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归来》(实体版全本)作者:蔡骏
本文由 admin 于 2026-6-7 22:41 发布在 历史
《荒村归来》(实体版全本)作者:蔡骏
内容简介
《荒村归来》讲述了《荒村公寓》出版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张看起来很诡异的书迷会回执——姓名栏里画着一个古怪的圆圈。与此同时,“我”接到了荒村归来的幸存者之一、大学男生苏天平发来的求救短信。在他家,“我”发现窗户上画着与那张书迷会回执上一模一样的圆圈。
古老的荒村显然脱不开干系,良诸魔咒可能仍未破解。
“我”和春雨在苏天平的电脑里发现了重要线索一DV素材带上出现了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她叫阿环,良诸古国的末代女王。阿环对着摇晃的镜头说她只能再活七天。而几小时后,“我”竟然在酒吧里离奇地遇到了一个与阿环长着相同面孔的女服务生林幽。
为了再见到深爱的小枝,“我”不由得听信阿环,重新戴上了荒村的玉指环,竟然忽略了从苏天平出事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四小时。
“我”和春雨不得不再去荒村。
尽管逻辑推理表面上看起来近乎完美,然而大结局却在瞬间改变……
延续畅销小说《荒村公寓》的线索,全部故事从开始就呈现出一个大大的悬念,主人公被迫陷入“必须在有限时间揭晓谜底,否则就会出大事”的焦虑中。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情节走向峰回路转。在作者虚拟的悬疑世界中,爱是贯穿历史与现实的不变主题。
荒村归来,玉指环的魔咒仍如影随型。究竟是女王魂灵的复活,还是双重人格的对垒?或许魔鬼与天使用的是同一个躯壳。爱,是否可以成为自私的借口,甚至不惜以生命交换?近乎完美的推理却遭遇人性质疑,大结局瞬间改变……
作者简介
蔡骏,中国最受欢迎的悬疑小说家,《悬疑世界》杂志及网站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生死河》《地狱变》《谋杀似水年华》《天机》《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等17部长篇小说、3部中短篇小说集。
截至2013年,作品总销量突破900万册,并连续9年保持中国悬疑小说最高畅销记录。蔡骏的作品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引人入胜的悬念及严密的逻辑著称,不仅赢得了全球华语地区数千万读者的喜爱,还被翻译为英、俄、韩、泰、越等多种文字出版。已有多部蔡骏作品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
序:女王之环
■ 蔡骏
2005年初,正值《荒村公寓》、《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际,我开始构思下一部关于荒村的故事。在《荒村公寓》的故事里,神秘的良渚作为知识背景出现,而荒村公寓这栋房子本身已化为废墟,唯一可以延续下去的线索,就是仍然迷雾重重的良渚,还有那枚具有神奇力量的玉指环。
于是,我选择了“环”作为这本《荒村归来》最重要的元素,既是那枚指环,也是女主人公的名字,更是那个谁也逃避不了的命运之环。
博尔赫斯有一个著名短篇小说《环形废墟》,说的是一个有关宗教和哲学的永远循环往复的故事——某个男子在神庙废墟里,认为做梦是人生的最大意义,他利用梦境制造了一个少年,并且把少年派往另一片废墟,最后这个用梦造人的男子却发现,自己也是别人梦中制造出来的幻影……
环。
月亮是一个环。
纳兰性德写过:“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
戒指是一个环。
荒村发生过的一切,都与那枚玉指环相关。
生命是一个环。
若从我们的祖辈开始算起,一直计算到我们的孙辈,那么生命就是一个环。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2005年,我对于心理学比较感兴趣,因此在《荒村归来》中杜撰了一本书——《梦境的毁灭》,通过一位从未真正出场过的人物之口,写出那段时间我对于世界,对于人类心理的一些浅薄的看法。
其中,有段文字如是说——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2009年,当我读到《容格自传》以后,修正了我的许多观点。
但是,我至今仍然认为,我的心里有两个不同的我。
你们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个我,绝不是完美的我,也不是生活中看到的我,而是一个被创造的“我”。
本书最后,收入我在2010年最新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马桶的自白》——我一直觉得,其实我的中短篇写得比长篇好,只是更多的读者没有机会读到我的中短篇,此篇适合重口味读者,但愿你能喜欢。
2008年8月,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公映。
2010年8月,根据《荒村公寓》改编的同名电影公映。
2010年9月,《荒村公寓》话剧开始公演。
下一部,可能就是这部《荒村归来》。
荒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世界。
一如,那枚女王之环……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序幕
×年×月19日。
这可能是许子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清晨起一双眼皮就跳个不停,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却从没说过两只眼皮一起跳将预兆什么。
江南的冬雨笼罩着这片荒凉田野,四周飘满了接近冰点的湿气,再厚的毛衣都抵挡不住这种寒冷,他感到从皮肤到骨髓都凉透了,就像浸泡在一盆冰水中。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这场戏在冰凉的细雨中拉开帷幕,露出了整个田野做的舞台——在穿越了五千年的时空隧道后,所有的演员都已化为残破的骨骸,安静地躺在被泥水污染的古老墓穴里,导演是个被称作历史的老家伙,他万寿无疆全知全能地注视着一切,而许子心则是这幕戏剧唯一的观众。
此间距离太湖只有几公里,四周矗立着十几块灰色的土丘,当中那几千平方米大的空地,便是此次考古发掘的现场了。
许子心站在一块小土丘上,套鞋和裤子上沾满了泥水,雨伞下的脸庞和天空一样阴沉。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块土丘,在五千年前有十几米高,是个标准的方锥体三角形,顶上留下一小块平地,作为巫师与神灵对话的祭坛——就像古埃及或墨西哥的金字塔,干旱的沙漠保护了金字塔,而江南的湿气和几千年前的洪水,早已把这些古老的祭坛,冲刷成了只剩两米高的残迹,看起来就像乡下常见的大坟墩。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发掘现场,一大片基坑已被清理了出来,现在又被灌进了许多雨水,基坑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几十个圆洞,都是古代柱子的基础。这些基础从南到北分成三排,每排距离大约五米。真是令人瞠目,五千年前江南地区的居民,竟已建成了规模如此巨大的宫殿,宛如希腊克里特岛上的克诺索斯迷宫。许子心想起了英国人伊文斯,他在1900年发现了那处五千年前的迷宫,震惊了整个世界。
难道这就是五千年前神秘良渚文明的神殿?除了许子心脚下的土丘外,周围还有好几处“大坟墩”,十几处大型墓葬和祭坛的遗址,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里——宏伟的宫殿,巨大的陵墓,神秘的祭坛,或许眼前这片冬季荒野,就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神秘古都,是他们濒临毁灭时的“总祭坛”,是那个最终秘密的葬身之所。
芝麻开门。
没错,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将要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许子心颤抖着点了点头,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
奇怪!怎么会听到这种声音?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土丘边并没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下面的发掘基坑里。那声音似乎是从空气中传来的,带着幽灵般的耳语,仿佛有一双嘴唇就藏在他耳边,喃喃细语,只是他看不到她。
她是谁?
许子心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了刚才那鬼声音,该不是自己的幻听吧?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在一片烟雨中,正面最大的土丘已被挖开了,那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墓葬,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天使——或者魔鬼。
不过,因为是冬季,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阴雨,发掘现场并没有多少民工,只剩下几个考古所的学生,小心翼翼地蹲在挖开的墓坑里,用竹签剔着埋在泥土中的陶器。像这样阴雨连绵的江南冬季,确实不适合考古活动,但因为最近发现了严重的盗墓现象,只能在春节前进行抢救性发掘,否则地下的宝贝都得给盗墓贼搬光了。
一股奇怪的冷风飕飕地钻进衣服里,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让许子心猛打一个冷战,只感到眼前几乎一黑,某个阴影瞬间覆盖了视线,让他差点没从土丘上摔下去。
就像有人用一块布蒙在你脸上,然后又迅速地抽走了。许子心睁大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连乌云都变成了某种奇怪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巫术用语:天地感应。
许子心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仅仅因为可能是良渚文明最重要的遗址?还是因为发现了东方最古老的“土筑金字塔”残迹?或是将要发现破解良渚文明消亡之谜的钥匙?
是的,虽然这一切对许子心来说都很重要。因为他是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长久以来,他一直在等待某个惊人的发现,能使自己一夜成名,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让许子心一想起来就心神不宁。昨天晚上还和妻子通过电话,她抽泣着责怪丈夫为何这个时候还在外边。是啊,难道一生中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的吗?
两只眼皮依然不停地跳着,就连心脏也快速颤动了起来——不能再留在这个“鬼地方”了,对不起,你们这些埋在遗址地下的死人们,五千年前生活于此地的古人们,你们是否重见天日关我什么事?让尸骨和鬼魂永远留在地下吧,我压根就不该来打扰你们。
许子心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片飘荡着五千年前幽灵气味的田野,离开这个曾让无数人痴狂的神秘之谜。
当他撑着伞走下土丘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叫喊,还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好像发现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他被迫折返回来,走到那座被挖开的大墓坑前。
“人殉!”
不知哪个学生喊了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发掘现场又回到了坟墓般的平静中,只有冰凉的雨点打在许子心脸上。
在底下一方巨大的墓坑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具人类骨骸,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头骨与断裂的腿骨,还有其他细碎的骨殖。其中只有几具是相对完整的,呈现出可怕的扭曲状态,似乎是被捆绑着扔下了墓坑。
这就是所谓的“人殉”,以活人作为陪葬品或者祭祀品。像这样惨烈的画面,过去只有在安阳殷墟和秦公一号大墓中才见到过。更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是,在良渚文明的历次考古发掘中,从未有过活人殉葬的发现,难道历史就此要改写了吗?
面对眼前这些森严的骨头,许子心快喘不过气来了,难道自己并没有幻听,刚才耳边听到的呻吟声,就是这些悲惨的牺牲品们,在临死前发出的哀嚎?这些声音在古墓里被密封了五千年,就像被刻录在一张光盘上,如今终于被解密播放了出来。
许子心开始想象殉葬者们的悲惨呼喊,似乎在这静谧的江南冬季的细雨中,突然响起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宛如锋利的刀片,割开了许子心的耳膜——他看见了那些男女老少们濒临死亡时的痛苦挣扎,对于生存的最后一丝渴望,对于今世的最后一次诅咒,对于来世的最后一次祈祷,然后他们被埋入墓穴之中,泥土覆盖了嘴巴和鼻孔,眼前一片漆黑,渐渐无法呼吸,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
“啊!”
许子心轻轻地叫了一声,竟然也有了那种感觉,嘴巴和鼻孔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喉咙口火辣辣地疼,接近窒息。他就像溺水者获救一般,大口地喘息起来,让冰凉而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膛。
但他不愿相信刚才如此悲惨的感受,于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些可怜的陪葬者们,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反抗,他们漠然地走上了死亡之路,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神的旨意,进入墓穴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漫长旅行的起点。
考古队员已经开始清理殉坑了,在人殉坑的后面,可以看到明显人工处理过的痕迹,也许那里就是墓穴主人的幽冥居所了。土层已经很薄了,许子心跳下去参与了发掘,很快就清理出一块长方形的墓坑。
他看到她了。
是的,她就躺在那里,一具沉睡了五千年的尸骨。
许子心只感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悬了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启动”,因为他看到了一具单独的尸骨。
她就是这座大墓的主人。
在众人颤抖的目光中,许子心第一个平静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墓主的骨骸,这就是传说中良渚文明的神秘统治者?
相比外面那些可怜的殉葬者们,这具墓主人的尸骨保存得相当完好。这里相当于古墓的地宫,一定有着特殊的防护措施。
许子心怔怔地看着墓主人的头骨,在眉骨下是两只深深的洞眼,仿佛仍在放射着统治者的目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已化为枯骨的她还是个活物,正用一种充满了嘲讽的眼神,直盯着许子心的眼睛。
他们在隔着五千年的时光隧道对话……
然而,更让许子心感到奇怪的是,墓主人周围排列着几十件玉器,它们组成了一个几近标准的圆圈形状,把墓主人的骨骸围在中央。
圆柱体的玉琮、圆盘状的玉璧、斧头般的玉钺,似乎是一次上古玉器大展览,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墓主人周围。这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一种特殊巫术,还是为死者走向冥界设立的指示路标?抑或是留给数千年后造访古墓的考古队员们的某种暗示?
在淋漓的冬季细雨中,许子心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某种烟雾飘荡了起来。
如果以墓主人的骨盆部分作为圆心,以骨盆到周围任意一件玉器的距离作为半径,就可以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迹,几乎所有的玉器都在这条圆弧上。
要是从天上俯视这些玉器和尸骨,就像是“①”这个符号。
突然,一个字从许子心脑子里蹦了出来——
环!
这是一个致命的字眼。
就在许子心目瞪口呆的瞬间,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啊,就是今天了。
×年×月19日。
归来前夜
2005年×月19日。
这个故事发生在《地狱的第19层》之后,《玛格丽特的秘密》之前。
更确切地说,这是在《荒村公寓》与《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后发生的故事。
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扉页里有一张卡片——去往荒村公寓的勇敢人单程票。你剪下车票后,可以将下面的书迷通票寄到新世界出版社,就有机会获得《地狱的第19层》的作者签名本。
因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出版社转给了我无数封读者来信,绝大多数信封里都有书迷通票,此外还有许多读者的留言和附信。其中有些信确实深深感动了我,但我也看到了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比如有许多人问我如何去荒村的办法,最好还要有返程票,也有人来向我打听春雨的联系方式,更有人说他们也去过荒村。
还好,至今我还没收到过一封荒村来信。
不过也许有一封信例外,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出来的,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更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有一个收件人的名址——天知道这封信是如何寄达出版社的。
我拿到这封信是在19号的晚上,一个寒冷的北京之夜。那几天我正好应出版社之邀到北京,为两本新书做宣传,顺便接受各地媒体的采访。那天晚上做完活动,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便跑到后海边上的“茶马古道”,和责编MM一起喝着香香的米酒解乏。
明天我就要离开北京飞回上海了,责编MM给了我厚厚一叠读者来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信封是那种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收件人地址的字迹也很普通,看不出是哪种人写的。
我拿着信封反复看了看,实在想象不出它是如何邮寄到的,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个神奇邮箱?
也许是写作者的天生敏感,我忽然有了种奇怪的第六感,转头看着窗外——许多人在冰封的后海上滑冰,有个男人滑得很棒,在冰面上不停地滑出圆形的轨迹。看着那个滑冰的男人,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闪光的圆环,就像冰面一样洁白清澈。
“喂,想什么呢?”
责编MM把我从冥想里拉了回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样东西。”
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轻轻地撕开了这只信封,里面照例是书迷会的通票,一张硬硬的卡片,读者会在上面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当我拿出这张特殊的卡片时,责编MM忽然蹙起柳眉说:“嗯,好香啊。”
果然,我也闻到了一股异香,从卡片里浓浓地散发出来,与我们杯中的米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香味。
但这香味只持续了几秒钟,转眼就消散在“茶马古道”餐厅里了,责编MM仍然贪婪地吸着鼻子说:“唉,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呢?”
我把目光又移到了这张特殊的卡片上,因为它确实太特殊了——在姓名栏里填写了一个符号:
这就是对方的姓名?好像不存在这样的汉字啊,就我所知的任何一种外国文字里好像也没这样的字,大概只有甲骨文或者古埃及象形文字里才有吧。
“奇怪,就像一口井。”
责编MM收起了她那可爱的笑容,盯着这个怪异的“姓名”说。
确实像一口井,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角度,我点了点头说:“荒村进士第的后院里,也有一口井啊。”
“你小说里的典妻就淹死在那口井里!”
“是啊,这是被我的《荒村公寓》忽略掉的一点,也许那口井里也隐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或是一个幽灵?”
我心里又猛抽了一下,没办法,她的话总是能击中我的要害,我只好低下头继续看着卡片。姓名栏之后分别是性别、年龄、文化程度、联系电话和E-mail,在这些栏目里全都是空白,只有最下一条详细地址(含邮编)写了一行……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文字”,也许说是符号更确切些——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确实在卡片上看到了以上这些符号,键盘无法打出这些符号,后来我用扫描仪将其扫在了电脑里。
责编MM咂了一口米酒问:“这是什么啊?”
我沉默了半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符号,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总共有七个符号,它们就像是七个邪恶的小人,在我的书迷会通票上扭动着身躯,跳着某种古老的巫术舞蹈。
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只能强行让自己冷静,仔细地端详着那七个符号,这究竟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还是一种特殊的密码?或者是一组蕴涵深意的画面?
可我一点都揣测不出来,越盯着它们眼睛就越疼,就像针扎在我的瞳孔里一样,而脑子里各种奇怪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似乎这七个符号会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
“看啊,最后一个圆圈的符号和‘姓名’是一样的。”
还是女孩子眼尖啊,她的提醒让我注意到了那第七个符号——“”,而卡片上姓名栏里填的也是“”。
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在地址栏里也加入了姓名吧,天哪,这又算哪门子的地址和姓名呢?
我满腹狐疑地摇了摇头,对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实在无能为力,我又看了看信封里面,似乎并没有其他东西了。当我正要把通票装回信封时,责编MM忽然提醒了我:“看看卡片背面。”
还是她提醒得及时,我立刻将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背面印着一幅图片。
不对,所有的卡片背面都是空白的,怎么会有图片呢?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卡片背面的图片,瞬间像被静电打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麻木地僵硬住了。
“她是谁?”责编MM迷惑地盯着这幅图片,“好漂亮啊,眼睛里有股特别的气质。”
原来卡片背面印着一个女孩子的脸庞,背景就是白色的卡片,就好像她长在卡片上似的。卡片里的她有着黑色的长发,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着远处。最特别的是她那双眼睛,既带着一些神秘和诱人,又含有几分忧郁和恐惧,就像《聊斋志异》里的聂小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责编MM不待我回答,继续分析着说:“感觉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倒觉得她有些像你《荒村公寓》里的小枝。”
天哪,我的责编又一次击中了我,使我原本冰冻的心狂跳了起来……
沉默了半晌之后,我终于做出了回答:“没错,她就是小枝!”
她就是小枝!
又一次面对卡片背面的这张脸,她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半年前的上海夏天,还是此刻的北京冬夜?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卡片背面印的这张脸,永远使人无法忘却的这张脸,在地铁车窗玻璃上时隐时现的这张脸。
责编MM也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天哪,她就是小枝?我一直以为,小枝只是小说中的人物,并不存在于人间。”
“是的,她现在已不在人间了,但她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曾经与我面对着面——”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女孩,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是小枝的照片,怎么会到书迷通票的背面上去的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她的照片,她的形象永远只留在我的脑子里,永不磨灭。”
“奇怪,是谁得到了小枝生前的照片,把她印在卡片背面,又在卡片上写了这些奇怪的符号,还不用贴邮票就寄到了我们出版社呢?”
此刻,“茶马古道”的窗外,后海冰面发出微微的反光。
我死死地盯着这张卡片,又翻过来看了看,像某个幽灵的名片似的,它就这样送到了我手中。
终于,我把卡片缓缓放回到信封中,然后揣在衣服口袋里说:“买单。”
走出“茶马古道”,我们沿着后海边一路向前走去。我已无暇欣赏京城冰封后海的景致,只是不停地摸着胸前的袋袋,里头揣着那封“幽灵来信”,而卡片背面那张小枝的照片,应该正对着我的心口吧。
她的名字叫小枝。
欧阳小枝。
这个名字是黑夜里的冰。
透明而又致命,转眼就融化于水中。
小枝来自荒村。
根据我小说里的描述,荒村属于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因为面朝一片荒凉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
在荒村的入口处,有一块明朝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贞烈阴阳”,它就像一把大锁似的关住了荒村,村里的人极少到外面去,也极少有外人进入过荒村。更可怕的传说是:凡是擅自闯入荒村的外来者,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神秘死去。
荒村中有一座古老的宅子“进士第”,因为出过一位明朝的进士而得名,“进士第”的欧阳家是荒村最古老的家族,古宅主人欧阳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小枝,她是第一个离开家乡到上海读大学的荒村人。
非常不幸,在2003年一次地铁意外事故中,小枝在站台下香消玉殒了,不久小枝的父亲也因病去世,古老的欧阳家族就此断绝了香火,“进士第”也成为了神秘的空宅。在无数个黑夜里,精灵悄然出没于老宅的某个角落……
2004年4月,我在那一期的《萌芽》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荒村》,从此我的生活就被各种来访的读者们打乱了。夏日的某天,S大学的四个学生突然造访我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霍强、苏天平、韩小枫和春雨。他们在看了《萌芽》以后,对荒村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决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险,但我拒绝告诉他们荒村所在的位置。
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四个大学生竟然自行找到了荒村,四人在荒村经历了一段可怕的经历后,终于回到了上海。但厄运似乎追着他们不放,在短短的几天内,他们纷纷遭遇意外:霍强和韩小枫在噩梦中死去,春雨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苏天平则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了。
现在,再回到2005年某月19号的北京冬夜,我和出版社的责编MM走过冰封的后海,路边布满了各种小酒吧,耳边不时听到吉他的旋律,更有不少操着东北口音的酒博士们在招揽生意。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酒吧,在门口挂了块牌子——“围炉取暖,白薯免费”,真搞笑啊。
耶!总算走到仰慕已久的银锭桥啦!
我跑到小巧玲珑的桥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冰面说:“就是桥小了点,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责编MM笑着嗔怪道:“哼,你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就在我暂时忘却了刚才的“悬疑”,想要放松地笑起来时,手机短信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缓缓掏出手机,看到发件人竟然是苏天平!
瞬间,在北京冬夜的银锭桥上,我感到心又沉到了水底下,就像这桥下冰封的后海。
怎么会是苏天平?他就是那四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大学生之一,半年前他从荒村回来后不久,便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为了躲避致命的噩梦,他没日没夜地躲在网吧中,结果还是晕倒了。他被送到医院,昏迷了十几天后,最后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又回到了S大学的校园。
苏天平失踪回来以后,曾专程来找过我一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几乎都已经把他给忘记了。
奇怪,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给我发短信?
我狐疑着打开这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瞬间,手机屏幕上这三个致命的汉字,把我的眼睛给“电”了一下,似乎“电”出了苏天平那张神经质的脸庞,还有他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2005年×月19日的北京冬夜,我站在后海银锭桥上捧着手机,盯着这条很可能发自上海的短信——苏天平,这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幸存者,正隔着1380公里的距离向我紧急呼叫:救救我!
又一阵北方的寒风从后海冰面上吹来,我瑟瑟发抖地仰望夜空,只见半轮冷月高高挂在中天,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救救我”的声音。
“发什么呆!”
责编MM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缓缓地说:“出事了。”
还没待她明白过来,我就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了看,责编MM皱起眉头说:“苏天平?是《荒村公寓》里的那个大学生?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为什么你小说里的人物总会跑出来找你呢?”
我继续靠在银锭桥的栏杆上,后海边的酒吧不时飘出吉他声,让我心里更加纷乱起来,面对苏天平的呼救,是回还是不回呢?
可是对我来说,荒村的故事已经过去了,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想再卷进去了,就像我在《荒村公寓》里留下的开篇按语:“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铁石心肠,左思右想了半天,我还是狠心地摇头说:“不,今晚我不想回复他。”
责编MM立刻说:“也许他还会直接打手机给你的。”
我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把手机给关掉了:“我听不到。”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别说了。”我苦笑一声,快步走下了银锭桥,“我们离开这儿吧。”
虽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心里还是紧张得很,我捏着关掉的手机走出后海,在与责编MM告别后,便匆忙打的回到了宾馆里。
明天上午就要回上海了,我在客房里收拾了一下行装,但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最后实在憋不住,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想要记录下些什么来。
可面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已经被苏天平发来的那三个字占据了。我只能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衣服口袋里的那封信,我又把这封神秘来信拿了出来,但并没有取出里面的卡片,只是轻轻触摸外面的信封,从指尖传来一种微微的麻意,仿佛摸到了某人光洁的皮肤。
啊,我的手指立刻弹了起来,顺便抓起了旁边的手机,暗暗的屏幕显示关机。我可以想象电波那一头的苏天平,或许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复,甚至正在不断拨打我的手机,却始终听到“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到底还是“心太软”,我终于颤抖着打开了手机,但并没有新的短信显示。我又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苏天平的手机。
我听到那边的手机铃声响了,但苏天平却始终不接电话。我又连续拨打了好几次,一直打到半夜十二点以后,但都是只闻铃响不见人声。
不行,明天一早还要去赶飞机呢,我只好把手机丢在一边睡下了。
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梦到了———
第一日
昼
透过小小的舷窗,可以看见机翼微微地翻起,北京清晨的冬日阳光,在翼片上发出银白色的反光。我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舷窗外首都机场的跑道。在巨大的起飞轰鸣声中,我被加速度推向椅背,转眼就飞上了几千公尺的高空。
为了赶早班的飞机,我凌晨五点半就起床了,窗外的北京几乎还是漆黑一片。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我到了飞机上却丝毫没有睡意。在进入机舱关闭手机之前,我又一次打了苏天平的电话,却仍然是铃声响没人接,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难道昨晚给我发完短信以后,他的手机就丢了吗?
飞机已经在北方的云海里穿行了,看着舷窗外弥漫的云雾,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把那本书从包里掏出来了。这本书是黑白两色的封面,中间用红色的字写着书名——《梦境的毁灭》,作者名字处印着“许子心”。
我是在北京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这本书的,抓起来翻了几页,才知道这是一本心理学的书,书里结合了古代巫术和现代心理学,分析了世界各地古老的巫术,以及灵异传说的心理学根源。我还从没看过这样的书,而《梦境的毁灭》这个书名对我的诱惑力又太大了,便当即买下这本书,准备在回上海的飞机上看。
拉下舷窗的遮光板,我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看到作者及作品介绍是这样写的:“许子心,心理学家,早年从事田野考古,出版有《古代巫术研究》、《东亚灵异传说源流》等著作,后赴英国深造心理学,获剑桥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古代神秘文明与现代心理学关系,首创‘神秘心理学’课题。本书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本学术著作,以小说般优美的语言,为你委婉讲述若干个古老神秘的故事,并做出大胆的现代心理学分析,让你发现自己内心的另一面。”
除了作者的经历以及本书的特殊风格外,使我感兴趣的还有作者“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这一点,因为这所大学正是春雨和苏天平就读的学校,我的好友孙子楚也在S大学做老师,去年我已经去过那里N多次了。
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第一章——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
这是一个让人充满幻想的章节名,我喜欢。
然后,我默念起全书正文的第一段话——
我确信,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它从人类创世纪之初就存在,数万年来吞噬了许多人的生命。
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为了保护我的梦,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梦,我必须要完成这本书,以拯救那些正在被吞噬,和即将被吞噬掉梦境的可怜的人们。
在这本不合时宜的书里,我将与自己体内的恶魔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将它暴露在阳光底下,以保全即将被毁灭的梦境。同时,我还将把视野放到整个地球,不仅仅是这个巨大的空间,还有无限的时间。因为从人类乃至哺乳动物产生之时,梦境就已经存在,并随着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而被我们的祖先不断地描摹和分析。
然而,我们悲惨的祖先们,没有一个能逃过恶魔的吞噬。
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天哪,这是个不同凡响的绝妙开头,从来没有一本学术书能做到如此地步,就连最好看的小说恐怕也不过如此。可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梦境的毁灭》呢?它绝对要比畅销榜上的书更吸引读者眼球。
我捧着书本陷入了沉思,在飞机上冥想的状态,使我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过去……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咒语般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脑中,就这样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荒村公寓,那栋被爬山虎包裹着的老房子。漆黑的夜里亮起一线微光,照亮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小枝!”
我挣扎着叫了起来,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在飞机上,旁边座位上的老太太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
原来只是一个梦,我抹去了额头的汗珠,脑海里小枝的脸庞又渐渐模糊了。
再看看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飞机已接近上海的天空了。
那本书依然在我手中,是我前面读到的那一页。奇怪,我本来一点睡意都没有的,在看了这本《梦境的毁灭》以后,却很快像被催眠一样进入了“梦境”。看来这本书应该改个名字,叫《梦境的诞生》或许更合适。
十几分钟后,我忍着耳膜的疼痛,随飞机降落在了上海虹桥机场。
终于回家了。
刚下飞机我就打开手机,再次拨打了苏天平的电话,但那边依然不接电话,听着手机里响个不停的铃声,仿佛是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
一边打手机一边走出机场,仰头看着上海阴冷的天空,我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了。
就在此刻,我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不行,不能再把她给牵扯进来了,再让她经历那样的忐忑不安吗?这对她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可她也去过荒村,我们和苏天平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她的手机。铃声只响了两下,就听到一个柔和的年轻女声。
现在你们可以猜到了,她就是春雨。
春雨也是半年前去荒村的四个大学生之一,她离开荒村不久之后就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后来又神奇地恢复了健康。所以,她和苏天平一样,都是荒村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但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她又经历了一次更为不可思议的事件,成为了我的另一本书《地狱的第19层》里的女主人公,已经有无数读者通过那本书熟悉了春雨。
在手机里,春雨听到我的声音很惊讶,她说因为我的小说的缘故,她已成为了学校里众人关注的人物,甚至有不少人向她发来求爱短信,给她的生活添了不少烦恼。
我听了好生惭愧,只好先向她道歉,再问起正事:“春雨,你现在还和苏天平联系吗?”
“苏天平?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但我打他手机始终不接,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我也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你们学校还没放寒假吧?下午两点,我到你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找苏天平。”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先挂了手机,便赶紧打的回家。
我回到家放下行李,享受了片刻家里的温馨,又好好吃了顿午饭,才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但心里的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我的手机也没闲着,又给苏天平连打了几个电话,但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下午两点,我赶到S大学校门口,春雨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还是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庞,虽然冬天里穿着很多衣服,但仍能看出她匀称的身材。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恐惧与生离死别,她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如小鹿般紧张了,而是变得异常沉稳,镇定自若地看着我。
我忽然感到一阵内疚:“对不起,原本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关注我的书,也没有想到——”
“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纷乱,有些事情谁都逃不了,还是随它去吧。”
她一开口就令人刮目相看。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我先掏出了手机,把昨晚苏天平发给我的那条短信给春雨看。
“救救我?”
她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低下头沉思许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色已经微微变了。她闪烁着那双漂亮而沉静的眼睛,却半晌都没有说话,忽然向马路另一边走去。
我急忙跟在后面问:“你去哪里啊?”
“带你去找苏天平!”
跟着春雨转过一条街角,她才轻声说:“中午我已经问过同学了,他们给了我苏天平的地址,听说他早就不住寝室了,因为在一家影视公司实习,为了工作方便就在外边租房住。而且,同学们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过他了。”
“他怎么在影视公司实习了?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学这个专业的。”
“因为苏天平很喜欢玩DV,去年还得过一个大学生DV比赛的奖,便被影视公司看中做编导去了。”
春雨说话的语调很冷静,眼睛里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我半年多前见到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才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这是S大学附近一栋普通的六层居民楼。奇怪的是,越走近这栋楼,我的心跳就越快,或许是这片居民区过于静谧的缘故吧。
按照春雨从同学那里问来的地址,苏天平租的房子在503室。我们缓缓走上狭窄阴暗的楼道,似乎这房子很多年都没大修过了,散发着一股冬季里难得闻到的霉烂味。
走到503室门口,这里就是苏天平的住处了,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短信,我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只能强装镇静地看了看春雨。她的表情却异常镇定,只是会意地向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但里面除了门铃声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等了片刻之后,我又拨打了苏天平的手机,立刻听到房门里隐隐传来手机的铃声。没错,苏天平的手机就在这房间里,至少能说明他的手机没丢。
为什么他不接电话呢?
我又连打了好几次手机,始终都只听到房门里的铃声,春雨突然厉声道:“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正当我想说无能为力时,对面房门倒是打开了,一个头上满是卷发筒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酷似周星驰《功夫》里的那位肥婆四。
“肥婆四”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找谁啊?”
我有些紧张地说:“我们是苏天平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噢,我也想找他呢,我是他的房东,本来前天他就该交房租了,到今天他都没露面呢。”
春雨强挤出了笑容说:“阿姨,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我想他可能昨天晚上喝醉了,现在还在里面没睡醒呢,你能不能借我们房门钥匙用一下,我们进去看看他在不在?”
“啊呦,随便让你们进去,这个好像不太好吧?”房东“肥婆四”搔了搔头,脑袋上的卷发筒就像刺猬似的。
“如果他人在的话,我们一定让他赶紧付清房租。”
“好,这是你们说的啊,还是小姑娘懂事。”
看来春雨那可人的微笑把“肥婆四”给忽悠住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又关照了一句:“告诉你们的朋友,让他不要神经兮兮的,我受不了这种房客。”
说苏天平神经兮兮的——什么意思?我刚想问她,便被春雨用眼神支回去了,她笑着谢了谢“肥婆四”,便让我赶紧开门进去。
小心地将钥匙插入锁眼,听着钥匙缓缓转动的声音,我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的某个黑夜——因为上午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正在脑子打岔的时候,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怪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和春雨都拧起了眉毛。站在门口居然见不到什么光线,大白天的房间里极度阴暗,好像还在晚上似的。
“这家伙,干吗大白天还拉着窗帘?”
虽然嘴上不经意地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隐约看出这是个客厅。
我伸手到墙上去摸电灯开关,摸了半天却摸不到,只能沿着墙缓缓向前走去。在这个阴暗如洞穴的房间里,越是这样心里就越紧张,于是我再也不敢出声了,只有不断地深呼吸着,而那股怪味也越来越冲鼻子,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味。
春雨紧紧跟在我身后,我明显感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重新回到黑暗中的缘故。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房间里寂静得如同坟墓,这使我又闪过了某个可怕的念头。
但更可怕的是,我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他(她)就存在于我们的身边,隐藏在某个角落里。我一点都看不到他(她),他(她)却能清楚地看到我——
瞬间,我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这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就是苏天平。
于是我轻声叫了起来:“喂!是苏天平吗?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家,别藏在暗处和我们捉迷藏了,这不好玩!”
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春雨到底是个女孩子,她轻轻喊了一声,赶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心里也跳得厉害,但还是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幸好总算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墙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但似乎灯罩里聚集了许多灰尘,使得客厅里的光线依然很昏暗。
原来客厅地板上摆着十几个杯子,刚才被我踢碎了一个玻璃杯,但其他都完好无损,有玻璃杯和陶瓷杯子,甚至还有几个塑料杯。奇怪的是,这些杯子连接在一起,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的形状,在客厅的中央有一米左右的直径。而在这个由杯子组成的圆圈的“圆心”位置,则是一个白色的五角星——是用某种颜料画在木地板上的。
这真是一组奇怪的摆设,用杯子在地板上摆出个圆,在圆心地板上还画个白色五角星,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某种巫术仪式,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春雨一言不发地停在我身后,我也不敢再贸然向前走了,只能仔细地观察一遍四周。苏天平的客厅并不大,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左面是卧室的门,后面还有个小卫生间,右面是厨房。客厅没有窗户,厨房也是暗室,而卧室的房门又紧紧关着,怪不得要漆黑一片。
我没有再碰那些杯子,而是从旁边小心地绕了过去,春雨也跟在我后面绕过,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当我盯着她的眼睛时,她又摇摇头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在春雨这样特别的女孩面前,我又感觉自己太笨拙了。
卧室的门虽然紧闭着,但还好没有锁上,我轻轻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里面仍很昏暗,一排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只能让我们勉强看清楚卧室。
我终于看到苏天平了。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在昏暗的卧室光线内,只见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头发一根根全都竖起来了,面色苍白吓人,双眼紧闭着,嘴唇也是铁青色的。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手里正握着一部手机。
看着他那副苦思冥想、宛如老僧入定的样子,我和春雨都不敢吭气,怕搅了他的好心境,让他一下子走火入魔,散了三魂六魄不再回来。
比苏天平的盘腿而坐更古怪的是,他的身体四周摆放了一圈小东西,都是房间里的摆设或日常用品,比如拖鞋、花瓶、光盘、软盘、电池、笔记本、易拉罐之类,全是家里唾手可得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放置,以苏天平为圆心,组成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圆形!
又和刚才客厅里的诡异摆设一样,只不过卧室里的圆心,从白五角星变成了苏天平本人。
我还是不敢出声,尽管我确信在几分钟以前,听到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就是苏天平现在手里握着的那部手机发出的。
难道这个声音他都没听到吗?
我立刻掏出手机,又一次拨了苏天平的号码。果然,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而且他的铃声还特别吵,大概是从网上下载的某种爆炸声。
虽然刺耳的手机铃声震得满屋子响,但苏天平丝毫没有反应,只有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声音响起而微微颤动着。
他不会聋了吧?
这时春雨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到她惊恐万分的神色——刹那间我的心就凉了。
是的,她只要用眼睛就能说话了,而我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想只有在《地狱的第19层》里,当她在“鬼楼”见到清幽嚼舌身亡时,才会有这样恐惧的目光。
这诡异的房间,奇怪的气味,昏暗的光线,僵硬的主人,所有这些场景都告诉我一个最大的可能性——苏天平死了!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竟又卷入了神秘的死亡事件。而这回死者就坐在我面前,宛如一尊活体雕塑,而他的身边又被某种奇异的仪式包围着。
瞬间,脑子里弥漫开无数黑色的烟雾,仿佛有一只手在暗处操控着我,将我又一次推到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
对,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而我都已经不敢抬头了,但我确信他(她)就在这个房间里——也许又是作家的敏感,除了我、春雨和地上的苏天平之外,这个房间里一定还存在着第四个人(或幽灵)!
谁在看着我?
我差点就叫出来了,但理智在瞬间又战胜了恐惧,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心跳,轻声地说:“苏天平死了,我们报警吧。”
春雨只是呆呆地看着苏天平,当我即将要拨110的时候,春雨却突然拦住了我说:“等一等。”
她颤抖着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向前跨一步,脚尖几乎快碰到围着苏天平的那个“圈”了。
“你干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春雨已经把手伸到了苏天平面前。我不敢相信她的胆子变得这么大了,原来恐惧确实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
她的手伸到苏天平鼻子底下,停顿了好几秒钟,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突然,春雨把手伸了回来,睁大了眼睛说——
他还活着!
这句话使我原本已经掉到地狱里的心又回到了人间,春雨点了点头说:“我感觉到了,他还有呼吸和体温。”
“没死就好。”我总算吁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跨进苏天平外面那个“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喂,你怎么了?”
可他仍然宛如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丝毫的反应,这不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我想他一定是失去了知觉,甚至是休克了吧。
我赶紧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大约几分钟以后到。我又环视了这房间一圈,拧着眉头说:“春雨,这房间里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一定藏着什么玄机,我想保护好现场的样子,不能被其他人破坏了,所以我们得把他抬到门口去。”
“好,我可以帮你。”
“你只需要帮我看看地上,别让我碰到什么东西就行了。”
说完我缓缓扶起了苏天平,他的身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僵硬,很快双手就耷拉下来了,握着的手机也掉到了地上。
我吃力地把苏天平扶出“圆圈”,春雨帮我抬起了他的腿,没有碰到地上那些东西。我们小心地把他抬到客厅,绕过那个用杯子组成的“圆圈”,最后让他靠在了门口。
“他看起来就像个木偶。”
我看着苏天平说,虽然他还有呼吸和心跳,但似乎已不再是个生命了。
趁着救护车还没来,我又回到卧室里,从地上捡起了苏天平的手机,果然上面显示着的“未接来电”正是我的号码。我又翻了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许多个未接来电,而他的短信收件箱则是空的。
很快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原来是120急救的医生来了。他们简单地看了一下苏天平,先摸摸呼吸和脉搏,又翻起眼皮看看瞳孔,便把他抬下楼了。
我赶紧锁上房门,和春雨一起跟在他们旁边,离开时看到房东太太也走了出去,她可能把救护车错看成运尸车了,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说:“啊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不会死在我房间里了吧?这样我的房子怎么还租得出去啊?”
“放心吧,苏天平没死,我先把他送到医院里,等会儿我还要回来的。”
说着我和春雨已经跑下楼去了,陪着苏天平一起上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医生给苏天平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心跳和呼吸都很正常,只是身体没有任何知觉反应。
到医院后是我付的押金,陪着苏天平进了急诊观察室。然后医生又把我和春雨赶了出来,我们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会儿。
医院走廊里充满了消毒药水的气味,疲惫不堪的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春雨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眉头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但表情是越来越凝重了:“原本我以为荒村已经结束了,但没想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终于说到了我的痛处,我轻声回答:“别说了,现在苏天平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
我们不再说话了,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医生从观察室里出来,告诉我们苏天平正在输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处于深度昏迷中。医生已经检查过苏天平的身体了,没有发现任何外伤的痕迹,血样也已送去化验了,看看是否因为中毒或其他原因。
医生的语气相当沉重,我和春雨面面相觑,既然苏天平都到了这一步,首先就要去通知家属,我们急忙离开医院,赶在天黑前回到了S大学。
到学校一打听,才知道苏天平的父母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还联系不到。
这时我忽然捏了捏自己的口袋,里头有苏天平房门的钥匙。
夜色已悄然降临。
夜
上海潮湿的寒气可以渗入每一个角落,似乎比北京干燥的冬夜更让人难以忍受。
和春雨在外面草草吃了一顿晚饭,我们一同赶回苏天平租的房子。
夜晚走上这条黑暗的楼道,感觉又与白天有了些不同。晚上八点,悄无声息地打开503室房门,依然有股奇怪的气味飘荡着。
我小心地打开灯,客厅还是白天的样子,地板上摆成圆圈的杯子,其中有一个被我踢碎了。客厅旁边有张长沙发,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还有张小方桌,墙上有台陈旧的窗式空调,其他就没什么了。
在走进卧室之前,我先到厨房看了看,似乎没多少使用的痕迹,看来苏天平不是个自己开油锅烧菜的家伙,肯定要么吃食堂要么吃快餐。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我又回到客厅里,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还是小得可怜,只装着个淋浴的莲蓬头,外面还有个燃气热水器。抽水马桶还算干净,墙边有个小小的水槽,搁板上放着牙刷牙膏之类的,墙上镶嵌着一面镜子。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竟略微有些扭曲变形,原来镜子表面凹凸不平,还有星星点点的锈斑,乍一看像干枯的血迹。
当我要离开卫生间时,忽然注意到了水槽的出水孔,似乎有几根黑色的头发缠在里头。我小心地把那几根头发抽出来,发现它们又长又细,散发着黑色的光泽。苏天平是剃了短头发的,所以这肯定是年轻女人的头发。
也许最近还有女孩子在这屋里住过?
我忽然对苏天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当我走出卫生间时,发现春雨已走进了卧室,开着灯看着地板上那个“圆圈”,苏天平就曾盘腿坐在圆心却不省人事。
厚厚的窗帘依然拉着,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就在窗边,床单倒是铺得很整齐。房间一边还有台组合柜,旁边是电脑台,电视机和DVD机在床对面。整个卧室大概15个平方米,稍微显得有些挤,我抬起头发现这里的天花板特别低,给人的感觉非常压抑。
春雨深呼吸了一下说:“白天当我刚走进这房间时,被可怕的黑暗所笼罩着,第一感觉就是到了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
地宫!这两个字使我打了个冷战,那是在荒村老宅进士第的地下,隐藏着一个古墓般的地下通道,那里面埋藏着荒村最古老的秘密……
“难道噩梦还没有结束?”
春雨点了点头说:“还记得荒村的传说吗?所有闯入过荒村的外来者都会死的,在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还有我,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荒村,意外发现了进士第下面的地宫。我们从地宫里拿走了一些重要东西,当我们回到上海以后,竟然发生了……”
“对,苏天平当时也是深度昏迷,就和今天发现的情况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他还会醒来吗?”
半年多前,当我笼罩在恐惧的阴影里时,却意外发现了那个秘密。于是,春雨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了。苏天平也从数天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宛如《天鹅湖》里破解了魔法而获救的人。
但春雨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那个古老传说的应验,仅仅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我们自以为已逃过了一劫,实际上危险却始终悬在头顶。现在,苏天平终于出事了,他虽然还活着,但正在深度昏迷中,和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来自荒村的迟到的判决。”
“迟到的判决?”这句森严的话语,用春雨柔和的女声发出来,似乎使这个房间都有些可怕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因为我曾经两度去过荒村,甚至还进入过地宫一次,如果这样做并不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意味着我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难道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除非你能找到苏天平昏迷的其他原因,否则的话——”春雨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我说,“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醒来时是否还是个正常人?”
这也是我的问题。
绝望地环视这该死的房间一圈,似乎仍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怎么办?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差点没把我们的心给吓得跳出来。
难道苏天平在医院里醒了,自己跑了回来?
我对春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踮着脚走出卧室,只听到客厅里“哎哟”一声,接着又是“稀里哗啦”玻璃打碎的声音。
这时我才看清昏暗的客厅里站着个壮实的身影,没想到竟是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只是原本头上插满的卷发筒没了。
她惊魂未定地扶着墙壁,脚下全是打碎的玻璃,喘着粗气说:“哎哟妈呀,真是‘人吓人,吓煞人’,我还以为撞到鬼了呢!”
“我也是!”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到地上用杯子组成的“圆圈”,已经被房东太太糟蹋得面目全非了。
房东太太开始数落起我来了:“你们也真是的,进来怎么不说一声?刚才我看到外面的门开着,感到奇怪,就进来看看了。对了,你们的朋友怎么样了?还没翘辫子吧?”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冷冷地回答:“苏天平还活着,只是处于深度昏迷中,具体什么原因还不知道。”
“报应啊,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
“凭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房东太太先看了看四周,好像这房间里藏着鬼似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他身上带着鬼气!”
“鬼气?”我也抬起头看看这间客厅,在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房东太太健硕的身体把一大块阴影投射在墙上。
“这个大学生是三个月前来租房的,刚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些古怪,那双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而且总是在东张西望,好像有人随时要来抓他似的,这人说话又非常紧张,总之就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本来我不太敢把房子租给这种人的,但我给这房子开的租金很高,又已经空关很久了,他倒愿意一口价谈下来,我犹豫一下就把房子租给他了。”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吧。”我想苏天平也去过荒村,也经历过那种恐惧,特别是那种深度昏迷数天之后,又奇迹般醒来的感受,一定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他变得胆小怕事也可以理解吧。
房东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我看这小子就是鬼上身了!特别是最近几天,我就住在这套房子的隔壁,几次听到半夜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你肯定是从这间房子里发出的吗?”
“当然,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我的耳朵又特别灵。而且那声音好像还有规律,总是在每天半夜十二点钟响起,你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时钟走到十二点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唱歌声音,你能不害怕吗?”
我心里忽然抽了一下:“你说是唱歌的声音?”
“对啊,但毕竟是隔着一堵墙,具体唱什么我听不清楚,既有些像唱歌,也有些像唱戏,很古怪的音调,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唱的。”
“是最近几天?”
“嗯,就是最近三四天的工夫。有几次我在门口碰到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两只眼睛像见了鬼似的扫来扫去,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简直就是个活死人!”
“那最近还见过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房东太太的口气忽然变了:“咦,你怎么像是公安局一样问个不停啊!”
“苏天平是我的朋友,我想要快点找出他出事的原因,起码你也不想让这屋子背个闹鬼的名声,弄到最后租不出去吧?”
“这倒也是!那小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往,反正我从没看见有人找过他,不过他经常在半夜里出门,有时凌晨三四点钟都会听到他进出的动静,谁知道他和什么人交往呢!”
我微微点了点头,某个危险的念头又从心底升起了,我暗暗对自己说:喂,你不要再冒险了,回家好好写你的心理悬疑小说去吧。可我现在做不到,在这昏暗而诡异的房间里,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拽着我,使我留下来坠入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是的,这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强大,终于使我脱口而出:“房东阿姨,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否让我在这里过一夜?”
“什么?你不会也和你的朋友一样中邪了吧?”这时房东又看到了一直站在里头的春雨,便又充满暧昧地说,“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猴急呢?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春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红着脸生气地说:“乱说什么啊,我可不要留在这里!”
这让我也变得很尴尬,赶紧解释说:“对不起,你误会了,我想在这里留一夜,是为了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但房东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可现在那小子躺在医院里,房租到现在还没有付,你说该怎么办?”
“苏天平还欠你多少房租?我先垫付给你吧。”
听到这里房东终于露出了笑脸,很爽快地收下了我一千六百块钱,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
春雨走到我跟前,语气冰凉地说:“为什么要留下?你以为这有用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不希望今天发生在苏天平身上的事,再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她的目光也有些茫然了,无奈地叹了一声:“该来的总要来的,任谁想逃也逃不了。”
但我猛然摇摇头说:“不,我不相信宿命会如此残酷。”
“不是早已经在半年多前就注定了吗?”春雨忽然露出惨淡的微笑,“哼,我只当自己早已经死过两回了,我的灵魂已不属于我自己。”
这时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能由着她离开这里,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里。
一切又都归于寂静。
独自站在阴冷的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无助,不管写过多少本悬疑小说,却始终无法走出自己的恐惧。
我把门关紧了,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想想一大早还在北京的阳光下,晚上却到了上海这间阴冷的房子里,命运对我真是太恩宠了。
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地板上全是碎玻璃,“圆圈”几乎已经不成形了,留它下来也没什么用。我把这些玻璃都收拾掉了,唯独“圆心”处的白色五角星,仍然醒目地留在原地。我用手摸了摸“圆心”,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擦不掉,那就暂且留着它吧。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闷,像罐头车厢似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怪不得进门来会闻到股怪味。我急忙走进卧室,吃力地拉开那袭厚得吓人的窗帘。
于是窗玻璃第一次展现在我眼前,在室内白色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幽暗的反光——。
瞬间,我的眼球几乎弹了出来,窗玻璃上这个奇异的符号,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瞳孔里。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坐倒在了床铺上,身体后仰着端详着窗户。没错,窗玻璃上就是这个符号,立刻使我想起昨晚北京后海的冬夜,那张神秘的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这是个致命的符号,某个神秘的“姓名”或密码,富于未知的诱惑,却又充满了恐惧和危险。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又靠近那扇窗户仔细看了看,圆形符号在窗玻璃的正中,是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大约有酒杯口大小,在晚上显得特别扎眼。
窗玻璃上的深深刺在我眼中,又像团迷雾般扩散开来,似乎笼罩着我的全身,让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
有谁会在窗户上画这种符号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它和那个寄给我卡片的幽灵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打开了窗户。外面有几排高大茂密的水杉树,遮挡了更远处的视线,只能见到细细的树叶在冬夜中摇摆。
总算能享受到外面的空气了,我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直到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才关上窗回到屋里。
静静地盯着卧室中央奇怪的“圆圈”,眼前又浮现起了苏天平的脸,似乎他依然坐在这个“圆心”之中。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符号吗?
我忽然有些恍惚了,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圆圈”,它越来越趋于标准,渐渐地发出白色的异光,而周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中,就像神秘宇宙中的某个环形星系。
啊,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立刻把目光从“圆圈”上移开了,但一想到要在这屋子里度过漫漫长夜,身上又泛起了鸡皮疙瘩,毕竟是别人住过的房间,况且总感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于是我走出卧室,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那张长沙发,长度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看起来还算是干净——干脆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
我试着找到了空调遥控器,里面装着新的电池,说明苏天平前几天还在使用。我立刻打开了空调,而且把温度调得很高,很快就感受到温暖了。我又打开了卧室的橱子,翻出一条干净的羊毛毯,应该是夏天时候用的吧。
想想真可怜,昨晚还在北京的宾馆里,好不容易回到了上海,却无法享受家里大床的温馨,竟要在这鬼地方挨一宿,作家亦有作家的苦处啊。
终于,我关了客厅里的灯,就这么和衣躺在沙发上,从头到脚紧紧裹着羊毛毯。
空调的热风对着我吹,使我还能抵挡充满湿气的冬夜。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我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再恐惧。
因为我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不再怕黑了。
子夜十二点的歌声还会响起吗?
这是归来后的第一夜……
第二日
昼
眼睛,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眼珠的眼睛。
它在看着我。
“喂!你是谁?”
我大声喊了出来,然后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周围如山洞般漆黑,只有某处微弱的光线射在地上。
这是哪儿?
在恍惚了许久之后,我总算回忆起了一切。没错,这是苏天平租的房子的客厅,我正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还裹着条羊毛毯,空调机的热气吹在我脸上,让我直感到口干舌燥,仿佛喉咙要烧起来似的。
我赶紧掀开毯子爬起来,大口喘了几下,还好并没有感冒。客厅里只有从卧室射进来的微光,现在应该是清晨了吧。我并没有急着开灯,只是仰头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依然睁大着眼睛。
是的,我感觉这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
虽然无法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但我确信他(她)的存在无疑,就在我眼睛朝向的那个角落——黑暗中的眼睛,他(她)在看着我。
对,就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
我立刻把手摸到了墙上,当客厅里的电灯打开时,我的眼睛忽然被炫了一下。但我并没有低头,而是拼命地睁大着眼睛,继续盯着头顶的那个角落——
就是它!
没错,我终于看到那双眼睛了。
更确切地说是一只眼睛,它躲在天花板与吊橱的转角里头,只露出一颗黑色的玻璃眼珠。
居然是一个针孔摄像的探头。
必须要感谢我的第六感,就是这个摄像探头在盯着我,这只锐利无比的眼睛,能穿越白昼与黑夜,包括这房间里每个人的灵魂。
我立刻搬了一张椅子站上去,仔细打量这个探头。它确实太隐蔽了,藏在这样一个转角里,绝大部分都被吊橱挡住了,露出的探头只有两厘米的直径,和周围的颜色非常像,除非是在刚才那个角度盯着它看,否则绝对不会发现它。
怪不得昨天一进入这房子,就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人还是该相信第六感的。我打开壁橱,发现里面藏着探头机身,还有好几根电线连到墙里。
不,绝对不止它一个眼睛,我想这房间里一定还有其他探头。
于是我跳下椅子,仰起头仔细扫视一圈。墙角和天花板所有的角落,都没有逃脱我的眼睛。果然我发现在房门上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探头,如果有人从大门进来,肯定会被从正面摄下来。
在厨房的脱排油烟机底下,我又发现了一个小探头,它正好被阴影所覆盖着,把整个厨房都尽收“眼”底。
更可怕的是在卫生间,探头就躲在浴帘的缝隙后面,正好对着淋浴的莲蓬头,要是有人在这里洗澡,肯定会被它“一览无余”,把探头藏在这个位置简直是变态。
我又冲进了卧室,这里的天花板和墙角都很干净,好像没有探头存在的迹象。最后我把目光对准了窗帘,果然在窗帘箱里发现了一个小探头,正好隐蔽在一块阴影下面,而且无论窗帘怎么拉,都可以保持它的视野。
现在我总共发现了五个探头,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它们是一群无所不在的眼睛,永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龌龊眼睛,你不由得会产生衣服被剥光了的感觉。
这些“眼睛”都是苏天平安装的吗?他为什么要在自家安装探头监视自己?简直是疯了!或者他已经疯了。
现在是清晨七点,我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更要紧的是,我再也受不了那些“眼睛”了,总是下意识地仰头瞥向天花板,似乎那探头背后有个活生生的人或幽灵。
于是我立刻离开了这鬼地方,匆匆回到家里洗漱了一下,又饱饱地吃了顿早饭。
然而,当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时,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符号——。
不,就这么逃跑了吗?等待那个噩梦的降临,乖乖地束手就擒?
半年前是霍强、韩小枫,现在是苏天平,这些曾经去过荒村的人,都已经GAME OVER了,如今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而那个神秘的已经来到了我面前。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春雨想想,她是个被命运开过许多玩笑的女孩,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惧之后,不应该再承受这样的煎熬了。
“你可以再勇敢一些。”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然后收拾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又一次出门赶往苏天平的房子。
很快我又回到了503室,一进屋还是产生了那种奇怪感觉。于是我突然仰起脖子,盯着隐藏在门框边的探头,大声地说:“别看我。”
我快步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把地上那个“圆圈”的形状拍了下来,毕竟它不能总这样摆在地上。我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每一样都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接下来,我把目光对准了卧室里的抽屉——虽然我心里明白,擅自打开别人抽屉并不好,说难听点是涉嫌窥探他人隐私。但现在我已别无选择,我不知道前几天苏天平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许能从他的抽屉里发现什么。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符号,它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眼里,促使我在瞬间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试着缓缓地拉开了抽屉,就像打开某部小说里的木匣那样,我期待眼前出现某种奇异的景象——
然而,偌大的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叠明信片,明信片左下角有张照片,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头像。
好奇怪啊,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心脏仿佛早搏似的抖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盯着照片上的人不能移开。
更确切地说,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磁石。
世界上没有哪个人能逃过这对磁石,一旦被吸住就再也无法逃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再被她“咯噔”一下。
从这张明信片的照片上看,她是个看似漂亮却又难以接近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她的脸几乎占满了整幅照片,富有光泽的黑发从额前分开,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一道亮光从头顶打在脸上,真是一个奇怪的拍照角度。
虽然明信片上的照片很小,但那双眼睛却是如此引人注目,说不清是忧郁还是沉思,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出窍,或者这张照片拍的就是灵魂,而没受到任何肉体的污染。
她是谁?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广告图片,更不是什么明星照,似乎更像是一张自拍照。
我又翻了后面的几张明信片,全是在相同的位置有相同的照片——不对,并不是相同的照片,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照片。
这要仔细端详才能看出来,每一张明信片看似相同,其实拍照角度都略有差异。那女孩的表情也有细微的变化,要么嘴角稍微撇一撇,要么眼睛睁得更大一些,或者把头发理到脸颊另一侧。
所有的明信片都是这样,我数了数总共是19张,每张左下角都有着同一个女孩的照片,看起来都是自拍照的样子。这些明信片全都没有邮资,也没有贴邮票,自然也没有使用过,更没有填写过一个字。
我静静地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就像面对一个无比深的黑洞,这个黑洞渐渐吞噬了我的目光和身体。我抬起头看着窗帘箱,那里也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我对着照片恍惚了许久,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我急忙把明信片又放回到了信封里。
忽然我想起了苏天平,不知道他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是否查出了他昏迷的原因。
起码我在他房子里住了一夜,不但为他垫付了住院押金,还代他交清了房租,应该去看一看这个可怜人了。
半个钟头后,我赶到了医院,才发现苏天平已经被转出了观察室,正静静地躺在病房里输液。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躺在病床上就像具死尸,只是我看不到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
医生告诉了我一个绝望的消息:苏天平已经成为植物人了,他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大脑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依靠输液来维持生命。
至于苏天平再度醒来的可能性,可以计算到小数点以后的N多位——他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了。
虽然他依然活着,但也仅仅比死人多一口气,而且可能永远失去了灵魂。
这比死亡更可怕。如果说死亡是堕入地狱的话,那么像苏天平这样半死不活,则是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了。
除了荒村以外,他究竟还见到过什么?
整个下午我就陪在病床旁边。虽然我和苏天平并不是很熟,但当初他是因为看了我的小说《荒村》,才会和另外三个大学生一起去寻找荒村的。
所以,我必须要担负起这个责任,找出他丢失灵魂的真相。
可真相究竟藏在何处?
夜
当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悄然降临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了点东西,便赶回了苏天平的房子。
一进503室的房门,我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空调。现在我已下定了决心:若找不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就绝对不能离开这房子,因为我确信这房子里一定藏着某个秘密。反正已带好了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我是准备来打持久战了,既然能在荒村公寓坚持那么多天,这里也不会把我吓倒。
客厅里最显眼的还是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我忽然想起了欧洲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传说——只要吸血鬼不是被刺中心脏,那么在月圆之夜,把五个点画线连在一起,就可以使吸血鬼死而复生。
难道苏天平也相信起这个来了?那究竟是谁复活了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过,昨天走进这间屋子时,看到地上摆放的这些东西,还有卧室里的苏天平,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
想到自己正身处于进行过巫术,或者仍然在进行巫术的房间,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卧室还是中午的老样子,窗玻璃上那个红色的依然刺眼。
我没有再打开抽屉,而是把目光对准了苏天平的电脑。这是台IBM品牌电脑,想必配置相当高。电脑下面还有个机器,我在朋友的影视公司里见到过,它可以把录像带上的内容转换成电脑影音文件。
此刻已经来不及考虑其他了,我立刻打开这台电脑,幸好苏天平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我很顺利地进入了他的桌面。
在桌面上有个文件夹的快捷方式叫“DV档案”,我立刻双击了这个快捷方式,发现这个文件夹里有个文件是播放清单。原来清单里是各个DV文件的名称,全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也许这台电脑里存了许多苏天平自己拍的DV短片。
我随便打开了其中一段DV,已经转换成了MPEG格式的影音文件,制作时间是2004年的10月份。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播放器,同时跳出了S大学校园的视频画面。镜头从学校的长廊开始移动,两边不时穿过大学生的身影,同时还有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画面还算是比较清晰,镜头也没有多少晃动,看得出拍摄者有一定的水平。这个镜头长得出奇,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中间没有切换过,直到一栋寝室楼的跟前。
这时镜头稍微有了些晃动,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屏幕前,心里也跟着晃了起来。当我感到DV里的这栋楼似曾相识时,才听到音响里传出来的说话声:“这是霍强曾经住过的寝室楼。”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异常冷漠的语气,就像恐怖片里的旁白。我立刻就想起来了,在霍强出事的当晚,我也曾经去过这栋楼看过。
只是不知道这是拍摄当时说的话,还是后期剪辑时另外再录上去的,但端着DV机器的人肯定就是苏天平。镜头继续向前移动,画面里出现了几个男生,他们有些意外地面对着镜头,但随即都把脸给扭开了,好像不太愿意和苏天平说话。
然后苏天平的镜头又转到了楼梯上,这里总算经过了剪切,画面直接切到楼上的走廊。镜头对着一间寝室的大门,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从荒村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霍强就死在这间寝室里,他死于自己的噩梦。”
他似乎故意用了某种奇怪的语气,虽然是异常平静的叙述,却让人感到一种骨子里的沉闷和压抑。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两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们大声呵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们不欢迎你,快点滚出去吧。”
接着不知是谁的一只大手,竟然蒙到了镜头上,我只觉得电脑屏幕上一黑,出现了五根手指和手掌的阴影——就好像盖在了我的眼睛上似的。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这时镜头后退了好几下,还剧烈地晃动起来,我坐在电脑屏幕前,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简直都有些恶心了。苏天平似乎是被人推了出来,那两个男生依然骂骂咧咧的,但已经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了。
镜头又被切掉了,在经历了几秒钟的黑屏之后,又出现了下楼的画面,镜头继续沿着老路回去。那沉闷的画外音又响了起来:“你已经看到了,他们瞧不起我,因为霍强和韩小枫的死,因为我们曾经去过荒村,因为噩梦曾经控制过我。所以我会给别人带来厄运,厄运也会时时纠缠上我,但我必须用我的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这段DV就到此结束了,总共只有五分钟的长度,虽然苏天平拍得有些不知所云,但我又有些同情他了,特别是最后那段画外音。起码这段DV可以告诉我,苏天平依然没有从荒村的阴影中走出来,所以他才会去拍霍强生前的寝室。而他身边的人又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去过荒村的人,可能会把厄运带给别人。
其实,春雨也承受过这种痛苦,但春雨能够理智地对待,慢慢修复自己和周边世界的关系。而苏天平的思维或许太极端了吧,经历过荒村的恐惧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成为了一只惊弓之鸟。他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心,这大概也是他搬出寝室,在外边租房独住的原因吧。
藏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些“眼睛”呢?或许也是同样的原因吧,他的恐惧使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甚至对他自己也要监视,所以要在自己的房子里安装探头,要日日夜夜监视这房间里的一切变化。
不过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天平认为这房间里存在某个幽灵,他要通过那些隐蔽的“眼睛”,捕捉到幽灵活动的迹象,甚至要把幽灵给抓住。
幽灵猎手?
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很适合写悬疑小说的标题,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居然变得和苏天平一样疯狂。
接着,我打开播放清单里其他十几个DV文件,全都是苏天平自己拍的短片,内容无非是校园男女或街头风景,还有些是他为影视公司拍的DV,全是一段段的剪辑样片,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播放清单的最底下,还有一个子文件夹,我双击了那个文件夹,却发现它需要密码才能进去。
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兴趣,熟悉我的读者一定知道,我这人一向钟情于密码和解谜,我相信凡是设有密码的地方,一定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那么苏天平会为这个文件夹设置什么密码呢?
一点前提条件和提示都没有,我手头又没有任何工具和软件,要想凭空解密谈何容易。
我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立刻条件反射般地仰起头来,正好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
它代表了什么?
我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瞬间想到了几个英文单词:annulus、circle、round、loop、ring。
这个词都带有“圆圈”的意思,我试着把它们填入了密码对话框之中,结果“annulus、circle、round、loop”这几个词都不对。
但最后一个单词——“ring”却成功地通过了密码验证,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子文件夹。
对,的意思就是“ring”!
总算出了胸中一口闷气,但我明白这只是攻克的第一个堡垒,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障碍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个DV视频文件,下面还藏着一个子文件夹。
先不管底下的子文件夹,我径直打开了那个DV文件——
播放器里出现了室外的街景,这是个阴沉的白天,镜头前横着一条马路,许多行人和车子从镜头前穿过,路对面有许多家餐厅和店铺。
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但从嘈杂的现场声音里,可以听到一些上海话的片断,所以这条街应该是在上海的某处。另外,从那么多的人流和店铺来分析,可能是市中心一个新的商业街或旅游点。
这时镜头向前移动,缓缓地穿过这条马路,来到对面路边一个小亭子边。这个亭子很奇怪,正好在两家店铺门面的当中,它看起来要比书报亭小些,但要比电话亭大,容纳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这时镜头的焦距调整了一下,对准了亭子门口的牌子:个性化明信片制作亭。旁边还有中国邮政的标志。
接着光线开始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电脑屏幕上忽明忽暗,让我的眼睛很不适应。突然,一只苍白的手进入画面,缓缓推开亭子的门,DV镜头就这么进入到了亭子里。
镜头正对着一台多媒体式的机器,显示屏上有段活动的文字,告诉你个性化明信片的制作流程。中间有个视频聊天样的探头,只要你站在这个探头前,往投币口扔五块钱,然后按照屏幕上的指示按下按钮,探头就会把你摄进照片,同时把你的形象印到明信片上。
明信片的背景可以选择东方明珠或者外滩建筑群等等,都是些上海的标志性景观,很适合外地来沪的游客制作留念,再把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寄回家去。
在多媒体上方有盏白色的灯,光线很亮足够拍照片了。苏天平的镜头忽然又向下摇去,好在下降的速度很慢,看着还没有头晕的感觉。
最后,镜头对准了亭子的地面,地上有一张被扔掉的明信片,上面好像已经打印上照片了。
我似乎没有感到镜头切换,就看到一只手捡起了那张明信片,并且放到了镜头面前——明信片上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一双忧郁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此刻,整个电脑屏幕上都是那张照片了,似乎苏天平特意把焦点对准了那女孩的脸,虽然是印在明信片上的,却让我感到异常清晰,就好像是个活生生的人,正站在电脑屏幕里头和我说话。
她在看着我。
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差点没从苏天平的电脑椅上摔下来,只感到这台电脑也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显示屏里钻出来。
就是她!白天我在抽屉里发现了十几张明信片,印着同一个女孩许多不同的自拍照,我肯定其中就有现在镜头里的这张明信片。
就这样持续了十几秒钟,直到这张明信片离开镜头,画面依然是亭子里的多媒体。
突然,苏天平的画外音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沉闷的声音:“又一张她的明信片,这已经是第18张了。”
就在声音结束的时候,画面一下子也被切掉了,电脑屏幕变得漆黑一片。几秒钟后恢复了光亮,但场景已经完全改变了,镜头里骤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古井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猜对了,镜头里的人就是苏天平自己。
我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背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墙壁,感觉好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拍的。镜头里苏天平的脸也略微有些变形,他恐怕是把DV放在电视机上,接着人坐在床上自拍的角度。
苏天平表情僵硬地盯着镜头,他似乎是在头顶打了一盏灯,效果就和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差不多。
通过电脑屏幕看着一个人的脸,感觉与面对真人又有很大不同,虽然与真人对话可以互动,但不会让你感到太害怕。可是看着DV里拍出来的人,就好像那人被关在了电脑里,他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着你,仿佛要把你也给拽进去似的。
苏天平看镜头的样子挺吓人的,就这样呆坐了好一会儿,显示屏几乎都被他的脸占满了。
终于,他嚅动嘴唇说话了:“你们好,这个短片的名字叫《明信片幽灵》。”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号的楷体字幕:
明信片幽灵
在停顿片刻之后,他接着说:“这是一个纪录短片,记录了我发现幽灵的过程——所有的镜头和场景,都取自于我真实的所见所闻,绝无半点虚构的成分。”
苏天平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股邪恶的笑意:“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个小亭子,是我在一个月前路过时发现的。”
镜头突然又切换到了那个地方,走进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停在多媒体屏幕的介绍上,而此时画外音还在继续:“当时我正好端着DV在拍摄街景,出于好奇便走进亭子看了看,结果意外地发现脚下还有——”
这时镜头已经对准下面了,一只手从地上捡起明信片,同样印着刚才那女孩的照片。明信片上的女孩又占满了整个镜头,接着镜头向四周扫了一遍,亭子里没有再发现其他东西了。
突然,画面又切换回了苏天平的脸,使我直感到一阵心慌。他目光诡异地直视着镜头说:“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做好自己的明信片之后,又把它给扔在地上呢?也许是觉得照片拍得不满意吧。然而,我被明信片上的人吸引住了,特别是她奇异的目光,我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子了。”
苏天平冷笑了一下:“哼,我当即收起了这张明信片,把它放在我的抽屉里。此后的好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地方,忘不了明信片上的那个女孩。直到一周之后,我鬼使神差般地经过那条街,便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个亭子——”
画面又变成了一只手推开亭子门,然后镜头就对准了地下,果然看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依然印着那女孩的自拍像。
与此同时,画外音还在继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拍摄角度和上次那张略有不同,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拍好的,难道这还是巧合吗?”
镜头又一次切换,但这次是回到了亭子外面,却变成了一个下雨天。
苏天平的画外音:“第二天,我冒着雨赶到了这里。”
此时画面进入了亭子,但镜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等到水汽消退之后,镜头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女孩印在明信片上的脸。
随后,镜头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上,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她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很古怪?如果是免费提供的服务,可以当作恶作剧或者别的什么,但制作每张个性化明信片要投五元钱。这个有着神秘目光的女孩,在小亭子里投了币,又拍了照,当场做好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结果却把它扔在了地上。”
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苏天平,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实在不敢想象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镜头里的他继续说:“这个意外的发现,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此后的半个多月,我每天都会去那个地方看一看,每次都会在亭子里发现一张她的明信片,而我每次都会把明信片收起来带走。这说明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面对多媒体探头拍照,做一张印有自己照片的个性化明信片,然后再把它丢弃在地下。”
“虽然我一次都没见到过她的真人,但我可以通过明信片看到她的眼睛,我确信这双眼睛不属于我们人间,而属于另一个奇异的时空。是的,我无法忘记这个女孩,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秘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照片?于是在最近的几天里,我几乎整日整夜地守候在亭子旁边,但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的出现,却在亭子里发现了她刚刚扔下的明信片。”
画面又一次切到了亭子里,地上有张印有那女孩脸庞的明信片,表情似乎与前几张都有些不一样。
镜头对准了明信片上女孩的脸,苏天平的画外音幽幽地说:“我想我爱上她了。”
画面又切回到了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男女的面孔,DV从人流当中穿过,冬日的阳光照射在镜头上,让坐在电脑屏幕前的我又一阵目眩。
苏天平继续说着画外音:“我爱上了一个永远都看不到的女孩,或者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影像,她的照片,却不能见到她的身体,难道她早已经死了吗?”
镜头继续在大街上行走着,拍下了许多各色表情的路人脸庞。
“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也许在茫茫人海中,飘浮着许多个这样的幽灵,他们害怕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于是不断地在城市各处拍照,悄悄留下自己的形象或照片,等待着某个有心人的发现。”
突然,画面又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他的表情异常吓人,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就在我听到最后几个字的同时,镜头一下子变得模糊了,接着出现了一行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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