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食色满园 作者:蝈蝈肚 内容简介:   现代厨师陈然意外重生古代农村,作为一个美食爱好者,既不懂得如何种田,也不了解如何养殖,且看陈然如何扬长避短,利用一技之长带领一穷二白的陈家致富奔小康。 第1章 产女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当空,润生挎着自家的篮子在村子北边挖些野菜,去年播了麦子种,不料却逢上大旱年,一冬里一场雪也未下,尽管村里人想尽办法灌溉了麦地,五月里收成仍不足往年两成。   粮食收成差,入春后本应落下的春雨也迟迟未来,如今正是久旱炎热的六月天,让本就不宽裕的润生家更加难上加难。   村子原本依山傍水,四季长满了各种植物,野菜更是四处遍布,可遇上旱年,小河干涸了,村里人打水也要走两里路,去邻村唯一一口还能抽出井水的井提水。   润生挽起袖子,用手背抹了一把汗,篮子里空空如也,只零散落着七八片叶子,润生脑袋有些发晕,肚中传来的咕咕声清晰的提醒着自己,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饱饭了,家中人口多,余粮基本没有,遇上旱年,若是收成差了,便要合计着吃,一大家子十几张嘴,整日喝些稀粥,饿着肚子,连饱饭也吃不上。   而北坡上原本就不大的一片小山坡,野菜也早被人挖光了,脚下的黄土四处皴裂,缝隙有一指来宽,润生又不死心地四处瞧了瞧,似乎瞧见不远处干涸的河边有些发绿,润生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提起精神一路小跑着朝河边跑去。   润生还是失望了,那只是一小片荆棘草,想起家里的猪已经两天没喂,想起娘这几日便要临盆,润生抿了抿唇,小小的一张脸上带着满满的忧虑神情回了家。   刚进了村头,胡婶远远地看见他便挥舞着手大声唤着,“润生,快!快!”润生愣了愣,胡婶又催促着,“还不快回去,你娘要生啦!”   润生撒开腿往家跑去,临到房门口,便听见一阵婴儿啼哭声伴着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一进屋,他娘王秀霞手中抱着一个娃娃,王秀霞脸上是一种长久营养不良的灰黄色,此时有些疲惫的面容上却带着一丝愉悦,润生也跟着一乐,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娘怀中小人儿的脑袋,怀中的娃娃安静的很,也不见啼哭。   “娘,妹妹不舒服了么?我方才还听到妹妹在哭,怎么这会子又没声了?”   “你一进来就直奔着你娘去了,瞧瞧姑姑手里抱的是谁?”小姑姑陈翠芬在一旁揶揄道:“润生,这是你大妹妹,你娘手里抱的是小妹妹。”   润生转过身,瞧见姑姑陈翠芬手中也用小褥子包裹着什么,他凑过去一看,果然瞧见一个奶娃娃,那娃娃眼儿闭着,睡梦中不安分地扭了扭小身子。   “娘,你生了两个妹妹!”润生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惊喜,他上头还有个哥哥润泽,这一下子多了两个妹妹,心中欢喜的不得了。   王秀霞一面哺着孩子,一面朝窗外张望着,“别光顾着高兴,一下生了两个,怎么养活的了!”她叹了口气,“这阵子好像起风了,天气阴沉沉的,你爹这时也该来了吧?”   “娘,姑姑,我到村头看看爹去!”润生带着满腔的喜悦出了房门,心想着,这下可好了,一下有了两个妹妹。   屋里只剩下王秀霞与小姑子陈翠芬,王秀霞望着怀里的小奶娃,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孩子怎么也不知道哭?难道是个哑巴?”   陈翠芬心中也有些打鼓,生来不哭的孩子她头一回见,不过面上自然不好说,只安慰着,“大嫂可别多想了,孩子才刚生下来,瞧这两个体质又弱,有些没精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且再等些时候看她哭不哭。”   今日爹和祖父祖母上杏花村三大爷家去了,杏花村也不远,来回一个时辰的路程,润生耐着性子在村口等了一阵子,日头偏西一些的时候,却忽然被一股黑云遮住了,润生纳罕不已,自年后天气渐渐暖和些,便日日晴天,一场雨也没下,此时天空阴霾,倒像是要下雨的兆头,润生心中有些发急,便往村外走了几步,刚拐过弯,远远地便看见一架牛车驶了来,润生看见坐在前头的正是爹,于是便小跑了几步跳上车,祖父陈二牛和祖母陈刘氏也在车上,润生便迫不及待将他娘生产的事情说了。   算起来比原本算好的日子提前了十来天,陈铁贵心中惦记王秀霞母女,挥动麻绳抽打了几下老牛,加快了赶车速度。   陈刘氏看在眼里,心疼老牛,便咂咂嘴,叹气道:“这一下子多了两张嘴,下半年可怎么活。”   “娘!”陈铁贵说,“看看等过些时候播了秋种,我和铁山到镇上打点小零工,到年根也能赚上几个钱。”   陈刘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哼,“麦子播了种,再过些时候家里的苞谷地又要收了,忙完也到十月了,两个来月能赚下啥钱?村东头李家小子去年去镇上做活做了一年,也才赚了三贯钱。”   陈铁贵不吭声了,陈刘氏又絮絮叨叨说着,坐月子要浪费不少钱,还要宰几只鸡,买些黑鱼炖汤,说着说着又想起方才去润生他三大爷家借钱,陈徐氏那张刻薄的脸,加上家里又多添了人口,老二今年十八,还没说上亲,心中更加烦躁不已,直嚷嚷着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二牛冷不丁瞪了一眼自家老婆子,“行了,你少说两句,家里再穷咱媳妇的月子钱不能省!”   陈然刚一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的愣在当场:土坯房,残破不堪的桌椅,土炕,炕头上坐着两个女子,她被一个年级大些的抱在怀中,另一个看起来小些的怀抱着个小奶娃,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啼哭。   最初的震惊过后,陈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屋里的两个女人吸引住,两人均是古代农家妇女打扮,饶是她从未见过古人,但也信了几分,她不相信谁会和自己开如此大的玩笑,更何况,陈然也发现了自己变成了个小手小脚的婴儿,她心中又惊又怕,不敢吱声。   后来,从外间进来个六七岁的小男娃,她不动声色地听着几人对话,发觉自己身处在一户普通农户家,倒不是什么贼窝土匪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小男娃走后,又从两个女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陈然才有些懵懂地得知这户人家大概是户贫穷的庄稼人,不然,两人也不会为多了个孩子发愁不已。   这副新生儿的身体毕竟虚弱,吃足了奶水,陈然感到有些疲乏,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王秀霞与小姑子陈翠芬又说了会子话,哄得两个孩子睡下了,这才靠在炕头歇了歇,她心中有事,睡也睡不踏实,便靠在炕头微眯了双眼,心中思量着,生大儿子润泽与小儿子润生时家中虽不富裕,却也不缺粮少食,眼下正是饥荒年,家中又多了两张嘴,一会子婆婆回来了哪还会给她好脸色瞧?一时又想起嫁来陈家十来年,过的尽是苦日子,她心中叹息一声,打定主意,若是婆婆一会给她脸色瞧,便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娘家虽也难过,却总不至于不顾两个孩子。   正想着,忽听见外头一阵噼里啪啦声,王氏扭头朝窗外看去,便望见天空中豆大的雨珠子哗哗啦啦往下掉,院中忽明忽暗,屋内空气憋闷不已,过了一会,外头噼啪声渐大,伴随着一阵阵闷雷,王氏猛地坐起身,刚掀开褥子,润生便捂着脑袋从外头冲了进来。   “娘快躺下别动,我来!”润生关了窗,王氏听见外头自家相公赶牛声,公公陈二牛与陈铁贵带着喜悦的交谈,又听见婆婆扯着大嗓门高呼老天爷见怜。   这一场雨下的毫无征兆,原本闷热的天气忽然凉爽了许多,家里的动物也炸开了锅,两头猪在猪圈中哼哧哼哧拱来拱去,鸡舍里的两只大公鸡也咯咯咯叫的欢腾。   陈翠芬原本正给大嫂做着鸡蛋羹,这会子听见下雨也停了手里的活计,将家中能用的空桶瓢盆一应物事全部摆在了院中,又喊润生帮忙,两人将灶房里的锅碗全部拿了来蓄雨水。   一家子欢天喜地的模样倒让陈刘氏暂时忘了眼下的困境,从厨房端了鸡蛋羹进了王氏屋,见王氏也醒着,便从王氏手中接过孩子一边哄一边念叨着:“去年冬里旱,今年总不能是旱年,说来也巧,你今日临盆,便赶上老天爷开了眼!”   陈刘氏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着怀中的孩子,脸上笑成一朵花,“下雨了也是喜事一桩,说起来咱们老陈家今天是双喜临门。”语气一转,“娘本来说回头让铁贵到李家肉铺给你割块肉回来补补,可合计了一下,家里的粮食也差不多吃光了,去县里买一石还要几百个钱,入秋收了苞谷凑凑合合能应付到明年开春。”   王氏一听陈刘氏这话,心中便有些不高兴,勉强忍住心头火气,声音凉凉地,“左右也不差那一顿。”   陈刘氏听出王氏话中的讽刺,脸上的笑容便收了收,心道:“如今谁家不困难,哪有钱大鱼大肉给你养着?我还没埋怨家中多了两张嘴,你倒给我颜色看。”将孙女往炕上一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第2章 得名   这一场雨,将笼罩在村庄上空的愁闷气息冲刷的一干二净,整个村子沸腾了,邻里四处传来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打水的,洗衣裳的,邻里四舍走动的也勤了,小孩子光着脚丫在院子里奔跑嬉戏,欢快的情绪感染了每一户人家。   雨水说来便来,一场雨下了足足两天两夜,随后又断断续续下了好些日子,池塘里的水蓄满了,小河也流淌起来了。   直到六月二十,天气才渐渐晴朗起来。   陈铁贵大汗淋漓地进了门,瞧见王氏抱着小女儿不撒手,一边脱去外罩一边笑:“前些日子你直说幺女不哭不闹不喜爱,这一向咋又见天地抱着不撒手?”   王氏轻柔地捉起小女儿的手,“说来也奇怪,你说这孩子跟了谁了?”   陈铁贵从炕头抱起大女儿,大女儿却忽然扯开嗓门哭了起来,陈铁贵急忙将孩子拢在怀中微微晃动着上身,边哄边说,“咋?咱的孩子还能跟谁?”   王氏抬起下巴朝陈铁贵怀中努努嘴,“你看咱大女子,那眉眼都跟了你。”   “你再看看咱幺娃,这才不足二十天,生的又白又嫩,眉眼瞅着也秀气。”   陈铁贵呵呵一笑,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可说的?生的黑是跟了我,生的白自然是跟了你。”   王氏感觉这个话题跟丈夫没什么可说的,又问着,“娃也生了这么些日子了,总不能大女子,幺女子地叫着吧?你去和咱爹说说,看给咱娃取个名儿。”   陈铁贵倒了一杯凉茶递给王氏,“这事还用你说,昨儿个晌午娘找了胡大婶家的秀才小子提了这事,说是咱娃生的日子好,吉利,叫给咱俩娃好好起个名儿。”   王氏撇撇嘴,“你娘还真好意思,咱家润生的名儿还是人家正宏给起的,这回又是空手去了吧?”   陈铁贵皱起眉头,“说你个妇人家见识浅薄,人家正宏还能看上咱那几个钱儿?邻里邻居的,起个名儿算多大事?再说,咱娘也是给家里头攒钱。”   王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眼睛睁的滚圆,“哟——!你倒说说,你娘攒的钱是给哪个攒的?你这会子倒知道数落我见识浅薄,润泽入学的事,年初我便提了,你娘还不是推着?要不咱家将来也出个秀才!”   “好、好——我说不过你。”陈铁贵语气软了下去,“你且消停着点,别让娘听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家里头困难,润泽入学的事,过些日子我再和娘提一提。”   王氏这才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拿起篓子里做了一半的鞋垫子缝了起来,抽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摸摸幺女的小脸蛋,脸上露出的笑容倒欢喜的很。   过了几日,正宏亲自来了一趟,将两个女娃的名字写在一块麻布上交给陈二牛,陈二牛不识字,便让正宏说道说道。   “陈伯,我听大娘说起,两个娃出声当日正逢天降甘霖,算得上是喜事成双,大吉大利,这名字我便起为——宝云,宝珠,当中包含云雨之意。”正宏指了指靠前的三个字,笑道:“这是宝云,下面的是宝珠。”   陈二牛不住点头,一张布满深沟的沧桑面孔上满是笑意,吩咐着老二媳妇张红玉去正宏家请正宏爹娘来,又吆喝自家老婆子上灶上准备些吃的。   张红玉从屋头出来,讷讷地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正宏急忙拦住,直说邻里邻居不必见外,陈二牛不依,见自家老婆子愣在门口,又催促了几遍。   陈刘氏听见陈二牛吆喝二媳妇,后脚便急急忙忙从东屋出来,见自家老汉正死命拦着正宏,心中便不住暗骂陈二牛多事,如今家中困难的要命,每文钱都要合计着用,若留下正宏一家,最起码得买条肉回来吧?大媳妇月里她也只舍得宰了一只公鸡,哪里愿意再留下正宏。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她两手在衣襟上抹了抹,就要往灶房去,正宏瞧见了急忙拦住,“大娘,你这可就见外了,我不过比大伙多识了些字,邻里邻居的,起个名字还有什么的?”   陈刘氏顺势停了脚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可怎么好,前些年我们润生的名儿还是你给取的,今儿个说啥也要留在大娘家吃一顿饭的。”   正宏急的脸上冒了汗,冷不妨屋西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王秀霞抱着小女儿从西屋出来,正宏瞧见,唤了一声:“嫂子”   王秀霞边笑边迎了上去,“都说正宏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咱们两个孩子托了正宏的福,才有个像样的好名儿,怎么也不能空手回去。”   陈刘氏心中有些不快,你倒知道借花献佛,割肉的钱还不得从我这出?她从王秀霞手中接过孩子,狠狠咧了王秀霞一眼,“不好好在西屋呆着,这月子还没过,咋就下地了?快快回去,天大的事情也不用你来操心!”   “娘,瞧这话说的,人家正宏不但给咱两个娃起了好名儿,还亲自送了来,我这个当嫂子的,咋也得亲自道个谢!爹,你说是不?”   “秀儿说的对,是这个理儿!”   陈刘氏瞧见王秀霞不但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还堵得她无话可说,面子便有些挂不住,大媳妇嘴巴刺儿,平日里便磕磕绊绊,一向不怎么听她的,今儿个当着外人,让她抹不开面子,她一张老脸便黑了起来,正要张嘴,又听见王秀霞笑眯眯地问,“娘,正宏这孩子又不肯留下吃个饭,我寻思着,我那还有些点心,一会叫翠芬包上了给他胡大婶家送去。”   陈刘氏一听见大媳妇软言软语的,心中的怒气便被悄摸地压了下去,家中本就困难,她实在不想留下正宏一家破费一顿,瞧见媳妇出面替自己解围,心中又欢喜起来,大媳妇就这么一点是她满意的地方——精打细算,勤俭持家,是个会过的。   陈刘氏又顺势劝了劝,正宏才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第3章 送女   王氏吧唧一口亲上宝珠的小脸蛋,“咱们宝珠最乖了,尿尿都知道叫唤了?”拿起干布条,一边帮宝珠擦干屁股,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陈铁贵说着,“你说,咱幺女是不是仙女投胎下凡的?这也太机灵了些!头十来天我只当她是饿了,今儿个才算整明白,咱宝珠是想尿尿了。”   陈铁贵想了想,实在觉得可笑,“才二十来天的小奶娃咋会懂这个?打死我也不信。我看你是偏爱幺女变痴了,瞎想!”   “行了行了,你这个死脑筋,我和你说不通!”一只手探入大女儿宝云的薄罩衫里,触手一片潮湿,王氏朝丈夫努努嘴,“宝云又尿了。”   因媳妇这些天不能下床,换洗尿布的事只能自己来,陈铁贵便将宝云的尿布换了,又将湿尿布洗好拿到院子晒着。   冷不妨背后一个热情的声音传了来,“哟,贵娃,给娃晒尿布那?”陈铁贵回头一看,是赵家老婆子赵刘氏,便问:“婶子,今个来串门子呀?我娘在屋头呢。”   赵刘氏瞅了瞅西屋,声音压低了些,“润生娘还坐月子呢吧?”   陈铁贵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应了一声,就见他娘从堂屋门帘子探出一颗头,笑容满面地招呼:“他婶子,好些日子不见了,快来!”   赵刘氏“哎”了一声,大力拍上铁贵肩膀,“我进去与你娘叙话,你且忙你的。”滚胖的身形一摆一摆地朝堂屋去了。   王氏在窗子缝瞧见赵刘氏进了家门,丈夫一进屋,便爬起来压低声音问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瞧她那副讨好相,没准有啥事求到娘头上,你去堂屋口听听去,她跟娘说什么?”   陈铁贵闷声道:“不合规矩,我一个男人家,跑去听墙根,这是你们女人家干的事!”   “我要不是月子里,早就去了,哪还轮到你?你去还是不去!”   陈铁贵跺跺脚,眉头蹙的老深,“我不去!”   王氏自知这件事上是难为丈夫了,也不再跟他置气,想了想,还是将心中忧虑说了出来,“娃他爹,你说赵家婶子突然来找娘打的什么主意?”   陈铁贵将两手攥了起来,猛地打断道:“串个门子能打什么主意,你就爱瞎想!”   王氏朝堂屋努了努嘴,“她家俩儿媳个个生的孙子,往常她便将抱个孙女挂在嘴边,如今正赶上咱们家宝云和宝珠生来,她来会不会打了咱孩子的主意?”   陈铁贵“唰”地站起身,“瞎想啥么!就算她打了主意,娘也不会答应。”夏里蚊子多,替妻子将蚊帐拉下来拢了拢,转身出了房门。   这几日正是“大暑”,太阳死晒死晒的,方出屋,霎时便出了满身的汗,陈铁贵盯着东屋站了一会,赵刘氏与他娘叽叽咕咕的谈话声不时传来,听的不是很真切,太阳晒的他头皮发疼,陈铁贵心中一时有些没来由的烦躁,便到鸡舍旁的柴禾堆里,拣了几根粗壮木头,一下一下劈了起来。   王氏撩开帘子,瞧见丈夫在鸡舍旁咔咔地劈柴,心中又好笑又来气。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她从头到脚还捂的严严实实,出了一身臭汗,只得下床拧了个帕子稍稍擦洗了一番。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刘氏才从东边堂屋出来,王氏听见声响便撩开帘子往外瞧,瞧见赵刘氏脸上喜气洋洋的,心中那块大石头便愈发沉重起来,想她嫁入陈家十来年,做饭干活样样是好手,除了与婆婆陈刘氏时不时小打小闹的磕磕绊绊,平日里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样样尽心,却不得婆婆欢喜。   不同于老二媳妇张红玉性子沉默寡言,事事顺从婆婆,王氏却是个直脾气,有什么说什么,出嫁前在家中也是爹娘偏爱的,哪里受得了婆婆的小气抠门,平日里时有冲突,好在丈夫陈铁贵心疼她,私下总要劝说劝说。   看着睡的香香甜甜的两个小奶娃娃,王氏心中一酸,忍不住抹了两把泪,“娘的乖女儿,娘让你们来到这个世上,却要过上贫穷的生活。”   小女儿宝珠忽然睁开了眼睛,两颗黑宝石一样的眼珠子好奇地盯着她,王氏心中又是一软,将小女儿抱在怀中,美美的亲了几口。   小女儿宝珠生的白白嫩嫩,平日里也很乖,吃了奶便睡下,很少哭闹;大女儿宝云却难伺候的很,白天睡着,夜里却要醒来三四次,折腾的王氏每夜起来喂奶。   两个孩子皆是骨肉,小女儿生的可人,小小娃娃便看的出性子安静乖巧,她更加疼爱小女儿也算是人之常情——王氏这样宽慰着自己。   宝珠早已醒来,听到王氏两口子方才的顾虑,心中也有些同情王氏,她前世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来自于母亲的疼爱,此刻被王氏拢在怀里,只觉得十分亲切。   因着近来地里没活,全家闲了下来,王氏估摸着宝珠这会子起来怕是饿了,便将衣衫解开,宝珠也熟门熟路地找到位置喝起了母乳——当然,一开始的时候她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可小奶娃的肚子饿的极快,拗不过肚中饥饿,宝珠便将心中的尴尬抛开,依着本能喝起了母乳,日子久了,宝珠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心中便思量着,“我虽然投生在农村,可王氏和陈铁贵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除了家中清贫,一切看起来还不算太坏。”   况且,初次体会到母爱的宝珠心中还是有一些期待,加之时日已久,渐渐也放下了对前世的执念,决定放宽心好好生活,“既然投生在这里,爹和娘又是善良的农家人,将来做一个古代农家孩子,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种地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她这个美好的愿望还是很快便蒙上了一层阴影,第二日晌午,宝珠正在床上与陈铁贵玩耍,陈刘氏从外间进来,手中提着两个纸包,咯吱窝里还夹着两块布料,一块青色的,另一块花布。   一进门便呵呵笑着,“秀儿,这是你赵家婶子送来的,赶明儿给你和两个孩子一人做一身衣裳,那块青色的给你和润生一人一件。”   王氏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赵婶啥时变得那么大方?谁知道收下了这些要用什么人情来还?这布料子娘若是喜欢了便自己收下,我和铁贵是不要的!”   陈刘氏脸上僵了僵,干笑了几声,“你赵婶子是瞧见咱家日子过的紧巴,如今又多了俩女娃子,想抱去一个来养。” 第4章 定局   在农村,家中贫、孩子多时送儿送女也是常有的,平日里常听说哪村谁家生了女儿送了人,谁家孩子太多拿去卖,心中倒十分平静,如今事情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王氏却淡定不起来了。   王氏猛地掀开薄被,抬脚将两块布料狠狠踹下地,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婆婆陈刘氏,“就这么些破布就想把我的孩子卖了,门都没有!”   陈刘氏神色黯了黯,耐下性子柔声劝说,“咱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五月里麦子没多少收成,明年收成前这日子可紧巴了,但凡有一点办法,娘也不会答应把孙女送走。”   不等她说完,王氏狂躁地打断,“哼,你得了好处却要卖我的孩子,这东西你从哪得的送哪去,孩子我不卖!”   “娃他爹,你倒是说一句呀!咱的孩子都要被娘拿去卖了,你还愣着?”   陈铁贵长长叹了一口气,“娘,把东西退回去吧……”   陈刘氏心中伤感不已,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媳妇只看见她贪钱,却看不见她为家中做的一切。今年收成不足,她将全部家当——四贯钱取了出来,这钱她省吃俭用攒了好些年,原本预备着买一只小牛犊,可老天爷不长眼,偏遇上旱年,一家十来口人吃喝全无指望,但凡条件好些的亲戚逐个借了个遍,每每饱受亲戚的冷淡刻薄,钱儿还是一个没借到手,她前些日子便忍痛将买牛犊的四贯钱拿出来,给家里添置了过冬的粮食,饶是如此,若不省吃俭用,怕也是熬不到明年五月前的。   赵刘氏的确给了她五百钱,可若说起来,这钱将来还不是要花在一家十来口人吃吃喝喝上?对于她为一大家子做出的操劳贡献,媳妇不谅解,儿子竟也不谅解,陈刘氏便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好的很,你们如今长本事了,要眼睁睁看着家里十来口人饿死不成?”   三人各自沉默了一会,陈铁贵忍不住哀求了一声,“娘……”   “别叫我娘!有了媳妇忘了娘的畜生!我白白拉扯你到这么大!”陈刘氏倚着木质矮柜抹起了眼泪,“如今你有了媳妇就再也不听娘的,你是家中老大,娘和爹从来没有亏过你,如今你长了本事了,跟着媳妇一起骂娘贪钱儿是不是!”   “娘……我没有……”   “要不是家中困难,娘怎么能收下那钱!啊?”陈刘氏一边抹泪儿一边吸溜鼻子,斜了一眼王氏,“反正钱儿也收下了,事情也说定下了!要怪还得怪你媳妇没有生俩的命,家中困难她偏偏就要生了俩!家里怎么养活的起?她倒指着娘的鼻子骂!哎哟,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哟,还要看着儿媳脸色过日子!”陈刘氏越想心中越委屈,干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让旁的听见了该怎么说秀儿?”陈铁贵从背后架起他娘,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卖!卖还不行!”转而对媳妇王氏说,“娃她娘,这次就依了娘,等以后日子好了咱再生几个。”   陈刘氏脸色好了一些,又断断续续说着,“你赵婶子家条件好,偏就喜爱个丫头,看上了咱家宝珠,宝珠去了以后日子怎么也比在咱家舒坦,离得又不远,邻里邻居的又不是再见不到了。”   陈铁贵一边苦口婆心劝慰陈刘氏,一边小心翼翼看着媳妇王氏的脸色,他知道王氏一向最喜爱幺女宝珠,见王氏反应并不激烈,稍稍放了心,想着和王氏好好说道说道总有余地的。   陈刘氏过了会子终于停了哭声,掏出帕子擦了把脸,语气平稳了些,像是赌气般梗着脖子并不看王氏,“娘好赖是一家之主,你要听娘一句,便将宝珠给了赵家,宝珠又是个丫头家,将来你拿什么好嫁妆给她?去赵家总不会过苦日子的。况且赵家隔了不远,平日里总不至于见不上面的。”   停了一会,见王氏没说什么,这才叹口气走了。   陈刘氏前脚走,王氏后脚便炸了毛,将小宝珠紧紧抱在怀里,尖叫道:“陈铁贵!你可听好了,你要真犯糊涂要将咱娃送走,以后的日子也别过了!”   王氏方才听见婆婆陈刘氏将买牛犊的钱拿出来买了粮食,心中算了算,一石包谷面五百文,四贯钱能买八石,而作为主要耕地牲畜的牛,一只牛犊便要三贯钱儿,所以说,她平日里到底还是误解了婆婆;一时又想着,这些钱原本还不是给小儿子攒的?不过是遇上家中困难才拿不得不出来罢了,心里一时觉得婆婆不容易,一时又舍不得自己的两个孩子,想来想去心里也没个主意,毕竟婆婆这次确实掏了血本,又想起家里的日子,心中便稍稍有些松动。   王氏含泪瞅着两个闺女,见宝珠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地乖乖在她怀里躺着;宝云嘟着小嘴睡的香甜,心中便是一阵柔软。   王氏心中权衡了半晌,坚定地摇了摇头,“宝珠左右是不能送走的!”   “娘方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也不是将来见不到宝珠了,现在家里困难,且先听娘一回,回头家里缓过劲来了,娘还能亏待咱们?”   “呸!说的好听,指望你娘将来给我什么富贵日子不成?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被你娘迷糊了脑袋非要把宝珠送走!”王氏一边急急忙忙穿着鞋,一边发狠话,“我这就带着宝珠回娘家,我娘心疼我,家里再困难也不会像你娘一样卖我的娃!”   “哎呀呀!你这又是做什么?月子里不能下床!”陈铁贵急的跺脚,一边拦着媳妇一边劝,“娘也那么大年纪了,咱们少和她置些气,若是你不同意将宝珠送走,我再和娘说说,看看宝云行不行。”   王氏乍一听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可扭头见宝云睡的香甜的小模样,虽然没有妹妹宝珠白嫩,可也是自己十月怀胎亲生的闺女,鼻子一酸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陈铁贵紧紧地搂住媳妇,两口子一个沉默,一个哭声悲恸。 第5章 心结   这一夜,注定有两个人心中无法平静。   背对着陈铁贵,王氏死死闭着眼,隔一阵子肩头便抽动一下,伴随着一声抽噎,王氏拱了拱身子紧了紧被角,仿佛这样就能离丈夫更远一些。   陈铁贵侧身搂着王氏,心中也极不是滋味儿,不停在王氏耳边安慰着,“秀儿,下半年我去县里做工,赶明年日子好些了咱再生个女娃子,到时娘还能说啥?”   王氏一肘子撞向陈铁贵,闷声不语。   陈铁贵又朝妻子跟前儿凑了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宝云过去了,你若是不放心,便隔三差五过去看。”   王氏猛地掀开薄被,一骨碌坐起身,“我呸!赚多少也买不回我闺女,你娘心狠,你也跟着心狠,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到你们陈家来!”   陈铁贵一言不发地搂着妻子,任由妻子连锤带打地在自己身上发泄着怒火。   第二日,两口子早早便起了身,王氏将宝云收拾的利利索索,抱在怀中舍不得撒手,早饭过了小半会,赵刘氏便领着大儿媳张氏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王氏听见一干人在院中和婆婆陈刘氏寒暄,便将脖上一根红绳拽下来,小心翼翼地绕成几圈绑在宝云的小手腕上,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   陈铁贵见状抱起宝云要往屋外去,王氏突然跳下床拦住丈夫,“娃他爹,宝云还那么小,你去说说,让我再喂些日子,好歹满月了在走,啊?”   “人都来了,说好的日子咋能反悔?这不是让咱娘难做?”   王氏还想阻拦,陈铁贵抱着媳妇上了床,一双手按着王氏肩头,语气也有些发酸,“赶明儿你月子过了,咱天天去看宝云。”   王氏瘫坐在炕上,看着丈夫抱孩子一步步走出房门,一头哭倒在炕上。   赵刘氏从陈铁贵手中接过宝云,与儿媳妇两人正说的欢喜,冷不妨从西边传来一阵杀猪似地疯喊,赵刘氏脸色僵了僵,“她婶子?这是个啥意思?咱不是前几天说好的么,咋?你儿媳不乐意?”   陈刘氏陪笑道,“说好的事儿哪能改?咋说也是身上掉下的肉,说走就走有些不舍罢了,过些天便好啦,不必理会她,咱们屋里坐着去!”给陈铁贵使了个眼色,忙招呼着赵家婆媳二人进了堂屋。   赵刘氏的儿媳张翠平也是个有眼色的,见陈刘氏连个招待的点心都没准备,便说,“婶子,你就别忙活了,我和娘坐一阵子就走。”   赵刘氏一屁股坐在炕上,掏出汗巾抹了把脑门子,一喘一喘地说,“就是,他婶子,快别忙了,我和翠平就走。”   陈刘氏挨着赵刘氏坐在炕头,瞧见赵刘氏哄了哄宝云便将宝云交给儿媳张氏,瞧那面色似乎还不太欢喜,张氏面上倒开心的很,抱着宝云倒像是抱着自家孩子般亲切,便连连摆手:“我那儿媳就是个倔脑子,非要宝珠留下来,怎么说也不行,我琢磨着宝云宝珠都是一个娘胎里的,将来大些了总不能差太远了。”   “我原也是看上你家幺孙女了,那模样在咱农村可不多见,将来不定长成个十里八乡的大美人儿呢。想想你这话说的也是,双胞胎总也不能差太多。”话题一转,“你家大儿媳平日里我看着也怪老实,没成想倒是个牛脾气,方才她那嚎叫,可把我们娘俩吓坏了。”   “嗨,别提了!”陈刘氏一拍裤腿,“我家秀儿,下地、煮饭、针线活样样不差,平日招待邻里亲朋礼数也周全,可就在这事上,跟我和娃他爹都犯起了牛脾气。”陈刘氏当着外人面还是极其维护自家儿媳的,村儿里总有那么一些好生是非的多事婆子,赵刘氏便算得上是其中一个,对于她来说,自家人再不好,那也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家事,自然不愿多与赵家婆媳多攀扯。   赵刘氏瞧见陈刘氏不愿多说,也不再提王氏,只问了孩子的详细生辰,又寒暄了些有的没的,西屋时有时无的哭号声也让她如坐针毡,正午不到便领着儿媳告了辞。   王氏因着悲伤过度,在炕上连着躺了两三天,这几日正是苞谷下种的时候,家里人全部下了地,陈刘氏每天伺候着王氏两顿吃喝,心中多少对大儿媳有那么一丝愧疚,这些天便也没再与王氏磕磕绊绊,反而常常坐在王氏炕头上好言相劝,毕竟是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总是要一起过的,若媳妇心中存下了心结,以后哪还有安生日子?   陈刘氏刻意的讨好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时时冷笑,面上对送走宝云的事倒只字不提,日子相安无事地一天天过着,王氏心中时时想着宝云走时的小模样,好在有宝珠整日里陪在她身边,宝珠乖巧懂事,醒来的时候也十分安静,不哭不吵,实在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直到快满月,王氏却没有去赵家探望宝云。   陈刘氏倒提了几回,王氏一应拒绝了,只说是怕见了伤心,陈刘氏也就不再挂心。   转眼到了宝珠满月跟前,一家子人也没什么心情大办,王氏因着大女儿被送走一事心中记恨婆婆,月子还没过,便跟着全家一起下地干活,平日里接人待物倒还与往日相同,晚上关起门来便阴沉着脸,陈铁贵拿媳妇一点办法也没有,想劝说两句又怕媳妇发作起来引得他娘闹心,又担忧王氏时日久了会闷出心病来,因此女儿宝珠过满月也没有多余的心思,陈刘氏一向扣扣缩缩,自然巴不得满月礼越俭省越好。   七月初十,宝珠一睁眼便听见院中吵吵嚷嚷的,哥哥润生老早便在房里候着,见宝珠醒来了,惦着脚尖趴在炕沿,伸出食指点了点宝珠小脸蛋,“妹妹,娘出去待客了,你要乖乖的不哭哦。”   距离送女风波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宝珠的心情跟着好转了些,看见二哥润生小小的个头却拼命装大人的模样,便忍不住想逗逗他。   从嗓子里憋足一股劲,中气十足地哇哇哭了起来。 第6章 满月   “哎哟哟,我的小乖乖,咋哭上啦?”王氏院中听见宝珠的哭声,只当宝珠醒来看不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回房,从木柜中取出一件崭新的大红棉布小衫给宝珠利索地套上,又摆了帕子给宝珠擦了脸。   “娘,妹妹的眼睛真圆,真漂亮!”润生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宝珠瞧。   王氏“扑哧”笑出声来,“你带着妹妹在屋里玩,娘去伙房帮你姑姑和奶奶做饭去!”   她娘刚一走,润生便从方桌下头搬了个小凳子放在炕前,一屁股坐上去,两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宝珠先移开目光,干脆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用屁股对着哥哥润生。   润生也不恼,这会子又盯着小妹妹白白的两团小屁股看,瞧着小妹妹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为了给宝珠办满月席,陈刘氏破天荒割了几斤肉,今儿个王氏家里来人,因着送走宝云的事,陈刘氏也存着讨好王家的心思,杂七杂八凑了两桌,除了每桌两盘肉菜,其余皆是素菜。   宝珠还是比较能理解陈刘氏的做法,一来农村重男轻女,女性的地位始终比不得男性,宝云不过是个姑娘家,在陈刘氏眼中,再多的孙女将来不过是别家的人。再来,陈家的情况她平日里从她爹娘的谈话中也摸清了大半,陈刘氏一来抠门,二来陈家确实穷,在陈刘氏两口子看来,送个孙女并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当然,这种发自内心的理解并不代表她认同陈刘氏的做法,前些日子她娘王氏的苦闷伤心她还是看在眼里的,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说送就送,对王氏来说也太过残忍了些。   可惜她现在不过是个奶娃娃,宝珠叹了口气,就算有什么心思想帮助家里,以她目前的能力还是差太远了,况且,她深知自己不过是这世界中的一个异类,并不敢太过张扬,农村人迷信思想重,若她表现的太异于常人,或许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后果。加之宝云被送走一事也让她充分了解到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所以,她还是决定安安分分地度过童年再说,前世的童年可以说毫无色彩,老天如今让她再活一次,她总要弥补前世的遗憾。   正感慨着,前院传来陈刘氏大剌剌的声音,“秀儿她娘来啦,哎呀呀,快到屋头来坐着!”   润生一骨碌跳下凳子,欢呼着冲出房门,“姥姥、舅舅、妗子、小姨来了!”   润生姥姥将润生揽入怀中,夸道:“小子今年又长个了!”抬眼四处找了一圈,“润泽呢?”   “娘!”王氏带着润泽从灶房出来,迎上去接了娘亲李氏手中提的礼。   润泽贴在他娘王氏身边,声音有些腼腆,“姥姥舅舅妗子小姨好!”   宝珠忍不住细细打量起自家大哥,润泽比润生大四岁,身量却不矮,宝珠目测约有一米五,十一岁的小男娃有一米五的个头,放现代也不矮了,男子一般十三岁到十五岁才抽身子,宝珠想着,这一点倒跟了爹,自家大哥将来兴许是个高高个呢。   润泽眉眼跟了王氏,眼睛不大,单眼皮,眉毛细长。皮肤微黄,倒不像陈家人那般黝黑,清秀的不像个庄稼人。   “好好!润泽真懂事。”李氏瞧见两个孙子都很懂事,满脸欣慰,又瞧见自家女儿黑瘦了一圈,眼圈便热了起来,抓着女儿的手问:“宝珠呢?”   “妹妹在屋头呢,姥姥我领你去!”润生蹦Q着在前头带路,陈刘氏吩咐翠芬进了灶房,招呼着李氏走在后头,朝西屋来了。   门帘被掀开,李氏微微一愣,随后呵呵笑着抱起宝珠,不住赞着,“难怪你娘疼着,咱们宝珠就是漂亮,来,给姥姥笑一个?”   宝珠想了想,还是做了一个符合儿童的行为,扁扁嘴,朝她娘挥舞着小手,眼圈一红,就要哭了。   王氏急忙从她娘手中接过宝珠,“孩子还没学会认人呢,等大些了就知道了。”   李氏越看宝珠越欢喜,直夸的不停嘴儿,王氏也跟着合不拢嘴,陈刘氏招呼着王氏娘家人坐下来,又拿了瓜子点心进门,两手扑索扑索袖口,“这不是逢上家里头困难嘛,今儿个也没准备啥好的,粗茶淡饭的,亲家母可别嫌弃呀!”   “老嫂子,看你说的,粗茶淡饭就成,芳儿,去灶房看看,把咱拿来的鸡蛋也给弄上。”   润生小姨应声往灶房去了,李氏又对陈刘氏说,“老嫂子别挂心钱儿,该吃就得吃,别饿着我们小宝珠,钱儿不够了让秀儿回来跟我要,我们老王家多少还是能拿出来些的!”   王氏在旁听她娘说的话,心中委屈至极,忍不住鼻子一酸,也起身跟着小妹进灶房帮忙。   陈刘氏收了笑容,“我可比不上大妹子你有福气,铁山还没说上亲那,今年都二十了,我和他爹整日里愁这事,现如今说亲,没个五贯钱儿能行?”   “嗨,我小闺女还不是没说上亲?年前说了三四家都没成,现如今哪家日子都不好过啊!”   陈刘氏点点头,“可不是,可不是哟!”   两人又拉扯了些闲话子,陈刘氏要去灶房帮忙,便留下润生润泽陪着李氏。   陈刘氏前脚儿出了房门,李氏后脚便将润泽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钱儿,“润泽,把这个装着,姥姥走了再给娘,知道不?”   宝珠瞪圆了眼睛看,那一把钱儿约摸四十来个。想着:李氏对女儿倒是真心疼爱的。   舅舅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对他娘李氏说,“咱姐过的这是啥日子,屋头蚊帐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李氏叹口气,压低声音训斥儿子,“你就莫添乱了,还嫌你姐姐不够苦,这些话儿莫在你姐面前叨叨!”   宝珠听见舅舅又小声嘟囔一句,“卖孙女的钱儿也没说给姐姐换个蚊帐。要不了十文钱的东西!不带这么亏自己人的,也不知我姐这些年咋熬下来的。” 第7章 着火   快到晌午的时候,陈刘氏已经出嫁的三女儿陈翠喜领着六岁的儿子来了,宝珠几乎没从爹娘口中听说过这个三姑,只昨天晚饭时听陈刘氏说起这个女儿,早早便嫁了人,夫家离得很远,隔了好几个村子呢。   一进门与众人照了个面儿便丢下儿子在院中玩耍,自个儿上灶房寻她娘和她小妹去了,房中除了宝珠只余下二舅和宝珠姥姥李氏,陈翠喜前脚儿走,李氏便撇了撇嘴巴子,“啥样的娘啥样的娃,侄女过满月,空手来不说,愣头脸儿,还没规矩,他们陈家人我是死看不上眼的。”   宝珠迷瞪着俩儿眼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姥姥李氏一番话,差点被逗乐,脸颊肌肉抽了抽,勉强保持淡定,坐了一上午,感觉肚中有些饥饿,透过窗子望了望灶房的位置,盼着她娘快些来喂奶。   一上午的功夫断断续续又来了些客人,多是些本家叔婶、与陈家要好的村人,晌午一到,陈刘氏赶来招呼李氏,“大妹子,开饭了。”   宝珠也被王氏抱着往院子里走,陈家总共摆了两大桌,男人们去了堂屋一桌,陈刘氏领着一家女眷孩子坐在院中。   两张大方桌拼一起地方还嫌挤,孩子们便被大人抱在腿上,陈刘氏清了清嗓子,“今儿个我孙女满月,大家都放下了地里的活赶来的,不必客气,尽饱吃就成!不够了再上!”   也就陈刘氏三女儿,宝珠的三姑接了一句话,“嗬!娘还整的跟过大年一样,还有肉和鸡蛋,来来来,大家别客气,都动筷子!”又扯着嗓子朝鸡舍喊,“积德,快!都开席了别玩儿了!”   陈刘氏老脸儿一红,连连应和,“是、是,大家快开始吃吧。”   三姑儿子叫积德,宝珠忍不住抿了抿小嘴儿,这名字起得可真一板一眼,因此便多看了积德两眼,瞧见他正窝在鸡舍外头围的麦草垛里玩耍。   宝珠原先是不懂的,前世她虽是孤儿,却一直在城市里长大,对于农家诸事,这一世才慢慢有所了解,五月里收了麦子,便要将麦柴从地里收拾出来,一堆堆捆在一起用牛车运回家中烧火做饭使。   瞧见积德手中拿的倒像是个火折子,宝珠眨眨眼,定睛一看,见积德手脚麻利地在麦草垛中埋些什么,又一溜儿跑到他娘怀中,指着席间一盘炒肉片叫嚷着要吃。   三姑陈氏夹起满满一筷子肉到自个儿碗里,叮嘱儿子,“快吃快吃,还有呢!”   宝珠她娘王氏瞧见那小子满脸污垢,一身油污的模样便来气,又见不得陈翠喜的穷酸模样,勉强放缓了语气,眼儿也不抬地说,“三妹子,也得给娃收拾收拾再带出门儿啊,看娃脏成啥样儿了?”   陈翠喜“咕嘟”一声吐出一块儿骨头,“见天给他收拾,不出一刻准儿给我弄成黑猴儿回来。”   积德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吸溜一下快扯到嘴巴里的鼻涕,抓起碗边的骨头便朝王氏砸了过去,正正砸中王氏怀里的宝珠。   桌上众人呆愣了几秒,忽然便听见宝珠“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王氏急忙掏出手帕擦了擦宝珠小脸蛋,哄着,“宝贝儿乖不哭,娘给你揉揉,咱们小宝珠要吃奶喽,不哭喽!”一边站起身哄着宝珠,回头便狠狠剜了宝珠三姑一眼,又将宝珠抱进西屋。   宝珠她娘正在西屋给她喂奶的空当,便听见院中传来陈刘氏扯着嗓门叫骂的声音,宝珠心中暗暗发笑:顽皮小儿,小小年纪便满肚子坏水儿,陈刘氏这一顿算是教训的极好。   再回来时见积德皱巴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鼻子了,陈翠喜的面色十分难看,筷子在碗边放着,训斥儿子:“再哭娘一会不给你买糖吃了!”   积德果然停止了抽泣,对他娘说,“娘,我吃饱了,玩儿一会去!”   陈翠喜本想让儿子多吃些好的,但又怕儿子再出岔子,也不阻拦,由着他去了。   中间出了这么一茬子不愉快,加之陈翠喜一张脸儿拉的极长,王氏娘家人脸色便十分难看,没吃多大会儿,宝珠姥姥李氏率先放下筷子,宝珠妗子也跟着放了筷子,在座众人也就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一时间桌上气氛十分怪异。   “大妹子,吃好了没有啊?咱今儿个菜也不丰盛。”陈刘氏干笑两声,没话找话说,想了想,忍痛说着,“等宝珠百天时再好好办一回。”   李氏冷着面孔,不冷不热回了一句,“怕是我这把老骨头吃不起那样好的饭菜,外孙女儿满月还没过,就被人砸了脑袋瓜子,下次来不定怎么样儿呢!”   宝珠三姑“嗖”地站起身,“亲家姨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我那娃是淘了些,我娘方才也教训了,你们还想咋?我的娃自小我还没舍得打过,今儿个宝珠满月便挨了他姥姥一顿,也够你消气儿了吧。”   “哐啷”一声,宝珠小妗子芳儿也“嚯”地站起身,掀的凳子哐啷啷倒地,指着陈氏怒斥:“你说啥?你说啥!你跟我娘说啥呢?”   “哎哟哟,我的娘咧,亲家妹子,这是做啥哩,我这三丫头不会说话,你们原谅则个,莫动气。”   李氏收了冷面孔呵斥,“都是一家人,莫丢人现眼了,都快坐下!”   “是了是了,还是大妹子明理儿,翠喜,你就少说两句罢!日后管好你那皮猴子,不然以后就别上门了!”   陈刘氏正忙着打圆场,忽然袖口被拽了拽,孙子润生指着鸡窝旁的麦草垛尖叫道,“奶奶快看,着火了着火了!”   宝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麦草垛上已经升起了浓浓的黑烟。   “我的亲娘哟!”陈刘氏尖叫着冲向灶房,众人恍了个神儿,也手忙脚乱地跟着陈刘氏往灶房跑,拎桶接水,七手八脚地赶到跟前儿时火已经熊熊燃起来了。   王氏瞧见陈氏儿子积德正躲在鸡舍墙根里顺着缝儿往外头瞧,心下明白了,冷笑一声,“整个麦草垛怕是要烧没了!”   外头的动静惊动了堂屋里的男人们,一众人也急急忙忙赶来扑火。 第8章 矛盾   眼见着水缸里的水见了底儿,陈二牛本还想和几个儿子到河里挑水,回头便瞧见火势愈发猛烈,一阵风来,立即就燃到鸡窝顶棚,心中一沉,急忙又往邻居家跑。   陈刘氏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扯着嗓门扑天喊地冲向鸡窝,“唉哟!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呀!见不得我们陈家日子安生些哟……”   李氏与宝珠妗子也捂着鼻子冲了进去,将十来只鸡赶了出来,宝珠眼尖,瞧见趁乱夹在李氏几人中间往外溜的鬼祟小身影儿,可她口不能言,本想哇哇大哭几声引起她娘的注意,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掺乎,大人的事就留给大人来解决。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整个鸡窝便被夷为平地,连鸡窝东边好大一片菜地都烧的焦黑,好在扑灭的及时,火势没有顺着烧去东边屋子,也算万幸。   陈刘氏想起她好不容易种下的菜地,又想起年年都要休整的鸡舍,心中怒意唰唰唰往上窜,沉着脸儿放声指责,“自家里起火绝不是没有缘由的,在场的都说说,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缺德事儿?”   众人围了一圈儿议论纷纷,听见陈刘氏这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宝珠三大爷也跟着说:“大嫂这话说的,大伙成心来吃满月酒,谁还能干出那无聊事?准是外头谁家孩子淘气,扔了火苗子进来。”   “可不是,哪村儿都有些坏娃娃,成天里偷鸡摸狗不干好事,一准儿是外头人干的!”   宝珠三姑也接话,“是呀,娘,不就是一堆麦草垛,西边外墙头还有的是,只当是赐给小贼娃子了,何必动气?”   王氏定睛一瞧,陈翠喜一脸儿的事不关己,积德也被她打发到外头玩儿去了,她最见不得陈翠喜教养孩子的方法,孩子干了缺德事当娘的既不揭发,也不感到自责,竟帮着儿子掩盖下来,王氏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便将宝珠交给小姑翠芬,与老二媳妇张红玉一左一右将陈刘氏搀扶住,王氏先没做声,心想着如何开口,张红玉小声劝着,“娘别气了,三妹子说的是,不就是堆麦草垛,不值几个钱儿。”   “你知道个啥?”陈刘氏挣开张红玉,脸儿沉了下来,“你的意思娘是为了那几个钱儿不高兴?”   王氏见时机来了,便接口说,“红玉,咱娘可不是那种人,好好的家里失了火,就算没大的损失,生些闷气也是人之常情,我方才倒瞧见一个小黑影子从咱家鸡窝溜了出去,是不是那放火的贼娃子?”   这样说也给足了陈翠喜面子,往大里说,这场火万一烧了哪家的房,烧了谁家的孩子,那牵扯的可就大了,赔钱道歉不说,还得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积德这孩子小一些的时候还是比较听话的,也就是翠喜娇宠的太厉害,如今才会变成调皮难管教的小霸王,她存心整治整治积德,积德娘存了包庇的心,她却不能害了孩子。   老二儿子良东挤到王氏身旁偎着,瞅了一眼他娘,又瞅了瞅陈刘氏,小心翼翼地说,“大婶子,我也瞧见积德哥哥从鸡窝里出来,他方才还叫我一起出去玩火折子。”   翠芬一拍手,奇道:“我说晌午灶房怎么少了个火折子,我只当是我放错了地儿,是不是积德拿去玩儿了?”   陈刘氏心中霎时明白了几分,左右看了看,果然没见积德身影,又因着是自家人闹出的笑话,只得忍下满腔的怒火,沉着脸招呼宾客去了堂屋,待众人散了,才将三女儿翠喜唤到翠芬屋里训斥,“你是怎么当娘的?啊?今儿个要不是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在跟前儿,看我怎么收拾你那皮猴子!”   “娘,积德皮是皮了些,好歹是你外孙,哪有当姥姥的这么不待见自己外孙的?别个说是积德就是积德?我是不信积德会烧自家屋的!”   “你还嘴硬?”陈刘氏气急,“你侄女满月,空着手就来了,啊?你咋就那么好意思?叫秀儿娘家人看了咋说?”翠芬急忙抚了抚她娘后背,替陈刘氏顺了顺气,陈刘氏猛呼出一口气,发了狠话,“翠芬,你去把积德找来,我倒要当面问问,看看谁敢再我跟前儿撒谎!”   翠芬应声出了房门,前脚走,翠喜后脚便哀求道:“娘,积德再调皮,至多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有那些个坏心思?”   陈刘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没有坏心思?当人面儿上就敢砸她妗子,我看谁也没有冤枉了他!”   陈翠喜干脆挽上陈刘氏胳膊讨好着,“娘,要不我回去再问问积德,改天带他来给嫂子陪个不是,积德好歹是您外孙子,总得给我点面子,您这样一闹,叫旁人怎么看?”   陈刘氏想着翠喜婆家穷,娘俩也不容易,面上有一丝松动,“亏得是外孙,这若是孙子干的,看娘请不请家法!”   “娘放心,等回去了,我说啥也要教训他,不光我教训他,他爹也要教训,这下您满意了吧?”   “我满意?我满意顶啥?你没瞧见亲家人脸儿黑的?”狠剜一眼闺女,“就知道给你娘找不痛快!”   过了会子,翠芬领着积德进了屋,陈刘氏气也消了大半,只问着,“积德,那火可是你点的?你知错了没有?”   翠喜推了推儿子,“还不快和你姥姥赔礼?”   积德摸了一把鼻涕,洋洋自得,“一弄就冒烟儿了,大家跑来跑去,真好玩儿!”   这下连翠芬都看不过眼了,刚想替她娘教训几句,便听见陈刘氏虎着脸子骂,“你这是啥态度,多大人了,一点都不知羞!”顺手抄起炕头的扫床笤帚,捉住狠狠地教训着积德。   积德一边挣扎扭动着身子叫唤他娘,口中一边骂骂咧咧,“再打我,我让我娘烧你大屋!”   翠喜看在眼里心中发急,见她娘还不停手,干脆一把搂过积德,“娘!你这是干啥!他就是干下天大的坏事也有我扛着,我的娃儿也由不得你们这样打!”   陈刘氏气的浑身发软,颤颤巍巍指着三女儿,“娃都叫你惯成啥样了?你治不了他,我和你爹也治不下,我看没人管的住他!你爱护犊子,以后就别上家里来!没得给我们老陈家丢脸!”   “你们赶我?好、好!”陈翠喜抹了把眼泪,“积德,跟娘回去!”连拉带拽地扯着积德出了门。   “娘,三姐就这么走了?”翠芬愣了愣,还想去追,陈刘氏猛地伸手拦住,“叫她去,这么小的娃子都管不好,以后趁早别来祸害人!” 第9章 冰释   宝珠的满月酒也算热热闹闹地过了,中间虽有些不愉快,王氏娘家人还是给足了面子,傍晚宾客都散了,陈家才恢复了往昔的安静,婆婆陈刘氏因着与三女儿翠喜闹得不欢而散,傍晚连门子也没出一步。   王氏与张红玉,小姑翠芬送走宾客后便开始收拾院子,将地扫净,又将桌椅搬回堂屋,吃剩下的席该收拾的收拾,该喂猪的喂猪,天儿擦黑才忙活完。   劳累一整日,王氏有些体力不支,头重脚轻地进了门进门,和衣倒在炕上闭目养神,陈铁贵见媳妇脸色还好,抱着宝珠凑了过去:“秀儿,今儿个累坏了吧,一会让翠芬给你端了洗脚水来,洗洗再睡下。”   王氏微微睁眼儿,“哪敢使唤你们陈家人!”   陈铁贵被妻子堵得胸中一窒,连日来,因着宝云一事,王氏私下里不是数落他便是数落陈家人,他与王氏生活了这么些年,了解妻子嘴巴子是利了些,可心地却是极善良的,平日里在婆婆那受了气,私下里也时常对他发发牢骚,他对此一直十分包容,可近来妻子却日日将气话挂在嘴边,他便有些恼火起来。   宝珠看出她爹面上不快,生怕两口子吵起来,便在陈铁贵怀中依依呀呀地指着外间叫唤。   陈铁贵越想越气不顺,直觉再这样下去,日子定然过不安生了,在农村,哪有这样泼辣的媳妇?他本想训斥妻子几句,瞧见女儿宝珠指着门外叫唤,这是女儿头一次伸出小手,陈铁贵又高兴又稀奇,一时忘了先前的不快,问王氏,“娃她娘,咱宝珠这是要干啥呢?”   王氏一骨碌坐起身,“兴许是要上外头去呢!”朝陈铁贵一伸手,“把娃给我。”   王氏接过宝珠,一张脸儿笑眯眯地,柔声哄着宝珠,“娘的乖闺女儿,娘抱着到外头看看去!”   一只脚踏出门槛,见宝珠依依呀呀地指着对面,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王氏与陈铁牛卧房出了门是个小堂屋,俩人住的东厢,对面便是西厢,一间与王氏夫妇一样大小的卧房,由小堂屋分隔开来,润生与润泽俩小子住着。   不待王氏叫唤,对面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润生露出一颗脑袋,“娘,不早些歇息着,抱着妹妹干啥去?”   “今儿也奇了,你妹妹直叫唤着上你屋来,八成是想你和润泽了!”王氏一边抬脚进了屋一边说着。瞧见润泽聚精会神坐在床沿看书,关切地问着:“润泽,看啥呢?”   润泽猛一抬头,见他娘来了,老老实实站起身,挠了挠头,“是小人书,朝二狗子借来的。”   王氏点点头,坐上炕,思忖着过了年无论如何也要送大儿子进学堂,润泽性子静,不似他这般大的同龄人,哪个不是整日里玩泥巴上树,平日里除了地里的农活本本分分地干,闲下来也坐得住。   润泽见小妹妹好奇地看着他,便放下小人书,凑上去摸了摸妹妹肉呼呼的小脸蛋,抬脸儿对他娘说,“娘,二狗子常教他妹子念学里认来的字儿,等我将来认了字,也给妹妹教!”   王氏见儿子如此懂事乖巧,又想起婆婆并不愿意润泽入学,鼻子一酸,想着万万不能在孩子面前抹泪,忙低了头,瞧见一小会儿的功夫,宝珠又犯起瞌睡来,便嘱咐兄弟两个早些睡下,自己转身出了屋。   东厢里油灯亮着,王氏知道丈夫在等着自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儿,迟迟站在小堂屋没有挪动步子,这些天,明面儿里她如往常一般,可私下里却将怨气一股脑撒在丈夫身上,说出的那些话不是不过分的,丈夫却一一包容着自己。   她时常想,若换成别人会如何?没分家之前,公公婆婆便是一家之主,大事听从公婆,夫妻之间丈夫说了算,哪家媳妇敢这样对待自己的丈夫?恐怕不是遭到丈夫毒打便要被赶回娘家,所以说,王氏心中还是极为感激丈夫陈铁牛对她的诸多包容。   感激归感激,可想到还未满月就被送走的宝云,王氏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若不是婆婆,宝云也不会送了人。宝珠每日虽过的清苦些,可日日有她在身边照顾着,母乳喂养着,亲哥哥陪伴着,不知宝云在赵家又过的啥日子?   正想着,东厢门“吱呀”一声开了,陈铁贵一只脚跨出房门便瞧见王氏孤零零抱着宝珠站在堂屋,陈铁贵愣了愣,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先前媳妇给的气一股脑消散了,上前几步轻拍王氏肩膀,“秀儿,外头蚊子多,咋抱着娃站堂屋不进来?”   “嗯……”王氏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低着头进了屋。   哄着宝珠睡下,陈铁贵握住王氏双手,昏黄的灯光下,妻子的侧脸却憔悴了许多,想到月子里妻子也没吃上什么好的,还遭受了宝云被送走的打击,陈铁贵心中忍不住一阵自责,紧了紧妻子的手,“秀儿,过些日子我先到镇上看看,要有啥合适的就留下做工,到年根也能赚上百来个钱儿,到时给你和娃多买些吃的补补,这些日子你瘦了。”   丈夫依旧关心着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将怒意发泄在丈夫身上,王氏连日来的自责交织着悔恨,累积许久的情绪忍不住爆发出来,鼻子一酸,啜泣道:“这些日子你也瘦了,娃儿已经走了,你还出去折腾个啥,不如踏踏实实把家里的地种好。”   “秀儿,宝云的事是娘的错,只要你放宽心,日后家里条件好了,咱再生一个。”   王氏抽噎了半晌,最终点点头,陈铁贵亲自出门打了水伺候媳妇洗了脚,自己也跟着泡了泡,这才上了炕,感觉到一双手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娃他爹,这些日子叫你受委屈了,今儿个我才发现,我有三个懂事的娃,宝珠听话,润泽和润生也懂事,你对我又好,就冲这些个,我也该知足了,我算想明白了,宝云走了,可以后咱的日子还得好好过。”   陈铁贵只觉得多日来心中的阴霾悉数消散,忍不住伸手搂着妻子,叹道:“这么些天,你终于想通了。” 第10章 丢钱   爹娘和好如初,宝珠这一夜也睡十分香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王氏轻轻摇醒了宝珠,低低唤着,“闺女儿,吃奶喽。”   宝珠睡眼懵懂,瞧见爹娘都起来了,她娘王氏掀开薄罩衫,宝珠顺势偎了过去砸吧着小嘴一口一口地喝着,心想着,“这些日子正是苞谷下种的时候,因着满月全家人歇息了一天,今儿个看来爹娘是要下地干活儿了。”   陈铁贵掀开门,敲两下西厢门,“润泽,叫弟弟起来了!”   喂完了奶,王氏又替宝珠把了尿,换上一块崭新的尿布,临行前搂着宝珠亲了又亲,再三交代润生:“好好的在家看顾着妹妹,娘晌午就回来。”   清晨的日头金灿灿地照进炕上,也为农家人忙碌的一天拉开了序幕,宝珠盯着窗子外头瞧着初升得日头,呼吸了会子新鲜空气,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伸展伸展小胳膊小腿儿,瞧见二哥润生有模有样学着王氏在铜盆里摆帕子,脱了鞋子踩着小凳上了炕,“妹妹,哥哥给你擦擦脸。”   湿乎乎的帕子滴答滴答地迎面而来,宝珠瘪瘪嘴,心想着,“帕子都拧不干,才不要你这个小家伙给我擦脸。”   她的心声润生自然无法体会,不顾宝珠的挣扎,按着手舞足蹈的两只小胳膊,仔仔细细在宝珠脸上擦了一通,又盯着宝珠细细观察了一阵子,确认没有遗漏之处,才将帕子挂在盆沿儿,又一溜烟地冲进西厢,拿了好些东西进了房。   “妹妹,你喜欢玩儿哪个?”润生一边将各种木头小人儿摆成一排,一边俯身问。   宝珠打了个哈欠,瞧也不瞧一眼哥哥拿来的小玩具。   “妹妹,你不要玩么?”润生拿起一个木质小狗在宝珠眼前晃了晃,“这是爹做的,你瞧,是一只小狗。”   宝珠想了想,决定不要太打击润生的积极性,这个哥哥还是很稀罕她的,便指着木头小狗咯咯地笑了几声,算是应付润生。   可要里里外外伪装成一个小婴儿还是难度比较大的。比如说,下一刻,润生便将小狗塞进她手中,又拿起一件儿来,“妹妹看看这个!”   宝珠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干脆将手里的小狗往炕上一抛,指着炕上依依呀呀地叫唤起来。   “咦,妹妹是想要小狗?”润生顺着宝珠的视线,瞧见妹妹指着小狗直叫唤,急忙爬到跟前儿将小狗捡起,郑重其事地交给妹妹,“妹妹给!我给你捡回来的。”   宝珠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将小狗抛到另一头,趁着润生去捡小狗,晃了晃身子,倒在炕上装睡。   宝珠眯缝着双眼儿,瞧见润生安安静静在一旁玩儿了起来,还不忘记给她盖上小薄棉被,心里忽然便涌上许多感慨:前世她无父母,无兄弟姐妹,事事依靠自己,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也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孤儿是没有任何依靠的,所以大家都努力的让自己变的更强,大专毕业后,她义无反顾地选择进了一家饭店当厨师,在现代,女厨师是十分少见的,可她始终存了一个信念,要靠着自己的双手让自己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无论遇上什么困难,她始终没有退缩过,直至她成为五星级酒店的首席厨师之一。   在那些日子里,一双手日渐变得粗糙,由于长期处于闷热油烟环境中,皮肤也变得暗黄,两只胳膊在常年的端锅炒菜中布满烫痕。不过,这一切对她来说毫不重要,她只是一个孤儿,她没有任何依靠,只有自己,旁人或许可以付出一半的努力,而她却要付出全部的努力,正是这些奋斗的过程,磨练了她的心志,锻炼了她的厨艺。   当她的事业迎来一个更高的起点时,她却穿越到了这个农家小院中。   以往付出的一切付诸东流,她并不是毫不在乎的。可回头想想,那时的自己,再坚强,再努力,取得再多的成就,始终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而已。而这一世,身边多了爹娘,还有两个哥哥,这么多亲人陪伴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日子还是一天天平淡又温馨地过着……   因着陈刘氏前一阵子才买了八石包谷面,后来赵家抱走宝云时又给了些钱儿,加之下半年算得上是风调雨顺,陈刘氏这才放宽了口粮,每顿有时能多几个包谷面饼。   这日正轮上王氏做饭,王氏早早起来煮了包谷珍子,又拌了生辣椒,主食是苞谷面饼子,王氏前脚儿刚从灶房里出来,北边屋头便传来一阵隐隐约约争执声。   听声音必定是老二陈铁富两口子了,王氏原也不爱听,一来张红玉性子温吞,平日里对她这个大嫂倒算敬重,与铁富成亲八年来,无论婆婆姑子还是妯娌间,从未和谁闹过不愉快,二来听人墙根总不是什么好事,王氏犹豫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村里有传言铁富在外头有了人,虽然只是些闲话子,未必是真,可王氏瞧着天才刚蒙蒙亮,估摸着婆婆还睡着,架不住好奇心往北边去了。   王氏悄摸地杵到北边屋檐下头,就听着里头传来一阵哭腔。   “那钱儿还是我娘去年给的,在枕头下头搁了一年了,前些日子还见着,你说你不知道,不是欺负人么?”   陈铁富满嘴不耐烦,“我上哪给你找钱儿去?自己的钱儿不搁到踏实处,不见了活该!”   张红玉一边小声抽噎一边问:“铁富,你和我老实说说,是不是拿了钱去喝酒了?就算喝酒了,总能余下些吧,总共两百来个钱儿呢!”   “这些天儿成日里下地干活,哪还有啥闲工夫喝酒去,再说,谁知道你把钱搁枕头底儿?”   张红玉又急又气,“你昨个下晌分明不在地里……”   “你放屁!”屋头猛地“乓啷”一声,王氏在屋檐下打了一个激灵,估摸着陈铁富动了气,怕是摔了杯子。   张红玉的声音小了几分,“没拿就没拿么,发那么大火做啥,可别再把良东吓着了。” 第11章 送布   王氏想着,虽然铁富两口子丢了两百来私房钱儿,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间传铁富在外头胡来恐怕也是捕风捉影的事,正想悄悄离去,冷不丁房中传来一句话,王氏刚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   “若不是你拿去了,钱儿怎么莫名其妙不见了?”   王氏凝神听着,果然,陈铁富说:“屋头十来口人,咱们成日里下地,别个取走了也难说!”   张红玉迟疑半晌,“可我跟大嫂晌午轮番做饭,家里再没旁人了。”   “嗨!就说你这婆娘子笨,都说了家里没旁人了,哪个拿了又有啥不可能?”   张红玉低低惊叹一声,“你是说咱大嫂?”但很快又否定着,“大嫂咋会做出这种事儿来,大嫂娘家殷实,哪里看得上我们那点钱儿?我是不信的。”   “我呸!她娘家能有多少钱儿?有钱娃还能叫娘卖了?”   张红玉有些动摇,“大嫂看着倒不像那种人。”   “那你算是看错了,家里就她最爱贪小便宜,再不然就是润生那小子,他成日在家照看宝珠。”   “看你说的,润生那么乖的娃,咋可能偷钱儿?”   “行了行了快穿!马上就早饭了,哪有时间跟你瞎琢磨,旁人你就信得过,偏我拿的你就信!”   王氏听着屋里传来扑簌簌的穿衣下地声,铁青着脸儿回了屋,进门便将围裙儿解下,狠狠往墙根一甩,爬上炕使劲儿摇晃几下陈铁贵。   “娃她爹!快起了快起了!”   陈铁贵揉揉眼睛,瞧见媳妇脸色不好,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问,“大清早的,又咋不痛快了?”   王氏将方才在铁富门口听见的事儿添油加醋地一股脑告诉陈铁贵,陈铁贵听了没说话,王氏便吼他,“你这个木头,倒是说一句话呀?”   “说啥?咱又没拿,还怕他说?”   “咋不怕?就要栽赃到我们娘俩头上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就眼看着我和娃被人冤枉?”   又不停嘴儿数落着,“亏得我今儿个听见了,要不然不定怎样呢!你兄弟实在不是个东西,他那点钱儿偏说的谁都惦记!”   “说的也是。”陈铁贵穿好了衣裤下了炕,就要往外走,“是该找二兄弟说说了,别成日里生些事来惹人不痛快,最近地里的活计他也不上心。”   “哎——!先别急着去!”王氏汲着鞋子下地拦住丈夫,“铁富要问起咱们咋知道丢钱儿的事你咋说?”   “就说你去西北边儿茅房顺道听见了些也不碍的。”   王氏捶打丈夫一下,“不行不行,你糊涂了?这不是让人抓住把柄了么!”   陈铁贵板起脸,“原也怪你,就不该多事去听那墙根子话儿!”   王氏振振有词,“听都听了,我可不管你那些大道理,再说,我听墙根儿碍着谁啦?又没给人使坏?光和我吼有啥用?”   陈铁贵左右为难,“那你说咋办?”   宝珠忍不住在她娘怀里抿了抿小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家长里短儿?看来家中人口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若是和睦倒还好,若是不睦,见天的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她娘王氏最终还是劝服她爹暂且忍下,若是铁富自己提起,再与他说说也不迟。闹了这一会子,王氏只觉得头疼,挣扎着到各屋叫醒了人,草草吃了两口便抱着宝珠又带着润生回了房。   王氏槛了门,柔声问,“润生,这些天在家乖不乖,听娘的话没有?”   润生抿着小嘴点点头,“听话了,每天都陪着妹妹。”   王氏继续诱问,“这么听话呀,哪都没去?没到院子里瞎玩儿?”   润生不明所以,还是一五一十说着:“哪儿都没去,就在东厢陪妹妹。”   陈铁贵吃过饭刚进小堂屋门便听见了母子俩的对话,进屋打发了润生,才小声宽慰妻子,“润生是不会干那偷鸡摸狗的事的,铁富若提了,我总有办法叫他没话说。”   王氏与陈铁贵整日里如临大敌,就等着铁富两口子主动提这事儿,晌午众人纷纷从地里回来,张红玉倒与平日里没啥两样,不仅态度无异,且对丢钱的事儿也只字不提半句,直到傍晚,王氏有些按捺不住了,抽空便叫陈铁贵回房琢磨这事。   宝珠见两口子分明没有做下亏心事,却像做贼一般逮着空便眉来眼去的聚在一起商量,两口子小心应对的模样,宝珠除了感觉爹娘小题大作外,心中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爹娘既纯朴又可爱,生在这样的家里,谁又能说不是她的福气?   “娃他娘,我估摸着今晨铁富两口子也就那么一说,到底还是信得过咱的为人,恐怕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过去了?”   “嗯……过去了,兴许日后再不提了。”   “可我这心头咋就那么不踏实呢?”   “嗨!你就爱瞎想,给自己找不痛快,难道还巴望着人家怀疑到你头上不成?不提就是好事!”   宝珠一边听着爹娘的对话,一边暗自想着,“好在没有生出更多风波来,兴许二叔丢的钱儿后来自己又寻到了呢。”   总而言之,说娘偷钱她是绝对不信的,润生就更没有可能了,每日家里人下了地,润生便陪着她在炕上玩儿,连西边房门都没出过一步。   隔天王氏心情好,将许久不带的银镯子从箱子底儿取出戴上,两口子觉着铁富两口子丢了钱,两口子虽爱瞎猜,终究信得过哥嫂的为人,心中也宽慰不少,做哥嫂的也不能太过计较,所以商量着到镇上买些东西回来,正好润泽润生俩小子也好久没吃过点心了。   宝珠满月时她姥姥给偷着留下了些钱儿,加上夫妻俩平日里俭省,王氏便取了二十文出来,晌午饭后便跟着铁富一起上了乡里,先去点心铺子里买些小点心,又沿路买了些小零嘴儿回来。   日头稍稍偏西两口子便赶着牛车回了村儿,正赶上一家子下地回来,王氏提着点心正要往外走,冷不丁想起家里还有些布料,急忙从箱子里翻出宝珠满月时她二妗子送来的三尺布,裁了一尺包好出了门。   婆婆陈刘氏远远瞧见了,叉着腰站在廊下头问,“秀儿,干啥去?”   “娘,我上红儿屋里坐会儿!宝珠她二妗子送来的布料我那也够使了,正巧余出来些布料子,给红儿拿去能给良东也做一件儿。” 第12章 叙话   张红玉听见陈刘氏与王氏的对话,隔着窗子往外瞧,见王氏抱着宝珠远远过来了,急忙下了炕,捡起炕头的小笤帚扑索扑索炕面,急急忙忙照了眼镜子,拢了拢发梢,打点一小会儿的功夫,王氏已经进了堂屋,唤着:“红儿,在屋里头呢?”   “在呢,大嫂快进来坐。”张氏撩开门帘将王氏让进门。   王氏顺手将两包点心和布料交给张红玉,“我和你哥今儿个赶了趟集,买了些小零嘴儿,我寻思着给良东拿过来几包。”   “大嫂,这可咋好意思,这布料是——”张红玉只觉得眼熟,忽然想起宝珠满月时王氏娘家弟妹送来的那块青底儿花布,当时她便觉得好看,这会子见王氏送了来,面上倒有几分难为情,推脱着:“这还是宝珠二妗子给宝珠拿来的吧,宝珠将来做衣裳的时候还多着呢,大嫂自个儿留着吧,我们良东衣裳还够穿。”   王氏摆摆手,“收下吧,我自己留了两尺呢!”   张红玉脸上带着笑儿,收下花布,又从王氏手中接过宝珠,“难怪大嫂疼爱,宝珠确实生的标志,瞧这一张小脸儿白嫩白嫩的。”   “那可不,长大了准比我年轻时好看。”王氏已经习惯了宝珠在人前里常得的那些夸赞,也不以为意,孩子好看是固然,收了她的点心布料,好话多少总会说两句的。   张红玉又沏了些花茶端来,与王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宝珠打量着收拾的大方整洁的屋子,连炕角儿都是平整的,感叹着二婶张红玉的勤快,就听她娘随口问着:“铁富这会子咋不见人?”   张红玉啜了一口茶水,声音有些低落,“晌午饭过后就没见他人影儿,前些日子说要和马家俩兄弟到乡里做客,我估摸着今儿个可能去了。”   王氏看出张红玉一脸的无奈,忙换了话题,瞅了瞅东屋,压低声音问:“听咱娘说,赶明年要给铁山说上亲,估摸着到时咱俩家还得出些钱儿。”   王氏也没把话挑明,张红玉自然知道王氏想打听什么,俩人都是儿媳妇,有些话题妯娌之间反倒比夫妻间好沟通,张红玉琢磨半晌,还是反问着:“大嫂准备了多少钱儿?”   王氏心知老二媳妇性子谨慎,便起了个头,说:“我和铁贵存是存了些,不过你也知道,原本种地收入就少,就是存也存不下几个钱儿,多的也出不起,最多能拿个——”伸手朝张红玉比了个手势。   张红玉搓了搓手,接过话茬子,“大嫂,我也不瞒你说……我和铁富至今没存下钱儿。”   王氏笑了笑,打趣道:“红儿准是跟我说笑呢,这么些年了咋还能存不上点钱儿呢,我瞧着你也不像那存不上钱儿的人啊?”   张红玉心中一阵委屈,王氏原没说错,她平日里甚少花销,钱儿原本也是攒下的,只是铁富却是个大手大脚惯的,成日里拿钱出去请客吃酒送礼,好不容易能攒下点儿还架不住他伸手要的次数多。   也就是自己心细,在枕头下头藏了两百来个钱儿没给丈夫知道,只等着日子紧吧时拿出来用,谁知却遭了贼。   平日里瞧见王氏两口子恩恩爱爱,日子过的井井有条,想起丈夫对自己时时冷嘲热讽的态度,便觉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一大家子人,哪里有人知道她心里的苦,她有心想同王氏诉说诉说,余光瞧见王氏腕上的一对银镯子,心里便没来由的一刺,再苦也不能在人前失了面子,若能熬到良东再大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大嫂,我真没诳你,以往攒的钱儿这些年也折腾的差不多了,铁富朋友多,成日里开销大,我也管不住他。”   王氏叹口气,“你要这样说,我又咋会不信的?铁富这些年也真委屈你了,回头我让铁贵跟铁富说说,这可怎么行,过日子不兴在外头吃吃喝喝的。”   张红玉掏出帕子抹了一把脸,“大嫂可别,我还能不知道他,谁去说都不管用。”   “哎?咋哭上了!”王氏轻拍张红玉肩头,“快别让人瞧见了,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绊的,咱们做媳妇的,有时该忍还得忍。”   “不是……”张红玉摇了摇头,违心说着:“也没别的,铁富玩心重是重了些,对我们娘俩倒还好,就是心里头发堵,过一阵儿就好了,大嫂可别告诉旁人。”   王氏低低叹口气,“你放心,自然谁都不告诉的。”   张红玉止了哭声,想起方才的失礼,难为情地说着,“大嫂,你看我这人,原也没啥事,谁成想却……大嫂可别见怪。”   “哪有的事儿,我跟铁贵吵起来还不是成日抹眼泪呢?”又安抚了会子张红玉便起身告了辞,“我这就走了,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些个烦心事儿了,马上开饭了,快拾掇拾掇,别让咱娘见了。大嫂改日再好好和你聊!”   晚饭过后,王氏便和丈夫说起这事来。   陈铁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儿,“马家那俩小子还能是啥好人?成日里游手好闲,骗吃骗喝,早些年便让铁富跟那俩小子断了来往,如今咋又搅搭在一处了!”   “可不是,我瞧着红玉对你弟兄也没脾气。”王氏叹口气,“红玉也确实命苦……我听她说,两口子至今连半个子儿也没攒下。娃他爹,你说铁富近来搞啥鬼呢?”   “还能搞啥,成日里偷懒,干活也不出力,今儿个一下晌就没见影儿!”   王氏问:“外头最近传啥你知道不?”   陈铁贵一撇嘴,“你们娘们间闲来无事扯的是非我咋知道?”   王氏剜了丈夫一眼,“都说铁富跟西边钱寡妇不清不楚的,成日里上钱寡妇那串门子,进进出出都给人瞧见好几回了!”   陈铁贵气的眉毛拢在一处,“我可不管他那些事儿,要是敢给家里造啥孽,看我不教训他!”   王氏给宝珠换上尿布,说起来,宝珠最近心里也正郁闷这事,这些日子家中无人,她想尿尿时偏偏润生听不懂她口中叫唤的含义,她只好解决在尿布上。宝珠甚至想着,要不要早早开口学说话,这样一来总不至于常常搞的自己很不卫生。   宝珠贴在她娘怀中俩眼儿一闭装睡,心中暗暗算着,自己来了也只有接近俩月,所以还是悻悻地打消了念头,再怎么也得七、八个月大,看来还是要慢慢适应小婴儿的生活。 第13章 牛家儿媳   立秋刚过,天气仍旧闷热闷热的,刚播种完接着便要修补水沟子,转眼地里的活计忙活完,一家老小才歇息了几日。   宝珠不久前从大人闲聊时听来,村儿名叫做燕头村,皆因数里外有座燕山,另外,还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在北方,和前世相同算是北方人,除此以外,几乎不清楚任何关于朝代、年份的情况,不过宝珠一向也不大在意这个,虽完全不了解这个时代,却也过得悠然自得。   王氏两口子还没歇几天,陈刘氏就嚷嚷着要种些菜。   村儿里不兴买菜,家家户户院外基本都有个小半片儿地,专门用来种些时令蔬菜,像萝卜、白菜、辣椒这三样是陈家饭桌上常见的,宝珠前世是厨师,种地不在行,做菜却是高手,因此闲暇时间便总惦记着前世爱吃的蔬菜:茄子,豆角,蒜薹,茼蒿,黄瓜,葫芦。听着陈刘氏嚷嚷种菜,也不禁期盼起能够开口吃饭的日子。   原本院儿外头挨着陈家的空地上也开垦了片菜地,因着去年起便持续干旱,荒废了大半年,陈刘氏见这些日子雨水尚可,便打算着重新补补肥,种上些菜。   宝珠心想着,前些日子苞谷下种,爹娘成日里下地忙活,每日吃的还是苞谷珍,苞谷面饼子,菜也就那么两样,不是辣子就是白菜,不见一丝荤腥,家里鸡每日下的蛋陈刘氏倒一丝不苟地收集起来,攒到一定数儿便拿去卖了钱儿,她出生到现在,也就吃过两回鸡蛋羹,这些日子忙活,爹整个人少说瘦了一圈,娘也变得黑瘦黑瘦。   一家子十几口人,除去三个不能下地的娃娃,每日真正干活的也只有六个,最出力的还是他爹娘,二叔见天的不见踪影,二婶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不见发火。   陈刘氏倒是过问了几次,陈铁富只是口里应付着,照旧我行我素,说的急了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陈刘氏瞧见二儿子不争气,心里生了闷气,索性不理会他。   天气好,王氏便抱着宝珠出了门,往右稍稍一拐便能看见自家的菜地,王氏将宝珠放在屋旁核桃树下的大躺椅上,跟着丈夫一起翻地。   润泽小小年纪也帮着爹娘拿着锄头翻地,润生尽职尽责地日日跟着宝珠,宝珠睡着了他就在一旁自己玩儿,宝珠醒着时,常常拿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逗逗她,日子过的倒也平淡温情。   正午刚过,牛家大儿媳李双喜抱着一盆子衣服经过陈家菜地,隔着栅栏乐呵呵地对王氏喊了一嗓子,“哟,秀儿,这么早就忙活起菜地了?”   “是呀,前些日子刚把地里的活计忙完,闲着也是闲着,就跟铁贵一起整整菜园子,引了黄瓜苗床,再种些萝卜,过些时候好能多吃些菜。”   王氏停下手里的活计,扛着锄头走到路边儿,瞧了瞧李双喜手里的盆子,笑了笑,“洗的可不少!”   “可不是,我家那俩皮猴子,见天儿就得洗一回。”顺势将盆子往树下一搁,抱起宝珠哄了哄,“家里菜地也荒了大半年了,还没空出时间收拾呢,地窖里的菜也不多了,这几天娃他爹腿脚又不利索了,过些日子闲了也准备收拾收拾。”   王氏知道双喜丈夫牛大富腿脚有毛病,拍了拍胸脯,笑眯眯地对牛家大儿媳说:“啥时候收拾跟我和铁贵知会一声儿。”   “嗨,也就两三日的事儿,我自己也能行!”   王氏一板脸,“客气啥,大富前些年还不是老帮着我跟铁贵翻地呢?”   “那成,到时给你打招呼。”李双喜乐呵呵的应下了,见宝珠睁着一双圆儿眼不停打量自己,直夸宝珠有灵气。   宝珠对李双喜倒颇有些好感,感觉李双喜与她娘有些交情,两人说话倒不似一般人你那样规规矩矩本本分分,从俩人闲聊中便看的出,李双喜性子实在又不做作,因此便朝着李双喜抿了抿小嘴。   “嗬!小闺女对着婶子笑啥呢?”又换了个姿势抱着,好能让宝珠舒服些,对王氏说:“你家幺女性子真好。”   王氏也笑,“这才多大点儿,能看出来啥?”   “那不是那么说的,这些天来来往往经过赵家,就听着里头哭声没断过。那哭声,可叫一个紧!保不齐便跟了你,你小时不是也得过气死病?”   王氏也不回避,口气淡淡的,“哭的紧?这样说来那孩子脾性倒像我。”   “哈哈,可不是,跟了你,日后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又压低声音问,“出了月子没去赵家瞧瞧你大女子?”   王氏垂下眼帘,“没啥好瞧的,送都送出去了,只盼着她日后懂事了别怨我。”   李双喜叹了叹气,“在我跟前儿还有啥不能说的,你就是个死脑筋,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心里还记恨着。”   王氏抿了抿唇,“想起宝云,心里总是难受,毕竟也是我身上掉来的肉,说送就送了。”王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瞧见丈夫挥动锄头的空当抬起头朝两人憨憨的笑脸,终究将那话咽了下去。   李双喜拍了拍王氏,安抚着,“多大点儿事?咱们小时候闹饥荒那一回,村儿里多少娃儿饿死了?想想赵家的条件,将来总亏不了宝云。”   王氏点点头,“啥都别说了,我心里都明白着呢,现在想啥也没用,孩子送也送走了,我这个做娘的只盼着赵家好好对娃儿,让娃儿能一帆风顺的长大成人。”   两人叙了会话,日头有些偏西了,李双喜见宝珠爹也扛着锄头从园子里出来了,便嘱咐王氏莫多想,同王氏告了辞。   宝珠心里不高兴,因着这阵儿谈话,似乎又勾起了王氏心中的难过,自打李双喜告辞,宝珠就察觉她娘变得沉闷了许多,回了屋便闷声不响躺在炕上。   其实,对于还没满月便被送走的姐姐宝云,宝珠还是心存了愧疚的,她并没有忘记,当日赵家挑中的孩子是自己,宝珠忍不住想:将来宝云长大了会是啥光景,会认爹娘么?或许有一天当她知道娘抛弃她时不能体会她娘当日的无奈,要从两个亲生骨肉中挑出一个送人,是多么艰难的选择,可宝珠却知道,娘虽然选择留下了自己,可这样的选择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煎熬,悔恨和自责恐怕要伴随她娘一辈子。   无论送走哪一个孩子,心里的痛不会比送走另外一个少一些。 第14章 早饭风波   “大哥,大嫂,快起来吃饭咧!”   陈铁贵听见妹子翠芬在外头叫唤,冷不丁想起今个正轮上妻子王氏下灶,扭头瞧见王氏沉沉睡着,轻轻摇晃王氏,“秀儿,快起来了,今儿个睡过了,原该你做饭咧。”   王氏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就听着陈刘氏在灶房门口嘟囔着,“都啥时辰了,还不起来,成啥规矩!”   “坏了!”王氏猛地回过神,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儿衣服就要下地,一只脚尖刚够上鞋,却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滚落下炕。   “秀儿!这是咋的了?”陈铁贵三步并两步跳下炕,扶王氏坐在圆桌旁,见王氏脸色煞白煞白,忙给王氏倒了杯水,问王氏:“好好的咋摔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王氏喝了一口水,缓了半晌,才说:“方才不知咋的头晕,现在好些了。”   陈铁贵板着一张脸儿,“一会儿跟娘说一声,拿些钱儿,咱到镇上找人看看。”   王氏瞧见丈夫虎着脸儿便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可想了想,去镇上还不得花钱儿?又怕丈夫不同意,便笑着说:“已经好了,没啥事,可能是前阵子下地累了没缓过劲儿来,休息几日就行。”   “嗯,那你自己也注意着些,这几日就别跟我下菜园子了。”陈铁贵瞧着妻子这会子倒像是正常了,心里便松快起来,招呼着润泽和润生先往院儿里去了。   王氏给宝珠穿了衣裳又喂了两口奶,正要出门,就听着陈刘氏院子里训斥陈铁贵,“这都啥时候了?真要让翠芬每日伺候到嘴边儿才起来?”   陈铁贵知道她娘暗指王氏早起没做饭的事,便解释:“娘,秀儿今儿个不舒坦,这几日就在家歇着。”   陈刘氏朝西边屋头瞥了一眼,沉着脸儿招呼一家子,“开饭!”   张红玉将碗筷摆好,问陈刘氏:“大嫂这会子喂着宝珠,还没出来呢。”   陈刘氏铁青着脸儿,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朝张红玉吼:“早干啥去了?还能叫旁人都等着?噢,一大家子就等你一人?没听过有这道理儿!勤快人有饭吃,那懒人就叫她饿着去!”   一众人沉默地乒乒乓乓动起筷子,陈铁贵心里憋闷,猛地放下筷子,“不吃了!”起身走到墙根儿取了锄头。   陈二牛呵斥:“铁贵儿,你给我站住!”   陈铁贵径直走到大门跟前儿,头也不回地和他爹说:“我上菜园子去,下晌再吃。”   陈刘氏还不解气,扯开嗓门朝大门外头喊,“叫他去,下晌也别吃!喂不熟的东西!成日跟自己老娘作对。”   陈二牛猛地放下碗筷,“还让不让人吃了!娃儿生个病就你说个没完,想安生吃个饭都不行!”   陈刘氏见丈夫向着儿子媳妇,声音不禁抬高了几分,“我可没那么娇气!就是病着也放不下家里的活!”不忘数落陈二牛:“跟了你我就没想过有那好命!”   陈二牛撂了碗筷站起身质问老伴:“将来咱老了还要指望儿子媳妇们养活,我就不信你没有个生病的时候?”   陈刘氏动了动嘴唇,半晌答不上来,一吸溜鼻子,扑天喊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命苦哟,儿子不听我的,老汉也跟着骂我,唉哟我的命咋这样苦呐!”   陈二牛见老婆子又开始撒泼,哪还有心情吃饭,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扛着锄头跟着儿子下了菜园子。   陈翠芬和张红玉放下筷子一左一右安慰着陈刘氏,几个娃儿也吓得停了筷子,也就铁富面不改色地啃着饼子,陈刘氏闹了一会儿,见丈夫跟大儿子不在跟前儿,再卖力也没啥意思,转而将矛头对准陈铁富,“亏你还吃的下?前几晚上去哪野去了?我跟你爹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你还真当我们瞎了?”   陈铁富喝干了最后一口苞谷珍,放下筷子起身,“大前儿个吃酒吃多了,在乡里多歇了两天。”   陈刘氏见他没说说上两句就要走,想到两个儿子现在都不将她放在眼里,气的抓起筷子砸了过去,“我告诉你,今儿个开始哪也别去,就在屋头呆着,跟你大哥他们打理菜园子!”   “那可不行,今儿个跟马家老二说好了要去燕山打猎。”陈铁富捡起筷子,嘿嘿笑着对他娘说:“娘是家里的主心骨,要操心的地方可多着咧,就别给我操那个心了,我这么大人儿了哪能不回家,你看着,我今儿个一准儿按时回来。”   陈刘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埋怨道:“就你嘴巴子会说,快去快回!成日里不见个人影的,今儿个去了明儿个开始就给我好好干活!”   “好嘞!娘放心,明儿个起我就好好干活!”回房换了件儿衣裳,也不跟媳妇招呼一声便急匆匆出了门。   王氏在屋头炕上沉着脸儿侧躺着,怀里搂着宝珠,陈刘氏方才在院中一番数落她听的一清二楚,原本误了做饭也是她的错,奶了宝珠就要出门和婆婆赔个不是,听见陈刘氏嘴巴里说的那些话反倒铁了心呆在屋里修养几日。   宝珠也跟着心里头憋闷,奶奶不待见她娘她是知道的,以往娘总算小心翼翼避免惹陈刘氏不快,磕磕绊绊仍是有,娘性子心直口快,没少和奶奶起冲突,往日里要说婆媳俩各有几分错也能说的通,可今儿个,她眼瞧着她娘从炕上栽了下去,也就是误了一顿饭,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陈刘氏在院子说的那些话也着实过分了些。   王氏一边回味着婆婆方才说的那些话,一边回忆着出嫁前娘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儿,忍不住落了泪,感叹着:婆婆终究不是亲娘,哪儿能指望像对亲闺女儿一样对自己?   也就是宝云刚送走那会儿起,婆婆倒像是心存愧疚,改了往日的性子,甚少与她针锋相对,平日里相处起来倒也省心多了。这才过了多少日子?今儿个睡迟了没起身,便发了火,瞧那火气,倒似比以往更甚。   王氏冷笑一声,“假情假意的果然也装不了几天!” 第15章 休养   因着婆婆陈刘氏晨起一通骂骂咧咧,王氏便连门儿也没出,在炕头上躺了一整日,直到快下晌的时候,头痛才缓解了许多,也就是从宝云送走后不久开始,也不知咋的,隔一段儿脑袋便疼上一回,好在每次发作时间不长,所以也没往心里去,算起来,今日发作了大半日倒是头一回。   王氏思忖着,是不是身上有了啥毛病。   生了宝云宝珠后,身子反倒清瘦了许多,整日里吃的是稀饭饼子,婆婆不重视,月子里也没补过,亏得丈夫心细,常常偷着在外头弄几个煮鸡蛋拿回来,加上她底子好,宝云送走后,奶水还够宝珠一个人吃,想了想,还是决定再观察些日子,先不告诉丈夫,免得丈夫跟着担心。   傍晚陈铁贵端着一碗苞谷珍子一碗菜连着一个饼子进了房,“秀儿,吃饭了,娘给你留的,捂在锅里头还热着呢!”   王氏心知一整日不出门子,婆婆哪能有好脸儿色,饭菜定是翠芬给留的,也不拆穿丈夫,见陈铁贵一身汗还没来及擦洗,忙下炕给摆了个帕子,才坐了拿起饼子一口一口吃着。   陈铁贵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对王氏说:“我今个寻空找人给你问了问,说是月子一过就下了地,身子经不住操劳,这几日你就在家歇着,赶明儿我上河里摸些鱼回来让娘煮了汤给你补补。”   王氏头也不抬:“就你娘那点心眼儿子,还能指望她给我下灶?”   陈铁贵带着笑脸对王氏说:“你是娘的大儿媳,娘咋能不管你,前几日娘跟翠喜闹不愉快,又赶上铁富不成器,最近正窝火着呢,早上那顿火也不是成心的,我方才又跟娘说了说你先前摔了的事。”   王氏停了嘴儿,问:“娘说啥?”   陈铁贵抱着宝珠一下一下地轻晃着:“还能说啥?叫你在家歇几日补着呗!”   王氏心里冷笑连连,今个受得委屈本想和丈夫好好说道说道,可听丈夫又从中说和,也不愿为难丈夫,再者,陈刘氏始终是丈夫的亲娘,说的多了还要和丈夫打嘴皮子仗,她精神不好,争吵起来只怕又要头痛,也没心思争个你对我错,只说:“你就听人瞎说,我这不是好好的?早上你走了我就缓过劲儿了。”   陈铁贵叹口气,“你就歇着吧,月子里也没吃上啥好的,这几日多补补再说。”顿了顿,又说:“过些日子等宝珠满三个月就把奶断了,我瞧着你这身子再经不起哺育。”   王氏不同意,“这可不行!断了奶难道叫娃吃包谷珍子?”   村里不是没有早早给娃儿断奶的,可娃儿断奶后身子长的慢不说,浑身摸起来都是骨头,王氏想也没想拒绝了。   陈铁贵又劝了劝,王氏坚决不同意,坚持要给宝珠喂着,奶水若充足了,她还想喂到八个月,奶水不足,也不能少过四个月,看着宝珠圆圆的小脸蛋,肉呼呼的小胳膊,她就不愿意让宝珠早早地跟着她喝苞谷珍,吃苞谷饼子。   陈铁贵原也不愿宝珠受苦,可王氏身子弱,又不想王氏太辛苦,既然王氏坚持,他也没再勉强妻子,只在心头暗暗决心要好好对待王氏。   夜里,稀稀拉拉下起了雨,王氏就着油灯的光亮做着针线活,几个孩子乖乖地在炕上玩,陈铁贵靠在炕头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事。   王氏叹了一声,“我看,咱润泽上学的事儿,指望不上咱娘,咱自己想想办法。”   陈铁贵脸儿一板,“咋就指望不上,不是说了等明年开春?”   王氏撇撇嘴儿,“我早打听过了,入学里要给三十个鸡蛋做学费。”瞥一眼丈夫,“你瞧咱娘,每日里收的鸡蛋,哪回攒够了不是拿去卖钱儿了?啥时候想过咱润泽?净惦记着你三兄弟呢!”   陈铁贵沉默了半晌,说:“现在不是家里紧巴么,入学是好事,娘哪有个不同意的?到时给娘再好好说说,这事儿准能成。”   “哎?”王氏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戳了戳丈夫,“要不咱拿出些钱儿来,也抱几只鸡娃子?”   “嗨!”陈铁贵咧一眼妻子,“那哪成?现在还没分家,给爹娘看见了,要怎么想咱们?”   又宽慰妻子,“咱手头里是有些余钱儿,可年后要是铁山能说上亲,怎么也得出个大头儿。这几年你和娃儿受苦了,再多忍些日子,养鸡的事儿,等分了家咱再好好合计。”   宝珠听见她爹这话儿,也跟着扁了扁小嘴儿,奶奶的脾性她也不喜欢,若是能早早分家,娘也能过的舒坦些,可爹就是迂腐。   王氏顺手扔了手里的鞋垫子,冷声说:“要出钱儿自然是和铁富他们出同份子的,哪有出大头的,你当我们攒几个钱儿容易?”   陈铁贵扯过王氏的手,攥在手中好言劝说:“我就这么一个小弟,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也得出个大头儿,等他婚事办成了,日后再没啥好操心的,将来赡养爹娘也是一家一份子,钱儿的事你莫发愁,等铁山娶了亲,日后都是你说了算,我绝没啥二话!”   王氏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陈刘氏攒的钱好说歹说也给家里买了粮食来,况且比起铁富,丈夫向来和小弟感情亲厚,铁山性子又老实憨厚,不比铁富那没良心的,给了也就给了,又问陈铁贵:“我前些日子朝红玉打听了,听说是一文钱儿也拿不出来,到时难不成咱还全出了?”   陈铁贵重重叹口气,骂着:“铁富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要我说,爹娘再不管,咱家以后准得出啥大事!”   王氏也跟着叹气,“红玉是个苦命人,今儿个铁富打猎去没回来?”   陈铁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可不,晚饭也没见人影儿。”   王氏脸儿登时又沉了下来,“这段儿时间可越发过分了,你爹娘不管,你也寻个空儿说说你兄弟,我可把话说前头儿,日后铁山说亲,咱家出大头也就罢了,再多的钱儿我是不出的。” 第16章 挨打   天刚蒙蒙亮,陈家院儿里已经炸开了锅,王氏隔着被子也捂不住外头吵闹声,睁开眼儿坐起身,发现丈夫已经出了房门,思忖着外头出啥事儿了,连忙爬起身,掀开布帘子往外头瞧。   就见外头十分热闹,陈二牛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儿,一边骂一边追赶着铁富,“狗崧娃子,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   陈铁富一边绕着各房跑,嘴里一边求饶:“爹,别打了我错了还不成!”   张红玉站在陈刘氏身旁嘤嘤摸着泪儿,几个娃娃都老老实实站在廊头上往院子里瞧,陈刘氏在旁火上浇油儿,“娃他爹,给狠狠打,不打不成材!”   陈铁富撒鸭子腿跑,他爹追了个够呛,王氏看的来气,也在心里给他爹鼓着劲儿。   陈铁富踩了满脚泥,一个狗爬栽倒在地,倒下的空当就挨了他爹几大棍子,陈铁富挣扎着连滚带爬钻进鸡舍,几只公鸡顿时上下翻飞,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陈铁牛冲到鸡窝门口堵住陈铁富,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指着陈铁富怒骂:“今儿个非收拾你不可,叫你成日往外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陈铁富又急又怕,不停求饶着:“爹,我昨个喝多了,以后再不敢了,你快把棍子放下,别动那大火气。”   陈二牛将木棍在地上杵的“砰砰”作响,“多少日子不见人儿,田里的活也不干,丢下媳妇娃娃也不管,家也不回,你这是想咋?想气死我跟你老娘不成!”   陈刘氏赶了来,两手叉着腰,气呼呼起说:“娃他爹!别听他胡诌,今个这顿家法怎么也得请了。”   又扯着嗓子喊,“铁山,铁贵,去拿绳子来!”   陈铁贵半晌没挪步子,站在廊子下头看他爹,陈二牛怒不可遏,使劲跺着脚,“还愣着干啥,去拿绳子!”   陈铁山一听,就要往墙根儿跑。   王红玉急了,“爹——!快别!”冲着陈二牛喊了一嗓子,“铁富说他以后再不敢了,家法还是别请了吧。”   就听陈铁富在鸡舍里“呸”了一声,“你个多嘴婆娘,这会子装啥好人?不是你跑去嚼舌根,爹娘哪来那么大火气!”   张红玉愣了愣,干脆两手捂着脸哽咽起来,泪珠儿顺着脸颊往外淌。   陈铁贵看不过眼了,“你说的还是人话不!燕山上有猛兽,你去打猎,你媳妇为你操心了一整晚儿,才跑来找咱娘商量。”   陈二牛气的手直哆嗦,“好!好的很!你个狗东西,今儿个不扒了你的皮看我姓不姓陈!”一撂棍子,跑到墙根顺手扒了一条绳儿就往鸡窝里冲。   嘴里叫骂着:“你这个不孝儿,老子一手把你养活大,就不信还治不了你!”   陈刘氏瞧见陈二牛这会子火气已经达到了顶点,忍不住为儿子捏了把汗,有心上前劝说劝说老头子,又思忖着这会子劝啥也没用,儿子不踏实,是该教训教训,因此也就硬了心肠没吱声。   陈二牛三两下将铁富从鸡窝里揪了出来,拽到北边给鸡剁草的树桩跟前儿,一只手挽着绳儿,另一只手死命往铁富身上套绳子,陈铁富起初还不动弹,听着陈二牛嘴里说的气话儿,干脆挣扎起来:“别捆我,要打赶紧打!”   身子猛地一挣,轻松搡开他爹,索性往树桩下头一蹲,冷笑一声,“要打就往死里打,反正我这个儿子你们也不重视!还叫我活着干啥?打死算了!”   陈二牛阴沉着一张脸,三步并两步到院儿中间捡起木棍,一阵风似地冲向陈铁富,抬手就是几下子。   陈铁富也不叫唤,硬生生忍着,陈二牛又照着铁富屁股上美美一脚,整个人颤抖着,“这些年爹不发火,真当我要撒手了?我告诉你,我活一天,就不准你胡来!”   陈铁富耷拉着脑袋不吭声,陈二牛又说:“成日给你说,叫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是不爱听,从今个起,我再不纵着你,这个家你若呆下便呆,呆不下就滚!”   “唉哟,老头子,犯的着和他置这么大气!”陈刘氏听出自家男人不对劲,赶忙上来劝说着:“打也打了,叫他自己再好好想想做的那些事是对是不对,咱先回房歇着去。”   王氏正在窗头看的津津有味,巴不得她爹再多来几下子,瞧见陈二牛也就打了那么两下子便停了手,心想着:“也就嘴巴子说说,真动起手来,还不是心疼儿子,不舍得打?”   陈二牛深深叹口气,丢了木棍,陈刘氏搀扶着转过身时,脸上俨然已是老泪纵横,这一幕正被王氏收入眼底,也跟着叹了口气,往日里公公很少发火,虽然如此,在村人眼里却从来是个硬气汉子,虽年过半百,身体硬朗,下地干活仍旧不输给年轻人,今儿个被铁富气成这样,王氏才蓦然发觉,公公婆婆真的老了。   因着早上这么一出儿,陈家也省了往日集体在院儿里吃饭的规矩,翠芬和红玉两个进了灶房,又将饭菜热了热,给陈二牛两口子送进房,陈铁贵也端着饭菜招呼两个小的进了屋。   “娃他爹,咱爹刚才看着倒伤心的很,要不一会儿让润泽去东边儿去陪着老两口?”几个孙子里头,陈二牛最爱大孙子润泽。   陈铁贵点了点头,“也成,爹今儿个着实动了怒,我瞧着都揪心。”   王氏看出陈铁贵不高兴,也没心思和他聊闲话子,招呼几个小的吃好,又哄着宝珠上炕做针线活。   王氏合计着:趁着休息几日多做些活,等到八月十五前后拿到乡里卖卖看,听双喜说,一双鞋垫子能卖到两文钱儿,自己缝的这些布鞋和鞋垫子,样子虽说一般,可手工是顶好的,穿着也结实,耐穿。这样一来,家里还能多几十文钱的进项。   顺便再给宝珠买些棉花,做几件冬衣,正合计着,院外有人喊着:“秀儿在家不?”   王氏听出是李双喜的声音,急忙开了一扇窗,伸出头招呼着:“在呢,快进来!” 第17章 采蘑菇   李双喜进了门,吆喝润生润泽,王氏笑了笑,“正说一会儿去你那串个门子,你可就来了!”朝门外喊,“润生,你牛婶子来了,快出来叫人。”   润生从西厢出来,见着李双喜也不认生,仰着小脸儿叫:“婶子好!哥哥去了东头爷爷屋。”   李双喜顺手从怀里摸出俩煮鸡蛋给了润生,润生瞧见鸡蛋,咽了几下口水,又瞅着他娘。   王氏脸上带了笑,一抿嘴,“你看你,来就来,还带啥鸡蛋?”   李双喜咧一眼王氏,“就俩鸡蛋么,跟我还客气啥,我又不像你,家里婆婆做着主,家里的事好歹我和娃他爹说了算。”   “来,别跟婶子客气,拿去吧,和你哥一人一个啊。”李双喜将鸡蛋塞进润生手里,放下篮子脱鞋上了炕。   王氏对润生的表现十分满意,笑着说,“婶子叫你拿就拿着吧,快谢谢你婶子。”   润生拿着鸡蛋高高兴兴地对李双喜说,“谢谢婶子!”   王氏怕润生拿着鸡蛋到外头跑,便早早打发了润生回了屋,见李双喜带着篮子,问:“嫂子这是要干啥去呀?”   “不是去乡里,”李双喜笑了笑,“昨儿晚上老天爷下了一夜,今儿个一早大头说想吃蘑菇了,我寻思着叫上你,咱俩一会儿上燕山上采些蘑菇去!”   王氏感觉精神头还不错,就应了下来,“那成,正好几个娃儿也爱吃,好一段儿时间没吃过蘑菇了。”   李双喜顺着窗帘缝儿瞧见翠芬在水井旁刷碗,压低声音打趣王氏,“小姑子勤快,你这媳妇当的可真舒心!”   王氏撇撇嘴儿,“这话正经说错了,她就是面儿上爱做个样子,喜欢顾个周全,私下里没少在她娘跟前儿告黑状,今儿要不是铁富两口子生了些事,还不得我和红玉洗?”   李双喜捂着嘴吃吃笑起来,“要我说,你也多学着些,光出力顶啥呀?那明面儿工夫做得好才吃香。”又问:“铁富出啥事儿了?”   王氏摇头,“咱们实在人可不兴这个!”将手里活儿放下,下炕擦了把脸儿,从小堂屋取了竹篓子进来,叹了口气,“说来可话长,还不是铁富老在外头野,一会儿再慢慢和你说。”   宝珠见她娘就要出门,心里也跟着痒痒,来到这里几个月,还没出过一回门儿呢,在炕上不老实地翻滚着,心想着:娘可要带着我一起去呀。   王氏见了,笑着摇摇头,“这臭女娃子一会子都离不了我!”   “嘿?”李双喜抱起宝珠,“知道你娘要走了呀?娃儿真聪明!”又对王氏说:“不敢带娃儿上山,才下了雨,山上路滑,毒虫毒草多,万一伤着了可不好弄。”   宝珠心里发急,绷着小脸儿在李双喜怀中伊呀呀呀地朝她娘伸出小手,王氏忙从李双喜手中接过宝珠,美美亲了几口,对李双喜说:“自从有了宝珠,我这整日里出个门也挂心,以前生润泽和润生时心宽,倒还没这样挂心过。”   李双喜也跟着下了炕,“你家宝珠原也听话,不哭不闹的,将来长大也是老实娃!”   这话王氏爱听,咧着嘴儿唤来了润生,叮嘱着照看好宝珠,丈夫就在陈家门外的菜地里施肥,有啥事也好知会,便背着篓子跟李双喜出了门。   燕山离村儿里不远,步行十来里,再越过几个小山包子就到燕山脚下了,往返也要不了两个时辰,两边儿都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此时正值农忙,补沟渠的补沟渠,下种的下种,上肥的上肥,一路上倒也碰上不少熟人。   刚出村儿,两人说话便放开了许多,李双喜就着先前的话题说:“你方才你说起铁富,我这正巧有个事要给你说呢。”   王氏心情好,嘿嘿一笑,“准儿不是啥好事。”   李双喜凑近王氏,“今儿也奇怪,天不亮就没瞌睡,我寻思着左右睡不着干脆下地锄草去,那时天还没擦亮,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路过村儿东头时你猜我见着谁了?”   王氏心里好奇,问:“谁呀?”   “可不就是你家铁富!”李双喜撇撇嘴儿,“还没走到钱家屋头就看见你们家铁富站在门口跟钱寡妇拉拉扯扯的,可吓我一跳!”   王氏脸色微变,追问,“钱家?你可看清了你人真是铁富?听见他俩说啥了没有?昨儿个晌午,铁富说去燕山打猎,一夜没回来,爹今儿早还揍了他。”   “那当然,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是声音也认不错,钱寡妇腻腻歪歪的扯着铁富,俩人在门口嘀咕了好一阵子,我当时就没想那多,钻到墙根儿麦草垛后头瞧了一阵子,俩人散了我才敢从门口过。”   王氏呸了一声,“成日里穿红戴绿的,倒把我们家铁富勾搭上了。”   “可不是!”李双喜一皱鼻子,“外头传两人相好也传了好一阵子了,我估摸着你家陈铁富夜里一准儿上钱寡妇家去了。”   王氏想了想,说:“真这样说来,也不是小事,这要将来传出去,爹和娘非得气死不可,我回去还是得给我男人说一下。”   李双喜点头,“是得好好说说!那钱寡妇儿前些年就闹出好些个是非,我看铁富媳妇为人也不差,你说说你家铁富,真是猪油蒙了心,将来闹大了,媳妇脸面儿子往哪搁呀?”   天气好,陈翠芬便将宝珠抱去院儿里晒太阳,宝珠窝在姑姑翠芬怀里,心里直别扭。   她娘去采蘑菇,终究没带上她。眼巴巴等了几个时辰了,宝珠心想着:这阵子也该回来了吧,姑姑对她虽然也不错,可她还是觉得呆在娘怀里头舒坦。   姑姑翠芬也就十六七岁大,眉眼儿极像陈刘氏,娘俩长得像,说话做事却不是一个风格,翠芬行事就比她娘柔和许多,小小年纪看着也稳重。   陈刘氏从堂屋出来瞧见宝珠在幺女怀里呆着,问:“你大嫂今个出门儿了?”   翠芬摆弄着手里的绣样儿,对她娘说,“说是跟牛家媳妇采蘑菇去了。” 第18章 捉弄   正午一过,陈二牛就扛着锄头下了地,铁富挨了打,到底老实了些,两口子也跟着陈二牛下地干活,屋头就剩翠芬与陈刘氏两人,当着小宝珠的面儿,陈刘氏也不避忌,冷了脸儿骂,“你看她那精神头,哪里有一点不舒坦的样子。”   翠芬劝她娘:“生那气做啥,不就采个蘑菇么,爹他们下晌了也有个炖蘑菇吃不是?”   陈刘氏想想也是,咧一眼翠芬,嗔怪着:“你见了咋不跟着你嫂子去?多个人也多摘些,昨夜刚下了雨,这会子燕山上的蘑菇好的很。”   翠芬停了手里的活儿,蹙起眉埋怨她娘,“娘,你看你,一点点蘑菇,还不至于上赶着。”   宝珠心里感叹着:毕竟是母女俩,说起话来一点都不生分。   陈刘氏搬了个小凳儿坐在翠芬旁,好些日子没仔细瞧宝珠,这会儿子仔细瞧了两眼,倒真是白嫩白嫩的,忍不住从翠芬手里接了去,“宝珠娃儿生的倒真是标志,也难怪你嫂子当初死活不答应。”   翠芬叹口气,“好赖送走一个,不然将来咱家里可又多张嘴。”又悄声给她娘说:“这娃儿鬼灵的很,听大嫂说人在跟前儿了,有时尿尿会叫唤呢,这才多大点?嫂子生产那日我也在跟前儿亲眼见了,宝云倒正常,宝珠出来时竟不会哭,嫂子当时也吓坏了。”   宝珠心说:看来观人还真不能只看外表啊,今儿个家里头没人,她才得以见识到小姑私下里的八卦趣味,否则,她眼中的小姑可能一直是那个沉稳干练的农家少女呢。   平日里小姑对她娘面儿上倒也和和气气的,说话办事也玲珑,到底还是跟亲娘才交心呐。   陈刘氏伸长了腰捡起翠芬脚边的扇子,轻轻摇晃着,“你小时候还不是鬼灵,小小年纪犯了错就知道栽赃到你三哥头上,亏得你三哥也是个愣头,回回帮你挡着,还当娘不知道呢?”   翠芬面上得意万分,“还不是娘生的好,把我生成个聪明娃娃。”   陈刘氏失笑,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也就那时候日子过的自在些,这些年娘也老了,家里要发愁的事儿多,忙完了你大哥的亲事接着又操劳你二哥,这下轮上你三哥,亲事到现在还没订下来,娘整日整日愁的睡不好觉。”   翠芬朝她娘跟前儿凑了凑,悄声说:“大哥那攒的钱儿拿出来准够三哥说亲了!”   陈刘氏歪着脑袋思忖半晌,摇头嗤笑,“你大嫂可是个会过的,把你大哥管的服服帖帖的,将来你三哥的事,能给多少还不得你大嫂做主。”   翠芬笑了笑,“这我哪看不出来?要我说,娘你就不会做人,光惦记着让她出力,平日里好歹也和她亲厚些,送走宝云她心里头本就有怨气,那日清早你还当着全家面儿刮刺她。”翠芬一撇嘴巴子,“将来三哥说亲,没准她就要挑唆大哥和家里作对呢!”   宝珠听了这话就不高兴,她娘一直是个直脾气,虽然有时爱发个小火,生个小气,心底却实实在在是个宽容女人,不记仇,过一阵子便将那些小事抛之脑后了,也就是宝云的事儿上跟陈刘氏心里有了疙瘩,想想十月怀胎的娃儿送了人,若不是自愿,有哪个女人宽容到那份上的?   “她敢……?”陈刘氏睁圆了眼儿,“你三哥成亲是大事,她要是敢使绊子,娘就做主叫铁贵休了她!”   宝珠原也不是冲动的性子,前世她孤身一人,靠着自己一步步的奋斗过上了好日子,当中吃了多少苦,看尽了多少脸色,听尽了多少责骂,这样的经历她处事自然比旁人多了一丝隐忍。   可这一世不一样,家人是老天赐给她最珍贵的礼物,她一心维护着她娘,听着陈刘氏口里说出的话,怎么也淡定不起来了。   使出吃奶的力气在陈刘氏怀里挣扎着,挥舞着小手不停翻滚着小身子,嘴巴里依依呀呀地肆无忌惮表示着自己的愤怒:反正现在是小婴儿,谁也听不懂不是。   陈刘氏架起宝珠,笑着嗔怪:“这孩子!刚夸听话,这会子又不老实了!估摸着想她娘了。”   翠芬站起身从她娘怀里接过宝珠,“说不准儿是想尿了,我抱去嘘一会儿!”   宝珠小眼珠一转,心里生出个主意。   陈翠芬抱着她到鸡窝旁小菜地跟前儿蹲下,见宝珠又老老实实的窝在她怀里,小眼睛滴流滴流转,可爱极了,忍不住哄着:“乖娃儿尿尿。”   把好姿势,口中又“嘘嘘”地吹着口哨,宝珠本来就有一丝丝尿意,听着那口哨声浑身就打了个冷战,一张小脸儿绷的紧紧的。   翠芬见把了半天也没见尿出来,只当宝珠不想尿尿,又顺路抱回椅子上坐了下来。对她娘感叹着,“养个娃儿真不容易,就说换洗尿布,见天儿就得换洗,遇上冬天可不更辛苦?”   陈刘氏“扑哧”笑出声儿来,“这就嫌苦了?娘那时候还不是把你们几个这样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你将来嫁人了,容不得偷懒儿!”   翠芬脸上羞红一片,“我还早呢,怎么也要再陪娘几年的。”原本翠芬的年纪也正好说亲了,因着铁山还没说上,陈刘氏也顾不上给小女儿说亲,只等着年前先给铁山说上再考虑小女儿。   正说着,就感觉腿上传来一阵源源不断的湿热感,翠芬脸色一变,抱起宝珠就往腿上瞧,襦裙上果然一大滩浅黄色的尿。   “唉哟!这个死孩子!”翠芬将宝珠顺手递给她娘,偷偷掐了一把,一边儿骂,“气死我了,把了一回不尿,偏尿人身上。”   陈刘氏连连摆手,“行了,跟你小奶娃子闹啥脾气,快去换洗了去,你大嫂也是爱吹牛皮,臭女娃子哪有那样鬼灵?”   宝珠正高兴着,冷不妨屁股蛋子被姑姑拧了一把,疼的眼泪瞬间便在眼眶里打转转,宝珠忍着疼,知道爹娘不在家,哭也是白哭。   宝珠在陈刘氏怀里眼巴巴盯着大门口,盼着她娘早些回来,翠芬回房不久,她娘便背着筐子进了门儿,满满一筐子的蘑菇压的她娘脊背弯弯的,宝珠依依呀呀地朝她娘挥舞着小手。   王氏一边儿往灶房走,笑着喊她,“乖宝珠,听奶奶和姑姑的话了没有?”   将筐子放进灶房,出来又抱起宝珠,和陈刘氏打招呼,“娘晒太阳呐?我晌午跟双喜采了些蘑菇,新鲜着呢,一会咱吃炖蘑菇。” 第19章 计划   陈刘氏面上不冷不热,眼也不瞅王氏,“身子不好就歇着,下次想吃蘑菇了让铁山和翠芬他们去。”   翠芬换了衣服从屋里出来接过话茬,“是呀大嫂,最近你身子不好,在家养着就是了,那么操劳干啥?”   王氏心说:我休息几日你们还不是没话说,采个蘑菇倒刮刺儿我,有本事就别吃。嘴里重重“嗨”了一声,叹:“这不最近家里忙么,爹和铁山他们整日忙着锄草下肥,我好歹也歇了两日了,采个蘑菇的力气总是有的。”   又问翠芬,“宝珠今儿个没哭闹吧?”   翠芬笑,“乖着呢,宝珠好带的很,跟我和娘在院里坐了一下午,不哭不闹的。”   陈刘氏瞧着王氏那副要强的面孔心里就来气,有意刮刺王氏,接着翠芬话茬子说:“娃乖着呢,就是没你说的那么神,刚才尿了翠芬一身。”   王氏半信半疑,“宝珠拉撒会叫人的,是不是她叫唤时没注意?”   陈刘氏沉下脸儿,“人都在跟前儿呢!这么小点儿奶娃子知道啥?你说她哭,那不过是碰上凑巧,要我说,你还是要花些功夫带娃儿,听铁贵说你现在尿布也很少用?”   王氏点头,“宝珠还小些的时候就会叫人了,平日尿布用的也少。”   陈刘氏砸吧几下撇的低低的嘴儿,语重心长劝王氏,“你光图了清闲了,带小奶娃子就要有耐心,要是这点麻烦都嫌,干脆别养了!”   王氏也冷了脸,不紧不慢回了一句,“我的娃娃我自然好生心疼着,用不用尿布的事儿,左右我还是能做了主的!”   “也别净听娘说,我瞅着宝珠这娃儿挺鬼灵的,偶尔尿个一回,也没啥的,我小时还不是老尿床呢?”翠芬笑着打圆场,“大嫂快回屋歇着去吧,宝珠一下午没闭眼儿,这会子也要困了,马上下晌了,我去灶房收拾收拾蘑菇给咱做晚饭去。”   王氏“嗯”了一声,抱着宝珠回了屋,陈刘氏狠狠瞥一眼女儿翠芬,也跟着翠芬进灶房去看采来的蘑菇。   晚饭时,陈刘氏心情看起来很好,竟主动给王氏夹了满满一筷子蘑菇,“这东西有营养,你脑袋老疼,没准多吃些就能好。”   宝珠窝在她娘怀里,心想着:这婆媳俩性格中倒也有相似的地方,下午在院子里一块呆了那么一小会子就能拌起嘴,到晚间吃饭又突然有说有笑的。真要碰上那想不开的,这矛盾还不得一天天越积越大?   王氏站起身给润泽和润生碗里夹满菜,又舀了一汤勺蘑菇汤,放在嘴边吹凉了喂宝珠,宝珠主动将小脑袋凑了上去,砸吧着小舌头一点点品尝起来。   蘑菇本身的鲜味并不需要搭配多么复杂的调料,宝珠品着味道鲜美可口的蘑菇汤,心里忍不住想着:等再大些了也能去山里采蘑菇,她能将蘑菇做成各种花样,爹和娘一定喜欢。   一整日的农活结束后,晚饭一家子通常会在饭桌上聊些闲话,多是些地里的事儿,一开始宝珠也不明白,为啥家里人天刚蒙蒙亮就起来,紧紧张张吃过早饭就扛着工具下地,日复一日的干活。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锄草在整个夏季来说确实是一件十分漫长的事情,地里的草生长的极快,隔几天锄过草的庄稼旁又能发出新的杂草,若不及时除去,会吸收地里的营养,影响作物生长。   一片庄稼地通常不止种一种作物,一年种上两茬、三茬,甚至更多的作物,才能最大化的利用土地,这样一来,所有的农活加起来,可不得有的忙活?   地里也活儿也不是挖个坑将种子埋进去就万事大吉了,翻地、播种、施肥、覆土、镇压等等一系列作业全部完成,少说也要几十天时间。庄稼熟了还要全家收割,一部分交了赋税,一部分自己留着吃,一部分拿去卖钱儿,家里的钱儿便是这样攒下的。   宝珠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他爹说起每年征田税的事儿,心想着每亩收五斗谷的税,陈家总共四十来亩地,算下来田税大约是二十石,这样说来,赋税并不算沉重。若是来年气候好,收成好,陈家还是能缓过劲的。   古代每亩出粮率低,按照爷爷陈二牛所说,不旱不涝,一亩产量为六石算的话,四十亩地就有二百四十石粮食,减去赋税和全家要吃的部分,其余的拿去卖钱儿,买猪买牛买鸡娃,给孩子说亲,多的钱儿攒不下,温饱生活是足够了。   若是遇上灾年,就只能依靠往日的积蓄度日。比如说,陈家现在的粮食积蓄只有不到五石,正常情况,一大家子一个月就要吃三石,可陈家却还计划着剩余的粮食熬到年后,而且,陈刘氏还想给小儿子成亲。这就意味着,除了每顿饭量不足外,陈家一年到头不能随意割肉,买东西。   宝珠开始计划着,将来要做什么才能为家里带来财富,下地干活她不行,养殖估计她也不能比这个时代的人做的更好,只能考虑着若是能在这个时代做出往日拿手的美食,有没有可能发家致富?   其实这个想法很早就在她脑海里萌生了,闲来也总是不断回忆温习着前世的菜谱,这一世她还要指望着能靠厨艺赚钱呢,所以说,前世的记忆到了这个时代绝不能丢。   晚饭过后,王氏和张红玉留下收拾桌椅,打扫院子洗碗,陈铁贵抱着宝珠回了屋,点上油灯。农家人忙忙碌碌的一天算是落幕了。   陈铁贵上了炕,侧身躺下来逗着宝珠玩儿,过了一会儿,王氏进来槛了门,神秘兮兮地凑到丈夫跟前儿,一脸出了大事的表情,“你知道今儿个双喜跟我说啥了?”   陈铁贵坐起身,问:“说啥了?”   王氏脱鞋上了炕,从炕头取了针线笼子,一边说,“铁富这些天不回家,是到村儿东头钱寡妇家去了,双喜昨个儿亲眼见了!”   陈铁贵脸儿一寒,朝炕上狠砸了几拳,“狗东西,竟干出这种事儿来!丢人现眼!”   宝珠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心里对这个二叔涌起一阵反感。 第20章 心事   “我琢磨着,这事瞒下去也不好,要不我跟红玉说说?”夜里熄了灯,宝珠听见她娘问他爹。   陈铁贵挤兑王氏,“你脑瓜子生锈了?这事咋能跟红玉说!”   王氏叹了一声,“是有些不妥,可总不能去给爹娘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那脾气,要知道这事可咋了得?”   陈铁贵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事先前村儿里就有谣传,铁富再不悔改,迟早要传到爹娘耳朵里去,明儿个我找他说去!以后断不能再胡来,能改就作罢,改不好就跟爹娘实话说了。”   宝珠知道王氏心眼子好,同情张红玉,却也跟她爹一样不赞成她娘多此一举,若告诉张红玉,且不说张红玉信不信,假若信了,事情说道起来,总也和她娘脱不开关系,将来传出去,少不得有人背后说当大嫂的拆人姻缘,凭白做了好事却担不上好名声。   宝珠算看出来了,她爹和她娘骨子里都是老实忠厚人,尤其是她娘,脾气直,外表看着倒像个硬茬子,实际上,心眼子比起小姑翠芬可差远了,别看小姑年纪不大,心思却多,人前人后两个模样,贼溜溜的。   好在她爹发了话,要自个儿去找二叔说,否则,她娘要跑去多嘴了,不定能惹出啥风波来呢。   天刚亮,王氏两口子早早起来,因着上回家里着火,菜园子也没留下啥菜,王氏觉得头疼好些了,再加上又是坐不住的性子,便跟丈夫说想要整治整治院儿里那片小菜地,也省的婆婆见不得她撒懒,天天念叨。   陈铁贵原打算让媳妇多缓些日子,瞧着王氏精神还好,院里的小菜地也只有几尺见方,便啥话也没说,抱着宝珠到院里尿尿。   王氏进了灶房,摸出一把麦草柴火点了灶膛,熟练地接了水,放了苞谷榛子进去,刚盖好锅盖儿,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进了灶房。   “大嫂今儿起的可真早,身子不舒服就尽管歇着些,这些天儿我来就行。”张红玉的声音在灶房门口响起。   王氏笑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闲不住,今儿个感觉好些了就不歇了。”   张红玉点点头,也没有多的话,麻利地从蒸笼里取了几个苞谷面饼子放进盘里,又接了水进来摘洗绿辣子。   “快别忙了,你回去吧,我来就行。”王氏凑到案板子跟前儿,一把夺过张红玉手里的菜刀,“这几日都是你张罗,今儿个我好些了,也该你歇一歇了。”   张红玉迟疑了一下,没多推让,起身偏了偏位置,说:“这会子也没瞌睡了,我在旁陪嫂子说会话。”   王氏看一眼张红玉,笑,“也就你脾性好,从不计较什么。”   张红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愣了好一会才说:“大嫂说的哪儿的话,原也是一家人。”   王氏往切碎的辣子里调了些蒜沫子和盐,又用油呛了,也搬了个小凳儿坐下,问张红玉,“过些天中秋就到了,咱寻个日子到镇上转转去?”   张红玉微微低了头,咬了咬唇,“大嫂和牛大姐去吧,我也没啥可买的。”   王氏扬起眉,“转一转也要不了几个钱儿,再说,大过节的,还不给娃买些月饼吃?”   张红玉搓了搓大腿面儿,“我就不去了,我那还攒了十来双鞋垫子,到时大嫂一并带上,看能卖些钱儿不。”   “那成,我看着帮你卖卖,我今年攒的倒多些,月子里做了不少呢!”王氏算说着话,不时盯着张红玉瞧上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张红玉今儿有啥不对的,说不上哪里,只觉得那眼神里含了一股子委屈。   王氏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将手覆在张红玉手上,问:“红玉,是不是有啥难处?我咋看你不高兴呢?”   张红玉鼻子一酸,带了些哭音,“没有啥不高兴的,就是你一说娃儿,我有些心酸,前些日子丢了二百来钱儿,现在家里也没钱儿,想给娃买些吃的也没法子。”   王氏叹口气,两口子丢的钱儿看样子终究没找着,只得开口劝慰着:“你也想开些,今年哪个家里情况都不好,暂且忍着些,钱的事不着急,瞧这气候,明年也能是风调雨顺的,可不就能缓过劲儿来了?”又说:“到跟前儿了娘也要买月饼馅子呢,别愁娃吃不上,回头我到镇上再给良东带些吃的。”   “谢谢大嫂了。”张红玉眼睛一红,犹豫了半晌,又说:“大嫂,一会儿吃了饭到我房里来,有些话儿想与你说说。”   “成,有啥想不通的就跟大嫂说,好赖多个人也能多出出主意么?”王氏掀开锅盖子,搅了搅包谷珍子,笑,“去叫爹娘他们把,饭好了。”   陈刘氏见王氏今儿个起的早,又做了饭,脸色也明朗了些,问王氏:“脑袋好些了没有?”   王氏随口答:“好多了,今儿就能下地,把咱院子那块小地整治整治。”   “那点儿地方也种不下个啥,门口的地整好今冬就够咱吃了。”陈刘氏又递给铁富又一个玉米饼子,“多吃些,这几天看着瘦了。”   宝珠闻言也努力地在她爹怀里伸出脑袋往二叔脸上瞧,比起前些日子,果然憔悴了许多。   过了会子,陈刘氏突然又提起铁山说亲的事儿,“眼看着八月十五了,中秋一过我合计着找个媒婆先帮着留意着。”   宝珠瞧见小叔叔夹菜的筷子抖了抖,腮帮子悄摸地爬上一丝窘色,配着一张黝黑的脸儿,显得黑红黑红的。   铁山没吱声,王氏也跟着沉默不语,陈刘氏见王氏没表示,故意抬高了声音,“今年日子苦,家里也没啥余钱,娘手头的四贯来钱儿都给屋里买了粮食,铁山结婚的事,各房都帮衬着些,你们做大哥大嫂的,也别净想着自己。这个时候不出力,日后还能指望你们养活我和你爹!”   陈刘氏不哭穷倒还好,一说起买粮食的事,宝珠心里便想着:陈刘氏一贯节俭,只怕往日的积蓄不止四贯,就算为家里买了粮食,余个一贯两贯钱总还是有的,每年家里卖出去的粮食,陈刘氏都拿了大头,若说余钱只有四贯,谁信呐? 第21章 争议   铁富干笑两声,“我外头朋友多,开销大,这些年也没攒下几个钱儿,咋能跟大哥他们比!”   陈刘氏脸儿一沉,“乓啷”一声放下碗筷,“狗屁朋友!这会子少跟我推三阻四,平日里不为将来打算,现在来哭穷?奥!合着你穷,全家日子就不过了?你铁山弟就不成亲了?”   铁富尴尬不已,嘟囔着嘴小声反驳陈刘氏,“干啥说的那么难听,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又不是那意思,铁山结婚,咋也不能不管不是!”   王氏听见铁富那话心里也窝着火,铁青着脸问:“我跟你哥攒俩儿钱容易?三年了,你哥连一件儿新衣裳都没舍得做过,那些个话,你也真好意思说?”   “嘴巴子都给闭上!”半晌不吭声的陈二牛突然发了话。   铁富本还想顶上王氏几句,瞧见他爹发火,没敢吱声,就见他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吓得急慌慌低下了头。   陈二牛虎着面孔,环视众人一圈,声音斩钉截铁,“铁山成亲,老大家里拿大头,剩下一半,老二家出一部分,我跟你们娘再凑些。没啥二话,你们谁不服起来跟我说,成日里吵吵嚷嚷成啥样子!”   王氏一听,心里不服,刚想站起身,冷不妨斜里伸出一只手死命按着她胳膊,王氏恨恨咧一眼丈夫,黑着一张脸儿不吱声。   陈二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都同意爹就这么定下了!将来新媳妇进了门还要唤你们一声哥嫂,成日里吵来吵去成啥样子?趁早做出些哥嫂的样儿来!”   陈二牛话还没说完,王氏“嚯”地起了身,放下碗筷扭头回了屋。   屋门重重地在身后合上,紧接着院儿里就传来婆婆陈刘氏怒斥铁贵的声音,“她算个啥东西,啊?也敢给爹娘甩脸子?这样的媳妇我们老陈家供养不起!”   王氏气的在屋头连摔了几个茶杯,还想发泄,突然又住了手,想想气是出了,完事还不得花钱买,做啥要跟钱儿过不去,“扑通”一声坐在凳子上,随手拿起一把纸扇子死命地扇着风,似乎这样才能将心里的火气降一降。   王氏心里想不通:她原打算着,公公婆婆出一半,剩余一半她出大头,红玉两口子也困难,能出多少算多少。按照一般农村结婚的规矩,也是这样,家里富裕了,钱儿都是爹妈出,家里困难了,做父母的出一半的钱儿是铁定要的,其余的兄弟姐妹们凑个份子。可她爹可好,一开口就让她出一半钱儿,这在四里八乡都是少见的,给儿子成亲,咋也轮不上其他儿子拿大头的。   王氏正憋闷着,铁贵抱着宝珠沉着一张脸儿进了屋,他心头本就烦扰着钱儿的事,她娘刚还在外头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心里更烦闷,这会子就想静悄悄的呆会,见王氏脸上还有怒气,估摸着媳妇又要和他闹,一张脸上充满无奈,“秀儿,别气了。”   王氏这会子也没心情跟丈夫撒气,开门见山问:“爹说让咱出一半儿,你咋想的?”   陈铁贵叹气,“还能咋想,跟你一个想法。”   王氏冷笑几声,“那你刚才拦着我?你爹又没说咱一定要拿钱儿,不都说了不同意就说么,你倒好,打肿脸充胖子,还不叫我说话了?”   陈铁贵也急了,“你这婆娘子,咋就没点脑子呢,当着铁山娃儿跟前儿,我还能让你一口回绝了?铁山性子实在,听了还不得跟咱娘倔着不成亲了!”   王氏撇撇嘴儿,不吭声了,可越想还是越放不下,不禁又念叨起来:“你爹还真是不拿咱的钱儿当钱儿,咱也不是地主富绅,就算今年年景不好,说个媳妇也少不得六七贯,我整日里省吃俭用的就攒了那么三贯钱,一下就能给掏空了,你说说,现如今能找谁去借?早知道这样,咱也学学人家铁富,成日花天酒地,到头来还不用出大头!多省心!”   陈铁贵心里烦,不爱听王氏嗦,利索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王氏急忙拦了,气呼呼地说:“你要干啥去!”   “找爹说去,咱出两贯半,铁富出一贯,剩余的爹娘再想办法,咱再有余钱也不能为着弟弟成亲跑出去借钱儿去,咱把自己的余钱都拿出来,也算对的起铁山娃了!”   王氏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听丈夫说了这么一句,刚反应过来想拦住,一抬眼儿丈夫已经出了门,王氏急忙又凑到窗子跟前儿看,见丈夫进了东边堂屋,心里忽然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宝珠撇撇小嘴儿,心说她娘可真善良,吃了亏不服气,爹跑去谈判她还心虚,娘说到底还是觉得心里对不住小叔叔吧,可宝珠自己觉得爹说的在理,如果爹和娘将余钱全部奉献出来,对小叔叔实在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王氏耐着性子在屋里等了会子,不见丈夫回来,透着窗帘儿缝子瞧见张红玉迈着小碎步朝屋里来了。   王氏一拍脑袋,想起红玉今儿早在灶上说的话来,这会只怕要来串门子了。正想着,张红玉压低的声音已经传了来,“大嫂,在不?”   “在,快进来。”王氏掀开门帘子。   张红玉进屋坐了,见王氏还要倒水,急忙阻了,说:“我方才见大哥到东边儿去了,寻思着大嫂这会子一个人呢,就过来坐坐。”   王氏下意识抿了抿唇,问:“红玉在大嫂这儿就别客气,有啥事就跟嫂子说。”   张红玉瞧一眼王氏,问:“大嫂还为刚那事生气呢?”   王氏叹一声,“那可不,家里哪来那么多钱呢。”   “我和铁富也发愁这事呢,我想着过些日子回娘家,看看能借上半贯,再到舅舅家看看,借上半贯,爹虽然没说啥,可我想着怎么也得出一贯的。”   王氏听出张红玉明事理,忍不住又念叨起这事来,将心里的怨气又絮絮叨叨发泄一通,宝珠在旁冷汗连连:娘啊,你神经可真大条,你咋不问问二婶来找你啥事呢? 第22章 安抚   张红玉静静坐着听,极少发表看法,宝珠觉得,就算二婶婶有心发表点啥见解,在她娘面前也没有插嘴的余地呀。   况且,二婶婶这几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双眼里死气沉沉的,怎么也找不到往日的光彩,这会子恐怕有了心事,哪里还有心思操心别家的事。   王氏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自觉心中的闷气消散了不少,嘴巴子也有些累了,端起茶水“咕嘟嘟”喝了大半杯,见张红玉面儿上也没有不耐烦,突然想起人家张红玉来也不是专听她发牢骚的,正经要找她谈事呢。王氏猛一拍大腿,窘笑两声,“红玉妹子,你瞧瞧我这张嘴,说起来就没个完,都忘了你来找我商量事儿呐!”   张红玉笑笑,“不碍的,我原也是心中烦闷,想找大嫂叙叙话。大嫂烦闷了正好我在跟前儿也能有个人说说,也就是我嘴笨,没啥能帮的上大嫂的。”   王氏一摆手,“行了,咱俩就别说那些体面话儿了。”往张红玉跟前儿凑了凑,“有啥不痛快了就跟大嫂说,没准说了心里就能舒坦些了。”   宝珠心里直想乐:她娘咋这么容易忘事,刚才还在愁眉苦脸的念叨,居然没多久看起来就像已经忘了自个儿先前发愁的事了。   张红玉也不抬头,视线散漫长久地停留在墙角方向,“铁富最近不大对,我也不知道该咋说。”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看张红玉面儿上表情不像开玩笑,却也不知张红玉知道了多少,有心问她为啥怀疑,又觉得不好主动开口,一时有些左右为难。   “前几日,就是爹发火那日,晚上我在铁富衣裳夹层里摸出几十个钱儿。”张红玉声音听着死气沉沉的,“这些日子我们哪来的钱儿,我也不知他那钱儿是打哪来的。问他又不说,只让我别管。”   王氏脸色一变,脑中随即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张红玉前些日子丢的钱儿,就是铁富拿的?   这也不能怪她多心,马家俩兄弟那哪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铁富跟了他们厮混,少不得在外头坑,在家里骗,再者,铁富又跟钱寡妇不清不楚的,钱儿的事没准就是他贼喊捉贼。   张红玉一脸苦闷,问王氏,“他肩头上还有些胭脂,那东西我是从来不用的。大嫂,你说,铁富这是咋了?”   王氏心里犯起了难,寻思着既然铁富露了马脚,要不要顺势将知道的情况告诉张红玉,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一来是怕红玉接受不了,二来,直觉时机不成熟,铁山说亲就在跟前儿,事情要闹大了,说亲的事儿那还不得泡汤了?   张红玉拍了拍王氏,“大嫂?你想啥呢?”   “啊?”王氏回过神,看见张红玉询问的眼神,勉强露了一丝笑,问:“你可看仔细了,那东西也不一定是胭脂,兴许在哪儿蹭上去的?”   “咋能认错呢,一股子胭脂香气。”张红玉掏出绢子擦了擦眼角,哽咽不已,“这些年铁富对我越发不耐烦,我想着,是不是铁富在外头有了人?”   王氏心里不是滋味儿,一贯的大嗓门也柔缓起来,问张红玉:“胭脂的事儿你问铁富了没有?他咋说?”   张红玉摇头,“我还啥都没说,这几日一直憋在心头,今儿个我实在忍不下了,才来找大嫂寻个主意。”   王氏“嗯”了一声,说:“大嫂这有个主意,说来你先听听成不成?”   见张红玉点头,王氏说:“按说你怀疑的也不是没有理儿,那胭脂就在衣服上,可也保不齐是铁富跟着马家俩小子出去见了些啥人,总不好一棒子打死,你今儿个回去就当啥事没发生,他若有了旁人,日子一长总能露出马脚来,到时不用你说啥,爹先扒了他的皮!”   张红玉愣了愣,王氏知道张红玉担忧丈夫真的外头有了人,又宽慰,“咱们农家人也不兴个三妻四妾的,良东都那么大了,他咋好意思外头胡来?传出去不是闹笑话么,铁富那人脾气爆,对你凶些的时候总是有的,你也别老往歪处想。”   宝珠见她娘口里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不停地抹去额头上冒出的大把汗,不禁替她娘不值起来,明明想着别人好,到头来却把自己弄的疲累不堪。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心里小小的松了口气,她娘还算知道轻重,没在家里这个节骨眼上跟二婶说了实情,虽然二婶婶人很好,可有些事情,是不适宜旁人去说的。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多是她娘宽慰二婶,宝珠看出二婶比来时宽心了许多,呆滞的目光也有了一丝生气,临走时还对她娘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又在心里挂念起她爹,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爹咋还不回来呢。   王氏送走了张红玉,轻舒一口气,想想红玉走时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沉重的,算了算时间,宝珠这会儿应该睡着,刚赶到炕边儿,就见宝珠仰着脖子朝窗户外头使劲瞧,心中不禁一软,抱起宝珠轻晃,“乖娃儿看爹爹呢?”望着窗子叹气,“你爹快回来了。”   王氏脱鞋上了炕,心里惦记着丈夫去东边大半天还不来,也不知说成啥情况了,一时想起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儿钱,又觉得心疼。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听着堂屋床来脚步声,王氏身子猛地一颤,麻溜儿坐起身,就见陈铁贵板着一张惯有的严肃面孔进了屋。   王氏问:“都说啥了?说的咋样了?”   陈铁贵脱去外罩,在小圆桌旁坐下,喝了一大口水,不疾不徐说:“我去跟爹说,咋能不成?”   王氏猴急猴急地汲鞋下了炕,凑到丈夫跟前问:“你没说说咱家的难处?爹和娘他们没说别的?”   陈铁贵数落妻子,“看你急的样儿,还不叫我喝几口水缓一缓了?”又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水,才说:“你那小心眼子,都误会咱爹娘了,咱爹说了,这些钱儿也不叫咱白出,现在是家里头没多的钱儿,咱先垫着,日后分家时一并给了咱。” 第23章 庙会   听丈夫一说,王氏心里猛松一口气,忍不住就捂着嘴儿笑起来,陈铁贵见王氏的模样也跟乐,打趣媳妇:“多大年纪了,还作那姿态,丑人多作怪。”   王氏咧一眼丈夫,笑着说:“我就知道咱爹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   陈铁贵虎着脸儿问:“说啥明不明事理,这话是用在咱爹身上的?”   王氏耸耸肩,又咧着嘴儿问:“爹真的这样说?娘就能同意?”   陈铁贵笑着拉起媳妇的手,“咱爹发话,那还能有办不成的?娘再不愿意,将来分家时也得给咱给些,这下你高兴了吧?”   宝珠瞅着她爹打心里疼爱她娘的模样,心里也甜滋滋的。   过了几日,陈铁贵瞅了个空闲儿,将铁富私下叫到跟前儿说道了一番,铁富自然是耍滑头狡辩一通,陈铁贵可不管他那一套,话里话外不留一丝情面,将要说的话说到,后果也讲的清清楚楚,告诉铁富自个儿拿主意。人在做天在看,将来事情败露了,总有收不住的时候。   铁富心虚,又自知没占理儿,也只得陪着笑脸应了。   小叔叔说亲的事,加上二叔偷情的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每年中秋前后镇上都有庙会,持续十来天,说白了,就类似于开春后的赶集,四里八乡前来做买卖的蜂拥而至,赶在入冬前卖些钱儿好过年。会上也是全镇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小吃摊子沿着街头摆到尾,期间穿插着各种民间艺术表演。手工制品、绣样、小玩意,吃的用的一应俱全。   当然,这些也只是宝珠平时听大人们随意闲聊时总结出来的。宝珠这会子就跟着她娘上了牛车,对于从来没出过村儿的她来说,能够见识一下这种富有古代特色的民间集会,心里还是相当雀跃的。因此,自打上了牛车,一张小嘴儿就咧着笑个不停,惹得小姑从她娘怀里抱了来,搂在怀里直亲。   二婶婶最终没跟着她娘来,奶奶陈刘氏领着小姑姑翠芬也坐在车上,她爹在前头赶着牛车,村儿里的路并不好,颠簸了一个来时辰才到镇里。   小镇比起现代的城镇来说,规模小了不止一个档次,牛车穿过几条空荡荡的街道时,宝珠心里一阵失望,陈铁贵将牛车停靠在路边,叮嘱陈刘氏几个注意安全,自顾自躺在车板子上睡大觉。   陈刘氏便带着女儿媳妇朝庙会方向去了,起初看到小镇的萧索落魄,宝珠还有些失落,直到几人来到小镇最热闹的几条街道时,宝珠还是被眼前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景象深深震撼了一把。就连奶奶,姑姑和她娘也似乎被这种欢喜热闹的情绪感染,脸上也是一副欢喜雀跃表情。   对于宝珠来说,这不过是一个破败陈旧的小镇。可对于爹和娘这样土生土长的农家人来说,高高的阁楼,繁华的街市与多彩的衣裳编织成的这座小镇,更像是他们的天堂,是他们长久的追求与向往。宝珠看的出小镇在爹娘心里的分量,过节时招待亲朋最好的点心就是在镇上买的,扯的布料子,送的礼,无一不是全家老小赶着牛车喜气洋洋到镇上采买,谁家有个镇上的亲戚,那就能当做一件十分体面的事儿拿出来说道。就像前世的自己,多么想有一天能够在那个多彩绚丽的省会城市扎根落脚,那几乎是她年少时所有的梦想。   感慨归感慨,重生这个时代的宝珠还是觉得自己无比幸运的,上一世繁华却落寞,这一世感受到亲情的宝珠,打心眼里喜爱自己的爹娘,如果一直能够拥有这样温馨恬淡的日子,穷一些苦一些又算的了什么呢?   回过神,她娘已经抱着她沿街四处挑拣起来,她娘基本只看不买,小姑姑挑中了一支桃木梳子,问她娘:“大嫂,看这梳子样式咋样?”   王氏笑笑,“样式是精巧,就是太贵了些,我前年在会上买了两把也只要两文钱儿。”   “也是,三文钱确实不便宜了。”小姑叹了一声,转过身笑嘻嘻央着陈刘氏买,王氏笑了笑,没说话。宝珠却瞧见,她娘方才也拿起那把梳子,只是看了两眼,又不动声色放下了。   宝珠知道,她娘也喜爱那把梳子,就是为了省下几个钱儿,才将喜欢刻意埋在心底,这一幕她看在眼里,心里极不是滋味儿,心里暗暗发誓,将来长大了,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让她娘过上好日子。   陈刘氏原也不爱给女儿瞎买东西,也就是碰上过节前,加上铁山成亲的钱儿定下了,心情好,只撇撇嘴巴子,嗔怪了女儿几句,“就爱那些没用的玩意。”回过头就跟小贩讨起价来,硬是用两文钱儿买到了手。   王氏想着还要给孩子们买些东西,便借口宝珠困了,跟陈刘氏说了先走一步,陈刘氏不大乐意,知道儿媳妇想独自买些啥不想给她瞧见,一张脸半阴不晴的嗯了一声,王氏带着宝珠与陈刘氏分开,独自采买了些现成月饼,又买了些小点心,十几块儿糖糕,赶到丈夫跟前儿的时候陈刘氏和翠芬还没来,将点心和糖糕让丈夫悄悄装了,只将月饼放在板车上。   陈铁贵知道王氏偷偷给娃儿们买的,也没多说什么,问妻子:“秀,方才你们一走,我就想起你先前头疼的事来,这会子趁娘他们还没来,咱找个医馆去看看你的头疼病。”   王氏摇头,“多出那钱儿干啥?我身子利索着呢!”   陈铁贵叹了口气,“你要觉得利索,咱就不看了,今年是难为你了。”   陈铁贵一说这话,王氏立即想起了宝云,脸上就没有了先前的喜色,压低了声音说:“宝云现在也该有宝珠这样大了吧,过些天儿你拿些点心去赵家瞧瞧吧,也不知道赵家喂的好不好。”   “嗯……”陈铁贵闷闷应了一声,知道提起这话题妻子就不痛快,也就住了嘴。 第24章 铁山亲事   农历八月已经过去,伴随着一阵阵萧瑟的秋风,九月悄然地来了。   下了种的麦田已经抽出嫩嫩的新芽,放眼望去,农田里绿油油的一片,这个时代的北方还没有水稻,小麦和玉米是农家人一年里主要栽培的作物,宝珠听他爹说起,因为北边儿不产大米,镇上一石米要卖五贯钱儿,那可是有钱人才能吃上的东西。   这个时节,天气已经告别炎热,早晚甚至有些冷飕飕。一场秋雨过后,天空被洗刷的湛蓝湛蓝,村庄内外到处是一片金黄色,菜园子里的豆角、菜瓜、大蒜长势喜人,院子里的核桃树也结满了裹着一层黑皮儿的成熟核桃。   道路两旁的榆钱儿树已经没有多少叶子了,一阵儿秋风吹来,地上散落的大片儿榆钱叶子被吹的沙沙作响,沿着路边从东头移动到西头。   宝珠晒着太阳坐在核桃树下的躺椅上,瞅着她爹带着几个小的上树摘核桃。   陈刘氏也眯缝着眼睛往树上头瞧,一小会儿的时间,篓子已经装满了,陈刘氏笑的合不拢嘴儿,直嚷嚷着晚上给核桃全都扒了皮晒着。   “大嫂子哎——”陈刘氏听见胡婶子隔了老远儿扯着嗓子喊,眼睛一亮,乐呵呵迎了上去,叹:“可把你盼来了!来来来,快上屋里头说。”   陈铁贵下了树,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一手提溜着篓子,一手抱起宝珠,招呼几个小的往家赶,胡家的来的,铁山的事没准就说成了。   原来,前些日子,陈刘氏请了媒婆胡婶,胡婶是本村儿里常年做媒的媒人,办事儿也麻利,这不,才半个多月时间,就上门儿来报信了。   陈刘氏让着护身坐了,王氏赶来上了茶水,又取了些点心放桌上,笑着说:“婶子难得来一趟,可要多跟娘聊一会儿。”   胡婶笑着应了,拉着王氏坐了下来,“秀也坐下吧,别忙活了,说几句话就走的事儿。”   陈刘氏心里挂着儿子说的亲,连客套话也顾不得说,笑问:“大妹子,情况咋个样儿?是哪家的姑娘?”   胡婶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水,笑呵呵地对陈刘氏说:“那还能有跑?张家村儿知道不?”   陈刘氏笑的拢不住嘴儿,“咋不知道,我们红玉可不就是张家村儿的?咋的?那姑娘是张家村儿的?”   胡婶放下茶杯,一挑眉,“那敢情好,将来进了门,可不都亲上加亲嘛!”又压低声音凑到陈刘氏与王氏跟前儿说:“这女方家,可是张家村儿数一数二的富户,哥哥去年才考上的秀才!条件可真是没话说。”   王氏一听这话心里直犯嘀咕,农家人说亲喜欢讲究个门当户对,男方家条件最次也不能比女方家条件差,陈家这样的条件,在各个村儿里算极其普通的,再怎么寻,也寻不到富户头上去呀,难道那姑娘有啥缺陷不成?   陈刘氏跟儿媳想到一块儿去了,吧唧几下嘴巴子,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兴奋,直了直身子问:“那女娃相貌身量如何?该不是年纪大吧?”   胡婶又抿了几口茶水,对陈刘氏的表情见怪不怪,笑了笑,说:“要说那闺女生的也水灵,身上也没啥毛病,就是大嫂子方才说的,年纪稍显大了些。”语气一转,“不过,大嫂子,咱也得把话往明里说,按那张家的条件儿,这要是年纪合适了,还能轮上咱铁山?也就是闺女年纪大了,才降了条件儿。”   陈刘氏心里犯起了难,又问胡婶,“张家咋个说法?”   “人家一听铁山性子老实人又勤快,可不就愿意上了,连下多少聘没打听就一口应下来了,只等你们陈家消息呢。”胡婶拉过陈刘氏的手,说:“大嫂子,有句话也不是我多嘴,原也是掏心窝子话,现如今像张家这样好的条件可难寻喽!”   陈刘氏陪着笑脸,说:“这有啥该说不该说的,大妹子说的都在理儿!左右还不都是为了铁山娃着想,这样,这事容我和娃他爹再商量商量。”   胡婶起身告辞,“那成!这桩亲到底是成还是不成,大嫂子再琢磨琢磨,赶明儿尽快给我个回音,我呀,还得赶到张家报信儿去呢。”   胡婶前脚走,陈刘氏后脚就跟王氏商量起来,“秀,你看这事咋样?”   王氏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按说张家那样的条件,就算闺女儿年纪大些,也不愁嫁不出去的,只怕还有些内情。”   陈刘氏想想也是,可又觉得若能攀上张家的亲,日后总能有个帮衬,条件好些的总比条件差的强,“要不让铁贵跟红玉他俩到张家村儿走一趟,打听打听那女娃子的底细,别是那靠不住的?”   王氏估摸出陈刘氏动了心,原想再劝说劝说,可又一想,铁山性子憨实,容易吃亏上当,若是找个条件儿好些的,日后妻子娘家总能帮衬着铁山,若只是年纪大些,没有其他毛病,成了又何妨?所以也就不再多劝说陈刘氏。   铁贵跟红玉赶天黑前到了张家村,在张家院子跟前儿晃了晃,也没见个人,只得离开张家,到张红玉家去了,两人原也打算直接上红玉家去打听,这会子已经进了门。   张家老爹听出女儿的来意,知道说亲是大事,也不敢轻怠,想了想,说:“张家前些年开始做猪肉生意,这些年倒也赚了不少,屋都是新盖的,张家小儿子瑞青,那也是正经读书人,去年才考上的秀才。”   张红玉嫁出去好些年,走时也才十五,因此对张家也没啥大印象,问他爹:“那张家我可记不得了,不知道那女娃子人品咋样?”   按红玉老爹的说法,张家闺女极少出门,不是那朝三暮四的,铁贵心里头放了心,又问张家闺女儿性子咋样,红玉老爹叹口气,“这就不得知了,我们与张家少有来往,一年到头割不上几回肉,只知道年岁是大了,二十有一,二了,若是嫁过去,可比山娃大了不少。” 第25章 打探张家   红玉大哥二哥年初刚分了家,爹娘也没跟着儿子过,老两口留在老屋过日子。张家村儿离燕头村倒也不算远,红玉时常能回来看望爹娘,因此红玉老娘硬要留着铁贵吃饭的时候,红玉只说还没打听上张家女娃的底细,要再到村儿里转悠一圈的,便跟陈铁贵出了门儿。   天刚擦黑,两人出了门,说来也巧,迎面过来一个老汉眼尖认出了红玉,顿住脚步问,“红儿,来看你爹娘啦?”   红玉认出是崔家老爷子,笑着回:“崔伯,好些日子不见了,又出来散步哪?”   崔老汉佝偻着背,抬头盯着铁贵看了半晌,问:“家里头来亲戚了?这小伙子看着眼生啊?”   红玉抿嘴儿一笑,“这是我铁贵哥,今儿个跟着来张家村儿办事呢。”顺势凑到崔伯耳朵跟前儿问:“崔伯知道咱村儿卖猪肉的张家不?”   崔老汉将拐子往树上一靠,慢腾腾从怀里掏出一个大汗巾,往地上一摊,坐了下来,“咋不知道,张家小子去年考的秀才,可给他爹长脸儿了。”   红玉试探着问:“那他家女娃子呢?可说上亲了?”   崔老汉摇了摇脑袋,叹气不已,“没说上,年年说,年年不成。男方家一派人来打听,回去那可不就黄了?那娃,连她爹和兄长都敢歪,咱村儿里没有人家敢娶。最近听说是在外头村儿又说了一家。”崔老汉摆摆手,一撇嘴儿,面上表情煞有介事,“估摸着也得黄!”   红玉与铁贵对视一眼,两人心头都咯噔一下,也没心思再陪着崔老汉拉扯闲话儿,急忙告了辞,上了牛车往家里赶。   陈刘氏正在屋头坐立不安地念叨着,就听着院子里响起板车的声音,王氏瞅见铁贵跟红玉进了大门,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陈刘氏从椅子上起身,来回抚着心口念叨,“咱家条件就那样,张家真能看上咱铁山?我这心里咋就那么不踏实呢?”   宝珠心说:不踏实才是正常的,天下哪有那掉馅饼的事?   就听她娘对陈刘氏说:“娘放宽心,先看铁贵他们咋说的。”   说话间,铁贵跟红玉已经进了堂屋门,陈刘氏迎上去问:“情况咋样,打听上啥没有?”   张红玉瞧两眼铁贵,没开口,王氏一挑眉,“咋?还是坏消息?”   铁贵进屋往炕上坐了,当着一大家子面儿,将今儿个从崔老汉嘴里打听来的情况说了说。   原来张家闺女确实性子不好,宝珠想着:跟爹爹兄长顶嘴,这事要放在现代,还算少见?根本不是啥大不了的,可若在这个时代,可不就成了惊世骇俗了?   陈刘氏的脸儿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陈二牛也靠在炕沿沉默起来。   翠芬走到她娘跟前儿,挽住她娘胳膊问,“娘,你咋想的?这事还问问铁山哥的意思不?”   陈刘氏眉头蹙的老深,“还问个啥?这样的媳妇进了门不是给你爹娘找气受?”捅了捅陈二牛,“老汉,这事明儿个你去胡家回了吧。”   陈二牛沉默地点了点头。   宝珠他爹也难得的发表了点意见,大致意思也不图他张家富贵,就图闺女的人品,要是连爹娘也敢歪,以后没准在家里头兴风作浪的。   张红玉啥话也没说,只铁富跟着宝珠爹念叨了几句,不同意张家闺女儿进门。   陈刘氏一屁股坐到炕上,叹气:“好不容易说上了一个,还成不了,再说一回可不又要耽误几个月功夫?这眼见着翠芬也跟着一日一日大了,愁死我了诶!”   翠芬笑着往陈刘氏跟前儿蹭,“那我也不嫁了,在家给娘做伴!”   陈刘氏狠狠瞪了眼女儿,“净说些小孩子话!”   过了会子众人都散了,晚饭在东边堂屋吃的,王氏便留下收拾堂屋。听着翠芬在里头跟陈刘氏说:“娘,明儿真让爹去回了?”   陈刘氏低低叹口气,“娘只盼着找个踏实儿媳妇,照今天你大哥二嫂打听那情况,那张家闺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翠芬呵呵一笑,打趣她娘,“再厉害的儿媳妇,还有娘制服不了的?”   陈刘氏笑着打了翠芬一下,骂女儿说话没个轻重。   王氏在外头听见了,朝厢房轻轻呸了一声,心想着:制服儿媳妇有啥厉害的?有本事多赚些钱儿才是正理儿,铁山成亲,还不得她出大头?   翠芬换上一副正经口气对她娘说,“要我说,咱倒不如把这门亲事应下来。”   陈刘氏斜眼儿瞥一眼女儿,话儿也懒得回,继续就着油灯纳鞋底子。   翠芬又说:“前段时间,也就中秋前不久,有一回我正碰上村北头何家儿媳跟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块儿说闲话子。”   陈刘氏来了精神,问:“都扯些啥闲话?”   “说是上河庄有个刘家,大儿子年头刚娶的妻陈氏,那陈氏也是个富户的女儿,前头原本订了两桩亲,还没到成亲呢,男方硬是生急病去了,都传她是专克夫家的。第二桩也那么黄了,四里八村儿传出去,哪个家还敢娶?也就刘家穷,大儿子眼看快三十儿了还没说上媳妇,又碰上今年日子难过,看上人家陈家有钱儿,就成了这门亲,谁成想,你知道前阵子咋了?”   陈刘氏一撇嘴巴子,“还能咋了?不得染上啥病去了?”   翠芬捂着嘴儿咯咯笑,“娘,你就见不得人家好。那闺女儿娘家看不得女儿受苦,在县衙里稍稍走动了走动,硬是给刘家大儿弄了个驿管的职位!前阵子刚走马上任。”   王氏听到这也就没啥兴致再往后听,悄摸地端着碗筷出了房门,翠芬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显着呢,就是撺掇她娘改了主意让张家闺女的事能说成了。   王氏看不惯翠芬那套做派,但这次却不打算管那吃力不讨好的闲事,翠芬人小鬼大心里头主意多,只怕陈刘氏也未必听她的劝。   再者,宝云还不是她陈刘氏说送就送的?这气王氏还攒在心头呢,也就盼着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好分了家,像双喜一样,牛大富爹娘死的早,现如今啥事自己做主,日子过的别提多自在。 第26章 鬼迷心窍   陈刘氏咂咂嘴儿,口气十分艳羡,“那刘家可真是摊上了个好儿媳。”又叹气,“就算让那张家闺女儿进了门,娘看铁山也降不住她,噢,再弄个你大嫂那样的回来!娘还不得气死?”   翠芬又笑,劝说:“娘尽管拿出些威严来就是了,她若真嫁来咱们家,还能有啥退路?过不成了,损失的可是她张家,一只破鞋,将来还哪个肯娶?到时也由不得她,她要对娘不敬了,娘大可以请家法治她,铁山哥还不得向着娘?”   陈刘氏冷哼一声,黑着脸儿训斥闺女,“你打哪学来的这一套一套的?啥破鞋不破鞋的?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成日里嘴里都说的些啥腌H话儿?”   翠芬一撅嘴,神色不以为然,对她娘说:“成过亲的本就是破鞋了,还当啥宝呢?我说的有啥不对?再说,我不还是为了咱家着想?娘不听就算了,做啥拿那难听话刮刺儿我!”   “我呸——!”陈刘氏一巴掌拍向翠芬,“不嫌丢人!多大的闺女了,将来嫁不出去可咋办!”   翠芬呲着牙挨了她娘一下,也恼了,跺着脚朝她娘喊,“娘不听劝就算了,尽管让二嫂那样的穷鬼进门,看咱家将来的日子能好才怪!”   陈刘氏捉起扫床笤帚作势就要下炕,吓得翠芬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厢房。   陈二牛进了门,问老伴做啥又训斥闺女,他隔老远就见小闺女儿掩着面从厢房里跑了出来,陈刘氏放下手里鞋垫子,也不应声,心里琢磨起翠芬说的话来。   一时觉得按老一辈儿传下来相媳妇的规矩,张家闺女哪有进门的资格?大儿媳王氏也是炮仗脾气,一时不对付就跟她杠起来。就王氏那样的,嫁进来前,邻里邻居的,不还都夸人品好?这要让个没出嫁就敢歪刮爹娘的人进了门,以后家里不定成啥样。   一时又觉得翠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儿,张家闺女嫁过来了还可以立规矩,她就不信,她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治不了她个小娘皮?日后家里有啥需要帮衬的地方,再不用看王氏脸色,张家财大气粗,铁山说几句话的事,啥不好解决?   半晌才吊着脸儿埋怨丈夫,“偏就你爱仗义,铁山结婚老大家出就出了,还能咋地?这下可好,你倒是放话那钱儿将来给人家还。”陈刘氏撇着嘴儿,“照这样,咱家啥时能缓过劲儿来?人家老李家,地比咱家还少了五亩,新房都盖起来了,指望这俩儿子,咱家啥时能盖上个新房?”   说起老李,那都是陈二牛同辈人儿,村儿里关系都还不错,老李家年轻时过的还不如陈家,眼看着现在日子过的红红火火,陈刘氏心里就来气,捶胸顿足地抹着泪儿,“老大媳妇抠门,老二两口子又穷的揭不开锅,要不是这样,咱铁山随便寻个人家也就成了!咱家现下的情况,你说能成啥呀?铁山媳妇一进门,可不又多了一张嘴儿,年后的粮食现在还没着落呢!到时少不了看人脸色借钱儿去!跟老李家比,这日子过的苦哟!”   陈二牛蹲在炕沿上闷头不语,半晌说了一句,“铁山媳妇进门,娘家总能给些,你现在着急啥,家里再穷还有我呢,饿不死你们娘几个!”   陈刘氏看一眼陈二牛,语气放缓了些,“老汉,咱现在情况也不好,要不就让张家闺女进门得了,我琢磨着咱家的房也要盖了,牛也老了,新牛犊子也要花钱,这要是张家闺女进了门,少说盖房总能拿出来些钱儿。”   陈二牛打心里不愿意张家闺女进门,知道陈刘氏又跟李家攀比上了,叹气,“一天没事干了,做啥老跟李家的攀比?人家两个娃儿,花出去的还能有咱多?铁山的事成不成你拿主意,我就说一句,就张家闺女那品行,你先问问铁贵他们哥俩同意不同意,别为了几个破钱儿害了铁山娃。”   陈刘氏一听这话,心头也毛毛的,这一夜,翻来覆去的没睡好,初时也想着陈二牛那番警告,后来脑子里净想着买牛犊、盖房、上老李家串门子时李家的羡慕的口气,天刚亮就起了身。   王氏早早做好了饭,端着包谷饼子刚进东屋,就见陈刘氏穿好衣裳出了厢房,最近天气凉了,一天两顿一大家子都合在东边堂屋里头吃,王氏笑着往外走,“娘先坐着吃吧,菜已经好了,我去叫翠芬他们。”   陈刘氏一摆手,“不着急,且等着一块儿吃。”瞅了瞅门外又来了气,“这都啥时候了还要人叫,日后不惯着他们的毛病,早饭好了就按时来吃,来晚的就饿着去!”   王氏心说,今儿这时间算起来可比平时还早了小半会呢,不知道婆婆发的哪门子火气,没往下接话就出了门。   开饭后,陈刘氏趁着一大家子都在场,当着铁山的面儿说:“昨个呢,我跟你们爹商量了一晚儿这回给铁山说的那闺女儿。”陈刘氏顿了顿,屏住一口气没了声儿。   一大家字子十来口人,俩眼儿直愣愣紧盯着陈刘氏,就等她把后半句话说完。   “——决定跟张家把亲订上。”   陈铁富半疙瘩玉米饼子正嘴里嚼着,冷不妨听他娘这话,美美地噎住了;陈铁山脑袋低的快杵到碗里去了,除了一对黑红黑红的耳朵,看不见其他表情;张红玉也停下了筷子,不解地望着陈刘氏;也就翠芬,一张脸倒隐隐约约透着些惊喜。   王氏神色如常,给润泽润生碗里夹着菜,招呼两个小的吃饼子。宝珠跟他爹昨儿夜里就听她娘回房念叨这事了,说是翠芬到她娘跟前儿说了些话儿,估摸着陈刘氏今儿个要改主意,因此心里并不稀奇。   陈铁贵心里也不高兴,大早起脸儿就黑黑的,昨个晚上听媳妇说了,只当是翠芬瞎出的主意,料想他娘必定还是有主意的,谁知道她娘隔了一晚上果然就变了主意。 第27章 下聘   许是见不到众人赞同,陈刘氏一张脸儿越拉越长,“啪嗒”一声儿放下筷子,抬高了声音说:“就说铁山这回说的亲,咱家里头可是使了大劲儿,你们大哥大嫂连多年的积蓄也掏了。”   话还没说完,铁富面带吃惊地问:“昨个不是都说了么,那张家闺女儿脾性差,今儿要回绝了,咋又同意上了?”   陈刘氏狠狠瞪了眼铁富,“你哥的份子钱儿前几日已经给娘了,你那一贯子钱儿呢?啊?眼看你山弟要定亲了,准备往啥时候拖呢?”末了,又重重哼出一声,“净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铁富一听她娘提上钱的事,立即灰溜溜闭了嘴,专注地喝起苞谷珍子。   “行了,都别扯那没用的!”陈二牛放下筷子,伸出一只手推了推铁山,说:“这回说的这女娃子,年纪比你还大上三岁,脾性也差了些,我跟你娘原本也不乐意,也别光听你娘说,今儿个爹问问你的意思?”   铁山一贯性子沉默,这会心里纵使有些想法,也不知咋用言语形容,支支吾吾了半晌,话儿没说一句,脸先红了。   翠芬见他哥那温吞样,笑着搭腔:“哥,这有啥难为情的?你要是不应,爹怎么也给回绝了,你要点了头,这事就成啦,过些日子我可就多了个嫂子呢!”   宝珠心想着:小姑姑可真会说话,明面上问他哥的意思,话里话外还不都引导着她哥同意呢?   就见小叔叔张了嘴儿,蚊蝇一样细小的声音传了来,“娘说成就成,我没啥意见。”   陈刘氏瞬间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咱铁山性子又好,干活又踏实,他张家还能有啥不满意的?”   宝珠她爹不乐意了,重重放了碗筷问:“山娃,你可想好了,成亲是头等大事,前头你也听爹说了,那娃脾性差。你要还答应,大哥就把那丑话说前头了,那女娃进了门要是不守德行,我这个做大哥的一样收拾!”   小叔叔抬头看着他爹,憨憨笑了笑,说:“爹娘也为我的亲事愁了不少日子,张家条件好,日后能帮衬上咱家,咱家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我也没啥别的要求,能好好过日子就成。”   陈铁贵愣了半晌,啥话也没说,站起身就往外走。就连宝珠听了小叔叔那话,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娘喊了两嗓子也没喊住他爹,回过头对铁山说:“你大哥也没啥别的意思,有心让你再相个性子温顺的,就是怕那张家闺女儿性子强,将来难为你。”   铁山一笑,说:“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   陈刘氏吃着饼子,不轻不重地说:“新媳妇进了门儿按说都是要立规矩的,你跟红玉那会子娘也不讲究这个,等张家的进了门,娘就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再怎么也得明些事理的,嫁了人就好生过日子,不比在家时,爹娘日日宠着。”   纵使陈铁贵有再多的不乐意,铁山的亲事还是由陈刘氏定了下来,饭后,陈二牛就赶到胡家把事儿说了,又给了胡家的二十文钱儿,这钱算是给媒婆的谢钱,到了正式下聘时还得再给上一回。   不过,宝珠从她娘口里才得知,古代成亲麻烦着呢,说媒时,男女双方见不得面面儿,样貌都是听媒婆含糊的形容,两方若都合了意,仅仅才算是说上了媒,算不得订亲。男方家讲究些的,要带着女方的八字,交给算命先生推算,看与儿子合不合。俗称“夹吾夹”,如果女命克夫或与儿子的八字相冲,两家便不能结成姻亲了。   不讲究的,比如说陈家,隔了没几日,张家托胡婶送来张氏的生辰八字,陈刘氏郑重地搁在堂屋的案头上,案头常年摆着些神像,八字压在神像下就叫“卜吉”,三日内,如果家中平安无事,不摔碗子不见血,两方就能订下亲。   三天“卜吉”安然无事,陈刘氏也放了心,整日里乐呵呵地露着笑脸儿,跟张家商量着,既然八字也合上了,成亲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就赶在年前将事儿办下来得了,张家人回话也利索,没两日就传来话儿,说一切依着陈家办。   陈刘氏自然巴不得儿子早些成亲,因此,十月初九的时候,陈刘氏就跟陈二牛商量着给张家下聘。   下聘就相当于订婚礼,财礼之外还要加上一张聘书,聘书俗称婚书,婚书给了女方家,成亲的日子才算彻底定下来了,陈家的财礼只有五贯钱儿,外加一个银戒指,日子早也跟张家商议过几回,两家商议订在十月末,陈刘氏挑了个吉祥日子,定在十月二十五这一天。   下聘这一天,陈二牛带着陈刘氏和铁山一起去的,跟张氏父母见了面儿,王氏没跟着去,婆婆回来后一张老脸就乐的喜上眉梢,嘴里直说着亲家母慈祥,王氏心说:那可不,女儿脾气大,指着日后成亲了陈刘氏对人家孩子好些,能不慈祥么?   迎亲前十来天,陈家上上下下就开始准备上了,先是将家里大大小小的角落里彻底大扫除一遍,赶在新媳妇进门前,窗帘儿、床单、被面子还要全洗了。   陈刘氏叫上翠芬到县里采买去了,王氏一边擦着走廊柱子,一边儿跟红玉扯着闲话,话题总也离不开即将要上门的张氏。   宝珠乖乖在廊头椅子上坐着,就听小婶婶面儿上带着担忧问她娘:“弟妹家条件儿好,我这个做嫂子的,送几双鞋垫儿是不是太寒酸了?”   新媳妇进门,当嫂子的少不得送些见面礼,王氏心里虽然对这个将要进门的弟妹没好感,但也准备了几尺布,外加两双鞋垫,礼物不算薄了,陈家下的聘里还没有布料子呢,这会儿见红玉问起,知道红玉困难,前些日子东奔西走的才借足了一贯钱儿,也就宽慰着:“送鞋垫是常有的,咋叫寒酸?咱现在有心送好些,也没那个能力不是?放心,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总有个宽裕的时候,弟妹多少也能体谅的。” 第28章 小婶进门   十月二十五这一天,陈家上上下下天不亮就起了身,喜宴准备了整整十桌,农村办喜事,旁的步骤也就走个过场,酒席才是重头戏。   陈家原只有两张大桌,桌子要借,椅子碗筷也要借,在农村,谁家遇上红白喜事,邻里邻居都互相帮衬一二,俗称“落忙”。借个桌椅借个板车的不过是小事一桩,既做了人情,事后还能得事主家些谢礼,因此,大伙都愿意搭把手。   菜也是前一天就从地里摘出来洗好切好的,这回的喜宴陈刘氏倒也没敢怠慢,割了花肉、肘子,买了鱼,招待客人的花生、瓜子、喜糖、茶水也早早去镇上买来准备好的。   家逢喜事精神爽,宝珠天不亮就睁了眼儿,跟着爹娘早早起了,换上了她娘入秋前新做的崭新青底儿小花布衫子,她娘急急忙忙喂过她就进了灶房准备凉菜,她爹要跟着小叔叔上新娘家迎亲,刚洗漱好就上院子装板车去了,小姑,小婶跟着她娘一起在灶房里准备吃食,陈二牛几个兄嫂来的早,陪同着陈刘氏一起在院子里收拾准备,迎接客人。   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也就只有自己半靠着窗头跟前儿的墙上坐着,小脑袋好奇地往院子里瞧。就连哥哥润泽也有了自己的分工,按风俗,接亲的车队上要放一个孩童,接亲的队伍回来时,孩童坐在新娘的板车上,有两重含义,第一,新郎新娘早生贵子,其二,也有趋吉避凶的作用。   一会儿,小叔叔穿着一件儿崭新的青色衫子从堂屋里出来了,胸前带了一朵大红花,牵着她爹装好的牛板车往院子里头一站,立即引来几个堂兄弟姐妹上前打趣。   迎亲的车队也是借来的几辆板车,用来接新娘子一家人。   宝珠想起,前世也参加过同学同事的婚礼。迎亲的车队都是奔驰,宝马,速速接了新娘与娘家人直奔酒店,司仪的主持千篇一律,十二点一到,准时开了席。同一桌人,左右互不相识的,全程零交流,只管吃自己的;有那赶时间上班的,开席后草草吃两口就离了场;也有带着一家老小,吃的油光满面,心满意足的拍着肚子,迈着八字步,剔着牙,边走边琢磨着,是不是吃回了本。   总而言之,整个婚礼过程安排的按部就班,毫无新意,去了那么几回,宝珠也就觉得索然无味。   相较于现代婚宴的速食,古代婚礼讲究的是热闹与喜庆,来的人,无论亲疏远近,总得坐到酒席结束,喝了新郎敬上的酒,说些喜庆话儿,恭贺了新娘新郎,亲朋之间,甭管认识不认识,大家凑成一桌热热闹闹客客气气地聊着闲话儿,相比之下,也就多了许多人情味儿。   晌午一到,外头响起噼里啪啦一阵儿炮仗声,新娘子进门儿了!   院里一下沸腾起来,宝珠使劲仰着小脖子往外头瞧,陈刘氏后头跟着一大帮子亲戚就往门口赶,口里大声唤着:“亲家公,亲家母,可盼来了!”   不多时,媒人搀扶着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进了院儿,张氏爹娘跟在媒婆后头也进了院儿。宝珠老婶老姨们招呼着娘家人落座,陈刘氏亲亲热热地挽着张氏娘亲往堂屋里去,陈二牛也乐呵呵朝张氏爹打招呼,“亲家公,进屋坐!”   一大群人簇拥着新娘新郎进了堂屋,外头宾客也涌到门前儿看拜堂,胡婶声大,宝珠隔老远也听的见,新郎叩拜了岳父岳母,接着又拜见了新娘家亲戚们,这才由胡婶主持最后一道程序——拜堂。院里照旧闹哄哄的,里头正拜着堂,外头又放起了炮仗。   宝珠瘪瘪嘴儿,她娘和他爹都在忙,润生哥一听见放炮仗也跑出去凑热闹了,她只恨自己还是个小婴儿,不能说话,不能走路,这样热闹的场面也只能眼巴巴看着。   正感叹着,门帘儿被掀开,润泽红着一张小脸呼哧呼哧跑了进来,三两下爬上了炕,从怀里掏出十来个钱儿,“小妹,你瞧!哥早上押车到小婶家,得了二十个喜钱儿!”   大哥一笑就露出两颗白白的兔牙,宝珠忍不住也跟着挥舞着小手依依呀呀笑起来,润泽还是头一回见妹妹跟他笑,心头一阵欢喜,也不管宝珠听不听的懂,说:“这钱儿要存着,等妹妹大了给妹妹买糖吃!”   说完又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这钱儿存在哪好呢?”   宝珠依依呀呀地伸手朝炕角儿比划起来,润泽一拍脑袋,“对呀,还是小妹聪慧!”不由分说将二十个钱儿一股脑塞进褥子里头,转身摸了摸宝珠的小脑袋,说:“娘说年后要送我入学,入了学能认好多字儿,等妹妹大了,就能教妹妹写字了!”   “我也要教妹妹写字,妹妹听我的!”润生一路小跑儿进了屋,哧溜爬上炕伸出小手搂着宝珠,挑衅地对润泽说,“妹妹跟我好!”   王氏在堂屋听了心里直发笑,撩起门帘故意板起脸儿,“润生,要听哥哥的话。”   又上炕抱起宝珠,叮嘱两兄弟:“今儿来的亲戚多,你们待会出去了要叫人,看到新娘子要叫小婶子,知道不?”末了,又不放心地提醒:“你们三姑家积德今儿也来了,你俩自个玩,别跟他搅在一处,听见了没?”   宝珠跟着她娘座到席上,就听陈二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儿铁山大喜,大家伙都能来喝铁山的喜酒,就是给我二牛脸子,今儿一定吃好喝好!”语毕,算是正式开席了。   宝珠瞅着桌上的炸丸子炸小鱼抿着小嘴儿直咽口水,王氏瞧见她那馋样儿,夹了一筷子鱼,分出一小块儿,小心翼翼剔了刺,喂给宝珠,见宝珠吃的欢腾,又夹了些好消化的菜嚼碎的喂给宝珠。   二婶带着良东坐在她娘跟前儿,这会抽空感叹着:“我刚进门时,铁山跟润泽一般大小,日子一晃就是八年,一转眼,铁山也成亲了。”   她娘放下筷子,跟着叹气,“可不是,家里这些小的,一转眼儿就大了。” 第29章 收苞谷   铁山的亲事刚忙活完,全家歇了没几天,地里的苞谷该收成了。   王氏抱着宝珠进了堂屋,瞧见盆儿里堆的满满的煮鸡蛋,眼睛一亮,主食还是包谷面儿饼子,心里头不禁纳闷起来:婆婆啥时候变得那么大方了?   宝珠也跟着纳闷,陈家母鸡下的蛋,陈刘氏当金豆子一样金贵,旁人进都不让进鸡舍,除了她娘做月子炖过两回、满月那次跟小叔叔成亲那日桌上有鸡蛋,平日里饭桌上是从来没有的。   陈刘氏老早就沉着脸儿,这会见张红玉进了屋,扬着下巴问:“哪弄的这些鸡蛋?”   张红玉瞅了眼铁山媳妇,小心翼翼地回话儿:“李三嫂家买的,新鲜着呢,早上才煮的,娘多吃几个。”   陈刘氏没好气地嘟哝,“想吃蛋了咱家有,娘都攒着呢,有钱儿也不带这样浪费的,还上外头买?”   “那鸡蛋是我买的。”张凤兰放下筷子,朝张红玉努努嘴儿,“我早上给二嫂子拿到灶房去的,这些天儿要下地收苞谷,吃了鸡蛋才有力气干活儿!”   陈刘氏叹口气,好言劝说:“心意是好的,可也不能这样浪费,十个鸡蛋够吃几个月了,一个半月的吃上一回就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蛋拿到娘屋头来。”   “那是为啥?”张凤兰睁圆了眼儿,理直气壮地问陈刘氏,“钱儿是我娘给的,为啥不能吃?”   宝珠缩在她娘怀里暗暗打量起小婶婶来,身量不高,也就一米五左右,一张圆脸儿怎么看也不像狭隘刻薄的人,鼻头也肉乎乎的,身板看起来比小叔可要强壮多了。可脾气确实如她爹打听的一般,按说才进门,言行总得注意着些,哪有对着婆婆吼的?   陈刘氏被噎的半晌没话儿说,脸色难看极了,黑着一张脸儿招呼众人,“行了,我也不爱管你们,既然做上了就吃吧。”   王氏心里头暗暗发笑,以婆婆的脾气,按说哪能受得了那气,还不得想法子使更大劲压下去?也就是看上人家凤兰带来那十几贯钱儿了,指望着将来给盖房买牛犊呢?这会子自然硬气不起来。   取了个鸡蛋,剥了皮儿,蛋黄喂宝珠,蛋清自己吃。宝珠吧唧着小嘴儿,一点一点将蛋黄用小舌头顶碎,细细品尝着蛋黄的香味,心里感叹不已:在现代时,咋从来没觉得蛋黄有这么美味?看来,长时间不沾荤腥,嘴巴真的会变馋啊。   冷不丁抬眼,就见小婶婶俩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宝珠朝小婶婶笑了笑,就见小婶婶“嗖”地一下站起身,将碗里的蛋黄递了过来,“大嫂,蛋黄给你吃,我不爱吃蛋黄!”   陈刘氏皱皱眉,张了张嘴,又闭了。王氏起身客气的接了,笑着说:“咱们小宝珠托了小婶婶的福喽。”将蛋黄夹进碗里,顺手递给张凤兰一个包谷面饼子,“多吃些,一会儿下地呢。”   张凤兰接了,往桌上一搁,对王氏说:“我们家吃的都是白面饼子,这个,我可吃不惯。”   王氏尴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翠芬抿着嘴儿笑,“等过些日子闲了,我带嫂子上镇上去,准有嫂子爱吃的东西。”   陈刘氏咧一眼儿翠芬,“吃你的吧,净瞎出主意!上镇里头可不又得花钱儿?”   早饭吃完的时候,陈刘氏叫住众人,说商量着重新分配家里的苞谷地。   苞谷成熟期短暂,八月底种上,十一月底就能收成,小麦比苞谷还早下种一个月,却要等到来年五月才能收割,陈家的苞谷地占得倒也不多,十五亩地,原先陈二牛两口子带着小儿子管着五亩,老大老二家各管着五亩,这会儿铁山成了亲,陈刘氏又将十五亩苞谷地重新规整了一番——三家一家管四亩地,余下三亩地归老两口。   这样的分配几家人自然没有意见,早饭过后,铁贵几个兄弟装好板车,带着耙子,大笤帚,大叉子跳上了车,女人们跟在后头往地里赶。   宝珠从来没见过农家人收获,这会儿见她娘要走了,急了,使劲憋足一口气,“哇”地哭了出来,王氏见小女儿委屈的架势,左右为难起来,问宝珠爹,“娃她爹,咱娃儿是不是不舒服了,从来还没这样哭过呐,要不带上咱闺女儿?”   “那也成,”陈铁贵想了想,“润生跟良东也跟着去,两个娃娃轮流照看着。”铁山头天成亲,第二天王氏又犯了一回头疼病,陈铁贵心疼王氏,不愿让王氏多操劳。   宝珠一听她爹同意,立即止了哭声,老老实实窝在她娘怀里玩手指。   宝珠靠着二哥坐在田埂上,身上捂的实实的,小脸儿热的通红,瞅着她爹她娘将一个个玉米掰下来扔地里,大哥润泽拿着篓子跟在后头捡,玉米叶子擦在爹娘脸上,现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这样的天气收获玉米,冷风一吹,身上出的汗立即就能化成一股寒意,实在辛苦。   到了玉米地里,宝珠才知道做农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当农民并不容易,现代人压力大,成日感叹不如农民过的轻松,一年到头有粮食吃,年根儿还闲着俩月,可要真让那些人来农村体验一下收玉米,或许他们就不会再那么矫情了。   一直干到下晌,中间没休息,三个人收了两亩地。   陈铁贵抱着一筐筐玉米往板车上运,王氏有了空闲,跟着两个孩子坐在田埂上歇息,宝珠瞅见她娘满脸的汗水,手上也沾满了黑黑的灰,衣服上到处蹭的是尘土,有心想对她娘说一句:娘辛苦了。可距离能够开口说一句完整话的日子,得早的很呢,也只有在心里默默念上几句。   收割好的玉米由板车运回家,再放到屋顶上、院里院外晾着,陈家只有一辆板车,男人们轮流拉玉米,女人们抬着篓子一趟趟往家搬。   忙活了一整日,晚饭时,陈刘氏见铁富又没了人影,阴沉着脸儿问张红玉:“富娃上哪去了?都这会子了,咋还不见人哪?”   张红玉放下筷子,语气也有些焦急,“下午还在地里头,估摸着有啥事走开了,也不知上哪去了。”   张凤兰一抬头,“咋没人问我?”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今儿在地里瞧见了,二哥下午给咱村儿一个大姐从地里拽走了。” 第30章 病倒   张红玉一听这话,脸上立即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追问张凤兰,“是哪家的嫂子?下回再碰上了,可还能认得?”   张凤兰点头,“那大姐长得标致,打扮的也好,下回见了我一准还能认得。”   陈刘氏气的骂:“狗东西比县衙大老爷都忙!成日就他事儿多,一会回来,看我不收拾他!”又劝慰张红玉,“明儿他要再偷懒儿,你就给娘说,娘还不信治不了他?”   张红玉神情木木的,低低应了一声,陈刘氏见二儿媳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不舒坦起来,放了碗筷直叹气,“这不成器的东西,前些天他爹才教训过,这几日又皮痒了!”   宝珠心想着:难怪人常说吃亏是福,二婶婶人好,奶奶心中多少还是喜爱二婶婶的,平日里虽也时时敲打,关键时刻还是看的出,奶奶对二婶婶还是比对她娘亲厚些。   翠芬劝她娘,“兴许哪家嫂子找二哥帮把手呢?”   不说倒好,一听这话,陈刘氏想起铁富是被人叫走的,顿时来了劲儿,扯着嗓子骂,“哪家女人那么桑捻?自家的地都顾不好,还有心管别家的!”朝宝珠爹一扬脑袋,“贵娃,你趁着天儿没见黑,去寻寻你兄弟,看是给哪个不要脸的给叫去了!”   宝珠他爹也不吭气儿,放了碗筷就往外走,王氏心说不妙,丈夫那憨直脾气,可不得直接上钱寡妇家要人去?急忙就把宝珠给翠芬抱上了,对陈刘氏两口子说,“爹,娘,我跟铁贵一块去看看。”火急火燎就往外赶。   王氏出了门儿,已经不见丈夫人影,紧赶慢赶的,在村儿东头看见了丈夫,隔老远就喊,“娃他爹,等等——!”   铁贵一回头,“你来干啥?”   王氏一手叉腰,一手拉着丈夫,口里呼哧呼哧喘着气,“那可不得来?你今儿要真去了,明起这事可就传出去了!让红玉咋丢的起这人?再说,要是不在寡妇家呢?你冲进去成啥样子!”   陈铁贵重重跺着脚,“哎!铁贵这个狗东西,咋对的起他媳妇!”   王氏瞅了瞅钱寡妇家紧闭的大门,对丈夫说:“耐下性子再等阵子吧,前些日子你跟铁富说的话儿,也不是白说的,他再这样就不怕爹娘知道了?”   陈铁贵想想也是,贸然进去可不得闹翻天了,这时辰,四邻还没睡呢,惊扰了旁人,事情可不越发难收拾了,他打心眼儿里不希望丑事传出去,也就听了媳妇的劝,跟王氏并排蹲在钱寡妇家斜对面儿的麦草堆子后头等着。   过了一阵子,钱家大门吱呀一声,露出一个人头,陈铁贵一看可不就是自家兄弟,气的就要冲出去,王氏皱着眉头按住了。   陈铁富四下张望一圈,侧着身子挤出了门,一路小跑儿上了路中间,这才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前走,冷不丁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揪住了他,陈铁富一回身,惊见是自家大哥,吓得两腿一软,支支吾吾说不上话儿来。   陈铁贵下了大力,拧的铁富一身冷汗,口里断断续续狡辩着:“大哥,真没啥,这些天儿风大,我来就给惠红整了整菜园子篱笆。”   王氏三两步赶了来,压低声儿说:“哟~还惠红?有啥赶紧回去再说,别在这大路上丢人现眼的!”   陈铁贵猛地一松手,呵斥:“还不往回走!”   走到村儿里头大麦场子,陈铁贵才停了脚步,回过身就给陈铁富脑门上一巴掌,“前头跟你说的话儿白说了是不!”   陈铁富哭丧着一张脸儿,不停小声解释着,“都说了没啥,咋就不信呢?就修了个篱笆,吃了两口饭,惦记着家里头,就要往回赶呢!”   王氏嗤笑一声,“都进寡妇家门儿了,还没啥?狗改不了吃屎!”   陈铁富面儿上抽了抽,深吸了几口气,猛地跪了下来,“大哥大嫂,以后我再也不去了还不成么,这事可别跟爹娘说!”   王氏呸了一声儿,“空口无凭的,谁信呐?以后你要不给断干净了,这事儿你大哥不去说,你看我跟爹娘说不说!”顿了顿,又骂:“那臭不要脸儿的寡妇,你也勾搭?啊?亏得你媳妇日日惦记着你,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铁富自己拍着自己嘴巴子,边说着:“我不是个东西,只求大哥大嫂看在一家子情面儿上,信了我这回,往后里我要再不改,就让我不得好死!”   “行了,起来吧!”陈铁贵一摆手,“窝囊样子,今儿个先信了你,日后切记好生过日子!你嫂子方才说的你也听了,再犯就由爹娘处置。”   陈铁富起身扑索扑索衣裳,腆着脸儿嘿嘿一笑,“还是大哥大嫂好!”   王氏反感铁富的没皮没脸,懒得理会他,心里又惦记着闺女儿,迈着大步子往回赶。   刚进门儿,陈刘氏又把铁富提溜着美美训斥了一顿,问铁富今个上谁家去了,铁富只说马家的来叫,陈刘氏倒也没有怀疑,王氏见不得铁富,在旁美美跟着刮刺了几句。   家里事儿再多,地里的活还要照常忙活,苞谷收完,还要将地里的苞谷杆子拔出来,王氏月子里本就落下了头疼的病根儿,加上劳累过度,没几天脑袋又断断续续疼起来,王氏心里越发担忧起来,也不敢告诉丈夫,赶上头疼时,死命忍着。   两口子忙完自己地里的活儿,又给牛大富家帮了几日忙,惹来陈刘氏一阵儿不快,明里暗里刮刺好几回。婆婆一念叨,王氏心头更烦躁,头疼病又犯了一回,比前些时候还严重些,正赶上陈铁贵撞见,这回陈铁贵说啥也要带着王氏到镇上看病。   王氏后来仔细琢磨琢磨也是,自打生了这病,隔些日子犯一回,心头也时常担忧,是不是得了啥不得了的大病,想想要真是得了那治不好的病,三个娃咋办?润泽润生从小就懂事,宝珠小小年纪听话又聪慧,所以,这一回王氏想通了,为了三个娃儿,咋也要把身子调理好,不能光顾着攒几个钱而因小失大了。 第31章 第一场雪   隔天,陈铁贵就带着王氏去了镇上,农家人平时也不常看病,陈铁贵驾着牛车在镇上兜了几个圈子,路过几家小医馆也没停,咬牙在镇上寻了一家铺面儿最大的医馆门口停了车。   王氏到镇上看病,宝珠没能跟在她娘身边儿,一上午心里头都不踏实,暗暗盼着她娘没事,正午一过,听见院子里有了板车的动静,两个哥哥飞也似的往外跑,宝珠也坐不住了,支着小身子就往炕沿爬。   王氏进了门儿,瞧见闺女扒着炕沿儿,咧开小嘴儿笑的甜,伸出俩小胖胳膊挥舞着,心里热乎乎的,上前抱起宝珠,“娘的小宝珠,可想死娘了!”   陈刘氏隔着窗子在外头喊,“秀儿,郎中咋说的?”   王氏抱着宝珠出了堂屋,对陈刘氏笑笑,“不是啥大病,说是月子里忧思过重落下的病症,不碍事,已经开了几贴药。”   陈刘氏闷闷应了一声就往回走,口里不冷不热地说着,“放宽心些不就啥事都没有了。”   王氏拉下脸儿,“家里头再没比我更宽心的,我要不宽心,那日子早就没法过了。”   陈刘氏正慢悠悠往回走,听见王氏这话,顿了顿,抬起脚气势汹汹地就往屋里走,一路上连踢带踹地踏散了好些玉米。   王氏撇撇嘴儿,正要回屋,就听着“扑哧”一声笑,张凤兰从屋里探出一颗头,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小声说:“宝云的事儿我听翠芬说了,大嫂可真厉害,说的咱娘没话讲。”   王氏愣了愣,勉强对张凤兰扯了个笑脸,转身进了屋。   陈铁贵从王氏手里接过宝珠,皱眉劝说,“你头疼病还犯着,做啥跟咱娘置那气,郎中才说你受不得气。”见媳妇无动于衷,无奈的直叹气,“你呀,就是个嘴上吃不得亏的,好歹是咱娘,让让又能咋的?”   王氏语气淡淡的,“我做啥和自己过不去,身子是自个的,我不为自己想,还为三个娃儿着想呢。”   陈铁贵就怕王氏想起宝云心里不痛快,一听媳妇这话,倒莫名放了心,隔着窗子往外头看,“这几日估摸着要下雪了,天儿沉的厉害,这些天儿也没啥活,你就在屋头歇着,吃了那几帖药,病就能好了。”   王氏叹气,“咱这看了一回病,愣是把余钱儿花的没几个子儿了。”想了想,问陈铁贵,“前几日双喜还说着,等这场雪下了你跟大富一块上山打野兔去。叫上铁山一块儿去,咱多打些,自己留着点,拿一半到镇上卖。”   陈铁贵笑,“那可得藏着掖着些,要不咱娘能答应?”   王氏“扑哧”笑出声,打趣丈夫,“要我说,你还真是那有了媳妇忘了娘的!”   陈铁贵鼻子里哼出一声,虎着脸儿,“胡说啥!只要咱爹娘在一天,还是要孝敬爹娘,可也不能不管老婆娃娃,咱的小日子也得过!”捉着宝珠的小胳膊在胸口掂了掂,“就这么定了,多打些野兔,要是运气好,能打上狐狸,就给咱宝珠做个兽皮坎肩儿!”   宝珠被他爹掂在胸脯上站着,冷不丁就望见窗子外头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心里那个激动,咧着小嘴依依呀呀地叫唤起来,王氏往外头一看,果然飘起了雪花,急忙关了窗,拍打陈铁贵,“快,给咱炕里添些柴禾,看这样子,雪要下大呢,院子那玉米也得赶紧往屋头下搬喽!”   陈铁贵坐起身,按下王氏,“你去灶上煎药,我跟铁富几个搬就成。”   这会儿下雪了,听着三个哥哥在院儿里欢快的玩耍声儿,宝珠坐不住了,眼巴巴盯着门口,小嘴儿依依呀呀唤着她娘,王氏取了药包子,回头瞅着宝珠有些踌躇,又想想下着雪,宝珠再别受凉了,最终还是打消了抱着女儿出去的念头,凑到跟前儿亲了亲女儿,笑着哄:“娘的乖娃儿,再别冻着了,好生在炕上呆着吧,娘不一会儿就来。”   虽然宝珠很想出门,可对于自己这样的小奶娃,她娘不同意也是人之常情,宝珠并不打算在这事儿上纠缠任性。于是,她娘前脚刚走,宝珠小腿儿一蹬,慢悠悠翻了个身,侧身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玩起了手指,心里感叹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束缚在一个小婴孩的身子里,虽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体验,可也确实很熬人,想说的话没办法开口,想表达的情感无从表达,整日吃了就睡,醒着的时候发呆,偶尔对人笑笑,咿呀几声儿。   宝珠每天都盼着这样的日子快些结束,掐着小指头算了算,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也有五个多月了,算算再有两三个月差不多就能学着叫爹娘了,大半年都忍过去了,也不急于这一刻,明年冬天差不多就能跟着哥哥们去看雪了。   正郁闷着呢,堂屋传来“蹭蹭蹭”一连串儿脚步声,帘子被掀开,润生欢呼着凑到炕沿儿喊,“妹妹快看,哥给你接的雪花儿。”   宝珠一睁眼儿,就见她二哥俩手拢在一块,手心一层薄薄的,闪着亮晶晶的白色雪花,宝珠伸出一根小手指,刚挨上,一颗雪花儿就已经化成了水儿。   润泽从外头赶进来,看见润生手里捧的雪,急的直跺脚,“妹妹不能吃雪花,吃了雪花会生病,你再不拿走,我告诉爹去!”   润生一骨碌爬上炕,两手在身后捂的紧紧的,撅着嘴儿说,“妹妹没吃!这是给妹妹看的,妹妹还没见过雪呢!”   润泽眨了眨眼儿,见小弟一双黏糊糊的脏手在炕上蹭来蹭去,哄着小弟,“妹妹要睡觉了,娘说妹妹多睡觉才能长大,咱们上外头给妹妹堆个雪人儿,去不?”   润生一听要堆雪人儿,立刻坐不住了,急匆匆下了炕,临走还不忘帮宝珠拢上小薄被,欢呼雀跃地冲到院子里去了。   一场雪持续到傍晚还没停,落下的雪花儿有梅花大,一片片漫天落下,将村子里裹成一片素白。   王氏下午喝了在镇上医馆开的药,头疼果然缓解了许多,吃过晚饭,早早赶了俩儿子回房,跟陈铁贵俩人早早上了炕。   王氏正给宝珠缝一件大些的袄子,预备着明年穿,陈铁贵靠在炕头跟媳妇扯着闲话儿,宝珠在他爹身上迈着小短腿儿上下爬行,笑着将头埋在他爹胸前,玩的不亦乐乎。外头大雪纷飞,房间里暖烘烘的,炕里柴火烧的正旺,一家三口欢悦的声音在农家小院上空久久回荡着。 第32章 一笔小财   天刚亮,陈铁贵就起了床,取了绳子,兽夹子,又到牛大富家喊了人,直奔燕山上去了,一整夜里雪下个不停,厚实处足足盖过膝盖,这个时候山上的野兔,野鸡都出来觅食,正是打猎最好的时机。   牛大富爷爷辈儿起就是常年在燕山上行走的老猎手,宝珠听她娘说,那时候的燕山上,别说野兔狐狸,老虎也是常有出没的,牛家打猎的水平自然不用多说,只要有他在,一准儿能满载而归,然而,牛大富却是村儿里出了名儿的又闷又倔,与村里人少有来往,因着王氏跟李双喜要好,也就只跟陈家走动的勤些,每年打猎总不忘叫上陈铁贵一块去。   雪下的厚实,山上路也不好走,陈铁贵跟着大富一起去,王氏倒也放心些。   早饭时,饭桌上又闹了些不愉快。原也不是啥大事,张凤兰进门儿也有些日子了,陈刘氏见小儿媳歇了挺长时间,便给安排了活计,家里每日两顿饭改由三个儿媳加上翠芬,四个女人轮流做,一人管一天的。   张凤兰从小在家娇养习惯了,收拾个碗筷也不利索,前后打碎了几个碗,陈刘氏心疼不已,起先也没多说啥,只暗地里跟王氏几个抱怨了几回。   今儿早见苞谷珍子有些发硬,陈刘氏忍不住念叨了几句。   张凤兰本也不是不会做饭的,毕竟是农家人,就是家里条件好些,也不能当成大小姐养着,许是家里也不怎么吃苞谷珍子,今儿个头一回自己做,没掌握住火候就起了锅。   挨了陈刘氏好一顿叨咕,心里多少有些羞窘,到底是年少气盛,忍不住跟陈刘氏顶了几句嘴儿,陈刘氏一听,小儿媳嘴巴子比王氏还利索,见铁山也不管管自家媳妇,气的摔了筷子回了房。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这不都是婆婆自找的?当初坚持让凤兰进门,就没考虑到有个磕磕绊绊的?又想占张家便宜,还受不得儿媳的气,何苦来?   想想张凤兰,虽也有二十出头了,骨子里却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说话办事没个分寸,旁的不说,连自个儿也几次叫张凤兰噎的没话儿说,可要论品行,倒真的没有外头说的那样坏,顶多是个任性些的娃儿。   这些事王氏本不爱管,可陈家几个孩子里,张凤兰唯独对宝珠喜爱有加,许是对小婴孩稀奇,整日里找了空就要逗着宝珠玩一会,私下也给了宝珠好多小玩意儿,所以王氏就寻思着,好些事儿该寻个时候给凤兰说道说道了。   王氏吃了饭,悄悄摸进灶房,见张凤兰正背对着案板子偷偷抹着泪儿,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上前劝说了一阵子,又讲了好些宝珠的趣事,张凤兰毕竟还是小孩心性,听着听着倒忘了前头受的委屈,抬着一张好奇脸儿不停问东问西的,王氏只好耐着性子又挑了些好玩的说了说,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说上,见张凤兰心思还是懵懂,到底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陈铁贵这一去就是一整日,晚饭过了大半会了才进了家门,王氏听见丈夫在院儿里的动静,急急忙忙下炕出了门儿,见丈夫卸下来的扁担上拴满了猎物,数了数,六只野兔,八只野鸡,王氏心里别提多高兴,凑到丈夫跟前儿压低了声问:“就这些?”   陈铁贵笑,“还有些在大富那搁着呢!”   王氏听了咧嘴儿直笑,扑索扑索丈夫肩膀上沾的雪花子,“今儿你也累了一天了,我去弄些热水,好好烫烫脚。”   刚抬脚迈出一步,就瞧见陈刘氏在东边廊头下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王氏心里一紧,笑着对陈刘氏说:“铁贵今儿收获不错,这些日子家里头可有的吃了。”   陈刘氏并不睬王氏,扬起下巴吆喝儿子,“贵娃,那鸡先别收拾,放到咱地窖里头去,明个留上一只就够吃了,剩下的看啥时让你爹拿到镇上卖了去。”   王氏撇撇嘴儿,心里早就见怪不怪,勒紧了裤带儿攒,是婆婆一向的作风,这些个兔子野鸡加一块儿,可不得卖上三十四来钱儿?   就是前些年家里头不紧张的时候,每年冬天打出来的野味也一贯是卖的多,吃的少。对此,王氏心里是很不以为然。若换成自己当家,那该吃的该穿的是一定不能在娃儿们身上省的,合着自己辛苦些想想法子多赚钱,也见不得娃吃不好穿不好。   又在心里头暗暗嘀咕:也不知刚才俩人说的那话儿婆婆听见没有,兴许是没听着。要不,以婆婆那性子,还不得惦记着?   过了几日,见雪消的差不多了,王氏就上了牛大富家里找李双喜。   李双喜正在院儿里给猪喂食,见王氏来了,吆喝一声,“先屋头坐,马上就来。”   王氏也不客气,笑着进屋里坐了,没过一会儿,李双喜一手拎着一张皮毛进了屋,笑:“这回运气好,捉了几只狐狸,我剥了两张皮,你挑一张拿回去,你男人留的猎物大富也都给卖了钱儿了,这皮你拿回去给娃儿们做个衣裳啥的,暖和还好看!”   王氏嘿嘿一笑,“那我可就收下了。”   这事王氏也听丈夫说起了,按说狐狸可狡猾着呢,比野兔、野鸡难捉的多,牛大富的捕兽夹子原本是捉野兔儿使的,歪打正着地捉了一只小狐狸,小狐狸嗷嗷叫,牛大富当机立断在周围下了几张网子,赶天黑俩人过去时,就见着俩大狐狸在网子里套着呢。也是运气好,正赶上小狐狸出来玩,被捕兽夹子困住,才引来了大狐狸。   原也是牛大富的功劳,临走时要分一只给陈铁贵,陈铁贵硬是没要,这会王氏笑眯眯收了狐狸皮,又问李双喜,“卖的钱儿不多吧?”   李双喜从怀里摸出三十个钱儿,“加上我们屋里拿去卖的,总共卖了七十钱儿,这三十个你拿去!”   王氏伸手推拒着,“那哪成,铁贵还拿回家好些只呢,可不就亏了你了!”   “唉哟!你快收下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大富旁的不说,打猎的本事大着呢,再说,前些日子收苞谷,你跟铁贵也帮了大忙,这些个小钱计较个啥?”李双喜一板脸儿,“再不收下我可就撵你走了,都这些年的关系了,跟我还讲啥亏不亏的!”   王氏收了钱儿,叹口气说:“也就铁山成亲闹的,家里头攒的钱儿全出去了,前些日子镇上看病又花了老底儿,现在是穷的叮当响,快比上铁富两口子了。要不这钱儿我还真不能收,你们大头年后也入学呢,小虎子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双喜从炕桌上拿了根烤苞谷,顺手递给王氏一根,笑着说,“那可不,你跟铁贵两个拖累大,我看着都闹心。说来我跟大富倒清闲,就两个娃要操心,前半年抱的二十来只鸡娃如今开始下蛋了,我这日子说起来倒也过得去,你就别给我操心了。”   王氏含了一口苞谷,问:“一天下多少?”   李双喜抬眼儿算了算,“也就十来个蛋,说不上,有时下的多些,一次攒多了拿去卖,时日长了倒也能攒些钱儿出来。”问王氏:“咋?你也想养?”   王氏笑笑,“现在还没分家,有这心思也没用,就是花钱儿抱了鸡娃子,那蛋也叫娘拿去了。”   李双喜看一眼王氏,“放我这养?”   见王氏迟疑了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咋,还怕我拿你鸡蛋?”   “你要拿就拿呗,谁还怕你拿几个鸡蛋?”王氏咧一眼李双喜,“我就是想着这事要是给娘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了?” 第33章 冬去春来   这几日陈家又开始忙碌起来,晾干了的苞谷也要分出来些开始磨包谷珍子了,宝珠坐在廊头,盯着她娘在院儿里拉碾子,自陈家仅有一只老牛,家里几个女人们少不得要轮流上阵拉碾子。   家里的一台石碾也是远远不够的,陈二牛领着宝珠爹几个兄弟到村儿里大麦场子,场子里碾子多,跟村儿里人一块排着队碾粮食。   忙活大半个月下来,收成算算约有九十多石苞谷,家里留了五十石,陈刘氏又将筛出来的苞谷面儿分出来些,除了一家子人吃的,还要预备着开春儿上粮税。其余的拿到镇上卖了钱儿。   三房各得了一贯钱儿,宝珠歪着脑袋算了算,四十石粮食,批发给州府上下来收粮食的商人,少说也能卖十来贯钱儿,陈刘氏一口气儿就能得六七贯。抛去买牛犊和鸡娃子的钱儿,明年五月麦收前,陈家总算能缓过来点劲儿。   李双喜家有公鸡,踩配的种蛋是有的,王氏到底还是背着陈刘氏,跟丈夫忙活了两个下午,在牛家院儿角开辟出一片小空地做了个鸡舍。   喂养小鸡娃成本不算低,没有现代的温室批量孵化,激素养殖,纯天然的土鸡成长速度就要慢上许多。小鸡娃要长成成年鸡,最快也要四个月,这个时候也只是外表看起来是一只成年鸡,需要再喂养些时候母鸡才能开始下蛋,前后足足得半年时间。每日里还得喂上小米加包谷珍子,配些菜叶子。小鸡娃抵抗力弱,若不精心喂养,极容易死亡。   到了年跟前儿,李双喜来报了喜讯,总共二十多只蛋,孵出了十只母鸡。王氏心里琢磨了半晌,啥矫情话儿也没多说,日赶夜赶地给大头和小虎子缝了两件夹层布衫子,到正月十四才算完工,巴巴的给李双喜送了去,李双喜见不得王氏客气,临走又装了半篮子鸡蛋给王氏,说是年后润泽跟着大头一块儿入学。   自打凤兰进了门,陈家就成了村里人明里暗里议论的对象,入了陈刘氏耳里,少不得生了些闷气。整日没啥心情,连门也不出。原本打算赶年前儿要给翠芬说亲,也一直拖着没办,也就是赶上过大年喜气,加上年跟前自家的母猪下了一窝崽儿,卖了些钱儿,陈刘氏连日来才算露了些笑脸儿。   新年一过,王氏见婆婆成日也没个动静,心说润泽入学的事八成又要再推脱了。   陈铁贵见媳妇发愁,知道媳妇一直惦记着润泽入学的事,想想也是,过了年润泽也十岁了,这个年纪是时候上学堂了。便将想法说了:“今后地里少了润泽一个劳力也不碍啥,他要能学进去,咱们就供着,要是考不上,再回来务农。”   王氏幻想着儿子将来中了秀才,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嗔怪丈夫,“别说是秀才,就是能多认几个字儿也是光宗耀祖的事,饭后你再问问咱娘,这事你说了不算,还得娘答应了才能成。”   晚饭后,陈铁贵寻了个空,跟他爹她娘说了说润泽入学的事,陈刘氏虎着脸儿不吭气,陈二牛叹着气,“农家人不好好种地,认识几个字能咋?能吃饱还是能穿暖?”   陈铁贵急出了满头汗,“念书也不是个坏事,将来要是念好了,可比种地有出息!”   陈刘氏哼了一哼,轻蔑地说:“能有啥出息呀?正宏念书念了有些年头了吧?现如今还不是在家给他娘种地呢?”   陈铁贵声音尽管弱了几分,还是梗着脖子坚持着,“认字儿多到底不一样,咱宝珠的名儿还是人家给起的。”   陈刘氏吊着脸儿数落,“光每年入学就要三十个蛋,可不少了,一只母鸡一年才下二百来蛋,咱家那几只老母鸡,得下多少天儿?每天喂的粮食不要钱儿?”   陈铁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可想想,没有办成媳妇心里惦记了一年的事,心里还是不踏实,又不死心地问:“每年的鸡蛋也不从咱家拿,我跟秀儿自己想办法还不行!”   陈刘氏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上了炕,眼儿也不抬地说:“自个儿看着办,你要问我和你爹的意思,润泽这学就别上了,咱家祖祖辈辈那都是老实巴交的种地,不兴读书那一套,就是读了又能读出啥出息来?那秀才是那样好考的?痴心妄想!”   王氏刚哄着宝珠睡下,陈铁贵就黑着脸儿进了门,王氏知道事情没说成,刚想说过不成了就分家,旁的不说,上学又不是啥过分的要求,那鸡蛋也没让家里拿,自个儿子入不入学也要看婆婆的脸儿,这日子过的也忒窝囊了。   这些话儿原也在心里头闷了好些天了,刚要不吐不快,陈铁贵重重放下茶杯,一拍桌子,“明儿就先带着润泽到先生家看看。”   王氏奇怪,“这是咋的了?娘同意了?”   陈铁贵皱着眉说了说陈二牛跟陈刘氏的意见,又说:“我看咱润泽能行,将来就是考不上秀才,多识几个字,乡里乡亲跟前儿也受人敬重!”   第二日,王氏两口子带着三十个鸡蛋,领着润生润泽俩小子去了私塾,燕头村在附近几个村里算是个小村,私塾也只有一间,教书先生姓朱,是个老秀才。   因平日里也不常来往,虽然离得也不远,却也是头一次打交道,教书先生随口问了几个问题,见润泽吐字清晰,答的有模有样,字儿也能认十来个,倒也十分满意,抚着胡须笑着收下了蛋,嘱王氏两口子正月一过正式送润泽上学来。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正月一过,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润泽跟李双喜家的大头一块入了学。早上去,晚上赶饭前回来,王氏也总算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   宝珠的小身量也跟着长了些,这日,王氏正在灶房里忙活,忽然就听见润生在外头大喊,“娘快出来,小妹会叫了!”   王氏一惊,放下手里的活计,胡乱抹擦了两把就往外跑,张凤兰抱着宝珠对王氏笑,“宝珠再给婶婶叫一个?”   宝珠指着润生,小嘴一张,奶声奶气的一声儿“哥”准确地传入几人耳中。   宝珠原想着,她作为一个灵魂接近三十的成年人,自然不需要像婴儿一样学话儿,只等声带发育好了,随时就能张口。可又一想,没有人教,贸然就开口了,岂不成了神童?今儿正巧张凤兰在院子里指着润生教宝珠叫哥哥,张凤兰随口教了两回,宝珠马上就跟着说了一句,喜的张凤兰又教“婶子”,宝珠不敢再卖弄,张着小嘴儿只叫着她哥润生。   王氏乐的眉开眼笑,抱过宝珠亲了又亲,晚饭后就跟陈铁贵叨叨起这事。   王氏抿嘴儿笑,“咱宝珠就是聪明,润泽那会儿也有一岁才学会喊人吧?”   陈铁贵一脸平静,心里还是挺得意的,“这有啥稀奇,咱的娃儿还能笨到哪去?” 第34章 拜访郎中   春天一到,天气渐渐暖和了,王氏推开房门,乍然间发觉院子忽然亮堂起来了,空气也不那么寒凉了,似乎就在一夜之间,院子里原本还光秃秃的小树枝上悄摸地发了几骨朵嫩嫩的新芽。   王氏熬好了苞谷珍子,从菜坛子里挖了两大勺咸菜,取了二十来个饼子,一进堂屋,陈刘氏两口子已经起了身,张红玉也早早领着良东坐下了。   陈刘氏伸出一根手指将眼角一粒眼屎拨拉走,打了个哈欠坐了下来,拿起一块湿帕子抹擦了一把脸,一抬头,扫了一眼儿润泽,问:“最近先生教啥啦?”   润泽老老实实叫了声“奶奶”,说:“先生教的三字经。”   陈刘氏努努嘴儿,拿起一块儿饼子,边吃边说,“三字经是啥经书奶奶也不懂,难不成那经里头还教咋种地,咋养家了?”   润泽望了她娘一眼,不知道该咋回答奶奶的问题,他年纪虽不大,但也到了知晓些事儿的时候了,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出奶奶不乐意他入学。抿了抿嘴儿,小声说:“先生说了,三字经是用来启蒙的,将来识字多了就能学四书五经了。”   陈刘氏动动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儿,“读那么多书还不是个种地的?”   润泽绷着一张小脸儿反驳陈刘氏,“先生说了,多读书将来可以做官!”   陈刘氏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你们那老先生说起话儿来也有意思的很,读了一辈子书,不还在咱村儿里教书呢?甭听他胡扯,要能做官他咋不去呢!”   王氏笑,“话可不能这样说,那朱夫子说起话来文邹邹的,到底跟咱不一样儿,咱读书也不图将来做官,就让润泽多识几个字,多长长见识也好。”   张红玉放了筷子,抿了抿嘴,对陈刘氏说,“娘,我觉着大嫂说的在理,过些日子我想让良东也跟着润泽一块入学。”   陈刘氏猛一抬眼,“咋?一个个还都想做官了不成?笑话!娘种了几十年的地,啥样人没见过?那念过几个字儿的,还不成日指着种地过活呢?”   “良东还没去,娘咋知道良东读不出来?”陈铁富放了筷子笑,“大哥小时候还没我机灵呢。这会润泽都入了学,就让良东也跟着去呗!”   陈刘氏狠狠瞪了二儿子一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儿会打洞。就你这雌崧脸儿,还指望啥?”   又对张红玉好言说:“你大哥先要送润泽入学娘就不同意这事,现如今你又起了这心思。要让娘说,良东是独子,将来读书去了,地谁来种?要说这么些年了,你这肚子也该有动静了呀?你大嫂比你早一年入门,如今也三个娃娃了。”   张红玉眼神一黯,低着头不吱声了,陈刘氏又念叨陈铁富,“钱儿攒不下几个,娃儿也生不下,你们两口子成日也不知过的啥日子?”   陈刘氏一通反对,又拿生娃儿的话题来说事,良东到底没入成学,张红玉再不乐意也只得悄悄闭了嘴。宝珠再眼拙,也看的出二叔对二婶极为冷淡,一直不生娃儿的事,多少还是二叔的由头。   早春二月,正是红薯育苗的时候,这日,全家下了地,只余王氏留在家里头做饭。原本做饭也是家里头女人一人一天,可王氏前头得的头疼病受不得累,干上两日活就犯上一回,镇上开的药反复吃了几帖,头疼也只能缓解一些,陈铁贵思忖着,就连镇上开的药都治标不治本,这病兴许要慢养,于是就跟陈刘氏商量着,王氏在家歇上个小半年再说。   去年秋后收了苞谷的地里头种的土豆该收成了,再接茬种些红薯。说起来,早春的农活倒也不算忙。陈刘氏嘴上自然是咕哝了些日子,不过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王氏正在灶房里头忙活,就听着李双喜在院儿里喊,“秀儿,在屋头不?”   王氏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笑着出来招呼,“先到我屋头坐!”   李双喜笑笑,一抬脚进了屋,“有个好事跟你说。”   王氏进屋解了围裙儿,问:“啥事?”   李双喜翘起二郎腿儿,一颠一颠地,“咱村儿来了个郎中!”   “嗨!”王氏一拍大腿,“我当啥事呢,这事儿我咋不知道?听说是打南边来的,领了个小娃娃,看上咱村子山明水秀的,跟赵家租了五亩地,在村儿西边盖了房住下了。”   李双喜咧一眼儿王氏,“我说的好事你可就不知道了,那郎中前些天看好了我家大富的腿!”   王氏奇道:“真的假的?你家男人那腿少说也好些年的毛病了吧。”   李双喜笑,“可不是,前些天收土豆,又疼了一回,那膝盖,肿的跟包子似的!也就赵家大儿媳,跑来跟我说那郎中有些本事,我跑去请了一回。你猜咋了?”   王氏嗔怪,“快说吧,我哪儿能猜出来!”   “那郎中也神,用几根银针给我家大富扎了一个来时辰,开了几帖药,修养了几日,今儿个早上已经能下地了。”李双喜眉飞色舞地说着,“你那头疼病,镇上都没看好,兴许他就能给看好!”   王氏心里一喜,琢磨着兴许还真碰上了神医了,问李双喜,“那几帖药管你要了多少钱儿?”   李双喜叹口气,“那郎中可是个大好人,愣是一分钱儿没要,今儿我家大富能下地了,送了两只公鸡跟十来个鸡蛋过去,推了半晌才收下呢!”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王氏想起一些日子没送鸡食儿了,又拿了装好的一袋小米配包谷面儿给了李双喜,这才回屋琢磨起这事来。   看病开药,连钱儿都不收,听李双喜那样说,王氏心里头更放心了,晚饭过后便把这事跟陈铁贵说了说,媳妇看病,陈铁贵自然没有二话,第二天一大早,两口子就往村儿西边赶,王氏想了想,把宝珠也抱上了,说:“有病没病的,叫郎中给咱闺女儿也瞧瞧!”   到了村儿西头,一眼就能望见两间新盖的茅草房子,外头围了一圈儿篱笆,王氏两口子走近了些,瞧见院子里晾了好些草药,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正蹲在门口,伸出肉乎乎小指头拨拉着地上的草药。   王氏笑着问:“小娃娃,你爹呢?” 第35章 上门治病   小娃娃抬起头,一双小鹿一样水灵灵的大眼儿防备地盯着王氏两口子,宝珠才猛然瞧见,那娃娃白嫩的脸上赫然凸起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细长疤痕,就连王氏也吃了一惊,心说:这么漂亮的男娃娃,在农村是不多见的,可好端端的长相愣是被一边儿脸上的丑陋疤痕破坏了,不然,就那一对桃花眼,将来可得多俊俏啊,真是可惜了!   王氏又上前几步,柔声问:“小娃娃别怕,阿婶是村儿东边来的,找你爹爹看病来的。”   小娃娃后退了几步,怯生生地指着不远处说:“爹爹回来了。”   王氏转过身子,就见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挑着扁担往跟前儿来了,心说来的急,也没找双喜打听打听郎中的姓氏,这会儿站在院门口倒有些尴尬起来。   郎中抬着扁担进了院儿,将水桶卸下来,抬头问陈铁贵:“兄弟,可是有事找?”   陈铁贵刚要开口,院子里的小娃娃抿着嘴儿说:“爹,阿叔阿婶是来瞧病的。”   郎中抚了抚小娃娃的脑袋,笑着将陈铁贵两口子请进了院子。   王氏露着笑说:“我们是村东头陈家的,昨个听我一个妹子说您医术了得,治好了她家相公的腿,所以今儿个就找上门儿来了。”   郎中抚须呵呵一笑,“是了——是牛兄弟!”又亲自拉开门帘儿请了王氏两口子进了屋,说:“魏某自小行医,医术了得不敢当,可是小娃儿生了病?有何病症妹子不妨说来,魏某兴许能诊治一二。”   王氏听着魏郎中说话文邹邹的,一听就是念过书的,再瞅瞅自己跟丈夫两个,十足的庄稼人,回话儿也有些拘谨起来,“看大夫的不是我娃儿,是我。自打生了这娃儿,月子一过就得了头疼病。吃了镇上开的几帖药,到底也不见好。”   陈铁贵绕着小院打量了一圈,帮着魏郎中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大踏步进屋说:“魏大夫,你这屋子可没盘好,屋顶儿还透着风哪,明儿个我过来给你修整修整。”   魏郎中口里连连说着要不得,陈铁贵笑,“都是一个村儿的,客气啥!”   魏郎中不再推脱,从里屋拿了个木箱子出来,对王氏说:“先给妹子诊个脉。”   王氏将宝珠递给丈夫,撸开袖子伸了手,魏郎中顿了半晌,诊完脉问:“每次的症状妹子还须再详细与我说说。”   王氏边回忆着边说:“最初也不常发作,每次疼时,倒只有左边儿疼,疼的厉害了,连着整个半边脸儿都是麻的。”   魏郎中点点头,皱眉说:“妹子这病确实不好治。”   王氏问:“到底是啥病?”   魏郎中琢磨了一会,说:“妹子这病,实为面部经脉出了差错。”   宝珠在他爹怀里歪着脑袋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心想着:郎中大叔说的面部经脉,不会是说三叉神经吧!宝珠在现代时,也听说过这样的病例,要是她娘真得了这种病,以古代的医疗水平,岂不是难以治愈?   魏郎中从小箱里取出一块布头,布头上插满一根根细长的银针,王氏一看这架势,心里有些忐忑,靠着炕沿儿问:“大富就是扎这针治好腿的?”   魏郎中温润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笑意,“针灸虽能疏通经脉,可大富兄弟的腿病若要痊愈,须得循序渐进,可不是扎个一回两回就行的。”   见王氏犹豫地望着丈夫,魏郎中又笑着说,“妹子不必担心,头一次施针,稍浅即止。”   陈铁贵也接过话儿,“魏大夫能用这些针把大富的腿治好,咱还有啥好怕的,你快躺下吧!”   小男娃儿坐在小凳儿上,仰着头对王氏说:“爹爹扎针不疼!”   魏郎中笑着对小男娃说:“思沛莫插话儿,领着叔叔到堂屋坐会,把爹爹早上煮的枸杞茶端出来给叔叔,爹爹要为婶子扎针了。”   陈铁贵虽没见过扎针,但也知道下手扎针是个精细活儿,旁边必定不能有干扰,便叮嘱王氏放心躺着,抱着宝珠到堂屋去了。   小男娃一溜烟儿跑进了灶房,小小的胳膊抱着个小铁壶挪着步子进来了,陈铁贵见了,急忙接了过来,自己倒上了一杯,低头问:“小娃是叫个思沛不?思沛多大岁数了?”   魏思沛点了点头,抬头瞧着陈铁贵,一板一眼地说,“今年三岁了。”   宝珠在他爹怀里想了想,撅着小嘴儿朝魏思沛唤着,“哥哥。”   魏思沛睁圆了眼儿盯着宝珠瞧,稀奇地问宝珠爹,“叔叔,妹妹这么小就会叫哥哥。”   陈铁贵呵呵一笑,抿了一口茶水,问:“咋不见你娘呢?”   魏思沛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闷声说,“娘在很远的地方。”   陈铁贵一愣,乍然想起郎中是独自带着儿子来的,想必孩子的娘已经不在了,这会倒有些后悔问了那话儿,转而闷声喝起了茶水。   魏思沛这会儿脸上已经不见笑容,垮着一张小脸儿到院子里玩去了,宝珠隔着窗帘缝子瞧见魏思沛独自坐在廊头台阶上,托着下巴出神望着南边。   过了一会子,魏郎中从里屋走了出来,对陈铁富说:“妹子这病说来是个慢性病,急不得,以后每月扎上两回针,回头我再配上些草药,每次头疼时服用。”   陈铁富急忙起身答谢,“今儿来也没准备啥好东西,实在过意不去,明儿起,我寻了空就给你整修整修屋顶儿,你这屋顶,一下雨可就要漏了。”   王氏接过宝珠,跟着道谢,“魏大夫这医术就是好,这会感觉脑袋灵光多了。”   魏思沛又连连摆手,“学医本就为了救死扶伤,兄弟跟妹子这样客气,魏某实在不敢当啊!”   王氏又让魏郎中帮着给宝珠把了把脉,得知女儿身体一切健康,这才跟丈夫告了辞,回到家就跟陈铁贵嘱咐着,明个去了定要好好给郎中修整修整屋顶,又说魏郎中家的篱笆也再给重新扎一回。 第36章 三姑来访   王氏提着一篮子鸡蛋从牛大富家出了门儿,夏至一到,整日天气好,陈家老小这会儿都在地里收麦子,王氏便寻思着,给魏大夫家送去些鸡蛋。   往前走了一段儿路,刚经过赵家,瞧见赵家大门敞开着,王氏下意识往院子里瞧了一眼,冷不丁瞧见赵家小儿媳翠平半蹲着身子,怀里一个娃娃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学着步。   娃娃穿着一件儿崭新纯棉紫色小夹衣。远远的倒瞧不清楚长相,只听着赵家小儿媳一声一声地唤着:“乖娃儿慢些走。”   王氏眼圈一红,两脚再也迈不动一步,愣愣地站在外头往里瞧。   宝云比宝珠只早出来片刻,如今也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的年纪了,王氏看见翠平对娃娃这样用心,亦步亦趋地跟在宝云后头护着,心里便跟着一酸,偷偷抹了几把泪儿,叹了口气,安慰着自己:有个这样好的娘,娃儿以后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些。   记不清宝珠是啥时候学会跑的,王氏从来也没像翠平一样这样带着娃儿练习,只记得宝珠先在炕上就能迈着小腿儿走几步了。下了地她也从没操过啥心,偶尔跑的急了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不哭也不喊。这几日正在家里头跑的疯,一会儿到鸡窝瞧瞧母鸡,一会儿又到猪圈门口好奇地看,精神头大的似乎不知道累。   再回过神,翠平已经抱着宝云进了屋,王氏急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这才往魏大夫家走去。   魏思沛隔着栅栏喊,“阿婶来了,爹爹出门采药去了。”又往王氏身后瞧了瞧,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王氏见了,笑着说,“宝珠妹妹见天儿胡跑疯玩儿,今起来就跑个不停,这会子跑累了,婶子刚才哄着睡下。”   魏思沛仰着小脸儿问:“润生哥哥啥时候来?”   王氏想想,魏大夫如今开了小药堂,每日都要到往返燕山上采草药,留下思沛一个小娃娃在家,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成日里孤孤单单的也不是回事,心里头就有了主意,问:“思沛,想到婶子家去不?”   魏思沛想了想,摇了摇头,“爹爹给我留了功课,我要留在家里头分草药。”仿佛还有些不甘心般的,又小声加了一句,“分好了草药就能去了。”   王氏放下鸡蛋,笑着往外走,“那婶子回头就给你爹说说,你润生哥哥成日里在屋里总也惦记你呢,晌午没事了就到婶子家来。”   王氏打心眼里喜爱魏思沛,不光是因为这大半年来魏大夫精心的诊治,就说三岁大的孩子,王氏还真没瞧见过有思沛这样懂事听话的。   刚进自家院儿,就听着屋头传来几句说话声,屋里这会儿也没个大人,也不知哪个进了屋,王氏心里一沉,紧赶慢赶就往屋里跑,刚掀开门帘,就见宝珠三姑带着积德在堂屋坐着,怀里抱着宝珠,一边儿站着的是润生。   王氏愣了愣,心里来了气:宝珠才刚睡下不多会儿,这人也不跟自己打过招呼,随意就把娃儿抱出来了。   自打上回积德烧了陈家麦草垛子起,王氏就对陈翠喜家的孩子没好感,去年陈翠喜跟陈刘氏吵翻了脸,就再也没往陈家走动过,这会心里又开始寻思:陈翠喜咋今儿个突然跑来了?   陈翠喜正一边儿喝着茶水,一边儿跟润生说着话儿,冷不丁见王氏进了门,急匆匆站起身,干笑几声,说:“哟!大嫂回来了,我也才到不久,我当大嫂在屋头呢,也就进来歇了会,等了会子才知道家里头也没个人,正要到院子里侯着呐。”   王氏嘴角扯出一个笑儿,上前接过宝珠,不冷不热地招呼着:“三妹子快坐下吧,总也不见你来走动,好不容易来了一回,咋还能叫你到院子里坐着去?”   陈翠喜笑着坐了下来,瞅一眼积德,“死孩子,见了你妗子也不知道叫?”   积德满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爬下来,瞅着王氏,撇着嘴叫了一声:“妗子!”   王氏应都懒得应一声,随意点了个头。陈翠喜见了,板起脸儿将积德从椅子上拉了下来,“你妗子爱干净,你可给我老实些,别成日穿着鞋就给我往椅子上踩!”   王氏笑,“这是啥大不了的事,让娃儿踩着玩吧。”又开门见山地问:“这些日子忙,咱爹娘都下了地,三妹子咋今儿赶过来了?”   陈翠喜叹了口气,问:“咱娘这会子气也该消了吧?”   “嗨!”王氏一叹,“母女俩哪还能有隔夜仇呢,要嫂子说,这事三妹子做的不是,按说早也该来给咱娘陪个不是了。”   陈翠喜解释着:“我寻思着咱娘气性大,怕大过年的给咱娘找气受,也就只托人给咱娘稍来了四十个鸡蛋。”   王氏笑笑,“一会儿下晌你再给娘说说,兴许娘也就不气了。”   陈翠喜笑着点头,又问,“我稍来那块布料子,大嫂还满意不?那日原也是我家积德不是,回去后我心里也过不去。赶上过年,就给宝珠扯了块布料子,还是棉布的呐,少是少了点,嫂子可别介意。”   王氏心里一沉,笑着说:“三妹子说的哪里见外话儿,就是没有那布料子,我还不是好言好语地跟三妹子说着话儿呢?”   陈翠喜多少听出了些话外音,面上一慌,忙笑着答了:“嫂子说的是,咱家里头,就数嫂子最大气。”   王氏收了笑脸,问:“妹子今儿过来是不是有啥事?”   陈翠喜一拍大腿,叹气不已,“唉!说来也倒霉,积德他爹今年到镇上做工,直到现在也没见个人,眼见着麦子一天天收成了,到镇上寻了不知道多少回,硬是没见人。”陈翠喜小心翼翼看了眼王氏脸色,说:“如今家里头的地也没人照管,麦子到现在才收了五亩!积德爷爷的腿脚又不行,他们李家那几个也没个能帮上的。”   王氏好赖明白了陈翠喜来家里头的目的,想了想,说:“你也别心急,这事还得娘做主,一会儿下晌了你再跟娘说说。” 第37章 帮忙收麦   陈翠喜掏出帕子抹着泪儿,“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再来给娘找气受。积德爹一下子没了人影,我这心头日日七上八下的,这日子还有个啥盼头。”   王氏原也跟陈翠喜关系平平,陈翠喜出嫁的早,赶上她进门没两年就嫁了出去,除了每年过年过节来往个一两回,平日也是不常走动的,这会儿子听着陈翠喜断断续续的哭诉,心里倒也有些同情起来,可一来两人不熟,二来陈家还是婆婆陈刘氏当着家,自己说的话儿也不算数。因此也就没多插话,沉默着陪着陈翠喜坐了会子,眼看要下晌了,跟陈翠喜说了声起身去灶房准备吃食了。   王氏刚进灶房,陈翠喜巴巴地跟了来,倚在灶房门口问王氏:“大哥那么能干,大嫂那几亩也差不多快忙完了吧?”   王氏手上顿了顿,头也没抬地说:“今年可不同往年,自打生了宝珠,我身子就不爽利,下地干活全靠你哥一人。”   陈翠喜哦了一声,又问:“铁山新媳妇人好吧?”   王氏心说:你倒好意思问,自家小弟结婚,只差人送了些礼,连面儿也没露上一回,这会子要人帮忙了,才紧着打听,早干啥去了?   王氏有意呛翠喜,停了活计歪着脑袋说:“三妹子问的这是啥话,人好不好自然是一人一个看法,三妹子见了不就知道了?”   陈翠喜一听这话,脸上也就没有原先的热络劲,僵着脸儿说先回屋等着。   王氏心里叹:陈翠喜的性格多少跟了陈刘氏,心眼子还真不大。   下晌后,陈刘氏刚进堂屋门,东边儿立即传来一阵嚷嚷声,王氏也没兴趣细听,大概听了个一二,陈刘氏对自家女儿态度并不好,说的话儿连刮带刺的,过了一会儿,声音倒小了些。   晚饭时,已经不见陈翠喜人影了,王氏见陈刘氏脸色黑沉黑沉的,估摸着该是又没谈拢。   吃到半晌,陈刘氏垂着眼皮开了口,“翠喜今儿来了。”   铁贵跟铁山本就是不多话儿的,铁富最近被陈刘氏损刮的不敢随意出声儿,这会儿三人只听着。也就只有翠芬接了个话儿,“三姐骨气大,我只当要不认咱爹娘喽,今儿总算是来了,娘这回高兴了吧。”   张凤兰笑,“大嫂都跟我说了,翠喜姐儿是来求咱娘给想法子收麦子呐。”   王氏狠狠咧了一眼儿凤兰,气的放下筷子,哼了一声说:“你就少说些话儿吧。”   陈刘氏看一眼翠芬,说:“你三姐夫到外头做工,现如今还没见人影,你三姐也是没法子了,分了家,老两口腿脚又不利索,家里的地都归着你三姐照管,你三姐那人是啥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要强的很着呢,前二年都没去,这时候能去求李家那些个兄弟?”   宝珠听着她奶奶这些话儿,倒像是有意对陈铁贵几个兄弟说的,一瞅她娘,安安静静地夹着菜,也没有要搀和的意思,再瞅一眼小婶,正好对上小婶投来的视线,调皮地对她眨眨眼,宝珠咧开嘴儿朝小婶笑了笑,不自在地转过脑袋。   陈铁贵也停了筷子问他娘:“咋的,海娃这时还没回来?”   陈刘氏叹,“可不是,前头虽说你们妹子做的不对,可我这个做娘的,如今闺女儿有了困难,也不能俩眼儿一闭装看不见不是?”   陈二牛喝了一口小酒,说:“你就是跟你闺女怄气,也不能不管外头人咋说不是?”   陈刘氏顶一句丈夫,“我啥时候说不管啦?现如今不就是跟四个娃儿商量着呐!”又板起面孔说:“你们妹子家情况你们也知道了,按说翠喜已经出了门儿,娘这会也不成心为难你们。能帮多少帮多少,各家都说说话儿的。”   张凤兰先开了口,“要不是沉着肚子,我也想去帮几天忙,可前些天儿才跟我爹娘说了,这几日忙活完了,带着铁山回娘家住些天儿。”又加了一句,“我娘也想我了。”   陈刘氏咧一眼张凤兰,烦躁地说:“不去就不去,不用说那多理由!”   张凤兰本就对成亲时这个三姐儿不见人影心里存了疙瘩,又见不得陈刘氏那个语气,这会不高兴了,一撇嘴儿,“地里不是有好多婶子帮着人干活么,一亩地才收五十个钱儿,翠喜姐儿咋不请些人帮忙?要想请我家铁山去,一亩地少不得给四十个钱儿才去!”   陈刘氏没心思应付小儿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而问陈铁贵:“贵娃给你妹子帮忙去不?”   陈铁贵皱起眉头,“地里还有些余活没完,看等过些日子过去看看能帮几天的吧。”   陈刘氏露了个还算满意的表情,又问陈铁富,“富娃呢?”   陈铁富咧着嘴抱怨,“翠喜咋这没眼色呢,眼下谁家不忙呀,过些天地里忙完了,我可赶着有件大事要办!”   陈刘氏骂,“你还能有个啥大事要办?这些年你办过啥正经事?噢!给你妹子帮几天忙,就不乐意了?亏你妹子那时在家跟你最好!”   陈铁富一脸难色,“娘,这回这事可真是正经事!”   陈刘氏抱着胳膊不为所动,铁富又说:“这不赶上夏天儿了吗,天气一天天热了,我跟几个朋友商量了下,打算一人投些小钱儿,在燕山下头摆个茶水摊子,夏天燕山上来往的多,茶水摊子可赚钱着呢!”   陈刘氏虎着脸儿问:“真能赚下钱儿?”   铁富见他娘流露了些兴趣,顿时来了劲头,说:“去年就叫我去呐,我没跟着凑热闹,可后悔死了,今年就看着吧,到时赚多了,少不了得拿出来孝敬爹娘的。”   宝珠跟着沉思起来,二叔说的这事,可真不失为一个赚钱的好法子,可眼下她还小,搬起个板凳都够不上案板跟灶台,这事也只有想法子说动她娘了。   因着张凤兰怀了六个月的身子,加上陈刘氏对小儿媳到底存了私心,倒也没难为张凤兰,过了些天儿,带了些礼让张凤兰回了娘家。   铁山到底是个重情义的,心里放不下翠喜,留了下来,跟着大哥陈铁贵,跑到翠喜家结结实实地忙活了好些天儿,才算把地收拾了。 第38章 第一桶金(一)   日头一天晒过一天,晌午,王氏在屋头做着针线活,见宝珠醒了,将女儿抱下炕,笑着问:“乖娃儿肚子饿不饿?”   宝珠点了点小脑袋,仰着小脸儿说:“鸡蛋……羹”   王氏“扑哧”笑着,逗弄闺女儿:“难怪你奶奶老说你是小胖子,这才早饭过了多大会儿?”放下活计,利索地下了炕,从矮柜里摸出一个鸡蛋往灶房去了。   宝珠前世是大厨,自己能做出许多可口的美食,吃过的美食也数不胜数,可下了班,闲下来的时候,空荡荡的宿舍内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个城市,认识的朋友也少,除了一台可以上网的小电脑,基本上,下班后没有其他娱乐。常常随便凑合着吃一口,煮一包面,买几个饼子。对于吃,只要能解决温饱问题,几乎不会花心思为自己精心准备一顿晚餐。   而这一世,吃的是苞谷面儿饼子,喝的是包谷珍子,常吃的蔬菜也就那么几样,宝珠却从不觉得乏味。比起前世来,许是因为有了爹娘的家才算完美,加上小奶娃也不用操心任何生计,只要每天醒来都能看见爹娘和两个哥哥,一整日心情都是好的。吃饭吃的也好,胃口比前世不知道好了多少,于是,同村儿里一岁多的小娃娃里,就数宝珠最胖,她娘虽然表面上总是半逗弄半数落地说她是个小胖子,将来要嫁不出去了。实际上,宝珠心里可明白着呢,她娘不知道多高兴,出了门儿,只要乡里乡亲的夸赞宝珠养的胖,她娘脸上能笑出好多个褶子来。   宝珠进了院子,瞧见哥哥润生跟小虎子在大槐树下头玩着,欢欢喜喜地迈着小腿儿“噗噗噗”地往润生跟前儿去了,一边儿叫唤着:“哥、蛋羹、吃”   润生牵起妹妹的手,对小虎子说:“妹妹睡醒了,我不玩了,我要陪妹妹。”   小虎子老老实实点着头,冲灶房喊一声,“婶子,我回家去了。”   王氏在里头应了一声,端出来一碗鸡蛋羹招呼两个娃儿。   润生瞧见鸡蛋羹,眼睛亮了亮,摸了摸宝珠的小脑袋,领着宝珠往屋里走:“妹妹,走,吃鸡蛋羹去!”   王氏见润生在旁站着,下意识说:“这是妹妹的鸡蛋羹,咱们润生大了,不用吃鸡蛋羹也能长个儿了!”   润生咽了咽口水,一拍胸脯,“等我长大了,要给妹妹买好多鸡蛋,这样妹妹才能长高个儿,走路就不会跌倒了!”   王氏一听,心里涌起一股心酸,突然就有些后悔方才说的话儿,自从有了宝珠后,三个娃儿里总是偏爱着闺女,反倒忽视了两个儿子。这会儿见儿子又懂事又听话,心里颇不是滋味儿,摸了摸润生脑袋,柔声说:“润生这几天个头也没长,娘一会儿煮俩鸡蛋,晚上等你大哥下了学一人一个。”   宝珠放下碗,瞅着她娘说:“娘,饱、饱。”   一岁来的娃儿还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儿,也只能吐着单个的词语,尽管如此,对于宝珠来说,能够用简单的词汇表达自己,就很知足了。想想一年前,自己每日还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哥哥在院子里玩儿呢。   王氏瞅着碗里头还有大半碗呢,笑着嗔怪宝珠,“不吃完老天爷就要掐小鼻子喽。”   宝珠伸出小手推了推碗,“哥哥。”   王氏愣了愣,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女儿。可又一想,多半是小娃儿没长性,连着吃了好些天鸡蛋羹,准是新鲜头过了,这才笑着将碗递给润生,“妹妹吃不下了,润生吃。”   润生抿了抿嘴儿,说:“娘吃。”   王氏摇头,“娘不爱吃鸡蛋,润生吃吧。”   宝珠心里惦记着前几日二叔说的凉茶摊子,这会子又缠着王氏,嘴里不停说着,“茶、茶——”   王氏伸长了耳朵凑到宝珠跟前听,听着闺女儿嘴里说的倒像是“茶”,心想着:这可奇了,闺女儿还是头一回说这词儿,也不知是哪学来的。   埋头琢磨了半会子,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铁富前几日早上说过在燕山脚下摆茶水摊子的事,估摸着宝珠听见了,当成是啥好吃的惦记上了。   王氏失笑,哄着宝珠:“茶水苦,小娃娃们都不喝,咱们宝珠喝糖水,成不?”   宝珠看她娘没动点心思,心里着急,不停摇着脑袋,又叽叽喳喳念叨起茶水。   王氏笑了笑,瞅一眼外头,见日头大,便打发着润生带宝珠到门口玩儿,自个儿靠在炕上不住想:开个凉茶铺子,桌椅是不能少的,茶水未必用最好的,过路人口渴了不就图着喝口水?一碗茶水一文钱儿,一天少说也能赚个二三十文。   可话又说回来,凉茶摊子摆起来容易,摆的人必定也不少,这样算下来,原先预计的二三十文可要大大的缩水了。   王氏琢磨着:自己擀的面皮儿调上醋水蒜泥凉拌了,味道很好,若是摆上几副碗筷,也不知道能有人吃不?还有,自家的槐花树最近正开的旺,捋些槐花拿去,卖给来往的行人,商户。   按说槐花这东西,满山遍地都是,农家人并不稀罕。可燕山来来往往过路的商户也不少,收就收个三文钱儿一篮,总有人图个新鲜吧。   王氏越想越觉得可行,晚饭过后,急急忙忙就跟丈夫说起这事来。   陈铁贵合计了半晌,皱眉说:“铁富先说要摆摊子,你要跟着再去了,还弄上面皮子跟槐花?那咋说的过去!好赖是一家人,回头再惹咱娘说?要我说就算了,咱不干这事,每年的几亩地,加上卖鸡蛋跟缝的鞋垫子,总能攒上几贯钱儿。”   宝珠一听她爹不同意,急了,吭哧吭哧爬上她爹大腿,小嘴儿不停叫唤着:“去!去!娘去!”   陈铁贵呵呵一笑,逗着宝珠,“你娘不去,明儿个带你走亲戚,到你外婆家去不?”   宝珠拼命摇着头,又跑到她娘跟前儿说:“钱儿、钱儿”   王氏叹气,“咱闺女儿都知道赚钱,你咋就那么死脑筋,再说了,燕山下头可大喽,咱就非要跟他在一块?” 第39章 第一桶金(二)   这一回,王氏难得的跟陈铁贵较起了劲,尽管陈铁贵不同意,王氏还是对摆摊的事上了心,心里认准了能赚上钱儿,死活都要试一试。   王氏也知道,没有陈刘氏的支持,这事光靠自己一个人铁定做不来,就说桌椅吧,大老远的运到燕山下头,没个板车就不行,更别说要准备其他吃食。于是便跑到李双喜家里头,将计划好的摆摊买卖好好说了说,李双喜虽然有些犹豫不决,但架不住王氏见天儿来一回的叨叨,最后跟牛大富商量了一晚,倒答应下来了。王氏见有戏,索性把心一沉,豁出去了,连陈刘氏也瞒了,跟着李双喜凑了些钱到镇上买了几套茶具,王氏心说:出力自然是李双喜家出的大头,分成就按四六分也没亏着自己。   王氏天天往外头跑,陈铁贵拿王氏没办法,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明里暗里在陈刘氏跟前儿帮王氏打着马虎眼。   板车李家是有的,桌子椅子茶叶碗筷都是现成的,只差了一面儿招牌。王氏寻思了一阵子,想起听魏大夫说读过几年书,便抱着宝珠上了魏家。   魏元正在院子里磨草药,见王氏抱着娃儿进了门,熟络地招呼:“妹子来了,进屋坐。”   王氏笑笑,也不进屋,跟着魏元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大概将摆摊的事说了说。   话儿还没说上两句,门帘儿从里头掀开,魏思沛欢呼着冲了出来,“婶子!”   王氏笑着应了,将宝珠放下地,“领着你宝珠妹妹玩儿会去,婶子还有事情跟你爹商量呢。”   王氏又将缘由说了说,准备工作也做的八九不离十了,就差一面儿招牌。魏元一听,爽快地应了下来,又说:“我这儿倒有个主意,妹子一会拿些仙草、金银花、菊花、夏枯草,回去后用水煮了,再放些白糖,夏天里喝了既解渴,又消暑。”   王氏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咱也没钱儿买贵重茶叶,一般的花茶,碰上讲究人,自然看不上眼儿,这要是换成凉茶,又能解渴,效用又多,遇上讲究人咱也不怕。”   魏元笑笑,进屋取了一布袋药草给王氏,王氏接了就要给钱儿,魏元连连摆手,叹道:“前些天妹子送来的鸡蛋还没吃完呢,怎么好再收妹子的钱儿,这些草药极为常见,并不是稀罕东西,妹子拿去用吧。”   王氏也就不再客气,招牌的问题解决了,又赶到李双喜家擀面皮子,第一回做买卖,王氏心里也没个底儿,不知道自家做的面皮儿,拿出去卖能有多大行情,所以也只蒸了一锅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王氏天不亮起了身,摸到灶房做好了饭,盖好锅盖用小火温着。又赶回房将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交代好润生照看宝珠,这才喜滋滋出了门儿,刚出堂屋,冷不丁瞧见翠芬在院子里站着,王氏连忙收了笑脸,本来有些雀跃的步伐也中规中矩起来,就听翠芬笑着问:“大嫂这是要上哪去呀?”   王氏知道翠芬一向滑头,生怕露了马脚,便扯开一个笑,随口说着:“跟你双喜嫂子说好了今儿个出门去呐。”   翠芬一脸好奇,不住上下打量着王氏,“啥事情这样紧急,大清早的,饭都顾不得吃了?最近只见二哥忙着他那茶水摊子,天不亮就走了,难不成大嫂也捣鼓起啥大事来啦?”   王氏笑:“最近不知咋的,也没个啥胃口,你双喜嫂子昨个才蒸的槐花儿饭,今儿赶早去尝尝。”   翠芬点头,“也是,最近天儿热,整日吃包谷珍子,人也吃烦了,咱娘昨个儿还说捋些槐花呢。”   王氏没心思多跟翠芬扯闲话儿,瞅一眼大门,说:“那我可就先去了。”   一路上,王氏心里也不平静:就翠芬方才那上下打量的眼神,没准儿她前脚刚走,后脚就到陈刘氏跟前儿嘀咕去了。不过王氏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想想家是迟早要分的,能多赚些钱儿比啥都强。   这回这事,她也没觉得真能瞒过陈刘氏,燕山上整日人来人往的,保不准就有燕头村儿的。可若不瞒下,她连个赚钱的机会也没有。   王氏一路感叹着:原先自己也算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了不起偷着钻点空儿,缝些鞋垫子拿去卖,从来没想过做啥大买卖。刚嫁进来那几年,从来没为自己打算过,攒的钱儿都拿出来给家里买了猪,买了牛,一心想着陈家日子过的好了,自己也就跟着好了,后来生了润泽,有了自己的娃儿,才慢慢偷着攒着些钱儿。   自打婆婆因为家里没钱儿送走宝云以后,想法倒一天天变了,说的好听是一家人,真要到吃不饱穿不暖了,还不是算盘打到你头上来?就说张凤兰吧,要眼色没眼色,人也懒散,可婆婆还不是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的惯着,为的啥?不就因为张家陪嫁来的十几吊子钱儿么!所以说,任你再勤快再老实再本分,都没有自己多赚些钱儿好使。   王氏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李双喜家门口,牛大富已经装好了板车,见王氏来了,喊了一嗓子,王氏才回过神,上了板车,三人晃晃悠悠就往燕山赶。   燕头村儿离燕山不远,三人算是从小在跟前儿长大的,牛大富熟门熟路地寻了一片地儿,刚停了板车,王氏瞧着太阳正晒着,附近却没一个摊子,心里就觉着不对,忙让大富换地方。   李双喜不解,王氏笑着解释:“这会儿才早上,一会儿过了晌午,日头就移到南边儿去了,日头越晒,客人才越多。”   牛大富一拍脑袋,“你看我,白呆了这些年儿了,还没秀儿想的周到。”   王氏笑笑,上了车,说:“一会儿要在南头碰见铁富,只管说我是来帮忙的就成。”   到了南边儿,才看见山脚下零零落落摆了四五个摊子,王氏也没细看铁富在不在,跟着牛大富一边儿抬水缸,一边儿摆桌子。   到了正午,果然有断断续续的行人前来打问,王氏跟李双喜负责招呼客人,两人态度热情,加上收费便宜,一会儿工夫已经卖了三碗凉茶。 第40章 寡妇其人   到底是新摊子,偶尔来几个喝茶的,太阳下了山,王氏清点了一番,总共卖了八碗凉茶,面皮只卖出去三张,赚了十几文钱儿。   李双喜见王氏有些失望,笑着说:“你也别灰心,今儿才是第一天,只要咱们坚持着,过些时候生意总能再好点儿。”   王氏想想也是:钱儿虽然比预想中少,可比起成日在家坐着,已经好了不少,一个夏天下来,能赚几贯算几贯的。   收了摊,李双喜给了王氏六个钱儿,王氏拧过身子避开,一撇嘴儿,“使不得,成日叫我占你们两口子的便宜,那哪能行,卖的钱儿四六分成得了。”   李双喜咧一眼儿王氏,嗔怪道:“谁有那闲工夫跟你计较谁出的力大?你就拿着吧,一人一半儿。”   王氏这回没答应,想想前头欠了双喜家多少人情,这回还是自己硬拉着双喜来的,说啥也不能做的太过了,硬是只要四个钱儿,李双喜急的直叹气。   牛大富见自家媳妇也劝不动王氏,一回头,瞅着李双喜,语气还挺冲:“主意还是秀儿出的,要不是秀儿天天跑来念叨,咱就是知道燕山上有那么回事,也不敢往上头想不是?再说了,那凉茶的主意还是秀找魏大夫问来的,五五分成没啥说的。”   王氏见拗不过两口子,这才有些难为情地拿了钱儿。   晚上回去跟陈铁贵说起这事,陈铁贵也跟着叹:“人家双喜对咱确实是掏了心窝子的,啥事上都没亏过咱,那钱儿你真不该要。”   其实王氏本也不想多要那两文钱,就是牛大富开了口,怕太推脱了惹得牛大富不高兴,牛大富那是个有了名的倔脾气,连双喜都常常说丈夫是二杆子,王氏想了想,决定再等些时候,等生意再好些了再想办法还上人情。   日子一天天照常过着,茶水摊子的生意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起先一锅面皮子要卖个两三天,常是问的人多,吃的人少。没过半个月,回头客一多,一锅就不够了,王氏见生意好,天天挂着笑脸儿。   手头里有了点钱儿,王氏就合计着给双喜家娃儿扯些布,正好宝珠也到了长个儿的时候,一年一个样子,王氏不爱让闺女儿穿旧衣服,抽了个空跟丈夫到镇上扯了几尺布,才回村儿,又马不停蹄地往茶水摊子赶。   刚到了跟前儿,就见李双喜气呼呼地冲着前头儿叫骂着什么,王氏急匆匆下了板车,喊了一声儿:“双喜!”   李双喜朝陈铁贵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儿俩手叉着腰冲前头骂:“不要脸的,自家生意不好,倒知道背地里数落旁人的不是,要不是看在铁富兄弟的面儿上,看我拉你去见官不!”   王氏往前头一瞅,那摊子外头站的人可不就是钱寡妇,这些天儿王氏只顾着闷头做生意,倒也没功夫注意铁富的摊子,印象中,倒没见过钱寡妇,只记得马家兄弟见天儿来,有一回碰见铁富,问起王氏,王氏只说是来帮着双喜的忙,这会子见了这情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   钱寡妇毫不示弱,远远地朝李双喜呸了一声儿:“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儿,你家男人可砸了我的水缸!有种你就报官,哪个怕你不成?”   陈铁贵忍不住前儿走了几步,怒气冲冲地问:“你说啥呢!”   钱寡妇见陈铁贵来了,气势顿时就软了几分,对于陈铁贵,她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听铁富说,小时候可没少挨过陈铁贵的教训,这会黑沉着脸儿不吱声了。   原本几家摆摊子的也互不来往,各管各的生意,可这些天儿下来,李双喜摊子上生意日渐好转,王氏做的面皮子销量又好,钱寡妇也学着做了凉皮带来卖,谁知道生意还是比不上李双喜。今儿的事就是钱寡妇趁着王氏离开的功夫,跟着来往商客碎嘴子,直污蔑王氏的茶水摊子不干净,面皮儿是放久了的,茶水也是不新鲜的。正巧就给牛大富听去了,牛大富这才跟铁富起了冲突。   陈铁贵问:“铁富呢?咋不见他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板车后头钻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哥来了!”   陈铁贵虎着脸儿瞪了一眼陈铁富,咬牙道:“你双喜嫂子平日待咱咋样的你心里头清楚,你大嫂整日还在摊子上,你就敢这样胡来?”   陈铁富嘿嘿一笑,“惠红也就是过来帮个一天忙,明儿起就不叫她来了。”   钱寡妇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对铁富说:“我今儿要不来,咱不是还不知道这茶水摊子你大哥也有份子呢?”   陈铁贵气的半晌说不出话儿来,王氏上前推了推丈夫,小声说:“你就少说两句罢,跟她有啥计较的,传出去不怕坏了咱名声?”   陈铁贵嘟哝一声儿,“一天到晚净干些没大没小的事儿!”转过身儿就跟李双喜解释着:“实在是我那弟兄不像话,明儿起他再也不敢了,妹子放心摆着。”   李双喜笑了笑,抬了张椅子给陈铁贵坐,“要说这事也不能全赖铁富,我家大富那火爆脾气,唉!刚还给铁富水缸砸了,回去了你娘怕是要生气了吧?”   陈铁贵哼了一哼,“他还有啥脸儿在屋里头说道这事?”   “可不是!”王氏冷笑,“说到底,那人还不是铁富给招来的!”   李双喜跟着叹,“你家红玉人又勤恳又老实,可真是作孽啊!”   出了这一回事儿,李双喜就跟王氏商量着换个地方,三人合计了一番,隔天就把摊子摆到了半山腰上,谁成想,生意不但没损失,反倒多了些客人,除了每日从北边儿穿行于燕山上的商户,又多了些上山砍柴浇水的果农,王氏知道农家人没几个钱儿,就是一文钱儿也要算计着花,哪能舍得花个一文钱儿喝一碗茶水?所以,大多数时候王氏跟李双喜会免费让周围干活儿的乡亲来摊子上喝一碗凉茶,次数多了,有些难为情的就会送些果子,送一捆柴禾的。   整个夏天里,就数王氏的摊子生意最好,赚来的钱儿都是每日一结算,直到立秋收了摊,王氏数了数,总共赚了九吊钱儿。   这还不算从好心的乡亲门那得来的柴禾,药材跟水果。王氏一边数着钱儿,一边对丈夫笑,“赶明年要能分了家,咱的砖瓦房可就有着落了!” 第41章 恼羞成怒   王氏头一回尝到了赚钱儿的甜头,一口气儿给三个娃儿一人做了一身儿衣裳,宝珠生的白胖,穿上新做的蓝碎花布小罩衫,更显得白净,人见人爱。要说这个岁数的娃儿,正是拉着鼻涕满处跑的时候,王氏常叹:宝珠这一点上却不知道跟了谁,每日不消她多说,自己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手上沾了些灰都要紧着洗了手。其实王氏并不知道,这都是源于宝珠前世的职业病。   赚的钱儿除了零零碎碎在娃儿身上花了些,其余的大头王氏可舍不得动一厘儿,将来要分了家,一切还要重新打理,少不了出钱的时候。   赶上摊子忙活完,王氏才有些闲时间又给魏家小娃儿做了身衣裳,要说这回能赚钱儿,还多亏了魏大夫出的主意,虽然魏大夫嘴上说着那几样草药不值钱儿,可要没了魏大夫帮忙,王氏还真想不出凉茶的主意来。   王氏一直惦记着这回事,紧赶慢赶地做了衣裳,大清早就送了过去。   思沛穿着衣裳稍显大了些,尽管如此,魏元还是千恩万谢地说了一通。王氏起先还有些难为情,后来想想也是,魏大夫一个男人家,照顾娃儿毕竟没有女人得心应手,思沛小小就没了娘,到底不如宝珠几个。王氏觉着娃儿没了娘也怪可怜的,加上魏大夫人又好,自打来了村儿里,乡亲们有个啥病症都去寻他瞧病,不但分文不取,连草药都免费赠予。光靠着租来的几亩地,日子能过的好到哪去?所以王氏就想着,以后有机会了就常照顾着小思沛,小小年纪没了娘的娃儿,王氏心头总是怜悯得很。   送了衣裳,领着宝珠刚跨进自家大门儿,就见陈刘氏板着一张比锅底儿还黑的脸儿在院子里头站着。   王氏进了门,刚唤了一声娘,陈刘氏就哼了一声儿:“还知道回来呀?人家郎中的娃儿你就成日惦记着,家里头的事就没见你上过心,这一个夏里,地里的活儿你去过几回呀!”   王氏心里冷笑,早上出门特意赶了个早,还是叫翠芬隔着窗子望了几眼儿,看婆婆那架势,一准儿是翠芬到跟前儿叨咕过了。   王氏紧紧牵着宝珠,俩眼儿瞅着别处,面无表情地说:“给双喜帮忙是早就说好的。再说,铁贵一人干俩人的活,也没让旁人受累过。”   陈刘氏狠狠呸了一声,两手叉着腰板往前挺了挺,“嘿!你这话儿是咋说的,我这个做娘的还说不得你几句了?别说是你,就是你男人,我说骂也就骂了!咋的?”   王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儿,一弯腰柔声对宝珠说:“乖娃儿,到外头菜园子找你爹去!”   宝珠点了点头,陈刘氏今儿个看起来火气十足,她娘是怕自己在跟前儿受了惊吓,也就老老实实地迈着小短腿往院子外头跑,她爹要是回来了,一场矛盾总能避免的吧。   刚迈了几步,就被一双手从后头一把抓住,宝珠挣扎了几下,咧着嘴儿哇哇叫喊了起来。   王氏急的直跺脚:“娘,你这是干啥,娃儿也没犯错!”   陈刘氏也不管宝珠疼不疼,强硬地抱起了宝珠,冷笑着说:“今儿还偏不让铁贵回来了,前头摆摊那事你今儿就给娘说道清楚!”   王氏一斜眼儿,见铁富在北边窗口露出个脑袋,笑的正欢,不屑地转了脸儿,对陈刘氏说:“摊子的事不是早说了吗,娘还有啥要问的?”   “这谎还准备扯到底儿了是吧?”陈刘氏一扭头,扯着嗓门喊:“翠芬——!”   翠芬哎了一声,从堂屋走出来,一看这情形,讶的直张嘴儿,问:“娘又生啥气呢?”   宝珠心里直叹气,说不准小姑刚才在屋头正听的正兴起呢,这会儿一出来倒立即摆出个和善的面目,真虚伪。   陈刘氏沉声说:“把你从外头听来的给你嫂子说说,看看你嫂子认不认这账!”   翠芬看着王氏笑了笑,“大嫂可别跟我置气呀,这话儿原也是我听来的,可我觉得大嫂不是那样的人,怕那些闲话儿传到娘耳朵里再起了误会,就先跟娘知会了一声儿。”   “去去去!”陈刘氏瞪一眼翠芬,“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有话儿说话儿!”   翠芬耸耸肩,扬起下巴慢悠悠说着:“听说那摊子可不是双喜嫂子一个人摆的,大嫂还出了份子,每天儿收摊了双喜嫂子还要拿大头儿出来给大嫂呢!”   见王氏冷着脸儿不吭声,又说:“大嫂为了抢生意,还跟大哥两个闹到铁富哥的摊子上了,咱家那口用了几十年的水缸可不就是牛大哥砸的。”   说完这些,一抬眼儿,询问似地目光落在王氏身上。   王氏听到后头一段儿,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冷声问:“你听哪个碎嘴子说的话儿?敢叫她来我跟前儿说说不?”   翠芬抿嘴儿一笑,“我就知道大嫂要跟我置气,这些话儿原也是我从外头听来的,咋好把人家叫来搀和咱自己家的事呐。”   王氏不用脑袋想也知道这些话儿是钱寡妇嘴里传出来的,心里恼恨铁富的不仁不义,瞅一眼儿北边,张嘴儿就说:“那摊子我是有些份子,可那抢生意的事到底是谁干的,谁心头明白的很!”   王氏想着:既然话儿说到这份上,瞒也瞒不过去了,索性就认了,可这事儿要真说道起来,她还就不信那寡妇能占上啥理儿?   陈刘氏口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认了就好,要说你进门也这么些年了,爹跟娘也从没亏过你,也就宝云的事上娘知道你心头不舒坦,可宝云再咋说也只是个闺女家,能给你种地出力还是能给你传宗接代呀?”顿了顿,又说:“娘今儿个也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按说你在外头赚了钱儿,怎么也该给娘知会一声儿,噢!你就偷偷摸摸地,把自己当个外人,有好的就藏着掖着?你翠芬妹子年底要说亲,你这个做大嫂的就不闻不问了?”   王氏心说:绕了个大圈子,还不是惦记着辛苦了一夏天赚的那些钱儿?十里八乡的,还真没见过婆婆这样的,几个儿子女儿结婚,全指着大儿子拿钱儿,千方百计地划拉钱儿,别家就是没钱儿,晚些年说亲,也不带这样亏自己儿子的,说起来分家了还,可到时拿啥还?还不是空口无凭的事儿。 第42章 一场闹剧   宝珠见陈刘氏语气缓和了些,才停止了挣扎,老老实实窝在陈刘氏怀中,睁大眼睛瞧她娘,就见她娘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翠芬是女儿家,不比铁山。说个亲也要不了多少钱儿,这回铁富的摊子也赚了不少,娘也别光惦记着我跟铁贵儿。我们三个娃儿,将来少不了用钱儿的时候。”顿了顿,又说:“再说,这回翠芬说亲,铁山两口子总能出上些力。”   陈刘氏吊着脸儿,勉强忍住火气,又数落起家里的境况,“赶上前年收成差,去年稍微缓过点儿劲来,铁山成亲又掏空了,今年又是买牛犊又是买粮食的,哪还有个余钱儿?娘还想着翠芬成亲前把东边儿屋拆了重新盖上大点的砖瓦房,将来说亲看起来也好看些不是?”   王氏直愣愣盯着院里那颗老槐树,也不接话儿,陈刘氏看王氏那样子,心里也有了底儿。一叹气,放下宝珠,嗤笑道:“前头你偷着去做买卖的事儿娘不计较,你倒计较起那点钱儿?你跟双喜凑份子,用的还不是咱家卖粮食的钱儿?赚了少说十来贯有了吧?再咋样说,如今家里头还是娘当家,你们个个没分家的,还都顾念起自己的小日子?回头你跟铁富两个就把赚的钱儿给娘上交喽。”   宝珠一下地就往她娘怀里钻,这会儿见王氏气的嘴唇发抖,忍不住心里跟着担忧起来,生怕她娘想不开,跟陈刘氏倔起来。   王氏还没张口,西边儿就传来一个声音,“那钱儿是大嫂忙了一个夏天赚的,说起来大嫂没咋下地,哪日不是大清早就起了身,日日也没闲着。”   宝珠顺着声音往那头看,就见小婶婶挺着个大肚子往外头走,小叔叔在后头不停地往回拉,小婶边往前儿挣扎边说,“你拦着我干啥,我看不过眼,今儿就要说说!咋的还不叫人出声啦!”   一使劲,挣脱了铁山,走到院子里说:“如今哪家闺女儿成亲还要兄嫂出钱儿的?嫁妆娘早就存下了,不过是想从大嫂那捞些钱儿!”   陈刘氏被张凤兰说的又气又窘,扯开嗓门呵斥:“你知道个啥?胡说八道!才进门儿几天,就蹬鼻子上脸儿了是不?娘这跟你大嫂说话儿呢,没你的事!”   张凤兰撇了撇嘴儿,说:“没进门儿前我娘就跟我说,夫家是看上了我们家有点儿钱,这才订了亲。出嫁前那一晚,我跟娘抱在一块哭了一整晚,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愿意嫁进来是不?要不是年纪大了爹娘催着,我还想多留在我娘跟前儿几年呢。”   陈刘氏被说中了心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绿的,可又不甘心被儿媳妇戳穿心事,老脸挂不住。闷声“呸”了一声,口气也就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了,“谁稀罕你张家那几个钱儿!”   张凤兰笑:“那正好,这回翠芬成亲,我跟铁山两个是不出钱儿的,前头有一回我还听见娘在灶房里跟翠芬咬耳朵,说了嫁妆的事。嫁妆娘明明已经准备了,骗的了大嫂,可骗不了我!”   宝珠仔细听着,这些话儿慢条斯理,字字句句地从小婶婶嘴里说出来,清亮的声音中透着丝丝童音,说出的话儿却让宝珠格外吃惊起来。   陈刘氏一听这话儿,就像一只被揪了胡须的猫,瞬间就炸了毛,扯着嗓子扑天喊地地叫唤:“养了几个没用的儿子,儿媳妇各个上了脸儿,赶明儿日子也别过了!”   陈刘氏发起疯来,翠芬上前劝也劝不住,赶忙就往外头跑,寻陈二牛去了。   王氏冷眼看着陈刘氏大哭大闹,一点上前劝说的心思都没有,这会就寻思着铁贵快回来,好商量着分家的事,原本王氏也做好了再忍些年的准备,今儿婆婆这一撒泼,王氏心头就不舒坦起来,自己整日脚不沾地忙活了几个月,赚那几贯钱儿容易?婆婆眼里只顾着钱儿,她打心底是不愿意给的,思忖着事到如今,甭管家能分不能分,话儿要先跟丈夫说了。   陈刘氏哭着闹着,见俩媳妇冷眼看着,竟然没人搭理劝阻,气的一把扯开头发,嚎哭的也更加卖力了,直引得邻里邻居的都跑来围观,院子外头挤了一堆人,王氏心说:婆婆不嫌丢人,她面儿上还真有些挂不住。想了想,还是上前扶了一把,压下心头的厌恶小声劝了一句,“娘且别气了,坐下歇一会,外头人都看着呐。”   陈刘氏一抬头,猛一伸出俩手拉扯着王氏就往大门口拽,伸长脸儿扑天喊地叫喊:“就是这大儿媳妇,成日不把我这当娘的放在眼里,日子没法过了哟!逼的我去死哟!”说着,一把扔下王氏,绷着脑袋就要往墙上撞。   围观的刘家婆娘手眼快,急忙扶住了,叹:“唉哟!婶子,这是何苦呀,儿媳妇不懂事,你该说就说,置那大气做啥!”   邻居们开始对着王氏指指点点,王氏死灰着脸儿站着,心里积压的委屈跟怒火反而转为一种麻木。   陈二牛跟大儿子刚到路口就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自家门口,陈铁贵心说坏了,一路小跑赶来,拨开人群进了门儿,就见陈刘氏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诉说着王氏如何凶悍,如何懒散,自家媳妇灰黑着脸儿,也不辩解,木头人似的杵在门口。   陈铁贵心里来气,村儿里这些人就爱看个热闹,四处奔走相告陈家出了事,才多大功夫,平日里来往的不来往的,这会儿都聚在门口看的津津有味。   脸儿一沉,将围观的邻居往门外推,等人往外散了散,这才将自家大门关了,一叹气,转身对陈刘氏说:“娘,你这是干啥!”   陈二牛气的跺脚:“还嫌我这张老脸儿不够丢人了?多大把年纪了,跟儿媳妇扯仗扯到家门口?”   陈刘氏拧了把鼻涕,扯着粗哑的嗓门叫喊:“儿媳妇都上了我的头,我这当家做主的,成日还要看着媳妇的脸儿?今儿就在乡亲们跟前儿说道说道了,我整治不了,还怕旁人不指戳她?”   陈二牛黑沉着脸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厉,“秀儿跟兰儿都到东边儿去,当着一家人面儿,把今儿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第43章 下定决心   陈刘氏见陈二牛回来了,反倒更加来了劲儿,口里不依不饶地哭诉着两个儿媳的各种不是,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鼻涕眼泪吧嗒嗒往下掉。   陈二牛发了火,“走走走!往屋里头去!你个婆娘,还嫌不丢人现眼的?外头一堆人等着看咱笑话儿呢!”拽着陈刘氏就往堂屋走,陈翠芬跟张凤兰跟在后头,铁富两口子也出了屋,跟着往堂屋去,也就剩下王氏原地站着,神情木然地盯着门槛不动弹。   陈铁贵走到王氏跟前儿,轻轻拍了怕王氏肩头,叹气,“走吧,跟爹娘好好说说,实在不行了,咱就分开过。”   润生跟宝珠两个娃儿也上前儿一左一右偎着王氏,王氏见到这情形,又听了丈夫这话儿,眼圈马上就红了,忍了多时的眼泪瞬间就淌了出来,王氏点点头,抹了把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东屋去了,陈铁贵抱起宝珠,也跟在王氏后头往堂屋走。   陈刘氏一路算走算说的进了屋,王氏一家四口刚进门儿,陈二牛立即就板起脸问王氏:“秀儿,今儿到底是咋回事?你们几个做啥事了,咋把你们娘气成这样了?”   王氏低头不做声,陈二牛转而又数落陈刘氏:“大老远就听着你在院子里嚎,今儿这一嚎,赶明儿起,全村可不得传遍了?多大岁数了,还干这荒唐事!”   陈刘氏一边抹着泪,一边诉说:“我还不是为着一大家子着想,翠芬今年又要说亲,家里头还要盖房,做儿做媳的,多少不得拿出来点?可她俩人倒好,为了几个钱儿,一个鼻孔通气儿地刮刺我这个做娘的!”   陈二牛沉默了半晌,将茶碗狠狠掼在桌上,一抬头,指着陈铁贵跟陈铁富训斥:“你们娘好歹操持着家里大半辈子,平日里再有些难听话,你们做小的,就不能多忍忍?”   张凤兰小声咕哝了一句,“那也得分个时候,今儿本来就没说错。”   陈二牛看一眼王氏,“你倒是说说,今儿到底是为了个啥事儿!”   王氏这半会子已经在心头将要说的话儿想了一遍,一抬头,挺着胸脯简短地说了几句:“今儿娘说起家里盖房和翠芬成亲的事,让我跟铁贵两个出些钱儿,我没应下。”   话音刚落,陈刘氏就怒气冲冲扑了上来,仰着脖子叫喊:“你偷着在外头做买卖,拿的不是家里的钱儿?赚的钱儿也理应是家里的!”嗤了一声,“你倒当成是自己的钱儿!哪有这样的好事,谁家儿媳妇背着娘在外头挣钱儿?”   陈刘氏还想说什么,陈二牛狠狠瞪了眼自家婆娘,问王氏:“你娘说的,是真的?”   王氏点头,“赚是赚了点,可也没有娘说的十几贯儿那么多,就是把我头割下来也拿不出来十几贯钱儿!”又冷笑一声,“原本攒了些余钱儿,可不都让铁山结婚折腾没了,我自己出力赚的钱儿倒被娘说的像是偷来的抢来的一样!”   话说到这份子上,陈二牛也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还不是因为几个钱儿闹的,自家婆娘那脾性他可清楚的很,大儿媳又是个直脾气,说不给就不给,可不就杠上了。   按说也是自家婆娘的不是,陈家好端端的房子,非要比拼着老李头,成日惦记着盖新房,翠芬的嫁妆早也准备上了,按说日子也缓过劲儿来了,再缓个三五年的,盖个新房也没问题,干啥非要跟儿媳计较那几个钱儿。   可面儿上又不好让自家婆娘过不去,毕竟是几个娃儿的娘。   陈二牛想着,为了几个钱儿的矛盾,也不是啥大事,干脆坐回了椅子,叹了口气,说:“那钱儿分出一半儿来给家里头填补上,你娘说的也没啥不对,前头做生意用的还不是咱家的钱儿?都是一家子人,干啥还跟爹娘分个你的我的,将来这钱儿攒下了,分家了还不都是给你们几个的?”   又转身对陈刘氏说:“这钱儿到了你手上,给娃儿们好好存着,翠芬嫁妆也有了,新房等再过个三五年,攒了钱儿再说。”   王氏两口子还没说话儿,铁富马上就不乐意了,“我可没赚下啥钱儿,上哪找那一半儿钱给娘?”   张红玉也急慌慌接了话儿,“是呀爹,今年铁富的茶摊子也没赚下几个钱儿。”又犹犹豫豫地问:“爹看等明年收成了,我们少分些成不?”   陈二牛深吸一口气,说:“你们一个个也都别扯那些个理由,赚多少拿多少就是。今儿咱就把话儿说明白了,爹发话儿了那就是准话,还怕爹娘拿去花了不成?”   王氏笑笑,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要说怕,还真有些,前头娘还说要给翠芬成亲用些钱儿,哪成想,那嫁妆是早就备好的!这钱儿给了娘,我心里还真没个准儿。”   王氏一说这话儿,翠芬的脸色顿时难看到极点,强忍着心头火气,笑笑说:“大嫂不用把娘说的这样爱算计,娘不过是想多攒几个钱儿给家里用。再说,将来我的夫家必定是宽裕的,想来我娘也不会过的差到哪里去。”   王氏想着:你倒心高,成亲后要想跟丈夫把日子过好了,可不是有几分心眼就行的。面儿上笑了笑,也就不吱声了。   陈二牛看着几个儿女们刺来刺去的心头就烦闷,一抬下巴,打发儿子媳妇们:“今儿这事原也不是啥大不了的,就按爹刚才说的办就是了,没事就赶紧下灶做饭去,都这时候了,连口热饭还吃不到嘴里呐?”   王氏站着不动弹,陈二牛问:“咋,你还不乐意咋地?你娘先说你不乐意,爹说的也不行?”   “那倒没有。”王氏笑笑,“铁山成亲出的钱儿,当初爹可说好将来分家给还的,这会子娘不是要钱儿么,那钱儿就当顶了当初给铁山成亲出的钱儿了!”   陈二牛一愣,一时被大儿媳说懵了,可那话儿到底是自己说出口的,这会子儿媳提起了,也不好不认账,想了想,便摆了摆手,“罢了,先做饭去吧!”   晚上上了炕,哄着宝珠睡下,王氏就跟陈铁贵商量起分家的事来,今儿婆婆在邻里邻居跟前儿这么一闹,王氏心里就起了念头,再也不愿意跟婆婆一个家里头过日子。 第44章 毫无余地   陈铁贵老早也对她娘也生了些埋怨,这一回闹出来的事,心里的不满算是累积到极点。   媳妇进门十几年,脾气有时坏是坏了些,可媳妇心地善良,会过日子。能下苦、能受累,啥事都是紧着家里头着想,早些年陈家还穷,媳妇娘家殷实,却啥话没多说,打进门就当成是自己家,将铁山跟翠芬照顾的妥妥帖帖,为陈家上下操了不少心,也就是有了润生以后,才开始小打小闹地偷着给自己家攒些钱儿,可这事放谁家还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哪家儿媳妇不偷偷想办法给自己家攒些钱儿的?养鸡娃全靠双喜帮了把,摊子的事,媳妇这几个月为了生意日日操劳他是看在眼里的,哪一件都是光明磊落正正当当,不像旁的媳妇们,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还尽力地想法子偷摸地往自己家捞好处。   可他娘如今当着邻里邻居的面儿,将媳妇数落的颜面尽失,好赖还是一家人,那些话儿传出去了,媳妇以后可咋在村儿里头做人?就这一件儿,就足够让媳妇寒了心。   王氏提出分家,陈铁贵没有反对,只安抚着王氏别多想,明儿找机会跟陈二牛提一提。至于分多少,分些啥东西,两口子默契地谁都没说起。一是出了这事儿也没心思细算,二来分家毕竟是大事,还得合计着来,更何况是儿子媳妇主动提出的分家,少不得要跟家里红一场脸儿。   要说陈家三个儿子里,陈刘氏两口子一向偏爱老二铁富多一些,尽管铁富有些不成材,可打小一张嘴儿就会说,常哄得陈刘氏喜笑颜开,最得陈刘氏喜爱。不像他跟铁山两个老实疙瘩,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   陈铁贵排行老大,早早就担负起了家里的重担,做大哥的本来也不愿意跟弟弟计较这个,事事都先着弟弟来,从来也不会为自己争什么,前头铁山成亲那事,他也尽了老大的本分。媳妇能吃苦,又有想法,这回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儿,他娘一张口全要收回去,将来分了家,少不得匀给铁富,别说王氏不同意,陈铁贵心头也不乐意了。   考虑了一整晚,陈铁贵也就下了决心。早饭时,趁着一家人都在场,将分家的想法说了说。   陈刘氏本来就因着前一晚的矛盾没占上便宜心头不甘,一张脸儿黑的像锅底一样,坐在那一会儿咧一眼儿王氏,一会儿咧一眼张凤兰还嫌不解气。这会儿再一听陈铁贵这话儿,马上把碗一撂,“嗖”地站起身,冷声对王氏说:“昨儿个谁是冤着你了还是咋着你了?这好端端的日子,非要让你给搅合了?噢!一晚上的功夫,就给贵娃儿灌了迷魂药了?”嗤笑一声儿,“这家可不是你想分就能分成的,你算个啥玩意儿?”   “你这婆娘子,嘴巴子就不能稳着些?”陈二牛气的推搡一把陈刘氏,“几个小娃儿们还在场,你就这样说自己儿媳?”   陈刘氏“呸”了一声,“她想撺掇着我儿子分家,门都没有!噢,家里这才刚刚缓过劲,她再把牲口跟地都分去了,房子不盖啦?日子还过个屁!”   “好了!你少说几句!”陈二牛朝陈刘氏吼了一声,语气不悦地质问王氏:“好好的说啥分家不分家,翠芬事还没办,铁山这才刚成亲,分的哪门子家?”   陈铁贵沉着脸儿接过话,“分家这事儿这是我的主意,跟秀儿没啥关系!”   陈刘氏一听,更加来气,一脚踹了凳子,就在院儿里尖叫起来,“翅膀硬了要分家是吧?想的美!你们要走就走,一亩地,一间房都别想问我要!”   宝珠坐在她爹腿上,冷眼瞧着陈刘氏尖酸泼辣地模样,心头就盼着早些能分成家,对于这个奶奶,宝珠是一点好感都没有的。自从她出生起,陈刘氏就很少抱过她,再大一些,常常因为王氏偷着给她做鸡蛋羹数落自己是个小吃货,说起来她也算是陈刘氏的嫡孙女,可陈刘氏对自己的态度里,丝毫谈不上半点感情。   这会儿一大家子谁也没心思夹菜喝粥,二叔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二婶婶的神情里倒透着些担忧。小叔则是一会儿看看陈刘氏,一会儿又看看他大哥,时不时低声叹一口气。小姑翠芬眉头皱的死紧,咬着下唇时不时瞪一眼儿王氏。   在宝珠看来,小姑一向沉稳,这次还是头一回这样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情绪来。可想想也是,若是爹娘分出去,少不得要分去房子跟地,陈家那头新买的牛犊是不要想了,老牛总能分上一头。那几头猪兴许也指望不上,加上前头说的铁山成亲那钱儿一拿,可不就触动了小姑的切身利益。   陈铁贵又问了一回:“爹,这话儿今个已经说了,我跟秀两个也是铁了心要分,你跟娘要不同意,我等会儿就请堂叔公来作了断。”   陈二牛没说话,半晌叹了口气,“唉,娃儿他娘,你看看你前头办的事!这下娃儿铁了心要分家,娃儿开了口,你还能给不分?”   王氏瞅着她爹那模样,心里倒有些酸酸的,起身说:“前头铁山成亲那钱儿我们不要了,爹看着能给分几亩地就成,房子我们也不要。”王氏铁了心要分出去,宁可多花费些钱儿盖房,也不愿意再跟陈刘氏有瓜葛。   陈刘氏哼了一声,“你说要地就要地?哪个同意了你们分家?”   王氏也不气,平静地说:“娘要不同意,就请堂叔公来,堂叔公一向最公平,也不偏着袒着谁,到时候房子、地、猪娃跟牛一样儿都少不得。”   陈二牛“唉”了一声儿,叹气,“罢了罢了,家里那头老牛你们拿去,地就分东头那几亩肥田,一会儿吃了饭再让你们娘给挑个好日子,咱要分也要和和气气地分了,好歹还是一家人。”   陈刘氏气的当场就起身回了屋,翠芬紧跟着站起来,狠狠剜了一眼王氏,跑去追她娘去了。 第45章 张罗新家   宝珠一路小跑跟着她爹来到村儿西头,在她的印象中,魏大夫住的地方已经算是村子的边缘地带了。而眼前,孤零零地矗立着一间破败的小院子,这就是宝珠的新家。   与其说是一间院子,倒不如说是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外头歪歪扭扭围上了一圈篱笆,院子里只有一口水井,一台年代久远,坑坑洼洼的石磨。   宝珠咧着嘴儿东瞧瞧西看看,这就是自己的新家,虽然简陋到连茅厕跟猪圈鸡舍都没有,可想到以后要离开陈家过日子,心头就无比轻松起来。   陈铁贵在院里转了一圈,卷起袖筒就开始忙活起来,枯井的水要重新抽,院子里还要再修整一番。盖上茅厕,栏好鸡舍,就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一时半会儿的也忙活不完。   这间小院儿原本是村儿里一户人家的老屋,几十年没有人居住打理过了,也是村子最偏僻荒凉的地方,周围稀稀落落居住的多半是缺儿少女的困难人家,比起陈家可差远了,好赖陈家在村里还算得上正中心偏东的位置。从新家要走到陈刘氏家,少不了要花上一刻钟时间。   房子年代太久,许多地方缺了口,早已经不能遮风避雨,最北边儿那间屋已经倒了半边儿墙。加上院子地方又小,离村儿里又远,因此王氏两口子也只花了四贯钱儿就买来了房契。   出了小院,隔上百米才隐隐约约看的见人家。唯一让宝珠高兴的是,小院儿离河边儿倒很近,方便了陈铁贵一家五口人收拾打理。   过了一会儿,王氏领着两个儿子提着桶从河边儿回来了。   见宝珠眼巴巴站在外头瞧着,小模样又白净又可爱,十分招人疼爱,王氏心一疼,放下水桶抱起闺女儿,“娘的乖娃儿,等你爹收拾好了咱新家,就不是现在这模样啦。”   宝珠毫不犹豫地咧着小嘴儿说:“新屋好!”   王氏笑着放下宝珠,对陈铁贵说:“我合计着今儿先整出一间屋,把咱东西搬过来,好赖先住进来再说,你娘成日骂骂咧咧的,哪能有啥心思给咱挑日子?”   陈铁贵点头说是,又说南边屋顺眼些,先凑合收拾着住下,等茅厕盖上了再把北边三间房平了盖新房。   王氏带着几个小的收拾南边儿屋,陈铁贵在院子里忙活,到了正午,牛大富跟李双喜赶着牛板车来了。   李双喜绕着小院转了一圈,叹了口气,“慢慢收拾打理吧,好赖现在是自个儿过日子了喽。”   王氏笑着说是,往外头一看,见板车上摆了几件家具,其中一张小方桌还是李双喜家炕上摆的那张。王氏心头一热,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好,李双喜笑笑,“那几样你先凑合用着,慢慢再往全里弄,挑来挑去也没个啥称心的,随便儿捡了几样拿来了,可别嫌旧啊。”   王氏眼儿一热,撇过头去,“我收着,等铁贵儿闲下来弄些木头做了新的给你送去。”   牛大富脱了上衣跟着陈铁贵一块盖茅厕去了,李双喜也跟着王氏几个收拾起新屋,里里外外地忙活了大半日,将几样家什抬进来,房子这才算有了些样子。   王氏烧了壶水跟李双喜坐着歇了不大会儿,李双喜就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儿,王氏脸儿一沉,“你快把钱儿收回去,让你男人见了还得了,哪有这样厚待旁人的?”   “去去去!我家大富是那不通情理的?”李双喜咧一眼儿王氏,“咱原也是一个村儿的,又是从小一块玩儿到大的,这里头的情分还用我再给他说?”   王氏忍不住掏出帕子抹起了泪儿,想起陈刘氏先前如何对待自己的,再想想双喜两口子的雪中送炭,忍不住就诉说起来,“一块儿生活了十来年的婆婆,到头来还不如相厚的姐妹善待我,我跟铁贵出来时,连一张案板都没舍得给,一口咬定我攒了十几贯子钱儿,到现在还埋怨着我跟铁贵两个,我这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李双喜想想,可不是,她是最清楚的,就说前头摆摊子赚的钱儿,王氏也只得了四贯,忙活完还不停腿儿,跑东跑西地给小娃儿们扯布买东西做衣裳,哪来的十贯!叫了十来年的娘,到头来却不愿意相信儿子媳妇,事情做的这样绝,一点儿都不顾念着往日的情分。   李双喜心里来气归来气,可这会儿也只有挑好听的劝说王氏。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王氏心头好受多了,买了院子,余钱只有两贯来,现下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可又觉着难为情,算上这一回,又欠下双喜的人情。一时间又感叹起婆婆的冷漠自私。   李双喜见王氏那样,撇着嘴儿说:“就属你最爱想东想西的,这会子婆婆妈妈啥劲儿?眼看着入秋了,先弄起房子再说,你不嫌冷,几个娃儿也跟着你受冻?钱儿你就赶紧收下吧!”   王氏应了一声,收下了钱儿,一时感慨万分:“说起我这脾气也不好,这些年还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到头来也只得了你一个尽力帮忙的,闹分家这事儿一传出去,村儿里那些女人们不定还要咋说我呢。”   李双喜笑笑,忽然一抬下巴,压低声儿说:“你一说,我倒想起,今儿晌午见你们家那翠喜上你娘家去了。”   王氏自嘲地笑笑,“不定就是听了分家的风声,回去找闲话儿说呐。”   李双喜咧一眼儿王氏,“那也不一定,前头她家收麦那事,你们家老二连去都没去,就你家铁贵跟铁山实心眼儿,这人情咋说她也欠下了。”   还没等王氏回上话儿,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吆喝,“大嫂!大嫂诶!”   王氏一听,那声音可不就是陈翠喜的么,赶紧抹擦一把脸,往院子外头去了。   王氏一出门,忍不住望着院子外头的板车呆了呆,陈翠喜笑,“今儿早回屋,才听娘说大嫂跟大哥分了家,这不,我又赶着回屋取了些东西给大嫂送来。”   又扯着嗓子吆喝着积德,“你慢些跑,你宝珠妹妹爱干净,别招惹,上别处去玩儿去!”   王氏又打量了几眼板车上两大包鼓鼓囊囊的袋子,问:“三妹子这是啥话儿,来我这还拿啥东西,袋子里头装的啥?”   陈翠喜“嗨!”了一声儿,“前头我找咱家人帮忙收麦,大哥啥话没说给我帮了好些天忙,我寻思着大嫂如今分了家,就娘那脾气,肯定落不下啥好,这点粮食够大嫂家吃上几个月的,算是还上了我哥那人情!”   王氏一时有些语塞,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积德爹有消息了没有?”   陈翠喜“呸”了一声,语气却透着些得意,“可叫我美美操心了一阵子,谁成想跟着雇主到南边儿跑货去了,耽搁了几个月,那愣头,也不知道传个信儿来,要不是赚了些钱儿回来的,看我还和他过不过!” 第46章 新房竣工   王氏那头跟着翠喜在南边聊着话儿,宝珠也没闲着,撒开小腿儿就往她爹跟前儿跑,陈铁贵手里正和着泥,一抬头嘱咐宝珠,“别往爹跟前儿凑,跟你哥到外头玩儿去。”   宝珠扯着他爹裤腿儿不放手,陈铁贵无奈地停了手里的活计,“爹正忙着,一会儿起了新茅厕再带着我娃儿骑大马。”   宝珠撇了撇小嘴儿,不屑地说:“不玩大马!”又指着北边一间独立的屋头说:“灶房!”   算起来,现在自己也有快一岁半龄,因此宝珠也渐渐尝试一句话儿多说几个词儿,倒比去年说话利索多了。   陈铁贵嘿嘿一笑,“我娃儿还知道那是灶房?等你娘招呼完了客人就收拾,成不成?”   宝珠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说:“案板,高!”   陈铁贵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不知道闺女儿是个啥意思,也就当成闺女儿学话儿说,没往别处想。   润生在旁边听见了,对他爹说:“妹妹是嫌案板太高,叫爹做低点儿。”   陈铁贵哈哈一笑,又忙活起手里的活计,“你妹子还小,知道个啥?那案板能是玩儿的东西?快领着你妹妹到外头玩儿去,爹这儿脏着呐!”   宝珠见他爹丝毫不将她的要求放在心上,小嘴儿一撅,跑到院子外头去了,她原是这样想的,对于一个厨师来说,案板就是工作台,如果她爹能把案板搭矮一些,等明后年自己再长高些了,就能踩着小凳子够上了,可她爹不同意,她只得另想法子。   积德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儿,在院子外头疯跑,见宝珠出来了,一阵风似地跑到宝珠跟前儿,挥舞着手里的细木棍儿,不停朝宝珠做着鬼脸儿。   宝珠不爱搭理这个调皮捣蛋的堂哥,小脑袋一偏,自顾自往河边儿走,积德见了,又巴巴地跟在宝珠后头,见宝珠不睬他,拿着小棍儿直往宝珠背上戳。   宝珠叹口气,停了步子,指着小河对积德说:“河里,大鱼!”   积德眼睛一亮,“走,哥带你捉鱼去!”   宝珠摇头,“爹不让!”   积德一撇嘴儿,“切,胆儿真小!不去拉倒,我自个儿去,捉了大鱼不给你!”   这会儿河里水浅着呢,宝珠并不担心,见捣蛋哥哥一蹦一跳地往河边去了,这才一转身又往回走。   下午的时候,魏大夫领着魏思沛来了,魏大夫原也还不知道这事儿,也就是今早上才听赵家婆娘学了几句,一听说陈铁贵一家子搬到西边儿来了,离自家还挺近,急忙就提溜着一只大公鸡赶了来,王氏一瞧,还是自个儿年上给送过去的那只,魏大夫舍不得吃,专门搭了个小鸡棚子养了起来,这会儿已经长的又肥又壮,王氏推阻着不愿收下,魏大夫也不跟王氏争,一卷袖子就要帮着铁贵跟大富两个活泥。   陈铁贵一看魏郎中那模样,忙起身阻了,笑着摇头:“你一个念过书的大夫,哪会干这个,且在旁说会子话儿,一会娃儿她娘把鸡杀了,跟娃儿留下来吃晚饭!”   魏思沛在他爹旁边儿乖乖站着,俩眼睛时不时朝南边儿张望几眼,王氏见了,笑笑,“思沛到屋里头玩儿去,你润生哥在里头呢!”又转身对魏大夫说:“也别让娃儿成日一个人在屋里头呆着,这下搬到这头儿来,离的那么近点儿,以后就常走动,让思沛常常过来玩儿,我们家润生跟宝珠都听话着呢,润泽入学去了,我和他爹要干活,留下三个小娃儿在一块还能做个伴儿!”   魏大夫见思沛进了南边屋,这才笑着说:“哪个不让他出门儿了?就是他自个儿爱在屋头呆着,这孩子打小脾气就怪,我看跟你们家润生倒能玩到一块去,前些天儿跟村里几个娃娃在一块只玩了一小会儿,就沮丧着脸儿回来了,说是别个小娃儿讥笑他脸上那道疤。”   王氏叹了一口气,“小娃知道个啥,也就是稀奇罢了。不过话说回来,那疤能有啥法子去掉不,我瞅着你们家思沛小模样挺攒劲,要是能去了那疤,以后看他们谁还能说啥?”   陈铁贵好奇,“小小年纪的娃儿,那疤是咋得来的也没听你说起过,我看着倒像是刀疤。”   魏大夫眼睛闪了闪,语气有些闷闷的,“给孩子配了药,每天晚上都擦着,那疤落的有些深,要全好恐怕是不行了,就看过些年能淡些不。”   王氏两口子知道其中必然有什么不愿提起的,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切菜用的案板是临时搭的一块小木头板。王氏之所以早早决定搬进来,就是看中了那灶台能使,年代虽然久了些,保存的却算完好,一家人最要紧的吃住若能解决,王氏巴不得早些离开陈家院子。   也是经过王氏重新的拾掇整理,小灶房才有了点样子,润泽下了学就帮着王氏抱柴禾,打水洗菜。   陈铁贵几个男人忙完了,这会儿进屋聊着闲话,王氏透过灶房窗子瞅着新院子,耳朵里传来男人们聊天的声音,孩子们嬉笑打闹的欢乐声,突然就觉得前头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可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突然有了盼头。   房子还没盖好,杂七杂八的物件都堆在院子里,晚上王氏便跟陈铁贵商量着,先紧着盖房子,马上一入冬,天儿凉了,几个娃儿可别跟着大人遭罪。新房就盖上土坯房,陈铁贵本来就会做些泥瓦活儿,多少能省下几个钱儿。   新房要打地基,就是材料费了些劲儿,黄泥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干的,王氏这几日东奔西走的,在镇上请人做了木架子,等地基一打好,黄泥也就能一层层往上糊了,陈刘氏到底没有来看一眼儿子媳妇,也就是陈二牛带着铁山过来帮了几天忙。   一直到了九月底,新房才算竣工,王氏瞅着这会儿房子还有些潮,给每个屋都早早烧上了热炕,一家人才住了进去。 第47章 热心帮忙   陈铁贵一家前脚盖好房,王氏娘家人就听说了王氏分家的事,宝珠外婆心疼闺女儿,打发宝珠两个舅舅过来稍了些钱儿,王氏两个弟弟一来,看见王氏住着这样破烂的院子,盖得还是土坯房,院子里那头老牛又老又瘦,死活也不肯走,又留着帮忙整治那分来的四亩地,待苞谷全下了种,这才赶回去了。   老二媳妇来了一回,拿了十来个蛋。王氏一摸那蛋还热乎着呢,准是来时在李三嫂家买的,陈铁富过日子不踏实,媳妇又老实,管不住铁富,两口子连个私房钱都没有,王氏心里是知道的,收下那蛋就觉得沉甸甸的,心里头直感激。   张红玉来时还哭了一场,王氏在陈家时,和红玉关系最好,王氏这一分出去,红玉也没了伴儿,有啥事也没个人能合计着,王氏心里也跟着难受,陪着说了会子话。   张红玉坐了不大一会儿就回了陈家,王氏想了想,还是把前头给润泽做的那一身儿新衣裳取了出来,让张红玉带回去给良东穿,张红玉推阻着不要,王氏只说衣服是按照润泽夏天的身量裁剪的,谁知冬天穿了袄子在下头,衣服就小了,良东跟润泽差了大半年,拿去穿着正好,张红玉这才勉强收了下来。   十月底的时候,张凤兰生了个姑娘,王氏两口子带着三个娃儿回了一趟陈家,陈刘氏还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原本分家前头闹的那一回,王氏气了一段时间也就想通了,虽说落下了个小气的名声,可王氏觉着那人毕竟是丈夫的娘,要是真为了赌一口气不来往了,更让旁人觉得自己的不是,当天也高高兴兴的备了礼进的门,谁料到陈刘氏还没消气,话里话外的格外刻薄,王氏心里不服气,面儿上也就冷了,吃过饭,话还没说上几句就黑着脸儿张罗着一家五口人早早回了家。   到了十一月,地里的活差不多忙完了,陈铁贵闲了下来,又合计着给外头篱笆拆了盖四面儿墙,砌墙可不是个小活儿,又费力又费料,王氏原想着能省一笔算一笔,出来时,陈刘氏什么物件也没给,买房加上添置杂七杂八的家什,原先存的家底就花的差不多了。要不是双喜跟她娘家接济着,又赶上宝珠三姑送来的粮食,明年收成前日子可就难过了。   可又一想,现在住在村儿最边儿上,前不着屋后不着院,一冬天里西北风呼呼地从窗户缝子往里挤。又挨着河边儿,比往年可要冷得多。两个小娃儿成日在屋里还好。润泽入学起的早,脚上已经生了冻疮。要是有了围墙,屋子也能暖和些,光每年就能省出来不少柴禾,篱笆到底没有围墙结实,既透风又不安全,虽说家里现在一穷二白的,可连大门都没有,也说不过去呀。   王氏两口子又合计了一下,打算用多弄些苞谷杆子配上黄泥,先从西头盖起,赶年前也能竣工。   陈铁贵想起什么,忽然问:“魏大夫家也没个围墙,这回咱也顺便给魏大夫一块儿做了?”   王氏笑着嗔怪丈夫,“自个儿的屁股还没擦净,就惦记起人家魏大夫来了?”又叹口气,说:“说起来魏大夫也是个好人,可咱手头上哪来那么多钱儿买黄泥?”   陈铁贵皱起眉,“前头你那头疼病还是魏大夫给看好的,咱做人不能总计较那几个钱儿。”   王氏咧一眼儿丈夫,“我不计较,几个娃儿咋办?”   宝珠听见爹娘生了分歧,凑过去摇了摇她娘胳膊,仰起脸儿说:“墙好,篱笆拆!”   王氏笑着抱起宝珠,“你要真想帮这忙,我说了不算,还要看人家魏大夫情愿不情愿。要我说,魏大夫是个体面人,兴许一时好奇来咱们乡下呆个几天儿的,没准儿明年就走了。”   第二日,陈铁贵就上魏元家把砌墙的事儿说了,说是顺便给魏家也把院墙弄上,谁知道魏大夫竟也就笑着应下了,说是一冬天里屋子冷,怕小思沛受不住。临走时又硬塞给陈铁贵一块碎银子。   王氏知道这事,美美将丈夫数落了一顿,“就那一点点碎银,顶了几百个钱儿了,你这是去帮忙,咋反倒承了人家的情?”   同时,又在心里暗暗思量起魏大夫的底细。按说,领着个娃儿千辛万苦从南边儿到了北边儿,不住城里,专挑个乡下租了地,置了房,怎么也不像个有钱人呀。魏大夫家地少,又疏于管理,区区两亩地的收成,仅仅足够爷儿俩吃饭,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爷儿俩的衣裳也挂满了补丁,咋看也不像是手头宽裕的人。   可一出手就是银子,别说是农村,就是镇上,甭管银子多大块儿,能拿银子的可不多。   王氏心里奇怪了一小会儿,可又一想,人家是大夫,不像他们是靠种地过活的,随便治好一个病人,兴许有富贵人家就送来些银子呢。   晚上陈铁贵听说了王氏的疑惑,直刮刺媳妇没见过世面,“这有啥好奇怪的,穿着有补丁的衣裳,就出不起银?这是哪门子道理?我瞅着魏元大哥是个有本事的。”   又咂咂嘴儿,叹:“还别说,近来炒的菜是越发好吃了,今儿这酸菜粉条可真没得说的。你说说,我要是跟你一样门缝儿里瞧人,指不定以为这酸菜粉条是旁人做的呐!”   王氏“呸”了一声儿,佯装恼怒,“数落我还数落来劲儿了。”   宝珠听着爹娘斗嘴儿,心里偷着乐,她爹口里说的那道好吃的酸菜粉条,酸菜可是经过她偷偷加工了的。为了尽快熟悉起自己的厨艺,宝珠常常趁她爹娘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进出厨房,在仅有的几样她能接触到的食材上下工夫。   以前没分家时,自己虽然也有赚钱的心思,可多半还是心里想想,小娃儿的身体条件有限,时常让人提不起劲头。自打分了家,赚钱的心思就越发强烈起来,爹娘下地干活,她就有了大把时间偷偷往灶房里钻。   这日,王氏从篓子里取了些地瓜干,又从矮柜里摸出两个蛋,放进篮子里,招呼润生宝珠两个小的把东西给魏大夫家拿去,地瓜干是晒好储存的,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隔三差五的,陈铁贵两口子总要送些东西到魏大夫家。   魏大夫也不含糊,每回都回送一些草药给王氏,有些是泡茶喝的,有些是煮粥放的,王氏每回也就笑嘻嘻收下。   宝珠早已经对魏大夫家熟门熟路,这会儿撒着小腿儿就往魏大夫家跑,润生挎着篮子,赶都赶不上,生怕妹子摔了,急的直在后头吆喝。   魏思沛正在屋里听他爹讲解药材,听见远处润生的喊叫声,一屁股就坐了起来,瞅了两眼他爹,见他爹没发话,又老老实实坐下,两只眼睛滴溜溜往外头瞄。   魏元笑着叹口气,放下书,“今儿就先念到这。”   宝珠跟润生进了门儿,魏思沛已经迎了出来,现在几个小的已经相当熟稔了,魏大夫还没说上几句话儿,就笑着玩闹在了一处。   宝珠见他哥上蹿下跳地上炕下地,心里就忍不住叹:自家哥哥比思沛大了两岁,虽然没有积德那样调皮捣蛋,可这个年纪也还贪玩着呢。大哥入了学,平时没人玩儿,逮着机会总要跟思沛玩闹一会儿。可思沛却不一样,宝珠发现,这孩子小小的年纪,就有了相当的自制力,该玩时也玩,可一旦到了做功课的时间,马上就很有原则地回了屋,也没见魏大夫成日在后头管教着,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自控能力,连她这个假小孩儿都有些自愧不如。 第48章 翠芬成亲   头一回凤兰生了闺女儿,王氏去时就生了一肚子闷气,今儿又赶上凤兰闺女满月,王氏心里死活也不愿意去。就连陈铁贵都说,要是媳妇不想去,自个儿带着孩子们去得了,可王氏觉着一来凤兰前头在陈刘氏跟前儿站出来帮她说了话儿,二来虽然分了家,可丈夫跟铁山的情分还是有的,自家盖新房,铁山也是实打实的来帮了忙,所以尽管丈夫那样说了,王氏碍于这些情面也不得不去。   刚进门儿王氏心头就不舒坦,院子里人来人往,本家的,凤兰娘家的,村儿里关系好的来了一大堆人,就光花生就摆了四大碟子,那架势,比的上过大年了。   前头宝珠娃满月,家里头别说办酒席,连一顿像样的酒菜也没张罗,气的她娘王李氏好些时日不跟她说话。   陈刘氏抱着宝珠妹妹美丽乐的合不拢嘴儿,王氏看见婆婆那副样子心里就一阵疼,勉强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儿,陈刘氏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起美丽是如何如何的好,白白胖胖跟了她娘,将来准是个有福气的,连一边儿的宝珠瞧都没瞧一眼。   王氏气的当下就黑了脸儿,勉勉强强捱到吃了饭,见宝珠爹还跟同桌的亲戚们吃着酒,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儿就抱着宝珠出了门。   王氏一出门,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宝珠抿着小嘴抬头看她娘,软软地说:“娘,不哭,婶子家去!”   王氏轻轻摸了摸闺女的头,擦干了泪,暗恼自己咋这样不争气,家都分了还为着不着边儿的人伤心?   想想自从新家鸡舍盖好,加上才搬了家需要张罗的事情多,去李双喜家也就不那么勤了,这几日闲了下来,正打算串个门子,这会子心里不舒坦,回了家一个人少不得胡思乱想,索性领着宝珠上了李双喜家。   坐的是热炕头,桌上摆着几样小娃儿爱吃的点心,三个小娃儿在炕上玩,王氏跟李双喜随口聊着闲话儿,说起凤兰闺女儿满月的事,王氏就来气。   李双喜也跟着骂:“就你婆婆那抠门样儿,还不得是张家出的钱儿?”又啧啧几声儿,“那花生米儿可贵着呢,酒菜就四桌,可算是大办了!”   王氏自嘲地笑了笑,“我宝珠娃儿又乖巧又漂亮,她可从来没好好瞧过几眼。”又说:“满月没给娃儿办,明年就好好给宝珠庆个生,多叫些亲戚朋友,叫她也看看,我们宝珠也不差满月那一回!”   李双喜一努嘴,“我估摸着你婆婆明年也没啥心思,你知道不,就你家那翠芬,听说是推了好几回你婆婆满意的,自己愿意的那一桩,你婆婆还不愿意着呢。”   王氏先是惊讶了一阵子,后来又想,也没啥可大惊小怪的,依照翠芬的脾性,以及前头放出的话儿来,怎么也要找个殷实人家。   王氏虽然心宽,却也不是以德报冤的大好人,双喜一提起翠芬,王氏就想起原先在陈家,那时翠芬跟铁山两个都还小,她这个当大嫂的,对这两个半大的娃儿照顾的尽心尽力,可到底没落下啥好。翠芬面儿上整日笑嘻嘻的,暗地里却没少在她娘跟前儿告黑状,十足十的笑面虎一个,嘴上也就不客气起来,“她个没良心的狼崽子,自打我嫁过去,小时候的脏衣裳她娘都没动过几回,全是我给洗的,慢慢大些了整日在她娘跟前儿叨咕是非,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贼精贼精,满肚子坏水儿。”   李双喜哼了哼,“人跟人可不一样儿,有些人越穷越攒劲,有些可是越穷越刁钻,跟着你婆婆那抠门娘,能有啥好心眼儿?”又叹了一声儿,“我前几日跟你家那邻居祁嫂子闲聊儿,也是听胡媒婆说来的,说前头有一家男娃,人又老实,爹娘人也温和,就是家里姊妹多,穷了点,你婆婆原也是没意见的,人家翠芬当时就给胡家的回了话儿,压根就不同意!”   “嗨!”王氏一拍大腿,“也不知道翠喜图了个啥,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去想咋过好日子,非得想那一步登天的事。”   “可不是!”李双喜说:“说是自己愿意那一桩,你婆婆没乐意,胡家的倒口风紧,到底是哪一家也没说,只看年后你婆婆咋安排就是了。”   王氏心里暗暗出了口气,“这桩事,也够我婆婆烦上一段时间了。”   王氏听了翠芬说亲这回事,回去也就跟铁贵学了学,平日里碰见个街坊邻居的,嘴巴倒也闭的紧,王氏跟李双喜都不是爱在外头生事的人,有啥话儿两人之间说一说,到外头去是从来不会扯是非的。   一直到年跟前儿,才传来翠芬要成亲的消息,这一日,铁山带着媳妇专门来了一回,说是连帖子都已经下了,就定在年末的腊月二十迎亲。   王氏又问了问男方家情况,铁山媳妇一叹气,说男方正是里正家的幺子。   王氏顿时惊得半晌闭不了嘴儿,里正那小儿子,是个先天残疾的,脑袋瓜子也有些毛病,上头几个兄弟相继分了家,也只有这个小儿子没办法,自己都养活不起自己,成日睡在炕上要她娘伺候。按说里正家的儿子闺女儿,那都是人争相着要说亲的,可他家小儿子那样儿,今年都二十好几了,村儿里硬是没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丧失了劳动力的瘫子一块过活。   宝珠心说,这消息也太震撼了点儿,里正小儿子那病,别说放古代靠天生活的农村里,就是放现代,也鲜少能遇上愿意陪伴终生的。小姑为了巴上里正家,竟然连自己的幸福也不要了么?   陈铁贵也气的直砸胸脯,可王氏两口子恼归恼,前头一点儿风声也没传出来,如今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恼也没用,该咋办还得咋办。   腊月十九晚上,王氏一家五口就回了陈家,原本家里头要成亲,该是喜气洋洋的,该张贴的肿值挂蔡了满院子,可陈家上下却没有一丝欢喜气氛。堂屋里,陈刘氏板着个脸儿,隔一会儿叹一口气。陈二牛也皱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沉默了一晚,几个儿子媳妇也不吭气儿,翠芬过来给她爹娘一人倒了一碗茶水,“扑通”一声儿跪了下来,抽泣着说:“爹,娘,孙家离的近,以后总能常回来……”   陈二牛“乓”地一声扫落了茶碗,颤抖着嘴唇说,“亲事是你死活要定的,将来后悔了别怪到你爹娘头上来!”   陈刘氏急忙拉起翠芬,朝陈二牛发脾气,“闺女明儿就嫁了,这会子你发个啥火气?就算是个瘫子,好赖有个里正爹,房也比咱家的气派!嫁过去人家里正能不对咱闺女好?”   陈二牛深深叹了口气,“唉!你这个倔娃儿,成心气死爹!”   陈刘氏抱着翠芬也抹起了泪儿,叮嘱了些话儿,才又打起了精神,安排着几个儿子明儿各自的分工,又说要跟翠芬单独说一说私房话儿,其他人也就早早回了房,王氏跟陈铁贵俩还住回原先的屋子。   第二日刚亮,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就传来了,陈家上下早已经收拾妥帖了,外头噼里啪啦放起炮仗的时候,陈家人齐齐迎了出去,这一天儿村里热闹,外头来瞧热闹的人站了一满道路,里正两口子亲自来迎亲,一进门儿就拱手叫起了亲家,后头俩村民抬着个木架子进来了,架子上坐着的人可不就是孙家幺子。   陈刘氏两口子这会儿再不愿意也得陪着笑脸请夫家人进门,轿子停在院子里,轿夫都是专门在镇上雇来的壮小伙。   王氏抱着宝珠在院子外头瞧了会新鲜,大红的轿子在村儿里可不多见,过了一会儿,听着里头媒婆声音响了起来,急忙又进屋,这会儿新郎还不知道自己娶媳妇儿是多大的事,只顾着左看看右看看,对着陈家亲戚傻乎乎地笑。   王氏心里叹口气,心说翠芬好端端的黄花闺女,长得又水灵,身子又健康,偏偏就要死心塌地地嫁给这样一个人,可惜了。   新郎新娘拜见了双方父母,紧接着就迎着新娘进了轿子,陈刘氏一家子跟在后头几辆板车上也往新郎家赶。   酒席办了二十桌,在燕头村算是相当有排场的了,光看陈刘氏的脸儿就看得出,原本眉宇间还透着些沉郁,可一进里正家大门,脸上马上就绽开了笑脸儿。   王氏心里却不屑的很,别看现在风光,以后的日子可就说不准了,里正家再条件儿好,能管得了小儿子几时? 第49章 办年货喽   腊月一到,家家户户都开始备起了年货,润泽学里也停了课,陈铁贵整日忙着砌墙,自家院墙已经完工了,魏大夫家还差一堵墙,王氏想着眼下已经是腊月底了,家里头啥像样点的年货还没备上,就跟陈铁贵商量着自个儿带着润泽到镇上去一回。   魏大夫听见了,也托王氏给顺便办些年货,王氏本来想应下,可又怕魏大夫像上一回砌墙时给块碎银子,脸上就有些为难。   魏大夫进了屋,没多大会儿出来拿了一块玉佩交给王氏,干笑几声儿,脸上有些窘迫,“呃,去年光顾着采药,也没好好打理庄稼,身上也没钱儿了。明年起我会好好打理的,这块玉佩妹子先拿去当铺当了,当的钱儿给四个娃儿买些吃的,穿的,再买些年货来就是了。”   王氏直愣愣盯着那块玉佩,也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陈铁贵在一旁看见了,催促媳妇,“还愣着干啥!魏大哥叫你拿你就拿,这都啥时候了,没几天儿过大年,快去办年货去!”   王氏心里埋怨丈夫的大不咧咧,心想着玉佩可是稀罕物件儿,自己也不清楚个行情,倒还不如直接给些钱儿的利索,万一当不好了,给的钱儿少,少不得自己得贴些进去,贴钱倒还好说,可万一当的多了,钱儿一多就怕里头生出啥误会来,王氏自然是没啥私心的,可又保不齐旁人如何想。   魏大夫看出王氏的犹豫,笑笑,说:“这玉倒也不是太好的东西,能当个半两银子算不错啦,妹子放心去就是了,当多少算多少!”   王氏这才收下玉佩,回屋收拾收拾,留着两个小的在魏大夫家陪他爹,自个儿带着润泽走路到镇上去了。   魏大夫说玉佩值半个银子,半两银子折四贯钱儿了,不是一笔小数目!王氏心里也就格外不踏实,王氏想着,既然魏大夫把这事托付给了她,又说了行情,咋样也得给办好了,绝不能少于四贯钱儿的。   王氏也不认字儿,到镇上问了好些人,才寻着一家当铺,老板是个精瘦老头,左右瞧了瞧那玉佩,说:“五百钱儿!”   王氏一把夺过玉佩,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装了回去,“五百?还当我不懂呐?这块佩少说也值个一两!”   老头吹胡子瞪眼儿地对王氏说:“一贯钱儿,当就当,不当拉到!”王氏一听这话儿,一扭头就走,老头急的在后头直喊叫,王氏心里暗喜,停了步子转身说:“一两,少一分也不卖!”   老头掏出帕子擦一把汗,叹气道:“老朽不欺瞒小嫂子,咱们这镇上这样的玉佩实在是出不了一两的钱儿,要真想要大价钱儿,还得上城里去。看小嫂子也是要用钱儿的,咱们镇上可就我一家当铺呐,小嫂子诚心想当就再开个价儿?”   王氏哼了哼,“我到别的镇上去!”   老头呵呵一笑,“这个时间,快过大年的,别的镇上当铺怕是已经关门儿喽!诚心要,这个数!”老头伸出手比划比划,王氏一看,不确定地问:“六贯?”   老头叹气,“最多六贯,小嫂子还不满意,这生意可就做不成喽!”   王氏想着,六贯钱儿已经超出了预计,面上还是不情不愿地掏出玉佩来,“可惜了我这块好玉。”   老头笑呵呵收了玉佩,“咱镇上就是这个价钱儿,可没亏了小嫂子呐!”   拿了钱儿,王氏立即就到布庄上去了一趟,犹豫了一番,到底没给自家三个娃儿扯布,给魏元扯了一块暗青色的,给小思沛扯了一块蓝色的。   其实王氏还是有些动心的,加上魏大夫也说过给四个娃儿每人都扯一块,可王氏觉着自己真要用了魏大夫那钱儿,则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从小宝珠姥姥就教着王氏,人穷就要穷的有骨气,缺钱儿了自己挣也好过吃人家的,况且魏大夫是好人,要不是坚持着免费为乡亲们看诊送药,日子哪会过的这样紧巴?说啥也不能在那钱儿上动心思。   后来办的年货,王氏都是一样办着两份,自家的自己掏钱儿,也就是身上带的钱儿不多,给魏大夫家多办了些,好能让魏家爷俩儿多吃一段时间的。   背上背了满满两大包子,润泽手里还提溜了一布包,娘俩刚进村头,王氏有些乏,招呼着润泽在小土包上歇一会儿。   王氏合计着,今儿办年货的钱儿还是卖了攒的百来个蛋得来的。过了年手头的钱儿可就不够了。陈刘氏是指望不上的,到时少不了得回娘家找她娘接济上,等收成了再慢慢还,王氏原也不愿再给她娘舔负担,可遇上分家这事,家里又盖房又买家什,饿了自己也不能饿了三个娃儿。   正想着,村儿头来了两个年轻人,王氏看那打扮并不像当地人,穿的是棉布圆领长袍子,袖口的样式是极为讲究的,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于是奇怪地多看了两眼儿。   感觉歇回了劲儿,一屁股坐起身,招呼润泽赶路,冷不丁就听见那两人中的一人喊着:“嫂子慢走!小弟打听个事儿。”   王氏停了脚步,上下打量着那说话的年轻男人,问:“啥事?”   那人问:“村儿里头有没有一个外来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儿?”   王氏直愣愣地盯着那人腰上挂的玉佩,阳光下闪亮亮地刺了王氏的眼儿,不知怎的就回了一句:“我们村儿多少年没个外来人口了,都是土生土长的,小兄弟要找人,还得上别处再问问。”   年轻人又问再往北边儿走还有几个村庄,王氏详细地回答了,问:“小兄弟可是家里头丢了娃儿?”   那人笑笑,只说是帮雇主寻的,礼貌地朝王氏道了个谢,往同伴跟前儿去了,两人不时往村子看几眼,小声商量了几句什么,王氏算走算回头看,没一会儿,见那两人走远了,这才有些心神不宁地往回赶。 第50章 欢喜过年   王氏心里乱糟糟的也没个主意,要是把这事给陈铁贵说了,就丈夫那一板一眼的性子,还不得数落自己撒了谎儿?   王氏说不清刚才为啥会下意识地瞒了魏大夫跟小思沛的行踪,只是凭着一股子直觉,隐隐就觉得莫名其妙地来的那俩人有问题,王氏一边儿想着,已经走到魏大夫家门口,见陈铁贵这会儿不在院子里,王氏停了脚步,心里左右为难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赶紧把这事跟魏大夫说说,要真是自己办了蠢事,好赖那两人才离开,追也追的上。   王氏将大包小包交给润泽带回家,自己拿着给魏大夫办的年货就进了院儿,魏大夫听着王氏的声音,赶紧招呼王氏进屋。   王氏将当铺开的死当契交给魏元,又草草说了说办的东西,花了多少钱儿,紧接着话题一转,就说起刚才在村头儿遇见的那俩人。   魏元起初还微笑着听着,渐渐的眉头越皱越深,王氏一停嘴儿,魏元急忙问了:“妹子如何跟他两人说的?”   王氏支支吾吾了半晌,见魏元神色焦急,一拍大腿儿,窘着脸儿说:“我只怕那俩人没安好心,骗着他们没见过要寻的那俩人,他们听了我那话儿,这会儿恐怕已经往北边去了。”   瞅一眼魏元,见他方才神色间还十分紧张焦急,这会儿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   王氏心里更加疑窦丛丛,想了想,问:“魏大夫,那两人是谁?为啥跑到咱村里来寻你?要是你的亲朋,我可就办了坏事啦!”   魏元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努力压抑着什么,“那两人是来寻思沛的,思沛他原不姓魏,跟他娘姓,我只是他的养父。”顿了顿,又说:“这里头的事,我知道妹子心里疑惑,以后有时间了再跟妹子细说。”   王氏心里不放心,问:“今儿算运气好,那俩人还没进村儿。骗的了一时,可骗不了一辈子,那俩人要是再到村儿里走一趟,稍稍一问,可不就露馅了?”   魏元笑着摆手,“不碍的,光天化日的,还能掳人不成?料想也只是粗粗寻一寻,若那人真的有心,也不会放着思沛娘俩不闻不问这么些年。”   晚上王氏跟陈铁贵说起这事儿来,两口子对思沛的身世推测了半天,也只大概推测出小思沛的亲爹来寻他了,可里头总还有些两人琢磨不透的。比如,小思沛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魏元为什么会带了小思沛走?   魏大夫对小思沛的身世似乎讳莫如深,王氏两口子带着这两个疑问,谁也没胆子亲口去问魏大夫,过了几天,见日子还是照常过,也再也没有人来村子里寻人,又因着春节将至,整个村儿里笼罩着一股喜庆的氛围,家家户户为了过年忙活着,王氏两口子也渐渐将这事抛在脑后。   腊月二十八这天,王氏带着全家打扫卫生,新盖的房子收拾起来也容易,只是将院子里的边边角角又清扫了一回,廊头上下也擦了擦,挂上前些日子拆洗好的棉布门帘儿,润生润泽都被王氏打发着收拾院子,王氏舍不得闺女儿受累,只让宝珠跟在身边儿跑着玩儿。   腊月二十九,王氏就开始将鸡,鸭开膛破肚,煮好切好,有些留作凉拌,有些留作炒菜使,用自家的大竹笼子盖上。说起来,今年办的年货并不多,鸡是自家养的公鸡,鸭是前头跟双喜两个在村儿里买的,小鱼是王氏在镇上便宜买来的尾货。猪肉是前两天铁山媳妇送来的,说是张家过年杀了猪,给陈家送了二十斤猪肉并两个大肘子,张凤兰送来了四斤肉,来时笑嘻嘻的,可王氏隔天儿还是听说为了这事儿,凤兰跟陈刘氏红过一回脸儿。   大年三十儿一大早,陈铁贵就带着几个娃儿在门口贴对联,放炮仗,王氏又挨个给每个屋贴了大红的福字。   一会儿,陈铁贵带着三个娃儿回来了,王氏正在灶房剁着肉馅,年三十按习俗全家要凑在一块儿吃团圆饺子,宝珠搬个小凳在旁边看着她娘忙活,润生听着外头的炮仗声儿,直想往外跑,王氏笑着放几个娃儿出去玩会儿。润泽毕竟大些,知道这会儿要呆在娘跟前帮忙,递根葱,剥头蒜的,宝珠则是觉得跟外头的半大孩子没啥可玩的,润生见哥哥妹妹都不愿意出去,嘟囔着小嘴儿说:“我去找思沛玩!”   王氏一转头,“娃他爹,你说这大过年的,魏大夫家就爷儿俩人多冷清,你上魏大夫家瞧瞧去,叫来咱家一块过!”   王氏话儿还没说完,陈铁贵就已经往外走了,“正好今年凤兰给咱家拿的猪肉多,我这就去喊人去!魏大夫家里有好酒,我跟魏大哥喝两杯。”   王氏笑着叹了一声,将剁好的馅儿分成两部分,一边儿包饺子,一边儿炸肉丸子,宝珠最爱吃肉丸子,今年家里头肉多,王氏也就预备着多炸些。   一会儿,魏大夫领着思沛进了门儿,手里依旧提着一只鸡,一罐子酒,王氏见润泽跑了出去,瞅一眼宝珠,问:“咋不去找你思沛哥哥玩儿去?”   宝珠摇头,“等、娘!”   王氏笑着蹲下身亲了亲闺女儿。   大年初一,王氏一家子上了陈家。大清早,陈二牛领着陈家众人先到祖宗坟上烧纸,赶回家才开始准备吃食,陈刘氏难得的对王氏一家人态度好了些,给王氏三个娃娃一人给了一个红包,宝珠捏了捏,一文钱儿。不过看她娘的脸色,这红包倒还是得她娘的欢喜。   饭后,陈刘氏对王氏说:“今年过年就属你们最滋润,家里头的猪肉都不够吃的。”   王氏心里叹气,婆婆到底还是改不了尖酸刻薄小心眼的毛病,面上笑了笑,“可不是,铁山媳妇这回可帮了大忙了,否则我这锅也揭不开了,少不了得回来蹭娘的。”   陈刘氏语气有些老大不乐意,“这话儿说的,把我跟你爹放在啥位置了?铁山媳妇拿回家的,那就是家里的肉,没我跟你爹发话儿,你能吃上那肉?”   张红玉笑着给王氏上了一杯茶,“一会儿村儿里大麦场子上放炮仗,娘去凑凑热闹不?”   陈刘氏笑着接了茶水,瞥一眼王氏,“还是老二媳妇贴娘的心。” 第51章 翠芬拜年   大年初二,大清早王氏收拾好了,打算跟丈夫带着几个娃儿回娘家,陈铁贵从外头回来,说看见翠芬跟着孙东成回了陈家前院儿,王氏思忖着前头虽说因为分家闹了些不愉快,可毕竟还是一家子人,翠芬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今儿总得过来一趟的,这样想着,王氏也就跟丈夫合计着,张家村儿离得也不远,平时王氏总能抽空回家走一趟的,今年就等到初三再回,到时多住几天儿的,今儿先等翠芬两口子过来了,做大哥大嫂的,总得好好招待一顿。   王氏笑着叮嘱两个儿子在院子外头等小姑,自己进灶房忙活去了。   丸子跟春卷是现成的,翠芬姑爷头一回上门,少不得杀一只鸡招待,王氏瞅着素菜不多,又到地窖里取了点土豆跟大白菜,切洗好了放在案板上备用着,就等翠芬她们一过来就能下锅。   宝珠跟哥哥们在院子外头玩儿,大过年的,村子外头格外热闹,小孩们都拿着炮仗在外头玩,说起来,农村一年最重视的节日就是春节。平日里,碰上小孩们在一块玩耍,宝珠是有多远就离多远的,小孩子是最容易快乐和满足的,拥有一个成人的灵魂,满足快乐所需要的东西相应的也就更遥不可及,宝珠仅仅喜欢在旁看着,仿佛一个旁观者般,感受着小孩子们简简单单的欢乐。可这一回,宝珠还是发自内心的感受到了哥哥们的喜悦,于是主动地跟着两个哥哥,大头和小虎子一起在院子外头放炮仗。   大头胆子最大,总是喜欢将炮仗拿在手上点,小虎子性格憨厚老实,就喜欢跟在哥哥们后头跑着玩儿,润泽在几个娃娃里岁数最大,也最有大哥的威严,看见小弟跟小妹离炮仗近了,总忍不住冲出去护着弟妹。   宝珠没忘了她娘惦记的事,不停就往东头瞄上一眼儿,冷不丁就瞧见远远地过来了几个人,小姑穿着大红的新袄子挎着个大篮子,姑父依旧坐在架子上被人抬着,只不过这一回抬架子的倒像是小叔叔跟二叔。   宝珠嘴里喊着“娘”就往屋里跑,这个岁数的娃儿,因为还不能利索地说出一整句话儿,宝珠已经习惯了逐字逐句地跟人交流,润生也瞧见了小姑,紧跟着小妹往屋里跑,“娘,小姑她们来了!”   王氏笑着递给润生一颗丸子,转身就提着一壶开水往屋里跑,吆喝宝珠爹:“翠芬来了,快去门口接你妹子去!”   润生得意洋洋地朝宝珠扬了扬手里的丸子,“我先发现的,娘奖给我的!”   宝珠扁扁嘴儿,心里直委屈,二哥欺负她说不全话儿,润泽瞧见这一幕,忙上案板跟前儿拿了一颗丸子给宝珠,训斥弟弟,“以后有好的要先给小妹!”   润生不服气,“大哥偏心!”   润泽一板一眼地说:“这是娘教的,你敢不听?”   宝珠一听,大哥这话说的倒像是理所当然,心里想想也是,这些年她娘对自己过多的关心,就连邻里邻居的,时常也会聚在一起议论上几句:不知道铁贵媳妇着了啥魔,对自家的小闺女重视的要命,一个臭女娃子,竟当成宝贝一样地养着,这样的话儿,自己就听了一两回,更别说两个哥哥了,二哥毕竟不如大哥年长,作为只大自己几岁的小孩来说,娘的偏心,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吃味。   不过,自家二哥宝珠还是相当了解的,不管前头生了什么气,要不了一小会儿,又会跟在自己后头寸步不离,常常因为大哥的加入而争宠,这会儿就把吃剩了一半的丸子使劲儿往宝珠嘴巴跟前儿凑。   宝珠笑着躲开老远,就见她爹领着小姑进了门,宝珠忙喊了一句:“姑姑!”   翠芬眼睛一亮,以前这个小侄女儿一直性子沉默,没想到分家后小嘴儿变得这样甜,笑着说:“咱宝珠娃儿又长大啦,都能认得姑姑,真是个乖娃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就往宝珠怀里塞,宝珠笑着接过,说:“谢谢姑姑!”   润生跟润泽则是因为年纪大一些,多多少少心头能知道点儿事,知道因为家里头分家的事,惹得奶奶不高兴,姑姑跟奶奶又是一伙的,这会儿见翠芬就在跟前儿,就有些怯懦,老老实实低了头不说话了。   宝珠一边看了,直在心里感叹着小孩子的纯净跟毫不做作。   翠芬笑着抚了抚润泽的脑袋,对王氏说:“润泽又长个儿了!”又给每个娃儿取了红包,王氏笑着骂俩儿子:“你们姑姑来了也不知道叫人,愣头子,拿了红包就快给你姑姑跟姑父磕头!”   两个小的作势就要俯身,翠芬忙拦了,“过些年再说吧,我这才头一年成亲,受不起娃儿这样大的礼。”   铁富跟铁山两个也分别给三个娃儿给了压岁钱儿,王氏笑的一个灿烂,招呼着翠芬几个到屋里头坐,自个儿到厨房里头准备吃食。   宝珠跟着她娘进了灶房,就听着她娘嘴里不停对她爹絮絮叨叨:我瞧着那脑袋上下晃悠来晃悠去的,口水顺着嘴角儿就往外流,你妹子时不时就要拿帕子给擦上一回,现在就这样,以后这日子可咋过,难不成要伺候他一辈子?   陈铁贵脸儿一沉,“人家好歹是上门拜年来的,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话儿!”   王氏气的撂了锅铲,“就你爱说好听话儿,你跟人家姑爷说去,他能应你一句才怪哩!”   陈铁贵白一眼儿王氏,从大柜子里取了些花生就往堂屋里去了,王氏这才拿起铲子,见宝珠在旁站着,跟闺女儿说:“咱们宝珠将来可不能学你姑姑,要找个攒劲些的,知道不。”   宝珠眨眨眼,佯装不懂,王氏又自顾自笑着说:“我瞅着思沛就挺好,又懂事,长得又俊,年纪又合适,等你们将来大些了,娘看这事能成!”   宝珠心里一阵恶寒,她娘该不会跑去给她定个娃娃亲吧!可为啥不是小虎子或者大头呢?小虎子壮实,大头黑瘦,看来她娘偏爱的是白白嫩嫩又文弱的小正太啊,可想想,自己的实际年龄可是比小孩们大几十岁的阿姨辈,一想起以后嫁人的事,心里就直翻白眼儿。 第52章 聪明过头   年初三大清早,王氏早早叫醒了几个娃儿,打发娃儿们在院子里玩儿,自个跟陈铁贵商量着回娘家的事,今年不比往年,刚赶上分家,手头紧,陈铁贵的意思是家里情况不好,回去少准备些礼也不碍,可王氏是好面子的人,又对娘家人心里愧疚,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太寒酸。   王氏在矮柜里翻腾了半晌,忽然想起凤兰年头送来的肉还余下一条肘子没吃,肘子就给娘家带去。自家的鸡蛋前头攒的赶年前全卖了,这会儿也没啥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又将前头翠芬送的点心茶叶分出来大半包子,将前头双喜给宝珠送的两尺棉布取了出来,左右瞧了瞧,想想今年手头紧,这布还要留到年底给宝珠做新衣裳,还是将布放了回去。   王氏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脚就往院子里去,进了鸡舍摸出一只大母鸡提溜了出来,陈铁贵见了,撇了撇嘴儿,“这回你满意了,这礼可不薄了,咱家就那么十只母鸡。”   王氏心里也不舒坦,可想想,好赖也是给自己家人拿去了,爹娘还不是时常惦记着自己呢?   王氏收拾好了东西,一会儿,一家五口人就坐着板车往张家村儿去了。   板车刚在院子里停下来,王李氏就掀开门帘出了屋,吆喝着王氏:“你这娃儿,娘昨儿啥都准备好了,就是不见你们人!还以为你们这一分家分的连娘都忘了,连今儿都不来了呐!”   宝珠瞅着王李氏比去年又胖了些,口里虽然骂骂咧咧的,可一张脸儿上满是见到女儿女婿的喜悦,宝珠姥爷,二舅跟小舅也出来迎接王氏。   宝珠姥爷瞧见王氏还拎了一只母鸡过来,连声叹气,“自己都穷的揭不开锅,还拿啥母鸡,爹跟娘还吃不上几个鸡蛋?”   陈铁贵跟着俩小舅子进了堂屋,留下王氏带着几个娃儿跟她爹她娘在鸡窝门前说话儿,王氏笑着将绳子解开,把鸡放进鸡窝里,“再穷也不能亏了爹娘,再说我那还有几只呢。”   王李氏招呼润泽过来问:“听你娘说你入了学,这一年里头学了些啥?”   润泽一板一眼地回答,“先生教读书识字,学完了三字经,过了年就要学百家姓了。”   王李氏瞅着润泽认真的小模样稀罕,一撇嘴儿,叫润泽给背几句,润泽笑了笑,朗朗地背诵起来,直乐的陈铁贵从窗子里探出一颗头,夸赞儿子,“好小子,过了年爹继续供你读,将来读出个秀才来!”   进了屋,一家人又说了说话儿,王李氏抱了一会儿宝珠直嚷嚷沉,没一会儿就让宝珠自己下了地玩儿,一边儿招呼着润泽到跟前儿去。   三个娃娃里,王李氏最爱润泽,前头一会儿直问润泽学里的事儿,这会子又问润泽想吃啥,润泽下意识瞧了眼宝珠,对王李氏说:“吃蛋!”   王李氏咧一眼儿王氏,“我就知道你平时不给娃弄鸡蛋吃!早就说了,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几个娃儿。”   王氏笑笑,啥话儿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宝珠小妗子端了一个盆子进了屋,“姐姐姐夫跟几个娃儿吃些酱油蛋,今儿早上才煮的。”   王氏接过盆,给三个娃儿一人给了一个蛋,宝珠拿在手里细细看了看,外形倒有些像前世的茶叶蛋,拨开皮儿尝了一口,咸咸的蛋清里透着一股子酱油味儿,跟茶叶蛋比起来可差远了,可瞧着两个哥哥却吃的津津有味,不由得抬头问她娘,“茶叶、蛋蛋?”   王氏笑着抱起宝珠,嗔怪着:“这娃儿,不知道又从哪听来的新鲜词儿,茶叶不能做蛋蛋,这是你小妗妗给你们做的酱油蛋蛋。”   宝珠老老实实点着头,心里有了头绪,这样说来,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酱油卤蛋,却还没有茶叶蛋,说起来,茶叶蛋的做法并不复杂,材料也只需要八角桂皮跟花椒,脑子里琢磨一遍茶叶蛋的做法,宝珠心里就有了个小小的主意,可这事儿还不能提前告诉爹娘,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来,还得花不少心思。   往后的几天里,宝珠天天惦记着茶叶蛋,每天大清早起就围着鸡窝瞎转悠,再不就打开她娘的小矮柜,翻看篮子里的鸡蛋,心里头跃跃欲试的。   王氏也发觉宝珠的不对劲儿,忙活的空当问陈铁贵:“你看咱闺女儿,这几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忙啥呢?”陈铁贵只当是闺女儿到了调皮疯玩儿的年纪了,也不当回事:“由着娃儿去,这样子才看着才活泼些,咱宝珠娃儿比起同龄人可乖的多,还能玩出啥大事来?”   王氏想想也是,哪家娃儿在这个年纪不调皮的?娃儿太安静了也不是啥好事。   正月十五一过,陈家的小篮子里也攒了五十多个蛋,王氏从矮柜里取出篮子,瞧见宝珠两只大眼睛骨碌骨碌转,心里头有谱,转身取了十颗蛋放桌上,将剩下的蛋拿出去给陈铁贵到外头卖了。   宝珠瞅着她娘拿着蛋进了灶房,知道机会来了,不停拽着润生的袖口,润生糊里糊涂被宝珠拉来帮忙,只知道妹妹要做比小妗妗做的更好吃的酱油蛋,心里又害怕又期盼,不过,润生的年纪,到底也知道点儿事,知道自己跟妹妹将要干的事准是挨娘骂的坏事,对此也提出过异议,可瞧着妹妹不高兴了,也只得硬着头皮帮妹妹一起“干坏事”。停了一会儿,见她娘从灶房出来,到自家院外头的菜地里去了,忙进了灶房,见煮好的鸡蛋已经被她娘放进凉水里冰着,宝珠急忙将偷偷准备好的茶叶,八角跟桂皮往锅里头撒,酱油跟盐是润生帮着拿的,宝珠指挥着二哥倒入合适的酱油跟盐,又将每个鸡蛋都磕出裂痕,将蛋一个个放进锅里。这才笑嘻嘻让润生到灶房门口盯梢,自己则将她娘刚刚放进灶台边儿的火折子点燃,引了火苗又加了柴禾,不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地滚开了,宝珠满意地将锅盖盖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小火再慢煮一个小时茶叶蛋就能出锅了。   宝珠并不担心她娘有所怀疑,茶叶是前头骗着哥哥收藏起来的,八角桂皮跟酱油也是灶房里常见的调味品,她娘发现了,至多以为是她跟润生哥在灶房胡闹,挨一顿骂是少不了的,可宝珠想想,对自己的厨艺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她娘尝一口茶叶蛋,兴许就不会计较自个儿胡来的事了? 第53章 一次打击   王氏前头在小河边开垦了一小块荒地,赶春节前种了些豆角,王氏刚赶去浇了一回菜地的功夫,再回来时就瞧见两个娃儿在灶房跟前儿鬼鬼祟祟地咬耳朵,王氏心头闪过一丝不安,不知道润生领着他妹妹在搞啥鬼,看样子倒像是瞒着大人干了啥秘密事,王氏本想问问润生,想了想,还是啥话儿也没多说,想起前头刚煮了蛋,干脆招呼两个娃儿先吃蛋,吃了蛋哄着宝珠睡下,再带着润生上李双喜家帮帮忙,省的娃儿们整日无聊,回头再干些让大人头疼的调皮事,最近红薯要育苗,自个儿家的四亩地因着去年全种了麦子,这会儿倒省了育苗的功夫。   王氏刚跨进灶房,立即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的调货味,两个娃儿低了头乖乖地立在灶房门口,王氏揭开锅盖一看,眉头立即皱紧了,一扭头,指着锅里气势汹汹地问:“这是咋回事?”   润生瞧一眼宝珠,抬头看一眼王氏,又耷拉着脑袋不吭气儿了。   王氏深吸几口气,二话不说,捉起门后挂的笤帚对准润生屁股上美美打了几下,“那上头飘的茶叶棍子是你放的不?跟哪个学的?娘辛辛苦苦给你们煮的蛋,就是这样糟蹋的?”   润生抿着嘴儿一声没吭,宝珠见她娘发了火,急忙上前抱紧王氏的腿,软软地说:“茶叶、蛋蛋、好吃!”   王氏一听,又接连拍了几下润生后脑门儿,疾言厉色地教训着:“我当你妹妹咋知道这词儿的,还不都是你给教的?整日里好的不学,就教着你妹妹干坏事是不?!”   宝珠拉起润生的手紧了紧,干脆扁起嘴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偷眼瞅着她娘的脸色,见她娘气的不轻,知道这会儿装可怜也不顶用,于是又吸了吸鼻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锅里说:“茶叶,酱油,好吃!”   王氏不睬宝珠,直直盯着润生问:“娘问你话儿,也不答了是不?”   润生挨了打,无精打采地回着:“里头放了茶叶棍跟调货,都是前头跟小妹偷偷收集的,小妹说想吃茶叶酱油蛋,又放了酱油。”   王氏听了这话儿,心里头倒稍稍消了些气,仔细想想,又忍不住心头发笑,还不是两个娃儿前头在自个儿娘家吃了一回娃妗子做的酱油蛋馋的了?王氏哼了哼,用手指沾了蘸锅里的汤料尝了尝,别说,还真有些香味儿,难为这么小的娃儿,还知道偷着做酱油蛋了。   王氏一边捞起鸡蛋,一边叹着气,“放调货也就算了,酱油蛋里头咋能放茶叶棍儿呢?好好的鸡蛋给你们兄妹俩弄成这样儿了,待会再难吃也得给我全吃下去!”   俩小孩对视一眼,欢呼着往堂屋里冲,王氏端着鸡蛋跟在后头一连串叹气。   宝珠一边儿吃着茶叶蛋,一边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润生,润生这会儿嘴里已经塞满了蛋,不停点着脑袋,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王氏撇着嘴儿,“你们俩胡闹的玩意还真能好吃?”   宝珠心想着,那可不是?遗憾的是,煮过一会儿的蛋立即就出了锅,如果能再在汤里泡一个时辰,味道会更加好。   王氏半信半疑地拨开一个尝了一口,味道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又接连尝了几口,发觉那蛋里的茶叶香跟调料味混合出来的香味,比起酱油蛋倒是另一种风味儿,王氏心里头琢磨着,润生娃儿平时贪玩是贪玩了点儿,可几个娃里头,润生脑袋瓜不算顶聪明的,这事兴许还是小闺女儿的主意,可看着宝珠才那么大点儿,又觉着自己多心了。   晚上陈铁贵下了晌,王氏就急忙把这事跟丈夫说了说,陈铁贵起初也不相信两个娃儿捣乱胡来的东西能有啥滋味儿,吃了一个蛋,才有些吃惊起来。   王氏想着,俩娃娃折腾出来的做法虽说不靠谱,可做出来的味道倒新鲜的很,兴许今后还能多一条赚钱的路子,自打去年夏天出摊子赚上了钱,王氏心里就对做买卖的事上了心,酱油蛋家家都会做,可自家这蛋除了酱油跟盐,还放了茶叶八角跟桂皮,这些调料原也是煮饭经常用到的,明年先试上一回,保不准就能开创个新路子。   过了几天,再有多余的蛋,王氏就单独拿出几个,让两个娃儿把当初的做法详细说了。   宝珠又跟他娘说多泡一会儿味道更浓,王氏想想也是,煮好的茶叶蛋又多在汤水里浸泡了几小时,味道比起第一回又要好吃许多,王氏这下心里有了谱,觉着这事儿可行,名字就叫茶叶蛋,可又一想,就连鸡蛋在农村到底也还属于价高的吃食,自家的茶叶蛋要想卖上钱儿,指望着凉茶摊子肯定是不行的,王氏就跟陈铁贵商量着,能不能先煮一锅,带到镇上去卖卖看。   经过上一回的事,陈铁贵也知道了王氏的斤两,对于媳妇想折腾着赚钱的心思再不多加阻拦,也就由着媳妇去,能赚的话当然好,就是卖不出去,这种蛋自家几个娃娃也爱吃,至多少卖一回蛋出去,左右也亏不了什么。   这日,王氏煮了十个蛋,大清早坐着自家的板车就往镇上赶,王氏提前打听过了,镇上专卖吃食的那条街道生意最好,可要在街道上租用摊位做买卖,价钱也不是王氏两口子能掏的起的。   干脆就让陈铁贵给做了个铁皮桶,里头放满了柴禾,上头架了一口小锅,在镇上寻了一处路边儿停了下来。   王氏吆喝了大半天时间,问的人倒有几个,却没有一个愿意买的人,直到太阳落了山,王氏瞅着一锅没有卖出去的十个茶叶蛋,心里别提多沮丧了,陈铁贵叹口气,劝慰妻子:“算啦,咱回吧,这一锅蛋留着给娃儿吃,你要真下了决心做这买卖,咱明儿再来,日子长了总能有人买。”   王氏心里受的打击不小,来之前觉着总能卖出去几个,甚至还在脑子里肖想过十个蛋全部卖完的火爆场景,前头摆凉茶摊子也没有这样费劲过,听了丈夫的话儿,嘴上啥也没说,可心里到底还是不甘心,自家这种新的做法,味道毕竟不差,所以王氏还是决心过几日再到镇上试一回的。 第54章 托付积德   王氏两口子回了屋又细细琢磨起茶叶蛋的事来,陈铁贵的意思是王氏当初考虑卖蛋的想法有些简单,且先不说蛋的味道咋样,单说它这种新做法新口味,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东西若好了总能一传十十传百,可也总得有人能接受才行。   王氏心里认同丈夫的想法,可又打心眼儿里觉着那味道行,不做买卖实在浪费了。   两口子主意没定下来,第二日也就没再去镇里卖,王氏在院儿里给鸡剁着菜叶子,润生一边儿帮她娘摘着韭菜,一边儿抬头不住问着:“小妹说娘跟爹今儿还要去镇上做买卖呢!”   王氏笑着叹气,宝珠娃儿年纪越大越发机灵了,昨儿去卖蛋的事也没告诉两个娃儿,准是回来跟丈夫琢磨那一阵子,就叫宝珠给听去了,两岁的娃儿就知道对家里的事上心,将来大了还不知咋会过日子呢。   话说回来,想起茶叶蛋的事,心头忍不住就有些失落,王氏心里安慰着自己,卖蛋的事不能着急,前头摆摊子是赚了些钱,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觉着那钱儿是好赚的,卖蛋的事还得再合计合计重新想办法的。   喂了鸡,王氏就跟着丈夫去了李双喜地里头帮忙,留下两个娃娃在家里头玩。   现在宝珠大一些了,能自个儿跑动,也不用润生天天在炕上陪着,搬来西边儿一阵子了,跟周围的娃娃们也玩得熟了,平日里总跟着几个半大的娃娃儿在院子门口玩儿,宝珠嫌跟小孩儿瞎玩没意思,总将自己关在屋里头,没事就拿着润泽的书偷偷念上一会儿,在不就到思沛家去跟着思沛一块儿听思沛爹讲解医书,实在无聊了就躺在炕上睡觉。   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院子里静悄悄的,宝珠上炕不久,刚有些睡意,就听着院外头传来一阵儿吆喝声儿。   宝珠听出那声音是三姑的,一骨碌从炕上翻身起来就往外跑,见她三姑弯着腰,一边儿肩膀上扛着一袋子粮食已经进了院子,积德在旁边忐忑不安地往屋里头瞧,倒没有了往日的调皮劲儿,今儿穿了一件新衣服,脸也被他娘洗的干干净净,宝珠仔细打量着,那相貌倒也不差,单眼皮、高鼻梁、薄薄的嘴唇儿这会子紧紧地抿着,那双狭长的眼里流露出的倒像是一丝胆怯。   陈翠喜放下粮食,见宝珠站在廊头,乐呵呵地夸赞起来,“臭女娃子,越长越俊了,你娘一天给你喂的啥好的?咋这白胖呢?”   宝珠甜甜地笑了笑,说:“胖娃娃、好看!”   “嘿!小嘴儿真会说!”陈翠喜扑索朴索肩上的灰,抬头问:“你爹娘咧?”   宝珠摇头,“下地、干活!”   陈翠喜拍拍衣襟,“得嘞,三姑下地寻一趟去!”转身叮嘱积德:“跟你妹妹在家呆着,不准调皮!”   陈翠喜前脚刚走,积德后脚就跟着她娘屁股后头往外走,陈翠喜脚步一顿,猛地把积德往院子里头一推,“前头在家娘跟你说的都忘了?好好跟你妹妹玩儿!要赶欺负你妹妹,仔细你妗子回来揍你喽!”   积德见他娘走远了,也不进院子,站在大门跟前儿不情不愿地扭搭着身子,也不瞧宝珠一眼,过了一会儿,干脆蹲坐在地上发起呆来。   宝珠撇撇嘴儿,刚想进屋去,猛地想起自家的麦草垛子可就在院子里堆着呢,还有他娘挂在廊头下的苞谷,辣子,双喜姨送来的好些地瓜干儿,她可得在院子里好好监视着积德,绝对不能对这个调皮撒谎的坏小孩儿掉以轻心,回头再让他故意使个坏,那可不得气死她娘?   这样想着,宝珠也端着小板凳坐在廊头,俩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积德,见那小子今儿似乎跟往日不大一样,竟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门槛上发愣,老实的就像变了一个人。宝珠也猜不透是啥原因,只隐隐约约觉着三姑今儿来不是闲串门子,而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过了不大会子,宝珠爹娘就跟着三姑一块进了门,宝珠心头总算松了一口气,扯开小腿就往她娘怀里头扑。   王氏脸色有些发沉,陈铁贵也没了往日的笑脸儿,面上一派严肃。三姑在旁不停说着:“前头我是有些惯着娃儿,这些天儿都跟娃说了,日后他犯了错,嫂子揍他就是!”   王氏瞅见廊头下放着的一袋玉米面子,叹了叹气,说:“三妹子这不是难为我跟你哥么,说起来也不是粮食的事儿,三个娃儿都养的起,还在乎多那一张嘴儿?”   陈翠喜听王氏这样说,唤来积德,“给你妗子说说,以后还捣乱不?”   积德瞅一眼王氏,撇着嘴儿不吭声,陈翠喜急的抬腿就踹,“这孩子!快给你妗子说说!”   王氏急忙阻了,“跟娃儿较啥劲,我跟你哥原也不是为了那一口饭不乐意,积德娃从小在你跟前儿,如今跟了我们住,就怕有个啥闪失,你就这么一个娃儿,我可咋敢受你这托付!”又一挑眉,“不行妹子到前院儿问问咱娘,我想着咱娘总能答应这事。”   陈翠喜叹了口气,“我也不瞒大嫂,积德娃儿从小我跟他爹就给当成宝贝一样养着,所以性子调皮了些,可我掏心窝子的给大嫂说一句,我娃儿调皮,可心眼儿是顶好的。这么些年了,我还看不出来家里头大哥最实在?娃儿放大哥大嫂家,我跟娃儿他爹放的下心!”   王氏实在没了主意,要说这忙原也不是帮不得的,要换了张红玉,王氏就算不收那袋子粮食早也答应下了,也就是积德调皮捣蛋,前头又烧麦草垛子又撒谎,看起来也不服管,王氏实在不愿揽下这么个头疼娃儿,可陈翠喜这会儿又求到门前儿来了,好歹是丈夫妹子,要是拒了,又显得不近情谊。   陈翠喜眼巴巴瞧着王氏,王氏这会抬眼望着陈铁贵,指望丈夫说几句话儿。   陈铁贵一摆手,闷声说:“行了,跟你男人去吧,娃儿我们管着。”语气一转,“不过难听话儿我可说前头,要是娃儿犯了错,该打还要打,该管照样得管,你要心疼了,趁早找咱娘去!”   陈翠喜连连应了,这才又抹着泪叮嘱积德一会子话儿,临走时放下一个包袱,全是积德的衣裳玩具。   宝珠这会子总算搞明白了,原来积德爹前头在镇上跟着跑货的老板见积德爹老实诚恳,肯出力又不计较,年一过就叫着积德爹回去,这回听说是要下海,来回就要一年时间,宝珠三姑不放心丈夫,原也是不同意的,后来想想,往海里跑一回货顶上种好几年地的钱儿了,丈夫能有这样的运气总得好好珍惜,积德就放在陈铁贵家照应着,辛苦一年也值,也就下决心跟着丈夫一块去见见世面。   宝珠心想着:三姑这人说坏吧倒也真不坏,前头她爹给三姑帮了忙,随后三姑就上赶着给家里送来了粮食,倒是个知道报恩的爽快人。可说好吧,那脾气又像极了陈刘氏,小心眼,护短,嘴巴也利,还不讲究卫生,随时随地吐痰,要不是前头送来粮食那一回感动了她娘,她娘没准到现在心头还反感着呢。 第55章 再见宝云   王氏抱出来一套新拆洗过的干净褥子,招呼几个娃儿进了南边厢房。   将褥子往炕上一扔,跟润泽交代着:“往后你积德弟就住咱家,晚上跟你们兄弟俩一块挤着睡。”   实际上陈家还有一间屋能住人,前头盖了新房,王氏思忖着两个屋烧热炕费柴禾,所以最后还是让润泽润生一块住,等过些年宝珠再大些了再单另分出去一间屋。   润泽低低应了一声儿,宝珠看一眼积德,见积德身子倚着墙,耷拉着脑袋,伸出俩手在墙上不停地画着圈圈,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同情,娃儿毕竟还小,离了爹娘到了别处,就算是亲戚,心里头也难免难过上一阵子呢。   王氏也瞧见了积德垂头丧气的模样,叹口气,又对润泽说着:“你是老大,要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跟你积德弟相处。”又转身对润生跟宝珠说:“听你们大哥的话儿,知道不?”   润生嘿嘿一笑,转身去拉积德的袖子,“德哥晚上挨着我睡!明儿咱们吃茶叶蛋,我娘做的蛋好吃!”却被积德猛地一甩,大声叫着:“不吃!我娘做的才好吃!”   润生懊恼地收回了手,退回润泽身边儿不吱声了,王氏本来就有些不待见积德,这会儿心里也隐隐有些不舒服,脱口就说:“积德,现如今你爹娘将你托付给妗子,一时半会儿的怕也是回不来,你要跟弟弟妹妹们好好玩儿,知道不?”   交代完了话儿,打发几个娃娃在院子里玩儿,王氏进灶房准备晚饭,润泽跟润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润泽有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搭理积德,只领着润生结伴出了门儿。   背对夕阳的屋里头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宝珠犹豫了一番,想到刚才积德大声叫那几句话儿时眼睛里闪烁的泪光,虽然他很快便低下了头,到底还是被她瞧见了,干脆也不出屋,扯着积德袖子问:“哥哥、玩具!”   积德不耐烦地甩了甩身子,“找你哥玩去!”   宝珠踮起脚尖,努力地伸出手指朝炕角矮柜上指着,那里放着的包袱,积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看了一眼,立即踢飞了鞋,爬上炕,取了他娘给留下的包袱抱在怀里,怒气冲冲地说:“你不准玩儿!这些都是我娘给我的!”   宝珠眨眨眼儿,“哥哥玩!”   积德一撇嘴儿,破天荒没有说话儿,掏出一件儿小木马摆弄起来,宝珠嘻嘻一笑,转身出了房门。   立夏一过,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去年分家分得的四亩地都种上了麦,所以五月麦收前,王氏两口子地里的活计倒清闲。   地里再清闲,宝珠爹整日在家也闲不住,早饭刚吃过就下了地,说是给河边儿菜园子里追些肥。   王氏叹着气往魏大夫家走,积德整日在外头跟村里孩子疯玩儿,连带着润生也玩得不沾家,也就宝珠听话些,隔三差五的,到魏大夫家去的勤,听魏大夫说是爱听他讲些医术,想到这儿,王氏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笑容。   王氏刚进院子,就听着屋里头有说话声儿,王氏站在院子里吆喝了一声,“魏大哥,有客人呐!”   “哟,陈家大嫂子来了!”门帘被掀开,赵家小儿媳探出一颗脑袋,捂着嘴儿笑,“叫的还挺亲!”   王氏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知道那人是宝云现在的娘,不愿意多计较,陈家跟魏大夫家的情分哪是她一个外人能了解的,思沛跟宝珠两个娃儿听见王氏的声音就往外冲,魏元在里头笑着招呼,“妹子快上屋头坐,赵家妹子今儿来收租的。”   王氏应了一声儿,刚进门儿,就见着一个跟宝珠差不多大的女娃娃坐在炕上,王氏愣了半晌,赵家媳妇越过王氏走向炕沿,张开手作势要抱,“喜妹,跟娘回屋不?”   小女娃拧着身子往后缩,扯开大嗓门喊:“不回!”   赵家媳妇又哄:“娘给你做芋头,还不成?”   小女娃翻了翻眼皮儿,指着宝珠,“姐姐去!”   赵家媳妇冷了脸儿,二话不说抱起喜妹就往外走,“哪个教的姐姐?那是你妹子!走,咱回屋睡觉去!”   又对魏大夫说了一声儿:“你屋来客人了我就先回,屋里头还一大堆事儿呐!”   喜妹在她娘怀里哇哇大哭起来,赵家媳妇紧了紧怀里的喜妹,朝王氏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王氏愣愣地回不过神儿,那哭声传了老远儿还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宝珠见状摇了摇她娘,说:“面、好吃!”   王氏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心如乱麻,随口问了一句,“在伯伯家吃面了?”   宝珠点头,“面、蛋蛋、好吃!”   魏元笑着说:“给俩娃儿做了回凉面,上头放了煮鸡蛋,宝珠跟思沛今儿吃的倒乖。”   王氏笑笑,“宝珠娃儿又给你添麻烦了,这娃儿说来也奇怪,不爱上外头玩,倒爱跟你家思沛凑在一块听书。”   魏元正色说:“宝珠娃聪明,我瞅着倒比思沛还机灵,要是个男娃儿,将来准是块料子。”   王氏抚着宝珠脑袋叹,“到底还小,这会儿能知道啥。”   魏元抚须一笑,“我讲的那些个东西,小家伙懂着呐!”   宝珠急忙跑到她娘跟前儿打岔,“茶叶蛋蛋、凉面、还吃!”   王氏听了闺女这话儿,笑着刮了刮闺女鼻子,“晚上还吃呐?真是个小胖女娃子,一天到晚惦记着茶叶蛋!”心里琢磨了一阵子闺女说的,凉面上头加一颗茶叶蛋,一时间倒忘了前头的不快,暗暗琢磨起做买卖的事来。   晚上,王氏便把今天偶尔得到的想法跟陈铁贵合计起来,天儿慢慢一天热过一天,凉面一碗三文钱儿,如果将自家的茶叶蛋切成四瓣,一碗面里头除了黄瓜丝跟蒜泥,再配上自家做的一瓣茶叶蛋,就收四文钱儿卖几天试试,陈铁贵也赞成这法子,说是趁着麦收前有功夫试试看,能成自然好,不能成正好也断了媳妇那念头,踏踏实实在家种地做针线活。 第56章 凉面摊子   王氏想着,离麦收还有一个来月时间,既然决定要摆摊,干脆就凑些摊位费上交,租上一个月,正式摊位人流量多,总比自己前头找的犄角旮旯要强出许多。   按照这个时代的律法,摊贩沿街做买卖须得向公家上交一定数量的摊位费。除了清明庙会,中秋庙会等较大的集市可以自由兜售外,王氏想要在镇上长期摆摊,除了准备摊子,还要一笔不菲的摊位费。   王氏又去了一回镇上最繁华的街道,连着打听了几家,听说光是小吃摊,每月就要向衙门上缴五百文,这个数字对于王氏这样的农家人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原本王氏想着,如果摊位费在一百文以下,自己还能努力一把,东借西凑的凑凑,五百文的价儿,加上家里头的鸡蛋还不能拿去卖,王氏就有些提不起劲头来,自家的茶叶蛋本来就是新鲜玩意,要再没个摊位,兴许又要白忙活一场。   陈铁贵听了媳妇这话儿,沉着脸儿说了说自己的看法,既然摊位费出不起,那么王氏就辛苦些,每日早早起来赶早市,早市虽然人少些,可摊位费是全免的,让王氏不必把眼光放的那么高,总想着一口气吃出个大胖子。能卖一出去一碗算一碗,天长日久的总能有人知道了自家的茶叶蛋。   商量好了,两口子说干就干,全家一块儿出动,积德负责带着润生、宝珠在家摘韭菜,润泽将摘好的韭菜洗干净,陈铁贵剥蒜,王氏则在灶房里头煮茶叶蛋、切黄瓜丝。   积德昨儿刚挨了陈铁贵一顿打,今儿倒收了往日的调皮性子,也没捣蛋,老老实实地跟着润生宝珠一块摘韭菜。   陈铁贵一巴掌拍向积德脑袋,虎着脸儿吓唬:“明儿跟大舅到镇上去,镇上可不比家里头,老实些!”   积德撇着嘴儿,想躲又不敢躲,猫着腰老老实实的不吱声。   王氏嗔怪的声音从灶房里头传了来,“别成日往娃儿脑袋上打!”   润泽洗了一小撮韭菜的功夫也跟着搭腔,“昨儿个是冬娃欺负润生,积德弟见了才跟冬娃打上了,脑袋现在还一个大包呐!”   王氏知道润泽是故意寻空替积德在他爹跟前儿说好话呢,板着脸说了句:“不管咋样,打架就是不对,再说了,人家冬娃家里头找上门来了,你爹也不好细问!”   陈铁贵瞅一眼积德,闷声咳了两嗓子,抬手揉了两把积德脑袋,“最近瞅着是瘦了,明儿卖了钱儿晚上让你妗子给割些肉回来!”   王氏瞅着丈夫笑,招呼润泽,“行了,知道你们几个感情好,快别扯那些没用的,把韭菜给娘拿来,赶睡前准备出来,明儿还要早起呢!”   黄瓜丝、蒜泥、和韭菜沫不一会儿就准备妥当了,王氏从锅里捞出面条放在案板上晾干了,抹上一层猪油,招呼几个娃儿们准备吃饭,晚饭就吃凉面,等面条晾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晚上上了炕,王氏见宝珠闭着眼儿睡下了,压低声儿对丈夫说:“昨个在魏大哥那碰见赵家小儿媳了。”顿了顿,“还带着宝云。”   陈铁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宝云娃也该和宝珠那么大了吧。”   王氏嗯了一声,努力忍着哭腔说:“赵家的给起的名字叫喜妹,小家伙跟你长得像极了,脾气也像你,说一不二的,还没看上几眼,就给赵家的抱回去了。”   陈铁贵拍了拍王氏手背,“别多想,已经过去这些年了。”又叹一口气,“赵家人到底算不错的,听说这些年对宝云也不薄,当成亲闺女儿的养着。”   等了一会儿,见媳妇没说话,陈铁贵心里惴惴的,也不知媳妇是个什么想法,媳妇前头的头疼病半年多了都没再犯过,陈铁贵也不敢躲问,生怕媳妇再受了刺激。   第二日天不亮王氏就起了身,早早叫几个娃儿起了床,草草吃了些玉米饼子,润泽去了学里。   陈铁贵架好牛车,将食材搬到牛车上立在院子里等,过一会儿,王氏带着积德、润生跟宝珠三个娃儿上了车。   尽管起的早,赶到镇上,好点的位置也已经给人占去了,王氏又头一回上早市里摆摊,人生地不熟的,找了几个空都被人撵了去,好在王氏运气还不错,碰上张家村儿一个娘家表叔在早市上卖饼子,招呼着王氏在跟前儿摆了摊。   王氏麻溜地摆好桌椅,搭好简易灶台,将锅架在铁皮筒子上,锅里热的是茶叶蛋,案板上的凉面用纱布罩着,收拾利索了,王氏招呼三个娃儿别乱跑,积德跟润生年纪大些,跟着王氏吆喝,宝珠就在跟前儿看着摊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到了摊子跟前儿,王氏笑着招呼:“小哥吃碗凉面?”   那人犹豫了片刻的功夫,斜对里另一家凉面摊子上就响起了一阵儿更带劲儿地吆喝,王氏眼见着那人朝斜对面的凉面摊子去了,心里不由得有些来气,知道自个儿这样泄气也没用,又打起精神来。   再往后,王氏依旧大声吆喝着,再有人经过时,笑眯眯招呼几声,没多大会儿,摊子上总算坐上来一位稍稍年长些的客人,王氏心里喜滋滋地,用最快的速度端上一碗凉面。   那人瞧着面前的碗愣了愣,“哟,大妹子这面可稀奇,还是带了蛋的?”   王氏嘿嘿笑着应了一声。   那人有些不确定地问:“一碗多少?”   王氏笑,“四文钱儿!”   “嘿!”那人立即拿起筷子吃起来,“那就好,先前还没敢动筷子呐!”   俩人说话的功夫,又坐上来一对父子俩,王氏认出前头那长胡子老头是先前当铺的老板,笑着打了招呼,老头也认出了王氏,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茶叶蛋,一边儿问:“小嫂子这蛋吃着新鲜,不知道是啥做法?”   王氏笑着说:“这是自家做的茶叶蛋,用茶叶煮出来的蛋!”   老头赞不绝口地夸赞了一会儿,站起身,利索地放下十二文钱,“再给我包一碗带回去!”   王氏尝了些甜头,笑的也就更加欢,冷不丁就听见斜里传来几个愤怒的声音,“开啥玩笑!四文钱儿的凉面里头还放了蛋!这让我们还咋做买卖么!”   王氏心里一沉,先前的好心情顿时消了大半。   嘻嘻,蝈蝈给大家拜年喽! 第57章 小有收获   辰时刚过半,远远地从街那头传来一阵梆梆响,王氏见周围摊主陆陆续续地收拾起摊子,表叔两口子已经将桌椅灶台搬上了板车,也招呼着陈铁贵准备收摊。王氏表婶李张氏瞅一眼街头几个穿着官服敲着梆子的大汉,凑过来悄悄对王氏说:“这会儿早市结束了,侄女儿快些收拾,晚片刻的还得挨罚钱儿!”   王氏招呼宝珠几个搬桌椅,一听李张氏这话儿,手下加快了速度,将案板跟铁桶递给丈夫,帮着几个娃儿把桌子往板车上抬,转身问:“婶子明儿还在这地方呐?”   李张氏“嗨”了一声儿,“这地方也没个准儿,今儿你先来了这地方就是你的,明儿说不准在哪呢!”   王氏扯出一个笑儿,随口应和着:“可不是。”想了想,上了板车,从锅里捡了两个蛋拿了出来,拿到李张氏跟前儿,“婶子拿着回去吃吧,今儿劳烦婶子照应了!”   “哎呀,这可咋好意思哟!”李张氏口里不住推脱着,俩手已经迫不及待伸出来接过了蛋,往烧饼笼子里一搁,转身对王氏咧嘴儿笑:“明儿侄女找我就是,县里边儿我跟你叔熟!”   王氏笑着应了一声,说起来,自个儿家与李张氏也就只沾了一点亲,说不上多么亲厚,平日里在村里头碰见,打个招呼寒暄一阵儿罢了,过年过节的也是不走动的,这回王氏上镇上摆摊子,也没个熟人,俩眼儿一摸黑,少不得劳烦李张氏照应着,送两个蛋不过是客气客气,李张氏马上就热络起来,挽着王氏的胳膊压低声儿了说:“先斜对头那家卖凉面那两口子可是镇里人,在早市上出摊也好些年了,你们今儿这一搅合,人家生意也不好做不是,要婶子说,明儿还是把那蛋撤了吧。”   王氏听了这话儿,知道李张氏说的是实在话儿,面上一叹,“嗨,摆摊子的起早贪黑,哪家都不容易。”搪塞了过去。   陈铁贵见媳妇一路上沉着脸儿,以为媳妇听了斜对过凉面摊子那夫妻的几句怨言放在心上了,说是要不明天就不上早市了,大清早的寻个偏僻地儿卖一阵子得了,省的媳妇受那些闲气。   实际上王氏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王氏听了那话儿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也知道不能怨旁人,别个一碗凉面四文钱儿,她加了蛋的凉面也四文,长此以往,客源被抢去了,自然让人心头不舒坦,可要不是为了自家的茶叶蛋,王氏也不愿做那亏本生意,一个蛋切四瓣是四碗凉面,一个时辰的早市,只出了三颗蛋,十二碗凉面。白面可贵着呢,算上黄瓜丝跟蒜泥,四文钱儿也就将就能回个本儿,一文多余的也没赚上。   第二日,王氏早早去了早市上,主动寻上前一日那一对卖凉面的夫妻,好言好语地解释了一阵子,说是自家才来县里摆摊子,多放俩鸡蛋卖的便宜也就图个人缘儿,左右也就半个月时间。   家主姓罗,见王氏虽是从下头村庄来的,说话却也讲道理,知世故,倒也为前头数落王氏的事赔了礼,一来二去的,几家子关系倒也融洽了起来,买卖间余,一块扯个闲话儿,互相帮着张罗张罗摊位。   这几日王氏摊子生意特别好,大清早刚出摊就有人沿路寻了来,说是王氏家的凉面不仅黄瓜丝放的多,茶叶蛋还特别香,价格还便宜,王氏早早卖完了所有的凉面,再有人来,直陪着笑脸解释凉面已经卖完了。   跟王氏说话儿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镇上做活,半个月来每天早上都要来王氏摊子上吃碗面,王氏解释了半晌,那人还不走,干脆揭开王氏煮蛋的锅盖问:“你这蛋卖不卖!没有凉面了我就要俩蛋吧!”   王氏愣了愣,前头几天光顾着闷头卖凉面,也没跟丈夫好好合计过茶叶蛋怎么个卖法,酱油蛋外头卖两文她是知道的,可自家的茶叶蛋煮起来要想好吃就得费调料,不说别的,光茶叶的成本就不能不算,两文钱儿到底有些亏,面上就有些难为情,那汉子伸手一笔画,“东头卤酱油蛋两文钱儿一个,你这蛋三文卖不卖?”   “行!”王氏几乎没有考虑就应了下来,麻溜地盛了两个蛋出来。   那汉子吃着蛋,笑着说:“你家这卤蛋滋味儿不错,比酱油蛋还好吃些!”   王氏心里乐开了花,陈铁贵在旁笑着说:“小哥喜欢吃了每天来就是,算你两文钱!”   王氏一肘子拐向丈夫,小声儿嘀咕,“你就少说两句吧!两文连本儿都回不来,近来茶叶贵着呐!”又笑嘻嘻对那人说:“小哥今儿第一回吃,就算你两文一个!”   这几天买卖好,加上今儿这事儿,王氏心里隐隐觉着时机成熟了,打算这几日就停了凉面的生意,专心致志卖茶叶蛋,一来不费事,二来也省着抢了别个生意。   汉子前脚儿刚走,隔壁李张氏就叫王氏,凑到跟前笑,“还别说,侄女这几天儿这生意做的可真红火。”   王氏跟着笑了笑,“也没赚上几个钱儿,前头全是亏本买卖。”   李张氏瞅着王氏架在铁皮桶上冒着热气的小铁锅,砸吧着嘴儿问:“我说侄女儿,这茶叶蛋做法准讲究着呢吧?一个就卖三文呐!”   王氏点了点头,并不怎么吱声儿,李张氏自顾自说着:“我算是瞅明白了,侄女儿卖凉面也没卖蛋赚钱儿,前头就是为了卖蛋做准备呢吧!”   王氏觉着李张氏话太多,说出来那话儿听着也酸溜溜的,心头就不太舒坦,僵着脸儿应了一声儿,瞅着辰时也快要过半,锅里也没剩俩蛋,干脆就催着陈铁贵收拾桌椅。   “哎?还有小半刻呐,侄女儿急个啥?”李张氏丝毫没有停嘴儿的意思,又说:“前头侄女儿给的俩蛋,拿回去给你叔吃,也说侄女儿做的好,啥时候有时间了给婶子教教,成不?”   王氏心说,你倒打的好主意,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成,看以后有空儿的吧,最近忙着呐。”   李张氏一撇嘴儿,“嗬,就那么个蛋,侄女儿还用藏着掖着呀?要婶子说,里头除了茶叶,还放了调料了吧?”   见王氏绷着脸儿不吱声儿,得意地说:“婶子天天在跟前儿闻也闻的见,这还有啥难的。”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了屋,王氏心里就想着,茶叶蛋虽是自家新创的,可到底做法简单,就那么几样调料,旁的做法跟酱油蛋也差不了多少,调料的比例,多试个三五回的,做出的味道也就差不厘儿了!旁人就算闻不出来,吃个几回也多少能吃出来几样味儿。因此,这做蛋的法子想瞒是瞒不住有心人的。可自个发动全家,赔上了这些天的力气,好不容易稍稍有了赚钱的苗头,总不能便宜了旁人,好赖也要先掘一桶金的。   陈铁贵也是这想法,说是前头到底考虑欠妥,忽略了这回事,又劝王氏不必生气,好赖自家卖的早,趁还没人抢生意,先多琢磨琢磨其他赚钱的法子,茶叶蛋到底指望不住,等旁人都跟着学会做茶叶蛋了总也要一阵子的,照今儿这势头看,赚些钱儿还是没问题的。   王氏想想也是,如今能赚上钱儿,这对王氏两口子来说也已经足够,当初自己想要卖蛋时,也只想着赚些小钱儿改善改善生活,没指望靠着茶叶蛋就能让家里头大富大贵。 第58章 麦场干活   眼看着摊子的生意越来越好,王氏又跟着发愁起鸡蛋的事儿来,一锅煮二十个蛋还不够一早上卖,自家养的那几只鸡,一天至多也就五六个蛋,哪够王氏天天二十个的出,村里常卖蛋的几家合计起来也供应不上。   李双喜听了这事儿,二话不说取了自家一篮子鸡蛋给王氏送了来,王氏按照当地价儿一个子儿没少,又还了前头借的两百文钱给了李双喜,说是剩下八百文等再过些日子的一块凑齐了还。   陈铁贵见媳妇整日为了鸡蛋的事到处跑,也硬着头皮跑了一趟前院,知道他娘攒的蛋多,加上过年时陈家又养了十来只小鸡娃儿,现在跟着一块产蛋,一天怎么也得有十来个蛋,小妹翠芬亲事又办完了,家里头也不至于靠卖蛋过日子,买些蛋总能有的。   陈铁贵跟陈刘氏说了说王氏这大半月来在镇上卖茶叶蛋的事儿,又说陈刘氏日后的鸡蛋都别忙着卖,留给自家就是了,谁成想,陈刘氏听了那话儿,只借口说攒的所有蛋鸡蛋前头刚卖出去,这阵子倒没有拿得出手的,陈铁贵也硬气,一听他娘这话儿,啥话也没多说。   王氏听了丈夫带回来的话儿,在家生了一晚上闷气,说是再没见过陈刘氏这样当娘的,对儿媳妇不好,儿子总是自个儿生养的嘛,到头来倒像是两家人,前头分家已经做的相当刻薄,这会儿只怕是见王氏赚了钱儿,心里头正记恨着呢。   陈铁贵瞅着媳妇这些天儿早起贪黑的干活儿,早上天不亮就给娃儿几个做饭,又赶着去镇上出摊子,一回来没喘几口气的功夫又跟着下地收麦,还要东奔西走地想着办法凑鸡蛋。整个人晒得脱了一层皮不说,连眼窝也深深凹陷了下去。忍不住就劝王氏别太较劲,农家人把几个鸡蛋看的重,也别指望关键时刻谁都能伸手帮一把的,到处筹借的少不得为难别个,不答应了面儿上也不好看,干脆也别为几个蛋瞎忙活了,就在镇上采买得了,虽然每公斤比村里贵个两三文,可一来省了功夫,二来省了人情。   赶上农忙时节,润泽学里也放了半月假,宝珠每天跟着爹娘和几个哥哥一块下地,润泽已经能帮着干些活儿,宝珠跟积德润生两个就在旁边玩儿,陈家的地不多,陈二牛祖上也没有富农,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地统共也就二十亩,按照这个时代的律法,赶上家中男丁满十周岁,每人才分得两亩地,所以说,以自家现在的情况,想要光靠四亩地发家致富几乎是不可能的。   收获好的麦子统一晾晒在村里的大麦场子里,亏得宝珠爷爷当时发了话儿,自家分的地虽然少,却是家中几亩最肥的田,爹娘虽然忙活了这些天,可从他们脸上满足的笑还是能看出收获给家人带来的喜悦。   魏元家的麦子就晾在宝珠家隔壁儿,这会儿正跟陈铁贵拉着闲话儿,对比起魏大夫家的麦子,陈铁贵还是很有自豪感的,说是别看自家的麦子个头矮小,可每个麦穗上的颗粒却相当饱满。   魏元家的麦子因为下种下的晚,灌溉也不及时,加上疏于锄草,收成时两亩地几乎毁了大半,那一点点可怜的收成还要分出一半给赵家,可他对此却好似不在意般的,乐呵呵跟陈铁贵聊着今年的收成。   收割麦子累归累,陈铁贵跟王氏是主力,好赖润泽还能跟着帮些忙,可这个时代还没有脱粒机,脱粒、磨面全靠石碾子,老牛工作不大会儿就要歇一歇,这样一来,陈家的劳动力明显就不足了,爹娘每日大汗淋漓地在大卖场子上推磨子,宝珠就跟着几个哥哥在旁边儿打个下手。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大麦场子上就热闹起来了,各家各户的小娃娃们聚集在一起耍闹,大些的知道帮着爹娘干活,年纪小些的这会儿还不能体会到大人的辛苦,只觉着满地的金黄的麦子新鲜着呢,踩在脚下也不怕烫,满地疯跑嬉戏着。   王氏倒没见着思沛的身影,跟魏大夫聊起来,说是近来忙着上镇上摆摊子,一个来月没见着思沛娃儿了,怪想念的。   魏大夫一手指着前头砸吧着嘴儿笑,王氏一看,那一路小跑到近前儿的小身影可不就是思沛,手里端了一个盆,装着满满一盆子桑葚,见了王氏礼貌地叫了一声婶子,就迫不及待在人群中寻找着。   王氏笑着往树荫下头指,“你润生哥他们都在那头玩儿呢!”   魏思沛顺着王氏手指的方向看,一眼就瞧见宝珠跟一个不认识的男娃在地上并排坐着,润生在不远处跟一群娃娃嬉闹着。眼里犹豫了半晌,还是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儿。   将手里的盆儿往前递了递,“宝珠妹妹,吃桑葚。”   宝珠冷不丁听见脆脆的一声儿呼唤,一转身,瞧见是魏思沛,眼睛顿时一亮,欢呼着站起身,俩手还没来及碰上盆沿儿,就被积德一把夺了过去。   积德斜着身子,一手护着盆儿,挑衅地望着魏思沛,“宝珠才不是你妹妹!你是谁!”   魏思沛气的直跺脚,想上前抢那盆儿,到底不如六岁的积德个头高,被积德猛地一推就栽倒在地,宝珠瞥一眼积德,撅着嘴儿不高兴了,“桑葚,给!”   积德抬起下巴看天,语气老大不情愿,“这破玩意有啥好吃的,山上到处都是,哥明儿跟妗子说一声儿,上山给你摘去!比这还大,比这还甜咧!”   宝珠最见不得以大欺小的行径,这会儿懒得理会积德,拉起魏思沛的手,说:“疼,吹吹!”   魏思沛朴索朴索俩手,抿着嘴儿笑了笑,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不疼,宝珠妹明儿来听书么,我等了你快一个月,你都没来。”   宝珠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明儿、不去、干活!”   魏思沛的神情有些失落,积德却在旁插着腰哈哈大笑,“丑八怪,我妹子才不到你屋里去呢!”   宝珠眼见着魏思沛听了那话儿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心里叹口气,拉着魏思沛就往她娘跟前儿去,“咱们、走!不要他!”   王氏大老远瞧见积德手里拿的盆,就知道积德没干好事,吼了一嗓子,积德才老老实实地还了盆儿。积德挨了王氏骂,也就沮丧那么一小会儿,没一会儿,润生引着一大帮娃娃过来喊,积德屁颠屁颠的就跟着玩儿去了,可魏思沛却怎么也没再高兴起来,周围孩子一多,魏思沛神情就有些怯怯的,低低埋着脑袋不吭气儿,宝珠心里多少知道点缘由,拉起思沛的手,笑着说:“河边儿,玩!”   王氏听见宝珠近来说话越发利索,笑着叮嘱闺女儿,“去吧!别下水里头!” 第59章 三姑归来   转眼从六月天忙到了十月末,近来王氏早市上卖蛋的利润大不如从前,尽管王氏对茶叶蛋的做法一直守口如瓶,周遭仍旧陆陆续续有摊贩有样学样地跟风卖起了茶叶蛋,做出的口味跟王氏的也差不厘儿,分出去不少客流,原本一锅三十只蛋一个早上就卖光了,现在却要卖上四五天时间,王氏两口子合计着这会儿自家光指着卖蛋也赚不上几个钱儿,所以卖出去最后一锅蛋之后,王氏这些天儿也就没出摊。   王氏老早就想通了,对这种情况早也有心理准备,这会儿收了摊,反倒觉得一身轻松,忙活了将近五个月,前头借双喜的钱儿不但还上了,又多给了双喜三百文谢钱儿。   一来两家关系本就好,二来双喜也知道王氏的脾性,知道不拿那钱儿王氏心头不舒坦,也就爽快地拿了谢钱儿。   王氏后来清点着,减去还上李双喜的钱,统共剩余四贯半。当初两口子从陈家分出来,除了四亩地跟一头老牛,要啥啥没有,要不是娘家跟双喜轮番接济着,日子早过不下去了。   这会赚的钱儿除了还了双喜那部分,王氏一咬牙,干脆也没攒,一口气拿出四贯钱儿跟着丈夫到镇上买了一只小牛犊牵了回来。   这个时代牲口是最主要的劳力,一只牛犊的价格对于普通农家人来说可以算的上是天价,买一只牛犊就耗光了王氏累死八活赚了几个月的钱儿,还因为商量买牛犊的事儿,跟陈铁贵发生了些分歧,陈铁贵的意思是,家里的家什、锅碗,还有前头手头紧,没置办齐的一应用具都置办一下,家里头缺这个少那个的,总不像个家的样子,反正今年麦子收成好,一家子吃穿不成问题,剩下的钱儿攒着,买些果树苗,来年租半亩地种上果树。王氏坚持说家里没个牛不行,缺少的东西可以慢慢置办,牛犊是越早买越好,既然让润泽娃入了学就应该专心供娃儿读书,将来还要考学,考功名,绝不能因为家里头少劳力就耽误了润泽的课业。底下润生跟宝珠俩娃儿还小,再说,就算宝珠娃再大些,王氏也舍不得自家白白胖胖的闺女儿跟着下地挨晒受累。   宝珠心里还是赞同王氏的,别看她娘没读过什么书,可一向主意很正,前头赚了几次钱儿,都是她娘不顾他爹的反对,拍板定下来的。宝珠前世虽然没下过地,但多多少少听说过,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拖拉机等农业机械,耕牛是农家人最重要的劳动力,耕牛动作虽然慢,可有的是力气,耕地、耙地、耩地、耘地全靠它。等再过了年她大哥满了十周岁,家里又能按人头分到两亩地,如此一来,六亩地只剩下爹跟娘两个劳动力,再买一只牛犊还是非常必要的,这个时候买到手,喂上一年,不挨饿不生病的,明年的这时候就能长成。   牛犊买回了家,她爹虽然面儿上悻悻的,嘴上不肯服软,心里可不是那么回事,每天一大早就牵着小牛犊到河边儿吃干草,逢人就说这牛犊是媳妇做买卖赚钱买来的,别提多得意。   王氏做生意的事老早就传遍了村里,不少人都夸说王氏能干,村里那些爱学舌的婆娘们直羡慕,隔三差五就有几个女人带着娃儿来串门子,名义上是聊个闲话儿,其实还是来打听茶叶蛋的。   王氏也想得开,现在茶叶蛋的做法在镇上早已经不是秘密,也就是自家这蛋从没在村儿里现过,这些人好奇罢了,干脆逢人就将茶叶蛋的法子传授了,一来省的那些婆娘们得不着好四处胡说,二来也省的不相干的人成日找借口来串门子。   陈刘氏倒破天荒地托张红玉来了一回,说是看王氏要不要蛋,家里头最近攒了些。王氏心说当初找上门求助也不见帮一把,这会子准是见自家分出去刚一年,连牛犊都买了,坐不住了。想归想,面上也没说啥多余的话儿,客客气气地回绝了,说是早市的摊子再不摆了,又取了几个茶叶蛋给张红玉拿去给良东吃。   这段时间里,陈家还发生一件了不得的事。   积德娘农历八月十五时回了家,先去了前院儿,紧跟着就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到王氏家来了,穿的是体面的棉布襦裙,头上插了三根钗子,原先整日还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想不到去外头做了半年活,转眼就变成一个体面人,王氏几乎要认不得了。   要说陈翠喜这次回来,在村子里也算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就连王氏也在心里头暗暗敬佩丈夫这个三妹子,成日跟着男人们在外头风吹日晒,大江南北地奔波、抬货卸货,伺候吃喝,哪一样不是力气活儿,一般女人到底受不了那罪。   说是年后跟着积德爹跑了半年货,往后打算跟着雇主长期干,王氏问赚了多少,陈翠喜倒支支吾吾地不说。王氏心想着,既然打算长期在县里务工,连家里头的地也租出去了,那赚的钱儿准比种地多才是。   陈翠喜隐隐约约透露出打算在县城里长期务工的想法,闲话儿拉扯了大半日,说尽了好听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积德就在王氏家再放一年,等两口子再在县里干上一年,安顿妥当了就接积德过去。   原本陈翠喜刚进门时,王氏还以为要接积德走,心头就有些不是滋味儿,娃儿好歹在家里呆了大半年多,相处的也融洽,皮是皮了些,可脑袋瓜顶聪明,王氏稍微调教调教就乖了不少,这些天还学会帮大人干活了。前头积德娘一走就没了音讯,王氏把积德当成是自己娃儿一样养着,这要突然说走就走,王氏少不得得伤心一阵子。   王氏慢慢听出陈翠喜的意思,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想也没想的就应了下来,说是积德娃儿在家也安分着呢,叫陈翠喜放心去。县里不比镇里,到底是大地方,安家置业的不是简单事儿,将来能安个家再接娃儿过去也省的娃儿跟着受苦。   陈翠喜乐得听王氏这样的话儿,说积德吃的喝的穿的全劳烦王氏了,还没等王氏开口,麻溜地从怀里掏了一贯子钱儿。   王氏一看数目不小,急忙站起来推阻着不肯收,说是陈翠喜太见外,养活个六岁的小娃,一年咋也要不了一贯钱儿那么多,陈翠喜一张脸上笑开了花,将钱儿往桌上豪气地一掷,又跟王氏拉扯起跑货的事,说是跑货是个好买卖,没有固定的摊位,常年四季在外头行走,用便宜的价钱买来的东西,运回来就成倍的卖给当地商人,就两口子今年跟雇主从海里便宜买来的海产,拿到县城就翻倍的卖,生意好着呢,雇主待积德爹也不薄,过阵子说又要上东边儿去一趟呢。   宝珠心说这可真算是遇上贵人了,寻常农家人进县城里,那也就是做做苦力活儿,打个杂役,一年到头也赚不上几贯钱儿,就连她娘也对宝珠三姑说道的话儿上了心,时不时打问打问。   宝珠觉着她娘就这一点好,有啥不懂的好打问打问,从来也不怕人笑话儿。敢于行动,不像有些人,光是脑子里想想,要真去做就没那个勇气了,王氏则不同,是个行动派。   再一瞅她爹,脸上是一副惯有的木讷表情,在旁边听了半晌,却好似听热闹般的,嘴都没张过一回。   她娘听着三姑说了一会子也听出了些门道,渐渐也能插上几句话儿,宝珠觉着她娘脑子转的也不慢,将来她再大些了,母女俩一块做个生意,有她娘帮衬着,一准能行。 第60章 又起风波(一)   王氏闷声和着盆里的一团苞谷面,一张脸儿比锅底还要黑,宝珠紧紧贴着王氏坐着,抿嘴儿不吱声,陈铁贵站在灶房门口连声叹气。   按说,爹娘这矛盾也不是啥大事,明儿是冬至,按照当地风俗“冬至大如年”,分了家的弟兄们还是要回爹娘家一块吃个饺子,去年冬至跟前儿,陈铁贵一家正跟陈刘氏闹完分家,一来两边都气不顺,二来也忙着起新屋,张罗新家,也就没上陈家去。到了今年冬至,她娘的意思不如就顺了去年,也别上陈家去了,仍然在自己屋里头过,因此提前一天就准备着第二天的吃食。   陈铁贵的意思是今年一定要回一趟陈家,不管陈刘氏做法得体不得体,自家首先要尽了本分,两口子因为这事儿生了几句口角。   陈铁贵见王氏有些仄仄地,知道媳妇心里实在不情愿,可还是板着脸儿又重复着自己的想法,“一年就这么一回,咱们北边儿最重冬至节,去年赶着盖房没回去,旁人也不能说个啥,今年无论如何也得回一趟,省的外头人再说三道四的。”   王氏使劲儿绊了绊盆儿,嘟哝着:“哪次回去,你娘不拉张脸儿?咱们好赖也是分了家的!还要提着礼上赶着陪着笑脸儿受那白眼儿?就说今年过年凤兰给了几斤肉的事,翻过来翻过去地叨叨,我是不去的,你能受的下你自个儿去!”   陈铁贵眉头一皱,睁圆了眼儿说:“爹前头一直念叨润泽,你跟娘不对付,跟爹也不对付!?”   王氏楞了片刻,轻哼哧了一声,语气弱了几分,“你爹好,分家也没说帮咱多说几句话……”   “胡说!”陈铁贵抬起一只脚狠踹了一下门槛,“爹前头对咱的好全忘了是不?不是爹,咱哪来的那几亩肥田?”   这样大的火气,陈铁贵一年也不见得发上一回,王氏一瞅,门板子都在抖擞,陈铁贵竟然因为自己这么点怨气就发了火,起初还吓得身子抖了抖,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索性摔了面盆子,一抬下巴,转过身气势汹汹地嚷嚷,“我嫁到你们家十来年就是成日坐着让你爹娘伺候的?我没起早贪黑地伺候你爹娘?啊!是谁送了我的娃儿?你爹可曾帮着说一句?”   王氏一说起宝云,陈铁贵的语气就软了下去,狠狠锤了锤灶房门,“你要是不通事理,随便你!”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王氏气的抹了两把泪儿,随手拿起桶里的水瓢就往外头砸,听着外头地上传来“彭”地一声儿,紧跟着却又传来一阵砰砰响,王氏细细一听,像是自家大门的声音,估摸着外头来了客人,可这会儿心里正是烦躁加怒意,哪里有心思见客,索性就站在灶房里头竖着耳朵听。   陈铁贵在外头开了门,紧接着外头就传来一句焦急的声儿,“家里头出事了!”   王氏听着那声音倒像是翠芬的,想细细听,又没了声。直觉发生了啥大事,也顾不得前头的矛盾,急急忙忙就往外头跑。   陈铁贵正瞅着灶房,见王氏出来了,极快地说了一句,“收拾收拾回一趟家,家里头估摸着要出大事了!”   这会儿润生跟积德还在外头玩儿,润泽还没下学,王氏不放心宝珠一个人在家,急忙抱起女儿,跟在陈铁贵后头紧赶慢赶地往陈家赶。   还没到门口,就听着陈家院里头一阵哭闹声儿,隐隐约约听着里头还夹杂着一阵儿叫骂声。王氏心头纳闷不已,加紧了步伐往陈家赶,心说兴许是陈刘氏又惹上了铁山媳妇,多半是自家里头拉扯不清的矛盾。   一进门,王氏傻眼了,里正跟几个本家长辈都在场,陈家一众人脸色都不好看,陈刘氏正哭得要死要活,旁边那挺着个大肚子叫骂的欢的正是钱氏寡妇,陈铁富则是红了双眼,跪在地上的身子直打哆嗦。   王氏的目光逐一寻找下去,却没见张红玉的身影。   里正对陈铁贵点了点头,“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说说这事咋解决。”   钱氏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廊头柱子,冷笑连连,“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偏叫你们一家子不得安生!”   宝珠躲在王氏怀里偷偷咂着嘴儿,按照面前这阵势来看,情况不难猜测,准是二叔的丑事被揭穿了,钱氏跑到陈家来闹事来了。   说起来,宝珠对今日这样的情景并不感到吃惊,心里头只觉着解气。二叔早该受到惩罚了,这些年,宝珠眼睁睁看着二婶被蒙在鼓里,心里一直为二婶抱不平,二婶那么老实乖巧的女人,实在不该有这样不幸的婚姻。   同时心里跟着好奇起来,在古代,出轨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自己的印象中,男人出轨倒是理所应当的,就连古代的妓院也算是合法的,可女人若是背着丈夫出了轨,可是要浸猪笼的。可钱氏如今是寡妇的身份,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里正跟陈家几个长辈凑在一块低语了一阵子,一抬头,发了话儿,“现如今铁富也知道了错,你们当爹娘的,看开个些!再跟娃儿置气有啥用?再咋样还是自己的儿,倒不如一块商量着,看咋解决了这事。”   陈二牛前头已经气得晕过去一回,这会儿被翠芬搀扶着,声音还有些发颤,“他干出这样的丑事来,咋处置都由了你们,我跟娃儿他娘没啥好说的!”   里正点点头,又劝陈刘氏:“铁富娘也冷静些个!好赖钱惠红也现如今怀了铁富的种。”   陈刘氏大声啐了一口,翻着白眼说:“就她?也配进我家的门儿?!”   里正叹了一声儿,“铁富娘莫再说些气话儿,事情总要解决不是,传出去谁家都不好看呐!”又劝说着:“咱两家原也是亲家,今儿来的几个你们本家长辈也都不是外人,这事还有啥抹不开的?原也是铁富有错在先。钱惠红上无老,下无小,今儿趁几个本家长辈都在跟前儿,不如就把日子定下来,让惠红改嫁进来陈家。”   “这事,我不同意!”里正刚说完,陈二牛就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   钱氏抚了抚隆起的肚子,慢悠悠说:“今儿就是来讨个说法,孩子将来生下来,我是不养活的!不是你家铁富骗着我要休了自己那木头媳妇,早些年我就改嫁了,现如今还想一脚踹了我?没门!” 第61章 又起风波(二)   陈刘氏一听寡妇那话儿像是要赖上陈家了,再一瞅钱氏高高抬起的下巴,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儿,两手插在胸前,拽的像是不将场上任何人放在眼里。心说老娘今儿非要好好教训你个婆娘一顿,挥舞着俩手就要往寡妇跟前儿扑,被铁贵几个娘娘连拉带拽地拖住了,扯出最大的嗓门破口大骂着:“狗屁不通!我跟娃他爹在一天,死也不能让你如了这个愿!”   钱氏这会相对比较冷静,陈刘氏一瞅钱氏脸上那鄙夷的神情,自己倒像个小丑似的满院子嚎叫,更加怒不可遏,搜肠刮肚地说着难听话儿。   陈刘氏越说越激动,使着大力扑腾着挣脱了铁贵大娘娘,一阵风似地就往灶房里头钻,在场的人谁也没拦住,或者说,在宝珠的眼里,谁也没使了全力拦。   陈刘氏现在的状态已经几近疯狂,今儿来的这些亲戚说起来是跟着调解矛盾的,可陈家发生的事儿,放在这样一个民风淳朴的村子里,几十年也不见得能发生一回。说起来,多少也存了些看热闹的阴暗心理,场面越是难以控制,冲突越加剧,看的人才更觉着过瘾。   该劝说的话儿劝说则个便罢,剩下的端看里正咋样调和,那钱氏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这会真正为了调解矛盾趟那个浑水?   宝珠思想打岔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见陈刘氏趱着脑袋从灶房里冲了出来,抡起手里的绳子,一个劲儿往院子里大槐树上挂,口里呼喊着:“不活啦,这日子没法过了!”   里正抚着额,作为一个基层小吏,这些年断了不知多少鸡鸣狗盗的官司,调解了不少户人家难缠的矛盾,从来也没遇上过这样力不从心的一回,这时候也颇感到有些焦头烂额。   宝珠冷眼看着陈刘氏夸张的举动。当然,光天化日的,陈刘氏这样的死法是无法得逞的,众人火急火燎就往陈刘氏跟前儿赶,这头宝珠老婶刚夺过绳子,里正那头就带着怒意发了火:“这是做啥呢?铁富娘要是再这样,矛盾也崩解决了,咱们走就是,今儿这矛盾你们一家子自己看着办!”   翠芬走到里正跟前儿劝,“爹消消气,我娘今儿也是气急了,这事无论如何还得您主持着解决了。”   里正哼了哼,瞥一眼陈刘氏,沉声问:“家和万事兴,铁富娘还不知道这个理儿?”   陈刘氏吸溜吸溜鼻子,拍着大腿跟宝珠老婶哭诉,“我们红玉人又老实又勤快,放着这么好的儿媳妇,还能叫她这么个不知羞的老婆娘进家门?”   钱氏那头立即以牙还牙地回了一句,“有啥办法呢?再老也架不住铁富喜欢不是?”   翠芬一脸愤然,“你就少说几句吧!”   宝珠老婶在旁叹了一声,劝:“如今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嫂子且得想开着些。”又瞅一眼钱氏,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刘氏耳边说,“好歹肚里的娃儿是自个儿的种,等嫁进来了,也不过是个妾室。这娶小妾的,也就在咱农村新鲜,县城里头可多着呢,好好跟红玉娃说说就是了。”   陈刘氏又抬头瞅了一眼钱氏,越看越觉着气不顺,不过,瞧见里正这会儿有些不满,知道今儿这事少不了里正出面解决,哭声到底小了些。   陈铁贵堂叔公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跟着说了说自己的看法:“这回这事怨不得旁人,错儿还在铁富,铁富娘也别尽说些气话儿,闹出这样的丑事,不给解决好了陈家面儿上也难看不是?”叹了叹——“实在不行,让娃几个分家,自个儿过自个儿日子,也好落个耳根清净。”   陈刘氏一手点着铁富脑门不停指指戳戳,“闹出这丑事来,这家里头还能容下他?”   铁富自己没多大本事,平日里好吃懒做不说,地里的活儿也不上心,想到日后要挑起养活俩媳妇的担子,咋样也没有跟着爹娘安逸,地里的活计基本不用他操什么心,媳妇打理着,老大跟老三还常常帮个忙,这要是分出去了,困难多的是,柴米油盐的,哪样不要钱儿?光算计着这些,心里已经开始退却了,原先在钱慧红跟前儿诅咒发誓的底气一溜烟散了个一干二净,痛哭流涕地哀求着陈刘氏。   陈刘氏这会儿脑子也逐渐转过了弯儿,知道这事还真不能凭着自己意气用事解决,先不说别的,钱氏肚子里的娃儿说到底还是铁富的,可想想今儿老二媳妇失魂落魄回娘家的模样,又觉着这回无论如何要对不住老二媳妇了。   想了想,老二还真是不争气,从小到大白白疼了这么个儿子,这么些年没给家里办成一件体面事儿,勤恳不如老大,踏实不如老三,脑袋瓜不如翠芬,也就满嘴胡说能行,日子过的窝窝囊囊,穷的叮当响,老大岁数的人,成日没个正经,将来家里盖房左右也是指望不上的。再者,自己老汉脾气倔,哪能容下那钱氏进门?   陈刘氏心里头有了主意,决定干脆就让老二分出去得了,想想老二媳妇,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乐意,可权衡半晌,还是决定赶铁富出去,老陈家怎么也丢不起这么大的人,要真让钱氏进了门,日后少不得日日给人指指戳戳的过日子,别提多窝囊。   陈二牛也是这个意思,自己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是坚决不能接纳钱氏进家门的,钱氏既然已经有了娃娃要名分,就让铁富从陈家分出去,自己办的缺德事自己解决。   两口子松了口,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解决了,里正又问铁富的意思,铁富支支吾吾了半晌,突然又跪倒在他爹面前,说是家不能分,还要给爹娘尽孝。   陈二牛摇着头,“你有出息,瞒着爹娘偷偷在外头娃儿都有了,就别指望着爹娘给你擦屁股,北边四亩也是肥田,比你大哥的也差不了多少,今后日子过的好不好全指着你自己。”   陈刘氏哼了哼,“你要有良心,想让你爹多喘几年气儿,就少给你爹添堵,家里的屋就别开口!”   陈铁富顿时瘫坐在地,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最终埋下了头。   钱氏见事情解决了,面上不禁有些得意,“破房烂地的我也还偏不瞅上眼儿,铁富这些年回屋睡过几回呀?还是我自个儿屋住的顺。”   里正一看,事情好不容易谈拢了,钱氏又来兴风作浪,抚着胡须直叹气,心里也对这婆娘反感的很,好说歹说地将钱氏劝了回去。   又跟陈刘氏交代着,说是赶下午让陈家老两口还上张家村红玉娘家去上一回,分家归分家,这回铁富在外头闹了这么大的事儿,红玉那边少不得要好好安抚,要不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做公婆的该赔的礼还是要赔,要不也说不过去。 第62章 润泽童试   陈家这回算是在村里闹了大笑话儿了,虽说有里正出面儿解决,到底还是个难缠事儿,就说红玉娘家那边,哪能是那样好罢休的?红玉老爹先是纠结了一帮乡亲们,扛着锄头耙子,气势汹汹地来陈家闹了一回事儿,里正少不得又出面调和了一回,分家的事也就这样拖了下来,听说还是红玉娘家不肯,合着让陈家“出妻”,也不愿自家闺女儿再跟陈铁富一块过日子,王氏心里也懊恼了一阵子,当初就是信了铁富的鬼话,万万也没料到铁富最后还是办了混账事,为这事,专门跑到张家探望了一回红玉,劝说了一整日。   不过王氏这回不是去劝和的,而是去劝离的,张红玉性子懦弱,再者王氏知道红玉对铁富还是有极深的感情的。就怕张红玉心一软,再原谅了铁富,想想红玉这么个老实软弱的性子,就算是正妻,跟屋里头那钱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还能过上啥好日子?   王氏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将来要是再生活在一块,少不得磕磕绊绊的,那钱氏,如今娃都有了,说明铁富在外头跟钱氏好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丈夫的心都交给了外头的女人,以后要在一块过日子,受委屈的时候多着呢。   短短几天时间,张红玉脸上憔悴的像是老了十几岁,一边儿听王氏劝解一边儿流着泪,心里虽然也赞成王氏说的,可到底放不下这么些年的感情,再则,心里更放不下良东,说是自己要在良东跟前儿,娃还能过上点好日子,自己要不在跟前儿,钱氏哪能善待娃?   王氏想想,事到如今,自己还能说啥?红玉也确实是难。最后只叮嘱着张红玉好好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没过多久,也不知陈铁富用上了啥法子,倒是张红玉自个儿说服了她爹娘,带着娃儿回了陈家。拖拖拉拉的,直到年底才从陈家老院里分了出去,王氏自打知道红玉回去了,便对整件事的态度冷淡起来,极少打问过,一来跟陈刘氏犯冲,二来心里也不待见铁富的为人。   新屋就在比自家还靠北的河沿跟前,在村里也属于偏僻地,铁富搬家,王氏压根就没上门帮忙,只心疼红玉,年纪不大就受了这样的打击,还是打发润生送了半篮子鸡蛋去,打发丈夫帮着铁富起新屋。   王氏估摸着,起了新房,婚事总要办了,娃儿都怀上了,怎么也得有个正当名分不是,思量着铁富跟钱氏俩人的事本也不那么光彩,整个村儿里,哪家不在背后指指戳戳的?就自个儿出门时,还老被人偷偷指点着议论呢。再者,去吃酒席少不得还多搭上一回礼,平日里就是一文钱儿王氏都恨不得掰开了花,这种往外掏钱儿的事,能避则避。   陈铁贵也不乐意去,倒不是在意几个钱儿,这几个月里头,每日下地,少不得有人在跟前儿问起铁富的事,陈铁贵一向好面子,就为了老二的事,在外头直抬不起头来,心里憋屈了几个月,何况这回俩人成亲,也不是啥光彩的大喜事,搁弟媳妇红玉心里更不是个痛快事儿,自己是没有那个脸面去喝喜酒的,索性也就不去了,省的到时看见弟媳妇,心头对弟弟来气。   到腊月初十的时候,陈家收到了铁富的喜帖子,婚事就定在五天后,王氏早抱定主意不去了,只托人给送了些鸡蛋。   婚事办的相当低调,听说陈家也就陈刘氏跟翠芬去了,因着钱氏娘家离得远,爹娘又死的早,兄弟姐妹们也没往来,婚事简简单单的也就应付过去了。   正月一过,又是一年。   去年雨水落的少,过完年,上缴了赋税,剩下的粮食勉勉强强够一家子吃到五月,因润泽满了十岁,家里又分了两亩地,一整年里,王氏唯独对这件事相当满意,前头买了牛犊后,地里的活计省心不少,可难处却是手头上没什么钱儿了。   润泽夫子前天专门来了一趟,说是润泽读书读的好,在几十个娃儿里算是个好苗子,二月的县试今年可以让娃儿去参加。   见王氏两口子也听不大明白,便细细说了说童试的流程。   宝珠也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原来夫子所说的县试即是童试。童试包括县试、府试、院试三个阶段,只有院试录取之后,才能算是一名秀才。   听润泽夫子的口气,能中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每年赶考的,十几岁的少年乃至白发苍苍的老者皆有,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只通过了县试跟府试,说是让润泽娃今年尽管放手去试试,并不是一定要抱着考取的心思,毕竟润泽年纪还小,县试每年都有,今年不中了明年再考就是了。   王氏要留润泽夫子吃晚饭,夫子婉拒了,说是还要到几户人家通知这事,连声叹气地埋怨着,好些有天赋的娃儿都让屋里头给耽误了。在村里,能送娃儿去读书的多少开明些,可到底也只停留在让娃儿多认几个字的想法上,供出个秀才得花不少钱儿,还不定能不能中,倒不如留在家里头种地实在。   送走了夫子,一家子开始吃晚饭,王氏瞅着润泽过了年脱了原先的稚气,个头窜了老高一截儿,褪去稚气的面孔倒有了些棱角,显得越发俊朗起来。   给润泽夹了一筷子白菜,转过头对陈铁贵说着,“这赶考到底是个讲究事儿,还要保举,忒讲究!”   陈铁贵心情好,咧着嘴大力拍上润泽肩膀,“好好考,爹说啥也把你给供出来。”   王氏抹去丈夫喷到自个儿脸上的饭渣子,翻了个白眼儿,催陈铁贵,“四名村庄人跟一名秀才保举,算上夫子跟魏大哥,还差三个,明儿你去把这事办妥了。”   陈铁贵应了一声,嘿嘿一笑,“赶明儿咱家也出个秀才儿子,出去了谁不夸咱命好?”   王氏噗嗤笑出声儿来,撇着嘴嗔怪:“没听夫子说么,那秀才是那样好考的?今年不过是让娃儿壮壮胆子,明年一准能考上!” 第63章 要学认字   润泽求保的事陈铁贵上了心,老早就四处上门求保,魏大夫自然不用说,刚听说这事,立即就立契给了陈二牛。牛大富算一个,夫子虽然没上李双喜屋里头去,李双喜却觉着该让大头跟着润泽一块考上一回见识见识,两家也就互相做了保。再加上正宏跟邻居刘来明,保人的事也就算早早定了下来,只等二月初五一到,带着润泽跟大头上县里就是了。   早饭过后,陈铁贵照例牵着牲口下了地,王氏收拾碗筷,宝珠瞅见她娘没注意,一溜烟跑到灶房门口头取了笤帚进了屋,小不丁点儿身材拖着大扫帚,有模有样地扫起了地,被一旁的积德一阵嘲笑。   宝珠原先并不爱说话,不到关键表态时,每每总是闷不吭声的,总能给一种乖巧文静的印象。自从积德来了陈家,调皮捣蛋自是不必说,说出的话儿时常能气死人,宝珠先前还忍着,后来终究受不了积德的顽皮而破了功,整日跟积德对着嚷嚷,以至于现在,只要积德一张嘴儿,下一秒宝珠就能说出一连串儿反驳话,应对自如。嘴皮子被锻炼的麻溜快。   宝珠板起面孔,挥舞着扫帚将积德跟二哥润生赶出堂屋。一手指着门外,皱着鼻子喊,“别挡路,碍事!”   王氏进了门儿,瞅见闺女正拿着扫帚有模有样地扫着地,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上前夺了宝珠手里的扫帚,扭头就朝堂屋外头喊,“小妹这么小就知道帮娘干活儿了,你们俩皮猴子也不知道咋当哥哥的?还没有妹妹勤快!”   话音一落,润生掀开门帘儿从外头进来,垂着脑袋不吭声,积德则冲进来,撇着嘴说:“小妹自己要扫的!”   王氏三两下打扫干净,将扫帚递给润生,见润生垮着一张脸儿,又觉着方才的口气有些重,嘴角露了个笑,柔声对几个娃说:“就这么一个小妹,还舍得让自己妹子干活儿?以后家里的活儿多少担着点儿,娃娃勤,爱死人,知道不?”   对于王氏对自己显而易见的偏爱,宝珠一方面心里偷偷高兴,一方面却又担心不已。在农村,儿子的重要性不必多说,要是因为娘的偏心,两个哥哥心里生了不满,嫉妒等等负面情绪,总是不利于家庭团结的,严重些,将来不尽心侍奉爹娘养老,更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偷偷瞅一眼润生,见他脸上除了有些懊恼,倒不像是生了气,这才悄悄放了心。   王氏收拾好了,叮嘱积德照顾好弟妹两个,也拿起农具出了门。   原先积德还仄仄地在屋子里绕着圈圈,王氏一下地去,整个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打了个口哨就往院子外头冲。   润生招呼宝珠,“小妹,跟哥哥去河边儿玩?”   宝珠倚在门槛上看着两个哥哥,听了这话儿直摇头,“屋呆着,不去玩!”   积德有些奇怪地瞥了一眼宝珠,“铁蛋妹子二丫天天跟着他哥玩,喜妹跟你同岁,有时也出来玩,你为什么不玩?”   宝珠撅着嘴儿咕哝了一句,“我要读书!”   积德拍着肚皮笑的欢,“不知羞!还想当女秀才呐!”   宝珠朝积德吐了吐舌头,不等他有所回应,飞快地转身回了屋,气的积德直跺脚。   就听见润生在外头插着话儿,“表哥,我娘不准咱们欺负妹妹,你还说?不怕娘揍你?”   宝珠心里暗笑,积德可精明着呢,人不大,脑瓜子好使。知道王氏稀罕自己,连润泽都敢欺负,就是不敢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积德还不死心,又扯着嗓门喊,“昨个儿我看见喜妹上刀疤小子屋了!你再不去,那小子就不跟你玩儿了!”   宝珠耸耸肩,不搭理积德。又听见两人在外头说着要找铁蛋跟小虎子。   宝珠听着俩人走远了,这才悄悄进了厢房,上了炕,从木箱子里取出润泽头两年学的百家姓跟千字文,抱在怀里踌躇起来。   字儿都是认得的,复杂些的繁体字猜也不难猜出,可问题就在于,自己认字这回事,爹娘不知道啊。任自己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无师自通不是?   想想她爹她娘大字不识几个,将来她开饭馆的远大志向若是实现了,少不得要算账写字儿的,可村儿里头哪有女娃上学堂的先例?即便是在家读书,她爹也不见得能同意。   这时候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魏大伯了,别看魏大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宝珠以自己常常去听他讲解医术的经验判断,文化水平也是不低的,至少也得是个秀才。   心里有了想头,没过两天再去魏元家的时候,宝珠就随身带着百家姓,眨着一双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伯伯,学写字!”   魏元从宝珠手里接过书,随意翻了几页,问:“宝珠想读书?”   宝珠使劲点点头,说:“读书好!我要读书!”   魏元摇了摇头,叹起气来,“可惜是个女娃儿,宝珠要真愿意学,明儿起就跟着思沛一块儿认字。”   “可不是!”王氏也跟着笑,“这丫头!年一过就天天捧着她大哥的书翻来覆去地看,润泽有时下了学也教一会儿,那劲头要放在我家老二身上,我跟娃儿他爹卯足劲儿也给供上了!”   二月初四这一天,王氏特意宰了一只公鸡,又熬了鸡汤,说是润泽第一回考学,家里再困难也要杀一只鸡表示表示。吃了晌午饭,陈铁贵就架好了板车,没一会儿李双喜领着大头进了院子,今儿陈铁贵要带着润泽跟大头上县城,晚上就投宿在县里,等明儿一早两个娃考了试再回来。   临行前,王氏再三叮嘱丈夫要看好两个娃儿,瞅着润泽小小年纪就要考童试了,家里头出了第一个读书人,心情到底不一样,眼圈也不禁有些发红,语无伦次地说着,“乖娃儿,娘知道你本事大着呢,夫子都说你学的好,好好考,肯定能考上!”   陈铁贵咧一眼媳妇,“别听你娘的,就是今年考不上了咱还有明年呢!”   润泽点点头,走到宝珠跟前儿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考了试从县里给宝珠带好吃的。又对他娘说:“娘别担心,甭管题目难不难,夫子教过的左右是不会写错的。” 第64章 上门借牛   初五,王氏一整日心神不宁地盼着丈夫跟儿子归来,直到晚上才听见院子里传来板车的声音,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往院子里跑,见丈夫立在院子里朝她笑,一颗心才踏实下来,连忙张罗着一家子吃晚饭,笑着问润泽考试的情况。   润泽放下怀里的宝珠,帮着摆好板凳,踌躇了半晌,摸摸鼻头,“经论答的最好、试贴经跟律赋,好些题目没见过,一时难住了,不知该咋对,后来还是胡乱添上了。”   王氏一听,估摸着今年是没考上,自己倒不觉着有啥,前头多少也有心里准备,这会儿见娃儿有些沮丧。心说这样也好,自己虽然不懂得那些个诗词,可总也知道这回娃碰上了难处,将来才知道劲儿该往啥地方使。   陈铁贵嘿嘿一笑,招呼几个娃儿,“行了,累了一天,都坐下吃饭。”   润泽神情有些委顿,“今年估摸着考不上了。”   陈铁贵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儿,对王氏说:“还别说,今儿在考场外头等娃儿,碰上几个懂些的老乡,都说作诗难着呐,没个几年功夫学不出来,我寻思着咱们润泽手头里也没几本书,等咱再攒些钱儿了,正经得给咱娃儿到县里头买些书。”   宝珠心里也是这个想法,大哥润泽聪明着呢,可到底也只有十岁,让一个十岁的娃对诗做赋,确实有难度,润泽学习虽然刻苦,可手头就那么几本书,要是有机会阅读到一些精彩的诗词歌赋,再踏实念个几年,县试铁定是不成问题的。   王氏叹口气,给润泽夹了一筷子凉拌白菜,劝慰着:“夫子都说咱娃儿聪明,今年考不上了明年再考就是。”   润泽肩膀颤了颤,握紧了拳头,“娘,要不我不读书了,在家帮着爹娘种地,弟弟妹妹还要我照顾……”   陈铁贵“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说啥呢?你娘前头不是跟你说了?只要有读书的念头,我跟你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供着你读!”   王氏也劝润泽,不能因为头一年考的不如意就气馁,说自己一直希望家里出个读书人,再来润泽本身也喜欢读书,哪能这么草草就放弃了?   润泽到底还是懂事,前头直觉着自己没考上,愧对爹娘,生怕爹娘心头不乐意自己再读,所以主动开口提出了不读书的想法,见爹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自己,知道爹娘在自己身上的期望值,反倒安慰起王氏,说是接下来一年要好好学,以前总因为夫子的夸奖,心里多少有骄傲,这回参加了县试,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秀才并不是那么好考的,自己要读的书还有很多,让王氏别发愁考学的事,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最多再念个两年,县试一准能过。   新分来的两亩地前些日子刚松了土,最近还空置着,原本二月份也要下种了,润泽考完了试,王氏才有心思跟陈铁贵商量起这事。说是再不能耽搁,王氏寻思着先种一茬子地瓜,等秋后地瓜熟了再接茬种苞谷,这两样对于陈家来说算是最实在的作物,地瓜能晒成地瓜干,便于保存,苞谷是家里的主食,自然不能少,前头分来的四亩地仍旧种上小麦。   白天宝珠就跑到魏元家里头,跟着魏思沛一起读书写字,魏大夫家日子过的窘迫归窘迫,读书用的纸墨倒常常采买,宝珠如今才两岁零九个月,握笔还是比较吃力的,也就只跟着思沛口齿不清地念念三字经,尽管如此,宝珠已经相当满意,到底有人教授,学来的东西也名正言顺了。   魏元见宝珠也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倒像是真心喜爱读书,连带着思沛也用功了许多,原先还有些提不起劲头,如今两个娃娃在一块,一日比一日进步大。每日看着两个娃儿在一块学习,笑容也就多了许多。   晚上润泽下了学,有时候宝珠会似懂非懂地问一些诗词,润泽只当是妹妹好奇,并不细细解说,只教着宝珠念些简单的诗句。   一转眼过了清明,天跟着热了起来,这日傍晚王氏正在灶房里做着饭,听着院子里有人喊嫂子,王氏一听就听出那声音是铁富的,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儿,也没有立即出门,舀了一碗水将手冲着洗了洗,不紧不慢擦干了手,才慢悠悠从灶房里出来,明知故问:“哟,这是二兄弟呀,成日也不见来一回,今儿是哪阵风把二兄弟给吹来了?”   陈铁富讪笑了几声儿,问:“大哥不在屋?”   王氏望了望天儿,“这才啥时候?你大哥哪有那清闲,地里的活计一天也不得闲,这会儿还在地里呐!二兄弟找你哥有啥事,跟嫂子说就是了。”   陈铁富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一圈儿,往台阶上一坐,腆着脸儿嘿嘿笑,“也没啥大事,就是问问嫂子,屋里那头老牛能借我使两天儿不。”   王氏收了笑脸儿,不冷不热地回说:“这恐怕不行,你也知道,我们家今年又分了两亩地,最近正是用牛的时候,又不比你们屋头劳力多,如今就我跟你哥下地,少不得牲口。”   陈铁富一听王氏这话儿,倒翘起二郎腿来,“那我还是等大哥回来了再问问大哥,这牛原也是娘分给大哥的,给不给还得大哥说了算。”   王氏见陈铁富一副无赖相,怒极反笑,“就是你哥同意了,我不同意,那牛你今儿也拉不走。”   陈铁富哼了哼,上上下下打量王氏,“大嫂这话儿说的可真够绝,这才刚分出去几年?倒像是不认我这兄弟了。”   王氏一撇嘴儿,进了灶房,“爱等等就是,我还给娃儿们做饭,没空跟你闲拉扯!”话音刚落,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洗菜水,顺着廊头就往台阶下头泼,陈铁富慌忙起身,还是溅了满脸的污水。   陈铁富恨恨呸了一声儿,使劲抹了把下巴,“什么玩意儿?!亏得跟红玉这些年的交情,不借就不借,我陈铁富没了你家的牛,还能饿死不成?”   王氏一手叉着腰,哼了一声,“那敢情好,还真别给良东侄儿饿着了!”   晚上陈铁贵回来,听了王氏絮叨,倒因为这事儿有些不高兴,觉着王氏做的有些过,不就借个几天,借去得了,好赖是自家兄弟,再说也得看在红玉面儿上不是?   两口子因为这事倒磕绊了几句,陈铁贵心里头烦躁,索性出了门,留下王氏坐在炕沿上直抹泪。   宝珠估摸着她爹这会上了魏大夫家,见她娘一个劲儿哭,心头也不是滋味儿,按说爹有爹的理,娘也有娘的理,可宝珠心头还是向着她娘。   一来陈铁富向来嘴上没谱,没准借几天还真就赖着不还了,这是让王氏不敢放心借的直接原因。再来,分了家到底就算是分开过了,三天两头的借头牛借只鸡的,就算只是一双筷子一只碗的,哪家媳妇乐意?更别说是牲口了。想想他爹不大年纪,背已经驼的不成样子,她娘多半还是心疼他爹干活辛苦,家里多只牛,好赖也能分担不少农活不是?   他爹又是个直脾气,遇上想不通的事脑子也不会转个弯儿,前头拿这事训了她娘好半会儿,说是她娘没个做大嫂的肚量,那话说的也比较重,宝珠知道王氏心里憋着气,干脆脱鞋上了炕,一手挽着王氏胳膊,脑袋靠在王氏肩上,也不出声,默默陪着王氏。 第65章 串门子喽   五月里麦收,陈铁贵两口子照例又给李双喜家帮了几天忙,赶上收成结束,李双喜在屋里头张罗了一桌子饭菜,说是留魏元跟王氏两口子在屋里吃饭。   宝珠正跟着一大群娃娃们在牛家院子里的杏树下头玩儿,里头就数积德胆子最大,灵活地上了树,这阵子杏子长的正好,一个个黄里透红,摘下来的杏子不用洗,用手抹擦两把就能吃,个头大,味道酸甜酸甜的,宝珠几个拿着篓子在树下头一边儿接一边儿吃着。   王氏见了,笑着喊几个娃儿,“一会儿吃饭呐,杏子少吃些!”   一会儿,魏思沛也跟着他爹来了,积德眼尖,扯着嗓子朝门口喊,“刀疤小子!”   魏思沛不理会积德,远远地叫了一声,“润生哥!”   “嘿!”润生笑着招手,“思沛过来吃杏!”   积德抬脚狠劲儿蹬了蹬树杈子,“我摘的杏儿,不给他吃!你要跟刀疤小子玩儿,以后我就不带你玩儿!”   润生这段日子正跟积德玩得好,上树摘果子,下河摸鱼打水漂,这些好玩的项目样样都是积德带领着,而思沛在屋里的时间居多,原本还偶尔在一块玩玩,自从积德来了陈家,跟思沛也有好几个月没怎么在一块玩。跟思沛在一块,不是捣鼓草药就是听天书,相比较起来,自然是跟积德在一块更有玩头。   一听积德拿这事要挟,有些心虚地转过脑袋不去瞧思沛,抿着嘴儿不吱声了。   李双喜从灶房里探出头“呸”了一声儿,笑着嗔怪,“多大点人儿,就知道欺负别个娃儿了!”   积德得意地瞪了魏思沛一眼,又瞧一眼宝珠,“妹妹,杏子好吃不,上头还有呐,哥再给你摘!”   宝珠没应声,吃完手里最后一颗杏子,一转身,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追着魏思沛往堂屋跑。小虎子见宝珠进了堂屋,这里头就自个儿跟宝珠个头最小,见宝珠走了,也急惶惶跟着往里跑。   外头响起积德气急败坏地一阵喊声儿。   屋里头,陈铁贵几个正在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小虎子拿出五个小石头邀着宝珠跟思沛玩抓子儿,宝珠一边儿跟两人玩,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听她爹说,今年收成并不好,麦子颗粒不大饱满,比去年差了老远。说是因着灌浆期时落的雨水多,麦穗受了潮,收成前又赶上连日阴天,太阳见得少。   王氏叹了口气,“咱们农家人一辈子靠天吃饭,赶上一年风调雨顺的,庄稼丰收了倒还好,年年都雨水不调,日子还有啥指望?”   魏元却不大在意这个,反正就算赶上丰收年,自己地里的收成一向不大好。问陈铁贵,今年想种两茬,问收了麦子种啥比较好。   陈铁贵家种的是大豆,大豆收获期短,赶秋天又能再接茬种麦子,另两亩新分来的地就用来种玉米,地垄子上种上花生。奇怪魏元搬来也有几年,一门心思放在草药上头,对村里这些基本的庄稼却知之甚少。想了想,南北方作物略有不同,南北各地的收获播种的时间更是大不相同,倒也没多问。   牛大富脸上也现出一丝愁绪,重重叹了口气,“忙活了一年,力也没少出,到底也没有铁贵妹子在外头做工划来。”   陈铁贵自豪地笑着,“说起我那妹夫,脑瓜子聪明。天南地北的跑,没点见识咋能行?外头那些人,可难缠着呐!”   魏元呵呵一笑,“铁贵兄弟说的是,还是咱村里人淳朴。”   李双喜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进了屋,吆喝着开饭。   王氏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正要再喊两嗓子,见积德已经麻溜抱着树干滑下来,瞧见润生招呼着铁蛋几个跟着往屋里走,急忙拦了,气的直把几个小娃儿往外搡,大声说:“里头没你们的份儿,都在外头站着等!”拉着润生就往屋里走。   几个小的听见积德吩咐,老老实实在廊头下头站着,谁也不敢往前迈开一步。   王氏心里觉着好笑,难怪积德是娃娃头儿,那么大点人,楞是跟个小大人似的,比起自家傻愣愣的俩儿子,有心眼儿多了,知道这饭是双喜招待自个儿家的。   宝珠坐在她娘跟前儿自然也看见了,心说男人太老实也不行,像自己爹那样的,只知道埋头干活儿,再没有别的心思,踏踏实实靠天收成的过日子倒还好,想别的法子赚钱就不行了。   积德这娃儿,小小年纪就有了领导能力,不管在哪玩,哪的娃娃都要听他的,也就是调皮些,要是爹娘好好教养,改去了他那一身霸道的毛病,兴许将来能比自家两个哥哥有出息!   想归想,到底是别人的娃儿,年底陈翠喜还是要接走的,怎样教养也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至于润生,二哥性子老实,做事中规中矩,胆子又小。还不像大哥,到底脑子聪明些,对读书感兴趣。   想想自个儿家的现状,将来要赚钱,自己少不得要帮着她娘多谋划谋划。   吃了饭,李双喜娘舅从张家村儿来了,王氏也就寻了借口告了辞,魏元也站起身,说是领着思沛回屋,昨个儿晚上娃儿受了些凉,今儿早些回去歇着。   日头刚落了山,王氏提议这会儿也不晒,全家沿着河边散着步回屋,积德几个还没玩痛快,撅着嘴儿嘟哝,“杏子还没摘完呐!”   王氏小声呵斥,“成日就惦记着玩儿,没见你婶子家来了客?”   积德不依不饶地跺着脚,“妗子骗人!刚还说在玩儿一个时辰呐!”   魏思沛跟着他爹从屋里头出来,听了积德这话儿,突然停住步子,抬头往杏树上看一眼,笑了笑,悠然说:“红杏枝头笑,明儿再来挑。”   积德听了个半懂,心里却隐隐觉着不舒坦起来,撇着嘴儿问魏大夫,“魏伯,那小子说的啥话儿,怪里怪气的!”   魏元哈哈一笑,抚着魏思沛头顶揉了揉,“好小子,爹还是头一回听,好的很!”又逗弄积德,“你思沛弟四岁起就识字了,你这皮猴儿,整日顾着玩儿,这会儿不懂了倒也情有可原,你且问问,看你思沛弟方才说的是啥意思。”   不等他问,魏思沛脸上笑出两个酒窝,慢条斯理作答:“是说明天再来摘杏子,今儿婶子家来了客,咱们该告辞了。”   积德俩手扒拉着下眼皮儿,吐出舌头朝魏思沛作者鬼脸儿,“读书有啥了不起的,那怪里怪气的话儿,我才不稀罕听!”转身一溜烟跑了个老远。 第66章 三年之后   太阳刚落山,宝珠正坐在院子里择洗槐花,陈铁贵牵着自家的两头牛进了家门,笑着吆喝了一声,“你娘呐?”   宝珠咧着嘴儿笑,“到胡婶子家串门子去了,一准又是大哥的事儿!”话毕,起身麻利地进屋倒了一碗凉茶给她爹端出了屋。   陈铁贵咕咚咚连喝了几口,咂咂嘴儿,“润泽今年才过了十三,那些娘们急个啥劲儿,想当年你铁山叔,那也是十九才成的亲!比爹还早了一年!”   王氏正进门,听见丈夫那话儿,笑着嗔怪,“那能一样?咱润泽年头刚过了府试,明后年再学个两年,那可是秀才!能跟你兄弟放一块儿比?”   陈铁贵鼻子里哼哼了几声儿,“好赖也要等咱娃儿中了秀才的,噢!书还没念完,就给娃弄回来个媳妇?以后那心思还能用在读书上头?”   “谁说就要给娃儿订亲了?不过是找胡家的打听打听那家情况。”王氏咧一眼丈夫,“等咱娃儿中了秀才,一般闺女儿咱还瞧不上眼咧~!”   陈铁贵嘿嘿笑着,把牛拴进牛棚,望了望天儿,“这几天眼看热起来了,明儿到镇上给润泽送几件儿夏日衣裳。”   宝珠瞅着她爹笑,“急也不急这几天,过些天儿麦收,大哥学里还放假呢不是?”   王氏一撇嘴儿,端起宝珠洗好的槐花就往灶房里头走,“你爹呀,如今眼里头就剩下你大哥了!”   自打她大哥润泽三年前县试落第起,卯足劲了在家学,平日里除了去学里,晚上回屋就点着油灯看书,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就通过了县试,这也让一家子人开心了一阵子,原本润泽入学多是王氏的主意,自打通过了县试,她爹也觉着大儿子是块读书的料子,更加倍地支持润泽,全家几乎不叫润泽干一点点活了。   第二年润泽主动要求参加府试,倒是王氏,有了前头失败一回的例子,想让润泽再学一年再去考的,润泽却早已经不介意那事,说是只有去参加了,才能考验自个儿学的咋样,再说,就算失败了自个儿也有足够的信心以后考上。   那回到底还是落第了,加上去年那一回,光府试就落第了三回,终于在今年二月传来了好消息,府上只录取五十人,前十名为甲等,其他四十人为乙等。润泽的名次说来也可惜,乙等第十一名。   按王氏那意思,自家所在的燕州府,下辖着二十来个县,参加府试的考生那还不得上千人?能在里头挤进前五十,并且排行第十一,已经是很光宗耀祖的事儿了,陈家还是头一回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呐。   润泽还不满意,说是将来院试更是百里挑一,自个儿努力了两年也只得了十一名,将来就更难说了,但到底通过了府试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这三年里,家里除了大哥的事让人振奋些,再来就是积德娘前年接走了积德,说是两口子在县里安顿上了。   王氏自然是不舍的,别说王氏两口子,就是宝珠,积德临走时也掉了几滴泪,几个娃娃约好每年都要见面。   陈翠喜见积德在王氏家里既没受委屈,又被管教的有了样子,不再像先前那样顽皮不知礼数了,倒也真心实意地记住了王氏的情,以至于后来几年,两家逢年过节的倒走动的勤。   听李翠喜说,积德一去县里就直嚷嚷着要入学,积德娘对读书这事儿倒没有太多想法,本来一心想让积德跟着他爹天南地北的跑,将来跑的熟了也能自个儿单干。可架不住积德一个劲儿的要求,后来想想也是,儿子原先只惦记着玩,现如今能有入学的想法,总比游手好闲的强,况且县里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村里跟镇上好,积德将来要能跟润泽一样学出成绩,到底比当个庄稼人强。   这不,转眼到了今年,润泽府试刚通过,就传来积德过了县试的好消息,王氏一家子倒也不觉得吃惊,积德本就聪明,到了县里,听说身边没了玩伴,倒收了性子,踏踏实实念起了书。   而自家大哥,自从年头过了府试,刚传出去,就有两家子找媒婆来打听的,王氏倒也没拒,先去了解了情况,只说自家娃儿这几年先不急的。   宝珠回过神,跟着她娘进了灶房,“娘去屋里歇着吧,今儿晚饭我来做就成。”   王氏一边儿给锅里舀水,一边叹着气,“娘知道你最勤快,这些灶上的活儿原本也不打算让你掺乎。没成想,我娃儿还真是块做饭的料子。”   宝珠抿着嘴儿,有些得意,“那娘还不让我干?”   王氏笑着摇摇头,“屁大点儿孩子,该玩还得玩儿去,灶上的活儿有娘呐,等你再大些了再说。”   宝珠耸耸肩,也不听王氏的,就凑在王氏跟前儿打下手,王氏早已经见怪不怪,对小闺女儿也没脾气,也就是从去年起,闺女许是发了个子,突然就爱到案前凑合,学着切根葱,切几片蒜的,倒也有模有样。自己也能凑合踩着小凳子够着灶台,下一碗面,做个鸡蛋羹的,尝了几回闺女做的饭,味道还真不差,该放的各样调理拿捏的倒准,才六岁的年纪就能这样的心灵手巧,倒让王氏心里有些吃惊。   吃惊归吃惊,王氏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闺女越勤奋,到底越合自己心意,只觉着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这话儿一点没说错,见着闺女小大人似的在灶台上忙活,心里还是舍不得,合计着家里就这么个女娃子,娇惯着些也没啥,十次有九次多是赶着闺女出去玩。   宝珠把牛从屋里头牵了出来,最近天儿好,宝珠每天都要牵着牛儿上河边喂一会儿青草。   刚到河边儿,就瞧见二丫跟喜妹也在河边儿放着牛,俩人坐在河边儿说说笑笑,见宝珠来,笑嘻嘻起身招招手。   牛儿正满地吃的欢,宝珠索性撒开牛儿,笑着说:“喜妹,今儿你娘咋让你出来了?”   “娘今儿出去串门子了!”喜妹应了一句,一双眼睛盯着宝珠直瞧,神秘兮兮地凑到二丫跟前儿说了一句悄悄话儿,两人捂着嘴儿笑的欢,笑了一阵子,二丫才抚着胸脯,上气不接下气说:“宝珠,你今儿这衣裳真新鲜,补丁忒多。”   宝珠悄悄数了数,不多不少,六个补丁。微微红了脸儿,抿嘴儿说:“扯布还要花钱儿,这几年庄稼收成不好,还要供大哥读书,家里头也没多的钱儿做新衣裳。”   二丫一听这话儿,倒收了前头的笑,盯着宝珠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见宝珠只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便把头上鲜黄的绢花儿小木簪子取了下来,笑着递给宝珠,“给你!我娘前头给我做了好几个呢!”   宝珠连连摇头,礼貌地回绝着:“真好看,二丫姐姐自个儿留着戴吧,我成日要喂猪、喂鸡,有时还跟娘下地里干活儿,再弄脏了就不好看啦。”   二丫也不再劝,又将绢花儿木簪子插回头上,再一瞅喜妹,俩人又嘻嘻哈哈笑个没完。   宝珠沉默了一会儿,问喜妹,“喜妹姐姐,今儿穿的衣裳真好看。”   喜妹捂着嘴儿咯咯笑:“这些衣裳我是没觉着有啥好看的,每年都一个样式,没劲儿!这件是二婶给做的,前些天娘又给做了一身儿。”   宝珠咧着嘴儿笑的甜,“姐姐穿啥都好看!”   喜妹笑的疏离,拉着二丫往回走,“上我家玩儿会去!给你看我前些日子练的字儿,魏伯伯教的!”   二丫牵着自家牛,连笑带回头地问宝珠,“宝珠去不?咱一块去。”   宝珠摇摇头,看着喜妹的背影,倒有些惆怅起来,原先还小的时候,自个儿跟喜妹常常在一块儿玩,慢慢大了,反倒不如小时亲近,村儿里多多少少也有些传言,说是王氏同一胎的娃娃,小女儿生的又漂亮性子又好,懂事,听话。赵家抱去那个,说是家里头娇惯的紧,小小年纪养成了霸道的脾气,长相也不如小女儿水灵。   宝珠不知道这些话儿喜妹听去了没有,对她来说,长成什么样,从来不是自己说的算的事,爹娘给的啥样子,将来就是啥样子。兴许多活了一世,很多东西早已看开,想她刚来到这个世上,宝云就被陈刘氏送去了赵家,多少跟王氏一样,对自己这个姐姐抱着一丝愧疚,除此以外,到底还是亲姐妹,每次见了面,还是很想亲近这个姐姐的。   想来,这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一厢情愿。   正想着,冷不妨被人轻轻蒙住双眼,宝珠一闻那人身上的味道就知道是二哥来了,忙笑着掰开他的手,“装啥装,一来就知道是你!”   润生笑着过去牵牛,“贪玩丫头!娘说快些回去吃晚饭。”   宝珠嘻嘻一笑,一骨碌爬起身,“贼喊捉贼,是谁玩了一下午不见人?”   润生也不生气,笑着解释,“下午跟着小虎子一块下地,牛婶子也见了的!” 第67章 上县城去   天不大亮,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儿“哐哐”的声音,宝珠本就没怎么睡踏实,这会儿一听见她爹在架板车,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今年年一过,她自己主动提出跟爹娘分房睡,说是别个丫头早就跟爹娘分了屋,王氏原本还不大乐意,估摸着闺女儿是不是年纪大了难为情,再想想二丫一伙女娃娃,如今跟宝珠也是一般大,成日在村里头碰面,闺女许是听说了别个分房睡的事,想想也是,日子一晃,闺女如今也是六岁龄了,再过两年可不成大闺女儿了?是到了该分屋睡的时候了,也就把隔壁儿空出的那一间收拾整理出来让宝珠住了进去。   今儿起大哥假休,她爹要上县城接大哥,宝珠没忘了自己的大事,麻溜穿好衣裳,将褥子叠整齐,用扫炕笤帚细细扫一遍,急忙翻身下炕往院子里跑。   王氏正站在院子里叮嘱丈夫,说是县里远,路上别耽搁了,早些回来,见宝珠早早出了屋,笑着问:“你爹这会儿去县里接你大哥,今儿家里也没啥事,跟着你爹去不?”   宝珠弯腰从大木盆里头掬起一捧水,麻利洗了一把脸,一抬头,笑咪咪说:“要去的,几个月没见着大哥了!”   王氏给宝珠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角,摸摸闺女儿脑袋,抬起下巴对丈夫说,“到了县城也别忙回,宝珠三姑那少不得要坐一会儿,回来时再给闺女儿买些吃食。”   陈铁贵挥舞着鞭子起了牛车,知道王氏又偏心着闺女儿,回头打趣她:“倒是让我快些还是慢些?前头还说马不停蹄就往回赶咧,你这婆娘,一会儿一个说法!”   宝珠小跑了几步,一个使力跳上牛车,回头对她娘挥着小手道别。   村里到县城路途遥远,一路相当颠簸,坐板车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宝珠伸出俩手垫在大腿根,板车缓缓往前驶着,没一会儿,已经出了村儿,刚到村口,碰上李家老二媳妇周氏。   周氏是老李头二儿媳,因着老李头跟陈二牛的交情,倒跟王氏两口子面上有些来往。   陈铁贵熟络地打着招呼,得知李家的要上镇里头卖些绣活儿,忙停了板车,要载她一程,李家的笑着上了车,宝珠甜甜叫了一声儿婶子,挪了挪位置,给周氏腾出一大块儿来。   周氏坐定了,笑着问宝珠,“你娘咧?今儿没跟着一块来?”   宝珠笑着回:“娘在屋头做活,我跟爹一块上县城接大哥。”   周氏咂着嘴儿直叹,“你家润泽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这才读了几年书?再过几年,咱村儿怕是又要出个秀才喽!”   许是这样的话儿听的多了,陈铁贵并不怎么得意,一板一眼地说,“为了供他读书,老子老娘成日地里头忙活,家里是啥活儿没让碰,这要是不争气,还能说的过去?”   周氏笑,“可不是,要说还是婶子有远见,当初坚持让嫂子送润泽入学里,这不,润泽今年这一考可不就考过去了?”   周氏口里的婶子说的是陈刘氏,宝珠一听这话儿,就知道陈刘氏借着润泽这事一准儿又在村儿里吹起牛皮来了。当初那哪是她坚持的?就为了大哥入学的事,没少给王氏摆脸子。   陈铁贵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可也不好在外人跟前儿说他娘的不是,也就干笑了几声儿应付过去。   到了镇上,周氏下了车,从篮子里取出一块帕子,硬塞给宝珠,宝珠笑着推阻,“婶子拿去卖钱儿的东西我咋能收,家里头娘给缝了好些个呐!”   周氏呵呵笑着刮了刮宝珠鼻梁,对陈铁贵说,“一个帕子罢了,娃儿也忒懂事了些!不怪旁人闲话儿嫂子偏心,咱宝珠模样生的又好,性子又绵,我要是嫂子,也舍不得给送去喽!”   “婶子给的,就收下吧。”陈铁贵笑着催闺女儿,“快些上了车,去县里还老大一段儿路呐!”   宝珠谢过周氏,这才拿了帕子,听了周氏方才那话,倒不像他爹那般受用,心头竟有些不是滋味儿起来,想想这些年无外乎总是这样的闲话儿,要不赵家的为啥见了王氏就黑脸儿?连带着也不待见宝云跟自己一块儿玩儿。   说起来,姐妹之间少不得给人拿出来比较一番,就是润泽润生还常常被她娘对比着说事儿呢。可她再世为人,为人处事自然成熟的多,而宝云一个六岁的娃娃,成日被人拿出来跟自己相提并论,显然失去了公平,若没有前世经验的累积,除了面孔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兴许她也不见得比宝云更能得人欢喜。   郁闷归郁闷,可一个村儿,百来口人,没事拉扯点儿闲话儿,这不是她能管的了的,自己能做的,则是用一颗善意的心对待宝云,不管宝云会不会受些传言的影响,就是宝云对自己有些芥蒂,她活了这么些年月,也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个六岁的娃娃,对这个姐姐,该忍让,该关心的一样不能少。   正午时分,两人才进了县城,宝珠这回是头一次跟着他爹上县城里,牛车沿着热闹的街道七拐八拐,缓缓驶进城西,街道明显冷清了许多,不一会儿,她爹驾车右拐拐进一个小胡同,两边是一排排不大的低矮青砖小平房。   牛车在胡同中间停了下来,左手边儿的木门立即吱呀一声儿被打开,陈翠喜笑着往外走,“听着像是有板车声儿,一看还真是大哥来了,快进屋坐会儿,润泽一大早就来了。”   宝珠笑着唤了一声,“姑姑好!”   “唉哟喂!咱宝珠越发懂事了!”陈翠喜抱着宝珠亲了两口,“半年没见,咱宝珠又长个儿了!别说,还沉甸甸的。”   放下宝珠,又冲里头吆喝,“积德!你大舅跟你妹子来了!”转身笑骂,“这娃儿,成日将他妹子挂嘴边儿,这会儿来了倒不见出来!”   陈铁贵将板车卸了,拴好牛,见陈翠喜进了灶房里头,急忙说着不用忙活,稍稍歇息一会儿,接了娃儿就要往回赶。   陈翠喜皱着眉从灶房出来,“那可不行,一年到头难得来上几回,好赖吃了饭的!前头准备的也差不多了,这会儿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开饭,大哥先屋头坐!”   “爹!小妹!”里屋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站在廊头下面抿嘴儿笑,“爹一路上辛苦了!”   陈铁贵“哎”了一声儿,拍拍润泽肩膀,往堂屋里头走,撩开门帘问积德,“你爹不在屋?”   积德点头,俩眼儿不住往外头瞧,“上个月又跟着主雇上东边儿去了。”   润泽见宝珠脸上不太欢腾,以为小妹有些怯,便下了台阶儿,拉起宝珠的手往屋里走,“小妹这一路上饿了吗?渴不渴,先进来坐回儿喝口水。”   宝珠摇头,一进屋就见积德在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毛笔在长桌上写着些什么,心里忍不住一阵暗笑,故意打趣他:“表哥写啥呢?准是才跟我哥学的吧!”   积德脸上微微一红,一撇嘴儿,“老早就会了!今年都过了县试呐!”   润泽从茶壶里头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他爹,一碗就放在桌上给宝珠晾着,宝珠喝不得热水。   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宝珠,朝她挤挤眼儿,笑着说:“你积德哥现如今认的字儿可比你多,说来惭愧,大哥当年也是考了两年才过了县试,你积德哥头一年就过了!”   宝珠笑着凑到积德跟前儿去,“表哥真厉害!”   积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哼了一声,压低声儿说:“前头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妥了!”   宝珠急忙将食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儿,瞧见她爹没多在意,又凑到积德耳边问:“姑姑跟姑父也不知道?”   积德咧一眼儿宝珠,“那当然,我办事还能出错儿?”   宝珠嘻嘻一笑,冲着积德不停伸小手,积德则下巴冲天,得意洋洋地装看不见,宝珠又戳他,他才嘟着嘴儿起身往厢房去了,两人奇怪的互动,直看的润泽莫名其妙。   事情是这样的,自打王氏接受宝珠上灶房做些吃食以后,宝珠就寻思着要重操旧业,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些年,想法到底和小时候略有不同,知道赚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古代人也不是没有智慧,只有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才能被人接受,想要光靠茶叶蛋,腌酸菜等等小伎俩赚大钱也不现实,就说茶叶蛋那回,也是沾了这个时代有卤蛋的光,所以说,想要赚钱,头一件事就是先锻炼好自己的厨艺,六年没碰锅铲,好在有前世的记忆,想要再熟悉起来也不成问题。等自己顺顺溜溜手头上有十来个拿得出手的好菜,不愁名声传不出去。   首要的问题就是调料,这个时代已经有了油盐酱醋糖,唯独味精是宝珠最发愁的事儿,想要做出前世的水准来,味精绝对不可或缺,不过味精因着各种副作用,在前世自己的行业里也早被鸡精所取代,鸡精算得上是极为重要的一种调味品。   于是宝珠就琢磨着自己做鸡精,鸡肉跟香菇是必不可少的材料,烤箱跟微波炉是没有的,好在能用铁皮桶跟石头代替,唯独香菇是个难题。   这个时代,香菇在北方可是个稀罕东西,一来北方人并没有食用香菇的习惯,二来香菇在北方并没有被广泛培植,想要吃一顿香菇,那可是难上加难的事,好在积德爹天南海北的跑,各样稀罕东西总能带回来一些做买卖。   于是宝珠便把香菇的事偷偷告诉了积德,这事儿自然还是得背着王氏偷偷进行的。好在积德不负所托地办成了。   积德偷偷拿出来的干香菇也只有小半袋子,不过也足够自己用一阵子了。宝珠将香菇偷偷塞进怀里,又跟积德约定好这事儿不许告诉旁人,这才心满意足地道了谢。 第68章 想吃鸡肉   这几日麦收,陈铁贵跟王氏整日忙的脚不沾地,润泽也要求帮着他爹下地干活,说是假休十五天,干几天活儿也不影响读书,王氏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让润泽每日在屋里头专心读书就成,地里的活儿还有润生呢。   宝珠则主动请缨留在家里头做晚饭,王氏一开始心头倒不大放心,后来架不住宝珠劝说,再一琢磨,自家六亩地,四亩种的麦子,早早忙乎完了还要全种上大豆,大豆这一茬时间紧迫,容不得拖拉,杂七杂八的活计,两个半劳力加一头牛,咋也得十来天儿的,再加上晚饭其实也没啥难度,喝的是苞谷珍,吃的是苞谷饼子就凉拌菜,凉菜提前给调好了,热个包谷珍子左右也不是啥难事,自己还是跟着丈夫踏踏实实干几天农活,早忙完了早省心。   于是,宝珠就有了大把时间研究怎么做出纯天然的鸡精,在前世,各种调味品五花八门,品种齐全。超市里,光调味品,几乎就能占去十来个货架,新品牌层出不穷,而她所在的酒店,因着财力雄厚,厨师在列采购清单时更是有较多的选择,对她来说,调味品的选择,当然是品质越高越好,大体来说天然调味品自然比勾兑了化学添加剂的安全又有营养。因此,自制鸡精这事儿,宝珠并不是没有想过,可到底还是因着懒散,或是杂七杂八的事耽误了,以至于到了这一世,身处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古代,宝珠才能真正实践一番。   鸡精虽然没制作过,可到底也算得上是烹饪领域的较专业人士,根据前世记忆里鸡精的成分,多多少少能推测出几种大体的方法。   至于成不成,还得等做出来再看。   鸡精自然少不得鸡肉,可自家已经好些时候不宰鸡了,这些年收成不景气,每年除了自家吃的,余不了多少拿去卖钱儿。自打大哥润泽去县书院读书起,光一年学费就要三百个钱儿,这更是雪上加霜。爹娘平日攒来的钱儿,一部分补贴了家用,还要拿出一小部分给大哥买书,因此,家里的负担就更重了。   前一次杀鸡,还是去年过年的事儿了吧?今年春节,鸡肉倒是有,可不都是姥姥托小舅给送来的?大哥二月过了府试,她爹张罗着要杀只鸡,她娘不也为着省几个钱儿,死活没肯么。   宝珠心情顿时有些沉重起来,心说照自家如今的情况看,大哥将来考秀才更是要花钱儿,过个三五年也未必缓过劲儿来,自己的赚钱计划可要加紧了才是。   好在做一回鸡精也用不了多少鸡胸肉,如果能成功,做出来的成品省着点用,总能用上好几个月的。   托着下巴叹了口气,“不知屋里啥时候再能杀一回鸡。”   魏思沛掀开门帘儿往里瞅,“宝珠,你在念叨什么?”   宝珠扁着嘴儿直摇头,“说了你也不明白!”见魏思沛手上拎了两个小纸包,知道又是来送些夏日里清热解暑的草药。起身问他:“我想在河边儿开辟一小块菜园子,你跟着来不?”   魏思沛心说宝珠一定是嘴馋了,抿着嘴儿直笑,“宝珠怎么想起种菜,是不是肚子饿了?”又柔声劝她:“等过些天攒够了草药,拿到镇上换了钱儿,买了菜种子再给宝珠买糖糕吃,好不?”   宝珠笑笑,这话儿哄个真正的六岁娃娃兴许真的管用,自己听了却提不起啥精神来。   王氏见闺女儿这几日蔫巴的很,原本话儿就不多,近来更加沉默寡言,以为是陈铁贵训斥了,私下里问了一回丈夫,才知道是她多心了,可看着闺女一日日不欢腾,面儿上没说啥话儿,心里却有些发急,这么些年,闺女还从没这样郁郁寡欢过,寻思着宝珠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瞒着大人,隔了没几日就领着宝珠上魏元家给把了脉,说是没啥毛病,王氏心里就更奇怪了。   这日,王氏下了晌,见宝珠还有些心不在焉,二话没说就塞给闺女儿一把菠菜,说是摘了好下个菠菜面,自个儿进了灶房,细细观察着宝珠的举动,见宝珠先开始还麻溜摘了几根,再往后,干脆坐着发起呆,一小把菠菜,愣是在手里攥了小半刻,王氏再也沉不住气,寻思着前头跟宝珠说话时,回答的也利索,一转眼就走了神,多半还是有了啥心事,得好好跟娃儿说道说道才行。   朝院子里喝了一声,“宝珠,干啥呢?”   宝珠给王氏一吓,猛地回过神,刚回头朝她娘露了个笑,就见她娘俩手叉腰往院子里走,“最近我娃咋的了?摘个菜也发呆,有啥不痛快的给娘说说。”   宝珠眨眨眼,笑笑,推说天儿太热,提不起精神。   王氏半信半疑,可想着闺女儿这年纪,横竖也没啥大事可瞒着大人的,也就信了宝珠,摸着宝珠额头直懊恼,“这些天儿娘忙着干活没管我娃儿,让娃儿受苦了,娘回头给你熬凉茶喝,你魏伯调配的,管用着呐。”   宝珠笑嘻嘻摇头,俩手抱着她娘撒起娇来,“娘别担心,明儿个就好了!”   王氏眼圈一红,别过脸抹了一把泪儿,“你大哥这几年好赖读书读出了样子,你可再别给娘出个啥岔子,娘可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儿。”   宝珠抓着她娘的手,心里一阵后悔,几个娃娃里,他爹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这些年倒对大哥更器重些,宝珠心里是理解他爹的,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农民,自然儿子更能让他倚重,而她娘,从小到大,几乎事事偏袒着她,几个娃娃里,就数自己得娘的宠爱最多,心说她娘到底还是这个家里对她最好的人,这一世能得这样好的娘,一定得好好珍惜,更在心里坚定了让爹娘过上好日子的想法。   想开口对她娘说说自己心里的忧愁,可又觉着六岁的娃娃哪里能有那样的见识,与其说了引起她娘的不安,倒不如埋在心里。   这事之后,宝珠知道王氏对自己的在意,一丝风吹草动就能引得她娘担心许久,平日里再琢磨心事也就收敛了许多,不敢再由着性子来,面儿上总是高高兴兴的。   这日刚下了晌,魏元就领着魏思沛进了门,说是最近卖了一回草药,赚了几个钱儿,想让几个娃儿补补,在镇上买了一只公鸡,自个儿也不会做,拿来让王氏给炖了一块吃个晚饭。   陈铁贵也不跟他客气,招呼着进堂屋说话儿去了,王氏则拉着魏思沛说着稀罕话儿。   宝珠顿时来了精神,朝魏思沛望去,见他正一本正经地跟她娘说着话儿,她娘一转身,立即就朝自己眨眨眼,知道上回自言自语的话儿多半还是叫他听了去,一准儿是他央求着魏伯买的鸡。   魏思沛比她大了三岁半,因着隔三差五就在一块呆着,宝珠倒从来没细细瞧过他,这会儿向他望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圆领灰色小长袍,十分朴素,尽管如此,精致的容貌依然显眼,个子比自己高了两个头,小麦色的肌肤透露着健康和活泼,原先脸上的疤痕倒不似小时候那般狰狞,眉目间也有了些英气。   宝珠心里叹了一声儿,当年的小男娃到底长成了俊俏少年,难怪二丫和喜妹那一群丫头们,对着魏思沛总是和颜悦色地笑,小孩子虽然还是懵懂的,可哪个娃娃样子好看,还是能分辨的,再过些年,说亲的怕是少不了。   魏思沛从怀里取了一个小纸包,笑着说:“这些是菜种子,专门挑了几样时令蔬菜,咱们下午就垦荒地去!”   宝珠才回过神,也没听清魏思沛说的啥话儿,瞅见她娘已经进了灶房忙活去了,急忙就往灶房里头跑,仰着脸儿一字一句对她娘说:“胸脯肉煮了留几片,我要练习着炒菜!”   王氏笑着叹:“这孩子!小小年纪,成日不出门玩,就知道对灶上的事上心!”见闺女儿绷着一张脸儿,神情严肃,想想就由着闺女得了,横竖几片肉的事儿。   宝珠得了王氏首肯,这才笑眯眯对思沛说着,“谢谢哥哥!”又往堂屋里头跑,魏思沛见宝珠也不好好睬他,盯着手里的纸包,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些懊恼。   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对魏元说:“有鸡肉吃,谢谢魏伯!”   他爹正和魏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宝珠进来了,皱眉佯怒:“这人来疯闺女儿!今儿准是心情好,平时也没见对你魏伯这么有礼貌?”   魏元抚须一笑,“原本还等过些时候上县城,前儿个思沛突然嚷嚷着要吃鸡肉,看来这些个娃儿,还是嘴巴馋了。”   陈铁贵鼻子里哼了哼,“不用成日惯着这些娃儿,这还没遇上灾年,遇上了别说有肉吃,饭都吃不饱!”   又说起今年地里的收成,一说起这个,陈铁贵脸上又堆满笑,说是老天还是开眼,连着三年收成不如意,今年到底攒劲儿了些,原本灌浆期时雨水还落个不停,陈铁贵几乎以为今年的收成又没指望了,谁成想,四月中旬倒连着晴了十来天。 第69章 润泽发火   早饭过后,爹娘跟二哥下地干活儿,宝珠惦记着昨儿她娘给留的几片胸脯肉,这个节气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经过了一个晚上,肉质虽不至于腐败,却也不如刚开锅时鲜嫩,她可得抓紧时间才行,不然的话,她娘下了晌,一准得炒菜使了。   回厢房将半袋子干香菇取了出来,又进灶房,踩着小板凳往案上瞧,见她娘给留的胸脯肉被放在盘里扣着,拿出来细细瞧了瞧,果然,肉质已经有些发干。   洗了手,将鸡胸肉撕成小条放在盘里预备着,转而将干香菇拿出来洗净放好。   润泽搬了椅子坐在院儿里看书,见宝珠一大早就往厨房里头钻,心里好奇,也进灶房凑热闹,问她:“小妹在做啥?”   宝珠正剥着一根葱,笑嘻嘻对润泽说:“做鸡肉粉!”   润泽瞧见案板上给妹子撕成小条的鸡肉,微微皱起眉,语气柔和地哄她:“你背着娘取了肉?鸡肉是不能随便糟蹋的,宝珠乖,快别玩儿了,哥哥带你写大字,成不?”   宝珠小脸一绷,撅着嘴儿说:“娘知道,这还是娘昨儿个专门给我留的肉。”   润泽无奈地摇摇头,抚了抚宝珠脑袋瓜顶,见案板上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鸡肉,语带宠溺地问:“宝珠要做肉沫儿么?”   宝珠嘻嘻一笑,扯着润泽袖口往外拉,“君子远庖厨,大哥只管读书就是,爹娘还指着大哥光宗耀祖咧!”   她本就说话早,小时候学话儿学的比谁家娃儿都早,四五岁年纪就相当口齿伶俐,这会儿一张嘴,就连润泽也忍不住笑出声儿来,“小妹还知道君子远庖厨?”   宝珠嘟着嘴儿,咧一眼儿润泽,一板一眼说:“魏伯说的,君子应该远离灶房才是!”   润泽敛去笑容,叹着气,“难怪魏伯说可惜了咱宝珠不是男娃儿。”又叮嘱她:“娘一向纵着你,大哥却不放心的很,你要做饭便做饭,切记那刀铲锋利,不可伤了自己。”   宝珠连连点头,催他快些走,别耽误了课业。   手脚麻利地烧了一锅水,将香菇丢进去。剥好葱,又取出一块姜,在案上切成碎末,又将方才的鸡肉丝倒在案板上,拿出擀面杖打磨,捣成极为细腻的肉茸。   准备好的葱末跟姜末与肉茸混在一起,加入少量盐,搅合均匀。   做完这些,第一步才算完成了,宝珠伸手拈了一小丁点肉末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咸度适中,这才满意地将肉沫盛入盘中。   这边儿肉沫刚调好,锅里的水也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宝珠踩着小凳,挥舞着小手,用漏勺捞起煮好的香菇。   将水沥干,撕成小细条,仍旧用擀面杖捣成细沫,再一看,门后头的铁皮桶是空的,心里一慌,蹬蹬蹬就往外头跑。   从身后一把搂住润泽的脖子,见他笑的开怀,撒娇地问:“大哥给我生火!”   润泽抿了抿唇,叹气着转过身,“灶房不是有火么?宝珠要在哪生火?”   宝珠笑笑,“桶里头没碳,我要生火烤肉!”   润泽嘴角抽了抽,劝说她:“铁皮桶怎么个烤法?宝珠的肉沫岂不是要烧没了?快些听大哥的话,莫胡闹,省的爹再回来教训你。”   宝珠急的直跺脚,跟润泽又说不明白,嘟着嘴儿转身就往门外跑,润泽在后头喊她,她气呼呼回:“哥哥笨,去找思沛哥生火!”   才刚跑到大门外头,被润泽三两步追上,抱起来,在怀里美美打了几下屁股,板着脸训斥,“娘纵着你,哥可要管着你,哪有丫头成日玩儿火的?前头糟蹋鸡肉就不该,这会儿还要寻着思沛跟你一起胡闹不成?”   屁股上猛然间传来的疼痛还是让她呆了呆,先开头,宝珠着实愣住了,怎样也没想到自己会挨了打,意识到刚才的事,一向疼爱她的大哥竟然打了她,还教训她胡闹,小嘴一瘪,半伤心半夸张地“哇”一声儿哭了出来,哭声嘹亮,直震得润泽耳朵嗡嗡嗡响。   润泽很早就知道,自家跟别家不同,他娘是将宝珠当成宝的,最最疼爱的就是小妹,从小娘就告诉他们俩兄弟,要让着小妹,好好照顾小妹。尽管如此,即便她娘不这般要求,作为大哥,他也有义务跟着他娘一起照顾好小妹。   说起来,小妹从小到大都跟村里别的娃儿不一样,说话说的早,懂事也早,几乎没让自己这个大哥操过什么心,旁的孩子哭闹着要玩具的时候,小妹天天在院子里疯跑着玩儿,看看鸡,看看牛,整日笑呵呵地。到了旁的孩子们闹着吃糖吃零嘴儿的时候,小妹却忙着跟魏伯学起了写字,小妹似乎从小到大也没让家里人为难过,也就是今儿这一回,倒上了心,那架势,像是无论如何也要做烤肉。   于是心里就有些恨铁不成钢,宝珠一直是自己心中的骄傲,村儿里无论哪个说起宝珠,甭管人前人后,那都是要夸上几句的,小妹哪时候这样任性胡闹过?所以,他这个做兄长的,一定要教好妹妹。可这会儿看着小妹哭的伤心的小模样,心里又涌上一阵阵难受,后悔方才下手重了些。   后悔归后悔,可大哥的威严还是不能丢,放下宝珠,声音放柔了些:“挨打了就要记住教训,日后不可再调皮。大哥带着宝珠到河边儿玩一会,成不?”   宝珠拧过身子不瞧润泽,别看她半真半假地哭,可心里却颇有些不是滋味儿,听了润泽那话,反倒哭声儿更大了,俩手放在眼睛跟前儿不停抹着泪儿,口里一声声唤着她娘。   润泽连声叹着气儿,连揉带哄:“宝珠不哭,大哥不该打你,有话儿该给宝珠好好说,不该打人,哥给宝珠认错,还不成?”   润泽心里一阵懊恼,揍的那几下屁股倒也不是真心打,可到底吓着了宝珠,千不该万不该吓着娃儿!见小妹哭的伤心,索性也不管先头为啥训斥的妹妹,跺跺脚,大声儿对她说:“哥给你烧火还不成?”   大事要紧,宝珠停了哭声,不解恨地剜了润泽一眼,见他一脸着急,扁了扁嘴,抽抽噎噎地“嗯”了一声儿,蹬蹬蹬跑到灶房取出铁皮桶,胳膊一伸,递给他。   润泽这才松了一口气,决心日后无论小妹再做什么调皮事,也绝不再打小妹,一定要耐着性子好好说劝,方才打的那几下,心头不知多后悔。   终于生上了火,润泽又按照宝珠的要求,去河边儿寻了一块扁平的大石头,放在了桶口。将前头加工好的香菇沫跟肉沫平铺在石块上。   润泽吸吸鼻子,到底没闻出啥味儿,指着香菇沫儿问宝珠:“这东西是什么?”   宝珠又咧他一眼儿,才撅着嘴儿说:“积德送的香菇!”   宝珠想起什么,又板着小脸儿,瞅着一边儿,眼睛不去瞧润泽,说:“香菇的事不准告诉咱姑,积德可是偷偷给我的!”   润泽笑着应下,转了个方向蹲下身,一双眼柔柔地看着宝珠,“大哥不该打宝珠,以后再不会了,宝珠不生气,行不?”   宝珠知道润泽确实后悔了,想想刚才那几下也不算很疼,况且在古代,兄长教训弟弟妹妹也算稀松平常的事儿,润泽是土生土长的古代娃儿,自然也免不去这种思想。心里虽然还有些郁闷,可看在他帮着自己烤香菇的份上,到底还是原谅了他,对他扯扯嘴角,勉强露了个笑,又飞快地收了笑容,仔细拨弄起石块上的肉沫跟香菇沫。因着火不大,大约烤了小半个时辰,肉沫儿才彻底烤干,将烤好的肉粉跟香菇粉盛进碗里,取出她娘捣蒜泥的小锤儿,砸了半刻,碗里的粉末更细了些。   又取出一些糖,磨成糖粉和进去,大半碗鸡精就成了!   成品不似前世鸡精的淡黄色,而是一种褐色粉末,宝珠心里也摸不准这样的做法能不能成,怀着忐忑的心情尝了尝味,竟是特别鲜美。   忍不住就咧着嘴儿嘿嘿笑起来,冷不妨听见润泽在她跟前儿问:“这些粉末就是宝珠要做的肉沫?宝珠倒像是知道怎么做似地?”   宝珠眨眨眼,前头一时专注,倒忘了给自己找个由头,想了想,抓着头皮说:“积德哥在外头见旁人做的,告诉我的法子,做饭时加上这个,味道可好咧!”   润泽又是一阵叹气,“你这丫头,既然是给家里做调货面儿,前头为啥不说?”   宝珠一扁嘴儿,“说了大哥也不信!”   “好啦,是大哥的错儿!”润泽见宝珠满脸出了汗,掏出帕子替宝珠擦了擦,笑着说:“再有几天大哥就要回书院了,小半年也见不得宝珠一面儿,还生大哥气?”   宝珠嘿嘿一笑,转身包好制作完毕的鸡精,一溜烟回了厢房。   下晌的时候,宝珠小舅带着媳妇跟小闺女儿来了,说是今年家里头又买了牛,地里的活计倒松快,宝珠姥姥惦记着女儿家里那头老牛如今早已干不动活儿,叫小舅领着媳妇上门帮个几天忙,再来,也顺带串个门子,打听打听宝珠姑父在县城里做的活儿,说是农忙完了看能上县城里寻个活儿干两天不。 第70章 又起冲突   天不亮宝珠就睁了眼儿,小舅这一来,她娘嘴上不说,心里是欢喜的很。常听她娘提起,在娘家时跟小舅感情最深。于是,她开始寻思着晚上要做的菜,小舅来了,自然不能像往常一样只吃凉拌菜,就用家里有的蔬菜做几道家常菜就行,自个家的材料就那么多,尽量做的可口些,让小舅跟小妗子吃好,好让她娘也能高兴高兴。   早饭刚过,陈铁贵就上了县城,说是亲自到宝珠三姑那说说王氏小弟上县城务工的事儿,最好是能跟着妹夫一块儿跑跑货,不成的话,陈翠喜在县城毕竟方便的多,看能帮着寻一份好些的差事来不。   宝珠小舅跟小妗子都是勤快人,干活也实在,刚来头一天就早早起了床,早饭刚过,扛着工具就往田里去,说是帮着王氏把那几亩地收拾收拾,上点儿肥,赶走之前帮王氏把豆子种上的。   刚出了村头就远远瞧见钱氏母女,自打几年前铁富上门借过一回牛,王氏没给好脸儿,两家人彻底生了芥蒂,也就张红玉时不时偷偷来找王氏坐不大会儿。   钱氏进门不多久就生下了秀娟,钱氏脾气不好,动辄打骂,说起来,秀娟也着实可怜,不大岁数就成日挎着个脸儿,见谁也不吭一声儿,沉默的就像一个哑巴,钱氏也就更不待见这个闺女儿。   王氏叹了口气,心说铁富本就好吃懒做,又遇上暴躁的钱氏,秀娟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走近了才瞧见钱氏正捏着一小块玉米饼子硬往娃儿嘴里塞,嘴上一边骂骂咧咧的,秀娟被她娘硬塞进了那饼子,在嘴里呛了几下就给囫囵吐了出来,哇哇大哭起来,钱氏狠狠朝秀娟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呸”了一声儿,抬脚就踹了秀娟屁股一下,秀娟被她娘踹的一个趔趄,钱氏又捡起那饼子,“贱骨头货,今儿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王氏眉头一皱,心说自个儿平日没见着就算了,今儿碰上了咋也要说一说,秀娟也才三岁来的娃儿,再不合大人心意也不该这样管教。   王氏弟媳芳儿也看不过眼,悄悄问王氏,“姐,那人可是姐夫二兄弟新纳的寡妇?我瞅着像,前年不是见过一回?”   王氏嗤了一声儿,“可不就是她!”走到近前儿喊了一嗓子,“秀娟娘,不就是块饼子,娃不想吃就不吃了,多大点儿事?干啥跟娃儿过不去?”   钱氏见是王氏,一撇嘴儿,扯开嗓门吆喝着,“哟!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咱大嫂子呀!”   王氏好说歹说地劝:“这点事犯不着打娃儿,娃儿是自己生的,打在娃儿身上,你当娘的不心疼?”   钱氏捂着嘴儿咯咯直笑,“真有意思,大嫂自己的娃儿穷的送了人,倒有闲心管教别个的娃儿,狗拿耗子了不是?”   王氏险些气晕过去,黑着脸骂:“要不是看在爹娘的份上,你今儿就是打死了娃儿,我也不带吱一声!一个小妾室,还真当自个是啥人物了?”   钱氏原本还得意的表情瞬间滞住,气急败坏地叫骂起来,“臭老娘们,老娘就是爱作妾,要说也不该,铁贵哥这样好的人,咋就娶了你这么个丑娘们,难怪铁贵哥说你心眼子儿小,每回给我们地里头帮忙,都要背着你呐!正室又能咋,还不是被自个儿丈夫数落,该!”   秀娟哭喊的更凶,钱氏干脆又踹了一脚,声音极为尖利地骂着:“不知好歹的贱东西,再瞎叫唤仔细我扒你的皮!”   王氏气的浑身发颤,芳儿在一旁直拽着她,“好赖在人前儿还知道要个脸儿,她可是连脸都不要!”王氏小弟王顺来也忍不住来了气,“听她嘴里头胡说,姐夫咋可能在外人跟前儿数落姐?撒泼扯皮的咱可比不上她,好心当成驴肝肺,姐管她的闲事做啥,咱们走就是!”   王氏又气又悔,原本不过是看秀娟可怜,说上几句话儿,谁成想惹来一肚子气,知道今弟媳妇在跟前儿,总得给小弟留些颜面,再咋样也不能跟钱氏似地疯骂,转身对他们说:“咱们走,让她自个儿吠!”   芳儿也是个直脾气,回头就冲钱氏骂了一句:“铁贵哥也是你叫的?不知羞的臭不要脸儿!”   王氏心说当年没借牛到底还是做对了,就是把牛送了人,也不可能借给这样的人,又想着,晚上回去得好好把这事儿跟丈夫说说,以后再碰上盖房种地的事,绝对不再给老二家帮一回忙的!再有,等到过年的,不给钱氏闺女儿一文钱儿!就是给了,那钱还不是叫钱氏拿去了,日后一分钱儿自家的便宜都崩想占!   想来想去的,心里的火气倒消了大半,芳儿见王氏隔了没多大会儿倒像是缓过劲儿来了,直说王氏心宽,又气呼呼说那钱氏不是个东西,十里八乡的,再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   王氏反倒劝她,再碰上这样的人,惹不起还躲不起?犯不着跟她置气,还弄得自个儿不舒坦。   日头火辣辣地晒,宝珠正陪着表姐招娣在树荫下头玩抓子儿,魏思沛扛着锄头进了大门,笑着唤宝珠,“宝珠,不是要种菜么,垦地去?”   宝珠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儿,前几天忙着做鸡精,倒把菜地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拉着招娣对他说:“这是我姐招娣,这几天跟咱们一块玩儿!”   招娣长得黑黑胖胖的,性子也大不咧咧,见了魏思沛也不怯,大声问他:“哥哥,你脸上有疤!”   魏思沛笑了笑,轻轻抚过脸上那道疤痕,“小时候不听爹娘的话儿,自个儿调皮摔的,招娣可不能像哥哥一样调皮,不然也长出一条难看的大疤来。”   招娣惊恐地摸摸脸蛋,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问他:“原先调皮,现在不调皮了,还会长不?”   魏思沛淡淡笑着瞧她,“不会的,听爹娘的话脸上就不长疤。”   宝珠忍不住抬眼看他,看那态度,倒不似从前那般对那道疤在意了。   三人来到河边,宝珠在自家门口的河沿上选了一小块草地,正要去拿镐,魏思沛拦住她,笑着说:“我来就好,你们俩在旁看着就是了。”   招娣跑回屋里拎出一把镐头,脆生生的叫:“思沛哥哥,我也会锄草,宝珠妹妹歇着,咱们一块锄草!”   魏思沛也不拦她,俩人一下一下地干起了活儿,宝珠望着招娣俩眼发木,招娣只比她大了一岁,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那架势倒像是经常帮爹娘干过活的,宝珠脸上忍不住一阵发烧,想她活了两世,这一世还没怎么干过农活,小胳膊小腿被她娘惯的白嫩娇弱,别说翻地,就是拿起镐头挥舞两下兴许都费劲。   宝珠撅着嘴儿,有些不服气地说:“表姐歇着,让我来!”   招娣抹了一把汗,笑嘻嘻说:“妹妹歇着,一会儿就弄完了。”   魏思沛却停了下来,瞧着宝珠脸上有些沮丧,笑着让她去捡草地上的石头和翻出的青草,又夸她:“宝珠年纪最小,就知道干活儿了,捡石头比翻地还累,仔细砸了手。”   宝珠忍不住偷偷翻着白眼,但还是仔仔细细挑出草滩上的石块,远远丢进河里,又将挖出的一块块带着泥土的青草往河边运。   锄了草,招娣又帮着宝珠捡土块,让她去歇着,宝珠不肯,招娣一本正经地模仿着魏思沛说:“妹妹不是一会儿要给爹娘和姨妈他们做饭吃么,做饭比捡土块还累,仔细别摔着了!”   那语气跟样子倒学了个九成像,宝珠忍不住被她逗笑,宝珠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表姐,并不听她的,笑嘻嘻跟着她一块捡了土块,捡完之后,魏思沛又翻了一遍地,笑着对她们说:“宝珠跟招娣也累了吧,明儿再上肥,今先到这。”   招娣摇着头,“一点都不累。”又笑着跳着往屋里跑,“哥哥走,帮着我妹子做饭去!”   宝珠笑着跟在她身后往回走,魏思沛三两下赶上她,小声问:“宝珠啥时候学的做饭?”   宝珠嘻嘻一笑,得意地说:“这些天儿爹娘下地,晚饭都是我做的!”   魏思沛摸摸宝珠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花生仁点心,拿去跟招娣一起吃,我要回去了,明儿再来找你。”   宝珠接了点心,向他招着手,“谢谢思沛哥哥,明儿一定要来呀!”   招娣见身后半晌没他们身影,跑出来看,见魏思沛走了,一阵儿呼喊,又直叹气,说少了一个玩伴。   宝珠笑着拉她的手,“姐姐,我做萝卜饼子给你吃,明儿思沛哥哥还来呢!”   招娣眼睛一亮,嘿嘿笑着就往里跑,“我给妹妹打下手!”   晚饭做的是萝卜丝饼子、炒蘑菇跟韭菜炒鸡蛋,王氏一下晌就闻见了灶房里头传来的香气,笑吟吟对宝珠妗子说:“宝珠娃见天儿就往灶房里头钻,还别说,炒的菜像模像样的,我这个当娘的也快给比下去了。” 第71章 要陪妹妹   招娣咬下一块萝卜丝饼,嚼了没几口就迫不及待咽下肚子,狼吞虎咽吃起来,半晌抬头,盯着宝珠,眼儿一眨不眨地直呼好吃,王氏也是头一回吃闺女儿做的萝卜丝饼,心说聪明娃儿到底还是和一般娃不一样,就说和面擀面的,她从没教过宝珠,这孩子却机灵的很,到底用心看着记下了,还知道心灵手巧地加上萝卜丝做出花样来,心里更是对闺女刮目相看。   宝珠妗子连吃了三个萝卜丝饼子,一脸意犹未尽地问王氏:“大姐啥时会做这样好吃的饼子?外酥里嫩的,味道也香,比肉馅饼子还好吃!”   王氏笑的合不住嘴儿,“都是宝珠娃儿闲着没事自己捣鼓出来的,连我还是头一回吃呐。”   宝珠妗子又给王氏跟陈铁贵各夹了一块,笑着叹气,“要我说,大姐可真会管教娃儿,润泽读书读的好,润生种地也踏实,连咱们小宝珠娃儿也手巧!”又笑着打趣宝珠,“将来谁娶了我们宝珠谁有福!”   宝珠笑笑,萝卜丝饼子是江苏一带的美食。在前世,自己会做许多各地风味小吃,可这一世,常见的蔬菜也就那么几样,白菜萝卜算是比较普遍的,打小吃惯了玉米面饼子,她老早就憧憬着家人能够吃上一回自己做的加入各种材料的面食。   做厨师有时是累,可想想,何尝又不是一种幸福呢,亲手为家人准备的一餐饭,看着家人津津有味享用的模样,那种发自心底的满足感还是让她不禁小小的幸福了一会儿。   陈铁贵也难得地夸赞了一句,“这饼子是好吃!回头再做些让你舅捎回去给你姥姥尝尝。”   宝珠笑着应下,又说还给润泽带点到学里吃,顺带给三姑家再带一些。   润泽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每次回来吃着娘跟小妹做的饭菜,再去学里,吃啥都不是滋味儿。”   陈铁贵咧他一眼儿,“忒胡说!大县城里的饭菜,那还能没咱家的好?”   润泽抿了抿唇,自有一番见解,“吃惯了娘做的口味,如今小妹也能上灶,比娘做的花样还多,一家子坐在一块吃着饭,光是氛围就不一样儿,哪是学里能比的?”   陈铁贵板起脸儿,“在外头就要好好念书,男子汉大丈夫,成日想着屋里可不成。”   润泽也不吱声了,陈铁贵管教两个儿子一向比王氏严厉,润泽这些年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跟他爹有时候也直犯冲。   宝珠舅舅嘿嘿笑着打圆场,“你爹是想你在外头别挂念着家里,用功读书咧,往后咱润泽出息了,可不能忘了爹娘,知道不?”   王氏也笑着接了话儿,“可不是,这些年他爹卯着劲儿供他读书,好在娃儿也争气,将来要能中个秀才,我跟娃儿他爹这些年可就没白盼喽。”   润泽抬头看着陈铁贵,眼睛亮晶晶的,“爹放心,我一定好好读!”   陈铁贵哼哼了几声儿,“书院里头不比自个儿家,别遇上有啥不顺意的就埋怨,咱们农家人不兴那一套,旁人吃的下苦,咱也能吃!别个有啥难处多多帮衬,别觉着多出力就是吃亏,吃亏是福!”末了,又虎着脸儿叮咛:“一个人在外头,自个儿生活自个儿照顾着,少跟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二流子搅合在一处。”   王氏越听越不乐意,撇着嘴儿埋怨丈夫,“娃儿好容易回来一回,后个就走了,就不能夸娃儿几句?别成日说些难听话儿,咱娃儿是那受不得苦的?”   润泽反而笑着对他娘说爹说的在理,说是他爹说的话儿都放在心里呢。   宝珠妗子一边儿吃着饼子一边儿笑,“谁说不是呢,我看润泽能行!大姐跟大姐夫真是有福气,几个娃儿都乖,瞧咱宝珠,小小年纪就这能干了,将来还了得?”   陈铁贵笑着摇头,“话是这样说,女娃子大了将来还得嫁人,那些个针线活计也该早早学了。”   王氏立即放下筷子,“咱就这么一个闺女儿,我还想在跟前儿多留几年呐,你倒想早早嫁出去。”嗤了一声儿,“将来她大哥有出息了,咱闺女就是招个上门女婿也不是不成的!”   王氏没把宝珠舅舅两口子当外人,当即就大声嚷嚷起来,直看得宝珠妗子目瞪口呆,口里啧啧叹着,“大姐可真疼娃儿,可说起来,咱宝珠娃儿也确实是乖。”   陈铁贵拿王氏没脾气,唉了一声儿,“你姐可不就是疼她,成日把闺女放心尖儿上!”   宝珠惦着脚尖给王氏夹了一筷子鸡蛋,“娘不怕,爹说着玩儿呢!”又瞅她爹,“不能嫁,将来长大了还要给爹和娘干活儿呢!”   招娣吮了吮手指,一抬头,尖声儿说:“女娃娃都要嫁人,我将来要嫁二狗子呐!”   这话儿到底将大伙逗了个乐,宝珠妗子又气又觉着好笑,戳着闺女儿脑门直说她不知羞。   第二日大清早,招娣就爬起来,招呼宝珠到外头玩儿,昨儿个的菜园子还没上肥呢,宝珠揉着眼睛坐起身,感叹表姐超级强大的精力,跟她一块起了身,到院子里帮她娘喂了鸡,招娣见宝珠抢着干活,一阵嚷嚷,夺过食盆自己喂,宝珠想摆桌椅,她跟在后头抢着干。   宝珠妗子从屋头出来见了,笑着骂她:“让着点你妹子,你们一块摆!”   招娣急的直跺脚,“宝珠长得又白又干净,像只小白兔,我怕妹子干了活儿就不白净了!再说我是姐姐,应该我来干活!”   宝珠一脸黑线,这是什么恶趣味!?   王氏从灶房出来,“扑哧”笑出声儿来,“才多大岁数就知道护着你妹妹了?”   招娣嘿嘿笑着,拍着胸脯说:“姐姐就要保护妹妹!”   宝珠妗子直叹气,“这娃儿!前头过完年就一直惦记着她宝珠妹子,三天两头闹着要来,我寻思着可不成,回去得给她再生个小妹子。”   王氏笑,“想来就让娃儿来,左右离的也不远,我们宝珠成天不爱上外头玩,也没个伴儿。”   话说着,两个小的摆好了桌椅,夏天一到,吃饭就在院子里头吃。   饭桌上,陈铁贵又说起昨个儿到宝珠三姑家打问的事,说是宝珠三姑帮忙留意着呢,一有消息了就送信儿回来。   宝珠小舅说是忙了明儿个也要回了,招娣听见了,紧紧攥着宝珠的手,嚷嚷着再多呆些日子,宝珠妗子冷冷瞥了她一眼,她才老老实实不吱声儿了。   王氏瞧见了,笑着嗔怪宝珠妗子别吓唬娃儿,说是反正家里娃儿也少,润泽一走,就剩下宝珠跟她二哥,男娃子到底跟女娃子不一样,倒不如叫招娣多呆些日子,等入秋了再让陈铁贵给送回去。   宝珠妗子一脸难为情,“家里娃娃本也多,她上头好几个哥哥,偏就没个姐妹。谁知道她哪来的兴头,就爱跟她妹子在一块!”   宝珠也笑嘻嘻劝她妗子,“让招娣留着,我会做好多吃的,招娣在我屋吃的胖!”   宝珠妗子笑着夸宝珠嘴儿甜,可心里还有些犹豫,宝珠舅一挥手,“行了,你爱跟你妹子玩儿就多呆些时候,要听你大姑跟你大姑父的话儿,不准调皮,不准欺负妹妹,知道不?”   招娣欢呼一声儿,拉着宝珠下了凳子往外跑,“走,找润生哥种地去!”   王氏急的在后头喊,招娣头也不会地说吃饱了,王氏叹着气,“由着小娃儿们去吧,宝珠好些日子没这么欢腾了。”   陈铁贵拿起宝珠丢在桌上的半拉饼子继续吃,哼了哼,“慈母多败儿!”   王氏笑着嗔怪他,“就你能管教,几个娃娃那还不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招娣领着宝珠进了屋,魏元正在院子里捣草药,招娣见宝珠笑嘻嘻唤他伯伯,也跟着扯开嗓门喊伯伯!   魏元笑着让她们进屋玩儿,说是今儿赵喜妹也来了,宝珠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进去,见喜妹正趴在桌上看魏思沛写字,笑着叫她:“喜妹姐姐!”   喜妹抬头瞅着宝珠,一撇嘴儿,“我们正写字呢!没工夫玩儿!”又指着招娣问:“她是谁?”   宝珠笑,“这是我表姐招娣。”   招娣上上下下打量着喜妹,却好似不怎么喜欢她似地,砸吧着小嘴儿往魏思沛跟前儿去,好奇地捡起一根毛笔瞧,招呼他:“不写字!咱们下地给宝珠妹妹种菜!”   魏思沛笑着看她,“先在我屋玩会,一会儿喜妹娘接了她,咱们再走?”   喜妹不乐意了,三两步走到招娣跟前儿,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毛笔,挑衅地看她,“这是哥哥的,你不准拿!”   招娣愣了愣,朝她嘟嘴,“那我们一会儿去给宝珠妹妹种菜也不带你!”   喜妹不屑地撇嘴,拿胳膊肘顶她,“我家有吃不完的菜,才不种菜!”   宝珠心里叹着气,自家表姐那使不完的劲儿,要是两个娃娃打起架来,喜妹哪里能打过壮实的表姐,急忙笑着拉着招娣的手,让她离远点,哄喜妹说:“喜妹姐姐穿的漂亮,还会写字,我们都爱和你玩儿!”   喜妹朝她翻了个白眼儿,才小声说:“我娘不叫跟你玩儿!”   宝珠心里有些发沉,面上还是笑嘻嘻说:“跟姐姐偷偷玩,不叫你娘瞧见,行不?”   魏思沛也笑眯眯劝她,“喜妹乖,前头咱们不是跟宝珠玩的好好的?不跟招娣闹脾气,咱们下午一块种地去。” 第72章 我要攒钱   没几日,宝珠三姑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是最近农忙完了,县城里招工的不少,宝珠三姑给四处打问了几处,托人送来了信儿。   来的人是里正家大儿子孙兴元,他爹前些年在县里衙门帮他谋了一份衙役的差事,正逢上来镇上办事,也就顺道回村儿帮宝珠三姑给陈二牛带个信儿。   因着宝珠小姑的由头,两家算是沾了亲,王氏少不得好一阵招待,孙兴元倒冷淡的很,茶水也没喝,三两句说了宝珠三姑带来的话儿,推说还有公务在身就要走。   王氏见他神色高傲的很,倒像是不把自家人放在眼中,可又一想,人家是官老爷,说白了也就是因着翠芬的关系才往自个儿家专门跑了一趟,好赖自个儿礼数要做全了,于是急忙拦他,陈铁贵也跟着拦,说是准备些饭菜吃了再走。   孙兴元不悦地挡开陈铁贵的手,摆摆手,冷着脸回拒:“饭就不必备了,公差在身,耽误不得。”斜睨一眼陈铁贵,“翠芬哥莫说那多客套话儿,耽误了公差,上头可是要追究的,这挨板子,坐大牢的,翠芬哥可担得起?”   陈铁贵脸上神情一滞,讪讪地收回了手,语气也有些冷淡起来,“既然孙家兄弟有事,就不留了,走好。”   孙兴元前脚走,陈铁贵后脚就哼哼了几声,端起前头给他泡的茶,仰头一股脑喝下去,“这还是年上娃儿三姑送来的好茶!忒浪费,一口都没喝!”   王氏也叹,“是说呢,就是他爹来,还客客气气呢,他可好,这才做了几年官?话里话外还打起了官爷腔!说啥打板子坐牢的,我呸!”   陈铁贵打断王氏,“啥官不官的,不就是个捕快,咱润泽将来好赖也是县老爷!”   王氏“扑哧”笑出声儿来,“我看你是做梦做糊涂了,要真应了你这话儿,咱娃儿要当了县衙老爷,我看你那眼睛能长天上去!”   陈铁贵越想孙家大儿越来气,眼儿一瞪,“捕快说到底那还不是贱民?比咱农民还不如!遇上那大点的乡绅,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也就欺负欺负咱老百姓能行,好赖还沾了亲戚哩,上赶着给好好招待,噢,他却给咱那一副自大样,真不知道神气个啥劲儿!”   王氏咧一眼丈夫,压低声儿说:“你就不能小声些!这话儿哪是咱们该说的?不是给咱没事找事么!”   陈铁贵哼了哼,不吭气儿了,王氏才小声说:“就说他们那些人,一年到头从老百姓身上搜刮的垫脚钱儿就不少了!”   陈铁贵拍的桌子“砰砰”作响,“怕他作甚?咱们一家子本本分分做人,哪来的牢狱之灾?任他本事再大,还能搜刮到咱头上来?”   王氏一听丈夫又大声嚷嚷,气的没话说,狠狠剜了他一眼,索性不和丈夫掰扯,转身出了屋。   陈铁贵赶傍晚前到王氏娘家回了信儿,宝珠三姑给寻的两处酒楼,一处招后厨杂役,还一处招个跑堂伙计。王氏爹娘合计着,跑堂那得是手脚麻利,有眼力见儿的,小儿子成日在屋里连个碗盘也没端过,寻思着还是后厨杂役合适,再苦再累还能有种地累?   宝珠舅也是这个意思,他原也不爱抛头露面的,心说踏踏实实干活就是,杂役正合适。   六月天,正是最热的时节,宝珠最近天不亮就被招娣摇醒,先去自己的小菜园子看看,前些时候种下的萝卜和豆角将三分大的菜园子填的满满的,这会儿豆角已经发出了小叶子,宝珠这回上了心,浇水、锄草,样样都不落下。   这几日豆角长势良好,眼看就要抽蔓,趁着天气晴,宝珠一大早起来便跟着润生和表姐招娣一块搭架。   将两米长的竹子各以四十五度角斜插进土里交叉之后,润生跟招娣俩人抬着一根长竹竿横搭进交叉处,再用绳子固定起来,一排架子就算完成。   忙活到正午,才将菜园子里所有的架子搭好,润生又给小菜园子四周加上了篱笆,如往常般,叮嘱好两个妹妹在家听话,扛着农具下了地。   招娣又要拉着宝珠找二丫,宝珠这些天儿成日跟招娣玩在一处,也有好些日子不碰毛笔了,菜谱也有些日子没整理了,她毕竟是个实际年龄上了三十的成年人,玩儿石子,跳方格这样的游戏对她已经没有了吸引力,不像招娣,这个年纪每天不知道疲累,就知道玩儿,于是这会儿就寻思着怎么把表姐支开,自己好能回屋练会儿字。   前些时候也使了不少法子,可自己这表姐却像一颗牛皮糖,难缠的很,无论宝珠想出什么理由,她总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她写字,招娣则在一旁问东问西,她眯着眼儿装睡,招娣也跟着一块儿睡,刚偷偷摸摸起了身,招娣随后便一个鲤鱼打挺跟着起了身,宝珠心里直呼无奈,对招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刚走到陈铁富家跟前儿,就听着里头一阵吵闹,宝珠脚下一顿,心说钱惠红这会儿怕是又发了疯,有些担心二婶婶,脚下便挪不动了,凝神站在大门口听了起来。   听了一会儿,大概听出了点意思,原也不是啥大事,许是二婶今儿个上了镇里去,回来时买了两根糖葫芦,给了良东和秀娟一人一根,就这么点小事没成想就引出了矛盾,钱慧红瞧见秀娟吃她二婶给买的东西,不由分说就在院子里一个劲儿地打骂着秀娟。   起初她二婶还出来劝了几句,被钱慧红一阵挖苦讽刺,后来也没听见声儿,院子里只剩下钱氏尖利的叫骂声儿和秀娟委屈的抽噎声。   宝珠心里直叹气,又一想,二婶跟她良东哥在这样的家里头过日子,心里头总是憋屈的吧。   招娣也知道她俩偷听的事儿不光彩,摇晃着宝珠胳膊,悄悄问她,“宝珠吃过糖葫芦没?”   宝珠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拉着招娣往回走,“姐姐吃过?”   招娣嘿嘿笑着,“吃过好几回,我爹每回到镇上,碰上了就给我买一根。”   宝珠又问她:“糖葫芦里头都有啥?”   “当然是山楂了!”招娣说着,两眼绽放出了光彩,悄悄凑到宝珠耳边说:“我身上有几文钱儿,咱们到镇上,姐给你买糖葫芦!”   宝珠一撇嘴儿,心里又升起一股自卑,连一个古代土生土长的农村女娃娃都有了私房钱儿,自己却一文都没攒下,说起来,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跟润生哥在炕头藏了钱儿,可后来还是给她娘收拾出来拿了去,想想自个的创业计划,自己不攒点钱儿是不行的。   招娣刚说起糖葫芦,她登时便想起来小时候骑着单车,走街串巷叫卖糖葫芦的小贩,一根糖葫芦八毛钱,小时候她没有钱,总是失落地望着小贩远去的背影,幻想自己将来长大赚钱了,一定要像别的小朋友一样,买多多的糖葫芦吃。   时光荏苒,一转眼她也从厨师学校毕业了,各种生存的压力纷至沓来,为了在那个城市扎根落脚,她付出了远比常人更多的艰辛和努力,当自己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儿不薄的薪水时,儿时的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却也渐渐被遗忘在脑后。   回过神,眼前是娣布满期待的目光,宝珠不由得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对她说:“去也行,可咱们吃糖葫芦的事儿,不能告诉别人!”   招娣翻着眼皮儿想了想,拍着胸脯说:“就听你的!”她从怀里摸索了一阵子,摊开手,掌心赫然放着三文钱儿。   宝珠笑嘻嘻将那钱儿取走,一板脸,“钱儿我装着,你得跟着我一块走,仔细别走丢了!”   招娣也不恼,拉起宝珠的手,哼着山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   宝珠一边儿走,脑子里回忆着去镇上的路,说起来,她有一阵子天天跟着她娘去镇上,对沿途的路倒也熟悉,可自己两个小娃儿一块去镇上,总要小心为上。   坐了板车也要半个来时辰,两人徒步,走了一个来时辰才到了镇上,宝珠带着招娣熟门熟路地转了几条街,来到镇上最繁华的街道上,果然就听见了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儿,走近一瞧,卖糖葫芦的是个老爷爷,周围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正围着他笑的欢。   招娣拉着她往前疯跑,扯开嗓门说:“来两串!”   老爷爷将两根糖葫芦递给一旁的小孩儿,笑着对她说:“好嘞,两串两文钱儿!”   宝珠摸出两文递给他,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糖葫芦的做法并没有难度,山楂可以模仿前世,用其他水果代替,爹娘每日下了地,她左右也没别的事,如今不比小时候,她既能走,又能说,再加上招娣在跟前儿有个帮衬,做一些小零嘴儿,偷偷拿到镇上卖钱儿,总是可行的吧?嗯,两个小娃儿不安全,她六岁,表姐也才七岁,正好拉着魏思沛一块儿,这样每年攒一些,等自己大了,再跟她娘一起合计做个正经买卖。   招娣正一口一口舔着糖葫芦,半晌扭头,不解地望着宝珠,“妹妹咋不吃咧?”   宝珠嘿嘿笑着,问她:“咱们以后天天来镇上吃糖葫芦,好不?” 第73章 心疼秀娟   黄昏已近,一家子刚吃过晚饭,天空便阴霾起来,不一会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炎热的夏季,就连雨点打落在身上的感觉也是温温热热的,宝珠仍坐在廊头下,隔着院墙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天空出神。   炎热的夏天里下上一场雨人们是很欢喜的,招娣这会儿已经脱了鞋,欢呼着在院子里敞开了跑跳,宝珠却在这样迷蒙的雨雾中惆怅起来,想起自家的状况,一家五口人,六亩地,勉强糊口。大哥还在外头上着学,将来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眼看自己一天天大起来,是时候要帮着爹娘分忧了。   说起分忧,眼下是有个好点子,做糖葫芦,可山楂的成熟期在八月,自个儿家也没有贮存的山楂,这会儿想做糖葫芦也只能考虑用其他水果代替。   咂咂嘴儿,托着下巴寻思着,这个季节桃子倒常见,樱桃也是有的,杏子李子都是常见的几样儿,葡萄眼看着也成熟了。   招娣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儿,跑出了一身的汗,索性脱光了罩衫,几步跨上台阶儿拉扯宝珠,“宝珠,下去玩儿水去?”   宝珠嘴角抽了抽,她娘吃过饭就到李双喜家串门子去了,她爹也出了门儿,院子里这会儿没人,上上下下瞥着招娣,嗔怪她,“真不知羞咧,女娃娃连上衣都不穿。”   招娣四处瞧了几眼,嘻嘻一笑,“反正也没人瞧见,在我屋,一夏天里都跟着哥哥们光着膀子下河捞鱼哩!”   宝珠翻了个白眼表示无奈,继续倚着柱子沉思起来,招娣站着瞧了一会儿她,觉着没意思,继续往院子里头跑。   雨越下越大,宝珠寻思着她娘出门也没带伞,转身回屋取了一把伞,刚出了门,就瞧见雨雾中缩成一小团的灰色小身影。   宝珠打着伞往门外头走,仔细一瞧,这不是钱氏闺女儿秀娟么,宝珠喊她,“秀娟,这大的雨,咋不往回走?”   招娣听着门外头的动静,三两下套上衣服,也跑到门口凑热闹。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秀娟的脸,宝珠瞧不情她的表情,只觉得这孩子一定是在屋里挨了打,又听她嘴里小声儿说着什么,忙走到她跟前儿,蹲下身问她:“秀娟?你怎么了?你娘咧?”   秀娟抬起头,一张小脸儿上黑乎乎的,乌七八糟的头发上散发出阵阵酸臭,眼角不知在哪里蹭破了皮,一张嘴儿,嗫嚅着说:“饿……吃……!”   宝珠这回听仔细了,叹了口气儿,拉起她的手,“姐姐带你吃东西去!”   秀娟将身子往后拧着不肯挪步,两只眼睛怯怯地盯着招娣,宝珠又哄她,“你不是饿了么,姐姐带你吃饼子去?”   秀娟不吭声儿,两只眼睛不断地往招娣身上瞄,宝珠笑着掏出帕子擦擦她的脸,“不必害怕,她是招娣姐姐,跟我一样是你的姐姐!”   又叮嘱她别乱跑,一转身跑进灶房取了个萝卜丝饼子给她。   小家伙似乎饿极了,抓起饼子就啃,招娣也蹭蹭蹭跑进灶房里头拿出一个饼子对着她啃,宝珠瞅着秀娟可怜,忍不住又回灶房烧了点水,倒进铁盆儿里头,吩咐招娣取个板凳出来,就放在廊头下面,哄着秀娟说:“姐姐给秀娟洗头,成不?”   秀娟定定瞧一会儿宝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宝珠去拉她,她下意识缩回了手,见宝珠笑眯眯地又伸手,有些羞怯地低下了脑袋,宝珠又去拉她,她才跟着走,脚下还是愣愣地。   宝珠忍不住一阵心酸,三岁来的年纪,正是窝在爹娘怀里撒娇的时候,可这孩子,不知道被她娘打了多少回,以至于对旁人都生了抵触心理。   洗了头,宝珠又从屋里取出自个儿擦头发的棉布细细替她擦干,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招娣对秀娟很是好奇,从润生屋里翻出一大堆小玩意轮番逗着她玩儿。   王氏从外头回来,见着秀娟正跟宝珠两个娃儿玩,心里很是诧异,问宝珠秀娟怎么来了。   宝珠说是也不知怎的,就在门口蹲着了,兴许是钱氏又罚了她,娃儿肚子饿了,凭着记忆跑到自个儿家来讨一口吃的。   王氏一听就一阵心疼,上前抱起秀娟,哄了一阵子,对陈铁贵抱怨着,“这样乖的娃儿,也不知你二兄弟是咋样想的,尽由着娃儿她娘胡来!”   陈铁贵皱着眉不吭气儿,王氏又絮絮叨叨说了阵子,冷不妨被招娣一插嘴儿,“大姑,外头有人唤秀娟哩!”   王氏凝神一听,可不是,那偷着焦急的声音一路上远远飘来,这会儿渐渐离得近了,听出是张红玉的,宝珠跟招娣两个急急忙忙就往外头跑。   雨下的大,张红玉也没打伞,浑身淋了个透,王氏急忙唤她进了屋,说:“娃儿在屋呐,今儿傍晚宝珠几个在大门口瞧见的,给领回来了。”   秀娟见她大娘来了,倒不在王氏怀里呆了,扑腾着俩小短腿就要下地去,张红玉红着眼睛抱起她,对王氏说:“亏得让嫂子带回了,要不天儿这样晚了,被谁拐去也不知。”   宝珠端来一碗热茶给她二婶,张红玉接过了茶水放在桌上,顺势坐了下来,一边儿捂着嘴咳,一边儿夸宝珠乖巧。   王氏将宝珠几个打发出去玩儿,问张红玉:“这外头还下着大雨,娃儿咋从屋里头跑出来了?”   张红玉喝了一口茶水,重重咳嗽了一声儿,“还不是那婆娘,见天儿打娃儿,今儿又没让娃儿吃饭。晚饭过了,我寻思着偷偷给娃儿送一口,哪成想就不见了娃儿。”   王氏哼了一声儿,见小秀娟已经在张红玉怀里打起了瞌睡,心说钱氏自个儿的亲生娃儿,倒还不如跟大娘亲,黑着脸儿说一句,“造孽呢!”   又聊了一会子话,王氏瞅着张红玉这阵子脸色愈加苍白,咳嗽的严重,身子骨也消瘦了不少,劝她去魏元那看一看。   张红玉只笑着说闲了再去,又问润泽念书的事,听王氏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眼里却透出一丝无奈,“我良东娃儿也是顶聪明的,那时候咱娘没答应娃儿跟着他哥一块念书,如今分了家,想供却也供不起,地里的活儿少不得娃儿。”   王氏一听这话儿,心里不禁感叹起来,想想分家这些年,张红玉整个人要比往年苍老了许多,老二还是那游手好闲的浪荡样儿,村里头出了名的懒汉,钱氏就更不消说,整日在屋里头享着福,地里的活计全落在张红玉跟良东头上,想想自个儿侄子良东,不大的年纪就吃了那么多苦头,心里倒有些后悔前些日子跟丈夫埋怨那事,到底还是心软了,想着无论如何,老二家地里的事儿,自家能帮还是帮一把,毕竟老二媳妇是这样老实的大好人,在陈家八年,妯娌间的情分放在那儿。   一场雨直下到第二日早上才消停了,宝珠一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一时想着二婶的命苦;一时又担忧润泽在学里过的怎么样,县里昨个儿不知道下雨没有,润泽走时也没带伞;一时又盘算着糖葫芦的事儿,不知道前世的创意放在这里行不行得通。   早起,宝珠跟招娣两个照例帮着王氏喂鸡喂牛,王氏见两个半大娃娃这样懂事,心里倒也窝心,自个闺女儿自是不用说,小弟家的招娣也是个厚道性子,干起活儿来有模有样,又勤快又懂事。今儿又给三个娃儿一人煮了一个蛋。   草草吃过早饭,宝珠抹着嘴儿就往外头跑,王氏笑着叮嘱她们早些回屋,别玩的远了。   宝珠先去菜园子查看了自己的豆秧子,又紧着往魏元家跑,昨儿个夜里已经想的明白,不管能不能卖上钱儿,赚钱儿的想法不能丢,好赖要试一试的。   将想法跟魏思沛说了说,他皱眉想了一会儿,问宝珠:“将山楂换成果子,能行么?”   “肯定能成!不成咱们还能自己吃呐!”招娣一听这话儿就急的跳了脚,尽管她也没尝过妹子说的那种不放山楂的果子糖葫芦,可也在心里头认定那一准儿是好吃的,生怕魏思沛一个反对,自个儿就吃上了。   宝珠被她猴急的样子逗笑,转而对魏思沛一本正经说着,“要是没人买,咱们就自个儿吃!”   “就听宝珠的!”招娣急忙附和起来,又掐着指头边算边说:“再把二丫喜妹跟小虎子他们都叫来!哦,还少了铁蛋、来福跟三狗子!”   宝珠一脸黑线地瞧她,板着脸儿说:“这事儿不许告诉别人!”   招娣眨眨眼,吐着舌头,“人多力量大,就咱们三个,果子从哪找?”   魏思沛笑着进了灶房,端出一盆亮晶晶的葡萄来,“我爹昨儿个给人瞧病,别个给送来的!说是今年从葡萄园子里刚摘的。”   宝珠睁大眼睛瞧那盆葡萄,欢呼着抱他一下,“葡萄好!”   魏思沛见宝珠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就跟着欢喜起来,问她:“除了葡萄,还要什么?”   宝珠摇头,“杏子跟苹果家里头有,先这几样儿试试!” 第74章 再上镇里   魏思沛跟招娣一前一后抬着一捆竹竿子往家去,他们三个合计好了,糖葫芦就在思沛家里做。   不一会儿就到了思沛家门口,魏元平日除了下地跟采药,其余的时间还要背着药篓子到附近各村儿看诊,中午这会儿家里倒没人。   宝珠瞥一眼小院,魏家的院墙跟大门还是她爹前些年分家时一起给盖上的,掏出魏思沛给的钥匙开了大门,不大的小院子里,规整的利利索索,院子西南边儿角被开辟成一小块草药园子,三面儿用篱笆围住,东南边儿的鸡舍跟茅厕也被打理的干干净净,魏大夫一向懒散,不用说,也知道是魏思沛天天在打理。   院子正中央则摆放着一块平整的大石头,魏思沛平日常常坐在石凳上帮他爹碾磨药草,有时天气好,也在石桌上写写字儿。   王氏曾经好奇地问魏元,思沛这样聪明好学,为啥不让娃儿上县里参加童生试?   魏大夫当时是怎么说的?印象中,似乎说是思沛娘临死前的遗愿,不愿意让娃儿将来做个读书人。   现在想起来这个从前不曾被自己在意的小插曲,心里却忽然有些计较起来,思沛娘不叫读书的缘由却百思不得其解,兴许跟思沛的亲爹有些关联吧。   笔墨跟黄纸还在石桌上放着,一阵微风吹过,吹的那几片儿纸张翻起了角,宝珠盯着瞧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他:“思沛哥,想考秀才不?”   魏思沛有些失神,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坚定地说:“爹希望我以后跟着他做郎中,宝珠不喜欢郎中么?”   宝珠摇头,笑嘻嘻对他说:“读书也喜欢,郎中也喜欢。”   招娣对他们奇怪的对话感到莫名其妙,扯着宝珠就往灶房里去,“果子跟竹棍子都齐了,宝珠还磨蹭啥?快做糖葫芦儿!”   魏思沛忙拦住招娣,摸摸她的头,笑咪咪问她们:“怎么分工?”   宝珠自然是进灶房收拾果子,魏思沛则主动请缨在院子里削竹子,话说着,招娣已经兴奋地拿起小刀在竹子上比划起来,宝珠一脸黑线看着她,魏思沛一边儿叮嘱招娣小心了手,一边儿还得手忙脚乱地阻止她搞破坏。   宝珠从篮子里取出杏子跟葡萄,先放进水盆里洗净,一边儿忙活着,心里又想,这样的日子过的还真惬意,不知不觉的,招娣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吧?虽说开始的时候,从早到晚被她黏的很是无奈,可想想,这些日子却过的快乐了许多,听着外头两人有说有笑的声儿,心里不禁感叹起来,这就是友情吧,呃……友情也好,姐妹情也好,兴许招娣这样的年纪,惦记的不过是有个人陪她玩儿,可前世就孤孤单单的自己,对于这一切一却十分珍惜。   她时常想着,如果当初奶奶不将宝云送走,那么这些年下来,她跟宝云也该是这样吧,一起跑,一起跳,一起瞒着大人偷偷做着糖葫芦。   临近中午的时候,宝珠拾掇好了各样水果,思沛他们也削了几十根根签子,宝珠接过他递来的签子,先洗净了,再将切好的苹果块跟杏子块一颗一颗穿上去。   招娣看的出神,直愣愣地瞧着几块被削成小圆球的苹果问宝珠,“宝珠好厉害啊!咋能切的这么圆咧?”   宝珠笑笑,刀工是一个厨师需要掌握的一门基础技艺,寻思了一阵子,笑着逗她:“要说也不难,聪明娃娃多练习练习就能学会,笨蛋咋学也是学不会的!”   这话儿可惹恼了招娣,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笨蛋,至少她娘是这样告诉她的,这会儿扯着头皮,哭丧着小脸儿,恨恨地说:“娘说头发多的娃娃笨,我不干!我也要削圆果子,咋样才能让头发变少咧?”   魏思沛“扑哧”笑出声儿来,“长大了头发自然就会变得少,将来招娣一定会很聪明的。”   招娣果然信了他,只失落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头,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响,转而又去注意宝珠熬的糖汁。   宝珠一下一下搅拌着糖水,末了,盖起锅盖又用小火熬了片刻,这才拿起水果串,迅速地放入锅中蘸上糖汁,等它稍稍凝结一些时,拿起糖葫芦在案板上轻拍一下,拍出一排圆形的片儿。   做好的糖葫芦是由苹果,杏子跟葡萄三种水果排列组合的,招娣迫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先张嘴儿尝了一口,不等咽肚就砸吧着嘴儿直说好吃。   宝珠递给魏思沛一根,也让他尝尝,他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接了过去,凑到嘴跟前,小小一张了一下口,咬下一粒葡萄,招娣瞧着他那斯文样儿直眨眼儿,又觉得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跟魏思沛比较起来着实难为情,微微红了红脸儿,吃相明显斯文的多了。   宝珠这一回只做了八根,除去招娣跟魏思沛一人吃掉的一根,余下六根。   魏思沛蹙眉问她:“这些个糖葫芦怎么带到镇上去是个难题,外头大太阳下头晒着,没一会儿糖要化了的。”   宝珠老早想到这个问题,摇着头对他说:“我屋里有小木头箱子,小棉花褥子裹在外头,到了镇上也不怕化!”   魏思沛眼睛一亮,“还是宝珠想的周到。”又想起什么,问她:“果子外头的糖不怕沾木板么?”   宝珠咧着嘴儿笑,“不怕的,糖葫芦晾凉后放进木箱子,下头稍稍抹上一层猪油就不会沾了!”   见魏思沛一双黑黝黝的瞳仁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瞧,忙加上一句,“我娘教我的!”   招娣已经等的不耐烦,跺着脚直催,“要我说,别耽搁了成不?三个人还护不住几根糖葫芦?现在就去镇上卖钱儿去喽!”   魏思沛又去拍宝珠的肩膀,安抚她:“就听招娣的,早些去,赶婶子下地前回来,好容易做出来的糖葫芦,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儿。”   宝珠听他这样说,心里倒稍稍安了心。   三个娃娃儿偷偷摸摸出了村儿,魏思沛抱着箱子,宝珠跟招娣则一左一右跟着他,走的累了就在路边儿树荫下头歇一会继续走,到了镇上也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三人也不敢进集市,就端着箱子沿街叫卖起来,别看招娣人小,嗓门却大的很,也不怯生,走到哪一路喊到那里,沿途全留下她“卖糖葫芦咧,新花样儿的糖葫芦,葡萄苹果杏子都来尝尝喽!一文钱儿一根!”的吆喝声儿。   不一会儿就招揽来了不少人,他们好奇于宝珠几个不带山楂的糖葫芦,见那糖葫芦做的漂亮,一颗颗果子被用心地削成球形,一文钱儿一个的小零嘴倒是不贵,可不带山楂的糖葫芦,能好吃么?   招娣则更加卖力地宣传起来,“我们的糖葫芦可比山楂糖葫芦还好吃,尝了就知道,一根一文钱儿!”   “来一根!”人群中一个妇人开了口,那妇人看宝珠几个年纪不大,可做出的糖葫芦却有模有样的,就说苹果跟杏子,她还从没见过有人削的那样漂亮的,心里便断定必然是小娃儿的爹娘做的,笑着掏了钱,说是买一串给娃儿回去吃。   宝珠负责收钱,招娣也收起了咋咋呼呼的态度,地揭开箱子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根递给她,笑嘻嘻对她说:“谢谢婶子!”   三人相视一笑,第一笔买卖做的这样顺利,心中都对卖糖葫芦更有了信心。   不多会儿,几个七八岁的男娃儿凑到跟前儿来看热闹,打头的是个十来岁的高个小少年,他们几个听见吆喝声寻了来,一听说是不带山楂的糖葫芦,都跟着来凑热闹,几个男娃围着宝珠几个直嚷嚷,“连山楂都没有,还糖葫芦咧,骗人!”   招娣瞪着眼儿,不服气地瞅他们:“我们卖的糖葫芦没有山楂,可是顶好吃,比有山楂的味儿还好!”   那几个男娃儿又是一阵哄笑,打头的大个子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招娣,撇着嘴儿说:“这地盘儿可是我们几个的,你们几个小骗子是打哪来的?前头怎么没见过?”   “不买就不买,我们才不是骗子呐!”招娣气的脸儿发青,猛地伸出手推他,可他两脚纹丝不动,定定站着哈哈笑,“这么点小毛孩,才不怕你们呢!”   招娣见搡不动她,弯了腰,一使劲儿,将脑袋顶在他肚皮上使了吃奶劲儿的往前拱,大高个没料想这女娃子这样皮,一不留神的,被她搡了个底儿朝天。   招娣哈哈笑着,得意地叉着腰取笑他,“想赶我们走,没门!”   魏思沛急忙拉过她,小声叮咛,“镇上不比村儿里,咱们小心着些,别惹了事。”   招娣不满地哼哼了几声,到底听了他的话儿,不理那些个搞破坏的,转而又扯开嗓门叫卖起来。   大高个爬起来,气呼呼看着招娣,恨恨扭头对魏思沛说着,“男子汉大丈夫,不打女娃儿,要不你出来跟我干一架!”   魏思沛脸上带了明显的怒意,上前两步将宝珠俩人护在身后,瞧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打赢了,你们不许再来捣乱!”   没等大高个回话儿,宝珠就先一步拽着魏思沛的袖子往后扯了扯,笑眯眯对大高个说,“哥哥不生气,送你一串糖葫芦还不成么?”   “切!”高个少年不屑地哼了哼,“我才不吃,连山楂都没有,骗人的玩意!”   招娣气的又跳脚,“不吃拉倒,反正我们不是骗子!白送的都不吃,没见过这么笨的大笨蛋!”   她这样一说,那少年反倒伸出了手,“小娃儿,是你说给的,我倒尝尝是啥骗人的玩意儿。”   宝珠笑眯眯递给他一根,他嫌恶地上上下下瞅着糖葫芦,撇着嘴儿不情不愿吃了一口,咧一眼招娣,又接着吃了两口,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也不怎么样嘛!”   宝珠不回他的话,笑着转过身,低声对招娣跟魏思沛说:“惹不起,躲得起,咱们换地方!” 第75章 离别之情   宝珠几人这边商量着要走人,那边大高个却盯着手里的签子,自言自语地说:“味道其实也不差……”   宝珠紧紧攥着手心里的一文钱儿,心里美滋滋地,完全不在意前头生出的小插曲,反倒劝招娣要想开些,毕竟她们卖的水果糖葫芦对于其他人来说还是个新鲜物事,猜疑和不解总是会有的。   转了几个街角,找了一处背荫的街道继续叫卖着,不一会儿,大高个少年倒笑嘻嘻跟着来了,他身后的娃娃群没跟来,只有他一个人,远远瞧去,后头倒还跟着一个家丁打扮的奴仆,招娣一瞧见他,气呼呼伸出一根手指去指他,“你来做啥?这里现在可是我们的地盘儿!”   大高个撇着嘴儿,不屑地答她一句,“我来买糖葫芦,还不成?”又一抬下巴,给家丁使了个眼色,留着山羊胡的瘦小家丁急忙从袖口里摸出几文钱儿,笑咪咪说:“几位姑娘小子,你们卖的糖葫芦可真新鲜,咱们小少爷爱吃,给拿上五串喽!”   “好嘞!”宝珠麻溜儿从箱子里取出剩余的五串糖葫芦递给他,才笑嘻嘻去收他手里的钱儿。   见一边的招娣还处于石化状态,又推一推她,压低声叮咛她,“这家伙可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可别再和他斗嘴啦!”   大高个见招娣明显泄了气,面上一副得意状,挨着魏思沛就地坐下,一边嚼着家丁递过来的糖葫芦,一边问他:“你们是打哪来的?”   魏思沛稍稍往一旁挪了挪,跟他拉开距离,又一抿唇,还是颇有礼貌地回他:“镇西边儿燕头村的。”   “唔。”大高个又瞅着招娣,“怪不得这样皮实,村儿里的野丫头就是不一样!”   招娣气的直跺脚,到底没再跟他斗嘴儿,他又自顾自吃起来,“我家可是县里的,现在住在舅舅家!你们去过县里么?”吃着吃着倒突然张口吐出一块杏子,嫌恶地递给山羊胡,“怎么还有杏子?难吃!”   招娣一脸愤怒地盯着他嚷嚷,“我妹子亲手做的,每一串都好吃!嫌难吃就别买呀,有几个臭钱儿有啥了不起!县里人就能浪费水果?”   大高个“嗤”了一声儿,“既是我买来了,不爱吃便不吃,你管的着?”又吩咐家丁,“东西都买了,你们还不走?”   山羊胡有些为难,弯下腰不住劝他,“少爷,一会儿教书先生就要到了……这、老爷吩咐过的……”   “行了行了。”他挥手打断山羊胡,不情不愿站起身,朝宝珠说了句,“下回有杏子的不买就是了,苹果葡萄的倒凑合能吃。”   宝珠笑笑,对他说:“我们隔三差五便来,你要想吃了,还来这条街!”   他嗯了一声儿,这才转身跟着家丁走了。   太阳还没下山,箱子里的糖葫芦已经全卖完了,三人便往回走,招娣还皱着眉毛不停回头朝着大高个离开的方向嘀咕,宝珠则笑着劝她,“若不是他,咱们的糖葫芦兴许今个卖不完哩。”   想起大高个,忍不住觉着那人性子实在奇怪,骄横,可又不至于不讲理,高傲,却又透着些许孤独。想想他的年纪倒跟润泽差不多,忍不住去问魏思沛:“思沛哥觉得方才那哥哥咋样?以后咱们兴许还能再见着他哩?”   招娣对他很是不屑,“最好别碰上他!有几个臭钱儿算啥本领!”   魏思沛笑笑,不去答她,反倒夸她手巧,连卖糖葫芦的主意都想的出。招娣也是这个意思,说是今天卖的这样好,明儿还要再来。   宝珠笑着说:“也不光是我一个的功劳,要不是表姐跟思沛哥,这事儿还办不成呐!”又说将来赚了钱儿,三人一人一份。   魏思沛摸摸她脑袋,牵着她一块走,问:“宝珠要赚那么多钱儿做什么?”   招娣也难得地停了玩闹,竖起耳朵听。   宝珠沉思了一阵子,叹了口气,“爹跟娘这些年过的都是苦日子。”   招娣一跺脚,“宝珠别发愁,赶明儿问我娘要了钱儿都给你,还不成?”   魏思沛见她小大人一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想要赚钱儿,咱们自己想法子就是,宝珠手巧,招娣声儿大,还愁赚不上钱儿?”   回到村里,太阳已经下了山,三人约好明儿早上再见。   麦收一过,整个夏日里地里的活计并不多,王氏今儿下地锄了草,早早下了晌,心说吃了一夏天的包谷面饼子就凉拌菜,今儿蒸一笼菜包子,给三个娃儿改善改善伙食,包子熟了,左右等却不见两个娃儿,心里焦急的不得了,让润生到村儿里寻了一圈还是不见。   这会儿见宝珠两个回来了,眼神里就有些怀疑,拉着她问了半天。宝珠两人早就对好了说辞,王氏一时半会倒也没问出啥不妥来。   做糖葫芦的事,宝珠原也没想着一定要瞒王氏,可自个儿瞒着大人跟招娣上镇上的事,是万万不能让王氏知道的,王氏担心几个小娃儿的安全,一向不允许宝珠几个私自跑出村儿,因此,这事也就只能私下里偷偷干。   再往后,宝珠几个便提前了行程,竹签子是思沛前一晚上提前削好的,连着十来天儿,她们做的糖葫芦总算有了些销量,从一天五根的量,到现在一天十根还不够卖,意外的是,倒始终再没碰上那天来买糖葫芦的高个少年。   尝到了些许甜头,宝珠也就决心放胆去收水果,这日,三人早早卖完了糖葫芦,打听了镇上蔬菜水果市场,类似于现代的果蔬批发部。   其实也就是镇西北边儿上的农贸市场,这一带做水果买卖的多是自家有果园子的周边村民,或是小贩从周围果农手里收来的水果。   杏子是不用买的,家里今年摘的多,葡萄价格高些,但因为用的省,一串葡萄能做好些串糖葫芦,加之难以贮存,就只买了一斤,苹果的价格也在宝珠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一口气买了五斤,这才提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子往回赶。   花了五十文钱儿买来的水果宝珠还是相当满意的,古代一斤是十六两,六斤的水果,足足等于现代的十斤,价格也不算贵。   日子就在三个娃儿忙碌充实又喜悦的心情中一晃晃到了八月份,这个时候,宝珠手里已经攒了四百多个钱儿,这天刚从镇上回来,她将招娣跟魏思沛召集在一处,跟他们两个商量分成的事。   魏思沛摆着手,说钱儿的事总要分个孰轻孰重,说是宝珠大哥明年四月份的院试少不得要打点,就算考不上,来年的学费也不少,说自个儿不读书,屋里的地收成虽然不如意,可他爹还在镇上卖着草药,家里人口也少,日子总还过的舒适。   宝珠劝他,他又一本正经说糖葫芦的事儿全是宝珠两姐妹想出来的点子,也是宝珠亲手做的,无论如何也不收那钱儿。   宝珠定定瞧他,心里有无数感动的话儿,却最终化成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儿,踮起脚尖去拍他的肩膀,笑嘻嘻说:“思沛哥放心,等以后赚了大钱儿,总少不得你的好处!”   魏思沛伸出两根手指去夹她的鼻子,“小不点儿,跟哥哥还说啥好处不好处的?”   宝珠又瞧招娣,她最近老是提不起精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宝珠有一回问她,她说是眼看到了秋上,她娘前些天儿才传了信儿,说是招娣奶奶念叨的紧,再过个几天要接她回去,一说起这事儿,总是唉声叹气的。   这会儿她正趴在魏思沛的小炕上扁着嘴儿连声叹气,宝珠见惯了招娣上蹿下跳的模样,见不得她无精打采,想起招娣平日里卖力吆喝的样子,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闹钟,每每天不亮就催促着她起床,日日念叨着赚钱儿,一定是个小财迷,于是戳戳她,笑着说:“表姐,快起来,分钱儿喽!”   招娣慢吞吞起来,俩眼儿直愣愣地瞅一眼宝珠,又叹一口气,一头栽倒在炕上,扯过被子蒙住头吆喝:“不分钱儿,钱儿是宝珠妹妹的!”   宝珠疑惑地看一眼魏思沛,他却胸有成竹地走到炕沿儿,笑眯眯说:“招娣舍不得从宝珠手里拿钱儿,又惦记着你娘要接你回去,心头不高兴,是不?”   招娣猛地翻身坐起来,惊呼道:“你咋瞧出我是这样想的?”   魏思沛笑笑,“招娣跟宝珠感情好,我又怎么瞧不出。”又哄她,“过年时还能见上一回,等明年夏天了,再来宝珠屋住着,左右不过几个月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招娣扁着嘴儿,“回屋里都是哥哥们,不能说悄悄话儿,不能跟宝珠一块睡,还不能跟宝珠一块玩儿!”   宝珠上前儿拉她的手,“思沛哥说的对,几个月的时间,可不一眨眼就过去了?带着咱们赚的钱儿回去好好藏着,这事儿可不能让舅舅他们跟我娘知道了。”   “那钱儿是我帮着妹子赚的,谁也不许给,妹子自个儿留着花。”想想宝珠平日的乖巧,又想过些天要走了,忍不住将脑袋埋在宝珠肩窝里,眼圈红红的,不一会儿倒小声抽噎起来,“以后再也没有人陪着睡;半夜饿了也没有妹子偷偷给做荷包蛋吃,不能到镇上玩儿,还有咱们的菜园子,喜妹再欺负宝珠,我不在跟前儿咋办……”越说越哭的伤心起来,想她从小到大从来没得过宝珠这样好的伴,一想起要走,心头就难受,只恨不得将所有好的都给她妹子,哪里肯要她的钱儿。 第76章 去采山楂   宝珠轻抚着招娣的背,嘴角噙着笑,安慰她说:“赶明儿小舅舅来了,咱们再央他让表姐多住些时候,过些日子是仲秋,仲秋一过还有冬至节,表姐少不得要在屋里过节,算起来也快,转眼就过大年,那时不就能见上了?”   招娣想想也是,从她肩窝抬起头,见两人都笑嘻嘻看她,面上一阵窘迫,捂着脸儿就往院子里跑,就着井旁的木盆子洗了洗,这才撅着嘴儿进屋跟他们说话。   过了几日,宝珠妗子专门赶车来接招娣,顺便带来了消息,说是宝珠小舅在县里一切安好,每日下了工还常得陈翠喜的照应,三天两头来送些吃食。   听了这话,王氏心里也舒坦,想想前些年,也跟着叹,说从前到底小看了翠喜,翠喜嫁出去的早,王氏跟她少有交情,那时候只看着她平日邋里邋遢,说话办事也不得人心,可后来那些年,到底还是帮了自家的大忙。   宝珠妗子也笑着说是,说亲戚间的关系可不就是慢慢走出来的,今儿你借我一百钱儿,明儿我还你一袋面。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你来我往的,到头来可不就比一家子还亲?   王氏这边儿跟招娣娘扯着闲话儿,宝珠跟招娣两个则抓紧最后一小会儿的时间聚在一块咬耳朵,淡淡的离别哀愁萦绕在两人之间,招娣前些天一个劲儿说缓过来了,到今个要走,还是没忍住掉泪儿,宝珠心里也不舍得,招娣这一走,心头还真有些空荡荡的,不知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不习惯?   宝珠到底没跟着哭,想想她毕竟心理年龄比招娣大,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比招娣更加坚强的态度才是,只一个劲儿安抚她,说是最晚年上也能见,前些年一等就是一年见一回,一年都等得,还怕几个月不成?   润生探进来一颗头,催她们:“妗子要赶着下午回呐,小招娣可要快些收拾。”   宝珠拿出绢子帮招娣擦了擦脸,又替她解开发髻重新梳理一番,才笑着说:“表姐早些回吧,来了这些日子,姥姥也想的紧。”想起什么,又一阵遗憾,“今年没顾上教表姐写字儿,要是会写字儿了,咱们就能常常写信联络。”   招娣重重点头,又叮嘱宝珠,“我走以后,宝珠可不能忘了我哦,明年一定跟宝珠学写字儿!”   宝珠妗子已经驾车在院子里头等着了,笑着嗔怪招娣,“这娃儿!还舍不下她妹子了,少半天的路程,想你妹子了明年再来就是!”   招娣应了她娘一声儿,依依不舍看着宝珠,转身往院子里去了,润生上了车,跟她们同去,顺带给宝珠姥姥稍些鸡蛋过去,王氏站在院子中央也抹着泪儿,叮嘱宝珠妗子,“娃儿在大姐家这些天儿乖的很,回去了有啥话儿好好跟娃儿说,可别没事就打娃儿。”又说:“招娣明年还来大姑家玩儿噢!”   宝珠妗子驾着车往院子外头走,回头叫王氏跟宝珠别送了,说是过些天儿收大豆有时间了就过来帮忙。   招娣走后,宝珠继续每日跟思沛两个做糖葫芦,现在他也基本能掌握熬糖汁的要领,就是刀工略显笨拙,削果子的活计仍旧由宝珠做,削好的果子串上签子,他倒能做出像模像样的糖葫芦。   在镇上卖了这些天,俩人做的水果糖葫芦兴许不再让人感到新奇,生意时好时差,有时带去的糖葫芦不大会儿便卖完了,有时连着几天才全部卖出去。   不过,宝珠并不为此失落,对她来说,卖糖葫芦赚的钱虽然少,但却是自己的一项收入,买来的苹果跟杏子就放在地窖里贮存着,只要外头不下雨,他们每天都去一趟镇里,能卖多少算多少。   八月中旬的一天,宝珠正在院子里跟着她娘学做鞋垫子,润生扛着一个布袋进了门,大汗淋漓地脱了罩衫,走出屋,笑着说:“山楂熟了,今儿跟大头可摘了不少回来!”   这对宝珠来说无疑是个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忙央着她娘要去采山楂。   王氏看招娣走的这些天儿闺女又沉默了许多,性子也不如从前欢腾,这会儿难得对一样事物起了兴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说是让润生下午带着宝珠再去一回,今年多弄回来些,全熬成酱贮存起来,那味道酸酸甜甜的,指不定宝珠娃儿爱吃。   润生嗯了一声,进厢房躺着歇息了,王氏放下鞋垫子,站起身,进灶房取了几个大篮子放在院子里。   宝珠这会儿的心思都放在山楂上,润生歇了不多大会儿,宝珠就进去喊他,“哥,别睡了,早些去了早些回来。”   润生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笑着说,“行,小馋嘴猴儿!”   宝珠又说:“叫上思沛哥!”   兄妹俩人挎着篮子往外头走,经过了魏大夫家门口,宝珠清亮地喊了一嗓子,里头门帘马上被人掀起来,魏思沛有一阵子没见过润生,笑着和他打招呼。   润生也腼腆地笑笑,问他:“你功课做完了没有?跟我们一块上燕山,这阵子山楂正结的好!”   魏思沛点头,进灶房取了篮子跟布袋子,“不碍的,今年起,功课爹不再要求,全凭自己,每日抽出半天时间读读医术就成。”   又朝宝珠眨眨眼,“采山楂,宝珠高兴不?”   宝珠嘻嘻笑着,说着只有俩人才懂的话儿,“那当然,今冬都有指望啦!”   魏思沛想想,又进灶房取了两个布袋子装着,看的润生莫名其妙,“摘那么多做啥?那玩意酸酸的,吃多了可要牙疼!”   魏思沛笑了,“多摘些贮存起来,山楂可是一味好药,开胃消食,平喘化痰,好处多多。”   润生在前头带路,听他这样说,唉了一声儿,“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连说话儿都跟大哥一样文邹邹的,读书写字的可就难倒了我,倒不如在田间干活儿来的舒坦。”   宝珠却一本正经地回他,“种田也没啥不好,爹娘不种田,拿啥去供大哥读书咧?”   润生笑着去揪她的小辫子,“话可不能这样说,中了秀才到底不一样儿,要不爹和娘种了大半辈子地,为啥不让大哥种地呢?”   宝珠摇头,撅着嘴儿反驳他:“大哥是男娃,能考秀才,我是女娃儿,我可不行,将来有地种,有饭吃,有钱儿花,那才叫好日子哩!”   润生又去拍她脑袋瓜儿,“小馋嘴儿猴子,女娃子大了都要嫁人咧,将来看谁娶你!”   宝珠笑,理直气壮地说:“没人娶就跟着爹娘一块儿过!”   润生撇着嘴儿,故意逗她:“爹娘才不要老闺女儿哩!”   宝珠气的直跺脚,魏思沛却笑拉起她:“跟我和我爹一块儿过,总有一口饭吃。”说完这话,倒像是忽然觉察有些不妥,头一低,悄悄红了脸。   果然,润生咧着嘴嘿嘿笑了起来,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压低声儿问:“咋样,你想娶我妹子?”   宝珠回过头一脸不耐烦地催促他们:“你们做啥呢?快点走!”   魏思沛急急忙忙摆起了手,红着脸儿回她,“没、没做什么。”   一路上有说有笑,半个时辰后,三人进了山,沿途矮处的山楂已经被人摘了个光,润生见宝珠垮了脸,笑着让她别急,“里头的山楂还多着哩。”说着,熟门熟路领着他们往林子里头走,再往前走了一阵子,指着不远处一颗挂满山楂的山楂树笑:“看!那是绿山楂!别看颜色绿,味道却不比红的差。”宝珠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林子里到处是一株一株结满果实的山楂树,果实有红的,黄的,还有二哥说的绿色果实,润生则一一为她们介绍起来,“颜色红里透黑的已经熟了个透,粉红的酸里带甜。”   他们找了一处山楂树密集的地方落了脚,魏思沛将篮子放在树下,笑着让宝珠别着急,挽起袖子就要上树,润生急忙拦住他,嘿嘿一笑,“你们读书人可做不得这个,上树还得我来!你们俩在下头接着就成。”   说着,他麻利地攀上了一株最大的山楂树,用力摇晃着枝丫,随着树身的颤动,一颗颗鲜红的山楂果子哗啦啦滚落下来。   宝珠两个一边去捡地上的山楂,一边往篮子里扔。   魏思沛见宝珠笑的欢腾,捡了一颗最大的山楂,用衣襟细细擦了递给她,“宝珠尝尝好吃不好吃。”   宝珠迫不及待接过去咬上一口,只觉得果肉绵绵软软的,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十分惬意。忍不住又拣了几颗来吃,魏思沛笑盈盈地看着她:“少吃些,山楂虽可口,却不能多吃。”   太阳下山时,四个篮子三个布袋子已经装了个满,宝珠心满意足地挎着小篮子跟着他们往回走,心说明儿起就能做传统的山楂糖葫芦了,水果味的也做一部分。这样一来,很快就能招揽来一批喜欢山楂糖葫芦的顾客。   王氏正在院子里头洗着菜,见两个娃儿回来了,笑着让他们串串子。   摘来的山楂要串成串,将山楂按颜色分成几小堆,王氏挑了最好的一部分洗了拿进灶房准备熬山楂酱,挑出烂的洗了吃,其余的部分则用绳子串成串贮存起来。 第77章 年根琐事(一)   八月十五仲秋一过,地里的大豆紧接着要收成了,收获了大豆,一刻不停就要种上小麦,加上留着自家吃的那两亩苞谷地也不能落下,一家人前前后后着实忙活了多半个月,可忙归忙,每年这个时候,收获的喜悦总是让陈家上上下下欢喜一阵子。   宝珠这段时间暂停了自己的小买卖,早晚下灶给家人做饭,上午在家练练字儿,下午就去地里头帮忙,王氏舍不得宝珠干累活儿,只让她将地里拔出的大豆秧子一筐子一筐子的往外头板车上拖。   一夏里日照足,雨水好,收获的大豆色泽嫩黄,颗粒饱满,宝珠听她爹说,今年的大豆收成好,拿到县里收购粮食的商人那,比往年还要卖上个好价钱儿。   等到宝珠跟思沛两个用新摘的山楂做了糖葫芦,拿到镇上卖钱儿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份。   好些天儿没见,这些日子里,魏思沛倒不知从谁那里学来的法子,自己用竹子跟麦草给宝珠编了个糖葫芦草靶子,糖葫芦就插在草靶子上头,天气凉了,用着正合适,加上草靶子做的小,举着也丝毫不费力,比原先的箱子不知方便了多少,宝珠见他对自己赚钱儿的事这样上心,可赚来的钱却分文不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平日里也就更加乖巧,隔三差五的在屋里做个精巧的小吃食就给他送过去尝。   秋末渐至,生意也就淡了许多,少时一天只赚个四五文钱儿,尽管如此,宝珠仍然每天笑眯眯的,雷打不动的到镇上卖一回。魏思沛倒也跟着不甚在意,除了帮他爹晒收草药,大半的时间都陪着宝珠一块做买卖,宝珠又劝了他几回,说是那钱儿平分了,他坚持不要,说是宝珠将来赚了大钱儿再说。   他日日护送着宝珠一个来回,也不嫌无趣,每天捧着一本书,没有客人时,就地坐着翻着看看。   手里攒了五百多点儿钱儿时,宝珠就想着用这些钱儿做些什么,魏思沛手里正拿着一本农书看,笑着说可以买些鱼苗,挖了池塘养养看,或是买些果树苗子,就种上几株在自家院子里头试试看。   宝珠知道他最近读的农书多,想了法儿的给自己出主意赚钱儿,可心里头却有些摸不准,一来她们俩没有养殖繁殖的经验,要将小小的鱼苗养大养肥可不是书上区区几句话那样容易的,中间必定会遇上喂养、病害、温度等等问题,换句话说,养殖与种植并不是她所擅长的,自己也吃不准能成不能成,况且目前的五百个钱儿的投入怕也是不够的。再来,村里已经有人开了先河,村北边有个王姓人家就是整个村子里专门卖鱼的。   想来想去,决定钱儿先攒着,等明年再偷偷卖上一年,攒上一贯钱儿再想想其他赚钱的主意。   等到地里的活计消停下来了,王氏才有时间熬山楂酱,还要给几个娃儿拆补入冬要穿棉袄,棉鞋每年也是一人一双。   王氏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给几个娃儿做棉鞋,心说宝珠是女娃儿,这几年也慢慢大了,跟着几个哥哥一块穿着黑棉鞋也不好看,干脆给娃儿弄个花样的鞋面子得了。   这大半年,宝珠总是见天儿的往魏大夫家跑,不过,王氏并不责怪她,心说宝珠这娃儿向来主意大,不大点儿就知道跟着她思沛哥看书识字,煮饭做菜也学的快,要是男娃儿,铁定不比老大差,也就是从小不怎么爱说话儿,心里头想的事大人们也琢磨不明白。   听魏大夫说最近正跟思沛两个折腾着做糖葫芦,王氏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来,按宝珠爹的意思,闺女儿越来越大,成日往外跑不成个样子,王氏却不这样想,反倒劝他说闺女总是有主意的,这些年也没给家里办过一件坏事,思沛那也是顶好的娃儿,还能有啥让人不放心的?再者,闺女今年也才七岁的虚龄,小娃儿么,干啥总窝在家里头,所以王氏也不细细打听宝珠在外头忙乎些啥,就由着她折腾。   正想着,见宝珠从外头回来了,瞪她一眼儿,笑着叫她过来量身量,“最近闲些,前头你妗子来接招娣时拿的那几尺红布给你做一身袄子。”   宝珠喜滋滋往王氏跟前儿凑,“哥哥们也有么?”   王氏正捏着宝珠一只胳膊,瞧见袖口短了一截儿,忍不住叹了一声儿,“这几年屋里处处是用钱儿的地方,苦了你跟老二了,今年娘给我娃儿做一身新袄子。”宝珠摇摇头,对她娘说:“大哥这几年在外头读书不容易,娘别光想着我。”   王氏心里头一阵发酸,“你姥姥稀罕你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衣裳每年开春都给新做,也不差这一年的,你二哥穿你大哥穿小的袄子就是。”也就是宝珠,穿的袄子还是前年缝补的。   宝珠知道她娘的苦心,不再说别的话儿,只笑着对王氏说红袄子好看,王氏这才又拿起手边儿的鞋底子做活,絮絮叨叨说起今年收成的事,说是豆子大丰收,今年能过个好年,过些天她爹要到县城去一趟,自家前头收的大豆拿去卖,再给润泽送些衣物和吃食。   宝珠一听倒来了精神,说是要跟她爹一块到县城里看望大哥。   母女俩正拉扯着闲话儿,冷不妨外头的大门轻轻响了一声儿,王氏头也不抬,“你二哥从地里回了吧。”   宝珠也跟着往外头瞧,笑着嗔怪:“就二哥最勤快,不大片地,三天两头的摆弄,又是锄草又是上肥,那精神头可真足。”   王氏也跟着叹,“可不是,人勤地里肥,你二哥这劲头要能给你二叔,那一家子还能穷成那样?”   宝珠皱眉问她娘:“二婶最近又来了么?”   “你二婶是个可怜人,前些时候儿忙的脚不沾地,我跟你爹前头还给帮了几天忙,最近又病了一场。”王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儿,又念叨起来,“就你二叔那懒鬼,到县里头也不见得能赚上钱儿,那婆娘也是,秀娟还那样小,倒能狠下心收拾了包袱跟着去了,造的啥孽呢!”   宝珠还想问,王氏却连连摆着手,“瞧娘,这些话儿原也不该跟你叨叨。”又放下鞋底子往门口张望,说是大门响了也不见人,让她去瞅一眼去。   宝珠应了一声,往大门外头走,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头探进来往里头瞧,瞧见宝珠,她也不进来,反倒一溜烟儿从门缝里消失了。   宝珠三两步跑到门外头,见她还没走远,就定定站在自家门口,瞧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宝珠笑着招手,“秀娟过来,到姐姐跟前儿来!”   她抿着嘴儿不吭气,晃了晃脑袋,又见宝珠一脸笑容,这才迈着小碎步怯怯地走到宝珠跟前儿。   宝珠去领她,“到屋里头,姐姐给你拿好吃的,成不?”   她这次很配合地伸出了手,宝珠牵着她进了院子,笑着对王氏说:“是秀娟来了。”   又进屋给她取了一块小点心,王氏在外头唤着秀娟,她也不往王氏跟前儿去,宝珠一出来,她的眼神很快又转到宝珠手里的小点心上。   宝珠笑着递给她,她三两下吃光了点心,却站着不肯走,王氏对秀娟很是喜爱,叹口气儿说:“多好的娃儿,生生让那婆娘给吓成这胆小模样。”   宝珠又领着她进屋玩儿,拿几样玩具出来逗她,她一脸羡慕地瞧着,却不肯伸手去接,只静静坐在炕上盯着瞧。宝珠又逗着她说话儿,她要么摇头,要么点点头,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   宝珠心说,这孩子从小挨打受骂的习惯了,以至于很难对人敞开心扉,兴许前头在她家吃过一回饼子,便记住了路,知道她跟她娘都是不会打骂她的人,才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跑来一趟。   每每瞧见秀娟,便能勾起她前世的许多记忆。她前世在孤儿院长大,见多了被父母抛弃或是曾经遭受过虐待的孩子,知道这样的孩子的心灵格外敏感,尤其是对于秀娟这样才不到四岁的小娃儿,则需要更多的耐心对待她。   想起前头她瞧见过好几回,就因为秀娟不肯开口喊人,钱氏当着外人面儿便责打她,心里头更对钱氏来气。   秀娟虽然不吭声,却很乖巧,知道上炕要脱鞋,知道小心翼翼地不碰任何东西,老老实实地坐在炕上听宝珠讲故事,宝珠越发喜欢她,晚饭过后才送她回去。   送走了秀娟,一阵风似地跑到灶房里头,对王氏说:“娘,咱们把秀娟要来自己养,成不?”   王氏愣了个神儿,很快回过神,嗔怪她:“这娃儿,这话儿可不能当着你叔他们跟前儿说!”想了想,又说:“秀娟好赖是她娘亲生的,秀娟娘怎么打骂也是管教自己的娃儿,还能说给你就给你?想得美!你要真觉着你秀娟妹子可怜,日后对她好些,你又是娃儿的姐,左右也不是外人。”   宝珠扁扁嘴儿,进屋去了,她也知道刚才提的要求有些任性,所以对她娘说的话儿她一点都不感觉到意外。可每回瞧见秀娟可怜兮兮的一张小脸儿,又联想到她的遭遇,心里就忍不住想要照顾她。 第78章 年根琐事(二)   早饭过后,宝珠在堂屋收拾着碗筷,听见王氏在厢房里对陈铁贵说:“到了县里,也别光惦记着你大儿,给闺女儿买些零嘴儿。”   “前头买的那几样我瞅着娃儿也不咋爱吃,花那钱儿做啥?倒不如给润泽多买几张纸,练字可费纸着呐!”   王氏回他:“几块小点心,要不了两文钱儿,再说了,娃儿心细,得了好东西几时一气儿吃完过?那些个点心舍不得吃都攒着呐!昨儿还给你二兄弟家的秀娟拿了好几块带去了!”又吃吃笑了几声儿,说:“你闺女儿心善着呢,还说是要把秀娟要来咱屋里养着呢!”   陈铁贵哼哼几声,“小娃儿的话你也当真?自己的娃儿还养不过来,哪还有钱儿养别个的!”   王氏呸了一声儿,刮刺丈夫:“就你话头多,我还能没个分寸?”又絮絮叨叨叮嘱他:“一会儿见了润泽别就知道板着个脸儿,娃儿一天在外头勤勤恳恳读着书,好赖夸娃儿几句的,让娃儿别惦记着屋里头,我跟润生宝珠都好着呢。”   陈铁贵应了几句,从厢房走出来,叫宝珠快些回屋去收拾,天儿不早了马上就出发,径直又走到院子里,将一筐一筐的豆子往板车上头运。   王氏跟着出来,从宝珠手里接过碗筷,“去吧,别让你爹等着。”   宝珠欢呼一声儿就往院子里跑,王氏出了堂屋扬起下巴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啊!”   说话间,牛车已经徐徐往前走开,宝珠坐在装着豆子的布袋子上,太阳暖暖地照在她身上,笑嘻嘻问着他爹:“豆子能卖多少个钱儿?”   “咋说还不得卖上三贯的?”陈铁贵呵呵笑着。宝珠心里也跟着一阵雀跃,心想着作为农民,一年到头就盼着有个好收成,地里能丰收真好。又想着一会儿到了县里,一定要跟大哥说上好一阵子话儿,不过卖糖葫芦的事可不能叫他知道,他虽然念书多,思想却古板的要命,知道她私下上了镇里,还不得再发一次火儿?   赶正午到了县城,陈铁贵先把宝珠放到她三姑家,等不及歇一会儿又驾着牛车往市场去,说是先卖了豆子再去接润泽。   宝珠三姑一见着宝珠就欢喜的不得了,直说娃儿又白又净的,一点不像个农村娃儿,倒像是县里富户家的闺女儿,抱着她又亲又夸好一阵子。宝珠也习惯了她三姑的热络,许是她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惹人爱,她三姑对陈家别的娃娃倒罢了,独独对她从小便稀罕的很,见一回夸一回,一次都不落下。   宝珠也跟着嘴甜,笑嘻嘻问了好,答了她几句话儿就挣扎着要下地,陈翠喜笑着放下她,说是进灶房给她炖鸡蛋羹,让她先进屋跟积德玩儿。   一段时候没见,积德对她倒一点都不生分,见她进了屋,得意洋洋问她前头给的香菇怎么样。   宝珠转转眼珠,甜甜地叫了哥哥,又说:“香菇很好吃,以后还要!”   积德皱眉看她:“你要那么多香菇做啥?”   宝珠抿着嘴儿摇头晃脑,“香菇好吃!”   积德翻了个白眼儿,“那也得看我爹下次回来带的啥货,帮你留意着就是了!”   宝珠又去翻看他练的字儿,笑嘻嘻问他啥时候能过了府试,他撇着嘴儿说:“明年开春考了才知道。”又咧她一眼,问:“咋样,我写的字可不比刀疤小子写的难看吧?”   宝珠皱眉,“不准叫刀疤小子!思沛哥写的也好。”   积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只胳膊一撑,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瞧她:“我只读一年就过了县试,连先生都说我聪明!你的思沛哥啥时候考中呀?”   宝珠扁扁嘴儿,“思沛哥才不考功名呢,将来做当郎中!”又咧一眼儿他:“你咋不去学里?”   积德哈哈笑着,“才不去学里,我娘专门请的夫子,每天上午来教书,这个时候早就走了!”   宝珠张张嘴儿,“请夫子,那得花不少钱儿吧?”   说话间,宝珠三姑端着两碗鸡蛋羹进了屋,一瞅积德,气的直骂他:“快下来的!成日上桌,像个啥样子!”又招呼宝珠吃蛋,笑着说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等冬至节前再雇个车送她回去。   宝珠摇头,随意找了个借口,“要回,明儿还跟娘去串门子咧!”   陈翠喜也不勉强她,笑着跟她拉起家常,问了些陈家老院儿的事,宝珠一年到头也就冬至节跟春节回一趟,实在了解的不多,抓着头皮想了一阵子,小婶子张凤兰去年又生了一胎男娃儿的事三姑是知道的,再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无非是小叔大女儿美丽如今说话儿说的利索,满院子蹦Q,再来就是奶奶陈刘氏跟小婶子常吵个架,闹个小矛盾倒是常听她娘说起。   避开家里的矛盾事儿,捡了几样能说的跟陈翠喜说了说,她倒摇着头叹:“你奶奶那火爆脾气,平日里准跟你小婶子闹事呢!也就是你二婶子那样好的人能受得。”又问她:“你二婶子过的可好?”   宝珠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羹,放了汤勺直皱眉,“二婶前一向病了,听娘说是累的,加上前头染得风寒没好利索,近来一直卧床躺着呢。”   “嗨!”陈翠喜叹着气,端着碗往外头走,“苦了小秀娟,还是咱们小宝珠有福,你娘多稀罕你!”   说起二婶,宝珠先前的好心情忽然变得有些阴郁,积德见她苦着脸,要带着她到外头玩儿,她摇摇头,说是大哥一会儿来了说些话就要往回赶。   积德撇着嘴儿直说她无趣,忽然想起什么,一溜烟跑进厢房,手里攥着几个红彤彤的布绢花出来了,“喏!给你的!县里的女娃娃都戴,好看着呢!”   宝珠眨眨眼,并不伸手去接,反倒上上下下打量起积德,不确定地问:“你买的?”   积德被她打量的十分不自在,重重跺了几下脚,“我就三个妹子,还给美丽和秀娟买了呐!你走时一并带回去就是了。”   宝珠这才笑嘻嘻接了来,心说前头还真没看出来,别看积德一副大不咧咧的小霸王模样,比起她大哥二哥那种典型的老实庄稼汉子,心还挺细。   不多时,陈铁贵跟润泽从外头进来,陈铁贵脸色有些难看,宝珠三姑跟他聊了一会儿才得知,今年豆子收成好,价格便让上头的无良商人给压了下来,价格反倒比往年还便宜,陈铁贵先还和他们谈价格,谁成想,那刁钻的商人竟丝毫不肯让步,说是要卖就卖,不卖便拉到,反正下头各村里收成都好,也不差你一家的。   陈铁贵黑青着脸儿直骂那些个奸商不是个东西,宝珠三姑也跟着絮絮叨叨说了说这几年在县城里的见闻,没一会儿,话题又转移到润泽学里的情况。   润泽答了他们些话儿,一直惦记着宝珠,抽空便过来摸着她的小脑袋问:“宝珠吃过了没有?”   宝珠笑嘻嘻答他:“今晨在屋里吃了,刚才三姑又给做了鸡蛋羹。”又问润泽:“大哥学里累不累,赶年前儿啥时能到屋?”   润泽瞅了陈铁贵一眼,压低声对宝珠说:“冬至还休着五天,兴许还能回一趟。”   宝珠知道他爹怕润泽来来回回的耽搁了学业,也不吱声儿,又跟他聊起五月以后家里的情况,除了自己卖糖葫芦的事以外,几乎大大小小的事都跟他说了个遍,说起招娣回去时哭鼻子的事,润泽也跟着乐了,直说招娣下头该有个妹子才是。   在三姑家吃了饭,没多大会儿,陈铁贵就催着润泽快些回书院去,他说是不碍事,多陪妹子一会儿,陈铁贵不肯,说左右没啥大事,别耽误的久了,早些回去念书才是正理儿。又给他留下几十个钱儿让他买纸,说是没有要事年前不必回家。   大哥在家时总是最照顾她的,见了不多大会儿就要分别,宝珠眼中带着泪,紧紧捏着润泽的手,让他别担心屋里的事,润生现在下地可勤快着呢,爹娘身体也好,又说等过年就能见上一回,叫他别挂念着。   陈铁贵因着豆子没能卖个好价钱儿,一路上都黑着脸儿,到底也没给宝珠买小点心,宝珠知道他爹这会儿沮丧着呢,因此心里也不甚在意。   到了十月份,陈刘氏倒破天荒地来了一回,说是老院想盖房,让各家想法子都凑上些钱儿。   王氏对她本就没剩下多少好感,可碍着情面,倒也没直接拒了,只说今年家里头困难,前头大豆也没卖上多少钱儿,润泽读书还处处要用钱儿,盖房的事停一停再说。   陈刘氏一向是不信王氏没钱儿的,认定王氏不肯帮这个忙,黑着脸儿回去了,到底也再没来,王氏闲下来跟丈夫说起这事儿还直来气,说是润泽好赖是大孙子,入学这么些年,也没见陈刘氏有所表示,自家穷的叮当响,这会儿她反倒来打钱儿的主意。   陈铁贵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多少少向着媳妇,现如今家里哪来的余钱儿拿出去折腾?因此也就由着她去叨叨。   冬至前一天十一月二十的时候,润泽回了趟家,陈铁贵少不得又数落他。王氏却高兴的很,说是往年这时候学里也没剩下啥人,都回屋过节去了,娃儿一个人呆着也怪冷清,不如回来呆些日子的。 第79章 要露一手   冬至这一天,宝珠天不亮就被她娘喊起来,说是一会儿去奶奶爷爷家,赶早要上山里给先人烧纸祭祖。   出了屋,润泽和润生早已经起了身,草草洗漱过后,早饭照例是饺子,尽管一会儿全家要赶赴陈家老院,早起这第一顿饺子也是不可省略的。   一年到头难得去上一回,礼是一定要备的,往年总要上村里屠户家割半斤肉,今年家里紧巴,王氏跟陈铁贵商量了一阵子,决定肉就不割了,把家里前头买的好茶取了一包,又备了十五个鸡蛋,这才招呼着几个娃儿出门。   一进门,老三一家子已经收拾利索在院子里等着了,陈刘氏在灶房准备着给先人的祭祖席。蜡烛香火,水果跟点心也被提前放到板车上,陈铁贵去堂屋跟陈二牛说话,美丽一个劲儿拉着宝珠陪她玩儿,王氏则在外头跟宝珠小婶聊着闲话儿,聊起老二一家子,张凤兰说是前头铁富走前还到老院来了一回,又悄悄跟王氏咬着耳朵:“瞧那样子,一来就往咱爹娘厢房里头钻,生怕旁人不知道是来要钱儿的。”   王氏笑笑,“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咱娘一向偏着铁富,铁山跟你大哥都是实在人,咱们做儿媳的又能说啥咧?”   张凤兰抿了抿唇,凑到近前说:“前些时候娘又不知受了啥刺激,一劲儿嚷嚷着要盖房,要从我跟铁山跟前儿支一半的钱儿,这事儿我没应,娃他爹也说照现下屋里的情况,新房不该盖。”   正说着,陈刘氏从冒着烟气儿的灶房里探出一颗头,笑着问:“润泽,跟奶奶说说,今年功课学的咋样,明年能中个秀才不?”   陈刘氏今儿打扮的利索,头发抹了头油,发髻梳的整整齐齐,润泽笑着到近前儿回她话,张凤兰瞅了一眼,问王氏:“润泽明年约莫能中秀才吧?听说到州府读书每月还拿着月晌哩。”   王氏也朝灶房那边望着,叹了一声儿,“这可不好说,先不说考秀才是多难的事,每年的院试也只录着前三甲,润泽又是头一年考。就说入州府读书,听说可难着那,说是廪生有名额限制,咱村儿前头给宝珠起名儿那正宏,还不是在家读呢?这些年再也没啥长进了,这事儿还没个准儿。”   张凤兰劝她:“大嫂也别愁,正宏年有三十了吧?润泽还这样小,不愁中不了。”   王氏点头称是,说自己一向也想的开,再供润泽读个三年,若中不了秀才便作罢,安心回屋种田就是,家里实在也供不起了。又带着歉意对张凤兰说:“凤兰妹子,今年大豆也没卖个好价钱儿,前头借你的钱儿怕是先还不上。”   张凤兰呵呵笑着,“瞧嫂子说的,前头跟铁山成亲那一回大哥跟大嫂是咋帮衬的铁山都同我说了,大嫂且放下心来,我跟铁山都支持着润泽读书的事呐,钱儿的事我们俩都不急嫂子着啥急,且先顾着几个娃儿的,润泽在县里读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几年你们日子过的紧,钱儿不着急的。”   前头润泽入县里读书,王氏便找凤兰借了两贯钱儿,让宝珠小舅专门到县城书院跑了一趟,上上下下打点了一番。那钱儿借的偷偷摸摸,连陈铁贵也瞒了,只对他说是娘家那边凑来的钱儿。   瞧凤兰那态度倒像是真不在意,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两贯钱儿毕竟不是小数目,心说现如今这世道便是如此,这会儿倒有些巴望润泽明年别中,若中了秀才,少不得又要凑钱儿打点,自己不过是个农家妇女,哪来那么大本事年年借上几贯,更让人烦扰的是,有些话儿对丈夫那死板人又说不得,他若知道自己偷偷借钱儿为娃儿打点的事,还不得发上一顿火,那还是轻的,一怒一下再不准润泽继续读下去,前头花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不大会儿,陈刘氏从灶房出来,说是饭菜准备好了,王氏跟张凤兰两个便帮着把饭菜往食盒里头装,忙乎完了,陈二牛便张罗着一家子上车。   王氏一家五口并良东坐自家的板车,铁山两口子跟陈家老两口坐一个车,张红玉因为在屋里养着病,今儿也就没来,只良东来了。   给老祖宗烧了纸,送了席,按照辈分高低,逐个跪地磕了头,撒了酒,祭祖才算完成了。   回屋也才辰时刚过,一家子进了堂屋聊着闲话儿,陈二牛对润泽很是稀罕,拉着他的手不停问着话儿,陈刘氏抽空问王氏地里的事情,王氏也不多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一一作答了,不一会儿,话题又转到几个小娃儿身上,王氏这才又多了些话儿,除了润泽读书的话题,说的最多的便是宝珠。   陈刘氏每年一说起宝珠,翻过来覆过去都是那几个话题,总是离不了宝珠小时候尿了翠芬身上那一回的事,加上今年因着前几日借钱的事心里生了怨气,话里话外的也就不是那么顺耳。王氏心里不大高兴,有意挑些别的话题来说,说宝珠娃儿今年长进的很,收拾屋子,下灶做饭样样学的好,做的萝卜丝饼子谁吃了都夸。   陈刘氏砸着嘴儿听,只当王氏有意夸大自家娃儿,倒十分吝惜赞美的话儿,反倒说起张凤兰大闺女美丽,说她聪明,说话不比宝珠晚,样子也生的白白胖胖,又挑着一些趣事来说,王氏因着陈刘氏的偏心,本就有些不高兴,这会儿更觉着陈刘氏有意轻视自家闺女儿,心里便憋着一口气。   宝珠轻轻捏着她娘手心,瞅了个空对陈刘氏说:“奶奶,今儿我下灶给咱们做几个好菜!”   陈刘氏当下乐的合不拢嘴儿,露出一个惯有的撇嘴表情,逗她:“嗬!瞧咱们小宝珠,给个竹竿就上房咧,你娘前脚儿刚夸了你,马上就蹦Q起来了,你倒说说,你都会做些啥?”   宝珠努着嘴,不服气地说:“我会做的可多了!”   王氏瞪一眼她,笑着说:“大人的话儿全叫娃儿听去了,这娃儿!在家时也是,灶房的事儿就爱插一手,不必理她。”又低头柔声劝她:“今儿你奶奶家人多,一会儿做饭了忙着呐,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成不?”   宝珠一撇嘴,狠狠跺着脚,扭过头不理她娘。   陈刘氏抿了一口茶水,眼也不抬地说:“也赖着你,娃儿也不能总在外人跟前儿夸着惯着,瞧瞧都惯成了啥样子?”   宝珠原也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可见她娘心里堵,忍不住就想替她娘争口气,想她好赖还是个大厨,在自个家也实战巩固了一年,即便今个没带鸡精,现有的食材随便一出手,还能做的差?   这会儿见她娘脸色铁青,倔脾气倒上来了,又眼巴巴去瞧她,小声求她:“娘,就做萝卜丝饼,和前头常做的那几样菜,一准不会做砸了,你跟爹不是都说好么?”   陈铁贵跟他爹谈话的空当听见了这边的谈话儿,呵呵一笑,“宝珠在屋里做饭不赖,今儿就让宝珠下一回厨,她娘在一旁提点着,给你爷爷奶奶做一顿冬至饭!”   王氏听丈夫这样说了,又扭头去瞧她爹,见陈二牛也乐呵呵的,他刚刚小饮了几口,这会儿话正多,一摆手,“就按铁贵的意思,让宝珠娃儿做,宝珠闺女如今大了,出息了,爷爷奶奶也跟着能尝上我娃儿一口饭。”又扭头训斥陈铁贵,“一年四季倒不见个人,平日里想娃儿了也见不上一回!分了家,倒忘了我这个爹了是不!”   陈刘氏笑着叹一声儿,“就由着你们,今儿我这老骨头倒能歇上一回,前头凤兰从娘家拿的猪肉还在案上,昨个你爹又买了鱼,你们几个张罗着做罢!”   王氏听出她的意思,笑着回:“猪肉跟鱼我做,那些个素菜就让宝珠去张罗,我在一旁提点着,没大碍的,宝珠在屋成天下灶,出不了岔子。”   宝珠这才高兴起来,直对着两个哥哥做鬼脸儿。   快到晌午的时候,王氏跟宝珠进灶房准备吃食,男人们在屋继续着闲话儿,润泽润生跟良东如今年岁稍长,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必定是要在屋里陪着爷爷奶奶叙话儿的,不像小时候,大人做饭小孩便在院子里头玩儿,润泽年岁最大,里头就属他最沉稳,说话办事俨然是个小大人了,润生跟良东一般大,这个年纪也渐渐学的稳重起来。   宝珠在厨房转悠了一圈,依着现有的食材,跟她娘商量着:“油炸花生米儿,凉拌黄瓜丝是凉菜,素菜就做个豆角烧茄子,酸菜粉条,再烧个豆腐丸子,荤菜有红烧肉,清炖鱼,成么?”   她一连串说下来,直把王氏说的脑袋发懵,惊讶地瞧她:“跟娘说说,都是从哪儿学来的?那豆腐丸子前头咋没见你做过?”   宝珠捂着嘴儿嘿嘿笑,“有的是自己想的,有的是去三姑家时表哥告诉我的,县城里有大馆子,表哥吃的好东西可多着哩。”   王氏直嗔怪她,旁的没记住,吃的东西可下足了功夫,记了个十成十。   宝珠手下忙活着,王氏在一旁打下手,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儿,说是说一年到头也不来几次,今个就好好做,让她爷爷奶奶尝尝宝珠做的可口的饭。又说红烧肉跟清炖鱼还是自个儿来,说宝珠奶奶不放心着呢。 第80章 五个赏钱   王氏平日也不大注意宝珠在灶房里的动静,这会儿才有功夫细细瞧她是怎样炒菜的,瞧着瞧着突然就发觉闺女做饭极利落,她先将葱姜蒜准备好,又惦着脚尖往锅里撒猪油,整个过程里丝毫没有任何踌躇,一切按部就班,像模像样。油烧热了,她又麻利地卷起袖子,一只胳膊拿着铲子,另一手端着盘儿,将切成丁的茄子跟煮好切丝的豆角一股脑倒进油锅,握着铲子的小手便不停翻炒起来。   宝珠依次放入盐、酱油,又翻炒几下,用水瓢舀了小半瓢水进锅,铲子稍稍搅动一番,盖了锅盖,转身去瞧她娘,“一会儿娘做荤菜时,我去洗萝卜,屋里人多,今儿多做些萝卜丝饼。”   王氏回过神,笑着从筐子里捡了几颗白萝卜,嗔她:“仔细再切了手,娘来切就是。”   宝珠三两步跑到她娘跟前儿,踮起脚尖抱着她娘,在王氏怀里左右蹭了蹭小脸,撒娇地仰头说:“我会切菜了,只是切的慢些,娘去歇息着,做好了我叫你就是!”   王氏疼爱地抚着她面颊,“宝珠娃儿真的长大了,能帮着娘分担些了,将来娘可咋舍得把我娃儿嫁出去。”   宝珠嘿嘿笑着,抓着她娘的手吧唧亲上一口,转身去揭锅盖,锅里的香气猛然间便腾腾往外冒,王氏笑着摇摇头,蹲下身去洗萝卜。   宝珠用铲子角儿翻起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尝了尝,咸淡适宜,这才将葱丝与蒜末撒进锅里,这是烧茄子的最后一道关键的步骤。两样都是用来提香的,又翻炒几下,青豆烧茄子就能出锅了,这道菜黄澄中夹有绿色,味道也鲜咸可口,宝珠相当满意。   第二道菜也是宝珠精挑细选的家常菜,材料很常见,豆腐跟大肉。先割出来二两猪肉剁成肉沫,将豆腐稍稍煮过也捣成沫,加上葱姜沫和面粉打匀,做成大丸子。   王氏一边儿切着萝卜丝,一边抽空盯她手里的动静,出言警醒她:“忒花里胡哨,豆腐跟大肉折腾出来的丸子能好吃么?仔细别给做砸了。”   宝珠摇头,信心满满地对她娘说,“一会儿娘先尝,保证好吃!”说着,将捏好的丸子一个接一个放入烧好油的锅里,待它们都炸出金色才捞出来,又按传统的红烧做法,加上预备好的绿辣子块一起入锅红烧了。   起锅后,王氏不确定地尝了一口,发现那味道真是无法形容,辣、鲜、香、嫩全部融为一体,比起纯肉馅儿的丸子来更有豆腐的鲜香,一个丸子下了肚,口里还留着余香,让人忍不住砸着嘴儿回味半晌,又想再去夹一个来吃。   王氏这下才算放了心,一张脸上满是赞许,同时又奇怪闺女各种各样的做法是打哪学来的,也不能单听积德形容两下就能学了做法吧?   心说兴许闺女还真的有下厨的天赋,要不怎么解释这一切?用的跟别个一样的调料,酱油、盐,花椒油,各家各户的也差不到哪去,可味道每每却更胜一筹,想来想去也就得了这么个结论,到底还是天赋禀异,没啥好大惊小怪的,再说了,闺女给她的惊喜又何止是这一桩,想着想着也就释然了。笑眯眯让她到一旁去拌凉菜,她便开始收拾那条鱼。   凉拌黄瓜丝宝珠用了糖、盐、醋、少许酱油、葱花跟蒜末,调料和王氏没什么区别,只是最后一道步骤略有不同,等她娘开始炸花生米儿时,特意让她给留了少许油,烧热了浇在从蒜末上,再用筷子搅拌匀了。   她娘是凉拌过后直接上桌儿,她则将葱跟蒜用热油烹个半熟,好能让葱香跟蒜香更浓郁。   王氏将红烧肉捞出来盛进盘子,卸了围裙,笑着让宝珠去通知润泽几个搬桌椅吃饭。   对于两道荤菜自己没做成的事,宝珠倒并不在意,即便水平再高,总要有个慢慢被人接受和认可的过程才是,一开始自然有各种不放心,可她相信用实力证明自己这句话,只要自己的厨艺经得起考验,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一道道菜端上了桌,王氏笑着让他们先吃,自己还要进灶房做个蘑菇汤。   桌子是两张方桌拼成的,宝珠就坐在两个哥哥身旁,陈二牛这时候已经有些微醉,他举起杯子,一清嗓子,招呼陈家上下:“今儿各家聚在一块儿过冬至节,爹和娘高兴着呢,你们也尽饱了吃。”   陈刘氏咧他一眼,“你就少喝两口吧!”   陈铁贵跟他爹碰了个杯,呵呵笑着喝下,“今儿爹高兴,多喝几杯没啥大事。”   陈二牛提起筷子,夹了一粒儿花生米,又抿了一口酒,“今儿老二一家子不在,省心!那臭崽子,一天儿让人不得舒坦!”   陈刘氏脸儿一黑,夹了一颗丸子进他碗里,“多吃点儿菜,少说几句的!”自己也跟着夹了一块头塞进嘴里,嚼了没几下,倒瞥一眼宝珠,“还别说,你娘今儿手倒是巧,这丸子吃着新鲜!”   张凤兰也跟着赞,给美丽夹去一个,笑着说:“里头放了豆腐了吧?吃着香,比往年做的肉丸子还好吃!”   宝珠嘿嘿笑着,直直盯着陈刘氏,“这是烧豆腐丸子,是我自个儿做的!”   陈刘氏腮帮里鼓鼓囊囊的,听了她的话儿,要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定了定,这才又去夹了一块鱼,埋着头吃,半晌没吭气。   一时间,饭桌上炸起了锅,还是宝珠爷爷先说的,说宝珠才虚龄七岁,能做出这样的好菜实在是不容易,张凤兰也说宝珠是块好料子,又勤快又会干活儿,炒出的菜比馆子里的还好吃,加上宝珠三个哥哥也跟着赞她,陈二牛乐呵呵听了半晌,一歪脑袋,美美打了个饱嗝儿,从袖口里取了五个钱儿,站起身来不由分说要给宝珠,说是宝珠娃儿聪慧,陈家出了这样的娃儿,高兴!几个零花钱儿,必须要收下!说是将来好好干,等出嫁了陈家还给赔上一贯钱儿!   王氏端着汤水从外头进来,瞧见屋里的架势也跟着笑眯眯的,笑着跟陈二牛说:“宝珠嫁人还早咧,爹就别跟着操心了,将来只管好好在屋养老就是,我们宝珠还不得好好孝敬您的?”   又瞅一眼宝珠,“你爷爷今儿高兴,赏你的钱儿就收下吧。瞧瞧那么多娃娃儿,爷爷独独就赏了你,将来可要好好孝敬你爷爷,知道不?”   宝珠点头,得了她娘的许可才去接那钱儿,又恭恭敬敬给陈二牛说了谢话,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   陈二牛呵呵的笑,又去瞅润泽,借着酒气一拍桌子,直将在场的众人吓一大跳,他半闭了眼儿,一打嗝,指着润泽中气十足地说:“润泽娃儿赶明儿中了秀才,爷爷也有赏钱儿!”   陈刘氏脸色越发难看,砰地放下筷子,“我说老汉,你是吃酒吃糊涂了吧?”   陈二牛咧她,“今儿高兴,咱孙女多出息你没瞧见?五个钱儿我还嫌少哩!去!再取上二十钱儿来。”   陈铁贵见她娘气的不轻,嗨了一声儿,劝他娘,“爹今儿高兴,多喝了几杯,说的都是醉话儿,娘不必生那闲气,赶明儿几个娃儿大了还不得连娘一块孝敬?”   陈二牛急的要起身去屋里取钱儿,一边瞪着俩眼儿数落着陈铁贵,“胡说八道!爹的酒量你还不清楚?清醒着那!甭听你娘的,几个赏钱儿,爹还做不了主?”   王氏见他站着的身子晃晃悠悠,知道他吃酒吃的大了,忙招呼着凤兰一块搀扶他进了厢房,陈二牛又忘了前头要进来取钱的事,拉着王氏直说着醉话儿,说前头分家亏了王氏,说起这些年的不易,又说娃儿们争气,做爷爷的心头高兴,王氏听了心里倒也感动,又一会儿,他才倒在炕上呼呼大睡了。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陈刘氏脸色还是不大好,宝珠十分敏感地觉察到了她奶奶瞅着自己气不顺,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小小的委屈还是有的。   王氏先还打着圆场,陈刘氏倒不领情,拉着一张脸儿,絮絮叨叨数落起陈二牛,说前头盖房还没钱儿,这会儿他倒大方的很。   王氏越听越来气,呛了她一句:“娃儿不过得了她爷爷五个赏钱儿,好赖是大孙女,这钱儿也没给了外人,娘不至于生这大的气吧!”   张凤兰也是看不过眼就帮人出头的个性,也跟着从衣襟里取了钱儿出来,豪气地说:“我瞅着宝珠那几个菜做的好,今儿也要给我大侄女赏钱儿!”又招呼宝珠,“宝珠娃儿,过来拿着,婶子给你的零花钱儿!”   宝珠瞅瞅她小婶子,又瞅一眼她娘,脚下没动弹。张凤兰将那钱儿给美丽,哄她说:“给你姐姐送去,让姐姐收下了,将来还给咱们做好吃的!”   美丽乖巧地点头,吭哧吭哧从凳子上爬下来,蹬蹬蹬跑到宝珠跟前儿递给她,“姐姐,钱儿!”   王氏笑着让宝珠收下,又从自己怀里取了几个钱儿给美丽,哄她说:“咱们美丽又乖又勤快,大婶子也有零花钱儿给咱们小美丽呢,美丽快收着。”   张凤兰脆生生地拍腿笑着,“大嫂忒客气了。”又哄着闺女收了钱儿回来。   陈刘氏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儿,转身回了屋。   王氏心里一阵火气,好好的一顿冬至饭,因几个赏钱儿倒吃成个不欢而散,噢,自个闺女就不配得几个赏钱儿?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勉强压下怒气,跟铁山和美丽说了一会儿子话,不大会就招呼着丈夫和几个娃儿就要往回走。   陈铁贵心里也老大不乐意,这些年越发觉着她娘气量小,一路上不停安慰着王氏,叫她别往心里去,说她娘这些年不都是这个样子,为这点事生气,气坏了身子倒划不来,王氏叹着气,生气归生气,可也没理由把怒火撒在丈夫跟娃儿头上,嘴里倒没说什么了。   走到自家门口时,王氏让陈铁贵跟娃儿们先回去,说是要上张红玉屋里瞧瞧她,看她的病好些了没有。 第81章 突来噩耗   王氏沿着河边儿走了百来丈,左拐,入目的一户独院儿便是老二屋里,与王氏家一并沿河而居,只隔了百来丈远,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养了几只鸡,牲口棚子里堆满了玉米杆子,屋顶上几只老鸹不时呱呱叫上两声儿。   不知何故,王氏一踏进老二家院子,却总觉着一阵阵萧索,仔细瞧了瞧,是了,这院子虽也是新盖的屋,比起自家来,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许是因着红玉这一向生病,没工夫打理,院子里到处散落着被风吹散的麦草杆子,灶房门紧闭着,水井旁边儿连个木盆也没有,这几天儿太阳好,外头晾衣竿子上却空落落的。而自家的境况比起老二家虽说好也好不到哪去,一进门却处处透露着欣欣向荣的生活气息。   王氏心里不由得叹了叹,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良东娘,在屋不?我来瞧瞧你。”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咳嗽声儿,随后炕头边的窗户被掀开,从里面探出一颗头,“嫂子来了,快进屋坐!”   王氏哎了一声儿,推开堂屋门,径直往厢房去。   一进门,笑着问她:“今儿听良东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过来瞧瞧,最近觉着咋样?”   张红玉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子,撑着两只胳膊要下炕,王氏见她咳的厉害,急忙拦她,说坐一会儿就走,不必忙活。   张红玉喘了几口粗气,朝王氏招手,“大嫂来炕上坐,暖和着呢,良东早上才添的柴禾。”   王氏应了一声,往她跟前儿坐,有些担忧地瞧她,“今儿脸色看着比那日还差些,魏大夫开的药吃了么?”   张红玉点着头,“吃了十来天儿,魏大夫说我这病急不得,要长期养着。”又拿起炕边儿的一件袄子来补,摇头叹:“铁富上了县里,家里头就我跟两个娃儿,哪有闲下来的时候儿!”   王氏从她手里接过袄子,嗔怪她:“病了就养着,这些活计一会儿我带回去做就是了!”   张红玉笑笑,问她:“今儿屋里该热闹吧?良东跟秀娟两个娃儿听话么?”   王氏一边去瞧张红玉,见她虽然一脸倦容,精神倒还好,便敞开了和她说了说今儿的事,说起婆婆生的那场气,忍不住就抹起了泪,说是自宝珠出生起,满月凑合着办了一回,直至分家了,从没对娃儿好过,好不容易宝珠爷爷想起了宝珠,给了几个赏钱,瞧她那张脸儿,倒像是自个欠她了一样。   张红玉叫她也不必伤心,说这么些年了,还不清楚婆婆的性子?没分家时还不是整日磕磕绊绊的,这一分了家,咋反倒还伤心起来了?   又说让王氏想开,宝珠在家里也是跟宝贝一样养着,比起秀娟来,不知要好到哪里去,又絮絮叨叨说起秀娟在屋里的遭遇。   王氏知道她这些年必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却一次没见她提起过,心里倒暗暗佩服着红玉的隐忍,又劝着她:“这下好,他俩人去了县里,你也少受不少窝囊气。”   她笑着回:“可不是。”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咳嗽,王氏下炕给她端了一碗水,她喝了水才稍稍平静下来,抚着胸脯不停喘着气,“秀娟是最怕她娘的,她娘这一走,这几日倒还欢腾了些。”   “我这身子也不知能撑个几时,从今年起便病的多。”她望着王氏,“要是我哪日突然没了,最放心不下良东娃儿。”   “呸!”王氏咧她,“大过节的,胡说些啥,不就是累出的病么?你就安心养些时候,年后还缓不过来?”又拉着她的手,“你要真的去了,还有大嫂呢,还怕良东没吃没穿?”   张红玉笑着,“这些年,亏得有大哥大嫂帮衬着。”   王氏听不惯她伤感的语气,“嗨”了一声儿,站起身告辞,“你屋里安心养病就是,别成日瞎想,我这就上魏大夫家再细细给你问问。”   张红玉还想起身送她,被王氏按住了,笑着说过几日再来,叫她放宽心养着。   王氏一出门,心里一阵发沉,火急火燎就往魏元家去。   魏元正在药草园子里翻着地,王氏等不及他忙活完,隔着篱笆问他:“老二媳妇到底得的啥病?我刚瞧见她咯了血!”   魏元手下一顿,起身擦了两把汗,将锄子立在墙根,思索了一阵子,忧心地道:“张氏风寒未愈便劳累过度,遂引发了体内的痨病。”   “痨病?!”王氏脑袋嗡地一声儿,呆了半晌,哆嗦着嘴唇问他:“还有多少日子?”   魏元摇着头叹:“若调养得当,三五年的功夫罢!”   王氏仍旧不死心地问他:“前头不是还说是风寒病么?要不再上老二家给诊一次?”   魏元摇了摇头,硬下心肠说:“医书有云:‘痨瘵外候,烦躁咳嗽,倦怠无力,饮食少进,痰涎带血,肌肉消瘦。累年积月,渐就顿滞,以至于死。’张氏症状是痨病无疑,再诊还是一样的结果。”话毕,瞅一眼王氏,见她满脸哀戚,又劝她:“这病虽险恶,却不至于一夕而亡,好好调养着,拖个三五年总是可以的。”   王氏呆愣了半晌,“就没旁的法子么?前头我那头疼病镇上都没治好,还不是扎半年针便好利索了?”   魏元重重叹了口气,苦笑道:“此病尚无药可医,只能静养拖着,妹子还是想开些。”   王氏唏嘘感慨了好一阵子,直说红玉这样好的人却摊上了个苦命,她尚且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更何况是红玉,于是便沉着脸儿问他:“红玉还不知道的吧?”   魏元点着头,“我只说是劳累伤身,气血不足。近日便打算抽空跟铁贵兄弟说了实情,没成想妹子便来了。”又叮嘱她:“回去还得好生劝着张氏,汤药万万不能断,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再干了。”   王氏满腹心事地回了屋,将全家召集在一块,沉着脸儿将这件事说了说,并跟丈夫商量着咋样解决。   一来张红玉的病万万不能再拖,有几味贵重药材魏大夫家也只余下不多,若要长期吃,须得上县里头采买,红玉母子俩哪有什么钱儿,可药却不能断,钱儿的事是个大问题。   二来今后红玉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下地,地里的活计良东一个人也是干不完的,媳妇生了恶疾,做丈夫的能袖手旁观?   按陈铁贵的意思,弟媳的药钱各家都帮衬帮衬的,好赖能拖几年算几年的,地里的活铁富无论如何也要负担起来,媳妇也没几年好活,上县城务工也不急着这几年,大伙都出点钱,出点力,这事不就解决了么。   当然,这事还得跟陈家家主陈二牛商量,隔天他又去了一趟陈家老院,把这事跟他爹娘说了,一大家子商量的结果跟他前头说的也差不远,陈刘氏倒难得的没说废话,说是镇上买药的钱儿从家里头出,几个儿媳里头,就属红玉最合她心意,出钱出力的也要给她治病!   很快的,陈二牛又出面联系了县城里的翠喜,叫她带话儿给铁富,媳妇生了痨病,不管外头有啥天大的事儿,赶紧回屋来。   铁富得了消息,赶月底倒回来了,钱氏一听是痨病,吓得带着秀娟回了自个儿屋,说是闹不好染了全家。   陈二牛本就对这个后入门的儿媳妇没好感,这些年,因为她,陈家在村里出尽了丑,直压的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陈二牛也是个倔脾气,自打钱氏进门,连陈家家门都没给进过,这时候自然知道指望不住她,只跟铁富说了,今后地里的事要上心些,红玉万万劳累不得。   铁富当即表态一定要好好照顾红玉,直至她过世。陈二牛这才欣慰,说是前头到底看低了老二,老二还是重情义的,虽犯了错,到底对红玉还是有情分。   谁成想,刚到年根儿上,铁富便偷偷摸摸带着钱氏跑了路!陈家得知消息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两三天,气的陈二牛在家美美发了一顿火,打定主意今后不认老二这个儿子。   铁富一走,地里的活计便只能落在老大跟老三头上,好在两个儿子心善,红玉平日又累积了好人缘,两家媳妇也啥话儿没说,再苦再累也要帮了这个忙,这事儿才算解决下了。   想起二婶子年岁不大便得了绝症,宝珠心里就一阵难过,在她心里,陈家这些人,除了自家人以外,最喜欢的便是二婶,想想在前世,医学早已经攻克了结核病,可在这个年代,得了结核病只有等死。   她捡起一颗石子,朝已经结了冰的河面上狠狠抛去,一时间又无比痛恨生在这个医疗水平较低的古代,除了隔三差五跟着她娘去看一回二婶,她只能跟别人一样,无奈地看着二婶的生命在时间的车轮下快速陨灭,没有其他办法。   魏思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轻抚她肩膀,眼神柔柔的去瞧她,递给她一个木头盒子,“这几天用木头做了个小食盒,宝珠喜欢么?”   宝珠从他手里接过,扁着嘴不吭声,他笑笑,“宝珠再去给二婶送吃食时就能用上这食盒。”他两手灵巧地打开盒盖,“瞧,里头是两层的,每层都有四个格子。”   宝珠这才露出一个笑脸,轻轻拉着他的手,仰着脸儿去瞧他:“思沛哥,要是将来做了郎中,一定要想法子救更多的人。”   魏思沛抿着嘴儿,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耀眼光辉,“会的,要像爹一样,分文不取,救更多的人!” 第82章 再遇故人   到了年根儿,地里也没什么活计可忙,今年的年货是陈铁贵跟魏元约上一块到镇上采买的,润泽学里腊月二十便休了假,王氏照例带着一家子提前打扫卫生,擦房梁,洗床褥。   王氏没几天就上老二屋里去一回,送些宝珠做的小吃给张红玉,她最近身子缓好了些,能勉强下地自己煎药,还嚷嚷着年一过要带着良东县里去一回,一来看看娃他爹,给送些衣裳的,二来这些日子承蒙王氏跟小宝珠的照应,又送吃的又帮着打扫的,等病好了说啥也要给宝珠侄女扯几块布,做个衣裳的。   王氏叫她快别忙活着下地了,魏大夫说她是长久劳累伤了身子,一年两年的都不适宜再下地劳累,地里的活计也不叫管了,有自家跟铁山一块腾出手来帮着,加上良东跟润生俩娃儿,左右凑合着几年,等病好利索了再说。   张红玉每每听了这话儿便蹙起了眉,说良东再过个几年也要说亲了,自己就是拼了一把老命,还不得给娃儿攒几个钱儿的。   王氏一听她这话儿,心里便忧愁的很,眼瞅着日子晃的快,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八,没几天就过年,铁富还不见回来,又想铁富原本混是混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这样混账的事儿,自打那婆娘进了门儿,成日再耳边教唆几句,王氏估摸着,他怕是铁了心丢下红玉母子俩不管了。   又见红玉心肠那样好,自己还病着,倒惦记着那负心汉,心头便不大欢喜,早早告辞回了屋,便躺在炕上生闷气。   陈铁贵听她说完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坐在凳子上直叹气。润泽跟润生不敢插话儿,也就宝珠偎着她娘劝了好一阵子,说是甭管二叔回来不回来,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呢,二婶这样好的人,总不能一直遇上难处,今年虽然出了这样的事,没准来年便能否极泰来。   王氏一听这话儿,倒猛地坐起身,“娃儿她爹,难不成咱屋里有了不干净的东西,该是到庙里求个符了吧?”   陈铁贵哼了一声,驳她:“哪有那么邪乎,有了那玩意,红玉的病就能好?”   王氏抚着额头叹气,“今年屋里头不大顺,你自个儿算算,前头好好的豆子,钱儿没卖上几个,又逢上红玉得了那病,你那二兄弟又跑了个没影儿,这几桩加起来,还不算倒霉?”   陈铁贵想想也是,说是既然王氏想去便去一回得了,趁着年没过,干脆明儿一家子上县里的大怀寺里去一趟,那里香火足,也不图自家多么富贵,左右求个平安就是了。至于王氏说的屋里有了邪气,他是不信的,直说王氏神神叨叨。   王氏由着丈夫去说,并不跟他争,屋里今年连着出了这几桩变故,知道红玉的病求神拜佛的兴许也没得救,可她也没了其他法子,去庙里不过是图个心安,再念叨念叨几个娃儿,希望润泽将来考学顺顺利利的,润生跟宝珠娃儿也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第二日一大早,一家子就起了身,吃过早饭便收拾着往镇上去。   王氏对这回去上香的事还是很上心的,前一天晚上便连着烧了几大桶水,叮嘱几个娃儿洗了澡,自个跟丈夫也洗了洗。陈铁贵说她忒讲究,她说不去便不去,既然去了便要诚心诚意的,见了菩萨,干干净净的,心诚些,再给些香油钱儿。那些个神佛菩萨的,可都在天上都看着哩,端看心诚不诚。   陈铁贵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到底还是跟着洗了一回。   时近年底,寺院里香火正浓,多是来烧香还愿的,王氏几个下了板车,取了香火包袱跟着人群往寺内去。   大怀寺是个三进院落,第一进是信徒们烧香跪拜的大殿,再往里头的中门是主持讲经,和尚们早晚课时进出的院落,后院则是僧人们休息居住的僧舍。   王氏跟陈铁贵进殿上香,吩咐几个娃儿就在殿外头等着,说是小娃娃心不诚,不宜去惊扰菩萨,瞅着院落里人来人往,又不放心地叮嘱润泽跟润生两个看护好妹妹,别四处逛悠的。   宝珠前世是从来不相信神鬼这一说的,可自己能够莫名其妙地因为一次意外事件灵魂重生于古代之后,便有些摸不准了,心说天地之间兴许真的存在着另外一种神秘的力量呢?否则,又怎么解释她的遭遇?   润生本想进去瞧,没得王氏的同意,这会儿便站在殿外东瞧瞧西看看,不时指着大殿各处的匾额去问润泽写的什么。   润泽皱着眉一一念给他听,念到外殿墙壁上一块“有求必应”的牌匾直摇头,润生转身问他:“一有了难处便来求菩萨,天下间这么多的人,菩萨们能忙的过来么?”   润泽想了想,叹了一阵子气,“求神拜佛之事,也不可尽信。”   润生又问润泽,既然是骗人的,为何前头却不拦着他娘,他倒板着脸儿不吭气了。   宝珠笑着去拉润泽的手,仰着脸儿说:“娘昨个还念叨着,今要给菩萨念叨着,好让大哥能考中秀才!”   润泽笑着刮她鼻子,“就是神仙们不肯帮忙,大哥卯足了劲也要考上。”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大声唤着:“润泽,润泽……!”   润泽扭头去看,原来是县书院的同学贺兰锦,他比自己小了一岁,也是去年便中了府试,跟他一样,算是读书读的极好的,因他来的晚,平日倒并不如何打交道,书院里有人传,他屋里在县城也是有些权势的,不过这些传闻他一向不怎么理会,只知道他家里人前头给他请了夫子,专门让他在屋里学,并不入学里,不知为何今年又进了书院,这会儿见他笑嘻嘻过来了,惊讶地问道:“贺兰,你怎么也来了?”   贺兰锦往后瞧了一眼,“整日在屋里读书无聊的紧,今儿陪娘来寺里还个愿。”又扬起下巴朝身后那妇人喊,“娘自个儿去罢,我遇上学里同窗要叙一会话儿!”   宝珠站在他哥旁边儿目不转睛盯着他瞧,左看右看,那人可不就是当日自己卖糖葫芦时遇上的大高个儿,他叫贺兰锦么,没料想他竟然是润泽在县里的同学,这会儿突然碰上倒给她惊了一身冷汗,一想起自个儿卖糖葫芦的事她大哥还不知情,心里就有些发慌,刻意将大半个身子慢慢往润泽后头扭,却还是被他视线极快捕捉到。   宝珠心里一沉,却仍不死心地把小脸儿往润泽身后缩。   因贺兰锦一时半会儿看不清她,倒也没发话儿问,只问起润泽一些琐事。润生见他们说话儿,也不打扰他们,笑着走开了。   润泽见润生只在四周转悠着,并没走远,便没去喊他,一一答了贺兰的问话儿,又问他开春四月的院试准备的怎样。   他似乎是没料到润泽会这样发问,歪着脑袋想了想,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倒也没个准儿,用心去考便是了。第一回院试,便是不中也在情理之中。”他说着话儿,眼睛却不时往润泽身后去瞟,那个小小的身影总让他觉着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心里便痒痒的,只盼着她赶紧出来好让自个瞧个清楚。   润泽瞧见了,笑着说:“是我妹子,许是见了生人害羞。”又扭头说:“宝珠,不必害怕,他是大哥在书院的同窗。”   贺兰锦趁着润泽转身的功夫,麻利地跟着他凑过去去瞧,宝珠一时没个准备,冷不妨便跟他视线对了个正着,他愣了半晌,指着宝珠惊呼起来,“你……你是那日卖糖葫芦的小娃娃!”   宝珠歪着脑袋不去瞧他,撅着嘴儿不认账:“我可没卖过糖葫芦,大哥哥一准儿瞧错了人!”   贺兰锦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她,“怎么会?一样的白胖娃娃,一样的小兔儿牙,连说话的声儿都一模一样。”又去问润泽:“你是燕头村人?”   得了润泽的肯定,他更加确信无疑,一脸不悦地说她人小鬼大,好赖相识一场,竟专门要避了他。宝珠这下完全垮了脸儿,面对着大哥疑惑不解的眼神,由不得她不认账,只得老老实实和他说了自个儿叫上招娣和思沛哥做了糖葫芦偷偷上镇上卖的事儿,一边儿说着,不时去瞪一眼贺兰锦,他却从中听出了缘由,笑眯眯说着:“原来是背着家人出来的,我当时便奇怪,怎么会有那样的水果葫芦!”   润泽铁青着脸儿不言语,半晌斥她一句:“胡闹!”   宝珠抿了唇,可怜巴巴去瞧他,“每日只去了一会儿,再说还有思沛哥在……”   润泽冷着脸儿打断她:“若是碰上人牙子,盗贼匪徒,就你们几个娃娃,可能应付的了?”   贺兰锦“噗”地一声儿笑了,火上浇油地说:“你妹子可机灵着呢,卖糖葫芦赚了不少钱儿呢!”   宝珠朝他皱皱鼻子,撇着嘴说:“钱儿都攒着哩,将来要做大买卖!”   润泽叹一口气,放缓了声儿劝她:“宝珠往后再不许这样冒险,再有下回,我可要告诉娘了。”   宝珠忙点了头,先应下他再说,又瞪了贺兰锦一眼儿,不跟他们呆在一处,转身朝润生跑去。   贺兰锦摇头叹:“你妹子真有趣。”   润泽笑笑,“家里头就这么一个妹子,惯的紧。”   不多久,王氏两口子从殿里出来了,贺兰锦便笑嘻嘻跟润泽告了辞,临走时又对他说:“润泽,我屋就在县里,有时间了带宝珠来玩儿。”   润泽点了点头,算是礼貌的回应了,目送他走了,这才招呼着润生宝珠几个过来,王氏花了些钱儿,求了四个平安符,给三个娃儿一人一个的,另一个是留着给张红玉的。   又问起方才那人,润泽只说是学里的同窗,王氏笑着说等年后有空了便让他叫上几个平日要好的同窗来家里头玩儿,润泽点头应了,又瞪一眼宝珠,她立即乖乖低下头。   王氏又去咧他,让他别吓着妹妹,润泽笑笑,直说没什么。 第83章 替娘分忧   腊月二十九,王氏一大早起来便跟陈铁贵上陈家老院去,王氏娘家昨个傍晚送来了些香梨,王氏心说红玉咳嗽的厉害,吃些梨子总能有些镇咳效果,加上求来的平安符一块给她送去。   一进门,良东正在院子里带着秀娟玩儿,王氏乐呵呵问他:“你娘哩?”   他叫了一声“婶子”,语气不大欢快,“娘没来,还在屋头躺着。”   陈铁贵一皱眉,将半袋梨子往地上一丢,径直往堂屋去了,王氏没跟着进去,只抱着秀娟说着话儿。   前些日子各家才商量妥,过大年的也别留下红玉母子俩孤孤单单的,陈二牛也发了话儿,说是接她到老院过年,等年后了想回去便回去,不愿回去了便在陈家住着,老二不争气,老二媳妇可是顶好的,陈家说啥也不能不管了。   陈铁贵进了门,见陈二牛正在堂屋坐着,便问他:“今还不接老二媳妇?”   陈二牛朝厢房叹着气,“你娘的意思,凤兰娃儿才一岁半,不比大人身子结实,怕染上痨病,铁山屋里也不愿意着呢。”   陈刘氏循声出来,虎着一张脸,絮絮叨叨说着:“你爹前头说的不算,家里还有个小娃儿,咋能让病人住进来?今儿只接了良东跟秀娟过来,良东娘也可怜,明儿起你们还是多上老二家走动走动的。”   王氏在院子里听见了这话儿,忍不住眼圈就红了,好好的人得了那样的病,丈夫不管不问,如今连公婆都嫌弃着,又想起红玉性子是那样老实温厚,心里便涌起一阵阵伤感。   不大会儿,陈铁贵沉着一张脸儿出来了,王氏从怀里掏出平安符递给良东,让他带回去给他娘,一言不发地跟着陈铁贵往回走。   晚上,王氏翻了几个身儿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炕头上问丈夫:“明儿,咱把红玉接来?”   陈铁贵深深叹了口气,“娘说的也在理,前头到底没考虑周全,痨病染大人的不多见,就怕娃儿几个染上,邻村儿前些年不就出了一桩?”   王氏又去搡他,“你娘的意思,日后就让红玉自个儿过?”   陈铁贵嗨了一声,嘟哝着:“大半夜的就爱瞎想!”又说:“这事儿等过了年再商量!”   王氏见说不动他,气的钻进被窝闭了眼儿。   年三十,王氏提了些饭菜到老二家去瞧红玉,她身子到底还没缓利索,只能挣扎着下炕准备了些点心热茶,又拉着王氏坐下叙话,说是亏得王氏还惦记着,专门为她求个平安符来。   王氏笑笑,不敢细细去想,生怕露了破绽,只摆着手说是顺道求来的,张红玉抓着她的手柔柔地笑,“连爹娘都说我是有福的,得了个这样好的大嫂,比那亲姐还好。”   王氏咧她一眼,“都是一家人,说啥见外话儿!”又叮咛她:“过了年也别急着下地,屋里养着先,地里的活儿有铁贵跟铁山哥俩呢,你就别操心了。”   张红玉笑着摇头,“哪有那样娇贵,过些天就好利索了。”   正说着话儿,良东带着秀娟,手里拎着个篮子进了屋,说是陈刘氏吩咐带来了些吃食,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大红包给她娘,“娘收着,爷爷给的压岁钱儿。”   良东也知道她娘这回病的不轻,他年纪不大却极孝顺,王氏瞅那瘪瘪的红包,约莫只有几文钱儿,他却第一时间回来交给他娘,更觉着这对母子的艰辛,眼圈便悄悄红了,王氏赶忙撇过头,下炕去揭那篮子盖,看饭菜还算丰盛,一样样取出来,张罗着让张红玉吃了,张红玉笑着催她回去,说是年三十屋里头都团圆着呢,王氏也不急回,又拉着她说了半晌话儿,等她有些乏,躺下睡了她才回了屋。   大年初一照例是在陈家老院过,宝珠跟着她娘一块下灶准备吃食,这回倒没人反对,宝珠也乐的有一大堆平日吃不到的食材,喜滋滋地穿梭在灶房内外。   王氏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宝珠瞅了个空便问她:“大过年的,娘咋一脸不高兴?”   王氏笑着拍她,“人小鬼大,炒你的菜便是!”   宝珠嘿嘿笑着去往她娘怀里蹭,“都说院试难着哪,这回大哥是去省上考,不比以往,就算中不了,明年也差不了多少!”   王氏哼了一声儿,小声数落着,“别个娃娃考秀才,屋里人忙着上下地替娃儿打点,偏就你爹是个怪脾气,整日也不知道心急,年一过,少不得又托你舅舅到省城去一趟。”   宝珠忙说,“省城里都是大官,能瞧上咱那几个钱儿?”   王氏咧她,“你懂啥?钱儿再少,也少不得给下头那些个监官们打点一通的,好赖也能给行个方便,少遭些罪。”   王氏忧愁的也正是钱儿的事,娘家那头今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开口了,自家能拿出来的又实在有限,加上红玉的病又让她跟着忧心,这个年便过的不是滋味。   好在几个娃儿一个比一个懂事,润泽休了假也不肯松懈,坚持每天在屋里看书写字,润生不大的年纪也知道体恤爹娘了,宝珠更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年一过,陈铁贵便催着润生回学里,“四月份就要考试,赶紧回去安心复习着,屋里也没啥大事,就别在屋呆着了。”   润泽杵在院子里半晌没吱声。   王氏这回没挽留他,“你爹说的在理,早日回去安下心来准备院试,过些时候娘带着你妹子去看你。”   王氏这样说了,润泽只好回屋收拾东西,王氏后脚跟着他进了厢房,给他五十个钱儿,“也别太省,该买的东西买就是了。”   润泽抿着嘴儿应下,又叮嘱着他娘注意着身体,屋里大大小小的事,少不得他娘给张罗。   润泽走后,王氏便跟陈铁贵商量,说是让他专门到翠芬屋里走一趟,说是四月份润泽考试,总要花些钱儿打点一番。   翠芬嫁了里正家,丈夫虽是个傻子,可沾了里正的光,日子过的滋润着,过年来时光给几个娃儿的压岁钱儿一人就有十文,大米就拿了两布袋子,那玩意北方的地里可长不出,县里一石要卖到两贯钱儿,比苞谷贵了四倍。   陈铁贵皱眉听着,倒不去接王氏的话儿,王氏急的又絮叨,说外头世道就是这样,不像自个儿这穷乡僻壤的小村,有理到哪都行得通,若不替娃儿打点打点的,娃儿到哪都碰着一鼻子灰。   她说到这儿,陈铁贵哼了哼,“那是本事还不够咧,我就不信了,好好念书的人还真兴这个?”   王氏见说不通,索性黑着脸儿问:“你到是去不去?”   陈铁贵“嗨”了一声儿,“花那个钱儿做啥?噢,老子一年到头成日在地里忙活,赚不大点钱儿倒要给那些个贪官白白送去,这是啥理儿?甭管你再说啥,这事我也不干!只要咱润泽争气,考他个第一名,我还就不信官家不认!”   王氏气的嘴唇直哆嗦,知道丈夫的耿直脾气,少不得她多费些唇舌,却没料到他那样倔,索性回屋躺下不理他,连晚饭也没吃。   饭后陈铁贵进屋劝了王氏一回,却给王氏吵吵嚷嚷地轰了出来,陈铁贵气的出了门。   宝珠盘坐在炕上默默清点着自己这一年来赚的钱儿,屋里困难,这钱儿本是自己攒着预备将来做生意使的,可看着她娘跟她爹为了钱儿的事起了冲突,她也不能袖手旁观着。   总共九百文,还不到一贯钱儿,她打定主意,取了五百文垫着一块布抱在怀里,蹬蹬蹬往她娘屋里跑,趴到炕沿上哗啦一声儿将那些钱儿撒到炕上,笑嘻嘻说:“娘快起来瞧瞧是啥!”   王氏听了声儿,仰了脖子往那头瞧,惊的坐起身儿,“打哪来的钱儿?”   宝珠想了想,一五一十将前头卖糖葫芦的事说了,又顺带说了润泽知道后教训了自己的事。   王氏一听着宝珠竟然这样胆大,背着家人上镇里,还去了一年之久,心里就一阵后怕,村子里丢小娃儿的事每年都是有的,那些丢了的娃娃要么被拐到别处卖了,要么被送到别的地方干活儿,想要找回来是难上加难。   她本想说闺女几句,可瞅着闺女抿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又一软,闺女这样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家里赚钱儿,这事放在任何做娘的头上,也无法下狠心去骂娃儿。   她心里生出一股难言的痛楚,要不是做爹娘的没本事,娃儿怎么会小小年纪就知道偷偷赚钱儿?想想宝云跟宝珠同样从她肚子里出来,宝云却过的是吃穿不愁的富户生活,每日做做绣活,写写字,吃的是白面饼子。同样的姐妹,宝珠却还跟着自己受着苦,不知道她小小的身子,是怎样顶着严寒酷暑一日日跑到镇上去的?早知道这样,左右也要送一个娃儿,当初便狠了心把宝珠送去了赵家。   说到底还是家里穷,亏了几个娃儿,想到这些,心疼着闺女儿,眼泪便忍不住溢出了眼眶。   宝珠静静地偎着她娘,隔了好一会子王氏才止了眼泪,说是没事了,又叹口气,抚着宝珠的脑袋欣慰地说:“娘的乖娃儿,小小年纪,本事大着呢,知道替娘分忧了,以后想赚钱了便跟娘说,娘再忙也陪着我娃儿,不准再自个儿胡来了!” 第84章 院试落第   宝珠正牵着自家的牛在河边喂草,牛儿在草地上欢快地蹦Q,她便躺在柳树下头半眯着眼儿晒太阳,刚入四月,天气已经足够热,湛蓝色的天空飘着几片云,不远处广阔的田地里三三两两的村民正辛勤地劳作着,柳树已经抽出了柔嫩的新芽,沿着河边一路遍地开着野花儿,仔细一闻,满鼻子里都是田野的芳香,美美伸了个懒腰,刚立了夏,人总是懒懒的容易犯困。   润生路过河边儿,笑着喊了她一嗓子,“二舅方才进了屋,说是刚从省城回来了!”   宝珠一骨碌坐起身儿,一路小跑牵回牛儿就往回奔。   因王氏惦记着润泽四月初九的院试,三月份便早早跟娘家几个兄弟商量妥当了,今年宝珠小舅仍在县里干活儿,王氏便让宝珠二舅上省城去一趟,凑的钱儿不多,只够将凑打点一二的。   宝珠进了堂屋,见王福来正在上首坐着喝茶,甜甜地叫他一声二舅,便老老实实贴着她娘坐在下头椅子上听他们说话儿。   王氏问他这次去的是不是不大顺利,咋耽搁了这些天儿,王福来叹着气,“前头儿光是摸门道便摸了好些天儿,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学政上的大员门轻易也见不上,更别说打点一二。”   王氏追问:“后来呢?”   王福来笑笑,“连着打听了三四天儿,说是这回监考的监官们是从各州府上头派遣来的。”他一口气喝了碗里的茶水,接着说:“碰上咱燕州几个同乡,有咱临村儿几人,都是来给娃儿打点的,结了伴儿,这才打听出燕州府监官们的住处,谁成想,整日在府外头候着,就是不得见!”   王氏也跟着皱眉,宝珠溜下椅子,上前给二舅又满了茶,他喝了一口,继续说着:“又连着侯了四五天儿,亏得有旁人提点,这才摸了门路,给府下人塞了些钱儿,才将将给通传了。”   王氏笑着叹,“那倒还算好,亏得你们几个年年帮着打点,这要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就是去了也摸不清那些个规矩。”   王福来摇着头,“现如今这世道,莫说是没钱儿,就是有些钱儿,还得瞧着下头人的脸儿,打点些少不得,看门的需打点,官爷下头的仆从也少不得一份子。”   “可不是!”王氏转身对润泽笑着,“你二舅这回可为你出了大力,赶明儿好好考!”   润泽点了点头,忍不住看他一眼,问:“二舅,见了咱燕州的官人了?”   王福来嗯了一声儿,嘿嘿笑着,“一贯的钱儿,减了路上的吃住花销,又打点了门人跟下人,只余了六百钱儿,我寻思着咱屋跟别个比起来也不能太寒碜,又给添了点,凑足了一贯钱儿递了去。那几个官爷倒好说话,说都是咱燕州人,必定照应着,只管放心就是了,又问了几个娃儿的名儿跟籍贯,叫只管放心回便是了。”   王氏这才放了心,口里又絮絮叨叨说着感谢的话儿,王福来也是利索人,直摆着手说不必,说是外甥考秀才是大事儿,做舅的出点力不算个啥。   王氏瞪一眼陈铁贵,他悻悻地扭过头去,媳妇娘家几个兄弟都是实在人,有忙就帮,从不含糊。媳妇时常念叨,说是润泽考学,陈家也就铁山两口子帮衬着,陈刘氏跟铁富每年只当是没瞧见。原本他还不屑跟媳妇争执这些个事儿,可这会儿听了宝珠二舅的话儿,脸上便不觉有些讪讪的。   润泽抿着嘴,从她娘后头走到王福来跟前儿,扑通一声儿跪下,就地磕了三个头,一仰脸儿,眼睛里带了泪花,声音也激动的有些发颤,“外甥叩谢二舅的大恩,今年必定要好好考!”   “嗨!这娃儿!行这大礼弄啥?”王福来急的拉他起来,“赶明儿中了秀才,咱全家人脸上有光,将来要再能中个进士,咱祖上也跟着长脸儿!”   陈铁贵哼了一声儿,“不必去拉他,原也该行这样大的礼!今儿让他听了,知道屋里为了他四处奔跑花钱儿的,赶明儿也要更勤学才对的起这恩情!今年我瞅着就不满意,三天两头的往屋里头跑,能静下心读书才怪哩!”   润泽脸一红,有些倔强地对他爹说:“今年若考不上秀才,便不进家里的门!啥时考上了啥时才回来见爹娘!”   王氏嗔怪他:“说这话儿做啥?忒难为自个儿!就是考不上,赶明年再考就是了,一回就考上的可不多见!”   陈铁贵知道润泽平日里跟他话儿不多,有时说他几句,他虽然不顶嘴,心里却是极不舒坦的,这会儿见他倒跟自己较了真,便说:“好!就冲你这话儿,你今年也该能考中!”   润泽笑了笑,对王福来说:“二舅先跟爹娘叙着话儿,我去屋里读书。”又去瞧宝珠,“宝珠在屋里要听娘的话儿,哥今年要是考中了便回来看你。”   王氏听了这话儿,眼睛便是一酸,等他走后,气的数落起陈铁贵,“跟娃儿较那劲做啥,噢!要真考不上了,还不让娃儿进门了?”   宝珠也撅着嘴,一脸不满地朝她爹嚷嚷:“爹不叫大哥进门我就不吃饭!”   陈铁贵气的瞪着眼睛咧她,“小毛娃儿,知道个啥?旁的娃娃都会做针线活儿了,赶明儿你也要跟你娘学着些,不能再给你娘惯着四处瞎玩儿!”   王氏二话不说领着宝珠往外头走,“呸!教训完大儿又来教训你小闺女儿!宝珠娃儿可由不得你教训!”   陈铁贵怒极反笑,拍着桌子叹气,“哎呀呀!这婆娘,成日就知道惯着闺女,好好的娃儿,让她惯的学会跟她爹顶嘴儿了。”   宝珠二舅也抚着胡须跟着哈哈大笑。   待她们走远后,陈铁贵才一本正经又和他聊起宝珠二舅在县城打点的那些事,他本不爱说客套话儿,刚才媳妇跟几个娃娃都在跟前儿,便不好意思开口,这会儿趁没人,便有些难为情地跟他道谢,说是润泽娃儿多亏了几个舅舅的照应。   又说自己实在看不惯官场上那行贿的一套,说是实在拗不过媳妇,要不按他的本意,一分钱儿都是不出的,宝珠二舅家本也没多富裕,这次为了润泽的事还花了不小一笔。   王福来倒赞同王氏,劝了他一阵子,说是钱儿的事不必挂心,都是一家人,这些忙当舅舅的若是不帮,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儿。   因他去过省城,对各处熟悉些,怕陈铁贵摸不清路,要跟他一块到省城送润泽考试,于是便跟他商量明日启程的事儿,说是四月初九便考试,路途离得又远,明个去,大后个才能到,早一天准备时间也好。   宝珠当天夜里便将前世记忆里所剩不多的一些经典诗词些在纸上,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润泽拿去做参考,因她在这个时代处的久了,慢慢得知她所在的世界并不是于中国古代的任何朝代,虽然有着相同的文字,甚至连仲秋,春节,元宵节这样的习俗也一模一样,可这里却是被称作“圣朝”的不知名时代,大体算起来,跟中国古代的宋、明民风接近。她也曾试探地说出夏商周秦,汉唐宋元这些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朝代,可润泽跟魏伯两个的反应倒像是当她说着玩儿。当然,当时她并不敢随意断定,在长期的反复的试探之后,她便慢慢断定,这里并不是中国古代任何存在过的朝代。   可她一个七岁的娃儿,会写这些诗词是否太过不寻常?将来解释起来也是件麻烦事,她志不在读书,不愿做个神童,只想凭着自己厨师的本领赚钱养家。考虑再三,最终决定不去掺乎润泽的院试。   到了五月初十,往年这个时候麦收,润泽要休着二十天假休,可今年却左等右等不见人,也没传来个信儿,宝珠二舅还托人来问过几回,问外甥院试中了没有,五月初也该是放榜的时候了,宝珠小舅农忙前也从县城赶了回来,还专程到陈家来问了润泽院试的事,王氏只说不知啥原因,娃儿还没回来,许是因些事耽搁了。   又等了几天,王氏跟陈铁贵坐不住了,还是陈铁贵先说的,许是娃儿今年没有考中,因前头在二舅跟他爹娘跟前儿说的那话儿,立了考中的决心,因没考中便倔着脾气不肯回来。   王氏心里有些焦急,至于润泽中不中秀才的事,她并不去想,生怕润泽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连日来便催着陈铁贵到县里去瞧一瞧。   他去了一整日,傍晚的时候黑青着脸儿回来了。宝珠正在灶房里刷洗锅碗,听见她爹回来的响声,撂了碗筷就往院子里跑,王氏已经从屋里出来问他:“见着娃儿了?”   他重重叹口气,嗯了一声儿。   宝珠这会儿才放了心,知道他哥既然没回来,必定是因为今年没考中,说实话,这个消息让她很意外,知道她哥犯了倔脾气,心里便没来由的发沉。   王氏约摸也跟宝珠一个想头,知道娃儿没出事就好,没回来多半便是没考中秀才,看陈铁贵黑着个脸儿,也没多问他,转身便回了屋。   宝珠收拾了灶房,悄悄摸进堂屋,站在外头听她爹说着:“说是今年没考中,辜负了他舅的心意,赶明年院试前不回屋里。”   王氏拍着桌子骂,“这娃儿,咋这样糊涂!要是年年考不上,以后连屋也不回了?不行,明儿我亲自去跑一趟!”   陈铁贵哼了一声儿,“由着他去,地里的活儿还多的让人忙不过来哩,今年又担着老二家六亩地,谁有那功夫再去哄他!” 第85章 要被送走   六月初十一大早,王氏便跟润生两个到镇上去了,听她爹说是要去采办些吃食,宝珠还疑惑着今是啥大日子么,还是屋里要来客人?等到中午她们回来,宝珠才知道,今儿是她的生辰。   王氏是这样想的,连着几年没顾上给宝珠娃儿庆生,今年赶红玉来之前便给娃儿庆上一回,买了些花生点心糖,又秤了一斗米,合计着做一回大米饭,也不招呼老院他们了,就一家四口人,简简单单的庆上一回。   宝珠去她的小菜园子里摘了些青菜,进了灶房刚舀了一盆水,王氏便笑呵呵让她出去玩儿,“今儿你生辰,灶房的事儿不用你管,娘给你炒几个菜。”   宝珠笑着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不大圈儿,地是早起刚打扫过的,鸡舍和牛棚也清理了。晃荡了半晌,又回了自个屋,习惯性地拾起笤帚又扫了一遍炕,看着一尘不染的桌椅和干干净净的地面,突然便觉着无从下手,纠结着要不要再擦一回柱子跟房梁,可想了想,这是个大工程,少不得还要润生哥来帮忙,一会儿饭好了她娘见她忙乎少不得又要叨咕。   润生在外头叫她:“宝珠,跟哥到河边儿挖泥鳅去吧?”   宝珠提不起兴趣,“前些天儿跟思沛哥去的勤,今儿不去了!”   想写写字儿,可自家已经很久没有买纸了,拿出被她翻的发黄的千字文看了一阵子,索性站起身,到院子墙根儿取了镐头往自个儿菜地去锄草。   二丫娘正在河边洗着衣裳,瞧她小布丁点大,卖力地挥着镐头,十分有趣,便笑着逗她:“宝珠娃儿累不累?最近咋没来婶子家玩儿呀!”   宝珠笑眯眯回她,“不累,二丫姐常来找我玩儿哩。”   二丫娘呵呵笑着,“你二丫姐可比不得你勤恳!今赵家小孙女儿庆生,这不,一大早起便凑热闹去了!”   宝珠恍了恍神,那可不就是宝云么,又听二丫娘旁里一个大姑娘说着:“今儿从赵家路过,排场可大着咧,全村儿去的人不少,连里正都去了。”   二丫娘笑着嗔她,“赶明儿咱春芳要生一个出来,那还怕没排场?盛德还不得每年给大办一回?”   春芳扑哧一声儿笑了,“盛德屋哪比的上赵家!”   二丫娘瞅一眼宝珠,“说起来,那娃儿还是宝珠娃儿的亲姐姐哩!”   宝珠垂下眼睑不搭她这句,就听见春芳略带惊奇了问:“说是别人屋过来的,就是小宝珠屋里呀?宝珠是谁屋头的娃儿?”   “嗨!”二丫娘瞅一眼宝珠,压低声儿了说:“就是陈家呀!原来村东头的,老大家那房,铁贵呀!”   “哟!这么一说,还真认得陈家大嫂子,我瞅着那娃儿倒还不如宝珠娃儿长得稀罕哩!”   “长得好倒不如命好,陈家老二媳妇儿,知道不?那长得多俊,白净白净的!现如今病的就剩骨头!”   宝珠见她们凑在一块兴趣盎然地掰扯起当年的事,只想耳根子快些清净下来,撅着个嘴儿,一言不发地拎着锄头就往回走。   王氏见宝珠进了门儿脸上不大喜庆,本想问她,但又觉着问了她也不会说,等几个菜张罗完了便叫宝珠进厨房里头,将做好的菜一样拨出来些盛进食盒里,又盛了些米饭,让她给张红玉送去,又悄声儿叮嘱她:“魏大夫说,那痨病传染小娃儿,去了跟你妗子离远了些。”   宝珠是知道的,肺结核在现代算是家喻户晓的高传染性病症,古代的医生虽然不明白它的传染性究竟有多强,却也从实践中总结出它能传染老弱病小等抵抗力弱的群体。   她倒并不怕传染,食盒是二婶专用的,最近二婶几乎不咳嗽,偶尔咳一回也是用帕子捂着嘴,每日也只送一回饭,倒没有更密切的接触。   张红玉正躺在炕上做着针线活儿,笑着坐起身夸她:“宝珠娃儿真乖,回去给你娘说,明儿不必来送饭,妗子身子好些了,明儿自己能下地。”   宝珠把食盒里的菜一一取出来摆在炕桌上,听了她的话儿直摇着头,“我瞅着妗子还没好利索,明儿我还来!”   张红玉笑笑,“咳嗽倒好些了,就是自打病后,身子一直虚着,不大有劲儿。”   宝珠笑嘻嘻伸手去指一碟青菜,“妗子,这是今年我自己种的菜,今儿是我生辰。”   张红玉从炕底儿取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递给她,“妗子记着呢,宝珠娃儿是六月初十生的,过了今个便八岁了。”   宝珠接过来细细瞧,雪白的缎面儿,帕子绣的极讲究,正中央两朵粉彤彤的牡丹花儿,配着雪白的底子显得极艳丽,宝珠从来没收过这样好的礼物,缎子可值钱着呐,放这个时代,那可是有钱人家用的,庄稼人的衣裳别说是缎子,就是普通的棉布也算是顶讲究的,他爹这些年了,还不是一直舍不得扯棉布,还穿麻布衣裳呢。   宝珠抿着嘴儿,将帕子递给张红玉,摇着头说:“这样好的帕子,婶子留着自己用。”   张红玉笑着接过帕子,又拉她的手,指着帕子一角让她瞧。宝珠眨眨眼,这才发觉右下角儿还绣了宝珠的名儿,想起二婶子不识字,要在帕子上绣上宝珠两个字,一定花了许多心思吧。   最后,她有些难过地收下了帕子,回去的时候,便红着眼睛拿出来给王氏瞧。   王氏重重叹一口气,“你二婶子多稀罕你,这么些年了还记得你的生辰。”又想到什么,嗔怪宝珠,“好好的庆生,不准哭,快去叫你爹跟你二哥,开饭了!”   宝珠应了她娘一声儿,又到院子里擦了把脸,洗了手,这才换上一张笑脸儿去喊她爹。   今天陈铁贵难得的心情好,喝了几口酒,话倒多了些。嘴上一直絮絮叨叨夸赞着宝珠,说是前头在陈家露的一手给屋里长了脸儿,又说宝珠娃儿勤快,懂事。   王氏笑着嗔他:“这会儿知道闺女儿好?平日不是还老凶闺女呢?”   陈铁贵嘿嘿笑着,“就是怕你把娃儿惯坏,你惯着娃儿,我就得管着娃儿,不能让你害了娃儿!”   宝珠怔了怔,去瞧他爹,见他这会儿已经醉了,脸上黑红黑红的,他美美喝下一口酒,带了些任性的口吻哼哼了几声儿,说:“宝珠娃儿从小的尿布那都是我这当爹的给换的。噢,猴崽子长大了,倒不认我这个爹,成日亲着你。”   王氏呸了一声儿,让两个娃儿夹菜吃,“甭去理你爹,上午便闲不住在屋里喝了会子,这会儿已经舌头大了。”   宝珠夹了一筷子炒泥鳅进她爹碗里,笑着说:“爹和娘哪个都亲!”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了一个声儿,“贵娃儿哎!”   宝珠听出是爷爷陈二牛,便急急忙忙出去开了门,见他身后还站着陈翠喜,忙笑嘻嘻叫了人。   王氏也跟出来了,招呼他们进来,说是今儿宝珠生辰,屋里随便做了些吃的,吩咐润生去添两把椅子。   陈翠喜笑嘻嘻逗过宝珠,才对王氏说:“那敢情好,闻着就像是有好菜吃!”   王氏问她:“妹子今儿咋有空跟爹过来?”   陈翠喜笑着入了座,“前些日子回屋收租,今儿过来看看爹娘,晚上就回县里。”   陈二牛则叹着气,“今早红玉大兄弟来家里头闹了一场!”   王氏皱眉问:“是为了啥事儿?”   陈翠喜接了话儿,“还是二嫂病了的事,硬说是铁富跑了,咱爹娘也不管二嫂,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儿在屋里受着罪,闹得大,还要报官哩!我晌午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王氏叹了一声儿,“有铁富的消息了没有?”   陈翠喜摇头,“我跟娃儿他爹寻了好些日子也不见人,约摸去了别的县。”   王氏听了这话儿,又去劝陈二牛,“爹也别心急,铁富那花花肠子,就是务工我瞧着也不靠谱,没准儿赶明儿又回来了。”   陈二牛听了倒没说话,看了看陈铁贵,又瞅一眼王氏,皱着眉不言语。   王氏隐约觉着他有啥话儿要说,在桌子下头猛推一把陈铁贵,陈铁贵才反应过来,问他爹,“今爹来有啥事要说?”   陈二牛有些犹豫地开了口,“红玉娃儿也着实可怜,你娘跟你兄弟媳妇到底也不同意先前商量的,说是怀娃儿还小,怕染上痨病……”   王氏约莫想到他来的目的,一时担心宝珠娃儿也小,一时又觉着自家该出这个力,心里挣扎了半晌,嘴上倒没吱声。   陈二牛又说:“你娘便跟红玉兄弟承诺了,说是红玉今后就接来你屋里养着。”沉默了半晌,这次他抬头看王氏,“好赖也没两年的功夫,你们屋里能帮一把便帮一把的。”   王氏心里有些来气,自个儿愿意跟被人逼迫是两码事,陈刘氏倒会办事,一下子就给自个儿家推了来,按说要不是屋里有宝珠,她本也没二话,原本年后便跟丈夫商量好了,想着等麦收完得闲了就把宝珠娃儿放在她姑家安顿好,先住个一两年的,回头便把红玉接来。这会儿陈刘氏倒硬给赶鸭子上了架,她堵着一口气,便梗着脖子没吱声。   不多大会儿陈翠喜已经吃了满满一碗饭,笑呵呵将碗递给宝珠,“再给妗子盛半碗。”转而对王氏说:“润泽在外头上学,润生是男娃儿,成日干活儿身子又壮,左右也没多大事儿,宝珠来我屋就成!”   王氏冷笑一声儿,“原也是这样打算的,今给宝珠庆了生,明后个就要到县里跟妹子商量这事,谁成想咱娘嘴巴倒快,先给红玉兄弟答应上了。”   陈铁贵重重放了碗筷,“爹回吧,这事我们应下了,趁着宝珠三姑在,今就送娃儿走!” 第86章 初来乍到   陈二牛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瞅着陈铁贵瞧,半晌,叹了一口气,一晃一晃地往门外头走了。   王氏当下便抹起了泪,“噢,铁山媳妇不乐意,偏我就得乐意?这是哪门子理儿!”   “嫂子也甭来气,”陈翠喜放下碗筷,“怀娃儿毕竟还小,又是头一胎男娃儿,凤兰看重的紧着哩!”   王氏本也不是跟张凤兰置气,就是前头听她爹说陈刘氏自作了主张,心里憋着一口气,况且,要真按他爹的说法计较起来,陈刘氏两口子大可以搬到老二家去住,顺带照料老二媳妇不是?   “不就是瞧着我不顺眼,不就是眼红我前二年赚了几个钱儿?好事倒没我们的份子,偏把难题都扔了来!”王氏哼了一声儿,“这事要是我和铁贵不应下,少不得要被扣上个自私自利的帽子,将来良东跟秀娟两个咋看我这当婶子的?!”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啥样子,娃儿们都还在跟前儿哩!”陈铁贵这会子酒意醒了大半,一站起身,对翠芬说:“一回儿宝珠娃儿就跟着你一块走,过些天儿了我再送些粮食去!”   翠芬一撇嘴儿,不屑地嚷嚷,“哥说的是哪门子的话儿,我屋里这些年不缺钱儿!还养活不起宝珠?别说是一两年,巴不得过给我哩,我瞅着宝珠娃儿喜欢很!”   陈铁贵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前些年积德还不是老在自个家放着呢,因此也就放了心,说:“犯了错只管骂她就是,不必惯着。”   翠芬捂着嘴儿笑,“宝珠娃儿手脚勤快,又爱干净,听大人话着呢!”   王氏还在抽泣,宝珠抿着嘴儿靠在她娘旁边也不吭气,陈铁贵瞅着娘俩儿那模样便唉了一声,看了看天儿,“哭个啥劲儿!时候不早了,再过个把时辰日头要落山了,带着娃儿进屋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跟着她姑走!”   王氏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领着宝珠往屋里去。   将宝珠四季的衣裳理出来,整整齐齐叠了用布包了,又要去装今才买的小点心,宝珠上前儿拉她娘的手,“明儿秀娟妹子不是来屋里么,点心娘留着给秀娟吃。”   王氏没吱声,还是将几包点心收拾进了包袱,又去炕上取了一条小薄褥子,“你成日就爱在炕上躺着,小褥子盖上了防止着凉了。”   宝珠本想说不用,终究没开口,默默站在一旁陪她娘,王氏背着她整理她平日爱看的几样书,宝珠约摸猜到她娘哭了,知道她娘舍不得自己,这会儿尽管自己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觉得那些矫情话儿必定会加重她娘的悲伤。   想了想,便说:“娘,二婶子来屋里以后,吃饭喝水用的碗筷杯子务必要跟屋里人隔离了,秀娟还小着,别让她跟二婶子睡。二婶子用过的帕子可不能让秀娟她们拿去了。”   王氏背对着她,抬手抹了一把泪,“娘知道着呢,东边厢房给你二婶子住,秀娟跟良东住你屋。”又嗔她:“哪有那么严重!忒小心!”   宝珠摇了摇头,上前去晃悠她娘的手,“娘又不是不知道痨病治不好,我可不想咱屋里人被染了。”   王氏连连点头,笑着叹,“这孩子!娘就听你的,多注意些就是了。”又压低声儿叮嘱她:“别看咱屋跟你姑家走的近,你姑那人也是个怪脾气,今后我娃儿要勤快些,嘴甜些,别惹得你姑生气,要跟你积德哥好好相处。”   宝珠一一点了头,才说:“姑家在县城,以后我有了赚钱儿的点子可比咱屋方便,娘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王氏“扑哧”笑出声,没将她说的话儿放在心上,又絮絮叨叨说着:“今接了你二婶,那病怕也是瞒不住了。”   宝珠安慰她:“二婶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娘看开些,也别生奶奶的气,咱们以后的日子准比她们过的好。”   过了一会儿,陈翠喜进来了,跟她们娘俩说着喜庆话儿,说是县里离的也不算远,半天儿的路程,王氏想娃儿了随时过去就是了,又说宝珠去了便能好好劝劝润泽,叫他别死倔,早早回屋来。   宝珠见她们聊着,便跟王氏打了个招呼,说是这回事情来的急,没顾上跟思沛说一声儿,这会儿去他屋里跟他道个别。   王氏知道他们两个从小感情就好,便笑着应了,催她快去快回,三姑还等着出发哩,别耽搁的久了。   宝珠一路小跑往魏思沛屋里赶,到了门口,却见大门是紧闭的,她试着敲了几下子门,里头却没人应。   她撅着嘴儿,一脸忧愁地在魏家门口蹲下来,两手托腮想着,魏大伯每日常不在屋,思沛哥却是不出门的呀,今个做啥去了?   等了一阵子,宝珠又不死心地扒在门缝里头往院子里瞧,门窗紧闭,看来他是出门儿去了。   宝珠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往回走着,她今就要走了,就这么回去的话……思沛他回来后会生气的吧?   想到这,她又回了头,好赖也得先在村里找一阵儿的。   她先去了铁蛋屋,铁蛋娘正在菜园子施肥,见是宝珠来了,笑呵呵地直起腰,“铁蛋今个不在屋,到赵家给喜妹庆生去了!”   宝珠哦了一声儿就往外头走,这才想起来,今宝云过生日,没准思沛哥被邀请着去了,她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宝云连铁蛋都邀请了,却没有通知她。想来也是,即便是同胞姐妹,从小便被分开了,对宝云来说,自己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即便她知道了真相,也只会更反感陈家人的出现吧。   所以她站在岔路口有些犹豫,往左走便能通往赵家,往后走便是自个儿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想,到底还是扭头往屋里去了,三姑还等着她。   回了屋,见院子里三姑的牛车已经装好,她急急忙忙进了灶房,将自己常用的几样调料装了起来,又从自个儿屋的炕底儿取出来剩余的四百钱儿,才急急忙忙往外赶。   王氏说是要再送宝珠一程,跟着上了板车,牛车驶出院门儿时,宝珠回头朝他爹挥着手,“爹别挂着我,我会听三姑话儿!”   陈铁贵欣慰地点着头,直目送她们在道上行远了才连声叹着气回了屋。   王氏拉着宝珠的手一直叮咛着,“过些日子入秋了记得加衣裳,吃饭也不准再挑嘴儿了,三姑做啥就要吃啥。”   陈翠喜笑着叹,“宝珠娃儿出息着呢,嫂子也忒不放心娃儿。”   王氏笑笑,“娃儿还是头一回离了我,我这心里头放心不下。”   牛车到了村口,陈翠喜便笑着让她早些回,“知道你放心不下,过些天儿不忙了到我屋住两天得了。”   王氏笑着应了,说:“宝珠就麻烦三妹子了!”   宝珠也催着王氏回,“娘早些回吧,一会儿还接二婶子呢!别老挂心着我,我已经八岁了,能照顾自个儿!”   王氏起初还笑着,听了她这话儿眼泪不禁又往外淌,上赶了两步朝她喊,“你要不想去你三姑屋,要不就跟娘回去得了!”   陈翠喜一听,紧着抽打几下牛,笑着回头,“侄女愿意者呐,嫂子快回吧,娃儿还小,痨病不是闹着玩儿的。”   王氏这才回过神,知道方才又心软了,朝宝珠她们远远挥着手,“我娃儿要乖,听你三姑话啊!”   宝珠回过头不去瞧她娘的身影,眼里含了泪,却又不想三姑瞧见自己的伤心样儿,便默默坐着不吱声。   等到了镇上,宝珠的情绪才慢慢恢复了,有些忐忑地问她姑:“姑父在屋里么?”   宝珠三姑笑着回:“你姑父一年到头回不得几次屋,屋里头就我跟你积德哥,你积德哥要知道你来,一准儿高兴着呢,三姑每天给你们做白米饭吃!”   宝珠笑笑,“三姑以后别下灶,我来做饭。”   陈翠喜哈哈笑着,“也好,那皮猴子见天儿的挑嘴,都说宝珠娃儿做饭好吃,以后你们两个娃儿想吃啥自个儿做就是,姑也不束着你们!像你爹跟你娘那管法,我忒瞧不上眼!娃儿是疼的,不是打的,你积德哥从小我就不打他,现如今不也好好的?”   宝珠心里暖暖的,一时不知怎么回她,便笑着说:“谢谢三姑。”   陈翠喜嗔她,“这娃儿!到了姑家住,就跟自个儿屋里一个样儿,别成日谢来谢去的,听着怪里怪气的。”   到了县里,天儿已经黑了,宝珠三姑刚卸了板车,里屋的门便被掀开,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咆哮:“这都啥时候了,才回来!我肚子饿!”   陈翠喜“呸”了一声儿,“没皮没脸儿,也不看看娘带谁回来了?”   宝珠笑嘻嘻朝他喊了一声儿,“表哥!”   积德有些吃惊,抓着头皮愣了半晌,问:“天儿都黑了,你来做啥?你爹呢?”   陈翠喜点亮了灶房里的蜡烛,“你宝珠妹子以后要在咱屋里住着呢,快去把西边儿屋收拾收拾,娘给你们做蛋羹。”   积德应了一声儿,一阵风似地往西边跑,宝珠笑笑,进灶房说:“姑去歇着,我来做!”   陈翠喜笑着放下蛋,见宝珠这样懂事,心里喜滋滋地,出了灶房门从板车上拿了宝珠姓李往西头走,“姑给你收拾炕去,给咱宝珠铺的软软和和的。” 第87章 要去考察   宝珠知道三姑稀罕她,因此表现的更加懂事勤快,吃了蛋羹不大会儿就已经将灶房上下擦了个遍,她三姑不是个讲究人,灶房杂七杂八堆了些物件,有些不常用的,宝珠便规整在一处收拾了起来。案板上已经有些发油,抹布随处搁着,颜色乌漆麻黑,宝珠一脸黑线,觉着三姑一定用抹布擦了锅底。本想留着明个再收拾,可心里又是在难受的紧,便就着蜡烛,从外头接了水烧热了,一样一样地擦洗,直到俩手洗的发白,抹布的颜色才稍稍白了些。   宝珠三姑见时候不早了,催她快去歇着,有什么明个再说,她才抹了一把汗,将抹布叠整齐挂好,熄了蜡烛跟着她往屋里走。   “这屋子原本也是备用的,东西两个厢房都是空的。东边儿窗子大,亮敞些,姑就给你在东边儿安置了。”陈翠喜拉着她的手一阵絮叨,“宝珠上去躺了试试,看软和不,不软和了姑再给你铺几层!”   宝珠伸手去摸炕上的褥子,笑嘻嘻回:“一摸就厚实,比我屋里的还要软和的多,不用再铺啦。”又问她:“我的包袱姑搁哪儿了?”   “这娃儿!忒细心,东西在姑家还能丢了不成,都在箱子里给你搁好喽。”陈翠喜一边儿说着,将挨着炕沿的大木箱子盖揭开,“这屋里的箱子柜子都是空的,以后宝珠想搁啥就搁着,多的是空儿,不怕没地儿放。”   宝珠脸上有些羞窘,吐了吐舌头,“姑也早些歇着。”   待她走后,宝珠才细细打量起这间厢房,一张炕,黑木漆的大箱子,两个小木柜子,一张小方桌,一应用具都是崭新的,想来屋里许久不曾住过人,地上还有些笤帚划过的痕迹,显然是急匆匆才收拾过的。   新的环境,她没什么睡意,靠在炕头感叹起来,想当初积德哥来自己家的时候,她娘当日的态度比起和蔼的三姑可差远了,料想他那时候是无比郁闷的吧?   新屋比起自家的小屋来,到底宽敞,家具又齐全,炕上的被褥也是崭新崭新的,就连周遭的气味也是陌生的。再不是那个自己住了八年的小屋,看来今后她要慢慢适应起来才好。   不知道爹娘他们可好?思沛哥明后个大概便知道她走的了事儿吧。还有招娣,原本还打算着今年麦收了就去让他爹接招娣来,今年却是不行了。   砸吧着嘴儿叹了叹,从箱子盖里摸出自己的小包袱,将不多的一些衣物取出来收进箱子,拿出她娘给装的小点心瞧了半晌,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舍不得吃,又小心翼翼放进小柜子里收着。   约摸着时候不早了,想到明个还早起,便熄了蜡烛躺了下来。   这一晚宝珠睡的也不实,外头还不大亮便起了身。   院子里空荡荡的,三姑和积德还没起来,宝珠洗漱了一番,决定先喂鸡。县城里她并不熟悉,想去摘些野菜,又怕迷了路,干脆又四处东瞅瞅西看看的,从灶房里找着了一些麦麸,抓了一把小米混在一块。   喂了鸡,她又扛起大竹笤帚扫院子,忙完了这些,才听着屋里有了些动静。   宝珠笑笑,估摸着积德的先生要来了,便进灶房准备早饭,因三姑平日闲着,今年起便在县城东口的菜市里头卖卖菜,屋里的蔬菜便多。   她挑了两个大萝卜,手脚麻利地和了面,捏饼子,热油,下锅,半个时辰不到,新鲜的萝卜丝饼子便全出锅了,主食是萝卜丝饼子,又熬了玉米糊糊。   等陈翠喜起来的时候,刚出屋就闻见了灶房里传来的香气,她顾不得刷洗便进来瞧,见宝珠娃儿已经做好了早饭,乐的合不拢嘴儿,直夸她勤快手又巧。   宝珠见三姑起来了,笑眯眯要去帮她打水,陈翠喜急忙拦了,突然便黑了脸儿,呸了一声:“去去去,跟积德先吃饭,姑还要你伺候不成?”   宝珠素来知道三姑的脾性,知道她是个实在人,不怎么会表达语言,有时说话常常冒出突兀的一句,也难怪她娘会说三姑脾气怪,宝珠却瞧的明白,知道她姑打心眼里喜欢她着呢,因此也不恼,又欢快地进屋去叫积德。   宝珠在堂屋吆喝了一声儿,见他也不回答,知道积德这会儿还赖在炕上没起来,便三两步冲进厢房,见他果然还缩在褥子里头赖床,嘻嘻一笑,将自己冰溜溜的手塞进他颈子里。   见积德打了激灵,猛然间蹿了起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脸愤然地瞧她,宝珠撅着嘴儿振振有词:“太阳晒屁股了,表哥还不肯起,好懒!”   积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瞅一眼外头,一脸不情愿地嘟囔,“娘都还没叫哩!别来烦我!”   宝珠皱起眉头,“大哥在屋时,为了读书,一晚一晚的几乎不睡,屋里哪有钱买蜡烛,用的还是煤油灯,那么差的条件儿,大哥还能那样刻苦。二哥就更不消说,每天第一个早起去菜园子里锄草捉虫。哦,还有思沛哥,”刚说到这儿,积德猛一掀被子坐了起来,阴测测地瞧她,“嗦!”   宝珠朝积德吐舌头,“表哥光着身子咧,羞羞羞!”   积德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猛地拉扯着被子裹住自己,气的直喘气,“你给我出去!”   陈翠喜进了屋,笑着伸手去拍积德脑门,“臭小子,平日起床到自觉,昨儿一准见你妹子来了,兴奋的没睡!”   积德哼了一声儿,“谁说的!昨个念书念的晚!”   宝珠嘻嘻一笑,一蹦一跳往外跑,“我去盛饭!”   陈翠喜随手拾起扫床笤帚就赶积德,“你妹子伺候你吃,还不快些起喽!”   等宝珠进堂屋的时候,积德已经起了身,他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儿,对宝珠没个好脸儿,明明已经连续吃了三个饼子,偏要昧着良心说:“还没娘做的韭菜饼子好吃!”   宝珠暗叹,这小子可真记仇。   早饭过了不大会儿,积德教书先生刘夫子便来了,他们在堂屋关了门念书,宝珠便跟着三姑在灶房里聊着话儿,听陈翠喜说,刘夫子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秀才,学问算不得顶好,教授课业却中规中矩,做积德的老师足够了。   按她的说法,她家不过是小门小户,请来个秀才已经是难上加难,举人压根就想都甭想,只愿积德能读出些成绩来,哪怕考不上秀才,将来能识文断字的,也比他爹强。   宝珠也跟着感叹,请先生的费用就得一大笔前,说起来这些年三姑也没少为积德投入。   宝珠三姑气的数落起来,说是原也送积德到学里念过几天,可他性子调皮,没几日便因着不守规矩被先生遣了回来,积德爹索性不叫他念书,他却日日闹着要考秀才,害的她没法子,便四处托人,这才请来个老秀才。   不一会儿,陈翠喜背着个大筐子去菜市,说是赶日头下山了回来,叮嘱宝珠在屋里好生呆着,宝珠乖乖的应了,让她放心,回过头便上灶房干起活儿来。   案板跟锅碗瓢盆都要洗,灶房的地也要清理,门帘儿上到处都是油手印,也是要洗的。   干完这些活计,胳膊腿已经累的有些发酸,好赖灶房算是焕然一新,她这才进屋躺着。   百无聊赖,宝珠便思索着赚钱的事儿,既然来了县里,自然不能放过赚钱儿的机会,四百文钱儿是自己所有的积蓄,可这些钱儿够她做什么呢?光想不做自然是成不了事,实践是她一贯的原则。   不大会儿,听着外头传来的说话声儿,她凝神听着,这会儿约摸到了正午,外头是积德恭恭敬敬跟刘夫子告辞的声音,宝珠一骨碌爬起来,到堂屋去叫积德,“表哥,下午带我到街上瞧瞧。”   积德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宝珠穿的还是前些年常穿的衣裳,今年两边袖口加了一截,衣襟也略有些短,还打着补丁。也就是面貌长开了些,原本还是胖乎乎的小娃娃,一转眼已经出落的水灵灵的,小鹅蛋脸,圆润圆润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瞧他,还有那一对可爱的小兔儿牙,他不自觉移开目光,嗤了一声儿,“乡下丫头,才不带着你!”   宝珠也不生气,笑嘻嘻又凑到他跟前儿去摇他胳膊,“表哥去吧去吧,就去一回,我离表哥远远的就是了!”   “不去!”积德一甩胳膊,转过身不理她。   宝珠心知他八成是在意早上的事,佯装委屈地吸溜着鼻子,“表哥不带我玩儿,明儿我就回屋去!”   积德瞥她一眼儿,见宝珠一脸可怜相,倒有些不舍她失望,“去也行,明儿早上还做萝卜丝饼子!”   宝珠立即收了委屈相,笑嘻嘻答应他,“表哥说吃啥就吃啥,我还会做许多好吃的咧!”   积德这才高兴起来,三两步回了厢房,再出来时,手上捏了一把钱儿,“娘给了钱儿,咱们去小摊上吃馄饨去!” 第88章 不顾劝阻   县里的街市无论从哪方面说都要比镇上繁华了许多,各类吃穿用度的种类更加齐全,今个只是寻常的日子,因赶上正午,周遭各酒楼茶馆内的热闹程度就已经足够宝珠吃惊。   听积德说了半会儿,她才大抵了解,她们县城跟云州府挨着,有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地里位置,比起周边几个县便更繁华些。按现代的说法,云州府便相当于一个地级市,因此,县里的交通运输更为发达些,往来的商户更为密集。   眼下,这个消息对宝珠来说算得上是惊喜,要做生意,县里的确是个比镇上更为合适的地方。   积德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穿梭在街上,一边儿不停嘴儿为她介绍,“瞧见了没,口福楼,那是咱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我爹每年都带我去上几回咧!”宝珠循声望去,口福楼三个字的木质招牌算不得顶显眼,却不难看出生意极好,微微仰起头,从她的角度望去,就连二层的阁楼上都坐满了客人。   “那边儿是鸿来阁,也是咱县里头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宝珠点着头,“表哥要带我去鸿来阁吃上一餐饭么?”   积德朝她翻一个白眼儿,“吃一顿少不得几百个钱儿,把你卖了也还不够!”   宝珠抿着嘴儿嘻嘻笑,他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你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才带你来见识见识。”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赶明儿我考上功名了,咱们也能来,今个先去小摊上吃馄饨!”   宝珠暗恼他瞧不起乡下人,便抿着嘴儿笑眯眯地大声说:“表哥别心急,等我将来赚了钱儿,一定带你去口福楼解馋!”   一句话儿便引来数道目光,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哪家的小子,真没出息,就惦记着吃,为几口吃的还要靠妹子花钱儿,不知羞!   积德脚下一个踉跄,红着脸,恼羞成怒地捏紧拳头冲人群里嚷嚷:“我爹早带我去过了!”   宝珠暗笑,决定不再捉弄他,面上照旧乖巧,“表哥别生气,咱们吃馄饨去!”   不大会儿便拐进一个巷子,巷子两旁是青砖矮屋,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显得极其拥挤,比起方才宽敞的街道就差了一截。   “这是咱县的小吃街,又便宜又好吃!”他指着前头,“诺,那是炒面,一碗两文,早上还有锅贴包子跟饼子!这会儿却吃不上了。”   宝珠点着头,跟着他往里去,一路上,她用心地记着沿途的小吃,主食有饺子面条馄饨饼子,小吃有凉粉面皮糖糕,价格多在三文至五文,算的上是名符其实的小吃街。   积德在一个摊子前头停了下来,回头招呼她:“到了。”因夏天天气热,也不进屋,径直走了几步,就在外头挑了一张空余的桌子坐下来,“李大娘,来两碗馄饨!”   李大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她应声儿从屋里出来,笑着招呼:“小哥又来啦!”麻利地上了两碗茶水,“两位小客官稍等,馄饨下了锅,马上就上喽!”   宝珠瞧那语气不带一丝陌生,显然积德是常客,也就趁李大娘端来馄饨时笑着问:“李大娘,在这儿摆摊子收的钱儿多么?”   李大娘有些意外宝珠问的话儿,却也热情地回她:“铺面是两个儿子给我租来的,官府每月收着一回税。”   宝珠眨眨眼儿,打破沙锅问到底,“租个铺子多少钱儿?”   李大娘朝她比划出一个手势,“月租要八百文,加上税收,每月约摸是这个数!”   宝珠惊呼,“好贵!”   李大娘搓着手,笑呵呵地叹,“比起前头那些大街店铺,已经算便宜了,年纪大了,手脚也慢吞,做个小生意,勉强赚些。”   宝珠扬起汤勺嘿嘿笑着,“大娘做的馄饨好吃着哩!肉馅又足,才要四文钱儿,不贵!”   积德压低声儿刮刺她,“就你嘴巴甜,你问铺子多钱儿,想干嘛?”   宝珠也不打算瞒他,便说:“我也想在附近租个铺面。”   积德不屑地上下瞅她,半晌,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那么多钱儿,我可不帮你!”   宝珠紧紧跟着他,出了小巷,他才停了脚步,皱着眉问:“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想的啥,哪有小娃儿开铺子的?这事儿你自己能行?”   宝珠对他极不信任的态度表示不满,撅着嘴儿回:“不试试咋知道,表哥忒瞧不起人,不信咱们就来打赌!”   积德叹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咱县里晚上还有夜市,有斗蛐蛐斗茶赢龙井哩!咋样,晚上我带你来玩儿?”   宝珠气呼呼瞅他,“喝茶有啥意思?”   想到夜市,积德俩眼儿放了光,“可以一边儿喝茶一边儿听人说书,你不想喝茶,还可以买些小零嘴儿,茶馆里有花生,瓜子,杏子干,多着哩!只要咱们瞒了我娘,偷偷溜出去就成!钱儿我有呢!”   宝珠哀叹一声,“表哥,咱还是回屋吧,回去还要合计做买卖的事儿哩。”   积德见她还想着开铺子的事,干脆叹了口气,跺了跺脚,“唉!我就跟你直说吧!开铺子要钱儿,就算你做的饭再好吃,我娘也是不会答应的!”   宝珠耸耸肩,知道跟积德说不通,也不再跟他墨迹。   按照刘大娘的说法,月租八百,税收五十文,每月最少支出八百五十文,也就是说,要维持生计,每月至少要赚到月租钱儿和食材钱儿才行。   上小吃街去了一回,她特意记了路,往后的几天,一到下午,也不叫积德,自个便上街上去瞧,短短几天内,不但对县城的小吃有了大抵的了解,倒让她意外地发现一家准备歇业的小铺面,她心里便隐隐生了个想法,如果能说服房东月底收租,自己的四百文钱儿正好用来置办食材,到了月底,总能赚到八百钱儿吧?不管怎么说,做生意总是有风险的,可她却十分有自信,能够在月底前赚够了房租。   这日晚饭过后,她便朝陈翠喜开了口,大体说了自己想在县里开店的事儿,因她知道,开店便要盘铺子,可铺子的转租合约,以及官府征收税收等等,都不是一个八岁的小娃儿能作数的,屋里至少有个大人支持着才行。   这几日晚饭都是宝珠炒的菜,陈翠喜并不怀疑侄女儿的巧手,她来县里几年,也是下过大馆子的,还曾怀疑侄女儿是不是上哪学了做菜,要不,味道咋能比馆子里的还好呢?她也问过宝珠,她只说是前些年便学着下了厨,所以自个也就当她是天生是块做饭的料儿。   可宝珠真提出要开铺子的时候,她却有些犹豫,一来开铺子是要人手的,宝珠娃儿手艺她信得过,可她爹娘还在屋里,自己一个人能行?再来,月租也不便宜,就算那钱儿出的起,万一赔了本儿,她一个老大不小的人,岂不是陪着小娃儿一块闹了一场大笑话儿?况且,这事儿宝珠爹娘也不知道,她这个当姑的要是随口答应了,将来宝珠娘那怪罪起来可咋好?   左思右想的,她觉着宝珠娃儿的手艺不是不能开铺子,只是现在还早了些,再快也要等跟王氏商量过的,于是便劝她:“姑不是不帮你这忙,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小,做生意不是光会做饭就成,外头的事复杂着哩!这事少不得给你爹娘商量着,要是他们同意了,姑这里也没话儿说,该出钱儿出钱儿,该出力出力!”   心里抱着一丝期望,盼望着她姑觉着她小小年纪,手有巧,又有智慧,就陪着她疯一把,可言情剧里的主角金手指,到底没在她身上出现。   宝珠大概也知道她姑心里的顾虑,便说:“爹娘就算答应了,屋里也是拿不出钱儿的,何苦让爹娘知道了跟着担心,姑要是这一回能支持我,钱儿的事我自个儿想办法!”   陈翠喜倒吸一口气,“你一个半大孩子,从哪想法子?听姑一句劝,咱们安生的过日子,姑还能少你吃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多挂念着你,可别在姑跟前儿出了岔子!”   宝珠笑嘻嘻说,“姑放心,不偷不抢不干坏事!钱儿是以前攒的,铺子我都瞧好了,明后个姑就知道了!”   陈翠喜叹口气,还想再劝,见宝珠回了屋,心说到底不是自己的闺女儿,要是积德敢犯倔,非得饿他几天不可,心里想着,到底还是回屋叮嘱积德,“这几天看着点儿你妹子,娘瞅着她倒像是动了真格。”   宝珠打听到房东是如意斋的老板,隔天便要去寻房东,积德非要跟着她,说是虽然她认了路,怕她在外头被人欺负了。   宝珠笑笑,知道她姑不放心自个儿,正巧,还得让他带着路,干脆也就让他跟着去。   怀着忐忑的心情踏进了如意斋,其实,她也不能保证能够说服老板,只是凡事总要试一试的,就算谈不拢,她也有了心理准备,最多再像从前一样,摆个流动摊位慢慢攒着钱儿,只是好铺面难寻,她不想错过这一次的好机会。   谁知刚一进门儿,就被掌柜的拦了,“小娃娃儿,瞧清楚了,我们如意斋是玉器铺子,可不是点心铺子,快出去玩儿去!”   宝珠抬着下巴往里瞧,“我找老板!”   掌柜的对伙计使了个眼色,小王见是两个半大孩子,穿着也不贵气,便挥着手赶他们:“去!外头玩儿去!这里不是小娃儿进的!”宝珠站着瞧他,却不肯走,掌柜的见赶他们半天不走,便放下手里的薄子,上下打量宝珠,“小娃儿找咱们老板有啥事儿?” 第89章 开始创业   宝珠一脸严肃,抿着嘴儿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脑袋盯着掌柜说:“城东边儿柳树巷子八号铺面!”   陈掌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儿,心里却寻思着今个东家要来店里头巡视,柜台是早上才擦洗的,上个月的账簿也理好了,几宗大买卖下来,生意想来比起分号差不到哪去吧。万事俱备,眼下只需把两个顽皮的娃娃早些打发走便是,省的碰上了东家还当他玩忽职守呢。   积德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好好搭理宝珠,急的去吼他,“喂,我妹子同你说话儿哩!”   陈掌柜这才回过神,伙计小王趁机凑到他耳边说:“柳树巷子不是咱们东家的产业么?”   宝珠笑笑,她今个是来谈铺面的,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腼腆秀气,一字一句地扬高了声音说:“我知道,我今个来就是想跟东家租下这铺面!”   陈掌柜“嗬”了一声儿,眼睛睁的滚圆,他干了一辈子掌柜的,还从没见过小娃儿正经谈生意哩,心说那俩孩子一准儿是来调皮捣乱的,便撇着两撮山羊胡轻蔑地嘲弄她们:“你可知道一个铺面值多少钱儿?该上哪玩儿上哪玩儿去,咱们东家不见小娃娃!”   宝珠抿了抿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包,将布包捏在手里摇晃着,不服气地说:“我有钱儿!”   陈掌柜目测那小布包包里装着五百来文,一时被噎住,半晌,不耐烦地说:“有钱儿也不行!铺面是给生意人租用的,你们两个小娃儿要来做啥?”   宝珠笑着说:“我跟姑姑一块儿做买卖!”   陈掌柜哼了一声儿,根本没拿她说的话当回事,一心想着快些赶她们走,“王成,愣着做啥,还不快给我赶出去!”   王成瞅着宝珠长得可爱,倒不忍心去赶她,只板起脸吓她:“掌柜的发了火儿,再不走,一会儿从柜台里出来吃了你们!”   陈掌柜立即投给他一个白眼儿,心说一会儿人赶走了再跟你小子算账。   王成见吓他们不走,又骗他们:“菜市口今个有杂耍,热闹着呢,你们快去那玩儿,别在这阻了我们做生意。”   见那女娃依旧不为所动,另一个男娃几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去瞧他,王成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陈掌柜干脆发了话儿,“今就是你们有钱儿,铺子也不租,快走!”   “少来!”积德瞥了掌柜一眼,“亏得你们如意斋还是老字号,不过是狗眼看人低。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为何进不得?身上带了钱儿,铺子为何租不得!?”   陈掌柜万万料不到他一个十来岁的男娃儿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气的吹胡子瞪眼,“也罢……我不跟你个娃娃计较,”朝王成大喝,“去拿棍子!再不走就赶!”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句:“来者是客,陈叔为何却要赶人?”   随着那声音,一只脚迈进了如意斋。   众人齐齐扭头去看,这一瞧,可吓坏了陈掌柜,他急匆匆从柜台里出来,躬着身子说:“少东家,呃,老爷今个……”   那人走到宝珠跟前儿左瞧瞧又看看,心情似乎极好,“今个我爹上了省城,我便自个儿过来瞧瞧。”又问他:“方才我在外头听的真切,这位小兄弟说的在理,陈叔为何非要赶她们走,莫不是瞧她们像是买不起东西?”   “嗨!”陈掌柜瞪一眼王成,拍着大腿说:“这两个小娃儿进来了便不肯走,非说要租了咱们柳树巷子的铺面,我瞅着不像是真的,便叫王成赶她们走。”他嘿嘿笑着,“少东家只管放心,咱们如意斋开门做生意,甭管男女老少,有钱没钱,自然都是笑脸相迎的。”   那人点点头,又笑咪咪去瞧宝珠,“你要租铺子?”   宝珠正想着无巧不成书,前头在镇上卖糖葫芦结识,没成想他竟然是大哥的同窗,以为到此为止,今个却又冒出个少东家,他方才一进门宝珠就瞧出是他,这一连串的偶遇,让她实在感觉吃惊。   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却又暗恼自己忘了他的姓,印象中他的姓氏倒是不常见的,这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让她非常纠结。   可他倒好,竟装作不认识自己,宝珠便也不拆穿,笑嘻嘻答他:“是的,今个来就是想租柳树巷子八号铺面!”   贺兰锦踌躇半晌,问她:“你想租铺面儿,你有银子么?”   宝珠眨眨眼,捏紧了小布包,“身上只有些钱儿。”   贺兰锦又去问陈掌柜,“那铺面的租金是多少?”   陈掌柜应了一声儿,急匆匆进了柜台,翻了翻簿子,两手麻利地拨弄起算盘,末了,挺直腰板回他:“回少东家,咱们柳树巷子的铺面有长租的一年租,短租的半年租,请问少爷要算哪个?”   “呃……”宝珠绞着手指,“劳驾掌柜伯伯先算个半年的吧。”   陈掌柜似是没料到她这么有礼貌,怔了一怔,才埋头去算,半晌一抬头,“半年租金是四贯八千个钱儿,押金一贯钱儿,每月月租八百钱儿!”   贺兰锦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以为要银子呢。”   宝珠一脸黑线地瞧他,想了想,还是厚着脸皮把来意说了说:“我没有那么多钱儿,想跟东家租一个月,押金、能不能……呃,少算点。”说罢,她抬头去瞧贺兰锦,见他皱起眉,又说:“我只是本钱儿不足,等开了店,保证都还上!”   掌柜的叹口气,语气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小娃娃,不是咱们少东家不信你,这小娃娃开铺子,连我还是头一遭遇见。押金不交,可有什么抵押的?”   宝珠想了想,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陈掌柜咂咂嘴儿,“这可难办!房租钱儿不交,押金也没有,让我们如何去信你?”又去瞧贺兰锦,“少东家,你瞧着怎么个意思?”   积德拍着胸脯直跳脚,“哪个说信不过?我屋就在县城呢!一会儿我带你去就是!左右也跑不了!”   贺兰锦被他逗的“扑哧”一笑,“罢了,就租给她一个月,反正铺子放着也是放着。”这娃娃倒有趣的很,三番两次碰见,每回都留给他极深刻的印象,先前卖糖葫芦时便觉得她古灵精怪的,开铺子的事儿,也只有她想的出来。   再者,小娃儿的大哥跟他一个书院,为人正直,学问也好,他私心里倒十分欣赏他,明年的院试也是有望高中的,今个自己做主也算是给润泽一个顺水人情罢。   陈掌柜还有些犹豫,“呃……那老爷那?”   贺兰锦笑笑,“无妨,我回去跟爹说了就是。”   宝珠没料到会谈的这样顺利,前头准备的一肚子说辞都没派上用场,觉着那人必定是看在她大哥的份上才做了个人情,一时倒有些难为情,便对他说:“现如今铺子还没开,我也不同你说大话儿,等生意做起了,才知道赚多赚少!要是余的多,一定先把一贯的押金补上!”   贺兰锦瞧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便起了逗她的心思,笑着说:“做了买卖,想必你的家人也会为你高兴。”   宝珠眨眨眼,语气有些发急:“我大哥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必定会生一顿气,他日日念书费神,我不想他再为我担心。”   贺兰锦哦了一声,原本想借机吓唬宝珠,不知怎的,忽然住了口,心里倒有些羡慕起润泽,有这样一个体恤的妹子,不知有多好。   房子的事儿敲定下来,宝珠便迫不及待地跟三姑商量起买卖的事儿。   其实她早就有了主意,只是前头房子的事没定下,那事儿便做不得准,如今自己也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小铺面,虽然小了些,她却十分满足。有了这样一间铺子,今后她想做什么再不用碍手碍脚,只管放手去做,端凭本事去赚钱儿。   宝珠三姑起初也十分震惊,听积德说了之后也跟着叹那少东家是个好人,她还不知道贺兰锦跟润泽的那一层关系,只觉得宝珠是碰上了好心人,侄女既然能有这么一个月的机会,她做姑的必定要大力支持一下。   锅碗瓢盆是必不能少的,第二天,陈翠喜也不去卖菜,她打算专门歇上一个月陪侄女做买卖,侄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到底年岁还小,撑不起一个店,跟前儿少不得要人帮衬着,万一有个吃完不给钱儿的,算错帐的,找茬的,有她当姑的坐镇,起码放心些。   她们去了县里卖餐具的铺子,宝珠也不瞒着她姑,将前头卖糖葫芦攒的钱儿取了出来,说是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不用三姑出钱儿。   宝珠三姑瞧她小小年纪这样有志气,比起家乡那些个见识短的农村姑娘不知好到哪去,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积德眼看着也十来岁了,再往后,可不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按宝珠那身份,可是她嫡亲的侄女儿,再说积德那皮猴子,对丈夫家几个妹子倒也不冷不热,端端对宝珠上心的很,两家合起来可不就是亲上家亲,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没跑儿,因此便更加全心全意地帮着宝珠忙活。   宝珠哪里想到三姑心里的事儿,只觉得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倒是个心细的人,碗筷都是她精心帮着挑的,告诉她啥样的碗结实耐用还省钱儿。   下午,宝珠又带着三姑跟积德去看了铺面,三人合计着小小的铺面要怎么修整一下,既不花钱儿还美观。   宝珠三姑的意思是,铺子是宝珠的,这些事儿她也不插手,宝珠尽管想主意,钱儿不够了她出就是。   宝珠一时间倒有些受宠若惊,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 第90章 思沛上门   宝珠为了让半旧不旧的铺面看着亮敞些,特意买了一桶墙粉,重新刷了一层墙面儿,帘子是三姑给的一块深蓝色布料子,桌椅也是专程找木匠定做了六套,两套摆屋里,另外四套就放在外头的棚子里,夏天天气热时摆出来用。   铺面准备工作就绪了,因她时间紧,也顾不得选吉日开张,便决定明个就开始营业。   宝珠这回瞅准的生意是快餐行业,因她受了县里酒楼生意火爆的影响,当时心里便有了这个主意,可她初期资金少,真要让她张罗个小酒楼来,还真是件难事。   因此,她便决定先开一家快餐店,在县里酒楼跟小吃摊还是有极大区别的,要上酒楼点几个菜,就是小店面也少不得花个百八十文钱儿的,可要是小吃摊也有了快餐,意味着穷人也吃的起酒菜。   宝珠三姑提着采购来的蔬菜跟猪肉进了柳树巷子,远远瞅着铺子小木牌匾上“陈记快餐”四个字,琢磨了半晌,便朝铺子里走来,问:“宝珠,咱这招牌叫啥?”   宝珠笑嘻嘻给陈翠喜念了一遍,陈翠喜不解,又问快餐是什么,宝珠便这样同她解释:“姑可以理解成比小酒楼还小的小吃店。只不过跟酒楼卖的菜品一个样,只是样式少些,我准备了几个搭配,一会儿详细给姑说说,价钱儿各不相同,最低六文起,最贵的也不过十八文钱儿。”   陈翠喜听她讲了半晌,哦了一声,翻着俩眼合计:“一份米饭加一份菜才收着几文钱儿?那么便宜?”   宝珠点头,“那还得看是啥菜,像红烧丸子这样的荤菜自然不止六文钱儿,土豆丝,小白菜就便宜些,客人还有多种选择,咱们可以搭配着一荤两素,两荤三素,这样一来,价格便不一样了。”   快餐虽然在后世满大街都是,可对于一个古人来说,却着实新鲜着呢,宝珠三姑足足消化了一个来时辰,才渐渐领悟出快餐的涵义,拍着桌子直叫绝,“这样一来,那些个没钱儿上酒楼的客人,可不就愿意来咱的铺子买快餐?!”   宝珠淡淡笑着,“首先菜品一定要做的美味可口,分量要足,价钱儿不能贵,让客人吃的便是酒楼里没有的实惠。”   陈翠喜连连点着头,“这话儿说的是,照这样下去,不愁没有客人!”又瞅一眼宝珠小小的身板,拉着她的手说:“这么多的活儿,难为咱们宝珠娃儿了,明个起,宝珠只一门心思管做菜,旁的不必操心,客人来了姑给你好生张罗着!”   宝珠嘿嘿笑着,并不拿她当外人,“连累姑卖菜的活儿都耽搁了,等月底了给姑发工钱儿!”   陈翠喜哈哈大笑起来,逗她:“行,咱们宝珠娃儿长出息了,知道孝敬姑,算姑没白疼着你!”她十分看好宝珠的铺面,便笑着宽慰她:“如今铺面算是盘上了,就靠你平日那手艺,生意铁定差不到哪儿去,不说旁的,没几日就能打出名声儿来!”   宝珠还是对此表示出一点担忧,“快餐还是个新花样儿,也不知在县里是否能吃的开……”   陈翠喜瞪她一眼,“姑可没挑好听话儿说,开饭馆子原也要看手艺的,姑吃着咱宝珠娃儿做的饭,比大馆子还强着哩!宝珠只管放心,万一这个月不成,姑那还有钱儿呢,铺子一定给你保下来!”   宝珠扯出一个苦笑,“但愿能像姑说的那样好,我可就省心了,赚了钱儿,我爹跟我娘才能过上好日子。”   第二日,宝珠三人早早便起了床,宝珠三姑昨个儿坚持着自掏腰包买了好些鞭炮,草草开业也就罢了,仪式坚决不能少。   宝珠拗不过她,说实在的,她觉着三姑这回算是对她掏了心窝子,自打盘了铺面,这几天她姑日日忙前忙后的为她张罗,又是定做桌椅牌匾,又是找相熟的煤贩子买煤,搞卫生,粉刷墙,换门帘儿,一样都少不了三姑的帮衬。若不是她姑,全凭自个,想早早的开业,自然也没那么顺利。   这回到底是承了三姑的大恩,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有些个感动也不愿用语言去表达,加之铺子才开张,谁也无法料定今后一定赚钱儿,她只能在心里做出个承诺,今后除了她爹和她娘,她姑也是重点孝敬的对象,嗯,还有积德表哥,他虽然脾气很臭,可这些天儿为了她的铺面,下午甚至连功课也不管了,今后就多多让着他些吧。   在一阵清脆的炮竹声儿里,宝珠的陈记快餐店算是开了张。   应了宝珠三姑说的话,开业头一两天生意便十分火爆,姑侄两个瞧那架势,心里都喜滋滋的,宝珠喜的是头一次把赌注压在做快餐行业上,没想到竟成了。陈翠喜那边儿是越看宝珠越顺眼,又聪慧又能干,小嘴儿还甜,小模样又漂亮,她喜欢的不得了,迫不及待已经将她当成未来儿媳妇一般看待,自然也跟着她高兴。铺子的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高,陈翠喜每日都挂着笑脸,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宝珠有时让她歇息一会儿,她还不肯,说是这一堆碗筷不快些洗,那回头客人又坐的满满的。   因采购资金短缺,宝珠的菜单也就只定了七样儿,素菜有炒土豆丝、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荤菜有豆腐丸子、红烧肉、肉丝炒笋瓜、宫保肉丁。她选的这几样菜并不都是自己前世最拿手的,因是快餐店,能下饭的菜才是她首要考虑的。随着往后资金渐渐积累的多了,其他新品种菜肴总能慢慢添上的。   开张的头一天,许多客人不过是图个新鲜来尝尝味儿,大多数人并不指望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新开张小店能够做出多么可口的菜肴,谁知道第一天她的招牌就稳稳地打了出去,但凡吃过一回的,除了对菜配饭这样的经营模式感到新鲜外,无一例外对宝珠的手艺赞不绝口,第二天、第三天,除了老常客,渐渐便引来了更多的生面孔。   生意一好,宝珠便有些忙不过来,心里寻思着过些时候一定要请个学徒来,原本还打算抽空去书院看望润泽,可眼下每日从开张到结业,她一刻都不得闲。累归累,想想到手的钱儿,心里又喜滋滋的。   近来陈翠喜也不准积德下午再过来了,一来他啥活儿也不会做,来了也帮不上忙,再来,未免耽误了学业。原本她还想着积德考学的事儿不勉强,能中了便中,中不了,将来学着跟他爹跑货,加上又识字,跑的熟了单干也不是没可能。可近来她却改了主意,心里琢磨着,宝珠这样能干,将来也不知是什么心思,要是积德又中了秀才,将来娶宝珠的事儿必定是十拿九稳的,也不算亏待了他妹子。   这边儿宝珠正高兴着,屋里却也出了一桩喜事,王氏前几日才说动身到县里头来瞧瞧宝珠跟润泽两个娃儿,谁料到紧赶着翠芬屋里便传来话儿,说是翠芬不日刚生了个男娃儿。   王氏作为长嫂,小姑坐月子,必定是要照看些时日的,陈刘氏就更不消说,自打得知翠芬怀孕时,那嘴巴就没消停过,因姑爷是个残疾,翠芬嫁了里正家,风光的不过是面儿上,村里谁都在后头嚼着舌头,陈刘氏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逢人便说着,孙家老幺如今有了后,她姑娘生的娃儿,那必定是健康的。   因着翠芬生了娃儿,看宝珠的事就耽误了下来,这日,王氏刚从里正屋里回来,便瞧见魏思沛站在屋门口踌躇着,她笑呵呵地说:“润生这会儿约摸还在地里头呐。”   魏思沛笑着唤了一声婶子,跟着王氏进了院子,抿了抿唇,问:“这一向不见宝珠,听爹说到县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王氏“咦”了一声儿,“六月初十宝珠走那日还说去你屋跟你知会一声儿,你不知道娃儿啥时走的?”   魏思沛张了张嘴,一拍脑门,有些懊恼地说:“那日我跟爹被请去赵家做客,怕是宝珠来了没见上我。”   王氏一瞅他,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打趣:“这才走了几天儿?想你妹子了?你妹子回来还早哩。”她叹了口气,“估摸着要到年上了。”   魏思沛还沉浸在那日的懊悔中,他原本是要来给宝珠庆生的,不料赵家亲自来了人请,他跟爹推脱不过,便跟着去了,想着吃了席便早早赶回来,谁知那日爹喝多了些,走时天儿已经摸了黑。   再往后,他日日等着宝珠来寻他,却再不见她人,心想着她约莫是生了自己的气,知道她早起要喂牛,每日便到河边儿上去等人,连着几天也没碰上,刚想去打问打问,昨个儿却听宝珠爹跟他爹寒暄时说宝珠上了县城。他想着,去了那么些天儿,今个便来碰碰运气,瞧瞧她回来了没有,谁知却得了个消息,年底宝珠才回来。   王氏见他愣愣的,忍不住笑出声儿,问:“宝珠今年都八岁了,思沛今年也十二了吧!”   魏思沛恩了一声儿,王氏笑着叹:“再两年也要说亲了。”想起什么,问他:“有中意的姑娘了没有?”   魏思沛脸儿一红,急急忙忙转了身,小声答她,“还没,呃,婶子,我先回去了。”   王氏瞧他急匆匆跑了,笑着扭头跟丈夫说:“我瞅着思沛这孩子不错,将来跟魏大夫说说,咱两家结个亲!”   陈铁贵从里屋出来,咧媳妇一眼,没好气地说:“哼,想的还美,人家魏大哥教儿有方,哪像你,成日惯着咱闺女儿,将来谁知魏家瞧不瞧的上眼儿?”   王氏撇撇嘴儿,“就咱宝珠娃儿那相貌人才,将来指不定多少人抢着要哩!再说了,润泽要是中了秀才,咱宝珠就是嫁去县里也算不得高攀!”想了想,又美滋滋说着:“县里离得远,倒也不方便,还是思沛娃儿好,性子又好,还会瞧病,俩家离的又近!”   陈铁贵“唉”了一声儿,“指不定到时咋样呐,现在说这些个有啥用?赶明儿翠芬月子过了,取些地瓜干给娃儿三姑带去,娃儿一天白吃白喝人家的,你倒安心!倒有闲心念叨起娃儿的亲事来!”   王氏笑笑,“我宽心着呢,宝珠娃儿走到哪都勤恳,你妹子欢喜还来不及呢!” 第91章 偶遇贺母   宝珠三姑平日要忙着招呼客人,上茶端菜,客人走了还要收钱儿入账,得了空还要上灶房帮着宝珠刷碗筷,有时一样菜用完了,还要火急火燎上市场采购一回,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宝珠那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客人一拨接一拨来,基本没有休息时间,加上夏日闷热,灶房里又不透气,身体已经严重超过了负荷。她一个小娃娃倒还好,晚上泡个脚美美睡一觉,第二天又神气活现的,可她姑年纪大了,又好些年没种过地,每日跟着她忙这忙那,宝珠看在眼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便想着再请个伙计帮她姑分担一些。再加之客人一多,人手便显得不够用,找个伙计的事便迫在眉睫。   这日,趁着早上清闲点儿,宝珠便跟陈翠喜商量起这事,陈翠喜原本还想着这样一个小店,姑侄俩人就能应付的来,可这几天她也跟着忙晕乎了,说是就请个打杂伙计得了,最好会算算术,这样一来,两边儿忙了都能照应来。   宝珠想了想,问陈翠喜这些年在县里,有没有相熟的可靠人选。要找还是得找个知根知底儿的,遇上人多时,帮着算个帐收个钱儿也让人放心。   陈翠喜琢磨了小半日,心里倒有了个人选,前头她在菜市卖菜时,有个相熟的大嫂子杨氏,她前些年丧了夫,膝下有一子,那娃儿约莫跟积德差不多的年纪,每日跟着他娘一块出摊,陈翠喜瞅着那母子俩人老实,平日里便常在一块摆个摊子,聊聊话儿,日子久了倒也相熟。   隔天一大早便去菜市上问她,愿意不愿意让唐宝到柳树巷子里的铺子当伙计,宝珠给开的工钱儿是每月一百文,这个价钱儿虽然比不上口福楼那样的大酒楼,可在小吃街里算是顶高的了,比帮着他娘买菜强的多。   杨氏问了问铺子的情形,得知是陈翠喜侄女儿开的铺子,杨氏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说是孩子爹在世的时候,也曾念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儿,也就是年纪小些,不过唐宝有的是力气,有啥跑腿出力的一定能给办妥了。   陈翠喜这下更放心了,笑呵呵让她放宽心,唐宝去了管吃管喝,平日有她照应着呢。   她们说话儿的时候,唐宝就坐在地上听着,他爹前年得病去了,张罗完后事,屋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起来,几个伯伯家也只是象征性地来看了一回他娘,自那以后,再无来往。书上说的自扫门前雪,大概就是如此吧。   他娘每日天不亮就出来卖菜,晚上还要缝缝补补地做些活儿拿去卖钱儿,他也是想为他娘分担的,有一次他路过口福楼,见了门口贴的招工告示,虽只是个打杂的,一个月却有两百文,这些钱儿足够缓解家里的境况,至少他娘再也不必每日熬夜做活儿。岂料,就因为他不满十六,身板瘦弱些,那些人便不愿意雇佣他。   再后来,他随时便注意着县城里的招工告示,他有的是力气,又能下苦,还识得几个字儿,可一年一年过去,失望却大于希望。渐渐的他也就死了心,决定先跟他娘一起卖菜,等他满了十六就能寻个差事养活他娘。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唐宝很快回过神,陈翠喜笑着唤他:“明个一早就去上工!”   唐宝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问:“婶子,我、我今年才十二,老板真的肯要么?”   陈翠喜捂着嘴儿咯咯笑,“说起来还怕你们不信哩,我那侄女儿今年也才八岁,还不是一样开着铺子,唐宝只管放心去,能踏踏实实干活儿就成。”   唐宝的神情有些错愕,张了半天嘴儿,愣是说不出一句话儿来,半晌,麻溜地站起身,“娘,我今个就跟婶子去上工!”老板也是小娃娃的话,兴许就不会嫌他身板小了。   早上生意清闲些,宝珠便抓空扫扫地,算算昨个的账,一个礼拜下来,竟赚了两千一百文,扣除本钱儿,净赚了一千四百文钱儿,她正沉浸在喜悦中,冷不妨听见三姑有说有笑的声音。   宝珠笑笑,刚合了账本,陈翠喜便带着唐宝进了屋。“宝珠,姑给你雇了个小伙计,叫唐宝,你瞅瞅看,满意不?”   宝珠这才去打量唐宝,他个头不高,身子瞧着也不大健壮,五官极其平常,唯有两只眼睛极有光彩。他俩手提了两大筐子菜,顾不得将筐子放下,此刻正有些拘谨地瞧着她,宝珠笑眯眯从柜台踱着步子出来,“婶子挑的人,必定是利索人,到了咱们陈记快餐,今后就算是咱们自己人了,月钱儿一百文,每天管着两餐饭。”   唐宝点了点头,“婶子方才已经跟我说了。”转而又上上下下打量着铺子。   陈翠喜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筐子往后厨走,“一会儿客人也要陆续来了,白天可忙着呐!”   唐宝哎了一声儿,跟在陈翠喜后头进了后厨,宝珠听他在里头问着:“婶子,今个我做啥活儿?”   “也没个准儿,平时招呼客人、上茶、上菜、收个钱儿的,也没啥难度,有时也要出去买一回菜,瞅着哪儿忙了便招呼着就成。”   唐宝是个闷头做事的人,话儿不多。进了门,跟她这个老板统共没说过三句话儿,宝珠却十分欣赏这类人,嘴上不会说好听话儿,做活却积极,今个一天的表现宝珠都瞧在眼里,早上清闲时他便闷头在灶房里头摘菜剥葱,等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他又忙前忙后的端茶端菜,闲时他也不逮空歇息,反倒主动到柜台上合计账本。有了唐宝这个小伙计,不但宝珠三姑得了歇息的空,就连宝珠也省心的多。   宝珠不由得砸着嘴儿悄悄跟她姑叹:“这个伙计请的值!”   陈翠喜也打心眼儿里高兴着呢,“你姑还能看走眼不成?别看那娃儿年纪小,有志气着呐!”   生意慢慢入了正轨,宝珠便惦记着前头欠贺兰家的押金钱,早早还上也了了一桩心事,因此太阳刚落山便跟陈翠喜知会了一声儿,早早打了烊。   陈翠喜心说宝珠娃儿成天窝在灶房里头,满身都是油烟味儿,带来的那些衣裳不是小了就是打着补丁的,连个正经换洗衣裳都没有。宝珠在她屋里住着,也不能委屈了娃儿,平日也不得闲准备,正好今个打烊的早,心说到成衣铺子给宝珠买两身去。   宝珠随意打理了一番,装了一贯钱儿便急匆匆往如意斋去。   满头大汗地进了门儿,陈掌柜已经认得了她,笑着问:“小姑娘,铺子生意可好?”   宝珠笑嘻嘻说:“今个是来补上押金钱儿的,你们东家在不在?”   里间儿一人闻声走了出来,“你就是前些天儿来租铺面的娃娃?”   宝珠闻言去瞧她,那妇人微胖,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绿色对襟缎子裙,打扮的极为讲究,印象中,似乎上一回在寺里瞧见过她。   哦了,那必定是贺兰锦的母亲,宝珠瞧她慈眉善目的模样,便微笑着答她:“我便是,上一回承了小东家的恩情,容我拖了几日押金钱儿,今个是来补上押金的!”   那妇人不紧不慢地在雕花椅子上坐下,一旁的丫鬟立即手脚麻利地上了一杯茶。她啜了一口,才“嗯”了一声儿,抬眼去瞧宝珠,“听说你上头还有个哥哥在县学读书?”   宝珠知道那必定是贺兰锦告诉她的,迟疑半晌,才说:“是了,家兄就在县学里,说来跟小东家也是同窗。”   她话音未落,妇人便打断她,“你屋住何处,父母做何营生的?”   宝珠心下隐隐有一丝不喜,觉着贺兰的母亲实在奇怪,对押金的事儿只字不提,倒有兴趣专门盘问她,语气便不似方才那般欢快,一板一眼地说着:“屋里是燕头村的,爹娘在屋种地。”   那妇人“哦”了一声儿,腾地站起身来,板着面孔对陈掌柜说:“锦儿年少无知也就罢了,怎的你们这些下人也不知劝阻,反倒跟着胡闹!若是每间铺子都这般做人情,我们贺兰家岂不成了大善人!”   陈掌柜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夫人教训的是,日后再有……”   “哼!”妇人行至他面前冷冷瞧他,“再有?你这掌柜的差事我看也就不必再做了!”   陈掌柜尽管心里委屈的要命,也只得不停点头称是,待她走了,才砸着嘴儿叹:“你这小丫头!唉唉,瞧见了么,夫人方才发了脾气!”   宝珠脸色也有些难看,贺兰母亲方才说的那番话儿,明面上是斥责陈掌柜,话里话外,可不是在数落自个儿,给她难堪么。她万万没料到和颜悦色的贺兰母亲会是这般态度,心下也就了然了,她不过是瞧着自家爹娘是农民,心里瞧不起罢了。   这会儿也没心思跟陈掌柜搭话儿,将钱儿从怀里取出来,“掌柜的数数,若没旁的问题了便给我留个收条罢。”   陈掌柜瞧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才接过那钱儿,点了点数目,将收条打给她,瞧见她走远了,才唉声叹气地说:“我可还想多干几年咧,夫人一向最见不得哪个坏了规矩,偏偏这回,唉,少东家可害惨我喽!” 第92章 思沛的信   到了七月末,地里的活计倒也不繁重,王氏每日便留在屋里头做饭,照顾老二媳妇。   前头伺候了翠芬二十来天,少不得跟陈刘氏磕磕绊绊的,王氏心里积了不少怨气,偏又拿婆婆奈何不得,翠芬是陈刘氏最疼爱的闺女儿,打心眼里也是向着她娘的。要真起了个冲突,传出去还能有啥好话儿?   尤其是宝珠三姑同村儿人来传过一次信儿,说是宝珠在县里头开了个铺面的事给陈刘氏知道了,她更是变本加厉的尖酸刻薄,王氏干脆也就不上翠芬家去了,只打发着润生过去了一回,送了一件儿她赶制出来的小衣裳给小外甥,说是近来准备动身要到县城去瞧两个娃儿,得住一段时间的。   王氏端着药碗进了屋,跟宝珠二婶说起这事儿,“明个上县城去瞧瞧两个娃儿。两个月没瞧见,心里头还怪想。”   张红玉苦笑一声,“要不是我得了这病,嫂子也不用将宝珠娃儿送的那样远。”   王氏嗨了一声儿,“说啥见外话儿,都是一家人的,魏大夫前些个还说呢,你这病要是好好将养着,药按时服着,迟早也是有起色的。”想到什么,面上带着一丝喜色,“这送去了也好,以前还不知道宝珠有这样大的本事,谁成想娃儿能自个折腾出个小馆子来?”   张红玉咳了几声儿,喘着气儿的笑,“宝珠娃儿是个有福的,赶明儿替嫂子赚了钱儿,这日子也就有盼头了。”   王氏咧着嘴儿欢喜,“谁说不是呢,跟了她爹这么些年也没过上几天清闲日子,后半辈子可就指着我这小闺女呢。”一努嘴儿,“连老大我也不指望,男娃儿将来取了媳妇,那还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她说的有模有样,不过都是些俏皮话儿,张红玉知道王氏有意的开着玩笑逗她,一时间感叹起来,“我只盼着良东娃儿将来能顾好自己,顺带着照应着他妹子,娶媳妇的事,端看他自个儿乐意,将来他爷爷再出面给说个亲。我这身子,怕也是熬不到那一天的。”   王氏咧她,“你倒心肠好,秀娟娘可比你心狠,大半年的不见个人,自个儿的娃儿倒放心扔家里头,嗨!真是作孽!”   张红玉叹了口气,“不瞒着大嫂,事到如今我也想通了,对娃儿他爹也死了那份心,只盼着两个娃儿将来能好好的过日子,我也就知足了。”   王氏见她语气倒有些释然,心里也就跟着放心了些,这回她打算到县里住个几天儿,丈夫跟老二平日还要下地,白天屋里也没个人,她不大放心张红玉,便专程到牛大富家去了一回,将老二媳妇托付给李双喜。   寻思着最近天气热,宝珠整日炒菜做饭的怕身子受不住。傍晚,又专门上魏元家去了一回,问他要了些消火解暑的草药,说是明个要给宝珠娃儿带去。   魏思沛听王氏说要到县里去,便要她等上小片刻。他自个进了屋,不大会儿从里屋出来,递给王氏几张写满字的纸,有些腼腆地说:“给宝珠妹子的信,婶子去了交给宝珠。”   王氏笑呵呵着接了,跟魏元絮叨着:“亏得宝珠跟着思沛学了几年字儿,如今倒派上用场了,这要不,我连大字儿也不识得几个,这信还麻烦了!”又喜滋滋说:“这识字了就是好,就说宝珠现在开了铺面,少不得算账写字的,亏的那时早早学了,听说连那招牌都是娃儿自己拟的呐。”   魏元一脸笑意,将压箱底儿的几味补药取了出来,写了方子,叮嘱王氏仔细着用,王氏想着,娃儿现在还小,整日忙活着,是得补补身子,便也不跟他客气。   待王氏出了门,魏思沛又急忙追上她,递给她一个纸包,“闲时磨了些生姜粉,宝珠做饭总能用的上,婶子一并带去。”见王氏只管愣神,又加了一句,“外头卖的总也没有自己磨的味道好。”   王氏暗叹思沛也是个细心体贴的娃儿,瞧那纸包,估摸着也磨了好些时候了,心说两个娃儿现如今还小着,只当是小娃儿之间的友谊,待将来到了成亲的年纪,又该是个啥样子?   想起她跟宝珠爹成亲那会儿,也不过是媒婆递了帖子,爹娘觉着合适便应允了,到头来也不知对方是个啥模样,心里便觉着好笑,高高兴兴收下了,“那婶子就不客气了,回头就让宝珠给你回信!”   等到第二日中午积德领着王氏来铺子的时候,宝珠才激动的傻了眼儿,不知她娘今个要过来,有一肚子话儿要跟她娘说,却正逢着吃饭高峰期,便让唐宝带着他娘四处转转的,回头忙了这一阵儿就打烊。   王氏笑着摇头,说是就在灶房帮一下午的忙,有啥话儿了晚上回去了叙,生意要紧,正经做生意的,哪能三天两头的随随便便就关门打烊?   宝珠拗不过她娘,心里却喜滋滋的,王氏瞧着宝珠的小铺子打理的有模有样的,又在里间儿听了几句外头客人的夸赞,更是欢喜的不得了,直夸宝珠出息了。她来之前怎么也没想到铺子的生意会这样好,一时有些云里雾里的,拉着宝珠三姑不停追问着前前后后。   宝珠三姑也不时跟着叹,“嫂子拿宝珠当宝贝似的养,可真没白养了。到头来,可不是比哪家娃儿都能干?”   下午,王氏惦记着润泽,陈翠喜又陪着她到书院去了一回,大半年不见,王氏一瞧见润泽就抹起了泪,直说他心硬,说是不回屋,还真的大半年不见人。又劝他早些回屋,说是他爹前头说的不做准儿,早就嚷嚷着让他回屋呢。   润泽由着王氏骂她,等她气消了,才劝着王氏要注意身子,说是自个儿没跟他爹置气,前头放了话儿,一天不中秀才一天便不回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必定要作准。怪只怪自个儿学术不精,对不住舅舅的恩情。又宽慰王氏不必忧心,他在县里头吃住都好,近来还得了同窗贺兰锦的照应,常常一块出去散散心,日子倒也不至于太清苦。   王氏见怎么劝也劝不动他,听他说如今有了伴,倒还放心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宝珠的近况,说是宝珠在县里开了店儿,以后润泽便上宝珠那去吃饭,自个亲亲的妹子就是开饭馆的,怎么也得比书院的伙食强。   润泽倒皱起了眉,直怨他妹子胡闹,王氏跟陈翠喜少不得又一阵解释,说是宝珠如今只管着灶上的事儿,外头陈翠喜招呼着,又请了活计,生意做的稳妥着呢。   润泽脸色还是不大好,他心里想的王氏也猜得出几分来,润泽一向对宝珠极上心,从小便对宝珠格外的好,不像老二那般没心没肺,润泽在外头读书这些年,眼瞅着他省吃俭用的从买纸钱儿里头扣出来给妹子买零嘴儿,对他妹子倒比对亲爹还上心。心说他估摸着还是觉着自己读书拖累了屋里,妹子才小小年纪出门做起了买卖。   知道润泽脾气倔,王氏也没说别的话儿,只说让他好好念书,旁的事不用操心,屋里离不得人,等二婶的情况好些了她便来县里陪着宝珠做买卖,到时两个娃儿都能照应着。   润泽叹口气,说是等二婶好些了,可谁都知道痨病治不好,如今也只得等二婶将来去了,他娘才能得些闲。他心疼王氏,越发觉着自己不争气,便催王氏早些回去歇着,自个儿也要回去念书了。   夜里,王氏跟陈翠喜在堂屋叙着话儿,宝珠才有空闲回屋将思沛的来信展开读。   信上写:“宝珠:转眼你走了也有五十天,那日若知道你要走,必定不会跟爹去了赵家吃酒,望宝珠大人大量,别生气。”   看到这儿,宝珠忍不住露了个笑,字里行间如他一贯的说话风格,宝珠能想象的到,他写这段话儿的时候,必定是抿着嘴儿,一脸懊恼的模样。   再起一段,他又写着:“听你娘说你在县里开了铺子,替你高兴之余又不禁担忧着你的身子。今婶子来了,带去了爹准备的几味性温的补药,闲暇时不妨吃一回,都是对身子有益的。”   再往下,“我在村里一切都好,只是你走后日子过的有些无聊,前些日子刚为你的菜园子种上了白菜,等你年上回来时,约莫就成熟了罢。对了,喜妹如今常来我屋里学认字儿,从爹口里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是你的姐姐,我便格外用心教她。只不过,她资质实在有限,没有宝珠一半的聪明,一个字,大约要学个一两天。”   信的结尾,又说:“前些日子葡萄熟了,知道你爱吃,昨个爹带回来的都放在地窖里存着。过些天看看能否得爹的同意,到县里去瞧你一回。”   下头的署名:魏思沛。   看到这,宝珠心头不禁感到一阵暖意,笑着提笔给他回信,信的内容并不长:“思沛哥,我在县里一切安好,三姑和表哥待我如同家人一般。近来小店开张,每日极为忙碌,我却十分欢喜,赚了钱儿,总算能解屋里的燃眉之急。县城里的夏日十分热闹,前些天儿表哥带我去了夜市的茶馆听书,十分有趣。你若有机会来便好了,带你去吃县里的小吃,当然一定要尝我做的快餐,你总是能给我提出不同的想法。另,代我向喜妹姐姐问好。妹子宝珠。” 第93章 新增菜谱   傍晚,宝珠坐在柜台后头数着钱儿,一抬眼,笑眯眯地说:“扣了房租跟税钱儿,这月赚了五贯还有余,明个多买些油米煤,余下的约摸也有三贯钱咧。”   陈翠喜呵呵笑着,“给唐宝开了工钱儿,留一贯放屋里预备个万一,铺子里也不适宜留下太多的钱儿,余下的回头再托人捎给你娘。咱们自己留些买菜本就是了。”   宝珠嗯了一声儿,进了柜台,从抽屉里数出来两百钱儿,喊唐宝。   他立即从灶房里伸出个头,“老板有啥吩咐?”   宝珠笑笑,“你的月钱儿。”   他嗯了一声儿,紧接着又钻了进去,一板一眼地说:“回陈老板,里头还有几个碗没洗完呢。”   宝珠叹口气,“说了多少回,叫我宝珠就成!余下的碗明个洗,今早些打烊,领了钱儿回去给你娘买肉吃!”   唐宝心里喜滋滋的,将围裙卸了走出来,“那我明个早些过来收拾。”   宝珠瞧他愣头愣脑的,也不知道麻利过来领钱儿,忍不住笑出声,将钱往前推了推,“这月咱们铺子算是开门红,工钱儿是一百,另又给你一百的赏钱儿。”   唐宝走到柜台边儿上,也不伸手,有些难为情地瞧着那些钱儿,抓着脑袋说:“一百钱儿就成,活也不累,每天还能吃上好饭,两百钱儿太多。”   陈翠喜笑着嗔他,“这孩子!哪还有人嫌钱儿多不肯要?说是赏钱儿你就拿着呗,用不着难为情,咱们宝珠瞧你干活利索才给你的哩,不定每个月都有呐!”   唐宝这才伸一只手去抓那些钱儿,“谢谢婶子!”   陈翠喜叹了一声儿,“要谢也得谢宝珠娃儿才是。”   唐宝愣了愣,约摸是觉着宝珠比自己还小,心里有些别扭,那话儿就半晌开不了口,他悄悄看一眼宝珠,小声说了句:“谢谢老板!”   宝珠听他又不自觉喊自个老板,拿他没法子,却又对这个正直又勤快的伙计更添了一分好感,便笑着赶他回去早些歇着。   待他走后,宝珠才又从抽屉里取出五百钱儿给陈翠喜,郑重其事地说:“赚的这些钱儿姑有一半的功劳在里头,五百钱儿姑别嫌少。”   陈翠喜咧她一眼,二话不说将那钱儿推了回去,“去去去!姑还能占你便宜?给三百钱儿就成,姑一个月卖些菜也就赚上两三百的。”   宝珠笑嘻嘻地又劝她几句,她仍是不肯收,只说自个帮的都是小忙,加上唐宝来以后,她也清闲了下来,至多领三百工钱儿已经不算跟宝珠客气了。   宝珠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软磨硬泡,又跟她商量着新增菜单的事儿,因前头资金少些,也只够采购些寻常食材,如今手头有了些钱儿,不再发愁油米煤,像里脊肉,鱼,虾,这些高价儿食材也能适当的采购些。   陈翠喜没啥意见,说是做饭的事还得宝珠做主,采购的事就由着她来张罗,那些个菜价她心里可亮堂着呢,别说唐宝娃儿是个老实让人放心的,就算他有啥小心思,一准儿也不敢在她跟前儿使。   宝珠一边儿听她絮叨,一边蹙眉想着,自个的快餐店优势就在于实惠,价儿不高,分量足,味道也不比大馆子差,若是新增了菜谱,自然也不能价位太高,否则,自身的优势也就没有了。   可话又说回来,那一盘虾要真按着二三十文去卖,亏的可是自个儿,可铺子想要做大,仅凭现有的几样菜一定是不行的,菜谱既要慢慢增加,菜价还得想了法的调改。想了想,她便下笔拟了个两道菜,素溜豆腐虾球和香炸萝卜鱼。   “说起来,素溜豆腐本是一道素菜,这道菜润滑柔软,鲜咸适口,下饭再好不过。若是加上四五个虾球,便能当成一盘荤菜!姑说这主意好不好?”踌躇半晌,又道:“咱们铺子走的是实惠的路线,只怕价儿方面不能定的太高。”   “花样要多!本钱儿还得收回来!”陈翠喜翻着俩眼儿一边想一边说,这可有些难住她。   冷不妨一个声音穿插了进来,“据我所知,市面上一斤紫虾就要一百二十文。可主材是豆腐,虾肉只做了点缀,如此一来,成本就低了下来,这道菜搭配的极好。”一个人信步踱进屋里,盯着墙面上的菜价儿表瞧了半晌,一转身,笑嘻嘻说:“我看就定个一盘十五文,本钱既能赚回,客人也吃的起!”   “咦?”宝珠听那声音很是熟悉,猛然间抬起头,才笑着嘻嘻去喊他,“贺兰哥哥来了!”她那日回去苦思冥想,到底想起了他的名儿,这会儿便礼貌地跟他打着招呼。   他的面貌比起一两年前没多大的变化,只是身量抽高了些,行容间多了一份稳重得体,宝珠暗叹,到底也是生意人家的娃儿,对做生意的直觉倒敏锐。   他点点头,“今个倒来的巧,宝珠在拟菜单子?”   宝珠嗯了一声儿,“还没定下来,价格方面还要跟姑在商量商量。”   他伸手捏起宝珠拟的菜单,“香炸萝卜鱼,这道菜听着倒新鲜,口福楼似也没有这道菜,宝珠自己发明的么?”   宝珠点头,跟他们解释着:“香炸萝卜鱼,材料便用足十斤重的大草鱼。将鱼切成片逐个卷上萝卜丝,拖一层蛋液,裹上淀粉下锅炸,这道菜形似萝卜,外酥里嫩,味道最是酥香可口。”   若说起鱼,做法可就多了,在前世,光是鱼,便有不下百种做法,而她最拿手的便是这一道香炸萝卜鱼,不同于整只鱼一锅炖,这道菜却极是精细,按照自家盘子的大小,十二个鱼卷,便能将一个菜盘子点缀满,一只大草鱼足够她做几十盘。价格上也不至于太贵。   将想法同他们说了说,陈翠喜想了想,便回:“草鱼也不是很贵,鸡蛋也用不了多少,我看比醋溜豆腐虾球的价位低些才好。”   宝珠又去瞧贺兰锦,他却摇了摇头,“我倒觉着婶子方才说的价儿太低了些,草鱼确实不如紫虾价儿高,可这道菜手工精细,做起来颇费些功夫,宝珠方才只是形容一番,我听着便起了兴趣,若是味道精美,完全可以当做一道招牌菜。价格方面,二十文钱儿我瞧着才合适。”   不能不说,贺兰锦对于吃喝方面的确是个行家,说出的话儿也足够内行,他定的二十文倒跟宝珠有些不谋而合。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念过书的纨绔子弟,可他这几番话儿说下来,宝珠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宝珠心里的价儿是十八文,只因这道菜她有足够的信心。   可他却道出了招牌菜这个思路,若是将香炸萝卜鱼作为自己的第一个招牌菜,二十文自然是只少不多的,想到这,她才拍板定下了这两道菜,“这两道菜就按贺兰哥哥说的价儿试试看!”   就连陈翠喜也笑着叹,说是自个儿到底见识少,不如富贵人家的娃儿有见解,亏得他来了一回跟宝珠商量着,要不,她可不得把娃儿的生意耽搁了。   宝珠笑嘻嘻劝她,“姑方才说的价儿也没亏,赚的少些了也无妨,以后的菜品总要慢慢增加的。”又一瞅贺兰锦,“贺兰哥哥明后个有空了,中午便叫着我大哥一块来吃个饭,新增的两样菜先让你们尝尝的。”   他与宝珠相识的巧,现下除了是她的房东,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额外的情谊。又一直觉着这小娃娃有趣,不知不觉便拿她当妹子去看,也不跟她见外,笑着应了,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了,宝珠便瞅空问他润泽在学里的事。   他笑着说润泽读书极为用功,难得出去一回,学里的课到了下午也就上完了,傍晚的时间,童生们便可以自由安排,可闲时他也不愿出门,叫他十回,也就勉强去着一回。   宝珠怔了怔,才叹他给自己定了目标,一日不中秀才,一日便不回屋。   贺兰锦也有些错愕,两人一时无话儿,宝珠三姑便来问他县学食堂里的饭菜好不好,他才又接上了话儿,说是算不得难吃,每日却也来回那几样,早上稀饭馒头小菜,晚上照例是馒头菜,吃的久了也要犯腻。赶正午,许多童生们便结伴出去吃一回。   陈翠喜一撇嘴儿,“那些个童生们忒娇惯了些,大白面馒头还嫌腻歪?我们村儿,如今还不兴吃白面馒头呐!”话一出口,又忽觉着有些不妥。她已经知道贺兰是少东家,便讪讪地起了身,笑着要去给他上茶,他摆着手说不用了,说是今个到附近去买些东西,顺路来瞧瞧,不大会儿便要走。   宝珠笑嘻嘻去送他,待他走了,陈翠喜才压低声问她,“润泽还生你的气哩?”   宝珠努着嘴儿点头,润泽那日知道她开铺子的事儿,隔天便来了,美美的教训了她一顿,后来也不见来找她。   陈翠喜叹了一声,只得宽慰她:“你哥那脾气比你爹还倔,约摸还没想通呐,就这么一个妹子,兴许过两天便消了气。”   宝珠耸耸肩,“意料之中,我哥就是这样的脾气,他也是担心我罢了,如今铺子开的这样顺利,他私下里一定为我高兴着呢,只是拗着不肯来吃白食罢了。” 第94章 赵家风波   陈家老院那边常年也不爱往县里头走动,也就宝珠屋里因着润泽在县学读书,一年倒能去个一两回,王氏也有好一段儿没了宝珠的信儿,等到王氏收到宝珠赚的那一贯钱儿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近来地里活计繁重,各家各户都忙着收大豆,种苞谷,王氏他们几个摊上红玉屋里的六亩地,更是整日不得闲。还是凑巧积德姑姑李氏到县里去了一回,陈翠喜才放心把那钱儿交给她。   虽然只有一贯,可对屋里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前些日子王氏上县里那一回,为了给润泽凑上五百纸墨钱儿,咬牙卖了攒了两个月的鸡蛋并两只大公鸡。   润泽读书这些年,陈家时时入不敷出,年年缓不来劲,今宝珠送来一贯钱儿,才算是解了王氏的燃眉之急。   王氏送李氏走的时候,就站在陈家院外头大声寒暄了片刻,李氏也是个心思灵巧人,知道王氏爱脸面儿,也就有意给王氏长脸儿,不停夸赞着宝珠,直夸的王氏心里喜滋滋的。   当日村里就炸开了锅,家家户户都议论着王氏小闺女在县里发了财的事儿,消息很快便传到陈家老院,陈刘氏少不得又发了一回火。   王氏收了那钱儿,整个人就精神焕发了,心情好,瞧见哪个都乐呵呵的,逢人便说自个儿闺女有本事,陈铁贵瞧她那轻飘飘的样,便虎着脸儿数落王氏好面子,说是财不露白,照王氏这样夸大下去,将来指不定有人惦记上了。   李双喜也跟着打趣王氏,“可不是,我瞧秀儿最近喜的魔障了,前些个儿干一天的活儿,下晌了直嚷嚷着腰酸背疼的,这几天我看精神好,赶擦黑才往回走咧。”   陈铁贵哼了一声,“她恨不得再不回屋了,嚷嚷的全天朝都知道她有个攒劲闺女!生怕别个不知道!”   李双喜捂着嘴儿咯咯笑,半晌,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对王氏说:“要我说,铁贵兄弟说的是,秀还是得听着些。咱有了财路,也不好总这样招摇着,赶明儿起,到了外头你就少说说这些事儿。”   王氏抬眼瞅着远处,倒不笑了,半晌才幽幽地说:“宝珠娃儿自小就没得上老陈家啥照应,没吃上穿上啥好的,这些年日子过的更清苦,别说跟她亲姐姐比,就是比老三闺女还不如!好容易在外头有了出息,我还就想让她奶奶瞧瞧我的娃儿的本事!”   陈铁贵一听这话儿,知道王氏是因陈刘氏不管自家娃儿憋的气,这事原也是她娘做的不妥,陈刘氏每年年上都要给凤兰姑娘美丽做着一身衣裳,去年还给良东做了一身,唯独撇开了自家的几个娃娃。   他叹了口气,打着圆场,“咱们分出去早,娘心头有气,再加上原先在屋里的时候,你跟娘也不对付。”   李双喜也跟着劝,“这事还是怨你娘,争那闲气做啥?日子过好了不比啥都强?”   王氏也知道这几天自个有些得意忘形,对丈夫和李双喜的担忧做出回应,“我又咋不明白那道理,不过是心里头太高兴了,偏要给宝珠奶奶瞧瞧,再往后,消停着些就是了!”   隔几天王氏就拿着五百钱儿上了老院,悄悄塞给张凤兰,说是余下的往后慢慢还上。   这几天宝珠发财的事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张凤兰也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侄女儿在外头赚钱的事,便也不客气地收了钱儿。   她跟王氏一家子因着铁山这一层,关系一直都不赖,虽然中间隔着个陈刘氏,可两家该咋来往还咋来往,从来也没起过啥误会。   这回王氏见都没见上陈刘氏,听她爹说是心口疼,在屋里躺着呢,王氏估摸着八成是不愿意见她。   陈刘氏心里不舒坦,赵家人也好不到哪去。   赵刘氏这几日火气正旺盛着,双生姐妹两个,一个在屋里被她娘惯的霸道的没了样子,另一个小小年纪就出息了,就算她心再大,也招不住村里人见天儿的议论不是,这几日她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一回,村里那些媳妇老婆子们瞅空便在她跟前儿拿王氏闺女说事儿,说是聊话儿,那一双双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她瞧,生怕错过了啥表情,巴望她说些话儿来好让她们瞧笑话儿呢。   偏喜妹方才因着几块零嘴儿跟下头两个弟弟争风吃起醋来,冲进堂屋就往赵刘氏怀里扑,一脸委屈地诉说着小婶子方才是如何不向着她。   赵刘氏冷冷瞥了她一眼,心里一阵发寒,自家儿孙满堂,偏没个丫头,自打得了喜妹,全家人放在心尖里疼着供着,吃穿都是顶好的,光做的衣裳便足足三大箱子,今个这婶子给裁一身儿,明个她娘又裁一身,比起县里的小姐也差不到哪去了!   也不赖人家外头传的闲话儿,就喜妹那性子,出了屋,招哪个待见?   想到这,她重重叹一口气,板着脸的训斥:“方才不是已经把你弟弟的脸抓破了?这会子还来告哪门子状!”   喜妹见她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领着她出门呵斥小婶子,一张脸上堆满了怨愤,狠狠一跺脚,怒气冲冲就往她娘张氏屋里冲,赵刘氏一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跟着她进了南边,劈头盖脸给老三媳妇好一顿骂:“不是你成日给惯着,娃儿能惯成这样?瞧瞧人家铁贵家怎么管娃儿的?宝珠小小年纪就给屋里赚了大钱儿!今个由着她去闹,谁都别护着她!”   张氏正在炕上做着针线活,闻言诧异地瞧了赵刘氏一眼,搂过喜妹慈祥地擦了擦她眼角儿,朝赵刘氏笑,“娘生那气做啥?咱们喜妹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眼里哪有赚钱儿那一说?这要屋里哪日真的穷了,我瞧着喜妹也不会比宝珠差。”   赵刘氏眼里稍稍平静了些,也跟着上了炕,咧了张氏一眼,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年多在娃儿身上用些心,女娃子性子还是柔顺些的好,喜妹这霸道的性子要改改的,将来就是招个上门女婿还省些心!”   喜妹努了努嘴儿,一脸不服气,“奶奶忒偏心,偏就向着宝云!连思沛哥都夸我乖哩!”   赵刘氏一听,又是一阵不乐意,正要张嘴训斥,张氏忙说:“娃儿还小,慢慢来就是,咱们喜妹就是性子倔了些,对我和她爹也是极孝顺的。旁的娃儿怎么比得?成日好言好语的,忽然严厉些,娃儿也不适应。自己的娃儿就是教训两下还心疼着呢,娘且放宽心的,待我好好跟她说说,娃儿慢慢大了,必定懂事的。”   赵刘氏点点头,“这倒也是。”又伸手去点喜妹的眉心,“往后先学着不和大人顶嘴儿的!”   没两天王氏倒改了以往的做派,对闺女的事只字不提了,别个问,她只笑着应付几句,这事在村里也就渐渐淡了下去。   魏思沛专门到王氏屋里来了一回,说是要跟他爹倒县里百草堂卖一回草药,看王氏有啥要给宝珠捎带的东西没。   王氏想来想去的,近来屋里的鸡蛋也没攒下,都给红玉炖了吃。上回带去的地瓜干瞧着宝珠也不怎么爱吃,左右也没个啥好东西给闺女稍去,可难得思沛去上一回,咋说也要带上些,正皱眉想着,魏思沛笑眯眯地出着主意,“前些天儿收的大豆新鲜着呢,带上些大豆,另我再帮婶子写一封信,如何?”   王氏想想也行,麻利收拾出一小袋子来,又跟他说着叮嘱宝珠的话儿,魏思沛定定站在院子里听着,等她絮絮叨叨说完,已是正午。   王氏这才告诉他宝珠三姑的住处,又催他快些回去写信。他也不急,礼貌地告了辞,依旧迈着稳稳的步子往回走。   写好了信,提着东西步行往镇上赶,魏思沛屋里也没个板车,想去一趟县里,少不得要到镇里雇个车,这一回原也不是去县里卖草药,不过是他跟他爹知会了一声儿,说是到镇上买些纸墨罢了。   他瞅一眼日头,脚下加快了步伐,要赶在中午前儿到了,镇上离县里坐车也得两个时辰,去的晚了,恐怕也没几个车夫愿意往县里去。   日头晒的他汗流浃背,可他一点也不觉着累,想到一会儿就能见上宝珠,心里头便有些没来由的高兴。   好在还算顺利,刚到镇上就赶了趟去县城的顺风车,搭车的是夫妇两个,去县里采买些东西,一人收着五文钱儿。   今个日头出奇的晒,他一路上努力用俩手护着怀里的布袋子,等到了县里再打开去瞧,里头的葡萄还是泛了些酸气。   依着王氏说的路线走,不大会儿便寻到了宝珠三姑的住处。他抬手叩了几下门,里头却没动静,好在巷子里阴凉,他便寻了个台阶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一口一口地吃,心想着宝珠现在约摸还在铺子里忙着吧,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就坐在门口等她们回来。   过一回儿,里头却忽然传来一个声儿,“谁呀?”   魏思沛听出是积德的,忙从台阶上起来,笑着出声儿回他,“积德,是我,我是专程来瞧宝珠的。”   门从里头打来了,积德一伸脑袋,心说果然是刀疤小子,他哼了一声儿,“我妹子不在,这会儿在铺子里呢!”   魏思沛嗯了一声儿,也不气恼积德的无理,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这些是给宝珠的,里头还有一封帮婶子写给宝珠的信,积德别忘了交给宝珠。”   积德不情不愿从他手里接了,瞧他一脸风尘仆仆,从头到脚布满了灰尘,便出声问他:“嗳!你上哪去?进来歇着吧,傍晚他们才打烊哩!”   魏思沛这才转了身对他笑,“那就谢过积德兄弟了,正巧渴的也有些厉害。”   积德一撇嘴儿,“我才不是你兄弟呢!” 第95章 兄妹相见   积德黑着一张脸儿,直直进灶房倒了一碗水,也不递给魏思沛,往木几子上一墩,转身便进了屋。   魏思沛含着笑去瞧他的背影,端起水咕嘟咕嘟喝干了,打量了堂屋一圈,才又坐下来半闭着眼睛歇息。   等到再睁眼儿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屋里有些阴,他拢了拢袖子,忽然觉着身子有些发冷,便站起身四处走了走,屋里很安静,积德正在厢房里端坐着写着什么,他饶有兴致地进了厢房,走近了瞧了瞧,咦了一声儿,“巧了,积德也习赵孟\的字儿?”   积德转过身,警觉地看他,“有什么稀奇?才不是跟你学的!”   “写的很好啊!”魏思沛拈起一张细细瞧,眼睛笑成两个弯弯的月牙儿,“说起来,爹只给了一本小薄帖子,闲时才练上一练,远不如积德兄勤勉,到如今也只勉强算得形似,比起积德兄弟倒是差了许多。”   积德眼睛一亮,随即又撇起了嘴儿,“你又诳我!宝珠妹妹三天两头说你的字儿好看。”   魏思沛抿了抿唇,“实在没有诳你,我四岁始练字儿,到如今也有八年,连爹也常批评我,这些年下来,字练得算不得多好,只是整齐些罢了。”又瞧一眼积德,笑着夸:“积德兄极有天分的,启蒙才念了一年,四书五经也才念了两三年,如今就能写的这一手好字,实在比我强出许多。”   积德哼了哼,“不用故作谦虚来讨好我!你既来瞧我妹子,就是我屋里的客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又抬眼瞧他,“一直想问你,你念了这些年书,怎么不考功名?”   魏思沛闻言“扑哧”一声儿笑了出来,见积德已经皱起了眉,急忙咳了一声儿,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一本正经答他:“读的多是些医书罢了,比起念书,我倒更爱好学医些。再者,爹对我念书习字的事一贯也不上心,只盼着我继承了他的医术。”   积德瞧着魏思沛脸上笑眯眯的,不知怎的心里的怒气就蔫巴了下去,每次见着这人,无论怎么讽刺挖苦他,那火气就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知不觉就没了气。   他叹了一声儿,索性也不跟他闹别扭,站起来招呼魏思沛,“走,咱们到宝珠铺子里去,到了正赶上打烊了,跟娘说一声儿,晚上带你逛夜市去!”   魏思沛笑着跟他往外头走,“今个晚了些,少不得叨扰婶子一晚上,明个一早我就走。”   积德不自觉地笑着答他话儿:“你来了也好,成日就我一个人在屋,实在无聊,晚上娘跟宝珠早早就歇下了,想逛一回夜市也没个伴儿。”   积德和思沛到铺子的时候,天儿已经擦了黑,陈翠喜正跟宝珠在柜台上合着账,她大老远听见积德吆喝,眼也不抬地说:“皮猴子,不在屋读书,仔细明个没人给你送饭!”   积德嘿嘿笑着进了门,“娘忒狠心了,今个不是有客人么!宝珠瞧瞧我带谁来了?”   宝珠一抬眼,惊喜的喊出声儿,“思沛哥?你咋来了?”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此刻正立在大门外面朝她笑。   陈翠喜也停了手里的活计,一抬眼,嗬了一声儿,“思沛来了呀,今个没跟你爹出去看诊?”   魏思沛笑着跨了进来,“嗯,帮婶子给宝珠带来一封信,顺道来看看宝珠。”   陈翠喜嗯了一声儿,见思沛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跟积德并肩站在一处,几乎不分个高低。心里隐隐有些不舒坦,脸上便不冷不热的,“大老远的来,一准还没吃上呢吧?今个晚了些,伙计已经下了工,一会儿打了烊就回婶子屋里凑合吃些吧!”   宝珠一溜烟钻进了灶房,“姑,今个思沛哥就在咱铺子里吃,一会儿我张罗几个好菜,顺道把大哥叫来,咱们一家子一块吃个饭!成不?”   陈翠喜呵呵笑着去咧积德,“瞧你妹子,对思沛娃儿多上心,快比的上你这亲亲的表哥喽!”   积德撇撇嘴儿,“咱们跟宝珠是一家子,思沛也不算外人,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魏思沛也跟着笑,“积德说的是,我跟宝珠自小便在一块长大,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   陈翠喜笑着往灶房里头走,心里却恼着积德愚笨,听不出她话儿里的意思,好好的媳妇将来被人咋抢去的都不知道,也只有她这个当娘的给操一把心,又叹道:“宝珠娃儿这些年在我们屋里跟她积德哥处的也好着哩。”   听着魏思沛在外头没吱声,才又撩起门帘儿出声打发积德几个,“你跟思沛俩先去书院请你们润泽哥去。”   积德应了一声儿就往外头冲,魏思沛被他扯着还不忘回头郑重地跟陈翠喜道个谢,“今个劳烦婶子了。”   陈翠喜“嗨”了一声儿,“说啥劳烦不劳烦的,你跟润泽一样,都是宝珠的哥,在婶子跟前儿就和自个儿家人一般,不必见外喽!”见他脸上闪过一个温温和和的笑脸,陈翠喜便觉着自个儿是紧张的糊涂了,跟一个孩子较个什么劲儿?老脸便有些红,又抬高声儿叮嘱了一句,“积德好生带着你思沛兄弟,别忒莽撞了,路上小心些!”   宝珠切着菜,笑着对陈翠喜说,“平日里怎么叫都不肯来,今个思沛来了,大哥必定能来着一回。”   陈翠喜点着头,“润泽倒是对思沛他爹极为敬重。”将剥好的葱递了去,“再大的气儿这几日也该消了,前些个唐宝给送去的饭菜也没见再退回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几个菜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陈翠喜估摸着人也快到了,便跟宝珠两个去外头站着迎接他们。   不一会儿,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闪出三个黑影,宝珠心里一酸,立即往外头跑去,大喊:“大哥,我在这呢!”   那边儿很快回了话儿,“宝珠……”   宝珠三两步跑到他跟前儿,一使劲扑向他怀里,俩眼忍不住蓄满了泪水,哽咽着说:“大哥忒绝情,我来县里几个月,大哥也不来管我!就来了一回,还是专程训斥我来的!”   陈翠喜拢着俩胳膊倚在门框边儿上呵呵笑,“这下好,这下好,咱们宝珠惦记了好些天儿,今个终于见了她哥一面儿!”又招呼着他们几个,“快进来坐着,饭菜马上就好!”   润泽领着宝珠进了屋,笑着唤了一声“姑”,又丢了宝珠的手,对他姑说着感谢的话儿,“宝珠娃儿这些天儿给姑添麻烦了!”   陈翠喜呵呵笑着,“这话儿倒说反了,我跟积德两个沾了宝珠的光才是,每月有工钱儿拿,还日日吃好的,两个人都胖了一圈儿!”   润泽点了点宝珠的鼻子,“我还不知道我妹子,三天两头的新鲜主意多,亏得这回有姑帮衬着。”   宝珠忍不住抬头看他,屋里只点了两根蜡,光线并不好,上回润泽来的匆忙,没细细瞧他,他比去年走时更清瘦了许多,宝珠知道他这一年来为了念书必定忽略了身子,心里忍不住有些来气,气他做的那样绝情,说不回家,竟真的一次也不回。便撅起嘴儿报怨:“我做了这么大的生意,连姑都帮着我,大哥却不管我,竟一次都不来瞧我!”   润泽带着歉意地静静瞧着宝珠,半晌,才抚着她的脑袋说:“哥今年里忙着看书,哪儿也没顾上去。生怕明年考不中再让爹娘失望,心里却是挂着宝珠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宝珠别生哥的气,成不?”   宝珠使劲跺着脚,“不成!除非大哥答应每日都要来我这儿吃一回饭!”   积德也在旁边嚷嚷,“大表哥,宝珠整天惦记着你来咧,你就应了吧,晚上书院里头又没有课业!”话毕,偷偷瞧他一眼,又小声咕哝了一句,“自个亲亲的妹子还能撇在一旁不管?叫人看了笑话儿!”   陈翠喜笑着去拍积德脑瓜子,“咋跟你大表哥说话儿哩!?”   润泽脸上有些红,宝珠知他心中也有难言的苦衷,多半还是恼着自己前头没中秀才,又拖累了屋里一年,不愿吃了宝珠的白食。可那些话儿让他怎么说的出口?于是便吸溜吸溜鼻子,哼了一声,“这事就这样定了,大哥明个若是不来,我就不吃不喝!”   润泽这才笑着叹,“这娃儿!”算是应了下来。   宝珠得了愿,小脸也不绷了,喜滋滋进灶房去炒余下几个菜,他们几个在外头聊着话儿,积德大声嚷嚷,眉飞色舞说着县城里的趣事,思沛不时插话儿问上几句,大哥则偶尔跟着笑笑,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晚饭过后,宝珠瞧着天色已经晚了,便催着润泽快些回书院,明个再来。   他们四个便收拾着碗盘,思沛今个就住在宝珠三姑屋里。   思沛难得来一回,积德跟宝珠两个都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停嘴儿,直回到了屋里还难舍难分的,陈翠喜便由着他们在堂屋里叙着话儿,自个早早擦洗了上了炕。 第96章 又到年根   直聊到深夜才回了屋,宝珠惦记着她娘来的信,急忙便打开包裹去瞧,王氏的信上絮絮叨叨说起这一段儿屋里的琐事,提到了二婶的病,说是情况仍是不大好,每日夜里咳到清晨,人也愈发瘦了,王氏整日想着法儿的做些可口的,好在陈家老院那边儿这回倒也没坐视不管,隔三差五的还送些吃的来。   张红玉这个事儿上,前头连王氏也觉着老三媳妇做的有些不厚道,这回信里却说,前些个老院儿将秀娟接去了,就放在老三屋里养活着,王氏原本也怕病气过给了秀娟,这回倒解了她的担忧,宝珠三婶子对秀娟倒很好,才去就给做了一身儿新衣裳,屋里又有美丽陪着,前些个王氏再碰上秀娟的时候,她比原来开朗了许多,还知道主动叫人了。   再来就是宝珠赚了钱儿的事儿,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大堆,详尽地诉说着屋里人的喜悦,足足占了两三页儿。末尾略微提了提地里的事儿,说今年天旱,收成也不是太好,又叮嘱着宝珠要好好听陈翠喜的话儿,生意的事不要勉强,能赚多少算多少的,好赖身子比钱儿重要。说是前些个宝珠姥姥来了一回,又拿了几百个给润生买书的钱儿,就是宝珠的店儿赚不下钱儿,屋里俭省俭省的,也能供的起润泽。   话里话外,无非是不让自个儿存了太大的压力,心疼大于期望。   合了信,心头仍旧暖暖的,又去瞧其余两个包裹,一样儿是她娘给带的大豆,旁的布袋子里装着满满一兜子葡萄,这会儿捂的已有些发酸。   宝珠愣了愣,忽然想起思沛哥前一回来的信上说起自个儿爱吃葡萄的事,没想到他还惦记着,专门来送了一回。   无声地咧开了嘴儿,来到这个世上,还是第一次,除了亲人以外,有了被旁人放在心上的特殊感动。   宝珠抱着布袋子推开了门,外头月色正好,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院,不期然便瞧见了立在廊头的瘦削身影。   “宝珠,这么晚还没睡下?”他缓缓走来,刻意压低了声儿问。   宝珠笑笑,伸手指着地窖,“把葡萄放进去明个洗了吃,屋里热,再放该坏啦。”   “里头黑,我来。”伴随着一股草药气息,一只胳膊伸了来,接过布袋子三两步往地窖去了。   他身上常年总带着一股好闻的淡淡草药味,虽然许久不见,可闻着那味儿,忽然就觉得彼此又熟悉了起来。   一会儿再上来时,他才带着些歉意小声解释着:“一心想着给你送来吃,却没料到外头那样热,一兜子葡萄几乎坏了大半,宝珠明个约摸只能挑拣着吃些不新鲜的了。”   借着月色打量他,见他面上果真带了些许懊恼,宝珠面上微微有些动容,“思沛哥,你总是对我这样好,想想我开铺子用的钱儿还是咱们前头卖糖葫芦赚来的,你一分钱儿都没有要。”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小小的哽咽,“可是如今却不能再跟你在一处,我走后,十分挂念你们。”   魏思沛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仰起头问,“宝珠不回村了么?”   宝珠叹口气,蹲坐在台阶上,“好容易做起的生意,又怎么能轻易放下,将来若是顺利,想在县里买屋安家,将爹娘他们接来县里。”   他浅浅地露了个笑,挨着宝珠坐了下来,“宝珠别难过,我会常常来县里看你。”见宝珠脸上还有些郁郁寡欢,便问她:“前些个给你磨了姜粉还好用么?”   宝珠俩手撑着下巴使劲点了点头,“好用着呢,以后有时间了我也要磨上些。”   他笑着去摸宝珠的脑袋,眼里的柔情一闪而逝,“你哪比的上我有空儿,我日日闲着,明个回去了再给宝珠磨些,下回一并带给你。”   宝珠站起身儿,点点头,感谢的话儿到底没说出口,“好,等年上回屋了我也给思沛哥买好东西!”   “别破费了。”他抿起唇,两只眼睛又弯成两个细长的月牙儿,单从这个表情,宝珠便知道他此刻很高兴。   忍不住又去摸她脑袋,“不早了,宝珠早些歇着,明个还要早起。”   回了屋,宝珠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躺在炕上,竟也毫无睡意,脑海里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他是如何把着自己的小手一横一竖教自己写字,一次次耐心地教她辨识着每一样草药,又会在她爹训斥她时笑着为她说好话儿,他总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好像,他从来也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什么,对她总是有求必应,细心体贴地帮助她。   这些点点滴滴,让她一个实际年龄超过三十的人也忍不住倍受感动,一整晚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总映出他干净瘦削的脸,高兴时弯弯的眉眼,颇有神采的眸子,柔柔的语气。   一忙碌起来,日子一天便快过一天。   再往后,宝珠见生意越发有起色,这才定了心,又去跟贺兰家续了一年的租约,过程却并不顺利,贺兰家无缘无故提高了租金,原本一个月八百个钱儿,莫名其妙涨了二百钱儿,掌柜的只说是东家吩咐下来的,话儿说的极死,说是要么就别租,租的话就是一千个钱儿一个月,价儿上没的商量。   宝珠想到才开业积累的人气,加上小吃街铺面难寻,也就吃了一回哑巴亏,咬牙切齿地又签了一年,回去后便跟陈翠喜商量着,若有再合适的地方,一年以后便换个铺面。   她料定这事儿贺兰锦是不知情的,心里隐约觉着这事和贺兰夫人脱不了干系,可碍着润泽这一层的关系,到底还是忍在了心头。   润泽自那日起,每天傍晚也来着一回,他极少逗留,吃了饭,聊上不多片刻便要回去读书,贺兰锦在书院里和他走的近,有时便也跟着他一块来,时日长了,倒也相熟起来。只是宝珠却从未对他提起过租金的事,一来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跟家里问起,如此一来,多了事不说,自个钱儿也掏了,何必让他再左右为难一回。二来最初跟贺兰夫人结了梁子时,也是自己不占理儿,原本也没有那样租铺面的规矩,贺兰夫人就是话儿难听些,人势力些,可句句话儿占着理儿。这回她又以租金的由头成心难为她,想来也跟自个家的穷有些关系,她兴许不高兴自个儿子跟穷乡下人多多来往吧。   好在,生意并没有因为每月多了两百租金便有所影响,这几个月里,宝珠断断续续又添了五个菜,荤菜两个,素菜三个,又引来新的一波客潮,老顾客络绎不绝,每日还有来尝鲜的新顾客。   她的那道招牌菜,短短几个月就在县里出了名儿,不少有钱人家每日专程派小厮前来买着一回。   转眼已经是腊月,按理说,天儿一冷下来,有铺面的店铺是不兴在外头摆摊子的。可陈记快餐铺子外头的摊子依旧每日从早到晚坐满了人。   宝珠听说县城里陆续开了两家食肆,里头完完全全仿照着宝珠的快餐店经营,不仅做法类似,就连餐单也是差不多的。   她寻空去转了一圈儿,也四处打听着了解了一番,后起的两家快餐店生意虽好,客人也多,可到底还是不如自个儿家的。因外头盛赞陈记快餐做的美味,虽然厨子就只有一人,上菜又慢,可许多客人还是宁愿到宝珠店里坐着多等片刻,就为吃上那独特的味道。   打听来的消息倒让宝珠又凭添了一分信心。尽管如此,她也不敢有一丝松动,这事还是给她提了个醒,如同几年前的茶叶蛋一般,快餐行业既然已经有了兴起的苗头,迟早还会越开越多。做生意的事,古往今来都是一个样,自己的快餐店赚钱儿别人是看在眼里的,自然有就更多人想来分一杯羹。   她叹了一口气,好在铺子安安生生,没生出什么事端来,她在县里既没有后台,也没什么人关照着,不过是靠着一双手努力经营着小铺面,实在是经不起旁人算计。   到了年根,各家各户都忙着办年货,等到腊月二十六的时候,宝珠关了铺子结了业,这才有空儿带着唐宝去采办年货。   王氏前头已经来了一回,宝珠又塞给她三贯钱儿,说是拿去办年货,多的就存着,王氏只要一贯,说是余下的宝珠自个存着,保不定将来有用上钱儿的时候。宝珠笑着让她收下,说这些钱儿都是孝敬爹娘的,王氏听了心里更加感动。她头一回收了那样多的钱儿,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欣慰,直说这钱儿好好给宝珠存着,宝珠却板着脸一本正经去嗔怪她,说是让她尽管去花,不说旁的,润泽往后念书屋里也不用扣扣缩缩的往外挤,过些年再攒些,给他说个亲也是够用的,更别提自个手头里还攒着一贯,再加上年一过,铺子重新开张了还有进项。   王氏虽然应下了,可宝珠知道她娘是个仔细人,拿了自个的辛苦钱儿,必定不舍得放手去花,年货指不定办成啥样儿呢,所以今个便跟唐宝两个采买了许多米面,加上一些屋里常年不舍得吃的食材,一并雇车送了回去。 第97章 受了委屈   到屋里的时候,王氏正带着润生两个在屋里擦洗打扫,润生见妹子回来了,急的撂了手里的活计就往院子里跑。   宝珠正跟唐宝一边儿卸着货,歪着脑袋对润生嘿嘿笑,“二哥,你又黑了一圈儿!”   润生笑着点点她眉心,上下端详着宝珠,“妹子比走时还长了些个儿!”又跟着他们一起往灶房里搬东西,“总算回来了,这几天儿正盼着呢,娘方才还说着今明约摸要到了。”   王氏也跟着出了屋,笑呵呵地招呼着唐宝,“宝娃儿快歇着,进屋坐会儿,婶子今年买了些好茶。”   唐宝应了一声儿,直起腰身瞧王氏,“婶子快别忙,卸了货还赶着家去呐!”   “嗳?”王氏皱起眉,“才来了多大会儿就走,咋说也在婶子屋里吃了的!”   唐宝伸手挠挠头,左右为难的去瞧宝珠,宝珠笑笑,“娘,快别,唐宝还赶着回屋给他娘办年货哩!”   “忒忙!”王氏笑呵呵地进了屋,抬了一大袋子大豆往外走,“婶子屋里今年才收的大豆,新鲜着呢,唐宝一会儿给你娘捎回去。”   唐宝急的直摆手,“不用,婶子屋头人多,自个留着吃,我跟娘就俩人,吃不了这么多。”   王氏二话不说就将大豆往板车上装,咧他一眼,“都是自个儿人,还跟婶子客气啥?”   唐宝瞧瞧王氏,又瞧瞧宝珠,还是半推辞着,“那怎么好意思,要不,我少带些,多的婶子留着自个儿吃得了!反正屋里就我跟娘俩人。”   润生也跟着笑,“唐宝兄弟就收下吧,今年收成的豆子也没拿去卖,屋里头还多的是呐!”   宝珠笑嘻嘻去瞧润生,大半年没见,他说话办事还是那样憨实,他也意识到方才那话儿不中听,忙搔着脑袋嘿嘿笑着:“也就今年屋里大豆多些,前些年我们还吃不上哩!”   众人一听他这蹩脚的解释,不约而同笑出了声儿,就连唐宝也忍不住吃吃笑起来,礼貌地给王氏行了个谢礼,“那,我就收下了,谢过婶子了。”   待唐宝驾车走了,王氏才呵呵笑着叹,“唐宝也是个实在娃儿,跟你二哥一个德行!”   宝珠进了堂屋,瞧不见陈铁贵,便问:“爹哩?”   王氏眼睛往东边一撇,“今个跟你魏伯到县上去了,怕过些时候药铺子关了门,赶今个给你婶子多抓些药。”   宝珠见王氏脸色不大好,便朝润生眨眨眼,他耸耸肩,说:“今个爹没去奶奶屋里支钱儿,娘正窝着火哩!”   王氏呸了一声,“这娃儿!快别大声嚷嚷,叫你婶子听去了可咋好!”又低声数落着,“你爹这人,手头里就不能有俩钱儿!生怕着你奶奶不知道咱屋里有了些钱儿!”   宝珠笑嘻嘻去抱王氏,朝她挤挤眼,“二婶子也是没有几天日子的人了,娘不跟爹计较成么,反正咱屋里现在也出的起了,等到明年了还给娘多多的钱儿,一准够花!”   一说起张红玉,宝珠这才吐吐舌头,从王氏怀里直起身子,“娘,我这就去瞧瞧二婶去。”   王氏不由得就消了气,笑着嗔她,“多跟你婶子聊一会儿话,你婶子成日惦记着你呢,娘去给你屋烧热炕去!”   张红玉老早就听着了院子里的动静,这会儿已经挣扎着穿好鞋下了地,宝珠进门时,她正坐在炕沿梳着头,见宝珠进来了,笑着伸出一只胳膊,“宝珠快来,叫婶子好好瞧瞧。”   宝珠站在门边上愣了足足几秒,怎么也不相信炕沿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是二婶,鼻子一酸,哽咽地唤了一声婶子,见她还要迎出来,急忙到她跟前儿去,“婶子躺着吧,近来身子好些没有?”   张红玉笑着,“你娘照顾的好着哩,每天好吃的好喝的,约摸就快好了。”说了没几句话儿便捂着嘴儿别过身子去咳,宝珠去端小方桌上的水给她,她摆摆手,上了炕,身子尽量往里挪着,“瞧婶子,高兴的都忘了,可别把病气传给宝珠了。”   宝珠笑笑,脱了鞋子跳上炕在她对面坐下,主动跟她聊起去县里以后发生的事,张红玉听的很仔细,不时叹着一两句。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张红玉那是给她绣的帕子,笑嘻嘻地说:“婶子,你送的帕子我一直带在身上哩!”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子塞给她,“回来的急,也没顾上仔细挑,婶子瞧瞧样式合心意不?”   张红玉打开木盒,见里头装着一对珍珠小耳坠子,笑着嗔她,“买那些个东西做啥,破费了。”   宝珠嘿嘿笑着,“婶子就收下吧,娘和三婶子都有,给良东哥和秀娟妹子也带了礼物来。”   除此之外,她还给自家几个哥哥买了东西,大哥跟思沛哥是一人一套成衣,润生哥既不爱好吃,又不爱好穿,读书他更是不爱,宝珠想来想去的没辙,便给他装了一百文钱儿的小红包。   刚从二婶屋里出来,便瞧见王氏从灶房里探出一颗脑袋,跟她打着眼色,“你双喜婶子来瞧你了,快去屋里跟你婶子叙一会子话儿。”   宝珠又进门跟李双喜叙话儿,不一会儿,王氏也进了屋,多是说些宝珠在县里的生意,大头因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考了几年连县试也没中,这几年便在屋里头帮着干活,李双喜瞧他过了年也有十六了,长得又五大三粗,有意让他到县里寻一份工,便跟宝珠说起这回事。   宝珠知道她娘跟李双喜关系铁,双喜婶子前些年没少帮衬自个家,便笑嘻嘻承诺着,大头将来要去了县里,不说旁的,自个儿常年在那头能照应着。   聊了不大会子话儿便寻了个借口出了屋,跟王氏打了声招呼,跑去河边儿瞧自个的小菜园子,自己走了以后,思沛哥跟润生哥两个果然替她打理的有声有色,几十颗大白菜这会儿已经结了球,没几日就能收获了。   又回屋取了一趟给思沛哥带的衣裳,径直去他屋里去寻他,一路上,不时便能碰上个面熟的村里人,他们都知道宝珠如今在县里跟她姑一道做着买卖,给屋里争了不少气,瞧见了宝珠便站在路上跟她问着话儿。   宝珠礼貌地应对着旁人的好奇,并没有因为自个儿赚了钱而沾沾自喜,总体来说,她在村里一向声誉很好,因她沾了两世的光,特别知道如何跟大人们打交道,她还很小的时候,说话办事就极为本分稳妥,走到哪里都十分得人喜爱。在外人眼里,尽管她如今有些招人眼红,却也还是那个懂事听话的小姑娘。   魏家大门敞开着,宝珠刚进了院子,便听见里头传来有说有笑的声音,宝珠掀开门帘往里头瞧,一眼便瞧见喜妹正在屋里坐着说笑,魏思沛手里捧了一本书给她念。   她笑嘻嘻唤了一声儿,“喜妹姐姐!”瞧见魏思沛讶然站起身,抿着嘴儿瞧她,才又喊他,“思沛哥,我回来啦!”   魏思沛忍不住朝她招招手,“宝珠快来屋里坐着。”   宝珠背着手进了屋,冷不妨一个极为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手里拿着啥?”   宝珠一时愣住,笑了笑,摊开手,赫然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给思沛哥带的衣裳。”   喜妹哼了一声儿,“不知羞,多大的闺女了,还给男娃儿送衣裳哩!”   这话原也是她奶奶赵刘氏数落她的,因她过了年也九岁了,仍旧天天往魏大夫屋里跑,她母亲又一贯宠着她,赵刘氏瞅着空便嗔她不知羞,在外头玩儿也就罢了,成日还往人家屋里头钻。   嗔怪归嗔怪,赵家到底也没束着她,想着娃儿也才八岁,成日还贪玩着,还不懂那些个男女之事,外人瞧见了倒也传不出个啥话儿来,左右等娃儿到了十岁的再好好管教也就是了。   魏思沛瞧了喜妹一眼,微微皱起眉,“喜妹,不可胡说,宝珠是咱们的妹妹,怎么能算不知羞?”   宝珠心里叹了一声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她,“喜妹姐姐也有,原本还说一会儿给你送过去,这下好,姐姐在跟前儿。”又笑着瞧她,“姐姐瞧瞧喜欢不?”   喜妹正因着魏思沛方才说她心里委屈着,这会儿哪有半点好脸色,一把将宝珠手里的盒子打翻在地,怒气冲冲地朝她吼,“你从前不是说凡事都能让着我么!思沛哥是我哥,怎么你也爱找他玩儿!以后你不准来!”   宝珠瞧着被她打翻在地的小木盒子,脸色忽的有些发沉。   喜妹向来是很难打交道的,可从血缘上来说,她毕竟是王氏亲亲的女儿,自己的亲姐姐,小的时候宝珠便打定主意,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跟她在一块相处着。   从前她处处忍让,足够克制,倒能勉强玩在一处,可如今,瞧她的样子却是极讨厌自己,她实在没有想到喜妹对她这样排斥,当然,喜妹讨厌她,她还是有心里准备的,既然是自个一厢情愿,她不愿跟自己做好姐妹,远远瞧着她幸福也好,可思沛哥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竟也要剥夺么?   她一时有些想不通,心里十分难过,勉强扯出一个笑,“娘还在屋里等着我。我今个先回了。” 第98章 试探亲事   姐妹相见,却生了间隙,宝珠心里自有一股难言的痛楚,她走的极快,刚到了路口麦草垛子旁,便听见魏思沛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了来,“宝珠,等等——”   宝珠撅着嘴儿,满腹委屈,这会儿听见他出声儿不禁有些羞恼,她两世年龄加在一块足有三十三岁,一向自诩有能力跟宝云相处愉快,却没料到今个却破了功,一时又有些气愤,想想自个儿,这些年为啥偏要对一个无理的孩子三番五次的忍让?就因为她是亲姐姐,还是自己活了两世就该大度些?   今个是第几回摔了她送的物件儿了?眼看着自己的心意被那样无情地践踏,难道她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么?   偏思沛哥方才一声也不吱,现在却寻了来,不愿让他瞧见自己的难堪,加快了步伐,连走带跑的往屋里赶。她跑,魏思沛也跟在她后头跑,没一会儿还是追了上来,他一手按住宝珠肩头,大口大口喘着气儿,半晌,才神色担忧地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宝珠垂着眼儿不瞧他,闷闷地说:“方才走的快些,怕娘等的急了。”   魏思沛轻声叹口气,拉起她的手,稍稍低了头去瞧她脸色,“做什么跑的那样快,宝珠生气了么?”   宝珠摇着头,“哪有那么容易生气,你快些回去陪着喜妹姐姐,她性子倔,瞧着你跟出来了必定更恼恨我。”   魏思沛攥紧了她的手,“今个是我的错,原也不该让你们闹起来,倒让宝珠受了委屈。”   宝珠一言不发地盯着脚下,半晌,才稍稍露了个笑,“不怪你!是我不好,早就知道她的性子,何苦再生些闷气。”   魏思沛这才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儿,领着她慢慢往回走,“原也是喜妹这孩子太任性,有时对着我爹也能发上一通火,说来赵家对我跟爹倒一直颇为照顾,实在拿她没辙。宝珠万万别放在心上。”稍稍迟疑了片刻,又接着说:“喜妹……当初被送走,也不是宝珠的过错。我知道你心里存了内疚,婶子当初留了你。可这些年宝珠也尽了姐妹情分,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往后也不必再为往事自责,这担子原也不该你来担。”   宝珠一边迈着小步子一边儿默默听着他说,好容易有个人这样理解她,嘴上没吭气,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   到了屋门口,才听他又问:“宝珠这回在屋里呆几天?”   宝珠小声咳一下,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约摸得过了十五才走。”   魏思沛笑笑,“那便好,今个才回来,早些回去陪你娘,明个我再来瞧你,看看大半年没练字儿,字儿退步了没有。”   宝珠忍不住笑出声儿,催他快些回去。   他笑着松了手,“衣裳很好看,留着过年穿。”   傍晚,陈铁贵从县城里回来了,王氏倒也不跟他置白天的气,迎上去问他:“咋样?”   “哼,还能咋样!”他从板车上卸下来几大包药材给王氏,“亏得我今个领着去了他三姑屋里,要不这大过年的,书院里头冷冷清清的,连一碗热饭也吃不上!”   “唉!”王氏脸上泛起愁色,一拍大腿,往屋里去了,絮絮叨叨说着:“这孩子,忒倔!且看过了年的府试,若还没中,非得拉他回来不可!还能啥事都由得他胡来?大过年的也不给人省省心的,真是气死人喽!”   宝珠端着菜进了堂屋,招呼她爹,“爹回来了!”   陈铁贵哎了一声,难得的露了个笑,“今听你姑说了你今个回来,咋样,这大半年的,没给你爹丢人吧?”   王氏尖声呸他,“闺女还能给你丢人?说出去也不嫌寒碜!人家翠喜成日将宝珠娃儿放在嘴边儿的夸,可比你大儿让人省心多了!”   陈铁贵嘿嘿笑着迈进堂屋,“左右咱屋里就你们娘俩是大王,我跟润泽润生三个都说不得话儿!”   王氏扑哧笑出声来,饭时,一家四口又商量起今年过年的事儿来,王氏的意思,老院那边还按从前的礼数来,前些年陈刘氏一分钱儿,一分力都没出,自家现如今虽宽裕了些,却也没道理上赶着去现。   陈铁贵难得的没有反对,他说起这以半年来为给老二媳妇买药,回回去老院拿钱儿时他娘那酸臭脸色也是一阵憋气,“要么咱屋现在有钱儿了,我咋就不愿再去找娘拿?像是咱们屋人花了那钱儿似地!就那,今晨你们娘还不住怨我呢!”   王氏咧他一眼,慢悠悠说,“一事归一事,前头说好的,老二媳妇放在咱屋里养活,药钱儿你爹娘给出,噢,这话儿还能不做准?自个亲亲的娘,刮刺几句还受不住,想想前些年我受的气,那还不叫人活了?”   陈铁贵一时没了理,只埋着头刨菜吃,宝珠便笑着去劝说他,“爹别错怪了娘,娘她不是那小气的人,给二婶子花钱儿,娘才不省着。只是跟奶奶置着气哩。”   王氏没好气地咧丈夫一眼,又接着说:“娘家屋里今年总要拿些好的带去,先不说咱们承了我娘多少情,我那几个兄弟,哪一个没给咱屋里出些力的?要我说,今年宝珠带来的米面给拿去,给几个侄子包几个红包,再给咱娘留些钱儿的。”   陈铁贵点着头,“是得多孝敬些,这些恩情不能忘了,以后还得慢慢还。”   往年,一到了年上,屋里便愁云笼罩,一到年上少不得要花钱儿,置办年货要钱儿,走动亲戚要钱儿,既要讨老辈人欢心,也不能落了给小辈的礼,光招待客人的酒菜,就让王氏省不下心来。   可今年,因屋里头宽裕了,整个年的氛围也就格外好,宝珠瞅着她娘明显高兴了许多,整日连眉梢也带着笑,她爹也比往年话儿多了许多,屋里处处透着喜气,唯有她大哥没回来,她娘偶尔惦记着骂上一通。   宝珠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这个愿望已经达成了一小部分。怎么说,屋里也渐渐缓和过来了,要是她再加把劲,将来把爹娘接到县里去也不是没可能的。   大年初一照旧是在陈家老院过的,陈刘氏的态度倒一反常态的亲热起来,因着前头商量好了,就按从前的礼数,去时王氏也只提了一篮子鸡蛋,割了五斤肉,也就是给下头娃儿们一人多给了十几文钱儿。   王氏心里倒有些暗暗奇怪起来,心说她不是又惦记着几家凑钱儿盖房吧?王氏心里惦记着,脸上也就不大喜气,搜刮了一肚子话儿来推了婆婆。开玩笑,宝珠好容易赚了些钱儿,还能随随便便就盖房使?屋里两个男娃儿,将来用钱儿的地方多着哩!   直到饭后宝珠几个出了屋,陈刘氏才笑着跟王氏说起,宝珠六表叔,也就是陈刘氏老三兄弟的大儿,陈铁贵的表弟,按排行排着老六。   王氏心里起了疑,按说,就算是堂兄堂弟的,每年也是到年根走动着一回,多是互相串个门子,拜个年,陈铁贵表兄弟几个,平日走动甚少,连过年也是不走动的,王氏对他倒也没啥印象。   陈刘氏便说着,老六儿子今年也十三了,样貌攒劲着哩,人又勤快,算起来也是宝珠的表哥,让王氏两口子没事了多走动走动的,王氏稍一琢磨,便琢磨出陈刘氏的心思来,撇着嘴儿,“他屋?前些年也没怎的走动,将来怕也是走动不上的。”   陈刘氏被呛的一窒,瞧一眼陈铁贵,又说着:“就冲着老六一辈子勤勤恳恳,将来也少不了娃儿们的,前些个老六还亲自来打听了一回,我瞅着靠谱着呐!赶明年先订上,等个三五年的再办了事儿。”   陈铁贵还没开口,王氏便抢先说着:“这事就不劳烦娘操劳了,如今娃儿们都还小,不急。”   陈刘氏脸儿一沉,说的话也就不怎么中听,“话儿不兴说的太死,老六屋里也是顶好的,若跟宝珠说上亲,也算不得高攀,如今也只是闲来提了提,我便打问一声儿,老六屋里门风紧,家教严,若正经说上了,还不知人家肯不肯哩!”陈刘氏哼了一声儿,“小小年纪不在屋呆着,见天儿上外头跑,将来不定成啥样儿呢!”   王氏气的正要发作,陈铁贵先腾地站起来,“就冲他家那样儿,我们宝珠娃儿还不乐意嫁去呢!等润泽年后要能中了秀才,我亲自给娃儿说一门好亲!”   陈刘氏气的一拍桌子,也不管王氏受不受得住,口不择言起来,“要我说,那不规矩的娃儿嫁到哪家日子都好不了!”   那声音直透过堂屋传到院子里,宝珠正逗着秀娟玩儿,冷不丁听见陈刘氏发了火,也不知她说的谁,想想左右跟自个儿屋里没啥关系,便也不去操那个心。   不大会儿,王氏便从堂屋出来,冷着脸儿招呼润生,“领着你妹子回,准备准备,一会儿上你们姥姥家去!”   回了屋,王氏还气的直抖,打发宝珠两个出去,才对陈铁贵说着,“宝珠娃儿的亲事,说啥也不能给她做了主!” 第99章 要去历练   王氏她们走后,陈刘氏便在堂屋骂骂咧咧不停嘴,铁山两口子惯来是不跟她搭茬的,她自个叨叨了一会子,旁边儿也没人应个声儿,才又进屋去躺着。   陈二牛叹着气,“你三兄弟就不该求你说这门亲,原本也是亲上加亲的喜事儿,叫你那利嘴子一搅合,秀儿能愿意才怪了!”   陈刘氏重重呸出一声儿,激动地从炕上坐起身儿来,“啥叫我给搅合的?老大屋里一向是跟我对着干的!”攥着拳头砸了几下炕头,气不打一处来,“老三也是个没出息的,瞅着铁贵屋赚了俩钱儿就眼红上了,哼,指望的倒挺好,也不瞧瞧铁贵媳妇是多么扣缩的一个人?咱们老两口都指望不上,他还想的美了!有钱儿还能让他屋沾上光?”   陈二牛板着脸儿,“要不是你前头给老三媳妇多嘴多舌的,他屋还能起那心思?十五一过你赶紧就去老三屋里回了,就说宝珠娘不乐意!”   陈刘氏一听这话儿,半晌没吭气,将身子朝里一转,面朝墙不看丈夫,“要去你自个儿去,前头给人应的好好的,我这老脸儿丢不起!”   陈二牛气的起身出了屋,“大过年的,偏要生出些事来!一家子高高兴兴的吃个饭,偏就你爱说些难听话儿!娃儿几个好容易来一回,还没坐上半天儿的就给你骂回去了,这传出去的好听?”   王氏在屋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想起陈刘氏说的那些刻薄话儿就一阵咬牙切齿,偏还也不能把气撒在娃儿几个头上,她在屋里絮絮叨叨跟陈铁贵一桩一桩地数落着陈刘氏,说的口有些干了,才稍稍消了些气,瞧着时候不早了,便招呼着宝珠跟润生两个准备准备,去灶房搬了东西姥姥家去。   到王氏娘家的时候天儿刚擦黑,李氏没想到王氏赶初一便回来了,又带来了好些吃食,今年带来的米,油,光肉就十来斤,鸡,鱼,一样都不少,就光这一回,比往年任何时候来都要阔气,她一年到头操心着闺女,这回知道闺女屋里有了盈余,喜的合不拢嘴儿。   他们去时老两口正和宝珠两个舅舅两家子在屋里叙着话儿,见王氏来了,急忙张罗着俩儿媳妇去灶房置菜。   李氏招呼王氏跟几个娃儿上炕,亲亲热热地拉着宝珠的手,抬头问王氏:“刚从你娘那来?”   王氏绕过这话儿不说,笑着拢了拢头发,吩咐润生,“去把你妹子给你姥姥姥爷买的鞋取出来!”又笑着对李氏说:“宝珠今年买的东西多,还给她两个妗子一人买了一根簪子。”   李氏呵呵笑着拍拍宝珠的手,“早就知道宝珠娃儿手巧,是个有福的,那时做的饼子她舅给带回来,你爹一顿能吃五个!”又咧一眼王氏,“不带这样过日子的啊!?这才头一年有了赚,钱儿还没捂热呢就这样花销?”   王氏笑笑,柔声劝慰李氏,“看娘说的,屋里有了钱儿,怎么也得惦记着爹娘。”想起宝珠姥爷年纪那样大了还整日下地干着活儿,她娘平时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稍稍攒上些钱儿就赶忙托宝珠舅送了来,不觉扭过头去,悄悄红了眼圈。   李氏这才觉察润泽没跟着来,收了笑,问他们:“润泽娃儿人呢?”   润生拿着两双鞋从外头进来,“娘不让管,说是由了大哥去!”   李氏恨了王氏一眼,“就你心狠,一年不回来,也不知道劝劝娃儿!这大过年的,还让娃儿独个在外头?”   王氏伸出袖子蹭了蹭眼角,回头便撇着嘴儿,“前头到县里去,咋说他也不肯听,这年纪越发大了,脾气比他爹还倔。”   宝珠适时张了嘴儿,“姥姥别挂心大哥,他在三姑屋里,总能过上个好年,快试试买的新鞋合不合脚!”   李氏接过鞋细细端详,“还是缎面儿的哩,让宝珠娃儿破费了。”说罢将那新鞋往脚上套去,大小刚刚合适,她便笑着摸了摸宝珠的脑袋,“姥姥享上咱宝珠的福喽!”又瞧一眼王氏,“难怪你成日将宝珠娃儿当回事,这样的娃儿到哪都得人稀罕!”   王氏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咧了陈铁贵一眼,“成日也就咱屋里人夸着。”   陈铁贵正吃着点心,被她瞅的一噎,讷讷地嘿了一声儿便不吭声了。   李氏也知道王氏的心思,笑着说:“好赖也是自个儿的长辈,心要放宽些,也别成日让铁贵在中间为难着。”   转而又说:“铁贵三妹子这回实在出了大力,元宵节你跟铁贵无论如何得上县里去一回!”   王氏点着头,“知道着呢,宝珠在县里,亏得翠喜成日照应着,要不那生意还真做不起来。”   一会儿,宝珠两个妗子陆续端着菜盘子进了屋,一家子聚在一桌吃着菜,喝着酒,又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夜。   王氏两个兄弟说来都是老实厚道的庄稼人,兄弟媳妇虽各有各的性情,却都跟婆婆李氏相处的融洽,两兄弟过起日子来也齐心协力,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地处着,两房这些年从来也没想过分家的事,跟陈家比起来,宝珠自打进了姥姥家,发觉屋里的氛围跟奶奶屋截然不同,一家十来口子人在一个屋檐下,时时让人感受到温馨舒适。而她奶奶陈刘氏屋里,原来没分家那会儿,隔三差五的便能听上几句也冷言冷语,婆媳间面和心不合,就是分了家,一年去不上几回,每回还都闹的不欢而散。   相比较起来,还是姥姥屋里让人呆着惬意舒坦。   这回他们在王氏娘家呆到年初三下午才回屋,宝珠大舅屋里两个儿子,小舅屋里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四个娃儿,王氏一人给散了五十钱儿,宝珠自作了主张,将他们回的年钱儿又偷偷塞给表姐招娣,叮嘱她待她们走后才拿给李氏。王氏知道后笑着夸她心善,说走前给她姥姥塞了五百个钱儿哩。   她两个妗子今年头一回收了宝珠礼,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大妗子初七上王氏屋里,给宝珠送了一双棉鞋,二妗子初八来的,给宝珠送了件合身的碎花棉布袄子。   宝珠那几日格外欢腾,在她看来,礼轻情意重,袄子和棉鞋虽然看着朴实,却都是妗子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比起得了外头买的衣裳还高兴。   王氏忙着跟宝珠两个招待客人,又带着娃儿们各家各户的走亲戚拜年,到了初十才闲了下来,惦记着魏元父子两个过年冷清,往年两家过年总也要弄些菜在一块吃一顿,今年王氏又招呼着他们来屋里一块吃饭。   魏思沛来时果真穿着宝珠给买的那件新衣裳,他人本就长得五官出众,面皮白净,形容又优雅,穿着那身湛青的衣裳更显得整个人说不出的姿态脱然。王氏不懂什么气质不气质的,见了他,只一个劲儿的盯着瞧,直夸他俊,说是村里就思沛这一拨儿十来岁的男娃儿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俊的。   魏元跟陈铁贵照旧在堂屋叙着话儿,他读了些书,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斯文有礼,来村里这些年却也跟着入乡随了俗,身上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孤傲,陈铁贵也是个闷性子,却偏偏跟他说的上话儿,这些年就得了他这么一个知交好友。   宝珠便跟思沛两个在南头屋里炕上坐着下棋,宝珠的那点棋艺,还是跟着思沛学来的,魏元的棋艺也是个半吊子,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副棋丢在了屋里,他们两个闲了便自己琢磨着玩,小时候,自己总能仗着他岁数小,使劲去赢他。他回回输了,却也不恼不怒,闲了便自个研究起来,等到再大些时,果然就越发下不过他,十次倒有九次是让着她的。   有时输的急了,宝珠也会耍耍赖,逼着他拾了子儿重来,他每回都笑眯眯地依着她,宝珠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他的爱护跟迁就,等到她去年离开爹娘到县城里开铺子后,才忽然体会到这样一份体贴包容是多么珍贵的。   她手下顿了顿,回过神却瞧见魏思沛也正盯着她笑眯眯瞧,她咳了一声儿,“方才走神了。”   他嗯了一声儿,半晌,忽然说:“过了年,我打算独自去外头出诊。”   宝珠眨眨眼,奇道:“魏伯说的么?”   “学以致用,总也不能一直在屋读着医书。”他抿了抿嘴儿,“去年跟着爹一块出诊,积累了些许经验,所以便打算今年起独自出门去历练。”   宝珠点点头,“这样也好,到时可别忘了常常给我写信。”想到什么,忽然又问他:“思沛哥想不想去县里开一家医馆?”   他俏皮地眨眨眼儿,“宝珠想我了么?”   宝珠嘴儿一撅,气呼呼地瞪他:“才没跟你开玩笑哩!”又上上下下去瞧他:“思沛哥不想么?”   他这才一本正经答她,“治病救人的事,哪有那样容易?我虽读过几年医书,现如今仍要跟着爹学看诊,将来学成了才能救更多的人。连宝珠都离开村里去做事,我也不能被宝珠远远甩在后头。” 第100章 情窦初开   正月十五上午的时候,王氏一家子便赶起牛车去县里,因年里跟陈翠喜知会了,知道他们十五要来,陈翠喜早早便准备了好些吃食。   积德爹李良安也在屋里忙活着,他一年四季在屋的时候也不多,知道陈铁贵一家子今个要来,早早便上酒楼打了两壶酒,这会儿正放在炉子上温着,他又去收拾年前回来时带回来的特产点心。   陈翠喜瞅一眼日头,进了堂屋,琢磨出声儿:“一会儿宝珠娃儿他们也该到了。”又笑着瞧丈夫,“你也好些年没见过她,今个好好瞧瞧。”   李良安嗯了一声儿,他早从媳妇嘴里知道了宝珠去年来县城开饭馆的事,因他一年四季在外头,跟陈家走动的少,从前并不怎么在意媳妇这个侄女,脑中只有一点她小时候白胖圆润的印象,可毕竟也是在外头呆久的人,走南闯北的见识的广,倒没有像旁人听见时那般惊讶,只说宝珠娃儿是个能干的。   陈翠喜见丈夫木木讷讷的,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儿,盯着他问:“我说,今个让你仔细瞧瞧我那侄女儿呢?”   李良安这才有些回过味儿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抬头问她:“你是说……你看上你侄女儿了?”   陈翠喜呵呵笑着,“我哥跟我嫂子人又老实,宝珠娃儿我瞅着也喜欢!去年在咱屋里,别提多喜人,天不亮就起做饭,屋里屋外的,收拾的利利索索,晚上还要给我烧洗脚水哩,哪找这样好的儿媳去?”   李良安皱眉细细听着,不时点几下头,“这样说来,宝珠也是个孝顺勤恳的娃儿,这门亲我是满意的,余下的你做主就是了。”又吸一口气,抬着下巴问她:“光顾着听你说,还不知道你兄弟咋个意思?”   陈翠喜叹一口气,“原想过些时候就去问,谁成想前些时候,也是我娘多事,要给宝珠娃儿说上我那三舅舅的孙儿。你猜咋的?大嫂当场就拒了,给娘一点儿脸都没留!”   李良安越发不解,“那还不好?既然没说成,咱们才应该高兴。”   陈翠喜瞪他一眼,“好啥好?我那嫂子,成日将宝珠放在心尖儿上疼,寻常人家我瞅着她还不乐意哩!”   李良安想了想,“要我说,咱去提,倒也不至于说不成,咱屋里这些年过的不比你哥屋里强?宝珠在咱屋住着,跟你和娃儿感情也好,兴许就说成了!”   她连连摆着手,“不成不成,你想的倒美,这万一要是没说成,将来宝珠还咋在咱屋住?宝珠娃儿我是喜欢的紧,比亲亲的闺女还贴心,还想多留她在屋里住个几年咧!”陈翠喜叹了一声儿,一咬牙,“这事还是再等等的,好赖等积德考了秀才再提!我哥必然能同意的。”又叮嘱他,“先顾眼前事儿,一会儿我哥嫂来了,你可别乱说话儿,好生陪着!”   陈翠喜笑着出了堂屋门,正要往灶房去,想到什么,步子顿了顿,就站在廊头下喊,“积德,快出来,娘问你个事儿!”   半晌积德在南头厢房里回了一句,“啥事儿?我跟表哥对对子呢!”   “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出来?”陈翠喜笑着叹,“成日就知道烦扰你表哥读书!”   积德这才绷着一张脸儿出了门,见陈翠喜站在灶房门口朝他招手,一张脸上春风得意,心里便有些莫名其妙,径直走到近前儿,问:“娘叫我做啥?”   陈翠喜朝南边儿厢房一抬下巴,“嘿,你这皮猴子,小声儿些!娘问你,你看你宝珠妹子咋样?”   积德奇怪地瞅一眼陈翠喜,“啥咋样?”   陈翠喜捂着嘴儿吃吃笑了好一阵子,才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脑门,“说你不开窍,还真是个愣头子,今年都十三了,还这样傻!娘问你,你妹子长的俊不?”   积德张着一张嘴儿,半晌没合住,脸上逐渐红了个透,恼道:“娘到底想说啥!”   陈翠喜咯咯笑的更欢实,好容易忍了笑,捏着积德红彤彤的脸儿,“将来娶了宝珠当媳妇,成不?”   积德脸上又迅速红了一圈,直红到耳根子,一跺脚,“娘说啥呢!我回屋去了!”   陈翠喜拽着他不许跑,这才一本正经说:“今后对你妹子好些,别成日让娘给你操心!”   宝珠她们过了晌午才进了县城,沿路买了几个花灯,又去买了东西才往陈翠喜屋里去,今年备的礼厚,王氏娘前些个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他们一定要备了厚礼去谢,加上王氏在这事儿上本就心里亮堂,知道闺女在县里做事,前头多亏了陈翠喜前后张罗,以后也少不得麻烦她三姑,不说别的,自个屋有些钱儿了,对宝珠三姑必定不能抠门。   牛车在巷子里停了下来,宝珠麻溜下去拍门,王氏拢了拢头发,也下了车。   老远就听着陈翠喜呵呵笑的声音,她开了门,笑着推搡王氏跟陈铁贵进屋坐,自个儿去牵牛车进屋,又喊积德和润泽两个出来招呼人。   宝珠姑父站在廊头下,陈铁贵跟王氏刚跨进来他便速速迎上去,“大哥大嫂,快进屋坐。”   陈铁贵笑着往里走,“良安,一年里头也碰不上你一回,今个咱哥俩可要好好聊些时候!”   宝珠笑嘻嘻喊了姑父,他的步子顿了顿,视线在宝珠身上逗留了半刻,笑着叹,“宝珠长得这样高了,去年姑父一直不在屋,也没照应上我娃儿!”   王氏领着宝珠往里走,“良安这样客气做啥,翠喜可照应的好着呢!”   陈翠喜也跟着笑,又催他们快些进屋坐着,等两家人欢欢喜喜地进了屋,润泽才抿着嘴儿最后进去了,立在门口喊他们,“爹,娘!”   王氏瞪他一眼,嗔他,“真把你三姑屋里当家了!小的也叨扰,大的也叨扰,成日盼着你们三姑不得闲是不?”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唯有陈铁贵还板着面孔,他冷冷哼了一声儿,撇过脑袋不看润泽,跟李良安叙起了话儿,问他去年一年的情况。   王氏叫来积德,拉着他的手问他学业的情况,又笑呵呵塞给他一个小红包,里头装了一百个钱儿,是她迄今为止出手最大方的一回,积德跟她也不认生,笑嘻嘻谢了,接了来一摸那红包厚实,吓得又推了不肯要。   李良安笑着让他收下,“这娃儿,忒没规矩,那是你妗子的心意,收着吧。”又转过头跟陈铁贵说着,“原本去年夏个能回来一趟,谁知南边儿发了大水,那一批货全泡了汤。”   陈铁贵皱眉听着,不时点着头问他,王氏也听的入迷,打发宝珠几个出去玩儿,“宝珠,去灶房看看给你三姑帮忙去!”   因宝珠姑父带来的海产,今个饭菜便极为丰盛,那些个带鱼跟海蟹的,王氏两口子平日见都没见过,宝珠姑父一边儿吃着一边为他们介绍,他专门讲些天南海北的吃食,态度和气,又将陈铁贵两个奉为贵客般招呼,这一顿便吃的十分尽兴。   陈铁贵喝了几口酒,微微上了头,口里便没了禁忌,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数落起润泽来,说为了他,屋里散尽了钱儿,早就不乐意他入学,他入了学,屋里少个劳力不说,一年学费就要一贯钱儿,加上平时买纸买墨,不知往里头填了多少,说是钱儿花了,却没瞧见一分出息,整日让屋里人为了他犯愁,读那些个书能咋?比起润生来,差了老远!   润泽被他说的咬着嘴唇儿不吭气,却始终没回着一句嘴。   陈铁贵那样说,王氏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里嘀咕着,“娃儿三姑也就罢了,咋还能当着他姑父的面儿这样说娃儿呢?”   正想着怎么打个圆场,宝珠姑父便接了话儿,“大哥这话也不能这样说,论干活儿,老大是不如老二,可论起读书,老二还能跟老大比?”又头头是道地开解他:“大哥别光瞅着花了钱儿,那是润泽没考上儒学呐,将来进了儒学里,学费可是一文不收,免了丁粮不说,国家每年还给着钱粮呢!”   宝珠也搭腔,“是呀爹,将来哥哥见了官儿也不用下跪了!”   陈铁贵哼了哼,“自打他学了学问,长了本事,知道跟他爹作对了,润生一个字儿也不识得,在屋里种着地,从来也没惹我跟他娘不愉快!”   王氏脸儿沉了下来,几次想发作,碍于宝珠姑父在,到底忍了下来。   陈翠喜笑笑,问王氏,“他们男人家,就爱喝个酒,乱发个脾气,别理的!今个元宵,县里有灯会,让几个娃儿出去转转的吧?”   王氏想着也好,便打发几个娃儿出去,瞅一眼润泽,“你爹气着你不回屋,话儿说的重了些,别放在心上,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去逛灯会去吧。”   润泽恩了一声儿,瞅一眼陈铁贵,“爹少喝些。”这才起身离了席。   润泽脸色有些苍白,宝珠知道他一直介意着自己读书连累了屋里,爹今个那些话儿说的重了,正是戳了他心中最疼处,想了想,便凑到他跟前儿,压低声说:“爹今个是胡说的,做不得准,上回爹在屋里喝了些酒,还直嚷嚷着想大哥了咧!”   润泽笑笑,吁出一口气,“爹骂的好,我又怎么会跟爹置气,只是想到屋里为我做的那些,便觉着自己十分没用。”   宝珠笑笑,“现如今我也能赚钱儿了,大哥别有顾虑,放心去考就是,今年不中了明年再考!年年都要供着大哥!”   积德跟润生走在他们后头,听不见他们耳语的什么,他有些无聊,便跟润生说起县里的灯会,“每年这时候都热闹着咧,到处挂着灯笼,有舞龙舞狮,唱曲儿的,杂耍的,满街都是人,到了夜里还不散咧,咱们一会儿买了灯到桥头上去!往水里放灯,你们见过么?”   宝珠也被他的话吸引住,笑嘻嘻着转过头问他,“表哥,那灯是用来寻有缘人的么?”   积德被她瞧了一眼,想到这还是宝珠今个跟他说的头一句话儿,忽然便想起他娘晌午说的那些,脸上便红了,小声说,“我哪知道,年年都是瞎放着玩儿的!” 第101章 初遇吴氏   他们出了巷子,果然像积德说的那般,街上熙熙攘攘,满到处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一些杂耍摊子外头围满了人,扭秧歌的,舞狮子的,鞭炮焰火长鸣不止,好不热闹。   听积德说,每年光元宵节的灯市就持续着三天,宝珠几个从前元宵节至多去镇上逛逛,哪里见识过县里灯市的繁华,他们顺着人群走走逛逛,不大会儿,一人手里便提着一个灯笼。   宝珠买了个兔儿灯,积德和润生则一人手里提着一个虎灯,润泽只笑着看他们买,自个也不挑,反而跑去猜了灯谜。   宝珠几个对猜灯谜的活动兴趣寥寥,又瞅着舞狮的队伍朝这边儿来了,便跟润泽说好分头去逛,一个时辰后在桥头汇合。   人流簇拥着舞狮的队伍往县城中心去,积德已经迫不及待往前头挤,润生领着宝珠急急忙忙跟着他,一路上摩肩接踵,人挤人,可怜宝珠小小的个头,一会儿被人撞一下,一会儿又被人大力搡一下,挤得她七荤八素,脑袋发晕,直后悔进了人群。   不多大会儿,连她拉着润生的手也被挤了开,才买的兔儿灯也不幸被挤扁了,她听着人群里传出润生的声音来,“宝珠,我跟积德在桥头上等你!”   宝珠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使劲将脚丫子从一个汉子脚底抽出来,看着生生被扯出一个洞的鞋面儿,有些欲哭无泪,就着身旁虎背熊腰的大婶靠着缓了缓神,才喊了一嗓子,“知道了,哥!”   她个头小,周围都是人,便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不去凑热闹,等人群稍稍散开一些,才决定自个先去别处逛逛,心里感叹着,古人娱乐生活匮乏,一年到头仅有的那么几回,积极性不是一般的高,瞧那架势,八成全县城的人都出动了!若她方才跟着挤上去,兴许还没到桥头,自个儿先被挤晕了。   不远处倒是有个杂耍摊子,可外头围满了人,以她的身板要挤进去观看,难度还是很大的,瞅见杂耍摊子旁边儿有家茶楼,心中一动,便走了进去,好在空座儿还是有的,待上了二楼,视野才开阔起来。   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招呼小二来一壶花茶,这才微微松一口气,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杂耍。   因茶楼对面是贺兰家的如意斋,宝珠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伙计王成正站在廊头瞧热闹,这样的日子,连老掌柜也不忙活生意了,不时探出个脑袋往外头瞧两眼。   正想着,桌面被人轻轻叩了几下,宝珠回过头去瞧,那人肤色本就白净光洁,又穿着一件雪貂毛斗篷,衬托的整个人更为明丽,宝珠笑嘻嘻喊他:“贺兰哥哥!”   他点点头,在宝珠对面坐下,也不跟她客气,自个儿倒了一杯茶,浅浅地抿了一口,问:“老早就瞧见你在上头坐着,怎的也不去逛?”   宝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人多,怕挤。”   他“扑哧”笑出声儿,“难怪头发乱成这个样子。”一抬头,问她:“啥时回来的,屋里人可都还好?”   宝珠点点头,“今个刚来,爹娘他们都好。”忽听得下头又乱哄哄的,眼神又往窗外去瞧,原来是舞狮的队伍复又绕了来,如方才那般,后头挤了许多瞧热闹的。   贺兰锦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瞧,眉毛轻轻皱着,似有淡淡的忧郁,宝珠正奇怪着,他一时笑的开怀,一时又像是有些心事,便听他淡淡地开了口,“这是咱们县历来的风俗,跟着舞狮的队伍绕城三圈,一整年也不生病,身体健健康康。”   宝珠张张嘴儿,“我只当是瞧热闹的,方才就在里头被挤了出来。”又问他:“那你怎么不跟着去?”   贺兰锦耸耸肩,“去年不也没去,一整年都健健康康的。”   宝珠笑笑,“我大哥今也来了,方才在猜灯谜,一会儿我们约在桥头上碰面,贺兰哥哥去么?”   贺兰锦嘴角一抽,“奇了,你大哥这样死板的人也会去‘走桥’。”   宝珠疑惑,问他才得知“走桥”也是当地历来的风俗,认为元宵节必定是要到桥上走一遭的,元宵节男女老少相约出游,见桥必过,认为这样能祛病延年。   宝珠眨眨眼,起了兴趣,追问:“那放河灯呢?”   他又抿一口茶,笑的自得,“河灯是为了寄托对远方亲人的挂念,放一盏荷花灯在河里,写上亲人的名儿,意喻将思念带到远方的亲人。”   宝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原先还当是七夕节为心上人放的那种灯哩!”   他揉了揉宝珠脑袋,“小小年纪,倒知道的多。”又叹了一声儿,揉了揉太阳穴,不吭气儿了。   宝珠瞧他今个虽说说笑笑,却似心底有事,不怎的开怀,便去瞧他:“贺兰哥哥,你怎么了?”   正要往嘴边送的茶杯顿了顿,半晌,轻轻放在了桌上,瞧着窗外叹了一声儿,“今个我娘安排我相亲,我方才独自出来了。”   宝珠张张嘴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上那话儿,她跟贺兰锦虽然相熟,他却向来说说笑笑,只当她是妹妹般关照,至今也没说过什么贴心体己话儿,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而起,正踌躇着,又听他自嘲地笑笑,“方才你说到心上人,我自小便想着,将来遇上心上人,便娶了她。可今个,我娘硬是拉着我跟刘家闺女见了面,递了帖,竟是连我的想法也不顾。”   宝珠一边儿听,一边瞧着他修长纤细的手指不停在桌上敲打着,心里不禁有些同情起他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我跟贺兰哥哥一个想法,要嫁便嫁喜欢的人!”   他有些呆愣,半晌才叹息一声,“你一个姑娘家,能有这样的见解,也不易了。只可惜你还小,许多事情却不懂得。”   宝珠叹了一声,两只胳膊撑着下巴定定去瞧他,“你可以说服你娘推了亲事,还可以逃婚,再不行,便去找那刘家闺女儿说个清楚。”   他笑着去刮宝珠鼻子,“傻瓜!”   宝珠见他高兴了些,才站起身,“既来之则安之,总要慢慢解决,你若不想娶,还有人逼着你去不成?今个先去走桥,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大哥他们还等着我哩。”   贺兰锦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坚定,“小宝珠说的是,我若铁了心,娘也不能逼着。”   人极多,贺兰锦便领着宝珠一块走,他小心翼翼将宝珠护在身前,一路挤归挤,倒也相安无事,眼看到了桥跟前儿的时候,前方却忽然一阵哄乱,人潮不停向后涌来,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正要逆着人流往前走,就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叫声儿,“死人了死人了!前头踩死人了!”   宝珠呆了一瞬间,手便被他紧了紧,“走,这里不能留!”   宝珠来不及应声便被他拖带着往后走,此时人群中更加慌乱,几股人潮疯挤着朝四面八方散去,宝珠不知不觉间便被挤的撒开了他的手,再去瞧,哪还有他的影子,正四处望着,冷不防被人挤了个踉跄,紧接着便有无数人涌了来。   她急中生智,紧紧撕扯住身旁一人,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才被人拦腰抱起来,贺兰锦正往回寻她,一眼便瞧见人群中被挤倒的宝珠,小小的身板眼看就要淹没在人群里,他奋不顾身挤了进去,好在救的还算及时,只衣裳蹭破了些。   宝珠睁开眼,还心有余悸,红着眼睛去谢他:“谢谢贺兰哥哥。”   贺兰锦瞧着人多,干脆抱着宝珠避着人群四处找寻,好在润泽是个眼尖的,一边喊着宝珠一边儿朝他们挥手,贺兰锦瞧见他就呆在不远处的巷子里,这才抱着宝珠往巷子里去。   贺兰锦一放下宝珠,她便一阵风似地跑到润泽跟前儿问:“你没受伤吧?”   润泽上下瞧着宝珠,见她没受伤,这才放下了心,语带焦急地说:“我很好,只是积德跟润生不知跑去了哪儿!一直也没瞧见。”   宝珠正想劝他别心急,冷不妨瞧见了立在润泽身旁的两个姑娘,个儿高些的正对润泽说着话儿,“公子别着急,只是走散了,兴许一会儿人潮散了便寻来了。”她本就长的俏生生的,一开口,声音也极柔。   润泽这才咳了一声,抬头对宝珠跟贺兰两人解释道:“这位姑娘方才碰伤了腿,我正巧遇上,便带了她们一同来避一避。”   宝珠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她却只淡淡瞧了宝珠一眼便收回了眼神。她身边站着的纪小些的姑娘,一眨不眨地盯着宝珠瞧了好些时候,这会儿忽然就开了口,“我认识你!你是陈记快餐铺子的!”   个儿高些的姑娘嗔那小姑娘一眼:“翠如,安静些,公子正烦着寻不到亲人,哪有功夫去听你嚷嚷那些没影的事儿。”   宝珠瞧她穿着打扮,家中也不像是极殷实的,头上戴的还是木簪子,小丫头穿的也朴实,估摸着兴许是县里哪户寻常人家的小姐。   贺兰锦却笑着说,“怎么是没影儿的事?这小丫头瞧的准,她就是快餐铺子的。”又指了指润泽,“救你的人是她哥。”   高个姑娘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懊恼,旋即便迈着小碎步走了来,微微低下头,笑盈盈对宝珠说着,“方才不知姑娘是公子的妹妹,怠慢了姑娘。我姓吴,姑娘唤我吴姐姐便是。”   宝珠笑笑,客气地回她,“吴姐姐唤我宝珠就好,你的腿还要紧么?”   她矜持地抿唇笑着,“不碍事,翠如是我的丫鬟,常被我支去快餐铺子买吃食,所以方才才认出了宝珠姑娘。”   宝珠点头,瞧见人群散了些,便说:“不如回屋里等着,左右人也散了,他们总能回屋去。”   贺兰锦瞧一眼吴氏,笑嘻嘻跟润泽宝珠两个告了辞,说是明个书院再叙。   润泽点点头,待他走了,才去瞧吴氏,吴氏被他瞧了一眼,羞得低了头去,“今个多谢公子了,公子走好便是,我跟翠如一同回去。”   润泽嗯了一声,脸上也略微带了些薄红,“那姑娘小心些。”   待走的远了,宝珠才去开他的玩笑,“大哥,我瞧着那姑娘对你有意,你方才脸红了。”   “早知道你要取笑大哥,”润泽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吴氏极为温婉贤淑,不觉又想起她说话斯文,出门还带了丫鬟,家中必定也是书香门第,自己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叹了一声儿,“爹娘为了供我念书,花了多少心血,过些时候便是院试,我又哪有心思去想别的?” 第102章 两件喜事   正月一过,整个新年算是结束了,陈家日子照旧过,该下地的下地,该锄草锄草,宝珠的铺子还是稳稳当当地开着,虽然隔了个新年月,可铺子生意照旧红火。   因她三姑常嚷嚷着腰疼,宝珠便想着今年不再让她忙活,再请个灶房伙计来,唐宝就负责前堂招呼客人收拾桌子收钱儿算账的,灶房伙计专门准备食材洗碗上菜。可她三姑却死活不同意,说是宝珠年纪又小,成日又窝在灶房里头埋头做菜,不管是前台账面上的还是后厨里,怎么也得有个自家人盯着,再说了,积德爹这一走,她成日也没个说话儿的人,就在铺子里跟宝珠姑侄俩做个伴比去菜市卖菜还省些心哩。   宝珠怕她累坏,便让她悠着来,只管收钱儿的事,旁的先让唐宝多照应着,累了就歇着。心里打定主意等闲暇时瞅个合适些的人来。   润泽每天傍晚来着一回,匆匆吃了就走,因四月份便是一年一度的院试,时近考期,他比去年还要格外用功些,他每日来了,话也不多说几句,尤其是过完年后,每日神色愈发凝重,宝珠知道他心里负担重,便尽量做些可口又有营养的饭菜,她也不懂那些个诗、书、礼、乐、易、春秋、四书、五经的东西,所以和她三姑俩人都识趣地不在他跟前儿提院试的事,生怕又加重了他思想负担。   相比起润泽的满腹压力,积德对考试的事儿倒瞧不出一点忐忑紧张来,每日照吃照玩儿,只是该读书的时候他也认认真真去读,他的府试考期在二月十号,比润泽还早着俩月,眼见着也没几天的,他不急,反倒陈翠喜成日如热锅上的蚂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起来了随时便皱眉念叨着。   宝珠便常常劝她,连教书师父都说积德脑袋瓜顶聪明,旁人读个百八十遍才能背下的东西,他却只看个四五回便记下了,他读书比旁人晚了好些年,知识却一点没落下,前头启蒙只学了一年就中了县试,有了童生的资格,这回的府试一定没跑儿。   陈翠喜却说就因为他脑瓜子聪明,更不叫人省心,说是他前头在学里,就因为脑瓜子太聪明,仗着记性好,一点也不用功,课堂上就数他最调皮捣蛋,得罪了先生不说,加上他做事又不知道收敛,每每学了什么东西偏喜欢显山露水的,叫那些个同窗又是嫉妒又是恨,这才生了不少事来,以至于让学里退了他。   宝珠笑着说,聪明了总比那榆木脑袋好,那时候积德还小,总是依着自己性子来,现在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他年纪这样大了,平日说话办事也比从前稳重了许多,心里早也明白过来了,既然立志要去考秀才,哪里还会仗着聪明不肯用功?   陈翠喜想了想,也对,笑着说她是急的没主意了才这样六神无主的。   积德的院试算的上是三姑家今年的头等大事,所以等到二月九号那一天,宝珠没怎么踌躇就决定结业几日,陪着陈翠喜一块跟润泽上燕州府去,他们提早到着一天,下午便四处托人到贡院去打点,当晚才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到了跟前儿,陈翠喜反倒收了一脸愁容,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只说是愁也没用,能过不能过只看他明日的表现,若过不了,由不得他,明年还得来,总而言之这秀才非得让他考中不可,要不那么好用的脑瓜子,不是白白给他了?   到了燕州府,积德却神情自若的很,直叹着气让她们别发愁,说是自个有信心着哩,少说也能中个三甲!当晚他也不去读书,反而早早洗了脚歇息了,说是睡的足了明个才有精力答题。   第二日卯时一刻,贡院开门,积德他们这一批数千名考生就在门口排着长队,依次在门口接受审查,查的极细致,连鞋垫子,笔杆子里都是要筛查一遍的,因宝珠她们提前打点了不少数目,那几个监察官瞧了他的名字籍贯,便领着他去了一处光线亮敞的位置。   宝珠虽听她娘提起过,可自个儿头一回亲眼瞧见这样的阵势,委实有些吃惊,不过细细一想,古人中了秀才才只算是仕途的起点,润泽的院试不过也就相当于后世的高考,说起来,府试也就算个小小的中考,这样想着,心里反倒安了心。   两场并考着两天,积德却头一天就交了卷,晚上便出来了,陈翠喜绷着脸儿直怪他没有多检查检查的,好赖也等时间到了才交卷。他却撇着嘴儿,说是题目简单的很着哩,府试也就考些简单的入门,策论是不考的,压根就难不倒他。   等到三月中旬的时候,县里才传来了消息,说积德的府试过了,得了第二名!   宝珠三姑喜的整日笑哈哈的,整个人精神了一圈,一边儿忙着给积德奶奶屋那边传消息,还托人给燕头村娘家一干人传了信儿。   得了信儿,王氏果然备着些礼专程来了一回,说是外甥娃儿中了府试,算是自个儿屋里一件大喜事,怎么也要来看看娃儿,陈翠喜心里极欢喜,面上却也客气着,说是这回只中了府试,等明年若能院试里中了秀才,那才真真叫喜事。   陈家老院对这事反应倒不大,只叫良东来了一趟县里带了些话儿,说是他姥姥姥爷听了消息极为宽心,让积德好生再努力,将来争取考中个秀才。   娘家那边态度冷淡,好在她妹子翠芬得了消息亲自来了一趟,带了些礼,才让陈翠喜心里舒坦了些。   四月初,王氏也放下了地里的活计赶到了县里,同来的还有宝珠小舅,宝珠小妗子正月里有了孕,身子不利索,他今年没去外头做活儿,就留在屋里种地,润泽去省城考试,他便陪着王氏两个一路上照应着娃儿。   因院试定在四月初五,他们便没在县里逗留,王氏只匆匆去铺子里瞧了瞧宝珠便走了。从县城搭车去州府,在州府住一夜,第二日赶早就去省城,约摸晚上才到,这一耽误,日子就紧巴,加上去了省城还要四处打点,一刻也不能耽误。   宝珠闹着要跟着去,王氏不让她去,只说有自个跟她舅照应着,让她啥心都放下。再说,来回不过几天的功夫,宝珠还小着,成日又忙着生意,就别跟着他们长途跋涉的遭那个罪了。   这些日子天儿慢慢热了,今年的天气比去年还干燥,从二月里到现在,一场雨也没落,灶房里整日闷热闷热的。窗户是有的,只是面儿朝着南边,一夏天里,一丝东风也吹不进。   这日快打烊了,宝珠才有功夫歇一歇,卸了围裙出了灶房,才瞧着陈翠喜正一个妇人热络地说着话儿。   那妇人瞧见宝珠出来了,神色倒有些匆忙,急急忙忙告了辞,一个闪身就不见了人影。   宝珠心里奇怪,“姑,方才那人……?”   陈翠喜笑笑,“这些日子常来咱铺子吃饭,今个才聊上!方才说是想起屋头有事,急着先回了。”   宝珠思量了半晌,问她:“那婶子是不是认得我?我瞧着我一出来,她便神色有异,不片刻就急匆匆走了。”   陈翠喜歪着头想了想,吸溜一口气,“唷,还别说,她方才倒打听你的情况来着,说是这铺子的老板是何处人,一会儿又聊到你屋里的情况,我只简单与她说了说。”又瞅一眼宝珠,“应该没啥大事吧?”   宝珠皱皱眉,想她在县城里人际关系简单,除了三姑家就是自己的铺子,成日也不上别处去,更别提跟人结了怨,忽又想起贺兰夫人,可又觉着过了这些日子了,她总也不能日日惦记着自个的铺子吧,再说,两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恩怨,无非就是承了贺兰锦的人情,贺兰妇人有些怒气罢了。   这事发生的蹊跷,宝珠也琢磨不清楚,一时又觉着自己多心了,到底也没多往心里去,没多久便抛在脑后,直至五月份的时候,她才渐渐猜测到事情的原委。   到了四月底,县里的榜才张贴出来,宝珠从她三姑口里得了消息,小疯子一般地往外头冲,她心里悬的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不顾身从人群中挤了进去,细细去瞧榜单,一眼就瞧见了润泽的名字,只不过没夺上什么好名头,只排在十几位。饶是如此,宝珠也喜的直傻笑,半晌合不拢嘴儿。要知道,今年全县统共就录着二十五人。可见,这个秀才中的是多么不易!   急匆匆要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却在人群外瞧见了他的背影。   宝珠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大哥,你中了!”   “嗯”他脸上带着一丝喜悦,“明个就回屋!”   这日,王氏早早便起了身,这几日约摸要放榜了,她惦记着润泽,一日都不安心,觉也睡不实,生怕他又像去年那样,放了榜再也不回屋,她略微收拾一番,刚踏出屋门,便听着外头有些声响。   细细听,那说话儿的可不是润泽?王氏激动的心跳漏了半拍,一边儿喊着陈铁贵,一边儿就往外头赶,出了门,润泽果然就在外头,他从怀里支了钱儿给车夫,笑着回头唤了一声儿娘,“今个起的早,天不亮就从县里出发了,走到镇上天儿才放亮,这才搭了车回来!”   王氏笑着去瞧他的脚,“为省那三文路费钱儿,鞋都走破了!” 第103章 喜办筵席   说话间,陈铁贵板着一张脸儿出了屋,他老早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儿声,激动的立即就爬了起来,这会儿出了屋,余光瞧见王氏正跟润泽说着话儿,反倒哼哼了几声儿,伸了个懒腰,嘟囔着,“这婆娘,都几时了,灶上还没开火呐?”   王氏笑呵呵着接了润泽包袱往屋里去,“急啥?有你好吃的哩,娃儿中了秀才,昨个才放了榜今个就赶回来报信儿了!今个不下地,快些通知老屋那边儿,这大的喜事,这两日说啥也得办上一回!”   陈铁贵在院子里嘟哝了一句什么,那脸上竟也带了些笑意。   润泽上前儿定定盯着他瞧,“爹,我回来了。”   陈铁贵嗯了一声儿,架起牛车就往外走,回头朝屋里喊着,“就今个办!我去通知亲戚们,给润生娃儿装些钱儿去割肉买鱼。”   王氏从屋里出来,朝润泽笑笑,“瞧你爹那猴急样儿,说了这几天儿他却等不及了!”她换了一身儿刚做了新衣裳,一张脸上满是喜气,“娘去你隔壁儿婶子家借桌椅,你自个儿先歇着。”   她一边儿走一边笑着念叨:“你奶奶屋里一桌儿,你姥姥屋少不得一桌儿,附近那些个交好的乡邻咋不也得两桌的。”   润泽呵呵笑着说:“娘别破费了。”   王氏摆摆手,瞪圆了眼睛瞅他,“嗳?一会儿在亲戚跟前儿这话可说不得,你中了秀才,咱屋里咋也得出钱儿办一场的!这钱儿省不得!”她呵呵笑出声儿,“再说,娘也花的乐意!”抬头看了看天儿,朝屋里吆喝,“这会儿还早,亲戚们约摸晌午才到齐着咧,润生一会儿割了肉,赶早上镇上买些瓜子儿糖,再打两摊子酒来。”   “知道了,娘。”润生穿戴整齐地从屋里走来了,上前几步搭上润泽肩膀,“哥,你现在可是秀才老爷了,时候还早,去屋里歇着,我去割肉去!”   润泽板着脸去瞧他,“啥时嘴巴变得这样滑溜?”   润生挠着脑袋嘿嘿傻笑,“哥就会偏心,要是宝珠在屋,一准比我还滑溜咧!”   润泽笑笑,不去管他,就站在院子里四处瞧,他一年没回屋,屋里的一切不再是老样子,鸡舍里多了十来只鸡,旁边还隔了个小猪圈,里头养了两头小猪娃儿,牛棚也是砖瓦新砌的。   宝珠娃儿这样攒劲,屋里约摸过些时候就能盖上砖瓦房了吧,他想着。   不多会儿,王氏从外头回来了,一同来的几个邻里帮着将桌椅往院子里放,忙活了一阵子,王氏才喜滋滋地跟她们叙着话儿。润泽中了秀才,旁人少不得一阵儿好问,又是道喜又是恭贺,她心里头高兴,便站在院子里与她们闲话,说的多是润泽读书的事儿。   不大会儿,外头吵吵嚷嚷的,王氏迎到门口,才见是里正亲自过来了,翠芬跟在后头朝她笑,“恭喜大嫂,原说赶晌午再来,爹他一个劲儿要先来道个贺。”   王氏哪里会嫌他们来的早,里正在村里头脸面大着哩,寻常事儿,请都请不来的,遇上润泽中了秀才,人家亲自上门来捧场,哪还有不高兴的理儿。   王氏搓搓衣襟,笑着就将他往堂屋里头引,上了好茶,跟他寒暄了不大会儿,吩咐润泽在跟前儿好生招呼着,听着外头像是陈刘氏的嚷嚷声儿,忙又去外头招呼她们。   翠芬自打嫁去里正家,前一向又生了娃儿,人是愈发富态,坐在那半晌连屁股也没挪着一回,王氏心说她倒比没成亲前还懒些,不过自个到底也没指望着她来帮忙。   陈刘氏正在院子里和邻居们说着话儿,润泽毕竟跟积德不同,大孙子中了秀才,那才叫喜庆,陈家脸面上也有了光,她这个当奶奶的,神色间也透出一股子洋洋得意,逢人便喜笑颜开地说着。王氏心里头高兴着,瞧见她也比平时更顺眼了许多,亲热地招呼她们,“爹娘来了,快坐下歇着。”   陈刘氏正聊的欢,摆着手说不忙的,叫王氏先去忙自个儿的,她在外头招呼着。   她说是招呼,不过是卯足劲了跟人炫耀,哪有空儿去门口应酬,新来的客人摸不着头脑,见不着主人家的面儿,愣是被晾在门口好一阵子,王氏从窗子缝里瞧见了,叹一声儿又跑去院子里招待人,一边受他们恭贺,一边客气地解释今个忙不过来,没招呼周到。   润生去了镇上,娃他爹又去外头通知亲戚,润泽还在里头陪着里正说着话儿,陈刘氏母女俩又是指望不住的,人一多,她便有些忙不过来,心里叹着还是闺女在屋时好,灶上的活儿总是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再多,她从来也没慌乱过,赶上闺女一出门,她便有些力不从心。   不大会儿,王氏娘家人齐齐进了院,李氏一瞅见院子里乱哄哄的,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脸色便黑了黑,宝珠两个妗子极有眼色,齐齐进了灶房去帮王氏忙,宝珠两个舅舅就站在外头招呼接引着客人入座,王氏娘家人一来,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腾出些空跟她娘聊话儿。   大孙子这样大的喜事,他奶奶也不知道招呼则个,就往椅子上一坐,聊的好不惬意,李氏想到这儿就一阵来气,“这不是糟蹋人吗?别个能来,是给你陈家脸儿,哪有往那一坐就不管事儿的婆子?”又气的说:“你公公也是个愣头,竟也坐在那不吱声!”   王氏笑笑,“娘快别气了,润泽中了秀才,我这心里头舒坦着呢,哪有功夫去气她?”   李氏听了这话儿,叹了一声儿,拍拍王氏的肩,“这几年也苦了你跟铁贵了!”她塞给王氏两百钱儿,“拿着,我这当姥姥的给娃儿去省城的盘缠。”   王氏知道她娘的脾性,拿了那钱儿,笑着说:“看宝珠娃儿志气大,说是将来生意越来越好,还要接了我跟他爹到县里头呐,到时爹跟娘跟着我们一块去县里住,你们这样大的年纪,是该享几年福了。”   李氏嗔她,“闺女儿再好也是要出嫁的,还能养活你一辈子不成?”又小声对王氏说,“看润泽如今这情况,将来宝珠的生意,总还是要润生娃儿接手的,我瞅着润生太实在,你也常跟他说说,闲了就到县里去看看宝珠娃儿是咋做的生意。”   王氏倒从来没想过这么一回事,这会儿听她娘一说,心头便有些踌躇,闺女开店做买卖,那钱儿陈家没出上一分不说,赚的钱儿一分不少的都给了屋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就是闺女不介意,她也不能把闺女的心血说给她哥就给她哥呀。   李氏笑着,“你也甭为难,我瞅着宝珠娃儿也是个大气的,跟她两个哥感情也好,将来出嫁了,还不得惦记着屋里?那铺子就是不给她哥留着,也得顾着你这娘,要不,这些年可不白疼她喽?你又一贯能干,将来屋里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王氏摇了摇头,“将来让几个娃儿自个去决定,就是宝珠要带着铺子随了夫家,我跟她爹也没啥不高兴的,原也是宝珠娃儿能干,自个儿争取来的。”   李氏摇摇头,瞪她,“你呀,就是太拿闺女当回事!”   王氏叹一声,“反正不能亏了宝珠,我前头还想着,将来招个上门女婿,娘看咋样?”   李氏倒吸一口气,皱眉琢磨了半晌,“如今润泽中了秀才,这事也就不是不能办了。”又拍拍王氏的手,“且走一步看一步的,如今说这事,娃儿还小,再等两年的。”   今个来的人不少,陈家老院那边都来了,王氏娘家也一个不缺,亲朋好友的不在少数,加上有里正捧场,一场筵席也就热热闹闹地办了下来。   等晚上人都散去了,一家人坐在屋里聊着话儿,润泽这回在屋里歇着十天,十天后就要到省城儒学去读书。   陈铁贵今个少喝了些,这会儿聊兴正浓着,他头一回夸起了润泽,说他总算给屋里争了一口气,中了秀才,将来屋里才能松快些。他一个庄稼汉子,从来没接触过读书人,只觉得儿子前头读上一年书花去的钱儿实在让人咋舌,快顶上一户农家人一年的花销了,还仅仅是一人在外读书的钱儿。   润泽便笑笑,说是争取考上增生,到时有了月晌,每月都给爹娘拿回来,前头读书花屋里的钱儿一笔一笔的慢慢都能还上。   润泽他们新入省城儒学的秀才们就叫做“附生”,省城的儒学每年都有一场选拔人才的考试,名额极其稀有,若通过了,便有了“增生”的身份,再往后便是“廪生”,因儒学是国家开办的书院,读书费用是全免的,只自己吃住掏着些钱儿。   陈铁贵听他那样说,反倒板着脸儿又去训斥他,说他中了秀才便较起真来,若真要还,从小到大的养育恩情,他一辈子也别想还完!   润泽的好意生生给他爹曲解了,怎么解释他也不听,又不敢去跟他爹理论,无奈的直瞅他娘。   王氏笑嘻嘻瞧着爷俩拌嘴儿,只觉得活了大半辈子,除了闺女让她欣慰,这回又多了一件,从前她哪儿敢去想,自个一个农家妇女能养出个秀才来?这事几乎够她高兴个一年半载的,儿子这样争气,今后无论她跟娃儿爹走到哪,这脸上都有了光。 第104章 陈家来客   润泽考学是这几年来王氏心里的头等大事,他这回中了秀才,王氏才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虽说中了秀才,越往后再想有个成就的也就越发困难,可对于她来说,润泽今后中不中便不那么重要了。有了秀才的名头,不说别的,他这些年的书就没白读,将来做个教书先生不比做个农民体面?今后万一再能高中,将来做了官,就是个九品的,自家也从此跟着升了天。况且,有了秀才的名头,说亲的人还不得踏破了门槛去?自己润泽个头又高大,模样生的又端正,前些年便有三三两两来打问的,她一并推了,到如今他总算中了秀才,亲事也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总而言之,王氏现在无比的心宽。   趁着润泽在屋里,这日,吃过了晚饭便抽空问他,“前些年上门打听的就多,娘看你正读着书,早早成了亲怕影响了你。现如今你中了秀才,今年上门打听的怕是更多了,所以今年娘打算给你说一门亲,过些时候你又要去省城,娘想问问你的意思。”   润泽愣了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儿来,脑中忽然就闪过一个亭亭玉立的倩影,脸上腾地红了起来,心里的事儿让他怎么好意思跟他娘说?想了想,便说:“这事先不急的。”   王氏瞅他一眼,“咋不急,过了年,虚岁也满十七了,难不成还像你小叔一样的,拖到将二十去?咱现在可是有了功名在身,跟你叔不同,那时你奶奶屋里穷的揭不开锅,生了你两个妹子还送走一个,你小叔成亲的钱儿还是爹娘给凑的,如今托你妹子的福,屋里有了些钱儿,你妹子对你上着心哩,那钱儿说是给你留着成亲用的!”   陈铁贵也说:“我瞅着咱村红凤就不错,前些天儿办席时她爹还拐着弯儿地问我哩。”   王氏问:“哪家的红凤?”   陈铁贵嗨了一声儿,“就北边毛家了!”   润泽急的冒了一身汗,慌忙摆着手,“不、不成……”   王氏皱眉去瞧他,半晌,露了个笑,“难不成我娃儿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她这样一问,润泽脸上更红了,转过头不去瞧他娘,也不吱声。   王氏笑着叹,“你既然有喜欢的人,若不说,娘也没法子,就只不知道过些年那女娃儿还等不等得你?”   润泽脸上表情一变,慢慢握紧了拳头,咳了两声,这才吞吞吐吐地说着:“是县里的,屋里也是读书人。”   “咦?”王氏疑惑问出声儿,“你跟那女娃儿见过?”   润泽深吸一口气,这才说着,“只见了一回。”   原来润泽那时在桥上与吴氏初遇过一回之后,没多久,他们又在街上碰了面儿,两人便互通了姓名,得知他在书院读书,吴氏便常常托丫鬟去送些吃食,他去省城考试前,还绣了一方帕子送了他。   润泽本就对吴氏印象极好,虽只见了一回,两人俨然已经互生了情愫,润泽那时一门心思放在考试上,旁的也不敢多想,虽有好感,却也只能深深埋在心底,连宝珠也瞒了去。当时只觉得若中不了秀才,哪有脸面跟爹娘提这样的事儿,方才听他爹说起毛家闺女,他头一回生了对成亲的排斥,只觉得再没有什么人能比的上脑中那个亭亭玉立的人。   王氏用眼神征询着陈铁贵的意见,他想了想,叹了一口气,“爹也不是不乐意,县里的姑娘,咱农家人咋高攀的起啊!嫁过来了怕也是受不得一丝半点苦头,将来到了屋里,就不怕亏了人家娃儿?”顿了顿,又瓮声瓮气地说:“要爹说,要找还是找个本本分分的农家娃儿。”   王氏却不这样想,“怕啥,咱润泽现在有了功名,咋还就配不上?将来进门,不叫她下地做活儿便是!”   陈铁贵还有些不乐意,低低哼了一声,“你娘想的忒简单!县城里住惯了的娃儿,还真能乐意到咱村里过苦日子?”   “看你说的!”王氏咧他,“那姑娘要是真心待润泽,咋就过不得苦日子?再说了,咱俩就是自个省点儿,成日好吃好喝的给供着,那日子也不比在县里差多少。”   她们俩这头起了争执,润泽却默默站起身,啥话没说,自个儿出了屋。   王氏跟陈铁贵面面相觑,半晌,陈铁贵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叹了一声儿,“唉,既然娃儿愿意,你自个儿去问他!”说罢,站起身往外走。   王氏这才欢喜起来,说是隔些时候麦收完了的,专程到县里去一回,打听打听女方屋里的情况,若真是清白人家,赶紧就请了媒婆去问。   五月里的一天,王氏伺候张红玉吃了午饭,就要往地里去,刚出门儿,便瞧见路上缓缓来了一顶小灰轿子。   王氏心说这倒稀了奇,便站在门口去瞧,谁知那轿子却晃晃悠悠停在自家门口,一撩轿帘,走下来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娘。   王氏不认得她,她却热络的很,迎上前来问,“是陈家夫人吧?”   王氏愣了半晌,应了她一声儿,那人捂着嘴儿吃吃笑,“妹子果真是陈家夫人,这地方可叫我好找!若不是门前这颗老核桃树,我那轿夫还认不得哩!”笑嘻嘻说罢了她才正经说起了来意:“今个来是专程跟妹子说个喜庆!”   王氏这才缓缓反应过来,那婆娘是个媒人,朝她笑笑,迎着她进屋去坐。   得知张媒婆是打县里来的,王氏约摸意识到什么,心中便有些忐忑,瞧见张媒婆进了院子便上上下下打量自个儿屋,急忙跟上她,呵呵笑着说:“这些年忙些,也没顾上起新屋。”   张媒婆也是个明白人,一瞧王氏屋里大抵的情况,知道王氏不过是客套话儿,她屋里估摸着也没多少钱儿,环视一圈儿,见南北几间全是土坯房,心里便叹了一声儿,面上倒笑的欢喜,王氏让着她进屋坐了,又端了点心上了茶,这才坐下问她:“张嫂子今个说的是哪家的姑娘?”   张媒婆抿一口茶水,笑着打量着屋里的摆设,“今要说的是县里吴家闺女儿。”   王氏心道果不其然,她定了定心神,打起精神来好生应付张媒婆,脸上笑的更和善,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文钱儿给张媒婆,“县里路远,难为张嫂子专程跑一回,钱儿不多,嫂子且收着。”   张媒婆笑嘻嘻收了,心说王氏倒是个会来事的,道了几句谢,便说:“吴家姑娘今年十七,长得那是没话说,身段也是顶好的,还识得几个字儿咧!”她摆出一个手势来,“今年光是县里说亲的就不下五家。”   见王氏只静静听着,倒没上赶着去搭茬问话儿,她又缓缓开了口:“要说那吴家老爷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郎。年轻时在学里教着书,现如今在屋歇着,祖上留了良田四十亩,虽比不得富户,也算是吃穿不愁的中等人家,那姑娘下头还有一个弟弟,现如今只有七岁,早早也跟着他爹读书,正在屋里启蒙着。吴家夫人也是顶和善的,那一家子人口碑都是顶好的!”   王氏一边听她说,心里一边暗暗想着,按张媒婆的说法,吴家的条件在县里算是中等,可自家与之一比,却显得极为寒酸起来。就说村里的赵家,也才有着六十亩地,吴家便有四十亩!可这亲事又是对方家亲自来说的,加上润泽又愿意,她打定主意好好跟媒婆说说,务必要让这事儿成了。   便又笑着问她:“听嫂子这么说来,吴家求亲的那样多,竟一桩也没说成,想必吴家老爷也是个谨慎的。”   张媒婆慢悠悠开了口,“吴老爷是个读书人,县里求亲的都要踏破门槛了,没有功名的,他硬是没瞅上眼!”顿了顿,瞅一眼王氏,见她脸上依旧笑的和善,便说:“你屋条件怕是差了些,吴老爷心疼闺女,原本也是不合意你屋,好在吴老爷开明,心疼着闺女儿,可不,这就托我来问妹子的意思!”   王氏听她那话儿,倒像是早就知晓润泽与吴氏相识在先,前后琢磨一番,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儿,吴家能打听到她屋,自然也是知道这事儿的,按润泽的说法,他与那吴家姑娘正月里便相识了,可吴家早不来晚不来,偏润泽中了秀才才寻了媒婆来,那不是明摆着之前吴家人不乐意么?   气闷归气闷,可想想,自家条件确实高攀不起县城姑娘,他们前头不乐意也在情理中,若不是润泽中了秀才,自个儿更没啥拿的出手的去跟他屋提,如今吴家能来遣媒婆这一趟,想必也是对自家条件心里有数了的,尽管今后怕是要瞧不起自家,总也比说不成的强,好赖是润泽喜欢的姑娘。   王氏便笑了笑,抬头郑重其事地对张媒婆说着:“嫂子回去了且请吴家老爷放心,我屋里虽比不得县里舒适,将来两个娃儿若是能成,吴家闺女儿嫁了来必定不会让她受一分苦。”   张媒婆笑着点点头,“若能摊上这样好的公婆,这亲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氏叹一口气,语气带了些强调,“娃儿们乐意,当爹娘的少不得支持着,我跟他爹如今还能干的动,老二干活儿也是好手,将来咋的也不让儿媳妇下地做活儿。”   张媒婆拍拍王氏的手,“妹子也不必说的这样寒碜,说来妹子倒是有个好闺女儿,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屋里赚上钱儿了。”   说起宝珠,王氏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些,“这话儿可一点没说错,我那闺女儿从小便机灵,虽然年纪不大,心思却多,县城那铺子我从没插过手,都是她跟她姑一块儿合计着弄。”   张媒婆吃吃笑着,“有这样的闺女也是好福气。”她左右瞧了半晌,不大会便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帖子放在桌上,笑道:“过些时候得了闲,妹子便去县城瞧瞧,吴家夫人直念叨着哩。”   王氏见她要走,忙客气地送她,一脸说了好些客气话儿,哄的张媒婆高高兴兴的走了。 第105章 拜访吴府   王氏这一向正愁着润泽的亲事该如何去说,张媒婆这一来,事情也就有了谱,王氏心里自是欢喜,索性也不下地,去南边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二媳妇。   张红玉正倚靠在窗边缝着一件草绿的小坎肩,笑着说是给秀娟娃儿缝的,她虽然养到了凤兰膝下,凤兰待她倒是好的,只是毕竟不是个亲生的,再好也比不过自个的娃儿,她眼看也六岁了,整日穿的还是美丽穿剩下的。   王氏见她近来缝缝补补忙个不停,忧心她的身子,便笑着劝她,“宝珠娃儿小时还不是没衣裳穿?一件衣服穿个两三年哩。她们就差着一岁,美丽的衣裳也新着哩,给秀娟娃儿正好。”   张红玉摇头轻叹,说是自个也没多少日子了,赶没前能多给几个娃儿们做几件衣裳也是好的。   王氏鼻子一酸,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时半晌的说不出话儿来。   张红玉叹了一声儿,笑着让她看开些,岔开话题问方才院子里来的谁,王氏这才想起这喜事,便笑呵呵跟她说了。   张红玉喜的放下了手边的活儿,说是县里的姑娘娇嫩着呢,赶明儿让良东再去镇上采买些布料跟棉花,给润泽媳妇缝一床新被褥的。   王氏笑着说咋就成媳妇了?八字还没一撇儿呐!如今亲事还没定下,吴家人对亲事倒上心着,托了媒婆来邀她前去,她也不知吴家是怎么个打算,具体订个什么时候的,还得等去一回再商量。   张红玉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王氏肩膀,“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下好,润泽考了秀才,还娶上了县里的媳妇。”她笑着笑着竟流了满脸的泪,“我真替嫂子高兴。”   王氏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定定去瞧她,“我又咋能不知道你的想法,你这就是想起良东又乱想了不是?”她叹一口气,“成日就知道瞎操心,将来你若不在了,有我跟你哥,良东的亲事咱娘也不会不管!”   张红玉咳了老半天,激动地拉住王氏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有你们在,我安心,只怕将来是瞧不上儿媳妇是啥模样的。”   王氏紧着去劝她,说魏大夫前些时候还说近来病情稳定着呢,将来总也能瞧上儿媳妇,兴许连孙子也是盼的上的,心里却将铁富骂了一通。   傍晚陈铁贵下了晌,王氏便迫不及待将今个的事儿告诉他,又跟他商量着过些时候去县里咋个安排。   陈铁贵原本打心眼里就不大赞同这事儿,读书人屋里扭扭捏捏的大小姐,还能比得上农家姑娘性子利索干脆?这会儿听王氏说这事怕是要成了,他便也没多大欢喜,只说吴家恐怕也是个势利的,要真是宠着闺女,前头润泽没中秀才时咋不见来?   王氏少不得又跟他争执一阵子,说是润泽瞧上眼了,对方屋里又主动,这亲事无论如何也得订。   陈铁贵知道这事跟媳妇说不通,他的意思是,他一个大老粗也不会说些好听话儿,吴家老爷又是读书人,文绉绉的他可受不了,干脆就叫王氏自个去,省的到时三句话儿说不到一处去,牛头不对马嘴的。礼备上,再叙叙话儿的,能成便成,成不了了便作罢,周围四里八方的村里难道还寻不着一个像样的姑娘?   王氏瞅他一副不上心的模样便来气,心说儿子这回说亲是大事,他不去也好,省的说错了话儿生了岔子。   直至地里的活儿忙过劲儿了,王氏才带了些钱儿去了县里。她正午才从屋里走,到了县里也赶傍晚了,正赶上宝珠几个打烊。   王氏一见宝珠三姑,便迫不及待将润泽订亲的事说给她听,吴氏宝珠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他们竟私下生了情愫,按她娘所说的,媒婆也是有备而来,专程寻了陈家去的,显然吴家事先也是知道润泽这么一号人的,这就让她有些恍然前些时候铺子里出现的那妇人。   回屋吃了晚饭,笑嘻嘻跟王氏说起这么一回事儿,王氏当即也就明白了,直叹着气儿,说是亏得润泽争气,要不人家前些时候便知道了自家的底细,没来提便是没瞅上眼。   王氏一听宝珠见过那闺女,便笑着拍手:“那敢情好,咱们呢屋里先把了关了!那闺女长得真像媒婆说的那样好?品性咋样?宝珠快跟娘说说。”   偏宝珠笑的温和,故意说些不着调的去跟她娘使着绊子,急的王氏直瞪她。   宝珠扁着嘴儿,故意转过身去,“娘有了大儿媳就不待见我了!也没问我最近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王氏“扑哧”笑出声儿,“娘这不都是让你大哥亲事给急的?咋还能不管我娃儿?”   宝珠哼了一声儿,一抬下巴,“那将来新媳妇过了门,娘不准偏心!”   王氏不迭点着头,呵呵笑的更畅快,不住嗔她:“人小鬼大,还知道吃娘的醋了?”   两人正说着,陈翠喜从外头端了几样水果进来,就挨着宝珠坐下,笑着用手去戳宝珠脸蛋,咧她一眼,“快跟你娘说说,瞧你娘都急成啥样儿了。”   宝珠捂着脸蛋直皱鼻子,这才调皮地站起身,原地模仿起吴氏那日说话走路的神态,直逗得王氏俩人笑的不停嘴儿。   积德听着外头热闹,也放下书本,就杵在厢房门口盯着宝珠瞧,等她表演完了,才重重哼出一声儿,“什么不好学,偏学那些个矫揉造作的姿态,我瞅着忒不顺眼!一点儿也配不上表哥!”   “胡说!”陈翠喜美美瞪他一眼,“你懂个啥,这才叫女儿家的秀气斯文!”   积德被她娘说的脸一红,一掀帘子进了厢房。   王氏见宝珠学的那样像,心头便安了心,笑着说:“读书人屋里的姑娘就是不一般。娘还真怕明个去了说不好体面话儿。”   宝珠笑笑,“怕啥,明个我跟着娘一块去!”   王氏想想也好,宝珠是个机灵的,从小带出去也没给大人添过麻烦,上哪家去得哪家欢喜,这回说亲是大事,有宝珠娃儿在跟前儿她反倒安心些。   头一回上女方屋里去也是讲究的,礼既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过随意。第二日一大早宝珠便早早起了身,带着王氏到街上去采买,先去城东点心铺子买了两盒高价儿点心,又上布庄扯了四尺布,想想女娃儿家总爱戴个首饰的,便又去逛了首饰店,银镯子金耳环的她们可买不起,便只花了一百钱来儿买了个银戒指。   回屋合计一番,母女俩觉得这样的礼数也算周到了,就连陈翠喜也说着,以她屋的条件,头一回去就带上了首饰,这些礼只多不少,吴家人该也是满意的。   午饭过了,王氏郑重收拾打扮了一番,才提着礼,带着宝珠往吴家去,上回张媒婆留的帖子里记的详细,吴家屋就在县城南边儿,比起宝珠三姑屋那两百来平的简陋小院,南边儿的独门独院要气派的多,一户人平均就占着半亩来地,光院墙便有二十来丈。   她们现在就站在吴府门口,巷子里极为幽静,从外头往里看,院子里种满了葱葱郁郁的绿树,院墙瞅着有些时候了,抬头瞧去,院子头隐隐透出一角白瓦屋檐,屋子瞧着不算新,门环也有些锈,可脚下铺的青砖却顶结实。   王氏轻轻叩了叩门,不一会儿便有个中年妇人开了门,她穿着一身紫布襦裙,身量不高,整个人清瘦清瘦的,见了王氏两人,只吃惊地瞅了她们两个半晌,很快便回过神,有些不确定地打问:“该是陈家夫人吧?”   王氏点点头,“正是,嫂子便是吴夫人吧?”   吴李氏点点头,王氏两人心照不宣地齐齐朝对方露出笑来,“想不到妹子来的这样快,真是贵客,快先进屋坐!”又朝院子轻声唤着:“张嫂,陈家屋里来了客,快去书房叫老爷,准备些花茶。”   吴李氏带着王氏两人一路往内院去,宝珠便细细去瞧吴家的院子,发现院子虽然古旧,房间盖的也不多,却也是极为讲究的,青砖铺地,有瓦房,有小花园,有过厅,有长廊。一进吴府,便能闻见一股花草清香,和煦的阳光照进院子,晒的人暖洋洋的。   吴李氏专挑些树荫处带着她们走,笑着说屋里就是树多些,一夏天里极凉爽,宝珠沿路又去瞧,见树荫下摆放了三四个石头方桌,整个吴府给人一种优雅又恬静的感觉,她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句,吴家确实书香门第,打从进了院子,从心里便透出一股舒适安逸。   吴李氏引着她们俩在正厅坐下,几乎与此同时的,吴老爷便从外头跨了进来,他年约四十五上下,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藏青色的儒袍,头上戴着方巾,脸上表情一丝不苟,王氏见了他,急忙拉着宝珠从椅子上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准备着说辞。   他朝王氏点点头,并不说话儿,直直走到上首坐下。   “妹子快坐,”吴李氏轻咳一声,笑着说,“孩儿这几日正忙着在屋里绣花儿,知道妹子这一向要来,直说要给妹子绣一方帕子。” 第106章 亲事说定   王氏笑着说:“别让娃儿累着,我跟润泽爹成日下地干活儿,一身的灰,真弄那好帕子也不舍得用。”   吴李氏微微撇过脸笑了一声儿,“妹子真是个实在人,将来闺女嫁了去,我也就放下心了。”瞅一眼宝珠,“这是你的小闺女?”   宝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朝上首吴老爷与李氏各行了一个晚辈礼,“伯伯,婶子好!”   吴氏笑着去拉宝珠,“妹子这小闺女生的真标志,瞧那小模样,端的是白净可人,将来长成了也是个漂亮姑娘!”   王氏摆摆手,“嫂子过讲了,宝珠娃儿平日跟她大哥最亲厚,今个非要闹着跟来瞧,没规没距的,倒叫兄嫂看笑话儿了。”   宝珠却努努嘴儿,“前些个见了吴姐姐,十分投缘,心里头想的紧,今个是来瞧吴姐姐的!”   吴老爷眼睛一亮,难得的露了个笑,抚了抚胡须,问宝珠,“今年多大了?识字了没有?”   宝珠甜甜地回他:“虚岁十岁,从前在屋里跟着大哥识了些字。”   吴老爷嗯了一声儿,心里倒有些满意,依着前头打听来的,只知道陈家屋人都是种地的农民,除了大儿子读着书,屋里没人识得字,他先前倒有些看低了陈家,只觉得王氏怕也是那没有见识的村妇。谁知陈家闺女方才一开口,却叫他有些意外,闺女这样懂事明理,爹娘想必也是差不到哪去的,况且听王氏说话也是个通达人,思及此,他面上也就带了三分温和,问王氏:“润泽这个时候该去了省上读书了罢?”   王氏见他方才神色极为冷淡,这会儿却和颜悦色问她话儿,一时有些琢磨不透吴家老爷,面上还是淡淡笑着说:“揭了榜,在屋里呆了十天便去了省城,约摸到冬至节才回来。”   正说着话儿,下人张氏进来上了茶,吴李氏笑着让王氏喝些花茶去去暑气,“这样热的天儿,劳烦着妹子专程走一遭。”她叹一声儿,“原也是我多操了心,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生怕她将来嫁了去照应不上,今个瞧见了妹子,我跟她爹也就放了心。”   王氏微微掀开杯盖吹了吹,啜了一小口茶水,将杯子缓缓放下,这才笑着去宽李氏的心,“我也是做母亲的,怎么不知嫂子心里所想?”   “谁说不是的呢?咱们当娘的,成日惦记的孩子们。”吴氏笑笑,“前些个找人看了看,两个娃儿的八字正和着,我们玲珑是土命,润泽又属金。土生金,将来润泽在外头做事总能一番顺遂的。”   王氏点点头,见她说到了正题上,便跟着说了说自个儿的想法,“我跟他爹对这门亲也是极为满意的,帖子今个也带了来,屋里的情况想必张嫂子也跟兄嫂提了,润泽在外头念书,老二在屋里帮着我跟他爹种着地,小闺女在县里跟她姑做着买卖。”顿了顿,又说:“前些年供老大读书,屋里有些吃紧,现如今还好些,将来日子总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兄嫂且放宽了心。润泽也是个细心孩子,将来断然不会亏待了玲珑。”   李氏点头称是,吴老爷却皱着眉头提点王氏,“他如今有了功名也不易,将来也是要再往上考的,日后成了亲,心思还是多用在读书上的好。”   “那是,那是。”王氏一边赔着笑一边点头,“润泽在儒学里,一年到头也就回来着几次,我只怕他没空在屋里,冷落了玲珑,兄嫂跟玲珑不谅解哩。既然他读书兄嫂这样支持,回去后我必定叫他用功去念。”   吴老爷这才笑着抚了抚胡须,“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了一番事业才好。”瞧一眼王氏,又说:“婚期择个好日子便早早订下来罢!”   王氏等的便是他这句话,这会忙笑着应了下来,“成,回去了便跟他爹商量,回头再给兄嫂送信儿。”   亲事说定了,又聊了不大会子话儿,吴老爷便起了身,说是去书房习字,让李氏好生招待王氏。   李氏十分喜爱宝珠,拉着宝珠不停说着话儿,王氏本想早早告辞,见李氏是个善良人,又对宝珠极为亲近喜欢,她打心眼里对这桩亲事满意,跟李氏叙话又投缘,前头生的一小点偏见也就不放在心上,反倒觉着自己小气了些,不该同他屋计较,嫁闺女,自然想闺女嫁的好,人之常情。   王氏两人聊的舒心,到了傍晚,李氏非要留着她用饭,盛情难却,王氏怎么推也推不过,这才笑着答应了,直说今个冒失了,叨扰了兄嫂。   饭前,吴李氏专门唤来玲珑到偏厅跟王氏见了个礼,因王氏来的匆忙,她手头的绣活儿还没赶完,便将从前秀的荷包送了王氏,王氏一见她,果然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对这个儿媳妇越发满意起来,收了她绣的荷包,喜的上上下下去瞧她,越看心里头越欢喜,情不自禁地去拉她的手,“玲珑手这样巧,叫姨喜欢的紧。”   玲珑似是没想到王氏这样热情,一张笑脸顿时凝住,下意识从王氏粗糙的掌心里猛然抽回手。她忽然的举动,着实让王氏有些尴尬,笑着又夸她几句,便没了话儿。   玲珑也意识到前头的无理,复又带上笑,柔声柔气地说着:“姨太客气了,这荷包原也是给姨缝的,只是前头做好了倒又对配色有些不满意,这才又去缝帕子。”   王氏再抬头看她,见她一张脸上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冷淡疏离从未发生过一般,王氏也就自己给自己宽着心,许是这闺女胆子小,一时不习惯旁人那样的热情,再者,城里姑娘娇贵矜持些,不比农家姑娘的豪爽,又不是自己个亲闺女,哪能像宝珠似地见天儿就往她身上黏?等她日后嫁到屋里了就是一家人,慢慢熟了总会好的。   宝珠看在眼里,只轻皱了皱眉头,其实,打从初遇那日起,对于吴氏这个有几分高傲的姑娘她便有些不喜,可大哥对她倾心,爹娘也乐意。尽管她娘疼她,可在这个封建礼数极重的古代,知道大哥说亲这件事自己是插不上嘴的,所以先前她便打定了主意,不去多说什么,只要爹娘和大哥愿意,自己好生跟大嫂相处着便是,这会瞧见玲珑下意识疏离她娘的举动,心头便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原本吴家也不打算今个就让闺女现身,让王氏亲自来一趟,不过就是瞧瞧陈家屋里的人,原本对男方屋里的条件就不甚满意,若是实在瞧不过眼,前头提的亲事也就作罢了。   可见了王氏一回,他们两口子倒也安了心,想着左右也订了下来,便让闺女出来见她一见,早早留个好印象,将来在婆家总能好好处着。   吃过晚饭,王氏便带着宝珠告了辞,出了门她才笑呵呵地松了一口气,轻抚着宝珠的脑袋,“今个我娃儿表现的好,娘瞧着吴家老爷跟夫人都喜欢你的紧哩!真给娘长脸儿!”   宝珠勉强扯出个笑脸,忽然便拉着她娘的手,整个人贴到她身前去撒娇,“娘看吴姐姐满意么?”   王氏笑着捧起闺女的小脸,摸了又摸,“那闺女儿人长得稀罕,又知书达理的,娘还能有啥不满意的?”   宝珠闷闷应了一声,觉着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不过她还是决定至少再做一回努力,便又扁着嘴儿说:“她嫌弃娘,不让娘拉手!”   王氏刮刮宝珠鼻子,嗔她,“偏就你心眼子多,瞧的那样细!”顿了顿,又说:“县城姑娘总是讲究些的,哪里又是嫌弃?只要她将来真心待你哥,又能照顾着你,就是娇惯些,娘也高兴着哩!”   回了屋,宝珠还有些仄仄的,王氏只当她是怕润泽娶了媳妇,夺了她的宠爱,便也没放在心上,今个去了吴府,见了他们一家人,吴老爷跟吴夫人通情达理,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至少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对自家的轻视,这是最让王氏舒心的。再来,吴家闺女也秀外慧中,她还是相当满意,又想着这回的亲顺遂了老大的心意,当娘的心头还是极欢喜的。   她在县里只呆了两天便动身回了屋,一来亲事不能落下,回去便要跟她爹拟定吉日,再来老二媳妇病着,跟前儿也离不了人。   回去后,王氏专门查了年历,选了三个好日子,一个是明年正月二十五,还有两个,一个在三月,一个在五月,媒婆将信儿传到县里,吴家又商议了一番,说是就定在三月。日子才算彻底订下了。   宝珠得了消息便给润泽去了一封信,信上大致说了他走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说吴家的情况,订亲的时日。信里只说她娘对未来大嫂十分满意,旁的话儿只字未提。又絮絮叨叨说了说他走后铺子的生意,叮嘱他在儒学里放松去学习,铺子生意稳当,年底还想多培训几个厨师,换个大些的铺面,总而言之,让他别发愁钱儿的事,只一门心思去念书就好。   很快收到了润泽的回了信,字里行间看出他是极为喜悦的,只是润泽一向为人克制,对于自己的亲事,也只写了寥寥数语。旁的多是些叮嘱宝珠的话儿,又细细说了省城的风貌,儒学里的诸事。 第107章 宝珠生辰(一)   六月的时候,大头果真来了县里,他来的那日午后,铺子稍稍清闲些,宝珠正坐在柜台里头跟陈翠喜聊着话儿,他便挑着个扁担进来了。   虽然大头不是自己的亲哥,可在县里能碰见一回同乡,还是从小一块玩儿到大的,那种感情自是非比寻常,也让人极为亲切。   大头还是那样热情淳朴,宝珠见他好容易来一回还拿了礼,气的直跺脚,直说他见外了。又忙请他坐了,宝珠三姑在外头招呼着,让宝珠进灶上为他准备些吃食,他笑着说正好赶了半日路,还没吃上一口饭哩。   宝珠进灶上杀了一只鲫鱼,又准备了一盘宫保肉丁,一盘烧豆腐,她如今开了铺子,对时间看的格外重,为了不让顾客久等,每每逼着自己突破原有的速度,不仅葱姜蒜,菜品,肉丝等食材是提前准备好的,经过了一年的锻炼,做菜速度也变得极为麻利,两荤一素的快餐不大会儿便出了锅,屋里立刻弥漫着一股子鱼香气儿。宝珠卸下围裙,笑嘻嘻出了灶房招呼大头吃饭。   大头狼吞虎咽地足足吃了两碗饭,才捂着肚子直呼吃的太饱。   唐宝收了桌,笑着跟大头解释,到了夏里,午后这阵子外头极为炎热,避过最炎热的一段儿,一会儿客人便慢慢多了,自个儿要先去灶房准备,宝珠几个慢慢聊的。   因先前宝珠娘早早打过招呼,知道大头今年麦收了要来县里做工的事,待他吃完,稍一踌躇便开口问他:“大头哥,做工的事有门路么?若是没去处,正巧我铺子里缺个伙计。”顿了顿,又有些懊恼:“只是大头哥好赖也是念过书的,当个伙计要委屈了,我娘知道了怕是要骂我咧!”   大头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摇着头,“我娘再三让我来了县里先来看看你,做工的事有门路着哩!娘托了三姑奶在县里的表亲,寻了个木匠学徒的活计,就在城北边儿木匠铺子。”他嘿嘿笑着,“一会儿就去!”   宝珠心头淌过一阵暖意,又问他:“有住的地方没有?”   大头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时还不知情,兴许就住表叔屋里,娘说他屋里拖家带口的,若不方便照应,便叫我来寻你。”   宝珠“扑哧”笑出声儿,“大头哥尽管去,若他们不收留你,就在我铺子住着就成。”   陈翠喜也跟着笑,“这还有啥说的,乡里相邻的,从前又跟积德玩的那样好,一会儿婶子便回去取被褥去。”又叹口气,“就冲你娘跟宝珠娘的交情,原也不该让你住这儿,也就是婶子屋里小。”她琢磨半晌,一抬眼,忽地问:“要不就到婶子家去!跟积德挤挤能成!”   大头摇摇头,憨憨地笑着,“谢过婶子了,住宝珠铺子里就能成!娘早就交代了,不让叨扰婶子一家。我皮糙肉厚的,力气也大,晚上还能帮宝珠干活,看铺子哩!”   宝珠也跟着劝,“大头哥结实着呢,住铺子能成!”陈翠喜叹了叹,便也没有再三挽留他。   刚打了烊,大头果然抱着包袱又来了,唐宝在大堂埋头合着账,陈翠喜下午便说有些乏,回屋去了。大头进了屋,挠着脑袋笑笑:“方才下了工,表叔说屋里挤……”他脸上有些郝色,四处瞅瞅,问:“宝珠妹子哩?”   唐宝一抬头,见是他,忙笑着去帮他拎包裹,他跟着宝珠一块喊他大头哥,“被褥都拿来了,大头哥今个就能住进来。”   宝珠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一荤一素的一碗饭菜,笑嘻嘻说:“就知道大头哥要来,饭都准备上咧。”瞅一眼唐宝,“唐宝哥,你今个早些下工吧,账留着我合。”   等唐宝走了,大头仍然木木地原地站着没动弹,宝珠去催他,他才有些难为情地说:“这咋好意思哩!”   宝珠一板脸儿,叉着腰朝他吼,“大头哥说的是啥话儿!你还认我这个妹子不?吃个饭有啥!小时我可没少去你屋里吃饭!以后下了工,就在我这儿吃!饭菜提前都给你留着!食材也有,晚上你饿了,自个儿做也成!”   大头歪着脑袋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自个都住在她屋了,还有啥难为情的,他心里高兴着呢,这个妹子没白交!   他今个头一回上县里,除了表叔,举目无亲,心头本就极忐忑,下午认认真真去跟表叔报了到,可表叔却冷淡的很,就安排他站在一旁看旁的伙计做活,也没提工钱儿的事。他也没多问,娘交代的,先学本事!   站了一下午,也个没人搭理他,好容易下了工,表叔又再三说起屋里挤,他自然听出其中的意思,便跟他说有了住处,瞧着表叔笑的放松的脸,他心里头一回有了一股回家的冲动。   亏的宝珠热心肠,既有了吃的地方,还不发愁住,他心里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没有工钱儿也要坚持学本事,学了本事,将来好让爹娘能过上好日子!   大头吃过饭也不闲着,四处去瞧了瞧,见水缸里空了,便拎着俩桶问宝珠:“每日要洗那多碗,水没了可不成,水井在哪?”   宝珠笑笑,“出了巷子往左拐,走个二十来丈一颗老槐树下头。”又说:“我那伙计唐宝每天清晨来时会去打水。”她将身上钥匙取下来给大头,“夏天晚上县里热闹着哩,大头哥要想出门了,记得把门锁好的。积德哥要知道你来县里了,过些时候约摸要来找你玩儿哩!”   “也好些年不见积德了,听娘说书读的也好。”大头笑着说,他接了钥匙,说啥也要去打水,宝珠劝不过他,这才笑着由他去。   略微收拾一番,准备回屋,她惦记着今个三姑身子不利索,便合计着一会儿顺路去街上买些小点心水果提回去。   还没等出门,贺兰锦便急匆匆从外头进来了,他微微喘着气儿,“今个这样晚,我还怕你已经回去了。”   听润泽说起,他今年四月里无故缺了考,自打正月十五见了那一回,便再也没见过他,宝珠心说,许是润泽去了省城,他便忽然不来了。   这会儿见他手里拎着俩纸包,宝珠眨了眨眼儿,问:“贺兰哥哥今个怎么来了?”   “怎么就不能来?”贺兰锦一脸笑意,“你哥信里再三叮嘱我照应着你,今个么,难道宝珠不记得今个是什么日子?”   宝珠皱眉细想,今个正是六月初十,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些怀疑地瞧着贺兰锦,“贺兰哥哥说!”   贺兰锦将纸包放在柜台上,伸手去点了点她鼻子,“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么。”   宝珠笑着说,“原来贺兰哥哥是为我庆生来的!”又叹一声儿,“一忙起来日子过的竟这样快,连生辰都不记得了。”   贺兰锦笑着往外走,“走,咱们去口福楼,宝珠不想瞧瞧大酒楼是什么样的么?”   宝珠笑嘻嘻点着头,“早就想去尝尝口福楼的菜!从前都是你来吃我白食,今个你做东,我自然要好好宰你一顿好吃的!”   她们走到巷子口,正碰上大头担着两桶水回来,宝珠笑着跟他道个别,这才跟贺兰锦说起,“你的婚事咋样了?”   他心情似乎极好,一路上都挂着笑,“前个刚退,我只跟娘说,若是订了亲,每年的院试我便不去考。”   宝珠嘴角一抽,“你可真做的出来,考学这样的大事竟然都不顾。”她摇头叹着气,“有钱人真真喜欢胡来!”   贺兰锦笑着又去捏她小辫子,“你大哥不在跟前,倒越发调了皮,从前也没见你这样跟我说过话儿!”   宝珠朝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往人群里钻了个没影。   贺兰锦站在原地不觉失笑,紧赶慢赶地,才在口福楼门口瞧见了她。   他瞪了宝珠一眼,径直进了大堂,伙计眼尖,一瞧见他便笑嘻嘻来打问:“贺兰少爷来了!今个还是老规矩不?”   贺兰锦朝他微一点头,扭头示意宝珠跟上,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宝珠盯着菜单上下瞧着,对着一排排昂贵的价目直咋舌,“这样贵的菜价儿,亏你吃的安心!”   贺兰锦瞧着她一脸心疼的模样便觉着十分有趣,“我姨夫在省城开的酒楼还要更气派些,有机会便带你去瞧瞧。”他招来伙计,一口气点了十来道菜,才笑着问她:“宝珠怎么也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你生辰的?”   宝珠抿一口茶水,笑嘻嘻去瞧他,“定是我大哥告诉你的!”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大哥才不说那样无聊的事,一定是你主动去打问的!”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这帕子可是你的?”   宝珠一眼便瞧出那是二婶绣给她的那方帕子,前头不知何时丢了,因为这事,她暗自懊恼了许久,她不由抬起头,带了一丝埋怨地说:“帕子怎的在你身上?害我找了许久!”   他笑着去逗宝珠:“正月十五那日,我若不帮你捡来,早该被满街的人踩破了,一时忘了给你罢了,反倒怪起了我,我若不捡它,又怎么知道你的生辰,哪来这么一桌子好菜?” 第108章 宝珠生辰(二)   宝珠撇撇嘴儿,对他的说辞不以为然,速速抽了帕子装起来,这才打量起雅间里的摆设。   雅间被中央一道屏风隔了两部分,一边是可供十余人用饭的大圆桌。而屏风那头,宝珠凑过去瞧,竟还有供客人歇息的软榻,软榻边上布置了长桌与长木椅子,上头摆放着一套新茶具,一篮子水果。   她不由得哑然失笑,若是加上卫生间与麻将桌,摆放几张舒适的沙发,跟后世的酒楼也没什么分别了。   想到他专程来为自己庆生,面上不由绽放出一个笑,转过身去,欢快响亮地谢他:“贺兰哥哥!今个谢谢你的款待!”   贺兰锦笑了笑,“宝珠从前在屋里都是怎么庆生的?”   宝珠挨着他坐了下来,两手托腮回忆道:“小时屋里穷,可每年到了生辰,娘还是会想着法儿的做几样可口的菜,也不请客吃酒,就我们屋里人!”顿了顿,又说:“大哥在学里,很少陪我庆生,倒是思沛哥,每年这时候总会送我一样小礼物。”   贺兰锦了然一笑,“思沛,我认得,你卖糖葫芦时总跟着你的那个男娃儿。”   宝珠点点头,想起从前,便朝他皱皱鼻子,“你那时候可恶的紧,专欺负人,还要找他打一架哩!”   贺兰锦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郝然,他摇头轻叹,“日子竟过的这样快,从遇见你到如今不过只有短短三年时间,这些年我的脾性却改变了许多。”   宝珠使劲朝他点着头,“在庙里再见你时,好像一眨眼便换了个人一般,再也找不到那时的影子了。”   贺兰锦“扑哧”笑出声,“这语气,怎么听也像个小大人,难怪你哥常说你早慧!”他从酒壶里斟了一杯米酒,浅浅抿了一口,“我娘从小对我便极为约束,请了先生来,每日从早到晚逼着我念书,那时我也只有十三四,正是贪玩的年纪,整日想着法儿的跑去玩,上树下河,摸鱼掏鸟蛋,皮得要命。后来回了县里,娘终于不再逼着我,反而送我去了县学,瞧着旁人那样努力,这才渐渐明白了娘的苦心。”   他这样一说,宝珠不由得想起了积德,笑的眉眼弯弯,“说来我表哥也是,小时候顽皮得要命,人见人厌,也就是这几年,忽然间便懂事了!”   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小二引着几个伙计鱼贯而入,这边一道道摆放着,旁边的小二便挨个去介绍,说到招牌菜麻辣红油炝鳝丝时,宝珠不由得睁大眼睛去瞧,见那道菜色黑油亮,软嫩鲜香,老远鼻尖便传来一股浓郁的香辣气儿,没等她去细看,小二又介绍起下一道招牌菜,一时让她有些目不暇接。   待小二伙计们退下,贺兰锦神色才有些认真起来:“宝珠也是开馆子的,今个带你来也存了让你多学习学习的心思,兴许对你日后的生意也有些助益。”说着,他拿起筷子,“宝珠尝尝口福楼的菜,看看你会做着几样儿?”   宝珠稍有不服气,撇着嘴儿说:“都会做着哩!”半晌,又垮了脸儿,闷声说:“我做的是家常菜,怎么能跟口福楼一个档次?”她伸出胳膊指着面前的鲍翅肚羹,咧着嘴直叹气,“这样贵重的材料,寻常老百姓才吃不起哩!”又往前指了指,“喏,那道白灼生猛虾,还有酱翡翠螺花,姜葱炒海蟹,这三道菜加起来就要二两半银子,这一餐下来,顶了我铺子大半个月的收入哩!”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瞥着身旁神色无动于衷的“多金男”,问:“你带了多少个钱儿?”   贺兰锦不解地瞧一眼宝珠,“钱儿倒是没有,身上装了十两银,咱们吃一顿总是够的。”   宝珠稳了稳心神,拿起筷子恨恨地去夹菜,决定不再在钱儿的问题上跟他钻牛角尖,只埋头苦吃,万万不能浪费了十两银子。呃……当然也不能辜负了他的好意,专程趁着自个儿生辰邀她出门,其实也是想让她开阔眼界的吧。   想想自个儿,自打做了生意起,依仗着自己前世学来的本事,便一门心思闭门造车,丝毫也没有将菜品与县里人的口味结合起来。新鲜感固然重要,若是考虑到古人的口味,也能加入时下惯有的菜式,对铺子的生意也大有助益。   又琢磨着,口福楼这样大的酒楼,每日光是采购的钱儿,便要用去上百两银子了吧,自己的小快餐店,一天买菜买肉也只花着几百文,尽管生意好,钱儿像滚雪球似地越赚越多,可扣去房租赋税,屋里用钱儿的地方还多着哩,目前为止,赚的钱儿大都送去了屋里,手头里只余了两三贯应急。   默默瞧一眼口福楼精致的桌椅摆设,连餐盘都是特制的陶瓷,碟边儿印有口福楼的字样。心里又是一叹,看来古往今来,不管在任何地方,钱儿都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若没有相当雄厚的财力,怎么能开得起这样大的酒楼?想想自个儿的生意,啥时候才能做大,做的更好呢?   吃了五分饱,她暂且停了筷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去喝,瞧见贺兰锦诧异的眼神,笑着说:“一点点米酒,喝不醉的,我前……呃,我酒量好着哩!”   贺兰锦点点头,“吃了这半会儿,宝珠有什么想法么?”   宝珠一连喝了两杯,脸上起了薄薄的红晕,掏出帕子擦了一把汗,“想法自然是有的,现如今快餐铺子客流也稳定,我便想将铺面做得大些,想着年底寻个大些的铺面,却不知那时攒不攒的够钱儿,大哥明年三月还要成亲。”   贺兰锦不屑地嗤了一声儿,“县城里那些姑娘家,各个像吴氏一般矫揉造作,我是最瞧不上眼的。那吴氏嫁去你屋不过是多了张嘴。”他叹了一声儿,“你爹娘一年到头干活辛苦吧?”   他说话快人快语,当着对宝珠面儿对她未来大嫂的那一番评价算的上无理,宝珠却也不恼他,知道他是真性情。便只嗯了一声,对吴氏不多做评价。   “种地极累,一年四季的,无论外头酷暑严寒,爹娘一大早便起了,成日弯着腰干上一天的活,年年如此,遇上灾年,更是白忙活一场。”说起爹娘的辛苦劳累,她的眼睛微微红了,“我早早便起了做买卖的心思,就是想让家人过的好些,可惜现在爹娘还在屋里种着地。”   贺兰锦心中一动,忽然便对她生出一股莫名的敬意,轻轻拍她脑袋,“怪不得早早便要出门卖起糖葫芦,宝珠也是个懂事的。”又笑了笑,问她:“宝珠不是想寻个大铺面么,我倒能帮上些忙。”   宝珠朝他眨眨眼,他略一思索,说道:“做饭的事儿我自然是不懂的,钱儿却出的起,宝珠只管去瞧铺面,需要多少钱儿我出,便算是入了份子。日后生意上的事儿,宝珠做主便好,若有了盈余,按合约分成便是。”   宝珠直愣愣地瞧着他,这些话儿着实让她吃惊不小,一时不知该作何解答,半晌,才缓过神,细细想了想,若有他的加盟,新铺子自然能比预想的大出好些个规模,可他有那么些钱儿,完全能雇些个好厨子自己去经营,全投给自己,却只拿着分成,岂不是太亏了本?况且,其中又牵扯到经营权,分成等等细项,她一时有些理不清,知道他是好意,一时半晌的便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他。   贺兰锦轻笑一声,“这事儿倒先不急,到了年底柳树巷子的铺面租约到了期,要是宝珠还有意,再细细商量。”   其实,方才提的事也是他一时冲动下做的决定,现在细想起来,倒也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宝珠娃儿做生意是个稳妥的,又吃得苦,若投了钱儿给她,未必会赔本。   宝珠笑嘻嘻回他,“我自然是愿意的,这样天大的好事,高兴还来不及哩!只是怎么瞧,贺兰哥哥也吃了大亏,若真要合伙,我总也要拿出一半钱儿来才是。”   贺兰锦笑的开怀,略带酒气的鼻息轻柔地扫在宝珠脸上,“宝珠这话儿便错了,若是经营的好,当个甩手掌柜的,坐等着收钱儿有什么不好?我倒懒得去管生意上那些事。成日要读书,哪有精力独自去开个酒楼?”   宝珠想了想,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跟他商定合伙儿的事暂且不提,待年底再细谈。   贺兰锦早早便放下筷子,待到宝珠肚皮撑的滚圆时,外头天儿已经擦了个黑,她笑着起了身,“今个有些晚了,我姑这会儿怕是惦记着我哩,这便要回屋去了,今个很高兴,谢谢贺兰哥哥。”   出了门,他招手从街边叫来一辆驴车,宝珠笑着说不必那样仔细,他却极为坚持,“女娃儿家夜里还是有个人送着保险些。”   驴车驶进巷子口便停了,宝珠笑着下车跟他道别:“贺兰哥哥好走,今个吃去你那么多银子,日后得闲了便来我铺子吃白食儿!家常菜也有家常菜的好!”   目送着驴车驶远了,她才转过身。毫无防备的,阴暗处一个狭长的黑影撞入眼帘,伴随着怒气冲冲的声音,“好哇你!今个为了给你庆生,娘下午早早回来准备了一桌子菜,你倒好,跑去跟别个吃!”   月色中,那张脸上带着浓浓的怨气,“哼,亏我在巷子口等了你一个时辰,生怕巷子黑了你瞧不清路。没成想,还有人专程雇车送你!算我白操心!” 第109章 中秋回屋   宝珠挎着一张脸儿,苦哈哈地朝积德咧个嘴儿,“表哥别生我的气成不?今个原本也是个巧合,却没想到你跟姑还特意准备了……我这就回去跟姑解释一番。”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哼!你自己去跟我娘说!”也不等宝珠,一转身,迈着大步子往屋里去。   宝珠苦着一张脸儿,急匆匆跟在他身后往屋里去,他进了门,回头瞧一眼宝珠,重重跺几下脚,叹了一声,径直进了厢房,“砰”地一声儿合了门。   陈翠喜只当宝珠今个陪着大头叙话儿叙的晚了,便也没去问,只笑着叹气,“别理他的,不知他又生的哪门子气!”   宝珠耷拉着脑袋,抿着嘴朝她姑认着错儿,“三姑,今个叫你们担心了,今后再有事,一定提前跟姑知会一声儿,再不让表哥担心了!”   她故意将“不让表哥担心”几个字儿说的重重的,厢房里却也没传来什么动静。   陈翠喜笑着嗔她,“这娃儿,亏得姑今个精心准备了这一遭,耽误了一个半时辰不见人,这会儿菜也凉了,可好赖也得吃两口的。”   宝珠嗯了一声,想起她姑跟积德还没吃上,更不敢提起自个先前大鱼大肉的吃过了一回,麻溜跑去端菜进灶房,“姑歇着,我去热菜。”   出门时,不死心地瞅一眼厢房紧闭的门,小声又喊了一句,“表哥,我去热菜,一会儿咱们吃饭喽!”   顿了半晌,里头还没个动静,宝珠这才抿着嘴儿出了门,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积德倒算是有了十分的了解,说来积德的脾性跟她娘倒有些相像,有时瞧着他真的生气了,可回过头自个儿就缓过劲了,乍看脾气不小,实则内里却是个通达性子。   因此,在三姑家这一半年里,她总能跟表哥相处的极好,就是有时惹了他不痛快,他也只嚷嚷着几句,事后别看他黑着个脸儿,其实早就没了气,便照常去跟他说话。摸准了他的脾性,只觉得比自己两个亲哥还要好相处,就是润泽生一回气,那没个几日也是好不了的。   可这一回,她莫名却有些理亏心虚起来,她头一回在县里过生辰,今个这日子,若是没人提醒,自个都是不记得的,哪里又料到她姑那样郑重其事地记挂着,下午还专门推说累了,也是要提早回屋为她准备庆生。   叹一口气,暗恼今个出门没给她姑打个招呼,实在做的不妥。   心里思索着一会儿怎么去劝劝积德比较好。殊不知她方才刚出了门,陈翠喜便将积德唤了出来,叉着腰训斥他:“你妹子今个过生辰,不就回晚了些,你闹个什么别扭?噢,娘前头咋说的!?刚说让你对宝珠好些,你就那副德行?”   积德梗着脖子半晌不吱声,又挨了陈翠喜一顿好骂,这才黑着一张脸儿,被他娘按坐在饭桌旁。   一会儿,陈翠喜又进灶房帮忙,俩人一块将满桌菜逐个热了一遍,宝珠端着菜碟子进门时,一眼便瞧见了积德,朝他嘿嘿笑一笑,他却转过头,重重哼一声儿。气的陈翠喜一个巴掌朝他脑门拍去,板着脸训他:“越活越倒退了,还跟你妹子置气!?前头每回玩儿的晚了,是哪个进灶房给你热菜热饭的?噢,就不许你妹子晚一回?”   宝珠忙拉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劝她,“三姑别去骂表哥,今个是我回的晚了,三姑做了这样好的菜,都这个时候了,表哥约摸也饿了,咱们快些吃。”   陈翠喜这才笑着端起碗筷,张罗着:“今个宝珠生辰,一年才一回,咱们三个尽兴吃!”又笑眯眯去问宝珠,“咋样,就算你娘不在跟前儿,我娃儿在姑家也没委屈着吧?”   宝珠重重点着头,一本正经去说:“姑对我可好了,将来一定好好孝顺姑!”   陈翠喜呵呵笑着,瞪一眼积德,“你妹子生辰,你就不说两句?”   积德闷声夹着菜,小声咕哝一句,“有啥好说的,多我一个也不多!”   陈翠喜“嘶”地一声儿放下筷子,又去拍他脑袋,“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宝珠听出他话里有所指,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去劝陈翠喜,“姑别生那样大的气,原也不怪积德表哥,他今个在外头等了我许久,气我也是应该的。”   陈翠喜无奈地叹一声气,又叮嘱宝珠,“你表哥就是那臭德行,其实心里还是挂着你的。我娃儿心大,不跟他计较,咱姑侄俩且好吃好聊着,谁也甭理会他,让他自个儿吊着脸子去吃!”   话音刚停,积德便不满地哼出一声,抬着下巴说,“凭啥不待见我?又不是我回的晚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偏要插一句嘴!”   宝珠跟她三姑对视一眼,齐齐呵呵笑开,一屋三人气氛这才欢腾着,有说有笑起来。   第二日宝珠将进铺子,唐宝便大呼小叫地嚷嚷起来,“宝珠老板,你猜今个怎的?我早上方一来,便瞧见水缸接满了,还有,咱那一满桶子恶水也给清理了,天哪,那大桶子,足有四五十斤重,大头哥是咋办到的?”   宝珠笑笑,他却急的直跺脚,拉着她进灶房瞧,“老板快看,那灶台,刷的像新的,煤堆也理的整整齐齐!”他本就年纪小,跟宝珠处的熟了,知道她们屋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人,私下里行事说话便也没什么顾忌。   陈翠喜跟了进来,“哟”了一声儿,眼睁得老大,“还别说,整的真利索,也不知道大头把那恶水倒去了哪儿?县里隔段时间就有人专程收走,花费也不多,何必费那大力气。啧啧,几十斤重咧!”   宝珠笑着摇头叹气,“由着大头哥去吧,他一准是觉着在咱这儿吃了住了,心头过意不去着哩。”   陈翠喜也笑着说:“双喜家这娃儿就是心实!”   等到晚上大头再回来的时候,唐宝看他的眼神已经由最初的友善变成了崇拜,他特意跟宝珠知会了,说是晚些下工,要叫大头哥到自个儿屋去吃一回饭。   宝珠心里正乐意着,大头哥初来县里,没个能说的话儿的朋友,自己又是女娃子,大头哥老实憨厚,唐宝也是个不错的娃儿,又勤快又机灵,难得的是心地也善良,又都识得些字儿,他们两个打交道,她放心!   一晃眼,日子到了七月底,宝珠三姑夫回来了一回,在县里呆了十来天儿,等那批货批发了出去,便又赶着跟着雇主上了西北,他这回去了小半年,带回来五两银子,陈翠喜乐的又去给宝珠和积德扯布料做衣裳。   宝珠自打来了县里,她姑前后连做带买的已经置办了六身衣裳,春冬三身,夏秋三身。宝珠时常想着,三姑待自己不比亲娘待自个亲闺女差,姥姥家那边的几个舅舅妗子虽然也都待自己好,却没有一个人像三姑那样将自己当成亲闺女般,就冲三姑待她那份好,她暗自决心着,将来铺面大了,赚钱儿多了,年底结余时怎么也要给三姑一份子。   她生辰那日之后,积德果然也不再生她的气,只是从那日起,他每天傍晚都要来铺子里呆不大会儿,等铺子打了烊便跟宝珠和她姑一块回屋去。   中间贺兰锦只来了一回,他便像个炸了毛的猫一般,从头到尾不给他一张好脸儿,连讽带刺地刮他,饶是贺兰锦修养风度良好,也被他气了个够呛,呆了不大会儿便沉着脸儿告辞了。   宝珠气的去找三姑理论,她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训斥积德,只笑的开怀,说是积德耍脾气着哩,不必去理他。   到了八月十四这一天,宝珠便早早打了烊,准备明个歇业一天,回屋跟她爹娘一块过个中秋节,前头她娘托同乡传来信儿,说是她二婶子今夏个身子越发不好,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宝珠掐指算算,她也有大半年没见着二婶子,她娘为了照顾二婶,也好几个月没来县里瞧她,便跟陈翠喜合计着,今年中秋就不跟她们一起过,回屋再去瞧一回二婶子。   陈翠喜点着头,“也不知还剩下多少日子,是该去瞧一回,一会儿收拾收拾,我跟你表哥也一块去。”   宝珠跟积德两个顺路去街上采买,她姑回去准备牛车,明个过节,她便多买了几样不同口味的月饼,想到她娘有自个包月饼的习惯,又买了些月饼馅子,给秀娟带些小吃食。老院那一份的月饼她也准备了,明个回去给她娘,送不送看她娘的意思。   他们回屋的时候,陈翠喜还在厢房收拾着,不一会儿取出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来,问:“这几件积德的衣裳,拿去给良东穿成不?”   宝珠点着头,“我瞅着挺合身,表哥个子大,堂哥穿着正好哩!”   陈翠喜点点头,包了衣裳,又去地窖里取了些积德爹带来的特产,吆喝来积德一齐往板车上运。   他们三个下午从县里出发,到了屋里时天儿已经擦了黑,王氏见闺女和她三姑来了,乐的又去下灶忙活,一家子吃了些饭,才齐齐围坐在老二媳妇屋里聊着天儿。 第110章 临终委托   许久不见,话题自然都围绕着陈家明年的喜事,一说起这话题,王氏便乐的没停嘴儿,将前头去吴府的细节不厌其烦地又跟陈翠喜几个学了一回。   陈铁贵没她那样高兴,不咸不淡地插着两句嘴儿,王氏瞧他直说扫兴话,气的直跟宝珠数落他,“旁的儿子说亲,巴不得将亲家吹上天去,娘不过实话实说,那闺女确实性子柔,相貌又标志,瞧瞧你爹,就知道跟我唱反调!”   宝珠笑着凑到王氏跟前咬耳朵,“爹就是那么个脾气,嘴上说的好,等大嫂进了门,那还不得当成了亲闺女?”   王氏呵呵笑着叹:“还是闺女了解她爹!”   陈翠喜却有些替王氏发愁,“嫂子,明年个那姑娘嫁来,还不得陪上个丫鬟?屋里养着两口人,负担不是更重些?”   “你嫂子这会儿已经高兴的过了头,哪还顾得上屋里养不养得起哩!”陈铁贵见好容易他妹子跟他想到一处,难得的一连串说了许多话,“那吴府要照你说的,屋里头亭台楼阁,丫鬟老妈子伺候着,她闺女到了咱屋,可得咋供养?”   王氏笑着摇头,“吴老爷也是个明理的,那日便略提了提这事,就冲咱屋里吃紧,陪嫁丫头就免了。那丫鬟今年也到了适婚龄,待玲珑嫁了来就遣她出府去嫁人。”   陈铁贵哼了哼,不说话儿了,陈翠喜却忍不住感叹起来,“虽说玲珑姑娘脾性好,可毕竟是县里姑娘,讲究多着哩,嫂子到时怕是一点也省不下心哟!”   王氏叹口气,拉着陈翠喜的手跟她说着掏心话儿,“你哥也是这个意思,前前后后跟我说了许多回,可我就是考虑着,润泽娃儿读了这些年书才考中了秀才,要找咋也得寻个般配些的,吴氏又念过书,两个娃儿也配的上。润泽娃儿离的远,吴氏识字,平日里俩人互通个信儿,总好过一日日惦记着。”顿了顿,又说:“老大对她极是倾心,年头你哥才提了毛家一句,他便不干了。老大性子倔,索性这一回顺了他的意,咱们当爹娘的,一辈子就图个娃儿们过的好。”   陈铁贵微微有些动容,“你前头那样欢喜,我还真当你乐的巴上了县城亲家哩!”   王氏呸他一声儿,“娃儿乐意的亲事,咱们当爹娘的就顺了娃儿一次又能咋?就真像你说的,寻个农村娃儿,也不见得就是个体贴孝顺的,这婆媳之间哪还能不磕磕绊绊的?就芳儿才嫁去我娘家屋,还跟我娘有些个不愉快咧!”   张红玉也笑着去支持王氏,“大嫂说的在理,前头大嫂瞧着那闺女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将来屋里必定也能和睦。”她说了这么短短一句,便上气不接下气咳了好半天,低头瞧一眼帕子,脸色蓦地白了三分,王氏几个看在眼里,心里都跟着叹气,面上却也没多说什么,还是宝珠三姑起了个头,大家又笑着去聊宝珠近半年来的生意。   聊了小半个时辰,王氏瞅着张红玉有些倦乏了,便说夜深了,张罗着各自回屋去睡。   她跟宝珠和陈翠喜进了北边儿屋,一边铺着炕一边儿说,“宝珠跟润泽成日不在屋,便将铺盖卷了,省的落了灰。”又呵呵笑着对陈翠喜说着,“妹子今个晚上凑合跟宝珠娃儿挤挤。”   宝珠去院子打水洗脸,陈翠喜瞅着机会适宜,便拉着王氏悄声说:“嫂子,前头瞧你对这亲事的态度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便也没吱声,如今亲事定了,我这心头倒有些话儿忍不住想跟嫂子说说。”   王氏笑笑,“妹子快说吧,咱们之间还有啥不能说的?”   陈翠喜叹着两口气,抬头瞅她一眼,“话儿说在前头,嫂子可别嫌说的难听。”顿了顿,便接着说:“吴家虽没明说,想来也是瞧不起咱乡下人的,我在县里这些年,还不知道县里那些人?他屋明显也是冲着润泽跟铺子来的,那闺女……”她瞅一眼王氏,“若真像面上那般和善也就罢了,就怕是个表里不一的,将来再生些个矛盾,润泽还在外头读着书,嫂子还是别忙高兴,早有个心里准备才是。”   王氏知道陈翠喜说的是一番体己话儿,沉思半晌,对她说:“你跟你哥担心的原也是一个事儿,我这些天也总发愁着哩,眼见着大儿媳要进门,哪能真像你哥说的那样心宽。”她长长叹一口气,“你哥也是怕那姑娘性子跟屋里人合不来,可我这几日却想着,不管咋样,他吴家也是郑重将闺女嫁了来的,出嫁从夫,玲珑也是个明理的,必定也能安心去过日子。就是平日里生出些摩擦,只要我跟娃儿他爹好生待她,谁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日子久了,总能像我娘家屋里一般和睦。”   陈翠喜这才放了心,“我只当嫂子是高兴的昏了头,谁知心里这样明白,我也就放了心。”   王氏笑着摇头,“要真是那狼心狗肺的,日后生了事,我只管去跟润泽说,闺女左右也是他瞧上眼的。”   陈翠喜点着头,“那嫂子可得放稳了心,润泽是个孝敬娃儿,总能断好家务事。”   第二日天儿不亮,王氏便在外头嚷嚷起来,宝珠醒来的早,便穿了衣裳出门去瞧,南边儿屋里窗子门敞开着,她娘在里头跟她爹说着什么。   她心里约摸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急忙进南边屋去瞧,一进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儿,除了她爹娘,连魏元也在屋里。   王氏脚边儿放着一个木盆,里头堆了十余个满是血的帕子,王氏瞧一眼宝珠,愁眉不展地叹着气,“今晨又叫不醒你婶子了,紧着让你润生哥去叫你魏伯过来瞧,方才给下了一剂重药,约摸一会儿便醒了。”   宝珠默默走到二婶子床前,她此刻一脸苍白,呼吸极弱,被头上沾了大片大片的血渍,宝珠转过脸,眼睛微微红了一圈,不知二婶子昨个夜里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昨个睡前明明还好好的一块聊着天,才几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从被子里摸出二婶子的手,轻柔地握住捏了捏,悄悄在她耳边说着,“婶子,你一定要缓过来,良东和秀娟离不了你。”   不大会儿,老院那边就来了人,陈刘氏脸上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老二媳妇向来是得她心意的,这么个老好人如今病入膏肓,她心头也不是个滋味,进了门,谁也不搭理,到炕前瞧了一眼就靠在门框上定定发呆。   铁山两口子也跟着来探望张红玉,这会儿领着美丽在堂屋站着,正跟陈翠喜说着话儿。   良东一进门便扑上前去摇晃他娘,魏元急忙拦了,一脸郑重地对他们说:“大家心头都有个数,约摸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又叮嘱王氏,“一会儿若醒了,也不必再去喂药,这几日好生喂些好吃食罢。”   良东定定瞧着他,半晌,两眼含满了泪,啪嗒一声儿落在地上,那声音清晰的震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他“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哽咽着哭喊,“昨个娘才说,过些时候身子好利索了带着我一块去寻爹,你快醒醒啊娘,你走了,我跟妹子怎么办?!”   王氏一边抹着泪一边往外头走,这一幕实在让她心里难受的紧,就连陈刘氏也掏出绢子不停擦着眼睛。   屋里出了这样大的变故,王氏几个妇人家早就哭的没了主意,男人们倒算冷静,陈铁贵跟他爹已经在院子里商量起了张红玉的丧事,不知谁提起了铁富,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前些个其实是打听出他的消息的,一个同乡在营安镇子里见过他与钱氏,回来便说给了陈二牛,知道他人平安着,却不回屋,陈刘氏便对这个不孝儿灰了心,陈二牛几次想去找,都被她拦了,说是反正红玉吃药钱儿自个儿也出了,便由着他去,屋里就当没这个儿。   “媳妇眼见着要丧,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也得回一趟!”陈二牛气的发了话儿,“今个铁山跟铁贵两个去一趟营安县,就是报官也要将人寻来!”   晌午时,张红玉忽然醒了,良东秀娟几个呆在屋里的娃娃急忙就往炕头跑,宝珠老早守在她跟前儿,见她醒来了,便抓着她的手,本想对她笑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问:“婶子想吃些啥,我马上下灶给婶子去做。”   张红玉紧紧捏了她的手,扫一眼屋里的几个娃娃,虚弱地对宝珠开了口,“好孩子,领着你秀娟妹子去叫你娘进屋,婶子有话儿对你娘说。”   宝珠跟积德他们出去了,张红玉才笑着去抚上良东面颊,“娘要去了,今后就将你托付给你大婶子,要听你婶子的话儿。”她断断续续咳了一阵子,顺着炕沿去寻针线篓子,“给你缝的那件袄子还差一截袖子,娘要缝完。”   良东哭着去拿针线篓子,“娘,快别动弹,歇着,求求你了。”   张红玉笑着瞧他,“乖娃儿莫哭,今年也十五了,娘不在了,以后你妹子还要靠着你。”   王氏让积德宝珠两个领着秀娟在院子等着,自个儿进了门,速速迎到张红玉床前,笑着说:“红玉,我来了,你醒了便好,一会儿让宝珠去灶上做些可口的,你才起来,身子虚着。”她虽然笑着,可俩眼睛肿的像个核桃,怎么也掩饰不住一脸的悲戚。   张红玉紧紧拉着王氏的手,自嘲地笑笑,“嫂子待我这样好,这些年这样厚待着我,可我怕是到死也要给嫂子添麻烦了。”   王氏撇过头抹了一把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嗔她,“你说的是什么话儿,快别提那些个死字!”   张红玉摇摇头,又吩咐良东,“东娃儿,快给你婶子跪下。”   良东哽咽着应了一声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氏急的叫他起,“妹子这是做啥?”   张红玉喘了半晌气,激动地坐起身,“良东娃儿是他爹的独苗,将来还能去寻他爹,可秀娟娃没有爹疼,没有娘管,我这一走,十分放心不下她,我想将秀娟娃儿过给嫂子。”   王氏重重点几下头,“你放心,一会儿就去跟爹娘提,让里正出个面儿,明个就过,明个就过!”   王氏扶她躺下,她一双眼睛一转不转盯着王氏,忽地面上划过两道泪痕,“良东爹若真铁了心的不回屋,咱娘那边……将来还要劳烦嫂子照应着娃儿。”   王氏不迭点着头,宽慰着她:“都答应了你,今后必定善待这两个娃儿,你且放心的歇会儿的。” 第111章 二婶丧事   陈铁贵跟铁山两个没怎么在屋里说几句便急匆匆赶去营安镇,张红玉一醒来,王氏便去村里老王家去买了几只鱼,回来又赶着吩咐润生挑一只老母鸡杀了,叮嘱宝珠做几样好的,老母鸡就炖个汤。   宝珠点着头,跟王氏商量,这几日就先不回县里了,最后尽个孝,在屋里好好伺候她二婶几天,每一顿的饭食精心去为她准备。   王氏重重叹一口气,什么话儿也没说,又去外头陪着亲戚们说着话儿。   宝珠一整个上午都窝在灶房里精心准备,一转眼,相处了这么些年的二婶要离开她,心里乱的像一团麻,不时就想起二婶对她的好,眼泪便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连魏思沛来了也不曾发觉,他站在灶房外头看了宝珠不大会儿便悄悄走了,留下四个鼓囊囊的纸包包放在门口窗台上。   午饭时,精心准备的四样菜给张红玉端了去,她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小碟酥鱼卷儿,喝了半碗鸡汤便一口也吃不下了。   王氏瞅着张红玉醒来后精神不大好,便打发陈家亲戚们先回去的,屋里有啥事了再知会他们。他们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王氏跟陈翠喜两个在堂屋愁眉不展地说着话儿。   宝珠端菜去给她们两个,她们这会儿哪有什么心情去吃,屋里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尽管早些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心头到底还是难过的紧,草草吃了几口,便商量起张红玉的身后事来。   宝珠不愿意去听那样沉重的话题,出了屋,一眼瞧见秀娟坐在廊头台阶上,一对眼睛红通通的。   她走过去挨着秀娟坐了下来,柔声问她,“姐姐带你去灶房吃些菜,去不?”   秀娟摇了摇头,小嘴一抿,吧嗒吧嗒地掉起了泪。   宝珠叹一声儿,哄她:“秀娟不难过,待会你大娘瞧见该伤心了。”   秀娟闷闷地说着:“叔叔们今晨说,要把大娘埋在陈家老坟里。”尽管她这个岁数对生死还有些懵懂,却也能从屋里人的脸色里瞧出些端倪,大娘要离开她了!   宝珠伸出一只胳膊搂了她,柔声说着:“你大娘今后若不在了,还有你大婶子,还有哥哥姐姐们。”想了想,还是对她说:“明后个你爹娘也要回来了。”   秀娟身子蓦地一颤,猛地站起身,抖着嘴唇说:“我不要娘,我要大娘!”话毕了,蹭蹭蹭就往南边厢房跑。   宝珠叹口气,也跟着进了屋,良东正沉默地坐在炕沿上定定瞧张红玉,宝珠走上前,轻轻将秀娟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脑袋,瞧一眼张红玉,见她正闭着眼睛睡的熟,褥子上又添了新的血迹。   宝珠不忍心再去瞧二婶子,柔声唤了一声,“堂哥……”   良东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皮子肿的厉害,脸上有些花,他平时温温和和的一个人,这会儿一张脸却透出一股深深的痛苦绝望,他闭了闭眼,再一睁开,才应了宝珠一声,“忙了一上午,宝珠去歇一会儿,这儿有我守着。”   宝珠摇摇头,搬了一张小椅子在炕边儿坐着陪他。   秀娟轻扯了一下良东衣脚,怯生生地抬眼瞧他,“姐姐说爹和娘明个要来,我害怕……”   良东怔了怔,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恨意,他轻轻拍了拍秀娟肩头,“不怕,有大哥在,大哥护着你。”   宝珠看在眼里,心头难过,却又感觉到无可奈何,她不打算去劝说良东什么,知道这样大的事儿,无论什么样的劝,他总要难过一回,倒不如别去勾起他的伤心事。   傍晚的时候,张红玉又醒了一回,一醒来便拉着良东的手直问:“你爹回来了吧?娘方才梦见你爹来了。”   良东紧紧攥着俩手,忍着泪答她:“快了,叔叔们去叫爹,约摸该回来了。”   宝珠见她醒来,忙去通知王氏,又进灶房热饭菜,这回她吃的稍微多些,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小半碗米,一碟子菜。   吃过饭王氏便扶着她躺下,只是她却一直不肯闭眼,说是良东爹来了还有好些嘱咐要对他说。   王氏便在跟前儿陪她,让宝珠跟积德两个到村口去瞧人。   夜幕降临,村子却热闹,各家各户都坐在门口纳凉寒暄,宝珠默默跟积坐在村口小山坡上,不时叹着气,积德也一反常态的有些沉默,尽量将手里的扇子朝宝珠身上摇出多些风。   “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积德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恨恨甩向地面,“二舅真是个混蛋,丢下二妗子孤儿寡母的,到现在还不见他人哩!”   宝珠忍不住去瞪他,读了这些年圣贤书,他口里的脏话儿倒像小时候那样,说来就来,一点儿没变。   可这一回,她却也跟着在心里将二叔骂了一通,叹一口气,“再等一等的吧,我倒宁可在这儿等着,也不愿瞧见二婶子病得样子。”   积德没吭气,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心里也难受的紧。”   润生一路狂奔着往村口去,顾不得汗流浃背,瞧见自家弟弟妹妹在山坡上,隔了老远便喊他们,“宝珠积德,快回来!方才二婶子不行了!”   宝珠心头一颤,腾地起了身,跌跌撞撞就往前头跑,润生一边回头往屋里跑,一边喘着粗气说:“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吐了一大摊子血,娘去叫魏伯,也没能救的回来!”   又催他们:“你们快些跟上,咱屋里现在可乱成一团了,娘让我快些喊你们回屋,先别去管爹他们了!”   进了门,便听见屋头传来一阵阵哀嚎声儿,宝珠心里焦急,直直就往南边跑去,翠芬站在门口拦了他们,“你们几个小的就别进去了。”   宝珠这会儿心慌意乱,胳膊腿都是抖抖索索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去瞧瞧二婶子,没命的就要往屋里钻,陈翠喜也从里头出来了,给积德打了个眼色,朝宝珠大喝一声儿,“宝珠娃儿听话!你娘正在里头给你婶子擦洗着换寿衣,你进去了不是添乱么?”   积德立即过来死命拉着宝珠,跟润生两个一人拖着宝珠一只胳膊,润生大声劝着她,“婶子已经没了,咱们几个好生呆着,别去给娘添乱!”见她不再挣扎,才松了一口气,跟着陈翠喜进了屋。   宝珠怔怔地靠在积德怀里一动不动,脑子里空荡荡的,半晌,才捂着嘴儿呜呜地哭了起来。   积德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去劝宝珠,只有一搭没一搭伸出手轻轻拍她的背。   不多会儿,陈二牛引着一帮陈家亲戚步履匆忙地进了院子,王氏从里头出来,脸色苍白,哽咽地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招着几个娃娃到了堂屋,给每人穿了孝服,头上披了麻,因积德是外甥,只穿了孝服,不去给他批麻。   陈氏族里离得远些的已经紧着润生去报丧,近的便早早赶了来,院子里挤满了人,不大会儿,灵堂已经搭了起来。   魏元带着魏思沛也赶了来,进了堂屋,叹一声儿,劝慰王氏,“节哀顺变……”   魏思沛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哭的悲恸的宝珠,他抿了抿嘴儿,走到宝珠跟前儿蹲下身,小声劝她,“宝珠不难过,别让你爹娘担心。”   宝珠吸溜吸溜鼻子,抬头瞅他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正要说句什么,斜里忽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上她的手,“走,灵堂布置好了,去给二妗子烧纸钱儿去!”   宝珠站起身,擦一把眼泪,被积德带着往院子里去。   陈刘氏几个在灵堂外头招呼着亲戚,烧了纸,磕了头,宝珠才起身去寻王氏,见她正在堂屋招呼着二婶子娘家人,便进堂屋帮着她招待。   棺材是昨个才定做的,按说最快后个才做好,里正方才出了个面儿,亲自到村里棺材刘屋里去了一回,就将他屋早准备的一口要了来,那棺材做的又细致又结实,外头用黑漆涂了,原本是他给他母亲预留的,尽管由里正出着面儿,他还N古了半晌不大乐意,王氏跟着里正一同去的,当即便从身上掏了两百钱儿给他,他这才高兴起来。   这会儿棺材已经被几个壮汉抬了来,就摆在院子里头,陈二牛说是夏天,不耽误的,后个就出殡。   灵堂里点了蜡烛,火盆里又不断烧着纸,照的院子里亮堂堂的,这一晚,宝珠便跟着王氏一直守在灵堂里,半夜,王氏让她去睡,她却坚持要守着,积德也跟她娘倔着不肯去睡,王氏心头正事多,便也不抽工夫去管他们。   天一亮,各方亲戚陆陆续续便赶来了,请来的吹鼓手也开始不间断吹着唢呐,奏着哀乐,孝子们大哭,亲友北面行礼,气氛倒比做个夜里更悲凉些。   按当地习俗,人死后第二日入殓,由良东包头,仰面朝天,放入棺材,周围塞上棉花,草纸。往她衣袖中塞两个面饼,一支九连环,再由良东下扎,将棺材钉死。   光这一个仪式便进行了一大早,良东悲恸至极,几次哭晕过去,老二屋里就他一个独子,陈二牛跟陈刘氏也没有办法,只得又搀着他去歇息,缓过劲了继续仪式。   陈铁贵他们赶中午带着陈铁富回来了,一进门瞧着满院子的人,又搭了灵堂吹了哀乐,几人便知道张红玉已经丧了,连铁山也忍不住扑向灵堂大哭了一场,砸着胸脯哭喊着,悔着自个儿没能给嫂子送上终,陈铁贵也好不到哪去,进了门便红了眼睛,也只有铁富,跟着俩人后头面无表情地进了灵堂去烧纸。   他如此麻木,气的陈刘氏指戳着他的脑袋骂他畜生不如。   王氏也跟着哭喊着踢打他,口里一声声说着,要不是前些年他懒散,地里的活计全落在一个女人家身上,红玉还能被累出那病来? 第112章 丧席风波   陈铁贵一回来,便跟着他爹陈二牛一块主持着丧事,王氏跟陈刘氏两个招待着来客,准备着丧席,积德专门坐在小凳上,一桩桩去记亲友邻里行的礼。   按说陈刘氏的丧事须得在陈家老院去办,当时张红玉丧在王氏屋里,陈刘氏当日也不去提,红玉没了,王氏本就没心思去争个便宜,便也默认了丧事就在自个屋办。这事让旁人去瞧,眼里都雪亮着,私下里自然是对老院人议论纷纷的。   嫁入陈家十好几年,也就得了这么个好妯娌,王氏心里只觉得红玉命苦,年纪轻轻便撒了手,眼前尽是她平日里的好,自个陪着她闭了眼,给她送了终,觉着还没做到尽善尽美,至少还要了了她的遗愿才好,红玉临终时瞧着她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万斤重。   区区丧事和丧席比起养一个娃娃的重任来,那还有啥说的?就是陈家不管,自个也是要担起来的,不仅如此,丧事一完,过继秀娟娃儿的事儿也要提上日程了。   陈刘氏隔三差五得些闲便到积德跟前儿去瞅上一眼,问他总共收了多少钱儿。王氏看在眼里,心头便不大乐意。   瞅了个空,便跟陈刘氏商量着,“丧事虽是爹主办的,可下来屋里还要去办丧席,红玉生前得了人心,死后还来了这么些个亲朋,就是粗粗办一回,少不得也要花去一两贯钱儿,要我说,丧席就用来客行的礼钱儿去办!”说是商量,其实就是跟陈刘氏明说,这回收的钱儿积德一笔一笔记着哩,那钱儿谁家也别想动!就用来办丧席!   陈刘氏皱眉去听她说话,半晌,嗯了一声儿,忽然又冒出一句,“且让娘去跟翠芬知会一声儿,丧席就明个晚上在陈家办。”   王氏冷哼一声,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这个扣扣缩缩又小气吧啦的婆婆心里还打着小九九!生怕自个屋拿了那礼钱儿去办席,打了那钱儿的主意!   王氏气的不轻,她心里自有一股莫名的坚持,红玉后来病成那个样子,都是自个成日在跟前喂吃喂喝,到她去了,床前送终的也只有她跟良东翠喜几个,又是擦洗身子又穿丧服,陈刘氏不过只闻讯赶来哀嚎了两嗓子,到了这会儿,自个想为她办个完整的丧事也不成?   宝珠就站在她娘跟前儿,这会也忍不住去开腔,“不成,席在我屋办,昨个娘跟亲戚们都知会过了!”   陈刘氏嘴一撇,咧宝珠一眼,“小娃儿知道个啥?”又瞅一眼王氏,“现如今铁富还在着哩,那钱儿……咋也由不得你跟铁贵做了主。一会儿我跟你爹去通知亲戚们,叫他们到东边去招待。”   王氏冷笑了一声,领着宝珠转身就往屋里去,陈刘氏努着一张嘴儿还想说什么,才开了半句口就见王氏带着娃儿转身走了,气的在后头小声呸她一声。   王氏絮絮叨叨跟陈铁贵数落着方才的事儿,末了,又说,这一回铁了心的,就在自个屋里办,时间就定在今晚,甭管陈刘氏办不办,自个倒贴钱儿也要办。   陈铁贵也是这个意思,弄啥前头丧事都是在屋里办的,酒席倒要去老屋?他跟媳妇照料老二媳妇这么些年,搭进去的钱儿早有两贯了罢!这个时候偏计较起那么丁点钱,真不愧是他娘的风格。   商量好了便去准备,王氏娘家这回来的人不多,李氏来了呆了不大会便走了,就宝珠大舅跟大妗子这会儿还留在屋里,原也是怕王氏有个啥要帮忙的地方,王氏本还说早些遣他们回去歇着,这会儿忙去找他们帮忙准备丧席,自个则去邻居家凑桌椅碗筷。   宝珠跟积德两个都被打发去割肉买鱼。润生去通知远亲近邻的,这回时间紧,王氏早打定了主意,有那些个路远的,赶不及今个来的,自己便备了礼去还,务必要将丧席办的妥妥帖帖的。   前头收的钱儿,王氏生怕婆婆因为自己办席拿那钱儿生事,惹出事端来,钱儿有两贯半,自己干脆一分没动,叫来良东,将钱儿交给他,仔仔细细叮嘱他,说是今后他娘不在了,秀娟到她屋也受不得委屈,倒是他自个,将来用钱儿的地方多,精打细算的用。   良东也知道这回就因着收下的礼钱儿他大婶子跟他奶奶起的风波,他早就明了事理,心里自有想法,觉得她娘在大婶子屋里本就欠了她们许多,这回办席,瞧大婶子的意思也是要自个出钱的,他打定主意那钱儿将来一分不少的都给王氏。   陈刘氏得了王氏今个要办的消息,领着翠芬两个跑来要那钱儿,良东却摇着头不肯给,陈刘氏骂了他好一顿,说是他娘才去,他便紧着帮他大婶子拿钱儿,气的王氏又在屋里跟她吵了起来。   好在良东是个主意正的,陈刘氏怎么说,那钱儿他也不交出来,陈刘氏只得悻悻地走了,她卯着劲的让王氏办不成,回屋便跟丈夫闺女添油加醋地说着王氏敛了财,陈二牛气的不轻,说是自个屋给老二媳妇办丧筵,也不稀那些钱儿,就是勒紧了裤带,今晚也要办上,他们老两口出面,亲戚们好赖也要给上几分薄面,王氏那边肯定是办不成的。   陈刘氏紧着就去通知亲戚,亲戚们先前得了王氏的通知,这会儿又听说到东边陈家去吃席,各个摸不着头脑,纷纷又跑来王氏屋里问陈铁贵到底是咋回事,王氏便笑着说不碍事。谁家掏了多少礼她记得清,依着各屋的情况挨个去谢,遇上屋里条件不好的,当下便感激他们行的礼。   又叫他们晚上照常来,说老二媳妇的席,自个屋里掏钱儿办是心意,老屋办跟自个屋是两码事,他们愿意去哪家便去,若是来了自家,她替老二媳妇跟良东谢谢他们。   陈刘氏逢人便去诉说王氏办席是为了吞下老二媳妇办丧的礼钱儿,叫他们今个一定要去老屋,翠芬也动员了里正屋里的亲戚们,早早就在老院里忙活着,母女俩同心,偏叫王氏办不成,打不了那钱儿的主意。   这事后来在村里少不得又成了一笔笑谈,暂且先略过不提。   陈铁富早在这中间被他们忽略了去,张红玉下葬那日,他一句话儿都没留便走了人,这回别说是陈家,连良东也彻底对这个爹死了心。   王氏抽空便问他:“头七过了,去县里跟你妹子一块在铺子干吧?”   他闷闷地点着头,“都听婶子的安排。”   王氏笑笑,“你如今大了,自个也要有个主意,不管是想在屋里种地,还是跟你妹子去县里,婶子都支持着你。”   良东眼圈微微一红,忍了眼泪扑通跪倒去谢她,“婶子对我和我娘的恩情,这辈子怕也还不上!”   王氏急的拉他起来,才听他又说,“如今娘去了,我想去县里帮宝珠妹子的忙,不想在屋呆着。”   王氏想想也是,良东以后在陈家老院住着,那能过上啥好日子?从前陈刘氏那样喜爱老二媳妇,还不是见天儿数落刁难她,更别说良东娃儿了。   想了想,便问他:“你爹娘留下的几亩地该咋办便咋办,婶子屋里够吃够喝。”   良东点点头,“都想好了,租出去四亩,余下两亩就留着给润生弟去种,他勤快人,一准能打理好,婶子以后要养活秀娟,屋里多了一张嘴,收获的粮食婶子屋里用的着。”   王氏不由得叹,“乖娃儿真懂事,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提起张红玉,忍不住又掏出帕子擦一把眼泪,这才站起身,叫良东跟着他叔几个去院子招待客人,宝珠娃儿还在灶上做着菜,自个要去帮忙。   傍晚,亲朋们陆陆续续来了,王氏又让积德几个用纸笔去记,原本王氏想着,能有一半人来便好,谁知亲戚朋友的几乎来全了。   陈翠喜不消说,这回立场自然也站在王氏这边儿,她这一段儿日日跟王氏一块,眼瞧着她是如何处理张红玉的后事。不得不说,因着宝珠的关系,这些年她越发的拿王氏当自己人,她性格本就是对事不对人的,早些年没出嫁时便敢和她娘犟嘴,这回陈刘氏做的过分,她也跟着来气,前头还私下劝说王氏,屋里再多的钱儿,哪经得起那样折腾,宝珠娃在县里,成日多辛苦才赚那么些钱儿!钱儿到手,还没捂热就紧着拿屋里,那钱儿不比种地来的轻松!不如就用了那礼钱儿,花在丧席上,也合情合理的。   王氏听她那话儿,暗自有些不喜,觉着她管头多,听那语气倒像是指责着自己乱花了闺女的钱儿。宝珠娃儿自个亲亲的闺女,啥时轮上她替娃儿念叨了?   面上倒也没表现出来,说是自个屋就是白掏了那钱儿,不去靠宝珠,自家地里的收成缓一缓也能缓过劲,可红玉人都没了,好赖那钱儿给侄子留着。   傍晚开的席,吃了小半个时辰,王氏便站起身,笑着招呼亲朋好友的吃好喝好,感激着大家能赏这个脸儿,有那几个喝的多的,便吆喝着叫起好来,说是这回闹出这两家子席的事,大家都认可着王氏哩,铁富媳妇是在王氏屋里发的丧,又在屋里起的灵堂办的事,到了吃酒这一环,大伙必定是要来的。   陈翠喜笑着跟王氏咬耳朵,“这帮亲戚一个一个都眼明心亮着哩,估摸着回去后一想就明白了事由,偏都不吃我娘那一套。”   陈刘氏气的在屋里大发脾气,准备了整整十桌儿,每桌已经上了瓜子点心,到了饭点儿,就是不见人来,灶房里准备了一下午,这会儿热菜凉菜的各种材料堆满了,就等着客人一来先上凉菜哩。   偏叫老头子出门一打听,才知道亲戚们都上了西边王氏屋!就连陈家那些人,陈二牛几个兄弟堂兄弟的,全都去了儿子屋里,给自个屋一点面子都不给!   里正站在院子里听她嚷嚷的心烦,叹了几口气,一甩手,出了门,往王氏屋里去了。   王氏这边丧席办的圆满,但凡来的人,王氏都记了名儿,领着良东挨个去敬他们的酒,给屋里帮过忙的长辈们也叫他挨个去磕头告谢,一番礼数做的极周到,亲戚朋友们心头也舒坦,直夸着王氏会办事。 第113章 母女争执   这回的丧席虽然办的仓促,却得了不少亲戚邻居的帮衬,宝珠大舅跟大妗子一直在屋里忙活到晚上,等客人都散尽了,这才得空进堂屋歇一歇。   王氏也劳累了一天,丧席办的这样圆满,这会儿忍不住就松了口气,半靠在炕上跟宝珠舅舅妗子她们说着话儿。   宝珠心里正郁闷着,二婶子的丧事算是办完了,可心里却总觉着空荡荡的,又带着些许失落和感慨。她也不进屋,反而去院子里头收拾起残羹剩菜。   积德从堂屋出来喊她,“妗子让你进屋歇着哩!说是那些个明个再收拾。”   宝珠摇摇头,“我不累。”她提着木桶挨桌去倒剩菜,十来桌,够自家的猪吃上好些天儿的。   积德重重叹了几声,走到她跟前,一把夺过桶子,“院子里蚊子多,你去灶上烧水洗碗!我倒剩菜!”   宝珠诧异去瞧他,见他脸上带着满满的关怀之色,心里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只觉得他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一时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朝积德扯出一个笑脸,转身进了灶房,每当她心情郁闷时,总喜欢找些活儿去干,十来桌的碗筷加起来,足够她洗上半个来时辰了,明个自己要返回县里,省的她娘再去收拾。   王氏屋里聊着天儿,记挂着宝珠,不大会儿又下炕去灶房瞧她,见闺女最近憔悴了许多,昨个夜里又没睡,今个又忙活一整天,小脸苍白苍白的,眼睛下头已经带上了两坨淡淡的青影。   叹了一声儿,眉头轻皱着,柔声嗔她,“我娃儿做啥这样勤快?明个娘收拾就成。”   宝珠应了一声儿,站起来推她出去,“一会儿就洗完了,娘快回屋歇着。”   王氏瞧她说话也没个精神,知道娃儿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丧事,心里头还没缓过来,便搬了个凳子往她旁边坐,挑些闲话同她说,瞧着闺女也不怎么打起精神回她,想起今个跟良东说的事儿,便交代宝珠,“你良东哥是个老实的,也没啥脾气,才死了娘,是个可怜娃儿,过些时候跟你去了县里,平常多照应着些。”   宝珠点了点头,跟王氏说起自己的想法来,“铺子里就我一个厨子,我想教良东哥做菜,等年底没个准要换个大铺面哩。”   王氏怔了怔,皱眉问:“年底就换铺面?还换个大铺面?跟你姑商量了没有?前头咋也没听你提起过?”   宝珠摇摇头,“还没,现在只是想着,还不一定能不能成。钱儿总要提前攒些的。”   王氏面上有些担忧,“生意做的好好的,换了铺面该没有影响吧?”   宝珠笑着让她宽了心:“有咱陈记的牌子,就算换个地儿也不怕没人来!”   王氏点了点头,“我娃儿想换就换吧,娘也出不上多大主意,今年屋里宽裕,好赖不必在你大哥读书上头花钱儿。”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儿,“要按你爹的说法,那都是冤枉钱儿。”   宝珠也跟着笑出声,王氏笑着去摸她的头,“秋收后有了余钱儿都给你拿去。”   宝珠摇了摇头,“若要换大铺面,咱屋里那些钱儿是远远不够的,到了年底,铺子约摸能赚下些钱儿,换铺子的事儿,我想跟人合伙。”   王氏半惊半疑地问:“和谁合伙?县里你又认得啥人?”   宝珠怕她不放心,便将贺兰锦跟她商议的事儿前前后后跟她说了一遍,王氏这才稍稍安了心,“既然人品靠得住,又愿意帮咱的忙,这事倒也是能考虑的。”想了想,又叮嘱她,“虽说是你大哥的同窗,还是要多长些心眼,人家屋里就是生意人,脑瓜子灵光着哩。”   宝珠扑哧笑出声来,“贺兰哥才不是那种坏心眼子人咧,他屋金山银山都花不完,哪还能惦记别人屋里的。”又笑嘻嘻和王氏描述起大头在县里的情况,“大头哥在铺子里住着,勤快的紧哩,那日才住下,当晚就干活。”   王氏点点头,“你双喜婶子今个还跟我说哩,大头亏得你照应了。”想了想,便说:“说起来你良东哥去了还得寻个住处哩,娘这也一时半会儿的走不开,你婶子走的急,秀娟娃儿过继的事耽搁下了。”   宝珠琢磨半晌,拍着手说:“大头哥夜里还在铺子里住着,租个房,让良东哥跟大头哥一块去住也好。况且租个小房也不贵。铺子冬冷夏热的,不叫他们住着受罪。”顿了顿,又问王氏:“娘说给良东哥月钱儿开多少合适?”   王氏点着头,“这钱儿少不得要花,总也不能让你良东哥也睡在铺子里,你姑那小院落娘瞧着也吃紧!”又嗔怪宝珠:“铺子是我娃儿的,还能由着娘的意思来?工钱儿我娃儿看着给就成,不过总得记娘一句话,咋样也别亏了你哥,你哥心实在,不比外头雇来的,都是咱自个儿屋人。”   宝珠点着头,“知道,前头大头哥那一回,姑就让去住哩,我没应下,怕给姑添了麻烦。”又撒着娇去朝王氏皱鼻子,“娘说的不算,我的铺子就是娘的铺子,娘说开多少就开多少!”   王氏笑着嗔她,“这娃儿!”想了想,便跟宝珠商量,“要娘说,月钱儿先给开上两百文,将来上手了,学了你的厨艺,再往高里涨!”低声叹了叹,“就是你姑那,将来不知开多少才好!”   宝珠笑嘻嘻说着,“我打算铺子今后渐渐做大了,以后每年底给姑分些分成。”   王氏瞪她一眼,“这娃儿!你姑毕竟是外人,咋能那样去分钱儿?”   宝珠不乐意了,撅着嘴儿反驳王氏,“前头姑帮忙,铺子才能那样顺利,姑身子不好,还成日到铺子帮着忙,一月才给着两百钱儿,成日在姑屋里吃,在姑屋里住,过生辰姑都惦记着!积德哥对我像亲妹子,姑父人也好!可我还没回报上姑,心头早就不舒坦了!将来铺子赚了钱儿一准不能少了姑!”   王氏被她说的当下便愣住了,闺女还是头一回这样立场坚定地反对着自己,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酸楚,往外头瞧一眼,压低声说,“这娃,跟你二哥一样实在,谁要对你好了,巴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人家?娘还没说啥哩,就冲着娘吼了?”   宝珠低着头不吭声,王氏又说:“娘原本也不是那意思,吃水不忘打井人,前头你姑的恩情是得慢慢还,只是铺子是咱们自己的,你姑到底跟咱们远着一层,哪有你亲亲的堂哥亲?将来铺子的事,还是多亲着咱自己人去商量,往后娘一得闲了就去县里呆一段,到时你姑也能好好歇些时候。”   她话音刚落,宝珠便收拾起碗筷,卷起袖卷,麻利端着盆儿去院子里倒水,倒完水也不进灶房,直直进堂屋跟舅舅妗子们说了不大会子话儿,独自回了厢房。   王氏气的直跺脚,闺女从小就懂事,从也没惹着自己心头难过,唯有这一回,她便气的不轻,心头酸酸的,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来跟丈夫说着这事。   王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叨,“我这个做娘的,还及不上她姑?小时候那样听话,咋去了县里几年就变了样?她认准了她姑好,就是每年分给她姑一些钱儿又怕啥,娃儿做些啥事,我啥时是不支持的?不过是说些贴心话,瞧娃那态度!”   陈铁贵原也没说话,听着媳妇伤心着,索性一骨碌翻身坐起,叹了一声,“这话你说的也不对,咱闺女性子实,要给她姑分钱儿你就应着,非要去说些她不爱听的,回头再气了自个儿!”   “哪里是因为分钱儿的事气着了?”王氏吸溜几下鼻子,长长叹口气,“闺女越大越难管,一颗心尽向着旁人,我这当娘的心头难受的紧。”   陈铁贵也知道现在不是数落王氏的时候,却仍是没忍住去说她,“你也是没事找事,跟她姑吃那瞎醋,咱闺女自小就跟你亲着,还真能向着旁人?再说了,翠喜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也没亏了咱屋去,对宝珠那喜欢的,真是没话说,娃儿感激她也是应该的,亏你真能瞎想!”   王氏气的捶他几拳,“你倒会说!噢,你们都是老好人,就我成了白眼狼?我那样说,还不都是替闺女想着?好容易有了自个儿的产业,能不为她打算打算?你大方,前头给润泽念书花些钱儿都不乐意!”   陈铁贵被她说的没脾气,唉唉地叹了几声,搂住媳妇倒下炕,嘿嘿笑着去劝她,“铺子的事你就少操些心,没得还来气,宝珠娃儿是个有主意的,将来就算对她姑好些也是个好事儿。”他嘿嘿一笑,“女娃子大喽!”   王氏听他这样说,“嗤”地一声儿,“你是说咱宝珠瞧上她表哥?娃儿才十岁,就会想那事?我是不信的。”忽又想起前些时候自个去跟陈翠喜闲聊,说起积德的婚事,想想她那时的态度,这才转过心思,“你一说,倒还真提醒了我,没准儿还真有些谱!”   “看吧,别净觉着啥事只有你灵光,这事儿上就没我瞅的那样准了吧,十岁也到了懂些事的年龄,两个娃儿日日处在一块,有了情分也没个准儿。”将王氏搂在怀中,笑着说:“积德也是个有出息的,将来亏不得宝珠娃儿。”   王氏皱眉想了半会儿,砸着嘴儿叹,“这两个娃儿要真能成也不是个坏事。”想起什么,前头积存的郁气顿时荡然无存,“还真别说,积德娃儿小时候皮的气死人,这些年大了,一年变着一个样儿,也就是相貌上差了些,配不上咱宝珠。可要是宝珠娃儿乐意,那也是没啥话儿说的,两家子知根知底的,你妹子一向又对宝珠好,倒还叫人放了心。” 第114章 跑来闹事   宝珠这一晚睡的也极不安稳,心里一直后悔着方才不该跟她娘那样生气,有啥想法也该好好跟她说的,心里头煎熬着,天不大亮便起了身,进灶房做好了饭,先跑去叫大舅大妗子,又去喊她娘。   进了屋,王氏已经半坐着起了身,宝珠笑嘻嘻扒在炕边上,“娘,今个给你认个错儿,昨儿我不该惹你生气!”   王氏瞧一眼宝珠,气哼哼地说着:“臭女娃子,还知道自个儿做错了?”说到这儿,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委屈,眼睛便红了,陈铁贵慢腾腾坐起身,黑着一张脸儿,“没良心的狼崽子!你还不丁点大的时候,你娘爱你爱的,成日抱着不离手,上哪去都带着你。屋里三个娃儿,从小最疼你,啥好的紧着你吃,打小就开始吃鸡蛋羹,三天两头没断过,你润生哥吃过几回?”   宝珠越听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眼泪吧嗒一声掉下来,腾腾腾爬上炕去往王氏怀里钻,“娘,我错了还不成,你别伤心,别难过,今个我不走了,留下给你和爹做好吃的!”   王氏早没了气,笑呵呵去点她眉心,“自个儿爹说几句还哭?这样大的闺女了,让你舅他们瞧见了不得笑话儿你?”   宝珠抹一把眼泪,咧着嘴嘿嘿笑起来,“娘不生气就成。”   王氏吁了一口气,“娘昨晚说那话也是为你将来打算着,外头赚钱那样辛苦,今后你良东哥去了,就是咱自己人,有好的,也别尽惦记着你姑!你姑父在外头赚钱儿不少,他们屋松快着哩,也就是你良东哥,死了娘,爹又靠不上,咱们也该多照应着些。”   宝珠默不作声听着,半晌才点点头,“娘说的在理,对咱们好的,谁也不能亏!”   早饭过后,宝珠大舅大妗子便要启程回屋,王氏忙回屋备了三十来个蛋,又将前头宝珠带回来的大米舀了半袋子给他们拿去。   宝珠大舅不肯要,王氏笑着让娃儿妗子收下,说是孝敬她娘的,宝珠大妗子忙推,“一屋子人都吃不惯大米,上回过年姐姐带去的大米还没吃完哩!”一家子正在院子里推搡着,忽就听见大门砰地一声儿响。   伴随着那一声响,陈刘氏叉着腰气势汹汹进了门,后头跟着的陈二牛也沉着一张脸儿,翠芬也绷着一张脸儿在他们后头跟了进来。   王氏吃了一惊,见这三口人面目不善,作势就要往门口去,王福来忙拽着她胳膊去拉她。   陈铁贵黑沉着面色瞅一眼他娘跟妹子,问陈二牛,“爹,这是个啥意思?”   陈二牛哼了一声,“自个屋干的好事!让你爹娘的脸儿往哪搁!”   陈刘氏打进了门就死死盯着王氏瞧,这会儿伸出胳膊去指她,“今个倒是当着你爹面儿说清楚这事!昨个老屋的席生生给你们搅合了!”   王氏笑笑,口里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尖声说:“前头跟娘知会了呀,就在我屋办,咋的,娘耳朵不好使?”   “你个臭不要脸儿的!”陈刘氏没想到王氏今个嘴巴这样利,气的发狂,激动的鼻翼大大地张开,上前几步就抡起了巴掌,刹那间的功夫,润生反应快,一个闪身到王氏跟前儿,大半个身子挡住他娘,那巴掌清脆地就落在他下巴上。   润生捂着下巴不做声,王氏气的一把搡开他,扯着嗓子喊开了,“今个摆明了就是来屋里闹事的,那席我就是办了咋的?娘还能杀人放火不成?”又扭头冲几个娃儿喊,“都退后些,今个她有啥怨气都冲着我来!”   陈铁贵二话不说,上来拖着王氏就往屋里走,两人一路推推扯扯,王氏口里骂个不停嘴,陈铁贵拖着她进了厢房,一使劲推搡她到炕上,“歇着点吧你!外头我去处理,还能真骂了娘?!”   王氏作势还要起,气急败坏地叫嚷,“她凭啥骂我臭不要脸儿,今个闯了来就是要我好看,你不帮着我,行,我自个去跟她闹!老娘忍了这么些年,今个还就不忍了!”   陈铁贵大喝一声,睁圆了眼,“刚才那话儿,你再跟我说一句?爹娘都还在院子里呢,哪个是老娘!?”   王福来两口子听着里头不消停,急急忙忙跟着他们赶了来,王福来去拉陈铁贵,“姐夫!消消气的,嫂子也是气上了头!”   他媳妇忙去炕上劝阻王氏,“大姐别动气了,几个娃儿还在外头瞧着。”   王氏扑在她肩头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喊着,一边扯着嗓子嚎,“这日子没法过了哟,瞧他那架势,方才像是要打我,有那本事,还让他老娘成日骑在头上,个死王八蛋,白做了这些年夫妻哟!”   陈铁贵恨恨跺了跺脚,一转身往院子里去了,见大门口围满了瞧热闹的村里人,心里便一阵恼火,陈刘氏偏还一脸得意地往窗子里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儿子不是白养活的,还真能让他媳妇对我和他爹不敬?今让她娘家弟弟弟媳也瞧瞧,自个够不够丢人现眼的!”   她话音刚落,王氏便不甘人后地在屋里喊,“我为啥不敬你?一大把年纪的人,偏生做出些不叫人敬的事儿来!”尖利的声音透过窗子,清晰地传到院子里,陈刘氏在外头也不消停,一边冲着窗子骂骂咧咧地跟王氏对着骂了起来,王氏不过顶她几句,觉得今个说的这些,对于婆婆来说,已经算是很严重的词儿,这些年她恪守着规矩,就是有些个不愉快,也从没敢这样酣畅淋漓地骂过她,也就今个,瞧见婆婆煽了儿子那一耳光,本来是煽向自个儿的,她就失了理性,这会儿好容易缓过劲来,暗自有些理亏,却听着陈刘氏在外头骂的起劲,倒连王氏爹娘儿女一块骂了一通,气的王氏不顾阻拦地下了炕,随手抄起一根笤帚就往屋外头冲。   陈铁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一只手抄起王氏胳膊不撒手,瞅着他爹,沉声来了一句,“爹娘今个要是来我屋里寻事的,可别怪我这儿子不孝顺!”   陈刘氏后退了几大步子,朝着门口的人群嚷嚷开了,“哎哟!都瞧见没有,儿媳妇要打娘哩!她要真赶动我一下,明个就让她从我陈家屋里滚出去!”   陈二牛拉扯一下陈刘氏,“行了,还嫌不够乱的!”一抬头,板着脸跟陈铁贵说,“好的很,倒有脸儿跟爹娘放话儿,昨个你屋做了那样不厚道的事,爹娘白白准备了十桌,亲戚朋友倒都给你们俩叫了去,你娘气的不该?就是我这当爹的也一夜里没睡好!今个咋说也要叫你媳妇出来给个说法!”   陈翠喜站着瞧了不大会,心里老大不痛快,吊着嗓子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叫嫂子有啥用,摆了席还不是看各人,大家伙愿意到嫂子屋来,难不成爹还叫亲戚们也给个说法?”   陈二牛被堵的一窒,脸色越发阴沉。   “我呸!”陈刘氏美美吐了几口吐沫,几步闪到她跟前儿,抬起一只脚就踹,“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才见老大屋里有了些钱儿就上赶着去巴结,老娘没你这么个闺女!”   陈翠喜跟宝珠站在一处,被她一脚踢的往前一个趔趄,连带着宝珠也普通一声儿摔倒在地,突然的,积德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也不知他做了个什么动作,下一刻,陈刘氏就砰地一声儿倒了地,抱着俩膝盖唉哟唉哟直叫唤。   他一脸无辜地瞧着陈翠喜,“不干我的事儿,是姥姥自个儿踩了我的脚摔了。”又挤眉弄眼地抬起一只脚蹦Q,口里嘶溜嘶溜直叫唤,“姥姥忒胖,踩的我脚背还疼着咧!今后怕是要走不动路了!”   陈翠喜伸出手就要拍他,他脖子一缩,眼儿一闭,生生挨了他娘一巴掌,“消停着些,带着你俩妹子上屋里去!”   翠芬搀着陈刘氏起了身,恨恨瞧一眼陈翠喜,“三姐好的很,亏得还是娘亲亲的闺女!纵容着积德这样放肆!摔坏了娘,看今个咋收拾!”   陈翠喜眼儿不瞅她,小声嘟哝着,“咱娘年纪大,身子骨却结实,身手利索着哩,方才还拿我的屁股练了脚。”   陈铁贵那边也发了话,“没啥说法可交代的,昨个的事儿怪不得我媳妇!爹娘要觉着不合意,找里正,找族里的叔伯们做了断我也没啥意见,今个娘的气也撒够了!先回吧!”   他刚话毕,翠芬便重重哼出一声,“大哥这话儿我就不爱听了,丧事虽是在大哥屋里办的,可收来的钱儿大哥也好意思自己收着?今儿当着乡里相邻的面儿,我倒要问大哥一句,二嫂好赖跟咱们处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连那死人的钱儿大哥也不放过?”   陈二牛在这事儿上原也是听了陈刘氏的挑拨,一听翠芬说这话儿,气的更喘,“一点良心都没!前头红玉吃的药都是老屋供的,你们倒好,在外头尽得了好听话儿,那钱儿今个就拿出来,说啥也不让你屋做那缺德事!”   说话间,一个人从外头人群里挤了进来,“谁说那钱儿我大叔伯拿了?昨个办席的钱儿,是婶子自个掏的,丧钱儿一分没用!还都在我这哩!” 第115章 闹上公堂   他来的正巧,陈铁贵冷冷盯着翠芬,理直气壮地开了口,“你自个去问娃儿,当着乡里相邻的面儿,我咋还就不敢说?那钱儿我屋还真一文也没动!爹娘有意见,叫长辈们来说道也是可以的,这会儿我屋里还有客人,爹娘还是先散了吧!”   周围议论声登时便大了几分,村东头老刘头瞧不过眼,也出声说:“行了吧老陈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这事你大儿屋里做的厚道的很,偏做了好事还得一顿骂!”   不知谁搭了一句腔,“就是,人家屋自个掏的钱儿,那还有啥说的。”   “可不是呢……昨个人家铁贵两口子招待的好着哩,我瞧着铁贵俩口子都是实在人!”人群越发闹哄,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起来。   陈二牛一张脸忽青忽白的,半晌,重重叹了口气,“单说那办席的一回你们就不该!好话都叫你们说了去,得了!再说啥也是白说!”一转身,也不搭理自家老婆子,扬长而去。   陈刘氏一抬头,正准备和他说着什么,见他已经没了人影,外头乡邻又对她们母女俩指指戳戳地说些让她气愤不已的话儿,气的她跺着脚就往外走,翠芬也耷拉了脑袋,再没有先前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母女俩气势汹汹来,讨了个没趣地打道回了府。   她们走远了,陈铁贵才笑着说:“今个亏得大家伙帮着说了些话,给老二媳妇办席,原也是我们该做的,大家伙没事就都散了吧。”   一大早上闹出这么一桩闹心事儿,王氏气的一整天没去睬陈铁贵,宝珠走时不大放心她,又叮嘱着润生好一阵子,说是今个娘受了委屈,这几日好生劝着,别叫她想不开,老院那边近期别去走动,过继秀娟的事儿让爹出面。   润生只叫他们放心去,说是他娘过两日便能缓过来。   一路上,宝珠拿出她娘给装的布袋子打开去瞧,除了几件她娘才给缝的入秋亵衣,还有四个不小的纸包包,她凑近鼻子闻了闻,喜的咧开嘴儿,兴致勃勃打开去瞧,思沛哥这一回给她磨了两样调料,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他这一向才磨的,新鲜着哩。   她仔仔细细包好,小心翼翼又往包里放。   积德端端坐着,斜眼去瞅宝珠,见她一脸高兴便来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儿假寐。   这回事发突然,他们几个原是打算回屋过个中秋节,当晚便赶着回。谁料想屋里出了事,耽搁了几天,一到县里,径直就赶去铺子里瞧。   到门口时,唐宝正垂头丧气地蹲坐在门口,肩上搭着一块抹布,宝珠几个下了牛车,他也不抬头,兀自念叨着,“老板有事出门,今个不开业,客官请慢回哟。”那一连串说的极顺溜,半晌,他才发觉有些不对,一抬眼,见是宝珠几个来了,喜的他腾地站起身,脸上先是一喜,忽又半沉着脸儿,埋怨起来,“宝珠老板今个才来!这两天耽搁了多少生意,那些个老顾客日日来哩!我跟大头哥一日日的愁死了唉!”   宝珠朝他露个笑,麻溜下车进铺子,“谁说今个不开业?前些个屋里出了事儿,耽搁着没回成,现在就开业。”   “好嘞!”唐宝来了精神,吆喝着跟进了屋,给每人倒了一碗凉茶,“我先去菜市买菜!宝珠跟婶子哥哥先歇一会儿!”   宝珠嗯了一声,不忘笑着叮嘱他少采买些,今个只开着半天门。   待他采购了些菜回来,宝珠才细细问他这两日的情况,这两日她不在屋,铺子自然没法营业,可唐宝还是坚守着岗位,每日跟客人们解释着,便笑着谢他一句,“这些天儿辛苦唐宝哥了!今个起就好好营业着!”   得知一些老顾客这几日天天来一趟铺子,有些尽管知道老板不在还不死心,一天来着两三趟的瞧,她心里便没来由的欢喜起来,做生意最重要便是人气,知道有那些个拥护自己的老顾客,她便决定今个下午菜价全部打个折扣,感谢这些天天赏光的客人们。   二婶去世之后屋里的气氛着实压抑,这几日在屋里,一刻也放松不下,到了县里,许是换了个环境,她心里倒没来由的轻松了许多,她们这边儿热火朝天地营了业,王氏两口子这几日在屋里倒起争执。   不像从前,虽不时有个小吵小闹的,两家面上倒维持着来往,可这回矛盾结的深,不单是王氏,陈刘氏这几日气得还没缓过劲儿,成日在屋甩脸子,昨个下午在田间锄草,田埂子上不知哪家调皮娃娃放了块大石头上去,她瞅着愈发来气,一脚踢了上去,不知怎的就重重摔了一跤,好在让人及时抬了回去,摔的不轻,一边儿胳膊到现在还动弹不得。   偏王氏记挂着过继秀娟的事,没几日便跟陈刘氏去了老院一回,原本她并不想去,可过继秀娟总是个正经事,只有铁贵一人出面说啥也不合情理,好在这回这事儿是红玉临终前的遗言,陈家屋里人都是知情的,丧事办完,秀娟当即就在王氏屋住了下来,王氏并不担心陈刘氏使绊子,她若一心跟自个屋作对,难不成让秀娟在老院过活?将来还不得铁山屋养活,他媳妇能干?   陈刘氏心头对王氏正恨的牙痒痒,加上刚摔了一场,腿脚不灵光,心头的怨气一股脑撒在王氏头上,她吃准了王氏得了红玉的嘱托,不敢对秀娟袖手旁观,说是想要过继,行,当着全村面儿给她赔了礼,认了错儿,承认自个儿花了红玉那钱儿,屋里便二话不说,替她做了主,过到铁贵名下。   这样无理的要求王氏当然不能应,气的当下便领了秀娟回屋,说是咋也不能如了她的愿!   陈铁贵隔天便去找陈二牛理论,他爹也正在气头上,哪管老婆子的要求无理不无理,硬下心肠不管事,说是陈家受他屋气受的还不够多?先前就不说了,才消停没几日就上门来给他娘添堵,见不得老两口多喘几口气!让他以后还是别上老屋来,单把秀娟娃送来就成,秀娟就是不过给他,在老屋也饿不着!   陈铁贵没办法,回屋便跟王氏商议着,爹娘铁了心的使绊子,干脆就去找里正。   谁知去了他屋,却推说陈家屋里的事儿自个去解决,这过继的事,娃儿她爹不在跟前儿管事,自然全由陈家老两口做主,就是他去上一趟,也是说不上话的。   王氏气的几天没合眼,她也不是那专做好事儿的老好人,要是秀娟娃儿能顺利过继来,自个就是她的娘,当然好生待她,当成亲闺女一样养活,就连她将来的嫁妆王氏也想好了,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也不能亏了去!   可如今陈家老两口铁了心的不让她顺遂,秀娟继续养在屋里,那也是自个的侄女!她连个娘的名分都没有,就是娃儿想喊一声娘也是不行的,将来秀娟亲娘钱氏若回来,想起还有这么个丫头,说要走便要走,她们两口子不是白白给人养育了那么些年娃儿?   陈铁贵觉着事已至此,干脆也不去求老屋,秀娟就是不过继,自个屋好生待着就是,左右不去瞧他们的脸色,那里正也不是个东西,嘴上说的好,实际上还不是向着老屋?   王氏却不依,私下里带着秀娟到张红玉坟头烧了纸,跟她诉说着苦衷,说是过继的事儿,自个就是想尽所有办法也要给弄成了!   今个她们两口子又因为这事吵了起来,王氏叫他去老屋说,他不愿意去,叫他再去里正家说道,他也不乐意,气的王氏跟他吵闹了一上午,下午便自个收拾着利索跑去了县里,她也不去寻闺女,二话不说去了县衙,就在县衙门口击着鼓鸣冤,说是叫县老爷给做主。   县老爷刘明达就坐在堂上听王氏说,王氏跪在下头,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叙说着前因后果,将两家为何结的怨也详详细细说了,她虽然哭哭啼啼的,说的话儿却也逻辑分明,刘明达细细听着,不时问她几句,听到后来,忍不住也气的吹胡子瞪眼,当天便着衙役去燕头村传唤陈刘氏一家。   去的人正是里正屋老二,他在堂下听着便起了一身冷汗,这事儿!翠芬娘家做的忒没水平!无论咋样说,都是人家铁贵屋里占着理儿,摊上这么个事,任谁断案都冤不了人家铁贵屋。   陈二牛正在屋里吃着饭,见里正儿子穿着官服,引着三个衙役一同来了,正摸不着头脑,听他简单说了说,吓的当下便软了腿脚,他始终不能相信,就为个这样的事儿,老大媳妇竟跑到县衙去告了官?!   里正家老二便冷着脸说,“你屋没占上理儿,我虽在衙门里做事,这回却一点也帮不上,收拾收拾,快些跟我去县里吧。”他瞅一眼陈刘氏,“去了莫撒泼失礼,老爷不高兴了,挨一顿板子还是轻的!”   陈刘氏失魂落魄地往外头走,一颗心咚咚咚跳的厉害,她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惹上官非,抖擞着嘴唇不停打问着,“前头也没说不过继,原想明个……”   里正二儿摇了摇头,“去了跟老爷说罢!只是这事儿,倒不要将我爹牵扯进去的好!原也是你屋做的过了头,好端端的事儿,非要闹到公堂上!” 第116章 良东学厨   他们六个人走在大路上极为招摇,不大会便引来一堆乡亲们跟着瞧,陈二牛是又羞又怒,活了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在乡亲们跟前儿献这个丑!他一张老脸黑着,气的数落起陈刘氏,“现在知道怕了,都是你引出的事儿!”   陈刘氏原本埋头走着,乡亲们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身上,她一张老脸本就挂不住,谁成想丈夫还指责起了自个,她哼出一声,故意扬起声儿来,“噢,我不让她过,也没见你去做那个主?说到底你是一家之主,这事不赖我!”   身后俩衙役不由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叹了一声儿,“那媳妇胆子大!寻常百姓屋里,哪个敢去告发婆婆?”   陈二牛两口子正没命地斗着嘴儿,听那衙役这样说,不约而同地住了嘴,陈刘氏恨恨回头瞧一眼,压低声跟陈二牛说着:“回屋就跟你几个长辈说一声儿,把老大从谱里逐出去,今个这灾事,还不是他媳妇惹出来的?”   陈二牛气的狠狠瞪她一眼,“我也是老糊涂了,前头才听了你满嘴胡说,连别个都说老大占着理儿,这事还能瞒过族里人?我这老脸都给你丢了个精光,还有啥颜面去族里说事!”   他们到了县衙已是傍晚,下头有衙役上来禀告刘明达,说是俩人押了来,刘明达的师爷便点了点头,“传被告上堂罢!”   刘明达一拍惊堂木,下头执仗衙役不约而同低喝一声儿,“威武——!”   陈二牛两个立即被衙役带了上来,他们俩头一次看见青天大老爷,加上周围严肃的阵仗,吓得立即跪了地,陈刘氏抖抖索索地磕了两头,才挥袖抹一把泪,偷偷往上瞧一眼,见刘明达板着面目,吓得又是一抖,“大老爷,民妇前些个才摔了身子,挨不起板子哟。”   刘明达不由觉着好笑,忍住些笑意,板着脸一拍惊堂木,“升堂——!”   “大胆被告!你家二儿媳张氏临终前做主将庶女陈秀娟过继给王氏,你等知情却又为何百般阻挠?”   陈刘氏语气立即软了三分,“民妇近来受了些伤,本想着晚些时候……”   砰地一声儿,刘明达一拍惊堂木,怒道:“休要胡说!你且原原本本将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陈刘氏早被吓的没了主意,生怕挨了板子,不敢再去编些瞎话,一五一十将前头为啥不肯过继秀娟的事说了,说是因着前头办席的事儿,她心头咽不下气,偏要让王氏不省心。   刘明达见她如实招认了,和前头王氏说的正能对上,摇了摇头,对陈刘氏道:“既是秀娟主母的遗愿,理应早些过继了,回去后不可再生事端!办席一事原告所做所为有情有义,日后不可再出口污蔑!”又对王氏说:“为人儿女理应孝敬爹娘,回去后切不可再出言中伤!”   王氏这才舒一口气,刘明达站起身,问两方还有什么说法么,这样断案,王氏自然是满意的,陈刘氏两口子更不敢有二话,因这案子只能算是民间纠纷,县官出面不过做个调节,他们先前以为要挨板子,直到下了堂,才缓过神来,各自松了一口气,灰头土脸地往家去。   出了县衙,王氏思忖着既然到了县里,还是去闺女那瞧一瞧,这个时辰约摸已经打了烊,她便直接去了宝珠三姑屋里。   陈翠喜听了王氏今个办的事,惊的半晌回不过神,还是宝珠镇定些,问她娘:“爹知道今个这事儿不?”   王氏哼了一声,“你爹哪里有那个胆子?今个叫他再去里正屋里说一回,他不乐意,让去找你爷爷说,他更不愿意,娘左右也没了主意,一咬牙才独自上了县衙。”   宝珠皱了皱眉头,“上衙门咋说也是个大事,今后爹娘怕是跟奶奶屋……”   王氏叹一声,“你爷爷奶奶故意刁难娘,你爹也不去管,娘一个妇道人家,不去县衙告状,还能有啥办法!”   宝珠也学着她娘叹一口气,“过继的事儿好赖解决了,只是爹怕是要生一顿气的。”   王氏撇撇嘴儿,“你爹靠不住,我只得去寻县衙老爷,他还能咋?”   没过几日,良东来了县里,王氏托他传来信,信是托思沛写的,说是那日回去了,村里都炸开了锅,陈刘氏那日被衙役带走,全村几乎传了个遍,一连几日来,王氏隔三差五便被人打问这事儿,陈铁贵当日便给老屋叫去了,也不知宝珠奶奶说了些啥话儿,他回来后倒也没发火,只闷闷不乐了几日。陈家老院那边也安生着,只是陈刘氏少不得又在外头乱传话儿,却没再来陈家闹事。再往后,日子照常过,秀娟也过继了来,这回顺利着,陈刘氏尽管不乐意,也不敢再反对,让宝珠在县里安了心。   一同带来的还有思沛自个儿的一封信,信里大段大段都是宽慰她的文字,说是她婶子人已经去了,日子却还要照常过,宝珠不应再沉浸在悲伤中,往后还要打起精神来好好赚钱儿,信末才又挑了几桩自个儿出诊的见闻给她讲。又说这些日子山里的山楂熟了,得闲了多去摘些给她送去县里吃。   宝珠笑嘻嘻合了信,抬头去看良东,见他神色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憔悴,可眉间却有些淡淡的忧郁,总让人觉着他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不甚开怀。想想他才丧母七天,哪能那样快就忘了?先前准备的一些劝慰的话便生生憋住了没去说,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灶房里去参观,“堂哥,今后就跟着我学做菜,成不?”   他点着头,“做啥都成,只怕我脑子笨,学的慢些,妹子别笑话我。”   宝珠摇摇头,重重握上他的手,信心满满地说:“只要堂哥乐意学,我一定把所有会的都教给你!咱们兄妹两个齐心协力,将来铺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良东也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握上宝珠的手,重重点一下头,“一定不叫妹子失望。”   给他找的屋就离三姑家隔了两三个巷子,院子比三姑家的还小些,只有两间房带一个小灶房,他们一人住着一间正好,晚上他们俩一块在铺子里吃饭,吃了饭结伴回屋,良东比大头整整小了两岁,因他性子安静沉稳,不似大头那般热情好动,在几个男娃儿里,显得极早熟。   平日说话办事也极为得体,他性子随了二婶子,大家伙说什么话,就是描述些他知道的事儿,他也从来也不去出风头,只笑着在旁倾听。宝珠三姑性子急,良东又是个慢性子,常常急了就去吼他,他从来也没生出一点不高兴,他这么个温温和和的人,性子温吞的连一丝存在感也没有,常年来铺子吃饭的客人,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知道铺子里突然多了他这么个伙计。   要全将她的本事学到手,没有个一年半载也是不行的,宝珠本来也没指望他这么一个不温不火的性子能够做出多大的成绩,可瞧见他每日认认真真地学,又虚心又勤快,学的又快,心里便渐渐对他改变了看法,教的也极为细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心得告诉他。   教了他大半个月,先从最基本的刀工开始教起,每日只叫他去学切菜,旁的什么活计都不让他去做。从他刚来时连切菜也不会,到现在已经练得能将一个大萝卜切成薄厚均匀的四十片儿,算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其实良东哥脑瓜子是极聪明的,教他什么,一点就透,有些个失误,点拨一回,下次必定不再犯了,宝珠常常忍不住去感叹,那时二婶子瞧见她大哥入了学堂,第二日也巴巴地跑去求陈刘氏,想让良东也一起去入学,只可惜……奶奶却说啥也不肯答应他入学,好赖等二婶子他们分了家,二叔却是个懒汉,地里繁重的活计又都落在堂哥跟婶子身上,这样下来,他入学的事生生耽误了下来。   明明跟思沛哥一样瘦削的身板,却早早担负了屋里的重担,宝珠忍不住就对这个堂哥生了些怜悯,若他能够去读书,到现在,以他的聪慧,怕也该能中上秀才的吧……   回过神,缓缓叹一口气,扭过头,见他正一脸神色认真地跟唐宝请教着铺子里每一样菜的菜价儿,唐宝一样一样去跟他讲,他半眯着眼儿默记着,不时抬头询问他一句。   宝珠在心头盘算着,良东哥来县里小半个月了,照他学习的速度,赶年底前刀工也差不多熟练了些,到时再去教他掌握火候,学几个简单菜来炒,算算日子,总也不用着急的,便笑着去拽他袖子,“哥,不用这样心急,慢慢来。”   良东抿抿嘴儿,投给她一个心疼的眼神,“这些天总瞧着宝珠那样辛苦,我想早些上了手,好能帮妹子多做些事。”   宝珠心中一暖,朝他俏皮地吐吐舌头,“唐宝机灵着呢,外头招呼客人的活计不用你去做,只消安安心心跟我学做菜就成。” 第117章 三姑买房   这日刚到打烊时辰,待最后一批客人结了钱儿散了,陈翠喜便急慌慌朝灶房里喊,“宝珠快来,今个的钱儿咋也对不上?”   宝珠应声出了灶房,见陈翠喜正半低着头抬眼瞅她,“难道是姑老眼昏花了?咋这几天儿的钱儿都不大对劲哩?”   宝珠眨眨眼,进了柜台拿起账本细细端详一阵,见前个和昨个每日多出一百钱儿,今又多了一百钱儿对不上号,好在钱儿是多出来的,便稍稍安了心。又拿着算盘亲自去算,不大会儿,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姑侄俩互相瞧了瞧对方,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一丝不解来。   陈翠喜重重往椅子背上一靠,“算了好些遍,咋死活就多出百文钱儿哩?”又嘶地一声儿,“算上今个,已经连着三天多钱儿了。”   宝珠一时半会儿的也理不清,皱着眉头沉思起来,半晌,扑哧笑出声,跟她姑开起了玩笑,“别个铺子生怕账上少了钱儿,咱们可好,倒要发愁那些钱儿是哪多出来的!”   陈翠喜也笑出声来,跟着一叹,“这可难为死你姑了哟!算了这么些时候账,这几日却理不清了!”   良东从灶房出来,眼里带了些紧张,犹犹豫豫地开口问她们:“账上出啥漏子了么?”   宝珠苦笑着叹着气,“不是漏了钱儿,反倒多了钱儿,对不上号哩!”   良东点点头,瞧宝珠一眼,“多了钱是好事,宝珠别放在心上,兴许明个就好了。”话毕了,一个闪身又进了灶房里。   宝珠若有所思盯着他的背影瞧,他方才说话儿时额头渗满了汗,俩拳头捏的死紧,心里稍一琢磨,一个念头便闪过脑海,她摇头笑笑,凑到陈翠喜跟前耳语几句,末了,看着她一副吃惊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   这日午后,天儿依旧闷热,每日午后是铺子一天里最得闲时,街道上不多人,大都避过最炎热这一段儿才出门,陈翠喜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就连唐宝跟宝珠两个也面对面地趴在餐桌上睡的正香。   灶房门帘被人从里头轻轻掀开,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从地头走了出来,直直在柜台边儿上定住脚步,他定定站了小半会,左右瞧着三人睡熟了,才从怀里摸出一把钱儿,轻手轻脚地往抽屉缝儿里头塞。   几乎与他动作同时的,陈翠喜猛地从柜台上支起身子,爆喝一声儿:“贼娃儿做啥!”   那人惊的登时手一抖,顿时满地响起了铜钱儿掉落在地的叮叮当当声儿,他脸色一白,吓得后退几步,刚转过身,宝珠便笑眯眯站在他身后,俩手一背,半撅着嘴儿质问他:“大中午的,堂哥不歇着,竟跑到柜台上当起了散财童子!”   陈翠喜弯下腰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去捡,“啧啧,足足五十个钱儿哩!咱们良东啥时候装了这样多的钱儿!”她抬起头来,一脸得意地捧着钱儿,哪还有半点瞌睡相?   良东愣了不大会儿,脸上蓦地红了,有些懊恼地瞧一眼宝珠,微微低了头,“我……”竟是支吾了半晌说不出话儿来。   宝珠哼他一声,朝他皱皱鼻子,“我啥我,堂哥心里有鬼,今个当着婶子面儿说说!”   陈翠喜也收了笑,一脸认真地问他:“良东娃儿这几日是要做啥?还嫌婶子不够糊涂,偏将多的钱儿往抽屉里头塞?”   良东抬眼瞧瞧陈翠喜,又瞧瞧宝珠,轻声说着,“那钱儿……原也是宝珠屋的。”   宝珠顿时明白过来了,小脸上立即带了些怒气,蹬蹬几步进了柜台,拉开抽屉取了三百五十钱儿,用一根麻线串了绑好递给良东,冷声说:“堂哥若这样,今后我还有啥脸面去给婶子上坟!”她抬起头,眼睛里竟带了点点泪花,“堂哥来的那日,咱们说的话儿都不做准了么?咱们兄妹俩齐心,一门心思好好去做铺子的生意,今个堂哥这样做算啥!”   良东微微皱起眉,一脸忧心地瞧着宝珠,半晌,伸手去接那一串钱儿,他抿了抿唇,轻轻去拍宝珠肩膀,不迭解释着:“是我欠考虑,妹子别恼,那些话都作准。”半晌,才又转过脸去瞧窗外,“大婶子对我跟娘的恩情,我这一辈子也还不清,原本来县里就是想帮妹子做些事,可……”   宝珠恨声打断他,“我娘做那些事,原也不是为了图回报!”又瞧他一眼,气哼哼说着:“话儿说前头,那钱儿的事,堂哥以后不许再提!一码归一码,堂哥既然来了铺子,工钱儿肯定是有的,到时可别又生出些理由来!否则,堂哥现在就走!”   她神色极为认真地瞧着良东,半晌,他才叹口气,点点头说着:“工钱儿我收着。”又朝陈翠喜歉意地一笑,“这几日让婶子多劳心费神了。”   陈翠喜笑着起身去拍他,“是得感谢你大婶子,你娘病的那些年,都是你大婶子一日日地在跟前儿照料着。”提起茶壶倒一杯茶,就势坐在餐桌旁,喝几口茶水,笑呵呵地叮嘱他,“咱良东是个有良心的乖娃儿,往后跟宝珠好生学着些,若得了宝珠做菜的功夫,将来咋也饿不着你们兄妹俩!”   他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去瞧宝珠,见她神色欢愉些了,才微微松口气,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说着:“虽然妹子那样说,可那恩情我却不能不还,娘留下的两贯半我若自己留着,娘在下头知道了必定会十分失望。钱儿就放在妹子那,妹子年底不是想换大铺面么,钱儿一定吃紧,也算我为铺子出了些力!”   宝珠见他态度坚决,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叹了一声儿,点点头,算是应下来,“堂哥拿二婶子来压我,我又咋敢说个不字儿,既然这样,钱儿我收下,铺面若能谈成,也算堂哥一份子!”   她打定了主意,无论良东再去说什么,也毫无商量的余地,这一桩事才算彻底解决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王氏抽空便来了一回,说是地里活儿刚忙完,得了些闲,到闺女这儿来帮帮忙,让陈翠喜好生歇个把月的,好赖那么不丁点地方挤不下那么多的人。   王氏开了口,陈翠喜面上虽答应下来了,可心里终究放不下铺子,王氏初初来帮忙,必定好些个事物摸不着头脑,她便隔三差五还来着一回,在旁指点着王氏,王氏也是聪明人,极好上手,待她渐渐熟悉了些,陈翠喜才不大来了。   她前头日日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得了闲,却一下子适应不来,可想一想也就想通了,铺子终究是宝珠的,人家宝珠娘来了,哪还有她凑热闹的份?正好趁着得了些闲,便日日叫上积德去瞧新屋,她在县里这些年还是攒了些钱儿的,现在住的院落实在小,亲戚朋友来的多些了便显得紧凑,再说,现在这院落小不说,还是旧房子,将来积德成亲,咋说也要住个新房,所以她这阵子便思忖着买一处新屋。   良东这段日子更加踏实安分地学,每天窝在灶房不出来,说是自个不像宝珠,五六岁就进了灶房,他入门晚,就要花费更多的功夫去学,他对自己要求严格,说是将来能上手时,一定不能砸了陈记快餐的招牌。   月底的时候,陈翠喜的新屋也选好了址,地方就在城东,离宝珠的店面倒不远,她一连看了好些处地方,只觉得这里位置好些,就在县里最繁华的地段,几个娃儿们回屋也近,贵是贵了些,好在地方不算大,只比原来屋大了三间房,但这已经足够她满意,房子也是八成新的,前主人前些年去州府做买卖,留下个空屋,好些年没收拾,外头看着有些旧,稍稍收拾一下,便有了新房的模样。   签了房契,请工匠收拾利索了,陈翠喜便瞅空张罗着王氏她们去新屋瞧,说是挑选个吉日就搬进去。   王氏自打接了她的活计,成日忙前忙后的,才知道宝珠姑前些年不容易,陪着娃儿吃了那些苦,又要日日操心着算账买菜,一月也就才拿着两百钱儿,心里到底对她生了敬意,这会儿得知她姑房子定下来了,打从心底的替她高兴。   尤其是在她看到陈翠喜专门为宝珠布置的那一间房后,王氏越发觉着宝珠娃儿说的在理,日后咋样也不该亏了她姑,不管咋说,别个这样拿她家闺女当回事,当娘的心头总是高兴的,无论她姑心里打的啥主意,就算将来宝珠跟积德两个不成,这情分也足够重的。   回屋便私下跟宝珠说起心头的感想,说是前头她姑确实出了大力,这几个月她虽然不去铺子帮忙,工钱儿照样发给她。   宝珠笑嘻嘻让王氏放心,说是早就这样打算的。   王氏瞧着宝珠对她姑也上心,几次忍不住想问问看,她对积德是不是生了情分,可看着娃儿懵懵懂懂的样子,到底没开口,心说娃儿到底还小着,现在问她,除了害羞还能问出啥来?再说,这事要是点破了,以后里里外外碰上了,总是不方便的,还是再等些时候的。 第118章 再议合伙   日子刚进了十二月,飘飘扬扬就落了第一场雪,不大会儿,地上便铺满薄薄一层白,宝珠进灶上又给炉子加了些煤,王氏瞅一眼外头,笑着叹,“这雪下的好,今冬旱不着。”   三三两两的客人进了屋,哈着手心,这样冷的天,说起今个这场雪,各个脸上带了笑寒暄,“去年一场雪都没落,今年总算是个好兆头!”   王氏笑着招呼他们喝热水,等唐宝上了菜,他们动了筷子,她才坐在窗子边上,掀开帘子往外头瞧。   不大会儿的功夫,先头飘飘扬扬的小雪花便密实起来,一片挨着一片儿,连绵不断地往地上落,天色稍稍暗了些,不消一个时辰,地上早有了半尺厚。   送走几个客人,宝珠才撇着嘴儿出了灶房,望着窗子抱怨起来,“这样大的雪,一时半刻的也停不了,今个怕是要歇业了。”   唐宝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叹,“雪下的大,客人就少,往常这个时辰,咱铺子人气儿多旺!”   良东也难得的从灶房里走出来,歇了不大会儿,掀开门帘往外头去瞧,门帘刚被掀开一角,霎时,无数雪花便簌簌地往屋里飘,他眯着眼儿啧啧叹一声,“好大的雪。”   王氏笑笑,“婶子倒高兴着哩,下些雪也好,地里的庄稼旱不得。”   陈翠喜一路冒着鹅毛大雪进了柳树巷子,在陈记快餐门口使劲跺跺脚上的雪,一撩帘子进了门,搓着俩手进了屋,笑着从怀里取出俩暖炉给王氏,“在屋里瞅着雪是越下越大,生怕冻着了你们娘俩!”   王氏笑着接了暖炉,拿一个递给宝珠,跟她们两个商量着,眼看也到了年跟前儿,年底事多,想早些回屋去收拾。   她走前,宝珠便跟她提了提换铺面的事,“手头攒了约摸十七八贯,加上堂哥那两贯半。我想过些时候就去跟贺兰哥哥提一提。”顿了顿,瞅一眼王氏,“只是这些钱儿怕是都要投进去了,屋里……”   王氏摆摆手,伸出一只手拍拍宝珠,“我娃儿别老记挂屋里,只紧着你的铺面来,去年给娘的钱儿现在还攒着哩,过年省些用,到明年三月,你哥成亲也够使。”   宝珠点点头,“要委屈爹娘一些时候了。”   王氏摇头轻叹,“娘这些天都看在眼里,我娃能干,铺子整日生意好,也就是地方小了些,再多的客人们也坐不下,是该早早考虑换个大铺面。再者,老是租铺面也不是一回事,每月的租金就要一贯钱儿,还是有间自己的铺面好些。”末了,又柔声叮咛她:“瞧好了位置叫你姑去瞧瞧,娘瞅着你姑也是真心帮咱们。有些个意见,多听听她的。”   这几日因着下雪,生意便有些清淡,宝珠索性关了门,给唐宝放个几天假,拖着良东四处去瞧铺面。   他们跑遍了整个县城,城东地段儿是最好的,自然优先去考虑,可稍稍一打听,一间上下两层小型的铺面便要三百五十两银,就是好好去谈判,最终定价儿约摸也要三百二三十两。这个价格不禁让人有些咋舌,仅仅小铺面就这样贵,中型铺面对于他们来说岂不是天价儿!   宝珠两个顿时不敢再有旁的想法,自个手里所有钱儿加起来也才二十来两,就算资金方面有贺兰的赞助,可头一回合作,自个就去挑金贵地段儿,也实在难为他了。   陈翠喜的意思是,城东虽然地段好些,可竞争也激烈,大酒楼大食肆的满到处都是,让宝珠几个考虑考虑往西边去,西边在县里总也不算差,住户也密集,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去花重金买一间铺面。   宝珠也明白这个道理,好地段人人喜欢,可手里没有几百银的钱儿是没资格去考虑的,钱儿少自有钱儿少的去处。   于是,他们没怎么耽搁的就去城西,打问了好些地方,头一家酒楼因生意冷清,连年亏着钱儿,他们去的时候,老板也是有卖铺子的心思的,只是钱上头没谈拢,老板一口咬定着一百八十银,说是在城西,小铺面就要上了一百银,更别说自个家算是中型铺面了。   宝珠咬咬牙,扭头就走,那老板又追出来问,若要诚心买,一百七十两,不能再少了,自个忙乎大半辈子,就买来这么一个店,现在年纪大了,卖了得些钱儿带着媳妇回乡下养老哩。   宝珠叹口气,就算是一百七十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了,况且,还只算着一个空铺面,桌椅灶具的另算着钱儿,实在让人有些力不从心,宝珠对他摇摇头,笑着拒绝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又去瞧了几家,却都没有一家完全合心意的,不是要价儿太贵就是铺面太陈旧。却也不能怨她要求高,她对选购铺面的事儿极为小心翼翼,毕竟是拿出了自个所有的积蓄,总要慎重些。   陈翠喜也说急不得,要不来年就先在柳树巷子再干一年的,新铺子总也不是说瞅上就能瞅上的,与其凑凑合合寻一个,倒不如先在柳树巷子那委屈个一年,一边儿继续赚钱儿,一边瞅合适的铺面。   宝珠点着头,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感慨来,寻铺面的事,若没有贺兰搭伙,想她一个刚从乡下来县里,初出茅庐的小快餐店老板,想要在县城里寻个大些的铺面,那些个资金从哪来?就靠家里那几亩地?何其难!   说来也巧,就在他们几个焦头烂额寻铺面的时候,贺兰锦来了一回,说是城西有一家铺面的东家跟他相熟,那铺面原是个卖古玩字画的,顺带着卖些书籍笔墨纸砚,他常常去买些字画儿,倒与他有了些交情,老板也是个读过些书的老秀才,古玩字画在县里算是个冷门行业,只因他自个儿的铺子,又爱好收集字画儿,便开了这样一家铺子,生意虽不温不火,却也从未想过卖掉铺面。   只是上半年他死了老伴,一人孤零零地经营的铺子,闲时总想起老伴来,心中不甚开怀,便起了心思去儿子屋里养老,儿子在省城有些产业,今年夏天他便关门去了省城,将铺子交给信得过的朋友帮着去卖。   宝珠喜的亲自去瞧,那铺面是八成新的两层,中型铺面,上头还带着一间小阁楼,还有一间小后院。因常年卖着字画儿,铺子里倒干净的很,宝珠只去瞧了一回便有些动心。   回去后便详细问贺兰锦铺面的情况,他打定主意帮宝珠的忙,便前前后后打问的一清二楚,钱儿要的并不贵,这样一个中型铺面,加上半新的房子,主人只收着一百五十两。只有一个要求,买主本人须得是识过字儿,念过书的。   宝珠对这个价格还是很满意的,当下便跟他商议起合伙的具体事宜。   贺兰锦笑着问她:“那家铺面若真能一百五十两谈成,宝珠能出多少两?”   宝珠几乎没怎么考虑便伸手比划了个数,自个手里的钱儿,不知算计了多少回,早在心里烂熟了,今年一整年,铺子赚的钱儿除去花销总共盈余了十四贯,加上手头四贯备用金,柳树巷子的铺面能退得一贯的押金,堂哥的两贯半,整钱儿总共是二十一贯。   他皱着眉考虑了不大会儿,又站起身来回在厅里踱着步子,半晌,掐指算算,歪着脑袋对她笑:“一百三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宝珠点点头,脸上有些发窘,“这二十两是我所有的钱儿,屋里也出不起更多的。”   贺兰锦瞧她一副惭愧羞窘模样心里便有些不舍,本想一口应下,心念一转,忽又问:“生意人自然不去做无本买卖,我若投进去一百三十两,宝珠可有信心赚得上钱儿?”   宝珠定定心神,掐着指头跟他合计着,“前头在柳树巷子,一年就能赚四十来两哩!刨去自个儿屋里吃喝,付给伙计的工钱儿,每月的月租赋税,到年底手里还攒下了十八两。”她咧开嘴儿,“左右毗邻的铺面,再也寻不出一家比我生意好的!”   贺兰锦瞧她又露出一对兔儿牙,心说宝珠还是多笑笑好看些,忍不住伸手刮她鼻子,“有把握就好,我也跟着放了心!”他笑着朝宝珠眨眨眼,“生平头一次拿出这样多的钱儿去下注,宝珠可别叫我失望了。”   宝珠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咱们搭伙的事儿,你娘知道不?”   贺兰锦摇头苦笑一声,“自然是不能给娘知道的,我私下攒了些银子,再问娘要些,银两总是能凑足的。”   宝珠三姑在一旁坐着,听着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是不提到正事儿上,心里直发急,她一会儿挪挪屁股换个坐姿,一会儿又翘起二郎腿,紧接着又换另一只腿,终于没忍住,腾地站起身,干笑几声儿,搓着俩手瞧贺兰锦,“那分成的事,贺兰小兄弟是咋个想法?”   贺兰锦歪着脑袋想了不大会儿,笑道:“这个问题,倒还真没细细想过,婶子跟宝珠是怎么想的?”   陈翠喜嘿嘿陪着笑,“这事我原本也不好插嘴,只是宝珠娃儿还小,怕是解决不来,我这个当姑的总得替她拿个主意。”说罢,瞟一眼宝珠,见她笑着点点头,她才翻着俩眼儿边算计边絮叨:“按说贺兰小兄弟出了大头钱儿,是该多分些,可日后铺子的生意,咋说也是宝珠娃儿出力。”她干笑两声,用询问的眼神去瞧贺兰锦,“不比你屋富贵,宝珠屋里拖家带口的,你也总不好分她一半去吧?”不知想到什么,一脸愤然地说:“再说了,要真五五分了,宝珠就是得了那房契有啥用?只要开着一天店,那收入就得生生砍去一半给你哩!那可不等于给你打上一辈子工?”想了想,又嘿嘿笑着补上一句,“我这话儿是难听些,可就是这么个理儿,谁愿意一辈子去给别个拼死拼活去赚钱儿?” 第119章 换新铺面   宝珠忍不住一脸黑线,心说从前咋没瞧出,她姑谈判起来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几句话就要将贺兰的利润削掉一半儿去。   瞧见贺兰锦正暗自琢磨着,心说他这会儿多半跟自个想到一块去了,谁成想,他只想了没多大会儿,便一拍桌儿,笑道:“婶子说的也在理,我屋是情况好些,总不好欺负一个小姑娘,三七分吧,我三宝珠七,婶子看行不?”   原本他年中提出合伙做生意时,只因为看宝珠娃勤奋,又孝敬屋里,自个和她相识一场,对这个小妹子又说不清的喜爱,能帮一把便帮一把手,若自己能搭把手,让她屋过上好日子,这个忙帮的便值。至于分钱儿的事,那并不是他提出合伙的初衷,有余时分上些便好,若真提了五五分,从中提取了一半利钱儿,反倒违背了他当初的想法。他屋虽是商人,各个精打细算,可他却觉着,若为了斤斤计较几个钱儿,失了帮助别人的乐趣,反倒不如当初不提合伙的事。   宝珠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去瞧他,她和陈翠喜哪里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就连陈翠喜也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他这样干脆利索地答应了,面上倒有些反应不过来,狐疑地瞧了他一阵子,半晌,才一拍大腿,“成,就听贺兰小兄弟的!我代宝珠娃儿在这儿谢你了!”话毕,她就要起身去行谢礼,贺兰锦急的去拉她,“这可怎么使得!”又笑眯眯跟她们解释着:“原本也没想过去分五成,今后生意都由宝珠张罗着,我只分钱儿便是,若生意稳妥,本钱迟早能收回来,余下若有多的,总也是宝珠自己的本事。若她没本事,我就是要着五成,也收不回本儿。”   宝珠抿着嘴儿,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可她偏又说不出矫情的话,只一脸严肃去瞧他,刚想开口,冷不妨被陈翠喜冷冷一瞥,她笑着去拍贺兰锦肩膀,“今个就在婶子屋里吃吧?”   贺兰锦笑着推辞,“不了,铺子刚定下,婶子和宝珠还得好好筹备着明个买铺子的事儿。”瞅一眼外头,起身告着辞:“这就回屋去备银子,婶子跟宝珠安心歇着吧。”   陈翠喜唉哟一声,忙去送他,一路欢欢喜喜地说着感谢的话儿,直将他送到大门外,才小跑着进屋咧宝珠,“这娃儿,方才姑不拦你,你还想说啥?!”   宝珠吐吐舌头,“三七分成是不是太黑了些,贺兰哥哥出了那么多钱儿,心里总觉得十分亏欠他。”   陈翠喜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她脑门一下,“这娃儿,心忒实在!人家屋开了那多铺子,还差每年那点分成?姑是给你争好处哩,懂不懂!”半晌,又咧开嘴笑的舒畅,“你这娃儿!算是托你大哥的福,遇上贵人了,啧啧,一百多两,说拿就拿,可真是咱的财神爷!赶明赶紧把铺子买到手才安了心哟!”   积德沉着一张脸儿从厢房出来,气呼呼地质问她娘:“为啥非要他出钱儿?咱屋拿不出一百两来么!”   陈翠喜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怒极反笑:“你个臭小子!当你老娘是开金铺子的呀?哪里还来的一百两?前头买新屋已经花了个净,就等着你爹过些时候拿钱儿回来养活你哩!”   他脸一红,不服气地说:“待我明年中了秀才,将来咱屋多的是钱儿!”   陈翠喜“扑哧”笑出声,“再等个几年的吧,看看娘跟你爹能不能享上你的福!”   这一晚,因着铺子的事有了门路,宝珠心头正高兴着,兴奋的也没睡意,忍不住又跟她姑谈起往后的生意,听得陈翠喜也激动万分,姑侄两个凑到一块直聊到深夜。   第二日,他们早早汇合了贺兰锦,一同去买主的朋友刘某府上,得知是来买铺面的,刘家老爷夫人两个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几个。   宝珠咂咂嘴儿,感叹着老秀才奇怪的要求,跟刘老爷大抵说了说自个儿从小识字念书的过程,他听了半晌,点点头,吩咐下人去取一副字画儿来,说是铺子主人极为欣赏的一副字,他走时交代的,买主须得念的出那幅字,最好也谈谈自个儿的见解。   宝珠心里暗自紧张着,这要求对于当下读书人来说,算不得难事,可自个儿充其量也只是识些字的半吊子,心里哀叹着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铺子虽好,要买到手,难度却不小。   待字画展开来,宝珠才细细去瞧上头写的字,贺兰锦和陈翠喜在旁都不住替他捏一把汗,贺兰锦几次想开口,都被刘家老爷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   宝珠瞧了不大会儿,稍稍定了心,尽管字儿写的甚是潦草,可她这一世跟着魏伯习字习的是繁体字,细细辨认了一下,倒也上下文一气贯通地读完了,剩下的,也就是在心头琢磨一番自个的看法。   刘老爷见她脸上还带着些犹疑,一直琢磨着却迟迟不肯开口,便呵呵笑着抚了抚胡须,问她:“女娃子可瞧出意思来了?莫怕,只管将看法说出来就是了。”   宝珠点点头,说起来,这个时代自唐朝以后出现了与后世不同的分支,唐朝前的历史倒是能重合的,而这篇文言文前世初中时便学了,她多少记得些意思,可在座就有两个读书人,浅显的见解恐怕还不能让他满意,少不得要说些深层的心得体会,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这是一幅书法字画儿,乃是唐代刘禹锡所著,意思是说,山不在乎多高,有了神仙居住就会出名。水不在乎多深,有龙就显得有灵气。这虽然是一间简陋的房子,不过,只要我的品德高尚,也就不会感到简陋了。苔藓痕迹碧绿,长到台阶上,草色青葱,映入帘里。在这里与我谈笑来往的人都是知识渊博的人,没有一个是知识浅薄的人。平时可以弹奏不加修饰的古琴,潜心阅读佛经。既没有嘈杂的管弦乐声扰乱耳鼓,也没有繁杂的官府公文使我身心劳累。南阳有诸葛亮的草庐,西蜀有扬子云的亭子。孔子说过:‘有什么简陋的呢?’”   解释的规规矩矩,一字不差,刘老爷赞赏地频频点着头,看向宝珠的目光里多了些期许,宝珠笑笑,又说:“我读的书不多,粗粗看下来,只觉得文里的意境极好,虽处在陋室,却能怡然自得,甘于淡泊,这样的品德实在很难得。”   她话毕,震惊了厅内所有人,她方才一番解释,实在算不得多精彩绝伦,若换成任何一个读书人,对于这篇文章,必定能洋洋洒洒说出一大堆精彩见解来,可她仅有的几句评论,却能道出文章的精髓,这是任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事,这么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娃,真能发出这样一番见解来,就说陈翠喜,她日日跟宝珠处在一块,从来也没发觉她这样有才气。   贺兰锦也惊足了半响,想想也就释然了,必定也是她大哥闲暇时教她的,不自觉便在心中拿她去跟那些个闺阁小姐去比较,不似那些闺阁小姐,习了些字便常常舞文弄墨地炫耀,若要深究起来,却是一问三不知,而宝珠却恰恰相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刘老爷心情好,收了钱儿,交付了房契地契,仍执意挽留他们吃过午饭再走,宝珠笑着推辞他:“铺子买到手,还有好些事儿要做哩,须得及早去准备,谢谢伯伯的好意。”   出了门,宝珠便郑重其事对贺兰锦道了个谢,他笑着摇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接下来便要看宝珠的了。”   宝珠点点头,又笑嘻嘻跟陈翠喜商量着新铺面怎么去打理,她姑的意思是,请几个工匠少不得得花钱儿,她前头也跟着去瞧了那铺面,见铺面干净整洁,足有八成新,墙面儿比宝珠现在的小铺面还要白净些,便说不必去花那些钱儿,只将前头的桌椅灶具搬去,换了大铺面,添几张桌椅还是必要的,她们昨夜里聊得那些个雅间儿屏风的,一时半会没余钱去置办,就将二楼空出来,等今后赚了钱儿再一样一样去添,总而言之,以省钱儿为目的,一切先将凑着,先紧着铺面开起来再说。   宝珠也是这个意思,早早营业才能早早赚上钱儿,当天便叫上唐宝良东几个忙活着搬家,大头也专门请了一天假休跑来帮他们一块打扫新铺面。   新铺面不用特意修整,宝珠几个还是细细打扫了一遍,将两层楼的窗子擦的干干净净,唯一不足的是,原来的牌匾换了新铺面,尺寸差了许多,便显得格格不入,宝珠三姑瞧不过眼,一咬牙,又从所剩无几的积蓄里拿出一部分来,请人专程定做了一块牌匾。   王氏当日得了消息便跟陈铁贵赶来县里,她们晚上到的,第二日便帮着宝珠几个一块收拾铺面,第一回瞧见宝珠的新铺面,王氏就砸着嘴儿叹,“比从前的小铺面不知道气派了多少!”陈铁贵也笑着夸,“还是我娃有本事!”   宝珠三姑摇着头叹,跟他们絮絮叨叨诉着苦,“哥哥嫂子光知道宝珠娃儿本事大,却不知道前前后后有多辛苦!前头瞧买铺面,几乎跑断了腿,终于瞅准一个,还偏要叫人念个劳什子字画儿。” 第120章 欣欣向荣   宝珠扒在二楼窗沿子乐呵呵往下头瞧,地方宽敞明亮了,心情到底不一样,前后折腾一番,手头一分流动资金也没有,亏得她爹娘专程来那一趟给送来了一贯钱儿,年中买的煤米又足,应付六七天儿的菜钱足够。   昨个铺面买到手了她便吩咐唐宝在老铺子门口张贴了告示,所以新铺子虽还未开张,便来了好些老顾客上门打问,唐宝在门口不迭对顾客解释着,宝珠笑嘻嘻瞧他一眼,一转身,下了楼,又去灶房瞧。   新铺子的灶房足足比老铺面大了十多平,一下空出许多空地儿,日后采购回来的蔬菜也不必再扣扣缩缩叠放在筐子里,灶房开了两个窗,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小的后院,后院虽小,却也是带了高高围墙的,除了东南角一间茅厕,东北角还开了地窖,宝珠乐得合不拢嘴儿,以后再逢夏日,也不怕蔬菜水果没地儿贮存。   回过神,见大头扛着米缸呼哧呼哧进了灶房,急忙指挥他往墙角搁,整个灶房的西北角是空着的,她打算下个月有了余钱儿就去置办一个大木盆子用来养些新鲜的活鱼。   米缸放定,宝珠笑嘻嘻倒一杯水递给大头,让他去楼上歇着,他摇摇头,大口大口喝干了水,“不成,老铺子还有好些煤要运,走时你爹正搬着哩,这几天儿雪大路滑,我得去搭把手!”话毕,擦两把汗,又急匆匆往外赶。   下午,王氏跟陈翠喜两个把小阁楼清理出来,搬走些杂物,又擦洗清洁一番,瞧起来竟也有模有样,前房东留下的几件家什虽有些古旧,却都结结实实的,正巧派的上用场。   王氏笑着叹,“这小阁楼真妙,城里人就是会盖房!这么个小地方,竟也能住人!”   “那可不,阁楼不大,却也顶上一间小屋了。”陈翠喜应她一句,顺势往方才擦拭干净的躺椅上坐,左右敲了敲,砸着嘴儿叹:“不但会盖房,还会享受哩!这玩意,别说,躺着还真舒坦。”   王氏想起良东他们至今还租着房,便跟陈翠喜商议着今后就让良东跟大头两个住阁楼里,阁楼里本就有些家什,再支两张床就能住人,这样一来,还省下一笔租房的费用。   陈翠喜忙嗔她,说是自个马上住新屋,做啥让良东跟大头一块挤阁楼?俩娃儿住她新屋就成,选定入住的吉日就在腊月二十七,要不了几天便搬了。   王氏忙摆手,“大头就住宝珠铺子就成,还真能一回回的麻烦你?”又笑着去问良东的意思,他却摇着头,先去谢他三姑的美意,又说今后铺子开张,要做的事儿多着哩,自个还有好些东西要跟着他妹子学,住阁楼里正方便,再说也跟大头哥做个伴。   他娘一去,王氏成日忧心着良东娃儿的将来,瞅着良东这样勤奋,心里越发放了心,这世上吃不饱的多是懒汉,哪还能饿死勤快人?   中间贺兰锦还专程叫屋里下人送来五两银,说是叫她置办新店用,又问宝珠还有啥需要帮忙的没有,宝珠觉着前头已经欠了他许多,哪里还好意思再去伸手要他的钱儿?客气地跟他家仆从道了谢,打肿脸充胖子的撒了谎,说是没啥需要帮忙的,自个钱儿够使,让他收回银钱。   直至傍晚,该搬来的物件儿全从老铺子里搬了来,宝珠便早早打发唐宝回了屋,说是也不去挑那些个吉日,明个一早就买菜开张!让他第二天早些来招待。   回过头又跟良东积德和大头三个去整理灶房,陈翠喜笑着叫王氏回屋去吃饭,说是余下的交给宝珠和积德几个娃儿就成,王氏却不放心几个娃儿去摆弄,说啥新店开张也是个大事儿,忙不迭去灶房指挥着他们摆放,直到彻彻底底收整利索了,一屋子人才往陈翠喜屋里去。   大头今个帮了大忙,因此王氏也叫他一块回屋去吃饭,他支支吾吾刚想推辞,见宝珠叉着腰狠狠瞪他,忙挠了挠脑袋,笑呵呵点了头。   晚上这顿做的极丰盛,一来犒劳大家今个出了力,二来明个新店开张,宝珠爹娘也在跟前儿,他们提前去为宝珠庆祝。   吃饱喝足,陈铁贵还未尽兴,他今个忍不住喝了许多酒,谈性正浓,拉着宝珠不停嘴儿地叮嘱着,说是他们屋都是正经人,从来也没做过坑蒙拐骗的事,宝珠现如今在外头开了铺子,一日比一日见识广,断不能学外头那些个商人的嘴脸,菜价儿坚决不能开的贵了。   宝珠笑眯眯听陈铁贵说着,他爹为人正直老实,思想免不了有些古旧,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样儿要求,心里觉得有些无趣,却也知道做爹娘的心思,对儿女寄予的厚望,所以认认真真听着,并不去插话儿去反驳他。   陈翠喜笑着从外头提进来一壶茶水,倒几杯茶给王氏和陈铁贵喝,又张罗着宝珠积德跟良东快去歇着,说是赶明个要早起哩!陈铁贵大手一挥,宝珠他们几个才得了自由,纷纷又跑去积德屋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当天夜里,宝珠兴奋的几乎没合眼,心里不停计划着以后的生意,虽然换了大铺面,可菜单还是老样子,等缓过几个月的劲儿,总要重新张罗张罗,当地的流行菜谱要添上,自个前世的花样也要不断新增。想来想去,又想到二楼将来布置上雅间儿是个什么模样?一通胡思乱想下来,已经入了深夜,眼皮子有些酸乏,脑袋也沉沉的,这才忍不住睡意甜甜睡去。   第二日天不亮积德便在院子里大喊,“娘,东边出日头了!”   陈翠喜呵呵笑着应他,“好兆头哟!”   宝珠麻利翻身下了炕,刚进院子就往天上瞄,一连阴霾了几日的天儿今个忽然就放了晴,王氏已经起了身,正在院子里帮陈翠喜喂着鸡娃儿,就连积德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正在院子里帮她娘架着板车,宝珠笑嘻嘻打趣他,“表哥今个打扮的真利索,快要将我的风头抢去了哩!”   积德乍然听她说话儿,又见宝珠目不转睛盯着自个儿,冷不丁手里的动作迟钝了些,忽就觉得脸上发烫,浑身别扭起来,他背过身去,避过宝珠视线,这才哼一声儿,“你成日不修边幅,浑身的油烟气儿,我这个当哥的自然要好好打扮打扮的,一会儿还得给你撑门面哩!”   陈翠喜见宝珠起来了,笑着从灶房里冒出一个头,“你哥说的对,今个也别太随意了,去箱子里找一件新衣换上,今个大喜,咋也得穿的喜庆些。”   宝珠哦了一声,吐吐舌头,才进屋去挑了一件素净的白衫子,外头配上她姑给买的桃红坎肩,原本她觉着那坎肩太艳,她从小在屋里穿贯了素净衣裳,实在不习惯花里胡哨的打扮,便放在箱子里不曾穿出去,想想今个新店开张,是得喜庆些,这才穿上了身。   早早吃过了早饭,一屋人便往新店赶,今个开业,王氏也只简单地买了些炮仗。红毯,绸花是没有的,宝珠三姑直念叨着太寒碜了些,说要不是她手头没钱儿,老早就要给娃儿准备上的。王氏却笑说不碍事,说那些个花样浪费钱儿,只要闺女手艺好,做的菜可口,就是不搞那大的阵势,客人照样来。   到了铺子,王氏楼上楼下去检查一番,觉着不大放心,又领着积德跟良东俩娃儿重新擦洗了一遍桌椅。   炮仗就堆放在大门外,只等吉时一到就点,宝珠跟陈翠喜老早就在店子门口候着,遇上了老熟人便笑着寒暄片刻,引他们入内歇着,说是今个菜品全天半价儿。   尽管前头宝珠拒绝了贺兰锦的好意,方才他还是着人送来了一张又大又宽的案板,着实让宝珠又惊又喜,原本自个那张小案板正巧搬去南边儿单独给良东使,大案板足足有四米长,将来铺子多几个伙计也是足足够用的。   吉时一到,积德已经迫不及待拿着火折子往外头跑,王氏笑着让他别急的,才招呼良东几个出来,外头已经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儿。   宝珠站在他们几人中间笑的欢,跟前年略有不同,自个的新店开张,爹娘他们都在跟前儿,心里便没来由的感到安心,王氏跟陈铁贵兴致也高,就连积德也难得地露了俩酒窝,她三姑更不消说,一张脸儿满是激动欢喜。   放完了炮仗,宝珠便跟良东早早进灶房准备,这时,三三两两的顾客已经进了门,王氏几个忙去招呼他们,陈铁贵倒跑进灶房去瞧宝珠做菜,他一双眼睛亮亮的,满是神采,一会儿夸赞良东菜切的好,一会儿又嘿嘿笑着说闺女本事大。   宝珠看他那样高兴,笑着宽他的心,“爹放稳了心,咱们铺子的菜价儿公正着哩,今后也不会漫天要价儿。”   陈铁贵嘿嘿笑着,不住点着头,“我跟你娘过几日就屋去,你在县里头好好做事,收了心,别挂记着屋里,你大哥也不劳你惦记,马上年根,约摸也快回屋了。” 第121章 巧言心迹   时近中午,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新铺子桌子少,摆的开,好些上门的客人没地儿坐,王氏只得招呼他们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候些时候,陈翠喜也不闲着,跟一帮排队的顾客推荐着菜谱,又笑嘻嘻推荐他们今后人多时位置紧,可以拿着食盒前来,外带了回屋去吃。   他们当中大多数还是新顾客,瞅着新开业的铺面专程来尝鲜的,有些老顾客早知道陈记,见了唐宝便熟络地跟他寒暄起来,说是他们铺子实惠,味道又好,就是换了地儿,他们照旧来捧场,那些个新顾客听见了,更放稳了心。   宝珠跟良东俩在里头忙的脚不沾地,正午人是最多的时候,更遑论第一天开业,又多了不少新顾客,好在良东这一向也学着炒了几样简单的素菜,今个第一天开业,也是他第一天正式下厨,前头虽也练了不下百次,他却仍然有些担心,生怕做的不和口味,每一盘都认认真真去炒,尽管慢些,到底也帮宝珠分担了不少。   王氏抽空进来刷洗盘子,笑着说今个算是开门红,好些人在外头吃上了便赞不绝口,日后不愁没有城西的客源。   宝珠笑而不语,她对自个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新的目标可不止是招揽客源,还要做出自己的品牌来,想想后世大街上满到处的洋快餐店或是中式快餐店,自个儿今后要做的事可多着哩!   当日下午,魏思沛背着个药篓子来了,他刚进来,积德便认出他,奇怪他这样快就得了消息,他笑着摘下药篓子,不住打量着新店,说是自个儿前头从王氏那知道,宝珠买了新的铺面,知道约摸这几日就要开业了,寻了个空来县里瞧瞧,谁知也巧,叫他正好遇上了。   积德点点头,不知怎的,自打他进了门,自个心头便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担忧焦虑,努力压下那股情绪,指着大堂对他说:“你瞧瞧客人们都还等着,这会儿宝珠正忙着哩,咱们楼上走!”   魏思沛瞅一眼灶房,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去,聊了不大会子话,敏锐地觉察出积德有些心不在焉,便笑着问他:“这么个大铺面,前前后后一定张罗了不少时候吧?”   积德稍稍来了些精神,笑着跟他说宝珠为了新铺面足足奔波了好些天儿,前前后后的琐事也一并跟他道来,说到合伙儿一事的时候,脸上不由带了些愤然,“这事都怨我娘,上赶着去请他搀和,哼!赶明儿我考上功名做了官,第一件事儿就紧着去还他那钱儿!”   魏思沛却摇摇头,“这样不好,总要顾念着宝珠的意思才好,我瞧着贺兰是真心去帮宝珠,将来总也不好过河拆桥。”   积德瞪他一眼,撇着嘴儿说:“你倒心善,我却偏不领他的情,就是瞧不过眼他去搀和宝珠的铺面!”   魏思沛笑笑,不去跟他争,又问:“前些时候村里雪下的厚实,县里约摸也下了吧?”   积德点点头,“下雪那几日,宝珠正忙着寻铺面哩,成日在外头跑,俩脚都冻伤了。”   魏思沛微微皱起眉,“早些时候该送些药膏给宝珠的,到底疏漏了。”   积德冷不丁想起什么,眉头紧蹙着,转过头上上下下瞧他,警觉出声儿,“你问了这些话儿,到头来怎么全都说到我妹子头上?”   魏思沛“扑哧”笑出声儿,笑眯眯瞧他:“可都是你先提起的。”顿了顿,又说:“今个赶路赶的紧,一会儿要早些回屋,带来的一罐子山楂酱,待我走了交给宝珠吧。”   “哦”积德闷闷应了一声儿,踌躇半晌,勉强压下心中不喜,问:“不去跟宝珠聊几句了么?”   魏思沛摇摇头,“宝珠还忙着,今个不去打扰她,过些时候就过了年,到时再叙。”瞧见见积德俩肩头瞬间松弛下来,他微微抿了抿唇。   他们转身下楼,魏思沛突然顿了顿,转过身朝他笑笑,“我不在宝珠跟前儿,亏得积德兄弟跟婶子替我照应宝珠,待我日后来了县里,一定好生谢你。”话毕,收了笑,扭头快步下了楼,背上篓子径直朝门外头去了,那背影虽然单薄,却挺的笔直笔直。   他走了好一会儿,积德才回味儿来,气的狠狠跺着脚,偏他已经走了老远。这人每次都是那样温温和和,叫人忍不住对他松了戒心时,忽然间却能说出一句气死人的话儿来,偏还叫人猝不及防。   魏思沛这一回来的突然,宝珠也是到了第三日晚饭时才从积德口里知道他来过一回的事儿。   积德见她没有因为自个儿当日没通知她而迁怒,脸上神情只有些惊讶,心头倒有些欢喜。   陈翠喜在旁笑着叹:“照这几日情况看,以后还有的忙哩!这思沛娃儿也真是的,不好生跟着他爹学医,成日的老往县里头跑啥呀。”呵呵一笑,一抬眼,打问王氏,“他爹现在还在村里出着诊?”   王氏笑着瞧宝珠一眼,一边儿去夹菜,一边说着:“他爹也是个大善人,看病的手段也高,现如今在咱周遭几个村儿都出了名儿了。”见陈翠喜放了筷子,面上隐隐露出些愁容,明白她的心思,又笑着说:“他屋离咱们住的近,两个娃儿从小就在一块玩,他下头也没个妹子,成日就将宝珠看成亲妹子哩,这会儿他妹子换了大铺面,他当哥的还不得来瞧一回?”   陈翠喜笑笑,这才有了些食欲,复又拾起了筷子,“大嫂说的是!”又笑着问她:“眼见到了年底,润泽怕也该回来了吧?”   王氏点着头,“说是腊月二十五前后回来,眼见着明个就二十了,我跟他爹打算明儿就回,宝珠的铺子,还得劳烦三妹子多费些心思照应着。”   陈翠喜欢欢喜喜地应着,“那还用说?娃儿在我跟前儿大嫂就放宽了心回屋去!”   宝珠也笑着说:“娘别记挂我,左右也没几日便到年根了,到时要回屋呆上大半个月哩。”   王氏瞅着宝珠心头直叹气,她姑都那样明显了,连积德娃儿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了,她闺女咋就那样憨哩?   其实这事儿也怨不得宝珠迟钝,她如今言行举动虽宛如古代丫头,内里毕竟还是受了现代文明熏陶的重生灵魂,脑子里哪里有表亲结婚的概念?加上她还小时她姑待她便不一般,这些年就更没心思往歪处想。   只觉得自个活了两世,头一遭有了爹娘的关爱,她娘又将她放在心尖上疼,将来的亲事应该会多少考虑她娘的意思,当然,自己喜欢也是比较重要的。   说起来,早些时候其实也凑巧听过她娘跟她爹私下絮叨的,偶尔想起她娘口里说的那个人时,却又哑然失了笑,若真跟他成了,岂不是老牛吃嫩草?再仔细想想,自个总是要成亲的,而她娘念叨的那人,性子又实在是好,她到底也是喜欢他的,每每跟他在一处,总觉得十分亲切舒适。   话又说回来,那样的喜欢是妹妹对哥哥的喜爱,还是旁的……对于目前的她来说,倒真没有细细去考虑,成亲的事总也得她十五六的再去想,现在只一门心思去开店赚钱儿!   王氏她们走后,再过几日,宝珠跟良东几个也渐渐适应了新铺面的繁忙,每天忙碌中倒也有条不紊,客人比之前足足多了两倍,每日除了在铺子排队吃的,还多了些提着食盒等候外带的,正午客人最多,等候中争执也就在所难免,宝珠眼瞅着生意这样火,断不能因整日生出的风波影响了生意,跟良东唐宝几个商议过后,专门仿照后世,也去编了几十个号出来,等候的客人一人发着一张号,按着顺序去上菜。   她的做法标新立异,开始几天倒专有些固执己见的客人不买账,唐宝便笑呵呵一一去跟他们解释,加上陈翠喜也是个会应付的,几日下来,这法子倒也真实行了下去。   到了腊月二十五,宝珠小舅跟小妗子带着招娣来了店里一回,他们今年专程来县里办年货,顺道又来瞧宝珠,陈翠喜见是王氏娘家屋来了人,自然不能怠慢了,可宝珠还在灶上忙着,于是先引他们去灶房里,又端来茶水招呼他们,陪着他们叙些话儿。   年初在姥姥屋里见了招娣一回,足足有一整年没见过她,此时见了,姐妹俩聊的火热,气的宝珠小妗子直骂招娣没眼色,她妹子那样忙,还在跟前儿耽搁着。   宝珠笑着说不碍事,跟招娣聊起这一年来的事儿,她笑着说是在屋除了帮她爹娘下地干活儿,闲了还做绣活儿,说到这儿,她喜的眉飞色舞,从怀里摸出一对鞋垫子,“这是给妹子绣的!前几月就绣好了,今个来县里专程带来了!”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宝珠的面色,见宝珠喜的上上下下去摸,脸上不由带了笑,“绣了好几对,娘说仅这一对儿最好看,针线最密实哩!” 第122章 亲事将近   宝珠见小舅他们好容易来一回,自个却只能一边炒着菜一边跟他们叙话,心中十分愧疚,连连跟他们赔着礼,说是年根了回屋给他们带礼物。   “这孩子!”宝珠小妗子笑着嗔她,“妗子都听你娘说了,就为整这么个铺面,今年钱儿都花尽了,这好容易开起了新铺面,好生攒着钱儿吧,别买那些个簪子衣裳的了,等过了年,妗子还给你做双鞋!”   招娣也拉着宝珠的手劝她,“妹子赚钱苦,比种地还难,种地还能歇歇再干哩,妹子整日都站着,手里一刻不停歇的,攒几个钱儿容易吗?别老给娘和婶子们买东西,给自个将来攒些嫁妆钱儿!”   宝珠听着她小大人一般的口气,不由“扑哧”笑出声,一屋子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招娣今年也有虚岁十二,她长得壮实,个头足足比宝珠高了大半个头,性格仍跟小时候一般憨厚可爱,宝珠一见她,便忍不住想亲近,待她小舅说时候不早,要赶回屋时,竟也有些舍不得。   扁扁嘴,问她小舅,“舅舅,让招娣留下陪我不?”   宝珠小舅瞧招娣一眼,正想问她的意思,她妗子便说:“可不敢给她留下来,成日调皮的像个男娃子,宝珠整日忙着,她在跟前儿倒添了乱。”   她这样一说,宝珠小舅也点着头,笑着叹一声,“你妗子说的是,你妹子不比你性子踏实,成日在屋里跟她几个哥哥上蹿下跳的。”摇摇头,又说:“不几日也到了年根,屋里事儿正多,舅舅跟你妗子今个先回,咱们年上了再叙。”   宝珠点点头,使劲捏捏招娣的手,悄声在她耳边说着,“姐姐今后有空了常来瞧我,我店里好些好吃的哩。”   见她喉头一紧,立即咽下几口唾液,心里暗暗憋着笑,又去跟她舅和妗子道着别。   第二日,王氏跟润生润泽也来了县里,润泽二十四那日便回来了,因惦记着爹娘,他只在县里呆了小半日便赶回去屋里跟爹娘团聚,今个又跟着王氏一块来县里采买,置办些年货。   宝珠心里欢喜,却没空去陪他们,陈翠喜也忙着张罗着前堂,因此便只在中午草草叙了些话儿,王氏他们赶着下午便回了村儿。   等到腊月二十八,忙完了这一天,宝珠才打算第二日结业,因是年终,宝珠便给唐宝塞了个红包,说是过年的年钱儿,里头装了五十文,唐宝早熟悉宝珠的脾性,一年多下来,早跟她们姑侄两个处的亲厚,便乐呵呵地收了,说是跟着宝珠老板,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屋里将来一准能过上好日子!   宝珠本想在走之前专门去见贺兰一回,好赖铺子有他一份,跟他说说铺子开业以来的成绩以及今后的打算,可他那日之后却像个甩手掌柜般的,再没来过铺子,好似一点也不担忧铺子的生意。宝珠虽知道他府上,知道他有个极难说话的娘,不敢贸然上门去叨扰,因此也就作了罢,决定待明年再与他细说。   今年她手头紧,赶结业,新铺子只统共营业了十来天儿,刨去给她姑和良东哥的月钱儿,走时手里也只剩着八百钱儿,考虑到年后还要买米买油,因此便只粗粗采办了些点心瓜子,想到三月里润泽便要成亲,一咬牙,又去成衣铺子为他买了一件儿新衣裳。   她姑父前些天也回来了,他们屋二十七那日便搬了新居,老屋因是他们刚去县里时租住的,一年一续租,刚好也到了年底租约到了期,便跟房东知会了一声,搬新屋去住。   走前一晚她姑又做了一桌子菜为她践行,说是这一去,又好些天儿见不上面,叮嘱她十五一过便早些回来,好容易年底歇着几天儿,在屋里吃好喝好,注意身子。   宝珠一一应了,感谢她跟积德哥这一年来的照顾,又笑着跟她姑父说,叫他们屋过年一起去她屋里,说是自个也要下厨做一顿好的来招待他们。   第二日,积德老早就起了,说是不叫她自个搭车上路,他亲自送她回村儿。   宝珠叫他不必麻烦,在屋陪他爹娘就成,他却摇摇头,垂头丧气地抱怨,“一到过年你就要屋去,就剩下我跟爹娘,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宝珠笑咪咪打趣他,“表哥不是成日嫌我烦么,我不在了你就可以放心去睡懒觉。”   他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一句,“早些回来,多大的丫头了,回去后就在屋呆着,别成日地往外头跑……”   宝珠见积德今日说话的口气极怪异,哪有平日的爽朗?疑惑地去瞧他,他却微微红了脸,一转身,牵着牛车往外走,回头催她,“时候不早了,快些跟上。”   牛车上了路,积德却一路无话儿,宝珠瞧见他罕见地心事重重,反倒一时不知跟他说什么,沉默了一路。   到屋里的时候已是午后。王氏紧着就去灶房,叫积德在屋呆一晚的,他却摇摇头,叫王氏别忙准备,不待王氏再劝他,他便出去赶了牛车走了。   王氏莫名其妙,问宝珠:“你表哥是咋了?娘瞅着他今个没往日精神。”   宝珠摇摇头,一脸无奈,“我也正奇怪着哩,没准是今个挨了婶子的骂。”想了想,又觉着多多少少跟自个儿回屋有关,却没跟她娘说出口。   润泽从屋里出来,站在廊头下,笑着喊她,“宝珠回来了!”   宝珠欢呼一声就往他怀里扑,王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笑,“你爹去了你魏伯屋里帮他园子里上些肥,约摸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宝珠点点头,拽着润泽进了屋,问:“二哥哩?”   王氏笑着跟进去,“昨个去你姥姥屋送些腌白菜,知道你今个回来,这会儿怕已经在路上了。”   王氏跟她们坐不大会儿便去灶房准备饺子馅儿,说今个二十九,一些炸食也要提前备上,宝珠跟他哥大半年没见面儿,让他们多说会儿话。   待王氏出去了,润泽才笑着摇头,“人小鬼大!听娘说了你在县里买铺子的事儿,竟连《陋室铭》也会了,魏伯教你的么?”   宝珠心里发虚,忙笑呵呵嗯了一声儿带过。   润泽笑着去瞅她,“魏伯那时说,你若是男娃儿,将来必定有些出息,哥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倒小瞧了宝珠去!”   宝珠不愿多说这话题,便笑着去问他这一年在省学里的情况。   润泽叹一声,“入秋考了一回,却没能考中增生。”   宝珠沉默半晌,一耸肩,宽慰他,“听说那增生的名额一年也就只得三个,省学里那么多秀才,哪里容易考,大哥要放宽了心,今年不中,明年再来就是了。”   话刚毕,陈铁贵大步进了屋,宝珠笑着起身唤他,他脸上稍稍露出些喜色,随即又沉下脸儿,“吴家老爷上个月专门写了信到省城给你哥,打问这事儿哩!”   宝珠眉头微微皱了皱,去瞧润泽,他苦笑着摇头,“吴家打问此事,我也只得如实说了。”   陈铁贵在厅里坐下,哼了两声,“早就觉着他屋势力,这还没成亲哩,就巴不得你哥速速当了官!”   润泽抿了抿唇,有些歉意地瞧着他爹,“原也是我没能考中,怨不得旁人,吴伯倒也没去怪我,只在来信里叫我来年再努力去读,争取考上的。”   陈铁贵瞪他一眼,“这是个啥话儿?亲事都订下了,你就是没考上,他屋还能随便去反悔不成?!”   宝珠见润泽脸色有些发黯,心里埋怨他爹不去替他哥想想,光顾着去说他,就事论事的说,就算吴家势力,跟他哥有啥关系?咋能把气儿都撒在他头上。有心替他哥说几句好话,便撅着嘴儿站起来,一板一眼地说着:“吴家女儿将来还要指着我哥过日子哩,爹要成日这样瞧他屋不过眼,新嫂子过门了少不得要被爹吓的回了娘家屋!”   王氏在灶房里便听见了陈铁贵在屋发火,心里直跟他生闷气,两口子一直对这门亲看法不一致。其实吴家是个啥样的,她心头大约有数,只是陈铁贵见天儿就要拿这事儿念叨一回,总让她十分不快。前头说一说倒也就罢了,可这亲事如今都订了,还去挑三拣四,让旁人听了,倒觉着她屋头一回办喜事,她这个当娘的眼光便不好,咋说也伤了她的颜面。   日子久了,越发觉着心里苦。   越想越委屈,悄悄抹一把泪,暗叹自个这些年来拼死拼活去种地为了儿子念书,到他中了秀才,为他寻一桩自个儿满意的亲事,女娃又是县里的,周遭村人哪个不夸?这在农村已经是十分让人艳羡的,偏他还不知足,偏要说些丧气话儿。   憋了一肚子气,可当着两个娃儿的面,到底也没去找他理论,宝珠娃儿忙碌了一年,这才刚从县里回来,屋里还是和睦些的好。   润生也是个心事多的,当着他的面,怎么好去跟丈夫理论未来儿媳屋里的事儿?没得再加重了他的思想负担,倒不如自个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第123章 商讨彩礼   陈铁贵又咧宝珠,“今年也十一了,是大闺女了,成日也别老上外头去玩儿,年纪越大总要顾念着自个儿的声誉,眼看也没几年要说亲,我跟你娘的意思,你表……”   他话儿还未说完,王氏便进屋打断他:“急啥?也才十一,等娃儿大些再说!”   陈铁贵悻悻住了嘴,“早说晚说的,还不得说?”嘴上这样说,到底也没将话儿说全了,又去瞅宝珠,“也该学学针线活儿,明个起就在屋好生呆着!”想起什么,又一脸严肃地叮咛她,“你成日在县里,爹娘也管不上你,自个儿更要注意些!女娃子独自在外头做买卖,最招人议论,亏得咱屋里都是正经人,你从小还乖些,要不,那风言风语还能少了去?”   宝珠心里老大不乐意,可瞅着他爹一脸认真地对她上纲上线,还是抿着嘴儿应了一声。   吃过晚饭,王氏瞧着宝珠脸上不大欢喜,便拉着她进厢房说些体己话儿,说到白天那事儿,笑着说不必去听她爹瞎说,亲事总要过些年的。   又说:“你爹有些话儿虽不中听,却也说的在理,如今也是大姑娘家,总不好成日男娃儿屋里进进出出的,不过娘瞅着我娃儿乖着哩,这些事儿上断不会让娘多操心。”   宝珠点点头,央求她娘,“针线活儿不学成不?将来也不做针线活儿!”   王氏笑着去嗔她,“这娃儿!”到底也没去勉强,只说这些天儿总要在她爹跟前儿做做样子的,十五一过,好赖能学会纳一双鞋垫子,将来成亲了,至少能为丈夫孩子缝缝补补个衣裳鞋袜。   宝珠点点头,想想她娘说的也在理,又在心里感叹着,年纪越大,爹娘越发管束起来,原本明个还想去思沛哥屋里寻他叙话儿,看来是不成了。   好在初四那日,俩人还是见上了一回,晚饭两家照例是在一块吃的,魏元带着魏思沛上自个屋来,尽管如此,她爹前些个再三对她上纲上线,宝珠自然不敢单独跟他说话儿,整个晚上都跟在她娘身边,丝毫不敢逾矩,就连魏思沛也像是得了他爹叮嘱,一整晚上都在厅里听大人们叙着话儿,正经说的话儿,连五句也没超过。   他只瞅着空问了她的脚好些了没,又说新铺子忙,要注意身体。宝珠有心跟他多说几句去年发生的事儿,毕竟信里无法一一道来,可在她爹娘眼皮子下,到底也只刻板地应了他几句。   新年一过,王氏便开始为润泽三月的亲事忙碌起来,他这一回因要成亲,特意告了假,沐休延长至三月底去。   初六那日,王氏带了宝珠专程到县里去拜访吴家,一来作为男方家长,跟他们拜个晚年,二来具体商议一下彩礼的事儿。   吴李氏心头自然高兴,彩礼的事儿前头虽大体是说好的,五贯的彩礼钱儿,另备些布料首饰,王氏却又亲自来了一趟,表明她屋还是极为看重自个闺女的。   殊不知她屋前头也不安宁,去年润泽没考中增生的名额,她家老爷在屋里成日抱怨着,直说当初看走了眼,几次打定主意要去退亲。   自打上回见过王氏以后,李氏对这门亲倒十分满意,暗自定了心。男方屋里虽穷些,到底未来亲家是个实在人,将来亏不下闺女。丈夫心气儿高,一心想让闺女作官妇,可就是放眼县里,也没几个符合他要求的,有那么几个秀才郎,那屋里也是眼界儿高的,闺女嫁去了,日后还不得小心翼翼去做人?王氏屋就不一样,她早就方言不叫玲珑去下地做活儿,嫁去了,左右不用去受苦头,这样的婆婆不比县里的来的好?   可她是个柔和脾气,就是心里有些想法,哪里劝的过吴老爷,便叫玲珑去说服她爹。   亏得玲珑聪慧,说前头也不是没打听过,王氏屋原来穷成啥样儿了?也就两三年的功夫,她屋小闺女到了县里,屋里一下子就有了钱儿,供了她哥读书考秀才不说,屋里养猪养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前头听说又换了大铺面,再往后,他屋还能差了去?   吴老爷心里动摇了些,到底还是不甘心,说是再有钱儿,也不过是商人,上不得台面!   玲珑不依不饶,跟他表了决心,说是自打遇见润泽,便觉着他极合心意,说润泽屋将来就是没钱儿,他就是考不中举人,自个儿也是中意他的,旁的人屋里再好,她也瞧不上眼!   她一通儿狠话说下来,吴老爷才叹着气,彻底认同了这门亲。   回过神,吴氏急忙就将她们母女俩往屋里请,笑着说是好容易亲家母来了,自个惦记着张罗些好吃食,一时走了神。   王氏见她的称呼已经换成亲家母,心头倒也受用,忙让她别去耗费,母女俩也吃不动,少办几个素菜就成。   说话着,李氏引她们进了厅,吴老爷也从外头迎了进来,他面上倒还和善,笑着问王氏过年好,又问宝珠话儿,年里跟她哥学字儿了没有。   宝珠努努嘴儿,“今年没顾上,娘整日逼着做针线活儿哩!”   王氏笑着嗔她,“这娃儿!”   吴老爷抚须点着头,“是该学学,也是半大闺女了。”他一撩袍子坐在上首,招呼王氏两个坐,等她们坐定了,这才去问:“新铺子也收整利索了吧?”   王氏笑着点点头,“倒也算顺遂,前一向生意倒兴旺着。”   宝珠笑着插话儿,“那铺面贵着哩,屋里的钱儿都填了进去,也不知啥时能回本儿。”   吴老爷眉头微不可察地抖了抖,点着头,倒没去答话儿,只是面上倒又严肃起来,也不知心里盘算着什么,半晌,才说:“玲珑自小也是没吃过苦的,每日三餐也算可口,身边还有个丫头伺候着,我这当爹的,实在不希望她将来成日去吃粗茶淡饭。”   王氏本在心里暗自责怪着宝珠不会说话儿,可见吴老爷面色忽然严肃了下来,又有意去说自个儿闺女,心头便不大高兴,头一次觉着丈夫到底没说错了他屋,前头只隐约觉着他屋势力,今个倒着实叫她遇了一遭。   深吸一口气,隐忍着心里的不悦,面上倒露出些难堪,干笑几声,“总也能缓过劲儿的,就是缓不过来……”   吴老爷忽然重重放下茶杯,瞧一眼王氏,“那也不必再去准备彩礼了!”   王氏顿时愣住,前头觉着吴老爷虽古板,倒也是个谦谦有礼的人,竟未料到他脾性这样奇怪,对他忽然发作吃了一惊,一张脸上忽青忽白,正要去说话,冷不丁偏厅帘子被人撩起,伴随着一阵哗啦声儿,玲珑步履匆忙地进了厅,嗔怪着唤了一声,“爹——!”   旋即对王氏行了个礼,笑着问她过年好。又转过身,面朝正向儿,恨恨去瞪她爹,柔柔弱弱地开了口,“媒婆说了亲……”红着脸瞧一眼王氏,“姨又递了帖子,日子也订下了,这桩亲怎能不算数?叫女儿日后怎么做人?”   吴老爷被噎的一窒,哼了一声,半晌没做声。   李氏适时进了屋,笑着去拉玲珑,“这孩子,没规没距的,你爹正和你姨叙着话儿,怎的就出来了?”   玲珑脸上又红了三分,微微低了头,“宝珠妹子来了,我便来瞧瞧。”   李氏顺势笑着去瞧宝珠,“说起来,宝珠今年比去年还俊了些,小脸儿真白嫩,真得人喜爱。”   王氏一张脸半晌还没缓过劲儿,好端端来,受了这么一回羞辱,脸上哪里还笑的出来,见李氏瞧她,神色不大自然地朝她点了个头,并不去接她的话儿。   李氏笑笑,亲亲热热地拉着王氏的手说:“原也是一家子人了,妹子偏还亲自来着一趟,彩礼的事儿,妹子看着办就成,我跟我家老爷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她话毕,吴老爷便站起身,说一句,“有些乏了。”便抬脚往外去,竟是不瞧王氏,玲珑忙笑说:“爹去歇着,我跟娘招呼姨。”   李氏也尴尬地露了笑,到底还是跟王氏赔着礼,“妹子别去跟我家老爷一般见识,他那人,时常脾气倔。”   李氏母女的表现王氏看在眼里,到底还是勉勉强强露了个笑,“亲事虽定了,彩礼的事儿,总要再来跟兄嫂商量商量,娃儿们高兴了,咱们做爹娘的也就放宽了心。”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总不能为去争一口气而意气用事,若真的甩脸子走了人,以吴老爷的脾性,润泽的亲事多半也成不了,为了这桩亲,前前后后她承受了多少,好容易谈成,说啥也得忍得这一口气,王氏想着,今后好赖也不跟玲珑爹娘多走动,只盼着玲珑是个本分的,将来屋里才能和和睦睦。   因受了吴老爷的怠慢,王氏到底也没心思说笑,聊了不大会儿彩礼的事,李氏也主动跟王氏商讨着女方屋的彩礼,午时跟宝珠两个简简单单用了饭,午饭一过便告了辞。 第124章 润泽成亲   从吴府出来,宝珠见王氏沉着脸儿,摇摇她的胳膊,宽慰道:“娘别气,方才我不该那样说……”   王氏摇摇头,“娘没跟你置气。”又叹一声儿,“说到底是咱屋穷!”   宝珠抿抿唇,“伸手还不打笑脸儿人哩,玲珑她爹实在讨人厌!娘放宽心,我跟良东哥好好今后好好干,钱儿总能越赚越多,将来叫他屋越发没脸儿!”又仰头问她:“今个还去置办彩礼不?要我说,吴老爷今个不情不愿的,咱们就按简单的来罢,五贯钱儿,买几匹布,首饰就免了。”   “去,怎么不去?首饰也买上!”站在巷子口,王氏回头看一眼吴府,“受了这样的羞辱,今个这事儿告诉咱们一个理儿——”她顿了顿,深深叹口气,“老一辈儿说的门当户对,终究不是说说的,人越穷,活的越没个尊严。”   宝珠眨眨眼,十分不解,“那娘怎么还要去买首饰,他屋既然认定咱屋穷,除了些基本要备的,旁的就当省去一笔开支了!”   王氏垂头瞧她,“将来轮上我娃儿成亲,娘必定不让你受了委屈。”领起宝珠的手往前走,“今个好赖有件事儿叫娘稍稍宽心,娘瞧着他屋玲珑对你大哥倒是情分重。你大哥这回的亲要好生办,毕竟是咱屋第一桩亲,娘也从来没想着亏了你哥。”   她们两个逛了近一个来时辰,王氏这回花了两贯半买了六匹布,又兑一两银,打了一对耳坠子,说是不管她屋看不看的上眼,这份礼是自个屋尽了心去置办的,她心头不愧!   回屋前又叮嘱宝珠今个的事儿就别声张了,原也不是啥高兴事,没的还让她爹他们跟着生闷气。   宝珠点头应了,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难受,她娘为了大哥这桩亲,忍受了太多委屈,她屋虽不富裕,可在人前里,她娘啥时受过这样大的屈辱?   又宽慰她娘,“今个的事儿娘别往心上放,咱屋还有我哩,哪能真像他以为的那样,缓个一两年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再等个三四年,在县里买了屋,看他还能说啥?”   王氏笑着拍她的手,“娘也就得了你这么个好闺女,这些年屋里要不是有你,娘得四处借多少债去?就连你爹这几年也越发对你另眼相瞧,在外头说起你,那脸上,高兴着哩!”   两人在牛车上说着闲话,说起来,等年月过了,要不了多久也就三月三了,王氏一边感叹的时间过的飞梭,又盼着将来的日子安安稳稳的。   初八的时候,宝珠三姑一家人从县里来了,先引着积德到老院去瞧积德姥姥姥爷,送了些年礼,呆了不大会儿,午饭也没吃,一家三口就紧着来王氏屋里。   宝珠早得了消息,早早就进灶上准备,她这些年成日在县里住着,跟陈翠喜她们感情极好,亲近的就像一家人。一到过年,分别着十来天,心里倒十分想念,知道她们今个来,兴奋的早早就起了床,洗菜切肉揉丸子,忙的不亦乐乎。   她们一来,陈翠喜放了礼,跟陈铁贵说不上几句话就赶着往灶房去瞧宝珠,见她穿着一件粉红袄子,衬得小脸越发粉嫩,喜的伸手去掐,笑着说七八天没见,心里头念的紧,直比的上亲闺女了。   宝珠笑着揉揉脸,头一回将脑袋埋在她肩窝里撒娇,积德正进门,见宝珠对他娘亲密的举动,喜的悄悄抿嘴儿笑。   没等他说话,宝珠先垮了脸儿,跟她姑抱怨,“今年过年一点意思都没有,爹管束的越发紧,不叫我出门去玩儿,还逼我去学针线活儿!”   陈翠喜哈哈笑着,“要姑说,旁的女娃学学针线绣活,咱宝珠就没那必要,就做饭那一手,还不比缝补几件儿衣裳的强?”   宝珠使劲点着头,笑嘻嘻附和她,“将来上头还有俩嫂嫂呢,少不了哥哥们的衣服穿!”   积德却笑着点头,“大舅这回办的好,这样大的女娃子了,是该好生在屋呆着!”   宝珠瞪他一眼,朝他皱鼻,“不跟表哥说了!”   陈翠喜眉梢都带了些笑意,一拍积德脑袋,“去,跟你大舅大妗子叙话儿去,成日跟在娘后头做啥!”   晚饭过了,王氏便拉着陈翠喜进厢房,跟她商量着积德这一回的亲事,她头一回办,没个经验,心头正烦乱着,两个女人家的,总也多出些主意。   陈翠喜的意思是,甭去管那些个亲疏的,能请来的全请来,润泽是秀才郎,亲事总也不能太寒碜了。等二月底,她再帮着在县里去租个花轿,润泽新屋也要置办一下,新媳妇来了,屋里总要有几件新家当的。其余的也就算了,不让她下地干活儿,成日在屋歇着,已经十分宽待了,嫁来了农村,哪还能天天去吃白米白面儿?   王氏听她说完,笑容便凝固在脸上,想起吴老爷那时说的话儿,便叹了一口气,将前头办的彩礼跟陈翠喜说了说,说是手头里现在正紧着,等二月底,少不得把屋里三头猪娃子卖了钱儿。   陈翠喜啧啧叹着王氏可真下了本,又说猪娃子可惜,那两头小猪喂的那样好,能再多喂个一半年的,准能卖个好价儿。   王氏叹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陈翠喜笑着咧她一眼,问:“吴家给的嫁妆也该不少吧?”   王氏点点头,“嫁妆给的不薄,银钱三十两,另还有些布匹,一头骡子。”   陈翠喜一拍手,“那不就得了,儿媳钱儿多,猪娃子的将来再给你这婆婆买来就是了,左右亏不了。”   “嗨!”王氏长长叹一口气,“那钱儿是玲珑自个儿的私房钱儿,就是人家不拿出来,咱还有啥说的?又不是亲闺女,指望不得啊!”   陈翠喜笑着劝她,“宝珠娃不也不是我亲闺女,对我跟她姑父也好得很哩,去年几个月没上工,工钱儿还非要我拿着。”她喜滋滋砸着嘴儿,“我这侄女好哇,当姑的有福!”   王氏了然一笑,“妹子还真比我有福,宝珠娃儿是个厚道心性,谁要待她好了,许久都忘不了那情,妹子一向待她不薄,将来总能好生回报。”   陈翠喜笑的半晌不拢嘴儿,一拍王氏肩头,笑说:“说起来还有个事儿瞒着嫂子哩,宝珠娃还小时我见她就喜欢,心头还老寻思着过到我屋养活里。”顿了顿,“也就是送走了宝云,也就没开那口。”她叹一声,“亏的那时没要来!”   提起当年的事儿,王氏也感叹万分,“要是宝云一直在跟前儿养着,总该跟宝珠一样乖。”   陈翠喜叹着一声儿,“就得了一个女娃子,还不得放心尖儿上疼,自然也娇惯些。既已经是赵家人,左右也不是你跟我哥去管的事儿。”   王氏点点头,又跟她说了不大会儿话,天儿擦了黑,他们才赶着牛车回了县里。   十五一过,宝珠跟良东两个也回县里开业,今年过年,陈二牛那边发了话儿,说是叫良东领着秀娟回老院过,秀娟虽过继到自个屋,王氏这个当娘的却也没拦着她,说是宝珠娃儿从小也没怎么去得她爷爷奶奶喜爱,到了秀娟娃儿,她爷爷奶奶想见便见,她从小亲娘不爱,多几个长辈待她好些总也不是坏事儿,自己则因跟老院生了间隙,初一也没回,只遣润泽润生宝珠三个专门去给他们奶奶爷爷拜年。   王氏继续在屋里准备着三月三的亲事,二月底她咬牙卖了屋里的三头猪,大的那只喂了一年多,卖了两贯钱儿,小的两只总共也只卖了两贯,拿着这四贯钱儿又请木匠打了几件家什放润泽屋,给润泽备了喜服,炮仗喜帖花生点心的一样一样又去备。   三月初一时,宝珠跟她姑在县里租好了一顶花轿,跟宝珠两个早早结了业,给王氏屋里送去。顺带着在屋里住了下来帮王氏的忙。   初二时,王氏跟陈铁贵两个就将聘礼下给了吴府。   宝珠跟她姑两个留在屋里剪肿侄,包痔恰   当天晚上,陈家屋里便开始张灯结了彩,润泽中秀才在村里本就是个轰动事儿,这回娶亲,亲家还是县里的,算是喜上加喜,不少人上门去瞧热闹。   润泽这几天也有些心绪不宁,每日早早就起了身,半夜屋里还亮着灯,王氏瞅空便进屋跟他交代,“成了亲就不是个小娃儿了,再两年也要当爹了,将来好生跟玲珑过,课业方面也别存了太大压力,能考上就考,实在考不上将来到县里谋个职也好,省城毕竟远,离屋里不方便着哩。”   润泽点点头,让王氏别操心,说自个都知道着。   三月初三大清早,陈家院门口便放起了炮仗,润泽穿着大红的喜服被宝珠推出门,宝珠笑着上上下下去瞅他,“大哥今个真俊,一会儿见了嫂子可别慌了神哟。”   王氏在院子里笑着嗔宝珠,“知道你哥心头紧张,还故意去打趣他!”又催着积德几个,“时候不早了,到县里还远着哩,总得赶的上吉时去迎亲。”   轿子就由润生积德大头跟良东四个小伙子去抬,宝珠想去凑热闹,抱着秀娟上了板车,也跟着迎亲的队伍去凑去瞧。 第125章 吴氏其人   到了吴府,正赶上吉时,吴家今也张灯结了彩,门口围了好些个瞧热闹的,吴老爷跟李氏被一大帮子亲戚簇拥着站在门前说笑,前头花轿刚停下,他们便朝润泽望来。   “哟哟!秀才郎迎亲来了!长得还真俊哩!”   “花轿倒也气派,也就是仪仗队排场简单了些,啧啧,还都是牛板车。”   “嫂子也别这样说,这阵仗放农村,也不算小啦!”   伴随着阵阵响起的喜乐声儿,润泽稳步上前,周围的议论声顿时消停了下来,纷纷打量着新郎官儿,他笑着朝吴家长辈们行了礼,吴老爷今脸上也带了欣慰的笑,当着屋里亲戚的面儿,扶起润泽,拉着他的袖子叮咛他:“回去跟你娘说,从前有那些个间隙往后便让它随风去,如今玲珑嫁去你屋,将来便是一家人,你在学业上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爹屋里还珍藏了好些书。”   吴李氏也笑着凑了来,拍着润泽肩膀,“娃儿她爹是个倔脾气,前头少不得让你娘去生些闷气,且回去好好与你娘说说,将来都是一家子人,我们玲珑必定会尽责尽孝,让她放宽了心。”半晌,终忍不住哽咽着添了一句,“玲珑这一去,你一定要好生待她。”   润泽抿抿唇,一脸郑重地点头,“叔跟婶子放下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玲珑。”   听了他那话儿,吴李氏娘家几个嫂子纷纷笑着凑上来嗔他,“这孩子,还叫啥婶子,该喊娘喽!”   润泽微有尴尬,脸上稍稍带了些薄红,摇头笑着叹,“是我大意了。”末了,又抬头郑重朝他们行个女婿礼。   吴老爷摆摆手,笑着朝玲珑几个堂哥喊,“快别耽搁了吉时,让玲珑快些准备了出来。”   玲珑正被几个堂嫂子按做在梳妆台上描眉点唇,听着外头礼乐响的欢喜,心里又是喜又是羞,这会儿几个堂哥匆匆赶来内院传话儿,说是准备着登轿了,更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吴李氏进了门,拉着玲珑的手抹泪儿,“那娃儿也是你自个儿瞅上眼的,死活就要嫁,今后嫁去了,可要收些脾气,好生跟你婆子相处着。”末了,又笑着叹,“娘瞅着你那相公是个憨厚人,放宽心去吧。”   吴氏点点头,宽慰着吴李氏,“他屋农村人,吃喝必定粗枝大叶,我早就有了吃些苦的准备,只要……只要他待我好便是,将来总要分屋过的,娘别担心我。”   吴李氏更放了些心,跟着玲珑几个表姐又为她再梳理检查一遍,盖上盖头,扶着她往外去。   吹吹打打声中,玲珑被几个娘家亲戚送上了轿子,奇的秀娟不住问宝珠,“姐姐,新娘子长得什么模样?”   宝珠笑着点她的眉心,“小家伙别心急,一会儿回屋就瞧见了。”   时候不早,润泽润生几个忙又跟吴老爷他们安排着吴家亲戚上板车,待迎亲队伍到陈家门口,已是下午。   陈家屋里宾客已经坐了个满,今个润泽大喜,王氏早先也是给陈家老院递了喜帖的,原想着矛盾归矛盾,润泽好赖是长孙,大喜时爷爷奶奶总也要到场,谁料今个陈刘氏到底没来,也就陈二牛跟铁山两口子来了,王氏没功夫跟陈刘氏置气,女方爹娘来了,她紧着又去迎他们进堂屋招待,由族里长老出面儿,引着一对新人在厅里拜了堂。   这才去安排吴家夫妇入了席。吴家老爷正挨着陈铁贵去坐,一切安排妥当,陈铁贵才站起身,端着酒杯嘿嘿笑着,“今个我娃儿成亲,感谢乡亲们来捧场,吃吃喝喝的别客气!”下头顿时一片叫好嚷嚷声儿。   陈铁贵又笑着去引吴家老爷起身,“亲家,今也说上几句吧。”   吴家老爷方才听了陈铁贵那一番粗俗的说辞,脸色颇有些不屑,他站起身,洋洋洒洒说了些文邹邹的话儿,初时倒引来一阵叫好,他忍不住又引经据典地多说了些,末了,还颂上一首自个儿为一对新人精心创作的诗,话毕,见席中诸人已经交头接耳地吃开了,脸上顿时生出些厌恶。   润泽这会儿正一桌桌去敬酒,王氏也忙的脚不沾地,平日不怎的往来的亲戚们一桌桌去问候,叫他们吃好喝好,遇上年纪一大把的长辈们少不得又一通寒暄,几年不见,身体还成吧?你屋二儿啥时办,你屋小闺女在县里务的啥工?诸如此类,一桌桌去应付。又打趣着王氏,让新媳妇出来大伙仔细瞧一瞧。   玲珑被安排在润泽屋里,农村人没啥大讲究,按当地的习俗,新人须得一齐去挨桌儿敬酒,才嫁来的新媳妇当日便跟丈夫一齐跟大家伙儿见一见,接受大家的喜庆话儿。   王氏笑着说她才奔波来,刚拜了堂歇一会儿的。又抽空跑去问吴李氏,她却婉言拒了,只说自个儿闺女面薄,生怕出了岔子惹人笑话儿,再加上玲珑身子单薄,在外头站一整日怕也受不住,王氏知道他们县里人规矩讲究多,这才作罢。   抽空便交代宝珠,一会儿进屋去陪新嫂子说说话儿,解解闷,筵席结束还得一两个时辰哩,到时润泽少不得还得招待一会儿远道而来的亲戚。   宝珠点点头,刚要起身,冷不妨被积德伸出一只手拉住胳膊,“婶子说一会儿去也成!你今早到现在还没吃吧?跟着队伍奔波了一个来回,饿着肚子怎么叙话?”   润生也按她坐下,“表弟说的对,吃两口在去,想看咱们新嫂子,不急这一会儿。”   宝珠笑着点头,又起了筷子去夹菜吃,积德见她只夹着一小块入口,咧她一眼,大嗓门嚷嚷开,“你们女娃子就是斯文,要面皮儿不要肚皮儿,那么一小块头,能吃饱才怪哩!”   宝珠脸上微微一红,悄悄去拽他袖子,压低声抱怨,“表哥,你就不能小声些么,自个屋的席,还要大吃大喝不成,忒丢人!”   积德撇撇嘴儿,夹着满满一大块头鱼肉进她碗里,宝珠一瞧,那鱼的整块肚皮都要被他夹了来,羞的埋了头去吃,半晌不敢抬头。   鱼肉刚吃完,他又夹来一颗拳头大的肘子……好容易啃完,他又夹来大半块烧鸡,气的宝珠终于忍不住抬头狠狠去瞪他,他却笑的一脸得意,“谁叫你早上不吃饭!”   宝珠气的没话说,吃了十成饱,赶紧就从席上起了身,朝积德皱皱鼻子,“我去陪大嫂,不跟你一块儿坐!”   到了南边廊下,踌躇一番,轻轻敲了敲门,“大嫂,我是宝珠。”   半晌,里头应了一声,“妹子快进来。”   宝珠笑着推开门进去,见玲珑正坐在炕上,脊背挺的笔直,眼睛微微有些红,像是才哭过,便笑着去拉她的手,“大嫂可是舍不得爹娘?”又宽慰她,“别去伤心,县里离得也不远,将来总能常常回去。”   玲珑笑笑,摇了摇头,“妹妹想多了,今个成亲,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伤心。”   宝珠点点头,环视一圈屋里,梳妆台,衣柜,箱子都是新置办的,这会儿桌上燃着红烛,照得整个屋里红彤彤的,不经意瞧见她手里紧紧捏的帕子,帕子一角已经湿得变了色,心里便忍不住感叹万分,大嫂实在是个要强性子,嫁出去了,总会想念爹娘的吧,这样人之常情的事儿,又有什么必要去隐瞒?   想来她也不是个轻易跟人交心的性子,便不去多问话儿,只挑些大哥从前的事儿去说,玲珑听的极仔细,时不时露出探究的目光,宝珠见她那样感兴趣,笑着又说了好大一会儿,才转了话题,说起屋里的事儿来,却也是她说的多,玲珑很少去回话儿,只不时点头应着。   “大嫂今后在屋里,想吃些什么就写信告诉我,村里采买些东西不方便,我托人从县里给大嫂带回来。”宝珠笑着下了炕,从桌上的铁盘里取出一个煮鸡蛋,仔细剥了皮递给她,“大嫂先吃个蛋垫垫肚子,娘和大哥现也顾不上屋里,外头亲戚多,怕还要耽搁一些时候哩。”   玲珑笑着接了鸡蛋放在一边,“倒还不觉着饿,晚些等你大哥一起吃吧。”又说:“妹妹在县里事儿多,不须惦记着我,平日里爹娘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宝珠应一声,“若有什么需要我帮着采买的,写信说一声儿就是了。”   玲珑轻轻摇头,“爹娘准备的嫁妆全,该有的都有,就是日后要采办,写信跟你大哥说了,在省城去办也是可以的。”   宝珠笑着朝她眨眨眼,“大哥如今还没中增生,花钱儿一向俭省着,嫂子别跟我客气,有啥要帮忙的知会一声就好。”   玲珑笑笑,半晌才说:“那就劳烦妹妹了。”   宝珠又客气地跟她说些不用见外的话儿,叮咛她若累了就躺下歇一歇,饿了就吃个鸡蛋垫一垫,一拉门,见外头筵席散了,说是去外头帮着她娘送客去。 第126章 婚后琐事   三月初四,外头天还黑着,王氏两口子就起了身,今个是新媳妇嫁来屋里第一天,赶早起要给公婆上茶,王氏进灶上去忙活,今儿宝珠三姑跟积德也在,又是新媳妇进屋吃的头一顿饭,早饭便特意准备上四个素菜,把昨个晚上蒸的一笼白面馒头腾在锅里热着,刚说回屋里换件儿衣裳,宝珠就笑嘻嘻进了灶房,拉着王氏的胳膊直咧嘴儿笑。   王氏笑着嗔她,“咋不多睡会!”   宝珠撇撇嘴儿,“爹娘跟二哥不也早早就起了?屋里今个多了一口人,心头高兴,哪睡的着觉!”   王氏笑的开怀,半晌,又叮嘱宝珠,“今后跟你大嫂好生处着,知道不?”   宝珠点着头,小大人一般叉着腰嘟囔,“娘别尽操心我,自个儿先和大嫂处好了再说!”一个转身,去院子帮着她二哥喂鸡娃儿去了。   王氏笑着回屋,心里思量着,日后天天在一块处着,儿媳妇啥样性子那还能瞒的过人?观望些时候也就瞧出个大概了,真要是那孝顺闺女,前头在她爹跟前儿受那些气也算值了。退一步说,哪怕性子不那样顺她意,只要是个本分过日子不乱生事的,她也没个啥二话,原也不指望她一个县城姑娘日日早起贪黑地伺候她吃喝。   一转身,见陈铁贵坐立不安地在屋里来回打转转,知道他头一回当公公,心头正紧张着,笑着刮刺他:“崧样!”   陈铁贵咧一眼王氏,悻悻地在堂屋坐下了。   换了衣裳刚出屋,外头也才刚刚蒙蒙亮,王氏往灶房走了没几步,侧耳听着南头房里像是有说话儿的动静,估摸着老大两口子要起身,忙笑呵呵地去南边廊头下,果然听见一阵儿朴索索穿衣裳声,一敲窗子,笑着朝里喊:“昨儿忙的晚,又喝了那些酒,今跟玲珑两个多睡些时候,这才啥时辰?”   里头安静了片刻,润泽穿戴整洁地推门走了出来,揉了揉脑袋,“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早起些不让爹娘等着。”   王氏咧他一眼,压低声嗔他:“你早起惯了也就罢了,就让玲珑尽饱里睡,早起不早起的有啥关系?你妹子一上县里去,屋里还不是娘每天早起做饭?”   润泽眼里带了一丝自责,“娘辛苦了。”瞧一眼屋里,“今后多了玲珑在屋帮衬,娘也能松快些。”   话说着,玲珑也款步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张脸上带了些薄红,娇羞万分地瞧了润泽一眼,迅速别过头去,笑着跟王氏见了礼。   王氏赶忙将她扶起,不住点着头打量儿媳,笑的合不拢嘴儿。   宝珠端了一盆水走来,朝润泽努嘴儿,“快跟大嫂洗洗的,饭都好了咧!”   玲珑忙前来接她手里的盆儿,却被那重量压的手腕一抖,润泽急忙过来扶了她,笑着让她小心些,玲珑脸上蓦地又一红。   宝珠见他们两个那样眉来眼去,识趣地拉着王氏往灶房去,待饭菜准备好了,她又去叫小妹秀娟起床,自打过继来之后,秀娟就睡在宝珠原先住的那间房里,她年纪不大,却早早懂了事,许是小时受的打骂多,她极珍惜现在对她好的每一个人,总听王氏夸赞,说六七岁年纪的娃娃,哪个不调皮,可秀娟娃儿平日在屋里极乖巧,从来没惹过她跟她爹生一回气,不大年纪就知道每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了。   王氏欣慰归欣慰,却也常常叹着气,说秀娟娃儿到底不跟她和她爹亲厚。   秀娟也到了懂些事的年纪,知道王氏不是她的生母,尽管听话,却也明白自个过继的身份,从不去王氏和陈铁贵跟前儿撒娇讨好,也就是从小得过宝珠的照应,心里对她依赖的很,宝珠这几日回来,黏她黏的紧,晚上要跟宝珠一块睡,白天也寸步不离跟着她。   宝珠帮她梳好头,领着她进了堂屋,见大家伙都坐着,大哥跟大嫂还没进屋,便笑嘻嘻倒了一杯茶水给王氏,屈膝半跪着给她敬茶,“辛苦了这些日子,娘今个喝一口我敬的茶,一整年都顺顺利利的!”   一屋人都被她逗了个乐,陈翠喜笑着拍她一下,“还不快起来,跟你表哥学那些个搞怪样,快别叫你大嫂瞧见了笑话儿!”   陈铁贵本身坐的笔直,也被她逗的肩膀微微松弛下去,宝珠吐吐舌头,刚回椅子上坐定,润泽跟玲珑便迈进了屋,润泽在玲珑耳边交代一句什么,拍拍她的肩,径自入了座。   玲珑将手里的茶盘轻轻放在桌上,稍稍弯了腰,一只手微撩袖口,缓缓斟了两杯茶水,一抬头,笑着将茶水往上首端。   陈铁贵微咳一声,伸手去拿一杯茶水,“咱屋里没那些个规矩,喝了就吃饭吧,你娘今个做了好几个菜,别等凉了的。”   玲珑愣了愣,还是拿起另一个茶杯递给王氏,柔声说一句,“做儿媳的总要亲自敬茶给爹娘。”说罢就要跪地听训,王氏忙去拉她,“行啦,你爹都说了,咱屋没那些规矩,都是自家人,不搞那些个规矩排场。”她端起茶水一仰而尽,呵呵笑着放下茶杯,“爹和娘已经喝了,玲珑快去坐下吃饭。”   陈翠喜也笑着张罗,“菜都凉了,玲珑快坐,你爹娘今个高兴着哩。”瞅一眼润泽,笑嘻嘻说着,“咋看都是一双璧人,早些生了娃儿你娘才高兴!”   润泽脸上露出些窘色,王氏忙一摆手,“哪有那快?不得个一年两年的?”话是那样说着,心里却也跟着盼起来。   宝珠几个吃了早饭便回县里去,王氏因这一向忙着润泽的亲事,没空顾上地里的活儿,便说天儿也热了,给秀娟娃儿洗个澡,下午跟丈夫几个到地里去松松土的。   吴氏吃了早饭便回屋,说是润泽过些时候要走,赶他走前给他做件衣裳穿。王氏看在眼里,心头到底宽不少心,见润泽吃了早饭便自顾去润生屋念书,气的进屋训他,“媳妇才过门,就扔屋里不管?”   润泽合了书本,微微摇摇头,“一个人读书清净自在些。”   王氏知道他对去年没中增生的事心头介怀,前头就因为没中秀才觉着愧对屋里,因他爹几句话儿,一年都没回屋里,这回好容易中了秀才,又要卯足劲去考增生,没有一天松快时候。王氏心里一叹,若老大真是个不懂事的,日日玩乐的也就罢了,可他偏生从小就极为刻苦,读书的事,一天也没松懈过,思及此,到底心软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咋说也要陪着说几句话儿呀?”   润泽抿着嘴不吭气,急的王氏直叹气,半晌,他才张口,“我不像积德弟那般天资聪颖,去年的增生也没考中,若再不努力些,实在没有颜面去面对爹娘跟小妹。”他两个拳头微微攥紧,“再说,这些年下来,也习惯了两餐外时时念书的生活规律。”   王氏叹一声,“既然都打定了主意,晚上好生与她说说,玲珑她必定也会谅解的。”顿了顿,又劝他,“我娃儿也别光跟你积德弟比,那样条件的能有几个?还不都是一般人儿?别小看了自个,要娘说,你读书也聪慧着哩,比大头几个都强!”   润泽苦笑一声,不由想起省书院去年同期的几位拔尖同窗,正是取得增生名额的三人,他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去年也只得了区区第四名,与那名额堪堪擦肩而过,讽刺的是,那几人却不似他一般日日刻苦用功,要说用功,书院里谁比的过自个儿?他从小念书便算得上一番顺遂,从来都是教书先生夸赞的对象,头脑灵光又肯努力,可自打去了省城,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觉便叹了口气,知道一些话儿跟王氏说不通,即使说了,也只能徒增他娘为自己担心,便努力扯出一个笑,劝她别操心,说自个要念书了。   王氏不再劝他,想想自个又何尝不想儿子再出息些,这回成亲的彩礼规格,五贯的彩礼,放村里也有些寒碜,在县里就更不值得去提,她前头觉着屋里用尽了全力,自个不愧,等儿媳妇进了门,到底还是觉得亏了她,将来若有条件,是该补偿补偿大儿媳,可屋里种地收入毕竟少,大头还是宝珠娃儿在县里赚的钱儿。   凭私心讲,她还是心疼闺女赚的钱儿的,更不愿今后去拿闺女赚的辛苦钱儿去补偿老大媳妇,老大读了这些年书,也该有些担当了。一大家子人,原也不能光指着宝珠过活,花了家里那些钱儿读书,将来是该回报屋里,她跟丈夫也不盼着去享他什么福,只盼着老大将来出息些,就是考不中举人,将来做个教书郎,能带着他媳妇过上好日子也就安了心。   叹着气出了屋,径自去玲珑屋里跟她叙话儿,说是润泽如今成了亲,不比从前,将来也是想考个好功名的,成日虽陪不上她,却一门心思在老二屋念书,叫她体谅则个,别去为他挂心。   玲珑笑着摇头,说是既读书就要心无旁骛,若是两头兼顾,岂不是耽搁了前程。   王氏见她在这事儿上这样宽容大度,心里才稍稍安了心。   第二日大早起,王氏进灶去做饭,玲珑便紧着跟了进来,笑着说帮个忙的,王氏有心叫她干些活儿,那些个才嫁来的媳妇,跟婆婆两个还不是日日灶房里柴米油盐中亲厚起来的?可又瞧她十指纤弱白嫩,哪像个干活儿的人?   只一眼便打消了心思,叫她不用去忙活,想学的话,只在旁边看看慢慢学就成。心里倒是高兴的,儿媳妇并没有一进门就像她爹那般明显表现出对屋里的瞧不起,这算是让她吃了一剂定心丸,毕竟早就有了她与家人闹不和的顾虑。目前看来,她言行举止又文雅,是个端庄柔和姑娘,这已经很是让她宽心了,至于帮她干活分忧的,能干了更对她有个好印象,就是干不了,那自个也不去怪她,县里大户人家养出的闺女,又能指望她去做啥?她若真有心,日后慢慢去学便是。 第127章 去姥姥屋   三月底,天气渐暖,河面的冰雪彻底消了融,一场春雨过后,柳树的枯枝在带着些潮气的微凉风中微摆摇曳着,掰下一枝细细瞧,枝节间俨然已经生了极小的嫩芽包包。   向阳的地方,三两颗嫩草叶子已经破了土,一切都洋溢着春日的万象更新。   这几日虽日日晴天,可这个时节,早春的早晚还是寒冷的,王氏天不亮就起了床,披上一件袄子刚推开门,一眼便瞧见灶房冒着烟,火急火燎就往里头赶。   进了门,果然瞧见大儿媳玲珑正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禾,一手举着一根蜡烛,不停将另一只手里的黄纸点燃了往灶膛里丢。浓烟一阵一阵往门外头飘,王氏被烟熏的稍稍退后几步,眉头皱的死紧,“快些出来,那些个活儿你且做不来着哩,娘做就是!”   玲珑应了王氏一声儿,撂了纸扇就往外跑,扶着门框弯腰捂着鼻子咳几声,一抬头,面上带了些委屈,“今个起的早,想亲手为屋里做一顿早饭。”   王氏叹口气,进灶房吹了吹灶膛里的火星子,又添了一把麦杆子,絮絮叨叨教她,生火是要放麦秆子的,直接放了柴禾哪能点的着?那些个蜡烛纸张贵着哩,润泽在屋里,读书写字的都用的俭省,正面用了反过来接着用,好生的纸张就那么浪费了。   王氏心头正心疼着纸张蜡烛,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待火点燃了,从蒸笼里捡了六七个馒头腾上。一转身,见玲珑还扶着门框站着,一张嘴抿的死紧,想起方才自个絮叨了半晌,也不见她吱声,估摸着她多半想多了,以为自个训斥她。叹一声,终究也没去解释,笑着拉起她往外走,“以后娘生火,我娃多看几回也就会了,你宝珠妹子从小生火做饭娘也没去好好教她,可不都是看会的?”   “比不得宝珠妹妹聪颖,原先在家中也是没生过火的,娘从来也不让进灶房……”话毕,转了个身,顺势抽回手,顿了顿,朝南头微一抬下巴,“我先回屋去洗一把脸。”迈着小碎步走了。   王氏愣愣应了一声,原本还想着与她说,吃了饭收拾收拾往她娘家屋去,那笑容便僵在了嘴边。暗自思量着方才的情形,觉着还是自个儿絮叨蜡烛跟纸的事儿让娃儿不高兴了。   玲珑方进屋,丈夫润泽正穿了衣裳下了炕,想想今个原本也是为了讨婆婆欢心的,谁料到却得了那么些句数落,脸便有些沉,顺势往椅子上坐了,面上仍带了些委屈。   润泽原本正要上院子洗漱,瞧她一眼,微微皱了眉,顿了步子,柔声问:“玲珑,你怎么了?身子不舒坦了?”   玲珑摇摇头,叹一声,幽幽说着:“方才进灶房,想为爹娘做一餐饭,谁料……”她咬咬牙,语气有些嗔怪,“那火就是生不着,娘进来了,说了几句……”话毕,一抬头,细细去瞧润泽面色。   润泽顺着窗子缝儿朝外头瞧一眼,见灶房冒了些烟气,知道他娘已经做上了饭,便笑着叹一声,上前去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又宽慰着,“孔孟有云‘事孰为大,事亲为大’,爹娘养育了那么些年,咱们做儿女的,就是给爹娘说上几句也不用放在心上。”末了,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从前在屋里的情形,如今……是我亏待了你。”   玲珑见丈夫说的头一句话,心里便不是个滋味,暗自叹息一番,勉强露了个笑,站起身接来茶碗,抬起一只袖子掩了口唇,轻轻啜一口,这才开了口:“说什么亏待不亏待,已经嫁了来,便是你屋人。”顿了顿,眼里蒙上一层水雾,“除非你娘一样嫌弃我不会做活儿……”   润泽无奈叹一声儿,轻轻拉上她的手,“你必定是误会了,娘又怎么会嫌弃你,多了个识文断字的好媳妇,爹和娘高兴还来不及。”   玲珑羞的速速抽了手,嗔怪他,“大白天的……”一转身,径直去外间洗脸,水是前一天夜里丈夫打好的,知道她力气小,从前在屋又有丫鬟伺候着洗漱,他这几日每天夜里都提前打了水进屋,想想丈夫这样细心,心头还是甜甜的。   出嫁前自个就考虑到了这一层,婆婆毕竟不是自个儿的亲娘,又是个村妇,将来嫁进来,少不得生出些不愉快来,丈夫那样敦厚正直的性子,必定不会站在自个儿一边,他读了圣贤书,最是重孝道,又怎么能明面里叫他为难?她娘说的对,好些事儿绝不是单凭逞强就成的。想到这儿,她稍稍缓和了心绪,瞧丈夫对自个的细心体贴,也是极喜爱的,若能熬到分家那日,将来总算熬出头了罢。   早饭时,王氏见玲珑面上倒也和气,这才稍稍安了心,跟她说起一会儿饭毕了带着她到娘家屋里去一回,说是宝珠前几日传来信儿,年后起铺子生意便红火,人手吃紧,忙时一点也顾不来,原本想在县里招俩工,偏生娃儿想起他小舅前年曾在县里的餐馆里务过工,专程托自个儿去问问,今年若还去,就上娃儿铺子去,好赖是自家人的铺子,不必去瞧旁人脸色。再来,新媳妇过门,成亲那日也不过草草见了一回,今个正式带媳妇去给她爹娘兄弟叙叙话。   饭后,润泽自顾去润生屋里念书,玲珑也回房,说是去准备些给姥姥姥爷和舅舅妗子们的礼,王氏笑着让她准备个几尺布的给几个弟弟妹妹就成,旁的不必去铺张,她姥姥家人原也不讲究那个。   她回屋不大会儿,便从箱子里收拾出七八卷子布,唤来王氏一块合计着挑几样好看些的去送礼。   王氏一瞧,布料不是极为厚实的纯棉花布便是缎子布,当中还有一卷子上好的绸,瞧那阵仗,比年礼还厚,忙去摇头劝她不用带这么贵重的礼。   她却笑着摇头,“该出的礼节自然得出,媳妇宁可自个吃穿简朴些,也不愿在这上头俭省。”瞧一眼王氏,柔声道:“娘的家人,自然不是外人,礼厚些也是应该的。”   王氏本还想劝她些过日子的道理,见她说的那样执意,便也暂时打消了念头,儿媳妇出手大方,又宁可自个吃穿简朴,心里说不上高兴不高兴的,只得宽慰自个,总比那扣扣缩缩的儿媳强。   陪着她一块挑了三样儿王氏便不肯再去挑,说是这样的礼,已经算极厚的,这三卷布料一并带去,她姥姥屋今年一人做一身新衣还有余哩!   玲珑捂着嘴儿呵呵笑,一瞅王氏,“娘这身粗布衣裳也该换换,待过几日也去给娘做几身,换了新衣裳,整个人也精神许多。”   王氏端起茶碗喝几口,伸出手背抹抹嘴,笑着摇头叹,“我娃是在县里长的,娘这一身当然瞅着不大习惯。可这些年下来,爹娘若不俭省着来,润泽读书的纸墨钱儿又从哪出?”   玲珑笑一下,又进厢房去取了几大盒点心,王氏一瞅那包装便知是县里点心铺子买的好东西,少不得又一阵劝说,玲珑只说是头一回见的长辈礼,少不得。   王氏便也没去坚持,只说将来再去时,万万不搞这样大的排场。又笑着去院子里牵骡子,这头骡子还是玲珑屋陪嫁来的陈家的,赶路比牛车不知快上多少,她利落地架好车,套上绳索,又进屋去搬布匹,收整妥当了,见玲珑仍坐在梳妆台上描眉,笑着在心里叹一声,忒讲究,她宝珠娃儿从来不涂涂抹抹的,还不是一样俊?   到王氏屋里时,王李氏正跟两个儿媳妇在院子里晒太阳,见王氏领着外孙媳妇进了门,喜的下了台阶去迎她们,笑着拉着玲珑的手往屋里走,一路问这问那。   玲珑面上淡淡地笑着,一一去答李氏的话,王氏两个弟媳早听说大外甥媳妇长得稀罕,屋里又是书香门第,也都放了手里的活儿进屋陪着瞧稀奇,毕竟县城姑娘平日是和她们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对这个大外甥媳妇好奇的紧。   聊了不大会儿,她们见吴氏谈吐文雅,就连喝口水也掩了口唇去抿,末了,还用帕子细细去擦个嘴,各个在心里赞着大外甥取了个好媳妇儿,那秀气劲儿,一张嘴儿就跟农村闺女不一样,见识多着哩,连喝个茶水也能说出许多门道来。   今个礼重,她娘心里乐呵着,王氏见儿媳妇跟她姥姥聊的正好,两个弟媳连嘴儿也插不上,儿媳这样给自个长脸儿,喜的便合不拢嘴。自打为润泽瞅上吴氏,一直到他们成亲,觉得当爹娘的顺了儿子的意,替他感到高兴,而今个,还是头一回是为自个儿而感到由衷欢喜的,县里闺女虽说娇惯些,可读过书的谈吐气质终究跟农村娃儿不一样,作为婆婆,这多少让她觉着面上有光。   聊了好些时候,话题才回到王氏今个来问的话儿上头,宝珠二舅今不在屋,王氏便将这事儿跟她娘和二弟媳说了说,她们支支吾吾的,半晌才说老二去了县里务工。   原王氏娘家屋里知道宝珠去年买铺面花干了钱儿,就那样,还是跟人合伙的,将来赚的钱儿也是要分给旁人的,到了今年年后,老二去县里务工,便悄摸地去了,没敢让王氏知道,知道王氏的困难,生怕王氏因着面子过不去叫他去宝珠铺子里,娃儿自个都那样艰难了,当舅的咋好去领外甥的工钱儿,那事他是不干的!所以一家子商议过后,便也没跟王氏吱声。   王氏气的当下便黑了脸儿,不住埋怨她娘,说是都上了县里,要去咋还不去自个屋的铺子,二楼现下还空着,吃住都方便着,就是带上招娣跟她哥几个一块去也是够住的,噢,合着去别家瞧眼色都不去他外甥跟前儿? 第128章 再添帮手   过不上几日,润泽便启程去省城念书,他这一去,又大半年的才回着一趟,他性子踏实,走到哪倒叫屋里人放的下心。往年倒还好,今年才娶了媳妇,王氏便跟他商量,今年且再去一年,若考不中增生,就从学里回来,秀才在县里也算个不小的功名,谋上一份文职,先把日子过起来的好,读书的事,若他还想坚持,闲时照样能读。   吴氏也劝说他:就是中了增生,国家一年也就给着五两钱,够什么使?他一整年下来的纸墨钱儿也不止这个数了。更别去说那廪生?要取得名额更加困难,没个三五年的努力怕也是不行的,倒不如去县里谋个差事做,她娘家就是县里的,多少有些关系门路,念书的事,闲暇时也耽误不了。   润泽笑着叹气,点头应了,说是今年再去努力一回,若还考不中便去县里谋个差事做。   好容易考了秀才,去省城念了书,就那样回屋来,内心深处到底还是不甘的,可眼看着这几年爹娘一天天种地熬驼了背,小妹又辛辛苦苦在外头做着买卖,难不成自个还要再考个五年十年不成,他做大哥的,是该回屋挑起担子来,尽管心里带了些许遗憾与不甘,也只能默默化为今年一年的动力,若考中了增生的名额,每年多些俸禄便是多给屋里回报些钱儿。   王氏见他利利索索地答应了,也没有多少抵触,心头稍稍安了心,她也不图老大将来能当多大的官,只想着今后一屋人日子能过的红红火火的,她跟娃他爹年纪也渐大,将来总要指望着两个儿子,他在跟前儿自个也心安。   润泽走后,玲珑整日在屋呆着,也不常出门去,一日两餐出来着一回,有时跟王氏聊一下午的话儿,她生活极为讲究,吃喝倒也罢了,有时吃些米,有时跟屋里人一起吃包谷面。只是晚上必定要给她烧些水擦洗的,宝珠在县里知道了,稍稍埋怨了几句,王氏便笑着劝说她,说是他爹他二哥都没发话哩,还管到娘头上了?她嫂子好着哩,有时也自个去烧水,只是她力气小,王氏怕她烫着了,便每日去伺候她,好赖也是自个屋人,计较那多做啥?   日子总归也安安稳稳地过着,磕磕绊绊的倒也有过几回。   新嫂子进了门,渐渐处的熟了,秀娟娃儿见她轻声细语的最是温和,将她当成宝珠以外的又一个好姐姐,便常常去她屋找她玩儿。谁知那次进屋去,她大嫂偏生不在,娃儿好奇,拿了她梳妆台的胭脂去瞧,不想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打破了,她胆子小,便偷偷将那胭脂藏了起来。谁成想玲珑一进屋便瞧见了,硬说她模样鬼鬼祟祟是在偷东西,见娃儿手里拿着胭脂,气的就去找王氏理论。   王氏不消说,当着吴氏面儿训斥了小闺女,这事才算过了。小娃儿到底忘性大,多大的错儿也没放心上,没几天就又去寻她玩儿,那日王氏不在屋,也不知发生了啥事儿,回屋见秀娟娃不大欢实,去问她,她才委委屈屈说着,说是她大嫂子嫌她身上脏,不让她进屋去。   这事整的王氏一个头俩大,原本润泽要在屋,她这个当娘的该训就训,也不去偏袒谁,偏润泽不在,她是训也不好,不训也不好,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儿媳妇训回了娘家屋去。   吴氏进门这几个月来的一言一行王氏瞧在眼里,规矩是规矩,接人待物也是极礼貌的,可总像是跟自个屋人隔着一层似的,平日也不大去说交心话儿,旁人也不知她心头想的什么,有心跟她亲近亲近,她却每日足不出户的。   叹口气,抚了抚秀娟脑袋瓜,笑着让她以后别去烦扰大嫂子,去了也要把手洗的干干净净的。   心下却想起秀娟娃儿还小时,浑身上下哪里不脏?宝珠跟招娣两个娃儿还不是心疼妹子的要命,又是洗头又是擦手,县里的女娃再金贵,也不能对自个妹子这样嫌弃吧……这样想着,又觉着这事不能放着不管。   有心去开解开解吴氏,闲下来便进她屋跟她叙话儿,说了些秀娟娃儿小时的身世,又说如今过继了来,跟宝珠一样都是她跟润泽的亲妹子,娃儿又乖,左右也就犯了那一回错,做嫂子的总要气量大些,将来小妹子总也是要嫁人的,在屋这些年,就好生去跟小妹子处着,末了又说起她在老院时跟翠芬的相处之道。   一通话儿下来,王氏见她倒抹起了泪,感叹她果然也是个善良的娃儿,再往后,有时见她领着秀娟在院子里转一转,王氏总算放宽了心。   五月将至,地里的活计又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王氏瞅着近来地里忙活,顾不上玲珑,便说觉着闷了不妨去县里呆几天,去她宝珠妹子那呆几日也成,回自个儿娘家屋也成,等麦收过了再回屋来。   她听了面上倒没什么,只淡淡应下,回过头便去屋里收拾细软,王氏看她一脸的急切,倚着门框笑着嗔怪她,“以后想回屋了就跟娘说一声,左右半日的路程,又不是不给你回去?”   她笑着说几个月不见,是有些想爹娘和小弟了,顺道再去县里看看宝珠,过不了几日就回来,王氏忙让她多住些时候,等麦收了的再回也成,趁着农忙多陪她爹娘几天。   她欢欢喜喜地应了,觉着前头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婆婆还是有些开明的,抬头朝她笑笑,“谢谢娘,农忙完了就回来,给爹和娘一人带一身新衣裳来!”   王氏见她难得的欢喜,也跟着笑起来,“回去了代问你爹娘好啊!”   玲珑来陈记快餐时,宝珠正趴在二楼窗上晒太阳,这几日农忙,生意也清淡一些,加上前些个二舅跟招娣相继来了铺子,专门跟她姑一块在堂上待客,午后天儿热,她稍稍得了空,便去二楼偷个闲,一眼瞧见她拐进了街头,转身就往楼下跑。招娣也想跟着去瞧表嫂子,可昨晚顽皮磕破了脑门,又怕她笑话儿,急的下了楼就往灶房里头钻。   到一楼厅里,玲珑正跨进门,宝珠笑着唤她:“大嫂来了!”   玲珑放下水果,笑着应了一声,宝珠急忙问她:“爹娘近来好不好?咱村儿下了几场雨,秀娟娃儿还乖吧?”   玲珑笑着回她,“爹娘都好着,前一段连续下了两三日,近来麦收,娘便支我到县里来瞧瞧你,顺道再回屋去看望爹娘。”   这几日正是麦收最繁茂的几天,生意清淡的紧,宝珠便拉她坐下去聊话儿,话题总也离不开自个屋里,她却像是没多大精神,坐着跟宝珠说了不大会,便起了身,说今个头一天回来,屋里还有些事儿,明后个再来瞧她细细叙话儿。   宝珠忙说让她紧着自个去忙,不必来回折腾。   待她走了,招娣才笑着从灶房里出来,眼睛睁的圆溜溜,“上回大姨上我屋去,我出去玩儿了没瞧见,今个总算见上一回,表嫂子长得真好看,衣裳也漂亮,簪花也别致!”   宝珠笑笑,拿出她带来的水果去灶上洗了给招娣吃,又让良东哥跟小舅上阁楼歇息一会儿的,宝珠小舅说是这个月的煤眼看也到头了,趁着这会儿得闲,跟唐宝两个去煤场瞧一瞧,多买些回来备用。   小舅三月来之后没几日,招娣便在屋跟她娘闹着要跟来,她妗子没办法,专门去陈家问了一回王氏,王氏赶忙催她快让招娣娃去县里,说宝珠念她念的紧,她妗子这才将招娣送了来,交代她别去调皮,跟着她爹一块给她表妹好生帮忙着。   她这一来,跟宝珠两人每日寸步不离凑在一块,宝珠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欢乐,灶上洗碗的活她全包了,有时去帮着良东洗菜剥葱打下手,有时又跑去大堂上招呼客人,偶尔还去柜台上帮着宝珠三姑数钱儿,一刻也闲不住。   宝珠三姑初时还瞅她不大顺眼,觉着那女娃子忒调皮了,十二岁的姑娘家了,没个一两年就能嫁人了,愣是没个女娃子样儿,跟宝珠私下提了好些回,让她呆不几天就回屋去。宝珠只嗯嗯着也不赶她,时日长了,见招娣调皮归调皮,人却一点也不懒,是个眼里有活儿的闺女,身子壮,手上力气也大,早起跟着她爹去买菜,一人一个大箩筐一块往铺子里搬,那力气,真比的上唐宝了。   心里倒也舒坦起来了,有这么个闺女在宝珠跟前儿帮衬着,又肯干又出的上力气,将来不愁铺子兴旺不了,加上宝珠小舅也是个能下苦的实在人,心里越发满意。将来宝珠跟积德成了亲,积德若是顾不上铺子,有这么个舅舅表妹的在跟前儿,她才安了心。   宝珠去给她姑和自个儿各倒一杯茶水,靠在椅子上思索着过些时候儿需要新增的菜谱,招娣从灶房出来,笑嘻嘻挽上她的胳膊,“宝珠妹子想啥哩!今晚还去夜市成不?”   陈翠喜瞪她一眼,“就在屋乖乖去做绣活儿!昨个要不是你积德哥,姨看你的脑袋都要被马车碾了哩!”   招娣努着嘴,埋着头摆弄着手指不说话了,宝珠瞅着她身子左一摇,又一晃的极不安分,笑着摇头去咧她,“今个买些布,给咱铺子每人做一件衣裳,表姐会不?”   招娣一抬头,俩眼放了光,使劲去点头,“去年个就会做了!” 第129章 置办新装   当晚宝珠就将自个儿画的图样交给招娣,说这是以后铺子六个人日常穿着的衣裳,让她尽快去赶制。   招娣眨眨眼,不大明白她妹妹为啥让大家穿着一样的衣裳,接过图纸细细一看,样式并不多么繁复,稍稍松了一口气。   男女款式的衣裳都是简简单单的对襟袍子跟襦裙,腰间系着袋子,为方便干活,将袖口改成窄口,除了胸前要绣几个字儿样,旁的倒也没什么难处。   便拍拍胸脯应下,“原本还以为是多复杂的样式哩,这样简单的交给我做就成!要是娘在,一准儿比我做的还好哩!”   思忖半晌,觉着方才那几个字儿极为眼熟,顿时嘴巴咧的老大,“这不是咱铺子的招牌么,宝珠想把这四个字儿绣上衣裳?”   宝珠笑着点头,“还不止哩,这几个字儿每人衣裳都要绣,额外绣的字样一会儿再写给你,比方说我三姑,胸前就加上个管事,你跟唐宝还有舅舅三个的衣裳就绣上跑堂,我跟堂哥绣厨子。”   这个主意还是来源于后世的创意,自个陈记这块招牌想要做大,做专业,今后少不得运用后世的经营模式,制服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要改进的地方还有许多,现下只有先慢慢一步一步去筹划。   招娣皱眉沉思了半晌,脑瓜子还是没有转过弯儿来,直奇怪着:“跑堂就是跑堂,厨子就是厨子,为啥要绣上衣裳?怕客人不知道么?”   宝珠想了不大会儿,笑嘻嘻跟她解释:“就是这个理儿,让客人一目了然,也就是咱们铺面小,算上你跟舅也只有六个人,若是大铺子,还有领班和部长哩!”   招娣懵懵懂懂地点着头,虽然搞不明白这样做有啥好处。可左右是妹子要求的,她卯足了劲儿照办就是了,妹子又读书又习字,比她懂的多多了,要绣字样必定有她的道理,她还是先去发愁那些个字儿咋样能绣的更好看些。   初夏时节,天气已经极热,午后的闲暇时间,良东跟唐宝两个正在门口柳树下头坐着纳凉,远远就瞅见贺兰锦摇着个纸扇悠哉悠哉来了,良东一眼就瞧见了他,急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喊他,“贺兰兄,今个这样热的天儿,怎么过来了?”   贺兰锦笑着走了来,一合纸扇,左右瞧一瞧,“好些时候不来了,今个过来瞧瞧。”   唐宝也跟着起了身,知道他也算是铺子的老板之一,不敢有所怠慢,恭恭敬敬地问候他一声儿,笑着将椅子往他跟前儿搬,“巷子口的风最是溜儿,贺兰哥坐着歇一会儿。”又腾腾腾往里头跑去喊宝珠。   他应了一声儿,笑着坐下,问良东:“近来生意可好?”   良东嘴角噙着一抹感激的笑,“亏得那时贺兰兄出了那些钱儿,自打换了这么个地方,生意比从前好了许多。”   贺兰锦连连摆手,笑着说:“可别老是将谢我的话儿挂在嘴边,我实在听不得。”   良东原本也是个沉闷性子,知道贺兰锦是宝珠的大恩人,心中存着感激,每回见他总要客气着一两句,说完便也不知说些什么好,跟大头唐宝他们不同,他是县城里有钱儿公子哥儿,他实在不知怎么去和他打交道,两人一时无话儿,半晌,才听贺兰锦说着:“前些时候家中事多,这些天儿才有空来瞧一瞧,知道生意好,我也就放了心。”   良东点着头,“我妹子厨艺还是顶好的,贺兰兄只管放心去念书,铺子有妹子在,一定亏不下。”   贺兰锦叹一声,也不去解释什么,只呵呵笑着,“宝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原也不该有担心,小丫头总也能顾好自个的生意。”   话说着,无意往二楼去瞧,便瞅见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一眨不眨眼地盯着他,见他正往上瞧,忽地就缩了回去,良东顺着他的视线去瞧,笑着摇摇头,“那是宝珠的舅家表姐招娣,今年起在铺子里帮着忙,平日调皮的很,成了大家的开心果。”末了,又觉不妥,连忙补一句,“干活也是极利索的。”   贺兰锦笑笑,“铺子的生意我是不管的,宝珠爱用什么人便用什么人,我只瞧着那丫头眼熟的很。”   良东本还有些忐忑,见贺兰锦像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才稍稍安了心,瞧见宝珠从铺子出来,便笑着告辞,说是进灶房准备准备,一会儿约摸该有客人了。   宝珠一见贺兰锦便笑着埋怨他,“三月里叫唐宝上学里传了多少次话儿?贺兰哥哥怎得一回都不来?”   他苦笑着摇头,“三月起,我爹生了一回病,日日在床前陪伴着,连前些时候的府试都错过了。”   宝珠收了笑,皱眉问他:“伯父现在好些了么?”   他点点头,“起初吃了些药,请了好些个郎中也没多大好转,幸好四处打问,寻了咱们县下头村里一个口碑极好的郎中,连着服了几副药,又扎了针,这几日已能正常走动了。”   宝珠心中一动,问:“下头村里的郎中,那人莫不是魏伯?”   他咦了一声,呵呵笑了起来,“原来竟是宝珠认识的。”   宝珠笑嘻嘻点着头,“那是自然,连我从小习字看书都是魏伯教我的哩,找魏伯瞧病,一准儿没错。”说着,招呼他进铺子去瞧。   贺兰跟着宝珠进了铺子,第一印象便是干净整洁。地板纤尘不染,桌椅被擦拭的干净明亮,桌面上还特意摆设了小花瓶,原先大厅的旧木桌椅已经成批换了新的,四扇窗子擦拭的亮堂,床帘子被人细心地绑了个蝴蝶结束起来。   这时才注意到她们每个人的穿着,细细去瞧,竟都是青布衣裳,胸前绣上陈记快餐的字样儿,就连每个人的分工也用小字绣的一清二楚,他不由哑然失笑起来,因家中好些个叔伯舅舅常年做生意在省城落了户,他常有机会去省城游玩,想起省城里的大酒楼,上至掌事,下至杂工,每人穿着打扮皆是相同,美其名曰工服。   想来县里的酒楼要不了几年迟早也会刮过这样一股风潮,却从未料想到,第一回在县里瞧见,竟是宝珠这么个小娃儿开的铺面,与省城不同的是,工服除了样式相同,竟还多了招牌与职务。   此时心里倒对她又升起了些另眼相看。   陈翠喜见他望着宝珠的衣裳失了神,忙笑着跟他解释:“那是宝珠娃儿闲来无事自个儿琢磨的,说是铺子里人人都穿戴整齐些,客人瞅着也顺眼,再来,也是咱们铺子的特色,将来若开了分店,还这样去穿!”   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宝珠笑嘻嘻问他:“贺兰哥哥觉着这样穿着好不好?”   贺兰锦点点头,手里的折扇缓缓敲打着桌面,“这主意极好,说起来,曾在省城酒楼中也看到这样统一起的工服。”   宝珠笑笑,古人自然也有古人的智慧,而她充其量只沾了后世的光,手艺是学校里培训加上自己长期的实践锻炼出的,眼界也比古人宽了些,加之将来铺子想要做好,总也不能光靠服装,因此,心里倒也并不觉着失望。   又跟他说起铺子今年来的生意,絮絮叨叨说了半会子,招娣从灶房出来,端上来一盘西瓜,笑嘻嘻说今个天热,大家伙吃些西瓜解解暑。   宝珠顺势拉着她坐下,似笑非笑瞧着贺兰锦,“贺兰哥哥还认得出她么?”   贺兰锦伸出手捏起一芽西瓜,笑着说:“怎么认不出,方才在阁楼上就瞧见过一回。”   招娣一眨不眨眼盯着他的动作瞧,半晌,惊呼道:“你的手咋能那么白,那么细哦?!”又低头偷偷瞧一眼自个的手,扁着嘴直唉声叹气。   陈翠喜也跟着她去瞧,心里暗叹着招娣咋咋呼呼一点也不稳重,当着人家的面,咋能那样去问?面上便呵呵笑着打圆场,“这娃儿,你们哥哥屋里富贵,成日干不上活,那手咋能跟你们一样粗糙?”想了想,又笑着说:“就你们润泽哥,成日念书也不下地干活,姑瞅着那手比女娃子还细白哩。”   宝珠却觉着招娣性子憨厚实在,是个没心机的,常常说些俏皮话儿惹人发笑,十分招人喜欢,便跟着她们笑起来。   贺兰锦被她们笑的动作一缓,面上倒有些难为情,干咳了两声,正要说话,招娣眉头一皱,“听我妹子说,你现在变成了好人,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往后不能再欺负我妹子!”   陈翠喜忙去瞪她,笑着跟贺兰锦解释着,“我这表外甥女,说话淘气着哩,贺兰小兄弟别去理她。”又嗔怪招娣,“好好跟你贺兰哥哥说话儿,像个啥样子?”   招娣闷闷哦了一声,一努嘴儿,瞅一眼贺兰锦,小声嘟囔着,“铺子的事儿得谢谢你,总之,宝珠说你是好人,我也当你是好人!”   贺兰锦摇头失笑,“我瞧你们姐妹两个,感情倒真的很好。” 第130章 新的危机   正午一过,宝珠照常进灶房去,跟良东两个提前预备着食材,通常每日草鱼便要用去两条,切肉丁,打蛋液,琐碎的食材一样一样准备好,下午渐渐又会迎来一阵高峰期,可这几日却稍有变化,原本一日一条的大草鱼骤减至小半条,提前预备的肉丁与旁的素菜也有剩余。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良东见宝珠有些仄仄的,便笑着上前宽慰:“眼看到了三伏天儿,外头热的蒸笼一般,客人少些也说的过去,过些时候天儿一凉,约摸生意能回转吧。”   宝珠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儿,从前天儿热时,客源照旧能维持在一日五六百人,这几日却明显下降了许多,若说跟天热有关,怎得会突然之间便少了两三百人,实在说不过去。   仔细回想起近一月来,铺子的菜谱是既定的,十几样菜良东哥渐渐也能样样跟上自个的手艺,加之有她亲自把关,做出的菜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而铺子的卫生,她放下菜刀,撩开帘子去厅里转悠了不大圈,自打表姐来,外头的卫生从来就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打从她在县里开上快餐店,模仿的铺子不是没有,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自个的生意,这让她更加对自个的手艺有了信心。   可是,突然间减少的生意还是让她受了不小的打击。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看招娣在院子里踢毽子,奇怪她一个人怎么也能扑腾扑腾跳的那样开心,她踢了没一会儿,忽然从窗子里瞅见宝珠,笑着跑了进来,“原先这时候都来客人的哩,今个却没来,我在门口边玩边瞧着哩。”   宝珠皱起眉头叹了一声,“也不知是怎的了,前些个还好好的,难道真是堂哥说的天儿太热?”   招娣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俩手托着下巴,“要不姐姐一会儿到外头去叫卖?”   宝珠瞧她一眼,“怎么个叫卖法?”   招娣嘻嘻一笑,“就像咱们小时候卖糖葫芦那样,你总是没我叫的响儿!”她想了想,眼神一亮,一拍手,“沿着县里几条大街去叫卖,说不准能有客人?”   宝珠摇摇头,一来舍不得她这样大热的天儿出去受罪,二来始终认为寻不到问题的源头,靠叫卖几天,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陈翠喜趴在柜台上摇着蒲扇,“不着急的,这才几天儿?且再看几天,没准也就是天儿太热的事儿。”又伸手拉扯拉扯前襟,“唉,今年这天儿热的早,这才刚五月!热的像是入了暑。”   话音刚落,积德提着个食盒自外头大踏步进了门,他将食盒放定,伸手抢过他娘手里的扑扇,二话不说先兀自扇了好大会儿,接了招娣递去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上气不接下气说着:“听说口福楼也出了快餐,今儿去瞧了瞧,那价位,啧啧,比的上咱陈记实惠!”说着,伸手将食盒往前一推,“还没顾上尝一口咧,热死了!”   宝珠心里咯噔一跳,腾地起了身,“口福楼不是大酒楼么?怎得学咱们卖起了快餐?”若她没记错,口福楼可是县里的高端酒楼呀!要吃一顿好的,没个几两银子是不行的。   “嗨!”积德叹口气,“你不知道么,口福楼前些个新开了分店,专门经营快餐,今个去时,菜样儿倒比咱们铺子还多!”   陈翠喜也皱眉从柜台上走了出来,一掀食盒盖子,“嗬!你个臭小子,要的还挺丰盛呀,啧啧!”她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儿来,“红烧肉!宫保鸡丁!四季豆!可都是贵家伙!亏你真花的下那钱儿!”话毕,伸手就往他脑门上拍。   积德一边灵活地躲避着他娘,一边愤然道:“娘做啥老是打我!这些可是专程带来让宝珠妹子尝的!”他这几日晚饭时听她们说话,约摸听出铺子的生意出了些问题,面上啥话没说,心里却替宝珠发起愁来,他脑子向来灵光,稍作反应便觉着可能是县里有了竞争对手,第二日便溜出去瞧,果不其然就瞧见了口福楼新开的快餐分店,装修还是一如既往的气派,那菜价儿却实惠的让人咋舌,且先不说菜价,单说菜谱便要比陈记的丰盛许多,他只呆了不大会儿,瞧见里头客流攒动,心头便替宝珠担心起来。急急忙忙带来几样大众菜给她们尝。   陈翠喜稍稍回过味儿来,瞪他一眼不去睬他,瞅一眼宝珠,一推食盒,“宝珠娃儿先来尝,且看他们能折腾出啥好味儿来?”   宝珠抿抿唇,进灶房取了几双筷子出来,一人递去一双,“咱们每人吃一口,都来说说感受。”   宝珠先伸筷子去夹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浅浅一尝,肉质酥烂,鲜香适口,酱盐糖掌握的极有分寸,以她的专业的眼光去判断,已能算作是极品,单从色泽来说,浓油赤酱,口味上更是正宗。只一口,她便垮了肩,叹气道:“这味道,我无话可说,背后的厨子必定不简单,这样正宗的味道,可不是小铺面能有的。”   其余几人也相继吃了那道红烧肉。   唐宝一连夹了几块头,咂嘴儿叹:“这味道,跟宝珠做的也不相上下,细细说起来,他们真也卖的跟咱们一样便宜?”   就连积德也摇着头叹,“倒真的很好吃。”想了想,一撇嘴儿,语气极为不屑,“这三样菜拼起来是两荤一素,总共卖着四十五文!”   众人俱是一震,他才慢悠悠说着:“咋样,吓住了吧,先不去说菜价儿,口福楼那样财大气粗的酒楼,请的厨子必定是天南海北挑出的优秀人才,就这一点,咱们哪比的上!”末了,瞧一眼招娣,“招娣咋说?”   招娣放下碗筷,圆眼一眨不眨瞅着宝珠,“我还是觉着妹子做的好些!”   她伸出手紧紧拉着宝珠,悄悄附在她耳旁道:“可是我还是要跟妹妹说一句实话,他家做的也不难吃。”见宝珠嘴角抽了抽,面露一丝难为情,“妹妹别生姐姐的气,以后都不吃他家做的!”   陈翠喜重重放了碗筷,一叉腰,“好吃啥!你们几个吃货,非得让你们妹子下不来台是不?”末了,望着窗子小声喟叹,“倒也的确不难吃。”   宝珠小舅早从灶上出来,见此情形,笑着去拍拍宝珠的肩膀,宽慰道:“想开些,旁人做的好,也是旁人的本事,总也是没办法的事!”   良东跟在他后头,也伸手去拍她肩头,“宝珠妹子别担心,咱们这几日好生打起精神来,生意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翠喜笑着应和,“东娃说的对,一会儿再让他们几个去打扫打扫卫生,擦擦窗子,咱们可不能因为这事儿就……”   “一蹶不振!”积德微微撇个嘴儿插话补充着。   宝珠笑着摇摇头,“那怎么行,旁的店子已经危及到咱们的生意,光打起精神又有什么用。”她瞅着干净明亮的窗子,叹一口气,“哥哥姐姐们歇着去吧,窗子别去擦,已经很干净了。”话毕。揉揉太阳穴,一屁股坐了下来,“且让我想想法子。”   大伙自觉散去,唯有招娣跟积德俩还默默坐在她跟前儿发呆。   宝珠想了不大会儿,问积德:“表哥,今个他们分店的情形是怎样的,生意有多好?”   积德嗯了一声儿,言简意赅,“人满为患。”   宝珠点点头,心里倒生了个主意,却只是个囫囵大概,想着人多总是力量大,便跟他们商量着:“口福楼是县里最大的酒楼,厨师、餐具、调料等等算是当下最好的了,若要硬以菜品去竞争……”她顿了顿,正组织着语言,积德便接话道:“固然各家有各家的好,咱们陈记也不惧怕同他们相提并论,只是,比起财大气粗的口福楼,咱们总也处于劣势。单说财力便相差许多,咱们努力了这么小半年,也不过才将灶台重新砌了,置办了新桌椅、厨具、碗筷,连二楼都还没有运作起来。口福楼的分店子已然是三层楼大铺面,相交之下,高下立分。”   宝珠点着头,暗暗感叹着积德脑子转的快,“表哥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所以我便想着,按照当下的情况,不如咱们一块动动脑子,加一些他们口福楼没有的东西,或是突破传统的菜式组合。”顿了顿,微微红了脸儿,“至于是什么,目前还没想出个具体来。”   陈翠喜听他们说了半晌,叹一声,“最好是他们没有,且还学不来的东西!”她气呼呼絮叨着:“这回可真是麻烦来啦,从前县里跟风开了那些家快餐店。开玩笑,咱们啥时怕过!唉,口福楼这一出手,就是不一样,这才开业几天,咱们客人就走了不少,再往后,还不得都被他们抢了去!要说他们那掌事的,也不知咋想的,放着那大钱儿不去赚,偏要跟咱们个小快餐店抢生意,挨千刀的!” 第131章 各出点子   今年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外头整日酷日当头,唯有每天夜晚吹些凉爽的风,叫人稍稍舒爽些,这日晚饭过后,一屋子人照例在院子里纳着凉。   招娣跟宝珠两个收拾了锅碗便去搬小椅子上院子坐,小舅跟良东积德几个早已经聚在一块说上了。   一弯月牙高高挂起,陈翠喜掌上两盏灯挂在廊头下,切上一盘子西瓜往院子里端去。   宝珠几个娃娃已经开始小声聊着天,伴随着周围阵阵蝉鸣声儿,一阵微风吹起,宝珠忍不住舒适地微微眯起了眼,若不是铺子眼下正遇上难题,实在算个纳凉的好夜晚。   陈翠喜笑着招呼她们:“先吃几芽瓜,今年的瓜好,才下来的瓜就是沙瓤的,水儿大,甜着哩!”   她端着盘往每人跟前儿去一趟,见他们取了瓜也不吃,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便笑着叹一声儿,“这回难处大,你们几个也甭光顾着愁闷,不着急,慢慢商量的!”   王顺来盘膝坐在地上,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膝盖,闻声便附和道:“人家屋做的味道也差不去,客人定要卷走些,咱们照旧好好干就成,还能有啥其他办法!”   招娣努努嘴儿,起身前去挨着她爹坐下,歪着脑袋反驳,“爹咋能这样说?客人都被抢去了,妹子咋赚钱儿?我们几个正想法子哩!”   宝珠三姑喜的直揉她脑门:“这孩子,成日将她妹子放在心上的紧!”   王顺来脸上也有些愁眉不展,这个时候,自个当舅的,却连个主意都帮娃想不来,便抬头跟陈翠喜闲聊着问起他们去年在县里经营一年的情况。   宝珠扭头跟积德几个小声商量:“每天早起这一段儿时间客人少,早先我便想利用起来,正巧赶上近来多了竞争对手,要是能卖些早饭,你们说成不成?”   积德皱眉想了半晌,“要我说,县里的酒楼这个点儿上生意都淡着哩,也不光咱们一家,这大早起的,谁有那胃口吃些油腻腻的炒菜?可咱们毕竟还是快餐铺子,还能真去卖稀饭包子豆浆油条,亏你想的出!”   宝珠笑笑,“也不是不行,表哥想想,县里虽然没有先例,可咱们若去做了,不就开了先河了?”想了半晌,又说:“早餐未必一定要稀饭包子,表哥忘了我在屋时做的萝卜丝饼子跟一些小点心了?”   积德皱皱眉头,“那几样不都是给咱屋里人做的?”每天早起的小点心都是自个儿跟他娘才能吃到的,现如今要放到外头去卖,心头还是极不乐意的。   招娣撇了个嘴儿:“积德哥哥,你咋就这么死板?难道快餐就一定是炒菜米饭么?把小点心也写进快餐的食谱里不就成了?只要有人光顾,客人爱吃,能赚上钱儿才是正理儿!”   积德扮个鬼脸,在她身后佯装去拍她,吓得她抱着脑袋咧嘴叫,才笑嘻嘻说着:“萝卜丝饼子,南瓜饼子,豆沙饼子,红薯饼子四样宝珠整日在屋做哩,比外头那些早饭不知好吃多少,若拿出去卖,我敢用人头担保着生意肯定好。”   陈翠喜听了她们的话儿,气的将扑扇往积德身上砸,“还有啥是你不敢的呀?啊?你有几个人头能担保?这臭小子!你那颗头,白给人都不要咧!”半晌,自个儿也没忍住笑,对宝珠几个说着:“这主意姑看行,都是你们小妹拿手的,有甜的有咸的,当早饭正好!回头再熬些米粥,妥帖的很!”   王顺来也点着头,“宝珠她姑要都觉着能行,那咱们明个就试一试。”   宝珠思忖半晌,“除了这件事,原先一直计划要在菜谱中添加上本地受欢迎的那几样菜,近来也要提上日程了。”   积德直直盯着宝珠瞧,“早饭的小点心,一开始不妨卖的优惠些。”   招娣整个人俯身贴在宝珠背上,俩手搂着宝珠脖颈,笑嘻嘻一抬眼,“积德哥哥方才眼睛真亮。”   积德咳了两声,紧着调转视线,又道:“咱们不妨效仿着口福楼,花费过了五两银,还送个果盘哩,在咱铺子里花了超过一百钱儿的顾客,咱就送他一盘小点心。”   宝珠前头静静听他说,不时点着头,这会儿脑子里倒也生出个想法来,“另再写些传单。”顿了顿,换个好理解的说法,“也就是菜单子往外头散,宣传咱们新增的早餐菜谱以及当地人喜爱的几样菜。”   良东站起身来,负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叹息着摇起头来:“好点子可都叫你们想去了,我没有弟弟妹妹们脑子那样灵光,什么好主意也想不出,跑腿出力的交给我就是了,方才宝珠说的‘传单’,明后个我跟唐宝两个去街上散一散。”   王顺来笑着瞧宝珠,一脸好奇,“宝珠娃儿这小脑袋瓜里哪来那样多的点子?”   陈翠喜笑呵呵地接过话茬,“咱铺子在县里这两年,头一回让人搅合了生意,娃儿几个心头能不着急?这一急,点子还能少?一整晚就听几个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哩。”   王顺来叹了半晌,笑着自嘲起来,“嗨,咱们可都老了,比不过娃娃们机灵。”   晚上回了屋,宝珠将今个大家伙儿给的意见理了理,头一条便是自个儿提的小点心,也是得了她姑跟众人认可的,接下来便要逐渐新增本地流行的几样菜,积德哥说的优惠方案也是可行的,良东哥去发传单。   自个能想到的加上哥哥姐姐们贡献的点子,目前暂时只有这些。   说起来,这个时代也是有菜系之分的,因历史走向不同,菜系的名称也与后世相去甚远。譬如说,当下全国范围流行的菜系就极类似于后世涵盖范围全国的川菜系,而本地流行的菜式,她多番研究,发觉与后世北方代表菜系鲁菜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当然,在她上辈子有限的生命中,还是有些遗憾的,中国饮食文化源远流长,又岂是她一个厨师院校毕业,在外打拼几年,稍稍有些作为的青年厨师能够全部融会贯通的?想想,光后世就有那么多的前辈值得自己去学习,更莫说到了这个时代,所以,基本上,自打来到这里,她对自个的水平虽一直有些小小的自信,却始终不敢抱着唯我独尊想法。   这次口福楼开了快餐分店,更让她不敢小瞧古人的厨艺。   话虽如此说,自个做的菜还是有些旁人无法取代的独特口味,毕竟,她所习得的厨艺,融汇了唐朝以后各朝人民的智慧,若再能加上些独一无二的创意,总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至于她姑说的新增一种自个儿有,别人学不来的吃食,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过,即便在后世那样科技发达的时代,许多饮食行业照样流传下来许多秘不外传的秘制配方,秘制酱汁等等的,可考虑到这事儿不是想个一两晚就能解决的,眼下只得先顾好快餐店的生意。   她心里清楚,硬件设备目前是无法与口福楼一较高下的,除了保证自个儿家独一无二的口味,新增些当地菜谱,再逐渐添加些种类繁多小吃食,先稳住自个儿家的招牌,余下的一步步来。   招娣铺好被褥,笑着拍拍她,“别想了,早点歇着,明个还早起做饼子哩!”   宝珠笑着回头,“先把过几日要增的菜式填上,明个除了做饼子,闲下来还要做几样菜来试试口味。”   招娣点点头,吹着口哨上了炕,脱去外罩一掀被子溜了进去,“明个我也跟着你学做饼子,白天我去街上发菜谱,这样良东哥才有时间去学新菜!”   宝珠笑着摇摇头,兀自去琢磨明个要新增的早餐菜式。   半晌,招娣又爬起来,“我瞧着良东哥的鞋子有些旧了,过些天闲了再去给他缝一双。”   宝珠嘻嘻笑着,头也不抬地回她,“那敢情好,良东哥爹娘都不在跟前儿,往后有表姐操心着,我也放了心。”   她露出半个身子,托着下巴吧唧两下嘴儿,语气有些忿忿然,“今个的瓜都让积德哥吃去了,良东哥就吃了那么一小角!”   半晌,见宝珠正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也不去留神听她说话儿,她才捂着嘴儿打个哈欠转身去睡。   因宝珠三姑新屋地方比原先大了不少,便不让招娣跟她爹睡铺子,说是如今地方宽裕着哩,让他们父女俩来她屋住着,大头前些个麦收回了村,陈翠喜便叫良东也来屋里住,说是阁楼里一夏天热的紧,休息不好了白天上工哪来的精神?她本就是他亲亲的姑,良东前头就婉拒过,这回她又接二连三地叫,多少让他有些难为情,便也跟着搬了过去,他跟招娣爹睡一处,招娣跟宝珠睡一处。   阁楼就成了大伙午后歇息的去处,只等着大头过一向回县里时再为他安排住处。   这其中最难为情的便是宝珠,想想良东哥还跟她姑有一层关系,可自个家亲戚也跟着去住,到底觉着难为情。听她姑的意思,如今有大屋了,大头过一向回来了,也不叫他在阁楼住。她面上虽没吭气,心里却十分过意不去,传了信儿给她娘,大体说了说,她娘回信却宽慰她,叫她别去难为情,都是一家子人,她姑既然主动去提,心头便乐意,叫她别去多想。 第132章 修整二楼   第二日,天还不见亮,宝珠就被招娣摇了醒来,“今个要做早餐饼子,咱们赶天亮前上铺子去,可别迟了。”   宝珠忙翻身坐了起来,瞅一眼外头,见天儿还黑着,公鸡还没打鸣,笑着让她别心急,“食材地窖地还有些现成的,姑让今个先带去用,只等一会儿带去铺子里和面调馅子下锅,左右也赶的急。”   话说着,掀开薄被,亵衣里层已经有些粘湿,这几日夜里热的很,每日晨起闷着一身汗。翻身下床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来,洗一把脸,稍稍擦洗擦洗身子,这才觉着精神起来。   招娣愣愣坐在床上瞧她,半晌才回过神,麻溜下床去打水洗脸。   良东也才起身,刚洗刷完,站在院子里笑着跟她打个招呼,兀自又转身下地窖里去,招娣远远瞧见了,放下脸盆也跟着下了地窖,见他正取一袋子红薯,几步上前儿从他手里接了来,抗在肩头,笑眯眯说:“良东哥身子板瘦,我来搬,我力气大着哩!”   良东嘴角噙着一抹笑,又去捡七八个萝卜往袋子里装,一转身,笑着让她蹬梯子小心些。   将袋子往板车上放妥了,招娣才又连蹦带跳去捡脸盆,一回头,笑嘻嘻对良东说着:“良东哥这一向拿一双旧鞋来,闲了照着尺寸给你缝一双新的!”   良东愣了愣,半晌才笑着摆手,“不用劳烦小招娣,来时大婶子还给带了一双新鞋,留着过些时候穿。”   陈翠喜正从厅里出来,听见招娣要给她小表哥缝鞋子,扫一眼招娣的脸,呵呵笑着打趣:“嗬!咱们招娣也是个大姑娘咧,啥时给姨也做一双?”   招娣脸一红,抓着后脑勺左顾右盼了半晌,只觉得脸上烧红烧红的,低着头小声回一句,“我瞅着良东哥鞋子旧了。”   陈翠喜笑着摇头,“行了,姨知道。”又笑着问良东,“今年也十六了吧?”   良东嗯一声,抬脚往牛棚里去,一回头,眼睛闪了闪,“我先铺子去,萝卜跟红薯先给宝珠切了备好。”   招娣脸也顾不得洗,努着嘴儿冲进屋,苦哈哈地挽起宝珠胳膊,又羞又忿地跺着脚,“表姨方才取笑我哩!”   宝珠嘿嘿笑着,“方才在窗子都瞧见了。”   招娣眨眨眼,羞的跳上炕,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不肯出来。   宝珠笑着摇头,坐在炕头上掀开一角被子,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忍不住柔声劝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良东哥死了娘,爹又不管,别说是你,就是我跟姑平日里也总想着法好生照应他哩。”   招娣急忙露出一颗脑袋,咬着嘴唇像是犹豫一番,才说:“良东哥可好咧,上回我偷偷学着切菜,不想割破了手,良东哥跑了大老远的路,到医馆为我去买止血药。”   宝珠捂着嘴儿吃吃笑,“还有这回事儿?难怪表姐这样记挂他。”   招娣爬起来,盘腿坐在炕上,气呼呼地掰着指头数,“索性给积德哥跟大头哥也一并缝上,还有我爹,这样一来,看你们谁还笑话我?”   宝珠笑着说:“那敢情好,积德哥他们也跟着沾了良东哥的光哩。”话毕,也不睬她,笑嘻嘻拿着一叠纸出了屋。   到了铺子,将传单塞给唐宝,笑着让他一会儿先在周围散上一小部分,中午再去大街上散,又叮嘱他,纸张贵着哩,若有人瞧几眼就扔,不妨捡起来继续去散便是。   灶房里良东已经切好了萝卜丝,宝珠穿上围裙便开始和面,今个打算先做萝卜丝饼跟红薯饼子试试水。   招娣在旁细细瞧着她的动作,宝珠有心教她,和馅时便将步骤细细又跟她说一回,陈翠喜那头熬着稀饭。   不一会儿,饼子的香气便从灶房里袅袅传了出来,惹得往来行人不时驻足观望片刻,招娣见状便去大门口笑嘻嘻吆喝着,说是快餐店新早点开张,前头几日优惠价儿,倒也招揽了些生客。   今个因是头一天,一样饼子只做了二十来个,头一拨客人便有三五人,在陈翠喜的推荐下,点了几样饼子跟稀饭,吃完倒赞不绝口起来,问她们这饼子明个还有没有,陈翠喜笑着说,往后每日早上都卖,叫他们回去了四处相告。   因她们的饼子价格实惠,一个只卖着一文钱儿,一个上午四十个饼子已经全部售空,宝珠瞧着是个好兆头,决定明个可以稍稍多做些。   加之唐宝这几日在外头定期散的传单,再往后,早上倒还多了些老顾客,从原本的一上午七八个顾客,渐渐也有三四十人,宝珠瞧着早餐有行情,又将饼子多做了些花样,除了南瓜饼,豆沙饼,还加了肉饼,当然价格也略有不同。因这几样算是后世自个拿手的点心,加了些旁人不好调配的调料,她倒不担心旁的铺子一时半刻学了去,每日只管早早上工去做。   半个月后,宝珠便将价格稍稍提了提,毕竟一个饼子一文的价格实在算是贱卖,初时虽也影响了些生意,但这些日子里陈记早餐的声名也逐渐散开,每日都来些新面孔,相较之下,流失的顾客毕竟只有极少数。加之她们的饼子口味又独特,县里再难寻到第二家来,生意倒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这样一来,每日营业额中,有百分之二十是新增了早餐的收入,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客源还在每日逐渐增加着,这是宝珠几个一开始没有料到的。   在口福楼的影响下,快餐的生意虽比不得从前火爆,可叫人欣慰的是,自从早餐这一块走上正轨,收入却也能跟从前持了个平。   客人一多,随之而来也就生出些让人无法忽略的问题,这几日宝珠十分头疼,虽有了按牌子叫号的规矩,地方小始终影响了生意,因此,修整二楼也成了迫在眉睫的事儿。   因此,八月底的一天,宝珠专门关了铺面,打算用这一段儿赚来的钱儿好好修整修整二楼。   按她原本的设想,二楼是专程作为雅间的,可随着经验的累积,她倒慢慢否定了雅间的设想。陈记不同于口福楼,专走高端路线,小快餐店注重的便是客流,若全部换成雅间,照二楼的面积看,也只能委委屈屈隔上三四个,比起一排排的桌椅,雅间必然占去许多空位来,算起来,实在是华而不实。   当然,若是以后有了足够的财力,雅间也不是不能考虑的,现下还是以最实惠的桌椅方案为优先。   桌椅是专程去木匠铺子定做的,说来大头哥这回帮了不小的忙,他在木匠铺子学了大半年,因为人实在,又肯下苦,渐渐得了几个前辈师傅的另眼相看,他虽不聪明,却知道埋头苦干,一来二去的,也能接些零碎活计做。   这回的活儿宝珠便一股脑交给他所在的木匠铺子,他们知道宝珠跟大头这一层关系,要的钱儿并不苛刻,除了木头钱儿,工钱与漆钱儿也只按最低的去算。比预期估计的足足省下好大一笔钱儿。   宝珠三姑的意思,大头他表叔前头虽显得抠门,这回这事上到底也算大度,想来也是屋里媳妇不好相与,从他屋前头怎么待大头的便窥得一二,这回承了他们的情,干脆做东请他们铺子所有人上她们铺子来吃一顿。一来感激对方,二来将来大头在铺子里也说话办事也顺气。   宝珠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二楼开业那天,便请他们一起来铺子里吃个饭,贺兰锦当日也来了,不仅如此,还介绍了好些屋里是富户地主的同窗来,他一直避忌着自个跟陈记搭伙的身份,一来不愿让屋里人知道,二来他在县里人脉多,若给人知道了,少不得一番应酬往来,到时反而累得宝珠不得安宁。   因此便只介绍他们,只说陈记的口味极合他口味,做东请他们来尝尝,若觉着好,日后常来便是。   二楼开业后,宝珠少不得又忙碌起来,前头多番研究试验,新的菜谱也在当日重新拟定了下来,除了自个铺子原有的几样招牌菜,又按照时下众人的口味新增了当地人喜爱的快餐菜谱,将早餐也单独划分为一块,除了几样饼子,还增了些粥类,下头分着玉米粥,八宝粥,黑米粥等等不同口味。   这样一番改革下来,铺子的生意又上了个台阶,客流明显回升不说,因贺兰锦常带着几个同窗来,他们常来之余,又带动了书院里的一批学子,陈记价格实惠,不像口福楼般只有有钱儿人消费的起,一时间,每日傍晚倒多了许多学子成群结伴前来。   这日,铺子刚过了打烊时辰,便从门口进来两个中年人,走在前头的身形胖些,一进门便露出满口黄牙,笑呵呵要见老板。   唐宝见他们衣着打扮像是富贵人,问清来意,得知并不是用餐的顾客,心头摸不准这两人寻来为的什么事儿,便引他们上二楼坐了,上了茶,让他们稍等片刻,急匆匆去灶房喊宝珠。 第133章 不速之客   宝珠听唐宝三言两语的形容下来,心里头一时倒也摸不准,匆匆理了理头发,脱了围裙便往楼上去。   陈翠喜心里不大放心,三两步跟上来,压低声儿说:“姑跟你一块上去瞧,可别是来惹事儿捣乱的。”   因八月底开了二楼,这些天儿整日忙的脚不沾地,就连积德也时常被陈翠喜招来帮着干些活儿,宝珠她们一干人也没顾上去外头四处打听,殊不知因她们推出的陈记早餐口味独特,价格适宜,前头就已经县里传的沸沸扬扬。就在前些天儿,连县衙老爷都在公开场合里对陈记铺子的萝卜丝饼子赞誉有加。说来这事儿本不是啥大事,县衙老爷自然也是要吃喝的,闲暇时候也常携家眷下个馆子,可那番话儿落在有心人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宝珠两个上了楼,一眼便瞧见那两人在窗前一坐一立地候着,她打起精神来,笑着上前,那年纪略大些,留了两撇山羊胡,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不由得也仰起头细细打量她。   细细瞧他五官,高鼻梁,尖下巴,整个人显得极为精明,眼睛不大,眼神却充满了狡诈算计,被那样阴险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宝珠还是有些反感的,她微微抿抿唇,决定直奔主题,口里倒也客气,“两位伯伯面生的紧,不知今个前来为了什么事儿?”   他们两个显然是主仆关系,站着的从头到尾皆是一副洗耳恭听的呆板模样,宝珠心里叹一声,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人,他却不急着作答,反倒低了头,伸出五根胖短指,亮出拇指上一颗足有一个指节宽的翡翠扳指,上上下下搓弄把玩着。   陈翠喜极瞅不顺眼他那副做派,“哎哟”一声迎到跟前儿来,“这可稀奇了,听伙计说两位贵客点了名儿见我侄女,怎得见着了反倒不说话儿?”   那人笑笑,端起茶水抿了小半口,正要开口,眉头便皱了皱,立即便放下茶碗,瞧着里头尽是些茶叶梗子与碎末,想想就这么个穷酸铺子,这几个月来竟在县里头出尽了风头,嘴角便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原本还想顺势讥讽几句,可又一想,对方不过是两个妇道人家,甚是无趣,下一句便直接道明了来意,“我乃口福楼大掌事叶德仁,今个来主要是来跟陈记商量商量合作事宜。”   宝珠微微皱了眉头,这还是让她有些吃惊的,口福楼在县里本就是旺铺,今个却突然要来商讨合作事宜,这不得不让她谨慎对待,上前儿一步,正色道:“你们想怎么合作?”   “爽快!”叶德仁竖起一根大拇指,“既然小姑娘家这样利落,咱们也就不说那些弯弯道道的,一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来。   宝珠愣了愣,心头极快地想到一个可能,他既是口福楼来的人,要提合作,无非是见自家铺面生意好,有心收购了来,将来县里的快餐生意便只他一家独大,若他们有意买下自个铺面,按他比划那数,难不成自个儿招牌只值四十两?   叶德仁似乎看出她的踌躇,撇了撇山羊胡,不屑道:“四十两金。”   宝珠张张嘴儿,下意识在心里速算着,四十两金等于四百银,自个当初买下铺面花去一百五十银,对方给的数说多不多,却也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就连陈翠喜脸上也吃惊不小,知道自个铺子值那样多的钱儿,心头还是稍稍有些得意的,不过——也只片刻,她便邹然回神,对方如今是要买下她的铺面,也就意味着,自个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事业要拱手相让,尽管对方开了大价钱儿,她心头多少有些动心,拿了四百银,不仅能够立即还了贺兰哥的人情,余下的也够她去盘一间更大的铺面。   可事实上,对方又哪里会做无本买卖,叶德仁一边伸出手敲打着桌面,一边得意地瞧着宝珠俩人的面色,“四十两金不是个小数目,东家之所以开出这高价儿来,原也是有些要求的。”他顿了顿,转而正色对宝珠道:“十年之内,不可继续在天朝经营餐馆。”   果然还是加了条件的,这样苛刻的条件,无异于赤裸裸地驱逐,四百钱儿换来陈记的销声匿迹,加上她十年不能接触餐饮行业,哪里是亏本买卖?且不说划算不划算,比起这两年为陈记快餐投入的心血,她下意识便在心中拒绝了。   这小半会儿工夫,陈翠喜显然也从最初的晕乎中回过味儿来,不待宝珠开口,便朝她使个眼色,冷笑着回绝:“这桩买卖不成!要真想让我们从此歇着,两百金还差不多!”   叶德仁面上倒也不吃惊,悠然道:“你们是燕头村儿的,原先在柳树巷子小吃街开着个半大铺面。”他瞧一眼宝珠,眼里大有深意,“屋里六亩地,仅算得上糊口罢了,前后在柳树巷子总共得了也不到二十两罢!?”他虽是问话,语气却极为肯定,像是对宝珠前头所有的经济的来源了如指掌,听得宝珠两个心头一紧,才听他嗤笑一声,接着说:“之所以今年来城西做了买卖,不知中途认得了哪个富贵人,拐了些钱儿。”   话毕,笑的露出满口黄牙,“小丫头,我说的对也不对?”   宝珠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他话中所指的钱的来源,“既然你都调查过了,还来问我们作甚?”顿了顿,摇头道:“只是无论你怎么说,今个提的事儿,我却是断然不能答应的。”   叶德仁直起身子,露出一个极为惋惜的表情,“这样啊,怕是回去后没法跟东家交差呐。”他又再三劝说着:“四十金足够你将来回村儿吃喝不愁,若是能将陈记快餐的手艺交出来,我想东家也总会表示些感谢的,譬如在县里为你们一屋人安置一间大屋,奉上良田若干。”   宝珠心里叹着,语气更坚定了些,“宅子跟地我会靠本事慢慢去赚,铺子不卖,手艺也不打算外传,伯伯请回吧。”   叶德仁摇头叹气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环视周围一圈,叹道:“今个原本要提的还有些合作事宜,既然买铺子的事儿不成,丫头还可以考虑着来口福楼谋发展。”他笑着比划出一个手势,“月钱儿一金,比县里最好的大厨还多了五两银。”   宝珠正想拒绝,他忙摆了摆手,“今个该带的话儿也带了来,至于我后头说的那一桩,丫头还是别急着拒绝,好生考虑些时候,东家等着你的信儿,今个就先告辞了!”话毕,摇头晃脑地往楼下去了。   宝珠抿了抿唇,直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出了大门,肩膀才垮了下来,陈翠喜忙上前劝说她:“不就是个口福楼嘛,咱本本分分做生意,怕它做啥?”   宝珠摇摇头,若她在县里做买卖这些年,还能有个人说的上话儿,出的上主意,那便只有她姑了,此时也不打算瞒她,“听他最后说的话儿,倒隐隐含着些威胁。”   陈翠喜一撇嘴,“你是说,他们还能对咱铺子做些啥事儿来?难不成咱县里头还没王法了?”可是话儿从口里出来,越往后却越没了底气,在县里这些年,一些个人仗着有权有势,做出的那些腌H事儿她还听说的少?   招娣蹬蹬蹬踩着木梯上了楼,见宝珠脸色发白,拉着她的手问:“刚才都说了些啥?”她个头比宝珠足足高了一个头,此时微微低了头,一脸焦急。   因今个大家伙都瞧出来的那俩人不寻常,尽管铺子打了烊,众人仍没散去,唐宝几个这时都从灶房里出来,宝珠便下楼将大家伙召集在一处,将方才的事详细说了说。   话毕,才苦笑道:“反正今个是谈崩了,接下来还不知要有什么事儿发生。”   积德三两步走了进来,他今个瞧着大家伙回屋晚,便从屋里来铺子瞧,方踏进门槛,正巧听着宝珠几个在说话儿,便静静站在门口听着。   此时见宝珠小小的肩头不知是因为天儿凉还是激动而微微颤动着,又见她小脸上布满担忧,心里便隐隐涌起些心疼,铺子遇上这样大的事儿,妹子今年也只十二,旁的闺女这个年纪正在屋里绣花哩,他上前儿几步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深吸一口气,柔声说:“不管发生啥事儿,我跟娘都在跟前儿护着你!”   招娣眼睛红了红,“天哪,咱们铺子要遭殃了么?”话毕,立即招来陈翠喜冷冷一瞥,她赶忙捂了嘴儿,也学着积德的口气说:“还有我跟爹,不管发生啥事儿,都在妹子跟前护着!”   唐宝也上前几步跟着表了态,“自打来咱铺子,宝珠跟婶子待我像一家人,没啥说的,今后就是有天大的事,我也守着咱铺子不离开!”   良东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转而面向众人,“今个起,我跟唐宝两个就留在铺子值夜。”   宝珠二舅连摆手,“你们俩小娃儿能顶上啥事儿,都回去歇着,守夜还是我来!”   陈翠喜点着头,“别看他们酒楼大,兴许还真干的出那下三流的事儿来,是得防备着些,万一夜里来些人来搞破坏,有人在跟前儿总也放些心。” 第134章 再遇波折   尽管宝珠二舅那样说,良东跟唐宝两个仍然坚持着留下来,说是万一有个啥事儿,多两个人也能多个照应。   傍晚回屋,宝珠便跟陈翠喜商量着,一会收拾一床被褥,今晚她也去铺子守着,就在二楼打个地铺。今个大家伙的表现她看在眼里,且不说堂哥跟二舅,就连唐宝都摆出一副誓死保卫铺子的架势,而她这个当老板的,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在屋高枕安眠?!   招娣一听也坐不住了,说啥也要跟宝珠一块去,见宝珠不同意,急的就去屋里收拾褥子。   陈翠喜气的直跺脚,跟积德两个忙去拦她,说是真有个啥事儿的,她们两个女娃子在跟前儿不仅帮不上啥忙,弄不好还耽误事儿!   这个时候,她将作长辈的威严拿出了十成十,厉声斥责了她们半晌,又二话不说将她们两个搡进屋,让积德在院子里守着,自个儿去灶上做饭。   宝珠被她姑骂了半晌,又被严令在屋呆着,心头说不出的烦乱,索性从箱子里取出一叠黄纸,拿出毛笔来坐在桌前给她娘写信,将近来发生的事儿描述了一番,半晌,笔尖一顿,皱眉半晌,终是将那纸张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心里尽是气恼,方才她都做了些什么?又怎么能自私地将自个的烦恼统统丢给家人?想她这一世从小便得尽爹娘兄长的宠爱,家中虽穷,自小起也算一番顺遂,到了县里做生意更是一帆风顺,这才刚刚遇到些风浪,怎就变得如此脆弱?她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难道她忘了前世么,那时她是那样的无依无靠,从小到大受到的挫折不知比旁人多去多少。没有伞的人必须努力去奔跑!这是前世不断用来激励自己的座右铭,过了十来年安逸日子,果然已经忘了么?   “宝珠?”招娣忍不住走来唤她一声。   思绪猛然间被拉了回来,经过方才一阵自责,到底冷静了下来,心头一点点的豁然开朗。在这个时候,自个首先要打起头阵,坚强去面对往后的波折,才能让周遭人跟着安心。   笑着对她点点头,“我在想今个的事儿哩。”   招娣脸上也带了些颓丧,“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对咱们做什么?大家都那样愁眉不展,我却帮不上啥忙。”   宝珠抿抿唇,“古往今来,生意场上皆是利字当头,我们碍了别个的生意,又不肯老实妥协,往后怕是要有些波折了。”顿了顿,又宽慰她道:“别怕,咱们只管好生去做买卖,有姑和二舅他们在,哪里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招娣闻言脸上稍稍舒展了些,总算露了丝笑,“累了一天,宝珠先歇着,我去灶里帮三姑做活儿!”   宝珠点点头,又铺开黄纸,提笔给魏思沛写一封信,他的来信还是八月份收到的,前一向忙碌,从早到晚的忙活,每晚回屋半个胳膊已经接近酸麻,还要考虑新增的菜谱,一来二去便将回信耽搁了,她便趁着今个给他写一封回信,信中除了说些最近铺子的变动,二楼的开张,新增的早餐,又问了问他这一段儿的情况以及燕头村近邻的状况,信末,又说了说平日里与招娣相处时的愉快事件几桩,叮嘱他时入深秋,每日在外好生注意身体。   心头有了事,晚上便睡的极不踏实,就连招娣原先每晚挨着枕头就睡,当日也翻来覆去地辗转起来,第二日一大早,她们两个睡也没起来,陈翠喜做了早饭便挨个唤几个娃们起床。   出了昨个的事儿,众人脸上都带了些紧张,稍稍吃些便去铺子,积德也沉默地跟着她们一块去,陈翠喜也不去拦他,他去年中了府试三甲,今年四月原本也是要跟着去考院试的,只是他却说院试不比前两遭,他对策论倒有些担忧,干脆在屋再读个一年,明年再去。   陈翠喜多少知道他的心思,多半是怕自个儿若考中了秀才,将来要去省学里念书,心头放不下他妹子,她便也应了下来,一来在屋再念一年去考秀才到底稳妥,二来跟他妹子多处处,增进些感情。左右娃儿虚岁也才十六,耽搁一年也不碍事,若真是那有本事的,就是晚一年去考一样能考中。   这会儿知道放他在屋他也没心思念书,便也不去训他,由着他去。   去时铺子已经开了门,宝珠几个见过了一夜铺子依旧安然无恙,心头皆松一口气,宝珠二舅从灶房里出来,笑着跟她们说昨个夜里安生着哩。   再往后,日子一天天照旧过,平静且安生,前头宝珠担忧的事儿到底也没发生,可宝珠却直觉这事儿不是那样简单便能不了了之,叶德仁阴险的笑脸时常在脑中闪过,尽管一天天相安无事,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   几场冬雨过后,天儿阴冷阴冷的,三姑跟二舅几个近来似乎已经全然放下了戒备,笑着说前头到底是小人之心,别个那样大的家业,怎么会跟他们小铺子斤斤计较?宝珠笑笑,也不去跟他们争论,若往后真像他们所说,有什么不好?   日子终于进了十一月,隆冬时节,天儿阴冷阴冷的,这几日尤甚,正午也见不着一丝太阳,整个天空阴沉沉地,唐宝几个似习惯了这样阴冷的天儿,下了工竟也凑在一块找乐子,在灶房里摆了桌子聚在一块吃火锅。   宝珠吃了不大会儿便没了胃口,出了门,仰头望望天儿,没来由觉着,这样的天处处透着一股暴风雪前的压抑。   这日清晨,陈记照旧客来客往,近来招娣已经完全掌握了几样饼子的做法,宝珠索性将这一块丢给她和良东哥,自个去外头厅里帮忙。   三三两两的客人交头接耳聊着话儿,多说些今冬的天气,也有拉些家长里短儿的,宝珠正埋头理着账本,忽然便从外头传来一阵阵叫卖声儿,在厅里的嘤嘤嗡嗡声中显得极其清晰高亢。   宝珠心里咯噔一声,陈翠喜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便往外头跑,那人正被三三两两的路人围着问东问西,不一会儿,人群散了,他手里一边儿四处朝路人塞着传单一边儿笑嘻嘻吆喝着:“口福楼快餐分店新出了花样儿早餐,特请了洛阳名厨来,脆酥肉饼子一个一文!蔬菜饼子口味多多,白菜饼儿,萝卜饼儿,韭菜饼儿任君品尝,新开业三个饼子两文钱儿!”   眼见着门口好些熟客已经抬脚迈上台阶儿,却又被那叫卖的青年吸引了去。   宝珠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进了铺子,陈翠喜一进门便气的咬牙,“县里头那样大的地儿,哪儿不去偏生到咱铺子门口吆喝!成心的吧?”   宝珠心里叹一声,口福楼果然还是想了新的法子排挤陈记,尽管心头有准备,这迟来的动作还是让她的心情跌入谷底。   陈翠喜叫来唐宝,让他出去打发了那人,他急匆匆出去了,半晌回来,气呼呼说着:“他就是不肯走,只说地盘儿不是咱的,咱管不着他!”   陈翠喜气的就要出门寻他,宝珠急忙拦了,“若闹起来,咱们可要吃大亏,那人背后是口福楼。”   又笑着宽慰她:“事已至此,咱们虽不能制止他们,却也能想些小法子,明个起,三个菜饼子也照着两文钱儿收。”   陈翠喜叹一声,进灶房絮絮叨叨跟良东几个说起方才的事儿,一脸忿然地数落了半晌,说是前头到底看走了眼,口福楼果然是卯足劲儿跟陈记过不去,几个月没动静,到头来竟请了洛阳名厨来!   良东愣了半晌,想起小妹还在外头,急忙洗了把手,一撩门帘,见宝珠正在柜台上坐着,笑着去拍她,“别担心,咱们这半年也有了不少老顾客,总也不会被他们全抢去。”   宝珠点点头,回笑道:“堂哥放心,我想开着哩,生意场上总要有些竞争对手。”   良东稍稍放下心来,“有哥跟招娣妹子,还有婶子他们在跟前儿,咱们大家伙一块努力,啥也别怕。”   因口福楼打出了洛阳名厨的招牌,价格又卖的极低,陈记早餐的生意近来便有些萧条,尽管宝珠也在价格上略作调整,生意也只有往常的一少半。又正赶上年根,着实让陈翠喜生了好一阵子闷气。   宝珠却反过来去宽慰陈翠喜她们,笑着说就算口福楼抢去了陈记早餐的客源,自个铺子的快餐仍有许多顾客捧场,新增菜谱后,客源更加稳定,口味在那放着,不是他们请几个名厨就能全抢去的。至于早餐的生意,明年里生意总会回转,再说了,就他们一个肉饼子一文的价儿,可不得亏死?短期用来招揽生意倒还行,若长期下去,钱儿从哪里赚?只等他们日后提了价儿,自个屋的早餐生意必定也会一日日好起来。   今年因玲珑进了门,王氏一整年便也极少去县里瞧宝珠,年根领着玲珑来了一回,同时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十一月末收来信,润泽十月里的考试得了第三名,考取了增生的资格,眼下不几日就要从省城回来了。 第135章 试探心意   到了腊月底,宝珠便着手结算今个一年的收入及分成,好在她每日记账记的极细致,每月底还清点着一回。粗粗核算下来,数目倒也全对了上,新铺面灶房大,宝珠便跟二舅合计着,年前将明年上半年的油米煤全采购来。   这样一来,刨去采购半年煤米油的四十两,从年后开业到腊月结业,今年一年铺子刨去零头总共净赚了五十两。减去贺兰哥的分成钱儿十五两,还余着三十五两。   想想唐宝也是个踏实本分的,两年多来跟大家伙处的也好,干活也勤恳,家中又还有个老母亲,思及此,便从中取了一两,给唐宝散了年钱儿。   二舅跟招娣拼死拼活忙了一年她是看在眼里的,到了年根,收入又有盈余,决定咋也不能亏待了他们,知道二舅耿直的性子必定不肯轻易收了分成钱儿,便私下塞给招娣四两银,又给二舅四两银,他果然不收,好在提前连哄带骗地让招娣收了四两银,心头倒安了心。   积德哥同样得一个一两银的小红包,三姑因出力最大,且不说为铺子操着心,就说她姥姥家屋人在姑家住上一年就让她十分难为情,前头宝珠一直想感激她,奈何手头却没多少钱儿,去年又正赶上大哥要成亲家里急需用钱儿。今年好容易手头有了闲钱,毫不犹豫抽了五两给她,她一个劲儿推脱着死活不收,宝珠便笑着说,二舅收下了四两,她一听,这才笑着收了钱儿,直夸宝珠有孝心。   良东哥那边一样的棘手,要劝说他收钱,想来也要费不少口舌,宝珠索性也不去提,只等着到年上她娘亲自去给他钱儿。   严格来说,宝珠不算是个看重钱的人,至少相比起亲情,她还是选择后者。一句话,身边儿帮助自己的亲朋们,有盈余时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去,自个赚钱儿本就是为了大家伙跟着过上好日子,小舅和三姑他们小日子若能一天天红火起来,她心头也高兴。   钱儿给多了他们决计不肯要,给少了又觉着不足分量,心头不安。所以这回给的数目,宝珠也是在心头反复思量琢磨过的,既让舅舅姑姑们得了一年的回报,又不会让他们觉着多拿了而过意不去。   结业回了屋,宝珠也不去跟王氏提铺子遇到的难题,只管笑嘻嘻说起这一年的收获,王氏也跟着笑,说是辛苦了一年没白费,从前哪想过铺子里一年能有这样多的收入?   宝珠笑得开怀,说是往后再去努力,争取赚上更多的钱儿。   王氏摸摸她的脑袋,笑着去拉闺女的手,“这些钱儿娘都替你攒着,将来都是我娃儿的嫁妆钱儿。”   宝珠点点头,又说:“屋里有啥要用的娘也只管去用就是了。”   王氏笑道:“今年咱屋喜事多,你大哥年底又中了增生,往后一年朝廷还发着四两,咱屋里种地也有些收入,我跟你爹你大嫂吃喝也用不去多少。”笑着叹一声儿,“往年你大哥读书花钱儿多,再往后也没啥用钱儿的地方,攒上个一两年,老二成亲的钱儿也是够的,用不着我娃儿的嫁妆钱儿。”   宝珠偎在王氏怀里眨眨眼,“那娘便攒着,等钱儿越攒越多,还要到县里买大屋住哩!”   王氏笑着嗔她,“这才赚了几个钱儿?成日想得美!”想想这些年屋里日子变化大,不由得叹了又叹,“也亏得我娃儿有本事,你大哥还指望不上哩,娘跟爹先享上我娃儿的福了!”   润泽嘴角噙着笑进堂屋来,“谁说爹娘指望不上?明年个不去省里了。”   宝珠抬头奇道:“大哥不去念书么?”   润泽嗯一声儿,“年一过去县里谋份差事,考学的事儿暂缓一缓。”   王氏笑笑,“是你大嫂的意思。”又咧他一眼,“爹娘也是这个意思,远的不说,就近的,如今成了亲,过不上两年玲珑再有了娃儿,还能成日离那样远?娘也不指望你去做大官,就是在县里寻个差事也体面着哩,是该赚些钱儿养活妻儿了。你们爹小小年纪就带着两个叔叔下地干活儿了。”又絮絮叨叨说起村里谁家老大帮着弟弟盖房,谁屋老大媳妇帮着带小弟小妹。   玲珑从外头进来,似笑非笑瞧一眼宝珠,“宝珠,外头有个男娃儿找你。”   宝珠应一声,从她娘身上下来,麻利往外头跑,见魏思沛果然站在院子里。   大半年不见,他身量又抽高了一截儿,许是成日往外头跑,原先的白皮肤倒晒成了小麦色,冬日里的棉衣棉裤穿在他身上竟一点也瞧不出臃肿,脸上的笑容依旧暖暖的,他站在院子里,整个人说不出的清雅柔和。   他朝宝珠招招手,柔声笑着,“宝珠过来,有东西给你。”   一如小时候,若好些日子没见,他总能在田间河边寻到她,拿着几样小点心,招一招手,唤她到跟前儿来。   宝珠眼角一涩,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亲切的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此刻,一年来心头的挂念顿时蔓延开来,眼圈一红,忍不住朝他奔了去,临到跟前儿却收了步子,撅着嘴恨恨瞧他:“听说开业那日你来了,可往后你却一次也没去县里瞧我!”   魏思沛朝她挪了一步,稍稍靠近了些,伸出一只手,轻轻划过她面颊,只擦过一刹便收了手,“宝珠今年瘦了些。”   宝珠撅起嘴,赌气道:“一整年都不去瞧我,这会儿才瞧出我瘦了?!”   他闻言沉默了半晌,伸出一只手拉起宝珠,在她手上放一包点心,笑的眉眼弯弯,“花生仁儿的。”   宝珠无奈地接过点心,瞅一眼堂屋,下意识觉着两人站在院子里说话是极为不妥的,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问:“我的信你收到了么?怎么也不回我?”   他笑着跟上,只是右腿却明显跟不上左腿的速度,一顿一顿显得极为吃力,看的宝珠眉头一皱,吃惊道:“你的腿怎么了?”   他笑笑,停顿片刻,略微歇一口气,“前些时候摔了一跤,不碍的。”   因为受了伤,才没顾上回她的信么?   宝珠叹口气,前头心里生的闷气顿时烟消云散,转身跑进灶房搬一张小板凳出来,指着凳子撅嘴,“坐下说!腿怎么了?”   他笑笑,老老实实坐下,才大致说了说自个儿受伤的事儿。   原来前些个下雪,山上积雪厚实,他独自上山时从崖上跌了下去,好在摔的不重,又被周围的猎户及时救了出来,所幸只折了脚腕,在屋里养了个把月,近来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他语气轻描淡写,宝珠却知道当时情形必然极为恶劣,想了想,怕他这样大冷的天儿四处跑脚上留下病根子,忙催他快回屋,说是外头天儿冷,他还康复着,过一向自个儿再去他屋寻他叙话儿。   魏思沛抿抿唇,一双眼盈盈地瞧她,“去年屋里准备了好些你爱的小点心,却也没等到你来。”   宝珠吐吐舌头,“去年爹让在屋学针线活儿。”又笑着说:“过些天叫上二哥一块去你屋玩儿!”   魏思沛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抻着凳子微微用力站了起来,宝珠忙扶着他胳膊往外走,送他回了屋,刚出了门往回走,便碰上王家婆娘挽着一篮子鸡蛋往东头去,她唷了一声,站住脚儿,“宝珠娃啥时回来的?今年个生意红火吧?”   宝珠笑笑,“今个刚回屋,婶子屋今年都安好吧?好些时候不见二丫姐姐了。”   王家婆娘一拍大腿,呵呵笑着摇头,“屋里都还好,只那臭女娃子不叫人省心,成日跟着赵家姑娘凑一块玩儿哩,今年个连绣活也不好好做,比不上咱们宝珠半点懂事儿!”   宝珠抿着嘴儿笑,“婶子快别这样说姐姐,我娘也成日训我做不好绣活儿哩。”   王张氏嘿嘿笑起来,半晌,拍她一下,瞅一眼魏家大门,一抬下巴,“找魏家小子来着?”   宝珠急忙摇了个头,否认道:“替娘来给魏伯送些东西。”又说:“这会儿也该做饭了,婶子走好,我先回屋去。”   王张氏点了个头,笑着叹,“难怪你娘疼你,忒招人喜欢!”   刚拐进大门,一眼便瞧见她娘沉着一张脸儿站在院子里,宝珠笑着去挽她胳膊,“娘咋在外头站着?”   王氏咧她一眼,“正要去寻你哩,咋就一转眼不见人了?”   宝珠叹气一声,闷闷道:“思沛哥的脚伤着了,走路不大利索,我方才扶他回屋。”   王氏脸色稍缓,拉着她进厢房,压低声儿说:“今年又大了一岁,再往后,出去在外头也要避忌着些,咱村里风言风语的可不少。”又叹一声,跟闺女商量着:“你爹的意思,你的婚事早早就订下,娘想着也是,咱两家知根知底的,可外头人哪儿知道?过些年还能少的了上门打听的?再让你姑知道了心里没准咋想,早订些总也安了娘的心。” 第136章 态度坚决   王氏越往后说,宝珠眉头越皱越紧,前头说的多少还在她预料之中,可说到订亲这回事,她越发糊涂起来,稍一琢磨便打断了王氏的话儿,“娘说的订亲是啥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娘是要跟哪家去订亲?”   王氏稍有错愕,随即笑着嗔她,“这孩子,说的可不就是跟你表哥呀。”   宝珠心头咯噔一下,慌忙问:“这是爹娘的意思么,还是姑提的?”   王氏只当她羞窘的,便笑着摇头,“你爹前些日子才跟娘商量着哩,你姑上哪知道去?”   宝珠紧咬着下唇,她从未想过要跟积德哥凑成一对,在她心目中,积德哥从头到尾都是表哥,且先不说他们两个表兄妹的身份,这话儿就是同她娘说了也是白搭。   好吧,即便她学着入乡随俗,看淡血缘关系这件事儿,单凭心里的感觉来说,她对这门亲还是十分排斥的,绝不是积德哥不够好,而是自己恐怕一辈子也难以对他生出男女之情来,且先不说血缘不血缘,单是自己内心这一关便难以跨越。   总而言之,这个消息着实让她所受刺激不小。眼下,瞧着她爹娘的态度显然是乐意这门亲事的,可事关自己终身大事,她决计要向她娘表明态度。   思忖半晌,便郑重对她娘开了口:“我若是不愿意呢?”   王氏咦了一声,微微皱眉道:“可娘瞅着你跟你表哥两个感情极好,跟你姑处的又和气,原想你该也是愿意的。”   尽管有些难为情,宝珠还是红着脸开口了,“我不喜欢表哥,总也不能找个不喜欢的人成亲吧?”   王氏定定盯着闺女瞧了半晌,蓦地捂着嘴咯咯笑开来,半晌才直起身子,拍拍闺女肩头,劝道:“想想娘当初跟你爹成亲,也不过是你姥姥见的媒人,直到两家递了帖子娘还不知你爹长得啥样儿哩!就说你大哥跟你大嫂这一桩,他俩人也只提前见了一面,通了两回信,哪像你表哥跟你日日处着亲厚?”她只当宝珠前头说的俏皮话儿,又笑着叹:“傻闺女,你跟你积德哥日日处着,再没有比这桩姻缘更好的了,若不成,将来换了旁人,兴许连面儿都瞧不上,哪里还有喜欢不喜欢一说?咱们做女人的,将来嫁去了不就图着丈夫待自个儿好些,婆婆公公和气些?”   宝珠知道她娘心头那一套思路是受了封建社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影响,她大概从未想过自由恋爱一说,因此才觉着宝珠前头那番话可笑的紧。然而,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她娘的这一套理论竟也说出了几分道理,着实让她反驳不出一二来。   王氏见宝珠也不吭声,索性叹气道:“娘是过来人,还能害了你不成?你姑向来待你亲厚,将来嫁去了,爹娘也放心。”顿了顿,想起什么,撇着嘴说:“别去学你翠芬姑,眼界儿倒高,到头来嫁个瘫子自个儿受罪。要娘说,遇上个好丈夫对自个好,天长日久的还能不喜欢?”又呸她一句,“哪个本分闺女还能不喜欢自个儿丈夫?”   宝珠见她娘越发有逼婚的架势,待她一停嘴,立即摇着头,语气极为坚定,再三重复着,“不嫁积德哥!”   王氏瞪她一眼,无奈地叹气,“这闺女!得了,娘也不跟你费嘴皮子,这事儿左右也不急,你再好好想想的,你姑那头现如今虽还没传话儿来,娘瞅着也是有那个心思的。”   王氏出了门,宝珠气呼呼在她身后道:“明个就去姑家把话儿说清了!”   夜里,王氏便跟陈铁贵说起今个下午的事儿,说是宝珠执拗的紧,死活也不乐意跟她表哥那一桩亲。   陈铁贵到底有些愕然,原想着这事儿算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闺女这么些年住她姑屋里,跟表哥还有个不成的说法?气的就要下炕去问个究竟,王氏忙阻拦了,说是既然娃儿不同意,干脆这事儿也就算了,这成亲的事儿,娃不乐意,她当娘的总也不忍心逼着娃儿,赶着鸭子上架。再者,这事儿如今还未提到面上来,过些个时候找个机会跟她姑说一说,总也不至于伤了和气。   陈铁贵哼了一声,“再没哪个娘像你这般惯着娃儿!”叹一声,从炕上坐起身来,“你倒说的轻巧,她姑这些年出的力白出了?噢,这亲还没提,你倒有脸子上赶着去拒了?”他心头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儿,气的直砸炕,“我咋就想不明白,闺女这是咋的了?她表哥哪里还叫她瞧不上眼?就积德那脑瓜子,将来不比咱老大有本事?”   王氏生怕丈夫明个再去训宝珠,忙劝着他消消气,说是事也没说定,娃儿才多大点儿?自己能有个啥主意?让娃儿再好好去想一想,兴许还有个转圜的余地。忽地又想起今个下午宝珠上魏家那回事,犹豫了片刻,便开了口,“今个娃儿跟思沛见了一回。娃儿她爹,你说,该不会……”   陈铁贵一时也拿捏不准,只烦躁地说:“思沛娃儿那也是顶好的,只是现在哪还有心思去想?前头一直认定了她表哥,这下可好,她姑那儿若说不好,将来两家怕是要生些矛盾。”   王氏也跟着发起愁起来,陈铁贵又哼出一声儿,“去年个福来带着招娣在翠喜屋住上一整年,不算饭钱儿也欠了翠喜不少人情,若不看着宝珠面儿,你兄弟能有那大脸儿?”   王氏沉了脸,“我还偏就听不惯你这口气!干脆要把咱娃儿往死里逼是不?”深吸几口气,“住的地方我兄弟明年个另想办法!还非住她屋不可?说起来咱宝珠待她姑也不薄,工钱儿一年就开着两三贯,年底又给着五贯。这些钱儿再请两个跑堂还有余着哩!就是这亲不成,你妹子还能有啥话儿说的?噢,照你那口气,这亲还就非结不可?”   陈铁贵一拉褥子钻进了炕,侧过身子背对着王氏,嘴里半阴不阳地数落着,“结不结还能由了我?老大的亲也是你做着主,到了闺女,左右我也是说不上话儿的,屋里的事儿压根就是你一个人说着算。”他哼了一声,“她姑那我反正是没脸儿去,你自个儿瞧着办!”   一说起润泽的亲,王氏便气不打一处来,又要跟他争论,他却闭了眼装睡,死活不搭腔,王氏心头又窝火又委屈,她姑这些年所作所为她也不是不清楚,可再大的恩情,娃儿不同意她当娘的还能有啥法子?偏娃儿她爹照旧不谅解,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大力拉扯一下被褥,也跟着躺下了。   到了年上,王氏跟陈铁贵面上倒和气,赶上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大白日里当着几个娃儿跟前闹别扭,陈铁贵私下又去问了一回宝珠,答案照旧是不嫁。瞧闺女那坚决的态度便知这事儿没啥转圜的余地了。   这回这事儿,陈铁贵心头还是埋怨着王氏跟闺女的,原本好好的亲,两家关系又和,积德也得他欢喜,就光冲着她姑这些年待娃儿的好,这桩亲就不该拒!偏闺女不知咋想的,死活不乐意,媳妇又偏着闺女,不肯去勉强她,反倒要跟娃她姑去摊牌,这个年便过的不是个滋味儿。   王氏闲下来便跟宝珠商量着,说是她姑那还是早早传个话儿的好,若亲事能成,前头她帮的那些忙倒也算不得沾她屋光,既然闺女铁了心的不愿意,也别让她姑一头念想,早早把话说清了,总也早让人安下心来。   宝珠点着头,心里却一点也不好受,前头她姑待她的好,一想起是当她做儿媳般的待遇,心里便觉着愧疚的紧。   受之有愧说的便是她现下的感受。她还不知道积德哥是怎样想的,无论是积德哥也好,她姑也好,姑父也好,他们一屋人诚心诚意地善待自己,衣食住行样样照顾周到,待她入亲闺女般,尽管是存了心思的,她仍旧良心难安。   她姑若知道了自个的想法,到时会是什么样子?别的不说,失望是肯定的,一想起那时姑侄情意不在,便默默地感到伤感起来。   不管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她却实实在在将他们当成了亲人,往年到了初七初八她便在屋坐不住,惦记着姑跟积德哥,惦记着铺子的开张,可今年的这个时候,却无比希望时间过的慢些,再慢些。   王氏瞅她一眼,“别去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亲事不成,到底还是你姑。房子的事儿……”她顿了顿,叹道:“就是不乐意你表哥,总也不好太疏远,让你姑瞧着更寒心。年后先去你姑屋住着,待话儿挑明了,看她是个啥态度,要真为个亲事就翻脸,咱们也就顺势搬出去住,避一避嫌也好,将来我娃儿也是要正经说亲的。”   宝珠点点头,推着她娘往外头去,“我自己呆会。”   王氏嗯一声,忍不住回头叮嘱道:“原先娘不说,既然亲事不成,往后见了你表哥,举止要更得体些。”   宝珠应一声,“娘放宽心,我都知道着哩。” 第137章 措手不及   吃过晚饭,宝珠又回屋去歇着,秀娟放下碗筷腾腾腾往外跑,王氏忙叫住她,“今个你三姐乏着哩,别去烦扰她,一会儿娘带你上你李婶子屋去串门。”   宝珠进了屋便去炕上躺着,这几日心里头事儿多,脑子整日一团麻,一时想起从前在三姑屋里的温馨场面,一时又担忧起将来三姑要作何反应。   原也不能怪她胡思乱想,这事儿太出乎她的意料,发展到如今这个结局,她又怎么能轻易安下心来,一直将他们当成自个的亲人,除了爹娘和几个哥哥以外,若还有最亲近的,便是三姑跟积德表哥,一时间想起往后的日子,心里哪能放的开。   加之年底铺子的生意在口福楼的冲击下也不大顺遂,这一连串的烦心事压的她心头喘不过气儿来,前些时候还预备叫上润生去思沛哥家叙一回话儿,如今哪里还有那个心情,每日只将自己关在屋里发呆叹气。   初八一大早,王氏便扬起声儿在院子里吆喝起来,“唷!积德来了,啧啧,来就来,还带那么些个礼做啥?你爹娘哩?”   宝珠猛地从炕上坐起身,竖起耳朵听他们在院子里说着话儿。   “我爹娘原本便打算来,只是今年奶奶身子不利索,今个没顾上来,遣我来给大舅大妗子拜个年。”话毕,又问:“宝珠不在屋?”   宝珠苦笑不已,撑起身子下了炕,打起精神推开门,勉强露出一个笑,“表哥来了。”   他朝宝珠点点头,这才往堂屋去,王氏一边招呼着他,一边跟着进了屋,笑着跟他聊起年上的情况,问了问他奶奶的病情。   润泽跟润生两个也去招呼他,他们几个年纪相差不大,说话儿倒能说到一处去,王氏便笑着去灶上烧水备茶,一脚刚跨出门,狠狠剜一眼宝珠,“这娃儿!表哥来了还在外头站着?好赖进去问问你姑年上过的好不好!”又使劲打了几个眼色才往灶房去。   宝珠应一声,进屋跟听他们几个叙话,润泽知道积德去年没去考秀才的事儿,便问他今年怎么个打算?积德下意识看向宝珠,笑着摇摇头,“今年赶上铺子事儿多,明年再说吧。”又笑嘻嘻补充着:“再来,听说院试水平极高,在屋再读一年也更稳妥些。”   王氏端着一盘花生进了屋,听见积德那话儿,心头忍不住叹了又叹,笑着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一阵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给他收着,这才兀自去忙活。   润泽知道自个表弟脑瓜聪慧,即便是今年去考,也不见得就中不了,难得的是,他并不因前头两回考的顺遂便生出骄傲之心,反倒能踏踏实实安下心来在屋念书,话里话又外极是谦虚,面上便带了些赞赏,摇头失笑道:“积德弟这样周详的准备两年,明年再去考,怕才是真正崭露头角的时候。”   积德笑着摇头,余光扫一眼宝珠,见她面上冷冷淡淡的,心里便有些失落。   过不大会儿,吴氏笑着进了屋,将半个脑袋探进来,朝宝珠招招手,“宝珠,娘叫你去灶上弄些个小表弟爱吃的菜。”   宝珠应声出门,屋里润泽又断断续续说着这两年在省城书院读书的见闻,以及省城的人才辈出,好让表弟去之前能有个大体的了解,积德知道润泽经验丰富,便去请教他明年院试时可能会遇上的难题,以及策论的方向。   屋里几人话题一敞开,一聊竟也聊了大半个时辰,积德顺着窗子瞅一眼灶房,站起身笑道,“聊了这半会儿,坐的腿上有些发麻,去院子溜一溜。”   吴氏方从灶房出门,便瞧见积德立在门口,冷不丁被他吓得一个激灵,讶然地瞧他一眼,朝他点点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转身回了屋。   王氏从方才起心头便不是滋味,这会儿见吴氏出了灶房,终于没忍住一脸惋惜地念叨起来,“积德这孩子,娘是越发喜爱的紧,若不是心疼你,就按你爹说的,逼着你去嫁了又能咋?瞧瞧人家娃儿,为着你那铺面成日操着心,连仕途也不顾。”说着,又叹气几声,嗔怪宝珠,“不是娘说你,亏得你表哥对你那心思,往后亲事既不成,便离他远些,总让别个挂心着像个啥样儿!”   宝珠嗯嗯地应着,端起一盆子洗菜水往外走,方一出门,便瞧见积德半低着头站在灶房跟前儿,想起方才她娘说的话,她蓦地一惊,沉甸甸的木盆儿哐当一声儿落了地,激起满地的水花儿来,她愣愣瞧着积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王氏闻声出来,正要嗔她,一眼便瞧见门口的积德,见他脸色发青,面上一丝血色也没,立即明白了什么,干咳了几声,笑得极不自然,“唷,这孩子,咋还在门口站着?”   积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宝珠,半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一转身,头也不回起往外头跑。   王氏急的直跺脚,“嗨,瞧这事儿弄的?!快去给你表哥叫回来!”   宝珠抬起袖子抹一把脸,抬脚就往大门外头追,直追到村口小山包上,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孤身一人立在山包上,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宝珠叹一声,默默立在他身后站了半晌,终是走到他跟前,轻声劝着,“表哥,回屋去。”   积德猛地转了身,声音带了些难以置信,“今个大妗子说的那些真的是你的意思么?”   宝珠沉默了小半会,心里组织着合适的说辞,半晌,深吸一口气,抬眼定定瞧他,正要开口,却被他冷声打断,“不用再说了。”   宝珠抿了抿唇,苦笑不已。   积德自嘲地笑笑,“年上我爹娘还欢欢喜喜在奶奶屋说了这回事,只等十五一过便去你屋提亲去……”   宝珠瞧见他那副样子心里便难受至极,眼圈一红,小声说着:“对不起。表哥,我……”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些的笑脸,“何来对不起?你本就对我无意,一直以来只不过是我跟娘自作多情罢了!”   宝珠委委屈屈地扁着嘴解释,“前头实在不知爹娘跟姑姑是那样打算的……”顿了顿,瞧他一眼,小声说着:“年一过娘便亲自上门去跟姑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现在知道了也不必去为难!我自会去跟我娘解释,用不着你和妗子去说!”   缓缓走了几步,忽地顿住脚步,偏过头来,声音竟带了些颤抖,“要怨,就怨我没有那个福分跟宝珠成为一家人!”说完这话,心里最后一根弦仿佛也已经崩坏,仰头望望天,努力将什么压制回去,“呵呵,风好大,宝珠快回屋去吧。”   一扭头,看她的眼神多了些依恋,“我娘盼了这么些年,怕是最受不住这样的结果。我回去自会跟她说,从前只是年少无知,现如今大了,越发不愿意表妹这样的农家女。呵……心性多变,背信弃义,果然是那么的适合我。”   一甩袖,疾步往村外走。   宝珠瞧着他的背影直叹气,心头一阵阵难过,半晌才垮了双肩,默默地蹲坐在地,蜷缩着抱紧俩腿,她一点也不愿意瞧见积德哥脸上那副受伤的表情,更加不愿意她跟三姑家的亲情遭受这样大的考验。   积德哥决绝的身影很快没入前头拐角处,冷风一阵阵刮过,宝珠稍稍蜷紧了身体,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此刻一般心痛,原来,伤害别人的感觉是那样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润生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妹子,咋在这儿坐着?积德人呢?”   宝珠失神片刻,被润生强拉着站起来往回拖,“村口风那样溜,咋穿个薄袄子就出来了?多大的事先回屋再说!”   进了院子,王氏跟陈铁贵两个便急急迎了上来,王氏见宝珠一张脸儿冻的乌青,急忙就将她往屋里拉,“这孩子,不是寻你表哥去了么,咋的去这样久?你表哥人哩?”   宝珠一扁嘴,“走了……”   王氏叹一声,扭过头去打发润泽润生几个回屋去,这才叹气道:“今个都怨娘,早不说晚不说,偏等不得你表哥走了说!”   陈铁贵心头不顺意,坐在椅子上捏紧拳头砸两下木几子,“到底咋回事?娃儿今个好端端的来拜个年,还提了那么些个东西,你们娘俩到底说了些啥!咋就不声不响走了呢?!”   王氏重重“嗨”一声,别过头去,“你就别问了!年一过我就上她姑家去说,好赖这事儿也瞒不过了!”   见闺女面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难过,忍不住心疼一阵子,径自拉着宝珠回厢房去劝慰她,说是既然亲事不成,迟早他屋也要知道这么回事,今个不过提前了些日子,他早知道往后也能早早缓过来,事已此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不管她姑将来是啥态度,让宝珠也别太过自责。 第138章 事已至此   第二日,宝珠早早起了床,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可昨个母女俩说了一夜体己话儿,她娘劝了自个一夜,几乎要把嘴皮子说干了,就算为了爹娘跟家人,也要将难过压在心底,绝不能继续颓丧下去,纵然是再坏的结果,总要勇敢去面对。   积德走后,王氏心头也不是个滋味,原本赶十五前还有几家本家亲戚家要上门送果子拜年,她也没心思跟着丈夫去,她这边心头难安,殊不知陈翠喜在屋里也正发着火儿。   自打那日,积德从她大妗子那回去便不肯再让她跟他爹去宝珠家提亲,也不知娃儿脑子里想的啥,前头还好好的,自那日回去后便忽然改了口,说是前头商量的一概不作数,自个往后考功名,是要立志在城里做官的,宁可娶个县城闺女,也不愿意跟他表妹结上亲。   积德爹当下便气的发了火,娶他表妹的事儿从头到尾本就没瞒过他,又不是才知道一天两天的?去年跟陈家走动的勤,陈家隐隐也表达了意思,就瞅王氏那个态度,也知道他屋是有这个心思的,两家长辈都乐意,好好的一桩喜事,侄女儿也极得他跟媳妇欢喜,谁成想,最后他反倒先不愿意了!   “噢,读上没几天书,现如今倒嫌弃你表妹了,前些年干啥去了?这话儿就不能早早说?非得两家人准备定下才说不愿意?!”   积德埋头不吱声,半晌才抬起头,梗着脖子瞧他爹,“就是不娶!”   “混账!”积德爹暴怒之下当场便狠狠甩他两耳光,打的他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他作势还要上前脚踢,陈翠喜忙扑来死命拦着他,这还是他头一回打娃儿,娃儿从小那样顽劣也没去动手,只因着这一回的事,着实气坏了他老爹。   陈翠喜一边帮丈夫拍着胸脯顺气,一边冲积德叫唤,“还不快些起去回屋!”   积德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甩胳膊搡开媳妇,怒道:“这亲事由不得你,过些天就上你舅家说去!愿意不愿意的,只要还是李家人,别想在爹眼皮子下头做那混账事儿!”   积德猛地爬起身,一伸袖摆擦擦嘴角的血迹,腰板挺的笔直,“就是不娶!”   积德爹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揍他,吓得陈翠喜忙往积德跟前儿护着,口里扑天喊地直叫唤。   积德爹手扬起老高,到底没忍下心来,气的一松手,转身坐了,指着积德大骂:“你就是不愿意也亏不着别个,那样好的闺女,娶不上原本也是你没福气!”   积德拳头紧了紧,咬牙道:“就是我没福,成了吧!”   积德爹一拍桌儿,一双眼怒睁,陈翠喜趁他还未站起来,一边抹着泪一边护着积德退后几步,“娃儿啥时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你就这么青红皂白不分就打娃儿?”一转头,心疼地摸摸积德的脸,“跟娘说实话,到底咋回事?初八那日,你妗子到底说了啥话儿了?”   到底是亲娘,一向了解积德的脾性,他这些年对他妹子的好,她在旁日日瞧在眼里,哪里又瞧不出儿子的心思,可他打从那日回来便死活不愿意这门亲,她做娘的怎么能让他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   积德摇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地面,倔强地不肯开口,陈翠喜知道他的脾气倔起来几头牛也拉不回,就是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先拽着他回屋去。   自个稍作收拾一番,跟丈夫打个招呼便架了牛车往燕头村赶。   就冲娃儿这几日闷闷不乐的样儿,就是初八那日瞧见他妹子做了啥不得了的伤风败俗事儿,自个也能去原谅,只要两个娃儿的事儿能成,啥也不去计较。   一时又觉着宝珠不是那样的闺女,娃儿在她眼皮子跟前长大的,一直本本分分规规矩矩,从小到大也懂事伶俐,既不是这回事,难不成还能是王氏不乐意这门亲?以她对积德的了解,娃儿决不会没理由地不乐意他妹子。   她一路上作了种种猜测假想,决定无论咋样,积德这顿打决计不能白挨,娃儿是他的心头肉,想起他爹那样去打,那巴掌就像打在自个儿脸上一样疼。   直至进了陈家屋,她脸上还挂着些泪痕,今个陈铁贵带着老大跟老二上他九叔屋里去拜年,只留下王氏跟宝珠两个在屋里,听见外头门响着,王氏忙遣宝珠出去瞧。   宝珠一只脚刚迈出门槛,陈翠喜已经踩上了台阶,一见她,眼圈立即一红,带着些哭腔扑了来,拉着她的手不停问:“跟姑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咋回事,啊?”   宝珠一时不知该怎么去答她,只拍着她的背小声劝着,王氏闻声急急从里间赶出来,面上比往常还热忱三分,“呀!可不是三妹子来了,这几天正念叨你着哩,快快屋头坐。”   今个她来的十分出乎意料,王氏这几日心头正琢磨着过完年那话儿该怎么去说,现下她便已经出现在了自个儿屋,稍一作想,立即明白了跟初八那日少不了干系。   陈翠喜上炕坐定了,见了王氏情绪反倒更加激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娃儿前头还好好的,初八回屋就不知犯了哪门子浑,竟不愿意他表妹了,今个他爹狠狠揍了一顿,连我都没拦住。”   宝珠心头一阵歉疚,端一杯热水给她,小声安抚着,“姑别伤心,都是我的错儿。”   王氏咧她一眼,掏出帕子递给陈翠喜,她接了帕子抹一把鼻涕,断断续续诉说着,“积德娃打小起我跟他爹也不拘着他,顽皮归顽皮,可心地却是极善良的,心是极软的,若他在哥哥嫂子跟前儿说错了啥话,嫂子千万别跟他计较。”说到最后,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   王氏瞧她那模样,同样是当娘的,心头哪能体会不到她的急切,鼻子忍不住一阵发酸,摇头解释道:“跟前长大的娃儿,我跟你哥又咋不知道他脾性?妹子快别那样说!”   陈翠喜抹了半晌泪,一抬头,急切地目光看向王氏,“今个来,就是想听嫂子说说,到底出了啥事儿?娃儿咋就一时想不明白了那?”   王氏沉默了半晌,一抬头,对宝珠说:“去南头瞧瞧秀娟娃儿睡熟了没有。”   待宝珠出了门,才拉着陈翠喜的手,事到如今,也不预备瞒着她,叹一声,“妹子想多了,原是我屋的事儿,前头也不知宝珠娃儿的心思,亏得那天问了问……”顿了顿,眼睛悄悄别开,“娃儿像是不大乐意跟她表哥的亲事。”   王氏不忍看她,索性硬着头皮接着说:“那日在灶上我忍不住说了宝珠几句,谁料想偏就给她哥听去了。”叹气一声儿,“这几日我还担心着积德,原想过些天便去县里瞧,谁成想可不就出了事儿!”   陈翠喜重重叹一口气,抬起袖口擦擦眼角,气恼道:“可怜我娃儿巴巴地来瞧他妹子,连一口热饭也没吃上,听了那话,还有哪个脸子留下,可不就走了?!”   王氏面上带了些愧疚,不迭解释着:“我跟她爹原本也是极满意积德的,两个娃儿……”顿了顿,苦笑道:“嗨,瞧我,现在还说这些做啥!”   陈翠喜又叹一声,久久没回上话儿。   ……   宝珠心神不宁地立在窗前,不时朝北边屋里张望一眼,该过了两个时辰了吧?日头已经下了山,也不知她娘跟她姑说的咋样了。   正想着,就见王氏站在廊头下头喊,“宝珠快来,你姑还有些话儿跟你说哩!”   宝珠心里一紧,应一声便往外跑,进得门,才缓缓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跟前儿,脑袋一耷拉,低声唤一声,“姑……”   陈翠喜定定瞧她半晌,终是叹一口气,“还杵那做啥?上炕来。”   宝珠应一声,垂着脸儿脱鞋上了炕。   陈翠喜一张脸儿沉着,“你娘方才同我说了。”   宝珠不敢答话儿,静静等着她说,半晌,她才又叹一声,“这孩子,姑跟你表哥前头白疼你了!到头来竟是个指望不上的!”   她前头不发火倒罢了,这话儿一说出口,宝珠立即便红了眼,眼泪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一抬头,吸溜着鼻子对她姑说:“姑姑姑父跟表哥待我跟爹娘一样亲,这些年我早把你跟表哥当成了亲人一样。”顿了顿,低下头去,“娘说亲事不成,两家再也不和气了。”说到这,心里又是一酸,忍不住往她姑跟前儿半跪着挪上几步,搂上她胳膊,眼里又涌起大股泪水,反反复复说着:“姑别生我的气,也别不理我爹娘,全都是我的错,姑骂我打我都成,别去怪表哥,也别去怨我爹娘……”   陈翠喜听的也极为动容,宝珠在县里这些年,姑侄两个日日处在一块,早就有了极深的感情,初初知道宝珠不愿意跟她表哥成亲,心头还忍不住怨了又怨,甚至气她白白受她屋儿媳妇的情,可姑嫂俩这一个下午将话儿说了开,得知这事儿原也是两家大人的心思,宝珠娃儿从头到尾的不知情,更没对她表哥动过半点心思,她渐渐才消了气,可心头到底还是梗的难受,盼了这么些年的儿媳妇,说不成就不成。   想想她前头是如何待宝珠的?比待自个儿子还精心些,衣服被褥样样都是新的,成日怕她吃不饱睡不实冻了饿了,简直当成个宝贝一样疼爱着,到头来却一场空,这事儿若换成是王氏两口子不乐意,轻的也要好些年跟她屋不来往。好在出岔子的是宝珠娃儿,她心头反倒舒服些,姑侄俩到底情分重,她还真能去跟个小娃儿计较?想想王氏说的话儿也在理,前头她本就想将宝珠要了去当女儿养,如今亲事虽不成了,宝珠还能是那忘恩负义的娃儿?就冲她姑对她的好,将来也比亲闺女还亲。 第139章 多个闺女   陈翠喜抬手擦了擦宝珠眼角,嗔怪道:“姑还没说你哩,你倒先哭的伤心!”   宝珠吸吸鼻子,努力露出个笑,陈翠喜这才点点头,“行了,也别再抹眼泪,姑瞅着心头也不好受。”她叹一声,“再往后,权当没前头那一回事儿,你在姑屋里照吃照住,就当姑多了个闺女。”又一砸吧嘴儿,不甘心地叹一声,“姑这心头还真有些不惯。”   宝珠使劲摇着头,“娘常说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我也是姑的小棉袄!往后还要孝敬姑哩!”   王氏笑着进屋,“也别光嘴上说的好听,你姑进门到现在连一口饭还没吃上,快去准备俩热菜来。”   宝珠应一声,麻利下炕往灶房跑。   王氏这才收了笑,面上带了些愧疚,“亏得妹子大度,不去怪罪宝珠,我这心头……”   “嗨!”她叹一声,想起什么,担忧道:“就怕积德那孩子想不开。”   陈翠喜呸她一声,“积德不娶你娃儿难不成还娶不上媳妇了?今年说啥也让他去省城考学,将来咋也得娶个像样的回来!”   王氏笑着点头,“是是是,妹子说的是,积德这娃儿我跟他爹实在喜欢,将来若结了好姻亲,咋说也得备一份大礼的。”   陈翠喜也不跟她客气,“那是,咋也不能亏了我们积德,今个上你屋走这一遭,我这心头到现在还不顺气儿,作孽哟!”   王氏自知理亏,好在陈翠喜终究也没她预想的那般胡搅蛮缠地大闹一场,事情发展到现在,算是最让她舒心不过的了,又笑着宽慰她好一会儿,吃过晚饭,待丈夫回来又让他好生解释赔罪一番,又亲自去送翠喜回县里,这些天儿心头的疙瘩这才解了开。   正月十五,王氏一屋人又特意备了重礼去县里她姑家,积德爹自打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初时也极想不通,陈翠喜整日在屋劝他,说是这回的事儿说啥也赖不到她大哥头上,人家屋本就对这桩亲乐意的很,只宝珠这闺女死心眼,就当积德是个哥,再没旁的想法,死活不愿意跟她哥凑成一对儿。   又宽慰他,说是前头屋里待宝珠娃儿好,还能白白喂了狼?宝珠也是个知道感恩的,将来就当她是自个屋半个闺女。想想这么些年的情分,若真为这么个事儿记恨了娃儿,他还能忍不下心去?   他本还指望着十五王氏一家人来了商议商议,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听了媳妇的话,这才不去念想了,思及宝珠娃儿平日在屋的表现,勤快又孝顺,铺子头一年赚上钱儿也没忘了她姑,比的上旁的闺女对爹娘了,这才压下了心中不适,放开胸怀对待他们一屋人。   因此,十五那日,气氛倒也融洽。   事态算是按最好的方向发展了,唯一让王氏几个担忧的是积德,他打从那日起便整日将自个儿关在屋里头,平日跟他爹娘也说不上几句话,整个人一反常态地沉闷。   十五过后,宝珠回县里还在陈翠喜屋住着,只是从那起,积德哥再也没有同她说上一回话儿,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了,他也装作没瞧见般匆匆离去。   宝珠舅舅早从王氏那里耳闻了两个娃儿的事儿,因此今年起他便主动提出要去铺子睡,陈翠喜再三挽留也留他不住,他只说铺子每晚少不得人留着,只让招娣住下,说是跟宝珠两个一块有个伴。   招娣也到了懂些事儿的年纪,从爹娘那知道这一向积德跟宝珠不说话的原因,怕宝珠难过,成日在她跟前儿逗乐子。唯有良东还稀奇着,只当他们这回闹别扭闹的时间太长,还专程跑去劝了积德一回,往后见他还是那副样子,也没了法子,只得由着他去。   宝珠知道这回这事儿自个对不住表哥,虽说感情的事儿上没有谁对谁错,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可思及表哥从前如何待她的,心头终究怀着一份愧疚,每日打烊回了屋比往常还勤快些,又去打扫鸡舍牛棚,又去喂猪娃儿扫地,做饭烧水洗碗筷,时刻不让自个儿闲着。   让她稍稍好受些的是,积德哥虽然还不理她,姑姑姑父这一向倒像是渐渐原谅她了,月底的时候,姑父跟着雇主去了西边儿,临走时还专门郑重跟她谈了话儿,说是亲事虽然不成了,可她表哥整日那样消沉也不是个法子,他表哥死心眼,让她瞅机会便去劝说劝说,旁人怎么劝他他也不听,宝珠去了没准还奏效些。   得了姑父的委托,宝珠几次碰上积德,刚张了个嘴儿,他不是冷冷转过身去就是砰地关了门,竟是连一丝说话儿的机会也不给。   好在没过多久,陈翠喜因他整日那副样子,气的在屋大哭了一回,自那之后,他才像是想通了般,每日也不避着众人,一日饭时,倒主动从屋出来,再不用她姑日日进门去给他送饭送水,只是面上仍旧木然的没个表情,再不如往常般谈笑风生。   陈翠喜对此已经很知足了,常拍着胸脯谢天谢地,说是只要他能振作起来就成,将来还要考学,还要成亲,总不能为个这事儿日子都不过了。   宝珠上前儿挽上她的胳膊,“姑放心,表哥不是个心事重的,往后一天该比一天好。”   陈翠喜叹一声儿,“你们这些个娃娃们,最是叫姑不放心!”   招娣在一旁嘿嘿笑,“今个积德哥吃了足足两碗饭,菜也吃得不少哩!”   陈翠喜脸上露出些欣慰,“姑这样大把年纪了,成日还要给他操着心,亏得他自个儿还知道,要不这日子可真没个盼头了。”   正月一过,铺子的生意也逐渐恢复正常,因刚过年月,大家伙都精神奕奕,每日干劲十足,宝珠小舅闲下来在后院垦了一小片菜地,说是专门种些成熟期短的时令蔬菜。菜地虽然小,收获一回怕也没多少,可能省一点算一点,加上地方小,打理起来也不费多大事儿。   这下可乐坏了招娣,在屋时还能做些农活,到县里虽然每日都有妹妹陪着,日子一点也不无聊,却忍不住常常惦记着屋里的菜地,这会儿见院子里也能种菜了,生怕旁人抢了去,急的直跳脚,一个劲儿嚷嚷着菜地是她的活儿。   宝珠小舅笑着点头,今后就让她去照管那片菜地。转而又去跟宝珠商量着多养些猪,就养在后院里。他去年回了屋才得知外甥娃儿年终偷着塞给招娣了四两银,跟媳妇说了这事,两口子心头又是欢喜又是不安,她小妗子二话不说便赶着做活,年上给宝珠做了两双鞋一件衣裳,衣裳用的布料还是外甥媳妇那时送来的好料子。   今年她舅来前又反复叮嘱着,娃儿这样宽待他们,一定要在县里好好帮衬娃儿。宝珠小舅也是个受不得恩惠的,自打知道闺女要了那钱儿,一整个年里心头都过意不去,好容易等年后开了工,便越发勤恳起来,打烊了也不闲着,还想帮着娃儿减轻负担,菜园子开辟好了接着就去围猪圈。   “咱铺子每日酣水多,舅看喂猪娃子能行,那些个剩菜汤水倒了可惜着哩。”   宝珠举双手赞成,“只要钱儿够,多养些也不成问题,咱们也不用去卖,留着自个儿用,能省下不少买肉钱儿哩。”   没两天,新的猪圈就砌好了,宝珠正寻思着过些天去农市上买几头小猪娃儿,这日去后院时,老远就已经听着小猪娃的哼哼声儿,走近一看,猪圈里多了十头小猪娃儿。   宝珠跺跺脚,急的就去找她舅,他笑呵呵说今晨去买的,用的就是去年宝珠给的钱儿,额外的自己又添了些。   宝珠脸一沉,撅着嘴直埋怨她舅,说去年那钱儿是给他们的孝顺钱,买猪娃儿是买猪娃儿,自个掏的起,若那钱儿他不收下,过些天便让她娘亲自送上姥姥屋里去。   宝珠小舅这才叹着气收了钱儿,直无奈地摇头,说是他当舅的也想给外甥办一回实事,宝珠便笑嘻嘻举着例子,“舅来之后,每日脏活累活全是舅干的,擦地板,擦房梁,搬煤搬油,每日买菜打水守铺面,这些都是实在事儿!”   这一番话儿说的王福来心里倒也稍稍宽心了些。   三月初的一天,魏思沛来了,宝珠惦记着他的脚伤,忙去他跟前儿瞧,他摇着头说已经不碍事儿了,见宝珠不信,便笑着在厅里走上几步,宝珠见他走路已经极利索了,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向良东哥也将菜单上的二十来样菜学了个像模像样,宝珠偶尔有事儿出一会儿门子,他也能独自挑大梁。   年上因屋里出了事儿,也没顾上跟他叙话儿,今个他好容易来,宝珠便进灶房跟良东哥知会了一声,他笑着让宝珠只管去,说铺子有他在哩。   因她今年也十三,生怕孤男寡女的生出风言风语来,便叫上招娣一起换了工作服,又去跟陈翠喜说一声儿,这才笑嘻嘻招呼着他们,“今个咱仨去茶馆坐!” 第140章 去做学徒   魏思沛从怀里取出一包点心递来,“花生仁的。”   招娣笑嘻嘻接了,问他:“思沛哥,这一向在屋里可好?喜妹还找你玩儿不?”   魏思沛瞧一眼宝珠,笑着说:“有时也来,只是我成日跟着爹出门去,便也不常见。”   招娣神秘兮兮凑到宝珠耳边道:“思沛哥怕你不高兴哩!”   宝珠脸红了红,嗔怪她一眼,拉着她往外头走,“快去快回,铺子少不得人照应哩!”   魏思沛笑笑,朝良东点个头,转身跟着她们两个出了门。   三月天正是早春最生机盎然的时候,街边的柳树刚冒了丁点芽子,空气虽还有些凉,却也不似隆冬的厉风,吹在人脸上直叫人觉着精神一震。   三人出了巷子,拐入右手,街边第一家便是个茶楼,宝珠停了步子,“今个也别去太远,就这儿吧。”   魏思沛知道她挂心着铺子,笑着点头,“今个只来看看你,呆不多大会儿便要去办些事儿。”   话音刚落,便从后头直直走来一人,那人上前儿一拍宝珠肩头,压低声问:“替大管事传个话儿,前些个商量的事,不知小姐考虑的如何?”   宝珠瞪他一眼,“上回不是说了么,你们大管事怎么也不死心?”   那人听了她的话儿,也不去答她,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招娣气的直嘟囔,“原来是口福楼的人!方才出了铺子起,那人就可疑的紧,一直跟在咱们后头,果然不是好东西!”   宝珠笑笑,“别去理会。”径直进门上了二楼。   三人坐定,点了一壶茶水,两样小点心。魏思沛四处瞧瞧,笑道:“这里倒也安静。”   招娣摇摇头,“这会儿是清早,茶楼生意正清淡着,也不见个说书人,从前我们跟积德哥晚上来时,人多着哩!”   魏思沛点点头,不由问道:“方才那人是?”   宝珠叹一口气,便将铺子去年底遇上的事儿大概同他说了说,他静静听着,宝珠话毕了,他才蹙眉道:“先请了洛阳名厨,接着又去铺子门口发菜单,今个又再来问话儿,往后怕是不消停。”   宝珠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却不知道往后他们要想些什么法子打压陈记。”   招娣一努嘴,“咱们实实在在做生意,怕他们做啥!”   魏思沛口气带了些担忧,“前些个泾阳县那桩冤案你听说了没有?”   宝珠摇头,听他缓缓道来。   “原也是两家商户生了矛盾,其中一方起了害人之心,趁夜里在另一户人家米缸里投了毒。第二日便毒死了人,连累的那户人家全家坐了大牢,投毒那人原本也是跟衙役串通好的,待他们入了牢房,横加折磨,整日打骂上私刑,逼他们吃屎喝尿,反正无所不用其极,屈打成招不说,户主还丢了性命。”   宝珠心头久久不能平静,想想自个前世的社会,虽也有种种不公现象,可当时的科技已经极为发达,拥有各种先进侦破仪器,DNA检测,指纹检测等等的,想做坏事去黑别个,多半还是要作茧自缚的。   半晌,才皱眉叹道:“竟连一丝公道都没有!”又问他:“最后呢?可查出那犯事的衙役跟糊涂的县官来?”   魏思沛微一叹,“不过是百姓间私传的,哪里又有人敢去质疑?”   招娣一拍桌儿,腾地起了身,“坏了,我得跟爹和良东哥他们说说去,查查咱米缸里有没有毒!”   宝珠哭笑不得地拦住她,“表姐说风就是雨,哪里有那样玄乎?咱们今后多多防备着就是。”   魏思沛摇头,“总这样防备着也不是办法。”顿了顿,问:“贺兰知道这件事么?”   宝珠摇摇头,语气有些为难,“他向来忙,也不是日日能碰上的,加之前头已经欠了他许多,这回这事儿,我实在不愿意再去麻烦他。”   魏思沛嗯一声,叮嘱道:“每日用的食材再三检查检查,说不准咱们遇不遇得上的上这样的事儿,那桩冤案提醒了咱们,小心些总是好的。”   宝珠尚算镇定,招娣却听的心乱如麻,忍不住插话道:“说起来,咱们在县里又没个势力,屋里也不像那些个富户一般有钱财。要是被人黑上了,怕是翻不得身!”半晌,又去拉宝珠胳膊,“要不咱明个就卷铺盖走?把铺子卖了去个没有口福楼的地方做买卖!我和爹跟着妹子一块去!”   魏思沛见她那样如临大敌,抿嘴一笑,宽慰道:“那冤案不过是个极端例子,不过是两家铺面竞争个客源,哪里又会成日想着去害人性命?”   “思沛哥说的在理。”宝珠摇头道:“好容易开起了这么个铺面,大家的心血都在里头,又怎么能说走便走?”   经他们一说,招娣稍稍安了心,想想也是那么回事,前头口福楼请来了洛阳名厨,也没将客人都抢去哩,便点点头,“妹子都不怕,我当姐姐的也不会拖了后腿,且让他们去折腾,只要咱的饭菜可口,就是再请个京城名厨来,咱也不怕他!”   她这番豪言壮语听得宝珠两个相视一笑,心中俱都松快了许多。   魏思沛见她们两个难得的轻松了片刻,便笑着换了个话题:“去年个爹上贺兰府上为贺兰老爷瞧了一回病。”   宝珠笑嘻嘻瞧她,“我已经知道了,贺兰哥上一回来时无意提起过这么一回事儿,只说是下头村里的魏姓郎中,我一下便猜出是魏伯。”   “嗯”他点点头,“前些个他派人传了话儿,想请我爹去仁济堂坐镇。”   宝珠微愣,“竟有这样巧的事儿?仁济堂是他屋开的?”   招娣同吃惊,“良东哥那回给我买的药就是仁济堂的!”   魏思沛笑笑,“是贺兰母亲娘家屋开的,在整个燕州府上也有十余个分号。因去年瞧好了贺兰老爷的病,他对我爹的医术多有赞誉,前些个便专程派人来请。”   宝珠笑的开怀,笃定道:“他屋倒会做生意,魏伯必定不愿意吧?”   魏思沛点头,瞧一眼宝珠,笑道:“爹他过惯了乡下日子,又惦记着为乡邻们瞧病,我便央着爹向贺兰老爷举荐我去。”   宝珠咦一声儿,眼里带了些期待,“魏伯同意了么?能舍得你离得那样远?说起来你若真来了县里,倒是个好事儿,咱们往后能常常聚在一块儿。”   魏思沛笑的眯起眼儿来,“爹只说我若能在医馆学些年,多识别见闻些病例,于医术有好处。”   招娣拍着手咯咯笑,“那就是同意了?啥时去?今个么?”   魏思沛点点头,“前些个已经收了信儿,一会儿便去见贺兰夫人,她有些话儿要问我。若能成的话,今个便去医馆。”   宝珠撇撇嘴儿,“必定是考问你的医术哩!”   魏思沛摆摆手,“说的是,现下还不知结果,原本想等事情定下来再告诉你,省的你们到时白白高兴一场。”   宝珠得意地笑,“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你从小就跟着魏伯念医书了,早早就分辨了草药,这些年又一直出门看着诊,我对你有信心着哩!”   正午时分,宝珠便招呼他去吃饭,“面试也不能饿着肚子去!”   魏思沛扬一扬眉毛,笑道:“面试?这词儿用的巧。”   宝珠嘿嘿一笑,拉着他往铺子去,察觉他的手冰冰的,下意识便使劲握了握,这番举动全被招娣瞧在眼里,她嘿嘿一笑,三两步凑到宝珠耳边说:“思沛哥方才脸儿红了!”   宝珠这才猛然回过神,急急松开他的手。   仔细想想,不禁哑然失笑,无论跟他分别多久,每回一见面,说不上几句话,长久不见的疏离感每每便像是突然不存在了般,只觉得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笑脸都那么熟悉亲切,无意间便忘了男女大防这回事儿,竟然得意忘形地拉了他的手。   待他们回了陈记,良东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这下可好了,往后铺子里谁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便去仁济堂找你便是。”又笑着让他楼上去坐,进灶上为他准备两样分量极足的招牌菜,说是今个是个重要日子,总要吃的饱些。   打从魏思沛进门起,陈翠喜便不大欢喜,虽未表现在脸上,话里话外多少有些冷淡,这会儿见他们三个上了楼,才长长叹出一声儿。   宝珠二舅正从前头经过,顿了顿步子,问:“积德娘叹啥气?”   陈翠喜摇头道:“啥事都没,就是心头不顺。”   王福来知道她因宝珠做不成自个儿媳妇私下常发牢骚,便笑着去宽慰她,“积德娃儿是个有出息的,将来没准考成啥样呢,表姐跟表姐夫俩往后也是要享大福的。”   陈翠喜脸上这才笑的灿烂起来。   吃过午饭,魏思沛去了没多大会儿便又回来报了喜讯,说是今个下午见了贺兰夫人,一同见的还有仁济堂几位老大夫,他们当场考较了他些医理常识,又留他去瞧几个病例,最后才放下心来,说是他医术虽承袭了魏元,只是到底年纪还小,且先在仁济堂里做个学徒,吃住都管着,工钱儿每月四百钱儿。今个头一天,先让他回屋去准备准备,明个正式上工。 第141章 回村收鱼   三月下旬,润泽便只身来了县里,前头几日跟着宝珠小舅和大头在铺子里挤着睡,直至他在一家书院里谋了份教书先生的差事,这才搬了出去。   县里除了县学外,还有些宗族开设的族学或是私塾,润泽寻的书院便是刘姓家族里开设的族学,玲珑爹从中牵了线儿,写信给刘氏族长推荐润泽去教书。   润泽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比原先族学的老先生功名还高些,但凡中了秀才的,除了家中没甚指望的,多半去了省城,难得县里有这样的人才,族长喜得请来这么个秀才郎,待遇也算上丰厚,不但特意在县里为他安排了住处,一日三餐也有专人送上,三个教书先生轮值,润泽每日晨起上着半日,下午得闲便在屋里念书,有时也去宝珠铺子瞧一瞧。   宝珠知道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往往不会轻易去下灶房,因此他来了也不去难为他,啥活都不让他干,只陪着说说话儿。   思沛哥如今离得近,闲了便来瞧她一回,每每总要带上些小点心。可乐坏了招娣,带来的点心大多进了她的肚子,每回见了魏思沛来,先盯着他手里的纸包包瞧,有一次还忍不住眨着眼劝说他,“思沛哥,往后别老买花生仁的,换个口味成不?我爱吃果脯的!”   宝珠想想他现如今一个月也赚着四百钱儿,因此才不去说他。往年他屋里就靠着屋里的几亩地与卖些草药钱儿过活,魏伯又心善,常常看病分文不取,还免费赠送着药材,这样一来屋里更加吃紧,从不见他自个儿吃些什么,净攒了钱儿给自己买点心了。   笑着叹一叹,如今到底情况好了,不仅思沛哥赚了钱儿,就连大哥也谋到了合意差事,大家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日清晨,宝珠小舅跟招娣买菜回了铺子,招娣一进门便抬着筐子往灶房去,唉声叹气道:“今个没买上草鱼跟紫虾。”   宝珠奇道:“县里四五家水产铺子哩,一条都没买上么?”   王福来也想不明白,今个那几家水产铺子不约而同都被人预定了去,“我挨家去问,只说是有人出钱儿买了的。”   宝珠点点头,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勉强宽慰自己,只当今个是遇上偶然,便朝王福来露个笑,“没事儿,余下的还够今个使哩!”   陈翠喜知道了这事儿,思前想后的,又跑去跟宝珠商量,姑侄俩总觉着这事儿不那样简单,在县里做了那么久的生意,水产被预定这回事还是头一回遇上,于是她当日下午便坐不住了,抽空去一趟集市,又去打问陈记常去的张家水产铺子,得到的答案跟娃儿她舅的并无二致,她怕明个出岔子,便从怀里掏出些钱儿来,要求将明个的鱼虾预定上。   岂料,老张头竟摆着手叫她这几日别再来了,这几日全被预定了去,陈翠喜便问他,哪家预定了这样多的鱼虾,他踌躇了半晌,才叹道:“小嫂子莫再问了,我们小商户得罪不起呀!”   陈翠喜见他那样说,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又去其他三家去问,不出意外的,另三家也被神秘人预定了去。   县里的水产铺子总共也就那么几家,今个不约而同地进不上货,且看这情形,明后个怕也是买不上的。她心里沉甸甸的,黑着一张脸儿往回走,进了门,宝珠瞧她脸色便知道事情办的不顺遂。   笑着去倒一杯茶水给她,才问:“出啥事儿了?”   陈翠喜接过茶水,眉头皱着,一脸忧心,“姑怕明个买不上,原想掏钱预定,老张头却不肯收,让姑这些天儿别再去,说预定那人他们得罪不起。”   宝珠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瞧着地面发呆,又听她说着,“其余几家也不肯卖!”   招娣从外头冲出来,“回屋一趟,带话儿给娘和叔叔他们,在村里收些鱼!”   宝珠点点头,“一会儿良东哥也回屋一趟,让娘也在村里去收鱼。只是虾却难办!”她叹一声儿,“这回怕是冲着咱招牌菜来的。”   陈翠喜身子猛地一震,“真是这么回事,肯定是口福楼办的好事儿!咱的香炸萝卜鱼,豆腐虾球,好些个招牌菜都要鱼虾做食材,明个没鱼虾可咋弄?!”   宝珠抿抿唇,“暂且先四处去想想办法,明个只好先将就一天,舅舅跟娘他们若能在村里收些鱼,好赖能应应急。”   王福来招呼着良东往外走,“这事拖不得,我跟良东分头去。”   傍晚打烊,宝珠便跟招娣一块去润泽住处,将今个事儿原原本本说给他听,说是良东哥跟小舅已经分别回了屋,明个从村里带些鱼来。   他思忖一番,皱眉道:“若去村里收,至多也只收些草鱼鲫鱼来,虾却唯有去水产铺子买。”   宝珠撅起嘴儿,在她哥跟前儿也不加掩饰,声音带了些急躁,“别个不肯卖,难不成去偷!”   润泽摸摸她脑袋,宽慰道:“宝珠别太着急,且让哥慢慢想想办法。”他沉吟片刻,“今后若从下头村里进货,成本实在太大,况且……”他叹一叹,“怕是爹娘也要跟着操心。”   宝珠叹一声,知道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便跳下炕跟他告了辞,说是先去回屋跟她姑几个商量商量明个的菜式。   姑侄俩商量至夜半,决定明个早上早饭过后先结业小半日,晌午她舅跟她哥也差不多能来县里,食材备齐了再去开业。至于紫虾,只得先将用得上紫虾的菜换成别个备用菜,至于备用菜的样式,两人又商量了大半会儿,直至夜深了才回屋去睡。   宝珠出了门,陈翠喜侧耳听见积德屋里有些微弱动静,叹一口气,上前儿一推门,见他果然穿着里衣在椅上坐着,不由叹气道:“都啥时候了?咋还不睡哩!”   他也不答话,转头问,“为啥买不上鱼?”   气的陈翠喜又嚷嚷开,“噢,大半夜的不睡,敢情就坐着听我跟你妹子在外头说话儿哩!你倒说说,跟你有啥关系,啊?整日好生读你的书就成,旁的不用你操心!”   他腾地站起身,兀自往炕上去,一拉被子,闪身钻了进去,“睡了!”   陈翠喜叹一声,走到他炕前儿立了片刻,就着炕沿坐下,“娘知道你关心着你妹子……这回这事儿,嗨,还不就是口福楼给闹的,”顿了顿,正想接着说,见他前头还捂着脑袋装睡,这会儿果然露出俩耳朵来聚精会神听着。想想宝珠娃那样坚决的态度,又瞧着自个儿子的死心眼,心里便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叹一声,硬下心肠站起身来,“不是你该管的事儿,快些对你妹子死了那条心!”临出门前儿又朝他絮叨几句,“只管将心思放在四月初的院试上头,将来做了大官,啥样女人没有?!” 第142章 接二连三   第二日赶晌午,良东跟小舅便回来了,俩人带来的鱼统共加起来也有大半箩筐,陈翠喜大大松上一口气,“这下可好,总算解了铺子的燃眉之急。”   王福来笑着叹,“忙乎一大早,几乎将村里的鱼收了个精光,统共也就两户养鱼的,收来那么百来条,旁的小鱼苗再不肯卖。再去少不得也得等俩月。”   良东收的多些,王氏天不亮就上邻村去收,润生在本村收着,总共也收了百来条,一通赶路下来,死了大半,宝珠忙将还有口气的放进灶房木盆里头蓄养着,见大木盆不够用,招娣几个又七手八脚去端盆接水。   “死鱼赶今个全揉成丸子炸了,晚上搁地窖里头也能保存些日子。”   良东应一声,没歇上多大会儿又忙着给死鱼去鳞刮腮清肠肚,说是赶早不赶晚,一会儿还得腾出时间招待客人哩。   几人分工好,招娣跟陈翠喜两个去刺儿揉丸子,宝珠将捏好的丸子入锅炸。唐宝收拾大堂卫生,小舅去外头买菜。   这一日虽忙的脚不沾地,大家伙却都心里踏实,有了这么些鱼,近期总算能照常去营业。   过些天,润泽也带来个好消息,说是前些个在刘氏族学里拉了几个童生有意去打听,得知他们族中也有些养鱼的散户,一部分留着自个屋吃,一部分专门留着县里集市的水产铺子去收购。润泽得知这么回事,便跑去跟族里几个长辈去商量,他们得知后,倒欣然答应,说是族里养鱼的不多,若数量少倒是供应的起的,让他屋人只管去收就是,钱儿就按集市收购价儿算他。   这下宝珠几个可高兴坏了,抱着润泽的胳膊直咯咯笑,说是正发愁着手头的鱼肉用完了,她哥可就带来了好消息。   吴氏今个也跟着一道来,王氏前些个专门支她来县里给润泽送些衣裳,这会儿见宝珠几个高兴,扬起眉毛笑道:“刘氏家族原先在县里也是兴旺大族,族里做官的不在少数,近几代虽不如从前,却也是算是县里的一方大族,你大哥今后在刘氏族学里教书,必然能结识不少富户乡绅,算起来,都是咱们酒肆将来的贵人。”   润泽忙摆摆手,笑道:“我只一心教书,哪有心思去四处拉拢关系?”   吴氏笑着去拍他肩膀,“咱屋人就是太过踏实本分,如今才没个靠山!宝珠在县里做着生意,正需要个依靠,我瞧着刘氏家族便好,今后多与他们亲近亲近,总没有坏处的。”   陈翠喜跟玲珑想到一处去了,笑的眯了眼儿,“还是润泽媳妇想头多,如今就得这样才吃的开!”又瞅一眼润泽,“整日闷头去读书,俩耳不闻窗外事,那哪能行?姑看你媳妇说的对着哩!”   吴氏点点头,嗔怪润泽,“连姑都这样说了,你总要听着些。”   润泽抿抿唇,苦笑道:“只怕我实在是做不来。”   吴氏一吸气,还想再劝,宝珠忙笑嘻嘻插着话儿,“大哥前些年只一门心思去读书,哪里习惯现下外头那一套?大嫂且莫心急,往后总会慢慢好的。”   他们坐了不大会儿,吴氏便说有些乏了,润泽交代宝珠几句过一向买鱼的事儿,便跟吴氏一同回屋去。   陈翠喜呵呵笑着对宝珠说:“莫不是你大嫂有身子了?”   宝珠眨眨眼,笑道,“若是真的,爹娘怕是要高兴好一阵子哩。”   陈翠喜不由斜她一眼,“还是你爹娘有福气,姑还不知要盼到啥时候去哩!”   宝珠吐吐舌头,瞧着日头落了山,再过小半个时辰也该打烊,便进灶房换了衣裳,跟陈翠喜打个招呼,说是再去集市瞧一回的。虽说现下鱼肉解决了,可买不到草虾,到底还是心头的一根刺儿,新上的几样菜虽也不差,却始终代替不了那几样招牌菜在顾客心中的分量。   宝珠直奔张家水产铺子,从前自个铺子的鱼虾都是在他屋买的,老两口做生意实在,从来不缺斤短两,两家这么些年下来,从她还在柳树巷子时便一直合作着,今个便起了心思,买了些点心提着,去劝说劝说他们。   谁料老张头隔老远瞧见宝珠来了便跟自个媳妇知会一声,急急匆匆顺着另一条道走远了,宝珠来时,只见着他媳妇在铺子外头的椅子上坐着,宝珠见几个大木盆里游来游去的鱼儿,低声叹了叹,将点心递过去,“婆婆,明个还有预定么?”   张婆子叹一声,不冷不热推拒道:“哪来的预定,有人不让卖你,你还是快些走吧!”   眼角扫见她手里的点心,到底心软了软,“还是早早关了门上别处去开店子吧,县里人都说你屋饭菜好,换个地儿也不愁买卖!”   宝珠摇摇头,跟她告了辞往回走。   第二日正午刚过,唐宝便笑嘻嘻进灶上,“思沛哥儿提着一包点心站在大门外头哩!”宝珠点点头,脱去工作服出了门,迎上去笑笑,“今个倒早!下午医馆不上工么?”回头瞅一眼柜台,瞧见她姑不冷不热的面色,到底没请他进去坐。   他点点头,笑得眯起眼儿,“今个发了月钱儿,也请宝珠吃一顿饭。”   宝珠笑着回去跟良东哥请上小半个时辰假,出了门思索一阵,朝他笑笑,“思沛哥发了工钱儿,咋样也要赏个脸儿,就去小吃街上吃,好些个没吃馄饨,有些念想了哩。”   他抿抿唇,一边走一边问着:“这些天没来,铺子怎样了?”   宝珠便跟他说了近来遇上的事儿以及自个屋人解决的法子,他眉头一直皱着,半晌,停了步子,“宝珠,我瞧着这事儿不简单,一计不成,往后那边儿怕还有些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不若让润泽哥去求助贺兰。”   宝珠面上有些踌躇,艰涩道:“我跟姑都觉着欠了他许多,铺子出了什么事儿,宁可自个儿去想法子。口福楼那样财大气粗,若去求他帮忙,不知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两人一时无话儿,并肩往小吃街走去,不大会儿,馄饨摊已在眼前,两人方才的意见生出分歧,宝珠便笑着叹一声,“先别去想那样多,兵来将挡就是。”   他点点头,笑道:“来县里这些时候,今个还是头一回跟宝珠在外头一块吃一回饭。”   宝珠笑笑,“所以就别去想那些个烦心事儿,别老是担心我,跟前儿有姑姑跟舅舅他们一块帮着出主意,再说还有大哥跟你哩,就算出了啥事儿也不是一个人。”   他摇头叹气,“总去防备倒不如及早去解决,这一回解决了却难保没有下一回。”知道宝珠拉不下脸儿去求贺兰帮忙,也不再去劝她,只懊恼出声,“这一向辛苦宝珠了,我初来县里,竟也帮不上你的忙。”   宝珠眨眨眼,“你常常来看我我便很高兴了,铺子的事儿,我一点也不怕,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关门大吉,只要有手有脚,哪里赚不上钱儿?”   他笑眯眯瞧着宝珠,“说得好。女娃儿家过日子还是安逸些的好,若是铺子不成便回屋去,将来总有我在,不叫宝珠成日上外头奔波劳累。”   宝珠愣了不大会儿,脸便腾地红了,他方才那番话儿,隐隐透露的意思她又怎么听不明白?低头嘟哝一句,“还指着铺子红火了,在县里买房买地,将来爹娘跟着过上好日子哩。”   一双手忽然便覆在她手背上,宝珠讶然抬头,见他脸上带了些郑重神色,眼睛里满是坚定,“那我便跟宝珠一块去努力。”   宝珠面上一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悄然松开了手,定定瞧她,“这些天儿多加小心,我下了工便去看你。”   吃过午饭,宝珠便催他快回医馆去,自个也要去铺子干活儿,这几日加的新菜式良东哥还没掌握利索哩,这么不大会儿的功夫也够她心急。   他坚持送宝珠回铺子,又叮咛宝珠一路,直到拐进巷子才笑着朝她挥手。   宝珠笑眯眯进了铺面,一进门却敏感地发觉气氛有些奇怪,大家伙一反常态都聚在大堂里,且神色异常凝重,她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瞧一眼空无一人的大堂,再瞅瞅她姑,疑惑道:“今个是怎么了?不是正午么?客人哪儿去了?”   招娣先开的口,“方才妹子出去没半会儿,便从外头来了几个老顾客,说是吃了咱们陈记的快餐,回屋便闹了肚子,姑跟良东哥忙去解释,又引他们进灶房瞧,他们却一点儿也不讲理,硬说咱们的菜吃坏了肚子!就在厅里吵嚷,害的客人们全都走光了!门口还围了好些瞧热闹的,刚才被姨打发了去!”   宝珠又去瞧良东,他点点头,叹气道:“那几人确实是熟客……”   陈翠喜气的握拳砸了砸柜台,咬牙道:“那口福楼真那样大的本事,连咱的熟客都收买了去!亏得咱厨房每日盯得紧,叫他们寻不出机会,要不还能光闹个肚子?姑看他们投毒的事儿都干的出来!”   唐宝不迭点着头,愤恨道:“投毒不成偏就无中生有了一回!” 第143章 出了大事   宝珠紧咬着下唇,半晌,拔腿就往外头跑,良东急忙上前儿追她,就在铺子门口拦住她,“妹子这是要上哪去?”   宝珠深吸几口气,“去找口福楼老板去说!”   良东抿抿唇,干脆拉起她的手,“哥跟你一块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翠喜几步上前儿拉他们两个进来,气道:“大的小的,一个一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前头人家不是传过话儿?咱们不也没给人家脸儿?现在去不是找一顿气受?”   宝珠小舅也摇头,“舅看也别去了,他们做事很不厚道,你们两个娃儿跑去也不让人放心,倒不如去报官。”   陈翠喜嗤出一声儿来,“报的哪门子关?他们偏生说回屋闹了肚子,这事儿还能咋去理论?左右也是个扯皮!”   招娣瞧一眼宝珠,宽慰道:“闹没闹肚子他们心知肚明,收了些好处就这样血口喷人,将来总会得报应的!”   宝珠叹一口气,这回算是尝到了哑巴吃黄连的滋味儿来,对方栽赃一气儿,照今个那阵势看,往后铺子的声誉也是要受损的,县里左右也就那么大片地方,要不了几日怕是能传个遍。   偏生她却有苦说不出,说什么?总不能特意逢人便去解释自个家的饭菜干净吧?   相比起今个闹的这一场来说,流言蜚语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当日打了烊一大家子便回屋里商量起对策来。   招娣唐宝两个毕竟年少气盛,哪里受得了那样的栽赃污蔑,当下便说明个去贴个告示,将口福楼陷害他们铺子的计策昭告天下,叫他们得意不成!   “你们两个想的忒简单!”润泽摆摆手,“万万不可那样做,若没有真凭实据,旁人不信倒在其次,就怕对方借此再生些事儿出来。”   宝珠也点头,“教人觉着咱们铺子店大欺客,前头本就传言顾客吃坏了肚子,老百姓不明所以,必定极为同情,咱们若这样办,极有可能犯了众怒。再者,拿不出证据却牵连上口福楼,怕又要惹来一堆麻烦。”   王福来一拍招娣脑袋,喝止道:“别跟着添乱,爹看还是你妹子拎的清!”   宝珠苦笑道,“拎是拎的清,法子却没有。”顿了顿,稍稍理清思路,便说:“咱们既然已经受了栽赃,事到如今,也别去顾个脸面,今后加倍注意铺子卫生,来铺子的客人那样多,也不是每个都收了口福楼的黑心钱儿,公道自在人心。”   “嗨!也就是宝珠娃儿心实,不肯去找贺兰家的帮忙,前头我就让她去找贺兰商量商量,她却不肯。”见宝珠舅几个面上不解,陈翠喜又解释道:“前头宝珠买铺子,上百两银子他眉头不带皱就拿出来了,屋里又有那么些个铺面,每年收的租不知多少去,他屋在县城也是数得上的富贵人家,只要他肯出面儿,那还能没有和谈的余地?让他出面比什么都好使。”   宝珠半晌没吭气,宝珠舅却点头道:“我看这事宝珠做的对,人家掏钱儿帮咱买下铺面不说,分成要的又少,这回这事还是别叫那娃儿去搀和的好,万一那口福楼势力大,反倒连累了他屋里不得安宁。”   陈翠喜拧着眉头直叹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倒叫人咋办?!好容易换了大铺面,偏有个天杀的口福楼暗地里使着绊子,还真不叫人好生过活了!”   话音刚落,厢房门忽地被打开,积德面无表情穿过厅里往外头走,陈翠喜急忙喝住他,“做啥去?眼见着没几日就去省城考试,不在屋看书?”   他脚下顿了顿,又迈开步子,“出去买些纸墨。”   陈翠喜这才放了心,“快去快回啊!”   他转身低低应一声,瞧一眼陈翠喜,道:“娘要注意身子,别太操劳。”话毕,一转身扬长而去。   积德这一打断,宝珠才反应过来一屋人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此时她虽满腔愁绪,没有任何食欲,可唐宝跟良东几个特意过来一块商量对策,不能让他们肚子空着,便让他们先坐着商量,自个去灶房准备吃的。   王福来忙说不大饿,简单给她姑和几个娃儿做些稀饭热几个馒头就成。   吃过晚饭,众人又商议一阵子,决定背黑锅这事儿就不去刻意解释什么,明个起无论再忙,灶上都要留一个人把个风,造谣的事儿他们虽不能制止,除了那些个挑事儿的,老百姓吃着干净饭菜总不能真去闹肚子,公道自在人心,待一来二去时日长了,这事儿带来的影响总能慢慢过去。   商量定了,又说了些话儿,王福来几个就要走,陈翠喜瞅一眼外头,见积德还没回来,语气便带了些焦急,“这孩子,外头天儿早见了黑,买个纸墨还不见人了?!”   自打跟宝珠娃儿的事儿不成之后,积德整个人就变了样儿,这些天虽不再将自个儿关在屋里,到底还是受了打击,成日也没个好脸儿,有啥心事儿也不跟自个说,陈翠喜有心开解开解他,偏问他他也不吭气儿,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心里便只盼着他过些天好生去考个功名,将来去了省城,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渐渐把这事儿忘了。   这会儿见他还没回屋,心头便急的发毛,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出去寻了短见。   良东忙起身,“我去外头寻一圈。”   王福来也从椅子上起身,又让陈翠喜别去担心,“快到了考期,娃儿准是心头烦躁着,这会儿怕是寻个借口出门去溜溜,一会儿出门顺路寻一寻他。”   唐宝也插个话儿,“积德哥最爱上茶馆听书,兴许过了时辰便回来了。”   陈翠喜原本正心焦着,听他们几个这样一说,稍稍松一口气,叫他们也别去找了,铺子最近正要大家伙操劳,大晚上的就先回去睡去。   自个却急的一整夜没睡,宝珠跟招娣在跟前儿陪着她,四更天儿时她硬是催着两个娃儿去睡。   一整天下来,不仅仅是肢体上的劳累。事实上,这一段时间,铺子三番两次受了口福楼的打压陷害,宝珠面上虽强自镇定,内里早已心力交瘁,因此刚沾上炕头,衣裳来不及脱下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不亮就醒了,这一觉虽睡的短暂,好在累极之下一夜无梦,倒睡了个踏实觉。轻手轻脚为招娣盖好被,笈鞋下炕往堂屋去,果然见陈翠喜靠在椅上睡了过去,手里的一方帕子早已湿了个透。   她悄悄进厢房拿一张小薄被出来,刻意的放轻了脚步,将薄被盖在她身上,这么一丁点柔和的动作她便猛地睁了眼,瞧一眼外头天色,急的又抹起了泪,知道积德多半一夜未归,却仍旧忍不住再问一回,“你表哥回来了么?”   宝珠摇摇头,扶她进厢房炕上躺着,“姑今个别去铺子,就在屋里歇着等表哥。一会儿我跟表姐再发动舅舅他们一块找。”想起她一夜没合眼,心头也跟着紧了紧,“我去做个鸡蛋羹,姑吃了再睡一会儿。”   好容易劝她躺下,宝珠一出门,她又翻身坐了起来,下炕穿了鞋往院子里去,宝珠听了声响忙从灶房出来,见陈翠喜将板车往牛身上架,“上他奶奶屋看看去!”   “表哥咋能跑去那样远?”宝珠蹙眉上前儿去抢她手里的缰绳,“姑一定急糊涂了,表哥兴许就在县里,无缘无故的怎么上奶奶屋?”   “难道是口福楼的人把你表哥掳了去?”话毕,一扔缰绳,整个人便软了下来,宝珠忙去扶她进屋,这下不敢再轻易离开她,忙喊招娣起来陪着,自个才去灶房做饭。   知道她这会儿没胃口,宝珠还是不停劝着她,只有身子保重好才有精神去寻表哥,她姑听了这话儿,倒也皱着眉头吃了几口。   宝珠也不再劝,知道她心急着,便说:“一会儿先上县里各家茶馆去瞧瞧,兴许表哥昨个儿听的太晚睡下了。”顿了顿,又道,“表姐去茶馆,我去街上寻,顺道将这事儿告诉舅他们,大家一块去找!”   招娣点点头,瞅一眼陈翠喜,忍不住劝,“姨别发愁,积德哥厉害着哩,就是不回屋也不会出事儿,表哥嘴巴又利,还懂学问,对县里也熟悉着哩。”   宝珠也在一旁强打起笑脸道:“表姐说的是,积德哥最是不会让自个儿吃亏的。姑先歇着,我们这就分头去找。一有消息就回屋通知你。”   话音刚落,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响亮的拍门声儿,宝珠跟招娣俩立即反应来便往外跑,陈翠喜猛地直起身子,一掀被,慌忙穿了鞋就往外头赶,俩眼竟也带了些喜色,“该是娃儿回来了吧!”   谁料,大门一开,外头站的却是唐宝,他一脸的焦急神色,透过宝珠两个直接望向陈翠喜,“婶子,出大事儿了,积德哥被关进了县衙牢房里!”   陈翠喜先是一惊,知道儿子现下就在县里,反倒美美松了一口气,娃儿还平安着比啥都让她心头踏实。知道了积德的下落,面上又焕发出略带惊喜的神采,再不像方才那般憔悴失神。   接着再听唐宝细细道来,眉头却越皱越紧。 第144章 四处奔走   原来,他昨晚出门后不知怎的就去了口福快餐店,他本事倒不小,也不知找谁去打听了一通,竟将叶德仁认了个准,待他踏出门便上前儿将他狠揍了一顿,当时天儿还不算晚,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唐宝娘就在其中,一眼便瞧出那少年像是陈记的。   随后便有衙役前来,二话不说将积德带了回去,当下便以打伤人为由将他收了监。   若只是打伤个寻常人,倒并不至于让陈翠喜闹心,根据天朝律法,轻则罚些钱儿便了事,再不济也不过挨上几板子,几拳几脚的本就是小伤,再稍稍打点一番,犯不着去坐牢。   “可积德哥揍的人偏生是口福楼大掌事,虽说他身上伤势并无大碍,可他要是买通些关系,保不齐便让积德哥坐上个三五年牢房。”   见宝珠挑眉,唐宝叹口气,急的直跺脚,“宝珠老板可别不信,这里头的腌H事儿说也说不完,我在县里生活了这些年,还能不清楚?不信你问婶子!”   陈翠喜点了点头,忧心道:“唐宝说的是,只怕那姓叶的不肯轻易放过积德,可怜咱们上哪找个肯为咱们办事儿的靠山去?”   按唐宝的说法,县老爷未必是那贪赃枉法的,可下头的牛鬼蛇神却不好惹,对方若是买通了衙役,那些个衙役们在牢房里多的是眼线,保不齐怂恿几个犯人再去栽赃他一样罪名,或是打人,或是偷窃,等等的。总而言之,一旦进了牢房那种地方,小老百姓没钱儿打点,后头没个靠山必定是要吃大亏的。   初初的松快劲儿过了,陈翠喜这会儿心头只剩下担忧,当下便要收拾一番去探监。   唐宝忙拦了,叹气道:“时间赶不及了,积德哥打人这事儿,听说明个下午就要在县衙上堂审理,有那时间去探监,倒还不如不如……”他脸一红,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宝珠接道:“抓紧时间花几个钱儿找人疏通疏通。”   唐宝点点头,“只要积德哥他人能平安回来,别在牢房里受罪,一时半会儿的见不上怕啥?”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大清早光惦记着跟婶子报信儿了,这会儿上铺子跟良东哥几个说一声去!”   他刚走,陈翠喜便屈了膝盖作势要跪,惊的宝珠跟招娣两个双双去扶她,才听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道:“你表哥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就真能看着他受罪?他要不是为了你,他能那样想不开?啊?”   宝珠急道:“表哥出了事儿,我心头也着急,哪还有别的顾念?姑安心在屋等着消息,我跟招娣先去找大哥大嫂,兴许嫂子娘家能有些法子,晚些时候再去寻贺兰哥哥。”   陈翠喜脸色这才缓了缓,不大放心地叮咛道:“好生与他说说,最好叫上你大哥一同去,他们那些年的同窗情谊,总能看在你哥的份上再帮咱们一回。”   宝珠点头,叫她放心回屋歇着,一旦有信儿了立即回来告诉她。   谁知两人去了却扑个空儿,吴氏说润泽一大早便去了陈记,说他今个正轮休,大早起便去了铺子,这会儿怕是还在铺子呢。   宝珠客气地跟她告了辞,并未多说只字片语,一来跟新嫂子并不大熟稔,二来这回这事着实棘手,由她告诉吴氏倒不如大哥出面儿跟她商量的妥当,他们两人是夫妻,沟通起来自是比自个这个小姑子融洽。   两人不待歇息片刻又上铺子去,润泽果然已经听唐宝说了前因后果,知道这回积德出了大事儿,这会儿便打算回去跟吴氏商量,看看岳丈大人能否帮的上忙。   润泽走后,宝珠这头也不闲着,屋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儿,谁也没有心思去做买卖,大家便商量着,铺子今个先歇业一天,好赖等积德这事儿有了眉目的,宝珠去找贺兰锦,宝珠舅跟良东招娣他们先回屋陪着她姑。   宝珠先去县学门口,这个时间夫子正授课,里头不时传来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想寻个人打问打问,大门外头却连半个人影也不见。她心里发急,却也没了别的法子,只得焦急地候在门口,直到过了正午,这才有三三两两的生员门出出进进。   宝珠实在等不及,当下便上前儿拉住一个瞧上去憨厚老实的青年,打问道:“这位哥哥,我找书院的贺兰锦有些急事儿,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儿?”   他皱眉拂了拂衣袖,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刻板地回她:“方才已经下了学,约摸一会儿便要出来的,姑娘在门口等着就是。”   宝珠叹一声,刚要谢他,那人忽地指着前方道:“那不就是你要找的贺兰么?”   宝珠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极为显眼,宝珠一眼便瞧见了他,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正与一群同窗谈笑风生,她心中焦急,也顾不得旁人看笑话儿,拔腿就往他跟前儿冲,“贺兰哥哥,我找你有件急事儿!”   贺兰锦微愣,仔细一瞧,站在他面前的却是宝珠,见她一脸的惶急委屈,便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他的那些同窗们见此情形不由露出些了然神色,不过片刻便哄然散去。   宝珠忍不住眼圈一红,吸溜吸溜鼻子,“我表哥被衙役抓去了!”   贺兰锦立即皱起眉,“犯了什么事儿?”   宝珠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头跟口福楼的纠葛,由此引出表哥傍晚前去打人这件事儿来。   他点点头,沉吟片刻,“事情不大,倒也并不难解决,银钱送了么?”   宝珠摇摇头,“对方财大气粗,说起来,我们出的钱儿只怕还不够瞧的。”   贺兰锦踌躇片刻,“你说的在理,这个时候银钱怕也解决不了问题。”稍一顿,笑着宽慰她:“这事儿你先别急,待我回屋再想一想怎么解决,傍晚前派人给你传信。”   宝珠点点头,俩手紧紧攥着衣襟,面上带了些难为情,“又要麻烦贺兰哥哥一回……我……”   他摆摆手,“咱们不是朋友么?你屋人在县里出了事儿,不来找我又找谁?”笑着拍拍她的肩,“其实——放人出来也不难,宝珠且放宽心回屋等消息吧。”   宝珠抿抿唇,小声道了一句谢,这才转身往屋里跑去。   方才说的话不过是不忍心见她那样心急,宽慰她的话。其实,贺兰锦自己对这事儿也没个把握,这样的事端,若是两方能私了,了不起出些银两赔偿,自个倒还是能帮上些忙的,奈何这事儿却闹到了县衙门,加之两方本就有旧怨,这就不是手头有几个钱儿就能解决的问题了,意识到这次非得请他爹出面儿不可,心头到底还有些烦躁。   一方面答应了宝珠,想想那孩子是多么信任自己,自个已经答应了她,说什么也要努力去试一试,可另一方面,他爹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凑热闹,如何说服他爹便成了大问题。   心里想着,快步进了院子,顾不得收拾整理,便直直往他爹书房去。   贺兰洪年有五十上下,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只是他去年个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生意便全权交由夫人去打理,自个在家落个清闲,养些花鸟鱼虫,有时上书房写写书画修身养性。   此时瞧见贺兰锦急匆匆的模样便有些不悦,放下毛笔皱眉道:“火急火燎的像个什么样子?”   贺兰锦只得耐下性子坐了,陪着他喝了几口茶水,只是他心里惦记着事儿,脸上便有些心不在焉,贺兰洪扬眉刮刺他:“一看你这模样就是才闯了祸事被你娘教训了!?”   贺兰锦瞧一眼他爹,试探道:“有个朋友昨个进了县牢,爹能不能想想法子?”   贺兰洪眉头一皱,驱赶道:“去去去!有功夫跟着你娘学学如何照管生意,谁有心思去管那些个闲事儿!?”   贺兰锦急道:“他是我重要的朋友,不过因为打伤了人,又不是犯了多大的事儿,怎么能见死不救?再说,以爹在县里的威望,只消跟刘大人知会一声儿……”   他话儿还未说完,便被贺兰洪打断,质疑道:“什么时候竟多了那么些个知交?他屋若没有法子,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交!”   贺兰锦深吸一口气,哀求道:“他府上说来跟魏大夫还有些交情,爹好赖看在魏大夫的情面上帮他一帮?”   贺兰洪哼出一声,不悦道:“又是谁让你来求爹的?”   一整个下午,宝珠几个等的心焦,贺兰的信迟迟不来,好在日落前倒也等来了润泽的消息,他今个下午跟吴氏专门去了吴氏娘家一回,只是吴家对此事却也束手无策,吴老爷让吴氏带了话儿来,这事儿并非他屋不肯伸出援手,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并且隐晦地表示,对方财大气粗,不是他一个读书人家能招惹起的,纵然有心却也无力帮助他们,让他们另想想办法,若是银钱不够,吴家倒能出些薄力的。   陈翠喜心头早料到有这么个答复,知道对方跟自个儿算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就是不愿意帮忙,自个也没什么好说的。然而,最初到底对吴家抱了不小的期待,这会儿希望落了空,不免有些失落,现下唯有盼着贺兰锦那边能帮的上忙。 第145章 终肯让步   贺兰洪老来得子,对这个独子还是极为看重的,见他成日为这般闲事上心,不免有些忧心,“也该收拾收拾明个准备上路,大后天便是院试,怎还有心思放在旁的琐事上头?”   贺兰锦见他爹竟是油盐不进,索性站起身来道:“爹不答应,今年的院试我便不去考,就是去了,也没个心思答题。”   话音刚毕,书房门被人猛地掀开,伴随着重重一声嗤笑,赵氏沉着面孔进了门,“什么事让我儿这样执拗,犯得上用院试去逼你爹?”   她嗓音厚重,表情又威严,说起话来极有气势,吓得书房里伺候着的小厮当即便抖了抖。   贺兰锦不由苦笑一声,唤道:“娘。”   随身丫鬟扶着赵氏在椅子上坐定,赵氏睨他一眼,抬起下巴冷哼,“跟张家的亲事不愿意,娘顺了你,只盼着你好生读书。怎得,前头做的保证算不得数?”   贺兰锦从丫鬟手里接过茶递给他娘,“怎么做不得数?今个原只想求爹娘出马帮我一回。”   赵氏脸色稍霁,掀开杯盖啜了一口,缓缓道:“娘整日操心着生意,也顾不得你,说吧,又是为了哪门子事儿?”   贺兰洪在一旁叹气道:“还不是为了那些个狐朋狗友。”   贺兰锦皱起眉头,“爹怎么这样说我的朋友?”叹一声,转而对他娘说着:“我那朋友也是读书人,只因昨日傍晚打伤了人,现在正被关在县衙里头。”   贺兰洪悠然道:“这有何难办?不过打个人,差人送些银子去便是!”   赵氏瞧他一眼,“既然求到爹娘头上,怕是那被打的人身份不一般吧!?”   贺兰锦踌躇一番,便将陈记与口福楼的纠葛略略说了说,赵氏听了不大会儿便心中了然,贺兰锦又说:“若是爹娘肯出面代为解决是最好不过了,刘大人总能卖爹个面子。”   见赵氏没有说话,凝神思考着,贺兰锦又道:“说起来,陈记与咱们府上还是有些渊源的,陈记从前便是咱们柳树巷子的租客,去年搬去了城西。魏大夫与他们府上还是知交。”   赵氏挑眉道:“陈记?你这么说,娘才记起,不就是你私下里坏了规矩那一回混进咱们铺面儿里的小丫头么。”似乎不想放过他任何表情般,她直直盯着贺兰锦瞧,“这样说来,那姑娘也是个有本事的,不过一年时间,倒换上了大铺面。”   贺兰锦愣了愣,“娘见过宝珠?”   赵氏微微皱起眉,“倒是个懂事的,不过家里穷了些。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怎的叫的那样亲密?”   贺兰锦不由想起是如何相识宝珠的,当下便笑着说:“那丫头聪明伶俐,又极孝敬爹娘,小小年纪便出门做买卖养活爹娘了,我与她不过偶然结识,心里喜爱的紧,拿她当妹子般时有照顾。”   “住口!”赵氏脸上带了些怒意,“什么哥哥妹子?这话儿说出去未免让人笑掉了大牙,就她屋门第,也能攀上你妹子?便是再好的姑娘,也只配给你做个小妾罢了!张家闺女那样的才算大家闺秀,你那野妹子,怕是连给她提鞋也不配。”   他娘越往后说,贺兰锦脸色越发黑青,当她再次提起张家时,忍不住抵触地回答,“娶媳妇的是我,娘看重门第,我却不看重!”   赵氏气极,猛地一拍扶手,手上的翡翠戒指崩碎了一地,“既是这样,娘更不能惯着你,今个就为了她跟娘顶嘴,想来你那所谓的朋友出事儿左右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贺兰锦俩手紧握成拳,权衡半晌,终于忍下调头走人的冲动,好言好语认着错儿,“方才一时心急,说的那些话儿娘别放在心上,我成亲的事儿,自然还是要娘来安排的。”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哀求道:“明个县里要开审,若娘今个去且还来得及。”   赵氏瞪他一眼,起身踱着步子,“那闺女也是个不开眼的,好生去做生意,偏生招惹上口福楼做什么?东家齐老爷子的大舅子乃是云州府从事,就是你爹见了他且还得客气一番!娘且不想多事儿。”   贺兰锦不以为然,“从事不过是个六品的,三叔好赖在云州府做着三品知州,爹怎么还去瞧他脸色?”   贺兰洪从书桌上一抬头,抚须道:“你懂什么?官场上的关系并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从事乃是知府幕僚,你三叔虽官拜三品知州,却也须以知府马首是瞻。”   (知州≈市公安局长,知府≈市长)   贺兰锦看着他娘,眉头皱了皱,“不过是个大管事,齐老爷子又怎么会不卖娘的面子?说来说去,娘不过是不愿意帮忙罢了!”   赵氏厉声道,“说的是!娘确实不愿意,那丫头跟咱们非亲非故,为何要多事儿?更别说为了这么个小丫头,你倒跟娘顶起嘴?”   贺兰锦直直盯着他娘,语气软上三分,“娘若答应了,不过随口一句话的事儿,积德原本今年跟我一样预备着院试,他读书本就刻苦,若是因坐牢耽搁了,实在可惜,爹娘都是做父母的,将心比心,他爹娘也如爹娘般盼子成龙,对积德抱有极大期望。”顿了顿,移开视线道:“答应了朋友的事儿,若不能办到,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他们?明个更是没心思去考的!”   赵氏侧头扫他两眼,冷冷道:“好的很,学会了跟娘谈条件,从前是为了亲事,今又为了个莫名其妙的丫头!”   贺兰锦梗着脖子不吱声,半晌,赵氏长长叹一声,“你且回屋准备准备明个启程吧。”   贺兰锦眼睛猛一亮,讶道:“娘这是同意了?”   赵氏恨声道:“你说的倒是好,天下哪个父母不盼子成龙,可你却仗着如此,逼着爹娘就范!”她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娘今个且依了你,只是你却记住,往后总要适可而止,别仗着爹娘宠你便无法无天,今后若再使这一招,娘便是让你休了学也不肯再让步!” 第146章 顺利解决   陈翠喜瞅一眼外头天色便坐不住了,急的来回踱着步子,“咋还没来消息?不会是没成吧?”   宝珠一脸凝重地摇摇头,“姑放心,贺兰哥哥既然答应了,无论成不成也是要给个回信的,只怕是这回的事情难办,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陈翠喜倚着门框叹一声,到底没忍住抹上一把泪,“明个就开审,到现在还没个信儿来,等的人是心急火燎的。”   招娣忙端来一杯水给她,“姨放宽心就是了。”瞄一眼窗外,心中越发不确定起来,面上只得使劲宽慰她,“兴许一会儿就来了,再不成,明早就能传来信!”   而此时,贺兰洪与夫人刚从刘大人府上出来,已经上了软轿,正往齐府去。   刘大人那边商谈的极为顺利,有个在州府当官的兄弟,贺兰家这些年来在县里一直吃的开,县衙老爷走马观灯换了一任又一任,却都对他贺兰家极为关照。贺兰洪只开了前半句口,他立即便笑着应承下来了,又张罗着酒菜筵席挽留他们,他只说还有些事儿要办,出了门便直奔齐府上。   齐府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到底有些棘手,不过,贺兰洪还是有些把握的,两家虽不熟,可向来也没个过节,自个兄弟毕竟是三品大员,将来升迁高位的几率也比个六品从事大的多,饶是如此,贺兰洪这回也是抱着和解的想法去的,只因两家若为这事儿生了间隙怕是谁也落不上好,齐家吃亏面儿倒更大些,想来他屋也该拎的情形势。   到了齐府,两家人和和气气坐在厅里叙话儿,齐老爷子年方六十五,性子极为豁然大度,商场上拼搏了一辈子,这些年便在府里安度晚年,极少过问生意上的事儿,手下几处产业便交给老大出面打理着。   县里谁人不知贺兰府上家大业大,州府上还有个三品大员的亲戚,哪里是他齐家三两家酒楼能比的?今个肯亲自上门来,带了那些个厚礼,言辞又极为恭谨客套,还是为着大儿手下区区一个掌事被打一事,知道他们要保那少年,齐老爷当下便痛快发了话儿,前头不过是误会一场,齐家不去与那少年为难。   事实上,赵氏是这样考虑的,既然已经变相地为陈记出了头,索性便将所有事儿都替她摆平了去,省的将来再生了事儿她又跑去求到自个儿子头上,反正已经开过一次口,也不差多欠上个人情。   当下便说明了另一个来意,陈记是自家儿子的朋友开的,若是口福楼能看在她贺兰家的薄面上手下留些情面,将来不再与陈记为难便是最好不过,当然,这份情也不是白领的,贺兰家自然也有感谢的法子。   齐老爷当下便皱了眉头,气的叫来大儿便训斥,他一辈子正正当当做生意,气量胸襟皆非常人能比,手头几家铺面也是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经营出来的,从不去搞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偏生儿子却背着他使出那些个这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来,自家经营的几家酒楼茶馆如今在县里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却跑去跟个初出茅庐的小铺面为难,叫他一张老脸儿往哪搁?   此时叫来儿子大声训斥,一方面是向贺兰家表明了立场,再者,儿子这样的心胸去做生意,将来自个家的产业迟早要毁到他手上,他若不知情倒好,今个既然知道了,断然不能放任下去由着他胡来。   他们走后,又对着儿子好生批评教育了一番,当即便将口福楼快餐分铺子交给老二去打理,不过这已是后话。   事情办妥,一路上贺兰洪便跟赵氏笑着感叹,“齐老爷子真是难得的雍容大度,只是他儿子却气量小了些。”   赵氏还有些气不顺,“你倒笑的畅快,他陈家何德何能,累的咱们为他闺女大动干戈一场!”   贺兰洪抚须叹道:“谁说不是,这回办的事儿,算是彻彻底底顺了儿子的意了。”   赵氏叹一声,“只要他能安安心心去考学,我这个当娘的还能说什么?索性将那闺女的事儿都揽在自个儿头上,说起来,她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得了咱们锦儿的另眼相看。”   贺兰洪咦一声,跟赵氏商量道:“前头说的娶个小妾一事倒不是不能考虑,咱们锦儿如今也十八了,再如何读书,将来也是要接手屋里的产业的,那闺女虽说家世差了些,到底是个有些生意头脑的,若锦儿今后做了官,公事繁忙,有她跟在锦儿身边料理个生意,左右总也能派上用场。”   赵氏思量片刻,到底有些不甘心,“当个妾也着实高攀了!”   贺兰洪笑道:“我瞧着锦儿对那姑娘也是有些心思的,不妨就再顺了他的意罢。”   赵氏一听他这话儿,心里便思量开来,直至轿子停在院落门口也没说上一句话儿。   此时夜已深,正当陈翠喜几个一筹莫展时,外头忽地响起了一阵砰砰砰敲门声响,宝珠跟招娣俩对视一眼,拔腿就往院子里跑,一开门,果然是贺兰府上送信来的家仆,偏那小子哩嗦,说是公子明个要去省城,今个已经睡下了,差他前来送个信,又说起这小巷子难找,他是头一回来,冒着夜色寻了小半个时辰云云。   一屋子人心都提在了嗓子眼上,直直盯着他,陈翠喜忍不住喝他一句,“你家公子叫你传的话儿?”   他恍然明白过来,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子只说了一句话。”他有样学样,佯装成贺兰的语气,“爹娘答应帮忙,这事成了,安心等着人回来。”   他话刚毕,大家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招娣跟宝珠两个跳着笑着往屋里去,良东跟润泽也忍不住相视一眼,笑的开怀。   陈翠喜高兴的直擦泪水,“哎哟喂,可谢天谢地了,这两天可真不是人过的,这下可好,好赖人是回来了,姑先上屋里烧柱香去,一会儿给你们弄桌好菜吃,今个一天大家伙都辛苦了。”   几乎一前一后的,她前脚刚回房,外头大门便吱呀一声响,众人不禁回头去瞧,那人也愣在当场。   王福来笑着上前一拍他一记,“还是衙门办事利索,好小子,回来就好!”   良东也跟着笑道:“这几日姑十分担心你,这会儿在屋里上香,你快进去瞧瞧。”   他点点头,快步往院子里走,沙哑地开了口,“这两天让大家为我操心了。”   宝珠正站在廊头下,他经过廊头时,忍不住低声唤一句,“表哥……”   自打知道积德跑去打了叶德仁,她心头便久久不能平静,寻常词汇已经不能充分表达出她现下的状态,只觉得自己欠他的情这辈子怕是永远也没法偿还,那种无奈与悲哀夹杂着懊悔和深深的自责,在看到他之后,更加强烈地困扰着她。   若她前些时候不去选择逃避,无论如何也好好跟表哥谈一谈,是不是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儿?仔细想想,这次事情发生的绝非偶然,积德哥骨子里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他一直默默地关心着自己,到头来,却被她那样无情的拒绝了,恐怕他心中早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那日说去买纸墨也不过是在撒谎,还记得他临走前深深的那一眼,以及对他娘说的那一番话儿,他早便有了预谋。仅仅为了帮她出一口气,便要搭上自己的前途么?   积德脚步只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母子俩这会儿相见,正是有一大堆话儿要说的时候,众人识相地进堂屋坐着,宝珠心头装满了事儿,脸上便不大欢喜,招娣见她那副模样,心头也是极了然的。   便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一会儿我偷偷叫积德哥来跟你说说话儿好不?”   宝珠哑然失笑,自己的表情已经那么明显了么。稍一思索,想到大后个积德哥要考试,明个就要出发,而前头忽略的事儿如今却不能再放任不管,直觉若不能在他考试前跟他说个清楚,必定会影响了他的发挥。   这边儿正暗暗琢磨着一会儿要说的话,那头厢房里已经传来陈翠喜的咆哮声,这几日最担心积德的便是三姑,这会儿积德回屋,最初的激动过后,回味起他当初的冲动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儿子为了他表妹以身犯险,将她做娘的置于何地?整整一天一夜,为了他吃不好睡不着,心里又愁又怕,他若再不回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偏他回屋后像是也知道了自个做了错事,就跪在他娘跟前儿长久不起,说是他既是做儿子的,也是做哥的,不能不管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妹受人欺压。   他声音清脆刚毅,直传到堂屋几人耳中,听的众人心中也极不是滋味,想到他这些日子虽对自己不理不睬,心里却是那样的惦记着,以至于宝珠听见那话儿时感动的眼圈红了又红,强忍着才没落下眼泪,招娣却忍不住掏出绢子擦了好几回。   听着母子俩连番感人肺腑的对话,宝珠心里越发有愧,索性起身去灶房准备饭菜。 第147章 振作起来   晚饭过后,趁着二舅他们还没走,宝珠便朝招娣挤挤眼,自个先瞅空溜去大门外头等着,心里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可有些话儿,到底忍不住今个就要对他说。   对于积德哥,通过这些年的相处,她实实在在将他当成了亲哥一般,而今个的事儿,更加让她下定了决心,积德哥这样好的人,没道理得不到属于他的幸福,而自己目前就是那个阻碍他幸福的绊脚石,若不能跟他在一块,又何必让他日日牵挂着?以至于,为了替她出头,连自个的未来前途都置之脑后?那绝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若是他对自己死了心,以他的聪慧,以他的细心体贴,何愁将来考不上功名娶不到喜欢的人?前头实在是忽略了积德哥执着的性子,若是他继续执着下去,往后两人怕是会越发陷入两难的境地。   所以,她咬咬牙,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今个就将话儿说的死死当当的,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正想着,积德已经跨出门槛,他神色从容,朝宝珠点了个头,“招娣叫我来寻你,说你有话儿对我说。”   宝珠点点头,前头准备了一肚子话儿,到头来却不知从何说起,便先试探道:“表哥,明个去参加省城的考试吧。”   积德一挑眉,疑惑不解地瞧她。   宝珠叹一声,“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只觉得你这样聪慧,若一年年耽搁下去,实在是可惜了。”   ……   见他沉默,宝珠又道:“表哥为我做的那些事儿,我心里感激不尽,可……”顿了顿,郑重瞧着他:“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   他依旧不出声,只是俩手却捏的死紧,宝珠抿抿唇,厉声道:“表哥若因为这件事便去想不开,实在不是男子汉的作为!想想姑那样辛苦地养大你,到头来你却为了旁的事儿让她日日为你担心惦记!”顿了顿,艰涩道:“亲事虽不成,我却当你是一辈子的亲人,是朋友,是兄妹,你若不领情我也不怨你,可你若要继续让姑担心,我这个做妹子的一辈子都瞧不起你!”   话毕,又强调,“我喜欢那人若是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心头怕也是要难过的!若表哥真的为了我好,快快收起心思,好生想想未来!”   一番强硬的话儿说完,也不瞧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要说的话儿说完,心头才松快了些,今个话儿虽然说的重,可他那样聪慧,必定能体会到自个的用心。恨不恨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再次振作起来,变成原先那个乐观开朗,积极向上,聪慧狡黠的积德哥,那样的积德才是大家愿意看到的,至少自己不会因为拒了他而一辈子活在自责与难安中。   第二日清晨,积德便主动跟陈翠喜商量着大后个省城的考试,说是自个决定了,今年就去考,说是现如今平民老百姓在外头办事少不得去瞧人脸色,就拿这回这事儿来说,自个被关押了进去,一屋子人束手无策,竟还是宝珠去求旁人解的围,这让他心头极不是滋味,包括前头陈记被打压的事儿,没个当官的后台,他表妹赚再多的钱儿又有什么用?他立志要走上仕途,只有将来考了功名做了官,李家跟陈家才能真正扬眉吐气起来。   陈翠喜觉得娃儿自打进了一回县牢,像是一夜间懂事了起来。娃儿自觉上进,她当娘的还能有啥说的?早些时候,从来也没打算屋里供出个秀才,只要他将来像他爹一样能干活养家她就已经很知足了,还是娃儿小时候自个死活要求读书来着,她到底也没对读书这事儿抱多大念想,也就是前些年惦记着跟宝珠的婚事,只觉得若娃儿能考上个秀才,王氏必定是极为乐意的,这才开始死命催他念书。   再往后,两个娃儿的婚事就那么忽然不成了,她反倒觉着儿子前头念的书没白念,要不她咋能在王氏跟前儿去说那些个有底气的话儿?这世上总也没有一棵树上吊死的,将来哪怕他只考中个秀才,那在县里也是炙手可热的,啥样的媳妇找不着?只要娃儿能快快从阴影中恢复过来,以他的聪慧,将来的日子那还能差到哪去?   直到今个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陈翠喜心头才彻彻底底放下一块大石头,她当娘的,后半辈子所有的盼头都在儿子身上,只要娃儿重新打起精神,将来的日子才有了指望,她当娘的才跟着放心,不管他想去做啥都支持!   若前头因着他表妹的事儿多少还有些郁郁,那么这次他回来,整个人倒像是扬起了全新的斗志!   第二日赶早她便跟宝珠小舅商量着,说是让他陪着娃儿去一趟,娃儿头一次去省城,跟前儿有个男人照应着最好不过,吃住都让人放心着些。   宝珠小舅自然没二话,去年个在人家屋住上一整年,那人情他还没机会还哩,知道积德前一向犯病是因着婚事,瞧见他现下重新振作起来,他心头也跟着宽心许多。   两家虽算不得亲戚,不说别的,就冲积德娃儿那股子义气劲儿,前头为了宝珠打了那一回人,事情虽做的冲动,可到底是个好娃儿。既是当儿,又是当哥那番有担当的话也让他心头极为震撼,自个家俩老实疙瘩儿子,啥时能说出那么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做了错事,偏叫人心中生出敬佩。   回过神,立即笑着答应下来,说是前头陪着润泽娃儿去过省城,各方面都摸的熟着,积德就交给他照应。   考试就在后个,他们也不耽误,积德早在屋里收拾妥当了,赶一大早两人便上了路。   宝珠今个心情算是格外好,虽不知那番话积德哥听进去多少,可从他今早的态度便看出,至少他是不愿意继续颓废下去的,他愿意努力考功名,总也代表着将来是要好生过日子的。   加之贺兰临行前又来了一趟,说是不仅积德的事儿解决了,铺子的事儿今后也去放宽心,他爹娘跟齐家已经达成了协议,他们将来再不会来找陈记快餐的麻烦。 第148章 吃闭门羹   这个消息着实让宝珠吃了一剂定心丸,陈翠喜前些个因积德的事儿正是六神无主,如今事情顺利解决,心头的焦虑这才散去,娃儿自个又争气,知道往后要好好考学了,心中更觉宽慰。转而又思量起前头宝珠去求贺兰帮忙这回事,如今不仅积德平安归来,就连口福楼也答应不再找麻烦。她们欠下贺兰家这样大的恩情,决计不能不声不响的,好赖也要亲自上他屋去跟他家长辈道个谢。   宝珠跟良东也是这个意思,虽说自个在柳树巷子时贺兰母亲多有刁难,可这回的事儿到底承了她的大恩情,刨去店子的事儿不说,单把积德哥救回来她们便已经感激不尽,更何况她还顺道解决了陈记目前遇到的最大难题。   同时宝珠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瞧着贺兰母亲之前的态度,不难看出她是极为讨厌自己的,更因为她的家世表现出极为明显的瞧不起,可这一回,到底为什么这样痛快地帮了她?   陈翠喜问:“难不成贺兰把搭伙的事儿告诉他娘了?”   宝珠皱皱眉,“前头搭伙时,贺兰哥可是背着屋里人掏的钱儿。不过……兴许也有这个可能。”   招娣撇撇嘴儿,“咱们去时问问贺兰娘不就成了?”   陈翠喜笑着咧她一眼,“多大闺女了,一点脑子都不长!去了当着他爹娘面儿只管感谢,旁的啥话儿别说才是!”又跟宝珠商量着:“人家屋财大气粗,咱们就是提些厚礼人家也瞧不上眼,姑看咱们也甭去提那些个东西,亲自上门道一回谢最有诚意。”   当晚打烊他们便一块上贺兰府上去,贺兰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道往北边儿去的居住区里。   “那一片儿的院子,随便一处就能卖上个天价儿,周围住的不是富商便是大族大户。”陈翠喜笑着为他们讲解着这一片儿的布局由来。   良东便问:“婶子可去过贺兰府上?”   陈翠喜老脸上蓦地红了红,“宝珠娃儿且好生看着些,姑也不识得几个字儿,可别走岔了。”   宝珠笑着点点头,挨个去瞧各家各户的大门牌匾,不多会儿便停在一处高门大院门口,方要开口,招娣急忙伸出一只手捂上她的嘴,一转身,眉开眼笑地对良东说着,“良东哥,那几个字儿瞧见了没,我识得中间那个兰字儿,必是他府上了。”   良东笑着夸她,“还是招娣聪慧,一下就认得了。”   招娣得意道:“都是妹子教我的,待我闲了就教你!”她想了想,“今晚也成!我去你屋教你认字儿!”   良东脸上微窘,调转过视线,“宝珠,有个兰字儿,怕就是这儿了吧?”   宝珠点点头,兀自上前去叩那门环。   陈翠喜笑着叹气,生怕招娣大喇喇的性子一会儿说错了话,便在她肩上轻拍一记,问:“招娣娃儿一会儿别去吱声,姨跟你妹子说上不几句话儿咱就出来,成不?”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儿开了,青年家仆上上下下打量着宝珠几个,疑惑道:“几位是……?”   陈翠喜忙笑答:“我们是陈记快餐铺子的,今是特来上门感谢你们老爷跟夫人的。劳烦小哥儿给传个话儿。”   他哦的一声将脑袋缩了进去,砰一声儿关了大门。   陈翠喜微微皱了皱眉,小声道:“这大门大户的规矩忒多!”   良东瞧她一眼,笑道:“咱们今个是来道谢的,就是多等片刻也没个大碍。”   招娣皱皱鼻子,“那人方才猛一关门,吓得我妹子后退了两步哩!忒没礼貌,在咱农村,屋里来了客人不是请进去再说么?”   良东一时语塞,宝珠却笑着摇头,“这里可是县里头,咱们今个来致谢,要有诚意些。”   过得片刻,听得里头有脚步声儿渐渐传来,招娣便猛地跳上台阶儿,那脚步声越发近,大门忽然开了条缝,她不知从哪拾起个小棍,一叉腰,中气十足地挥舞两下,喝道:“何方妖孽,速速现身!”   只听得里头砰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陈翠喜一把拎起招娣后领子往回拖,“别玩闹了!站好!”   半晌,那人才捂着后脑勺开了门,怒道:“老爷夫人今个不见客!请回吧!”   陈翠喜咧招娣一眼,“看你办的好事儿?”   招娣吐吐舌头,小声道:“不过想吓他一吓,谁知他那样玩儿不起。”   宝珠上前儿拉着招娣,一叹气,“走吧,看来是贺兰爹娘不肯见咱们……”   陈翠喜一脸发愁地瞧着招娣,絮絮叨叨说着:“这下可好,将那看门的得罪了吧?这娃儿,你爹可真没冤了你,姑娘家调皮的像个小子,姨都替你娘发着愁哩,以后瞧你咋嫁出去!”   宝珠瞅着招娣扁着嘴,灰头土脸的样子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打趣道:“表姐皮是皮了些,却会做好些个体力活儿,将来嫁去了,种地准是一把好手,遇上屋里挑砖盖房拉碾子扛粮食的,顶着一个男人使,婆家欢喜着哩!”   招娣脸上一时羞红万分,恼的跺几下脚,一溜烟跑了个没影,陈翠喜跟良东两个不由得哈哈笑出声儿来。   半晌,良东收了笑,叹气道:“贺兰屋今个不愿见咱们,算是白白跑了一趟。”   陈翠喜跟着叹:“咱们亲自上门去,他们必然也猜出是去道谢的,不肯接见,摆明了不稀罕咱的那几句谢话儿!”   良东点点头,“若是真心帮咱们,今个也不会是这般态度,现在看来,前头帮咱们怕也只不过是依着贺兰兄弟的意思。这回若没有贺兰出面儿,这事儿怕是不成了。”   宝珠没有再接话儿,其实她并不气恼贺兰家人的举动,若没有这回的事儿,自个跟他的爹娘怕也是永远没有交集的。知道贺兰哥的恩情不是三言两语的谢话儿就能还清的,现下便在心中牢牢记下。   回了屋,宝珠直直进厢房,果然见招娣红着脸儿在炕上蔫蔫趴着,她笑嘻嘻拉招娣起来,“表姐别去恼我嘛,一会儿做你爱吃的油炸菜串串还不成?”   招娣朝她努努嘴儿,“辣子面儿多撒些。”   “恩!”宝珠点点头,搂上她的胳膊,“晚上咱们再一块烧水洗澡!”   招娣差不多忘了方才生的气,又重新来了精神,猛地坐起身,笑着说:“上回买的木桶子好,又宽敞里头还有坐的地方哩!”又说:“洗了澡咱们还上炕聊话儿,今个多聊会,你上回讲的故事还没说完哩!”   宝珠笑笑,“好,接着那个故事说,今个心情好,晚睡些就晚睡些!”   陈翠喜在外头听见了俩姐妹的对话,笑着叹上几声,招娣这孩子,还真是个实心眼的憨厚姑娘,心思比起她宝珠妹子差远了,两个娃儿各有各的优点,招娣在县里呆了这么一半年的,自个反倒从原先的不喜慢慢将她当成了自己人,这孩子,招人喜欢的地方不比她妹子少。   一时想起招娣爹娘,忍不住又是一叹,王氏娘家屋里几个兄弟那是一个比一个厚道,一个比一个攒劲。既能下苦,又肯出力,来宝珠铺子里那么些时候,从来也没在钱儿上头计较过半分,对外甥女那是真心实意地帮衬着。   不由想起自个几个兄弟姐妹来,除了大哥这些年勤走动些,旁的弟弟妹子的也就面儿上有个往来,丈夫屋里的兄弟们更是面儿和心不和,将来屋里真要出个啥事儿,怕是哪个也指望不上,也就王氏是个有福的,得了这么好的闺女,娘家屋人又给长脸儿。   想想原先自个还是因着宝珠,连带着才对她屋亲戚多加关照,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大家伙每日上铺子里去,一边是姑家人,一边是舅家人,原本八竿子打不上边儿的,大事小事的却从来也没红过脸儿,又和睦又团结。就说宝珠小舅,脏活累活决计不叫几个娃儿碰,全自个包揽了。啥样的爹娘啥样的娃儿,他屋招娣也是个好孩子,那脾性真是宽厚,怎么去刮刺她,她也敬你是个长辈,从来没有顶嘴记仇那一说。这样的一家人哪个不喜欢?若说从前自己对他们不过是面子上应付,如今再回想,可不是也不知不觉将他们当成自己亲戚般的对待了?   思及此,便又去跟宝珠商量着,“现在铺子也安生了,让良东跟你舅都回屋来住得了,你姑父成年月里不在屋,姑觉着从前你舅跟良东在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倒好。”叹一声,又道:“你表哥今年若中了,五月便上省城读书,那皮猴子一去,到时屋里越发冷清。”   宝珠见她眼中满是诚恳,像是发自肺腑的一番感叹,心中一动,便笑着说:“我是没啥意见的,端看姑的想法,姑说啥就是啥!”   陈翠喜呸她一声儿,“不大年纪,贼溜贼溜的,跟姑还绕弯子?明个就去跟你舅舅说去,过些天儿姑也去劝说,叫他们一块回来住吧,屋里热闹些好!” 第149章 月底放榜   没过几日,宝珠便跟招娣抱怨着,说小舅不在屋,屋里不热闹,又说天儿慢慢热了,一夏天儿阁楼里能闷出一身痱子来,不如去叫小舅回屋住,屋里地方又大,住的下人,夏天里院子还凉快,屋里也通风,最重要的是,大家伙儿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多好。   听的招娣眉头皱了又皱,也跟着心疼起她爹来。不过,妹子虽然那样说,可她也知道自个屋跟宝珠姑家并没有亲近关系,妹子跟积德的亲事告吹,他爹才不好意思继续住在宝珠姑姑屋里,生怕麻烦了他们,所以面上还是踌躇不已。   宝珠便笑嘻嘻说着,“姑昨个找我说啦,让咱们一块劝舅舅回去呢,这事儿若办不成,姑便要生气了。”   一听是表姨的意思,招娣这才放宽了心,跟着宝珠两人在她爹跟前儿腻了大半个时辰劝说他,他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是在阁楼住着还方便些,铺子现在安生了,让良东回去就成。   陈翠喜适时进灶房接话儿,说是良东跟大头那已经说定了,就差他点头,他若不肯回去,两个娃儿也要在铺子陪着他住。   王福来难为情地摊着手,“这可咋好意思呢,成日在你屋吃着住着,心头过意不去的很。”   陈翠喜便将那日跟宝珠说的话儿又去跟他说一遍,说是如今自个压根没把他们当做外人,包括大头娃,他们在屋里住,每天就吃着两顿饭,食材宝珠娃儿时不时还从铺子里拿着哩,左右也就住那么几间房,空着也是空着,大家伙在一块,屋里热闹些多好。   宝珠小舅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了,私下又跟宝珠商量着,说是招娣原本每日就住着了,如今他再去住,心头万分过意不去,问娃儿她三姑屋里还有啥能帮上忙的不,宝珠只笑着让他放宽心住,她姑是个爱热闹的人,又将他们都当成自个人,别去见外就成。   没几日,宝珠妗子专程来了一趟县里,带来了一摞自个在屋用柳条编织的筐子,大的小的成摞叠在一块,说是让娃儿她姑放心用着去,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儿,却是自个屋里编的,结实着哩。   一块带来的还有几双布鞋,绣的些帕子,去年底刚收的大豆,宝珠三姑一应收下了,留她在屋住几天她也不愿意,说是赶着回屋干活儿去。   自打积德回屋后便越发刻苦念书,平日说话行事倒也妥帖,放榜之前,陈翠喜并不去说他,他愿意在屋念书便由着他去。   招娣自打惦记上给良东教字儿这事儿,三天两头便拉着宝珠往他屋里跑,说是要将自个学会的字儿都教给他,宝珠对这事并不上心,有意撮合他们两个,成日便只稍稍指点她一会儿便找个借口去忙别的。   陈翠喜见天儿傍晚摇着扇子在院子里晃悠,瞧见招娣跟良东两个这一段儿走的近,想着良东今年也十七了,左右也该说亲了,每每见了招娣爹便乐呵呵地打趣两个娃儿来。   宝珠小舅听了她那话,面上啥也没说,心里却暗自高兴着,接触这一年多来,也算是极为了解良东娃儿的,招娣是个大喇喇的急性子,良东却是个慢性子,脾气又柔和,人也勤快,两个娃儿咋看咋般配,他屋里的情况自己多少知道点,爹跟二娘跑了个老远的不回屋,听说今年陈家老两口几次要在族里除了他爹的名儿,若是闺女将来嫁去了,也好也不好。   好的是没有公婆在跟前儿,闺女过的也能舒心点,一门心思跟着良东两个在宝珠娃儿跟前好好干,将来总也能过上松快日子。   坏的却是他对陈刘氏有着极深的偏见,将来娃儿嫁过去了怕是要受些委屈。   不过,相比较自个的这些想法,娃儿的看法比较重要,总不能像他大姐跟陈翠喜那般,两家人说到一块去了,偏宝珠娃儿不乐意她表哥,到最后两家面上多难看?   可这话儿他一个男人家也不好去亲口问闺女,便打算着待今年年底回屋了跟娃儿她娘商量商量,若娃儿也乐意,再去问良东的意思。   到了四月三十县里放榜那一日,陈翠喜早早便起了床,她心头紧张,坐也坐不住,急惶惶跑去叫积德起床,积德面上倒安稳,慢条斯理地穿衣洗漱,说是这一回能不能拿上名次不好说,只是十拿九稳该是能中的,叫他娘别去挂心。   陈翠喜也不知他是真宽心还是假宽心,絮絮叨叨又唠叨他一通,说是头一年尤其重要,若他有那个水平,第一年考便该能中上。若中不上,证明水平还不到秀才那个份上,就是来年,再来年的考也是没多大指望的。   积德反驳她,“娘说的忒没道理,润泽哥考了两三回没中还能沉的下性子去学,娘还怕我一辈子中不了?”   一大一小是拌着嘴出的屋,宝珠已经备好了饭菜,一屋人知道积德今放榜,齐齐起了个大早坐在厅里笑着瞧他们。   陈翠喜心头又焦躁又紧张,匆匆吃了几口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急,呼啦一下起了身,“不成,我先去县衙门口候着去!积德那俩儿字儿还是认得的。”   积德撇撇嘴儿,“去那早做啥?晌午才放榜哩,皇帝不急太监急。”   陈翠喜气呼呼呸他一声儿,“这娃儿,哪个是太监?娘还不是替你心急呐?”话毕,自个儿先没忍住笑了,重重在他脑门上煽一记,“学了这些年课业,倒学会了文邹邹去刮刺你老娘!”   屋里气氛瞬间轻松起来,王福来笑的一张脸上满是皱纹,“一会儿都歇着,我跟宝珠娃儿去瞧得了。”   招娣马上去拉宝珠的手,“还有我!”   陈翠喜笑着去戳积德一下,“大家个都对你的事儿挂心着,偏你自己不痛不痒的,叫娘咋去说你好!”   宝珠笑嘻嘻道:“这才说明积德哥心头有把握哩,这次一定能中!”   积德直直盯着宝珠瞧,“若能中,往后便要去省城读书,今后怕是不能在妹子跟前儿照应着。”顿了顿,笑道:“自个儿多注意身子。” 第150章 喜获头名   晌午十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拥堵在榜单跟前儿,县衙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每年这个时候,县衙门口总要热闹上一回,榜单揭晓,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只看那些个书生面上的神情便可知,有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有人面若死灰,黯然离去。   若一朝上榜,且不说自个今后的前程又跨上一个新的台阶,就是供养自个念书的屋里人也不知要高兴成啥样。然而,每年秀才榜单上终究也只寥寥挂着数十人,多数学子还是落了第,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宝珠不由叹出一声,古代读书人也并非那样轻松的,若能中了秀才,也不过是仕途的开端,今后怎样还未可知。若中不了,也只得来年再战,年复一年,少年郎变成了青年,一晃眼,青年已然又熬成了两鬓白发。   就拿润泽来说,他常年月里念着书,起早贪黑,点灯熬夜,那种枯燥的生活一点也不比种地轻松,屋里的农活虽不用他去做,心中的压力负担却一点儿不小,反倒没有二哥成日下地干活的生活过的简单快乐。   若遇上屋里情况好些的倒罢了,若遇上自个家前些年那般,收成差时几亩地仅够着一家子吃喝,旁的闲钱非得要卖些鸡蛋,做些买卖去凑。这样的情况还要供娃念出个秀才来,屋里紧张不说,娃儿心头负担也重。润泽哥向来是个心事重的,前些年他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必定也是极为难受的。也就是今年起,他娶了媳妇,又来县里教书,脸上的笑容才多了点,整个人倒比从前圆润了一圈。   见小舅跟三姑正往人群里挤去,宝珠忙收了心思,跟在他们后头一路往里去,好一阵推推攘攘才进了榜单跟前儿,今年的榜单照例贴了三张,省上,州府上,县里各一张。   三姑和小舅不识字,只绷着眼睛挨个去瞧,宝珠先去瞧县榜,见积德哥排在了第一位,笑的脸上开了花,立即便跟陈翠喜报了喜,又顺着榜单瞧下去,见贺兰锦也排在了第六位,心头不禁为他高兴了一阵子,想来他府上下人也已经回屋报了喜。   再来便是府榜,积德哥只排在了第五位,省榜排了三十来名。想想这样的成绩也着实令人骄傲了,若论名次,他并不算最顶尖的,只拿了县里第一名,可他今年只十六,又是头一年考,便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实属不易,毕竟在这个时代,三十岁以前中了秀才便能算上是年少有成了,就说这省榜上位列前茅的,又有几个是头一年考,并且二十岁以下的?   所以说,她对积德哥还是极有信心的,他只是年纪小,欠缺些阅历,若能在省城好好历练一番,将来的成就又怎么会止步于秀才?   一转身,哪里还有三姑的影子,急匆匆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还未站定,小舅便笑着上前来:“你姑一听着积德中了马上就往回奔,这会儿怕是已经回了屋,咱们也别耽搁,先回屋去说。”   刚进院子便瞧见良东正在院子里架着板车,陈翠喜笑嘻嘻道:“你表哥中了秀才,可是个大喜事儿,今个姑跟良东哥上村里报信儿去!”   宝珠笑着抬眼瞧她姑,“筵席就在咱陈记办!”又去瞧积德,“恭喜表哥了,咱县里第一名,府上第五!”   积德面上不大欢喜,“不是啥值得高兴的事儿,也只区区第五。”一转身,“我回屋念书去。”   陈翠喜摇摇头,半嗔半喜道:“别去管他!那怪胎自打那日起,倒一门心思用起功来了,姑瞧那样子比当年的润泽还勤奋些,昨个三更才睡下!”   说起办筵席的事儿,陈翠喜便嘿嘿笑的不拢嘴儿,“今个才去通知亲戚们哩,日子还没订下,正说着跟你舅几个商量商量。”   宝珠舅站在廊头下笑,“我没啥意见,积德娘看着办就成。”   招娣方才被打发去铺子张罗早餐,这会儿急匆匆赶回来,刚跨进门,听说积德中了秀才,喜的连蹦带跳地跑到陈翠喜跟前儿嚷嚷,“明个就办,明个就办,叫我娘跟叔叔婶子他们都来捧场!”   陈翠喜笑着拍拍她,又对众人道:“过不几日该农忙,要办还得赶早些,干脆就定在后个,咱赶明儿也有时间准备准备!”   招娣遗憾地砸吧砸吧嘴儿,“后个也好!只是又要多盼上一天!”   王福来咧她一眼,“时候不早了,跟你宝珠妹子先铺子里去,旁的事儿有爹跟你哥哥在。”   陈翠喜也点着头,“今个高兴归高兴,别耽搁了生意。”   宝珠点点头,便跟招娣两个先回了铺子。   良东跟宝珠舅舅各自回村去通知,陈翠喜那头还要上李家村去通知积德奶奶屋那边,因时间紧张,他们在屋商量不大会儿请客的名单便驾车先去镇上,再分头回屋去。   刚午后魏思沛便来了,他今个沐休着一日,听唐宝说他今早便来了一回,来时宝珠不在,他便走了。   这会儿见铺子人手紧张,便坐在柜台上帮着收起账,宝珠闲暇出来便跟他说起积德中了秀才的事儿,他笑笑,“县里今个放榜,今晨过来寻你不在,便猜着了。”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写给积德的,宝珠晚上回去便交给他吧。”   招娣咦一声儿,好奇地接过来瞧,“有啥话儿还要专门写成信?难不成还是秘密么?”   魏思沛笑笑,淡淡道:“也只一些道喜的话儿。”又瞧一眼宝珠,问:“农忙过了约摸该上省城了吧?”   宝珠点点头,“瞧姑的意思,是要上省城入学的。”   魏思沛轻点下头,“信里附了七八张方子,都是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用的着的,有了症状按着方子去药堂抓药就是。”   宝珠眨眨眼,“你跟积德哥啥时候这样要好的?说起来,我在县里这些年还没给过我方子哩!”   他笑笑,语气带了些歉然,“这几年亏得婶子跟积德在你跟前儿照应着,如今他要去省城念书,我却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送他,唯有这些药方子怕是能用上,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也不怕了。”   招娣撇嘴儿唏嘘着,“这话儿听着怎么像是宝珠跟你还亲些,说来你跟我妹子非亲非故的,积德哥才是宝珠的亲表哥哩!”顿了顿,又促狭道:“这一年来,我也照顾妹子了哩,思沛哥拿啥去谢我!”   魏思沛嘴角噙着一丝笑,“都记在心里的,往后点心买两样,一包花生仁的,一包果脯的。”   招娣又撅起了嘴儿,“才这么点儿好处?不成不成,总要再加上一样儿!”   宝珠笑着看他们两个打起嘴仗,半晌,插话道:“贺兰哥也中了秀才,约摸下个月也是要上省城去的,我想着咱们寻个空去向他道个谢才好。”   魏思沛点个头,“道谢的事儿赶早不赶晚,若得了空还是早些去的好。”   招娣笑嘻嘻道:“正好娘前些个带来的鞋子里有几双大些的,原想给姑父的,却不知尺寸,做出来有些嫌大,我瞧着贺兰身量差不多少,也给他送去好不?”想了想,又道:“会不会少了点儿呢?再买些点心礼品得了,另我前一段儿绣了个荷包也一并送去!”话儿说到最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却蓦地红了。   宝珠笑着摇头,“鞋拿去,荷包就不用了,留着给良东哥吧,他身上像是从没带着荷包。”   魏思沛了然点个头,却并不像宝珠般戳破她的心事。   招娣脸上红了个透,偷偷瞥一眼,见魏思沛一脸平静,只当他没多想什么,这才稍稍心安。   当日下午陈翠喜几个便赶回铺子,说是积德奶奶屋那边几个叔叔婶子要来,街坊邻居要好的也请了好些个,陈家这边儿宝珠爹娘自是不必说,他们当日便跟着良东一块赶了来,说是怕明个人多,人手不够用,提前一天在铺子里帮忙。陈刘氏老两口也通知了,明个说是也要来一趟的,宝珠几个舅舅得了信儿也在屋准备上了,说是明个一早便来帮忙,因她小舅在县里这以半年的成日在陈翠喜屋吃住,这回积德中了秀才,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来捧着一回场。   算上来人拖家带口的,零零总总也该有七八十人,好在如今店面大些,再借些桌椅来,上下两层也能坐个满。   宝珠又跟陈翠喜商量着明个的菜式,最终定下一桌六荤五素一汤,宝珠舅跟陈铁贵两个当下便去菜市买菜。   陈翠喜也不闲着,将需要的食材大体结算一番,因规格比在屋里自己办要高出许多,即便不算油米调料钱儿,办上一场下来也要七两银。   王氏笑呵呵说那钱儿别先忙着算的,前头因积德的婚事上头自个心头存了愧疚,原就想找机会还上她些人情,便说那钱儿就算在宝珠娃儿头上。当是她做妗子的给娃儿长个脸子,娃儿中了秀才,原本也是好事,别去计较那些个钱儿。 第151章 亲情难得   第二日一大早宝珠便去张贴了停业一日的告示,大人们忙着张罗桌椅,她跟良东招娣几个便在灶房提前备着食材,一些个凉菜也开始入盘。   晌午将至,各方亲戚陆陆续续赶来了,陈翠喜一个人招呼不过来,王氏便跟宝珠两个妗子帮着忙一块招待客人。   今个魏思沛也来了,王氏一眼瞧见他,笑着招招手,“婶子今个忙,顾不得你,自个儿寻个好位置吃饱些再回去!”   他笑着点点头,说是今年个一直在县里医馆做着学徒,也没顾上回村,问她跟宝珠爹好,喜的王氏直拍着他的肩头说他懂事,又打发他快去寻个地儿坐着,席正午才开,先去吃些花生喝点儿茶水垫垫肚子去。   这边儿刚打发了思沛去楼上,眼角便瞥见陈刘氏老两口进了门,王氏犹豫一番,想着今个亲戚朋友多,光燕头村就好些户呢,若自个对公公婆婆视若无睹,让旁人看了岂不又要笑话儿陈家,这样想着,终究上跟前儿笑着唤了一声,“爹娘来了。”   陈刘氏装聋作起了哑,只当没瞧见王氏,垂着眼睑直直往里头走,王氏一只胳膊尴尬地伸在半空,陈二牛随后而至,只板着一张脸儿朝王氏点了个头便跟着老婆子往里去,陈翠喜离得不远,就在跟前儿和几个亲戚说着话儿,这一幕自然尽收眼底,心底对她爹娘万分不屑起来,前头两家闹的那样僵持,她大嫂今个都还知道主动问候一声哩,做老的反倒连那点心胸都没有,大好的日子净让旁人看起了笑话。   想归想,到底是亲爹娘,忙上前儿笑着拉他们止步叙话儿,“爹娘来了,屋里最近咋样,铁山媳妇今个咋没带着美丽娃儿来?”   陈刘氏自打进了门便时时抬眼四处打量着,一边儿回她,“屋里倒是都好着,最近地里活儿忙,不叫老三他们来。都是一家子人,爹娘来一趟也就是了,多老三一屋人那还不得多几张嘴儿?”顿了顿,撇嘴道:“县里的饭馆子左右也没啥好吃的,死贵不说,口味也一般的很!”   陈翠喜笑着拉她四处转,“宝珠这店子爹娘怕是头一回来吧?咋样,还算气派吧?”   陈刘氏哼了哼,一张脸儿拉的老长,“娘看倒罢了。也不像你大嫂在村里吹嘘的那样好,地方也不算顶大,一应装饰都朴素的很!”   陈翠喜知道自个娘的红眼病又犯了,呵呵干笑了几声便不去吭声,反倒是陈二牛叹一声,将心头感慨一五一十道来,“爹觉着行,哪个都像你娘眼界那样高?想想咱一个村庄人,屋里穷成那个样子,能在县里开上这样气派的食肆,那得多大能耐?说起来还是宝珠那闺女有本事,那孩子从小我瞧着就是个有主意的,将来那日子过不差去!”   宝珠从灶房出来,迎面上前先笑着喊一声爷爷奶奶,陈二牛欣慰地点个头,陈刘氏只干巴巴应一声,开口便数落着店子光线不行,地儿还嫌小,谁知话儿说了半晌,才发觉宝珠瞧也没瞧她一眼,已经面对面地跟她姑商量上了,说是瞧着今个来的娃娃们多,刚才跟良东哥商量过了,每桌再加上一大盘水果拼盘的,钱儿就算在她头上,算是当姐姐的给娃娃们饭前儿小零嘴儿。   侄子侄女这样细心,陈翠喜高兴且来不及,忙笑着拍她,说是叫娃儿今个费心了,宝珠笑嘻嘻摇个头,“积德哥成日待我像亲妹子一般,今个他大喜,我这个做妹子的说啥也要给他长个脸么。”话毕,又礼貌地朝陈刘氏两口子点个头便进灶房去。   气的陈刘氏当下便朝她背影呸出一声,还未及说些难听话,陈翠喜便收了笑脸,一指楼上,“爹娘上楼上先坐着,我这儿且要忙活一阵子哩。”话毕,呵呵笑着又朝大门外迎去,“哦唷!可把他三婶子盼来喽!”俩人手把手又一阵寒暄。   陈刘氏眉头皱的老深,咬着牙半晌不吭气,陈二牛叹一声,“走走走,楼上去!没见老三忙着哩!”见她半晌不挪步子,气的埋怨她,“外孙儿办个席,就数你意见大,哪去说不好,偏在老三闺女跟前儿数落起来?你还不知道他们两家子这些年走的近?”   陈刘氏下巴一抬,“噢,你倒怨起我来?都说今个不愿来,你倒好,偏叫上来,吃上一肚子闲气不说,倒还要看闺女的脸儿!”   她说话儿声一点不知收敛,雄赳赳开了口,周围立即投来数道瞧热闹的目光来,陈二牛一张老脸几乎要被丢了个光,气的甩她而去自个儿上了楼。   陈刘氏今个来县里也是精心收拾打扮一番的,头上抹了头油,插上一根银钗子,衣裳鞋也是崭新的,不比从前来县里时的忐忑战兢,这回办席的地方那可是自个老大屋开的,他们屋从此在县里也有了人了!再去瞧旁里那些个农家打扮的穷亲戚,心头还是油然而生些优越感,随意寻一处人多的地儿便与她们拉扯开闲话儿,说是自个老大孙子如何在她的坚持下考了秀才,这回外孙中秀才还是头名,也是前头受了老大孙子的影响,又说这陈记能开的那样大,从前老大没少受屋里帮衬。   陈翠喜在旁瞧见了,也就由着自个老娘去,哪怕她娘吹出一朵花儿来,那铺子也是宝珠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跟她老陈家是搭不上半点儿边。   陈刘氏说的正是春风得意,那架势足足让人以为她是个贵妇人般,即便不是,那屋里在农村也得是一等一的好,可别个问起她屋的情况时,她却支支吾吾吃了瘪,只说是前些年屋里养活个病人,这些年才慢慢缓着劲儿。   衣裳穿的再光鲜,屋里连个新房都没盖起,也好意思在大家伙跟前趾高气扬?大家伙瞧在眼里,她再开口去说,便只当作笑话儿来听。   陈刘氏说的正兴起,渐渐也瞧出别个眼光的异样来,心头是又恼又怒,一边气着这些个亲戚的不识好歹,一边又怨老大分家后再不去帮衬自个屋里,屋里开了那大饭馆,也没见给老屋拿些钱儿盖新房,害的她回回在外头丢了脸子。   想想再说下去也甚是无趣,便随意打了几个哈哈上二楼去坐着。   正午准点儿开了席,陈家这头是忙活的脚不沾地,王氏跟自个两个弟媳都被拉去灶房里帮忙打下手,热菜一个接一个地上着。积德是今个的主角,也被他娘硬拉来在席间说上几句话儿。   他先端着杯子敬众人一杯,说上一通感谢的话儿,说是自个能中了秀才,第一离不开爹娘的辛苦支持,说着去敬他娘一杯。又说这些年的课业离不开先生的栽培,又离席去敬先生一回,这才笑着说,今后的目标是考上举人做大官,若是能有那么一天,一定回家乡好生做个父母官。   他这番不算华丽的说辞却十分得在场人心,大家伙纷纷击掌叫好,席上也算是笑语晏晏,和乐融融。   席办的顺利,陈翠喜也宽了心,本身丈夫不在屋,失去了最大的支柱,她孤儿寡母的想办个事儿就不大方便,婆家丈夫几个兄弟又靠不住。可自打宝珠来了县里,回回屋里有个啥事都是王氏他们出面儿解决,王氏屋那些个亲戚更是十足热心,就拿这回来说,一整日下来,王氏跟几个弟媳连一口热菜还没顾得吃上,招娣良东润生跟大头几个孩子也异常懂事,半大年纪的孩子,还没收了玩心,却也知道今个这场面大,不能由着自个性子来,本本分分做着自个分内的事儿。   宝珠就更不消说,从头到尾出力最大就是她,借桌椅,张罗酒菜,席上一道道叫不出名堂的佳肴都是娃儿花了一晚上时间挖空心思研究出来的,这回这菜式,别说那些个亲戚们,就是自个,从前上哪也没吃过这样独特的。这回的席,正儿八经给她涨了个大脸儿。   所以前头积德跟宝珠没成那回事,她便决定日后再不去拿这事去埋怨大嫂跟大哥两个,人家屋就算有一些个对不住,从头到尾待自个一直厚道着哩,就说年底那分红钱儿,一年下来也着实没亏着自己。这回这事儿办的是又体面又圆满,深深让她欢喜,更加庆幸自个当初亲事没成时没有撕破了脸子,要不碰上现在这回事,她哪来的本事独自张罗出这样好的酒席?她身边又哪来的那些个听话懂事惹人心疼的娃娃们?又哪来的那些厚道的亲戚们?   筵席办完,陈铁贵跟润生两个先上屋里去干活,王氏因为挂念闺女,就留在县里住上几日,到了农忙便也回了屋。   走时陈翠喜死活塞给她十两银,说是这回这席的钱儿,粗粗算下来,当初那七两到底少算了,这回排场大,就那些个酒水就用去三四两,若都叫宝珠娃儿掏上,她当姑的以后咋去在娃儿跟前做人?   王氏想想,也不再坚持,便从中收了五两,说是余下五两也别说是宝珠娃儿的钱,就算是她跟陈铁贵兄嫂俩为外甥娃儿出的,积德娃那样争气,他们心里欣慰,愿意给外甥掏着一半的钱儿!又说起前些年个她在宝珠铺子里帮衬的那些话儿,话头一起便没玩没了,一说又是一大堆,宝珠三姑这才笑着应下了。 第152章 来的突然   杏儿黄,麦子黄。布谷鸟在田间咕咕咕咕地报着讯儿,终于迎来了五月里的麦收时节,农家人一年里最大的丰收时节,每年这个时候,所有农民都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农家人一年就那么几回大收成,尤其是麦收这一回,时间尤为紧迫,一旦错过了收获的最佳时节就是莫大的损失。   脱去外衣,扎了裤腿,外头天儿再热,停下来抹一把汗歇上片刻,喝上一碗水继续劳作,这样的时节是没有人肯偷懒的。   陈家也一样,这几日陈家上下算是忙了个人仰马翻,天不亮陈铁贵跟王氏润生便起去地里打露水,晌午见了太阳便开始收割,一忙活就是一整天。   今个就连吴氏也打着一把小花伞上了地里,她头一年瞧人收麦子,好奇的紧,加之前些时候从县里归来,丈夫特意交代过,农忙时节若能帮衬上便帮屋里做些活,这几日她便也蹩脚地做起饭来,只是公公婆婆吃了一回便叫她歇着,死活不再让她上灶。   她不明白,丈夫妹子在县里做着买卖,钱就是不多,也比从前境况好了不少吧,王氏两口子为何就非得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偏要自个辛勤种着地,将地交给长工去打理不好么?可又一想,想到他们就是这样一年年的辛苦才能供养着润泽跟几个弟弟妹妹长大,直至他考上秀才,心头终究有些动容。   于是晌午在屋左右没事便拎着个小竹篮子去地里,就在自家地里头捡拾王氏他们没收割干净的小麦穗,王氏笑着放下镰刀,递给吴氏一碗水,“地里这阵忙活着哩,到处都是人,咋样?比整日一个人呆屋里热闹吧?”   骄阳似火,吴氏出来没多大会儿便热的通体汗了个透,掏出绢子沾两下鬓角,摇头道:“爹娘喝吧,我不渴。”   陈铁贵嘿嘿地笑,“不渴才怪哩!那碗是不大净,明个让你娘带些杯子来。”   李双喜从麦浪里抬了个头,呼哧呼哧喘几口气,哈哈笑着打趣,“忒讲究!遇上干活乏了渴了,那一碗水还不得大家伙轮流着喝哩?”瞧一眼王氏,笑道:“还说你不是个有福的?县城儿媳妇都主动来地里帮忙干活咧!”   牛大富也跟着笑,“是该锻炼锻炼,嫁到咱农村还能娇养着?不会干活咋能行?!”   王氏笑吟吟接话儿,“且由着娃儿去,从小在县里也干不上活儿,这会儿哪能指望住?今年个也就多了良东屋那几亩,一家三口多忙个一两日也就收完了,要不了多大功夫。”   又瞧一眼吴氏,见她不知为何沉了脸儿,心里便叹了叹,城里姑娘讲究大,到底不如农村姑娘豪爽,旁人不过与她逗个乐子,正是将她当成了自己人与她亲近,她倒像是放在了心上。这还是跟前儿的熟人,若是碰上几个庄稼汉子齐齐打趣,那还不得羞愤的撞了墙去?   吴氏果然不吭气了,王氏叹一声,拾起镰刀继续干活,不时跟李双喜两口子扯着闲话儿,过了正午时,瞧见吴氏仄仄的,倒像是没了先前的积极性,又看日头正火着,便发话儿让他回屋歇着去。   吴氏心头正是又恼火又委屈,当下应了一声便往回走。   直直进了堂屋,倒一杯茶水喝了,心头还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若不是体恤公婆,她大可在屋坐着,又凉快又安逸,好心好意的去了,公婆那态度却平静的好似她早该下地般,想在娘家时,偶尔帮着爹去理一回书房都能得爹好一阵夸赞。   更让她心头不舒服的是,牛家叔婶说的那话儿,什么叫娇养着?嫁到村里来,日子过的清苦不说,她尚且还没有怨言,在旁人眼里却落了个娇养的名头。   想想这个家里,除了丈夫还有谁是真心实意向着自个的?她虽是屋里的掌上明珠,嫁来后却也整日想着为屋里做些什么,做了几回饭吧,婆婆只管说自个小闺女宝珠厨艺是如何如何厉害,听的她心头发寒,自个做的再难吃,也是一番心意,却从未得她半点认可。今个下地干活,又招来些不明所以的讽刺,自个像是个异类般被排挤在外,都说她是城里出来的娇惯闺女,那言辞怎么听也带着些讽刺挖苦,又有哪个站在她的立场去说话儿?   忍不住露出个讥讽的笑,不会做活又怎样?农村那些野姑娘除了会做活还会做什么?从来只知知书达理是为人妇的高尚品德,难不成粗手粗脚只知干活儿的农家妇也成了值得夸赞的对象?   她心里不禁暗想着,待找上个合适的时机便跟公婆去商量,屋里的地就去雇几个长工,有了钱儿何须自个去干活?那钱儿自个掏上便是,想想丈夫也该是同意自个的吧,公婆年纪大了,像自个爹娘一般整日在屋颐养天年不好么?   秀娟蹬蹬蹬从院子里跑进堂屋,笑嘻嘻凑到吴氏腿边儿,“大嫂方才做啥去了?我睡醒了瞧不见你!”   吴氏脸色稍缓,柔声问:“昨个教你的五个字儿记下了没有?回屋去拿纸笔来给大嫂默写上一回。”   秀娟苦哈哈地咧起了嘴,弱弱地瞧她一眼便低了头,“还没……有几个字儿忘了比划。”   吴氏眉头一皱,不待她解释完便站起身来斥责道:“那五个字儿尚算简单,若还学不会,将来碰上更难些的岂不要学个十天半月?!”   秀娟撅了嘴,“宝珠姐姐教时都是三天才教一个字儿。”   吴氏晒道:“大嫂娘家书房足有咱们半个院子大,你是听你大姐的还是听大嫂的?”   秀娟抿抿唇,半晌不吱声,在她心里,大嫂跟大姐两个她都喜欢,大姐待她向来宽厚亲切。大嫂待她也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最先惦记的便是她,成日跟大嫂寸步不离的,渐渐也瞧出她只是面上严厉,若照着她说的做了,大嫂也温和着哩,况且,大嫂吩咐的事儿都是为她好的,每日教她念书习字儿不说,闲暇来还教些女红,每天晚上还坚持给她洗上一回澡,说是有了这些个习惯,将来长大才不是野丫头,嫁出去才能给爹娘长脸儿。   回过神来,见大嫂面上不大高兴,她还是自觉地回屋去拿纸笔来,吴氏又教她写上一回便叫她练习一下午,自己则坐在一边儿做衣裳,衣裳是预备做给润泽入秋穿的。   吴氏一边做着活儿,一边想起丈夫,前头受的闷气倒稍稍平复了些,自个想想也就宽了心,嫁来这一年多,虽生活习惯差异大,时常有个口角摩擦,公婆到底也未苛待过她。这些事儿她一桩也没向丈夫抱怨过,他却像是知道般,常常劝慰自个要体恤长辈,有些个委屈多忍忍,想起他温言温语的宽慰话儿,吴氏鼻头便是一酸,丈夫那样体谅自己,她还有什么忍不下的?   正午过后,吴氏去灶房热上两个馒头,就着早上的凉菜,跟秀娟两个草草用过午饭,稍稍指导她念了一会儿百家姓便叫她练上一会儿字再去午睡。   自个依旧保持着在家时的习惯,午后小睡片刻,哪知刚踏出堂屋门槛,便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在院子里四下瞧。   吴氏冷不丁愣住了,半晌才皱眉问:“不知这位婶子是来找谁的?”   那人猛地回过头,朝吴氏点个头,中规中矩地解释道:“我是县里贺兰府上遣来的媒人,方才在大门外头喊了几声儿,想是姑娘没细细听。”她脸上带了些歉意,“瞧见大门敞着,也不知府上主人在不在,便自作主张地进来瞧瞧,姑娘莫见怪。”   吴氏稍一思索便反应来县里的贺兰家,脸上不禁带了些讶然,又细细去瞧来人,四十多岁的婆子,不同于一般媒婆的穿红戴绿,那人穿戴朴素,衣料却是极好的,行事说话又稳重得体,心头便信了大半。   知道她是媒婆,前来必然是提亲的,想想前头听丈夫提起过宝珠铺子那一回的事儿,加之前头积德打人的事儿也是他贺兰家出的面儿,心头多少想明白了些。   对方家大业大,若能攀上这门亲,丈夫小妹子不过是农村人,实在高攀了,连带着屋里将来怕也是要富贵起来的,丈夫在县里若是能靠上贺兰府上的关系,将来大可以谋一份更好的差事,这样想来,这门亲事实在再好不过,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想想润泽那妹妹,陈家人都将她捧在手心上,她嫁来这么长时间,还从未听屋里谁说过宝珠的不是,算是得了全家人的宠爱。就说她开铺子的事儿,润泽更是引以为豪,成日说起他妹子,脸上便笑开了花。可她却觉着,那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脑瓜聪明是聪明,想出快餐那么个点子,可到底也没公婆说的那样神,若换做是她,必定也不会差了去。   铺子生意好归生意好,到底还是个劳累差事,整日闷在灶房里,一身油烟味不说,跟些个男人们混在一起,终究不是个长事儿,润泽妹子生的倒是样子可人,若能嫁去贺兰府上做个少奶奶,日后还用的上自个费尽力气的做着买卖?   总而言之,这样好的亲事送上门来,她心头不敢大意,当下便笑回:“娘亲跟爹爹这会儿下地做活儿去了,婶子不妨进屋坐一坐,我去沏一些好茶来。”说着就要下台阶去亲自去请她。   秀娟从屋出来,怯生生瞧李媒婆一眼,“大嫂,她是谁?”   吴氏笑道,“这位婆婆是屋里的贵客,你且回房去习字,大嫂一会儿去瞧你。”   秀娟老老实实点个头,拿着纸笔回屋去,李氏在旁听见忙笑道,“既是长嫂,与你说说也无妨。”   吴氏忙摇头,“婶子只与我说说倒无妨,只是说亲这样的大事,必然是要爹爹跟娘亲首肯的。” 第153章 怒赶媒婆   吴氏笑着引她进屋,待她坐定了,又出去拎一壶茶水进了屋,亲自为她斟了茶,这才在她旁边坐下,她长得这样大还是头一回遇上媒婆上门的情况,不惯与她拉家常,心里盼着直奔主题,当下便笑着起了个头,“婶子要说的是宝珠妹妹吧?秀娟如今还小,屋里适婚的也只得她一人。”   李氏点个头,问:“听说在县里住她表哥府上吧?可有婚约在身?”   吴氏轻笑反问道:“今年个也才十三,爹娘也不急着,哪里有过什么婚约?至于她表哥,今年更是考中了秀才,往后是要入省学府的。”想了想,面上稍带了些不悦,“未出阁的姑娘家将清白瞧的比什么都重,宝珠成日住在她姑姑府上,与她表哥倒也不大亲近,至多只有些兄妹情分。”   李氏一听这话儿,心头暗暗吃惊起来,瞧着这丫头年纪不大,原想今个正是个好机会,避开了旁人单独与她套套话儿,按夫人的意思,若那丫头不清白,亲事便也就作罢了。岂料她大嫂面上柔柔弱弱,却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想想方才在村里四处打听了一番,邻里对陈宝珠的风评倒是好的很,心头倒也安心着。   当下便笑着摇个头,“贺兰府上家业大,夫人家法也是极严厉的,若非宝珠姑娘身家清白,又怎么会遣我来说?”顿了顿,啜一口茶水,缓缓道:“只听夫人提起前头那小哥儿为着他妹子进了一回县衙,怕是两家长辈有了结亲的意思,这才提前打问个。”   “还是婶子妥帖。”吴氏面上淡淡笑一下,“两家自然是没有结亲的念头的,说起表弟,倒也是个志高之人,他心在仕途,将来也是要寻个门当户对的,两方长辈早知他心中所想,哪里还会有那些个念头?”   话毕,帮她续了茶水,笑道:“婶子这回可放了心?”   李氏笑着夸赞她一句,“姑娘这般会说,我个老婆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正色道:“论钱财,贺兰家早些年始便经营着城中最大的当铺,两家玉器金银铺子。产业虽不多,府上却有着良田千倾,手头还有几十处门面,光是吃租下半辈子也享不尽的钱财。姑娘打从县里嫁来,贺兰府上的情况也该是略有耳闻的,宝珠若能嫁去贺兰家也算是一门顶好的亲事了。”   话说到这儿,李氏略微停顿,瞧一眼吴氏面色,见她面上虽淡然,俩手却捏的死紧,想必也动了心,当下便又笑道:“府上老爷老夫人也是宽厚仁慈的,贺兰少爷自是不必多说,宝珠也是认识的,前头没少帮了宝珠的忙,今年也考中了秀才的功名。”   吴氏知道李氏口中说的是真话,在县里这么些年,谁人不知贺兰家?一边听她说,心中便越发高兴起来,从头一回碰见宝珠起,她便对这个妹妹有些排斥,嫁来后,隔三差五便听着公公婆婆夸赞宝珠,丈夫也常常在她跟前儿说宝珠的好,她只觉着陈家太高看了这么个丫头,以至于将她这个同样从小念过书的比了下去,因此,她对宝珠是谈不上喜爱的,只是这回的事儿又不同,对于这门亲她还是极为看好的,若能得这么个好姻缘,陈家今后总能借些势,总也亏不着自个跟丈夫。再来,自个虽与她不亲厚,可她终究还是丈夫的亲妹子,算是一家子人,若能得上这一门亲,将来她日子过好了,自个丈夫也少操些心。   大门大户虽锦衣玉食,规矩自然也多,至于她嫁去后如何与公婆相处,端看她自己的本事,那样的大门户,日后丈夫多半还是要纳妾的,想想心头便觉得一阵怜悯,忆起她娘当初劝慰她爹的那些话儿,到如今怕是要印证在小姑子身上,心头稍感庆幸,自己当初坚定地选择了润泽,她向来高傲,若是嫁去城里,怕是将来也要受气一番的。   李氏见她兀自思索半晌,只当她是高兴的,笑问:“姑娘怎么发起了呆?”   吴氏忙收敛心思,面上还是作些吃惊状,“不瞒婶子,我前头正想着,贺兰府上这样好的条件,又怎么能瞧上宝珠?”   李氏原想着吴氏也该是心知肚明的,见她还要再问,便叹上一声,“既是作妾,自然放宽了条件儿。”顿了顿,又道:“就是作了贺兰府上的妾室,也算不得亏待了。”   吴氏眉头一皱,腾地起了身,半晌才问:“作妾?”   李氏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是要作妾的,以贺兰府上如今的家财与地位,若娶正妻,又怎么会随意寻一门,必定也是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的。”言下之意,以你屋的条件,嫁去做个妾,又有什么好吃惊的?   以贺兰家那样好的条件,那贺兰锦本人她也是瞧见过的,孤傲清高,不似丈夫般怜香惜玉,完全不将她瞧在眼里,可到底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府上又多银钱,就是去州府寻个官小姐也算不得高攀了,如今上赶着跑来陈家说亲,说来也是极为不合常理的。   吴氏到底也是知道内情的,这些年宝珠与贺兰锦私交甚笃,加之前头贺兰对她多有照拂,两人必定生了私情,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拒亲积德,贺兰那头自然也向他爹娘说明了心思,因此才有了今个媒婆的到访。她认定了贺兰府上既能降这个格,多半还是因着贺兰锦的意思,所以便没去往别处想。   这会儿听见果然是作妾,心头便升起了一阵怒火,且莫说公公婆婆如何想的,她跟润泽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一朝做了姨娘,不入尊亲,毫无亲权不说,就是宝珠自个愿意,将来传出去,陈家要丢下多大的脸面?以对方在县里的知名度,今后她跟润泽也难免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当下便硬生生回绝道:“既是作妾,这一门亲事便作罢了!婶子请回吧!”   李氏略有些吃惊,放了茶杯,人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悠然道:“瞧姑娘这话儿说的,今个来还未瞧见家主,又怎么走得?”她一扬下巴,“再者,作妾有什么不好?姑娘怕是钻了牛角尖,且看贺兰府上的条件儿,就是作个妾,怕城里多的是闺女争抢。”   这番话听的吴氏又羞又怒,顾不得仪态姿容,当下便沉着脸儿斥道:“这般礼教礼法不容,丢了祖宗颜面的事儿,竟还有些个好来?婶子莫不是也作妾的吧?”   李氏倒也不气,气定神闲地叹,“礼法如何不容?有妻再纳妾礼法不禁,只要养活的起,再多纳几个又如何?”   吴氏气急,一时反驳不上来,索性道:“那些个自甘作妾作婢的女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我陈家闺女必定不去做那般丢了祖宗颜面的事!你且死了那条心!”   李氏摆摆手,“姑娘这话儿且莫说的绝了,且等家主回来瞧瞧家主的意思吧。”   吴氏见她耍起了赖,生怕王氏回屋后听见贺兰屋条件动了心,想快快让她离去,便恼道:“你若不走,我便去寻里正来,告你个擅闯民宅!”   李氏一听这话儿,果然皱了皱眉头,叹一口气,站起身道:“有姑娘这句话,我是不敢再留了。”像是瞧出她的心思,李氏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只是这一门亲却得与你爹娘好生说说,改日再拜访吧。”   李媒婆前脚走,吴氏便思忖起来,想了想,决定今个的事儿暂且瞒着公婆,好赖先跟丈夫通个气儿,万一公婆将来生了贪慕之心,一门心思要攀上贺兰家的亲事,总也多个人劝说劝说,万万阻拦着,决计不让宝珠嫁去丢了陈家的脸儿。   她回屋跟秀娟交代一番,只说是自个上县里有些急事,明个就回屋,叫她好生在屋呆着练字儿。当日下午便顶着烈日赶去县里与润泽将这一回事儿说了说。   润泽见她一会儿跺脚一会皱眉的焦急样,只当吴氏担忧宝珠的前程,心头更觉宽慰,笑着拍她的手,“你嫁来不久,不知屋里情形,爹娘决计不是那般贪慕虚荣的人,今个若是在屋,听了媒婆那般说,十拿九稳也是要拒了的。”   吴氏稍安了心,润泽与她叙了一会儿话,瞧着时候不早了,便将前个刚发的月钱儿交给吴氏,让吴氏带去给爹娘,便要送她走。   吴氏面上带了些不舍,“我明个再走吧?”   润泽笑着摇头,“咱们隔几日总也能见上一回,最近赶上麦收,屋里却是要忙个底朝天的,你还是今个赶回去帮衬爹娘的好。”顿了顿,叹一声:“顺道将今个的事儿跟爹娘商量一番,咱们前头到底还欠了贺兰府上许多恩情,若那媒婆下回来,爹娘总有个应对。”   吴氏听他这样说,先前的期待全变成了失望,心头暗怨他不解风情,自个急匆匆来,除了说今个的事儿,到底还是惦念着他,想多与他温存片刻。   叹一口气,又叮嘱他好一会儿话,这才与他一块雇车去。 第154章 闻讯提亲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铺子生意近来越发有起色,口福楼那边因不再与陈记为难,前些时候出的那件闹事风波也逐渐被人遗忘,这一向铺子生意顺风顺水。   这中间不过短短几十天时间,招娣已经在宝珠的指导下,将早餐的几样小饼做得有模有样,她不满足于只打打下手,说是她妹子跟良东哥成日太劳累,自个来了一年半,成日光打了下手了,今年也要主动揽些活计,旁的炒菜做不来,至少要将早餐这块摊来自己做。   只是开始时,她捏的饼子却不够精致,形状大小不一,就连每个小饼的馅子也分配不匀,这让一向追求完美的宝珠十分黑线。   严格说来,招娣算不得心灵手巧,只胜在胆大精力大,一身的力气又不怕累,宝珠原本存着让她在铺子随意打打下手的心思,图个自在,不必像自个跟堂哥一般日日呆在灶上,随意在铺子里走动忙活,想歇便歇。   想想她年初也试图学过几天早餐,到底还是没能坚持,因此初时对她那一番豪言壮语并不放在心上,她来了劲头想学做饼子便由着她,若能学成便好,学不成也在意料当中。   每日早起做饼子时顺带着指点招娣几句,教她如何调配馅子掌控火候,谁知她倒像是上了心,知道宝珠嫌弃她捏的饼子卖相难看,也不去搀和早餐饼子,识趣地自个舀些面粉,每日从早到晚就在旁的案板上练习捏饼子,捏好抓空炸了自己品尝,一天下来,肚子撑的圆滚滚,宝珠见她那样下苦,每日便细细跟她说些要点,就连良东也抓空去指点指点她,她自个练了些日子,倒也有了不小的进步,自打她独立完成的小饼得了宝珠的夸赞,允许让她自己挑一回大梁,从那后,她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整日天不亮便起床去铺子准备,说是来铺子也一年半了,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宝珠小舅依旧每日干些杂活儿,将后院的几头猪料理的妥妥当当,瞧见招娣越发出息,整日里脸上都带着笑。   这几日,招娣又跟宝珠商量着,说是早餐现有的早餐饼子已经全学会了,央着宝珠再添几样新花样去卖,说是多几个花样无非就是在馅子上动脑筋,自个儿有法子。   宝珠笑着让她自个去办,没旁的要求,只要做出的口味好,客人喜欢便是,也不拘着饼子一样儿,若有其他个面食、粥类也是可以的。于是招娣又花了几天时间,趁着晚上打烊在屋里绞尽脑汁地想着点子。   她有了新点子便去跟宝珠商量,再融合了宝珠的心思,这样一来,没几日,两人从中挑选了三样最合适的,宝珠根据每样的特点,巧妙地命名为:芝麻酥卷,苹果煎蛋饼,白芸豆窝头。总体来说,招娣算是极能接受新事物的,宝珠只消稍稍解释一番她便从中会意。   样式定下了,没几天招娣又忙前忙后去采购。两人又是好些天的忙活,新增的三样早点经过她们两个反复的试验品尝,半个月后便隆重推出了。   在众人忐忑与期待中,新增的三样点心果然没令人失望,推出没几日便大受欢迎,又使得陈记赢来一致好评,接下来的数天里,每日清晨铺子皆是人满为患,喜的招娣成日咧嘴笑,这还是她头一回尝到了成功的喜悦,从前铺子生意再好,那也是宝珠跟良东哥的功劳,可如今早餐卖的这样顺利,又多了自个的功劳。   早点卖的火爆,宝珠成日喜滋滋的,心里盘算着,今年一年里先积累些资本,待明年起,将点心这一块单独开辟出来,就在县里寻一处铺面专门卖点心,届时再去多花些心思研究些后世的新鲜花样,放在这个时代一准能有个不错的卖点。   因生意好,五月底结算过后,一个月整整赚了十五两银,喜的宝珠几个天天挂着笑,陈翠喜前些个刚送积德去省城,回来后心头正失落着,便吆喝他们在屋里做些个好菜,一来大家伙聚一聚热闹,二来庆贺陈记五月份的好生意。   良东特意叫来魏思沛,说是自打思沛来了县里,三天两头的没少来铺子里帮忙收钱记账,为人又顶温润和气,跟唐宝和舅舅他们打成一片,大家伙都将他看成自己人。   他跟润泽一同来的,自打进了屋两人便神色凝重地去厢房内谈话,宝珠跟她姑去灶房备菜,良东正跟唐宝大头两个在院子里谈笑,招娣正是无聊,想起好些天没见着润泽表哥,便去厢房寻他叙话,谁知刚近了跟前儿,冷不丁听见了他们在厢房里谈话的内容,原本并不想偷听,可恰巧便听见了宝珠俩字,架不住好奇心,便偷偷放缓了脚步,脑袋贴门偷偷去听。   她一会皱眉,一会握拳,一会又扬起了眉头嘿嘿贼笑起来,宝珠正要寻她,进了堂屋便瞧见这一幕。   招娣冷不丁转过身来,竖起中指在唇边嘘的一声,蹑手蹑脚拉起宝珠就往外跑,直跑到大门外头,才撅起嘴来,“贺兰屋向你屋提亲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宝珠眨眨眼,疑道:“姐姐可别诳我,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招娣沉下脸来,“舅舅妗子都拒了哩!说是不准你上门做姨娘!”   宝珠蓦地愣住,敛目思索了半晌才纳罕道:“贺兰府上怎么会去我屋里提亲?我跟贺兰哥哥可是兄妹之情。”又一叹,“这事儿实在乌龙的很,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我想断不该是贺兰哥,若他知情,必定也不会瞒了我的。”又问她:“你方才鬼鬼祟祟偷听了什么?我哥跟思沛哥说的么?”   招娣上上下下瞧了宝珠好几眼,一叉腰,又哼出一声,“他们都知道!思沛哥还跟表哥商议着去你屋提亲哩!妹妹还说不知道?”   宝珠苦笑一声,“姐姐怎么连我也去怀疑?那样大的事儿,我若真知道,怎么会瞒你?爹娘跟哥哥确实没告诉我,我成日跟你寸步不离,又从哪里知道?”半晌,没忍住红了脸儿问她,“方才说的那话,思沛哥是那样说的?”   招娣这才捂着嘴儿笑出声来,“妹子果然动了春心!”   宝珠恼的作势要走,急的招娣忙去拉她,将听得的话儿前前后后跟宝珠叙了一回。   原来五月中旬麦收过后,贺兰屋又遣了媒婆去陈家一回,王氏早得了润泽跟吴氏的信儿,知道是作妾,早准备了说辞,一番话说的也是合情合理,就这么一个闺女,哪怕嫁个寻常人家,总也是正妻,作妾的事儿,家中实在接受不来。   想他们也是觉着这门亲事必定是要拒了的,索性一家子也就瞒着宝珠没去吭气儿。而润泽自小便极敬重魏元,又与思沛之间一向有些私交,这事便是他告诉魏思沛的。   “他们方才在房中就是商量提亲的事儿,咱哥还叫思沛哥早些出手哩!瞧思沛哥的意思,过些天就回屋跟他爹提哩!”招娣笑的眼睛缩成一条小缝,“咋样,妹子高兴不?”   宝珠呸她一声儿,“表姐偷听人说话不知羞!”一阵风似地就往院子里跑。   刚进院子,便瞧见润泽与思沛齐齐站在廊下说笑,宝珠脚下顿了顿,心头忽然有些难为情起来,并不似往常般跟他打个招呼,一溜烟儿钻进了灶房去。   招娣随后进来,见状哈哈大笑一声,“妹子恼了,正跟我撒气着哩!”   润泽摇头笑叹着,“这丫头,牙尖嘴利,成日还不知让着你妹子?”   陈翠喜从灶房出来,看了看天,笑道:“你们几个也别都杵着,去搬桌椅到院子里去,准备开饭吧!”   招娣朝润泽哼哼两声,一转身往堂屋跑去,她一个人搬着一张大方桌也不觉得累,直嚷嚷着旁人别去碰,那是她的活儿计,即便众人早知道她力气大,瞧见那一幕也直看的咋舌不已。   众人上了桌,半晌还不见宝珠来,陈翠喜便笑着朝灶房里头喊,“这娃儿,快先来吃,都等你着哩,那些个饭后再收拾去!”   宝珠别扭地嗯上一声,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羞恼,撅着嘴跺上几下脚,想了想,还是稍稍理了理发梢,这才勉强挂个笑脸往外走。   陈翠喜先端起了杯,“今个姑打的米酒,大家少喝些不碍事,庆贺五月里咱们铺子生意好!”   招娣插话,“下月生意好了还庆祝,下下月还庆祝!”   宝珠舅立即瞪她一眼,“忒没出息!成日惦记着在你姑屋吃!”   陈翠喜哈哈笑着拍她一下,“小娃儿们都爱凑个热闹。”   见他们笑的开心,宝珠也端起杯子来跟她姑碰上一下,说是铺子生意好,多亏了大家伙一块努力。   一转脸,便与魏思沛的目光对了个睁着,见他神色如常,宝珠也收起了忸怩心思,笑道:“也感谢思沛哥常来铺子帮咱们的忙!”   他小抿一口,淡淡叮嘱着:“少喝些,先吃些菜垫垫肚子。” 第155章 上门打问   那日小聚过后,魏思沛临家去之前到宝珠的铺子里先去了一回,只坐了小半会儿,告诉她近来要回屋一趟,却并未说的具体。   招娣早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私下拉着他不停问:“你咋就那样肯定,也不先问问我妹子的心思?”   他笑着摇头,“总要先与宝珠爹娘打问的。”   招娣咧他,“要是宝珠不愿意呢?”   他笑笑,脸上微微带了些薄红,“我爹提了不就知道了?”   招娣咯咯咯笑出声来,半晌才直起腰板,“少来,其实是你自个儿害羞不敢去问吧?”   魏思沛抿抿唇,脸上少见地露出些不自然来。   招娣见状忙拍拍他肩头,安抚道:“也别过些天儿了,明个就回,我妹子那,我总觉着对你也是有意的,多半能成!”   这日,魏元将从外头回屋,瞧着门锁开了,心里稍稍讶然,再推门进院子,连草药园子外的篱笆门也是敞着的,他稍一挑眉,笑着进屋去。   魏思沛一身轻装撩着门帘出来,笑着轻唤一声儿,“爹!”   魏元呵呵笑着一指他,“今个怎的有空回来?夏日药堂该是忙的时候吧?”   魏思沛嗯一声,道:“这次回来有件事儿想跟爹商量。”   魏元脱了外罩扔去炕头,顺势坐下,呵呵笑着瞧他,“能跟爹商量到的事儿,现如今看,怕只能是婚姻大事吧。”   魏思沛见他爹一双眼睛贼亮贼亮,方起了个头便叫他猜中,面上便有些懊恼,他也不着急,先跟他爹叙了大半会子话儿,多是说些平日偶遇上的疑难杂症,直说的魏元失了前头的热情,才冷不妨冒出一句,“我想去宝珠屋里提亲。”   魏元笑的爽朗,伸手指他,“你这孩子,跟爹还有什么难为情的?玩那些个弯弯绕绕!”   魏思沛收了笑,郑重问:“那爹是什么个意思?”   魏元瞧着他长大,如何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心思,宝珠娃儿也是跟前儿长大,知根知底的闺女,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只这里头还牵扯了几件事,想到这,便皱眉道:“你可知道前些时候贺兰家去陈家提亲的那一回事?”   魏思沛点了个头,“原本去年便想跟爹说这事儿,岂料那时宝珠生意有波折,如今铺子生意顺风顺水,正是个好时候。前头得知贺兰家提了亲,亲事若不定下,我心头实在不安心,前些个也是才得了陈家大哥的消息,紧着便回来跟爹商议。”   魏元瞧他只顾着考量婚事,便笑,“莫忘了你如今还在贺兰夫人娘家仁济堂做着工,前头又有陈家拒亲贺兰在先,将来贺兰府上怕是要与你见怪的。”   魏思沛摇个头,“这有什么为难,悬壶济世去哪里不成?”   魏元皱眉,“话是这么个说法,只是若你离开药堂,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将来总也不能真去五湖四海的跑吧?”   魏思沛笑笑,“不去仁济堂,咱们自己就不能办个药堂?”   魏元叹气着摇头,“咱们又哪来的那些余钱?这是一桩,另还有一桩,是跟你爹有关的。”魏元瞧他一眼,“你可想听?”   魏思沛忽地沉了脸,“这事儿爹就不必告诉我了,我心头只认一个爹,旁的人跟我没关系!”   魏元叹一声,“终究是你亲爹。”见魏思沛面上仍作固执,便不再开口劝他。   提起这回要说的亲,两人又是好一番商议,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个先亲自登门去探个口风,若陈家有意,择日再去请媒人上门的好。   商议定了,晚饭过后魏元便独自去陈家。   去时王氏正灶房里里收拾锅碗,见魏元登门,笑着让他堂屋去先跟丈夫叙话儿。   魏元跟王氏两口子成日在村里熟稔,三不五时就互相串个门子,因此这回来的也不算突兀,就在堂屋与陈铁贵闲话儿一会,待王氏收拾妥当进了屋,才笑呵呵提起宝珠来。   “思沛今个回来,听说宝珠这阵子生意做的顺,该恭喜你们。”   王氏砸着嘴儿叹气,“生意是好了,娃儿却要整日的忙,我这当娘的成日也闹心着,才说这一向忙完了去县里瞧她一回,过不几日就启程。”又笑问:“思沛在药堂不也好着哩?开的工钱儿又不少,整日也不必劳累着,魏大哥总也安了心吧。”   魏元笑着叹一声,“哪里有个安心的时候,今年虚岁也十八了,该到了说亲的时候。”   王氏来了精神,笑着打问:“可有中意的人家?思沛娃儿样样都是顶好的,村里怕是有好些家乐意的。”   魏元摇摇扇子,笑的轻快,“且先不去提他,宝珠今年个虚岁也十五吧,屋里可有了中意人家?”   王氏大抵听出了他的来意,笑着瞧一眼陈铁贵,“我跟娃她爹的意思一样,将来总也要寻个本本分分的娃儿。”   陈铁贵心头正高兴着,瞧媳妇却说的模棱两可,干脆接话道:“我觉着思沛娃儿能成,也就是宝珠那是个不认好理儿的,前头她表哥那样好,她却死活不乐意,若是思沛娃儿,我跟她娘没啥好说的,一个字儿,成!”   王氏咧丈夫一眼,笑着接话,“思沛娃儿那是没啥说的,顶好的,又憨实又敦厚,会瞧病不说,模样也是极好的。”   魏元嘴角抽了抽,硬下头皮道:“妹子说的是,我思沛算是极敦厚憨实的。”   王氏接着叹一声,道:“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的,原也不带挑挑拣拣的,只是宝珠娃儿一向主意大,又是我跟他爹的心头肉,我这当娘的心头也心疼的紧,魏大哥要真有那心思,我明个就上县城去问问娃儿的意思。”   她话毕,陈铁贵又上赶着补上一句,“这事我跟娃儿她娘乐意着的紧哩!”   魏元眉头舒展开来,心说这事有谱,便笑着让王氏不着急的,过些天去县里打问打问便是,若宝珠娃儿乐意,再择日商议订亲的事儿,若不乐意,也不必介怀,只当前头没提过这事儿就是。   他走后,王氏与陈铁贵又好一阵争执,王氏的意思,陈铁贵不该把话儿说的那样死,若宝珠娃儿像前头一般不乐意,两家岂不又伤了和气?陈铁贵直说王氏太惯着闺女,按闺女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连番的好姑爷都得叫她拒了去,日后她自个乐意的,还不知道是啥样人,靠不靠谱哩!总而言之他十分乐意思沛,这回坚决要让王氏给做了这个主,说啥第二日也要跟着王氏一块去县里。   其实王氏心里也是有些期待的,嘴上那样说,不过怕遇上最坏的可能,从内心来说,她跟陈铁贵抱了同样的心思,若两个娃儿都乐意,这门亲再好不过了!因此,第二日陈铁贵嘟囔着跟着去县里,她便也没多说,只让他话说和气些,别成日对闺女黑着一张脸儿絮叨。   他们下午启程,赶傍晚到了县里便直奔宝珠三姑屋里,因着这回的事儿当着她姑面去说到底有些尴尬,让她姑听见了心头必然不是个滋味,王氏便只说这一向得闲了,来县里瞧瞧闺女,不几日便回。   晚饭后,一屋人照旧齐齐聚在堂屋叙话儿,聊了屋里今年的收成,又去打问宝珠铺子近来的生意,王氏瞅着天色不早,便说有些乏了要跟丈夫去睡,临走给宝珠使上个眼色。   宝珠得了讯儿,知道她娘有些体己话儿跟自个说,心头怀疑着多半跟思沛前些个回屋提的事儿有关,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难不成他到底跟自个屋提了?瞧爹娘那神秘兮兮的模样,八成便是了。   回屋跟招娣交代一番,让她先睡去,便去爹娘房里去。   王氏拉着宝珠上了炕,笑着问她近一向跟她姑相处的好不好,宝珠点个头,说是自打积德哥中了秀才之后,她三姑心情好了许多,平日跟自个说话儿像是也没了芥蒂,该骂骂,该夸夸,跟原先一样关心自个儿,相处的自在的很着哩。   王氏又问她,她姑对她舅舅跟招娣好不好,有没有给啥脸子看,宝珠笑着让她放宽心,别说给脸子看,她姑不但对招娣也好,对舅舅也好,平日嘘寒问暖不说,隔三差五自己做个东,邀请着大家伙儿上屋里吃个饭。   陈铁贵绷着一张脸等了半晌,见媳妇啥话不问,只自顾着跟闺女拉些家常,说些是非话儿,急的哼出一声,直奔主题问:“爹跟你娘准备把你许配给魏家,这回可再由不得你去说成不成的话儿,哪家闺女那样不懂事儿?前头你表哥那事儿,要爹说……”   “这人!还提那些个做啥!”王氏咧丈夫一眼,打断他口里一连串的数落,转而拍拍宝珠肩头,柔声问:“昨个你魏伯上咱屋里来,那意思是要跟你爹娘提亲哩,娘先推了他,先来县里问问你的意思。”   陈铁贵又道:“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噢,做爹娘的,闺女的亲事还做不得主?”   王氏推他一把,沉了脸子,“今个可是在你妹子屋里,难不成还想吵吵的谁都听了去?” 第156章 宝珠婚事   其实自打宝珠从招娣口里得知贺兰府去屋里提亲这件事,这些天便一直思虑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自个虚岁也有十五,在农村算上是刚到了适婚龄,爹娘虽不急,亲事近几年却要渐渐提上日程了。   这些年来,她只一门心思经营着自个的铺面,对亲事却不大上心,这多少还是受了前世的影响,觉着十五岁压根还是个小屁孩,论起谈婚论嫁来也早了些。   可就在半年前,积德哥那一回事却让她乃至爹娘姑姑们闹心了小半年,即便自个儿无心,在旁人眼里,自个却是个适婚龄的丫头,若去屋里提亲,爹娘总也要张罗的。前些个贺兰府上提亲,爹娘没告诉自己,只因着不愿她嫁去做姨娘,若换成一门靠谱的亲事,爹娘还能瞒着她?所以说,与其被动地让爹娘回回催问自个的意思,倒不如先自个重视起来,及早想个明白去做个打算。   心里考虑着的,无非是自个对思沛的感觉,知道他这次回屋是跟爹娘提亲的,若说前头偶然听见爹娘说起思沛,心里还有些踌躇,那么当她明确知道了他的心思时,心头反倒安定起来。   这么些年的相处下来,对他并不是不了解的,不知不觉便想起,自个还小的时候,只单纯将他当成个小哥哥,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另一些期待呢?是因着他从小对自己的与众不同么?还是他耐心温和的好脾气吸引了自己?又或许是他这些年的贴心,为自己做的那些?其实她也是说不清楚的,只觉得跟他在一块处着是那样的舒适自然。自个不同常人的奇思异想,每每在他那里像是理所当然,总能得来一两句鼓励支持的话儿。做糖葫芦、削木棒、做食盒、磨调货,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一次次用实际行动默默支持着自己。县里这些年,虽不能日日瞧见他,可一想起他,知道他是支持自己的,心里便多了一股前进的力量。   宝珠没有忘记,自己始终是个现代人,这些天她扪心自问,若爹娘相中了村里老实巴交的种地汉子,譬如大头,譬如铁蛋那样的,她愿意么?   毫无疑问,若让她跟一个毫不相识的男子成亲,作为准现代人,她是无法接受的。再者,她虽打心眼里敬佩劳动者,可婚后双方能否拥有共同语言?双方的认知是否在一个层次上?有没有共同的追求和喜好?对方是不是会毫无置疑地支持着自个在县里的生意?这些都是影响婚后幸福不幸福的重要指标,是个不得不考虑的大问题。   若说积德哥那一回还可以堂而皇之用一句不喜欢来搪塞,可日后,爹娘是否会纵容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不喜欢”?答案是否定的,爹娘再宠爱自己,在婚姻大事上也是有一定的容忍限度的,就拿这回来说,她爹便发了飙。   “蔫吧个啥劲儿呀!多大的丫头了,你爹娘巴巴赶来问你,就不能给个准话儿?”陈铁贵急的拍她一下,“照爹看,思沛这孩子差不了,你们又是一块长大的!”   ……   王氏心疼地拉起宝珠俩手,瞪陈铁贵,“急啥?容娃儿先好生想想,娃儿一天天在灶上干活,这些天又瘦了,你就瞧不见?成日就不能给娃儿说些好听的?”   宝珠忙反过去宽慰她娘,“娘别操心,我成日习惯了,现如今一下工,胳膊腿也不像原先那样酸。”她嘿嘿一笑,晃悠晃悠小胳膊,“快比得上表姐壮哩!”   她心里早有了答案,不待爹娘接话,接着说:“这回这事我是没啥意见的,爹娘做主去议就成。”   王氏脸上不由绽开一个笑,欣慰道:“娘就知道你是乐意的,往年只看着你对思沛好。”   陈铁贵也松上一口气,嘿嘿笑着直乐,“你魏伯可是个大好人,没成想还真跟他成了亲家,爹原先还怕人家屋瞅不上你哩!”   王氏笑笑,柔声对闺女说:“既然你也没意见,娘回去就跟你魏伯说了,这事儿就定下了。”瞅一眼窗外,叹一口气,“且先别忙跟你姑提的。”半晌,又道:“容娘回去想想,过些时候事情定了抽个空跟你姑好生说说。”   陈铁贵皱个眉,“这事儿原也不算个啥,咱闺女总也要嫁人的嘛!不过你娘说的也在理,是得好生跟你姑说说,你姑待你不薄。”   王氏又笑叹,“娘最不放心你,如今听你亲口愿意,娘才算是安了心,屋里也就差老二没说上亲,过些时候也该托个媒婆去说说你二哥的亲事。”   陈铁贵忽地闷声道:“老大媳妇也就是矜贵些,也不是个坏心眼的!”瞅一眼王氏,“前头老大那亲,办的不差,老二的还交给你去办!”   王氏气的笑出声来,伸手指着丈夫,对宝珠笑叹,“你爹这是心虚理亏哩,前头没少为你大哥的亲事数落娘,到今个他才松口!”   陈铁贵哼哼两声,“今个高兴,小闺女也开了眼,思沛娃儿我喜欢!”   宝珠瞧见她爹这些年脸上爬满了皱纹,心头一动,笑嘻嘻抱上她爹胳膊,撒娇道:“今个多亏了娘乐意我才应的这门亲,爹那样喜欢思沛哥,回去了要待娘再好些,比往常还要好才成!明个带娘去县里头逛逛,给娘买几朵花儿,爹跟娘成日拌嘴皮子仗,都不相亲相爱!”   陈铁贵老脸一红,哼一声,“这臭女娃子,不知羞!都是你娘给惯的!”   王氏笑着嗔她,“哦唷,还买个花?你爹那木头,这些年都不知道娘的苦。”   刚话毕,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王氏几个猛地一惊,回神却见是招娣火急火燎地钻了进来,面上俱是松上一口气,招娣麻利上了炕,与宝珠闹作一团,一双眼睛亮闪闪,“妹子,你真要成亲了呀!”   王氏拍拍她,笑着叹,“你们两个可别闹腾了,一会儿再给旁的都听见去?”   招娣一拍胸脯,“没人听见,我一直在门口守着哩!”   宝珠呸她一声,“光顾了偷听吧!?”   招娣吐吐舌头,拉着宝珠下炕,“走!咱们回屋说去。”   过两日,王氏两口子便要回,原本王氏还想在县里多呆些日子,陈铁贵惦记着宝珠跟魏家的亲事,急的早就坐不住了,说是早些回去把喜讯带给亲家的。   魏思沛这几日也不上工,就在屋里帮着魏元收整草药,这日方等到王氏与陈铁贵亲自登门,知道宝珠愿意这门亲,心头才放松下来。   两家子当日便商议起两个娃儿的亲事来,王氏早几日便与宝珠提过,说是她魏伯医术虽高明,可这些年做的却是免费郎中,看诊不要钱不说,一些草药还免费送着,几乎没攒下任何钱财,他醉心医术,成日上山采药出门问诊,屋里那几亩地疏于管理,也就是陈家时时帮衬着,他才不至于交不起租,饶是如此,年年也没多少余粮,若是聘礼上头有些个不足,且莫放在心上。   谁成想,话儿聊到聘礼上头,魏元却主动回屋取了个包裹给王氏,王氏打开去瞧,足足六串钱儿。   魏思沛才红着脸儿说,“这些钱儿是每年抽空做些小物件拿去镇上卖得的钱儿,只数目不多,终是亏待了宝珠。”   魏元笑叹,“他手倒是巧,做些个小木工活儿,那些个梳妆盒子,小食盒拿去县里倒也真有人买。”   陈铁贵摆摆手,“可别这样说,你们爷俩这些年不容易,我看这钱儿比那些个富户屋里一出手几十两还来的稀罕些!一文一文那都是娃儿的心意。”   王氏也点个头,“你叔向来嘴笨,也就这话说的好!婶子看那六贯钱儿,不知得卖多少件小玩意去!咱们思沛也真是花了心思了。”   魏思沛微微抿唇笑笑,“那还是宝珠小时候说的话,屋里没钱儿便自个去赚,不靠爹娘。那话儿我便记着了。”   王氏笑道:“你跟宝珠两个都是好娃儿,不叫爹娘去操心,最是般配,将来成了亲,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陈铁贵笑呵呵地搭上魏元肩头,咂嘴感慨,“活了大半辈子,也就小闺女这桩喜事得我心,咱们兄弟两个将来又是亲家!”   七月里的一天,媒婆笑呵呵地登了门,因他们两家私下将亲事说定,请来媒婆不过走个过场,不消媒婆多说,亲事说的极为顺利。   互相递了帖子下了聘,婚日就定在来年十月份,消息传到宝珠耳中已是八月份,这天王氏亲自来县里,除了带来这个好消息,又说了说嫁妆的事儿。   “这些年你赚的钱儿,除去你大哥成亲用了部分,娘都给你攒着,眼下你也要成亲,那钱儿全给你做了嫁妆。”   宝珠摇个头,“二哥还要成亲,娘留上一部分屋里使,赚那钱儿本就不是为我自个儿赚的,难不成娘想让我这些年白白辛苦?”   王氏叹一声,“将来你们两个用钱儿的地方多着哩,听思沛的意思,还想在县里开个药堂。”   宝珠笑着摆手,“他定不会用我一分钱儿,前些个来便说过一回。” 第157章 去了柳县   良东端着一盘西瓜笑吟吟地上了二楼,“叔跟婶子先吃些瓜,今个天儿热着哩!”   陈铁贵点个头,接去一牙儿,叹道,“也别去计较谁赚的钱儿,今后还不得是一家子人?要我说,拿出一部分给思沛娃儿在县里张罗个铺面得了。”   宝珠在厅堂踱上几步,顺势坐在她爹身旁,思量半晌,撇嘴道:“我原也是爹这样考虑的,前些个跟他略提了提,他倒不领这个情。”   王氏便说,“这样也好,思沛不是那坐享其成的,愿意自个去想法子赚钱养家,钱儿上头他既然不愿意受了咱屋恩惠,旁的你们几个平日多帮衬帮衬就是。”   良东就立在柱子跟前儿听他们叙话儿,这会儿眉头也皱了起来,“也不知妹夫是咋想的,原本我跟宝珠还合计着这些天儿为他在县里寻个住处,谁料自打月初来了一回便不见了人影。”   王氏挑眉瞧宝珠一眼,“也没说要去哪?”   宝珠点个头,“他辞了仁济堂的差事,也不知道现在在哪落着脚,想寻他也寻不见。”   王氏气的叹一声,“这孩子!怎么也不跟你们几个知会一声?”   晚饭过后,王氏便跟陈铁贵商量着,叫他明个去镇上打听打听,说是无论如何规劝规劝他,别去钻那个牛角尖,再不济,住在宝珠铺子也是可以的,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讲究那些个做啥?   陈铁贵摇个头,连连摆手,“罢了,思沛娃儿从小就心细着,不像那说风就是雨的,这一回怕是打的什么主意,许是寻了旁的活计。”   陈翠喜搬着个小凳进了院子,一抬下巴,撇嘴道:“管他做啥?要我说,他那样大的人了,又跟宝珠订下亲事,去哪里,做啥事,难不成自个心头还能没个主意?”   话说着,挨着王氏坐下,叹道:“大嫂也甭去规劝他,男娃家总好个面子,咱宝珠这么能干,他屋那样穷,哪能好意思领那情?”   宝珠吐吐舌头,也不知她娘啥时候跟三姑知会的?她那两句话儿说的稍有些刻薄,可瞧着她姑面上倒自然着,宝珠心头才稍稍放宽心,笑着让他们慢慢去聊,自个拉着招娣去灶房烧水洗澡。   陈铁贵第二日早起便驾车回村,王氏在县里住上些时候,说是过了八月十五再回屋去,这一段儿就留在县里帮着照应生意。   吴氏前个也一块来县里,因王氏在,这几日也常常跟润泽一块来铺子,这些天宝珠又抽空去教招娣制作鸡精,说是她跟良东哥做的菜之所以道道鲜美,除了手艺与调味品,这些个鸡精在其中也起了些提鲜作用,现如今这东西算的上是陈记的独门绝活儿,旁的人即使能够仿制的来,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香菇和鸡肉还能这样使。   今个又是个云淡风清的好天气,昨个连夜做的鸡精就放在后院台阶上晾着,早起从青石板上收扫来,足足有四五斤,足够使上好几个月,加之王氏近日都在县里住着,大哥跟大嫂常常也来铺子帮忙张罗客人,宝珠心情便十分顺畅。   晌午十分,润泽急匆匆进了铺子,探进灶房跟王福来几个打上个招呼便去寻宝珠。   自打早餐交给招娣张罗,宝珠便利用这一段儿时间去后院调配酱汁,说起来,这是她受到后世影响,闲来无事便研究研究,若真能调制出独特的酱汁,今后铺子总能用的上。   见润泽急匆匆赶来,笑着喊一声,“大哥,来尝尝我今个调的酱汁!”   润泽叹一声,“思沛今晨去寻了我一回,方才已经启程去了柳县。”   宝珠皱起眉头,“柳县?他去柳县做什么?”想起这些天儿耳闻,便说:“听这几日来吃饭的客人都在谈论柳县,近来不少柳县饥民到咱们县上来了。”   润泽抚额道:“正是,柳县今年个赶上涝灾,正是一团糟,朝廷前些个才派了钦差去赈灾,这时候怕还在路上。”   宝珠想到什么,狐疑道:“思沛哥是想去疫病灾区?”   润泽点点头,感慨道:“柳县这阵子闹疫病,老百姓苦难着,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   宝珠急的跺几下脚,“这样大的事儿,他也不同我商量商量,竟连命都不要了么!”   润泽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他只说自个学了医,此时正是要救死扶伤的时候,我说什么也劝不住他,只留了一封信叫我交与你。”半晌,宽慰道:“宝珠也别太担心,思沛的医术还有什么信不过?”   宝珠心头乱成一团,皱眉拆开信,方读了几行,见他信里说勿要挂念他,心里便是一酸,当下便气道:“他前些个就去了柳县,昨个回来不过取些草药!他早就有了预谋!”   润泽沉吟一番,“今个他去的匆忙,我拦他不住,不然明个叫上大头跟良东去一趟柳县,将他劝回来罢,算算日子,朝廷赈灾的钦差不几日也该到任,随行总有治病救人的郎中。”   宝珠思量片刻,苦笑道:“若是旁的还好商量,这治病救人的事儿,只怕他比谁都倔。你们三个若劝不来他,自个反倒有了危险,倒不如别去了的好!省的爹娘跟嫂子挂心着。”   两人又商议一会儿,决定这事儿先瞒着爹娘他们,往好里想,过一向朝廷赈灾的钦差到了柳县,情况必然好上许多,待疫情稳定下,再想法子联络他。   宝珠强打起精神去灶房,王氏瞧出她心里有事儿,悄悄去问她,她也不说,王氏只当她这些天儿又忙着做鸡精又忙着调配酱汁累的了,打了烊便催她快些回屋去歇着。   晚饭过后宝珠便回了屋,招娣也瞧出她今个不大欢喜,只当她这一向没了思沛的信儿,心头难过着,便默默陪着她一块进门,替她铺好被褥,强拉她上炕,“宝珠歇着,思沛哥约摸过一向就有信儿了!”   宝珠瞧她一眼,扁起嘴,“思沛去了柳县,那儿最近正闹着疫情。”   招娣惊得张大嘴,正要叫出声,宝珠忙捂了她的嘴,竖起食指嘘上一声,“别叫旁人听去了,我娘还不知道哩!”   招娣点点头,脱鞋上了炕,俩人并排躺在一处,轻拉起宝珠手,宽慰道:“我觉着思沛哥没事儿,他自个就是郎中,还能得上啥病?”   半晌,又嘿嘿笑,“今个也听客人们说了,当地县衙还设了赏银哩,要是思沛哥能治好那些个病人,将来领了赏银回来,开铺子的钱儿不是有了?”   宝珠眨眨眼,“这又是听谁说的?”   “还不就是那些客人闲聊时说的,足足有百两哩!”她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嗳?你说思沛哥是不是就冲着那些银子去的?他想开铺子赚钱儿养活你,又不愿意用你的钱儿!”   宝珠“扑哧”笑出来,“这话儿叫他听去了可要恼你,原本治病救人的好事,姐姐说的却像是见财起了意。”   招娣砸吧砸吧嘴儿,小声咕哝着,“啧啧,一百两,一文一文串起来那得要多大的箱子才能装起哦。”   宝珠由着她的话头倒真的去想那一贯一贯的钱儿,凑足百两该是个什么阵仗,半晌回过神,暗自呸自个一声,气恼她怎么也成了见钱眼开?再去瞧招娣,已经微微起了鼾声,宝珠笑笑,下炕吹了蜡烛,原本拉紧的心弦让招娣那么一搅合,反倒睡了一夜安心觉。   日子一晃又过了十来天,这期间,宝珠格外留意城里的流言,只听说柳县的疫情一日比一日好,宝珠心头倒放了些心。   这日正午,唐宝急匆匆进了门,直奔灶房去,“宝珠老板,魏大哥这一向不是没来么,该不是去了柳县吧?”   王氏腾地起了身,“这娃,你从哪听来的,婶子怎么不知道?”   唐宝讪笑一声,抓耳挠腮道:“方才在外头听说前些个柳县出了个少年郎中,钦差随行郎中也束手无策的疫症,竟叫他给瞧好了!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他们说得那人像是魏哥。”   王氏皱眉半晌,瞧一眼王福来,“娃她舅,难不成还真是?”   王福来这头还没回话,宝珠便急问:“在哪听得的?说的可都是真的?”   唐宝点点头,“就茶馆门口呀,中午那里人多着哩,不信你自个去打听。”   他话音刚落王氏便撂了围裙往外走,“这还能行?忒胡闹!医术再好还能自个跑去那地方去!”宝珠跟招娣急忙跟上她,三人去茶馆听上一会儿,又去城里晃悠一圈,传言说的有鼻子有眼,有说那少年是避世高人的徒弟,知道柳县瘟疫,特从远方赶来悬壶济世的,又有说他是方外修行的弟子,或是江湖上神医的传人,总之几人将各种版本的传闻皆听了个遍才回铺子,总而言之,只确定了一点,柳县确实有个少年郎中!   宝珠觉着说的八成便是他,知道他安然无恙着,心里压抑了十来天,这才欢喜起来。又去宽慰王氏,“若那人不是思沛哥最好。若是的话,只听传闻的说法,他能治得了疫病,娘还担心个什么?” 第158章 柳县归来   她这样说,王氏仍是不大放心,“别说你们如今订了亲,这事儿就是搁从前,娘也不能不操心,就算能治,总归也是有风险的。”   王福来从灶房里出来,“明个我去上一回。”   “三姐,外头说的是思沛哥哥吧?”秀娟一掀帘子,三两步从外头跑了进来,仰着小脸儿道:“思沛哥哥啥时候回来?”   润泽与吴氏笑着掀开帘子随后进来,宝珠拉过秀娟,对王福来摇个头,“小舅别去,柳县这些天儿不太平,你去了我也不大放心。”   王福来笑着摆个手,“没多大事儿,给思沛娃儿送些衣物吃食,劝他早些个回来,屋里都惦记着他哩。”   润泽接话儿道:“明个沐休,我跟小舅一块去。”   吴氏脸色一变,小声咕哝一句,“妹夫好赖还是个郎中,你去了能做什么?”   王氏踱上几步,“也成,你们两个小心着些,见着人就回,别耽搁了。”   秀娟瞧一眼吴氏,又瞧一眼王氏,仰脸道:“娘,大嫂不高兴大哥去咧。”   王氏嗔她一眼,笑道:“小娃儿懂个啥?你嫂子是担心着你大哥哩。”又对润泽正色道:“一屋子人都担心着思沛,你舅这样大的年纪都要亲自走一遭,你们作小的却还能顾上想那样多?”   润泽尴尬地点个头,“明个就跟舅舅一块去。”   吴氏脸色又黑了几分,作势要走,润泽忙拉住她,小声劝道:“别这样,娘跟舅舅姑姑都看着。明个去,不日也就回来了。”   吴氏猛地一甩袖子,“要去你便去!”话毕,兀自奔了出去。   王氏与宝珠对视一眼,俱叹上一口气,王福来呵呵笑着打个圆场,“媳妇都跑了,不去追呀?”   润泽半晌没动身,“唉!一会儿回屋再去劝她。”一抬头又去瞅他娘,抿唇道:“娘别往心头去,玲珑也是担心我跟舅舅。”   招娣撅起嘴,“没看出表嫂嫂担心我爹呀,只见着她不乐意表哥去!”   王氏白一眼润泽,“今个你舅你妹子跟前儿真不给娘长脸儿!”   王福来忙瞪招娣,“去,灶房去!少在这儿添油加醋的。”   招娣一吐舌头,拉着宝珠进灶房去。   王氏几个在外头说一会子话便打发润泽回去,说是跟媳妇好生说说,眼见着她妹夫都成了自己人,一大家子人的,别成日只惦记着自个儿。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便出发,宝珠跟招娣两个早早收拾出一大包点心饼子叫润泽给思沛带去,又交给他一封信,信是昨个夜里写的,宝珠还是了解思沛的,知道他未必跟着小舅他们回来,信里倒也不劝他,只写了爹娘以及大家伙对他的惦记,又写些叮嘱他的话儿,让他忙完了手头的事儿,务必快些回来。   他们当日去,第二日傍晚便回来了,宝珠正跟招娣两个在院子里洗衣裳,王福来便驾着牛车进了门。   王氏忙出来问他情况,他说是人见着了,东西也送了去,只他却要再留些时日,说起当地的情况,王福来也忍不住表情凝重起来,涝灾过后,整个县城满目疮痍,朝廷赈灾款前些个刚到,官兵正组织百姓们正灾后重建。   说起来也没他啥事儿了,可他倒好,就在城门跟前儿摆了个小摊,免费为人看诊,说是既然来了一趟,好事做到底,再去帮灾民做些事儿。   王氏正要开口,王福来忙摆手,“大姐也别去怨他,我看这孩子心肠好。这回跟外甥娃去上一次,亲眼瞧了才知道那些个灾民有多可怜,要不是惦记着赶回来报信儿,我跟润泽也愿意留下做些好事儿哩!”   王氏终究啥话也没说,得了他平安无事的消息,心头到底放松下来。   招娣忽然笑出声来,“爹,那思沛哥怀里鼓不鼓?银子往哪搁?”   王福来被她问个莫名其妙,宝珠便笑道:“县衙发的悬赏,说是有百两银,姐姐这些天只惦记着这事儿哩。”   王福来哈哈一笑,“好小子!银子舅是没瞧见,要让舅舅瞧见,非得做主散去给那些个老百姓去!眼见着灾民吃不上饭,咱有吃有喝的,要那些个银子做啥?”   王氏瞅一眼宝珠,嘴角含了笑,“娘就说你爹没瞧错人吧?”   宝珠脸上蓦地一红,半晌回不上话儿,招娣嘿嘿笑着接了话儿,“大姑只瞧着思沛哥心善,宝珠妹子也善良着哩!他们两个正相配!”   中秋一过,王氏便要回屋,说是过些天儿地里活计多,忙完了约摸到年底再来瞧闺女,她这一回住的时日长,一住便是一个来月。突然说要走,宝珠心头万分不舍,就连招娣也哭了鼻子。   王氏见她们两人像亲姐妹一般亲厚,心头也宽心着,叫她们往后互相照应着,跟她们良东哥一块将铺子越办越好,爹娘在屋里左右就是些农活儿,没啥好惦记的,再说,又不是往后见不上面儿,有啥难舍难分的?   宝珠想起什么,便红着眼睛说:“今年年底若有了再多的盈余,先在县里买个屋住成不?爹娘跟大哥往后都来县里住着,别去回村!离的太远,心头挂机爹娘。”   王氏笑着摇个头,“也就娘抽抽空来瞧你,你爹跟你大哥哪能受下那福分,地里的活儿一天都落不下。”   宝珠吸吸鼻子,劝说道:“其实大嫂说的也没啥不好,屋里的几亩地租出去吧,再不成就请上几个长工,二哥若一心想种地,将来在县城周围寻几亩庄稼田买来也是可以的……爹年纪也大了,成日下地多劳累?”   王氏笑着拉过她的手,“娘知道闺女舍不得爹娘,可眼下铺子才稍有些成色,你成亲也要置办新屋。”顿了顿,叹道:“娘想着手头的钱儿先给你和思沛娃儿买上新屋,余的给你做了嫁妆,我娃儿这些年在县里吃苦多,都是为了屋里,爹娘不会亏了我娃儿。”   宝珠忍不住抹上一把泪,抱着王氏胳膊半晌不撒手,“将来成亲了要和爹娘一屋住!”   王氏咧她一眼,“傻孩子,将来跟你魏伯住,爹娘还能成日上我娃儿屋住着?忒胡说!”   宝珠扁着嘴儿半晌不吭声,心头却生出一个主意来,爹娘跟魏伯关系那样交好,将来在一块住又有什么不可以?思沛哥一定也是顶乐意的!   想归想,到底没将想法说给王氏听,只暗暗决定着将来总也要努力上一把。   晌午十分,宝珠跟招娣两个送王氏出城门便回铺子去,一进门便瞧见那个背对着自己跟良东叙话的瘦削身影。   宝珠愣了半晌的功夫,招娣已经上前儿去拍他一记,“思沛哥忒没良心,今个才回来!”   他笑着转过身,眉眼弯弯地瞧着宝珠,“今个来了个巧,刚进门宝珠便回来了。”   宝珠垮着一张脸儿,闷声问,“这些天吃的好不好?带去的几样饼子吃了么?”   他咳上一声,神色不大自然,“很好吃。”   陈翠喜正在柜台上冷着脸儿划拉算盘,闻言哼出一声,眼儿不抬地问,“唷?那你且说说,都是啥馅的?”   “呃……”他皱眉思索上片刻,掰着指头算,“萝卜丝馅的,肉馅的……”   招娣愤然打断,“啥乱七八糟的呀,还肉馅?美得你哩!这回带的可是妹子连夜做的枣泥馅子!”   在场众人皆笑出声来,陈翠喜一边笑着一边叹,“亏得宝珠娃儿生怕你吃不好,连夜回屋就去准备。”   魏思沛歉意地瞧一眼宝珠,半晌才道:“饼子分给了那些孩童们。”   宝珠也不气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浑身脏兮兮,袖口破了几个大洞,鞋底衣摆沾满了泥泞,脸上比起走前又瘦了一圈儿,他平日总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整洁,知道他今个必是急匆匆才赶回来就来了铺子,便黑着一张脸儿进灶房打上一盆水,“先洗把脸再说!”   他笑眯眯接过盆,“宝珠别去生我的气,笑着最好看。”   招娣呼啦一掀门帘进灶房,呀的一声,盯着他的脚直咕哝,“都把灶房弄脏了咧!”   宝珠面无表情地扯出一个笑来,“不用说,我娘送去的新衣服跟鞋也送了人吧!”   他恩一声,擦干了手,笑道:“明个换上干净的,再来帮招娣打扫卫生,成不?”   招娣一撅嘴,“成日不关心我妹子,偏去操心旁的?明明疫病都治好了,还赖着不回来,噢,柳县就你一个郎中呀?”   良东强忍着笑意,干咳一声进灶房来,“招娣别这样说,说起来,思沛这回是做好事儿,我们在县里就已经听了些传闻,将朝廷的大夫比了下去哩。”他笑着去拍拍魏思沛,“大家伙都为你感到骄傲!”   魏思沛忙摆摆手,“哪有传闻说的那样神?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疑难杂症多些罢了,若真论起医术,哪里比的上朝廷的大夫。”   招娣哼一声,“钱哩?该不是也捐了吧?”   魏思沛忍不住被她逗笑,面朝宝珠道:“疫情虽解除,可灾民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家园也在洪水中毁去,那钱儿我如何能收下?”   宝珠耸耸肩,“不用解释那样多,我都知道着,那钱儿是不该拿。只是往后若遇上这样的事儿,万万要跟大家知会一声儿,娘那日听说后不知急成啥样!” 第159章 县城创业   良东轻拽拽宝珠,笑着瞧一眼外头,示意他们先出去,将灶房留给自个去做生意,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一转身朝魏思沛皱皱鼻子,一溜烟往阁楼里跑。   魏思沛笑着跟上她,不知从何时起,原先那个成日跟在自个身后叫哥哥的白胖丫头浑然不觉间长成了大姑娘,今个也知道借题发挥,一板一眼地数落起自个儿了。   宝珠进了阁楼,也不关门,随意坐在躺椅上气呼呼瞧他,“方才说的话儿,你听进去没有?”   魏思沛静静立在门前,迎着她质问的目光露出个笑,那笑容瞧在宝珠眼里便不是个滋味儿,像极了长辈瞧着正在任性撒泼的孩子时,满眼含着包容与爱怜。   忍不住气恼道:“你笑啥?做了错事儿还笑?”   他也不答,半晌,忽地上前几步,轻轻拉起她的手,神色认真地问:“宝珠可还记得那一回你二婶子发了病,咱们在河边说的话儿么?”   宝珠猛地愣住,回忆片刻方点点头,“都记得,我说,思沛哥将来做了郎中,要救更多的人。”顿了顿,叹道:“思沛哥说,将来要像魏伯一样为大家伙儿瞧病分文不取。”   其实宝珠心里也知道,他虽没顾上跟自个商量,一点儿也不顾念自个的想法,可他这一回在外头做的是善事,她嘴上虽不说,心头还是支持他的,也就是前些个害的她爹娘她们好一阵担心,才忍不住板起脸埋怨他。   这会儿冷不丁想起自个曾经说的话儿,脸便悄悄红了,扁嘴道:“总而言之,下一回一定要提前跟我知会一声儿,知道你在哪,屋里人也安心。”   他定定瞧上宝珠半晌,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好,都听宝珠的。”   宝珠不打算在这事儿上继续说道,歪着脑袋想了想,便问他:“这回回来,思沛哥有什么打算?”   他笑着刮一下宝珠鼻子,“这事儿早跟爹商量过了,就留在县里做郎中,买铺面的钱儿不够,租上一间小铺面的钱儿总是有的。”   宝珠皱眉,想问些什么却终究没开口,踌躇一番,便问他:“铺面每月要交着一笔不少的租金,还交着官税……”   他笑笑,知道宝珠心头担心的事儿,便说:“寻常老百姓看诊不收药钱儿,只收着一半诊费。若遇上富户,再去收药钱儿。”   宝珠上上下下瞧他,纳罕道:“思沛哥这样迂腐的人,竟还能生出这般想法,我只以为你同魏伯想得一样,分文不取,只收些老乡送来的粮食哩。”   魏思沛扑哧笑出声儿来,“谁说我迂腐?治病救人原本是好事儿,却也不能因着救人便叫自己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养活不起家人。身为郎中,自个活的且那样狼狈辛酸,今后又怎么去救更多的人?”   宝珠原先还担心他心头有顾虑,见他想的那样明白,心头忍不住高兴起来,撅起嘴打趣他,“开了医馆,就是个营生!不赚钱儿怎么行?我可没你那样高的觉悟,生意要做,钱儿也要赚!陈记快餐的价儿是再不能降啦,放眼全县,也就咱们陈记最实惠哩!”   话音刚落,王福来已经大踏步上了二楼,隔了老远便笑着招呼一声,“思沛回来啦!”   魏思沛笑着迎出去,“劳叔惦记了,前些个还亲自跑了一回。”   话说着,王福来已经上了阁楼,“见外啥?都是自家人了,你娘担心着,舅还能干坐着不管?”   话毕,又问他近一向回来在县里的打算,宝珠知道她娘走时交代过她小舅照应着思沛哥,便笑着让他们慢慢去聊,自个起身下楼去灶房干活儿。   赶八月底,天终于凉爽了些,医馆前些个也寻好了铺面,这几日正做着开业准备,地方就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小街巷内,宝珠抽空去瞧了一回,小巷子经营着几家小食肆与茶叶铺子,平日过往的路人不多,巷子前后是一片一片的居民区,铺面不大,好在是个两层楼的样式。   宝珠舅舅跟大头哥花了两三天时间将二楼打理出来,专为他做了个小隔断,一边儿安放个小榻,一张方桌并两张椅子,另一边儿的空地专门用来贮存草药。   一楼的药柜以及二楼存放草药的木柜木箱是他自个儿设计的,图纸就交给大头,他今年起已经能够独立上工,手艺越发好,得知思沛要开铺子,不消说,当日下工便去寻他,说是都是同村的,又跟宝珠结了亲,别去客气,有啥自个儿能帮的就说话,别去外头花那些个冤枉钱儿。   木头是宝珠爹专程从村里收来的,价钱儿自然比在县里买要实惠的多,除了大头每日来帮着干活,加之他自个又会做些木工活儿,连番下来,也只花了不到百文钱儿。   一连半个多月,宝珠爹跟她小舅带着大头整日在铺子做着木工活儿,良东跟宝珠招娣几个下了工也去铺子帮忙,一番忙碌下来,从药柜到桌椅柜台等一应摆设倒也做的有模有样。   铺子虽是两层,但因地处偏僻,租金却不高,一月只收着三百个钱儿,这些钱儿多是魏思沛今年来县里做工攒下的钱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采购药材是个重头活儿,且不说名贵药材,各式各样常用的中药一块采购齐了可不是件容易事儿,杂七杂八算下来,非得几十两不可。   好在魏家这些年来积攒的草药足够多,赶开业前魏元专程运来了大部分,说是这些也只够他应付个寻常疾病,若遇上疑难杂症,该有的药材一样不能少,缺少的那部分药材只能自个去努力,一样一样补齐。   魏元过惯了乡下闲云野鹤的生活,不愿留在县里,又生怕他年纪小,自个又不在跟前儿,怕他没个定性,临走前便郑重交代他,既然开了医馆,就要好生去经营,一个好的郎中,不但医术要精,医德更要高!医者父母心,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不能一味地只知道赚钱儿,每一个来看诊的病人,但凡来了医馆,无论他出不出的起钱儿,都要想方设法去治好他,要做个仁医,切莫砸了自个招牌。   宝珠听了魏伯那通话儿,心头便不大舒服,想想做郎中的,又有哪一个不愿亲自治好病人?难不成眼睁睁瞧着一个自己能治好的病人,只因着铺子没药材,便让他去了旁的铺子抓药?在思沛哥铺子里好赖还能打个折,若去了外头,岂不是要花更多钱儿?   于是她便自己做了主,偷偷取了魏思沛的药单子,从手头攒的钱儿里取了些银子,专程跟小舅和招娣一块到州府去了一回,除了几样极名贵的没法子帮他,将各样缺少的药材几乎买了个齐。   知道他不愿用了宝珠的钱儿,王福来便跟润泽两个亲自去送,说是思沛是个懂事知理的,宝珠娃儿这样待他,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得领上这个情。   这几日,断断续续的秋雨下个不停歇,眼见着晌午才晾上的苞谷,没多大会儿外头又飘起了雨滴,气的王氏直叹老天儿不长眼。前些个还风和日丽的,偏等着收了苞谷便起了雨,连着几日来回折腾,任谁也要叨咕几句。   润生已经架起了牛车,场子在村东头,离屋里还小半里地,来回极不方便,王氏便从灶房取上几个苞谷面饼子,吴氏从屋里探出一个头,“下这样大的雨,爹娘上哪去?”   王氏叹一声,“收苞谷去咧,你就屋呆着,午饭自个儿热。”   赶到场子时正赶上雨势渐大起来,三人脚不沾地忙了大半天儿,赶收完苞谷浑身上下已经湿了个透,随意啃几口饼子便往回赶。   眼瞧着雨越发大,想起才收获的苞谷若不及时晒干,放在屋里不消一夜怕是要生了霉,王氏便没心思说话儿,陈铁贵也虎着个脸儿,润生刚张了个嘴儿,一扭头瞅爹娘脸上都不大欢快,也只得悻悻闭了口,沉默地在前头赶着牛,几人一路无话儿,刚拐进了巷子,便瞅着一个人影像是在自个屋门前儿徘徊着。   王氏眼尖,老远瞧见那人像是赵家老三媳妇,脸色一变,捅了捅丈夫,“那不是赵家的?”   陈铁贵抬起下巴张望片刻,奇道:“立在咱屋门口做啥?”   王氏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说起来宝云送去这些么年了,两家也没个来往,她今个倒来的奇!”   话说着,牛车已经进了跟前儿,赵氏瞧见王氏两个回来,忙起身让一让,王氏冷着一张脸儿跳下牛车,假意瞧不见她,跟丈夫两个帮着润生往院子里推。   赵氏眼巴巴跟着王氏进了院子,干巴巴开了口,“嫂子……”   王氏原本今个就满心窝火,想起赵家老三媳妇往常里成日瞧着自个不顺眼,有时在村里碰上了,大老远便领着宝云绕道走个老远,又想想宝云在村里的风评,自个娃儿落在她手里没教养好,心头便不是个滋味儿,口里说的话儿便好听不到哪去,“哟,赵家的,今个还稀了奇,怕是走错门了吧?” 第160章 手心手背   张氏客气道:“嫂子,今个来的突然,也没顾上提上些礼,嫂子莫见怪。”   她头发乱着,衣裳也湿了透,雨还下着,她却仿佛浑然不觉,搓了搓手,巴巴去瞧王氏。   王氏冷冷哼出一声,将缰绳递给润生,一转身,就站在牛棚外的檐子下头,嗤笑道:“妹子这话儿忒好笑,这么些年也没这样客气过,今个倒奇了。”   张氏试图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可她平日高傲惯了,十几年来又从未正眼瞧过王氏,脸上那表情便极不自然,可想想自个闺女,还是咬了咬牙,哀求出声,“嫂子千万别怪罪,往年都是我的错儿,嫂子无论如何看在喜妹的面子上别去计较。”   她不提宝云倒还好,一提起宝云来,王氏这些年心头隐忍的痛楚又被硬生生勾起,当下便冷起脸儿来,先打发润生回屋去,待他走了,才冷冷问:“既然来了,有话就说,想来妹子这样矜贵,也没个啥事儿能求到我陈家头上来。”   张氏想起什么眼睛便一红,声音带了重重哭腔,“喜妹前些个不知听谁说起了宝珠跟魏家结亲的事儿,这些日子在屋里不吃不喝,成日哭鼻子,昨个又闹着上县城去寻思沛去,我跟她奶奶怎么劝说也不成。”话说到这,稍一顿,抬眼去瞧王氏,脸上不由得带了些怯懦可怜的表情,“眼见着娃儿一天天这样下去,我这当娘的实在没了法子。”话音一顿,语气变得吞吞吐吐,“嫂子好赖是喜妹的亲娘,这事儿只得厚着脸皮来求一回嫂子。”   王氏越听眉头越皱越紧,直至张翠平话儿说完,半晌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便想起宝云娃儿来,小时候也是那样的招人喜爱,记得自己好几回忍不下心头的思念,瞒着丈夫偷偷跑去赵家门外瞧她一眼,见她在院子里玩的欢快,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旁人都说她待宝珠极娇惯,殊不知宝云是她心头一直以来最大的遗憾,自打送走了宝云,加倍对她妹子好,不自觉便将欠了她姐姐的母爱一并放在小闺女身上,加之宝珠娃儿本就懂事听话,不由得人不爱。   可她当母亲的,哪能只挂记着自个屋头养的娃儿?这些个感受,也只有自个知道,旁人自是无法体会。   听张翠平那意思,宝云怕是相中了思沛娃儿,王氏当下便感叹出声,“造孽哟!这亲亲的姐妹俩相中了同一门亲,这叫个啥事儿?!”   张氏也跟着叹一声儿,唏嘘道:“谁能想到她存了那心思?从来也没听她说起,若早知道些,这亲还能被你屋先订了去?”半晌,语气终是软了几分,“我知道今个来让嫂子为难了。”跟着又像是松了口气般的,“好在嫂子也是心疼喜妹的,我赵家将来总也不会亏了宝珠,娘说了,若嫂子能退了亲,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只要赵家能办到的,必定由着嫂子去提。”   王氏听她说了半晌,猛然恍过神,抬了个手打断她,“打住打住,”又皱眉反问,“这可稀了奇,妹子不在屋劝阻则个,求我,我又能帮上什么?”   张氏吃了一惊,面色一刹那白了白,忍不住啜泣道:“嫂子就忍心看着宝云成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王氏面上微有动容,嘴唇张了张,终究闭了口,心里思量着:两个都是我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瞧不得宝云受罪,我却也瞧不得宝珠难过。再者,思沛娃儿的心思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若他不乐意宝云,自个就是做主让了这么个姑爷,往后两家能不能成且还说不准哩!   愣神半晌,便听着南边儿窗户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来,吴氏探了个脑袋,“这世上没有什么让不了的东西,宝珠若知道她姐姐喜欢什么,还真能霸占了去?唯有感情这回事是让不来的,思沛老早就对宝珠生了那心思,这才早早来提了亲,我看婶子还是别打这头主意,早些回屋去劝劝喜妹的好。”   她忽然说了这么一番话儿,连王氏也愣在当场,反倒是张氏听了那话儿便大喊起来,“世上还有这样恶毒的娘?你屋不答应我去魏家提就是!”   她扭头就走,她的脚陷进了泥里,迎着风雨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往外走,身子虽瘦小,一步步却走的极坚定,王氏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圈,不是亲生的闺女且能为她做到这一步,那得是多深的母爱?所以,王氏到底也不恨她,只觉得心里没来由的烦乱。   临出门前儿,张翠平又对王氏报以冷笑,“魏大哥不应下我还要去县里寻思沛!”   王氏直瞧着她出了大门,才恍恍惚惚进了堂屋,陈铁贵跟润生两个男人家不方便开口,却在堂屋听了个细,知道这回张氏来的目的,陈铁贵忍不住呸一声儿,“她还有脸来?没听过还有让男人这一说的?没啥说的,咱屋就一句话儿,亲事订下了,谁做主也退不成!”瞅一眼王氏,“你要动了那心思,趁早死了那条心,思沛娃儿我乐意着!谁屋都别想!”   转眼又得意起来,“嘿嘿,老大媳妇刚才说的好!那些个文邹邹的话儿,瞧见没有,张氏愣是反驳不上来。”   润生也没忍住接着他爹的话茬子说了一大通,“要说爹跟娘还有个啥对不住宝云妹妹的,也只没亲手抚养她,咱屋里穷,小小便卖了人,可这么些年来,宝云在赵家过的到底不差。只可怜我宝珠妹子,这些年为了让屋里过上好日子,小小年纪就去外头赚钱儿养家,一天清闲日子过不上,好容易得了这么个好亲,还得让了去?我这当哥的也看不过眼!”   对于这回这事儿,陈家上下可谓态度坚决一致,赵家别想着用宝云要挟他们,亲事订了就是订了,断没有反悔这一说,陈铁贵当日傍晚便去魏家一回,魏元今个本就婉拒了张氏,得知王氏两口子的担忧,又与他表了态,说是这回这事儿,甭管赵家咋去闹腾,两家人齐了心,非得让亲事成了不可。   得了魏家的表态,陈铁贵这才舒了心,又叫润生明个去县里寻他妹子说一说,叫宝珠俩娃儿也做好准备,别等着张氏又去闹一回,生些啥矛盾的。   这回这事儿,屋里也只陈铁贵跟润生两个最是紧张,王氏倒有些仄仄的,说到底女人心思细腻,不如丈夫跟儿子两个男人家硬心肠。这几日,王氏觉着时间过的尤其慢,成日惦记着宝云在屋里的情况,想四处打听又生怕坏了她的名誉,连去她屋瞧她一眼也成了奢望,心头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宝云能快些想通了,好生去过日子。   偶尔想着张氏说的那话儿,这世上还有那样恶毒的娘?心头便是一阵抽疼,她绝不是不心疼闺女!若她真是那样恶毒的娘,这些年里便不会成日挂记着她,虽不能去她屋看她一回,暗地里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她,二丫娘,铁蛋娘,秀兰娘都成了她成日勤走动的相邻,不为旁的,只为着闲了聊上一回能听上几句宝云的事儿。她只是觉着,就像润生说的那样,宝珠娃儿为屋里苦了这些年,好容易谈一门她愿意的亲,自个当娘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娃儿冷了心。   不仅仅是王氏,宝珠这几日心头也难以平静,自打她二哥那日来过以后,知道自个的亲事还能引出这么一桩事儿来,心头便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初听到时她并不感觉意外,早感受出喜妹对思沛的不一般,很早前便隐隐揣度出喜妹的心思来,待所有的推测和揣度都成了真,自个才真正体会到一股无奈与难过。之所以无奈,那是因为在这件事儿上,宝珠自觉除了同情与心痛外,实在没有办法仅仅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便将自个喜欢的人让了去。   只是不知道思沛哥是怎样想的?这些天儿宝珠心头一直期待着,说不上期待什么,只觉着他总要亲口对这事儿有个交代才好。   “喜妹怎得那样不知趣儿?你跟思沛哥那样配,偏她事儿多,从小就爱找妹子麻烦,长大了还要抢走思沛哥!”招娣俩手托着腮,每瞅一眼宝珠,便小声咕哝着一句,连番说了小半会儿,宝珠终于有了些反应,“表姐别这样说,她始终是我的姐姐。”   招娣一撇嘴儿,“她又不是我的妹妹?”话毕,暗恼说了错话儿,忙吐吐舌头,起身活动活动腿脚,一拉宝珠,“天儿离黑还早着,咱们桥上散散步去?”   宝珠摇个头,叹一声儿,“今个有些乏,明个再去。”   招娣耸耸肩,不死心地问:“那咱们济民堂去瞧思沛哥去,算起来四五天儿没见上了,你不想他么?”   姐妹俩正说着,听着外头一阵响动,似是有人进了大门,接着又唤一声儿“婶子好”,两人对视一眼,招娣三两步去掀门帘瞧,再一回头,一张嘴儿咧的老大,“嘿嘿,说曹操,曹操到!”   宝珠瞪她一眼,起身理了理头发便出门去。 第161章 情深意重   他今个穿一身灰色长衫,这样简单的式样满大街上最为常见,宝珠认出这件衣裳还是前年个他穿过的旧衣,衣裳稍有些土气,洗洗穿穿不知多少回,可穿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难看。   正想着,他便开口:“宝珠,吃过饭了么?”   宝珠笑笑,“刚吃了,怎得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笑的眯起眼儿来,“给你送些点心。”   宝珠嗯一声,心头莫名其妙失落起来,撅着嘴儿接过点心,“我收下了,没事儿的话我跟表姐一会儿还出去逛一会儿哩!”   他点点头,半晌不做声,忽地抬眼道:“今个喜妹娘来了一回。”   宝珠歪着脑袋做讶然状,“咦,那可来的稀奇,难不成来瞧病么?”   他抿抿唇,脑袋偏向一旁,露出细白的脖颈,“我想来告诉你,咱们的婚事是我很早便盼着的……”   宝珠瞧着他微红的耳垂,心头便偷偷乐起来,又听他低声道:“不管旁的人怎么想的,咱们的事儿,我是认真的。”   紧绷了数天的心弦忽地松开来,心情顿时大好,再去瞧他绷直的后背,忽然起了作弄的心思,背着俩手转悠到他跟前儿细细去瞧他面色,幽幽道:“思沛哥长得这样俊,自然有人抢着要,若你怕别个伤心,我便去跟娘说,退了亲就是!”   他猛地一抬头,脸上带了些恼色,“宝珠就是这样想我的?”   那一刹那的眼神竟犀利的让人直想回避了去,宝珠眨眨眼,心虚的不敢去瞧他,扁嘴儿弱弱解释道:“若你不是那样想的,我自然也用不着去跟娘提……”   他沉着声儿一字一句道:“自打定了亲,我便认定了你,从未想过有退亲的那一天,难道宝珠只当咱们订亲是儿戏么?”   语气竟是从未有的严厉苛责,宝珠一时无语,意识到小小的玩笑触碰了他的底线,稍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解释,瞧见他转身时灰白的面色,抿紧的唇角,心头便震了一震。   “哎!你等等!”宝珠急忙上前,笑道:“方才的话儿不做准,思沛哥别生我的气!”   他顿了步子,良久才转身,轻扯出一个笑,“没事儿,忙了一天,宝珠也该乏了,早些回屋歇着。”   招娣老早便从窗子缝儿里瞧着两人在院子里谈话,瞧见魏思沛冷着脸儿出了门,拔腿就往外头跑,正赶上宝珠失魂落魄地进了门,便气喘吁吁地问:“妹子,他怎么了?”   宝珠瞧着敞开的大门苦笑几声,自言自语道:“玩笑开过了头……”   招娣一拍大腿,急的跳了脚,“我瞧着他方才可是十分的伤心,妹子到底说了啥呀?快告诉我!我给你支招,再不行,还有润泽哥哩!”   宝珠皱了皱眉头,重重叹出一声,啥话儿也没心情说,苦着一张脸儿直直进厢房,招娣跟着进了门,好说歹说,又咯吱又要挟地劝说了大半会儿,才从她嘴里打听出方才谈话的内容。   “嗨!妹子你咋能那样去说?”招娣叉着腰,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刮刺宝珠,“叫思沛哥觉着你像是不稀罕这门亲,他该有多失望呀?”想起什么,又几步凑到她近前儿戳她脸蛋一下,“喜妹娘前脚儿刚走,人家就巴巴地赶来报信,这样好的人,挑着灯笼也找不见呀!”   宝珠听了她的话儿,心头又是一沉,对于今个开的小玩笑后悔的要命,想想他平日那样温和的人,生起气来也只消几句话儿,若不是那些话儿刺痛了他,想想他也不该有那样大的反应。   正想着,招娣重重“嗨”出一声,“不成,我瞧不过眼,咱不带这样欺负人家的!”话毕便要去拉宝珠,“走,咱们上医馆去道歉!”   宝珠缩了缩胳膊,咧嘴道:“表姐也不瞧瞧几时了,思沛哥怕要睡下了,明个去不成么?”   “不成!今个就去,脾气好的人要是真生起气来,可难哄着哩!”招娣一脸胸有成竹,“我还能不知道行情?我爹就是那样,上一回小弟……”   嗦了一大通,又去拉扯宝珠胳膊,宝珠力道不如她,挣脱不开,急的红了脸,哭丧脸道:“去还不成!”招娣这才松了手,笑嘻嘻拍拍她脸蛋:“这才是好妹子!”   宝珠咧她一眼,悄悄红了脸儿,“去是去,只是有些话儿说起来着实难为情,待我再额外写上一封信交给他……”   招娣点个头,“那就更加保险了,快写快写!”   宝珠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桌边坐下,摊好纸张,回忆起今个他鼓足勇气说的那两句话儿,心头便涌起一丝甜蜜,再一想起自个怎的那样不识趣?竟穿插进那么一个不好笑的玩笑,蓦地又苦了脸儿,瞧一眼两手叉腰虎视眈眈的表姐,认命地提笔写道:“思沛哥,今个你虽然说没事儿,可我瞧出你生了气。其实今个说的话儿不是我的本意,只是不舍你担心喜妹而在心头为难,可冷静下来再一想,即便你真是那样为难,我也恐怕没有勇气去向娘提,因为……”   写到这儿,笔尖一顿,难为情地瞟一眼招娣,见她一脸严肃,这才红着脸儿添上一句,“因为你在我心头也很重要。”话毕,想了想,还是在信头的思沛哥前头加上“亲爱的”三个字儿,这般称呼,想想在后世实在稀松平常,可在这个时代,算的上极为亲昵的,可考虑到他如今生着气,若看到了,会不会开心一点?   将信折好放进怀里,招娣便去吹灯。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轮圆月已经高高挂在当空,俩人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轻轻扣上大门。这才大松一口气,手拉着手直往济民堂奔。   这一截儿路不算远,两人狂奔了半柱香时辰便到了济民堂外,宝珠抬眼去瞧二楼,果不其然亮着微弱的灯光,临到跟前儿心里却忽的有了脸红心跳的紧迫感,迟疑道:“咱们这会儿上去,会不会不大好……要不明个白天再来?”   招娣瞪她一眼,“信都写好咧,还等明个?”话毕,上前儿重重去拍门,扯开嗓子喊,“思沛哥开门喽!我妹子有话儿跟你说哩!”   几乎就在下一刻,二楼窗子便被人从里头掀了开,魏思沛露出个脑袋匆匆看上一眼便将脑袋缩了进去。   宝珠瞧一眼招娣,神色黯了下来,招娣拍拍她的手,鼓励道:“他不理咱们,咱们就一直在这儿等着,我就不信他忍的下心?”   宝珠点个头,正要说话儿,便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魏思沛披着一件外罩走了出来,瞅一眼宝珠,惊讶中带了些许喜悦,“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招娣嘻嘻一笑,拉着宝珠往厅里去,洋洋得意道:“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就在厅里捂着耳朵坐着,你们有话儿快些说,我跟妹妹偷偷跑出来的,快些说完还回屋睡觉哩!”话毕,煞有介事地闭了眼,俩手捂着耳朵不动弹。   魏思沛叹一声,掏出火折子点上根蜡烛,上前儿摸摸招娣脑袋,“早该想到是你起的鬼主意,你们两个女娃儿,深夜里还是少出些门的好。”   宝珠一直不吱声儿,这会儿瞧一眼招娣壮实的身段,个头足足赶上魏思沛,便笑,“不怕,表姐她力气大,嗓门大,寻常坏人要做个坏事还不敢胡来哩!”   魏思沛也瞧一眼招娣,抿嘴轻咳一声,又去瞧宝珠,半晌才皱眉,“夜里天儿凉,怎的不多穿些?”说罢就要上楼去为她寻一件衣裳,宝珠忙拦他,“思沛哥,今个我说错了话儿,你别生我的气,好么?”   魏思沛步子一顿,宝珠瞧他半晌不语,昏暗中,便上前儿去拉他的手,扁嘴道:“上一回你去柳县,不吃我做的饼子,不穿我买的衣裳,还不跟我打招呼,一去就是两个月!我那样大度,你稍稍说一说我便原谅了你,这一回你也得原谅我。”   半晌,他才叹一声,转过身来柔声道:“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是瞧不明白你的心思,心头有些苦闷。”   宝珠撅起嘴,掏出怀里的信,“还有一些话儿在信里,你看了就明白我的心思了。”   他点点头,接了信,仔仔细细收入怀中,又捏起她的手替她把上一回脉。   他把脉的空当儿,宝珠想起什么,又道:“思沛哥,如今你虽开了铺子,可赚钱儿也不易,以后不用回回都带点心来,自个多攒些钱儿留着交租。”瞧他一眼,又不放心道:“还有,今个的事儿别放在心上,我那些只当做是胡话儿去听。”   他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只瞧见一排黑黝黝的眼睫毛轻颤着,“瞧见宝珠,什么气都消了。”   招娣忍不住咯咯咯笑的欢腾,“你们两个,快要酸死我了!”   宝珠笑骂她一句,红着脸儿跟魏思沛道个别,叫他上楼去睡,不必去送他们两个,他笑着摇个头,坚持送两姐妹进了巷子才转身回屋。 第162章 双喜临门(一)   赶冬至节跟前儿屋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前些个托媒婆给老二说的亲有了眉目。   老大跟宝珠娃儿先后有了着落,秀娟娃儿又还小着,远的不说,跟前儿愁的也只剩润生亲事,这回若能定下来,陈家二老才算彻底宽了心,王氏便让陈铁贵专程来县里一趟,给宝珠和润泽带上个话儿,说是今年冬至节铺子就先歇上两日的,润泽跟宝珠娃儿两个都回屋来过,一来一家子一块过个冬至节,二来商量商量润生这一回的亲事。   二哥要说亲,宝珠自然没二话,加之大半年没回屋,心头早就期待着回屋住上几日,便提早着一个下午便结了业,叫上招娣跟良东两个去县城采买些油米面,布料跟点心也一并买上些。   陈翠喜这一回不跟他们同去,许是宝珠跟积德的亲事告吹,期待中的亲家又变成了兄妹,今年起,平日走动也不似前些年那般勤。宝珠心头体谅着她,亲事不成,她姑心头就是不去怪罪,两家难免会疏远些。   考虑到大过节的她姑一个人在屋,便去跟良东哥商议着买了些新鲜蔬菜猪肉,又配上几样小点心,瓜子花生送回去。   陈翠喜将板车架好,瞧一瞧空荡荡的院子,叹上一口气,成日屋里热热闹闹的,今个一走便走了个精光,偌大的院子也显得有些萧索,心头忽然便不是个滋味儿起来,原本今个自个也该上陈家去瞧瞧爹娘,可今年个宝珠刚跟思沛定了亲,这个时候回村,到底让人尴尬。   想想也该给老两口带些礼,便回屋去拾掇一会儿,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平日宝珠娃儿几个又孝敬,隔三差五买些个小点心,屋里存放的多,赶过节便一气儿拿出大半来往板车上运,又去厢房取几匹灰色布料子,还是自个年头上买的,颜色素淡,正适合老年人。   刚把这些个全部放进板车上,娃儿几个便回来了,陈翠喜笑着交待他们几句,回屋后代她问她们爷爷奶奶和爹娘好,又叮咛他们来回主意安全。   瞧见良东娃儿提的大包小包,其中竟也有大半是给自个买的,眼圈便忍不住一红,叹道:“亏得你们几个好娃儿在姑跟前儿!”   良东也不居功,笑道:“是宝珠妹子心细,怕姑一个人在屋过节冷清,这些个点心花生都是宝珠买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前头亲事不成,任她再大的怨愤也渐渐在心头化为了乌有,陈翠喜忍不住在心头感动的一塌糊涂,想想自个前头说那话儿,可不就应了?宝珠在跟前儿,真真比的上亲闺女,心中一动,上前拉过宝珠,脸上带了些慈祥,“明年个你成亲,姑说啥也给你赔上一份大嫁妆!”   宝珠笑嘻嘻摆手,“可别,姑还攒着钱儿给将来入门的儿媳妇做聘礼哩!”   陈翠喜气的嗔怪她,“偏你心思多!”又笑道:“今个思沛怕也要回村,你们几个一会儿顺路去接他。”   宝珠咧出一个笑来,她姑还是头一回对思沛这样热心,当下便点头笑道:“思沛知道姑这样关心他,赶明儿也像我一般待姑好!”   润泽笑着踏进了院门,先跟陈翠喜打个招呼,直直进了院子,“还没进来就听着院子里格外热闹。”   招娣麻利去灶房去个板凳端出来给他,乐道:“今个难得回屋一趟,高兴着哩,说起来我也好些时候没瞧见娘和哥哥弟弟们咧!”   润泽笑着接过凳子,原地坐下,打量了良东几眼,笑道:“润生亲事怕要定了,咱屋就只剩着你一个。”   良东摸摸鼻子,摇头道:“近年也不急,现如今日日忙着生意,哪有心思去想成亲的事儿?”   润泽摆个手,笑着宽他的心,“成亲哪里碍着做生意?你嫂子在屋里不也好着?”   招娣原本进屋去取衣裳,听了润泽的话儿,倒退着几步,又将脑袋探出门帘来,虎着脸儿问:“表哥,你说啥哩!良东哥不愿意娶媳妇,你逼他做啥?”   还不等润泽接话儿,她便拔腿往厢房里头跑,润泽一脸莫名其妙,去瞅良东,他稍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摸摸脖子,尴尬地笑几声,“招娣妹子热心肠些。”   润泽又瞧宝珠,宝珠笑而不语。   陈翠喜笑呵呵地拎着鼓囊囊的布袋子从灶房出来,直直往牛车跟前儿去,“姑上午煮的鸡蛋,才泡的凉些了,你们几个一会儿路上吃。”   宝珠瞧见她姑忙活,忙上前儿去抱她胳膊,“姑别张罗了,就几个时辰的路,说说笑笑便也回去了,准备那样多,哪吃的完?”   润泽也起身道:“妹子说的是,姑回屋歇着就是,过不几日也回来了。”瞅一眼天儿,便道:“时候不早,咱们早些出发。”   宝珠嗯一声,扬起嗓子喊招娣,半晌,她眼圈红红地出了屋,显然方才偷偷抹了泪,她虽然极力掩饰,微红的眼圈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宝珠稍一愣,随即想起方才那一段小插曲,正想上前儿去拉她,便听她揉着眼睛说:“今个风大,刚出门,一个不小心便吹了眼睛!”   良东也跟着笑,“今个风是有些大,你们两个女娃子穿厚实些。”顿了顿,又问王福来:“表舅舅今个去屋里坐一会儿么?”   王福来摇摇头,笑道,“就不去宝珠屋了,今个早些赶回去,也好生陪陪娃儿她爷爷奶奶,好些时候没回屋了咧。”   良东点个头,笑着叮嘱招娣:“回屋了可要好生听话,别调皮。”   招娣重重点个头,一行人依次上了板车,王福来在前头驾着车,回头朝陈翠喜吼一嗓子,“走啦,宝珠姑别送,天儿冷,回屋去!”   牛车一路驶进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魏思沛背着一个大药篓子站在巷子口朝他们招招手,缓步跑上前儿,一个跳跃上了板车,笑嘻嘻去瞧宝珠,“回屋几天儿?”   宝珠笑道:“算上今个在屋呆个四天。”   润泽伸出一只胳膊去拍他,“忙活了大半年,你也该好好歇上个几天儿。”   魏思沛笑笑,“忙惯了倒也闲不住,只这一回到了冬至,还是回屋陪爹过个节。”又笑问:“学里也该放了假休吧?”   润泽点个头,“冬至歇着五天儿。”   他妹子跟思沛两个虽未成亲,可他早已将魏思沛当做了妹夫,这会儿便又关心起医馆近来的生意。   医馆开在那样偏僻的地方,原本生意很是清淡,可他看病看的好,遇上贫苦老百姓还时常免个药钱儿,前后也就一个来月的功夫,名头便传遍了县里,现如今虽说不上人满为患,到底也小有名气。   只这些名气他从不放在心上,这会儿润泽问起,便只说些谦虚的话儿,对外头传的那些个赞誉只字不提,润泽看他一眼,越发对这个妹夫满意起来。   回屋后便将这些说与王氏听,王氏笑笑,没说什么,反倒是陈铁贵乐的砸着嘴儿叹,“知道啥叫虎父无犬子?瞧你魏伯那心肠,思沛娃儿还能差哪去?”话毕,咧一眼润泽,“你们几个也别成日像你妹子似地往钱眼儿里头钻,人家思沛干的那是医病救人的活计,钱儿赚的少些心头踏实!”   “爹!”宝珠撅起嘴,“咋这样说哩?咱们陈记的价儿已经很实惠了,我心头也踏实着!”   良东也笑笑去插话儿,“叔别这样说妹子,铺子成日采购也花着大钱儿,还给大家伙儿开着工钱儿,赚些钱儿也不易。”   王氏笑着提一篮子煮苞谷迈进堂屋,“你爹唬你们哩,在外头还不成日将宝珠挂嘴边儿上?”   宝珠接了苞谷,笑问:“二哥说的哪家姐姐?”   王氏笑吟吟挨着宝珠坐了,拢一拢头发,“这回可是你姥姥村儿人,你姥姥老早就瞅上他家的,前头得了信儿便在中间儿做了一回牵线人,前些个媒婆刚来过一回。”她笑着比划出一个数,“那姑娘排行老五,是老末。”   宝珠点个头,问:“那不是顶好,二哥成了亲,屋里又多了个嫂子哩!”   王氏叹一声儿,“人是本分勤快的,也就是屋里差了些,她屋四个闺女儿,她上头三个姐姐一个哥,也就是三个姐姐相继嫁了人,屋里这些年才能好些呢,早先还不如咱屋。”顿了顿,抬眼问润泽几个,“你们几个瞧着这门亲怎样?”   男人们沉默着组织着话语,反倒是后脚进门的吴氏接口便说:“只要是个规矩懂礼的,我瞧着倒没什么不好。”   王氏笑笑,“你说的也在理,当大嫂的左右也是为了弟弟好。”半晌,又叹,“润泽如今县里有了差事,宝珠也不差,跟思沛两个又是从小一块长大得,到了润生,娘可得好生把把关,润生自小老实,对方姑娘最好也是个实在姑娘。”   吴氏便笑,“娘说的是,只要是个好姑娘,屋里穷些怕什么?说句难听些的,娘别见怪,咱屋原先不也穷过?”   王氏也不生气,当着儿女的面儿也不说假话儿虚话儿,“话是这样说没错,当娘的总是格外心疼着自个儿女,亲事说到了自个头上,总也盼着对方屋里条件好些。”想起什么,摇头轻笑,“当年娘去你屋里提亲,倒也没少遭亲家公白眼儿哩。”   吴氏抿嘴儿笑,“都这时候了,娘还提那事儿做什么?” 第163章 双喜临门(二)   润生进了大门,刚踏上堂屋台阶便听见屋里热热闹闹的议论声儿,他猛地顿住脚步,心里咚咚咚咚直乱跳,脸颊飞快地染上两坨黑红,当下窘的转了身,急匆匆原路返回,上外头菜地去拾掇篱笆去!   陈铁贵直起身子,“玲珑说的不差,咱屋现在情况还成,润生也不差那几个嫁妆钱儿!”厚实的手掌几子上一拍,“只要娃儿好,事儿就定下!”   王氏点头附和道:“那姑娘也是知根知底的,我娘说行原也差不到哪去。”她稍一思量,一抬头,吩咐润泽,“保险点后个得闲了跟良东几个亲自去打听一回。”   润泽应一声儿,“成,我们几个再去打听一回。”   吃过晚饭,王氏便跟孩子们商议着明个冬至的安排,吩咐宝珠几个提上些礼上陈家老院去过个节,好赖呆到饭后再回来。他们两口子因着秀娟那一回的矛盾,和老院几乎断了联络,因此到了冬至节也不去老院,几个娃儿心头都明白着,也见怪不怪。   只吴氏不大清楚缘由,瞅空直跟润泽小声嘀咕着,王氏耳尖,听清了几句,便笑着跟儿媳解释,“要说两家这些年的矛盾,爹娘原本也存了化解的心思,今年个中秋娘在县里头,你爹回一趟老院,还不是让你奶奶赶出来了?”   陈铁贵摆摆手,“跟娃儿几个说这些做啥?”又一抬下巴,“冬至节你们几个原也该回屋瞧瞧爷爷奶奶。”又虎着脸儿对润泽说:“你爷爷成日盼你着哩。屋里头再大的矛盾也是大人们的事儿,你们几个小的该孝顺的还得孝顺,知道不?”   润泽从位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应一声,“都知道着,爹放心。”   宝珠撇着嘴儿老大不乐意,“积德哥办席那回,奶奶在席上说咱铺子坏话哩,我都听见了,说咱们地儿小,光线差,饭菜难吃还忒贵!”   陈铁贵沉着脸儿不吱声,半晌才站起身叹,“你们奶奶那是红眼病犯了!你好生做你的生意,计较那胡话做啥?”   宝珠吐吐舌头朝她爹做个鬼脸儿,一转身往院子里去,“好些天儿没回村儿,外头瞧瞧去!”   秀娟原本老老实实靠在吴氏身边儿,见宝珠出了门,眼巴巴瞧一眼吴氏,吴氏笑道:“去跟你三姐玩一会儿,只准玩一会儿!赶睡前别忘了两篇字儿交来。”   宝珠一只脚方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儿清脆的呐喊,“三姐!等等我!”   宝珠笑嘻嘻回头瞧她,“妹子今年又长高了!”   秀娟腼腆地笑一声,瞅一眼宝珠垂下的手,微微抿唇,委屈道:“我想去县里找三姐,娘跟大嫂不让去!”   宝珠笑嘻嘻拉上她的手,一边儿走一边儿问:“在屋好不好?听着大嫂在教你识字念书,咋样?得了夸奖没有?”   一说起学字儿念书,秀娟便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说是成日起床便念书,晌午给大嫂背一篇前一日布置的课业,下午跟晚上各习两篇字儿。   宝珠眼珠一转,便笑问她:“大嫂好不好?”   秀娟笑的咧开嘴儿,“大嫂可好了,又教我习字念书,还给我梳头洗澡咧,大嫂梳的头最好看!”   宝珠眨眨眼,故作惊奇,“咦?是么,可我怎么觉得大嫂那样凶?”   秀娟皱起眉,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三姐只是跟大嫂不熟,原先我也怕大嫂,大嫂有好些个规矩,要习字儿念书,要绣花儿,要洗澡,走步子还须得缓缓的,说话儿也不能声儿大!有时字儿写的难看了,大嫂还训我一顿哩。”顿了顿,又道:“可娘说,大嫂是城里来的姑娘,跟村里的姐姐们不一样!可大嫂说的话儿却要听,都是为了我好的!”   宝珠心中一动,叹道:“还是咱娘看的透些。”又柔柔去摸她脑袋,“你做的很好,大嫂那样要求你,一件一件都是为着你好的,待咱们秀娟长大了,也是个小家碧玉。”   打从心里说,她对这个大嫂还是有些生疏的,吴氏心气高傲,嫁来一年多,平日相处中很难令她敞开心扉,许是骨子里瞧不上眼农村人,嫁入陈家后,她并没有与大家伙儿打成一片,就连平日待爹娘也是礼貌客气的,像是一直封闭着自己的内心,只觉着她嫁进陈家只为着润泽,在她心目中,从未将大家伙儿当成自个人。   不难看出,她现下将秀娟划分到了自个儿人的范围内,教养她,教她读书习字儿,宝珠笑着叹一声,记起前些个赵家三儿媳来闹事那一回,听润生哥说,她也是帮着家里发了话儿的,加之今个讨论起润生哥的婚事时,她竟也插起了嘴儿,发表了那通见解。这零零总总的串联起来,宝珠欣喜地发现,这是不是说明了,嫁入陈家后,在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爹娘的影响下慢慢变化着?   当然这种变化是非常缓慢的,可忆起她嫁来前娘说的那句令自己触动极深的话儿,“人心都是肉长得,娘跟你爹诚心诚意去待她,她还真能是个白眼狼?若真是那样,自交给润泽去办,好赖人是他瞧上眼的。”   至于个性,人人都有不同,有人好胜些、有人实诚些、有人虚伪些、有人爱嫉妒,百人百样儿。   宝珠一直觉着,不同人便是不同的个性,因着个性与处事理念不同,人与人之间才有着共鸣与摩擦。然而,不同的个性绝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就像是——你不能说爱嫉妒的人就不孝顺老人,实诚人也有小心眼儿的。   所以说,对与周围每个亲人或是朋友的个性,宝珠总能学着让自己去适应他们,而不是去改变他们。   人无完人,总有阳光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譬如吴氏,初次见面那一次,便察觉了她小女儿家嫉妒的心思,她平日待众人冷漠,高傲,零星对大哥今后发展的意见里也可瞧出她势力的一面。   可这样一个人,她同样也有着善意的一面,在得知秀娟的身世经历后,能抛开对她的嫌弃之心,掏心掏费地教养她。能在得知贺兰家的心思后,说出不做姨娘那番坚定的话儿。   若吴氏今后真能融入进陈家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不但自己能活的开心,少些负累,爹娘脸上也会多出许多笑容。   这一夜,宝珠睡的安好,梦里全家人其乐融融,直到清晨醒来时那场面还在脑中不停跳跃着,宝珠不禁笑出声儿来,暗叹自个儿操心过多,婆媳之间的事儿,不该娘去操心么?   一番自嘲的功夫,王氏已经在院子外头敲起窗户,“闺女快些起,准备准备上你奶奶屋去!”   宝珠应一声,飞快地起身下炕梳理,哥哥们早已起了身,正在厅里头说着话儿,宝珠帮着王氏端碗筷进屋,笑嘻嘻瞧一眼润生,“二哥昨个上哪去了?一个下午没瞧见人?”   润生伸出手背蹭蹭鼻子,咳上一声儿,一本正经道:“哦,昨个收整收整菜地里的篱笆栏。”   宝珠“扑哧”笑出声儿,还想打趣,王氏端着饼子进来,正色道:“一会儿去你们奶奶屋,知道该说啥不该说啥?”   宝珠重重点个头,“多说些好听话儿,咱屋赚钱儿的话儿只字不提,更不能去说咱屋日子过的好!”   王氏咧她一眼,“这孩子!”又笑着说:“你们奶奶多半生的还不是那些年的闲气,恐怕还是钱儿上头的事儿。”她深深叹上一口气,“赶上润泽得了差事,屋里才彻底松快下来。前头咱屋也松快不到哪去,宝珠娃儿那生意也只去年底今年好些,原先你们大哥成亲,屋里还紧吧着哩,你们奶奶只当是咱们得了好便扣缩起来。”话儿说到这儿,陈铁贵便接话儿,“待老二跟老三亲事定了,还有多少余钱儿,给老屋匀上些,娘这些年惦记着盖房哩。”   王氏咧他一眼,叮嘱几个娃儿,“这话儿也只你们爹在屋说一说,今个别去跟你们奶奶提。给钱儿的事儿,待你们将来日子过的安稳了,屋里再有富余的多少给老院些,如今且还说不准哩!”   宝珠几个老老实实应了,王氏便兀自去房里拾掇些要带去的礼。   早饭毕了,他们便整装出发,因东西两头离不大远,走路也就一半柱香的功夫,他们几个便走着去。   陈家早得了良东的消息,今个几个娃儿要来,陈二牛倒高兴着,起个大早便在大门外头转悠着等几个娃儿,只陈刘氏不大高兴,絮絮叨叨说上一早晨。   润泽亲家是县里头的大户人家不说,如今他自个儿又在县里谋了好差事,族学里待他不差,听说足有半两银的月钱儿,每天还给管着饭,住处也免费安排着。   宝珠那臭丫头更不消说,那样大的铺面开着,钱儿还能少赚去?良东娃儿原先瘦成那样,只她铺子去了一年,身子就圆润了不知多少,两只胳膊精壮精壮的,便可知里头多少油水!   想到这儿陈刘氏便气的胸闷,那一屋人赚了不少钱儿,惦记过自个没?含辛茹苦把老大养活大,又给他娶了媳妇,如今屋里那多钱儿,竟扣缩到那份上去?! 第164章 双喜临门(三)   翠芬正倚在炕头上嗑瓜子儿,闻言便朝堂屋喊一声儿,“年上给屋送来那五贯做什么使了?”   陈刘氏一撩门帘进了厢房,咧她一眼,“噢,开春买的三头猪苗你瞧不见呀?几头猪不要钱儿?余下也只一贯来,够干啥使?”话毕,又凑她近前儿嘀咕,“今个润泽几个要来,一会儿你去跟润泽说说?”   翠芬猛地坐直了,皱眉道:“他屋如今发达了,当咱们都是些穷亲戚,上赶着去丢那人?我才不去!”想起什么,冷哼一声儿,“二嫂丧席那事儿闹的,几个娃儿如今村里见了我且还绕道走咧。”   陈刘氏又叹一声儿,“早些年也没料到是这光景……”   翠芬吐出一片儿瓜子皮,撇嘴儿道:“要我说,爹娘也别盼着大哥能多孝顺,分了家,还能指望个啥?人家屋有钱儿跟咱有啥关系?”哼一声,又道:“他屋那样有钱儿,良东亲事左右也不用咱们去操心。”   陈刘氏一挑眉,“你说的倒轻巧,村里人都看着哩!叫你爹娘去丢那人?原本你嫁给那瘫子,村里就没少说些闲话儿。”   翠芬冷下脸儿,将手里的小半把瓜子一股脑丢进竹蓝里头,扑索扑索俩手,“成日不必下地干活,生了娃儿公婆隔三差五还给着钱儿,那钱儿没少给娘送来吧?”   陈刘氏老脸上挤出一丝笑,“这娃儿,自个娘还说不得了?”   母女俩正说着,院子里忽地热闹起来,翠芬一撩窗帘子,见宝珠几个提着礼跟她爹和良东进了院子,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说笑,便起身去穿鞋,瞅一眼陈刘氏,劝道:“好赖遣着几个娃儿过来一回,娘也别冷着个脸子,传到外头,又说娘心气儿小。”   话毕,脸上挂了些笑出了门,“哟,润泽来啦,今年在县里头咋样?”   润泽礼貌地唤一声儿“小姑”便不吭气儿,翠芬点个头,方才原也是客气话儿,他在县里头过的咋样,在村里早有了耳闻的,这会儿也不指望着他细细去说道。瞅一眼宝珠,又笑,“宝珠娃儿越发俊了,小时候就好看,长大了像个城里娃儿。”   宝珠笑嘻嘻应一声,见陈刘氏一只脚跨出堂屋门,便喊声:“奶奶好!”   陈刘氏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笑问:“玲珑娃儿也来啦。”   玲珑柔柔地笑笑,喊一声儿:“奶奶”便抿着嘴儿不做声。   陈刘氏瞧见秀娟,随口便夸赞她如今白净漂亮了,比原先还招人喜爱。   秀娟自打过继给陈铁贵,常年也不跟老院走动,加之这些年到底岁数大了,平日根据大人之间说的话儿,自个也明白不少两家过往,这会儿见了陈刘氏仍有些怯怯的,动了动嘴唇,也不张口去叫人,陈刘氏再看她,她干脆钻去吴氏身后躲着。   陈刘氏讨个没趣,又不好在润泽媳妇跟前儿同一个小娃娃计较,便招呼他们几个去堂屋坐着,自个则去灶房下饺子去。   张凤兰闻讯赶来,见了宝珠喜的直拉着她叙话儿,多问些县城生意上的事儿,宝珠便笑嘻嘻跟她大略说说,也不格外去说钱儿的事儿,张凤兰与她说道半晌,才笑着叹,说是当初怎的也没想到宝珠娃儿这样有出息,娃儿又乖巧懂事,还会做生意赚钱儿,现如今村里哪个不羡慕王氏?翠芬在旁听着,心头不大舒服,瞅空便说前些个她婆婆又给些银钱和首饰。   话题好容易被扯开,想想今个来左右也无事,吃一顿饭便要回,与其坐在厅里去听小姑吹牛,倒不如出去溜溜,宝珠便起身叫玲珑一块出门去,“大嫂还是头一回来,我带大嫂去瞧瞧我们兄妹几个原先住的屋?”   玲珑欣然点头,宝珠领着她出屋,先指着西边左数第二个大门,“那是爹娘原先的屋。”又指左边那间,“大哥跟二哥住一个屋。”一转身,笑嘻嘻道:“分家后我才与爹娘分房睡。”   玲珑点点头,知道分了家也不方便进屋去瞧,便只站在外头大致瞧瞧,视线从西边起环着院子一圈,叹道:“虽有些旧,地方倒也宽敞,比咱们屋里可要大个两三倍。”   宝珠点个头,“咱们屋当初买来也只花着两贯钱儿,那地方,冬不避风,夏天儿又潮热,蚊子毒虫又多,哪里是住人的好地方?”   玲珑眉毛蹙着,神色透出几分不解,“爹娘怎么不要了旁的住处?”   宝珠笑叹,“分家时,娘争着一口气,不愿跟爷爷奶奶讨要屋子,自个儿去买,又哪来那么多钱儿买个好地方?”想起前些个听娘说,吴家有意出些钱儿帮着润泽他们在县里买一处房产,便笑道:“好在这地方也住不下几年,将来爹娘总要去县城的。”   玲珑点点头,不再做声。   宝珠瞧一眼灶房,想想从前爹娘带着自个儿来,娘总是要上灶房去帮个忙,便跟吴氏打个招呼,自个去灶房瞧一瞧。   见陈刘氏正包饺子,宝珠便帮她去烧一锅水,嘴里说着,“今个来时在屋吃了些,奶奶少下点儿,省的一会儿剩了。”   陈刘氏撇个嘴儿,“都是年轻小伙子,一人一盘还吃不下?”   宝珠笑笑,洗一把手又去案上帮着擀皮儿,陈刘氏瞅空用肘子顶她一下,“今年个怕赚了不少吧?”   宝珠眨眨眼,“钱儿上头都是娘他们管着,约摸还够使吧。”   陈刘氏瞧她一眼,悻悻住了嘴,心说宝珠半大的丫头,贼精贼精的,什么话儿她一张嘴儿,愣是叫人没法继续问,心头对她的不喜又增了些。   吃了饭,几人在老院陪陈二牛叙话儿,直坐到正午,润泽便起身告辞,说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屋去,屋里还有些要忙的。   陈二牛不乐意自个大孙子才来呆了半天儿便回屋,直叨叨着让他们晚些回去,他这头劝说着,那头陈刘氏跟翠芬两个已经将几个娃儿送到大门口。   陈二牛急的跟了出去,见几个娃儿确实不愿留下,才叹一声儿,干巴巴的手伸向怀里,掏出几个钱儿塞给秀娟,又目光炯炯去瞧润泽,轻拍拍他肩头,“往后多来看看爷爷奶奶,在县里头好好做事。”又叮咛宝珠,“听说今年个也订亲了,好的很,乖娃儿回去跟你娘说,你成亲爷爷奶奶少不得一份大礼。”   宝珠扭头,见陈二牛干瘦的面容上带了几分无奈与不舍,眉眼间也尽是慈爱,一颗心终究软了下来,笑着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上前儿塞进他手里,“爷爷,这是娘让我孝敬您的。”   陈二牛低头瞧一眼那钱儿,掳着胡须叹,“亏得你娘还有这样的心思,回去跟你爹说,有空来陪爷爷喝两杯!”   刚拐出巷子,润生便拍拍宝珠,笑道:“今个做的好,瞧爷爷那话儿,像是邀着爹娘去哩。”   润泽笑着接过话儿,“爹娘知道了也该是宽心的,说来爷爷年纪也大了,成日挂记着咱们几个,平日是该常孝敬些。”   宝珠咧嘴儿,如实道:“今个原本不打算给钱儿,只是……”顿了顿,神色黯了黯,“瞧见爷爷那副模样,心头不忍,咱们几个既然不能时时陪在老人家身边儿,只好用些银钱弥补心头的愧疚。再说,奶奶不也正好一直记挂着咱屋的钱儿么,今个在灶上还打问我哩。”   提起陈刘氏,润泽几个不约而同沉默起来,吴氏便说:“午后没什么事儿,不如上姥姥村里去打探打探那家姑娘?”   润泽点个头,“也好,早些去打问了心头也安心。”   润泽红透了半边儿脸,停了步子,抓着后脑勺不自在道:“我先铁蛋屋去。”   润泽笑笑,扬手让他去,“晚上早些回屋。”   回屋后王氏得知宝珠几个临走前又给老屋给了钱儿的事儿,倒也没去责备宝珠,只叹道:“往后也不用次次的给,你们良东哥将来成亲咱屋还得使些力的。”   润泽好容易回来一次,吴氏也愿意同他一块出去散个心,午后便跟润泽良东一块去,王氏独留下宝珠在屋,说是眼见着亲事定下,往后回了村便规矩些,别去乱跑,叫旁人跟魏伯瞧见了像个什么样子?   宝珠只得扁嘴儿回屋去,陪着秀娟练一会儿字,又给她讲些县城里的新鲜事儿,姐妹俩一块睡个午觉,一觉醒来太阳竟也落了山,梳洗一把便宝珠急匆匆去堂屋,瞧见大哥几个已经回屋,便问起今个打问的事儿。   王氏笑的欢喜,“是个好姑娘,干活利索着,又孝敬爹娘,你哥他们去打听了几家,在村里口碑好得很。”   宝珠眼睛一亮,“过些时候可以递帖子了?”   王氏点个头,“这事儿约摸算是成了,你爹也没啥意见。”   今个过节,又赶上娃儿们去打听来的消息让王氏宽心,她心头高兴着,便说晚上多做几样菜,一大家子好生庆祝个。   晚饭前,吴氏却推说没个食欲,胸口有些闷,王氏忙让她回屋去休息,晚饭过后又亲自去煮个白粥给她端去,回头便叫润泽到跟前儿,笑着说:“吐了两回,怕是有了身子了!”   润泽先是一愣,一张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放大,喜得就要往外冲,王氏瞧他那样子,嗔他一眼,“多半是有了,明个再叫你魏伯来瞧上一回。” 第165章 铁富归家   第二日早饭过后,王氏便打发润泽去魏元屋里请人去,吴氏约摸知道自个儿怀了身孕,前一夜便因着这事儿跟润泽两个兴奋了一晚上,这会儿倒有些紧张起来,蹭地站起来,紧张地盯着润泽瞧,“万一不是……”   不等润泽回话儿,王氏便笑说,“是不是的,瞧是得瞧一回的,若真有了,你们魏伯开些个安胎药,爹娘也放心着。就算不是也没个啥,你们两个还小着,也不急这一时。”   润泽也转身笑,“别想那样多,安心屋里等着就是。”   宝珠嘿嘿笑着起身,弯着腰将下巴搭上王氏肩窝,撒娇道:“娘,我也去!”   润泽顿时无奈叹口气,看向宝珠笑,“你嫂子把脉,你去凑个什么热闹?”   宝珠扁个嘴儿,“昨个就没出门子。”   王氏咧她一眼,摆摆手,“去了规矩些,问你魏伯过节好。”   宝珠笑嘻嘻应了,跟在润泽身后麻溜儿出了屋。   两人说说笑笑,不消一刻便走到魏家门口,大门敞开着,院子里被拾掇的井井有条,润泽朝里喊一声儿魏伯,俩人便抬脚往院子里去,正瞧见三分草药园子里直起的背影,他不紧不慢迈出园子,将农具靠在石桌边儿上,转过身对着大门外笑,“润泽哥来了,快进屋坐。”   润泽瞧一眼草药园子,好奇的问:“地里种的什么?怎得又跟去年瞧见的不一样?”   魏思沛朝宝珠眨个眼,笑着解释:“多种些时令草药。”一抬手,“左边儿是车前,右边那是白芷,都是些适合冬季生长的草药。”又指着旁边多出的一小块,“那是百合。”   润泽点个头,这才回到正题,“魏伯不在?”   魏思沛嗯一声,“今早急匆匆给人叫出门去了,说是邻村有个急症。润泽哥寻我爹有什么事儿?”   润泽沉吟半晌,脸上带着笑,“你嫂子昨个不大舒服,怕是有身子了,原本今个想让魏伯过去瞧一瞧。”   “魏伯不在,你去也一样!”宝珠咯咯笑着接话儿。   “这个……”他脸上现出些难为情。   宝珠眉头一皱,“等不急魏伯回来,屋里人都高兴着哩,思沛哥别去难为情,只管把个脉就是!”   半晌他才神色不自然地点个头,“那行,我去瞧一瞧。”   话毕便说要进屋去换衣裳,宝珠笑嘻嘻尾随他进了屋,见他直奔着书柜取了一本书出来,急匆匆翻着页儿,忍不住便站在门口哈哈大笑起来,魏思沛忽地红了脸儿,半晌,才谨慎地开了口,“头一回去瞧喜脉,虽听爹描述过,再查查医书的稳妥。”   宝珠近前儿上上下下去瞧他,直看的他有些不自在,才嘿嘿笑着打趣,“光会治病可不成,连喜脉都不会瞧,怎么在县里开医馆?今个正巧来了机会,好生学一学哟。可别瞧错了,丢了招牌不说,少不得叫我大哥白高兴一场哩!”   魏思沛对她的嘲弄不置可否,淡笑着瞧她一眼,眼神里分明含着些许宠溺与柔和。宝珠被那样的目光瞧的又生出些罪恶感,暗自懊恼怎么他回回用瞧着自家调皮孩子的眼神瞧自个儿?   魏思沛又兀自低头去翻医术,忽地,他指尖定住,视线上上下下扫过,一边点头一边小声琢磨着什么,半晌才合上书本,笑着站起身,“走吧。”   他们三个刚进了大门便瞧见王氏在院子里站着,魏思沛笑着问她好,又说:“今个我爹出了门,我来帮嫂子瞧一瞧。”   王氏点个头,对他们父子俩的医术没什么好质疑的,当下便领着他们进南边儿屋里,吴氏正炕头上坐着,见了魏思沛,笑着起了身,柔声问候着:“劳烦妹夫亲自来一回。”   魏思沛只点个头,当着大家伙儿也不跟吴氏说旁的闲话儿,细细询问她这几日的症状,每日呕吐的次数。   王氏朝着椅子一抬下巴,狠狠剜宝珠一眼,宝珠忙去搬张椅子到他跟前儿,他笑着坐了,让吴氏伸出胳膊来,兀自把起了脉。   细白的指尖搭在吴氏手腕上不停按切,王氏几个闭口不言,一颗心几乎提在嗓子眼上,宝珠呆呆瞧着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搭在吴氏手腕上三处脉上不停按切,平日只瞧着魏伯切脉,心头倒没甚感觉,今个亲眼去瞧他切脉,心头便有些不是滋味儿起来。心想着,这就是他平日的工作,每日医馆少不得女病号,那岂不是天天能摸着旁的女子的手?这样想着,不由又去瞧他面色。   他眉头轻皱,嘴唇紧紧抿着,视线避过吴氏,端端定在右侧脚下,因要切脉,他注意力显得格外集中,无名指,食指和中指不停地按捏着吴氏的手腕上三处脉搏。   瞧起来跟魏伯诊脉时没多大区别,宝珠微微低着头,忽有些暗自好笑起来,自个儿方才实在太过敏感,两人算是知根知底一块长大的,还能不清楚他的品行?于是也不去胡思乱想,也同王氏他们一样耐心在旁等着。   片刻后,他松了手,从口中轻轻吁出一口气来,笑着起了身,对王氏道:“是喜脉,恭喜婶子了。”   王氏喜的眉梢都笑起了皱纹,顾不得旁的,当下便一阵风似地跑去外头跟自个丈夫报信儿,陈铁贵正在院子里背着手转悠,瞧见王氏一脸喜气地出了门,心头便知了个大概,乐呵道:“一会儿杀一只鸡给娃儿补补!思沛也留下吃饭!”   王氏笑着张罗:“润泽出去买些鱼,润生去你奶奶屋喊你良东哥去。”又瞧一眼魏思沛,“又不是外人,今个就听你叔的,留在婶子屋吃饭。”   秀娟蹬蹬蹬从屋里跑了来,笑嘻嘻道:“三姐夫赶明儿也给三姐把脉!”   又惹得屋里一阵欢笑。   当晚王氏便跟润泽几个商议着,润泽两口子买房的事儿先搁一搁,说是玲珑现下有了身孕,身旁少不得人照顾,还是留在屋里的好,一冬天儿炕火烧暖些,左右冻不下她,村里买肉买鱼的也方便,待明年入了夏,再去县城物色个好住处。   第二日,宝珠起了个早,今个要亲自下厨做饭,大嫂怀孕,自个做小姑的心头也高兴,旁的不说,在屋里几天总要亲自做些好饭菜。   秀娟这几日跟着宝珠睡,瞧见她天不亮起了身,也乖巧地坐了起来,宝珠笑着按她睡下,掖了掖被角,“再多睡一会儿,早饭好前来叫你。”   收拾利索出了门,外头天儿还黑着,爹娘屋里亮着灯,约摸才准备着起身,宝珠打井水洗个脸,又钻去地窖取些菜上来,进灶房生火烧水,一锅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边儿菜已经洗好切好,瞧见王氏开了堂屋门,便将热水端进爹娘屋里,为他们的木盆地添了热水。   王氏笑着去舀一瓢井水进屋来,“乖娃儿起那样早。”   陈铁贵掳起袖管擦洗一遍脸,哼出一声儿,“爹凉水洗脸就成,哪来那样讲究?”   王氏嗔他,“得了好还卖乖,也就闺女成日伺候着你,几个儿子还都指望不上咧!哪个天天热水伺候到跟前儿?”   再一转身,闺女早没了影儿,两口子又打一会儿嘴仗的功夫,灶房里已经升起了袅袅香气,早饭宝珠准备了白菜肉饼跟韭菜饼,又煮些白米粥,拌两个清淡小菜。   王氏笑着进灶房,瞧闺女准备了个七七八八,便笑着出门去叫娃儿们起床。   待饭菜上了桌儿,一屋人也起了个齐,王氏忍不住又在饭桌上夸赞小闺女,“要娘说,你们几个没一个比的上你们妹子勤恳,公鸡刚打鸣你们妹子就起了身,去灶房给你们几个做吃的,还要给爹娘热水烧好送去屋里。”   宝珠摇个头,“娘别这样说,大哥昨个读书睡的晚些,二哥今个也起的早咧,屋里菜地都是二哥在收整,要不我今个做啥?二哥功劳大着哩!”   吴氏便笑,“将来去县里,少不得要买一半个丫鬟仆从,这些事儿便也省了。”   陈铁贵放下筷子,“咱屋就是农民,请啥丫鬟仆从?传出去还不给人笑死?不搞那一套!”   “玲珑娃儿也是好意。”王氏咧丈夫,“那些个大户人家不都请些丫鬟仆从?咱们将来日子过好了,怎么请不得?还真能舍得小闺女儿成日干活儿!”   润泽笑笑,“这事儿我赞成爹说的,咱们本是穷苦人家,手头有些钱儿也比不得县里大户,不做那些个排场,屋里没丫鬟,咱们不也过的好好的?”   一家子正围绕着丫鬟的话题扯着闲话儿,外头忽地传来一阵重重地捶门声儿,王氏起身瞧一眼,急慌慌地往外头去,口里抱怨着,“哪个来了?下手这样重,哟!缓着些砸!”   王氏一开门,见来人是从前在老屋的邻居张伯,顾不得开口,便听他急道:“铁富回来了!”   王氏愣了半晌,皱眉道:“啥时候的事儿?”   “嗨!”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跺个脚,“这事儿闲了说,快先跟你男人回去,大清早儿跟良东娃儿干起架来啦,气的你老娘昏过去几回!” 第166章 帮不帮忙   带着些焦急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地传进堂屋里,陈铁贵啪地一声儿放了碗,起身就往外走,王氏正进屋,见几个娃儿不由分说要跟着丈夫一块去,忙按下润泽肩头,对他们几个道:“你们先吃,我跟你们爹去老屋瞧瞧就来。”话毕,急惶惶便去追陈铁贵。   宝珠几个这会儿也没个心思吃饭,纷纷放下筷子,还是润生先按耐不住起了身,瞧一眼润泽,“大哥,我还是想去看看去!”宝珠麻溜起身往他身后钻,“还有我哩!”   润泽一伸手拦下他们,皱眉道:“我也不大放心,咱们一块去。”又吩咐吴氏带着秀娟娃儿在屋等着。   吴氏不明所以,还想问个究竟,润泽便宽慰她先屋呆着,一些事儿回来再细细与她说。   吴氏点个头,这个时候,她约摸瞧出屋里像是出了啥大事,也不跟着凑热闹,只叫润泽几个小心些,目送他们出了门便领着秀娟回屋去。   刚近老屋跟前儿,便听着王氏扯着嗓门在院子里喊,“咋不死了你哟!见天儿不叫人省心的东西!”   润泽叹口气,回头叮嘱弟妹进去后别乱说话儿,率先抬脚进了大门。   王氏跟陈铁贵正立在廊下,良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唇角带了些血迹,梗着脖子站在院子里冷冷瞧他爹,陈铁富耷拉着脑袋蹲在台阶下,西边屋头时时有陈刘氏的抽噎哀嚎声儿跟翠芬的劝慰声儿传来。   陈铁贵怒斥道:“知道你回来就没个好事儿!自个儿做的事儿自个儿想法子去解决,多大的人了,见天儿不让老爹老娘舒坦?”   陈铁富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要不是外头债,我可不惜的回来。”站在宝珠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干瘦的脊背倚靠着柱子摇来晃去。   陈铁贵气的作势要前去揍他,口里说着拉他去见官,被陈二牛急急拦了,半晌,叹上一声,“亲亲的弟弟,难不成还真拉他去见官?”   王氏哼出一声,插话道:“爹,你这话儿说的?一百两那能是咱们出起的?不去报官等着他偷抢自个儿屋里的钱儿?今个要不是良东娃儿眼尖,只当屋里来了贼呐!啧啧,真出息了,伸手伸到屋里来了?”   陈铁富回头瞧一眼王氏,嗤笑道:“嫂子,这是说的啥话儿?既然这样说,我还索性赖着不走了,嫂子要真起了报官的心思,我可伤心哟,到时还不知道会办出个啥事儿来呢?嫂子如今发达了,将钱儿看的越发重些,不就一百两,啧啧,帮了兄弟一回,将来井水不犯河水!”话毕,凑到王氏近前儿露出个笑,“咋样?”   良东登时便青筋暴起,腾腾腾去墙角娶上一根镐头,怒视陈铁富,“你要敢对婶子做啥,要你好看!”   “哟!”陈铁富砸吧着嘴儿转了身,摇摇晃晃往良东跟前儿去,“几年不见,出息了哈?来来——”他步步向前儿,一边做着抹脖子的动作,“朝这儿砍!砍不死老子你就是个孬种!”   良东乍一听他那话儿,惊的愣了半晌,紧紧抓着镐头抿起了唇,陈铁富又嗤笑道:“我怕你们呀?反正我如今老婆孩子啥都没了,大不了落个你死我活的,杀了我,你也甭想好生过活!一辈子坐大牢去吧!”   王氏急的脸上冒了汗,忙朝良东招个手,“东娃儿婶子跟前儿来,别听你爹满嘴胡吠!”   润泽在一旁劝道:“二叔,好容易回来一趟,这是做啥呢?”   陈铁富瞅一眼润泽,半阴不阳道:“别以为二叔瞧不出来,你们一个个的都出息了,啊?赚了钱儿了就瞧不起我?”一指良东,“跟了你婶子些年,赚了几个臭钱儿不认老爹了是吧?”   良东一听这话儿便来气,倨傲地扬着头瞅他爹,“以往你做的哪一件是给人瞧的起的?我娘没了,头七都等不得,转天儿就跑,你还是个人?”   王氏跟着呸出一声儿,“好意思跟娃儿几个说?”   陈二牛摆摆手,“得了,都别说了,良东小子也少说两句!”看一眼陈铁贵,又道:“等他先屋里呆几天再想想法子吧,还真能不管了?”   王氏登时便冲南头喊一声儿,“钱儿是一分没有!”   陈刘氏在屋里回,“咱屋还就只你有钱儿?呸!忒高看自个儿,你不帮也别说那些个风凉话儿!”   气的王氏当下便捅陈铁贵,“得了咱回屋去,左右也不干咱屋什么事儿,今个净管了闲事儿,别个还不领情哩!”   话儿刚毕了,陈铁贵便上院子里去拉良东,“跟我回屋去!”撇一眼铁富,“报不报官的爹娘看着办!”   良东点个头,随手撂了镐头便由着陈铁贵往外拉,靠近大门前,他忽地停了步子,一转身,深深看了陈铁富一眼,“要真念着娘的份上,别去招惹婶子家,我娘临终那两年都是婶子伺候着,这恩情你不去还,我却能豁了命去还!”话毕,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黯了黯,低声道:“我屋东头炕角下头放着五两银,原本给秀娟妹子留着的。”他咬牙道:“你若真下的了手,那钱儿便拿了去!只别再连累爷爷奶奶!”   陈铁富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儿,半晌才硬生生道:“死兔崽子,欠打!”   陈铁贵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真敢来屋里犯个什么事儿,不消良东娃儿动手,非扒了你的皮!”   又一瞅几个娃儿,“还愣着做啥,都回屋去!”   一家人沉着脸儿往屋头去,一路上,润泽不停宽慰着良东,“后个也回县城去了,眼不见心不烦。二叔那话儿也只随口说说,还真赶来屋里闹事不成?”   良东摇摇头,忧心道:“我放心不下叔跟婶子,秀娟妹子还小着,那人心术不正,我怕他又生了旁的心思。”   陈铁贵回个头,眼儿一瞪,“咋说话呢?好赖是你爹!你们几个明个都县里去!别添乱子!屋里还有爹在,他敢干个啥?”   王氏气道:“还没个王法不成了?他也就能在咱村里兴风作个浪,盗贼且还不偷自个屋哩,他可好,手摸到自家屋里去了?明个我去县里头报官!”   陈铁贵黑着脸瞪王氏,“老实屋呆着!没咱屋啥事儿!爹娘愿意保着他,由着爹娘去!”   回屋后,陈铁贵也不消停,又给自个屋大门加钉一道门锁,用链子套牢了,叮嘱一屋人,平日但凡出个门,坚决把屋门锁好喽,屋里值钱儿的东西也藏好些,当天下午又从外头挑一担子黄泥回来,说是院墙太矮,再给加高些,良东瞧见了便跟他一块活泥巴。   他们叔侄俩这头忙活的风生水起,王氏便叫几个娃儿去屋里说了说情况,铁富原本在邻县的镇上做着个帮工,可他性子向来游手好闲的不踏实,成日对干活不上心,下了工也不回屋去,天长日久的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前头还只欠着钱儿小赌一把,后来越赌越大,竟做起了偷窃的下三滥勾当,钱氏眼瞧着他没指望,早带着幼子跟人跑了,他前些个赌的越发大,欠下了百来两,他被逃债的逼的没法子,一路逃债窜回了屋,他偷偷摸摸进了陈家,原想着翻箱倒柜搜刮些银钱便开溜,却正巧被良东撞个正着。   润泽皱眉道:“人若穷急了且不知做出什么事儿来,他这么在奶奶屋呆着也不是个事儿。”   王氏叹一声儿,“瞧你爷爷奶奶那意思,到底舍不下,还要包庇着他。”   吴氏想了片刻,便问:“娘,我那还有些银钱,不如给了他,打发他去吧。”   王氏咧她一眼,“这事儿你就别管了,现如今有了身子,只管操心自个儿。”   吴氏恩一声,道,“摊上这么个爹,良东怕是心头不好受。”   王氏瞅一眼院子里忙活的身影,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就怕他有个什么想不开的。”   宝珠摇个头,宽慰道,“娘别操心良东哥,打从婶子去世,他就没将二叔当个爹,这会儿只怕对他只有恨哩。”又道:“翠芬姑在,爷爷奶奶那也没多大事儿,里正还能坐视不理?就是那讨债的追来了,二叔早已是被族里除了名儿的,左右牵扯不到屋里来。”   润泽也劝王氏,“娘,宝珠说的对,有三姑在,就算债主将来寻了来,里正还是要出面儿护着些的,再者,良东是个沉稳性子,断不会生出什么事儿来,后个去县里我们多照看着些。”   王氏叹一声儿,“今晨我跟你爹路上还商议着,若是铁富在外头混不下去了,给他些钱儿得了,你爹还寻思着今后就让他上宝珠铺子里做个帮工,好赖是你们亲亲的叔叔,又是良东亲爹,谁成想这回来还是那不成器的样子。”顿了顿,又叹,“你们爷爷奶奶的意思,你们叔叔也可怜着,这回的百两咱是出不起,好赖出几两钱儿再帮衬他一回,寻个远些的地方好生做人去。”   宝珠瞧着她娘脸上的愁容心头便不大欢喜,往常回屋来一次,爹娘总是喜气洋洋的。这些年大嫂进了门,眼见着二哥亲事要说定,原本屋里正欢喜着,怎的每次二叔回来,都能搅和得屋里乌烟瘴气!   大事上,她向来很少干扰爹娘的主意,这一次却没忍住发了话儿,“别说咱屋没有百两银,就是有那些钱儿也不能给了二叔,几两也不成!他如今染上了赌博,给他再多钱儿也是白搭,回过头必定还去了赌场!” 第167章 泉下有知   王氏眉头皱着,并不立即接话儿,闺女说的那番话儿合情合理,他如今混成这么个模样怪得了谁?若他是个好生种地,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自个儿屋不说别的,小忙还是二话不说便要帮的。可现在,她不得不考虑着,钱儿给了他,他能否用在正途上?   她这些年到底年纪大了,年轻时的锐气早已在岁月的打磨中褪了色,年纪一大,人就越发感性起来,今个在老屋瞧见铁富那副落魄模样,再一想早些年的时候,她刚嫁入陈家,铁富也不过是个愣头青小子,一大家子在一块,其乐融融的场面也是有的。尽管他辜负了红玉跟几个娃儿,可红玉临终前依然那么挂记着他。回忆起往事,王氏心头多少有些唏嘘。红玉恨不恨他已经不得而知,可他是良东的亲爹,这一点是无法抹去的。   思量片刻,心头有了主意,便打发娃儿几个出去,说是这事儿等晚上再跟他们爹商量商量的。   宝珠见她娘也不给个准话儿,出了门便去院子里喊她爹,将方才跟王氏说的话儿又跟陈铁贵絮叨一回,说是屋里的钱儿都是辛苦赚来的,宁可给爷爷奶奶吃了喝了也不给赌鬼一文钱儿,再说了,给二叔钱儿实际上是害了他,他若不能戒了赌,手里钱儿多只不过输的更快,若没钱儿饿了肚子,他才能更多的考虑着如何去生存。   陈铁贵皱着眉头仔细听闺女说着,半晌才烦躁地回上一句,“行了,闺女家的,别管那多事儿。”瞅一眼日头,闷声道:“爹这会肚子饿了,今个晚饭提早些。”   宝珠一扁嘴儿,偷偷冲他爹做个鬼脸儿,转身去灶房忙活,心里寻思着,晚饭时争取再劝说一回。   岂料,晚饭刚上了桌,陈二牛便进了屋,王氏知道公公是为着铁富来的,忙招呼润生去加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爹先坐下吃个饭,有啥事先吃了饭再商量。”   这一顿饭吃的沉闷沉闷的,陈家两口子闷声不语,几个小的也不敢吱声,陈二牛神色有些焦虑,但还是耐着性子坐下,喝了半碗粥,吃一个白菜饼子便放下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宝珠好容易捱到饭后,王氏却打发着她们几个小的回屋去,招呼着陈二牛进堂屋叙话儿。   陈二牛刚坐上椅子便等不及道:“秀儿,这回你屋里看也给想些法子。”   王氏叹气道,“眼下老三闺女要成亲,老二亲事也不远了,良东娃儿又没了娘,往后他的亲事屋里少不得张罗操办着。爹说的容易,屋里哪能一下子拿出那样多的钱儿?”   陈二牛默不作声,半晌道:“打算明个就让他走,你屋送些钱儿也好,我跟你娘给了五贯,翠芬那给拿了五贯……”   陈铁贵叹一声,打断他,“我们屋里也有难处,要是今个换成爹娘有麻烦,屋里再紧张,这钱儿咬咬牙也就拿了,给他个赌徒,我这心头就不乐意。”   “真不能?凑个几贯钱儿也行啊,人多力量大,铁富在外头出了事儿,能帮他的也只咱们自个屋里人。”想起什么,陈二牛的呼吸有些急促,“再咋样他还是你的弟弟,这些年在外头也受了不少苦,人不能忘本啊!”   王氏忙宽慰他,“爹别气,今个下午我还想着,钱儿不给,换成些衣裳干粮的,他在路上也省些事儿。再来,又防了他去赌。”   陈二牛皱眉思量着,王氏又道:“屋里腌的咸蛋多,明个给带上些,赶今个晚上多做些干粮一并带上,屋里新衣裳也有几件。够他在外头应付上个把月的。”   陈铁贵也接个话儿,“钱儿不是不乐意给,瞧他那德行,叫人放心给?那一文一文都是汗水钱儿,叫他赌去?铁富就我们这么俩兄嫂,在外头出了事儿,谁心安?不说别的,往后他要真能安生过日子,我跟他嫂子才放心着资助他些钱儿。现如今就是写干粮饼子!”   陈二牛叹气着站起身,“成,你说的爹听明白了,你们有这心意就成,经过了这一回,往后他也该能悔过,将来好生过日子了,你们两个少不得可要多帮衬些。”   王氏笑着送他出门,“那当然,爹放心,要真好好过活,在外头避个两年回村来,我跟他兄弟还能不管他?”   陈二牛前脚走,王氏便喊宝珠进灶房炕些干粮饼子,知道闺女一整日担心着,便将方才商议的跟她说了说。   宝珠原想着她爹娘这一回必定心软耐不住爷爷劝说给了钱儿,没想到竟都是明白人,这么个结果让她十分满意,便笑着拱了拱王氏肩头,“娘办的好,就该这样,爷爷跟奶奶年纪那么大了,还能包庇二叔多久?还是得二叔自个儿努力!”   王氏直直盯着宝珠瞧一会儿,欣慰道:“娘咋就生了你这么个聪明娃儿?乖娃儿最是为屋里人着想,娘瞧着你两个哥哥还不如你哩。”   宝珠仰脸儿瞧王氏,“娘可别夸我,其实我心头也难受着,二叔毕竟是良东哥的亲爹,他这一去,也不知以后还回不回来?”   王氏也叹上一声儿,“他有今天,怨不得旁人。最可怜的还是你良东哥跟秀娟妹子,往后待你哥好些。”话儿说到这,想起什么便笑,“待你二婶子过了三年,娘想托媒婆给你良东哥也说一门亲。”   宝珠咯咯笑着瞅王氏,“娘不知道?有人将良东哥当成心上人了哩!”   王氏斜一眼宝珠,“你良东哥正正经经的性子,上哪认识个姑娘去?你们几个少私下里胡说。”   宝珠眨眨眼,似笑非笑道:“谁说不能认识?娘去问问招娣姐姐不就知道了?”   王氏眼睛一亮,瞟一眼宝珠,半信半疑道:“这娃儿,又拿你表姐打趣?”   宝珠一撅嘴儿,“招娣姐姐有心思,良东哥我瞧着八成也是有的,娘不信自个儿去问表姐!”   王氏一拍手,笑道:“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宽了娘的心喽,你良东哥性子跟了他娘,脾性温和,人又善良又实在,娘正愁着啥样闺女儿才合娘心意哩!”   宝珠笑嘻嘻道:“娘真偏心,大哥二哥说亲时,娘也没这样挑剔过咧!”   王氏叹一声儿,“从小在娘眼皮下长大的,也算娘半个娃儿了,他没了娘,做大婶子的不给好生张罗,还哪个替他操心?你爷爷奶奶那眼光娘可瞧不上眼。”   第二日一大早,陈铁贵便将干粮鸡蛋送去老院,回来时眼角带了些红,王氏瞧出不对,私下去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肯说,气的王氏不去理他。   因今个要走,宝珠舍不得王氏,吃过早饭便回屋去跟王氏叙话儿,晌午时,王氏便催促他们几个收拾收拾准备回县城去。   每次回屋一趟,临行前良东必定去张红玉坟头烧一回纸,这回也不例外,王氏瞅着几个娃儿来的齐,便叫住良东,收拾了香烛纸钱儿张罗几个娃儿今个一块去一次,王氏离得近,三不五时去一回,这次便也不跟着他们去,只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因去上坟,大家不约而同的敛去平日的散漫,也不嬉笑打闹,面上俱是庄重严肃,一路静悄悄地往坟地赶。陈家坟地就在村里不远的山头上,他们几个走上大约小半时辰便上了山。   冬日里,山头上少了些灌木,沿途只有些光秃秃的树枝,良东走在前头,不时伸手拨弄着挡在身前儿的干枯枝条,不忘了回头叮嘱宝珠跟秀娟两个好生注意脚下。   正说话儿着,他的脚步突然停下,后背猛然间挺的笔直,宝珠几个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远处半新的坟头上孤零零地跪着个人,一旁的地上放着大包大包的行礼,他背对着众人跪在坟头的空地上,那背影干瘦干瘦的,他一边儿挥洒着纸钱一边轻声诉说着,断断续续抽噎声儿隔了老远仍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润泽也愣住了,“前头那人是?”   良东转身朝他们笑了笑,“是我爹……”半晌又道:“这会儿不想瞧见他,咱们等一会儿,待他祭拜过了再去。”   宝珠隐隐约约听见“钱氏”“悔过”“出家”等模糊不清的声音,心头霎时一惊,侧着脑袋极力想要听清他说的什么,那声音却在冬日呼啦的北风中越发模糊成碎片……   片刻后,他起了身,抬起袖子抹一把,一转身,垮上几大包行礼,沿着山前的小路摇摇晃晃一步步走远了,干瘦的背影在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与凄凉,良东咬了咬牙,忽然狂奔着冲上前去,就站在坟头前朝那背影喊道:“你若悔改了,娘在下头才安心,不为旁的,只为了娘,好自为之!”   前头干枯树影中隐约有身影定住,片刻,一个带着些暗哑声音传了来,“五两银还在炕头,臭小子,爹不稀罕!往后多保重!娶媳妇生娃儿,好好的……”   这一段小插曲着实让众人心头久久无法平静,尤其是宝珠模糊中听见了出家俩字眼,心头便格外感慨万分起来。   人总是活在当下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二叔醒悟的太晚,二婶已去,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   往事已成烟云,再如何去追究也于事无补,若二叔真能彻底醒转,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愿二婶泉下有知,心头能稍稍宽慰些。 第168章 忙的欢喜   回屋时,陈铁贵已经将牛车架好停在院子里,王氏两口子跟几个娃儿略略叮嘱交代一番,便催着几个娃儿启程。   牛车沿着小路缓缓前行,直至最西头的岔路口上一拐弯,又前行了一段才停了下来,正停在一处不大的院子门口,良东扬声儿喊两嗓子,“思沛兄弟!回县喽!”   宝珠一扁嘴儿,哧溜跳下车,“偏他耽搁时辰,我进去瞧一眼去!”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眼前恍惚飘来一个大红色的身影,还来不及瞧清楚,那身影便自院子里迎面而来,宝珠慌忙歪个身子躲避,那身影越过她直直出了院子,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宝珠抿抿唇,一转身,便瞧见魏思沛背着药篓子出门的身影,视线忽地交汇,他稍愣片刻,随即笑着回道:“收拾妥了,这就走吧。”   宝珠撅起嘴儿往外走,“来得不是时候!”   魏思沛眼尖,瞧见她面色,身形一动,立时拉住她胳膊,抿唇问:“宝珠生气了?”   宝珠稍稍偏过头去,“才没,方才只不过打趣你哩!”顿了顿,抬眼去瞧他,“我知道你能处理好。”   魏思沛笑容舒展起来,宝珠笑笑,反手拉住他,“往后咱们好好的过日子,将来总有一天,宝云姐姐会理解。”   当日正午便到了县里,宝珠跟良东两个略做修整便去铺子,没俩时辰,小舅跟招娣也赶来了县里,带了些姥姥做的绿豆锅盔,回屋几天,招娣显得很精神,直缠着宝珠问东问西,说实话,这三天里宝珠过的并不顺畅,因二叔的事儿,心头总有些淡淡的伤怀,不想将烦心事儿与招娣分享,便独挑些二哥的喜庆事儿来说。   晚饭时,陈翠喜也有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伙儿,说是昨个省城才来的信,积德头一年参加学试便考中了增生的名额,她心头高兴着,说是待宝珠几个回来后便收拾收拾去省城瞧一回他去。   良东点个头,夹一筷子排骨进她姑碗里,“姑一个人去着我不放心,明个我跟姑一块去。”   陈翠喜摆个手,“压根不用你们陪,铺子生意要紧,姑来回去省城也多次了,摸的清着哩。”   他们说话的功夫,招娣已经偷偷夹了几筷子进良东碗里,这会儿瞧见良东一脸莫名地四处瞧,埋着头嘿嘿奸笑。   良东摇着头笑着瞧她一眼,问:“回屋后招娣听话了没有?”   招娣不满意良东话里话外将她当个小娃娃,立即撅起了嘴,“良东哥才比我大着两岁半!怎得像我爹一样!”   宝珠瞧着他们两个的互动,心情莫名的好,笑嘻嘻插话儿道:“表姐说的对,我跟表姐都是大姑娘了,没多少日子就成亲哩!”   招娣脸上红了红,“你说成亲,那是你,我还不着急哩!”   宝珠嘿嘿笑着,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急不急表姐自个儿知道!”   这个夜里,宝珠失了眠,脑中不时闪过最后瞧见二叔时的那个画面,心里疑惑着,二叔真的悔过了么,他真的要出家么,怎么前一日还在屋里吵吵嚷嚷,转变的这样快,难道今晨爹跟他说了什么话儿么?   带着这些疑惑,迟迟不能入睡,索性悄悄起了身,蹑手蹑脚越过招娣下了炕,点起跟蜡烛,合计着今年个铺子的收成,时已近腊月,再过不上几十天儿眼看便过年了,年初她打算着今年累计些资本,明年单开一家点心铺子,想想时间不多,这事儿也要提上日程了。   ……   深夜里,官道旁的小树林里生着一堆篝火,一旁孤零零盘腿坐着个人,他从布包里取出块干粮饼子,放在手中定了片刻,脸上便滑落两行泪水。   干硬的饼子划过食道的感觉又干又痛,可他浑然不觉,哽咽着大口大口吞咽着,这是亲人为他准备的干粮,而自个今后……怕是再也回不去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村庄。   其实,他早该醒悟,早在媳妇丢下他时心头便隐隐的痛,可人就是这样,醒悟需要太多的勇气,而堕落时只消每日什么都不去想。   每日回到屋里,照旧的冰锅冷灶,日子过的了无生望。知道钱氏无论如何也比不得红玉,可人一旦走错了路,想要回头便难上加难。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爹娘厌弃,被族里除名,身边最最照顾他的那个好媳妇也离开了他,想到这里,他闷闷苦笑一声,其实,他也想像大哥那样,在孩子跟前儿保留着一份父亲的尊严,可他的孩子,儿子闺女一个个地拿他当贼,原本,昨个还打算着过些时候避了风头,再用屋里拿的钱儿再去赌一把,万一翻了身,再回村时,爹娘,大哥大嫂,以及从前任何瞧不起自己的人,再不敢用那种令他恐惧的目光去瞧他。   爹娘苦口婆心的劝慰,哥嫂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以及每每梦魇里红玉血泪的控诉,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终究成了那人人嫌弃的,纵使心头还有一丝良知,终究被众人所抛弃,不如就此堕落到底,可老天爷却在此时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在那一夜的翻箱倒柜中,瞧见红玉临死前为他缝制的那一件件衣裳时潸然泪下,呵呵……任他在外面再冷酷,终究在那一刻崩溃到底。她是多么了解他,细心体贴地在每件衣裳的夹层里缝了些钱儿,是怕他将来有一天饿着吧?   犯下再多过错的人,有时悔过也只需要一刹那,在那一刹那,他痛苦的无以复加,可无论他怎么悔,媳妇终究先他一步去了。   揉了揉半边肿痛的脸颊,活着泪水咽下最后一口干粮,侧卧而睡。   对,这是大哥打的。三十来年的兄弟,大哥从没像今晨那样对自己狠揍。揍得自己嗷嗷大哭,大哥也是泪流满面。   一切的恶气、愤恨、失望全部倾泻而出,什么面子,什么疼痛全部置之脑后,只有在大哥猛烈的拳打脚踢中,心里的难过似乎才好过了那么点点,呵,死有余辜说的便是他,大哥骂的真好,真希望能这样死在大哥的手中,了却他所有的罪过。   可当他看到爹娘孱弱的身躯挡在身前不停颤抖着,大哥的手颤抖着,他的心也颤抖了,不是不能反抗,而是……幡然醒悟后的自己,本就对这个世界了无期盼,唯一挂念着的亲人们,只盼着你们能出够了气,打回了本。   可是大哥,你知道么,我真的悔了,可我只能那样绝望地看着你,在你们面前,我甚至没有颜面说出那个悔字。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了,好好的一个家不能因我而受到牵连和破坏。自己已经铸成大错,死有余辜。   生养自己的爹娘,关爱自己的兄弟,甚至已经瞧不起自己。想想对自己只有愤恨的儿子,所有所有的人,不能再让他们失望了。   往后……若要赎罪,也许只有到那个地方,换个身份,天天敲敲木鱼,诵诵经,才能使内心不再煎熬。   红玉,知道么,我知道错了,我从堕落中彻底的醒转了,让我每天念经陪着你吧,大嫂家对咱儿子疼的很,你放心吧。   红玉,你知道么,今晨为你上坟时咱们儿子对我说的那些话儿,那是我这辈子最感动的一刻。   篝火渐渐熄灭,升起袅袅的烟,慢慢飘向天空,飘向世界的那头。   红玉,不知那头的你,知道么,如今的我已下定决心痛改前非。   ……   过了十来日,王氏跟陈铁贵两口子带着大嫂来了一回县里,来时喜气洋洋的,说是前个跟朱家正式定了婚期,吉时就在明年二月初八,今个趁着天儿好些,带着儿媳妇来县里一回,打发儿子儿媳带些礼去吴府上瞧瞧丈人丈母娘,自个叫上陈翠喜两个去采办些彩礼。   陈铁贵惦记着思沛,良东便带着他去思沛铺子坐一会儿,自个儿回铺子,留下他们爷俩儿叙话儿。   今年个风调雨顺,庄稼收成行,加上润泽宝珠两个时时给屋里贴着钱儿,比润泽成亲时还松快些,毕竟是娶儿媳回来,屋里松快时王氏两口子也不愿意扣缩,彩礼钱儿陈家备了八贯,在村里算是极阔绰的数目了,余下的无非就是扯些布,买几样首饰。   宝珠心头正高兴着,二哥婚期在她前头,明年二月二嫂便能进陈家门,多出好些相处的时日。因此今个比平日还早上半个时辰打烊,从铺子拿些现成的回屋去准备一桌儿。   王氏出门回来时天儿正早着,宝珠几个也才回屋,便在院子里说笑一会儿,王氏招呼着招娣将采买的东西一一搬下车让宝珠过目,让她列上个礼单,说是今年个屋里条件好些,也整的气派些。   宝珠笑嘻嘻拿着纸笔一边儿瞧一边儿记着,几人正说着,陈铁贵带着魏思沛两个进了大门,瞅一眼院子,见彩礼中还有一张崭新的黑漆梳妆台,咂嘴叹着,“嗬,排场不小!”   王氏叉起腰,“那当然,跟娃儿她姑俩累死累活置办了一个下午,你可好,一整日晃荡的不见人影,啥事儿都叫我操心了去。”   数落归数落,话毕了,一张脸上却笑的满是舒心。 第169章 他的秘密   腊月里的天气格外阴冷,寒风一刮便是一整日,冬日的午后,一团团惨淡的乌云遮掩了天空,遮蔽在层层浓云中的日头隐约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却丝毫瞧不清它的轮廓。   街头人烟稀少,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俱是穿着厚厚的棉袄棉鞋,俩手拢在袖子里,脖颈使劲向里缩着,行色匆匆地赶路。   “阴冷阴冷的,害的咱都没客人了哩!瞧这天儿,可别再下雪啦!”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招娣搓着俩手感叹起来,两只脚来回交替着蹦Q。   宝珠站在大门外头的廊子下,回头瞧一眼招娣,笑嘻嘻道:“冬天眼见着快过完了,也就这几日的冷。”   正说着,门帘里伸出俩手,一手一只将姐妹俩拎了进去,“门帘一掀,风嗖嗖嗖往里跑,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那冻,里头老实呆着的!”   宝珠小舅正抖擞着竹条簸箕筛着米壳,闻言笑着瞧一眼陈翠喜,“铺子是有些冷,今个下午清闲着哩,约摸没啥人来,宝珠姑回屋歇着去吧。”   宝珠瞧一眼倚在柜台前打盹的唐宝,“唐宝哥也回去,姑跟舅舅都回屋歇着,今个没啥生意,一会儿早些打烊。”   相比起铺子里,屋里今年买了煤,各个屋的炕头烧的格外暖和,热乎乎的炕上,王氏正做着鞋,玲珑L着小衣裳,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叙着话儿。   一会儿,窗子外头一个人影闪过,润生大口喘着粗气进了门,一掀门帘踏进堂屋,见吴氏也在,讪讪地笑着收住了大不咧咧的脚步,叫上一声大嫂,瞧见秀娟枕在王氏怀里睡的香,便伸出一根手指在秀娟脖子上点了点,王氏一把拍掉他的手,咧他一眼,“没轻没重,再给娃儿弄生病了?”   润生一掀皮帽,挨着炕头坐下,瞧一眼睡的正香的秀娟,“逗娘哩,娘放心,手里热乎着呢,今个牛叔带着上了山,一点儿也不冷。”   王氏笑笑,“多学学,你大富叔打猎在行着哩。”   玲珑好奇地瞧他一眼,“都打了些什么?”   润生忙起了身,有些难为情地摸着脖子,“就打了一只野鸡,两只狍子跟那些个野兔都是叔给的。”   王氏笑着摇个头,“你双喜婶子前些个送来的兔儿跟狍子还在地窖放着没吃完哩,一会儿拔了毛洗净了都给你魏伯屋拿去。”   润生抬脚刚要走,王氏忽地出声拦住他,思量片刻,道:“从里头分出些给你爷爷屋也送上一只。”   “娘,那我就去收拾。”润生点个头,迈着大步子出了门,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野鸡的惨叫声儿。   吴氏柔柔笑着:“润生弟是个憨实性子,说话做事可爱的紧。”   吴氏原先才嫁进来时,别说跟几个弟妹互动,平日连话儿也不说一句,虽举止稳重得体,不是那爱说嘴的媳妇,可王氏知道她心头瞧不上眼农家人,对此总有些遗憾,这会儿见她发自内心的夸赞弟弟一句,王氏忍不住暗暗高兴,点头叹一声儿,“谁说不是,干起活儿来利索极了,过不上两年,屋里的活计怕是全靠老二出力。”   王氏瞧了吴氏一眼,趁热打铁道:“咱屋里压根就没那些个坏心眼的,你弟弟妹妹们,那一个个都是实在人,你跟润泽做大的,将来少不得要照料着弟弟妹妹些。”   吴氏点个头,“也就是润生不愿上县里去,若不是的话,去宝珠铺子学着做个生意也是个好法子。”   王氏笑叹,“他且不是那块料,成日让他窝在铺子里,他能呆的住?他愿意种地就由着他去,只要是本本分分勤劳过日子的,就是不县里去,将来日子也不差。”   正说话着,瞥见外头雪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王氏瞧一眼天儿,笑着收了针线篓子,“娘做饭去。”   这场雪下的大,宝珠核算了当日账目,进灶房做几个菜的功夫,关门再瞧时,天地间已经一片素白。   宝珠小舅拍拍宝珠,“雪下的大,地上滑,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宝珠手里捧着装着几样小菜的食盒,笑嘻嘻应他一声,催着他们两个快回屋去,姐妹俩便相携往济民堂去。   招娣拉着她妹妹冰凉的手,狠狠捏在手心里暖了暖,见妹子还抱着食盒,二话不说就要抢过自个儿拿着,可又一想,食盒是热乎的,还是妹子抱着暖手些,手上便猛地刹住了闸,转为轻拍她一下。   宝珠眨眼瞧她,她咯咯咯地笑,宝珠略一琢磨她方才的动作,眼睛闪了闪,将食盒紧了紧,撅嘴道:“表姐,我都十六岁了,不要啥事儿总是替我想!你也是女娃娃,咱们互相照顾着!”   招娣这才接过,浓浓的两道眉毛皱起,十分委屈,“再大也还是我的妹子哩,姐姐就该照顾妹子,有啥不对?”想起什么,又小声咕哝一句,“快成亲了就对我不好了。”   宝珠瞧着她失落不甘的神色,扑哧笑出声来,“成亲了又不是见不着了,咱们不还日日在一块呢?招娣姐姐待我最好,比亲姐姐还亲哩,往后成亲了咱们也是好姐妹!”话毕,定下步子,转身甜甜笑道:“有你这样的好姐姐是我一辈子的幸运。”   招娣脸红了红,懊恼着:“大白日的,那样文邹邹说话做啥?你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好,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咧!”   宝珠眼珠一转,挽起她的胳膊嘿嘿笑,“昨个夜里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进了灶房,今晨良东哥还问哩,笼里咋少了八个肉包子?你说一会儿我去告诉良东哥不?”   招娣脸上先一红,随即又气呼呼瞧宝珠。   两姐妹很快又闹作一团。   ……   俩人连跑带闹的进了巷子,俱累的呼哧呼哧喘着气,宝珠半弯下身子,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追了,跑不动啦!”   招娣正抓着她的胳膊做得意状,冷不丁巷子那头传来哐哐的几大声儿。   魏思沛费劲地将几个大木箱子抬出门外,冷冷瞧着面前的人,“这些个花瓶古董的我用不着,劳烦带回去吧!”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为难,“这……老爷交代的……”   魏思沛冷声打断他,“我不认识你口里说的老爷,这些个东西一件儿也不需要,强留下来,我只好全部扔了出去!”   那人还想再劝说,可他一转身便进了铺子,回应他的只有重重的闭门声儿,他抬手按了按脑袋,无奈地挥手招呼几个手下抬着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往巷子外头去了。   宝珠愣了好大一会儿,琢磨不出那人身份来,心头疑惑着,起先她立即想到赵家,可又一想,前些个话儿已经说了个清,加之临走那日,思沛哥怕又当面拒绝了一回,思沛哥没那心思,赵家总也该死了心。再者,余光瞧一眼擦肩而过的几个仆从,那几人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赵家派来的人。   招娣也觉着奇怪,正要上前儿去问个明白,宝珠忙拦她,“咱们去问思沛哥不就知道了,思沛哥正巴望着赶他们走哩,可别把人又招回来喽!”   招娣迈出的半个脚收了回来,皱眉道:“你觉不觉的那几人的口气陌生的紧,难不成魏伯在别处发了财?”   宝珠朝她翻个白眼,心里忽地生出个想法来,只不知道猜测的准不准,犹豫片刻,便没对招娣开口。   这几日天气恶劣,不止城里的饭馆生意萧条,思沛的济民堂一样惨淡,姐妹俩进屋时,他正独自在堂里坐着,脸上还带了些余怒。   宝珠笑着将食盒摆在木几上,“今个打烊早,送些吃的给你。”   他沉默了半晌,再一抬头,脸上挂上微笑,“怎的雪天跑来了?冷不冷?”   招娣刚关了大门,一转身,听了他的话便撇个嘴儿,“我妹子惦记着你没吃饱肚子哩!”   魏思沛笑的眼睛眯起来,“这样冷的天儿,辛苦宝珠跟招娣亲自跑一回。”   宝珠在他身边儿坐下,挑眉问:“方才巷子里那几个男人是做什么的?”   他眉头一皱,想起方才那几人,不由得怔忪起来,回神时,只瞧着招娣一张放大的脸庞凑近了细细瞧他,“思沛哥,你想啥呢,连魂都丢了?”   魏思沛笑着后仰些,摇个头,“没有,方才在想,那几人今后还会不会来。”   招娣古怪地转转眼珠,“你今个怪怪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魏思沛歉意地瞧着宝珠两个,抿唇道:“一些事儿待闲了告诉你们。”   “忒不拿我们当自个儿人!”招娣一撅嘴,还想再问,宝珠忙朝她挤挤眼睛,“思沛哥今个若不想说的话我们就不问了,只是若有了什么麻烦,别总一个人扛着,记得要告诉我们。”   魏思沛点点头,宝珠知道他今个心情不好,也不多问,替他打开食盒,催他吃饭,“快些吃,还热着哩!”   盖子刚被揭开,香气便飘满了整个屋子,四个小格子分别装着四样菜,两荤两素。中间的小方块里满满装着米饭,瞧见这些,魏思沛沉闷的心情便舒畅许多,感谢的话儿无从开口,更不愿去矫情,笑眯眯瞧一眼宝珠,这才举起筷子品尝起来。 第170章 好生待她   转眼之间,已是腊月底。   腊月整月里雪下的勤,断断续续没个停歇,下着两天歇一天,直至宝珠一干人将铺子收拾利索,准备回屋过年时外头还飘着零星雪花。   宝珠瞧一眼天儿,心痛不已,“断断续续下了一整月,今年个地里要遭灾了。”   话虽如此,可今年铺子生意有长进,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翻,雪灾尽管影响了明年地里的收成,可大家伙儿心情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除了小舅,他种了半辈子地,对庄稼的感情不是宝珠几个小的能比的,听了宝珠那话儿极为感同身受,蹙起眉头道:“可惜了屋里几亩地!”   宝珠忙笑嘻嘻宽抚他,“收成看天儿,往后总还会有丰收年!今年地里赔了,可咱们铺子却大丰收,舅舅赔不了!”   核算时净赚了九十来两银,前几日花去十五两采办了明年上半年的油米煤,余钱儿按去年的比例一人一小分子也比去年多了不少。   只是商量分成时,宝珠小舅却执意不肯多拿。   王福来的意思,来县里务工后,每日有吃有喝,干的活儿也比种地轻松,平日跟娃儿几个在一块心情又舒畅,时不时还跟大家伙儿聚在一块吃一桌饭,喝个小酒,再没什么比这样的日子舒坦的了,说这一番话儿时,他的表情极为满足和自豪。   又劝说宝珠,对他有那个心思他这个当舅的就相当知足了。再多的话,自个拿着也不安心,至于分多少,知道那是侄女的心意,推脱不过,便说往后年年都按过去的分法得了,每年年底自个跟招娣两个至多从外甥那拿上五两,再多的是一文也不肯。   并且还郑重交代招娣,她妹子私下给的钱儿一律不准要,除了每月工钱儿,父女俩总共就拿着五两!   宝珠沉默着听小舅说完这些话儿,嘴里不说,心头却无比感恩,没错,现在萦绕在心头的情绪就是感恩。   想想朋友之间为钱财反目的不知有多少,即便是亲人,为了钱儿整日你争我夺的斗心眼子,随便一样都不是她能消受的起的。所以,这个时候格外感谢自个能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能有那样多真心帮助自己的亲戚们,好让她每日心无旁骛地只管着怎样去赚钱儿,而不用处处防备着身后随时算计自个的嘴脸。   稍一回神,忍不住吐吐舌头,暗笑自个方才那些想头着实太过严重,自个儿又没有万贯的家财,哪里有什么亲戚时时惦记着?   总而言之,小舅这一番掏心窝的话儿她还是很有感触的,当下便点个头,知道若自个执意多拿钱儿给他,小舅总有法子变相地还回来,便也不做勉强。   三姑那头照旧按照去年的分成,姑侄俩前些个便坐在一块谈了谈铺子的事儿,宝珠姑知道宝珠娃儿对她表哥心存了内疚,这话儿便年前提早叫她去讲明,生怕年底娃儿又拿些钱儿来。   宝珠姑开诚布公地说了自个的意见,她也不识字,只会算些简单的加减法,收个钱儿,简单勾个数儿,也就仗着早些年就跟着宝珠一块干,对菜单子上每道菜价记的清些。做菜没良东出力大,干活儿没她舅出力大,洗碗擦桌还没招娣利索哩,摸着良心算,咋说也不好意思拿了大头钱儿,年底的话儿,娃儿看着给个一两二两的也就成了,再多的她拿着心头不安。   宝珠知道她姑的想头,多半觉着自个现如今没了亲家的身份,出力又不如舅舅他们,不好意思拿多了钱儿。   可她也没忘了舅舅他们没来之前她姑对自个的照拂,加之自来县里后,从来当她姑像亲人一般,自个也说了半个闺女那话儿了,还真能一年就给着那么丁点?显然自个过不了自个那关。   这事儿她也没跟王氏商量,自个打定主意,她姑的分成还按一年五两来,咋样也不能少于这个数了,左右也在跟前儿,加上平日多给她姑采买采买,也算尽了心意。   良东哥那头自有娘去操心,自个当妹子的不好逼迫他,娘说的话儿他却言听计从,去年分了多少宝珠也没去打听,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娘一定不会亏了堂哥。   唐宝今年表现不错,年底时也分到一个二两的红包,这对他一个小小的帮工来说算的上惊喜,有了这一小笔钱儿,明年他娘至少不必成日出门卖菜,加上自己每月的工钱儿,娘俩日子也能渐渐充裕下来,喜的他当下便嘿嘿笑着表态,今后说啥也跟定了宝珠老板。   他心头感激之情泛滥着,迫不及待便想帮宝珠做些什么,苦思冥想了小半日也没啥自个能帮的上的地方,还好,临关门前儿终于想起宝珠明年要开点心铺子的事儿,当下便介绍自个巷子里的发小,说是那人叫冬娃儿,也跟他一样出身穷苦人家,早早出门务了工,在城西一家茶铺子里打着杂,主要是知根知底,冬娃儿人又老实,不比外头招来的不知底细的,冬娃要是去宝珠的点心铺子更叫人放心些。   宝珠对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当下便笑嘻嘻点个头,谢过他的一片好心,待明年开了点心铺子便叫冬娃儿来上工。   自个始终是陈记的老板,一碗水还是要端平的,亲疏终究有别,宝珠虽打心眼里喜欢唐宝这个小帮工,可他到底只是个朋友,和亲人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可尽管这样,分成上头也不愿亏待了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只分了二两他便能高兴成那样,宝珠瞧他为此事坐立不安了小半日,心头便不由得失笑起来。   回屋时,意外地瞧见积德,他正站在廊头下跟润泽叙着话儿,大半年不见,这会儿再去瞧他,竟也不感到陌生,还是那个熟悉的积德,单眼皮,尖脸,薄唇,不知大哥对他说起什么,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笑时露出一边儿小虎牙,除了身量又拔高些,几乎与从前没有任何变化。   宝珠笑着跟他打个招呼,“表哥,啥时到的屋?”   谈话被中断,他的目光极快地朝宝珠望去,定定瞧她一眼便转了头,淡淡道:“今晌午刚到的。”   宝珠一心当他是哥哥,只觉着原先那事儿既然说清了,还是快快将关系弥补好,往后好生去相处,原本后续还想问他今年在省城过的好不好,继续聊一会儿天,他在省城有什么趣事儿跟大家伙分享,可见他口吻冷淡,忽地就识趣地住了嘴。   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连招娣都瞧出气氛不大欢愉,刚想说拉着宝珠去厢房,陈翠喜的吆喝声便从灶房传来,“都洗洗手,准备吃饭喽,今个你们要走,姑大早就准备着,这一顿给你们践行,丰盛着哩。”   宝珠顺势应一声,拉起招娣干笑道:“要开饭了,我们两个先回屋收拾收拾。”   积德随后迈步进了屋,宝珠这才长长叹一声,姐妹俩互相扭头朝对方拌个苦瓜脸,谁知下一刻眼角便瞥见他又撩开帘子出了门,正神色古怪地瞧她们,宝珠急忙收了苦瓜脸表情,朝他讪笑个,半晌说不出话儿来。   他嗤笑一声,不由分说上前儿,将手上拿着的俩盒子递给招娣,沉着脸儿道:“在省城买的。”   “哦”招娣愣愣接过,不确定地伸手指指自个,“不是给我的吧?”   他皱起眉头,“有两个,自己瞧!”话毕,立即转身进了屋。   两姐妹互相瞧一眼,心虚地回了屋。   午饭过后,宝珠几个便回屋收拾起行礼,年货前几日办的差不多,只等收拾妥当便出发回村,魏思沛那头早已经收拾妥当,这会儿正跟积德俩坐在厢房里叙话儿,顺便等候着宝珠跟招娣俩磨蹭鬼。   原本积德正屋里习字,瞧见魏思沛进了门,便跟他聊会儿话,多是说说省城一年的感受,他原本对这个也心不在焉,寒暄片刻便说:“你的那封信写的可真好,可惜给错了人。”   魏思沛笑眯眯道:“孤身在外,难免偶有些头疼脑热,相信总对你有些帮助。”   积德嗤一声儿,“何必拐弯抹角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方子!”   魏思沛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直直盯着他,“你送给招娣那两瓶是葵花膏吧,前些个我也为宝珠调制了些,治疗烫伤有很好的效果。”   积德笑笑,“你不用来试探我,早说了我对宝珠没想头了,如今只想着考取功名。”   “恩”魏思沛站起身来,“我们婚期定在明年十月份,若你有时间便来参加。”   积德脸沉了下来,“我要习字了。”   魏思沛倚着门框瞧他半晌,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他的脊背立即挺的僵直,厉声道:“用不着你替我操心!”话毕,沉默了好一阵子,竟发出一连串苦笑,“竟这样快……从小我便讨厌你!到如今方知道为什么!”顿了顿,猛地回头瞧他,“你既然得了我妹子另眼相看,往后好生待我妹子,若你不珍惜她,我必定叫你后悔!” 第171章 新年前夕   吱呀一声,牛车在岔路口上停了下来,从此处往南边儿绕过李家湾便是燕头村,往北边儿只消走个半里地便是宝珠姥姥屋。   王福来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跳下车,笑着拍拍润泽跟良东,“回去问宝珠爹娘好,你们几个娃儿初二记得要去姥姥屋。”笑着瞧一眼良东,“东娃儿还没来过吧?今年个一起来!”   良东麻溜跟着下了车,“表舅舅东西带的多,我瞧着可不轻,我跟你们一道将东西送回去得了。”   王福来越瞧他心里越发满意,笑着摆个手,“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招娣自他爹肩上的取下两个包袱背上,“我帮爹提,不用良东哥帮忙,你快跟着妹子他们回屋去。”抿抿唇,又道:“年上良东哥别忘了来我屋里玩儿!”   良东笑着点个头,瞧一眼前方崎岖的小路感叹出声,“这一分开还真有些不惯,表舅舅一路好走。”   润泽也笑着接个话儿,“过些时候姥姥屋再叙,必定把良东拉上一块去。”   两姐妹道了别,约定好年初二再会,牛车缓缓向南边儿驶去。   牛车刚进院子,王氏跟着李王氏便从堂屋里急匆匆迎了出来,李王氏欢欢喜喜地拍拍润泽,又去摸摸宝珠脑袋瓜,口里直叹着娃儿们出息了,再瞧一眼大门方向,一拍大腿,“你们小舅没来?”   润泽笑道:“直送舅舅到梅家村跟前儿我们几个才绕了回来。”   王氏唉哟一声,笑着叹,“你们姥姥原想着今个你们回屋,你舅舅也该来着一趟,跟你们舅舅一道回屋哩。”   宝珠笑着接话儿,“原先都是舅舅送着我们回屋,今个我们几个也送舅舅一回,谁成想就错过了!”   李王氏笑叹,“可不是!”   润生从屋里出来,笑着喊了宝珠一声,上前儿从润泽手里接过牛绳,一边卸板车,一边笑,“哥前些个跟着牛叔上山打了好些个野味,都是你爱吃的。”   宝珠朝他吐吐舌头,看着廊头下,轻喊一声,“大嫂,我们回来啦!”   吴氏点个头,引着秀娟上前来,朴索朴索润泽肩头的土,嗔怪道:“怎的这样灰头土脸?快去打些水洗洗。”   宝珠听见了便将手里的包袱递给王氏,进灶房烧一锅水,麻溜出门,站在廊头下笑道:“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咱们都洗洗。”   王氏见不得宝珠劳累,当下便笑着支几个娃儿进屋去先,自个去灶上等水开。   宝珠姥姥前天来的,原打算今个就回屋,见几个娃儿回来了便说明个一早走,此时正拉着宝珠的手笑着问话儿。   “打算的挺好,城里人就爱买些点心,开个点心铺子也是个好法子!”   宝珠抿唇一笑,“生意好不好的,且还说不准哩,只是今年稍稍攒够些钱儿,打算去试一试。”   李王氏笑的欢畅,“跟你娘一样一样,心头有个啥主意了,想尽办法都要去做,主意正的很哩!”   王氏笑着端水进来,“那可比不得我娃儿聪慧,打小她就爱折腾着做饭,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还能有不成的理儿?”   宝珠几个挨个擦洗着,就听李王氏砸着嘴儿叹,“生意做的这样大,屋里也该有个男娃子接个手,今个姥姥还跟你二哥提哩,偏他就爱种个地。”说起这事儿,便摇头叹气一番。   王氏见她娘脸上带了愁色,忙道:“他原本就不爱好做生意,勉强去了怕也做不来,我瞧着宝珠跟良东娃儿两个就能成,娘愁个啥?”   李王氏咧她一眼,“娘还不是为你们屋操着心?原本就是你屋生意么,屋里放着男娃子不管不顾的,偏叫侄儿里外张罗着,像啥样儿?”   “嗨!娘想多了。”王氏顺势挨着宝珠坐下,“良东性子稳当不说,干活还能下苦,他没了爹娘又可怜,我只当他是自己人,哪还去计较那个?”王氏笑笑,接着说:“再说了,几个娃儿都乐意着哩,咱屋里哪个不喜欢良东?”   李王氏“哦?”的一声,“这样说来也是个好娃儿,娘前头还老大不放心着哩!”   王氏笑着点头,“娃儿平日也就做做饭,工钱儿跟他舅拿着一个数,年底分些钱儿他还死活不肯拿哩。”   李王氏点了个头,“性子还真跟了他死了的娘喽,娃儿好咱也别亏待人家。”   宝珠见她姥姥说起了良东,心中一动,瞅空便捅一捅她娘,不停朝王氏挤眉弄眼的,王氏知道闺女心里的想头,暗暗思量片刻,觉着这事儿咋也不是儿戏,总得好生准备一番再去问问她娘的意思,当下便朝宝珠虎个脸儿,将话儿压在心下。   琢磨了一个下午,晚饭过后王氏跟李王氏拉扯闲话儿时,顺道提了提招娣婚事,“招娣娃儿虚岁也十七了吧?她爹娘怎么打算的?”   李王氏笑着摇摇头,“我跟你爹都着急,偏她娘不急,屋里都是男娃子,就她一个女娃儿,还不得跟前儿多留个几年?她娘一年一年往后推,前些日子刚说待明后年的再说。”   王氏心头一乐,算算时间,后年良东娃儿刚过了三年的守孝期,时间上再合适不过,当下便笑说:“娘,我这个大姑想给招娣娃儿做个媒。”   李王氏顿时来了精神,腾地从炕上翻身坐起来,“几时起了那心思?哪家的?”   王氏笑道:“那人娘也认得,我侄子良东娃儿。”   李王氏稍皱个眉头,很快想到什么,问,“难不成两个娃儿在县里头日日处着……?”   她话儿还没说完王氏便笑着点个头,“人品娘就别问了,晌午才说过,良东娃儿是个好娃儿,人才娘也见了,长得文气着哩,好生收拾一番,阔气的很,谁能瞧出是咱农村人?!”   李王氏瞥一眼王氏,“你跟前儿长大的娃儿,你当然说好!他屋那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婆婆,我可实在不愿跟她屋打上交道。”   “看娘说的!”王氏低低叹一声,“我当姑的还能害了自个侄女不成?咱结亲主要看啥?还不得看男娃儿人品人才好不好?良东也就是屋里不幸了些,那怕啥?跟前儿不是还有我跟铁贵呢吗?他将来跟着他宝珠妹子一块做生意,还能养活不起招娣?”   李王氏稍一思量,心头倒也有些愿意,嘴上只说着:“你说这事儿,跟娘说了不算,过些时候跟你弟媳商量去吧。”   王氏呵呵笑出声来,“这不先要跟娘打个招呼吗?将来在芳儿跟前儿也好多说道说道,娘也知道良东屋里的情况,这事儿要真能成,还得靠娘出力。再说了……”她眼里带着笑,“两个娃儿也都乐意着哩!”   李王氏气哼哼瞪她一眼,“这女娃子大了就是不能成日地往外跑!”想起什么,便问,“宝珠娃儿嫁妆准备妥了?”   王氏点个头,“都是娃儿自个赚的钱儿,一部分用在她大哥读书跟成亲上头了,我跟他爹寻思着用屋里的钱儿补上,齐齐给了她。”   李王氏扁起嘴,一脸的不认同,“啧啧,这是嫁闺女呢还是娶儿媳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土财主娶亲哩!好家伙,二十两钱儿!一下子不给屋里掏空喽?”   王氏不以为意,“不怕叫娘笑话,说句私心话儿,几个娃儿里头还是宝珠最得我跟她爹喜爱,从小就当她是个宝,现如今要成亲了,还真能亏了她?”   李王氏知道这话儿不假,王氏待小闺女好那是有目共睹的,因此也不再多劝说,她心头挂记着王氏方才说那一桩事儿,这会儿又家长里短起来,多询问些良东的性情习惯,平日在屋里的表现,村里头的为人。   越说心头越对这桩亲抱了些期许,王氏自然不会随意给她侄女说一桩,能叫她开口的,对方显然不差到哪去,嘴上质疑着,心头却十分信任王氏说的话儿,闺女既然认可,那孩子决计不差,只是他屋里的情况有些遭,多多少少让她欢愉不起来。   李王氏便说,过些时候找空跟芳儿劝说劝说,毕竟嫁女儿的,还得看着招娣爹娘的意思来,若能说成便也就成了,不成也就罢了,陈刘氏那嘴脸,别说是她,自个儿儿子媳妇也是见识过的,心头有没有疙瘩就不好说了。   王氏得了她娘这么一句,心头便也宽心起来,第二日晌午,李王氏才走便去老屋一趟,私下将这事儿跟良东说了说,说是若对方屋里乐意,亲事就定在后年个守孝期满了,他只红着脸儿不作声,王氏问他乐意不乐意,他说全由着大婶子的意思来。   王氏在他脸上瞧不出欢喜不欢喜,若不是前头得了宝珠的信儿,知道他对招娣有些心思,这会儿多半觉着自个儿像是强逼着他娶亲哩。   因这事儿若能成,离成亲也还早着,王氏这几日也不格外操心。   自家老二婚事定在二月初八,算起来明个年三十,也没几十天好准备了,便催促着宝珠提前预备了成亲的酒席菜单子,今年筵席就在陈记铺子里开。   自个儿也不得闲,成日忙前忙后的收整屋里,老二成了亲,也就了了一桩大事儿,半点马虎不得。 第172章 酒过三巡   如今屋里生活好了,再不用像从前般窘迫时凑些鸡蛋卖钱儿接济生活,今年一整年光喜事就三四桩,小闺女在县里一整年生意顺,又说了门好亲,这是最让王氏舒心的事儿,加上老大媳妇冬至节又怀了身子,老二亲事也在眉睫,王氏格外高兴,腊月底便让陈铁贵杀一头猪,县城办的年货也充裕,不似往年紧巴,茶叶点心瓜子买足了量。   自家如今养的鸡多,现吃现杀,成日早上每人俩荷包蛋,直吃的人有些发腻,自打屋里生活条件好些了,鸡蛋也就不那么稀罕了,到腊月二十九足足攒了足足两篮子,用来招待客人足够。   腊月三十,照旧的包饺子,守岁。今年屋里情况好,又多了新嫂,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吃过年夜饭,一屋人齐聚一堂吃着花生点心喝着茶水,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从二月份润生的婚事聊到宝珠年后新开点心铺面的详细规划,聊来聊去的,竟也说起了她十月份嫁人的事儿,王氏眉飞色舞地说着,宝珠跟秀娟两个活跃的不时插个嘴儿逗乐,陈铁贵虽话儿不多,一整晚却也扬着眉,倚在炕头乐呵呵地笑着。   相比之下,润泽两口子就要安静上许多,润泽本就习惯了倾听弟妹们发话儿,吴氏话儿就更少些,只挑感兴趣的问问,偶尔笑着发表几句,新年夜里,大家伙儿脸上都带着笑,屋里今年喜事多,喜庆事儿一整晚也聊不完。   前些天刚下了大雪,这几日雪停了,外头正严寒着,因要守岁,王氏从灶房搬来两个火盆子,烤的屋里热热乎乎。   在这个温馨的夜里,宝珠心里最大的愿望便是今后屋里人能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块,她存了这么个心思,便去劝说润生,“二哥,种地有什么好?开春跟我县里去!”   润生心里还是乐意在村里生活,村里有他的好友,有爹娘,有自个的家,每日田间干活儿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严寒酷暑的,他总是全家第一个起床,从来没将种地当做一种负担,这样的日子让他日日过的充实快乐,县里他也不是没去过,繁华是繁华,大哥和妹子也在,可总觉着少了些归属感,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园。   可又怕瞧见妹子失望的神情,便笑着摸摸脖子,“开春地里好一阵忙活哩,农忙过了去一阵子也行……”   宝珠笑嘻嘻道,“今年要开点心铺子,伙计都招好了咧,只是招娣姐姐不是那主事的性子,二哥稳当,去当主事好不好?”   王氏也笑着瞧润生,“招娣娃儿干活能成,掌事差了些。她心思太单纯,又是个跳脱好动的,到时少不得再派上个人的。”   “这……”润生脸上有些为难,“我不识字,怕帮不上妹子啥忙。”   王氏早知道他不乐意,便笑:“润生媳妇过了门,若有那心思,去县里帮她妹子也成,都是自家人的,省心多了。再不成,便去雇个老实可靠些的。”   润生愧疚地瞧一眼宝珠,“哥闲了一定多去县里瞧你。”   陈铁贵气不打一处来,俩腿从炕上伸下来,斜他一眼,端端坐直了训斥他,“没出息的东西!这样好的机会,别个削尖脑袋要上县里去,你大头兄弟,小小年纪离了爹娘,人家如今可不学成了木工?拿的钱儿不比你种地多?!男娃子家,成日惦记着家,连点出去闯荡的胆量都没有?一天净想着屋里种地,还不如你妹子咧!”   润生咧着嘴儿摸头,“爹,你就别训我了,妹子那些生意我做不来……”   宝珠也朝他吐舌头,“二哥不愿意,新嫂子进了门我去找新嫂子说去!”   润生脸儿一红,无奈地叹上一声,眼巴巴去瞧润泽。   润泽便笑,“明年个新屋打点妥帖了便接爹娘跟秀娟妹子去住,一大家子走了个精光,你一个人在屋里有什么意思?”   润生惊呼一声,立即瞧向王氏,“不是吧?爹娘要去县里?”   去不去县里这事儿王氏这会儿且还没个主意哩,便笑:“娃儿还小着,且由着他先在屋种几年地再说,你跟宝珠两个日子过的稳妥,将来他想去县里还不是一句话儿的事?”   宝珠凑到王氏耳朵跟前儿,悄悄说:“娘不去大哥屋,去我屋住!再不,让大哥也来我屋住,我的宅子一定比大哥的宽敞!”   王氏欣慰地瞧着闺女,摸摸她脑门,“将来爹娘年纪大了,宝珠娃儿不嫌弃爹娘的话,娘便跟宝珠过活去!”   玲珑扑哧笑出声来,“宝珠跟娘感情真好。”   陈铁贵笑着摇头,“你娘成日就宠着惯着你妹子,将她惯的,现在屋里谁也管不了她!”   到了年初一,一家子照例上陈家老院去一回,今年提的礼重,一家子又去了个全,陈刘氏脸色倒还好,只王氏跟她心结极深,早些年陈刘氏骂她那些话儿早将婆媳感情伤了个透,心头的疙瘩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冰雪消融的。   遇上大过节的,若真不去,村里可不又多了桩闲话儿?谁脸上也不好看,再者,公公为人也算叫她敬服,前头虽在陈刘氏跟翠芬的挑拨下跟屋里置过一回气,可后来事儿挑明了他也训斥了翠芬一回,加之年纪又大了,年轻时再刚强,老来也只是个时常惦记着孙儿的孤独老人,王氏这才甘愿提些重礼亲自去一回,捱到傍晚便早早告辞了。   王氏打算着明个初二回娘家多住些时候,便跟丈夫商议着今个初一,便去魏家叫人来一块过个节,两家总也不是外人了,他们爷俩也孤单着,初一叫上他们聚一聚正好。   因此刚回屋便叫润生杀两只鸡,陈铁贵去魏家喊魏元跟思沛来,自个叫上小闺女进灶房备菜。这个时节冷,大家伙也不外头转悠,余下一屋人都进了堂屋暖和着。   去时魏元正在屋里就着一碟儿花生米喝着酒,见了陈铁贵便诉苦着,说是过年屋里冷清,喝个酒身旁也没个作陪的,两个男人家在屋也不去拉家常,气氛就显得冷冰冰。   陈铁贵正要叫他去自个屋吃酒,魏元自然乐意,两家关系向来好,这会儿也不客气,撩袍起身便跟他出门去,陈家人多热闹,今个宝珠又在屋,还有口福吃些儿媳妇做的好菜。   一进门,王氏便笑着招呼他堂屋去坐,大过年的材料备的齐,好些个油炸品还是现成的,比平日备一桌速度还麻利,他们刚叙半会儿话,宝珠便一个盘儿接一个盘的上起凉菜来,老友新年相聚,陈铁贵比昨个守夜还精神些,酒过三巡便起了话头,一会儿说起思沛,一会儿又聊着王氏在屋惯着宝珠,叫他们爷俩今后多包涵着。   王氏也不跟他置气,大过年的,由着他喝高兴,怎么说都不计较。跟魏哥这些年的相处了,对彼此极了解,知道魏元性子宽厚,不会将陈铁贵那些个酒话儿放在心头上。思沛娃儿更不必多说,酒桌上的一言一行都让她宽心,一边儿为两人斟着酒,间或还替宝珠说着好话儿,像是见不得自个丈夫数落宝珠。   魏元今个也像打开了话匣子,酒过三巡便拉着陈铁贵说:“我这些年不容易啊,独自抚养着思沛这孩子,哼哼,好容易拉扯着思沛长大成人,你猜前些个怎的?”   陈铁贵端起酒杯跟他一碰,利落喝下,“前些个出了啥事儿?”   魏元摇头叹道:“他亲爹寻上了门。”   陈铁贵哈哈笑着去拍打他肩头,“亲家公,老大哥喂,你喝糊涂了哟?他还哪门子亲爹,你不就是么!”   魏元摇着头,也不管魏思沛递来的眼神,借着酒意驳他,“你什么记性?十好几年前不就跟你和妹子说过一回?”   陈铁贵愣了一下,使劲摇摇脑袋,半晌回不过神来,王氏对这事儿上心着,在旁听见话题挑开了,便笑问:“魏大哥说说,思沛亲爹生了哪门子的事儿?”   宝珠瞧见魏思沛一张脸儿发青,当下便笑着去拽他,“思沛哥,魏伯今下午喝了酒,方才又猛喝,估计这会儿已是喝多了,我娘也是关心你……他们聊他们的,咱们上我屋下五子棋去!”   他点头应下,叹一口气站起了身,回头叮嘱魏元和陈铁贵少喝些便由宝珠拉着出了门,刚出了门,他便猛地顿住脚步,“我爹方才说,他不是我亲爹,你不吃惊么?”   宝珠笑笑,“小时候就知道了,那一回约摸是村外有人来寻你,我娘与魏伯说了,魏伯大略跟爹娘提了提,只没说的详细!我爹跟我娘这些年也没去打问哩!”   他低低嗯一声儿,忽然抬手摸了摸脸,那痕迹已经很淡,可每次触摸时,心头依旧有着淡淡的痛,“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么?”   宝珠知道他这会儿约摸想对自个说说过往,便笑,“咱们屋里去,院子里冷,我接些热茶去,咱们一边儿喝茶一边儿听你说!” 第173章 身世之谜   宝珠端一个火盆上了台阶儿,半个身子一拱门,反身将门帘拉扯密实,这才进屋将门关严实,屋里稍稍有些冷,忍不住搓个手,瞧见魏思沛已经掌了蜡,正坐在椅子上深思。宝珠笑笑,跟他处的熟了,此时孤男寡女同处一屋倒也不觉着别扭。   话虽如此,可成亲之前始终有些不妥,可今个事发突然,他方才是极为排斥魏伯要说的话题的,可见心结之深。宝珠只觉得自己作为他的未婚妻,在那样的时候拉他出来,并不指望他能说出全部的真相,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虽说不上多好的口才,可若能凭借着两世累积来的经验去宽解宽解他,总比他为着那样的身世,积压在心中,独自闷闷不乐的好。因此方才也顾不上那样多,加之两人已订了亲,这会儿独处起来倒也算融洽自然。   “思沛哥,你今儿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想说的我也不勉强,有什么不高兴的全说出来,心头就能好受许多。”说出那番话儿,挨着他坐下,将热茶自几子上朝他推了推,朝他眨个眼儿,“我都替你保密着!”   魏思沛默不作声,半晌才笑着刮刮她鼻子,“小宝珠真的长大了。”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宝珠也笑着感叹出声,“可不是,小时候总是你来宽慰我,今个也该我来宽抚你,常常瞧着你笑,就是见不得你不高兴的样子!”   魏思沛默默盯着她半晌,忽地伸手摸上了脸颊,“小时记事早,这道疤是我娘留下的。”   饶是宝珠做足了心理准备,譬如说疤是被仇家砍的,甚至连府上各房争风吃醋抢夺继承人这样的桥段都想了出来,乍一听是他娘,竟也呆了一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   魏思沛认认真真去瞧她面色,顿了好大一会儿,“宝珠害怕了吗?”   宝珠耸耸肩,“倒没什么可怕的,只有些不可思议罢了。”心中一动,转而抬眼看他,“是你娘失了手么?你就是因着这事儿心头有疙瘩么?”   “娘生病了,我并不怨她。”他轻摇摇头,“我那时还小,只知道疼,也曾怕过娘好一阵子,再大些才懂得娘的苦。”   宝珠想起初见魏思沛时那个乖巧听话的小男孩模样,心中一时不忿,撅起嘴儿问:“什么病那样残忍,竟要去伤了你么?”话毕,忽地想到了什么,猛一捂嘴儿,歉意地瞧他,“思沛哥,我是不是说错了话儿?”   魏思沛笑着拍拍她肩头,“不碍的,这样的事儿原本就不寻常,一般人又怎么会理解。”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柔和,语气却极为失落,“我娘本是富家小姐,我爹只是个穷书生……”   宝珠听着他娓娓道来,语句分明,条理甚是清晰,渐渐理清他的身世过往,细细聆听着,脑中也渐渐呈现出一个个画面来。   富家小姐邂逅了穷酸书生,却遭到势力的家主极力反对,执意将她许配给城里的官家之子,那女子硬气,为了心爱之人只身逃了出来,并与书生私定了终身。   自此,与家中彻底断绝了往来。这桩亲没有受到任何亲人的祝福,更没有明媒正娶,书生自小失了爹娘,乡下日子过的很是清苦,成亲那日也只得了些乡邻的祝福,日子虽穷苦,两人却也甘之如饴,丈夫每日读书种菜,妻子绣活儿做饭,平淡中透着些温馨,书生天资聪颖,又极为努力,成亲没多久便考上了秀才。   女子贤惠,书生满腹经纶,本是桩再美满不过的亲,那书生去省城书院后,信誓旦旦承诺着必定要让妻子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妻子日夜做着绣活,只为在丈夫下一次回来时,好能多拿些银钱给他。   然而,丈夫起初只要沐休便回屋探望,日子久了,他学业越发精进,考中举人后,回来的倒不似从前勤,渐渐的,一年半载才回来见一次妻子。那一年秋日,望眼欲穿的妻子终是盼回了他,知道他在省城做了官,妻子十分宽慰,只原先的恩爱早已不复存,书生瞧妻子时,脸上只有陌生与愧疚,书生带回来许多银子,第二日便不告而别。   许是他忙吧,妻子不疑有他,照旧心心念念期盼着,若他打理好了,必定会来接自己去省城,他说过的,要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就在当年冬日,她发觉自己怀了身孕,喜的她当即便写了信,四处托人送去了省城,可左盼右盼,却再没盼来他一丝音信,再后来,他索性不再回来,最后一封书信,那是一封休书。   那时思沛尚不足周岁,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丈夫那样的绝情,海誓山盟的情分,怎么会说变就变?一次又一次咬牙背着幼儿上省城去寻他,最终那个事实像晴天霹雳一般向她砸来,丈夫早已另结了亲,就任省学学官,岳父是汴州府大名鼎鼎的州同大人!   叫她如何能相信?海誓山盟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丈夫却早已变了心!可恨这些年她竟毫无知觉地盼着念着!可怜襁褓中的幼子才出生便没了爹!   她终究是个坚强女子,不愿回娘家乞求,为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含泪回了小村子,再苦再累也要将他抚养成人!   魏元本是小有名气的郎中,自小便仰慕于她,那时,她是富家闺阁小姐,他是穷酸郎中,他只能默默将心意埋藏起来,借着诊脉时偷偷瞧她一眼,知道她背弃家族与人私奔,心中只觉唏嘘万分,却没料到,竟在远离家乡的穷乡僻壤再一次遇见她,再一次见面的场景不可谓不震撼,瞧他们母子可怜,了解了她后来的经历,怎样也不肯离开,义无反顾留下来照顾母子俩。   只是自那以后,她整个人受了刺激,渐渐变得半疯半颠起来,时常将幼子遗弃在路上,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心底对书生有着浓烈的恨意,有时犯了毛病,竟连亲子也不认,那条深刻的疤痕就是她留下的,只因为他眉眼像极了他父亲。   她清醒时,常常又悔又恨,知道自个得了极严重的病,随时会殃及幼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了他,便将他托付给魏元。   不久后,她终于带着怨恨与失望离开了,临终时,感慨此生走错了路,瞧错了人,万分悔恨。千叮万嘱魏元,必定要将孩子养大成人,不求他姥姥姥爷相认,更不准他去相认亲爹,只求他这辈子堂堂正正做一名大夫,万万别去做那负心的读书郎!   她去时,魏思沛已经三岁,许是继承了他爹,他天生聪慧,记事极早,早从母亲的只字片语中了解了一切,虽还懵懂,却也知道是爹抛弃了母亲与自己。   母亲去了,魏叔叔便带着他在小乡村定居下来,直至他四岁,远在省城的爹记起了他这么个儿子,有意接自己回府,那日屋里闯来许多陌生人,那时他还小,却极有主意,宁可跟着魏叔过着穷苦日子,也不愿去见爹,他偷偷藏在水缸里躲避了去,他小小年纪便痛恨自己的亲爹,自那后,便央着魏元带着他离开,魏元本就是个四处漂泊的游医,又对故人之子极看重,相处两载,早已当他是亲儿,父子俩略作收整便一路北上。   这是全部的故事,并没有什么感人的地方,宝珠全程听来,只觉得过程十分凄凉,思沛娘是个苦命女子,为了情郎与家中断绝往来,却被这样一个托付终身的人抛弃过后深深伤害,她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放下伤痛去过全新的生活?不,她直至去世也没能原谅他,她从未从伤痛中走出来。即便魏伯是那样钟情于她,始终无法平抚她的一颗心,她心中早已被伤痛填满。   宝珠吸溜吸溜鼻子,感叹出声,“痛也好,不痛也罢,她终究去了,也解脱了。”   魏思沛站起身,伸手抹一下她眼角,“宝珠别哭。”   宝珠点点头,带了些心疼的眼神去瞧他,“现在知道了,你为何那么讨厌你爹,为何从小就倔强的不肯念书考学,明明学问比大哥还好……”语气有些凝噎地停滞住,“那日……巷子里那些人,你当日不肯说,我便知道你在意这事儿,今个听到了,果然不是一件让人轻易释怀的往事……”   魏思沛声音有些沉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小时候最常听娘念叨的话儿,我那时不懂,却印象极深,再大些才愈发觉得娘苦,更无法原谅爹。”   宝珠瞧着他的侧脸,那是一种冷凝的表情,这样的表情极少出现在他面孔上,从前只要瞧见他,无论什么时候,似乎他总是在笑,今天的他却让她生出些心疼来,努力扯出一个笑脸,上前去拉他,“你不原谅他,我也不原谅!我只当魏伯是家人哩!咱们往后好生过咱们的日子。”想起什么,便说:“魏伯今个喝多了……其实这样也好,咱们两家也不是外人,我爹娘知道了,往后更会加倍对你好!”   他转身笑笑,“好。”又摸摸宝珠脑袋,舒出一口气,“宝珠不用担心我,这些年过去了,这件事多少也看淡了许多,可想忘记却也不是那般轻易,就像我脸上的疤痕,虽淡了许多,却一直抹不去的,我虽能平静下来,却也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他。”   瞧见宝珠眼神又透出些担忧,知道她在担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心头暖流划过,又露出笑眯眯的神色来,“只是如今不同,你和我爹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他虽不是我亲爹,这些年的情分却更胜过亲爹,身边有了你们,不消宝珠说,往后我自当打起精神来。” 第174章 亲见二嫂   这一夜两人聊了许多,从小时候的趣事儿一件件说起,不知不觉又聊起往后的发展,两人对未来俱是充满了憧憬,聊到后来,竟也忘记了最初那个让人不快的话题,临走前,宝珠瞧他心情好了许多,心头这才松一口气。   反倒王氏这一夜里辗转不能寐,整晚脑子里想着思沛亲爹娘那回事,原先只知思沛娃儿没了娘,亲爹尚在,昨个才知道他亲爹竟是那为人所不齿的负心汉!   叹气般咕哝一句,“嗳,娃儿他爹,两个娃儿将来成了亲,咱们没二话儿,可得多照顾思沛些。”   半晌,陈铁贵嗯了一声,王氏心里奇着,大半夜的,丈夫竟也没睡着,便又听他清晰地说上一句,“成亲了你也是思沛娘,娃儿亲娘去的早,好生待他。”   王氏笑着应一声,“只当我自个睡不安稳,偏生你也装睡。”   陈铁贵半晌不吱声,老夫老妻的,王氏也知道自个丈夫为着今夜里听来这事儿烦扰着,便也不去追问他,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自个也睡下了。   一大早,王氏熬了些小米粥送去魏元屋里,说是昨个魏元喝的不少,今早起约摸口渴着,喝些小米粥又保胃还去去渴。   瞧见魏思沛一大早便药园子里忙活,又去灶上瞧一眼,见案上只简简单单备了些素食材,探出个头笑道,“思沛,今个婶子屋回娃儿们姥姥屋去哩,过些天儿回来叫宝珠好生给你们爷俩儿做一顿好的。”   魏思沛红着脸点点头,好一会儿,才说:“不用那样忙活,我跟爹素来吃的简单。宝珠这几日时常念叨招娣妹子,去她姥姥屋上多住些时候才好。”   王氏笑叹,“她们两个偏就离不得,这才几日?”   魏思沛笑笑,“招娣对宝珠妹妹是极好的,宝珠也看重她,成日她们两个最要好。”   王氏呵呵一笑,“往后招娣嫁了良东也就成了咱们自家人了。”   魏思沛听着王氏说了“咱们”,脸上又有些热辣,移开目光,“爹这会儿还睡着,婶子别忙活,粥一会儿爹起了我再热上就成。”   王氏应一声,笑着从灶房出来,经过菜园子时脚步顿了顿,朝他道:“今后跟婶子和你叔别客气,都是一家子人,我跟你叔照应着都是应该的!”   魏思沛抿抿唇,半晌,咽下了感激的话儿,轻点下头,目送她出去,“婶子慢走。”   王氏自魏家回屋便又开始拾掇木箱子,拿出来几件儿新裁的青底黑边衣裳摆弄着,料子是宝珠去年个买回来的,前些个就在村里寻做活的刘家赶制了两件儿出来,预备着今个给良东穿。   宝珠进屋瞧着王氏,愣小半会儿神,不等她发话儿便转身出门,喊上润生哥去老院叫人。   去时良东正鸡舍里打扫,见他们两个来了,放下扫帚去跟陈二牛说一声儿便笑着往外头去,陈刘氏屋里掀开一角窗帘朝外看一眼,瞧见良东并着宝珠跟润生一块出了门,朝陈二牛撇个嘴儿,“指不定能成不能成哩!”   陈二牛呵呵笑,“贵娃两口子这些年个待润生还是不错的,说的亲也准差不了哪去。”   “说是秀儿娘家侄女。”陈刘氏一撇嘴,“八字还没个一撇哩!他这样没爹没娘的,上哪说个正经亲事去?难哟!”   王氏拉着良东试了两件,说是青色那件他穿着正好,显得整个人白净整齐,就穿那件去。   知道王氏今个好生打扮是为着给招娣爹娘看,良东便由着他大婶子折腾,衣裳定下了又换上新做的鞋袜。末了宝珠还拿着一片儿磨的细细的小刀片儿为他刮去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说是不刮胡子又邋遢又不干散,听得陈铁贵哭笑不得地数落了她两句。   宝珠从前便奇着,难不成还真有胡须拖到地上的?事实上,虽古代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说,适当的修剪修饰还是被允许的,成年男子,除了毛发较少的,多半蓄着半长的胡须。   因天朝律法,男子二十二岁起蓄胡子,良东几个仍不到蓄胡的年岁,王氏便笑着由了她。   临行前王氏又张罗润生去灶房搬一袋子米,“正巧赶上大过年的,咱们男方屋里也大方些,这袋子顺道给朱家送去。”   给宝珠姥姥屋今年带的东西并不多,除了一袋面一袋米,几匹布,轻车简行地上了路。   前些年除了种地外没额外收入,又供老大念书,屋里过的紧巴,多亏了自个老娘没少私下里救济。这两年多亏着宝珠,加之去年起润泽也开始接济屋里,自个家才终于算是缓过劲来了,娘家人多,干活又都实在,这些年过的也不差。   再者娘家养的猪娃子多,肉不愁吃,鸡蛋也下的多,那些个猪肉跟鸡蛋也不是新鲜事物了,娃儿们平日便常吃着,大过年正吃的发腻。索性也就不带了,累赘!回屋时塞给她娘几两银也就是了。   这会儿又挂念起润泽跟吴氏两个,“也不知你们大哥跟嫂子到屋没有?”   宝珠笑笑,“娘就爱瞎操心,小半日的路程,还能没到?估摸着已经进了吴府了。”   王氏笑叹,“平日你嫂子都在跟前,话虽不多,今儿这突然一走娘还有些不习惯咧。”   宝珠一本正经驳斥她娘,“娘可别贪心,大嫂一年回不上几次屋,将来我成了亲,也只年初二才能回屋跟娘过大年哩!”   陈铁贵回身咧她一眼,“前前后后就几步的路,怕啥?”   王氏叹了口气,“一转眼,我娃儿都这样大了哎,娘老了。”   宝珠瞧着村口光秃秃的槐树越发放大,笑着搂上王氏,“娘快别说扫兴话儿,姥姥屋要到了,该喜庆些。”话毕了,又朝良东挤眼,“良东哥紧张不?”   良东俩拳头捏的死紧,听了宝珠的话儿,不自觉又抿个唇,瞧得王氏无奈地咧宝珠一眼,“这娃儿,又取笑你哥,一会儿姥姥屋里有个正形的!”   今个知道王氏屋里要来,宝珠大舅跟招娣早在村口等着,这会儿招娣已经跳上车跟宝珠叽叽喳喳寒暄起来,说是屋里老早就开始备着饭菜,进去坐不大会儿就开饭。   驴车刚在王家门前停下,宝珠姥爷跟小舅便迎了出来,伴着三两句寒暄话,一行人进了院子,宝珠小妗子闻声从灶房露出个头来,笑着瞧王氏他们,眼神不自觉便停留在良东身上好一会儿,笑道:“大姐,这便是良东娃儿吧?”   王氏拉着他上前,“是了,娃儿跟他表舅在县里处的好,年上一分开心头念着哩,今年便说跟着我们一同来瞧瞧他表舅舅!”   良东笑着唤一声,“表妗子好。”   宝珠小妗子朝他点个头,“小伙子挺攒劲。”   说话间,宝珠姥爷已经在屋里招呼起了人,王氏笑着领几个娃儿进堂屋去,这边儿刚走,王李氏便胳膊肘捅一捅瞧老二媳妇,“咋样?”   宝珠小妗子愣怔半晌,猛一回神,“样貌倒也不差,清秀着,人也腼腆。”   王李氏笑笑,“是了,招娣愿意着,福来也说那娃儿好,现如今就差你的意思哩。”   席间照旧是一大家子说些体己话儿,谈论谈论去年一年的生活,因今个良东在,宝珠小妗子格外留神他,见他也不多话,时时静静听着,心头倒也有些满意,但因着对方屋里人,生怕招娣将来嫁去了与陈刘氏难相与,心头对这一门亲到底还有些踌躇。   席间便捎带着问问他屋的事儿,又问了些平日在县里做活儿的事,良东一一有礼貌地答了,给她的感觉那孩子温和含蓄,虽没念过书,举止却一点不粗鲁,细嚼慢咽地吃着饭,只吃着身前儿几样能够上的菜,不时还为一旁的秀娟剥一剥鱼刺。再一瞧自个闺女,身子不安分地动来动去,那俩眼儿滴溜溜转,专去挑自个爱吃的夹,不时站起身来去够另一头的盘子,心下便也松动了七八分。   宝珠早早填饱了肚子便凑近王氏说一句悄悄话儿,王氏咧她一眼不做声,宝珠眼巴巴盯着她娘瞧,王氏叹一声,跟陈铁贵商量着,“我瞧着这几个娃儿吃了个饱,眼下也没心思桌上呆,打发他们几个那袋子米朱家送去?”   “成!”陈铁贵应一声,王福来忙回头叮嘱王友民几个大些的男娃子,“去了客气些,要叫伯伯!婶子!规矩些,东西送了就来,啥都别要人家的!”   招娣不待她爹叮嘱完便麻利往外跑,“瞧表嫂子去喽!”   宝珠倒稳妥,仔细应了小舅,说是知道轻重着哩,得了爹娘好一阵叮嘱才出了门,舅家几个表弟已经从灶房搬了大米,正在院子里等着,瞧见宝珠出来,笑的欢喜,“宝珠姐姐跟我们去看你嫂子去,好看着哩。”   一群人浩浩荡荡搬着大米往朱家去,到了门前,几个方才还大声嚷嚷的男娃却泄了气,只敢伸着脑袋往里瞧瞧,谁都没胆量进去瞧。宝珠笑着让他们门口候着,自个跟招娣两个抬了大米往院子去,没走上几步,便瞧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闺女蹲在井旁洗着菜,瞧见招娣,眼睛一亮,“咦?这不是王家小妹子?今个怎的来的?”   招娣也不认生,拉着宝珠院子里转悠两圈,蹲在她身旁嘿嘿笑着,“这是我表妹,陈家的,今我表妹一家子上我屋来过节,顺道给你屋送来了大米!”   话刚毕,那闺女嗖地起了身,俩手背过去在围裙上抹了抹,拉过宝珠便要屋里去,“三妹子快屋里坐,屋里暖和着,今晌午才添的煤!”   宝珠被她的热情震住,忙笑着缩手,“姐姐别客气,我们就走哩!”   “不成不成,妹妹头一次来,怎的这么快走?”她朝屋里喊一声爹娘,又对宝珠憨憨笑一下,露出两排洁白明亮的牙齿,“年前给你缝了鞋垫子,做了两双鞋,只听说三妹子平日在县里,今个正好试一试合脚不合脚,合适了正好穿着回去。”   她一言一行说不出的干脆利落,只让人觉着亲切爽快,若说宝珠对二嫂的第一印象,那便是合眼缘。 第175章 忐忑万分   话说着,堂屋门忽地打开,朱刘氏笑着走了出来,“春香,谁来啦?”   朱春香忙笑,“娘,这是陈家三妹子宝珠,今给咱屋里送米来了。”   朱李氏眼睛一亮,细细端详宝珠两眼,“哟!咋还叫娃儿门口站着?!”话毕了,立即下了台阶往灶房去,笑着回头招呼,“她爹今个上她二姐屋里去了,俩闺女先屋里坐,姨灶上给你们做些吃的去。”   又在里头出声寒暄着,“招娣屋里今年该热闹吧?你奶奶前个还来屋里坐了好一阵子哩。”   招娣点个头,“嗯,热闹。今年大姑屋要在我家住好些时候。”   宝珠笑着瞅朱春香,“姐姐快让姨别做啦,我们吃上了过来的,爹娘还等着,送了大米就回哩。”   朱李氏听见了,里头笑呵呵说:“急啥?宝珠肚子饱,那歇会子,一会儿吃几个春卷成不?”   朱春香见宝珠还要推辞,一拉她就往屋里去,“今你们可都别推了,先屋去暖一会儿,我娘炸的春卷好吃,一会儿你们两个尝一尝再回去。”   屋里摆设极为朴实,炕头放着两个大木箱子,余下摆设更简单,一张有些年月的小木柜挨着炕立着,屋正中一张小方桌,门后头摆着个小铜镜洗脸架子,宝珠站一会儿,瞧那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炕上床单铺摆的整洁利索,便笑,“姐姐屋真干净。”   朱春香笑着按她们坐下,拉开木柜下头的小抽屉,里头取几双鞋来,“三妹妹且试一试合不合脚。”   宝珠嘿嘿笑着脱了鞋去试,心头懊恼着今年回屋时没多买几样首饰,这会儿留在她屋怪难为情,也没个拿的出手的物件儿送她。   鞋穿在脚上极合适,宝珠笑着走了两步,便抬眼瞧她,“谢谢春香姐姐,赶明儿我也有东西送你。”   春香歪着脑袋瞧宝珠,待她话毕了,笑呵呵去摸摸她脸蛋子,“这两双是棉鞋,待过些时候天热起来,再做两双单的!”   宝珠难为情地摸摸脑袋,红着脸儿笑,“谢谢姐姐。”   春香弯下腰收了旧鞋,从门后头挂着的大布袋子里取个小布兜,将鞋包了,一转身,笑的欢喜,“没想到这样合脚,今就穿着回屋。”   这几双鞋虽不贵重,鞋面儿也只是普通的棉布,可春香却极用心,鞋底子是加厚的,她又专门缝个厚鞋垫子放进去,这时踩在脚下软软和和的,可见她用了些心思,宝珠心头热热的,抬头朝她甜甜笑个,“屋里鞋还够穿,单鞋也不赶着穿,二嫂别赶着做累着自个了。”   春香听着她方才还叫着姐姐,这会儿已经唤自己二嫂,脸上涨的通红,好半晌才说:“极少去县里,也不知城里姑娘时兴穿啥,只怕这两双鞋三妹子不喜欢。”   宝珠忙摇头,“二嫂可别想多了,我是怕你累着了,二嫂做的鞋软和,做工也精细,我瞧着好看的很,比县里姑娘的还好看些,不信你问招娣姐。”   招娣恩恩地点着头,“我妹子穿着上头不挑拣,啥样的都穿哩!”话毕,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忙加一句,“春香姐做活好,在我们村头都有名儿哩。”   春香扑哧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娃儿可真有趣。”   招娣偷笑一下,凑到宝珠跟前耳语,“你二嫂子喜欢你的很。”   正赶上朱李氏端着个大托盘进了屋,宝珠冲招娣吐吐舌头,站起身一本正经对朱李氏说着:“今个实在难为情,让姨忙活了这半天。”   “客气那些做啥?”朱李氏不由分说按她坐下,呵呵笑着拿起春卷分给她们,“多吃些,跟你们姐姐玩儿一会再回去。”   宝珠笑着点个头,待朱李氏出门去,稍坐了片刻便起身,“二嫂,坐了这些时候儿,我们也该回去了,娘要等着急咧。”   春香起身挽留,“难得来一回,多坐会子。”   宝珠嘿嘿笑着摇个头,“过不上几十天儿咱们就是一家子,有的是时候儿聚在一块哩。”   这话儿又惹得春香好一阵脸红,将余下春卷包了让她带回去,说是她娘今个炸的多,两个娃儿带回去慢慢吃的。   临行前,又笑呵呵让她们常来串门子。   惹得招娣又一阵笑,“过些天春香姐该去宝珠屋‘串门子’哩!”   宝珠虎着脸儿咯吱她,“表姐不许打趣我二嫂!”   春香咧着嘴儿瞧着两个娃儿的背影,一回身踏进屋,咧开个大大的笑,对朱李氏说:“三妹子喜欢我做的鞋。”   “是了,那孩子娘瞧着乖巧伶俐的很。”   春香点个头,“那娘瞧着三妹子喜不喜欢我?”   朱李氏笑着嗔怪她,“往后你嫁去了,越发要勤快些,多干活,公婆兄妹的自然都喜欢。”   春香嗯一声,“娘且放心,比在咱屋还勤快!”又笑道:“今个瞧见了三妹子,我心头不知怎的欢喜的很,那娃儿像个雪娃娃,乖巧的让人又是喜欢又是心疼的,娘怎么就不给我生个妹子来?”   朱李氏也跟着笑上半晌,“那可不,小闺女都那样懂事,屋里该都是些妥帖人。”半晌,又感叹出声,“你公婆是贴心的,今个送来那么些大米,且不说大米贵重,只瞧着这样的心意,将来你嫁去了娘倒不发愁了。”   ……   宝珠回屋抽空便将今个见了朱春香的事儿跟王氏细细说,喜的王氏一下午合不拢嘴儿,前头如何去打听也只听旁人说,闺女这么当面接触过一回,她才彻底宽了心,一整日喜滋滋的,当晚便堂屋里跟几个弟妹寒暄起来。   王李氏因跟朱家一个村,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早知道那闺女性子爽朗,心里早有数,并不感到意外,只劝说王氏往后别去计较她屋条件,她亲自说的人家,还是希望能得到王氏全面的认可,跟王氏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说是儿媳妇屋里穷些没啥,只将来能好生过日子理家养娃娃,比什么都好,当婆婆的老来才能享福哩。   宝珠小妗子抽空便去瞧良东一眼,屋里几个女人家聊着润生亲事,男娃子们不大好意思听,这会儿正跟那头跟宝珠大舅几个聊的欢,一群人里就他安安静静的,便笑着凑上前儿问宝珠,“你良东哥怕还是跟你几个弟弟不熟稔,妗子瞧着他拘束的很。”   宝珠笑嘻嘻回道:“良东哥不大爱开那些个玩笑,平日说话一本正经的,用爹的话儿说,稳当着哩!他平日在县里,大家伙儿一块时也安静的很。”   王氏笑着接话儿,“只他最贴心,旁人聊的欢,他便去烧一壶茶水,或是灶上收拾些琐碎活儿,好让旁的多歇着会儿。”   宝珠小妗子瞧一眼宝珠,再瞧王氏,“倒只听嫂子夸他的好哩。”   王氏脸上没忍住,呛一口茶水呵呵笑开来,“良东娃儿是个稳重的,倒真没啥叫人操心的地方,同龄的倒都比他贪玩些,你叫嫂子去寻他的不是处,这可难办了。”   宝珠小妗子忙去拍王氏背,瞧一眼招娣,压低声道,“说些玩笑话儿罢了!嫂子做的媒我原本也放心着,娃儿她爹这回屋来也与我说了说,娃儿是个可靠的,他是极愿意的,只不知陈家那头怎么个意思?”   王氏咳嗽几声,缓了半晌,悄悄回她:“前些个大略跟娃儿爷爷奶奶提了提,只说看你屋意思,若你屋应下了,这事儿也就成了。”   宝珠妗子点了个头,今个堂屋里人多,男人们娃娃们坐了一屋子,倒也不方便细细商量这事儿,便也不再接话儿。   入夜时分,一屋人散了,王氏便叫来良东进厢房里,笑着将今个的事儿跟他说了说,“招娣爹本就愿意你,今个招娣娘瞧着你也满意,约摸这事儿能成了。”   良东点个头,“那明个一早我便回屋去,这事儿既然成了,总要避避嫌的。”   陈铁贵道:“也是,年一过,让你大婶子张罗着,亲事若定下来,往后你们一块做事倒没那些个闲话儿。”   招娣站在廊头下,手忙脚乱捂着宝珠嘴儿,连哀求带拉扯地架着宝珠踉踉跄跄回屋,反手关了门,一颗心还砰砰直跳,难以置信地问宝珠,“大姑说的是真的?我怎么不知道?爹娘她们啥时候商议的?”   宝珠从没见过招娣那般手足无措,笑的直不起腰来,“表姐这会儿不捂我嘴了?也不怕旁人听去,羞羞羞!”   招娣朝她拌个鬼脸,也不接话儿,心烦意乱地踱着步子,半晌才怯生生地抬眼问:“那你说,良东哥是……嗯……他是自己愿意的不?”   宝珠好容易收了笑,又被这话儿逗的连笑好一阵子,这才忍着笑道:“你自个儿去问问良东哥不就知道了?要不明个咱们一块去?也好,我总要陪着你的。”   “不不不,不去,我不去!”招娣忙摆手,粗粗的两道眉毛竖着,“妹子也别去,不然我生气哩!”   半晌又撅起嘴来,声音带了些低落,“一定是大姑吩咐的,良东哥总当我是小妹妹!而且……我长得黑不说,身板子还比寻常姑娘高壮!”瞅一眼宝珠,再瞅自己,顿时苦了脸儿,“肚子圆,还没身段儿!”   宝珠好笑地摇摇头,“你上回偷吃包子的事儿良东哥知道了哩,他说你胖些好!”   招娣眼睛一亮,“真的?”话毕,立即不自信地瞧一眼自个圆滚滚的肚皮,咬牙道:“明个开始不吃那多东西了!” 第176章 久别再遇   良东第二日正午才从王家赶车出来,原本早上便回,表舅却执意留他吃过晌午饭才回,王李氏又张罗着给陈家捎带了好些个礼,板车上杂七杂八堆了一大堆儿,王家都是勤恳人,种地好,光黄豆就带了五大袋子,旁的米面也是从王氏带来的匀出来的,说是自个屋吃惯了包谷面,大白米大白面的叫他带回屋了给爷爷奶奶吃,顺道问他爷爷奶奶过年好。   带回来的东西刚进门陈刘氏便迫不及待过目,瞧见五谷点心布匹带的全,面上倒也乐呵呵的,“看来这事儿是说成了,还是你大婶子有些本事,奶奶原想着她屋不乐意哩!”   良东听了她那话儿怔忪片刻,抿唇道:“表舅跟表妗子都是极好的人,待我十分周到,不曾有过半分嫌弃。”   陈刘氏一边儿把礼品往屋里搬,一边笑说:“你娘去了,你大婶子屋是该多张罗你的亲事。”   陈刘氏堂屋院子一趟来回的功夫,见良东仍杵在院子里不吱声,便叹气说,“你成亲,按说奶奶也该大力张罗着,只如今屋里情况也不大好,你爷爷三两天头的头疼脑热的,奶奶腿脚也不灵光,光吃药就是一笔开销。”   良东点点头,踌躇片刻,便道:“治病倒耽误不得,今年大婶子给了六两……”   陈刘氏笑着上前儿去拍拍他,笑的格外亲厚,“你炕头那五两,奶奶昨个拿去给屋里新添一头牛哩!”顿一顿,瞧一眼良东面色,见他只笑笑,仍是不说话,陈刘氏便搓手讪笑一声,“今年你大婶子给那钱儿你便自个存着吧,左右也是要订亲的人了。”   良东应一声,默不作声帮着陈刘氏将礼品搬进堂屋便回厢房,从抽屉里拿起她娘生前常常照的那面小铜镜,轻轻地抚摸片刻,捂在胸口里念叨着,“大婶子待我恩重如山,替儿子说了一门亲,对方姑娘……”他语气一顿,脸上带了些淡淡笑意,“托娘的福,活泼,善良,干活又勤快的爽直性子,儿子很是高兴。”   “娘在那头别记挂着儿子,儿子一切安好,爷爷奶奶身子也利索……”话说到这儿,脸上带了些黯然,“自爹那日走后,从前小院子奶奶收了回去,不知租了谁去,眼下日子总过的不差,可奶奶总是有法子从我手里拿些钱儿用,明知道那些话儿只添油加醋说给我听,可我却不得不拿出攒给秀娟妹子的钱儿来,一来,他们总归是我的奶奶爷爷。二来,我多加帮衬奶奶,总好过她去烦扰大婶子。”   他放下小铜镜,沉默了好一阵子,复又盯着它缓缓道:“娘放心,儿子每日都好好的,好生做人,好生帮妹子做活,大婶子的恩情每日都记在心上,时时刻刻不忘了报答。”   一番话毕,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铜镜,又开门去院子里砍柴禾。   翠芬倚着西边门框笑,“说是良东娃儿当了二老板,怎的一年就分着六两银子?小姑还指着你将来赚了大钱儿了照拂照拂哩!”   良东一脸严肃地摇个头,“小姑这话说的不对,哪里是二老板,只是个帮工,年钱儿婶子能给着便是大恩情,哪里还去计较多少。”   翠芬讨了个没趣,便数落,“大嫂屋里一年该赚上几十两钱儿了吧?还那样扣缩?咱爹娘那头眼瞧着是指不上了,倒是你,二嫂生前不跟大嫂最要好么,怎的对你也这样小家子气?”   良东劈柴的手顿了顿,扭头问,“小姑说给多少是大方的?”   翠芬见他一脸隐忍,只从他这句问话儿上头便看出来了,侄子问的话摆明了不认同自个,她心头便不大欢喜,“嗬!还挺向着你大婶子哩?给多少的我说的上什么话儿?该你自个儿去琢磨,小姑还不是为你想着?小狼崽子!这几年得了你大婶子恩惠,该忘了你小时候小姑对你的好了吧!”   刚话毕,陈二牛便在堂屋发了话,“你就少说两句,咱屋里不兴你娘那红眼病!只眼红着人家屋赚钱儿了,咋就不问问你男人咋就赚不上钱儿?”   这话儿正刺痛了翠芬内心深处,马上便黑了脸,“爹明知道他身子不利索,还那样说?”   “哼,身子好不好当年也是你死活要嫁的,全家拦也拦不住!”   当下便气的翠芬收拾细软回屋去,陈二牛也不拦着她,就方才她对良东娃儿说的那些过分话,自个人老了耳朵不聋,一字一句都听着哩,他当爷爷的还能眼瞧着翠芬那样去数落侄子?也就说她几句,转脸儿就闹着要走,屋里还能太平了?一个个的,媳妇是个红眼病,闺女也是个红眼病,他心头烦扰着,索性俩手一背出门散步去。   过了年初五,王氏惦记着老大两口子,便也张罗着要回,王李氏原本还想再留他们几日,陈铁贵倒不乐意了,说是年上少不得去些陈家长辈屋里走一遭,有些离的远的,一去就耽搁着一天,少不得得七八天时间才逐个转个完,总要赶在十五前头拜完了的。再加上两个娃儿,尤其是小闺女也该回屋收收心了,下半年该嫁人了,平日生意又忙,趁着年节回屋多做做针线活儿,不指着她给自个绣一身嫁衣,好赖缝缝补补的学利索喽!   招娣嘿嘿笑,“妹子的嫁衣我管哩,我给缝!”   气的她娘当下拍她一下,笑道:“偏你管头多!”   宝珠笑嘻嘻上了板车,跟姥姥姥爷她们一一道个别,又依依不舍叮嘱招娣,十五一过便县里相聚。   王氏回身摆手,“爹娘别送了,过些天儿良东的事少不得还来几趟哩!”   陈铁贵呵呵笑着挥动鞭子,牛车缓缓向村口驶去。   润泽跟吴氏两个晌午到的屋,跟王氏几个一前一后进的门,转眼一家子又聚了个齐,润生一回屋自不必说,又顾着他的小麦地,宝珠果真被王氏限制着不准出门,天天在屋跟着吴氏学绣花儿,中间魏思沛来了一回,她也没见着人,只送些调货面儿过来,跟王氏寒暄一会儿便走了。   直到正月十五那日,因前些年十五都去县里跟宝珠三姑屋里一块过个节,今年王氏两口子合计一番,李家亲戚往来的少,又只一个儿子,过年清冷些,年年十五也就他们一家子的,再者翠喜跟自个屋关系摆在那,索性今年也不例外,一大早便催促着几个娃儿快些收拾,草草吃些早饭便县里去。   正月十五,街头照旧熙熙攘攘,张灯结彩,只今年的灯会少了几分热闹,晚饭过后,积德便说早些歇息明个回省城,吴氏怀着身孕自然不好去人多闹腾处,润泽便早早陪她回。思沛这会儿还在村里陪着魏伯过节哩,怕明个才回来,王氏两口子又跟良东先回铺子去收拾打理,余下只有招娣跟自个儿。   冷清是冷清了些,姐妹俩决定仍要去走走桥,看看花灯欣赏杂耍,若人挤了了不起去茶楼坐会儿,好容易碰上个热闹节,总好过在屋里闷着。   行至如意斋,宝珠忍不住便想起贺兰锦,往年的十五,总能碰上贺兰哥,说起来,连当地走桥,放花灯的风俗都是自他口中得知,可自打他去了省城,偶尔沐休回来又正巧碰上她回村,说起来竟也一年多未见。   书信通过一回,还是去年底跟他说些生意上的事儿,倒也没见他的回信,想来那些个银两他也不放在心上,只自己得了他的恩惠,心头却总惦记着。   思及此,便停脚往如意斋瞧上一眼,笑道:“也不知贺兰哥今儿在不在县里,好些时候不见,倒有些挂念他。”   招娣笑起来,“他那样讲究的人,一定怕挤,这会儿该不是哪个茶楼里坐着呢?只是也说不准,这样热闹的时候,若是我,总要看一会儿花灯!”   宝珠蓦地抬了眼,径直往对面茶楼瞧去,二楼临窗而坐的少年郎笑着朝她们招着手。   许久未见,他比从前稍瘦些,初见宝珠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今个又是那样巧,怎的回回十五都在我家铺子跟前儿晃悠?”   宝珠拉着招娣落座,气哼哼瞧他,“去年的分成钱儿怎的不要?”   他笑着为俩姐妹倒了茶水,“年底回的晚些,在舅舅府上多住了些时候。”瞧一眼宝珠,笑道:“给钱儿这样好的事儿哪有不要的道理?”   宝珠朝他吐吐舌头,絮絮叨叨说起了去年的生意,他听了一会儿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笑问:“宝珠可订了亲了?”   宝珠眨眨眼,轻点个头,“今年十月份。”   他笑着饮一口茶,“瞧你的模样便知该是满意的,呵,好事将近了。”   招娣正忙着吃点心,闻言便问,“贺兰哥啥时候娶媳妇?”   他笑而不语,惊的宝珠连连追问:“你心头有了中意的姑娘?”   他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今年只略跟我娘提了提。”   宝珠咧开嘴笑了半晌,忍不住感慨出声,“真好,贺兰哥这一年也有所收获。二哥要成亲,招娣妹子也说了亲,大嫂也有了身孕,我身旁的人都美满着。”   贺兰锦笑着敲一下她,“待你成亲时,我总要备一份大礼的。只是往后我不在县里,铺子的事儿全权由你做了主,别成日的写信絮叨,至于往后的分成钱儿,只当我赠与你的嫁妆吧。” 第177章 润生成亲   宝珠笑笑,“从一开始,你便没指着分我的钱儿,只一心想帮我了,对不?”   贺兰锦笑笑,并不答她的话儿,反而叹气道:“去年我娘去你家提亲的事儿我后来得知了,只怕宝珠放在了心上,现在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宝珠撅起嘴儿,“作妾的事儿,我娘又怎么会答应,只不过你娘突然遣媒人来那一回,倒真吓了我一跳,立即便知不是你的意思。”   她将贺兰锦看做是极好的朋友,便也不瞒着他,将后续事件一一道来,“好在有了你娘那一回,思沛哥才速速来我屋里提了亲。”   贺兰锦笑道,“这样说来,我娘倒也间接促成一桩好姻缘。”   宝珠点点头,想起他方才那话儿,不自觉又叹,“换做旁人巴不得早些与你撇清了关系,可你真说了,我心头却十分过意不去,那钱儿,原本该有你一份。”   贺兰锦耸耸肩,一脸无奈,“姑娘家到底矫情些,原也是我唐突了,万万没考虑到你的心思。”他皱眉思量片刻,“这事儿你若觉着心头难安,往后分成我照旧拿着便是,只将前头买铺子的钱儿还清了便好。”   他的目光顺着窗外瞧向人群,缓缓道:“这些年宝珠还不了解我?我并不那样看重钱。说起来,倒更喜欢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日子。”说到这,他自嘲一笑,“官场倒也不适合我,念这些年书,不过为着父母的意思来。”   宝珠瞧他一眼,叹气道,“你这样说,我不知该替你高兴还是难过。”   贺兰锦收回目光,摇头笑道,“你这丫头,总是老成的很。”瞧一眼招娣,“倒不似同龄人般有趣了。”   许久未见,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从订亲的事儿聊到省城的风貌,又说起今年开新铺子的打算,三人直坐到快天明,贺兰锦直叫着乏了,这才雇车送了她们回去。   至于贺兰所说的今后分成的事,其实宝珠并不意外,早先得了他的帮助起便知道他不为着几两的银钱。因此,今个的事儿也是迟早的,接受起来虽没那样心安理得,到底也在心底暗暗说服自己,至少将来自个有钱儿了,日子越过越好了,那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因老二婚事就在眼前,这一向王氏便将良东的事儿搁一边,只跟陈刘氏商量过,遣个媒婆去王家走下过场,递帖子议亲的事儿只等着老二亲事办完了的。   王氏正月底便县里来回跑了好几回,前头买的那一通,真到了跟前儿,又少东少西的,竟连新婚燃的喜烛也忘了,王氏一时忙昏了头,来回跑了好几趟,总算将一应物事置办了个齐,只等婚日前夕县里租个花轿来,驴车就用吴氏陪嫁来的那一架,在村里来说,总也算气派了。   陈刘氏三不五时来打问良东的亲事,王氏只说近一向先忙过老二的婚事,良东那头只等着二月再细提,至于钱儿方面,老院看能拿多少拿多少便是,自个屋说啥也出个大头的,陈刘氏得了这话儿才略有些满意,只说起宝珠的生意又沉了脸儿,说是王氏如今钱儿多了,良东亲事也不该扣缩,咋样也不能比润生差了去。   王氏听那话儿倒没来气,反倒陈铁贵不乐意了,当场就冷了脸子,说了几句陈刘氏不爱听的话儿,气的她回屋后气恼了一整日,没少在良东跟前儿碎嘴子说闲话。   王氏生怕良东起了旁的心思,专程找他说一回,他笑着说奶奶在屋说的都是胡话,自个没一句放在心头上,又说自个的情况,成亲原本就不该铺张,只按简单的来,手里攒的六贯全交给王氏,说是聘礼钱儿,虽不多,却也是自个的全部了。   王氏瞧着他那样懂事,心头宽慰极了,又劝他,成亲还早着咧,按屋里的情况,到了后年,咋说也能风风光光办一回,旁的叫他别去操心了,这两年好生跟他妹子一块做生意就是。   日子过的飞快,成亲日子一天天临近了,王氏每日越发精神,屋里早收拾的焕然一新,新房也再三布置过。前些个刚从邻里邻居跟前儿借够了接亲的板车,这几日无事便在屋洗洗晒晒,王氏这些天不让润生下地干活,成亲前打发他县里去,上宝珠铺子呆个几天,王氏瞧他性子也太憨实,整日只会说实话,不知道挑些好听话儿,便说宝珠铺子每日客来客往,让他多呆个几日适应着怎么与别个相处,也学学唐宝的眼色,将来跟媳妇相处的才好。   他却整日呆不习惯,说是铺子里各人都有了分工,每日想找个活儿干也难,招呼客人他也不在行,从早到晚坐着生生熬人。再者,爹娘屋里正忙着,自个还是要回屋帮忙去,第三日便说要回。   宝珠早就乐意润生来县里,原想这几日得闲了好生陪他县里逛逛,可又一想,古代没有电话,今个已是二月初三,成亲十号的日子,这几日便要提早去各村通知亲戚,有些路程远的,颇费一番工夫。这几日连润泽哥也被叫去屋里帮忙,加上爹娘就仨人,自个也瞧不得爹娘劳累着,因此便不跟润生争,他当日便回屋去。   宝珠这头也不得闲,成亲当日放的炮仗,要吃的点心,喝的酒水今个便跟小舅和三姑去准备,前些个跟良东哥商议了几日,菜单子也最终定了下来,余下便是她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花轿,初七便跟良东哥招娣三个亲自去租一顶,当日便雇人送回屋里去,没过几日招娣跟小舅又着手准备当日要用的菜肉,满打满算,十桌的席,宝珠一点不敢马虎,只多不少地备了个足,海鲜干货提早便要泡了准备上。   宝珠向来有计划,良东也是个沉稳细致的性子,这几日是他们头一回张罗喜事,忙归忙,倒不至于乱了头绪,到了初九那日该准备的也全部到了位,初八那日王氏两口子便亲自来县里张罗,见几个娃儿理的井井有条,心下放宽了大半,她今个带来些成亲当日的喜糖花生茶水,宝珠跟良东两个最终定下的菜单子她还是比较满意的,四凉菜六热菜,一汤水,还配一个大果盘。几个娃儿也没去铺张浪费,酒水全是中档,只每桌的菜却都精致着。   当晚打了烊便在铺子张灯结了彩,红绸喜字儿连挂带贴,一家子忙活到夜深才收拾利索了。   第二日正午便要开席,宝珠跟良东两个便也不回屋睡,就留在铺子准备明个食材,招娣自不必说,宝珠在哪,向来都有她的影子,王氏让陈翠喜润泽吴氏几个先回县里屋去,自个跟丈夫带着润生回村,自个老娘跟兄弟兄弟媳妇这会儿屋里正等着,准备明个早上接亲拜堂。   又叫来良东叮嘱着,跟宝珠几个娃儿留在铺子里拾掇,若困了便轮流阁楼里去歇着,明个正午的席给安排紧凑,万万不能耽搁了。   明个润生成亲,他们几个心情愉快,一整晚铺子里笑声不断,二哥成亲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宝珠前头又见过二嫂,更加对这门亲抱着些欢喜,这会儿尽管忙活了一整日,却怎么也不觉着累。   招娣此刻正手舞足蹈说起宝珠新嫂,几人里就属她最逗乐,宝珠小舅难得笑的灿烂,“你们两个别只顾着说闲话,瞧瞧你们良东哥,鸡蛋糊搅好了还去剁肉馅子,一刻不得闲,偏你们在这只顾着说笑。”   宝珠瞧一眼良东,扑哧笑出声来,“都说丈母娘瞧女婿越看越欢喜,今儿是丈人瞧女婿,越瞧越欢喜!”   这话惹得招娣变了个大红脸,气呼呼掐一下她脸蛋,王福来也咧宝珠一眼,脸上没绷住,呵呵笑开,半晌,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再高兴的事儿也得稳当些,小心明个耽误了。”   宝珠这才反应来,忙跟招娣两个收了心思接着忙活。   一整晚她心头高兴,丝毫不觉着时间过的慢,待最后一笼小馒头刚出锅时,外头虽还黑着,后院里养的公鸡已经打了鸣。   宝珠小舅一拍手,“行了,这会儿咱们出门放炮仗去,屋里这会儿怕也放开了。”   放了炮仗,便叫上良东一块去放瓜子糖,茶叶也添在茶壶里,宝珠进灶房去准备凉菜,不大会儿陈翠喜跟润泽也一前一后进了铺子,说是这个时候,陈家那头怕正拜堂着里。   几人说说笑笑的,晌午未至,前去娘家接亲的板车便一辆一辆往铺子门口停,陈翠喜跟吴氏两个前头招呼着客人,宝珠几个仍旧后厨忙活着。   陈翠喜一旁掐着时间,果真,接近正午时辰,外头一阵锣鼓喧鸣,炮仗声噼里啪啦声,宝珠几个忙撂下手里活计上廊头瞧,大红的花轿沿着街头缓缓抬来,前头穿着新郎服,带着大红花儿的可不就是润生?   停了轿,还没进门,便听着周围阵阵恭喜声儿,街坊邻居们一边瞧热闹,一边儿叽叽喳喳说着吉祥话儿,热闹声中,春香二姐小心翼翼扶她下轿进了门,整个厅堂顿时热闹起来了。 第178章 勤快二嫂   喜宴上王氏高兴,多喝了几杯,忍不住站起来笑道:“老二媳妇我是最最满意的,今后屋里又多个好儿媳。”   一番话儿惹得堂下立即传来阵阵掌声吆喝声,老朱头当即便站起身来敬她一杯,说是得了陈家这样好的亲家,才是春香的福分,将来必定孝顺公婆,照顾两个妹妹。   宝珠瞧着堂上正说的高兴,带着些浅笑下了楼,宴席已至尾声,自个还要去拾掇拾掇灶房。   只进灶房时脚上犹豫了一番,听得里头良东淡淡的声音,“招娣别往别处想,虽是大婶子做的主……”   宝珠听着里头的对话,长长出一口气儿,轻手轻脚去柜台上坐着,不大会儿便瞧见招娣红着脸儿跑了出来,宝珠笑嘻嘻叫住她,“表姐怎么了?”   她局促不安地瞧一眼灶房里,干笑两声,“没啥没啥!”又说,“明个新嫂子敬茶哩,宝珠不跟着大姑她们回屋去瞧热闹?”   宝珠耸耸肩,“今个事毕了还要拾掇打扫铺子,生意可不能耽搁。”   话音刚落,良东便掀灶房帘子走来,笑道:“宝珠今个跟婶子一块回吧,明个我在铺子张罗着便是,润生成亲,你做妹子的总要回屋去一趟的好。”   招娣也点个头,“今个晚上我跟良东哥一块收拾!”   宝珠瞧一眼招娣,笑嘻嘻应了,打趣道,“往常这样的热闹你总是要跟的,今个怎的改了性子?”   招娣脸上一红,气呼呼瞪她一眼,一转身,麻利上二楼看热闹去了。   当日下午宝珠便跟爹娘一块回村里去,因王氏两口子带着润生送亲戚,怕忙到深夜,便说正好宝珠回屋了陪着她二嫂在屋说说话儿。   宝珠毫不犹豫应下,那日跟二嫂相见,不知二嫂是怎样想的,自个却觉得十分合眼缘,格外喜欢她。喜滋滋便跟着亲戚们往屋里去。   先进灶房添一添新碳,提两个炭火盆子去新房,见春香正桌旁坐着剥鸡蛋吃,笑嘻嘻拍拍肚子,“瞧见二嫂吃的香,好像肚子也饿了。”   春香忙请她进来坐,水盆里洗把手,坐下来又去剥鸡蛋,“咱们两个一块吃!”   宝珠惦记着那日说的话儿,便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子来,“上个月请人打的新样子,二嫂瞧瞧喜欢不喜欢?”   春香笑着接了来,“瞧妹子送这样贵重的物件儿,倒显得嫂子那几双鞋过于简单了。”   宝珠吐吐舌头,“我不大会做针线活儿,既不能用一样的心思回报嫂子,索性就送件好的!”从春香手里接过簪子,笑嘻嘻插在她头上,“嫂子日日戴在头上我才高兴哩!”   “听妹子的,每日都戴着。”春香塞给她一个剥好的鸡蛋,摸摸宝珠脑袋,柔声道:“妹子忙了一整日,该饿坏了吧,快吃些填肚子。”   宝珠点点头,接过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冷不丁想起大嫂进门那日夜里,心中一动,便说,“实际上两家离的也不远,二嫂往后若想爹娘了便跟我娘说,跟我娘一块回去,方便着哩。”   春香怔忪片刻,眼圈微一红,“我心头倒好,要嫁来,只想着妹子便知道屋里人必定都是极好的,只我娘昨个起便哭的伤心。”   宝珠抬手覆上她的,抿唇宽慰道:“嫂子别担心,往后在屋里,爹娘对嫂子比姨还好哩!”   话毕了,又絮絮叨叨说起兄妹几个在屋里的事儿来转变她的注意力,说起大嫂时,只说她是城里长大的,平日讲究多些,本性却是和善的,也不多话儿,相处久了便熟稔了。   春香掏出帕子擦一把泪水,一拍大腿,“瞧我,这样好的妯娌,我若再不坚强些,只怕要叫大嫂瞧笑话儿了。”   当晚王氏几个回来的极晚,王氏陪着润生进门时,瞧见宝珠正炕上睡的香,忙要抱她回房,春香忙拦了,“娘,今个就让妹子屋里睡一夜,炕上宽着,我们三人挤一挤。”   王氏笑着嗔她,“洞房夜,她个臭娃儿睡这成啥样子?”   润生局促地插着话,“没事儿,啥时候洞房都成,今个妹子忙的晚,别惊醒了她。”   王氏笑着退了出来,说是由着他们自个去安排。   回房便乐呵呵跟陈铁贵说着,“我瞧着老二媳妇跟宝珠两个处的好着哩。”   陈铁贵正坐在堂屋喝着茶,一放茶杯,四下瞧一眼,见屋里今个杂七杂八堆的礼品物件被放在角落收拾的整整齐齐,显是今个屋里没人,老二媳妇收整的,他嘴上不说,心头极满意,抚须叹着,“是个好娃儿。”   王氏也瞧见了,笑着叹上一声,“这往后,咱屋里俩媳妇,咱们当公婆的说话儿总要掂量着说,当着大家伙面儿上,不能光说着一个好,冷落了另一个去,两个娃儿不偏不袒的日子才过的和气。”想起什么,撇了个嘴儿,“你娘那时吝啬的很,从来也没见说一句我的好,她就是喜爱老二媳妇,也要一碗水端平喽。”   “人都不在了,还比较那些个做啥?”陈铁贵打断道,“咱屋里今后注意些就是了!”   宝珠昨个夜里睡的香,今晨天不亮便醒转来,想起昨个跟二嫂起先还聊的拘谨,跟二嫂两人脾气性格极相投,越发聊的畅快,二嫂竟对她这些年在县里的创业感兴趣极了,俩人索性俱脱鞋上了炕,斟了茶水聊的欢,那情形不像是新嫂进门,反倒像是遇上了久违的朋友。   宝珠揉揉脑袋,昨个夜里聊的晚,聊着聊着起了困意,竟也记不得何时睡着了,如何睡下的。   猛地一睁眼,瞧一瞧四周摆设,忍不住翻个大白眼,昨个自己竟在二哥屋里睡下了么,再瞧瞧屋里没人,麻溜下炕取了衣裳穿,一开门时,便瞧见二哥院子里蓄着水缸,灶房里的烟囱燃起了袅袅轻烟。   宝珠笑着跟润生打个招呼便往灶房跑,果真瞧见二嫂正灶台上忙活着,两人相视一笑,朱春香便说,“三妹妹昨个睡的死,今早起床都没惊醒你哩。”   宝珠靠着门框嘿嘿笑,语气带了些歉意,“昨个都怪我,误了兄嫂的正事儿。”   朱春香瞧出宝珠的打趣意味,却也不恼怒,面上依旧笑的欢,又露出她那两排洁白的牙齿,一拉宝珠至近前儿,悄声道,“亏得妹子昨个在,洞房的事……嫂子心头还有些害怕哩。”   宝珠捂嘴儿笑上半晌,抬头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润生哥这会儿怕正恼火我着哩!”话毕了,又咯咯笑个不停。   还未收了笑,肩头便被人轻轻拍一记,“这娃儿,没规没矩的,这样跟你二嫂说话?”   宝珠吐吐舌头,收了笑脸,苦着脸瞧王氏,“娘……”   朱春香忙笑,“娘可别责骂三妹妹,跟三妹妹在一处说话儿,只觉得像是亲妹子一般亲切,今个这样就再好不过,我心头乐意着哩,若是拘谨了反而不如现在这样好。”话毕,朝宝珠眨几下眼,喜的宝珠得意地朝王氏周皱鼻子。   王氏大清早起便瞧见新媳跟闺女聊的欢,跟吴氏入门时的冷清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心头正高兴,这会儿见朱氏不似做做样子,像是真心喜爱宝珠,更觉宽心,笑着叹,“昨个睡的晚,今个偏数你跟润生两个起的早,你们再歇一歇去,娘在灶上看着就是了。”   王氏执意灶房里忙活,推她出门去,朱春香也不推阻,只出了门却没闲着,先让宝珠带着认了认各屋,便兀自去拿笤帚打扫鸡舍,摸来了鸡蛋便在院子里喊王氏,“娘,摸了仨鸡蛋往哪搁?”   “娘房里小木柜下头的篮子里。”王氏笑着灶房里回一声,朱春香应一声便进屋去搁,再出门时,还顺道拿了王氏屋里的鸡毛掸子出来掸个几回再放进去,行为举止毫不做作,自然的像是已经融入了陈家。   王氏瞧见这一幕心头欢喜,灶房里跟宝珠两个悄声议论着,直夸她二嫂勤恳实在。   敬过早茶,见过润泽跟吴氏两个,一家子堂屋叙一会儿话,朱春香便叫宝珠出了门,说是今个领着她去陈家地里转转,说是认认地方往后好下地。   宝珠便笑,“润生哥成日惦记着庄稼,没成想嫂子也是这样,咱屋里都来了勤快人哩。只是屋里地只有那么几亩,平日闲时润生哥跟爹两个也就忙活完了,嫂子往后用不着那样劳累。”   朱春香笑了起来,“屋里三个姐姐,带上我四个闺女,只一个哥,姐姐们相继嫁了,常年都是我跟爹娘哥哥一块下地干活,这些年下来,总也闲不惯。”   宝珠点点头,想起什么便苦了脸儿,“今个我回县里,怕好一阵才能见上嫂子。”   朱春香拉起宝珠手,走上两步,蹙起眉头来,“咱们聊的这样好,妹子一走,心头反倒空落落的,过些时候带些吃食去看妹子,娘能同意不?”   宝珠“扑哧”笑出声来,“来便来,吃食可别带,我在县里做的就是吃的,嫂子来了只管吃就是。”   朱春香停了步子,拍拍宝珠的脑袋,认认真真地问,“宝珠在县里做事累不?”   宝珠歪着脑袋点个头,“累呀,前些个娘想叫润生哥去帮我,他且不愿意上县里去哩,说是不如屋头自在。”   朱春香一愣,心疼地瞧她一眼,“妹子还这样小,难为了,过些时候清闲些我去同娘说说,上县里给妹子帮帮忙也好。”   宝珠忍不住笑开,私心里十分乐意二嫂将来县里去,只她如今才成亲,自个总不好这个时候开口棒打鸳鸯,那话儿便也没说出口,这会儿见二嫂心头挂念着自个,才成亲便打算县里去瞧她,半是愧疚半是感动的,当下便说,“二嫂像亲姐姐!” 第179章 点心铺子   第一场春雨过后,宝珠收到王氏托人送来的信。   润生与春香两个成亲也有月余,两人近来相处的越发和睦美满,白日里她跟着润生一块下地,新婚初始,小两口浓情虽蜜意,春香却也是个知分寸的,成日天不亮便起身,做饭扫地打扫鸡舍牛棚样样不落下,近来又忙活起屋里菜地,种了大片的春韭,全是她一个人料理着,她人勤恳,不是那争强好胜的心性,平日与吴氏相处颇多谦让,才来屋里一个月便跟吴氏相处的极好。   吴氏现如今家中养着胎,眼瞧着春香勤快爽直,赢得了屋里人一致的喜爱,许是抱了些跟妯娌攀比的心思,倒也比从前勤快了许多,除了每日教导秀娟读书习字针线活儿,前些个起便每日起的早,主动打扫起了院子,瞧着吴氏与春香妯娌两个相处的愉快,王氏信里直说宽心。   除此之外便是良东与王家的亲事,王氏两头张罗着前些个刚送了帖子,王家那头倒好,只陈刘氏三番两次话里话外的哭穷,王氏信上略发泄了几句,原也不是为着钱的事儿,侄子成亲这一回,陈家早达成一致,无论如何也要管的。只她觉着良东现下无爹无娘,成亲上头他奶奶所作所为难免让人心寒。亏得招娣还是自个娘家那头的,若换了旁的姑娘,可不让人家屋瞧笑话儿呢?   她娘信里原本报的都是喜,只最后陈刘氏那些话儿叫人看了心头倒有些不欢愉,念了最后一句话,宝珠将信合起,还未说话儿,招娣倒先咂嘴叹上一声,“我是女娃儿,我奶奶还极疼我哩!良东哥真可怜,怎么碰上这样的奶奶?他爷爷怎的也不为他说说话儿?”   宝珠叹一声,虽跟爷爷奶奶处的时日短,家里的情况多少还是知道些的,陈二牛说起来并不是那抠缩人,也是疼爱几个孙子的,他不是不想管,只这些事儿上头多半还是女人家做着主,男人家的粗心些。再者,他年岁大了,倒没了早先的刚烈,没了与奶奶争吵的心力,事事由着奶奶,屋里的事儿陈刘氏做着主,他极少过问。因此,即便他知道了奶奶的心思,怕也有心无力的很。   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奶奶怎么想的,咱们也管不着,左右不过为了些钱儿。只往后咱们日子必定差不了,现下别去跟她计较那些。”顺手拿起桌上画好的点心样子交给招娣,“这些日子天儿暖和了,预备下个月便开新铺子,还是多操心着些咱们点心铺子的正经事儿。”   招娣一页页翻了翻,宝珠顺着她翻页儿的顺序挨个说道:“红豆糕、绿豆糕、五仁酥、南瓜饼、脆麻花,枣泥山药糕,芋头饼子……”   招娣慢慢苦笑开来,“这一样样的插图好看的紧,只大部分还不会做着哩。”   宝珠笑嘻嘻道,“南瓜饼跟咱们前头做的带馅的饼子一个步骤,余下的红豆糕,绿豆糕,五仁酥都简单着。”   招娣瞧她慢悠悠的模样便心急,直催她明个起便上灶示范,一想着这些个复杂的点心都是宝珠的主意,她前头做饼子得的小成就感便有些挫败,抓着头发直皱眉头,半晌,声音低落起来,“平日也不见妹子做,怎的一下子便能想的出?”   宝珠笑着拉她坐下,“都是小时候在屋里没事儿自学的,馅子的味道多调和几回也差不离儿了,会的东西虽多,那时却没什么本钱儿,如今咱们有些钱儿了,开点心铺子的想法才算能实现,表姐学东西快,若接手了去,只怕比我做的还好些。”   招娣点点头,兀自怔忪一会儿,想起什么又眉开眼笑起来,拿着图样儿爱不释手,“宝珠放心,新铺子的点心包在我身上!前头我捏的饼子那样难看,只当自己不是做这个的料,到后来,还不是坚持学成了?”   宝珠笑道,“可别高兴的太早,原先不清楚,也是在屋里瞎折腾的,自打来了县里,才知道点心铺子就那么几样点心,便想着将原先的想头当真做出来卖一回,却也还不知道能成不能成哩。”   招娣应一声,“知道了。”拿着图样出了门,往右边一拐便去敲门,“良东哥,帮我瞧瞧宝珠妹子新画的点心。”   晚饭过后,便跟小舅商议着明个采买事宜,正巧宝珠三姑进屋,便笑,“新铺子开张了,总要手艺过关才成,那些个花样听都没听过,还真能开铺子卖钱儿?”   宝珠小舅不大清楚状况,便问,“都是些啥馅的?”   宝珠笑嘻嘻跟他们解释一番,又道,“咱们投入小,租着一年的铺子,平日里左右采买些面粉,豆粉咱们自己磨,人手也不多,除了招娣姐姐,只一个伙计。二哥完了婚,我娘她们闲下来也去帮衬着,只当试试水,若不成,损失也不大。”   王福来笑道,“那就让娃儿去试试吧。”   宝珠三姑想起什么,咦地一声,“姑记得思沛娃儿药铺子那巷子里头几家空铺子哩,又清净,钱儿也不贵,明个去打问打问?”   宝珠思量片刻,欣然点个头,“也好,咱们陈记有了名头,不靠人流,僻静些倒也无妨,若将来点心出了名儿,不怕没人来哩!”   过不上几日宝珠跟三姑两个便抽空去瞧铺面,按宝珠三姑的意思,她们就去城西瞅了一间二层楼的小铺面,跟思沛的医馆只隔了两条巷子,周围冷清是冷清了些,到底胜在价钱儿合理,二层的小型铺面一年也只五两的租金,宝珠瞅着铺面尚算干净,价格又合理,稍有些动心,第二日便叫上宝珠小舅跟招娣良东哥来看一回,宝珠小舅的意思,生意好不好的,手艺过关才成,铺子再好不如手艺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就这么个僻静地方倒正好,招娣好动,头一次挑大梁,也就这么个冷清地方才能踏踏实实静下心来干活儿,因大家伙儿对这地方都满意着,宝珠当日便与东家签了一年的租约。   回过头便顺道去济民堂转悠一圈,见他正忙着瞧病,笑嘻嘻转入内堂去坐着,待他得了闲,才转出来跟他报个喜,说是点心铺子找好了,就在巷子后头,离得近着哩。   魏思沛笑问,“旁的都准备妥当了?”   宝珠摇摇头,“今个只提前瞧了铺面,点心倒好说,这些天儿招娣姐姐天不亮便起身练习手艺哩,只包装这一块还拿不定主意,我瞧了瞧县里各点心铺子,寻常点心多是用一张油纸包了,也只贵重点心才用一个木盒。”   魏思沛烧一壶茶水斟满了,让宝珠喝几口歇一歇再回,兀自思量一阵子,便笑,“这样说来,宝珠是想要做的独特些么?”   宝珠笑着点点头,想起后世的XX蛋糕,XX西饼,便说,“布庄里批量定做些精致讨巧的布兜,分着大中小三个码,外头缝制上陈记点心的字样,点心统一由布兜装着,岂不是很气派?”想了想,又道,“木盒子也要比寻常点心铺子更精致些,咱们既然做了这一块的生意,便要比旁人多花些心思,无论从点心的外观口味上,还是包装上,都要与众不同。”   魏思沛笑吟吟道:“缝制布兜这想法我瞧着行,也不必布庄里头定做,手工费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需买了布匹再去雇些人,由你娘跟二嫂张罗着。若说做木盒子,大头兄弟怕最是有经验的。”   宝珠由着他的话头想起每年农忙时总有些妇女戴着头巾地里挨家寻着活儿,为了多赚些钱儿补贴家用,帮着别家干活儿,一亩地收着几文钱儿,小时候她娘倒也起过这心思,只她爹不乐意,屋里再穷,也不愿让她娘累着。想起这么一回事,当即便一拍手,“这主意好,就让娘在村里雇些老人跟妇女,价钱儿又不贵,可比直接寻布庄省多了。”   魏思沛笑眯眯瞧她,“一会儿打烊无事,我尝试着画些木盒样式,过几日宝珠来取,若看了喜欢便交给大头兄弟去做。”又柔声叮嘱着,“新铺子该忙的地方虽多,宝珠却也别累着了自己。”话毕,又起身替她把个脉,缓缓点了点头,“近来身子倒还好,一会儿再带些补气安神的草药回去。”   宝珠带着招娣成日足不出户练习着手艺,新铺装修事宜便交给三姑和小舅打理,他们照旧请来大头帮忙,柜台桌子门匾一应事物全备了个齐,新铺仍叫陈记点心。因着陈记快餐在县里有着不小的名头,点心铺子借了这名头,倒也容易起步些。   四月底王氏跟陈铁贵两个也来县里帮个几天忙,一同来的还有吴氏跟春香两个,宝珠与二嫂两个多月未见,再见面时竟也一见如故,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王氏两口子去新铺帮忙,吴氏身子重,便让她回娘家歇两日,春香自告奋勇留在宝珠铺子帮忙招呼客人,她虽不识字,记性却极好,哪位客人点了几样菜,收了多少文记的一清二楚,招娣瞧在眼里便笑,“我瞧着你表嫂像是块做生意的料子,今后也让表嫂来县里成不?多一个人才热闹哩!” 第180章 开业前夕   宝珠笑嘻嘻摇个头,“二嫂子成亲没多久,正新婚蜜意着,这会儿就来县里头,丢下润生哥在屋里?可不成了咱们的罪过了?”   招娣呵呵笑着,“赶明儿让润生哥一块来不就行了,一大家子人的,咱就更热闹了。”   宝珠打趣地瞧她一眼,“润生哥要愿意来,还等这时候?早些年该来啦,表姐也不想想,别个都像你跟良东哥那样日日见着?”   招娣一张脸儿憋的通红,半晌接不上话儿,一虎脸儿,“妹子整日就知道拿我作乐!”   宝珠笑嘻嘻搂上她,“这话儿也就咱们之间说一说,表姐脸皮忒薄!”说着,又压低声儿说,“我正有这个打算,过些时候二嫂子上新铺子跟你学着做点心,你乐意不?”   招娣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算账不在行,表嫂子来了正巧多个帮手哩。”   宝珠笑呵呵地点点头,半晌,叹道,“咱们一家子人多,偏铺子却只那么两间,表姐最是心宽,我原先只担心着,怕你心头不乐意哩。”   招娣像是听懂了宝珠这番体己话儿,摇了摇头,抿唇道,“妹子的铺子,自然还是妹子说的算,我爹说了,妹子学问大,主意多,我在县里只一门心思听妹子的就成!”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前头是爹说的,我自己是这样想的——”抬头瞧一眼宝珠,认认真真地说:“妹子成日有啥好的都想着我,待我的好我心头都知道着,其实……我私心里只想着咱们两个好,不愿意旁人跟你好了去,可做姐姐的无论啥事都得替妹子想一想,我虽不如你聪慧,可比你大着半岁,始终是你的姐姐!”   宝珠抿唇点点头,抬眼细细瞧招娣,表姐平日虽憨憨实实大不咧咧,可毕竟也是年方十七的大姑娘了,一些事儿到底也有了自个的见解,这回她还是头一次说了一大通心事,说的那些话儿句句发自内心,宝珠心头感动之余还想说些什么,手便被她重重握住。   “咱们年纪一般大,可小时候头一次见着你,又白又胖,笑的甜甜的,院子里跑的欢,活脱脱像一只小兔子那样乖巧让人心疼,不知怎的,我每瞧见你便十分喜欢,私心里已经将你当成亲妹子一样,只想当个好姐姐照顾你,见不得你干活,更见不得你受委屈。”   想起什么,嘿嘿笑着挠挠脑袋,“这些想头我老早告诉了娘,娘说你性子本就好,长得又招人喜爱,又白又漂亮,一点不像个农村姑娘。反倒是我当姐姐的又黑又壮,跟妹子站在一块像个小丫鬟。”她眼睛亮晶晶的,“娘这样说,可我却一点也不生气,只觉着妹子好了我比什么都高兴哩。”   宝珠眼圈渐渐红了,努力想笑出一声,可那声音出了口却抑制不住成了啜泣声,“这些话儿表姐今个若不说,我实在不知道你是那样的看重我……”吸吸鼻子抬眼瞧她,“我知道表姐这样说是宽我的心,好让我日后放手去做事,因为不管我怎样做,表姐都是支持我的,你的苦心我都明白。”顿了顿,稍稍缓和下情绪,又道:“姐姐在我心头也是一样的重!”   招娣伸出手背抹一把宝珠眼泪,嘻嘻笑着拍拍她肩头,“宝珠的话儿才宽我的心哩。你也知道我嘴巴笨,说着说着倒说的你伤心起来了。”左右瞧一眼,伸出手刮一刮脸庞,打趣道:“大白日的,可别惹人笑话儿喽。”   宝珠瞪她一眼,也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都怪你,好端端的偏说些那样感动的话儿来。”   良东正灶房里备着给王氏两口子和大头他们送的饭,听见姐妹两个外头说那话儿,知道俩人约摸没事了,嘴角一弯抿出个笑,才转身提着食盒掀帘子出来。   姐妹俩相视一笑,招娣麻利起身闪出柜台去接食盒,扬起个笑脸,“走,咱们给大姑他们送饭去!”   王氏两口子正济民堂歇着,瞧见宝珠两个进来了,便笑,“新铺眼下准备的差不多,仨木柜子今晌午打好了,明个刷了墙粉,墙面儿再晾个几日便能开张,娘跟你爹打算着今个下午回村去张罗布兜子的事儿。”   宝珠点点头,打开食盒盖子,一层层给大家伙儿端去,“布庄那头也签了契,按着一匹棉布三百文的价儿给咱们,何时要,何时去取便是。”   王氏点点头,“村里人手倒是足够的,娘回去加紧了张罗,今个下午就去寻些合适人手来。”   陈铁贵那头接了话儿,“瞧你们娘,急的不知道咋好了?这事儿急躁不得,就得按娃儿给的布兜样式去缝,回去了挑人且得仔细着点儿,那一匹布可贵着哩,还能随意糟蹋了?”   王氏咧他一眼,呵呵笑出声,“你们瞧瞧,你们爹一个大男人家偏还能比我知道的多?瞎操心!”   魏思沛笑着替他们上了茶,“前头我也瞧了瞧,布兜样式是有些复杂,叔担心的原也有道理。”   大头正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着,这会儿听了那话儿偏头一笑,“我娘做活细致着,姨寻我娘好些。”   王氏笑着叹一声,“说来这事儿少不得劳烦你娘。”   大头放下筷子,美美灌下几口茶,“怕啥,婶子的事儿就是我屋里的事儿,这些年在县里,亏得婶子照顾,我娘时时念叨哩!”   王氏笑着瞪他,“再别噎着喽,吃完再说话儿!”她是个行动派,心头惦记着布兜的事儿,草草吃上两口,又拉着宝珠问东问西好一阵子。待丈夫吃完了便说叫上春香娃儿几个早些回村料理这事儿。   第二日一大早,良东跟小舅两个便去布庄抬十匹布,牛车驮着往燕头村送去。临行前,宝珠又额外取两匹布装上,说是这两匹单给双喜婶子送去的布料子。   宝珠小舅笑着点头,“大头这一回帮了大忙不说,做兜子还少不得人家屋出力。这礼该送!”   陈翠喜笑着给牛儿套上绳,“宝珠娃儿向来心细,妥帖着哩。”   宝珠小舅咧一眼招娣,“跟宝珠娃儿学着些,往后成了亲,这邻里亲朋间的人情都得这样还。”   招娣撅起嘴,“知道着,爹老是拿我当笨蛋教训!”   良东笑着接了话儿,“招娣妹妹为人厚道,将来比宝珠也不差。”   招娣嘿嘿一笑,半低着头挪进了灶房,约摸听见牛车出门了才左顾右盼地红着脸出来,宝珠瞧她一副羞窘的模样,轻笑出声,也不取笑她,只笑着催她快些铺子去。   晌午几波早饭客人散去,宝珠才稍稍得了闲,想起前些个唐宝说的那人,得空便跟唐宝问几句,“冬娃儿那头说好了没有?过不上几天咱们点心铺子开张哩!”   唐宝一边儿麻利收拾桌子一边笑,“都说好咧,昨个晚上我娘亲自又去一回,他今个下午便来,宝珠老板先瞧瞧人。”   招娣立即跑去他跟前儿扯开嗓门叮咛,“可说好了,冬娃儿来了,要不好好做活,我可不给你面子!”   唐宝嘿嘿笑着往后躲两步,“且放稳了心,他原本干活就是个利索的,昨个我娘又叮嘱他一回,若他真敢撒懒不干事儿,不消宝珠老板说,我先美美去揍他一顿!”   招娣上上下下瞧他,扑哧笑出声来,“就你那样,连我还打不过哩!”   唐宝眼里带了些委屈与不服,“再来,咱们今个再扳一回手腕,我还就不信了哩!”   宝珠笑着瞧他们两个一人占着一边儿桌角,呲牙咧嘴地扳腕子,兀自转身进了灶房。   王氏昨个回村便寻双喜将这事儿说了说,两人商量了半宿,人选才定了下来,今个大早起便挨家挨户去问,今晨王福来几个来时,陈家院里站了好些个婆姨姑婶,来的都是愿意接这活儿的。   王氏张罗着润生两口子帮着他们几个将布料子搬进堂屋,便笑,“来得倒及时,正说着今个开工你们就来了。”   王福来擦两把汗,压低声笑道,“还有两匹单另放了厢房里头,那是宝珠给牛家大姐送去的。”   王氏笑着点个头,与他大略说了说情况,朱春香从堂屋出来,笑着端一杯茶水给他,“舅舅歇一会儿,我灶上下些面条吃了再回。”   王福来瞧一眼院子里站的人多,知道王氏一会儿怕要忙着,便说就要回。   朱春香一听他要走便急了,三两步往灶房里去,“就烧水,快着哩,舅舅稍等一会儿。”   王氏忙笑着叫住她,“这娃儿,别忙活了,你舅舅晨起吃了才过来的,这会儿忙着铺子里去哩。”又送他跟良东两个出门去,“今个先试做一批,明个你姐夫送去。若成了,明个赶工多做些。”   王福来应一声便上板车,王氏忙拦他一下,压低了声儿笑道,“招娣跟良东俩娃儿订亲的日子闲了也合计合计,我跟你姐夫这头日日惦记着。”   王福来点个头,“我跟芳儿那头没啥说的,大姐瞧着订就成,彩礼那些个忙过了这一向再细说。”话毕,又凑过去叮咛一句,“他屋情形我跟芳儿也知道着,嫂子也别太去铺张,左右都是咱自个屋的钱儿。” 第181章 鬼鬼祟祟   第二日晌午陈铁贵来县里一趟,带来些王氏昨个做的布兜样子给宝珠瞧,宝珠瞧那样子倒跟自个图样上画的差不离,只绣的字样有些大小不一,除此以外,总体而言,比起县里布庄订货,自个屋里雇人已经算是极实惠的,因此她也不多计较,头一天绣,往后多绣上一段时间,水平总也能渐渐提高。   陈铁贵笑道,“雇来的村妇有五人,你娘只与她们说,生意淡了便少缝些,生意好便多做些,只这活计倒也不是死的,每人每日至多缝着百个,若有再多的活计,另去增添新人手。”   宝珠笑笑,“娘办事麻利的很,前个才回,今个就送来了样子,我瞧着倒满意,那五个人手往后就定下吧,只不知工钱儿娘给开了多少?”   陈铁贵砸了个嘴儿,比划出一个手势来,顺势抱怨着:“就做几十个布兜子,每人一天要给着十文的工钱儿哩!一个月结着一回。就那样,你娘还嫌给的少哩,哼,好像咱屋里钱儿用不完似的。”   宝珠蹙眉听着他爹絮叨完了,轻笑一下,宽慰她爹道:“咱屋眼下条件好些了,娘也是不愿亏着自个村里人,爹也该想开些。”   陈铁贵哼出一声,“生意还没做起,只那布兜子一天便出着五十文工钱儿,还不算布钱儿!那些个村妇闲了缝鞋垫子镇上卖钱儿,一次才卖着几文?听说了你娘大方,昨个一整日屋里不知来了多少婆娘要上工,叽叽喳喳吵嚷了一下午。”   宝珠忙劝,“爹也别心疼,要我说,娘可会盘算哩!活儿虽不难,往后若忙起来,一人若真绣上百个,从早到晚的也歇不上多大会儿,这些钱儿也是该出的,总比县里做来省的多。再者,生意上的事儿,爹更别担心,各样点心这几日寻了好些街坊来尝,都说极新鲜,口味也好,往后开了铺子,好得不敢说,慢慢总也能回了本。”   “也是。”陈铁贵喝一口茶水,叹道:“你娘的意思,这活计也费神,工钱儿上头大方些,总不好叫旁人背地里说了咱们闲话儿。”   宝珠瞧着他爹身上至今仍穿着带了补丁的衣裳,心头便有些难受,上前儿为他添满茶水,站在他身后揉一揉他肩膀,“爹,往后也别太俭省了,该用的便用,别怕费钱儿,屋里总还有我跟两个哥哥哩。”   陈铁贵一时有些不惯,忙挣脱开,嘿嘿笑着,“爹不累!一会儿就回,你且忙你的去!”   陈翠喜笑着瞧他一眼,“闺女心疼你哩!”   陈铁贵抚须呵呵笑的欢畅,一张脸上满是自豪,“她娘那话儿才算说对了,闺女就是爹娘的小棉袄,我宝珠娃儿最是心疼我跟她娘!”   话说着,招娣跟王福来两个从外头进来,瞧见陈铁贵,招娣笑嘻嘻叫一声姑父,抬腿进了门,直奔柜台上取了茶壶,在他半满的杯子里又添一下。   陈铁贵见招娣站在一旁笑的欢,便问了她几句,她笑呵呵说才从新铺子回来,今早跟她爹又给二楼作坊添了块大案板子,一个大水缸,一台小石磨,另煤炭也买了些。   王福来笑着挨他坐下,“新铺也差不多收整利索了,选上个吉日,这几日便能开张。”   陈铁贵呵呵笑着,“你们几个瞧着定就成,也别太讲究,差不多就成,没的耽搁了买卖。”   王福来点头应声着,又同陈翠喜跟宝珠商量,说今明两日便着手将豆油面粉食材备个齐,最早后个便能开业,若日子不是顶差的话,定在后日得了。   宝珠点点头,笑眯眯道,“早一日开业早一日赚上钱儿,我是没意见的。”   陈铁贵恩一声,又跟宝珠小舅聊不大会儿便起身要回,临行前再三叮嘱着陈翠喜跟王福来,“新铺开了张,多给娃儿几个操持着些。”   陈铁贵出了门,刚上了牛车,回头瞧见宝珠一脸不舍,迟疑了一下,呵呵笑道:“屋里这一向事儿忙,光那些个婆娘们你娘便支不开身,开业爹娘不来了,过一向你大嫂县里买屋,爹再来看你!”   她爹向来严肃,平日倒难得露出对几个娃儿的关爱,如今这般,她心头多少有些触动,笑嘻嘻点个头,“爹安心回屋,过些时候天儿再暖和些再来。”   趁着午后得闲,宝珠便跟良东几个商议着点心价儿,县里有的便参考着同行的价位,县里没的自然贵些,依次按着成本多少定了价儿,又让唐宝出去买些硬纸,将点心及价位一样样抄写下来。   门帘被掀开,却是昨个才来报道的冬娃儿进了铺子,抬眼瞧一下宝珠,见她忙着,便立在门口半晌不动弹。   宝珠余光扫见他,心说昨个见了他一回,面谈片刻,伶俐劲虽不如唐宝,却胜在说话稳重得体,对他很是满意,原本叮嘱他明个先不必来,谁料到他今个又跑了来,便笑,“后个点心铺子开张,你后个来就成,怎的就来了?”   冬娃儿摸摸鼻子,四处张望着寻找唐宝的身影,偏他这会儿进了灶房,他局促不安地搓了搓衣襟,才难为情地开了口,“我娘叫我来做活。”   宝珠眨眼瞧他好半晌,才点了个头,“那你便跟着唐宝学学算账,往后新铺子总能用的上。”   唐宝笑嘻嘻从灶房里探出一个头,“他会数钱儿哩!只不会写字。”   冬娃儿一张脸憋的通红,埋头道,“只会数个钱儿,字、字儿不会写。”   一旁瞧热闹的招娣再忍不住咯咯咯笑出声来,“怪不得唐宝总夸你实诚,我瞧着你也实诚!”   唐宝对他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玩伴还是有信心的,这会儿便得意地笑,“这回招娣可放心了吧?”   招娣朝他皱个鼻子,扬声招呼冬娃儿,“你且来柜台,咱们比一比谁数钱儿数的快!”   宝珠无奈地笑笑,又进灶房去,王福来正跟陈翠喜商量着采买事宜,宝珠便跟他们一同去。   采买来的一应食材直接送去点心铺子,宝珠还要留下磨一会儿豆子,王福来不让,说是怕她胳膊酸,说这活计还是自个做的利索,催着陈翠喜跟宝珠两个先回去歇着,当天下午便留在点心铺子先着磨豆子。   打烊后宝珠跟招娣再去时,布袋子里豆粉已经装了个满。   招娣正兴奋着,当下便要试试手,宝珠由了她小作坊里折腾,自个儿去济民堂寻思沛,去瞧前些个他答应的木盒图样,挑了几个喜欢的回去一并带给大头,至于工钱儿便按着县里的价儿算给他。   起先他不乐意,只说要不得那样多的钱儿,宝珠便说,一次两次的若说是他帮了自个的忙,可往后长期要寻他做些盒子,钱儿上头总也不能少了他的,不然像什么样子?   两人僵持不下,陈翠喜便来,咧一眼大头,开口便呵斥,“这样大的男娃子了,学不会赚钱儿往后娶不上媳妇!”   大头抬手去摸脑袋,憨憨一笑,“那成,明个给师父们说一说,少收些钱儿便是。”   陈翠喜恨铁不成钢地拍他一下,“只当接了个私活儿,还能回去真给你师父说?自个去采购些木材,下工后就在屋里做,往后活计多着哩,傻孩子!”   瞧见大头兀自怔忪,又推他一把,“愣啥呢?这样好的事儿自然是咱自己人给拿下喽!再说了,这也算不得啥,下工后的时间你表叔还能管了去?”话毕了,美美推他一把,“就这么定了!时候不早了,回屋准备去!”   他踉踉跄跄被搡下了台阶,回头犹豫地瞧一眼陈翠喜,还想说什么,陈翠喜气的作势要打他,吓得他三两步跑出了院子,惹得宝珠几个在院子里咯咯笑开。   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新铺总算静悄悄地开了业,陈翠喜原说买些炮仗红绸,宝珠却说巷子僻静,不搞那些个排场,因此当日清晨只简单放了一回炮仗,因地段僻静些,当日生意算不得火爆,不过姐妹俩对自个点心铺子还是有信心的,对于初期冷清的生意也有心理准备,对此不甚在意。   “就像我爹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好东西不会被遗忘,总有一天会被人发掘。”   魏思沛笑起来,“招娣跟宝珠日日在一块,连说话儿也越发有水平起来。”   招娣一吐舌头,“我怎么就说不得?文邹邹的话儿可不光你们会说哩!”话毕了,目光从大门处收回来,眼珠一转,轻捅宝珠两下,悄声道,“外头那几个人怎得总往咱们身上瞧?”   宝珠偏过头,越过小舅的肩头朝巷子里瞧一眼,轻拍拍魏思沛肩头,小声问道,“那几人鬼鬼祟祟的,你瞧着可是那边派来的?”   魏思沛眉头皱了起来,“有好些天儿了,不必去理会。”   “怎的大白日的监视咱们?”招娣一撅嘴,架子上端一盆水,腾腾腾几步往门口去,哗啦一声儿泼了去,再一转身,“砰”地关了门。   宝珠小舅不明所以,皱着眉头半晌不语,宝珠笑嘻嘻开了门,回头解释道,“姐姐方才恼了我,撒气哩!” 第182章 意外来信   宝珠说这话儿原也是不想连累着舅舅跟三姑他们操心,招娣也配合着讪笑一声,“妹子跟妹夫方才打趣我来着。”   王福来只板着脸训斥招娣两句,便也没往多处想。   头一天开业,宝珠跟三姑两个便留在点心铺子帮着张罗一日,良东跟小舅先回陈记快餐。   冬娃儿今个一早便来上了工,见招娣跟宝珠两个二楼作坊忙着,便去楼下烧一壶水,跟陈翠喜一块忙前忙后招呼起客人,他虽说话不伶俐,却也不是个闷葫芦,谈吐生涩归生涩,该有的问候却一样不少,宝珠楼上听着他勤恳又周到的声音,抿唇一笑,叹道,“唐宝给咱们招来个好伙计。”   头一日下来,也只成了四十单生意,临打烊时冬娃儿却上了楼,笑呵呵说着,“卖的四十份里头,回头客占着七八个,他们早上开业来一回,下午又来买一回。”犹豫一番,又开口道,“今个来的多是些周围住户,好些进来一打听,说是价钱儿贵……”顿了顿,瞧一眼宝珠,小声道:“呃,说是花这钱儿,不如上城东点心铺子去,生意就做没成。”   招娣听了他的话儿,眉头蓦地皱起,停了手里的活儿,上前儿几步挨着宝珠坐下,语气带了些担忧,“说起来,有钱儿人都城东住着哩!咱们铺子开在城西,可怎么好?”   宝珠摇摇头,“咱们铺子也不只为着周围住户开的,既然开在县里,往后渐渐总也有城东客人来,只要味道值那价钱,还怕没人来么?再者,咱们花样多,是旁的点心铺子没法比的。”   招娣点点头,妹子虽那样说了,心头到底还有些焦急,第二天赶早她便起身,宝珠起床时已不见她身影,问过良东,他也不大清楚,只听着外头有人起了个早,院子里洗刷完便出了大门,那时他正躺着,只以为他姑早起去近郊摘野菜喂鸡哩。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各自回房稍做打理便去点心铺子,去时冬娃儿正手脚利索地包好几块点心往布兜里装,毕了恭恭敬敬对客人说着,“二十文。”   那妇人提了布兜,新奇地上下瞧着,笑问,“这样好的兜子,就这么送了?”   冬娃儿呵呵一笑,挠个脑袋回,“老板说了,这是我们陈记免费赠的哩,不收钱儿!”   妇人点个头,满意地递给他二十文,他收了钱儿,猛然抬眼瞧见宝珠,礼貌地唤一声宝珠老板,这称呼是跟唐宝学的,他便也有模有样跟着喊。   宝珠笑一下,侧身让出大门给妇人,待她走了才二楼去寻招娣,冬娃儿忙说,“她方才提了一篮子点心,说是上街上赠点心,给铺子搞……那啥去。”   “搞宣传。”宝珠笑着接话儿,瞧一眼良东,“东哥该放心了吧。”   良东恩一声,转身跟着宝珠一块往回走,且走且笑,“招娣对新铺子上心的很。”   宝珠笑笑,“准是瞧着生意冷清,心头焦急,坐不住哩。”半晌,又喜滋滋道,“有这样勤快的姐姐,我确实省了许多心,姐姐她虽不聪慧,却胜在手脚勤快,勤快人哪里都饿不着肚子哩!”   良东点点头,“那日你们姐妹俩说的话儿我在里间听着了,你们两个虽是表姐妹,感情却真的好,算作亲姐妹也不为过。”   宝珠嘿嘿笑了两声,想起什么,正色道,“如今人手虽够用,可往后若顺利,快餐铺子也是要开分店的,今明两年该早做些准备,也要着手寻些可靠人手学做菜。”   良东沉思片刻,道:“我瞧着冬娃儿就成。”   宝珠点点头,“是个勤恳的,再考察一段时日吧。”又接着说,“将来分铺子我想交给你跟招娣姐姐去料理。”   良东眉头皱了起来,摇头道,“来了县里能日日帮衬着妹子,每日有吃有穿,婶子又说了门好亲,这已经是还不完的情,再去接手妹子的生意,可叫我怎么好,万万使不得的!”   宝珠瞧他那样,苦笑一声,“东哥就是太计较这些,往后若真开了分铺子,我自个儿也是忙不过来的,你跟招娣姐姐在我心头都已经是自家人了。”   良东沉默良久才停了步子转身瞧宝珠,“我又何尝不将妹子一家当成自家人,只是我跟我娘欠了你们家太多……”顿了顿,才道:“从小娘便教我,人要懂得报恩。原先我便是这样考虑的,妹子的事便是我的事儿,什么跑腿出力的活儿我都干得,往后即使成了亲,相信招娣也跟我一样帮着妹子。”   宝珠抓着脑袋直扁嘴儿,“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自个儿也说了,当我跟我爹娘都是自家人,到时有我娘这个长辈发话儿,瞧你怎么推!”   良东唇角一弯,带着些笑意叹一声,“无论如何,我总是跟家里人一条心的。”   话说这,两人进了铺子,不约而同地止了那话题。   王福来笑着从灶房出来,问了问情况,宝珠笑说招娣为了点心铺子四处忙着哩,又吩咐唐宝去帮衬她,唐宝刚要出门,王福来便叫住他,“且让她自个去忙活,这娃儿旁的不说,胆子倒是大,办事也利索,头一回挑了大梁,叫她独自锻炼锻炼也好,省的往后有什么事儿都叫宝珠伤脑筋拿主意。”   当晚全家人吃过了晚饭招娣才回屋,顾不得吃一口便去跟宝珠商议着,赠点心也不是个长久事儿,不如像从前那样,写些个传单,往后隔三差五去散一散的。   宝珠笑嘻嘻应了,回屋写了一大叠交给她,说是也不用亲力亲为,交给冬娃儿去街上散也一样。   日子一晃便进了六月,今年的夏日照例炎热,宝珠今个午后得闲,便去点心铺子瞧一瞧。   事实证明,招娣这些日子的苦心并未白费,新铺招揽来大批客人,加之陈记的名头在县里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开业半个多月时,便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买主,加上前头积攒下的老顾客,一日下来,倒也勉勉强强赚上一两多银,抛去点心与布兜的成本,利润也有三四百文,这已经算是个极好的开端。   宝珠进了门便瞧见原本午后该冷淡的铺子照旧围着好些顾客,她坐在一旁等候片刻,待客人散了,才笑嘻嘻去柜台上清点一番,一抬头,惊喜道,“今个截止已经卖了两贯钱儿了?”   招娣得意一笑,“进了六月,生意越发好起来,回头客多的是!今个且算不得多,遇上富户来一回,一买便是三五两银的点心哩!”   宝珠点点头,她又笑说,“遇上大买卖,我也不心疼,七八个木盒子一齐送了去。”   宝珠应一声,“是该这样,盒子兜子的成本原也算在点心里头。”   接下来的日子,招娣越发有了信心,打烊后倒也不作准备,只第二日公鸡才打鸣她便早起去铺子,说是没什么比新鲜的糕点更好吃的。   宝珠怕她累着,跟着她一同早起忙活,过不上几天招娣便不乐意了,她心疼妹子,死活也不愿她一同折腾,坚决不愿意宝珠再跟着起早。   宝珠瞧她坚决,便也不去跟她争,只在每日的饭食里多用些心思,后院鸡舍养了好些鸡,隔三差五便炖个鸡汤,半夜里常常又给她开个小灶,直养的她近日又比原先胖了三分。   这日打烊后,宝珠意外地收到贺兰锦一封来信,说意外,原也不是对他主动写信感到意外,只是他信里的内容倒叫宝珠吃惊不小。   陈翠喜笑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没想到省城竟有老板瞧中咱的点心,实在是好事一桩。”   “什么好事儿这样高兴?”魏思沛抱着两个大西瓜笑眯眯进来,如今宝珠自个儿卖上了点心,他再来时也不提点心,赶上夏日炎热,便常常买些水果拿来与众人吃。   宝珠嘿嘿一笑,站起身来简略解释给他听,“说起这事儿,原本也是个巧合,那老板正是咱们县人,在省城经营着一家大点心铺子,前些个回来县里小住几日,没成想就注意上了咱们点心铺子,这会儿托了贺兰哥来打问哩。”   良东从他手里接了瓜,笑着往灶房去,“说是希望能长期合作,往后收购咱们陈记的点心。”   魏思沛轻点下头,问,“贺兰怎么说?”   宝珠笑笑,“贺兰哥只说周伯是个有诚信的,他自个儿不做点心,专程收购各地点心来卖,在省城也是首屈一指的。铺子里不但有咱们天朝最有名气福记点心,各式各样省里出产的点心一并卖着,算是极有口碑的。另贺兰哥还给了些建议,咱们陈记点心的招牌若想做大,这回可是个极好的机会,至于成不成,叫咱们自个儿去拿主意。”   魏思沛瞧着宝珠笑的欢畅,忍不住抬手去揉揉她脑袋,笑道,“若连贺兰都说好,倒是值得考虑考虑。”   “若咱们这头有意,过些时候周伯便亲自从省城来一趟,具体去商议合约事宜。”宝珠笑一下,“我现在正想着传个信回屋里,跟爹娘报个信儿,一起商议商议。” 第183章 新的目标   说是商议,其实心头早便打好了主意。县里奋斗这些年,宝珠自问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身边有了那么些个亲戚,再苦再累不知不觉也熬了下来,这些年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手里的钱儿稳步增长着,屋里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若说七年前头一次在柳树巷子成功开起了小小铺面时的感受是忐忑与满足;贺兰相助,城西换了大铺面时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欣喜。那么这一回的感受却又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做买卖的初衷是想改变屋里的条件,仅仅不愿爹娘再辛苦,不必再为钱儿愁眉不展,四处奔波,哥哥们能娶上好媳妇。可如今日子越发好起来,手里的钱儿越攒越多,再不必为着买几根蜡烛,几张黄纸闹心,屋里日子好起来更是不争的事实,只从王氏这两年越发多的笑容便知。总而言之,生活上优渥后,对于自个的生意,宝珠心头的目标自然又上了个台阶儿。   原先只想着累积了资本,以连锁店的形式逐渐将分店一家家开起来,将陈记这块招牌越做越大。知道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困难,若要实现,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可招娣姐,良东哥,三姑,小舅,身边的亲戚们一直为陈记默默奉献着,思沛哥也支持她,愿意跟自个一同努力,有了大家伙的齐心协力,心头便更加坚定起来,将这个愿望当做今后长期的奋斗目标看待。   没成想,机遇就这么从天而降,惊喜过后,想起从前自个儿立下那个小小目标的时候,喜悦的心情仍久久不能平复。   这样的兴奋持续了好些日子,过不上几日,润生亲来县里送布兜子,宝珠欢欢喜喜将这事儿说给他听,润生不善言辞,却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颜,知道往后妹子做的糕点要去省城卖,喜的抱着宝珠转了好几个大圈圈才停下,他得了这消息马不停蹄便回村传话儿。   王氏夫妇收到信儿时也惊愣了半晌,好一会儿,王氏才猛站起身来,喜的拉着润生好一阵问话儿,“是真的?那往后省城也买的着你妹子做的点心?”   润生笑着点头,“咱们陈家的点心往后要在省城里出名儿了!”   如今天儿热,雇来缝制布兜的村妇都被王氏安置在南头宝珠屋,前些个刚农忙完,原本她身子还乏着,可惦记着宝珠的生意,这些天儿便日日的强打起精神来缝制布兜子,旁人缝上百个也就散了,她从早到晚不停手,连带着心情也烦躁着,她一晌午都沉着个脸儿。可听了润生带来的消息,立即眉开眼笑起来,她心头高兴,当下便忘了连日来的困乏,撂了活计,一起身,往菜地拔菜去,招呼润生去买鱼,陈铁贵进鸡舍抓两只鸡宰了,叫春香进南头招呼那些个婶子们一块在屋吃个饭。   第二日又让润生去县里传一回话儿,告诉宝珠,这回这事儿若真靠谱,爹娘都高兴着,她爹娘也不懂生意上那些个事儿,有心想帮闺女出些个主意却也拿不准的很,只叫她跟润泽和思沛两个去商议,多听听小舅三姑的意见,但凡对生意好的放手去做便是。   王福来陈翠喜两个听了润生那话儿都笑了,说是叫他回去让他娘放下心的,前些个周老板亲来一回,专门商议了点心的事儿,他跟宝珠三姑都陪着娃儿在场,合约也是润泽亲看过的,稳妥着哩。   润生听后便笑,“舅说成那便成,我娘昨个念叨一晚上,直说着今个让我快些来报信儿,怕耽搁了正事。”   宝珠笑嘻嘻从椅子背后扒在他肩头,“往后十天便来收一回点心,在省城提了些价儿去卖,周老板从利润中抽取三成,算下来比咱们在县里卖还赚着哩。这些话儿娘必定要问的,二哥回去后与爹娘细细说说。”   说起点心的事儿,润泽便笑,“再有一事,点心铺子也要添个人手了,县里的生意不停,倒还要顾着省城那边儿。”   宝珠一听,将下巴抵在润生肩头笑道,“二哥,你有啥合适的人选没有?要不你给我寻思个可靠的。”   润生认真想一会儿,“自做布兜来,爹娘一向屋里忙着不得闲,我又不懂做点心,我看你嫂子干活儿利索,她来帮忙成不?”   没等宝珠应声,招娣便笑,“好的很,好的很,这主意好,就让二表嫂来!”   润生看一下她,憨憨笑着,“你们从小便认识,年岁相差不下几岁,在一块正能说上话儿。”又问润泽,“大哥瞧着咋样?”   润泽笑着看他,“咱们商量的不算,回屋先问问爹娘跟春香的意思吧。”   润生应一声,又说,“娘说这一段儿怕是忙不过来,过些天得闲了来县里一趟,给妹子置办新屋。”   陈翠喜点个头,“也是,眼看快十月里了,是该提前张罗张罗。”又问润泽,“前头听你娘说起,你跟玲珑今年个怕也该买屋了吧?”   润泽笑道,“她如今身子不利索,娘不大放心,留在屋里,还能多照应着些,买屋的事儿大约产子后再作打算。”   陈翠喜笑着咧润生一下,“瞧你大哥,快当爹的人了,你也加把劲儿的。”   润生一摸脑袋,嘿嘿地笑了,“娘说不着急的。”   宝珠眨眨眼,“往后嫂子来了县里,倒是由不得二哥不来!”   润生脸上腾地红了,为难地瞧一眼宝珠,“小妹快别那样说。”   一屋子人瞧着他窘迫的模样都笑了起来。   王氏得了信,心头倒也乐意春香上县里去,只她才跟润生新婚数月,晚饭过后便拉润生去厢房,问他愿意不愿意媳妇上县里去,他先头只说由着他娘的意思,片刻后,想了想,又说,“我瞧出春香喜爱小妹的很,自嫁来私下里时常惦记着,再说小妹那头没了人手,外头雇人还花钱儿……”   王氏瞧他又乐意又有些不舍的模样,叹息一声,“旁的不说,你三姑那头,积德读书比你大哥还有些出息;再说你舅舅那头,你招娣妹子这些年在县里多能干你也瞧见了。良东更不必说,咱屋里你大哥做了教书先生,你大嫂平日就爱读些书写个字儿,生意上的事儿不见上心半点,余下个你偏爱侍弄庄稼,到头来你们两兄弟没一个能顾上自个屋生意的,除了你妹子,咱屋总该有个能指的上的。”   润生轻轻应了一声,“那让春香去,她是个性子活泼的,县里跟妹子她们在一块还热闹些。”   王氏点点头,“是了,咱屋人也要争些气,不能你妹子那头有个啥事儿咱屋人都指不上。”话毕了,咧他一眼,又说:“过些个娘去县里给你妹子置办了新屋,春香往后就跟你妹子住着,亲亲的二嫂,你妹子还能不待她好?回屋跟春香好生说说,往后你也常去县里瞧瞧她。”   这日下午,太阳正烈,铺子客人不多,小舅便上点心铺子帮忙去,宝珠柜台上理着账,唐宝跟良东哥也桌上坐着歇一会儿。   宝珠跟三姑两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朱春香便背着包袱进来了,宝珠三姑瞧是宝珠二嫂来了,忙捅宝珠一下,笑着拉春香去坐。   朱春香眉开眼笑地摸摸宝珠脑袋,放了包裹跟良东几个问候了,抹一把汗,喝了几口茶水,笑道,“娘叫我来县里给妹子帮忙哩,往后就住着了。”   宝珠约摸猜着二嫂要来,却没想到这样快,良东跟唐宝两个瞧见她也笑的欢,直说往后县里又多了个自个人,宝珠三姑笑着跟她们聊上几句便回屋去为她准备新褥子。   跟良东两个说不上几句,宝珠便兴奋地拉着二嫂上二楼去叙话儿,朱春香笑着说了说屋里的近况,又说爹娘知道了点心的事儿时在屋里是如何的高兴,好一阵子没见,姑嫂两个似有说不完的话题,说起点心铺子,朱春香便笑,“从小到大,统共也没来过几回县里,往后县里呆着,生怕过不习惯,好在总算有妹子在县里头我才安心些。”   宝珠脸上带了些愧色,“原也是我的主意,嫂子不会怪我吧?”   朱春香笑着摇头,“原先便怕妹子累着,现在娘发了话儿,更要来出一份力!”   宝珠点点头,“原本招娣表姐一个人倒也拿得下,自从跟省城有了合作,便忙不过来啦。平日倒也不忙,只每十天要赶一批点心出来送去省城,忙过了那阵子便好些了。”   当日打烊过后,宝珠便带二嫂去点心铺子,招娣原本就跟她相识,两家颇有些交情,小时候也常在一块玩过的,虽后头几年她来了县里略有些生疏,可春香如今嫁入陈家,是宝珠的二嫂,便也不当她是外人,当下便热热情情拉她去二楼瞧,说是明个起便教她做点心。   当晚宝珠三姑又在屋里做了好一桌菜,叫来润泽跟思沛两个,说是宝珠二嫂头一天来县里,给接个风。除此以外,也庆贺陈记点心往后在省城有了露脸儿的机会。她年纪大了,一些事儿想的越发开,陈家对她们母子俩这些年尽了心,她当姑的更应该好生招呼好润生娃儿媳妇。 第184章 长辈商谈   春香自来了县里,润生倒成日来的勤,隔三差五便送一回布兜子,往常坐不了片刻便回,如今他倒不急着,每每上点心铺子坐上半个来时辰才回。   宝珠担忧着王氏,知道二嫂这一走,她娘又该比平日多操心些,便专程叮咛二哥一回,叫她娘放宽了心,别去省几个小钱儿,省城的生意才是大头,布兜子只管再加雇人手就是,点心铺子往后亏不了,周伯前些个刚派人来带了话儿,第一批点心送去省城反响极好,只四五天便抢购一空,照这势头瞧,往后怕比快餐铺子还有的赚。   王氏那头听了消息,知道没亏了本,心也松了下来。原先春香在屋倒省了她许多繁杂事务,如今她一走,王氏要做饭,要缝兜子,还要伺候着老大媳妇,再从早到晚的穿针引线,眼睛吃不消,身子也确实感到有些疲累,知道生意顺遂,干脆听了儿子闺女的,又去雇来了三个人手。   每日得了空照旧跟玲珑两个帮着做兜子,多了人手,她倒得些闲,累了便歇着,过些时候身子缓过劲儿来,每日不那样疲乏时又亲去地里做些活儿。   月底的时候,宝珠姥姥带着小妗子亲来一回,说是商量招娣跟良东两个娃儿的婚事。   说起这事儿王氏便一肚子气,暗地埋怨良东娃儿亲事陈刘氏不上心,前些个去老院一回,专程跟陈刘氏商议聘礼跟日子,原也不指望她出多少钱儿,王氏只盼着她能热热心心配合着自个将亲事说成了,哪怕用自个屋的钱儿打着她屋的名义也不是不成的,毕竟她代表了良东屋里人,亲事上头积极张罗张罗,招娣爹娘瞧着总能舒心些。谁成想陈刘氏倒推三阻四起来,王氏刚起了个头,话儿没说上几句便说上翠芬屋里去。   王氏这头有气,气的是陈刘氏亏待了良东,这样大的事儿,一点做长辈的气度都没有。陈刘氏那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本就心眼小,瞧着王氏日子过的红火早就不乐意,良东亲事上头更不觉得自个做事儿不厚道,见天儿跟陈二牛絮叨着,“若说老大屋穷的揭不开锅,良东亲事咱屋就给全包喽又能咋?只她屋那样有钱儿,我偏不愿意出一分钱儿!她钱儿赚了个足,这些天儿村里雇人做活,一天就给着十文钱儿,财大气粗的很哩!七八两银的她还能瞧在眼里?怎的偏就指着咱屋里?她屋那么些钱儿,偏惦记着咱穷人家!我瞧着她就是见不得咱屋里好些!瞧不得别个烟囱里冒烟!自个过好了,偏将别个往绝路上逼!”   陈二牛叹气道,“这事儿上头老大媳妇确实有些计较,只咱们做爷爷奶奶的,不该把事儿晾着,再咋咱孙子的亲事不能耽搁,人家王家那头乐意,咱们也该早早定下才好。”   陈刘氏咧他一眼,“那还能咋?你还想亲自张罗不成?那可不顺了老大媳妇的意?钱儿哪个出?”顿了顿,又絮絮叨叨说起王氏赚钱儿多,不帮衬着老屋的事儿。   陈二牛琢磨半晌,打断道:“前头老大说起过,亲事咱屋好赖少凑些,大头他屋出。”   陈刘氏吐一口吐沫,“呸”的一声,“一文便宜都甭想占!”   这些天儿王氏原想着抽空去娃儿姥姥屋一趟,谁料她娘亲自来了,前头她上老院白跑一趟倒在其次,若让自个老娘知道陈刘氏那态度,亲事不吹才怪哩,她心头担忧不已,当下便让陈铁贵先老屋去知会一声,自个陪着王李氏在屋用过了午饭,才引着他们去了老院。   三人一进门,陈刘氏便乐呵呵迎了出来,“哟,亲家,今个怎的亲自来了,快快,跟娃儿进屋来坐着。”   宝珠妗子早知陈刘氏不是好相与的,前头嫂子家闹事的泼辣劲自家大嫂那也听闻过,今个来造访,原本心头还发憷,瞧见陈刘氏竟十分热情,心想着也是,自个娃儿将来要嫁进来,她就是个再糊涂的,也得热情招待,当下便笑着唤一声,“婶子。”   王李氏一边里头走,笑着执起陈刘氏的手拍拍,热络地问候,“近一向身子可好?”   陈刘氏呵呵笑着,“身子倒好,只年纪大了,腿脚总不大利索。”   王李氏厅里坐了,听她那话儿哟的一声,“那可得紧着瞧瞧喽。”   陈刘氏得意地瞧王氏一眼,笑道:“说来我倒是好福气,良东娃儿孝顺,外头赚来的钱儿,十有八九的都拿来给我抓了药。”   王氏这会儿哪有心思同她计较话里得失,自个娘亲自来一回,她生怕陈刘氏哪句话儿说得不好,引得她娘不快,耽搁了亲事。   王李氏当下便笑,“原也是应该的。”咧一眼王氏,“你跟铁贵两个也该孝敬你们母亲。”   王氏面上带了些窘色,搓着手干巴巴回她娘,“屋里喜事一桩一桩都赶在一块了,上半年老二刚成了亲,十月里宝珠也要操办,若不是过些日子给宝珠娃儿县里买屋,也不用那样扣扣巴巴的。”顿了顿,又道,“前些个点心铺子刚跟省城里合了伙,今年怕能比往年还好些,我跟铁贵原本便打算着,待娃儿们事毕了也没个啥出钱儿的地方,到时总能给爹娘孝敬些。”   王李氏早知道宝珠几个年上给了陈二牛四两银,那话儿本也是客气话儿,见王氏那样说,便笑着点个头,顺着话茬子说不上几句便换了话题,“前些个俩娃儿八字拿去合了合,倒也美满着。今儿我见外头天好,便来跟亲家叙个话儿,一来好些时候未见,心头倒挂念的紧,二来两个娃儿的亲事咱们做长辈的总也搁不下,早些定了才安心。”   “可不是。”陈刘氏笑一下,先问了问王李氏的意思,又絮絮叨叨说起良东娃儿守孝的事儿,说是既然两家都乐意亲事安排在后年,择个好日子定下便是了。   宝珠小妗子听陈刘氏语气,观她面目倒百般和气,只说的话儿却只字不提聘礼的事儿,她本不是惦记那钱儿,只觉着作为男方屋里长辈,多少该知道规矩,女方屋里来了长辈正经谈亲事,这事儿对方屋总也要提在台面上的。   王氏见芳儿眉头蹙起,便笑着接话儿,“聘礼的事儿我跟娘商议来着,十两钱儿。”话说着,有意朝陈刘氏讨好地笑笑。   男方屋出十两,算是个大数了,良东虽没爹娘,聘礼上头倒没亏着招娣,芳儿心头稍有些满意,再去瞧陈刘氏,只见她脸上阴沉沉的,也不接王氏话儿,心头便明白了七八分,正想开口,王李氏便笑,“按着屋里情况来吧,咱也不与别家攀比,都是自个儿屋人,六两八两的凑个吉数儿也就是了,何苦为了聘礼掏空了屋里。”   陈刘氏脸上发青,眉头皱的越发紧,王氏眼瞅着她要开口,急急忙忙将话儿接来道,“娘这话儿不对,多少钱儿都是爹跟娘的心意,即便屋里拿不出,那钱儿我跟铁贵两个也是要添足了的。”   陈刘氏半阴不阳道,“早有这心思我跟你爹不知省多少心,原也不是屋里不愿出,你们几个都分了家,你爹娘手里能攒几个钱儿?”   王氏干笑一声,尴尬道:“娘说的是,也就是这两年为着孩子们没顾上为爹娘尽孝,过些年咱屋里总都能好起来的。”   话毕了,再去瞧娘跟弟媳两个,她娘倒还好,只弟媳脸上已隐隐带了些怒气,王氏心里不住叹气,面上笑着跟芳儿说,“明个便跟娘凑一凑的,定帖聘礼赶早送屋里去。日子就按娘说的,后年择个好日子吧?”   芳儿沉着脸儿,半晌不语,王李氏起身笑道,“那成,坐了这么会子倒有些困了,亲家屋歇着吧,我跟芳儿就走了。”   陈刘氏忙起身相送,“娃儿她爹这会儿外头去咧,好赖一会儿屋吃个晚饭的?”   王李氏摆手出了门,笑道,“不必麻烦了,秀儿屋里简单吃两口便回。”   陈刘氏也不执意挽留,送她们出了大门,不待走远便回屋去。   回屋后,王氏知道弟媳心头不快,便拉她进屋开解,王李氏在一旁扇着扇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王氏一眼,数落着,“陈家那头高兴的很,聘礼上头没啥说的,这话儿不是你说的?”   芳儿皱眉道,“大姐原本就打算好了,自个儿出那十两,只又何苦叫我跟娘去受一回气,那话儿挑明了说得了。”   王氏兀自跺跺脚,上前儿挨了宝珠小妗子坐着,叹气道:“说来都是大姐的错,只一心想着两个娃儿的事能成了,你跟福来两个高高兴兴的,嗨!原不该瞒了你。”   王李氏那头叹气一声,“算了,你大姐自年后来回张罗着也不易,她怕也料不到咱们今个来。”   芳儿埋头半晌,忽地开了口,“我知道着,这事儿我心头原没怪大姐,方才一时来了气,大姐别往心头去。”   王氏这才松一口气,笑道,“我娘今个说话确实有些不得当,只咱们别同她计较,左右为了几个钱儿,若真较了那劲,白白耽搁了一桩好姻缘才叫划不来,往后咱们该怎么来便怎么来,亲事有我跟铁贵在,万万亏不得招娣娃儿。”   芳儿心头过意不去,还想再说什么,王李氏便说,“你大姐也是一心为着良东娃儿,那娃儿可怜着,就是不娶了招娣去,换了旁的你大姐还不得出钱儿出力的?”   她这才住了口。三人趁着午后得闲,又去翻查黄历,王李氏跟王氏两个瞧了三四个,让芳儿去拿主意,她比了比,觉着后年六月初六日子好,当下便定了下来。   两天之后,王氏便将聘礼与定帖送去王家,又让润生去县里送个信儿,日子就定在两年后的六月初六。 第185章 合计买房   当日下午,宝珠几个便收到消息,饶是宝珠心头对这事儿早有准备,这会儿听了也忍不住替招娣感到高兴,跟唐宝两个笑嘻嘻向良东道过恭喜话儿,宝珠又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听他说说感想,良东无奈极了,只得清了清嗓子,略作停顿,他面上虽强自镇定,却难以掩饰眼中的喜悦神采。   “能娶到招娣,是我的福分,往后我会好生待她。”   这一番话又引得宝珠几个好一阵叫好,王福来笑着咧宝珠两个,“成日就爱欺负你们良东哥。”话毕,又朝良东欣慰道,“往后成了亲,好生跟招娣两个把日子过好。”   良东温和地笑着,“表舅舅放心,我定然不辜负了招娣。”   润生笑嘻嘻瞧一会儿热闹便要走,说是这头传了话儿要赶去点心铺子传一回去,他刚走,陈翠喜便叹道:“眼见着你们一个个的都娶了媳妇,姑心头真替积德着急哩。”   宝珠笑道,“姑且宽着心,积德哥虽还没娶上媳妇,可上回见时,我瞧着他似一门心思放在读书上头,往后考中举人也不是难事儿。”   良东也抿唇笑着,“积德弟总是我们几个中最有出息的。”   陈翠喜眸色顿时又亮上几分,“谁说不是呢,也亏得他是个知道努力的,倒叫我跟他爹放些心。”   宝珠笑嘻嘻挽上她胳膊,“有我们几个成日在跟前儿,姑别老惦记着积德哥。”   陈翠喜配合地笑着,“成!姑不惦记他!”想起什么,又问,“过些时候你娘该来县里瞧新屋了吧?”   宝珠点点头,“前些时候听润生哥说起,怕过些时候便来哩。”   陈翠喜柔柔瞧宝珠,半晌,眼角泪花一闪,叹息道,“姑屋里住了那么些年,说走就走,姑心头还真舍不得。”   宝珠见她姑方才还好好的,一说起搬家的事儿,已然动了情,有意让气氛欢愉些,便撅着嘴儿打趣道:“三姑舍不得我,我也舍不下姑,回头便跟娘说,宅子不买了,今后我屋里人都姑家住去!待我成了亲,思沛哥也去住着!将来生三五个娃娃,一并姑姑屋里养活着。”话毕了,似笑非笑瞧着她姑。   陈翠喜不由呵呵笑出声来,朝她呸一下,佯作恼怒,“不知羞的丫头,快去嫁你的思沛哥,自个儿买了宅子去,姑这把老骨头还能受得那么些个娃娃们折腾?”   顿了顿,感叹道,“姑年纪大了,越发容易伤心起来,瞧着你在跟前儿长大的,说走就走……”顿了顿,摸摸宝珠额头,语带哽咽道,“往后好生过日子,姑总是希望你好的。”   宝珠点点头,撒娇道,“搬个家还能跑到哪去?成日铺子里见着,往后姑有了儿媳,只怕还要嫌我烦咧!”   她这样一说,陈翠喜心里才好受几分,“好在姑还能有些个盼头,往后积德成了亲,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这心头才安心。”   宝珠顺势笑嘻嘻接道,“姑这头担心着,兴许积德哥省城里早有了知心人哩。”   陈翠喜笑着摇头,“秋闱三年才得一次,明年若不能中,也只得再等三年,他知道轻重,现下哪有功夫去想媳妇?”   两人话说着,外头天色忽地发沉,不大会儿便响起了一阵阵轰隆轰隆的雷声儿,宝珠想起院子里还晒了些鸡精粉,忙往后院奔,正撞上王福来,他刚后院里进来,朴索两下头顶的雨水,笑道:“别去,外头雨下起来了,鸡精收拾好了。”   好在夏日里雷雨天儿多,大家伙倒也习惯突变的天气,唐宝麻利二楼去关窗,宝珠跟小舅说话儿的功夫,陈翠喜已经将前院晾晒的抹布收了回来。   外头雨势渐大,送走几个客人,宝珠几人聚在厅里说会子话儿,良东撑着伞进了门,宝珠瞧着他取了伞来,便说时候不早,今个早些打烊。   良东将两把伞递了去,语气微有些不自然,“姑跟表舅舅先回屋,我收拾一会儿便回去。”   宝珠似笑非笑瞧他,“灶房早收拾妥了,东哥不跟我们一道回去么?”   良东愣了下,轻轻点了下头,陈翠喜瞧他一眼,笑着接话儿,“招娣娃儿那头还没伞,这样大的雨,怕一时半刻的停不了,你去接一接她。”   良东慌忙应下,出了门便急匆匆往点心铺子跑,瞧得陈翠喜咯咯直笑,打趣王福来道,“你寻了个好姑爷,这样细心体贴的性子,我瞧着润泽积德几个也比不上他。”   第二日放了晴,大早王氏便带吴氏来了县里,宝珠几个起床时,她们已经厅里坐着了,宝珠忙迎上前去挨着王氏坐了,又笑嘻嘻跟吴氏打个招呼。   吴氏笑道,“娘今个来为着买宅子的事儿,一会儿跟我娘那头汇合了,城里四处瞧瞧去。”   王氏笑着说是眼看进了八月,房子的事儿不好再耽搁,屋里的活计有她双喜婶子照应着,那些个绣娘打发她屋去做活儿,自个才得闲来县里,又说吴氏娘对县里熟悉些,今个去拜访她,顺道一起去瞧瞧。   宝珠瞧见王氏瘦了一圈,心疼道,“那些绣娘叫她们自个屋里做活就是,做什么那样累着自个儿?”   王氏叹一声,“能省便省,布料成本就不低,再领了布料子回屋去?不出几日便能偷工减料起来,倒不如跟前儿瞅着放些心。”   宝珠知道王氏向来仔细,也不多说,只叮嘱她该歇便歇着,别累着自个儿,母女俩寒暄一阵,王氏便说:“你嫂子娘家屋娘喜欢的紧,原本想比着吴府的样式为你买个宅子,谁成想却奢望了,你大嫂说少也要上百两银,若是新宅子,更贵些。”顿了顿,与闺女商量着,“好宅子咱们现下买不起,你三姑那院子也不寒碜,也才三十两入的手,娘想了想,新房到底要气派些才好,不如就买个比你姑屋再大些的院子,统共也要不了五十两。”   宝珠点点头,“娘看着买就是,地方偏远些倒无所谓,只宅子大些才好,往后爹娘跟二哥二嫂小妹都要住进来哩!”想了片刻又笑着摇头,“若小些也无妨,咱们日后生意做大了,多的是钱儿,宅子还可以另换。”   王氏摆手笑道,“这些事暂且不提,你要成亲,新房可要好好合计,钱儿虽不多却也要买个舒适满意的,娘怕自个拿不定主意,今又让你大嫂跟你姨陪着,妥帖着。”   宝珠点点头,惦记着爹娘一块来县里,便说:“前头打听过,县郊最贫的耕地一亩要着二十两哩,肥地没个三十两怕也不成的,今年买地还有些力不从心,只等明后年缓过劲儿,县郊买了地,爹跟二哥往后也有忙头。”   王氏还未接话儿,吴氏便笑,“妹子这话儿说对了,我娘家二十亩地,一年放了租也收好些银钱,若遇丰收年,情况还好些。”转而对王氏劝说道:“爹爹跟二兄弟侍弄几亩也就罢了,旁的租出去,又是额外的进项。”   王氏撇个嘴儿,“咱村里一亩地也就五六贯钱儿,县里就要那样多?忒贵!”   吴氏再劝,“住在村里有什么好?哪有县城这样方便,再者,爹娘就是不为自个儿想,也为我肚里的娃儿想想。”   王氏有些动摇,“是了,孙儿将来还是县里养着好些,学堂是最好的,吃穿用度读书识字的样样方便着。”想了想,又摇头笑道,“这事儿上头你们两个心思倒一致的很。远的暂且先不提,就是有钱儿买了地,也是几年后的事儿,到时且看你们爹怎么想的。”   私心里琢磨着,往后搬来县里跟老大一块过日子也不是不成,处了这么一半年,跟老大媳妇说不上格外亲厚,倒也渐渐有了感情。   旁的不说,这一回给宝珠买宅子,村里人哪家不传闲话儿?陈家攒了那么些钱儿,老三闺女一出嫁屋里就掏了个空,老两口给闺女花钱儿那是眼儿都不带眨的,大儿子县里谋了差事这么些年了连个屋都没买,老三更没指望!旁人且瞧不过眼,老大媳妇这事儿上头却淡然的很,既不来理论,更没争抢的念头,仿佛给宝珠买屋这事儿再自然不过,她不生气,竟还帮着一块张罗。   有时候王氏忍不住想着,老人们说的话儿,女要富养,儿要穷养。这话儿倒也有几分道理,富养出的闺女到底大度些,不为些蝇头小利屋里生事。这么些年,村里头那些个小媳妇之间你抢我争的还看的少了?就是自个儿年轻时,不也为钱儿的事儿跟屋里争过?她大儿媳这事儿上头却让她十分舒心。   再来,闺女将来县里生活,自个心头总挂念着,若来县里,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到底比在村里头孤单过个晚年的强,瞧闺女那意思也是要接自个去过的,想到这儿,忍不住欣慰地笑开来。   吃过早饭宝珠便铺子里去,说是买宅子的事儿她娘看着办就是了,好的赖的只要是娘给买的就去住着。   王氏跟吴氏两个便去了吴府,跟吴李氏说了说买宅子的事儿,问她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吴李氏对这事儿倒十分伤心,细细与她说了说县里的房价,她县里亲戚多,派人稍一打听,心头有了几处合适的,吃了午饭便领着王氏去瞧。 第186章 拿定主意   午后,宝珠跟小舅两个集市采买回来,刚拐进巷子,一眼便瞧见巷子口立着的笔挺的青色身影,视线停留在他手里拎的木桶上片刻,回过神时,他已然转了身,笑的眯起眼来,宝珠轻笑着上前,“怎的大中午就来了?”   他轻晃了晃手里的木桶,“昨个雨大,医馆病患多,没顾上来瞧你,中午得些闲,刚熬些姜汤送来。”瞧一眼宝珠小舅,“大家伙儿都喝些暖暖身子。”   宝珠自他手里接过小木桶子,拉着他进了铺子,“别急着回,一块喝些再走。”他笑着点个头,进了铺子,才跟良东唐宝几个打过招呼,陈翠喜便热情地催他坐下,笑着问了问他医馆近来情况。   往常他来,陈翠喜大多时候冷冷淡淡,并不格外亲近,今个却笑的欢畅,话说着,从宝珠手里接过木桶子,直夸魏思沛细心体贴,魏思沛忍不住诧异地瞧她一眼,她笑着叹一声,进了灶房,感慨的声音自帘子后头传了来,“都是好孩子,这往后都是自家人了,跟宝珠两个常来姑屋里看看姑。”   魏思沛不知陈翠喜心中所想,只觉得她对自个态度比先前热络不少,哪怕猜不出缘由,心头仍十分欣喜,干干脆脆地应她一声,笑着说:“宝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自然是要孝敬的。”   王福来呵呵笑着上前两步,拍一下他肩头,“好小子,听闻你的医馆生意越发好,街头巷尾总有些你的传闻,老百姓直夸你医术高,这才几个月?好样的!”   宝珠一撇嘴儿,“生意是好了,钱儿没赚几个咧。百姓们能不夸他么,满城里的医馆只他最心善,动辄免了药钱儿。”   魏思沛笑眯眯瞧她,竟也由了她随意打趣,并不生气,王福来却摆个手制止宝珠,“思沛惦记着悬壶济世,跟咱们可不一样,每日只管着治病救人,积的是功德。”   魏思沛轻笑一声,“悬壶济世不敢当,唯能做的只是让县里百姓能瞧个便宜病。”   良东端着托盘出来,一人递去一碗姜汤喝着,笑着接话:“我瞧着倒好,思沛那头赚的虽不如宝珠多,做的却是善事,往后你们两个成了亲,相互扶持着,既能用宝珠做买卖赚的钱儿治病救人,思沛那头治好的病人又能常常光顾宝珠的铺子,两全其美的很。”   这话一说,立即惹得大家伙笑开,唐宝嘿嘿笑着,“思沛哥医术了得,寻常病不在话下,遇上天儿凉了热了的,随时来一碗薏仁绿豆粥,或是川贝枇杷汤,又或是……”他本是趁着众人欢乐时打趣,说着说着自个先抑制不住笑开,笑声中,良东忽地灵光一闪,“有意思,往后咱们铺子也能做些药膳,另开辟个菜单子去卖!”瞧一眼宝珠,认认真真地问:“妹子说好不好?”   宝珠笑着摇头,“这事儿原先便考虑过,只不过想想便作罢了,若真在铺子去做,反倒浪费了这么好的点子。你想想,养生铺子不似快餐店、点心铺子这样吃穿用度息息相关的,县里寻常百姓哪来闲钱去养生?吃饱喝足穿暖了便是好日子,额外花个几十文也觉不值,就是出的起钱儿,也是那极少数人。我那时曾打算着专门开辟个陈记养生堂这样的小铺子去做,却只担心县里头没多少生意,若在省城便不同,人口稠密,富饶,且官员富户云集,养生堂开在省城再合适不过。”   良东且听且点着头,待她话毕了,一脸赞同道,“生意上头的事儿,往往还是妹子说的在理,县里的生活水平是比省城差了好些。”   闲聊片刻,魏思沛瞧一眼日头,笑着告辞,“我也该回去上工了。”   王福来点个头,瞧着满满的厅堂,“改日来了再叙,铺子这会儿也该忙起来咧。”   宝珠送他出了门,笑道:“娘今个来了,给咱们县里头买宅子哩。”   他的高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宝珠瞧他只笑的欢畅,却不说话,眨眼道:“思沛哥不高兴么?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轻笑道:“不知怎的,忽然便想起那一回来县里瞧你,那一年你刚来县里开了铺子,小时候日日瞧见倒不觉着。你那一去,许久不见你,心头想念的紧。”他抿了抿唇,回忆道:“咱们夜里院子里聊着天儿,你说往后怕要在县里安家,那一次回去,我心头竟难受了许久。”他略顿了顿,叹息一声,“一晃便过去好些年,如今我也来了县里,原本你该嫁给你表哥,最终咱们还是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极深的缘分?”   宝珠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吴李氏给寻的宅子正在城西,王氏原本想着给娃儿买的屋至少要比她姑家的院子大些,格局总是差不厘的。朝北开的门,东南西三排屋,南边主屋,西边儿客房,东边儿灶房牛棚鸡舍小菜地,环着中间一个四方地的小院子。   这样的格局最为普通,村里除了些富户财主有着吴府那样几进的院子,寻常人家大都这般四四方方的格局。   偏吴李氏给寻的宅子奇特,统共算下来八间屋,倒跟翠喜屋一样儿,让她欢喜的是,宅子虽不大,却也是个二进的院子。   青砖铺地,白瓦遮墙,入了大门便是一个稍小些的方形院子,东西各一排屋,每排两间,挨着院墙种了几颗柳树,两边儿分别摆两张石桌石椅,墙角处的茅厕竟也是青砖盖成的。   “东边两间用作客房,西边头一间有烟囱的是灶房,第二间约摸是仆从住处,墙角一口井,打水不必往远处走,便利的很。外院虽简单些,倒也安排的周全……”吴李氏一边解释着各房用途,一边拉着王氏往内院去。   圆形的拱门直通内院,进了内院,首先入了眼帘的便是一个长方形的池子,院子不大,池子却在正中,两旁整整齐齐种了些白梅,中央一道石拱桥直通主屋。   吴李氏笑道:“瞧这布局,不消进屋去看我便知,正厅左侧直连着个大厢房,右边单独开两间屋,既能做了书房,若屋里孩子们多,也是够住的。”   “内院四间房,加上外头四间,统共八间屋。”她补充道。   王氏点头回应她,不着急进屋去瞧,先四下去打量内院,内院较之外院大了两倍,主屋门前竟是白瓦红柱的走廊,因院子不大,走廊并不宽敞,只堪堪容纳两个半人并排站立,虽是如此,廊柱雕花却极为精美,搭配着院中池塘拱桥,说不出的和谐。走廊两头延伸,直环绕了整个院子,直到拱门处又巧妙地建成两个亭子。   王氏瞧的赞叹不已,前头只觉得吴府的样式气派,没想到这样小的一间院子,细细看来竟也别有一番特色。   吴李氏笑道,“娘舅说好,想来也是不错的,没料到亲自来看,倒比心头预想的还好些,真真叫人惊喜。亲家觉着如何?”   王氏遗憾道:“今个算开了眼界,房子是极好的,只屋子却少了些,除了院子比翠喜大些,八间屋倒不见得有翠喜屋宽敞。”   吴李氏笑着摆手,“亲家可别小瞧了这院子,这院子说来也是专程请了南边工匠来,专程仿照了南边园林的样式盖的,你瞧那廊头,亭子,拱门,无一不妙,瞧了这宅子,只觉着我那宅子粗糙了些。”顿了顿,又劝道:“况且六十两的银着实算不得贵,宅子好赖是个崭新的,原主人原本备着养老,谁料过世仓促,没赶得及瞧上一眼,可惜了这样好的宅子。”   吴氏笑着接话儿,“若娘不买下,那才叫惋惜。这样好的宅子,娘今个不买,明个便有人买下,别说是娘,我瞧着也眼热!”   王氏呵呵笑着,并不急着表态,又挨个屋去细细瞧,心里实在对这宅子满意的很,不得不承认,屋虽比翠喜屋小,可建筑工艺却远远胜过她屋,更别说是间才起的屋,一墙一瓦都是崭新崭新的。   王氏半晌拿不定主意,一时觉着六十两该能买间更大些的,一时又觉着这样好的院子若不买下着实可惜。想起临行前宝珠说的话儿,宅子也不必太大了,将来赚了再多的钱儿,总也能换的。左右权衡一番,原本还略有犹豫心情顿时定了下来,心头暗自起了买下的心思。   主意定下,当下便笑,“还得劳烦亲家娘舅出个面儿再略谈谈价儿。”   因这屋主与吴李氏弟媳有些远亲关系,李家原本也是有意买了来的,只因这宅子对于他屋略显小些,便作罢,王氏这回也是赶了个巧,吴李氏今个四处打听宅子,李家瞧王氏也是自家人,当下便介绍了这宅子。   “亲家放宽心,且没什么好说的,自然让他多周旋周旋。”吴李氏见王氏定下主意,倒也心安,叹道,“这样好的宅子,县里也不多。” 第187章 欢喜乔迁   吴氏偎着她娘笑,“瞧娘说的,待我买宅子时,爹爹南边请个工匠来便能盖得,总也要盖个三进的院子才够气派。”   吴李氏笑着瞧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嗔怪道:“急什么,眼下只先顾着自个的身子才好,银钱你爹早给你预备着。”   王氏脸上略有些尴尬,“若不急的话,往后爹娘那头有了闲钱,总也能为你跟润泽县里买个大些的宅子。”   吴李氏忙摆手解释,“亲家可别这样说,原也是玲珑这孩子眼界高,寻常宅子她且瞧不上眼,偏喜爱这园林样式的,早先便为这事去央着她爹。”顿了顿,又接话儿道:“也就我跟她爹惯着她,好在家里只一个男娃儿,银钱上总不至于紧张,亲家可别往旁处多想了。”   王氏虽对吴老爷心有芥蒂,对李氏却一直极为欣赏,三番五次的交往下来,也瞧出李氏是个善良女子,并不是吴老爷那般势力的,听了她那番解释,心头更觉有愧,刚想说什么,吴李氏便道:“说来惭愧,玲珑她不像宝珠那样会赚钱,嫁去这两年定然给府上添了不少麻烦,银子是宝珠辛苦赚来的,如今亲家做主买了屋,玲珑跟润泽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王氏听出那些安慰话儿带了些客套,尽管如此,心头倒也好受了些,感叹道:“宝珠虽是女娃,在我心头却不比她两个哥哥分量轻,我跟他爹又何尝不想为润泽挑个好宅子,只屋里娃儿多,顾得了这个便顾不了那个。”   吴李氏面上有些动容,抚了抚玲珑鬓角,感同身受道:“我对玲珑又何尝不是亲家那般疼爱心思,只买宅子这事儿却是理所应当,亲家万万别生愧疚,听闻早先润泽省城念书的银钱也是宝珠勤劳赚来的,如今日子稍好些,原也该多照顾她些。”   吴氏轻笑着,面上神色极不赞同,“妹子赚的银钱自个买宅子再合理不过,便是一家人,我做大嫂的也不愿白白沾了那光。”   吴李氏讪笑着打个圆场,“这孩子,心气儿忒高些,亲家别往心头去。”   王氏知道吴氏心高,并不将那话儿放在心上,笑着跟吴李氏聊些话儿掠过去,便说时候不早,回屋准备些银钱,宅子的事儿便定下,只等吴李氏娘舅那头最终定了价儿便成交,又诚恳地道谢一番,说是今个亏得她出力,四处打听不说,还亲自陪伴着自个来一回,不然她一个外乡人且摸不着门道,不定啥时能寻上个好屋哩。   她刻意放低姿态,一番话儿说的极是客气逢迎,听得吴李氏心头也万分舒心,暗道陪着亲家忙活一上午,这忙帮的却值,对方虽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却是个少有的懂得人情世故又知道感恩的。   王氏这头千恩万谢的别过,立即喜滋滋赶去宝珠铺子,将新宅细细跟她形容一番,起初她怕宝珠不知那宅子的好,误以为自个遭了宰,便想若闺女有异议便亲带她去一回,她瞧了必定欢喜。   谁料待她里里外外详细描绘形容一番后,闺女只轻飘飘道:“娘喜欢的必定不差,我总是信得过娘的眼光的。”顿了顿,略带心疼语气,眼巴巴瞧王氏,“原想着三四十两也就罢了,谁料也不便宜,为了给我买宅子,屋里怕掏空了吧?”   王氏心头要劝的话儿一时倒被噎住,半晌,笑着叹一声,“娘瞅着那宅子别致的很,越瞧着越欢喜,娘一辈子也没住过那样的屋,当时便想着,到了我闺女,怎么着也得住着,就是贵些,娘觉着也值!”   宝珠眼睛一热,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自抽屉里摸出五吊钱儿,“这些钱儿娘留着使。”   “前些个不才屋里送一回钱儿?”王氏笑着摆摆手,“你生意上也要留着些周转。娘跟你爹这些年攒了些,你大哥前些个还屋里送了钱儿,这回买了宅子,手头还剩余些,够使,耽搁不了屋里的活计。”   宝珠闷声点个头,又将钱儿收了起来,拉着她娘上阁楼里,陪她说一阵子话儿,强按她小榻上歇着,自个上灶房忙活去。   宝珠两脚发沉地下了楼,木梯子缓缓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闷。   屋里的大头钱儿是她赚的,她知道。可想想为了给自个买宅子,去年底才送回的五十来两她娘放手里怕还没暖热便又连同着屋里的其他余钱一块倾囊而出。   生在封建社会,她本就不指望爹娘能待她如男孩,若那些钱儿她娘真拿去为大哥买一间宅子,自个怕也不会怨恨。毕竟,这一世能得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是她最大的幸福。前世无父无母,这一世只盼着能得爹娘的关爱,只她爹娘真心为自个付出了那样多,感动之余,心头却又升起些愧疚,想想她娘平日那样节俭的人,自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竟也能毫不犹豫地买上一间奢侈的宅子,仅仅为了闺女往后住的舒畅。   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有一天,她也做了母亲,待自己的孩子是否也会像爹娘那样毫无保留?   娘为自己置办了新宅,感慨归感慨,心头到底还是喜悦的,县里这些年,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家,她只消闭了眼,想象自个置身在新屋时的情景,嘴角便上扬几分。   第二日晌午,王氏正阁楼里歇着,吴府便派下人急急赶了来,说是夫人娘家那头谈妥了,请王氏速速过去。   良东刚说完,王氏便乐呵呵地穿鞋下了小榻,怀里抱了装满银子铜钱儿的包裹,眉开眼笑地往楼下赶,经过大堂时,笑着叫上宝珠小舅跟三姑一块,说是今个带了些银子,屋里多几个人一块出门安全些。   宝珠喜的迎出来,王氏且顾不上与她说笑,只叮嘱她好生等着,便由小厮引着往吴府那头去。   宝珠靠着门框目送着,直到她娘入了街尾瞧不见身影才浅笑着进铺子,心头不禁雀跃万分,对新宅子隐隐有了些期待。   将近傍晚时,王氏跟陈翠喜才回了铺子,宝珠听着堂里说笑声,一个箭步冲出灶房,笑问:“可谈成了?”   王氏笑着点个头,“娘一心想买,哪有谈不成的道理?”顿了顿,接过宝珠递去的茶水,浅喝一口,道,“方才引你舅跟你姑去瞧了瞧,这才晚了些,你舅顺道去了点心铺子。”   陈翠喜笑着与王氏坐一处,感叹道,“姑那三十两的屋,炕都是请工匠自个盘的哩,你那新宅子,一应家俱物事全的很,姑看六十两可没亏!”   王氏接口解释道,“屋主的意思,那套家什也值些钱儿,若不算家什,倒能便宜些,原也是看在了吴家娘舅媳妇面儿上。娘想着若带了家什,你住进去更方便些,今个起了心思,明个去住也是能成的,便也没去说道,没得去了吴府的面子。最终六十两换了房契。”   宝珠点点头,“倒也省去咱们许多麻烦。”   王氏颔首,“宅子是新的,一应家什也是才定做的,你将来成亲也算应景,若咱们自个掏钱儿做,整套下来不得个十两银?”   几人正说着话儿,外头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妹子买了新宅子,快带我去瞧!”不待有人进屋,清脆的声音已经传了来。   宝珠笑着唤一声二嫂,又去拉招娣,“你们消息倒得的快,宅子虽买了下来,我却还没去瞧过呢,一会儿吃了晚饭一起去。”   王福来后头进来,乐呵呵问,“准备啥时候搬新屋?”   宝珠眨眨眼,瞧一瞧王氏,又瞧一眼她姑,半晌才道,“都听娘的。”   王氏便笑,“过几日挑个吉日早些搬去,成日的烦扰你们姑姑,这下有了新屋,再不能厚着脸皮赖着,你们姑姑往后总算能能好生清闲清闲。”   王氏开了口,陈翠喜心头纵然有些不舍,也不好极力挽留,好在她早便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宝珠搬家是迟早的事儿,十月成亲搬,过些时候搬,左右都是个搬,这会语气倒也平和,“也是,新屋总该有个人气儿才好。”   招娣嘿嘿笑着挽上宝珠胳膊,“咱们快些去住,听爹说宅子极气派,这样好的宅子,闲置着才叫可惜!”   宝珠不置可否,“娘瞧着日子就成。”   夜里王氏回去跟陈翠喜合计一番,就定在八月初八,算起来还有些日子,王氏这头买了宅子,心中大石落下,呆不上几日便要回屋,说是绣娘们也不好成日的让她婶子管看,早些回去去张罗张罗,待乔迁那日再来便是。   她将房契与钥匙交给宝珠,又交代她往后虽搬走,却不能忘了这些年承的情,与她姑仍要多多往来,说她姑面上不说,心头怕也难过,往后总要多孝敬孝敬的。   进八月后,天气才算凉爽些,因省城点心卖的红火,宝珠这几日得了闲便去点心铺子,将自个私下琢磨的新品种教给她,说是除了原有的几样固定点心外,往后不定期推陈出新,新品不易过多过杂,只需按照季度,一季度推一个新花样,譬如现下进了初秋,新款是桂花糕,清凉润肺,初秋天凉,正和时宜。   忙不上几日便到了王氏选的搬迁吉日,宝珠跟招娣两个没有太多东西,一应事物一个大箱子便装了个齐,小舅跟良东自然跟着她们一起去新家。   这日一大早陈家人便来了个齐,搬家没有太多繁杂的仪式,东西搬进新屋,一众人在新屋门口欢欢喜喜放了炮仗,又新屋摆一桌,一块吃个饭算作庆贺。 第188章 合计买田   今个乔迁,铺子难得打了烊,因此吃过饭,宝珠也不去上工,一大家子聚在厅里乐呵呵叙着话儿。   招娣是个坐不住的,瞅空便拉宝珠上院子里瞧,搬了新屋,她兴奋的紧,瞧着哪里都是新奇的,这会儿嫌宝珠几个院子里站着说话儿无趣,又领着秀娟去自个新屋玩儿去。   宝珠只将前院四间屋以及内院两间收整出来,主厅旁的卧房只等成亲后再搬去住,自个跟招娣仍住一间,舅舅跟良东哥一人一间,余下一间灶房。内院两间屋也置办了棉被,一间二嫂住,另一间小套间原本用作书房,宝珠按着卧房的样式拾掇出来,里间爹娘住,外间也摆了小榻,预备着往后秀娟妹子住。   因这宅子带了家什,也不必额外再去打制,只打扫擦洗一番,换了新帘子,买几床棉被便能入住,爹娘往后来了倒也方便。   灶房跟院墙隔着个小空地新植一颗柳树,宝珠跟王氏商量过后,决定过些时候将柳树移了,搭上个小棚子养几只鸡,或是开垦出一小片菜地,药园子。内院池塘旁那几株干巴巴的梅树实在单调,也只寒冬腊月里绽放,她便打算着过些时候再栽几株松树,既大气又稳重。另廊头放些盆栽,正值秋日,菊花正好。   总而言之,住进了新院子,宝珠满脑子想的俱是如何设计修整,只她却也不着急,距离成亲还一个来月,再者,往后在这儿安了家,自个的屋,总要慢慢打理一番的。   新屋窗明几净,主屋采光极好,厅堂亮敞。大门敞开时,一眼便能瞧见院里的景色,因这宅子盖了没多久,又一直无人居住,池塘蓄了浅浅一层雨水,落了些柳树叶子,近处瞧起来有些脏,陈铁贵今晨来瞧一眼,便说过几日得闲了收拾收拾。   带了池塘的院子收拾起来琐碎,池塘蓄水是个大问题,过不上几个月便要收整一回,这院子原本的主人是个商人,屋里仆从不少,人力财力雄厚,小小的一方池塘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宝珠住了进来,细想之下才觉这池塘虽好,打理起来却耗费人力又浪费时间。   魏思沛瞧她兀自皱着眉头,顺着她的目光瞧一眼池塘,笑道,“好在前院开了井,打水倒也方便。”瞧一眼天色,“今个收拾收拾,傍晚前便能好。”   他刚话毕,良东便挽起了袖子,“人多力量大,我瞧着用不上两个时辰便收整利索了。”   “还有我,还有我!”招娣领着秀娟拱门前笑着挥手。   王氏里头笑着喊一嗓子,“你们几个闲来没事,也别院子里晃悠,池塘是该收拾收拾,干干净净的瞧着才舒心。”又朝秀娟招个手,“娟娃儿上屋里来,给你姑姑舅舅们背一首诗,好不好?”   秀娟一听要在大家伙儿跟前背诗,笑嘻嘻点个头,迈着小碎步子往堂屋去。   她如今也有九岁,年纪已然不算小,心思却单纯憨厚,远比宝珠九岁时懵懂了许多,这几年生活条件好了,王氏也不亏着她,吃喝穿样样都是好的来,养的她白白胖胖,加之吴氏日日教导她,她说起话儿来又柔又缓,倒不似寻常农家孩子,像极了吴氏的神韵。   她身世可怜,王氏虽喜爱宝珠在先,却也对红玉遗嘱上了心,将秀娟当成自个亲生女儿般教养,万事不曾亏待,头两年她才来屋里时还有些怯懦,这几年大了,更知道爹娘的好,渐渐从众人口中知道亲爹亲娘的事儿之后,更加将王氏两口子当成自己的亲爹娘,她与吴氏平日感情极好,背完一首诗便自动偎在吴氏跟前儿,也不插话儿,静静呆着听大人们叙话儿。   陈翠喜笑呵呵叹,“嫂子俩闺女性子差的远,宝珠口齿伶俐,娟娃儿文静乖巧,凑一块可是一对活宝。”   一说起闺女,王福来便脸红,“只我们招娣跟她两个妹妹一比,那就是个假小子。”   难得听他打趣一回,一屋人呵呵笑的欢畅,王氏略作谦虚道:“娟娃儿没她姐姐那样机灵,性子却踏实,这几年跟着她大嫂学的越发稳重乖巧。”   朱春香厅里坐着,眼瞅着宝珠几个已经外头忙活起来,瞧见公婆姑舅的聊的欢畅,挪几下屁股,笑嘻嘻起了身,“爹,娘,我也同小妹她们一块收拾去。”   王氏挥挥手,“这娃儿,偏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朱春香咧嘴笑着移出厅外时,里头便响起王氏稍稍压低了的欣慰声音,“她二嫂子对宝珠上心,手脚麻利,不声不响的就给娃儿绣了件嫁衣出来。”   “早就瞧着润生媳妇能干,啧啧,你瞅瞅你屋,老大媳妇书香门第,老二媳妇老实勤恳,几个娃儿一个赛一个争气……”   听着王氏断断续续的赞扬,呼吸着院里新鲜的空气,瞧着院子里招娣跟润生两个一边儿拎桶一边打闹的场景,她竟也久久站在廊头下不愿挪步,只想再细细闭了眼感受一番。   想起临出嫁前爹娘说的话儿,忍不住轻笑开来,嫁了人,这样的日子算是极舒心的吧?丈夫是自个喜欢的,公婆又待自己极关爱,大嫂虽冷淡,平日不多话儿,相处下来却也和和气气,宝珠妹妹更不消说,一见如故,脾气性子又十分合得来。能嫁入这样的家庭里,她真如她娘说的那般好福气。   收了思绪,笑着进灶房拎了桶,与宝珠几个一块整顿起小池塘来。   多了春香的加入,不一会儿池塘便蓄了半池,宝珠瞧着足够多,便招呼大家伙儿停下来,“我瞧着现在这样便好,也不必蓄满了,过些时候再换岂不更费力?”   魏思沛停下来,擦一把汗水,笑吟吟道:“你若喜欢,再多蓄些也是可以的。”又摸摸她脑袋,“别怕费事,这事儿交给我就好。”   “没错,总也有我们几个一块收整哩!咱们屋人多,不要那些个丫鬟小厮的,照样给整利索喽!”招娣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   春香笑着瞧她,“来县里这些时候,那些个丫鬟婆子的我倒从没瞧见过哩,请一个怕是贵的很吧?”   招娣皱眉想了一会儿,语气不大确定,“总之,要许多钱儿才成,那可是有钱人屋里养的,多几张嘴,每年多吃多少粮食呐,还得发着月钱儿,咱们是雇不起的。”顿了顿,脸红道:“宝珠大嫂屋里有婆子丫鬟,她知道,你去问她!”   宝珠笑嘻嘻瞧她,“表姐怎知咱们雇不起?待表姐成亲了,我亲自为表姐买上个丫鬟!”   恼的招娣作势追她,吓得宝珠忙躲去魏思沛身后。   几人正闹着,王氏堂屋里发了话儿,说是也别浪费,晌午剩菜热一热,晚饭吃了妗子们还回屋去哩。   宝珠一瞧天色也不早了,便跟春香进灶房准备,其余人又被王氏叫去厅里叙话儿。   先头王氏跟宝珠小舅几个商量着前些个娃儿提起的买田一事,那日回屋后跟陈铁贵合计一番,老两口打定主意将来县里跟闺女过活,这事在农村原本不多见,只两家情况又有特殊,魏思沛上头没了娘,只一个养父,邻居十来年,魏元又跟陈家极为交好,知根知底的,生活习惯也并无差异,往后两家合在一块过,倒也和和美美,退一万步说,就是将来不跟闺女过,大儿那里也是能考虑的,前些个吴氏话里话外也有了将来分家后赡养他们两个的意思。   因说到将来县里去,王氏顺道又说了说买田的事儿,陈铁贵那头倒没什么意见,只说现下买田太吃紧,前头几年统共攒的钱儿加起来虽有些数目,只王氏掐的紧,润生办了事儿,余下几乎全拿出来为闺女置办了宅子,余下的钱儿不得不细细考虑。   王氏一贯脑子转的快些,闲来屋里琢磨了几日便想着若能说动宝珠几个舅舅,几家并在一块凑些钱儿在县里买几亩田倒是个好主意。   一来她们几个老的闲来无事,整日也有个忙头,也不多说,就算一年只种个一亩田,不考虑卖钱儿,自个屋吃的粮食便出来了。二来招娣良东两个将来县里买了屋,有几亩地也是份产业。再者若没几亩地,润生怕整日闲不住。至于宝珠大舅那头,前阵子也有意让大儿来县里务一份工,陈翠喜那头更不消说,她早先若不是为了新屋,早便想县郊买一亩。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不同以往,因着自个宝珠娃儿争气,两家人的生活越发跟县里息息相关,县里有几亩地是最合适不过的。   下午王氏趁着弟媳们都在,闲聊中便与几家人合计起这事儿,一番说道下来,他们竟也都起了些心思,宝珠小舅的意思,钱儿放手里也是个放,倒不如买些地租出去,说句难听些的,现下生意是好,若将来哪日生意做不下去了,孩子们县里也不至于过活不下,指着那几亩地,勤奋些也是饿不死的。   算起来在坐的也沾亲带故的,说起话儿来都不见外,一番说道下来,倒都说回屋再商议商议,准备准备,过些时候几家人凑在一块拿个准数出来再细细去议。 第189章 扔了可惜   因新屋还要添置些琐碎物件儿,王氏跟陈铁贵两个今个便住下,王氏想着润生跟春香两个好些时候未亲近,便让润生别急着回,他妹子屋多住几天的,才搬进新宅子来,家什虽有了,要收整的地方还多,白天无事了还可上点心铺子帮忙打个下手,磨个豆子粉,左右也闲不着他。   如今搬了家,到底是自个屋,不但王氏说话儿顺气些,连润生那头也不再难为情,当下便应了,说是妹子这样气派的新屋咋说也要住上一住的。   晚饭过后,陈翠喜先回,余下宝珠大舅跟大妗子聊上不大会儿便说要回,王氏瞧着天色晚了便也不再挽留,引着几个娃儿直送他们出了门。   不想才出门,冷不丁便瞧见大门外堆放着几个大箱子,惊得王氏几个脚步不由顿住半晌。   宝珠咦的一声,四下张望一番,纳罕出声:“谁家的箱子放在咱们门口?”   王福来跟王顺来几个不由面面相觑,宝珠大妗子摇头道:“不是我们的箱子。”   宝珠瞧一眼魏思沛,将心头的疑问忍下,轻搡一下王氏,“大舅跟小妗子他们累了一天了,该早些回屋,箱子的事儿咱们自个琢磨琢磨,别耽搁了大舅舅回屋。”   王氏忙回神,让他们几个只管回屋,别去操心,怕是谁遗落在门口的,今个先收回去,省的夜里贼人盗去了,明个兴许失主便要上门来取。   送走了王顺来他们,王氏这才绕着箱子纳闷起来,细细数了数,箱子足足有六个,一屋人围着几个箱子嘀嘀咕咕议论起来。   招娣鼻子灵,嗅了两下,脱口而出道,“箱子带了香气,怕是值钱货,前头有一回听大头哥说起过,这样的漆最是名贵。”瞧一眼宝珠,笑嘻嘻道,“妹子说里头会不会装了黄金?”   王福来伸手敲一下她脑袋,“休要胡说!”   良东脑袋凑过去闻了闻,点头道:“不错,的确像招娣妹子说的,带了些香气。”   王氏方才虽那样说,定下心来再琢磨时却疑虑重重起来。六个沉甸甸带了香气的黑漆木箱子,谁能落下装满物件儿的箱子在别个门前?这样的解释实在太牵强。   她绕着箱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突然,眼睛蓦地睁大,一弯腰,细细凑上前去瞧,果然瞧见叠放的箱子中间似有一张纸条,王氏顿时眼睛亮起来,笑着招呼宝珠几个,“瞧,中间夹了张纸!”   宝珠几个火速前去围观,见果真有小半截儿纸张露在外头,润生笑着推开宝珠招娣两个,半蹲了马步,一使劲,憋足气移动木箱,将纸条取出来。   “嘿!还真沉,没准真是黄金哩!”   王氏笑着拍他一下,“没正形的!”接过纸条笑着递给魏思沛,“瞧瞧上头写了什么?”   魏思沛皱眉接过纸条,眼珠上下扫动片刻,脸色越发难看,急的王氏直催他,“可瞧出来写的什么?怎的不吱声?”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将纸条攥在手心,抿唇道,“只是些旁人不要的物件儿,只管丢在门口便是,不必理会。”   王氏瞧他神色有异,说的话儿也不合常理,心头更觉奇怪,当下便笑道:“这孩子!可是纸条上说了什么?跟婶子说说。”   宝珠轻扯扯魏思沛袖口,摇头道,“娘先别问,咱们先进屋去再说。”   王氏应一声,招呼她们几个先屋去,又指挥着王福来润生几个仔细些,先搬了箱子进院子。   趁着王氏几个还未进内院,宝珠悄声问魏思沛,“思沛哥,你方才瞧过那纸条,脸色便很难看,东西可是那边送来的?”   魏思沛点点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脸,“他们好本事,竟连咱们的亲事也那样了若指掌,你前脚才搬进来,新房贺礼便到了。”   话说着,王氏已经引着良东几个稀稀拉拉抬着箱子进来了,宝珠便不再接话儿,想了想,瞧他一眼,问道:“一会儿怎么跟我娘说?”   他沉思片刻,皱眉瞧一眼前院,吁出一口气,“东西我既不想收,便跟婶子如实去说。”   宝珠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说:“我总想着,有些话儿你若能与他当面讲清实为最好的办法。这些日子他虽派人盯着咱们,我瞧着却没什么恶意,加之今个送的礼,我想,也许他只是悔不当初,想要关心你,弥补以往的过失。”顺着他的目光往前院瞧去,“我知道你不愿原谅他,可长此以往总也不是个办法,即便他曾经负了你娘,总也是你的骨肉至亲……”她还想再劝,可话儿到一半却又忽地打住,惊觉自个的话儿他怕难以接受,便讷讷收了声,小心翼翼瞧他面儿上生气没有。   魏思沛轻轻嗯一声,昏暗的光线里瞧不清他的表情,他接着道:“只没料到今个他竟将礼送来你屋。你说的不错,长此以往,总让人烦不胜烦,这事儿是该好生解决。”   宝珠叹一声,兀自上前院与王氏耳语几句,王氏听后这才恍然大悟,瞧着院子里的箱子,一时倒有些棘手起来,叹气道:“思沛这孩子,方才也不说,箱子都搬进来了,难道再丢出去?”想了想,压低声问宝珠,“可是什么值钱东西?”   宝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王氏皱眉道,“若真是黄金白银的,就那么丢出去?总也要想法子联系了他亲爹送回去的好,你瞧着这事儿这样办可好?”   宝珠思量片刻,摇头苦笑道,“他爹那头既送了来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况且他府上在南边儿,咱们就算费尽力气寻到他屋,他爹却未必肯领情。思沛哥那头又不想要,这事儿我瞧着难办的紧。”   王氏叹一声,拍拍宝珠肩头,招呼众人先进屋去,独留下润泽,母子俩压低声在前院商议了一阵子,一炷香后两人才进了厅,王氏先打发招娣秀娟几个睡去,待他们走后,屋里只剩下宝珠小舅与宝珠几个,王氏这才缓缓道:“都不是外人,宝珠方才与我说了说,这事儿大抵也清楚了。箱子虽是因着思沛来的,却是明打明送来宝珠屋里的,婶子方才便做主打开瞧了一眼。”   魏思沛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在烛光照射下形成一排淡青色的阴影。   宝珠几个立即一脸好奇地紧盯着王氏,王氏瞧着魏思沛不说话儿,便笑着说,“六箱草药,别说是你们,我跟润泽也吃了一惊。一箱一个样儿,只我们却瞧不出名贵不名贵。”顿了顿,她朝魏思沛道:“婶子有一句劝话儿,你若能听的便听,听不得便罢,这事儿实也不能为难你。”   “那人始终是你的老父,旁的不说,若没他,你便来不成这个世上,他年轻时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只那却是他与你母亲的过往。婶子倒也并非要劝说你原谅他,只这父子的血缘无可取代,你若不愿为他养老送终,总也要在他临终前相认了,了去他一桩心愿。话是如此说,何尝又不是了却自个的心愿?人这一辈子,妻妾朋友尚能得无数,亲爹却只一个,你现下还小,许多事儿心头容不下,若等老那一天,心头别有遗憾才好。”   “至于那几箱草药。”王氏接着道:“婶子瞧他也费尽了心思,知道你如今开着医馆,马上借着宝珠搬迁的名义送了来,旁的不说,那些个治病救人的药材,你便是再恨他,还真能忍心扔了去?”   宝珠下意识想起那一回瞧见他将亲爹送上门的花瓶字画儿一股脑丢出去的激愤样儿,今个却出奇的安静,莫不是他娘那些话儿他听进去了些?   他面上淡淡的,若有所思半晌,才叹息道:“东西虽可惜,只让我原谅他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我娘临终有遗言,不许我与他相认。”   王氏这下一时没了话儿,看了陈铁贵一眼,他忙回神,清清嗓子道,“叔看这事儿没啥难的,那几箱子不是草药么,你不愿承情,那些草药拿去免费与人治病就是了,那样好的东西扔了浪费哩!往后若再送来什么,仍然这样办,就是金子银子还能散给穷人去咧!”   宝珠托腮,黏糊不清地吐出一串话儿,“这么些年,他难道没有自个的一儿半女么,这个时候才来,晚了晚了……”   王氏没听清她嘴里咕哝些什么话儿,这个时候也没心思打问,瞧一眼魏思沛,叹道,“这件事还须思沛自个儿去拿主意,只你叔说的也不无道理,好东西咱们合着造福旁人,也别去浪费了。”   润泽点头劝道:“再者,你不能与你爹相认,收下他送来的东西,他心头怕也能好受些。”   魏思沛想了想便说,“想必他也知道若送些旁的物件我不肯收,明个草药便拿去医馆使了。”话毕了便不肯再开口,往后与“那边”的打算也只字不提。   因他不是那样硬心肠的人,宝珠猜他听了她娘那番话儿多少有些动容,只心头多半惦记着他娘临终那话儿,因此才抱定了不肯相认的心思。 第190章 钻牛角尖   王氏见他无心提,宽抚他几句,说是不管往后相认不相认的,事情也都过去那么些年了,总记挂着倒也累人,往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自那后,连着几日又招他来吃个晚饭,跟丈夫两个言谈间对他关怀备至,见他仍笑盈盈,并不怎么消沉,这事儿便揭过不提。   宝珠惦记着爹娘早些搬来县里,便跟王氏商量一回,让她爹娘下半年便张罗着往县里搬,说是今年多了点心铺子的收入,县里卖的热火不说,省城那头也渐有些名头,钱儿上头不必那样紧巴,屋里的绣娘们干脆遣散了,县里雇几个绣娘得了,她前些个四处打听一番,县里雇个人手做针线活儿,一日的工钱儿十五文,连带管着一顿饭,虽说贵些,也只多了五文。再者,大嫂若能来县里养胎,总也比在村里方便些,离娘家又近,她必定是愿意的。   王氏前头答应的爽快,临跟前儿却又顾虑颇多,自个跟丈夫两个燕头村住了半辈子,宅子,地,乡邻,菜园子,这里的一草一木早已融入了一家人的生活中,说走便走,忽地心头就万分眷恋起来,思前想后的,便说且等过了今年的,若真要举家迁去县里,总也不急在这几个月,屋里总要好生准备准备才好,不光庄稼跟宅子,她爷爷奶奶那也需要安顿。   又再三劝说宝珠,县里雇人的事儿等年后再说,她跟娃儿爹两个在村里一天,一天便能省出五文钱儿,也就每日屋里留个人照看,左右也不费什么事儿。   大事儿上头向来王氏拿主意,宝珠虽然有些失落,却也不使性子,叮嘱王氏别累着自个儿,隔些天便让润生屋里送些钱儿去。   日子一晃,转眼入了九月,王氏那头已经热火朝天的张罗起婚事来,县里村里几趟来回跑,一会儿新宅添两床新被褥,一会儿又裁剪两身衣裳。不仅如此,三姑跟二嫂她们越发频繁地提起这件事儿,一向寡言少语的小舅竟也专程去了一回州府,他不说,自有招娣这个传话筒,悄悄告诉宝珠,说是她爹到外边儿去挑买一匹小马驹哩,预备着宝珠成亲随的礼。   陈翠喜这几日也神神秘秘起来,不时下午便没了人影,宝珠不知她跑去做了什么,心头却猜出八成跟自个成亲有关系,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生怕亲戚们下了重礼,自个往后可怎么安心?   随着成亲日子越发临近,她反倒越发紧张起来,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人生大事即将来临,心头那种悸动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于是,她这些天有意避着魏思沛,傍晚下工便回屋练练字儿,几日下来倒稍能平静些。   九月二十这一天,润生大清早起来,刚牵着自家两头牛迈出大门,一眼便瞧见门口停着四辆马车,一旁站着一个四十上下像是管事人,他身后跟了十来个随从,他很是诧异了一阵子,左瞧又瞧也不认得他们,兀自站在原地好一阵恍惚。   那管事的上前儿一问,得知正是陈家,这才自报了家门,称他们来自汴州韩府,今个是专程送上聘礼的,说着,便吩咐手下将一盒一盒的物件儿往车下搬。   润生没想明白他们是不是寻错了人,若寻的是陈家,为何东西又不送进屋里,只放在大门外头,这着实让他很摸不着头脑,当然,那人说的聘礼更让他头晕,皱眉想了片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言谈中得知他们马不停蹄赶了三日路程,昨个儿夜里便到,为了不扰了陈家歇息,十来人就站在陈家门口捱了大半夜。   再去瞧,他们果然个个眼下带了些乏色,因此他便收了原本要请他们走的话儿,他们说的汴州府在南边,大老远的行车赶路而来,想必也极为疲累,无论是不是寻错了人,请他们进屋歇息一会儿总是自己应该做的,大家都是天朝子民,无论南边北边,远道而来的,自个理应热情好客些,若他们要寻之人在村里,自个跟爹娘总也能帮着他们想想法子。   思及此,便也不去细问,抓了抓脑袋,笑道:“那叔先带着各位进我屋歇歇,我这就回屋跟爹娘说一声去。”   他急匆匆跑进院子,直奔王氏屋里,王氏这会儿才起身,见润生神色匆忙地进了屋,问道:“大清早的,跑的这样急?”   润生生怕方才那几人候的久了,也不与王氏细说,只道:“门口来了几个南方人,像是寻亲的,只怕寻错了,停在咱们门前,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我想请他们进来歇会儿,顺道帮他们去寻亲。”他瞧着王氏,生怕她不同意,急道:“我瞧着他们不像坏人,领头那人说话可文邹邹哩,像是个大管家!”   陈铁贵匆匆套了上衣便下炕,“走,带爹去看看。”   润生笑着哎一声,一溜小跑地前头带路,只到门口时却傻了眼,方才的四辆马车连同十来个人早没了踪迹,只余地上摞的高高的礼品。   陈铁贵不解地瞧他,润生顿时急的满头大汗,顾不得与他爹解释,忙顺路去寻,跑了大老远才听闻街坊说,方才的马车早便疾驰而去,往村外走了。   回屋时,王氏也起了身,瞧见门口那些东西,心头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润生垮着脸细细将前头的事儿一一道来,末了,陈铁贵半晌不吭气,忽地拔腿便往东头去。   王氏气道,“怕是思沛亲爹府上送来的,你这糊涂蛋,这礼咱们受不得呀!”   润生蹲在地上不住捶胸懊恼,“竟然是妹夫府上来的,怪我没早些认得,给妹夫添了麻烦!不成,我得去追他们回来!”他说着,站起了身,就要进院子去牵牛。王氏叹气,“罢了,咱屋那老牛怎能追的上别个的马车,你爹这会儿怕是上你魏伯屋里商议去了!”瞧一眼地上的物事,转身进了屋,没好气道,“还愣着做啥,咋也得先屋里搬去呀!”   燕头村这些天儿沸腾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将魏思沛的身世传的有鼻子有眼,王氏为着这事儿好些日子吃不下饭,东西就在堂屋搁着,见天儿有人上门借机打问,自个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只魏元却高兴的很,说是正巧自个屋穷,原本还亏待了宝珠,这下有了这样厚的一份礼,该是个高兴事儿。   这件事儿很快传到县里,魏元亲自来一趟劝说魏思沛,将那日经过细细为他道来,陈家本也没想收那礼,只那些人实在狡猾,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便脚底抹了油。   他原本便主张魏思沛在韩老爷有生之年前去相认,这会儿便借着这件事来劝说他,“两箱茶叶,两箱布匹,两箱瓷器,一碟银裸子,一张房契,还一张地……”他越说,魏思沛脸色越发难看,他声音弱了下去,笑叹道:“总也是他的心意,你爹这些年也不是没惦记过你,你娘去世时他便想要了你回去养,早先咱们方来燕头村他便派人来寻过一次,那次怕是错过了,隔了这些年才寻到你的音讯。”   魏思沛怒视魏元,“爹的意思,我反倒该感谢他才好?”   魏元一边呵呵笑着按他坐下,一边打着太极,“爹瞧着宝珠长大的,自然希望她跟了你日后生活的好些,可屋里又实在凄凉,难道你心头就没有愧?”   魏思沛明知他爹有意胡搅蛮缠,眼下屋里哪里凄凉?可听了他那话儿,心头却仍升起些愧疚感,握着杯子的手不觉收紧了三分。   魏元满意地瞧见他面目有些松动,又说:“只现下这份聘礼却不是赠予你的,虽不是陈家心甘情愿收下的,到底也是赠予宝珠之物,往后宝珠收着便是,左右不让你花了去!你要清高,却累着你媳妇跟你一同受罪,这是何道理呀?”   瞧见他眉头轻皱下,又笑,“你婶子说了,礼你若坚决不肯收下,你爹这份心意也不会随意散了旁人,断不叫你为难,她自当寻个地头埋了去。只你婶子那样通情达理,宝珠那样一心向着你,爹不信你就那样心安理得?亏得你日日在你婶子跟前儿夸下海口,要如何善待宝珠,唉,爹瞧着,你却是那迂腐顽固不化之人,自个心头有恨,却偏逼着旁人顺了你的意。”   “你不答应,你婶子自然不会收了那礼,你却不想想,你婶子若得了那礼,是否屋里的生活能更好些?宝珠又能少受些累?这世上原本便没有不可原谅之人,他做了再多亏心事,始终是你的亲爹。爹常劝你多为旁人着想些,只你在这事儿上却钻了牛角尖!”   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魏思沛却充耳不闻,脑中只想着前些时候宝珠娘有心在县里买几亩田,却拿不出一半钱财来,这几日正各处亲戚那张罗着,预备大家伙凑钱儿去买。   他不由抿紧了唇,那人给的聘礼……似乎有宅子,有田地,难道真像他爹说的,这些东西他虽不看重,却累及了婶子她们么?   第二日魏元回屋王氏便去打问,他笑道,那些聘礼只管收着日后用,那人本就是思沛亲爹,思沛成亲,这些东西原本是他屋该拿来的,思沛娃儿那头不必理会他,他主意再大,总也是心疼宝珠的,又是个一点就透的,迟早能绕出这个弯弯。   王氏忍不住心头感叹着,魏元实在是个心胸宽广,处事通达之人,原本棘手的事儿,在他那看来却十分的理所应当,丝毫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第191章 成亲在即   宝珠小舅牵着小马驹回来时已是三日后,他方将马匹牵进后院,宝珠便迎上前去,“小舅这些日子怕累坏了吧,一会儿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下午回屋歇上一歇的。”   王福来摇头一笑,“不用,饭毕了阁楼里睡个把时辰就成!”又笑问:“这匹母马宝珠喜欢不喜欢?”   宝珠朝它友好地眨个眼,上前伸手摸摸它脖子,小马配合地歪了歪脖子,喜的宝珠搂它一下,伸手轻在它脖颈上抓着痒,柔柔瞧着小马舒坦地屈了前蹄,舒舒服服仰着脖子,嘴角不禁弯了起来。   宝珠知道马是一种极通人性的动物,早想着今后宽裕了买上一只,只价格实在不便宜,目前便也没多打算,而小舅专程上州府只是为着给自个儿买一匹马驹,心头还是万分感动的。   身边这些亲朋们,不光是小舅,这些年自个过的这样快乐,绝不只因铺子生意越发好。招娣对她的重视,三姑小舅及二嫂她们对她的关怀喜爱,这些情谊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就如同自个对他们同样的重视,因此也不去额外感谢小舅一堆话,只笑着说马儿自个喜欢,它虽是只母马,却调皮的紧,当下便给它起个名儿——皮皮。   下午得闲,她便去点心铺子转一圈儿,她成亲日子将近,招娣近来越发喜爱打趣自个儿,姐妹俩才见面便又闹在一处。   闹了片刻,招娣才正色道:“你近来总是躲着思沛哥,他今晨来了一回,语气极是沮丧,打问我这几日你怎么了。”   宝珠笑容凝住,叹气道:“没什么,就是快成亲了,我心里惶恐的很,这几日只想着独自静一静。”顿了顿,吐了吐舌头,“没成想倒害的他担心了,一会儿我去瞧瞧他。”   招娣嘻嘻一笑,又抓空打趣她,“宝珠越发肆无忌惮了,原先去寻他还要我陪着,现今自个儿说去便去,成亲真好!”   朱春香笑道:“再有六日便是一家子,这时候自然不计较那样多,谁会去说闲话儿?”   招娣朝她皱皱鼻子,“表嫂每次都向着我妹子说话儿!”   朱春香点点她鼻子,笑道:“思沛今个来的古怪,算起来也才四五天儿没见,我瞧他却紧张的很,从前也没见他这样一惊一乍的。”   招娣歪着脑袋想一阵子,忽地道,“会不会因了前些个闹的聘礼的事儿,他怕是担忧着你跟婶子生了闷气?”   宝珠自听了招娣那话儿,心头便惦记着魏思沛,聊不大会儿便往济民堂去。   宝珠进门时,他正堂上为人诊脉,一眼瞧见宝珠,急的腾地站起身来,惹得那病人莫名其妙半晌,他意识到方才失态,慌忙敛了情绪,又将心思放在他脉象上,只唇角却轻弯了,带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把了脉又专心为老者写方子,起身从木柜里称出几样药材,用纸包裹了给他,叮嘱他些注意事项,笑着扶他出了门。一回头,欢喜片刻,又低头歉疚道:“宝珠迟迟不肯见我,我只当你为了聘礼的事儿恼我……”   气的宝珠瞪他一眼,“谁稀罕那些个聘礼了?噢,难不成这世上只你视钱财如粪土,旁人都是见钱眼开的?”   他定定瞧着宝珠,似是确定她心头所想,见她面上带些恼色,垂眸道:“这几日我想了许多,那些东西你跟婶子该留着,原本也是他赠与你的。”   宝珠叹一口气,正想说话,便听他语带愧疚道:“你跟婶子断然不是那见钱眼开的,我又怎能不知?可我却不愿你吃苦,只想宝珠能过上悠闲舒适的日子。”顿了顿,略有不甘道:“只那些东西是他给的,却不是我亲自给予你的,我知道女孩子该都喜欢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金玉首饰,往后我一样一样买给你。”   宝珠朝他翻个白眼,三两步上他跟前儿,跺脚道:“我喜欢你给我做梳妆盒,给我磨调货面儿,给我买小零食,那些个胭脂水粉我一点也不爱,就喜欢抹你给我调的香膏!我瞧上的便是你这个人,与旁的无关。往后你仍要做你的仁医,哪来那些银钱去买金玉?我可不愿你只为着我开心便失了原本那份正直与善良!”   他惊愣了片刻,很快露出一个笑,笑意直达了眼底,“宝珠又在哄我开心。”   宝珠皱皱鼻子,一转身,气呼呼坐下,“信不信由你!”   魏思沛轻笑着挨着宝珠坐下,“爹说我心头的固执连累了你,这几日想想,才恍然明白过来,只觉得爹说的话儿极有道理,即便你与我一样不上心,我也该为你爹娘想想,他们辛苦了一辈子,是该清闲些。”   宝珠咧他一眼,撅嘴道,“我若是你,银钱要收,亲爹还不认!”   他笑着轻点宝珠脑门,“小家伙,哪里有那样赖皮的事儿?”   宝珠收了玩笑话儿,正色道,“过些时候成了亲,咱们汴州去一回吧?你不愿相认他,总该去看看他,说起来,你怕还不知他的样子?”   他面色变了变,极快地摇头道,“我现在仍不想见他。”   宝珠不再劝,忽然问:“思沛哥,你觉着我与我爹怎么样?”   他疑惑道,“自然是极亲厚的。”   “小时候只觉得我爹不苟言笑,时常在娘夸赞我时说些丧气话儿批评我,平日只会刮刺我,不像娘那般日日将我捧在手心上。再大些,才渐渐理解了男人们并不轻易开口的关怀,那是父亲深沉的爱。”一通话儿下来,静静瞧他。   他叹口气,半晌才苦笑道:“你若真想去,我便陪你一回,只我却不愿上他府上去。”言下之意,便算是应了她方才“见一见”的提议。   宝珠笑盈盈看他,“思沛哥,我很庆幸能嫁给你,你总是那样好脾气的顺着我,明明对你爹有那样深的恨意,我那样说,你却不责怪我。其实我不该替你做什么决定,连我娘也说,你该自己去选择。”顿了顿,眉开眼笑道:“南方风景好,咱们只当去玩儿一玩儿,你若实在不想见,咱们只当去玩儿一回,怎么样?”   他点点头,轻笑道:“好。”   魏元连日来屋里忙着张罗思沛亲事,县城现下流行酒楼里办喜事,气派是气派了,始终少了些喜庆味道。他这样想着,前头又跟陈铁贵去商议,看看陈家什么意思。   这回按宝珠娘的意思,宝珠的亲事就在村里办,宝珠爹也极赞同。   魏元一辈子没成亲,独自抚养魏思沛,父子俩相依为命十余载,早已血浓于水,他性子豁达,也不在意断了后,只将思沛当做他亲生的,早先便立志再不娶妻。因此他将这门亲事看的极重,早一年前刚定了婚约便着手攒俩小钱儿,加之魏思沛县城多少有些盈余,银钱上头倒充裕,他这一辈子,吃穿从不看重,唯有儿子成亲这次愿意去摆个排场。   再者,嫁闺女与娶儿媳不相同,宝珠是陈家最重视的长闺女,魏元只想着倾尽财力在村里大肆操办一回,咋说也要让宝珠闺女儿在人前风风光光的嫁来他魏家。   因此,县里的新房虽没什么大处可打点的,他也费尽心思地忙了月余,他心思细腻的很,正厅里添了字画儿,书桌上配了新的笔墨纸砚,又不知从哪采购了好些菊花儿盆栽回来,长廊上摆的满满的,一进院子便能闻见淡淡的菊香。   十月初八那日,王氏娘家几个弟媳便跟王氏一块来县里点缀新房,剪画儿肿侄提前几日便贴上了窗,又为新床添置了大红的帐子,喜烛红绸一应儿事物全点缀上,因距离成亲只两日,今个便一次性张罗个到位。   初八傍晚王氏便接宝珠回村,宝珠便屋里呆着不出门,还两日便出嫁,王氏让她屋里收个心,绣绣花,无趣了便跟秀娟写写字儿的。   亲事越临近,王氏连日忙的脚不沾地,吃过晚饭又跟陈铁贵结伴上魏元屋里商议,成日谈至大半夜才回,前几日才定下宾客名单,这几日又商议着成亲当日的酒菜,茶水等琐碎事务。   宝珠房里跟吴氏下一会儿棋脑袋便有些乏,她棋艺不精,每每被大嫂吃的一个子儿也不剩,秀娟旁里看的认真,不时皱个眉头,直说她三姐下的没个方寸,忍不住在她落子前伸手指点一下她,下着下着倒成了秀娟跟吴氏对弈,宝珠一旁笑着瞧,三人正说笑着,外头忽然轰隆雷声作响,顷刻便下起了滂沱大雨,宝珠见时候不早,便说有些乏了,让秀娟陪着吴氏下一会儿,自个穿鞋下炕出了门。   瞧一眼外头雨势,兀自进厢房取了两把伞便去魏元屋里。   只才跨出大门,一眼便瞧见雨中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宝珠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团影子瞧,约摸断定那是个人,黑夜里,那人正正对着陈家大门,也不吭气,偏又瞧不清他的面目,实在诡异。宝珠越瞧越觉头皮发麻,忍不住扔了伞,大门也忘了关,极快地扭头往吴氏屋里跑。   回到屋里,仍惊魂未定,秀娟端着热茶给她喝了,摇头道:“我方才出去瞧了,哪里有黑影子?宝珠姐姐一准看错了,自个吓自个哩!” 第192章 终成眷属(一)   宝珠在吴氏屋里歇了小半会儿便出门,心头十分想再去院子外头瞧一眼,因她确信自个方才并未瞧错。细细一想方才的场面,实在可怖,想来那人应不是自个屋人,若是亲戚们,大可不必门口站着吓人,若是旁人,又会是谁?尽管心里痒痒,可方才实在被吓的狠了,到现在仍未缓过神,再没胆量去瞧一眼,兀自顺着廊头回屋歇下。   因前头宝珠见识过屋里两桩亲事,对这个时代的婚嫁并不陌生,王氏第二日与她细细交待一番时,她倒对一些规矩摸的清,只一些远房亲戚的称呼上头格外用心记了记。   当天陈家便热闹起来,铺子前些个只留良东跟小舅他们照应着,只明个成亲,今个赶早便打了烊,一块赶车回村。   陈翠喜也跟了来,只她今个整个人瞧着不大欢快,宝珠几个妗子说笑时她心不在焉的,就连王氏也瞧出她有些强颜欢笑,瞅空便问她,“翠喜今个咋的像是不大欢快?可是屋头出啥事儿了?”   王氏一问,她才叹息一声,“积德这小子昨个跑了回来,一整日不见人,晨起便烧了起来。”   王氏呀的一声,“请大夫没有?”   陈翠喜点个头,“今晨思沛给开了药,吃了一回,晚上托了大头屋里照应着,总也没啥大事。”   王氏点点头,心头隐约觉着积德这回突然从省城回来是为了宝珠亲事,只这话儿不好摆在明面上说,木已成舟,这茬还是少提为妙,她便不将话儿往深里说,笑着安慰陈翠喜,“烧过劲儿了也就没事儿了,他年轻身子壮,想来也不碍事。”   陈翠喜点个头,又跟王氏说一会子话儿,问了问明个的安排,只是神色仍有些郁卒。   直至下午,陈家陆续来几个亲戚,王氏忙往老院那头赶,好言好语地将陈刘氏跟陈二牛往屋里请,陈刘氏只让陈二牛先去,自个拾掇拾掇后头就来。   陈二牛今个十分喜悦,路上便跟王氏说着:“宝珠娃儿成亲,陈家屋里来的辈分大些的总要我跟你娘出面去招待的,你不来请,我跟你娘也正商议着要亲来。”   王氏笑道,“谁说不是,屋里地儿小,只怕今晚还上爹娘那住哩!”   临进门前,陈二牛稍拦一下王氏,干巴巴的手伸进怀里摸了一块银并一吊钱儿出来,呵呵笑着,“宝珠娃儿成亲,我做爷爷的拿不出啥多的,这五两你跟铁贵别嫌爹给的少。”   王氏怔了半晌,手上犹豫着不知该拿不该拿,陈二牛便叹,“四两还是宝珠娃儿去年给的,我又并上一两,凑个五两。”话毕了,左右瞧一眼,悄声道:“你娘那头别吱声。”   王氏心神领会,速速自他手里接了钱儿揣起来,感激道:“爹待宝珠不薄,这心意娃儿往后都给您记着。”   陈二牛连连摆手,“我跟你娘年岁大了,往后用不上啥钱儿。”说着迈步进院子,笑呵呵进堂屋跟陈家几个亲戚叙起话儿。   午饭过后,陈刘氏才姗姗来迟,陈翠喜正院子里与宝珠妗子几个叙话儿,瞧见她来,笑呵呵迎她进屋去,她在屋内说不上几句便借口出来与陈翠喜打问闲话儿,“宝珠成亲,你嫂子除了县里那宅子,怕嫁妆不少吧?”   宝珠大妗子一听陈刘氏起那话头便笑着屋去,小妗子碍于良东的婚约,不得不与她多寒暄了两句。   陈翠喜笑道,“有那气派宅子作嫁妆,旁的物件少些也不算得事儿。”   宝珠小妗子笑着接话儿,“大姐为买那么个宅子,屋里怕掏了个空,旁的上头总要简单些。”   陈刘氏笑一声,“还是宝珠有福,得她娘这样看重,比得过润泽润生去,偏我跟她爷爷享不上半点福哟!”   陈翠喜笑着拉她娘往南头去,“娘多久不来了?今个瞧瞧秀娟娃儿写的字儿去,成日将那些个挂嘴边儿的有啥劲头!”   陈刘氏回头瞧一眼芳儿还立在院子,待到廊头下,才小声冷哼,“说的好听,她屋还能掏空?你是不知,她前前后后这样大手笔,打的可是我跟你爹的脸儿,村里哪个不看笑话儿?哪个不在背后说你娘?”   陈翠喜收了笑,摇头道,“娘还是消停消停,明个宝珠大婚,娘再借机寻岔,大嫂能善了?”见陈刘氏兀自生闷气,又道:“这事儿不怨我偏着大哥大嫂,原也怪娘前些年心眼儿子太小,做的那些事儿生生伤了大哥的心,要不她再能耐,还能拦住大哥给爹娘尽孝?两家但凡关系缓和些,爹娘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般让人笑话儿。”   陈刘氏气的抹一把泪,“你也不是个东西!只瞅着这些年跟着她屋发了家,心头就向着她!你还当娘不知道,这些年瞧瞧你哪件事儿上头向着娘说过话儿?”   原本自个好心劝说,没料却被她娘一阵怒骂,陈翠喜急忙叫着冤,“过年过节的,给娘哪份礼少了?银钱也不时送着,少是少了些,我屋可不比翠芬屋,积德这些年读书习字就是个大开支,他爹那些钱儿也吃紧,亏得有宝珠娃儿一年给着些钱儿,要不我连个新宅子也买不起!噢,我再去说大嫂的不是,那不是白眼狼么!”   “你就是个白眼狼!”   ……   宝珠自屋出来,廊头下站一小会儿,眼见着三姑跟奶奶说着说着便吵起来,心知她们两个都是火爆脾气,须得及时拉开才好,她忙重重咳嗽几下,大声唤着,“三姑,我这几日绣了几方帕子,你帮我瞧瞧。”   陈翠喜这才阴沉着脸儿朝宝珠去,进屋后还兀自皱了好一会儿眉头,宝珠也不去问她,待她平静一会儿才笑嘻嘻将帕子拿出来给她瞧,两人闲话儿一会,陈翠喜摩挲着那帕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叹道:“这一晃便是七年,想想你原先去县里时,日日姑家住着,那时才多大点儿人?唉,大姑娘喽。”   她这样一说,不禁又勾起宝珠这些年的回忆来,哽咽道:“姑别成日提这些,听了怪难受的,爹娘明年个搬去县里住,往后咱们一大家子热闹着哩。”背过去抹一把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过些年积德哥做了大官,娶上个好媳妇,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陈翠喜拉着宝珠的手,笑着点点头,自个到底没个闺女,眼下宝珠出嫁,心头倒对王氏十分感同身受,将自个嫁为人妇这些年过日子总结出的经验与她分享一番,虽说宝珠娘怕也提前与她说不少,只每人不同,自己总有不同的见解,娃儿聪慧,自个下去想想,往后日子过的更顺些。   她姑絮絮叨叨,连说道理带举例子,直说到晚饭前才毕了,宝珠听的倒也津津有味,吸取了经验教训不说,竟连带着将姑父的脾性也摸了个透。   吃过饭她原本还想跟招娣上二嫂屋里玩一会儿,王氏便说屋呆着,知道她们三个最能聊的来,天刚擦黑又张罗着招娣跟春香两个烧好些热水为她好好洗个身子,说是明个出嫁,今个洗了澡便也别出门去,三个屋里聊一会儿便都早些歇着,明个天不亮便起身哩。   她娘话儿虽如此,晚上又陆续来了几个亲戚,王氏忙的顾不上,三人早早熄了灯,却在床上好一阵玩闹,入了深夜才一块挤着睡下。   第二日天不亮王氏便起来敲门,吴氏穿戴一新,笑呵呵后头跟进来,手上提一个精致的小木箱子,王氏见宝珠几个朦朦胧胧醒来了,便催促着,“都快梳洗梳洗,你大嫂给宝珠画个新娘妆,头也好好梳理梳理,一会儿新郎来轿接哩!”   招娣速度最快,麻利下炕打了水梳洗过了便去箱子里将嫁衣取出来,“昨个晚上我们闹着她穿过一回,俊俏的很哩!”   王氏目光柔和地瞧闺女,“瞧瞧你福气大不大?你二嫂亲手给你缝制的,快换上娘瞧瞧。”   宝珠笑着接过,三两下换上便笈鞋下炕,朱春香忙拦她,递上一双大红的新布鞋,“今个穿红的。”   宝珠讷讷挠挠脑袋,慌忙脱了旧鞋又穿上新的,一番收整下来,自个往铜镜跟前儿一站,不由也愣了愣,她对自个外表一向不大上心,算起来,照镜子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会儿瞧着镜子里的鹅蛋脸竟也有些恍惚,王氏一旁满意地点着头,“还是我宝珠娃儿穿着大红衣裳好看!”   招娣羡慕道,“妹子脸白,穿啥都好看!”   穿了嫁衣又坐着任由大嫂脸上涂涂抹抹,春香跟秀娟几个围坐一旁不时与她说些喜庆话儿,招娣今个莫名其妙有些伤感,一个劲儿问宝珠,要出嫁了心头难过不难过,宝珠一本正经端坐着,待王氏外头招呼客人去了,才笑嘻嘻朝招娣挤眉弄眼,“我今个可一点不难过,往后我娘搬去与我同住哩,表姐成亲时可别哭鼻子才好!”   招娣垮了脸儿,“我可离不得我爹!”   宝珠笑道:“女娃儿出嫁总要与公婆过活的,嫁了良东哥却不必,他没了爹娘,往后表姐每日只对着他,还不好?”   她这才勉强笑笑,待宝珠上了妆,她又撅起嘴来,不放心道:“妹子往后成了亲,还得和我最亲才好。” 第193章 终成眷属(二)   王氏跟陈铁贵在村里算不得人缘极好的,但平日里为人尚算谨慎,魏元那头自不必说,村里没有哪家人敢说没承过他恩情的,因此这回宝珠成亲,村里瞧热闹的多,帮忙的更多,李双喜赶天不亮便跟二丫娘铁蛋娘几个跟王氏交好的赶来陈家,将一会儿要入席的村人清点了引聚在一处寒暄。   至于陈家亲戚长辈们则由陈二牛跟王氏两口子招呼着厅里叙话儿,余下部分跟陈铁贵同辈分低辈分的堂兄弟表侄甥的陈翠喜跟宝珠几个妗子负责张罗着,屋里一大早聚了个满,人多归多,倒也招待的井井有条。   辰时刚至,便听得院外噼里啪啦一阵炮仗声,招娣慌慌张张蹦进了屋,“来了来了!接亲的轿子快要到门口了!”   宝珠心头猛地漏一拍,强自镇定,压下那股紧张与焦虑的思绪,由招娣跟春香俩搀扶着盖上了红盖头缓步往屋外去,王氏一旁叮嘱她们不必太着急,便喜笑颜开地率先出门迎新郎去。   若说王氏原先对搬离村里还有些举棋不定,再三拖延。今个宝珠成亲,昨晚起心头的悲伤与不舍更坚定了她日后跟三闺女一同过活的想法,她心里不迭说服着自己,往后还是与闺女一同生活的贴心,这些年,闺女虽没日日在身边,可哪一天不是她最大的盼头?只消一想起往后闺女离了陈家,整个人就像要被抽走三魂六魄般恐慌。   她心头下了决心,过了年便搬去县里闺女屋,这样决定了,那些个忧虑不安顷刻间便化作乌有,因此大早起便精神奕奕,现下她心中跟宝珠一个念头,心头一点儿也不为嫁女儿而难过,唯剩下了喜庆和欢愉。   乐呵呵出了大门,接亲的轿子已门口侯着了,魏思沛今穿一身大红的新郎服,胸前挂着大红花,他原本姿容上等,从前从未好生收拾打理,今儿红衣一穿,立即显得整个人说不出的气宇轩昂。他屋里人少,一同接亲除了良东跟小虎子,连铁蛋几个也跟在花轿后头凑热闹。   他恭恭敬敬上前朝陈刘氏与陈二牛磕一个头,旋即起身又朝王氏两口子拜三下,一抬头,笑着唤一声儿:“爹,娘!”   王氏喜的合不拢嘴儿,陈铁贵扶他一下,掌心有力的在他肩头拍一记,欣慰地颔首道,“好娃儿,今后都是一家子人,爹高兴着哩!”   话刚毕,招娣两个已搀着宝珠跨出了门,仪仗队齐齐吹开喜乐,围观众人顿时喧哗起来,吆喝着新娘上轿,陈铁贵欣慰道:“那头你爹还等着,别耽搁了,快些上轿吧。”   魏思沛应一声,转身上前掀了轿帘,笑盈盈地瞧着缓步上前儿的新娘子,待她行至跟前儿,才微微低了头,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会好好照顾你。”   喜乐声中,轿夫起了花轿,一路朝魏元屋去,两家本离的极近,轿子便刻意抬的慢些,魏思沛也不骑马,带头走在前头,不时淡笑着朝夹道两旁乡邻点头致意。   陈家众亲朋自发跟着迎亲队伍去魏家瞧拜堂,开席在正午,时候尚早,余下宝珠小妗子几个留在陈家接待宾客。   并不长的一段路程,却足够宝珠感慨良多,想想初遇时,他还只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那时哪里预料的到今天这般,终是与他定下了终身。   直至停了轿,宝珠还未回过神来,外头引赞连唤三声新娘下轿,见久久未有人掀开帘子,不由露出些疑惑,魏思沛轻敲敲轿沿,“宝珠怎么了?”   宝珠猛然回过神,这才听得外头嘈杂作响,喜乐声,炮仗声,人声,热热闹闹混在一处,她不由露个浅笑,一伸手掀开帘子。   招娣忙前去扶她下轿,不待站稳,便跟魏思沛一同在众亲友的簇拥下跌跌撞撞进了内院。   直至进了堂前案上,众人才被引赞制止,一圈人安静下来,齐齐瞧着宝珠与魏思沛。   魏元堂上笑吟吟取出两柱香递了去,引赞接过,扬声道:“新郎进香!”   魏思沛自他手里接一柱,上前点了。   “跪,奉上香炉!”   他恭恭敬敬将香奉上。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他不急不缓,郑重地磕头拜三拜,这才原路退回。   引赞又道:“新娘进香!”   宝珠原本对这礼节不陌生,知道进香过后便是拜堂,身旁又有招娣搀扶着,一系列动作倒也毫无瑕疵地做了下来,直至退回原位,方听引赞又道:“一拜天地!”   宝珠头上盖头盖着,只余光瞧着身旁魏思沛直直朝前跪了下来,下一刻便跟着他的节奏叩拜了。   接下来的拜高堂,夫妻对拜也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样的情景,原本该感动的一塌糊涂才是,只现下因周遭亲戚朋友众多,生怕拜堂中途出了岔子,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每个步骤上,因此,原本她心头的紧张在此刻倒因着周围安静的气氛而淡定不少。   夫妻对拜完,他才被魏思沛引着去了暂时收拾出的新卧房坐下,他并未去揭她盖头,只拉起她的手,手心里塞一颗煮鸡蛋,柔声嘱咐道,“今个怕没什么功夫照应你,别饿着自己,大约正午饭毕了才去县里新宅子,饿了先吃颗鸡蛋垫一垫。”   这样的关心在往日实属平常,可今个听了那话儿,不知怎的,宝珠脸上腾地便热了起来,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唤新郎,忙催促他道,“且去忙你的,别惦记我。”   话说着,良东便进来,“思沛,外头我表叔家几个婶子赶了来,要见一见你哩。”   他轻抚了抚宝珠手背,缓缓放下,这才含笑出去。   宝珠耳中听得门被轻轻叩上,这才大松一口气,稍稍揭开盖头瞧一眼,见窗门紧闭着,这才掀开盖头,脱了鞋袜上炕靠着。   她百无聊赖地四下观察着小卧房,这才发觉是思沛曾住过的,一时来了心思,便书桌上捡一本医书来看,书本有些泛黄,瞧着颇有些年头,他却保存的极好,页眉页脚俱是平整的,宝珠笑着翻几页便有些昏昏欲睡。   小憩一会儿再醒来时,外头仍闹哄哄的,各方来客她认识的不多,只听着其中偶尔夹杂着魏思沛清朗的声音,知道他就在院子里,心头莫名地安心起来。   片刻后,门被人大力推开,宝珠惊的就要取盖头,眼角瞥见是招娣,这才松口气,笑道:“我一个人呆着十分无聊,表姐一上午只顾了瞧热闹,这时才来!”   招娣兴高采烈道,“方才县里来了两个官兵,你猜怎的?”   宝珠瞧她面目也知不是坏消息,笑着摇她,“别卖关子,快些说!”   招娣嘿嘿一笑,“妹子面子可真大,连县衙老爷大老远的给咱们送来了贺礼!这回咱们可扬眉吐气了!”说着,讽刺一笑,“你不知道,方才里正那副讨好的嘴脸,还有你小姑跟你奶奶,脸上都带了些酸气!”   宝珠忙竖起食指嘘的一声儿,“咱们不过仗着县衙老爷家眷常去点心铺子,实际上哪里有什么大交情?至多不过欣赏咱们做的点心,加上积德哥在县里还是有些名气的,这些年咱们县里何时出过省里排前的秀才?你好生想想这里头的门道,往后还是低调些的好。”   招娣不服气道,“原本你今个得了那样大的面子,你奶奶该为你高兴才是,我瞧着她们不欢喜,心头就来气!”   宝珠知道她是直心肠,瞧人只分辨片面的好坏,这会儿也不细细劝说,毕竟要改变她耿直的个性是个大工程,只再三劝她,“往后出去了,不熟的人问起铺子的生意,你便说凑凑合合。外头人心难测,咱屋里原本是穷人,这几年忽然富了起来不知遭多少人眼红,一言一行都要谦虚着来,咱们虽不害人,却难保别人不惦记,人若是起了坏心思,你又怎知到底做出什么事儿来?”   招娣细细想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忽地一捂嘴,“难怪方才好多不熟的亲戚们打问我县里的生意。”   宝珠摆摆手,“罢了,多是起了好奇心思,往后注意些就成。”   招娣嘿嘿笑着挠头,“这些话儿其实我爹也告诫过我,不许跟旁人吹嘘炫耀,可我只想着今个都是你屋亲戚,便没多防备。”   两人又零碎叙了些话,直至正午,听得外头嚷嚷着开席,宝珠忙推招娣出门吃些东西,待她走后,才竖起耳朵听着魏元与陈铁贵各自发表席前话儿。   她爹依旧是淳朴实在的风格,一通感谢今个亲朋来捧场,又夸赞思沛几句,便乐呵呵结束了。魏元那头便有水平的多,既不显得文邹邹,又诙谐大气,连番祝福了一对新人,说的一院子人都呵呵笑开。   听闻肚子咕咕叫两声,宝珠才惊觉自个也有些饿了,笑着拿起他给的鸡蛋剥开吃了,复又上炕小憩。   再次醒来时,一睁眼便瞧着魏思沛定定地坐在身旁瞧她,宝珠揉揉眼睛,坐起身问:“几时了?”   他笑笑,“席刚毕了,你再歇一会儿,我跟爹娘引着几个近亲县里瞧瞧新房,你晚些再去也不碍事。” 第194章 终成眷属(三)   宝珠点点头,“今儿亲戚多,你也不必各个去应付,若乏了便跟娘说一声儿,瞅空歇一歇。”   魏思沛摇摇头,“忙归忙,我心头却欢喜,亲朋相聚,过了今日,往后见一回却难,在我心头里,你的亲戚便是我的亲戚,理应面面周到了。”   话说着,王氏进了门,笑着瞧他们一眼,“你姑奶几个已经等不得了,咱们先新宅子去,屋里有你爹,你妗子跟嫂子照应着。”   魏思沛笑着起身,回头叮嘱宝珠两句便跟王氏去。   他们走后,宝珠下炕去窗子跟前儿挑了帘子看,村里的亲戚吃了席便散的差不多了,只陈家一些远亲并不着急走,三三两两围坐院子里寒暄着,陈翠喜跟二嫂几个正外头招呼。   直到傍晚,良东几个才驾车来接宝珠县里去,新屋已经收拾出来,红烛燃着,床上披了大红帐子,宝珠兀自坐下,屁股猛地一硌,掀开棉被一瞧,花生,瓜子,桂圆,红枣铺了一床。   赶天擦了黑,关系远些的亲戚们三三两两也散的差不多,只余下几个同辈与陈铁贵隔壁屋里吃着酒,余下住宿的陈家亲戚魏思沛便驾车回村安置他们,这会儿王氏无事,便叫来宝珠厅里点收贺礼。   “你姑,你大舅小舅,你姥姥,县太爷,这些家子都是重礼,物件儿你大嫂都记簿子上记好了,这些个往后都是要加倍回的。”王氏一边叮嘱着,想起什么,皱眉道:“今个积德喝的多,方才虎子一路抬了回去,你三姑这会儿心里怕不好受。”   宝珠诧异,“积德哥竟也来了么?我怎的就不知?”   王氏叹,“你们拜堂那会儿,他孤零零站在人群后头,娘瞅着他那面色,实在不忍。可怜他心头挂念,大老远跑了来,偏眼睁睁看着你与思沛拜了堂。”她心头虽动了恻隐之心,却不忘了叮嘱宝珠,“娘告诉你,只让你往后加倍注意些,姑娘家最重名声,况且你又成了亲,既知他心思,往后还是断了往来的好。”   宝珠点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听王氏又咦地一声儿,拿起簿子朝宝珠招个手,“你且来瞧瞧,这几个字是谁府上,怎的送了好些个礼?”王氏虽不识得几个大字,“陈”、“王”二字却识得,若非这两个姓,多是村里人随礼,名字后头至多记些银钱儿,她瞧着那几行是一家人随的,密密麻麻记了好些行,只前头那名儿又不识得,心头便疑惑。   宝珠凑过去瞧一眼,疑惑道:“济州夏府?”   王氏更为纳闷,“咱们屋可没这么个亲戚,难不成?”   宝珠知道王氏心头所想,拧眉道:“不对呀,思沛亲爹不是汴州韩府么?怎的冒出个济州府的?”   王氏兀自疑窦片刻,忽道:“他不是有个姥姥,虽也在南边儿,听说与他亲爹却不在一处,既然他爹能寻思沛到这儿,他姥姥屋想必也得了消息?”   宝珠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的,回头问问思沛哥的娘亲是否姓夏不就得了?”   两人猜测一会儿便不再谈论,又接着簿子清点一番,韩府今个果然也着人送了礼,宝珠大略瞧一眼,又回翻一页对比一下,夏府随的礼竟也不输韩家人,光缎子便足有两箱,另还有些茶叶香料当地特产。   直至清点至末页,才在最后发现了不起眼的赵喜妹三个字儿,宝珠惊得掉了簿子,欢喜道,“娘,宝云姐姐今个来了?”   王氏一挑眉,“说来今个全村怕都跑来瞧了热闹,偏没见赵家人的面儿。”摇头笑笑,又道,“兴许她也来过,娘今个忙着,倒也没瞧见。前头因着那事,帖子也没往赵家送,说来是娘的不是,你们终究是亲姐妹,你姐姐还是惦着你的,快,寻来看看,瞧瞧你姐姐送了啥。”   宝珠嘿嘿笑着,因前头一笔一笔簿子跟礼品挨个对了数儿,眼便瞧着最后一个未拆开的布包,“簿子上写着一对白玉耳坠子,瞧那布包满满当当,兴许里头还带了些旁的?”   王氏呵呵笑,“是了,今个人多,你大嫂忙过头了,总有一两个疏忽的。”   宝珠点点头,弯腰拿起布兜至几子上,欢欢喜喜打开了看,笑容却猛然凝在脸上,王氏一动不动瞧着布包里一双破旧的布鞋,鞋面居然是烂了的,眉头便蹙了起来,她心头尚余一丝期待,将布鞋拿开,见布包里再无旁物,当即便沉了脸儿,气的胸口剧烈伏了伏,“亲妹子成亲,送一双破鞋来,这是什么道理?”   宝珠冷笑道,“怕记恨着我抢了思沛哥。”话毕了,拎着鞋便要往外头丢。   王氏忙拦她,忍不住埋怨道,“你大嫂也不知怎么去当的差事,回头我便问问她,怎的清点都不清点,这样的东西也收?”   宝珠摇摇头,“娘也说了,今个人多,总有疏漏的,谁去防备一个女娃子?大嫂怀着身孕,月底便临产,她一向不喜人多,今个顶着大肚子来帮忙,娘怎么好去说她?”   王氏叹气道,“今儿大好的日子,让我娃儿受了委屈,这事儿赖娘,原不该让你来清点,左右晚上你大哥来了也能清点,偏等不得了!”   宝珠摇头道,“我不生气她喜欢思沛哥,只气她竟不将姐妹情放在心上,但凡当我是妹子,也不该这样做。”   王氏低叹一声,伸手夺过布包,“没的你瞅着心烦,娘带出去扔的远远的去。”   王氏出门后,宝珠见清点完毕,提笔在夏家前头单另画个圈,便收了簿子放进厢房。   只是原本大好的心情到底受了些影响,招娣最爱说笑,往常自个稍有低落与她玩闹一会儿便缓过劲儿,偏今个招娣跟着小舅回了屋,因她新婚,铺子歇着两日,连二嫂今儿怕也跟着思沛哥几个去送娘家人,她有些无趣地坐在桌旁发一会儿呆。   扪心自问,若今天嫁给思沛哥的是宝云,自个能否心平气和?答案是否定的,只她虽有心结,怕也会与积德哥做出一样的选择,也许会独自在某个角落里伤心,也许会来婚礼现场偷偷再瞧他一眼,不管怎样,伤心是必定的。   这样想来,反倒不如方才那般气愤失望。   一时又念起积德哥,娘说他今个喝多了些,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这个时候,自个没办法为他做任何事,只能在心头期盼着他早些想开来,不再因她而屡屡伤心,不再让姑担心。   平日忙的没工夫瞎想,这会儿得闲了,屋子里安静的出奇,脑子里的事儿便一茬接一茬,不知过了多久,听得门外一阵笑闹,王氏院子里道,“可回来了,宝珠这会儿怕厢房歇下了。”   院子里传来润泽温和的笑声,“洞房便不闹了,小妹今个也累了,妹夫也忙一天,再折腾他们怪没趣。”   又听良东道:“思沛兄弟,噢,往后该叫妹夫了,妹夫忙到这时候儿,早些进屋歇着吧。”   润生今儿也喝多了些酒,仍有些恋恋不舍,“方才妹夫还说再与我喝两杯哩。”   魏思沛笑着摇个头,“我瞧着宝珠今儿乏,咱们几个有话儿明个再叙,我定然陪二哥再多喝两杯。”   王氏忙笑,“成了,你爹他们几个今个怕喝的晚,你们别屋头去打扰了,灶房温了一锅排骨汤,饿了便喝些去,填个肚子就各自回屋歇着,有啥明个再叙,往后都一家子了,还等不得了?”   听得他们一个个散了,宝珠心里才忐忑起来,一时不知该怎样好,想了想,终究挪步至床边儿,挨着床沿坐了。   片刻后,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头推开,缓缓又被合上,一阵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久久未挪动步子,宝珠迟疑一会儿,抬头道:“今儿怕喝了不少,喝些白水。”   “早知今个要喝酒,提前喝了些醒酒的,这会儿倒也清醒。”他上前几步圆桌旁坐下,宝珠起身为他倒一杯水,在他对面坐下,一时倒有些拘谨,没话找话道:“今儿忙吧?”   他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含笑瞧着宝珠,“忙的开心,这会儿一点也不累。”   宝珠点点头,下意识道,“那早些歇着吧。”话毕了,才猛然惊觉说错了话儿,不迭抬眼瞧他,见他笑的格外欢畅,忙撅嘴道,“今个你去外头睡,跟哥哥们挤着去!”   气氛至此才略融洽了些。   魏思沛抿唇瞧她,“宝珠真要赶我出去?”   宝珠悻悻道,“你方才笑的不怀好意,明明在嘲笑我。”   他唇角一弯,一伸手,摸上宝珠脑袋,柔声道:“都听宝珠的,下回不笑你。”   宝珠越瞧越觉得他笑的得意,索性坐去床头,一脱鞋,兀自上了炕,也不脱衣,掀起被子将自己捂了个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你自个醒着酒,我先睡下了,一会儿千万别吵醒我!”   他“扑哧”一声笑开,呛的连咳几声,才打趣道,“宝珠是怕圆房么?”   宝珠脸上腾地一红,气恼道,“才不跟你圆房!”   他久久未回话儿,宝珠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刚想说什么,房间蓦地一黑,竟是他轻手轻脚吹了蜡烛,合衣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轻轻摸到宝珠胳膊,放在手中握紧了,叹息一声,“宝珠若害怕,咱们便明个来。”   “明个若还怕呢?”   “那便等后个。”   “后个还怕?”   “那便设法让宝珠不怕。”   “……”   “思沛哥,你压着我了……”   “嘘,别说话儿。”   “思沛哥,呵呵呵,我痒。”   “……哪痒?”   “哪都痒,要不你也让我压一回?” 第195章 另有隐情   外间天色尚黑,宝珠便朦胧中醒来,耳边听着魏思沛平稳的呼吸,忽地便有些莫名欣喜,虽活两世,直至今个心中才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身旁的人便是她的丈夫,这一辈子要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人。   这样想着,不由露出一个浅笑,替他掖个被子,侧起身子面朝着他,竟是长长久久不愿合眼,脑中不时回忆着两人平日相处中的细节,一边回味着从小到大他待自己的与众不同,一边又感叹起缘分的奇妙,若换在十年前,自己哪能预料到今日躺在身边的竟是他?   这样淡淡的喜悦中,外头天隐约放了亮才模模糊糊睡去,因这一夜睡的极不踏实,第二日晌午才醒转过来。   外头已然日上三竿,院子里七嘴八舌的正热闹着,她爹正与昨夜吃酒的几个亲戚们话别,耳中听着魏思沛似也与哥哥们一道送客,暗恼他不知何时起的身,竟也不叫起自个儿。   趁着外头忙乱,她急匆匆穿衣下了床,见洗漱架子上的脸盆被接了半盆水,一旁地上还放置着半温热的水壶,心头便漾起一阵甜蜜,将热水兑上匆匆洗把脸,再出门时亲戚们已经走了,只余下朱春香院子里打扫。   她笑着喊一声宝珠,“妹夫跟着咱爹娘出门送亲戚哩,一会儿就来,灶房里热了馒头跟花卷儿,大家伙儿早起就吃过了,娘要叫你,偏你男人稀罕你,不让喊你。”   宝珠红着脸应一声,顺着长廊进了前院,灶房里拿起个花卷儿三两下吞了,刚要出门,迎面撞上朱春香笑着进来,她压低声儿笑问:“昨个晚上你们歇的早,你跟妹夫……”   宝珠朝她皱皱鼻子,“二嫂成亲那么些时候,心里知道着哩!怎的还问我。”   朱春香哈哈一笑,“我成亲第二日妹子便打问,怎的今个不叫嫂子问?”   宝珠翻着眼睛想了想,“不记得了,总之他是极柔和的,必定比润生哥好!”   朱春香闻言又咯咯咯笑上好一阵子,这才正色道,“你润生哥也害羞的紧。”   姑嫂俩私房话儿一阵子,便听着王氏几个进了门,瞧见宝珠,嗔怪道:“今个原该给你爹爹奉茶,都啥时辰了才起?哪家新媳妇里也没这样懒的闺女!”   宝珠惊呼一声,“爹爹人呢?”   魏思沛笑着上前,“昨个夜里跟爹他们喝的多了,天亮才东边睡下。”瞧一眼王氏,“娘没让打扰。”   话说着,一行人进了厅里,闲话片刻,宝珠想起昨个收的礼,便与魏思沛说道:“昨个韩府照旧派人随了大礼。”   吴氏便笑,“那会儿顾不得跟娘商议,我瞧着礼下的重,加上又赶上妹子大好的日子,不宜在行礼上头起了争执,虽知妹夫跟韩府里头有些误解,却也没拒了。”   王氏笑道:“娘看你大嫂做的对,昨个那日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   吴氏直言道,“何况前头的聘礼既都收下了,咱们也不必再忸怩作态一回。”   王氏讪笑一声,“你大嫂说的对,是这么个理儿。”   魏思沛点点头,“礼是给娘的,娘说成就成。”   宝珠起去厢房将簿子取来给他瞧,“还有个济州夏府,不知是什么来头,你且瞧瞧。”   魏思沛接了簿子瞧上几眼,顺手将簿子放在几子上,沉默一会儿,垂眸道:“我娘便是济州夏府的。”   王氏奇道:“这样说来,你姥姥竟也寻到了咱们燕州地界?只不知她府上何时知晓的?怎的从前也未见半封书信往来?”   魏思沛摇摇头,“自我娘离家后便从未联络过,这些年也没个往来,若不是昨个那份礼,我只当她从不知我在何处。”   宝珠听出他的失落,自他身后轻轻拍拍他肩头,他回身一笑,示意无碍。   陈铁贵蹭地站起身来,没好气道,“这样说来,不怪爹话难听,你姥姥家实在不怎么样,既然有了你的音讯,怎的前头也不联络一回,好赖还是亲亲的外孙子!”   吴氏抿上一口茶,语气不无唏嘘,“瞧那韩府与夏府的气派,妹夫原也该是个富贵公子……”   陈铁贵摆个手制止她,“管他们富贵不富贵,反正咱们这头也不差,现下成了亲,再也没啥她屋可操的上心的,往后若来往咱也不拒着,若没存那心思,咱们也不用巴上她屋!”   王氏干笑一声,朝魏思沛解释道,“你爹那人不会说话,原也不是说你姥姥的不是,只怕其中有个什么误会,兴许她们也才打听到,只顾着匆忙送礼了,怕过些个信件便来了。”   魏思沛摇摇头,不以为意道,“爹那番话儿说的好,我心头也是那样想的。”   王氏见他没介怀,这才放了心,笑着打个圆场,“原先你的亲人们走的走,散的散,要说现在这样儿倒也挺好,你爹知了你的下落,随后你姥姥府上也寻到了你,往后就是不相认,这世上总也多几个牵挂的,算来是桩好事儿。”   朱春香笑着接个话儿,“娘说的在理,昨个成亲,我爹来时瞧见妹夫便与我说妹夫面目极善,往后福气大,妹子跟着能过好日子哩。”   润生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我这才想起咱爹还会看些手相面相,批个卦字哩,那往常咱爹可有没有提过我?”   朱春香扑哧笑出声来,“爹早帮你瞧过,说你面相就是个老实疙瘩,钱财虽不多,却是极长寿的,这辈子最是平平稳稳的,我跟着你也沾了你的光,一辈子一帆风顺。”   一屋人呵呵笑了起来。   午饭过后魏元才起身,宝珠早屋里听着动静,见他起来便麻溜上灶房烧水,待水开了将沸水滚一壶茶,听着他梳洗完毕后王氏将他请进厅里,这才端着托盘往厅里去。   魏思沛原本想陪着,却被她悄悄用眼神制止,不为旁的,只觉得魏伯这个爹这些年当的极不易,她心头尊重魏元,敬茶也要规规矩矩,亲力亲为。   只在心里庆幸着,亏得他今个起的晚,若错过了奉茶,自己想来会内疚许久。   进厅时,他已经上首坐着了,宝珠兀自上前跪下,轻唤一声爹,他笑呵呵应一声便让宝珠起身。   接过她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老怀大慰道:“茶水爹已喝了,训诫就免了,家里没有那样大的规矩,爹爹不求你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良母,更不求你为家中添上男丁,只盼着往后能见着你跟思沛两个日日举案齐眉,互敬互爱爹便欣慰。”   宝珠使劲点点头,眼里不觉盈了些许泪花儿。   魏元呵呵笑着抚须,“虽不强求,若膝下能有一双,一儿一女则更好些。”   宝珠蓦地红了脸,瞧一眼魏思沛,他忙起身笑,“爹放宽心,那些话儿我都记下了。”   陈铁贵一旁瞧的也动容,忍不住刮刺一顿闺女,“瞧见你公公对你们多少宽容?往后不说旁的,待你公公要像待亲爹,往后成了亲,不能再像屋里头那般随意,万事跟你公公商议着来,若犯了错,你公公训诫你,那也是长辈训斥小辈,再不能像在你娘跟前儿那般顶嘴插话儿。”   王氏一旁笑着嗔他,“奇了,亲家没说几句,训诫的话儿咋的都让你说去了!?”   ……   因吴氏近来快生产,坐不上一会儿王氏便起身张罗着送她回吴府住一晚上,说是昨个操劳了一整日,今个快些回去歇歇。   魏思沛忙出去备车,说是昨个大嫂为着亲事忙了一整日,他该与宝珠两个亲自送大嫂上吴府去。   吴氏忙推辞,“你们大哥与我同去,还麻烦着那么些人做什么?”   宝珠摇头道:“大嫂即将生产,是全家的宝贝,该小心伺候着!”又与吴氏说几句喜庆话儿,让她只管回村安心养胎。   吴氏笑骂一句夫唱妇随,便由润泽搀扶着往外头去。   应了王氏那话儿,果不其然,第二日便收到夏府的来信,宝珠见魏思沛面上虽淡淡的,捏着信的手却抑制不住地轻抖,知道他怕是心情激动,便让他回屋先去瞧,也不去打扰他。   因原来的书房改成个套房爹娘居住,房里的书柜书桌便全搬进厢房,好在厢房足够大,又亮敞,他进屋后便书桌上看信,二嫂今个闲不住带着润生哥去点心铺子忙活,宝珠便上爹娘屋里跟秀娟玩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才回厢房瞧他,见他面上有些发苦,忍不住问:“信上些了些什么?”   魏思沛叹一声,才道:“我娘当年从家中离去,姥爷受了打击,半月后便离了世,姥姥心里对娘……这才放任了,自那后许多年再没去寻找娘的下落。”   宝珠一时间也被这件事儿惊的怔住,半晌才道,“世事难料,原先只觉着你姥爷不该逼迫你娘嫁城里的富商,可真他那么去了,又……”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觉,一时语塞,半晌,叹气一声,“只怕你娘是不知道的,若她知道,必定也会难过伤心。”   魏思沛点点头,“原先只当姥姥姥爷心硬,谁料中间竟有这样曲折的缘由,姥爷去后,姥姥独自拉扯几个舅舅,好在大舅出息,京城做着个半大的京官,这些年府上得他照应,日子才渐渐好些。” 第196章 夏府之行   宝珠点头道,“这样说来,你姥姥这些年也不易,若我爹知道了,总该收回昨儿早上那话儿。”   他点点头,半眯着眼儿回忆道:“小时候常常为一件事儿困扰着,为何娘离了家,直至爹走了,姥姥也不来寻。”顿了顿,叹息道,“宝珠说的好,世事难料,今个既然已经知道了缘由,我想我也该放下往日心结。”   宝珠想起什么,朝他撅个嘴儿,“大嫂昨个还说你该是富贵公子哩,现如今又有个富贵姥姥寻上门来,我怕是高攀了你。”   “宝珠又在说俏皮话,”他定定望着宝珠,目光沉静温和,“我只觉得自己仍不够好,生怕宝珠哪一日厌了我。”   宝珠嗔他一眼,忽问:“若你姥姥让你南边去呢?”   魏思沛弯起唇角,“有爹跟宝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再者,这么些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还不知姥姥舅舅他们对我是什么个态度。”   宝珠赞同道,“这么些年没一块生活,就像去了赵家的喜妹姐姐,纵然现在就来陈家,怕也不能将陈家当做自己的家。”话锋一转,又道,“这事虽来的突然,可我觉着,你姥姥舅舅们总该待你好的。”   话毕了,脑中极快地闪过收到那双鞋子的事儿,只稍一琢磨便决定不告诉他为好。   魏思沛放了手中信,抬头与宝珠商议道:“这事儿娘算了个准,姥姥前些个刚寻到县里,得知咱们亲事,只来及快马加鞭先送上贺礼,她年岁大了不便出远门,信中多次提及相认一事,宝珠怎么看?”   宝珠笑笑,“我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若你想回去走一遭,我便支持你。”   “是咱们。”他抿唇笑笑,“姥姥再三提及还要带上你。”   宝珠半信半疑撇嘴儿瞧他,上书桌前跺跺脚,他马上识趣地挪出半边屁股,将信递给她,笑道:“你亲自瞧。”   浏览一通,见那封信乃是夏老夫人亲笔,言辞极为恳切,字里行间皆流露出对思沛的挂念以及对过世思沛娘从释怀到愧疚等等情绪,全篇读下来,宝珠只觉得老人家极为体贴亲和,瞧她信里对思沛的挂念也不似假的,这才点头道,“你瞧着安排就好。”   他轻应一声,拉起宝珠手紧紧攥着,“汴州行改成济州行好不好?”   宝珠瞧着他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忍不住伸手拨弄一下,满意地瞧他眨眨眼,才笑道:“成,长这样大还没出过几次远门,南边儿更是没去过,就去瞧瞧你的家乡好了,一会儿跟爹娘他们商议商议,定下日子咱们就启程。”   当日晚魏思沛便将来信内容与三位高堂细细叙说一番,魏元原也是济州人,他当年得知夏家二小姐与人私奔,只觉得她怕是寻到了此生挚爱,心中一时郁结,便离家游历,因他爹娘丧的早,这些年倒对济州并无牵挂,并不知当年城里发生的事儿,这会儿也忍不住叹息一声,“你娘当年用情太专,若能回去看上一眼,兴许也不至于酿成这般后果。”   王氏也叹,“你姥姥这样挂心你与你娘,总该回去与她相认的好。”   陈铁贵这会儿讷讷不吱声,宝珠知道他爹这会儿多半心存愧疚,有心让他下个台阶,便问:“爹瞧着好不好?”   陈铁贵闷声嗯一下,“既然搞清楚了前头的误会事儿,也别耽搁,早些启程的好,多带些厚礼去!”又叮嘱宝珠,“夏家一看就是大门大户的,咱们虽是农村人,也得叫人看着懂规矩,识大体!”   宝珠笑嘻嘻应了,当晚便兴奋地跟王氏商议着去时该备些什么特产,第二日王氏便催宝珠两个早些准备,这两日便出发。   他们几个长辈的意思,认亲是大事儿,老人家牵挂外孙子,现下既然寻到了,必定屋里急的团团转,赶早不赶晚,这两日便启程,早些了了老人一桩心愿才好。   礼备了燕州秦山特产核桃三大箱,平富县的柿饼两箱,旁的点心布料字画只等到了济州府当地再置办,按王氏的说法,夏家本就是富裕人家,好穿好用的什么没见过?布匹绸缎送的多了反倒嫌俗,大老远去了,带些特产才是正理儿,既不寒碜又是个心意。   礼物备妥了,陈铁贵又亲去买一辆马车,王氏这头屋里也闲不住,专程布庄给魏思沛买两件成衣。至于宝珠,一箱子新衣裳都是往年自个跟她三姑做的,平日她不怎的爱花哨,身上老是那两件儿,脏了洗,洗了换,并不常常穿新衣裳,放在箱子里快要生了霉,王氏挑出几件样式洋气的衣裳,将颜色鲜艳的与几件素淡的比了比,皱眉道:“年轻轻的姑娘家,老穿那么素淡做啥?要的就是那股子鲜艳劲儿!娘年轻时,巴不得天天有大红衣裳穿哩!”   魏思沛笑着捏捏宝珠的脸,“宝珠穿红裙好看的紧。”   宝珠见王氏听了他的话,果然一件一件大红大紫的衣裳往包裹里装,朝魏思沛翻着白眼,识趣地闭了嘴。   衣裳挑拣了,王氏又去收整几双鞋袜。   招娣今儿回了县里,知道宝珠要济州去,瞅空便溜进屋挤走魏思沛,拉着她叨叨没完,“有什么力气活儿只管让妹夫做,若妹夫欺负了你,只管欺负回来,外头行走可得注意些,遇上坏人多长几个心眼儿!”   王福来拍她一下,哼道:“你妹子还没你心眼多?瞎操心!”   宝珠笑笑,跟小舅聊几句,他笑道,“这回出的可是远门,屋里人也关照不上,跟思沛两个一路上互相照应着,赶路也不用太着急,缓缓至多五六天也到了,铺子只管放心,有舅跟你三姑,良东哥在,只管放心玩儿一段的。”   陈铁贵呵呵笑,“不用给娃儿操心,思沛是大夫,这一路上头疼脑热的就先不用怕,妥帖着。”   晚饭过后,王氏一边给宝珠两个打理包袱,一边陈铁贵念叨着,“虽说思沛姥姥那信说的感人肺腑,可我这两日细想来咋又觉着有啥不妥哩?你说说,他姥姥前头不愿寻她娘,总也该知道他娘随他爹必定要生儿育女的吧,这么些年没挂念母子俩,她怎的突然生出心思找寻他娘来的?”   陈铁贵哼她一声,“前几日全家人只见着你最是拍手说好,这会儿偏生你事儿多!”   王氏叹气道,“瞧两个娃儿开心的紧,我那话儿还咋去说!”顿一顿,又道,“兴许也是我想多了,人老了总也惦记着儿女,这么多年的事儿过去了,她怕也放下了,不气思沛娘了。”   陈铁贵朝王氏翻一眼,“亲亲的外孙子,不是挂念了还能有啥目的?你这婆娘也是没事找事儿的很!”   王氏气的一窒,偏生又反驳不来,顺势扫床笤帚赶他下去,“就你明白事!外头逛哒去,没看我正忙着?”   因她有些忧心,当晚又宝珠房里叮嘱他们两个,去了且要对姥姥舅舅们礼貌,若没什么事儿,相认了便早些回来,两家远是远了些,每年逢年过节总也能去一次,这头离得太久也不好。   魏思沛点头应下,“娘放心,这回打算在姥姥屋呆个三五日便回,顺道浏览各处风景,加上来回路程统共也要不了一个月。”   王氏心头稍安了心。   第二日一大早,王氏便起身灶房煮一锅饺子,宝珠两个吃上了,王氏原说天亮再走,陈铁贵便催说城门这会开启了,赶早些,傍晚好能到城里落脚。   王氏红着眼睛不迭叮嘱他们两个时,陈铁贵已经外头搬运好箱子吆喝开。   宝珠跟思沛齐齐劝王氏几句,便在陈铁贵的催促声中出了门,陈铁贵一路相送着,直到了城门口才停下来,兀自叮咛雇来的车夫老李,“老乡识得路,一路上劳烦多照应我两个娃儿。”   老李呵呵笑道,“我这把年纪,南边跑过不知多少趟哩,雇主且放心回吧。”   宝珠车厢里探出脑袋朝他爹挥着手,拼命喊着爹娘放心,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才闷闷不乐将脑袋缩进来。   马车顺着城外小路一路朝前行去,车厢里,魏思沛从包裹里取出几样点心,又从木格子里取出茶具,宝珠默默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又榻下拿出个方方正正的小方格子棋盘来,放在几子上刚合大小,他不紧不慢道:“一路上无趣,咱们来下五子棋。”   方才还因送走她爹而有些低落的心情顿时缓和了些,“头一回离了爹娘,总算还有你,若我一个人上路,这会儿怕要哭了。”   魏思沛笑着摸摸她脑袋,“什么叫总算有我?往后每日都有我陪着宝珠。”   天黑前总算到了燕州府,他们随意寻了个小客栈落脚,与老李一块吃了个饭便歇下,准备第二日赶早上路。   这是宝珠头一回离了家人独自外出,实际上,除了先开头心头有些不舍,总体而言,心情还是无比雀跃的,当晚两人便在房中你一句我一句地幻想着此次济州之行的种种美好。   好在颠簸了一路,宝珠虽精神奕奕,只身子却乏了,聊不大会儿便起了困意,魏思沛见宝珠闭了眼,转身轻轻环着她睡下。 第197章 济州夏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宝珠便被魏思沛轻柔叫醒,“老李已在外头等着了,方才上来叫过一回,我见你睡的香,便让他先楼下等片刻。这几日要赶路,宝珠辛苦一下,早些起,不好让老人家外头等久了。”   宝珠嗯一声,麻利穿了衣裳翻身下床,魏思沛怕她出门冷着了,包裹里寻出一件白斗篷,“晨起稍凉,多披上件。”   宝珠笑着摇头,“咱们北方十月里凉爽,越往南方却越热哩,怎的还添衣裳?”   魏思沛笑着瞧她,将斗篷收在前臂上搭着,“那等宝珠冷了再穿。”   下楼时问过老李,得知他起的早,大堂里吃过了,宝珠不愿耽搁,便说早些赶路,只让魏思沛买几个烧饼咸蛋当干粮,上了马车,一边啃干粮一边与他闲话。   当日赶路赶的晚,好在城门关闭前在阳洛府落了脚,阳洛是中原大府,虽时辰已晚,城里依旧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客栈一家挨着一家,他们一路上有老李带路,这一条他经常来回跑,十分熟悉,兀自引着两人进了一家外观朴素的小客栈,“每次来阳洛,都要在这落个脚,呼啦汤好喝的很,价钱儿实惠,房间也干净。”老李笑呵呵介绍完,兀自赶车去客栈马棚,魏思沛堂上等着老李一块用饭,宝珠先客房里去歇息,坐了一整日的马车,遇上路况差也是常有的,一天下来浑身酸乏,她不愿明个没精神,随意啃半个锅盔便歇下。   宝珠原本筹划着这几日且走且浏览风景,谁料因赶路赶的急,从早到晚马车里颠簸,早已失了赏玩的兴致,只盼着快些到济州府,好能美美睡一觉,好生歇一日。   魏思沛也瞧出宝珠这几日仄仄的,便与她商议,到了目的地多付给老李些银两,让他先行回县里,他们两个济州呆几日便缓缓启程,因去时走过一回,路线记个差不离,回程时不急着赶路,沿途赶路半日,游玩半日,既能欣赏风景,也不至于太过劳累。   一连这般赶了几日路程,第五日下午才赶至济州,魏思沛给了老李两倍的银钱,说是回城打算多绕些远路游玩一番,他不必一路跟着,老李欣然收下,又乐呵呵介绍几处景观给他,说是若不嫌弃,倒可以为他们带路,说是他付的银钱足有两倍之多,就是再陪他们两耽搁些时日也算不得什么。   魏思沛谢过他一番,笑着婉拒了,说是沿途游玩,不定哪日才回燕州,若耽搁了他生意,实在过不去,老李外头呆的久,瞧人瞧的准,知道两口子八成新婚蜜意,因此也不再强求,热心地画几条路线给他,说是若时间充裕,还可到济州周围的三湖等地游玩。   辞别老李,两人才一路打问着往布庄去,这回宝珠来时王氏给塞了十余个五两的银裸子,银裸子多半是韩府聘礼里带的,十余个加起来约摸五十来两,她娘虽说夏府上不愁吃穿,可她仍觉着不该太寒酸,便比着成亲时夏家送的礼数,布庄里挑拣了些丝绸,又上城里瓷器铺子买几个花瓶,点心铺子包些上品点心,数量虽比不上夏府,总也算各样备个齐全。   “我记得你大舅在京中做大官,想来夏府也是极要排场的,咱们要不要再买些文房四宝?”去往夏府的路上,宝珠问。   魏思沛笑着摇摇头,“哪里来的大官?听闻大舅在中书省任管勾一职,只得从七品。再者,京里大大小小的官多的很,你怎么知道个个都是那爱排场的?”   宝珠朝他撅个嘴,“眼见着倒了夏府,头一次见姥姥,你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心头却紧张的很,只觉得礼数还不周到。”   魏思沛笑的眯起眼,“别怕,有我在,一会儿你若觉得别扭便别吱声,我来应付就好。”   话说着,两人拐进一处宽阔的巷子,魏思沛皱眉四处瞧瞧,“像是这里了,进去瞧瞧可有没有夏府。”   宝珠点点头,瞧着两旁俱是高墙青瓦的江南建筑,一颗心便提在了嗓子眼,缓步跟在他后头,行至巷中,他停了脚步,回头笑道,“是这里了,宝珠可准备好了?”   宝珠不由抬头望去,见牌匾上大大的夏府两字,心道夏家在当地有几分名气,两人打问了一路,该是这里无疑了,当下露出一个笑,快步赶上他,“走吧。”   叩三下门,立即便有一个小厮开了门,上上下下打量两人一眼,迟疑道:“两位是……?”   魏思沛笑着与他说几句,宝珠趁着他们对话,俩眼儿骨碌骨碌朝院子里瞄,见里头绿树花木林立,宅院中建筑极多,仅外院便一个极大的池塘,心头不禁感叹着江南园林果然以水景见长,还未进宅子,便能瞧见数个亭子水中矗立。石道上假山林立,还想往深处瞧,却被郁郁葱葱的绿色遮掩的密密实实。   极多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了,宝珠思绪瞬间被拉回,眼瞧着一个富态的老妇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身后簇拥着一堆婆子前赴后继往外头赶,宝珠慌忙捅一捅魏思沛,小声道:“那是你姥姥?”他回头轻笑一下,示意不必紧张。   片刻时间,夏老夫人便到了近前,一脸激动地伸出手,“外头站的可是思沛?”   魏思沛笑着应了,抿抿唇,轻唤一声“姥姥”,他说话间,宝珠便招招手,指挥着夏府下人将马车上的礼品一件一件往内院搬。   那一句“姥姥”喜的夏老夫人连声应着,不待丫鬟搀扶,一个箭步至近前,细细瞧他片刻,抹一把眼角,喜极而泣,“真真是我的外孙子,瞧那一双眼睛哟,像极了你娘!”   她身后并排立着两个中年妇人,其中一个笑脸盈盈的妇人见状便上前儿笑,“这孩子,长得真俊,你姥姥盼了这么些日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夏老夫人欣慰地点着头,拉过宝珠端详片刻,一拍宝珠手,稀罕道:“这姑娘定是外孙媳妇了,小脸圆润圆润的,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她转过身,一指那一脸和善的中年妇人,朝他们两个介绍道:“这是你们二妗子夏李氏,大妗子随着你大舅上了京里。”顿了顿,朝夏李氏身旁一指,“那是你们三妗子夏张氏,你们三舅今儿去了粮庄。”   宝珠一一朝两个妗子见了礼,喜的夏老夫人急忙扶她起来,她嘴里说着不停,“这么些年,你跟你两个舅舅竟还没见过,姥姥这便让人唤你三舅来。”刚话毕便有个婆子上外头去吩咐。   夏张氏扑哧笑一声,“娘真高兴糊涂了,外甥跟外甥媳妇现下还门口站着,不曾喝一口热茶,歇一歇的。”   “瞧姥姥,高兴的竟忘了这茬!”夏老夫人呵呵笑着,“好孩子,跟姥姥上厅里坐着去,这么些年你跟你娘过的好不好,今个可要好好跟姥姥絮叨絮叨。”   魏思沛唇角轻弯了,拉着宝珠的手跟着夏老夫人一行人往内院去,看的夏李氏抿唇与夏张氏一笑,“你瞧瞧,外甥与外甥媳妇感情可真好。”   “一看外甥便知是那细心体贴的。”   宝珠脸上淡淡地红了,谦虚地笑着:“初来姥姥府上,心里头惶恐,难免有不周到处,让妗子们见笑了。”   夏老夫人回头笑道,“只管把姥姥这儿当成自个的家,怎么自在怎么来,谁敢笑话儿你?”   话说着,一行人穿过数道亭台拱桥,进了内院拱门,沿着长廊往厅里去时,三两个机灵些的丫鬟闻了风声,立即躬身朝魏思沛与宝珠问好,宝珠听着魏思沛被唤作小少爷,一时怔了怔,便听夏张氏笑:“府上大了,总归难打理,仆从加起来便二三十个,听闻你跟思沛只有一间一亩不到的宅子?可请了仆从?”   宝珠摇摇头,不卑不亢道:“我们自农村出来,如今能在县里得个安居之所已是万幸,怎么好跟姥姥府上比。”   恰逢进了厅里,夏张氏便不吱声了,宝珠偷瞄她一眼,她虽微低头,面上却带三分不屑,宝珠轻笑笑,心头思量着夏府一家人,夏老夫人真人确实如书信上那样和蔼可亲,二妗子乍一看也是个笑口常开的爽朗人,只这三妗子却不料是个势利的。   心头再怎么抵触,只如今既然已经来了思沛姥姥屋,总要给思沛些颜面,左右是为着姥姥而来的,旁人心思不必过多在意,面上和和气气的便好,这样想着,又咧出一个笑,打起精神听魏思沛与夏老夫人叙旧。   她极少插话,魏思沛话也不多,夏老夫人却极热络,她拉着魏思沛上近前儿不停问着话儿,她问一句,魏思沛便答一句,说起思沛娘,夏老夫人声泪俱下道,“总归是一手养大的闺女,当年若不是她任性,气死了她爹爹,我又怎么寒了心?”   抹一把泪,又摇头惋惜道,“只姥姥再硬的心肠,也料不到你娘得了那么个下场,若早知道那韩远沛竟是那般对你娘的,姥姥又岂会眼睁睁瞧着你娘受苦?”她叹息一声,“只怪姥姥没有早些原谅你娘,若及早派人去寻,你娘怎会落得那样下场!” 第198章 心有疑惑   忽地听闻夏老夫人说起韩老爷全名,宝珠面上微愣,暗暗琢磨一下,随即便了然,心头更加唏嘘不已,若韩老爷当年不曾背叛,想来他们一家三口必定过的美满幸福。   心头替魏思沛捏把汗,抬眼瞧一下他面色,见他目光沉静,倒没因提起他娘失了态,这才稍稍放了心。   夏老夫人动情地说了会儿思沛娘当年与家中的纠葛,许是觉出气氛压抑,魏思沛格外地沉默,连两个儿媳也垂了眸,这才叹气着说起魏思沛大舅,夏老爷壮年突去,家中少了顶梁柱,她一个女人家哪里会操持生意上头的事儿?因不懂行情,没多久当铺生意便亏了个空,又欠下一屁股债,丈夫这一没,就好比倒下一颗大树,一家人只得变卖祖产田地过活,那时思沛大舅二十有二,他原先念书倒罢了,只夏老爷去世后,眼瞧着家中一日日败落下去,越发图强起来,埋头苦读几年,一路披荆斩棘,会试殿试有惊无险地全数通过,虽成绩中下,未中解元会元,到底也在三省六部谋了份文档差事。   俗话说的好,天子脚下好办事,他刚上任时虽只九品,却也是个地方上人人羡慕的京城官员,加之中书省向来是各朝权利中枢机构,尽管他官职卑微,却因着中书省的名头在家乡得上三分薄面,因此,他才慢慢在济州积攒起些人脉,依靠着这些人脉,小弟济州的买卖越发顺遂,这些年买卖越做做大,济州下辖十二个县,各个开了粮庄分号,夏家这才日益富裕起来。   “可说咱们家是你大舅一手支撑起来的,当年你小舅的第一家粮庄也是你大舅一年的俸禄开起的。”夏老夫人叹道。   宝珠十分明白创业的不易,因此对夏家两个舅舅倒心生了敬佩。   “只你大舅官场上沉沉浮浮,这些年竟没落上个好下场。”夏老夫人眼圈一红,长长叹一声,“你大舅人微言轻,这些年谨谨慎慎,却偏偏受了株连。”   宝珠听的莫名其妙,只觉得夏老夫人话语转折极快,还未回神,便听魏思沛皱眉问:“大舅他怎么了?”   夏老夫人神色一黯,抑制不住带了些颤音,“朝廷党派纷争岂是我一个妇人能说的清的?中秋诗会文人造反一事你可知?王太师借着此事朝中大肆肃清政敌,终将丞相搬倒了,你大舅也被算作党羽牵连其中。”   这事儿魏思沛与宝珠确实不知,天高皇帝远,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每日最多考虑的是菜价油价儿,过多的关心着自己的生活,对于朝堂大事一向不甚上心,离自己的生活太过遥远。   只遇上这样的大事件,酒楼茶馆怕疯传了吧?若放在平日里,宝珠就算去茶馆听闻了怕也只会当做事不关己的闲话儿,可瞧着夏老夫人神色悲切,这才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大事竟发生在了思沛舅舅身上!   转头去看魏思沛,见他眉头仍轻皱着,感应到宝珠的目光,夏老夫人摇头叹一声,“嗨,你们头一次来,原本该高高兴兴的,论理姥姥不该说这样多的家门不幸,没得让你们心头压抑了。”   魏思沛摇摇头,“姥姥这是什么话?既是一家人,大舅有难,我跟姥姥一样忧心。”   宝珠也笑着接话,“说来惭愧,我们两个市井小民,虽也为大舅感到担心,此事上却帮不上半分忙,不能为姥姥解忧。”   夏老夫人笑开来,“瞧这一张小嘴儿甜的。”她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拍着桌面,“只外孙媳妇说帮不上忙却未必。”   魏思沛疑道,“姥姥不妨明言,若能帮的上,我与宝珠总为大舅会出一份力。”   “好!”夏老夫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外间丫鬟道三老爷回来了,话刚毕,外头极快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进厅张望一番,目光很快锁定了与夏老夫人对坐的魏思沛,带着些打量与探究神色,目光在魏思沛身上转了一转。   宝珠跟魏思沛急忙起身向他问候了,他稍一挑眉,点头道,“外甥跟外甥媳妇大老远来,府上多住几日再走。”   宝珠瞧出他笑的疏离冷淡,口吻也带着些公式化的应承,完全不似夏老夫人信中所写的亲情殷切,日日念叨,对此心里多少有些诧异。   正想着,夏张氏便嗔他,“瞧你这话儿说的,到了自己家,怎的还多住几日再走?自然是想住多少时候便住多少时候。”笑着瞧夏老夫人,“娘说是不是?”   夏老夫人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笑着应一声,与夏仲言道,“我方才正与思沛谈论起你大哥的事儿。”   他哦的一声,一挥手,“那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娘不妨继续说。”   夏老夫人瞪他一眼,瞧一眼天色,朝身后丫鬟吩咐一声儿,“得了,时候不早了,准备几样可口的饭菜。”又朝众人道:“两个孩子也不能只顾着与我这老婆子叙话儿,干坐了这些时候,怕饿的紧了,又连日赶路,一会儿饭毕了早些歇歇,有什么话儿明个再说。”   魏思沛也不是急性子,心里虽惦记着姥姥方才那番话儿,见她不提,便也没去追问。宝珠更不多言,直觉那事儿既能托付到他们两个头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晚饭过后,夏老夫人便安排着两人早些回房歇了。   带着心里那些疑问,一关房门宝珠便拉他坐了,将今个三妗子鄙夷神色略描述一番,他带了些心疼神色抚摸宝珠脑袋,“赖我不好,让宝珠在夏府受气了,若明日她还那般,咱们便搬出去住,可好?”   宝珠摇摇头,“这些小事我又怎么放心上,只是想与你细细分析夏家众人。”她接着说:“除了三妗子,我觉着你三舅今个也怪怪的。”   他点点头,心神领会道:“三舅今个的态度我也有些意外。”   宝珠想起今个因事未见思沛二舅,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思及思沛娘亲在家排行老二,便叹气:“原本你娘排行第二,没成想她离开夏家,竟连排行也……”   魏思沛抿抿唇,“应该是早便将娘逐出家门了。”   宝珠扁扁嘴,“总而言之,我今个原本满怀期待而来,后头倒有些失落,尤其是瞧见你三舅对你那样冷淡客套,总觉着你姥姥那封书信骗了咱们,她说你两个舅舅成日念叨你哩,我瞧着都是假话!再者,你远道而来,既是相认,不去上坟,你姥姥总也要张罗着你为你姥爷牌位上一炷香吧,她今个却只字没提。”瞧他一眼,凑上前去挽着他胳膊问:“与我说真心话,你今个高兴不?”   魏思沛点点头,“我与宝珠想到一块去了,其实我今个也有些失望,原本是带着一腔热忱来的,得知大舅入狱,心里也极难过,只姥姥话里话外却将我当做了外人般。”   宝珠顺势坐在他腿上,将脑袋靠在他肩窝,“也不必太在意,前头我爹说那话儿你可还记得?若你姥姥舅舅们不是真心待你,咱们只管玩几日回燕州就是,你身边有我爹,有娘,还有你爹,还有我,各个对你真心的好!”   他笑笑,轻轻攥起宝珠俩手,“是,有你们在我身旁,我没什么不知足的。”想了想,又道:“只咱们也不该先入为主否定了姥姥,舅舅们的态度暂且不提,上坟的事,原是我该替娘做的,也许明个姥姥会安排。姥姥方才说的那些,你怎么想的?”   宝珠思量一番,“其实我也想不明白,咱们又不认识京城的大官,哪里有帮的上你大舅的地方?若论钱财,显然还是你姥姥府上更阔绰些……”   魏思沛点头,轻笑了笑,“只怕不在这两样上头。”   宝珠挑眉瞧他,“你知道了?”   他摇摇头,“我猜着兴许要为我安排一门亲事?借着联姻疏通关系?”   宝珠越想越觉着合情合理,当即沉下脸,“怪不得你姥姥今个见了你直夸你俊,果然你的长相合了她的要求,若你是个丑八怪,咱们没进门便要被赶出去哩!这下好,你要娶亲,我这个正妻可怎么好?难不成……你姥姥该不会趁着月黑风高的灭我的口吧……”   他笑着摇头,“这丫头,越说越离谱,怎就没听出我是逗你的?”   宝珠兀自半信半疑,斜他一眼,“成亲那日,你亲口说过,要好生照顾我,你爹犯错在先,你可不要步了他的后尘,瞧见年轻美貌的官家小姐就弃了我!”   她还要再说,魏思沛忙伸出食指按在她唇上,笑道:“当真是玩笑话,宝珠也不想想,若姥姥真那样打算,前头早该千方百计拆散了咱们,又怎么会大老远送上那些个贺礼?”   宝珠将他脸扳正,伸出两只手大力朝两边地扯一下,恼道:“可我瞧着你怎的那样高兴!?”   他嘶地吃痛,宝珠松了手,他仍笑的唇角弯弯,“瞧着宝珠紧张的模样,我心头便欣喜。” 第199章 原来如此   第二日,东方刚亮出鱼肚白,宝珠两个便齐齐醒了来,外头早有丫鬟婆子端着水盆毛巾候着,简单梳洗过后,厨房又来一婆子端来两盘点心。   两人直在房里呆到天色大亮,夏老妇人才着人来唤,丫鬟一路将他们引至正厅,才见厅里夏家一家子坐了个齐,就连昨个没见上面的二舅也在其中。   夏老夫人忙起身招手,“昨个跟宝珠两个歇的好不好?”   魏思沛笑着上前,见俩空余椅子,便领着宝珠落了座,笑答:“歇足了,今个起来精神极好。”   夏老夫人点个头,“那就好。”朝右手中年人一指,“昨个没顾上见,这是你的二舅。”   宝珠闻言抬头瞧他一眼,他五官比起三舅要逊色的多,圆脸,大鼻头,身材有些发福,一张脸上笑的极是和气,宝珠想起他开了十来家粮庄,算是个正经八百的生意人,难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气场。   “今个早上专门吩咐厨子做了些济州风味小笼包,外甥与外甥媳妇多尝尝。”夏仲元笑着,将面前盘子往前推一推,竟丝毫不显得生疏客套。   魏思沛笑着谢过他,宝珠原本也想跟着说两句谢话儿,可周遭气氛让她莫名觉着夏家规矩极严,自进厅里起,尚未听两个妗子开口说一句话,这样想着,也就不再吭气,老老实实小口吃着包子。   饭毕了,夏仲言与夏老夫人说一声上铺子去,朝魏思沛淡淡点个头便出了门,两个妗子今个也不约而同告辞回了房。   夏老夫人嫌伺候的人多,连丫鬟仆从也打发了下去,厅里除了他们俩只余下姥姥与二舅,只夏老夫人今个却不多话儿,只夏仲元拉着魏思沛天南海北的畅聊起来,说起自个原先北方去时吃穿住行,说到北方的面条,描述的绘声绘色,“二舅那回头一次去,真真吓了一大跳,那哪里是碗?可比的上咱们盛汤的瓷盆,一碗面比的上咱们三四人的量,至于其他吃食,也与咱们家乡相去甚远,咱们济州向来主食米,北方却惯吃面食,不过呆久些习惯了,倒觉得北方人极豪爽好客。”   魏思沛笑道,“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北各有优势,南边儿人杰地灵,自古多出优秀人才,天朝四大才子可都是南方人。”   “其中就有一位出自咱们济州。”夏仲元呵呵笑着接话儿。   平心而论,只短短半个来时辰,宝珠便对这位二舅倒心生许多好感,他走南闯北的见识甚广,对各地风土人情皆略知一二,言谈间又极诙谐,常惹得两人呵呵笑出声来。   “说到才子,舅舅却有些疑惑,思沛怎的没去念书考功名?”夏仲元摇头惋惜道,“听外甥说话,只觉得外甥天资聪慧,不考功名倒真真可惜了。”   魏思沛笑着摇个头,“从小与爹爹生活在一处,耳濡目染了,倒更喜欢研究医术。”   “哦……”他点头道,“心思不在考取功名一途。”想起什么,又叹:“想必你昨个也听了你大舅的过往,当年若没他刻苦念书考取了功名,夏家决计没有今日,只外甥聪慧早已远超你大舅,不念书实在可惜。”   许久未开口的夏老夫人也长长叹一声,“你大哥为夏家忙碌了大半生,如今他身陷囹圄,你跟老三却没本事将他救出,说来是咱们亏了你大哥。”   魏思沛默默听着,并不接话儿,夏仲元自嘲一笑,“听闻朝中但凡有些关系的,稍作打点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就放了出来,只咱们却上哪与朝廷中人结交?唉……”他叹一声,朝思沛道:“不瞒外甥,舅舅这些天是一个好觉也没睡过,成日四处打听,前些个才打听出些门道,只这件是怕还要外甥从中周旋一二……”   魏思沛显然对他一番话并不吃惊,他微眯起双眼,一双手有规律地敲打着扶手,半晌才笑问:“可是与韩府有关?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外甥能周旋一二的。”他虽笑着,那笑容却透出些嘲弄。   夏仲元细细瞧他面目便知他心头所想,叹一声,“舅舅又怎么不知你与你爹这些年的恩怨,若非家中遇上这样的事,原不该将外甥牵扯进来,只因当年与你娘之事遭到爹娘强烈反对,韩远沛怕是恨极了咱们,此时怕巴不得咱们家破人亡,又怎会伸出援手?”   夏老夫人面上也带了些哀愁之色,“世事难料,想不到咱们夏家人竟也有求上那穷秀才的一天!姥姥与你舅舅商议许久,发现此事除了你,竟丝毫法子也想不到,原本早该书信中与你商议,你可怪姥姥瞒着此事将你唤了来?”   魏思沛轻笑着摇摇头,“事有急缓,大舅遭难,姥姥总也顾虑不上旁的。”   “当真赶了个巧。”宝珠放下茶杯,唇边逸出一个冷笑,心说难怪从前不知思沛有个姥姥,原来只是没什么事儿能用上他罢了,真有了事,找寻起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魏思沛轻轻拉起她的手,安抚似地在她手中轻捏一下,“姥姥念子心切之下,找寻我自然不遗余力,如今既寻到了,我若能为夏家做些什么,总该能弥补了当年因我娘而酿成的悲剧。”   夏老夫人尴尬道,“这孩子,瞧这话说的?姥姥这些年时常挂记着你娘与你,你总也是姥姥亲亲的外孙,这次前来,除了这一事,自然还要亲去你姥爷坟头上相认……”   夏仲元趁热打铁道,“外甥怕还有所不知,宗人府左宗政徐大人因是汴州人士,韩夫人娘家妹子早在五年前嫁了徐大人小儿子为妾,那门亲乃徐夫人亲自上汴州家乡物色来,倒也轰动一时。”他还要再说,魏思沛摆手制止,起身告辞道,“姥姥与舅舅放宽心,我这便回房向韩府修书一封,只舅舅也别抱过多希望,我这些年与韩府既无来往,更无半点交情,韩夫人怕也对我恨之入骨,事若不成,怕再没了其他法子。”   夏老夫人喜极而泣道,“若他念及与你的骨肉亲情,总还有一线机会,姥姥知道此事为难了你,想必你也在心中责怪姥姥这般急切寻你来……”   魏思沛强自露个笑,点头道,“有些乏了,那我这便回房写信一封。”   待两人出了门,夏老夫人才叹一声,“早知今日他这样不情不愿,早该派人去寻他,倒让韩家人抢在了前头,如今倒显得咱们平素冷淡,有求于人时才惦记着亲情一场。”   夏仲元道:“娘也太贪心了些,既要他去求他亲爹,难不成他还会感激咱们?好在他今个总算答应下来,我这便派人去韩府通知一声罢,总也替他将人弄了来,济州与汴州只半日路程,余下的便好说了。”   夏老夫人低低叹一声,“我瞧那小姑娘倒不是个省油的灯,这几日还是好生应付着,别中途生了变数才好。”   夏仲元应一声,不以为意道,“到了济州地界,他今个便是不答应却也由不得他,我只担心一事。”他厅里踱几步,担忧道:“咱们与韩府的约定既已达成,想来他该会信守承诺吧?”   夏老夫人哼一声,“他一个背信弃义的穷酸秀才,便是如今发达了也不得不防,这便是我方才叮嘱你的,总要好生待思沛。”   夏仲元笑道,“娘说的在理,姜还须是老的辣。单看韩远沛那急切相认的态度,咱们跟思沛越发亲厚,他总要厚待咱们三分。”   ……   魏思沛书桌前不知干坐了多久,宝珠叹一声,上前夺了毛笔,“你若想不出,我来替你写!”   他抿抿唇,“还是我来写吧。”   宝珠叹一声,“方才前后想了想,我总算是想了个明白,咱们此行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昨个方到,你姥姥便等不及,今个又叫来你那圆滑的二舅一道劝说你,正是拿捏着那几分亲情逼迫你去求你爹!哪里是专程认亲来的!?”一撅嘴,“你怎的那样容易便顺了他们的意?!”   他面上倒无半点愠色,反倒劝慰宝珠,“姥姥她虽利用了我,可那人的确是我大舅。她为了大舅去寻一个流落在外的外孙子,又有什么不合情理?”   “我之所以一口应了下来,其一是念在亲情一场,她毕竟生养了我的娘亲。其二,当年确实我娘有错,姥爷当年为着我娘而死,娘在天之灵怕也愧对姥爷,我若能替她帮了夏府一回,总算让娘在下头心安。”   宝珠挑眉,“这么说,你是为了你娘?”   他点点头,“不瞒宝珠,其实我今个得知姥姥的心思,倒没有想象中那般难过。这么些年,我与姥姥家并无半分情分,姥姥舅舅待我虽有利用,可来了夏府,便能感受到娘的气息,总也不算白来一趟。”顿了顿,瞧一眼纸张,摇头苦笑道:“只这封信却实在难倒我了,容我好生想一想的。”   宝珠点头,语气仍有些愤然,“帮了她们这一回,咱们便回燕州去,往后也不必再往来了,明明早便能寻你,偏待你大舅出了事儿,想起你爹有法子,这才巴巴请了你来,实在让人寒心!若今个帮她是看在种种情分上,帮了这一回,往后再不相欠,也不必往来!” 第200章 心寒不已   宝珠倚在窗前,瞧着院子里不多会儿便来了三五个壮汉,各自散开于墙根处把守着,心头更觉压抑,及至此,对夏府之行真真寒了心。   榻上小憩一会儿,再醒来时,见魏思沛已经落了笔,瞧他一脸疲惫,忙拉他上榻上歇一歇,自个儿拿着信出了门,刚出大门便有两个丫鬟机警地上前询问:“小少奶奶去哪?”   宝珠心下烦躁,索性将信递给她,“拿去给你家二老爷!”   说话间,魏思沛里间跟了出来,笑道:“咱们好容易来一次济州,府上呆着也怪无聊,下午无事,出门逛一会儿?”   话刚毕,眼瞧着先头进了院子的几个壮汉自各处向厢房跟前儿靠拢,魏思沛不由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意思?光天白日,竟要软禁不成!”   那丫鬟面上一片为难,吞吐道:“小少爷要出门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且得容奴婢先禀明了二老爷。”   宝珠气恼道:“我们两个远道而来,认的是亲姥姥,夏府这般待客之道,我只当进了土匪窝!你且去叫你们二老爷来,我倒要问问他!”   说话间,拱门外进来一人,院中仆从们忙与他打招呼作礼,他笑眯眯近前儿来,施施然道:“外甥与外甥媳妇在夏府便是贵客,不但是贵客,还是自己人,只怕外甥媳妇有所误会。”他呵呵笑道:“下人们不过是怕贵客出了闪失,哪里又有软禁之说。”   说着,朝后头吩咐一声,“去备车,多唤几个护院好生保护小少爷。”   宝珠此时再瞧夏仲元,虽神色面貌还是先前那般自然诙谐,心头对他与老夫人却无比厌烦,强忍着胸中厌恶,转身进了屋。   夏仲元却不打算早早离去,外间与魏思沛又絮絮叨叨说起话来,宝珠只听的几句,诸如“夏家也是左右为难才出此下策”云云,只他今个的热络却白费了心思,魏思沛只与他淡淡说道:“既是我的大舅,帮个忙算不得什么。”他干笑两声,还欲再说,魏思沛与他应付几句便告辞进了屋。   虽如愿以偿出了门,可两人心中俱有些不是滋味,只小小的出行一次,身后足足跟了五六个护院,一言一行皆不自在。此时,迥然不同的风土人情瞧在她眼里也觉索然无味,逛一会儿夫子庙便打道回了府。   晚饭是在她们小住的院子里用的,宝珠推脱身子不大爽利,实为不想再见到老夫人与二舅。   听丫鬟说,济州距离汴州不过两三个时辰路程,快马加鞭的,这时候韩府怕也收到了来信,两人便屋里合计着,若顺利的话,明个先去姥爷坟头上了坟,下午便告辞回乡。   “这次远行让宝珠跟着担心了,不过,若事情能如愿以偿办成,夏府该也不会继续软禁咱们。”他笑着为宝珠碗里添几勺鱼汤,“至于韩府,我虽昧着本心与他联系,总算帮着大舅一回,想来娘总能原谅我……”   宝珠叹口气,扁着嘴儿放下了筷子,他笑的与往日没什么两样,丝毫瞧不出任何不妥,说起夏府的软禁,语气也颇轻描淡写,可细细观察下来,他眼中却失了往日笑容中的神采。在她心中,魏思沛是那种无论遇上什么挫折都习惯微笑,除了在乎的人,并不将来自旁人的伤害放在心上的人,可这几日,瞧着他脸上不经意间的茫然,宝珠只觉得心里淡淡的心疼。   任谁遇上这样的事儿怕都不会好过吧?   这样想着,又与他说起医馆的事儿,专挑些古灵精怪的问题难住他,“思沛哥,若是个未嫁的大美女来了,偏伤在腰上,你该如何?看还是不看?”   他哭笑不得地捏捏宝珠脸蛋,一说起雌黄之术,他神色立即开朗起来,“既然上门来瞧病,自然是要看的。光天白日,大门敞开,又有病人家眷在侧,若是外伤,又像你说的那般待字闺中,也并不是毫无办法,只消家眷瞧过后与我描述一番,开些止血化瘀散便是。”   魏思沛是正直沉稳的性子,花哨话不会说,知道这些问题是宝珠平日想了解的,也不去哄她开心,一五一十地说了若自个遇上那样的情形该如何自处。   宝珠瞧他笑的开怀,又抛出许多平日想问又难为情的问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欢畅,宝珠只觉着,这几日远行仿佛更加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说旁的,自个从前与他至多开些小玩笑,哪里会凑在一处不停嘴儿说八卦?   魏思沛见她笑的欢实,叹道:“宝珠平日不吭声,我只当宝珠心思全放在铺子上,今个才知,原来宝珠心里对我有操不完的心。”   宝珠朝他撇个嘴儿,“你还说?竟给积德哥写上那么一封信,以他的心性,不得气死才怪,平日总瞧着你和和气气,谁料到竟也是个蔫坏的。”   他抿唇笑而不语,定定瞧着宝珠,半晌,拇指轻划过她面庞,“原来咱们对彼此都是那样上心。”   宝珠顺势抓起他的手,呵呵笑出声来,“说这样的话儿,也不嫌酸?羞死了!”   他唇角一弯,轻笑出声,“一点也不酸。”话毕了,像是陷入什么美好回忆中,不自觉脱口道:“爹说生两个,我却觉着还不够多。”   宝珠趁他没回过神,凑上前去,吧唧一口亲上脸蛋,笑骂他:“八字还没一撇哩!贪得无厌!”   ……   第二日一大早,丫鬟便来传话儿,说是二夫人请宝珠过去叙叙话儿,另午饭便在她院中用,宝珠扭头瞧魏思沛,见他一脸若有所思,便推他一下,拉着他的手轻捏捏,笑道:“不用担心我,用了午饭我就来。若还没来,你便去寻我。”   魏思沛应了一声,柔声道:“那我便去与姥姥商议为姥爷上坟的事儿,午饭过了便去接你。”   宝珠点点头,跟着丫鬟沿着长廊往园子外走。   魏思沛这头稍作打理一番,刚想请丫鬟带路往夏老夫人的畅春园里去,便听着外头来了夏老夫人跟前儿的丫鬟传了话儿,“老夫人请小少爷过去呢!”   魏思沛想了想,怕昨个中午送去了信有了回音,便未作他想,欣然跟着丫鬟往畅春园去。   今个日头好,晌午十分便艳阳高照,夏老夫人正一株海棠树下头坐着,面色红润,看起来兴致极好,魏思沛笑着跟她见了礼,旁边丫鬟立即抬来一张椅子,魏思沛刚坐下便开门见山道:“韩府可收到信了?”   夏老夫人笑着点点头,“今早便收到你父亲来信,总算看在你的面子上肯替你大舅出一份力。”略作停顿,试探道:“你父亲收了你那封信十分欣慰,来信中频频提起你来,盼着能与你相见。”   魏思沛稍沉了脸儿,“我今个想与姥姥商议给老爷上坟一事,来了这些日子了,既然大舅的事办妥了,我跟宝珠打算着今明便回。”   夏老夫人微愣,随即坐直了身子,惊道:“这样急着走,可还是责怪姥姥?”   魏思沛轻摇摇头,“出来这些时日,总也挂念着家里,大舅的事儿既已解决,我跟宝珠也该上路了。”   夏老夫人叹一声,“好容易见了你,竟这样快便要离开姥姥,你叫姥姥心头怎么忍得?唉……你不说姥姥也明白,若非你大舅这事儿你心头生了芥蒂,怕也不会这样早便想离开,这事儿是姥姥疏忽了,纵然这么些年没顾上你,姥姥心头对你的喜爱却半分不少。”顿一顿,见魏思沛依旧垂眸敛目,又唏嘘道:“你娘小时跟姥姥最是亲厚。”她手一指,“中间那颗海棠树还是你娘六岁时亲自植的,她小时最是聪慧,四岁起便读书,写得一手好字,姥姥跟姥爷也最疼爱她,岂料造化弄人,若不是姓韩的,你姥爷也不会那样早便去了……”说倒动情处,她掏出帕子擦一把泪水。   魏思沛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颗海棠树上,面上稍有动容,宽慰夏老夫人道:“往后若得了闲,我跟宝珠自当来姥姥府上看望姥姥。”   夏老夫人沉默片刻,复又道:“这可不巧,你二妗子与说我极是喜爱宝珠,正要留她在府上多住些时候,秋日别院海棠开的好,约莫下午便启程上别院小住几日,姥姥已经答应了她。”   魏思沛“腾”地站起身,惊道:“宝珠现在在何处?我要见她。”   夏老夫人叹一声,“且放下心,姥姥又怎会对她不利,这几日你若无事便让你二舅送你汴州玩两天,宝珠在府上定然安好。”见他面上一副思虑模样,又道:“你若打定主意去,姥姥便跟你二妗子说一声,海棠花期百日,总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片刻间,魏思沛已将前后诸事串联起来,心中大抵有了猜测,只对于面前的姥姥,却再无来时半分崇敬,他心寒不已,起身摇头道:“看来竟是由不得我了。”叹上一声,冷笑道:“事已至此,怪只怪我太信的过姥姥,今晨便不该让宝珠离了我,我现下答应姥姥了,还请姥姥将宝珠送来。”   夏老夫人沉默良久,忽地叹一声,“姥姥也是无法,都是为了你大舅,你爹既要见你,你大舅性命攸关,姥姥又怎能不如了他的愿?” 第201章 不愿相认   宝珠与二妗子院中闲聊一上午,二妗子多与她说些济州当地风土人情,说起济州海棠来,夏张氏便邀请宝珠去夏家郊区别院小住,宝珠虽极想去瞧瞧,心头却惦记着昨个与魏思沛商议的早早回燕州一事,便笑着婉拒了。   夏张氏不以为意,仍滔滔不绝说起别院的景致,再三邀请宝珠去一趟,听的宝珠心里阵阵奇怪,午饭过后,宝珠便起身告辞,夏张氏却笑道,“宝珠可是急着回去寻思沛?外甥这会儿怕已经出了远门。”   宝珠笑道:“他若出远门,无论再匆忙,总要与我知会一声的,今个晌午既然没说,怕还在院中等我,我还是回去瞧瞧吧。”   夏张氏奇道:“宝珠竟不知?今早娘便安排着思沛离府了,这会儿怕已在路上。”   宝珠强按下心中惊疑,面不改色道:“且不管他走没走的,叨扰二妗子一上午,这会儿竟是有些乏了,这就回去歇一会儿。”   夏张氏嘴角含笑,“宝珠若乏了便在我这里歇下。”   宝珠站起身,目光坚决地瞧她,“二妗子今个招待的极好,只这样强迫我留下我却不喜欢。”话毕,兀自转身往外走。   岂料,才走不上两步,便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拦住去路,夏张氏笑眯眯门里走了出来,“带小少奶奶上东边客房歇着,不可怠慢了。”   宝珠哪里容易妥协,她刚吩咐完便撒腿往拱门跑,两婆子没料到竟让她寻空跑了,急的使足了力气拔腿追,夏张氏廊下喊道:“宝珠这又是何苦,思沛现已去了汴州,见了他亲爹,不过三五日便回来。”   说话间的功夫,宝珠已被一个婆子制住,原地冷笑道:“早知道你们打的主意,只不过思沛哥若见不上我,怕不会那样容易就上汴州去!”   夏张氏面上一愣,随即笑道,“初次瞧见便知你们伉俪情深,只这一回怕要委屈宝珠几日了。”   宝珠神情仄仄地任由两个婆子牵着往东边去,夏张氏叹一声,“其实我倒也没诳你,聊了一个晌午,你的性情妗子着实喜欢的紧,这几日你好生在妗子这里呆着,日日像今个这般有说有笑,总不会难为你的。”   宝珠漠然瞧她一眼,刚要迈步进屋,便听得外院来了丫鬟传话,她不由得脚步顿了顿,两婆子见人已在门口了,倒也没推搡。   夏张氏皱眉听一会儿,点头笑道,“你姥姥到底心疼着你们,原还说怕宝珠闷了,这几日由我陪着,这下又发了话儿,允了你跟思沛两个一同去。”笑叹一声,“我这里留的住人,却留不住心,你这便回吧。”   她话还没说完,宝珠便一阵风似地往外奔,夏张氏原地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兀自叹道:“两个都是好孩子,真造了孽。”   急匆匆赶至两人住的院子,还未进拱门,便瞧见魏思沛神情焦急,正在院外张望着。   宝珠不由得露个笑,朝他挥挥手,他惶急的眼神触碰到宝珠的那一刹那,蓦地一亮,喜的迎上来,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宝珠摇摇头,“没有,二妗子与我吃早茶,叙一晌午话儿,又一道吃了午饭,待我倒客气,只午饭过后不许我走,又道姥姥送你去了汴州,我便知道他们打的主意了!”   说话的时候,她还不停喘着气,脸蛋红彤彤的,瞧得魏思沛心头一软,摸摸她脑袋,“一会儿为姥爷上了坟咱们便启程。”   宝珠眨眨眼,“我猜,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你爹要亲见了你才肯救你大舅?”   魏思沛轻笑笑,“前头既然应下,总要帮到底,大舅平安了才好。只他们不该将你扣着,若能如实与咱们商议了,我又怎么会拒绝?我方才只与姥姥说,若不肯放你出来,我虽迫于无奈仍要去汴州,往后却再不会认夏家人。”   宝珠点点头,忍不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扁嘴道:“思沛哥待我真好!”   他笑的眯起眼,轻拍拍宝珠后背,“一上午提着一颗心,这会儿瞧见你,总算安了心。”   夏家安排的极是效率,两人歇不上一炷香便将上坟一事安排妥当,夏老爷坟地离得不远,就葬在城外两三里外,两人在夏老夫人的陪同下一块上了坟,下山回府略作休整便又与夏老夫人道别,依旧在七八个护院的看护下,坐上汴州去的马车。   韩府早得了消息,府中下人一早抬着轿子赶至城外迎着,马车刚进了城便瞧见韩家字样的软轿,夏仲元与韩管家相视一笑,下车撩起车帘,“舅舅就送你们到这了,外头是你爹府上的轿子。”顿了顿,似有话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开口叮嘱道,“你心头再不快,一切总要以你大舅的安全为先。”   魏思沛淡淡点个头,“答应姥姥的事,我总会极力办到。”他率先跳下车,又伸手去拉宝珠,见四周果然站着韩府家仆,这才转头对夏仲元道:“那日得知大舅入狱,只韩府有法子时我便知道前后不过是个局,我的下落必定是韩府告诉姥姥的,而姥姥哄我来,并非思念我入骨,不过为着与韩家达成协议,想要速速救出大舅。”他笑的云淡风轻,“因我娘,姥爷才去的早,姥姥笃定我必会因此而答应下来。只你们却漏算了,我虽恨我爹,却也不是不分轻重之人,你们原本便不该从头到尾的利用我,更用宝珠来要挟我,人心险恶的一面,这几日竟在夏家一一呈现,这是让我最为难过之处。若能当我为一家人般好生商议,往后我总也能怀揣着对夏家的亲情挂念一生,只现在……”他抬头定定瞧着夏仲元,轻声道:“我与宝珠今后再不会踏足夏家。”   夏仲元叹一声,还待说什么,魏思沛并不给他半句解释的机会,拉起宝珠进了城。   老仆韩管家立即笑呵呵迎上前来,“少爷少奶奶,老爷早已等候多时,还请上轿府上一聚。”   魏思沛轻点点头,紧了紧拉着宝珠的手上了轿子,刚放了帘子,宝珠便笑嘻嘻道,“方才那番话着实解恨,我瞧着你二舅的脸儿都绿了,哈哈,原先他们只当咱们是傻子般算计,待你姥姥听了你那番话,只怕也要气昏头去!”   魏思沛抿唇笑笑,歉意地拉过宝珠的手,放在腿面上轻轻摩挲,“韩府一行,怕也不让人省心,委屈宝珠了。”   他一提起韩府,宝珠便撇嘴,“你亲爹对你这样狂热,不惜让你姥姥诳了你来,也只为了见你一回,总不该像你姥姥那样虚情假意吧?只那韩夫人,我想她必定不愿意见你。”话毕,又小心翼翼问:“你若不打算认他,一会儿见了怎么称呼?”   他思量片刻,没头没脑地叹一声:“待大舅平安放出来,咱们便回。”   宝珠歪着脑袋想片刻,笑道:“其实,我极好奇他长得什么模样……你娘说你与他极为相像,可我心头却越发不愿真的如此,那么像你的一个人,偏是个背信弃义,抛弃妻子的小人。”   感觉到轿子猛然间一顿,宝珠忙捂着嘴,朝他吐吐舌头,压低声道:“忘了这会儿到了汴州地界,往后我自当小心些说话儿。”   魏思沛却笑着摇摇头,“宝珠说的原本便是事实。”   话说着,轿子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韩管家外头笑道,“少爷少奶奶,已到了韩府门外,还请下轿。”   宝珠此时一颗心早已飞到轿外,只惦记着思沛亲爹的模样,不待他搀扶,率先轿子里跳了下来,站稳后,猛一抬头,整个人便惊的说不出话来。   门前站着个宽袍广袖的高挑男人,正微微笑着瞧她,面目与魏思沛七八分相似,浓眉凤眼,高鼻薄唇,面上留一缕打理的光滑顺溜的半长胡须。身形瘦削,整个人温和又儒雅。只瞧他面目,实在难以瞧出他已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乍一看,只觉得跟润泽哥岁数不相上下,细细看眉眼间,才多了些岁月侵染的风霜。   宝珠惊愣了半晌才意识到方才太过震惊的目光,忙收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默不作声。   魏思沛下了轿,韩远沛脚步不由向前挪了半步,平稳中略带些拘谨的声音难掩他此刻心中的激动,“总算盼来了我儿归家,快进家里歇着。”   魏思沛只抬头淡淡瞧他一眼便拉起宝珠,蹙眉道:“我大舅放出来没有?”   韩远沛笑道:“你既归来,爹自然快马加鞭地着人联系。”顿了顿,略带不舍地将目光从魏思沛身上移开,侧身道:“爹心头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只路途颠簸,且先与媳妇进府上歇息半日。”   感觉到魏思沛手心出了许多汗,宝珠在他掌心轻捏捏,才听他淡淡道:“那便叨扰了,大舅的事办成我便走。” 第202章 韩府诸人   韩府给宝珠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朴实大气,虽没夏家生意人府上亭台楼阁那般别致,一砖一瓦却透出别样的庄重雍容。   穿过了三进的院子,韩远沛在内院中停下,宝珠这才有功夫好好打量一下院中景致,傍湖两栋双层的建筑,四周绿树掩映,细细瞧去,几乎清一色为苍翠的松柏,宝珠想起入府后只在一进最前院有个花园,比起夏府中四处可见的鲜花盆栽,倒显得素淡许多。   韩远沛双目柔柔地瞧着魏思沛,一伸手,遥遥指着西边,“房间早已为你准备好,阁楼后头种了些竹,闲来瞧瞧倒也赏心悦目。”   宝珠悄悄瞄魏思沛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盯着那片竹林,不知想什么入了神,想了想,正要轻轻捅他一下,便见他忽然哂笑起来,“这也难怪,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份坚贞不屈的品节想来你是不曾有的。”   韩远沛笑容窒住,半晌,才苦笑道:“我儿骂的好,为父曾愧对你生母,竟是不配喜爱这竹子。”顿了顿,叹道:“你若不喜爱,爹便命人全挖去。”   魏思沛对他一番话充耳不闻,低头柔声问宝珠:“宝珠可累了?咱们先去歇息半会儿。”   宝珠忙点头,“好。”   韩管家立即会意,上前两步,躬身道:“热水已为少爷少奶奶送去房中,待您歇好了,晚膳时分再来请您。”   魏思沛点点头,“劳烦老人家了。”   韩管家忙不迭笑道,“您是少爷,回了府上,这些自然是下人该做的事,少爷也太客气了。”瞧一眼韩远沛,见他轻点点头,这才转身前头带路,魏思沛竟瞧也不瞧他一眼便携宝珠前去。   一进屋,宝珠便将下人打发出去,拽着魏思沛去里间榻上坐下,今个见了韩远沛,着实让她震惊,心里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瞧他面色,只得道:“你爹确实温文尔雅,难怪当年……罢了,不提这个。你方才打从进了门,统共只瞧了他一眼,这会儿怎么想的?”   魏思沛兴致缺缺道:“我爹还在燕州,这里又哪来的爹?”   宝珠叹口气,悻悻解释道:“你可别误解了我的意思,认是自然不认的,只我瞧着你爹怪可怜,巴巴为你准备了许多……总归是父子,我瞧着那场面心头总有些遗憾。”   魏思沛知道她心中所想,揉了揉她刘海,笑道:“这已算是极好的态度,若非为了娘,我只怕这辈子也不会与他相见。”   宝珠见他坚持,知道当年的事是他心头一根刺,旁的不说,若换了自己,初次相见怕抵触更大,没准还要在府上闹个鸡犬不宁哩,而他今个这般实在算克制,思及此,便不再劝说,一边替他解了衣裳一边笑道:“洗个澡,歇一歇吧,晚间说不定见韩夫人,你爹尚能容你这般公然嘲讽,韩夫人岂能甘心?咱们总要打起精神来的好。”   他点点头,笑道:“宝珠放心,我知道分寸。”   说话间,衣裳已褪去大半,宝珠伸手在他肩头捏一下,笑道:“才不看你光屁股,你自个儿去洗,我先躺着歇会儿。”   魏思沛见她笑的欢畅,摊手叹气道:“原以为宝珠要跟我一块洗,到头还得自己来。”   想她一个现代人,怎能被古人调戏?宝珠对此十分不以为然,朝他撇个嘴,腾地起身解起衣带,“这可是你说的,算起来咱们还没一块洗过哩。”   惊得魏思沛耳根潮红一片,急急套了上衣便往外间去,思及他方才还那样放的开,稍一作弄便吃了瘪,惹得宝珠好一阵大笑,隐约听得外间水声,上气不接下气笑道:“我现在虽不去,没准一会儿便去瞧你,你可要时刻竖起耳朵才是。”   这番话儿果然起了作用,半柱香不到他便擦洗完,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滴答滴答进了屋,宝珠瞧他一副落魄的模样便来了劲头,又笑哈哈打趣道:“这样惶急,连头发也不擦净便来,防着我吃了你么?”   魏思沛脸上腾地红作一片,苦笑道:“一山还有一山高,往后再不敢与宝珠乱开玩笑,倒让我好一阵难为情。”   宝珠咯咯笑着拉他近前,从他手中拿过干布细细替他擦拭一番,美滋滋道:“从前也不知你脸皮那样薄,今个让我瞧了大笑话,现在我心头高兴的很。”   魏思沛笑的扬起眉,轻刮她鼻子,“宝珠高兴便好,这几日难得瞧你笑的这样欢。”   两人笑闹片刻,俱有些乏了,便榻上相拥睡去,直到外间天色放暗,韩管家才上来敲门。   两人不约而同醒了,稍作打理一番便由韩管家引着出了门,宝珠心中一动,叫住他笑问:“厅上都有谁?”   韩管家恭恭敬敬答,“回少奶奶,老爷吩咐下来,少爷少奶奶今个才回府,一路劳顿,今个晚膳推延半个时辰,现下老爷,夫人,庆良少爷与宜思小姐都在厅中候着。”   见宝珠稍皱眉,又善解人意道:“少奶奶不必紧张,有老爷在,必会多多关照少爷。”   宝珠点点头,笑道:“多谢韩伯。”又问:“庆良少爷是?”   韩伯略有迟疑,想了片刻,垂眸道:“老爷夫人膝下只得一女,庆良少爷是夫人自娘家族中过继而来。”   宝珠点点头,摇了摇牵着魏思沛的手,笑道:“你若不惯,咱们便不去厅里用饭,回房呆着吧?”   他笑着摇摇头,“总要见的。”   韩管家笑道:“是这么个理儿,少爷乃是老爷所亲生,地位自然非比寻常,今后若要接管府中事物,焉能不见夫人?”   宝珠点点头,感激地瞧一眼韩管家,与魏思沛并排穿廊而过,刚步入一楼正厅里,韩远沛便起了身,笑道:“可歇好了?”   魏思沛淡淡扫一眼厅里众人,收回目光,眼瞧着面前三寸地面,轻嗯一声。   韩远沛见他仍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招个手,“跟媳妇来爹身旁坐。”   宝珠知道魏思沛打定主意不愿与在座众人见礼,她便也略低着头不吭气,待坐定了,两人仍未有表示,厅上安静的诡异,韩远沛轻咳一声,介绍道:“这是你的母亲谢氏。”又依次道:“你母亲身侧是你的弟弟庆良,他身旁坐着你的妹妹宜思。”   他说起谢氏时,魏思沛仍垂着眸,只说起他弟弟与妹妹时,才稍抬了眼。宝珠出于礼貌,只淡淡朝众人点个头,目光扫过韩夫人面上时,与她目光短暂交集,只觉得她目光极为凌厉,刻板的面目却又让人瞧不出她此刻的喜怒。   左右也不会高兴的吧,宝珠想。   一通话毕,谢氏提筷为韩庆良夹一筷子菜,“既见过了,这便开饭吧,孩子们也等了这些时候。”   谢氏刚发了话儿,韩庆良便不耐烦嘟哝道,“今个开饭极晚,我跟小妹早饿的慌了。”   韩远沛见他兀自吃开,放下筷子不悦道:“今日你的兄长回来,你怎先动筷子?”   韩庆良悻悻然放了筷子,不甘地将碗朝前推了推,偷瞄一眼韩远沛,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谢氏便笑:“他还只是个孩子,哪里经得起饿,这会儿怕是饿的顾不得了。”   韩远沛点点头,“你母亲疼爱你,只长幼有序,今个便罢了,往后须得你长兄长嫂先动了筷子才可动筷。”   韩庆良闷闷应一声,反倒一旁尚未开腔的宜思接话道,“爹爹说的在理,往常你是兄长,今个往后便不是了,瞧见没有,大哥大嫂正在对面坐着,你该有规矩些!”   韩远沛面上这才带了一丝笑意,“你妹妹比你懂事,你该多学学。”又夹一筷子菜进魏思沛碗里,柔声道:“今个一家人头一次用饭,也别拘谨,吃饱些。”   宜思瞧着自个面前空落落的碗,眉头一皱,撒娇道:“爹爹好几日没为我布过菜。”   她话刚毕,韩庆良目光不由落在魏思沛碗中,他极快地扒拉几口饭,哗地起身瞧谢氏,“娘,我吃饱了!”   谢氏抬手轻挥了挥,“下去吧。”又替宜思夹一回菜,含笑道:“少说些话,快些吃你的,你爹爹现下心思都在你思沛哥哥身上,哪里顾得上你跟你大哥?”   韩远沛皱眉道:“你大哥离家这些年,爹爹照顾不周,如今回来了,更要多关怀他些。”   宜思点头应一声,再不言语。   魏思沛低头默默吃着饭,除了韩远沛夹来那一筷子菜,再没主动夹过一回,对韩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也并不放在心上,一顿饭吃的极沉闷,韩远沛像是瞧出俩人的拘束,语气有着淡淡的失落,“若不习惯,往后不必来厅里用饭,明个起让厨房送些吃食去房中用吧,爱吃些什么尽管与韩管事说。”   魏思沛放下筷子起身告辞道:“不劳烦了,我与宝珠家中还有些事,待大舅事毕了便离开。”   韩远沛怔了半晌,叹道:“有什么事爹若能帮得上只管开口,若不急,多待些时候,爹原本打算着为你在汴州开一家医馆,若在汴州,爹今后……总能照应着你。”   谢氏笑了,“这些个闲话明儿再说不迟,我瞧着思沛也乏了,今个早些去歇着。” 第203章 挑拨离间   一顿饭的功夫,初见了韩府众人,谢氏的淡然,韩庆良的排斥,宜思的乖张讨巧,宝珠一一瞧在眼里,告辞回房后,便与魏思沛商议着:“端看韩老爷这么些年连个妾室都没有,便能瞧出韩夫人的手段,她今个面上虽和善,我却瞧出她十分不喜爱咱们。”   魏思沛点点头,皱眉道:“大门大户总有那些个是非缠身,我既不愿认他,又对韩家家产毫无兴趣,待大舅放出来咱们便离开。”   宝珠行至书桌前坐下,点头笑道:“出来这些时候,该给爹娘他们报个平安,我给大哥写封家书。”想了想,托腮道:“这几日发生的事儿还是挑拣着说好些,省得他们担心,待回去了再跟爹娘他们细细说道。”   魏思沛摸出火折子点上几根蜡烛,将床头两个烛台一并拿去书桌上,“你瞧着写便好,只外头天暗了,这会儿写字儿费眼睛,左右也不急着,明个再写也成的。”   宝珠摇摇头,“下午歇好了,这会儿一点也不乏,往常这个时候铺子才打烊,回去热热闹闹跟三姑舅舅堂哥们吃了饭,回屋又跟表姐闹腾一会儿才歇下哩,积德哥没上省城时更热闹些,三天两头茶馆里听书去。”   魏思沛在她对面坐了,嘴角含着一丝浅笑,“宝珠。”   “恩?”   “你忘了,咱们前些个已经成亲了,往后跟爹娘住在一起。”   宝珠心头奇怪不已,歪着脑袋瞧他一眼,忽地伸出笔杆子在他鼻子上点一点,撇嘴道:“才没忘。”   他点点头,语气微酸,“宝珠爱热闹,没有积德又何妨?你爱上茶馆咱们便去,往后几时睡宝珠说了算。”   宝珠朝他翻个白眼儿,“他是我表哥,你是我丈夫,他性子欢腾,你性子沉静,怎么能一个样?咱们在一处,做什么都是好的。”   他眉头微微蹙起,“前些年我不在你跟前儿,不知错过了多少,咱们还没一同去过茶馆,也不曾一起逛灯会,我总想着,成亲后也要一件一件跟宝珠做这些事儿。”   宝珠摇头笑一下,双眸亮晶晶瞧他,“原来你还在意着这事哩,多简单,往后咱们每个傍晚都出门去,将县城逛个遍。”   他点点头,“好,宝珠愿意去哪儿我便跟着。”   宝珠笑笑,想起什么,皱眉提醒他:“我瞧着你那妹妹不是个善茬,今个明明挑唆着庆良与你置气,偏你爹娘只当她天真骄纵。”   他笑着摇摇头,“女孩子家总是心思最细腻的,只无论她安不安好心,我却不是韩府中人,根本不将那些放在心上,宝珠不用为我再生闷气。”   两人说笑着,时间不知不觉倒过的快,待家书写好了,宝珠也有些乏了,这才齐齐歇下。   陌生的环境,两人也没个睡懒觉的心思,第二日赶早便起身,宝珠醒时他已窗前站着,见他盯着后院竹林默不作声,忙轻手轻脚穿衣下了床,在他身后踮起脚尖,刚要使坏,他便笑嘻嘻转过身来,一把捞起宝珠,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   笑闹片刻,便有下人送来热水新衣,说是老爷今个早上专程派人出门买的成衣,魏思沛瞧着衣裳皱起眉头,吩咐道:“往后新衣裳就不必送了,我们带的衣裳够穿。”   又叫住小厮问:“你且去问他,我大舅的事儿办的如何了?再拖下去,我却没什么耐心,家中有事,总要回的。”   小厮赔笑着应了,慌慌张张退出了门,不大会儿复又跑了来,气喘吁吁道:“大少爷大少奶奶,三小姐在下头候着。”   魏思沛稍皱个眉,询问的眼神落在宝珠身上,宝珠原想劝他往后还是别与宜思来往的好,转念一想,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索性住了口。略思量一番,笑道,“那便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便现出一个锦衣少女,她轻抬着下巴,步伐极快地行至近前儿,瞧一眼小厮手中所端木盒,嗤笑一声,“怎的?我爹亲自挑选的衣服大哥竟瞧不上眼?”神色语气竟与昨日晚宴中判若两人。   宝珠瞧她面目不善,轻按了按魏思沛手心,笑道:“素来朴素惯了,华服锦衣倒穿不习惯,还是留着府中人享用吧。”   宜思斜睨宝珠一眼,冷哼道:“这可奇了,我家中不但衣裳好,吃穿用度样样是极讲究的,昨个你与他不也吃的很香么?怎的今个反倒不惯了?若真有骨气,该早早离了我韩家才是!”   话刚毕,魏思沛便冷声道:“哪怕你府上遍地黄金又如何?我与宝珠从来也不瞧在眼里。”笑着拉起宝珠,“我不愿与小姑娘计较,咱们进屋清净着。”   宝珠点点头,叫住小厮,“将衣裳端进来放着吧,我便是不穿,拿来剪着玩儿倒也不错。”   气的宜思身体微颤,怒道:“穷人便是穷人,这般没骨气,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连我韩家族谱都进不得,竟还妄想取代我大哥?做梦,我娘在一天,你想也别想!”   屋里凉凉的声音传了来,“巴望得巴望不得韩老爷说了算,你娘再有本事只怕这辈子连个儿子也生不出,可惜了偌大的家业哟!”   宜思听了那话儿,当下顾不得仪表,冲上前去重重踹两下门,气急败坏道:“我韩家的钱庄当铺,酒楼食肆,也是你一个野种能巴望的?便是我大哥继承了家业,将来也要分与我一半,你们两个穷鬼趁早死了心才好!”   昨个方见这位大哥她便心中不喜,瞧他们穷酸的穿着打扮,她一眼便瞧出两人此行的目的,不过仗着亲子的身份回来争夺些好处的,偏一个个面上装的不在乎般,今个一早韩老爷去书院办公,她早早起身来,为的便是大肆羞辱他们一番,娘说的对,这样的人何必给予好言好语?在他们面前只管拿出大小姐的架子来。即便爹知道了,总也要心疼着自个,训斥两句也就罢了,她可不信她爹真能为了个野种不顾娘的脸儿。   大哥不过是姥爷族中过继来的,脑子愚笨,半点不如自己,她爹一向不甚喜爱,府中也只她真真得了爹娘宠爱,偏半路又来个大哥,亏得今个来一趟,否则还不知他们野心竟如此大,他们既要跟自个争,总要叫他们好看才是,她心头渐渐浮上一个念头来,听的屋内再无言语,脸上现出一丝冷笑,转身便往韩庆良院子里去。   韩庆良正不耐烦听夫子授课,刚打个哈欠,瞧见妹妹自拱门进来了,喜的手舞足蹈起来,气的夫子在他手上敲一记,“还请二少爷用心听!”   “怎的今个起都叫我二少爷!”韩庆良紧紧握了拳,气愤瞧着夫子道:“娘说大哥这几日便走!”   “这……”老夫子被他问的左右为难,正要说些旁的带过,便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穿过小梅园而来,风尘仆仆道:“二哥想的倒美,方才我可去倚竹楼探望过大哥,大哥且不急着走,不但不走,往后还要常住下来,爹爹那样喜爱他,往后二哥有的苦头吃了!”   韩庆良怔了怔,不可置信地问:“可娘说大哥要走的,大哥不喜住在咱们府上。”   宜思瞪一眼他,不耐烦地摆手,“且先不说这个,娘有事寻你,你跟我来!”又朝夫子道,“先生还请歇息着一会儿,午后用了饭二哥便回。”   老夫子见状只得点个头,心中叹一声大府事杂,石椅上歇下。   宜思拉着韩庆良直往自己院子里去,韩庆良兀自摸不着头脑,奇道:“不是娘亲寻我有事么?”   宜思叹一口气,没好气道:“我不那样说,夫子怎么放你走,二哥真蠢!”   韩庆良更疑惑,“到你院子来做什么?”   宜思顾不得数落他,急的带了哭腔:“你不知大哥心思有多坏,他想要霸占了爹娘的财产,将咱们赶出去!”   韩庆良惊的竖起眉,“这还了得?走,咱们告诉爹去!”   宜思忙拉着他,“爹那么喜爱他,怎么会信咱们说的话儿?”   “喜爱他?”韩庆良怔忪片刻,沉下脸儿来,“是了,昨个我那样早退了席,爹也没过问我吃饱了没有。”想了片刻,又奇道:“小妹怎么知道大哥是那样想的?爹就算喜爱他,他该不至于将咱们赶出去才是,不是还有娘在么?”   宜思说了半晌见他还不开窍,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恼道:“这话儿怎能对我说?都是我偷偷听来的,总而言之,他要害娘,害咱们便对了!”   韩庆良点点头,慌忙问:“那咱们该怎么办?”   宜思紧紧盯着他,压低声问:“你是不是讨厌他?”   韩庆良摸摸脑袋,心思被她眼神看的无所遁形,语气失落不已,“昨个爹为他训斥我,我不高兴,今个起丫鬟,婆子,小厮,连夫子都叫我二少爷!娘对我也冷淡许多……”   宜思眼睛一亮,笑道:“找些东西放在他饭食中。”   韩庆良疑惑不解道:“小妹怎么也不把话儿说全,那是什么东西,吃了会死人么?” 第204章 毒计败露   宜思笑的一脸高深莫测,“咱们府上每季除老鼠用的什么?”   韩庆良哦的一声,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下人们草地上洒的苦豆粉子?”   宜思点点头,“往常有下人误用了不也三两下毙了命?他一个北边儿来的穷鬼,便是误食了又何妨?只要爹娘不追求,还哪个替他做主?”   韩庆良面上带了些犹豫,“可……这总归是害人性命,这、若爹爹知道了,不知会怎么处罚咱们?”   “咱们?”宜思耸耸肩,轻飘飘道:“我今个专程来告诉你,你可要自行拿主意,若他留下,左右也碍不着我什么事儿,将来我总有一日要嫁人离府的。只苦了大哥,你若再不采取行动,爹爹那样喜爱他,这府中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爹娘被他蒙蔽,哪里还肯听咱们劝?”   一番话说下来,见韩庆良蹙起眉头,面有丝丝动容,宜思笑了,“大哥再如何不忍,韩府里也只容得下一个继承人,我瞧着他不过是个草包罢了,比不得大哥万分之一聪慧,大哥何不将主意拿定了?再者,爹爹再喜爱他,他不过才来府上几日,总不至于为了他大动干戈。况且,我若不说,你不承认,神不知鬼不觉的,又有谁知道是你做的?”   话及此,韩庆良长舒一口起,眉间隐隐带了一丝戾色,“你说的对,韩府只容得下一个大少爷!”   宜思浅笑着拉起他的手,“大哥这样想便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爹爹最烦优柔寡断之人。”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咱们府上的苦豆草向来在刘妈妈院子里收着,若最近大哥院里闹了老鼠,不妨要些来。”   韩庆良顺势一想便想了个明白,瞧向宜思的双眼隐隐含着感激,“还是小妹真心待我。你放了心,若事不成,我只管将事扛下来,断然不累及小妹半分!”   宜思笑的无辜,“那是自然,做与不做只在大哥,我原本也只来劝慰大哥的。”   韩庆良心中主意定下,便急匆匆告辞离开,他长这样大,坏事并非没做过,然而谋人性命还是头一回,这会儿手脚抑制不住都是发颤的,可想到小时候那回,自己调皮玩耍,害的随身伺候的小厮落湖而死,爹爹也只罚他禁足三日。这次的事儿,即便真露了馅,爹爹至多罚他禁足些时候吧?这样想着,不禁又定了心神,一路往刘妈妈所在的下人偏院行去。   只留宜思原地冷笑不已,暗忖方才闯入倚竹楼一通大骂想必便能叫他们气上一整日,不仅如此,好戏还在后头。   实际上她却是多想了,宝珠何等人?活了两世,心思自不比真正的十七岁姑娘,初时因她辱骂了思沛一句野种心头有气,事后细细想来便也释然了,便是野种,韩老爷不还用尽了心思巴巴请他来入谱?   魏思沛更不将韩府众人放在心上,他只担心宝珠因晌午的事儿生了气,回屋后见她不但不气闷,反倒神情自若地与自己说笑,心头才放了心。   两人早有准备来韩府后许会遭到来自韩夫人的羞辱打击,以至于正主迟迟不表态,反倒宜思沉不住气跳出来,事后再议时,心头俱有些庆幸,小孩子家,总爱逞个嘴能,便是让她一回又如何?   两人俱不介意,这一日倒也过的滋润,韩远沛昨个放了话,今日一整天果然没人再来请,正午便有三五个厨子专程将午饭送进房中。   直到日头落山,树影西斜,韩远沛方从省学回府便急急往倚竹楼来,他如今就任省学学官,品级虽只得从六品,却胜在差事清闲,年少时的穷苦一直激励着他,以至于多年后考取功名做了官,妻家又极荣华,他却依然执着于经商一事,天朝虽有律令,出仕则不能经商,只上有天规下有对策,众官员哪个没些产业?只管交给老韩打理便是,他这个幕后老板闲来稍作过问,这些年下来,生意倒也顺风顺水。   他一路沉吟着一会儿见了思沛如何与他说话才好让父子俩拉近些距离,行至倚竹楼下,便有小厮上前回话,他听后眉头淡淡一皱,挥手退了小厮,兀自上楼。   门口小厮方通传,里头传来动静,房门立即便被人推开,魏思沛眉目依旧淡淡的,跨出房门一步,轻手轻脚合了房门,问道:“我大舅的事儿办的可妥了?”   韩远沛心头略有些失望,仍笑着作答,“前些日子便送了信,快马加鞭,昨日方到京中,这时候约摸人早该放出来了吧。”   魏思沛点点头,也不瞧他,转身便要走,韩远沛心中咯噔一下,慌忙拦他,“不请爹进去坐坐么?”   魏思沛轻笑一声,“便坐了,也没什么可说的。”稍一顿,垂眸道:“大舅的事儿,多谢你相助,明日我与宝珠便回燕州。”   韩远沛轻叹一声,似有无数话语想同他解释,暗自期望着,哪怕他表现出一丝恨意也好,这样自己总该能将这些年心头的悔过一一道来,偏他从头到尾要么嗤之以鼻,要么便漠不关心。站在廊头与他相对无言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夏府今日送来的。”   魏思沛伸出的手略顿了顿,仍将信接过,转身回了屋。   信依然是夏老夫人亲笔的,一封信只寥寥数语,除了写大舅被放了出来,另一段话颇让人深思。   宝珠反复念着:“韩府家业本是你该得的,只小心韩夫人,她必不安好心,若有机会,暂搬离韩府从长计议。”   魏思沛兀自怔愣半会儿,哭笑不得道:“咱们帮了姥姥一回,她这会儿竟是在替我出主意哩。”   夏老夫人所言只道三分,宝珠心下思量过后,却稍有些不安心起来,皱眉道:“咱们不图谋韩家家业,却难保韩夫人信不信。不说旁的,你这一来,她苦心经营的局面便发生了大变化,我瞧出你爹不大喜爱韩庆良,只怕今个宜思来闹,她也是知晓的,既不管,态度便已然明了。你姥姥说的在理,咱们该小心着些。”见他不以为意,恼得直跺脚:“别以为明日要走便要大意,性命可只有一条,我可不愿咱们被韩夫人害了去!”   话说着,外头仆人送来晚膳,两人不由相视一眼,宝珠前去开门,见还是午饭那几名厨房下人,稍留意他们面容,见他们神色俱从容,她心里吃不定主意,即便活了两世,她也从未遇上这种事,因此,待仆人走后,还是机警地绕着饭菜上下打量,朝魏思沛挑个眉,“你的医药箱子取来。”   魏思沛见她一番动作便知她心头所想,虽觉得不大可能,还是笑着由着她来。   宝珠自箱子里取出银针,随意选了一道菜,挨着汤水搅合一番,片刻,再拾起银针时,对着窗头皱起了眉头。   魏思沛刚抬了眼,登时面色大变,惊道:“别碰那银针!”   宝珠刚想将银针丢弃,见他速速奔出房门大喝道:“快去请韩老爷来我房里!”   她忙自箱中取出一条白布,将银针小心翼翼铺陈上。心有余悸道:“亏得方才银针试过饭菜。”   魏思沛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初时只觉姥姥来信危言耸听,谁料竟是真的,她可真下的去手!”话毕了,又将医药箱抬至桌前,兀自坐了,挑些饭食进银盘中摆弄,半晌,惊怒道:“是苦豆草!”   与此同时,韩远沛自外头匆匆忙赶了进来,放进门便听了他这一句,讶道:“苦豆草?莫不是用来灭鼠的毒药?”   魏思沛冷笑一声,“便是从你府上送来饭食中检验出的!好阴毒的心思,竟是想要了我与宝珠的性命!”   韩远沛登时沉了脸,猛地回转身,面上带着一股肃容,朝老韩吩咐道:“吩咐下去,后厨所有人都绑了来!”   魏思沛却没心思瞧他在这审案,摆个手,“也不必查了,既府上不欢迎我与宝珠,我们还是早早离去的好。”   话毕了便一件一件将工具往药箱中收拾,宝珠见他主意已定,也去床头拾掇行礼,韩远沛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低低诉说道:“爹早知你不肯相认,留你在府上也只想再多与你相处些时候,这些年你流落在外,爹没有哪一日不惦念的,想来你也许不信,爹寻了你二十来年,唯一的念想便是将你抚养成人,以告慰你娘在天之灵。”   魏思沛拿着药箱的手紧了紧,“当年你可曾想过我娘过的好不好,既能丢下娘,我又有什么丢不得?”   “当年之事……”他叹一声,摇头道:“只等闲来爹再与你细说,今个之事却不能不查,爹尚且在你身边,便有人要加害于你,我儿不计较,爹却不能放过那人。”   “无论如何。”他回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瞧着魏思沛,口气强硬道:“且等爹为你做主。”   宝珠这会儿心情极是复杂,若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旁的可以不计较,害人性命的事怎能忍得?偏要留下来瞧一瞧哪个这样毒,可瞧着魏思沛急切离开的模样,知道他大约是怕了自个受了牵连吧,只无论如何,对于加害他们那人,她却与韩远沛有着同一想法,断然不好饶恕了,性命只得一条,若今个两人葬身在韩府,谁去为他们讨公道?   思及此,便上前一拉魏思沛,在他耳边柔声道:“咱们留下来,瞧瞧是谁要害咱们,若真是韩夫人,倒要看看你爹如何处置的!”   她这番话说的不大不小,正能让屋中所有人听个清楚,魏思沛眼见着韩远沛眉头皱了又皱,果然放了箱子,应声道:“好,咱们便看看他是如何公正处置的。” 第205章 书房长谈   韩远沛复杂的目光落在魏思沛上,半晌,轻叹一声,“我让后厨重新送些饭食来,今个受惊了,用过饭后且与媳妇好生歇一歇,明个爹定然将真凶惩之以法。”   这个时代,家奴是没有什么人权可言的,一朝被人买去,生死全掌握在主人手中,宝珠心头正想着,便听魏思沛朗朗出声道,“若说是家仆所为,我定然是不信的,仅拉几个家仆应付差事儿,也不必告诉我们。”声音竟是带了三分不屑。   韩远沛轻叹一声,苦笑道:“我儿竟这样不信我。罢了罢了,若真是你……若真是她做的,爹自当请她亲向你来赔罪。”   在他眼中,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只魏思沛却对此嗤之以鼻,他心中失望之极,一张脸由于发怒而涨的通红,“她的性命便那样贵重?我娘的命却那样不值钱?”摇头嗤笑一声,“只可怜了那些替人办事的仆从,怕要死在乱棍之中。”   他一番话说的韩远沛久久回不上半句,宝珠心有所感,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扭头去看她,目光轻转间,眼角便扫见廊头不远处一个躲躲闪闪的身影,正想细看,那人一闪便隐入黑暗中,不仅她,连韩远沛眉头也皱了皱,朝暗处一抬下巴,便立时有两个壮仆前去查看。   不一会儿,便将面色灰白,抖如糠筛的小厮书荣捉了来,韩管家讶然挑眉,呵斥道:“你不是二少爷跟前儿伺候的书荣么,怎的在此鬼鬼祟祟?”   书荣登时脸色灰败,普通一声跪了下来,嘴巴却抿的死紧,半句口也不肯开。   气的韩远沛抬手便招人,“嘴紧便打!去取火炭来!”   宝珠意识到他兴许知道些内情,忙摆手制止道:“打死了他有什么用,若背后另有其人,反倒失了线索,便宜了那人!”   魏思沛冷冷一笑,仿若早知道结局般,“莫不是想借机徇私情?”   韩远沛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手制止了下人。   不消旁人说,他大抵也略猜出几分,只却没想到庆良那般糊涂!强忍怒火问那小厮,“你是庆良院子里的,为何却在此窥探?今个若不说清了,你性命是小,若连累了全家老小便得不偿失了。”   书荣原本还想抵赖装作不知,一听老爷语气已然有七八分肯定,又说出那样的话儿,立即便扯开了哭腔求饶,头如捣蒜般重重磕起了头,“求老爷饶恕了小的,是大,不,是二少爷命我将苦豆粉洒进饭食里混了的,不关小的事啊!”他一边哭一边抹泪道,“方、方才二少爷遣着我过来瞧,呃,人死了没……”   韩远沛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一转身,神色极沉重,想要与魏思沛说什么,却见房门此时缓缓从里头闭了,魏思沛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既然是你家事,你便自行处置吧,只莫忘了你方才说的公正。”   韩远沛什么话也没说,淡淡吩咐着押了二少爷进厅里,再去请夫人,转身便下了楼。   房间里,宝珠见魏思沛神情极失落,知道他由此想到了他娘,再三思虑一番,才开口劝他,“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早年能不顾你娘死活离去,如今咱们也别指望着他真能如何待咱们,思沛哥,你该想开。”   魏思沛轻摇摇头,“我只是替我娘不值当,她竟为了这么一个人毁了终生。”顿了顿,又道,“方才查问出是庆良,他知道结果心头必定难受吧,其实,那一刻我心头却快意的很,他那样负了我娘,如今便有儿子不孝在后。”顿一顿,目光殷殷瞧她,“可我瞧着他那样沉重,心头又快意不起来。宝珠,你总说我待他太过苛刻,你说,我执意不与他相认,究竟是对是错?”   宝珠叹一声,对他这样尖锐的问题一时没了主意,有意宽他的心,模棱两可地说道:“认有认的理,不认也有不认的理,你若执意不认,总也有你的道理,旁的不说,你娘临终不也有了遗言,不许你与他相认么,你娘那样恨他,想必也不愿你与他相认的。”   他点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自言自语般道:“对的我好,我瞧在眼里,却不想,也不能代替娘宽恕。”   宝珠见事态短短时间已明了,心知韩老爷必定不会重罚庆良,了不起打个十来大板子,这样的事儿,若韩夫人执意护着庆良,他们两个去了官府也是白闹一场,又何况在汴州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想到这儿,便叹一声,“好在今个咱们福大,要我说,也别去争这一口气,且叫韩老爷自个头疼去,明个咱们便回吧,活了十七年,前头没经历的这回远行可都经历了个遍,还是觉着咱们县里平平淡淡的日子好,这几日一入梦里都是铺子,爹,娘,还有招娣姐他们。”   魏思沛点点头,“我也正想对你说,明个一早便走吧。”   今日发生事多,两人也没了打闹玩笑的心思,早早吹了蜡烛,床榻上小声拉扯几句便各自睡下。   只第二日天还不亮,便有仆从急匆匆来敲门,说韩老爷书房里有请。   两人匆匆起身了,知道要说多半是昨个发生的事儿,加之要辞行,两人相视一眼,他们两个在大部分事儿上心意极相通,不必多说,只消一眼便瞧出对方心思,相携由仆从领着去了书房。   韩远沛坐在书桌前,神色晦暗不明,一夜之间,他面上憔悴苍老了许多,魏思沛见时不免稍有些惊愕,但还是垂下头去,淡淡道:“我们来辞行的,今个便回。”   出乎意料的,韩远沛竟点了点头,“马车已为你们备好,一路上有二十壮丁护送,今后若……”他顿了顿,眼中似有荧光闪烁,半晌,他轻笑一声,掩去眼中情绪,叹道:“一转眼,你都这样大了,媳妇也娶了,这两年添了丁,日子该也美满。往后若能念起爹了便来汴州瞧一眼爹。”似是担心魏思沛拒绝的话,他不待停顿,立即道:“只两地路途遥远,爹知道你不便,闲来几封书信,报个平安爹便宽心了。”   魏思沛轻应一声,抬头道:“你若不想处置庆良便算了。这回原本也因我而起,若我走了,府里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韩远沛有些意外地瞧一眼思沛,眼里带了些欣慰,“我儿是怕爹为难?只不过你放心便是了,爹已决定将他逐出韩家。”他这一欣慰,语气不免又带些希翼,“咱们韩家人丁稀少,你爷爷奶奶早早便过了世,爹这些年除你以外也再没留下子嗣,往后你若在北方呆的腻了便与媳妇归来,韩家大门总为着你敞开的,爹盼着哪一日还能再见你与孙儿们。”   魏思沛久久未做声,猛一抬头瞧一眼韩远沛,复又低下头去,半晌,轻咬着下唇,复又抬起头,艰涩道:“你当初为何负了我娘,你那日说闲了与我解释,今个我便要走了,你不打算说么?”   一说起这话题,韩远沛面上便带了深深的自责,“你叫思沛,爹便知你娘的苦心,每每不愿唤你的名字……”他眼神一黯,陷入当年的往事中,“那一年,爹生了一场大病,正是谢氏衣不解带照顾了爹三天三夜,爹也是年少风流。”说到这儿,他面上带了浓浓的愧疚,“没多久她便怀了爹的孩子,她出自大门大户,爹念及她清誉不再,这才与你娘递了休书,盼着她重回济州老家,谁料到她竟那样痴情,并且肚中有了你,没多久便传来爹高中了举人的消息,几个月后,爹才知道谢氏并没怀上爹的孩子,只那以后,爹的仕途……由着岳丈的疏通,这才一帆风顺起来,你娘那么一个女子,勤劳善良,却独独少了家里的背景,爹心头愧疚不已,三年后,那时你也有了四岁吧,爹才在这偌大的汴州站稳脚跟,也稍稍累积了些人脉,打探后才得知你娘……竟,竟就那么去了,好在打听到你的消息,爹马上便着手去接你,岂料,却失了你的联络,再往后,爹派了许多人各处去寻,却再没寻到你的消息,直到几个月前……”   魏思沛淡淡抬起手,“不用再说了,终究是你负了我娘,一句年少风流便能抵过?自古奔为妾,聘为妻,无媒五无聘,娘甘愿私奔于你,你却那样忘恩负义地负了她!”   韩远沛面上闪过一丝不安,急切道:“没错!负了你娘是爹的错,爹忘恩负义,贪图权贵!千错万错,可爹却从没想过你娘会那样早的去了,竟没留下让爹赎罪的机会。”   魏思沛深吸一口气,“都过去了,你现在再如何悔,娘也去了。”瞧一眼韩远沛,面上带些不忍,终道:“娘临终有遗言,不准与你相认,今个我走后,往后你便多多保重吧。”   韩远沛登时面如死灰,颓然道:“你娘竟恨我至此,死后一把火烧了身子,骨灰沉入江中,不许我拜祭倒罢了,竟连最后一丝念想也不留给我……罢了罢了,终归是爹犯下的错。怨不得旁人,怨不得旁人啊!”   再一抬眼时,眼中竟带了些泪花,“你只知爹负了你娘,却不知爹这辈子也受尽了罚,这些年,没有一日不念着你娘,当年是爹瞎了眼,迷恋着权贵,你娘那样好的女子,爹终其一生怕也再难寻觅,当年竟那样轻视你娘,那样便抛弃了她!直至得知她死后,方大彻大悟你娘在爹心头的重要。”   魏思沛微闭了闭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206章 归心似箭   来了这些天,宝珠瞧着他们父子两个头一次凑在一起说了许多话,这样心平气和的场面尤其难得,当下便悄悄捏了捏魏思沛袖口,默默退了出去。   院中安安静静,只有廊上几个打扫仆人偶然轻声走过,宝珠随意转一圈,在一棵松柏旁坐了下来,晌午日头照的暖,竟也不觉得石椅凉,想到魏老爷对庆良的处置,心里多少有些诧异,原本只觉得他定是因为多年未得子,庆良又不出息,这才急急切切想要寻回魏思沛,听了他那一番话儿,才得知他这么多年竟也是思念极深的。   长叹持续到正午过后,宝珠听得里间传来魏思沛与韩老爷的道别声,片刻后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长廊上,魏思沛清淡的声音缓缓传了来,“终须一别,你别送了,年纪渐大,身子才最紧要……”   韩老爷定定瞧着他,伸出一只手轻轻上抬,在他肩头向上的地方顿了顿,终是只拍了拍他肩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听起来极哑,“望我儿还能再回来看望爹。”   魏思沛轻点了点头,回头朝宝珠招招手,又转头轻身对他说了句什么,转身下了走廊台阶,这一次,韩远沛并没有跟他并行,他久久站立在廊下,直目送着两人的身影离开了院子。   走出韩府时,宝珠整颗心都是雀跃的,可不知为何,又带了些淡淡伤感,她扭过头去,摇一摇魏思沛肩头,扁嘴道:“临出内院时候,瞧着韩老爷消瘦慈祥的脸,我便想起了咱们来时我爹送咱们出城那一回,我足足难过了好些天哩。”顿了顿,又道:“思沛哥,咱们快些回燕州吧,我想爹娘了。”   “好,”他轻轻应一声,又惦记着好容易来一次南边,宝珠原先极是期待着四处游玩的事儿,便说:“宝珠往后若想游玩,咱们便带着爹娘一起,专程来南边一趟,爹娘跟着,这样心头总该踏实了。”   宝珠点点头,一边走一边与他小声念叨着:“初初离家倒好,这几日却越发想念爹娘了,加之这几日事多,确实有些乏了,没了赏玩心情,只想速速奔回家里跟爹娘相聚。”   方出韩府,便瞧见门口清一色的蓝色马车五辆,随从二十来人,魏思沛径直拉着宝珠上了第一辆马车,轻轻挂了帘子,笑着吩咐一声,“启程吧。”   宝珠诧异地瞧他半晌,忽地笑道:“思沛哥,这次汴州来,总觉着你有些变化,若放在几日前,你定不会坐他安排的马车。”   他注视窗外景色的目光立即转向宝珠身上,细看之下,眸子里满含了笑意,“想通了一些事儿罢了,心头释然了许多。”   宝珠眼睛眨几下,打从心眼里替他高兴,“方才书房里说了那样久,总也该能解开些心结的。”顿了顿,又叹气道:“只可惜又不能认他。”   魏思沛半晌没接话,忽地摇头笑起来,将手覆在宝珠并拢的双手上,笑眯眯道:“我方才答应了他,待咱们生儿育女了,总也让他瞧一眼。”   宝珠斜翻他一眼,翻箱倒柜地研究起韩府的大马车来,车厢里北面儿软榻南面是稍窄些的长软椅,中间立着个几子,比两人来时雇的马车大了足有两倍,翻弄一阵,便让她翻找出一个小小的香炉,她笑嘻嘻插上一根檀香点燃了,“你爹准备的真充裕,我方才看,柜子里装了六大盒点心哩!”   魏思沛斜倚在软榻上,嘴角一弯,“宝珠可别光顾着吃,回去后有的你烦恼,后头四辆马车装了许多瓷器与绸缎,另装了一车书,银票怕也有一些,这些东西全交给宝珠处置了。”   宝珠朝他翻个白眼,“你爹送的东西,总该你来出马,怎的让我处置?”   他笑着点点宝珠鼻尖,“宝珠只管瞧着办,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宝珠翻翻眼皮,掐指算了半晌,与他商量道:“咱们新宅子也不需要再添些什么,爹娘他们往后也跟咱们一块住,光靠两间铺子咱们吃喝早便不愁了,余下的银子给你医馆中添些草药,再给爹他们几个买几亩地?”   他眼中满含笑意,“那些个瓷器与丝绸,宝珠挑拣些咱们留下,余下的便卖了换成草药,至于田地,宝珠忘了?聘礼中有四十余亩田契,听说韩伯着人在县郊置下的,一并交给爹娘管着吧。”   宝珠瞧他一眼,迟疑道:“那咱们现在岂不也算半个富户?”   他轻点点头,拉过宝珠的手,顺势将她拉进怀里,柔声道:“地契终究是他给的,只我有手有脚,不愿靠着那些个田地过二世祖的日子。所以,我想将田地交给爹娘二哥他们,我仍旧好生做我的郎中,医馆收入虽不比酒楼,不能给宝珠大富大贵的日子,平平淡淡中,总也能过的有滋有味。”   说完这些话,他静静注视着宝珠,宝珠知道他此刻要说什么,忙摇头道:“经营铺子是我的爱好,便是家中有田产我也不愿闲下来,从未觉着忙碌对我是负担,更不想歇下来。再者,堂哥舅舅表姐他们,可都指着我过上好日子哩,眼见着今年势头好起来,一刻也不能歇着!”   他无奈地笑笑,分开五指轻拢一拢宝珠披散着的小缕发丝,悠然叹着:“是了,宝珠小时起便一刻也闲不住,原想让你好生歇着,只我早知道说服不过你,罢了,宝珠喜爱便好。”   身旁这人,自小到大都是极宠溺她的,可今个这个时刻,宝珠却比往年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被他关怀时还要感动,知道他放下心中的固执接受了他爹赠与的田产银两,却并不是为了自己,只因他还有个她,只因怕她爹娘过的辛苦。   心里闪过这些念头时,面上只是淡淡笑着,脱下鞋,抬脚上了榻,轻靠在他肩头躺下,美滋滋道:“思沛哥,嫁给你真好。”   他浓密的睫毛轻颤两下,蓦地睁开眼,脸上笑意盈盈,“咱们已是夫妻,我是你的丈夫,自然要时时刻刻待你好,怎的又发出这样的感慨?”   宝珠垂眸,默默想一会,幽幽道:“在你看来理所当然,可我却觉得这样的缘分极难得,是老天厚待了我。”顿了顿,抬眼瞧他,“思沛哥,其实我与旁的姑娘差别极大,你若不娶我,还不知往后我该是什么光景。”   “我知道。”魏思沛轻抿了唇,“从小你便不一般,连爹也常常感叹你这小丫头奇奇怪怪,小脑袋瓜里时时有着稀奇古怪的主意,也不知那些小点子是怎的得来的?”   宝珠强忍住告诉他重生秘密的冲动,笑着摇头耍赖,“反正你娶了我,往后我再奇怪也不准反悔!”   他轻轻从侧身拥住宝珠,在她耳畔郑重道:“有宝珠一日在,不纳妾,不填房,终身只与宝珠相伴。”   此时,夕阳西下,一丝微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宝珠起身拉开一截窗帘,外头赶车的韩家仆人立即回头笑呵呵道:“再半个时辰便入城了,最快后个傍晚到少爷府上。”   去时小马车颠簸着五天,回时有韩府良驹,只在前方乐州歇息补给一夜,明日起便日夜兼程,后个便到,路程足足缩短了两日。   回程时不比离去时的忐忑未知,中间虽发生些两人从未想到过的惊险,可汴州之行,一些事儿得到了最圆满的结局,两人欢快的心思尽写在脸上,漫长的三天路程过的极快,转眼之间,燕州府便至。   北方此时已入秋,早是霜叶满天的景象,马车稍作补给便一路驶出城外,当燕州郊野景色映入两人眼帘时,两人只觉得入了燕州,一草一木都变得万分熟悉亲切起来,在这样归家似箭的心情里,当日傍晚便快马加鞭进了县城。   将马车安顿在巷道中,魏思沛笑着让宝珠先回,自个儿亲去领了二十来个来自南方的韩服仆从们下馆子,领头那人还想推辞,魏思沛笑着摇头,执意道:“一路上最辛苦便是你们,今日好生吃些,歇息下,明个一别,也不知往后能不能再得见。”   几日短暂的途中相处,离别在即,一众仆虽是完成家主吩咐,面上到底也带了些离别的不舍神情,领头汉子屈膝感激道:“我们虽是奴仆,却得大少爷宽带,实在感激不尽!大少爷盛情,咱们便不推却了,往后有机会定然去韩府接管了家业,咱们等着少爷回府上!”   宝珠笑嘻嘻瞧着一众人兴奋吆喝着追随魏思沛出了小巷,此时,万家灯火正通明,宝珠家里也不例外,站在巷子里,只觉得一阵恍惚,半晌才咯咯笑出声来,终是归家了啊!   良东几个正厅里用饭,便听着外头NN的马蹄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不是宝珠思沛两个回来了吧?”   众人反应来时,院子里已经传来宝珠笑嘻嘻的声音,“二嫂,表姐,良东哥,我们回来喽!”   喜的朱春香拔腿便往门外奔,且走且笑,“宝珠娃儿,可把嫂子想死了,你招娣妹子见天儿抹泪,这可好,终于回来了,明儿便去村里给咱爹娘传话!”   宝珠此时再也忍不住瞧见亲人的激动,拔腿便往朱春香怀里奔,刚抬了头眼角便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极快地朝她扑了来。 第207章 欢聚一堂   伴随着那个人影飞快而至,肩膀重重被她拍的一顿,十足欢喜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妹子怎么才回来!”   宝珠小嘴一撅,委委屈屈抱上招娣,“表姐,这一路上发生好多事儿,几乎差点回不来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宝珠小舅忙皱眉头,“咋的了?难不成还遇上劫匪了?”连良东也紧张地上前儿询问:“现今太平盛世,一路又走官道,怕不是劫匪,该是马车出了岔子?”   招娣惊呼一声,忙上上下下打量宝珠,见她面上又带了笑,俩眼立时瞪的滚圆:“真是的,到底发生啥事儿了?急死人啦,妹子快点说呀!”话毕了,四下张望一圈,一拍脑袋,惊道:“妹夫没一起回来?”   宝珠笑着摇头,“哪能?他招待着一路护送我们回来的那些个护院们吃饭去咧。”   宝珠小舅点个头,“是该做个东,别亏了那些个小伙子,长途跋涉,一路上不容易哩。”话毕了,一瞅天色,乐呵呵催宝珠与众人进屋:“还愣在院子里做啥,快进厅里歇着,让你春香嫂嫂给下碗面。”   朱春香应声进了灶房,宝珠笑嘻嘻指着院子里方抬进来的十余个大箱子,招呼招娣跟良东两个先跟自己一块往厅里搬,王福来眼瞧着箱子不轻,忙前去搭手。   他们几个也不多问,只招娣嘟哝着,“好沉的箱子哟!”   宝珠笑着解释,“布匹绸缎,花瓶瓷器,都是思沛亲爹送的。”   这话儿一说,连小舅面上也带了几分惊讶,“何时见的思沛爹?”   宝珠调皮眨个眼,“就知道你们会吃一惊,前些个去的汴州,具体待思沛回来跟小舅细细说。”   宝珠小舅点了点头,又笑,“你们两个平安就好,只没料到才半个月就回来了,前头你娘只说要一个来月哩,这时回来倒赶了个巧,能赶上你大外甥的满月酒。”   几人说说笑笑间,箱子已在厅里摆放整齐,一一规整了,又去厅里叙一会儿话,宝珠这才得知,自个儿跟思沛走后第二日吴氏便生了个闺女,这一段儿日子正村里头养着,外甥女白白胖胖,模样像极了润泽哥,喜的他成日得闲便两头跑。   宝珠又迫不及待问铺子的生意,良东还未说话,招娣便道:“妹子这半个月不在,可苦了良东哥,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生怕耽搁了生意,每日打烊足足晚上一个时辰哩。”她嘿嘿一笑,“前些个我抽空去帮了几日忙哩。”   良东忙摆手,“哪有招娣妹子说的那样严重,宝珠一走,这才知道平日功夫不到家,这些天儿锻炼的手脚更快些。”顿了顿,又道:“中间省城那头来过一回,又是催点心的,咱们陈记点心怕在省城极受欢迎。”   招娣点点头,欢喜道:“我跟表嫂子熬了几日夜,做了往常两倍的点心送了去,往后咱们这头怕有的忙活咧。”   宝珠笑嘻嘻道:“是个好消息,往后咱们点心铺子怕要红火起来了,原本也该早做准备了。”思及这件事,不由又想起制作布兜子的活计怕更繁重起来,心里便思量着另一件事。   依照着县城的生活水平,绣娘的薪钱儿比村里还高出几文,若日后生意做大,那些个成本自然也可忽略不计,她便想着,待爹娘年后搬来,县城里招募一批做活利索的绣娘,价钱就按县城的价,三姑腰腿不好,便请她来掌管了绣活儿这一摊,一来是自己人,二来活计也清闲。   招娣慢一拍寻思到,一拍大腿,皱起眉头来,“这一段儿县里生意也好,布兜子缺的紧,大姑那头前头刚又雇了些人手,只她整日忙着招呼绣娘,怕也累的不轻。”看一眼宝珠,询问道:“账上好多银钱了,妹子说,往后县里雇人成不?”   宝珠点点头,“爹娘那头总要彻底松快下来,点心铺子开了大半年,咱们倒也罢了,爹娘成日倒跟着操不完的心,这事儿我正想着,眼下也到年根了,待明年爹娘搬来前县里安排好。”   此时,朱春香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进屋,见几人说起这事儿便笑,“每回劝说娘都不听,只说多一份活计便少请个绣娘,省钱儿哩,这下可好,往后县里雇了人,爹娘才清闲了。”   宝珠接过碗筷,瞧一眼外头黑透了的天色,心头忽地便挂念起魏思沛,这半月来两人日日形影不离,比的过以往任何时候亲密,像是习惯了身旁日日有他的气息,忽地便分开来,心头倒有些失落起来,想着他这会儿怕正与韩家仆从们用饭,知道他素来不轻易喝酒,怕只点一桌菜这时也该回来了,这样想着,心里又是一盼。   耳中依稀听得二嫂与良东几个说起明个去三姑家探病,猛地便回转了心思,皱眉问小舅,“三姑怎的病了?”   王福来咳上几声,模糊道:“前一向累的,不碍事,你爹给瞧过,说是忧思过重加上体力不支,这才染了风寒病倒了,吃几副药也就好了。”   宝珠越听越觉着哪里漏了,摇头道:“三姑平日快言快语的,哪里就忧思过重了?可是三姑夫还是积德哥出了事儿?”   王福来叹一声,讷讷住了嘴,宝珠见他不愿多说,不由瞧向招娣,她怯怯瞧一眼她爹,闷声道,“你跟妹夫成亲,积德哥大病了一场,病的糊涂了,每日里榻上喊你的名字,直说着如何也要等你回心转意。三姑一听那还了得,她向来指望着抱孙子哩!积德哥病刚好那日便被三姑连打带赶去省城了,回头自个就病倒了。”   谁料,话刚毕便直愣愣瞧着门口发呆,宝珠不及发话,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瞧去,魏思沛一动不动站在门口,一袭蓝袍在微风中不迭身后飘动,烛光在他脸上映照出晦暗不明的微笑来。   宝珠不由打个寒颤,要说的话儿也就此打住,一屋人都神色尴尬地住了嘴,宝珠站起身来朝他走去,“怎的这样早?那些仆从都安排妥了?”   他点点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正赶上大家伙儿在屋叙话儿。”宝珠直觉他话里有话,可再看他时,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步入厅里,与小舅问了好,这才坐下与他聊开,说起这几日的行程,以及在夏家的经历。   这下众人的注意力便被他吸引去,早将方才的尴尬抛之脑后,得知夏家之行竟有这那样复杂的前后缘由,宝珠小舅也不由直叹气,又宽他的心,“你姥姥也是没法子了,自个儿亲亲的儿子坐牢,任谁屋里哪怕有一点法子也要试一试的。”   招娣极不认同她爹说法,呼地站起身,气呼呼道:“骗人就是不对,要妹夫帮忙,前头信里为啥不直接说!那些个城里人弯弯绕绕忒多!”   宝珠小舅心头原本也对夏家有微词,只他年纪摆在那,又是在坐众人的长辈,说起话来哪能只顾着心头痛快?那样说也不过为着宽抚思沛,见闺女又胡闹,立时便瞪她一眼,斥道:“总归是你妹夫的长辈,你妹夫且没二话,怎的就你话儿多!”   招娣委委屈屈住了嘴,良东忙打个圆场,问:“思沛吃过了没有?”   魏思沛点点头,“方才外头吃了些。”又扭头瞧宝珠,“宝珠吃了么?”   宝珠点点头,为着方才那事,心头稍有些难为情,便朝他笑笑,“快将咱们差点儿遇害那事儿给表姐说说,表姐方才急着要听哩。”   他轻笑着瞧宝珠一眼,只那一眼,黝黑的眸子像是将宝珠扭捏心思看了个透,宝珠不由红了红脸,再一抬头,他已然缓缓叙说开来。   两人外地半个月发生的事儿极多,长话短说也说了大半个时辰,听完众人才长长舒一口气,他们都来自农村,陈王两家人更是典型的性子淳朴的庄户人家,对于他们来说,官富人家的生活太过遥远,他们无法理解夏府与韩府中上上下下那样复杂的关系,直说着在农村,儿子们若为分家闹起来,了不起打个嘴仗,最坏也不过起了矛盾,这辈子不相往来,谁家出了这样的事儿,那已经是羞于启齿的丢人事儿,怕要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了,哪里还有为争夺个产业就谋人性命的?直说富贵人家比不上穷苦人家团结。   好在宝珠两个人平安回来了,众人倒齐齐松一口气。   宝珠小舅的意思,第二日便传话回燕头村报个信儿,只宝珠与魏思沛夜里商量过后,还是决定亲回一趟,旁的不说,只光这次回来思沛爹给的银票便有五百两,韩远沛知道儿子去意已决,钱儿便也给的多,五百两,莫说对于陈家,就是对于吴府那样县里富户来说,也是一笔大数目。突如其来的一大笔巨款对于向来脚踏实地的宝珠两人来说,还是有些棘手的。   一方面,这钱儿是存是使,若要使,该如何分配,如何安排,总要听听爹娘的意思,再来,外出半个月来,爹娘怕正担心着,前后诸事总要跟他们知会一声。 第208章 母女商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宝珠便被魏思沛轻柔叫醒,“宝珠,起身了,今儿还回村里看爹娘哩。”   宝珠撅起小嘴儿床上缩成一小团,迷迷糊糊中伸个懒腰,缓缓睁开眼,瞬间的恍惚过后,眼中越发清明,眼瞧着周身熟悉的床帐,四周熟悉的摆设,原来这里是自己家啊,怪不得这一夜睡的如此之沉,笑嘻嘻伸出胳膊,撒娇般赖着身子不肯起。   魏思沛榻边一件件取来衣裳,笑意盈盈地伸手拉起她,“宝珠恍惚什么呢?”   宝珠笑的咧起嘴儿,“梦里咱们还在汴州,醒来一瞧是自个屋里,不知多欢喜。”   一番折腾下来,洗漱过后出了房门,小舅已经院子里架好板车,瞧见他们两个,呵呵笑着,“明年那匹小马驹便能拉车了,宝珠往后再不用坐牛板车喽。”   魏思沛轻唤一声小舅,笑着步入院子跟他叙话,宝珠便进前院灶房去给二嫂搭把手,耳中隐约听得他说道:“这些事儿不必纵着我们小的,我跟宝珠两个年轻,坐牛车也不碍事,小舅常两头奔波,有个马车方便的多,过些时候……”   话里话外,竟也将他当做了自己亲人一般,宝珠不由弯了唇角,步伐也轻快起来。   此时已是十一月上旬,外头虽阳光明媚,天气却已然转了凉,冷风吹过,只觉得脖颈上一阵冷飕飕。   早饭过后,魏思沛又从房中取来厚实的小披肩给宝珠,因前几日刚替她把过脉,稍有些体寒,他便格外留意气候,见今个天气虽清朗,外头却风大,便执意让她多穿些,原本宝珠还想推拒,见他一脸坚持便也作罢。   韩家送的那些物件仍在厅里搁置着,她只将五百两银票揣入怀中带去给爹娘,头一次怀揣这样多的钱,一路上不停嘴儿跟魏思沛絮叨着。   “开铺子这些年,一年至多赚个三四十两,也就去年生意兴隆,一年八十两,这还是一整年的收入,一下来了这样多的钱儿,开心归开心,心头却觉着没个底儿。”她摇头晃脑想一阵,歪着脑袋对他道:“那感觉怎么说呢?只觉着怀里的钱儿不是自己的,是路旁捡来的。”   魏思沛前头驾车,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连带着轻咳几声,缓了缓,这才回头眼瞧她,眼神中波光流动,竟是带了十足深情宠爱,“小财迷,这五百两都是宝珠的,有了这些钱,顶了宝珠辛苦好些年。宝珠不是一直想开分店么,这些钱在州府开一间店也是够的。若不开分店,还可给二哥县里置办一间宅子,便是去燕州府置办宅子田地也是足够的。”   宝珠点点头,轻呼出一口气,“确实省了许多年的功夫。”由着他的话儿,又想到州府分店的事儿,轻笑道:“你说咱们陈记快餐若在州府有了分店,该是个什么光景?”   魏思沛一扭头,皱眉道:“不过那样一说,才成亲,宝珠便打算去州府?若是那样,我还是收回前头的话吧。”   宝珠笑着嗔他一眼,“去州府总归是大事,爹娘这头才定下心思搬来县里跟咱们生活哩,这事儿待往后再说,咱们若真具备了那样的实力,举家搬迁也不是没可能的,总之你却别想甩掉我!”   牛车缓缓路上行着,这般絮絮叨叨说着闲话儿,两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不知不觉周围风景已是挨家挨户的农家小院落,初冬已来临,树木光秃秃立在道路两旁,宝珠与他背靠背坐着,一边断断续续与他说着话,一边细细观察着村里的景色。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极幸运的人,上天不仅给了她第二次重生的机会,一路成长着,能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的夫婿相依靠,竟连钱财也越发充裕,尽管小时候有这样那样多的不如意,分家后穷困的日子,二婶的离去,与老院的矛盾,这些烦心事儿已然像书页般一页一页被翻成了过去。这个午后,她只觉得自己无比的幸福满足。   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牛车顿了一顿便停了下来,魏思沛放了鞭绳,回头笑着瞧她一眼,扬声道:“爹娘,我跟宝珠回来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喧嚣声,王氏欢喜地在院子里吆喝声,“她爹,润生,快快,宝珠娃儿回来啦!”   跟陈铁贵两个絮絮叨叨着出门相迎,王氏欢喜不已,“唉哟哟!咋今个就来了!原也没想着这样快啊,走了这么些天儿,可给爹娘好一阵挂记!”   陈铁贵笑着接过牛绳进院子,一边与思沛问着话儿,“你姥姥好不好?咋只半个月就回来了?算下来也没在夏家呆上多少天儿呀?”   润生跟在王氏后头笑,“这下妹夫认了亲,往后去的机会还多哩。”   王氏忙不迭笑道,“是了是了,以后每年都能去哩!跟着思沛一块,爹娘还是放心的很。”   方进了厅里,魏思沛便叹一声,“这回说来也顺利也不顺。”   王氏忙道:“咋的?可你是姥姥身子不好?”   宝珠笑嘻嘻靠着王氏,与她娘挤着坐下,接了那话说:“阴差阳错的,见了他亲爹一回,虽没相认,却也了了他爹心愿。”   此时陈铁贵从院子里进了屋,也厅里坐下,见一屋五个人齐了,话题已起了头,宝珠便絮絮叨叨将去后发生的种种有条不紊地复述一遍。   期间魏思沛也只笑着插几句话儿,尤其在宝珠叹气韩老爷精心布局引了夏家亲送他们前去,庆良投毒两件事儿上,他难得的无奈摇起头来,笑说宝珠叙说的有偏颇,说是自个并非钻了牛角尖,终究是人心,哪里是石头?一方面感于韩远沛对他的亲情,一方面忘不了他当年负了他娘的恨,他心头实在烦乱了一阵子,直到临行前才想通透许多,心中已将这两种情绪平衡了。   “他既跟我有那样的血缘,便是不相认他,往后我若有了后代,总归该让他见一见,若他老无所依,虽不能近前伺候,总也会前去探望。”言下之意,虽无法为他送终,他若去了,也是要回去披麻戴孝的。他竟是要用另一种淡然如远亲般的关系维系着与韩老爷的联系,代替着父子之情。   王氏与陈铁贵面上都有动容,好半晌,还是陈铁贵叹气开口道:“你爹做了那样大的官,闺女也得一个,这些年仍对你念念不忘,倒也算他有些心,只他年轻时太糊涂,这下能得了你这样的原谅,总也没啥遗憾了。”   “恩。”魏思沛轻应一声,“这事儿想通后,我也不再挂着,爹娘也别挂心着我。”   王氏欣慰点个头,“论起来,夏家原本跟你该是亲亲睦睦才是,只那些个大家大户的也不知咋的想的,虚虚实实的,相处起来倒费神。”顿了顿,叹道:“终归是你姥姥,往后淡淡往来着也就是了。”   魏思沛笑了笑,“我跟宝珠也是这个意思,到了现在,心头倒也不怪罪姥姥,只她那时相认我并没发自内心,如今我回来了,大舅也放了出来,往后怕极少联络了。”   宝珠站起身,伸个懒腰,朝院子一张望,笑嘻嘻问:“还没瞧见大嫂跟大侄女儿呢?秀娟妹子也不见个人影。”   王氏呵呵笑着,“你大侄女儿日夜睡了个颠倒,你大嫂成日夜里起喂奶,这会儿正跟秀娟娃儿歇着,一会儿午饭再唤她不迟。”   宝珠点点头,因这五百两的银票钱儿暂时还没安排,她不愿让爹娘以外旁人知道了,便笑嘻嘻拉王氏进屋里,说是要问个私房话儿。   魏思沛早知道她的心思,促狭瞧她一眼便跟陈铁贵叙话来,润生忙想起去东头请魏元来,说是前一向他们才走魏元便回村里收苞谷,摆弄那两亩地,今个怕还不知他们回来,请来一家子聚一聚的。   厢房里,母女俩上了炕,宝珠便将五百两银票的事儿跟王氏说了说。   王氏思量半晌,摇头道:“那钱儿是姑爷爹给的,你跟思沛两个便自个留着吧,往后开铺子置业用钱儿的地方不少。上头还你公公,若你们有心,去问问你公公看有什么打算,总也不能啥好处都实惠了咱屋里。”   宝珠早知道王氏会这样说,当下便笑,“娘忘了,咱还有四十亩的田产哩,那些田拿出来跟润生哥和公公一块侍弄,宅子也有了,我便想着,吴府出钱儿为大哥大嫂置办宅子,眼下只二哥没个着落,不若给二哥县里寻一处宅子?”   王氏笑着嗔她一句,“你呀,这些年只惦记着咱屋里人了,你二哥宅子且不急,他自个有手有脚的,媳妇也能干,便是买不起,爹娘再攒个几年总也能帮衬上,再说不还有那四十亩田地?攒钱比往年还容易着,我娃儿的心意娘明白,那钱儿自个留着就是,别成日惦记着别个,你润生哥也不是那吃不下苦的人。”   几个娃儿里头王氏心头还是极为偏着宝珠,这会儿说的话不免也带了些偏心。 第209章 掏心掏肺   “至于那些个田产,娘跟你爹商议过了,虽是聘礼,既然记在思沛名下便记着得了,也别去更换,思沛娃儿那心思爹娘还能不知道?你爹也说,那田地不该是咱们的,原是他爹欠了他们母子俩的,爷俩这些年过的这样清苦,咱们陈家不该伸那个手,爹娘有生之年能享了我闺女的福气倒罢了,爹娘往后若去了,你两个哥哥还能时时沾你的光不成?有这么个能干的妹子,这些年总也该自个儿掂量着去努力。”   言下之意,竟是不打算将那四十亩田地收来日后分家使,宝珠还想再劝说王氏,刚张了个嘴,王氏便笑,“这是你爹的意思,娘也这样想着,我娃儿这辈子过的好那比啥都强,娘乐意我娃儿跟思沛两个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宝珠眼圈一红,猛地抱住王氏胳膊,心疼道:“我只想让爹娘跟着我享福,可爹娘什么事儿都替我打算着。”   王氏回头,慈祥地笑着,轻拍拍宝珠肩头,“你嫁出去,往后单独过起日子来,这些个爹娘总要替你们打算着。”   宝珠默默点个头,王氏又絮絮叨叨说起银票的事儿来。   “五百两是个大数目,搁爹娘手里头也不是个事儿,你二哥二嫂憨厚人,自是没旁的想头,你大哥虽不是贪心的,难保你二嫂跟吴家怎么想的?原本添宅子就让吴家破费了……秀娟又是女娃儿,这一天天的大姑娘了,将来总归比你两个哥哥多些攀比心思,到头来,咱屋里可别因了那些个钱儿弄的鸡飞狗跳出了岔子,娘寻思着那钱儿我娃儿自个留着,你跟思沛的私房钱财,谁还能打了主意去?”   宝珠稍有些明白她娘的心思,原先只一心欢喜想将钱儿交给爹娘,压根没考虑的这样周全,只觉着仍旧像未出嫁前那样,该用时娘跟前拿便是,这会儿听了她娘的为难,心里倒有些后悔,又一想,四十亩地全记在魏思沛名下,爹娘下半辈子吃喝已是不愁,当下便点了个头,算是应了她娘的建议。   感动过后,想起润生哥跟春香嫂子,宝珠又执意跟王氏商议着,田地暂且不提,自个当妹子的如今手头宽裕了,花个几十两,若能帮衬二哥一把,实在是举手之劳,于情于理不该搁置着,给二哥买房的事儿干脆定下来,明年便着手置办。   王氏见宝珠前头听了劝,这会却执意帮衬润生,面上不由带些欣慰,“你非存了这心思,娘还能拦着你不成?你二嫂她爹那话儿可不说对了?你润生哥是个有福的,得了你这么个好妹子惦记他。”   两人话正说着,一个清润的声音自堂屋由远及近传了来,魏思沛一挑帘子进屋,笑着近前儿来,“娘别这样说,兄妹之间互相扶持一把有什么好说的?俗话说的好,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我跟宝珠手头得了五百银钱儿,只给二哥买个宅子实在算不得多大的帮衬。”   “这孩子,文邹邹的,偏说的娘一时接不上话儿。”王氏笑着嗔他一眼,朝外抬个下巴,问:“你爹哩?”   魏思沛笑着在圆桌旁坐下,“正跟我爹堂屋里叙话,我见他们聊的正欢畅,便过来瞧瞧宝珠跟娘说的怎么样了。”   王氏点个头,“你们要真打定主意帮衬润生,娘也不拦着,宅子不需要置办多好的,比着你三姑那宅子就成,价钱儿还实惠,你们二哥二嫂都不是那挑三拣四的人。”顿了顿,又叮嘱他:“对外也别声张,只管说爹娘出手操办的,娘再私下里跟你二嫂嫂知会一声,往后他们两个总也能记着你跟宝珠这份情。”   魏思沛稍一想便明白了王氏的心思,只他是姑爷,跟宝珠立场又有不同,知道一碗水端平的理儿,便对王氏说:“大哥明年个新宅子若定了,总也能帮上一二的。”   王氏摆个手,“成了亲的人,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还能成日谁都照应?娘方才还跟宝珠念叨念叨,你大哥有功名在身,又谋了正经差事,吴府待玲珑又慷慨,他做大哥的,还轮上你们小的发愁?”   魏思沛轻点点头,笑着朝宝珠招个手,“宝珠,下炕来。”   宝珠朝他挑个眉,见他兀自微笑,连忙穿鞋下了炕,他这才站起身,顺势牵起她的手,笑道:“爹娘待咱们这样掏心掏肺,自咱们成亲,还没为爹娘做过一餐饭,今个咱们一块下一回厨,为爹娘做些好吃的。”   他从小没了娘,小时魏元做饭,待他大些,父子俩时常轮流着,他也常下灶为魏元打个鸡蛋下个面,对灶上并不陌生的。只两人还未一同灶上忙活过,宝珠当下便笑嘻嘻应了,拉着他往灶房去。   进了灶房,见案板上王氏醒着的面团,两人便商议着做一回扯面。   宝珠揉面团,魏思沛兀自洗了把手,院子里拔几根葱,蹲下身熟门熟路地搭把手,宝珠一边儿擀面,一边儿对他说起方才娘的决定,他听了竟不意外,忽地仰起头,朝她眨眨眼,“若我有些兄弟姐妹,宝珠也会像对二哥那样待他们么?”   宝珠眯眼想片刻,调皮地朝他皱皱鼻子,“怎么能一样?我的兄弟姐妹定要厚待的,其次才是你的!”   魏思沛无奈地摇个头,定定瞧着宝珠笑,“我不生气,只要宝珠待我好就成。”   宝珠笑骂他一句,“逗你的话儿你也信?”收了玩笑话儿,认真对他道:“思沛哥,其实我也算不得圣人,旁人待我好时,我才待他好。打小你也瞧见了,两个哥哥跟我感情极深厚,我在县里稍有了些钱儿便总想着为爹娘哥哥做些什么。”顿了顿,叹息一声,“对奶奶爷爷跟小姑就不是那样上心了,谁叫当初奶奶待我们家不好!小姑也是个表里不一的,那时没少在奶奶跟前儿嘀咕娘的坏话!”   他轻嗯一声,因着这些发出些感叹,“我一直相信因果,有些事儿可以原谅,有些事儿怕要记恨着一辈子。”   宝珠沉默一阵子,闷声道,“思沛哥这样温和的脾气都有记恨的事儿,我更没法子不记恨,想起奶奶害的娘在村里背上的那些个名声,心头总有些难受。”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闻言便站在宝珠身后轻轻啄一下她粉嫩的脸蛋,惊的宝珠立即红了脸,皱眉咧一眼他,作势拿起擀面杖要打,他忙握住宝珠手,神色认真道:“这些事儿都过去了,往后去了县里,爹娘再不用受气,宝珠也别再想以前的事儿,我最瞧不得宝珠难过。”   宝珠失笑,催他去端一锅水,又忙着炒起哨子。   晚饭前,秀娟已经得了消息,刚起身便急匆匆往灶房赶,她见了魏思沛仍有些怯意,问了句姐夫好便不大吭气,魏思沛看出她认生,便去厅里跟爹娘叙话,让姐妹俩好生聊着。   他刚一走,秀娟果然活跃起来,嘿嘿笑着跟宝珠咬耳朵,“姐夫方才站了好久才走,想跟姐姐叙话也不敢开口,憋的我好生难受。”   宝珠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想到魏思沛也有被人厌烦的一日,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姐妹俩好些天儿不见,自有一大堆话要说,只她跟宝珠年岁又有差距,一些话儿不好说与她听,便只挑拣些沿途风景小吃见闻略说一说,秀娟从未出过远门,听的她满眼羡慕,直嚷嚷着往后有机会了要出远门去瞧一瞧外头的世界。   因吴氏尚在月子里,下不得床,一屋人在厅里吃,只她成日不出门,王氏专程进灶房叮嘱宝珠一回,让她专为吴氏留一大碗哨子多些的面亲端去,“你嫂子才生育,你当小姑的该好生问候她。”   宝珠点点头,端着面条往吴氏房里去,一进厅里便听着里头逗弄婴孩的柔软声音,宝珠不由咧开一个笑,推门进屋去,“嫂子吃饭了。”   吴氏正喂奶,闻言笑着抬头瞧一眼宝珠,“方才已听秀娟说起你们回来了,嫂子如今也没法子下床跟你招呼一声,这次济州去可都顺利?”   宝珠嗯一声,心不在焉地答着,“总体顺利着。”话说着,注意力已经被小婴儿吸引去,不由伸出脑袋好奇地瞧小婴孩,嘻嘻笑着,“好生白胖,可起了名儿?”   吴氏点点头,低下头柔柔瞧着怀里的婴儿,“陈月晴,乳名唤作月芽儿。”   宝珠一眨不眨眼盯着吴氏,忽地笑道:“大嫂生了娃儿,比起原先越发亲和起来,眉眼里都是一股子慈爱相。”   吴氏嗔她一眼,“当了娘亲,自是不一样了。”顿了顿,打趣道:“要不上几年也该轮着宝珠生儿育女。”   宝珠呵呵笑着,“若当了娘都像嫂子一样慈爱,我且巴不得哩!”   吴氏不比春香那般好相处,宝珠在她跟前儿向来嘴甜些,吴氏听了那话,眉间果然舒展开来,又笑着跟宝珠叙话一阵,待她吃了饭,宝珠这才出了门。   一天时间过的极快,日头刚落山宝珠两个便启程,这一天里,见过爹娘,宝珠心头才安定起来,回程的路上不免兴高采烈,眼见着年根将至,快餐铺子一切稳定,余下便是忙活绣娘与点心铺子的事儿,过些天大嫂办满月酒,爹娘来时,县郊的田地也要抽空理一理。   想想一个月前,自个仍为县里置地的事儿感到束手无策,短短这些天,竟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样想着,心头只觉得无比舒畅。 第210章 他吃醋了   转天宝珠又亲去三姑屋里一回,她风寒已经好转许多,只整个人有些闷闷不乐,说起积德的事儿,气的直骂他死心眼,又拉着宝珠哭的极伤心,埋怨她为何就偏不喜爱她表哥,若不是她当初拒了,两家现在该有多和美?   宝珠也不恼,事到如今,她已嫁了人,宝珠知道她姑心头早熄了火,这会也不是真的怨,只瞧着积德放不下,她心头难受,寻个人发泄一通罢了,偏自个安抚的话儿来回只那么几句,她有意换个话题,便与三姑说起绣活的事儿,旁的不说,陈记点心在省城的热度,往后怕有的忙活,只照看绣娘的差事却悠闲着,少了许多操心事儿,比在人来人往的快餐铺子清闲的多,她姑若愿意,往后便管了绣活那一摊事儿。   陈翠喜琢磨一阵子,忙点头应承了下来,抹一把眼泪,叹气道:“姑也想为你多出些力,只身子骨不好,早年干活伤了腰,成日也帮不上什么忙,绣活那一摊想来该没啥问题的,成日坐着歇息,能有个啥难处?啥时用的上了姑便去!”想起什么,又念叨不休起来,“按眼下这世道,积德明年秋闱若中了举人,还不知要多少银钱疏通,姑成日替他操不完的心,偏他心思还在你身上,你说叫人愁不愁?”   宝珠不大明白这个时代的科举制度,听三姑絮絮叨叨说着,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时代,高中举人也只具备了当官的资格,免去丁役,候补地方官。话虽如此,然而,须得等地方上哪里有了空缺方补上,这一等,哪儿是个头?若有银钱疏通倒好说,没钱打点一二的举人们,兴许一辈子也等不来半个官职,进士又不是那样容易考得的,白白念了许多年书,地位实在尴尬。   宝珠心里叹上一声,这样说来,思沛亲爹当年的境况,若不是寻了门好亲,怕也该一辈子出不了头吧?   一想起他,宝珠立时便想到了韩夫人那京中作妾的妹子来,当下,倒也不与三姑说破,只宽慰着陈翠喜别太思虑,银钱上头,她与思沛能帮必然帮的。   当晚回去便跟魏思沛商议起这件事儿来,他静静听着,也不发话,只不住摩挲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轻笑道:“宝珠的意思,让三姑去求韩老爷?”   宝珠扁扁嘴,语气弱了几分,“韩府认得三姑是哪个?自然还得你来发话儿。”   他“哦”的一声便叹气不已,“宝珠前头还说厌烦韩夫人,原来为着他,也可以不管不顾的。”他还是头一次这样直白地表示出心里的不满,见宝珠也不回话,静静瞧她片刻,叹息道:“若积德做不成官,宝珠在意么?”   宝珠偏过脑袋,撅起嘴来,“跟积德哥有什么关系?我只瞧着三姑一日日发愁心头不忍,帮不帮的你说了算!”   宝珠见他果真哦了一声,便不再吭声,急的转过身来,气恼道:“只让你爹出面疏通疏通,若不成也就算了,若成了,他就是做了地方官,还不知要分去哪里,往后能不能见一面且还不好说,你担心什么?”   久久等不到他的回音,片刻后,冰凉的手覆上她的,淡淡的失落语气自她耳畔响起,“宝珠发了这样大的火气,想来是在意了。”轻叹一声,“你若想,待他中了举人我便写一封信送去,只我的面子够不够大却不得知了。”话里话外,已然带了一丝赌气般的自嘲。   宝珠扭头看他,见他垂着眸,一张脸上极是沮丧,心头不觉软了软,上前撅起嘴拉他起身,轻咬双唇,心中下定了决心,跺脚道,“思沛哥,你心头要真不舒坦便算了,只当我没说过,我也不跟你置气。娘说的对,咱们成了亲便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哪顾得了旁人那么多,只要咱们开开心心的,好生过日子就好。”   抬眼间,两人四目相望,他眼里初初有些惊讶,半晌,终带了一丝笑意,伸手轻刮刮宝珠鼻尖,“傻丫头。”话毕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枕着宝珠颈窝,细软的气息在她耳畔轻轻响起,“三姑屋里的事儿,我这个侄女婿又怎么会不帮?只那日听见他忘不了你,我心头不舒服。”   鼻尖环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宝珠在他怀中闷闷应一声,他又道:“积德最是长情,原本你该是他的妻,是我亏欠了他,便是你不说,我得知了也会联系韩府,总也要出手帮他一回。”   此时此刻,宝珠便明白了,这个男人是真的将她放在了心尖上,当下弯了嘴角,轻笑道:“思沛哥才是傻瓜,我心头只当他是表哥,没对你动情时也是那样想的。”   这般说着,他竟也不恼,一抬头,清亮的眸子带着笑意瞧她,直看得宝珠脸上现出一抹红晕,尴尬地别过头时,他猛地拦腰一抱,向床边走去,眉目间流淌着丝丝情意,“那还等什么?宝珠早些为我生个胖娃娃,好让积德死了心。”   宝珠呵呵笑的欢畅,“别,我怕痒。”   他不管不顾拉了床帐,“那换宝珠压着我。”   ……   宝珠对那四十亩田地上了心,隔天便跟小舅专程去一趟县郊,那四十亩地原本便是韩府买的现成耕地,此时已被种上小麦,还请了十余个庄稼汉子成日帮着打理,因小舅跟王氏几个先头便来瞧过一回,这时便笑着跟宝珠解释道:“那些个庄稼人都是韩府花钱儿雇佣来的,那日叫来管事的问一问,竟也签了五年工契,你娘接手来,那是半点心思也不用腾出来,省心着哩。”   宝珠点点头,“原本还怕爹娘跟二哥顾不过来,这下倒好,最起码五年之内不用费心思租赁出去。”   想起什么,又问他,“小舅买地的事儿定下了么?”   王福来笑着点个头,“这几年你妗子攒了些,原也定了下来买上三亩,又问你大舅,你大舅也有这个心思,前头又跟你三姑商议,决定三家买在一处,今后也好个照应,愿意种便种,愿意佃出去也成。”   自个儿屋良田四十亩,已然算是个小富户,可眼瞧着小舅几个散尽钱财也只得几亩,若按宝珠原来的心思,总有些过意不去,这会儿这话多半也不会问的。只昨个跟娘商议过后,心头对此倒也平静下来,不再为了帮衬不帮衬的事儿患得患失,想来大舅也是极明白这理儿的,当下便笑,“你娘前头给接济了十五两哩,三亩地租赁出去,一年得四五两钱儿,虽说要二十来年才能回了本,可那钱儿只是额外的进项,他们两个娃儿在你跟前上工一年又是十余两,要不上几年地也能越买越多,有了田地做保障,日子有盼头着哩!”   宝珠便笑,“这样算来,四十亩地一年也能得个六十来两哩,有了这些地,咱们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宝珠小舅欣慰点个头,“是了,越过越好了,从前谁能料到有这好光景?你姥姥都说,亏得咱屋里出了个宝珠,这些年不知让咱们跟着沾多少光哩。”他说这话儿时,眼睛亮亮地瞧向前方大片农田,语气极是欢喜满足。   王福来屋里都是勤快人,只种地不易,这些年手头也只得二十来吊钱,也就是父女俩每年宝珠那上工加起得来十两攒了两三年下来,加上良东聘礼十两,自个娘接济十五两,姥姥那凑些,东凑西凑攒够了八十来两买了三亩地,宝珠琢磨着王家银钱儿左右便是这些来头。   对于正经八百的农民来说,一下筹集八十两巨款,实非易事,多少人想县里买一亩地,可一亩肥地三十两的价钱儿,哪户农家人承受的起?就是三姑也奢望了那么些年,没那实力只好作了罢。这样想着,便也理解了小舅眼中的满足。更加觉着自个凭空得了四十亩田地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眼下她该同小舅一样珍惜与感恩。   这样想着,不由跟着一乐,“庄稼只保障了饿不上肚子,可往后要赚钱儿,还得看铺子的哩,小舅放心,将来屋里还会越来越好的,比现在还好。”   王福来哈哈笑起来,不住点头道:“这回买地屋里掏了个空,也舅高兴的很,你招娣姐跟良东哥都是实心眼的孝顺娃,将来日子过好了,舅跟你妗子就像你爹娘那样,还有享不完的福哩!”   查看了田地,知道有人照看,并没荒废着,宝珠便放了心,具体事宜也不着急,只等着爹娘明年搬来了再规划。   十一月二十那日,王氏便早早跟陈铁贵两个来县里,后个月芽儿办满月酒,吴家提议就在县里头办,因吴家亲朋多来自县里,王氏便也乐的县里开办,自家亲戚虽都来自农村,县里办事也是个大排场,因此,提早两日便来县城与闺女商议,知道吴府对大外孙女极是看重,王氏专程请来了李氏一同与宝珠商议满月席的菜式。   满月席就在陈记办,陈记这几年在县里成了气候,县里下至一般百姓上至富户官家常有光顾,虽比不得口福楼那样的消费档次,到底也不再是初出茅庐时那般默默无闻,因此在陈记办个满月酒,吴家人倒也合心意。 第211章 年终琐碎   当下风俗重男轻女,若是女娃儿,极少有大肆操办的。按王氏的意思,月芽儿虽是女娃儿,却是陈家第一回添丁,对这头一胎,家中宝贝得紧,该大办一回,博个好兆头的。   白日里跟李氏将菜式商议定了,便按着一桌儿三荤六素一汤水来,李氏一瞧,陈家竟是按着前头办喜事的架势来,心头极满意,寻个借口上院中转悠一圈,再来时便唤来润泽,从怀中取出个沉甸甸的小荷包给润泽,润泽惊的就要推拒了,她忙笑呵呵与王氏润泽两人道:“月芽儿满月席,我跟她姥爷也有一份,这回咱们两家合着办。”   其实原本吴府这一回便打算与陈家一块操办,只他们向来瞧不上陈家,生怕将满月酒办的寒酸了,自家亲戚跟前儿丢了份儿。前头她只备了六两银钱,见陈家这样大排场,怕要花不少银子,她心头欢喜,又觉着自家出手寒酸了些,忙私下里添足了十两钱儿给了。   王氏心头亮敞,笑一下便让润泽收下那钱儿,“那是你娘的心意,且收下的。”   两家又将宴请的名单并下来合计,陈家那头五十来人,吴府人少些只二十来个,按当地满月习俗,宾客每人要送着四颗红蛋带回去做礼品,两亲家彼此间你争我抢一阵,还是王氏客客气气揽下煮蛋的活计。“老陈家粗粗算下也要五十五个人,这蛋可不能让嫂子备。”   满月酒原也不繁琐,宴请了亲朋瞧一眼孩子,再奉送上四颗染红的鸡蛋便也结束了,商议到这儿便也议定了下来,王氏又跟她拉扯一会儿闲话,太阳落山她才告辞回了府。   王氏待她走后才对润泽叹,“你丈母娘今儿偷偷去前院添一回银子哩,一瞧咱们排场大便心软了,是个心慈的,记得往后要尽孝。”   润生温声应了,“娘,我知道。”   第二日陈家便着手准备,宝珠早起便跟小舅良东哥上菜场买肉备菜,王氏跟三姑两个屋里煮鸡蛋涂染料,众人一通忙活下来,二十二日的喜酒办的倒也和美。   吴家人有了面子,陈家那头亲戚们也满意,当晚吴氏跟润泽便抱月芽儿回个门,王氏两口子便也县里住了下来。   下午起外头便飘飘扬扬落下第一场雪,傍晚外头天儿仍大亮着,厅中烛光明亮,映照着一众人笑语晏晏的面孔。   宝珠早早掌了蜡,新宅没炕,她跟魏思沛前些个便买足了今冬足够的木炭备在前院里,这会儿厅里火盆便放三个,一众人热热闹闹坐着喝茶叙话儿。   魏思沛抽空便厢房里取一件薄袄子来递给她,轻柔劝道:“外头下了雪,多穿些。”   众人瞧见这一幕,却是陈翠喜哈哈笑着打趣起来,“倒水添衣裳的,啥时候成了男人们的事儿了?也不嫌大家伙儿笑话!”   因这个时代,他这样体贴媳妇入微的男人真不多,宝珠三姑这番感慨倒也合情合理,她刚起了个头,旁的纷纷笑着说开,连宝珠妗子也笑,“思沛这姑爷,真真细心,宝珠有福气!”   魏思沛兀自拉起宝珠的手在手里暖一暖,弯了唇角,理所当然道:“宝珠向来任性些,我若不替她上心着,只怕冻的冰凉了她也不理会。”话毕了,又将她手放在手心里搓一搓,叹道:“入了冬,往后暖壶该备上了。”   王氏跟陈铁贵脸上洋溢着欢喜。   “那当然,俩娃一块长大的,他从小给宝珠当哥哥当了个习惯,时时护着她,咋也改不掉。”   宝珠一张脸上笑的甜,“三姑只瞧见他待我好,怎就没瞧着我平日多贤惠哩?”   陈翠喜咯咯笑着嗔她一眼,“这丫头,可得知足喽,这样好的女婿,挑着灯笼也寻不来哩!”   陈铁贵不应景地低哼一声,将嘴巴撇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你啥时贤惠起来的,爹咋就没看出来?往后不该让思沛这样惯着,做了妇人仍不上进!自个冷了不知道添个衣裳?”   气的王氏瞪他,“你个榆木疙瘩懂个啥?俩娃儿这才叫恩爱!”   话毕了,满厅欢笑。   宝珠不由抬头瞧魏思沛一眼,将满心的蜜意化作一个甜甜的微笑,“思沛哥也多穿些。”   厅里众人笑的更欢畅起来。   月芽儿办过了满月席,至此,王氏到年底才算得空下来,前头伺候吴氏又管绣活儿,她成日操心,这会明显松出一口气来,第二日王氏便要回村,说是自个屋里的几亩地也该合计合计赶年前卖了钱,除了这事儿,明年搬来前,要拾掇的琐碎事儿还多着。   王氏前脚走,第二天宝珠便着手招揽绣娘的事儿,自个宅子如今住了个满,她不由想起韩家给的聘礼中的另一份,县城一间宅院,早先王氏略提过,说那宅子在城东,虽是个半旧的,不如宝珠现在住的宅子精致,地方却大,位置也极佳,足有此时住的宅子两倍大。只可惜那礼来的晚些,那时王氏已在城西置办了新宅,她直叹着,若能早几个月,不正好给娃儿省下六十两钱儿?   王氏跟陈铁贵在聘礼这事上头态度坚决的很,韩府送来的物件,就由她跟思沛自个留着,算是陈家当做嫁妆全给了宝珠思沛两个。王氏不打算收那宅子,便也没亲去县里瞧,只略瞧了眼房契,赶宝珠成亲那日布匹茶叶连同那些个地契房契的,全搬去县里闺女宅子里,昨个聊起绣娘的事儿,她才提醒宝珠一回,宝珠现在的宅子实在容不下几十个绣娘同时做活,便说让宝珠去瞧一瞧那空宅子,稍安置一下便能派上用场,往后当个工房使。   这几日雪化,天寒地冻,过了正午最忙时宝珠便得了闲空,叫上思沛一块城东去瞧了一回,宅子极朴素,除了地段上佳,若跟自个新新的宅子比,一瓦一梁都透着些落魄,怕韩管家当日也只瞧上了那地段了才出手购下,许是知晓宝珠有了新宅,便连家什也未备置,只当个空置产业送了来。   宅中人去楼空已久,早已空落落,要添置的东西多,一两天的怕还收整不完,魏思沛怕宝珠累着,便将这事儿揽了来,说是这几日自个得空闲了办,至于宝珠,专去操心绣娘的事儿就成。   因这宅子不住人,只消将厅堂与灶房整出来,不过三五日,他便添置了些桌椅摆设,火盆木炭也补了个齐全。   三姑县里住的久,有那么些个熟悉的街坊邻里,加上唐宝娘一块四处放了话儿,宝珠又跟唐宝几个街上发几次传单,不消几日便有许多妇人上门来打问。   如此下来,十来天便招满了三十人,这三十人都是筛选下来有些水平的,签了契约便正式上起工来,陈翠喜自此揽下这一摊子,每日便城东宅子去。   王氏那头在村里雇的绣娘因是同村人,又好些个老相识,宝珠那头上工那日她便家中宣布了往后歇业的消息。邻里乡党的,她好言好语解释了一番,又宴请众人吃喝一顿,她工钱上从不曾亏待,便是临时遣散,大家伙儿也对陈家没半句怨言。   腊月中时,王氏便将家里的六亩地按着一亩八两三百钱的价儿卖了出去,三头耕地的牛她不打算卖,明年县里去,她还打算跟丈夫俩揽上四亩地做活儿,那五头母猪原本说好了人家,只陈刘氏不知哪里听得了消息,当天便急匆匆跑来,让王氏折个价儿卖给她,王氏原本便打算着走前将自个这宅子给了老院,这会儿见她主动来要,心头甚是厌恶,只陈铁贵私下却劝她一回,如今屋里也不差那十来两钱儿,五头母猪干脆送了她得了,就当看在他爹陈二牛的面儿上,也叫村里人瞧瞧,他跟媳妇分了家,也没亏着爹娘。   陈家连若干年后陈刘氏两口子的赡养问题也聚在一块商议了一回,这年头,分了家后父母若没年迈,儿女不必时时伺候着,只按陈刘氏两口子的年纪,也到了该商议的时候了,铁富不在,陈铁贵便只请来陈二牛与几个族中叔伯议了一回。   这时的赡养不过三种情况,第一便是跟了其中一个儿子过活,陈刘氏早先便意属陈铁富,只他出了家,陈家只剩陈铁贵,按两家这情况,自是无法在一个屋檐下过活。第二便是“食伙头”各个儿子屋里轮流送个饭食,这条自然也是不成的。   按陈家现在的情况,陈铁贵问过陈二牛,又跟几个族叔伯商议过后便决定用第三个法子,定期定量供给老院银钱或粮食。   至于分多少数的,陈铁贵沉默起来,王氏也没做声。   几个叔伯多少知道些陈家情况,当年陈刘氏做主分家时,铁贵屋可是一分房产没分得,地也只那两亩田,还是润生润泽两个小子相继满了十二,朝廷才配了几亩田,总而言之,这些年陈家确实是没靠过老院半分恩惠。   这样想着,他们也有些为难,俱望向陈二牛,今个原本陈刘氏也要跟着来,倒被他们几个劝了回去,生怕跟王氏又为银钱起了冲突,只承诺他们做中人,只管叫她放宽了心,因此,陈家几个族人是左右为难起来。   陈二牛闷不做声一会,摇头道:“老爹老娘岁数大了,给那些个钱财有啥用?带着孙子们常常回家来才是正理儿!再说还有翠芬跟前照应哩。”他站起身来,见陈铁贵仍不发话,心里带了浓浓的失望,伸手指着他,颤声道:“你心头再有疙瘩,爹娘生养了你,不能忘本啊!”话毕了,扭头盯着地面,倔强道:“爹也不要你多的粮食,就按咱村里时兴的给法就成!” 第212章 告别村庄   陈铁贵皱起眉,面上有些动容,“爹这话说的,往后我跟娃儿他娘县里地多,粮食少不了,就比着村里的再多个一倍的给。”   当下几个族叔忙笑起来,“这样甚好,还是铁贵有孝心,我那大儿,一年也只给着两石包谷面。”转而又劝陈二牛,“这样的给法,堂弟该满意了啊!”   陈二牛摆个手,“得了,屋里还铁山至今没分出去,明后两年分了家,往后他那头还给着一份,你们两兄弟一人给着一份,爹娘那粮食也够吃,还按着村里时下情况来吧。”一番拒绝的话下来,瞧的几个族人干瞪眼,他自有一份坚持,瞅一眼陈铁贵,沉着脸儿道:“你心头有爹娘就成,爹想着,眼下爹娘年纪大了,也不拖累你们,只过年过节的带着几个娃儿回屋来过,别叫爹成日盼着!”   陈铁贵闷声应下,“给多少的爹就别管了,咋的也不能比那少了去,往后过年还回村里过,爹想几个娃儿了,打发他们几个常回来有个啥难的,又不远。”   他这样应下,陈二牛才点个头算满意。   这事儿定了没几日,腊月二十二陈铁贵跟王氏便赶着牛车县里去一回,今年屋里搬去县里是大事,不说旁的,李双喜那头,宝珠姥姥那头,几个叔伯那头,往年承过情的铁山两口子,待年上这些个亲朋都是要好生宴请一回的。   到了年根省城那头生意尤其火爆,那头供货催的紧,点心铺子又请了俩打杂的小工,宝珠连着上点心铺子帮了几日忙也不得闲,不仅如此,陈翠喜那头也赶时赶工起来,王氏两个润生口里得知近来都忙的不得空,这回县里来便没知会宝珠,跟陈铁贵两个办足了点心礼品,当日下午便回了村。   一连几日陈家来客络绎不绝,他们搬去县里的事儿村里头传了个遍,成日便有婆姨上门来,有贺喜的,有打听叙话的,还有些平日不大来往,这会儿却来巴交情的,王氏一一应付了,忙归忙,她对这些人倒都好言好语的招待周全,用她的话儿说,“住了半辈子的村儿,说搬就要搬,管他什么心思?能上门来跟咱道个别,我这心头就不怪罪。”   这日王氏刚送走铁蛋娘,李双喜便呵呵笑着进了门,一见王氏便拉她进屋,“秀儿知道不,喜妹许了人了!”   王氏惊愣半晌,问李双喜,“听说前头不还在屋里闹着么?咋的就转了心意了?”   李双喜瞧了她一眼,叹一口气儿,“喜妹也可怜,她二婶子前些个生了个女娃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王氏关心的正是这个,当下便皱眉,“老赵头不喜爱她了?”   李双喜一撇嘴,“三天两头不安分,见天儿屋里叫嚷骂咧,不是摔碗子撂碟子就是寻死觅活,老赵头能受了?他家老二跟老三一贯不合,没少公婆跟前儿撺掇,这下又得了女娃儿,喜妹能不遭嫌?”顿了顿,叹气道:“说是前个便着媒婆给许到杨柳村儿去了,离咱村八丈远哩,可怜了她娘,成日屋里哭哭啼啼,现如今,赵家可热闹着哩。”   王氏叹一声,“这几日屋里见天儿来人,忙活着竟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儿。”   李双喜摇个头,“你也别多管那闲事,已是赵家闺女,自个儿听了就罢了,也别往心头去,远是远了些,听说那人家倒还可以的。”想起什么,又一阵叹气,“前头为着思沛,几乎踏破了魏家门槛了,这事儿早村里成了笑话,这回订了亲也没脸儿村里声张。”压低声凑王氏耳旁道:“还是她表姨婆那日与我碰上悄悄说的。”   王氏点头应一声,这闲事她自是不会管,只终究还带了血缘,这会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儿,长叹一声,想起喜妹那日给宝珠送的鞋,不由摇头道:“都是命,喜妹娃儿脾气这样差,往后若嫁去夫家能改去好好做人倒省了心了,若不成……”她叹一声,终究把那话儿咽了下去。   这事虽让她忧愁,可毕竟已是别个家事,加上喜妹那娃儿的脾性,便是寻个她心头满意的亲,也不知以后怎样?她思虑了几日便决定不再成日挂记这事,她将来嫁去了若能吃些苦头于她总是有好处的。   再者,这几日老大老二跟宝珠娃儿也该回屋了,清冷了一年的家里马上要热热闹闹一块过大年,多少冲淡了心头的郁卒,这几日又忙活着将三间屋早早清理出来,被褥一应拆洗了换上干净的。   腊月二十八那日,宝珠一进门便瞧见王氏喜气洋洋的脸,今个早早结了业,一天下来置办了好些年货,给三姑送去些,在她屋吃个午饭,回村时天已擦黑,润泽润生两个晌午便到了屋里,宝珠刚进院子,二嫂欢欢喜喜的声音便迎了来,“快进去歇着去,那些个东西你哥搬。”   宝珠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给她,又递给王氏一个,喜的王氏嗔她一眼,“又买那些个首饰!”   吴氏跟秀娟几个闻言厅里出来相迎,宝珠一一从怀中掏出礼物递给她们,瞧着一家子聚了个齐,舒展个懒腰,当下笑道:“终于能好好歇上半个月了!”   王氏见陈铁贵几个卸了年货,笑着催促思沛屋里去,又叫润生去请魏元,自个跟春香两个进了灶房下锅炒菜。   年三十,王氏请了魏元来,宝珠跟思沛两个是在陈家度过的,初一陈铁贵照例带几个娃儿上老院吃个饭。若说陈家原本还能让他们不屑,只今年的风光他们有生之年怕也无法企及,不说县城两间宅子,两间铺面,光那四十亩田地,得值多少银子?!他们年后搬家,只有陈二牛跟铁山两口子真心实意地替他们高兴,陈刘氏跟翠芬两个心头的不舒坦明明白白表现在了脸上,便是王氏不在,话里话外也满是妒意,只碍着魏思沛这个新姑爷在场,才稍有收敛,宝珠不喜周遭酸溜溜的气氛,又心里惦记着王氏,吃了午饭便拉着思沛告辞早早回了屋。   往年遇上这样的情况,回屋总要生一回闷气,只今年宝珠却一点不生气,无论小姑跟奶奶多大的妒忌,头一年成婚,能跟思沛一块在自个家过个年,放松的这半个月里,他们两个能做许多事儿,放鞭炮,结冰的河里溜冰,一块上姥姥家,挨家挨户串门子拜年,这些个足以让她兴奋。加之,搬家这事儿全家最高兴的便是她,这样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她早已不想计较奶奶跟小姑的龌龊心思。   年初三时,三姑三姑父来了,积德也跟着一块来,他看着比去年见时还消瘦许多,整个人沉默着,眼神也带了些落寞忧郁,说起明年秋闱的事儿,他才稍稍话多了些,“这么些年在省学,自个有几斤几两也知道着,秋闱该能中的吧。”他话虽说的有些沉闷,可细细分辨,语气里竟还存着往日三分自信傲气。   陈翠喜一旁笑的欣慰,伸手戳他脑门一下,“给娘好生考就是,打点的事儿不用你费心。”   陈铁贵也点头,“你表妹夫南边亲戚有法子哩,这事儿有谱,只需静下心好好考,当官的事儿没跑!”   话刚毕,王氏立即狠狠捅他一下,陈铁贵兀自摸不着头脑,便见积德嗖地站起身,紧咬了下唇,嗤笑一声道:“我若能中解元,不需银钱打点朝廷也会用我。”   宝珠三姑夫忙按他坐下,瞪他一眼,笑着打个圆场,“这娃儿,那秋闱你当是啥?可不是考秀才那么简单,第一名是你说说就能得的?忒胡说!”半晌,听得陈翠喜呵呵笑着接茬,“就是不靠你表妹夫那头的关系,娘自还有打算哩!”   魏思沛轻笑一声,“我看表哥这话不是空话,兴许这第一在表哥看来也不是那样困难,只这事儿不急呢,距明年秋个还有大半年时间,到时若不成,再商议旁的法子。”   陈铁贵也点头,“娃儿想考第一那是想给屋里省钱儿省心哩,好志向。”   王氏笑笑,“只往后也别光顾着念书,身子最要紧,婶子瞧我娃儿今年瘦了些。”   积德点点头,不再吭气,午饭过了他便不见了踪影,王氏心里对他还是极惦记的,原本打算让润泽领着他四处转一转,顺便开解开解他,一转眼便不见他人,问过陈翠喜,才知道他忙着回屋念书,已赶车先回县里了。   王氏叹一声,只好作罢。   午饭过后,陈翠喜两口子才去老院,她只在老院呆半日,放心不下便回了县里。   王氏这头也好一阵收拾,第二日便全家上娘家去,只今年忙活着搬家,便只住了一天,第二日回村便四处请了亲朋招待,打发几个娃儿各处拜年去。   这样忙几日下来,直到初十才彻底得了闲,陈铁贵的意思,早些搬过去早打理,娃儿们十五一过便忙活起来了,既然定下要搬,也该早做准备。因此当日便借了板车,用上家里几头牛,将一应带的上的用具往县里搬。   一些丢了不舍得,卖了又卖不上钱儿的,陈铁贵原说留给老院,王氏且不大乐意,有些个趁手的好物件伴了自己好些年,便是闺女瞧不上眼她也是要带上的,余下的挑拣出些实用的招呼着双喜两口子来送了。   因前头卖了地,院子留给陈二牛,家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初十一那日一家子便去了县里,吴氏暂跟润泽住族学里,新院已买到手,只等开春了便请来工匠来设计盖房。 第213章 全新生活   陈铁贵专门在前院盖上个棚子,将老宅带来的暂时派不上用场的杂七杂八物件儿搁置进去。那日搬家时,魏元却没跟着陈铁贵两个一道搬来,按他的想法,趁着这些年腿脚尚利索,先留在村里当个悠闲郎中,往后想回县里便住上一段,想回村便回村,陈铁贵知道他性子不受拘束,莫说他,便是自个也是个闲不住的,便也不强求他,只让宝珠王氏两个将他的房间收整利索了,随时来随时住。   他跟王氏仍住在堂屋东头原先用作书房的大套间内,原本将秀娟安置在内间,只她搬进来头一日便有些闷闷不乐,王氏瞧出她离了玲珑心头难受,嘴上却没吱声,秀娟跟她大嫂感情虽好,可吴氏如今生了娃娃当了娘,自是比不得从前,心思定然要放在月芽儿身上,自个闺女总该慢慢习惯才好。   谁成想第二日润泽与玲珑过来时,便跟王氏提了往后接了玲珑去住,一来宝珠宅子小,住了润生小舅还有良东招娣,魏元往后时不时也来住个几日,宅子便住了个满,她一个半大的闺女,再过几年便嫁人,跟爹娘挤在一个屋里实在不方便,润泽那院子虽小,却也是个两间屋的院子。   王氏忙摇头,今后月芽儿让人操不完的心,哪还能让她妹子去添乱?吴氏却笑,说是玲珑年后也满十一岁,已是个半大闺女了,手脚勤快,又不是爱跳腾的性子,这几年在她身边又习惯了,照顾月芽儿她也能搭把手,哪里有她操心的地方?   王氏瞧玲珑极舍不下秀娟,心头也没了主意,问过秀娟,谁知她一听便喜的连连点头,央求着王氏要跟了大嫂去,说是成日跟大嫂一块,忽然分开了,心头不习惯,她也不常住,待良东哥跟招娣表姐亲事定下搬出去,屋里宽敞起来便搬回来住。   秀娟一日日大了,王氏瞧着她乖巧归乖巧,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只得笑应了。   王氏刚应下,秀娟当下便欢欢喜喜收拾了细软去了,王氏不由想到此情此景若是宝珠,怕是赶她也赶不走的吧?便是她初初离了家去县里她姑家那一回,不也偷偷掉了泪么?今个若换了宝珠,自己,怕也不舍闺女走的吧。   不比宝珠,宝珠从小王氏便将她放在心尖上,骂便骂,夸便夸,给予的母爱远远超了她两个哥哥。王氏对老四闺女向来少了些管束,多了些纵容,私心里两个闺女的分量始终是不同的。对老四,疼爱也是极疼爱的,打小便不曾亏待她,她爱跟着大嫂念书习字便由了他,便是农活也不让她做的。   只她来屋里时已到了记事的年岁,又对自个的身世明白的紧,知道王氏不是自己的生母,许是这样,这么些年来始终跟王氏之间有那么一层隔膜,这感觉让王氏说不清道不明。   而自个,怕也因这一层关系,秀娟在她心上,更多的是依了红玉的嘱托,给她以长辈的照顾与关爱,顺顺利利将她养大成人,说一门好亲,定下姻缘大事,将来她若有了困境,自个也会不遗余力地帮衬着,只求秀娟一辈子安安稳稳,只求她所作所为不愧对红玉临终嘱托。   其实不止是王氏,就连陈铁贵,润泽润生两个,对待秀娟也比宝珠多三分小心翼翼,平日连句重话儿也不曾对她说过,只跟宝珠才更亲厚些。   王氏心头这般反复思量着,倒也豁然开朗起来,难得吴氏家中最喜爱便是秀娟,秀娟也跟她亲厚,想去便去住个一年半载得了,吴氏不比自个跟丈夫俩目不识丁,润泽又做着教书先生,娟娃儿在他们俩跟前耳濡目染着,日日习字念书,将来说亲没准也能寻个书香门第的好人家。   经过连日来晨起探路,第二日,陈铁贵早早便出了门,晌午回来时他抱回了两捆柴禾,宝珠瞧他累出一身汗,忙撇嘴,“爹也不消停,屋里炭火足的很,还捡柴火做啥?没得累了自个哩!”   “这闺女,当了家还不知柴米贵?!这些个柴禾顶了咱灶上三天炭火哩!”陈铁贵郊外寻了片树林子见柴禾,正高兴着,王氏见他笑呵呵的,朝宝珠摇个头,笑道,“你爹早起惯了,这会儿闲下来,还不得让他弄些啥?屋里且困不住你爹,由着他满县里逛去。”   陈铁贵确实闲不住,对他来说,来了县里,什么事不做,天天在家闲呆着可不行,这会儿又嚷嚷着王氏县郊瞅瞅自家田地去,王氏突然清闲下来也不惯,心头便合计着将那四十亩地分一分,他们两个算上润泽揽来几亩,成日也有个忙活,县城离县郊远是远些,步行也就半个时辰的事儿。   也别累着,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一人管着一亩半悠哉种就成,至于润生,他年纪轻便让他多操持几亩的。   此时小舅跟招娣两个还没回县,良东哥也仍留在村里爷爷奶奶屋过十五,只润生哥两口子跟宝珠思沛四个,润生一听说去瞧自家田地,顿时来了精神,他跟春香感情好,两人这几日总是形影不离的,便跟王氏陈铁贵两个一块去县郊。   宝珠早起便不大舒坦,爹娘几个出了门,午饭她也没胃口吃,魏思沛见她仄仄的,眉间不由带了些担忧,说是早饭不吃,午饭总要少吃些的,他亲自灶上腾俩热馒头,又煎两个蛋。   宝珠见他忙活半晌,只得下床稍稍吃了些。   只没多大会儿便吐了个精光,其实一连几日下来,她时有恶心作呕的症状,开始她不放在心上,只当年上荤食多,吃多了没食欲,便也没跟旁人说。今个恰巧魏思沛瞧了去,因十五临近了县北边儿有庙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底,极是热闹,两人正商议着下午歇一会儿便外出逛一圈,话正说着她便干呕不止。   魏思沛急忙倒了杯热水给他,伸手搭上她的脉诊了片刻,又急匆匆去翻药箱子,这一连串动作,他脸上始终带着些激动与欣喜。   宝珠从未见过他这样惶急,登时皱了眉头,“思沛哥,我生病了么?”   他定定瞧了宝珠一阵子,半晌,轻放下药箱子,嘴角一弯,“宝珠别担心,没事儿,晚饭后扎几针就成。”   宝珠心头松了一口气,“许是这几日吃多了荤腥,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话毕了,见他已去书架上四处翻找起来,因书架上多半是医书,宝珠不由疑惑瞧他,见他取了一本医书,也不搭理她,自顾自案上坐下细细研读起来,不由撅起了嘴,上前问:“思沛哥看什么书呢?”   他笑着抬起头来,徐徐道:“中医养胎讲究‘因时择食’,好在书本上记了个全,妊娠月份不同,饮食也须更换。”   宝珠眨眨眼,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竟然怀孕了?”   他恩一声,笑的眯起眼来,“宝珠不高兴么?”   宝珠登时恍惚在场,半晌才回了神,见他又全神贯注将心思放在医书上,忙上前几步,伸手轻搡他一下,红着脸儿问:“思沛哥,你说,怎么能这样快?要不你再把把脉瞧仔细些?”   魏思沛呵呵笑出声来,“上个月宝珠没来葵水,我心头便疑心着,只初期脉象不稳,极难查看,便也没告诉你。”他放了手边书本,起身自木柜里翻找出一件斗篷来,细细替她披上,温声叮嘱着,“今个起便要格外注意了,年后也别去铺子,就在屋里歇着,自今个起,往后一切你须听我的。”   宝珠愣愣点个头,一时惊喜交加,一时有觉得难以置信,一时又忧虑生娃娃痛不痛,这消息来的太突然,她足足出神了小半柱香时间,这才反应来他方才说的话,忙皱眉瞧他,温声央求道:“屋里歇着?那怎么行,铺子少不得我,再说,我身子一向好的很,不碍事。”   他闻言书案上抬起头,轻摇了头道:“宝珠别闹,我细细读一读,今个起便要好生养胎了。”   这下,宝珠又是欢喜又是愁,怎的偏偏这个时候有了身孕,原本她想着,总该缓个几年的,谁料孕事说来便来。索性上床闷起头来,过得一会儿,长长叹气一声,扒开被子露出脑袋,朝案头嘟囔一声,“这才几个月?铺子还是要去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指间不时翻过书页的哗哗声,一会儿,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来,“有娘跟良东哥在,误不了事呢,宝珠若担心,我日日去便是了,总之,眼下第一胎,细心养着才好,成日操心那些个生意于养胎不利。”   宝珠扁扁嘴,又拉扯起被子罩住脑袋,脑中胡思乱想一番,昏昏沉沉竟也睡了过去。   傍晚,她是被王氏温声叫起的,恍恍惚惚坐起来,想起自个怀孕的事儿,仍觉五味杂陈。   王氏轻点她鼻尖,老怀大慰道:“这娃儿,想啥呢?爹娘今个听了消息可高兴坏了,眼下也是有了身子的人了,今个起便屋里好生养着,娘跟每日在跟前伺候你。” 第214章 积德高中   母女俩叙话一阵,天擦黑又厅里吃了饭,吴氏跟润生俩此时也得知了宝珠怀孕的消息,前头他们常拿这事儿打趣,这会儿宝珠真有了身子,润生不由调笑起她来,“宝珠娃儿竟然赶在哥前头了,不像话不像话!”   顺着他这话儿想起什么,宝珠面上不由洋洋得意起来,冲着润生吐吐舌头,“是了是了,往后二哥的娃娃得叫我娃儿哥哥哩!”   春香眼带笑意,伸出筷子替她各样菜夹一筷头,打趣道:“往常妹夫在时,常给宝珠布个菜,这会儿就由我这个嫂子代劳。”   陈铁贵向来对此不屑,哼道:“没嫁人时她娘惯,嫁去了女婿也惯,噢,没人给布菜连饭也不吃了?”   宝珠委委屈屈瞧他,“爹这是心头有愧哩,爹一辈子也没给娘布过一回菜,这会儿便瞧我不顺眼。”   这下连王氏也呵呵笑出声来,“我娃儿说的好,你爹这榆木疙瘩,大半辈子了,啥时待娘温温柔柔的?”   陈铁贵哼一声,“男人家的,不兴跟在女人后头嘘寒问暖,你娘也是昏了头了,老大岁数的人了,跟你们几个娃娃们瞎起啥哄。”   王氏瞪他一眼,摇头笑道:“润生跟春香两个也要加把劲,光笑话你们妹子可不成,咱屋里也要多添些丁的好。”   直到饭毕了,宝珠也没瞧见魏思沛,便问王氏:“思沛今儿下午去了哪?晚饭也等不及?”   陈铁贵呵呵笑着,“还不都是叫你折腾的,赶爹娘回来便急匆匆铺子里抓药去哩!”   知道他这样一心为自个奔波着,心底没来由便一甜,想起今个白日里他说的那番话,不由又再三思量一番,她从前在思沛跟前强势惯了,从来便是他包容着,谦让着她,任何决定都由着她。仔细想着,自她跟思沛成了亲,她成日霸道惯了,哪里像个小妇人过?饶是润生哥那样脾气憨实敦厚的,夫妻之间不也说一不二么?思沛这样好的男人,整个天朝怕也只她得了这一个,这样想着,不由决定这回孕事上头不再跟他犯倔,他说歇着便歇着吧。   一家子饭后厅里叙话一会儿,他才背着大包小包布兜子进了屋,顾不得吃饭,先将其中几味药材拿出来,呵呵笑着,“宁神安胎的每日必不可少,兑了水当茶水那般喝。”   润生嘿嘿笑着开玩笑,“瞧妹夫这架势,稳妥着哩,到生娃儿那一日,连稳婆也不用请了。”   王氏嗔他一眼,“又说混话,往后春香有了身孕,你也要跟思沛学学,多上些心。”话毕了,忙上前去拉魏思沛,“这娃儿,先歇着,这些个草药明个细细跟娘交代就成。”   他点点头,转眼去瞧宝珠,“睡一觉好些了么?可还恶心?”   感觉到他走来时迎面带上的丝丝凉气,伸手去拉他的手,指间果然冰凉,宝珠不由皱起眉头,“就急这一日了?明个白天抓药也是可以的。”   魏思沛抿唇一笑,摇头道:“今个不做了这些我心头总不舒坦。”   春香笑着叹一句什么,起身灶房为他去热个饭,宝珠便厅里跟王氏几个商议着年后铺子的打算。   “三姑管了绣活那一摊,原本年后想再雇两个人手打杂。点心铺子的冬娃儿调去帮了良东哥打下手,顺道也学一学做菜的功夫。另外,我若歇下了,账房先生还须得请一个,旁的就靠娘跟思沛哥多张罗了。”   王氏点个头,“雇人那些个事儿娘也不懂,交给你大哥跟思沛两个就成。”   魏思沛笑的欢畅,“宝珠在家歇着便好,这些事儿交给我就成,理账目我也在行的,若不成,大哥大嫂县里识人多些,雇个账房便是。”   交代了这些,宝珠心头这才安定下来。   自第二日起,魏思沛便格外注意起她的饮食起居,每日将食谱定下,跟王氏两个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这才出门去药堂,生怕宝珠无聊,他每日不到傍晚便关了门,两人有时下下棋,有时一块上灶房做顿饭,有时又相携着出门散个步,直到七月里,宝珠肚子明显隆起,这才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王氏常说他也太过小心,吴氏怀孕时不也见天儿出门,娃儿不也照样平平安安落了地,他却大大方方回道,“怀孕不但是个传宗接代的事,更是宝珠要度的头一次难关,中间总要平平安安的好,不说旁的,十一月临盆前,务必别生了病才好。”   王氏见他待自个闺女这样小心谨慎,心头再高兴不过,往后也就跟着他一块小心照顾着。   润泽与吴氏的新宅三月份开了工,直到八月里,才彻底竣了工,王氏不得闲,这几日陈铁贵几个便日日去帮忙,他们乔迁那日宝珠跟着全家人去了一回,宅子亭台楼阁风景极好,魏思沛瞧她眼睛亮亮的,便笑:“咱们城东不也有大宅子?明年请几个工匠,比着南边样式重新盖一回,怕比大哥屋还气派。”   宝珠轻摇个头,“咱们宅子小归小,我却喜欢的紧,一草一木都是咱们费了心思的,换来换去的忒麻烦,将来若娃娃多了,倒也不是不能考虑的,只现下,咱们宅子哪里不够住?”   魏思沛知道宝珠喜欢安定,不喜变动,便笑笑作罢,私心里却将宝珠那娃娃多的话上了心,想着哪日将城东宅子好好休整一番,若将来再有几个娃娃便搬去了住。   两人相携前院中去,王氏正跟小舅小妗子几个说说笑笑,宝珠偶然听得三姑说起秋闱,猛地顿住脚步,伸手摇了摇魏思沛,“算算日子,积德哥该赶到京城贡院了吧?”   这样说着,想起众多学子贡院待考的壮观场面,心里不由跟着紧了紧,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若没中解元,怕会郁闷很久吧?   魏思沛点点头,“宝珠别担心这个,我心里有数,便是他中了解元也要从中再助他一把,这些天儿便书信一封送去汴州。”   宝珠瞧向他的目光带了些柔软,想起什么,语气不免带了些自嘲,“若换做倾慕你的姑娘有求于我,我必定要拒了的,比来比去我也比不得思沛哥心宽。”   魏思沛扯出个苦笑,“宝珠又说笑了,你怎知我心里快活?”   宝珠朝他吐个舌头,“思沛哥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小时候我便知道。那时下棋,我次次耍赖皮赢了你,害你在爹跟前儿挨了好一阵数落,直说你不如八岁稚子,你也没气恼过哩。”   魏思沛呵呵一笑,“还是宝珠明白我。”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有机会再见他,再劝一劝吧。”   宝珠点点头,“这倒是,积德哥那样聪明的脑瓜,念书比旁人省了许多功夫,我总觉得他那样聪慧灵透的人,万人里怕也出不得一个,他该走的更远些才是。”想了想,又笑,“再寻个美满姻缘,往后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该多好。”   她话毕了,魏思沛却难得沉默了一阵子,叹气道:“总要他自个能想通才好。”   积德上京赶考,不止陈翠喜,这段日子里,陈家上下齐齐跟着忐忑起来,要说秀才,村里有几个,县城也多的是,只举人老爷,县里却从没见过!换句话说,若积德高中了举人,不仅李家面儿上有光,便是陈家也跟着沾足了光,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啊。   陈翠喜见天儿便念叨着,说是十月放榜,若没中也就罢了,叫他如润泽般县里或州府上寻个差事的,早些成亲,生儿育女,若要中了,自个就是豁出去了也要好好打点了让娃儿做了官。   一众人只得宽慰她肯定能中的,只又不敢将话儿说的太死,生怕若没中她心头接受不了,又不好直说中不了。在这样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十月底时,京城便传来了积德中了解元的消息,头一天便在县里炸开了锅,几十年里,县里举人也出过几个,这解元却还是头一回!   消息传来过不上几日,三姑又亲来一回,宝珠早知道她的心思,便笑,“书信前个已经送了去,过不上几日怕也到了,无论积德哥中不中解元,总要托他们疏通疏通的。”   陈翠喜叹了一声,“难为你们俩有心了,往年姑待思沛娃儿也不是太好,这孩子,倒是个好脾性的。”   宝珠忙拍拍她手背,轻声安慰着,“姑别说那客气话,都是一家人,必定是要帮的。”顿了顿,又道,“他确实是个有心的,今年汴州去了三封书信,话里话外提及了这事,韩老爷也早应下了。这次送信不过多此一举报个信儿,想来韩家也是早得了消息的。”   陈翠喜点头,笑道:“这下姑也就定了心了。”   宝珠点点头,陈翠喜又跟她商议起庆贺的事儿,按风俗来讲,中了秀才举人,家中总要大肆宴请一场的,日子她是定好的,地点便在陈记快餐。   中举人事大,便是县老爷也要亲来一回的,陈翠喜也不想寒碜了,当下便跟宝珠商议着,办上三日的流水席,钱儿是费了些,酒水饭菜朴素些,就按着一天十吊钱儿来,排场上总不能落了。 第215章 生龙凤胎   话说着,王氏外头进来坐下,陈翠喜便笑着与王氏合计一会儿,因今年正赶上宝珠怀孕,宴席她怕出不上多大力,这会儿便催着宝珠进厢房歇着去,自个跟王氏一块合计个客人名单。   积德前一向刚回了屋,他也不着急,成日不骄不躁的屋里念书,陈翠喜却成日心神不宁,偏自家儿子是个不知好歹的,死活不肯思沛帮衬,陈翠喜生怕他得知了生出啥变故来,今个便趁着上工时候偷偷赶了来,生怕他知道自个偷偷托了思沛的事儿,这会儿便跟王氏两个商议了,决定大伙儿事先瞒着他,待事情定下,他总也没旁的法子了,他死犟归死犟,却也听的进劝,心头也分的清好坏,从小到大啥事再让他不快,也没到那一根筋认死理的份上,万万做不出那出格事儿来,真有了官职,多劝劝他,必定也去上任的。   这事儿从宝珠口里得了准话儿她便惦记起绣娘们,急匆匆跟王氏交代几句便起身去城东宅子,说是菜式只等着下了工再跟良东商议。   她刚走王氏便进屋去陪宝珠,算算日子,宝珠产期在十一月下旬,也没个几十天好等了,这几日魏元来了县里,成日医馆坐镇着,思沛下工尤其早,常常午时一过便回屋来。   王氏瞧着他两头操心着怪累,原想着让他雇个学徒来,多个小郎中方便的多,平日他若有个急事,小病小痛的学徒倒也应付的来,只他却不愿,说自个资历尚浅,年轻轻做了郎中,还须再历练,这时候收徒且早哩。   好在前段儿魏元来了医馆坐镇,说是儿媳生娃儿,只管让他跟前儿照应去,他接了医馆这摊子,魏思沛倒能缓过劲来,王氏便也不劝说他。   最近宝珠迷上吃山楂酱,一大罐子两三天便见了底儿,今个魏思沛午后便出了医馆,急匆匆回家赶了牛车便回村,村里有地窖,好些人家入秋攒了不少,这时去收个新鲜,他不愿买现成的山楂酱,便自个收来回去自个儿熬,说是吃的放心。   王氏听着厢房里没了动静,思量着宝珠约摸歇下了,便缓步出了门,今儿陈二牛跟润生爷俩下了地里,约摸傍晚才回来,眼瞧着太阳还未落山,径直便去屋里做针线活儿,这几日她抽空便缝缝赶赶,外孙还未出世,衣裳已经做了四五件,她二嫂整日下工也不得闲,房里裁裁剪剪的,也给侄儿备了两件,王氏还嫌不够穿,这两天又做小袄子。   太阳落了山,她刚想起身去做饭,便听着大门轻响,随后牛车咕噜咕噜进门声儿,她忙起身去前院,魏思沛刚拴好牛,一回头,笑着对王氏说:“娘,今儿村里刚收了山楂,一会儿给宝珠熬酱。”   王氏笑应了,让他快去房里歇着,自个上前儿去提了山楂往灶房去了。   魏思沛点点头,一个下午没见,心头挂念着宝珠,抬脚便往厢房去,一进门,宝珠正案上坐着涂涂画画,她在屋里也不闲着,这几日又忙着设计新点心图样,魏思沛笑着进屋来,温声唤她,“娘才说你歇着了,怎的又起了?”   宝珠抬头朝他笑个,“成日睡着,晚上倒没了瞌睡,今儿少睡会。”站起身来伸个懒腰,低头轻抚了抚肚子,“过不上几十天他便出来了,也不知是男孩女孩。”   魏思沛笑着扶她走两步,“男孩女孩都好,只一个却太孤单了些,明年再为他生个伴好不好?”   宝珠嗔他一眼,“才歇了大半年便吃成了个大胖子,成日又憋在屋里,怪无聊的,总要再缓几年的,我可不愿明年又来这么一回。”想起什么,轻笑出声,“我娘生我时不也同时得了一对双胞胎?你怎知我就生不出一对来?”   魏思沛闻言不由多瞧了几眼她肚子,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倒是有几分可能的,宝珠现在的肚子,比街上那些孕妇都大些,便不是两个,也该是个胖娃娃。”   宝珠朝他皱皱鼻子,一说起双胞胎,她便来了精神,这会儿又思量起娃的名字,笑嘻嘻拉他案上去商议,若得了男娃儿,该起个什么名儿,若是女娃儿,该起什么名儿,若凑一对,正好提前都备上了。   一转眼便进了十一月,这期间,陈翠喜又来过两回,只汴州那头却无消息传来,宝珠只得宽慰她稍安勿躁,便是最坏的打算,韩家那头没帮上忙,他一个头名的解元也必定受些重视的,到时再想想旁的门路,静静等候朝廷安排就是。   魏思沛也是这个意思,“他既然答应了帮忙,必定也遣人去了,只官场复杂,那些个举子挤破脑袋也只为了捞上个官职,耗尽了钱财打点贿赂,你托人,我托人,情况便复杂了。”   韩家答应周旋已是给足了思沛面子,思沛口里的情况陈翠喜心头自也明白,只脸上仍带了些失望之色,连连叹气道:“原先只说不在意,事到临头却为他不值当,我娃儿这些年挑灯夜读,日日辛苦,好容易得了第一,竟连个地方官也盼不上,造孽啊。”   魏思沛又宽抚她几句,待她离开,马上便案上写一封书信,县里雇人往汴州送了去。   宝珠瞧着她姑像极想不开,当晚便跟王氏说一回,第二日王氏专程又去劝说陈翠喜,让她这事儿上头务必想开了,当下世道便是如此,平常心对待就好,再说,她不也盼着积德早日成家么,若不做官了,也别跑老远了,就在县里谋个职,陈家如今县里也算坐稳了,必定能照应上他,将来再说一门亲,儿孙满堂的不比大老远做个官强?   她这一番劝说还是起了大用了,陈翠喜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只要一家团聚,儿孙满堂的就成,这些年积德省城去,他爹又四处跑货,自个一个人也着实冷清,对王氏说的,心头倒十分向往。   她干脆也不张罗了,成日安安心心上工,下了工又劝说积德想开了,若不成便县里谋职,他是个举人,比秀才强出许多,也别去做教书先生了,州府上打点打点,县衙里谋个文书,典史这些个不入品阶的官职也是可以的。(不须朝廷录取)   王氏眼瞧着她最近欢喜起来了,这才算是松一口气,生怕她有了旁的想法,眼下宝珠这几日便临盆,她也没有旁的功夫操心她姑,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这几日全家都紧张起来。   这日早饭后,宝珠照例跟思沛两个外间巷子里散步,马上临盆,魏思沛成日陪着她走动的勤,说是活动活动有利于生产,也不走远了,就在自家宅院里,宅院外的巷子里走走。   两人方出门没多久,巷子口便急匆匆跑来个人,魏思沛瞧他穿着县城信局的衣裳,知道是送信的伙计,当下便停了步子原地候着,那伙计急匆匆赶来,果然在两人跟前儿停下,他认得魏思沛,当下便递给他一封信,“汴州来给魏郎中的。”   魏思沛点点头,顾不得进院子便拆了信,越读眼中笑意便越深些,急的宝珠拽拽他袖口,踮了脚尖凑上去瞧,他却忽地合了信,斜睨宝珠一眼,失笑道:“这回可如了你的意,燕州府衙吏目掌文书,正八品。”   宝珠登时便笑开,“有一句话说的好,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时候没消息,三姑怕只当这事儿没谱了,这时候若听了,怕要好一阵欢喜!”   魏思沛深吸一口气,定定瞧着宝珠,“他费了许多功夫才将积德安排在咱们燕州。”   宝珠见他神色有异,忙收了欢喜神色,“花了许多银钱打点么?”   魏思沛应一声,将手中的信缓缓收作一团捏紧了,朝她摇了摇头,“别说这个,得闲便跟三姑知会了,早做准备,月底便要上任。”   宝珠嘿嘿笑着挽上他,“你不说我也知道,知州跟前做官,这样好的差事,三姑那些银子不够瞧的,你爹为了讨你欢心,这事必定不遗余力去办,恐怕散了许多家财哩。”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去,想起一家子为这事儿惦记了这么些天,今个终于得了好消息,连脚步也带了几分轻盈,惊的魏思沛慌忙拉她,“宝珠慢些走,天大的事儿也别慌张。”   宝珠笑嘻嘻回头,刚想跟他说不碍事,肚子却忽然间一阵抽疼,她不由原地半弯了腰,紧紧捂着肚子,咬牙道:“思沛哥,好像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流出来了……”   挣扎着说了这一句,那阵疼痛越发激烈,她脸色白了白,身子不由摇摇欲坠起来,只还未落地,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边听得他焦急的呼喊声,“爹,娘!宝珠要生了,快去叫产婆!”   这几日宝珠临盆,王氏便不叫陈铁贵出门去,这会儿两口子正厅里说话,听见外院魏思沛的叫喊声,两人登时便反应来,陈铁贵蹭地起身,披了外套,来不及扣上便往外头奔,稳婆是前些个早知会好的,离的不算远,只魏思沛抱着闺女经过身边时,瞧见她苍白的面色他便火急火燎起来,卯足了劲,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往那户人家赶。   王氏毕竟有些经验,她不慌不忙宽慰魏思沛几句,自个便去灶上烧一大锅热水,又将取出事先早备好的厚褥子往宝珠身子下头铺,将一叠干净巾子放在她枕头边上,见魏思沛正她旁边说些鼓励的话儿,她转身便出了门,用最快的速度跑去巷子外头焦急地等候着。   宝珠这时候才真正定下心思来,对生产的事儿,前头便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魏思沛在她跟前儿不停宽慰鼓励,她心中稍安,一阵阵的抽痛也咬牙忍着,知道这时候没有麻醉药剂,产婆也只能保证胎位正确时将孩子接生来,除此之外,一切都要靠自己。   想是这样想着,可那疼痛越发钻心,饶是她努力坚持着,也忍不住一声声叫喊起来,魏思沛焦急地房间里转圈圈,不安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方才与她说的话儿宝珠尚能点点头,这会儿怕已经疼的顾不得了。   正在此时,外间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传了来,随后,脚步声呼啦啦进了堂屋,堂屋里传来一个柔和的笑声,“兄嫂不须着急,外头候着就成。”听这声音便知是稳婆来了,魏思沛这才定了心神,忙掀了门帘让了稳婆进屋来,又将一锅热水送了进去,自个便紧紧贴着门,细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稳婆有条不紊地吩咐,“是了姑娘,再用力些。”   “对对,看的到脑袋了,再使劲!”   小半个时辰里,听得里头声嘶力竭的哀嚎也变得断断续续吃力沙哑起来,冷汗便滴滴答答顺着他鬓角滴了下来,这时王氏却站起身来,大大舒了一口气,“听稳婆那话,是母子平安了。”转眼见魏思沛身子抖的厉害,忙上前拍他一下,“思沛宽心,宝珠没事儿。”   她话刚毕,便听的里头传来一声婴儿啼哭,王氏几个刚要迎上去,紧接着稳婆又发出一个惊讶的叫声,“呀!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呢!姑娘,这是双胞胎呀!”   这下不仅王氏,连陈铁贵也蹭地站起身来,他原地急匆匆踱几下,忽推开门抬脚跨出门槛,头也不回道:“听着心头怪紧,我在外头等着!”   王氏忙赶到房门前,原本心头已松了一口气,这会不免又提了起来,当下便在门口喊道:“娘昨个烧了香,神佛都保佑我娃儿,定能平安哩,听稳婆的话,加把劲啊!”   而魏思沛此时,手心早已满是汗水,听了稳婆那话,他心头激动的久久难以平静下来,抬手轻抚过眼角旁的湿润,竟是流下了欣喜激动的泪水,他心里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一件事儿,便是不停默念着母子平安。   片刻后,随着另一声响亮的啼哭声,房门被大力推开了,中年稳婆笑呵呵出了门,恭喜道:“小哥有福,是龙凤胎,恭喜嫂嫂了。” 第216章 正文完结   整个分娩的过程里,宝珠一直很清醒,这会儿听得一阵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嘴角不由轻弯了,想起身瞧一眼孩子,无奈实在乏力的紧,刚抬个脑袋,整个人便再次无力地躺下。   外间产婆与王氏的恭喜声阵阵传来,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宝珠转过头,大眼一眨不眨瞧他,“思沛哥,我真的生了双胞胎呢。”   魏思沛紧抿了唇,目光扫过宝珠时,眼中闪过的是怜惜与自责。   他一阵风似地冲向床边,伸手轻抚着宝珠脸颊,喃喃道:“让宝珠受罪了,往后再不生了。”   宝珠还是头一回瞧见他神情如此沮丧内疚,想来也是,自个儿刚经历了分娩的痛苦,这会儿怕是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紧。不过,比之身体的疼痛,心头却是雀跃的,没想到无心的一句话,竟真真应了,那一对娃娃,也不知是什么模样……这样想着,不由又露出个微笑来。   魏思沛替她掖紧了被子,柔声道:“疼么?”   王氏紧随而来,听了他那话不由一愣,当下失笑道:“这话问的?生娃儿哪有不疼的道理?再者,哪有当爹的不关心孩子,一进来先拉着媳妇瞧个没完的?”   她呵呵笑着上床前,将一对包裹好的婴儿抱去床头给宝珠瞧一眼,“眼下小家伙儿还皱巴巴的,过段时候才有模样哩,你爹正灶上烧着热水,一会儿洗出来就能喂奶喽!”   魏思沛只在一旁站着,静静瞧着宝珠,脸上与王氏喜气洋洋的表情不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紧张与担忧。   王氏哄着宝珠歇个小片刻,见她睡下了,又听外头陈铁贵端来热水,这才抱着两个娃娃去厅里。她见魏思沛兀自对着地上换来的血布团愣怔着,冷不丁停了步子,瞧他这大半年来清减了许多,不由心疼道:“宝珠这孩子是个有福的,自她怀孕来,哪里受过什么罪?这大半年来我娃日日跟前儿细心张罗操持着,倒是让你受累了。”   魏思沛轻摇摇头,“娘,我在屋里陪着宝珠。”   王氏低低叹一声,点头出了门。   老大魏平是男娃儿,比老二魏蓉早生片刻,两个娃娃乳名分别唤作平儿,蓉儿,这是俩人早合计好的。哥哥望他平平安安,妹妹则希望她容颜俏丽。   第二日起,魏思沛便不再出门,将医馆丢给魏元,成日留在家中陪着宝珠坐月子,直至满月那日,一家子宴请了四方宾客来,宝珠的月子期才算过了。   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儿便从头到脚将自个好生清洗一番,随后便抱着孩子们上铺子里转一圈,她如今有了娃娃,不比往时,怕要歇个一阵子的,因此,前一段魏思沛便做主又招几个学徒去快餐铺子,点心铺子那头招娣跟二嫂两个向来勤快,自从去年多招俩帮工,整日更打理的有条不紊。   起先,宝珠刚怀孕那大半年里,人虽留在家中,心头却常常惦记着快餐铺子,不为旁的,那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投入的感情自不比寻常,哪怕自个不亲去,成日良东哥回来也寻他细细问个情况,为着此事,没少让思沛叹气。   只如今情况却有不同,自打有了一对儿女,当了娘后,才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乐趣,整日必定要陪在他们身边,若离了宝宝们半刻,心头便惶急焦躁起来,便是有王氏在家中哄着她也不曾安心,为着这层牵挂,她也乐得做几年甩手掌柜,尤其是在看到这一年来,思沛哥将两家铺子安排打理的极好,今个去了铺子,竟与自个走时没甚两样,生意依旧红火,她便安了心。   难得的是,在她心思越发放在两个娃娃身上时,思沛竟也不着恼,自他重新接手了医馆,每日按部就班医馆与家中穿行,间或还要管顾着两家铺面,傍晚回来时必先瞧过宝珠与两个娃娃,夫妻俩一人怀抱着一个娃娃入厅里吃完饭,这是陈家每日惯常出现的场景,哥哥魏平如所有男娃一般,性子活泼调皮,妹妹稍腼腆乖巧些,相较之下,宝珠更爱蓉儿多一些,只因蓉儿最是依赖她,魏思沛则两个孩子都喜爱。   日子过的温馨和睦,自打孩子出生,魏思沛便修书一封去了汴州,韩远沛回信中很是欣慰,又再三提及了思沛带着宝珠与一双儿女归家的事儿,宝珠便跟他合计着,现在俩娃儿尚在襁褓之中,待两个娃儿满了三周岁两人再南方去,亲孙子,总该让爷爷瞧上一眼的。   到年底时,积德州府传来一封书信,却是想接了陈翠喜去州府生活,他如今州府做个八品官,俸禄不少,府衙又分了居所,是一间两进的半大院子,他少年中举,初入州府便得了好些富户青眼相看,光说亲的便有好几家,只他上有高堂,自个哪能做的了主?加上又记挂着陈翠喜,便写信与她商议搬去州府的事儿。   陈翠喜原本也舍不下县里的一切,只积德年岁小,初入了仕途,身边又没个人照顾,生怕没人旁里提醒着,他不通人情世故吃了亏,又怕他生活上受了苦,再者,若真能说一门亲,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咬牙上陈家来跟陈铁贵与王氏辞行。   她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上一回,那日王氏与宝珠两个都掉了泪,按陈翠喜自个的意思,她县里的房子也不卖,每年回来住上几个月的,对身边这几个孩子们,她确实生了感情,说起这几年宝珠铺子里忙活的日子,那日竟也哽咽了数回,说是再得不上这样孝顺的侄女侄子们,以往过年过节的,几个娃儿亲自上门送米送面,真真顶了半个儿女。   她这样说,王氏更觉伤心,忍不住便开口挽留她,气的陈铁贵直瞪她,“就那么个独苗,这往后不跟了儿子过跟哪个过?”   实际上他心头也难受,这么些年了,陈家交好的也就王氏娘家跟宝珠三姑一家子人,一夕之间便搬离,哪有不伤感的?只他男人家的没那样多感慨,当下便大手一挥,让她别愁屋里的物件儿,自个屋三头牛,一匹马哩,一准儿给她在州府安置妥当喽。   说是要走,好赖拖到了年后她才下定了决心,走时直拉着宝珠掉眼泪,宝珠忙宽慰她,说是别去挂记他们几个,州府与县城两头不过一日的路程,没多久便回来住一段儿的。   陈翠喜走后,她那院子便专门腾出来给良东几个住,宝珠便将原先小舅跟良东俩的房子收拾出来,绣娘全安置在自个宅子里做活,她每日不出门,只与王氏两个照应着绣娘与两个娃娃,闲来跟着二哥下地做做活儿,权当了锻炼身体,日子倒也清闲。   新年一过,陈家紧接着又忙活起来,良东跟招娣的婚期在三月份,两家早早做起准备,王氏为着宅子的事儿前去问过良东几回,听他口气也是预备着买宅子的,王氏私下里给他十两银,他却不收,说是去年铺子生意好,自个分了十两,加上前头攒的些,县里足够买个小宅子,至于王氏的钱儿,他并不肯收。红着眼睛谢过了王氏,说是但凡自个能自力更生的,万事不让他大婶子为他操心。   王氏知道他心里一直存着报恩的想头,这回儿便由着他,只新宅刚入手,她跟思沛两个便悄无声息购置了满满当当的家什搁了进去,只说是他宝珠妹子对她招娣姐的心意,这下他再没了旁的说头,王氏这才满意。   成亲前几日陈二牛便亲自来县里寻王氏,送上了五吊钱儿,王氏素来知道陈刘氏的为人,知道那钱儿必定是陈二牛另想办法得来的,心头一软,便不愿要那钱儿,只陈二牛却执意的很,说是县里办一场席少说也得十来吊钱儿,自个当爷爷的该出个一半,娃儿可怜,没爹没娘的,这钱儿哪怕王氏不在乎,他也必须要出了。   王氏无法,这才收下,婚事由陈二牛跟陈铁贵操持,陈刘氏近来身子不好,腿脚仍不利索,宝珠跟两个哥哥那日回去瞧时,她消瘦了许多,已经下不得炕,俩腿肿的老高。   魏思沛替她扎了针,又开几服药让她定期服着,叮嘱她不可再吃点心等甜腻食品。回来便与宝珠私下说,陈刘氏该这几年的事了,她身体浮肿,皆因她得了消渴症,下焦虚热,肾燥阴亏。若减少甜食摄入,倒也能缓些时候,若不减,则不可治。   医宝珠不懂中医,但心头思量着,奶奶得的病,按现代说法该是肾病,糖尿病一类的,吃多甜食不就转成尿毒症了么。   转天又将奶奶的病情跟王氏说一声,王氏一听便叹,“思沛瞧病向来准的,让她少吃些甜食,她该能听个一二。”顿了顿,又叹一声,“造孽啊。”   宝珠却耸个肩,摇头道:“娘倒心软,奶奶病成那样,成日也不给娘个好脸儿,虽瞧着她可怜,可又真真叫人来气!”   王氏失笑道:“罢了罢了,你这娃儿,这么些年了还跟你奶奶记着仇,往后药石该送也送去些,没几天好活了,让她称心些得了,少给些气受,那么一个老婆子,便是在她身上出一口气也让人瞧着怪可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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