时似乎喜欢下意识摩擦左手手指,发出沙沙的响声。”
婉娘冥想了片刻,突然道:“雪儿姑娘,我建议你还是离开洛阳。”
雪儿声音急促起来:“不,我不会留下他一人在洛阳。如今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只等时机。可能会很凶险。特别对我这种……或者早有其他非人垂涎已久了。”她轻笑了一下,“我心已决。快要见到他了,真好。”她的笑容明媚而柔和,竟是满满的甜蜜和期望。
婉娘默默的看着她。
她淡然一笑,道:“若我有什么不测,请帮我照顾小安。”取出一个梅花笺双手捧予婉娘。
婉娘接过,良久方道:“好吧。你放心。”
梅花笺正中,一个殷红的心形,拇指大小,如血一般。
〔三〕
终于做完最后一批香粉。黄三去送货,沫儿非要缠着一起出去,婉娘无奈只好应允。
今日除夕,街上人影绰绰,好些商铺的年货已经售空,早早关门回家团圆了,剩下的店铺也开始了最后的打折。最兴奋的是那些无所事事又难得拥有零花钱的儿童们,在街上疯跑,相互追打嬉闹,彼此投掷鞭炮,嘻嘻哈哈吵闹对骂,甚是热闹。
黄三去铜驼巷后面一家送香粉,沫儿不想进去,便在附近玩耍,见街口三、四个小子比赛甩炮仗,不由手痒,跑去买了一包摔炮,凑过去想和人家一起玩,谁知那几个小子拽的很,理都不带理他的。沫儿气不过,趁他们埋头划拳之时,抓起一把摔炮猛地摔在几个中间。摔炮炸响,几个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小胖子还被扬了满脸的尘土,沫儿躲在远处哈哈大笑。
几个小子大怒,一哄围了上来,叫嚣着要打沫儿。沫儿嬉皮笑脸,满眼得意,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半大小子们哪里肯吃这种瘪,上来对沫儿围追堵截。他们四个人,沫儿就一个,眼看就要被抓住,情急之下见旁边一户人家门开着一条缝,便一头扎了进去。
未料想这竟然是那个小胖子的家,几个小子将门关了,打算来个关门打狗。沫儿被追得抱头鼠窜,见他家靠着围墙边一棵高大的枣树,仗着身手麻利,蹭蹭蹭爬了上去,站在树干上朝他们几个吐舌做鬼脸。
小胖子几人大声咒骂,其中一个去找了根长棍子来捅沫儿。
沫儿正被棍子捅得无处躲避,那家大人听到声音又出来呵斥,情急之下跳到围墙上,沿着墙头走了丈余,见隔壁院子一株旁逸斜出的梅树粗壮的枝桠伸过来,顾不得多想,便跳了上去,再顺着树干慢慢溜下来。
※※※
沫儿揉着被划破皮的手臂,吸着清雅的梅香,不禁叹为观止。这是个梅园,全部种植着上等的素心腊梅,一朵朵花黄似腊、浓香扑鼻的花朵在鳞次栉比的枝头竞相怒放。尤其是刚才沫儿跳下的那棵老梅树,花瓣大而娇嫩,呈金黄色,为萧条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灿烂。
要是婉娘见了,肯定高兴得很。沫儿心里盘算着这些腊梅能做多少香粉花露,双手上下纷飞,将开得最大最好的花采了一堆,用前衣襟兜着。
片刻功夫,衣襟已经放不下了。沫儿深悔没带花囊,打定主意一定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园子,到时让婉娘带工具来采。边采边走,足有一炷香功夫,终于穿过梅园,看到前面一处楼阁,似有两个锦衣华服的人儿正在说话。
沫儿慌忙躲到旁边的大柱子后。自己不请自来,可不要被人当成小偷抓了去。偏偏那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了过来,吓得沫儿紧贴柱子,大气也不敢出。
走在前面的男子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后面一个少年陪着小心道:“大过年的,公子不要多想了,开心点。”
前面的男子站在回廊上出了一会儿神,道:“东西放这里,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散散心。”少年放下手中托盘,唯唯诺诺地去了。
沫儿听声音耳熟,从柱子后偷偷探出头来,原来是朱公子。
朱公子痴痴望着眼前一支梅花,喃喃道:“寒野凝朝雾,霜天散夕霞。欢情犹未极,落景遽西斜。”满脸愁苦之像。
沫儿对诗词歌赋一向不大上心,只听他吟诵的甚是伤感。蹑手蹑脚正要走开,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红袖像一只蝴蝶从楼阁的月牙门中飞了出来,笑着嗔怪道:“朱公子,来这里赏梅也不叫我!”
朱公子一愣,施了一礼,挤出一个笑脸道:“姑娘安好。”
红袖上前去拉他的胳膊,吓得朱公子慌忙躲闪。红袖摇晃着手臂,撒娇道:“一点也不好。人家可怜兮兮地帮你打探消息,你拿什么谢我?”
朱公子面红耳赤,后退了几步道:“多谢姑娘……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红袖撅起嘴巴,道:“我要你不喜欢她,以后不理她,行不行?”
朱公子红了脸,嗫嚅道:“这个……这个……”
红袖咯咯娇笑:“我跟你说罢,她就是吃定你了,所以才装样子给你看,故意躲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让你着急。要我是你,就永远不理她。”
沫儿小心地兜着采来的梅花,一心盼望着两人赶紧去其他地方,好让自己快点脱身。
朱公子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今日除夕,姑娘若无他事,还是回家团圆为好,免得伯父担心。”逃一样朝梅林深处走去。
红袖叫道:“喂,你明天带我去骑马行不行?”见朱公子走远,顿足小声抱怨道:“讨厌的老赖,好不容易装扮成小户人家的小丫头跟着他装阿萝的妹妹,觉得挺好玩的,没想到老家伙这么快就不行了,真扫兴!”
沫儿本已溜到下一根柱子后,只待两人不注意便要快步逃走,听到这句话,不觉心里打了个问号。听红袖这话,她竟然知道老赖的秘密,那她撺掇朱公子同安小姐来往,为的是什么?
红袖跟随朱公子走入梅林。沫儿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敢跟去。走出梅园,外面是一处宽敞的大院子,几个仆妇忙忙碌碌,只顾着张贴对联,准备过节的食物,没人留意他,便绕过影壁,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
回到闻香榭,黄三已经回来,正在剁肉准备除夕的饺子,文清在清洗昨晚老四送来的猪杂;婉娘躲得远远的,说受不了猪大肠的臭味。
沫儿兴冲冲地将偷采下来的梅花兜给婉娘卖弄,婉娘拈起一朵仔细地欣赏,连声赞叹花质的纯净。沫儿越发得意,又将刚才看到朱公子的情况讲了一遍。
婉娘歪头眨了眨眼,兴致勃勃道:“这么说,他在我们这儿做的半边娇确实不是给安小姐的了。”抓起一把梅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象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从中间细细地挑出几朵又大又漂亮的,诧异道:“老梅树?”猛地拍了沫儿的肩膀,大声笑道:“沫儿去将花朵研磨了,我们做个醉梅魂。”
沫儿的脸马上皱了起来,呲牙道:“今天是除夕……除夕!”
婉娘却不肯通融,催促道:“新鲜梅花隔了夜,香味颜色都要折损一半。麻利点,还能赶在年夜饭之前做好。”
沫儿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该偷人家的梅花,没得把好好一个除夕也搭进去了。
黄三和文清都正在忙着,沫儿磨磨蹭蹭去捧了石臼来,嘟哝着:“已经这时候了,哪里还会有人来买?”
厨房那边,婉娘黄三正在包饺子,旁边的大铁锅里整只的猪头、猪腿已经煮上,浓郁的肉香刺激得沫儿胃里泛酸,口水横流。
沫儿心不在焉地捣着花瓣,不时朝厨房张望,幻想着大块吃肉的舒畅,只想快点把活干完,谁知一个不小心,石锤重重地砸在了正往石臼里放梅花的左手食指上,顿时嗷嗷直叫,抱着手指狂跳起来。
婉娘等闻讯赶来,慌忙找了药物处理,沫儿已经满手鲜血淋漓,死活不让人碰。三人又是抱又是按,终于将受伤的指头上了药包裹好。经检查,骨头无损,但整个食指指甲脱落。十指连心,沫儿杀猪一般嚎叫,婉娘喝道:“越叫越疼!”
文清吸着冷气,道:“幸亏石锤不大,再大些这个手指就废了。”
沫儿满脸的眼泪鼻涕,举着手指犹自呜咽。黄三去厨房撕了一块卤好的瘦肉塞进他嘴巴,哄他道:“吃了就不疼了。”婉娘抱胸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沾染了血滴的梅花,道:“沫儿定是觉得腊梅的颜色不够。”
刚才混乱之间,沫儿甩着手指又跳又叫的,血点子甩得到处都是,特别是石臼和旁边尚未研碎的黄色梅花,斑斑点点,血污一片。文清有些不知所措,嗫嚅道:“这些,还能要不?”
婉娘吃吃笑道:“我正愁着如何提升下醉梅魂的成色,没想到沫儿如此舍得,把整个指甲都敲了下来,瞧地上这些血,白白浪费了。”
沫儿的手指痛得钻心,顾不上犟嘴,只投过来一个恼怒的目光。文清厚道,连忙道:“手指头受伤疼得不得了呢。你还逗他。”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真的呢。那些花瓣本来有些不够,加了沫儿的血,正好。”
文清将信将疑,迟疑了片刻,还是听从婉娘的,把剩余的花瓣捣碎,用细纱淘了六次,淘出一小碗黄亮的花汁,又静置了半个时辰,将花汁上端的水分倒掉,只留下玉碗底部最为浓郁清香的部分。
婉娘取出窖藏的陈年杜康,加入同碗中花汁差不多的分量,搅匀了置入炖盅,用火漆封了口,再放入小笼屉上蒸着。
手指仍然跳着疼,沫儿时不时呲牙咧嘴一番,但受到美味猪肉的诱惑,注意力暂时得到转移。黄三将猪头放在一边,留待明天早上祭祀用;将大块烂熟的肉剔下,剩下的骨头给文清和沫儿啃去。
啃完骨头,吃了饺子,火上蒸着的梅花汁也够了半个时辰。婉娘花汁置换入小玉瓶中,重新封好收起,见文清仍然一脸疑惑,故作神秘道:“告诉你们吧,其实香云阁说得没错,人体尸油、血液、毛发等用来做胭脂水粉的辅料,最好不过,比那些羊脂牛脂清油什么的要强上百倍。”
沫儿举着手指,哀嚎道:“可怜我的血,就这么做了辅料了!”
文清警惕道:“这是为何?”
婉娘莞尔一笑道:“人为万物之长,天地之灵,那些个怪兽邪物,都以修成人身为傲,所以人身上这些东西,自然要比动物植物更胜一筹。”
文清听了,却忧心忡忡道:“胭脂水粉不过是点缀生活的东西,用了为的是美,要是添加了尸油毛发这类东西,没得让人觉得}得慌。我觉得这个还是不要提了,更别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得知配方,不然还不知道祸害多少人呢。”
婉娘噗吐出一口气,撅嘴道:“文清真没趣。”
沫儿幸灾乐祸道:“该!被文清教训!用人血做香粉,亏你想得出来。”文清在一旁极为不好意思。
婉娘啐道:“呸,我今天不过是废物利用。你的手指又不是我砸到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大笨蛋,嘿嘿,怎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你呢!”
沫儿被人揭了老底,有些恼羞成怒,悻悻而去。
〔四〕
一个晚上,沫儿被疼醒了多次,手指有时象被火烤,有时象被针扎,有时则感觉整个手臂的血管都在跳动,疼得钻心,加上时时传来的鞭炮声,睡得极不安稳。因此,听到黄三的第一声咳嗽,沫儿便红着眼睛爬了起来。
下楼一看,昨晚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雪,地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沫儿不敢跑跳,只好无精打采地呆坐着,心情甚是沮丧。
黄三摆上香案,放上整只的猪头,插上香,点燃纸钱元宝,又放了长长的一串儿鞭炮。沫儿象霜打了的茄子,呆板地举着手指头,不时疼得嘴角抽动一下,连鞭炮都失去了兴趣。文清一见沫儿这样,感觉整个闻香榭都没了生机,陪着沫儿坐了会儿,又过去哀求婉娘:“有没有能够止痛的香粉?我想做给沫儿。”
婉娘迟疑良久,扭身上楼,取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圆球型果实,指使文清剥去青黑色的外皮,将里面的籽捣碎了,一半敷在沫儿的手指上,一半给他喝下。片刻儿功夫,沫儿便活蹦乱跳起来,冲到院子里去接飘飞的雪花,同文清又笑又闹的。
婉娘道:“手不疼了,我带你们出去玩雪如何?”
两人欢呼雀跃,带上帽子便走。
洁白的飞雪为过年的喜庆气氛平添了一份惬意,街上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婉娘带着二人来到最繁华的天津桥侧,便走边看,一会儿便走到了铜驼坊。
沫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看热闹,文清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唯恐旁人撞到他的手指。婉娘恐走散了,叫两人顺着街边走,并给沫儿的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交待道:“注意保暖,受伤的地方最容易长冻疮。”
沫儿却埋怨道:“你有这个好东西,昨晚还不拿出来给我用。”
婉娘佯怒道:“文清你看沫儿这个小没良心的,要饭还嫌饭差的主儿。早知道就让他疼着。”
沫儿做个鬼脸,嘻嘻道:“婉娘最好了,长得又漂亮人又厚道。”
婉娘听着这话,顿时满面春光,一脸沉醉地道:“就冲你说了句实话,我今天带你们俩去个好玩的地方。”一扭一摆地走进旁边一个巷子里,得意道,“我保证你们俩过一个永远难忘的春节。”
婉娘带着二人顺着巷子往里,东拐西绕,进进退退,兜了半天圈子,感觉走了好久,但似乎又没走多远,接着又直行了约百米,前方突然开阔,数十株将死未死的枯黄松柏围绕着一座岌岌可危的尖顶小庙,寒风萧萧,枯草瑟瑟,周围无一点人气,一幅破败景象。小庙一侧,还种着一株盘曲的老梅树,稀疏地开着几朵花儿。小庙里供着一个已经倾斜的泥像,缺胳膊少腿的,分不清面目;庙前的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半边对联,上联已经不知所踪,从下联几个模糊的大字“海晏河清世太平”和横批的“风调雨顺”来看,显然这是个龙王庙。
文清惋惜道:“这里冷冷清清的,大过年的,也没人来给龙王上柱香。”扒开地上上的雪,捧了一捧沙土,折了几根茅草插上,嘴里念叨着道:“龙王爷,你念起还有人惦记你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洛阳风调匀顺呀。”
天色越来越暗,阴沉沉的天空象一定脏兮兮的大帽子压在头顶,低得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沫儿觉得无趣,道:“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家堆雪人。”
婉娘悠然道:“好景致还没来呢。”
文清虔诚地跪下磕头,沫儿朝他屁股轻踢了一脚,不以为然道:“龙王爷早就不在这里了,磕了也白磕。”文清憨笑着爬起来。
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经完全被覆盖,皴裂扭曲的树干在白雪的装饰下增了几分靓丽。沫儿绕着小庙走了几圈,疑惑道:“这地方,又不临河,又不靠湖,怎么会有一个龙王庙?”
婉娘仰望着小庙顶部,道:“这儿本来有一个水塘子据说与洛水相通,前年大旱,水一夜之间没了。这个庙自然就败落下来了。”
果然,小庙后面有硕大一处低洼地区,周围已经长满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原本齐整的河沿早已坍塌,正中间丈余一个圆圈,寸草不生,踢开上面薄薄一层雪,可看到灰白的沙土和石头上干涸的水印。
文清和婉娘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沫儿站在塘子中间低洼处,百无聊赖地踢打着地面,竟然给他踢出来两个碗口大的螺壳,花纹灰黄,周边还有白色的突起,比以往见到的可漂亮多了。沫儿兴奋起来,抱着大螺兴冲冲跳过厚厚的干草丛,一心想显摆给文清看,谁知乐极生悲,绊在一根极硬的东西上,一头扎进草里摔了个狗吃屎。
这两天真是倒霉透顶了。沫儿气哼哼地趴在地上,恼火地看着河螺碎片,下嘴唇伸得老长。原来这些螺壳风吹日晒,已经严重老化,亏得刚才摔倒时沫儿还死命护着,结果竟然在沫儿怀里成了几瓣。
文清跑过来拉起他,帮忙拍打着身上的雪和草根,安慰道:“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呢。”突然叫道:“牛!”
干草下,一具硕大的牛头骨架半掩埋在沙土中,刚才绊倒沫儿的正是它长长的角。再凝神细看,发现草丛里竟然白骨累累,牛、羊、猪、鸡等各种家禽家畜的骨头比比皆是。因有浓厚的草丛和灌木,加上正好下雪,是以两人都没有注意。
文清捧起牛头,磕掉上面的沙子,赞道:“好大一头牛,真威武。我拿回去回去挂在房间的墙壁上。”
沫儿看着牛头上黑洞洞的眼窝,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不客气地一把打掉,霸道地道:“不要!不许要!”拉起文清就走,文清脾气好,处处让着沫儿,也不生气。
沫儿又扭头看看白雪掩映下的干涸塘面,嘟囔道:“牛羊跑池塘里做什么?邪门了。”
婉娘手里拿着一支干了的狗尾巴草,正悠闲地欣赏周围的雪景。沫儿满心懊丧,撅嘴道:“这地方与我相冲,赶紧走吧。”
文清点起脚尖张望着,好奇道:“婉娘,我多次来铜驼坊送货,怎么从来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婉娘道:“这个地方进出偏僻,不好找。”
沫儿小声问道:“这是个什么池塘?里面这么多动物的尸骨?”
婉娘瞥了他一眼,卖了个关子,晃着脑袋道:“若是寻常的池塘,我就不来了。”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般铺天盖地,连沫儿的眉毛上都挂上了雪花,但天空却更加阴暗,整个洛阳城仿佛隐入了大雪中,听不到一点儿人声,天地之间恍若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和这个怪异的干水塘。
沫儿催了几次,婉娘只是不走。文清见沫儿不安地盯着池塘,道:“有婉娘在呢,不用担心。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雪,我们去找镜雪如何?”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顿时惊喜地拿给沫儿看。
这朵雪花有铜钱大小,但并非常见的六瓣形状,而是心形的。沫儿大奇,拈了起来放在眼前,道:“还有这种样子的雪花?”再伸手接一朵,仍是心形。
两人嬉闹着接个不停,看着雪花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滴水。文清认真观察了片刻,道:“沫儿你看,这每朵雪花里面都有几条白色的裂纹,好像一颗心要碎了。”
沫儿一看果然如此,忘了刚才的不安,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捂着胸口,夸张地闭眼叫道:“噢,我的心碎了!”惹得文清哈哈大笑。
没带石镜,分辨镜雪有些困难。沫儿抓到一片特别大的雪花,兴奋地跑去给婉娘看:“这个是不是镜雪?”婉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庙顶部,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沫儿朝着婉娘的视线看过去。
风雪中,庙顶有一缕微红的光亮冲天而上,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文清也看到了,嘴里一边说着“我去庙里看看”,一边抬脚就走,沫儿慌忙跟上。刚才因见小庙里面满是蛛网尘土,所以一直在外面玩,未曾走进去。
小庙看着就在眼前,两人走的也是直线,本来几步路的功夫,谁知走了几步,感觉小庙竟然离自己更远了。两人顿时警觉,快步原路退回,再一看,却离了婉娘足有一丈多远。
沫儿心下大骇,惊叫起来。婉娘随意瞟了他们一眼,简短道:“站着别动。”依然神情专注地观察天空。
雪花稀疏了些,天越来越暗,但庙顶的红光却更加明亮,映照得雪地变得血红。
离婉娘如此远的距离,两人都有些紧张,唯恐一个不注意婉娘便消失不见。沫儿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没话找话道:“什么时辰了?”
文清茫然地看了看天,道:“出来老半天了,要午时了吧?”
沫儿扭了扭身子,抖掉身上和帽子上的雪,不情愿地道:“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儿,还不如逛街呢。”
话音未落,只见红色光柱无限延长,同天空相接,婉娘叫道:“过来!”两人飞跑过去,一人站婉娘一边,三人一起跨进了小庙中。
庙内并无什么异样,只是摆放泥像的石台后面可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门洞样的东西。猛然一看,可断定是门,若是仔细盯着,又觉得只是一团模糊旋转的雾气。
沫儿紧紧拉着婉娘的衣襟,不敢多话。婉娘脸上露出笑容,道:“跟紧点,否则丢了可别怨我。”绕过泥像,快速钻入门洞中。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刚才沫儿找到河螺的干塘。低矮的灌木,干枯的衰草,沙砾下的累累白骨全被掩映在了皑皑的白雪中,沫儿刚才摔碎的螺片,还可依稀辨得出模样。
沫儿长出了一口气,半恼火半疑惑道:“这里没什么吧?”正说着,干塘那个寸草不生的圆形中心地带突然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文清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了?”
婉娘看着黑烟涌动,冷静道:“此乃洛阳城中的死门。”
沫儿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死门,突然明白过来,叫道:“死门?进了死门还能出去吗?”
他对奇门遁甲所知甚少,但曾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关于生门、死门的说法,尤其对所谓的“死门主大凶,一旦进入必死无疑”印象深刻。
婉娘道:“生死相依,死即为生,生即为死,死门也可转换为生门。”历任王朝,对所在都城的风水都十分在意,所以在选都建都之前,便会提前按照阴阳八卦的方位择优进行布置,以保皇家气数千年。洛阳城自然也同样,当年武皇建立大周,封洛阳为神都,首先要做的便是对神都的风水做手脚,利用奇门遁甲之术,人为关闭凶门、惊门、伤门和杜门,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但所谓奇门遁甲,也是利用自然之势,天时变化,八个“门”之间并不是一成不变,且每个“门”之间的变换律动也不一致。因此,每经过二十四年的变换,八个“门”中相对应的两个“门”之间会有一些重叠。
两人有些明白了。今天午时,便是这个生门和死门重叠的日子,而这个小庙,是死门的入口,必须通过小庙进入,才能看到生死门后面的异象。沫儿想了下,又疑惑道:“干嘛非要从死门进?若是从生门进去,岂不安全的多?”
婉娘看着越来越浓的黑烟,道:“你当那些皇家养的那些高人是吃闲饭的?无论哪个门都不是那么容易进得来的。这里只能算是死门的一个缺口,我们不过是偷个巧儿,来看个稀罕。”
文清用手扇着飘过来的烟雾,好奇道:“这里面能看到什么?”
婉娘道:“不知道,死门我也是第一次来。”
沫儿吃了一惊,道:“那你知不知道怎么回去?”
话音未落,黑烟霎时散尽,干塘不见了,出现在三人面前是一片光怪离奇的景象,人群拥挤的喧哗集市,门禁森严的深宅大院,汹涌奔腾的洛水,枯草萋萋的乱坟岗子等各种景象如同走马灯一般变换,但每一个景象出现时分明又置身其中,看的沫儿眼花缭乱。
画面终于安定下来了。三人站在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中,桃花、石榴、荷花、菊花、梅花等各种不同季节的花儿竞相开放,其中不乏名贵品种,且每一朵花都呈现出最为娇艳的状态,如此多的花儿,没有败落,没有枯萎,因为过于完美而显得妖娆异常。
文清惊叹道:“真美啊。这些花比我们培育的好多了。”伸手去拉面前的一支红梅,却拉了个空,手从那些花朵中穿过。
文清有些惊愕,沫儿则一脸警惕。
浓郁的香味和暖暖的阳光让人五脏六腑都放松开来,沫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如此仙境,要是有个躺椅睡一下就好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前面花径深处果然出现一个裹着绸缎的躺椅,模样儿同闻香榭里那张一样。
沫儿使劲儿地晃晃脑袋,躺椅不见了。婉娘回头一笑,道:“沫儿,你昨天看到的梅园,有没有这里好看?”
沫儿道:“不像这里的花这么杂,但也漂亮得很。”心里不由得想起神秘的朱公子和红袖。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置身梅园,正站在那棵老梅树下。而远处,隐隐传来笑声,一个青年男子和少女说笑着走来,赫然就是朱公子和红袖。
沫儿低声叫道:“快躲开!”四处张望着要躲到哪里,被婉娘拉住:“放心,他们看不到。”
朱公子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红袖跟着他身后,嘻嘻笑道:“这里的梅花可真好。”
朱公子抚摸着梅树树干,眉头紧皱。
红袖歪着脑袋,突然伸出手,调皮道:“你看这是什么?”她的手心,放着一块枚红色的心形石头。沫儿认得出,这是阿萝给他看过的那块冰香玉。
朱公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红袖得意道:“阿萝的。”
朱公子语无伦次:“不……这是她的,她的……她在哪里?”
红袖突然沉了下脸,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她病了,很重。郎中说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治好。”
朱公子神色大变,用力抓住红袖的手臂,叫道:“她在哪里?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红袖挣脱他的手,顿足道:“人家不想见你,我能怎么办?”
朱公子失魂落魄,浑身微微颤抖,喃喃道:“怎么让她快点好?”
红袖斜睨着他,冷然道:“据说要采集梅花的灵气,而且需要很多。可是哪里去找呢。”接着却朝周围繁茂的梅花扫射了一眼,惋惜道:“这些梅花真不错,难为你这半年多来打点。”沫儿森森觉得,她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天真无邪的眼神。
朱公子愣了一下,道:“梅园,我的梅园……”
婉娘三人如同看戏一样看着朱公子和红袖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文清更是屏住呼吸,唯恐惊动了他们。
两人又说了几句,总之便是红袖说服朱公子用梅园中梅花来给他心爱的女子治病,朱公子应允了。
看着朱公子走远,红袖森然一笑,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得意,从袖口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朝着老梅树比划了一下子。老梅树竟似知道害怕一般,哗啦啦一阵抖动,花瓣如同雪花般落下。红袖咯咯地笑了起来。
沫儿不知道这个死门有何功效,竟然能将过去的事情还原:眼前这幅景象,显然是昨日自己逃走之后未曾看到的情景。
〔五〕
沫儿看得烦了,道:“没意思。”
婉娘回头一笑,“那看些有意思的吧?”说话间,梅园连同朱公子一起烟消云散,周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尖利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入三人的脖子、袖口,沫儿的汗毛竖了起来。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惨白的灯笼,一个高大的石屋出现在面前,如同那晚他们看到老赖的石屋差不多,只是大些。几具干尸从房梁上垂下来,脸上的皮肤被剥离,一缕缕干结的黑红色肌肉紧贴在骷髅上。
房间里有两个人,站在那个带有轮子的木台前。一个是老赖,另一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只能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
木台上还躺着一个,不知是活人还是死尸,但从垂下来的衣裙看,是个女子。老赖举着一把小刀,在她的身体上面比划着,道:“时辰到了没?”
黑衣人点点头。老赖狞笑着道:“啧啧,这皮肤能掐得出水来,真不错。”
沫儿觉得这话极其耳熟,忽然想起那晚老赖曾经如此对婉娘说过,不觉大骇,踮起脚尖朝木台看去。
躺在木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婉娘。
文清和沫儿同时“啊”一声惊叫。白灯笼灭了,石屋消失不见。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三人站在一个路口,无数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上游荡、奔跑,有的疯狂焦虑,有的失魂落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道:“这是哪里?”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按着太阳穴头自言自语:“喝多啦。”斜靠在墙根下俯身干呕起来。过了片刻,突然捂住胸口,五官拧在一起,倒在地上抽搐了一番,就此断气。
文清差点就想扑过去救人了,被沫儿紧紧拉住。文清焦急道:“心悸症!”
沫儿低声道:“我知道心悸症,他只是个景象,你救得了吗?”心中一动,疑惑道:“他不会是那个被老赖害死的书生吧?”
那个书生沫儿等并未见过,但听老四和老赖讲过有关情况。他因为对阿萝不尊重,被老赖用半边娇诱发心悸症而死,尸体也被偷了去。
沫儿正在惊讶,书生的身影渐渐模糊,一个趾高气扬的锦衣少女快步走过来,怒道:“你这个骗子,这个香粉根本没用!还洛阳第一家呢!等我爹来了,看不拆了你香云阁的招牌!”
一堆身影蜂拥而至,对着沫儿他们乱七八糟说个不停,这些人各说各的,表情各异,嘈杂的声音聒得沫儿心烦意乱。
越来越多目光呆滞,神态癫狂的人赶往这里。沫儿捂住耳朵,用手肘推推婉娘,急道:“这些人怎么了?我怎么看不明白?”
婉娘神色凝重,缓缓道:“那些热尸的魂魄,原来被送入了死门之中。”死亡不足十二个时辰的所谓“热尸”,魂魄尚在肉体萦绕,要七日之后才能完全离开,进入轮回。若此期间,特别在“热尸”期间,被人摄去了的魂魄,就只能听人差遣,成为鬼差。
沫儿迟疑道:“鬼差?像黑白无常那样的?”
婉娘道:“若是能在阴曹地府做阴官,那倒是他们的福气了。这个当然不是。你有没有听说过抓鬼差?”
沫儿摇摇头。婉娘沉吟了下,继续道:“一些法力高强的人,抓鬼魂为他做一些凡人无法做的,或者需要大量阴气才能成功的事情。简单说,有点类似于世间的抓壮丁。”
沫儿吃惊道:“这不是养小鬼吗?”
婉娘道:“不同,养小鬼好歹还有些感情上的培养,需要自己的血或者提供供奉,而抓鬼差,完全靠法力强大或手段阴毒,强制把这些魂魄拉过来。”
文清结结巴巴道:“谁,谁抓了他们的魂魄?封在死门之中,做什么?”
婉娘道:“我也不太清楚,若不是今晚看到,我还真不知道这些魂魄竟然在这里。”
街口的人影越来越多,重重叠叠,不时有鬼影子从三人的身体中穿过去,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沫儿冷得瑟瑟发抖。
一个明目皓齿的小女孩从远处跑来,咯咯地娇笑,声音如银铃一般,沫儿不由也忘记了害怕,还她一个笑容。
小女孩走近,突然伸手将脸皮揭了下来,血淋淋地拎在手上,犹自笑个不停,满是血污的脸在寒风中抖动着,两颗眼珠子垂在半边脸颊上,被她用力地按回到眼眶中。沫儿一把捂住眼睛,抱头鼠窜。
闷头跑了几步,想起婉娘和文清还在身后,回头一看,四周到处是密密叠叠的鬼影,早看不到那二人在哪里了。
沫儿傻呆呆地站在街上,无所适从。一个俊朗的男子拿着一把宝剑,在街上舞得风生水起,附近的鬼影纷纷绕行。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站在街角掩面而泣,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动人。那些在街上狂奔的、游荡的,全都正当年少,男的俊美,女的娟秀。沫儿一个个地分辨,看的眼睛都酸了,也未见婉娘和文清的踪影。
沫儿冷静了下,顺着那个看着有、摸着无的墙壁慢慢走着,希望能找到出口。不知过了多久,雾气越来越重,街上的影子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再也分不出魂魄的面目,只听到尖叫声和笑声更迭响起,凄厉诡异。
沫儿的下嘴唇已经被咬得麻木,脚腕更是酸软无力。远远看到雾中有两个可辨认的影子,心中大喜,一鼓作气跑了过去。
不是婉娘和文清,仍是那个舞剑的俊朗男子和掩面哭泣的娟秀女子。——自己又绕回来了!
沫儿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彷徨无助。这个空间显然是封闭的,难怪这些鬼魂出不去。也许自己已经死了,同这些魂魄一样,被封在这里……
无数只鬼影肆无忌惮地穿过沫儿的身体,一阵阵的阴冷直入骨髓,令他如同打摆子一般颤抖。沫儿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睛片刻,又猛然睁开。
面前的景象又变了。一座高大的殿堂前,十几口大锅排成两行,其中熊熊燃烧的火炭照得四周一片明亮,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旁边站着十二个身体僵直的人,挥舞着手中的白灯笼,左扭右扭,看似毫无章法,却整齐划一,如同街上把戏手中的吊线木偶。
沫儿迟疑了片刻,压住心底的恐惧,慢慢走了过去。最边上两个白衣男子,身上画着同白灯笼一样的诡异符号,衣料似乎很脆,在风中刺啦啦地响。两人长得虽然不很相像,但表情同样死板,面如死灰,手臂仿佛不会拐弯一般,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将灯笼对准大锅。
火焰微微倾斜,暗红的光束冲着灯笼而去。沫儿忍不住用手试了一下。风力突然加强,沫儿的手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着,朝灯笼的方向伸过去,吓得他用力一甩,挣脱了开来。
火焰中飘忽不定,突然间挣出一个人俊朗的人脸,在火光中撕扯变形,然后慢慢转为暗红,进入灯笼不见。仔细一看,无数跳动的火焰,全是一张张狰狞挣扎的鬼脸。周围的白衣人跳动的更加迅速,灯笼举过头顶,后退一步,左扭三下,前进一步,右扭六下,舞步趔趄,但仍保持不倒。
沫儿无处可逃,只能木呆呆地看着。左手手指又疼了起来,想来是早上的药性已经尽了。
沫儿慢吞吞抬起左手。血已经将厚厚的手套染红,定是刚才小庙摔跤时碰到伤口了。他脱掉手套,木然地看着食指的血一滴滴的滴落在地面上。
突然耳边一阵吱吱声,如同碎石子摩擦的声音,极为刺耳。抬头一看,大锅里的火焰恢复了正常,几个僵硬的白衣人手脚混乱,特别是靠近沫儿的这个白衣人,手臂扭曲在背后,从脖子上面伸了出来,整个身体向后仰,呈现一个凡人绝不可能完成的奇怪姿势。
沫儿寻思找个小石头投掷下他,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不料手指一阵剧痛,如同针扎一般,疼得一甩手指,指尖的血一连串儿地甩在那人身上。
沫儿尚在捂着手指狂跳,却见血滴之处,那人的白衣渐渐变成一个暗红的大洞,随即冒出一股青烟,片刻功夫,整个人烧了个干干净净,发出噼里啪啦犹如竹子一般的响声和毛发烧糊的气味。
沫儿毛骨悚然,猛然间肩头一沉,一只白净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心跳顿时如停止了一般,再也站立不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婉娘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好玩吧?”
沫儿翻了翻眼睛,过了良久,才哇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骂道:“你们这两个讨厌的家伙,去哪里了!”
文清扶着他起来,讪讪道:“我们就跟在你身后,看你一圈圈地走。”
沫儿红着眼睛,气恼地瞪着婉娘和文清。在文清身上靠了一会儿,才觉得力气恢复了些,怒道:“我要回去!”
婉娘故作吃惊道:“怎么了,这里不好玩吗?”
沫儿怒道:“这种鬼地方!好玩个鬼!”话音未落,大口锅里的火焰突然跳动起来,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带着暗红的光朝着沫儿的方向飞扑过来。
婉娘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拖着他站到一边。一股冷风裹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消失在空气里,沫儿脸色苍白,几乎窒息。
婉娘神神秘秘,一脸坏笑道:“这么个邪性的地方,你还敢提那个字,小心人家跟着你。”沫儿将信将疑,硬着脖子犟嘴道:“你别蒙人!”但却不敢再提“鬼”字。
文清见沫儿手指滴血,从怀里取出手绢儿裹上,道:“小心冻坏了。”
大口锅前的几个白衣人呆板地站着,了无生气。沫儿心中发毛,赌气道:“你们不走我走了!好好一个大年初一,过得这叫什么呀?”
婉娘看了看天,慢悠悠道:“确实,午时将过。”突然声音提高,急促道:“再不走来不及了!”拔腿就朝前面的殿堂跑去。
沫儿早就等这一句,未等婉娘说完,跳起朝来时的方向跑去。文清措手不及,加上婉娘和沫儿各跑向一边,顿时无所适从,急得对着两个人的背影大声呼叫。
沫儿一回头见婉娘已经跑进黑洞洞的殿堂内,脚步顿了一下——若是依着沫儿,打死也不会进去。沫儿苦着脸扭身回来,拉起文清追了上去。
殿堂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越是不能视物,其他的感官便越灵敏。沫儿能够感觉到刺骨的寒意,这种寒意从四面八方发出,象针一般刺透衣服,深入骨髓。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见婉娘就在屋中,两人顿时放了心,牵着手慢慢摸索着走过去。
婉娘微弓着腰,正在观察着什么。沫儿拉紧了婉娘的衣裙,这才敢睁大眼睛看过去。
面前一米见方的地面,慢慢发出些微光。沫儿以为自己眼花,忍不住使劲揉了揉眼睛。
地面并没有变得更亮,只是一个圆形区域微微发出若隐若现的微小光点,像是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但是更加冷了,文清和沫儿的牙齿都开始打颤,特别是沫儿的食指,已经麻木,反而感觉不到疼痛。
光点渐渐变大,并连在一起。一瞬间,沫儿分明看到光其中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巨大镜雪,正中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若隐若现。正待细看,只听婉娘道:“快走!”拉着二人跳了进去,沫儿被带得一个趔趄,一头跌了进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沫儿勉强睁开眼睛,忍不住一阵干呕,眼前的文清也变成了两个脑袋,四处都是重影儿。勉强辨出文清正焦急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沫儿定是流年不利,怎么总是受伤呢。这可怎么办?”
两个脑袋的婉娘笑嘻嘻地凑过来,道:“我只担心他以后会不会变傻。”
沫儿挣扎着道:“你才变傻呢!”又一阵干呕,吐出几口又酸又涩的苦水来。
婉娘掩口笑道:“还会骂人,看来没傻。”沫儿觉得周围的景物都在旋转,害得他总不停地想歪着脑袋随着一起转,十分不舒服。
婉娘把他的头扶正,道:“看看这是哪里?”
沫儿忍住心里的翻滚,眯眼瞧了一会儿,看到三人正处于小庙后面干塘正中间,周围的景色如常,没有任何古怪,长出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终于出来了。”一句话未说完,又觉得天旋地转,连忙闭上眼睛。
文清小心地背起沫儿,喜滋滋道:“午时已经过了,赶紧回家吃饭。”
沫儿的脑袋在文清背上东倒西歪,强忍着难受,道:“我怎么总想呕?”
婉娘轻描淡写道:“哦,你出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头先着地,正好后脑勺就撞在了一个大牛头上。”
沫儿费劲儿地摸摸后脑,果然肿起好大一块,不由地抽搐了下,心里真觉得自己怎么如此倒霉。想起刚才一瞬间看到的巨大镜雪,本想睁开眼睛观察下周围的情况,头晕得更厉害了,只好打住,任由文清驮着,随着婉娘东拐西拐地走出了龙王庙。
〔六〕
这个春节果然是沫儿过得最难忘的春节。大年初一的惊吓暂且不提,因头部撞击造成的头晕、呕吐一直持续到三四天才慢慢好了些。这几天时间,沫儿只能歪着躺着,游玩、打雪仗等运动想都别想,更痛苦的是,面对春节的种种美食唯有吞咽口水,因为只要吃下去,几乎全部吐出来,难受得要死一般。
从初一到十五,是不用做生意的。婉娘有时会出去走走,文清怕沫儿一人在家里闷,便哪里也不去,同黄三一起陪着他,可是两人都不善言辞,在家里无聊,只有找些事儿来做。几天功夫,将闻香榭里存着的蔷薇籽儿、紫茉莉种子、牡丹花、菊花等都研磨了,将那些晾晒半干的花瓣、根茎、果子等该拣的拣,该焙的焙,该蒸的蒸,没有沫儿的捣乱,效率倒是比往日还高些。
初七这日,天气放晴,明媚的阳光照射在雪上,亮得晃眼。文清将躺椅拖到中堂门口的阳光里,沫儿伸展手脚躺在上面,打着饱嗝,一脸惬意。
黄三从外面回来,表情凝重。婉娘用目光探询,简短问道:“见到人了没?”
黄三摇摇头。
婉娘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他去了哪里呢?”
黄三从怀里拿出一片亮闪闪的东西,无言地递给她。沫儿伸头去看。是一片银色的鱼鳞,巴掌大小。
婉娘抚摸着鱼鳞,神情凝重起来,低头沉思了片刻,扭头上楼。
婉娘端了一碟红枣糕走进来,俯身看了看他的脸,笑道:“今天气色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沫儿抓起一块糕送进嘴巴,热切道:“好啊好啊,再捂几天,我都要发霉长毛了。”
婉娘笑眯眯道:“好久没看到小安了,文清,你和沫儿去找小安玩儿吧,顺便帮我定一件衣服。”给了文清十几文钱,吩咐他照顾好沫儿,又递给他一瓶子花露,道:“把这个醉梅魂给雪儿姑娘作为定金吧。”
两人换了衣服,喜滋滋出了门。文清担心沫儿身体虚弱,便在街口租了辆马车,很快便到了铜驼坊。
雪儿布庄大门紧闭,招牌卷起,只开着旁边一个角门。两人连叫了几声小安,也不听答应。文清建议在门前等,沫儿却不肯,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小安已经迎了出来,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衣,脸色苍白,不住地轻咳,见到文清和沫儿,十分高兴地往厢房里让。文清尚未说话,脸先红了,施了一礼,嘴里道:“过年好!”见小安身体不适,想要关心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
小安倒同以往一样,虽有病态,仍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文清哥哥过年好!我早就想去找你们玩儿去,可是不小心病了,这几天可闷死我啦!又发烧又咳嗽,而且手脚无力。今天才好了些。”
文清嘿嘿笑道:“早知道就接你一起养病,沫儿这个春节也病了,一直都没出门。”
沫儿对小安心存顾忌,并不多言。小安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同他一起养病呢。”朝沫儿吐舌做鬼脸,“小气鬼,还记仇呢。”
沫儿将脸扭到一边,不屑道:“懒得和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文清连忙朝沫儿使眼色,要他让着点。
小安眉毛一竖便要发火,却被一阵咳嗽弄得直不起腰来。
沫儿幸灾乐祸道:“该!”却见小安突然眼睛往上一翻,昏了过去,若不是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只怕要跌个头破血流。两人连声惊呼,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小安这才悠悠转醒。
沫儿只当是给自己气的,懊悔得不得了。见小安醒了,连忙重新倒了茶,讪讪地站到一边。
小安嘴脸发青,十分虚弱。文清搓手焦急道:“怎么回事?有药没?”
小安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道:“有,在厨房,今天的还没煎。”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文清简短道:“沫儿,你看着小安。”二话不说扁起袖子去了厨房,一会儿小院便飘满了药香。
沫儿只好站着不动,再仔细看小安的神态,发现小安印堂发暗,生气不足,似乎不像是普通的生病。
沫儿心中纳闷。腊月二十三那天见到小安,小安尚活蹦乱跳,精力充沛,没有一丝病态,怎么几日不见,她竟然病得时时昏厥?正想着,见小安鼻息渐渐均匀,小脸也慢慢恢复了些颜色,担心她睡着后感冒,拿起墙上挂着的一件棉长袍,盖到她身上。
小安并没睡着,一下睁开了眼,调皮一笑,慢慢道:“谢谢沫儿哥哥。”第一次听到小安叫自己“哥哥”,沫儿十分尴尬,后退了一步,东张西望道:“雪儿姑娘去哪里了?”
小安嘴唇更加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但精神头儿似乎又回来了。她轻轻地捶了捶胸口,长出了一口气,道:“我家姑娘见我久病不愈,今儿一大早就去找那个给我开药的郎中了。”
文清走过来,关切道:“药马上就好。感觉怎么样了?”
小安站起来,笑道:“好多啦。”
小安不同沫儿牙尖嘴利地斗嘴,沫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见文清细心地询问她病时的情况,便扭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中。
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梅树仍在,但开得并不旺盛,稀稀拉拉的几朵黄色腊梅,蔫不拉几的挂着些许未融的残雪,没有一点生气,同小安一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沫儿不禁有些遗憾。刚才在路上,两人还惦记着从这棵梅树上采些花儿,说不定还能再做一瓶醉梅魂。
提起醉梅魂,沫儿在怀里摸了摸,拿出玉瓶跑过去,兴冲冲道:“小……文清,还有这个呢。”他本想直接递给小安,可还是临时改口,叫了文清。
文清打开瓶子,乐呵呵放在小安鼻子下。一缕幽香飘出,闭目养神的小安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喜道:“好香!”
文清喜笑颜开,道:“婉娘新做的花露,叫做醉梅魂。”
小安如陶醉一般,猛嗅了一阵,慢慢舒展身体,跳起来笑道:“我觉得好了!你们的香粉真好用。”一阵风地出去,端了一盘油酥果子来,甜甜叫道:“谢谢文清哥哥!”自己先拈起一颗丢进嘴巴里,开始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这几天可太惨啦,过年准备这么多好吃的,我几乎都吃不下。你看看,”她伸出细细的小手臂,可怜巴巴道,“我家姑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可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都饿瘦了!”
这套说辞同沫儿一模一样。文清看着沫儿一笑,又宠溺地看着小安,像个疼爱妹妹兄长一般,道:“我们回去求求婉娘,让再做瓶醉梅魂,给你备着。”
沫儿看着文清的样子,竟然有些醋意。又一脸疑惑地看着恢复如常的小安,心想醉梅魂明明就是一瓶普通的花露,从配料到工艺,都稀松平常的很,怎么对小安就有如此奇效呢?
果子太甜,文清和沫儿不太喜欢,只吃了几颗便不吃了。小安胃口大开,自己吃了大半,文清还担心她一下吃坏肚子。
沫儿似乎从来没和小安好声好气地说过话,这次看小安是个病人,终于不再冷嘲热讽,斟字酌句道:“小安,你家姑娘以前做什么的?”
小安头一歪,道:“干嘛,巡捕房问询?就不告诉你。”
沫儿大怒,啐道:“以为你改了性子呢!还是个讨厌鬼!”气冲冲走出厢房。
小安咯咯娇笑,道:“我只告诉文清哥哥。你不要偷听。”沫儿赌气捂住耳朵,叫道:“谁愿意听你的鬼话。”
小安果然对文清道:“我们原本在长安开了个布庄,生意比这个好多了。可是我家姑娘不知道怎么,就偏要搬到洛阳来。”
文清点点头。沫儿支着耳朵,忍不住道:“那天晚上,你去停尸房干嘛?”
小安叉腰训斥道:“说了不要你偷听,你干吗听人家讲话?”
沫儿冷笑道:“你以为我喜欢打听?看你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你做什么勾当!不会也去停尸房偷尸体吧?”
小安黑眼睛闪出怒火,道:“我家姑娘看你们闻香榭被污蔑,好心提醒你们一下,你还不领情!”摇晃着文清的手臂,眼圈儿红了。
文清连忙安慰,道:“沫儿你好好说话。”转而对小安道:“你别多心,我也很好奇,那晚你和雪儿姑娘在附近吗?”
小安瞪了沫儿一眼,委委屈屈地解释了一通。年前生意忙,雪儿经常在傍晚时分同小安分头送货。一日晚归,经过停尸房,见有人从花圃中拖着一个麻袋钻出来。雪儿看着单薄,却很是胆大,跳进花圃一看,原来是个洞口,过了两天便连续听说停尸房尸体被盗之事。
沫儿狐疑道:“你家姑娘对这个事情有兴趣?”
小安得意道:“我家姑娘聪明的很。她只是好奇而已。我也很好奇,缠着姑娘去看看那个洞口。结果就碰到了你们三个。姑娘自己回来了,要我带你们去新昌公主府。”
沫儿越听越摸不着头脑,道:“去新昌公主府做什么?你同那里很熟吗?那晚打晕我和文清的是谁?你看到了吗?”
小安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天真地看着他,摇头道:“不熟,我只去送过衣服。我带你们进去后就出来了,没看到其他人。救你们也是姑娘授意的。”
文清道:“雪儿姑娘有没有说干嘛要引我们进去,又救了我们出来呢?”
小安有些茫然,撅嘴道:“我不知道,姑娘这一个多月来心情很不好,我当然要更乖一些,她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她认真道:“救你们出来,即使姑娘不吩咐,我也会做的。”文清的脸瞬间红了一下。
沫儿伸长脑袋往大门外看,盼望着雪儿姑娘赶紧回来。文清注意到院里的梅树,道:“这棵梅树长势可不大好,怎么了?”上前去敲了敲树干,凝神听了听,“有些中空,莫不是生了坏疽了?”
沫儿扮个鬼脸,道:“同小安一样,生病了。”
小安笑着扑过来打他,沫儿一跳躲开,卖弄道:“我除夕那天见到一棵老梅树,比这棵漂亮多啦,开了满树蜡黄的花。”扭头朝四周嗅了嗅,道:“好像就在这附近。”
小安的眼睛亮了,“真的?沫儿哥哥你带我去吧?”
沫儿悻悻地看着她,反驳道:“你又不做香粉,找梅树做什么?”转脸嘟囔道:“用得着人家,嘴巴就甜,什么人呐。”
文清也来了兴趣,道:“你记不记得在哪里?我们再去采些,给小安做醉梅魂。”
沫儿闷闷道:“记得,可是人家的园子,不一定同意我们进去。”
小安一脸憧憬,道:“沫儿哥哥,你一定有办法的是吧?”
沫儿白了她一眼,道:“那个朱公子总对着梅树长吁短叹,我担心有什么古怪。”
文清用指甲划了划梅树的树皮,仰脸看着稀疏的花朵,一脸惋惜道:“可惜了这棵梅树,怕是救不活了。”
小安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一声不响朝后倒去。沫儿连惊叫都顾不上,一个箭步窜出,赶在她触地之前抓住了她的衣领。
等文清反应过来,沫儿已经拖着小安斜靠在椅子上了。幸亏醉梅魂没摔坏,还紧紧地握在她手中。文清将醉梅魂倒出,在她的眉心、太阳穴和鼻子下分别涂了些。
不知是不是醉梅魂的作用,小安很快醒了,只是情绪低沉,闷闷不乐。文清道:“你好好躺着,那棵老梅树我们俩去找,找到了带你去看。”
小安无力地点点头。文清将煎好的药端了来,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很快药效上来,小安脸颊泛出红晕,打起了哈欠。
此时仍不见雪儿姑娘回来。两人安顿好小安,留下婉娘给的纸条,起身告辞。
〔七〕
文清小心地将屋门和大门关好。沫儿踢着地上的雪,小声问道:“小安得的什么病?”
文清眉头紧锁,道:“她说郎中没准确诊断出来,只说是气血不足。但头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气血不足了呢?”
沫儿狐疑道:“她会气血不足?整天像头小驴子一样撒欢。别是庸医误诊吧?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文清道:“除夕晚上。好好的,就突然晕倒了。”说着连声叹气。
沫儿沉默了片刻,故作轻松道:“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病,多进补调养一下,很快就好了。”两人没有回家,而是心照不宣地朝铜驼坊的方向走去。
虽然临近中午,且阳光明媚,但地上的雪依然冻得硬邦邦的,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沫儿专挑雪厚的地方走,带着文清来到同雪儿布庄相对的街口,在一个杂货铺买了两盒摔炮,又往前走了百十步,一家小院门前停住了脚,朝文清一挤眼睛。
一个小胖子做在门槛上,手中拿着一块糖糕大口吃着,看到文清和沫儿探头往他家里看,慌忙站起来,满嘴食物含糊道:“你们找谁?”
沫儿换了衣服,小胖子显然没认出来。沫儿没理他,对文清道:“这个地方不错,就在这儿玩吧。”拿出一个摔炮,对准地面旁边的雪堆猛地一摔,一声脆响,摔炮将雪堆炸开一个脏兮兮的小洞,两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你一个我一个,玩炮仗玩得不亦乐乎。小胖子的糖糕也顾不上吃了,眼巴巴地看着。
沫儿十分大方给了他三个炮仗,他一把全摔了,听着一溜串儿的响声高兴得直蹦,接着又问沫儿要,沫儿却再也不给了:“街口就有,你让你爹娘给买去呀。”
小胖子吧嗒着嘴巴,可怜巴巴道:“我爹娘有事,不在家。”
一股浓郁的梅香飘过来,文清都耸着鼻子道:“真香!你家种了梅花?”
小胖子盯着沫儿手里仅剩的半盒摔炮:“这儿有个梅园。不过不是我家的。”
文清道:“沫儿,要不我们去看梅园吧?”
沫儿摇头道:“不去,先把这些摔炮摔完了再说。”
文清挠头道:“这个时候大片的梅花开着,梅园肯定很漂亮。去看看吧。”
沫儿晃着荷包,道:“还有五文钱,还能再买一盒摔炮呢。我要玩摔炮。”
小胖子眼睛发亮,连忙对文清道:“是的是的,好大一片梅园,我娘说,从来没见梅花开的这么好的。”
沫儿似乎动了心,疑惑道:“真有这么好看?”
小胖子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不骗你,爬上我家的梯子,就能看到对面的梅园。”
沫儿举着炮仗的手停了下来,恋恋不舍道:“好吧,我把剩下的炮仗给你,你带我们翻墙去看看梅园。”
小胖子喜滋滋接过半盒摔炮,却道:“你要再给我买一盒才行。我娘不让我偷看那边的梅园,说透着邪性。要是正好碰上我娘回来,看我又把别人带家里玩,要骂我的。”
沫儿无奈,只好不情愿地将五文钱拿了出来,小胖子大喜,带两人走进院内,顺手一指,道:“梯子靠在山墙上,自己搬。要快点呀,一会儿我娘就回来了。我去买炮仗了!”兴奋地吸着鼻涕,一溜烟儿跑了。
文清将梯子搬过来扶着,沫儿手脚并用,猴子一样飞快地爬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四处张望。文清一边爬一边说道:“有人没?我想跳过去多采些,多给小安做几瓶。”
沫儿不做声,停了片刻才道:“你自己看。”
文清快步爬上,伸着脑袋看。果然好大一个梅园,但却没有沫儿嘴里说的花团锦簇,如此多的梅树,个个如同秋霜打过的夏花,花朵稀疏,花瓣干涩,皱巴巴地在寒风中抖动。
两人十分丧气。文清道:“这么多的梅花全落了,真可惜。”
沫儿不甘心,道:“要不挑拣些地上的花瓣,看能不能用。”说着小心地站起来,沿着墙头走到那棵靠墙较近的老梅树处,爬上枝桠,慢慢溜下去。文清学着他的样子,两人顺利进了梅园。
地上如同金旃一般,铺满了厚厚的花朵。两人专挑那些刚落下、尚有生气的,兜了满满一兜,但成色比上次沫儿采的差远了。沫儿去其他树下找了些,觉得还是老梅树下的花质好些,又转了回来,将表面挑拣过的花儿踢到一边,寻找那些掩埋在雪下保存良好的。
沫儿从雪里刨出几朵极其鲜活的,满意道:“幸亏大年初一的大雪。”
文清忙道:“我来刨,你小心手指冻坏了。”
沫儿低头时间久了,又有些眩晕,连忙扶着梅树站好,却感觉到指尖一股寒气传来,低头一看,鳞次栉比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钉了几个拇指粗的钉子,黑黝黝的钉盖泛着亮光。
文清也凑了过来,埋怨道:“谁家孩子这么坏,拿钉子到处钉着玩儿,怪不得这棵老梅树要死了呢。”
沫儿绕着梅树,用手指触摸着一颗颗地钉子,惋惜道:“钉着够深的,不然我就把它起出来。”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朝四处张望,企图找到合用的工具,眼神扫过之处,却发现七颗黑钉呈北斗之势,环绕整棵树干。
文清用指甲卡着钉盖,正用尽了力气往外拔。沫儿苦着脸道:“不用费劲了。这不是孩子玩耍时钉进去的,是有人专门要害死这棵梅树。”
文清的指甲断了,往后猛退了两步才站稳,甩着手腕道:“谁这么缺德?这么大棵梅树,不知要长多少年呢。太可惜了!”他仰脸看着梅树优雅的枝桠,“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把钳子来,把这些钉子拔出来。”
沫儿眼珠一转,“去找刚才那个小胖子,说不定他家就有。”文清点点头正要去,却听到两个人的争吵声,正渐渐走近。
文清和沫儿一阵惊慌,幸好看见几丈外墙角处有一丛浓密的灌木,两人飞快躲了进去。
※※※
一个老年男子冷笑着道:“这么个蠢人,值得么?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一甩衣袖走了过来,踩得地上的花瓣和积雪吱吱地想。
一个年轻女子低声道:“是,他太傻了。”低着头慢慢跟了过来。
沫儿撩开干枯的灌木叶子,偷眼看去。前面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大氅,还戴一顶黑色宽沿帽子,裹得甚为严实,看不到面目,声音有些耳熟,却不能确定在哪里听到过。而后面的女子身着柔紫色香云纱襦裙,浅紫色珍珠腰带,外面披着同色掐丝软棉锦袍,眉眼灵动,身量苗条,正是雪儿布庄的雪儿姑娘。
文清小声道:“她不是去找郎中了吗?”沫儿唯恐象上次在新昌公主府里一样被发觉,连忙摆手,要他别出声。
雪儿垂着眼睛站着。老年男子走到老梅树前站住,绕着走了几圈,干笑道:“你不该来洛阳。”
雪儿苦笑道:“不该来,可是已经来了。”
老者咯咯地笑起来,道:“来了好,来了好。这是我们的缘分。”
雪儿道:“还是那句话,请放了他。”
老者道:“好,我就给你个面子。但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你拿什么来换?”
雪儿低头道:“我经营多年布庄。我愿将布庄折抵给您,连同积蓄。”
老者哈哈大笑,震得梅树上的残雪纷纷落下,“若是想要布庄,我用得着费这老大功夫?不用装傻,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雪儿的头垂得更低了:“在下一个弱女子,除了布庄,身无长物,实在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老者突然欺身上前,挑起雪儿的下巴,咯咯笑道:“好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雪儿!”
雪儿略一偏头,推开老者的手,平静地直视着他,道:“我不喜欢猜谜。”
老者突然道:“你知道么,洛阳城中,我最欣赏的女子原本只有一位,如今你也算得上一位了。你们俩同样不亢不卑,面对任何威逼利诱都不惊慌,这点可真让我喜欢。”
雪儿淡淡道:“那我该说荣幸了?”老者凝神看了她片刻,拍腿笑道:“真好,真好,要是我还年轻,我真会爱上你的。”
雪儿慢慢走到梅树下,道:“谢谢您厚爱。”
老者仰脸大笑了一阵,道:“我不喜欢强迫人,这门生意你爱做不做。朱公子对你一往情深,千里迢迢追至洛阳,我想你不愿看到他客死他乡吧?”
朱公子原来喜欢的是雪儿。婉娘同雪儿相像,怪不得他每次见到婉娘都张口结舌,看来也不完全是装的。
雪儿叹了一口气,道:“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才来求你。”
老者道:“还是那句话,做生意需要本钱。救他可以,你拿什么来换?”
雪儿抚弄着梅树干上的乌钉,眼里盈出泪光,“你已经做了,还问我做什么?”
老者喜出望外,两眼放光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雪儿不出声,将脸贴在树干,低声道:“小安,对不住啦。”
文清和沫儿听雪儿对着梅树叫出小安的名字,不由得面面相觑,百思不解。
老者默然看着雪儿。雪儿拔下头上的长簪,朝左手中指扎去,挤出七滴血在七个乌钉上,咬着嘴唇道:“你何时放人?”
老者道:“放心,我说话算数。明天就还你一个安然无恙的朱公子。”
雪儿点了点头,痛惜地看了看老梅树,掩面而去。
老者看着雪儿背影走远,突然俯下身子,将钉子上残留的血舔了个一干二净。但是姿态十分僵硬,倒像是被人按着脑袋一般。之后抹抹嘴巴,咯咯笑着扬长而去。
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两人才爬了出来。钉子还在,只是锲得更深,陷入树干深处。文清焦急道:“沫儿,我要赶紧去找钳子,把这些钉子拔出来。”
沫儿默默看着梅树,迟疑道:“文清,如果……如果小安不是……不同我们一样……”他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说不下去了。
文清今日思维敏捷了许多,竟然很快地反应过来,低声道:“她是人或者……非人,有什么要紧?她是我们的朋友。”
在文清眼里,朋友就是朋友,不会受其他因素的影响,所以他从来不会有沫儿这种顾虑。
沫儿顿时心中一轻,如同大人一般拍了拍文清的肩,道:“你去隔壁再给小胖子两个铜板,借他家铁钳用用。”
文清会心一笑,手脚并用,爬上梅树翻过墙头,很快就拿了钳子回来,在墙头笑道:“铁钳就在窗台上放着呢。两个铜板也省了。”
当即两人也不多话,费力钳住一颗天枢位的乌钉,用尽力气往外一拔——钉子尚未拔出,沫儿用力过猛,加之左手有伤,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如此这般,两人折腾得满头大汗,这些钉子如同长在了梅树上,不能拔动半分,反倒还将树皮弄破了些,流出血一般鲜红的树汁。
沫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文清仍不甘心地拔钉,道:“你说,雪儿姑娘为了救朱公子,不会要将小安给那个……”
文清性情醇厚,从不愿恶意揣度人,但听了此话,却不言语,脸色变得难看,半晌才道:“或许另有隐情吧?我总是不信。”
两人相对无言。沫儿拍了拍裤子站起来,道:“回去吧。或许其他地方也有老梅树,我们和婉娘打听了再去采。”
文清丢了铁钳,恨恨道:“真是可恶!”两人将衣服下摆扎在腰里,兜上捡的花瓣,攀上梅树准备原路返回,还未及上到墙头,只听对面小胖子家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大骂道:“胖墩子,让你看门,你又死去哪里玩了?”
小胖子慌忙跑过来,道:“娘我饿啦。”
妇人伸手帮他拧了一把鼻涕,骂道:“就知道吃和玩!”扭脸看到梯子,喝道:“你是不是又偷偷爬墙了?怎么说都不听!看掉下来屁股摔成两半!”抓过小胖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飞快地搬起梯子,放到另一边的门檐下,嘴里还在责骂小胖子淘气。
小胖子家墙足有一丈高,若是没了梯子,跳下去不说摔晕,至少也要崴了脚。两人无法,只好又从树上下来。
沫儿四处张望了一番,愁眉苦脸道:“从这边正门也出得去,只是怕人发现了,把我们当小偷捉起来。”
文清却盯着树干,神色凝重,伸手摸了一把鲜红的树汁,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小声道:“我看这棵梅树成精了,它流血了呢。”
沫儿被文清说的心里发毛,仰脸看了看当头的大太阳,着急道:“先出去,说不定婉娘有办法。”
文清无奈的点点头,跟随着沫儿朝梅园的正门走去。
整个梅园一片萧瑟,梅花落了满地。文清心疼不已,连连叹气。沫儿只想着离开这里,走得飞快,一会儿便到了梅园出口的阁楼处。
越是怕,鬼来吓。沫儿正暗暗祈祷不要碰到人,偏巧一进入回廊,就看到远处两人迎面走来。笔直的走廊无处躲藏,情急之下,沫儿见旁边一道斜斜的楼梯,拉着文清上了楼去。
楼上是一处造型别致的飞脊亭子,四面有大窗,外面有环绕的露台,在内可临窗小酌,在外可见梅园全貌,正是观赏风景的好地方。里面的摆设倒也简单,一张乌木矮几,几张蓑草软垫,墙壁上挂着一幅张萱的雪梅图。
两人走到外面露台,想看有无其他出口,便听到脚步声响,那二人竟然也上来了。
沫儿暗叫倒霉,慌忙拉着文清蹲下。
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一声惊呼,却是朱公子,倒把沫儿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正要跳出来,却听朱公子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怎么成这样子了?”
一位苍老的声音不耐烦道:“本来就是这样子。”正是刚才同雪儿谈话的老者。
朱公子不住咂舌,唏嘘不已,道:“雪儿她好了没?她……不会有事吧?”
老者道:“放心,我刚见了她,她已经完全恢复,好得很。”
朱公子绕着房间走来走去,沫儿唯恐他走到外围的露台上来——他似乎十分懊悔,沉默了片刻,喃喃道:“这么大一个梅园……这么好的梅花……唉……”
老者冷冷道:“这些花花草草的,没生命的东西,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
朱公子辩解道:“花草……也有生命!我精心培育了一年……”
老者的声音缓和下来,道:“行啦,等事情成了,我送你一个更好更大的梅园。”
朱公子惊喜道:“真的?”老者鼻子哼了一声。
朱公子恋恋不舍地看着将行干枯的梅树,道:“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我?”
老者道:“嗯,正月十五晚上亥时,梅树底下,你来等着吧。”
朱公子十分兴奋,紧张得直搓手:“她最爱梅花,不会怪我把梅园毁了吧?”
老者敷衍道:“等你见了她的面,亲自去问她吧。”
朱公子情绪高涨,朝老者作了一个大揖,欢天喜地地走了。
※※※
朱公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文清和沫儿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老者也赶快离开。谁知老者踱着方步,竟然走到窗口,双手按在窗台上,朝远处望去。
沫儿已经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皮革气息,只怕他一低头,便会发现两人躲在窗台下。文清和沫儿对视了一眼,约定只待他稍一转身,便起身逃开。
紧张之际,忽闻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沉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却是红袖,一反以前调皮可爱之态,表情甚是威严。
老者躬身道:“是。”
红袖傲然道:“再视察一遍,可不要在紧要关头出什么差错。”
老者微微点头,沫儿竟然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红袖冷笑道:“后悔了?”
老者低头道:“不敢。”
红袖道:“那个小安和雪儿,要盯紧了,确保万无一失。”文清和沫儿刚弓起腰准备溜走,听到雪儿和小安的名字,不约而同又在原窗台下猫起。
老者冷冷道:“七魂钉已经锲上去了,她不死也得脱层皮。”文清又惊又怒,想着小安一个小女孩能和这老者有什么过节,他们竟然要置她于死地。
红袖哈哈大笑,伸着脖子张望了一番,突然眉开眼笑道:“师父真有办法。可惜这么些梅花,跟着她背了亏。”说着又笑又跳,兴奋异常。
老者似乎看不惯她轻佻的样子,冷眼道:“你就这么恨她么?”
红袖眉毛一挑,道:“我讨厌谁,谁就得死。”
老者不再言语,凝望着墙上的雪梅图出神。红袖自己疯癫了一阵,道:“嘻嘻,朱允之这个呆子,倒真对雪儿一往情深呢。再有几天他们就可以见面啦。”
老者手上青筋蹦起,嘶哑着嗓子道:“请回去好好歇着去罢!紧要关头,可不要被人发现了破绽。”
红袖眼睛闪亮,吃吃笑了起来,满脸憧憬道:“真好玩!我都有点佩服自己啦。”嘻嘻笑着跑开了。
红袖走后,老者似乎也没了兴趣,慢慢下了楼,渐渐走远。
沫儿费力地直起身,捶了捶已经酸痛的背部,自言自语道:“我越看越不懂了。小安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得罪这些人?红袖整天黏着朱公子,竟然是利用他……”
文清微张着嘴巴,目光落在那张雪梅图上。
※※※
沫儿伸出脑袋,顺着文清的位置看过去。午时的阳光透过屋顶的天窗斜照过来,落在那幅图画上,发出淡淡的光晕。画里娇艳的梅花和厚厚的白雪在奇异的光线中隐约勾勒出两张小脸,一张顽皮,一张恬静,依稀便是小安和雪儿的模样。
两人呆呆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此过了片刻,阳光稍稍偏离,雪梅图恢复原样。沫儿反应过来,拉拉文清的衣袖,小声道:“赶紧走吧,找婉娘想想办法。”
文清握紧拳头,闷头闷脑道:“我决不让人伤害小安。”
两人出了阁楼,顺着长廊朝大院走去。出乎意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一个丫鬟仆妇也不见。大门紧闭,但并未上锁,两人不费工夫便顺利来到了前门大街上。一直走过前方的拐弯处,看到街上喧闹的人群,沫儿才算安了心,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满院子的人呢,今天运气还不错。”
文清小心地兜着捡来的梅花,脚步迟疑,道:“我们……要不要再去看看小安?”
沫儿急道:“看了又怎样?还是赶紧找婉娘把梅树上的钉子取下来要紧。”不知为何,沫儿总觉得那几个乌钉同小安的病是有关系的。文清点点头。两人不再言语,也不顾午时积雪微溶,道路泥泞,连跑带跳,走得满头大汗。
沫儿走在前面,三步两步跨上了新中桥,正在全神贯注地想刚才朱公子和红袖同老者的对话,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衣领,害得他一个激灵叫了起来。回头一看,婉娘笑嘻嘻道:“给我暖暖手罢。”
沫儿顾不上骂她,拉着她的手臂摇晃着,没头没脑道:“快点,老梅树上面有七个乌钉,小安快死了。”
文清在一旁满脸焦急,只管点头。
婉娘嗔道:“沫儿你怎么也学文清,说话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啦?”
沫儿深吸了一口气,连说带比划道:“我们去梅园采梅花,看到所有的梅树都快死了,老梅树上面被钉了七个奇怪的乌钉,拔不下来,梅花落了一地……”他看了一眼文清,迟疑了下,道:“小安也病啦。我和文清觉得,这些乌钉同小安的病有关系。”
他说一句,婉娘“哦”一声。等他说完,婉娘天真道:“然后呢?”
文清终于想起话说了,焦急道:“雪儿姑娘不是将小安托付给你吗?婉娘赶紧去把那些钉子拔下来吧!”
婉娘伸出葱白一样的手指,对着光线照着,摇头道:“你们两个小子还拔不下来,我的力气不够更拔不下来啦。”
沫儿情知婉娘装傻,又是着急又是恼火,大声叫道:“那是七魂钉!七魂钉!”
婉娘一个箭步窜出捂住了沫儿的嘴巴。
沫儿挣开,怒道:“干嘛?”
婉娘拉着他二人站到街边,狐疑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七魂钉?”
沫儿将在园子看到朱公子、红袖和老者一事简单说了一下,道:“我听那个老者提起这个名字,想着肯定就是指那七个钉子。”
婉娘沉吟道:“七魂钉,用乌金所制,要……”抬头看了看天,突然戛然而止,道:“回去吧,出来一个早上,我饿了。”
文清急了,跟在婉娘身后连声追问:“那个七魂钉,到底怎么回事?”
婉娘快步走着,道:“没什么,任何东西,中了七魂钉必死无疑。那棵梅树,没得救了。”
文清瞬间呆住,衣襟里的梅花抖落在地上。沫儿慌忙捡起来,推他道:“别听婉娘瞎说。”老气横秋地埋怨婉娘道:“你明知道他老实,干嘛骗他?”又骂文清,“你也是,以往你总说婉娘怎么怎么厉害,怎么一碰上小安的事情,就连婉娘的本事都不信啦?”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沫儿大人教训的是。”文清更是不好意思,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婉娘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笑道:“放心,小安没事的。倒是雪儿姑娘,过几日要同朱公子相见,我得好好帮她准备一款香粉才是。”
〔八〕
三人回到闻香榭。三哥已经做好午饭,文清只吃了一个油角儿,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害得沫儿也没心思吃了。
几人匆匆吃完饭,婉娘交待文清将今天上午捡的梅花蒸上,自己上楼换衣服。
过了良久,婉娘才款款下楼,手里拿着一把奇异的小木剑。这是个桃木雕刻的人像,青面獠牙,凶狠丑陋,头上顶着一蓬乱糟糟的树叶,左手握着一颗大钉,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朝天空刺去,金鸡独立的右腿正好成为木剑的手柄。这柄小剑显然有些年头了,油色沁入木纹里,呈现一种厚重感,特别是手柄处,油光铮亮,看起来不像桃木,倒像是铁铸的一般。
沫儿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文清却没兴趣,心不在焉地研磨着蒸好的梅花,眼巴巴道:“婉娘!那个七魂钉……”
婉娘见文清满脸焦急,收了调笑神色,沉吟片刻,道:“刚才在街上,不及细问。你们看到七个钉子可是呈北斗状分布?钉盖上可有花纹?”
文清忙道:“是呈北斗之势,正好将梅树树干合围。但没有注意钉盖上有无花纹。”
婉娘低头自言自语道:“这棵梅树不知得罪了哪位高人,竟然被施了七魂钉。”
沫儿道:“七魂钉,很厉害吗?”
婉娘叹了口气,道:“这种东西过于阴毒,常人往往难以压制住,所以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七魂钉所用钉子用乌金淬炼而成,在淬炼过程中,需每日浸泡人血,并拘取一个魂魄镇在其中,直至七七四十九天,七个乌钉方能称之为“七魂钉”。
七魂钉因其中魂魄的怨念,最易吸引阳气,别说是一棵老梅树,便是一个得道的高人,若是被下了七魂钉,也难逃一劫。
文清揪然变色,结结巴巴道:“小安……梅树……是不是?”
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今天下午再做两瓶醉梅魂,给小安送去吧。”
沫儿大声道:“婉娘,我愿意再签十年卖身契,求你救救小安。你一定能救她的,是不是?”文清满脸通红,小声而坚定地道:“我不管她是……什么,我一定要救她……”
婉娘眼睛一亮,道:“真的?”
文清嗫嚅道:“我也签,还有……全部的工钱,我以后一个子儿都不要。”
婉娘瞪眼看着他们两个半晌,忿忿道:“我怎么净养了一群白眼狼。要是我生病快死了,你们会这么卖力吗?”
文清急道:“婉娘!”
婉娘忍不住笑了,正色道:“好了,我跟你们俩说实话,小安这事只怕不好管。”
文清不安道:“怎么了?”
婉娘道:“我见到雪儿姑娘啦,她说小安是受了风寒,已经看了郎中,只要再养两天就好。我本想趁机做笔买卖,将做衣服的钱给赶回来,可是看雪儿姑娘的语气,不想让我参和。”她叹了一口气,强调道,“上赶着的买卖可不是好买卖。”
文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地看着沫儿。沫儿嘀咕道:“财迷,你是觉得小安这单生意没钱赚吧?”
婉娘竟然十分自然地点点头,脸上无任何羞愧之色,道:“对啊,这种买卖,出力不讨好,你俩的卖身契,还是留着下次吧。”
文清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婉娘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桃木小人,道:“快点快点,要赶着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做好醉梅魂。好歹也算是我们对小安的一点心意。”
沫儿不理她,心里回想着今天看到的情形,帮着文清将蒸好的梅花捣成花泥。两人将花泥用细纱滤出花汁,放入一个白玉小碗中澄着,静置了半个时辰,倒去上面的水份,淘出一汪清亮的梅汁来。
婉娘端起嗅了嗅,皱眉道:“不成,这些梅花比上次的差远了,成色不足,灵气不够。”
文清焦急道:“这可怎么办?有什么法子弥补?”
婉娘扭头看着在一旁想心事的沫儿,突然道:“沫儿,你的手指头怎么样了?”
沫儿一愣,举起左手道:“不疼了,不过指甲估计得一个月后才能长上来。”见婉娘一脸坏笑,警惕道:“做什么?”
婉娘眨眨眼,道:“没什么。我说过,人的毛发血液是做香粉的上佳原料。上次的醉梅魂,你的手指血滴了进去,这次……”
沫儿捂住左手,跳起来往后退去,道:“你别打我手指的主意!”
文清却激动起来,拉着婉娘的衣袖叫道:“我的!我的!”将食指放在嘴巴里一咬,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这一下全乱了方寸,婉娘手忙脚乱地将玉碗放在文清面前,顿足骂道:“你这个笨小子,我同沫儿开玩笑呢!不加人血也照样提升灵气!”
沫儿对着婉娘叫道:“你可真讨厌!”去针线筐里拿了纱布过来,要帮文清包扎,文清却推着不让,使劲地挤着手指,道:“不用包扎,这么个小伤口,两天就好了,反正已经破了,就多滴一些。”
婉娘喝道:“够了!再多血腥味就压倒梅花的香味了!”文清这才傻笑着住了手。
沫儿将文清的手指一圈圈包上,小声道:“逞强。”却忍不住嘟囔一句:“哼,要是我快死了,你肯这样做么?”
文清一愣,认真道:“你要是病了,把心挖给你我也愿意。”
沫儿眉毛跳动了一下,扭过脸去,哼哼道:“才不要呢!就会逞强。”
※※※
放了文清血的梅花花汁,又加入了数滴杜康原酒,重新封好放在笼上蒸了一炷香功夫。沫儿用棉布衬着,小心地捧了出来,兴冲冲地启开火漆,却发现里面的花露十分稀薄,同上次的醉梅魂比起来,质地差了好远。
文清大失所望,不住念叨:“定是刚才的血放少了。”若不是沫儿拦着,几次要撕开纱布,重新挤些血出来。沫儿则缠着婉娘要那些名贵的原料,寻求补救的办法。
婉娘无奈,佯怒道:“碰上你们两个难缠的小鬼儿,算我倒霉。”扭身上楼,抱了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来。
沫儿一把打开。木匣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抓髻娃娃,约半尺高,眉眼如生,通体靛蓝。文清叫了起来:“木魁!”
沫儿想起来了,初秋时分,曾有人隔墙抛过来一个包裹,里面除了这个木魁娃娃,还有一个“勿管闲事”的布条。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保存,木魁不仅没有干瘪,反而更加水润,浑身“皮肤”弹性十足,若不是这种瑰丽的蓝色,真会让人以为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婉娘将木魁娃娃捧出来,赞叹道:“瞧着眉眼,多可爱!”对着它的脑门轻轻吹了一口气,木魁微闭的眼睛上几根如同睫毛一样的根须微微抖动,刹那间仿佛要睁开眼睛一般,沫儿心中一惊,慌忙躲到婉娘身后。
文清小心地伸出手指,按了按它的“心脏”部位,惊叫道:“沫儿快看,它的心在跳呢!”沫儿更觉诡异,捂住眼睛从指缝中偷偷看去,只见木魁娃娃蓝色的“皮肤”呈半透明状,体内条条丝状物如同人的脉络和血管一般缓缓流动,时深时浅,不时变换着颜色。最神奇的是,如此一个小小的人形果子,竟然五脏俱全,隐约可看到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心脏正在跳动。
沫儿打了个寒战,瞪着婉娘小声道:“这个,还是那颗果子啊?”他甚至怀疑婉娘是不是找了一个真正的人娃娃,而故意骗他和文清说是木魁果。
婉娘逗弄着木魁果的脸蛋,象对待一个真正的小宝宝一样,看得沫儿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由地退了一步,抱怨道:“你干嘛呢?”
婉娘喜滋滋道:“当时送来时灵气不足,如今五脏六腑、经脉血管齐全,同人一样啦。真不容易,辛苦三哥这几个月。”
正在一旁忙活的黄三抬头一笑。婉娘指挥着文清把桃木小剑拿来,让他用剑尖扎木魁的心脏,并让沫儿捧了醉梅魂的小瓶子,在一旁接着。
文清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迟疑道:“这……怎么下得了手?”
婉娘悠然道:“那算了。既然你舍不得这个木魁娃娃,那小安……”
文清一言不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朝木魁的心脏部位扎去。
※※※
文清下手甚准,正中木魁的心脏,一串儿闪着蓝光的汁液滴落下来,沫儿慌忙接着。眼见木魁的小心脏渐渐变得暗淡,婉娘道:“可以了!”
文清拔出小剑,满脸不忍,咧着嘴看着木魁。婉娘轻松道:“不碍事,木魁在乌木里我每天用上等的药材焙着、熏着,将养了这么久,这点小伤,很快就恢复了。”说着用手掌轻轻抚过,片刻功夫,木魁的心脏又亮了起来,微微跳动。
沫儿斜着身子躲着,嘀咕道:“它……不会变成个小孩子跑出来吧?”
婉娘嗤笑道:“瞧你这点胆儿!它就是个果子,里面的颜色深浅不一,质地也不均匀,所以汁液流动起来看起来像活了一样。”
沫儿悻悻地走开,摇了摇手中的瓶子,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清冽悠远,如同置身雪日梅园一般,不由得大喜,忙叫了文清观看。
两人兴高采烈,恨不得马上就将醉梅魂给小安送去。婉娘却道:“不急,吃了饭再去吧。”
〔九〕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饭,又抓耳挠腮地等婉娘收拾了半晌,才出发去了雪儿布庄。
街道静寂,清冷的小寒风吹得沫儿直流清涕。雪儿布庄黑灯瞎火的,大门紧闭,不见人声。
文清疑惑道:“这么晚去哪里了?”沫儿径直走到侧边的角门处,推门走了进去,扯着嗓子叫道:“小安!”
房间里空无一人。文清大急,几个房间都找了一遍,却不见雪儿和小安的踪影。厨房里早上的药渣仍在,但冷锅冷灶,显然两人至少走了有一个时辰了。再留意看其他房间,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也不知是雪儿带小安离开了,还是将小安送给老者自己走了。
文清垂着头,表情甚是凄楚。连婉娘也一脸不解,绕着走了几圈,无可奈何道:“这就没办法了。”
想到小安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然就这么不见了,沫儿也说不出的惆怅,再看文清难过的样子,心里更不舒服。站在院落里发了会呆,走到里面的梅树前,摸着梅树盘曲的树干,暗自后悔以前没让着小安,每次见面总是乌眼鸡一样斗嘴。
婉娘在院子走来走去,东瞧瞧西看看,晃得沫儿心烦。
文清呆了良久,闷声道:“我们去那个梅园吧?”他溜溜地看了一眼婉娘,小声道:“七魂钉……不管小安在哪里,求求你,帮忙把那些钉子给起出来。”
沫儿嘴上不肯说,心里也巴不得婉娘赶紧答应。婉娘慢悠悠打量着这个小院,突然笑道:“雪儿好本事。小安没走。”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股清雅的香味传来,自然清新至极,如同冬日清晨,从浑浊的房间猛然推开房门,放眼皑皑白雪,天地一片澄澈的冰冷裹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甘冽,让人精神一震。
沫儿循着香味,找到上房的窗台处。窗台上放着一张梅花笺,未及触到,已经感到一阵寒意。
沫儿不敢擅自出手,闪到一边道:“雪儿姑娘留的信件?”文清快步上前拿起,打开一看,失望道:“不是,是镜雪。”
果然里面并无字迹,只有一朵晶莹剔透、非石非玉的镜雪,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的淡蓝光线。几月前,雪儿姑娘曾经用布偶传信,送来一朵铜钱大小的镜雪,以求闻香榭的合安香。但今日这朵,比那日的大了整整一圈儿,流光溢彩,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
婉娘笑道:“就是这个了。”轻轻拈起镜雪,欣赏了片刻,走到梅树下,仰脸道:“小安,你还躲着做什么?”将镜雪放入梅花根部,只听梅树哗啦啦一声响,残存的花瓣纷纷飘落,小安出现在枝桠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怯生生道:“婉娘。”
文清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伸开手臂道:“你跳下来,我接得住。”看看太高,又连忙跑去搬凳子,并点了一盏灯出来。
沫儿却硬着脖子道:“我们又不是坏人,你躲上面做什么?”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伏在树枝上轻咳了一阵,撅嘴道:“我家姑娘交代了,不管谁来都不许现身。”说着在文清和沫儿的帮助下跳了下来,朝婉娘施了一礼。
婉娘笑吟吟地看着她,道:“若是这个镜雪被他人得了去,怎么办?”
小安快言快语道:“我家姑娘说啦,能够发现镜雪的,除了闻香榭再无他人。若是发现不了……”说了一半,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婉娘,掩口而笑。
婉娘伸手在她脸上轻拧了一把,嗔怒道:“若是发现不了,自然是婉娘功力不够,那么来了也没用。是不是?”小安一吐舌头,谄媚道:“婉娘这么聪明能干,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我就说是我家姑娘多虑了,还这么费劲地设置个障眼法。”
婉娘十分受用,顿时眉飞色舞,连声夸奖小安乖巧懂事,文清沫儿两个都抵不上她一个。沫儿很不服气,只是因为小安尚满脸病容,这才没有反唇相讥。
文清终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你好些了没?”
小安甜甜一笑,道:“谢谢文清哥哥关心,有了你送来的醉梅魂,我好多啦。”沫儿在一旁嘀咕道:“我也来了,怎么不提我?”
婉娘四处看着,漫不经心道:“你家姑娘去哪儿了?”
小安略一迟疑,道:“姑娘说这些日子有要事要办,要我哪里都不要去。”一边说一边轻咳。
沫儿疑惑道:“这个骨节眼上,雪儿姑娘……丢下你走了?”
小安眼睛明显黯淡了一下,又急忙辩解道:“不是的,她办完事就回来了。”
沫儿看着黑洞洞的房间,道:“既然很快就回来了,干嘛把家里摆弄的像个出远门的样子?”
小安猛烈地喘了起来,脸儿涨得通红。文清偷偷拉了一把沫儿的衣袖,要他不要再说,上去轻拍着小安的背部,故作轻松道:“小安,婉娘重新给你做了一瓶醉梅魂,比上午那瓶还要好,你要不要试试看?”
小安靠着梅树,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脸道:“那瓶还有很多呢。谢谢文清哥哥,谢谢婉娘。”看着沫儿在旁边抱胸而立,满脸狐疑,白他一眼道:“姑娘才不会丢下我呢。你不要挑拨离间。”
婉娘绕着梅树看了良久,含笑不语。小安拿出醉梅魂,倒出一些点在眉心,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恢复,转向婉娘道:“我家姑娘要我在这里等着,把这封信交给你。”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笺来。
沫儿伸手去接,小安却一把藏到背后,歪着头道:“姑娘说只能给婉娘一个人看。”
沫儿无趣地缩回了手,扭过脸道:“呸,什么破信,我还不爱看呢!”却心有不忿,嘟囔道:“不知好歹!早知道就不费工夫做醉梅魂了!”
婉娘接过信,凑在灯笼前打开。沫儿趁小安不备,飞快地跳过来瞄了一眼,得意地叫:“哈哈,看到了!”
雪白的信笺上,只写着几个大字:带她离开!浓红的朱砂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血痕一样触目惊心。
※※※
文清扶着小安走了。婉娘盯着两人隐入夜色的背影,神色渐渐凝重,道:“看来有大麻烦了。”
沫儿咬着嘴唇。雪儿去了哪里?他要找之人,同婉娘要找的,是一个人吗?那些人,两次放过雪儿,到底在忌讳什么?小安生病,是被人下了七魂钉的缘故吗?老赖杀人盗尸的幕后指使是谁呢?

【第四部 镜花魔生】

引子
〔一〕
天色尚早,东方刚刚亮出一丝鱼肚白,王老汉便上了山。
王老汉的地块位于西山坳,位置远而偏僻,但土质肥沃,土壤丰厚,这几年的收成都不错。
浓重的山雾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气,将山坳裹得如同晕在淡墨里的山水画。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王老汉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今日惊蛰,古语道:春雷响,万物长;到了惊蛰节,锄头不停歇。抓紧再除上一遍草,儿子娶媳妇的聘礼就有指望了。
耐心地将夹杂在麦苗中间的蓑草、“麦筛子”①、菟丝花等杂草清理干净,王老汉这才直起腰来,望着绿油油的麦苗喜不自胜。
『①麦筛子:一种藤状杂草,茎上有细小软刺,可缠绕在麦苗上,影响麦苗生长。』
忽觉腹部一紧,王老汉肚子一阵坠痛,见前方不远处有块大石头,他想也不想提起裤子飞奔了去,稀里哗啦一通排泄,顿觉舒畅了许多。
他慢慢地扶着大石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的麦田望去。
奇怪,刚才还绿油油的麦田,怎么一会儿工夫颜色浅了许多?周围明明没风,麦苗却不停地起伏摇摆。
如今真是老了,蹲的时间一久,便双腿发麻、眼前发黑。老汉自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脚面痒痒的,低头一看,脚面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只白胖胖的蛴螬。
老汉一脚踩死。这些蛴螬坑人得很,最喜欢咬食麦苗的根部,经它一咬,麦苗便要发黄干枯,产量大减。
老汉正在蹭鞋底的蛴螬尸体,脚边的一小块石头突然自己动了动,地面拱出一个拇指大的小土包来。老汉心想,惊蛰惊蛰,果然名不虚传,这春雷一响,就把冬眠的动物都给惊醒了——莫非是一只小癞蛤蟆?
老汉童心大起,盯着那块小土包看。泥土慢慢涌动,一会儿,一个小指大的青色脑袋拱了出来,竟然又是一只大蛴螬。
老汉厌恶至极,上去一脚将其踩了个稀巴烂,心里暗叫晦气:看来今年招蛴螬。不行,要赶紧回家收集些烧柴的青灰,治一治这害虫。
正想着从谁家能讨得青灰,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沙沙声,朝四周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无数爬虫蜂拥而出,大到一米长的土花蛇、碗口大的癞蛤蟆,小到米粒大的甲虫、蚂蚁,但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蛴螬,白胖胖的身体蠕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刚开始老汉还气愤地用双脚去踩,但见周围地面不断鼓起,各种见过、没见过的虫子连绵不绝地从地下涌出,不由心惊,特别是看到十几只蛴螬竟然一反常态去捕食一只小蛤蟆,更是不顾膝头僵硬,跪在大石上磕起头来:“老天爷呀,这是要出妖孽了啊,蛴螬吃起癞蛤蟆来了!”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让老汉的心房一颤,地面上的蛴螬仿佛得到了指令,突然站立不动,那些正在攻击小蛤蟆的也停了下来,个个昂起半透明的脑袋,一起对准东边方向。
其他的昆虫纷纷逃走,在蛴螬群中乱窜。老汉惊奇地发现,那些蛴螬们竟然在慢慢调整位置,直到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进退有度,在几只大蛴螬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下面的麦田去了。
老汉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景象,俯在大石上目瞪口呆。大队的蛴螬进入麦田,隐约可见麦垄间隙一条条白色的长线蜿蜒而行,老汉突然想起这块地承载着全家今年的期望,一股怒气从心头冲出,折下一条尚未发芽的野生酸枣树枝,挥舞着追了上去:“你们这些害人精!我辛辛苦苦薅了三遍草!我儿的婚事就指着这个呢……踩死你们!”
老汉发了疯一般,又是踩又是甩打,只听着脚下啪啪作响,一股股浓稠的汁液从脚底溅出。但一个人力量总是有限,鞋子已经踩得黏黏糊糊,也不见蛴螬少了多少。正打得焦虑,忽而又心底一颤,只见剩下的蛴螬突然乱作一团,片刻工夫,拱入地下消失不见。
老汉举着酸枣枝愣在了原地。所有的昆虫都不见了,若不是酸枣枝上还挂着的几只蛴螬尸体、变了色的鞋子和地面上残留的黏液,老汉几乎以为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老汉小心地将刚才踩倒的麦苗扶起来,忽然眼前一黑,忙抱头蹲下。恰好儿子王生提着饭罐过来,忙扶他到地头坐下。
老汉摆手道:“我没事,你抓紧回去将炕洞里的青灰撮来,我看今年这是要闹虫灾哩,趁早下手。”
王生拄着锄头,道:“什么虫灾?”老汉一骨碌爬起来,顺着垄间的缝隙翻动土块,嘴里嘟囔着:“这些该死的蛴螬!”但一连锄了老长,一只蛴螬也没见着。
老汉瞅了瞅鞋帮上花花绿绿的虫子汁液,连声催促:“回去,回去,多找些青灰来。”
王生不情不愿地转了身,道:“天还冷呢,哪里有蛴螬?”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爹,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人同你讲什么?”
老汉一愣:“什么面具人?”
王生道:“刚才我来的时候,见一个人,戴着个笑嘻嘻的鬼脸面具,就站在你身后,贴着你耳朵边说话呢。我一来他就扭身走了。”
老汉有些心惊,但怕吓着孩子,嘴硬道:“哪有的事儿!一个早晨就我独孤个儿呢。你赶紧回去,让你娘去街坊邻居家多讨青灰来。”
王生慢吞吞走了。老汉盯着地面整齐的淡淡爬痕,无端打了个冷战。
〔二〕
转眼进入三月,细雨蒙蒙,春寒料峭。洛阳城外桃林,早开的桃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点点娇俏的花瓣纷落于泥污之中,不由让人生出红颜易逝之慨。
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合撑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一个挽着锦布花囊,一个捧着个圆肚瓷瓶,绕着桃树走走停停,一点不似远处官道上行人急匆匆的样子,但若说是在欣赏桃花,也不太像,因为两人拱肩缩背,清涕横流,看样子着实冻得不轻。
在桃林里晃荡良久,两人在一棵扭曲的老桃树前停下。老桃树显然已有些年月,枝干中间长着一个巨大的痈瘤,迫使枝干扭转方向,朝一侧盘旋而上,枝桠皴裂,稀稀拉拉开着些疏密有致的花儿,同旁边那些花开满枝桠的小树相比,平添了几分古朴幽雅。
小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变得明亮起来,黄白的太阳光点点从云层中透出,刚好照在桃林一片。高个儿少年用手指轻叩痈瘤,并附耳细听。矮个儿少年凑上来,嘴里道:“听到什么了?”
轻微的吱吱、啪啪声从痈瘤中传出,像是里面煎了一块肥肉。声音虽然小但声声入耳,犹如在人心尖上挠了一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些亢奋,有些无奈。
高个少年望一望天时,朝矮个儿少年略一点头,拿出一把造型奇怪的桃木小剑,刺破手指,用血沿着痈瘤的边缘画了一圈。矮个儿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小剑,也做同样动作。
树干发出轻微的“嘭嘭”声。两人对视一眼,矮个儿少年用小剑沿着痈瘤边缘刻了下去。小剑所到之处,木屑纷纷落下,树干中,一张粉嫩嫩、肥嘟嘟的奇怪人脸出现在面前。
“桃面瘿!”两人欢呼起来。

壹 相思染
〔一〕
小安来了,闻香榭更加热闹了。
有了醉梅魂,小安的病情稳定下来,但依旧脸色苍白、浑身无力。文清悉心照顾,每日嘘寒问暖,恨不得连饭都喂到小安嘴里。可沫儿却前所未有地难缠,与小安如同冤家一般,说不上三句话便要斗嘴,吵得不可开交,偏巧这几天婉娘和黄三都不在家,也没个主持大局的人,文清一边忙着照顾小安,一边忙着顾及沫儿的情绪,还得私下两头劝解,结果却落得个两头受气。
将近元宵佳节,洛阳城中锣鼓阵阵,热闹非凡。沫儿早就按捺不住,天未亮便起了床,寻思今日外出玩耍。
一下楼,便见文清打了小安的洗脸水过来,正在用手试热冷。小安捧着一个小手炉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嘴里一口一个“文清哥哥”,一会儿说要干些的毛巾,一会儿要他帮去拿洗脸皂,将文清指使得团团转。
沫儿看不过眼,喝道:“自己没手没脚么?文清不许帮她做。”
小安白他一眼,过去拉着文清的胳膊,甜甜叫了声:“文清哥哥最好了。”一边说一边摇着文清的胳膊,一脸娇憨之态。
她个子小巧,比文清足足矮一头。文清低头看着她,嘿嘿傻笑道:“小安病着呢,要多歇息。”
沫儿瞪眼看了片刻,扭头走出中堂,打了一盆冷水用力洗脸,哗啦啦地将水溅得到处都是。
文清拿了热水过来,沫儿已经洗完脸,也不擦干,任由水珠挂在脸上,也不知是洗脸水还是泪水。
文清放下水壶,慌忙拿干毛巾来,道:“外面还冷着呢。小心脸上长冻疮。”沫儿一把推开,气鼓鼓道:“你去照顾你的小安吧。冻死我算了!”
小安斜靠在门框上,小嘴一瘪,鄙夷道:“真小气!文清哥哥都照顾你这么多年了,照顾我几天怎么了?哼!”说着盯着沫儿的脸,一双黑眼珠闪着狡黠的光。
文清挠头不止,先劝小安道:“沫儿手指还没怎么好呢。你别怄他。”接着又小声劝沫儿:“我们答应了雪儿姑娘,要照顾小安的。再说你是哥哥呢,她年纪小,又不舒服,我们得让着她。”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叫了起来。小安委委屈屈道:“我哪里怄他了,是他一大早就找我的晦气!”沫儿则梗着脖子道:“谁是她哥哥!我才不做她哥哥!”
文清连连同沫儿使眼色。沫儿气急,丢了毛巾,甩手去了厨房。小安眼底闪出一丝得意,嘴巴却很甜,柔声细气道:“文清哥哥,沫儿哥哥怎么了?”
文清慌忙解释:“他这几天心情不好,你不要同他计较。”转而纳闷地看着沫儿的背影,嘟囔道:“沫儿怎么越来越像女孩子了?”
沫儿心里极其不痛快,但是如何个不痛快法,却说不上来。每次同小安吵了之后,沫儿都很后悔。他其实不讨厌小安,也愿意同小安一起玩。雪儿姑娘不知所踪,小安无家可归,身体又病着,十分可怜,按理自己应该同文清一样对她宠爱有加才对。但每当看到文清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安的一举一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便不由自主地想找茬发火。
沫儿一向自诩大气,最喜欢摆出一副洞悉世事的高明之态,可是无论晚上躺在床上想得有多好,第二天看到文清和小安总压不住火气。想到这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
沫儿和小安又闹起了脾气,如今两个人一个在中堂,一个在厨房,都气鼓鼓的,连早饭都不肯吃。
文清先劝小安喝了一碗粥,让小安先去躺着休息,又连忙回到厨房,将已经冷了的油饼重新加热,递给沫儿。沫儿扭身不理。
文清头都大了。他总是想不明白,沫儿为什么生气。婉娘和黄三不在家,自己年龄最大,要有所担当,照顾沫儿和小安是自己的职责。而小安是客人,自然要以客人为重,不能失了礼数,沫儿最为聪明伶俐,怎么会不明白这点呢?可是一看到沫儿赌气不吃饭,他又心疼,偏偏沫儿不领情,只要同小安吵架,一定会迁怒于他。昨天晚上,小安睡下了,文清便想去找沫儿谈下心,谁知被沫儿赶了出来。沫儿还说,以后不经允许,不许文清进他的房间。
唉。文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婉娘和三哥出去三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二〕
还好,将近午时,婉娘和黄三回来了。文清大喜,绕着两人转了好几圈。沫儿跳了出来,叫道:“三哥你终于回来啦,带什么好吃的没?”
小安却甜甜笑道:“婉娘三哥,你们去哪里了,好几天不见,我们几个担心死了!”慌忙去给婉娘捏肩捶背。
婉娘捏捏她的小脸,赞道:“还是小安乖,又聪明又体贴,比沫儿强多啦。沫儿就惦记着吃。”沫儿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听这话,脸又阴沉起来。
婉娘打量着三人的脸色,眼里露出笑意,道:“文清把包裹打理一下,沫儿跟我去后园,今日我们做相思染。”
※※※
后园里除了两株腊梅还开着,仍是一片肃杀的冬日之像。除了多年生植物,其余的土地已经被平整得整整齐齐,只待开冻,便可播种花卉。
婉娘带着沫儿来到最后一排房屋前,打开原本种植如意藤的那间。
一股清冽的香味让沫儿精神一振。原来里面已经没有了如意藤,而种植着几蓬茂盛的刺玫。
这个原本没什么出奇,沫儿曾多次在野外采摘这种香味浓郁的刺玫花。不过野外的刺玫都是单瓣,以红、白、黄三色为主,而这一丛花却是蓝色的:明亮的湛蓝,偏紫的深蓝,花瓣重重叠叠包裹在一起,同其他颜色的花朵比起来,别有一番娇艳。
婉娘小心地避开枝干上稠密的尖刺,拉过一朵放在鼻子上嗅,陶醉道:“真香。”说着折过一朵攒在沫儿头发上,笑眯眯道:“你觉得这枝蓝色妖姬怎么样?”
沫儿一愣,将花儿拔下,警惕道:“你做什么?”
婉娘认真道:“其实你戴花的样子还是挺漂亮的。”
沫儿手脚不自在起来,忙将话题扯开:“你刚才说这个叫什么?这不是刺玫吗?”
婉娘呵呵笑道:“原本是刺玫。不过如今应该叫做蓝色妖姬了。”原来在秋季选当年生的白色刺玫植株,移入暖房后先进行几次嫁接,培育出重瓣的白色花朵,然后等第十一次花开之后时,开始浇灌混入青金石石浆的水,第十二次便可开这种蓝色的花朵。不过这种蓝色花朵对温度、时机要求极高,浇水、嫁接等若有一个环节控制不好,便前功尽弃。蓝色刺玫开出来的花同普通的玫瑰、蔷薇相比,孤傲与妖艳同在,香味也更加清冽冷寂,因此婉娘称之为“蓝色妖姬”。
沫儿知道青金石是做蓝色颜料的原料,却不知原来花朵也可以染色,不由大感惊奇。
婉娘神神秘秘道:“你知道蓝色妖姬表达的意思么?”
沫儿不屑道:“蓝色刺玫就蓝色刺玫,还叫什么蓝色妖姬,故弄玄虚!”
婉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道:“不同的,它浑身长满了刺,花朵也比刺玫要绚烂得多,但花朵的意思却是:相守、相知。”
沫儿哼了一声,绕到花丛的后面,不让婉娘看到他的脸。
婉娘看到沫儿躲躲闪闪的样子,一张脸也笑得如同花一般,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将花朵全部剪了下来,刚好三十六朵。
回到中堂,黄三、文清已经挑好花瓣。婉娘和黄三也不知去哪里采了一大包滇樱花,一朵朵粉嫩粉嫩的,极其灿烂。文清将其中花瓣饱满、无斑点、无露水的花朵挑了出来,放在砂锅里炙烤至半干,然后同三十六朵蓝色妖姬一起捣成糊状,拧出花汁。
小安第一次见做胭脂水粉,兴奋不已,见淡蓝色的花汁清亮芬芳,不由得眼睛发亮,惊喜道:“这就成了?”婉娘道:“不行,味道还是淡些。”
黄三上三楼抱了一个长长的青玉匣子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并排放着数朵黑色曼陀罗花,一个个乌黑发亮,花瓣边缘自然舒展,新鲜得如同刚采摘下来的。婉娘取了十二朵,交给文清拧汁,喜滋滋道:“多亏雪儿姑娘送来的镜雪,如今想要保存花朵可容易多了。”
沫儿知道曼陀罗花有毒,见花朵未经处理便直接拧出花汁,怀疑婉娘用错了,道:“不怕有毒吗?”
婉娘道:“没事。”看沫儿将信将疑,猛然凑近了小声道:“据说每朵黑色曼陀罗花中都住着一个精灵,他们可以帮你实现心中的愿望。不过他们有交换条件,那就是人的鲜血。你要不要试试?”她吃吃地笑起来,“要么我就把这款相思染送给你,让你早日找到心上人。”
沫儿竟然有些恼羞成怒,涨红了脸气呼呼道:“你才找心上人呢!”
婉娘突然收起了表情,道:“知不知道黑色曼陀罗代表什么?”
沫儿甚为不屑:“哪有这么多说道?”
婉娘慢吞吞道:“黑色曼陀罗,表示绝望的爱,伴随着不可预知的死亡。”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忧色。
沫儿连声啐道:“呸,呸,你净说这样不吉利的,小心卖不上价!”
正说着,文清端了拧好的黑色曼陀罗汁进来,问道:“这个相思染,是做给谁的?”这几天过年,并没有人来定制香粉。
婉娘看了一眼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小安,笑嘻嘻道:“小安这几日便可与雪儿姑娘团聚。这款相思染,就是送给雪儿姑娘的。”
小安抓住文清的胳膊尖叫起来,三人一阵欢呼。
今日蒸的花瓣不多,经过几次细淘之后,淘出的花露仅够装一小瓶子。曼陀罗花、滇樱花和蓝色妖姬虽然香的各有不同,但香味都十分浓郁,哪知三个兑在一起,却味道极淡,倒是花露的颜色湛蓝湛蓝的,甚为赏心悦目。
小安有些失望,婉娘只当没看见,连声催着她同文清去吃午饭。带两人走开,朝沫儿一挤眼睛,从怀里拿出一个梅花信笺,一把打开。
梅花笺正中,一个殷红的心形,如血一般,正是雪儿来求婉娘照顾小安时送来的。沫儿凑上来伸着脖子看:“这是什么?”
婉娘道:“雪儿的一片心血。算了,我打量她的心血注定要白费,不如给我用了吧。”说着飞快拿出一支银针,将心形挑破,鲜红的血滴落出来,刚好滴入相思染中。
沫儿来不及阻止,急得连连跺脚:“她说不定还有用呢,你就这么毁了?”
婉娘若无其事道:“这是她送我照顾小安的补偿,给了我自然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看着颜色微微呈现紫色的相思染,眉开眼笑道:“雪儿要是离开洛阳,我就用这款相思染去把她的布庄给换过来,怎么样?”
沫儿嗤之以鼻:“你当别人都是傻的?”
〔三〕
今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开放宵禁,城内一片欢腾,在家里便可听到街上的喧哗声,只是天不凑巧,阴沉沉的,时不时飘几朵零星的小雪花。
文清、沫儿、小安三人摩拳擦掌,早就商议好了,吃完晚饭就去逛花灯,文清连醉梅魂都已经提前帮小安带上了。谁料想,婉娘轻巧巧一句话把三人都气了个半死:“今晚沫儿和我去找个人,文清在家照顾小安,哪里都不许去。”
三人反复抗议,但见黄三一脸凝重,婉娘虽然嬉皮笑脸,却坚决不肯松口,只好收声,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婉娘去换了衣服,附耳对黄三嘱咐了几句,黄三自行去了。她拿了相思染和醉梅魂,想了一下,也丢给沫儿一瓶醉梅魂,连同那日曾显摆过的桃木小剑。
小安眼巴巴地看着婉娘等人收拾。沫儿好歹可以跟着婉娘出去,倒也没那么郁闷,拿了桃木小剑对着空气一阵乱刺,叫道:“这个小剑好顺手,婉娘送给我防身吧。”
婉娘点点头,道:“嗯,这柄噬魂辟邪剑,今晚就归你了。”
沫儿大喜,乐滋滋放入怀中,冲着满眼失望的小安做了个鬼脸,兴高采烈地同婉娘出了门。
※※※
两人很快绕到了铜驼坊,婉娘道:“你那天碰上的老梅树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沫儿知道有正事,不敢怠慢,带着婉娘来到那个小胖子家。
小胖子家门上落了锁,显然一家人去看花灯了。婉娘轻巧开了锁,沫儿搬过梯子蹭蹭爬上墙头,指着对面叫道:“这里呢。”却不由得愣住了——对面一个废弃的小院子,半人深的茅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里面一棵梅树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沫儿确定自己没有记错,那个铁钳子还放在他家窗台上呢。
沫儿嘀咕着爬下来,爬了一半又觉得不信,蹭蹭重新爬了上去。结果仍是一样,废弃的小院,根本就没有梅园。
婉娘抬头道:“下来吧。”似乎知道梅园消失了一样。
沫儿纳闷道:“没有梅园,只有一个废园子,还小得很。”
※※※
两人走出小胖子家,将门重新锁好。沫儿百思不得其解,不住回头看。婉娘道:“别看了,梅园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
沫儿急道:“可是我明明来过两次呀。”婉娘慢悠悠道:“看到的不一定真实。”
沫儿更加想不明白,追问道:“今晚我们做什么?”
婉娘看着周围慢慢升起的雾气,郑重道:“沫儿,其实我也在找人。”
沫儿停住了脚。婉娘道:“一位故人,同我们闻香榭渊源极深。可是自从前年秋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沫儿迟疑道:“他和梅园……可有关系?”
婉娘茫然道:“不知道,但也许今晚我们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
两人说着,来到雪儿布庄。雪儿布庄同小胖子家不过隔了两条小巷。几日不来,布庄里还是老样子,黑灯瞎火的,一点人气也没有。墙边的那棵梅树,已经了无生机,站在夜色里伸着枝桠,像一个垂死挣扎的老者。
婉娘点了一个灯笼提着,道:“沫儿,你要紧跟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沫儿莫名紧张,拉住她的裙裾道:“雪儿姑娘是不是离开洛阳,不要小安了?”
婉娘将灯笼高高举起,仰脸看着梅树上残留的枯萎花朵,道:“看来是了。”
沫儿跺脚道:“那小安知道了岂不伤心?”说完又呸了自己一口,愤愤道:“伤心了才好呢!”
婉娘将灯笼递给沫儿,道:“你好好看看那晚放入镜雪的位置,有什么不同。”自己慢慢绕着梅树,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低头沉思,脸上露出迷惑之色。
沫儿将灯笼放低。院落里依然十分干净,除了飘落的梅花花瓣,并无其他。而那日镜雪隐入的地方,更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沫儿敲打着梅树树干底部一个不知被谁家调皮孩子刻的一个巴掌大的瘢痕,自言自语道:“谁这么坏,把树干刻成这个样子。”他忘了自己也喜欢在树上刻刻画画。
婉娘过来看了看,见瘢痕周围已经长满结节,沉思了片刻,道:“或许我多虑了。走吧,可能雪儿为了躲避那老者的要挟,离开洛阳了。”
沫儿将各房门关好,吹灭灯笼,正待离开,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上房窗台上一丝光亮一闪而过,迟疑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原来是盛放镜雪的梅花笺,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没有纸张的温润,而像铁一样冰冷和坚硬。沫儿来回翻看了一番,有些失望,重新丢在窗台上。
婉娘却兴致勃勃地拿了起来看了看,放入怀中。沫儿道:“你要这个做什么?走吧。”
婉娘一脸贪财相,乐滋滋道:“我看这个材料不错,丢了可惜了。改天拿给小雨,让她帮我打个新头簪。”沫儿嘲笑道:“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扒拉。”
两人摸黑走出布庄。沫儿一边锁门,一边说道:“但愿雪儿姑娘平平安安的。”
有远处几家大户门前的灯笼照着,街道上的光线亮了一些。婉娘后退了几步,凝望着雪儿布庄,突然一把拉过沫儿,道:“沫儿,你看雪儿布庄,像什么?”
沫儿茫然地回头。浓重的夜幕下,雪儿布庄的尖顶在微光中透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死寂,门前的松柏黑影重重,在寒风中抖瑟。这情景,如同初一那天婉娘带去的死门,虽然景物不尽相同,感觉却毫无二致。
沫儿似信非信道:“死门?”
婉娘一声不响抓住沫儿的手,后退了约百十步,站在一个刚好可以看到雪儿布庄大门的角度,朝他略一示意,随即向左进了三步,折向右边走了九步,然后又退一步,有时绕圈,有时斜走,如此进进退退,绕得沫儿头晕转向。几次眼见雪儿布庄的大门就在眼前,三五步走过去,它反倒离得远了。
沫儿无暇多问,只紧跟着婉娘,绕了好大一会儿,终于重又走进了布庄,但里面的景物,除了那棵老梅树,全都变了。
周围雾蒙蒙的,原本的偏厦和上房已经不见,一个干涸的水塘出现在面前,那棵老梅树,就在水塘的旁边。
沫儿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小声道:“这个雪儿,到底什么来历?”
婉娘道:“据说她来自天山。曾在长安做生意,后来来了洛阳,半年前买了这处地方经营布庄。没想到她在这里守着死门。”
沫儿张口结舌,道:“她守死门?做什么?”
婉娘沉吟道:“不太清楚。自从前年大旱之后,洛阳城中似乎不怎么太平,但跟这八门之间有无关系,还说不上来。不过,”她拍着梅树的树干,轻笑道:“或许今晚我们就明白了。”
〔四〕
满天的繁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天空微亮,发出一种朦胧的黄光,如同暴风雪来临的前兆。沫儿很不习惯,总觉得夜晚就应该是夜晚的样子,而不是这种不死不活的明亮,让人不安。
婉娘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响,似乎在等着什么。天空下起了小冰晶,沙沙地响。沫儿伸手接了一颗,仔细一看,果然还是心形的,他再也忍不住,拿给婉娘小声道:“这里面的冰雪好奇怪!”
婉娘随意瞟了一眼,点头道:“可以了。”弯下腰,手指灵活地抚弄着梅树树干底部的梅花瘢痕,很快,一块块的结节脱落下来,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巴掌大的梅花烙印。
沫儿惊喜道:“信笺!是信笺烙上去吧?”婉娘从怀里摸出那张梅花笺,一把嵌了进去。梅花笺同树干紧密结合,只听嘎嘎一声挤压撕裂的声音,梅树树干生生裂开一道口子,从中冒出森森的白气。
沫儿吓得一连后退好几步。婉娘颔首微笑道:“雪儿姑娘心思缜密,非常人所及。”
沫儿定了定神,道:“这是入口?”
婉娘用手扇着树干中冒出的白气,踌躇片刻,道:“沫儿,我们要进去看看,你怕不怕?”
沫儿心中害怕得要死,巴不得婉娘说掉头回去,可是看到婉娘问他,又嘴硬起来,道:“怕什么怕?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婉娘将他冰冷的手握住,柔声道:“今晚也许有些异象,会比你以往所看到的更加难以置信。不要叫,也不要惊慌,更不要出来。若是今晚我无法再回到闻香榭,你和文清同三哥好好过日子。”
沫儿听这话如同交代后事一般,心里极不舒服,一把打掉她的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叫道:“你胡说什么!你还欠我一顿好吃的呢!别想赖账!”
婉娘赞许地一笑,道:“沫儿,你有没有发觉,今年洛阳的多个重大事件,都是围绕闻香榭发生的?”
沫儿懵懂道:“什么事?”
婉娘道:“捕快王老四,玉器钱家,银器王家,香云阁,这些或多或少都与我们闻香榭扯得上关系。老四同闻香榭的渊源自然不必说了;玉器钱家同闻香榭近邻,也是洛阳城中最大的玉器供应商,闻香榭虽然不是用玉大户,但对玉器质材要求甚高,是玉器钱家的老客户;银器王家虽然明里同闻香榭扯不上什么瓜葛,却对整个洛阳城中的首饰价格起到决定性作用,对于拉动价格波动自然非同一般;而香云阁,一心同闻香榭竞争,为争洛阳第一家不惜走歪门邪道,甚至污蔑闻香榭。”
沫儿默默理了一遍,自觉这些人和事似乎全部有联系,但又乱作一团,茫然道:“他们想挤兑闻香榭?”
婉娘道:“刚开始我也这么想,幽冥草吸收灵气、玉器涨价、香云阁造谣等事,无非是让闻香榭开不下去罢了,可是后来,我觉得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指使吴氏毒害钱永的幕后指使者,停尸房镇魂的白灯笼,老赖房间的干尸,以及初一在死门中鬼影重重的异象,这一切,似乎不仅仅是挤兑闻香榭这么简单。”
沫儿第一次看婉娘如此庄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婉娘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道:“来不及细说了,听我的话,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拉出那件黑色披风,不由分说给沫儿披上。
沫儿挣扎着推辞,婉娘一把按住,嘻嘻笑道:“就剩下这一件了,要再丢了,你这辈子就别想恢复自由身了。”头一低钻了进去。
拉着婉娘的衣襟,在一片浓雾中走了良久,周围渐渐明亮,两人置身在一片梅林中。沫儿点起脚尖张望,但见四周雾气缭绕,视觉上这片梅林似乎无边无际,难以分辨是不是自己曾经到过的梅园。
再往前走,中间一片空地,隐约能听到人声。婉娘回身将沫儿的披风掖好,朝他一挤眼睛,推他到一棵粗大的梅树后面,自己却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沫儿看着婉娘在前面一棵梅树后躲好,终于放了心,凝神听前面人的讲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人齐了?”
一个银铃样的声音道:“齐啦!”说着啪啪地击了几下手掌,只听“腾腾腾”几声闷响,火光大盛,照得周围如同白昼。沫儿虽然裹着披风,仍然吓了一跳。
※※※
等眼睛适应了光亮,沫儿发现,中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白乎乎一片,目测足有七八十人之多,一个个犒衣素服,身体挺直,围成一个圆圈。人群四周,八个画满诡异符号的白色大灯笼飘浮在空中,发出惨白的光,映得那些人如同纸扎店的假人。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如此多的人集聚在一起,却听不到一点儿声息,沫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沫儿看着这一片白乎乎的背影,心中顿时发毛,忙侧头朝婉娘刚才躲着的梅树看去。
梅树后面空无一人,婉娘不见了。
沫儿的冷汗“腾”地冒了出来,双手不由在身上一阵乱摸,无意中摸到披风的口袋里那瓶醉梅魂和桃木小剑,想到婉娘不知有什么用途,却忘在了这里,心中更加着急,刹那间,背心的汗顺着脊骨滴落,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沫儿闭上眼睛猛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虑再三,沫儿决定走近些看看,若是看到婉娘,就将这两样东西给她。他小心地将披风裹紧,连头蒙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一步步朝人群挪去。
不过三五丈远,沫儿却走了好久才来到人群的外围,站到一个白衣人的身后。
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甚是端庄秀丽,但眼神涣散,神态呆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其他人,其中有男有女,个个长相俊美,正当华年。但这些人的衣服并不合身,不分男女全是一样的款式,硬拉拉的白色衣料不怎么服帖,简单地套在每个人身上,宽阔的腰身、空荡荡的袖管将整个身体都掩盖了去。
白衣人分八行,呈分射性站立,正好占了八个方位,每行九人,足有七十二人之多。沫儿暗暗心惊,不知道谁这么大的本事,将这么多罡气正旺的年轻人拘在一起,还搞得不知死活。
人群中间,仍有一块三丈见方的空地,地势稍高,另有九个白衣人站在中间,额上贴了一块宽宽的白色布条,看不清脸面。但同刚才的七十二个人不同,这九个人高低胖瘦各不相同,最旁边一个竟然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身量未足。
沫儿唯恐节外生枝,不敢走上去个个查看,只有焦急地伏在地上张望,希望能够看到婉娘躲藏在哪里。
婉娘犹如蒸发了一般,不见丝毫踪迹,也闻不到任何熟悉的香味。沫儿心焦不已,看着周围僵尸一般的白衣人,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到梅树后,只听对面远处有人说道:“终于齐啦!”伴随着一阵阴森森的笑声,二个人一前一后地从人丛中穿了进来。
※※※
一个黑袍老者,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是红袖。两人在中间的九个人面前走过,老者得意地干笑了几声,道:“怎么样,这次找的几个,不错吧?”
红袖眯眼盯着前面一个女子,道:“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有何魅力。”伸手将贴在她额头上的宽大白条扯了下来。老者似要制止,见已经来不及,只好皱了皱眉头,警惕地盯着女子。红袖斜了他一眼,撒娇道:“我想同她聊聊。”
沫儿却惊呆了。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雪儿。还以为她已经离开洛阳,没想到竟然落在了老者手里。
雪儿原本苍白的脸慢慢有了血色。红袖歪头看着她,挑衅地将手中的白条团了团丢在地上,老者眼角抽动了下,俯身捡了起来。红袖似乎感觉到老者的不喜,娇滴滴道:“师父过于小心了。您就在身边,还怕她跑了不成?”老者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却耐着性子道:“定魂符,还是不要随便丢的好。”
这红袖看着年纪不大,家世也不显赫,老者对她却颇为顾忌,这让沫儿觉得十分奇怪。
雪儿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红袖猛然笑了起来,道:“雪儿姑娘,我们又见面啦。”
雪儿慢慢转动脖子,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老者不自然地缩了一下,扭身看向外面。
红袖拉着雪儿的袖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摇晃着身子可怜巴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看着倒像是亲姐妹一般。雪儿同婉娘相像,沫儿自然生出一种亲切感,看到红袖嘴上说的虽然亲切,但眼睛里透出浓重的玩弄意味,不由得厌恶至极。
雪儿淡淡一笑,道:“洛阳这么大,还不是给你找来了?”
红袖得意道:“当然,我找人,从来没有找不到的。”雪儿看着周围齐刷刷的白衣人,道:“集齐如此多的俊男美女,真不容易。”
红袖道:“当然当然。我和师父费了老大的工夫呢。是吧师父?”
老者略偏了偏头,冷冷地嗯了一声。沫儿脑子飞快地转动,急切地想挪到雪儿跟前,希望她能知道自己也在这里。
雪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道:“定魂符,镇魂灯,锁魂服,唉,能用的都用上了。”老者不做声。红袖笑嘻嘻道:“嗯,所以你也不用打量着逃跑啦。”
雪儿道:“落到你的手里,我也没想着逃跑。”
红袖抿嘴一笑,一脸无辜道:“姐姐,你可别怪我心狠。这件事,从头至今,都是你抢我的东西在先。”
雪儿哂然一笑。
红袖顿足道:“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要同我抢,怎么是我错?”
雪儿看着她,表情淡然。红袖气鼓鼓道:“我想要的东西,谁也拿不去。”绕着雪儿走了一圈,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
雪儿看向他处,显然不屑与她多讲。
红袖踮起脚尖,凑近雪儿的脸,神秘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雪儿不为所动。
红袖似乎被激怒了,叫道:“你苦苦护着的小安,你知道在哪里?”跳起来将剩下八个人脸上盖着的定魂符一一撕掉,指着另一侧一个小女孩,咯咯笑道:“小安!你的小安来咯!”
红袖又跳又叫地同老者和雪儿说着什么,沫儿一句也没有听到,他呆呆地盯着台上的人——站在正中的,是婉娘,她的身边,一侧站着朱公子、雪儿、文清、小安,一侧站着钱玉华、二胖,一个眉眼酷似红袖的少女,还有那个只有五六岁的钱家小少爷钱永。
雪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稍稍瞥了一眼小安站的位置,从朱公子一个个地看过去,惨然一笑,却不言语。
沫儿狠命掐着自己的手掌,目不转睛地盯着婉娘,希望她尽快醒来。还好,婉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呼唤,扭了扭脖子,慵懒道:“这是哪里?”
老者似乎对红袖将定魂符扯下的举动甚为不满,出言抱怨,两人争辩起来。红袖道:“这有什么,谅他们也逃不出死门。师父不要嗦啦。”说着径自走到婉娘跟前,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番,道:“你就是闻香榭的婉娘?”
婉娘眨眨眼,道:“这是哪里?你是谁啊?”
红袖得意地尖声大笑。婉娘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惊喜道:“雪儿姑娘!”然后用下巴点着,“小安……文清!你们俩不回家好好待着,半夜三更跑这里做什么?小安还病着呢。”
文清使劲儿皱了一通鼻子,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嘟囔道:“啊,小安你慢点,要走不动了告诉我……”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再留意到站在身边的小安等人,顿时清醒过来,并发现自己手脚皆不能动,不由得满脸惊愕。
红袖走到他跟前,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笑道:“我喜欢这个小子,笨笨呆呆的,真可爱。”她一脸放浪的神态,同小女孩的样貌十分不符,看起来别扭至极。
文清将下巴一甩,怒目而视。红袖满脸笑意,一个个看过去,并在二胖的脸蛋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赞道:“真嫩!”二胖、钱玉华、钱永和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却没有醒来,闭着眼睛不知死活。
婉娘努力伸长脖子,疑惑道:“姑娘,我好似不曾得罪你啊,这是怎么回事?”
红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少女,歪头甩着手中的手绢儿,道:“当然,你们都没得罪我。除了雪儿。”
婉娘皱了皱眉,正色道:“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雪儿得罪了你,就将她一个人抓来,或者她的小丫头小安一起,该打打,该骂骂,不该让我们跟着倒霉啊。雪儿姑娘,你说是不是?”
雪儿道:“正是,请红袖姑娘放了其他几位吧。”
红袖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婉娘真会说笑。我喜欢。”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我既然来了,也不在乎早一点晚一点。我替红袖姑娘审问下,雪儿你是怎么得罪红袖姑娘的?”
雪儿淡淡地道:“挖人心,剥人皮,拘人魂,这些事你还是问红袖姑娘最好。”
婉娘吓得花容失色,惊叫道:“谁?你还是她?”
红袖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慢悠悠道:“雪儿,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小安也不要了?”
雪儿略一偏头,眼角柔媚尽显,柔声道:“小安好些了没?”
小安轻轻咳了一声,却无力回答。
婉娘眼睛放亮,笑道:“啊呀,我最喜欢听血腥恐怖故事,红袖姑娘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红袖也笑了,道:“哦,我终于想到你哪里得罪我了。你最爱多管闲事。多管闲事的人总是比别人死的早些。”
婉娘认真地纠正道:“姑娘这可错了,我这人除了赚钱,其他一概不理。不信你问他。”下巴朝背对着他们的老者一点。
老者将脸遮得更加严实,头也不回闷声道:“时辰快到了,红袖姑娘还是到外面等候为好。”红袖却不理他,只管对婉娘道:“知道知道,婉娘贪财,洛阳闻名。”
婉娘腆着脸道:“这敢情好,下次香粉涨价,也不用想借口了。”
红袖掩口笑了起来。小安呼吸突然急促,脸如金纸。婉娘瞪了一眼雪儿,不满道:“说我贪财小气,我看雪儿更过分。小伙计病了,好歹去看看郎中,这点钱都不肯花,哼。”接着偏了偏头,凝神看小安的脸,道:“我看……小安中气不足,但精气尚在,不像生病,倒像是有什么邪祟。”低头想了片刻,笑道:“嗯,她除夕不安分,冲撞了一棵多年的老梅树,所以丢了魂儿啦。”
老者快步走过来,俯身在红袖耳边说了几句,似乎提醒她什么。红袖却毫不在意,把老者晾在了一边,笑意盈然对婉娘道:“嗯,原来是丢魂了,婉娘可有没有办法治好她?”
婉娘白了她一眼,道:“治好她做什么?雪儿被你抓了,谁来付钱?赔本的生意我可不做。”
雪儿微微一笑。文清不敢多嘴,只有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看着婉娘,又看看小安。
红袖拍手笑道:“婉娘你太可爱了!我喜欢你!”
婉娘眉开眼笑道:“可惜我对老女人不感兴趣。”红袖的笑意凝固了下,放声大笑。婉娘眼波流动,道:“不过小安如果是我闻香榭的小伙计,我倒可以免费给她治疗。”
雪儿简短道:“小安归你了!”
婉娘悻悻道:“你和小安得罪了红袖姑娘,我要带走了她,红袖姑娘能饶了我?我可不惹这个晦气。”转而得意道:“不过我的法子绝对有用。红袖姑娘要不要听听?”
红袖如同看戏一般,笑得前仰后合,道:“快说说看。”
婉娘满脸卖弄之色,道:“往东五十步,面对墙角老梅,叩头九个,点上七滴我闻香榭的香露,再用闻香榭的桃木袖剑,帮老梅树修剪下多余的枝桠。老梅树上住着的仙人一高兴,就将小安的魂儿还回来啦!”
老者听见“东五十步、墙角老梅”时明显触动了一下,但听到后面,又如木头一样站直。红袖哈哈大笑,道:“婉娘说得极是。原来闻香榭的香粉和小玩意儿就是这样推销出去的。”
沫儿轻轻地活动了下手脚,竭力不让醉梅魂和桃木小剑发出响声,却在一瞬间突然明白过来:婉娘在提示他如何救小安!
但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根本无法确定哪边是东。沫儿焦急地朝婉娘看去。
婉娘正同红袖说笑,有意无意地看向右边。沫儿不再多想,屏住呼吸慢慢朝右走了五十步,顺利来到一株即将干枯的梅树前。
梅树笼罩在一片混沌中,花朵落尽,即将枯朽。沫儿心想,难道这就是小安的原形?可是上面并没有七魂钉。心里虽然觉得给小安磕头太丢份了,但还是依照婉娘所说,跪下去磕了九个头,然后取出醉梅魂,倒出七滴来点在树干上。
醉梅魂的香味很快消散,梅树依然毫无生气。沫儿拿着桃木小剑手足无措,不知婉娘所谓的修剪枝桠是何用意。正踌躇间,只觉得梅树树干渐渐变深了些,几个乌油油的光斑一闪。
七颗乌钉,慢慢从树干上显露出来。原来这些钉子竟然深陷入树干内部,同树干融为一体,在醉梅魂的作用下才重新闪现。沫儿心中不由得意,料想醉梅魂定是可以凝聚梅树灵魂气魄的,把心一横,对准七颗乌钉,又滴了醉梅魂上去。
乌钉的钉盖慢慢褪出树干。沫儿大喜,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如何找小安讨些便宜,将桃木小剑的剑尖对准钉盖一撬。
〔五〕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七个乌钉不费力气地撬了下来。沫儿将乌钉收进荷包,慢慢原路返回,躲在最前面一个苗条女子的身后。
老者不知哪里去了,婉娘正叽叽呱呱地同红袖讲话。小安却并不见好转,仍木然站着,文清在一旁眉头紧皱,满面忧色。
倒是旁边的朱公子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他首先看到的便是雪儿,顿时激动起来,语无伦次道:“雪儿……雪儿姑娘你还好吧?”
雪儿微微一抬下巴,道:“你觉得好不好?”
朱公子这才注意到周围诡异的人群,和一脸得意的红袖,试了试手脚,责备道:“红袖,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扭头看了看并排站在几个人,眼神落在那个酷似红袖的少女脸上,呆了片刻,突然尖声叫道:“红袖!你不是……红袖?”
红袖娇声笑了起来。
朱公子狐疑的目光在红袖和少女脸上转换了良久,显出恐怖之色,道:“你到底是谁?”
红袖扭着身子撒娇道:“不好玩不好玩,亏我伪装的这么好,这下可装不成平民女子啦!”
刚一来沫儿就注意到那个少女同红袖相像,只是她脸型消瘦,面色枯黄,同神采飞扬的红袖比起来,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一般,没想到她才是真正的红袖。
朱公子突然爆发,吼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红袖调皮地晃着手中的手绢儿,道:“我帮你追回雪儿姑娘啊。你看,我帮你查到雪儿的下落,还请出师父迫使她同你见面。”
朱公子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婉娘好奇道:“朱公子,据说香云阁的阿萝小姐,同你私交甚深,可有此事?”
朱公子整张脸涨得如同猪肝,一脸尴尬地看了看雪儿,吭吭哧哧地解释起来。
朱家是扬州的香料大户,几年前老父去世,朱允之年纪轻轻只有承担大任。去长安贩卖香料之际遭遇风雪,曾被雪儿所救,后两人在长安偶遇,对雪儿暗生情愫。后来不知何故,雪儿离开长安来了洛阳,朱公子借应试之名逗留洛阳苦苦寻访,并在洛阳置办了宅院。
洛阳城中人口百万,要找一个人可谓海底捞针。红袖同朱允之两家本是世交,近年也居住洛阳。只是朱允之生性腼腆,红袖文静,两人之前只彼此听闻,并未见过面。后来红袖不知怎么知道朱允之找人,竟然差人告诉他,香云阁阿萝知道雪儿的下落。
婉娘看向红袖,道:“想是那个时候真的红袖已经被你控制了吧?”
红袖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道:“谁让这丫头这么好奇的?怨不得我了。”朱允之一心要找雪儿,对于红袖被人掉包一事毫无觉察,只觉得这世交之女淘气乖张,远不似传说中的文静贤淑。
婉娘笑道:“听说红袖姑娘将朱公子引荐给了阿萝,可是这个迂腐书生,为了避嫌,几乎不同阿萝见面,对红袖姑娘的蓄意勾引更是烦得要死,一心一意要找他的雪儿姑娘。红袖姑娘这点脸面在他面前可丢尽啦。”
雪儿瞟了朱允之一眼。朱允之满面潮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红袖脸色难堪至极。婉娘嗔怪道:“好一个迂腐的书生,一点都不解风情。”
雪儿一笑,道:“糊涂人总是做糊涂事。”朱允之的眼圈突然红了。想当年,他在长安第一次见到雪儿,因为慌乱跌破了茶碗,雪儿也笑着说了这句话。
朱允之似乎从雪儿的话里得到了勇气,原本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也不再语无伦次,低声道:“我找你好久啦。”
雪儿看着朱允之,又是一笑。朱允之几乎痴了。
婉娘伸长了脖子,插嘴道:“红袖姑娘,那她呢?”扭头用下巴朝二胖一点。
二胖圆润的小脸如同玉一般光洁。红袖快步走过去,摩挲着她的脸赞叹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皮肤,婴儿一般。”她一双杏眼满含笑意,从怀里拿出一块溢着香味的朱红色石头抚弄着,“我要把她的脸皮剥下来,用冰香玉换到我的脸上。”
沫儿和文清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寒噤。
婉娘转了转眼珠,道:“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不过她家是有名的银器王家,你要她的脸皮,她家的财产就归我好了。”
红袖扑哧一笑,道:“你倒直白。”
婉娘一脸奸佞,出谋道:“她家的底细我最清楚不过。她爹爹不争气,姐姐远嫁,家里靠老娘徐氏支撑。要是她死了,徐氏定然心死。”
红袖笑道:“你真聪明。若不是我这里需要你,我想我们没准儿还能成为朋友呢。”
婉娘却一反常态,十分不知趣地道:“朋友就不必了,我这人最不爱装,铁定同姑娘成不了朋友。”
红袖脸上一冷,随即又换成笑脸,道:“婉娘是个爽快人。”
婉娘点头笑道:“嗯,比如,我自认是个丑老女人,从来不装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红袖倏然变色。雪儿偏巧不合时宜地接口道:“红袖姑娘看起来可真年轻。”
婉娘啧啧道:“正是呢。不惑之年,还能保养成这样,可真不容易。”
沫儿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不惑之年”的含义,再看红袖的脸粉嫩靓丽,越发显得妖异。雪儿抿嘴笑道:“我看闻香榭的香粉也达不到如此的效果。婉娘你要努力了。”
婉娘伸手从怀里拿出今天刚做好的相思染,遗憾道:“看来香粉这碗饭我是吃不得了。早知道雪儿姑娘在这里,我也不用白白浪费几天的功夫,做这个相思染。哎呀,这下亏大了。”看着满脸寒霜的红袖,热切道:“不如我转行得了。你要这个小胖子的脸皮,我就接手她家的银器生意,岂不两全其美?”
红袖干笑了两声,道:“好主意。”
婉娘愁眉苦脸道:“只怕还是不行,那只野鸡定会恨我入骨。”
雪儿愣了下,狐疑道:“什么野鸡?”
婉娘哈哈笑道:“你不知道,红袖姑娘为了得到这胖丫头费了多大功夫,专门派了一只十分美貌的野鸡勾引这胖丫头的爹爹,还企图控制徐氏的身体和意识。”
雪儿追问道:“然后呢?”
红袖冷眼旁观。婉娘一脸惋惜,道:“本来我是不管闲事的。可是她仗着背后有人,竟然打碎了我一大堆的胭脂水粉。没办法,我只好把她抓来抵账。可惜竟然给她逃走了。”婉娘转向红袖:“哦,对了,那只野鸡呢?”
红袖斜睨着眼,朝旁边沫儿躲藏的位置一努嘴,随意道:“在那儿呢。”眼里的恐吓意味和得意一闪而过。
沫儿吓了一跳,随即明白她指的是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她是凤凰儿?沫儿不由得大感诧异,慢慢探过身子朝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看去。
这女子面容尚且秀气,但同以往凤凰儿的优雅美丽差远了,不知是凤凰儿重新幻化的人形还是用邪术借了别人的身体。她同其他白衣人一样,僵直死板,双眼无神,没有丝毫灵气。
婉娘笑眯眯道:“她倒也适得其所。怪不得你肯花大价钱将她赎回去,我只让她折了原形,却不曾伤了她的灵气,用在这里刚刚好。”接着懊悔道:“早知道她对姑娘如此重要,我应该多要些赎金才行。”红袖满脸鄙夷,嘴角几乎撇到了耳朵边。
婉娘却毫不在意,继续唠唠叨叨道:“我当时以为她看上了王家的财产。可是见到赎金,又觉得疑惑,你送给我的赎金足以抵得上王家的一家店铺了,想不明白野鸡费心思接近徐家做什么。原来竟是为了接近王家二小姐。”
沫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原来如此。
红袖看着婉娘冷笑。雪儿悠悠道:“她一个小丫头,也犯得着下这么大的功夫?要我说,直接掳走岂不是简单?”
婉娘诚挚道:“雪儿你不懂。王二小姐天资聪慧,小小年纪便可执掌银器的图案设计。若是仅只掳走剥了脸皮,只怕这些聪慧灵魄难以导出,枉费了红袖姑娘的一片苦心。”
红袖见婉娘同雪儿一唱一和,终于忍耐不住,冷冷道:“不错,我想要的东西,谁也跑不掉。”踱着方步走到横眉冷对的朱允之面前,抛出一个挑逗的眼神,“比如你。”
朱允之瞠目结舌,又羞又急。婉娘笑道:“姑娘既然看上了朱公子,就不该假扮红袖,应该扮成雪儿姑娘才对。”
红袖摆出一个勾魂的媚笑,眼睛看着朱允之,答道:“所以你明白为什么雪儿和小安会在这里了吧?”
雪儿恬然道:“这个只能算我得罪姑娘的原因之一。我想钱家一事,才是根源。”
婉娘懊悔道:“钱家一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合安香,唉,早知道我就不该掺和此事。”
红袖娇滴滴道:“你知道最好。本来钱家俩少爷收了来,这事便可以告一段落,我也安心做些其他事。可是你们偏不让我安心,一个出手救了钱永,一个出手救了钱玉华,让我筹划了将近一年的心血功亏一篑。没办法,我只好另物色人选,找王家下手啦。”去年玉铺掌柜钱衡被人控制,利用老四的丈母娘吴氏谋家产、认儿之际,欲借她之手一箭双雕,不料被雪儿发现,在闻香榭定了合安香,救了钱永和钱玉华——原本以为是个偶然的事件,却没想到背后竟然有人指使。
红袖见婉娘同雪儿聊得火热,咯咯笑道:“今晚还真是个聊天的好时机。有什么话赶紧说,过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婉娘茫然地看了看天,打了个哈欠道:“对啊,时候不早了,雪儿你同红袖姑娘慢慢聊吧。文清,我们走吧。”说着起身便走,手脚灵便自然,倒显得刚才的手脚不能动弹像是装的一样。
红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微微点头。婉娘走了几步,回头见文清纹丝不动,皱眉道:“你不走?”
文清别说拔不动脚,即便能够走动,也决不肯丢下小安和二胖自己离开,遂想也不想,瓮声瓮气道:“把小安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眼见婉娘就要走出空地,突然又回头问:“红袖姑娘能否透露一二,找这么多的俊男美女,到底做什么用?”
红袖突然放声大笑,顿足道:“人家早就等你问,可你们偏偏不问,真是急死我了!”
雪儿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微笑道:“我以为你不想说。”
婉娘弯腰揉了揉膝盖,道:“我最爱成人之美。姑娘肯讲,那我们就洗耳恭听。”
红袖眉飞色舞,满面得意,正待开口,只听“嗵”的一声,漂浮的八盏白灯笼猛然暗淡了下去,周围笼罩在一片黄白的微光中,映射着人们死板沉闷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是站在一个堆满纸扎人的乱坟岗。
红袖脸上一阵慌乱,转身朝人群外冲去,刚跑了两步,灯笼又重新亮了起来。她长吁了一口气,站定朝外张望。
沫儿正思量着如何趁着光线不明同婉娘救文清他们,见镇魂灯重新亮起,不由失望,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婉娘。
——婉娘仍站在空地边缘,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但眼神的灵动已经不见,木然的眼睛无神地看着红袖刚才站的地方;雪儿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明净的脸颊如同雕刻一般呆滞。
沫儿猛然站起,碰到凤凰儿的白袍发出微微的响动。幸好此时老者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声掩盖了响声。
红袖噘嘴道:“时辰到了吗?我还没聊完呢。”
老者低头闷声道:“是。”迟疑了下,带着一些不满告诫道:“言多有失,姑娘还是小心为妙。”
红袖眉毛蹙起,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老者弓了下腰,道:“请姑娘先出去吧。”
红袖恋恋不舍地看着雪儿婉娘等人,那目光不像是看人,而是在看几件心仪的物品,交代道:“这几个人的脸皮,你可一定帮我留着。特别是那个小胖妞的。”
老者点点头,同红袖一起退了出去。
沫儿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婉娘之前嘱咐他的含义了。这个一直掩盖着脸面的老者,已经四十多却扮成豆蔻少女的妖异红袖,布了一个巨大的局。利用幽冥草吸收闻香榭的灵气,设计控制钱家男丁的魂魄,派出凤凰儿勾引王凡,通过香云阁污蔑闻香榭,虚幻中莫名存在的死门等,看似一件件毫无关联的事,都是为今晚这个诡异场面的准备——沫儿不确定,闻香榭到底是因为多管闲事而卷入此事,还是原本就是他们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但这个,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
老者和红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白色的镇魂灯如同死人翻起的眼白,从四面八方瞪着沫儿。在这一群白花花的人群中,难以言状的压抑和无助比害怕更加强烈,让沫儿陷入惶恐。
婉娘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沫儿咬牙坚持不让自己发抖,慢慢移动走到离婉娘最近的一个女子身边,正要低声去叫,忽听一阵猎猎的响动,站在第一排的四个男子整齐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沫儿心中一喜,以为终于有人醒过来,但看到四人动作如一,整齐得像四个吊线木偶,姿势僵硬怪异,几次甚至不约而同地同手同脚地走路,显然是被人控制,顿时沮丧。
四人慢吞吞地迈动脚步,朝婉娘围了过来。沫儿心怦怦直跳,唯恐这四人对婉娘不利,欲要挺身而出,又想起婉娘之前告诫他的话“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心下大为焦虑。
幸亏四人仅仅架起婉娘,将其放回原位,倒也没有其他举动。沫儿长出了一口气。
〔六〕
或许只有一盏茶工夫,或许有一个时辰之久,沫儿已经难以判断。空气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人烦躁异常。
沫儿心跳得厉害,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慢慢移动的白衣人渐渐模糊,周围陷入一种空蒙的白气中,一种莫名的、发自心底的强烈恐惧,紧紧包围着沫儿,让他浑身颤抖。
心底关于最恐怖的记忆如同泛滥的洪水,全部翻滚而来。缠绕方怡师太的黑气,紫罗口河坝下层层叠叠的死人手臂,香木堂里呜咽沉闷的哭声,死门中来来往往的鬼影……铺天盖地迎头砸来。沫儿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宁愿自己立刻死去,而不用感受这种奇异的恐惧。
一个白衣人踩到了他的披风,哗啦啦的衣服抖动声音吓得沫儿一个激灵。就在这一瞬间,恐惧似乎减轻了些。
沫儿凝了凝神,轻轻将披风从白衣人脚下拉出来。衣服抖动的声音一停止,无边的恐惧便重新蔓延。而只要这种恐惧一袭来,沫儿便忍不住要抱头发抖,这让他几乎崩溃。
被剥去脸皮的人团团围住沫儿,血污一片的脸露出白色的颧骨,挂在脸颊上的眼珠子滴答着血水,所有的人都狞笑着去拉扯沫儿的脸。沫儿无处可逃,不知从何而来勇气,咬紧牙关猛然站起身来。
怀中的醉梅魂和桃木小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声。没脸的死人不见了,那种渗入骨髓的恐惧感突然消失。沫儿猛然想起,他曾听婉娘提起,有些不良之人凭借乐器或者口技,能够发出一种极低的声音,这种声音虽然听不到,但却能刺激人的大脑,引发恐怖记忆,一个时辰的工夫,足能将一个正常人逼疯甚至吓死。但是这种声音并非不可破解,只要找到同它同质同频的撞击声,这种恐怖感便会抵消。
沫儿终于明白婉娘留下醉梅魂和小剑的作用。不错,婉娘留给自己用的,是要对付这种低频声音。
果然,用小剑的剑尖轻敲玉瓶,那种恐怖感再也没有出现。沫儿这才有机会查看四周。诡异的白衣人在慢慢移动,他们的样子像极过年时祭神时的社舞,张牙舞爪,毫无章法。中间空地上,婉娘等人不知何时盘腿坐在地上,脸朝外围成一圈,乍一看,倒像是在接受人群的膜拜。
沫儿轻轻敲着玉瓶,重新来到人群最前端。一抬头却发现,周围的队形发生了变化。原来不知不觉中,随着人群的慢慢移动,白衣人站成了一个环形,对面留出一个一丈宽的缺口来,隐隐约约可看到前方伫立着一座高大的殿堂,两边排着十几口大锅。
这景象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沫儿正皱眉思忖,只见人影晃动,四个身着白衣的俊朗男子,无声无息地推着一个四角有轮的厚重平板台走了过来。
这个台子看起来像是石头制成的,足有两尺厚,由两种石头合成。台面黑色,泛出暗暗的红光,上面刻满花纹,中间有一个人形凹槽,下面的石头颜色略浅,夹杂着黑褐色的斑点。
四人将平板石台放在小安面前,走过去架起小安,似乎要将她平放在台上,却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齐刷刷地放下了她,呆立了片刻,转到婉娘面前,重复刚才的动作,将婉娘架起放在台上。其中一男子按动台上的一个按钮,咔哒一声,四个铁环扣住了婉娘的手脚。这四个男子动作虽然僵直,但比起旁边站立的白衣人,手脚要麻利的多,似乎经常从事这种工作。
沫儿先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待见另一男子拿出一把乌黑澄亮的剔骨刀,猛然醒悟过来,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男子机械地将工具一件件放在台面上。乌金弯刀,剔骨刀,精致短刀,长镊子,小镊子,还有很多沫儿不认识的器具,十分齐全。沫儿大脑一片空白,心里默叫着婉娘的名字,希望她只是在装睡,能够在最后一刻突然出手反败为胜。
一个男子伸手比划着,最后将手指向了心脏的位置。拿剔骨刀的男子面无表情,挥刀一点一点朝婉娘胸口划了过来。
一股热血冲上沫儿的脑门。就在沫儿要飞扑上去的一刹那,一句细若蚊声的话钻进他的脑海:无论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出来。
转念之间,一切都来不及了。五个男子配合,很快捧出一颗滴血的心。那颗心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猩红,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滴答滴答的血流声,在这个诡异死寂的午夜如同擂鼓一般,敲打在沫儿的心上。沫儿瘫坐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那颗犹自微微跳动的心,甚至流不出泪来,只觉得心如刀绞,宁愿被挖心的是自己,而不是婉娘。
四个人推着石台走了,换了一批人推着石台又来了。雪儿和二胖粉嫩的脸,小安乌溜溜的黑眼睛,文清的五脏六腑,一件件被摘取下来,石台下层的浅色石板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走动时可以听到血在里面晃动的声音。
不,这是梦,我在做梦呢,一个噩梦,等梦醒了,一切都好了。
※※※
沫儿不住地这样告诉自己。他努力去想一些快乐的往事,同婉娘斗嘴,和文清去买零食,吊在黄三脖子上荡秋千,园子里的奇花异草,树上鸣唱的黄莺知了……他眼睛睁得溜圆,同旁边的白衣人一样呆傻。
剩下的朱允之、钱永、钱玉华等人,也被一个个放在平板石台上带走了。沫儿拼劲了全身力气才爬起来,双腿犹如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石台被推进了后面高大的殿堂里。沫儿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地跟过来,轻飘飘地靠在门框上。
婉娘等人,直竖竖地靠右边墙壁站着,白衣上的血污触目惊心。沫儿下意识地转过头,不去看小安、文清和雪儿,甚至连想也不敢想。
殿堂高而空旷,十几盏白灯笼集中挂在房间的中部,清冷的白光折射过来,照得众人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扑朔迷离。
沫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甜味,原本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些,转头去寻找香味的来源。殿堂另一端,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红色水晶棺材,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白衣人,不知是死是活。红袖俯身摩挲着那人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声。老者从墙角的黑暗处闪了出来,道:“时辰已到。”他换了道袍,背对着沫儿,一动不动。
红袖站起身,凝望着棺材里的人,一脸温柔。
屋外突然火光大盛,两边排开的大锅都亮了起来,周围的白衣人飞快地变换队形,十几个少壮男子分别守着一口大锅,随着火焰的飘忽手舞足蹈。而其他的人围在四周,将双手伸向天空,仰面摇晃着身体,五官狰狞扭曲。沫儿毫不费力便可看到白衣人身后一个个的灰色影子挣脱出来,随着众人一起摇摆。
虽然有火,但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而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沫儿几乎想都没想,跨进了房间慢慢走到婉娘身边,轻轻拉住她垂下来的冰冷手指,仿佛她还活着,而他,同以前一样,遇到害怕的、恐怖的景象,就躲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拉着她的裙裾。
沫儿突然笑了一下,他不敢去看文清和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安雪儿,但心里却暖暖的。不怕,有婉娘和文清陪着自己呢。
红袖脸上没了刚才的做作和虚假,而是满脸期待,同时又掩不住的担忧,垂头凝思片刻,问道:“还有多久?”
老者挥舞了三下手中的拂尘,道:“一刻工夫。”
红袖双手合十,低声祈祷道:“但愿不要出什么差池。”
老者略一偏头,冷冷道:“放心,万无一失。”
沫儿将脸依偎在婉娘的手臂上,发现衣服竟然是用上等宣州贡纸做成的,不由得大为惊奇。
屋外的风声渐响,火苗呼呼的声音十分有规律,每响三下便停顿一下。若隐若现的呜咽声凄厉异常,沫儿不用看,便可以想象那些白衣人的魂魄被一个个吸入冷火中的挣扎和恐怖景象。
红袖脸上露出笑意。老者将指关节握的咔咔直响,狞笑了一声,轻声道:“这小子可真沉得住气。”说话之间,闪身逼近,鹰爪一般的手将沫儿身上的黑披风抓了过去。
沫儿暴露在众人面前,双目圆睁,表情呆滞。
红袖快步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吓傻了?”
老者背过身去。沫儿艰难地眨了眨眼,道:“没有。”
红袖反倒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笑道:“还真是。竟然还能说话。”
去了披风,同婉娘文清并肩站在一起,沫儿反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本的机灵都回来了。他慢慢将手中的醉梅魂和桃木小剑放入口袋,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超然,挑衅地看着红袖。
老者的脸隐在黑暗中,冷笑道:“一件小小的披风,就想瞒得过我?”沫儿愣了一愣。上次,他和文清被小安引到新昌公主府,明明披着披风躲在窗外,却被老者一击擒获。
沫儿突然朝着红袖叫道:“你是新昌公主!”
※※※
其实若不是沫儿刚才被吓傻了,他早就该想到,所谓的红袖,就是新昌公主。皇家御用袁天师做的镇魂灯,九九八十一个热尸魂魄,大量的金银珠宝,众人身上的贡品宣纸,除了深受皇上宠爱的新昌公主,还有哪个有如此大的能耐?
新昌歪头看着他,吃吃笑着对老者道:“这孩子真聪明,我喜欢。”
沫儿也同样歪头看着她,斜眼道:“这老妖婆真可恶,我不喜欢。”
没有一个女人能受得了一个十三岁孩童的鄙视和嘲讽,红袖狂怒,脸上的皱纹斑点一下子显现出来,甚是可怖,她喝道:“作死呢你!来人,拖下去喂狗!”
老者似乎忍无可忍,低声道:“关键时刻,公主息怒。”
新昌呆立了片刻,脸色渐渐如常,傲然道:“我不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沫儿想着反正要死了,再也无任何忌讳,见老者处处留心不让他看到脸面,喝道:“喂,你总躲着做什么?见不得人啊?”
老者岿然不动。新昌眉开眼笑地凑了过来,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沫儿横她一眼,“爱说不说。”新昌突然愣住,双眼流出泪来,抱着沫儿双肩一阵摇晃。
沫儿又是惊恐又是厌恶,不耐烦地挣脱,叫道:“你做什么?”
老者飞快地过来将新昌拉开,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新昌清醒过来,拿出一方罗帕,轻轻拭了拭眼睛,微微笑道:“他是你一个老熟人,所以不想让你看到他。”
老者的脚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以示不满。新昌头也不回,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你还怕他透漏出去不成?”
沫儿心里将认识的老年男子数了一个遍,并没有一个同他相像的。可沫儿以前就隐约觉得老者的声音似曾相识,却怎么也猜不出是谁。新昌在一旁看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得意地对老者道:“看吧,我就说他们闻香榭绝对想不到。”老者拂袖而去,重新走进阴影处。
沫儿想起新昌曾叫他师父,试探道:“袁天师?”
新昌嗤之以鼻:“切!他?”甚是不屑。
沫儿转了几个念头,理不出个头绪来,忍不住问道:“你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新昌上下打量着沫儿,答非所问点头道:“闻香榭的人,个个好材质,确实是做魄引的最佳原料。”稍斜了下眼睛,道:“多谢你啦师父。”
虽然看不到老者的表情,但他明显地退缩了一下。
沫儿正在竭力想“魄引”是什么东西,外面的灯火突然熄灭,一阵强烈的阴冷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者迟疑了一下,走过来用冰冷的手指飞快地在他额头上画了个什么符号,沫儿还没反应过来,手脚便不能动了。
老者将他拦腰脸朝下抱起,放在水晶棺旁边。
沫儿看清楚了。水晶棺里躺着一具衣服华美的男性尸体,尸体已经脱水,脸部皮肤呈现半透明状的红褐色,紧紧贴在头骨上,眼睛微张,露出两只即将干涸的眼球。
新昌俯身摩挲着干尸的脸,柔声道:“宝贝,你等着,一会儿就好啦。”
老者将放在棺材后面的石台推了过来,将干尸抱出放在台上,然后抱起沫儿放在棺材里。
沫儿大惧,惊叫道:“你做什么?”老者背过脸去,在手心画了个圈,一把按在沫儿的眉心。沫儿手脚不能用力,只拼了命地摇头挣扎,新昌同石台上的干尸喃喃私语了一番,回头对老者道:“开始吧。”
沫儿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想来那具干尸是新昌的什么亲人,她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要通过邪术救活他,而婉娘等人和自己,便是用来给干尸换命的“魄引”。
所谓“魄引”,原理如同“药引”。大凡世人去世,七魄散去,天魂、地魂、人魂等三魂或入地界,或自消散,直到再度轮回,三魂才会重聚。而魄引,就是以其他人的魂魄、器官、灵力为引,让已死之人散去的三魂七魄重新聚拢,不经轮回而恢复肉身生气。
〔七〕
老者拿起拂尘,朝天空挥舞了三下。一股浓厚的雾气从屋外一拥而入,绕着镇魂灯旋转盘绕,片刻功夫,屋里已经灰蒙蒙一片,灯光暗淡,但灯笼上的鬼符却更加明亮,透过浓雾发出诡异的光斑。
沫儿分明看到,无数个鬼影摩肩接踵,拼命挣扎,想逃离这个房间,却被那些鬼符紧紧束缚;大年初一那天见到的舞剑的俊朗男子和撕去脸皮的少女赫然在列,正在痛苦地尖叫。
鬼符越缠越紧,那些影子再也无力反抗,被挤压成一缕缕白气,慢慢被吸入正中一个大灯笼中。细微而嘈杂的哭喊、咒骂、尖叫等声音钻入沫儿的耳朵里,众多魂魄带来的强烈怨念,让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发出咯咯的响声。
白气越来越少,光线渐渐恢复明亮。沫儿犹自心惊胆战,突然间,最后一个要被吸入的白气幻化成一张巨大的鬼脸,大张着嘴巴朝沫儿扑来,甚至能看清它长满蛆虫的舌头。沫儿“啊”一声惊叫,吓得闭上了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听到它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求救声。
沫儿暗暗苦笑,我自己已经做了“魄引”了,哪里还有本事救得了别人?正绝望之际,只听新昌道:“你怎么了?”
沫儿这才发现,站在水晶棺和石台之间的老者竟然浑身颤抖,魂不守舍,摇晃着说不出话来。
新昌站起身,不满道:“你怎么回事?”
老者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我……最好还是请袁天师来。”
新昌跳了起来,大怒道:“这个时候你和我说你不行?”
老者垂着头,嗫嚅着说不上话来。
新昌一个响亮的耳光甩了过去,将遮住老者脸面的风帽打掉,冷笑道:“叫你一声师父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
一张枯黄的面皮,皱巴巴的,既无仙风道骨之风,也无慈祥和善之相,只是眉眼之间看起来有些熟悉,但绝不是沫儿认识的熟人。
沫儿竟然松了一口气。
老者飞快地看了一眼沫儿,重新带好风帽。
屋里没风,但正中的那只白灯笼不住地摇摆,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开来。新昌脸上老态尽显,冲老者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还要不要你的老婆孩子了?”撕扯着在他身上扑打。
老者也不躲避,阴沉着脸愣了片刻,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猛然推开新昌,在空中画了个符号。
灯笼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新昌一面恨恨道:“怎么就选中你了呢。”一面慌不迭地帮干尸整理衣物。
老者不理她,嘴里念念有词,将灯笼放在石台顶端的圆形凹槽上。沫儿情知他们要作法了,心里紧张不已。
灯笼同凹槽结合得甚是紧密。须臾之间,只听石台下面的血液犹如沸腾一般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老者突然转过身来,望也不望沫儿一眼,只管将一只大手盖在了沫儿脸上。
沫儿口鼻被掩,很快透不过气来,隐约听到新昌连哭带笑的声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独自置身空无一人的无边荒野,惶然不知所措,却有一个咧嘴微笑的恐怖骷髅,绕着沫儿飞来飞去,并越逼越近。
这种比死还要恐惧的感觉,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想要拔腿逃走,腿脚却如同灌铅一般,难以抬起半分,眼见骷髅咧开的嘴巴已经贴近自己脑门,沫儿拼尽了全力猛地一挣。
一个尖细的东西深深地扎到沫儿大腿,疼得他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
原来是桃木小剑。沫儿冷静下来,决定屏住呼吸装死。
※※※
装死沫儿最擅长,嘴巴微张,眼睛上翻,一副窒息的样子。老者见他不再挣扎,迟疑着松开了手,默默地站立了片刻,伸出食指在他鼻子下试了试鼻息。他手上的马革气息让沫儿觉得有些熟悉。
正在暗自得意,以为骗过了老者,不料老者的大手重新伸了出来,掌心一个金色的微笑骷髅符号一闪,用力按在他的眉心上。
这下死定了。沫儿满心绝望,只求死的过程不要太痛苦。哪知眼前虽然看到无数个微笑的骷髅旋转,但除了有些眩晕,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骷髅越转越快,直至化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茧子,将沫儿包裹在内。
一股微凉从体内慢慢穿行,十分舒服,沫儿这才发现胸口凉凉的,似乎是醉梅魂的瓶塞开了,花露撒了出来。茧子慢慢束紧,凉气带着醉梅魂的淡淡香味从眉心透出,被隐藏在茧子中的骷髅嘴巴一口吞掉。
沫儿觉得好玩起来,凝神看着醉梅魂的微凉气息在眉心形成一缕淡淡的白气,并被嘴巴们争抢。
足有一盏茶工夫,茧子慢慢膨胀分解,点点金光最终集合成一个金色骷髅符号——仍在老者的掌心。
老者将手拿开,呆立了片刻。他的脸隐藏在风帽里,看不到表情,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沫儿分明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
新昌在一旁疯疯癫癫的,抱着尸体呜咽,老者似乎颇不耐烦,举着画有骷髅的右手道:“请公主移步,不要影响了成效。”
新昌后退了几步。沫儿趁机动了动手脚,偷眼望去。
放置在石台顶端的镇魂灯没了亮光,上面的诡异符号也已经暗淡发黄,而石台下端的石匣里,存储的血液只剩一半,死亡男子的脚心,通过两个细软的管道与石匣连接,可以看到暗红的血液正接连不断地输往男子体内,原本干瘪的尸体慢慢变得丰润起来。
周围发出吱吱的响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气体从地下冒出来,有的暗淡,有的明亮,在男子头部汇集。
屋外白衣人的衣服摩擦声更大了,沫儿虽然看不到,但想来是正按照镇魂的指令做出一系列诡异僵直的动作,为这个死去的男子招魂。
石台下面的血液终于空了,尸体皱巴巴的皮肤已经完全恢复常人状态,但肤色暗黄,夹杂着未褪去的红褐色斑点,特别是他的脸,肿胀溃烂的如同夏日腐败的烂桃子。
汇集的白气越来越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同男子的身体重合在一起。
这种情形,同婉娘当年制作香粉帮死去的刘老娘还魂一模一样。但还魂香只能作用于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热尸,且功效仅能维持一天,而像这种已经死亡超过一年的干尸还能够还魂的,沫儿还是第一次看到。
男子的脚动了一下。沫儿忘了装死,甚至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瞪大眼睛看着。
新昌扑了上去,扶着男子坐了起来,在他额上吻着,连声催促老者:“快点,快点!”
老者走过去将刚才按在沫儿眉心的金色骷髅对准男子的头顶,另一手画着符号,催动隐藏在骷髅里的灵气由百会穴进入男子体内。
男子脸部的溃烂缓缓愈合,只是肿胀和斑点仍未褪去。新昌紧张地盯着他,双手合十轻轻祷告。
男子终于摆动了下头部,并缓缓睁开眼睛。新昌大喜,又哭又笑,语无伦次惊喜良久,又手忙脚乱地拿出一方罗帕,轻轻地帮男子擦拭脸上的脏污,满脸柔媚道:“不要急,很快就恢复到以前的日子啦……我们回长安去,去渭河钓鱼,去城外踏春……”
男子握住了新昌的手,看样子神智已经完全恢复。沫儿大感惊奇。
老者垂头站着,几次欲言又止,道:“公主已经如愿,在下就告辞了。这个死门将在一个时辰后关闭,到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沫儿,吓得沫儿慌忙继续装死;接着又转向对面靠墙站立的婉娘等人,低声道:“一切都结束了……”转身便要离去。
新昌正一脸甜蜜,听了这话猛然扭头,喝道:“站住!”
老者垂手站立,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新昌意气风发,趾高气扬道:“你在这里候着。公子刚醒来,要过会儿才能离开。你和我们一起走。”
老者颇不情愿,辩解道:“他们……只交代我做这个……”
新昌眉毛一竖,道:“你还是想想你的家人吧。”
老者无奈,走到男子身后搀扶。男子晃悠悠地站起来,突然一阵剧烈呕吐,猛一弯腰,一颗圆圆的东西从脸上掉了出来,被他一手按进了眼眶——竟然是他的眼珠子!
沫儿不由得毛骨悚然。这个看似恢复如常的男子,到底还是不是人?
新昌似不觉,细心地帮他拍打着背部,关切道:“怎么样?好点没?”
男子抬起头来,灰暗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沫儿,伸出薄薄的舌头在嘴唇上一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沫儿吓得头一缩,被老者看个正着,但他仅仅迟疑了下,并未说穿。
新昌将脸贴在男子的背上,喃喃道:“你活过来可真好……你喜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舍得丢,房间里的摆设还是你走那天的样子……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这男子虽然一脸死气,但面相还算英俊,猜不透他到底是新昌的儿子还是驸马。
男子喘着气,在石台上坐了下来。老者见状甚是焦急,不住伸头向外张望。新昌依偎着男子坐下,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男子脸颊,道:“你放心,脸皮已经准备好啦,三天过后,五脏六腑以及周身的皮肤,我都帮你换过来。”
老者故意在一旁轻咳,新昌却充耳不闻,从怀里拿出两块石头,一块心形一块椭圆——正是沫儿曾经见过的冰香玉。她一脸欣喜地给男子看,如年轻情侣分享心爱之物一般,满脸小女儿的娇羞之态:“你瞧瞧这是什么?冰香玉,据说世间只有这两块,是易容换脸的灵药。还有其他的几个法子,等我一个个地给你使用,保证你比以前还要英俊。”
男子木然地看着冰香玉。新昌叹了一口气,怜惜道:“我知道你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自如。不过看着你能听我讲话,我已经很知足了。”
男子缓慢地点点头。新昌摆弄着冰香玉,放在男子鼻子下,得意道:“你闻,很香吧?”
男子耸起鼻子闻了闻,突然张大嘴巴,猛然将两块冰香玉咬住,嘎吱嘎吱狂嚼起来,两缕黑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若不是新昌缩手快,几乎被咬到手指头。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呆了片刻,看着他将冰香玉吞下,深吸了一口气,细心地用罗帕将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净,道:“不要紧,还有其他办法。”扭头对正坐立不安的老者道:“立即启用催魂符,取镜雪的灵魄和心头血来。”
老者迟疑道:“此时?”
新昌喝道:“快点!”
老者踌躇不前。新昌挥手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道:“马上!”
老者从怀里取出一叠画了符号的黄裱纸,朝空中洒落,嘴里念起一串听不懂的咒语。黄裱纸化成碎片,下雪一般飞扬而下。
纸片落地即消失不见,随即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大雪。一片片心形的雪花,中间布满裂纹,很快将地面铺上白白的一层。
老者朝空中一声猛喝,雪花飞旋,一柄白气凝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雪儿脚步僵直地走了过来,慢慢扭转身体,面对老者站下。
沫儿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她的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
老者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大,白衣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雪儿不见了,一团五彩的光团在屋中旋转,美妙绝伦,让这个原本恐怖诡异的房间显得柔和了许多。
沫儿一骨碌爬起来,凝神观看。不是光团,是一片巨大的镜雪,不时变换着花形,花瓣精奇,玲珑剔透,发出玉一样的光晕。
雪儿,原来是镜雪。
镜雪正中,一颗红色的心微弱跳动。新昌挥舞手臂,指挥老者:“那里!正中那里!快刺!”
这柄透着阴气的剑一刺下去,雪儿也许魂飞魄散了。不行,决不能见死不救。沫儿握紧了拳头,看着木然站在墙边的文清和婉娘,笑了一下。
婉娘要是有知觉,肯定会嘲笑他打击他,说他故作潇洒逞英雄。沫儿想象着婉娘奚落他的表情,忍不住扬起下巴,自言自语道:“切,你懂什么叫潇洒?”
新昌听到沫儿说话,惊愕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无暇顾及。
老者的剑尖缓缓刺向镜雪的心。沫儿做了个鬼脸,拿着手中的桃木小剑,正准备从水晶棺中一跃而出,只听新昌一声惨叫。
※※※
原本靠着新昌手臂的男子,突然发起狂来,张开大嘴咬住了她的上臂,眼睛通红,腮帮鼓起,这一口竟然使足了力气,很快便有血渗出,染红了她的衣服。
老者听到叫声,略显迟疑,口中的咒语便停顿了下,镜雪顿时光芒四射,吓得老者慌忙集中精神,继续做法。
新昌先还忍着,只用力扭动身体,嘴里哄着“快松开”,但男子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箍住新昌的双肩,脑袋用力一摆,竟然生生咬下一块肉来,连同撕扯下来的衣服在嘴里大嚼起来。
新昌连声惨叫,捂着胳膊跳开。男子吞了肉和衣物又飞身扑了上来,在新昌面前直直地站定。
新昌抖动着声音,语无伦次道:“大笨猪……我是小核桃……”男子火红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歪起头打量着新昌。
新昌长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些黄色药粉在伤口上,忍着痛低声道:“我是小核桃啊,我们在那片核桃林里认识的……你忘了吗?”
男子缓慢点头,伸出僵直的手指轻轻按在新昌的肩头。
沫儿扶着棺壁看热闹,巴不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见男子清醒了,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
新昌就在他左前方,正好听个正着。她斜眼瞟了一眼沫儿,拉过男子的手,柔声道:“你饿了对吧。我忘了这里还有好东西呢,你看,”她伸手朝沫儿一指,“他的血最有灵性,给你喝,好不好?”
男子迟钝地转向沫儿,已经暗淡的眼珠子慢慢变红。
沫儿刚才一时忘形,忘记装死,这下坏了。
男子扶着新昌,慢吞吞走向沫儿。沫儿握紧桃木小剑,打定主意,若是男子敢扑上来,就猛扎下去,然后再伺机逃脱。
男子在水晶棺前站住,直勾勾地盯着沫儿,猩红的嘴唇一撮一撮,瞳孔随之忽大忽小,沫儿莫名惊惧,竟然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
新昌得意至极,用下巴示意男子:“瞧,这个人肉果子多好,大笨猪,赏给你啦。”
男子猛一龇牙,嘴巴突然裂开,直到耳朵,露出满口尖细的白牙,牙缝里尚残留有刚才咬下的衣服丝线。沫儿啊一声大叫,举起桃木小剑闭着眼睛往外乱扎一气,其中几次明显扎到了什么地方。
新昌未曾料到沫儿不仅四肢能动,居然还藏有武器,慌忙跳开,但男子反应迟钝,一连被扎了好几下。幸亏沫儿惊恐之下未曾用力,扎得并不深。
新昌大怒,朝门口念了一句古怪的咒语,两个白衣人闪身而入,按住了沫儿。
新昌掩口笑道:“大笨猪,你说这个人肉果子是腌了吃,还是蒸了吃好呢?”
男子身子前倾,仍保持着刚才捉沫儿的态势,他的手臂上被桃木小剑刺到的地方冒出一股青烟,慢慢变成一个个手指粗的黑洞,流出一股股奇臭的黑水。红袖探头查看,惊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伸出手指点了下黑水,只听“滋”的一声,手指指尖变成了黑色。
新昌脸色突变,捂着手指恶狠狠瞪着沫儿,咬牙切齿道:“本来还想让你再活一会儿。”嘴巴一阵默念,白衣人骤然变大,沫儿顿时眼冒金星,胸口如同压了大石喘不过气来。
正不知她要如何折磨自己,却见男子长大嘴巴,嗬嗬怪叫,眼睛红得像两团火,新昌急切道:“你不要急,会好的……”话音未落,男子一个趔趄扑到新昌肩上,张开大嘴朝她的脖子上咬了下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翻滚。
※※※
新昌双手死命推着男子的下巴,嘴里仍“大笨猪大坏蛋”地叫,似乎想唤醒男子。但男子完全发狂,如同野兽一般,若不是刚才沫儿扎得他受了伤,眼看片刻之间就要将新昌撕成碎片。沫儿乘机挣脱白衣人,躲在水晶棺里,一脸的幸灾乐祸,只差没有鼓掌叫好。
两人僵持不下。老者扭头看了一眼,只管继续念念有词。男子尖利的牙齿一点点靠近新昌的脖颈,新昌大惊,尖叫道:“救命!快来救我!”
老者眼神闪烁不定,抬了下脚,却迟疑着停下来,并未走过来。
新昌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道:“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灭了你的九族!”
老者一愣,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走过来拉住男子的脚踝。男子松开了新昌,猛一折身,反扑向老者。
老者闪身躲开,两人捉迷藏一般绕着房屋追打,新昌也瘫在地上喘气。
沫儿正看得好玩,却发现周围的白衣人不知何时乱了套,一个个眼冒红光,手舞足蹈兴奋异常,一片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
新昌一骨碌爬了起来,惊恐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更是满脸惊惧,回道:“不知道!”左手摆出一个手势念动咒语,却因为分神被男子划到背部,衣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
一个白衣人猛然冲了进来,拉住新昌的秀发。新昌吃痛,惊声尖叫。白衣人身材高大,竟然提着她的头发将她拎离地面,新昌痛得五官变形,四肢抽搐,朝着空中大叫:“袁天师!袁天师!”凄厉的声音在房屋中嗡嗡回响,震得沫儿一阵耳鸣。
※※※
瞬间工夫,场面失控,房间里一片混乱。白衣人已经将大门层层围堵,相互之间无意识地对打着;而复活的男子却只追老者和新昌撕咬。屋中白影重重,也看不到婉娘文清等人怎么样了。
两人狼狈至极。新昌头发散落,脸上布满抓痕,这边刚躲过一个白衣人挥过来的手臂,那边却被男子一把抓住。尚未及反应,男子已经一口咬了过来,新昌惊叫声未出已经倒在地上。
老者见此情景,脚下稍一踌躇,也被几个白衣人围了起来。
沫儿不敢冒头,只听新昌和老者翻滚尖叫,声音凄厉异常,心里也不禁惴惴,唯恐那男子和白衣人吃完了新昌和老者来吃自己。
一股清冽的香味飘过来。周围嘈杂的声音些微轻了点,白衣人行动似乎变缓。沫儿心念一动,摸出怀中还剩一半的醉梅魂,朝着空中撒了过去。
醉梅魂的清香让躁动的白衣人慢慢停止了动作。老者喘着粗气从人缝中爬出,倒吸着冷气将肩头手臂几处比较严重的咬痕包扎起来。
一个白衣人从人丛中穿过来,胸口大片的血迹如同盛开的鲜花,表情自然灵动,俯身看着老者,轻声道:“你还好吧?”
老者惊慌地退了一步,说不出话来。
沫儿哇一声大哭起来,挥动着手中的桃木小剑,连哭带笑道:“婉娘!婉娘!”
婉娘摆摆手,要他过来。沫儿擦干了眼泪,跳下水晶棺,乖乖地走到婉娘身后,拉住她的衣襟。
老者目光闪烁,手足无措。婉娘笑道:“公主精心筹备多时,可别被咬死了吧?”几声呻吟声传来。婉娘轻轻一笑,对老者道:“麻烦你让这些人出去。”
老者躲避着婉娘的眼神,低头念起咒语,周围的白衣人慢慢退出了房间。
雪儿闭目站在原地,脸上光洁如常。文清、小安等人也没有想象中的恐怖样子,只是衣服残留着些血迹。沫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新昌和她救活的那个男子仍倒在地上。男子一脸死灰,四肢僵直,混沌的眼珠子直勾勾瞪得溜圆,双手指甲暴长,深嵌入新昌肩头,而满口利牙正咬在她的左边脸蛋上。新昌抽动了一下,断断续续道:“快……快救我……”
婉娘熟视无睹,俯身看着沫儿,捏了下他的小脸,歪头笑道:“怎么样,今晚这个,比年初一还要刺激吧?”
沫儿竟然傻笑着哽咽起来。婉娘撇撇嘴,转向老者,哂笑道:“你不去救她?”
老者迟疑再三,走过去用力推开男子。男子沉重的身体倾斜倒地,硬生生将新昌的脸颊撕下一块肉来。新昌此次竟然没有哭叫,硬撑着坐了起来,满脸血污茫然地看着男子。
婉娘走过去,上下打量着男子,伸手道:“给我。”
沫儿一愣,将手中的桃木小剑递给婉娘。
婉娘叹道:“阴阳殊途,情缘难续。安息吧。”双手一挥,朝男子的胸口扎去。
新昌猛然扑了上来,一把推开婉娘,尖声叫道:“不行!”她一边抱着男子狂吻,一边喃喃自语:“大笨蛋,大笨猪……你看看,我是小核桃啊……我答应过你的,一定让你活过来……”一时珠泪横流,泪水合着血水扑簌簌滴落在男子的脸上。
婉娘静静看着,若有所思。男子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新昌惊喜异常,摇晃着他道:“你醒了?”不料男子一个激灵,张开大嘴咬住她完好的右边脸颊。
新昌凄厉尖叫。婉娘一声不响逼近,轻轻松松将桃木小剑送进男子心口。
一股黑水喷涌而出,男子灰白的脸渐渐变黑,原本恢复弹性的肌肉快速失去水分,须臾之间变成了一具黑色骷髅。
新昌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骷髅,泪流满面。
婉娘取了小剑擦拭干净,重新递给沫儿,道:“看明白了没?”
沫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摇头。
婉娘笑骂道:“小笨蛋,吓傻啦。”指着男子道:“这是新昌公主的爱人,几年前就死啦。她利用皇家的显赫地位,收集魂魄,寻找魄引,处心积虑想把他救活。所以便有了今晚的这一切。”
沫儿翻了翻白眼,吭吭哧哧道:“这个我早就猜到了。”话音未落,新昌发出一阵狼一样的低吼朝婉娘扑过来,脸颊上的咬痕狰狞地抽动着。
婉娘灵巧地一转身,顺手拉过沫儿。新昌扑空,伏在地上大声咒骂婉娘。
〔八〕
婉娘一笑置之,走到雪儿身边,将醉梅魂朝她眉心一点,大声道:“回家啦。”
雪儿睁开眼睛,脸色却没有婉娘的轻松,朝四周扫视了一番,默默叹了口气,垂着眼睛不响。
婉娘瞟了一眼躲在阴影之中的老者,缓缓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雪儿欲言又止。
沫儿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指戳戳婉娘身上的血迹,小声道:“你的心……还有雪儿姑娘的脸,没事啊?”
婉娘粲然一笑,朝门外一摆手。一个高大的白衣人稳稳地走了进来,熟练地将石台推过来,在旁边轻轻一按,石台从中间分开,露出下面的血槽——脸皮,眼珠,五脏六腑,还有新鲜的肌肉,一件件摆放着。
沫儿跳了起来,捂住眼睛。
婉娘一把把他的手打开,笑道:“你看这是什么?”沫儿皱巴着脸儿,从手指缝中看去。
婉娘手里,托着一颗蓝色的人形果子,依稀便是她养了多日的木魁果,但原本泛着异彩的“身体”已经干瘪,“脸皮”、“眼珠”、“内脏”等部位被人生生挖去,呈现一种干涩的蓝色。
沫儿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朝血槽中看去。血槽中的人体部件渐渐变小变蓝,直至成了玩具大小的东西。沫儿拉着婉娘的手臂一顿狂摇,连声叫道:“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婉娘被他拉的一个趔趄,笑道:“你还会不会说其他的?”
旁边的白衣人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极其亲切。沫儿愣了一愣,猛窜上去一把抱住他,吊在他的脖子上打起了秋千:“三哥三哥!原来你也在!我刚才吓死了,我以为婉娘和文清被害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原来黄三早就来了,就藏在白衣人之中。他因香木一事,自身魂魄不全,所以夹杂在白衣人中并未被发觉。后来推石台来剥取人体物件中的,他便是那个主刀手,配合婉娘偷梁换柱,用人形的木魁果为假象,骗过了新昌和老者。
新昌抬起头来,怨毒地瞪着黄三。婉娘淡淡道:“怨不得他,这是我的主意。”
新昌嘶哑着嗓子,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毁了你。”
婉娘莞尔一笑,道:“我也这么认为,这样你刚才就能和他到地府团聚了。”
沫儿伏在黄三的肩头哭了一鼻子,才扭捏着下来,如同撒欢儿的小马驹,一蹦三跳到文清小安等人跟前,学着婉娘的样子点了醉梅魂。文清很快清醒,但小安、朱允之、真红袖等却仍人事不知。
雪儿忧心忡忡,在小安眉心揉了又揉。沫儿警觉,道:“早些回去吧,这个地方到处透着邪气。”
婉娘看着小安,敷衍道:“嗯,过会儿就走。”
文清终于完全恢复,咬着嘴唇闷声道:“我带着小安出来玩,怎么会到了这里来呢?”当时文清搁不住小安纠缠,带着她出来看花灯,谁知一出闻香榭,走了几步便觉得如同迷路一般,找不到方向,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沫儿抖搂着文清的白衣,道:“肯定是中了他们的道儿了。啊呀,这些衣服是纸做的——”说着扭头去看新昌和老者,却见老者鬼鬼祟祟,已经溜到门口,不由大喝一声:“站住!”
老者不仅没有站住,反而快步走出房门。沫儿自己不敢追,连声叫黄三,黄三眉毛抬了一下,并不追出。
沫儿正自愤愤不平,只听几声沉闷的叫声传来,老者跌跌撞撞从白衣人中折了回来,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竟然满身伤口。
新昌一骨碌爬起,双眼放光,上下打量着老者,突然转向婉娘和雪儿,哈哈大笑道:“好极了!你们就留下来陪我的大笨猪吧。”她抱起干尸,脸部不住抽动,原本几近凝固的血痂重新裂开,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狰狞。
小安的呼吸越来越有力和均匀。婉娘过来一手拉了文清,一手拉了沫儿,慢慢走到门口,道:“唉,果真是这个。”
外面白压压的一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人影。弥漫的阴气从地下升起,片刻功夫,浓雾已经过膝。
沫儿打了个冷战,哆嗦着问道:“这是什么?”
婉娘缓缓道:“鬼冢。”
老者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文清重复了一遍,喃喃道:“鬼冢,埋鬼的地方。”
雪儿眉头紧皱,道:“他们果然还是启动了鬼冢。”
沫儿却听出了这句话中隐藏的含义,试探道:“雪儿姑娘,你以前就知道这个?”
雪儿神色中显出几分不安,低声道:“我早些年听说过。”沫儿还要再问,却被婉娘一把拉住:“注意脚下。”
浓重的雾气中,无数个若隐若现的白影子拥挤在一起,相互撕咬、缠绕,传递出难以言状的怨恨和惊恐。绕着沫儿小腿旋转的两个白影将一张白色的骷髅状脸飘浮在雾气表面,空洞洞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
沫儿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文清扶住他,道:“怎么了?”
沫儿看婉娘气定神闲,正了正神道:“没事。”文清不安地移动了下脚步,道:“地面上阴气越来越重了,冻脚。”沫儿分明看到两只白影被文清踩在了脚下,吱吱乱叫,欲要提醒他,又忍住了。
雾气渐渐上升,已经蔓延至小安胸口,年幼的钱永更是只露出脑袋。里面满是人影,有的甚至叠罗汉一般堆叠在一起,压得下面的鬼影拼命挣扎哭叫。
沫儿直竖竖地站立着,抬得手臂都酸了也不敢放下,因为只要稍微动下手脚,就会碰到那些东西。
新昌拖着干尸一摇一晃地朝门口走去,十几只鬼影子扑在她腿脚的伤口处舔舐血迹,她每走一步,牵动伤口流血,就会引起无数鬼魂的尖叫。沫儿龇着牙一动不敢动,老者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在婉娘身后,下巴微扬似乎想要制止,却没出声。
雪儿与婉娘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猛然将即将走出门的新昌拉了回来。新昌一个趔趄,怀里拖着的干尸落地,无数个鬼影从干尸的脑门、眼窝中钻进去。
新昌嗬嗬尖叫,对着雪儿和婉娘又踢又打,一双眼睛红得像两盏鬼火。婉娘恼了,喝道:“雪儿姑娘放手,公主愿意死就让她死去。”
两人同时放手,新昌收不住脚,仰面摔倒在干尸上,浓雾瞬间淹没了她。
沫儿捂住了眼,只听到新昌在浓雾之中呜咽着翻滚。文清不忍,上前一步拽起她,恼火道:“你这个多事的女人,闹什么?”
被文清这么当头一喝,新昌反倒怔住了,头发散落,满脸血痂,原先靠秘术维持的十几岁少女模样早已不见,只留一张木愣愣形容可怖中年女人的脸,傻傻地看着文清。
婉娘掐着手心,沉吟道:“雪儿觉得怎么样?”
雪儿皱眉,低声道:“鬼冢里冤鬼太多,只怕……”
婉娘掂量着手中的醉梅魂,道:“醉梅魂不多了,不知道够不够用。”
雪儿似乎有些担心,疑惑道:“醉梅魂……对付这个有用吗?”
婉娘抿嘴一笑,道:“你带着小安来洛阳,只是为了寻找故人?”
雪儿回头看了看小安,叹了口气道:“寻找故人是真,同时……来找破解死门之法。”
婉娘嗅着醉梅魂,道:“听说梅树与镜雪,如同梧桐与凤凰,两者相辅相成,最为有缘。而这个死门的入口,是一株千年古梅。数年前,有人为了炼制邪术,将死门化为鬼冢,用古梅灵气同鬼冢阴气相克,古梅因此被困,难以生长。镜雪无奈,便带了千年梅树的灵魄来世间寻求破解之法。我说的对不对?”
雪儿脸一红,道:“什么都瞒不过婉娘。”
婉娘也不揭穿,道:“七魂钉也被取出——小安安全了——醉梅魂采集了梅树精气,虽不如梅树本身灵气足,料想也可应付过一时。”
沫儿忘了害怕,呆愣愣听着。文清反应慢,听得似懂非懂,隐约明白镜雪和梅树指的就是雪儿和小安,但未听小安亲自承认,心里终究不肯相信,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雪儿蹙眉道:“今日不及详述,若有他日,雪儿愿将全部事件和盘托出。只是如今这个情形,可怎么办?”说着朝门外一呶嘴。
门内门外,一片混沌,视线所及之处,摩肩接踵人影幢幢。黄三抱着钱永,不停朝这边张望,而文清担心小安,不住回头。
沫儿站在婉娘身边,虽然害怕,却也心安。突然之间,像是一丝轻风吹来,浓雾微微颤动,中间的鬼影飘忽不定,传递着一种不安的情绪,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沫儿忍不住小声道:“好像有动静。”
婉娘将他的手一捏,表情反倒极其放松,伸手捶腰道:“再坚持一炷香功夫,就回去啦。”向后面坐立不安的老者道:“你参与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吧?”
老者将黑袍的帽子拉着低低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亏我一向自诩看人准,没想到还是看走了眼。”
老者尴尬异常,后退了两步。
难道婉娘认识他?沫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只等着婉娘说出这人是谁,哪知她却转开了话头,道:“洛阳城中八门,原是太祖年间就设下的。那时只是为了确保大唐李家永世太平的,没想到却被人生生用做了他处。”
大年初一那日,沫儿同婉娘初探死门,曾听婉娘详细讲过,洛阳城中死门、惊门、伤门、杜门被人为关闭,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以求昌盛。如今死门大开,鬼魂集聚,阴气逼人,自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沫儿看了一眼老者。老者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晃动了下身体。
文清好奇道:“打开死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婉娘道:“死门阴气重,具有极强的吸力,可将周围三里方圆内未及超度或者转入轮回的阴魂吸引进来。若是此时再有人利用法术拘些热尸生魂,那就更了不得了,用来修炼,一年可抵十年之功。”新昌公主利用老赖治脸心切,害人偷尸,收集热尸生魂,竟然是用来做鬼冢。
文清小心道:“难道是……元镇真人指使的?”
婉娘摇摇头,道:“只怕他还没这么深的道行。”
沫儿却毫不客气地朝老者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之色,道:“这种人,修炼成了也没好结果。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都看着呢。”
老者想要辩解,又忍住不说,表情十分狼狈。
浓雾抖动得越发厉害,一个个扭曲的影子不住呼啸着逼近,再融入阴沉的白气中。黄三突然嘶哑着道:“快了。”
婉娘微微一笑道:“不急。”接着刚才的,道:“八门之间转换方向、韵律不尽相同,随着时节变换,相互之间便会有些重叠或者偏移。”
沫儿点点头,想起初一那日在死门中逃生的惊险。
婉娘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道:“比如两个人,顺着同一方向绕着一个圆圈跑,因速度不同,他们早晚会重叠在一起。”
婉娘继续道:“生门死门便是如此。生门主开,死门主合,当他们重叠之日,生门便会将长期封闭在死门之中的阴气以最大限度放出,因此,今日修炼便可一日千里。但最快捷的方式也往往隐藏着最大的危险,阴魂戾气难以控制,反噬、附身等时有发生,一不小心便可功亏一篑。”
文清惊诧道:“有这么阴毒的修炼之法?”
婉娘挥手打开逼近沫儿的一个鬼影,叹道:“这还不是最阴毒的。要化解这种危险,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毒攻毒,用更厉害的阵法,既能释放鬼魂的阴气,用能压制他们的戾气。”
“鬼冢!”沫儿和文清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婉娘点头,又摇头道:“也对,也不对。世间万物本是环环相扣的,利用死门建立鬼冢,以鬼冢吸引阴气控制死门,虽可增强功力,但如同被盖严锅盖的沸水,一不小心便会飞溅出来,伤到周围的人。所以,便有了魄引之说。”
设了如此大一个局,将婉娘、雪儿、文清、沫儿、小安等人诱了来,作为“魄引”来抑制鬼冢,这份心思和能耐决非常人能及。可这人是谁呢?会是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袁天师吗?沫儿不禁好奇。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觉得心头一紧;接着耳边开始嗡嗡作响,似乎外面擂起了大鼓。鼓点不快不慢刚好同心跳一致,片刻功夫,一颗心像堵在嗓子眼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沫儿眼冒金星,直着脖子猛喘了一阵粗气,抖抖嗦嗦将桃木小剑在醉梅魂的瓶子上猛敲了一下。
鼓声消失了。但白雾中,鬼影分明在随着鼓点有节奏地跳动。婉娘和雪儿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文清和沫儿,被鬼影团团围住。
沫儿只要看不到婉娘心里便发慌,张嘴叫文清道:“婉娘呢?”
文清置若罔闻,双手卡着喉咙,眉头紧皱。沫儿冲过去,桃木小剑划过之处,两个白影惨叫着消失。
桃木小剑和醉梅魂玉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文清猛吸了几口气,艰难道:“她和雪儿姑娘冲出去了。”
雾气已经升至沫儿下巴,五步之外难以视物,只有阴沉沉一片。沫儿不敢大意,敲着玉瓶,焦急道:“怎么办?”
文清顿足道:“出去看看。”
正要冲出,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沫儿的脚踝,拉得沫儿一个趔趄,若不是文清扶着,只怕玉瓶便要落地摔个粉碎。
两人吓了一跳,挥手赶着雾气,却发现原来是老者,他双目凸出,脖子青筋暴起,目露乞求之意。
文清于心不忍,用力拉他起来。沫儿猛然在他耳边敲响玉瓶,丝毫不掩饰厌恶之情。
老者缓过劲来,将脸扭到一边,背对着沫儿和文清站着。文清和沫儿对视一眼,敲着玉瓶并肩朝外冲去。老者迟疑了下,快步跟来。
外面雾气更浓,只能看清一臂之远,密密匝匝的白衣人表情呆滞,四肢僵硬却手舞足蹈,将门口的空地围得严严实实,间隙里满是呼啸盘旋鬼影,哪里看得见婉娘和雪儿。
沫儿心头烦躁异常。他一向不喜欢鼓声,特别是那种震天撼地的大鼓,听了总会心跳加速。这大半夜的,谁在打鼓?让人一听心跳便如脱缰的野马控制不住。但是,若要平心静气侧耳细听,除了白衣人衣服的O@声,周围又一片安静。或者根本就没有鼓声,只是空气中有异常声波是诱发心跳的?
一个白衣人挥舞着手臂,猛然跳到沫儿跟前。文清大急,下意识用肘部向他击去,只听咔嚓一声,白衣人臂骨折断,鸡爪一般的手与小臂垂直,在袖管里晃荡,但他仿佛不知疼痛,转身继续舞蹈。
文清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肘,结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话音未落,周围的白衣人狂烈扭动起来,看似混乱,却有章法。瞬间工夫,三人已经被八个白衣人包围,刚才被文清碰断手臂的白衣人赫然在列,折断的手臂如同寒风中的叶子随着舞蹈摇摆。
沫儿猜想是鼓声更紧了,却不敢停止敲击玉瓶验证。文清焦急道:“这么多人,都是一样的白衣服,去哪里找婉娘?”
一直站在文清和沫儿身后的老者突然指向前面:“那边!婉娘在那边!被这些纸扎人围起来了!”
文清倒抽了一口冷气,道:“纸扎人?”定睛一看,可不是,所有这些白衣人,全是白纸和竹骨所扎制的纸人,只是要精致得多。两人看着纸扎人刷白的脸、猩红的嘴唇,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八个纸人步步逼近,将三人围得密不透风,手脚挥舞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渐渐的,桃木小剑和玉瓶的敲击声已经被纸人舞动的声音掩盖。
沫儿急了,吼道:“打!”同文清扎着脑袋便要朝纸人冲过去,却被老者抓住腰带扯了回来:“别逞能!”
说话间,正对着三人的一个纸人四肢猛烈抽动起来,脖子拼命前伸,嘎吱嘎吱一声响,一颗拳头大的心脏血淋淋地从他的嘴巴里吐了出来,落在地面的浓雾中化成微光四散。与此同时,伴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高大的鬼影瞬间四分五裂。
纸人脖颈处被撑破,露出带血的竹骨,脸上却依然带着诡异的笑容,细长的手臂猛然探出,朝沫儿的脸部划来。
沫儿尚自目瞪口呆,文清急忙伸手拨开,未料想后面一个纸人同时出手,文清躲避不及,脸上被抓出几条血痕。一时之间四处都是横冲直撞的手臂和腿脚,三人躲得极其狼狈。
文清的外衣本来也是宣纸做的,几个回合下来,衣服已被抓得稀烂,他护着沫儿,叫道:“怎么办?”
老者挥舞着拂尘,烦躁道:“不知道!”
沫儿手忙脚乱地敲打着玉瓶,回嘴道:“你不挺厉害的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愣了几愣,突然冲着老者尖叫道:“你……你是老四!”就手儿挥动手中的桃木小剑,朝着老者的下巴一挑,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面具下,赫然就是他们熟悉的闻香榭常客——捕快王老四。
三人同时呆了。沫儿满脸愤懑,文清是满脸惊愕,老四则满脸羞惭,恨不得抱头钻到地缝里去。
只此一愣之际,文清和老者已被两个纸人分别抓住了手臂。沫儿站在正中,心头大乱,眼见纸人的手指嵌入文清的肩头,猩红的嘴唇贴近他的眉心,似乎要吸出他的魂魄来;加上耳边鼓声震天,心跳加速,顿时血脉贲张,哇哇叫着拿着桃木小剑在周围几个纸人身上乱刺。
没想到这招甚是有用,纸人放开了文清和老四,虽然仍围着他们张牙舞爪,却不敢去夺他的小剑。文清满脸血痕,喘着粗气道:“四叔,你怎么会……这样?”
沫儿听到文清还叫他“四叔”,朝老四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老四捶着胸口,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心跳过快:“一言难尽……一步错……步步错啊……”
沫儿哪里顾得上听老四的难言之隐,只想在窒息死亡之前找到婉娘。隐约听到左前方似乎有讲话之声,不理会老四,只管拉过文清,强压住狂烈的心跳,艰难道:“找婉娘去!”挥着小剑奋力朝前冲去。
只走了丈余,沫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发紧发疼,五脏六腑仿佛都挤在一起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再看文清,眼珠鼓起,一张脸早憋成了猪肝色。
鼓声越来越紧,两人再也坚持不住,只觉得心脏似乎马上就要爆裂,眼前晃动的白纸人和阴气森森的白影子成了让人眩晕的气流,让人天旋地转。
沫儿喃喃道:“文清,我们要死了。”慢慢地倒了下去。
眼前的气流慢慢定型,一个接着一个,仿佛竹签串着的糖葫芦。沫儿伸手去抓,却被婉娘一巴掌打开:“小馋猫!”
不对,不是婉娘,婉娘的手没有这么硬。是纸扎人!
※※※
沫儿的手掌一阵钻心的疼痛,黏黏糊糊的,似乎流了血。朦胧中,视线竟然穿透了那片混乱的纸人,看到十几口大锅排成两行,其中的火炭发出暗红的冷光,无数个鬼脸交替闪现,发出无声的嘶吼;旁边站着十二个纸人,各拿一根摄魂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后退一步跳舞:左扭三下,前进一步,右扭六下,后退一步,再将灯笼举过头顶,对准大锅。纸人身上的白衣发出刺啦啦的声响,让沫儿觉得这情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左臂又一阵刺痛。沫儿原本麻木的神经突然被刺得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这不是大年初一那大看到的情形吗?!沫儿想也不想,用力甩手,指尖的血一连串儿地甩在离他最近的纸人身上。
血滴之处,纸人的白衣渐渐变成一个暗红的大洞,随即冒出一股青烟,片刻工夫,一个纸人烧了个干干净净,发出噼里啪啦犹如竹子一般的响声和毛发烧糊的气味。
这一切,果然同人年初一那天一样。
它旁边的纸人似乎受了惊吓,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僵直不动。沫儿一击见效,不由精神大振,强压住心底的翻腾,猛喘一口粗气,咬牙用小剑在自己手心一划,将血甩得四处飞溅,然后看也不看,挥舞着小剑朝其他纸人冲去。
后面的情形如同做梦一般。沫儿只记得纸人纷纷燃烧,大锅里那些被收纳的鬼魂吱吱叫着四散逃窜;文清发出嗬嗬怪叫,拳打脚踢替沫儿挡着四处冲来的纸人;还有老四,疯了一般在纸人中突奔,弄得满手满脸的伤。
也不知打了多长时辰,纸人越来越少,行动举止没有了刚才的章法,不再主动攻击他们,空气中的阴冷也减轻了些。
最重要的是,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沫儿的眼珠子不再发胀,视线清晰了起来。
〔九〕
眼前哪有什么大锅,原本熙熙攘攘的鬼影也不见了,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竹骨白纸,仅余下的几个纸人直竖竖地矗立着,身上糊着的白纸被桃木小剑划得稀烂,在寒风中瑟瑟作响,配上飘荡在空中的招魂灯笼,如同站在荒野坟地一般。
和需儿并肩站着的婉娘,看到沫儿、文清和老四,粲然一笑。沫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老四面带愧色,迟疑了下,也跟着过来。
小安等人连同那个被鬼影缠得痴痴呆呆的新昌公主团坐在一起,看样子是黄三将他们转移出来了。黄三摸了摸他的头,沙哑道:“手,怎么样了?”
沫儿这才觉得手掌抽搐着疼,翻开的伤口露出猩红的肌肉,咧了一下嘴。文清慌忙过来,扯了一个布条帮他包扎上。
几人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沫儿又累又痛,靠在黄三身上,小声道:“我们回家吧?”
黄三摇摇头,用下巴朝前示意。
众人如今站在殿堂前的空地上,正对着殿堂大门。刚才还惨白一片的殿堂如今灯光全无,黑洞洞的大门像一个张大的嘴巴。偏巧两个招魂灯忽忽悠悠飘到门洞上方的两个天窗,如同两只巨大的眼睛,同大门刚好组成一张巨大的怪脸。
沫儿究竟还是孩子心性,一见到面前殿堂酷似人脸,便觉得好玩,忘了手痛,连叫文清:“快看快看,一张怪脸。”
啪的一声,顶上一盏招魂灯莫名其妙爆裂,白色的纸屑纷纷落下,吓了沫儿一跳。
婉娘突然道:“你输了。”沫儿和文清听得莫名其妙。
“唉。功亏一篑。”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把沫儿吓了一跳。雪儿回头看了小安一眼,神色更加不安。
又有几盏招魂灯爆裂,光线暗淡了下来。
“何不现身让婉娘参拜一下?”婉娘冷冷道。
殿堂四周原本方正的屋脊边缘渐渐模糊,越发像是一张人脸。
“唉。”
沫儿分辨清楚了,这声沉重的叹气声确实是从殿堂人脸的“口中”发出的。
雪儿突然颤抖起来,一张粉脸血色全无。
婉娘道:“我只想知道,我同你素无交集,你如此殚精竭虑算计我,所为何故?”
沫儿往前面凑了凑。难道这个才是幕后主使?
好久没有声音,周围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殿堂形成的“人脸”却变得更加圆润,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大光头。
沫儿只想赶紧回家睡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婉娘爱怜地看了他一眼,道:“走吧。”
沫儿大喜,端着左手手掌给她看,撅嘴道:“你看我的手。”
婉娘俯身朝他手掌上吹了一口气,像哄孩子一般道:“好了,不疼了!”转脸却笑着奚落道:“还男子汉呢!呸!小屁孩。”
沫儿这才意识到雪儿小安等都在场,十分不好意思,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让你吹。”文清黄三等便看着二人傻笑。
老四垂着头,将脸躲在披风下。
婉娘关切道:“老四没伤着吧?”语气极其自然,如同任何事没发生过一般。
文清在旁边,表情比老四还要难过,拉着他的衣袖嗫嚅道:“四叔,你怎么会……”老四不敢抬头,手忙脚乱掩盖着手上的伤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沫儿横他一眼,刚想说些刻薄话,却被婉娘一把拉住:“你看前面像个什么?”
沫儿眯起眼,胸有成竹道:“像一只老王八的头,哈哈。”
婉娘掩口而笑,道:“不错,一个缩头乌龟。走吧,大家都累了。”
殿堂迅速摇晃起来,一股浓重的腐土气息呛得沫儿一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待沫儿手忙脚乱抹了鼻涕口水,定睛一看,却发现殿堂已经不见。原来的地面上冒出一个满脸皱褶的老乌龟脑袋,上面长满墨绿的苔藓,浓密的眉毛一直拖到了地上,一双昏黄的眼睛正忧伤地盯着他们几个。
文清揉揉眼睛,喃喃道:“乌龟爷爷?”几年前,沫儿他们曾从洛水边救过一只老龟,它化成个秃头大肚的老头给孩子们买过不少好吃的。可显然,眼前的这位并非乌龟爷爷。
老乌龟艰难地动了下脑袋,缓缓道:“你是文清吧?”接着又将眼睛看向沫儿:“方沫儿,是吧?我听他提起过你们。”老乌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锋利的牙齿。
文清似乎糊涂了,沫儿拉住文清,满脸戒备。
老乌龟爱怜地看着他们二人,道:“真好,也叫我一声爷爷吧。”两人有些不知所措。这老乌龟眼神慈祥,表情和善,谈吐之间甚为大气,让人在敬畏之余产生莫名好感,沫儿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他同那个设置鬼冢的人联系起来。
婉娘突然叹道:“原来是霸公,婉娘可实在没想到。”沫儿和文清交换了下眼神。这个名字从来没听婉娘说过。
老乌龟眼角露出笑意:“难得还有人记得老朽。”他的目光在雪儿脸上停留了片刻,转而看向他处。
雪儿姑娘面色苍白,表情夹杂着惊喜和失望,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婉娘拍了拍她的肩,转而道:“我印象中,霸公可是个忠厚长者,怎么也做起这种勾人魂魄的勾当了?”
老乌龟没有回答,闭目养了会儿神,又睁开眼睛,慢悠悠赞叹道:“当年你还很小,还没能修成人形,我就说你悟性好,灵气足。果然不错。”
婉娘干咳了几声,装作没看到文清和沫儿探询的目光。
老乌龟昂起头,眼里流露出憧憬:“唉,这么多年,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变成什么样儿了。真想出去看看。”
老乌龟看着雪儿,忽然柔声道:“雪儿,你还好吗?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你。”他的声音虽然有些苍老,却极有磁性,且这句话说得用情至深,听起来竟然异常动人。
沫儿心想,这个霸公,年轻时定然风度翩翩,不论长相,便是这份沉稳大气,就非常人所及,不由得心生羡慕。
雪儿如同傻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
老乌龟道:“你还是同以前一样,可是我却老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雪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一直在找你。”
老乌龟的眼睛亮晶晶的,同他龙钟老态的样子十分不相配:“我知道。”
文清和沫儿简直懵了,越发摸不着头脑。沫儿偷偷拉拉婉娘的衣裙,小声道:“这老乌龟是谁啊?”
婉娘迟疑了下,附耳悄声道:“别胡说,他可不是乌龟,是P立伲人称霸公。”沫儿还要再问,婉娘道:“等下见机行事。”
『①P粒龙子之一,又名霸下。形似龟,好负重,多见于庙院祠堂之中。』
雪儿略略偏过脸去,垂下了头,灵动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展现一个精致的侧面,同婉娘更加相像。
文清傻傻道:“真像俩姐妹。”
P涟怨正一眼不眨地看着雪儿,听到此话,嘿嘿笑了两声,道:“婉娘,你看她同你像么?”
婉娘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雪儿,却斩钉截铁道:“不像。一点儿也不像。至少,我从不会爱上害我的人。”
P撂玖艘豢谄。沫儿好奇地看了一眼雪儿。
婉娘道:“我不喜欢猜谜。霸公能否和婉娘解释一下鬼冢之事?”
P撂起眼睛,扫了一眼沫儿等人:“是我错了。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没想到给世间带来如此大的灾难。”
不知为什么,沫儿总觉得他的目光极具魔力,让人不由得站到他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以至于沫儿虽然知道今晚之事全是因他而起,竟然没办法恨他。
P良绦道:“唉,我当年犯了一个失误,被封在死门之中……我只想出去。”他的眼里满是悲痛和内疚,看得沫儿极为不忍。
原来早在大唐建国之际,人皇先祖利用袁天罡在长安和洛阳两城按照阴阳八卦的乾、坤、震、兑、坎、离、艮、巽等八个方位进行风水布置,P潦苤疲镇守坎位。但先祖承诺,镇守七七四十九年即可重归自由。哪知四十九年之后,恰逢武后垂拱,封洛阳为神都,对洛阳的风水大做手脚,利用奇门遁甲之术,人为关闭凶门、惊门、伤门和杜门,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以求气数万千。但道法自然,八门开合本要遵从自然之法,特别是死门,硬生生关闭,自然需要从其他力量处找取平衡。如此一来,原本镇守在坎位休门、未及离开的P粒竟然被生生地封在了死门之中。
转眼之间,P潦卦谒烂沤近百年。眼见出头之日遥遥无期,P列挠胁桓剩这十年来,潜心研究法术,处心积虑寻求死门的破解之法,由是便有了“鬼冢”和“魄引”。
沫儿小声道:“谁帮你做的?那个袁天师是谁?”
P敛倚Φ溃骸拔冶焕в诖耍法术可没丢开。世人个个不为名便为利,要找一两个有潜质的人,自然轻而易举。袁天师不过是个代号罢了,是谁都无所谓。”他斜睨一眼昏迷不醒的新昌公主,“比如她,位高权重,又有强烈的欲望,帮我做个鬼冢、制服一两个人为我所用,也不费什么功夫。”
老四在旁边愧得脸像猪肝一样。
婉娘叹道:“可惜了这么多枉死的俊男靓女了。”
P脸聊片刻,道:“四十九年,到如今的已逾百年,人皇所谓的金口玉言诚不能信。你可能觉得我视世人为草芥,但在人皇眼中,可曾将我当做人看待?在他们眼里,你我不过是可诛可杀的异类罢了,若有机会利用最好,但凡有一点不合他意的,定当处之而后快。你在洛阳多年,料想你也曾经历过。人的贪婪、残忍,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
※※※
婉娘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培养雪儿很多年了吧?”
P粮尚α肆缴,道:“无所谓培养,不过是我无聊时的游戏罢了。你……怎么发觉的?”
婉娘淡然道:“她曾用纸人给我送过信。这手法,同今晚的纸人阵如出一辙。不过你镇守坎位,如何指点的到她?”
P廖氯岬乜醋叛┒,道:“当年未守洛阳之前,我曾到天山一处梅林静修,那年冬天,无数镜雪从天而降,却数她灵气最足,我闲着无事,便将自身的灵气注入,她果然很快修成人形。”
婉娘点头道:“怪不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镜雪修炼成人形的……原来是霸公的杰作。”
P廖⑿Φ溃骸芭丁D闱谱旁趺囱?我当时也想不出让她变幻成什么样子,就照了你的模样来。”
婉娘扭头看了看泪眼婆娑的雪儿,道:“既然如此费心地培养了,干吗又拿来做了魄引?单单我们几个还不够么?”
P辽裉自若道:“你和你那两个小家伙,原本是个意外。我原本没想到能将你们引来。再说了,能做魄引的,这洛阳城中也没有几个,自然是越多越好。”沫儿握紧了拳头,小声嘟囔道:“亏得雪儿对你一往情深。”
P烈恍χ弥。婉娘吃吃笑道:“想来是她不听话了。”
P链劝地看着雪儿,道:“是我们缘分尽了。”婉娘用眼角斜了一眼垂头不语的雪儿,轻声道:“那小安呢?”
P裂壑猩凉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口气略有僵硬,道:“一棵梅树,值得你惦记么?——婉娘你管得太多了。我日后自会同她们解释。”沫儿很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慑于P恋耐严,不敢再多话。
婉娘不再发问,拉着沫儿,示意众人后退。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沫儿冻得瑟瑟发抖,拉着婉娘恳求道:“我们回家吧。”
婉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凝望良久,轻声道:“心早就碎了,干吗不面对?”心形的雪花,中间布满裂纹。
〔十〕
众人退到了后面,只剩下雪儿,面对鳌公站着。
P镣蝗坏溃骸把┒。”
雪儿的头垂得更低了,扑簌簌的泪水滴落在胸前的纸衣上,一会儿便殷湿一大片。
P廖氯岬溃骸澳愎来,让我好好看看。”
雪儿慢慢走过去,欲要说话,却先泪流。
P脸枘绲卮蛄孔潘,赞赏道:“好丫头,出脱得越发水灵啦。”
雪儿低声道:“我一直在找你。”
P寥嵘道:“我知道。看到你闯进来,被他们制服。唉,我送了信给你,让你离开洛阳,你怎么不走?”
雪儿的身体微微抖动起来:“没有找到你,我怎么能离开?”P燎昂笏土肆椒庑鸥雪儿,一封告知她自己在洛阳,要她在洛阳等候见面,一封却称自己将死,让她赶紧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再回来。可是沫儿却觉得,或者那两封信都是P恋牟呗裕为的只是让雪儿不要离开洛阳。若是他真想让雪儿离开洛阳,不送那些信笺即可,雪儿打探不到消息,自然会离开。
P恋难劾锓撼隼峁猓骸吧笛就贰!
雪儿擦干眼泪,热切道:“快告诉我,如何才能救你出来?”
鳌公长叹一声:“你的那些朋友,”他的目光缓缓滑过婉娘、小安、朱公子等人,“你舍得吗?”
雪儿震动了一下,表情踌躇而迷惘。
P量嘈Φ溃骸拔揖心设置的鬼冢,已经被你的朋友破了。”
雪儿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光,声音也颤抖起来:“不!你不会的!你怎么会做鬼冢……鬼冢真的是你做的?”
雪儿经过多方研究,终于在去年秋天大致确定了死门的入口方位,算出正月初一至十五期间,死门将在铜驼坊出现,于是便在铜驼坊定居下来。但今晚勇闯死门,一是为了给小安治病,二是想借机破解死门,救出P粒却不曾想到,是P烈皇植僮萘苏飧鲆跎恐怖的鬼冢。
其实刚才看到铺天盖地的纸扎人,包括刚才婉娘同P恋奶富埃雪儿已经隐约猜到,但不听他亲口说出来,总是不信。
P聊然片刻,道:“这些年,你还好吧?”
雪儿摇摇头:“不好。很不好。”
P廖氯岬乜醋潘,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是不是?你心里怨我不顾情谊,给小安钉上七魂钉,是不是?”
这句话,却比刚才听说他操纵鬼冢更让人震惊。雪儿咬着嘴唇,泪眼婆娑:“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被镇在死门,那么不用利用小安,我也会拼了命来救你。”
P帘怆地摇了摇头:“雪儿,我舍不得你,直到最后,我都盼望着你能够不管不顾,离开洛阳,你明白吗?”
数百年前,P琳当壮年,最为风流倜傥。得其帮助能修成人形的镜雪小妖雪儿对他自然是又崇拜又爱慕,一腔真情全在P辽砩稀:罄此云游天下,来了洛阳,却意外失手,被禁锢在八门之中,镇守坎位。
四十九年,对P晾此担原本也不算难熬。P帘纠匆晕,只需时限一到便可恢复自由之身。谁料想,大唐哗变,武氏当权,洛阳奇门被人为做了手脚,四十九年之约成了一纸空文。
P疗急,却无可奈何。原本淡然之心一旦变得狂躁,真真是度日如年。几十年来,P料刖“旆ǎ都无法摆脱死门的控制。直至前几年,P了愠觯死门和生门在今年元月初一、十五两日可有短暂重合,届时死门打开,只要能够收集足够的阴气,便可摆脱死门。
于是便有了鬼冢一事。只是鬼冢阴气虽盛,却充满戾气,唯有找到具有灵性的人和非人做“魄引”,才能将戾气导出。筛选再三,终于确定了钱永、朱公子、二胖、红袖等人选,但具有灵力的非人却难以选定。
P炼杂谘┒,绝非没有感情。只是对比压在死门中暗无天日的绝望,风花雪月的所谓感情实在不堪一击。雪儿来到洛阳,P梁芸毂阋丫知晓。他纠结良久,终于决定忍痛割爱,拟以雪儿和小安为魄引。
※※※
P量醋叛┒的眼睛,柔声道:“雪儿,你恨我么?”
雪儿凄惨一笑,摇头道:“你为什么不明示,告诉我你需要我做魄引,我自然高高兴兴地就来了。”
P裂凵窀加温柔,叹道:“鬼冢破了,也好,免得我良心不安,每日里辗转反侧,眼前全是你的影子。”
雪儿红了脸,低声道:“我愿意……愿意留下来陪你……”
小安和朱允之却突然醒来了。小安揉揉眼睛,懵懂道:“这是哪儿?”看到前面的雪儿和P粒惊喜地叫起来:“姑娘!霸公!太好了!”冲过来拉着雪儿的手臂又跳又叫。
朱允之愣了片刻,快步走到雪儿身边,语无伦次道:“雪儿姑娘……我找你找得好苦……”
雪儿躲闪了下,正色道:“多谢朱公子挂怀。”
P令┝艘谎壑煸手,微笑着看着雪儿,并不言语。
朱允之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一双眼睛再也不离开雪儿,对周围一切熟视无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拿出那瓶在闻香榭定制的半边娇,激动道:“这个,送给你的……”
婉娘大声说道:“朱公子的礼物,等回家了再送吧。P寥缛粑奘拢在下就告辞了。”
P裂壑械囊貊惨簧炼过,动了动脑袋,道:“请便。”
婉娘道:“雪儿和小安,还有这些人,我也带走了。”说着上去挽了雪儿的手。
P脸僖闪讼拢微微点头。
小安茫然道:“我们走了,霸公怎么办?”雪儿却站着不动,流下泪来。
沫儿正想问婉娘如何离开,忽听一阵呜咽之声。
P辆谷焕侠嶙莺幔那种发自心底的悲痛,让人肝肠寸断。且他的哭泣极其感染力,一时之间,哭声一片。众人心里对P脸渎了同情,只觉得能够发出如此痛彻心扉哭声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沫儿哭得声嘶力竭,艰难地翻了一个身,俯在地上呕吐。他手里还拿着已经几乎空了醉梅魂和桃木小剑,将眼泪鼻涕抹得衣袖上满是。
※※※
一丝清香飘来,最后一滴醉梅魂洒了出来。沫儿猛然一愣,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疑惑自己好端端的哭什么,呕出一口酸水,胡乱抹了眼泪,爬起来去拉婉娘的衣袖,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发现地下有些不同。
地面上,一个圆形区域微微发出若隐若现的微小光点,像是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刚好将众人围在中间。
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沫儿心底不安,用力在地上跺了几脚,那些光点不但不灭,反而更亮了些。
片刻工夫,地面的光点渐渐变大,并慢慢连在一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地底透出,直入骨髓。沫儿的鼻涕瞬间冻在了上唇上,硬剌剌的极不舒服。
恍惚间,一团朦胧的黑气晃晃悠悠从圈外飘了进来,罩在雪儿头上,随之蔓延至其全身。沫儿还当自己眼花,愣了片刻突然想起,雪儿这是要死了!再一看小安,周身的黑气更浓,以至于五官都有些模糊。
沫儿大骇,手忙脚乱用桃木小剑在醉梅魂的玉瓶上一阵胡乱敲打,又冲过去抱着雪儿的肩头一阵猛摇。
黑气越缠越紧,雪儿申请委顿,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亮中,慢慢变成一团几近透明的雾气。
沫儿只顾绕着雪儿手足无措,一回头,却见婉娘头顶上黑气盘旋,渐渐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长剑当空高悬。剑尖所指之处,一丝亮光从婉娘的百会穴升起,朝P恋姆较蚱去。
沫儿尖叫着,挥着桃木小剑跳起来乱刺,无意中见P烈徽殴眵鹊牧橙匀淮着哭相,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哪知未及走出光圈,身体被硬生生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沫儿又惊又怕,想也没想,用尽了力气将桃木小剑猛然一甩,小剑却不受光圈的影响,不偏不倚,正中P恋亩钔贰
呜咽声停止了。地下的光斑慢慢消失,寒气也淡了许多。众人清醒过来,个个一脸茫然,面面相觑。老四挂着长长的鼻涕,更是无所适从。
雪儿面如死灰,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婉娘道:“霸公也太心急了些。唉,我想雪儿姑娘本来是想留下陪霸公的吧。”
P镣纯嗟嘏ざ着脑袋,闭着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叹道:“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
婉娘似乎没注意到插到P炼钌系奶夷拘〗#轻声安抚道:“霸公保重。”
P谅吞吞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黯然道:“我已认命了。”这表情极其无辜,绝不像是做了什么手脚的样子。
桃木小剑的鬼脸手柄露在外头,随着他说话一抖一抖的。沫儿很想过去拔下来,又唯恐提醒了他,只好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气哼哼走到婉娘身前。
黄三走过来,附耳道:“时辰不早了,再不走怕来不及了。”
婉娘点点头,张嘴要说什么,只听砰的一声,前面一盏招魂灯瞬间爆裂,一股白气瞬间变成了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臂冲着婉娘和沫儿抓过来。
这白骨手臂来势极快,根本不及躲避,婉娘连同沫儿都呆愣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黄三飞身扑出,抱起沫儿一个转身,白骨划过地面,咔咔响着又朝婉娘飞去。婉娘闪身躲过,挥舞衣袖卷起白骨,向P恋姆轿凰とァ0坠撬布涠狭眩却随即变成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手骨,劈头盖脸地朝着众人头顶抓落。
沫儿几乎没工夫想如何反击,只本能地护住脑袋,躲在黄三身后,听到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正恨不得钻地下去,突然眼前一花,婉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淡黄色的精致长剑,幽香逼人,味道同醉梅魂几乎一样,只是更加清冽。长剑挥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白骨纷纷落地消失不见,几人虚惊一场。
婉娘吹了吹长剑,盈盈笑道:“霸公觉得我的梅魂剑怎么样?”
P炼倭艘幌拢微笑道:“婉娘好本事。胭脂水粉竟然也能成为法器,真让人打开眼界。”
婉娘莞尔一笑,道:“梅魂剑——醉梅魂,专为霸公而制作。镇守死门的梅树精气,配上我家两个小童、木魁和我的血,虽然力度不那么足,但胜在精纯。”哗啦一声,淡黄色的梅魂剑变成了一片纷纷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P亮成大变,喃喃道:“梅魂剑……没魂剑!”眼里颓废之意大盛,却也不恼不怒,缓缓道:“我真不应该打你的主意。”
婉娘眼波流转,嘻嘻笑道:“正是,当年鳌公也是这么说。”文清听到鳌公的名字,觉得甚是纳闷,倒像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似的。
P廖⑽⑿Φ溃骸疤说你为了文因得罪了鳌公,是不是?”
两人说话,沫儿却不敢放松,留神盯着他。
婉娘睁大眼睛,娇嗔道:“这可真冤枉我了。我不认识什么文因,是鳌公看上了我的小童,要拿去祭河,我不同意,鳌公便记恨在心。鳌公家大业大,犯得着和小女子一般见识么?”
沫儿心里念着文因的名字,总觉得这人同文清是有渊源的,忍不住回头小声道:“文清,你认不认识文因?”文清突然头痛欲裂,抱着脑袋猛烈摇晃。
婉娘抚掌道:“啊,我知道了,怪不得霸公寻我的晦气,原来是替鳌公报仇来了。”沫儿心想,难道P镣鳌公是亲戚?
P梁俸傩Φ溃骸巴衲锒嗦橇恕2还透漏给你个消息。我知道文因在哪里。”
沫儿想起黄三曾几次出去,说要将血奴果送给一个人,却说找不到那人,难道那人就是文因?脱口问道:“在哪里?”
P裂劬看着婉娘,摇头道:“嘿嘿。”
婉娘漠然道:“这人是男是女?不认识。”伸手揽住文清的肩头,替他把散落的头发扎好。
P敛恢是失望还是放心,长吁了一声,嘴里说道:“婉娘得空也替我做一款香粉吧。”双眼却精光四射,额头的桃木小剑突然跳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箭一般朝雪儿刺去。
偏偏文清头痛,婉娘安抚文清,沫儿走神,黄三离得稍远,雪儿和小安形同枯槁,这一下竟然无从躲避。沫儿只看到一个拖着长尾的亮点带着股腥臭味一闪而过,不由大急。
只听得朱允之一声狂叫,雪儿被扑倒在地,接着便见他手捂胸口倒地抽搐,嘴里犹道:“雪儿快逃……”一句话未了,头顶精气四散,身体迅速干枯,顿时气绝身亡。
众人一片唏嘘,婉娘秀眉竖起,回身喝道:“霸公真是欺人太甚!”从怀里将整整一瓶醉梅魂掏出啪地一声投掷在P撩媲埃摔得粉碎,香味混合着尘土味四处飞扬。旁边的老四突然捂着一只眼睛一边尖叫,一边狂跳不止,原来刚才桃木小剑带出的黑水竟然碰巧甩进了老四的眼里。黄三纵身上前,拿出一把小刀,反手将他的眼珠子挑了出来,婉娘则飞快拿出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
这些举动一气呵成,看得沫儿呆傻在了当地。雪儿更是如同梦魇了一般,歪坐在地上,一双美目睁得老大,呆呆地看着朱允之。
P炼钔返纳丝诹鞒鲆还珊谘,痛苦地不住呻吟。
雪儿慢慢爬过来,将朱允之的尸体抱在怀里,诡异一笑,柔声道:“朱公子,我代霸公给你赔个不是。”拔下他胸口的桃木小剑,摇摇晃晃站起,双目直视P痢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只盼雪儿能痛快淋漓地大骂他一顿。
雪儿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闪着一丝奇异的亮光,一字一顿道:“还给你。以后两不相欠。”惨然一笑,反手将桃木小剑插在了胸口。
这一变故,谁都来不及阻止。一阵光芒闪过,雪儿的脸渐渐暗淡,慢慢变成一朵晶莹绝伦的镜雪,斜靠在朱允之的肩头。
天空下起了红雪,如同被血染过一般。
※※※
P烈簧悲嚎,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我要出去!……你早就变心了……你看,你还是爱上了这个迂腐的小书生……雪儿你不要死……”他一阵哭一阵笑,大脑袋不住摇晃,棱角渐渐分明,竟然重新恢复成一个殿堂的模样。
天边突然冒出一丝霞光,飘浮在空中的镇魂灯一个个熄灭,殿堂同周围的景象不住旋转。地面踩起来虽然是实的,看上去却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引得众人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一阵飞沙走石,天旋地转,众人已经难以睁开眼睛,只听耳边风声呼呼直响,寒气顺着脖子往棉衣里灌,如同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了下来。沫儿睁开了眼睛。
晨光下,众人东倒西歪围坐在一处开阔地,数十株将死未死的枯黄松柏环绕着一座破败的尖顶小庙,却是婉娘初一曾带沫儿文清来过的地方。只是小庙门楣上端多了一处拳头大的黑洞,让沫儿联想起P炼钔返纳丝冢心里稍觉不适。
老四率先醒了过来,他倒是个汉子,受了如此重伤,竟然连哼也不哼。婉娘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老四嘴角抽动了一下,似要解释,婉娘淡淡道:“不用说,我相信你有苦衷。”仔细查看了下他的眼窝,咬唇道:“可整治的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视力却……唉。”
小安也醒了,清秀的小脸上无一点血色,对着那个破败的小庙,发呆良久,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却不知是拜祭P粱故茄┒和朱允之。黄三将干尸裹上衣服,送新昌公主至其府前;文清和沫儿将钱永、二胖等人送至家门口,直到看见家丁将其抱回才离开。
〔十一〕
这是闻香榭唯一一款未能售出的特制香粉。专为雪儿量身制作的相思染,未等它发挥作用,雪儿已用自己的血染红了相思。
如今它就放在中堂最上层的搁架上,一抬头,便可看到那个微微透出蓝紫色的青玉小瓶。沫儿同文清曾反复猜想,并追问婉娘,若是相思染早早送给了雪儿,结果是否会不一样?婉娘总摇头说不知道。
小安似乎一夜之间长大。她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但执意离开洛阳,不管文清和沫儿如何恳求,甚至沫儿保证,再也不同她吵架,她也不肯留下。两人求助于婉娘,婉娘却道:“让她走吧。这虚假的繁华之地,越早逃离越好。”
P廖茨芩煸福仍然镇守在死门之中,想要出来,估计更加难了,不过也是他罪有应得。新昌继续做她的公主,暂时还未来找闻香榭的麻烦,但沫儿担心,这只是早晚问题。只是那个神秘的袁天师是谁呢?婉娘苦苦寻找的文因又是谁呢?

贰 眼波横
〔一〕
天气转暖,春风和煦,万物复苏。闻香榭里一片忙碌,小伙计文清和方沫儿每日里跟着黄三,在后园翻土播种,剪枝打丫,倒也有趣。当然,文清和黄三在忙着种花,沫儿在忙其他:一会儿要在翻开的新土里找过冬的土蚕,一会儿要去编柳条草帽,要不就是渴了、饿了,要去前堂厨房找吃的,没一刻安生。
这不,沫儿捏着一条肥胖的土蚕,兴冲冲地来了,嘴里道:“文清你快看,这个虫子好肥,把肚子都撑圆了,能看到它的肠子。”
文清探头看了一眼,憨笑道:“怪恶心的。”不经意看到沫儿细细的脖子和耳廓上柔嫩的绒毛,连忙将眼睛挪开。
沫儿却未发觉,拨弄着蜷曲成一团的虫子,贱笑道:“我们去把它丢到婉娘的脖子去,肯定吓死她。”
文清眼神飘忽,傻头傻脑道:“不要吧,她最怕虫子。”沫儿把虫子翻过来,急道:“这虫子又不咬人!你瞧,软乎乎的,很好玩呢。快点,你装着请教她走到她前面去,我溜到后面偷袭。”
文清朝沫儿连试眼色。沫儿下意识回头,见婉娘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副要开骂的样子,慌忙转了脸色,讨好道:“婉娘你来啦。你看我捉了好大一只虫子,正想送给你玩。”伸手将虫子递到她面前。
婉娘哇一声怪叫,后退了好几步,凶巴巴道:“扔掉!踩死!我警告你方沫儿,你要是敢拿着这个虫子在老娘面前出现,马上把你赶出闻香榭,送给新昌公主做魄引!”目光凶狠,全然没有以前开玩笑的轻松。
沫儿倒吓了一跳,悻悻地收回了手,小声嘟哝道:“一条小虫子有什么。女人就是这样,大惊小怪。”
婉娘正远远走开,听到他说话,忽然回头,瞄了一眼正在沫儿脑后发愣的文清,似笑非笑道:“文清,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沫儿扭头就走,留下文清手足无措,表情尴尬万分,倒像是什么秘密被人揭穿了一般,红着脸憋了半晌,方吐出一句:“婉娘你真无聊。”抓起锄头,飞快地锄地,连沫儿的小虫子也不看了。而且整整一个上午,都如此这般闷着头不声不响,无趣得很。
※※※
中午吃过饭,婉娘正忙着调试水粉,尝试做一款新的眼妆。这些散粉呈靛蓝色,以马兰花粉为主,原本是用来做眉黛的,剩下了这些许,婉娘嫌浪费了,突发奇想准备用来做眼妆。
沫儿在一旁打下手。看文清仍闷头不响,便专门找话来和他说。但不管沫儿问什么,他都只点头摇头。沫儿恼了,跳起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个爆栗,叫道:“你今天成哑巴了?”文清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正大眼对小眼,却听有人敲门,文清逃一般起身开了门。
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男子方脸短须,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纹,一双小眼躲躲闪闪,憨厚中透着几分市井的狡诈。他穿一件精致黑色螺纹锦袍,腰间叮叮当当地挂着几件劣质玉佩,脚上穿了双磨损严重的平口黑布鞋,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身后的女孩不过十六七岁,一身布衣,体型圆润,虽皮肤略黑些,但下巴尖俏,五官秀丽,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汪汪、乌溜溜,粗黑的睫毛微微翘起,端的是个美人胚子。
婉娘听到响动,笑着迎了出来:“这位怎么称呼?您想买什么,口脂、眉黛、胭脂还是水粉?”
男子的眼光在婉娘脸上停留了片刻,搓手笑道:“我叫曾狗子。先看看,先看看。”绕着中堂的搁架走了一圈,回来拉过女孩的手,亲亲热热道:“绣儿,你看看喜欢什么?爹都买给你。”
绣儿抽出手,低头道:“我不要。”
曾狗子咯咯笑着,将她的头轻轻一拍,道:“看你这孩子!好不容易爹有钱了,可不能亏待了你。”
绣儿似乎并不高兴,低声道:“回家吧,小兰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曾狗子瞄一眼婉娘,小声道:“你看人家这老板娘的脸儿,多俊俏!你要打扮了,一定比她好看。”
沫儿朝婉娘做个鬼脸。婉娘却不生气,笑嘻嘻道:“正是正是,绣儿姑娘好底子,不打扮可惜了。”
曾狗子回过头,眨着眼睛,一脸痛惜道:“她娘走得早,我这又当爹来又当娘的,孩子跟着我没少吃苦。今儿我发了财,专门带孩子来买些好的胭脂水粉。唉。”
绣儿抬起头叫了声:“爹!”似要制止他说下去。曾狗子略显夸张地揉了揉眼睛,道:“不说了不说了!老板娘,你这儿有什么好的胭脂水粉推荐?”
婉娘笑着说出一串儿名字来,差文清各拿了一个捧了来。曾狗子显然也没打算买这么多,嘴里对婉娘说着,眼睛却瞟着绣儿:“都挺好!都挺好!”
绣儿道:“爹,还是别买了。别浪费钱。”曾狗子大声道:“爹有钱!来,乖绣儿,想要哪一种?”虚张声势地拿起一款眉黛,皱眉道:“这个颜色暗了。”又换了一款胭脂:“这个太艳,不合适。”
绣儿绞着手,脸儿通红。婉娘见状,笑道:“我看绣儿姑娘这双眼睛可是少有的水灵,不如要一款眼妆。”拿起刚才调制的眼妆水粉,“这个叫做眼波横,今天刚做成,还未分装呢。质地细腻自然,又不容易落色,绣儿姑娘用最合适。”
绣儿的眼睛亮了下。曾狗子拿过盛着散粉玉碗闻了闻,啧啧道:“这家的香粉果然好。就这个啦。”从腰里拿出一个荷包,十分豪气地问道:“多少钱?”
婉娘笑道:“原本是一两银子,给你打个八折好了。不过需要明日才能取货。或者您留下名帖,我们可送货上门。”
曾狗子掂量着荷包,迟疑了一下,道:“送货上门……另加钱不?”
婉娘道:“不加钱。”曾狗子喜出望外,得意洋洋道:“得咧,就这个了。绣儿,爹再带你去买几件好衣裳去。嘿嘿,我曾狗子可不是只知道喝酒赌博,打扮女儿我也舍得的。”说着朝绣儿一瞟。
绣儿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反而透出些不安来。
〔二〕
送走了二人,婉娘捧着玉碗皱眉苦思。沫儿嘲笑道:“这么蓝的颜色涂在眼皮上,还做眼妆呢,我看做妖怪还差不多。”
婉娘也不理他,用簪子挑了些马蓝花粉,自言自语道:“颜色是蓝了些。绣儿皮肤略黑,最好还是用深色。”叫黄三拿了些半干的紫罗兰来。
半斤紫罗兰花,稍加烘烤后研碎,只筛出一小碗最精细的粉末,而那些颗粒过粗的,就只能倒掉或者用来做焚香。黄三又取出一个食指粗细的青黑色小石条,里面隐隐有些金色颗粒。婉娘称叫做“微金石”,用来做额妆、花黄、眉黛都好,交代文清搬出石臼,放进去慢慢捣碎。
微金石的石质不算很硬,但要捣成粉状却不容易。文清和沫儿换了几次手,总算捣得差不多。然后用最细的小锣筛过,再同紫罗兰粉、马蓝粉混合在一起;为了避免香粉过干不服帖皮肤,还要加入适量清油。
几种原料搅拌均匀,放在模子里压成圆饼状,置换到扁圆青玉小瓶中,配上一支短尾软毛小刷,这款名叫“眼波横”的眼妆便算是成了。
沫儿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账,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这款眼波横,你收了人家八钱银子,光是原料、玉瓶成本都去了七钱了。”
婉娘顿足叫道:“谁说不是,搭的这些工夫、用的这些工具还没算进去呢。这款眼妆指定要赔。不过,”她眼珠一转,“整个洛阳还没有一款像样的眼妆,这款眼波横算是第一个,就当是送给绣儿姑娘试用了。配上她的大眼睛,肯定要火。”脸顿时笑得像朵花儿一般。
沫儿恍然大悟。婉娘拿起玉瓶,不无嫉妒道:“我要是有绣儿姑娘的眼睛就好了。”看碗里调好的膏子还剩一点点,一把拉过沫儿,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沫儿的眼睛也漂亮。”说着挽起了衣袖,乐滋滋道:“过来。”
沫儿后退了几步,警惕道:“你做什么?”
婉娘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了他,不怀好意道:“免费试用眼波横,多少人都没这个福气呢。”
沫儿使劲挣脱,叫道:“不要!”
婉娘却不松手,板着脸道:“当时签卖身契的时候可是说好了,除了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我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坐下!”不由分说将沫儿按在椅子上,抓起门后的毛巾在他的脸上搓了一把,从货架上取了紫粉、胭脂、眉黛等,朝着沫儿脸上一通乱抹。然后用软毛小刷蘸了些眼波横,仔细地在眼睑部位由眼窝勾勒至眼角,反复多次,又用指腹轻推。
沫儿不耐烦了,道:“好了没?”推开婉娘,猛地睁开眼睛,刚好看到文清傻愣愣的一张脸,错愕中夹杂着惊喜,表情复杂。
婉娘丢了小刷,得意地抱胸而立,问文清:“怎么样?”
文清只顾呵呵傻笑。沫儿抓起镜子,嘟囔道:“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一看镜子,不由傻了。
镜子里,一张精致的小脸粉里透红,峨眉入鬓,鼻梁高耸;特别是眼部深色妆容,极为服帖自然,角度微动时还可看到金色光点闪烁,使得沫儿原本就乌黑灵动的眼睛更加顾盼生辉,炯炯有神。
沫儿竟然有些恼羞成怒,跳起来叫道:“难看死了!”飞快跑去洗掉。
婉娘哈哈大笑,拍手道:“这下我就放心了!眼波横可作为新品推出啦。”扭头看到文清仍呆呆地看着沫儿的背影,揶揄道:“傻小子,漂亮不?”
文清吓了一跳,半晌才扭捏道:“嗯。可以多做一些眼波横备着。”
婉娘一笑,走去收拾东西,看似随意道:“一切随心就好,想多了不过是自寻烦恼。”
※※※
夜已深,后塘中有鱼儿跃起,哗啦啦一阵水响。文清翻身坐起,叹了口气。
文清有了心事。他觉得自己有毛病了,却是那种最难以启齿的毛病,让他沮丧又兴奋。
一丝月光从后门挤了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明亮的光斑。文清实在睡不着,披衣起来,推开后门来到池塘边。
二月中的夜间仍有几分寒意,清冷的月光照得整个池塘如同镜子一般,偶有跃起的小鱼儿在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响了起来,把文清吓了一跳。仔细看看,除了池塘边一条游弋的小鲤鱼,再无其他东西。
文清从小神经大条,对闻香榭内所见的各种奇异怪事早就见怪不怪,定了定神,小声问道:“你是在问我吗?”
小鲤鱼果真摇了摇尾巴。文清踌躇良久,见小鲤鱼游来游去也不离开,似乎在等他的答案,把心一横,道:“我……我有毛病了。”
“什么毛病?”小鲤鱼问道。
文清吭吭哧哧了半天,沮丧道:“我……我喜欢一个……男孩子……”说完捂上了脸,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去,唯恐小鲤鱼嘲笑他。
哪知小鲤鱼欢快地游了一个圈,轻轻松松道:“这个算什么毛病!我也很喜欢我的姐妹呀。”
文清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小心翼翼道:“我担心……是断袖之癖……”
小鲤鱼竟然嘤咛一声笑了出来。文清大窘,手足无措道:“这个是不是毛病?我我……我竟然巴不得他是个女孩子,好照顾他一生一世……”
小鲤鱼仿佛知道他说的是谁,道:“不管他是男孩女孩,你是哥哥,自然要照顾他一生一世。”
文清顿时释然,不错,自己是哥哥,照顾沫儿一生一世是应该的。
小鲤鱼吐出一个泡泡,接着问:“你喜欢小安吗?”这小鲤鱼竟然连小安都知道,文清有些惊奇,不过它也算是家里的一员,知道也不为过。文清老实答道:“我待小安同妹妹一样的,他却不一样……”
小鲤鱼好奇道:“怎么个不一样?”
文清皱眉想了半天,比画道:“比如,小安若是要什么东西,我会把全部的银钱都给她,可要是沫儿想要什么东西,我除了银钱,哪怕连底裤当了都愿意……”觉得还是词不达意,挠头道,“唉,总之我也说不上来。”
小鲤鱼轻笑了一声,道:“干吗要把他同小安比较?他来了这么久,都是你让着他、宠着他,当然感情比别人深些。好好回去睡觉吧。”哧溜一下钻入池塘深处不见了。
文清想了想,果然不错,自己庸人自扰,非要将对小安和沫儿的感情分个子丑寅卯,原来是钻了牛角尖。心里的疙瘩解开,顿觉轻松不少,朝池塘凭空作了一个揖,算是感谢小鲤鱼开导,打着哈欠回房睡了。
※※※
文清房门刚关上,一个身影从楼梯下的黑暗中蹑手蹑脚走了出来,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刚才的所谓小鲤鱼,竟然是婉娘搞的鬼。
〔三〕
第二日是二月十四,周公庙有庙会。据说今年周公庙会高雅不俗,规模空前,沫儿早有耳闻,缠着婉娘拿了半个月的工钱,换了衣服,一大早便兴冲冲拖着文清赶了去。
周公庙设在福承坊,是纪念周公姬旦的祠庙,亦称元圣庙。它坐北朝南,正对着洛水的新中桥,桥边便是有名的“谪仙楼”,附近杨柳依依,庙中苍松翠柏,飞檐琉瓦,既不失繁华风流,又不失清净雅致,常有文人秀士聚会吟诗,并有善男信女摆供上香,祈求保佑。而与它相邻的便是教坊和太常寺,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附近又有多家高档青楼,更吸引了无数自诩风流之士流连盘桓。
但在庙会上绕了一圈,沫儿不禁小有失望。
原来这儿的庙会甚是与众不同,摆卖杂物、食品的都被挤到了远处临近路边的一隅,而庙前庙后,多是些文人雅士、锦衣美女,一个个步履优雅,明艳动人。旁边随处可见比赛诗文、竞技书法、交流音律的,羽扇纶巾的青年才俊三三两两围坐一起高谈阔论,甚至有人争论得面红耳赤;摆卖的东西不是毛笔纸张,便是丝竹乐器。石砚香墨、生宣熟宣、琵琶柳琴、古筝长笛等应有尽有,而沫儿想吃的羊肉串、涮牛肚、驴肉火烧等竟然没有卖的。
两人一向不肯好好学习,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兴趣索然。耐着性子听了会儿不知哪家清倌弹奏的琵琶,又追着看了会儿几个年轻书生赛诗,围观了卖古琴的伙计同一个男子吵架,便不知道看什么了。
沫儿耸着鼻子闻了半日,发现空气中除了脂粉香气,确实嗅不到羊肉味儿,悻悻道:“这些人,都不吃饭的?一个庙会什么零食都没有,还叫什么庙会,叫学堂好了。”
文清道:“我看来这个庙会上的都是些有才华的,可能人家不屑于吃这种街边不雅吃食。不如回去吧?”
沫儿坚决道:“不,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们再去看看。”不由分说拉着文清去了庙后面远处角落卖杂货的地方。
这里房子低矮,人声嘈杂,各种糖糕甜饼、油角煎饺同卖胭脂水粉、农具家什的混杂着摆放,看起来脏兮兮的,让人没有多少食欲。还不时能看到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或肆无忌惮地同周围的客人调笑,或摆出一个妖娆的姿势左右顾盼,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虽然没找到中意的东西,不过好歹比刚才那里有趣些。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沫儿一心想吃羊肉串,伸着脖子正张望,忽然被人拉住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满脸堆笑地搂住了他和文清的肩头,道:“啊呀,好久不见,两位小公子今日出来玩了?我这里备了上好的香茶,两位过来尝尝吧?”口吻甚是亲热,像是同两人很熟一般。
沫儿和文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想不起见过这么个人。她满身的劣质香味,用的也不是闻香榭的香粉。女人见他俩迟疑,手上更加用力,笑道:“来吧,来吧,在这里碰上说明两位小公子同我有缘,我这香茶可不是谁想吃都能吃得上的。”不由分说推两人来到摊位后面一处小屋里。
她脸上的脂粉涂得厚重,一笑起来粉渣飘落,呛得沫儿鼻子发痒。沫儿一把推开她的手,道:“谢谢了,我们不渴。”文清也挣脱,施礼道:“多谢姑娘美意,我们另有他事,改日再来拜访。”
女人娇声笑着,眼角的皱纹条条可见:“来已经来了,喝了茶再走不迟。”极其热情地给两人倒了茶,嘴里还说着“长高了长帅了”的话,弄得文清和沫儿走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局促地坐了下来。
小屋摆设相当简陋,正中几张粗木桌椅,靠墙放着一个粗制滥造的观音像,后面一扇小门,可能是通向厨房或者茅厕的;倒是一侧摆放的大床十分显眼,挂着粉红色的帐幔,上面放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子和蝶戏牡丹的高枕,散发出同她身上一样的浓重香味。
沫儿隐约猜想到什么,心想还是早点脱身为妙。那女人斜眼看着手足无措的文清,嘻嘻一笑,将双手按在文清的肩头,俯身凑近了道:“这位小公子,家中可有女眷?”
她的鼻息裹着香味冲到文清脸上,文清几乎透不过气来,只有摇头。那女人抿嘴而笑,左手一点点下移,放在文清的胸脯上,笑道:“哟,公子好体格,身材真不错!”
沫儿虽然机灵,但哪里见过这种事,瞠目结舌地看着女人在文清身上上下其手。文清脊背僵直,除了手忙脚乱的避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咯咯娇笑,竟然朝文清脸上一啄,留下一个吻痕。文清如同电击,手捂着吻痕,脸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沫儿简直傻了。那女人见沫儿表情惊愕,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嗲声道:“好俊俏的小公子!累了吧,姐姐帮你按摩一下。”一把将沫儿搂进怀里。
沫儿哇一声大叫,跳了起来,拉过文清就跑,谁知门却不知何时上了锁,怎么都打不开。
那女人在后面放荡地大笑,道:“外面有人守着呢。两位小公子还是乖乖坐下,把茶喝了再走吧。”
沫儿大怒,叫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人嗑着瓜子,将两个耳坠子晃得叮当作响,蔑斜着眼睛道:“两位公子来我这里喝茶,其他钱不给,茶钱总要给的吧。”
两人彻底明白过来,这是碰上暗娼借机敲诈了。原来这周围因梨园教坊的关系,多有达官贵人、富家公子往来,自然少不了烟花柳巷,但凡有些姿色才艺的,都去了闲情阁、暗香馆等高档青楼,剩下姿色平庸或者得罪了什么人无法在烟花行当立足的,便只有做暗娼了。
这个地方位置僻静,离太常寺等又近,自然成了暗娼集聚的地方。婉娘从未提过,两人竟然不知有这么个所在,不知不觉就着了道。
女人将二人重新拉回到桌前,满脸淫荡地打量着,吃吃笑道:“我看你们俩还是童男,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反正来了都要给钱,不如……”她伸手去解文清的衣衫,吓得文清慌忙往后躲。
沫儿勃然大怒,却不敢发作,道:“你想怎么样?”
女人笑眯眯转向沫儿,道:“我这日子也不好过,你们来了总不能空着,身上有多少就给多少吧。”这女人竟然真将他和文清当做是哪家的小公子偷偷溜出来玩儿了。
沫儿偷偷捏了下荷包里分文未动的一百文钱,心疼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女人见两人一言不发,道:“要是真没钱,我可差人送信到府里,让家里来赎人。不过呢,我这么个暗门子,别脏了小公子们的名声。”
两人傻了眼。要是送给名帖给婉娘赎人,这脸可丢大发了。女人看文清沫儿一脸稚气,深感好玩,行为举止更为放荡,将腰带解了,露出雪白一片胸脯来,用手指挑起沫儿的下巴,羡慕道:“好精致的一张小脸!唉,这张脸要是长在我身上,可就好啦。”
沫儿突然一阵邪性上来,大着胆子朝她胸部腰部盯了一眼,奚落道:“瞧你那胸,都垂到腰上了,你还是先想下如何保持身材吧。”
女人也不生气,两手分别拉过沫儿和文清的手,淫笑道:“谁说的,你们来摸摸看……”两人从来没见过如此做派的女人,吓得大声叫了起来,一同甩开了手,用力推得那女人一个趔趄。女人生气了,叫道:“狗子!”
后面小门闪出一个粗壮男子来,手里拿个自制的狼牙棒,虎着脸瞪着文清沫儿,竟是昨日来定香粉的曾狗子。
曾狗子昨天只盯着婉娘,对旁边的小伙计不甚留意,两人今日又换了衣服,所以并未认出。他虚张声势地干咳了一声,道:“破财消灾,两个小公子还是乖乖给钱吧。”但说话的底气并不足。
女人似乎对曾狗子的样子更加恼火,喝道:“狗子,先把这两人关起来!”
曾狗子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迟疑道:“莺儿,这不好吧……是哪家府上的?别不小心得罪了贵人。”
莺儿显然是老江湖了,冷笑道:“得罪人?怕得罪人你就别入这行。”
曾狗子踌躇着不肯上前。莺儿怒了,唠唠叨叨骂了起来道:“你个没本事的,除了让老娘帮你养女儿,还能做什么?你今天下午就把曾绣给我送过来!凭什么老娘在外面卖,她就在家里装大家闺秀?”
曾狗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硬着头皮同莺儿一个一个,扭了文清沫儿关到后面的小门后,道:“茶钱给了,马上就放人。”
门后是个小茅厕,一阵阵骚臭味熏得沫儿想呕。文清拿出了荷包,无奈地看着沫儿,沫儿却心疼不已,将嘴巴噘得老高。
※※※
莺儿怒气未消,仍在痛骂曾狗子。曾狗子跟着来到桌前坐下,好久才憋出一句,道:“干吗找这些小孩子?我看他们也没什么钱。”
莺儿啐道:“你懂什么!越是这样的雏鸟,脸皮薄,要面子,吃了暗亏也不敢声张,最为安全。”
曾狗子赔笑道:“还是莺儿聪明。”莺儿把眼一横,道:“别给老娘打马虎眼!说吧,你家曾绣,什么时候带来?”
曾狗子心虚道:“正同她商量呢……”
莺儿即刻爆发,怒道:“商量个屁!这些年要不是老娘接济你们,你那两个女儿,早不知卖到哪个烟花柳巷了!装什么清高!”
曾狗子唯唯诺诺:“是是,莺儿辛苦了……”殷勤地上前给她捏背,小心翼翼道:“她还小呢,我怕卖不上价。”
莺儿冷笑道:“这个用你操心?那些达官贵人就爱好这一口,越是年龄小,越是出的价高。我已经和暗香馆的老鸨说好了,这两日就去验货。要我说,她一个孩子,哪里轮到她同意不同意,直接绑了送过去,里面的龟奴会让她同意的。”
曾狗子迟疑道:“这个……再容我一天。”莺儿很不耐烦,不再搭理曾狗子,怒气冲冲地扭头对着茅房叫道:“两位小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真的茶钱也不想给么?”
文清看着沫儿沮丧的样子,闷声道:“给!”
※※※
两人落荒而逃,一路几乎不敢抬头,唯恐看到两边摊贩大有深意的笑容。灰溜溜回到闻香榭,见婉娘和黄三在梧桐树下,正对一株花草评头论足,也不敢叫饿,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收拾晾晒的花瓣。
婉娘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黄三也用银针刺了枝干,取了汁液放在鼻子下闻,两人商讨了好一会儿,婉娘斩钉截铁道:“没错了,就是乌珠草。”沫儿忍不住好奇,过来围观。
这株花草有一人来高,通身绿得发乌,枫叶般的叶片呈掌状五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伸开的大巴掌,上面的纹路也同人的掌纹极为相识。最奇特的是在每个巴掌中间,都有一只眼睛,瞳仁、眼白、睫毛历历可见,如同画上去的一般,或阴郁,或高兴,或发怒,或悲痛,神态各异。
黄三点点头,露出笑容,将取出的汁液放入做好的眼波横中。沫儿忘乎所以,挤到婉娘身边,问道:“什么无珠草?”婉娘笑道:“是乌黑的乌。乌珠草是治眼睛的良药,也可用来做眼妆脂粉。”突然吸了下鼻子,如同老猫闻到了鱼一般,“什么味道?”俯身在沫儿的肩头上猛嗅了一阵,狐疑道:“你们去哪儿了?身上这是什么女人的香味?”
在一旁挑拣花瓣的文清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下去,看也不敢看婉娘,手忙脚乱的,差点将竹箩打翻。沫儿慌忙逃开,含含糊糊道:“周公庙……啊,周公庙有卖香粉的,我们去逛了下。比我们的差远啦。”
婉娘双手叉腰,皱眉盯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家伙,道:“不对。老实交待,今天玩了什么?买了什么东西吃?花了几文钱?”
两人看瞒不住,推让良久,终于红着脸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婉娘不说替他俩报仇,反而幸灾乐祸,声称莺儿敲诈的少了,应该关起来暴打一顿才对。特别听到文清被人亲了一口,更笑得前仰后合,害得文清恨不得将那块脸皮揭下来。
〔四〕
偏偏今日还要给曾狗子家里送货。文清和沫儿本来是死也不肯去的,可是婉娘同三哥下午要去北市购进原料,两人无奈,只好唉声叹气地提着眼波横去了曾狗子家。
曾狗子家住在厚墩坊。同其他坊相比,厚墩坊等几个坊较为偏僻,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少有大家府邸,房子格局布置也凌乱。两人拿着曾狗子留的歪歪扭扭的字条,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一处篱笆院前。
院子不大,两扇木门已经朽得只剩了大半个。里面两间低矮的土房,曾绣穿着一身布衣短衫,样子十分麻利,端着一个破簸箕正在喂鸡,她旁边,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在削萝卜皮。
文清磨蹭着不敢进,小声道:“可别碰上曾狗子。”
沫儿踮起脚尖往里看去:“他好像还没回来。”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曾绣看到文清沫儿进来,慌忙让座。两人唯恐碰上曾狗子,哪里敢坐,简单交待了几句用法,放下眼波横便走。刚走出门口,远远便见曾狗子带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走了过来,两人慌忙闪到门旁的磨盘后。
曾狗子带着那名男子在门前树下站定,透过朽了半边的木门,指着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曾绣给他看:“柳五爷请看,这就是小女。”
柳五爷在洛阳青楼行当颇为有名,经他引荐而成为头牌的女子不乏其人,人称“乐坊师爷”。明里以挖掘引荐有才貌的人做乐工为业,其实他就是个人贩子,专门贩卖年轻女子。
柳五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连朝地上连吐了几口痰,道:“长得还行,黑了点。还是雏儿吧?你小子没自己占便宜?”
曾狗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道:“五爷说笑了,这可是我亲闺女。孩子还小呢。要不是家里困难,我也舍不得孩子走这条路。”
柳五爷随随便便抛给曾狗子一个荷包,道:“行了,好好打扮打扮,我晚上派轿子来接。”
院中一直低头削萝卜皮的小女孩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姐姐你看,我削得好长!”扬手将细长的萝卜皮高高举起。曾绣从厨房探出头来,赞道:“小兰手真巧!”小兰高兴地哼起了小曲儿。她同曾绣长得极像,但皮肤白些,也更为秀气,高挺的鼻子呈现一个极为美丽的侧面。
正要走开的柳五爷站住了脚,脖子伸得老长:“这个小丫头,也是你女儿?”
曾狗子赔笑道:“是,小女小兰。”柳五爷一脸猥琐,给了曾狗子一拳,道:“你小子有福气!自己长得不怎么样,两个丫头竟然出脱得一等人才。”
曾狗子得意道:“那是,俩丫头随她娘。”柳五爷吞咽着口水,满脸淫荡之色,道:“不如这个小丫头我也一并买了,怎么样?”
曾狗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小兰才刚过十岁……”
柳五爷板起了脸,皱眉道:“十岁不小啦。跟着我你还不放心?吃香的喝辣的,总好过跟着你吃糠咽菜,没得糟蹋了这好坯子。”
曾狗子嘴唇嚅动,满脸不舍。柳五爷贴心地拍了拍他的肩,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你舍不得孩子,我也知道。我再出两倍的价格,如何?”
曾狗子迟疑了片刻,还是摇头。柳五爷啧啧有声,狠狠甩了一下手,伸出三根手指来,道:“三倍!”
曾狗子眼睛亮了下,可是看到院中小兰蹦蹦跳跳的样子,又黯淡了下去,苦笑着道:“柳五爷,两个孩子一同给您,我这掐心肝儿似的,实在舍不得。”
柳五爷哗啦啦从荷包里倒出一块鸿通柜坊的飞钱,拈着在曾狗子面前晃了几圈:“你开个价。”
曾狗子的背拱了起来,小眼睛忽闪忽闪,看看小兰又看看飞钱。柳五爷不耐烦道:“不行就算了,洛阳城中,想找一两个漂亮的小丫头还不容易?”作势要把飞钱重新收起。
曾狗子舔了舔嘴唇,把眼一闭,道:“一千两!”
柳五爷皱眉道:“贵了吧?”
曾狗子急了,道:“我这两个心肝宝贝,你不要就算了。”甩袖便走。
柳五爷反而笑了,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嗬,没想到你小子也有倔脾气的时候!行了,一千两,两个,成交!预付的定金我也不扣你的了,给孩子买些好衣服。”将手中的飞钱丢到曾狗子怀里,“这五百两先付了,余下的,人接走了再给。”嘴里说着,仍伸长了脖子色迷迷盯着小兰。
曾狗子不安地捏着飞钱,脸上不知是兴奋还是难过,嗫嚅道:“那五爷就再容我一天,行不……明天再来接吧?”
柳五爷把眼光收了回来,一张大肥脸在夕阳下闪着油光:“行,就一天,明天傍晚来接。另外,你这个做爹的,好好和闺女说道说道,别到时候要死要活的。”背着手一摇一晃地离开了。
小兰听到门口有人说话,飞快地跑出来,打开门扑了过来:“爹爹回来啦。你看,你看!”得意地给他看自己削的长长的萝卜皮。曾狗子脸上的痛惜一闪而过,赞道:“乖,真厉害。”抱起小兰进了院子。
※※※
文清瞪着曾狗子的背影,呸了一口。沫儿学着他的样子,朝地上恶狠狠吐了十几口。
其实今日在那个暗娼房中,两人已经听到曾狗子同王莺儿的谈话,说要将曾绣卖进青楼,只是光顾着羞愧了,未放在心上。如今听到他同柳五爷的对话,更加憎恶曾狗子。
文清宅心仁厚,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不让曾绣坠入风尘,道:“沫儿,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下曾绣?”
沫儿一向刻薄,虽然觉得不忍,却有几分幸灾乐祸:“哼,曾狗子不做好事,活该他女儿做娼妓。”文清皱了下眉,不满地叫道:“沫儿!”
沫儿自觉说话过分了,吐了吐舌头,道:“怎么提醒?”
两人正在商量,却见曾狗子又急匆匆地出来,朝着柳五爷走的方向去了。
两人商量了半天无果,有心去求婉娘,却觉得这总归是人家的家事,婉娘不知肯不肯插手。眼见夕阳西下,文清急道:“直接告诉她得了!”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曾绣正在收拾碗筷准备吃饭,见二人去而复返有些惊讶,但仍然十分有礼地让了座。
小兰见有人来,又拿出她的萝卜皮炫耀,沫儿便有一句每一句地同她玩笑。文清就那么站着,呆了片刻,不管不顾说道:“曾绣姑娘,你爹要将你卖入青楼。”
曾绣愣了下,脸微微一红,低下头道:“我知道。”
她竟然是知道的,沫儿和文清都有些意外。曾绣低声道:“家里艰难,我大了,自然要替爹爹分忧。”一双大眼睛满是泪水,却挤出一丝笑意:“谢谢你们。”
两人再也无话,谢绝了曾绣留他们吃饭的好意,告辞回家。
婉娘听了文清和沫儿对曾家的描述,只是简单地叹息了几声,便不再做任何评价。文清急了,追问道:“怎么办?”
婉娘眼皮抬也不抬,平静地筛着研磨好的花粉,道:“能怎么办?这种事,连官府也管不了。我们卖我们的香粉,做不了匡扶正义的侠客。”
沫儿这次却没有冲动,而是默认了婉娘说的是事实。文清年龄虽大些,但一直在闻香榭过着安稳的日子,反倒是沫儿,自小儿便知道人心的险恶,这种丑事恶事,城里每天都有,只不过今日碰巧给他们碰到了罢了。
〔五〕
曾狗子埋头走在路上,双脚轻飘飘的。他的左手揣在兜里,紧紧地捏着柳五爷刚给的五百两飞钱,唯恐飞钱一不小心真的“飞”了。
刚才在院中,看到小兰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突然心生悔意,那一瞬间,他甚至决定,退了柳五爷的定金,就守着两个女儿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是追到街上,被顺着涧水而来的凉风一吹,看着街边的灯红酒绿,他又动摇了——一千两银子,足够他几年的生计了。
他强压着心底的负罪感,不住找些理由说服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她们好,两个女儿又漂亮又懂事,原不该跟着自己受罪,跟了柳五爷,至少吃穿不愁。而且柳五爷说了,他会“当亲女儿一般对待”。至于柳五爷那双老色狼一样的眼睛,曾狗子想都不敢想。
天色已晚,一轮皓月升了起来。曾狗子不敢回家面对两个女儿,只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个女人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拎起了他的耳朵,喝道:“曾狗子!”却是他的老相好王莺儿。
曾狗子吓了一跳,把手里的飞钱捏得更紧了,结结巴巴道:“你不开门做生意……来这儿做什么?”
王莺儿怒道:“说好了今晚同你先去见见暗香馆的老鸨,你在这里晃什么?害得老娘一顿好找!”
曾狗子讪讪道:“我正要去找你呢……”慢吞吞跟在王莺儿身后,表面点头哈腰地听着她里嗦的责骂,心里却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走到一个繁华街口,趁着王莺儿一个不注意,悄悄地溜了。
※※※
曾狗子不是个精明的人,既没什么性格,也没什么远大的生活目标。老婆在世时,他事事都听老婆的,加上老婆精明强干,长得又漂亮,将他管教得服服帖帖,小日子过得倒也殷实。可是天有不测,她生小兰时难产而死,留下曾狗子带着两个女儿茫然不知所终。
若是世上就曾狗子一个人,这事便好办了。他是个有一天过一天的主儿,别人说酒好喝,他便去喝酒,别人说哪种生意好做,他便做生意去,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有钱便花,没钱便饿着,不抱怨,也不上进,就这么一摊烂泥似的活着。可偏偏老天爷留给他年幼的女儿,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他嘴上没说,心里难免抱怨,是两个孩子拖累了他。
曾狗子与王莺儿是同乡,很早便认识但未来往过。老婆死后,他需要解决生理问题,而王莺儿渐渐老去,也想给自己找条退路。曾狗子虽然窝囊,没本事,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不嫌弃她暗娼的身份;曾狗子呢,除了王莺儿也找不到其他女人,而且王莺儿骂人的样子,隐约有那么一丁点儿死去老婆的影子,让曾狗子觉得有些留恋,所以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算了。
一个月前,这种平静被打破了。王莺儿突然发现,他家那个拖着长鼻涕的大女儿曾绣,不知何时出脱成了水灵灵一个小美人。王莺儿心思活络,首先想到的便是引她入行,将曾绣卖一个好价钱。刚开始,曾狗子也是不同意的,但搁不住王莺儿连骂带劝,并描绘出一幅依靠曾绣丰衣足食的美好景象,慢慢便动了心思。
但一个人老实,不代表他善良。这曾狗子看着唯唯诺诺,关键时刻小算盘打得山响。王莺儿替他找了暗香馆的老鸨,开价一百两银子。他却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私下找到专门替青楼物色猎物的柳五爷,没想到五爷给的价码整整高出一倍,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特别是柳五爷又看上了小兰,竟然给出了一千两银子的高价。看来,自己的福气来了。
曾狗子本想让王莺儿退了暗香馆那边,可是舍不得这白花花的银子,一时财迷心窍,心里寻思,既然两家都争着要,两家都得罪不起,不如自己就来个一箭双雕:明日暗香馆差人来看,先收了暗香馆的定金,然后柳五爷轿子来接,自己领了柳五爷的银子,马上远走高飞,管他们闹个天翻地覆。至于曾绣和小兰将来怎么样,曾狗子除了面对小兰天真的眼神时会稍有愧疚,其他时候连想都不会想的,他拳头大的脑瓜子也想不了那么长远。如今他头疼的,是今晚编个什么理由,让两个女儿同意跟了柳五爷。
※※※
哪知晚上同曾绣的谈话出奇的顺利。曾绣同意卖身柳五爷,不仅没哭没闹,还交待曾狗子好好照顾妹妹,她会赚钱让他同小兰过上好日子,说的话句句贴心,害得曾狗子还掉了几滴眼泪。
不过将小兰也卖给了柳五爷这事儿,曾狗子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开口。一是小兰太小了,他确实心疼;二是看曾绣爱护小兰的样子,定然是不肯的,若是贸然说出,只怕连曾绣也惹恼了,将好好一桩事情搞砸。不如见好就收,先不提此事,等柳五爷轿子来了,只说要小兰送送姐姐,一股脑儿抬了去便可。
〔六〕
这一夜曾狗子睡得极好,梦到自己住上了深宅大院,娶了七八个貌美如花的小妾,一大桌子的鸡鸭鱼肉等他来吃,直至笑醒了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曾狗子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找王莺儿赔礼道歉。王莺儿先痛骂了他一顿,然后告知,暗香馆老鸨要先过下目,今日下午就来。
曾狗子喜出望外,在王莺儿处随便扒拉了几口午饭,狠心买了几斤全福楼的点心,早早儿回家等着。
曾绣正在教小兰绣花。曾狗子拿出点心,豪气道:“兰儿!看爹爹给你带的点心!”
小兰咯咯叽叽地笑着,打开纸包给了曾绣一块,给了曾狗子一块,撒娇道:“爹爹带我去城外玩吧?”
曾狗子心不在焉,点头道:“好,好。有空了就去。”
小兰不依,拉着衣角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曾狗子敷衍道:“三月三吧。三月三去踏青。”
小兰欢呼起来。她看来被曾绣保护得极好,满脸稚气,天真烂漫。曾绣柔声道:“等姐姐赚了钱,我们坐着大马车去。”
曾狗子只觉得度日如年,扭头见曾绣仍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衫,急道:“我不是给你买了新衣服吗?还有前日定的那个什么眼妆,赶紧换上、搽上。”
曾绣淡淡道:“我就这个样子,看上便看上,看不上拉倒。”
曾狗子摆出一副哭相,道:“绣儿,你心里怪爹是吧?”
曾绣叹了一口气,蹬蹬蹬回了房间,换了新衣服出来,坐在竹凳上一言不发。
小兰毫不知情,见姐姐不高兴,乖乖地搬了个小凳坐到她脚边。曾绣一把将她紧紧搂住。
曾狗子正在心焦,只听有人在门外问道:“请问是曾绣姑娘家吗?”曾狗子连忙应声。
来的是一个中年女子,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捧着一个妆奁匣子。曾狗子看这二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子见曾狗子疑惑,取下腰间挂的梳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流云飞渡的美妆师,一个名叫王莺儿的,差我过来给曾绣姑娘装扮。”
曾狗子哦了一声,心想王莺儿想得还挺周到。见曾绣一副神情寡淡的样子,讨好道:“乖绣儿,听爹的话,好好打扮下。”叫小兰将曾绣的妆奁用具连同昨日定的眼妆捧了来。
绣儿木头一般坐着,面无表情,任人摆布。美妆师也不多话,双手纷飞,很快便梳妆完毕:薄粉淡淡,胭脂微晕,配上时下最流行的百花髻,一个精致玲珑的小美人站在了众人面前。尤其是一双美目,盈盈如烟笼秋水,朦朦似雾锁漓江,深邃冷艳,楚楚动人。曾绣本来肤色稍深,配上如此眼妆,竟然别有一种风情。
曾狗子殷勤地拿了镜子来。曾绣似乎不敢相信,手抚脸颊对着镜子呆呆发愣。
曾狗子十分得意,大声道:“兰儿!过来,你看姐姐漂亮不?”
小兰拍着手,跳起来叫道:“姐姐好漂亮,我也要!我也要!”
曾狗子偷偷看看曾绣的脸色,满目慈爱道:“好好好,过来。”抱起小兰放在高脚椅上,腆着脸道:“师傅既然来了,就顺手帮小女也打扮一下。”
美妆师还没说什么,她旁边那个一直面部僵硬的小丫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曾狗子心虚,嘟囔道:“嘿嘿,顺手而已。”
小兰很快便梳妆完毕。她则是另一种风格:肌肤如雪,眉眼如画,苹果小脸透着些婴儿肥,如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精致可爱。
曾狗子绕着两姐妹走了一圈又一圈,幻想着纷至沓来的银子,心里乐开了花。
※※※
王莺儿雇了轿子,接了暗香馆老鸨于妈,一边跟着轿子走,一边夸赞曾绣如何的天生丽质:“绝对不让您白跑一趟!眼睛又大又漂亮,脸皮儿嫩的能掐出水儿来!还一手好绣艺,不管绣什么都栩栩如生……”
于妈一张肥胖的大脸从轿帘中探出来,从嗓子眼里里挤出一丝甜得发腻的声音:“真这么好?”
王莺儿涂满脂粉的脸笑得皱成了一团:“我怎么敢骗您?看看就知道了,这可是个摇钱树,好好调教一下,指不定能成为头牌呢。”于妈眯起眼睛,咯咯笑出声来。
两人来到曾家。曾狗子飞跑几步迎上去,谄媚道:“于妈妈这边请。”于妈看都不看他一眼,扫视了一圈,疑惑道:“哪个?”
收拾东西正要离开的美妆师慌忙闪到一边。王莺儿忙推了曾绣过来,满脸堆笑道:“就是这个——绣儿,快叫妈妈。”曾绣冷冷地看了于妈一眼,默然不语。
于妈张大了嘴,如同受了惊吓一般,目不转睛盯着曾绣。王莺儿的手在曾绣腰间揉搓了几把,荡笑道:“啧啧,您看这小身板,有胸有腰,我要是男的呀,也被迷死了。这么个尤物,难找吧?”
于妈一张肥厚的手掌在眼睛上揉了揉,上下打量着曾绣,满脸惊愕。曾狗子不甘心被王莺儿抢了风头,将她挤到一边,眨巴着眼睛道:“于妈妈,我这闺女,人品手工都是一流的……您要觉得合适……”他挤着眼儿笑,伸出一只手来,示意要钱。
王莺儿挤了过来,伸手将他的手打开,媚笑道:“啊呀,你急什么,妈妈会少了你的不成……”两人丑态百出,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美妆师和小丫头露出鄙夷之色。
于妈突然爆发,怒吼一声,指着王莺儿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张肥脸如同被人用鞋底子打过,阴沉中带潮红,愤愤然甩袖而去。
王莺儿和曾狗子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慌忙追了上去。王莺儿道:“妈妈这是怎么了?没看上眼吗?”曾狗子则点头哈腰道:“价格可以再商量……”
于妈猛然回头,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骗老娘玩儿呢?什么大眼睛小美人儿,长个驴蛋大眼就是美人了?这明明是个畸形儿好不好!不知从哪里生出来这个丑八怪,去街上耍把戏展览还能值个一钱三毫的,猪油蒙了心想入我这一行!打量着老娘我好欺负,什么破烂都收是不是?”
曾狗子反应迟钝,小心翼翼道:“妈妈这是哪里话?”于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只对着王莺儿破口大骂:“你个野鸡娼妇,也来消遣老娘!老娘这还没老眼昏花呢。还一百两,你白送我老娘还怕将客人吓跑呢!你看看你看看,就这样子……呸,该死的丑八怪,但愿老娘今晚不做噩梦!”
曾狗子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人家嫌弃曾绣长得丑,埋怨王莺儿夸大其词。
王莺儿被当众辱骂,也不敢回嘴,脸青一阵白一阵,干笑道:“对不住,是我眼界低,随便看个女子都觉得不错,你大人有大量,就当今日出来散心了,我改日专门登门赔罪。”又是道歉又是赔礼的,好话说了一箩筐,于妈总算是骂骂咧咧地坐着轿子回去了。
王莺儿再回头细看,曾绣虽面无表情,但如异花初胎,明艳动人,怎么就不入于妈的法眼呢,心里不由疑惑:难道真是自己眼光有问题?
曾狗子的一个计划落空了,忍不住埋怨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板上钉钉的吗?”
王莺儿把一腔怒气全部撒在了曾狗子身上,尖声叫道:“你家女儿生得丑还怨的了我?你赔老娘的车马费、误工费、心血费!以后老娘再同你纠缠就不是人生的!”扑上去厮打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王莺儿污言秽语,将曾狗子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遍。小兰吓得大哭,曾绣搂着她默默流泪。
在一旁看不过眼的美妆师将两人拉了开来,劝说了一阵。王莺儿也骂得累了,恨恨地朝曾绣吐了几口口水,怒气冲冲地走了。
这么一折腾,几近傍晚。曾狗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满脸都是被王莺儿长指甲抓出的血道子。小兰溜过来,伸出小手指去摸他脸上的血痕,怯怯道:“爹爹,疼不?”却被他一嗓子吼了过去。快要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他心疼得难受,哪里还顾忌到女儿。
小兰又哭了起来,曾绣的眼神更加冰冷,过来将她抱到一边柔声哄着。曾狗子心有不忍,嘟囔道:“明明好好的,怎么搞成这样……”一抬头看美妆师二人还站在院中,警惕道:“你们怎么还不走?要钱找王莺儿那个贱货去,我没钱。”
美妆师微笑道:“姑娘的妆花了,要不要补个妆?”
曾狗子猛然想起,没了这一百两,还有柳五爷的一千两呢,可不能再有偏差了。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换上笑脸朝小兰伸出手:“兰儿,来爹爹这里。”示意美妆师给曾绣补妆。
小兰将脸埋着曾绣怀里不肯起来。曾狗子去拉她过来,哄她道:“乖兰儿,刚才是爹爹不对。过会儿姐姐要去走亲戚,你要听话我才让你去看姐姐。”
美妆师三下五除二帮曾绣妆扮好了,又将小兰哭花的脸重新补过,这才告辞。
美妆师前脚出门,柳五爷的轿子就到了。曾狗子盘算着,刚才是王莺儿人不靠谱,吹得过了,导致于妈失望,看不上自家闺女,但柳五爷可是提前来相过,一下就看中的,定然不会有问题,便将自己认为最诚挚的笑容摆了出来:“柳五爷来啦。您这边请。”
柳五爷带着两个小厮,剔着牙笑嘻嘻道:“准备好了?”
曾狗子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朝那边一斜:“绣儿,兰儿,过来见过柳五爷。”
曾绣站起来,低头朝柳五爷道了个万福,小兰却藏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
柳五爷打了一个饱嗝,喷出一股难闻的酒气,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身材还行,偏瘦了些。抬起头来给五爷瞧瞧。”用折扇勾起曾绣的下巴。
曾狗子得意道:“五爷觉得怎么样?”
柳五爷咬在嘴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脸色越来越阴沉。曾狗子不明就里,看看曾绣,明明仍是娇俏冷艳的模样,小心翼翼叫道:“五爷?”
柳五爷眉头猛皱了几下,粗暴地将曾绣拨开,把躲在她身后的小兰拉了出来,捏着她的小脸只看了一眼,便满脸憎恶,猛然一推,小兰摔倒在了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曾狗子顾不上去扶小兰,绕着柳五爷转圈儿赔笑:“您这是……”柳五爷朝两个小厮一使眼色,小厮围上来扭住了曾狗子的胳膊,上下口袋一阵乱翻,将昨日给的飞钱连同几两碎银子都搜了去。
曾狗子大急,舌头都打起了卷儿:“钱……钱……钱好商量啊五爷,到底是怎么了?”
柳五爷朝曾狗子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骂道:“妈的,就你这俩丫头,还想跟了我?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远看还行,近看想吓死人呢?一脸麻坑,鼻孔外翻,龅牙歪嘴,癞蛤蟆都比她们长得好!”
曾狗子不服气,小声嘀咕道:“您昨天亲自过来看过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柳五爷大怒,掴了曾狗子一个大嘴巴子:“妈的,你还敢提!鬼知道你用了什么障眼法?老子要是收了这两个,一辈子的英名都毁了!不用在洛阳混了!”骂了一通犹不解恨,指使两个小厮打了曾狗子十几个耳光。
曾狗子脸儿肿胀,鼻血长流,看着扬长而去的柳五爷欲哭无泪。
〔七〕
刚才给曾绣小兰化妆的美妆师,从小院一侧的山墙后走出,强抿着嘴巴,差点笑出声来。
跟着她的小丫头,仍伸着脑袋满目疑惑地盯着院中的曾绣和小兰。美妆师悄声笑道:“别看啦。走吧。”
小丫头疑惑道:“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很漂亮啊。”又庆幸道:“幸亏那个老鸨和柳五爷没看上。”
美妆师笑而不语,走到街口拐角的大树后,拿手绢儿将脸一抹,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样子,却是婉娘。
原来文清和沫儿回去缠着婉娘,希望能让曾绣避过这一劫。婉娘搁不住两人软磨硬泡,就带着沫儿来。因为担心曾狗子认出,就将沫儿扮成小丫头,自己扮成了中年美妆师。
沫儿想了一下,恍然道:“你搞了什么鬼吧?”
婉娘悠然自得道:“我可什么也没做,只将曾绣和小兰的妆容中加了一点乌珠草的汁液。”
沫儿大奇,道:“乌珠草不是治眼睛的吗,还有什么作用?”
婉娘笑道:“乌珠草有个别称,叫做转睛神草。”转睛神草沫儿曾听说过,据说它的汁液能够让人的视觉发生扭曲,看到同现实不一样的景象。
沫儿拍手道:“哦,我懂了,你给曾绣和小兰用了乌珠草,在那个老鸨和柳五爷的眼里,她们俩就成了奇丑无比的丑八怪,对不对?”
婉娘点头,道:“乌珠草不同于其他灵草,它并不作用于使用者。曾绣和小兰自己从镜子看自己,仍是一个小美人,反倒是气味发散以后,被辐射到的人,才会发生视觉扭曲。”
沫儿又有了疑问:“不对,那王莺儿、曾狗子,还有我们俩,怎么没事?”
婉娘笑道:“植物同人一样,各个部位有不同的用处。选取特定的部位汁液,可以只对特定的人有影响。”沫儿将信将疑。婉娘掩口笑道:“不过我为了保险起见,另找了柳五爷和老鸨的头发,烧了混在了眼波横里。”
沫儿嘟囔道:“怪不得。”隐隐觉得这个办法似乎有些邪门。
婉娘瞥了他一眼,道:“法术没有正邪之分,只看使用者的心态和危害程度。不过这种全凭自律的东西,我宁愿你们俩不学。”
到修善坊的路口,远远便看到文清引颈张望。见婉娘二人回来,文清快步跑了过来,满面欣喜。沫儿本来喜滋滋迎了上去,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一身女孩儿打扮,不由得别扭起来,故意走在婉娘身后。
婉娘轻笑道:“你打算何时告诉他实情?”
沫儿用衣袖用力擦拭脸面,装作没听到她的话。婉娘斜睨了一眼沫儿微微隆起的胸脯,吃吃笑道:“只怕再有一年,想瞒也瞒不住了。”
沫儿大羞,扭头便走,离婉娘远远的,文清叫他也不理。

叁 紫蜮膏
〔一〕
三月初头,倒春寒来袭。城外桃林,一阵儿冷风吹过,桃花纷纷落下,太阳瞬间隐入云层不见,天空恢复了昏暗。
沫儿连打了几个喷嚏,喷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儿。他抱紧圆肚瓷瓶,撮起嘴巴,小心地不让鼻涕泡儿破裂,一双黑眼珠子烁烁放光,得意地含糊着声音道:“啊呀,文清快看,这么大的泡泡!”
文清也不觉得恶心,接过瓷瓶,嘿嘿一笑,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朝着他的鼻子拧去。沫儿一躲,泡泡破了,鼻涕儿糊了满脸。
今日两人受婉娘指使,出来寻找制作香粉的材料。今年洛阳风水异常,天气阴冷,最适合桃树的一种赘生物——桃面瘿生长。桃面瘿算是一种菌类,长在桃树枝干痈瘤之下,表面如同婴儿面颊一般细腻红润,有去瘢除痕之特效,是做香粉不可多得的材料。这几天,两人将城内外附近的桃林走了个遍,总算找到这么一株。
两个人闹着,一时忘记了寒冷,兴冲冲回了城。未到新中桥,便听有人呐喊尖叫,喝彩声不断。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暗香馆的画舫,沿洛水摇曳而行。
洛阳城中青楼多以此招揽主顾,两人不以为怪,驻足围观。画舫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豪华。一层奏乐,多位乐师身着盛装,演奏得如醉如痴;二层则有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凭栏而立,个个气质高雅,姿色不凡,任由他人评头论足;三层顶部,几个身姿婀娜的舞伎闻乐展袖,翩若惊鸿,引来两岸青年男子高声喝彩。
两人看了片刻,正要离开,只听旁边一个高瘦青年道:“花魁怎么还不出来?”
他旁边一个猥琐胖子咯咯笑道:“今日新花魁第一次亮相,自然要吊足人的胃口。”瘦子好奇道:“新花魁?是哪一位?”
胖子吞咽着口水,神神秘秘道:“身世神秘,据说惊为天人,别称黑牡丹。”
正说着,炮声大作,鼓乐齐鸣,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画舫顶端缓缓升起一个木台,木台之上,一个白衣女子临风而立,浑身上下无一件珠宝首饰,唯在鬓间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象牙色的皮肤纯净自然,眼神空灵孤傲,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坠落人间,同她一比,二楼那些珠环翠绕的女子全成了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
周围静寂了片刻,突然掌声雷动,不知谁带头叫了声“黑牡丹”,围观者都跟着叫了起来,更有那些风流的富家公子,拿了银钱、玉佩朝画舫抛去,一时间叮咚哗啦,坠入洛水中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文清道:“看着有些面熟。”
沫儿咬唇良久,答道:“是曾绣。”文清吃了一惊,两人看着画舫渐渐驶去,唏嘘不止。
〔二〕
不出婉娘所料,眼波横一夜之间火了起来,来定胭脂水粉的,多有指明要这一款。婉娘又制作了一些优质浅色系眼妆,作为眼波横的同一系列,而原本一两银子的定价也涨到了五两,赚了个盆满钵满。
那株乌珠草,被安置在原来放置蔓珠华沙的假山山洞里,婉娘和黄三每日轮流去翻土浇灌,查看长势,宝贝得很。一到三月,天气转暖,经过半个月的培养,很快叶子中间抽出了花苞,结出一个个果子来。
这些果子尚未成熟,但已经看出形状:外面两片微黄的长形花萼,上下合在一起,像眼皮一样包裹着圆形的果实,花萼边缘一圈黑色绒毛,微微翘起,像是一只只睡美人的眼睛。沫儿总想扒开花萼,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只同人一样的眼珠子,被婉娘训斥了回去。
这日上午,婉娘去看了乌珠草,回来便让文清去请老四并顺便买米,沫儿虽然讨厌老四,但不愿在家干活,便自告奋勇跟了去。
将近午时,街上酒楼已经开门迎客,饭菜飘香。沫儿揉着肚子,道:“我要让婉娘请我们吃烤全羊。”
文清吸溜着清涕,道:“婉娘才舍不得呢。”
沫儿嫉妒道:“光一款眼波横,不知她赚了多少。让我们没日没夜地赶工,工钱又不增加。哼,她至少要请我喝个羊肉汤,我要多加肉的。”
文清傻笑道:“我喝汤就行,把肉给你。”正畅想烤全羊的美味,见对面行人中一个身量苗条,腹部却高高隆起的女子低头走路,分明是捕快老四的老婆钱玉屏。
文清连忙打招呼,高声叫道:“呃……四婶子!”不料那女子一愣,看了一眼文清和沫儿,表情冷淡,脚步飞快,一会儿便走入人丛中不见。
文清举起的手尴尬地留在空中,挠头自嘲道:“认错人了。嘿嘿。”沫儿促狭地哈哈大笑。
到了柳枝巷,老四的岳母吴氏正嗑着瓜子倚门而立,看到文清和沫儿,愣了一下,扭头便走,顺手将门从里闩上。
两人吃了个闭门羹。沫儿心有不服,用尽全力使劲拍门,手拍痛了就换文清上。吴氏忍无可忍,冲出来叫道:“拍拍拍,门拍坏你赔啊!”
沫儿翻了个白眼:“我找老四!”
吴氏站在院中回了句:“不在家!”
沫儿尖声叫道:“去哪儿了?”
吴氏不耐烦道:“谁知他死哪儿了,出去快十天了!”
文清叫道:“我找四婶子!”
吴氏在院中跳起脚来:“都不在家!走走走,赶紧的!”
文清道:“老四要是回来了,麻烦他去趟闻香榭。烦请大娘转告。”
吴氏吼道:“关我屁事,别来烦我!”两人无奈,只好悻悻离开。
吴氏隔着门缝看到文清和沫儿走了,尖酸道:“闻香榭,什么东西!哼,动不动就叫老四,你是老四什么人哪?”沫儿本来没走远,听了此话顿时炸了毛,大声回道:“一个阴险狡诈的老四,什么东西!去了闻香榭我还担心污了那些花草呢,白送我们也不要!”袖子一挽,摆出一副大吵一架的架势。
吴氏对婉娘颇为顾忌,不敢继续骂下去,转脸对着院子里的一群鸡数落起来:“你个该死的瘟鸡!就知道吃!这个家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养的女儿也犟得要死,挺着个大肚子也不安分在家待着,天天不知道去哪里!死老四,什么破公干,说走就走,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沫儿又要对骂,文清连忙劝止:“走吧,没骂我们了。”沫儿怒道:“要不是为了给老四治疗眼睛,谁还愿意来这鬼地方?”
文清苦笑不得,拉着气鼓鼓的沫儿走了。
两人操近路,专走小巷,很快到了宣化坊,拐入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子。巷子里人头攒动,数十名女人站在一处小医馆前,排起了长长的队,表情或焦虑或期待,但并无哭嚎呻吟之声。旁边还有很多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三三两两地交流着孕育心得。
沫儿听旁边人讲话,全是夸赞什么“神医”、“手到病除”等等,道:“这么多人,医术定然不错。下次再有得风寒来这里诊治好了。”
文清赶忙道:“呸呸,童言无忌,身体健康。”踮起脚尖朝前面一看,顿时笑了起来,指给沫儿看——医馆上方斜挂着一个陈旧的布帘,上绣着“盖世神医”四个大字,旁边写着“专治妇科疑难杂症、不孕不育”。
一个中年妇人看到沫儿,赞道:“这娃儿真俊俏!”另一个黑脸妇女啧啧道:“可惜是个小子,要是闺女就更俊啦。”十几个排队的女子齐刷刷扭过了头。
一个粗壮妇人拉过沫儿上下打量,羡慕道:“唉,我要是生个这样的闺女,可就好了。”沫儿情知人家没恶意,不便发怒,只好板着脸往前挤。偏偏这些已婚妇女,行为举止十分放得开,什么话都讲得出,嘻嘻哈哈地围追堵截,逗着沫儿询问他家在哪里、姊妹几个等,沫儿一概不答。
见沫儿不好玩,几个无聊的妇女又将目光盯在了护着沫儿的文清身上。一个声如洪钟的高瘦妇人猥琐至极,板起文清和沫儿的肩头,调笑道:“啊,我知道了,这个娃儿带着他的小媳妇来看病啦。大家快点让开。”众人哄堂大笑,果然让出一条路来。高瘦女子捉住二人,忍住笑大声道:“小伙计快来,先给这两个娃儿看。”
文清满脸通红,叫道:“我们不看病!”高瘦女子却不肯罢休,故意指着沫儿问道:“这是你的小媳妇儿不?”文清恼道:“你什么眼神,这是我弟弟!”
高瘦女子拿无聊当有趣,挤眉弄眼道:“哟哟,生气了?骗谁呢,一个小丫头故意女扮男装,打扮个小子样——你们俩,不会是偷偷私奔出来的吧?赶紧生个孩子出来,生米做成熟饭,家里反对也没办法啦。”话越说越不堪,周围那些妇女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一阵阵起哄。
沫儿被人像猴儿一般围观耍弄,早已气得半死。文清自己倒无所谓,但一见沫儿脸色难看,顿时发飙,吼道:“闭嘴!胡说什么!”
兔子竟然发了威,让人有些出乎意料。高瘦女子愣了下,讪讪笑道:“开个玩笑嘛。”一众大人终于觉得自己过分了,不好意思地让了开来。
两人这才得以脱身,穿过人丛,来到医馆前面。医馆不大,连个字号也没有,悬挂着厚厚的棉帘,一个人看完了才叫下一个人进去。
沫儿正没意思,拉着文清只求快点走。恰巧一个妇人看病出来,棉帘打开又放下的一瞬间,隐约看到那个同钱玉屏极为相似的背影。
文清叫了起来:“四婶子!”打开帘子便要进去。一个小伙计出来阻止道:“请到后面排队拿号。”沫儿趁机伸了头往里看,里面除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郎中,并无他人。
两人走出人群,沫儿还在为刚才遭到的戏谑生气,不料被刚才那个小伙计追上来叫住:“我家先生请两位进医馆一叙。”
文清连忙摆手:“我们只是路过,不看病。”
沫儿一想起这医馆专治妇科和不孕不育,不由尴尬,拉着文清便走。小伙计却十分客气,不停地施礼,赔着笑脸道:“我家先生说看两位骨骼清奇,难得一见,务必请行个方便。”
两人无法,只好在周围妇女的围观中进了医馆。
医馆不大,光线倒好。后面墙壁上一排排整齐的小木匣子,上面贴着各种中药的名字,一股浓重的药香掩盖了外面的汗味和脂粉味。
一名山羊胡子老郎中微笑着指指他前面的座位,示意两人坐下。沫儿不肯坐,抱胸而立。文清坐了半个屁股,道:“我们不看病。”
老郎中拈着胡须,嘴里说道:“看不看病都不要紧……”却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搭在文清的手腕上,闭眼听了片刻,道:“不错,不错。”
沫儿倒好奇起来,不知道这个诊断妇科疑难杂症的老郎中能给文清诊断出个什么结果来。谁知老郎中接下来不问不理,睁开眼睛道:“下一个。”文清纳闷地站了起来。
小伙计殷勤地把沫儿推到椅子前。沫儿满腹疑惑,盯着老郎中看。老郎中将右手手指搭在沫儿手腕上,闭上了眼,过了良久也不说话。沫儿不耐烦起来,甩开了手,叫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郎中猛然睁开眼睛,眼里的亮光一闪,竟然让沫儿有些发憷。文清施了一礼道:“如若无事,我们就走了,不耽误先生生意。”
沫儿只觉手腕微微发疼,细看又毫无异样,只道自己多心。正待相问,老郎中嘿嘿地干笑了几声,表情很是奇怪,不知是遗憾还是觉得失望,摆手让伙计送客。
文清和沫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身出了门。门后那些等得无聊的妇女们自然不肯放过他们,七嘴八舌戏弄文清:“小伙子,你的小媳妇怀上了没?”
沫儿气急败坏,快步跑了出去,拐到另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不见文清跟来,扭头一看,医馆的小伙计正附耳对着文清交代什么,文清连连点头。
待文清赶上,沫儿一言不发快步疾走。
文清小心地看着沫儿的脸色。不知为什么,文清对她们刚才的戏谑并不觉得难受,相反心底还有些甜甜的。见沫儿仍一脸的不自在,劝慰道:“你别理她们,那些女人脸皮厚,什么话都讲得出。”
沫儿心中恼火,却不知说什么好。文清接着道:“她们不过是见你长得清秀。像我这样又傻又笨的,当然不会被比作女孩子啦。”说着竟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沫儿脸上突然一红,留意看文清的脸色,见他表情诚挚自然,并无一丝怀疑,偷偷吁了一口气,昂然道:“呸,我才懒得同那些俗不可耐的中年妇女计较!”
文清却摸着头连连回身看那医馆,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那老郎中有些面善,沫儿你说呢?”回身一看,沫儿早已气急败坏大踏步走了。
〔三〕
文清去买米,沫儿一个人先回到了家。一到院中,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原来是公孙玉容来了。
两个月没见,公孙玉容脸色蜡黄,形容消瘦。一看到沫儿,公孙玉容愣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大笑道:“原来真是个丫头!啊呀,越长越秀气啦。”扭头对婉娘道:“这两年我还一直以为是个小子呢。”
婉娘笑道:“他就爱这么打扮,我也不管他。”又朝沫儿一挤眼睛:“瞒不住了吧?”
沫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硬着头皮上去施了个礼,道:“公孙小姐万福!公孙小姐比以前更越漂亮啦。”公孙玉容上来撕他的嘴,笑道:“我可是真喜欢这丫头。怎么不换了女装?”沫儿红着脸扭身躲开。
婉娘掩口笑道:“他自己还没转过来呢。只把自己当个小子看,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要是换了女装,不定吓死多少人。”沫儿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忙装做倒茶走开了去。
原来不知不觉,沫儿的相貌已发生很大变化。原本的小圆脸变得更加精致,下巴尖尖,眼睛大大,鼻子小巧,除了神态举止还保留着原有的泼皮无赖和狡黠,活脱脱一个少女的模样。难怪刚才医馆门口那些女人一眼便看出他是女扮男装,如今实在是难以瞒下去了。唯独一个傻文清,以为沫儿只是长得秀气,被人误解而已。
小时候,方怡师太一直将他作为男孩来养,说是男孩子安全些;方怡师太去世后,沫儿一个人流浪,更不敢换回女装,等到了闻香榭,一开始他便隐瞒了自己是女孩,自然只能将错就错,继续隐瞒下去了。可如今,沫儿已经十三岁半,行为举止虽然仍是一副男孩子模样,但身体的变化却不容自己忽视。
一想起这个,沫儿便头疼不已。自己心理尚未转变过来,以后怎么办?——最关键的是,要是换了女装,如何同文清相处呢?
※※※
公孙玉容正同婉娘玩笑,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掩口欲呕,满头虚汗。小虎小豹忙上来搀扶。婉娘叫沫儿端了热茶来,关切道:“公孙小姐不舒服?”
公孙玉容平息了片刻,艰难地笑道:“没事,是……”
婉娘一拍手,笑道:“恭喜公孙小姐!”原来公孙玉容又有了身孕,刚刚三个月,正在害喜。
沫儿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刚才小医馆门前那些妇女的调笑,脸上有些发烧,偷偷朝公孙玉容的肚子看去。
公孙玉容孕期尚小,肚子平平,并未凸起。但是沫儿却未见到通常有孕时的微红之气,而是一条半尺长的黑气,在她的腹部转着圈儿翻滚,乍看之下,倒像是隐藏着一条长满细腿的黑虫子。
沫儿吃了一惊,揉揉眼睛继续看去。不错,仍是黑气,绝对不是正常的微红胎气。
公孙玉容扶着小豹在椅子上慢慢坐下,手抚胸口喘气道:“这个孩子真是调皮得紧,害得我辛苦得不得了,如今什么也吃不下,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嘴里抱怨着,眼里却透出幸福甜蜜的光芒来,“同上次不同,这个肯定是个小女孩。”
婉娘笑道:“不管男孩女孩,随了你,定然标致。”伸手拉过公孙玉容的手腕,道:“我来给小姐把个脉。”
一股微光通过公孙玉容的脉门传导到她的腹部,那条黑气瞬间安静了下来,伏着不动。沫儿紧张地看着婉娘,婉娘的眉毛猛然跳动了一下,同沫儿递了个眼神,不动声色道:“感觉好些了没?”
公孙玉容的脸上有了血色,微笑道:“嗯,这阵儿好多了。可能是刚才轿子颠着了,动了胎气。”
婉娘沉吟道:“胎像似乎有些微弱。之前可找大夫确诊过了?”
公孙玉容脸儿一红,道:“儿子还小,本来也没打算要第二个,不经意有了……已经找了郎中看过,说是上次生产导致的体虚尚未恢复,所以……但是不打紧,将养着就好。”
沫儿眼尖,见公孙玉容的右手手腕像是被什么毒虫叮了,留下一个小指甲大的红色疮疖,随口问道:“您手怎么了?”
公孙玉容笑道:“不知被哪里的毒虫叮了一口。”说着忍不住挠了一下。
在旁边伺候的小豹慌忙制止,轻轻地帮她按了按,道:“定是那次去那个小医馆被咬的。”沫儿好奇道:“哪里?”
小豹噘嘴道:“挺偏僻的,在一个小巷子里。要不是有人推荐,打死我也不让小姐去那个地方。不过医术倒也高明。”
公孙玉容满不在乎道:“不碍事,找些药粉擦一下就好了。”
小虎嘟囔道:“擦了多少次药了,也不见好。小姐就是什么也不在乎。”小虎小豹是公孙玉容的贴身丫头,从小一会儿长大,感情极好。听小虎这样说,公孙玉容笑道:“婉娘,你这里可有治疗这些蚊虫叮咬的粉儿?这个疖子已经一个月了,刚开始不过米粒大小,偶尔会痒,找人看了,说是毒虫叮的,虽然不碍事,可总是不好,还慢慢变大了些,我担心会留疤。”
婉娘拿过她的手,认真地看了看,道:“我正想做专治蚊虫叮咬的紫蜮膏,小姐要不要定一款?”
小豹快言快语抢着答道:“那敢情好!”
婉娘看着主仆三人,个个性格豪爽,甚是好玩,道:“小姐身子不便,要什么胭脂水粉,只管派人送个清单过来即可,不用自己过来。”
公孙玉容娇声道:“老在家里窝着,可闷死我了。胭脂水粉,我自然要自己来挑了才有趣呢。”连声叫婉娘拿新出的品种给她看。
沫儿捧了新做的各色眼波横、胭脂水晕染、口脂半边娇,还有紫粉、眉黛、花黄、花露等,公孙玉容各挑了些,定了紫蜮膏,同小虎小豹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
婉娘送了公孙玉容,斜靠着大门,若有所思。沫儿忍不住道:“她这次怀孕,好像有些异样。”
婉娘看了沫儿一眼,道:“她没怀孕。”沫儿大吃一惊,结巴道:“那她怀的……是什么?不是有郎中确诊了吗?”
婉娘道:“症状虽像,但肚子里的绝对不是胎气。”
沫儿正想细问,只见文清扛着半袋米气喘吁吁回来了。一见到婉娘,便道:“哎呀,吓死我了。”
他一向稳重,很少说话这样不着前后的。沫儿瞬间将兴趣转移了过去,殷勤地帮他将米袋放在地上,连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碰上劫匪了还是遇上强盗了?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文清抹了一把汗,道:“我刚才路过胡屠夫家。”
沫儿急道:“胡屠夫家,怎么啦?”
文清道:“他老婆生孩子。”
沫儿跺脚催促道:“然后呢?”
婉娘嗔道:“沫儿你个话唠,能不能等文清慢慢说?”
两人问了半晌,终于了解了事情始末。
※※※
文清买了米,手里还剩一点钱,便想着顺便买半斤肉。走到胡屠夫家门口,刚好碰到胡屠夫急得满头大汗,抓住文清说他媳妇张氏早产,家里侄女不在,让文清站门口守一下,他去找稳婆。
文清自然不能推辞,就站在房门口候着,听着胡屠夫老婆一声声狼嚎一样的哭叫。
此时只觉漫长,胡屠夫去了良久不见回来,张氏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文清一个半大小伙不方便进去,只有在门口安慰她,要她坚持住。
正焦急,只听房间吱吱叽叽一针乱响,张氏一声大叫之后,便再也没了生息。人命关天,文清哪里还想着男女有别,推门闯了进去。
张氏躺在床上已经昏死过去,她的身下,一个带血的球形物体正在蠕动。文清本以为是孩子,定睛一看,竟然是粘液裹着一团白色半透明的虫子,无数只细长的脚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有一两只已经跑到文清的脚边,细长的触角和分瓣的口器正对着他嗅来嗅去。
文清头发都竖了起来,冲出房间大声叫人。恰巧胡屠夫带了稳婆来,文清再也不敢走近房间,失魂落魄了片刻,便扛着米回来了。
※※※
沫儿最怕多足的虫子,只听得龇牙咧嘴,浑身发毛。猛然反应过来,叫道:“公孙小姐……不会也生出一窝虫子来吧?”
文清惊讶道:“怎么会?”
婉娘简短道:“赶紧吃饭,下午去看胡屠夫。”
〔四〕
胡屠夫家里闻香榭不过一里路,就在街口,很快便到了。今日肉铺未开档,只留了旁边一个小门进出。
婉娘差文清在街边买了一草筐鸡蛋捧着,径自走了进去。胡屠夫蹲在窗下,眉头紧锁,见婉娘等进来,慌忙站起。
婉娘伸头看看房内,小声道:“我来买肉,听说你老婆生了,过来看看。”示意文清将鸡蛋递给胡屠夫。
胡屠夫同黄三文清较熟,但与婉娘打交道较少,见婉娘来看望,倒有些意外,慌忙接过鸡蛋,感激道:“劳烦老板娘挂怀。媳妇刚刚睡了。”
婉娘侧耳细听,迟疑道:“那孩子……”
胡屠夫满脸沮丧,连声叹气:“不知造了什么孽……”
原来上午叫了稳婆回来,他老婆已经昏过去,费尽周折将她唤醒,结果只排出一大泡水来。稳婆也不知所以,只说可能是个“水胎”。
看来胡屠夫夫妇并未看到所产虫子一事,文清自然也不会多嘴。
所谓“水胎”,类似一种假孕。部分女子求子心切,便会出现一些类似怀孕的症状,如月事停止、恶心、呕吐等,甚至还会有自觉胎动及腹部胀大的情况出现,但在生的时候,却只有羊水,并无胎儿,稳婆将此称为“水胎”。
胡屠夫夫妇久婚无子,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盼到老婆有孕,如今却空欢喜一场,自然沮丧不已。
婉娘也陪着叹息了一番,劝慰道:“养好身体要紧。”屋里胡屠夫媳妇听到说话声,大声邀请婉娘进去。
小家小户也没什么避讳,婉娘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屋子低矮,陈设简单整齐,并不见有什么虫子,只是地面上撒着一堆嗑过的瓜子皮,还未来得及打扫。张氏挣扎着要下床,被婉娘一把按住,道:“胡婶好好将养着,别惊了风。”张氏长得五大三粗,体型健硕,虽然刚刚遭遇生产,脸色十分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见婉娘来看她,还带来满满一筐鸡蛋,十分惊讶,连声称谢。
婉娘客气道:“邻里一场,来看望也是应该的。胡婶这是怎么回事,之前没看过郎中么?”
张氏伤心道:“怪我没这个福气。那年不知怎么就昏睡了半年,如今好了,又怀个水胎。”沫儿想起,那年元镇真人修炼,拘了八个人的生魂,偏巧就选中了阴时生的张氏,后来被婉娘的迎蝶粉破了阵,才将那八个生魂解救回来。
婉娘看了看她依然微微隆起的肚子,道:“几个月了?”
胡屠夫笨拙地端了两杯蜂蜜水进来,接口道:“才七个月。”又招呼站了门外的文清和沫儿:“没事,进来吃瓜子。”从柜子里端出一盘子炒得黄爽爽、香喷喷的南瓜子出来。
沫儿本来怕有虫子,但见他家房间挺整洁,南瓜子炒得颜色极好,不由馋了,进去抓了一把嗑着。文清心有余悸,又忌讳人家产房不宜男子出入,依然站在门口,正在回想今日之事,发现墙根下几条死了的百足虫,两三寸长,白色透明,似乎就是今天看到的虫子,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捡了两条包在手绢里。
婉娘同张氏寒暄了一阵,告辞了出来。
沫儿将瓜子递给婉娘,赞道:“他家的瓜子炒得真好吃!”婉娘笑道:“小馋猫。”
沫儿飞快地嗑着瓜子,道:“她屋里好干净,哪里有虫子?文清是不是眼花了?”
文清也不辩解,拿出手绢,打开递给婉娘。
婉娘用簪子挑着虫子看了又看,道:“文清看得没错。她怀的不是水胎,而是虫子。”
两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婉娘道:“也算胡屠夫运气好。张氏身体健壮,对这些虫子排斥得厉害,加上这个,”她重新将虫子包好收起,拈起一颗南瓜子,丢进嘴巴,“张氏今日吃了很多南瓜子。”
胡屠夫老婆是个过日子的人,每年都会将南瓜子留下保存好,闲暇时候炒了当零食吃。南瓜子性平,可治疗孕期手脚浮肿。今早起床,她见脚腕有些淤肿,便炒了嗑了一上午。
但南瓜子另有个重要功效——驱虫。她吃了大量南瓜子,觉得口渴,又冲了一杯蜂蜜水来喝。蜂蜜配上熟南瓜子,驱虫作用最佳。如此一来,肚子里的虫子待不住了,便排了出来。幸亏当时胡屠夫外出去找稳婆,没看到这一恐怖情景。
文清感到后怕,道:“也亏得胡婶身体好,休息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了。”
沫儿纳闷道:“成年人还长虫子,可真少见。”小时候曾见过小伙伴肚子痛拉出细长的蛔虫,方怡师太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没想到大人也会得寄生虫。转而一想,拍手笑道:“我们把南瓜子也给公孙小姐吃一点,要是有虫子的话就屙下来啦。”
婉娘顾不上纠正沫儿用词的粗俗,摇摇头道:“两人体质不同,只怕没那么容易。而且,这些虫子非比寻常,本不该寄生在人体内的。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它们,是被人有意识置入人体的。”
文清想起那团带着黏液的虫子,张大了嘴巴。
婉娘缓缓道:“我刚才留意到,张氏的手腕上,也有一块红色的疮疖,同公孙小姐手上的位置一样。我想,她们若不是被下了蛊,便是被选择做了宿主。可能有人利用人体来养殖这些虫子。”
沫儿瓜子也吃不下去了,皱着脸道:“养这些东西做什么?”
婉娘道:“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而且,可能洛阳城中有这种情况的不止张氏和公孙小姐二人。”
〔五〕
傍晚时分,黄三回来了。婉娘刚从北市买了一堆不知名的香料,正对着挑挑拣拣,一见黄三,便将在胡屠夫家捡到的虫子给他看:“三哥,你看这是什么虫子?”
黄三放下手中抱着的花草,表情甚为惊愕,用竹签翻看了一番,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从哪里得来的?”
沫儿抢着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讲了。黄三沉吟良久,道:“这不是百足虫,是盅虫。”这种虫子虽然多足,但同寻常的蜈蚣和蚰蜒不一样。它身体更长,非扁非圆,隐约可见身体周围有甲胄类棱角。
婉娘点点头,道:“我想也是。”
沫儿叫道:“盅虫?是不是同蛊虫一样?”蛊虫,沫儿是知道的,据说端午午时,乘阳气极盛时,将蝎子、蜈蚣、蛤蟆、蛇等百种毒虫放入密闭容器中,令其相互厮杀吞食,七日后打开,剩下最后一个因吞食其他毒虫而身有剧毒的幸存者,便是蛊虫,以它制作蛊毒,一点便可使人毙命。
不过这种蛊毒,只是风闻,中原地区少见有人真这样做的。
黄三却摇了摇头,道:“不同。”盅虫同蛊虫就方法来说差不多,但更阴毒。制作盅虫,选择的是无毒的虫子,这种虫子一般啃食草叶或吸食树木汁液,并不吃肉。将这些素食虫子放在一起,却不喂食,往往会大批死去。但其中也有变异的,饿得急了便开始吞噬同类,直至最后将所有同类全部吃掉,而它的体质也会发生种种变化,这个虫子,称为“初盅”。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初盅,会被重新放入一个容器,再次厮杀的胜出者,称为“二盅”;为了使盅虫更具威力,有时还有“三盅”、“四盅”等,而最终的胜出者,方算真正的盅虫。而这些盅虫,经过几次突变,早已同最开始的虫子不可同日而语。
沫儿和文清听得毛骨悚然,问道:“这些虫子,用来做什么的?”
黄三道:“害人。”婉娘补充道:“蛊虫害人,利用的是它的毒性,但盅虫害人,却是利用虫子的习性变异,改变一个人的意志、精神甚至内心,控制被施盅者,为施盅者利用。”
婉娘顿了顿,继续道:“制作盅虫,对容器的选择也有讲究。最能发挥虫子变异作用的,是选择人体作为容器。”
——人盅。用人体做盅,培养那些虫子,制作的盅虫灵气大,戾气足,能与被施盅者合二为一,直至完全被盅虫控制。
这么说,胡屠夫老婆,公孙玉容,都是被选中做了人盅了。
文清和沫儿倍感惊怵。气氛有些沉闷,黄三一言不发地挑拣花瓣,婉娘对着一堆香料若有所思。沫儿想了想,心怀侥幸道:“没这么厉害吧?今天那些虫子,一会儿就死了。”
婉娘道:“这些虫子尚未成熟,被生生打了下来,所以还是白色透明的,要是成虫,应该是肉红色的。”沫儿一想到一大团肉红色的多足虫子在肚子里蠕动,不由得汗毛倒竖,打了个寒战,道:“要是成熟了,会怎么样?”
婉娘道:“它们成熟之后,会在肚子里相互吞食,最终能长成盅虫的,只有一条。”一个人足月生产,却生出一条手臂粗细的红色虫子,这景象实在恐怖。
文清怒道:“这谁这么缺德,将虫子养在人体内,不知道会害了多少家庭!”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赶紧制作紫蜮膏要紧。再晚几天,只怕公孙小姐……”
※※※
制作紫蜮膏,整整用了三天时间。配料五花八门,工序繁琐,火候掌控要求极高,害得沫儿叫苦连天。
先是选择一块状如鸡冠的橘红色上等雄黄,用小锤砸成颗粒,将生姜中心挖空,四周留半指厚,以雄黄填塞,然后用挖出的生姜末把洞口封紧,置陈瓦上,用炭火培足足四个时辰,待塞入雄黄的生姜颜色金黄、脆而不焦时,取下研磨成齑粉;二斤紫草根,抖净泥土沙粒,同四两蜂蜡一起放入砂锅中文火焙炙,直至蜂蜡完全融入紫草根中,冷却后慢慢用矬子矬磨成粉末;二两新鲜核桃树皮,浸入清油十二个时辰,清油弃之不用,将核桃皮烧成灰烬备用。
雄黄可解毒杀虫,紫草则具消炎、收敛、滋润的功效,核桃皮可医治疮疖,三者相依,功效更甚。三种粉末混合,一同过筛,再取乳香、硼砂、冰片少许,混合熬过的羊脂、蜂蜡,一边小火加热,一边搅拌,直至各原料充分融合,冷却后再重新熬制,反复三次,紫蜮膏的初步工序才算完成。
这款紫蜮膏味道清凉,颜色灰紫,膏体细腻柔滑,看起来相当不错。但婉娘看了又看,眉头紧皱,显然不太满意。
黄三忙完这个,又闷头去做普通的紫粉。婉娘欲言又止,踌躇了良久,终于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三哥!”
黄三头也不抬,慢吞吞道:“毁了吧,以后碰上再做一把即可。”
沫儿急了一把抱住尚未分装的紫蜮膏:“为什么要毁掉?好不容才做好的。你看我,整整看了三天火候看得我口干舌燥的。”
婉娘白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那柄桃木小剑,恋恋不舍地握了会儿,递给文清:“在炉火中煅至红透,放凉,研碎。”
原来是要毁掉桃木小剑。沫儿傻笑着放下紫蜮膏,又对小剑产生了兴趣:“这不是桃木吗?小心烤糊了。”
婉娘捶胸顿足,一脸心疼:“这是昆仑阆苑古桃。我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小段,刻了小剑用着也十分顺手,如今就这么毁了!”
阆苑古桃,传说生于昆仑之巅,三千年开一次花,三千年结一次果,木质坚硬如铁,可避水避火,辟邪解毒,凡阴毒邪祟之物触之,即刻便化为水。
难怪桃木小剑可以撬动七魂钉,破鬼冢,伤僵尸。沫儿懊悔道:“你不早说!早说我就拿个虫子试试了,多好玩!”
文清一边煅烤,一边问道:“这个也要放入紫蜮膏中吗?”
婉娘看着渐渐变红的小剑,哭丧着脸道:“嗯,这盅虫不在人的肠道,仅仅杀死是不行的,必须以阆苑古桃的威力将其化成水才行。”
文火煅烤下,桃木小剑如燃烧了一般,发出火红的光,但形状丝毫不改。待其全部变成红色,黄三用火钳夹起放入青铜小鼎之中。婉娘心疼得不行,叫道:“三哥给我留个簪子!”黄三依言,将原本作为剑尖的那部分小心地折了下来,放在一旁备用。
剩下的大部分,趁热用铜锤捣碎,反复研磨,做成细粉,放入刚才已经熬了几次的紫蜮膏中,重新用小火加热,直至古桃粉全部融化,起锅放至微温,再用羹匙舀出装入平底敞口小瓷瓶中,紫蜮膏便算彻底完成。而留下来的古桃剑尖,黄三将其尾端用银片包了,镶嵌了一颗珍珠,给婉娘做簪子。
这次熬制的量比较大,用的瓷瓶又是最小的一种,每瓶仅比一文钱略大些,沫儿清点了下,竟然做了几十瓶,不由疑惑:“有没人买啊?做这么多?”
婉娘道:“有备无患,谁知道他们选了多少人做盅虫?”
〔六〕
天刚蒙蒙亮,沫儿便院中的说话声吵醒了。推开窗子一看,却是曾绣来了。
一个月未见,曾绣气质大变,原来的羞怯懦弱全无,眼神犀利,神情坚毅,一袭白色罗纱襦裙,将她的腰身衬托得玲珑有致,满头青丝松松地挽了个倭堕髻,装束素雅,却更加动人。
婉娘笑脸相迎:“曾绣姑娘早!”
曾绣木然道:“曾绣早就死了,我叫牡丹。”
婉娘见怪不怪,马上改了口:“牡丹姑娘要买什么?”
曾绣沉默片刻,道:“我想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
婉娘哑然失笑:“姑娘找错地方了,我这里只售卖胭脂水粉,找人请去衙门。”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显然是准备送客。
曾绣一双美目泛出泪光:“麻烦你……我知道你的本事。”那日婉娘和沫儿扮成美妆师,曾绣一眼便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后来见老鸨、柳五爷等的表现,虽然不知道婉娘做了什么手脚,但她显然是在帮自己。
婉娘装傻,道:“姑娘不用戴高帽子给我,我只会做胭脂水粉,其他的本事一点没有的。”
曾绣从衣襟下拉出一串珠链,道:“不管找得到找不到,这个权做定金吧。”
这一串珍珠饱满均匀,个个有拇指大小,发出淡淡的光晕,婉娘的眼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脸上盈满笑意:“姑娘要找什么人?”
曾绣垂下眼睛:“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是我……我一远房亲戚。”
曾绣生长于贫寒之家,尝尽人情冷暖,自小儿便听话懂事,性格要强。虽然生计艰难,但有爹爹和妹妹,日子也不算难熬。她原本打算,凭借一手绣工,今年开个小绣坊,让爹爹和妹妹也享一下福。没想到,曾狗子见财忘义,竟然迫不及待要将她卖入青楼,而且企图两头得利,丝毫不考虑她的将来。更过分的是,爹爹竟然打起了小兰的主意!
对于曾狗子卖女求财,曾绣由绝望到麻木,心里早已认命,只当是牺牲了自己保全爹爹和妹妹。但是小兰却不同,曾绣娘去世早,小兰一直由曾绣带大,她疼爱妹妹,绝不允许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曾绣沉默了片刻,道:“那日过后,曾狗子天天喝酒骂人,埋怨我和小兰拖累了他。我忍无可忍,自己找到暗香馆的老鸨,隐瞒身世,更名改姓,自卖自身,以两千两的身价卖身暗香馆;一千两给了曾狗子,声明与他恩断义绝,再也不是父女;一千两租置了居所安置小兰,并请了一个婆婆照顾她的起居。”凭借冷傲的气质和犀利的谈吐,加上一手好绣艺,经过老鸨的造势,曾绣一露面便被选为当月的花魁,如今已经成为暗香馆的头牌。
曾绣说得轻描淡写,语调平缓,除了提到小兰时眼神会闪出一丝温情,其他情形如同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般,对曾狗子连一声“爹爹”也懒得叫。
沫儿一直以为是曾狗子后来做的手脚,却没料到是曾绣自己的选择。一个不足十八的小女子,竟然有如此的胆量和胸襟,也着实令人佩服。只是这条路,一踏入便无法回头,能得善终者,更是寥寥无几。但若不是伤心到绝望,谁会愿意如此呢。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沫儿不由暗自庆幸。他默默地看着曾绣,眼里露出同情、遗憾和无奈等复杂的意味来。
曾绣看到沫儿,冷冷一笑,道:“这世上,本来就是笑贫不笑娼的。如今挺好,我能养活自己,给小兰提供一份好的生活。我也算知足了。”
曾绣不想让小兰知道目前的处境,骗她说要去大户人家做绣娘,不能天天回来,只能每隔三五天偷偷去看望下她,有了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差人送了去。三日前,曾绣派服侍她的小丫头去给送糕点,发现家里没人。昨日一大早,曾绣自己抽空回去了一趟,小兰仍然不在,她断定,小兰失踪了。
婉娘沉吟道:“或许是照顾她的婆婆带她出去玩儿了?”
沫儿插嘴道:“你找的那个婆婆,可靠不?不会是她把小兰拐走了吧?”
曾绣顿时泪眼婆娑:“我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王婆婆是我娘的远亲,人是很好的。昨天我仔细查看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我当时为了让王婆婆好好照顾小兰,送了她几件首饰,她很喜欢,也放在床上并未带走。我还是不放心,昨天又专门去王婆婆家里找过,她没回去,也没人见过她和小兰。我如今这个身份……也不敢在外面多停留。”
曾绣来暗香馆时,除了那个贴心的小丫头,并未对人提起自己有妹妹,唯恐老鸨见小兰漂亮起什么坏心;曾狗子呢,她更不放心,也早已断绝关系,连小兰的住处都隐瞒着。所以小兰失踪,曾绣竟然无处求助,思来想去,想到闻香榭,今日一大早趁着暗香馆尚未开市营业,让小丫头回老鸨自己生病,溜出来找婉娘。
曾绣流下泪来:“不管小兰她是否遭遇不测,我都想知道个准信儿。”
婉娘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个人着实太难。行了,看在你对我的信任上,我卖个人情。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人一定找到。”
曾绣低声道:“若是找到,定当重谢。”
听到“重谢”二字,婉娘的眼睛一亮。曾绣取出一串儿钥匙递给婉娘,简短道:“小院位置在德立坊清风巷,最里面的一家。若是找到小兰,烦请即刻修书到暗香馆。”咬唇沉默片刻,道:“曾绣感激不尽。”深深施了一礼,急匆匆而去。
三人目送曾绣的小轿隐入晨雾,一直一言未发的文清突然发出长长一声悲叹,闷头闷脑道:“好好一个女孩子,就这么……”
婉娘淡淡道:“路是自己选的,谁也帮不了她。”
文清听了,半晌无语,突然又道:“要不要去衙门告诉四叔?”
沫儿对老四极不信任,一口回绝:“不要!”
婉娘道:“老四不在家。我们自己去。”沫儿这才想去,老四已经好久没露面了,上次去送了信,也不见他来。
※※※
小兰已经失踪整整三天,四人不敢耽误,简单吃过早饭,婉娘让黄三去找曾狗子和王莺儿,看是否小兰去了他们那里,自己带着文清和沫儿驱车来到德立坊。
找清风巷着实费了些周折。难为曾绣,不知怎么找到这一处极为清净的所在。巷子入口极小,但一走进去别有洞天:一片椭圆形的空地,两边种植着高大的槐树和观赏灌木,中间的草丛,一侧摆放着几只笨拙的石兽,年代久远,已经风化得厉害;正中竖着一条高大的石柱,也是一片斑驳;旁边散放着青石台和石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吊脚亭子,儿童嬉戏、玩耍都相当适宜。周围共八户人家,一模一样的门楼布局,十分对称。
小兰住的小院在最里面,三间主房坐南朝北,虽说阴凉了些,但布局极好,光线、通风都不错。挨着墙边种着一圈已经结了花骨朵的蔷薇,青翠欲滴;院中一个小秋千架,缠满花藤;一个圆形小草垛,用弹性十足的干蓑草堆砌而成,如玩具一样精致,中部是空的,刚好够一个人躺卧在里面。婉娘羡慕道:“等我不开闻香榭了,就买这么一处院子,天天躺草垛里吟诗作对,睡觉晒太阳。”
沫儿嘲笑她道:“吟诗作对和睡觉晒太阳能搭在一起吗?”文清忙道:“婉娘吟诗沫儿作对,我睡觉晒太阳好了。”
三人嘴上说笑,心里丝毫不敢放松,仔细查看。
院子里一切照旧,晾晒的衣服还挂在竹竿上。堂屋的桌子上,曾绣差人送来的点心已经变得僵硬,并未动过一块。曾兰的卧室里,被子是展开的,床头的茶渍印显示当时只喝了半杯,几样精巧的头饰摆在枕边,看着像是突然离开,未来得及梳洗。
三人又来到偏厦王婆婆住的地方。这个房间紧邻着曾兰卧室的窗子,那边一叫这里便能听到,为的是方便照应。床上的被子叠成圆筒状,一个厚重的银镯子、一只小金戒指用手绢包着,放在枕头靠床里的一侧。
一切都没什么异样,沫儿丧气道:“不会是半夜来了强盗,将她们俩掳走了吧?”
婉娘反诘道:“这里距皇宫不过两个街区,巡逻最严,两个大活人,就这么被扛走了?”伸手翻开被子。
文清道:“不知道三哥那边怎么样了。但愿小兰只是去找她爹爹了。”
婉娘耸起鼻子闻了闻,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叫道:“过来看,这是什么?”将整个被子翻了过来。
对着窗户透过来的阳光,沫儿发现,蓝黑色的被里上,有两排淡淡的椭圆痕迹,像是人不小心吃稀粥时滴上的粥水,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来。每个痕迹相隔两寸宽,左右对称,文清数了一下,一共二十四对。
三人对视了一眼,儿乎同时叫了出来:“虫子!”婉娘飞快拿出一瓶紫蜮膏,道:“快,擦太阳穴和手心。”
很显然,这些痕迹,是爬虫潜伏或者爬过时,脚上的粘液留下的。如此大的虫子,二十四对足,几乎同人体一样长,是从哪里来的?
沫儿无声地跳了起来,嘴里叫道:“床下!床下!”文清吓了一跳,忙护在他身前。其实沫儿叫的意思是小心床下,他唯恐黑黢黢的床底下突然窜出一条张牙舞爪的百足虫来。
婉娘白了沫儿一眼,嗔怪道:“大惊小怪!”慢条斯理地将被子拿开,俯身去看床下。文清忙打起火折子。
乍看之下,床下地面上并无任何异状,但灯光的映照下,沫儿发现,地面上有无数个杂乱的点状痕迹,在火折子下闪烁出淡淡的光点,并有一些几乎捕捉不到的腥味。婉娘将手指裹上绢子,在痕迹上轻轻擦拭后,将绢子叠好收起。
文清小声道:“是……盅虫吗?小兰和王婆婆,会不会遭到不测了?”
婉娘将枕头也翻过来,眉头紧锁:“这里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任何残骸。”
沫儿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房间,道:“肯定是王婆婆和小兰看到这种大虫子,吓得匆忙逃跑了,所以什么东西都没有收拾。我们去其他地方打听下吧。”
婉娘道:“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就算小兰年幼无知,王婆婆总该知道在这附近或者自己家里等着曾绣吧?两个人怎么会失踪呢?”
三人来到院中。沫儿一下子看到草垛,小声道:“会不会在草垛里?”若是院子中有虫子,这草垛是最好的虫窝。刚进来时,沫儿还想爬上去玩呢,如今连靠近一点都心惊胆战的。
文清绕着走了两圈,摇了摇头,又翻身爬上去,拨开浓厚的蓑草检查了下,道:“没有虫子的痕迹。”婉娘却只顾着打量着院子,东张西望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由沫儿望风,婉娘和文清将整个院子和房间重新查找了一遍,除了在茅厕鸡笼里找到一些散落的鸡毛,并未有更多的发现。
三人出了院子,将大门重新锁好。看天色不早,婉娘道:“我们回去吧,见了三哥再作商议。”
沫儿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顿时觉得尿急,走了几步,见街边灌木丛花叶茂盛,嘴里道:“我去拉个尿。”
婉娘无可奈何笑道:“这么大个……娃娃,行为举止还是这么不靠谱。”
文清忙道:“我陪你一起去。”
沫儿厉声喝止:“不要来!”婉娘拉住文清,笑个不停。
沫儿穿过中间的亭子,来到对面花丛最浓密的地方,正要钻进去,只听咕咕几声,伴随着OO@@的声音,沫儿哇一声大叫,扭头便往回跑。
婉娘和文清听到动静,飞跑着赶来。
花叶抖动得更加厉害。婉娘拔下头簪,将上面涂上紫蜮膏,文清从地上捡了一条树枝,护在两人身前。正严阵以待之际,扑棱一声,从灌木丛中冲出一只脏污的大公鸡,脖子光溜溜的,露出红色的鸡皮,伸着脑袋咯咯叫着,跳上墙头飞走了。
三人虚惊一场,沫儿手抚胸口,叫道:“可吓死我了!”也不敢再去小解,拉着婉娘就要走。
文清却在刚才公鸡窜出的地方蹲了下来,用棍子朝里面拨弄,嘴里道:“这是什么?”沫儿好奇心又来,小心翼翼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块破布,但棍子捅一下,布就往里缩一下。
这些灌木丛不知多少年了,上面有浓厚的绿叶覆盖,下面是扭曲盘绕的枝干,连阳光也透不进来,光线很暗。沫儿见文清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忙道:“小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扭头一看,婉娘在一旁茫然地盯着街中的小亭,根本没注意到文清和沫儿的举动。
文清突然挣脱出来,棍子上挑着一只鞋子,甩落在婉娘脚前。葱绿色的绣花鞋,尺寸很小,显然是个小女孩穿的。沫儿还没愣过神来,文清扒开盘根错节的藤条,大声叫道:“出来吧!我看到你了!”哧哧溜溜钻了进去,只见花丛一阵剧烈抖动,文清拖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爬了出来。
小兰捂着脸,浑身颤抖,身上的青色棉睡衣已经脏得看不出纹路,枯草、落叶还有带着血的鸡毛,沾得满头满手。
沫儿拉下她的手,轻声道:“小兰别怕,我们带你回家找姐姐。”小兰茫然地睁开眼睛,又猛地闭上,嘴唇抖动,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兰除了浑身脏污、手脚冰冷,身上并无伤口,也不见有虫子叮咬过的痕迹,只是神志不清,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三人围着问了半晌,她都不发出任何声息,只闭着眼睛发抖。
婉娘无奈道:“这孩子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被吓坏了。”拿出紫蜮膏,飞快地擦在她的眉心、太阳穴上,又用食指和中指在她头顶百会穴上轻轻按揉了片刻,小兰表情渐渐放松,一会儿便睡着了。
〔七〕
小兰在闻香榭住了三日。这三日,婉娘又是用银针,又是用醒脑安神的香粉花露,小兰情况才有所好转,她不再往黑暗里躲,不再瑟瑟发抖,但是无喜无嗔,叫吃饭便吃饭,叫睡觉便睡觉,如同木头人一般,对那日发生何事更是问不出任何端倪来。
据婉娘说,她这是吓散了魂魄了,只剩下行尸走肉,任谁也回天无力。闻香榭目前能做的,只是送了她一瓶紫蜮膏、一盒冷香粉,让她仅有的身心凝聚,不至于让邪祟占用了肉身。
※※※
这日一大早,曾绣来接小兰。她抱着小兰哭得哽咽难言,知道小兰傻了更是心痛不已,但却并不多话,只将她这一个多月来存下的金银珠宝,连同头上戴的仅有的步摇首饰都摘了下来,全都送了婉娘作为谢礼。
送走曾绣曾兰,文清和沫儿心里都有些难受。一个如此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就这么无端端成了行尸走肉,真是可怜。而曾绣卖身青楼,妹妹是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却遭此打击,更是悲惨。
黄三已经摆好碗筷,婉娘仍对着曾绣送来的一堆金银珠宝发呆。沫儿嘀咕道:“曾绣怎么不说让婉娘帮忙查下原因呢?”
文清愣头愣脑道:“怎么没求?这一堆财物,婉娘不是已经收了吗?”沫儿恍然大悟,不由佩服曾绣的聪明。
曾绣显然知道,若是明里提出要婉娘帮忙查找元凶,婉娘定然一口回绝,但如此倾囊而出,婉娘但凡有一点不忍之心,多半会努力为治好小兰做些补偿。
沫儿性格多疑,有些时候反倒不如文清大智若愚。他朝文清挤眉弄眼了一阵,伸出大拇指对文清做了个“佩服”的手势。
婉娘茫然道:“什么呀?”
沫儿不客气道:“小兰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婉娘睁大眼睛:“曾绣委托我找小兰,我已经找到了呀。还要怎样?”
沫儿最见不得婉娘装傻,老气横秋道:“那你收了人家那么多钱干吗?赶紧给人退回去。”
婉娘双手一搂,将整个包袱都抱在怀里,一副老财迷的样子,嫣然道:“送上门的钱财再退回去,可不是我婉娘的做派。”哼着小曲儿上了楼,走到一半,回头笑眯眯道:“我可没应承曾绣其他事。你们俩要是想当英雄,主动接了这件事,我也不拦着。”
※※※
给公孙玉容送去紫蜮膏已经多日,婉娘今日要去回访,本来不用这么多人去,但沫儿惦记着公孙玉容好客,定会有好吃的,非要跟来。
门房通报了好久,才见一个丫头匆地跑出来,带了她们去偏厦坐下。又等了一炷香工夫,小豹闯将进来,草草施了个礼,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便叫送客。
沫儿老大失望,忍不住道:“公孙小姐呢?她手臂上的疮疖怎么样了?”
小豹叹了一口气道:“小姐……不便见客。”看了看婉娘等关切的眼神,一顿足道:“算了,你们也不是外人,小姐心情不好,正在房间哭呢。”
下个月是于清的祖母于老太太七十寿辰,前日府里便请了一个道长来。据说这个道长法力高强,堪舆风水、查病驱邪样样在行,在皇家贵族中颇具名气,于家费了好大的人情才请回来,几件事情都算的极其准确。老太太一高兴,便将怀有身孕的孙媳妇也叫了来,说要请道长帮忙看看怀的这第二胎是男是女。哪知道长一见到公孙玉容,语气大变,直言公孙玉容今年犯太岁,克夫克祖,特别是刑克老太太,若继续留在府中,定然对老太太不利;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找一处僻静简陋之地,静修九个月,待身上戾气化尽才可重新回府。
于清同公孙玉容夫妻情深,一听便觉得不妥,当即拒绝,大家闹得不欢而散。老太太虽然没当场表态,但显然对此事深信不疑,这两日便开始哼暧,说浑身疼痛。无奈之下,今日一早,于清的母亲于夫人过来劝解公孙玉容,说为了老太太的安危,恳请公孙玉容忍着一时半会儿,搬出去避避风头。于清争执了几句,却被于夫人骂“不孝”、“只顾着媳妇儿”,公孙玉容哪里受过这般气,自己在房间里哭了起来。
婉娘听了,疑惑道:“公孙小姐犯太岁?我还是不信。”小豹性格同公孙玉容一样,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愤愤道:“凭他什么鬼老道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信。”
婉娘想了一下,道:“婉娘也略懂看相,不如小豹姑娘带我去看看吧。”小豹大喜,也不通传,只管带了婉娘和文清沫儿去了公孙玉容住的北院。
※※※
公孙玉容正在椅子上抹眼泪,见婉娘进来,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笑道:“婉娘的紫蜮膏好用得很,我的手臂已经好了。”一边吩咐小虎倒茶,一边伸出玉臂给婉娘看,果然已经恢复如常,一点疤痕都未留。沫儿特别留意她的腹部,发现那条黑气已经不见,气色也好了很多。
公孙玉容按照婉娘的吩咐,每隔两个时辰,便在眉心、太阳穴、天枢穴及手臂上的疮疖等处搽上紫蜮膏,并轻揉至完全吸收。刚开始时,只觉得睡眠好了些,恶心呕吐症状略微缓解。满三日后,突然一阵肠鸣,肚子微热,身体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一般轻松,各种反胃、心慌全不见了,原先微隆的小腹也一平了下去。请医搭脉,发现并无孕气。公孙玉容只道自己误以为怀孕,并不十分惋惜,还隐隐庆幸。今日若不是心情不好,她容光焕发的样子真看不出是已经育有一子的少妇,精神气色都同少女毫无差别。
婉娘放了心,笑道:“那就好。”看着她犹有泪光的脸,关切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公孙玉容不好同外人讲家事,尴尬一笑,含糊道:“也没什么事。”
小豹早已按捺不住,气鼓鼓道:“也就小姐好脾气,如今身子刚好,小公子又年幼,还要被赶出去住到那个乱糟糟的地方,是欺负我们娘家没人吗?要我说,直接让娘家舅老爷一顶小轿接回去,大不了长期住娘家,看公子着不着急。”
小虎忙小声制止:“小豹你不要添乱了,要是这个能行得通,还用你说?”公孙玉容的眼圈儿顿时又红了,委委屈屈地坐在椅子上,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小豹更加气愤,连说带比划道:“你是没去看,那么小一个院子,这么矮的屋檐,烂桌子破椅子,一股难闻的腥味,别说小姐这么娇贵的身子,我都受不了,还九个月不让出门,直接闷死得了。哼,公子刚才去找老夫人了,不管怎样,至少要换一个好点的院子。”原来那老道声称,为了给老夫人祈福增寿,同时消除公孙玉容身上的煞气,她必须居住得越破旧越好,给指定了一个院落,要七日后搬进去。刚才小豹陪同于清去看,发现小院极其破败,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小虎不无担忧道:“但愿公子能说服老爷夫人,不出去住最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顾婉娘等人在场。
公孙玉容毕竟是大家闺秀,十分不好意思,喝道:“小虎小豹闭嘴!这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们管。”小豹将嘴巴撅得老高,小声嘟哝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婉娘却听得极为认真,仔细打量了公孙玉容的五官,断然道:“小姐丰颔重颐,鼻挺面润,最是旺夫兴家,绝非克父克祖之命。”
公孙玉容眼睛一亮,道:“真的?”
婉娘正色道:“当然,婉娘看相虽然粗浅,但从不信口开河。”公孙玉容破涕为笑,接着又发愁道:“我自然信婉娘的,可是,”她伸手指指上面,撅嘴道,“我婆婆和老太太却不一定信。”
婉娘想了片刻,道:“不如这样,小豹把地址给我,我先去看看那个小院,再找魏夫人、薛夫人、卢夫人等几个同老太太相熟的给吹吹风,就说搬出去对小公子不好,说不定老太太心疼重孙子,就不让你出去了呢?”
公孙玉容一跺脚道:“要依我以前的脾气,早就不管不顾了……”公孙玉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随着成亲、有了孩子后,已经成熟了许多,早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也不忍让夫君为难。听婉娘如此说,想想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只好道:“那多谢婉娘了。”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等我的好消息吧。”
公孙玉容总算又高兴了起来,吩咐小虎拿了两碟果子给文清沫儿吃。婉娘好奇道:“那个道长,是什么样子的?”
公孙玉容道:“看起来其貌不扬,个头挺高。不过他掐算了好几件过去的事儿,都算的极准,所以老太太信得跟什么似的。”
婉娘惋惜道:“可惜我没福气,要是有缘见他一面,还可请教一二。”
小豹不满道:“什么道长,我看就是个害人精,板着一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身上不知什么味儿,香炉不是香炉,脂粉不是脂粉的,混着一股中药味儿,哪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婉娘忍不住笑了,道:“小豹姑娘尽得小姐真传。”公孙玉容也笑着道:“她就是个直肠子。”
〔八〕
三人出了于府,马不停蹄赶去了小豹说的那个小院。小院在宣化坊,周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卖狗皮膏药的,开赌场的,耍把戏的,甚至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街上招呼客人的暗娼,吓得文清沫儿不敢直视,唯恐再着了道儿。
这个小院靠里,略微僻静些,但像是废弃好久了,门前的野蒿一丛一丛的,里面更是简陋,屋檐低矮,陈设破烂,连围墙都塌得不足一人高,墙边乱蓬蓬的蓑草,狗窝一般,难怪小豹愤愤不平。
三人趁周围行人不注意,飞快从围墙坍塌处跳了进去。沫儿手做扇子,扇动着扑面而来的尘土,皱眉道:“让人住这里,还九个月不出大门,这老道也真够缺德的。还祈福驱煞,骗人的吧?”
一撮茅草从房檐下垂下来,文清嫌总碰到头,用手一拉,竟然将屋檐拉掉一片,噼里啪啦砸下来,差点打到他的脚。不由也抱怨道:“这什么破房子,好久都没住人了吧?”
沫儿狐疑道:“文清,你说老道同公孙小姐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让她搬到这么个地方来住呢。”
婉娘拨弄着墙根的蓑草,听了沫儿的话,回过头道:“对啊,公孙小姐搬到这里来,对老道有什么好处?难道老道看上了公孙小姐,心怀不轨?还是同她或者她家里有仇,故意寻仇报复?”
沫儿想了一下,很快嗤之以鼻:“你这两种猜测都不靠谱。”
文清挠头道:“以前也听说过,有些不良的道士招摇撞骗,故意说人家有灾,借化解之名骗人钱财。”
沫儿道:“还是不对。公孙小姐的娘家婆家又不是普通百姓,拿不出银钱,若是老道只想骗钱,钱骗到手就得了,用得着非要让公孙玉容搬出来住九个月吗?”
婉娘笑道:“好小子,继续说。”
沫儿受到鼓励,信心大增,道:“我想,或许是这个院子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必须让公孙小姐住进来,他们才能做手脚。”猛然间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没想到,呆呆地对着天空发愣。
文清问道:“婉娘,我们的紫蜮膏到底有何功效?”
婉娘道:“公孙玉容被选做了人盅,怀上了盅虫,但紫蜮膏所用雄黄、紫草、核桃皮三种主料皆是杀虫的良药,而锻造后的阆苑古桃更是辟邪神物,搽太阳、天枢两处穴道,封住最初虫咬的疮疖,使得虫子无处逃脱,三日便化成了水,为人体吸收。”
婉娘见文清仍是一脸懵懂,解释道:“或者可以换个说法,紫蜮膏中的阆苑古桃能激发人自身的潜能,使人体质增强。虫子之类的异物受其影响,难以生存。所以公孙小姐的人盅之毒便算解了。”
沫儿白她一眼,道:“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更难懂。”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来了!是紫蜮膏!”
公孙玉容用了紫蜮膏,导致腹内虫子化水,身体恢复原状。这个老道,定然是见到了公孙玉容的变化,想重新植入盅虫,所以才千方百计要公孙玉容出来居住。
一说出来,沫儿顿时毛骨悚然,跑到婉娘身边,再也不敢离开分毫。
见院子一切正常,婉娘推门进去屋内。土墙斑驳,沙石满地,一角堆着一些缺胳膊少腿儿的破烂桌椅,一角放着一张破木板床,床下堆满了干蓑草,一股呛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沫儿眼尖,看到干草下面露出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像是虫子蜷缩的身体,不由大惊,跳起来叫道:“有虫子!有虫子!”
文清将破床板移开,地面上堆砌的乱草踢过去,露出一片半凹进去的黄白色骨头,安慰道:“别怕,不是虫子。估计是野狗拖进来的。”沫儿从手指缝中偷偷瞧去,见干草下一个东西一闪,又跳了起来:“在那里!在那里!”
婉娘哭笑不得,俯身一看,原来是一支崭新的碧玉簪。沫儿腆着脸过来,揶揄道:“你发财啦。”
婉娘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捡起,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将剩下的干草踢一边。
干草下面,并没有预想中的爬虫脚印,只有一小节被掏去了瓤的干丝瓜,里面中空,布满黑色的丝状网络。这东西洗碗很是方便,沫儿本来想捡起来玩,却发现它紧紧地粘在了地面上。婉娘突然道:“沫儿,你想不想去吃水席?”
沫儿顿时欢呼,眨巴着眼睛央求:“现在就去吧?”婉娘笑道:“今天不行,不过我保证,七日之内一定带你去吃。走吧,先回家。”
〔九〕
回到闻香榭已经午后。婉娘见到黄三,脱口问道:“找到了没?”
黄三摇摇头。婉娘纳闷道:“一年多了,会去哪里了呢?唉。”沫儿追着问:“谁啊谁啊?”
婉娘不理他,接着问黄三:“老四呢?”
黄三沙哑道:“说是公干,只怕不好。”上次文清和沫儿专门送信到他家里,让他来一趟,可是已经半个月了也没见着人。
婉娘皱眉道:“这些人也真是不消停!”扭身去了蒸房。
灶台上正蒸着红蓝花瓣,婉娘上去就将蒸屉撤了,黄三一脸惋惜,似要阻拦,婉娘简短道:“有要紧事。”将炭火调小,把已经分装好的紫蜮膏取了三瓶挑出,放在长柄小勺中溶开,又吩咐黄三取了一把如牛毛一般细小的银针,放在紫蜮膏中淬着。
等紫蜮膏几近干涸,黄三将银针取出放凉。淬过的银针泛出淡淡的紫色,味道却淡到几乎没有。婉娘用油纸包了,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神神秘秘道:“沫儿,我带你们出去玩几天,去不去?”吩咐文清收拾了两床被子,每人带了两套衣服。
沫儿狐疑道:“鬼才信你。出去玩怎么不带吃的?”
不出沫儿所料,所谓的“出去玩”一点都不好玩。他们赶车重新去了宣化坊的小院,婉娘指挥着,将银针一根根头朝上扎在地上,仅露出半寸长,而且只布置在干丝瓜内部及其周围,上面再覆上干草,同今日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文清紧张道:“地上布这么多针,要是来个乞丐不小心踩到怎么办?”
婉娘一本正经道:“所以我们要住在这里守着呀。免得有人进来扎了脚。”
原来所谓的出来玩竟然是住在这里,沫儿失望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恼火道:“这么大个屋子,你怎么知道虫子刚好就来这里?”婉娘笑而不答。
接下来就不仅仅是枯燥,而是遭罪了。当天晚上,他们就住在了小院中。文清将房屋一角的烂桌椅丢了出去,将这个角落打扫干净,铺上干净的稻草,放上被子,在周边撒上一圈防虫的雄黄,便算是住处了;随随便便在街上买了几个烧饼便算是晚饭,沫儿的嘴巴撅得真可以拴一头驴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婉娘仍不肯离开,三人百无聊赖,玩了一天掷骰子。如此这般,一连三天过去,沫儿无聊得想杀人,宁愿回到闻香榭忙得如陀螺了。
第四日晚,沫儿再也按捺不住,吵着闹着要回去,婉娘却道:“好戏今晚才开始呢。”起身将住处周边撒上防虫的雄黄,又吩咐两人一定要擦上紫蜮膏,围坐在被子上,一眼不眨地盯着干草堆。
三更过后,沫儿终于熬不住了,倒头便睡。刚进入梦乡,忽然听到一阵沙沙的响声,如同冬天天空下起了冰晶,顿时一个激灵,折身坐了起来。
文清忙将旁边的油灯拨亮。靠近后墙的干草堆一阵轻微抖动,先从中透出两条长长的触须,接着,一个碗口大小的虫子脑袋从干草中探了出来。这条虫子有二尺来长,成人手臂粗细,身体扁圆,周边有些软甲,浑身肉红色,细长的对足密密麻麻,嘴巴前的两只大螯一张一翕,嗅着空气中的动静。
三人屏住呼吸。沫儿光顾着惊惧了,几次想数清楚虫子有多少对足,都无法清点清楚。虫子似乎感觉到周围的异样,径自朝三人待的角落蠕动过来,但行之将近,又徘徊不前,伸出触角抖动良久,慢慢地转头回去了——原来它怕雄黄粉。
虫子绕着房屋在干草堆中东刨一下,西拱一下,并不往布置银针的地方去。沫儿看得起急,恨不得跑过去抓住虫子把它放在银针阵上。
虫子慢慢将干草刨开,身子蜷曲起来,头一点一点,开始吐丝。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看得沫儿打了好一阵瞌睡,才发现虫子在地上又织了一个“丝瓜干”。
虫子似乎累了,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又慢慢蠕动起来,扒开剩下干草堆中,将尾部探入第一个丝瓜干中,用力缩动身体。
沫儿突然明白,这些“丝瓜干”,是虫子用来产卵的茧子!怪不得婉娘将银针布在此处,就是要算准了虫子定然会来此处产卵。
就在此时,只听虫子猛然一抖,开始上下翻滚,并发出痛苦的咝咝声,不停地折过来折过去。但它毕竟愚蠢,竟然不知道换一个地方,就在那个虫茧附近挣扎,越是翻滚,被银针刺到的地方就越多,十个来回过去,虫子的后半截已经被银针刺得千疮百孔,开始滴出水样的汁液来。
婉娘一个箭步跳出圈外,拔下阆苑古桃头簪,狠狠地将虫子张大的口器钉在了地上。
虫子下颚慢慢融化,终于不再翻滚,但对足仍然不停抖动。
沫儿不敢近前。婉娘上前查看了一番,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已经死啦。”恰闻洛阳城中开门鼓敲响,竟然折腾了整整一夜,三人都有些疲惫。
婉娘吩咐文清:“去于府请于清公子来。最好请他顺便叫上老夫人身边的人。”
文清很快同于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老婆子。于清是个明白人,一见屋中的情形,便知道怎么回事,只对着婉娘连连作揖,更坚定了不让公孙玉容搬来的信心。陪同的老婆子也吓得腿脚酸软,连声念佛号,声称回去禀明老夫人。
〔十〕
送走于清,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如今公孙玉容的事情已经解决,剩下的只是善后了。
婉娘将死了的虫子拨到一边,把地上的银针慢慢清理干净。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将所有的干蓑草推到一边,地面上只剩下两个丝瓜干一样的虫茧和那块黄白色的骨头。婉娘拿出一把小刀,将两个虫茧慢慢从地面上剔下。沫儿见今日刚织这个是白色的,而另一个里面一团团的黑丝,还有部分灰白色的丝露出来,道:“这个茧子是不是霉了?”婉娘随手拉出一根灰白色的给他:“不是发霉,是毛发。”
沫儿一看,果然是毛发。可能是虫子作茧时,顺便把裹在干草里的毛发一起织在了里面。婉娘皱了皱眉,又拿起骨头仔细看了看,将其连同虫茧一起用手帕包了,小心地装好。
文清将房间清理干净,见干草后面的墙壁上,有一条一尺来长的裂缝,便趴在地上对着缝隙眯着眼看,想判断虫子是否从此处进来,急得沫儿连忙提醒:“小心虫子突然窜出来!”
文清憨笑着起身,道:“这条缝隙透出一些风,还有些药香味儿呢。”沫儿便用硬木棍儿去戳墙壁,土块纷纷落下:“后面是不是虫子的老巢?”
婉娘喝止道:“别把房子弄坏了!”沫儿丢了木棍,同文清出了屋子,来到房屋一侧。
洛阳民居通常会在屋子两侧及后面各留一个二尺宽的过道,俗称“风道”,用于通风排水。这间破旧的房屋,两侧的风道照样,后面的风道却用一个低矮的土墙给砌上了。
文清道:“我看看这后面有什么。”一跃爬上土墙,探头看了看,道:“什么也没有。”
沫儿听说什么也没有,这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嘴里说道:“那虫子平时是躲在哪儿的?”上去一看,后面风道又脏又乱,定是很久没有打扫了,只有一堆堆的烂蓑草。后面的与其他院子相连的围墙已经坍塌,露出个可供一个人进出豁口来。
果然一阵药香飘来。沫儿站在土墙上,朝对面院子张望,可惜两家院子是背靠背,只能看到人家的“风道”和对面屋子的墙壁。文清担忧道:“但愿这附近就这一条虫子。你说,要不要去提醒下附近的人家?”
沫儿想了下道:“也好。不过还是先问下婉娘。”正要从土墙上跳下,忽然一阵风吹来,一个脏兮兮的旗子飘了过来,沫儿眼尖,一下便看到旗子末端的几行字:“……神医……不孕不育……”灵光一闪,叫道:“是那家医馆!”
文清却没看到,追问道:“什么?”
沫儿别扭起来,支支吾吾道:“那家讨厌的……医馆……”两人脸都红了,沫儿跳下土墙,扭头回了屋里。
婉娘还在对着死虫子翻看,又皱眉又搓手的,一见两人进来,忙道:“文清沫儿,你们俩想办法把这个死虫子弄回家里去。”
沫儿跳到一边,埋怨道:“脓戛戛的,弄回家做什么?怪恶心的。”婉娘神神秘秘道:“听说过以毒攻毒没?这可是最好的原料。”
沫儿依然不肯近前。婉娘眉头一竖,便要发脾气,文清忙道:“我来我来,他怕虫子。”说着也不怕脏,下手将虫子残缺不全滴着黄水的躯体拎起来,放入一个麻布口袋里。
三人将屋子收拾干净,文清去雇了马车,先将铺盖行李送回闻香榭,婉娘带着沫儿绕去后面。
一走到后面的巷子里,便听到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原来今日医馆没开门,一大早便来排队的人很是失望,在那里抱怨不已。
两人挤进人群。一个粗鄙的妇人高声嚷嚷道:“别等了!神医云游去了,今天不开门了!”周围一片哗然,几个妇人叫了起来:“都等了一大早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旁边一个瘦弱的女子闪到一边,眼里闪出泪光。婉娘拉过那个瘦弱女子,小声道:“姐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怎么关门了?”
瘦肉女子绞着手指,带着哭腔道:“事不凑巧,据说神医坐诊以来一天都没关过门呢,偏偏就给我们遇到了。”
婉娘安慰道:“那就明日再来。”
女子失望道:“刚小伙计出来说,不要再来了,神医去了长安,近期不会回来了。”说话之间,泪光盈盈地朝旁边一瞟。对面一个青年农夫哭丧着脸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婉娘安慰道:“姐姐别难过,等神医回来就好。”话头一转,悄声道:“听说神医治疗不孕不育手到病除,是不是真的?”
女子心不在焉道:“正是。”眼泪都要滴下来了。婉娘却缠着不放,追问道:“具体怎么样,姐姐知道吗?”
女子强忍住心中的失望,道:“他行医时每次只叫一个人进去,不让旁人围观的。”刚才那个叫嚷的粗鄙妇人驱赶人群刚好经过,得意道:“我知道!我看过呢。”上下打量了瘦弱女子一番,鄙夷道:“你这样儿的,神医是不会给看的。”接着对周围盘桓着不肯离去的人群大声吆喝道:“都散了吧!等也白等!”
婉娘好奇道:“神医看病,难道还要选病人不成?”妇人见婉娘对她的话感兴趣,十分得意,虚张声势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神医看病,都选那些白白胖胖的女子,你看看她,面黄肌瘦,先天不良,定然是怀不上的。”她又斜眼看了看婉娘,撇嘴道:“你也太瘦,不合适。”
瘦弱女子垂着头,滴下泪来。婉娘狐疑道:“治病救人,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妇人气急败坏道:“这租的就是我家的房子,他不让别人看,还能瞒得过我?我看到的多啦。我瞧着他就是专看那些丰腴、家世好的。”
婉娘好奇道:“这位神医,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妙招?”
妇人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偷看过他治病。他先推拿一番,再用一个小罐子放在女人手腕处,那小罐子是特制的,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可以帮助女子调经理气。来这里三次的女子,都有了身孕啦。你说神不神?”
婉娘顿时一脸期待,道:“真的?我可真想见一见。”
妇人闪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道:“你来晚啦,人家走了。”
瘦弱女子忍不住问道:“好好的,怎么走了?”
妇人漠然道:“我哪知道?今天一大早,小伙计突然通知说神医要去云游,等我起床过来,人家已经收拾了东西走啦。散了散了!都别围在这儿了!”
周围人又是抱怨又是失望,慢慢散去。婉娘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凑上去道:“刚听姐姐说这房子是你家的,那他们走了,这房子可出租?”
妇人眼睛顿时亮了,道:“当然。你要不要租?给你便宜点。”
路边抄着手围观的一个猥琐老者道:“魏婶,刚我可说人家已经付了一年的租金,你不是答应给人留着这房子吗?”
魏婶白了老者一眼,理直气壮道:“他不租了,我这房子也不能白白放着呀。房子没人住,损坏的才快呢。”谄媚地朝婉娘挤出一个笑脸。
婉娘道:“我要先看看才能定。”魏婶一口答应,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医馆的门。
出乎沫儿的意料,医馆中空空如也,除了残留的浓重药香,什么也没有,后面的院子连同上房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无一丝虫子爬过的痕迹。
魏婶得意道:“怎么样,我这个小院子不错吧?我今天早上狠狠地了骂那个小伙计,让他把整个院子收拾了一遍。”
婉娘伸着脖子张望:“那小伙计人呢?”魏婶趾高气扬道:“被我赶走了!”
魏婶带着婉娘和沫儿走了个遍。沫儿见院落一角放着些破旧的包裹,朝婉娘使了个颜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朝包裹轻踢了一脚,道:“这是什么破烂?”
魏婶愤愤道:“就这几个月,这间上房就被他们堆成了个猪窝!里面干草、毛发、破丝瓜,啥都有,一股子腥臊味儿……”说了一半,突然想到婉娘是来租房子的,唯恐他们听了不租,忙道:“不过已经收拾过了!你看看,地面都铲了一遍,多干净!”
听到“丝瓜”二字,沫儿心里一动,趁魏婶不备解开包裹,用棍子拨弄。包裹里全是干蓑草,夹杂着几缕长长的灰白色发丝,倒也干净,像是坏了的拂尘上的,沫儿随手捡了缠着手指玩儿。不过发现的两条手臂粗细的“丝瓜”还真的是去年沤烂的丝瓜干儿,根本不是虫茧。
※※※
既然没有虫子,就不用紧张了。两人借口要考虑考虑,在魏婶的挽留声中离开了小院。
解救了公孙玉容,这一顿大餐肯定跑不了。沫儿吸着路边水煎包的香味,将捡到的拂尘发丝在空中抡来抡去,撮着嘴巴道:“公孙小姐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吃洛阳水席?”
婉娘躲避着甩过来的毛发,啪地朝他的手腕打了一下,趔着身子呵斥道:“拿一撮死人头发干什么?”
沫儿一愣,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怎么会……会是死人头发?”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一撮老年人的花白头发吗!手一抖丢得远远的,发出一声尖叫。
婉娘叉着腰,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惊吓的表情,佯怒道:“我还想培养个大家闺秀呢,你瞧你这样子!方沫儿!你能不能有一丁点儿女孩的干净和矜持……”
沫儿用手捂住了耳朵,将脸扭到一边。婉娘却不放过他,猛地俯身过来,似笑非笑道:“文清要是知道你是个女孩,会怎么样呢?”
沫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远远逃开。这声嚎叫比刚才的尖叫更加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婉娘在后面咬牙切齿,哭笑不得。

肆 蛴粉水
〔一〕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特别是守着蒸房,一天都汗津津的。文清将夏季的衣服翻将出来,换上一件对襟无领小褂,见沫儿鬼鬼祟祟从外面回来,还是长袖长裤,便取了那件他心爱的白色府绸无袖汗褂,道:“沫儿你去哪儿了?快点将这个换上,新的,我都没穿过的。”
沫儿双手捂在胸前,衣服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本来正蹑手蹑脚往楼上走,被文清的话吓了一跳。那个表情,像是做坏事被婉娘发现了一般,羞愧中夹着慌乱:“我不热!”
文清好意道:“换上吧,看你满头的汗。”
沫儿突然发了火:“不想换!”
文清嘿嘿一笑,将汗褂搭在楼梯扶手上:“大热的天,你去买什么了?”
沫儿含糊道:“没什么。”始终不肯给他看手里捂着的是什么,躲闪着进了自己的房间,啪地一声将文清关在了门外。
文清挠着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沫儿刚来闻香榭时,与文清同吃同住,虽然脾气臭点,但两人毫无隔阂,夏天会一起只穿内衣裤在后面的池塘里游泳,冬天可以钻在一个被窝里取暖……文清也真心把沫儿当做弟弟疼爱。
可不知什么时候,沫儿变得见外起来,换个衣服都躲躲闪闪的,说话之间闪烁其词,再也不肯同文清睡在一起,更别提同文清一起游泳了,甚至连他的房间都不肯让文清进去。前日,文清见一只蠓虫落在沫儿胸前的衣领上,便伸手拍打了一下,沫儿竟然大发雷霆,弄得文清莫名其妙道了半天的歉。
定是自己又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沫儿生气了。文清想了想,高声叫道:“沫儿,过会儿去买桃子吧?”
沫儿背靠着门,吼道:“不去!”
直到听到文清下楼的脚步声,沫儿才慌忙将藏在衣服里的草纸拿出来,抽出几张,做贼一般将其折成一叠塞进裤子里,又把剩下的放在褥子下藏好。不知道怎么了,从昨晚开始,小腹一直酸困着疼,内裤上也有一些黑黑红红的血迹,十分难受。迫不得已,沫儿去外面买了一沓软草纸。
从哪里出来的血,不会一直流吧?是不是要死了?
沫儿不舒服地扭了几下身子,心里又担忧又烦闷。这个事情,沫儿隐约记得方怡师太曾经告诉过他,女人长大了就会这样,可是具体怎么办,该问谁呢?真是羞死人了。
※※※
沫儿正在房间里发闷,只听文清咚咚咚跑上来叫道:“沫儿快来,三哥已经买了早桃了,真甜!”
沫儿磨磨蹭蹭地开了门。文清举着两个桃子,傻呵呵道:“你躲屋里做什么呢?”沫儿板着脸,推他下去。
没有像往常一样只要看到好吃的就两眼放光,让文清有些奇怪。再看沫儿,下楼极其小心,双腿僵硬,浑身紧绷,脸色也不好看,不由担心起来:“沫儿你哪里不舒服?”
沫儿闷声:“没有!”
文清紧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呢?到底怎么了?”
沫儿恼道:“没事!”
婉娘刚好走进来听见二人讲话,诧异道:“哟,什么时候调了个个儿,文清成了话唠,沫儿成了俩字一嘣的了?”
沫儿的脸突然红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快速走了出去。留下文清呵呵傻笑。
※※※
黄三在蒸房里坐着,拿着那只捡来的碧玉簪闷头不响。文清递了一个桃子过去,他摇头不吃。婉娘走过来问道:“见到曾绣了?”
黄三点点头,眼睛看向婉娘。
婉娘叹了口气,道:“可怜王婆婆了。”
沫儿小心地动了动身体,道:“怎么了?”
婉娘道:“王婆婆可能已经……不在了。”她拿起放在灶台上的虫茧,将其中灰白色的发丝拉出一根来:“这是王婆婆的头发和发簪。发簪是曾绣送的,刚去确认过了。这块骨头,”她敲打着那块凹状的黄白色骨头,“私下找件作看了,说是一块头骨。”
沫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别别扭扭地坐下去,呆了一会儿,诧异道:“这么个大活人,就剩下这一块骨头了?和虫子有关吗?会不会是被人害了,尸身我们没发现?曾绣报官了没?官府怎么说?”
婉娘笑道:“话痨又回来了!——曾绣已经报官了,官府没查出任何眉目。至于是不是虫子,还得继续查一查才知道。”
文清笨嘴拙舌道:“那小兰……可好些了?”
黄三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婉娘沉默了片刻,道:“走着看吧。或者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二〕
正值初夏,万里无云,清风拂面,后园的春蝉同枝头的黄莺儿争相一展歌喉,叫得沫儿心猿意马,只想着去后面疯玩一阵。也难怪,如此好的天气,却不得不对着一条死了半边的虫子,实在败兴。
那日婉娘将虫子尸体带了回去,泡在一大坛杜康原酒中,如今足有七天。沫儿本来以为没什么事儿了,可是今早上婉娘将酒坛子抱了出来,说要用虫子做香粉。
虫子经过多日浸泡,已经没了腥味,周围的对足和甲壳脱落沉入坛底,只剩下胖胖的躯干半浮在酒中,口器半张,露出一圈尖利的小白牙齿。尽管只有杜康浓重的酒香,沫儿还是掩住了口鼻,躲得远远的。
文清不像沫儿这般夸张,但也不忍直视,咧着嘴道:“这个……能做香粉吗?”
黄三用铁钩将虫子钩出,道:“这么大的盅虫,十分难得,不做香粉可惜了。”
虫子被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地放在了大砂锅中,文清一愣,突然叫了起来:“它的肚子!肚子!”
沫儿不情愿地蹭了过来,这才注意到它的腹部——那些被针扎过的部位,当初已经溃烂化成脓水,露出一些絮状的黄白色组织,如今却好好的,整个一条完整的大白虫子。
不过仔细看,还是能够发现新长出来的部位比其他地方颜色淡些。沫儿后退了好几步,才道:“这个鬼东西……怎么做到的?”
婉娘道:“这些虫子,在成为蛊虫之前,应是被喂食了一些特殊的东西。后来盅虫经过变异,吸收众物之长,具有了这种绝佳的自我修复能力。它虽然被阆苑古桃杀死了,却死而不僵,机体机能还会慢慢修复。”接着惋惜道:“可惜,这种盅虫太少了,要是能够大规模饲养,用来做香粉最好不过。”
沫儿想到这条盅虫可能就是杀害王婆婆的罪魁祸首,而且还有可能就是它吃了她,不由侧目,啧啧道:“用这个制作香粉……亏你想得出来!”
文清却嗫嚅道:“有毒吧?别……毁了我们闻香榭的声誉。”
婉娘看着黄三点火烘焙,头也不回道:“胭脂水粉中有多少原料是有毒副作用的,还不是照用?这个就看制香师的技艺了。如何发挥有毒香料的优势,并对各种毒副作用加以引导利用,或者根据香料的配伍禁忌来抑制消散其毒性——你们要学的多着呢。”
原来这些虫子本来是没毒的,只是被制作成了盅虫后才会产生毒性。如今虫子被莨菪古桃刺中,又中了婉娘用雄黄等物配置的紫蜮膏,身上的毒性几乎消失殆尽,再加上杜康原酒的威力,只保留了其良好的修复能力,成了做香粉最好的原料。
虫子受热,身体在砂锅中慢慢僵直,变成微红色。黄三将火调至将熄未熄,用微火又焙了半个时辰,直到虫子一触即成齑粉。婉娘将泡过虫子的杜康原酒打了一盅子来,嗅了几嗅,赞道:“好香!”眼珠一转,笑道:“沫儿,你要不要来尝一尝?专治小腹坠痛,而且保证你喝了之后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沫儿想起坛底密密麻麻的虫子腿儿,一阵干呕,道:“喝了之后我当下便会恶心死,哪里还能够长命百岁?”
文清愣头愣脑问道:“专治小腹坠痛?沫儿你肚子疼吗?”
沫儿板着脸喝道:“胡说!”婉娘哈哈大笑,将炖盅用火漆封好,放入蒸锅。
一个时辰后,黄三将蒸过的原酒与筛过的虫粉混合,又加入十二滴去年做的桂花精油,几下摇晃,变成了粉粉的水样物,除了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香,并无异味。
婉娘一把拉过沫儿,盯着他额头发际线边缘的一小块疤痕道:“蛴粉水,来试试效果。”倒了一点便往他的额头抹去。
这块疤是今年年初一那日从死门出来是磕碰到的,黄豆大小,并不明显。沫儿一把推开,道:“我不要这个虫子尸水。这个粉水也就骗外人去。”
文清却没心思嬉闹,心想,到底是谁养了这些蛊虫,有什么用途呢?
〔三〕
粉水做好了,一直放着,也没找到合适的买主。时值牡丹正盛之期,街头巷尾,寻常人家,常见一两支旁逸斜出的花朵随风摇曳,为洛阳城增添了几分艳丽。但也有一些牡丹园开始清理老化的牡丹植株和种子,文清和沫儿便每日去各大花园、商市附近转悠,寻购新鲜的牡丹根叶备用。
今日两人运气不好,从南市到北市,都没买到优质的新鲜牡丹根,只好无精打采地回来了。行至修善坊,文清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婉娘曾交待要他顺便买些好米回来做底粉,便让沫儿先回去,自己去了米行。
沫儿肚子饿了,快步往家赶。见闻香榭大门洞开,嘴里叫道:“我回来啦。”
中堂大门紧闭,无人应答。沫儿朝厨房叫道:“婉娘!三哥!”伸手去推中堂大门。
——中堂大门上,贴着一个封条,上面盖着一个朱砂大印。沫儿愣了下,缩回了手。迟疑间,只听砰一声闷响,后脑勺一阵剧痛,顿时不省人事。
※※※
沫儿在一片亮光中醒了过来,却无法睁眼,因为只要稍稍一动,便觉头晕目眩。隐约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傲慢道:“另一个呢?”
一名男子毕恭毕敬答道:“还没找到。”
一股香味冲进沫儿的鼻子,似乎是半边娇的香味。不知是丝巾还是衣角划过沫儿的脸,有些痒。沫儿强忍着不动。
“没死吧?”女子直起身,冷冷道。
男子更加恭敬,道:“回公主,只是打晕了。”
沫儿知道是谁了。那个假红袖,新昌公主。其实上次事件之后,他便和文清提起过,担心新昌公主报复,今天果然来了。
新昌公主转过身,道:“浇些冷水来。”
这大冷天的。沫儿慌忙动了动,强忍住呕吐,慢慢抬起头来。脖子黏糊糊的,后脑勺一阵发凉,似乎流了血。
新昌公主脸上蒙着白纱,白纱上用淡蓝丝线绣了个古篆体“静”字,甚为优雅。但她一双眼睛冰冷阴鸷,不带一丝温情,更这个“静”字更是不搭边。
新昌公主看也不看沫儿一眼,道:“把他丢到旁边靠着去。带她来。”
男子将沫儿拎到柱子旁。门开了,四个侍卫样的人,推着婉娘走了进来。
头晕得轻了些,沫儿慢慢转动脑袋。这是一间高大的佛堂,气派的原木条桌,金色的纱帐,中间供着手抄的经书,上面匾额写着“静心堂”三个大字。堂中间却放了一张圆桌,倒像是要宴请客人一般。
这地方是圣上赐予新昌公主修行的,沫儿几个月前曾在小安的带领下偷偷来过,结果不但被抓,还丢了披风。
婉娘朝沫儿看了一眼,垂手站立,道:“婉娘见过公主。”
新昌仍背对着婉娘,一动不动。几个侍卫告退,大门关上了。
新昌倏然转身,欺身上前,拉过婉娘厮打起来,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辱骂:“你这个该死的小贱人,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么……本公主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洛阳城中消失!……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还公主呢,这简直同市井骂街的泼妇没有两样。婉娘似乎被惊住了,只管躲闪,也不还手。
新昌却越战越勇,嗬嗬怪叫道:“贱人!贱人!我要把你的脸咬下来!”一把扯了脸上的面纱,扑上去咬婉娘的脸。
婉娘轻巧巧一巴掌,打在新昌的肩头,新昌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依旧破口大骂。窗外侍卫竟然也无人进来查看,显然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
婉娘冷冷道:“若公主叫婉娘来,就是为了骂人,那我就告辞了。”
隐约听到窗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新昌愣了愣,闭上了嘴巴,恶狠狠地瞪着婉娘。她的一张脸惨不忍睹,左侧脸颊上,一个鸽蛋大的疤痕,中间凹进周边鼓起,暗红色的结节蚯蚓般扭曲在一起;右侧脸颊一条长长的撕裂性疤痕,从颧骨一直到嘴角,还有脖子各种抓痕,条条惊心。她之前用密术扮成红袖的样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如今满面疤痕不说,眼角松弛,眉毛稀疏,老态尽显。
沫儿扶着柱子站起来,呕出几口清水,慢慢走到婉娘身边,拉住她的衣袖。婉娘拿出一瓶冷香粉,倒出些敷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
新昌爬了起来,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道:“今天请你来,是要感谢你帮忙调整洛阳的风水,佑我李家万世永昌。”她重新带起面纱,击掌道:“来人,上菜。”
几个侍卫、侍女鱼贯而入,将桌椅碗筷摆好。
第一个菜上来了,是红烧鲤鱼。新昌款款坐下,示意婉娘也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婉娘前面的碗碟上,斜眼看着婉娘,皮笑肉不笑道:“尝尝我府里的手艺。”
第二个菜是清蒸鱼头。新昌拨弄着鱼的眼睛,啧啧道:“有人说渭水河鲜好,要我说,哪里也比不上洛水的鲤鱼味道鲜美。嘿嘿。”
沫儿心头一紧,觉得好像有些东西不对劲,但却不知是为何。
婉娘笑道:“公主好品位。”
菜源源不断地上来。凉拌鱼皮,酒酿鱼膘,干煸鱼排,花椒鱼片,鸳鸯鱼枣等,数十道菜,全是以鲤鱼为原料的,香气四溢。
新昌不住地给婉娘夹菜,盯着婉娘的脸色,嘴里说道:“本公主专门为你准备的,尝尝味道怎么样?”甚至还招呼沫儿:“小子,你也来尝尝呀。”
不知是饿的,还是因为后脑受伤后的眩晕,沫儿胃部一阵翻滚,“呱”地把一大口酸水吐在了饭桌上,四处飞溅。
婉娘刚夹起一块鱼肉正要吃,见此情景,慌忙起身,拉着沫儿推揉了几下,低声呵斥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上不来台面。”转而赔笑道:“公主恕罪。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过大世面。”
新昌掩住口鼻,恶心不已,连声叫人将饭菜撤了去。
沫儿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站在一旁。婉娘施了一礼,道:“谢谢公主美意。若无他事,小女子就告退了。”
新昌眼中恨意大炽,瞪着婉娘良久,冷冷道:“本公主要祛除脸上的疤痕。”
婉娘拿出手绢儿,将沫儿嘴角、衣襟上的秽物擦拭干净,这才道:“哦。什么条件?”
新昌大怒,一字一顿道:“你还敢和我谈条件?”
婉娘微微一笑,道:“相信这两个月公主也没闲着。你的脸只有我闻香榭能治,不过我的香粉从来不白送。”
新昌咆哮道:“我杀了你!”伸出手臂朝婉娘脸上抓来,面纱飘起,充血的瘢痕瞬间变成红色,狰狞得如同厉鬼一般。
婉娘直视着她,轻描淡写道:“那好啊。你杀了我吧。”
新昌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婉娘道:“三个条件,第一,不许再为难老四;第二,我的两个小童要确保安全;第三,闻香榭在洛阳开店,不许官府无故找茬。公主若是保证不了这三点,那就杀了我好了。”
新昌的眉骨剧烈抽动了一下。上次事件之后,新昌深恨婉娘坏其好事,每天所想,无一不是将婉娘千刀万剐,但因身体多处受伤无暇顾及。待伤好了之后,又发觉容貌尽毁,这两月来,访遍城中名医,皆不能治,思来想去,竟然还得求助于婉娘。
婉娘追问:“公主觉得怎么样?”
新昌哼了一声。
婉娘道:“烦请公主吩咐手下。”
新昌迟疑片刻,高声叫道:“来人!”
一男子躬身进入。新昌转过身,背对着他,威严道:“吩咐府衙,放出捕头王老四,恢复他的铺头身份。其他人等也不许打扰闻香榭。”男子领命而出。
沫儿这才知道老四被抓,怪不得这月没见他呢。
婉娘莞尔一笑,命新昌坐到椅子上,仔细查看了她的脸,又用手指轻轻按压,沉吟道:“疤痕过深,伤及皮肤机理。脸部又不同其他,最难修复。”
新昌猛地睁开眼睛,吓了沫儿一跳。
婉娘接着笑道:“除了我闻香榭,世上再无整治之法。”
新昌又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婉娘道:“我刚好做了一款粉水,最是化腐生肌。请公主三日后取货。每晚配合灵虚古镜使用,半月之后,保证公主娇艳如花。”
新昌眼里总算露出了一丝光亮。婉娘道:“若无他事,婉娘就告辞了。”拉起沫儿便走。
新昌指着沫儿,冷冷道:“你走,他留下。”
婉娘坚决道:“我做香粉需要帮手,其他人不行。”
两人对视了片刻,新昌垂下眼睛,摆摆手,让其离开。
〔四〕
无故挨了一闷棍,未审问,未关押,又被婉娘轻描淡写领了回来。沫儿一边庆幸,一边还觉得奇怪。
两人回到闻香榭,已经午后。随后来了几个官府的人,把中堂的封条给揭了,没对此事做任何解释。
家里冷锅冷灶,黄三和文清都不在。沫儿很是担心,去门口张望,却发现大门周围鬼鬼祟祟好几个人影儿,心中暗骂,只好又回来坐在婉娘身边,努嘴指指门口,小声道:“外面那些人……”
婉娘毫不在意:“别管他们。”
沫儿闷闷不乐,忍不住又道:“中午那些鱼……”
婉娘扭身走开。沫儿嘟囔道:“真希望她用了粉水后,也变成个死虫子。”
沫儿饿得急了,自己烧水做饭,一边往灶头添柴,一边对着火光出神。今天自己被暗算,却有惊无险地跟着婉娘回来了,文清独自一人,不会是遭了毒手吧?还有三哥,去了哪里呢?一时间心急如焚,跳起来叫道:“婉娘!婉娘!”
婉娘没来,却见文清扛着半袋米走了进来,脑门子上冒着热气,气喘吁吁道:“我回来啦。”
沫儿埋怨道:“怎么这么久?”伸头看了看门口,吐舌道:“他们拦你没?今天有没人跟踪你?”
文清一愣:“谁?”沫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
文清道:“我倒没事,也没见什么可疑之人。”沫儿放了心,问:“带了好吃的没?”
文清憨笑道:“附近的米店质量不好,我赶到北市才买到,钱花完了,只好走着回来,什么吃的东西也没带。”
沫儿有些不甘心,拉起米袋子,伸手在里面搅和,嘟囔道:“真老实,干吗不留些钱,买串糖葫芦也行呀。”却发现米里有一个拇指大的铜扣,像是佩剑或者衣领上的标志,拿起一看,是一个古篆体的“静”字,倒同新昌遮面的白纱上绣的字有几分相像,不由好奇道:“哪里来的?”
文清愣了下,扭过头查看灶头的火,道:“不知道。可能谁买米时掉进去的。”沫儿随手将那个扣子扔到一边。
※※※
傍晚时分,黄三回来了。同往常一样,默默无言,一声不响地做饭、做工,婉娘也不问。倒是沫儿,十分高兴地迎了上去,将中午的事情连讲带骂细细讲述了一遍。
吃完饭,婉娘在灯下挑拣明日要播种的各色花种,黄三推着一个小石磨,将泡好的米磨成浆。文清用锥子将白茉莉种子的壳一个个敲开,准备明天再磨些茉莉粉。独独剩下沫儿,因后脑勺疼痛不用干活,无聊之极。想要引得众人和他聊天,偏偏文清、黄三都闷头不语,婉娘今晚也心不在焉,更觉得心中像压了块大石,不住唉声叹气。
婉娘听得心烦,丢了花种,叫道:“啊呀,被你烦死了。”
沫儿翻了一个白眼,撅嘴道:“我这是操心大事呢。要是那个丑公主拿了我们的粉水还不依不饶怎么办?要是她哪天再派人给我们每人一闷棍怎么办?要是整天出门都有人监视怎么办?还有小安和二胖,她不会还去害她们吧?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婉娘揶揄道:“你担心可真多,连小安和二胖都担心上了。”
文清抬起头,道:“这没多天没见,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婉娘还未答话,只听敲门声紧。老四来了。
文清迎了上去,叫了一声四叔,关切道:“眼睛怎么样了?”
沫儿却躺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只当没有看到他。沫儿是个记仇的,自从上次老四伪装老者帮助P涟怨做鬼冢、抓魄引,沫儿就再也不理他了,尽管知道他是被胁迫的。
老四胡子拉碴,消瘦很多。看到沫儿的样子,讪讪笑道:“还好,还好。”上次受伤之后,婉娘连夜赶工,给他熬制了草药,放了一只猫眼石代替受伤的眼珠子,一只眼睛虽然废了,但总算不太明显,只是略显呆板。
婉娘收拾了花种,笑道:“出来啦?”
老四低头道:“是。”一月前,老四无辜被拘,罪名是办案不力,妖言惑众。他深知是因为得罪了公主,只道这次要命毙于此,内心已经绝望,谁知今天下午竟然被放出,并被恢复捕头之职。可是思来想去,这次被放得蹊跷,心里七上八下的,家也没回,便先来了闻香榭。
沫儿冷嘲热讽,道:“你还是少来闻香榭,免得又得罪了公主,再遭受牢狱之灾。”
老四羞惭不已,施礼道:“今日能出来,想来又是婉娘帮忙。”
婉娘不置可否,拿了一瓶子珍珠粉递给老四,道:“这瓶子珍珠粉加了冰片等物,可清肝明目,你每晚用蜂蜜调成糊状外敷。”
老四更加无地自容。他背信弃义导致眼睛伤残,婉娘不仅未加怪罪,还四处想方设法给他治疗。婉娘淡淡一笑,摆手道:“先回家报个平安吧,你家玉屏怀着身孕,不宜担惊受怕。”
老四一揖到底,呆立片刻,期期艾艾道:“婉娘,那个袁天师……你了解多少?”
婉娘道:“打听了下,他在皇室和贵胄之间名声甚响,但神龙不见首尾,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沫儿冷眼道:“你不是新昌公主的师父么,你告诉我们不就得了?”几个月来,婉娘从未追问过老四一句关于他参与那件事的原因,以及他所知道的霸公、新昌和袁天师的情况,沫儿几次想问,也都被婉娘打住,只说:“他愿说就说,不愿说我们也不问。”可恶的是,老四多次来治疗眼睛,竟然装傻,从不主动提起。这也是沫儿恼他的主要原因。
老四苦笑了一声,道:“这件事对于我,从头到尾就是个谜。”
沫儿的耳朵支了起来。老四埋头想了片刻,道:“去年夏末,我和弟兄几个破了个盗黄金的大案,我也因此被提为捕头。府衙开庆功会,我喝得多了,有个人坐我旁边,和我聊天,不知怎么竟然聊起关于闻香榭的事儿。”
老四一个大老爷们,本不爱香儿粉儿的,只是同闻香榭有些渊源,所以才比较熟悉。那人不仅对闻香榭的香粉感兴趣,连里面有几个小伙计,婉娘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生意好不好等都追问了一个遍,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甚至还极其猥琐地问婉娘是否婚配。老四又好气又好笑,以为这人看上了婉娘,随便几句便打发了。
沫儿啐道:“这人真无聊。”
老四赔笑道:“是。在下也这么认为。不过,他当时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儿,同日常的香粉很不相同。怎么个不同法,我又说不上来。”
婉娘有了兴趣,道:“可是我闻香榭的香粉?”
老四道:“有点像。不过闻香榭香粉这么多,我对这个又一窍不通,只觉得香味像是闻香榭的风格。这人聊了会儿,见我没什么兴趣,便自行走开了。”过了些天,有人盛传停尸房那边闹鬼,不知怎么惊动了上面,竟然劳动袁天师亲自画了镇魂符和镇魂灯送了来。再后来,热尸丢失事件暴露,府衙停尸房成为众矢之的。
而这期间,不断有人来找老四,有苦劝的,有利诱的,也有威逼的,但内容几乎一致,都说看老四骨骼清奇,最适宜斩妖除魔,要他协助收一棵成了精的老梅树的魂魄。老四先是不肯,但后来钱玉屏怀孕,那些人竟然以此威胁,甚至几次将钱氏抓了去。老四见不得钱氏担惊受怕,又无法摆脱他们的纠缠,只好同意帮他们一次,谁知从此便步步走错,难以回头。
沫儿插嘴道:“等下——那些人你都认得么?”
老四摇摇头,缓缓道:“我不认得。表面看来,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找我,长相不同,声音不同,有的身着官服,有的是道士,有的年老,有的年少,甚至还有两个是我在酒馆偶遇的,但是我想,除了香云阁的老赖外,剩下的,都是一个人。”
文清追问:“为什么?”
老四道:“我做了这几年捕快,其他的没学到,但看人认人倒有几分心得。一个人,不管服饰、妆容如何变化,总会保留一些原有的习惯。我说他们是同一个人,是因为,这些人都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就是左手拇指与食指会下意识摩擦,且拇指指甲正中都有块米粒大的黑斑。”
沫儿一向认为老四一介莽夫,做到捕头不过是运气好胆子大而已,看来确实小瞧他了。婉娘沉思道:“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干吗三番五次非要找你呢?”
老四阴郁道:“唉,我本想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生生过日子,谁知道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儿。”
沫儿又想到一处疑点,道:“为什么新昌公主会叫你师父?难道你这么快就学会道术,真人不露相嘛!”
老四惭愧道:“其实我哪里会什么道术,从一开始,他们带我到红袖,不,新昌公主面前时,她就叫我师父。我所谓的‘帮’他们,不过就是按照他们的要求舞剑,并念一些奇怪的口诀罢了,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沫儿道:“我知道啦。你是个顶包冒牌的师父,新昌真正的师父就是袁天师,对不对?”
老四摇摇头,道:“不,你继续听我说。”
文清问道:“他们是谁?是那个找你的人吗?”
老四眼里露出深深的惧意,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低声道:“我答应了帮他们做事之后,就没再见过手指摩擦的人了。他们需要见我的时候,就会趁我巡街或者巡夜的时候在我耳边说话,可我却看不见他们。我只能根据他们的指点去见一些人,说一些话。新昌公主,就是这么认识的。”
沫儿突然对老四生出一丝同情。可以想象,一个正常人,耳边只听有人讲话却不见人影,那种无法摆脱的恐惧,只怕没人能受得了。
沫儿问道:“你每日学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学?”
老四道:“他们要我每日当值交班之后,酉时末到南市旗杆下等着,自然会有人领我进去。”老四每次都是被接到一个马车上,然后蒙了眼睛,带到一个小院子里,随后耳边的声音便会出现,传授他一些法术。他也曾尝试打探小院周边的环境,但发现小院周围一片混沌,犹如身处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老四继续道:“正月十四前日,我照样酉时被领到小院中。很奇怪,我等了足有一炷香工夫,都没听到耳边有人讲话。”
老四等得心烦,却不敢离开。又过了片刻,只觉得身边一阵冷风吹过,旁边的蓑草垛子突然凹下去了一块,随后又恢复原状。他马上意识到,有人来了。果然,耳边的说话声响起来了,指挥着他第二天要如何如何。
老四说着,脸现羞愧之色。正月十五,便是启动鬼冢之日,那日的事情,婉娘等人都清楚得很。见婉娘并无责怪之意,老四继续道:“那人十分郑重,交代了多遍,要我一定要牢记在心,自己便进了上房。”
“我将第二天要用到的口诀和剑法都练了多遍,看时辰不早,便请示告退。偏巧领我出去的那人去接新昌公主了,我便在院中候着。当时天色已晚,上房点起了灯光。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看到窗户上慢慢映出一个人影。”只见窗前先是举起的双臂,接着手往中间一扇动,显出头部,转瞬之间,一个完整的人影出现了。若不是老四胆大,早就崩溃了。
沫儿学着老四描述的样子举起双手,又放下,迷惘道:“这是做什么?”
文清却傻呵呵道:“这不是脱去披风吗?”
沫儿如醍醐灌顶,抱着文清叫道:“披风!披风!”闻香榭的隐身披风在半边娇事件中被一个老者夺去,再也没能找回来,虽然事后,老四一直辩称自己并不知情内幕,沫儿却一直疑神疑鬼,耿耿于怀。如今看来,这个指挥老四的耳语者,就是用了闻香榭的披风。
老四不明就里,不知道沫儿为何如此兴奋,道:“确实是个脱衣服的动作。不过这个也没什么,他法术高强,会隐身或者有什么可以隐身的宝物也不奇怪。但我首先注意的是,他的拇指和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擦,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绝对不会看错。”
“恰巧此时,公主来了,未到门口就大声叫道:‘袁天师还在吗?’见我在,厉声喝道:‘明天若有半点差池,小心你的脑袋!’我同公主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回去了。”
婉娘轻叩着桌子,道:“你这些天,怎么过的?”
老四苦笑道:“我被关在一个土牢里,唉。”
这次被抓,老四被投入一个极其偏僻的土牢里。土牢四周无窗,门又厚重,只留碗口大的小窗,每日送饭透气。老四内心早已绝望,只是心里还惦记着钱玉屏,所以勉强支撑不至于精神崩溃。
婉娘道:“土牢里还有其他人么?”
老四道:“从每日送的饭菜来看,连我算上,应该是关了三个人。有时候,我会听到一些嘤嘤的哭泣声,他们似乎把这土牢作为接头据点,进出颇为神秘。”
婉娘沉吟道:“这个土牢,大致在什么位置?”
老四苦笑道:“只觉得还是在城里。”被抓那日,府衙来人,说老四办案不力,几人上去将他绑了丢在平时关押犯人的小房间里,不知房间里点了什么香,他很快就人事不省,醒了便已经身处土牢之中。今日也是,一觉醒来,发现躺在日常值班休息之所,若不是身上的臭味和乱糟糟的胡子头发,真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呢。
老四想了片刻,又补充道:“我曾经两次看到牢头送饭时衣襟上沾着牡丹花瓣,想来附近应该有牡丹。”
牡丹在洛阳种植甚广,以附近有牡丹为线索来找土牢,实在不是个好参照。沫儿嘟哝道:“说这一堆没用的废话。”
老四尴尬一笑。其实老四也不知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对婉娘有什么用,只是这么一讲完,心里觉得轻松了很多,捶着胸脯道:“唉,这几个月来,真真是度日如年。我若早些告诉婉娘,也不会闹出这么个结果了。”接着又道:“我想着,袁天师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沫儿有些失望,嘟囔道:“这也没什么。那次在鬼冢,就曾听到新昌大叫袁天师。”
婉娘点点头,道:“不错,只是这袁天师身份神秘,竟然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要想找到他只怕难了。”
婉娘又详细问了他几句关于土牢的事情,安抚道:“不用多想,都过去了,好好做你的捕头。”扭头问道:“三哥,那株乌珠草长得怎么样了?”
黄三瓮声回道:“再过七日便可采摘。”
婉娘接着对老四道:“待乌睛熟了,我重新安排治疗你的眼。”
老四几乎落下泪来。
沫儿突然跳了起来,十分粗鲁道:“喂,你要做爹了,你媳妇啥时候生?”
老四脸现喜色,搓着手道:“贱内已经有孕五个多月。”
婉娘骂道:“沫儿真是皮子痒了,没一点礼貌。”
老四笑道:“不要紧,又不是外人。”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婉娘连声催着老四回去。
〔五〕
老四慢慢走着,小心地听着耳边的动静。还好,自从上次婉娘破了死门鬼冢之后,耳边的说话声便没有出现。
老四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本来想着做了捕头,好好干活,赚钱养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算了,哪想到卷入这么一档子事儿,担惊受怕,唯恐哪一天便丢了性命;丢了性命尚且事小,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玉屏和尚未出生的孩儿可怎么办呢?
路边一个行人突然猛拍了老四的肩膀:“王铺头公干回来了?”
老四吓得跳了起来。看清楚是一个街坊,转而点头笑道:“正是,正是。”
那人曾经东西被偷,还是老四追回来的,所以每次见到老四都极其热情:“哎呀,辛苦了,看你瘦的!这王婶在家也辛苦啊,真不容易……”
老四想起玉屏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等自己回家的样子,不由愧疚,同那人敷衍了几句,见前面街角王家银器店尚未打烊,摸了摸怀里,庆幸关押这些天身上的银钱未被搜去,快步走过去,叫道:“掌柜的,给我拿副珍珠耳坠!”
※※※
远远看到家门口的小巷,老四心中一阵激动,快步走了过去,推门叫道:“玉屏!”
不见钱玉屏出来,倒是岳母吴氏从上房探出头来,喝道:“还知道回来啊你?我当你死在外面了呢!”
她一向如此,老四也不在意,笑着问了好,张望道:“玉屏呢?”
吴氏将帘子摔得山响,朝偏厦一努嘴巴:“躲着捂霉呢。”接着嘟囔着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声音却大到刚好能让老四听到:“别人也不是没生养过,就你家怀个娃娇气!不让摸不让看,哼,将来临盆了别指望我去伺候!我摸一下怎么了?我手上又没屎!”
看这样子,岳母又同玉屏闹别扭了。老四暗暗好笑,敷衍了几句,打开帘子正要进屋去,玉屏已经扶着腰身走了出来,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这次公差怎么这么久?”
老四被抓之前,托人带信,只说是出公差,并未敢告诉玉屏实情,忙支吾道:“嗯,几个案子一起办……又和岳母顶嘴了?”
玉屏抿嘴一笑,道:“她就这样,不和我吵架还觉得没趣儿呢。”将近一个月不见,玉屏的脸又圆润了些,腰身倒是变化不大。
老四嘿嘿一笑,心情大好,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激动道:“动了没?五个月了,是不是会动了?”玉屏将他头推开,红着脸道:“风尘仆仆的,赶紧先去洗脸。”此时此刻,老四觉得,自己受多少罪也值了。
老四乖乖地洗了手脸,回到房间。屋里点了熏香,味道浓郁,老四打了个喷嚏,担心道:“怎么这么重的香,别熏着了孩子。”
玉屏嘴里道:“不会,这是安气凝神的,最适合有身子的人用。”打开熏笼,又放进一块香料。老四嘿嘿笑着,上前去抱钱玉屏。钱玉屏闪身一躲,嗔道:“小心孩子。”
老四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缎首饰盒子,道:“你看这是什么?”
玉屏瞥了一眼,道:“什么东西?”
老四喜滋滋地打开盒子。这是银器王凡家出的珍珠耳坠,精致的雕花银饰,上面镶嵌了一颗指肚大的粉色珍珠,圆润饱满,闪着淡淡的光晕。
玉屏惊叫了一声,拿起首饰盒爱不释手,双眼放光。老四嘿嘿笑着,取出耳坠,不由分说给她戴上:“多漂亮!配你的脸刚合适!”
两人正闹着,只听门帘一响,吴氏闯了进来,忿忿道:“你这死丫头,老四回来了,咱说道说道。”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数落道:“老四,你也好好管管你媳妇。她怀孕了,我高兴得很,可是她呢,我想摸下她的肚子,看看是男是女,她碰都不让碰!我说你不在家,让她跟我睡,她偏不,半夜三更不睡觉,去外面溜达,走路还走得飞快!这孩子能安稳长大么?我说不让点这么浓的熏香,她非要点!熏得自己嗓子都嘶哑了!”
她气鼓鼓望着老四,只等老四评理,一副老小孩的样子。老四笑道:“岳母消消气,玉屏她本来就犟,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钱玉屏将身子扭到一边,微微皱眉道:“娘,多大点儿事。老四刚回来,你让他清净一会儿吧。”
吴氏顿时委屈,指着玉屏对老四道:“你看你看,她就这态度,我一说话她就不耐烦。特别是怀孕以来,整天不和我说一句话,我要走到她三米范围内,她都只往后躲。我能吃了你?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别人家都是婆媳关系难处,没见过这种亲生母女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四哭笑不得,哄着道:“岳母有什么事儿给我说好了,她有孕在身,心情烦躁也是有的。”吴氏又唠唠叨叨数落了半日,方颠儿颠儿地去给钱玉屏准备吃的了。
看吴氏走开,老四笑道:“你看岳母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你的。你也不要太过倔强。”伸手去摸玉屏的肚子,嘴里道:“儿子,让老爹摸摸……”
玉屏飞快地将他的手打开,跳到一边。老四惊讶于她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搓手道:“没事吧?五个月了,胎像已稳。”玉屏嗔道:“你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不要让邪气侵染了孩子。”
老四虽然心里觉得玉屏有些过于小心,但还是听话地挪开了手。玉屏自怀孕以来,脾气越来越坏了。怀孕初期,她说胎像不稳,不让老四碰,连晚上也不让老四同她睡一张床,说是免得他晚上翻身压到肚子;如今已孕五月,她又称担心邪气入侵,不让靠近。
入夜,老四一个人躺隔壁屋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四今年已经三十有四,自己无权无势,故对家庭极为看重,特别是玉屏有了孩子后,什么都顺着她,宠着她。可是今晚,他很想躺在玉屏身边,虽然受的苦不能和她讲,只要能听到她匀称的呼吸声就知足了。但玉屏撵了他去隔壁睡,说是听他打呼睡不着。
※※※
老四走后,沫儿犹在愤愤不平:“管他干吗,忘恩负义的东西,由着他自生自灭算了!”
文清不忍道:“沫儿别这么说,四叔也是迫不得已。”
沫儿直着脖子道:“他迫不得已?那就活该我们被挖肝取心?我还不信了,他连提前送个信都没机会?那日在鬼冢里,还戴个假面,故意不让我们发现。要是我们几个就此死了,他投靠袁天师这事儿岂不是天衣无缝?哼,什么苦衷,只怕其中还有什么好处吧?”
婉娘摆手笑道:“瞧见没有,得罪谁都别得罪沫儿,整个一刺儿头。”
沫儿正要辩驳,黄三拿了那瓶子蛴粉水过来,嘶哑道:“加吗?”
婉娘道:“当然。”冷不丁抓住沫儿的右手,拿过一支银针扎在他的中指上,未等沫儿反应过来,已经挤出了三滴血在粉水里。
沫儿扭动着身体乱跳一气,嚎叫道:“你做什么!”文清忙道:“他怕疼,用我的好了。”
婉娘回道:“傻小子,你的不行。”一直挤了足足十二滴血出来,才松了手,笑眯眯道:“沫儿,你想不想把丢的两件披风找到?”
沫儿哼哼着,捏住了手指,嘟囔道:“每次都是我倒霉。”
沫儿的手指血,汪在粉水正中,并不能同其融合。婉娘莞尔一笑,让黄三打开了他房间里屋的门。
沫儿止住了脚步,死活不肯进去——黄三房间里面种植着一棵会吃人的奠柳,沫儿曾经因为好奇进去被缠上,身上红肿了好久才痊愈。不过自从制作迎蝶粉采过奠柳的汁液,之后便从未见此门打开过。
房门一开,便听到了轻微的拍手声。沫儿心有余悸,吓得忙往后退。
因为奠柳不能见阳光,房间十分昏暗。文清打了灯笼,见奠柳枝条干涩,叶子皱巴,只有少数叶片一翕一和,发出类似人群鼓掌的声音,不由担忧道:“似乎好久没喂过了,还行吗?”
婉娘小声道:“奠柳有着长长的休眠期,若是不受外界干扰,它可以连续休眠三年。”嘴里说着,双手合十,随着奠柳叶片的拍打声不停击掌,并越来越快。奠柳似乎被惊醒了一般,越来越多的枝条开始抖动,加入击打的行列。
婉娘住了手,叫道:“沫儿你看,奠柳开花啦。”沫儿一步一蹭地走过来,伸长了脖子道:“真的?”
果然,奠柳的几个枝条顶部开了绿色的小花。说是小花,其实是五个娇嫩的叶片围拢,顶端向内稍稍卷曲,看起来就像花儿一般,特别是其中一朵,在灯光下泛出莹润的翠色,如同翡翠雕成的一般。
顶部有花的枝条似乎更加灵活一些,听到响动,便朝着门口伸了过来,顶端的小花发出嘶嘶的声音。婉娘瞄准那朵最为青翠的花,飞快地将手中捧着的粉水递了过去。
那花儿颤巍巍地伸进了玉碗中,在粉水表面轻轻抖动了片刻,像是嗅到了血的味道,猛然低垂,片刻工夫,将沫儿滴落的粉水中的手指血吸了个干净,并慢慢由翠转红,甚至可以看到鲜红的血丝正顺着花瓣朝枝条输送。
这些举动,让人不由觉得,这奠柳根本就不是一棵树,分明是一头树状的动物。
黄三一步上前,拨开蜂拥而来的枝条,咔嚓一声将吸食了血液的花儿剪了下来丢进粉水中,然后飞快地关上了门。
婉娘将粉水捧到院中,仰脸笑道:“刚刚好。”夕阳斜照,一抹淡淡的阳光落在粉水中。原本还微微跳动的奠柳花慢慢融化,直至全部化成了水,同蛴粉水融为一体;粉水中的酒味变淡,桂花的香味却更加悠长。
黄三取了两个圆肚细嘴玉瓶,用漏子将粉水分装,这款粉水便算完工了。沫儿讨厌新昌,幸灾乐祸道:“虫子粉,奠柳水,新昌公主用了变得更丑。”
文清提醒道:“还有你的血呢!”
沫儿本来一心想着找披风的事儿,突然明白过来,顿时大发脾气:“干吗要用我的血?”
婉娘一脸无辜,道:“你弄丢了披风,我没让你续签十年的卖身契,你还想如何?我帮你找披风呢,这点血都舍不得?再说了,这款粉水名贵得很,我这么免费送你一瓶,我都亏死了呢。”
沫儿哼道:“懒得理你。我才不要这个鬼粉水。”其实沫儿也想到了,披风被袁天师夺走,总得找回来。但洛阳如此之大,除了知道手指摩擦的特征之外,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要想探知他的消息,还得从新昌那里入手。只是不知道这粉水又是加沫儿的血,又是使用奠柳花,还提前将血挤入粉水中,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有什么功效。
〔六〕
三天后,新昌公主派人来取走了蛴粉水,但一个子儿都没给。沫儿心里甚是不忿,却不敢多说,只求以后新昌不来找闻香榭的麻烦。
今日不知怎的,特别犯困,刚吃过晚饭,沫儿便开始哈欠连天。文清殷勤地帮沫儿打了一盆洗脸水,沫儿胡乱擦了一把脸,顺势儿洗了个脚,睡眼蒙道:“我不行了,困死了。”婉娘嘴里道:“去吧去吧。”伸手在沫儿脸上一抹,道:“天气干燥,得用点儿面脂。”
沫儿也不在意,打着哈欠回了房间。文清本想跟进去,被沫儿赶了出来。
※※※
沫儿晕晕乎乎地醒了,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沫儿愣了会儿神,慌忙去朝后脑勺摸去。还好,浑身上下并无疼痛,只是有些头晕。婉娘和文清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觉得雾蒙蒙一片。仔细分辨,才发现这是一个种满花草的大院子,池塘假山,小桥流水,甚是富丽堂皇。
沫儿有些心慌,见不远处灯火通明,便摸索着走了过去。眼前景物虽然还有些晃,但脚步却异常轻巧,似乎一步便可飞出好远,感觉极爽。
一个刹不住脚,沫儿已经冲到了两个侍卫面前。这是个圆形拱门,两个侍卫如同门神一般站得笔直。沫儿暗叫不好,扭头便往回跑,跑了几丈远,回头一看,侍卫们仍木棍一般戳着,似乎没发现他,不由窃喜,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身穿了披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如入无人之境,沫儿顺利地走到了院中,无意识地在各个房间乱转悠。一个当值的秀丽女子正在打盹儿,口水流的前襟都湿了;一个肥胖女子正在厨房偷吃东西,并藏了一块肉在袖子里,还有两个侍卫在喝酒赌博,但所有这些人,竟然没一个人发现沫儿。
正看得有趣,忽然觉得脸上蝎蝎螫螫的刺痛,一抬头,见一个高大的殿堂出现在面前,沫儿想都没想,迈步进入。
※※※
闭门鼓敲过,新昌屏退了贴身侍女,取出一小瓶精致的粉水,并打开一个样式古老的镜匣。
这几个月来,新昌已经将房间里所有表面光亮、可能映照出人影的物什打碎,“镜子”二字提都不让提。可是今日不同,闻香榭的老板娘交待说,必须对着这面古镜,闻香榭的粉水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新昌有些不信,却不敢不照她说的做。不要紧,等脸好了,再报仇不迟。
迟疑良久,新昌又放下镜子走到床边,打开盖着的锦被,俯身亲了亲床上的人,柔声道:“大坏蛋,我先试试看,若是能行,再给你用,如何?”
床上的那人一动不动,干枯的眼窝直勾勾瞪着屋顶,红褐色的脸皮干巴巴贴在脸上,赫然是一具干尸。
新昌娇媚一笑,坐回桌前,解开了面纱。
一张恐怖的脸出现在镜子中,暗红色的疤痕和蚯蚓一般扭曲着的结节,在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下显得异常醒目。新昌强忍住把镜子摔碎的冲动,倒出粉水,按照婉娘交待的手法,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并慢慢按摩。
粉水很快被吸收,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包围着脸颊,带着怡人的淡淡香味,很是舒服。新昌伸了个懒腰,将椅子上的锦垫围好,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扭头深情地望了望摆放在床上的干尸,喃喃道:“早知道闻香榭有此本事,就不用费这几年功夫啦。”
一炷香工夫过去,疤痕竟然平复了很多,脸颊上那些可怕的血痂结节一点点脱落。新昌大喜,拿起镜子放近了看。
镜子里的面孔渐渐模糊,变成一幕幕的画面。
——城郊核桃林里,年轻的新昌公主身着便服,正在同侍女嬉闹,见枝头挂着将要成熟的核桃,捡起地上的土块朝树上抛去,核桃没砸到,却刚好砸到远处一个羽扇纶巾的青年人肩上,四目相对,新昌满脸通红。
——两个人拜堂成亲,百官道贺,新昌一脸娇羞,男子却表情木然。
——男子已人近中年,锦衣华服,却一脸惆怅,漫步城外洛水长堤。突然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惊喜地叫道:“阿怡!阿怡!”一个年轻布衣女子款款回过头来,施了一礼道:“驸马已有家室,请自重。”声音虽轻,却极为决绝。
——男子饮酒狂欢,夜夜笙歌。新昌独守空房,对灯垂泪。
——新昌换上新衣,点了梅花妆,羞答答走到男子跟前。男子看也不看,仰脸喝了一口酒,道:“不用白费心机,今生今世,我只爱阿怡一人。”
——新昌放浪形骸,差人四处物色英俊男子引入府中厮混,但购进府中的男宠最长不过三个月便厌倦,或赐毒酒,或发配充军。男子眼里,连最后一点点怜惜也没有了,看到新昌如同看到了一堆狗屎,避之不及。
——渐渐衰老的新昌变本加厉,举止狂浪,整日装扮得不三不四,并广泛结交江湖术士、神棍道士等,寻求永葆青春之术。
——新昌将一包药粉抖进男子的茶盅。男子饮毕,破天荒对她含情脉脉,两人恩爱无限。新昌容光焕发,满脸幸福。
——男子七窍流血,木然道:“你何必呢?”他眼神渐渐涣散,直至变成一具干尸,新昌又哭又笑,声嘶力竭:“你终于属于我一个人啦。你等着,我一定救你回来……”
※※※
……新昌忘记了脸上的蛴粉水,呆呆地望着镜子,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当看到自己千辛万苦地寻找回魂之法,却最终功亏一篑时,她丢开镜子,一个飞扑抱起干尸,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喃喃道:“大笨蛋,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你知道么……”泪水和着脂粉簌簌而下。
干尸嘴巴微张,一动不动。新昌突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明显恢复的脸颊,跳了开去,将蛴粉水拿到床边,柔声道:“你乖乖听话,也来试试这个东西,好不好?”她眼神更加温柔,轻轻地将蛴粉水涂抹在干尸的脸上。
不知是闻香榭的粉水作用,还是因为心中难受精神恍惚,转眼之间,干尸竟然恢复成了男子以往的模样,斜靠在枕头上,正在对着她微笑。
新昌的手抖得厉害,粉水洒了出来,两行热泪顺着已经松弛的皮肤滴落在衣襟上。愣了片刻,忽然手忙脚乱往男子脸上继续涂抹粉水,叫道:“是我,我是小核桃啊。”
男子点点头,嘴巴颤抖,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新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叫的名字,是阿怡。
男子浑然不觉,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新昌的背后,直着嗓子道:“阿怡,你去哪儿了?你不要躲着我……”新昌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摇晃。
男子脸上的皮肤迅速干枯,重新变化干尸的模样,但就在气息将无的那一刻,新昌分明听到,他那句说了无数次,或无奈或憎恶或怜悯的话:“你何必呢?”
蛴粉水跌落在地上,汩汩地四下流淌。新昌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任凭被自己折断的干尸脑袋骨碌碌滚下床去,耳边犹自响着那句:“你何必呢?你何必呢?”不由悲声大恸。
※※※
新昌没有发觉,在她的椅子旁边,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影子正盯着镜子一眼不眨。
沫儿闯进了公主的寝殿,冷眼看着镜中公主一生的际遇,表情从厌恶渐渐变为同情。见新昌哭得伤心,便要离开,一眼瞥见古镜,不由好奇,俯身去看。
出乎意料,古镜中并没有出现沫儿的脸,而是安静的桌椅画面。沫儿疑惑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果然是不疼的。难道自己在做梦?
一抬头,发现镜中早已换了景象。
——一个极为清秀雅致的农家女子,眉眼依稀同婉娘有些相似,抱着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宝宝逗弄,嘴里唱着小曲儿:“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她的身后,一个俊秀男子正在整理农具,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男子死了,女人悲痛欲绝。几个月大的孩子少不更事,在女人的怀里咯咯娇笑。
——女子吞下一包药粉,容貌大变。她自行剃去了头发,带着孩子来到一处废弃的庵堂。
……
沫儿在心里重复着小时候唱了无数遍的小曲儿,身体如铁条一般僵直。方怡师太!原来方怡师太就是自己的娘!
〔七〕
天色大亮,一缕阳光照在沫儿的脸上,暖洋洋的。沫儿“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没有新昌公主,没有干尸,没有诡异的古镜。还是闻香榭沫儿熟悉的床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两根香喷喷的油条放在桌子上。
沫儿睁大眼睛。新昌的生平,方怡师太的歌声……难道真的是做了个梦?
文清道:“你醒了?”
沫儿勉强道:“端上来做什么?我有手有脚,自己下去吃饭就行。”
文清笑道:“婉娘说你肯定累了。”将洗脸水端过来,“快点洗了吃饭吧。”
※※※
沫儿浑身酸痛,像是大热天去田里收了几天麦子一样,莫名其妙累得像滩泥。当然,也有情绪的作用——沫儿很难受。
那种难受,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悔,高兴、懊丧、悔恨、思念等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还有一种强烈的自怜自艾,让人又疲惫又兴奋,即使躺在床上,都觉得四肢无处安放,怎么动都不舒服。
一连在床上躺了两天,沫儿才慢慢调整过来。文清每日里端茶倒水,服侍的甚为周到。沫儿哭,他就静静地陪他坐着,沫儿笑,他就随着一同傻笑,但从不多话。
沫儿喝着文清端来的绿豆汤,冷不丁道:“方怡师太就是我娘。”
文清用力点头道:“嗯。”继续擦着桌子,没有半分惊讶,也不追问他从何得来的消息。
沫儿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一直以为我是孤儿……原来娘就在身边,可是我一直不知道。”
文清抬起头,道:“她活着的时候,你是不是当她亲娘一样?”
沫儿点点头。文清道:“这就行了。一样的。”沫儿顿时语塞。
其实儿纠结的,是为娘在身边而不自知所懊悔,而且此信息来得太过突然,沫儿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但文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沫儿纠结了几日的难受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了。
沫儿突然来了兴致,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晚的梦境详细同文清复述了一遍。文清将信将疑,听到关于新昌公主的,只说:“她也是个可怜人。”而对于方怡师太一事,文清却异常羡慕:“若方怡师太真是你娘,那最好不过。”
※※※
既然沫儿已经恢复正常,婉娘自然不会放过他。绿豆汤还没喝完,婉娘就来催促,说要去公主府回访。
沫儿是一千个不愿意。不管那晚的梦是否真实,沫儿都不愿意见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妖婆,更别提她房间里还藏着一具曾经尸变的干尸。
拗不过婉娘,沫儿起床梳洗了一番,在方怡师太的牌位前磕了头,烧了些纸钱,三人一起去了公主府。
今日甚为顺利。门前侍卫通报了一声,很快便来了个侍女,带领他们径直来到公主的寝殿。沫儿留心观察周围的景色,果然同他那晚梦到的一模一样;那晚偷吃东西的胖侍女也在,正在打扫院落。沫儿不由迷糊起来,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才是真实。
一个不小心绊到门槛,被文清一把扶住:“小心。”
新昌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面纱,道:“你们来做什么?”那表情,意思分明是,我不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还有胆送上门来。
婉娘笑得像朵花儿一般,道:“婉娘今日来看看,公主用了我们闻香榭的粉水,可有效果。”沫儿规规矩矩站着,眼睛却不老实,总想看看那具干尸是否还在。
新昌扭转头,冷冷道:“不用了。送客。”
婉娘忙道:“若是这个无效,我可另做一款给公主。”正说着,一个侍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小声在新昌耳边说了什么。沫儿支棱着耳朵,勉强听到“火化”、“骨灰”几个字。
新昌的眼睛暗淡了下去,沉默片刻,道:“我不看了,择吉日开墓,放进去吧。”
侍女领命退出。新昌像是忘了婉娘等人,对着帐幔呆呆发愣。沫儿心道,难道新昌终于想通了,不再变态地同干尸一起同吃同眠了?却不敢造次相问。
婉娘似乎猜到了沫儿的心思,朝两人一挤眼睛,道:“公主终于勘破了?”
新昌一震,茫然道:“勘破……什么?”
婉娘正视着她的眼睛:“他。”
新昌喃喃道:“他不喜欢我,从来都不,不管我做什么……”
婉娘道:“你喜欢他吗?”
新昌下意识朝床那边看去,无意识地重复道:“我喜欢他吗?”
婉娘叹了一口气:“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不喜欢你罢了。”
新昌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我去找过那个女人,可是找不到她……”
新昌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自幼骄纵任性。她同萧衡打小儿便认识,但并无深交,只在那年仲夏,两人在核桃林偶遇,新昌竟然对萧衡一见钟情。萧衡并不爱新昌,可是迫于皇家压力,他无力抗争,只能娶了新昌,由此便开始了一段索然无味的孽缘,也生生将一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渐渐逼成了一个心狠手辣、放荡不羁的怪物。
凭心说,新婚之初,自当新昌发觉萧衡不爱自己便心冷了,两人甚至约定互不干涉。但不曾想,步入中年的萧衡不顾身份,却爱上了比他小十二岁的民女阿怡。新昌咽不下这口气,立志一定要征服他,甚至不惜用道家的迷情法术。没料想,未等到萧衡爱上自己,他已经在丹药的毒性下一命呜呼。
婉娘尖刻道:“你其实不爱他,你爱的只是那种爱他的感觉。”
新昌木然重复道:“爱他的感觉……”
婉娘叹道:“公主算是有慧根的,如今勘破还不算晚。可是驸马爷这一生,又何必呢?”
驸马萧衡同农家女子阿怡不过数面之缘,对她的机灵脱俗念念不忘。除了阿怡,任凭多美的女子、多显赫的家世,在他眼里都与粪土无异。但阿怡很早就离开了洛阳城,不知所踪。
越是这样,萧衡就越放不下,新昌也越是憎恨。但憎恨一个找不到的人,如同带着满腔怒火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新昌同萧衡,就这样围绕着一个影子一样的人物纠缠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
新昌突然觉得倦了。原来拼了命要争取的东西,如今看来竟然如此好笑。她一把扯掉了面纱,叫道:“来人!”
候在门口的侍女进来,一抬头看到新昌没戴面纱的脸,慌忙捂住眼睛,跪下道:“奴婢什么也没看到,求公主饶命。”
新昌的脸上,那些疤痕明显平复了,虽然不美,但总算能够见人。
新昌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脾气,道:“不用开墓了,将驸马的骨灰撒入洛水。”侍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忙唯唯诺诺低头退出。新昌转向婉娘,淡淡道:“他的遗言,葬入洛水,随时守候他的阿怡。”
沫儿听到“阿怡”,眉头跳动了一下,紧紧咬住嘴唇。
婉娘拿出剩下的那瓶蛴粉水,微笑道:“公主果然大气。蛴粉水可继续使用,两瓶用完,即可使用普通的胭脂水粉了。不过古镜我可要收回了。”
新昌呆呆道:“谢了。”
婉娘走上前去,将桌面上的古镜收起,交给文清抱着。新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同原本的戾气一起消散了,了无生机。
一生苦苦奋斗的目标,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而直至美人迟暮才发现,自己和对方都如此的可笑可怜,这种悔悟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婉娘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道:“婉娘还有一事请教公主。”
新昌慢吞吞转过眼神,道:“讲。”
婉娘道:“袁天师是谁?您的师父又是谁?”
新昌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惧意,缓缓道:“……我不能讲。你……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却并不提起她的所谓师父一事。
婉娘无奈道:“好吧,谢谢公主提醒。关押王老四的土牢……”
新昌不等婉娘说完,大声道:“送客!”一个侍女推了三人出去。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回去。沫儿郁闷不已,道:“这可好,什么也没问出。”
婉娘道:“我本来也没指望她告诉我们什么,只要以后她不再搅和此事,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文清赞道:“一款蛴粉水就让新昌转了性子,婉娘真厉害。”
婉娘莞尔一笑,道:“那株奠柳我养了多年了,一直找不到匹配的原料。这次得了个盅虫,再配上沫儿的血……”她一脸邪恶地盯着沫儿,“偏巧沫儿又是这个时候,三者共同作用,功效大了去了……”
沫儿小脸通红,厉声喝道:“胡说什么你!”
文清大感惊异:“‘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婉娘一本正经道:“就是沫儿刚好不高兴的时候。”
文清疑惑道:“沫儿不高兴,血液的功效就会不同?”
婉娘正色道:“不错。沫儿天赋异禀,他的血与众不同。”文清不疑有他,羡慕道:“老天爷对沫儿可真好,又聪明又漂亮,还……”挠头对着沫儿傻笑起来。
沫儿情知婉娘拿他开测,愤愤道:“哼,自己小气,却偷偷挤我的血。”
文清忙道:“下次用我的好了。我身体强壮,少一点血没问题。”
婉娘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沫儿,道:“你的血太粗了,不行。还就得要沫儿的。”
沫儿只觉得浑身别扭,也顾不上计较了,忙道:“放了奠柳的蛴粉水,阴性大增,同古镜便能相互作用,映照出人的一生来。对不对?”
婉娘嘻嘻笑道:“沫儿真聪明。”这么说,那晚看到的确实不是梦,而是真实的了。但是自己明明躺在床上哪里也没去呀?那晚自己身轻如燕,四处乱闯,公主府中的侍女侍卫却全然不见,醒了之后又累得不行,难道——沫儿突然叫起来:“难道真能灵魂出窍?”
婉娘大笑道:“当然当然。”她这一笑,沫儿又疑惑起来,瞪了她一眼,道:“不知道你搞的什么鬼。”
婉娘故作神秘道:“通常开花的奠柳是不吃东西的,但有一样除外。”
奠柳性阴,尤以花朵为最。如此时以处子之血喂之,花朵便可通阴阳。恰逢沫儿初潮,身体阴性最重,采了中指血放在蛴粉水里,奠柳花吸食血液,将蛴粉水中的精气也吸收了。再利用奠柳见光化水的特质,将化了后的奠柳花重新融入粉水。
只是这“初潮”、“处子之血”之类的话,自然不好明说,更万万不能让文清听到,否则沫儿估计要同婉娘拼命了。
看沫儿一副要炸毛的样子,婉娘忍住笑,道:“白白让你体验一回灵魂出窍,还不好?”
如此多的原料加入,粉水的功效早不是单纯的修复了。特别是灵虚古镜,最是映照出人的内心。因此,当新昌用了蛴粉水后,古镜便将其心底最为纠结在意的场景一幕幕呈现。
沫儿怒目而视。文清慌忙打圆场,扯开话题道:“即便新昌公主放下了,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可是披风去哪里找呢?”
婉娘悠然道:“得过且过就好。”

伍 重逢露
〔一〕
几日未进后园,不经意间已经花叶繁茂,一片盛景。池塘碧水涟涟,杨柳依依,间或一条鱼儿吐个泡泡,配上蝉嘶蛙鸣,引得沫儿流连忘返。那边牡丹已谢,只留下茂盛的枝叶,乌绿乌绿的;这边曼陀罗一畦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翠中泛红。龙吐珠藤蔓已爬满花架,串串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低垂,形成一面粉墙;墙边的蔷薇月季肆意伸长枝桠,簇簇娇嫩的花儿如美人一般摇曳生姿。更有今年新种的不知名花草,或苍劲,或娇柔,或端庄,或妖艳,虽然大多未到花期,却已依稀能看出些将来的韵味来。
今年的气候原本不错,但害虫却不知怎么的格外多些。特别是土蚕,随便翻开一块泥土,便能发现两三只。土蚕又名蛴螬,喜食植物的种子、根、块茎以及幼苗,对苗圃危害甚大,因此婉娘今日专门布置了任务,要文清和沫儿在花草中翻找土蚕,捉出来踩死。黄三则正在翻弄一块新耕的土地,并将烧过的木材灰烬撒在里面,一来施肥,二来杀虫。
看着一只只白白胖胖的土蚕变成黄绿色的一摊汁水,沫儿不时朝地下吐口水。也怪了,怎么以前自己就不觉得恶心,还挺喜欢玩儿呢,每抓到一个都恨不得玩上半天,甚至看着它在手心蠕动来蠕动去。可是今天一看到就觉得恶心异常,并且心里毛毛的,感觉还有些害怕似的。
两人收获颇丰,一个上午几乎将曼陀罗花的土地翻了个遍,捉了足有百十条蛴螬,踩得地上花花绿绿一片。
沫儿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文清见状,忙扶了他去旁边石头上坐下。沫儿远远地看见婉娘在后面一排小屋前散步,道:“她倒悠闲。”拉着文清跑了过去。
婉娘正绕着一株花树踱来踱去。原来是那株乌珠草,今日搬出来晒太阳。沫儿一看,经过这么多天的培育,这乌珠草反倒不如从前,叶子也枯了,枝干也瘪了,一副将死的样子,不由惋惜。文清道:“这是怎么了?”
婉娘清点着蜷曲起来的叶片,皱眉道:“怎么少了一颗?”
沫儿伸手拉过一片打开,冷不丁吓了一跳。叶子裹着的,是一只小鸡蛋大的眼珠子,眼白和眼珠黑白分明,带着黏黏糊糊的液体,吓得沫儿慌忙将叶片恢复原状。
婉娘扑哧一笑,道:“沫儿要不要换个眼珠子?”
沫儿哂道:“我眼睛好好的,换什么眼珠?”
婉娘压低声音,阴恻恻道:“你要换了眼珠子,就能看到更多的鬼魂了。”
沫儿将脸扭到一边。婉娘忍住笑,解释道:“这是乌珠草的果子,长得同人的眼珠子一模一样。”
文清突然开了窍,笑道:“我知道啦,这棵乌珠草是给四叔准备的吧?”
三人正聊着,黄三平整好地块走了过来。婉娘道:“三哥你看。”
黄三愣了下:“少了一个?”
沫儿仔细点了点。叶子一共有二十三片,但最终蜷曲起来里面有“眼珠子”的,只有十一个,其余的叶片里面都是没长成的,或是眼珠眼白混沌一片,或是只长了一半,像一个烂了半边的小桃子。
婉娘道:“就这样吧,等不及了。文清,去三哥屋里,将那个阴沉木匣子抱来。”
文清飞奔而去,很快抱着匣子回来了。远远的便感觉一阵凉意,打开一看,匣子里竟然是冰块。沫儿正想问,如此天气冰块从何而来,黄三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将十一个眼球剪了,飞快丢进匣子里。
※※※
四人回到中堂。婉娘戴了手套,把包在外面的叶片慢慢剥开,将眼球在冰面上一颗颗摆正,让黑色眼珠一致对着外面。
一排眼珠子直勾勾瞪着你,这种感觉真不怎么样。特别当沫儿发现这些眼球还带着表情时,更觉得惊秫。
婉娘清点了一下,道:“喜、怒、哀、乐……哦,少了嗔。”文清反应不过来,问道:“什么?”
婉娘道:“眼睛的表情呀。”眼睛是心灵之窗,往往透过眼睛便可发现一个人内心的变化。因此,眼睛是面部表情最主要的表达器官。通常来说,眼睛能够表达十二种基本表情:喜、怒、哀、乐,爱、恨、厌、惧,勇、怯、惊、嗔。面前这十一颗眼珠子,刚好展示出十一种眼睛的表情,唯独缺了“嗔”。
沫儿龇牙道:“这什么草啊,结个果子都这么诡异。”植物同人一样,有聪明绝顶的,有愚笨迟钝的,也有富含灵气慧根的。乌珠草同人参、木魁等相似,都是又聪明又有灵气的一种。不过木魁和人参模仿人类的体形生长,乌珠草则选择了人类的眼睛,它虽为草本,但长出来的果子同人的眼珠一模一样,而且可很快同人体融合,不会产生任何异状。
婉娘惋惜道:“可惜最后一颗果子总归还是没长成。”想了片刻,对黄三道:“三哥觉得怎么样?”
黄三点头道:“缺一颗应该也问题不大。”
文清懵懵道:“四叔治疗眼睛,要用这么多颗不成?”
婉娘道:“他虽只用一颗,但各个表情可不能少。”说着挑了其中眼神略带喜色的,道:“就用这一颗吧。但愿老四以后的日子多些喜事。”将这颗放在一边,将其余十颗眼珠外面裹着的“眼皮”状叶子剥离干净。
等灶台水开了,黄三将剥好的眼珠飞快丢入沸水中,几个翻滚,挂在眼珠上面的那些粘液、血管状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光溜溜洁白的珠子。
用爪篱将珠子捞出控干,拿出银针将十个珠子一一刺破,珠子很快瘪了下去,流出一汪清亮的水来。黄三又将十个珠子反复按压,足足挤出小半碗清水。
婉娘差文清称出二钱冰片,细细地研碎了放入水中化开。沫儿凑上去闻道:“这个叫什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黄三将澄好的水倒入一个圆肚邢窑瓷瓶中,简短道:“眼药水。”婉娘却挤眉弄眼道:“这个叫做重逢露。”
※※※
令沫儿期待已久的眼睛治疗异常简单。婉娘先是简单询问了老四是否曾患过眼疾,有无用药禁忌,便开始动手。原来当日黄三在挑出老四受伤的眼睛时,并未破坏其周边的经络。今日换眼,不过是滴入几滴重逢露,用蒸煮过的镊子将原来放入的猫眼石取出,再将仅存的乌珠草的眼球状果子放进去,便好了。
老四闭眼躺着长椅上,感激道:“多谢婉娘了。其实不用费这个事儿,如今也挺好,连玉屏都看不出我的眼睛有事呢。”
婉娘指挥着文清重新滴入了几滴重逢露,道:“猫眼石放久了,眼部周围的经络就会坏死,那时候再想办法就迟了。”
老四只觉得换入的眼睛又麻又痒,忍不住伸手去揉。黄三忙制止道:“不可,这十二个时辰内绝对不能用手触摸,也不可沾水。”
一炷香工夫过去,反复用了三次重逢露,这种麻痒的感觉才减轻了些。婉娘道:“这是乌珠果正同眼部周围的经络连接,过了头一个时辰,便可以睁开眼睛。”
沫儿站在旁边,看着老四的左眼微微跳动,似乎确如婉娘所说正在生长,深感神奇。
〔二〕
夜已深,闭门鼓早就敲过,老四自恃有捕头的腰牌,也不管是否宵禁,大步流星往家里赶。
左眼仍然有些痒,文清刚给他扯了一条白纱布包了起来,嘱咐他暂时不要睁开左眼。但老四忍不住试了试,发现左眼依稀看到些光亮,不由大喜。
这事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四打死都不会相信。眼睛明明已经瞎了,换上这个东西,一个时辰就能恢复视力,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婉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有此手段?那颗眼珠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花草上结的果子,而像是从人的眼窝里新鲜挖出来的。
行至德立坊入口,老四觉得眼睛有些不适,便在路边树下的花基上坐下,解开蒙着的纱布,取出那个叫“重逢露”的眼药水仰脸滴了几滴。
眼睛凉凉的,十分舒服。老四微微睁开左眼,只觉得视野开阔了许多,连前面灯笼上的大字都可以辨认出来,心里十分高兴。将纱布重新折叠好,正要重新蒙上去,只见前面有道黑影一闪,拐入一个巷子,背影竟然有几分熟悉。
老四做惯捕头,想也不想,抓着纱布便追了过去。没几步到了巷子口,趁着月光仔细一看,那个黑影不正是玉屏吗,挺着腰身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
定是今日回家晚了,玉屏心中惦记。老四心头一热,差点便要叫出声来,猛然想起正当宵禁,忙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叫道:“玉屏!”
前面的黑影一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是否在叫自己。老四又是心疼又是埋怨道:“大半夜的,你出来做什么?小心身子。”说着上前便要扶她。
黑影闪身躲进旁边的树荫下,并不言语。那动作身形,绝对是玉屏无疑。老四以为玉屏吃醋生气,嘿嘿笑道:“你别多心,我今日去闻香榭,不过是……眼睛不太舒服,讨了一瓶眼药水。”他知道玉屏也喜欢各种香粉,将手中的重逢露给她看,故意用嘲弄的口气道:“眼药水就眼药水吧,还起个拗口的名字,叫什么重逢露。”
玉屏甩了一下袖子,低头快走,仍不说话。老四跟在后面,急道:“你别生气,我真的是讨眼药水……赶紧回家吧。”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玉屏忍无可忍,猛一回头。老四愣住了——不是玉屏,是一个面黄如纸的人,五官呆板,几乎难以分辨是男是女,身形不胖,肚子却高高隆起,犹如在腰间扣了一口小圆锅。
那人瞪视着老四。老四十分不好意思,忙躬身道歉,将腰牌也取出来给她看:“对不住对不住,认错人了。我不是坏人,我是今夜当值的捕头……”
那人一声不响,飞快离去。在她步入月色中的那一刻,耳边的光晕一闪,似乎就是自己前几日亲手给玉屏戴上的珍珠耳环。
老四忍不住想去揉眼细看,突然想起婉娘嘱咐的话,忙用手中的纱布将左眼蒙上绑好。再一抬头,月色下,长长的巷子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真邪了门了。难道撞鬼了?老四的脊背一阵发凉,飞一般逃离了巷子。
※※※
蹑手蹑脚回到家里,老四顾不上点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床边看看玉屏在不在。
钱玉屏侧身向里,穿着一身家常的棉布睡衣,睡得正香甜。老四放了心,拉过床单轻轻帮她盖上,正要走开,又转身回来,俯身去看她的耳朵。
但玉屏一头秀发,将耳朵遮得严严实实。老四迟疑着要不要拨开看看,玉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老四站在床边,道:“你回来啦。怎么也不点灯?快去睡吧。”
老四唯恐玉屏担心,早偷偷扯掉左眼的纱布塞在兜里,道:“正去睡呢。你喝水不?”点了灯,倒了一碗温茶水端了过来,一手扶着玉屏坐起来。
玉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沉沉睡去。她的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正发出幽幽的光晕。
※※※
听到楼下文清的房间关上了门,婉娘也已经梳洗完毕,沫儿爬起来点上蜡烛,从床下拿出一面古镜来。
这面古镜,正是前晚他在新昌公主府里看到的那个。当日新昌公主来取粉水,婉娘声称这个必须同粉水一起使用效果才好,将古镜借给了新昌。今日刚取回来,沫儿趁婉娘不注意,从她房里偷了出来。
沫儿将镜子放在桌子上,一眼不眨地盯着镜面。
沫儿已经确信,方怡师太就是自己的娘。可是小时候的事情好多已经模糊,他渴望能够通过古镜,重新回忆起同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甚至想问的话他已经想好,比如她为何要改换容貌?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隐瞒同自己的母子关系?还有,她同新昌公主、驸马萧衡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镜子里除了一张紧张兮兮的小脸,什么也没有。沫儿急了,像个猴子一般闪转腾挪,从各个方位看去,但镜子里一切如旧,全是沫儿房间的影像,娘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不知道那晚婉娘使了什么妖术。沫儿失望至极,闷闷地对着镜子愣了片刻,伸手去合镜匣,在镜匣将要合上之际,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
娘仍然没出现,但沫儿看到镜子中自己的右手手臂上有一个黄豆大的红点。低头一看,手臂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再看镜子里,红点仍在。
沫儿用衣袖将镜子擦拭了几遍,又把左臂伸过去。左臂好好的,镜子里外都一样。
这可真是奇怪。沫儿将灯拨亮,把镜子摆正,又将右手衣袖高高挽起,反复看了多遍——果然是不同的,镜外右臂是干净的,镜内的右臂脉门处确实有一个红点,像是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一口留下的红印子。
沫儿对着镜子找到这个位置,按得用力了会觉得稍微有些麻痒,一松开便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嗯,估计是什么时候碰到了。沫儿想。
沫儿有时候过于小心谨慎,有时候又毛手毛脚的,所以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身上的皮肤,特别是膝盖、手肘等地方,常常青一块紫一块,而且总是等青紫出现了才发现受伤,但早想不起是碰哪里或者什么时候碰的了。
房间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婉娘喝道:“方沫儿!你拿我的灵虚古镜做什么!”风风火火过来抱了镜子就走。
沫儿嘟囔道:“小气样儿,我就照照而已。”
婉娘走到门口,回头道:“没了蛴粉水,你什么也看不到。”
早知道那瓶蛴粉水就不给新昌公主了。沫儿追着婉娘道:“婉娘婉娘,你再帮我做个蛴粉水吧?”
婉娘笑嘻嘻道:“你先去帮我捉个大盅虫来再说。”
〔三〕
老四按照婉娘的吩咐,十二个时辰之后,每日早晚各滴一次重逢露,到了第三日,眼睛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甚至比以前还好了一点。
今晚不当值,傍晚时分,老四便回到了家。原本打算带着玉屏和岳母上街逛逛,一起去吃个团圆饭。吴氏兴致盎然,玉屏却坚决不去,称闻不得油腻。老四拗不过,只好作罢。陪着玉屏在院子里坐了片刻,玉屏又说累了,要回屋小睡。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天黑。老四和岳母吴氏做好了饭叫她,她说没胃口,不肯起床。
老四担心她夜晚饥饿,趁着宵禁时辰未到,去全福楼买了牡丹饼回来。吴氏看不惯,又开始小声骂了起来:“这死丫头,怎么脾气越来越怪呢?见天儿躲着人,你还怕你老娘、男人害你不成?”
老四想钱玉屏性格本来就略显孤僻,怀了孩子身体异常,精神烦躁也是正常,忙同吴氏赔笑道:“岳母别同她怄气,她有身子儿不舒服,改天我专门带您去吃全牛宴。”
吴氏脸色缓和了些,继续唠唠叨叨道:“这死丫头就是同我作对!你不知道,你外出公干那一个月,她也是这么躲着我,连说话都不和我打照面……”
老四又一次听到吴氏骂玉屏“躲着人”,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忙深呼吸一口,将这种不舒服按压了下去,把牡丹饼用碟子盛了一半给吴氏,自己慢慢在葡萄架下坐下。
※※※
闭门鼓响了。老四起身去叫玉屏吃东西,她还是不肯起来,只含含糊糊说让老四先睡,她饿了自然会吃。
老四将牡丹饼放在她床头,去了隔壁房间躺下,竭力安慰自己,玉屏只是因为怀孕脾气有些古怪罢了。但心中的那点疑惑像见风就长的小草尖儿,越长越大。
想去问问,觉得不妥,唯恐伤了夫妻感情;不问吧,又心中烦躁。如此这般,折腾了大半晚还未入睡,左眼又干又涩,十分难受。老四摸黑起来,找到那瓶重逢露,滴了几滴,顿觉舒畅。
一股冰冷的气流顺着眼窝进入鼻腔,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更加难以入睡。老四只好起床坐起,侧耳听隔壁房间里似乎有些响动,料想是玉屏饿了,忙起来过去侍候。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边。玉屏睡得好好的,并未起来,那碟牡丹饼还放在桌子上,一块也没动。老四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埋怨玉屏任性:自己不吃,肚里的孩子还要吃呢。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悄悄端了过来。
老四轻手轻脚将热水放在桌上,爱怜地盯着她隆起的肚子,忍不住伸手要去抚摸,却觉得眼前一花。
她的腹部,分明盘着一条手臂粗的黑蛇,三角形的脑袋搁在正中位置,身上的鳞片反射出点点暗光。
老四的惊惧可想而知,但多年从事捕头,胆量自然非一般人可比,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惊动黑蛇,更不能惊动玉屏。老四轻轻退出,回到厨房拿了火钳和锄头过来,打定主意,先用火钳将蛇挑开,再用锄头打死。
玉屏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老四不敢点灯,趁着微弱的月光慢慢靠近,瞄准蛇的七寸部位慢慢出手。
可能是注意力过于集中,左眼睁得久了,有些不适。老四唯恐不能一击得手,便捂住左眼,想让左眼休息下。
怪事发生了。一捂住左眼,那条黑蛇便不见了。玉屏的腹部好好的,没有一丝异样。
老四不敢用手揉眼,只好用力闭上再用力睁开。果然,若是睁开左眼,便能看到玉屏的腹部盘着一条黑蛇,而且她全然不是怀孕的模样,黑蛇下面,肚子平平坦坦,同未孕时没什么两样;若是闭上左眼,那条黑蛇便消失不见,玉屏也孕相十足。
老四拿着火钳愣在了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隔壁房间,想了多时皆不明就里。是闻香榭给换的这只左眼有问题,还是玉屏有问题?本想等到天明去闻香榭问问,但又联想到吴氏几次唠叨,总说玉屏躲着人,不让人碰她的肚子,还有什么健步如飞之类的话,老四按捺不住,拿了那瓶重逢露,先点了几滴,又溜去玉屏床前。
这次看的更加清楚。用左眼看,确实能看到玉屏的腹部有一条黑蛇,但闭上左眼,便恢复正常。
老四不知如何才好,举着铁钳,下手也不是,放下又不敢。正在迟疑,忽觉黑蛇动了一下,头微微抬起,红色的信子一吞一吐,似乎看到了老四,正要发动攻击。老四一个激灵,挥着火钳卡住了蛇的七寸。
蛇扭动起来,此时老四早忘了什么左眼右眼,双手用力将蛇头高高拉起,眼见马上就要拉离玉屏身子,只听玉屏一声尖叫,忽地折身坐了起来,挥舞着双手一把打掉了老四的铁钳,力气大得惊人。
老四措手不及,唯恐黑蛇伤到玉屏,不管不顾扑了上去。月光东移,刚好照在玉屏的脸上,只见她一张白净的脸儿突然发生变化,面如金纸,五官呆板,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两人皆是一脸惊愕,对视了片刻,玉屏,不,那个人似乎突然反应过来,推开老四翻身下床飞奔而去,其身形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个怀孕五个多月的孕妇。
老四快步追出,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
一大早,文清打开门,便见老四蹲在门口,双眼布满血丝,忙请他进来。
听老四简单讲述了一遍昨晚的事情,文清的下巴都快要掉了。婉娘却一直心平气和,连连安慰老四:“不急不急,你慢慢讲。”
在婉娘的安抚下,老四焦躁不安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婉娘又将各种细节问了一片,道:“你昨晚看到黑蛇的时候,可有留意那人长什么样?”
老四想了一想,丧气道:“她长的样子太过普通,除了五官比较呆板,实在难以描述。但是见了面还是能够认出。”
婉娘摇了摇头,叹道:“估计下次见了也认不得了。”老四手中还拿着那瓶重逢露,他一直对重逢露心有疑虑,鼓起勇气试探道:“我看到这些异象,同这瓶东西可有关系?”
沫儿忍不住冷嘲热讽道:“那人就是你老婆,你赶紧找她去,别让我们的眼药水蒙蔽了。”
老四十分尴尬,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婉娘道:“人的眼睛能被蒙蔽,乌珠果却不能被蒙蔽。所以才出现了左眼同右眼看到的不一样这诡异一幕。”
老四的汗滴了下来:“这么说,玉屏她……”一想起玉屏怀着身孕,不知是死是活,顿时心如刀绞,眼眶湿润了。
文清提醒道:“四叔你好好想一想,四婶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同往常不一样的?”
老四双手抱头,顿足道:“我忙于公事,天天不着家,只想着赶紧多赚些钱回来,要说变化……正月十五之后,我们便开始分房睡,我只当她有了身子脾气大些……我还是回去问问岳母才好。”一想到吴氏,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讲,登时又心急如焚。
婉娘道:“如今急也没用,不如这样,你看能不能找几个关系好的弟兄,利用捕快的身份帮忙打探一下,我这边再找另外的渠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玉屏的下落。”
送走了老四,闻香榭四人都陷入了沉思。这个钱玉屏竟然是假冒的,这事情来得突然。沫儿想到他和文清曾在街上碰到钱玉屏的情形,看来钱玉屏早就被掉了包,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假冒钱玉屏?真正的钱玉屏会在哪里呢?
黄三看着婉娘道:“果然不出所料。”
沫儿讶然道:“三哥,原来你们早就怀疑这个钱玉屏是假冒的了?”
婉娘这次没有得意洋洋,神色反而有些凝重:“我听你们说了几次关于钱玉屏的事儿,总觉得她鬼鬼祟祟的,就借了此次给老四治疗眼睛的机会做了这款眼药水。这棵乌珠草果然不同,可惜缺了一颗果子,老四还是没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文清却道:“怪不得这款眼药水叫做‘重逢露’,希望四叔尽快同四婶重逢。”转而忧心忡忡道:“新昌公主肯定知道,但她不告诉我们。怎么办?”
沫儿悻悻道:“那个老妖婆会这么好心?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她搞出来的呢。”
文清热切道:“婉娘,有没有让人用了之后便能开口说真话的香粉?我们做一款给公主送去。”
婉娘摇头道:“别说没有,就是有,难道公主会同意我们守着身边问她话?”想了片刻,道:“三哥你去找乌冬罗汉,让他们帮着打探一下消息。文清沫儿去找关押老四的土牢,这个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唉,还有披风,这么久了还找不到,真是急死人。”
〔四〕
土牢的唯一线索,就是老四称看到牢头身上沾有牡丹花瓣。可是牡丹在洛阳种植甚广,街边巷尾、寻常百姓,常见牡丹旁逸斜出。因此,说这个是线索,实在牵强。
一连几日,文清和沫儿都流连于洛阳城中各大牡丹园。但整个洛阳,公卿贵戚建造的邸园总数少说也有几百处,除去一些沫儿常去的开放式园林,还有很多私人园林不许外人进入,纵是文清沫儿千方百计讨好管家,也不过讨得一逛,哪里容他四处查看,白白浪费了几日的时间。
今日婉娘和三哥不在家,沫儿和文清偷个清闲,躲在家里不出门。
文清老老实实修剪着这几日购进的牡丹根茎,偶尔逗着沫儿说几句话。沫儿拿了一本不知从哪里翻来的诗集,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满眼愁苦之色。若不是仍一身男装打扮,真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对景伤情、顾影自怜呢。
也难怪,豆蔻时节,正是容易自怜自艾的年纪。沫儿自从得知方怡师太是自己的娘,便时不时感慨一番,看到一片树叶落下、一朵花儿凋落,都恨不得同自己的身世联系在一起,情绪会瞬间低落起来。
文清不善表达,对于“矫情”一词连听也未听过。但他从心底里关心沫儿,一看到沫儿心情不好便陪着小心逗他开心。黄三呢,早见怪不怪,只是慈祥一笑,任由沫儿闹去。但讨厌的婉娘,只要一看到沫儿这个样子,不仅不安慰他,反而捂嘴偷笑,像耍猴一般看着他,并揶揄他未去梨园表演屈了才了。因此,沫儿很是愤怒,在婉娘面前几乎不敢表现出来,唯有一口恶气撒在文清身上。
文清将枯朽的牡丹根修好,小心地把牡丹皮剥下,等黄三回来炮制成品丹皮。沫儿摆了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对着梧桐树沉默良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念道:“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虫豸扰洛城,蛴水何惊忙。闻香迎寒露,静心罢晚妆……”
文清一直找不到话同沫儿讲,听他念出这么一串儿非诗非曲儿的句子,忙道:“这诗真不错。沫儿读书比我强多了。”
沫儿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不是我写的,小时候我娘教我的。”
文清羡慕道:“你娘真好。”
沫儿知道文清也一直在探究自己的身世,不由生出同病相怜之意,闷闷道:“我娘当时教我唱了好多小曲儿,这首是最文雅的,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着眼圈红了。
文清唯恐沫儿哭起来,胡乱解释道:“这首诗可真有意思,你看前面几个字,什么清风古巷、虫豸蛴水,还有闻香、静心等,同我们近来碰到的怪事还挺吻合的呢。”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愣住了。清风巷,盅虫,蛴粉水,闻香榭,静心堂,这些堆砌的词语之间难道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沫儿一字一顿地将诗重新读了一遍,疑惑道:“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莫非是指曾家小兰出事那个清风巷有什么古怪?”
文清挠头傻笑道:“我也是随便猜的。这歌儿后面还有吗?”
沫儿早忘了顾影自怜,激动地跳了起来:“后面还有!”转身跑回中堂,将一整首曲儿写了下来:
〖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
虫豸扰洛城,蛴水何惊忙。
闻香迎寒露,静心罢晚妆。
风在何处?风在旗梢。
土在何处?土在兽脚。
入在何处?入在午马。
出在何处?出在鼠腰。
……〗
诗句的后面,竟然是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念词。
沫儿沮丧道:“后面还有几句,可是我记不得了。”
这首曲儿,同当日进入香木堂主阴阳十二祭祭坛的那个歌诀一样,小时候方怡师太抱着沫儿,曾经唱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告诉过他其中有何寓意,沫儿只是无意识地背得滚瓜烂熟,并牢记心底。若不是那晚灵魂出窍,看到娘抱着自己唱这首曲儿,沫儿差不多忘了。
若是前面几句说的是洛城闹盅虫的事儿,那后面几句完全没有任何章法,似乎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顺口溜。两人抵着脑袋研究了半晌,也不知道这几句但语说的是什么东西。
两人合计了下,决定去清风巷看看再说。
出门口雇了辆马车,很快就到了德立坊。两人顺着记忆中的道路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排查,终于找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巷子口。
清风巷同上次见到的一样,僻静安逸,周围的槐树和花草荫翳蔽日,十分宜人,且巷子里干干净净,除了枯叶落花,不见一点儿垃圾。
文清推门想去曾兰当初租住的小院看看,沫儿顿时紧张,扭着身子不肯进去:“里面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呢。”文清只好作罢。
留心看了一圈,文清纳闷道:“这么好的院子,似乎都没住人。”如今已近午时,没有一个人进出,也不见有炊烟和饭菜的香味,确实有些奇怪。
沫儿有些后悔擅自行动,拿出写了歌诀的纸条看了看,道:“后面提到马,难道入口是在谁家的马厩里?出口是老鼠洞里?”
文清道:“马厩还好找,老鼠洞可就麻烦了。”
有几家大门是没锁的,两人斗胆进去看了一番。院子同外面一样,青石高柱,虽然看起来年代久远,但并无破败景象,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像是没住人,倒像是住户突然外出走亲戚,一半天便会回来的样子。
但没有一家院子里配有马厩。
两人扫兴而出,重新来到街心。上次来的匆忙,一心想着寻找曾兰,两人都不曾留意街心的布置。今儿一见石兽,沫儿顿时玩心大起,早忘了扮深沉装伤感,爬高落低的,在几个石兽之间跳来跳去。
文清这大半年稳重了许多,只在旁边护着,唯恐沫儿磕了碰了。沫儿玩得兴起,高高地站在一只兽头上,大声叫道:“文清看我的!”一个箭步窜向下面那只卧着的石兽背部。偏巧文清此时走了神,正皱着眉头四处张望。沫儿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墩坐在石兽上,倒吸着冷气,捂着屁股,带着哭腔转着圈儿叫:“你怎么不扶着我!”
文清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沫儿嘴巴撅得老高,却躲着不肯让文清帮他揉屁股:“人家的尾巴骨都要摔断了!都怨你!”
文清道:“我看到这里有匹马还有老鼠,想着是不是应了你那句‘入在午马,出在鼠腰’……”沫儿仔细一看,可不是,刚才自己站的石兽,虽然头部和臀部都掉了半个,但看样子确实是一匹马。而远处藏在草丛里那只保存的好些,嘴巴尖尖,显然是一只老鼠。
两人精神大振,兴冲冲绕着石马石鼠又敲又打,只盼望地面上轰隆隆出现个洞口来。不仅如此,连同其他几个辨不出面目的石兽、周围的地皮、草丛都被折腾了遍,却一切照旧。
沫儿筋疲力尽,爬在石鼠背上哼哼:“回家吧,估计我们找错了。”
※※※
回到闻香榭,婉娘同黄三已经回来。黄三做好了饭,正等他们。婉娘一见沫儿哼呀哈呀的样子,便竖起眉毛:“你们俩又去哪里偷懒啦?”
文清扶着沫儿在石凳上坐下,道:“我们去了清风巷。”
婉娘哂道:“我们早去过了。”看着样子,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文清把纸条拿出来给婉娘看。婉娘本不以为然,看到那两行“风在何处……”眼睛一亮,一把抓了过去,惊讶道:“哪来的?”
沫儿揉着屁股,哼哼唧唧道:“我娘教我的。”其实沫儿这几天一直在哼唱这首小曲儿,只是他一看到婉娘便闭嘴,所以婉娘竟然不知道。
婉娘默默地念了一遍,抚掌笑道:“我知道了!”三两口吃完饭,大笑着上了楼。
〔五〕
婉娘这几日不知去了哪里,连晚上也不回来。黄三去北市购进香料,文清去外送货,留沫儿看家。
刚吃过早饭,老四就来了。
不过几日,老四像是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两只眼白布满红血丝,抱头蹲在闻香榭堂前的梧桐树下无声而泣。
沫儿只擅长骂人,安慰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口。偏偏今日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绕着老四转来转去,无话可说。最后忍无可忍,只好叫道:“别哭啦。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哭有什么用?”
老四擤了一把鼻涕,茫然地瞪着沫儿。
沫儿老气横秋道:“你这几天打探到什么了?说来我听听。”
老四找了几个平时玩得来的朋友,一起帮忙寻找钱玉屏,可连那个假冒钱玉屏的人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一点踪迹。询问岳母吴氏,吴氏只会哭天嚎地,一见到老四便抓着他连哭带骂,要他还她女儿,不仅帮不到忙,反而添乱。老四有家不能回,人又找不到,想到钱玉屏可能遭受不测,登时心头大乱,几近崩溃,唯有来找闻香榭寻求办法。
沫儿耐着性子道:“你好好想一想,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那个关押你的土牢,除了牡丹花,还有其他什么疑点?”
老四揉着头发想了半晌,丧气道:“真没什么。”
沫儿提醒道:“那个牢头,身上有什么配饰?或者周围有什么气味、响动?”
老四冥想了半晌,道:“配饰倒没有,不过土牢的地上,有一个字。”土牢里暗无天日,只有每次开窗送饭时才能透个气。刚进去时,老四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气躁,一刻也静不下来;几天过后体力不支,心里也觉得绝望,每日就躺着破席子上等死。
老四道:“我闲着无事,手指便在地面上摸来摸去,发现席子旁边有刻凿的痕迹。”土牢的地面、墙壁,皆用大块的青石条铺成,十分坚硬,上面有些裂纹之类的也不足为奇。老四无意识地顺着刻痕一条条划拉,意外发现其中一些细微的刻痕有弧度,摸索的多了,发现这是一个字:佛。
刻痕细长,比裂纹要浅的多,似乎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复多次刻画而成的。
沫儿迷惑道:“佛……这是什么意思?”
老四道:“我猜想,定然是之前关押的人,在百无聊赖之际刻的,可能是想寻求佛祖保佑的意思吧?”
沫儿觉得有道理。
两人又开始相顾无言。等了半晌,仍不见婉娘等回来,老四心急如焚,道:“算了,我晚上再来。”佝偻着背垂头丧气走了。
今日忙得很,一个上午接待了好几拨客人,大多点名要紫蜮膏,其中好几个还扛着大肚子,孕味十足。沫儿本来以为紫蜮膏卖不出去,没想到一个上午就售出了七八瓶。
送走客人,沫儿站在门口放风,恰巧一个小贩挑着一担水灵灵的桃子正沿街叫卖:“香甜脆爽的早桃哎,不甜不要钱!”
小贩看到沫儿,放下挑子,抹了一把汗道:“小哥要不要来一个尝尝?今早刚摘的,甜着呢。”
桃子不大,但个个粉嫩,桃嘴儿顺溜儿歪向一侧,在框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沫儿眼睛直了,道:“我买,我买。”双手齐下,一口气挑了八个,嘴里道:“一人两个,太少了些,再来四个。”
小贩眉开眼笑,随便一称,麻利道:“四斤六两,五文钱一斤,一共二十三文。”沫儿道:“你等着,我回去拿钱。”转身往家里跑,却被小贩一把拉住右手,“哎哟,看错了,是十七文。”
小贩的手又粗糙又有力,大拇指捏在沫儿的手腕上,整条手臂都又酸又麻。小贩看沫儿龇牙咧嘴,忙松开了手赔笑道:“小哥勿怪,庄稼人粗鲁惯了。”沫儿伸着脖子去看称星,果然只有三斤四两,第一次算错了。
这个小贩倒有良心。沫儿取了钱,高高兴兴捧着桃子回去了。
※※※
今天紫蜮膏又售出了六瓶。也怪了,这几日其他香粉买者不多,倒是这个不起眼的紫蜮膏销量大增,来人大多指明要这个,短短五六日,三十八瓶紫蜮膏只剩下了七瓶。
终于得会儿空,沫儿见货架上被刚才的客人搞得杂乱,便勤快了一把,拿起抹布擦拭,哪知道一个不小心,将一瓶紫蜮膏碰跌在地上,瓷瓶摔得粉碎,里面的膏体摊了一地,便是撮起来也不能用了。
这下傻了眼。婉娘对香粉售出数量一向要求严格记录,紫蜮膏虽然不贵,但听她唠叨都要烦死了,怎么办?
想了想,沫儿耍了个小聪明,在售货账本上多记了一笔,将清理好的碎片远远地倒到街口去。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婉娘问起,只说上午人多,忘了问客人的姓名,一口咬定是卖出去了。幸亏今日来的客人都相当爽快,一点没讲价,所收银钱足可包含打碎这瓶的售价。
中午没客人,沫儿便在树下躺椅上小睡。心中有事,便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又觉得手腕痒得钻心,可能不小心沾染了桃毛,沫儿恨不得将那块肉给掐下来。等彻底醒过来,反倒又好了,手腕上连个红印子也没留。
下午按照黄三的交待,沫儿去街口买米。取了钱,将褡裢搭在肩头上,一边玩一边看街边的景致。
正看两只小狗打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上午卖桃子的小贩。这小贩个子不高,长得实在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便辨认不出,幸亏他还穿着上午的衣服。
小贩这次挑了两筐雪白的香瓜,热情道:“新鲜的香瓜,小哥要不要再来尝尝?”
这香瓜的卖相比上午的桃子还好,一个个圆溜光洁,一点疤痕都没有,带着青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沫儿睁大了眼:“这个时候就有香瓜啦?”香瓜一般盛夏上市,如今端午未过,如此品相的香瓜甚为少见。小贩得意道:“这可是培育的新品,刚摘的,不图赚钱,就想让大家尝尝怎么样。”
沫儿看了看手中的半两银子,有些为难,最终还是摇头道:“算了,没带那么多钱。”
小贩十分热心,道:“我算您便宜点,三文钱一斤。您要是不嫌远,去到我的车子旁,我再给您便宜一半。”
一文半一斤,这可便宜得很了。沫儿动了心,掂量着手里的银子道:“你的瓜车在哪里?”
小贩挑起挑子,道:“不远不远,小哥你跟着我来,一会儿就到。”
※※※
沫儿跟着小贩往西走去,专走一些偏僻的小巷,过了一个坊区,又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见周围渐渐陌生,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沫儿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道:“太远了,我还有事,不去了。”小贩回头笑眯眯道:“到了到了。”
他的眼睛突然露出一点奇怪的光,沫儿顿时警觉,扭头便走,但发现身后的大路不见了。
周围全是树,八条不同方向的小径从树丛中蜿蜒而出,但不管走那条,最终还是绕回到中间的空地上。
小贩悠闲地等着他,仿佛知道他走不出似的。沫儿兜了几个圈子,顿时慌乱,龇牙朝小贩叫道:“你要做什么?”
小贩重新上路,头也不回道:“放心,瓜车放在一个别人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要不瓜还不被人偷完了?”
沫儿将信将疑,跟着往前走去,但心里懊悔至极,早已不想吃瓜这回事儿了。穿过树林,一间幽暗的房屋前果然摆放着一辆独轮车,满满一车瓜果。
沫儿警惕地看着,并不上前。小贩笑着扭过头来,道:“随便吃,不用钱。”他的嘴巴突然朝脸颊裂开,长长的舌头分叉,掠过鼻尖。
沫儿的脑袋一阵轰鸣,瞪着前面的小贩。小贩的脸渐渐模糊,重新恢复原样,朝沫儿一笑,笑容似曾相一识。沫儿愣了一愣,叫道:“四婶子!”
小贩愀然变色,转身走到瓜车后,消失不见。沫儿扭头便跑,小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想不想知道,你娘方怡是怎么死的?”
沫儿的脚步戛然而止。小屋黑暗,隐约看到一个人当屋坐着,缓缓道:“你被骗了。”
〔六〕
直到晚上,黄三同文清才回来,拉回满满一车香料,还有十几件制作香料的器具。随便吃过晚饭,又忙着卸车、分类、称重、整理入库,足足忙到亥时末。沫儿做的是最为轻巧的称重登记,也累得两条腿如灌铅了一般。
婉娘回来的更晚,雇了马车拉回一大包的青树叶,神神秘秘地放在一个大竹箩里,上面盖上一个大棉被,捂得严严实实,也不知做什么用。
东西归置完毕,终于能够喘口气了。文清拿出桃子洗了,每人吃了一个。沫儿心虚,将紫蜮膏今日的销售情况一笔带过,却将老四来的事情认认真真复述了一遍,并殷勤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想着,没有其他线索,这个佛字说不定背后有什么文章。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几个佛堂寺院看看?”
婉娘赞道:“好主意!还是沫儿聪明。”
文清强忍住困意,问道:“先从哪家找好些?”
婉娘想了一想,道:“这里离静域寺近些,不如就去静域寺。”
已经四月末,午夜还有些凉意。凉风一吹,沫儿被惊了瞌睡,也不敢如往常一样抱怨,嘀咕道:“真命苦,大半夜的不能睡觉。”
如今没了披风,走夜路实在不易,提心吊胆唯恐碰上查夜的官兵。三人躲躲闪闪走过两个街区,来到宣阳坊静域寺附近。
这里文清和沫儿熟悉得很。三年前静域寺“金蛇杀人”轰动全城,圆通方丈圆寂,闻香榭成为这起案件的唯一知情者。因圆通方丈生前曾交待文清沫儿多来看望小和尚戒色,因此,刚开始时文清沫儿每隔不久便来静域寺玩,只是后来静域寺主持换了圆卓大师,小戒色也随着圆卓另去他处,所以很久未来过了。
静域寺大体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陈旧了些。门前的大灯笼灭了一只,暗淡的光照得大门上的“四大金刚”格外狰狞;槛前香炉里残断的香烛东倒西歪,香灰溢出,弄得地面一片狼藉。婉娘皱了皱眉头,道:“这圆卓,比起圆通可差远了。”
沫儿曾见过圆卓一面,对他素无好感,点头附和道:“就是,灯笼也不换,香灰也不打扫,好好一个香火旺盛的静域寺,被他搞得破墙烂院的。”凝神看了会儿门口的金刚,道:“要是金刚真能显灵就好了,可以直接告诉我们披风藏在哪里。”
婉娘悠然自得道:“找什么,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说不定就在静域寺呢。”
沫儿一愣,惊喜道:“真的?你知道?”
婉娘简短道:“直觉。”
沫儿嗤之以鼻,转而又道:“老四也真是,这么重要的线索这么晚才告诉我们。”
文清小声道:“我们这两日已经去好几家寺院了。”这几天,婉娘走访了多家客户,一是打听关于钱玉屏失踪之事,二是顺便推销下香粉,三来也想了解下前几日闹盅虫的事情是否是偶然事件。结果除了紫蜮膏被顺利推出,其他两个皆无有用讯息。但无意中发现另一个诡异情况:城中几家寺院偷偷供奉暹罗国的龙神,很多妇女拜祭,据说能绵延子嗣,传递香火。
沫儿挠头叹道:“这龙神是要抢送子观音的饭碗哪。”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阵清风吹来,门口的灯笼摇晃起来。但只是亮着的那只,另一只却纹丝不动。沫儿马上注意到:“咦,那个废了的灯笼里放了什么东西不成?”话音未落,只听静域寺大门“吱呀”一声,露出个缝来。一个圆圆的脑袋伸了出来,却是戒色。
文清差一点要叫出来,被沫儿一把拉住。多日未见,戒色手脚粗大,体形敦实,虽不及沫儿高,但有沫儿两个那么壮。
戒色鬼鬼祟祟张望了一番,拿出一根撑杆,费力地将门上坏掉的大灯笼取下来,小心地抱着回去了。沫儿悄声笑道:“我们去跟着他,吓他一跳。”拉着文清溜了进去,婉娘随后跟上。
今日无月,周围很是黑暗,但静域寺竟然只在大殿门上挂了两只昏黄的灯笼,光线范围仅有丈余,其他地方便黑黝黝一片。不过这对婉娘等人倒是个很好的掩护。戒色笨拙地抱着大灯笼,走到西跨院,忽然想起大门没关好,将灯笼放在一个破旧的高脚竹凳上,返身回去将门门上,婉娘等人早已趁着夜色在执事房窗前的月季花丛中藏好。
夜色深沉,虽看不清静域寺的景象,但那种破败的感觉铺天盖地,想起当年圆通在世时静域寺的辉煌,连沫儿都忍不住扼腕叹息了。
戒色抱起灯笼,嘴里小声咕哝着,来到西跨院最里边角落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当年是客房,因为太过阴暗潮湿,后来改成了杂物间。戒色位份低,就被赶来此处居住,文清和沫儿曾经来他的小屋里玩过。
三人跟到小屋前。戒色将灯笼放下,先从床下摸出一副卷轴来,挂在墙上,又小心地探身从角落一个小箱子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香点燃,然后盘腿坐下,虔诚地念起了经。
这幅卷轴上,画着一个极其妖媚的女子,人脸蛇身,头上有角,满身黑色鳞甲,盘坐在一朵莲花上,手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而她的头发,全部是一条条昂着头的小蛇。
沫儿见过女娲画像,虽然也是人头蛇身,但神态平和肃穆,绝对没有此画中的妖艳诡异。正在研究此为何物,戒色已经念经完毕,起身将灯笼上的纱罩取下。
灯笼里面,竟然盘着一条黑色的蛇,它的头上,长着一只小角。更为奇怪的是,这条蛇似乎没有眼睛,只在原本眼睛的部位长着两个颜色稍浅的小圆点。
戒色表情更加谦恭,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
蛇慢慢地苏醒过来,头部微扬,一点一点的。戒色慌忙起身,从门后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笼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抖搂在蛇面前——沫儿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那堆东西,竟然是一些肥肥胖胖的蛴螬,个个有拇指粗细,白花花拥挤在一起不住蠕动翻滚。
戒色嘴里念叨道:“佛祖请勿怪罪,这虫子吃庄稼……蛇不吃虫子会死的……小僧一定给这些虫子超度……”
黑蛇将头高高昂起,虽没有眼睛,但似乎并不影响它的行动。蛴螬笨拙地拥挤在一起,任由黑蛇一条条吃掉,小和尚戒色就在一旁闭着眼睛念往生咒。
很快虫子便只剩最后一条。黑蛇一改刚才懒洋洋的样子,吐出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头上的小角也变成了黑红色,绕着最后一条蛴螬游动,首尾相连,刚好将其圈在中间。而一直蠕动着退缩的虫子突然拱起脊背,原本白色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竟然发出像苍蝇翅膀扑翅一样的嗡嗡声。
灯光暗淡,加上香烛缭绕的烟雾,虫子个头又不大,难以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觉得黑蛇似乎对这条虫子颇为忌惮。
不过一寸来长的虫子显然不是黑蛇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被蛇慢慢吞下。
一来二去,足有大半个时辰。黑蛇吃完了虫子,伏下脑袋不再动弹,戒色面露喜色,将燃着的香拔下,在它的头部绕了几绕,蛇循着缭绕的烟雾慢慢爬回灯笼底座上。戒色弄熄了香头,罩上灯笼纱罩,又抱去门前挂好。
这熏香能够控制黑蛇的活动,沫儿想。趁戒色去挂灯笼,她纳闷道:“戒色这是疯魔了?要养个小猫小狗还算正常,哪见养一条蛇的?”
文清低声道:“不如我们明天早上直接问问他去。”
婉娘摇摇头,示意两人噤声。
※※※
戒色重新回到屋里,掐灭黑香,收起画轴,心满意足地躺下,蒙头盖上被子便睡,不一会儿鼾声大起。
婉娘见再无动静,便打算回去。文清去取了撑杆来,准备去门口将刚才的灯笼取下。沫儿却不甘心,偷偷摸摸进了戒色的房间,想将他刚才的画轴偷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静域寺果然破败,文清不小心将撑杆碰在门框上发出一些响动,竟然没有一个和尚出来查看。他同婉娘刚把灯笼取下,正盘算着如何把灯笼带回去,只见沫儿蹑手蹑脚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满脸兴奋。退至门口花丛中,才打开包裹笑道:“看看这是什么?!”
抖开一看,竟然是丢失的披风。原来沫儿摸黑到戒色床下,摸到这个包袱,用手一捻觉得材质比较熟悉,便忍不住拿出来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文清抖搂着披风反复看了良久,奇怪道:“披风怎么会在静域寺?”沫儿也甚觉讶异。
不过有了披风,这个灯笼便好办了,三人很快便回到了家。
黄三尚未安歇,当下将堂屋所有的灯笼点亮,文清学着戒色的样子,正要去掉灯罩,婉娘突然想起什么,叫道:“等等!”点起一个小灯笼照在灯罩上方。
灯笼里空空如也。文清后退了一步,张望道:“蛇跑了?”
婉娘将灯笼用力地提起擞了两下,又重新放下来。沫儿顿时明白,叫道:“蛇在里面呢,只是看不见!”
文清惊讶万分,道:“这条蛇,还会隐身不成?”伸手试探着想摸摸看。
沫儿躲得远远的叫道:“小心它咬你!”文清忙缩回手。
沫儿咂舌道:“第一次见这种没长眼睛的蛇,好奇怪。”
婉娘道:“我看它应该是地蠕龙,能长这么大,倒也少见。”地蠕龙生长在地下,以虫蚁、昆虫幼虫、蛹等为食。因从不到地面活动,所以眼部退化,只有光感,不能视物,因此算是盲蛇的一种。世人见它头上有角,便尊称它为“龙”。
黄三看了一眼婉娘,眼睛露出笑意。婉娘笑道:“它没醒呢。今晚收获不小,不仅披风找回来了,还找到宝贝了。”
文清道:“看不到它,这可怎么办?”
婉娘得意道:“明日我就做款同戒色所用一样的熏香,让它现形。”交代黄三同文清抬起灯笼,将蛇连同灯笼一同送入三楼一个房间内,乐滋滋地休息去了。
〔七〕
第二天一早,婉娘自己有事,文清和沫儿重新回到了静域寺。
静域寺门开了半边,几个僧人趿拉着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收拾着院里的供桌。两人径直朝戒色住的房间走去,也无人过问。
戒色已经起床,拿着一条秃尾的扫把正在扫地,但不扫甬路,偏偏去草丛中划拉,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沫儿情知他在找那条黑蛇,却不点破,叫道:“戒色,你回寺院来住了?”
戒色丢了扫把,面露喜色,施礼道:“两位施主好。”沫儿捡起草把,笑嘻嘻道:“好久没见你了,我们来看看。我来帮你打扫。”
戒色忙推让:“不敢劳烦施主。”
文清笑道:“戒色还是这样,总是施主施主的,叫得我像个大叔。”
戒色嘿嘿笑着,眼睛却溜溜地朝草丛中张望。沫儿趁他不留意,将脚边一块小石子快步踢飞,指着晃动的草丛道:“什么东西?”
戒色一个激灵,快步跑过去,查看无果,满脸失望地走了回来。沫儿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你找什么呢?”
戒色支支吾吾道:“啊……没什么。”三人又回到寺门口。戒色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沫儿聊天,不时斜眼看看上面仅剩下了一个的灯笼。沫儿夸张地叫了一声,皱眉道:“真是,寺院越来越不像回事了。”殷勤地帮戒色把散落在地下的残余香烛头拢起,长叹了一声,小声道:“要是圆通方丈在就好了。”
戒色低下了头,用力地扫地。
圆通去世之后,戒色的日子更不好过。戒相等几个惯常欺负他的师兄就不提了,圆卓不理杂务,又暴躁易怒,喜迁怒于人,对戒色无一点好脸,更引得其他和尚们捉弄欺负他,脏活累活都给他干,以至于戒色小小年纪,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因此,多年过去,只要一提起圆通,戒色就难受不已。
沫儿像是没看到一般,绕着香炉走了几圈,啧啧道:“戒色,不是我说,如今静域寺比以前可差远了,半天都不见一个香客!想当初圆通方丈在时,静域寺可是名满洛阳城的……”拉起戒色打满补丁的衣服,惋惜道:“看看,当时圆通方丈可是最疼你的,我记得他还给你治冻疮的膏子,好香呢。”
戒色的眼圈红了,从裤子口袋中摸出一个已经没了瓶嘴儿的脏兮兮瓶子摩挲着。文清一眼便认出,正是当年装白玉膏的瓶子,里面已经空了。
沫儿满脸悲痛道:“唉,要是圆通方丈活着就好了。”戒色的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文清连忙制止道:“别提这个了,聊些其他的吧。”沫儿上前拍了拍戒色的肩膀,十分仗义地道:“圆通方丈圆寂前交代我们两个照顾你,戒色你放心,我们俩就是你的亲哥哥。”
圆通方丈死后,戒色在寺院里受尽欺凌,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他的,人都当他是个会说话的驴子,除了文清沫儿偶尔来看他,哪里有人对他说过半句好话。今日听沫儿这样说,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横流。
文清拿出手绢给他擦了一把鼻涕,伸手揽住他的肩。戒色破涕而笑,拄着扫把无所适从。沫儿往戒色跟前凑了凑,关心道:“我瞧着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
戒色仰脸看了看灯笼,欲言又止。沫儿殷勤道:“哪里有灯笼,买个我去帮你挂上去。”大方地掏出一大把银钱,塞给戒色。
戒色不接,双脚在地上擦来擦去,良久方才扭捏道:“不是。”
两人好说歹说,总算哄得戒色将事情说了出来。
※※※
圆卓做了静域寺的主持,并不用心,自己收了香火银子另买了一处偏僻小院居住,看戒色老实巴交的,就差他每天傍晚去收拾打扫。
半月前的一日,戒色因为寺院有事去的晚了,天已擦黑。见圆卓不在,只管进了房间清扫。戒色在圆卓面前向来拘谨,今日便放松了些,擦拭后面放经卷的柜子。有些经卷是圆通方丈的遗物,戒色见原本极其爱惜的经卷被搞得七零八落,不由触景生情,忍不住拿了翻看。恰在此时,圆卓回来了,戒色吓了一跳,慌乱之下闯入了圆卓的卧室。
圆卓的卧室从未让人进去过,连戒色探头观望都要引来厉声喝骂。戒色见误闯“禁地”,更加惊慌失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忙钻进床下。不料发现床下竟然有个地洞,便一头扎了进去。
出了地洞,后面却是一个小花园,里面乱七八糟种植着花草灌木,中间围着几个低矮的土丘。
戒色躲在花草中,不敢出去。午夜时分寒气来袭,觉得冷了,便摸黑儿走到那些土丘处避寒。隐约见土丘有门,门缝里透出些微光亮,推门便进去了。
※※※
沫儿听得起急,追问道:“里面有什么?”
戒色抠着头皮道:“几个土丘连在一起,中间空,周围四间房……可能是三间,五间也不定,反正只有门没有窗。门后面有一个小油灯,光线暗得很,看的也不是很清楚。”又夹缠着说了半天,文清和沫儿才弄明白。
土丘是半入地式的,要下七八个台阶才走到中间一块一丈方圆的空地,周边是几个房间。戒色见门后有灯,一个房间的通风口还摆着一双碗筷,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心里又忐忑起来,唯恐被圆卓发现,便想躲到房间里。谁知道一连推了两个都推不开,一直走到尽头,推开一个大房间的门。
戒色傻大胆,径自往里走去,结果被绊得扑倒在地上,双手摸到一条滑腻腻、冰冷冷的东西,吓了一跳。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戒色才发现,这个房间里,摆放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锅一样的东西,每个锅里,都盘着一条黑色的蛇。
戒色道:“半夜三更的,看到这么多蛇,我还是吓坏了,扭头就往外跑。”戒色掉头跑出,在门口同圆卓撞了个满怀,吓得说不出话来。
戒色继续道:“不过那日圆卓大师很好,他没有骂我,很和善地问我看到了什么。我不敢不答,就告诉他看到好多好多蛇。”
沫儿好奇道:“那他怎么解释?”戒色笑了起来,道:“圆卓大师板起脸愣了片刻,说道,他养这些蛇,是要给一个人治病,要我不要说出去。”
※※※
戒色本来从不敢打听圆卓的事,但被刚才那一吓,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给谁治病?”
圆卓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低声道:“你不要出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正在清修,凡人不能打扰。”拉他重新下到上丘,来到第三个房间前,将他举了起来,朝通风口往里望去。
※※※
戒色的眼睛亮了,激动道:“你们猜我看到谁了?”文清茫然地摇头。戒色脸色通红,压低声音道:“我看到圆通方丈了!”
沫儿一愣,难以置信地同文清对视了一眼。当年圆通圆寂,三人虽未现场见证,但也确信无疑。沫儿狐疑道:“光线不好,你看错了吧?”
戒色声音骤然大了起来:“我怎么会看错?”扭头朝四周看了看,声音重新低了下来,眼里含着泪水道:“他瘦了很多,盘腿坐着。”
两人将信将疑。沫儿道:“你有没有同他讲话?”戒色吸了吸鼻涕,道:“圆卓师父说,他如今需要静修,不能打扰,要是我发出声音扰了他的心智,会让他的病情加重的。”
文清迟疑道:“我记得当年……”
戒色急急辩解道:“他当年生了重病,为了不拖累寺里,所以才对外宣称圆寂。”圆卓告诉戒色,他专门找了个僻静院子给圆通养伤。再有几个月的调理,圆通便可痊愈,但需要用一种黑蛇的唾液来治病。
圆卓身为佛门弟子,不便公开饲养黑蛇,所以此事只能偷偷进行。至于具体治病的过程,十分繁琐,他没告诉戒色。不过戒色很懂事,很快便明白了自身的使命:支持圆卓饲养黑蛇,让圆通方丈尽快痊愈。
经不住戒色央求,圆卓同意戒色饲养一条黑蛇,并送了焚香、画轴给他,告诉他黑蛇的习性。戒色无处安放,见门口的灯笼坏了无人更换,便将黑蛇养在里面。
沫儿小声嘀咕道:“你不怕蛇啊?”在沫儿看来,戒色甚为胆小,在寺院里唯唯诺诺,任人打骂,从不敢反抗。
戒色甩了一溜儿鼻涕,道:“蛇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这话听得沫儿一愣,又问道:“白天它跑出来怎么办?”
戒色小声道:“不会,它可有灵性了,只有闻到熏香才会活动,否则一动不动的,别人也看不到它。”
文清好奇道:“什么蛇这么神奇,还能隐身?”
戒色一脸敬畏道:“圆卓师父说了,这黑蛇是圣物,当然神奇。”戒色养这条蛇十分用心,一个月工夫,蛇蜕了两次皮,长大了很多。据说再蜕一次皮便可以送去提取唾液了,偏偏丢了灯笼。
沫儿唐突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黑披风?”
戒色茫然回道:“什么?”
看来他确实不知此事,沫儿只得打住。戒色仰脸看着门上挂灯笼的铁钩子,懊丧道:“昨晚没风啊,灯笼怎么不见了?”愁眉苦脸的又是跺脚又是叹气。
沫儿有意问道:“你平日里给它吃什么?”
戒色顿时羞愧,一脸不忍之色,低声道:“我……我这可是犯了杀生大戒了……圆卓师父交待说它只吃蛴螬……”又开始叽里咕噜念往生咒。
沫儿见戒色小小年纪迂腐得厉害,又好气又好笑,道:“蛴螬还吃庄稼呢,被吃活该。”
戒色前言不搭后语道:“话不能这么说……蝼蚁尚且偷生……”
沫儿不耐烦,打断他道:“你从哪里抓的蛴螬?”昨晚见到那些虫子个头颇大,不像是平时所见。
戒色面露难色,支吾起来。文清觉得利用他对圆通方丈的感情如此套取消息不地道,忙制止沫儿。
戒色想起黑蛇丢失,自己不能为圆通方丈尽力,又难过起来。沫儿安慰他道:“你别着急,它可能就藏在草丛中,晚上你点上香,找点虫子给它,说不定它自己就出来了。”文清眼见要穿帮,连连朝沫儿使眼色,沫儿慌忙住口,朝文清一吐舌头。
所幸戒色愚钝,也未听出有什么不妥,只是顺着周围墙缝四处寻找。文清和沫儿装模作样地陪着,看戒色一脸虔诚,都有些不好意思。
日上三竿,几个村妇过来上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戒色!你这个懒鬼,大殿怎么还没打扫?”
回头一看,原来是戒相。如今他已经升为寺里的监院,穿一件崭新的僧袍,厚唇小眼,肥头大耳,左手装模作样地握着一串儿檀木念珠,不住地用拇指拨弄。越是人多,他越喜欢大声吆喝戒色,一副虚张声势的小人得志之态。
戒色毕恭毕敬地回了个礼,道:“是,小僧这就去。”
沫儿看他不顺眼,小声嘀咕道:“怪不得静域寺破败,用的都什么狗屁和尚。”戒相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他表情不是好话,朝他瞪了一眼,却指着门上的灯笼骂戒色:“灯笼怎么少了?戒色,罚你背诵五十遍金刚经,中午不得吃饭!”
戒色点头打躬,沫儿则怒目而视。戒相肥大的鼻子哼了一声,摇晃着走回去,手中的念珠未曾拿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地上的香灰仅只扫了下,并未清洗,念珠的穗子上沾了灰。戒相皱起眉头,右手掐着兰花指,弯腰欲捡,又嫌脏。戒色忙捡起给他,一脸讨好之色。
文清不禁可怜起戒色来。沫儿却未曾留意,而是盯着戒相的左手——念珠没了,但他的左手拇指仍在下意识地同食指摩擦!
传说中的袁天师,难道是个和尚?
※※※
两人不敢再缠着戒色,唯恐导致他挨骂,便离开静域寺,各自想着心事。
文清想的是戒色太可怜了,还是回去求下婉娘,看如何将戒色换去一个好点的寺院,或者就直接动员戒色还俗,来闻香榭做伙计得了;沫儿却想着,圆通方丈到底是死是活?那两件披风是如何到戒色手里的?戒色发现的这个饲养黑蛇的土丘同关押老四的土牢有无关系?……
走了一段,不见文清,沫儿回头一看,文清落着后面,正同一个陌生男子窃窃私语。那男子将嘴巴贴在文清耳朵边上,态度甚是亲密,但一见沫儿看过来,扭头便走,很快便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文清快步追了上来。沫儿好奇道:“那人是谁?”
文清懵懂道:“哪人?”
沫儿道:“就刚才同你讲话的人呀。他同你说了什么?”
文清呵呵道:“那人傻的,眼睛不好使,认错人了。”沫儿心里起疑,赌气道:“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文清急道:“我真的不认识那人,他也没告诉我什么。”刚才走着,文清突然被一个男子拉住。那男子相貌极其普通,笑嘻嘻附耳过来,嘴巴里发出些无意识的词语,还朝文清点头微笑。文清以为是个傻子,只好附和着笑了几笑。
沫儿看了文清一眼,不再追问。

陆 玄沙香
〔一〕
……闪电如同愤怒的火蛇冲破黑暗,在天空划开一道道裂口,原本静谧的洛阳城,在刺目的白光中呈现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
雷声在头顶上轰鸣,震得脚下陡峭的龙门山梁阵阵颤抖,大雨瓢泼一般倾泻而下,让人无法视物。山梁之下,洛水水面如同沸腾了一般,无数鱼虾拥挤跳跃,唯有一个青额利齿的怪物毫无意识,随着水族涌动被压下去又浮上来;山梁之上,一个龙头龟背的大鳌正同一条金龙打得难分难解,最终不分胜负,厮打着齐齐滚入河涧,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沫儿无所适从,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间腹部一阵剧痛,右手手臂奇痒无比,抓挠之下,几条又像蛴螬又像小蛇的细长虫子,从脉门处蜂拥而出……
※※※
沫儿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摸摸手臂,虽然并无异样,但仍心有余悸。
窗外无月,几颗明亮的星星眨眼看着他,仿佛知晓他的心事一般。
沫儿闭上眼,一遍遍地回想刚才梦中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暴雨,龙门,山梁,怪物,大鳌,金龙……外面吧嗒一声,似乎也树枝折断跌落地上,吓得沫儿一个激灵,猛地折身坐起,头部一阵眩晕。
〔二〕
沫儿红着眼睛起了床,黄三已经在忙活,招呼着沫儿将淘房中的大竹箩搬到院子里去。
上次婉娘带回来的大树叶,一直堆在竹箩里,捂着个大被子,沫儿总担心它会发霉变质。这些树叶有一种很奇异的香味,长圆形,亮绿色,质如皮革,有点像有钱人家种在花盆中的天竺大叶青。
黄三洗干净了手,将棉被慢慢打开。沫儿一见,又惊着了,捂着眼睛再也不肯近前。
原来树叶全部长了虫子了。无数条粉红色的肉虫子,将所有的叶子啃得精光,只剩下脉络;竹箩下面满满一层黑色的颗粒状虫屎。黄三将剩下的树叶残渣挑出,把虫子抖搂到一个面盆中。
沫儿端着盆子,看着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子,连脸上都出了鸡皮疙瘩了。看到文清出来,忙将盆子交给文清,道:“三哥,我来帮你清理虫屎好了。”说着掀起竹箩,便要将里面的虫屎往地上倒。
黄三连忙制止,道:“不可。要的就是虫屎。”抓了一把虫屎托在手心,一粒粒扒拉着细看。
用虫子制香,原来也曾有过,当年做的焚心香,便是用龙吐珠里的焚心虫为主料的,可是用虫屎做原料,沫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凑上去观察,只见虫屎米粒大小,黑中泛绿,颗颗发亮,上面还均匀地布满了花纹,发出一种独特的香味。
正捻着一颗细看,手肘被人从后面一碰,刚好把虫屎送到嘴里,咕噜一下咽了下去。回头一看,婉娘正笑得花枝乱颤:“味道怎么样?”
沫儿跳着脚扣着喉咙发呕。黄三笑道:“不妨,这个真可以吃的。”捡起一粒丢在嘴巴里。婉娘也笑着尝了一颗,看着沫儿又惊又恼的表情,道:“这些树叶是玄香树叶,虫子叫做化香虫,虫屎叫做玄沙,都是好东西呢。”
仔细品了一下,味道还真不错,入口清香,苦中带甘,要是不想起它是虫屎,倒比上等春茶的味道还要香醇些。文清也忍不住捻了一颗尝了,道:“我有次去北市,听人说黔地有人喝虫茶,就是虫屎,我还不信呢。”
婉娘得意道:“他们的虫茶哪里比得上我的玄沙?”
沫儿不停地漱口,一脸嫌弃的表情:“啊呀,我知道,你要用这个来冲茶是吧?你一个人喝好了,我可不喝。”
文清傻呵呵道:“真喝这个?”
婉娘嗔道:“傻文清。今天我们做玄沙香。”
一缕晨曦透过梧桐树冠落在竹箩里。那些拥挤蠕动的虫子突然像受了指挥一般,共同朝着背阴的地方挤去。婉娘脸上露出笑容:“成色不错,足以做出上等的香。”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今儿几日了?”
黄三道:“初一。”
婉娘沉思道:“按说这才半年的工夫,来不及的。”
沫儿好奇道:“什么来不及?”
婉娘道:“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阳光越来越明亮,盆中的虫子慢慢死了,但都直挺挺地朝着一个方向。黄三捅开炉灶,搁上油锅,吩咐文清看着火,先从灶台一个角落里捡起几块黏土,用水焖着,又去房间抱出一个木盆来。
木盆里盛的是沉香和檀香。沉香属水,檀香属火,两者已于昨晚研碎混合,以中和性情。沫儿按照婉娘的吩咐,往粉末中倒入少量杜康原酒,站在太阳下慢慢搅动,以释放残余的毒性。
不多时,蒸房里的油锅已经八成热。油气飘出,沫儿嘴馋,大声央求道:“三哥炸几个油角吃吧?”
黄三还未答话,婉娘大声回道:“好,等着哈!”一边抿嘴偷笑,一边用大爪篱将虫子放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
大半盆虫子炸完,院子里香气四溢。婉娘叫沫儿过来,指着油锅道:“马上就给你炸油角!”装模作样挽起袖子去和面。沫儿一看,半锅清油已经变得乌黑乌黑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种污浊之气,死活不让炸了。
※※※
太阳越来越高,竹箩里的虫屎经不起晾晒,纷纷碎开。文清将其收到石臼中,把稍大的颗粒研碎;沫儿则将炸过的虫子慢慢捣碎。一时原料备齐,虫屎粉,油炸虫子粉,沉香檀香粉,竟然还有一盆活好的黏土。
黄三将几种原料搅拌均匀,婉娘拿了一套模具来,将合成的香料块放在筷子样的长条模板中,压制结实了便取出放在砂锅上。
原来今日做的竟然是熏香。闻香榭一向以胭脂水粉为主,类似熏香、焚香、柱香等向来不屑制作。沫儿见这个同玩泥巴一样好玩,便争着来做,同文清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不到中午便将所有熏香做完了。
正忙活着,婉娘抱着账本,拿着剩下的两瓶紫蜮膏问道:“三十八瓶,如今还剩两瓶,其他的确定都卖出去了?”
文清争着答道:“送货上门十二瓶,剩下二十四……”他看向沫儿。
沫儿慌忙道:“嗯,全都卖出去了。”
婉娘翻弄着账本道:“怎么少记了卖家名字?”
沫儿硬着头皮道:“当时人多,我忘了问了,后来补记的。”
婉娘合起账本,交代道:“以后还是要认真点。”
沫儿偷偷出了一口气。文清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戒色的黑蛇呢?”
婉娘道:“还在灯笼里休眠呢。你下午去捉些蛴螬来,我就把它弄醒。”
※※※
玄沙香在砂锅上烘焙了至八成干,便算做好了。下午的任务便是要去找蛴螬。前些日还感觉地下很多,随便翻开土地便能找到两三条,今天费了老大功夫,却只找到三五只,还是半死不活,几乎不能爬动的。
睡到半夜,沫儿又被噩梦惊醒了。还是相似的场景,龙门石梁,龙头大鳌,鱼头怪物,金色巨龙,紧张得沫儿透不过气来。
正迷糊间,文清上来敲门叫他。下去一看,婉娘黄三都在,正围着灯笼查看。桌上点了今日刚做好的玄沙香,发出淡淡的香味;灯笼的罩子被拿下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蛇盘曲在底座上一动不动。
中堂只点了个昏暗的小灯头,看东西费劲得很。沫儿急着想看清楚一点,伸手去点台上的大灯,却被婉娘伸手拦住:“别浪费。”
黑蛇苏醒过来,红色的蛇信一吞一吐。文清忙把抓来的蛴螬倒出来。
这些蛴螬活性不足,黑蛇似乎不爱吃,探头嗅了嗅,便重新盘起身体,一动不动。沫儿呵斥道:“嗬,你还挑食呢。”拈起一只蛴螬,往黑蛇的嘴巴边上送,被婉娘一把打了过来:“找死呢你!”
话音未落,黑色突然翻滚起来,身子弓起,嘴巴大张,差一点便咬到沫儿的手指。
婉娘依旧不依不饶道:“真不知怎么说你,有时谨慎得要命,有时又鲁莽得要死!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沫儿缩着手乖乖地听着。黄三起身,重新点一支香来,放在黑蛇身边,烟雾缭绕,香味呛得沫儿喉咙发紧。
文清突然指着黑蛇叫:“看!看!”只见黑蛇眼睛发红,身体中部像充气一般慢慢变粗,嘴巴张得越发大了,足可以塞进去一个大鸭梨。显出奇怪模样。
黑蛇的身体不住地收起又打开,四处翻滚,扭曲成各种形状,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重的砰砰声。沫儿突然看出些门道,惊讶道:“它是肚子疼吧?”
正说着,只见黑蛇的嘴巴里,慢慢伸出一条带着黏液的线状物,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黑蛇似乎更加难受,脑袋一探一探,过了良久,随着一股腥臭的气味,吐出一条一尺来长的肉红色虫子来。
这情形,连婉娘和黄三也极其吃惊。沫儿哑然道:“蛇肚子里还能生虫子,真邪了门了。”这话听着怪诞,但四人都明白。除了戒色那晚喂食的蛴螬,这几天黑蛇并未进食,这条尚且活着的虫子,肯定不是黑蛇刚吃进肚子去的,那它到底是如何寄生在蛇肚子里的呢?
虫子有些残缺不全,下颚、部分对足还有尾部,像是没有发育完全,在地上抖动了一会儿便死了。不过基本特征还能看出:二十四对足,尖利的上下螯,身体周边有较硬的盔甲,同上次抓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黑蛇伸直了身体不再动弹,不知是死了还是累乏力了,但看样子不死也活不了多久。文清用竹竿挑着将它重新放回到灯笼底座下,沫儿则拿了根筷子拨弄着虫子。
婉娘熄了小灯头和玄沙香,点亮大灯,咬唇想了片刻,道:“看来我想错了。不能等到五月端午。”掐指算了一算,道:“就初四吧。”
沫儿的耳朵动了一下,却未发问。
〔三〕
初三便是芒种。如今住在城中,对这些节气不甚在意,但新鲜麦子的气息,早稻的清香,连同燥热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城外的农民涌入了城中。沿街叫卖的瓜果、稻米,用鲜嫩的半熟小麦或者新面做的零食,用麦秸编制的小鸟、蝗虫等玩具,以及生意好得出奇的农具市场,让人不由感受到芒种的热烈。
前几日卢府定了一批胭脂水粉,婉娘差文清沫儿送货。面对繁闹的街景,沫儿却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天太热的缘故。文清拉拉他的衣袖,笑道:“前面有豆腐串儿,你要不要吃?”
沫儿闷闷道:“不吃,油腻腻的。”文清晃了晃荷包,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带了钱。”
沫儿道:“还没想起来,等想起来再说吧。”
文清实在找不到话说了,陪着小心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沫儿皱眉道:“你别胡猜。”沉默了片刻,却道:“文清,那年大旱,我们俩在龙门山梁上,看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看到文清迷茫的眼神,顿时泄了气,道:“算了,估计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文清呵呵笑了起来,道:“你说我们去香山拜佛吧?我记得,我们俩去看了卢舍那大佛。”
沫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爹……那个文因,婉娘一直在找……”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听得文清更不明所以:“我爹怎么了?你说什么?”
沫儿敷衍道:“没事。”
文清觉得沫儿这些天脾气怪怪的,什么话都说一半留一半,不知什么意思,又不敢多问,唯恐他生气。
路经静域寺,文清提议去看看戒色。
戒色所住小屋房门虚掩,但他并不在寺中。一连问了几个僧人,都说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戒色。
文清便有些着急,找到戒相追问戒色的下落。
戒相厚嘴唇一撇,端着架子道:“他懒惰贪玩,出去玩几日自然就回来了。”随即闭目敲打木鱼,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两人气得没法,只好出来。回到闻香榭,将银两交给婉娘,顺便说了戒色之事。文清担心戒色出什么意外,婉娘却不甚在意。
※※※
中午正吃午饭,婉娘放下碗筷,道:“有人来了。”文清出门一看,却是胡屠夫的老婆。
两家虽然不远,但闻香榭所售香粉非寻常人家所用,胡氏竟是第一次来。只见她一身蓝花袄裙,提着一个竹篮,里面用油纸裹着一块新鲜的后座肉,正在门口附近张望,见文清出来,堆起一脸的笑:“婉娘可在家?”文清忙让了她进来。
沫儿毛手毛脚地站起身,将桌上的筷子噼里啪啦地碰掉了满地,忙低头收拾。
婉娘笑迎道:“可是稀客来啦。胡婶身体可好?”差文清搬了凳子来。
胡氏将肉放下,拘谨地站着,道:“挺好挺好——不用坐,我站站就走。”
两人寒暄了会儿,胡氏对当日婉娘探望再三道谢,直至临走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今日来访的另一个缘由。
胡屠夫家原本在乡下,年初得知老婆怀孕,便让老家侄女过来照顾。他侄女名叫青夏,今年一十六岁,刚在老家说了亲,打算年底成婚。
谁知道从一月前开始,胡氏开始发现青夏不对劲。慵懒,贪睡,偶尔还背着人呕吐,当时只想着是不小心吃坏肚子了,哪知这么多天过去了,症状不仅不见减轻,反而更重了些。特别是腹部,已经明显凸出。
看着情形,竟然是有了身孕了。两人吓了一跳,心想侄女托付给自己,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好和家乡兄长交代,便逼问侄女,是否在家不守妇道,以至于未婚先孕。哪知道此话一问出口,青夏赌咒发誓说自己规规矩矩,从未做出任何伤风败俗之事。
青夏虽如此说,胡氏到底不放心,便偷偷带她去西市偏僻处找了个游街的郎中。
结果郎中的诊断是她确实有孕在身。胡氏夫妇哪里担得起如此重的责任,责骂她一通,便要送她回去。青夏却誓死不认,哭得泪人儿一般,说她虽在乡下有婚约,但同那人素未谋面,更不曾同任何一个男子接触,这所谓的有孕,实在不知怎么回事,若不弄清原委便送她回去,她必以死来证明清白。
这样一来,胡氏夫妇也犯了愁,毕竟是亲侄女,家丑不可外扬,不能报官毁了女娃一生的名誉;而且这姑娘平日里老实本分,确实也不像是胡作非为的。思来想去,胡氏借着过来回访之际,想求婉娘给个主意。
说实话,闻香榭同胡家除了买肉时打过交道,其他时候甚少交集。但胡氏却认定,婉娘是个又有本事嘴巴又严的人,给她讲了,即便她帮不上忙,也不用担心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
胡氏讲完,一脸期盼地望着婉娘。婉娘被人戴了高帽,自然不能推辞,只说道:“胡婶你先回去,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看看再说。治病破案这个,我可不擅长,只能是了解下缘由,看到底是郎中误诊还是遭遇了歹人。”
胡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婉娘低头摆弄着手指,陷入沉思。想了又想,拿了几件胭脂水粉,取出一瓶紫蜮膏,又小心地包了几根玄沙香,带着文清沫儿去了胡屠夫家。
※※※
胡屠夫正在门口候着,一见婉娘来,脸上的肉都打起了摆子:“这边请。”领他们来到偏厦。
一到窗前,就听到了胡青夏嘤嘤的哭声。只听胡氏高声道:“你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哭?”甩手打帘而出。看到婉娘连连叹气,道:“她还是啥都不肯讲。你说这可怎么好呢。”
婉娘道:“胡婶你先忙,我去和她谈谈。”胡氏夫妇点点头,愁眉苦脸地坐在窗前的木头墩子上相对长叹。
文清不便进来,只站在门口。沫儿迟疑了片刻,跟着婉娘走进屋里。屋内陈设简单,一头摆着张小床,挂着一副烟熏得灰突突的帐子,床头放着一个旧衣箱;一头摆放着些杂物,几把悬挂在梁上的干菜,几个盛粮食面粉的圆肚瓦罐,旁边一口小石磨,还有一个倒扣在地上的大簸箕。
胡青夏正靠着被子抽泣,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两只眼睛肿得桃子一般。
这姑娘普通村姑打扮,骨架稍大,长相极其普通。腹部隆起,身材走形,若只看背影儿,倒同钱玉屏有几分相像,不过皮肤蜡黄,面如金纸,像是贫血一样的病态。耳朵上戴着一对精致的珍珠耳坠,甚为显眼。一见到婉娘,还未说话,脸先红了,垂着头手足无措。
婉娘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柔声道:“没事的,不用怕。”
青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婉娘拿出手绢替她擦拭了,道:“到底怎么回事,姑娘能不能和我说说?”
青夏低头绞着手指,只是默默垂泪。
婉娘拉过她的右手,安慰道:“那些郎中诊断的,也不是个个都准。”
沫儿首先留意的便是胡青夏的肚子。她的肚子看起来正常得很,并未出现像公孙玉容那样的异象。
胡青夏一双泪眼看着婉娘,满目期盼。婉娘煞有介事把了好大会儿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嘴里还念念有词,过了良久方才松手,笑道:“我说呢,果然是庸医。”大声叫道:“胡婶进来吧。”
胡氏颠儿颠儿地进来,紧张道:“怎么回事?要不要报官?”
婉娘嗔怪道:“青夏姑娘这是阴寒体虚造成的,身体发胖,呕吐嗜睡,调养一阵子就好了。也不知婶子你找了哪里的庸医,可冤枉了青夏姑娘呢。”胡青夏跳了起来,摇晃着婉娘的手臂不肯松开,似乎不敢相信。胡氏眼里却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
婉娘笑道:“你别看我经营胭脂水粉,但略懂医理,这点判断听我的准没错。”青夏喜极而泣,出去捧了茶来给婉娘倒上,自己站到一边,三人一起聊天。
婉娘呷了一口茶,亲亲热热道:“青夏来了多久?”
胡氏快嘴回道:“半年了。这丫头人老实,在我这儿很勤快的,要不是那个庸医……”
婉娘笑着打断:“别提那个庸医了,害死人。青夏平日里都做什么活计?”
青夏抬起头来,嘴唇嚅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胡氏快人快语,拍着大腿道:“哎呀,她难得来城里,我做大娘的可不敢使唤她。可着劲儿让她在城里玩儿,除了买菜做饭,其他的一律不用她管。再说我这儿哪里有什么重活累活给她做?小女娃儿也见不得杀猪见血的,就每天出去四处逛逛,看看景色,偶尔她闲得闷了,就去城外贩些瓜果青菜来卖……”
婉娘附和道:“应该的,来城里是要好好玩玩。”
胡氏瞥了青夏一眼,叹道:“就因为这个,我才想着是不是碰上什么坏人……”
青夏的头垂得更低了,婉娘忙扯开话题,关切道:“胡婶这身体将养的怎么样了?”
胡氏眼睛顿时黯淡,抚着腹部道:“唉,都怪我肚子不争气……”
婉娘道:“我看胡婶身体不错,好好找个郎中调养下,定能怀得上。”
胡氏长吁短叹起来,道:“我想孩子都要想疯了。如今是各种正方偏方都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几乎落下泪来。
其实胡氏是有私心的。那日听郎中诊断青夏可能有了身孕,胡氏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让她生下来给自己养,所以才死活不肯听丈夫的去报官。
沫儿对此话题不感兴趣,见旁边几个瓦罐个个鼓肚挺腰的,觉得好玩,便一个个打开来看。第一个里面盛着半罐稻米,第二罐是高粱黄米,第三个是小米,第四个是满满一罐新麦,第五个是半罐黄豆。
看来这胡屠夫家倒也殷实。顺手打开最里面那个瓦罐,却是空的,沫儿隐约看到里面有些东西,便伸出手臂往里面搅和。胡氏见状,走过来和颜悦色道:“娃儿你要啥?”
婉娘训斥道:“沫儿不得乱翻东西!”胡氏回头笑道:“不碍事,小娃儿家,都这样。”把那个瓦罐用了一个沉重的石板盖上了,拉着沫儿去喝茶。
这房间背阴,窗子又小,不见一点儿阳光,沫儿站了一会儿便觉有些冷意,想去玩下那个小石磨,又觉得不好意思,遂出来站到门口。
三人继续聊着,或者说,胡氏和婉娘二人聊得火热,那个青夏从头到尾竟然一言未发。
婉娘随意瞄了一下房间的摆设道:“这屋子寒气重,青夏这个体质,住在这里可不大好。”
胡屠夫刚才听到侄女没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听婉娘这么说,忙满脸堆笑道:“说的是,我这就给青夏收拾屋子去。”说着瞪了胡氏一眼。
胡氏起身动了下,似要阻止,看到胡屠夫的眼神又讪讪地坐下,赔笑道:“今日多亏了婉娘来,否则可冤枉死人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婉娘道:“胡婶若真想感谢,不如将你炒的南瓜子再送我些,我最爱吃那个。”胡氏喜不自胜道:“这有什么,我这就给你炒去。”兴冲冲地去了。
婉娘看左右无人,低声道:“你这个虽然不是怀孕,但比怀孕更糟糕。”青夏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刷白,抬起眼睛看着婉娘。
婉娘正色道:“你若是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平安无事。若不信就算了,随你自生自灭。”起身作势要走。青夏虽一把拉住,表情却甚为踌躇。
婉娘蹙眉道:“错过今晚,什么都来不及了。张嘴给我看看。”
青夏迟疑片刻,张开了嘴巴。
※※※
三人拿着胡屠夫给的一副新鲜猪肝、一大包现炒的南瓜子,还有没舍得送出去的胭脂水粉回到了闻香榭。沫儿如今看婉娘越发看不顺眼,将胭脂水粉重新摆回货架,不满道:“送人就送人,还好意思拿回来。”
婉娘捶胸顿足道:“凭什么?我的东西,我爱送不送。一块猪肝一包瓜子,就换走了我六支玄沙香!”她用手指比划出个“六”来,在沫儿面前夸张地晃动,“还有一瓶紫蜮膏!亏死我了,你还说!”
原来玄沙香和紫蜮膏留下了。文清奇道:“不是说青夏姑娘没事吗?”
婉娘气哼哼道:“没怀孕,可不代表没事。”
文清顿时担心起来。沫儿看着他的样子,嘲笑道:“文清都够闷的了,我发现青夏更闷。从头到尾,她都没说一个字儿。”
婉娘毫不客气地反诘道:“你以为个个都同你一样,是个话唠?”
〔四〕
今天的晚饭,婉娘吃得颇为心不在焉,几次文清同她讲话,她都没听到。
沫儿莫名其妙地疲倦,表现出少有的一股傻样,愣愣怔怔的,一副想要说什么、转脸又忘掉了的表情,以至于文清甚为担心,几次推着要他去床上躺会儿,皆被他拒绝。
闭门鼓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敲过。婉娘慢慢悠悠地将仅剩的一瓶紫蜮膏、一大捆玄沙香包好,笑道:“你们俩不是担心戒色吗,今晚我们就去找戒色还他的蛇去。”摇摇摆摆地上了楼。又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沫儿已经伏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婉娘才拿了披风下来,推醒沫儿:“走吧。”
三人穿上披风,正要出发,婉娘猛一拍手道:“还忘了一件事。”去到厨房,将原来炸虫子的油倒入小油罐中,让沫儿提上。
一股腥味扑鼻而来,沫儿掩了鼻子道:“这个要送给戒色?”
婉娘笑道:“嗯,在静域寺点个大油灯,算是给我积点功德。”
※※※
跟着婉娘走街串巷,来到一处僻静院子前,黑灯瞎火的,似乎没人。婉娘拔下簪子,熟练地将门锁打开,推门走了进去。
沫儿对婉娘撬门翻墙之举早已见怪不怪,照样跟着。趁着微光,看到影壁上巨大的“佛”字,顿时想起,这里好像是圆卓静修的地方。
按照戒色所说的,三人很快在圆卓的房间床下找到地洞,进入了后面的小园子。
一弯月眉斜挂天上,发出微弱的光。四个低矮的土丘隐没在花丛的阴影中,看起来像几个无主的坟墓,透出一股莫名的阴森。
土丘紧闭,并无灯光泄露,且周围严丝合缝,无法区分哪里是门口。沫儿灵机一动,便伏在地上观察草丛,企图从被踩倒的草判断,文清见状,也学着样子找,但光线实在太弱,眼睛都疼了也分辨不出。不过这么绕着土丘走了几圈,倒发现这些杂草灌木乱中有序,长短不一,或断或续。
婉娘只管仰脸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星星,良久不动。沫儿找得急了,推她道:“找不到门,怎么办?”
婉娘仍保持着仰脸的姿势,道:“沫儿在唱一遍方怡师太教你的小曲儿。”
沫儿心道,这当儿唱什么小曲儿,但还是念道:“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婉娘打断道:“要后面的。”
沫儿唱道:“风在何处?风在旗梢。土在何处?土在兽脚……”
婉娘缓缓道:“够了。文清,你看土丘附近可有旗杆?”文清绕着土丘走了一圈,道:“旗杆倒没有,不过有一棵光秃秃的树干。”
这个园子杂草丛生,灌木密织,高大的树木几乎没有,唯有这一株,被人砍了枝叶,矗立在土丘西侧。婉娘回道:“你守着那棵树。沫儿,你站在附近,留意树梢的阴影落在何处。”
沫儿刚想发问,如此暗淡的光线如何分辨出树木阴影,突然月光大炽,眼前一亮,那棵树干的阴影顶端,刚好落在一个土丘前。
沫儿飞步跳了过去,一巴掌按在那个点上,叫道:“这里这里!”月光很快暗淡,转眼又恢复成一弯峨眉。就在此时,按着的那块地面突然变得滚烫,沫儿哧溜一下缩回了手,连声叫道:“好烫!好烫!”捧着手掌乱吹一气。
婉娘终于不再看天,走过来蹲下,拔下头上的阆苑古桃簪子,在地面上画起了圈圈。文清道:“要不要打个火折子?”
婉娘道:“不用。”圆圈一层套一层,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圈定拇指大的一点。婉娘促狭道:“沫儿你要不要再试试热不热?”
沫儿见它泛出暗红色,温度定然极高,道:“呸,你当我傻啊。”婉娘轻笑一声,道:“文清,你站到正西方向一丈处,待过会儿若有石头冒出,便飞快搬开它。”
文清依言站好。
婉娘喝道:“准备好了!”推着沫儿退后,举起手中簪子,奋力朝圈定的点上扎去。
一股轻微的呼啸声破土而出,隐约带出一丝暗红的光来,转瞬即逝。那边文清脚下土地突然蠕动起来,一个碗口大的粗糙石头慢慢拱出地面。文清飞快抱住,用力拔出,因使劲过猛,连人带石墩坐在了地上,石头在怀里烂成了两半。文清讪讪道:“哎呀,摔坏了。”拿到眼前仔细一看,原来这个只是外面一层石壳子,里面填充着一些絮状的东西,还有些腥味。婉娘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回道:“没摔坏,本来就不是实心的,是黑驴蹄子裹上了陶泥,喻义‘永不得逃’。”
寂静过后,只听轧轧数声,正中间的土丘慢慢闪出一条缝来。婉娘拔下簪子重新插入发间,感叹道:“这风土局布得好精巧。”
沫儿好奇道:“什么风土局?”
婉娘盯着门缝,道:“这个园子,被人布置成了坎卦。”坎卦从坤卦变化而来,同卦下坎上坎相叠。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卦象呈沟渎、隐伏、险陷、围困之象。而风土局,是为了防止被困坎卦之人利用水相无处不流的阴柔之势重出牢笼,设局者便以坎卦之眼集中阴气,谓之“风眼”,再以对应正西一丈方位布置五色粘土,上以黑色驴蹄镇之,谓之“土局”。
沫儿听得晕头转向,迷惑道:“还是不明白。”
婉娘道:“你有无听说过建塔镇妖的?”这个沫儿文清都知道。老家的汝河河畔,就有一处高大的宝塔,名字唤作“镇蛟塔”。据说当年汝河有蛟龙兴风作浪,治蛟者下水收了这孽障,为保永世平安,众人集资建塔,将恶蛟镇在下面。
沫儿小声道:“那这个园子,里面也镇的有东西?”
婉娘道:“不错,这个园子同镇妖的宝塔是一样的功效。里面定是囚禁了什么高人,他的对头便布置了这个极为凶险的坎卦,同时又专设了风土局,确保万无一失。”
沫儿恍然大悟,喃喃道:“风在旗梢,土在兽脚,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婉娘轻笑道:“沫儿,这个还真得要感谢你。若不破了风眼,五色土上的驴蹄子便无论如何不能拔出,这个土丘,即使我们进去了也凶险万分。这个风眼本来是极其难找的,我正想着如何破解,你一句‘风在旗梢’提醒了我。”她回头看着矗立在月光下的树干眉开眼笑,“估计设计这个风土局之人,也是担心天长日久后人找不到风眼,便设立了这个标杆。嘿嘿。”
文清一直静静地听着,突然插嘴道:“戒色不是说,里面是圆通方丈在静修吗?”
婉娘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要站在这里了,进去看看吧。”
文清小心推开石门,一边摸索,一边提醒沫儿小心台阶。
门后一盏小灯,已经熄灭,唯有灯头上发出微弱的红光,看来刚熄不久。婉娘将小灯撤下,换上自带的油罐,丢了一条棉线捻子进去点燃,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点燃玄沙香。
光线亮了起来。连下了八级台阶,三人站在了土丘之中。半入地的四个土丘,共同构成了一个相对空旷的空间,里面有四间房子,皆是有门无窗,唯在门一侧留了个碗口大的小窗,看来是给囚禁之人送饭用的。整个土丘看起来密闭甚严,但并不觉得呼吸困难,地面也比较干燥,应该留有隐蔽的通风口。
玄沙香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婉娘去了披风,直奔最里那间。推开房门,果然见数十口黑锅摆满地面,中间一口尤其巨大,里面空无一物。文清手脚麻利地将一大把玄沙香迅速点上,朝着房间中撒去。
烟雾飘散处,黑锅开始翻动碰撞,发出铁片摩擦的刺耳声响,里面的景象渐渐清晰。
确如戒色所说,一口口锅里全是黑蛇,大大小小盘绕扭结在一起。大者有手臂粗细,小者仅筷子长短,而最大的那口锅里的,是一条三四米长的巨蛇,身上鳞片历历,反射出点点光斑。可能是受到玄沙香的刺激,除了那条巨蛇,其他黑蛇个个焦躁不安,来回窜动,更有大的黑蛇吞食小的黑蛇。
巨蛇昂起头,不住地发出咝咝的声音,吞吐着分叉的舌头,似乎告诫群蛇要安静。而那些小蛇果然听从召唤,只要它一发声,群蛇便能安静片刻,但随着香味越来越浓,巨蛇自己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蛇群更是乱作一团,开始相互扭打吞食。眼见一条手臂粗的大蛇嘴巴里还露出半截小蛇的尾巴,吓得沫儿连忙退后。
香味更加浓郁,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烟雾中。文清低声道:“还要不要再加量?”婉娘道:“留下一半,剩下的全部点上放在门口,一定不能让一条蛇逃出。”一条手臂粗细的大蛇箭一般窜到门口,触到玄沙香飞快折回,接着如同疯了一般开始撕咬其他的黑蛇。
文清突然惊叫起来:“蛇肚子!”话音未落,里面大大小小的蛇,头上小角发红,腹部如同风袋一样鼓了起来,将皮肤撑得锃亮。砰的一声,一条黑蛇的肚子破裂,里面慢慢钻出条肉红色的虫子来。而中间的那条巨蛇,头上的小角红得如同火炭,跳舞一样地扭动起来,蛇头从锅的缝隙钻进钻出,压死小蛇无数。
转瞬之间,房间里噼噼砰砰响成一片,浓重的腥臭味熏得人透不过气来。无数条虫子蠕动着从黑蛇的肚子里中爬出来,抱成一团,在房间中缓缓滚动。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样子,连婉娘也没预料到此情此景。
一炷香工夫,除了中间的大黑蛇尚且在缓慢移动,其他的黑蛇终于全部死去,无数只虫子带着黏液抱成一个球状,竟然晃动着慢慢朝着门口滚来。
沫儿惊叫一声跳开,婉娘也忍不住趔开了身子。文清忙将剩下的香点着,全部堆放在门口。沫儿仗着玄沙香阻隔,嘴里道:“我看看。”逞强探身去看。
虫球接触到玄沙香,一下便死了十几条,剩下的虫子仓皇逃窜,圆球很快四散。沫儿得意道:“还敢过来吗?”话音未落,那些逃窜的虫子似乎听从了召唤一般又飞快地回来了,重新抱成一团。
虫球团得更紧,移动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许多,直朝着玄沙香撞来。沫儿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这次却不像上次,外围的虫子死去,里面的虫子并不气馁,如同英勇赴死的勇士一般义无反顾,一次次地朝着门口冲来,很快,门口的玄沙香便被虫子的尸体和黏稠的液体所覆盖。
文清手忙脚乱,叫道:“怎么办,要冲出来了!”
婉娘冷静道:“文清让开,让它们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东西有什么能耐。”
说话间,虫球已经滚出房间,来到土丘中间的空地上。经过这一阵冲撞,虫球比刚开始形成时小了许多,一路上不时有死去的虫子落下来。
虫球似乎累了,终于不再滚动,无数只虫子的脚密密麻麻从黏液中伸出,看得沫儿满身的鸡皮疙瘩。婉娘小心地躲避着走散的虫子,皱眉道:“这里面似乎有东西。”
文清打亮一个火折子。圆球中间一阵蠕动,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拇指粗细的触须来,接着一条被咬去半截的虫子跌落下来,掉在婉娘的鞋面上。
婉娘一脚抖掉,招呼躲在远处的沫儿:“快提油罐来!”沫儿瞬间明白,飞快跑到门后,抱了油罐过来,一手拉出正在燃烧的捻子,一手倒了半罐油在虫球上。文清尚在对着触须发愣,婉娘一把打掉他手中的火折子,“腾”地一下,火光大盛,虫球燃烧翻滚起来,三人纷纷躲避。
外面体型小的虫子在火势下脱落,变成焦黑的一条。随着虫子越来越少,一条黑红色的大虫子暴露出来,饶是它因浑身着火不停扭动打滚,依然可以看出体长足有两尺,口器锋利,对足有力,身体周边还有刺状甲胄,甚为吓人。
虫子终于被烧成了焦炭,直挺挺躺在地上。文清小声道:“这条比我们捉到那条似乎更为厉害。”
婉娘长吁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幸亏选择今日,要是到明日再来,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了。”沫儿顺口问道:“明日来怎么了?”
婉娘踢了踢虫子的尸体,道:“明日端午节,是毒虫出动之日,毒性最强,活动最足,我们这一点东西,只怕对付不了它们。”
文清诚挚道:“婉娘最有本事。”意思说婉娘谦虚。沫儿鼻子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婉娘却听得心花怒放,得意道:“难是难点,我还是有办法。”
烧焦的皮肉煳味,蛇虫的腥味,混合着玄沙香的香味,在这个几乎密闭的空间中说不出的难闻。沫儿捏住鼻子,跑去推旁边几个紧闭的石门,吆喝道:“别顾着吹牛了,赶紧来看看这里面到底镇压着哪位大人物!”
文清忙跟了来,嘴里道:“沫儿你靠后,让我来。”看准第三个房间,用尽全力一撞,石门却纹丝不动。
沫儿一窜一窜地跳着,想通过上面的小窗口往里看,不料这个碗口大的小窗用一层薄薄的石板堵着。婉娘笑道:“笨蛋,光使用蛮力可不行。”留神看旁边的墙壁,见其中一款石头明显颜色深些,伸手一按。
石门轧轧而开。文清一个箭步冲入,高声叫道:“有人吗?”
〔五〕
一只手抓住了文清的脚踝。文清蹲下身一看,竟然是戒色。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微弱地叫了声文清哥哥,便昏迷了过去。
婉娘打亮火折,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不碍事,应该是饿的。”
文清心疼不已,嘴里道:“戒色你撑住,我这就背你出去。”刚把戒色放在背上,只听咔咔几声,伴随着沫儿的尖叫,石门合上了。
这石门同墙壁结合得甚是紧密,不留一丝缝隙,且只能从外开合,两人推了几次都无法打开。
文清大急,大声叫道:“沫儿!沫儿!”但房间隔音效果极好,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回响,却听不到外面一点声息。
文清顿时满头大汗,颤抖着声音道:“沫儿他……他会不会遭遇不测了?”
婉娘却毫不惊慌,道:“慌什么,没事的。”趁着火折子,悠闲地查看起了房间。这是个土牢,自然不会有什么东西可看。地面上一块木板,上面铺着些稻草,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蒲团,一个墙角放了一双碗筷,其他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婉娘将稻草卷起,细细地在床板上、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捡起一块什么东西,顺手塞进衣袖。文清背着戒色,早已心急如焚,唯恐沫儿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意外,不住敲打石门,希望沫儿能给个回应。
正急得恨不得以头撞墙,只听轰隆一声,门慢慢开了,沫儿满脸通红,在门口跳着叫道:“婉娘!文清!”
婉娘等不敢多留,忙出了房间。文清放下戒色,一把抱住沫儿的肩膀:“你没事吧?担心死我了!”
沫儿挣脱了去,道:“我没事,我还担心你们呢。那个按钮又高,石门又重,我够不着也使不到力,所以才费了些工夫……不过,刚才我捡了这个!”果然沫儿手里还拿着个纸人,光头、袈裟,俨然画成个和尚模样。
文清庆幸道:“幸亏你在外面,要是我们三个都被关在里面,那可真不知道怎么好了。”说完嘿嘿一笑,道:“不过只要我们几个不分开,我什么都不怕。”
沫儿转身去看戒色,小声道:“话真多。”文清傻笑起来,凑过去研究起纸人来。
两人聊天的工夫,婉娘去了另外两个房间查看。沫儿又道:“戒色怎么会在这里?”无意中一抬头,见一个狭长的影子出现在入口的台阶上。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怔怔地看着。来人瘦高,香疤光头,正是静域寺的主持圆卓方丈。
圆卓慢慢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周张望,迎面看到文清沫儿,阴沉着脸道:“你们怎么进来的?”未等文清答话,一眼看到地上焦黑的虫子尸体,脸色大变,快步冲向最里面一个房间。
沫儿同文清对视了一眼,站着一动不动。
圆卓点亮火折子,发出一声低呼,自然是看到房间里一地死蛇的惨状。他弯下了腰,狠狠地朝着墙壁上捶了几拳,转身吼道:“这是谁干的?”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精光四射,几乎喷出火来。
文清瞪着他。沫儿鼓起勇气,口齿清晰道:“我们还想问你呢!这些蛇和虫子,是怎么回事?”
圆卓一阵风地过来,一把掐住沫儿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妖孽,我不该存怜悯之心,让你活在世上……”沫儿生平最听不得“妖孽”二字,不顾自己呼吸困难,伸手朝着圆卓脸上一阵乱抓。转眼之言,圆卓被沫儿抓得满脸血道子。
文清自然也没闲着,奋力去扳他的手指。圆卓不得已松开了手,但仍破口大骂。文清不会骂人,憋了好久才喝道:“你一个得道的高僧,犯口戒,养恶物,就不怕下阿鼻地狱吗?”
圆卓哑然,瞪了两人良久,方才恨恨地说了一句:“你们坏了我的大事了!”
文清憎恶道:“大事?养盅虫害人吗?”沫儿忍住咳嗽,趁机问道:“你养这些东西,到底做什么?戒色说你是为圆通大师养蛇,他人呢?”
圆卓“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他这举动,实在同高僧的身份不符,沫儿厌烦得很,冷笑道:“你是用障眼法骗了戒色那傻小子帮你做事吧?哼,要不是我们毁了你这个蛇盅,明日里还不知道害多少人呢!”说着,他晃着手中捡到的纸人。
圆卓指关节握得咔咔直响,只是瞪视着他们,说不出话来。而沫儿留心观看,见他的左手拇指指甲正中有块米粒大的黑斑,瞬间明白,叫道:“你就是那个……袁天师!”
圆卓看着满地的虫子,五官扭曲,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配上刚被沫儿抓的血痕,看起来极其狰狞,一字一顿道:“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老衲是袁天师?哈哈……”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个人咋咋呼呼的吆喝声,老四带着四个捕快闯了进来,迅速将圆卓围了起来。圆卓可能没想到惊动官府,顿时愣住,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文清惊喜道:“四叔,你怎么来啦?”
老四见到地下虫子,吃了一惊,顾不上回答,飞快地指挥道:“先绑回去审问!来个人把这小和尚背出去。仔细搜查,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小心那些毒虫!”
两个捕快上前扭住了圆卓的手臂,圆卓奋力挣扎,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老四厉声喝道:“身为圆字辈高僧、静域寺主持,竟然做出如此祸害百姓之事!真是天地不容!”圆卓却不思悔改,怒目而视。
老四打量着地上的狼藉景象,心有余悸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们杀死的?”
沫儿得意地哼了一声。老四啧啧有声,又是诧异又是佩服。婉娘这从房间中走出来,抚胸道:“吓死我了,幸亏老四来得及时。”
老四大声笑道:“我说呢,就凭他两个小家伙……原来你也在。”
已经被扭送上台阶的圆卓闻声,猛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四,嘴巴抽动,艰难道:“你……你……”被捕快推搡着走了。
老四道:“府衙老早就接到报案,说是圆卓使用邪术,饲养什么龙神,祸乱百姓,所以我们这段日子一直注意着他的动向。今晚刚好我当值,见他半夜三更才鬼鬼祟祟的回来,就跟着他摸了进来,没想到你们在这里。”皱眉看着地上的虫子尸体,道:“这就是龙神?”
沫儿一努嘴巴:“顶头房间里,自己看去。”
老四看了一圈回来,抹汗道:“真吓人。也幸亏婉娘在,要不然贸然进来,还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婉娘关切道:“找到玉屏了没?”
老四顿时泄了气,低声道:“还是没一点消息。”
婉娘道:“唉,你也多保重。”
老四红了眼圈,黯然道:“是,我知道,我要好好活着,只要她还在人世,我一定找到她。若是她……不在了,我也一定给她报仇。”
沫儿见人多势众,胆量大了起来,拉着文清去看那些死蛇。两人小心翼翼,来到顶头房间探头一看,里面竟然空空如也,除了僵直的虫子尸体,一口口的黑锅,以及地面上拖着长长痕迹的黏液,满地的死蛇竟然不翼而飞。
沫儿放声大叫:“死蛇呢?死蛇呢?”
婉娘回道:“大惊小怪,蛇融入地面了。”沫儿惊讶万分。
四人一起走出土丘。老四回头看了看,纳闷道:“圆卓在这里养虫子和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婉娘道:“制作盅虫。”老四瞠目道:“什么盅虫?蛊虫我倒听说过一些。”
婉娘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这种法术原本在苗疆使用,后来传到中原,总之是利用毒物害人。可是这圆卓与何人有深仇大恨,要如此大费周章制作盅虫呢?”
老四叹道:“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看到清风便想明月,有了权势还想名利的,大有人在。”
两人感慨了一番。婉娘交待道:“你审问时留意下,圆卓有皇家背景,同新昌公主私交甚好,肯定与年初的鬼冢案和玉屏失踪有些关系,至少他也是知道内情的。玉屏的下落,也要从他身上着落才行。”
老四顿时悲愤,将拳头握得咔咔直响:“这家伙可害苦我了!要是真就是他,我可饶不了他!”
沫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叫了起来:“不对,圆卓是佛门高僧,袁天师是道家高手,怎么会是一个人?”
婉娘道:“傻瓜,你不懂。”
老四神态凝重起来,道:“不瞒婉娘,近来城中佛道两派纷争十分厉害,这圆卓明里虽是佛门身份,看这土丘的布置,只怕他暗中习道多年了。”
婉娘叹道:“这圆卓要不是心怀不轨,这样融合两家之长,倒不失一个佛道融合的好办法。”
佛道纷争由来已久,明里相安无事,暗里谁也不服谁。除了圆德等有道高僧看得透彻,能做到胸怀天下,包揽万物,大多信徒皆以自己为正途,提起对方所修之道轻则不屑一顾,重则排斥异己,各揭彼短,以扬己善,极尽对骂之能事,甚至还有挑拨信众去对方寺院道观闹事的。今年尤甚,老四近期已经处置好几起佛道纷争事件了。
婉娘突然想起老四经常巡逻,对附近颇为熟悉,又问道:“老四可知道这是谁家的院子?这些土丘是谁建的?”
老四拢起手,踮起脚尖向四周观察了一番,道:“这儿应该是薛家的院子,原本葬着他家几个老祖宗,后来发迹后另看了一块风水宝地将祖坟迁出,薛老爷见几个坟丘保存良好,就改造了下,作为消暑之地。不过后来到底觉得不祥,就废弃不用了。”
婉娘点头道:“哦,怪不得,我说谁家无事建造这么个东西,房子不房子,地下室不地下室的。”
老四道:“我当年在薛家做家奴,这些事情略知一二。”又道:“圆卓静修的小院与这地方一墙之隔,不知怎么竟然被他利用起来,真是作孽。”
四人探讨无果,照样从地洞中穿出,各自归家。
〔六〕
第二天便是五月端午。头天晚上,黄三便包好了粽子。在一口大锅里煮上;婉娘精心缝制了两个心形鱼戏莲叶香囊,里面放上苍术、山柰、白芷、麝香、冰片等物,香气四溢,给文清和沫儿佩戴,各个房门也挂上了新鲜的艾草,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
沫儿早就等不及了,不时去厨房看粽子熟了没。黄三便挑了两个小的给他。沫儿兴冲冲端着粽子跑去中堂,正要进去,却听到婉娘正同文清探讨前晚之事:“盅虫一事,还有诸多疑点。圆卓究竟是不是袁天师呢?”
文清挠头道:“不仅这个,圆卓师父要是想害戒色,机会有的是,囚禁戒色做什么?”
婉娘皱眉道:“这个土丘绝对不是仅仅为了囚禁戒色这么简单。”
文清道:“吃完饭我就去找四叔,看他那里有什么消息。再去看看戒色,定能找到一些蹊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烈,一见沫儿进来,文清凑上来道:“真香!”瞬间将话题扯到了端午节上。文清本意是不想大节日的扰了沫儿的兴致,但沫儿却觉得不舒服,好像他同婉娘瞒着他讨论什么似的。
如此一来,吃粽子也觉得没什么趣味了。文清见沫儿不开心,本就话不多的他说话更加小心翼翼。婉娘却不在意,哈哈一笑,由着沫儿使性子去。
吃过早饭,黄三本来说要去胡屠夫家买肉,婉娘自告奋勇,要亲自去,说是看看胡青夏怎么样了。
沫儿讥讽道:“你是惦记着免费的猪肉吧?”
婉娘笑靥如花:“还是沫儿懂我,今儿过节,没有肉哪行呢。”
于是留了黄三看门,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去了胡屠夫家。
※※※
刚走到街口,就见胡屠夫急匆匆正往这边赶,一见婉娘,堆起些笑容,搓手道:“了不得了……正要请您呢。”
沫儿冷眼瞧着他,见他脖子上留着几条抓痕,脖颈的衣扣也被拉开了一个,像是同女人打架了一般。
胡屠夫尴尬一笑,道:“……树枝划的。”
四人来到胡氏肉铺。今日过节,档口却没开,一块猪肉也没有,沫儿不由得有些失望。
胡氏失魂落魄地坐在院中发呆。婉娘笑道:“今日过节,胡婶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胡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挤出一丝笑容,道:“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呢……全糯米的粽子倒有几个……啊呀,请屋里坐。”
婉娘关切道:“胡婶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胡氏摸了摸自己的脸,扭捏道:“没有。”
婉娘不再追问,道:“青夏怎么样了?”
胡氏眼中的惊恐一闪而过,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挺好的。”眼睛却看着胡屠夫。
胡屠夫表情踌躇,两脚交换晃动了好久,突然道:“婉娘你去看看吧,青夏好像不行了。”快步推开偏厦的门。
※※※
胡青夏仰面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婉娘厉声喝道:“我说这个屋子她住不得,怎么还住在这里?”
胡氏吓得一哆嗦,道:“……家里也没多余的房……”
胡屠夫将眼一瞪,怒道:“你这婆娘,非要信什么老道的鬼话,她住不住这屋,跟我们生娃能扯上啥关系?”
婉娘顾不上理会他话中的含义,上前去拉了青夏的手把脉。胡氏见婉娘眉头越皱越紧,更加惊慌,颤抖着声音道:“还有得救没?老天爷啊,我不是有意要害青夏,我只想要个娃儿……”
婉娘打断她的话,问道:“我那日留下的东西呢?”
胡氏躲避着婉娘的眼睛,支吾道:“什么东西?”
婉娘皱眉道:“我留下了六支玄沙香,一盒紫蜮膏,在哪里?”
胡屠夫显然不知情,看婉娘严辞厉色,不像是玩笑,顿时暴跳如雷,咆哮道:“婉娘给青夏的,你藏了做什么?快给我拿出来!”胡氏哇一声哭了出来,跑出去拿了一个油纸包丢给婉娘,又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胡屠夫一脸歉意,道:“婆娘不懂事,婉娘可不要计较。你看青夏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婉娘翻开青夏的眼皮看了看,道:“幸亏我来得早,还有得救。你和文清先出去,让胡婶准备些热水。沫儿留下帮忙。”胡屠夫唯唯诺诺地出去了,文清去帮忙烧水。
沫儿盯着青夏,狐疑道:“大前天来好好的,怎么今天半死不活的?”
婉娘道:“你过来扶她坐起。”点燃油灯,取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紫蜮膏,在灯头上烤了一阵,然后解开她的发髻,慢慢将银针扎入她的百会穴,接着又扎了脑后的风府穴。
这两个穴位皆有通关开窍、祛风驱邪之效,但青夏依然毫无反应。沫儿焦急道:“怎么办?”
婉娘道:“你将她衣服除去。”沫儿用肩膀顶着,腾出两只手来将她的外衣褪掉。
看到她身上的皮肤,沫儿终于明白胡氏眼底的恐惧了。除了裸露出的手部和脸部,其他部位如同蛇一般,结了厚厚一层黑色鳞片,稍微一动,便大片地脱落,唯独腹部碗口大一处,是正常的人类皮肤,只是有些发红肿胀,倒像是撕裂之后留下的疤痕。
沫儿吓得不敢碰她。婉娘无奈,只好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让她靠着,指使沫儿点燃两支玄沙香,对准她的脚心熏炙。
就此工夫,婉娘先将紫蜮膏涂抹在她的双手脉门处,然后取出十支银针来,分别扎向她的指尖,挤出十滴黑血来。
十指连心,看得沫儿感同身受。婉娘道:“她中了邪,要通过针灸百会、风府、十宣几个穴位,令阴阳畅通,祛邪匡正。”
正说着,只见青夏喉头“咕”地一响,猛一弯腰,连绵不绝吐出一大堆又腥又臭的黏液来。沫儿手忙脚乱简单将其擦拭了一番,看她微微张开眼睛,兴奋道:“醒了!”但随即大叫一声,跳了开去。
青夏的舌头一伸一缩地抖动着,偶尔舔舐下自己的鼻尖。她的舌头,竟然是分叉的!
青夏慢慢坐直,眼神变得朦胧,呆滞地对着婉娘和沫儿,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
婉娘若无其事地擦拭着手中的银针,道:“醒啦。趁我心情还不错,赶紧离开。”
青夏的嘴巴突然朝脸颊裂开。沫儿突然想起她是谁了:她就是那日卖瓜果的小贩!
沫儿“啊”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婉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青夏的嘴巴越裂越大,脖子也逐渐伸长,额头上冒出一个红色肉柱,拉得她五官变形,直至脑袋变成了蛇头,眼睛化成两个颜色稍浅的鳞片,赫然就是初三初四交夜见到的地蠕龙模样。
沫儿拉拉婉娘的衣襟。婉娘瞟了一眼,淡淡道:“你附身人体,找死吗?”
黑蛇不住吞吐着舌头,哀求道:“救我,救我……”
婉娘表情冷淡,道:“我不无故害人,也不喜欢做英雄。说说吧,怎么回事?”
胡青夏,不,那条蛇剧烈地抽搐起来,长脖子往前探出,干呕了起来。婉娘皱眉看着它:“地龙群族一向隐居地下,从不在世间露面。你无缘无故来地面做什么?”
黑蛇用舌头舔着嘴角的黏液,咝咝道:“我……我被人控制。”
婉娘一言不发,等它说完。黑蛇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脖子:“洛阳,道士,可召唤……异类。”它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地蠕龙不同于其他盲蛇,它吸收地气,身体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断成数节后每节都能长成一个新的个体。不仅如此,地蠕龙寿命也极长。坊间传闻,城东有一人,曾听祖辈说过,自家地下有条地蠕龙,待到那人七十八岁时,其孙辈在原址改建房屋,果见那条地蠕龙还在。
大凡长寿的动物,都是具有一定灵性的。地蠕龙也同样,经过百年甚至千年的生长,经历的多了,便有了一定的法力。但同龟、鼋等比起来,它到底低等些,想修炼成人形几乎不可能。
这只地蠕龙便是这样。它本来好好地待在地下,从无非分之想,却被一纸符咒给召唤了上来。
地蠕龙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发出一些杂乱的咝咝声,让人极其不舒服。
婉娘上前一步,将手按在它的额头上,一缕白气进入它的体内。黑蛇慢慢平静下来,快速地发出一连串儿咒骂。原来它在咒骂那个人,说人类无故打扰它的生活,驱使它去吃那种奇怪的虫子。
婉娘道:“那人是谁?”
黑蛇痛苦地呕出一口粘液,咝咝道:“是人,是人。”
沫儿斗胆插嘴道:“那人有什么特征?叫什么名字?”
黑蛇歪头想了片刻,道:“和尚,和尚。不,男人,天师。”
听它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人着急。沫儿嘟囔道:“越说越糊涂了。”
婉娘却道:“不糊涂。和尚,被称为天师的男人,是不是?”
沫儿瞬间想到已经被抓的圆卓。
黑蛇连连点头,原本插在胡青夏百会穴的银针跟着一抖一抖的。沫儿继续追问:“你怎么附在胡青夏的身上?”
黑蛇咝咝地吐着舌头:“她阳气弱,我借来一用。”
婉娘道:“他们驱使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黑蛇脑袋循着声音转向婉娘:“端午,毒虫,可控制人。”这黑蛇说话都是两三字一顿的,急死人。
婉娘道:“你附身胡青夏,假扮成钱玉屏,有何目的?”沫儿惊叫道:“是她?”他当日见到那个小贩扭身离去的样子,也有这种疑惑,却不曾想真是被控制了的胡青夏在假扮钱玉屏。
黑蛇慢吞吞道:“虫子,控制我。我控制,人傀。”它用下巴朝自己的躯干一点,显然“人傀”是指胡青夏。
“人傀”这个词儿,沫儿尚为第一次听说。婉娘却似乎毫不惊讶,道:“那真正的钱玉屏在哪里?”
黑蛇摆动着脑袋,一副十分茫然的样子,过了良久,突然浑身一颤,叫道:“来不及了,救我,救我。”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如同金属摩擦的咝咝声,极为刺耳。
婉娘看向窗外。院里的树荫渐渐缩短,快到午时了。
婉娘道:“我要一枚地精果,一个月内送来。”黑蛇连连点头。婉娘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吩咐沫儿:“去将石磨搬开,把那几个瓦罐打碎。”
沫儿听得一愣,重复了一句:“打碎?”
婉娘手脚麻利地拔掉了刚才扎入穴位的银针,道:“要你去就去,别废话。快点!”取出两支玄沙香,化入茶水,然后用手卡住它的下巴,将水灌了进去。
沫儿费力地板起小石磨,迟疑道:“真打?人家瓦罐盛着粮食呢,碍你什么事儿?”见婉娘脸色决然,嘴里嘀咕着,一口气将六个瓦罐打个粉碎,里面的粮食散落一地。
只听咕噜咕噜一阵响,蛇头不住变化,一会儿是胡青夏,一会儿是钱玉屏,接着一条黑影慢慢从胡青夏的后脑勺挣脱出来,顺着床沿蜿蜒而行,朝婉娘略一点头,潜入地下不见。
沫儿小声道:“你怎么放过它?”
婉娘道:“它并无意在世间纠缠,就放它一条生路吧。”
胡青夏呻吟起来。沫儿忙将她的衣服穿上,高声叫文清。
文清端了热水进来,惊喜道:“醒了?”见闻声赶来的胡氏在门前探头探脑,婉娘叫道:“没事啦,进来吧。”
胡氏偷眼瞄着那些被打碎的瓦罐,表情阴阳不定,最终还是默默叹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婉娘妙手回春。”端来一碗面汤,喂着胡青夏慢慢喝了。
婉娘笑道:“什么妙手回春,我又不是郎中。”
青夏睁开眼睛,看到婉娘,微微点头,强撑着道:“多谢。”沫儿留意,她的舌头已经恢复正常,并无分叉。
婉娘道:“青夏需要静养,胡婶请借一步说话。”在刚打破的瓦罐堆里一阵扒拉,捡了一个牛皮卷握在手中,拉着胡氏走了出来。
〔七〕
几人来到院中坐下。沫儿四处张望,不见胡屠夫的身影,可能是去市场了。胡氏低眉顺眼,惴惴不安,半坐在凳子上。
婉娘淡淡一笑,道:“可巧胡哥不在,胡婶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
胡氏看着婉娘凌厉的眼神,讪笑道:“都怪我,怕费事搬东西,害了青夏了。”遮遮掩掩的,简单讲述了这几天的事情。
原来上次婉娘来看过之后,当即便发现胡青夏是邪祟上身,留下了六支玄沙香和一盒紫蜮膏,交待胡青夏搬出偏厦,晚上沐浴后将身上搽上紫蜮膏,燃香入睡。
胡氏却坚决反对胡青夏搬出此房,并没收了紫蜮膏和玄沙香,又是撒泼又是哀求,称只要过了五月端午,青夏做什么都行。青夏无奈,只好作罢,想着晚个一日半日也不打紧,这事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哪知道初三子夜,青夏突然腹痛难忍,肚子胀得如同皮鼓,翻滚哭嚎了半宿才算消停,接着便全身发黑起鳞,整日盘坐在床上,说话声音咝咝沙沙的,同往日大大不同。
胡屠夫大惊。要依着他,便要赶紧去请郎中,或者找个和尚道士来看,但胡氏依然坚决不依,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非要等到过了端午再说,两人差点打了起来,最后还是以胡屠夫的妥协结束。
今日早上,胡氏来叫青夏吃饭,叫了几次都不起床,便过来掀了她的被子。这一掀,惊得胡氏魂飞魄散。
胡氏偷偷看了一眼青夏住的偏厦,惊恐道:“她浑身皮肤都变成了蛇皮……可吓死我了。”胡氏还未来得及惊呼,只见青夏扭动脖子,将软绵绵的身体缠绕在了胡氏身上,分叉的舌头一吞一吐,发出咝咝的声音。
婉娘冷眼看着她,道:“即便如此,你还是将此事瞒了下来,咬牙坚持,只求能平安度过今日。”
文清好奇道:“为何非要住这个房间?”
胡氏赔笑道:“这个……确实没有多余的房……原本打算过了端午就搬……”
婉娘突然道:“谁教你设的五谷坛?”
胡氏腾地站了起来,表情十分惊慌,结结巴巴道:“没有……哪有五谷坛?……我什么也不懂……”
婉娘冷眼看着她,道:“有人让你在青夏的房间里设了五谷坛,里面供着所谓的龙神,祈求绵延子嗣,要求青夏必须住在里面,过了端午方可搬离,是也不是?”
胡氏的头上冒出了汗珠,辩解道:“不是……是……”
婉娘猛地凑近了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所谓的龙神,实际上是个邪煞,你明知道青夏住在里面可能引起什么后果,可是为了要个孩子,还是用尽了各种方法不让她离开,对不对?”
胡氏眼神躲闪,手足无措,终于绷不住了嚎啕起来:“老天爷呀,我真不是想害她,我只是想……”
胡氏夫妇成亲多年,一直不见有孕,两人心急万分,特别是胡氏,日日想夜夜想,看到人家的孩子恨不得偷偷抱了来。
去年年里,胡氏两人去贩猪肉,无意中遇到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看了看胡氏,竟然说她命带麒麟,今年定能添丁。胡氏大喜过望,拉着那人询问了好久,果然一个月后,便发现怀孕迹象。
不料在四个多月时,无故小产。胡氏心急如焚,不等月子坐完,就偷偷跑去原来碰到道士的地方,希望能碰到他,可惜未能如愿。失望之际,路过静域寺,便去拜佛。
听着可笑,但大唐佛道一家,寻常百姓常有既敬佛家菩萨,又拜儒道鬼神之举,也无人觉得不妥。
静域寺这两年来逐渐败落,香客甚少,胡氏跪在送子观音前苦苦哀求,想起这两年来的求子经过,越想越难过,不由得悲声大恸,便惊动了旁边打坐的一个老和尚。
沫儿看着婉娘,征询道:“圆卓?”
胡氏茫然道:“啊?”
婉娘道:“没事,你继续说。”
胡氏抹了一把泪,道:“我当时真是急了。老和尚见我心诚,便叫一个小和尚领我到另外一个房内,偷偷告诉了一个秘方。”
“老和尚详细问了我家里的情况,还专门问是不是有个年轻女娃住在我家。我一想,那不就是青夏嘛。我连忙称是。他说,如果是,我这个不孕便有得解救。他说要我好好对待青夏,然后给了我一张画轴,上面画的是龙神,叫我一定要放在青夏房里,再设一个五谷坛拜祭,旁边摆上一个小石磨。”
婉娘道:“他对龙神如何解释?”
胡氏踌躇道:“他只说,今年五月端午是龙神的劫难,只要我帮助龙神度过这一劫,不出半年定可有孕。他还交代说,不要我管青夏的行踪,到端午前后,青夏身体可能出现一些变化,不用大惊小怪,过了端午就好了。”
婉娘道:“青夏是从何时不妥的?”
胡氏朝青夏所住偏厦张望了一番,小声道:“不瞒您说,她实际上从过了年就怪怪的了。白天就不说了,几乎不沾家,可是晚上,也早早地关在房间里,别说帮我缝补衣服鞋子,连饭也不出来吃。我有几次起夜,发现她根本不在屋里。还有一次,我忘了提夜壶,起来时刚好碰上她出去。天哪,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做少妇打扮,径直跑走了!我把这事说给俺家死鬼听,他还说我胡说八道,定是做梦。”
婉娘道:“青夏看起来不像是胡作非为之人。”
胡氏撇嘴道:“可是呢,看着老实,花花道儿多着呢。我偷偷问她,她嘴巴硬像石头块子,只说我眼花,赌咒发誓说哪里也没去。她是侄女,又不是亲闺女,哪里轮得到我管?只好随她去了。”
胡氏本来对青夏颇为不满,听了老和尚的话,便转变了态度,每日对她笑脸相迎,私下却按照老和尚的说法,悄悄儿地将稻、黍、稷、麦、菽五种粮食和石磨摆好,在第六个瓦罐内部张贴了龙神的画像。
婉娘打开手中的牛皮卷,道:“就是这个了?”
胡氏点点头。这张画像同那日在戒色房间里看到的画轴一样,画着一个头上有角、人脸蛇身、满头蛇发的女子,只是画轴周边多了一圈奇怪的符号。
婉娘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晌,道:“如何祷告?”
胡氏看隐瞒不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阿伊咕噜,乒动呀码,呼噜祈多哇啦哈多……”
婉娘道:“难为你记得住。”胡氏干笑一声,道:“老和尚说这个关系到我今生能不能生娃,自然费死了劲也得记住。”
沫儿和文清却一句也没听懂,忍不住问道:“念的这是什么?”
婉娘道:“这是一段古老的咒语。前面的部分类似驱魂咒,后面是一些恐吓的话,大致意思是你若不听我的驱使,我将让你的族群永不得安宁。”
胡氏吃了一惊,道:“这个不是恳请龙神赐我一个娃娃么?”
婉娘叹道:“要是这个,放你房间便可,放青夏房里算怎么回事?”
胡氏哑然不语,愣了片刻,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想要个娃娃,同青夏有什么关系。老和尚说,不要我多问,只管照做便是。婉娘您说说,青夏到底是怎么了?”
婉娘道:“胡婶你被人利用了。有人知道你求子心切,骗你是供养龙神,实际上,他们是驱动这个所谓的龙神附在青夏的身上,控制青夏的行为。至于为什么选择青夏而不是其他人……青夏哪天生日?”
胡氏忙道:“可巧哩,她同我一天生日,都是七月十四午夜。”沫儿突然联想到胡氏当年被元镇真人掳去生魂,这次被人种下盅虫,以及青夏被选作人傀,看来都与命格属阴有关。
婉娘良久才道:“那可真够巧的。”
胡氏虽不敢明里埋怨婉娘多事,但见婉娘将青夏被邪祟俯身一事全都怪罪在自己身上,总是有些气不忿,便辩解道:“其实青夏皮肤的那些变化,早在三个月前就有了,不过当时她是那种……”她用手比划了下,觉得难以形容,皱眉道:“怎么说呢,是那种像肉虫子一样,一条条的横纹,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蛇纹了。”
婉娘“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胡氏斜眼瞟着婉娘,试探道:“要是今日您不来,青夏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刚才沫儿打破她的五谷坛,她很是心疼,却不敢说什么。如今青夏恢复正常了,一想起自己还是膝下无子,顿时觉得后悔:要是婉娘不来,捱过今日,一切都结束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婉娘仰脸看天,自言自语道:“五月初五午时三刻,正是毒虫出没之时。”转脸对胡氏道:“老和尚一定没同你讲,今日午时,毒虫将破肚而出,青夏必死无疑。”
胡氏打了一个寒颤,哆嗦道:“……真的?”
婉娘叹道:“胡婶身体不错,好好调养,定能怀上,可不能再信这些邪性东西了。”
胡氏一阵后怕,拍着大腿道:“哪里想到那个老和尚也会骗人……”说着流下泪来,道:“算了,生孩子这事,随缘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再强求了。”
婉娘道:“胡婶这样想最好。”
〔八〕
胡氏送了婉娘等出门,果然给了一块猪肉作为答谢。沫儿想起黑蛇提到的“人傀”,问道:“到底什么是人傀?”
婉娘嘻嘻笑道:“这还不好理解?自然是用人做傀儡。”
文清好奇道:“怎么做?”
婉娘把两手放在沫儿的头顶,作势胡乱扒拉:“把你的头皮扒开,在颅骨上钻一个洞,你就是能当人傀了。”沫儿一把将她的手打开:“胡说,难道青夏的头皮被人扒开过?我看不像。”
婉娘故作神秘道:“她的头皮没被人扒开,但是她天生颅骨有洞。”原来刚才婉娘扎针时发现,她一侧头骨上,有个一文钱大小的孔洞。
颅骨天生缺陷,最容易招鬼,这种说法在洛阳流传甚广。
沫儿将信将疑,道:“从外面看,她的脑袋好好的,同常人并无不同。”
婉娘白了他一眼,道:“要是一个核桃,壳儿没长齐,将里面的核桃仁暴露出来,你说会怎么样?”
沫儿快速答道:“核桃仁会自己挤着长到外面来。”
婉娘道:“人脑也是这样,要是没了外面这层坚硬的头骨,只怕什么奇形怪状的样子都有。像她这种情况,缺了一块颅骨,对应下面的脑子不受保护,也不受压迫,自己疯长,外表看虽然没什么,但牵动经脉,最容易阴阳不调,引发癔症、幻想。所以那些龙神之类的,只是诱因。”
文清听得糊涂了,道:“这么说,青夏姑娘不是胡婶害的了?”
婉娘道:“也不能这么说。她阳气弱,阴气重,最容易中邪,一般情况,也就是性情古怪罢了,但让胡婶这么一闹,将其身体内的邪性全部诱发出来,不仅行为怪异,连皮肤五官都发生了变化,早就不是寻常人的样子了。”
沫儿一想,挠头道:“不对呀,我刚才明明看到有条蛇的影子从她身上挣脱出来跑了,然后她便恢复正常了。”
婉娘笑道:“你看到的也是幻象。”
沫儿的表情比文清还傻,用力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道:“啊哟,好痛。早知道刚才叫上文清做个证。”
婉娘抿嘴一笑,道:“人家一个大姑娘家,衣不蔽体的,文清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叫?”
文清这下倒是反应快了,傻笑道:“这么说沫儿也应该避嫌的,不过有病不忌医,治病要紧。”沫儿顿时红了脸,含含糊糊道:“嗯,治病要紧。”
当时文清胡氏等人都不在场,自然不晓得胡青夏化身黑蛇时的情境。可是沫儿心里甚是疑惑,自己常常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难道也是颅骨没长好?想到这里,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一阵乱摸乱按。
文清紧张道:“沫儿你头疼吗?”
婉娘抿嘴笑道:“他想了解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人傀。”
还好,各处头骨都好好的,并无摸到一处软的孔洞。三人聊着,已经回到家里,黄三准备好了午饭。四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沫儿满意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这个胡青夏,每天假扮钱玉屏做什么?”
婉娘沉吟道:“看她那样子,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何假冒钱玉屏。如此说来,老四出狱之后看到的确实是胡青夏,而不是钱玉屏。”
文清道:“这事要不要告诉四叔?”
沫儿含着筷子道:“告诉他做什么?胡青夏犯癔症,天天跑去冒充钱玉屏,如今好不容易好了,王老四可别再刺激她。”
文清点头称是,笑道:“胡婶说得不错,婉娘这是妙手回春,可以做郎中了。”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沫儿嘴上不饶人,嘲笑道:“做什么郎中啊,我看去做个神婆子倒好。”
文清道:“玄沙香的原料我以前从未见过,原来它不仅能够驱虫,还能治疗邪症。”
婉娘经不起夸,一夸便得意忘形:“当然当然。我的香粉,洛阳第一家。”又笑吟吟道:“你们猜玄香是什么东西?”
两人皆摇头不知。婉娘笑道:“笨蛋,玄香就是墨的别称。”
沫儿一口馒头渣子喷到桌子上:“墨?臭烘烘的墨块,还起个这么风雅的名字?”
婉娘皱眉躲避:“你一个大姑娘家,能不能吃饭文雅些?”文清纠正道:“婉娘你说错啦。”
婉娘嘿嘿笑道:“是是,我说错了。沫儿你一个半大小子,要是还这么不注意形象,可就找不到小媳妇了。”
沫儿装没听见,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道:“别扯开话题,墨同香有什么关系?”
婉娘道:“首先我要纠正你,好的墨,不仅不臭,还有一股独特的清香呢。如今用的墨块,是用松烟做的,但早前的墨,是用一种特别的黑色石头,也称石墨。这种石墨,据说是女娲娘娘补天时所用五彩石的一种,只有东海外天台山上才有。”
寻常的墨线可校正曲直,尚有匡正驱邪之意,更不用提这种女娲娘娘留下的东西,自然非一般俗物。而有一种植物,专长于石墨之上,它吸收了石墨的香味,长出的叶子都带着一股墨香,所以叫做玄香树。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若是植物,自然会有害虫。不知何时,便有一种虫子专以玄香树叶为食,石墨的香味又顺势导入虫子体内,所以这些虫子便叫做化香虫,它所排出的粪便自有一股清香,叫做玄沙。
上次婉娘出去打探消息,无意经过西市,竟然发现有个高丽人拉着一车玄香树叶叫卖。寻常百姓哪里认得这种东西,见这种大树叶子又不能吃又无处用,自然无人购买,给婉娘捡了个大漏子。
玄沙香其实算是驱虫香料,只是借助石墨的灵气,吸入体内后,可调节阴阳,凝神固元。因黑蛇被虫子控制,点燃玄沙香之后,寄居在黑蛇体内的虫子受惊,纷纷出动。
婉娘说着,突然啊了一声,掩住了嘴巴。
沫儿疑惑道:“怎么了?”
婉娘看向黄三,缓缓道:“到底是虫子控制黑蛇,还是黑蛇控制虫子?”
黄三沙哑道:“不管谁控制谁,这么多毒虫,总归不是好事。”想想若是端午这日,大量虫子出没洛阳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惊扰。
婉娘松了一口气,道:“唉,吓死我了,还以为做错了呢。”
沫儿却道:“这不是同紫蜮膏一样的功效么,看起来还不如紫蜮膏,直接将寄生的盅虫化为清水,又不伤宿主。”
婉娘摇摇头,道:“不一样,如果说紫蜮膏如同清风细雨,玄沙香就是烈火猛药。紫蜮膏主要治疗毒虫叮咬,一定要找到叮咬的点才行,而玄沙香是发散型的,功效要大得多,只是容易伤到本体。”
如今关于玄沙香一事,事情大致明了。可是圆卓为何卷入此事,他到底是不是袁天师,真正的钱玉屏在哪里,新昌公主的师父是谁,还是一团迷雾。
四人吃了粽子,喝了雄黄酒,婉娘吩咐道:“文清,你和沫儿下午去城外采些草药,菖蒲、蒿草、艾叶都是最嫩的时候。顺便看看城外的石榴花开了没,采些来做胭脂用。”
两人欢呼雀跃。婉娘突然想起什么,对黄三道:“三哥,你这两日打听的怎么样?”
黄三的脸色不太好,道:“开国侯鳌公这两年闭门不出,家中产业都交给子孙打理,但生意大不如前。另据罗汉说,一个神秘男子常出入鳌府,谁也不知是何来历。还有……”他从上面货架上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递过来,低声道:“乌冬罗汉四处都找了,说是小公主事件之后,他外出云游,去年回到洛阳没多久,就不见了踪迹。这个,十有八九是他的……遗骨。”
婉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文清刚换了衣服经过,探头一看,随口道:“咦,这不是在土丘里捡的龟甲吗?”
婉娘接过龟甲,叫了一声:“老乌龟。”脸色极为难看,慢吞吞地上了楼,脚步震得楼梯摇晃。
沫儿刚好同她打个照面,见她脸不同寻常,悄声问文清:“谁得罪了她了?”
文清迷茫地重复着:“老乌龟,老乌龟……啊呀,乌龟爷爷!”抱着黄三的胳膊一阵猛摇:“爷爷好久没来了,他怎么了?”
沫儿刚来闻香榭那年,曾在七夕之日,在洛阳河畔救过一个老乌龟,他甚是疼爱沫儿和文清,尤其对沫儿,真如亲孙儿一般宠着惯着。可是去年一面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沫儿和文清还念叨了好多回。
沫儿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黄三沉默良久,声音低沉道:“爷爷可能不在人世了。那个,是他的遗骨。”
一股热血冲上沫儿的脑袋,他一把抓住文清的胳膊,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么说,那个又是坎卦又是风土局的土丘,最终囚禁的竟然是老龟爷爷。但是爷爷向来与世无争,也不见与人结仇,谁会如此丧心病狂,杀了他呢?
〔九〕
龟爷爷的离世,让闻香榭的气氛陷入低谷。文清在院中摆了香案,放声痛哭。而沫儿心思细腻,表面看来不如文清悲伤,但心底的难受更甚,回想起爷爷在时对他和文清的宠爱,顿时心如刀割,由此联想到自己孤苦伶仃,身如浮萍,不由悲从中来,对镜流泪不已。
文清见沫儿表情凄然,反过来又劝他节哀顺变,谁知也不知哪句说的不对,伤心没劝好,沫儿又恼了。
文清挠头不止。以前沫儿说生气就生气,发起脾气来满地打滚,涕泪横流,但转脸就好了;可如今,他常常无缘无故对着一个地方长吁短叹,有时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铃铛,看到一朵花被虫子咬了、一片叶子飘落下来都要莫名其妙情绪低落,问他原因,他又不讲,害的文清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性格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候,文清忠厚老实,这种变化在他身上并不明显,但表现在沫儿身上,敏感多疑,自以为是,寻愁觅恨等种种情绪,便像是一夜之间发出的青草尖儿,春风一吹便暴露出来了。
今日也是,下午做紫粉,本来好好的,沫儿突然变了脸,到了吃晚饭时候,一个人躲在屋里不肯下来。文清叫了几次,他都不开门。
婉娘道:“文清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文清无奈,只好下来,端起碗又放下,不忍道:“他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婉娘嗔道:“就是你围着他转,他才得了意。”接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个主意,从明天起,吃饭时他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他要是生气、伤心都由着他去。”
文清笑笑,心里并不赞同婉娘的话,吃了几口,忍不住又想去叫沫儿。
婉娘伸手将他按坐在坐位上,挤眼道:“不去。听我的。”大声道:“今日心情不错,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儿。有个小子,脚贱得很,有一次坐着马车去集市,官道两边都是树,大概每隔三尺一棵,马车走着,他侧坐着,就伸长了脚去踢路边的树,一次踢不到,二次还踢不到……”
文清心不在焉,听着楼上的动静,随口道:“然后呢?”
婉娘连说带笑,模仿着当时的口气:“然后他赌气说道,我就不信踢不到!用力一脚踢了出去……”黄三似乎知道婉娘说的是谁,嘴角露出笑意。
文清好奇道:“踢到了?”
婉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踢到了,不过一下子被树干给绊下马车,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天街上来了个‘万众瞩目’,捂着屁股大哭,整整哭了一路。”
文清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谁这么无聊?这一下摔得可够结实。”话音未落,只听咚咚的脚步声,沫儿出现在楼梯口,怒目而视。
婉娘捂着肚子,指着沫儿,眼泪都笑了出来。文清这才反应过来:“沫儿……踢树的是你呀?”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十分怪异。原来这是那日沫儿同婉娘一起去北市购买香料时发生的一幕,这些天一直忙,婉娘没顾上讲,沫儿深感羞辱,自己自然不会讲,结果今天被抖搂出来了。
沫儿又羞又气,回忆起当时的狼狈,还有些忍俊不禁,叫道:“我讨厌你们!”左右开弓,埋头将桌上的肉稀里哗啦吃了个精光。
文清再也忍不住,同婉娘一起放声大笑,闻香榭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吃过饭,三人坐在树下乘凉。婉娘只要一想起便笑出声来,不停追问沫儿当时摔下瞬间的感受,恨得沫儿牙根痒痒。
正说笑间,只听门外一阵嘈杂,几个人喊打喊杀的,棍棒之声齐响。婉娘道:“文清去看看怎么回事,可不要闹出了人命。”
文清一拉开门,一只遍身伤痕的小白狐哧溜一下挤了进来。几个青年男子手持铁锹棍棒拥了进来,嘴里叫道:“狐狸精呢,去哪了?”
小白狐躲在石凳后面瑟瑟发抖。沫儿好奇,伸头去看,它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同沫儿对视了一眼,又重新将头埋在茸毛里,样子十分可爱。沫儿心一阵狂跳,抓起旁边晾晒的一块蒸笼布,搭在它身上,走过去站在婉娘身后。
婉娘拦住为首的一个壮汉,笑道:“王哥这是做什么呢?”原来是街头卖镰刀斧头的王溜子。
王溜子张望着,一脸紧张道:“刚才一只小狐狸跑你们这边了。这只小狐狸成了精,会祸害人呢,赶紧找出来打死。”
婉娘睁大了眼睛:“成精了?”接着嬉笑一声,娇嗔道:“王哥骗人的,整天说狐狸成精,我怎么没见着一个?”
跟随的几个年轻人从来没来过闻香榭,见里面装潢讲究,不敢造次,七嘴八舌回道:“真的呢,这只小狐狸像个人一样,会直立着走!”“它还会用前爪当手!”一个年轻男子举着自己的两只手当前爪示意。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道:“怎么可能?狐狸成精都是戏文里骗人的。”嘴里这样说着,回头叫道:“文清沫儿,你们俩赶紧在院子里找一找,可别真撞上个成了精的东西。各位大哥先坐坐,我这里比较乱,你们也不好找。”
沫儿装模作样找了一番,道:“没有。”文清也说没看到。王溜子道:“不可能,我眼见它从门缝里挤进来了。”他见婉娘毫不在意,一脸诚挚道:“我告诉你,那东西真成了精。”
婉娘笑道:“成了精便成了精,有什么要紧?”
王溜子紧张道:“啊呀,它一只狐狸,要成了精,还能不祸害人?你可千万不能大意。”周围几个人顿时咋咋呼呼,一定要找那只狐狸打死不可。
看众人如此郑重,婉娘也随之紧张起来,道:“真的?”
王溜子提着锄头,一边张望,一边极其夸张道:“可不是咋的?去年城外一只黄鼠狼成精,把一个村子都祸害了,弄得好几家人家破人亡。快去看看,是不是偷偷跑屋里去了?”
婉娘急了,道:“我赶紧看看去。”快步进了中堂,发出一声惊叫,踢出一只狐狸的尸体来:“是不是这个?”
王溜子等人一看,松了一口气:“就是它就是它!”兴高采烈地提着死狐狸走了。
沫儿慌忙撩开石凳上的衣服,小白狐果然不见了。文清沮丧道:“真死了?”婉娘白他一眼,心疼道:“可惜了我那张上等的纯白狐狸皮。”
一阵OO@@,门后探出一条乱蓬蓬的大尾巴,小狐狸探出头来,露出一双微露怯意的大眼睛。文清沫儿一声欢呼,围了上去,吓得小狐狸四处躲避。
婉娘蹲下,抚摸着它的毛,啧啧道:“这张狐狸皮不错,比我刚才那条成色更好。既然你擅自闯了来,就别怪我不客气。文清,拿剔骨刀来。”小狐狸身上的毛竖了起来,脑袋扎进腹部的毛里不敢出来。
文清不忍,迟疑叫道:“婉娘?”小狐狸用力挣扎起来。
沫儿不耐烦道:“你吓唬它干吗?”
婉娘瞪了一眼,道:“讨厌的沫儿,一点都不幽默。”惋惜地摩挲着白狐的毛,一脸不舍道:“可惜这么好一张狐狸皮。算了,这小狐狸,哪有什么道行。走吧,本事不够,就不要在人前瞎晃悠。城中有什么有用的讯息记得回来告诉我。”朝它臀部一拍。小狐狸将信将疑地看了几眼,匆忙逃窜。
婉娘笑着看它钻入后园,忽然听到门响,老四来了。
老四带来一个好消息,圆卓对利用薛家旧院饲养黑蛇、伪造龙神之说惑乱百姓一事供认不讳,如今已被免了静域寺主持,收监查办。
文清一直惦记着戒色,忙问道:“戒色如今怎么样了?”
老四道:“戒色已经大好,不过受了些惊吓,不怎么讲话。弟兄们已经将他送回静域寺。”又道:“幸亏我们去得及时。戒色撞破了圆卓的秘密,圆卓本打算在端午节那日将他喂黑蛇呢。”
几人都有些庆幸。沫儿道:“你当初被关的那个土牢,同这个挺像。”
老四忙道:“正要说这个。送你们走后,我越想越觉得心惊,等不到天亮,又回去检查了那个土丘。我确定,这个,就是囚禁我的土牢。因为第一个房间的地上,有个刻画的佛字。”
沫儿道:“你怎么不问问圆卓?”
未等老四回答,婉娘斥责道:“沫儿你怎么这么天真?这些事情涉及高层,轮得到老四开口吗?”转而对老四道:“另外,我怀疑圆卓就是袁天师。想来他和新昌公主是有交易的,他帮新昌设置鬼冢救治驸马,新昌帮他坐上白马寺主持之位,不过后来新昌看破红尘,不问世事,所以他又企图利用端午毒虫来控制某些人。只是不知道当初鬼冢一事,他为什么不出面,而非要找你。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动机?”
老四垂头丧气道:“婉娘说得对,圆卓为佛门高僧,审讯自然轮不到我,一带回去,很快便被高层带走了。我被关押这事儿,当时没有报官,连个案底也没有,更无从查起。再说还牵涉到皇室公主,我哪里敢和别人说?我几次试图在送饭的时候接近圆卓,都被拦下。不过我见他发怒或者紧张时,手指摩擦,确实是那个找我的人无疑。”
三人都不敢提起钱玉屏。老四更加难受,低声道:“新昌公主位高权重,我不敢去问;好不容易抓到圆卓,又没机会问,连他到底是不是袁天师都得不到确认……照这么下去,玉屏她……”他蹲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头皮。
婉娘叹了口气,道:“玉屏会在哪里呢?”大家都忍住不说出那个猜测:这么久不见,钱玉屏也许不在人世了。
老四捂住脸,肩部耸动起来。
婉娘沉默半晌,叹道:“我一个做胭脂水粉的,没什么门路。不过你可不能放弃,再试着打探下吧。”
等老四平静下来,婉娘又道:“土丘里还有其他人吗?嗯,或者说,有没有囚禁过其他人的痕迹?”沫儿本想问问关于老龟的事儿,见婉娘如此说,便打住不问。
老四摇摇头,道:“除了有虫子尸体的那个房间,其他三个房间里都有住人的痕迹,不过没什么有效的讯息。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都是稻草蒲团,一双碗筷。不知道里面这些人是死了还是放了。”
沫儿道:“你当时进入土牢,怎么进去的?”
老四摇头道:“我醒了已经在里面了,对怎么进去一点印象也没有。”
文清道:“四叔,那圆卓养黑蛇到底有什么用处?”
老四紧张起来,看看四周,低声道:“这个我特地找办案捕头私下打听了。据圆卓交待,他利用这些黑蛇,要在端午那日制作一种蛊毒。中毒之人表面看无异样,但会完全听命于施毒者。”
正斜靠在躺椅上的沫儿一骨碌爬起来:“他想给谁施毒?”
老四道:“据他供述,他不满足于做静域寺的主持,想去白马寺做主持。”
原来是这样,沫儿心想,圆卓的目标竟然是圆德大师,看来这些满口“六根清净”、“不问俗世”的大和尚们,也不乏逐名逐利之徒。
沫儿见老四穿着一身崭新官衣,靴子也换了镶嵌绿玉的千层底官靴,狐疑道:“你升官了?”
老四顿时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这个,今日上面刚给了嘉奖,升为县尉。”
婉娘忙道:“恭喜恭喜。以后查案就更方便了。”
老四苦笑道:“找不到玉屏,这些有什么用?”突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婉娘道:“怎么了?”
老四压低声音,道:“盅虫一案,我怀疑圆卓也是被人利用。婉娘可曾听说过世袭开国侯鳌公?”
婉娘点点头,茫然道:“听说过,但从未有过来往。”
老四道:“圆卓同鳌公私交甚深,我们查到他曾多次出入鳌府。这次盅虫一事,我怀疑鳌公才是幕后主使,可惜没有证据。还有,我刚收到消息,圆卓被转移去了长安,据说鳌公说情,要保他。”
婉娘皱眉道:“要是鳌公参与此事,可就难办了。”
老四跺脚道:“可不是呢。其实我今日赶过来,主要想告诉你,我们收到线报,鳌公可能会对闻香榭不利。”
婉娘一扬眉,诧异道:“为什么?”
老四道:“我猜是因为盅虫一事。我们在鳌府安排了线人,线人说听到鳌公提起闻香榭,十分痛恨的样子。婉娘你要小心才是。”
婉娘无奈道:“唉,我只想好好做生意,没想到摊上这烦心事。”
老四挥了一把手,断然道:“要我说,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不如主动出击,去查查鳌公的底细,要真找到了他犯事的证据,便是治不了罪,也是个把柄,好歹让他忌讳些。”
沫儿尖刻道:“你是捕头,哦,如今是县尉老爷了,你要查就查,我们一个卖胭脂水粉的,跟着凑什么热闹?破了案,升官发财也轮不到我们。”
老四一脸尴尬。他确实是有私心的,这几次破案有婉娘协助,省心不少,若是查鳌公这么个大人物婉娘也能参与的话,事情就好办了。他却忘了,沫儿是个不吃亏的主,又记仇。当年他参与香木一案数次错抓他,后又冒充新昌师父害婉娘,所以对他满肚子的意见和猜忌,一张嘴便能噎死人。
婉娘笑着去拧沫儿的脸,道:“老四别和这只小刺猬一般见识。”
※※※
看着老四的背影,沫儿瘪着嘴道:“什么人呢这是。自己老婆丢了都不顾,净想着升官发财,还想拖我们下水。”
文清道:“四叔也是好意,担心我们被人暗算。”
沫儿伸出一个小指头:“好意就这么一点儿,私心倒有一大箩。我就搞不懂,他整天往我们这香粉铺子跑什么!”
婉娘笑得花枝乱颤,道:“好沫儿,以后这生意就交给你打理了。”
沫儿白她一眼,道:“你自己不好意思拒绝,拿我当枪使,你以为我不知道?”
婉娘哈哈大笑:“沫儿真聪明!”
黄三却没笑,面无表情地从供台取出那块龟甲翻来覆去地看。沫儿道:“你刚才怎么不告诉老四,关于龟爷爷的事儿?他查起来也好有个方向。”
婉娘看着沫儿的眼睛:“沫儿,你老实告诉我,若你只是个普通凡人,你会不会接受一个修成人形的异类?”
沫儿明白婉娘的意思。老四同闻香榭走动频繁,是建立在同类信任的基础上,若是他得知婉娘的真实身份,还能否做到不畏惧、不戒备吗?谁也不知道。龟甲若贸然展示给老四,如何跟他解释关于一个老龟修炼成精,而闻香榭又是怎么知晓的事儿?
沫儿愣了片刻,道:“龟爷爷与世无争,同圆卓无冤无仇。”
婉娘道:“世人自私贪婪,自视甚高,将其他皆视为妖孽,无缘无故杀人害人的,不乏平凡人。”文清想起刚才那只被无辜追打的小狐狸,不禁叹气。
沫儿听这话有些刺耳,想起凤凰儿和霸公,小声反驳道:“人自视甚高倒是真的,其他方面,人和非人,没什么区别。”婉娘一笑,点头道:“是,算我有失偏颇。”
沫儿躺在梧桐树下的青石板上,不住回想刚才同婉娘的对话。万物皆有灵,这话婉娘曾说过多遍,但沫儿从来未放在心上。如今龟爷爷死了,极有可能是作为凡人的圆卓害死的,但闻香榭上下都三缄其口,不对老四透露出任何讯息,究其原因,就在于龟爷爷等对于凡人来说,是个异类。
龟爷爷、公蛎、胡十三等等,包括自己从未看穿过的婉娘,他们小心翼翼地掩盖身份,遵从世人的生活作息,同人一样生活,甚至比一些人还要善良正直,为何世间容不得他们呢?
可是,可是——沫儿想到自己——身为凡人的沫儿,在常人眼里竟然也是异类,被视作妖孽追打,而仅仅因为沫儿具备他们没有的能力,可看到他们所看不到的东西。
沫儿烦躁起来。自己虽有异能,但从无害人之心;那些所谓的异类也不是个个都祸患人间,为何世人会如此武断?

柒 迷谷散
〔一〕
端午过后,气温骤升。赤日炎炎之下,那些个厚重的脂粉油膏销量骤降,各种轻盈素雅的花露,如陈皮露、连翘果露、玫瑰水、石榴子油等,销量甚好。可是这些花露,除了陈皮、石榴子可从集市购进,其他的大多需要新鲜花瓣淘制。因此,文清和沫儿每日一大早,便要到城外山野河畔采摘新鲜草药、花朵以及成熟的山果。
比起在家里蒸坊汗流浃背地蒸制花瓣,沫儿这个刁钻鬼,自然选择外出,尽管每天早上起床的那一刻有些痛苦。一出城,沫儿像是脱缰的野马,将所有的花囊都丢给文清,自己四处寻找好玩的东西,半个月下来,便被晒得如同一条黑泥鳅。
盛夏时节,万物丰茂。邙岭一片葱翠之下,隐藏着无尽的宝贝,酸枣,沙枣,羊角蜜,精致的小葫芦,脆生生的野生小沙梨,酸酸甜甜的山葡萄,仿佛都在招手呼唤沫儿。一个上午过去,沫儿吃得肚皮滚圆,满嘴酸水,上下口袋都装满了各色野果,把衣服都染得变了颜色。
今日他们所在之处,位于邙岭半山腰处,下面便是闻名洛阳的“天炎山庄”。不知哪个有钱人家,前年在这里顺着山势建了这么个所在,清一色的粉瓦小院,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山间绿树之中,各小院既有台阶通道相连,又各自独立,绿树掩映,花朵旁逸,间有酒家饭馆,梨园行院,来游玩者既可小住三五日,又可长期包租,且晚间不受“宵禁”限制,俨然一座山外之城,引得无数游人前来游玩行乐。沫儿曾恳求婉娘多次,皆因榭里繁忙,未能成行。
文清和沫儿站在高处山崖上。文清正耐心地采摘已经成熟了的连翘果实,沫儿捧着一捧枸头果,吃得嘴唇乌紫,踮着脚尖,看得眼睛都直了:“我们去那里玩一会儿吧?我看那儿好多花,还有好多人。啊,还有好几个山水塘子。”
文清憨笑回道:“行,待我摘了这个就去。不过人家的花也不知让不让摘。”
两人迂回到山庄前面。山庄是开放式的,并无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入口竟然是在一个峭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月型门洞,门洞上方雕刻着两个古篆大字“天炎”,而上面则长着数棵葱翠的迎客松,粗壮盘曲的根系紧紧抓在山石上,颇有古朴苍劲之意。
天气炎热,登山游玩的人也赶早儿过来了。文清沫儿随着游玩的人群走近山门,连上了十几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个独立的小院,旁边月季、蔷薇、紫藤、美人蕉等花团锦簇,栾树、槐树、桐树、杨树等荫翳蔽日,更有山间溪流从石缝中涌出,顺势奔流而去。美景且不说,旁边小径深处,偶尔探出半面酒旗,丝竹之声相闻,竟然一处吃喝玩乐的胜地。
沫儿艳羡异常,沿着山路小溪四处游玩,早忘了采花一事。跑得热了,便除了鞋袜跳进沁凉的溪水,玩得不亦乐乎,还不住招呼文清:“你也来啊,好凉快。”
文清摇摇头,道:“小心河底的石头滑。”偷偷看看沫儿雪白柔嫩的小脚,再看一眼自己的大脚板子,心里一动,竟然想去摸一摸。转念又觉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龌龊,难道“断袖之癖”症又犯了?吓得一个哆嗦,忙将眼睛看往别处。
沫儿哪里得知文清这些心理变化,玩了一会儿水,见前方有一个小瀑布,便提着鞋子顺着陡峭的台阶拾级而上,来到瀑布上方,踩着水玩儿,忽听旁边有人喧哗,定睛一看,原来旁边几蓬竹子后,有个小亭子,几个吊儿郎当的半大小子正在调戏一个小女孩。
经过的路人见状,皆绕道而行,都不愿多管闲事。
沫儿装作捉螃蟹,弯腰翻动山溪的石块,留意那边的动静。从竹子的缝隙中看到,那女孩约十一二岁,身上衣服质地做工倒是不错,但脏得几乎分不出纹路来,手脚纤细,目光呆滞,竟然是个傻子。
一个清瘦干瘪的小子极其猥琐地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道:“这小妮子要是拾掇拾掇,看起来还不错。”看她涎水要滴落下来,忙撤去扇子。女孩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缩在亭子的角落里,说不出话来。
沫儿认出来了,她竟然是曾绣的妹妹曾兰。
另一个矮胖的半大少年淫笑道:“竹竿,没想到你还喜欢这样儿的。”一个眉间有疤的小子道:“看她样子,家境还不错,怎么会流落到这里的?”朝四周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咯咯笑道:“将她弄走玩一玩,怎么样?”三人挤眉弄眼大笑起来。
文清在下面采蔷薇籽儿,看到沫儿在瀑布上方踩来跳去,唯恐他摔跤,忙跟了上去,正要说话,沫儿将嘴一努,示意他噤声。
文清显然也认出了小兰,大吃一惊,听着三人污言秽语地调戏小兰,不由怒火中烧,低声道:“怎么办?”
沫儿小声道:“他们三个,我们两个,打是打不过,只能智取。”正在商量,只见前面来了一个健壮的老婆子,头上首饰叮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道:“死丫头,要死怎么不快点死,这么拖累人……”径直走进小亭子,大喝一声:“你们做什么?”一把将三人推开。
文清和沫儿松了一口气。看来曾绣还是疼妹妹的,专门找了老婆子来照顾她。
老婆子拖着小兰,来到溪水前,粗暴地将她脑袋朝水面按下去,吓得小兰惊声尖叫。老婆子也不顾周围游人,吼道:“洗个脸,鬼叫什么!”撩起水大力地在她的脸上手上搓揉了一番,推搡着她一阵风儿地去了。
两人本来要走,文清见山崖上一丛连翘长得极好,便让沫儿扶着,踩着石头上去摘。三个坏小子嘻嘻哈哈地看着老婆子走远,大声谈论着小兰,完全不在意文清和沫儿在场。
眉间有疤的小子刚留意到小兰脸洗干净的样子极其可人,啧啧道:“你俩刚瞧见了没?这小妮子要是不傻,长大了可是个小美人。”
矮胖子咯咯地笑,眼神之中掩饰不住的得意。瘦子眨着眼睛,上下打量道:“瞧你笑的淫荡,莫非你得手过?”
矮胖子脸上的肥肉笑得抖动起来,故意扭着身子不讲。疤小子一下扭住了他的胳膊,笑道:“好你个死胖子,竟然吃独食。我说呢,你怎么知道这丫头爱躲在这么个偏僻小亭子里,原来你占过人家的便宜。”
矮胖子手臂吃痛,叫了起来:“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们两个……”眼睛朝这边一溜。
疤小子看看周围,除了两个采草药的小子,没其他人,满不在乎道:“快说快说!”
矮胖子咯咯叽叽一阵笑,笑够了才得意道:“听说这家傻丫头是别人寄养在这里的,刚才那个老婆子,人称孟婆,不知从这丫头身上赚了多少钱呢。”
瘦子惊讶道:“能租住这里,家里条件自然不会差,怎么会由着那老婆子折腾?”
矮胖子轻轻松松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这丫头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不过,”他凑近了疤小子,淫笑道:“只要你给足银两,除了陪睡,什么都行。”
疤小子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傻的,脏兮兮的,不让睡,有什么好玩?”
矮胖子压低了声音附耳说了一阵,只听三人哈哈大笑,神态猥琐之极,勾肩搭背顺着刚才小兰去的方向走了。
后面的话,文清和沫儿虽然没听到,但料想不是什么好事,沫儿只觉得心惊肉跳,连想也不敢想。文清跳下山石,瞪着三人的背影看了半晌,道:“可怜小兰,人傻了不能讲话,曾绣又不能亲自照顾,没想到在这里……唉。”
沫儿握紧了拳头,恶狠狠道:“这几个坏人,哼,什么时候落在小爷手里……走,跟着去,要是真有这等事,我们就告诉老四去。”
※※※
那三个小子一路说笑,声震林间,文清和沫儿很快便跟了上来。
远远的,看到孟婆拽着小兰,拐入一条弯曲的小径。矮胖子一伙和文清二人一前一后也跟了去。
原来是一处茶馆,围绕一株巨大树冠的槐树,就势而摆着些石桌石凳,旁边溪水汇集之处,形成一处小小的荷塘,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随风微摆,十分惬意。里面三三两两仅坐着几个游客,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给孟婆沏了一壶茶,又端了一碟咸蛋和五香胡豆,斜一眼傻站着的小兰,笑道:“孟婆生意可好?”
小兰伸手去抓胡豆,被孟婆狠狠敲了一筷子,忙缩了回去。孟婆丢了一颗胡豆到嘴巴里,正色道:“我给别人带孩子而已,哪来生意可做?”中年女子打个哈哈,挤着眼睛道:“昨晚来看她的,出手好阔绰,是她什么人?”
孟婆摇晃着耳朵上的坠子:“卖你的茶吧,不该打听的事儿不要打听。”中年女子嬉笑着看着她,嘴巴一点也不饶人:“哟,高贵起来了?今日披金戴银的,昨儿怎么不戴?是怕人家家人发现,给这傻子的东西都被你给昧起来了?”
孟婆有些恼羞成怒,一瞥眼看到矮胖子三人坐了过来,也不在意,只管冷笑道:“我几时昧她东西了?几时昧了?”抓住小兰猛一阵摇晃,厉声喝道:“说,这些东西是不是你送给我的?”
小兰怔怔地望着她嚼着胡豆的嘴巴,流出口水来。孟婆抓了三颗胡豆给她,哄道:“是,你就点个头呀!”小兰看到胡豆嘿嘿傻笑起来,连连点头。孟婆松开了手,得意道:“怎么样?看到了吧?告到官府我也不怕,是她自己送给我的。”
中年妇女撇了撇嘴,去招呼矮胖子三人。孟婆可能担心自己有点过了,半讨好道:“我过会儿给你带点点心。每次来送一大堆全福楼的糕饼,大热的天,吃不了就坏了。”
中年女子远远回道:“我可无福享受,你还是给她多吃点儿吧,看她那副饿鬼样儿,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般。”
孟婆道:“小孩子,馋嘴猫儿,全凭大人教。哪能由着她吃。”
小兰吃完了三颗胡豆,又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矮胖子笑嘻嘻递过去一片卤好的豆干,小兰伸手去接,他却松了筷子,豆干掉在地上,小兰捡起来送进嘴巴里。三人哈哈大笑。孟婆飞快地抽出一条手绢,将小兰的手擦干净,装作生气道:“这位公子,逗她一个傻子做什么?”
小兰已经完全不记得矮胖子对她做过什么,吃完豆干,又仰脸殷切地看着他。挺立的鼻子,乌溜溜的眼睛,细腻得能拧出水的圆脸蛋,三人都看呆了。
孟婆嘿嘿笑着,将小兰一把拉回身后,作势要走:“宝贝,我们回家啦。”
矮胖子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脸地拦住,道:“婆婆别走呀,我请你们喝茶。”转脸招呼卖茶的中年女子:“婆婆的茶钱,记到我的账上。”说着丢出一块碎银子。
孟婆重新坐下,嘴里客气道:“公子破费。”
矮胖子饿狼一般盯着小兰的脸蛋,嘴里道:“婆婆好福气,养了这么好个小妮子。”
孟婆矜持地端坐着,眼睛却滴溜溜打量着三人,道:“那当然……我们可是好人家的孩子。”
疤小子用手肘捅捅矮胖子。矮胖子回过神来,谄笑着道:“知道知道。”回身从瘦子荷包里抠出一锭银子来,飞快地塞给孟婆。
孟婆顿时眉开眼笑,拉起小兰就走,一边柔声道:“好孩子,我们回去洗个澡。婆婆给你糖糕吃。”中年妇女在后面连连皱眉。
文清和沫儿将随身携带的花囊藏到山石后面,跟随着孟婆和矮胖子三人,看着他们进了一处僻静小院。
这个小院不大,仅有三间上房,下面一间厨房,一间小柴房,顺着山势而建,院内红砖甬路,旁边花丛绿树,收拾的极为清雅舒适。文清正扒着门缝往里看,一个穿着绣有“天炎”二字短衫的青衣男子过来道:“这位公子找人还是包租?”
原来这里的院落还有专人打理。沫儿连忙道:“我家公子想来租住一个小院,让我们先来看看环境怎么样。”青衣小二听闻,躬身道:“请便。”这才走开,去修剪路边垂下来的树枝。
文清道:“怎么办?”沫儿道:“进去看看。”拔下头上的簪子,学着婉娘的样子一阵划拉,竟然给他划拉开了。
文清伸出一个大拇指。两人偷偷溜到上房窗前。窗前种着一大蓬月季,刚好可以做个掩护。
三个坏小子当屋坐着聊天,却不见孟婆和小兰,不知是去洗澡还是换衣服去了。只听矮胖子吧嗒着嘴巴,道:“嘿嘿,你们俩是不知道,那小丫头浑身细皮嫩肉,我真想一口吃了她。”
瘦子急得团团转,恼火道:“刚才那个老婆子说不让这个不让那个,还怎么玩儿?”
疤小子淫笑着道:“要抓住了这个小肥羊,还轮得到那老婆子管?我们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要敢冲进来阻止,我连她一起奸了。”三人哄堂大笑,矮胖子同瘦子嘲笑疤小子是个色中饿狼,疤小子则反驳两人胆小如鼠。
这些污言秽语,臊得沫儿满脸潮红,即使捂住了耳朵,一字一句还硬往脑子里灌;欲要跑开,又担心小兰,浑身不自在之极。文清第一次听到这些,更是吓得心惊肉跳,犹如做贼了一般,两人呆呆地挤在窗台下,谁也不敢看谁。
孟婆领着小兰从里屋出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纱襦裙,头上的发辫被重新梳过,戴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开在阳光下的白海棠。瘦子眼睛直了,凑上去摸她的脸蛋,被孟婆一巴掌打开:“公子放尊重些。”
瘦子目不斜视地盯着小兰,双手在身上乱摸,扯下腰间的荷包整个儿丢给孟婆,嘴里道:“我先来,我先来。”
孟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搂住小兰的肩膀,笑道:“我们娇娇嫩嫩一个小姑娘,陪公子说说话儿即可,你可不能太粗暴了……”旁边的疤小子一把拉过小兰,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淫笑道:“凭什么竹竿先来,自然是我先来才对。”
小兰眼里的恐惧倍增,惊恐地往后躲避。矮胖子咯咯笑着,捉住了她的手臂。文清忍无可忍,哪里还顾得上想办法,跳出花丛推开房门叫道:“住手!”沫儿慌忙跟着跳出。
〔二〕
孟婆连同那三人一时都有些发懵。疤小子率先反应过来,挥动着拳头喝道:“你谁啊你?找死呢?”
文清毫不畏惧,怒目而视。孟婆有些心虚,慌忙拉住疤小子,高声喝道:“这山庄看管的越发不尽职了!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瘦子在小兰身上上下其手,嘻嘻笑道:“这俩小子也是看上这个傻子了吧。”沫儿冲过去,将小兰拉到身后,怒道:“禽兽!”疤小子夸张地睁大眼睛:“哟,这里还有个巾帼英雄。我看你也是个雏儿吧?要不哥几个今天不要这个傻妞了,陪你玩玩儿?”
沫儿一向伶牙俐齿,但还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气得浑身颤抖,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下来。文清那边正同孟婆和疤小子对峙,一见沫儿受气,怒吼一声,照着瘦子的肚子一头撞得他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哎哟。疤小子趁机出手一脚踹在沫儿的后腰上,沫儿扑到地上摔了狗啃屎,文清一声怒吼,同疤小子扭打在一起。
桌上的紫砂茶壶茶杯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疤小子本来比文清打架要厉害,但偏偏文清一看沫儿满嘴是血,满脸是泪,便宁可自己受伤,也拼了命地同他对打,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文清反倒渐渐占了上风。
矮胖子是个胆小怕事的,在一旁绕着圈儿两边讨饶:“大家都冷静,冷静!”孟婆子更是焦急,跺着脚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沫儿艰难地吐出一口血唾沫,恶狠狠道:“你个死老刁婆,曾绣高价请你照顾小兰,你竟然让她,让她……”孟婆子一听,顿时变色。
恰在此时,刚下那个青衣小二快步跑了进来,喝道:“怎么回事?”三下五除二将二人拉开。孟婆子历经世事,最是老奸巨猾,她一听到沫儿提到曾绣,便知不妙,只能先打发那三人才行,便指着矮胖子三人大声道:“他们来我这儿闹事,请帮我赶走他们。”
仨小子见青衣小二体格健壮,正在犯怵,听了孟婆的话更加惊愕。孟婆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三个小子擅自闯入我们院里,你们怎么管的?天炎山庄不是号称确保安全的吗?”转而将手中的荷包抛给疤小子,斥责道:“别想着有几个臭钱,就来打什么歪主意!”嘴里骂着,却偷偷朝着三人连打眼色。
疤小子眉毛一竖便要发飙,被青衣小二二话不说提着胳膊如同抓小鸡一样拎了出去。矮胖子见状,朝孟婆子比划了个什么,拉起瘦子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文清帮沫儿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心疼道:“很疼吧?”沫儿点点头。他的上嘴唇肿得老厚,下巴蹭破了皮,往外渗着血水。
小二回来赔了礼,帮忙将摔坏的茶具打扫干净,躬身退出,看来这天炎山庄的伙计素养还真是不错。孟婆看着他走出院子,得意道:“哼,每月收这么贵的租金,不用白不用……”一回头看到沫儿尖刀一样的眼神,讪笑道:“两位是?”
文清嘴笨,沫儿唯恐他圆不了慌,不顾嘴巴疼,抢着道:“我们是曾绣姑娘的朋友,今日专门过来看小兰的。”
孟婆的眼神在他们脸上飘忽了一阵,忽然笑了,半是试探半是埋怨道:“姑娘昨日才派人来送了点心,今日怎么又派人来了,是不放心我老婆子么?”
沫儿心里暗骂,这老刁婆真是狡诈。当下沉住气,冷冷道:“昨日来人走得急了,忘了问小兰姑娘还缺什么东西,就托我们俩来问问。”
孟婆只知道曾绣出手甚为阔绰,却不知道曾绣是做什么的,见今日这两个小子相貌服饰都不差,心里打鼓,想着曾绣可能是哪家官爷的外室,今天这事断然不能让她知道,忙堆起十二分的笑意,给文清和沫儿重新泡了茶,把昨日的点心也端了上来。
※※※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文清看向沫儿。沫儿轻轻碰了碰下巴的伤痕,只觉得针刺一样疼,再看小兰,缩在墙角,仍是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顿时怒火中烧,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言语,良久才恨恨地道:“曾绣姑娘托你照顾小兰,你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
不料孟婆子眼珠一转,摆出一副委屈万分的样子:“两位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每日里对待小兰如同亲孙女,”拉起袖子挤起了眼泪,“小兰她每日温饱冷暖,洗漱更衣,全凭我老婆子一个人照顾,你看看,我哪里虐待小兰了?”
沫儿又惊又怒,道:“刚才那三个……三个怎么回事?”
孟婆子睁大了眼睛:“那三个坏小子,我不是叫了小二给赶出去了吗?”说着竟然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曾绣姑娘乐得自在,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交给我看管。小兰她看着傻,心眼子可多着呢,女大思春,她收了人家的钱把人带回来,我能怎么样?要不是每日我哄着劝着,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丢份的事儿来呢。如今你们来埋怨我,这是要冤枉死我老婆子啊!”
要是不知情的人听来,还真以为是小兰行为不端。但文清沫儿最清楚不过,小兰自从上次惊吓,神志不清,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哪来思春、勾引人之说?如此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文清气得指着孟婆子说不出话来,连沫儿都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孟婆子见一招见效,索性撒起泼来,哭喊道:“小兰自己不规矩,我这老脸还没处搁呢,要不是我处处维护,天炎早就赶我们出去了。曾绣姑娘信不过我,只管解雇我算了,我乐得回家安度晚年去。如今你们诬陷我,我可哪里说理去?”说着收拾包裹,这就要离开。
文清和沫儿彻底傻了眼。要是这老刁婆就此走了,小兰怎么办?
孟婆子看出两人迟疑不决,眼底透出一丝得意,装模作样地将小兰拉在怀里,垂泪道:“我虽舍不得小兰,可是也不能担了这个罪名。你们若是不放心,就赶紧和曾绣说去;要是放心,我看着你们年幼,就当此事过了。再说了,此事若传出去,小兰以后还怎么做人?”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两人的脸色。
文清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茶盅跳了起来。沫儿强迫自己冷静,过了半晌,方才挤出一丝笑容出来,勉强道:“原来是误会,我们不懂事,婆婆就原谅我们吧。”说着将文清的手臂重重一捏。
文清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沫儿道:“那还恳求婆婆好好对待小兰。没什么事,我们就告辞了。”
孟婆子看了看沫儿脸上的伤,假惺惺道:“还疼不疼?婆婆这里也没个外用的药物。唉,你们放心,那些小混混若敢再来,我定拼了老命,也要保护小兰姑娘周全。”
两人走出小院。文清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仰天大吼了一声,惊起一片鸟雀。
沫儿从来没吃过这种亏,气得七窍生烟,朝着小院啐了一口,恨恨道:“这死老婆子,不知道在背后怎么得意呢。”
文清突然拉着他的胳膊躲到树荫下。原来那三个小子并未走远,正在前面不远处装作观赏风景,盯着这边的动静。
两人止住脚步,文清焦急道:“怎么办?”沫儿冷笑道:“他们贼心不死。哼,不整得他们一个月上不了邙山,老子就不姓方!”四处一张望,见刚才那个青衣小二还在不远处,跑过去叫道:“老叔好!”
小二训练有素,礼貌地回了句:“客官好,有什么事情么?”
沫儿道:“请问附近还有无多余的院落?刚才那个婆婆是我家亲戚,我们姑娘想住她们附近,好一块儿玩耍。”
小二从口袋拿出几张房牌看了看,道:“刚好今日有人退租,就在茶馆一侧。”沫儿顺着他的手指一看,那处小院刚好在孟婆院子上面,位置极好。
沫儿豪气道:“好,我们定了!”伸手一摸口袋,惊叫道:“啊呀,我忘了带荷包了。老叔,能否将房子留着,我下午便来交纳定金。”
小二虽然为难,但见这孩子彬彬有礼,心中喜欢,道:“我最多留至今晚亥时,麻烦还是尽快下定才好。”沫儿连连点头,笑道:“多谢老叔。”接着口风一转,哀求道:“刚才那三个小子还在附近逗留,我担心他们再来骚扰我家婆婆,老叔能否帮忙盯着点?”
小二将胸脯一拍:“这是我的职责,放心好了。不过我白天当值,晚上就换班了。”沫儿道:“白天就好,晚上料他们也不敢来。”蹦蹦跳跳地走了,临走不忘恭维一句:“老叔今天抓那小子的样子可真威风!”
〔三〕
今年春上,遭遇变故之后,曾绣为了安顿小兰费劲了周折。曾狗子拿了钱早不知所踪,曾绣这个身份,也不便随时照看妹妹,后来听说城外天炎山庄环境优美,设施高档,且安全措施、管理服务十分到位,便不惜重金在这里包租下一个小院,又托熟人找了孟婆子来照顾小兰。
这孟婆子最会做面子活儿,在曾绣面前表现得极好,看上去手脚利落,嘴甜心细,但背过脸去,却只当小兰小猫小狗一般,甚至连猫狗也不如,喝骂推搡,随便给她一些剩饭,将她的衣服首饰变卖,曾绣问起,她只说小兰自己出去玩弄破弄丢了。曾绣想着她不过是贪些小便宜,心肠还是不错,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她对小兰好些。
可惜曾绣小看了这孟婆子了。孟婆子年轻时便喜欢撺掇事儿,明地里说媒拉纤,暗地里介绍皮肉生意,一张嘴两边说,骗死人不偿命。偏巧有一日,小兰独自去溪边亭子玩耍,被一个游玩的痞子猥亵,被孟婆子发现,便塞了些封口费给她。这下子倒给了孟婆子启发,心里寻思,小兰长得如花似玉,又傻得人事不分,家里仅有的一个姐姐身份神秘,三五个月才来看一回,这分明是上天送给她的一个发财门路呀。
可怜小兰,神志不清,口不能言,每日里噩梦不断。孟婆子对外隐瞒得极好,只有卖茶的中年女子看出些端倪来,却不愿多管闲事。
※※※
孟婆子目送文清沫儿出了门,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将正在偷吃糕点的小兰一把推坐在地下。
今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勾搭上几个客人,还被这两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孩子给坏了好事。不过,方才摔得鼻青脸肿的那个假小子,模样儿出挑得不错,要是能将她控制在自己手里,这银两就来得快了。
唉。孟婆子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平生的梦想就是开一家有头有脸的大妓院,里面养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是这些年为了找儿子,四处奔波,不光妓院开不成,还要沦落替人带孩子的地步。这苦日子,到哪一天才是个头呢?
孟婆子心中郁闷,慢吞吞来到门外,远远看到刚才那三个小子还在附近游荡,忙招手让他们过来。可是疤小子还未到石阶,便被青衣小二给拦住了,气得孟婆子一跺脚回了房间,狠狠地在小兰的屁股、大腿上掐了几把——脸可不能掐,还得留着卖个好价钱呢。
※※※
夕阳西下,邙岭的山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天炎山庄华灯初上,位于最高处的天炎楼绮光流离,声乐阵阵,犹如天宫瑶池一般。灯光月影之下,三三两两的文人雅客、倜傥公子正谈笑风生,循径而上。
孟婆子斜靠在大门前,伸脖张望,似在等人。卖茶的中年女子从旁边山石小路上下来,叫道:“孟婆婆,今日天炎楼梨园开演,说是请了洛阳最好的伶人来唱的,你不去看一看?”
孟婆子笑道:“我家里还有一个丫头要照顾呢,哪像你,说走就走?”
女子撇了一下嘴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不都是把她锁房间里的吗?”
孟婆子正色道:“瞧你说的什么话?给人看孩子,可不能不尽心。”哐当一声关上门。
中年女子停住,小声啐了一口,鄙夷道:“哼,受人之托,不做好本分,还祸害人家小丫头。坏事做多了,小心碰上鬼。”门后的孟婆子脸色铁青,转身回了房间。
孟婆子耐心地帮小兰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将下午弄乱的头发重新打理,用少有的慈爱口吻道:“小兰啊,过会儿有几个哥哥陪你玩儿,你可要乖乖听话。听到没?哥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哥哥高兴了,婆婆就给你糖吃。”
小兰呆呆地看着铜镜中的孟婆子。孟婆子突然有些感慨:“老婆子老啦。耳聋眼花,脸上的皱纹也一大把了。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她浑浊的眼睛落下泪来。
小兰伸手去抓镜中的发辫,但每次都抓不住,急得哭了起来。孟婆子突然暴怒,喝道:“哭什么哭!”小兰吓得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蜷坐在地上捂住了脸。
孟婆子粗暴地将小兰的手拉开,强迫她看着自己,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个傻子,竟然吃不愁穿不愁,住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争强好胜,哪点不比人差,偏偏处处看人脸色,被人使唤?唯一一个儿子还离家出走,不肯同我相认……嘿嘿,老天爷还是开了眼,把你这只小肥羊给了我。放心,我会调教好你的……”她荡笑着,在小兰刚刚发育的小胸脯上使劲揉捏:“等你再长两年,你姐姐给的首饰银两够开一个小妓院了,我就带你去长安,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哈哈。”
小兰吃痛,尖叫起来。孟婆子眯着眼,憧憬道:“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同儿子住在一起,他要赌便赌,要嫖便嫖,都由着他去。我呢,要给儿子说一房好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院中的竹凳哐当一声,似有人进来。孟婆子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慌忙将小兰拉起坐好,笑道:“三位公子来了?”
门外并没人来,只有一个倒在地上的竹凳来回晃悠着。孟婆子突然觉得烦闷,很想和人说说话。她扶起凳子,唠唠叨叨道:“唉,儿子要在就好了。这里是好,可我老婆子孤零零陪着一个傻子住这么好的地方,有什么意思呢?”
一阵锣鼓声过后,悠扬的胡琴声起。她抹了一把泪,道:“我知道,你爱那个小莲,可是她哪能配得上你?……她的针线活倒是好得很,可有什么用?……整日里花枝招展,同王胡子、小山子都勾勾搭搭……她出事了,哪能怪到我?……儿啊,你一走就是十几年,让娘怎么活?”
门吱呀一声开了,矮胖子圆圆的脑袋伸了进来。孟婆子顿时换上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小声道:“快进来!”
疤小子和瘦子跟着挤了进来。疤小子一脸戒备,斜眼看着孟婆子。孟婆子亲热地上去拍了他一下:“好小子,还跟婆婆记仇呢?今日上午情况特殊,那丫头的亲戚来看她来了,老婆子是被逼无奈,三位公子可不要记在心上。”
矮胖子打了个哈哈,伸头往上房张望:“人呢?”
孟婆子眉开眼笑:“放心,都拾掇好了,三位公子谁先来?”疤小子抢先道:“我先来我先来!”
孟婆子伸出一只手来。疤小子有些恼火,从荷包里抠出一块碎银子,道:“先付定金,伺候好了再给。”
瘦子争先恐后也拿出一块银子来:“凭什么你先?我才不玩你玩剩下的。”矮胖子也挤进来争吵。孟婆子一见今日上午之事又要上演,想到那两个认识曾绣的人回去还不知如何说,说不定自己在这儿也待不了几日了,便把心一横,打圆场道:“我看三位都甚有诚意,我老婆子就破例一回,先把银钱给齐,三个公子一起上如何?”三人拍手赞同。
窗前的月季花丛一阵抖动。矮胖子纳闷道:“这天炎山庄还有老鼠?”
孟婆子笑道:“就是皇帝老子,也管不了老鼠打洞呀。”将三人推进上房,将门关上,自己去了大门口守着,摇着蒲扇乘凉。
※※※
小兰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如同没看到三人进来一般。瘦子早按捺不住,上去抱住小兰便去扯她的衣服。矮胖子拉开他,淫笑道:“我们三个,要想个好玩的游戏才行。”
疤小子没好气道:“同一个傻子玩,能玩出什么花样?”
瘦子眼珠一转道:“这个我最在行……”忽然耸起鼻子嗅了嗅道:“这屋里点的什么香?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香。”
疤小子搓着手,贱笑道:“还能是什么香,肯定是这丫头身上的体香。”闭上眼睛伸着脖子往小兰的脸上凑,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凉风,像是谁在耳边吹气,他以为是瘦子,闭着眼随手一划拉,不耐烦道:“别捣乱。”不料手划了个空,回头一看,瘦子正在伸着鼻子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并不在自己身后。
矮胖子见无人响应自己的提议,便不再坚持,凑过去拉起小兰的发辫,咯咯笑道:“孟婆子往日都是千交待万交待的,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不知怎么今日转性了。据说这妞儿还是个雏儿……”说着伸出左脚去勾小兰的裙子,不料右腿腿窝似乎被人狠命踹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在了小兰面前。
正在宽衣解带的疤小子一愣,嘻嘻笑道:“你这是想要拜堂呢?等哥玩好了,就送给你做新娘。”
矮胖子吭吭哧哧地爬起来,揉着腿窝叫道:“谁?谁踹的我?”瘦子双眼迷离,伸着双手走了过来,喃喃道:“仙女,我的小仙女……”
矮胖子朝着他的脑袋给了一个爆栗,道:“你小子竟然偷袭我!”瘦子充耳不闻,像是傻了一般,依然嘟囔着“仙女、仙女……”涎水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矮胖子和疤小子顾不上他,连忙朝小兰看去。
小兰不再有以往的惊恐不安,嘴角破天荒出现了一抹笑意,并慢慢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圈优美的阴影,神态安详,表情甜美,整张小脸像是一个精致的白玉雕像,让人顿生不可亵渎之意。
两人愣了片刻,疤小子跳起来道:“我不管她是仙女还是神女,总之我给了钱,今晚她是我的了。”三下五除二将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件中衣,狞笑着逼了上来。
刚要动手解小兰的衣服,耳边又开始有一阵阵的凉风。疤小子猛然回头,身后还是什么也没有。正在疑惑,只见矮胖子手指着门口,结结巴巴道:“衣服……衣服……”
疤小子回头一看,刚才自己脱在椅子上的衣服不知怎么飘在半空中。他向来胆大,抛开小兰,跳起来去抓衣服,哪知那些衣服如同有眼睛一般,在屋里四处飘荡,偏偏不给他抓住。
除了已经中邪的瘦子,矮胖子和疤小子都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正发愣,正堂的观音像突然一阵摇晃,矮胖子发出一声干嚎,抱头叫道:“观音菩萨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疤小子却不信邪,他慢慢走到观音像前,将晃动的观音像猛地按在了桌子上。这下好了,观音像不再晃动,飘着的衣服也落在了地上。
疤小子吹了吹手上的灰尘,得意地回头对矮胖子道:“怎么样?我就说了,神鬼怕恶人!”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疤小子的左脸脸颊上出现一个红掌印。接着又是啪啪两声,他的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原本探头看着的矮胖子再也不敢睁眼,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疤小子愣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突然一声大叫,拔腿就要往外跑,却听到耳边传来细若蚊音的说话声:“站住。”
声音竟然是观音像发出的。疤小子第一次感觉如此恐惧,两腿筛糠一般。矮胖子反应过来,拉着瘦子和疤小子一同跪下,对着观音像如同捣蒜,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过了良久,观音方才缓缓说道:“你们三个真是胆大妄为,知不知道她是谁?”
疤小子和瘦子说不出话来,唯有不停磕头。矮胖子颤抖着声音道:“谁?”
观音道:“她是我身边的一个童子,下凡历劫来的。你们若敢再打她的主意,我叫你们入十八层地狱,万世不得翻身。”
矮胖子吓得魂飞魄散,道:“不敢,再也不敢了。”
观音道:“你们若是真心悔过,便跟着门口这个萤火虫走。”
矮胖子如小鸡啄米:“是,是,我们这就去。”拉起吓傻了的疤小子和瘦子,唯唯诺诺退出。
观音厉声喝道:“此事不得外传!若走漏一点风声,我定不饶你们!”三人哪敢不依,衣服也顾不上穿,抱头鼠窜。推门一看,果见前方有一处若明若暗的萤火虫在空中盘旋,更吓得噤若寒蝉。
※※※
孟婆子摇着蒲扇,正在寻思这单生意之后,如何接下单生意,大门忽然开了,先是飘出个萤火虫来,接着三人衣衫不整,神态狼狈,从小院中相互搀扶而出。
孟婆子见左右无人,笑嘻嘻道:“三位公子这就了事了?别走啊,钱还没付清呢。”那三人如同见鬼一般,翻了翻白眼,丢过来一个荷包,一句话未说便匆忙去了。
萤火虫飘飘荡荡,专挑没人之处,三人早已吓得腿脚酸软,一路上磕磕绊绊,走得甚为艰辛。走着走着,萤火虫突然向下飘去,落在地下不动了。
原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小山崖。矮胖子迟疑了一下,见那两位仍然懵懵懂懂,情知是菩萨惩罚他们三个,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拉着两人一起跳了下去。
疤小子和瘦子发出一声惨叫。瘦子抖抖索索捡起地上的萤火虫一看,原来是个香头,不由更加害怕:“果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我看这个丫头就不简单,原来是个转世的……童子。”
疤小子呻吟起来,他崴了脚,却不敢出声。矮胖子沉默片刻,道:“菩萨还是网开一面,引我们到这个地方,要是到鬼跳崖,只怕不摔死也得摔残。”
三人对邙岭再熟悉不过,情知矮胖子说的是实情,都有些后怕。这三个小子都是城外人家的孩子,家境殷实,父母又娇惯,平日里无法无天,没个惧怕,今日之事,只怕对其整个人生都会有一定影响了。
瘦子四处张望着,一脸谄媚道:“菩萨自然不会同我们一般见识。”仿佛菩萨还在身边一般。疤小子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道:“我一直以为菩萨年纪挺大,没想到声音听起来如此年轻……”
矮胖子和瘦子异口同声喝道:“住嘴!”矮胖子骂道:“这种亵渎神灵的话你也说得出?”疤小子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三人看着黑黝黝的树影,心中忐忑之极。瘦子舔了舔嘴唇,道:“如今怎么办?”
矮胖子辨别着从树冠中透过来的星光,沮丧道:“还能怎么办?等天亮了自己爬回去。这个事情,对谁都不能讲。”三人心照不宣,击掌明誓。
〔四〕
孟婆子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心花怒放回到上房,见小兰衣衫整齐,神态平静,并无遭到侵害,又闻到房间点了熏香,不由好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三个坏小子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嘿嘿,都如今晚这样,老婆子可就赚大发啦。”
她将小兰推到柴房,抱出一卷脏得看不出纹路的铺盖卷儿丢给她,自己却去了上房里屋,心满意足地睡了。
半夜时分,孟婆子突然觉得口渴异常,醒了过来,摸索着正要点亮油灯,窗前突然燃起一股蓝莹莹的火焰来。
火焰燃尽,冒出一股白烟来。孟婆子被惊了瞌睡,坐起身叫道:“谁?”
正堂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凳子拖动的声音,茶杯晃动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呜咽声。孟婆子叫道:“小兰?”
应该不是小兰。小兰常常做噩梦,但她胆小,夜间从来不会走出房间半步。孟婆子以前常见她睁着眼睛瞪着暗处,瑟瑟发抖却很少发出声音。
孟婆子点燃油灯,披上衣服慢慢走出来。
正堂的烟雾更浓,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像是柏树燃烧发出的。孟婆子觉得嗓子有些刺痛,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小兰果然不在这里,除了香味,也并无什么异常。孟婆子心道,哪家熊孩子不睡觉,半夜里焚烧柏树枝。
院里的竹凳被人拖着,刺啦刺啦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孟婆子吼道:“小兰你不睡觉做什么!”
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一阵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孟婆子的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发毛,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快步走回里屋。
里屋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水灵灵的,断痕犹新,像是刚从池塘中摘下来。孟婆子生平最讨厌莲花,吓得后退了两步,扭头朝四周看了看,强笑道:“坏小子们,莫不是今晚没玩过瘾,又来了?”
门帘一阵摆动,似乎有人挑着帘子进出。孟婆子料想是那三个小子捣蛋,将灯头拨大了些,提高声音道:“出来吧,我看到你们了!”
除了夏虫的鸣叫,周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孟婆子心想,这些半大孩子真是不学好,要是我的儿子这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可惜儿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孟婆子的心猛一阵绞痛,擦起了眼睛。但眼窝干涩,早没了眼泪。
那朵莲花实在碍眼。孟婆子拉过床里一件旧衣服,猛地将莲花盖住,这才松了一口气。头稍微有些晕,但毫无睡意,斜靠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微微跳动的灯头出神。
啪,爆了一个灯花。香味更加浓郁,让人觉得嗓子发紧,可是浑身懒懒的,不想动。
唉,要是儿子那年同小莲成了亲,如今孙儿也该长成半大小子了吧。真是老了,只要睡不着,就开始想儿子,还有那个该死的小莲。
孟婆子突然升起一阵怒火,忽地折身做起,嘴里不出声地咒骂着,准备将裹着衣服的莲花丢到门外去。未料手还未碰到,衣服突然动了一下,莲花花茎竟然慢慢从衣服下钻了出来。
孟婆子惊愕万分,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衣服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堆在桌子上,莲花从衣服下面挣出,稳稳地飘在空中,慢慢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
孟婆子只道自己眼花,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果然是莲花在凭空移动,似乎还伴随着一个女子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诡异。
莲花突然不动了,停在了半空中,接着传来“嘻”一声轻笑。
孟婆子的瞳孔瞬间变大,颤声道:“小莲?”
停了一阵,莲花开始摇摆起来:“是我,我来找你了……”细细的声音若断若续,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被人掐出了喉咙,声音勉强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
孟婆子猛然拉过被单,蒙住了头:“你不要找我,不是我……不是我!”
莲花转过来,就那么呆呆地对着孟婆子,不停地重复着“找你……找你……”
孟婆子抖得更加厉害。没错,这就是小莲的声音。小莲是上吊死的,说话声音应该就是这样。
孟婆子从被单的破洞里往外偷看。莲花不停地摇摆,慢慢变成一张粉嫩的脸,正朝着自己笑。
哦,是小莲来家里做活计。孟婆子忘了害怕,拉开被单,十分热情地说道:“小莲来啦。我想给四儿做一双鞋子,你能不能帮我做个鞋面?”
小莲笑容极其明媚,像是一朵盛开在艳阳下的莲花:“没问题。孟婶儿您有什么活,只管给我做。我还想向您请教下绣工呢。”
孟婆子拿出一双纳好的千层底,笑道:“就是这双。”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小莲玲珑有致的身体。
小莲一边做着鞋面,一边陪着孟婆子拉家常。孟婆子想,这姑娘其实也不错,只是她不该看上自己的儿子。
今天儿子不在家,不过家里有其他贵客。文大官人一会儿就来。孟婆子见小莲额头沁出汗珠,忙倒了茶水过来,不住口地夸赞小莲漂亮懂事,眉开眼笑地看着小莲将一碗茶水喝了下去。
※※※
这是什么香味,这么呛人?孟婆子连咳了几声,从半迷糊中清醒了过来。
这里是天炎山庄,哪里会有小莲呢,真是老糊涂了。孟婆子苦笑了一下,挣扎着坐直身体,伸手去端床头上的茶杯。
那朵摇来摆去的莲花像小莲一样风骚,令人讨厌至极。孟婆子极力遏制自己想要去砸烂它的冲动,神态淡然地喝了一口水,仰面躺下。
※※※
莲花又变成了小莲。
小莲无力地掩着被撕破的衣衫,哭泣着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孟婆子丢了一颗胡豆到嘴边里,嚼得嘎嘣嘎嘣响:“我儿子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耽误了他的前程。”
小莲绝望地叫道:“我没有,我没有……是他喜欢我……”
孟婆子的眼神冰冷得像把刀子:“那你更该死。我儿子这么优秀,你竟然看不上?”
小莲无所适从,掩面而泣。
孟婆子咯咯地笑,不以为然道:“别哭啦。这有什么?女人么,都是打这么过来的。”她从钱袋里抠出一块碎银子丢在小莲的胸脯上,“这是你今晚的报酬,文大官人很满意。看看,躺在那里不用费力,就得这么多,不比你做一个月活计来钱快得多?”
小莲抱着头,痛不欲生,喃喃道:“我要去告你,我要去告你……”
孟婆子抓住她的头发向后扯去,眼里发出狼一样的绿光来:“去吧,去吧。我就说,你来我家找我,让我给你介绍皮肉生意,我不肯,你便勾引我儿子,自己摆出受辱的样子,好来讹我。快点快点,你最好现在就放声大叫,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的骚样儿。”
小莲蜷缩成一团,眼底露出无尽的恐惧。
孟婆子帮小莲将衣带系好,和善地笑道:“以后生意我来招呼,你要随叫随到,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你要注意了,我儿子在家的时候,你若敢出现在他面前,或者偷偷表现出一丁点儿受委屈的风骚样,我就让你尝尝……”
孟婆子淫荡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阴森,如同从地狱从发出来:“让你尝尝‘夜御十男’的滋味。”
※※※
莲花抖动得很是厉害,不知是被孟婆子阴森的笑声吓到,还是被她躺在床上的自言自语给弄迷糊了。
嗤的一声,墙角又亮起一团蓝盈盈的火焰。孟婆子这次却没有起身查看,而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和一个子虚乌有的人说话。
※※※
孟婆子约了邻村的刘拐子,小莲却没有如约前来。孟婆子一边寻找,一边柔声道:“小莲别躲了。你躲不过的,你就是藏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小莲找到了,她吊死在村边荷塘的歪脖树下,脸皮乌紫,眼球爆出,舌头微吐。她的头上,攒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粉嫩娇艳,同她吊死后的模样十分不相适宜。
〔五〕
沫儿双手举着莲花,愁眉苦脸地朝蹲在墙角点燃香料的文清使劲儿挤眼,要他赶紧过来换手,自己的手臂都要酸死了。
这孟婆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本来文清和沫儿穿了披风想趁机吓她一吓,谁知道她突然犯病一般,嘟嘟囔囔说些阴森诡异的话,反倒将沫儿吓得够呛。
今日早上,文清和沫儿指责孟婆子不成,反被说得哑口无言,想到小兰以后还短不了受猥亵,两人甚是气愤。特别是沫儿,被三个坏小子言语调戏,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两人一合计,回到闻香榭里,趁着婉娘和黄三未在家,偷了能够隐身的披风,切了一点出血菌,从库房房里翻出了几块黄三用残渣剩料做的驱蚊香,顺手拿了两支过年时剩下的烟火,偷偷潜回天炎山庄,守在小兰身边。
那三个小子好骗得很,还真以为是观音显灵,乖乖地跟着文清的香头跳下了小山崖。今年蚊蝇爬虫等又格外的多,要在野外待上一夜,足够他三人受的了。不过文清还是太过慈悲,要依着沫儿的话,定引他们到一处高的悬崖上,不摔个半死也得摔断腿,让他们几个长长记性去。
收拾了那三个坏小子,接下来自然就到了孟老婆子。沫儿讨厌孟婆子比讨厌那三个小子更甚,一直想找个更吓人的法子,让孟老婆子以后不敢再伤害小兰。
可是观音显灵这法子只能骗骗未经世事的小子们,想孟婆子这样老奸巨猾不惧鬼神的,只怕不好对付。两人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什么新奇的点子,眼看天色不早,沫儿都困了,只好仓促行动。
文清先从开着的窗子上点了一支端午节剩下的烟火,接着将驱蚊香点上。这种驱蚊香含有柏油和柑油,味道重,烟雾大,平时甚少用得上。两人故意在屋里屋外弄出一些响动,引得孟婆子起来,然后潜入里屋。
两人从闻香榭里偷的最珍贵的东西,便是出血菌。出血菌是一种表面雪白有弹性、上面结满红色肉瘤的菌类,据说点燃后,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沫儿存心整治孟婆子,便想点在她的床头,好让她吸入多些。
刚才文清从外面回来,路过一个即将半干涸的小池塘,见里面有几朵野生莲花开得粉嫩,便掐了一朵给沫儿。沫儿很是喜欢,一直不舍得丢掉,打算过会儿装观音时变戏法吓吓孟老婆子。但如今一手拿着花一手去点出血菌不太方便,便将莲花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去找文清要火折子,一想到刚才那三个小子被自己戏弄得团团转,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放了朵莲花,孟老婆子竟然如同见鬼一般,还未来得及点燃出血菌,便开始神神叨叨,自言自语,一口一个“小莲”地叫,表情一会儿狠毒一会儿和善,害得沫儿对着未燃的出血菌纳闷不已。
刚开始沫儿举着莲花,是为了好玩,纯粹想看看孟老婆子受惊吓的表情。可是到了后来,两人都被她的样子给吓住了,沫儿举着莲花,文清举着驱蚊香,手臂酸软也不敢放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发癫。
※※※
孟婆子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屋顶,嘴巴一张一张喘着粗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小莲你放过我……我还没找到我儿子……我不能死!”她直挺挺地跳了起来,双手用力抓自己的脖子,直抓得鲜血淋漓。
沫儿拿着莲花,往文清跟前凑了凑。孟老婆子却看到,莲花,不,小莲在摇头。
沫儿朝文清耳语道:“她是不是装的?”
文清摇摇头:“我看不像,装的没必要这么狠吧?”他指指她的脖子。
孟婆子踮着脚,脖子朝前一探一探的,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老母鸡,眼珠子也慢慢突了出来,眼白变成了红色。
文清丢掉手中的驱蚊香,一把扯去身上的披风,叫道:“她不是装的!”捧起桌上的半碗冷茶,朝她的脸上泼去。
孟婆子颓然坐在床上,翻起眼睛看了看文清,有气无力道:“我儿子呢?”
沫儿也除去了披风,站在一旁警惕地望着她。文清帮她把脸上的茶水抹干,皱眉道:“婆婆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孟婆子拉住文清,恳求道:“儿子,你今日请一日假,陪陪为娘,行不行?”
文清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孟婆子布满血丝的眼睛慈爱地看着他,轻声道:“你真的喜欢小莲?”
文清不知道如何回答。孟婆子叹了口气,突然神神秘秘道:“行,我今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去看看你喜欢的小莲,是个怎么样的货色。”她慈祥地笑起来,伸手摩挲着文清的脸。
文清不自然地躲避着。
沫儿手里还拿着那朵莲花,偶尔放在鼻子下嗅一下。孟婆子突然暴怒,劈手将莲花夺了下来,丢到地面上连踩了几脚:“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一个小莲,就迷得你神魂颠倒,还能做什么大事?”
沫儿同文清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孟婆子抱住文清的肩头,推着他往门口的方向看。
门口除了挂着的绣花帘子,什么也没有。孟婆子却看得极为出神,像是前面有人在表演一样。
她探着身子看了片刻,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阴恻恻道:“看到了没?这就是你喜欢的小莲!哼,一个人尽可夫的骚货。”
沫儿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孟老婆子猛地将脸凑近沫儿,咬牙切齿道:“吊死,吊死得好,这下我儿子断了念想了。”伸出干枯瘦长的手指,捡起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莲花,恶狠狠地将花瓣全揪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直喘粗气。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沫儿和文清了解了个八八九九。孟婆子的儿子喜欢上一个小莲的姑娘,但孟婆子似乎很不喜欢,一直劝儿子离开她,似乎还带了儿子去捉奸。小莲受不了打击,自缢身亡。
今晚惩治她的目的没有达到,沫儿十分不甘,打眼色示意文清穿上披风,点燃出血菌。
文清扶着孟婆子躺下,敷衍道:“婆婆你休息吧。”
孟婆子咯咯笑了起来,扬洒着手中的花瓣,道:“我要开一间妓院,开一家妓院……”文清拍拍她的肩。她乖乖地躺下,昏黄的眼睛地疼爱地看着文清,拉住文清的衣角,小声道:“儿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文清心里一软,握住她的手。
文清看着她闭上眼睛,慢慢抽出手,蹑手蹑脚正要走开,孟婆子突然睁开眼睛,骂道:“小莲!你个小娼妇,儿子是我的,你不要想偷走他!”挥着巴掌朝着沫儿打来。
沫儿弄不清这孟婆子到底真的迷了心窍,还是装出来的,因为周围并没有任何鬼影或者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时觉得比看到鬼影还要毛骨悚然,抓了披风扭头就跑。文清迟疑了一下,跟着跑出,留下孟婆子在后面哭得极其伤心。
※※※
两人回到茶馆旁的小院,仔细把门闩好。沫儿闷闷不乐道:“这刁老婆子,今晚不知发什么疯。”
文清刚才一时心软,如今又开始忧心忡忡:“这婆婆面慈心硬,不是个善茬,只怕小兰还会遭受……”一想起小兰可能遭遇的事情,两人又相顾无言。
文清端来一盆水,沫儿蹬掉鞋子,一边洗脚一边道:“还是赶紧告诉曾绣姑娘。她是小兰唯一亲人,由她出面辞了孟婆子,啥事都没了。”
文清点点头,道:“小兰上次受到惊吓之后,情况总不见好。得要婉娘想个法子才行。”
里屋只有一张大床。文清脱了外衣,爬了上去,给了沫儿一个枕头,道:“睡吧。”
沫儿站在床边,支吾道:“两个人一起……不舒服。”
文清觉得有些奇怪,道:“怎么啦?以前我们不都是一起睡的?床这么大。”
沫儿扭着身子,嘴巴撅了起来。文清哄道:“好好好,给你睡床,我睡床下,免得你掉下床摔着了。”将披风铺在地上,笑道:“下面还凉快些呢。”
沫儿想着孟婆子的诡异举动,问道:“什么叫野芋石腩?”
文清想了想,道:“地里野生的石头菌子?”
沫儿自作聪明道:“她说让小莲尝尝野芋石腩的滋味,可能是一种食物的别称吧?和牛腩羊腩一样的东西。不过这种食物肯定特别难吃。”
文清佩服道:“沫儿懂得真多。”两人猜测了一会儿,又感叹着小兰命运多舛,终于沉沉睡去。
〔六〕
第二天回到榭里,婉娘一见便嚷了起来:“好小子,你们俩去哪里了?”一手拎一个耳朵将他们拖到了中堂,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偷我的东西,还夜不归宿,真是反了天了!”
黄三忙端了两碗豆浆来。其实天炎山庄提供免费早餐,可是两人不敢耽误,匆忙赶回来,沫儿后悔了一早上。
两人低眉顺眼喝着豆浆,婉娘还在一旁数落两人不懂事不听话。一阵风吹过来,沫儿耸着鼻子道:“哪里来的死老鼠味?”
婉娘喝道:“不得转移话题!罚你们俩今日将十斤米浆磨了!”
文清蔫头巴脑道:“没问题。”沫儿小声辩解:“确实有股死老鼠味,好臭。”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话,有心卖弄一下,道:“婉娘,野芋石腩,是什么,是不是特别难吃的东西?”
婉娘一愣,转瞬暴跳如雷:“你们俩去哪里了?哪儿听来的这种脏话?”
沫儿吓了一跳,文清结结巴巴道:“小兰,孟婆婆说的。”婉娘这才收了脾气,听二人将昨天的见闻细细地说了一遍。听说小兰遭此侮辱,不禁扼腕叹息;听到沫儿穿着披风假扮观音,文清点香头将三人引得跌落山崖,直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夸赞二人“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真机灵!”,听到孟婆婆的表现,又觉得有趣,不时问东问西。
沫儿又趁机提到“野芋石腩”,婉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骂道:“闭嘴,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词!”
沫儿觉得婉娘有些莫名其妙,只好闭嘴。听完孟婆子的故事,婉娘沉吟道:“这个孟婆子是个有故事的人,早知道我昨晚就跟你们一起去了。”
沫儿见婉娘不生气了,斗胆道:“你不是答应曾绣,帮曾兰凝聚魂魄吗?哪怕恢复不了机灵,生活能够自理也行。”
婉娘将眼一瞪,伸出手来:“给钱。”
沫儿顿时蔫了,嘟囔道:“财迷,曾绣给的钱还不够?”昨晚和文清住了一晚天炎山庄,几乎花了两人大半年的工钱,早上还没来得及去品尝人家的免费早餐,早心疼得要死,本来先前还打量着让婉娘给支援一部分,看她这小气样儿,显然是不用想了。
文清忧心道:“小兰如今处境危险,得赶紧通知曾绣姑娘才行。”又赔笑道:“婉娘,到底有没有能够治疗小兰病症的香粉?”
婉娘歪头想了想,莞尔道:“有,这两日后园的迷谷树结果了,可以做一款迷谷散。”
文清欣喜万分,道:“我赶紧告诉曾绣姑娘去。”说着便往外走,婉娘也不阻止,在后面高声交待道:“你告诉她,价格可不便宜,让她多多准备些银钱!”
沫儿彻底无语,皱着眉头转身走开。
文清去了暗香馆,直到下午才灰头灰脸地回来。化名黑牡丹的曾绣如今身价惊人,每日排期满满当当,文清身无分文的一个臭小子,进门连杯茶都没喝就被龟奴给赶出来了。他在附近转悠良久,耗了一个下午的工夫也没见到曾绣。
文清急的没法,道:“还是去告诉四叔,把那个刁老婆子查办了省事。”
沫儿却道:“她不承认怎么办?小兰又不会讲话,谁能证明?”
文清道:“不如我们去求求婉娘,让她把小兰接到这里来。”
沫儿嗤之以鼻,道:“你当婉娘是开善堂的?她可是小气鬼,怕麻烦,老财迷。”
两人正在发愁如何开口,第二天一大早,闻香榭里来了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送来了一个没有名号的帖子和一个包裹,一句话不说随即离去。
婉娘听到响动出来,人已经走了。先打开帖子,跺脚道:“都怪你们多事!如今可麻烦了!”但一打开包裹,瞬间眉开眼笑,喜滋滋道:“文清沫儿,今日可兜揽到好生意了!”
两人凑上去一看,竟然是曾绣的帖子。
原来曾绣上次去看小兰,也发现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换孟婆子的人。昨日一大早醒来,心突突直跳,总是放不下小兰,于是同老鸨编了个借口,说是身体不适暂不见客,换了男装偷偷跑去看望小兰。
小兰好好的,仍是老样子,但孟婆子却中了邪,一见曾绣便抓住不放,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闹着非要下山找儿子。曾绣无奈,只好给她结了银钱,打发她走了,看旁边茶馆女子面相和善,暂时将小兰寄托在她那儿。
曾绣自己出入不便,只好差贴身的小丫头过来送信。内容无他,还是恳求婉娘想想法子,看能否恢复小兰神智。
沫儿翻弄着包裹,只见玉钗、玉眢、玉佩,累丝金凤、璎珞发簪,手指大的珍珠长坠,五十两重的大银锭子等,惊叹道:“曾绣这是将这半年来挣的全部家当,都一股脑儿送了来?”
婉娘心花怒放,抱起包袱不放:“这款迷谷散可得好好做,不能坏了我闻香榭的名声。”
沫儿眼红的不得了,扯着包裹道:“前晚我们在天炎住的房费,这么大的进项,总得你出才对吧。”婉娘正要答话,一直在旁边眉头紧锁的文清突然道:“孟婆子中邪,也不知是不是那晚上我们吓着她了。”
沫儿快嘴快舌道:“那天出血菌还没点呢,她就开始说胡话。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婉娘刚从包裹里挑挑拣拣找到个最小的小银锭,正要拿出来,一听到“出血菌”三个字,顿时跳了起来:“原来你们还偷了出血菌!”怒气冲冲走了。
文清紧张之极,满面愧疚道:“都怪我们不好,不该不打招呼就偷东西,惹婉娘生气。”
沫儿见到手的小银锭又没了,气急败坏道:“至于生气成这样儿?就是借题发挥,趁机昧了房钱。”
※※※
天气炎热,采摘的花瓣都不能过夜,要趁着新鲜蒸好、晒好。文清同黄三淘制花露,婉娘带着沫儿去了后园。
后园那排小屋里,常种些稀奇古怪的花草,沫儿每次都很期待。两人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小屋前,婉娘提着灯笼,站得远远的,指使沫儿打开门锁。沫儿嘴里道:“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兴致勃勃推开房门。
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扑面而来,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沫儿忙关上门,叫道:“我说这两天家里这么臭呢,原来是这里!”
婉娘掩住口鼻,推他道:“快进去将果子采了。”
沫儿捏住鼻子,扭着道:“你怎么不去?”
婉娘道:“谁让你招惹这个事儿的?”沫儿无奈,用手绢儿掩住口鼻,正要去接婉娘手中的灯笼,只见黑暗的小屋中闪出一丝光线来。
光渐渐变亮,如同点了数十支小蜡烛,将小屋连同门外照得惨白一片。一棵矮壮的植物,浑身无叶,躯干下端分叉,布满黑色纹理,像一个滑稽的黑色壮汉杵在屋中,多个枝干如同手臂一样向四周伸出,枝头各挂着一盏白色小灯笼一样的果子,发出阵阵恶臭。
沫儿绕着看了一圈,被熏得透不过气,忙退了出来。婉娘一手紧紧掩住口鼻,一手抛过来个竹篮子,叫道:“快摘下来,一会儿迷谷果不亮,效果就不好了!”说完转身伏在一棵树根下呕吐起来。
沫儿打起精神,屏住呼吸,双手齐上,飞快地将小白灯笼摘下来,关门落锁一气呵成,跑到池塘边大口对着水面喘气。
婉娘跟了过来,她已经呕得脸色苍白,俯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沫儿幸灾乐祸道:“该,谁让你种这种臭果子!”
不过倒也奇了,这些果子摘下来后,竟然没那么臭,不仅腐尸味道没了,还透出一种别样的清香来,发出的光也不再刺眼,柔柔的,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更加像一个个洁白的小灯笼。沫儿一手提着果子,一手扶着婉娘,看到果子的变化,大感惊奇,连声追问:“这是什么果子啊?”
婉娘又呕出一口酸水,脸色好转了些,有气无力道:“迷谷果。”
沫儿挠头道:“没听说过。有什么功效?”
婉娘摆摆手。两人回到蒸坊,黄三和文清正在收拾工具。沫儿忙端了茶水给婉娘,缠着她讲关于迷谷的故事。
婉娘缓过劲来,捶着胸脯道:“难受死我了!好家伙,从来没试过这么臭的东西!”文清拿起一颗果子闻了闻道:“不臭,闻起来还挺香的呢。”
黄三接口道:“离了树枝,就不臭了。”经婉娘介绍,两人见识大长。迷谷是一种古老树种,据说如今几乎绝迹。迷谷生于南海鹊山,树木粗壮如人体,十九年才结一次果,果子形如小灯笼,能散发自然光华,长在树上时有恶臭,摘下则为清香。
婉娘用一块干净白纱遮住果子,赶着文清沫儿去洗澡。两人见婉娘神态庄重,不敢大意,忙按要求照做。
四人分别沐浴更衣完毕,闭门鼓已经敲过。黄三将一个石臼洗净,小心剥去迷谷果外面的皮,只留下透明的果肉。沫儿惊奇地发现,果子流出的汁液竟然是发光的,尤其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婉娘将果肉用玉勺挤压,直至没有汁液流出,将剩余的渣滓置换入平底砂锅,用文火焙烤。
婉娘向沫儿伸手道:“出血菌呢?”
沫儿不情愿地从荷包中抠出来,嘟囔道:“三楼不是好大一盆吗。”
婉娘道:“你要这个有什么用?想见鬼啊?”
沫儿慌不迭将出血菌丢了过去。
半篮子果子处理完毕,已经子时。沫儿和文清将焙烤过的果肉干研磨成细粉,婉娘将出血菌捣成糊状,再将两者与发着亮光的汁液混合,用模具团成十五颗拇指大的球状,放在砂锅上焙干。
做好的香丸仍然发出幽幽的光,带着一种十分淡雅的香味。沫儿爱不释手,恳求道:“给我一颗行不行?白天我放在衣柜里熏衣服,晚上当灯用。”
婉娘劈手夺过,道:“想得美。才做了这么一点,刚好够用,少一颗功效就不足了。”
※※※
第二天一大早,黄三带着文清沫儿,拿着曾绣的亲笔信去天炎山庄去接小兰。
事情很是顺利,茶馆的老板娘将小兰照顾极为周到,衣服、手脸都干干净净的,三人接了小兰,一路欢笑走下山来,小兰受三人情绪感染,呆滞的眼神似乎有了几分灵动。
走到山下官道,正要换乘马车,只见不远处荷塘一群人围着,大声吆喝着什么。
沫儿拉着文清围过去一看,原来荷塘淹死了人,几个捕快正在打捞。众人七手八脚将打捞上来的尸体拖到岸边。一个捕快道:“这地方三不靠的,大晚上怎么跑这里来了?水也不深,还能淹死人,真是怪事。”
另一个捕快吆喝道:“看看,有人认识没?”说着将死者翻了过来,顿时吓了一跳,叫道:“这是被勒死的吧?”
围观者轰然后退。一个老者上前仔细看了看道:“不是绳子,脖子里怎么缠了条莲梗?”另一个壮年男子附和道:“不像是人勒的,估计是落水后挣扎时缠上的。”
沫儿大着胆子挤进人群,果然,死者呈蜷缩姿势,脖子缠着一条莲梗子,勒出一指深的勒痕,面皮青紫,眼睛凸出,双手还保持着紧紧拉住莲花梗子的姿势。
沫儿觉得有些面熟,仔细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死者竟然是孟婆子!旁边已经有人认了出来,道:“这好像是城东的孟婆子,这两天神神叨叨,天天在这附近晃悠。”
捕快道:“快通知她家人来!”
那人回道:“她家没人,就一个孤老婆子。”
正在嚷嚷,只见老四急匆匆带着一个仵作过来了。仵作检查一番,道:“失足落水,并非谋杀。”老四脸色铁青,指挥着捕快将孟婆子的尸体抬回停尸房处理。
老四忙于公务,并未留意文清和沫儿。文清和沫儿随着散去的人流走回官道,心中很是不安。
一般来说,一个与自己生活从无交集的人离世,通常即便是遗憾,也不会感触太深,但若是自己的熟人或者接触过的人,突然听闻他离世的消息,那种震动要强得多。沫儿和文清便是这样,前几日还花费心思一心要捉弄她,今日一见尸体,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愧疚和寒意来,虽然孟老婆子着实可恨。
顺路经过静域寺,婉娘曾交待让他们去找下戒色,一来看戒色怎么样了,二来好好问问当时戒色是如何进入土丘的,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黄三带了小兰先回闻香榭,文清沫儿强打起精神,去找戒色。不料戒色竟然不在寺院,问了几个和尚都说不曾见过他。
两人去找戒相,戒相厚唇一瘪,道:“本首座还想去找他哩。几日不见踪影,院子不扫,佛堂不擦,真是无法无天!两位捎个信儿给他,若是再不回来,便除了他的度牒!”
两人无奈只好回来。婉娘听了,道:“估计小和尚出去玩儿,由着他去吧。”
〔七〕
小兰在闻香榭里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婉娘先带着小兰去了一趟清风巷,说是在这丢了魂,首先便要在这儿找回。
清风巷还是老样子,安静平和,阴凉惬意,若不是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虫子咬人事件,这里还真是一个消暑纳凉的好所在。
此时正当午时,火辣辣的大太阳当空高照,巷子里却凉风习习。沫儿爬上石马,将脸贴着石马凉生生的脊背,闭眼道:“谁都别打扰我,我在这儿睡一觉。”
小兰似乎十分不安,扭动着身体,惊恐地看来看去,将婉娘的衣角扯得紧紧的。
婉娘拿出一颗迷谷散,哄着小兰吃了下去。文清吃惊道:“婉娘,这个香,还可以内服?”
婉娘嫣然道:“当然当然,胡婶都说我妙手回春呢。”
沫儿眯了一小会儿,不见小兰有什么动静,便微微睁开眼睛。光线很亮,沫儿有些眼花,恍惚之间,只见小兰安静地坐在亭子里,闭着眼睛,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而她的周身,都发出一种淡淡的光晕,像那日刚摘下的迷谷果子一般。
沫儿忽地坐了起来。再看旁边的文清,正在揉着眼睛满脸惊异,显然也看到了小兰的异样。唯独婉娘在一旁悠闲地欣赏盛开的蔷薇。
约有一炷香工夫过去,沫儿突然觉得一丝亮光从蔷薇丛中冲出,钻入小兰的头顶不见,正疑惑间,又有两束光点从小兰原来租住的小院飞出,一个落在她的脑门上,一个进入她的眉心。
午时将过,太阳微偏,小兰身上的光晕渐渐散去。婉娘拍了拍手,道:“看来只能这样了。”拉起小兰,亲亲热热道:“小兰乖,跟姐姐回家。”
小兰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沫儿大喜,跳下来叫道:“小兰你好啦?”
小兰有些惊慌,朝婉娘身后躲去。婉娘推开沫儿,娇嗔道:“毛手毛脚的,别吓到我们。”
文清喜不自胜,绕着小兰转了两圈,嘿嘿地笑。沫儿懊恼道:“早知道这么简单,当初就该治好了再让曾绣领走。”
婉娘把眼一瞪。沫儿忙道:“好好,我知道,我说错了,每一款香粉制作都需要等待机缘,是吧是吧?”
婉娘认真道:“你知道光是培育迷谷树结果,就花费了我和三哥多大的精力?”沫儿吐舌道:“你辛苦,你厉害,你有本事,行了吧?”说着朝小兰吐舌头做鬼脸。
小兰低着头,跟在婉娘身后牵着她的裙裾,像个小尾巴一般。文清咧着嘴笑,道:“希望小兰以后平平安安的。”
婉娘看了一眼小兰,眉开眼笑道:“借你吉言,以后小兰万事如意。”小兰抬头看看三人,忙又将头低下。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好事,三人十分高兴。婉娘也破天荒大方了一次,带他们去吃了烧卤。
※※※
小兰虽然好了些,十分乖巧听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但无论文清沫儿怎么逗她,她都一言不发,并带着一种强烈的胆怯意味,经常会突然惊厥,跳起来四处扭头查看,直到发现周围没有危险,才会长出一口气,重新恢复安静。
婉娘说这是人受惊吓后留下的正常反应,时间久了,慢慢便会减轻。不过出事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未弄明白,要给小兰做一次香薰才行,一是促使魂魄各安其位,二是方便进一步对症下药,让小兰尽快康复。
吃过晚饭,黄三将中堂收拾了,将躺椅摆好。婉娘更衣洗漱,换上一件从来没穿过的纯白长袍,至亥时,让小兰躺在椅子上。
婉娘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小兰听话,睡一觉就好了。”小兰点点头,明亮的大眼睛透出些笑意。
黄三端来八个玉碟,将剩下的八颗迷古散放上去,用火折子点燃。迷谷散燃烧起来无烟无尘,只发出些微的淡淡香味,闻之四肢舒泰,心情愉悦。
婉娘伸出右手,在小兰的眼前缓缓晃动:“小兰最乖,今日累了一天了,小兰很困,很困……这里就是小兰的家,很安全,什么也不用担心,小兰要睡觉了……”小兰果然慢慢闭上了眼睛,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声。
沫儿大为惊奇,以为婉娘手上擦了什么迷香,拉过来闻闻,并没有香味。婉娘推开他,继续用一种十分飘渺空旷的声音道:“小兰好乖,又聪明又听话……小兰睡得好香,什么都不怕,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假的……”
沫儿盯着婉娘晃动的手指,眼皮打起架来,黄三见状,忙拉他站到后面去。
迷谷散变成了一个个炽热的白色火球,地面上仿佛落下一层白霜,呈现一种奇怪的光泽。
婉娘的白色长袍在八个不同方位迷谷散光芒的笼罩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从背影来看,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发光体,照耀在小兰光洁的小脸上。
小兰睡得很香,恬淡沉静如同玉雕。婉娘站在她的头顶位置,缓缓道:“小兰做梦啦。”小兰的眼皮跳动起来,并有了表情,真的像是在做梦。
婉娘继续道:“小兰同王婆婆在家……哦,是姐姐租的房子。小兰觉得房子漂亮吗?”
小兰嘴角动了一下,过了好久,轻轻道:“漂亮。”
婉娘赞道:“姐姐对小兰真好,选这么好一个地方,比小兰以前住的院子好多啦。”
小兰嘴角旋起一丝微笑。
婉娘道:“王婆婆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给小兰?”
停了片刻,小兰答道:“婆婆烙了饼,很好吃。”
婉娘声音更加轻柔,道:“天黑了,小兰和婆婆睡觉了。然后小兰做什么了?”
沫儿突然明白过来,婉娘这是在追问小兰出事那天的情况。
小兰的眉头锁了起来,似乎很不愿意想起。婉娘忙道:“小兰不怕,姐姐在身边呢。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做梦。”
小兰的眉头慢慢舒展,但脸上明显带出些微惧意。婉娘的声音越发柔和,道:“小兰告诉姐姐,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小兰做了什么了?”
小兰嘴巴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小兰渴了,起来喝水。”
沫儿更加好奇,在一旁跃跃欲试,张嘴想问小兰看到什么了,被黄三一把拉住,捂住了嘴巴。婉娘瞪他一眼,继续引导小兰讲话:“唔,小兰喝了水,看到了什么?”
小兰猛地折起身,复又躺倒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惊叫,接着捂着了眼睛,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婉娘轻轻揉按着她的眉头,柔声道:“这是做梦,不是真实的。真实的小兰很安全,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小兰身上……小兰同姐姐看戏呢,不怕不怕。”
仲夏之夜,本来已经相当闷热,加上八个燃烧的迷谷散,房内的温度很快上升,尤其听到婉娘说“太阳暖洋洋照耀”,沫儿瞬间浑身发粘,燥热起来。
唯有小兰,听了此话慢慢平静下来,但仍然蜷缩着,一脸惊恐。婉娘追问道:“小兰看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小兰才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虫子……婆婆屋里好大的虫子……”
文清同沫儿对视了一眼。看来当时猜测的没错,小兰起来喝水,听到王婆婆屋里有响动,过来一看,发现有很多大虫子,受到惊吓。
婉娘安抚道:“小兰不要急。婆婆屋里的虫子在做什么?”
小兰的身体扭动了起来,五官皱在了一起,似乎极不情愿面对当时的情景:“虫子……一只虫子咬婆婆的脸……啊,另一只虫子从婆婆的肚子钻进去了……啊啊……”小兰又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抽搐的身体,在惨白的迷谷散光芒下显得尤为}人。
婉娘连忙安抚。小兰断断续续道:“虫子吃的好快……三只、四只,啊,五只大虫子……婆婆变成一张皮了……”沫儿对虫子事件早有心理准备,听她描述尚可接受,但一听到“只剩一张皮”,顿时毛骨悚然。
婉娘追问道:“那小兰躲在哪里呢?”
小兰小声道:“小兰在窗前……不敢出声……”迷谷散的光线不如刚才明亮,黄三上前示意,要婉娘尽快结束。
婉娘点点头,继续问道:“院子里有个鸡窝,小兰躲进去了,是不是?”
小兰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停顿很久。婉娘似乎有些急了,看了看渐渐暗淡的迷谷散,道:“好了,小兰睡吧……”
尚未说完,小兰突然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他赶着虫子来咬我!”
婉娘一愣,道:“他是谁?长得什么样?”
小兰气喘吁吁,似乎在逃跑:“一个叔叔……啊,他能指挥那些虫子,虫子来了!”
婉娘的头上沁出了汗珠,道:“小兰慢慢讲,那些都是做梦。”
小兰深吸了一口气,道:“……一条大黑蛇!”
黄三、文清、沫儿都紧张起来了。大家只想着院子里有虫子,没想到竟然有第三个人在场,还有黑蛇。
小兰颤抖着声音道:“黑蛇同虫子打起来了……叔叔指挥不动虫子了……我躲进鸡窝,公鸡嘎嘎乱叫……虫子害怕啦,叔叔不管我,卷了婆婆的人皮去追虫子了……”
迷谷散效力将尽,光线越加暗淡。黄三大急,忙打手势。婉娘柔声道:“小兰真坚强,做了噩梦也不怕……好了,梦做完了,就全忘了吧……小兰以后只做又甜又美的梦……小兰困啦,继续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兰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均匀,重新进入梦乡。
八个方位的迷谷散闪了几闪,几乎同时熄灭。黄三将小兰抱到婉娘房间安顿好,重新回到中堂。
天色已晚,但四人没有丝毫睡意,都在回想小兰刚才的话。
婉娘脱了白袍,接过文清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又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方才说道:“这个天气,可热死我了。”
燃尽的迷谷散呈暗绿色,触之即成齑粉。沫儿捏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道:“只剩下些臭味了。”端起碟子便要倒掉。
黄三连忙阻止,将灰烬收集在一起,飞快倒入文清的茶盅,嘶哑道:“喝了它。”
文清愣愣地看着这盅泛着绿色泡沫和腐臭味的茶,黄三再一次道:“喝了它。”文清不再犹豫,咕咚咕咚喝了精光,还砸砸嘴巴道:“有些干涩。”
黄三赞赏地拍拍文清的肩,文清嘿嘿一笑。沫儿本来幸灾乐祸地看着,看到黄三和文清彼此毫无间隙、充分信任的样子,竟然生出几分嫉妒来。
文清又倒了水,将茶盅里残余的粉末也冲着喝了,这才问道:“小兰说的,可信么?”
婉娘继续喝茶,答非所问道:“迷谷果聚魂引魄,出血菌联通阴阳,两者共同做成熏香,点燃后可使得当日情景在被熏疗者脑海中重现。”《山海经》中曾有记载,说人若佩戴迷谷,便不会迷失方向,实际上是因为迷谷果有引魂聚魄之效,可让人保持清醒,正确判断方位。
这么说,婉娘是通过迷谷散,让小兰重新回想起那晚的情景。
沫儿嘲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跳大神呢。”
婉娘眉开眼笑道:“我跟你说,我当初来洛阳,还真想过做神婆子呢。跳大神来钱更快,还不用做香粉这么辛苦,要不,”她上下打量着沫儿,吃吃笑道:“我们俩合伙,我在前面跳大神,你就穿着披风在背后扮狐仙,怎么样?”
沫儿不屑一顾,道:“坑蒙拐骗的事儿,我才不做。”
婉娘捏着鼻子,学着沫儿的声音,道:“坑蒙拐骗的事儿,我才不做,我只说谎蒙人。”沫儿勃然大怒,气哼哼扭到一边。
文清埋怨道:“婉娘你惹他干嘛。”拉过沫儿,不无担心道:“我看小兰已经忘了那日的恐怖了,今晚这么一搞,不会再刺激到她吧?”
婉娘悠然道:“放心,这便是迷谷散的功效。醒了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连残余的恐惧都不会有了。”
文清高兴道:“太好了,小兰终于完全恢复了。”
婉娘又道:“今日三魂算是齐全了,可惜七魄只回来六魄半,灵魄不全,想如以前一样聪明伶俐,估计难了。不过也好,对小兰来说,平平安安地长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虽这么说,文清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咂舌道:“早知道中午就应该给她吃两丸。”
黄三接口道:“迷谷有毒,吃这一颗,已经是冒险了。”
文清又道:“当时在场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婉娘摇摇头,“不知道。可惜时间不够,无暇多问。用迷谷散引人休眠,必须在迷谷散燃尽之前,让她重新进入梦乡,否则的话,只怕她永远都要陷入这个噩梦之中,不能自拔。”
果然如婉娘所说,小兰神智恢复,虽不如以往机灵,但腼腼腆腆,文静听话,也十分可爱。沫儿试探过,往日那些惊恐悲苦经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连王婆、孟婆都毫无印象。三日后,曾绣来访,姐妹俩抱头痛哭。曾绣对婉娘感激涕零,说了一车感谢的话。
曾绣另外找了地方安顿小兰,据她讲,她有个朋友愿意帮忙照顾。婉娘唯恐重蹈孟婆子一事覆辙,含糊讲述了孟婆如何对待小兰,希望曾绣能找个可靠人选。追问好久,曾绣方才红着脸道,那朋友是她的一个真心倾慕者,正在筹备将她赎身。于是此事皆大欢喜,众人皆开心异常。
但老龟被杀一事,仍然毫无头绪。文清曾多次问起,但连婉娘也表示无可奈何,称只能静候时机,因闻香榭毕竟只是个卖胭脂水粉的,不是衙门捕快,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每每想起,文清和沫儿皆心有戚戚。

捌 桃花面
〔一〕
今日说好了,文清沫儿去南市买香料。往常沫儿都是欢呼雀跃,如脱缰的小马驹,但今日一个早上过去,他还猫在房间里不出来。婉娘一时恼火,冲上去拎着他的耳朵给揪了下来。
下来虽下来了,但沫儿捂着脸,死活不肯出门。文清又是哄又是劝,最后沫儿终于放下了手。
文清看了看,纳闷道:“好好的呀,脸怎么了?”
沫儿带着哭腔道:“什么眼神儿你!好好看看,这儿,还有这儿。”
文清仔细一看,原来沫儿长了几颗痘,两颗在额头,一颗又红又亮的刚好在鼻尖。文清轻轻松松道:“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我也出过,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沫儿用眼神的余光扫视着鼻尖的痘疮,愁眉苦脸道:“长在哪里不好,偏长在鼻子尖儿,你看看,这样怎么上街?人家会笑我的。”
婉娘又好气又好笑,奚落道:“你以为满世界人都没事干,净盯着你那颗痘呢?幼稚。”
※※※
可是不管怎么说,沫儿坚决不肯出门,宁愿冒着烈日在后园帮黄三干活。
后园一块不大的空地,原本种植着一些铃兰,但成色不太好,所以芒种之后,黄三便拔掉它改种了芝麻,每隔几天,便要去锄草,还将厨房灶台的草木灰收集了用来施肥。
芝麻在黄三的精心打理下,长得十分旺盛,如今已有一人多高,开了满株的小喇叭一般的粉白色花朵。闻香榭里都是各种名贵花草,少有种植农作物的,一块整齐的芝麻地,串串芝麻花,倒别有一番风情。
黄三正在修剪旁边的牡丹,沫儿忧心忡忡,满心思净想着鼻尖上的痘疮,不时长吁短叹。
黄三本来少言寡语,但见沫儿一副愁苦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沫儿噘着嘴巴,抬头给他看:“喏。”
黄三疑惑地看了看他愁苦的小脸,茫然道:“什么?”
沫儿一脸哭相地指了指自己鼻尖上的痘疮。黄三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去旁边芝麻地里随手揪下一朵芝麻花,揉成一团,搽在沫儿的鼻尖上,道:“搽几次,就好了。”
沫儿将信将疑。黄三继续忙活,嘴里道:“手上脸上长的瘊子或者疣,也可以用这个搽。”
正搽得不亦乐乎,文清回来了。
文清一个人去南市进货,回来又顺便去了静域寺,可是戒色仍不在,四处打听了一番,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戒色的消息,这么大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沫儿道:“戒色是个孤儿,在城中并无亲人,会去哪里?不会失踪了吧?”
文清愣了片刻,转身就走,道:“我去找四叔报官去。”婉娘刚好从中堂走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高声道:“不用了,戒色去了长安。”
沫儿接过一看,一张脏兮兮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小僧去往长安,勿念。”落款“戒色”。沫儿抱怨道:“去长安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文清松了一口气,道:“去长安也好,省得在静域寺受那些老和尚欺负。”
婉娘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过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表情十分怪异。沫儿伸长脖子追问道:“怎么了?”
婉娘摇摇头,勉强道:“没什么。”看到沫儿探询的目光,又道:“我一直想亲口听听戒色讲讲当时如何进入土丘,想找下有无老四遗漏的线索,没想到这个小戒色竟然一声不响去了长安,唉。”
沫儿使劲儿往脸上搽芝麻花的汁液:“估计出了这档子事儿,他心中害怕,所以逃走了。”
婉娘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沫儿,如今天气热,想不想找个地方避暑去?”
沫儿首先想到的就是天炎山庄,跳起来叫道:“好啊好啊。那里晚上有梨园表演,还有免费的瓜果吃呢。”忘了脸上的痘疮,当即洗了手,催着文清赶车。
车出了修善坊,穿过新中桥,不往东走,反而往西,竟然去了清风巷。
但又不进巷子里面,而是在外面绕来绕去地看。太阳毒辣,沫儿满脑门子的汗,着急道:“要看就进去啊,在外面做什么?”
婉娘不答,只顾四处张望。见隔壁街口一个赤膊胖子捧着个精致的紫砂壶坐在家门口乘凉,过去施了一礼,道:“这位大哥,我想租个房子,您这里有没有空的?”
胖子戒备地上下打量了婉娘等人一番,道:“没有,不租。”
婉娘娇滴滴道:“您这里没有,这附近可有?听说这里有空着的院子。”
胖子阴沉着脸道:“有也不租。走吧走吧,别浪费口水。”
婉娘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娇笑道:“这位哥哥脾气真倔,一看就是个耿直善良之人。”胖子的脸色缓和一些,但仍一脸警惕。
婉娘一边说一边朝着沫儿打眼色,要他上前附和。沫儿刚才一时冲动出了门,这下子又想起鼻尖那颗痘疮了,躲在文清身后死活不肯露面。文清无奈,赔着笑脸道:“老叔行行好,大热天的,我们租不到房子,心里实在着急。”
胖子的脸又板了起来。沫儿忍不住了,不待婉娘说话,上前转了一个圈,惊喜道:“老叔,您这块地方可真是块风水宝地,冬暖夏凉,聚财旺丁。您在这儿住了多年了吧?”
胖子眼里透出一丝得意,点头道:“嗯,这是我祖上置办的。”
婉娘装模作样看了一番,正色道:“正东之向,位置稍高,青龙抬头,进财进禄。这位大哥今年定能发大财。”
胖子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换上一副笑脸,搓着手道:“嘻,还真有两下子哩。嘿嘿,今年刚做了一笔好生意,趁着天热回来歇几天。”
沫儿趁机道:“我看前面那个巷子,阳气不足,阴气不畅,虽看着僻静,倒不像是十分平安似的。”
胖子张大了嘴巴,一拍大腿道:“哎呀,连个小娃道行都恁深,刚才失敬了。”看看左右无人,道:“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不是我这人嘴巴毒脾气臭,不想让你们租房子。我跟你们说,这房子我守着几十年了,那个巷子里,我就没见谁住进去能得个好儿!”
婉娘微微噘起嘴巴,秀眉微蹙道:“唉,我们也是没了法子,如今找个条件不错的院子着实难了。”
胖子坚决地将手一挥,颇有气势地道:“那也不能租这里。”他凑近婉娘,神神秘秘道:“几月前,这里住了个小女孩,没多久就疯了。”
难道当时在场的就是这个胖子?沫儿大感惊奇,迅速给婉娘递了个眼神。
婉娘吓得掩住了嘴巴,惊恐道:“怎么回事?”
胖子道:“这我可不知道,光见刚来是好好的,住了一个多月,就净往鸡窝里钻。那两天我还打量着帮她找下她家里人呢。”
沫儿忽然拍手道:“我知道啦,老叔您家里能看到她住的小院对不?”
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我这边地势高些。不过我可不是故意偷窥人家。”
文清紧张道:“您还看到什么啦?”
胖子道:“也没看到什么,就见了几次小女孩。后来小女孩被人领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那几所房子半夜里咕哩咕咚的,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声音,要不是我这祖屋风水好,镇得住,我早就搬家了!”
婉娘连连点头,又低声笑道:“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们找这里,也是看出这些宅子布局有些问题,所以想找到主家,看能不能做成这笔生意。不过您这所宅子倒是得了地气,因为它的风水不畅,把好风水都引到您这儿来了。”
胖子听得心花怒放,眉毛都飞了起来。婉娘又道:“大哥知不知道,这巷子是谁家的房子啊?”
胖子得意道:“别人不知道,我是这里的老住户,最清楚不过。这是开国侯鳌爷家的房产,这几年一直是个壮年男子在打理。”
沫儿忙问:“那男子什么样儿,您见过吗?”
胖子摇摇头,道:“只远远打过照面,个子挺高,黑面短须。”
三人辞别胖子。文清道:“开国侯?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婉娘轻轻道:“鳌公。”
这么说,盅虫一事,确实是和鳌公有关了。三人都不再出声,闷头不响回到了闻香榭。
〔二〕
天亮时分,沫儿又做了噩梦。还是熟悉的场景,石梁,大鳌,鱼怪,金龙,凌乱的画面,紧张的气氛,让人头疼欲裂。
不是头疼,是肚子痛。半梦半醒之间,沫儿觉得肠子肚子都疼得收缩在了一起,一股岔了的气在腹部四处游走,走到哪里便疼到哪里。而且还有右臂,如着火了一般燎着痛。
等彻底清醒过来,肚子和手臂反而不痛了。
夏季天长,早早就亮了,沫儿爬起来,对着床头挂着的一个破旧铃铛儿发呆。突然觉得脸上刺拉拉的有些痒,一摸发现竟然长了满脸的小疙瘩,拿了铜镜一看,整张脸惨不忍睹,令人不忍直视,若是婉娘文清在场,只怕沫儿早就哇一声哭了起来。
这种心情,真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欲要看镜子,又不敢细看,心惊胆战地看一眼,飞快地将眼睛看往别处,折磨得沫儿死的心都有了。
昨天用芝麻花抹过的几个痘疮倒是消去了红肿,但鼻子上的那个,留下一个硬硬的小包块。沫儿按了又按,忍不住手贱,对着镜子用力一挤,竟然挤出一堆黄黄白白的东西来,把自己也恶心到了。
沫儿低眉顺眼地下了楼,站到婉娘的身后,拉拉她的衣服。婉娘正在挑拣晾晒的花瓣,猛一回头吓了一跳,叫道:“沫儿,你这是……改容易貌啊?”
沫儿强忍住眼泪,可怜巴巴道:“怎么办?”
文清刚好端了一盆水进来,见沫儿一张脸变成这样,二话不说忙安慰他:“没事没事,可能是什么东西吃不对了,肝火有点旺,这两天吃些清淡的,很快就好了。”
不说还好,此话一出,沫儿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文清手足无措,绕着他转来转去,道:“你放心,有婉娘呢,那么多的胭脂水粉,总用一种可以治的。是不是婉娘?”
婉娘刮着鼻子羞他,小声道:“你就惯着他罢。”又故意大声道:“有倒有,我们香粉的价格你们俩也知道,你打算出多少钱?”
文清嗫嚅道:“我拿我全部的工钱……”
沫儿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婉娘喝道:“别哭了!越哭痘疮出得越多!”
沫儿忍住不哭,抽噎道:“好了肯定也落下一脸的疤。”沫儿亲眼见过有些小子脸上长满痘疮,痘疮好了之后就留下坑坑洼洼的印子,难看得很。
婉娘哭笑不得地看着沫儿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喝道:“过来,让我看看。”
沫儿听话地仰起脸。婉娘轻松道:“半大小子,正发育呢,阴虚津少,血行不畅,滞涩为淤,痰湿内盛与淤血互结于脸,皆属正常。”
黄三端了早餐来,已经走过沫儿身边,又退了几步,惊讶地盯着沫儿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对。”
婉娘同他对视了一眼,突然换了警觉的表情,道:“不对,沫儿的皮肤一向好得很。”拉过沫儿的右手,搭在他的脉门上,眉头猛皱了两下。
文清道:“怎么样,能治得好么?”
婉娘旋即恢复笑容,道:“不碍事,一款香粉,保准见效。”扭头对黄三道:“三哥,春上采回来的桃面瘿,怎么样了?”
黄三道:“刚好。”
婉娘眉飞色舞道:“我给沫儿做一款桃花面,保证还你一张光洁如新的小脸。”沫儿放了心,搽去眼泪,满怀期待道:“什么时候能做好?”
婉娘道:“下午就做。不过,价格方面么,光文清的工钱可差得远呢。”她斜睨着沫儿,一脸奸笑。
文清忙道:“我可以预支几年的工钱。”
沫儿赌气道:“不要你的工钱,大不了再签十年的卖身契好了。”
婉娘飞快伸出手掌,同沫儿的右掌相击:“成交!”哼着小曲儿上了楼,留下反应不及的沫儿一脸茫然,文清则一脸欣喜。
※※※
吃过早饭,婉娘道:“你们俩先去将后园的芝麻花摘了,不要带花蒂。”
文清吃惊道:“摘了花,还怎么结芝麻?”
婉娘笑道:“这块芝麻,本来就没想等它熟了磨香油。芝麻花有特殊功效呢。”
将所有的芝麻花采完,趁着新鲜放入玉碗中揉搓挤压,拧出花汁,再将剩下的花肉放在太阳下暴晒。
黄三招呼文清,两人从三楼抬下一口大陶盆来。打开陶盆,里面汪着半盆水,水的中间,飘着一张精致的美人脸,凤眼娥眉,杏面桃腮,整张脸滑腻光洁,显出一种妖异的粉红色,眼睛部位凹陷,直盯盯地瞪着屋顶。
沫儿记得当初采回来的桃面瘿是一张粉嫩嫩、肥嘟嘟的奇怪人脸,见如今变成这样,很是奇怪,道:“桃面瘿化成水了?”
婉娘用阆苑古桃簪挑起美人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新采的桃面瘿有毒,不能直接制作香粉,需放入酒中浸泡,释放毒性、算你小子运气好,这张美人脸刚好合用。”拈起美人脸,便往沫儿的脸上比划。
沫儿吓得忙往后躲:“不会直接将它贴我脸上完事吧?”
婉娘皱眉道:“瞧瞧你,不学无识,什么时候你们俩才能独立制作香粉,不用我操心呢?香粉要是都这么好做,还要我们闻香榭做什么?”
两人不敢分辨,忙殷勤地上去帮手。婉娘把美人脸放在大碗中,翻过里侧朝上,将已经晒至半干的芝麻花肉铺上,重新放太阳下暴晒。
美人脸受热,水分蒸发,慢慢缩成一团,刚好将芝麻花包裹进去。一个时辰过后,美人脸变成鸡蛋大小,五官比例适宜,倒像是有人在鸡蛋上作的美人图。
婉娘用簪子敲了几敲,道:“干湿程度刚好。”差文清在玉臼里研碎,再细细筛过,反复研磨,只留下最细的粉末;那边黄三将上等的紫茉莉种子同样做成细粉,同桃面瘿粉混合在一起。
婉娘又从楼上捧出个药匣子来,打开取出一些紫红色的小珠子和一些根茎叶子,着沫儿蒸上,自己去了堂屋不知做什么。又蒸了半个时辰,炖盅里的水已经变成浓紫色。婉娘这才出来,指挥着两人将炖盅里的水倒入小砂锅里,将其中的紫色珠子研碎混入,滤过之后小火煎至半干,然后取了刚才做好的桃面瘿粉和紫茉莉粉,连同早上拧出的半盅芝麻花汁,混合后放入一个桃心形的红玉粉盒中,用镇纸玉条压实。
桃面瘿粉为娇嫩的粉红色,有些微的苦味;紫茉莉粉是白色的,香味淡雅悠长,刚好压得住桃面瘿的味道;紫珠因为做法不同,呈不透明膏状,混入这两种粉后,不干不湿,刚好适合搽脸,并呈现一种纯净的淡紫色,放在造型别致的红玉粉盒中,更显名贵。
沫儿欣喜道:“这就好了?”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涂抹到脸上去。
婉娘道:“还得静置十二个时辰。”吩咐文清取了乌木匣,将桃花面放了进去。
文清好奇道:“这个桃面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婉娘道:“瘿实际上就是树瘤。不过桃面瘿特殊些,算是一种寄生物。”文清曾见过树木受伤或者有了病虫害后,伤口附近的断裂组织便会形成树瘤。但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非人为或病虫害损伤,而是由于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侵染。
婉娘道:“那种东西人眼看不出什么分别,有时光溜溜的树干上莫名其妙长了瘤子,便是这种东西作祟。”她小心地从刚才盛放桃面瘿的大陶盆里挑出一些细小的白色杂质来:“就是这个,类似于人体的痦子,长在桃树上才可形成人脸面具,偏偏对人身上的瘢痕组织有修复作用。”
沫儿想起那日采撷时听到的声音,道:“它还会吱吱叫呢,像是放在油锅里煎肉。”
婉娘神秘一笑,道:“桃面瘿要同迷谷果在一起才有奇效呢。”两人再问,婉娘便不肯说了。
〔三〕
第二天,沫儿脸上的痘疮全面爆发,几乎整片连在一起,红彤彤的,整个儿就是一红烧过的猪头。沫儿欲哭无泪,对着镜子恨不得将整张脸皮揭下来。
幸亏有桃花面。到了傍晚,桃花面静置后取出,香滑细腻,不干不滞,扑在脸上凉凉柔柔的,甚是好用。一晚下来,脸上的痘疮少了一半。
婉娘交待,每两个时辰用一次,可是沫儿发现,只要一用这个,肚子便开始痛,这种痛可不是在梦里,而是实实在在的痛,害得沫儿晚上起了三次夜,蹲茅坑蹲得腿脚酸软,什么也没拉出来。右手臂上也莫名其妙出了一个大水泡,恰巧在脉门位置,痒得闹心。
沫儿看着手臂,犹豫了起来,将香粉盒子打开又合上。想了良久,终于还是没再继续使用,简单收拾后下了楼。
文清早等在下面,看到他的脸好了很多,比沫儿还要开心。沫儿心烦,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前两天将芝麻的花全部摘了,芝麻结不了果,便没了用处。今日黄三便带领着文清沫儿将芝麻秆儿一棵棵刨出来,想趁着天气种些其他的作物。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未成熟的芝麻杆子发粘发苦,一会儿工夫便将手染成了墨绿色;中间还有小指粗细、浑身翠绿色的“芝麻虫”隐藏在芝麻叶子下,时不时掉下一只到脚面上。沫儿如今一见虫子就害怕,看到它蠕动的身体更是心惊胆战,每割一把都小心翼翼,唯恐抓到芝麻虫。
好不容易割完芝麻秆,将它转移到前堂的空地上,又要将芝麻秆上端最鲜嫩的叶子一一掐下来。沫儿脸上有伤,心中有事,烦躁异常,一会儿便着了急。
正磨磨蹭蹭,想找个由头透会儿气,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吵闹,便趁着黄三去茅房的工夫,朝文清一挤眼睛。
傻文清却道:“你去吧。我若也去玩了,三哥一人一天做不完。”照样老老实实地掐叶子。
沫儿鄙夷地瞪了他一眼,道:“三哥要问起,你就说我去拉屎。”拍拍屁股溜了出去。
原来一个大人管教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精瘦小子,眉清目秀,满眼戾气,对着路边一棵树又踢又打,正在乱发脾气,身后放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崭新的镰刀、锄头、犁铧等器具;一个脸色黝黑、粗手大脚的农夫,像是城外的铁匠,皱眉站在一旁,哄道:“走吧,别闹了。”那小子直着脖子,恶狠狠道:“这些小气鬼!以后要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看来这小子同谁怄气了,在这儿寻晦气。这语气、表情,还真同沫儿有些相像。
无聊。沫儿不屑地扭头回去,但看一大堆的芝麻秆儿,又折了回来,百无聊赖地斜靠在门框上。
铁匠左右看了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别在城里丢脸了。今儿还不是你惹事?”那小子一听这个,转过头来对着铁匠踢打起来,嘴里叫道:“都怪你,非要来城里卖农具!你滚!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想跟着你!我讨厌学打铁!”
铁匠气恼,一把扭住他的双手,恨恨道:“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爹娘的面上,鬼才会收留你!”
原来是个孤儿,被这铁匠收去做了学徒。同病相怜,沫儿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那小子却不服输,高声叫道:“谁叫你看我爹娘的面子啦?”猛地朝铁匠裸露的手臂咬了一口。铁匠大怒,手脚并用,将那小子抓起来一把丢到草丛中,骂道:“今日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育教育你!再骂我一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这条街道僻静,大白天的也没几个人来。铁匠将袖子一挽,只要见他爬起扑过来就把他按倒。那小子倒也活泛,见占不到上风,便不再逞强,躺在地上放声大哭,并从手指缝里看铁匠的动静。
沫儿看着好笑,暗想,这家伙能屈能伸,同自己有得一拼。
铁匠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闭嘴!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双铁拳握得咔咔直响,显然是被气坏了。那小子吓得一愣,立马不哭。
这声大吼把沫儿也吓了一跳。铁匠绕着那小子走了几圈,咬牙切齿道:“好好,你娃觉得受委屈,我一个粗人来说道说道。你娘为了不让你吃苦受罪,临死前求爷爷告奶奶,想让你学门手艺。好,你来了我这里,又懒又馋,偷奸耍滑。让你看个火候你跑去打架,让你收个钱你偷偷将钱花掉,你扳着指头算算,除了老实憨厚的铁牛任你欺负,三娃、小栓、青山几个,谁愿意跟你玩?尖酸刻薄,油嘴滑舌,见天儿不是抱怨伙食差,就是抱怨活计重,要不就抱怨你命运不济,出了错全是别人的责任,好像天下人都对你不住!”
那小子站了起来,瞪着铁匠,一张脏兮兮的脸憋得通红。沫儿不知怎么突然心虚冒汗,慢慢退到树后的阴影处。
铁匠越说越怒,继续数落道:“哼,你好歹叫我一声叔叔,今天我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大家伙儿见你没爹没娘,都可怜你,担待你,结果呢?你不但不感激,反而处处别扭,理直气壮地糟蹋别人对你的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大家都欠你的啊?以为天下人都应该像你娘一般对你呵护有加?”
那小子嘴巴一瘪,无声地哭了起来。铁匠挑起农具,冷淡道:“看透你了,无担当、无胸怀,光小聪明有个屁用!你不愿跟着我,随你,合约我晚上就还给你,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少了你我还少了麻烦呢!”大踏步走了。
那小子独自哭了一阵,呜咽着追了上去。
沫儿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如同被人打了几巴掌,火辣辣的。那些不安分的痘疮似乎都在跳动着,争先恐后地挤着出来,嘲笑沫儿的不识好歹。
不知过了多久,沫儿听到文清叫他,这才低头走了回去。文清端着一碗水,道:“你站在大太阳地下干什么?热得脸都红了。先喝口水。”
沫儿接过水喝了一口,咧嘴对他一笑,眼睛亮亮的。文清的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傻呵呵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景致?”
沫儿一仰脖子将剩下的水喝了个精光,道:“没什么。”愣怔了片刻,小声道:“我……是不是过分了?”
文清未听清,道:“什么?”
沫儿垂下眼睛,道:“没事。”跑去又倒了一碗水,递给黄三,道:“三哥喝水。”
黄三接过,看了看他的脸,道:“桃花面还要继续用。”
沫儿有些魂不守舍,点头道:“我这就去。”
沫儿细细将脸和手臂都搽上了桃花面,心里觉得踏实了些。
很快肚子又开始翻滚起来了,如刀绞一般。沫儿捂着肚子,看到床头那个铃铛儿,眼前浮现出几个月前与那个神秘男子见面的情景来。
〔四〕
那日沫儿独自一人在家,被卖瓜果的小贩——或者就是胡青夏,引到一个偏僻的小屋前。一个男子当屋坐着,道:“你被骗了。”
在那里,他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自己娘的真正死因,尽管他不尽信。
※※※
只听男子说道:“你爹娘的死,同婉娘有关。”
沫儿本来正准备走开,听到此话又收回了脚。
男子缓缓道:“你爹叫易青,你娘叫罗怡。当年易青死后,罗怡为了躲避香木和新昌公主追杀,改名方怡,后利用毒药改容易貌,削发为尼,并将当时尚在牙牙学语的易沫当做男孩抚养。”
这些事情,沫儿从灵虚古镜中已经了解,但听知情人讲出来,却是另一番感受。沫儿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男子又道:“当年方怡师太隐居梅庵,本可就此平安度过一生,但却因为婉娘,死于非命。”
沫儿心神大乱,尖叫道:“不可能!”
男子嘎嘎笑了起来,道:“虽非婉娘亲手杀死,却终归因婉娘而起。你若不信,可找婉娘对质。”
沫儿沉默片刻,小声道:“真的么?”
男子似乎听出沫儿底气的不足,道:“如今说到制香的技艺,普天之下没人比得上婉娘。但十多年前的洛阳,最为闻名的香粉不是闻香榭,也不是流云飞渡,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农家女子,罗怡。”
沫儿还是第一次得知,自己的娘也是制香的高手。
男子道:“罗怡鼻子极为灵敏,不管何种香料,只要给她一看一闻一尝,便知道这些香料的用途、禁忌,十几年前因为大旱大涝之后引发瘟疫,城中数千郎中皆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罗怡的一款熏香,才有效控制瘟疫。罗怡因此名噪洛阳。”
沫儿想起当年娘的风光,不禁心驰神往。
男子道:“但一个人技艺太盛,虽能带来盛名,也易引人妒恨,特别是罗怡这种除了制香,无任何身份背景之人。当时来向罗怡请教制香技艺或者想要重金聘请她的人络绎不绝,而其中两个,便是婉娘和香木。”
冥思派的堂主香木,最初在洛阳城中开香料行,婉娘同她有半个师徒之实,这些沫儿是了解的。
男子继续道:“罗怡在乡下自由自在,并不想依附于任何人,所以仅对婉娘指点了一二,两人倒也相谈甚欢,但对香木的邀请断然拒绝。那时香木势力正旺,十分骄横跋扈,一气之下,香木便动了邪念,她去勾引当时已经同罗怡订婚的易青。”
沫儿脸色铁青,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香木勾引易青不成,恼羞成怒,拘了罗怡的生魂启动阴阳十二祭,却在关键时刻被易青破解,香木因此功亏一篑。
男子叹道:“说起来罗怡也算是命运多舛。其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人物,直接导致了罗怡同易青无法在洛阳城郊居住。”
这个重要人物,正是当朝宰相之子、新昌公主的驸马爷萧衡。有日,心情幽闷的萧衡在城外核桃林偶遇罗怡挽篮采花,一时惊为天人,遭罗怡婉拒后,他仍对这个平凡女子念念不忘,致使新昌恨之入骨,发誓要将她置于死地。如此一来,易青只有带着罗怡逃到了汝阳。
男子嘎嘎笑了两声,道:“易青和罗怡在汝阳住得好好的,要是就这么一辈子住下去,便也算了,可是别人找不到,偏有一个人能找到。这个人,便是婉娘。”
沫儿听着他笑声中的幸灾乐祸,很是讨厌,冷冷道:“找到又怎么样?”
男子似乎察觉沫儿的不快,稍微收敛了些,道:“婉娘一直潜心学习制香技艺,只要知道罗怡还活着,以她的本事,找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她不知,新昌公主因为罗怡,对制香之人极其厌恶,派了侍卫监视婉娘,碰巧听到了婉娘说要去见罗怡。”
婉娘虽可来去自如,但朝中不乏高人,便跟踪婉娘找到了罗怡居住之地。所幸那日罗怡带了沫儿去串门,仅易青在家,被残害致死。罗怡悲伤之余,念及孩子年幼,便带了沫儿改头换面,躲避仇家。
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易青一死,罗怡万念俱灰,虽百般辛苦将沫儿养大,但仍抑郁而死。有句古话说的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说婉娘是不是应该对你爹娘的死负责?”
沫儿脑袋犹如一盆浆糊,乱得理不出头绪来。男子道:“你仔细想想,她同你无亲无故,为何要收留你?这些年来,她由着你发脾气使性子,宠着你惯着你,却是为何?还不是心里愧疚?”
沫儿目眦欲裂,抱着头叫道:“不是!不是!”
男子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属正常,回去好好想想吧。”闭目打坐,不再理会沫儿。
沫儿不知站了多久,才想起回家,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高高低低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警觉道:“你是谁?”
男子抬起头来,赞道:“你这丫头,同你娘一样聪明伶俐。”
沫儿试探道:“元镇真人?鳌公?”
男子未置可否,见沫儿不依不饶的样子,勉强道:“我是你父亲的一位故人。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世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了。”
沫儿冷笑道:“随你说是谁,我也不可能去问问我爹去。你不怀好意,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我为何要相信你的话?”
男子咯咯一笑,阴恻恻道:“因为我们,都是人。而他们,都是一些心怀不轨的异类。”
沫儿本来嗤之以鼻,但终究压不住好奇心,问道:“她……究竟是什么?”
男子恶狠狠地笑:“你其实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是不是?只有人才是这人世间的主宰,其他东西,都是异类。我不喜欢你,但更不喜欢他们。”他着重在“他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沫儿瞪着他,眼里满是戒备。但屋里很暗,根本看不到男子的脸,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形。
男子冷笑一声,道:“她找你回来,一是愧疚,二是你的异能可以为她所用。嘿嘿,三年前大旱,她同O龙联手对付鳌公,这件事她如何同你解释的?”
沫儿脑袋轰的一下,似乎有很多东西涌上来,却抓不住头绪,艰难地道:“我……我不记得。”
男子道:“这么大的事,不记得了?嘿嘿,真好,这么说,她把你的这部分记忆抹去了。”
沫儿更加茫然,傻呵呵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男子继续道:“你的右手臂,是不是会在晚上做梦时疼痛?”
沫儿一下子按住了右臂。男子阴恻恻道:“想想看,你平时哪里也不去,除了闻香榭的人,还有谁会有机会在你的右臂上种下盅虫?”
沫儿按着毫无异样的右臂,无意识地重复着:“盅虫?”不可能,婉娘如今做了紫蜮膏,专治盅虫,她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手臂上种植盅虫?黄三和文清忠厚老实,更不可能……沫儿拨浪鼓一样地摇头。
男子冷冷道:“蛴粉水的功效你也看到了,若是利用盅虫的修复功效来制作香粉,这香粉定然名动京城。不止新昌公主,只怕所有的公主,都要来买了。”
沫儿想起婉娘当初制作蛴粉水时说的话“这种盅虫要是能够大规模饲养,用来做香粉最好不过”,想起文清米袋子里那个莫名其妙的“静”字,想起婉娘一见到财宝就两眼放光的样子,想起手臂上通过灵虚古镜才能看到的红点,心中一阵悸动。
男子道:“信不信由你。七月初,你手臂上的盅毒便要发作。她会想一个法子,或者用食物,或者就是香粉,催动你身上的毒性。”
沫儿心中烦躁,尖着嗓子叫道:“既然她是因为愧疚才收留了我,那为何还要害我?你要挑拨,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男子一愣,桀桀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你以为她盘踞洛阳,就是为了卖胭脂水粉么?你,不过是她修炼过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像你这么一个天生具有异能的丫头,能自然融合盅毒,谁要取得你的信任,都可在利用盅虫修炼之道方面有所进益。”
沫儿听得似懂非懂,问道:“什么融合?”
男子倒甚有耐心,慢慢解释了一通。原来以人做盅,最难的是第一步,即选择人盅。但即便是人盅的体质、出生时辰等都合适,仍会受时节、气候、情绪、心态等因素影响,好多经过千辛万苦选出的人盅,不出三月,要么人盅大病一场死去,要么盅虫占据人体,两者都瘦弱不堪。按此男子所说,沫儿被婉娘种了盅虫,但身上无疤无痕,平日里也无任何不适,属于天生可以融合盅虫之毒的奇异体质。
男子看沫儿的表情阴晴不定,冷笑道:“看来这点常识她没告诉你。她精明利落,法术又强,若真是外人在你身上做了手脚,岂能瞒过她?”他迟疑了一下,丢过来一个破旧的铃铛,道:“这个你带上。若是信我,七月初可将此物挂在胡屠夫家门上,我自会回去找你,帮你解除盅虫之毒。”
沫儿心里浮现出胡屠夫那张憨厚的脸,心想,难道胡屠夫是这人的同伙?
沫儿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寒意,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救我?”
男子叹了一声,道:“我虽然不是好人,但同你父亲总算朋友一场,不忍心让你毁于一个妖孽手中。”
“妖孽”这个词,沫儿听起来尤其刺耳,即便知道他指的不是自己,但一想到这个词用于婉娘或文清身上,又觉得比用在自己身上更加难受。沫儿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
男子在黑暗中挺直了身体,那模糊的身形突然让沫儿觉得有几分熟悉。他自得地说道:“我,是上天派来拯救洛阳黎民百姓的。”嘴里这样说,却用手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沫儿用力朝地上吐了口水,啐道:“呸,自不量力。”
男子不以为意,正色道:“你最好还是长个心眼儿,戒备着点。”接着转过了身,示意谈话结束。
……
毫无疑问,神秘男子在挑拨沫儿同婉娘等人的关系,搞不好,他就是真正的袁天师!没错,就是挑拨。沫儿心里很清楚。但那不代表就能不受他的话影响,特别是关于爹娘的死因,虽然婉娘当时并无意加害,但确实是因为她对制香的执迷才使得沫儿家破人亡。
沫儿不傻,至少比文清要聪明得多。他的迷惘也恰恰是因为他太过聪明,而且极其敏感。近几个月来,他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中。一方面,他感念婉娘等人对他的好,另一方面,对于婉娘等人的所作所为,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别有用心”。因此,对手臂痒痛之事竟然生生隐瞒了下来,连文清也没告诉,思维完全进入了死胡同。
那晚在静域寺,他不过随手在戒色床下一摸,便找回了披风。这披风失而复得得太过容易,反而让沫儿起疑,是谁,放了披风在那里?
但更为奇怪的,是婉娘对待披风的态度。沫儿甚至觉得,背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这个人如若不是婉娘,便是另一个更加阴险可怕的人物。
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五月初四在土丘中被抓的圆卓,虽然他们都是光头,但行为举动并不一样。
沫儿的世界完全被打乱了,连文清,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而这次的桃花面,沫儿只用了一晚便擅自停用,原因仍是如此:他恶意猜想,如今已经六月底,按照男子的说法,七月份盅虫之毒便要发作,这个桃花面里一定含有促进盅虫生长的成分。昨晚肚痛难忍之际,他反复转着念头,在信任与不信任之间纠结,而最终还是猜忌占了上风。
但是今日铁匠教训那个孤儿,却如当头一棒,敲打着沫儿。那些数落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一个个钢钉,楔在沫儿的心上。
或许在外人眼里,自己也是个不知好歹、心理阴暗的弃儿吧?随意践踏别人的好意还理直气壮,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惮用最深的恶意揣测别人……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衣服粘贴在一起,极不舒服。沫儿突然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为什么宁愿听一个素未谋面而且可能恶贯满盈的人的挑拨,而不愿相信婉娘等是真心对待呢?即便是婉娘因无心之失导致爹娘遇害,自己应该恨的不该是新昌公主吗?
沫儿翻身下床,揪下床头的铃铛欲丢出窗外,想了一下又忍住了,随手塞入床褥下,捂着肚子下了楼。
※※※
芝麻叶已经摘完一半。文清见沫儿疼得脸色蜡黄,忙搬了小凳过来扶他坐下,道:“怎么不在楼上躺着?”
沫儿挤出一个笑容,道:“三哥,三哥,你快来看。”他卷起衣袖,“我肚子痛,手臂这里还经常在梦里莫名其妙地疼,昨天用了桃花面,就长出一个水泡来。”
说完这句话,沫儿突然如释重负,心里一阵轻松。
黄三道:“继续用,坚持三天就好了。”接着拉过他的手臂对着阳光仔细查看,表情突然紧张起来,道:“文清,取银针来。”
水泡不大,在手臂内侧,若不是沫儿自己说出来,文清等都不曾留意。黄三拿出最细的一支银针,在火折子上燎了燎,简短道:“忍住。”一针扎进水泡里,东挑西刺,痛得沫儿龇牙咧嘴。
这一针刺了好大一会儿,黄三和沫儿两人都满头大汗。沫儿今日转了性,把嘴唇都咬破了,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杀猪般嚎叫。
黄三终于道:“好了。”慢慢抽出银针,银针的顶端,挑着一根白色的细线。文清凑近了看,问道:“什么东西?”
黄三疑惑地看了一眼沫儿,道:“虫子。”果然,一条半死不活的小虫子,身上周边长着绒毛,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条细细的毛线。
沫儿几近虚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眼底露出深深的恐惧,问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我的身体里的?”
黄三眉头紧皱,摇头表示不知,道:“可惜没了紫蜮膏。再去搽些桃花面吧。”文清握着沫儿的手,安慰道:“不怕不怕。这不给挑出来了么?等婉娘回来再给看看。”又伸出拇指,赞道:“沫儿真坚强。”
沫儿的脸有些发烧。他心里更加后悔,觉得自己早该说出来,让婉娘三哥等来想办法。
〔五〕
今天一共用了四次桃花面。面部小的痘疮已经消失,还剩下几个顽固的大家伙坚守阵地,只是肚子仍疼得死去活来,害得沫儿一整天都没吃几口饭。
更遭罪的是,手臂上的第一个水泡消了,接着在旁边又出了一个,黄三照样用针挑出一条虫子来。哪知午休过后,手臂上一股脑儿冒出了四五个小水泡。黄三和文清又是清洗又是针挑,竟然每个水泡里都藏着虫子,沫儿痛到麻木,瘫软在躺椅上,心里又是恐惧又是绝望,不知道如何是好。
吃过晚饭,婉娘回来了。沫儿半死不活地躺着,一动不动。婉娘以为他睡着了,笑道:“哟,不错嘛,痘疮大多褪了!”
沫儿颤巍巍地抬起胳膊,表情十分夸张。婉娘笑道:“怎么像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拉起他手臂一看,大吃一惊,道:“这是怎么了?”
文清早将今日挑出的小细虫子收集在一个瓦片上,端过来给婉娘看。婉娘瞄了一眼,随便把了一把脉,轻轻松松道:“没事,保证你今晚就好。”
沫儿把已经握得汗津津的铃铛悄悄地放回口袋。算了,过去的事情,还是不提为妙。
※※※
晚饭沫儿几乎还是一口没吃,捂着肚子,偶尔对着镜子缅怀下自己曾经光洁的脸,时不时哀嚎一番。
吃过晚饭,黄三和文清在磨米浆做底粉,唯独婉娘站在中堂门口,悠闲地摇着团扇,发出一串叽叽咕咕的古怪音节。
沫儿发现,婉娘念的竟然是胡氏用来祷告的咒语,心想唱什么小曲儿不好,偏要唱这个。
唱了三五遍,婉娘关上门窗,房间里很快闷热起来。沫儿虚弱道:“干吗?”婉娘神神秘秘道:“一位朋友,不想见人。”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文清道:“有人来了?”起身要去开门。
婉娘笑着阻止,道:“坐你的。老朋友答应送给的东西,估计忘了,今天才送来。”
等沙沙声消失,婉娘打开房门。只见中堂的台阶上,放着两颗黑黢黢的果子,微微发出些暗红的光来。
婉娘捡了起来,将其中一颗递给黄三,接着快步走到沫儿身边,叫道:“张嘴!”托着沫儿的下巴将剩下的一颗塞了进去。
沫儿还未及明白,已经咽入肚中,一股土腥味顺着嗓子蔓延到嘴巴里。婉娘笑道:“好不好吃?”
沫儿砸吧着嘴道:“什么东西?”
婉娘立马变了脸,不情不愿道:“地精果。好不容易才得了两颗,没想到便宜你了。”又用力推他,道:“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熏人。”
沫儿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一阵咕咕乱叫,放出一串屁来,奇臭无比。婉娘文清都掩了口鼻,躲得远远的。
一通狂轰滥炸之后,沫儿跳起来叫道:“哈哈,肚子不疼啦!我要吃包子!我要吃香瓜!三哥,晚上的剩菜还有没?”
文清忙不迭道:“饭菜都给你留着呢!”一溜小跑去厨房端饭。
婉娘一脸嫌弃的表情,道:“你能不能矜持一点?比如,”她斟酌着词句,“比如排放肚子里的胀气,能不能背着人,偷偷地……”
沫儿睁大眼睛,分辩道:“人人都得放屁!我在自己家里放个屁还藏着掖着,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婉娘瞪着他,沫儿也直瞪着她,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文清在厨房叫道:“沫儿,有咸鸭蛋,要不要?”
沫儿大声回道:“要!要油多的!”
婉娘探头看着文清在厨房忙碌,忽而皱眉道:“真服了这个傻文清了,不管怎么提醒怎么暗示,他还就认定了你是个小子。”
瞧这句话说的,连黄三都抬起了头,看着沫儿笑。
沫儿不自在起来,支吾道:“他一根筋……”又小声恳求道:“先不要告诉他。我还没……没想好呢。”
婉娘朝他一挤眼,沫儿也回她一个挤眼,心情顿时说不出的舒畅。
沫儿去了厨房吃饭。黄三看着他的背影,道:“难为他自己想开了。”
婉娘摇着团扇,眼底满是笑意:“他这么聪明,几句话便可点醒。对了,丸装的桃花面,可做好了没?把剩下那个地精果加进去。”
黄三点点头,道:“放心。”
※※※
不管怎么说,桃花面的功效着实显著。三天工夫,沫儿脸上恢复如常,甚至还更白嫩些。沫儿嘴上不说,心里很是服气,还按着文清,将他脸上少数几个因长痘疮落下的疤痕也搽上了些。
同沫儿相比,青春期的性格波动在文清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表现。三年前香木事件,当文清深刻体会到可能失去黄三的心痛后,他便很快长大懂事,以至于自以为是、叛逆多疑等青春期情绪未来得及肆虐,便被感恩、体谅等代替了。所以,文清不明白沫儿为何整日脸色阴沉,但他早习惯了沫儿发脾气他便哄着,沫儿开心他便陪着,所以不管沫儿怎么对他,他从来心无嫌隙。
今日一场小雨,让原本闷热的天气凉爽了许多。沫儿这几天兴致大好,虽然仍是牙尖嘴利、好吃懒做,但眼底的坦荡轻松无法隐瞒,感染着文清也十分开心。
将前几日做好的底粉细细筛过,蔷薇粉、茉莉粉、牡丹粉等一一归置完毕,黄三同意给文清和沫儿放半日假。两个人欢呼雀跃,拿了钱上街去玩。
两人去买了一根黑蔗嚼着,一边四处看景致,一边比赛谁将蔗渣吐得更远。
不知不觉来到街口,见胡屠夫的铺位前围得水泄不通。原来今日立秋,大家伙儿都买肉改善生活。
胡屠夫今日新宰杀了一头猪,忙得满头大汗,正在分解猪肉。沫儿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看着胡屠夫忙活。文清看了看手中剩下的七文钱,提醒道:“钱不够了。”
沫儿不理,上去围观。胡屠夫从人缝中看到文清和沫儿,将一块肥膘抛到案板上,笑道:“刚宰的猪,新鲜着呢,要不要来一块?”
沫儿摇摇头。胡屠夫刀起刀落,很快将半边猪分解完毕,围着的人争相购买。
文清拉他:“走吧,我给你买豆腐串儿。”沫儿想了一下,道:“不,我要在这里看杀猪,你去帮我买豆腐串儿。”文清道:“好好,你不要走远了,回头我找不到你。”拿着钱去了。
沫儿退到人群外面,斜靠在一棵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个破旧的铃铛来,在手心里摩挲着,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胡屠夫家斑驳的墙壁。
胡屠夫家侧门的墙上,一个小小的风洞,不高,伸手可及,为的是方便查看来人是谁。风洞上面,钉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短钉,上面绑着一条褪色严重、几近风化的红绸带。
沫儿低头看了看铃铛。
铃铛上的绸带只剩下小小的一截,脏污得几近黑色,用力扯开才能依稀看出些红色来。
沫儿若无其事地走到钉子前,踮起脚尖,飞快地将铃铛挂上去。
铃铛随风轻摆,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腻的光。
周围并无一人留意。沫儿踢着地上的石子,重新退回到门前的树下。
文清买回了豆腐串,两个人三口两口吃完。文清兴致勃勃道:“走吧,我们去新中桥看人钓鱼去。”沫儿不肯,磨蹭了一会儿,道:“就在这儿玩。”
文清纳闷道:“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不过见沫儿不动,便陪他看往来的人群。
买肉的人渐渐散了,胡屠夫擦了擦脸上的汗,取出磨刀石,大力地磨起刀来,并未像沫儿想象的那样,将铃铛偷偷摸摸地摘下来,或者神神秘秘地将沫儿请到一边密谋,他的神态也没有任何异样。
此处街口,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只要是个男的,沫儿就怀疑是那个神秘男子,到了最后,沫儿连经过的女子都开始怀疑起来了。
一个上午过去,胡屠夫的肉都快要卖光了,也不见有人对那个挂着的铃铛多看一眼。亏得文清性子不急,人也无趣,就这么陪着沫儿在肉铺前耗了半天。
※※※
闻到了周围饭菜的香味,沫儿无精打采道:“回家。”两人刚走了几步,忽听后面有人招呼,回头一看,竟然是老四。
老四晒得黢黑,步履匆匆,快速道:“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
文清正要回答,沫儿抢先答道:“想买肉,可带的钱不够。”
老四飞步走到胡屠夫肉案前,丢出一块碎银子,道:“来二斤肉。”转而递给文清。
文清要推辞,却被沫儿一把接过,眉开眼笑道:“四叔今日公干哪?”平日里沫儿见到老四都是冷嘲热讽的,今日这句“四叔”,倒让老四有些意外。
老四焦急道:“我手头有公务,没工夫去见婉娘。刚巧碰上你们俩,回去给婉娘带个话儿。”他交代随行的两个捕快先走,将文清和沫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这些天查到一些情况,和开国侯鳌公有关。”他的左眼眉毛上挑,猛挤了几下眼,十分难看。
文清见事关重大,忙认真听着,沫儿却一脸的不以为然,还小声嘲笑道:“挤什么眼,啥时候养成的贱毛病?”
老四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道:“我怀疑,鳌公就是新昌公主的神秘师父。”
原来老四一直在追查鬼冢和盅虫一事。老四道:“我们得到线报,说今晚有神秘人物在清风巷一带集聚。我想着,单凭我们这十几号捕快,只怕对付不了,所以想请……”
沫儿一下明白了,抢白道:“两斤肉,就让我们去卖命了?肉还给你好了。”
老四尴尬之极。文清忙拉沫儿,道:“四叔别急,沫儿说笑呢。我这就回去告诉婉娘。”
老四不再多说,双手一抱拳,急匆匆走了。沫儿看着他的背影,不满道:“什么人呢。别想着吃你两斤肉,就能收买得了我。”
文清笑道:“沫儿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沫儿还要分辩,略一扭头,顿时张大了嘴巴。
胡屠夫门口墙上挂着的铃铛,不知何时不见了。
沫儿不甘心,索性快步走回到正在清洗案板的胡屠夫身边,摸着钉子上的红绸布,道:“胡叔,你这儿的钉子上挂的什么东西?”
胡屠夫被问得莫名其妙,愣了一会,才道:“没挂东西啊。一个小钉子,挂不动招牌。”
沫儿盯着他的脸,道:“挂个铃铛也不错。”
胡屠夫更加不明所以,只当他小孩脾气,笑道:“挂个铃铛做什么?”
沫儿见他眼神真挚,不似是说谎,心想可能刚才眼错不见被人拿走了,心中十分郁闷。
〔六〕
回到家中,婉娘又不在家。文清惦记着老四所托之事,急得团团转。黄三见状,道:“不急,傍晚便回。”
果然晚饭时候,婉娘回来了。听了文清的转述,点头道:“看情况吧。说实话,我可真不想多管闲事。吃过饭收拾一下,我们出去逛逛。”
沫儿想了又想,还是将铃铛一事说了出来,懊丧道:“我本来想守着看看是谁,谁知道一个大意,铃铛就不见了。”但对于神秘男子所说的关于自己爹娘之事,却没有提起。
婉娘听了,嫣然一笑道:“没事,一个铃铛而已。你身上的盅虫之毒已经解了,那人是谁都不要紧。”
沫儿想起鳌公,不安道:“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婉娘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随意道:“不变应万变。”她的手掌软软的,带着独有的幽香,让沫儿瞬间安心了许多。
※※※
凉风习习,婉娘慵懒地躺在躺椅上,闭眼道:“啊呀,一层秋雨一层凉,真舒服。可惜了,立了秋,这一年就算是白费了,那个倦寻芳,还是做不成。”
沫儿好奇道:“倦寻芳是什么?”
婉娘道:“一款香粉,所用材料实在太难培养,今年又做不了了。”
沫儿向来不求甚解,一听到难,便不再追问。
文清道:“去不去清风巷?”
婉娘翻了个身道:“急什么,容我想想。还有个小朋友没来呢。”话音刚落,只听门边OO@@一阵响,先露出个毛柔柔的大尾巴,接着小白狐探出头来,朝婉娘等人张望。
沫儿一声欢呼,吓得小白狐猛地缩了回去。婉娘翻身起来,笑道:“走吧。”
小白狐顺着沿街的绿篱一路疾驰,偶尔停下等候婉娘三人。所幸它机灵异常,也不曾被人发现,倒是沫儿,追得气喘吁吁的。
经过南市,小白狐窜入一条小巷,消失不见。沫儿赶上来,看看四周的景物十分熟悉,纳闷道:“这不是柳枝巷么?”
三人一看,可不是,前面便是老四家。婉娘道:“既然来了,不如去老四家里坐坐。”伸手推开大门,叫道:“老四在家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房间里和前廊并未点灯。沫儿提醒道:“老四说今晚要去清风巷执行公务。”
一个黑影慢腾腾从葡萄藤架下的阴影中走出来,却是钱夫人吴氏。婉娘关切道:“夫人怎么不点灯?”吩咐文清打亮火折子,将前廊的灯笼点上。几月未见,她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没有了浓妆艳抹,只显得脸儿黄瘦,苍老了许多。
看到婉娘,她眼里敌意甚浓,道:“你来做什么?老四不知死哪了,不在。”扭身便走。
婉娘一把拉住,关切道:“还没有玉屏的消息?”
吴氏呆住,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横流。文清和沫儿将她扶到堂屋躺下,她一边嚎哭一边捶着被子痛骂:“这死女子不知到去哪儿了,她还带着个拖油瓶,谁来照顾她……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吴氏脾气虽坏,但看得出是真心难受。沫儿和文清都有些触景生情,心想要是自己的娘活着,哪怕是给她骂一骂也是好的。
两人安顿好吴氏,回到院中,见婉娘蹑手蹑脚,去了偏厦墙后的风道。葡萄树便种在风道口,盘曲的根茎扭在一起,将风道堵得严严实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沫儿还以为婉娘找茅厕,正要指给她正确方向,忽见夜色中一蓬白色一闪,发出刺啦刺啦的抓刨声,竟然是小白狐,正用力地用爪子扒拉盘结在一起的树根。
婉娘蹲下身,拍拍小白狐的脑袋,轻笑道:“好了,没你什么事儿了。找个安全的地方去。”
小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婉娘的手指,箭一样逃走了。婉娘悄声道:“文清去偏厦拿盏灯来,不要惊动钱夫人。”
沫儿掌灯,文清从树根的缝隙中挤了进去,嘴里说道:“在这里找什么呢?”微弱的灯光下,后面几条树藤光溜溜的,特别是其中盘绞在一起的两条,同其他树根的粗糙皴裂的样子大为不同,倒像是经常被人抚摸似的。
婉娘仔细看了看,道:“试试能否拉开。”
文清两手各握一条树藤,用力一拉。树藤微微抖动,葡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但无其他异样。婉娘疑惑道:“难道找错地方了?”
文清将两条树藤换了位置,重新推拉,这次却轻松了许多,树藤变形,扭曲着朝两边张开,露出中间的空洞来。
沫儿伸长手臂,将灯远远递过去。文清双手摸索了片刻,道:“咦,这里有个石板。”用手一敲,发出咚咚的响声。沫儿好奇心大起,将灯递给婉娘,自己也挤进去帮忙。
婉娘道:“看有无门环,将洞口拉开。”
果然在石板底部有个铁环。石板极其厚重,周围又布满了葡萄树的根茎,两人费尽力气,终于将石板拉起,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来。婉娘悄声道:“下去看看,小心。”
文清拉着树藤慢慢跳下,又托着沫儿下来,打起火折子,顺着满是根须的洞口,猫着腰走了十几步,看到前面透过来一丝微弱灯光。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相公怎么回来了?”
文清和沫儿目瞪口呆。钱玉屏挺着大肚子,闭着眼睛躺在一张简易竹床上,脸上带着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点血色也无。
钱玉屏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外面,以手做扇,道:“今天立秋,这地下还是闷热。身子也越来越不得劲儿,唉。你过会儿给我端些水来。”
文清和沫儿一头雾水。这是个什么情况?这天老四天天鼻涕一把泪一把、哭着喊着四处寻找钱玉屏,哪知道钱玉屏就在家里,听这口气,还是他在照顾着。这老四,在玩什么花样?
钱玉屏不见老四回答,道:“相公怎么啦?”转过头来看到文清和沫儿,惊得浑身一颤,抱着肚子慢慢折身坐起,愣愣地看着他们。
文清手足无措道:“呃,四婶子……原来你在这里,我们还以为……”
沫儿冷眼打量着四周,飞快地转着念头。相对端午时候见到的土丘,这里的工程简陋许多,充其量算是一个低矮的地下室。面积约一丈见方,一伸手便会碰到顶上植物的根须;一张竹床,两把竹椅,一个水盆便是全部家什了。但从床里墙面上的印痕看,显然住了有些时日了。
钱玉屏有些羞愧,挤出一丝笑容,道:“让你们担心了。”站起穿鞋,但脚肿得塞不进鞋子里,看来临盆在即。她苦笑了下,道:“那边有椅子,你们俩自己搬来坐。”
文清似乎比钱玉屏还要尴尬,脸儿通红不知该说些什么。沫儿理了理思绪,冷冷道:“我们不担心,你娘才担心。她在上面哭得什么似的,以为你失踪了。”
钱玉屏眼里闪出泪光:“她……她还好吧?”
婉娘不知何时出现在沫儿身后,道:“怎么可能好得了?刚才令堂还在嚎啕大哭,说不知你怀着身孕怎么样了。原来你躲在这里,同她仅三尺厚土之隔。”
钱玉屏更加手足无措,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婉娘,赤脚下地行了一个礼,道:“婉娘……怎么来了?”
婉娘盯着她的脸,道:“这怎么回事?”
钱玉屏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上面太热……这里安静些……”婉娘拨过一根垂在头发上的葡萄根须,道:“这儿又闷又热,对孕妇可不太好。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钱玉屏手抚摸着肚子,半晌才闷闷道:“我自己愿意住在这儿,不想听我娘唠叨。”
吴氏性子泼辣,脾气急躁,这倒是真的。沫儿轻哼了一声,小声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婉娘叹道:“可怜令堂了。”
钱玉屏一脸凄楚,低声道:“是我不孝。”
婉娘问道:“老四也同意你躲在这儿?”
钱玉屏低头道:“这里安全,免得受坏人威胁,他才好一心干事业。”沫儿分明看到钱玉屏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婉娘道:“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钱玉屏垂头不语,忽然十分唐突道:“我家的事,与您无关。走吧,我要休息了。”躺上竹床,扭身朝里,给了婉娘一个后背。
婉娘长叹一声,道:“也罢,你多保重。”带了文清和沫儿就走。
三人正要往上爬,忽听钱玉屏叫道:“不要去清风巷!他……鳌公神通广大,你们对付不了!”
但等婉娘折回,钱玉屏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
三人沿街而行。沫儿突然恨恨道:“老四真不是个东西!骗子!以前他就当过香木和新昌公主的帮凶,以后他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文清嗫嚅道:“可能……四叔有苦衷?”
沫儿暴跳如雷:“有个屁苦衷!媳妇儿已经找到了却藏起来,还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我们帮忙。我就说呢,谁家媳妇丢了,还天天忙公务忙办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勤谨呢!这个骗子!”
婉娘忽然笑道:“不如我们去清风巷看个热闹,顺便当面问问老四?”
沫儿顿住了脚步,不满地叫道:“你还真自愿上当啊?”沫儿寻思,鳌公今晚在清风巷一定有大动作,老四怕死,才求救于婉娘,要是去了,不出手定然不行,出手帮忙又便宜了老四。
婉娘道:“若真如老四所说,鳌公才是鬼冢和蛊虫的幕后指使,这梁子早就结下了。到时只怕人家会主动找上我们呢。”
沫儿愤愤不平道:“每次帮他破了案,得的名利都是他的。你算算,尸体被盗案,黑蛇案,我们帮一次,他就升官一级。最关键,是他满嘴谎言!没一句真的!”
文清闷头闷脑道:“我也想当面问问四叔。”
沫儿最讨厌受人愚弄,怒道:“别一口一个四叔的。你拿人家当长辈,人家当我们是傻瓜呢。”
〔七〕
清风巷八个小院的门口和街心的石柱上,都挂起了红灯笼,柔和的灯光伴随着阵阵清风下婆娑的树影,平添了几分美感。
三人站在街心,脚下的影子长长短短,呈放射状投向四周。沫儿缩了缩脑袋,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几个傻呵呵的站在亮光处,刚好是人家的靶子呢。”拉着婉娘文清快步闪到树荫下,长出了一口气,道:“还是躲在黑暗的地方感觉安全些。”
巷子十分寂静,同白天来的感觉并无二致。文清仰脸看着街心亭的大灯笼,不解道:“鳌公要是想做坏事,不点灯岂不更好?”
沫儿道:“可能人家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香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虚得厉害,央求道:“我们回去吧。”
文清张望着,道:“四叔呢?莫不是已经埋伏起来了?”
婉娘道:“老四他们可能没这么早。我们走一圈看看,没事的话就回家。”轻巧地跳进草地,走到两个石兽前,用脚踢了踢,沉吟道:“马,还有老鼠。”
沫儿悻悻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入在午马,出在鼠腰,对不对?我和文清早来看过了,没用。”
婉娘眯眼看着直竖的旗杆,道:“这个地方并未设卦,但偏偏同歌谣里的每一句都符合,好奇怪。”九个灯笼,八个从四面八方照射,一个挂在正中,照得旗杆的影子如同淡淡的波纹,根本无法判断影子顶端在哪里。
沫儿觉得不安,拉着婉娘的手臂摇着:“走吧走吧。”
婉娘想了想,道:“好,我们明日再来。”正要离开,文清却突然举着一块东西叫了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一块巴掌大的透明鳞片,上面有些斑斑点点的红色。婉娘倏然变色,飞步上来道:“哪里找来的?”
文清指指石马。婉娘蹲下身查看。石马的四只脚竟然是朱红色的,上次沫儿同文清来时并没有留意。除了这块透明的大鳞片,周围还有些散落的青色鳞片,呈规则的扇状。
婉娘拿着那个鳞片嗅了嗅,神色渐渐凝重,道:“今日走不了啦。”
※※※
婉娘绕着街心走走停停,不知看些什么。
这条巷子口小肚大,八个院子一模一样的格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沫儿心神不宁,只想早些离开,拉着婉娘的衣角不住嘀咕:“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得慌。”
三人来到正西位置的院子前。这家门口打了一口新井,崭新的大青石砌成的井台,上面布满雕花,相当气派。
沫儿好奇道:“这个院子住了人吗?”伸手去推大门。大门锁着,铁锁都已经锈了,院里也漆黑一片,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沫儿只得作罢,转过头来同文清一起看井口。
婉娘绕着井走了一圈,伸手给文清,道:“拉住我。”伏在井台上,探身往井的内壁上摸索了片刻,抓出了一些半干的青苔来:“不是新打的井。”
沫儿突然想起,上次来时,这里摆放着一张石桌。文清也想了起来,纳闷道:“谁这么无聊,把井封了开,开了封的?”
婉娘不答,对着石柱上的灯笼沉思良久,突然一拍脑袋,叫道:“我知道了!”快速道:“你们俩快去,将其他院子前的灯笼,还有石柱上的,都灭了。”
沫儿正探头往井下看,见下面黑乎乎的,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不见水面反光,便道:“是口枯井,没水。”
婉娘一愣,重复了一句:“枯井?”伸手看了看残留在手上的青苔,叫道:“文清站住!”抱着沫儿笑道:“好小子,不枉我疼你,差一点就犯错了。”擦了手上的污垢,道:“看来今晚我们要会一会高人了。”拉了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位于西南方向的小院。
沫儿懵懵懂懂,迷惑道:“你找什么?”婉娘的眼光落在小院大门前的一洼水面上。
清风巷内道路皆为青石铺就,十分平整,唯独这个小院前一处青石碎裂,可能是重物碾压过,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低洼。今儿早上下了一场小雨,雨水在此汇集,便成了一处浅浅的水面。
婉娘绕着水面走了多圈,似乎难以下定决心。文清沫儿不明就里,茫然跟着她绕来绕去。
婉娘终于站定,自言自语道:“不错,卦象被动过了,这里才是坎卦。”坎卦为水,需有水的地方才行。
婉娘叫文清沫儿去将其他灯笼灭了,只留此院门前这一盏。
灯笼挂在门廊,踩着旁边的石狮子刚好够得着。倒是石柱上的灯笼两人费了一些心思,从旁边槐树上砍了一棵长长的树枝,才取下灯笼来。如此一来,整个小院,唯独剩下了西南院这一盏灯,残缺不全的石兽,矗立的石柱,枝桠婆娑的树木,在朦胧的灯光下变得狰狞起来。
婉娘回到街心,顺着石柱的影子看去。沫儿突然明白了。这里的格局,同端午前那个土丘相似,婉娘要找的,便是定准方位,破解这个卦局。
沫儿小有得意,道:“我知道啦,不用看,西南的灯,影子肯定指向东北……”
沫儿的话生生地吞了下去。石柱的影子投往东北方向没错,但中途映射在石马上,斜向北方。影子的落点处,是一块残破的扁圆石头,毫无疑问,这是一只不知名石兽的脚。
这同上次土丘的风土局路数几乎一样。沫儿跳起来,拔下婉娘头上的阆苑古桃簪子,作势要扎。婉娘一把夺下,心疼道:“别把我的簪子弄坏了。”顺手簪在沫儿的头发上。
一阵微风吹来,灯笼摇摇摆摆,石柱影子也随之飘忽。婉娘喃喃道:“这个局布置得实在太巧了,真是难得。”从怀中摸出一颗发光的东西轻轻一抛,那东西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石柱顶上。
一缕清香在整个巷子里弥漫,淡淡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如清风之回雪,凉清淡雅,韵味悠长,吸入后只觉得天地澄澈,万物清明,沫儿心底原有的愤慨浑浊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婉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才是真正的桃花面。”
文清突然叫道:“灯笼!”
西南院门廊下的红灯笼,慢慢变成了白色,把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惨白的。灯笼上面诡异的符号,如同蛇一般地扭动着,石柱的影子竟然莫名改变了方向,抖动了足有一盏茶工夫,落在亭子一侧的草丛里。
文清和沫儿不敢莽撞,背靠着婉娘,一个人盯着四周的动静,一个盯着那个诡异的白灯笼。婉娘慢慢走近草丛,蹲下拨开青草查看。
忽然哗啦一声,白灯笼剧烈抖动,两人都有些站立不稳,不约而同去抓婉娘的衣袖,却抓了个空,回头一看,婉娘不见了。
沫儿一个愣怔,还未反应过来,其他院子的灯笼一起亮了起来,清一色的白灯笼,画满诡异符号,同当年在府衙停尸房看到的镇魂灯有些相似。
两人不管不顾,扑到刚才的草丛处,又刨又揪,恨不得挖地三尺。
沫儿的指甲翻了过来,钻心地疼。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别废工夫了。”沫儿拉起犹自疯狂刨地的文清,转过身来。
一个衣着华贵的高瘦老者,居高临下地站在街心,玩味地看着文清和沫儿滴血的手指,笑道:“真不容易。”
沫儿瞪着他良久,道:“你是鳌公?”
老者打个哈哈,踱着方步感叹道:“不容易啊不容易,这个局还是给婉娘破了。”
文清双眼通红,叫道:“婉娘呢?”
老者自顾自地说:“这个清风巷,我生生地将坎卦移了一个方位,婉娘竟然仍能找到,心思之缜密,真是让人佩服。”他耸着鼻子闻了闻,扭头道:“这是什么香?”
沫儿冷冷道:“不知道。”
老者一副沉醉的表情,道:“好香!好香!”张开双臂,闭着眼睛,大口地吸入香味,喃喃道:“要是我早能闻到此香,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恶念了吧。”
文清早就急了,叫道:“婉娘去了哪里?”老者上下打量着文清,瞄一眼沫儿,忽然极其热切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文清听得莫名其妙,嗫嚅着回答不上来。
老者笑了起来,眨着眼睛道:“这么一对儿血脉精奇的童男童女,可不好找。难为婉娘。”文清被彻底弄糊涂了,看看自己再看看沫儿,道:“童男童女?”
沫儿板着脸,一言不发。老者似乎觉得十分好玩,哈哈大笑:“方沫儿是个尖酸刻薄的女娃子,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就你小子偏偏认定了他是男娃。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文清心中一片空白,茫然看向沫儿,沫儿将脸扭到一边。文清见沫儿食指指尖流血,习惯性一把抓住,下意识道:“你的指甲软,看又断了。”飞快从荷包中拿出一卷儿细布帮他缠上,动作一气呵成,自然至极。
他知道沫儿经常受伤,荷包里总是带着细布;他也知道沫儿指甲软,容易断裂,那种精致的长指甲,沫儿从来留不了,所以荷包里还有一把小锉子。
沫儿心中一暖,喝道:“文清别理他。神经病,堂堂一个开国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做什么?”
老者饶有兴趣地看着文清,听了沫儿的斥责,不但不怒,反而略带羞愧道:“是我错了,只是这几句话我早就想点醒他,所以一时没忍住。要不,我带你们看看我的成果?”
沫儿的脸瞬间通红。好嘛,文清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竟然连开国侯鳌公都看不过眼了?真是莫名其妙。
文清依然愣在那里,不敢看沫儿的脸。沫儿同往常一样,大大方方去拉了文清的手,小声道:“不知道婉娘是死是活呢。”
文清这才回过神来,凝了凝神,道:“什么成果?婉娘呢?”
鳌公神秘一笑,道:“你们放心,婉娘没事。我带你们俩先参观下这个清风巷。”
沫儿想象中的开国侯应该是威严霸气,或者和蔼可亲,没想到这个鳌公如此行事。倒不是不靠谱,只是觉得多了些市井之气,而少了几分庄重大气。
鳌公在前面走着,一路介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原来清风巷按照八卦而建,八个小院按照方位,刚好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八个卦象,而街心也以道家的“阴阳鱼”布置,整个巷子不骄不躁,阴阳适宜。怪不得,不管这里发生什么,整条巷子总是给人一种静谧宜人、安全舒适的感觉。
沫儿对周易八卦等向来不感兴趣,心里只惦记着婉娘安危,心想老四怎么还不来,敷衍了两句,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鳌公对沫儿的不感兴趣表现出几分失望,张嘴欲说什么,摇摇头闭上了嘴,重新回到街心,满脸堆笑道:“好,那就看下一个。”从背后抽出拂尘,舞动起来。
拂尘刚劲,带过一阵阵的狂风,整个巷子顿时飞沙走石,树叶乱飞。门廊的白灯笼随之疯狂摇摆,隐约可见上面的符号朝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共同作用于街心。
风沙过后,只听轧轧一阵石头摩擦的声音,环绕街心,拱起四个石柱,石柱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铁链下,绑着四个人。
〔八〕
沫儿一阵恍惚。不对,不是四个人,而是——一尾红色锦鲤,一尾白色锦鲤,一个癞头大鼋,还有一个只是模糊的红光,看不清是什么。
沫儿揉揉眼睛,原来是自己看花了眼,仍是四个人。婉娘位于正北坤卦,垂着头,不知死活。正西方坎卦方位,是一个消瘦的白衣公子,似乎已经昏迷。而正东方离卦,却是文清沫儿的老熟人,元镇真人。三年不见,他除了胡子长了些,似乎没什么变化。而在正南方位的乾卦位置绑着一个男子,头发凌乱,散落下来遮住了脸面,看不见模样。
那边文清早叫了起来:“婉娘!”扑上去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去凿铁链。鳌公眯眼笑道:“不用费工夫了。我这是玄气冷链,你那把寻常匕首,没用的。”
啪的一下,文清用力过猛,匕首断了,铁链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而且铁链是从石柱内部直接伸出来的,根本不见接口在何处。文清将愣在一旁的沫儿拉过身后,怒道:“你抓来这些人来,到底做什么?”
鳌公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朝着被绑的四人一个个扫视过去,如同一个得意的猎人在巡视自己的猎物,而在婉娘面前,他尤其停留的时间久些,表情怪异,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清大为焦急,四处张望。鳌公回头见了,道:“你在等谁?哦,你在等老四吧?”他轻笑一声,指着正南方向绑着的男子,道:“老四在这儿呢。”
怪不得老四没来,原来他早已被抓。沫儿一手握住文清的手,小声道:“不要急躁。”另一手在口袋里翻弄,将婉娘塞给他的瓶子打开,摸出一颗桃花面来,趁老者不备,丢到了婉娘脚下的草丛里。
香味并未变得更浓,婉娘的头摆动了一下,仍未清醒。文清怒视着鳌公,却不知如何是好。
沫儿突然道:“我困啦,我要回去睡觉。”将文清的手一捏。
文清怔了下,道:“好。我们就不打扰鳌公的清静了。告辞。”
鳌公啧啧道:“我还以为闻香榭里的小伙计多忠心耿耿呢,原来一见主人被缚,逃得比兔子还快。”
文清正要分辨,被沫儿一把拉住:“谁说小伙计就得给掌柜卖命?她贪财小气,又俗气又市侩,我早就不想干了。刚好,你今晚结果了她,我的卖身契就算作废,我自由了。”
鳌公转着眼珠子,奸笑道:“回去搬救兵?这么好玩的事儿,要是缺了你们两个,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巷子口已经封上了,以你们俩的本事估计难走出去。”
沫儿本想使个缓兵之计,出去求助黄三和官府,没想到竟被鳌公一眼看穿,再想起他刚才提到“童男童女”时的猥琐表情,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自己和文清,把心一横,索性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怪物,还开国侯呢,红屁股猴还差不多,模样猥琐,卑鄙无耻,别说修仙,我看你连个鬼也修不了!”
鳌公大怒,冲过来骂道:“你这丫头真是嘴巴刁毒之极,要不是看在婉娘的面子上,我早就割了你的舌头!”
沫儿吓得慌忙躲避。文清挺身而出,道:“你好意思说别人刁毒?我看你才最歹毒呢!”
鳌公瞪视二人良久,忽而笑了,十分爱惜地弹掉长袍上的一片枯叶,道:“同两个瓮中之鳖置什么气,我真是糊涂了。”他仰脸看了看星象,道:“婉娘果然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么早就来了,离子时还早呢。”
他在街心的大石上坐下,慢条斯理道:“你们俩还是乖乖听话。”
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声音由小至大,像是无数个小石子在一起摩擦,入耳十分不适。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出街心,一脚踹开了北院大门,趁着门廊的灯光,并肩走入院中。文清打开火折子,低声道:“声音是从堂屋发出的,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沫儿看了一眼白森森的灯笼,有些胆怯,道:“我同你一起去。”两人一前一后,文清推开堂屋大门,举起火折朝里面看了一眼,表情顿时僵住,飞快拉他快步退至门廊下,沫儿问道:“怎么了?”
文清含糊道:“别看了。”堂屋的门突然动了一下,隐隐看到一摊黑水从门缝下蔓延出来。与此同时,院中的草垛突然一阵抖动。沫儿直觉不妙,正伸长了脖子想细看,只听文清急切道:“快跑!”
鳌公背着双手,招手笑道:“来街心啊。”两人哪顾上多想,一起跳入草地。
文清脸色惨白,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害怕。沫儿见文清脸色有异,想是小院之中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婉娘又不见醒,虽然心里坚信她不会有事,但仍心头一片混乱,扑过去叫道:“婉娘!”
婉娘低咳了一声,晃着脑袋呻吟道:“啊呀,可疼死我了。”沫儿惊喜地围着她又跳又叫。婉娘皱眉道:“沫儿你这个小话唠,能不能安静些?你帮我把手臂上的铁链动一下,勒得我不舒服。”
她的语调极其自然,像是在家里指使沫儿干活一般。沫儿顿时得了气势,同文清帮婉娘调整了铁链,歪头瞪着鳌公,一副挑衅模样。
鳌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惊愕,手按在拂尘柄上,似乎随时便要发功。
婉娘看了看其他三人,惊喜道:“这么多老朋友!文因!师兄!”
沫儿心中一动,特地朝那个叫文因的瘦弱男子多看了两眼。三人并无一人醒来,老四披头散发,更是昏迷不醒。
文清低声和婉娘说了句什么,婉娘点点头,笑道:“鳌公这个局做了好多年了吧?”
鳌公挺了挺背部,面露得色:“当然,静候婉娘入瓮。”
婉娘朝四周看了看,摇头道:“这个清风巷布局原本十分精巧,但经你这么一改,风水全乱了。你先是封了水井,后来又抽干井水,将坎卦于巽卦互换,虽然一时有效,但这个局已经破了。”
鳌公桀桀笑道:“一时有效便可,我本来也没想世代永昌。”
婉娘朝元镇真人瞄了一眼,一本正经道:“我同鳌公不睦,也就算了,但元镇真人死心塌地跟着鳌公,鳌公怎会将他也抓了来?”
鳌公抿嘴冷笑,欲言又止。婉娘突然忍不住笑了:“哎哟,不行了,老四,你这易容术虽然不错,但扮起鳌公来,光是神态、举止、想法都不知道差了多远了。”她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周身的铁链都抖动了起来。
沫儿和文清本来正在警惕地盯着鳌公,防止他突然发难,听了婉娘这话不由一愣。
假扮鳌公的老四一副怄火的表情,摸着脸颊尴尬地笑。沫儿勃然大怒,尖叫道:“老四你这个死骗子!”扑过去朝他的脸上抓去,老四闪身一躲,沫儿只够上他的下巴,竟然将他满把的胡须扯了下来。
文清唯恐沫儿吃亏,忙将他护在身后,皱眉道:“四叔!”
老四摸着下巴的青胡茬子,换上了一贯的恭谦表情,羞愧道:“这是意外……误会了……”
文清急道:“不管怎么说,先赶紧把人都放了吧。”
老四走了两步,看了看被绑着的四人,忽然站定,叩着脑袋自嘲道:“我真是傻了,还以为这个女人手眼通天呢。”粗暴地推开文清:“闭嘴!一边去!”径直走到婉娘身前,挑起她的下巴,竟然用极其悲愤的口气质问道:“我本来不想惹你的,你为何总是跟我过不去?”
婉娘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柔声道:“这话可冤枉死我了。”
沫儿早已按捺不住,挤过来打掉他的手,道:“你还要不要脸?要不是婉娘,那些案子凭你的能力能破的了?你能够顺利晋升到县尉?”
老四眉毛倒竖,恶狠狠地举起了手,一瞬间,沫儿以为他要打自己,吓得连忙缩头。不料老四却软绵绵放下了,喃喃道:“真同我娘骂人一模一样。”
文清急得顿足:“四叔,你先把婉娘放开再说呀。”
老四的脸阴沉下来:“去年秋天,我曾警告过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可是……婉娘,我一直敬重你有胆有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你管得太多了。”
沫儿惊叫道:“原来是你送的木魁娃娃?”去年秋季,沫儿在一墙之隔的钱家后园里发现一株幽冥草,婉娘贪财,将它移植闻香榭,后来被人隔墙投过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个成熟的木魁果,还有一个布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勿管闲事”四个字。
老四痛心疾首道:“不错,我一直当闻香榭是朋友,着实不想让你们参与此事,所以特意写了纸条提醒,还送了一颗木魁果给你!”
婉娘点头叹道:“我说呢,一直琢磨不透写这个纸条的人到底是什么用意,原来是你写的。如此说来,你老早就谋划着这么一天了,是不是?”
老四双目如电,恨恨道:“去年我利用岳母同钱衡的关系,控制了钱家父子三人,想着只要幽冥草种植成功,加拘上三个生魂,便可功力大增,谁知你和雪儿横插一杠,导致我功亏一篑。”
婉娘不恼不怒,莞尔道:“你将幽冥草种植在我闻香榭的隔壁,不是相中我园中奇花异草的花灵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管你是谁,想占我便宜可不容易,我自然取了来。所以这事儿,原是你打错了主意。”
老四哼了一声,悻悻道:“好吧。这个算我有错在先。但银器王凡的家事,同你什么相干?”
沫儿越听越是心惊,银器王凡偷情休妻,野鸡精惑乱王家,竟然也同老四有关。老四因为香木一事成为捕快,表面上一直同闻香榭交好,是为数不多常出入闻香榭的人物之一,没想到,他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
婉娘皱眉看着他,娇嗔道:“老四,你堂堂一个人前光明磊落、英勇神武的捕快,还做出贪人钱财、拘人生魂这种事,可太不该了。”
沫儿不等老四讲话,道:“所以就有了后面的香云阁污蔑闻香榭事件。”老四恼怒闻香榭多事,得知老赖给阿萝治脸心切,便同老赖勾结,用半边娇毒害年轻男女,偷盗官府停尸房热尸,并以此事大肆造谣,说闻香榭用死人尸油熬制胭脂水粉,致使闻香榭一度门可罗雀。
文清早听得傻了,看着老四瞠目结舌。婉娘苦笑道:“我当时可是一点都没怀疑你,那晚捉拿老赖,我竟然还叫三哥通知了你去,想着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老四嘴角挑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他心底的得意。沫儿冷冷道:“袁天师。”
老四下意识地将眼神转向沫儿。沫儿重复道:“袁天师。你才是袁天师。”
老四笑了,对婉娘道:“闻香榭里,你知道我最讨厌谁吗?就是她,这个整天扮成小子样儿的小泼皮无赖。但我越讨厌她,就越发好奇,想看看她同她爹娘到底有几分相像。”
沫儿惊叫起来:“你认识我爹娘?”随即明白,老四既然能扮鳌公,自然能扮成任何一个老头子。那日挑拨自己和婉娘关系的神秘男子,可能也是老四。
老四笑而不答,继续道:“新昌公主想救活驸马,雪儿想救出霸下,霸下急于摆脱死门,这三人倒是很好的棋子,所以便有了鬼冢。”
文清终于开口说话了:“小安同你无冤无仇,你用七魂钉害她干吗?”
老四挺直脊背,大义凛然道:“非我族类,人人得而诛之。”看到熟悉的动作表情,沫儿确认无误,他就是那日的神秘男子。
文清又急又气,道:“小安和雪儿姑娘好好地开她的布庄,并无害人之心,反倒是你,表面刚正不阿,背地里心狠手辣,以如此借口肆意害人,你还有人性吗?”
老四第一次见文清骂人,甚感新奇,嘿嘿笑了两声,道:“文清还真是个好孩子。再大一些,不如随我去做捕快如何?”
婉娘哈哈大笑:“我怕跟着你好孩子也变坏孩子了,还是跟着我,不过贪财小气些而已。”
老四也不以为意,陪着笑了几声,道:“唉,我也倒霉,那晚一时心软,没有趁机除了你,结果倒连累自己丢了一只眼睛。”沫儿想起他曾同自己和文清并肩而行,想来不知他当时动了多少个加害自己的念头,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婉娘道:“我猜想,那晚即使鬼冢成功,新昌公主的驸马复活,霸公顺利摆脱死门,只怕最终的受益者也是你吧?”
老四谦虚道:“这算是各取所需。那晚我见大势已去,便向霸下传递信号,要他放弃,我们择日另想办法,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心狠,非要收了雪儿姑娘的灵气。”
婉娘笑道:“这也是天意,活该你少一只眼睛。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
老四的五官顿时狰狞,随即又恢复正常。婉娘道:“难为我四处寻找奇花异草,想给你治疗眼睛。可是直到这个时候,我仍然没有怀疑你,相信你是被胁迫的。”
老四诚挚道:“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女人就是你。要不是我身负重任,我定然会爱上婉娘你的。真的。”
婉娘嫣然一笑道:“承蒙抬爱,受宠若惊。只是你为何不休整些时日,怎么这么快便启动盅虫了呢?”
老四摸着鼻子道:“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我本来想着只要你安心卖你的香粉,不多管闲事,我就放你一马,可你偏偏仗着自己法术高能力强,什么事都想管,害得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迫不得已,只好利用今年虫年之际,奋力一搏。”
沫儿诧异道:“什么是虫年?”
老四道:“虫年么,便是虫子比往年相比格外多些。”原来天地看似无常,实则有道,天时、地利、风水、气候甚至包括一些人为的因素共同作用,使得每一年都有一些独特的属性。比如风年,往往干燥多风,水年,则容易发生内涝,而虫年,便是今年的气候温度特别适宜昆虫生长。
沫儿伸手打落飞在自己眼前的一只蠓虫,道:“原来是你养的盅虫。”
老四恼火道:“是,鬼冢之后,我依然不想同你们作对。所以偷偷在城中乔装成郎中,开了家医馆,选择了一些青壮年妇女,用来做人盅。”他哀怨地望着婉娘,那种神态,倒真像是一个痴心人对着反复辜负自己的爱人,又爱又恨的样子。
婉娘看着他,温柔道:“是,公孙小姐来我这里买香粉,我发现她怀的不是胎儿,便忍不住手贱,替她化解了去。”沫儿想起胡屠夫之妻,生生地诞下一窝虫胎,看来也是老四的大作了。
老四悲伤道:“后来我发现,我选中的三十多个人盅,竟然没有一个中用的。”
婉娘叹道:“其实真不是我想多管闲事,只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看不得人家受罪。你说我若不管,到了端午前后,那些被选中的人盅女子个个生下一条虫子来,这洛阳城还不得闹翻了天了?太平盛世的,没得惊扰了百姓。”沫儿心想,怪不得那段时日紫蜮膏卖得飞快,原来是婉娘找了被施盅者,特地交代她们来买。
婉娘见老四阴着一张脸,道:“其实我若是不管,你也不见得能得了好去。圆卓养了黑蛇,专门对付你的盅虫。”
老四张嘴似要辩解,看到婉娘澄澈的眼神,顿时沮丧,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婉娘娇嗔道:“呸呸,枉我自称精明,被你骗得好苦。”老四所谓的被囚土牢,实际上是在假扮郎中寻找合适的人盅,后来见婉娘插手此事,而且发现圆卓也专门饲养了黑蛇对付盅虫,便耍了心眼,故意引导闻香榭往圆卓身上怀疑。
他看到圆卓有拨动念珠的习惯性动作,故意多次提到袁天师左手拇指食指摩擦等特征,还将丢失的披风故意藏在戒色的床下,欲借闻香榭之手除掉圆卓。
婉娘道:“圆卓发现有人施盅,苦无无破解之法,只好以毒攻毒,驱动地蠕龙来除掉盅虫,又不便说出真相,只能骗戒色帮他养蛇。可惜我不明就里,冤枉了他。唉,这件事,实在让我无地自容。”圆卓饲养的黑蛇曾被人发现,情急之下编了个“龙神”之说,还真吸引了一些求子若渴的男女信拜。
圆卓为了监视老四,用黑蛇控制生于阴时的胡青夏假冒钱玉屏,却被老四察觉。老四将计就计,反而利用闻香榭的玄沙香除掉了圆卓。
婉娘赞道:“老四,你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相比之下,圆卓急躁自大,比你差得远了。”
事情竟然是这样,文清和沫儿再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真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不可思议。
老四一张黑脸激动得通红,道:“多谢婉娘帮我除去心腹大患。你也算是女中豪杰,可惜你是异类……”他叹了口气,“否则,若是我们俩联手,定然天下无敌。”
婉娘眼波盈盈,笑道:“哎呀,我可不敢,要是我有这个心思,玉屏不杀我,你岳母也非吃了我不可。”接着又诚恳道:“玉屏身子不便,住在那么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可不好,钱夫人又担心得紧,还是赶紧搬出来吧。”
老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见到玉屏了?”
婉娘道:“当然。原来钱玉屏就躲在你家,真是好玩。”
老四嘿嘿干笑了几声,闪烁其词道:“我找到她后,本想及时通知你的,可有事耽误了,后来便不知如何开口了。”
婉娘也不深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柱子上披头散发的男子,慢悠悠道:“鳌公待你不薄,将整条巷子都交由你打理,全心传授你道术,你干吗将他也掳了来?”接着朝对面乾卦那个披头散发的假老四高声叫道:“鳌公!醒醒!”
那人竟然是鳌公!
〔九〕
沫儿先前还一直以为,此事定然有鳌公在背后撑腰,说不定到今晚的关键时刻,鳌公便会出现,没想到,他竟然也遭到了老四的暗算。
鳌公垂着头,一动不动。婉娘看看鳌公,又回头端详着老四的脸,道:“我发现你同鳌公还真有几分相像呢。可怜鳌公,临老了遭此大难。”
老四换了一副表情,咬牙切齿道:“自己作孽,当然得自己承担。”
婉娘惊讶道:“怎么,鳌公不是一直在帮你么?”
老四抱着头蹲了下来,喃喃道:“我恨他,我恨他。”在婉娘的淳淳诱导之下,老四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王老四,竟然是鳌公的私生子。
三十五年前的夏天,鳌公外出打猎,在洛水北岸山野上偶遇一女子孟秋,见其姿色秀丽,一时色心大起,不顾孟秋苦苦哀求,将其奸污,并致其怀孕。
青年女子未婚先孕,饶是大唐民风开放,也容不得这种事情。孟秋生下孩子不足一岁,整个家族迫于声誉将其赶出家门。
老四瞪着昏迷不醒的鳌公,道:“我娘带着我四处漂泊,吃尽苦头。在我三岁时,有一日竟然又碰上了这个老贼。”鳌公在城外饮酒作乐,早忘了自己当年轻薄孟秋之事,见她一身小妇人打扮,干净利落,趁着酒兴调戏她。
老四道:“我娘这么些年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不料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更不知道还有个孩子。那日他喝了酒,被几个狐朋狗友一撺掇,竟然又去轻薄我娘,还……叫他的朋友一起轻薄……”老四捧着脸,像个孩子一个嚎啕大哭。
婉娘安静地看着他,道:“鳌公风流成性,我原来也听说过。这个确实是他活该。”
老四擤了一把鼻涕,道:“从那以后,我娘性情大变,她恨男人,却又离不开男人。这个老贼,将我娘和我的一生,全毁了。”
沫儿的鼻子有些发酸,小声道:“那你娘如今呢?”
不料老四突然一声暴喝,冲到沫儿跟前,一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沫儿吓得后退了一步。老四又哭又笑起来:“她死了,解脱了,却留着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罪。”
老四哭了一阵,抹干眼泪,道:“方沫儿,文清,你们知道我为何下定决心要置你们于死地吗?”
文清摇摇头,沫儿小声反驳道:“你娘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儿?”
老四嘎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听起来异常惊悚:“和你们没关系?”他目光阴冷,如同刀子一般划过婉娘等人的脸:“我娘发疯之前见过的人,除了那三个小混混,剩下的就是你们两个。”
沫儿捂住了嘴巴。文清叫了起来:“孟老婆子!”
老四眼里满是恨意,吼道:“你们对我娘做了什么?”一把抓住文清的衣领:“说,是不是用了你们闻香榭的诡异香粉?”
文清的脸憋得通红,沫儿冲上去用力拉老四的手:“我们什么也没做!你娘不住地叫小莲、小莲,她说是小莲找她偿命呢!”
最后一句,是沫儿信口开河。老四竟然松开了手,喃喃道:“小莲,原来是小莲……”
他颓然地瘫坐在了地上。婉娘沉声道:“既然之前你娘还活着,你为何不好好孝敬她?”
老四的双手在头上猛抓一气,将头上的发髻抓得乱作一团:“不不,我不能同我娘住一起……我不能让她找到我……”
孟秋当初失身虽然是被迫的,但见鳌公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竟然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后来得知有孕,更是死心塌地,一心想找到他,风风光光地做个夫人太太。而三年后的偶遇,让孟秋彻底绝望,原来自己不过是男人偶尔的玩偶,一气之下,她开始自暴自弃。
人若没有了羞耻脸面,真真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孟秋周旋与多个男子之间,表面里做女工赚钱,偶尔牵线说媒,背地里做些皮肉生意,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但她却忘了,她不要脸面,孩子还是要脸面的。
老四从小被人“野种”、“杂种”地叫,少有玩伴,十分自卑。直到有一天,村口莲塘搬来一户人家,那家女儿叫做小莲,比老四大一岁,长得又好,性格又和善,特别是对老四,从不歧视。
老四那年刚满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来二去,两人便好上了。孟秋发现两人相爱,不但不高兴,反而醋意大发。孟秋认为,世上男子皆不可靠,唯有儿子是最可靠的,小莲便是想抢了唯一爱自己的儿子。
她先是警告老四不得同小莲来往,老四哪里肯听。孟秋又去找到小莲,小莲却只是低头微笑,不肯说一句重话。
孟秋大怒。她是个有手段的女人,竟然发了狠,假意叫小莲来家里做活计,在她的酒里下了药,随意叫了个男子将其奸污。
婉娘问道:“后来呢?”
老四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白色灯笼:“小莲同我娘一样,未婚而孕,而我娘还时时逼迫她接客。她不堪受我娘挟持,生下孩子,便上吊自杀了。”他激动地抖了起来,“她上吊在河边那棵歪脖树下。那棵歪脖树……我们俩常偷偷爬在树上,看下面哪朵莲花又开了……”
文清和沫儿哪里听说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儿,只听得心惊胆战。老四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似乎想起了他同小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婉娘嘴角挑起,冷淡道:“我要是小莲,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娘。”
老四转过头来,像个孩子一样吸了吸鼻涕,道:“我娘很疼我的,可是这件事我伤透了心,便离开了她。其实我一直离她不远,但却不叫她知道我的具体消息。”
婉娘斜眼看着他,道:“你这些年同鳌公私下来往,也没有告诉你娘吧?”
老四烦躁道:“告诉了又怎么样,难道他会娶了我娘?哼,他不过看我大了,心里过意不去,便认了我,教我些法术,让我打理这个清风巷,收入归我,算是对我的一些补偿。”老四相当聪明,又肯吃苦,很快法力大增。但因私生子身份,老四羞于启齿,处处低调,所以周围竟无一人知道。
婉娘叹道:“曾绣有眼无珠,安顿小兰偏偏挑中了这里。你驭虫之时,虫子发狂,活活吃了照顾小兰的王婆婆,小兰受到惊吓,就此神志不清。刚好你娘无事可做,你便利用关系将她介绍给了曾绣,去照顾小兰。”
老四悔恨道:“照顾小兰这个活儿,又轻巧又舒服,曾绣给的工钱也丰厚,也算是给她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没想到,她竟然就此去了。”
沫儿忍不住嘲讽道:“你娘这种人,死了最好,免得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老四却未发怒,黯然道:“这原是她的报应。”
文清插嘴问道:“那个孩子呢?小莲姑娘的孩子?”
老四的眼珠转了转,突然笑了起来,盯着文清,笑得极其奸诈。
文清心里发毛,道:“你看我做什么?”
老四大踏步走到旁边那个瘦弱的白衣公子旁边,放声大笑:“文清,你看看这是谁?”
婉娘突然变了声音,急促道:“文清,好孩子,你听我慢慢说,你爹爹叫文因,是……”
老四大声道:“哈哈,就是他,这条成了精的鲤鱼!”文清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老四的表情扭曲,又是得意又是痛恨:“早在十五年前我便发誓,一定要诛杀洛阳城中异类,今天终于抓到几个大人物,文因,婉娘,大鼋和老贼,哈哈哈,我马上便会名震天下道家啦。”
沫儿握着文清的手,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冲着老四喊道:“你如此处心积虑,为什么?”
老四的眼里闪出一丝残忍的光来:“为什么?你知道那日奸污小莲的人是谁?”
沫儿愣了一愣,捂着耳朵叫道:“你这个骗子,我才不信!文清不要听他的!”
老四指着文因,阴恻恻道:“嘿嘿,就是他!就是他!他去我娘那里取做好的衣服,刚好看到小莲,于是他……他……”
文清的眼睛睁得老大,却不说话。婉娘尖声道:“不对!是你娘在他的茶里下了药!”
老四一愣,道:“不可能!”
婉娘冷笑道:“文因在莲塘游泳时与你相识,算是除了小莲之外你的第一个朋友。一日,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于是放到你家缝补,他去取时,刚巧小莲在你家做活计,他喝下一杯茶后便人事不知。因为此事,文因受尽良心折磨,唉,苦命的人儿。”
老四的脚来回移动,无意识地踢打着地面上的青草。婉娘道:“其实你心里也怀疑,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文清依然呆若木鸡。婉娘道:“小莲死了,留下个襁褓中的孩子,文因自己又因为大战鳌公被囚于香山之下,他便求我将孩子抱回了闻香榭。”沫儿终于明白为何婉娘一直隐瞒文清的身份,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想起来,文清比自己更可怜。
婉娘柔声对文清道:“三年前,十二年之约到期,我做了灵虚香救出了文因,但在同鳌公搏斗时,我们三人都受了伤。我本来打算告诉你实情,你爹爹却道,你如今很好,还是不要扰乱了你的生活。所以,我将你们俩那段记忆抹去了。好孩子,你爹爹虽没能亲手抚养你长大,但他一直很疼你。”
老四狞笑道:“好,是我娘的错也好,是文因的错也罢,都无所谓了。我恨你们这些东西,恨任何修炼成人的非人。我告诉你,那个所谓的十二年之约,也是我撺掇老贼搞的,有趣吧?”
原来所有事情背后,有如此深的渊源纠葛。
老四激动道:“前年有一阵子,我想算了,文因和老贼受了重伤,要是没有这层关系,我还是挺喜欢文清的。可是这个该死的文因,没死还不赶紧离开洛阳,竟然胆敢重新化作人形来到洛阳。嘿嘿,你们知道新昌公主的师父是谁吗?就是他,新昌公主不相信我的能力,非要拜他为师,我偏要证明给她看,到底谁的本事大。”
三人冷冷地看着老四,皆不言语。
文清终于落下泪来,慢慢走到文因跟前,去拉他瘦骨嶙峋的手。
婉娘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认真道:“你恨文因我尚可理解,但是你害易青,又是为何?”
沫儿正拍打着文清的背安慰他,听到易青二字,倏然支起了耳朵。
老四甩了甩头发,索性道:“好,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易青是邻村人,他知道我的身世,却从不嘲笑我,算是我的好朋友之一。我跟着老贼学习法术,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他,他实在太聪明了。”
老四悻悻道:“不管多难的口诀、法术,只要他听过一遍,很快就学会,可我就要学上几天甚至几个月。这个清风巷的局,便是他当初帮我布下的。”
沫儿想起那些儿歌。怪不得娘会教自己唱那些奇怪的歌谣,原来这些都是爹爹的杰作。
婉娘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嫉妒他。”
老四将手指握得咔咔响:“不错,我嫉妒他,我疯狂地嫉妒他!我一向自认聪明,这是我唯一得意的地方,却比不过他。”他又开始疯癫起来:“文因和易青都是我的好朋友,一个身为精怪,夺去了我的小莲,另一个身负异能,夺走了我仅存的自信。”
婉娘哂道:“做你的朋友可真倒霉。三个人,小莲,易青,文因,竟无一人善终。”
老四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是老天爷不公平!我比他们都要努力,也不笨,为何我要甘居他们之下?”
婉娘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易青同罗怡成亲后,为了躲避新昌和驸马,迁至汝阳,你竟然找到了他,并向新昌告了密。”
老四脸上现出一丝阴鸷的笑容,但瞬间收敛。
婉娘叹道:“我去晚了一步,易青死了,罗怡带着孩子不知所踪。”她朝沫儿招手,歉然道:“对不起,我同你娘有师徒之实,本该保护她周全,可是没想到……我一直愧疚得很。”
沫儿的眼睛湿润了,却没有哭。今日他将铃铛一事说予婉娘,还是隐瞒了关于爹娘的信息,原本发誓将它藏在心底,不管爹娘是不是因婉娘而死都不再追究,但此时听到真相,压在心底的大石头终于搬走了,瞬间觉得轻松很多。
婉娘对老四道:“关于身世,文清那里,文因不愿意多提,我也不便问。可是后来文因在洛水疗伤,我搜寻了精奇的果子给他,总找不见他,才发现他失踪了,没想到你还是不放过他,将他掳到了这里来。沫儿这边,父母去世早,我当年追查过告密者,也曾怀疑到你身上,但见你资质平庸,为人正直,便将你排除。万万想不到,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老四冷笑道:“要想生存,就得能屈能伸,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我这些年法术猛进,偶尔化身袁天师,声名远播,但我做捕快还不是兢兢业业?能大能小,这才叫真英雄。”
婉娘道:“那老龟呢?他似乎更没有得罪过你。”
老四狞笑起来:“我说过,我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非人。这老家伙精得很,早察觉了我的野心,自然要先下手为强!还顺手丢土丘里了。”
婉娘痛心疾首道:“你这是自卑。戒色呢?”
老四将眼睛移开,“我又没守着他,哪里知道他去哪儿了?可能他想念圆通,自己去找了。”
婉娘盯着他:“我收到一个纸条,上面一本正经地写着‘小僧去往长安,勿念’。”
老四搪塞道:“哦,原来他去了长安了。”
婉娘微笑道:“他的这个勿字,写得好特别,刚好就跟去年你布条上写的‘勿管闲事’上的勿字一模一样。”
老四的颧骨抖动了一下。婉娘冷冷道:“你为了不让我追查戒色的下落,写了张纸条,说他去了长安,实际上早就杀害了他,是不是?”
这段句话,将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文清和沫儿都惊到了。婉娘叹道:“这事怪我才是,那晚抓圆卓,已经看出些破绽了,可是我以为你顶多是鳌公的帮凶,不会如此狠心,晚了几天,就酿成如此大错。”
老四不服气道:“看出破绽?不可能,我做得天衣无缝,有何破绽?”
婉娘道:“我只说几点。第一,圆卓在那小院里清修多年,床下的地洞却是新打的。第二,最让我惊讶的是土丘的卦象,不管是坎卦还是风上局,都是道家法术,他一个和尚怎么不用佛法而用起道法来了?第三,你当初为了将我往圆卓身上引,告诉我地面上有个佛字,可是我当晚仔细看了,囚人的房间里并没有这个字。难为你为了消除我的疑心,还巴巴地过来和我说什么佛道双修、佛道纷争。”
老四吧嗒着嘴巴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要是单单我自己,还真舍不得对你下手,可是逼死我娘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天色不早,我也累了,赶紧将此事了结了吧。”
〔十〕
老四支着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咯咯笑道:“子时已到,差不多啦。”
沫儿只顾着听婉娘同老四的对话,不曾留意各院中的沙沙声什么时候消失了,见老四神态有异,忙站到婉娘身边。
婉娘虽然被困,但神态淡定自若,朝他们两个粲然一笑。
老四贪婪了看了一眼婉娘的笑脸,惋惜道:“唉,以后见不到你,我会十分想念的。”说着将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呼啸。
嚓嚓一声响,北院的门缝里率先钻出一条阴影来。一只两尺来长的黑红色多足虫子,手舞足蹈地爬出来,无数只对足飞快地移动,身上的结节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如同金属的摩擦之声。紧接着,其他几个院子里都爬出了虫子,西南院竟然滚出两条抱在一起正在厮打的虫子来。
虫子所到之处,留下一些斑斑点点的透明痕迹。老四得意之极,挥舞着拂尘,嘴里乱七八糟地吆喝着。说来也怪,那些虫子倒像是能听懂人话一般,在老四的指挥下,排着队列有进有退。
婉娘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双手被缚,只怕要鼓掌叫好了。老四卖弄道:“怎么样,好玩吧?”
婉娘双眼放光,道:“好玩好玩。你学的东西可真不少,更难得的是门门精通,得空儿也教我一下。”这口气,一点也不像身处险境,倒像是在野外观看斗蛐蛐一般。
沫儿却不觉得好玩,看到无数的对足纠缠在一起,只觉得心里发毛,浑身发痒。
老四不舍道:“唉,可别再夸我了,再夸我越发舍不得你。”说着拂尘挥舞的风格一变,原本匍匐在地面上的虫子突然弓起身子,围成一圈,摆出一副打斗的姿势。
果然,随着拂尘挥动得越来越快,虫子们激动起来,扑在一起撕咬。
沫儿捂上了眼睛,只听一片金玉之声,夹杂着老四疯狂的鼓劲声。约一盏茶工夫,声音终于停歇。沫儿从指缝中一看,草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粘液和脱落的甲胄壳子,而九条虫子也只剩下一条。但仅剩的这条并未变大,反而更小了一些,背甲的黑色褪去,变成了红色,但更有活力,在草地上飞快游走,有一次甚至掠过沫儿的脚面,吓得沫儿尖声大叫。
老四眉开眼笑,道:“刚才在院子已经是二盅,如今这算是三盅,再来看看第四盅后虫子的变化如何。看着,真正的好戏来啦。”婉娘嘟嘴道:“挺恶心的。”
老四哈哈大笑,首先对着元镇真人舞动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捆绑元镇的铁链瞬间缩回柱子,元镇真人跌坐在地上。
虫子张牙舞爪,长满利齿的口器咔咔作响,慢慢朝着元镇真人爬了过去。原来老四竟然要虫子吃了元镇真人!
文清大惊,从旁边花丛中折了一段蔷薇枝,跳过去便要阻止。沫儿突然闻到头顶上飘来一股细细的香味,仔细一闻,香味来源于捆绑婉娘的柱子顶上,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沫儿确定,柱顶被人放了桃花面。再一留意,发现其他三根柱子上也飘来同样的气味。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朝沫儿一眨眼睛。沫儿一把拉住了文清。
虫子的触须已经碰到了元镇真人的鞋底。老四弯腰握拳,鼓劲道:“宝贝,上!快上!”
但虫子的活动渐渐慢了下来,绕着元镇真人打了几个转,一头钻入了草丛,留了半截长长的身子在外面扭动。老四惊异道:“哟,这东西还反天了?”将拂尘挥舞的如同白练,嘴里的咒语也越念越快。
虫子从草丛中退了出来,弓起身子,重新朝着元镇真人爬去,不料快到跟前时,突然用前面几双对足猛扒,几下扒出一个坑洞,钻入洞中再也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对微微抖动的触须。
婉娘故作吃惊道:“它这是怎么了?”忍不住吃吃地笑。
老四又羞又气,上前先是用拂尘捅了几下,见虫子不肯出来,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只听“啊”一声惨叫,虫子竟然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但老四明明已经闭上了嘴,凄厉的尖叫声却未停歇,断断续续,先是惊恐的嚎哭,慢慢转为翻滚和呻吟,在静谧的巷子里显得尤其刺耳。
老四捂着手指,侧耳细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婉娘提醒道:“还是留意你的手指吧。”沫儿一看,刚才老四的左手食指不过有些流血,就这片刻工夫,食指指尖已经融化了。老四脸上一阵抽搐,拔出匕首,飞快地将食指削掉,咬牙用布条缠上。
沫儿对他这点倒是佩服得紧。
西边小院传出一声女人的惨叫,接着再无声息。文清一个激灵,一脚踹开了西院大门冲了进去。沫儿随后跟上,见文清打着火折正朝堂屋张望,问道:“怎么了?”
文清大口喘气,飞快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沫儿的眼睛,拉着他快步退至街心,眼里满是惊恐。
沫儿不解,连声追问:“你看到什么了?”
文清含糊道:“没事。”但一双眼睛却担忧地看向婉娘。老四忍着手指的剧痛,狂笑道:“呵呵,你没想到吧?还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他笑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嗓子里分段挤出,听起来又诡异又滑稽。
沫儿不知怎么有些不安,刚想逞强再去看看,只听吱呀一声,西院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
一个圆胖胖的虫子,从门缝中挤了出来,迅速蠕动着爬向街心,它却是粉红色的,对足主要集中在头部和尾部,圆乎乎的脑袋,看似笨拙实际灵活,半透明的皮肤下甚至可看得到花花绿绿的内脏,身体、口器上还残留着血迹。
沫儿呲了一下嘴,背过脸去:“好大一只蛴螬!”
婉娘脸色大变,缩了一下脚。老四面目狰狞道:“三十六个人盅,其他三十五个都被你找来化解了,只有这个懒惰的薛家三小姐,哈哈哈。”
婉娘一脸错愕地看向沫儿。
沫儿突然掩住了嘴巴。紫蜮膏,那瓶摔碎的紫蜮膏,沫儿谎称售出,让婉娘误以为三十六个人盅已经全部找到,没想到竟然就此铸成大错。
怪不得文清脸色苍白,刚才定是看到了盅虫破肚而出并吞噬薛家三小姐的惨景。
老四阴险地上下打量着沫儿,道:“那日在医馆,我趁着你不备,在你的手臂上种上了虫卵,为何你会没事?”
沫儿怒极,道:“是你做的手脚?!”文清皱眉道:“难怪我觉得那郎中有些眼熟。”婉娘笑道:“老四好本事,这个我还真没发觉。若不是前几天沫儿脸上长痘疮,只怕今晚,两条大蛴螬要先打上一架了。”
老四又是失望又是得意,道:“这丫头生性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据我观察,哪怕你婉娘,他也是不完全信任的。若说闻香榭里谁最有可能出现被离间,那么必是这丫头无疑。”沫儿张口结舌无法辩解,脸上一阵发烧,再也不敢去看婉娘和文清。
老四顿足道:“我当时见她体质异于常人,易于融合盅虫之长,便冒险一试。唉,差一点就成功了。”
婉娘抿嘴而笑。
大蛴螬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循着气味找到刚才那条虫子隐藏的土洞,不停地将前足探入洞中撩拨。
洞中的虫子忍无可忍,猛然窜出,弓腰俯身,周身的甲胄乍起,发出嗡嗡的声音,似乎向这个大蛴螬示威。大蛴螬却不为所动,慢悠悠地绕着虫子转圈,偶尔裂开四瓣口器,探出一根细长的舌头状的吸管来。虫子则不住紧张地调整方向,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沫儿实在难以忍受观看两只虫子的搏斗,再一次捂上了眼睛。只听到吱吱几声,再一看,红色多足虫已经四脚朝天,蜷曲成了一个圆饼。大蛴螬前足上前咔嚓一声撬开它的嘴巴,伸出舌状吸管扎入它的体内,瞬间工夫,多足虫已只剩下一副外壳。
沫儿正在惊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蛴螬慢慢挪动身体,挤入多足虫的壳中,猛烈抖动了几下,很快同外壳融为一体——原来得胜的蛴螬不见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多足虫复活了!
见此情景,连婉娘也惊呆了。老四却惊喜万分,挥舞着拂尘叫道:“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他回头看着吓得花容失色的婉娘,咯咯笑道:“要是我过会儿指挥着宝贝进入到元镇真人的体内,你说他醒过来后还认不认得你?”
沫儿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明白老四饲养盅虫的目的了。
苗疆蛊毒,重在毒虫本身,而这种盅虫,却重在“容器”选择,通过外部环境的巨大变化,改变虫子的性情和身体机能。所以盅虫培养比制作蛊毒要复杂得多,影响的因素也更多,常常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但一旦养成,可完全控制虫蛊,而且不被人发觉。
老四略懂一些驭虫之道,一日听鳌公无意中说起这个法子,便上了心,慢慢研究出些门道来。恰逢今年虫年,他便开始一一实施。
婉娘的脸色刚缓过来些,好奇心又来了:“老四,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目标到底是谁?”
多足虫伏在老四脚边,一副等候命令的样子。老四得意道:“目标么,一个个来,圆德,新昌,建平,还有那些封疆大吏,只要让我接触到……哈哈,不出三年,不止洛阳城,只怕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啦。”
“袁天师,袁天师……”他轻声叫着自己的名号,一副陶醉的样子,“我就要名留青史啦。”
他满面红光遐想了片刻,话锋一转,埋怨道:“唉,都怪你,我本来以为,三十六个人盅,除去那些体质排异的,最少也有七八个盅虫合用,没想到竟然只落下这么个独苗。”他蹲下身,疼爱地抚着虫子的背部。虫子温顺地低下头,任他抚摸。
文清看来相当冷静,扭头小声道:“他已经疯了!”婉娘点点头,两人都未询问关于紫蜮膏的事儿,沫儿反而更加羞愧。
老四突然站起来,朝着元镇真人挥动拂尘,嘴里叫道:“去!”虫子飞快地爬到了元镇真人的身上,用对足将其紧紧抱住。
文清唯恐来不及,大声叫道:“住手!”
老四竟然真停下了,道:“你还有什么事儿?”虫子在元镇身上嗅来嗅去,没有进一步行动。
文清不过应急之下的吆喝,并未想明白要问什么,匆忙之下,随口道:“你……为什么叫王老四?”
老四脸色一暗,道:“我娘在家排行老三,当年生我,对外宣称是捡了个男婴,所以叫我老四。又随意给我起了个常见的王姓,希望我此生平稳度过……可我偏不要做个庸庸碌碌的平凡人!”
虫子的舌状吸管伸得老长,正往元镇真人的嘴巴里探索,婉娘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仰望着星空发呆。沫儿焦急万分,接过话头道:“这几个都非常人,可我和文清有什么用处?”
老四奸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宝贝今晚要一口气更换这么多的盅,精力消耗太大,需要一对童男童女补充一下阴阳精气,你和文清刚好合适。你放心,不会很难受的,只要宝贝的舌头伸进你的嘴巴里,一会儿工夫,你就只剩下一张皮了。”
沫儿听得又恶心又恐怖,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老四知道文清和沫儿不过是拖延时间,手上并不停。虫子得到命令,两只前足扒拉着撬开了元镇真人的嘴巴,将舌头探了进去。
眼见再迟一分,元镇真人便要成为第三个培养盅虫的“盅”了。文清大喝一声,同沫儿并肩冲出,上去将虫子一脚踹了个四脚朝天。饶是如此,元镇真人也已经头发全白,身体急速蜷缩。
老四一言不发,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径直丢出。沫儿的头撞在石马上,顿时人事不知,只剩文清不依不饶,拼了命同老四厮打。
老四咬牙道:“要不是看你小子平日的情分上,就让你先做盅!”三下五下将文清打倒在地,提起他的腰带用力一抛,得意地拍了拍手,重新指挥虫子袭击元镇真人。
拂尘刚刚扬起,便被人拉住了,婉娘娉娉婷婷站在身后,道:“老四,收手吧。”
老四一把打落她的手臂,咯咯笑道:“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突然明白过来,朝石柱看去:“你……你怎么解开的?”再一看,石柱上的铁链消失了,文因、鳌公两人也跌坐在草地上。
婉娘的手指一动,似乎弹出什么东西来,刚好落入虫子的口中。老四却不曾留意,只顾着仰脸观察星象。
午夜时分,月牙当空,星光璀璨,并无什么异样。婉娘不再理会那只对足乱舞的虫子,不紧不慢地将文清和沫儿扶了起来,又将文因拖到沫儿身旁。
老四看不出所以然来,将衣袖一甩,恶狠狠道:“如此便想要走得了吗?”丢了拂尘,拿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双面鬼脸面具戴上,闭眼举手,绕着虫子走走退退,偶然猛一回头,姿势极其怪异。
婉娘惊异地咦了一声。沫儿揉着脑袋幽幽转醒,一睁眼便看到无数个鬼脸人绕着虫子跳舞,而且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条扭动的黑蛇用以驱赶虫子,吓得连忙扭过头,道:“这是什么?”
婉娘抓住沫儿的手顿时收紧,眼底露出惧意:“老四还会跳驭虫鬼戏?!”鬼戏又称傩舞,是湘西偏远之地的巫术,中原地区少有人懂,没想到老四学得东西如此博杂。沫儿头一次见婉娘如此惊慌失措,丧气地想,老四有备而来,只怕今晚自己几个人都要喂了虫子了。
突然间,八个白灯笼光线大炽,无数个若隐若现的符号飞驰而来,在地上挣扎的多足虫打了一个滚儿,飞快地朝元镇爬去。
沫儿虽然不喜欢元镇,但想起他要变成一个人皮虫茧更觉恐怖,不由尖声大叫。婉娘同文清飞身扑出,却被弹了回来。沫儿看到,两个影子一般的鬼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千钧一发之时,虫子只嗅了嗅,竟然丢开元镇真人,闪电一般扑向正南方位的鳌公。老四驱动的鬼巫影子绰绰,遮住了光线,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见转瞬之间,鳌公的身体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
老四停了鬼戏,周围的鬼巫瞬间不见。虫子的口器还卡在鳌公的脸上,吱吱叫着扭动身体,接着一条软白色的东西钻入鳌公口内,黑红色的硬壳翻落在一旁。
不仅文清和沫儿,连婉娘都呆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唯恐刚才那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头部开始,鳌公的脸随意地变换着形状,直至慢慢恢复正常,接着身体分段鼓起,慢慢地坐了起来。
鳌公,不,鳌公如今只是一个人皮盅——两只眼睛满是黑色眼珠,不见一点儿眼白。他骨碌碌朝四周看了看,欢快地跳起来,转眼又变成一个巨大的龙头龟身大鳌,用头拱拱刚褪下来的硬壳,在草地上转着圈儿爬动。
想鳌公叱咤洛阳多年,如今竟落得这步田地,三人都有些嘘唏。
老四取下面具,得意地斜了一眼婉娘,这才发现虫子袭击的是鳌公,顿时怔住,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心愿得逞的兴奋,夹杂着懊悔、茫然等情绪,似乎忘了婉娘等人的存在。
〔十一〕
气氛极其压抑,除了大鳌爬行的沙沙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老四突然裂开嘴,抱着大鳌的脖子,无声地哭了起来。
大鳌的舌状吸管伸出来,在老四的脸上探来探去。老四骤然警觉,往后跳了几步,仰天狂笑起来。
婉娘突然高声叫道:“老四!”
老四收住了笑声。婉娘直视着他,道:“你疯了么?鳌公虽然不好,却是你的爹爹。”今晚聊了这么久,婉娘从来没有对老四的言行做出任何评判,而且沫儿似乎第一次见到婉娘用如此郑重的口吻,没有超然世外的淡定,没有玩世不恭的戏谑,只有真心对待朋友的庄重和严肃。
老四蔑然一笑,道:“你放心,我清醒得很。今日如此,是他咎由自取,你还是想想自己变成虫茧后的情形吧。”
婉娘默默看着他,眼里透出明显的痛惜。老四却毫不在意,指挥着恢复人形的鳌公像狗一样在地下翻跟头,甚至啃食地上的青草。
见老四肆意羞辱鳌公,文清实在看不下去,怒道:“你已经赢了,还是晚辈,干吗还如此对他?”
老四回过头来,眼里露出残忍的笑意:“他何曾当我是他儿子?在他眼里,我连个下人都不如!三十多年来,我时时处处想着如何出人头地,如何除尽天下非人,特别是这个老贼,我恨不得食肉寝皮,哈哈,今日这个情景,我想过千百次。”老四的左眼似乎有点问题,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地斜向其他方向。
老四浑然不觉,指挥“鳌公”道:“去,找那个癞头大鼋去。”“鳌公”匍匐在地上,扭动身体,作势要扑元稹真人。
说时迟那时快,沫儿突然听到“啪”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爆裂了。老四嗷一声大叫,捂住了双眼。“鳌公”得不到指令,便只在原地打转。
婉娘的脸冷若冰霜,她的手心,握着一只被捏扁的铃铛,铃铛上面,带着一段分不清颜色的绸带。
沫儿惊喜道:“原来在你这里!”老四似乎明白过来,用一只独眼恶狠狠盯着婉娘,吼道:“我的眼睛!”
婉娘冷冷道:“你用铃铛来寻找眼睛的‘嗔’意,还让沫儿带到闻香榭来,真当我是死人么?”她将铃铛丢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脚。老四捂着左眼的指缝流出红红白白的血水,也不顾上擦一下,扑过来叫道:“不要!不要!”将嵌入草丛的铃铛抠了出来,捧在手心,使劲往自己的左眼框里按。
沫儿更加吃惊。原来那不是铃铛,而是一颗风干了的眼珠,只是已经被婉娘踩得如同爆了浆的葡萄皮儿。
婉娘面无表情道:“罗怡当年告诉过我,她曾帮一个少年男子用乌珠果治疗眼睛,因为那个男子的左眼长了一颗小肉瘤,影响了视力。而那颗被换下的眼珠,易青施了法术,化作一个小铃铛,穿了个红绸带挂在修善坊的十字街口,因为这里方便吸收天地灵气,可增加作为代替眼睛的乌珠果的疗效。”
婉娘用乌珠草果给老四治疗眼睛时,曾声称乌珠草结果时少了一颗,刚好便是那个“嗔”的表情。当日沫儿还以为是意外,原来婉娘早有准备。
眼睛共十二个表情,缺一不可,特别是“嗔”,为表情之末,但却是最能反映心理变化的,缺了这个,这只眼睛仍算是有残疾。老四自己浸淫法术多年,很快便发现了左眼的不足,却无法对婉娘言明。而原本挂在修善坊街口的铃铛,因胡屠夫在街口开了家肉铺,受污浊之气熏浸,待老四发觉不妙时已经干瘪,灵气尽失。
老四无法,只好冒险一试,利用胡青夏将沫儿引出来,将这只眼睛化成的铃铛给了沫儿,一是挑拨沫儿同闻香榭的关系,二是趁机监视婉娘的动静,三是希望能够找回“嗔”意,即便不能找回,利用闻香榭遍布奇花异草之便,吸收些花灵也是好的。
※※※
老四的手抖得厉害,脸上一片血污。婉娘眼神如刀割一般:“他们两人费心费力帮你治好了眼睛,反而被你害死,还妄想害死他们的孩子。”
老四叫道:“他们自认为比我法术高强,故意在我面前卖弄!我没要求他们帮我……”
婉娘摇摇头,道:“算了,如今谈论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正月十五在鬼冢,你眼睛受伤,我和三哥便发现,你的左眼本来就是一颗乌珠果,可是你从未说过一个字。所以我便留了个心眼,在更换眼珠时,留下了‘嗔’。表情不全,眼睛的寿命便要大打折扣。今天立秋,刚好是乌珠果枯萎之际,我不踩这个铃铛,你的眼睛也过不去今晚。”
老四丢了铃铛,直起身来,任由左眼流血,桀桀笑道:“婉娘,我真舍不得你啊。你要记得我对你的情意。”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原本爬在地面的“鳌公”闻声而动,闪电一般转向朝婉娘扑来。
婉娘闪身一躲。不料这东西不仅行动敏捷,而且像是能够猜到人的想法一般,婉娘每次的闪身都被它堵个正着,而文清和沫儿也早被老四控制了。
终于躲闪不及,“鳌公”上肢钳住了婉娘的手臂,婉娘正奋力挣扎,“鳌公”双肋之间冒出无数只对足,将婉娘紧紧抱住。
鳌公的嘴巴突然裂开,一条细长的虫子溜了出来,缠绕在婉娘的头发上,颤巍巍朝她的耳朵钻去。
文清和沫儿一同惊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喊着道:“四哥!四哥!”老四浑身一震,手上放松了些,文清和沫儿趁机挣脱,扑上去将“鳌公”撕扯开。文清更是顾不得畏惧,一把抓起虫子甩了出去,虫子又飞快地钻回了鳌公嘴巴里。
婉娘脸都白了。沫儿见这虫子越变越小,能力也越来越强,不禁毛骨悚然。
女人的声音渐近,但听得出来,她似乎十分难受,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老四迟疑了一下,挥动拂尘,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却是钱玉屏。
她赤着双脚,脚面肿得像发开的面团,发出铮亮的光;脸上更无一点血色,吃力地抱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见婉娘等都在,顿时瘫软在地上。
老四脸上阴晴不定,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扶起她,道:“你怎么来了?”
钱玉屏惊道:“你的眼睛,怎么了?”见老四不答,猛喘了一阵,又道:“我担心你。我肚子疼了好一阵子了,可能要生了,你快跟我回家,请个稳婆去。”
老四脸色铁青,板着脸道:“胡闹!肚子痛了,怎么还乱跑!”清风巷同柳枝巷隔着好几个街区,钱玉屏竟然就这么赤着脚找了来。
钱玉屏一把抓住老四的手,哀求道:“回家吧,等我生了宝宝,我们就去长安,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老四甩开她的手,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钱玉屏忍住眼泪,低声道:“如今收手还来得及……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上几亩地,把宝宝养大……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她拉住老四的手按在肚子上,一脸渴求的表情。
老四似乎有些心动,丢了拂尘,将耳朵贴在钱玉屏的腹部,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呓语一般喃喃道:“我的孩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钱玉屏对婉娘丢出一个眼神。婉娘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依然昏迷不醒的文因和元镇,微微摇了摇头。
钱玉屏突然大声呻吟起来,叫道:“四哥,你快去找稳婆来,我不行了!”抱着肚子翻滚起来。老四从梦呓中回过神来,看到钱玉屏痛苦的脸,心疼道:“你忍住,我这就去。”腾地站起身,将前襟塞入腰带中,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几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站住了脚,慢慢转过身来,嘿嘿笑道:“玉屏,你也要背叛我,是么?”
钱玉屏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痛苦道:“四哥,你真的不顾我和孩子的性命了?”
老四嘴角挑起,冷淡道:“你再坚持一下,我处理了这里的事儿,马上就去找稳婆。”他捡起拂尘,一步步逼近婉娘等人。“鳌公”马上拱起脊背,蓄势待发。
钱玉屏停止了呻吟,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
场面顿时混作一团。这个已经成为虫子皮囊的鳌公,力气大得惊人,且闪转腾挪,行动迅速,三人手忙脚乱,疲于招架。沫儿叫道:“婉娘,蛴粉水桃花面什么的,还有没有?”
婉娘趔着身子躲着虫子的前足,急道:“刚已经喂了一丸桃花面,似乎没有效果!”眼见虫子口器的舌状吸管离婉娘的脸面越来越近,文清急得下手一把抓住,用尽了全力拉扯。“鳌公”吃痛,松开前足,快速往后退去,舌头哧溜一下缩了回去,在文清手上留下满手的黏液。
婉娘心中一动,叫道:“簪子!舌头!”飞快地用衣襟将文清的手擦干净。沫儿早已反应过来,拔下头上的阆苑古桃木簪握在手中,紧盯着“鳌公”。
老四听到婉娘叫“舌头”,情知婉娘已经发现虫子的破绽,脸色大变,重新戴上面具,又跳起鬼戏来。刹那之间,只见草地上雾气大盛,一众鬼巫将婉娘等人团团围住,“鳌公”喘着粗气重新扑了上来。
如此一来,沫儿根本看不清虫子舌头的位置,挥着簪子乱刺,却如同刺在铁板上一般,簪子尖都磨得钝了,也不见“鳌公”有任何伤痛。
三人越来越吃力,眼见要命丧于此,只听啊一声惨叫,一道红光闪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阵法被破,鬼巫们瞬间消失不见。
老四尚在气急败坏地跳鬼戏,婉娘却看得分明,叫道:“玉屏要生了!”
钱玉屏身下血污一片,正抱着肚子翻滚,除了凄厉的尖叫声,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老四犹豫着,仍将拂尘对准婉娘。
婉娘厉声喝道:“还不快去叫稳婆!”老四面如死灰,两边顾盼良久,见钱玉屏身下血流越来越多,一顿足丢了拂尘,道:“屏儿,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人!”
豆大的汗珠从钱玉屏额上沁出,她伸出手来,断断续续道:“不要……你过来陪我……”一句话未完,又开始痛苦地呻吟,身体不住地蜷起打开,打开又蜷起。
文清道:“我去!”飞奔而去,却撞在一个无形的墙壁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老四满面羞愧,默默念动咒语。石柱消失了,白灯笼渐渐变成了大红纱灯笼。
婉娘一个箭步蹿过来,脱了外面的短衫搭在她的腿上,叫道:“来不及了。使劲!孩子马上出来了!”
钱玉屏却已经脱力,头发全部湿透,软绵绵地躺倒在老四的怀里,面如金纸。老四突然流泪不止,柔声道:“屏儿,我答应你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我,还有孩子,我们种几亩地,养一群鸡鸭……”
钱玉屏微微睁开眼睛,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来:“真的?”
老四喜极而泣,道:“真的真的,绝不反悔!”接着又直着嗓子叫:“文清!文清!怎么还不回来!”钱玉屏伸手去摸老四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到之时无力地落了下来。
婉娘束手无策。猛然间钱玉屏发出狼一样的嚎叫,折身坐起,随之传来一个婴儿哇哇的哭声。老四拍着钱玉屏的脸,激动地叫道:“孩子生出来了!屏儿,屏儿……”
钱玉屏一动不动,她的身下,血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出,浸湿了大片草地。
老四紧紧抱住钱玉屏,不知所措。婉娘化出把剪刀,将脐带剪了,用衣衫包了孩子,放在她身边。老四颤巍巍抱起孩子,给已经毫无知觉的钱玉屏看:“你看,眼睛像你,嘴巴像我……”说着说着,突然嚎啕大哭。
〔十二〕
老四从小受尽欺凌,性格扭曲。成年后背井离乡隐瞒身世,平日里既想得到众人的承认,又对任何对他示好的人都怀着一种极度的不信任。对钱玉屏也是如此,他渴望过上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常人生活,但又不相信钱玉屏肯与他同心同德。
钱玉屏并不蠢,而且相当有主见。他们成婚不久,钱玉屏便发现老四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捕快,而暗中身怀法术,志向高远。但她深爱老四,虽然对他邪术修炼之事不赞同,却不忍拂他的意,只是旁敲侧击地规劝。谁知老四不但不为所动,反而对钱玉屏起了疑心,过了年之后,鬼冢之事失败,老四借口担心仇家追杀,不顾钱玉屏怀有身孕,在院中挖了个简陋的地下室,将钱玉屏囚禁起来。
他为了不让岳母吴氏起疑,利用盅虫驱使胡青夏假扮钱玉屏。幸亏钱玉屏同吴氏平日里话不投机,竟然就此瞒过了。谁知后来圆卓发现城中闹盅虫,追查之时便怀疑到了老四身上,将蛴螬的天敌黑蛇控制,附身在胡青夏身上,用以监视老四。
老四正常的时候,对钱玉屏疼爱有加,十分体贴。因此,钱玉屏虽被囚禁,竟然心甘情愿,只是对他所谓的“除尽天下异类”不甚赞同,到了后来,老四出门不锁地窖,钱玉屏也不思逃走。
婉娘救了小白狐,指使小白狐帮忙打探钱玉屏的下落,由此找到囚禁钱玉屏的地窖。钱玉屏对婉娘印象尚好,也听老四含糊提到说婉娘亦属异类,所以忍不住提醒她不要来清风巷,但她一直以为老四顶多是鳌公的帮凶,不期想丈夫才是主谋。
今日钱玉屏见老四提起清风巷神态有异,言语之间一副踌躇满志、胜利在望的样子,便知清风巷今晚定有异事发生。婉娘走后,她总是放心不下,担心老四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不顾自己身子重,爬出地窖,按照印象中的方向寻找清风巷。可怜她已经有孕九个多月,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折腾,竟然就此临产血崩,一缕香魂悄然飘散。
※※※
钱玉屏再也没能醒过来。老四紧紧地抱着玉屏,双眼空洞,表情呆滞,如同傻了一般。
那边沫儿握着簪子,依然同“鳌公”对峙。“鳌公”早已变了模样,一会儿变成个龙头龟背的大鳌,一会儿变成个长满对足的怪人,衣衫褴褛,吱吱乱叫,口中的长舌吐进吐出,形容可怖。
婉娘给钱玉屏接了生,回来帮助沫儿,偶尔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老四和已经死去的钱玉屏,不住地摇头叹息。沫儿紧张得肌肉酸痛,道:“婉娘,怎么办?”
婉娘低声道:“这东西必须除掉,谁知道会变成个什么怪物。”
话是这么说,但如何除去,两人都无一丝把握。沫儿正寻摸着想从哪里找个工具,忽听一阵脚步声,黄三同文清飞奔而来。原来文清去找稳婆,人家称此时宵禁,不肯出诊,文清无奈回来,刚巧在巷子口碰上了黄三,两人一同返回。
原来黄三今晚一直守在巷子口,以防不测。
沫儿大喜,高声叫道:“三哥!快点帮忙杀了这个虫子!”
“鳌公”受惊,在原地兜着圈子,对足乱舞,突然身子扬起,向后翻了一个个儿,循着血迹飞快地朝着老四和钱玉屏扑了过去。
老四正呆傻着,一下被“鳌公”扑倒在地,脸部瞬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虫子的口器探出,末端分成多股往他的鼻子、眼睛、耳朵里钻。黄三一个箭步窜上,将“鳌公”拦腰抱起,丢在沫儿脚边。沫儿见它舌头尚未及缩回,毫不犹豫拿起阆苑桃簪,狠狠地将其钉在了草地上。
只听吱吱乱叫,一条细长多足的肉红色大蛴螬从鳌公皮囊中脱出,不停地翻滚,桃簪所扎之处,舌头融化,变成一摊绿色的脓水,蛴螬用力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文清唯恐它没有死透,拿起一条蔷薇枝条去戳。沫儿远远看着,见它的腹部一个地方透出微微的亮光,叫道:“小心!”话音未落,砰的一声,虫子肚子炸开,五脏六腑飞得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沾了文清一身。
黄三忍不住回头笑道:“桃花面。”他的意思是桃花面起了作用。沫儿几近虚脱,懊悔道:“早知道我就躲得远远的,等着桃花面炸开。”
两人忍着恶心,简单帮文清将身上的污秽清理了下,又去看老四。
老四仍然保持着一个表情,一种姿势,将钱玉屏和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沫儿却吓得惊呼了起来——他的脸刚才被虫子咬伤,流血倒不多,但现在已一片模糊,竟然在慢慢融化。
婉娘又是憎恶又是怜悯地看着他,迟疑了良久,道:“文清,沫儿,救与不救,决定权交给你们俩。”从怀里拿出一颗生肌丸递给了文清。
沫儿脱口而出:“不救!”
文清看看尚自昏迷的文因,迟疑了起来。沫儿尖叫道:“不许救他!”
一直安静地吮着手指的婴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文清猛一跺脚,将生肌丸转给了沫儿:“他害了沫儿的爹娘,救与不救,沫儿决定。”
沫儿憎恨之极,但想到还有一个一出生就没有爹娘的婴儿,心里纠结难受,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叫道:“你们都是好人,就我爱做坏人!”将生肌丸碾碎朝着他的脸上甩去。
老四突然伸手挡住,道:“不用了。”生肌丸的粉末扑簌簌落在地上,他的脸部肌肉正在加快融化,滴落在钱玉屏的头发上。他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爱我的。”没了眼皮,笑起来的眼球很是恐怖。
婉娘默默地看着他。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道:“刚才那些捆绑你们的石柱,你怎么把它弄消失的?”
如此情景之下,他仍不忘他的法术。婉娘苦笑道:“易青没告诉你么?他当初设这个清风巷,留了一个出口。”接着念道:“入在何处?入在午马。出在何处?出在鼠腰。”
老四顿时怔住,重复了几遍,道:“入在午马,出在鼠腰……子鼠!子时正中!”他激动起来,扯动面部仅有的肌肉,露出白森森的颧骨。
婉娘道:“是,子时正中,清风巷太极开启,石柱会自然消失。易青当时也是好意,应了那个盈满则亏的道理,专门留一个出口,为了避免你修炼时过于盈满伤到自己。可万万没想到你将清风巷来作一个饲养虫子的虫盅之所。”
老四眼里满是绝望,喃喃道:“我还是比不上他……我改了这个巷子的卦象,催动玄气形成冷链缚住那些非人,可每次启动都要耗费老大功力……”
钱玉屏的头发脱落下来,掉在婴儿的脸上,可能是不舒服,婴儿又开始哭起来。老四轻拍着他,微笑道:“我这辈子,总是不甘心,谁与我好,我对谁越挑剔。唉,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婉娘似乎有些紧张,伸手道:“把孩子给我吧。”
老四咯咯地笑了起来,震得右眼眼珠掉了下来,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窝:“我们三个,再也不会分开了。”他飞快地用已经融化了半边的嘴唇亲了亲婴儿红嫩的小脸。
婴儿撕心裂肺地大哭,婉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老四抖动着手臂哄他:“乖乖娃儿不哭,我们去找你娘……”
婉娘忍不住道:“你为何如此狠心?”
老四低头慈爱地看着孩子,脸上的汁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孩子的头上脸上:“他爹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娘是个用错了痴心的傻瓜,唉,我自己受的苦够多啦,可不能让我的儿子也在痛苦中长大……”一滴黏液滴落在孩子的嘴巴里,他的哭声瞬间没了声息,只剩下小手小脚还在弹动。
老四将骷髅一般的脸贴在钱玉屏正在融化的脸上,柔声道:“屏儿,我和孩子来啦,你慢点走,等等我们……”
〔十三〕
四人眼睁睁看着老四一家三口融为脓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文清抱着文因,更是悲喜交加,激动万分。
星星不知何时躲藏了起来,天色越加昏暗,只剩四个院子的灯笼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一阵清风吹来,带来一股凉意,婉娘突然道:“沫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真身么?”
沫儿不知如何回答,扭捏了下道:“我知道。”
婉娘并不看他,微微笑道:“我是洛水的金色鲤鱼,曾十二次越过龙门。”
沫儿小声惊呼道:“那岂不是……成龙了?”文清和黄三却毫无讶异之色,神态极其自然。
婉娘未置可否,凝视着黑暗的夜空,眼神悠远而深邃。安静了片刻,突然道:“回去吧。三哥,闻香榭的生意以后就靠你了。文清照顾好你爹和沫儿。沫儿大了,以后不要再扮男孩子了。”
今晚一直忙乱,谁也没顾上想沫儿的性别问题,见婉娘贸然提起,文清和沫儿都红了脸。
黄三和文清分别背起元镇真人和文因,沫儿在一旁帮忙,几人簇拥着朝巷子口走去。走出街心,沫儿发觉婉娘还站在原地。
沫儿缩了缩脖子,回头叫道:“快点走啊。子时都快过了。”
婉娘站着不动。黄三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拉着沫儿的胳膊道:“我们走吧。”
沫儿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挣脱黄三的胳膊,跑回去拉婉娘:“你怎么了?累了么?”
婉娘笑了一下,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沫儿坚决地道:“我等着你。”文清也放下文因,走了回来。
黄三无奈地看着婉娘。婉娘看着沫儿固执的小脸,笑道:“这俩小子,真是没办法。”
黄三嘶哑道:“婉娘必须留下来。老四动了清风巷的风水,伤到洛阳城的根本。”当年易青按照太极八卦之法布置了这个清风巷,采用的是道家正途,没想到老四竟然将此处搞得乌烟瘴气,利用各种邪术拘人魂魄,残害非人,因此,此地表面看起来风清水柔,其实阴气早已侵蚀至深,成为洛阳风水布局的一大毒瘤。
沫儿结结巴巴道:“那会……怎么样?”
黄三道:“不散尽此间阴秽之气,只怕将来洛阳地脉尽断,民不聊生。具体会发生什么尚不可知,但铁定不会是好事。”
这么说,婉娘要留下来,就是处理这个事情了。沫儿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文清红了眼圈,呆呆发愣。
婉娘微笑道:“沫儿,你不是一直在想,你娘教你的小曲儿最后几句吗?我告诉你罢,最后四句是:‘桃面融玉屏,立秋掩仓皇。谁解洛城怨?金鲤自担当。’”
沫儿默默咂摸着这四句诗,迟疑道:“这个,是谶语吗?”
婉娘简明扼要道:“易青可堪舆未来之事。你的异能也是得自他的遗传。”当年易青搁不住老四请求,帮他布置了这个清风巷,却隐隐发觉这个风水有难以破解的隐患,但无法调整。易青天赋异禀,可预测身后之事,经反复推算,终于大致了解此中端倪。他便根据推算结果,编了儿歌教予罗怡,罗怡又教了沫儿,并特意在儿歌中加了关于风水局位置的提示歌诀。
在他们迁离洛阳之前,婉娘曾就制香之技上门求教罗怡,无意间曾听到易青吟诵,因对最后一句出现“金鲤”二字甚为敏感惊讶,所以留心记了后面几句,只是一直不知是何意思,直到那天听到沫儿讲起,才明白这是一曲包含提示的谶语。
婉娘笑道:“你看,你爹爹早在十多年前,便预测了此事的发生,我自然责无旁贷。”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淡定从容,却让文清和沫儿更加难受,两人都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婉娘飘然转身,摆手道:“三哥快点走吧,子时将过,再晚就来不及啦。”
沫儿哽咽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婉娘调皮一笑,道:“等你能做出倦寻芳,我就回家。”
一阵狂风刮来,枝叶乱飞。黄三不敢耽搁,拉起哽咽难言的沫儿和文清跳出街心。
朦胧的泪眼中,沫儿见婉娘裙裾飘飞,形单影只,哭着叫道:“你等着,我一定跟着三哥好好学,做好了倦寻芳,接你回家!”
灯笼骤然熄灭,清风巷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听周围风声鹤唳,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沫儿心如刀绞,却隐隐听到婉娘清丽的吟诵声:
〖清风藏深意,
古巷留余香。
虫豸扰洛城,
蛴水何惊忙。
闻香迎寒露,
静心罢晚妆。
风在何处?风在旗梢。土在何处?土在兽脚。
入在何处?入在午马。出在何处?出在鼠腰。
桃面融玉屏。
立秋掩仓皇。
谁解洛城怨?
金鲤自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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