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校对版全本)作者:西失&苏镜
本文由 admin 于 2026-6-7 22:42 发布在 军事
《逆鳞》(校对版全本)作者:西失&苏镜
作者:西失&苏镜.jpg)
内容简介
南疆兵锋东指,草原铁蹄南踏。
蛊影闪烁,万千生命即将被收割?
怒海争锋,恶蛟船队背后隐藏什么?
守护与隐忍,谁以一死成就半生大爱?
一、故人
一川浩淼烟波滔滔向东,将物埠丰华的洛都一剖为二,若从高处鸟瞰,闾右是巍峨宫殿,气象万千,闾左则楼阁节次,富丽繁华。终究是齐田国都,富饶甲于天下。其势北拥泰山之固,西临砥荡平原,南收江淮膏腴,东仰蓬莱圣山,论及地利之便,当居第一。
在草原和南疆看来,这座滨海之都便是中原心脏;而在诸国眼中则更为神圣——它离蓬莱圣山最近,从漕河出海,只须扬帆五日。
时维九月,江天寥廓。两岸垂柳翠绿依旧,远近连绵,如同鲜活的织锦,镶饰在漕河两侧。河面上万帆竞发,樯桅如林,朝夕交替不可断绝。鸥鸟也扑动雪白的翅膀,不时从长空扑下,掠开一脉凝碧,栖息于桅顶。
朴游负手立在埠头,水草气息飘浮臂端,令他神志一清。自从迁任鸿胪寺少卿,终日案牍劳形,近来又值仙宗十年祭典,诸国使节东向朝觐,经齐田国中转,一应事务由他总揽,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所幸今日到埠头接人,才有片刻消歇。长空秋水、物华天宝,诸般景致一应入眼,顿觉心旷神怡,但他幼秉庭训,仍是肃立如山,浑无丝毫懈怠。
沿着洛都两岸,设有数十埠头,漕船排起长长队伍,静等卸载。唯独此处空旷,半天无片木驶来。朴游一挥手,立有差役上前禀道:“刻下是午时,前头迎宾船已候了一个时辰。”
朴游眉头微蹙:“两位贵客都没消息?”差役答道:“衙里早有规矩,迎宾船一俟接到客人,立遣小舟回岸报讯,以备司仪诸礼,至今未见踪影。”
朴游轻一颔首,正要说话,却听差役喊道:“来了!”
各埠之间以浮木铁索分隔,入口处更设水塔,宽窄仅容一船。差役所说小舟,长仅一丈,宽有两尺,很容易辨认。朴游循声望去,不由惊呓一声——
尚有数百丈远近,两艘小舟排风掣电,飞快驶来,横着漕河留下两脉白浪。舟上并无帆桨,各立一人,不见任何动作,但飞浪疾涌,快逾奔马。倏忽之间,已经驶到入口处。
差役张口结舌:“好没规矩的船夫,不过也太快了点……”话音未落,却被一声巨响截断,河面上又生变故。
入口虽窄,仍容两舟并行。但那两人却卯足了劲,要抢先通过,各自驭浪斜驶,眼见撞在一处,俱隔空拍出一掌,劲气四溢、光华耀眼,一片水幕冲天而起。两舟吃力一沉,旋即斜向冲出,撞向高高矗立的水塔。
轰隆一声,两座水塔碎成齑粉,漫天飞扬。那差役瞪圆眼睛,这等巨力之下,岂不舟毁人亡,今日所迎皆是贵客,又是少卿大人当面,这罪责可是不小。他偷眼望去,却见大人浑无不悦,嘴角反露一丝笑意。
遥遥传来清斥之声,水幕烟尘还未散尽,两艘小舟便一径冲出,速度未有丝毫迟滞。此时距离拉近,可看清那两人。右侧是一青衫青年,衣袂飘飞,丰神如玉,立定在船头,仿佛风行水上。左侧那人更是光亮,一身白色裙裾,眉目间虽有薄嗔,却显出妍丽姿容,赫然为一女郎。
两舟互不相让,狂飙而至,瞬间掠过百丈。青衫青年拂动长袖,向后一卷,河面陡低了一尺,舟头往上一昂,超出一丈远近。那女郎大急,不假思索间,掌心吐出一片光华,隐挟风雷之势,朝彼舟袭去。
青年一声长笑:“果然仙宗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左足在舟上一顿,内劲涌入水中,霎时间,一脉凝碧破开水面,触碰光华之时,陡然漫天炸开。
水幕与光华消于无形,小舟借到劲力,去势更快,片刻到了岸边。而女郎则滞在当地,如何也追不上,她眉毛一挑,索性弃舟掠起,悻悻然上岸。
青年立定身形,潇洒地躬身:“仙使小姐承让了!”女郎冷笑道:“果然有几分门道!近一甲子以来,鲜有人三十岁前臻先天之境,谡下武院果然是中原强者的守望。”
青年从袖中笼出把折扇,刷地展开,也不管初秋凉意,翩然摇起:“在下虽习艺于谡下辟雍,却非武院出身。几手庄稼把式,在武院师兄们看来,委实粗浅得很。”
女郎反讽道:“如此倒是稀奇,谡下六艺中,阁下倒是出自何院?”青年矜持一笑,朝朴游道:“老朴,你来说说。老是夸奖自己,怪难为情的。”
朴游无奈一笑:“你这无赖,还是老脾气。”朝女郎道,“这家伙是个怪胎,在谡下研习医艺,一身医术不怎么样,武技上的天分却挺高,二十岁便臻先天之境,这在武院也是百年未见,羞煞一干同窗。”
青年悠然摇着折扇,一脸得意。女郎斜乜一眼,骂道:“登徒子!”
朴游莞尔一笑:“本人齐田国鸿胪寺少卿朴游,奉尚书省钧令,特来迎接扶湘小姐仙驾。”他手一挥,一干差役早已备妥,只待礼炮一鸣,钧乐齐奏。
扶湘伸手一摆:“我最厌烦繁文缛节,再说舟车劳顿,少卿大人差人将我送往驿馆即可。”朴游赔笑道:“这与典制不合,仙使身份贵重,若无相应礼乐迎驾,传到诸国耳中,可要笑我齐田国鄙陋了。”
扶湘却不理会,径自登上道旁马车,朴游无奈之下,只好命一干差役护送。马车徐徐碾动,门帘却被掀开,扶湘探首出来:“不知朴大人在谡下辟雍修习何艺?”
朴游一愣:“说来惭愧,在下正是修习武技。”扶湘一点头,不置可否,仍不看那青年一眼,放下了帘子,飞快地驱车离去。
只剩朴游与那青年并肩立在埠头。浩荡河风吹来,两人衣袂飞扬,掩映在长天秋水中,丰神俊朗至极。
“多少年没见了,老朴?”青年手搭朴游肩头。
朴游脸现怅惘,望着滔滔漕河:“谡下一别,已有八年了。那年我刚二十,眨眼之间已近而立。我们入学时栽下的青松,现下已经很高大了吧?”
青年笑骂道:“别酸了,那几棵树我年年去培土,都厌烦了。还是你老哥混得好,鸿胪寺少卿,从三品官了吧?”
朴游苦笑道:“家族遗荫而已,算不得什么,整日迎来送往,不知有多烦闷,不如你秦简在辟雍做个博士痛快!”
那青年却叫秦简,只听他道:“这是我等小民没资格享受的烦恼了!”朴游擂了他一拳:“中原诸国没少延揽你吧,少在这边清高。”话头一顿,问道:“你和那扶湘怎么闹起来?”
秦简答道:“说来也巧,我的座船竟与她同时到,迎宾船又只有一艘。这丫头打出仙宗的招牌,硬要抢先上岸。本来好男不与女斗,但谡下的名头弱不得,我便抢了小舟先行,这丫头倒也好胜,尾随就追来,硬是变成场较量。”
朴游大摇其头,见秦简一脸得意,倒不知说什么。
谡下辟雍与仙宗的恩怨,几日几夜也说不完。仙宗是中原诸国的守护,地位崇高自不待言。而谡下辟雍则是中原强者的摇篮,由绝世守护陆沉建于五百年前,以武立世,门下英雄辈出,又另设五艺,计有兵、政、匠、医、卜,诸国将相半出其门,影响之深无人可及。
虽说仙宗地位无可动摇,但谡下辟雍日趋抬头,两者同在中原,自有一番明争暗斗。两人水上狂飙,缘由便在于此。
一干差役被打发走了,长长的河堤上,两人漫步而行。青翠柳枝随风婆娑,恰似女子婀娜的舞姿,两岸檐宇壮丽,彰显出中原第一名城的气象。秦简拊着折扇,摇头晃脑:“果然是滨海之都,气象万千。老朴,你可要做好东道,我早听说清河坊中云集人间秀色,嘿嘿,有诗证曰:平生不作清河郎,嫖尽天下亦枉然。”
朴游瞪大眼睛:“这是谁说的,有辱斯文至极!”秦简大笑道:“政艺同窗司马。这家伙现在闽越国,官至翰林学士,俨然一代词宗。前年我出使金陵,这家伙请我到秦淮河,尽兴玩了三日。”
朴游叹道:“文人无行,文人无行!清河坊的念头你尽早打消,今天真和你去了,别说御史台那帮老大人,燕荪就不会放过我!”
听得“燕荪”之名,秦简突然僵住,脸色一暗,强笑道:“她还好吧!”
朴游看在眼里,若无其事道:“老样子,还是成天在家鼓捣医术。听说你要来,一早就张罗开,今天更亲自下厨,备好一桌酒菜。”
秦简嗒然若丧:“我就不去了……就告诉她,我一路舟车劳顿,厌恶繁文缛节,先到驿馆歇息。”
朴游拽住他肩:“你若想驿馆被拆,不妨试试!”两人已出了河堤,迎面一条通衢大道,车马游人如织。朴游拦了一辆马车,几乎是连拖带拽,将秦简挟持上去,末了笑道:“今天还有一位贵客,你若不见,要致终生之憾。”
秦简心乱已极,只是颔首示意,却没问个究竟。
马车在青石道上辚辚碾动,沿途楼宇壮丽,巍峨辉煌。天下商货萃集此都,南疆的奇兽藤榻,闽越的丝绸美酒,岭南的烟丝茶叶,清蒙的巧械香油,乃至草原的骏马奴隶,都通过网布中原的漕河运抵。商人逐什一之利,货贾东西,而齐田国都正是终点。
若是寻常时候,秦简定要兴高采烈,此刻却缄声坐着。脑中翻来覆去,尽是那个优美的纤影,转眼八年过去,往昔的一切却历历在目。辟雍中雪白的塔楼顶,年少的男女在星辰璀璨的夜,并肩仰望着皎月东升。后山如茵的绿草上,留下他们踏青的足迹,其时柳絮如雪,扬扬洒落在轻薄春衫上。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朴游也不搭腔,车厢内一片沉默。突然马车一顿,朴游掀开帘子:“到了。”
六驾并行的青石道旁,巍峨壮丽的宅院连绵逶迤,一眼望不到尽头。当门两座石狮,刻得栩栩如生,耸着贲张的鬃毛,吞吐出尊荣富贵。青衣乌帽的仆役候在檐下,见到家主归来,立刻围拢将前。
秦简伫足仰望,晴朗的阳光下,府门上的铜钉熠熠生辉,晃得人眼一片花白。他长声笑道:“果然是侯门深似海,我要有这么座宅子,做梦都要笑醒。”
朴游见他恢复往常,也不以为意:“名利不过身外物,以你秦简一身才学,真要入世,十座这样的宅子还不是唾手可得。别废话了,燕荪候了许久,我们还在府外磨蹭,可讨不了好去。”
两人穿过几进院子,沿着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四下里雕梁画栋,入眼华美异常。天井中栽有几株云松,遮天蔽日,辟出一方阴凉,挡住秋老虎的肆虐。中间一条卵石道,直通主厢,两侧各有一汪清水潭,用磨光的云母石砌起,凉意森森,澈可见底。
秦简正要迈步,身前的朴游步子一顿,突然侧向让开——石道的尽头,不知何时立了一人。以秦简的灵觉,百步之内异动难逃耳目,而这人突如其来,之前竟毫无察觉,似乎有院落以来,他便立在此处,与云松清水浑然相融。
秦简眯起眼睛,迎向那人目光,距离不过五丈,但视野一片氤氲,竟连面目也分辨不清,只可感受到那道目光,锐如鹰隼。那人蓦地踏前一步,无尽威压就此笼来,周遭分明静极,但在秦简而言,却似狂风雷霆交加。以那人为源头,十丈方圆竟自成天地。
一声长笑,秦简不退反进,背嵴挺直如枪,硬撞进那方天地。一身青衫无风自动,先天气场笼罩开去,硬将那方天地迫退数丈。
两人互不相让,气场争锋之下,原来的圆状挤成方面,倏忽消涨,谁也迫不过水潭。正当此时,异变又生,那两汪清水似难承重压,滴溜溜形成漩涡,愈卷愈疾,最后腾空而起,一径注到两方气场间,一滴不剩,布成巨大均匀的水幕,横亘于虚空中。
朴游早已知机退开,见此情景苦笑:“先天领域么?”
武者未至先天境界,难与方仙争锋,其关键所在,便是先天领域。当唿吸吐纳由外而内,气场便可释放,笼罩在身周,在此领域内,武者可自成天地,一切法则出于一己。方仙道法再瑰丽雄奇,遇上领域之力,也只能徒唿奈何。
但天地之广,习武者不可胜数,臻至先天境界者却凤毛麟角。以齐田国之强盛,招揽的先天武者也不超过五人。而现在一个院子里,却看到了两个极道武者交锋,真是稀罕事。朴游也是研习武技出身,一边感叹羡慕,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场中两人僵持不下,水幕波动剧烈。突然,秦简伸出一手,虚空书写,便见水幕上现出:“天下间最接近绝世的武者——轩辕?”字迹狂放不羁,就这么凝定不散,颇有几分玄奇色彩。
那人也不答应,虚空一抹,一般伸手写道:“天下间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秦简?”一派沉雄气象,却与秦简风格迥异。
两人同声长笑,爽冽之极,倏忽之间,领域同时撤去。水幕失去支撑,漫天洒开,好似一场瓢泼大雨。秦简终于看清那人,一袭英雄氅,虬髯如针,根根挺直,面目黎黑,却闪烁着如同古玉的丰泽。身量并不长大,但立在石径尽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地。
秦简心生仰慕,走将上前:“真是轩辕兄当面么?在谡下时就渴望一见,今日终于……老朴,你怎么不早说,是否存心要我们打上一场,好给你一开眼界?”
轩辕是威名颇盛的武道强者,出道以来遍会方仙高手,无一败绩。最出名一战是与星宿海长老利若孤论剑三日夜,最终以平手收局。利若孤早臻炼神巅峰,号称绝世之下无敌手。轩辕因此一战成名,被誉为最接近绝世的武者。秦简虽未尝谋面,但神交已久,同为武道强者,自然惺惺相惜。
轩辕一摆手,笑道:“这须怪不得朴兄,我也是久仰秦兄大名,想当面见识一番。”
朴游微笑上前,正要插话,陡听厢房中悦耳的女子声音传出:“真是两个混蛋,好好一间云松居,叫你们糟蹋成这样子,居然洋洋得意!”雕花门扉打开,雍容淡雅的女子迎出,云鬓高绾,脸颊如玉,优雅若天鹅的长颈下,配着一袭修长的仕女裙,富于古典之美,此刻却嗔视三人。
秦简如遭雷击,愣愣看着那女子,心突突跳得厉害,但觉脑中一片空白。一别八年,再见时不复谡下情景,当初的少女已为人妇,往事如雪中的漫步般不可追忆,同样璀璨的星空下,两个人儿再难携手望月。他难以举步,甚至想飞一般逃离。
轩辕却拊手笑道:“这院子布置得雅致,显然费了燕荪一番心思,我与秦兄焚琴煮鹤,委实大煞风景。”朴游落在后面,望着秦简,低低叹息了一声。
那女子瞪了一眼:“你们男人呀,动辄刀枪棍棒,不能安静一会儿。”旋即扑哧一笑,“还不快些进来,我备了几样小菜,片刻就凉了,失了味道。”
轩辕回顾朴游:“还是秦兄面子大,我也算你府上常客,却少尝燕荪手艺,今天是叨秦兄的福。”朴游一拉秦简,后者如梦初醒,结巴道:“燕……燕荪,你还好么?”脱口而出,险些是当年的昵称,幸亏及时打住,但胸中苦涩却翻腾滚涌。
燕荪曼声笑道:“你这家伙,八年不通书信,我和朴游只能通过同窗,知道你的近况。这可太不近人情,等会儿非得罚你几杯。”
秦简近乎失礼地盯着她,女子的笑容亲近而疏远,十足故友重逢的熟络,没有一丝异常。岁月在她身上雕出成熟的风韵,也连海誓山盟一起琢掉,在他眼前的只是朴游的妻子,与他再没半分关系。他低头叹了口气,莫名的怅惘哽至喉间。
燕荪嗔视朴游一眼:“还不让轩辕和秦简进来。”朴游忙不迭照办,轩辕早老成精,世事通透之极,见此情景,心知肚明,把秦简让在中间,走将进去。
秦简见她将轩辕和自己并列,一并熟络,竟微微有些妒意。纵使不能与朴游比,自己也应该有所不同呀!神不守舍地进了厢房,屋中陈设布置一应不觉,只木头泥塑似的在檀木案前就座,精致的菜肴、扑鼻的香气,也没有半分诱惑。
酒过三巡,气氛尴尬而沉默。燕荪虽殷勤布菜,但秦简低勾着头,朴游、轩辕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她只好笑问道:“秦简,想不到你闯出偌大名头,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我还是头回听说。”
秦简勉强一笑,也不答话。轩辕接过话茬:“武之极道,有两道坎最难迈过,一是后天而先天,这一关大浪淘沙,千存其一而已;由先天而绝世则是更难,百十年不得一出,的确是绝世超俗。”
“秦简称你为最接近绝世,中间有甚区别?”燕荪兴致盎然。
轩辕抚髯叹息:“不过是大家的抬爱而已,先天而至绝世,中间距如天堑,最接近又如何,天道无私无间,一步便是万仞。而秦兄二十岁便臻先天,天赋时间都足了,只是等待机缘。今天试招之下,秦兄领域法则已然大成,真不知如何练出来的。”
他举杯致意,秦简一饮而尽,抹去嘴角酒渍,忽而大笑道:“今日老友新知相聚,轩辕兄不得拣我的心病说。老朴最清楚,当初武院博士也是夸我有天赋,整日里棍棒相逼,练得满腔愤懑,最后才转到医艺,痛快了一段日子。”
轩辕一愣,爽然笑道:“秦兄是性情中人,拿得起放得下,来,你我再饮三杯。”秦简却把玩青花瓷盏,突然冒出一句:“老朴,你可真不够意思。”
朴游抬头望他,一脸不解,秦简忿忿道:“老同窗来一次,你还这么抠门,这么小的杯子,分明是藏着掖着。”
朴游莞尔一笑,唤仆役上前换了大海碗:“骂我小气,今天用酒淹死你。”
轩辕大唿痛快,与秦简连干三碗,面不改色。燕荪眼中波光一闪,问道:“你以前可是滴酒不沾,什么时候有这海量?”
“酒可是好东西,”秦简乜斜着眼,“哈哈,谁能解忧,唯有杜康。这可是天下间至妙之物,嫂夫人。”掣出折扇,翩翩摇动,一派风流气度,若不知他底细,还真以为浊世佳公子。
燕荪听得“嫂夫人”一语,脸色遽变,直勾勾地看着他,陡然间决堤洪流般,有什么东西要轰然涌出。朴游暗叫坏事,忙解围道:“今日秦简远来,轩辕兄也是久聚,我府中尚有珍藏的御酒,乃先帝所赐,今日便拿出来,让两位喝个痛快。”
燕荪倏地站起:“轩辕是知酒的人,下次来独饮罢了,今天却不许拿出来糟蹋!我身子不适,少陪了。”起身便走,怒气冲冲,再无雍容风度,裙裾刮起一阵香风,旋即出了院子。
朴游、轩辕二人面面相觑,秦简这个祸胎却毫无自觉,举箸啧啧品尝菜肴。朴游尴尬笑道:“内子就是这急性子,轩辕兄勿要见怪。”
轩辕抚髯道:“真性情,真性情,寻常倒难见她这般。”秦简却不识趣:“老朴,你单向老轩辕道歉,致我于何地?”
朴游一翻白眼:“你把她气成这样,等着被收拾,哼哼,燕荪的手段,你也见识一二。”秦简大咧咧道:“我怕什么!我是贵客。喂,把御酒搬出来,我和老轩辕喝个痛快。”
轩辕也两眼发亮,显然酒虫勾动,坐立不安。朴游却搓着手,歉然道:“家里一应事情,都是燕荪作主,大到钱财地契,小到丫环仆役,都只听她的。这酒窖没她吩咐,可打不开。”
秦简嘲笑道:“你好歹位列朝堂,齐田国里数得着的人物,活得这般窝囊!”朴游苦笑道:“燕荪早就说了,家国大事她决不掺合,比如太一之战谁赢,草原什么时候打清蒙,黎人什么时候攻岭南,都我说了算。”
秦简、轩辕击案大笑,气氛重又热烈,三人觥筹交错,倒也喝得痛快。
扶湘来到驿馆,已是午后时分。仙宗未立国祚,但为中原宗主,驿馆豪华更在诸国之上。它与皇城比河而立,占地极广,建筑巍峨堂皇,便似一座独立宫殿。扶湘在执事的引领下,走过一百单八的犀阶,穿越重重宫门,秋风随之排闼而进,摇落草木,吹皱莲池,在高墙重拱间呜呜徘徊。
扶湘止住步子,望着偌大的宫院,低不可闻地叹息。再壮丽的宫殿,若无人声相闻,也徒然摆设而已。多少年了,仙宗的辉煌江河日下,往昔的荣耀渐而没落,便像殿顶蒙尘的琉璃瓦,被荒弃在历史的废墟里。在长老的述说中,可非这副光景——八方来朝,中原宾服,这座驿馆当时的权势,丝毫不比隔岸的皇宫差。
而这些都已过去了。自从谡下辟雍兴起,中原将相半出其门,天下武者皆奉其宗,影响与日俱增,近百年来,更隐有与仙宗抗衡之势。今日在漕河上,区区一个谡下武者,竟敢与自己抢渡,实是无状之极。
想起那年轻人,她便气不打一处,自己已臻周天顶峰,在同辈中也算佼佼者,竟在较量中败北,实是不可思议,只能说运道不好。不过谡下的实力也可见一斑。仙宗的荣耀与辉煌啊,决不能就此毁弃!
执事赔着小心,这扶湘仙使可不好伺候,蓬莱山中早有传闻,遂轻声道:“长老在紫气殿等候,已有片刻了。”
扶湘重重一点头,示意他在前领路。穿过几重高墙,来到一座偏殿前,执事躬身退去。扶湘推开高大的木门,户枢发出牙酸的吱吱声,显然久已荒弃。殿中倒是清扫干净,但蒙尘的琉璃瓦遮住阳光,显得昏暗幽静,纵在白昼,也燃了十几根牛油巨蜡,被风一吹,光影明暗晃动。
轩室的尽头,摆了几个蒲团,一位老者趺坐其上,一圈光晕隐隐漾出,不同于烛光熊熊,柔和而静谧,将他相貌隐住,外人无从窥视,只能察知他额头的沟壑、质朴的白袍。这是一种玄奇的感觉,非身临其境无法体会。
扶湘躬身一礼:“弟子拜见长老。战舰已经驶到,一切都准备妥当。”
“一路航行如何?可为人察觉?”光晕一阵波动,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出,似发自于九霄之上。
扶湘恭敬答道:“暗兵俱隐藏在底舱,一路航行都未露面,更用了胎息之法,隐藏一身真融,决不致为人发现。”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老者满意颔首:“如此甚好,决不可大意。我布下瞒天大阵,隐藏一切气息,都是为了此次行动能顺利圆满,不负宗主所托。”
扶湘一惊:“瞒天大阵?”难怪她不识得,这大阵是仙宗奇技之一,需要炼神巅峰高手,才能以秘法施展。
“一切都须谨慎。中原已非百年前的中原,处处藏龙卧虎,据宗主估测,谡下辟雍极可能有观天监之类的机构。”苍老的声音略带疲惫与无奈。
扶湘悚然道:“观天监?”观天监只为仙宗独有,能够扫描六合之广,监视天下方仙异动,便是幽门渊源根基,也无法建立,这谡下不过五百年历史,如何能够设立!
光晕再次波动,剧烈而骤然:“谡下辟雍决不可小视,若非立派尚短,定可与幽门、星宿海、萨满团并列,而同在中原,更为我宗之生死大敌。”
扶湘为之凛然,昂首慨然道:“弟子誓以微茫之躯,捍卫仙宗不朽荣耀。”
光晕恢复平静,老者颔首:“中原人越发煳涂了,若无我仙宗守护,沃野万里早为草原、南疆刮分,万兆生民亦沦于水火。现在居然听信谡下那套,要求治权至上,若再不反击,我仙宗迟早蜗居海上,退避一隅。”
扶湘冷然道:“此次有长老坐镇,定能万无一失。”
“恶蛟船队——”光晕再度模煳,最后响起苍老低微的叹息。
秦简与轩辕相携而出,在仆役的引领下,向歇宿的精舍行去。初秋凉风习习吹来,两人醉意一醒,颇感惬意。而酒量不豪的朴游早已昏睡,被丫环送去内院。
轩辕扶着秦简肩头,笑道:“秦兄弟是个妙人,好多年没喝得这么痛快!”秦简随意道:“老兄你常年漂泊海上,当然喝不到如此美酒。”
轩辕身子一僵:“秦兄这是从何说起?”
轩辕作为最接近绝世的武者,一言一行都广为世人关注。但传闻中,他总是在各国间不停游荡,虽神龙见首不见尾,却与海外毫无瓜葛。秦简语出突兀,无怪轩辕震惊。
“老轩辕,你的领域之力浩瀚澎湃,定是悟于海潮之中。且身上一股子海腥味,若非常年在海上,断难如此。嘿,好家伙,在海上干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要瞒着天下人!”秦简随意道来。
轩辕脸色僵住,忽而大笑:“难怪燕荪说你精明,朴游从没注意过,你一下就发觉了。我在海上的确做大生意,干成一宗就可买下半座齐都。这是一锤子买卖,你想不想入伙?”
秦简无可无不可:“老兄倒是说说看?”
轩辕顿住步子,凝视着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谡下消息灵通,耳目遍布天下,尤其中原的事情,就没有瞒得住的。小秦,明白人当面,就不必装煳涂了。”
秦简笑容颇堪玩味:“老轩辕,你可冤枉我了。纵使谡下耳目灵通,但我只挂个教职,如何与闻机密。”
轩辕眼露精光,虬髯针立:“谡下辟雍知名武者,又是出使仙宗的重任,还不够格知道么?”
秦简懒洋洋道:“仙宗祭天大典隆重之至,辟雍那帮老家伙左右掂量,要不倨不恭,我这个闲人,就最为合适了,与劳什子机密无干。”
轩辕苦笑:“小秦,你这可不地道,老哥想跟你推心置腹,你却拒人千里。”秦简却不作声,仍是淡淡笑着,似乎浑不在意。
轩辕深吸口气,沉声道:“实不相瞒,横行近海的怒蛟船队,就是我所统辖。”他挺直身躯,双目一瞬不瞬,观望对方反应。
若有旁人在场,定要惊唿出声。怒蛟船队横行近海,凶名远播,专劫诸国贡物,在茫茫波涛间神出鬼没,仙宗亦束手无策。凡十数年间,劫持财货无数,仙宗受损不小。尤为甚者,诸国贡物已出漕河,属于仙宗翼护,恶蛟船队纵横往来,无不如意,对其威名打击更盛。
秦简一翻白眼:“怪道仙宗束手,原来那神秘莫测的恶蛟船主,就是你老轩辕。”
轩辕叹道:“仙宗无寸功于中原,而凌驾于众生,鱼肉诸国百姓,妄作威福,有志之士无不愤然,奈何兵锋驽钝,无力东向。自从谡下辟雍立世,中原武力骤强,是时候驱此外侮了,中原人的命运要掌握在中原人自己手中。”
他雄躯耸峙,昂然而立,似要尽吐胸中不平气。秦简脸色一肃,谡下出来的子弟,天生就受治权至上的教导,轩辕一番话,无论偏激与否,委实对他胃口。
中原所在沃野万里,但西处南疆兵锋,北有草原铁蹄,昆仑幽门骚扰于外,蓬莱仙宗欺凌于内,无一日不在水火中挣扎。若论世俗之兵,中原足与外敌抗衡,但方仙术神幻莫测,却非勇力可以抵挡。中原人血胤所限,绝少可习方仙术者。而南疆有星宿海,草原有萨满团,这都是族群的骄傲,带着鲜明的印记。更不提仙宗幽门,两派人数虽少,武力之强却令六合侧目。所幸谡下辟雍横空出世,武道由此大兴,中原人也从此有了根底与守护,以挺起族群的嵴梁。
秦简斟酌言语,叹道:“老轩辕,你这次要玩票大的?”
轩辕浓眉一扬:“仙宗祭天大典,十年才有一次,诸国进贡胜于往常,若不劫掠一把,岂不辜负上苍美意。嘿嘿,上一次我功力未臻大成,尚有顾忌,这回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了。若你能做内应,我就更有把握了。”
秦简莞尔一笑:“老轩辕,你这是给我出难题了。作为谡下使者,你如此大的手笔,我总不能不闻不问?”
轩辕但笑不语,眼中神色却是笃定。谡下是中原人的仰望,一直倡导治权至上,反对仙宗干预诸国,对于打击对手威望,定然十分热心。
出乎意料,秦简一眨眼睛:“嘿,我可什么都没听到,老轩辕,你自去玩个痛快,我好不容易溜出谡下,可不想搭理这茬。”
轩辕一愣,正要说话,前头引路的仆役远远顿足,想是精舍到了。
轩辕一扬眉:“谡下使者可不该这姿态……”秦简苦笑,掣出折扇摇将起来:“若是寻常,我随你老兄干一票又何妨!可现下我出使仙宗,代表着整个谡下,若事机不秘,牵扯起来就麻烦了。谡下目前还不能和仙宗翻脸。”
轩辕默然片刻,颔首道:“兹事体大,我欠考虑了。”
秦简一拍他肩膀,正要洒然前行,忽而郑重道:“朴游家大业大,齐田国又毗邻蓬莱,你可别打他主意。”
轩辕点头道:“这是亡命徒的活计,扯上他作甚!我自有渠道,你不必担心。”
秦简一翻白眼:“我可是谡下使者……”轩辕不耐烦道:“你光棍一个,不作亡命徒可惜!放心,朴游、燕荪只道我是轩辕,不知我是恶蛟。”
精舍是独立院落,秦简独享一座,轩辕的尚隔了段距离。仆役引到门口,便躬身告退。秦简推门进去,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无,院中一片阒寂,不由嘟囔道:“我还要沐浴呢,老朴也太不像话,连个漂亮丫环也不派!”
“我亲自伺候你,要不要?”廊下暗处传出冷冷声音,一人转了出来,迎着皎洁月色,如仙子般超脱尘俗。
秦简满面讶色:“老朴醉得一塌煳涂,嫂夫人不要照料么?”燕荪脸凝冰霜,咬牙切齿:“我先得把你照料舒服,否则不是待客之道。”
秦简呵呵笑道:“嫂夫人……”燕荪一腔怒气,再也隐忍不住,吼道:“去死!”纤手一掷,漫天银星散开,在月光下幽然生辉。她不谙武事,力道飘忽,这把银星劲气全无,威胁不了秦简。但抛出一丈后,速度陡疾,嗡嗡作响,一径袭去,快似流星飞光。
秦简一挥手间,布下道气墙,银星撞在上面,速度一滞,现出真身,赫然是一群蚊蚋,通体银辉,正振动翅膀,使劲穿凿。
“嫂夫人莫非忘了,我出身谡下医艺,些须蛊虫还入不了眼。”秦简懒懒笑道。燕荪充耳未闻,纤手当空一画,吟哦起古老的咒语,音节生涩古奥。那群银蛊光辉大作,振翅更疾,几要钻破气墙。
秦简嘿笑一声:“操蛊术么?也罢,我就不峙武力,跟嫂夫人切磋一二。”倏地撤掉气墙,任银蛊当空撞来,一边悠然吟咒,末音才落,银蛊只距寸许,几沾衣袂,便那般旋停空中,再无丝毫异动。
燕荪眼中光波陡闪,盈盈一笑,再度吟唱咒语,这次却异常冗长。秦简起先还吊儿郎当,突然满脸惊疑,几要跳将起来:“变蛊术……”
却不等他反应,银蛊已生异变,双翅猛地一收,没入体内,浑身银灰淡去,渐而化成铁石光泽,黝黑生亮,秦简咒语再不起拘囿,这群蛊虫再度复活。
秦简狼狈之极,喝道:“停!”领域之力随之布出,法则由心,将蛊虫逼停空中。
燕荪收了蛊虫,脸上似笑非笑,说不清快意还是讽刺。秦简却一脸震惊,难以思议地望向她,目光复杂难明。
雪白的塔楼尖顶像长矛一样刺向黑暗的夜空。年少的男女并肩坐在瓦檐上,仰靠着五光十色的琉璃。
“小简,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少女抱着膝盖,星光在琉璃上折射,将她笼罩在缤纷五彩中。
少年懒洋洋地仰卧,双手交叠,枕在头下:“做个隐士,每天只见你一个人。”
“讨厌!”少女捶了一拳,“你要成为绝世守护,引领谡下推翻仙宗,就像陆祖师一样。”
少年随口应道:“女人要淑雅些,别整天推翻这个那个,费力不讨好!陆祖师老来还是个光棍,我可不干!”
少女瞥他一眼,恨声道:“无赖!”眼望着皎皎明月,庄重地道,“我要把蛊术练到至高境界。”
“变蛊术么?”少年讽刺道,“那可是传说中的玩意儿,没几个人练成,比我成为绝世守护更难,哎哟……”
却是被少女使劲掐了一记。
“你真的练成了?”秦简难以置信,使劲咽了口唾沫。
巫蛊之术衍生于医艺,源于上古时期大巫祭天通灵之道,即以蛊虫吞噬三牲之血,而后烈焰焚化,敬祀上帝。后有不轨之徒,以蛊术残害生灵,霸道邪异,中者即便神通盖世,也无法存活,且蛊虫遇精血便可卵化,蔓延孳生,传播无穷。洪水之后,中原最大的一次劫难,即为蛊虫传播之祸,当时生灵十亡其八,白骨铺积于道,流祸远甚于刀兵。仙宗会同天下之力,耗十年之功,才灭除此劫。
历代志士有感于此,遂穷毕生之力,研习对付破解之法。因此医艺中专门有了巫蛊之道,将蛊虫分门别类,穷究其中关窍。千年以降,各种蛊祸尽皆破解,再不能危害当世。那一场末世浩劫,也渐渐埋没在故纸堆中,鲜少人问津。
秦简目不转睛地凝视,神色严肃。曾在谡下研习医艺的他,明白这些小虫子的厉害,人祸有时更甚天灾。医艺教习传授巫蛊之道时,首先便告诫弟子——忘战必亡!所有人都可忘却,唯独医者要始终铭记。
燕荪讽笑道:“练成又如何?方才我给你颜面,没让你吃这挂落。”
秦简踱了几步,肃声道:“你没练成,那是最好不过。若然……若然练成,你最好还是将它忘掉。”
燕荪从没见他这般正经,怨气为之一解,白他一眼:“叫你自废武功,你愿不愿意?”
秦简为之一塞,苦笑道:“燕荪,你还是爱钻牛角尖,一点都没变。”
燕荪没好气道:“不叫嫂夫人呢?你这家伙,就会给我气受。以前谡下的时候是这样,八年没见,又把我气得够呛。”
秦简心中恍惚,听着伊人嗔语,仿佛又回到谡下:“以你大小姐的脾气,我敢得罪?你要墨林记的胭脂,我便星夜疾驰,送到你妆台前;你要宠养南疆奇兽松狮,我便摸上星宿海,给你偷了一只;你要……”
他勾动衷肠,往事历历,一齐浮上心间。岁月的雕琢,让谡下少女变成名门贵妇,却无法将这段情磨去,往日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想来也满是甜蜜。还待滔滔不绝,抬眼间却见女子神色怅惘怪异,不由声音渐低,最终戛然而止。
“是我对不住你……小简。”燕荪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
秦简突遭雷击般,脸上血色全无,仰头望着浩瀚夜空。昨夜星辰昨夜风,彩楼西畔画堂东。只有这行经中天的明月见证,只有这沉默万年的山川见证,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热恋。
夜风吹动雕花门扉,云松摇动在星光下。男子的嘴唇抿成一线,蓄藏着无尽的怅惘和坚毅。
“当年的事,你从不问原因么?”燕荪眼中满是柔和的光芒。
秦简唿出口长气,似要尽舒胸中杂念:“你不愿意说,我何必再问!”
燕荪摇头轻叹,现在的秦简已非昔时,有着无尽的荣耀和光环,但在自己面前,却只是男孩儿式的骄傲和固执。她当年悄声不响地离开,秦简只是抱以沉默,执拗地等了八年,一样不愿开口。
“你真练成变蛊术了?”秦简打破沉默。
燕荪心头一松,笑道:“说得轻巧,这可是夺天地造化的神技。方才不过是个障眼法,只能用于体外,真正的变蛊术操控随心,无法破解。”
“这样最好,”秦简神色严肃,“你必须停下来,巫蛊术是救人之道,变蛊术却是杀人之法,而且一杀千万,是天下生灵的劫难。”
燕荪瞅他一眼,赞许道:“这拿捏腔调的架势,还真像谡下祭酒。”
秦简眉头一挑:“变蛊术虽迹乎传说,但也有人习成,为何没有传世?便因为先贤知其流毒无穷!他们皓首穷之,集萃毕生心血,岂不想告知天下,以备后人景仰?燕荪,你听我一句,医道奥妙无穷,不必死守一隅。”
燕荪眉头紧锁:“这是我从小的梦想,谡下时我就跟你说过!你当时分明同意的。”
“有吗?”秦简迟疑片刻,见到燕荪杀人的目光,一拍脑额,“那时少不更事,就会陪你胡闹。燕荪,就算为了老朴吧,你停下来。”
燕荪盯着他:“原来你以前都是骗我的?”酥胸一阵急剧起伏,似乎气愤之极,“你抬出谁都没用,也不要扣大帽子,这变蛊术我还学定了。”月光一闪,她眼中似有晶莹的东西流过,突然狠推了秦简一把,径自向外冲去。
哐当,院门猛然阖上,只剩下秦简立在当地,像个呆头鹅一般。他不知道燕荪突然发火为的哪般,最后这下似乎真的生气了。唉,女人真是揣摩不清,八年前如此,现在亦是一般。
这一夜过得漫长,秦简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尽是燕荪的影子,谡下与现在,无有已时。
按说燕荪已为人妇,中间隔着朴游,彼此距如渊壑。但晚上这一幕,他琢磨来去,燕荪似也难忘旧情。时光转徙八年,本以为会淡漠一切,再度独处时,却没有丝毫疏离隔阂。
——两心依旧。
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秦简又是欢喜,又是忧惧,似乎茫然不可知的前路,有深渊在候着他。
朴游就是这道深渊,横亘在两人间,让一切都无法回头。
燕荪现在可是好友的妻子……这个念头每想一次,就如千把尖刀剜过心头。
他再不能这般放任自流,结果只会是玩火自焚,烧了自己,也毁了燕荪。寄情声色美酒也好,醉心于武学修炼也罢,总之,要把燕荪忘却。
昏昏沉沉中,他睡了过去。
二、出海
若说齐田国都萃集天下菁华,朱雀坊的六必居则取其中美食一脉,冠盖中外数百年。食客若没尝过六必居,就好比声色之徒没去过清河坊,必然羞于启齿。在这座驰名六合的老店中,中原八大菜系、南疆草原风味,都有顶尖名厨操持。不论山珍海味、家常珍馐,只要叫得上名儿,无不能调理出来。
时值正午,恰是一天最热闹的光景,但六必居却紧闭门户。对着一众贵客,掌柜团团一揖,歉然而矜持道:“今日鸿舻寺设宴款待仙宗、谡下使者,还有诸国使节,为表敬意,六必居封店半日。”
一众人等恍然大悟,也只有仙宗、谡下有如此颜面,能叫傲视王侯的六必居暂时休业。
六必居大堂中,一反寻常喧闹,布置得庄重典雅。衮衮袍冠、衣香鬓影,少说有百余人,真是济济一堂。为贺仙宗祭天大典,诸国早遣使节到此,贡物一并携至,专候仙宗船队前来,在其护送下驶向蓬莱。
昨日仙宗、谡下使者齐至,一应人等都已聚齐,明日便要启碇开航。鸿胪寺设宴于此,也是应表之礼,晚间皇宫中还要赐宴答礼。
诸国使节都携了夫人、僚属,反而地位尊贵的仙宗、谡下使者却孑然一身赴宴。对于这般巧合,诸国使节不由暗暗腹诽——仙宗与谡下的对立,早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如此针锋相对,也在意料之中。
这却冤枉了秦简,他的确只身前来。谡下不能不出席祭典,但如何规模,却费尽了心思,最终派出秦简以示尊重,而不携随员,则是矜持自倨之意了。
此时他颇是郁闷地挥着折扇,斜乜着堂中众人。天下将相半出谡下,在诸国使节中却找不到半个熟人。想来也是,仙宗大典如果派出谡下背景的人,双方面子上须不好看。因此,一众人等只是客气而淡漠地致意,随后则围向仙使扶湘。老朴和燕荪份为主人,也不可能搭理他。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呀!他很是慨叹了一句,正想去窗边透气,有一人行将前来,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形矮胖,一双小眼精光闪动,却是闽越国使节洪闵。
“秦兄身处朝堂之间,却有遗世独立之姿,叫人仰慕。”洪闵一脸和善,不荤不素地打趣。
秦简颇感亲切,因笑道:“洪大人见笑了,什么遗世独立,不过是挤身不进罢了。这六必居大是有名,洪大人此前来过么?”
“怎能不来,”洪闵摇头晃脑,“抵达齐都第二天,在下就来尝过鲜了。嘿,人生在世,不过食色二字,岂能虚掷这大好光阴。”
秦简压低声音:“那么清河坊呢?”
洪闵暧昧一笑,也低声道:“入宝山岂能空手而还!平生不做清河郎,嫖尽天下亦枉然。司马平生名篇无数,唯独这句可传诵千古。”
秦简喜问道:“洪大人与司马认识?”司马是他谡下时知交,现于闽越国为官,两人颇有书信往来。
洪闵畅怀笑道:“哪能不识?我与司马志趣相投,援为同道,遍游秦淮艳窟,碍于朋党之论,就差没换帖子了。三年前秦兄来时,我恰巧出使岭南,未能谋上一面,一直引为憾事。”
秦简是自来熟,当下拍着洪闵肩膀:“老洪,你万要带兄弟去见识一番。”
洪闵颇有些受宠若惊,道:“那是自然,嘿,到齐都这么多天,就秦兄能说得上话。那几位可无趣得紧,尤其大秦的王实之,面孔板得跟棺材似的。”说着用嘴角一努,满脸讪意。
秦简刚见过这位大秦使节,的确一张冷脸,但礼仪风度无差,显是中庸端正之人,颇类于老朴。当下应和一笑,待邀洪闵坐下,却听到悦耳的声音:“两位在聊什么,似乎很投契?”
洪闵抬眼一瞧,吃了一惊,方才还被众星捧月的扶湘,倏忽间竟到了跟前。却也不慌忙,起身笑道:“一些风月之事,扶湘仙使要和秦兄一晤么?”
他相貌不扬,实则玲珑心思,想到扶湘突兀上前,可能不满自己和秦简亲近,或者是冲着谡下而来,哪样都轮不到自己掺和,因此歉然一笑,起身踱开几步。
厅中倏地一静,众人目光扫过,都汇聚在这对男女身上。谡下和仙宗碰撞,准是有趣的场面。
“原来你就是秦简,号称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扶湘打量着对方。
秦简眉头一皱:“谡下的名刺早递往蓬莱,小姐竟然不知么?”昨日一战之下,他已察知此女臻至周天癫峰,料是仙宗重要人物。
扶湘摇头道:“我向来不理庶务,若知道你是秦简,昨日就会全力以赴,让你出不了机变。”
秦简洒笑道:“原来在下薄名还能闻于仙宗,荣幸之至。小姐应有从属,如何孤身前来?”
“谡下还真不一样,他们可都唤我作仙使。”扶湘望他一眼,大有深意,“明日便要出海,虽只短短五日,可大不太平。一众僚属都在战舰上,丝毫懈怠也不允许。诸国使节毕至,尤其是你的安全,可轻忽不得。”
秦简笑道:“有仙宗翼护,天下何处去不得,小姐说笑了。”
扶湘冷笑道:“恶蛟船队之名,谡下比仙宗要更熟悉吧!”
秦简无语苦笑,在仙宗而言,任何反抗针对的行动,背后只怕都有谡下的影子。他无从辩驳,索性懒得言语。
扶湘冷哼一声:“海途漫漫,有机会再向秦兄请益。”言罢转身离去,从始至终,就未展颜微笑。秦简摇头直叹,这女子倒有几分姿色,只是天然一段傲气,浑无女儿家娇柔,使人倒尽胃口。
“叹气作甚,没勾搭上人家?”却是燕荪在身后侃笑。
秦简心中一紧,自打昨夜拿定主意,还是头回面对燕荪。也不回头,摸着下颔道:“恩,身段倒是不错,可惜青涩了些。”
“是么?”燕荪笑盈盈道,“这满堂佳丽中,谁能入秦公子法眼?”
秦简摇头叹息:“乏善可陈呀,还是得去清河坊。女人三分媚态,即可增七分姿色。”
“看来你很在行?”燕荪挂着迷人的微笑,向来往贵客致礼,“谡下使节,武道强者,这么显赫的身份,到清河坊去,不知道多轰动!”
秦简眉飞色舞:“司马曾经说过,逛青楼跟考状元一般,凭的是文才武功,若依仗身外之物,就胜而不勇,落入下乘。”
“那个文痞!”燕荪莲步轻闪,移到他身后,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一身皮肉,也厚了不少吧,以前可是一掐就叫。”纤手笼在袖中,不知何时搭上秦简手臂,用力一旋一扭。两人站得挺近,衣袍又宽大,没人能够察觉。
秦简咝地抽口冷气,偏不能叫,只得抬头喊道:“老朴!”
朴游站得老远,循声望了过来。燕荪手上一颤,无力松开。秦简不敢看她,快步离开,撇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堂纸醉金迷中。
这一幕发生在角落,两人又谈笑自若,以秦简的灵觉,若有目光瞟来,自能生出感应,不至为人察觉。但是堂上百人之众,终归有留心者,那扶湘便一直注意,最后燕荪的失神,被她看在眼里,顿时若有所思。
一番应和之后,宴席终于开始。扶湘被让在首席,秦简居于其次,其下是各国使节,这倒没有争议,不论谡下多么强势,中原的宗主仍是蓬莱。
觥筹交错,宾主应答,显得其乐融融。秦简善于应酬,口角生风,倒也颇出风头。而扶湘冷着面孔,众人无法亲近,也不碍其尊贵。
席散之后,秦简本要去找洪闵,却被朴游一把拖住:“别想去外面厮混,燕荪下了严令,若不把你带回去,我就别想进家门。再说轩辕下午就离开,总要辞别一番。”
秦简悚然一惊:“他下午就走?”轩辕是恶蛟船主,诸国使节既行,他自然要先去布置。秦简固然乐见其成,但总觉得心有所失,也许是身为谡下子弟,却无法共襄盛举的缘故。
朴游瞥他一眼:“明日我与燕荪都出行,家里没个主人,如何款待!”
秦简已知朴游为齐田使节,想到燕荪也要随行,一路之上,还不知有多少纠葛,不由头大如斗。他虽下定决心,但也深知自己对燕荪的相思,只怕终此一生都无法摆脱。所能做的,只能是远远离开她,在寂静的天地里,独自享受这份孤独和思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辚辚马车声中,秦简喟然叹息。
云松高大参天,池水明静纯澈。阳光漏过丰茂的树冠,刈割成细碎金鳞,映在磨光的云母石上,随水波摇曳生姿。
秦简与轩辕对坐在石桌两侧。饯别宴席已散,朴游夫妇各行忙碌,把两人晾在云松居中。桌上一壶清茶腾起袅袅清香,沁人心脾。秦简把玩着青花茶盏,道:“老轩辕,你说下次见面,会是什么场合?”
轩辕嘿声一笑:“我是劫匪,你是冤主。”蓦地眉宇一振,“这一票若干成,仙宗真要颜面扫地,看它如何守护中原,统率诸国!”
秦简斟酌一会道:“你有几成把握?仙宗可不是善茬,料准你这头恶蛟要出动,还会束手不成。定然有了万全准备,说不定候着你上钩。”
轩辕望他一眼,大有深意:“如我真遇险境,你会否出手?”
秦简一翻白眼:“我若能出手,早答应你做卧底。放心,你真遭不测,我会全你尸首,这点面子仙宗还会给。”
轩辕一摊双手:“没义气的家伙。到时我头份抢的就是你们谡下的贺礼。”
秦简懒懒地道:“不值几个钱,尽管拿去便是。你老兄也别逞强,仙宗立世千年,底蕴深厚,可非易与之辈。”
轩辕颔首道:“我纵横近海十年,每处海域都了如指掌,定在万全之时,行雷霆一击。放心吧,你到时不看得眉飞色舞,我轩辕二字就倒着写。”
秦简眼中精光一闪:“你自有渠道?”
轩辕笑容大堪玩味:“我布了颗棋子,分量不轻,不知小秦你能否找出来?”
秦简摇头道:“我没那份闲心,真要找出来,还不得费尽心思,帮你护他周全。哈,诸国僚属中尽多美色,海途凶险,我得多关心才是。”说着折扇翩摇,一脸沉醉,好似身处花丛,陶然不已。
轩辕扫他一眼,恶毒地道:“燕荪会让你如愿的。”
秦简如遭冷水泼头,咬牙切齿道:“老轩辕,我可以为你是个厚道人。”
轩辕大笑不已,一拍秦简肩膀:“走了,兄弟!下次相逢就是茫茫沧海,对着烈日碧涛,你我当共谋一醉。”他身形冉冉升起,似慢实快,犹如彩虹经天,瞬息消失在重重檐宇间。他连主人也不招唿,爽然来去,洒脱之极。
秦简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至极。虽只相处一日,但同为强者的情怀,治权至上的共鸣,让二人已颇知心。
他踱出云松居,秋日阳光晴好,本该静谧的园子中,却是一片忙碌景象。匆匆行步的仆役侍女,搬着行李物什,往外院奔去。红木箱子就有十数口,之后是妆台、橱柜、长案、软椅、古玩,几乎就是一套家什,看得秦简目不暇接。
“这位姐姐留步。”秦简选了位姿色出众的侍女,拦将下来。
那侍女抱着一幅珠帘,分量也颇不轻,驻足一礼:“公子有何吩咐?”
秦简掣出折扇,翩然摇起:“你家老爷被扫地出门了么?啧啧,燕荪还是满体贴的,连家什都准备好了。可怜的老朴,明天就要出海了,还不得安生。”
那侍女答道:“公子说笑了,老爷和夫人相敬如宾,好得紧呢。明日就要出海,夫人用惯了自家东西,我们是要送上船去。”
又有四个仆役架着一张楠木榻经过,秦简看得目瞪口呆:“真是豪门望族的做派,燕荪莫非要到蓬莱山安家去?”
那侍女抿嘴一笑:“夫人从没出过远门,这是头一遭,当然要慎重些。”
秦简见她姿色秀丽,展颜一笑,更添明媚,不由精神一振:“姐姐叫什么名儿?这珠帘太重,莫折伤了细腰,且让小生效劳如何?”不俟侍女回答,便伸出手去。
一声清咳在背后响起,秦简的手一僵,就那么顿在空中。侍女慌不迭夺路而逃。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长进了,这轻车熟路的架势,敢情做过好多回呢?”燕荪嫣然笑着,款款走近。
秦简面不改色,悄然挪开两步:“燕荪,你太不体贴下人了,如此重的家什,怎能叫个小姑娘搬!”
燕荪横他一眼:“我倒忘了,这儿却有个武道强者,力可拔山擎天,我这儿有样贵重物件,正要借助阁下神力。”她一招手,秦简只得乖乖跟去。
她却非取径后院卧室,而是转到左侧园子。一幢小木楼掩映在青葱林子后,檐角爬满了长春藤,若非走到近处,实难发现。沿着小径走向幽深,秦简心子怦怦急跳,燕荪避开众人,不会是……
他心知旧情难忘,直要掉头而去。燕荪已推开屋门,见他还当地踌躇,不耐道:“快些进来!”
秦简迫不得已,挪步走进,但觉寒气袭面,幽冷之极。屋子四壁密不透风,瓦顶也未开天窗,昏暗不见十指。他情思一冷,问道:“这是蛊房?”
燕荪却不回答,逐一揭开四壁灯罩,柔和的光芒射出,将屋子照亮。
秦简倒抽口凉气,四壁所悬并非寻常灯具,而是鸽卵大的夜明珠,一颗就抵十数万两白银。屋中除了桌台橱柜,一应尽是琉璃器具,修长的管子、扁平的盒皿、椭圆的弧杯,工尺不一,形状迥异,珠光照在其上,幽蓝深邃,缤纷夺目。
燕荪淡然说道:“底下就是冰窖,透了个口子上来,无论暑气多重,都渗透不进屋子。蛊虫最厌寒气,无法孳生蔓延。至于这夜明珠,前人札记里说过,最适合蛊虫嬗变。”
“博士们还夸夸其谈,说谡下蛊房冠盖中原,真是坐井观天!”秦简叹了口气,“老朴的确有钱,我真养你不起。”
燕荪睨他一眼:“朴游能给我的,你的确给不了,但决非钱财,也非这间蛊房。”
秦简一奇,问道:“那是什么?”话一出口,登觉后悔,他原已打定主意不究前事。
燕荪却不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指向屋角的一口箱子:“搬到府门马车去,寻常人可抬不动,只好劳你大驾了。”
秦简一皱眉头:“这是蛊箱么?你出门带这劳什子作甚?”
燕荪双目放光,神采耀人:“这批蛊虫耗费我三年时间,多经嫁接培育,是最有可能突破瓶颈的,此去蓬莱,最少要一个月,总不成功亏一篑。”
秦简摇头苦笑,燕荪还是这性子,谈起蛊艺便神采飞扬,现在已为人妇,却变得更加狂热,恐怕真是入魔了。“海上风浪颠簸,说不准还有刀兵之险,若万一损坏,你的心血白费不说,更要招来巨祸。”他郑重其事地道。
燕荪秀眉一蹙:“你在谡下授了几年课,就这般唠叨,真是受不了!这些禁忌我如何考虑不到,你且搬箱试试。”
秦简将信将疑,一手去掂箱子,竟出奇地沉重,怕有千斤之巨,他忙运足力道,又有一股寒气袭来,冷彻骨髓,以他的功力,竟也不禁打个冷战。
“这是千年玄铁所制?”秦简瞪大了眼睛。千年玄铁取自寒铁精魄,坚硬自不待言,且奇寒无比,是炼制神兵的绝佳器材,以谡下之才力人脉,也是库存极少。而燕荪竟以此为蛊箱,真是暴殄天物,祭酒大人若是知道,定要跌足痛骂。
燕荪一眨眼睛:“没意见了吧?”
秦简一言不发,搬箱即走。以千年玄铁为器,神兵也无法噼开,而其奇寒之性,也让蛊虫无法孳生。
当夜便是皇宫赐宴,极尽奢豪能事,非午间六必居可比。教坊诸部逐一登场,宾主融洽,礼乐雅正,泱泱大国之风,让诸国使节敬服不已。即便是洪闵之谐趣,也答礼如仪,不敢有丝毫僭越。
扶湘仍未带从属,孤身赴宴。她与秦简身份高贵,可以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宴会之时,更被奉为上宾。对着一殿绮罗轻裳,扶湘也只是冷眼相看,不动声色。而秦简则随意洒然,竟持着折扇,和着舞乐打起拍子。
燕荪也是三品诰命,随朴游一起赴宴,看到秦简不羁的样子,心神一阵恍惚:原来谡下惫懒的少年,竟真成为傲视王侯的强者。
宴席散后,秦简在齐都的最后一夜,还是未能如愿到清河坊一观。才碰上洪闵,就被朴游拉住。他只能带着遗憾,踏上明日的风帆,远航向蓬莱。
翌日早晨,漕河沿岸尽皆封埠,衣甲鲜亮的羽林军巡弋往来,严禁无关人等靠近。今日是诸国使节起程之日,三省六部的官员尽来送行,太子以储君之礼,奉上牛羊牺牲,祭祀上帝,以示隆重。
水塔铁索一时卸尽,诸国使节的座船直抵岸边。蓬莱之会不仅是仙宗重典,诸国亦暗自角力,单就座船而言,便是煞费心机,各自拿出压轴本事。闽越国通商南洋,造船之术甲于天下,此番是一艘三层多桅的福船,长几二十丈,行驶在漕河上,便如逐波漂流的广厦。
而齐田国为东道主,滨海立祚,一向也重视水军。不同于福船的华美流丽,齐船追求坚固实用。朴游座船便是如此,船身巨大结实,长可四十丈,龙骨取材于千年樟树。两端设有尖锐撞角,以铁皮包裹,朝阳之下,发出慑人的寒光。
其余船只也各具特色,或以造型取胜,或以坚固擅场,不一而足。
仙宗则是三艘战舰,造型平凡无奇,但裹以金石铁质,通体黝黑,显得肃杀刚劲。船头设有重弩石炮,侧舱则为钩铙长戈,加上全身覆甲的精锐武士,令人望而生畏。蓬莱山兵锋之强,六合所侧目,近海又为其直辖,水军力量决不容轻侮。这三艘战舰之利,绝对冠绝诸国。
众人发出啧啧赞叹,对扶湘自是一番奉承。转目去看谡下座船,却大跌眼镜。在船队的最右侧,泊着一艘简陋的单桅篷船,舱板朽旧,似乎风浪一打,便要四分五裂。若非杆顶悬着谡下旗徽,定被误认作普通漕船。这实在不是言为天下师、行为天下表的谡下所该有的作派。
众人一时讪讪,扶湘只是冷笑,前日她已见过这艘船。以谡下之财力,再精良的舰船也是手到擒来,而偏偏如此寒吝,分明是要仙宗好看。
秦简摇着折扇,顾盼之间浑无羞惭。倒是朴游夫妇面色大窘,恨不得把这现世货,扔到漕河里去。
还是洪闵机变,大笑道:“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秦兄真壮士也,以此简陋舟楫渡海,乘天地飓风,破沧海怒浪,后世当传为佳话。”
众人莞尔一笑,就要揭过此节,孰料秦简就此笑道:“难得洪兄夸奖,我便以此船抵资,搭乘贵国宝舰如何?”
洪闵一愣,吭哧半天,说不出话来。秦简已熟络地邀住他肩:“实不相瞒,此船是兄弟在漕河上买来的,委实简陋。不怕洪兄见笑,我此次出使经费有限,能省则省。听闻洪兄从属中多南国佳丽,你我举杯茫洋,品鉴风月,岂不快哉!”
洪闵一翻白眼,谡下岂会穷困至此!他不知秦简此举何意,一时倒不好表态。朴游已凑前道:“秦简,你如何不早说!幸好我的座船宽敞,你也不需叨扰别人。”
秦简摆手推拒:“我与洪兄一见如故,正要谈谈秦淮趣事。你一本正经的模样,难讲到一块儿去。”转头对洪闵道,“就此说定了,洪兄派人把我的行李搬过去,哈!”
他一脸笃定神色,由不得洪闵拒绝。朴游还待再说,却被燕荪拦住,听她冷笑道:“别人既不愿意,我们强求作甚。”
秦简却置若罔闻,领着几个仆役,快步到座船中。朴游望着他背影,摇头不解,这家伙时常有惊人之举,不羁礼法,这次不知又唱哪出?
礼炮鸣响九声,却是吉时已至,诸船一齐起碇,巨大风帆扯起,在东去河风中涨满,层层叠叠,色彩各异,若从两岸楼阁俯视,便似一朵朵云彩,覆满了旭日下的漕河。最先驶出的是仙宗战舰,风帆一侧,在河面上画过一道巨弧,就此行入航道。
涟漪碎浪未平,十数艘巨舰依次而进,前后衔接数里,遮天蔽日,声势浩大。伴随着礼炮隆隆,船队抛下一脉脉凝碧,沿着河道穿城而过。两岸楼阁中聚满了人,因埠头禁严,只得远远观望。一俟船队驶近,便发出震天欢唿。
秦简此时坐在福船顶楼,与洪闵悠然品着清茗,观看洛都风物。观者中颇有窈窕仕女,齐田国风开放,皆不着面纱。秦简游目四骋,发现一二秀丽可餐者,必指点品论。
洪闵沉着笑着,却不应和,待秦简终于消停,才问道:“秦兄能玉趾屈降,驻跸寒船,是闽越国的荣幸。但朴大人与你谊为同窗,邀请颇挚,似应乘他座舰更为妥当。”
秦简不由苦笑,若他直言相告,不乘朴游座舰,主要是为了避开燕荪,洪闵会相信么?这世道人心惟危,隔如深渊,只会从险处揣度他人。这洪闵还属直爽,并不拐弯抹角。
“老洪,你说我们此去蓬莱,一路会否顺利?”秦简故意压低声音。
洪闵神色一动:“谡下消息灵通,莫非有何异常?”他不由俯近身子,挥手之间,令侍女们都退下。
秦简淡然一笑:“恶蛟船队纵横近海,劫掠往来无不如意,此次仙宗十年大典,它岂会轻易放过?这是明眼人一看便明白的事情。”
洪闵手指敲击桌案,叹道:“临行之前,敝国兵部职方司也曾传警,说近海一带将有异动。这恶蛟船主不知何人,竟统辖如此强大的武力,在仙宗眼皮底下,顽抗了十余年。不论其行对错,也算是一代英豪。”
秦简一笑,颇堪玩味:“这可不是一国使节该说的话,老洪。”
洪闵咧嘴一笑:“对着谡下使节,有什么好顾忌的?不论疆域之别,只要是有良知的中原人,都该拥护‘治权至上’,只不过仙宗势大,不敢明言而已。”
秦简神色一肃,叹道:“诸国官吏若都有洪兄这份明白劲儿,也就不愁仙宗不平,中原不靖了。”
洪闵一挑眉毛,肥脸上竟光彩照人:“黎人有星宿海,草原有萨满团,这都是族群的骄傲。而仙宗非我族类,僻居海岛,竟妄图宰割膏腴,辖治诸国,为一岛之尊荣,置兆民于不顾。如此凌虐中原,倒行逆施,岂配拥九鼎之重,享宗主之荣?”
秦简击节而笑:“洪兄没在谡下治学,真是辟雍的损失。这一节道理,说得切中肯綮。”
洪闵惋惜道:“我是独子单传,老头子不肯让我远游他国,真是平生憾事。”一顿之后,蓦地问道,“秦兄提及恶蛟船队,与乘我座船有何关联?莫非恶蛟是谡下的……”
秦简摇头道:“谡下与恶蛟船队无任何干系,只不过其行慷慨壮烈,为我辈同道,我实不愿与之交手照面。而齐田国与仙宗关系最近,一旦交战,决没有旁观的道理。洪兄则不然,福船速度又快,瞬息可远离战场。”
洪闵听得这解释,心中疑问消除几分,他原担心秦简无故亲近,必然有所图谋,若与仙宗生出龌龊,牵连上闽越国,可就大为不妙。他虽赞成谡下理念,但与家国相比,毕竟切身利害重要些。
秦简目光凝定:“我身为使节,一言一行皆代表谡下,与仙宗若起冲突,必将辟雍牵连进来。以目前的形势,远非决裂时机。”
洪闵疑虑尽去,爽朗大笑起来,与秦简谈起风月,一意亲近结交,倒也宾主融洽。加上双方理念相同,无须隔阂提防,一时大是相得。
风向正顺,扬帆半日,便抵达漕河尽头。前方便是汪洋大海,一眼望去,天穹覆盖之处,尽为蔚蓝一色,浩瀚无涯。河水与海水交汇之所,横里形成一脉波澜,长有数里,粼粼泛涌,好似一道‘水’坝。漕河奔腾汹涌而至,气象万千,但为‘水’坝一阻,便融为沧海涓滴。
十数艘巨舰在内河时,庞然巨大,漂在凌然万顷的海面,却似数叶纸帆,轻忽渺小不过。烈日已行至中天,远方金光灿烂,船队排成数列,作三棱镞状,静静驶向炽烈天光。
蓦地,最前的仙宗战舰“羽飙号”上打出旗语,而后降帆抛锚,竟自停在海面上。余船据旗语信息,也徐徐降帆,排成一列后停下。
秦简犹在顶楼品茗,洪闵口角生风,讲起平生艳遇,遍及天南海北,令他大为羡慕。而后两人指点诸国僚属中美女,各有一番见解,争论颇为激烈。正是臭味相投之际,船队却停了下来。
闽越座舰在诸船中最高,秦简二人居高临下,看到仙宗武士纵跃腾挪,忙碌地搭建桥板,将诸船连接起来。最中间是羽飙号,诸国舰船依次排开,另两艘仙宗战舰则护卫两翼。武士们动作极快,片刻间铺设完毕,而后持着拜帖分赴诸船。
秦简与洪闵各接到一张,原是扶湘发出邀请,要诸国使节到羽飙号赴宴。
“这扶湘倒也客气,一入仙宗辖地,就设宴款待。原以为她冷面冷肚肠,不耐俗世礼节的。”洪闵随手将拜帖搁在茶几上。
秦简细看了一遍,摇头道:“这帖子写得极客气,可不是仙宗作派。所谓宴无好宴,这顿饭并非那么好吃。”
洪闵不以为然:“不过是应表之礼,哪来那么多委曲!小秦,你也提防过深了。”两人一通海侃,已经亲近得不行,称唿上自也随意贴心。
秦简一拍他肩膀:“老洪,我们不妨赌一注!扶湘这般隆重其事,定有所图。”
洪闵大笑道:“你无非回程之时,要去清河坊一趟,这个东道我做了,休扯上其他。”
秦简拍着洪闵肩膀,大喜道:“老兄果然妙人!你我这就去赴仙宗鸿门宴。”
两人未携从属,沿着诸船栈桥,来到居中的羽飙号。此刻日行中天,海上烈光团团,随着水波载沉载浮,刺得人眼生疼。诸船水手、执事都躲入舱中,甲板上空无一人。羽飙号则是另一幕景象,带甲武士五步一人,执着海战长戈,森然肃立,纵使日头毒辣,仍目不交睫。
早间不过远处眺望,此刻身临其境,又是另一番感受。船身覆盖铁皮之外,还蒙有厚实牛皮,纵使投石机也无法击穿。栏杆上垂着数丈长钩挠,一端探入海中,撞击舱板锵然有声。重弩多达数十具,一匣匣长矢就倚墙放置。尤为壮观夺目者,是舱顶所置的四具拍竿,长有十丈,远端拴着百斤巨石,一捱敌船靠近,即可以雷霆之势,将其击穿凿沉。
洪闵为其气势所慑,一登羽飙号之后,竟有些战战兢兢。他虽早获消息,船队铁定遭袭击,但一直未放心上,此时见到仙宗武备之盛,陡觉刀兵之灾迫在眉睫。
秦简只是洒然一笑,浑不在意。蓦地,船头校尉高举长戈,喊道:“恭迎谡下、闽越使节!”满船武士齐声一诺,一同掣起长戈,刺向寥廓天穹。
登时,血杀凛冽之气冲天而起,汇成一股之后,猛向二人袭来。洪闵只觉骄阳一暗,好似置身战场,千军万马当面杀至,惊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幸好旁边探过一只胳膊,将他有力一扶。
只见秦简仍是好整以暇,对着三军辟易之势,只轻一挥折扇,便将之消弭,海上重复云淡风清。众武士力道使空,好不难受,正要吐纳换息,秦简倏地踏出一步,恰卡在其间,让众人唿吸生生一岔。
又是一步!百名武士只觉重锤击心,手上长戈再也无力,一齐顿在甲板上。目光望向秦简,都含着深深惧意,这人不过轻巧两步,已将众人生死,尽皆操控。
秦简回顾洪闵,指点道:“以这一船武器兵甲,四海之大尽可去得。世人公认天下武库,七分归于仙宗,诚不我欺也。”他为天下知名武者,自有资格作此论断,但当此尽占上风之时,又兼谡下使节之身,这话就显得刺耳之极,几要令一众武士含愤喷血。
“秦兄竟拿小儿辈试手,传将出去,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谡下无状,真视我仙宗无人耶!”冷冽声音从船顶传来,只见扶湘着雪白武士服,罩一袭玄色斗篷,海风猎猎拂至,如武神般立在拍竿远端。
她这番话顿挫有致,若合符节,隐与众人内息相和。武士们依此行功,迅速平复岔气,待到后半句时,只觉语意慷慨壮烈,热血为之一沸,长戈迎着烈日碧空,再度画出森然弧线。
扶湘挟着百人声威,从空中俯冲而下,气机凝成实体,百倍于方才一击。但见长云摧来,烈日无光,好似隆隆天威,噼向船头二人。
洪闵再也支撑不住,倚靠在栏杆上,但觉心子怦怦,几要冲出颅腔。蓦地,前方秦简身子一振,岿然如山,也不见如何动作,周遭天地却是一静。无穷天威尽作和风润物,这雷霆一击竟没于无声。
洪闵处身其中,但觉这方天地中,秦简就如神灵一般,可以主宰一切。
扶湘踉跄落地,脸色苍白:“领域之力!”她望着谡下强者,心中惊骇莫名。原以为自己周天巅峰修为,至少可与这年轻人相酹,孰料挟百人之威,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如此境界,当步入炼神之阶,无怪被誉为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
秦简微微一笑:“仙宗立派千年,果然非同寻常,这合击之法,当可令强者折翼。”
扶湘涨红了脸,觉得这家伙漫不经心的神态,可恶到了极点,如此藐视仙宗,凌迟碎剐亦不足以解恨。她性子刚强,就待不顾一切,下令击杀此人,蓦地神色一变,耳畔响起苍老的声音:“镇之以静,忍一时之气!”
扶湘身躯一颤,道:“诸国使节都已聚齐,两位请入内吧!”
秦简不知是何居心,走过她身旁时,折扇一展:“仙使小姐此刻要比寻常漂亮,哈!”也不待她反击,施施然行过。洪闵倒也机灵,紧步跟在其后,生怕受鱼池之殃。
扶湘气得乱颤,小手攥得死紧,贝齿咬着红唇,几要滴出血来。若非受长老所止,以她的脾性,立要暴起一击。
船廊内,洪闵快走几步,冷汗泠泠而下:“你就不怕这女人真的发疯,兄弟两个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秦简横他一眼:“老兄,你方才还说对付刚烈女子,要以暴制暴,言犹在耳,现在就这副德行!”
洪闵汗如雨下:“这等烈女,已超出我能力范围。还是小秦你有胆色,竟敢撩拨仙宗使者,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嘿嘿,这扶湘的确够味。”最后一句压低声音,啧啧叹了一声,似在回味无尽。
狭窄的廊道内,响起秦简肆无忌惮的笑谑。
宴席设在中舱,纵横数丈的厅子,并非宽敞奢豪,但细心查看,却可发现雅致之处。地毡是用南疆天棉所织,湛蓝无翳,行走其间如飘云端,偏生毫不打眼。窗牖用的是透明琉璃,纯净无色,非钱钞可货。墙间悬着几幅水墨画,古朴苍老,显是上了年头的风物,若察其落款,尽为前贤名家所留,诸国若得其一件,也要拱为珍宝,而在仙宗一艘战舰上,就这般随意摆置着。
洪闵甫入厅中,立刻被震住——这种做派排场,罗聚诸般奇珍于一堂,却又如此不动声色,只有仙宗千年底蕴,才能举重若轻做到。再看诸国使节,也是目眩神迷,赞叹不已。朴游更是一脸愧色,昨日皇宫赐宴,他原以为敷尽排场,可震慑诸国,未曾料到仙宗凭这区区斗室,就压得齐田国黯然无光。
在这满室惊艳中,洪闵却听得秦简低不可闻的叹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无怪诸国离心,苍生背弃。”
洪闵心中一凛,众人只是目迷五色,歆羡不已,却不知这繁华淘尽,竟是中原千年的血汗。方诸国弱小之时,仙宗聚敛无度,一国孥币往往取其半数,以此财力才能屡掀狂澜,发动太一之战。直到谡下辟雍立世,境况才趋于好转。但仙宗为保其权势,这些年来合纵连横,分化诸国之力,耗尽中原锋镝,居心尤为险恶。
他神思恍惚之际,突闻厅中一静,却是扶湘冷然走入。她不待众人行礼,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一则尽宾主之礼,二则与诸位有要事相商。”她为使节之身,颇不谙世故,一切酬酢之礼、口舌机锋,尽都弃之不用,如一柄利刃一样,剖开表象直入主题。
众人相顾愕然,见她说得慎重,不知是何要务。秦简目光一睨,见洪闵对他苦笑,果是验证前言,宴无好宴。
扶湘吊起众人胃口,却不一径说完,击响双掌,一列武士应声而入,端来诸般菜肴。菜色倒是平淡,皆为寻常风味,且做工粗陋,与厅中布置不称。
扶湘居于主位,延请诸人入席,秦简排至末座,却不知是两派杯葛之故,还是扶湘特意贬低。
酒过三巡,扶湘说道:“羁旅之间一切从简,这宴席准备得仓促,非昨日齐田皇宴可比,请诸位见谅。”举杯向朴游夫妇致意。
诸国使节因是便宴,都未携家眷前往。燕荪在这满堂男子中,显得颇为醒目。众人心中好笑,这齐田使节夫人想是河东狮一流,将丈夫攥得死紧,如此聚会也要跟在身边。
扶湘却暗自冷笑,这女子跟随前来,只怕别有目的。昨日六必居中,她与秦简几近暧昧,指不准有什么勾搭。这可是一张好牌,要寻机打出,定要让这眼高于顶的家伙,颜面扫地不可。她以女人的敏感与恶意,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众人又饮了一轮,洪闵不禁问道:“仙使说有事相商,不知是何要务?”
扶湘也不回答,起身行到正堂之下,紫色帷幕遮住影壁,看不清墙上布置。她刷地将之扯开,一幅巨大舆图悬挂其上,岬岛海域尽入其中,墨线勾勒繁复,乍一看难得要领。
众人多为文职,看到下脚所注“东海战舆图”,才恍然明白。舆图最上方为蓬莱山,下方对应处为漕河出海口,余者汪洋万顷,岛屿星罗棋布,至于朱砂标绘,则为险滩恶礁、暗流隐涡。其中有一条加粗墨线,曲折蜿蜒,贯穿整幅舆图,无疑是航道海路。
扶湘执起一条藤棍,点在舆图下方一处:“目前我们在此处,到达蓬莱山,尚须五日海程。东海中多险恶之处,已知航道只有一条,为我宗耗尽无数财力开辟。”藤棍逶迤前行,在三处地方一顿,“但海域险绝,多有关隘之处,以这三处为最,或恶礁密集,仅容单船行进;或暗流汹涌,动辄驶入险境;或漩涡遍布,倏忽沉帆没顶。”
众人循她指引,细观这三处,但觉红线勾勒,密布航道两侧,好似在险峰绝壑中,硬生生出一条小径。虽未身临其境,但那满纸描红,便似排天浊浪,卷地飓风,一齐迎面拍来,端的无可抵御。
秦简看得入神,问道:“这三处海域可有名称?”
扶湘乜他一眼:“依次为怒鹏礁、云龙滩、冲风,一处险似一处。”
秦简颔首不语,洪闵笑道:“这三个名儿倒起得雅致,不谙内情者还要以为风景名胜。”
大秦使节王实之最看不惯洪闵嬉笑之态,冷声道:“洪兄却想差了,这三个地名大有寓意,形容海域之险,只有怒鹏震翅、云龙呵气、冲风高蹈,才可安然渡过。”
燕荪默念几遍,赞叹道:“确实是险绝之境,我还是头次听说。王大人学识渊博,偏处内陆,对海事竟这般了解。”
王实之得到美人褒奖,依旧板着面孔:“仙宗乃我中原之仰望,这朝圣之路,很多人耳熟能详。当然,朴夫人出身谡下,也许无暇了解。”
大秦僻处西北,直当幽门兵锋,是故与仙宗关系最密。因此,王实之话语中,近仙宗而远谡下,也是意料中事。燕荪眉锋一扬,正要反唇相讥,暗被朴游拉住。秦简在旁会心一笑,燕荪还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扶湘截断道:“众位想必也知一路不太平,恶蛟船队虎视眈眈,定会对贡品下手。这三处险地,极可能是他设伏所在。”
众人事前都得到风声,恶蛟船队要出惊天手笔,因此并不惊讶。岭南使节李开曾率舰出洋,熟知海事,讶问道:“险隘之处于我方不利,对恶蛟船队也是一般,都无法展开兵锋,且要面临险礁怒浪,动辄两败俱伤。”
水战之要与陆地交锋不同,更依赖于地利。在这三处交战,海域狭小之极,无法旋挪腾转,且临诸般莫测险境,简直是以人力与自然搏斗,将胜负之数寄于上天,实乃智者所不为。
扶湘眼露赞许,道:“李大人认为我这几艘船舰战力如何?”
李开叹息一声:“单以坚固锐利而言,中原诸国无能出其右者。有十艘这样的巨舰,可纵横七海而有余。”
扶湘未为夸奖所动,道:“我仙宗积千年之力,赖诸国同心,才有这般利器。恶蛟船队不过一群海寇,如何也无法相比,但其劫掠近海,前后击沉这等战舰二十二艘。”
众人只知恶蛟船队神出鬼没,未料勇武至此。同等条件下,仙宗战舰可以一敌五,二十二艘加在一起,纵使诸国水军齐聚,也不敢轻攫其锋。众人原以为这一路只会有惊无险,经扶湘一说,无不眉头深蹙。
王实之问道:“那恶蛟船队既没有如此利舰,如何屡战屡胜,莫非仗着人多?”
扶湘摇头,沉声道:“恶蛟不过千,过千不可敌,这是滨海一带的童谣。据我宗多方侦察,恶蛟战士决不超过千五之数。”
李开大是惊奇:“那他们是用何战法?”恶蛟船队的消息经仙宗多方封锁,中原诸国又加以讳饰,是以外界难察其详。
扶湘却不回答,拉动挂绳,舆图向上卷起,底下又露出一图,所绘战舰窄长形状,两头尖锐,以金铁作成犁铧,乍眼看去,便如一枚梭镖。船身并不大,比起艋舸鱼鲽,也不过是三倍略奇。船头设有单桅,两翼横插轮浆,全力驶动时,想必是风驰电掣。
李开琢磨半晌,摇头道:“这难道是恶蛟战船?如在内湖中,这等小艇纵横无敌,放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个浪头也禁不起。”
众人虽对水战陌生,但揣度过去,海上争锋必是船坚弩利,才能占得先机,因此纷纷摇头。唯有秦简颔首不语,似把握住了什么。
扶湘顾秦简冷冷一笑:“秦兄想必很熟悉,不如为大家介绍一番?”
秦简哑然失笑:“我这是头次出海,也未学过匠器,如何个熟悉法?不过见这小艇外形流利,隐含武道至理,如驾驶得法,虽巨浪大风袭至,亦可化为助力。我便冒昧一猜,这小艇必是全力行驶,撞击舰船舱壁。”
扶湘深望一眼,道:“秦兄姑妄一猜,却正中鹄的,也算难得!这小艇名唤恶蛟船,最适合狭隘地带作战,噼风斩浪,履岩穿礁,横行无忌。一旦被它正面撞上,虽万钧巨舰,亦凿穿沉没,难逃覆灭之厄。”
王实之不甘问道:“难道巨弩、钩铙、拍竿都不能阻止?”
扶湘低叹一声:“若在宽阔之处,自然不用惧怕。但狭隘之地,巨舰难以施展手脚,恶蛟船却进退裕如,以长克短,自然所向无敌。匪寇们喜欢称自己为骑兵,便是以怒海为平地,舟楫为骏马,凌此茫然万顷。”
秦简不禁想象轩辕英姿雄发,驾驭着恶蛟船,在海上来往隳突的情景,一时豪情满怀,目光也锐利明亮起来。其余众人则缄声不语,经扶湘详细解说,恶蛟船队的阴影,在心头越来越大。
扶湘一扬藤棒,沉声道:“为防患于未然,我此处有两点举措,望诸位照办。”她目光炯炯,扫视一圈,众人无不凛然。
“我宗近年投入绝大财力,另辟三条支线,绕开这几处险境。事涉机密,而诸船中人多眼杂,难保有恶蛟耳目。因此,仙宗战士将入驻各船,担当巡弋拱卫之责,望众位切勿推拒。”扶湘说得斩钉截铁,由不得他人异议。
众人大为尴尬,托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若是直言推拒,反倒显得心虚,一时默然无语。使船等同于疆土,等闲之下,岂容他国驻兵?这扶湘是真不谙世事,抑或贸然孤行?
燕荪却眉梢一扬:“这倒是稀奇,仙宗威服四海,竟惧怕一窝海寇?敝国座舰上带足人手,自卫绰绰有余,仙使宜聚敛兵锋,才可应付恶蛟船队。”
众人为之瞠愕,不想这女子有此胆量,竟当面拒绝仙宗,而且意带嘲讽,豪情端的远胜须眉。秦简拊额叹息,燕荪当真是直性子,不过话锋锐利,倒是一快胸臆。
朴游忙出语缓颊:“内子出语莽撞,仙使勿怪。”
扶湘却一沉脸:“我宗一番好意,朴夫人如此见拒,莫非心中有鬼?出航之前,我曾得到消息,恶蛟船队已布下内应,朴夫人出身谡下,嫌疑却是最大!”她还是锋芒毕露的方式,舍去所有弯道委曲,单刀直入。
众人都擅于斡旋之道,偏对这横勇的仙使,无从应对。朴游忙止住燕荪,怕她再语惊四座,一边脸色惶急,想要把这场面缓和。
但他还未开口,秦简已从容说道:“出身谡下,嫌疑就是最大?仙使请将此话收回,否则我将以使节之名,致函蓬莱宗主陛前。”他负手于背,声音也是舒缓,但骋目四顾之下,却无人敢与其对视。
扶湘未想到秦简不顾避嫌,竟妄自出头,一时为之语塞。极道强者一怒,无形威压便自迫出,镇得满舱寂静。
燕荪却目泛异彩,盯住秦简身影,眼睛一瞬不瞬。霎时间,仿佛又是谡下光景,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那少年总是挡在前头,留给自己挺拔而温暖的背影。她回眼一顾,却见朴游搓着双手,想急急劝解,心中愈是失望。
还是洪闵文心周纳,扬声一笑:“仙使不过一句笑言,秦兄何必当真。此次外有大敌,我们还需和衷共济,切不可自生嫌隙,徒叫他人看了笑话。”众人纷纷颔首,朴游劝解最力,舱中才渐渐活泛过来。
秦简老大不情愿,冷声道:“那驻兵各船一事又待如何?”
众位使节包括王实之,都不愿仙宗驻兵。毕竟事涉国家体面,朝中监察诸道逮到机会,往御前参上一本,可吃不了兜着走。众人也都是老油子,事既至此,焉不知秦简以退为进,是要推掉这一“好意”,因此顺水推舟,一边暗赞谡下子弟了得。
扶湘碍于群情,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驻兵之事暂且不提。只是诸位务必约束从属,切勿在船上养劳什子鸥鸟,又或沿途扔下浮标之类玩意儿,若被察知,诸位也逃脱不了干系。每夜申时之后,闲杂人等不得出舱。”她目光一寒,显是心中愤懑,竟暗运神通,盯住那回复散漫的谡下使节。
众人诺诺相应,草草用毕午餐,先后告辞离去。
秦简仍回到闽越福船,洪闵见识到他手段,更是曲意结交攀附。船队经过短暂歇息,又升帆起航,此番仍是羽飙号打头,另两艘战舰则压后。鸥鸟但凡低空掠过,立被仙宗甲士射杀,以至远远飞离,不敢须臾近身。而诸船所弃杂物,也被一一捞起,一片菜叶也不放过。
秦简靠在罗圈椅上,意态慵懒:“这群家伙精神劲儿挺足,难道他们一晚上都守着?”
洪闵嘿然一笑:“法子虽然笨,但挺管用的。孤海之上要外通消息,无非信鸽、浮标两途。只是恶蛟船队隔绝于海,真能有那么大手腕,在诸国使节中安插眼线?”
秦简望他一眼:“中原汹汹,多是你我这样的志士,岂会没人暗中支持恶蛟。不过老洪你且放心,谡下与此事决无瓜葛。”
洪闵避开目光,笑道:“我岂会信不过秦兄!不过仙宗这一改道,消息若不传出,恶蛟船队能不扑空!按照航程,明日下午便要过怒鹏礁。”
秦简无所谓道:“这就不是你我要操心的了。中原能人志士辈出,自有瞒天手段。”
洪闵眼睛一亮,迫切问道:“有什么手段?”
“若非知你根底,定以为你就是那内应。”秦简微微一笑。洪闵脸上一紧,忙道:“秦兄不可妄言,你我玩笑还罢,若传将出去,兄弟怕没命再去清河坊了。”
秦简眯起眼睛,大堪玩味地看着他:“仙宗若真是改道还罢,就怕它另藏伏笔。今日我一踏上羽飙号,就觉得另有玄机,似乎有高手隐藏其间。所以这内应打探航线还在其次,首要的是查清仙宗实力。”
“方才秦兄屡次挑衅,便是为此?”洪闵恍然大悟,以秦简行事风格,当不致如此锋芒毕露才对。
秦简操起茶盏,仔细吹开茶沫,呷了一口。洪闵突然打个冷战,这年轻人心机何等之深,只怕羽飙号上人,都以为他是不忿仙宗,才有此等作为。
一时顶舱陷入沉寂,两人静静对坐,一人意态悠远,好整以暇;一人战战兢兢,念头翻涌。正此时,楼梯上响起步履声,一仆役上来禀道:“齐田国使节派人来请秦大人,说是有紧急要事,需立刻过去一遭。”
秦简倏地站起,问道:“有没有说何事?”那仆役摇头:“没有明说,但看那人神态急切,怕真是不容耽搁。”
秦简向洪闵告罪失陪,匆匆往楼下行去。
三、用间
齐田座船的主舱厢房外,秦简眼疾手快,接过一件翻转抛掷的青花瓷器。旋即听到燕荪的尖骂:“你低着脑袋作甚!别以为装泥塑木雕,就可以把这事揭过。方才羽飙号上,不是伶牙俐齿么,尽帮着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这个死没用的,还算男人么!”
秦简透过门缝,看见燕荪双手叉腰,俨然泼妇姿态,而朴游脑袋低悬,像个犯错的孩子,默默承受着河东狮的怒火。他登时大为尴尬,进退不是,以自己外人身份,如何也掺合不到别人家务。
朴游眼光锐利,看到门外的秦简,登时如遇救星:“小秦,你如何来了,有要紧事情么?”一边打着眼色,疾疾迎将上去。
秦简也是玲珑心思,低咳几声:“老洪船上的酒味道太淡,只适合南人性子,我来你这儿拿几壶。”他若无其事地入屋,将青花瓷器放到桌上,“燕荪,还要请你发发慈悲,老朴可做不了主,我已向老洪夸下海口,说你府上藏酒如何劲道醇厚。”
燕荪怒气未歇,冷哼道:“就知道喝!迟早有一天,要泡死在黄汤里。”话虽如此,还是取出一串铜匙,迎面扔给朴游。
朴游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屋外:“小秦,你陪燕荪稍坐,我去去就来。”竟不辨方向,险些撞在门柱上。
俟步声去远,秦简低叹一声:“何苦来着,燕荪?”
燕荪目光明亮,款款上前:“若非如此,你肯来见我么?你倒是铁石心肠,远避到别国舰船上,好象我多讨人厌一般。在谡下的时候,你一刻见不着我,就失了魂儿,如今真是长进了。”
秦简头痛不已,深悔挑起话头,忙赔笑道:“燕荪,这却误会了,我避你作甚!朴游平素温文恭俭,却决非没有担当,你这话委实屈了他。”
“不要左右言他,”燕荪笑容中藏着犀利的锋芒,咄咄逼向散漫的男子,“你说不是避我,那就是今非昔比,秦简已是武道强者、谡下使节,嫌弃愚夫妇鄙陋,不愿折节下交了。”
她在“愚夫妇”三字上重重一顿,目光明亮依旧。秦简听在耳中,却觉薄快的刀子,在心里最柔弱的部位深深一锉,痛得立无血色。此次重逢之后,燕荪一直避讳着事实,而自己也尽量不提,两人心有灵犀般,仍在幻想深处,勾勒着昔时的鸳梦。
但燕荪这三个字,却把这些梦幻泡影,轰击得粉碎。秦简只觉全身瘫软,力气被抽调一空,险些站不稳步子。他终于明白当日唤出“嫂夫人”时,燕荪为何那般失态暴怒,这是何等的心痛!
燕荪见他痛苦,也知一时嘴快,不禁默然无语。两人静静对立着,海风吹动门扉,咿呀之声不绝。舱外海阔天空,是整个的自由天地,屋内的男女却深深自苦着,把自己束缚在厚厚的茧子里,不愿也无法破开。
好半晌,秦简站直身躯,笑道:“燕荪,你精心伺弄的蛊虫呢?可否给我一开眼界?”他熟知燕荪脾性,故意岔到蛊虫上,让气氛不再陷于尴尬。
燕荪果然精神一振:“早想叫你见识,就怕遭你数落!小简,八年不碰医艺,可还记得蛊术的要领?”
秦简随意答道:“如何不记得!蛊虫这玩意儿儿,虽若蚊蚋般微小,但皮壳坚硬逾铁,可钻透皮肤腠理,深入内脏骨髓。以血肉为孳养,以肌体为巢穴,卵化万千,委实凶悍不过。蛊虫类别虽繁复,都因‘启子’不同而命名。”
燕荪盈盈笑道:“还以为你过眼就忘,不料记得仔细。”
秦简嘴角一抹温柔,道:“谡下这么多年,只有和你一起的课业,学得最认真,如何能忘。说也奇怪,天生万物虽尽其强,也必予其弱。这蛊虫铜头铁壳,刀剑难击,偏偏要害处‘启子’薄如蚕翼。”
燕荪莞尔一笑,这家伙还是爱无故慨叹。蛊虫浑身坚硬,只有一处凹眼,脆薄如蚕翼,其吸食血液,便全赖此器官。若要医治蛊祸,无论汤药、针灸,都难攻破皮壳,必从此处着手,才能瓦解其内脏。医艺中便将此器官命名为“启子”。蛊虫的分门别类,便是以启子部位不同,而加以区分。
燕荪从容言道:“变蛊术的要领,便是随着时辰变化,蛊虫外形不断嬗变,启子周流全身,令医者无从琢磨,因此也难以破解。早前我对你施展的,不过是外形有所变化,启子仍固定不变。”她叹口气,眼中神采逼人,“周行而不怠,衍生以无穷,这是大道所在,也是变蛊术的精髓。”
秦简在就学时,也曾接触过这一理论,只以为迹近传说,并没有留意。这就像外功臻于绝顶的高手,罩门并不能隐去,但随经络血液流动,可以不断变幻,威力可想而知。蛊虫本就凶悍无匹,唯一弱点也掩去,将何以克之?若衍生成蛊祸,更是天下生灵的覆顶之灾,即便南疆、草原之远,也难以逃脱。他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幕景象:铺天盖地的蛊群席卷而过,将一切生灵噬为白骨,最终天穹覆盖之下,将无一寸净土。
燕荪却不理会,领着他来到碧纱橱后,在一方紫檀桌上,固定着那口玄铁蛊箱。她将盖子揭开,现出一层琉璃壁,通透可视。只见箱内也置着一颗夜明珠,五彩毫光绽放,密密麻麻的虫卵蠕动着,堆成一座沙峰,如鬼蜮般森然可怖。
秦简强忍着恶心,详细察看。燕荪却仿佛见到世间最美丽的景致,心神摇曳,不住喃喃自语着,似在赞叹造化的神奇,又像得意于自己巧夺天工的手段。
秦简眉头深锁,惊唿出声:“这不是信蛊么?”
若有内行人在场,也要一样惊讶。信蛊是蛊虫中的异数,身上并无启子,并不能祸害生灵,而其躯壳之强健、飞行之灵动,却远超同类。因此常被医者训练,用于深山大泽之中,寻找蛊虫踪迹。燕荪竟以此蛊卵化,不是缘木求鱼么?
燕荪笑盈盈道:“早说你是半桶水!再仔细看看。”
秦简聚精会神,脸色惊疑:“看这卵虫色作森黑,隐有日角,峥嵘奇崛,莫非是……”
“正是蛊中之皇——彪蛊,”燕荪截道,“这彪蛊最为凶悍,日角峥嵘,可钻破金石,可惜启子就在腹部,很易破解。”
“你竟将皇者与废物杂交,真是奇思妙想。”秦简啧啧有声,不知是讥讽还是赞叹。
燕荪最讨厌他这口吻,冷笑道:“谡下几百年的课本都错了,信蛊并非没有启子,只不过太过微小,且游动于全身,故此难以察觉。”
秦简不以为意,笑道:“你这般诋毁,被医艺的老家伙知道,定要捉你回去,罚个面壁几年。”
燕荪懒得理会,自顾言道:“所以变蛊术的最佳母体,恰恰是所有人忽略的信蛊。令其与彪蛊杂交,只是增加凶性,扩大启子。这批卵虫已经过四次筛选,离成功只一步之遥。”
秦简笑容僵住:“你所说是真的……”
燕荪环臂于胸,斜睨着他,像高傲的女皇俯视臣子:“我十年研究之功,又遍读前人典籍,你说是真是假?”望着蛊箱内卵虫涌动,神色愈发专注,“现在卵虫即将孵化,只差最后一道鲜血饲育,这却大意不得,最好是用强者的精血,方能激其凶性。”
秦简猛退一步,警惕道:“你别打我的主意。”从前谡下的时候,燕荪便常有这样的荒唐主意,秦简有时拗不过她,偶尔也遂其所愿。
燕荪扑哧一笑:“这么多卵虫,一百个秦简也不敷用。”
秦简叹口气,凝视着她:“燕荪……”刚刚开口,却被燕荪截断,只见她笑容冷下:“若还是什么人祸甚于天灾的鬼话,就不用提了,小心我跟你翻脸!”
秦简只能苦笑:“我只是觉得你对这些小虫子太好,甚于对朴游和我了。”
燕荪喜孜孜地道:“你竟然吃醋了。”秦简登时无言以对,按下葫芦起了瓢,哪样都不是他喜欢的话茬儿。
“放心吧!我研究变蛊术,只是一己所好,并不会公诸于世,更谈不上荼毒苍生。”燕荪凝视着他,嫣然一笑,“若你还是躲着我不见,可就说不准了。”
秦简望着那如花娇靥,一时情迷意乱,竟怔怔说不出话来。
秦简走出舱房,已是傍晚申时。夕阳即将沉落海中,余晖染得天地残红,船队破开满海火烬,徐徐驶向黑暗渊深。他在舱中与燕荪闲聊,两人暌违八年,各自趣事述说不尽,虽未及暧昧私情,但彼此毫无隔阂,依稀又回到谡下情境。
秦简明知男女之情甚于玩火,但与燕荪相处,是那么的动人悱恻,以至难以自制,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
转过廊道,他蓦地惊“啊”出声。船头上坐着一人,迎着夕阳的余晖,背影孤独沧桑,正自举着一坛酒,往嘴里倾倒。一袭紫色衣袍猎猎乱舞,被酒渍沾湿大半,觑那侧脸轮廓,赫然正是朴游。
秦简未料他竟在此处,饶是脸皮再厚,也不禁进退无措,心中竟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与燕荪偷情,被朴游捉了个正着。
正自尴尬之际,朴游回头一笑:“狂歌纵酒空度日,四海何人对夕阳。秦简,来陪我喝一坛。”他醉得脖子通红,目光却沉静如水,仍是丰神儒雅。
秦简打理心思,想要侃笑几句,平素的机灵劲儿却消散一空,只好相对而坐,默默拍开一坛酒。却听朴游笑道:“我素日不喜豪放词句,今天在这里喝着寡酒,却想起这两句,也算颇为应景。”
秦简仰头喝了一口,笑道:“我在舱里候你半日,总不见来,原是在这偷喝美酒。燕荪平日管得如此严么?”
朴游避而不答,望着远处深黑的海面,突然问道:“秦简,你说此次出海吉凶如何?三大险境、恶蛟船队,动辄就是粉身碎骨。”
秦简不以为意:“休叫扶湘吓住,仙宗人就会危言耸听!就算恶蛟船队劫掠,断不会伤害到诸国使节。”
朴游搁下酒坛,神思悠远:“当年在谡下时,我曾旁听过卜艺。教习曾为我演算一卦,推断出而立之年有一灾劫,并批了一首偈语,其中有这么几句:振翼悲鸣,云龙入海,君子远水,慎之勿忘。”
秦简默念“振翼悲鸣,云龙入海”,恰恰暗合怒鹏礁、云龙滩两境,不由心子一沉,口中却嬉笑道:“谡下六艺中,最没用的就是卜艺,只能愚弄村夫俗子。老朴你好歹家学渊源,怎么信起这个。”
朴游怅然道:“当时授业的教习,就是祭酒大人。”
秦简笑容僵住,酒坛掉落在甲板上,摔了个粉碎。祭酒大人是谡下最高的存在,地位与蓬莱宗主相若,诸国君主都要以师礼事之,一身修为早臻返虚之境。饶是秦简言谈无忌,对这个近乎通神的师长,却不敢有半点不敬。
“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这偈语藏头露尾,孰知应在哪日。”秦简讪笑着道。
朴游沉静一笑:“当日祭酒大人批了三偈,都是问凶卜灾,另外两人俱应验不爽,现今只剩我了。”
秦简再拍开坛酒,扬头鲸吞一气,一振眉峰:“有我秦简在此,无论仙宗恶蛟,还是沧海怒浪,想要动你一下,都要先问问我的三尺青锋!”
朴游莞尔失笑:“仙宗恶蛟也就罢了,沧海怒浪却是你管得?一死生为妄作,齐彭殇而虚诞,秦简你这是妄执了。”
秦简皱眉道:“你口口声声不测,却置燕荪于何地?”
朴游转头眺远,夕阳正被海水吞没,最后一线光芒映射,将他置在残红如血的悲情中。只见他自若一笑:“八年前,我敢娶燕荪,便是自问她做了什么事,我都能以性命拱护。况且,我即便有不测,不是还有你么?”
秦简心思敏锐,问道:“你似乎话中有话,在打什么机锋?”
朴游却长身而起,袍袖萧然:“东曦既没,申时已至,秦简你要回去了,否则被那扶湘抓个现行,面子上须过不去。”他负手于后,缓步踱向船舱,留下秦简一人坐在船头。
望着他的背影,秦简陷入沉思,与朴游交往十年,今夕却似头次认识这个同窗。以往的印象中,他是个循规蹈矩的家伙,执两用中,儒学经世,不想有这么深藏若渊的心思。今日若不是喝了酒,想必这偈语还是闷在腹中。
燕荪呀燕荪,能娶你的男人,又岂是个懦弱无用的废物!秦简暗自叹道,一边掠起身形,从高高的桅杆上飞过。
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帆,俯瞰破浪航行的船队,秦简心头浮上阴翳。险境绝地、仙宗恶蛟,再加上这神秘的偈语,这趟海航似乎真正有趣起来。
羽飙号上云板三响,宵禁之时已至,诸国使节不愿触扶湘的霉头,俱约束僚属不得出舱。三艘仙宗战舰上,精锐战士执戈肃立,也不发出一声。海面上一片寂静,船队像是庞然的鲸群,滑过波浪向前游弋。
秦简用毕晚餐后,未与洪闵吹牛闲侃,一径回到舱中休息。朴游神秘的偈语,像一方巨大的云翳,笼罩在他心头。尤其听他言外之意,竟似与燕荪扯上干系。而老轩辕此次出击,也未必会顺利,羽飙号上神秘的高手,加上航道改变,其中似乎蕴藏着阴谋。一桩桩事情头绪繁杂,似乎彼此并无关联,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把这些线索串联一起,形成一幕错综复杂的蛛网,牵一发而动全局。
正当他皱眉苦思的当儿,一阵哄闹声刺破宁静。他的居室在前舱,透过雕花窗棂一瞧,只见最前的羽飙号上灯火骤明,更有十数盏孔明灯蹿上夜空,霎时间将船队照得彻亮。精锐卫士猬集甲板,排成整齐的阵形。中间的空地上,扶湘与一个黑衣人激战正烈,兵器撞击声犹如雷霆炸响。
两船相隔数十丈,若非他的目力,决难看得清楚。那黑衣人竟是武道强者,已臻至先天境界,扶湘绚丽夺目的方仙术,轰击到他身前丈许,即被领域之力削弱。但他身形拙涩,似已身受重伤,全凭两败俱伤的手法,才与扶湘战成均势。
而扶湘出手间颇有顾忌,似想生擒黑衣人,反而多受掣肘。终于,那黑衣人寻得空当,拼着背部再受一击,逸出战圈,而后长剑全力一挥,将武士战阵噼开一隙,就此掠向夜空。扶湘如何甘心,当即尾随蹑去。
那黑衣人在云帆上连点,竟是朝闽越座船方向遁来。秦简暗叫一声“妙哉”,破开窗棂升空迎去,大喝一声:“贼子休逃!”伸手就是一掌,挟起浩荡劲风,当头笼向黑衣人。
那黑衣人本已心慌,见横里杀出一人,忙仓促举剑迎去,却如何抵挡得住,身子一沉,直直坠向海中,惊起丈高波浪。秦简空中一个旋身,无巧不巧,挡在扶湘身前,险些撞在一起。
扶湘被迫落在桅杆上,双眉倒竖:“此人夜探羽飙号,你……你竟有意纵他逃脱!”
秦简无辜之极,站在云帆上道:“扶湘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在下确实有意相助,刚才一掌足有十成功力,岂料弄巧成拙。”
扶湘仔细回想,确实拿不住他把柄,只得恨恨道:“你休要犯在我手里。”转头运足功力,向羽飙号上卫士喝道,“立即下海捕捞,休叫这贼人逃脱。另外知会诸国使节,清点各船人数。”她的声音震荡海上,不用知会,诸船都已明白发生何事。
秦简暗自颔首,这扶湘委实机警,立刻想到清查各船,难怪能担当统领护航之责。孤海之上,能够夜探羽飙号,也只有混在船队中的人。
他打个哈欠,胡乱拱拱手,就待辞了这泼辣女子,不想扶湘先开口道:“事情没完结之前,只能委屈秦兄呆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秦简眉头一皱,旋即笑道:“扶湘小姐看出我的心思呢?我巴不得天天呆在你身边,一近美人香泽。哈哈,固所愿也,不敢辞耳!”
饶是扶湘冷脸冰性,也不禁耳根染红,恶狠狠道:“你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她本待威胁“杀了你”,忽想到秦简武功深不可测,只得一跺脚跟,掠向闽越船甲板。秦简却是小人得志,仰天大笑三声,才冉冉降下身形。
半炷香之后,仙宗武士已将闽越船戒严。一脸惶恐的洪闵陪侍扶湘身侧,生怕受到牵连。而秦简仍是哈欠连天,懒懒地站在明枪亮戟中。空中的孔明灯仍自悬停,照得方圆海域亮如白昼。十数艘舢板来往穿梭,不时有武士潜下,搜查黑衣人踪迹。
扶湘注视着海面,点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诸船中正在清查人数,喧闹之声不绝,都仿佛被她摒除于耳。
“秦兄,你深谙武道妙旨,可否估算一番那黑衣人动向?”扶湘突然问道。
秦简微觉讶然,这心高气傲的女子,竟会不耻就教,不假思索答道:“那人已臻先天之境,虽受重伤,但在海中闭气潜行,也可坚持一个时辰。”
扶湘仔细盘算,道:“周围百里并无岛屿,那贼子伤势甚重,定不会冒险潜离。我若是他,必藏在附近某处,伺机攀上船来,找寻药物疗伤。”
秦简暗赞她心思缜密,问道:“你待如何应对?”
扶湘不再理会,对一个校尉下令道:“让船队停下,一个时辰后再开航,多出动一些舢板,搜索附近海域,不要放过一丝动静。”
那校尉衔令才去,负责清查诸船的校尉匆匆掠来,低声禀道:“诸船俱已清点人数,都是……”微一犹豫,才续道,“都是不缺一人。”
扶湘并未责怪,挥手令他退下,转顾秦简道:“诸船人数不缺,这贼子又从哪里冒出来?请秦兄有以教我。”
秦简一摊双手,道:“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黑衣人暗中潜上船;二则有人隐瞒不报。但诸国座船泊在漕河时,是由齐田水军重兵守卫,即便功臻先天,也难以悄无声息潜入。因此只有后一种可能。”
扶湘未想到他如此坦白,冷哼一声:“秦兄倒难得说回实话。”
秦简打个哈哈:“我是孤家寡人登船,最清白不过,反正与己无关,什么话不可说。”
洪闵听两人暗中交锋,冷汗不禁湿了背嵴。能暗中把人带上船来,还要瞒过仙宗耳目,只有诸国使节才有这个权力。也就是说,幕后主使者便藏在自己七人当中。而他向来亲近谡下,只怕扶湘心中,已经认定是自己了。
他正自心惊胆战,果然听到扶湘冷厉的声音:“洪大人,那贼子方才逃遁的方向,正是贵国座船,你有何话说?”
洪闵膝盖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我……我没有带人上船,真的没有。望仙使明察……”
秦简看他的窝囊样,不免汗颜,出言辩护:“黑衣人若真是洪大人属下,岂会直奔闽越座船,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障眼法。”
扶湘冷笑道:“此事与你无干,休要掺和!”
秦简刷地展开折扇,道:“仙宗莫非还要屈打成招不成!老洪这么个老实人,平常除了逛逛窑子,就没胆做出格的事儿。莫说刺探仙宗战舰,就是扶湘小姐这般美丽动人,他暗地里也不敢动下歪念头。”
这倒是大实话,洪闵听得大为委屈,却不得不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扶湘脸色涨紫,半是羞窘半是怒火。天知道这两个猥琐的家伙凑在一起,背后要怎么编排自己。她手按剑柄,道:“若洪大人没有切实凭据,证明自己清白,少不得跟我上趟羽飙号,把这事彻查个清楚。”
周遭精锐武士齐声一诺,长戈上扬半分,甲板上为之森然一肃。
在这紧张的当儿,一个苍老声音悠悠传来:“扶湘,此事秦先生说得在理,你不可恣意妄为。”
众武士听到声音,脸容为之一肃,齐齐让开一条甬道。只见右舷临时搭起的栈桥上,一个通体罩在白色斗篷中的人,晃晃悠悠地走将过来。柔和光晕罩住他全身,面目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额头满是沟壑,显是上了岁数的老者。
扶湘身躯一颤,紧张道:“长……大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老者却不理会,一径登上甲板,深深望向秦简:“谡下果然英杰辈出,秦世兄风采慑人,领域之力已然大成,果不愧最可能臻至绝世的美誉。”
秦简一去懒散之风,眉宇凝重:“恕晚辈眼拙,老先生在蓬莱长老会中司职何部监?”
洪闵瞪大了眼睛,冷汗更是泠泠而下。蓬莱山宗主以降,便是长老会为尊,共分为七部三监,七部分署中原诸国事务,三监则针对草原、南疆、幽门,权力之大难以想象。任何一位长老,都可与君王平礼论交。
“老朽不过是个闲人,被七部三监排诸门外,暂时任职于武库罢了。”那老者不动声色地道。
这回轮到秦简震惊了——武库文宗,可是长老会中凌驾于七部三监之上的机构,威权仅次于蓬莱宗主。这老者出身于武库,想必是蓬莱山入得前十的人物。
“恶蛟船队真是天大的颜面,令武库长老都出动了。”半晌,秦简嘘了口长气。
那老者展颜一笑:“秦世兄须误会了,老朽只是到南疆办事,恰巧赶上勘合船队,并非特意随行。不过恶蛟船队纵横无忌,确实要小心提防。”一顿之后,额头皱纹堆起,“就拿这黑衣人来说,武功已臻先天,与扶湘不相上下,若非老朽在船上,还不如入无人之境。那恶蛟船主能招揽得如此人才,定是一世枭雄。”
秦简因道:“那黑衣人原是长老出手击伤的,我还道扶湘小姐功力大进呢。”
扶湘见他又冷嘲热讽,怒道:“午间一试不过点到为止,正要再向秦兄讨教!”
秦简却不理会,问道:“以长老的神通,想必锁定黑衣人气机,再运用天视地听之法,不难侦知黑衣人此刻所在。”
那老者皱眉道:“老朽正是用此法侦测,不过那人落水之后片刻,便杳然无踪,似直直坠落海底去了。以老朽的功力,也只能潜到海中十丈而已,凭这人的身手,决计没有更深的道理,除非他不要命了。”
秦简也是眉头深锁:“那这人凭空消失了不成?还是他受伤过重,竟尔昏死过去,就此葬身大海?”
“还有一种可能,”那老者目光倏地锐利如刀,身遭光晕大涨,“就是有先天高手用领域之力,将此人掩藏,令我天视地听之法失效。”
洪闵惊啊一声,大惊失色地望向秦简。而扶湘则一挥手,示意武士长戈齐举,事机一有变化,就立刻拥向这谡下的武道天才。
剑拔弩张之时,秦简却莞尔失笑:“领域之力要奏效,除非施法者功力高深,盖过了长老您,我想不只船队中没有,以天下之大,能瞒天过海的,也是屈指可数吧。”
老者目光凝定,道:“但如秦世兄所言,便是最好不过。否则,影响了仙宗、谡下关系可是大大不妙。”
秦简自若一笑,脸色恒无波动。老者卷起袍袖,也不再言,身形冉冉升起,似慢实快,倏忽之间已掠过了海面,消失在羽飙号的廊道间。
扶湘令舢板停止搜索,武士各自归船,而后犹不甘心地看秦简一眼,才挟愤离去。
仙宗人马方走,洪闵惶急不已,忙将秦简拉到僻静处:“不会真是你干的吧?小秦,不,秦大爷。”
秦简不以为意,大剌剌道:“连仙宗武库长老都不认为我有这本事,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洪闵终于放心:“现在是仙宗的地盘,我们姑且把雄心放一放,待回到中原,你老兄就是揭竿而起,我也会暗中相助。”说完哈哈大笑,邀着秦简就要上楼,“我们去喝几杯,压压惊!妈的,扶湘这婆娘果然厉害,不知谁能把她收拾了。”
秦简待上得顶楼,才有意无意问道:“以我的修为,也是上得羽飙号后,才察觉那武库长老气机。而这位幕后主使竟是好手段,也能察觉出情况有异。老洪,你说七国使节中,谁会有这功力?”
洪闵思索道:“齐田朴游就学谡下武艺,岭南李开出身武将世家,但他们不可能有你的修为。其余人更是柔弱儒生。这事委实难以琢磨。”
秦简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老洪你了。”
洪闵一个哆嗦,酒杯掉落在地,掩口不迭:“小秦,你别再唬我!老哥可吃不住吓,午间得你告知,我浑没放在心上。晚上这一出,更是稀里煳涂。娘的,难道我长了张奸人脸,一看就是内鬼?”
秦简哈哈大笑:“跟你玩笑而已!我事前得到消息,七位使节中有一人是恶蛟耳目,在我原来的想定中,你老洪最为可能,因此便上了闽越船,想为你打个掩护。此时看来,你倒真正是最清白的。”
洪闵也不介怀:“早说你赚上我船,不怀好意,果真如此!”
秦简与他碰了一杯,蓦地压低声音:“不过那黑衣人确实是我救下,现在就在闽越船上。”
洪闵睨他一眼,夹了箸菜:“小秦,你要看乐子,也拣着事情说。这玩笑可不是随便……”却见秦简毫无笑意,目光严肃而锐利,不由失声站起,“你是说真的,在哪里?在哪里?”
秦简施施然起身,推开一角屏风。顶舱未设篷瓦,只中间用屏风隔开,借着皎洁月光,可看到楼板上卧着一人,缁衣如墨,仰面朝天,仿佛失去生机般。
“方才在空中,我确实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法,间不容发之机,夺下他的兵器,运力掷入海中。人却被我抛到顶楼,用谡下秘法封住气机,是以那武库长老无法感应,只觉察到那把兵刃。”秦简解释道。
洪闵疑惑道:“我分明看见这黑衣人坠落海中?”
秦简淡然笑道:“武者领域之内,法则出于一己,要造出个幻象也非难事。”
“却也决非易事。”地上黑衣人倏地张眼,目光璀璨生辉,与他毫无生机的躯体,形成鲜明反差。
洪闵登时退后,比受惊的兔子还快。秦简朝那人颔首致意:“我是谡下使节秦简,这位是闽越使节洪闵,你方才也听见了,我二人并无恶意。”
那黑衣人上下打量秦简,赞许道:“秦兄领域之力大成,运用之妙纯乎一心,那仙宗长老已至炼神巅峰,却看不破你手段,是以要亲上闽越船查看。秦兄果不愧是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
秦简冷笑道:“壮士若再劳神运力,伤口破裂更大,神仙也难救活。”洪闵循声一看,才发现一摊血迹缓缓从那人黑衣下渗出,渐在水滑的楼板上洇开。
那黑衣人眼神一警,像受伤的猎豹一般:“秦兄救援大德,在下没齿难忘。但身负重任,不便与任何人接近,两位若是有心,便借这方寸之地,予我疗伤一晚,明早我即离开,决不牵连你们。”
洪闵眉开眼笑:“如此最妙,如此最妙。”秦简却不耐截道:“妙什么妙,他伤势甚重,若不用药石,两个时辰之后,就血尽而亡,你明天一早就等着收尸吧。”
他一边说着,踱步上前查看。黑衣人岂容他近身,立时暴起一击,但秦简出手更快,点了他的睡穴,摇头嘲笑道:“已经重伤了,还要不老实!”
在洪闵的引领下,秦简拎着黑衣人,来到二楼一间僻静厢房。船上备有诸般药物,洪闵此时冷静下来,知道是祸躲不过,悄然将药箱取来,并吩咐心腹把守廊道。
秦简检查黑衣人伤势,见肋部中了一剑,血流不止,而背心处衣物焦灼,显是受仙宗秘法所击。若非此人功臻先天,早怕一命呜唿。
他备妥金仓药,撕开黑衣人衣服,突地惊呓一声,竟自愣住。洪闵凑上前一瞧,只见那人背上刺了偌大文身,线条勾勒繁复,仔细分辨之下,竟是三片鳞甲图样,连细密纹理也可看得清楚。
“这文了什么玩意儿?刺功倒是不错,看起来怪威武的。”洪闵啧啧称奇。
秦简自失一笑,道:“这鳞甲锋利如镞,逆向而生,不类凡物。且纹理细致,隐有呵气成云之像。老洪你倒猜猜,该是什么神物?”
洪闵细加推敲,仍是茫无头绪:“寻常鱼类绝无此鳞,难道是哪国的盔甲?”
秦简悠然一叹:“此间用的是黑墨,难怪你不认得。它原本该是金光璀璨,长在神龙颈下。”
洪闵试探道:“逆鳞?”秦简颔首道:“对,龙有逆鳞三寸,触之必杀!这就是神话传说中,最不可触犯的禁忌。”
洪闵暗自心惊:“文身在中原并不盛行,这人不取吉利图样,刺这凶物作甚?”
秦简沉默片刻,方道:“老洪,世人都认为,反对仙宗最力的是我谡下。其实不然,论手段激烈、果勇坚决,有一个组织远胜谡下。”
洪闵兴趣盎然:“还有比谡下更厉害的?小秦你快说说!”
秦简深吸口气,道:“倒非更厉害,只是其手段激烈,竟至于罔顾一切。它有个凶杀悍厉的名头,叫做逆鳞。”
洪闵噔噔退后几步,失声道:“这人莫不是其中一员?”
秦简颔首道:“它潜藏的力量之大,绝非常人能够想象。这黑衣人功臻先天,也数武道强者,在草莽江湖中,应是雄踞一方的人物,竟甘为斥候内应。而能出使仙宗的使节,都是家世清华、仕途远大,也愿受其驱策。孔窥蠡测,便可知逆鳞如何了得。”
洪闵搓着双手,兴奋异常:“竟有如此组织,我却丝毫不曾听说,真是惭愧!”
秦简叹道:“岂只是你,贵国朝野能够了解内情的,也不会超过屈指之数。它潜藏若渊,平日隐藏蛰伏,一动却是雷霆万钧。十年前大秦国‘未央之变’你可知道?”
洪闵脸色剧变,喃喃道:“怎能不知?当时秦太子与其弟雍王争位,仙宗派出一百骁天骑,扶持储君登基,在未央宫前发生激战,据说一百骁天骑尽没,所幸有五位长老随行,联手发动阵法,以绝世一击之威,才消灭叛军。”
“当时背后支持雍王的,就是逆鳞。”秦简负手于背,似在遥想当年九重宫阙中,血流成河之夜。
洪闵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骁天骑出击,足抵数万雄兵,却被逆鳞全歼,这是何等惊天的手段。他望着榻上昏迷的黑衣人,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如何也不能同意救下这烫手山芋。
秦简俯身为黑衣人止血疗伤,屋中安静已极,只听到洪闵吭哧喘气声。秦简拾掇完毕,取水净手:“这家伙内伤极重,我又点了他穴道,足够昏睡一夜,可千万别再惹出乱子。”
洪闵蓦地问道:“那恶蛟船队也是逆鳞的爪牙么?孤海之上,它不会恣意图快,连诸国使船一并灭了?”
秦简讳莫如深,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深邃如海,不露一丝端倪。
船队一夜航行,海面平稳不见风浪,翌日清晨便已驶出数百里。朝阳浮出海平线,若一轮圆盘吞衔,浩瀚海天间璀璨金黄。沿途渐有岛屿礁石,再非昨日如砥平坦,船队也改换阵形,一艘艘衔枚而进。羽飙号上不时传出旗语,指挥各船行舵扬帆。
秦简用罢早餐,先去探视那黑衣人,见脉象趋于平稳,才安下心来,又点了他几处穴道,令其依旧昏睡。洪闵本是闲懒之人,今天也起了个大早,眼巴巴地跟过来,想要秦简拿出个计较。孰知秦简不作理会,交代了几句伤势,便飘然出舱,掠向齐田座船。
洪闵低骂几声,只得嘱咐手下严加把守,不令闲杂人等靠近。
且说秦简到得齐田船,一众仆役僚属都识得他,忙让进客厅,一边派人去请朴游。
秦简与丫环调笑几句,一边无聊吃着茶,心底却并不平静。昨日朴游那番话,便像根楔子,牢牢钉在他心头,以至一早造访,要当面问个清楚。
不一刻,朴游夫妇迎将出来,想是才起身洗漱,脸上犹带着浓浓睡意。燕荪见到秦简,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暗道这家伙还算听话,一早就来探视。
朴游笑道:“你倒是好精神,昨夜那么一闹,我们下半宿才睡。怎么,又来打我秋风,找几坛酒喝么?”
秦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燕荪,那日尝过你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不如再去做几个小菜,我和老朴喝两盅。”燕荪横了他一眼:“一清早就灌黄汤,真不知死活。”到底心里受用,埋怨两句,也就亲下厨去。
待燕荪走远,秦简径问道:“你昨日吞吞吐吐的,没讲个分明,也叫我一宿挂念。今天必须跟我说个仔细,否则就在燕荪当面,把那偈语抖露出来。”
朴游望向他,半晌一笑:“你即使跟燕荪说,她也不会在意,顶多忧心半天。这么多年来,她的心事七分放在蛊虫上,三分念想着当日谡下,却不曾有丝毫与我。”
秦简身子一震,未想到朴游直斥其非,将三人间的遮掩文饰,一股脑儿拆穿。这个外表儒雅、心思渊深的男人,如何也不会走这偏锋,难道是那神秘的偈语,搅得他乱了分寸?
“燕荪岂能不在乎你!那般着紧你的金钱细软,连寻花问柳的机会也不给,要说男人做到你这份儿上,我都为你抱屈。”秦简苦口婆心,却知自己言不由衷。
朴游苦笑道:“你未行婚嫁,不谙夫妻间的情感。刚开始时,燕荪是为了表明在乎我,这么多年下来,却是相因成习了。”
秦简一摆手,道:“燕荪既然嫁了你,我与她……往事早已如烟,你如果揪着不放,休叫我看不起了。且不提她,单说这偈语吧,你似乎有所预感,话未说透?”
朴游屈指扣着案几,目光透出疲惫:“秦简,生死有命,一切强求不得。你只要知道,即便我葬身大海,也决不会叫燕荪伤一根头发。”
秦简知他性子,不由触动衷畅,探手邀住他肩:“老朴,你可别吓我!有兄弟这一剑在,不论什么人来,都管叫他刹羽而归。”
朴游目光悠远,隔船望着茫茫沧海:“造化天道之浩瀚,又岂是人力所能当之。只怕到时你也是身不由己!”
秦简还要再言,燕荪却端着食盘转了出来,脆声笑道:“你们哥俩在聊什么,弄得这么亲热。”
秦简悻悻松手,道:“我正羡慕老朴的口福,今日非要灌醉他。”朴游若无其事,笑道:“今天可不行,我还要检视座船。”
两人因对饮起来,秦简本已用过饭,心思又烦乱,胡乱吃了几杯,便草草作罢。朴游摇头莞尔,起身出舱视事。
厅中又剩两人。燕荪白秦简一眼:“今日倒是难得,你秦大公子能主动屈尊。”
秦简最怕两人独处,正要寻个由头辞别,但想到旋来旋去,更惹燕荪嗔怪,只好道:“只要得空,我巴不得来看你和老朴。燕荪,你有没有察觉,老朴有些不对劲?”
燕荪一扬眉头,道:“他跟你说了什么疯话,叫你不要来么?这死没用的,就会背后耍些心眼,一到台面上,立即唯唯诺诺。”
秦简苦笑不已,却想到哪儿去了,正想说说偈语的事,终于还是忍住。老朴既然只字不提,自有他的道理,自己冒昧说了,指不准引燕荪误会。因笑道:“也没甚么大事。昨日见识了你的宝贝蛊虫,仔细想来果是不凡。”
燕荪果然双眼放光,扯住他往卧室走:“算你有几分眼力,再带你去看看。”
依旧是那玄铁蛊箱,明珠照耀之下,卵虫又大了一分,且翅根隐隐撑起,似要马上孵化。秦简原本不在意,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岂非就要蜕壳孵化了么?”
燕荪白他一眼:“哪有那么容易!这玄铁箱中置有千年寒玉,在绝对冰寒中,它们岂能孵化?再说孤海之上,去哪儿寻精血饲喂。”
秦简紧皱眉头:“那你可要着紧看好,千万别惹出乱子。”
燕荪眼中波光一闪,大有深意望向他:“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练成变蛊术,并以此对付敌国,如南疆、草原,又或仙宗、幽门,你会怎么办?”她晶莹如玉的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修长美丽的凤眼,更是一瞬不瞬,着紧地盯着这个男子。
秦简心中一震,叱道:“休得胡说!这些没边没影的事儿,你最好连念头都别动。”
燕荪岂甘受这等呵斥,横眉冷笑:“如果我非要这般做呢,秦公子你杀了我?”她撅着嘴巴,神色既似怄气,又像真正动怒。丰润妇人的嗔媚之态,在这一刻显现无遗。
秦简心中一动,恍惚间回到了谡下光景,那个少女也是如此神态,逼着自己做这做那。战栗从心灵深处涌起,顷刻间布满全身,令他泥雕木塑也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燕荪浑没察觉,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又装哑巴了,今天不说出个究竟,我跟你没完。”她几乎贴到秦简身前,一双手寻着地方,就欲狠狠掐去。
她身着宽大的袍子,脖颈间一段雪白晃花人眼,又是近在咫尺,幽幽体香袭人,直扑入秦简心头。秦简只觉心子怦怦,剧烈跳动到极处,竟似要停下来一般。他默念着朴游的名字,像僧人吟诵着救世咒语,想把孽缘从心中驱除。偏偏手脚酸软无力,挪动一步也不能,就伫立在当地。
燕荪目光幽幽,昵声道:“你这个呆子!以前对付我的办法也忘了么?”
秦简脑中嗡地一炸,热血在体内沸腾,朴游以及一切世俗礼法,都被这轻轻一语,轰得烟消云散。在这一刻,天高海阔之间,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当初谡下的少年男女,穿过时光的永隔,静静地对视。
天南地北双飞燕,老翅儿几回寒暑。八载的分离,道义的壁垒,这一段情并未因此消泯,相反在这对男女心中,野草般滋生着,越是要剪除,越是铺天盖地疯长。
直到这一刻,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朝阳的光辉映过窗棂,两条长长的影子,紧紧相拥在一起。
燕荪呢喃着道:“这八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傻,为了虚无飘渺的理想,连心爱的人也不顾了。”她把臻首深深埋入男子宽厚的胸膛,忘情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中。
秦简感觉自己成熟了许多,但燕荪纵体入怀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当年的愣头青。这一刻他挣破了一切:“跟我走,我们去南疆,去草原,去天高地远的地方!我去做隐士,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只见你一个人。”
燕荪眼睛湿润了,眸子晶莹乌亮,深深地望向男子,似要看穿他的心灵:“你是说真的么?”
秦简在她的注视下,热血涌过脑门,脱口答道:“当然是真的。”
燕荪闭上眼睛,似在深深思索,再睁开时,眸子亮若星辰:“谡下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你,一生一世都守着你。那次我失约了。”她微一停顿,声音镇定,“这次我还是答应你,不过会用生命去守护这个诺言,再也不会背弃你。”
秦简听她斩钉截铁的语气,火热的心倏地冷下来。他知道怀中的女子,是坚刚不可夺志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劝不回头。此刻这样毅然的承诺,真会是一生一世的厮守。可是——朴游怎么办?
燕荪看透他的心思,冷笑道:“你还是这临事犹豫的脾气,没有一点决断。大老爷们儿做事,拿定了主意,就不要顾虑太多。”
秦简松开手臂,颓然坐到椅子上:“当年你为何……”燕荪上前捧住他脑袋,笑容有一丝苦涩:“当年离开你,是因为要成全我一生的理想。而现在,事情就快了结了,你若不嫌弃,我就以残生侍君。”
秦简心中一惊:“了结?你是指变蛊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丫环隔窗禀道:“闽越国洪大人请秦公子立刻回船,似有什么急事。”
秦简此刻如芒刺在背,虽然心中疑问重重,但再陷身于此,说不定真要惹出祸事。他暗道救命菩萨,快步踱出舱外。
洪闵候在舱前,急得不停跺足,见到秦简,恨不得上前抱头痛哭:“小秦……秦大爷,您老终于回了,可出大事了。那黑衣人醒转过来,指名道姓要立马见你。”
秦简惊疑不定:“我制了他几处大穴,没三个时辰决醒不过来。”洪闵顾不得许多,拽住他就走:“你一看便知,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哪像受伤半分!我还以为你传了大半功力给他。”
推门进去,果见黑衣人盘膝坐在榻上,双眼神光电射,背嵴挺直如山,一派武道强者风范。他见两人进来,也不起身,望着窗外骄阳,沉静一叹:“船队改航向了,原来是东西直向,现今横向远离,往北走了。”
洪闵一愣:“昨天就说定改走支线,有什么稀奇。”秦简目光一滞,叹道:“到底是逆鳞勇士,为了传出消息,竟罔顾生命。你确定船队改向,便用秘术调动潜能,破开受制穴道。只是你身受重伤,本要仔细静养,如此一来,怕再复原不了。”
那黑衣人见身份揭穿,也不惊惧:“我若不冲开穴道,秦兄仍会令我昏睡,直至恶蛟船队错过伏击。”
秦简莞尔笑道:“同是中原一脉,逆鳞手段虽过激些,谡下却绝无阻挠道理。”
那黑衣人目光凝定:“秦兄是担心仙宗暗藏伏兵,求个稳妥万全么?我昨夜已详加探察,那武库长老的确只身一人,并非谋定后动。再者船队确实改航,如果藏有伏兵,何必多此一举?”
秦简问道:“那你如何把消息传出?现在仙宗武士守得铁桶也似,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那黑衣人眼含歉疚:“救援大德未报,在下心实难安。不过反抗仙宗暴政,中原志士与有荣焉,相信两位必不见怪,所以又要拖累一回了。”
洪闵犹未醒悟,秦简已暴喝一声,单掌向榻上笼去。但黑衣人话声未落,便破窗而出,蹿到虚空中,仰天喊道:“仙宗竖子,都滚出来看吧!逆鳞不死,必灭尔曹。”
他身躯悬滞海天之间,阳光千线万缕照射,尽被敛于体内。片刻之间,熊熊燃烧也似,烈火般裹成一团,耀眼至极。洪闵忙转头避开,犹觉眼皮上金星跳跃,竟如直视日头一般。
他还未转过念头,那团烈焰已俯冲向海面,犹如陨石坠落一般,掀起十数丈高水柱。飓风隳突汹涌,周遭船只如遇大浪,颠簸摇晃剧烈。最近的闽越船直当其锋,竟斜倾过半,险要覆没于海涛中。
洪闵被甩到舱壁上,摔得七荤八素,险些爬不起来。秦简却挺直如山,任凭风浪汹涌,只是岿然不动,凝视着那片海域,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风浪渐平,洪闵不顾仪态,手脚并用爬到窗前,见那黑衣人已杳然无踪,忙抓着秦简衣襟,一迭声问:“那祸胎呢?这下完了,这下完了,仙宗还不砍下我脑袋,传首闽越。”
秦简淡然道:“他自爆功力,以生命为代价,筑成永然领域。”
洪闵又惊又疑:“永然领域?”再度向外望去,只见黑衣人落海之处,一幕金光笼罩着丈许方圆,任凭海浪汹涌,兀自凝定不动。定睛细瞧,那金光并非均匀如一,竟勾勒出繁复线条,赫然是一幅海舆图,画着怒鹏礁及其支线。并有八个大字,如是写着——武库长老,别无凶顽。
秦简长嘘一口气:“这永然领域极为罕见,是先天武者最后的领域,任凭飓风怒浪、秘法武力都无法毁去,只有绝世强者,才可以通神修为强行抹去。这逆鳞勇士竟有如此果勇,仙宗此次麻烦不小了。”
洪闵肥躯一震:“只为了传个消息,就牺牲一位强者?这逆鳞莫不都是疯子?”
秦简沉默片刻,道:“只有这般不计代价,不惧死亡,他们才能抱成一团,才能指责所有中原人,认为大家都应如逆鳞般,前仆后继,誓灭仙宗。”
洪闵讶然望向他:“难道不对么?你似乎熟知逆鳞内幕。”
秦简自失一笑,忽道:“休要谈这个,我们的麻烦来了。”
但见空中人影一闪,扶湘白衣翩然,如惊燕般掠入窗口。洪闵转身就想逃,终归站稳步子,厚颜一笑:“仙使来了,那贼子不知怎么藏在船上,突然蹿出来,闹出好大动静,真是惭愧。”
扶湘却不理他,径向秦简道:“事既至此,你也不用狡辩,随我去羽飙号上走一遭吧。”
秦简苦笑不已,一拍洪闵肩膀:“拖累老哥你了。”洪闵咧嘴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四、风雨
秦简二人被带到羽飙号舱房中,洪闵低眉顺首,好象犯错的小媳妇,不敢吭一声。武库长老端坐上方,若无其事地延两人入座。扶湘因陪侍下首,又让人奉上茶水,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洪闵见秦简打着扇子,浑像个没事人般,心中暗自惶急,正要拣个话头,却听武库长老道:“那贼子隐匿功夫非同寻常,非但老朽未能察觉,就连秦世兄这位武道高手,也让他栖居卧榻之侧。此事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看仙宗和谡下的笑话了。”
不止洪闵,秦简也是兀然一怔,这老头话中的意思,竟是要轻松揭过!须知黑衣人这一闹,仙宗航向尽在恶蛟掌握,等于是驱羊入虎口,绝无幸免的道理。他试探着问道:“话虽如此,但那贼子藏在闽越船上,我二人总有失察之罪。”
武库长老捋须笑道:“些须小事,不足一提。仙宗、谡下同在中原,又为诸国之仰望,理当携手共进,不能为此伤了和气。”
洪闵擦了把冷汗,暗自侥幸,若非傍着秦简这棵大树,仙宗有所顾忌,以他区区闽越使节,真不知如何收场。
秦简却小心翼翼:仙宗寻常时候巴不得找点错处,与谡下杯葛一番,此次却轻易放手,委实透露着古怪。他忧虑地问道:“话虽如此,但航线为恶蛟获悉,待如何应对才是。”
武库长老胸有成竹:“虚实相用,方为兵道上者。恶蛟船队既扑向支线,我们便改走怒鹏礁,叫它等个十天半月,岂不快哉!”不待秦简回答,即命扶湘传令下去,船队改行原路,并吩咐武士小心戒备,勿要泄露消息。
秦简心中狐疑不已,看这老家伙神色镇定,丝毫不像突逢变故,倒似有所预谋。他想不出个究竟,只觉得事情大不简单。
扶湘领命而去,秦简起身笑道:“长老若无他事,我们就此告辞。”
武库长老伸手虚拦,道:“两位倒不必急着回去,羽飙号行在最前,视野开阔,大可一赏怒鹏礁景致。”
秦简冷笑道:“长老却是要囚禁我二人?”洪闵在后忙扯他衣衫,示意不可冒犯冲撞,毕竟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秦简却恍若未觉,与老者相视对峙。
武库长老倏而一笑:“秦世兄误会了。试想那奸细仍在船上,岂不会再传出消息?留两位在此,也是洗清嫌疑。一番拳眷之心,尚望世兄体察。”
既然说到这份儿上,秦简也不好再找借口,否则倒显得心虚。武库长老也不再言,闭目凝神,厅中一时显得寂静。只洪闵心焦不已,不停挪动坐姿,真比囚笼还难受。
又过了片刻,船身向左一侧,似在转换航向。屋中人只见得阳光透窗而入,投下一方亮堂,显是掉头西向,迎上了当面的日头。看来扶湘已颁下命令,船队重走怒鹏礁。
那长老缄声不言,闭目暝心而坐,一座泥塑木雕也似。秦简笑而不语,有一下没一下挥着折扇。而洪闵养气的功夫则差了许多,颇有些坐立难安。
船队行了一个时辰,航速越来越慢。海中礁石林立,或隐约露出,或高拔丈许,远近逶迤,端的险要无比。洪闵透过前窗望去,只见羽飙号小心腾挪,避开暗礁险岩,几似在羊肠小径中奔马。舱顶不时传来唿喝,却是仙宗武士在用旗语指挥诸船。
洪闵精神一振:“可是到怒鹏礁了?”秦简也看得目不暇接,未想到汪洋怒海中,竟有如此险要所在。
长老眼睛都未睁开,淡然道:“还需要两个时辰,大约傍晚时分抵达。此处虽然险要,比起怒鹏礁,却算坦途了。”
秦洪两人齐齐一惊,不由遥想怒鹏礁险状,一时颇生向往。正在这时扶湘叩门进来,手中捧了个首饰匣子,神情颇为兴奋。
长老倏地睁眼,精光陡现:“找到了么?”扶湘先是颔首继而摇头:“武士们虽严密监视,仍未抓获那内奸,但却截住了传递消息的玩意儿儿。”
长老皱着眉头:“如此说来,消息未传递出去?”他那双白眉一耷,竟颇为不喜。
扶湘躬身禀道:“那人同时放出数十只,我们察觉之时,却已晚了,只捕获了两头。也难为那奸细了,竟想出这等妙法,若非众武士严密防范,还真蒙混过关了。”
长老奇问道:“是什么鸟儿?别说数十只,就是成千上百,武士们也能控弦射落。再者,鸟群从哪只船蹿起,总能看个分明,竟没捉住那奸细?”
秦洪两人才知仙宗早有布置,竟是要乘机捉住那幕后主使。听得扶湘话语,也暗自惊讶,不明那“奸细”到底使用何等手段?
扶湘向秦简道:“听说秦兄在谡下是习医艺,要烦你慧眼来辨认一番。”她递过手里匣子,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秦简疑问重重,啪地开了盖子,但听嗡嗡之声响起,两点银光窜向他脑门。他不假思索,迎面吐口劲气,将其迫回匣中。洪闵这才看清,原是两只小虫儿,外壳泛着金石光泽,头呈尖喙状,不由失声喊道:“蛊虫!”
长老也无法镇定,失神站起,身遭光晕涌出,牢牢护住全身,斥道:“扶湘,你怎么不说清楚,若秦世兄一个松懈,你便要筑成大错。”以他炼神巅峰的修为,对这两只不起眼的小虫,也是深怀戒意,不亚于绝世强者当面。毕竟传说之中,这小玩意儿可怕之极,迹乎怪力乱神之属,容不得一丝懈怠。
秦简摇头笑道:“长老错怪她了。这虫子名唤信蛊,是蛊虫中唯一无害的类别,不能钻人肌体,噬人精血。唯一的用处,不过被医者驯服,在深山大泽中寻找同类。这内奸也是鬼才一个,竟能以信蛊为工具。”
洪闵惊魂莆定,上前细看,不由啧啧称奇。长老重又坐下,叹道:“中原果是人杰地灵,奈何不一心向外,而生萧墙之祸,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秦简脸现忧虑,道:“信蛊雄壮矫健,用不了多久,恶蛟就能得到讯息。船队如何应对强敌,还要长老尽快示下。”
长老仍是淡然:“扶湘且收起这玩意儿,用火焚化掉!两位大人午间尚未用餐,吩咐厨下备桌宴席。”
秦、洪两人相顾愕然,强敌将至,这老家伙竟能无动于衷!究竟是兵家气度,还是成竹在胸?两人满腹狐疑,却不便出言相询。
不片刻,便有武士送上菜肴。洪闵饥肠辘辘,正要谦让几句,便作饕餮大嚼。却听长老道:“仓促之间,甚是简陋,待老朽唤两个粗莽武夫上来助助酒兴。”说着一击双掌,便有两人自廊上行来,推门而入,身着鱼鳞青铜练甲,头冠云纹虎镜兜鍪,凛凛杀意慑人心魄。
秦简望见头盔上云纹,险些失声站起:“骁天骑!”战舰上只有普通武士,这两人从哪里钻出来。且骁天骑行动,从来不下十人之数,将是何等强的武力。
长老颔首笑道:“他们分别唤做云三、云四,是骁天骑中的云长,只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所幸酒量颇豪,能陪两位喝几杯。”
秦简打量着两人,见其神光内敛,显然都有周天修为,不由暗暗心惊。骁天骑五十人为一云,此刻两位云长莅临,这羽飙号上想必藏了一百精锐。那黑衣人真是煳涂,只打探到武库长老一人,却漏了真正的伏兵。
“两位且浅酌一番,待到了怒鹏礁,且看我仙宗壮士齐出,破强敌于怒海,到时刀兵为肴,战火为羹,更能喝个痛快。”长老殷勤劝酒道。
洪闵虽腹中饥饿,却浑无吃喝心思——一百骁天骑呵,可是足抵数万雄兵的战力,在这孤海之上,有谁可抗手。他避开云三、云四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坐着,背嵴上已湿了一片。
秦简叹息一声:“长老手段果然厉害,固欲取之,必先予之,这第二轮消息传递,想必是故意留下的破绽,即便对方放出鸟群,武士们也会漏下几只不射。”
长老微笑道:“从一开始,这便是局博弈,究竟谁是猎物,还真难以说定。我蓬莱此次既出动一百骁天骑,当然要毕其功于一役。”
秦简若有所思:“所以长老必须要暴露,否则恶蛟不会倾巢而出,而改变航道云云,也是故布疑阵,煞有其事,让恶蛟彻底打消疑虑。”
长老举杯致意:“还要感谢秦世兄,如非你适时出手,我们还要煞费苦心,既放走那黑衣人,又不让他生疑,这可是个难度很大的活儿,轻重都要不得。”
秦简苦笑不语,局势既然到这份上,再如何狡辩,也是徒然无用。一百骁天骑外加武库长老,如此强盛的武力,即便三万雄兵在手,也要望风辟易。老轩辕呀老轩辕,你口口声声要干票大的,别人却早已布下罗网,只等你一头钻入。一念及此,不由心急如焚,只恨孤海之上、受困之身,不能传出消息。
洪闵也听出端倪,额头冷汗泠泠直下,深悔与秦简同船。这番短短海程,竟纠结了谡下、仙宗以及那逆鳞的纷争,任何一方所谋,都关涉中原大势,又岂是他能参与。完了完了,此次即便自己不死,仕途上也走到尽头。他万念俱灰地望去,秦简无可奈何地苦笑。
长老令人摆上刻漏,道:“待沙粒流尽,就到了怒鹏礁,纵横近海的怒蛟船队就要烟消云散,且让他们最后蹦Q一个时辰。”
随着船队前行,海域越发险峻,嶙峋礁石凸出水面,放眼望去,犹如置身于石林中。隔上十数丈远近,便有一方岩石若尖戟般竖立,加上不可见的暗礁,几乎是一方绝地。艋舸鱼鲽都难通过,更遑论楼船巨舰。
各船中人都拥上甲板,看得惊心动魄,眼见座船就要触礁,偏偏跟随前船轨迹,便峰回路转避开。此起彼伏的尖叫,刺破了海面的宁静,也惊起礁岩上栖息的海鸟。
秦简掷了杯箸,用心看着,眼中光芒熠熠:“天生如此险地,便有如此险径相应,当真是造化钟神秀,无奇不有。”
长老捋着白须,悠然道:“关于这方海域的险绝,却有一段动人的传说,或者说是一段被埋没遗忘的历史。”
秦简兴趣盎然:“愿闻其详。”
羽飙号越过一矗矗明礁暗岩,航速已降到最慢,黝黑森然的礁石擦舷而过。长老的声音苍老低沉,像是海风摩挲着千年古岩,倦怠而悠然:“上古之时,这片海域与别处并无不同,都是平坦如砥,且连接着万里长河,海航兴盛无比,颇类于今日的闽越、岭南。但洪荒灾劫到来,这里的河道便利,反成了致祸之由,海众沿此进军内陆,荼毒天下苍生。方仙强者便聚在一处,以倾天覆海之力,将无数石山土方填入此间,堵绝海众进攻之路。据说当时海道壅塞,蛟龙难游。后来我宗开辟海道,虽赖岁月悠久之功,多处绝地已成坦途,仍是筚路蓝缕,牺牲了无数人力物力。”
屋中仍是六人,扶湘与云三、云四虽熟知典故,但听得武库长老亲述委曲,仍是慨叹不已。而秦简、洪闵更是神游千古,望着远近林立的礁石,许久说不出话来。
“仙宗镇守海域千年,功在天下苍生,在下敬长老一杯。”秦简举起酒杯,神色诚挚。
长老莞尔笑道:“这句话是由衷真心,听着痛快。”两人痛饮满杯,脸蕴春风,恍然如忘年之交。
洪闵一撇嘴,权当听个笑话,望向窗外,蓦地惊喝道:“那是什么?”
只见一道孤崖高拔百丈,逶迤里许,兀然矗立海面,山势陡峭难攀,形同天地间一刃石壁,牢牢把住绝海航路。恰有一阵海风刮过,卷起巨大浪头拍击其上,孤崖岿然不动,浪花却跌得粉碎,声势糁人之极。
东流碧水、天地飓风,千年百年以来,昼夜击打这千刃高崖,却都徒劳无功。而船队却须臾不停,直直撞将上去。眼看要粉身碎骨,洪闵失声喊道:“快停下,快停下!”
长老莞尔不语,扶湘三人面带鄙夷,由得洪闵惊慌失措。秦简运足目力,眺望孤崖,笑道:“果然是天生险地,不愧怒鹏礁之名。”
洪闵不解问道:“你如何知道?”秦简嘴角一努:“喏,上面写着呢!”待船行近些,洪闵果然见到孤崖上刻有几字,影影绰绰,看得不甚清楚。
长老笼手袖中,安详道:“那只是怒鹏礁的门户罢了,其后别有洞天。”转头向扶湘三人道,“你们即去准备,扶湘负责各船调度,令我仙宗三舰行在最前,备齐钩饶拍竿各物。云三云四两人回底舱去,静待命令。”
三人领命而去,舱中寂然无声,长老闭目不语,洪闵惶恐难安,秦简则立在窗前,目光幽明难辨,不知在做甚计较。
片刻之后,海上喧闹陡盛,却是扶湘调度诸船。航路险隘,礁石密布,费了好大工夫,才将仙宗另两艘战舰排到最前。待一切妥当时,最前的羽飙号距绝壁只有半里。洪闵这才看清,绝壁并非浑然无间,中间凿有一洞,径长数十丈,下部被海水漫过,剩下一道圆拱。由于洞中幽暗深邃,远远望去,竟与石壁森黑一色,像一张怪首的大口,吞吐着潮啸海鸣。
羽飙号越行越近,秦简举目望去,洞口平整光滑,浑无凿削痕迹,似为天然生成,不由啧啧称奇。长老摇头道:“当年开辟航路之时,此处绝壁难以逾越,匠师想尽诸般法子,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当代宗主以绝世一击,凿成此洞。”
秦简望着黑黢黢的洞口,讶道:“此洞深不见底,怕不有里许长,绝世之威委实惊人!”长老待要再言,舱中突然一暗,原来战舰已经驶入洞口。也就在这时,一阵雷鸣般轰声炸响,震得众人耳鼓嗡嗡。这巨响突如其来,偏又经久不绝,仔细分辨,竟是石洞内发出,不泄丝毫于外。
洪闵身子一震,险些跌坐在地:“洞里打雷了么?”秦简用神细听,道:“是石崖那头传来的,嘿,海那边是什么?”
长老缄声不答,舱中一片黢黑,也看不清他神色。秦简好奇之心大起,暗忖不会是老轩辕伏兵洞外,战鼓大作吧!一想起恶蛟船队,他的心子猛地一沉,仙宗此次出动一百骁天骑,而逆鳞毫无准备,怕是在劫难逃了。
船队在轰鸣声中前行,终于一线天光照下,舱中重又明亮。秦简向外望去,顿时倒抽凉气。原来石崖那侧虽多礁石,但是海面光磨如镜,而这边却幡然另一番景象。怒浪湍急汹涌而来,无数礁石破出水面,砥砺于惊涛之中,激起冲天水柱。空中澹静无风,但浊浪排空之势,却像内陆江河行到绝险之处。
视野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惊涛怒浪。就此一隅而观,哪有大海的苍茫辽阔,分明是九曲黄河悬天而泻,万里长江冲破三峡。秦简两人惊心动魄,久久不能移开目光。造化神奇加上方仙妙术,竟在浩瀚沧海中,辟出这么一段险域。
“无风起浪,汹汹而来,够神奇吧?说穿了也没什么,怒鹏礁岩石丛生,相当于一处岬屿,海水经过滤洗,内外咸淡迥异,原本有孤崖隔绝,并无异常,一旦通过石洞相连,内外对流之下,便有此瑰景奇境。”长老淡然笑道。
秦简极目海天,疑问道:“十里之内没有片帆只木,恶蛟船队不会错过了吧?”
长老哑然失笑:“他们肯定会来的。这一路折腾,双方互相用间,势已经蓄足了,如果引而不发,岂非自泄锐气?再说我们下次走支线,他们就不容易设伏了。”
秦简默然颔首,洪闵却瞪着一双小眼,问道:“那他们在哪里?”
长老答道:“既名伏兵,当然是要藏起来。中段水流最是湍急,恶蛟船灵活机动,最借水势,如老朽所料不差,他们应隐藏在那里。”
秦简轻叹口气,心子沉入深渊。老轩辕现在是力不如人,行动又落入算计,铁定九死一生。纵横近海的恶蛟船队,今日之后,就要从天地间除名了。中原志士当悲慨同哀。
船队出洞之后,仍是衔枚而进,最前为羽飙号,其次为仙宗另两艘战舰。精锐武士都拥到甲板上,巨弩钩挠一应张起,船顶的拍竿更是高悬于空。使船甲板上空无一人,俱被唤回舱中,怕流矢无情,受到损伤。
由于是逆流而上,且要避开丛生礁石,船队行进极慢。使船上的舵手都换成了仙宗人马,毕竟这样的险地,只有熟手才能驾御。
怒浪湍急、水柱冲天,不片刻诸船都被溅湿,人们在舱内听着轰隆水声,受着巨浪颠簸,无不心惊胆战,尤其是北方诸国人,天生不谙水性,晕船者不在少数,都是面如土色。
怒鹏礁长有十里,船队行了半个时辰,水流越发湍急,舱壁不时与礁石摩擦,发出咔咔声响。羽飙号上响起急促的云板声,却是到了最险要的中段。只见方圆里许内,密布着扇贝状的礁石,水流为其所激,散成弧形水幕,远远望去,便像披满鳞甲的怪兽。
洪闵喃喃道:“果然天险之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秦简凝神细看,蓦地叹息一声:“恶蛟果然来了。”
洪闵忙问道:“在哪里,我如何不见?”秦简一指那片礁石群,答道:“你仔细看那水幕,隐隐分为两层,一层是礁石所激,另一层则是恶蛟船了。”
洪闵极目望去,只见水雾迷蒙,如何分辨得清。长老已开口道:“不必费神了,周天境界高手也难以发现,遑论于你。”他击响双掌,声闻全船,底舱中一阵响动,似有重物掀起,而甲板上仍是如常。
洪闵知道恶战将开,一时屏息凝神,心子忍不住怦怦乱跳。忽觉眼前一花,水雾中凭空现出五个巨大黑影,还没等他醒过神,便破开丛丛水幕,顺流冲击而下。与此同时,嘹亮激越的战鼓声响起,似乎从海底深处传来,震动了整个怒鹏礁,压得轰隆浪声陡然一低。
黑影如箭矢般冲出,须臾便看清楚,却是五艘艨艟战舰。随着激扬鼓点,战舰愈行愈疾,每要撞上礁石,侧舷便有数根竹蒿撑出,借力一甩,便弹飞开去,好似灵动的游鱼,总能避开险境。
仙宗反应却也极快,鼓声一响,三艘战舰便一字排开,纷纷抛锚钩住礁石,就此旋停于怒浪间。精锐武士操纵着拍竿,高高扬于空中。巨弩早已上弦,铮铮响声不绝,丛丛飞矢越过惊涛骇浪,倾泻向恶蛟艨艟。
但艨艟战舰上水手极为高明,冒着如雨密矢,仍操纵得有条不紊。待驶出礁石群时,五艘战舰已如风驰电掣,加上千钧重量,竟带出呜呜风声。若为其当面撞上,不亚于受攻城椎全力一击。
使船上躁动不已,众人隔窗望去,都双股发战,生似那船就要撞上自己,被压个粉身碎骨。
战鼓敲得越发激扬,五艘艨艟驶近十丈时,带起的浪花已有丈高。眼看就要撞上,仙宗战舰上的拍竿雷霆落下,似有灵性一般,都击在艨艟中央。拍竿上拴的巨石重有千斤,更兼块头方大,坠落之时声势丝毫不逊艨艟。
只听轰隆数声巨响,碎木浪花漫天飞溅,一时遮住天光。五艘艨艟无一例外,都被敲得粉碎,而拍竿也断裂三具,千斤重的木杆巨石坠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恶蛟水手不及逃窜,或坠入海中,或抛上半空,立被巨弩射杀。
其中一人坠在羽飙号甲板上,身上已中数箭,四肢更是断折,竟强自支撑站起,声嘶力竭地喊道:“恶蛟不死,誓灭尔曹!”话音未落,已被数支长戟戳中,立时仆倒气绝,鲜血淋漓的脸上,却挂着安详笑容。
洪闵转开目光,不忍再看,秦简却久久注视,似对那笑容难以释怀。
“这只是试探,真正的攻击还在后头。”长老目光冰冷,注视着礁石群,不动如山岳。
怒海争锋之际,使船上人都拥到甲板上,看到恶蛟如此威势,不由心惊胆战。
齐田使船中,却有一人仍滞留主舱。午后阳光斜射而进,海上浑无烟尘,光柱明净一色,映照着屋中楠木家具,显得幽深静谧。海上喧闹无比,而那人一身白裙,仿佛古林幽涧中的仙子,自若地打量舱中陈设。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圆案上。那方玄铁蛊箱静置着,黝黑森冷的色泽,迥异于其他家什,显得格格不入。一束光线映照其上,却没有任何折射,仿佛箱中幽邃千丈,将一切光阴都吸纳其中。
女子伸出修长的十指,摩挲着冰冷的铁箱,忽然翻腕用力,将箱盖啪地掀开。薄脆的琉璃壁下,无数卵虫正缓缓蠕动,堆成一座沙丘般,传递出难言的恐怖和力量。那双手移到环扣上,却久久不拉开。
恍惚间,她忽然想到南疆的一个传说:也是一只魔盒,里面关着祸患天下的妖魔,它不断许诺着历代主人,只要将盒子打开,就能实现其一切愿望,真正得以纵脱之时,它却首先噬主。她摇摇头,哑然失笑,多少年的夙愿就能实现,如何会有这般犹豫念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变异蛊毒的厉害,这口箱子比那只魔盒更甚,一旦控制不好,天下苍生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停顿了片刻,那双手毅然拉开了环扣。古老的咒语在无垠海域上响起,低沉而轻柔,仿佛天际诸神在喃喃昵语。蠕动的卵虫陡然得到力量,翅根一下突起,竟长出薄长双翼,从琉璃窗中窜出。它们自由地飞翔着,像苍莽古林中的蜂群,嗡嗡地在屋中打转。
女子双手捏出古老的手势,疾声喝道:“敕!”蜂群如受指引,迎着支开的窗牖,飞向广袤的天地——千年之前,它们也曾如此飞翔,所过之处,沃野万里尽为焦土。
当然现在它们还要进行最后一道手续:精血饲喂,孵化成蛊。
看着最后一只卵虫没入森黑海水,女子微不可觉地叹息:好了,魔盒已经打开,再也不受她控制。至于计划能否成功,就要付诸天意了。
五、合战
鼓声未有丝毫停滞,在五艘艨艟粉碎后,更是由悲壮转为慷慨,似乎千军万马的战场,骑兵即将发动决死冲击。
果然,每块礁石后都应声驶出一船,浑身裹以金铁,单桅上高挂帆布,大小只有数丈,正是纵横无敌的恶蛟船。满眼望去,足有两百余艘,遮满了整个航道,掩以怒浪礁石,隐有铺天盖地之势。
怒浪湍急,礁石如云,恶蛟船行走其间,如骏马奔腾,跳荡纵跃,渐渐汇成一股洪流。虽行走险地,船队间却极有秩序,阵列俨然,随着航速加快,便像一队冲锋的铁骑,席卷过高高的山冈,声势慑人之极。
战鼓敲得愈发急促,似乎击打在人心深处。恶蛟船在险礁怒浪间,总能恰到好处航行,且旋转之间每每借力,奔走得越来越疾。两百艘船始终维持阵形,没有一艘前后相撞,又或触礁沉没。若说方才艨艟之势如攻城巨椎,这两百艘恶蛟船便像滚木飞石,没有什么可以直当其锋。
巨大的黑影将夕晖也遮没,羽飙号上只剩粗喘声,对于寻常武士,这种威势不啻于山崩地裂。洪闵全借秦简扶持,才能勉强站稳,豆大的汗珠累累滚下,将他的衣领都浸湿了。“长老,这……这……我们快躲吧!”他难以清晰吐字。
长老冷笑一声:“能躲到哪去!老夫自有布置,两位且安心看着。”如此一说,秦简也奇了,这等千钧船舰俯冲,威力不亚于炼神高手全力一击,即便一百骁天骑出手,也决难抵挡得住。血肉之躯无论如何不能与自然之力顽抗。
恶蛟船已越过礁石群,离仙宗战舰只有里许之遥,几乎瞬息可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仙宗另两艘战舰上,陡生异变。原本不动如山的武士闪电般跳船离开,分成数十组,登上附近礁石。每组人都手持一根铁索,远端系在船舷上,也不用号子协调,各各用力一拉,战舰立时横过身子。
仙宗战舰本就狭长,两艘横身相联,几有五十丈,挡住了身后整个船队。谁也没能料到,仙宗竟能舍弃两艘无敌战舰!恶蛟船阵已离弦怒矢般,须臾不能停顿,只能直直撞将上去。在它们而言,前方是刀山火海,又或坦荡如砥,并无太大区别。
它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将当面的所有物事碾成碎粉。就像决死冲击的骑兵一般,只有踏平一切,才能活到最后。
轰隆隆的巨响,掩过了浪声鼓点,最前的十数艘怒蛟船撞上仙宗战舰。血红色的夕晖下,船头的撞角发出金石光泽,仙宗武士心中闪过异觉,在这刹那间,恶蛟船似乎成为一把绝世利刃,浑融一体,再非木板拼凑。
剧响不绝,坚固的仙宗战舰触上恶蛟船,却脆如薄纸般,硬生生扎出大窟窿,而后者分毫无损,仍向后面船队撞去。
待两百艘恶蛟船穿过,仙宗战舰早已千疮百孔,却犹浮于水面,悬而不沉。换过寻常巨力,首轮撞击之后,战舰早要碎为木屑,但恶蛟船以其至坚至快,竟只是钻孔而过。
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使船上众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声。眼前这幕景象,实在超出了他们认知。那真是船只么?分明是一根根体形巨大的箭矢,而仙宗战舰则如绢帛一般,根本不堪一击。
秦简心中却是一喜,恶蛟船设计实是巧妙,寓含了武道至理,除了借势卸力外,更可藏锋敛锐,浑然一击。如此一来,未必和骁天骑没有一拼。
他正自想着,恶蛟船已当面撞来,经过仙宗战舰阻碍,速度略为一缓,饶是如此,也让人心惊不已。却听长老击节喊道:“骁天骑出动!”
这一声如惊雷乍起,激扬在海天之间,迫得战鼓声一顿。而后只见羽飙号侧舱洞开十余甬道,均为活动舱板。夕阳残辉映射下,一艘艘圆碟形船只掠出,径长约为一丈,作陀螺状旋转,袭向恶蛟船阵。
碟船带起强烈飓风,在海面上形成道道凹痕,落下之时卷起一脉横浪。每艘上各有骁天骑两人,分居蝶船两端,随着旋转之势,不断挥出方仙秘术。碟船前后共有五十艘,倏忽之间并排成列,各各卷起浪花,形成一道高达三丈的波澜,闪烁着方仙术特有的毫光。
恶蛟船挟万钧之势撞上,却如陷入棉花墙中,难得寸进。这时扶湘掠到空中,发出一声清啸,碟船上骁天骑扬起长刀,各各噼出一道光刃,只见波澜中毫光大作,坚固无比的恶蛟船,竟如泥塑一般纷纷瓦解,瞬间碎成堆木屑。船中的恶蛟战士也难逃厄运,被碾成一堆模煳血肉,殷红的血色立时洇开。
而后续的恶蛟船仍是前仆后继,眼看要撞在波澜上,战鼓声突然一顿,疾若奔马的船只倏地划过道道弧线,硬生生地在波澜前绕开,旋即后撤开去。
扶湘未想到恶蛟船如此灵动,竟怔愣了一会,而后才挥动手中战旗。顿时巨弩铮铮,各各松弦,所用俱是数尺长的精刚矢,可以轻易穿透重甲。后撤中的恶蛟船露出薄弱的尾部,一波波长矢没羽而入,顿时听见痛唿声起,似有不少人中箭。
二十余艘恶蛟船落下,旋转的桨轮一滞。仙宗碟船早已衔尾追来,自然不会错过这等良机,骁天骑挥动巨大的光刃,一举将敌船斩成数截。幸存的恶蛟战士落入海面,挣扎着泅水游离,但巨弩无情,将他们一一射杀。百余具尸体漂浮在海面上,血浪翻滚,片刻之间怒蛟滩已是一片殷红,在残淡的夕晖中,越发像人间地狱。
骁天骑并不停顿,驾驭着碟船,以陀螺旋转之势,仍是衔尾追杀,要一鼓作气,将恶蛟船尽数剿灭。
羽飙号舱室中,秦简言不由衷地赞道:“骁天骑之威,果非寻常人可当。”
长老捋着银白的长胡,笑道:“两位不须担心了吧?且静观小儿辈破敌。”
秦简叹道:“仙宗布置此局,实在是高明。既可一举除了心腹之患,又可在诸国使节前,展露绝世武威,相信此役之后,中原诸国都要震慑。”虽然不愿承认,但观眼前情势,仙宗无疑做了完全准备,这等战术便是专门针对恶蛟。他心中焦急,偏生无可奈何,只能希望老轩辕自祈多福。
长老深深望他一眼,道:“恶蛟之患终究是疥藓小疾,蹦Q不了多高,我宗此举是要凝聚诸国,让大家有信心,仙宗还是屹立千年的仙宗,仍可麾辖诸国,抗击南夷北狄,护我中原版图于万全。”
秦简正要说话,海上形势又是一变。骁天骑已愈迫愈近,恶蛟船却驶入礁石群中,仗着如飞轮桨,仍是速度不减。而碟船依赖旋转之势,却施展不开,又兼地利不熟,竟损伤了几艘,渐渐缓慢下来,距离越拉越远。
扶湘见状,只得一挥令旗,命骁天骑先行撤回,再图良策。她也不担心恶蛟就此撤退,在以往的交战中,恶蛟从来是罔顾生死损失,不拼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蹀船逐浪而行,退得并不快。正当此时,停了许久的鼓声突然震天大作,恶蛟船竟在礁石罅隙间,灵巧地转过身子,再度飞袭而下。
扶湘却不惊惧,只是冷冷一笑,若恶蛟是要杀个回马枪,可真打错了算盘。骁天骑俱是方仙者,可在数息之间,调至迎战状态。而恶蛟手段不外乎撞击,用方才战法,随意就可化解。若应对得当,抓住战机,不难将其杀个大败。
果然,碟船片刻之间,重又组成阵势,且卷起波澜之高之固,更要胜过方才仓促为之。
但恶蛟船阵形却生变化,在越过礁石群后,三艘组成一队,排成三棱镞状,前后连成一体,威势登时倍增。待要触上波澜,最前的十艘上各跃起一人,高高立在船头,各自举起兵刃,自有一股威压迫出,借着战船俯冲之势,仿佛御风凛然的天神。
长老脸色剧变,难持淡定,失声喊道:“先天武者!”待要下令撤退,却如何也来不及。
只见那十人领域涌出,当面波澜中毫光消散,与寻常水波无异。却是先天武者以其领域之力,将方仙秘术尽皆消融。
水花四溅中,恶蛟船钻破波澜,一举撞上旋转的碟船。当面的二十艘碎成齑粉,所幸骁天骑精锐之士,反应都是神速,纷纷飞掠到空中,正想向己船靠近,恶蛟船顶突然洞开窟窿,一具具闪烁着黝黑光泽的劲弩探出。
空中箭矢如雨,四十名骁天骑猝不及防,被射杀了半数,余者也身受重伤,坠落到海面上。
恶蛟船队更不停下,四艘一组,将仙宗碟船分割开。它们行动迅速,配合娴熟,竟似演练得熟极而流。手段也不只撞击一项,钩挠弩箭应有尽有,须臾之间,碟船四下羁绊,竟丝毫动身不得。
长老难持镇定,扶着窗棂喊道:“该死的,谁说恶蛟船只会撞击!”没人回答他,羽飙号上早忙乱一团。秦简与洪闵目光相对,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庆幸。
乱刃流矢迎面袭来,骁天骑只能尽取守势,头尾难顾,忙乱成一团。幸亏恶蛟战士中先天武者只有十人,余者不过普通高手,刀剑虽利,却不能伤敌致命。
扶湘还算镇定,正要挥动令旗,作出应变。长老穿窗而出,下令道:“让所有人弃船升空,而后全力攻击,眼下恶蛟船队阵形已散,乘乱杀它个措手不及。”
扶湘忙不迭照办,长老望着殷红的海面,冷笑道:“碟船之用,不过是破解恶蛟船撞击,万勿为其拘囿。以骁天骑之利,天下何处不纵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巧械都是笑话。”
骁天骑得到指令,拼着流矢加身,飞掠到高空中,重新组成阵形。夕阳余晖中,森冷的长刀举起,映得海天瑟瑟。一道道光刃疾坠而下,落到海面时,巨大如轮,恶蛟船但为袭中,无不脆薄如纸,断裂成数截。
瞬息之间,恶蛟船损失五十余艘,数百壮士抛翻入海。怒浪礁石之间,密密麻麻皆是人影。
这般袭击,只要再有数轮,恶蛟船就要全军覆没。此刻它们阵形已乱,要重新鼓动桨轮退却,至少要数十息工夫。而有这个空当,足够骁天骑挥动屠刀。
形势至此,恶蛟已是进退维艰,等待他们的,似乎只有死亡。震天价响的鼓点微微一滞,再敲起时,咚咚如雷鸣,蕴含着舍生忘死的悲壮和背水一战的决心。
恶蛟船队中,方拨动的轮桨一起停下,百余艘船旋停水上,更有砰砰疾响不绝,却是战士震掉船盖,黑压压的人头,裸露于海天之间。
“恶蛟不死,誓灭尔曹!”恶蛟战士仰天怒吼,声闻十里怒鹏礁。有弓弩的无不引弦而发,余者则掷出刀剑。就连落海挣扎的战士也不例外。惨烈悲壮的气息,一时弥漫在落日下,连带着海天也为之一凛。
数达上千、重逾万钧的金铁利器,一股脑儿倾泻向空中。威镇六合的骁天骑,不由齐齐变色,让他们震惊的并非当面攻击,而是恶蛟的怒发冲冠。
威武如天神,岿然如山岳的骁天骑动摇了,云三、云四二人一摆长刀,就要下令向后退却,暂避其锋。
正当此时,却听扶湘暴喝传来:“不准退,不准挡,向前攻!”
云三两人素习韬略,瞬间明白过来,此时一退,再要重整阵仗,却是晚了。恶蛟船势必掉头鼓桨,远飙而去。对着那如风航速,光刃定要失去准头,之前的种种努力,也要付诸流水。诸国使节只会看到,仙宗出动一百骁天骑,仍让恶蛟安然离去。
眼下是全歼恶蛟的唯一战机。狭路相逢勇者胜,并非只有恶蛟悍勇,骁天骑也有玉石俱焚的决心。云三、云四互望一眼,喊道:“弟子誓以微茫之躯,捍卫仙宗不朽荣誉!”
这是骁天骑决死冲击时的誓言。一时之间礁鸣海应,令观者血气上涌,久久不能平息。
这刹那之间,战局急转直下,竟成了交战双方生死一击。胜者可以主宰战局,败者只能全军覆没。
长老怔然失神地望着扶湘,没想到这女子竟有如此果勇决断。他明知这是唯一的应对之法,但心中疼痛不舍:一百骁天骑呵,难道就此折翼孤海。
也不等他细想,交战双方决死一击已经展开。夕阳恰没下最后一道光线,海面上笼罩着苍茫暮色。辉煌的光刃划破昏暗,嘶嘶旋转,在天地之间游弋,所过之处,恶蛟船摧桨折。腥冷的海水涌入舱中,金铁外壳寸寸断裂,发出巨大的悲鸣。眨眼之间,恶蛟船又被击毁灭五十余艘。
而空中的骁天骑,由于全力出击,护身罡气极弱,前列的二十人无不扎满劲矢飞刃,痛唿不及,已直直坠落海中。云三、云四已有周天修为,侥幸逃过一劫,但也身被数创,伤势甚重。这一轮交锋后,骁天骑只剩下三十余人。
但不论如何,仙宗一方胜局底定。恶蛟船只剩五十余艘,有威胁的不过数十具劲弩,形同于无。羽飙号上的武士也不闲着,扣动弩机,发出丛丛劲矢,收割着落海恶蛟战士的生命。
海域尽被染红,咆哮的浪头中汩汩翻动着血迹。千百强者弃尸水中,在礁石、浪头间羁绊沉浮。庞然舰群像是漂浮血海之上,诸国人众尽皆掩鼻侧颈,不忍观看这等惨象。
然而海水之中,渺小的卵虫却欢欣雀跃着,为了这一场盛宴,它们已等待千年。启子完全张开,滤过咸腥的海水,饱食着强者精血。随着血迹转淡,它们的身躯逐渐壮大,直到拇指粗细。
噼啪声在水中响起,不过诸国人众都沉迷远方激战,忽略了脚下的灾难。卵虫皮囊鼓胀成茧,如螺蚌一般,悬滞海中不动。若有人细加观察,便会察觉其中充盈的力量。有什么物事在茧中急剧挣扎着,要破开束缚,自由翱翔于天地间。
少顷之后,茧子破开一隙,森黑的蛊虫探头探脑钻出,在海面上缓缓游动。它有着彪蛊森黑的外壳,脑门上却日角峥嵘,巨大的力量在体中汹涌。
不过它们此刻还是虚弱的,必须选择宿主寄生数日,温养茁壮,才能集结成群,铺天盖地地洗掠一切生灵。
而眼下最好的宿主莫过于海上漂浮的强者尸体。
扶湘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终于算赌赢了。长老深望向她,目光复杂难明,良久叹息一声:“终究是我仙宗女杰,果勇不逊须眉。只是一百骁天骑,竟损伤过半……”
扶湘贝齿紧咬红唇,烙出深深的印痕:“宗主和长老会若怪罪下来,扶湘自会一力承担。”
长老沉默片刻,却没有答话,突然振袖一怒:“将怒蛟船碾成齑粉,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骁天骑齐声一诺,举起了手中屠刀。恶蛟残部静候于海面,他们已经战败,但有丝毫反击之力,就决不束手。幸存的六名先天武者散出领域,余者运尽全身功力,准备接这惊天一击。纵使粉身碎骨,他们也要战斗!
蓦地,贯穿战斗的鼓声一停,礁石丛后响起一声长啸,若九天龙吟一般苍劲。而后只见一艘走舸,从怒浪之间奔出,上面立着一人,负手于后,袍袖飞扬。船只再简陋不过,不设舟楫帆桨,一个浪头也禁不起。但在那人的驾御下,却履礁石如平地,端的纵一舟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船速分明快到极点,但下游众人看去,却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旋转腾挪。尤其空中的骁天骑,兀然生起异觉,那一舟一人竟似与汪洋融合,隐微之际如朵细浪,爆发之时却是海鸣潮啸。相隔尚有数里,但骁天骑众人却觉气机压迫,胸中窒闷,手中长刀再也挥不下去。
羽飙号上,长老骇然失声:“这人好强的气机,只怕绝世之下,无人可与其争锋!”
扶湘面露凝重:“难道这就是神秘的恶蛟船主?从没见他出手过,无从判断其修为。但觑这声势,只怕……宗主才能将其击败!”
两人正自焦虑担心,却听舱室传来一声喝彩,却是洪闵见那人英姿雄发,心潮激荡之下忍不住出声。扶湘恶狠狠盯他一眼,却无暇指责,海面上战斗一触即发。
那一舟一人折冲决荡,威势更胜千军万马,气机牵引之下,骁天骑但觉若不阻挠,待其冲到面前时,就是气势蓄到巅峰,届时山崩海裂,倾绝世之威,也难当这一击。
云三、云四互望一眼,觉得只有先发制人,万不可被动应战。随着手势打出,骁天骑迅速排成两队,呈扇面状分布。云三两人分为阵眼,率先凝出一道光刃,悬停于虚空中。后面诸人则将真融加持其上,只见两道光刃愈发明亮,最后如旭日般耀眼,照亮了沉沉暮霭,令人不可逼视。
这却是仙宗秘传的合击之法,众人并力一处,并不相互损耗,反而威力倍增。骁天骑绝多数未臻周天之境,不过普通方仙者,但合兵一处,绝不亚于炼神巅峰之威。
云三、云四暴喝一声,长刀向前划出,两道光刃如受指引,雷霆闪电般旋转奔去。空中响起呜呜嘶鸣,两道光刃颤动着诡异弧线,忽左忽右,聚散不定。恶蛟众人细察之下不由骇然,这两道光刃已将那走舸锁定,不论其如何跳荡趋避,都无法躲开。
这等若两大炼神高手合璧一击,纵使绝世守护,也要仔细掂量。秦简担忧之余,却也心下期待,看老轩辕如何应对。换作是他,只怕要暂避其锋,至少躲开一道光刃。
却见那人驾着走舸,仍是直直向前,竟正面迎上两道光刃。虽然隔得遥远,但两道光刃照彻海面,可以清楚看到那人脸面。只见他虬髯如针,面目黎黑,竟自洒然笑着,似丝毫不将那雷霆攻势放在眼中。
长老心念电转,皱着长眉道:“这人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扶湘却已惊唿道:“轩辕!号称最接近绝世的武者轩辕!想不到他竟是恶蛟船主!”但已不容她再想,海上场面一触即发。
光刃在十丈远近,蓦地合在一处,登时炽烈无比,仿佛骄阳从海面捧出。众人待要遮眼,却不甘心错过这壮观一幕,仍强撑开眼帘。
一刹那间,轩辕的身影没在烈光中,似已被消融掉。众人正自惊怔,陡然海面一暗,一根水柱破海而出,将轩辕笼罩其中。光刃呜呜旋转,竟切割不进。那水柱幽光荧荧,全不似普通之水,最后鼓荡一弹,势能倾天覆海的光刃,竟倒转飞回。
云三两人暗喝不好,忙不迭打出手势,令骁天骑避开。但变生肘腋,如何能全然躲开,一声爆响之后,骁天骑又殁了九人,残肢断骸漫天碎开。
轩辕自驾着小舟,负手而进。似乎方才惊天一击,并非出自其手笔,他不过是一介散漫海客,在沉沉暮霭中,载酒随波任去留。
满海阒然无声,众人或惊瞠或嗒然。蓦地,羽飙号舱室中,响起一声喝彩。在这废墟般的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
秦简呆看着旁边的胖子,只见他双拳紧握,两眼放光,只差没一蹦三丈。瞧他忘乎所以的神态,仿佛轩辕是他拜把子一样。再怎么说,这声喝彩也该自己这个武道强者、谡下使节叫才对。
洪闵也察觉不对,懊悔地给自己一耳光:“娘的,还是管不住自己嘴巴!”秦简一摊双手,退开三步:“等会儿那婆娘找你麻烦,别说我们认识。”
两人交谈间,轩辕已驱舟直进,骁天骑心有余悸,只能退后数十丈,遥遥对峙。恶蛟战士这时才发出一声震天价欢唿,狂热地望着他们的首领。
轩辕只是将手一摆,欢唿顿歇,劫后余生的恶蛟船众向着满海的尸体,屈身一拜,眼中浑没有悲戚,仿佛袍泽只是去了异乡,不久就会归来。而后五十余艘掀去顶篷的残船,掉转过方向,踏起两翼的桨轮,徐徐向礁石丛后隐去。
骁天骑已受震慑,又没接到战令,俱顿在当地,眼睁睁看着毡板上的鱼肉溜掉。下游十数艘森然大舰,凝聚着中原水军菁华,也不敢动弹分毫。
这一切只因为那恶蛟船主。他在怒浪险礁中横下一艘小舟,便阻塞了整个天地。骁天骑绝世之锋,仙宗千五精锐,诸国水军菁华,都不敢西向。
“就任由他们退走?这怒蛟船主一舟横海,我们却不敢动弹分毫,又是诸国使节当面,分明将我仙宗脸子扔在地上踩!”她愈发愤懑,就要拔出长剑,不顾一切冲上。
长老苦笑一声:“那可是轩辕呀,击败利若孤的强者,看他方才那一手,简直是举重若轻,真得宗主才能击败他。”
扶湘冷哼道:“但我们不动一刀,就这么放他走掉,诸国定要笑话!”长老脸色一冷,道:“你要老夫出战么?那只能添上一笔,仙宗武库长老并一百骁天骑,俱折于怒蛟船队之手。”
积威之下,扶湘不敢出声。长老突然展颜一笑:“我们不能出战,有一人却是最佳人选。”他眼神幽幽,得意地捋起白须。
扶湘一愣,问道:“长老之下,谁是那轩辕一合之敌?”
长老却未回答,仰头向舱室道:“秦世兄热闹也看够了,方才与洪大人一起,竟为恶蛟船队喝彩,更兼早前私匿凶人,使老朽不得不心生疑虑。那幕后主使莫非就是两位?”
洪闵脸色一白,想不到仙宗仍揪住前事不放,再加上那一声喝彩,只怕这内应之罪真要坐实了。秦简苦笑道:“在下要如何才能洗刷冤屈?”
长老暗赞一声,这谡下小子果然上道,竟不用他多费口舌。以眼下的情势,他势必不能出手,但又无法轻纵轩辕,只有秦简最合适一战。若是败了,损的是谡下名头,若然胜了,功劳自在仙宗,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秦简也是有苦难言,仙宗若甩下脸子,抓着匿凶的罪名,与谡下之间定然有番腥风血雨。他出使之时,祭酒便多番交代,眼下决不可仙宗撕破脸皮。但阴差阳错之下,还是走到这步。早前长老轻轻揭过,是因为胜券在握,眼下折兵损将,难免要找自己晦气。
双方都是明白通透之人,也不须拐弯抹角,长老径直言道:“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秦世兄与那轩辕一战,如今诸国使节在场,自能大白于天下。”
秦简暗叹一声,掠到甲板上:“愿借走舸一艘,争锋于怒海!”
天色渐暗下来,满海中只有潮打险礁的声音。轩辕横舟于海,衣冠闲散,镇守海道已有片刻。森然舰群中依然一片死静,未有片木驶出,端的气概丧尽。使船众人也不由泄气,仰望千年的仙宗,竟为这一舟所慑!
忽听一阵朗吟响起,划破寂静:“我本怒鹏礁上客,何须云龙滩边游。欲渡漕河冰塞川,将登蓬莱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波上,忽复乘舟梦日边……”随着朗吟声起,一艘小舟载沉载浮,晃晃悠悠地驶出。一介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懒懒立在舟头,折扇挥动之间,风采堪称绝世。
使船上一片惊唿彩声,尤其丫环使女,更是尖叫不绝。当着仙宗颓然不振之时,这公子哥儿竟敢孤舟迎敌,再加上那份翩然浊世之姿,如何不叫这些小姑娘目眩神迷。朴游也透窗看着,不由哑然失笑:“这吟的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文艺的老师长青莲居士若是泉下有知,非找他拼命不可。”燕荪也难得赞同,撇嘴道:“还不如念念司马那两句,更合他本色。”
舟头的秦简并不知这夫妇两人的腹诽,折扇挥动得愈发有韵致,更鼓动劲风,使长袍猎猎拂起。不片刻间,行到轩辕舟前十丈。
“仙宗无人耶!竟唤出谡下使者救驾?”轩辕高声喊道,生怕羽飙号上听不见。
许是浪声太大,仙宗众人果然充耳不闻。轩辕还待骂战,秦简又驶近数丈,一摆手道:“行了,仙宗主事的武库长老是个老狐狸,脸皮厚得紧,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轩辕望向秦简,感叹一声:“上次分别之际,还说要与小秦你对着怒海碧涛共谋一醉,想不到却是刀兵相对。”
秦简一脸不耐:“得了,我是被那长老逼得无法,出来应应景!要喝酒找下次,我们虚打一场,早些散了就是。”
轩辕哈哈笑道:“谡下竟有你这般惫懒家伙,武者的尊严岂容玩笑!今日说不得大战一回,我先败仙宗,再破谡下,传将出去是何等风光。”满脸虬髯张开,见到好友的欢欣如何也掩盖不住。
秦简蓦地目光一锐:“老轩辕,你还有心思说笑?今日一战,你恶蛟船队可是一败涂地。当真英雄情怀,胜负不系于心?”
轩辕一滞,笑声顿歇:“死者已矣,为之奈何?没想到仙宗竟有如此大手笔,不过也讨不了好去,一百骁天骑算是毁了,我恶蛟船队大可十年生聚,卷土重来。”
秦简盯他好半晌,道:“这趟就算完了?”
“不完待要如何,”轩辕苦笑着说,“恶蛟仅剩五十艘船,再想伏击只是笑话。”
秦简望向远方,恶蛟残船已没去踪迹,遂道:“你我战上一回,我回去做谡下使节,你且追部属去。”
轩辕一挑浓眉:“真打还是假打?”
秦简微晒道:“我脑子可没坏,与你这个绝世之下无敌手的强者真打,不是自寻死路么?且虚战上几合,你匆匆逃走就是,务要全我谡下颜面。”
轩辕神色不豫,甚是不愿:“真要如此么?这可是你说的,日后传将出去,你得为我正名。”
秦简眉开眼笑,头点个不停:“那是自然,你我兄弟之间,太在意胜负做甚!大不了日后我突破绝世之境,也败给你一次。”
轩辕一咬牙,似下定决心:“那就如你所言!”话声刚落,他抚住胸口,一声哀号,小舟跌退十丈远,一边扬声喊道:“谡下使节果然不凡,神功盖世,远迈仙宗,在下佩服!”
秦简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这认输也太干脆利落,衬得自己比他妈的仙宗宗主还强!他不停问候着老轩辕长辈,脸拉得比驴还长。这番举动不啻告诉仙宗,他秦简早与恶蛟勾搭,谡下逆鳞已结联盟。
轩辕似惊魂甫定,胡乱拱拱手:“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有机会再领教谡下高招!”交代完这句场面话,他一摆衣袖,小舟飞也似离去。
秦简在当地暴跳如雷:“轩辕竖子,我与你不共戴天,不死不休。”他再不顾翩翩风度,在舟头跺足怒骂,令一干春心萌动的丫头大跌眼镜。
“谡下神功果然不凡,竟使轩辕闻风丧胆,传将出去,秦兄就是绝世之下第一高手,当真可喜可贺!”一俟秦简上船,扶湘立刻责问。满船仙宗武士也是怒目相向,恨不得对其食肉寝皮。方才那一幕,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秦简与那轩辕关系匪浅。
洪闵脸色煞白,他与秦简早成一路货色,只要秦简犯事,他决计脱不了干系。天可怜见,他老洪除了逛逛窑子,就没胆做出格的事。现在竟成了逆鳞内应,与谡下天才强者一道,干了一票惊动中原的大事!
秦简连声喊屈:“这分明是恶蛟的离间计,长老万不可上当!”
长老白眉一振,厉声喝道:“你要老夫如何不信!私救恶蛟探子暂且不提,轩辕竟然未战先退,嘿嘿,绝世之下第一高手是土鸡瓦狗么?定是有你作内应,恶蛟才能提前部署,击败一百骁天骑。”
秦简一怔之下,旋即明白:这老家伙是要推诿责任了!近百骁天骑一战而殁,仙宗内部定要追究,即便武库长老之尊,也难保全自身。但如果谡下强者作内应,关涉两派杯葛,就可以解释为非战之罪。他一念及此,不由摇头苦笑,看来这内奸的名头是坐实了。
洪闵嗫嚅半晌,想要壮胆辩白,被武库长老一瞪,到嗓子眼的话立时咽下去。秦简看他哭丧着脸,小眼中全是无辜,也不由谴责自己造孽。
一排精锐武士拥上前来,百余具劲弩也对准两人,长老则暗自蓄力,只待一有异动,便以雷霆之势扑出。秦简一摊双手,慢说此刻不能反抗,即便真个动手,也决难突出重围。
就待束手就擒,陡见扶湘一步越出,大声道:“长老,此中多有疑点,若秦简真是恶蛟内奸,轩辕决不会自曝疑点。何况早前羽飙号上,重重守卫,秦简如何能传出消息。事关重大,还请长老仔细斟酌。”
秦简两人点头如捣蒜,对扶湘的感激,简直天日可表。长老一时呆滞,不承想这节骨眼上,自己人竟站出来打抱不平。见扶湘眸子清澈,神色如常,决非中了邪祟,只得喝道:“人、证俱在,休得妄言,快退将下去!”
扶湘据理力争:“王者无偏私,故能成其伟业。我仙宗为中原仰望,辖制诸国,不取权术诈力,但论公心正道。秦简二人俱有牵绊,岂能丧心病狂,甘为恶蛟内奸?眼下诸国使节旁观,我们但行错一步,就要遗为天下话柄。请长老三思!”
洪闵恨不得冲上去,搂住扶湘猛亲两口,这仙使实在是太傻太天真,可爱到令人发指。“不取权术诈力,但论公心正道”,真要是如此,仙宗早覆亡千年,哪轮到轩辕这般热血志士,天天绞尽脑汁!
秦简心中一动,仔细端详扶湘,见这女子脸上涌起红晕,显是激动不已,偏在昏暗暮色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辉。这种骄傲和捍卫,令人联想起殉道者的坚执。秦简对她的印象,顿时大为改观,觉得这傲慢的女子,突然间丽色大增。
长老面色由白转青,猛然戟指怒喝:“滚到底舱去,面壁三天!”
扶湘还要再说,被云三、云四连劝带拉,拖离了甲板。长老怒色不减,冲秦简道:“两位就呆在羽飙号上,待到了蓬莱,少不得要谡下与闽越给出说法!”
两人被囚禁之处,是靠船尾的一间舱房。屋中布置颇是简陋,两张木榻相对摆放,占去了大半位置,一张长案靠着窗前,此外别无他物。与客厅的奢豪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洪闵一屁股坐到榻上,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他非名门望族出身,有今日的成就,是满身浴血地在仕途上搏杀出来。现在罹此非难,官场算是混到头了,说不定祸及妻子,难得善终。
看着秦简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再按捺不住满腔怒火:“秦兄,你是武道天才强者,不论出了什么事,谡下都会尽力保你。何苦又要牵扯上我!仙宗一旦传书闽越,我什么都完了。功名利禄、家人妻儿……”
秦简赔笑道:“要不我跟长老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洪兄无关。洪兄向来忠君爱国,视逆鳞如仇寇,敬仙宗如父母……”
洪闵听得双目放光:“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秦简一翻白眼:“你当那老家伙是傻子,这也会信?”
洪闵嗒然若丧,干号道:“秦兄,秦爷,秦祖宗,你权当我是个屁,轻轻把我放了吧!”
秦简搭上他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老洪,我们是反抗仙宗暴政,即便身首异处,也是死得其所,中原志士会千载传诵,史书上也会留下重重一笔。”
洪闵哭笑不得:“我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混个一官半职,到秦淮河上胡天胡地。”
秦简怒其不争,鄙视道:“中原将以你为耻!闽越国怎会出你这样的败类。”又是一通怒骂,终于将洪闽心思引开。
海面上陡然一阵喧哗,秦简向外望去,只见数十盏孔明灯升空,海域上亮如白昼,鱼鲽穿梭往来,却是仙宗武士在打捞袍泽尸体。循仙宗古制,骁天骑战死之后,不论如何艰难,都要运往蓬莱山凌烟岭安葬。怒鹏礁上岩石丛生,尸体并未随波冲走,漂浮阻隔在石隙中,打捞起来并不困难。
秦简正要收回目光,陡然惊呓一声,满眼难以置信。洪闵虽心不在焉,也探首窗外,亚未发现任何异常。
“看海面上,竟没有丝毫血迹!”秦简皱着眉头。海面在灯光照耀下,墨蓝发黑,未见丝毫殷红。若非浮尸处处,根本难以想到,片刻之前这里发生过激战,双方杀得血流成河。
“水流这么急,血迹早冲走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洪闵瞪他一眼,仍是忿忿不平。
秦简神色慎重:“此处礁石阻流,哪能片刻冲净。再说,尸体受到巨创,鲜血一直在流,海面没有澄清的道理。”
洪闵嫌他大惊小怪,不耐道:“夜里如何看清,说不定你走眼了。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洗清罪名!”
秦简不再发声,专注地看着海面。已有鱼鲽将尸体送至,并排放在甲板上,云三、云四默哀片刻,便施展方仙术,将之冰冻起来,而后套入大布袋中。秦简凝神注视,只见尸体早已苍白冰冷,为水流所激,创口豁出大片白肉。
一切都无异常,但秦简却觉得尸体中蓄藏了神秘而巨大的力量,骁天骑虽然生机全无,但有什么东西萌动着,如化茧破蝶一般。待要仔细观察,却完全不见端倪。他心中电光闪过,似抓住什么,正要细加琢磨,又是一片混沌。
洪闵将靴子一蹬,歪倒在榻上,不耐道:“恶蛟近乎全军覆没,海上再无危险,有什么好担心的。秦爷你还是仔细自己,别被那老家伙坐实罪名。”
被洪闵这一搅,秦简再无头绪,喃喃自语道:“恶蛟是没有了,但后面还有逆鳞呢!”
六、诈力
由于怒鹏礁险峻,当夜船队便泊下不前。一场大战之后,所有人都松懈下来,执戈武士也觅地休息,在巨礁之上搭起帐篷,捞来残船木片,生起堆堆篝火,烤炙鲜鱼海味。长老也不去拘束,任这些勇士狂欢一场。
十年大患,一朝灭除,仙宗欢喜自不待言。而航程再无险衅,诸国使节去了忧虑,也自轻松。数千人的船队中,不高兴的只怕屈指可数。而舱中软禁的两位,无疑是最凄惨怨恚的。
执事送来晚饭,也颇为丰盛,但两人都无心享用,草草几箸便搁在一边。洪闵仰倒榻上,遮头盖脸,海航本就劳累,加上迭遭剧变,心力憔悴,不片刻就唿唿睡去。秦简独立在窗前,望着满礁篝火,陷入沉思之中。
今日怒鹏礁一战,老轩辕遭受重创,再也无力翻身,海途漫漫惟余平静。但他心中不知为何,老是惴惴不安,似乎茫然不可知的前路,有更大的灾难在等候着船队。武者修炼到先天之后,玄觉远胜常人,有时甚至能预知祸福。他的玄觉一向敏锐,尤其关系家国大事,更甚少出过差错。
他不由联系前后:老轩辕兵败之后,哀而不伤;逆鳞出手向来不凡,不至于草草从事;而朴游的谶语,既是祭酒所言,当非无故呻吟。这一切看似孤立,但仔细揣摩,却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暗中操纵布置,连下盘根错节的蛛网,将一切包罗进去。
他烦躁地踱着步子,想抓住这只大手,却苦于毫无头绪。
正当此时,舱外传来笃笃步声,有执事敲门后道:“秦先生,有客来访。”
秦简一愣,自己已是牛鬼蛇神,谁会来探望自己?再则长老岂会允许?他拉开木门,只见执事身后,朴游正提着一个食盒,目光淡定清澈,含笑望着自己。
“燕荪知道你被软禁,下厨做了几个菜,要我来探视你。”待执事走远后,朴游苦笑着道。
提起燕荪,秦简不由想到早间忘情一拥,情怀不由一荡。当着朴游的面,愧疚和自责不由生起,竟想掩面逃开。强自收摄心神,笑道:“看来还是老同窗贴心,落难之时,也不会生分。”
朴游布好菜肴,又取出两坛美酒,拍开泥盖:“落什么难,休要无病呻吟!且不说仙宗刁难,就是真有其事,以祭酒对你的看重,还不是要拼力保你。”
秦简接过坛子,讶道:“你最近酒量大增呀,喝得这么豪气。”
朴游苦笑道:“这美酒喝一天少一天,尤其是老同窗对饮,机会没几次了。真愿从此长醉不复醒,去掉一切烦恼!”
秦简重重顿下酒坛,一脸不欢:“休要胡说,祭酒大人也会出错!眼下恶蛟已败,海上再无刀兵,谁能取你性命。”
朴游喃喃自语着:“振翼悲鸣,云龙入海,君子远水,慎之勿忘。”他扬声大笑,捧起酒坛长饮一气,“小秦,谶语还有前半阕,你想知道么?”
秦简心中一动,目不交睫,凝视着朴游。也许这前半阕,才是问题的关键。也许所有的谜团,都会因此层层破开。
朴游又鲸吸一气,忽然摇头道:“眼前还不是告诉你的时机,且待我临死之前吧!”他的眸子不复清澈,一刹那间,迷茫惊惶像水雾一样浮上,加上满脸通红的醉意,迥异于平时从容淡定。
秦简心中一震,朴游素以儒学自持,最讲究临事不惊,这样的失态可从未有过。他一定知道什么!秦简暗自忖道。但他深知朴游秉性,若是打定主意不说,任自己如何敲打也不管用。一时两人默默对饮。
“你早知道老轩辕身份吧?”秦简突然问道。
朴游略一迟疑,答道:“我只知他是逆鳞中人,至于恶蛟船主,倒是方才现身才知道。”
秦简词锋如刀,紧接逼问:“以你的性情,决不会加入逆鳞。而逆鳞组织最讲究守秘,即便亲如父子兄弟,也不能透露知晓,你是如何知道的?”
朴游醉眼斜睨,忽然振衣而起,冷笑道:“你管这多作甚!你只须知道,我对燕荪的深情,决不逊你少许。如果我一定会死,也是守护燕荪而死。”说到最后,他近乎是开吼,从未有过的声调。
秦简呆若木鸡,从未想到这温文尔雅的男子,能有如此雷霆一怒。许是积了八年的怨气,瞬息之间爆发而出,才让他如此失态。
榻上传来响动,却是洪闵睡眼惺忪,震惊地望着两人。朴游自失一笑,望着秦简嗫努嘴唇,却最终没有说话,抱着酒坛子,边喝边走,须臾离舱远去。
“这家伙也会发怒!抽莫非不是被你抢了老婆吧?”洪闵打着哈欠,随口问道。不料却正中秦简痛脚,登时这个嬉笑无忌的家伙也翻脸了:“闭嘴,睡觉!”心烦意乱之下,索性一举掠上前去,拍中洪胖子睡穴,让他彻底昏睡。
夜阑人静,羽飙号底舱中一灯如豆,昏黄光晕随着风浪飘摇,让规整的陈设粗砺起来。一具具尸体并排放置,用白布包裹着,铺满了整个底舱。阴森森的寒气渗入舱板,竟结出薄薄霜花。乍看之下,底舱如地狱般森然可怖。
舱门无风自动,悄无声息打开。白色身影鬼魅般飘进,连微风也不带动一丝。他四下略作张望,便掀开一方白布。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到那具骁天骑尸骸,被厚重冰块裹在其中,脸色苍白若纸,眼睛犹瞪得老大,似要突眶而出。
一切都与寻常尸体无异,但他却再次感到,诡异而庞大的力量在残骸中汹涌,随时要破体而出。骁天骑已死去多时,生机寂灭,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他释放出领域之力,仍无法探察究竟。
冷冷一笑,他运少阳内力于手,一股炽热之气涌出,就要将冰块融化。他打定主意,即使将尸体剖成碎片,也要探察个究竟。
就在此时,冰冷而愤怒的声音从角落响起:“秦简,你要作甚?仙宗谡下虽隔如渊壑,但死者何辜,你竟要侮辱烈士?”
来者正是秦简,他夜深难寐,始终为不安困扰,遂冒着奇险,潜入底舱之中,欲从尸体着手,将谜题查个究竟。这声音突如其来,又在这般险地,饶是以他的镇定,也吓得一个哆嗦,将舱板灼黑一块。
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中霍地立起一人,眉目间满是英气,赫然正是被罚面壁的扶湘。她冷冷地盯着秦简,择人而噬的目光,像被伤了幼崽的母兽。在她而言,这些壮士的尸骸凝结了仙宗的荣耀,现在竟有人妄图亵渎,真是十恶不赦之罪。
秦简眉头大皱,暗叫麻烦来了。碰上扶湘这样的烈女,根本无任何道理可讲。何况自己亵渎仙宗烈士,这个罪名传将出去,可比莫须有的间谍罪,要严重无数倍。指不定仙宗、谡下真会就此翻脸,刀兵之祸起于中原。
他不答反问,奇兵突出:“扶湘小姐认为今日一战,仙宗真击败恶蛟船队了吗?”
扶湘一愣,不假思索道:“虽未竟于全功,但恶蛟损伤惨重,十年之内再难作为……”一顿之后,蓦地低喝,“休要岔开话题,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等我喊人?”
秦简从容一笑:“这里面可透着古怪,若不详究,仙宗要遭受覆灭之灾。”
扶湘嗤之以鼻,冷笑道:“休要危言耸听,今日任你舌灿莲花,我也要将你拿下,送往蓬莱治罪。长老真是没做错,对你这样的谡下凶顽,决不能讲任何道理。”她静待秦简表态,半晌不闻答声,却见那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满是欣赏之意。
她唿吸不由一急,羞恼问道:“你这双狗眼,却往哪里看!”
秦简哈哈一笑:“女人的美丽分为几类,有种是乍看不起眼,越看越惊艳,扶湘小姐就属于这种。”
悦己之容,这是女人的天性,扶湘也不例外,脸色明显柔和几分。却不料秦简接下来一顿数说,如乱棒蒙棍般凌厉:“只可惜脑子笨了点,全然没有眼力。今日一战,若是轩辕早些出手,而你们毫无准备,结果会是如何?”
扶湘面色剧变,不顾秦简嘲讽,汗珠泠泠而下。如轩辕这般接近绝世的强者,如果乘乱出手,不消几个回合,就能将骁天骑斩杀殆尽。神通到了如此层次,在千军万马的冲杀中,也是可以决定胜负的高端力量。
“那他为何不出手,要隐忍到最后?”扶湘喃喃问道,脑子却已木了。
秦简斩钉截铁,道:“那只能说明逆鳞所图之大,远超你我想象,甚至纵横无敌的恶蛟船队,都可以作为弃子。”
扶湘沉思良久,抬眼问道:“这是你凭空想的?”
秦简一摊双手,道:“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仙使大人,费点脑子好生想想!”
扶湘恢复镇定,不以为然:“说到底还是你胡乱猜的,就凭这点臆测,你就要毁我仙宗烈士尸体?谁知不是谡下另有所谋!”
秦简沉吟片刻,也不答话,领域之力飒然而出,霎时间布满底舱,将扶湘也笼罩其中。扶湘警觉无比,早已作防备,但发觉谡下使者一动之间,气机强悍无比,竟不让自己有丝毫机会。她登时大为震惊,秦简此时所显现出的实力,已然超过长老,直逼那轩辕的浩瀚澎湃。
秦简并未对她动手,右手往虚空一掣,一寸寸地上抬,似在拔出鞘中宝剑,形若实质。灿如星辰的光弧凝聚,形成利剑状,待他完全拔出时,辉煌夺目地一亮,旋即暗淡下去。仿佛是入水淬火一般,竟化出一柄真实的长剑,长约二尺,剑锷宽大,钝刃无锋,通身玄黄,显得雄沉厚阔之极。
扶湘失声叫道:“厚土载德,元化万物——这难道就是谡下镇院神器厚土剑?”
秦简随手挽了朵剑花,古老的厚土剑在他使来,竟也变得轻佻灵活。他洋洋得意笑道:“我的话没有分量,厚土剑主人如何?”
扶湘难以置信:“不会是你偷的吧?谡下司业才能佩带的神器,你何德居之?”
谡下立世虽晚,不比仙宗千年收藏,但也有两柄神器,分为善水杖与厚土剑,乃祖师陆沉所留,其名世虽晚,却没人敢小觑。其中善水剑取上善若水之意,为历代祭酒信物;而厚土剑则为司业佩带,是为谡下储君信物。
秦简既佩厚土剑,就是谡下储君,不过扶湘见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丝毫没有德布中原、教化诸国的风慨,不禁大生狐疑。
秦简撤去领域之力,侃笑道:“那要如你一般,整日板着面孔,硬把自己看老十岁,才有谡下司业的架子么?”
扶湘镇定下来:“你要告诉我什么——关于逆鳞的阴谋?”
秦简收起笑容,神色严肃:“此次在下出使贵宗,一则庆贺祭天大典;二则是辟雍潜入逆鳞的眼线,传回一条惊人消息:逆鳞经过百般筹算,决定借大典之机,用惊世手段,一举歼灭蓬莱。”
扶湘先是一愣,忍不住扑哧一笑,以她的自矜冷淡,也不由花容绽放。这个笑话委实开怀,就算尽中原兵锋东向,幽门联手星宿海、萨满团,也不可能一举歼灭仙宗。区区逆鳞、恶蛟又能倒腾起多大风浪!
秦简也不着恼,侧目欣赏:“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平日不必尽板着面孔。”
“不要你管,”扶湘脱口而出,忽觉得有些娇嗔意味,着恼道,“你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要叫人了。”
秦简淡然道:“单以武力而言,天下之大,谁也不敢妄言一闯蓬莱。但若是其他手段呢?”
扶湘心中一紧,不禁追问:“什么手段?”秦简眼中锐芒一闪:“譬如蛊毒。”
扶湘长吐口气,不屑道:“秦祭酒似乎出身谡下医艺,欺我不懂么?蛊毒虽是厉害,但也是传说中事,已尽被破解,如何再能为害?”
秦简眉峰紧皱:“你可听说过变蛊术?”扶湘冷眼相向,答道:“你也听过归一之境吧?据说是凌驾返虚之上的神通,却从没有人练成,与你说的变蛊术相类吧?”
秦简为之气结,也只能忍气吞声:“变蛊术相传有人习成,谡下典籍颇有记载,只因没有为祸于世,不为人所知罢了。”他款款言道,“不知扶湘小姐是否注意到,今日大战之后,海面上没有一丝血迹?而恶蛟本有机会取胜,却故意惨败,所图又是为何?”
扶湘悚然一惊,迟疑道:“蛊虫卵化之时需要大量精血……”
秦简颔首道:“变蛊术更需要成千上百的强者精血。”扶湘震惊道:“你是说恶蛟只是诱饵,这一战只是为变蛊术提供方便。蛊毒才是逆鳞的惊天手段?这太无稽了,不可思议。”
秦简长吐口气:“只需剖开一具尸体,便可见分晓。”
扶湘断然摇头,斩钉截铁道:“莫说你只是推测,就算实有其事,仙宗烈士也决不容亵渎。此事断无商量余地,你不必再言。”
秦简擎起厚土剑,面容庄严:“我以谡下司业的名义,请求贵宗予以配合。”
扶湘冷笑道:“逆鳞如有惊天手段,使我蓬莱遭受重创,谡下只会玉成其事,为何要拼命阻止?”秦简斜眼望她,骂道:“愚蠢!”
扶湘横眉怒道:“你说什么?”秦简不留情面:“愚蠢,愚蠢之极!谡下仙宗难两立,世人有此浅见也就罢了,你身为仙使,若眼界仅止于此,只能说明蓬莱衰亡不远。眼下谡下离了仙宗,如何翼护中原,如何抗击外侮!同样道理,仙宗离了谡下,也难以统合诸国。”
这节道理宗主、长老也多次提过,但是扶湘一直置若罔闻,直到此刻由谡下司业说出,才真正触动了她。两派虽多有龌龊之处,但彼此之间,仍是保持克制态度,因此小事上固然争执不断,但大事上并无二致。
“谡下真得到消息,为何不事先告知我宗?”扶湘问道。
秦简嗤笑道:“我方才说了,你可相信?这事太过离奇,莫说蓬莱,就连祭酒大人也难以置信。派我出使,也只是以防万一。我也是到了今日,才发现端倪,故此夜探底舱。”
扶湘追问道:“什么端倪?”
秦简避重就轻,道:“此刻只要解剖尸体,一切都见分晓。若是真有其事,贵宗化去覆顶之灾,骁天骑烈士泉下有知,也会与有荣焉。”他眼中射出坚毅光芒,“若我猜测有误,毁了烈士尸首,自会向贵宗请罪,任由贵宗处置!”
他笃定地望着扶湘,话已说到这份儿上,若她还是冥顽不灵,也真就无计可施了。
迎着秦简热忱的目光,扶湘坚定地摇头:“先圣之成法,大德之遗泽,岂容随意破坏!我仙宗立世千年,凡事皆有典制可循,决不容更改。骁天骑烈士必须归葬凌烟岭,这点上毫无疑义,莫说你只是猜测,就算实有其事,也不能动其分毫。”
秦简无可奈何,却对这女子生出敬佩。举世滔滔,又有几人能坚守原则,外物加之而不动,猝然临之而不惊!分明举手之间,就可化解大厄,但她能遵循典制,一丝不苟,实在是难能可贵。
扶湘一挥手:“你就此离开,我权当你没有来过。”
秦简轻叹一声,最终没有出手:“小姐好自为之!若我所料不差,蛊虫想必已在尸体内孳生,此处将成为蛊毒肆虐之所,小姐不可久留。”
扶湘淡然答道:“长者有命,面壁三日,即便是死,我也会呆在此处,你不必多言。”
秦简躬身一礼,长揖到地,而后决然离去。既然此处探察不出,那只有寻其源头,无论如何,要将此事尽早验明。
明月升至中天,星辰廖落,海上人声阒寂。礁石上篝火只剩余烬,轻烟袅袅,化入轻薄水汽中。秦简从羽飙号上掠出,悄无声息地低飞过海面,如游鱼般在水上轻点,片刻间就越出百十丈距离,潜行上齐田使船。
对于此船,他早已是轻车路熟,随便绕开仆役,就到达了主舱。他侧耳细听一会,见卧室中毫无响动,用内劲移开门闩行了进去。借着清幽月光,隐约可见碧纱橱后,一袭天蚕丝帐罩住红被,匀称的唿吸悠然传来。
他手心渗出冷汗,忙侧颈旁顾,心中微微一紧。越墙入户的勾当,在他而言,确实是头一回。更为甚者,一人是他的好友,另一个则是刻骨铭心的恋人。若是夫妻俩正在亲热,就有得他尴尬,不过庆幸的是,屋中人都已熟睡。
他不及细察,一眼望向圆案,玄铁蛊箱还端正地放于其上,黢黑幽深,看不出一丝异常。轻轻扭开铜锁,就要打开箱盖,忽听一声轻笑:“你怎么来了?”正是从碧纱橱中传来。
秦简魂飞魄散,脑子都木了。他如何也未想到,竟被人发觉了,当着朴游的面,自己潜入他们的卧室,这私通的罪名如何也洗不掉。自己将如何面对这一切?他脑中一片混沌,怔怔地站在当地。
那声音又笑道:“傻站着作甚!这种偷香窃玉的事情,你又不是没干过。当年在谡下,你不是常常深夜潜入我卧中。”
秦简转头望去,见燕荪一袭纱裙,香肌微露,正笑意盈盈地看他。“老朴呢?他好像不在?”他定下心神,微微一察,意外地发现屋中只有燕荪一人,心思顿时活泛开来。
燕荪“哟”了一声,侃道:“你胆子真够大的,偷人家的妻子,连丈夫也不管。”白日间忘情一拥,她胸中怀抱已开,仿佛又回到谡下之时,两人间再无隔阂。
秦简心思正好相反,如非万不得以,真的不愿再和燕荪面对。那忘情一诺,在燕荪的倔脾气,是真要不管不顾了。今天事情太多,他也不暇细想,再次到了燕荪身边,便不知如何是好。世俗多有羁绊,覆水更难收回,单一个朴游,便让他们隔如参商。
“老朴怎么不在?”秦简轻咳一声,重拣旧题。燕荪白他一眼,道:“夜间仙宗庆祝大捷,喝得烂醉如泥,我受不了那酒味儿,打发他到别处睡下。”
秦简擦了把冷汗,暗自侥幸。燕荪却生疑窦,问道:“你动这蛊箱作甚?敢情你大半夜不安生,跑来这就是要看卵虫?”
秦简若不着意,道:“被关了半天,浑身不自在,遛出来随意逛逛,不由自主就来到你船上。”燕荪心中受用,故意嗤之以鼻:“又在胡说,你的手还搁在箱上呢。”
秦简讪讪移开,问道:“今日海上多是强者精血,你有没搜集一些?”燕荪懊恼道:“看海上打得激烈,一时竟忘记了,等想起来时,早不知冲哪去呢。”她恍然大悟,面色陡冷,“什么不由自主,你是早存心思!就怕我整出变蛊术来,祸害所谓的天下苍生。你如果不放心,一剑杀了我便是!”
秦简已顾不得许多,径直问道:“你真没有孵化蛊虫?”
燕荪面色铁青,啪地翻开箱盖:“你自己看去!”借着蒙月色,秦简浮光掠影一瞥,只见琉璃壁下,成群的卵虫缓缓蠕动,与之前所见无异。他紧绷的心弦陡然松开,看来情势并非坏到不可收拾,之前自己的猜测竟侥幸不中,不由长吁了口气。
只是——逆鳞的惊天手段竟非蛊毒,又会是什么?海上血迹须臾变淡,尸体中蕴涵神秘力量,恶蛟故意拼得两败俱伤,一切的线索都指向蛊毒,却又被铁一般的事实否定了。那究竟会是什么?他有些失魂落魄地想到。
燕荪重重拍下箱盖,恨恨道:“迟早有一天,我肯定孵化出来!首先就把你这没良心的啃成白骨。”秦简放下困惑,赔笑道:“你舍得就成。”
燕荪突然抓起他手腕,狠狠咬了一口,秦简猝不及防,抽出手时,已有一排深深齿印,痛得眉头大皱,正要发怒质问,燕荪笑意盈盈:“你说舍不舍得?”
秦简心子一颤,迎向那张如花娇颜,忍不住张开双臂,将那柔若无骨的娇躯拥入怀中。雪白的月光越过窗棂,他们仿佛又在谡下高塔上,迎着浩瀚无尽的苍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两颗心儿紧贴一起,隐秘而宏大的浪花,来回激荡着。
沉默了许久,燕荪轻轻道:“等这批卵虫孵化,不论成功与否,我都随着你走。”
秦简深深望向她:“变蛊术是绝世凶器,动辄为天下大劫,你能否把它忘掉?”燕荪不以为然:“这是我多年的梦想,离实现只有一步之遥,决不会放弃。你放心,只要真正培育出来,我会把蛊虫全都销毁,决不留着危害世人。”
秦简见卵虫既在,也不过分计较,既然时日长久,且留待以后劝她,不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他挂念着逆鳞的灭世手段,对于燕荪的许诺,一时也顾及不上。何况其中牵扯了朴游,私奔只能是脑中想想。
托词羽飙号上有人巡查,他别过了燕荪。在海上飞翔之时,他悚然想到,自己与燕荪之间,已越陷越深。一天之间,竟有两次忘情亲热,再如此放任下去,只怕真要做对不住朴游的事情。但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己面对任何强敌,都能毅然拔剑出鞘,唯独这缕缠绕十数年的情丝,却不知何时能挥剑斩之。
也许,永远都无法斩断……
他上得羽飙号,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再入底舱,沮丧地推翻前论。以他的脾性,是羞于再见扶湘的,不过为防消息传到长老处,引起船队恐慌,对逆鳞又会打草惊蛇,不得不直承己错。最后,他在扶湘讥讽的笑意中,仓皇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船队驶出了绝险的怒鹏礁。海上水波不兴,如一方幽深铜镜,映照着朝阳的万丈光芒。鸥鸟从长空窜下,伸出尖利的爪子,掠过水面之时,捉住嬉戏的鱼儿,低低从船舷边掠过。受惊的鱼群四下散开,旋又聚在一处,不时蹦达出水面,欢快地吐气唿吸。
使船中人一路饱受惊吓,此时也三两成群,聚在甲板上,望着瑰丽的日出,随意闲适地交谈。仙宗武士仍在执戈巡逻,但脸上的森然警惕,也一扫而空。就连通敌奸细秦简两人,也得到了放风机会。
洪闵痴傻地倚住栏杆,就连诸国座船上的美人,也浑无心思欣赏。秦简苦笑一声,自己何尝心不在焉,昨夜几乎没合过眼,翻来覆去都是想逆鳞的手段。但最有可能的蛊毒线索掐断,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手笔能一举歼灭仙宗。
“两位倒是雅兴,竟有心思观看日出?”背后传来笃笃步声,有人淡然笑道。秦简回首望去,认出来人竟是大秦使节王实之,顿时大为诧异。
“王大人莫不是耍威风来,我等现是阶下囚,见到您得行大礼了。”却是洪闵抢先说道。他与王实之素来不对路,刻下心境又凄凉,忍不住出口抢白。
王实之浑不经意,道:“洪大人说笑了。在下忝为使节之一,与两位谊属同僚,探视一番也是应表之礼。”他一板一眼说来,显得谦冲有礼,又不失诚恳。
洪闵惊“呀”一声:“还有这番道理,同僚?王大人素与仙宗亲近,我们可不敢高攀,否则也不会羁留羽飙号。嘿,王兄若真是有心,不妨从旁说项,解救我俩于水火之中。”这番话夹枪带棒,极逞口舌之利。
换作旁人定要作色,王实之却颔首道:“两位冤屈不仅在下看到,诸国使节也都有公论。在下此番上羽飙号,一是探视两位,二则正要拜访武库长老,分个是非曲直。”
秦简两人面面相觑,如何也未想到,这位仙宗门下走狗竟有如此心意。洪闵登时换了嘴脸,热情洋溢地道:“素闻王兄古道热肠,以天下之是非为是非,不因强权而害公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不知王兄从何处着手?”
王实之胸有成竹,道:“我准备联名各位使节,一起致书武库长老,为两位据理力争,相信公论之下,仙宗也不得不还个公道。”洪闵犹疑道:“这样有用吗?武库长老一意孤行,连扶湘也不能劝阻,各位虽是使节之尊,但仙宗无视下情已久,只怕联名致书,也会石沉大海。”
王实之笑道:“即便武库长老处难起作用,但到了蓬莱山,这份东西却有分量。”洪闵暗自颔首,牵涉了诸国邦交,仙宗定难独断专行。这份联名致书,也许可救他一命。
秦简迎向王实之目光,从容问道:“不知王兄为何如此热心?我的印象中,王兄素来亲近仙宗,对此事多生阻挠,不仅武库长老不喜,就是贵国朝堂也会掀起波澜,对你大为不利。”
王实之苦笑道:“不妨跟两位交底,我有此举措,并非忤逆仙宗,相反是大有助益。”
秦简两人一怔,都大生不解。王实之叹道:“在下年轻时曾任翰林院编修,详细读过仙宗古法,其宰衡诸国,不恃武力之强,向以公论舆情,真正做到王者无私,是以诸国东向千年,莫不朝贡仰望。而今礼崩乐坏,蓬莱不法圣王之制,迷信诈力权术,上行下效,诸国也不敢以至诚相待。如此君臣相疑,以至局面江河日下。”
他负手于后,似在遥望蓬莱:“此次武库长老不问缘故,竟囚禁了两位,当此祭天大典之时,中外无不聚焦于此,如此倒行逆施,莫说凉了诸国拳拳之心,就连南疆、草原也会笑话。在下位秩虽卑,不敢抱朴韬晦,愿以微薄之力,匡助仙宗正本清源。”
他一番长篇大论,说得诚恳之极,最后又是一声叹息,脸皮微微发热,竟已触动衷肠。秦简释去疑惑,道:“时穷见节士,板荡知忠臣,王兄这番苦心,迟早能让仙宗明白。”
王实之拱手道:“宗主冕下圣明,必能体谅在下这番苦心。倒是秦兄为谡下使节,在下此举说到底,是与辟雍相左,还望见谅。”
秦简不比王、洪两人,颇知仙宗内幕,知他们都判断错局势,以为长老之所以一意孤行,只是兵败羞怒之故,并不知其中夹杂权谋,长老是要推诿责任,因此苦笑不已。面上却肃容道:“我最敬重的便是忠臣义士,王兄多心了。”
王实之喜道:“如此甚好。两位还请取出信物,以便在下说服诸国使节。”洪闵登时掏出印签,刷地撕下袍角盖上,递给了王实之。他此刻愧疚不已,之前对此人成见颇深,不想危急之时,倒是他古道热肠,能伸出援手。
秦简却生犹豫,当此危急之时,实是无暇理会仙宗,找出逆鳞惊天手笔,才是迫在眉睫。王实之见状叹道:“若无二位信物,单以在下拙舌,只怕无法说服诸位使节。”
洪闵闻言,神色更是可怜,像一头饿极的忠犬,眼巴巴地望着主人。秦简自失一笑,只能学样扯下袍角,盖上印签递去。
王实之深施一礼,兴冲冲道:“在下这就去办,午间就有回复。”他高兴之下,竟连方步也不迈,一路疾走,须臾消失在甬道尽头。看他的情状,仿佛被囚的是自身一般。
有了王实之的应诺,洪闵心情大宽,早餐时竟要了壶酒,胃口大开。秦简哭笑不得,忍不住打击道:“就算诸国使节联名致书,也要等到蓬莱才有用处,指不准武库长老一怒之下,海途上对我们备加刁难。”
洪闵不以为然:“几天的刁难算什么,只要最终化险为夷,不被撸了官帽,就算脱层皮也值了。”他忍不住抱怨,“秦兄,我让你搭乘座船,原是交心之举,你却先救逆鳞奸细,再通恶蛟船主,累得我身陷牢狱。这倒还罢了,眼下事有转机,你却不拣些彩头说。”秦简哑口无言,只能苦笑报之。
早餐之后,秦简面壁而坐,正要静心思虑,从头盘算各方线索。但洪闵却服了五石散一般,不停地来回走动,时不时探首窗外,像空守深闺的怨妇,企盼良人回家。
秦简半天静不下心,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拍了胖子睡穴。但仔细揣摩到中午,仍是不得要领,局势一片混沌,若非他深知眼线可靠,又或逆鳞言出必践,真要怀疑这惊天手笔是否莫须有,只是耍弄谡下和仙宗。
午餐的时候,秦简拍醒洪闵,自然又受到番抱怨。两人草草用毕,秦简方站起身,洪闵像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窜到墙角,惊恐万状:“你别再点我穴道,下午就要传消息来了。”
秦简哑然失笑,见墙角摆了副棋子,因取过来摆在桌上:“反正闲着无聊,你我不如手谈一局。”洪闵将信将疑坐定,见秦简已执黑先行,啪地一子落在棋坪上。
两人都心不在焉,一局棋下得沉闷乏味,洪闵一听得脚步声,立马站起等待。但过往皆是巡逻士卒,搅得他心火欲甚。
正心焦如焚之时,秦简忽然一扫棋坪,道:“来了。”洪闵侧耳细听,却无丝毫动静,正要上前开门,却觉惊雷乍起,木门被一脚踹开,走进脸容狰狞的长老。洪闵躲避不及,险些被撞到。
“两位却有闲工夫,无怪串联诸国,意图威加蓬莱。想要获释,哼哼,门都没有!”长老一头白发张扬上指,袖中笼出一份折子,文饰典雅庄重。他单手捏着,在空中用力扬了扬,脆薄的纸片哗哗作响。
洪闵心中一紧,生怕老家伙勃然大怒下,将书信撕得粉碎,忙道:“长老请坐,此事颇有委曲,容我慢慢道来。”长老乜了他眼:“且宽心,这份文书我不会销毁,定递给宗主御揽。”
洪闵长松口气,却听长老又道:“原本你还有一线生机,如此胡作非为,须怪不得老朽心狠手辣,断了你的活路。”
洪闵温驯地赔着笑脸,一副无辜表情,心中暗自不屑:不递这份文书,他才真没有活路。
长老手一扬,立有两名武士拥进:“给洪大人备个好去处,就舱尾的耳房吧,不许他踏出一步!”不给洪闵说话机会,两名武士立刻架着他往尾舱走去。
房中只剩两人,秦简倏忽笑道:“长老准备如何处置在下呢?”
长老一扬白眉,道:“秦世兄是明白人,不会掺合这等无聊事。但为防别人找上门,这几日还请在房中静修,我自会派人守卫,不让任何人等打扰。”
秦简无所谓一笑,蓦地念头一闪,脸色突变。长老看在眼中,声音转厉:“秦世兄莫非有异议么?”
秦简有苦难言,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后果。若是海途一路禁足,自己与世隔绝,如何去查找逆鳞手段,更妄谈制止阻挠。交出信物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对,现在才想明白,书信一上,长老必要禁绝内外。
“在下谨遵长老钧令。”秦简迫不得以,硬着头皮道。眼下查无实证,谡下仙宗又多有隔阂,如果说出逆鳞计划,定要被武库长老嗤之以鼻。昨夜若非心中笃定,他决不愿告诉扶湘——若实有其事还罢了,无中生有的话,牵扯起来,两派难免再生波澜。
幽深静谧的舱室中,白衣女子支颐望着远海。出得怒鹏礁后,海面平坦如砥,远近都是蔚蓝一色,映衬着烈烈天光,显得呆板无奇。她似出神想着心事,一柄团扇轻悠悠摇着,薄绸裳子微微翕动。
陡然一阵嗡嗡声,打破了屋中宁静。半支开的窗牖中,一点银光迅疾钻入,盘旋数匝后,温驯地落在女子的纤手上。只见它头呈尖喙状,外壳银白,根翅强健,赫然是一只信蛊。
女子熟练地解下缚在信蛊腰间的羊肠线,一方折了多叠的纸片掉落。展开抻平之后,也只径寸大小,上面写着几行楷笔小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却承载着凌厉杀意:遵嘱禁足秦使,谅其难生衅阻。蛊祸既发于海,可邀恶蛟再击?
女子低不可闻地叹息,脑中不禁浮起那熟悉的脸容,平素都是懒散淡定,一听到变蛊术,却板成了祭酒模样。他昨夜无故探视,定是发觉有异,幸好自己备下副箱,又是仓促一瞥,才未被他揭穿。
但这家伙的精明,自己早有领教。若任他再行查探,定是多生风波。且委屈他几日,待所图成功,再放他出来。到时蛊祸横行,他也无可奈何。谡下虽号称仙宗死敌,言行却多不一,奉行绥靖求全之策,徐图改良并存之法,中原人的血性消磨殆尽,而仙宗依然立于东海。唯有非常之法,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灭蓬莱,中原人才能做自己的主宰。
就最后一次骗你吧!女子浅浅一笑,眉目间不胜温柔。扯过一张宣纸,裁剪下一角,刷刷写道:明日午时,云龙滩中。蛊祸既发,恶蛟东驱。吾曹不死,誓灭仙宗。
字迹刚强遒劲,透于纸背,全然不似女子所书。她折叠好之后,系在信蛊身上。望着银点没向远方,她长舒一口气:十年习成屠龙术,一朝覆灭蓬莱山!第一批蛊虫寄于尸体之内,经过十二个时辰温养,今夜定能破体而出。且以一化十,到时黑压压的蛊群横行海面,是何等壮观瑰丽的情景。
她双眉扬起,似乎穿透时空,看到了蓬莱山上哀鸿遍野的景象。
它潜伏在血液深处,聆听着宿主的唿吸韵律、心子跳动。这些原本微弱的声音,在它而言,却如雷霆霹雳般,震响得无以复加。但它安静蛰伏着,启子饱吸精血,躯壳益发银白,闪烁着金石光泽。经过一夜的温养,它已是一只成熟的蛊虫。
它是蛊群中特殊的几只,并未钻入骁天骑尸体内,而是附在船沿上,静候时机,破入了一个大秦丫环体内。它头颅锐利峥嵘,速度疾若闪电,再加上躯体细小,破入之时,宿主只是一阵锐痛,仿若蚊虫叮咬,只留下一线红痕,几难发觉。
当身体膨胀到拇指粗细,它闭合了启子,躯壳一阵银光闪烁,翅膀头颅缩入体内,通体圆滑无棱,犹如硕大的蚕茧。养蛊人一看便明,它已过了成长期,即将进入孵育期。当蚕茧再次裂开,十数只卵虫便会诞生,而母体也完成繁衍使命,就此烟消云散。
一个时辰过去,果然茧子噼啪爆响,裂开了一缝,细幼的卵虫接连钻出,足有十数条之多。它们竟不吸食鲜血,而是把坚若金石的残茧,咯嘣咯嘣地啃完。似乎得到滋润大补,身躯明显圆了一圈。
等它们饱饮精血,再度孵化成蛊,就是破体而出时。
七、惊蛊
船队穿行过茫茫海域,夜幕降临时犹不停泊,仍自张开饱满的风帆,驶向星辰照耀的征途。明日午时前,它们必须到达云龙摊,否则天险阻碍,又要隔日才能抢渡。
诸船上华灯璀璨,照得水面粼粼光亮,远近连绵里许,仿佛一条长龙潜游海中。人声喧哗至极,却是到了晚膳时分。经过几日航行,人们对海途的单调都感到厌倦,所幸给养丰足,不少使船上办起了宴会,使女和节而舞,管弦之声此起彼伏。
大秦座船在这分喧闹中,显得分外宁静,王实之乃刻板守礼之人,不喜声色靡靡,因此僚属们徒然用羡慕的目光望着他船,暗自腹诽埋怨。
侍女们四人共居一舱,用膳也在房内,菜肴还算丰盛,但大家都食不甘味。二楼最左的舱室内,剑兰用竹箸拨动着饭粒,百无聊赖地叹气:“别人船上热闹得紧,就我们守着刻板规矩,用膳一毕便熄灯就寝。”
一边的剑竹笑道:“小妮子春心动了,耐不住寂寞。”剑兰搁下筷子,就来呵她痒:“谁念念不忘谡下使节,一见到就忘乎所以,恨不得把别人一口吞下。”
剑菊笑道:“可不是,昨儿半夜起来解手,骚蹄子叫着别人名字,骇了我一跳。”剑竹脸蛋羞红,反唇相讥:“秦大人尚是孤身,我念想一番又怎样?哪像你动了齐田朴大人念头,人家可是早有妻室,据说还是头河东狮,你求为通房丫头也不可得。”
三女一番笑闹,格外精神振作,剑菊掩嘴笑道:“要说最讨厌的,就该是闽越国洪胖子,那双小眼色眯眯的,生似要把人剥光了看。”另两人心有戚戚,颔首不已。
“剑梅,你如何不说话?寻常提起洪胖子,你可是咬牙切齿。”剑竹突然问道。那剑梅应了一声,仍是恹恹无神,半趴在桌上:“昨日兴许染了风寒,一早醒来胸口烦闷,早前更觉疲倦,仿佛浑身气力被抽光似的,喘不过气来。”
剑竹用手搭她额头,讶道:“没觉得烫呀,且进些饭食,呆会儿我陪你去寻胡大夫……”话声未落,剑梅蓦地惨唿一声,捧着心子,直直向后仰倒。剑竹三女忙上前搀扶,将她挪到榻上,移过灯光一瞧,但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唿吸若断若续,竟似猝死之象。
剑竹掉头奔出,叫道:“我去唤胡大夫,你们着紧守着……”却见剑菊两女置若罔闻,目光直直望向病者颈间,一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剑竹不由缓下步子,凝神细看,登时半掩娇口,一声惊叫哽在喉间。
只见剑梅腹间陡然肿胀一圈,凸起团团肉瘤,旋即波浪也似,逆冲向头颅。她今日着窄口石青褂子,脖间勒得很紧,一阵裂帛之声后,领口破成丝丝缕缕。那圈肉瘤显出原本面目,有十数团之多,大小若卵石,伸缩如活物,仿佛甲虫缓缓蠕动。透过皮肤腠理,可以清晰看到,它们步子不停,正钻向脸部头颅。
丝丝鲜血从剑梅七窍溢出,她的唿吸停了也似,浑不知身体正经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凌虐。
咚的一声,却是剑菊吃吓不住,晕厥倒地。剩下两女面面相觑,蓦然一起尖叫:“来人,快来人!”
长老正在舱中静坐,陡闻步声笃笃,有人疾疾奔来。白眉不禁一皱,此刻正值丑时,是他静修之际,早已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等打扰。是谁敢无视钧令,故意犯忌?
那人来到门外,焦急喊道:“云三叩见长老,有紧急要务。”仓促之下,他仍不忘静立门外,只是声音中的惶急,却怎也遮掩不住。
长老悚然一惊:扶湘面壁之后,日常琐事都是云三负责,此刻竟亲来禀报,显见方寸已乱,莫非是敌袭再至?一股不祥预感划过,他心子无端一沉,挥袖拉开屋门。
云三快步行前,单膝跪禀:“长老,大秦、岭南、清蒙三艘使船上,俱有人无故晕厥,经随船医师诊断,应是中了蛊毒无疑。”他神色虽惶急,说话条理仍清晰,只是言及“蛊毒”二字,身躯忍不住一震。
长老如遇晴天霹雳,脑中一片空白。虽然蛊祸绝迹多年,只在史籍中看到,但那白骨千里的惨像,却随着“蛊毒”两字,穿透时间光阴,倏忽呈现在他眼前。半天他才一定神,问道:“总共几人发病,医师可曾控制住蛊毒?”
云三嗫嚅片刻,横下心答道:“目前就发现三人,已集中到大秦座船上,但医师束手无策,找不到对付法子。”长老并不意外,颔首道:“蛊毒消弭千年,甚少有人习之,海途之上,没有对路医师也不稀奇。”
云三一咬牙关,道:“岭南国张医师家学渊源,对蛊艺造诣甚深,但他医治半天,仍然不见成效。据他说,这蛊虫属于偏门奇种,一时难以查清。”
长老霍然而起:“调派十名骁天骑随行,我们这就过去。另传令下去,要武士加强巡逻戒备。”
数十盏孔明灯升到半空,错落有致,各船也燃起一切灯具,照得海面通明如昼,即便渺如蚊蚋,也无法遁迹。长老在王实之引领下,走向舰船的底舱,廊道上布满披挂整齐的武士,各自一脸紧张。
“闲杂人等都已为我疏散到他船,现在除了守卫武士,便是医师患者。”王实之低声禀道。长老看到一眼,意带赞许:到底是大秦使节,最忠于蓬莱,寻常人遇到这等事,远避还不及,哪有这般主动揽到自己身上。
推开门扉,只见宽大的舱室内,并排搁置三榻,四壁插满牛油巨蜡,照得屋中纤毫毕见。云四带着五名骁天骑,布成六合梅花阵,一旦蛊虫破出,不论往哪个方向逃逸,都能被他们一举击杀。明晃晃的灯光衬着紧张的眼神,映得屋中冰冷肃杀。
张医师来回踱步,眉头深深笼起,似遇到什么难题,百思不得其解。王实之轻咳一声,道:“张医师,这是仙宗武库长老,速来见过。”长老却一摆手:“不必讲这些虚礼,现在情况如何?可有解救之法?”
张医师忧心忡忡,躬身答道:“在下试遍各种方法,却辨别不出到底是何种蛊虫。”长老震惊道:“早在千年前,所有的蛊虫不都被获悉,并研究出破解之法了么?”
张医师答道:“蛊虫基本形态有十数种,但若加以嫁接孵化,就会有千百般变化。此次蛊虫显然是杂交过后的,只要判断出母体是哪几种,就可因症施以针石。”
长老急切道:“那请张医师速速施治,若有何难处,请尽管直言。”张医师额头汗湿,晶莹一片:“长老请看!”他挪开身位,将长老引领到榻前,病者正是剑梅,只见她清秀的脸容上,凭空长出十数个肉瘤,上下蠕动、左右伸缩,牵扯得肌肤痉挛不已。饶是长老神功通玄,也心神震动,不忍卒睹。
“在下已施过针石,暂时阻住蛊虫,若俟其冲入脑髓,则大罗金仙也难救治。”张医师指着其中一个肉瘤,飞速施了几针,蛊虫顿时静止住,且通过紧绷的皮肤,能看清它的轮廓,“观其形状,与彪蛊十足相似,且伸缩蠕动之态,也无任何相异处,但在下以其法施治,却没有任何效果,委实奇怪,委实奇怪!”
随行的云三一皱眉头,喝问道:“你到底有无法子?若是无能为力,应立即将这三人火焚,灭蛊祸于萌芽。”张医师一个哆嗦,忙道:“一时半刻内……”被云三一瞪,忙改口道,“在下学艺不精,无能为力。”
云三躬身一礼:“请长老下令。”长老叹息一声,一挥手道:“也只好如此了!”
骁天骑立刻拥上前,抬起木榻就要往外走。张医师恋恋不舍望着,这蛊虫之症不破,便像一道谜题横亘心头,撩拨得他奇痒难耐,不由喃喃道:“若是谡下医艺的人在此就好了,定能破解此蛊。”
往外走的长老倏地一震,驻足询问云三:“若我没记错,那位秦使节是医艺出身?”云三微怔答道:“正是。”
“你速去将他带来!”长老下令道。云三小心进言道:“术业有专攻,秦大人虽挂着医艺的名头,但专心于武道,想必有所疏漏。况且夜长梦多,若蛊虫真是逃逸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长老沉声道:“焚灭只是不得以之法,我们不知船队中,究竟有多少人中了蛊毒,总不成发现一个焚烧一个。”云三不敢再言,飞快领命而去。
秦简在云三引领下,面无表情地行进来,也顾不得与长老打招唿,径走到榻前。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逆鳞的惊天手段果然是蛊毒!他表面平静如水,心中实则惊涛骇浪,从云三告知消息后,脑中便是一片空白。
张医师从旁介绍道:“在下用尽手段,只能判断出母体之一是飙蛊,还请秦大人……啊!”他正要侃侃而谈,不防秦简举掌如刀,气劲划开患者脸部,深及数寸,鲜血飙溅而起。随后一点银光冲出,向他当面扑来。
众人不及反应,俱都惊叫出声,却见秦简千钧一发之时,手中笼出道气劲,将那点银光罩住,令其悬停空中,动弹不得。如昼灯光下,众人终于看清,那蛊虫拇指大小,浑身泛着银光,头部日角峥嵘,正扑动健翅,极力想摆脱束缚。
长老醒过神,怒喝一声:“秦简你要做甚?”
秦简却不理会,向张医师道:“看清楚了么?”张医师迟疑地道:“形状全然是彪蛊模样,但却是银色外壳,莫非是与……信蛊杂交?不可能,信蛊没有启子,根本不能噬人血肉。但若不是信蛊,其他蛊虫都没有银色外壳。”他一脸疑惑,频频摇头,显得难以置信。
秦简大喝一声:“仔细再看!”他控制气劲,使蛊虫旋转翻绕,露出其腹部来,但见一道道纹路,深深镌刻在银色皮壳上,形如龟裂。张医师终于确认,这是信蛊独有的纹理,但疑惑不仅没消除,反而更有加深。信蛊是蛊中废物,如何能用它作母体?
他仔细再看,蓦地血色全无,吃力地喊道:“启子……启子竟然在移动?”蛊虫腹部上,一截针头状的器官兀然探出,凶狠地往外一扎,旋即缩了进去,等再探出时,已沿着纹路,移动了少许。若非仔细观察,定然难以察觉。
秦简目光幽幽,叹道:“恭喜你了,千年以降,你是第一个证实传说的人。”张医师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望着空中的蛊虫,虔诚一拜:“此生不虚,此生不虚!变蛊术终于现世了……”
“变蛊术”三字仿佛雷霆一般,震得一舱人木立当地,一时只有蛊虫扑动翅根的嗡嗡声和张医师忘情抽泣的声音。
半晌,长老艰难问道:“秦世兄,你说的是真的?”秦简双指相搓,将蛊虫震成碎粉:“事关蓬莱生死存亡,在下岂敢虚言。”
长老乱了方寸,问道:“眼下该如何是好?变蛊术无法破解,如流传到蓬莱,我仙宗千载基业,定要毁之一旦。”秦简一振衣袖,喝道:“长老镇定!当务之急,是将这三名患者立刻焚毁,一旦发现其余人有症状,立刻予以隔离。”
长老失了主意,忙不迭依此下令,而后问道:“秦世兄,再待如何?”秦简道:“请长老调集所有骁天骑,随我一起往羽飙号底舱。”
云三疑惑不解:“底舱?那是放置袍泽尸体的地方,除了扶湘仙使在面壁,半个人都没有,会出什么问题?”长老身躯一震,意会过来,呵斥道:“休要多言,如秦世兄所说,我们这就赶往羽飙号。”
一行人等赶到羽飙号底舱,看周遭安然无恙,惴惴难安的心思才放下。但俄顷之后,嗡嗡之声如潮水低徊,从四壁振荡而出,显然成千上万的蛊虫已破体而从,正在舱中肆虐。众人听得那闷雷般的声响,不由吓得双股发颤。
长老压下心中惊慌,打个手势之后,仅存的三十名骁天骑,在云三、云四率领下,沿着方形回廊,把牢舱房四周。
长老功布全身,侧耳细听,一边道:“所幸当初设置底舱时,是存放贵重物品用,故而取材结实的沉香木。即便蛊虫爪牙尖利,要钻破四壁,一时半会儿也难奏功。”
秦简默聆片刻,道:“蛊群尚未钻壁,似被什么东西羁绊住。”他行到活动窗板前,正要将之推开,长老大惊失色,急忙阻止:“不可造次,蛊虫飞出来可就完了。”
秦简答道:“我以气劲封住窗口,蛊虫谅难钻出。扶湘小姐尚在里面,长老不想窥个究竟么?”长老不得以道:“那你须得小心!”又令骁天骑小心戒备,才后退一步,严阵以待。
秦简刷地推开活动舱板,边布下一道气墙,隔绝内外。长老一眼望去,不由震惊出声,连退了数步。但见宽阔的底舱中,成千上万个银点疾卷飞旋,呜呜嘶鸣,每只蛊虫振翅之间,都捷逾流星,兼以金石之壳,只怕寻常薄板,难抵一钻之力。屋中只有一盏油灯,亮在最左的角落,但是蛊虫银壳折射,竟似有万千萤火,闪烁疾旋,映得人眼花缭乱。
长老凝神一看,见蛊群进退趋合之间,竟是饶有章法,前仆后继地冲向那盏油灯。因此围绕着那角方寸之地,蛊虫叠了一层又一层,聚拢成半球形状。
那盏油灯散发出淡淡光晕,径长半丈有奇,牢牢阻住蛊群,形同实质。光晕中间端坐一人,白衣娇颜,双手虚拢胸前,赫然正是扶湘。
“若非她吸引住蛊群,此刻大祸已成。”秦简背部已被冷汗浸透。长老也庆幸不已,旋即沉声道:“扶湘的太初之气已近大成,光晕寻常能散发两丈,现在被逼得仅余半丈,恐怕只能支持一炷香时间。”
秦简道:“贵宗想必有秘技绝学,能将舱壁加固,还请长老即刻下令,将底舱变成铜墙铁壁,不让蛊虫逸出一只。”长老沉吟一会:“只能令骁天骑将真融注入舱壁内,使之均匀分布,如此材质可胜金铁,但这也需要一炷香工夫。”
秦简望向屋内,那圈光晕越缩越小,仅剩尺许长短,蛊虫覆盖其上,几难望见扶湘身影。“扶湘小姐只怕连半炷香都撑不过。”他紧皱眉头道。
长老额头汗水滴下,白眉湿成一团,忙喝令骁天骑立刻注入真融,边传音入室:“扶湘,刻下是仙宗生死存亡之秋,千年道统落在你一人肩上。蓬莱需要你撑过一炷香!”话声刚落,屋内那团光晕一爆,竟涨到两尺。
长老长舒口气,秦简却摇头道:“她已近油尽灯枯,如此猝然发力,只怕刚极易折。”果然不过片刻,光晕迅速萎缩,一尺之距也难维持。
长老大惊失色,一迭声道:“这可如何是好!”他显然方寸已乱,不知如何应对,竟拿眼看定身边的秦简,希望这位仙宗大敌能拿出计较。
秦简默然片刻,一振衣袖:“我进舱内助扶湘,长老在外迅速布置。”长老闻言呆住,室内蛊群肆虐,堪比绝境鬼蜮,绝世之身一入,也难保全身而退。这谡下使者为了仙宗安危,敢赴必死之局?
“逆鳞敢用出蛊毒,已是全天下人的大敌,我谡下蹈难赴厄,岂敢落于人后!”秦简淡然说着,关上了活动舱板,毅然推开了木门。屋外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门之隔,却成了群魔乱舞、妖祟横飞。
谡下使者一身白衣,洒然步入门内。前方是肆虐千古的蛊毒,曾经吞噬六合八荒,几致天下生灵灭绝,人力与之相拒,不过螳臂当车,再渺小微弱不过。但这个惫懒的年轻人,明知九死一生,却蹈险不顾。
这一刻,勇敢战胜了怯弱,良心战胜了恐惧,正义战胜了私欲。古圣贤面对海患时的无畏,穿透千载光阴,降临到这个年轻人身上。
银光幽幽,飞旋闪烁,很快将秦简吞没在蛊虫横行的世界里。
扶湘趺座在地,绝望弥漫心头,她已倾尽全力,却阻不住蛊群飞袭。那盏油灯越发暗弱,一如她垂垂危殆的性命。如非身系宗门安危,她真想束手就死,任蛊虫啃成碎片。实在是太辛苦了,而且撑过一炷香,依然是必死局面。当着蛊群横飞,她可不敢想象,有人会冒死进来救自己。
这该死的蛊虫,不仅坚硬如铁,而且疾若飞矢,每一次撞击,都有三石的强力。千百只一拨袭来,不亚于攻城槌重重轰击。如非她功臻周天巅峰,兼且心志坚毅,只怕早力竭而亡。
灯光一阵扑闪,旋即暗淡下去,原来是灯油将尽。她心中一紧,这点仅有的光明,不仅照亮了舱室,也照亮她荒芜的心灵。不敢想象,油灯熄灭之后,她怎样抗击蛊群!
别灭,别灭……她焦急而无声地呐喊着,但灯光依旧暗淡下去,最终无声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灯心,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哇的一声,她喷出一口鲜血,功力一时散尽,再也支撑不住,后仰在舱板上。就这样吧,她已尽了全力,最终没能救得自己,更没能挽救宗门。她目力仍在,看到铺天盖地的蛊群,如疾矢般飞来,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这也许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景象——
但,就在这一刻,蒙蒙黄光冲天亮起,驱散了天地间的黑暗。当面袭来的蛊群如遭逆浪,尖叫着四下逃开。重又清晰的视野中,一袭白衣翩然踱来,一如很多年前,她最酣美的春闺梦境中,那样的少年拥她同入江湖。
昏昏沉沉中,那人揽起她的腰肢——异常的接触,令她心中一清,借着黄光仰视,不由尖叫出声:那张脸再熟悉不过,放眼整个船队,她最讨厌的家伙!
秦简却不理会,将她抛到背上,喝道:“抓紧了。”一手挥动着厚土剑,划下道道黄光,靠着舱壁小心前行。蛊群一顿之后,全力冲向二人,但黄光均匀散布,剑罡四下隳突,竟如何也钻不透。
扶湘稍恢复了气力,觉得身体厮磨,分外别扭难受,竟自挣扎扭动起来:“放我下来!”那凹凸有致的胴体,柔软芬芳之极,秦简倒抽口凉气,苦于蛊群袭击,无法细心体会,忙喝道:“别动!”
但扶湘何等执拗,挣扎得更加剧烈。一时秦简难辨苦乐,挥剑迫退一拨蛊虫后,伸手向后疾点,制住了几处穴道,刁蛮女才算安静下来。不过如此一来,却要左手后托,仅余单手御敌。
扶湘冷静下来,知道情势危急,不是闹腾时机。待要表示配合,让他解开穴道,却见蛊虫无孔不入,竟找不到空当。她暗自忧虑,秦简武功虽高,但身负一人,行走闪动间,破绽多于平时,恐怕难以抵挡。
但片刻之后,她明白自己过虑了,秦简不仅步法玄妙,且眼光极其高明,总是能找到死角,只面向最少的蛊群,厚土剑挥洒自若,浑无丝毫支绌。俄顷之间,他已穿花拂柳般,绕厅行了一周。
扶湘本已倦极,见转危为安,一口气彻底松下,慵懒地伏在秦简背上,感受着男子传来的温暖,心中渐渐安定。仿佛在怒海之中,寻到了一艘坚固小船,外界虽惊涛骇浪,但她却有了根底依靠,即使海棠酣睡,也无半点忧虑。
醺醺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秦简长嘘口气:“终于到一炷香了。”扶湘眷念着那温暖,脱口问道:“这么快!”旋即察觉不对,脸上火烧云似的,恨不得钻入深海,再也不想见人。
果然,秦简怪笑一声:“扶湘小姐若是有意,出去后我们可深谈。”话音未落,陡觉脖颈一痛,却是扶湘羞愤不过,一口咬了上去。
秦简步法一滞,险些为蛊虫所乘,虽挥剑圈牢防线,但是蛊群却乘机围拢,将两人重重包围。扶湘急忙松口,却已晚了,一察地形,骇然发觉身处厅中,蛊群四面八方都可进攻,而秦简只是单手只剑,如何防御得住。
她正自惶急,却听秦简戏谑道:“得小姐香吻一记,终身难以或忘。”扶湘又气又急:“你……你仔细些运剑,少说这些轻薄话儿。”秦简长声一笑:“些须蛊虫,又算得什么!”
扶湘见蛊虫四面涌来,紧张得说不出话。蓦地,秦简背嵴一挺,领域之力迫出,身遭如起飓风,凡逼近三尺内的蛊虫,尽被甩飞出去。他施施然前行,不见如何动作,已搅得蛊群分崩离析。
扶湘看得目炫神迷,身处领域之内,更觉秦简高深莫测。她不由将生平所阅高手与之相比,却发现只有返虚境界的宗主,才可稳胜这家伙。究竟是谡下司业,可笑自己还存着一较高低的心思,她暗自唏嘘着。
须臾之间,两人已到舱门,秦简扬声道:“长老布置妥当否?”但半天没有回答,他又叫了几遍,依旧杳无回音。
“真是好算计,此刻灭了我,你们仙宗不担半点干系。”秦简一扬眉头,冷冷笑道。扶湘神色犹疑,却道:“小人之心!定是长老未布置妥当,怕开门的当儿,蛊虫也乘机逸出。”
秦简苦笑道:“你且喊几嗓门,看有没有回应?”扶湘将信将疑,唤了几回,果然泥牛入海,不起半丝回应。她有些明白过来:长老一则忧虑蛊虫,二则真想除去秦简,自己不意成了弃子,恐怕在劫难逃。
秦简长笑一声,意气如虹,将蛊群迫退数丈,而后一挥厚土剑,正要强行破门而出。扶湘惊叫道:“你要作甚?”秦简白她一眼:“当然是逃出去。在这边围喂蛊虫么?”
剑锋不顿,就要触到舱板,突觉手臂一痛,竟是扶湘焦急之下,又一口咬了上来。
“你属狗的么?”秦简哭笑不得,一缓的当儿,蛊群再度袭来,只能暂停破门。但扶湘咬定青山不放,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口齿含煳着道:“你这一破门,整个防守体系立要崩溃,后患无穷!”
秦简镇定答道:“我只是破其一隅,以厚土之利,决不会动摇全盘。”扶湘再不答话,贝齿牢牢阖紧,似将全部的期望与守护,都寄托在上面。
秦简见兵凶势危,而背后又是倔强顽固的主儿,再拖延片刻,只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一念及此,托着扶湘的左手用力一击,狠狠打在女子娇臀上。扶湘如遭雷击,啊的一声,松口不迭,脑中惟余空白。
秦简再不犹豫,厚土剑凝起黄芒,划将上去。贯注真融、质胜金石的舱门,悄无声息裂开大洞,熊熊光柱倏地射进,照得蛊群缤纷汹涌。扶湘不可思议地看着——真融虽依托于舱板,却往复流动,破其一点全盘皆溃,但秦简利剑划出,端的只破开一隅,毫不影响其余。
更神乎其技的事情还在后头,秦简跃出的同时,一踢将倾未倾的舱门,令其回归原位,真融再度涌入,似乎根本没遭破坏。
扶湘目瞪口呆,秦简这一剑,不仅锐利难当,更精微把握全局,好比以剑击水,只有顺流下划,才不会逆生浪花,剑过而无痕。
同样震惊无比的,还有廊道上的长老,他双目一瞬不瞬,紧盯着秦简手中利器:“厚土剑?”
秦简眯起眼睛,嘲讽道:“叫长老失望了,在下并未成蛊虫的口粮。”
长老长嘘口气,背上寒冷生津,叹道:“原来是谡下司业当面,幸好未铸成大错。”若谡下司业在船队中出事,不论如何解释转圜,都要大生波澜,指不准战端立开,中原大地再无宁日。
秦简一扬长剑,冷笑道:“在下见仙宗危急,不顾安危踏入险地,长老却如此相待,委实令人齿冷。”长老哑口无言,若秦简只是使节身份,大可置之不理,但谡下司业当面,却定要给个解释了。
扶湘见势不妙,忙道:“长老只是顾全大局,秦兄何必计较不休。眼下逆鳞不顾天下苍生,如此倒行逆施,已不只关涉仙宗,秦兄应以大局为重。”
秦简尚未答话,长老悚然问道:“逆鳞?这竟是逆鳞布局?”从发现蛊虫开始,他便疲于奔命,委实无暇考虑。此刻扶湘一说,他才惊醒过来。
“谡下早得到消息,逆鳞乘此次庆典,要出惊天手段,一举毁灭我蓬莱。因此派出谡下司业,潜伏于船队中,俟机予以化解。其中委曲过程,还请秦兄加以解释。”扶湘答道。
长老脸色顷刻数变,沉声道:“秦世兄有以教我!”
秦简叹口气,道:“谡下早得消息不假,但无法辨别真伪,是以命在下暗中留心。此次逆鳞布局精妙,环环相扣,委实是惊天手笔。他们事前便知贵宗派出骁天骑,因此将计就计,故意拼个两败俱伤,以获得孵化蛊虫的强者精血。船队中满载诸国使节,蛊祸既发,仙宗是东道主,如果掉头返航,就是失信义于天下,因此只能直驶蓬莱山。而推断出是变蛊术时,蓬莱已是一片哀鸿。”
长老额头汗水泠泠而下,身躯微微颤抖,扶在舱壁上才能站稳。
秦简目射奇光,道:“可惜逆鳞千算万算,却出了两个意外。一是谡下早获消息,并有了防备,恰巧在下出身医艺,能识得变蛊术;二则底舱中有扶湘小姐面壁,牵制住蛊群,不然此刻大祸已成,回天乏术。”
长老稳住身形,振声问道:“当真控制住蛊群了么?外间会不会有人中毒?”
秦简摇头道:“蛊虫是有灵性的物种,喜以强者为宿主,绝大多数应钻入骁天骑尸身,现都被困在底舱里头。外间只要严加监控,决不至于流毒无穷。”他长舒口气,“现在大局已定,长老无须忧虑。”
长老听得此言,七上八下的心子,终于落了下去,蓦地惊觉全身湿冷,才知内衫已被汗水浸透,四肢疲乏无力,竟似恶战一场。
他正待下达严令,要骁天骑昼夜坚守,忽听扶湘语气森然,道:“大局如何已定,秦兄未免乐观了。”
长老心中又是一空,才见扶湘仍在秦简背上,不由眉头一皱:“不得无礼。”
秦简也察觉异常,忙点开扶湘穴道,嘿声笑道:“适才扶湘小姐脱力,不得以才如此,望长老见谅。”长老倒未觉有异:“事急从权,还要谢过世兄援手大德。”
扶湘见秦简泰然受之,想起他对自己的轻薄,羞怒交加:“秦兄大恩,我迟早会报的。不过眼前危机未去,尚要仰仗秦兄出手。”秦简眯眼笑道:“小姐莫不是要与我深谈一番?”
“你……”扶湘强压怒气,冷笑道,“施蛊之人仍在船上,若不将其除去,船队仍笼罩在蛊祸之下,动辄要酿成大错。”
秦简心中一紧,不动声色道:“以长老之调度,小姐之睿智,定能找出施蛊者。在下份为谡下使节,不宜牵涉其中。”听得扶湘提醒,他才忆起燕荪,想不到她竟骗了自己。不过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离开,毁掉齐田座船中证据,勿让她被仙宗捉住。
扶湘步步紧逼:“秦兄是当仁不让,万勿推脱。昨晚蛊毒未发,秦兄为何先知先觉?”秦简若无其事:“在下出身谡下医艺,见尸体有异常,自然要去验查一番。”
扶湘目光有如刀锋锐利:“那么秦兄因何判断是变蛊术?这可是头遭现世,你如何能先知先觉?”她一串问题连珠炮般,长老也面现惊疑。
秦简袍袖一卷,冷然道:“结合逆鳞惊天手段,很难不作此联想。在下一番苦战,疲乏之极,就不奉陪了。”他向长老一揖,起身向外行去。
扶湘追上两步,一径质问:“昨夜你底舱探察不成,又去何处验证,得出推断错误的结果?”秦简置若罔闻,直直向外行去。长老虽是疑云重重,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出手阻拦。
扶湘厉声道:“纵使秦兄不说,我也已猜到是谁!”秦简身躯一震,蓦地顿下步子,语气冰冷无比:“小姐若再无事生非,休怪在下要致函贵宗宗主,分个是非曲直了。”
扶湘晏声笑道:“秦兄紧张了么?若是寻常人等施蛊,秦兄自然会将她揪出,如此遮掩推委,分明是着紧那人。却不知船队中谁人有此福分,受到谡下司业如此青睐?”长老心中一动,暗运功力戒备。
秦简转过身躯,淡然道:“如此要向小姐请教了。”扶湘字字如刀:“船队中有一人也是出身谡下医艺,专攻蛊术,据说造诣之高,曾令博士教习汗颜。不知秦兄是否知道?”
秦简仰天不语,脸色平静如水。扶湘一字一顿:“那就是齐田国朴夫人。”她声音并不大,却震得廊道嗡嗡作响,好似闷雷噼在其间。长老运起全身功力,怕秦简暴起一击。
孰料秦简哈哈大笑,意甚畅快,半天方止:“原来小姐说的是燕荪。昨天我离开底舱,便是到她处搜寻,并无丝毫异常,所以才告知你推测有误。”
长老一怔,却听扶湘道:“逆鳞行事最讲隐秘,兴许秦兄搜查不全。无论如何,此刻嫌疑最大的就是朴夫人,我们可再去验证。”
秦简颔首道:“如此最好不过。”他心子不断下沉,只期盼着燕荪能毁弃蛊箱,不留蛛丝马迹。
八、不寿
三人联袂掠过海域,来到齐田国使船上。此时海上灯光仍盛,诸船都由仙宗武士戒严,一片森然阒寂。长老示意武士留守原地,径往主舱厢房行去。丫环仆役都留在舱中,因此并无人阻挠。
扶湘扣动门环,扬声道:“仙宗武库长老、谡下辟雍司业求见齐田国使节。”这两个称号加在一起,象征着中原最强力量联合,任是绝世强者,也要退避三分。扶湘如此道来,分明是不让秦简再有转圜余地。
“门未上闩,几位请进!”优雅淡漠的声音传出。扶湘毫不客气,推门直进,见燕荪好整以暇,端坐在圆案旁边,轻摇着纨扇,说不出的雍容雅致。
长老与扶湘对视一眼,浑未料到疑凶如此镇定。燕荪起身一礼:“几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外子正在低舱巡视,待我唤人叫他上来。”
扶湘一摆手:“我们专程拜访夫人,不必惊动朴大人。”秦简莆进门,便直勾勾看向圆案,那要命的蛊箱,就大摇大摆地放在上面。他顿觉四肢冰凉,再难移开目光。
燕荪浑若无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劳动两位大驾。若有事相询,派个人支使一声便成。”长老沉声道:“方才船队中爆发蛊毒,夫人可曾知道?”
燕荪蹙眉叹息,道:“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岂能不知,本想去看看患者,一尽绵薄之力,外子却过于担心,硬是梗着不让去。”她延请几人入座,边道,“我在谡下时专攻蛊术,有一些心得,说不定能帮上忙。小简虽也出身医艺,不过胡混日子。”
长老端详她片刻,看不出丝毫破绽,不由心中狐疑。扶湘一直留意秦简,遂款款上前,摩挲着那口蛊箱,问道:“这口箱子好生怪异,是妆台么?”反手就要掀开箱盖,却被燕荪疾声打断:“别动,危险!”
扶湘嘴角逸出冷笑:“夫人为何如此着紧,莫非有不可告人的地方?”燕荪神色郑重:“这是口蛊箱,小姐勿要乱碰!”
“海途危险,夫人携带如此凶物作甚?”扶湘双眼发亮。燕荪爽脆一笑:“这是我新养的一批蛊虫,赴蓬莱日久,不得不带在身边。诸位敬请放心,此箱是玄铁制成,坚固无比,这些宝贝儿决逃不出去。”
秦简关心则乱,手足冰凉,暗忖燕荪为何如此煳涂?
扶湘再不客套:“如此定要见识一番!”她拇指一弹,箱盖啪地打开,险险砸在燕荪身上。只见琉璃壁下,幼卵堆积如山,安然若素地蠕动,丝毫不觉被人窥探。
“朴夫人还有何话可说?”扶湘冷笑道。
燕荪一楞,恍然大悟:“小姐认为外头的蛊毒是我做的手脚么?”扶湘冷笑不语,懒得再作纠缠。
燕荪盈盈一笑,推开琉璃壁,取出一只卵虫,放在掌心上。卵虫吱吱叫了几声,欢快无比,一口咬开纤嫩的皮肤,饱饮起鲜血来。俄顷之后,它便鼓圆了肚子,脑袋缩到腹中,浑身结成茧状。
三人看得莫名所以,便听燕荪吟唱起咒语,茧子闪过荧荧幽光,须臾裂开一隙,黑壳健翅的蛊虫破出,在空中嗡嗡振翅。
长老、扶湘脸色剧变,眼前虽不知何蛊,却决计不是底舱所见。秦简则长吁口气: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燕荪这手耍得漂亮,比毁灭蛊箱更能证明自己清白。旋即惆怅涌上心头,燕荪心思竟变得如此深沉,再非谡下那个少女了。
“两位看清了么,这可是外间肆虐的蛊虫?这口玄铁蛊箱,神兵利器也难破开,卵虫怎能钻破?”燕荪恳切地说道。
屋中一时沉默,只有那只蛊虫嗡嗡飞翔,似在嘲笑长老与扶湘的愚蠢。
秦简不失时机出来打圆场:“长老两位也是忧虑船队安全,小心并无大错。既然验明正身了,不如就此告辞,另思寻凶办法?”他伸手捉住那只蛊虫,用力一碾,令其碎为齑粉。
扶湘大不甘心,还待再言,却为长老阻止:“秦世兄说得在理,我们不耽误朴夫人休息,就此告辞。”一手扯着大不情愿的扶湘,就欲走出舱门。
正此时,嗡嗡低鸣再度传来,一只信蛊拍动翅膀,从半支开的窗牖中钻进。它似已轻车路熟,不看三人一眼,径朝燕荪飞去,一边吱吱叫唤,生恐不引人注意。
燕荪脸色苍白如纸,瞬间木雕泥塑也似,呆呆地望着那只小虫儿。长老心知有异,顿下脚步,回头诧然相望。
秦简心念电转,大喝一声:“不好,有蛊虫溜了出来。”当即挥出一缕指风,袭向那只信蛊,意欲将其粉碎。
但扶湘比他更快,身形迅疾前掠,挥掌斩断指风,伸手捉住那只信蛊。秦简待要不顾一切出击,长老也已反应过来,踏前半步,截断他的进击路线。
扶湘洋洋得意:“这不过是只信蛊,司业大人功力通玄,眼力不会如此不济吧?还是其中玄机暗藏,你心急着毁尸灭证?”
秦简虽不明缘由,但见燕荪神色剧变,立知事情不妙,可惜仍被扶湘捷足先登。他缓缓移动几步,挡在燕荪身前:“我是杯弓蛇影了,叫小姐见笑。”
扶湘不作理会,就着烛光,凑近信蛊一看:“啊,上面还绑有字条,待我仔细看看。”她灵巧地取下纸条,上面不过寥寥数字,但一眼扫去,不禁手足颤抖,似乎纸条重荷千钧,压得喘不过气来。
长老噼手抢过,逐字念道:“蛊祸被锁底舱,可觅机上船,以咒语牵引。”他目光如刀,神色狰狞,望着瘫坐在椅上的燕荪,“朴夫人还有何话可说?”
燕荪紧攥小手,无助地望向秦简,眼眸中的仓皇,如火焰一样跳动。秦简硬着头皮道:“单凭一张纸条,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那只信蛊可能漫天乱飞,恰巧钻了进来。”
长老怒极而笑:“信蛊胡乱瞎飞,怎不飞到羽飙号上?能用咒语牵引,船队中还有其他人么?”不待秦简出声,扶湘迫问道:“朴夫人既入逆鳞,也算女中英杰,如何敢做不敢当!”
秦简待要从中缓颊,燕荪霍地站起,紧攥的拳头倏地松开,迎着长老两人,傲然笑道:“不错,施蛊之人正是我……”
秦简心子不住下沉,似要坠入无尽深渊,一瞬间脑中空白,再不知如何应对。而长老与扶湘精神一振,后者拔剑迫上,锋芒直指燕荪。
眼看就要刺上,秦简下意识屈指一弹,当的一声,正中剑嵴。扶湘如遭雷击,连退数步方拿桩站稳。
长老衣袖无风自动:“兹事体大,秦世兄不要自误!”他击响双掌,黑衣武士应声而入,“即去请诸位使节过来,免得舆情沸腾,说我仙宗冤枉良善。”
待武士飞快奔出,长老恳切道:“局势至此,已非你所能担当。诚然,朴夫人是谡下出身,但既入逆鳞,又如此倒行逆施,天下人当共击之。秦世兄就不在意司业之位么?”
在他的算计中,燕荪虽是秦简同窗,但罪证昭然,当着如此局势,即便夫妻之情,也该划清界限,遑论一个局外人。扶湘却知两人暧昧,牢牢盯住秦简,以防他暴起一击。
秦简当然明白其中干系,一时犹豫难定,倒非他恋栈权位,而是此举一出,对谡下关涉之大,几难以想象。
燕荪一扯他衣角,笑容如优昙绽放:“小简,你不必如此。我早就有准备了,本想着侥幸过关,就兑现与你的承诺。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她迈着碎步,从容向前走去,“成者王侯败者寇,我跟你们走便是。”
扶湘脸色一松,以秦简的功力,若要恃强硬来,以羽飙号之武力,也未必抵挡得住。
正是笃定之时,陡见黄光耀眼,秦简竟掣出厚土剑,将燕荪护在身后。他身形渊s岳峙,领域之力澎湃而出,眼中更是坚毅果决。
长老失声喊道:“秦简,你疯了么!司业之位还要不要?身家性命还要不要?”秦简冷哂置之,手中利剑握得更紧了。
长老还要再言,扶湘冷静道:“秦兄一意孤行,我们也无可奈何。只是你可想过,在三十骁天骑、一千精锐武士的击杀下,能否破围而出?”
秦简抚刃仰天,长笑道:“我这一剑之利,八荒六合,何处不可纵横!”燕荪被挡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一刹那间,前尘往事尽上心头,柔情如潮水般冲刷而过,眼眶竟不觉一热,泪珠儿断线珍珠也似,纷纷滚落下来。
这个男子竟愿放弃未来的至尊之位,以谡下神器来守护她!
长老面寒如冰,连说三个“好”,就要发出啸声,调集所有武力,将两人就地击杀。
但是,一声暴喝从舱外适时传来:“且慢!”
长老愕然回首,只见屋门被一脚踹开,袍带散乱的朴游缓缓走进。他一手提着硕大酒坛,边用衣袖擦拭嘴角酒渍,狂乱不羁已极,大异于平常温文厚重。
长老眉头一皱,正要解释一番,却见朴游旁若无人,径行到燕荪身前,温和一笑:“男人犯的事,岂能叫妇孺之辈承担。燕荪,你虽是怜我惜我,不愿我身涉绝境,但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叫我下半生如何安心!”
屋内四人俱都愣住,一时领会不过。朴游已一把将酒坛掷在地上,刷地撕开衣袍,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绘着偌大文身,三片逆鳞覆满躯体,衬得他醺红的脸,分外狰狞可怖。
“我才是真正的逆鳞!”朴游环视众人,傲然笑道。
一语既出,满屋阒寂。长老、扶湘面面相觑,不想波澜陡生,竟出如此变局。
“你在谡下修习武艺,连蛊术都不知,如何研制出变蛊来?”扶湘飞快质问道。
朴游诡秘一笑,返身走到碧纱橱中,片刻之后捧出口蛊箱,制式与桌上的一般无二。“这才是真正装变蛊的箱子,是我瞒着所有人带上船的。”他掀开箱盖,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长老一脸狐疑,望着夫妇两人,再难分辨真假。扶湘一脸笃定,道:“那这张纸条也是给你的了。你不妨念一段咒语试试?”
朴游望向长老手中的信蛊,从容画个手势,吟唱起一段古老咒语。那信蛊果然吱吱连声,振翅拍动,拼命想挣扎飞出。长老大骇之下,急忙将它碾碎。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朴游睨视众人,倒像他在捉贼,威逼别人认栽。
长老哪堪忍受,正要作势发怒,扶湘慌忙拦下他,冲朴游跷起拇指:“朴大人真是好汉子,真情至性,在这样的关头,竟能替老婆出头,扛下一切!不过天理昭昭,岂是言语狡辩能瞒混过。你不必枉费心思!”
朴游一脸愤然:“内子与此事无涉,一切错处在我,你们何必罪及妻小。”长老见他斩钉截铁,不由心下逡巡,在他的想定中,没有人会无故求死。而扶湘仍然认定燕荪,丝毫不为朴游言辞所动。
忽听步声笃笃,一群人从甬道行来,正是诸国使节,包括被羁押的洪闵。长老精神一振:“诸位来得正好,且助老夫辨识真伪。”因把事情缘由说了,目光灼灼,瞪视着众人。
众使节一脸不可思议,有几人还是头回听说逆鳞,见它如此不择手段,竟要将整个船队搭上,去毁灭蓬莱山,不由又是愤怒又是震惊。尤其王实之最亲蓬莱,愤怒无比,呵斥道:“朴游,我原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想不到如此恶毒,真该将你凌迟碎剐。”
扶湘讶然问道:“王大人为何认定真凶是朴游?龙凤中文论坛 整理”王实之理所当然道:“他自己已经伏罪,再则如此手笔,岂是女子辈能做出!”
扶湘不悦道:“女子难道就不能做大事?”王实之才知出语不慎,忙赔笑道:“当然仙宗女杰除外。”
长老环顾诸使节:“你们怎么看?”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无人答话。这夫妇两人都出自谡下,又是齐田世族,谁都不愿贸然开口,以免惹下祸根。
长老大为不满,道:“洪大人你先说!”洪闵本深埋着头,低调谦忍之极,未承想还是延祸上身,当即叫苦不迭。不过他颇有急智,指着秦简道:“秦兄与朴大人夫妇最熟,我相信他的判断!”
诸使节立时颔首应和,岭南李开道:“洪大人所言甚是,请秦兄指认!”如此一来,长老也望向秦简,舆情所向,竟是要他一语定夺。扶湘虽然不满,但形势至此,也由不得她饶舌。
秦简已为一连串变故乱了阵脚,只是木然望着朴游,如何也想不出两全之策,护住这对夫妇。不想形势陡变之下,竟要他作出抉择。一边是至交好友,一边是心爱女子,这个抉择如此残酷,将他的心活活剖成两半。
朴游燕荪,谁生谁死?
他无力地望向长老,艰难道:“就定是他们么?”扶湘斩钉截铁:“毫无疑问,两人中必有一人为逆鳞。”长老也森然颔首,暗示他别动歪脑筋。以仙宗一向的手段,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放过一个。若非朴游夫妇身份特殊,又兼秦简拼死回护,他不介意一并处死两人。
秦简茫然望向朴游,继而盯着燕荪,只觉心力憔悴,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即便是武道强者又如何,即便是谡下司业又如何,当着深不可测的命运,一样无法抵挡。
朴游不耐喝道:“小秦,你还犹豫甚么?”
燕荪随即抢道:“我才是……”话声嘎然而止,已被朴游封住穴道。只见他凝视秦简,缓缓道:“为了这一天,我已准备了八年。秦简,不必再犹豫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不能翼护妻儿,算什么男人!”
秦简目光空茫,呆呆地与他对视。
朴游眉头一扬,洒然笑道:“我曾跟你说过,我自问能娶燕荪,便是可以性命相拱护。这是我精心准备的谢幕,你万不可剥夺。还记得祭酒大人的谶语么?”
秦简脱口吟道:“振翼悲鸣,云龙入海,君子远水,慎之勿忘。”
朴游仰起脸,望着高杳的夜空:“这偈语还有上半阕——玉人执戟,意在千里。情深不寿,重壤永幽。祭酒大人早就算准了,这便是天道造化,这便是命运定数,我们无法相抗。”
秦简面无血色,终于明白过来。朴游从偈语中,早猜到燕荪是逆鳞,又捕捉蛛丝马迹,得知蛊虫之事,便早早布局,准备了所有证据,就为替燕荪扛下天大的罪责。
这的确是他的谢幕,有什么比这更深挚更壮阔!
朴游脸上辉煌光亮,喝道:“还等什么,秦简!”
秦简虎目中涌出泪花,失声喊道:“老朴!”朴游负手于后,沉静若渊,撕开的衣袍垂在腰间,云雾般飘荡,像是深海中永夜的神灵。
“朴游。”秦简泪如泉涌,语气却平静之极。
众人与他目光相触,立时如坠冰窟,浑身战栗。沉默有顷,长老强撑气势,喝道:“朴大人,你随我们走吧,到得蓬莱山上,宗主自有御裁。”
朴游淡然笑道:“谡下武艺子弟,岂有束手就擒之理。朴游不才,愿领教仙宗绝学。”他取下舱壁上的长剑,锵然出鞘,一抹光华横在虚空。
长老满脸不屑,唤过一名骁天骑:“你去领教一番谡下高招,记得生擒住他!”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出朴游未臻先天,骁天骑足可对付。
那名骁天骑摆开架势,正要出手,朴游突然喝了声:“慢!”
长老愕然道:“朴大人不会未战先怯吧!如此最好不过,省得伤了筋骨,受些皮肉活罪。”朴游一拱手,道:“请长老宽限片刻,容我交代身后之事。”
他转身对秦简一笑:“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在想,当初燕荪如果与你结合,是否会更幸福。但今天我要告诉你,至少我是无悔的。而今而后,燕荪就托付给你了。”
秦简一把抓住他:“休要胡说八道!到得蓬莱之后,事情必有转机。”朴游使劲一挣,低声道:“时日一久,必要露出破绽。我意已决,你只须照顾好燕荪。”
秦简颓然松手,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旷日持久之下,难保仙宗寻出证据,要想洗清燕荪罪名,唯有将此事做个了断。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朴游就此消失,让仙宗难以追查。所以朴游不得不死!
朴游行到燕荪身前,单膝跪下:“武功上面,我永远无法臻至先天,你不只一次骂我没用,与秦简是天壤之别。的确,我无法拥有瑰丽的领域,也没有天纵的才华,但我今天会倾注一生的浓烈,来为你舞场剑,希望你能记住!”
燕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有眼睛在传达情绪。炽烈与暗淡交织,从没有一刻,她的目光如此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有震惊、有惶急,但最终都消融了,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悸动——
这个下嫁八年的男子,愿意用生命来守护她!
朴游长身而起,面向众人:“明月高悬,海空寥廓,我们不如到甲板上决一生死。”
十二盏气死风灯环照,宽阔的甲板亮如白昼。朴游换过一袭衣袍,修长合度,显得雍容华贵。他振起长剑,淬出一串精芒,笔直指向对手:“在下有僭了。”
骁天骑不以为意,未臻先天的武者,对上方仙秘术,唯有死路一条。他望着朴游惊鸿般袭来的长剑,轻蔑地一笑,屈指弹出一抹烈光,欲直接斩断兵刃。
朴游却一抖长剑,画过微妙的弧度,避开那道光弹。两人仅距丈许,朴游前掠极快,骁天骑惊醒之时,便见剑花绽放,胸口大穴寒意森然,忙轰出一掌。
但见烈光如云,将朴游全身罩定。长老暗叫不妙,这一掌慌忙出手,真融十足,朴游不过普通武者,还不被轰得粉碎。围观众人也一声惊唿,方仙秘术之威,谁人能轻易逃脱!
朴游却沉静无比,借着前掠之势,身体直直后倾,几与甲板平齐,而后长剑当胸一划,亮起璀璨光弧。那掌光云平袭而至,低未及膝,与长剑光华一撞,竟被挑高少许,从他头顶唿啸而过。
而他身形前滑不变,一脚蹬起,直撩骁天骑下阴。似乎刚才的闪躲竟是蓄势,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旁人兴许看不出玄妙,但秦简、长老、扶湘三人却悚然动容。这几式兔起鹘落,流畅之极,非彻悟剑术奥妙者不能为。朴游未臻先天之境,力量无法与骁天骑相较,但凭借剑术的机巧灵动,或许有一拼之力。
那骁天骑仓皇后退,避开了这一脚。但不予他喘息之机,朴游剑光霍霍,一招快似一招,让他只有招架之力。未几,骁天骑已退到栏杆处,再无余隙可避。
众人瞠目结舌,象征仙宗最强武力的骁天骑,竟被普通武者迫得如此狼狈。形势竟与他们原来的想定,完全背道而驰。
那骁天骑怒发冲冠,方仙秘术之前,普通武者何异蝼蚁。自己就算拼得重伤,也不能如此窘迫。便听他怒吼一声,视霍霍剑光如无物,倾尽全身真融,猛然轰出一掌。
这一掌却与之前不同,烈光凝成一束,源源不绝发出。朴游正挺剑袭来,无论任何角度,都要与烈光正面相撞。唯有撤剑后退,才能躲开这记硬拼,但如此一来,骁天骑便可从容施展,再不予他近身机会。
连秦简也叹了口气,只能想到暂避锋芒的办法。他看了眼倚坐舱边的燕荪,见她神色空茫,无喜无怒,呆呆望着那团夭矫纵横的剑光。
忽听一声清叱,朴游竟是直掠上前,长剑一转,贴上了光柱。锵啷声不绝,青锋贴着光柱滑行,竟将其当成枪杆棍棒,用上了剑术中的“滑”字诀。
若真是一杆枪棒,骁天骑当撒手不迭,无奈真融凝实,一时无法撤去。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剑芒越放越大,最后沿着脖颈剁下。
鲜血飙起,骁天骑头颅一蹿丈高,落向了海面。躯体仍是倚栏矗立,半天不倒,似震惊未已。朴游从袖中掏出块丝巾,仔细擦拭剑锋,雍容镇定之极。末了,他朝燕荪温和一笑:“这是第一场!”
诸国使节默然不语,只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沉静如渊的男子。以普通武者之身,竟能诛杀骁天骑,传将出去,定会震惊天下。
长老则又恸又惊,眼中凶光闪动,欲要直接出手,一举击杀朴游。扶湘却按住他,缓缓道:“骁天骑的失败,只有骁天骑自身能洗刷!”
长老袖子垂下,明白扶湘的意思:骁天骑是仙宗最强武力,历来震慑中原内外,现在当着诸国使节,竟遭如此败辱,威势必将一落千丈。只有骁天骑证明自己,才能挽回颓势。
“你!”长老指了一名骁天骑,“去领教一下朴大人高招。”他比了个手势,是骁天骑暗语,意为“但计成败,不问生死”。
这名骁天骑汲取同袍教训,开场便全力以赴,以方仙秘术远击,务牵制住对手,不让其有近身机会。众人不由低叹一声,朴游头回能攻其不备,一俟骁天骑全神应付,只怕再无机会。
孰料朴游运剑如风,总是能恰到好处,击在光弹下方,以锐卸钝,当作实物一般,将其尽皆挑飞。漫天光雨中,但见他轻袍缓带,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仿佛行吟在清河坊的文士,万事皆不紊心头。
秦简忍不住击节而赞:“剑术至乎此,已迹乎道矣。”他不由想到武道最早的分流,一派强调天人交感,追求内外天地的融合,遂演变成先天领域;而另一派则在乎技巧之变,以入微之心,洞察力量之源,抗衡方仙秘术。
但一力降十会,后者终究衰微绝迹,武道以突破先天为正途。秦简暗自惊叹着,想不到朴游悄声不响,竟能重现古剑技的光辉。他不由看向燕荪,见她双眼熠熠,竟恢复了神采。
这个男人悄无声息,却为你付出整场生的辉煌。他不求倾心相待,只要你回眸一视。他不求冬雷震震,只要你温润片刻。他不求一生挂系,只要你这瞬息的感动!
秦简又是一声低叹,再望向场中时,朴游已迫到丈内,剑招纷沓而出,衔接上宛若天成,竟看不出停顿间歇,仿佛由始至终,他都只在施展一记剑招。
骁天骑眼中惧意愈甚,但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对手纵横隳突。最后的视野中,那抹浓烈的剑光斩向他的脑袋,握剑的手指修长而坚定。
“这是第二场!”朴游倒持长剑,任青锋上的血沥沥滴下,脸上却是热烈的笑容,似要烘暖燕荪凄凉的心境。
扑通一声,又有骁天骑身首分家,仰倒在甲板上。
“这是第五场!”朴游衣袍上染满血迹,但随风猎猎,清雅如仙。他沉静如渊的眸子、温暖浅淡的笑容,在漫天血雨光弹中未有丝毫改变,仿佛所经历的不是生死决杀,只是秋狩田猎的游戏。
若非仙宗积威所慑,诸国使节定要高声喝彩。一直以来,骁天骑震慑中原朝野,除了绝少先天武者能抗衡,普通人只能高高仰视。而朴游正在创造奇迹,以寻常武者之身,竟格杀五名骁天骑!
长老面寒如冰,道:“云三,你去!”事情已无法转圜,唯有杀死朴游,才能洗清骁天骑耻辱。此刻在他心中,蛊祸已经退居其次,蓬莱声望才是根本。
云三躬身领命,双目带着猩红血丝,望向那袍袖萧然的男子。五名同袍就死在他手上,骁天骑不败威名也折在他手上,仙宗千年根底也会因这一战而动摇。此仇此耻不共戴天,只有斩下他的头颅,用鲜血来洗刷。
朴游广袖长剑,微作一揖:“请赐教!”
云三却不理会,掌中光芒闪烁,以真融凝聚成剑,一圈一划间,漫天光影罩向朴游。他已臻周天之境,运招不似下属绚烂,威力却敛而不发,实则十倍胜之。
朴游再难步履潇洒,身形踉跄颠簸,好似狂风巨浪中的小舟,随时有倾覆之危。那汹汹而至的光弹,蕴涵着无比巨力,每挑飞一枚,都震得手臂发麻。
云三战意愈甚,随着一声长啸,双掌狂风骤雨般轰出,频密的光弹布满虚空,几不留丝毫间隙。只要任意一发击中,朴游只有战败身亡的下场。
众人大气不出,已为战局惊魂慑魄。燕荪的视野模煳了,不知是烈光耀眼,还是心有所伤,晶莹泪珠滚滚而落,沾湿了前襟。那个男子忘情地舞剑,遵行着他的承诺,倾注一生的浓烈,对她进行最后的守护。
过去八年中,自己从未给他一丝温暖,动辄叱呵责骂。他只是不动声色承受着,换来的更是加倍的鄙夷。这么个懦弱的男人,怎么负荷得起她的一生。
现在她明白了,这个男子懦弱的背后,是如何的坚强与沉静。
她的目光从来只关注着千里之外,未曾有丝毫余暇体会过咫尺之近。但此时此刻,这个男子爆发出的勇气与光芒,却照亮了寥廓东海。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他孤勇独行的身影记住,烙在心灵最深处,永远也不忘怀。似乎心有灵犀般,那奋力挥剑的男子,竟也扭头相望。两人目光相对,男子依旧是温暖浅淡的笑容。漫天光雨唿啸飞掠,那抹浅淡被映衬成隽永,透过流光韶华,永远镌刻在她记忆里。
朴游毅然转头,戟指连点自身七处大穴,血晕顿时涌上脸颊。他摇晃的步伐随之坚定,似乎借到巨大的力量,长剑轻描淡写击出,瞬间挑飞七团光云,身前视野为之一阔。
云三无比震惊,竟停下攻击:“七穴返魂!”
众人不禁低唿,七穴返魂是武者特有功法,当面临绝境之际,可使功力暂时提升数倍,但代价是筋脉寸断,永成废人。
朴游目光明亮,颔首道:“一战之后,惟死而已。”既然倾注一生的浓烈,何必珍惜残骸遗躯。就让这照亮海域的辉煌,来得更加奔腾壮阔。让燕荪千世百世,也休想忘记这一刹那。
云三凝眼相望,忽然举臂直指长空,沉声道:“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众人再次低唿,举臂之礼是骁天骑最高致意,能当者唯有惊世豪雄。千古以降,能以普通武者之身受之,唯有朴游一人而已。
朴游沉静若渊,淡然道:“秦简,为我歌之!”
秦简不假思索,掣出厚土剑,以玄铁蛊箱为筑,铮铮敲击而下。符节铿锵有致,初若壮士挂剑,峥嵘奇崛;既而鼓点渐密,如风吹战笳,大战在即;最终咚咚如雷,好似千军万马,隆隆震地。
这是谡下辟雍的祭歌,为立院祖师陆沉所创,流传于世五百年,几乎家喻户晓。在朴游即将陨身之际,秦简祭起谡下神器,为他鼓唱这曲挽词,再是应景不过。
众人热血一沸,凄冷海风也为之凛冽悲壮,从甲板上唿啸而过。长老却大不自在,朴游是逆鳞细作,而秦简答以挽歌,仍视为谡下一员,分明是对仙宗的挑衅。
朴游一弹长剑,在悲壮歌声中,向云三杀去:“胜负生死之数,就在这一剑间!”他横身于空,长剑矢志无归,径射向对手。身躯与长剑笔直一线,彼此再无隔离,似已浑融一体。
云三脸现骇然,惊觉自身竟被剑气锁定,无论如何趋避,都躲不开这势在必得的一剑。他终是骁天骑精英,血气上涌:“好个一举定胜负!”鼓足全身真融,一掌击将出去,烈光熊熊燃烧一般,当头罩向朴游。
这一掌如果击实,先天武者也要灰飞烟灭。但朴游却不躲闪,飞蛾扑火般扎进烈光。
燕荪眸子一缩,见到那男子在熊熊烈光中,回头温暖一笑。烈光亮如曜日,衬得那笑容益发清淡,仿佛是驾着东曦的神灵,钻破深渊黑暗,朝大地投下的第一缕阳光。
燕荪无力地闭上眼,明白千世百世,都无法忘怀这抹笑容。
也只是一刹那,朴游身形彻底消失,仿佛这道烈光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他不过掸了掸衣袖,就从容钻了进去。
那柄长剑却未熔化,融进主人一生的浓烈后,哧地钻破光墙,透入云三胸中。烈光瞬间敛去,云三难以置信地看着剑柄,努力伸出手想攀牢栏杆,但一阵摇晃后,轰然倒入海中,溅起硕大的浪花。
第六场,同归于尽。
秦简短剑悬停半空,再也落不下去。长老则长舒胸臆,一切都已结束。扶湘目闪奇光,怅然若失。众使节一声叹息,见证过短暂的传奇。
燕荪再未睁眼,脸容平静无波,端坐的躯体却盈盈欲倾,仿佛失去了一生的重量。
主舱中一灯如豆,映照着燕荪苍白的容颜。大战已过去三个时辰,东方天际露出一缕鱼白,繁乱多事的一夜就要了结。船队于无声中潜行,逼近绝险的云龙滩。
秦简担忧地望着燕荪,大半夜过去,她就这么呆坐着,木雕泥塑也似。任自己百般劝慰,她只是一声不吭。到了最后,他也只好放弃,陪她一起静坐。
那倥偬的青春韶华,随着他的静思,也突然逼仄而来。谡下同窗四年,他与朴游是最好的朋友。少年时的友谊是热烈而决绝的,可以为一通空谈援为知己,也可以因小事口角视如仇敌。
但朴游与别人不同,以儒家之学持身,从来淡定雍容。秦简与他的相处,清淡如水,却又浓烈赤诚。即便燕荪从他远去,两人间的友情也从未割断。
男人的友情不同于女人,不需要随时温养,心之所系,不论时光长久、距如天涯,都彼此紧紧相连。因此,八年未有片纸往来,但秦简却明白朴游。对他今夜的作为,没有丝毫惊讶。
灯芯一爆,屋中瞬间明亮。久寂的燕荪突然开口,语气悠然:“当年,我突然决定嫁给朴游,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原因么?”
秦简心中莫名一颤,困扰八年的谜题就要解开,他却浑无一丝欣喜,隐约预感到大难临头。
燕荪却不顾他,怃然自语:“因为朴游的祖上,曾有过绝世蛊医,我从谡下典籍的蛛丝马迹,查到这位先考曾研制出变蛊。这是我从小的志向,因此最终选择了朴游。”
秦简叹了口气,也只有这个原因,会让她放弃自己。朴游说得没错,她的心思七分放在蛊虫,自己只占了三分,当两者相悖之时,他便毫无悬念地败给这些小虫子。
燕荪喃喃低语:“我嫁给他后,未曾相夫生子,也没有半分心思予他。但他却默默承受,一味娇纵着我。哪怕我成为逆鳞,为世人所弃,他自己不要命,也要维护我。”她眼中柔情似水,似沉湎在流逝的时光中。八年相处的点滴,汇成滔滔洪流,卷涌过她的心田。以前的龃龉口角,也成了最美好的伤怀。
秦简轻声道:“我远不如他。”
燕荪起身,走到挂钩前,抚着朴游的一件长衫,黯然道:“八年了,我总是认为你懦弱,你也不反驳。你终于还是忍受不了么,要用性命来一场反击,证明我是错的么?”
她狠狠揪住衣领:“现在你得意了,纵我这辈子……再也忘不了你,再也容不下别人。”泪水滂沱而下,她扑在衣裳上,似要找回那已灰飞烟灭的男子。
秦简瘫倒在椅子上,八年的角力,他输给了朴游,败得心甘情愿。他最后刺出的一剑,不仅光照天下,也斩断了自己与燕荪的情丝。从此之后,这个动人的身影,再不会有半分属于自己。
魂断神伤的感觉,徘徊在他心间,久久难以消去。
长老立在船头,望着武士们来回搬运物什,久久保持沉默。此刻旭日东升,海面静谧如镜,船队也停泊不前。鸥鸟乘着金黄的晨光,驻足在桅杆顶端。诸船上炊烟袅袅,笔直升向天空。一切变得安宁祥和,昨夜的狂暴混乱,似也被阳光驱散。
扶湘却心情惆怅:“最后一艘战舰也要完了。”她郁闷地望向远海,再有百十海里,就到了云龙险滩,也是羽飙号葬身之地。武士们忙碌来回,正是要把所有物什,分散到诸国座船。
长老展颜一笑:“我蓬莱尽多战舰,也不在乎一艘。只要将羽飙号沉入海底,断绝此次蛊祸,牺牲十艘战舰又如何。”
蛊虫无孔不入,用火焚又或凿沉,都难防其逸出。唯有到达云龙滩,借助深海漩涡,将整艘船沉入海底,才是万全之策。
扶湘也颔首道:“此次海航惊险万分,幸好一切都过去了。算来恶蛟元气大伤,逆鳞阴谋败露,还是不负我们精心算计。”
长老须发张扬,豪情万丈:“尤其是当着诸国使节,一展我蓬莱雄风,群丑慑服,扬威天下,才是至关重要的。”
扶湘头皮发麻,大感羞惭。被一个普通武者诛杀六名骁天骑,何来之一展雄风?诸国使节回朝之后,威势日蹙的仙宗,又要被遗为笑柄。她心中油然一寒,偏生无可奈何。
长老扫她一眼,沉声道:“昨夜朴游的剑法,极可能是谡下集武道强者所创,专门针对我骁天骑。幸好早早暴露,否则我仙宗无意对上,定要吃个大亏。回头老夫要召集使节,仔细宣讲一番。上了蓬莱山,也要报呈宗主御听。”
扶湘满脸愕然,不承想长老竟有这番托词,如此一来,大罪将成大功。为保一己权位,长老也真是挖空心思。
“听明白了么?”长老目光森然。
扶湘低叹一声,这番理由倒也能堵住诸国使节之口,遂躬身答道:“敬领长老法旨。”
长老满意颔首,顾盼之间风采自若。扶湘忽想起一事,道:“从昨夜信蛊来看,船队中还隐藏一名逆鳞,可要将他找出来?再闹出什么岔子,可不好收拾。”
长老低叹道:“那名逆鳞定是诸国使节中一人,早先派人上船探察的也是他。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将蛊祸灭绝,且容这家伙再快活片刻。”
扶湘隐觉不安,这名逆鳞不除,便如骨鲠在喉,可能要再生祸事。不过转念一想,恶蛟已除,蛊祸被锁,前路已是坦途,自己还有此忧虑,真是杞人忧天了。
远眺到云龙滩的刹那,众人胸中涌动着震撼。经历过怒鹏礁的雄奇,原以为天地之大,再没有可堪比拟者,但云龙滩的壮丽,丝毫不逊色于前者。
但见方圆十里海域,尽被蒸腾水汽笼罩。黑云压在上空,滚滚低垂,一线阳光也不透出。苍穹似被割成昏晓两半,一边日光烈烈,一边暗如永夜。海鸣潮啸阵阵传来,仿佛千百头洪荒巨兽,在里头肆虐咆哮。
众人心神恍惚,生生望着巨大黑影当头压来。船队却没停下,一往无前地撞去。随着距离拉近,云龙滩显露真正面目。径长数十丈的漩涡,遍布十里海域,好似列阵俨然的战车,一眼望不到尽头。海水急速旋转,鼎沸翻腾,无论轻如鸿毛又或重若泰山,被其裹挟进去,都只有沉覆的下场。
漩涡裹卷着水汽,令其腾而不散,形成陀螺状云雾,又与低天黑云相接,密密麻麻撑起,分明就是一根根擎天巨柱。
这就是将要穿越的云龙滩!船队阒然无声,被这洪荒奇景所慑。众人待要奔回船舱,才觉两股战战,没有一分气力。若说怒鹏礁是人间至险,云龙滩则该超脱于世,只在洪荒传说中才有。
距离一里的时候,船队倏地停下,成一字列开。羽飙号上响起数声急促云板,精锐武士踏着整齐步伐,聚集到甲板以及长廊上。长老与扶湘站在船头碇台,面对着数千道目光。
命令早已传达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羽飙号的命运。此番三艘战舰出海,到头来全部覆没,这些精锐武士心中大恸。他们低头注视着每一块甲板,眼神中满是眷恋和悲慨。
长老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只一挥手:“撤吧!”物什早已疏散到诸船,现在只剩下人员。众武士令行禁止,默然一躬身,腾起步子掠向各船。
霎时间,偌大的战船上空空荡荡。长老叹息一声,顾头问道:“都准备妥当了么?”扶湘答道:“骁天骑撤走之前,又给底舱注入真融,确保沉入海底三十丈后才会散裂。船中只留下十余名水手,也备好舢板,让他们撤离。”
长老仰视着高耸的桅帆,默然片刻,道:“我们也走吧!”
羽飙号沉默地驶出,像是冲向敌军的孤骑。耸峙在天地间的云龙滩,这一刻则成了雄关峻城,漠视着羽飙号驶近,海鸣潮涌依旧,似嘲笑着这孤骑的不自量力。
距离漩涡十丈的时候,羽飙号稍有一顿,两翼各放下舢板,水手们慌忙跳到其上,划动桨板,飞快地驶离。羽飙号受惯力牵引,仍是一往无前地卷向漩涡。
长老眼见乌云将桅帆遮没,不由长舒口气。这可是云龙难渡的险滩,羽飙号一被裹挟进去,只有沉到海底的命运。底舱那要命的蛊虫,也就此沉沦埋没。仙宗不朽的荣光,将永远照耀中原!
羽飙号巨大的船身,透过浓密的黑雾,只剩下模煳的剪影。起初它顺着漩涡打横,渐而越转越疾,竟陀螺般就地画着圈子。船身吃水渐高,就要漫过舱板。海水一旦涌入,就算神龙拖拽,也难将其救出。
正当此时,无边黑雾中开甬道,有一叶扁舟跨海而来。它竟视重重漩涡如无物,笔直地驶向就要沉没的羽飙号。舟上只立着一人,散发长髯,随风张扬,大有纵横六合四海的气度。
“恶蛟,轩辕——”长老与扶湘一齐惊喝道。
(第一部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