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金玉满唐(又名:大唐女法医) 作者:袖唐 内容简介:   叱咤风云的女法医,穿成大唐贞观年间的名门弃女。   凰吐流苏带晚霞,覆轻纱,入侯家。   常自袖手,落花闲煮茶。   挑灯入夜看烟花,回首处,俱繁华。 卷一 江南篇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沈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飘洒正潇然。 第1章 大唐贞观   “冉博士,检验报告已经打出来了,请您签字吧。”   办公室中,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身着白大褂,白净的脸庞,高高的鼻梁上架着半黑框的眼镜,减去了几分俊秀,显得温和而干练。   顿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人回答,但是男人似乎知道所谓的冉博士一定在,伸手嘭嘭嘭地敲了几下门板,又提高声音,“冉博士?”   “好,先放在这里吧。”办公桌堆满的文件之中传出一个公式化的女声。   “冉博士,刑侦队的李队长已经过来催了几回,请您尽快。”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满满的办公桌上的文件移开一部分,将手里的文件放了上去,末了,不放心地用桌上一只古色古香的砚台压住。   男人叹了口气,再不签字交出去,估计李队长要过来杀人了。   想起李队长那煞气冲天的样子,男人立刻再次提醒,“冉博士,文件我用砚台压住了,请您尽快签字。”   厚厚的一堆文件中,抬起一张精致如瓷娃娃一般的脸,皱着好看的眉头,声线平平地说,“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亲自把文件送过去。”   张助理得到明确的答复,这才放心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心里却不知是惋惜还是赞叹,都说这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那么像冉颜这样拥有双博士学位的女博士,应该是博士中的战斗机了!可惜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可能是面对尸体有点久,显得死气沉沉,又好像没有雌性荷尔蒙分泌似的,所以迄今为止依旧是无人问津的圣女一枚。   办公室中,冉颜一直忙到晚上才松了口气,起身去泡茶时,看见砚台压着的验尸报告,便放下手中的杯子,又坐回位置上,拿起报告书看了起来。   这件案子中,死者一共有五名,是一家五口,根据尸体上的伤口检验来看,属于虐杀,其中还有两名女性遭到了性侵犯……冉颜皱眉,看向最后两行,致命伤为宽1.3厘米长7厘米的刀伤?   是别人重新验尸,还是有人篡改了验尸报告?   冉颜放下报告书,拿起座机的电话,拨了分机号,里面嘟——嘟——的声音传来,过了许久,也没有人接电话,冉颜瞥向墙上的钟,二十三点四十分,除了看大门的,其余人都下班了。   虽然心里已经判定是有人私自篡改报告,但法医小组里也有几个自认是资深人员的老顽固,重新检验,也不是没有可能。冉颜向来恪守尽责,必须要再次验证确认才行。抓起挂在门边的白大褂,飞快地套在身上,然后取了手套、口罩,准备去停尸间。   但走到门口,冉颜忽然停住脚步,转回来把那份报告放在复印机上印出一份,压在砚台底下,将原稿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之后,冉颜才再次出门,她边走,边暗暗分析这人篡改验尸报告的目的,报告书是需要她签字之后才能作为证据,篡改得这么明显,必然会被她一眼看出来……   “糟了!”冉颜低呼一声,按着电梯的手一松,连忙转身往外面跑。   如果那个人明知道会被看出来,还这么做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诱她再次来检验!那么——凶手的目标是她!   然而,她还不曾走出两步,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砰的一声,脑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砸中。   冉颜只觉得脑后有股热热的东西顺着脖颈流到背后,她放弃了呼喊求救,因为这里是地下一层的停尸间,隔音隔热效果一流,再加上现在是夜间,她获救的可能性是负数。   咣当!砸中冉颜的东西在地上摔成几瓣,她下意识地想回头去看凶手的模样,脖子却被人从后面拿住。   冉颜能感觉得到,那人是带着橡胶皮胶手套。看来是个作案高手,这个停尸间一般人进不来,所以此人更有可能是小组里别的法医。   “原本,我的计划毫无破绽,可是谁让你偏偏从伤口上验出线索来,那就怪不得我下狠手了!”森冷的声音凉飕飕地从而后传过来。   声音熟悉,证实了冉颜的想法,是,她的助理。   冉颜冷冷一笑,忍着疼痛和脑子发蒙的感觉,努力组织语言,“张助理,你……太小看我冉颜了,我大意之下死在你手里……但,你逃不掉。”   咔嚓一声,也许是颈椎被拧断,冉颜已经痛得察觉不到别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倒下前,看见了地上四分五裂的古砚台,那是身为考古学家的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六月初夏,清晨的苏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之中,水雾氤氲,蒙蒙胧胧之中,有楼阁屋檐高低错落,偶尔有飞扬的屋角冲破迷雾,黛瓦白墙,青石小巷,或深或浅,或远或近,与岸边的垂柳形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然而距此往南四五里,却与城内坊间的气氛截然不同。   树木环绕的山脚之下,一大块平坦的农田中央有个村子,只有四十余户人家,炊烟袅袅在雨雾中飘起,四周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此处房屋矮小破落,中间只有两栋房舍高大精美,与坊间屋舍类似,显得极为突出,其中一栋是村里的祠堂,另一栋却是冉府庄子。   冉府的庄子厅堂深广,仪门精雕,院子不是很大,风从过道能够直接吹进主屋,屋内木板铺就的地上有些返潮,整个屋子里极为阴冷,帘幕犹如浸润了水一般,显得极为沉重。   冉颜头昏脑胀地躺在草席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形: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自己躺在一个比旁处地面略高的木台上,四周用细细密密的竹帘做幕,把卧睡的地方围起,她身下则是几层厚厚的草席,身上盖着水粉色的绸缎薄衾,衾褥面上是苏绣芍药,雅致精美。   她记得自己,正准备去停尸间验伤,却被人……谋杀了!而且是被折损第三、四节颈椎,就算侥幸不死也得瘫痪……   冉颜满脸讶异地撑起身子,脑中一阵阵发晕,许多画面闪过,画面中自己是一名古代女子,大唐,贞观年间,她是名门嫡女,生母过世,五年前开始恶疾缠身……   画面如快速切换的幻灯片,过大的信息量涌入,令她头疼欲裂,刚刚支起的身子又跌回塌上。   咬牙忍了许久,疼痛如潮水一般退去,冉颜不由得轻松地呻吟了一声。   记忆十分混乱,即便如此,她也捕捉到了自己脑海中关于古代的一部分记忆——冉府的十七小姐,与自己同名,也叫冉颜,因为缠绵病榻,久治不愈,两年前被送到庄子静养。   说是静养,还不如说是“发配边疆”来得贴切。   “骗人的吧……”冉颜喃喃自语,这明显像是到了古代。   她是彻底的无神论者,对于穿越这等事,她的诊断是:前几天不慎看见电视上的穿越剧了!因而大脑进入深度睡眠时,不自觉地做了这种荒谬的梦。   冉颜闭着眼睛许久,却是没有丝毫睡意,心中惊涛骇浪远不似表面这般平静,多少年的认知让她不相信神神鬼鬼,可近在眼前的一切,身上丝绸的柔滑触感……真的只是梦?   她倏地爬起来,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榻。   头重脚轻,有些眩晕,站在原地稍微适应了一会儿,略微好了点,冉颜才开始仔细打量所处的环境。   透过竹帘隐隐能看见外面是层层缎绡相间的帷幔,水粉牙白,无一不显示出女儿家的秀气娇柔,屋内只有几张矮几,简简单单的摆设,却透出别样的风雅。   冉颜拨开帘幕,入手的真实感,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帘幕之外依旧是矮几,只是墙根处的矮桌上多了一面盆口大的铜镜,镜中映射出一个模糊而纤细的身影,一袭淡黄罗衫,青丝披散直至腰臀。   距离这么远,虽然只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冉颜知道那并不是自己!她木然地低头看见自己白嫩却毫无血色的小手,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摇摇晃晃的瘫软在地上。   冉颜对人体再熟悉不过了,根据这个手掌的大小以及皮肤和骨骼特点,可以判断“自己”现在大约只有十五六岁。   冉颜尚处在震惊之中,屋外却响起一阵吵嚷声,那些声音由远而近,其中有一个尖锐的少女声音最为突兀,“十七久病不起,母亲也是好心,你们莫非巴不得她死不成!”   这少女说话口无遮拦,而且把“死”字咬字尤其重,听起来绝不是关怀,而是诅咒。   冉颜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冒出一个名字:冉美玉。 第2章 拔金钗   “十八娘,万万不可,求您去跟夫人说说,我家娘子病重,医者说了,眼下挪动定然会令病情加重,求求您,老奴给您磕头……”老妪的苍老声音颤巍哽咽,满是乞求。   另外一名少女冰冷凄厉地道:“邢娘,休要跪她!您还瞧不明白,十八娘是巴不得我家娘子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好做正儿八经的嫡女,求她有什么用!若是娘子出了事,大不了我们就随着娘子去!免得落入这些狼心狗肺之人手中受辱!”   邢娘、晚绿,冉颜再次反映出这两人的信息,这样奇异的事情,让她呆呆地趴在地上,一时忘记爬起来。   “你!来人,把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奴给我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外面夹杂在纷乱嘈杂声中的脚步越来越近,冉颜伏在地上,费力地偏过头,面朝房门。   还未等冉颜爬起来,房门便嘭的一声被撞开。   外面的雨水伴着湿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凉气沁入脾肺,最先入眼的,是一双小巧的脚,屐鞋i袜,高高的木底被雨水浸湿,看起来十分沉重。   来人似乎被躺在地上,双眼大睁的冉颜给骇住,惊叫了一声,连连向后退了几步,被她身边的婢女扶住。   被吓到的不止是她,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邢娘和晚绿挣脱束缚,急慌慌地奔上前来,惊恐地唤道:“娘子!娘子!”   娘子是唐代对女子的称呼,冉颜脑海中隐隐冒出这个意识,她努力地抬头,看见面前两张满是焦急的脸,一个满脸皱纹,鬓发花白,瘦到皮包骨头的脸上老泪纵横,另一外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丹凤眼琼鼻丰唇,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除了因为过瘦而凹陷的两颊之外,倒也算是个美人儿。   是伺候自己的邢娘和晚绿。   “娘子!你醒了?你怎可躺在地上,若是再受风寒可怎么办!”邢娘见冉颜动了,又惊又喜,生生止哭声,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眼泪却一直吧嗒吧嗒地掉。   麻布葛衣,有些扎人,冉颜嗅着淡淡皂角味,心中一阵温暖,不禁对那个逼人太甚的冉美玉厌恶起来。   “十八娘!我家娘子已然醒了,只需修养些时日便可大好,无需移到别处去。”晚绿大声道,嚷嚷得直让屋子里里外外都能听得见。   “哼,大好?怕是回光返照吧!”冉美玉声音尖利,与她刻薄的话语如出一辙。   冉颜不知她要把自己移去哪儿,但看方才身边这两名护主心切的仆婢哭得肝肠寸断,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管是梦还是现实,冉颜都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她虚弱地轻咳两声,“扶我起来。”   声音暗哑,几乎只有吐息的声音,邢娘怔了一下,连忙将冉颜给扶了起来。晚绿挡在她身前,神情狠厉,大有谁要是敢过来,就与谁同归于尽的架势,吓得一干侍婢也顿下了脚。   自古以来,再狠的也都怕不要命的,晚绿浑身上下也就是这一股劲儿。   站起来之后,冉颜看清了面前少女的形容,十五六的年纪,一身朱砂色齐胸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薄绡对襟半臂,其上针脚细密整齐的秀满金色海棠花,云髻娥娥,上面插着两支做工精细的金钗,生得也是明眸皓齿,俏丽妍妍,只是她颐指气的模样,和方才的恶毒语言,使冉颜半点好感也欠奉。   冉颜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与冉美玉只有半步的距离,冉美玉一脸嫌恶地用袖子掩住口鼻,生怕被病气传染似的,对身边的侍婢叫道:“贱婢,你们还愣着作甚!快将她拉开!”   冉颜死气沉沉地看了那些侍婢一眼,惊得一干侍婢寒毛都竖了起来,她们约莫也怕冉颜得了传染之症,再加上晚绿的阻挡,四个人竟然没能冲过来把冉颜拉开。   可见,这冉美玉也十分不得人心,否则怎会连身边的侍婢都不愿意为她卖命!   冉颜抬手冷不丁地拔下冉美玉发髻上的金钗,她动作也不快,但冉美玉不愿正面对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婢女们离得稍远,竟是让她给轻易得手了。   冉颜拈着那支细细长长足有六七寸的金钗,莫名地叹了一声,“真是精致。”   “还给我!”冉美玉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人拿去,什么戒备都忘记了,立刻伸手过来抢夺。   冉颜似是料到了她的动作,早已向后退出七八步,因着身体弱,又退得急了,脚步踉踉跄跄,幸而有邢娘扶着才没摔倒。   冉美玉的婢女倒是没急着上来抢,反正她们这么多人,还怕抢不回一只金钗?同时她们也有些疑惑,这十七娘是病傻了,还是穷疯了,居然当众抢人财物,能跑得了吗!   冉颜稳住身子,淡淡道:“你说,你的这根金钗若是插进我的咽喉里,别人会如何想?”   说着,那尖细的钗尾已经抵住了她自己的咽喉,划开细嫩如白瓷的肌肤,血液蹦了出来,粘在白皙的皮肤上犹如美丽的珊瑚珠。   扎入皮肤的疼痛让冉颜皱起眉头,原来眼前的一切真的不是梦!   冉美玉惊骇地望着冉颜,她没想到平素软弱可欺的冉十七居然对自己都可以下这般狠手,再看那张苍白却毫无瑕疵的容颜上看不见一丝活人的生气,黛眉轻蹙,黑白分明的眼眸宛如枯井一般,明明是看着她的,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让冉美玉不禁怀疑,面前的女子是个行尸走肉,她颤声道:“冉十七,你,你疯了!”   “娘子,使不得,使不得啊!”邢娘慌乱地伸手,想要把那钗夺下来。   “邢娘!”冉颜喝道:“你的手要是再往前一寸,我保不准会扎多深。”声音冷漠得令人毫不能怀疑她话的真实度。   晚绿比邢娘冷静些,她也察觉今日主子行为反常,似乎也不是真的想自裁,但又是如此决绝果断,与平日大相径庭,甚至连气势也不同了,因此冉颜举钗对着喉咙时,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但眼下“大敌当前”,容不得她再多想,只能绷紧了神经,仔细不要让主子真的自裁了。   邢娘看着冉颜苍白毫无生气的脸色,也是一阵心灰意冷,悲从中来。自打夫人去了以后,堂堂嫡女被遗弃在庄子里自生自灭,头一年还给拨些药钱,现在连药钱都不给,继室只手遮天,她们去求要了几回,不仅没有拿来半分钱粮,还被打了一身伤,继室,这是要逼死嫡女啊!这么受尽折磨地活着,许真是不如死,一了百了! 第3章 狠厉   邢娘抹干眼泪,声音略带些颤抖,咬牙道:“好,老奴不拦着,娘子若是去了,老奴跟下去伺候您便是了,老奴没照顾好娘子,正好向夫人请罪。”   “奴婢也跟着您!”晚绿也被邢娘这一番话弄的心伤不已。   冉美玉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无论如何,冉颜不是自己杀死的,身边这些侍婢都能作证,那就让她死好了!   冉颜一眼洞悉她的想法,嗤笑一声,“你想用贴身婢女为自己作证?都是你自己人,谁信?堵得住悠悠众口吗!我告诉你冉美玉,就算我死了,也要让你身败名裂,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自己要跑来做垫背的,我开心得不得了!”   冉美玉倒也被冉颜这疯狂的模样唬住了,太平盛世,闺阁小姐,对见血之事自然怕得很。更何况,今日她在这里,冉颜要真是死了,不管真相如何,恐怕风言风语是少不了,想到此,冉美玉又有些迟疑。   冉颜哑然失笑,模样更像是有几分疯癫,“滚!要不是你欺人太甚,我也不会拉你一起死,再不走,可就别想走了!”   冉颜一通软硬兼施,一面威胁冉美玉,一面又说自己也活不了几天,明摆着是告诉她,她做这一切都是多此一举,愚蠢得自找麻烦。   冉美玉虽然鲁莽却也不笨,听冉颜这样说,心中也有了些计较,身边的婢女似乎都怕惹事儿,又催促她赶紧走,冉美玉连忙命婢女撑伞,急匆匆地没入雨中,连金钗都忘记索回。   冉颜脱力地瘫倒在邢娘怀里,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支钗。   在原来冉颜的记忆里,这个十八妹是个欺软怕硬,喜欢狐假虎威的主儿,有些小聪明,却远远比不上她那精明的母亲,所以冉颜就唬了她一下。也亏得是这样,否则,这大下雨天的,以这具身子的状况,若真是被扔到哪个荒郊野外,准活不过一天。   冉颜用金钗刺喉,其实根本没刺到要害,不过是破了皮,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关键是……她穿越了!灵魂穿越!这也太荒谬了!   晚绿见冉颜呆傻的形容以及缓缓闭上的眼睛,心中猛地一紧,连忙急匆匆地跑出去叫医者。   不知躺了多久,冉颜再次醒来时,还未曾睁眼,便感受到了暖暖的阳光。   “娘子!”晚绿看见微微动了一下,一时悲喜交加,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全然不似那日里阻拦冉美玉时的冷厉决绝。   冉颜抬眼,看着透过帘幕照射进来的阳光,头脑依旧发蒙。   穿越的几率有多大?穿越回去的几率又有多大?冉颜浑浑噩噩中也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回去的可能性很小,日后就算有办法回去,她的尸体也早就火化,就算不火化,谁又能保证死去的身体机能可以再次使用?恐怕这辈子注定只能活在千年前的唐朝。   深吸了几口气,冉颜平复心中的情绪,回过神来时,便听见耳边焦急的呼唤声,“娘子!娘子!”   “晚绿。”冉颜声音有气无力,风若是再大些怕是能吹散了去。   “在,在,奴婢在这儿呢!”晚绿见冉颜终于回魂,连忙凑到跟前。   “出太阳了?”冉颜眯着眼睛,看着从细竹帘幕中投过来的明媚阳光,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   晚绿看冉颜的气色好了些,方才松了口气,笑答道:“是啊,连连下了六七日的雨,可算是晴好了呢,娘子也醒了,真正是个好兆头。”   “扶我出去坐坐。”冉颜记忆中,似乎应该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与晚绿说话,便也就照旧。   晚绿爽快地应了一声,飞快地出了帘幕,拿过一件厚厚的锦缎外衣给冉颜披上,这才扶着她到了院子里。   一踏出房门,一股子暖湿的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和金银花香气扑面而来。   小半亩的院子中种满各种各样的花草,花圃被打理得极好,院子西南角架起了一个凉棚,上面被金银花藤蔓爬满,黄白两色的细长小花在阳光下争相怒放,长势喜人。   凉棚周围有一小片整整齐齐的园圃,里面种了几种常见的草药,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通往凉棚。   冉颜没有过去,只在从大门处沿着院墙连接厢房和主屋的抄手游廊上晒晒太阳,屋里面的湿气快让她生霉了。   冉颜靠在柱子上坐了一会儿,暖暖的阳光慢慢渗透冰冷的皮肤,身体里似乎有了些力气,只是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眯着眼睛,反复地回忆关于冉氏的内容,她继承了这身体的记忆,却发现这原主也忒没有见识,除了家中直系亲属关系之外,几乎是一片空白,旁支亲属、市井民生、天下大事全都一无所知,显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   “他们要把我送去哪里?”出于职业习惯,遇见云山雾罩的事情,冉颜定然要弄个清楚。   晚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愤地道:“您说十八娘?她这是逼您出家去做女冠!那个道观在半山上,供奉的人也不多,娘子去了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一个死,晚绿忌讳这些字眼,意思到了就好,并未说出口。   苏州城中的道观并不像长安那样盛行,只西山有一座小观,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环境清苦,让奄奄一息的冉颜去那里,与逼她去死无异。   “嗯,不管如何,你不应太冲动,昨天你对十八娘那么无礼,她难免会记恨报复。”冉颜知道,晚绿和邢娘忠心耿耿,她又是初来乍到,以后必然有用得着的地方,出于对同盟者的保护,她不得不出言提醒。   晚绿无奈叹息,语气却是无比肯定,“此事本就是主院那位兴起的念头,她同阿郎提起此事,可是阿郎并未答应,十八娘这回私自跑来威逼,名不正言不顺,本家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揪主院那位的错处,若非见不得人,以十八娘的性子如何会落荒而逃。”   晚绿口中“主院那位”指的是冉颜的继母,十八娘的亲生母亲,而阿郎,自然指的就是冉氏的家主,冉颜的唐朝父亲。   冉颜道:“但她到底是主子,想整治你,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以后小心,不要明着冲撞她。”   不要明着,就是暗着可以了?晚绿瞠目,娘子是个聪明的,往日心里也什么都明白,可是从未宣之于口,总是逆来顺受,每每总会说:忍忍罢。邢娘也是这个调调,娘俩时常抱成团地哭,这让性子急、脾气暴的晚绿又实在恨铁不成钢,如今可算好了,纵然也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晚绿眼眶一红,哽咽道:“奴婢便是死也不能让娘子被人欺负了去!倒是娘子,这次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算是长心眼儿了!您是嫡女,纵使夫人娘家不景气,但好歹是大族,比主院那个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强上千倍百倍,只要娘子身子好起来,谁也不能把您怎么着!”   冉颜淡淡一笑,她原本想劝人,反倒是被人劝了,即使这些话是劝慰原来的冉颜,这份情,她也领了。   “娘子笑得真好看!”晚绿一双丹凤眼中含着泪,明媚的日光下,盈盈生辉,给这个清瘦的小姑娘平添了几分姿色。   明明只是个十六七岁花一般的年纪,却已经如此老成,这些八成也都是常年日久被逼出来的,冉颜想着想着,神思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晚绿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娘子,这样说不上几句话便呆滞的形容,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大碍。 第4章 生计   主仆两人在廊下晒了一会太阳,邢娘便端着药从隔壁的小院进来,瞧见坐在廊下的冉颜,急急走了过来,把托盘放在栏上,拉起冉颜的手喜极而泣,“娘子醒啦!醒了就好,老奴这就去请吴神医过来给您瞧瞧。”   冉颜点点头。她也懂中医把脉、配药,尤其擅长配药,但对把脉之类的,却不是很精通,让别人来确认一下也好。   邢娘去了一会,便领回一个佝偻的老头,浅褐色的旧布袍子,手里头攥着一个灰色的布袋,须发雪白,白发稀疏地在头顶窝了个凌乱的髻,上面插着一根木簪,走动起来时,坠得发髻一前一后地晃荡,屐鞋也破旧得几乎随时能散开一般。   这一副落魄模样,远不能让人看出医术高超来。   冉颜不会以貌取人,而且从残留的记忆显示,这老人是继室为了敷衍族中长老和阿郎,随便寻来地走江湖的铃医,名吴修和。   恐怕继室也没想到,这铃医也确实有些真材实料,硬是把冉颜的病情给拖了两年,并且自愿留在庄子上为冉颜治病。起初冉家还拨给他一些银两,如今也不再拨钱了。   她们都唤吴修和神医,倒不是因为他的医术真的高超,只是出于感激之心。   “吴神医。”怎么说吴修和也算是冉颜的同行,而且也颇有仁心,冉颜在晚绿的搀扶下起身迎接。   吴修和哼哼两声,瞧了冉颜两眼,见她面色惨白发青,往日一双水灵灵的美眸也透着一股子死气,不禁皱眉,伸指捏住冉颜细细的手腕。   “脉象有力持续,乃是大愈安康之兆……”吴修和捋着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吴修和疑惑的一再盯着冉颜的面容,奇道:“既有大愈之兆,这面色不应如此啊?”   即使吴修和医术再高超,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冉颜躯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个人,还没有完全契合适应的缘故,再加上,冉颜前世便是一副半死不活、死气沉沉的模样,这面相能好到哪里去!   吴修和开了一张药方,交给邢娘,“既是好转了,须得换个药方才行。”   这药方一开出,邢娘和晚绿的神色既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缠绵病榻的娘子终于有了好转,忧的是,眼下哪里还有钱财去抓药啊!况这药方子上净是些上好的补药。   邢娘对晚绿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在娘子面前提起此事。   晚绿紧紧抿着唇,伸手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袖袋里,劝说冉颜道:“娘子大病初愈,还是回屋里歇着吧,奴婢去抓药。”   冉颜不是没察觉到她们的小动作,却只是点了点头,在邢娘的搀扶下进了屋。   吴修和看了晚绿一眼,见她一手紧紧捏着袖袋,眼中闪过一丝绝决,心中觉得不妙,连忙小声道:“我这几日去城中的医馆里坐堂,不曾收取钱财,倒是得了不少药材,你这趟去,能要来月例固然好,若是要不来,也无需忧心。”   晚绿眼眶一红,噗通一声跪在吴修和面前,压低哽咽的声音泣道:“您的大恩大德,我家娘子一定会铭记在心!我晚绿来生做牛做马也偿还您这份恩情!”   “唉!”吴修和叹了一声,伸手虚扶起晚绿,他原本不过是个到处混吃混喝的铃医,没想到还真是在此处混出了一份仁心,他大半辈子也不曾如此慈悲过。虽说眼下是赔了点,可当初也是见十七娘命中有个转折,估摸将来能有点回报,因此才会尽心尽力。   不过,这冉十七娘也忒提不成把了,万事逆来顺受,竟是一点不知进取!吴修和仰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背起药箱转身离开,心觉得面相这个东西,委实不甚靠谱,现下帮衬的心思也倦了,琢磨着帮这最后一回,麻溜儿地卷铺盖走人。   晚绿这厢将将止了眼泪,却见邢娘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只金簪子,有些惴惴不安地压低声音道:“娘子让把这簪子卖了。”   晚绿以为又是要卖夫人留下的首饰,急声道:“可就只剩下那么点物件了,怎么着也得留下一两件作为念想啊!”   “不是夫人的遗物。”邢娘将那簪子交到晚绿手中,神情忐忑,“这是娘子昨日里……从十八娘那里得来的那支,娘子想让我把这个换钱,可万一……”   晚绿心里一喜,伸手便将那簪子抓了过来,安慰邢娘道:“这只嵌了宝石的蝶戏双花金簪可值不少钱,卖了够我们过上三五个月了,娘子的药钱也有了着落,莫要担心。”   邢娘看着一溜小跑出去的晚绿,心里七上八下,十八娘可不是个肯吃亏的,若是……邢娘满心的忧虑,但想到自家娘子已经大半年不曾见着荤腥,如今若不是吴神医帮衬着,恐怕连药也早就断了,因此也就不曾出声阻止。   冉颜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想着事情,不知何时竟是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被晚绿服侍着吃了些粥,过了一会儿,又被扶起来喝了一碗药,便就又睡了过去。   连连两日,冉颜一直都是处在半昏睡中。吴修和本是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晚绿却拽着他不撒手,邢娘也是哭得死去活来,吴修和被折腾得头脑发胀,勉强答应等救冉颜醒来再走。   晚绿怕他反悔,硬是将吴修和的药箱给扣下了,睡觉都抱在怀里,气得吴修和吹胡子瞪眼,却也束手无策,他一把年纪,脸皮虽厚了点,却还是要脸的,总不能伸手去小姑娘怀里抢东西吧! 第5章 斗米几钱   直到第三日,冉颜总算是醒了。   冉颜看见靠在榻边怀里抱着药箱的晚绿,心里微微一暖。她这些日虽然昏迷着,偶尔还是有意识的,恰巧晚绿巴着吴修和不让走的事儿她便听见了。   如今,身在大唐已经是铁板钉钉子的事,冉颜看着邢娘和晚绿两个人成日的愁容满面,也觉得过意不去,便下定决心不再想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吵嚷声,冉颜没有打扰晚绿,悄悄起身披了衣服下塌去,走到廊下,穿了屐鞋,把衣服整理妥帖,便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出了院子,冉颜发现冉府的庄子并不仅仅只是她那处小院而已,她的院外便是一个大花园,花圃里生出不少杂草,显见不常打理,沿着路旁,还有几处房舍,黛瓦白墙,极是普通,都比不得她那院子精致。   随着越往前走,外面的声音越清晰,杂乱的声音中,隐约能分辨出一两句话的内容,说的都是吴侬软语,便是男人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子温柔,冉颜以前只会普通话,可听着那糯糯软软的口音,她竟能明白。   “吴神医,这鸡咕咕内可务必要收下!”   “吴神医,这是嗯们家的萝卜,内勿要嫌弃的。”   ……   冉颜忽然想起,好像晚绿和邢娘说的都不是吴语,仔细想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冉氏一族上可追溯到春秋时期的冉雍,之后魏晋时期还出过一个冉闵,十六国时建立了冉魏政权,冉颜这一族是冉闵之子冉胤的后代,早年生活在山西一带,后来迁了几处地方,都在北方,是近来才举族迁至南方。   冉颜兀自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吵闹处。   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在冉颜出现的一刹戛然而止,门口几个正往吴修和手里塞东西的村民看着冉颜,一时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   阳光下,冉颜一袭齐胸的素花襦裙,外面松松散散地罩着件缎衣,青丝披散,精致却苍白的脸儿与如墨的发相互映衬,黑白分明,美是极美,却宛如一片黑暗沼泽,令观者忍不住心底发寒。   吴修和看见冉颜,一张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吩咐门房赶紧把东西收下,然后又与村民一一致作揖谢之后,才转身过来上下打量冉颜一遍,“气色好了些。”   “您妙手仁心救回了我这条命,我眼下什么也没有,不敢言谢,日后,定当报答!”冉颜知道这吴修和是个务实的人,与他说那些掏心掏肺的感谢词,还不如给一句诚恳的承诺。   吴修和怔了怔,旋即捋着胡须笑容满面地道:“我尽心尽力地医治你两年,皇天不负苦心人啊,你如今好歹是痊愈了。”   这一副高人的模样,若是原来的冉颜,定然被唬了去,可那个冉颜已经死了。   “娘子!”晚绿急急地抱着药箱跑了出来,看见冉颜,才稍微松了口气,念叨道:“娘子,这南方与北方大是不同,规矩多着呢!你这副形容被外人看了去恐怕不大好!”   冉颜很想说,已经被外人看见了,而且不止一个,但瞧着晚绿絮絮叨叨的,生怕她没完没了,也就将话给咽下去了,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样子。   晚绿见她小媳妇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日里啊,奴婢多说一句,娘子就不愿意听,今个倒是乖巧极了。”   乖巧?冉颜眨了眨眼睛,得有十几年没人这么评价她了吧!   晚绿瞧着冉颜全不似从前伤春悲秋,心里也十分高兴。   两人向吴修和欠了欠身,晚绿将药箱还了吴修和,便相携回了后院。   晚绿四周瞧了瞧,见没有人,才放心地道:“娘子,那支簪子卖了,得了十五两银子,花不到一两买了些米粮,够我们吃上大半年的,抓药花了二两银子,都是些上好的补药。”接着一副肉疼的表情,咬咬牙,“奴婢自作主张给吴神医买了些好的药材送去,他就喜欢这个。”   冉颜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冉颜仔细想了又想,脑海中对十五两银子依旧没有丝毫概念,心里不由得叹息,原主可真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她要活下去可不能这样,遂问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粮?”   晚绿心中难受,原本自家娘子若还是在主宅,早就应该学习管家事了,可如今连斗米几钱都不知……   心疼归心疼,晚绿还是十分仔细地与冉颜说道:“一两银子是一贯,也就是一千文,一斗米是五文钱。十斗米是一石,一两银子能买二十石米粮。这还是一般年头,若是丰收,我们江南道米粮三、四文一斗也是常有的。”   冉颜点点头,一石米大约等于五十九公斤,这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一两银子在大唐竟然能买一千多公斤的粮食!   同时也感叹,古代贵族的生活实在奢侈,一支簪子就能换那么多粮食!   “娘子身子不好,奴婢买了些碧粳米,这碧粳米是河北道产的,本地没有,要四十文一斗呢。”晚绿叹道,碧粳米大多都运往长安卖的,运到其他地方的少,商家都愿意往权贵府上送人情,所以不仅贵,而且难买,晚绿死磨硬泡的才买到五十斤。   “啧啧,可惜了。”晚绿忽然感叹道。   冉颜向她投去疑问的目光。   晚绿道:“那嵌宝石的蝶簪是成对的,单支买折损了不少钱,娘子当时若是把十八娘头上另一根一并拔了,咱们能卖四十两呢!”   冉颜扑哧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够黑心的!”   “黑心便黑心罢!奴婢不过是手里攥着旁人的钱,心里舒坦,娘子可是大发神威,做了回霸王呢!”晚绿想起前几天冉颜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就激动得两眼冒光。   冉颜微笑着任由晚绿在旁边叽叽喳喳,进了院子,两人在廊下脱了屐鞋,只着素袜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日本的和风便是承袭了唐朝的这种风格。   生计问题解决了,冉颜的病情也在一日日地好转,因此小院里也颇添了几分喜气。   吴修和不知怎的,又忽然决定不走了,有人给吃给喝,也不再去城中坐堂,只偶尔上山采些草药来充实他的私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府中仅有的几个下人只看庄子,不负责伺候冉颜,因此邢娘和晚绿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清闲。   只有冉颜闲得长草,她从前是工作狂,但在大唐又没有尸体让她验,以至于精神支柱倒塌之后,形容有些呆滞,尽管邢娘和晚绿给她出了不少主意,可吟诗作画也不是冉颜所喜,所以依旧有些无所适从。   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静”字,冉颜又开始发呆,她不仅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技能,至于水平如何,冉颜也不甚清楚,只觉得这字写得端正秀气,在她看来,字只要能入眼就行,不追求别的。   “晚绿,我想出去走走。”冉颜放下笔,看着一大早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晚绿。   “吴神医说您身子恢复的好,出去走走也好。”晚绿是个爽快的,行就行,绝不会拐半点弯。她这厢说着,便飞快起身去取了一个幂蓠来,给冉颜戴上。   世人多以为大唐皆是以丰胸肥臀为美,开放热烈,其实不然,至少贞观初年还并非如此,女子出门还是需要遮掩一些,不能随便将容颜示于外人。   幂蓠似是一种斗笠,四周带有皂纱(黑纱),戴上之后将整个身子都罩住,以后出现的帷帽便是这幂蓠演变而成。冉颜觉得挺新鲜。   时是清晨,热气还未上来,夏风中带着微凉的温度,十分舒适。   冉颜站在村头一个小土丘上,俯视村子,阡陌交通,炊烟袅袅,偶尔有狗吠之声,一片低矮的房舍沐浴在橘红的晨光之下显得静谧且活泼,那种再世为人的喜悦第一次乍然涌上心头。   冉颜深深地呼吸着,感受这个纯净的世界,心里却陡然浮上许多事情,那个叱咤法医界的冉颜已经死了,至于杀死她的凶手,相信一定会很快地被绳之以法。   冉颜是个行事严谨的,她的办公室中有诸多机密文件,所以便偷偷在屋内装了摄像头,警方排查时,定然能够检测到。张助理回去拿了那份文件,定然有记录,再加上保险柜里那份文件,上面有指纹,光是这两份证据就足以让警方把他归入重大嫌疑犯之列,冉颜相信刑侦队李队长的能力,她不会冤死……   要担忧的是,她现在处境不佳,是得好好想想从今往后在大唐该怎样活下去。   当仵作?冉氏一族的长老们应当宁愿她死了,也不会同意的吧?更何况,她还不清楚贞观年间女子能不能任职,即便能当上仵作,将来恐怕又是如上一世没人敢要!纵然她很热爱法医这份工作,也不得不客观地想想。   独身落在唐朝,冉颜忽然有点渴望家庭的温暖。   机遇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冉颜觉得不应该再走老路,想到自己还有一手医术,觉得可以发展发展,只不过她忽然会医术恐令人生疑,不如先拜吴修和为师……   冉颜觉得这想法挺靠谱,打定主意后,约莫又坐了一刻,听见村妇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出院门唤自家孩子吃饭。   “娘子,咱们也回去吧?”晚绿道。   PS:关于苏州话,因为比较难懂,我就不音译,再说我也不会,只取了点苏州话的特点用了上来,为了大伙阅读方便,也为了袖子写起来方便,以后大家就视而不见吧。 第6章 溺死的小童   冉颜心情轻松地点点头,让晚绿扶着她下慢慢往下走。路上偶而遇见一两个村妇,她们也都认识晚绿,见她扶着一个女子,知道是冉十七娘,便退至道旁微微蹲身行礼。   冉颜也都客气地出言请她们免礼,给人留下了十分和气的印象。   为了走近道,晚绿与冉颜从村子中穿过,遇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唐朝没有动不动就磕头的习惯,纵然这些村民是冉氏庄子上的雇农,在见到冉颜,甚至见到冉氏家主时,都只需简单行礼问候便是。   两人走到村头时,忽然听见一阵咋咋呼呼的喧闹声,不过片刻,便看见十余个小童被一名老者拿着拐杖追赶,像一群扑棱棱的小鸟,边叫着边拼命地跑。   女童都是揪着两个髻,大一些的着裙,小一些的着裤子和交领衣,男童花样就多了,有的也如女童似的,团着两个髻,也有揪着一个的,还有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约莫五六岁,把头发都给剃了,只留脑袋前的一撮,扁着嘴就要哭的样子。   冉颜见他们身上都是泥巴的模样,有两个面上还带血痕,便猜测,约莫是一群孩子背着大人掐架了。   果然,她这厢刚想过,便听晚绿逗那个落在最后的小胖道:“平小郎,掐架又被抓个正着吧!快些着跑,若是被族长抓着了,回家你阿娘可又要整治你了!”   那小胖哇啦一声哭了出来,便是哭得凄惨,脚下也没消停,两条小短腿使劲儿地倒腾,生怕被捉住。那模样,当真是可爱得紧。   冉颜满脸乐呵呵地道:“晚绿,你可真是坏着呢!”   晚绿见冉颜似比从前开朗多了,心里高兴,故意与她斗嘴道:“娘子看热闹看得这般欢快,还编排奴婢!”   冉颜向来就是这个德行,被人一语戳穿未免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还未及接话,身子猛然被人撞到一边去,晚绿失声惊叫,连忙伸手抓住她,两人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子,这才没有摔到路旁的水沟里。   冉颜站稳之后,抬头看那撞她的人,是一个身着浅褐色麻布裙的村妇,人早已经跑远,虽然看不见正面,但见她脚步凌乱匆忙,颇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可如此无礼!”晚绿火气一下便上来了,“娘子,奴婢先送您回府,回头便找那村妇算账!”   冉颜收回目光,淡淡道:“算了,见她步履匆匆,怕是遇着什么急事了。”   “什么急事?天塌了么!竟然撞了人也不知赔礼!”晚绿怒道。   见晚绿气鼓鼓的模样,冉颜不禁无奈一笑。   冉颜发觉自己这几日轻松下来,虽然十分的无所事事,却比以前活泼了许多。从前面对尸体时,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必须要严肃认真对待,不能有一丝马虎,她又是个工作狂,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副人人敬而远之的“死人脸”。   这种变化,许是好事吧!   晚绿扶着冉颜走到村头,只需再过一道拱桥便到了冉府庄子,两人刚刚踏上阶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蓦地划破傍晚的宁静,惊起水边的鸟,扑棱棱的四下散去。恰是应了晚绿方才的话——天,真的塌了。   “三郎!三郎!”   妇人的悲泣声就在不远处,紧接着便是男女老少的七嘴八舌的安慰,无非是节哀顺变之类的言语。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更何况,这周三郎是刘氏唯一的儿子,刘氏是个寡妇,前面有过两个儿子,都得病去了,夫君三年前也撒手人寰,将唯一的血脉托付给刘氏,母子俩相依为命,其痛更是难以承受。   刘氏恐慌地道:“不,我家三郎不能死,我要去找吴神医!他定能救活我家三郎!”   “正是正是,刘嫂子,你且候候,咱们带着三郎这就去找吴神医。”有个汉子附和道。   眼看周三郎是死了,但众人似乎对吴修和特别迷信,一厢情愿地以为他真的是神医,能够令周三郎起死回生。   冉颜听到人群一阵骚动之后,便瞧见一群人急慌慌地从一小片树林中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庄稼汉,身上灰色的窄口短衣短裤,衣物头发全都被水浸湿贴在身上,显露出壮实的身板,在他身侧还有同样浑身湿漉漉的青壮男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几个身着麻布长裙的妇人,其中一名便是方才撞了冉颜的那个。   一群人远远地便看见了站在桥头的冉颜和晚绿,纷纷叫嚷道:“小娘子!快快帮忙请吴神医救命!”   晚绿对冉颜小声急道:“吴神医今儿早便去西山采药了,这会定然是回不来的!这可怎生是好!”   “不管如何,先回去看看吧,万一这孩子命不该绝呢!”冉颜催促道。   晚绿听冉颜的话很有道理,急的一跺脚,拎起裙摆转身往府内跑去。   随后,那一群人呼啦啦从从冉颜身边冲了过去,冉颜随手抓住一个青年,被他的冲劲带得一个踉跄。   “这位娘子,你休要扯着在下,救命要紧啊!”青年焦躁不安,却拘于礼节,不好伸手扯开冉颜。   “你去了能做什么,万一吴神医不在呢!还不赶快寻匹马,去就近请一名医者!有备无患。”冉颜冷声道。   青年愣了一下,连忙拱手,“多谢小娘子指点!”   冉颜也不与他虚礼,说完话便步履匆匆地跟上去,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那小童还有一线生机,她也不能任由抢救时机白白耽误过去。   冉颜做法医久了,有个毛病,便是看见尸体就想往上凑,遇见还有一线生机之人,必得想尽办法全力施救,毕竟在刑侦上,活人比死人能够提供的信息更多。   因此眼下冉颜要去救那孩子,也并非是多么心怀慈悲,而多半是出自一种“留活口”的本能。   人群在冉府庄外止住脚步,焦急地往里面张望,那妇人只是抱着小童哭。   时间似乎过得分外漫长,才不过一小会儿,等候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抱小童过来的那个汉子道:“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如进府去寻吴神医吧!回头郎主若是怪罪下来,我担着便是!”   若是他们强行入庄,仅仅两个门房是拦不住的,众人纷纷附和,正欲举步,却见晚绿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吴神医今日一早去西山采药去了,我寻遍整个院子,他老人家尚未返回!”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晚绿话音才落,那妇人便嚎啕大哭起来,“周家只这一根独苗,贱妾也不能守住!夫君啊!贱妾对不住你!”   村民们也默不作声,几名村妇上前去安慰刘氏。   冉颜拨开人群,默不作声地走到刘氏面前,出言道:“把孩子放到地上。”   声音不大,但是肃然,平静得似乎没有含带一丝感情,竟是让哭泣不止的刘氏怔住。   “若真想救他,就听我的话。”冉颜不耐地蹲下身,从怔愣的刘氏手中接过小童。   隔着幂蓠上的薄如蝉翼的黑纱,能清晰地看见小童面色涨紫,腹部微微隆起,浑身上下已经被泡得发白,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手心还握着水藻沙石之类的东西,冉颜心里微微一凉,伸手轻轻按上鼓起的腹部,冉颜向刘氏确认道:“可是一夜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刘氏见冉颜认真的形容,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昨日晚饭过后三郎便说去村头玩一会儿,晚间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不愉,说是他长大了,要独自住一屋,我当只当时他听了什么嚼舌根的话,便应了,今早喊他吃饭时才发觉他不在屋里……呜呜……”   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刘氏这话一说出口,其余人也都死了心,从昨晚被溺,泡了一夜,人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哪里还有能活得道理,便是吴神医恐怕也难以救回来了。众人纷纷叹息着,劝刘氏节哀。   刘氏面上泪水纵横,却不死心地盯着冉颜,虽不曾出声,可眸中全是哀求希冀。   冉颜撩开幂蓠的黑纱,用指头挤压孩子的眼球,观察瞳孔变化。   这是一种辨别人真死还是假死的办法,如果瞳孔被挤压变形,松开手指后瞳孔能够恢复,便说明人还人还没有死亡。   法医学上有一种情况叫做“假死”,又称微弱死亡。是指人的循环、呼吸和脑的功能活动高度抑制,生命机能极度微弱,用一般临床检查方法已经检查不出生命指征,外表看来好像人已死亡,而实际上还活着的一种状态,经过积极救治,能暂时地或长期的复苏。   假死常见于各种机械损伤,如缢死、扼死、溺死、各种中毒等等,冉颜在工作中便遇到过几例这样的情形。   冉颜见这小童的瞳孔还能够恢复,恐怕还活着。为了确认判断结果,冉颜用帕子将小童指头扎结起来。   “去找干土!越干越好。运到这里来,能救他性命。”冉颜抬头,用最简洁直接的语言表达出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苏州人家尽枕河,哪里能有干土? 第7章 埋土救人   冉颜想起从村中路过时,见到许多人家都是用是泥糊的院墙,天气已经晴了好几日,那些院墙应当都是干的。   “去砸泥墙!把土运过来。”冉颜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清理孩童口鼻中的水、泥等污物,又要了晚绿的手帕裹着手指将小童舌头拉出口外。   院墙不过是用河边的泥堆砌的,所费不过是些体力罢了,不值什么钱,这厢村民们听说只是砸院墙,立刻跑回去砸自家墙去了。   不是他们盲目信任冉颜,毕竟刘氏孤儿寡母的甚是可怜,更何况,冉颜那沉着认真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一丝看玩笑的意思,莫名给人一种不可质疑的希望。   晚绿来不及询问,又被冉颜与以往不同的气场所慑,一时间竟呆立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小童并非是刚刚落水,他已经被浸泡的大半天,身体僵硬,呼吸停止,用普通的急救方法恐怕不行。   冉颜趁着这个时机看了一下适才扎结的手指,指头肿胀紫红,证明还有血液循环,至此冉颜确信小童还活着,便立刻开始给他做心脏按摩。   等到众人用担子挑来干土,便吩咐人把干土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再取干土覆盖在小童身上,只露口、眼。   晚绿也不知该帮什么忙,便也跟着众人一起捧土。   村民们一边忙活,心中也越来越疑惑,终于,一个着宽袖直裾长袍、青年士子模样的人,忍不住探头问道:“不是说三郎还有救吗?怎的就地埋了?”   冉颜抬起头,静静地盯了他两息,也没有言语,却将那士子盯得浑身发毛。   其实冉颜就是觉得这士子忒二,便是就地埋人,哪能埋在自家当门口?所以也懒得与他解释。   接下来就是漫长地等待,刘氏已经不再哭泣,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儿子,一旁的人均以为这是巫术的某种仪式,也都静观其变。   大唐贞观年间,医术已经广泛应用了,但实际上还是巫医不分家,大名鼎鼎的医圣孙思邈便曾郑重其事地在《千金要方》中记载了一些类似于巫术迷信的内容,所以村民们有这种想法,也十分正常。   一时间,十数人屏息凝神,竟是连呼吸人都不可闻,只有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夏日的阳光烈烈,刺眼而又灼热。   族长和长老们也陆陆续续地到来,村民们越聚越多,却是没有一个孩童。   近些日,天气连连晴好,院墙也只是表面被夜露浸过,中间的土甚为干燥,再加上有太阳光晒,小童身体内的水汽渐渐被土吸干。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从城中被请来的医生已经赶到,一袭广袖长袍,急急地推开人群,“病人在何处?”   有人连忙领着医生到土堆前,“还埋着呢。”   老医生顿时跳脚,“谁埋的!溺水之人,当尽快倒水,简直……简直……”   “是我。”蹲在地上的冉颜起身,淡淡道:“周三郎在水中已溺了一夜,这个法子最好不过。”   老医生双目大睁,神情中满是恼怒,休说溺了一夜,便是三五个时辰,人也已经死透了!这还奔了好几里地硬是把他给接过来,这不是耍着人么!不过老医生也能理解死者亲人的心情,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走。   “前辈请留步,等三郎醒来,还要劳您费心调理。”冉颜顿了下,转头吩咐道:“晚绿,去取诊金。”   晚绿一脸的莫名其妙,自家娘子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怪法子救人?这人若是救活了还好,若是死了,把人折腾这一通,少不了被人戳脊梁骨。晚绿满心悔恨,自己方才竟然莫名其妙地就信了娘子,眼下也只能继续相信了,瞬间心思千回百转之后,晚绿连忙应声回房取钱。   “唉!”老医生叹了一声,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人家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自己也就本着仁心,在这候一会儿便是。   见老医生如此形容,众人便知道恐怕这周三郎是难以救治,本来嘛,把周三郎捞上来时,他浑身都已经僵透了,出气入气全无,他们这么尽心尽力一方面是看冉颜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另一方面也是等刘氏自己死了心。   “咳!”   就在众人饥肠辘辘,渐渐失望的时候,土堆中一声微不可闻的咳嗽,忽然间振奋了所有人。   “三郎!”刘氏一下子扑到跟前,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的儿!吓坏为娘了!”   冉颜蹲下身,轻轻拨开周三郎面上的土,见他睁开眼了,便道:“你先躺一会,待身上的水都干了,再出来。”   周三郎糊里糊涂的,只听眼前这个极美的女子说让他再躺一会儿,恰好他也浑身疼痛脱力,便就顺着她的意思,静静躺着。   刘氏掉过头郑重地行了稽首大礼,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这是唐朝是最重的礼节,凡拜必先跪坐,秦汉隋唐时,还没有正式的凳椅,习惯是席地而坐,也就是所谓的跽坐、跪坐、正坐,然后才能行拜礼。   繁文缛节,向来都是有身份的人才会严格遵守,一般村妇哪里懂这样的礼,恐怕也只会胡乱地磕头罢了,可见这刘氏也并非一般村妇。   “夫人请起。”冉颜扶起刘氏。   周家村的长老也忙过来向冉颜致谢。   村民们一时被起死回生的事儿给镇住了,见长老致谢,这才回过神来,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致谢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冉颜心里叹了口气,她本打算先拜吴修和为师再说,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厢刚刚想过,事儿就撂在她眼下了,是福是祸,也未可知,冉颜只在心里记下,不再多想。她朝众人欠了欠身,便在晚绿的搀扶下回府。   众人见事情已然落定,连忙帮着刘氏把儿子从土中挖了出来,用木板抬了回去。   那老医生上前去把了周三郎的脉,虽然尚还虚弱,命却是救回来了,不禁连连称奇,当下为周三郎开了药方,又将诊金交给刘氏,请她代为归还冉府。 第8章 训导   晚绿回来后,神情激动,添油加醋的与邢娘讲了此事。   邢娘听完后,不禁皱起眉头,轻声细语地责备冉颜道:“娘子此事做的可不妥。”   刚刚准备用饭的冉颜,放下筷箸,准备洗耳恭听,末了却只等来了邢娘一声叹息,真是让人气结。   “如何不妥?”冉颜忍不住问道。   邢娘满是怜爱抬起手来,正欲抚摸冉颜的发,却忽然顿了手,她发现如今的娘子已经不再像是那个犹如小猫儿一般惹人怜爱的模样,虽然听晚绿说娘子比以往爱笑了,但总觉得有些疏离之感。   邢娘垂下手,心想娘子总是要长大的,一时间既是伤悲又是欣慰,“倒不是说救人不妥,只是娘子这般丢下感激涕零的村民,也不多言语,失了礼节,怕是对娘子声誉有碍。”   “救了人是做了好事,他们难不成不心存感激,还要编排娘子的不是?”晚绿不由得打抱不平,义愤填膺地道:“更何况,娘子还是客气了一两句的。”   邢娘伸手点了点晚绿的脑袋,板着脸教训道:“你这丫头就是脾气大,娘子是未出阁的姑娘,又是这般处境,多搏些好名声总是无错。娘子对那位城中来的医生,可曾见过礼?”   说罢又转向冉颜道:“娘子半年前就已及笄,眼看过冬之后就满十六,若是如今还在主宅,早已经开始说亲了,可这境况……唉!娘子,如今你窝在这穷乡僻壤,也不求什么才名,只求健健康康,再搏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声名,也好说亲事……”   邢娘说着眼里又开始冒泪花,她连忙从袖子中掏出帕子来拭干,才又到,“娘子如今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见好,老奴心里头总算放下了一块石头,眼下老奴就是怕继室在娘子婚事上做文章,尤其是前些日才得罪了十八娘……”   “我知错了。”冉颜知道,邢娘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若如今她不搏个好名声,恐怕纵然是嫡女,也嫁不到好人家。婚姻大事,不可怠慢,冉颜自从决定在大唐好好活下去,心里就时时刻刻地记住,这是古代,许多事情无法由着自己的意愿,只有耐得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邢娘握住冉颜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欣慰地道:“看着娘子振作起来,老奴心里高兴,夫人一生行善,定然能够荫泽娘子。”   因着正是用饭的当口,邢娘也就没再说什么,只让晚绿伺候着冉颜用膳,自己则是烧浴汤去了。   饭罢,依着往日冉颜的习惯,伺候她沐浴更衣,而后便取了本书来给她。   晚绿在边上执着绣花团扇给冉颜扇风,弄得她十分不习惯,冉颜看了一首班婕妤的《怨歌行》,便已经昏昏欲睡,她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好全,又经今日这样费神费力,很就进入梦乡。   邢娘端了盆井水放在屋子内降温,见冉颜睡了,招手示意晚绿出去说话。   晚绿放下团扇,轻手轻脚的给冉颜盖上被褥,随邢娘走出去。   两人沿着游廊往前走,直到了二门的一个角落里一簇芭蕉树下才停,邢娘四周望了望,见没有人,才拉着晚绿的手道:“你前些日去城中,可曾打听主宅的事儿?”   “无,何事?”晚绿莫名其妙地问道。   邢娘叹了口气,“你啊!是个伶俐的,可就是心眼比斗还大,别说芝麻大点事儿,便是饼子大,你也兜不住一个!亏得我今日听着几个小厮私下议论了这事。”   晚绿也不否认,她本就是这个性子,粗心大意也非是一两日的事,邢娘虽然性子弱了些,但确实是个聪明的,晚绿听得进教训,询问道:“何事?”   “我这几日思来想去,也没明白十八娘是闹的哪一出,心里总觉得不安,今日正听小厮说,继室给十八娘说亲了,说的是琅琊王氏,可王氏家主得知十八娘并非是正经嫡出,就推了,十八娘心里岂能不怨恨!”邢娘道。   琅琊王氏,在魏晋时期可谓盛极一时,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是何等风光,到了唐朝虽然大不如从前,但悠久传承的根基在那摆着,况且,这个族中的男子个个都是玉树临风、俊美潇洒,能攀上这门亲,着实不容易!   可这等门阀大族,最在意出身,况冉氏比不得王氏,人家自然是有一丁点不合衬便不会松口。   晚绿幸灾乐祸道:“十八娘便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又如何,她的德行,只要王家在苏州城略略打听,人家也不会同意!”   邢娘抬手一敲她的脑壳,低声斥道:“我与你说此事,是提醒你日后眼睛放亮点,心思细些,从旁多多提点娘子!譬如今日,你总说娘子如何如何,你做什么去了!”   看着晚绿瘦削的形容,邢娘也是打心眼里心疼,放柔了声音道:“往日娘子病得重,就我二人伺候,也腾不出功夫去打听什么,现在娘子身子大愈,又是这个年龄,要多打算些。你也不小了,总得婚配,娘子嫁得好,你才能嫁得好!”   晚绿心里感激,抱着邢娘的手臂摇晃道:“邢娘,我知道错了,下次定然把心眼捏得比绣花针还细!”   邢娘笑斥她没个正行,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伺候了。   冉府的庄子还一如往常的平静,周家村可是热闹非凡,因着周三郎起死回生,各家各户都过年似的。   刘氏是前些年带着周三郎到了此地,因她夫家也是姓周,族长怜他们孤儿寡母,便与长老们商量着收留他们,与村中人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不过故人重视宗族,同姓的十有八九能从族谱上扯点关系出来,因此刘氏也就在村民的帮助下,留了下来。   且村民们高兴也不单单是因为刘氏儿子没死,只是“起死回生”这桩事实在太神奇,有生之年能见着一回着实不容易。   与此同时,一直默默无闻的冉十七娘,一日之间,整个村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她是菩萨转世。   冉颜睡了半个时辰,便起身洗漱。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现在的容貌,打磨光滑的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苍白而死气沉沉的脸,鼻子挺翘,尤其是鼻尖的部分,微微翘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樱唇的曲线柔美,肤白如脂,可以想见原来的冉颜是何等的楚楚动人,惹人怜爱。长而明亮的眼眸,修眉婵娟,尾端微微上翘,只要明眸稍稍流转,便是一番无可比拟的风流韵致,可惜,冉颜严肃呆板惯了,不会使用如此出色的眼眸说话。   邢娘偷偷瞧了冉颜一眼,心想,娘子还会顾影自怜,可见还是以前那个娘子,如今不过是懂事了。   “娘子,老奴给你梳头吧。”邢娘从矮桌上拿起梳子,跪在冉颜身侧,轻轻地梳着长长的头发。   唐朝没有座椅,所有人都是跽坐,即是长跪。冉颜心理上有些不大适应,可身体上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跽坐。   下午的阳光,从细密的竹帘缝隙中投射过来,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条,透过竹帘,隐隐约约能瞧见外面刚刚绽放的牡丹花。   “咦?”冉颜盯着外面的花看了许久,“牡丹是何时开的?”   晚绿正捧着衣物过来,听见冉颜的话,笑答道:“是今日开的,早上还是个花苞,一日光景就开得这么大了。”   晚绿在冉颜跟前跪坐下来,“村里有半亩地种的都是名贵牡丹花儿呢,我们冉府的牡丹可是苏州城最俱声名的,娘子要是喜欢,尽可去赏花。”   庄子中的书籍很少,只有几本哀怨的诗集,冉颜也不愿意看,赏花看景……冉颜有些意动。   邢娘也不愿冉颜再像从前那样哀戚伤怀,鼓励道:“赏花观景是好事,喜欢就去看。”   冉颜点点头,晚绿将取来的衣物扯开,道:“娘子,您都半年不曾做新衣了,不如改日去城中量些布,奴婢给您制一身新的?”   晚绿一边说着一边帮冉颜换上衣服,这是一件浅绿色绣花流丝齐胸襦裙,这时候的襦裙不似中晚唐那样臃肿,显得人十分修长,若是莲步轻移,当真是娉娉袅袅。   穿好衣物后,晚绿又将一条薄到几乎透明的绘花纱罗披帛搭在冉颜手臂间,站立时,自然下垂,静谧优雅,行动时如风扶杨柳,飘逸飞扬。   “娘子生得美丽,穿什么都好看!”晚绿赞叹道。   邢娘递上幂蓠,嘱咐道:“早去早回,今日再让吴神医给娘子诊个平安脉,大病初愈,还是莫要太过劳累!”   晚绿早已经跑到门口去准备鞋履,探头道:“我会看着娘子的!”   “娘子素来娴静,我看你才得让人看着!”邢娘笑斥道。   冉颜看着她们二人亲昵自然的互动,心情也十分轻松愉快,便安慰自己,把这闲着的一段时日,当做度假吧! 第9章 拈花一笑间   丝履是类似后世绣花鞋一类的鞋子,轻便美观,比屐鞋要舒适的多,只是要小心看路,否则踩到石头之类的东西十分疼痛。   冉颜觉着,在乡下还是要穿屐鞋,这样必须盯着脚尖前的路,实在是煎熬。   已经接近申时末,夕阳斜斜,夏风轻拂,空气中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润气息和着花香扑面而来,冉颜松了口气,心知快要到地方了。   “娘子!”晚绿忽然小声凑在冉颜耳边叹道:“好一个美郎君啊!”   冉颜抬起头,顺着晚绿痴迷的目光看过去,微橘的夕阳下,一袭月白大袖长袍随风飞扬,青丝绾起,有几丝碎发在额前飘荡,橘色的光,在他毫无瑕疵的侧面镀上一圈光晕,朱唇皓齿,面如白玉,宛如一幅美轮美奂的画。   男子的身材颀长而瘦,着大袖长袍,颇有魏晋遗风,他此刻正专心地对着面前一株白牡丹,俯身轻嗅,陶醉的神情亦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冉颜嘴角抖了几抖,一个男人,喜欢闻花!闻花闻成这德行,真是……冉颜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有种想解剖他的冲动。   男子赏了一会儿花,正欲转身离去,却顿下脚步,俯身从花丛旁边寻着一根树枝,挖起牡丹花树下的一株野花。   “他挖我们家的花。”冉颜毫不留情地打断晚绿的沉迷。   晚绿蓦地回过神来,不满道:“娘子,那不过是杂草野花,不是我们家种的。”   男子听见两人的对话,手中还捧着那朵野花愣愣地转过身来,面上颇有些尴尬,想来是听见了冉颜的话,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在下……在下只是觉得,这朵野花生在艳丽无双的牡丹之下,甚是可怜,想,想把它移开。”   嫩嫩黄黄的小花,被男子捧在手心,被他俊美的容颜映衬之下,竟然增色了几分。冉颜微微抖了一下,这个男人居然如此的……唐僧。等等,他不会真的是唐玄奘吧?想想,似乎年代不对,冉颜才微微松了口气。   隔着幂蓠的皂纱,冉颜目光落在他握着花的手上。   这人不过是生得修长,年纪却不大,冉颜根据体貌特征,判断他约莫只有十七岁左右。   “在下是新来的村学塾师,姓桑名辰,字随远。”少年忙冲冉颜作揖。   冉颜下意识地便想回答“我知道了”,潜台词是“你可以走了”,但想起邢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谦和贤淑,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微微欠了欠身,“见过桑先生。”   桑辰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顿了一下,桑辰似乎想说什么,微微动了动唇,却只道:“不敢打扰娘子,在下告辞!”   说罢急匆匆地顺着陌上小道跑走,到转弯的地方不知踩着什么,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这一来,那个修长的背影显得愈发仓惶狼狈。   晚绿愣了愣,道:“娘子……桑先生怎么了?”   “不知道。”冉颜无心关注桑辰,专注地看着面前一片花田。   一片姹紫嫣红开得好不热闹,绚丽异常,只不过在冉颜看来,这些花也就是颜色不同罢了,看了一会儿新鲜,她便意兴阑珊。相对来说,还是千奇百怪的尸体能燃起她体内的兴奋因子。   “我们回去吧。”冉颜道。   “娘子,怎的刚来便要走?”晚绿不解道,以前自家娘子最是喜欢这些花草,甚至还向吴神医要了草药种子来种,怎的忽然就兴趣缺缺了。   冉颜也不解释,心里开始暗暗盘算应当私下做些营生呢?还是想办法回冉家?   冉颜的身份是冉十七娘,这是逃不了的,就算自己的营生做得再怎样风生水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若不在眼前看着,万一随随便便就给许了出去,这下半辈子可就别想舒坦了。逃跑?更不现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独身在外,所遇的未知危险比现在多出几十倍,但也不能立刻就回冉家,时机还未到。   综合分析一下,冉颜觉得留下来,先暗中赚点钱,到时候无论是走,还是被接回冉家,她都有一些保障。   回到府中,冉颜便与邢娘和晚绿商量,明日去城中。恰巧中午的时候,晚绿说过要给她做一件新衣服,邢娘也不曾反对。   睡觉之前,冉颜将原主所有的物件都翻看了一遍,找到三支簪子,一只玉镯,四双鞋履,还有十多件穿旧了、小了的衣物。另外,便是五本被翻旧的诗集。   看来,这个贵家嫡女的生活,当真艰难。   以前,冉颜从来没有为钱财担忧过,这回可切切实实地体验到了,什么叫无钱寸步难行。才七八日,卖簪子的十五两银子,现在已经只剩下八两,别说舒适无忧的生活了,便是多吃一顿好的也肉疼。   只好明日去城中看看有没有商机。冉颜以前在医学院时,同寝室的朋友是妇科专业,但成绩一向不大好,为了谋求生路,便改变策略,开始研究怎样保养女性器官,以达到美容驻颜的效果,倒是颇见成果。   那位同学当时经常找冉颜聊天,请教问题,一来二去,冉颜也知道一些方法和配药,如果将这些药方配出来卖,应当也会有市场……   只是要怎么卖?这些药恐怕只有贵妇千金才能消费得起,原来的冉颜在城中倒是认识那么几个贵女,只可惜,都是泛泛之交,总不能贸然上门兜售药物。   冉颜将东西归位之后,刚刚在几前坐下,便听见敲门声。   晚绿道:“娘子,吴神医回来了。”   是冉颜睡前交代晚绿,等吴修和回来后通知她一下,她,要拜师!   “晚绿,进来帮我整理一下。”冉颜知道古代人很重视礼节,虽然那个吴神医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既然是要人家帮忙,自然是要十二分的恭敬才行。   “娘子,您也太匆忙了。”晚绿看着依旧整齐的冉颜,便知道她是一直在等吴修和回来,“拜师哪日不能拜?何至于熬夜,现在可都亥时了!”   亥时初,也就是九点,在冉颜看来,还不属于休息时间,拜师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稍稍收拾一番,冉颜匆匆往吴修和住的院子去。   西山生了不少灵芝,吴修和一时高兴的忘记了时间,这才如此晚归,不过看着四只大小各异的灵芝,吴修和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这厢刚刚坐下,便听见了敲门声,紧接着,便传来晚绿的声音,“吴神医,您歇下了吗?”   吴修和倒茶倒了一半的手猛然顿住,腾地从席子上跳起来,急急地捞起药篓,抱起来就往帘后冲,待到药篓放妥当了,这才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襟,过去开门。   吴修和见门口站得不止是晚绿一个人,竟还有冉颜,微微一怔,连忙换上一副高深莫测,又不失和蔼的表情,“不知十七娘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冉颜组织一下语言,欠身行礼,“儿是为了拜师而来,本应事先与神医请求,再择吉日拜师,可是您神龙见首不见尾,儿怕明日再觅不到神医踪迹,是以深夜前来,唐突之处,请您原谅!”   儿,是唐朝女子的自称,一般只有对长辈、或者自谦时才会使用,冉颜又是等候到深夜,又是如此谦恭,这面上的诚意是足足的了。   “晚绿。”冉颜示意了一下。   晚绿一副被人捅了一刀的表情,从袖子里取出个手帕包着的物什。   “这里是八两银子,作为拜师礼来说,的确太怠慢了神医,但是十七现在的处境……”冉颜说罢,就在门外跪在了吴修和的面前。   吴修和虽然只是铃医,却也是见过世面的,有钱人家的谢礼,几十两甚至百两都有,冉颜的八两,他自然也就没看在眼里。 第10章 惊现古砚   吴修和虽未将这八两银子看在眼里,却是将冉府看在眼里的,他对冉颜近日的表现还算满意,再说他的相面之术从未失算过……   心思瞬间一变,吴修和捋着长须,一副慈祥的表情,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   吴修和伸手虚扶起冉颜,“快快起来,前时,我见你草药种得极好,便知道你有学医的天赋,且进来说。”   冉颜跟在吴修和后面进屋,晚绿看着手中的银子,知道它马上就属于别人了,愈发觉得心疼。   “老夫乃是鬼谷子门下,到老夫,已经是第九十三代了……”吴修和端端正正地在主位上跽坐,继续道:“老夫与你这女娃也算有缘,今日便收你为九十四代传人。”   晚绿张了张嘴,正欲出声,却被冉颜淡淡的一瞥给噎了回去,紧紧抿着嘴,但一双凤眼中尽是怀疑。   吴修和嗦嗦地说完一通,令冉颜行了拜师礼,师徒的名分便这么定下了。   “老夫今日在西山采药,运气颇佳,居然采得一株二十年的紫芝,我说呢!原来是老天怕老夫没有见礼。”吴修和说着,起身绕到帘幕之后,从药篓中拿起一棵大些的无柄紫芝,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拿了那小的,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这株紫芝就送给你做见礼!”吴修和将紫芝放在冉颜手中,一派慈爱地道:“明日便叫晚绿给你炖了,补补身子。”   冉颜扯起一丝笑容,连忙跪拜道:“多谢师父疼爱!”   “起来,起来,我们鬼谷门下一向随意。”吴修和笑道。   冉颜令晚绿将八两银子放下,转而道:“时间晚了,师父早些休息,我就不叨扰您了。”   退出门外,还没有走出百步,晚绿便急急道:“娘子,吴神医刚刚开始说自己是扁鹊后人,后来又说是华佗门生,现在又是鬼谷子门下,他,他是不是骗咱们啊!”   晚绿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也知道,扁鹊跟华佗不是一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拜他为师?”冉颜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紫芝交给晚绿。   晚绿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将紫芝包起来。   冉颜淡淡地道:“就譬如这紫芝并不是二十年,无论吴神医究竟是什么来头,我都不在乎,我要的,不过是他在乡野的名声。”   “不是二十年的!”晚绿全然没有抓住冉颜话中的重点,发而对吴修和欺骗的事情眼冒火光,那架势,大有立刻转回去找吴修和理论的趋势。   冉颜一把抓住她,解释道:“科学一点说,灵芝是不分年龄的,只要长成了,都有药用价值,反而一些时间很久的灵芝因为其灵芝孢子早就散落走了,已经不具备繁殖能力,药用价值也低。所谓的千年灵芝,不过是骗人而已。”   “科学……孢子……繁殖?”晚绿愣愣地听着从冉颜口中冒出来的陌生词汇,努力消化,虽然依旧不明白,但也隐约明白了冉颜话中的意思:灵芝只要成熟了,都有药效。   冉颜自知失言,若无其事地盖了过去,“灵芝可以根据大小和孢……和颜色、形状,分辨其好坏,算起来,这棵灵芝除了稍微小了些,还算不错。”   晚绿呆呆地看了冉颜半晌,讷讷道:“娘子,我忽然感觉自己变笨了。”   冉颜知道自己不应该一下子在晚绿面前表现出与往常那么不同,但她需要身边有个人尽快适应自己,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邢娘心思细,想的也多,而晚绿虽然机灵,但一般对事情不会想得太深入,正符合冉颜的需要。   “人家说久病成良医,我病得久了,自然知道也就多一点。”冉颜给了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紧接着又道:“不管师傅为人如何,他这几年没有少帮助过我们,若不是他,我也许早就病死了,所以晚绿,你日后还要一样尊重他。”   “嗯,娘子说的是。”晚绿点点头,这倒是事实,一个素不相识的铃医,不为钱财,尽心尽力地医治自家娘子,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怎么还能够因为人家给的见礼不是最好的,而吹毛求疵呢!   想起见礼,那八两拜师费,晚绿又是一阵肉疼,“还说明日去城中为娘子裁衣呢,这可好,只剩下半贯钱,连裁个诃子都不够。”   诃子,是唐朝特有的称呼,类似于肚兜一类的贴身之物,与肚兜的最大区别是,它没有挂在颈上的那根带子,方便穿半露胸裙装。   五百文钱裁诃子倒是够,可若是做衣裙,可就差的远了。   “我明日只是想去城中看看,也不只为了裁衣。”冉颜主要是想去看看有什么法子赚钱,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况且,这山,统共也只能吃上一个月了。   晚绿伺候冉颜就寝,又将灵芝收好,悄悄地退出门外。   拜师之后,冉颜算是放下一件心事,一夜好眠,次日起榻自是清神气爽。   晚绿值夜之后,才去睡了没多久,先由邢娘服侍冉颜洗漱梳妆,待一切妥当之后,晚绿这才过来。   邢娘坚持不一同去,却又拉着冉颜和晚绿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简单地用完早膳,两人好不容易才逃脱邢娘的“荼毒”,将将穿上鞋履,便有个小厮在院门外道:“十七娘可在?”   晚绿顿了一下,忙跑去开门,“在,何事?”   小厮将手中托着的包裹交给晚绿,道:“这是村中新来塾师桑先生托小的交给十七娘的。”   小厮态度虽没得挑,可眼中浓浓的八卦气息让人想忽略都难,晚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欲破口大骂,但想着若是得罪了他,以后在庄子上日子更加难过,便也就硬生生地忍了下来,马马虎虎地欠了欠身,“有劳。不知桑先生可还有话?”   “无。”小厮答道。   “桑先生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的如此不知道避讳!”晚绿嘟哝道。   这件事在北方根本不算个事,长安女子出门连幂蓠都不戴,与男子同席更是常有的事,南方可就不同了,这样男女私下传物,纵使没有什么罪名,总归是不大好,“请你先等等,此事我要先禀了娘子。”   “什么事。”冉颜已然带好幂蓠,出了院子。   “桑先生送来的。”晚绿把包袱托到冉颜面前。   冉颜顿了一下,心中疑惑,她与桑辰不过是一面之缘,何至于要送东西?冉颜伸手挑开包袱,里面露出一方砚台,和二两银子,砚台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冉颜紧紧盯着那方砚台,瞳孔猛地缩紧。   这是一方澄泥砚,呈玫瑰紫色,砚台一侧雕刻着形态逼真的兰花。除了它是一方新砚,别的竟与前世冉颜办公桌上的那只没有丝毫差别。   这方砚台的出现,让冉颜在唐朝生活下去的决心开始动摇,那个桑辰,究竟是什么人,与她的穿越又有何关系?   许多问题猛然涌上来,让一向冷静清醒的冉颜有了片刻的混乱。幸而有幂蓠遮掩,小厮和晚绿均未看出什么不妥。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情,冉颜伸手取出砚台下信,缓缓展开。 第11章 蒙学馆   庄子里的小厮仆役原本都不曾把冉颜当根葱,且不说她性子软弱,却说都已经落魄到这步田地了,眼睛还是长在头顶上,好像与他们这些人说一句话便侮辱了她的尊贵似的。   冉颜再不得宠,也是冉家正儿八经的嫡女,对外冉家也只是宣称冉十七娘在庄子上养病,所以小厮仆役们虽然是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主子,从未把她放在心上,却也不敢刁难,最多爱理不理。然而,前日令周三郎起死回生之事,他们也都是亲眼看见的,这件事情轰动的不仅是周家村,连庄子上所有人都立时对冉颜刮目相看,态度自是比以前谦恭了许多。   冉颜看完信,随意将信笺丢在包袱里,“晚绿,将那半贯钱赏与他吧。”   晚绿呆怔一下,纵然她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当着外人拂了自家娘子的颜面,当下把手中的东西交给邢娘,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半贯钱,还要强颜欢笑地送到那小厮的手中,“只要帮着我家娘子的,娘子定然不会亏待,这次有劳你帮忙了。”   小厮先是惊诧,待切切实实摸到半贯钱后,才如梦初醒,忙道:“多谢娘子赏赐,日后娘子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定然尽心尽力。”   冉颜微微点头道:“有劳。”   只是客气的言语,却也够令人惊讶,小厮知道她是委婉地逐人了,连忙将钱塞进袖袋里,躬身退去。   “哼,什么嘴脸!”晚绿低声哼道。   邢娘和冉颜都没有接话,冉颜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嫡女,不舍得花赏钱,谁会没事跑过来献殷勤!更何况,从前的冉颜,说好听点就是不食烟火的空谷幽兰,难听点就是穷要脸,明明过得比主院的侍婢还要落魄,硬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清现实。   今日之事,更是让冉颜认识到钱的重要性,若是必须在大唐生存,她定然得想法子赚钱,可是眼下这方澄泥砚的出现,令她定不下心来。   “先去拜访桑先生。”冉颜抓过那方砚台,急步出门。   晚绿连忙把那二两银子塞了起来,余下的东西都留给邢娘处置,提起裙摆,飞奔着追上冉颜。   邢娘看了看那封还未曾折上的信,里面内容不多,也不过是礼貌性地问候之言,其次便说,包袱里的二两银子是前日给医生的诊金,人家不曾收,托刘氏交还,只不过周三郎身子还极弱,刘氏离不开,便转托桑辰顺便带过来。   冉颜压住内心的波澜,尽量使自己的步子与平时无异。   正是清晨,村子中纵横交错的河岸两侧,房舍在沿着河边开了后门,青石板建成的阶梯直通到河水中,各家各户的妇人,已在石阶上淘米洗菜,互相用吴侬软语寒暄。   还有一只乌篷船上载了些许货物,从河中缓缓驶过,询问正在洗菜的妇人们是否需要购买或交换货物。   看着这样宁静祥和的画面,冉颜心底的焦躁不安渐渐平静下来,然脚步却丝毫不曾缓下,就如同破人命案时,法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赶到案发现场一样,冉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   晚绿知晓蒙馆在村东,便扶着冉颜朝那里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还未看见蒙馆学舍,便已经听见了稚童清脆的读书声。   听声音,冉颜能够分辨,学生不多,约莫只有十四五个,年龄也是参差不齐,小的声音含糊,奶声奶气,大的已经有了初显少年特征。   村里的小巷中,偶尔撞见几个村民,见冉颜手里握着一方砚台,脚步急促,虽然满心疑惑,但都是立刻退让道旁,恭敬的行礼。   医,自古以来都受人尊重,试问谁不怕老、病、死?像冉颜这样能“起死回生”的人,自然而然地便会令人心中敬畏。   村里的蒙馆,只是一间阔两丈的房舍,亦如民居一样,沿水而建,屋前没有院子,屋后也没有通向河里的阶梯,而是伸出约莫三尺宽的水台,水台上有一圈杨木围栏,看颜色,也就是近两日才钉上去的。   唐朝的房屋普遍低矮,而这个蒙馆却比民居稍高一些,修建也算过得去,可见村人对教育的重视。   晚绿探头往屋内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几后跪坐着大大小小的孩童,正摇头晃脑地随着桑辰背诵千字文,最小的孩子恐怕连路都走得不大稳便,别说跽坐,便是站在那儿,也刚好能够使用矮几而已。但那一脸严肃地端着本书,因着手太小,端着甚是吃力,孩子拧着小小的眉头,小嘴也和着大流的声音一动一动,颇有样子,虽然,他手中那书拿反了。   而那日被晚绿弄哭的平小郎,却正趴在席上睡回笼觉,口水都流到了腮上,小嘴不时吧嗒吧嗒着,恐是梦到了好吃的。   还有三个半大孩子拿着小树枝,私下里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一个女孩儿时不时地偷瞄那个认真背书的少年,另外一个男娃娃气鼓鼓地去揪她头发……   一间小小的蒙馆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而那桑辰却似乎根本不知道,兀自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比任何人都认真沉醉。   晚绿捂嘴偷笑,压低声音道:“我却不知道,原来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当属蒙馆呢!”   冉颜站在外面静静等候,看着桑辰那陶醉的模样,打断他都觉得残忍。冉颜纵使心中急切,但她办事一向讲原则,也就站在门外,等到他们的早读结束。   千字文,顾名思义,千字而已,但这些孩童年龄不齐,有的学完了,有的还只学了几句,于是桑辰便领着他们通篇背诵了两遍,又将前半部分背诵两遍,最后又只背前几句。   全部背完以后,桑辰着重讲了前半段。   在这段时间内,蒙馆前也是热闹非凡。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弓着身子轻车熟路地沿着墙根,悄悄往窗前去,看上去是一拨的,其实不然,因为冉颜发现,她们的小动作之中,常常饱含敌意,不是我“无意”踩你一下,便是你“不慎”踹我一脚。   那几个姑娘明显是常常过来,快要到达窗前时,忽然看见大剌剌站在门口的冉颜,均是神情一怔,旋即目光中或是轻蔑或是仇视。   屋内声音一停,冉颜淡淡收回目光,是以晚绿过去请桑辰出来。   晚绿不满那几个姑娘不知礼数,竟然对自家娘子不敬,也起了戏谑之心,手脚快得很,几乎是冉颜刚刚示意,她便已经站在门口,伸手轻叩门扉,“桑先生,奴婢是冉府的晚绿,我家娘子有些重要事情想请教桑先生,请先生行个方便。”   那几个姑娘脸色腾地一红,恨恨地瞪了晚绿背影一眼,便如一窝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四下奔去。   冉颜看着几个活泼的姑娘,不禁浅笑,看来这位桑先生极是受欢迎呢! 第12章 澄泥砚   顿了片刻,蒙馆的门被打开,桑辰一身干净的布袍,虽说旧了些,却十分干净清爽,一双清亮的眼眸,宛若水洗过的碧空,清透纯澈之中有些迷惑地望向晚绿。   晚绿被他这样的神情晃得一晕,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红着脸,求助似的看向冉颜。   在静静等候的这一段时间,冉颜已经足够冷静,心里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不打算浪费时间,遂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方砚台,你从何处得来?”   桑辰目光转移到那只砚台上,腼腆地一笑,“这是在下做的,周三郎是在下的学生,娘子救了他,在下理应道谢,只是在下身无长物……见笑了。”   “你做的?”冉颜心情复杂,倒也算不上太失落,有个世外高人指点迷津之类,约莫只会在电视中出现,她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她穿过来时是被砚台先砸到,然后被人拧断颈椎,用砚台砸一下后脑勺容易,可若要再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能够精准拿住人的第一根颈椎骨,快准狠地拧断,恐怕并不容易。况且真的拧断了,又有谁能够保证她一定能够穿回去?   这些事情,冉颜早就想得透彻,只是出现一丝似有若无的机会时,就会忍不住想抓住。   桑辰见冉颜看着砚台发呆,有些忐忑地道:“娘子若是不喜欢这方砚,在下家里还有很多……”   “砚很好,多谢,不打扰了。”冉颜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桑辰的表情越发迷糊起来,这件事情,从开头到结束,他就没有弄懂过。   事实上,没明白状况的人也不止桑辰一个。晚绿追上冉颜,正要出口询问砚台的事情,却发觉幂蓠的皂纱之后,若隐若现一张微有些失落的容颜,便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接过砚台,问道:“娘子还去城中吗?”   冉颜看了看天色,应该还未到巳时,“去,走吧。”   两人相携着返回庄子门口,晚绿见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心叹那半贯钱倒也不算白搭,否则若是平时,院子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仆役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冉颜却是没有心思管那些琐事,看着那个砚台,却依旧无法安心。两人快过拱桥之时,冉颜一只脚陡然踏空,身子猛地向水边倒去,晚绿一惊,也不顾上手中的砚台,连忙伸手拉住冉颜。   两人身子还未站定,只闻“咣当”一声,那只透着玫瑰紫的澄泥砚恰是落在了台阶上,看着四下崩落的碎片,冉颜瞳微微地一缩,这样的画面何其相似,仿佛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颈骨断裂的疼痛,冉颜隐在幂蓠中的脸色不由得一白。   “娘子……”两人站定之后,晚绿讷讷地道。   冉颜吐了口气,淡淡道:“把碎片捡起来丢进河中罢,留在此处怕是会伤了人。”   晚绿应了一声,蹲下来捡碎片,才捡了几片,发现冉颜也一并蹲下来帮忙,看着晨光里,在黑色皂纱中若隐若现的沉静容颜,晚绿心中不由感叹,大病一场后,娘子真真是不一样了。   “娘子,你快起来,奴婢来捡便好!”晚绿回过神来,连忙道。   “无碍,快些捡,咱们还要入城呢!”冉颜淡淡一笑。   两个人飞快地把碎片清理干净,回到府门口时,车夫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看见两人的身影,不禁催促道:“十七娘且快些,庄子上只有这一辆马车,说不准管事何时便要用了!”   晚绿替冉颜委屈,堂堂一个嫡女竟是被个车夫呼喝,虽然车夫话中也并没有恶意,但这本就是嫡女不应该遭受的待遇。   冉颜却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由着晚绿把她扶上了马车。   马车中的布置中规中矩的,只有一席一几,藏蓝色的帘子,洁净没有一丝异味。冉颜并未见过这个庄子的管事,但从着个车厢中的布置也能隐约猜出此人性子,沉稳、刻板、做事一丝不苟。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饶是冉颜生性沉稳,却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贞观之治的盛况早有耳闻,能够有幸亲眼看见,绝对不枉重获新生。   晚绿也感受到冉颜的欢喜,也雀跃起来,伸手撩开帘子道:“娘子,我们庄子离苏州城只有不到五里,但一路上的风景极好呢!”   冉颜取下幂蓠,往窗外看去,正是那日经过的牡丹园,晨光下牡丹,已经有些败落的迹象。时已初夏,牡丹也该开始凋谢了。   马车行驶在陌上,颠簸异常,冉颜也就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思。约莫过了两刻,车子才渐渐平稳下来。   四五里的路,哪怕是步行也无需很久,车子一旦进入官道之后,很快便能看见城墙了。   随着马车速度的减缓,外面熙攘的声音越来越大,冉颜拨开帘子,看城门口人潮如水,兴致盎然地观察他们的衣帽着装,以及举止神态。   南方的衣着服饰魏晋遗风甚浓,大多都是广袖袍服,举手投足间如流水如行云,温文与洒脱并存,头发纶起,带着幞头,也有些男子穿得圆领窄袖衫,脚蹬软靴,头上亦带着幞头。   圆领窄袖衫是受了胡服的影响,改良而成,便是令后人称道的唐装的雏形,也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   而女子服饰的样式更加花样繁多,交领襦裙、齐胸襦裙、直裾袍……只不过都罩在幂蓠皂纱之下,若隐若现,且现实的状况并不如冉颜想象,大多数妇人都着布衣,花色也是偏暗,而非绫罗绸缎脂粉飘香。   便如冉颜这一身衣物,若是往人群里一站,也能算得上是贵人了。   车夫对城中的路甚熟,知道冉颜是想去东市,便就抄了近路。   唐朝是实行坊市制度,城中的布局犹如棋盘一般,规规整整的方格,道路纵横交错。坊是人们的居住区,而市则是与坊分开的一片独立商业区域,用城墙围起来,白日开放,夜晚实行宵禁。   所以入城之后经过坊间时,四处都十分安静,黛瓦白墙,青石小巷,小桥流水人家,纵然苏州城是仿照长安来建的,却定然是与长安不同的风情。   行了一段路,冉颜隐约听见一些熙攘的声音,猜测东市快要到了。   这厢晚绿便欢喜地道:“娘子,到东市了!”   入东市要经过一道城门,也有兵卫把守,却不用像入城那样检查,是以比方才入城时快了许多。   马车入了东市之后,便靠路边停了下来,车夫撩开帘子,道:“十七娘,到地方了,周管事怕是不知何时要用车,我得赶回去,你回去时只需花四文钱在城中雇车即可。”   晚绿扶着冉颜下了车后,便耐不住地到处乱瞟。冉颜身上也没有散钱赏给车夫,只道:“无妨的,劳你帮忙,待我回去后定然重谢。”   车夫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听冉颜如此说,叹了口气道:“您是冉家的娘子,送送主子自是分内之事,无需如此。”   车夫跳上车,赶着马车出了东门,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虽隔得远,冉颜也看清了他目光中有一种东西,叫怜悯。   冉颜淡淡一笑,现在的处境还不是最糟糕,根本用不着谁来怜悯,她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置身于热闹的东市,再加上一旁雀跃的晚绿,冉颜的心情不错。   两人相携着,正要往前逛的时候,前面不远处的人群忽然聚集起来,指指点点,好不热闹,而且尤其是男人居多。有些人不自持的,直是恨不得把脖子拉长三尺。 第13章 花瘘候   “娘子,有热闹可看。”晚绿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冉颜。   “他们看女人,你去看什么?”冉颜笑问。   晚绿奇道:“娘子如何知道是女人?”   冉颜的观察力一直都很好,只要是在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不寻常的东西,通常情况下都不会逃过她的眼睛,甚至小到一个针尖大的伤痕,更何况那么大一个活人。   方才有人抬着架子来时,冉颜便看见了,架子上所抬之人用一床薄薄的衾褥蒙住整个身子和脸,只露出头发,和一朵枚红色的绢花。夏季的衾褥本就薄薄的一层,即便是盖着,也将那女子玲珑的身段显露无遗,隔着薄衾,胸部便已经峰峦起伏,可以想见,这女子的身材定然惊心动魄。   冉颜抬头看了看,人群之后原来是个医馆。   “走吧,这个热闹看看也无妨。”冉颜本就是出来寻找商机了,她定的目标是只为妇人看病,既然当街便遇上了,自然是要朝前凑一凑,说不定就是个机遇。   街上人群越聚越多,冉颜和晚绿还未走近,那里便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拢的水泄不通,许多妇人远远站着看热闹,却不敢上前去挤,所以冉颜自然也只能和晚绿远远站着观望。   到处都是嗡嗡的低语议论声,却未曾听见一句有用的。二人瞧了一会,便觉得没意思,正准备走时,却见一名着低胸襦裙的中年妇人硬是拽着一名老者出来,妇人面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粉,略微有些发福,云髻堆叠,红唇涂成樱桃那般大小。   这个模样,让冉颜想起了唐代仕女图,虽有些许差别,但大致也就是如此了。   “老夫说过了,不做妓家生意,妓馆不是有专供的医生吗?”那老者本就不大情愿,又被一个妓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拖着拽着,十分不成体统,当下就更不乐意了,语气决绝。   “张神医,奴家听闻你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善心,怎可见死不救?”妓人死死拽着他不撒手,美眸含泪,欲落不落的模样,真真让一群男人看得心碎。   不过脸蛋再好看,也没有她半露在外的酥胸惹眼,那般颤巍巍地磨蹭在老医生胳膊上,真真羡煞人也。   一时间,也不少人出声替她帮腔。   “张神医,您莫非是瞧不起奴们是妓家?”妓人不依不饶地问道。   瞧不起,定然是瞧不起的,可是这话不能放在嘴上说。唐朝民风开放,对于官吏宿娼,不仅没有法纪约束和舆论非议,而且会被视为风流韵事而传为美谈,甚至加以仿效;在民间,私通都不算什么太严重的事,狎妓更算不得什么了。   妓人是贱籍,许多书上动不动便说某官人纳了个妓人为妾,这等事,在唐朝这般民风开放的朝代都是一件极困难之事,《唐律》有明文规定,身份等级差距两级之人不得通婚,妾也不行。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那些权贵宠爱妓人有时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差抬回家供着了。   所以张神医自然是不敢明着承认此事,连连道:“老夫并非此意,老夫不擅妇人病,你大可询问左右邻舍,老夫从不曾医治过妇人病!”   张神医这话一说,也无人怀疑,因为不医治妇人病的医生不仅仅是他一家,别的医生也很少会治。中医讲究望、闻、听、切,正儿八经的医生几乎都是男子,自然不方便查看妇人身体,所以对于这方面的疾病没有经验也是正常。   “再说,不用看她,听你叙说的症状,老夫便知道是花瘘候之症,据说华佗神医曾有方传世,前隋巢元方亦有记载,可老夫又不是神医传人,自是无从得知药方,还请青黛小姐莫要为难老夫。”张神医也不过是因为心地好,被人冠了个“神医”之号,以示尊重,这个时代这样的神医多了去,又并非真的能妙手回春。   古时的医生大多都是照方子开药,得了方子之后也都视作至宝,秘而不宣,得了医书的,更是视为传家之宝,生怕被旁人窥去。   以至于,这时候的医生特别爱收集药方,成了一股主流的风气。   而所谓的花瘘候之症,到宋代时又叫花柳病,是性病的统称,包括梅毒、淋病、泌尿生殖道支原体病等等,明代时,花柳病曾经风行一时,而在现代,最著名的当属艾滋病了。   这种病不仅仅难治,而且容易反复,眼下这个时代,染上此症,麻溜儿地回家准备棺材才是正理。   围观的人群一听说是花瘘候,顿时哄然而散,有几个衣着不俗的男子,约莫是经常寻花问柳,立刻要求张神医给诊治,另外非要看看那个得了此证的妓人,却被几个彪形大汉给挡了回去。   那厢闹得厉害,青黛这厢不死心地道:“可是,人已然抬来了,您好歹瞧瞧,给开些药。”   张神医重重地叹了口气,正欲转回屋内,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青黛给带药堂,压低声音道:“青黛小姐,老夫前日在五里外的周家村遇着一位女神医,亲眼瞧见她救活一个死了十个时辰以上之人。”   “真的?”青黛含着泪花的美眸一亮,连忙问道:“那奴家带着妹妹这就去寻她,花多少钱奴家也要救活妹妹。”   张神医向来是个心软的,见青黛一个妓家女居然重情重义,便好心提醒道:“我后来打听过,女神医乃是名门之女,你悄悄地去,否则于她声誉有碍,徒增他人为难……”   原来,这张神医因着医馆靠近东门,且一向心慈,那日便被周家村的人给请了过去。事后他也曾想着去拜访冉颜,请教医理,可一经打听,原来冉颜竟是冉氏的嫡女,又是独自一人在庄子上养病,他倒是不好去登门拜访了。   “多谢神医指点!奴家这就回去准备。”青黛说着,便急急地出门着人把病人抬走。   冉颜目睹他们急匆匆地离去,抬步就跟了上去。   晚绿一急,连忙拽住她,压低声音道:“娘子,您现在这个处境,与妓家接触恐怕不妥!”   见冉颜丝毫不理会,晚绿牢牢记着邢娘的交代,尽职尽责地劝说,“娘子!虽说这样不是什么大罪过,可是主院那个正等着抓您把柄,好打发您,娘子,您究竟想做什么,差遣奴婢去便好。”   冉颜见前面的一行人拐入一个僻静的巷子,声音平平地道:“别说话,跟着我。”   长久地从事法医工作,使得冉颜一旦认真起来,便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威严,莫名的,便让人觉得,她说的就是真理,她所做的事是出于冷静而慎重的考虑。   晚绿一颗坚定要看好自家娘子的雄心,立刻化作了粉尘,带着一丝丝不安,却当真是乖乖闭上了嘴。   跟了一会儿之后,竟是比冉颜还要积极,探头探脑的模样,真是让冉颜哭笑不得。   苏州城的巷子几乎都是青石小巷,城内水多桥多,多用轿子而不用马车,所以连主大街也不过只够得上四五顶轿子并行,小巷,则只够两顶轿子互相让行。   拐了几个弯后,巷中已经遇不上什么行人了,冉颜正准备追上去,却见那一行人迎面来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同样是敷粉抹脂,为首的那个中年女子眼神狠厉地盯着青黛。   青黛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中年女子两步上前,啪地给了她一耳光,声音阴狠,“你们俩要死要活我不管!但你今日所行之事,我岂能饶你!”   用不了一两天,全苏州城约莫都会知道某家妓馆出了花瘘候,日后还有谁敢上她们家妓馆?   “把她们带回去!”中年女人恨声道。 第14章 彩绣馆   “嫣娘,你听我说,方才张神医已经给我指了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只要我求得她相救,妹妹定然无事。”青黛一时泪雨滂沱,面上脂粉混着眼泪流成了一条条粉沟,双手死死地拽住那个中年女子的衣袖,“嫣娘,只要给我去寻神医的机会,我便答应,答应随张大郎走。”   嫣娘果然顿住步子,看了青黛一眼,旋即道:“不管紫绪是死是活,你寻了神医之后,都得听我安排。”   “我答应,我答应。”青黛生怕嫣娘反悔似的,忙不失迭地点头。   冉颜忽然想起,那个张神医便是前日在周家庄见过的医生,听青黛话中的意思,那张神医口中所说的“神医”,恐怕指的就是她。   无论唐朝多么开放,一个名门嫡女与妓人打交道总归于名声不好,可是冉颜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她需要活下去,不会任由别人摆布。   想到这个目的,冉颜交代晚绿不许露面之后,一咬牙,从暗巷中走了出来。   那一行人似乎没料到居然有人偷听,面色不由一凛,嫣娘向那些大汉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毕竟,这又不是什么混乱年代,不能胡乱伤人杀人。   冉颜便是知道如此,才敢直接闯出来。   “我可以救她。”冉颜转向青黛和嫣娘,目光在嫣娘的面上停留片刻,“不仅可以救她,还可以救你。”   所有人都怔住了,一个暗巷中忽然闯出的女子,居然张口便说这样的话。   “你是否前段时间发现下阴忽生异物,排泄疼痛,有时伴有出血?”冉颜声音平缓而镇定,毫不避讳,竟将那几个贯经风月的妓人弄得面红耳赤。   嫣娘涂满脂粉的面上微微变色,眼眸中满是惊异,因为冉颜方才说的这些症状,确实在她身上发生过,也让馆里的专供医生看过了,吃了药,却一直没有好转。   “您可认识张神医?”青黛心中隐约猜测出冉颜的身份,可是又觉得应当不会如此巧合。   “有过一面之缘。”冉颜如此说,便是确认了青黛的想法。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冉颜面前,刚刚断了的泪,又滂沱起来,“天可怜见!我妹妹命不该绝!求神医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青黛在所不惜!”   “你若愿意让我医治,我自然不会推脱,诊金二十两,诊前一半,病愈后一半,不二价。”冉颜说着,径直走到架子前,抬手掀起薄衾,入眼便是一张生满红疹的脸,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有些红丘疹已然溃烂脓发,连几个抬架子的大汉都觉得慎得慌,手不由微微一抖,架子猛地抖了一下。   冉颜恍若未觉,仔细地观察这女子的病情。   且从五官判断,这个女子定然生得不俗,身材凹凸有致,是个能令男人识得销魂滋味的尤物。   “如何?”冉颜又将被子盖上,转而问还跪在地上的青黛。   “愿意,自是愿意!”青黛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物,哪里管得了它是浮木还是稻草。   “她如此重症,当真还有救?”嫣娘也十分想知道冉颜的医术究竟如何,她近来身上也起了许多红疹,看见紫绪这个样子,不禁心底发憷。   “得此之症,轻者‘损元精,破元气,伤元神’,身心疲惫,重者眉发自落,鼻梁崩倒,肌肤得疮如疥,以致危及性命。”冉颜一边翻看紫绪身上的丘疹,一边道:“她身上虽然有些溃烂,不过看情形,还不算晚。”   检查完后,冉颜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嫣娘的手臂上,补充了一句,“你的状况,要好得多。”   冉颜说嫣娘情况好得多,也不仅仅是指她病情轻。通过方才的事,冉颜几乎可以判断,这个嫣娘,约莫是老鸨之类的人物,虽算不上半老徐娘,但手底下有一群更加娇艳的妓人,她便不是必须要接客,染上此病,就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要药物使用得当,再加上洁身自爱,基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冉颜沉吟片刻,道:“晚绿,出来吧。”   从嫣娘的举止行为,冉颜可以看出,她是个心思细腻且小心翼翼之人,这种人,如果不让她握住对方的软肋,是不会贸然相信一个陌生人信口雌黄,那么冉颜就让她安心。   再说,冉颜见多了书里电视里那些青楼逼良为娼之事,让嫣娘知道她身份不一般,也能有些安全保障。   晚绿一溜小跑地冲到冉颜身边,像是母鸡护鸡仔似的将她护在身后,红着眼眶道:“娘子太任性了。”   方才冉颜一番威逼胁迫,命令晚绿不许出来,晚绿躲在墙后,看着自家娘子气度超然,面对一群妓人和七八个彪形大汉,竟然没有一丝慌乱,还笃定说能治好妓人的重病,晚绿心里诧异的同时,也深感担忧,在后面天人交战许久,刚想起邢娘教训她的话,准备冲出去,冉颜便唤她出去了。   “周家庄,你若想知道我的身份,只需一查。”冉颜这么做,是想让嫣娘安心,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见到冉颜的“诚意”,嫣娘乍然一笑,她也怕死,但更怕在死之前要变成紫绪这副模样,“既是如此,请神医移步为奴家诊治。”   “可以,不过我要先说清楚,这个症,无法根治,若再与男子行房事,不仅容易复发,还会传染给男人。且,此病会遗传给孩子,所以不能生育。”冉颜严肃道。   嫣娘自嘲地嗤笑一声,“奴们都是贱籍,生了孩儿亦是贱奴,何必又要生下来遭罪?你说的两件事,我知晓了,这边请。”   冉颜点了点头,随着一行人走。   拐了两个弯,便看见一处院门,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有书了三个毛笔字:彩绣馆。   冉颜没有研究过古代的妓馆,但觉得既然是妓馆,就应该建在人流多的地方,怎么会如此清幽?   “这是后门。”嫣娘仿佛知道冉颜心中的疑惑,出言解释道。   冉颜淡淡应了一声,随着她进了院子。   后门一开,便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乐声和着喧嚣声传来,那声音不甚清晰,可见彩绣馆的规模不小。   院中花木扶疏,掩映着户牖,走廊蜿蜒,亭阁错落,偶尔能从镂花的墙壁观赏到里院的美景,不时传来的缥缈喧闹声,越发衬出后院的幽静,颇有种“蝉噪林逾静”之感。   晚绿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好奇又紧张,扶着冉颜的手微微出汗。   走过一段被翠绿藤蔓遮掩的回廊,便看见一座主厅,厅前两个着齐胸流花襦裙的婢女见嫣娘来了,微微欠了欠身,伸手拨开挡在正门的竹帘。   “妈妈!”   冉颜脚步刚迈进一半,便瞧见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半个酥胸裸露在外,随着她的跑动上下跳跃。   女子见着嫣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死人了!” 第15章 馅饼砸死人(1)   嫣娘秀眉一拧,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严厉地道:“把衣衫整理好再回话!”   那形容狼狈的妓人微微一颤,似乎是对嫣娘十分畏惧,飞快地收拾自己的仪容,因着太过紧张,双手不停地颤抖,动作虽然很忙乱,可实际上半晌也不曾系上一根衣带。   冉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对这个嫣娘起了一丝兴趣,通常情况下,一个老鸨听说自家妓馆中出了人命,定然是急着赶到现场去处理,而嫣娘却似乎对妓馆中姑娘的仪容更加在乎。   “馆中出了事,奴家得去瞧瞧,先失陪了。”嫣娘趁着这个空当转过身来从容的与冉颜客套。   冉颜微微颔首,“无碍,我先为紫绪小姐诊治。”   初唐时,所谓“小姐”一般都多用作对妓人的称呼,尤其是对有名望的舞姬、乐妓、清倌,对好人家的女子,却只呼“娘子”,或者如冉颜这般,加上姓氏和排行,称呼为冉十七娘。   嫣娘歉意地一笑,微微欠身,而后挥手令几名侍婢领着她们进去。   一个闺阁女子,在听说出人命了,居然如此淡然,恍若未闻?嫣娘不禁多看了几眼罩在幂蓠中身影模糊的冉颜,略略留了心。   进屋之后,冉颜放慢了脚步,隐隐听见外面传来嫣娘的声音,“怎么回事?”   妓人忙道:“今日韩郎君过来寻奴家,奴家与他小酌了两杯,便就寝了,谁知刚刚躺上塌,秦四郎便踹门进来,拉开奴家,不由分说地与韩郎君扭打起来,奴家摔倒在地,待起来时,便瞧见韩郎君口吐白沫,身下有一摊血……”   声音越来越远,冉颜这才收回了心思,仔细打量屋内。   屋子十分宽敞,矮几矮桌,几根黑褐色的柱子之间用细密的竹帘隔开,从竹帘缝隙之中,隐约能看见内室的摆设,一张四扇乌木屏风遮住床榻,南墙的窗子下摆了一个镜台。   四名大汉将紫绪抬到屏风后,却是迟迟不敢下手将她转移到榻上。   紫绪这种状况,明显已经属于二期梅毒,也就是到了重病阶段,这个时候病毒的传染性是非常大的,有时通过间接接触也会染上。冉颜也不敢掉以轻心,对领她进来的侍婢道:“你去寻干净的布来,让护卫们把手包上。”   侍婢应声退了出去,剩下屋里的人都面面相觑,看这情形,他们的担心也并非多余的,当真很容易传染啊!距离紫绪近两个人,悄悄地向后挪了半步。   青黛见状,一时悲愤,忍不住上前,“无需找什么布,他们不愿意抬,我抬!”   “站住!”冉颜冷声喝止住她的动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成!有谁和紫绪小姐共用过东西的人,最好都叫过来检查一下,尤其是共用过男人的!”   当下,屋内鸦雀无声。最吃惊的莫过于晚绿了,她对自家娘子再了解不过了,怎么可能以如此气魄,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晚绿有些恍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她熟悉的娘子,而是个陌生人。   侍婢很快寻了一匹粗布来,冉颜也令她们撕开帮护卫们裹上手,然后把紫绪抬到榻上。   “若是不放心,回去用醋洗手。”冉颜一边说着,也用两块粗布把手包上,开始仔细地检查紫绪身体。   至此,护卫们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他们听冉颜如此一说,连忙退了出去。   冉颜用手轻轻拨了拨紫绪枕部及颞部,入手处,轻松地抓起一缕头发,脱发的部位,边界不清,犹如虫蚀状,的确是梅毒。   不过,据史料记载,到了明朝万历年间,西方的商人才传来了“梅毒”,现在可是大唐贞观年间!怎么会有这种难缠的病?难道是历史发生偏轨?   冉颜叹了口气,她一向认为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即便掉了,有时候大得能砸死人,得有力气接才行!她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紫绪的情况不容乐观,这二十两,实在不好赚。   冉颜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应该索要千百两才划得来。   “如何?”青黛见冉颜直起身来,急急问道。她以前从未见过诊病不需把脉的,但现在,除了冉颜,也无人能够帮助她们了,青黛是将一腔的希望全部都放到了冉颜身上。   “情况不佳,我可以保证她暂时无事。”冉颜知道不少治疗花柳病的古方,可是这些方子对她这种重症患者约莫都没有什么太大疗效,除非……能够提取出peillinG……   peillinG也就是青霉素,能够在几个小时之内治愈淋病,在几日之内治愈梅毒。另外,其对溶血性链球菌等链球菌属,肺炎链球菌和不产青霉素酶的葡萄球菌具有良好抗菌作用,简单来说,若是能够成功地提取出青霉素,那么像产褥热、肺炎这样在古代几乎是绝症的病,都十分容易医治,顺便,还可以改变医学历史……   这样的想法在冉颜心里一涌现出来,便不可遏制的疯长,她那自从穿越后便沉寂了的工作热情,刹那间被点燃。   “神医,神医!”   冉颜回过神来,便听见青黛见焦急地唤着,不禁微微抖了抖嘴角道:“叫我冉医生,冉十七,都可以,莫要再唤神医了。”   整个苏州城中的神医已经够多了,不差她冉颜一个,况且,即便是在以前,冉颜也从未把自己当做一个治病救命的医生,事实上,她也的确很少用自己的医术救人,因为她在见到那些人时,基本都已经是尸体了。   “冉医生,我妹妹……”青黛满是希冀地望着冉颜,她哭花的妆容上,不仅不显得邋遢,反而令人产生我见犹怜之感。   冉颜判断青黛的年龄不小了,二十七八岁,在古代可以称为半老徐娘,可青黛的风韵竟然能够与前世那些保养得宜的女人不相上下,也实在难得。   “我先开两个药方,一为内服,一为外敷。”冉颜道。   青黛心里一喜,令侍婢去取笔墨来。   《华陀神医秘传》中便有对这种病症治疗的方子多达十五个,可是花柳病有许多种,那些方子对梅毒效果如何,不想而知,若是有用,也不会有后来的“谈梅色变”。   “让院子中所有人都不得接触这个院子。”冉颜声音平平地道。其余的她也不再叙述,说多了反而会引起恐慌,相信尽管就这一句话,也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不过冉颜知道那个嫣娘有能力摆平。   毕竟,必要的警告还是要给的。   冉颜也庆幸自己今日跟了上来,否则,梅毒一旦传染开来,后果十分可怕。说不定,一个贞观之治便会毁于一旦,这种事情,冉颜是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   要立刻提取青霉素才行!这件事情,说来简单,若是有个实验室,对冉颜来说,提取青霉素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可眼下是大唐,什么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夏季,想找到足够的青霉倒是不难。 第16章 馅饼砸死人(2)   冉颜写下药方,交给青黛,嘱咐道:“白梁粉三钱,石菖蒲三钱,让药铺给碾作粉末,扑在溃烂伤处用。另一药方,是煎服的药饮,稍后我再细与你说。”   做完这一切,冉颜解下手上的粗布,带着晚绿绕到了屏风外间。梅毒是个难缠的病,要十分谨慎才是,能不接近患者,便尽量不要接近。   这时,恰好侍婢领着三名女子进来。   冉颜兀自想着提取青霉素的方法,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径自在席上坐了下来。   “不是说有医生为我们诊治吗?怎的不见人!”一个明丽女子道。   晚绿见冉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忙提醒道:“娘子。”   “这位便是医生。”侍婢伸手示意道。   那三位女子顿时满面诧异,在大唐,医女是不常见的,只有在宫里才有,她们都只为妃嫔服务,放出来的极少,即便出了宫,做了良民,也被权贵人家争先恐后地收到府中,民间几乎不可能见着医女。   “不是骗子吧!”那明丽女子目光炯炯地打量冉颜,仿佛能看透幂蓠的阻隔一般。   冉颜收回神思,隔着皂纱淡淡地打量几眼来人,三名女子约莫都在十六七岁,或明艳或温婉,各有千秋,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只不过,那位生着一双桃花眼的明丽女子,嘴上泼辣了些。   对于工作之外的事,冉颜向来没有多余的热情,“谁先来?”   “我来。”明艳女子见冉颜无视她的话,不禁有些恼怒,一提裙摆,跽坐在冉颜对面,伸出手去。   “下阴是否瘙痒肿痛,无端生有异物?”冉颜问道。   女子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无需诊脉吗?”   冉颜将她微妙的态度转变收入眼底,若非是被言中,依着这种不依不饶的性子,是怎么也不会有半分服软,“近半个月内,停止接客,不得与男子交欢、亲吻……”   “你的意思是,我也染上了?”女子打断冉颜的话,脸色微微泛白,死死地盯着冉颜,“你莫不是在报复我方才无礼?”   冉颜无奈,也没说就一定染上了啊,但既然有红肿瘙痒的症状,最好是不要再行房事,否则其结果恐怕也不比染上这个病好多少。   “不管你是否染上,照你的症状,也不可以再继续接客,待我问完其他人,再做详细检查。”冉颜心想,恐怕妓馆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妇人病,不让接客,直接是断了她们的活路,这样的结果,不是这些以卖身为生之人能接受的,遂道:“若未染上此病,我不会逼你医治。”   冉颜虽不是专业的妇科医生,但当初上大学那五年,可没少替同寝室的朋友顶课,说起来,有不少专业妇科医生还不一定比冉颜更精通。   “韩郎君近来有了新欢,红杏姐姐不是正好歇一歇?”旁边一位碧色及胸绣花襦裙的少女一口吴侬软语,温声道。   碧裙女子生得极为白净,相貌不像红杏这样令人眼前一亮,但清秀温婉,低眉顺目,白净的腕上带着一只洁白的玉镯,整体的气度娴雅,即便说出这样尖刻的话,也令人觉得她似乎没有恶意。   “你!那种见异思迁的郎君去了旁处,我倒是清静,哼,幸而他见异思迁,否则今日可就是死在我房里了,晦气。”红杏一双泛着桃花的美眸,即便是瞪起人来,也别有一番风情。   碧裙女子垂眸拢了拢鬓边的秀发,依旧是那副温温婉婉的模样,轻声道:“红杏姐姐慎言呢,方才我路过时,听仵作说,韩郎君中了毒……姐姐可莫要把自己搭进去。”   红杏猛地一拍几面,霍地直起身子来,“翠眉,你此话是何意!”   冉颜看着两人剑拔弩张,也不催促她们诊治,甚至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从翠眉两句意味深长的话中,至少能知道,方才说是死了的那个韩郎君,居然不是被打死,看样子像是被谁下了毒。   这虽然不关她什么事儿,但在古代遇上一桩杀人案件,还是免不了产生几分兴趣。   “我是乐妓,卖艺不卖身,三个月前便从紫绪的屋里搬出来了,应当无事吧?”翠眉也不理红杏,反而转向冉颜询问起了病情。   若真是如此,应当是没有大碍,冉颜方欲答话,忽然看见蹙眉嘴角生了一个疮,盖在脂粉下面,若隐若现,冉颜微微一顿,道:“你嘴边的疮?”   “哦,昨天馆中的专供医生看过了,说是内火,开了几服药,现在倒是不疼了。”翠眉声音柔和,宛若江南三月天的温婉,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哪家贵女。   冉颜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梅毒表现在皮肤上的早期症状是红色的小丘疹,而后会迅速的破溃成红色小溃疡,随着病情的加重,溃疡面数量和面积都会增大,而且,这些症状最可能出现得地方,除了下体,还有嘴角、手指、胸部等等。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过问了。”冉颜淡淡地应了一句,然后开始转身问最后一个妓人。   这个小姑娘叫紫艾,怯生生的模样,回答话时,略微有些恐慌地盯着冉颜,等待答案。   初步的询问之下,只有紫艾排除不曾有异状,翠眉形容柔和,却是已经明确地拒绝了让冉颜诊治,红杏倒是十分配合。只是很不幸,检查之后,被确诊染上了梅毒。   “你和紫绪共同伺候过一个男人?”冉颜其实是想问,那个男人是谁,故而刻意问了这样一个引导性的问题。   果然,红杏也没有让她失望,颤声道:“是韩郎君。”   冉颜皱眉,心里再一次感叹,果然天上不会随随便便地掉馅饼。刚入城便遇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可这个机会,委实有些烫手。   “您救救我吧!”红杏忽然扑在冉颜脚边,哭着道:“方才对您不敬,是我有眼无珠,请您莫要放在心上,我这个人,向来心直口快……”   嫣娘刚刚撩开帘子,便看见了这等情形,心里不禁一凉,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这段时日,关门修养吧。”嫣娘整了整容色,缓步走了进来,在冉颜面前跽坐,“神医可有法子医治此症?”   “法子有,却不是每个人适用。我已经开了两个方子,你们先吃着,若是丘疹溃烂,便用药粉敷上。”冉颜说话间,看见了嫣娘手指上破溃的红疹。在巷子中时,她的手上有红疹却未破,这样快的速度溃破,几乎不用再继续检查了,“你的手也莫要擦粉遮掩,用药粉吧。”   红杏诧然地看着嫣娘的手,心里却松了口气,自打紫绪病倒,馆中的专供医生束手无策,嫣娘却只令人瞒下此事,紫绪还有个姐姐,可她红杏什么亲人也没有。   “韩郎君是何人?可有妻妾?”冉颜问道。 第17章 秦四郎   嫣娘道:“韩郎君是晋陵县县丞嫡子,前年入的州学,与秦四郎、张郎君几人,均是我们彩绣馆的常客。”   晚绿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那个秦四郎莫非就是秦上佐的嫡子?”   上佐,是苏州刺史的下属官职,辅佐刺史,虽然没有具体的职事,但是州官,从四品下,而县丞只有八品,无论是品级还是地位都高出不是一点两点,有道是官高一级压死人,秦四郎即便是真的打死韩郎君,能不能被治罪还难说。   “正是。”嫣娘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回答冉颜的问题,“韩郎君倒是没有妻妾,听说家里有两个贴身侍婢,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约莫八月临盆,另外一个,不曾听着动静。”   冉颜心道,八月临盆,那染上病的可能性就稍微减小了些,但愿这个韩郎君给自己积点阴德,留下个健康的血脉。   “老天倒是不偏不倚,人死了,还给他们家留下一脉烟火来。”晚绿叹道。   红杏媚眼一挑,眸中还含着未干的泪,嗤笑道:“这话说得倒是好,他们家可不就是这一根独苗!秦四郎可就没这等好运气了,近来正欲聘娶冉氏嫡女,可惜,出了这个事儿,冉家八成是要退亲了。”   许是得知自己得了这个难缠的病,红杏说话间有种自嘲又自怜的意味,那种漫不经心,越发让人觉得心灰意冷。   晚绿与冉颜却是心里一紧,晚绿急急道:“冉家,可是苏州城东的冉家?哪个嫡女?”   红杏反问道:“苏州城有几个冉家,冉家不就一个嫡女么?还有哪个?”   嫣娘心里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冉颜一眼,淡淡地转移了话题,“神医,不知我等的病情……”   “我开的药方你们暂且用着,至少能够拖延病情,我回去便配药。另外,你们用的巾布、茶杯等等,都要与其他人区分开来,最好减少与其他人接触,尤其是肢体接触,耐心等我配药。”冉颜郑重地嘱咐道。   嫣娘对冉颜不禁侧目,她也能隐约猜出冉颜的身份,一个贵女,得知自己未来的夫君常常逛妓馆,而且又惹上了事端,竟然依旧如此冷静,实在难能可贵。   嫣娘抬手啪啪击了两掌,门外便有一小厮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到几上。   “这里是五两一锭,一共五十两银子,作为预付,若是奴家还有命在,定然会有更多的报酬。”嫣娘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十锭大小一般的银子。   冉颜心里倒是想多要点,但她做事向来都很守原则,“说好了医治一个人二十两,事前一半事后一半,现在是三个人,便收三十两。晚绿,收钱。”   晚绿心里还惦记着秦四郎之事,哪里有心思管钱的事情,冉颜让收三十两,她便在托盘上拿了六锭银子。   “那我就先告辞了,若是异状,只管差人道周家庄来寻我。”冉颜起身道。   嫣娘、红杏等人亲自把冉颜送出后门,又命小厮领她们出巷子,这才返回。   那小厮一走,晚绿便耐不住了,急道:“娘子,那秦四郎可是惹上了人命,花天酒地的,还不知是否染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病,郎君怎么能把您的终身托付给这种人!”   “静观其变吧,此事说不定阿耶还不知道,毕竟秦四郎的家境不错。”冉颜有原主的记忆,提到“阿耶”,心里有一丝丝的亲切感。   阿耶,是唐代对父亲的称呼,冉颜心想,也许原主与她的父亲之间还有些亲情在的。   “娘子说的是,郎君还是疼您的,您现在也病愈了,不如回家吧。”晚绿一脸焦躁地抓着冉颜的手臂,“总好过现在任由摆布啊!”   “回去继室就不会拿我的婚事做文章了吗?”冉颜向来信奉靠人不如靠自己,而且,如果她的阿耶真是把她看得极重,又怎么会任由继室撺掇,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冉颜拍拍晚绿的手,道:“听我的吧,我住在庄子上,还能出来赚些体己钱,若是身无分文回到家里,还不是任由继室拿捏,况且,我也不想唤她阿娘。”   晚绿方才光顾着急冉颜的婚事,竟然忘记了这一趟出来,竟赚了三十两银子,若是省着点花,够两年的了。   “娘子……”晚绿摸着袖袋里银子,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我如何会医术吧?”冉颜早就想好了说辞,只等着晚绿开口,“其实我并不会医术,只是做梦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几个救人的法子。”   冉颜看着晚绿目瞪口呆的模样,凑近她悄悄地道:“不然,我们如何一进城就遇上病患?然后如此轻而易举地便赚得三十两?”   这些都是巧合,被冉颜这么刻意地一说,晚绿竟然真觉得是上天安排,激动地道:“老天爷也是帮着娘子的!是不是就不必忧心会嫁给秦四郎了?”   “老天不会偏帮着任何人,继室欺我,所以天怜我,哪里能事事都靠着天?秦四郎之事还未成定局,先打听清楚再说。”冉颜心里也是没底,初来乍到大唐,忽然遇上这等事,她一时也不知从何处下手,顿了顿,又道:“我们先逛一逛,打听打听此事,回去再与邢娘一起商量。”   两人到了主街,已经快至午时,便寻了一个酒肆,打算用完午饭后买些必要用的东西之后便返回。   酒肆的名字挺有诗意,叫“雅兰舍”,阔三间,高两层,白墙黛瓦,挑檐斗拱,一扇扇镂花乌木门上刻的是整一幅的幽兰图,倒是与酒肆名字呼应。   二楼的窗外酒旗招展,“雅兰舍”三个字苍劲有力,颇有大王(王羲之)遗韵,令这一处酒肆越发地富有雅致。传说太宗推崇王羲之的书法,因此上下效之,想来民间也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人们都更偏爱王羲之的字。   步入酒肆,立刻便有小二迎了上来,“二位娘子,这边请。”   小二是极有眼色的,粗略地打量一下冉颜和晚绿的打扮,猜测她们大约不会要雅间,便领着两人往一楼靠窗的桌子走去,“此处恰好又被楼梯挡住,从外面进来看不见此处的几张几,清静的很。”   “娘子,不如去坐雅间吧。”晚绿有些心疼冉颜,本来是贵女的身份,何须如此抛头露面。   转到里面,果然只有三张几,已经有两张坐了人,均是学子样的打扮,冉颜觉得很满意,无需浪费钱去坐雅间,便道:“此处挺好,便坐这里吧。”   也不等晚绿再说话,径自在席上跽坐,晚绿也只好跟着跪坐下来。   “二位娘子,菜品都在墙上写着,您看看要点些什么?”小二招呼道。   冉颜隔着皂纱,看见墙上挂着一个个小竹牌,上面写满了各种酒、浆、菜名,便先点了两盏乌梅浆,又让晚绿指了几个菜。   小二刚刚退下不久,便听见二楼有一阵阵的娇笑声传来,时不时的还和着几声琴音,引得旁边几名文士伸头去看。   “是雅兰会,城中有才有色的小娘子八成都在楼上了,若是能得一位青睐,啧啧……”一名白袍文士仰头饮尽一杯酒,啧道:“那才是不枉此生啊。” 第18章 冤家路窄   “我倒是有幸参加过一回雅兰会,齐家的六娘真真是一个娇艳。”另外一名文士摇着折扇感叹。   白衣文士收回眼神,询问道:“是苏州第一美人的齐六娘?”   第一美人几个字一出,几名文士立刻凑到一起去了,言辞间无非是对其容貌的赞美,还有两人作了诗,一众人叫好,便寻了小二取了纸笔,打算写下来送到楼上正在举办的雅兰会上,说不定便会有幸被邀请过去呢!   冉颜对诗词的欣赏水平实在有限,目前还记着的唐诗宋词加起来统共不超过二十首,其中还包括“锄禾日当午”之类。所以相对于这等文艺的气氛,冉颜对面前的乌梅饮更加感兴趣。   春有扶芳饮、桂饮、桃花饮,夏有酪饮、乌梅饮,隋唐时期的饮料注重色、香、味,并且按照时节饮用不同的品种,还纯天然绿色无污染。   长安一带的人更偏好酪浆,但南方人多半不喜酪浆的怪味,相对来说更钟爱乌梅饮之类的饮品。   冉颜抿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乌梅浆入口,口舌生津,这乌梅浆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制作保存,竟有些凉丝丝的感觉,夏季饮用最合适不过。   菜品陆陆续续上齐,江浙一带的菜都清淡寡味,咸中带着一丝甜味,冉颜并不喜欢,再加之夏季胃口不佳,冉颜只吃了很少。   许是雅兰舍多是文人聚集,所以即便是楼下大堂里也没有喧哗声,至多只是谈论时事,吟风颂雅。   “方才那首《美人序》是哪位大作?娘子们有请。”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   堂中忽然止住了声音,所有人都看向站在楼梯边上的女子,一袭淡绿色齐胸流花襦裙,挽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长着一副好样貌。虽是一副侍婢的打扮,却气度非凡,一看便知是出自名门。众人面面相觑,被雅兰会相请,好大的面子!   “是在下拙作。”坐在冉颜隔壁的白衣文士起身拱手,面上带着淡淡笑容,风度翩翩,一副才子风采,全然无方才赞叹美人时那垂涎的形容。   侍婢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冲他微微颔首,“郎君请随奴婢来。”   冉颜眉梢微微一挑,她不懂诗词,但常说文如其人,看白衣文士这一副模样,也能想像他作出的诗恐怕不是花团锦簇的吹捧,就是千方百计的拍马,就这样的等级还能被雅兰会的贵女们看上,可见这些贵女的欣赏水平……   唐朝是个诗坛盛放的时代,许是贞观年间诗才刚刚开始兴起的缘故?冉颜暗想。   “文景兄真真是好运气!”与白衣文士同席的人叹道。   众人一片唏嘘,或是尖酸或是羡慕。   冉颜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唤来小二结账走人。   这时堂内之人因着不能参加雅兰会,因此注意力都放在了恰好从里间出来的冉颜身上,尤其是晚绿不曾带幂蓠,一双丹凤眼,琼鼻丰唇,生得十分不错,一时引起不少人兴趣。   那些赤裸裸的目光,让晚绿火气蹭蹭地往上蹿,不过她也有分寸,这里不是冉府庄子,由不得她撒野,只好吞着一肚子闷气,随着冉颜往外走。   晚绿一时有些分神,到了门口时竟不甚撞上了人。   啪!   “眼瞎了吗!”不等晚绿致歉,那人一巴掌掴在了晚绿白生生的脸上。   响亮的一声,不仅打蒙了晚绿,也让堂内一群文士也都蒙了片刻。   雅兰舍是文士们最喜欢的聚集之处,不懂风雅的人觉得酸腐,懒得来此处,穷人也来不起,所以店中气氛向来和睦,乍听见粗俗的言语,众人都还不曾适应过来。   “奴婢一时不查,请郎君恕罪!”晚绿暗骂自己不长眼,连忙给那个火气大的公子爷跪下赔罪。   城中权贵比比皆是,一巴掌拍下去能拍出三五个来,晚绿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冉颜闯祸。   冉颜走在前头,惊觉变故回过头来时,便瞧见一名身着蓝色广袖直裾锦袍年轻男子,剑眉星目,便是怒气冲冲、蛮不讲理的模样,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但冉颜向来没有欣赏美男的心思。   看着晚绿一侧脸颊高高肿起,冉颜唇间冷冷地蹦出两个字,“人渣!”   不由分说便打女人的男人,不是人渣,是连畜生都不如。   “你说什么!”锦袍男子登时暴怒,一手抓过冉颜的衣襟,将她拽至跟前。   晚绿登时急了,蹭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去扯那男子的手,“你有气只管冲我来,不许动我家娘子!”   晚绿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男子,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死死地抓着冉颜的衣襟,纹丝不动。   堂内之人也觉得男人太过分了,但均认出这人便是秦上佐的嫡子,秦慕生。早上才刚传出在彩绣馆打死了人,午时便大摇大摆地出现,可见其靠山强硬,所以也没有人敢去做那第二个韩郎君,堂间一片静谧。   冉颜冷哼一声,一字一句地道:“徒生了一副皮囊,有气只知道往女人身上撒,不是人渣是什么?谁得罪你,谁惹你生气,不敢报复,只会在旁处撒火,不是人渣是什么!”   句句铿锵,掷地有声,比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更让人难堪。   秦慕生觉得自己近来特别背运,家里给说亲,说了个快死的病秧子,晨间不过是揍了韩家小子一顿,结过谁知那厮命薄,竟是死了,虽后来仵作查明是中毒致死,但他心里堵闷得很,这才出来要喝顿酒,去去闷气,竟又被个小娘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是哪家娘子?”秦慕生气极,反倒压下了暴怒的情绪,冷声问道。   这句话陡然提醒了晚绿,冉家在苏州城可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便是苏州刺史也要敬上三分,即便冉颜不受宠,也是堂堂嫡女,遂道:“我们是城东冉府,你松开手!”   “城东冉府?”秦慕生还未曾说话,二楼便有个声音挑高了声音问道。   冉颜心里一叹,真是冤家路窄,这个比正常人高八度的声音不是冉美玉又是谁?   “放开我。”冉颜声音淡淡,却让人有种压迫感。   秦慕生终于觉得自己这样提着一个女子的衣襟有失风度,遂也算是配合地松开了手。   二楼有十余个华裳女子均带着幂蓠,缓缓从楼上下来。   其中一个红色齐胸襦裙的少女走到秦慕生和冉颜面前,一眼瞥见了晚绿,稍微怔了怔,旋即转向冉颜,心中纳罕,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人,今日就能到处乱跑了?   想到那日,冉美玉胸口一阵气结,还有她的那根对蝶簪子,竟被冉颜拿去给当了,被其他贵女发现之后,狠狠地嘲笑了她一顿,说她日子已经艰难到当首饰过活的程度了,今日大好机会,不扳回一局,她可就不是冉美玉!   “原来是十七娘啊!你与秦四郎可真是有缘呢,这才说了亲,你们便就遇上了。”冉美玉是诚心要打击打击冉颜。   秦四郎是个纨绔子弟,成日的眠花宿柳,全城皆知,对于女子来说,绝非好归宿。   冉美玉此话一出,秦慕生和冉颜同时一愣,不禁看向对方。 第19章 美人   冉颜一阵阵头疼,居然不止冉美玉一个孽障,这里竟还有一个更混蛋的!   冉美玉倒还罢了,不管她怎么横,与冉颜也都是不疼不痒的关系,任由她蹦Q好了,可这秦四郎不一样,凡是都没有个定数,说不定这个混蛋真的就成了她的夫君,那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冉十七娘?”秦慕生一腔怒气被浇熄了一半,颇为玩味地审视冉颜,“原来听说冉家嫡女是个病秧子,今日一见居然活蹦乱跳,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说着,竟是轻佻地用手拨开冉颜幂蓠上的皂纱。   冉颜没想到他忽然如此,退后晚了一小步,皂纱被扬起一个不大的缝隙,便就是这条缝隙,也足以让秦慕生看清楚冉颜的容貌。   两弯微蹙的烟眉入鬓,乌发蝉鬓,正午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凝脂般的脸上,勾勒出半片姣好的面庞,长长的睫毛犹若微微颤动的黑色蝶翅,交衽衣领方才被抓得有些散了,露出一节莹白细致的脖颈,在耀眼的光线下,越发熠熠生辉。   只是一瞬,皂纱便落了下来,这匆匆一瞥,硬是将阅女无数的秦四郎给看得呆了。他再欲伸手时,冉颜已经退出很远。   秦慕生反应过来,心头禁不住狂喜,原本以为这亲事是冉府硬巴上的,想把一个将死的病秧子推给他,没想竟是个美人!他见过号称苏州第一美人的齐六娘,比起他这个未婚妻来,可又是差了不少。   冉颜不欲久留,淡淡地冲冉美玉道:“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这话中不无警告的意思,冉美玉却是没听出来,只是不知怎的,心底居然微微一跳。   “十七娘!”秦慕生想到方才一怒之下不由分说地打了晚绿,生怕冉颜心里记恨,不愿意这门亲事,连忙上追上她道:“我近日诸事不顺,心中烦躁,出手打了娘子的侍婢,是我不对。”   秦慕生形容严肃地道歉作揖,加上他俊俏正气的长相,连晚绿都不由相信,他的确是因为遇事不顺才出手伤人。   冉颜遇见过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光是这一日听说关于秦慕生的传言,便知道他是个情绪化过重,易于冲动之人,即便此刻是真心道歉,说不定下一刻就因为旁的事情翻脸不认人,这种人,冉颜自问伺候不起。   “郎君既是致歉,我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告辞。”在冉颜看来,打了就是打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难道因为心情不好杀了人后,便不用负责任?只是她不想跟秦慕生纠缠下去。   冉颜拽着晚绿匆匆没入人群。   秦慕生心情大好,哪里还会把冉颜的责骂放在心上,急忙赶回家去,心道,一定要让父亲促成这门婚事!那冉十七娘的容貌,休说齐六娘比不上,就是放眼整个大唐,也寻不出几个来。也亏得她久病不出门,否则这样的长相怎会名声不显?   两个当事人都急急离开,却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众人都不禁猜测,这冉十七娘得长成何等绝色,才能把遍阅群花的秦四郎给迷成这样!   一群贵女中,有个着月白襦裙的少女看着冉颜离开的方向,喃喃道:“冉十七么……”   直到看不见雅兰舍的影子,冉颜才放慢脚步,带着晚绿朝医馆走去。   “娘子,秦四郎……”晚绿平日在庄子上,平静得很,今日一下子起起落落的,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而且冉颜的表现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胆小,反倒显得有些冲动,“娘子,秦四郎打了奴婢便打了,您作何要与他冲撞?万一以后婚事真的成了……”   “他人都打了,我骂上一两句又怎么样?”冉颜冷声道。她也非是一时冲动,如果冉家真的连这点事都罩不住,那她也没有留下来靠大树的必要,早就打包跑路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没错,但这里是大唐!不管是律法还是风俗,都允许自由婚配的,这桩婚事,也不是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唉!秦四郎风流了些,否则那相貌家世,不知道有多少娘子肯嫁给他。”晚绿叹道。   冉颜淡淡看了她一眼,“你看人的准头实在差得很,他何止是风流,简直是荒唐。”   两人进了医馆,让坐堂的医生给晚绿上了药,又抓了几服消肿的药,便往布庄去了。   因着今日遇上的事情杂乱,冉颜心里还惦记着提取青霉素的事儿,也就没有心情逛,冉颜随意挑了一匹上好的棉布,还有几匹绸、缎子、纱罗。   棉布穿着舒适,又吸汗,夏季做几件中衣,用来当做家居服最好不过,而绸和纱罗一般用来衫子和裙,因缎子厚实,大都用来做袄。   花了二十两,将主仆三人的春夏衣物全部都整齐全了,还买了两件上好的成衣打算孝敬新认的师傅。   一两银子在现代有千元的购买力,二十两当算是血拼。   买了一大堆东西,在城中雇了一辆马车,两人便返回庄子上。二十两银子摸在手里没什么感觉,换成东西,装成满满一车,却十分有成就感。   冉颜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一些,心想,其实若是没有这一桩糟心的婚事,凭着一手医术养活自己,这样悠闲自在的生活也挺好。   回到府中,晚绿让马车直接把她们载到院子里,然后才唤了邢娘一起把东西卸下来。   卸好之后,邢娘对着一堆绫罗绸缎,半晌才回过神来,问晚绿道:“主院给拨东西了?”   邢娘是见过世面的,她知道这些东西虽然都不是顶好,却着实不少,主院那位继室小门小户的,心眼小着呢,这两年加起来送来的东西也没有这些多。   “他们哪里舍得,这些可都是娘子挣来的!”晚绿脸上的肿也消了不少,早就忘了疼,眉飞色舞地与邢娘讲自家娘子多有本事,气度多么超群,包括冉颜做梦的事情,都一并讲了。   出乎意料的,凡事都要多想几层的邢娘倒是不曾怀疑,反而对“仙人梦中指点”这等荒诞不经的事情深信不疑,倒让冉颜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想想,连穿越能穿,是否真有仙人,也未可知。   “既是仙人指点,想来是好事,只不过,待到把那几个妓人的病治好,娘子不能再与她们来往了,传出去毕竟不好。”邢娘眼含泪花地拉着冉颜的手嘱咐道。   邢娘的关心,让冉颜心中微暖,她向来是个不甚感性的人,此刻却有些动容,不知道说什么言语才好,便伸手轻轻抱住邢娘。   先前,冉颜还怕邢娘怀疑,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邢娘和晚绿与原来的冉颜相依为命,彼此之间互为依靠,这样亲厚的关系,不管冉颜怎么变,她们也不会怀疑自家娘子。   “邢娘,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和晚绿。”冉颜缓缓道。 第20章 阿耶   经过这些事情,冉颜心理上与邢娘和晚绿亲昵了许多,相处起来也自在了不少。   次日,邢娘和晚绿便开始裁衣,而冉颜则去吴修和那里学习医术。   吴修和收了冉颜的两件成衣,一张脸笑的如菊花般灿烂,褶子愈发深了。不过,对冉颜倒是真的倾囊相授,教授的医理冉颜虽然都知道,但亦做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靠脉象来辨别病症,这是冉颜的弱项,因此,一旦吴修和教授到这方面的知识,她学起来也甚为上心,连当初考博士时的钻研劲儿都拿了出来。   吴修和也察觉到冉颜对这方面很感兴趣,遂就着重讲述脉象。   上午学完医理,用过午膳后,冉颜便开始研究提取青霉素,同时也须得想办法制造注射器,否则即便提取出来青霉素,无法让其融入血液之中也是白费力气。   针筒倒是不难制作,许多人都以为是古埃及的玻璃制品比较早,殊不知,中国早在西周时期便已经有玻璃制品了,1000多年前就已经制作出无色玻璃,只是到了宋朝时期才作为商品出售,唐朝定然也是有玻璃的,即便没有玻璃,用陶瓷一样可以替代。   只是一时间哪里有人能够制造出那么细的针头?   冉颜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随手将家里剩下的食物、果皮等等,所有可能生青霉的东西全部都堆在一起,放到潮湿易于生霉之处。   而后便开始制作蒸馏水和培养液。   冉颜叹气,从前从来不曾在意,治疗一个病居然需要弄出这么多副产品,她现在深深觉得,要二十两实在太便宜了。   邢娘与晚绿坐在廊下缝制衣服,看着冉颜一会儿像只老鼠一样,把收集的食物藏起来,一会儿又拿着瓶瓶罐罐倒腾,一会儿又是仰天长叹,两人不禁忧心忡忡地互望一眼。   “娘子这是怎么了?”晚绿终究没忍住,凑近邢娘低声问道。   邢娘摩挲着刚刚缝好的衣边,猜测道:“大约是……神仙说的药,十分难配吧。”   晚绿迟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头道:“昨日在城中得知一件事情,原本娘子说是回来与你商量的,结果娘子没提起,我也就忘了。”   “何事?”邢娘停下动作,问道。   晚绿道:“昨日在城中听说,郎君给娘子说亲了,说的是秦四郎!”   秦四郎?邢娘觉得有点熟悉,忽而想到昨晚上晚绿说在妓馆中听说秦四郎杀人之事,当下眉毛一竖,用手狠狠敲了晚绿脑袋瓜一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你这丫头,轻重分不清吗?”   晚绿揉着脑袋,道:“娘子也不曾放在心上,我一高兴就忘记了。”   “你们这主仆……唉!”邢娘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还道娘子终于明白事儿了,敢情还是这样令人操心!女子家,一辈子最重要的除了嫁人、生儿育女,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重的了!你且与我说说,那秦四郎人品如何?”   “我与娘子在酒肆遇见他了,生得倒是俊俏,只是脾气暴了些。我不慎撞了他一下,便不由分说的掴了我一巴掌!”说到此事,晚绿心里窝着火,只不过人家是贵人,自家娘子又是这等处境,她一个小小的仆婢便是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忍着。   看着邢娘陡然变白的脸,晚绿紧接着又道:“只是后来雅兰会的贵女们出现时,他倒是给了娘子些脸面,过来郑重地致歉了,说是近来诸事不顺,有些烦躁,所以才失手打了我。”   听了这话,邢娘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些,“即便是这样,秦四郎的性子恐也不甚好,若是真的成了亲,唉……”   在邢娘看来,秦四郎是秦上佐的嫡子,秦家也是不小的氏族,生的又不错,纵然风流些荒唐些,秦上佐总能护着他周全,若是脾气不好,冉颜嫁过去肯定是要受气了。   “看娘子的意思,对秦四郎很不满意,你说娘子现在这模样,会不会心里烦恼着呢?”晚绿终于把话说上了正题。   邢娘看了冉颜一眼,此刻,冉颜正蹲在红泥小火炉旁边皱着眉头,往锅里丢芋头。秀发梳成俏皮的练垂髻,因着近日来吃的稍微好些,两腮有些肉肉的婴儿肥,正是十五六岁少女天真烂漫的模样。   冉颜约莫也想不到自己一张扑克脸许多年,现在居然可爱了一回。她眼下正专心致志地煮芋头汤,芋头汤和米磨成的汁可以作为青霉素培养基的溶液。之后还得制作蒸馏水……这些在现代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居然要用如此原始的方式制作,冉颜有些不习惯。   冉颜皱着眉头,在脑海中胡乱过滤着有用的信息,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了那方澄泥砚,澄泥砚……是了!澄泥砚与别的砚台不同,它是用泥做成砚台之后,烧制而成的!既然那个桑辰能够制作工艺复杂的澄泥砚,那么也应当会懂一些烧制陶瓷的法子吧。   时间紧迫,冉颜直接放弃了寻找玻璃,而改用陶瓷烧制针筒,玻璃在大唐本来就不是一项普及的工艺,等找到会制作玻璃之人,估摸着嫣娘几个人都化作一把白骨了。   “阿颜。”一个男人声音乍然响起。   冉颜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门口。   草木扶疏的小径上,一个身着广袖华服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看着她,男人约莫四十余岁,脸白净瘦长,整齐的美须,看上去温和而风度翩翩。   阿耶,冉颜脑海中浮现这个人的信息。原来是她现在的父亲冉闻,有了这样的认知,冉颜不禁仔细打量这位中年美男子。   倒是邢娘和晚绿先反应过来,急忙从廊上下来,穿了屐鞋,迎上来,“郎君!”   “阿颜,不认识父亲了吗?”冉闻看清了冉颜的容貌之后,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有想到,两年前那个病入膏肓、瘦弱不堪的小女孩,如今竟生得如此绝色!   冉颜看着锅里的水沸了,连忙把锅端了下来,才向冉闻欠了身,唤道:“阿耶。”   冉闻见她熟练的端锅动作,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的嫡女,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如此熟顺,当下冷声对邢娘道:“好个刁奴,如何让十七娘做这等活!养你们是留着供起来吗!?”   “郎君……”晚绿急急要解释,却被邢娘一把抓住。   邢娘面上虽镇定,眼泪却是止不住掉了下来,颤声道:“娘子受的苦,又何止这一件,如若不是吴神医一直接济,老奴几个恐怕早就饿死在此处了!”   晚绿当下也跟着抹着眼泪,“郎君,莫要把娘子送去道观,娘子已经病愈了,无需寄养出家!”   看着冉闻一张白净的脸由青转黑,冉颜抿着唇,忍住笑,邢娘和晚绿平日看起来善良敦厚,谁能想到这一唱一和的,竟是把继室给打了一耙。   “阿颜,她们说的可是真话?”冉闻几步走到冉颜面前,见她身上穿得仍然是两年前的衣物,心里已经不禁信了几分。   其实继室也不过是大半年不曾送钱物过来,冉颜因着要制青霉素,怕弄脏衣物,所以才换了旧衣,冉闻就算再过几日来,看见的也都是同一副场景。   冉颜想到自己屋里还有昨日买得许多东西,到时候恐怕说不清,遂道:“阿耶又何必问儿?你便是回去质问,恐怕也不会有人承认,不如回去私下查一查这段时日可有钱物拨过来?旁的,儿也不好多说。” 第21章 荥阳郑氏   冉闻稍稍缓了缓面色,携冉颜朝屋内去。   入了内堂,冉闻四下打量几眼,物品倒是精致,也不陈旧。   冉颜见冉闻在主座上跽坐下来,才跟着坐下。见到这个唐朝父亲,冉颜感觉有复杂。冉颜前世的父亲是一名化学家,自诩幽默,特别喜欢给冉颜讲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笑话,纵然每一次冉颜都是一张扑克脸,冉父却乐此不疲。   然而堂上的个父亲,温和持重,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关系分明,与她那个在生活上不着调的父亲是两个极端,不知怎么的,冉颜在这一刻特别想念父母。   “阿颜。”冉闻看清冉颜那张漂亮的脸,面上闪过一丝惊艳,只是瞬间又归于平静,“为父见你的病也快痊愈了,过几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回家去吧。”   冉颜下意识地蹙眉,现在这种状况,回去以后的日子必然更为艰难。她丝毫没有错过冉闻的神色,恐怕他是算计远胜于关心吧!   “此处甚好,儿想再修养一段时日,再说,儿两年不曾回府,恐怕还要劳烦夫人准备一番,若是太仓促,儿恐夫人劳累。”不管怎么样,冉颜都得尽量争取留下来一段时间,嫣娘几个人的命还握在她手中呢。   冉闻端起晚绿奉上的茶水,略有些不悦地道:“那是你的母亲!如何呼夫人?”   冉颜不作声,若是唤原主的亲生母亲为阿娘,倒是可以接受,毕竟用了人家身体,可那个继母,是原来的冉颜不愿意认作母亲的,这一点,冉颜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见冉颜固执坚持,冉闻有些恼怒,但看着冉颜精致绝艳的脸,又将一腔怒气压了回去,温声道:“罢了,你既然有这份孝心,就暂且在庄子上再留半个月,也好好想清楚。”   两年都没想清楚,半个月就能想清楚了?冉颜不禁怀疑,方才在院子中看见冉闻眼中那一点点怜惜是不是错觉。   “是。”冉颜应了一声。   半个月,足够她把彩绣馆的事情了结。   冉闻点点头,“如此便好。”他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转身道:“克扣月例之事,为父会查清楚。”   冉颜依照礼节,起身到廊下穿了屐鞋,亲自送冉闻离开。   待回到院中后,邢娘眼睛泛红,拉着冉颜道:“娘子,万万不能唤继室母亲,那样小门小户出来的,又无德行,根本不配做娘子的母亲!”   听邢娘如此说,冉颜不禁回忆,却怎么也想不出亲生母亲的身世,只想起前些日晚绿说过,自己母亲的娘家虽然不景气,却是个大家族。   “邢娘,我母亲是贵女?”冉颜问道。   邢娘面色微变,最终却是咬牙道:“郎君禁止奴婢们与您说起此事,不过,老奴瞧着郎君今日的态度,怕是不会为娘子做主了……夫人姓郑,出身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冉颜心中浮现一些常识,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并称为五姓七家。加上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兰陵萧氏,京兆杜氏,均是历史传承悠久的大士族,眼下也依旧是门阀大族。   冉颜呆怔住,耳中猛然浮现前世考古学家的母亲送给她澄泥砚时,得意洋洋的话:这砚台我在王府井地摊上买的,以老妈阅古无数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个好东西,果断买了下来。后来我拿给古董专家鉴定过了,这块砚台出土于荥阳郑氏族墓,是初唐到中唐这段时间的古物……价值至少在二十万以上,老妈只花了五百块钱,厉害吧!   “娘子!”邢娘一脸惊慌地摇晃着呆怔的冉颜。   冉颜回过神来,道:“没事,我只是在想,既然母亲是荥阳郑氏,晚绿又为何会说母亲的娘家不景气?”   唐初,荥阳郑氏在历史舞台上并不活跃,但因其高贵的门第,光是“荥阳郑氏”这四个字拿出去都是能砸死人金字招牌,哪里有半点不景气?   “晚绿是冉家的家生仆婢,因着郎君禁止在家中提起此事,晚绿也知之甚少。夫人是郑氏二房的庶女,近些年来,钱财方面是有些周转不灵,否则夫人又怎会沦落到嫁与外姓!”邢娘叹道。   五姓之间通过联姻来巩固世家地位,他们耻与外姓联姻。外姓的男子若是想聘娶他们家的女儿,必须要出很大一笔聘金,还要本人也得德行出众,他们才会考虑。   想到这儿,冉颜也就略略明白冉闻为什么禁止在家里提起此事,若是正值意气风发之时,倾尽钱财,满心以为可以娶一个门阀贵女来提高自己家族的身份,到头来却才聘娶到一个庶女,恐怕谁都想吐血吧!   “阿耶眼界窄了些。”冉颜淡淡评价道。   盛唐宰相薛元超的一叹:此生所遗憾者,未能娶五姓女!当时薛家已属以韦、裴、柳、薛为成员的“关中四姓”之一,但仍如此仰望“五姓七家”,足可见其地位。   所以,哪怕是娶一个庶女,也算是个荥阳郑氏沾上亲了,别人定会另眼相看,可是冉闻却因没娶到嫡女而耿耿于怀,郑夫人过世后,还立刻娶了别家女子,这样做就等于自动放弃了与郑家的关系。   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自动放弃,冉颜心里觉得其实不是眼界窄,是脑子进水了。   “这门亲事是冉公还在世时亲自求来的。”邢娘没有附和冉颜的评价,然说的事足以表明她很不看好冉闻。   晚绿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原来夫人竟是出自那样的高门大族!娘子若是在冉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是不是可以投奔郑氏?”   “话是这么说……”邢娘讷讷道。   冉颜了然,母亲出自高门大族,即便只是庶女,在外人眼里也是高不可攀的尊贵,可在族中,庶女就是庶女,怕是没什么好待遇,更何况是庶女的女儿。   而且,门阀大族,规矩更是繁多又严苛,即便是棵好乘凉的大树,冉颜也不打算去靠。   晚绿只是心直口快,稍微过一下脑子,就明白了原因,遂干干地笑了笑。   冉颜心里惦记着她那锅芋头汤,快步走到炉子边。   对于这个唐朝父亲,因为没有感情,所以冉颜没有丝毫伤心,只是觉得原来的冉颜可怜罢了。   “煮太烂了。”冉颜看着一锅芋头,转头对邢娘道:“今晚不用做饭,我们吃芋头。”   “好。”邢娘看冉颜心情不错,便笑着应了。   冉颜指挥晚绿端着锅,正欲往厨房去,院门却砰砰砰地响了起来。   “何人?”晚绿扬声问道。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小的是邵明,桑先生前来拜访十七娘。”   桑辰?冉颜微微挑眉,上次送砚台,勉强还能说是为了报答冉颜对周三郎的救命之恩,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第22章 你会验尸吗   “请他进来吧。”冉颜道。   “娘子!”邢娘连忙阻止道:“私下见男子,实在不妥啊!”   初唐风气已经逐渐开放,即便是未婚男女私下幽会,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邢娘是荥阳郑氏的家仆,再加上南方的风气本就不如北方豪放,自然要求也就高了些。   冉颜理了理衣襟,漠然道:“看样子,阿耶打算用我来联姻,婚姻之事自然无需操心。”   邢娘轻轻叹了一声,也不再劝阻,贞洁并不是现在衡量一个女子的唯一标准,若真如娘子所说,郎君打算拿她来联姻,倒真不如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否则,以后想随心所欲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在下冒然拜访,唐突了……”一个宛若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伴随着晚风缓缓地吹进院子。   冉颜刚刚脱了屐鞋,闻声在廊下回过身来,目光静静落在那个局促的男子身上,只是一瞬,待收回眼神时,余光却见他已然涨红了脸,俊俏的面上满是羞涩。   冉颜手指微微一动,旋即攥成拳头,诧异自己居然又一次生出了想解剖人的冲动。   “桑先生请进。”邢娘道。   桑辰将手中的布包交给邢娘,“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桑先生有心了。”邢娘面上带着淡且疏离,笑着接过了布包,转身领着他往厅内去。   冉颜早已在主座上跽坐,见桑辰进来,朝他微微颌首,“桑先生请坐。”   桑辰紧张的拱手道:“多谢娘子。”   待到他跽坐之后,冉颜微微挑起眉梢,平静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桑先生来找我,所为何事?”   桑辰觉得自己请求的事情有些强人所难,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却听冉颜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他稍微迟疑一下,道:“说来,在下与娘子只见过四次,说了几句话而已,在下来此求娘子相助,实在很是唐突……”   “等等。”冉颜打断他的话,“你说四次?”   除了赏花、询问砚台,冉颜一时想不起还在哪里见过他。   桑辰腼腆道:“娘子救周三郎那次,在下与娘子说过两句话。”   冉颜秀眉微蹙,眼前忽然闪过当日的画面:她在桥上抓住一个青年,青年急道:“这位娘子,你休要扯着在下,救命要紧啊!”   她埋土救人时,有个很二的青年问道:“不是说三郎还有救吗,怎的就地埋了?”   “你不曾去城中。”冉颜声音平淡,是肯定而非询问。   桑辰尴尬地解释道:“那日跑到马厩时,在下才想起来在下不会骑马,便就……”   “说正事吧。”冉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桑辰忒是把不住话题,明明正说着事,她才不过打个岔,他这就颠颠地跟着别人的话题跑了,冉颜怀疑,如果再扯远点,他会不会不记得自己来此处的本意。   桑辰连忙收住思绪,回忆了一下自己要说的事情,才道:“有人请在下写一份讼状,恰好死的那人,在州学曾是在下同窗,在下不好推辞,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写出的讼状无凭无据,官府恐怕也不会理睬,所以在下……不知娘子……可会验尸?”   验尸,冉颜手指一抖,这项工作她再熟悉不过,那种在尸体上寻找致命原因的感觉,陡然浮上心头,她觉得自己一片死寂的某个地方,瞬间全部复活了。   纵然心里情绪起伏,冉颜面上依旧平静冷然,只是桑辰见她久久不说话,以为她不答应,连忙道:“在下也知道,此事是强人所难,毕竟验尸这等事,有辱娘子身份,只是府衙的仵作不会随便帮外人……”   “你是讼师?”冉颜挺纳罕。讼师也就相当于律师,替原告或被告辩护、写讼状,这种人须得有主见,条理清晰、口齿伶俐、思维活络,从各个方面去辩证自己所阐述观点的正确性,像桑辰这种喜欢跟着别人话题跑、说话也没有一个重点的人,居然能当讼师?   “何谓讼师?”桑辰茫然问道。   冉颜忽然想到,唐朝八成是没有这个职业的,便也不再接话,心里暗自思量此事。   不得不说,桑辰还挺会找人,冉颜一个叱咤法医界资深人士,但凡到了她手里的尸体,绝对会被剖析的毫无秘密可言,关键是她有没有必要帮这个忙。   桑辰看着冉颜皱眉凝思的模样,心中不禁抱了一丝希望,他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想起冉颜能起死回生,应该医术十分高超,查出人的死因已应该不成问题吧?不过,要是能把人给救活就更好了……   哪怕让冉颜再投胎十次,她也绝对猜不出桑辰此时此刻天真的想法。   不过,她对这些也不会感兴趣,“你可会烧制陶瓷?”   桑辰不知道这跟验尸有什么关系,却还是老实答道:“烧制陶瓷是在下家里祖传的手艺,自然是会的。”   冉颜了然地点了点头,看着桑辰慢腾腾地道:“可以帮你验尸,不过你须得答应我三点,一是不得让人见到我,二不得泄露我的身份,三是,你须得帮我烧制一样东西。”   看那方澄泥砚的制作工艺,以及精细程度,冉颜猜测桑辰烧制陶瓷的手艺应当也是十分出色的。   “这是自然!”桑辰满面欣喜,“在下的同窗家中颇有资财,他们也不想宣扬此事,已经买通了停尸房的守备,随时都可以过去。至于烧制东西,更是没有问题。”   冉颜点点头,“你说州学的同窗,莫非是彩秀馆那个案件?”   “娘子也听说了?”桑辰颇为诧异,他以为冉十七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这又不是在城中,谁想昨日才发生的案件,她今日便知道了。   冉颜直接忽略掉他的问题,淡然道:“明日我随你去城中验尸,我要烧制的陶瓷也十分急用,我希望你能够在三天之内完成。”   “在下定会尽力……”桑辰面上有些犹豫,烧制一件普通的陶瓷,制作、干燥、加釉、烧制、冷却,还要看烧制何等品种的陶瓷,便是一刻不耽误,也需得两日到半个月不等,若是精致一些的,一个月也难出成品。   “不是尽力,是必须。我帮你验尸,你帮我烧陶瓷,算是一桩买卖,我保证不会出任何岔子,你是否也应该保证速度和质量呢?”冉颜不知道烧制陶瓷具体需要多少天,她也不想强人所难,但是嫣娘几个人得性命危在旦夕,尤其是紫绪,若拖下去就是一个死,“我要的陶瓷,只是形状奇特,约有拇指粗细,中空,中间要有大小恰好塞进去的内胆,无需装饰,只需能够盛水放药……烧制这样的东西,最少需要几日?”   桑辰想了一下道:“若是天气晴好的话,再用上我们家的干燥秘法,三日倒是能成。”   “好,稍后我会给你一副详细的图。”冉颜微微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接下来就只剩针头,那么细的空心针,要去哪里才能找得到?   这半个月注定会十分忙碌,但对于工作狂的冉颜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最让她头疼的还是冉家和秦家议亲这件事。   想起冉闻看她的神情,似乎对她的长相十分满意,这若是放在正常人身上,定然会想着把女儿嫁给更高的门第,冉闻恐怕也不会例外,但就冉闻对待母亲这件事情上来说,冉颜对这个目光短浅的父亲实在不敢抱任何希望,说不定秦家出了什么极大的好处,再加上继室吹吹枕边风,他就把她给卖了。   秦四郎风流成性,脾气变化无常又暴躁,冉颜实在怕自己哪一天忍不住杀人灭口。 第23章 是二货还是扮猪吃虎   送走桑辰之后,冉颜便开始准备明日验尸所要用得器物。   苍术、皂角、酽醋、刀、针线、手套、口罩……以前从事验尸工作之时,比现在更艰难的环境都遇见过,离开那些顺手的工具,冉颜依然能够应付的来,所以对于此事,她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打算多管闲事,验完结果告诉桑辰便于他写讼状就可以了。   次日,冉颜带上晚绿,在城中东市与桑辰会和之后,便打发晚绿去寻找能制作针头的铺子,自己则与桑辰一起去了府衙的停尸房。   州府衙门的停尸房其实并不在衙门里面,而是在较为偏僻的地方另外设了一处专门安放尸体的地方,类似于义庄。   冉颜专门换了麻布袍子,一身男装打扮,带上幂篱之后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相对于冉颜的波澜不惊,桑辰可就不淡定了,站在停尸房附近来回的兜着圈子,手脚抖个不停,更甚至连面上得表情都开始僵硬。   他们暂时停在一个死巷里,冉颜坐在一堆竹竿上,隔着幂篱皂纱看着桑辰的模样,冷冷道:“你既然害怕,又何必要找什么证据,胡乱写个讼状敷衍不就可以了?”   桑辰努力地管理自己僵化的表情,转身盯着冉颜道:“娘子怎可如此说,既然他们找在下帮忙,在下定然是要全力以赴,纵使不能抓到凶手,也得列出所有疑点,让官府查明才是。”   “你觉得是秦慕生杀人吗?”冉颜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发抖一边义正词严的桑辰,挑眉问道。   “这个……据说当时秦慕生把韩郎君打得血流满地,仵作又查出韩郎君中毒,在下只是觉得毒发的时间太过凑巧,若非有人故意陷害秦慕生,便是韩郎君虽然中毒却并未致死,而是秦慕生出手打死人,不管是哪一点,韩郎君都死得冤枉。”桑辰说到疑点,腿脚的颤抖竟然渐缓,专注的模样,使得他本就俊逸非凡的形容显得更加引人。   冉颜愣了愣,这样的桑辰,哪里还寻得到半点“二”的影子!   桑辰顿了一下道:“娘子验尸时,最好能够验出韩郎君究竟是死于毒发,还是死于殴打,这样在下写讼状时,也能令人信服。但愿不是秦四郎杀的人,否则……唉!”   如果真是秦慕生把人给打死,那以秦氏的势力,韩家想让秦慕生获罪入狱,实在是很难。   冉颜想起见过桑辰的几次,第一次显得很傻很二,第二次陶醉于花香的情形又令人发指,第三次在蒙馆,那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以及读书时沉醉不知身旁事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读书读到傻的书呆子,无论是哪一种状态,都不会让人想到,他还会有这么严肃、深谙世事的一面。   “娘子?”桑辰见冉颜久久没有回话,不禁出声提醒。   “放心吧。”冉颜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而问道:“何时可以验尸?”   桑辰说了一通话,心里的紧张缓解不少,探头朝巷外张望一会儿才道:“再等等,在下与韩家人约好了,验尸的时候,他们想在场。”   冉颜脸色一黑,冷声道:“你昨日可没与我说过韩家人要在场观看!”   “这……韩家也是报仇心切,娘子到时候把脸蒙起来,他们应当不会在意的。”桑辰一派天真无辜地道。   不会在意?现在连仵作这个行业都不是很盛行,别人乍一见到个女仵作,哪个人不会惊奇!   冉颜冷冷瞪着他,掩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动,她,现在实在忍不住想解剖这个二货!时而傻到被人卖了还数钱,时而不仅正常,还十分精明,冉颜想解剖他看看此人的脑部构造究竟与常人有何不同。   “我要的陶瓷你做得如何了?”如果桑辰说没做,冉颜决定立刻甩袖子走人。   “胚已经做好了,正在干燥中,这几日天气晴好,约莫明日凌晨可以上釉烧制,子时能够冷却好。”桑辰说的笃定,仿佛他说的就是事实。   冉颜知道,那是出于专业的自信,一切尽在控制之中的游刃有余。虽然没有想到,但冉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人来了。”桑辰缩回头,整个人忽然又紧张起来,疾步走到冉颜面前,脸色有些发白,对冉颜颇为歉意地道:“让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来面对死尸,在下……在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马后炮。”冉颜又发现桑辰一个令人发指的缺点,冷冷地抛下这句话,拎起身旁的箱子起身道:“走吧。”   “走,走。”桑辰点头,干干地咽了咽口水,随着冉颜出了死巷。   停尸馆外居然有四辆马车!冉颜稍微顿了一下脚步,她现在虽然打扮的不分男女,但若是细心的话,依旧能分辨出性别,看着从四辆马车上缓缓下来的十余个人,冉颜恨不得把桑辰杀完之后抛尸,声音犹若幽幽寒潭,“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居然有这么多人!”   烈烈夏阳,桑辰脑门上居然流出了一滴冷汗,俊逸的面上一红,底气不足地道:“在下也不知道有这么多人。”   冉颜回头猛地刮了他一眼,心中深深觉得自己上了贼船,桑辰此人,实在不能以常理判断。   “我自己识人不清,栽了这一次我认了!你给我等着!”冉颜一字一句从唇齿间飘出来,压低的声音,似乎带着阴风阵阵,令桑辰手脚抖得越发厉害。   “桑先生!”从韩家马车上下来的一群人中,有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华服男人看见桑辰,连忙殷切地迎了上来。   “韩县丞!”桑辰连忙拱手行礼。   冉颜听闻桑辰的称呼,不禁多看了韩县丞几眼,晋陵县县丞,死者的父亲,一袭深青色无绣纹官服,胡须只有三四寸长,修理得十分整齐,只是略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和苍白,有着江南人独有的温雅气质。   韩县丞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冉颜身上飘过,见桑辰没有介绍的意思,便没有多问,只道:“这次小儿的事情,劳烦桑先生了。”   “不敢,韩郎君与在下有同窗之谊,出了此等事,在下岂能袖手旁观。”桑辰应对得体,与韩县丞一同往停尸馆走。   十几名华服之人中只有两名妇人,一名五十岁上下,另一名约莫三十余岁。一群人随着韩县丞和桑辰身后走,那名老妇,打量了冉颜一阵,才在中年妇人的搀扶下也随后而行。冉颜默默地拎着箱子跟在后面。   停尸馆建在西郊,距离坊市较远,行人不多,是以即便这么多人一起,也不担心闹得沸沸扬扬。   刚刚步入停尸馆,一阵冷风便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尸腐气息,当夏天,居然让人从脚底板开始发冷。   停尸馆的衙役个个都半死不活的模样,领头只看了韩县丞一眼,开口道:“韩县丞请随我来。”   “多谢。”韩县丞声音隐隐发颤。   白发人送黑发人,冉颜能够理解,但是从后面看见桑辰颤抖的腿,不知怎么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衙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韩县丞请。”   韩县丞转身冲老妇人道:“母亲在外等候吧。”   “不,我要看看山儿。”老妇人沉声说着,竟是第一个进入停尸房。   其余人只好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桑辰脸色刷白,却还担忧地看了冉颜一眼,小声问道:“你,你不怕吧?”   “怕。”冉颜隔着皂纱,声音平平地道:“现在是夏天,尸体恐怕尸斑遍布,面目全非了,那模样,堪比厉鬼,而且,你闻到了吗?已经开始有腐臭味道。”   冉颜看着桑辰俊俏的面上毫无人色,微微勾起唇角,心里这才舒服,“是你要求验尸,不会打算留在外面吧?”   屋内已经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声,桑辰紧紧抿着唇,心里天人交战许久还不曾拿定主意。   “桑先生,可以验尸了。”屋内传来韩县丞的声音。   桑辰闻声,惊得险些摔倒。强撑着扶住门框,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冉颜道:“我,我们走吧。”   步入停尸房,一股更加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是没有腐臭味道,只是放置尸体的地方,气息总是会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味。幽暗的室内点着蜡烛,一整间内只放了一口棺,四周的窗户都用厚厚的毡子堵上,墙角四周都放置了冰盆,以减缓夏日尸体的腐坏。   桑辰一咬牙,低头走了进去,心想反正是在棺中,不凑近去看便是。   冉颜随着桑辰走到棺前,把手中的箱子放下,从中取出昨日晚绿缝制好的口罩和手套,戴了上去。   在室内,光线不好,自然是不能再带着幂篱。冉颜带好口罩之后,便将幂篱取了下来。   一头如瀑的秀发显现出来,韩家一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小巧的身姿,玲珑的身段,分明是个小娘子!   冉颜似是没有发现一众人的惊讶,掀开遮尸布,一边戴好手套,一边观察尸体的状况。   冉颜拿出一本定好的空白册子扔给桑辰,淡淡道:“劳烦桑先生记录一下吧。”   桑辰抖着手翻开册子,他现在脑子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要记录什么,冉颜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了。   然而,冉颜的手刚刚伸入棺材,准备开始验尸时,却听门外有人高声道:“且慢!” 第24章 分析现场   这一声高呼传来,所有人都转身向门外看过去。冉颜亦顿下手,抬眼朝门外看。   停尸房的门半开着,光线刺眼,只能看见来人身材高大,一袭月白的广袖宽袍领口和袖口藏蓝色的锦缎上绣着银色云纹。   “六弟。”韩县丞道。   那人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箱子的老头,随着他远离外面刺眼的光线,冉颜看清了此人的长相,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面部棱角分明,眼眸乌黑深邃,面容白皙干净,却不似南方人的温文,他广袖轻甩,带着稳如泰山的厚重气势至韩县丞面前。   他与韩县丞站在一处时,竟是比其兄高了一头。   “六郎。”老妇人见到来人,激动地迎了上去,声音带着浓浓的悲愤和信赖,“你回来便好,你回来便好!山儿死得冤枉,若真是秦四郎杀人,你定要为你侄儿做主啊!”   韩六郎安抚地拍拍老妇人的背道:“阿娘放心,孩儿此次来便是为了这桩事。”   韩六郎说完,目光落在冉颜身上,神色显得有些诧异,但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来不曾出现任何情绪波动一般,淡然问道:“这仵作是哪里寻来的?竟是个年轻女子?”   从汉代开始,验尸推理的断案方式便已经开始盛行,其中仵作所起的作用更是不言而喻,但是一直以来,仵作都是贱籍,一般都由贱民或奴隶担当,仵作除了验尸之外,也从事敛尸安葬的工作,自古以来便极少有女子担任,何况是冉颜这样年轻的女子。   韩县丞见桑辰脸色惨白,目光空洞,便接过话道:“这是桑先生请来的仵作行人。”   “哦。”韩六郎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介绍道:“这位是苏州有名的仵作,封三旬,验尸三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桑辰是韩县丞千托万请才帮忙写讼状的,而这位封三旬也是金字招牌,韩六郎得知自己的侄子被杀之后,特地请来帮忙。可眼下桑辰脑子一片空白,哪里说得出什么客套话。   只静默了两息,却似是很久一般。   韩县丞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道:“既然如此,便让两位先后各验一遍吧,以保万无一失,封先生以为如何?”   时下一般只有对德高望重或为人师表的有识之士才会用“先生”这样的尊称,仵作是贱籍,韩县丞如此说,既给了封三旬足够的尊重,也全了桑辰的颜面。   话是如此说,让谁先验又是一个问题。   “封先生是前辈,就让这位小娘子先验,封先生从旁指点,若是小娘子验不出结果,或封先生对结果有异议,再重新检验,如何?”韩六郎沉声道。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他竟然让冉颜动手验尸。   韩家所有人都接受这个提议,毕竟是双重保险,他们对结果更加在意,至于过程倒是没那么看重。   “封先生以为如何?”韩六郎问道。   封三旬垂着头,平静道:“如此甚好,老朽没有异议。”   话虽这样说,但封三旬目光若有如无瞟过冉颜时,带着明显的轻蔑。   纵然所有人都看见了,但他们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一个年轻的小娘子,一个验尸三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的老仵作,谁更可信一些,恐怕任何人都会偏信后者。   “小娘子先请!”韩六郎看着冉颜,面上带着一丝丝好奇与玩味。   冉颜恰站在帷幔的阴影中,面上又戴了口罩,没有人看清她的神色。   韩六郎说完此话,冉颜稍稍整了衣袖,将手套向上拉了拉裹住衣袖,走近棺材,便开始飞快地解开韩山的衣物。   韩六郎和韩县丞靠近棺材观看过程,一来是为了过程的可信性,二来是可以防止仵作乱动韩山的遗体。   冉颜飞快地将韩山衣物脱得一丝不挂,两个男人看着都有些尴尬,韩六郎瞟了冉颜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仿佛面前光裸的男人是一块木头般。   不过,韩山现在的形容,也实在很难生出什么别的念头。   冉颜声音平平地道:“桑先生请记。”   声音虽不大,却有种冷然的压迫感,这种肃然,纵使桑辰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由自主的遵从,连忙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笔墨,翻开册子,准备记录。   冉颜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想还不算太怂,遂开始道:“死者年二十,男性,身高七尺三寸。”   韩县丞惊诧地看了冉颜一眼,因为韩山生在年关,又只八个月便出生了,是早产,韩家怕外人说闲话,便对外多报了两个月,正好过完大年,苏州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韩山今年是二十一岁,却没想到冉颜能验出真正的年龄!   “尸体右腿大腿内侧有赤肿,似拳头击打伤痕,指甲黑,身体毛孔微有出血,腹胀,下体有少许血泻出,判断中了果实、或金石药物之毒。另外,左上臂有抓形淤痕,右颈后侧处有长三寸伤口,皮肉外翻,切口整齐,但未伤及经脉、骨骼,左颊面部淤青,似拳头击打伤痕,胸口大片淤青,右侧有两处肋骨断裂,暂无法判断是否伤到脏腑……”冉颜娴熟地将尸体上的伤痕一一检查之后,余光瞥见桑辰已经面无人色,几欲作呕,蹲在工具箱边上抖着手强撑着记录。   封三旬微微有些惊讶,毕竟冉颜看起来如此年轻,可她的检验却如同验尸几十年的老手一般,甚至更加详细。   而事实上,冉颜虽然验尸没有几十年,但现代的法医体系完善,并且冉颜声名在外,所检验过的尸体,也许比古代从事仵作三四十年的人还多。   其余人虽然不曾看见尸体状况,亦能了解得十分详细,那名中年妇人听见这样的伤,已经哭得背过气去,老妇人状况尚且好些,但也已经泪流满面,身体微微颤抖着。   冉颜一边继续检查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地方,看到下体的时候,伸手将韩山的男根给翻过来。   韩六郎和韩县丞顿时目瞪口呆,直直地看着冉颜,一个年轻的小娘子,居然看男人的那个地方没有丝毫羞涩异样,这,这还是女人吗!   冉颜顿了一下,接着道:“死者生殖器上有杨梅状溃烂两处。”   检查完毕之后,冉颜直起身来,对着面色有些不自然的两个男人,总结道:“死者应当是常常流连花丛,生前患有花柳病,处于发病初期。且症状是生前中毒无疑,排除死后向口中投毒的可能,可以着重查韩郎君近来是否服食了毒果或金石类毒药,他身上的伤痕不足以致死,但亦有疑点,便是这两根折断的肋骨,靠近脾脏,如果断裂的肋骨插入脾脏也足以致死,不过……”   冉颜伸手稍稍抚了抚肋骨的断裂处的表面,“据我判断,这两根肋骨虽然断裂,但变形的不严重,基本不会伤及脾脏,如果二位想要确认,可以进行解剖查看。”   冉颜说完,见韩六郎和韩县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便也不曾继续多问,只转身从药箱里取出白术和皂角在地上点燃,用来消毒,不一会,浓浓的药香渐渐散开来。   还是韩六郎先反应过来,兴味盎然地看了冉颜一眼,又转向封三旬,问道:“封先生觉得如何?”   封三旬也才收起惊讶的神色,拱手道:“小娘子查验得甚是仔细,比老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   封三旬倒是个谦逊之人,见冉颜确实有真材实料,技艺高超,立刻收起轻蔑不屑。   “封先生请讲。”冉颜道。   封三旬道:“不知娘子如何断定,韩郎君是中了何种毒?”   现在的仵作,多半只能判断出人是死于中毒,最多能辨别出砒霜之毒,别的很难区别开来。   冉颜重新回到棺前,将韩山的腿微微拨开,指着大腿内侧的淤肿道:“服食毒果、金石之毒,最显著的特点是,毛孔有轻微出血,尸体上下会出现一二处犹如拳头打伤的赤肿痕迹。诸位且看,韩郎君的面部、胸口拳脚伤痕已经开始淤青,而这一处颇有不同。”   就是这一点便能确认了?冉颜见棺前的三个人都面露疑惑,继续分析道:“根据韩郎君身上的伤痕的分布,可以判断,韩郎君当时并没有穿衣物,秦四郎冲入房内,先是出手抓过韩郎君,他所用的力道必然不小,才会在手臂上留下痕迹。”   “紧接着秦四郎用拳头殴打韩郎君的脸部和肋部,韩郎君出手反抗,但是力道不敌,被秦四郎用手肘压倒在地,所以胸口会出现一大片淤青。我判断,韩郎君也就是在这时开始毒发。”   “两人扭打时,可能不慎打碎了瓷器,韩郎君倒在地上时,颈部不慎被碎片割伤,所以造成大量流血。但伤到此处,如果及时止血并不会致死。”   冉颜看了瞠目结舌的封三旬一眼,道:“在这个过程中,秦四郎用拳头伤到韩郎君大腿内侧的机会极少,再加之,伤痕表现的情形与其他拳伤不同,所以判断,这一处是中毒后的反映。”   在场所有人都被冉颜这一番身临其境的分析惊住,尤其是韩六郎和韩县丞,他们是看过秦四郎口供的,竟是于冉颜分析的丝毫不差!   从伤痕便能分析到状况,宛如亲眼目睹,这样的能力,不仅仅封三旬做不到,大唐所有的仵作都不见得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他当时没穿衣物?”韩六郎直直地盯着冉颜,幽深的目光让人极有压迫感。   “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殴打对方,下意识地便会抓着衣襟,而且抓着衣襟要比抓着手臂要顺手的多了,韩郎君手臂上淤青极深,这说明,秦四郎从始至终都只是抓着他的手臂,直到把他摔在地上。而,韩郎君现在虽然穿着衣物,但后背上沾有许多灰尘,若是当时也穿着衣物,不可能如此。” 第25章 死兔子   “你的意思是说,山儿是中毒致死?”   韩家一直保持沉默的人中,忽然有人出声问道。   冉颜看了那人一眼,约莫三十余岁,微胖,从外表看起来与韩县丞长的十分相像,只是气质略有不同,目光显得刚硬许多。   “正是。”冉颜道。   其实这份验状可以做得更加详细,到每个毛孔都无遗漏,可冉颜是被桑辰请来验尸,以便写讼状,她也无心多管闲事。   冉颜虽然从事法医工作,但她着实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光明的使者,喜欢法医这项工作,并不代表凡是都要追根究底寻出真相。权衡利弊,她还是会的。   眼见着那人还有询问的架势,冉颜果断转向韩县丞道:“韩县丞,我是应了桑先生所请,前来验尸,以便他在为令郎写讼状之时更加真实可信,至于其他事情,请恕我无能为力。”   韩县丞脾气向来温和,听冉颜已经明说,也不便强人所难,轻叹了一声道:“有劳了,其他事情,我自会请封先生接手。”   验也验完了,剩下怎么折腾,是别人的家事,冉颜看了桑辰一眼,见他还缩成团瑟瑟发抖,心里一阵气闷,当下把手套脱下来丢进工具箱中,麻利的戴上幂篱,一手拽起桑辰,一手拎着工具箱,冲韩家人道:“既是如此,那我和桑先生这就告辞了。”   幸而桑辰没瘫软到走不动道,还知道跟着冉颜的拖拽往外走,韩家人也因为心情不佳,懒得嘲笑他。   屋外的阳光温暖,驱散了不少阴寒之气,桑辰苍白的面色也稍稍好看了些,勉强找回几条魂,冉颜见状,将手里的工具箱丢给他。   桑辰心神不定地抱着箱子跟在冉颜后面,出了停尸馆的大门,冉颜才抬手将面上得口罩取下,从口中吐出一片姜,睨了桑辰一眼,慢腾腾地道:“真应该让村里的小娘子看看你今日的模样,也不知她们看完之后,还会不会再迷恋你。”   桑辰面色一红,干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道:“娘子含了姜片?有何用处?”   这个话题转得忒好!冉颜唇角一扬,“姜属阳性,可以防止鬼魂附身,来这种地方,自然是要含着一片。”   “什,什么?”桑辰颤声问道,楚楚可怜的目光似乎要望穿冉颜幂篱上的皂纱。   冉颜也不再理他,直接转向停了马车的巷口,走了几步,发觉桑辰没有跟上来,只听见噗通一声,冉颜顿住脚步,转回头一看,却见桑辰竟抱着工具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冉颜张了张嘴,她不过随口说说,这就把人吓晕了?好歹是个七尺男儿,居然长了一副兔子胆。   姜片有辟秽消毒的作用,直面对着尸体,含一片姜,能够防止尸体释放的有毒气体侵袭人体,仅此而已。桑辰又不需凑近尸体观察,根本没有必要含姜。   “看来桑先生情形不大好。”韩六郎从停尸馆中出来,一眼便瞧见了晕倒在地的桑辰。   冉颜六岁就能熟练地解剖小白鼠,上大学看见真正的尸体之后,也就是两三顿饭胃口不佳而已,周边同学承受能力最差的,也只不过是吐了几天,后来就算对着尸体吃午饭,也能吃得倍儿香。   而普通人看见尸体常有惊叫、颤抖、精神失控、晕厥等等反应,案件中许多目击者都有这样的情况,冉颜自是见过不少,可真真还是头一回看见桑辰这么怂的,连尸体还没亲眼见着,光是听了几句,这就支持不住了?   “桑先生是读书人,恐是没见过这等场面。”韩六郎等不到冉颜的回答,便出言替桑辰开脱。   冉颜见他是独自出来,便道:“韩六郎是有事想说吧,请讲。”   韩六郎在官场上混迹久了,每说一句话都是要在脑子里过上七八遍,然后用九曲十八弯的方式表达出来,乍一遇上冉颜这样直切主题说话方式,竟是愣了一下,旋即便道:“既然娘子如此爽快,我便不兜圈子了。方才见娘子分析的丝丝入微,精彩之极,我特意出来,只想私下请教,娘子对杀死我侄儿的凶手可有线索?”   精彩?冉颜沉吟,方才她注意到韩家各个人的表情,啧啧,那才叫一个精彩,细微隐秘又各不相同,想来韩家之内本就是勾心斗角,冉颜可不打算掺和进去。   “抱歉,能检验出来的,我都已经直言相告,旁的再也没有了。”冉颜受了桑辰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毕竟是交易。桑辰只是需要写讼状,又不要查案,这些资料已经足够用的了。要想从这件事情里摘清,出了停尸馆的门便一个字也不能再多说。   “娘子无需致歉,是我们韩家应当道谢才是。”韩六郎稳重的外表下,心思也不是一般的深沉,心知冉颜不愿意掺入这件事情,便也就没有再追问,只看了桑辰一眼,面上毫无异状,只问道:“娘子可需相助?”   “不必,多谢!”冉颜毫不犹豫地拒绝。   韩六郎点了点头,“娘子请自便。”   见韩六郎转身离开,冉颜才快步走到桑辰面前,伸手捏了一会脉,从箱子里取出银针,飞快地刺入关内穴。   这一针扎下去,桑辰幽幽转醒,缓了好一会,才又恢复正常。   冉颜收起银针,冷声道:“走吧。”   桑辰一脸羞愧地起身,跟在冉颜后面往马车处走去。   坐在马车里,冉颜一直冷着一张脸,再加上她本就不是热情的性子,直令小小的车厢里气温生生下了几度,桑辰跽坐在一角,只觉得阴风嗖嗖,大气都不敢喘。   夏季天气易变,方才还是风和日丽,烈阳高照,只一会儿便不知从哪边飘来了乌云,慢慢遮住天空,空气中也渐渐潮湿起来,天空越压越低,雨却迟迟不曾下下来。   冉颜让晚绿午时在东市门口等她,算算时间也已经过去两刻,若是再不快些,恐怕晚绿要等得急了。冉颜从来都是个守时之人,她今儿出门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时间,即便耽误一两个时辰,也准能在午时之前回到东市,若非是桑辰三番两次地犯晕……   想到这里,冉颜隔着皂纱目光如刀地瞥了桑辰一眼。   桑辰似乎感受到了她杀死人的目光,自知理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冉颜不再理他,伸手敲了敲车壁,问车夫道:“走最近的道须得多久才能到东市?”   马车是桑辰花钱雇来的,车夫是个热心的老人家,听闻冉颜问话,答道:“城中巷道多半只能容轿子过,所以得从大路绕过三四个坊,到东市最少也得小半个时辰。不过,若是娘子有急事,老朽可以在附近停车,娘子徒步穿过坊间,不出一刻便能到了。”   “请停车吧。”冉颜不愿意在车上耗费时间,苏州的小巷看起来虽然复杂,却也是有规律可循的,她相信自己的方向感,不会轻易迷路。   车夫在路旁停下车,桑辰也跟着冉颜下了车,“娘子一个人行走于坊间,在下不放心,不如在下陪你一起走吧。”   “我却觉得,你走在坊间更不安全一些。”冉颜不咸不淡地道。   她的言外之意是:他今日的表现,比小娘子还小娘子,带上他这样的人,若真是遇上危险,恐怕还是个累赘。   冉颜说话向来直接,偶尔这么迂回地讽刺一回,当事人竟然不曾听懂,反而乐呵呵地道:“在下一个人坐马车也很是忐忑,正好与娘子作伴。”   冉颜泛了白眼,她现在明白了,桑辰不仅仅是个二货,还活在二次元,偶尔的正常,只是二次元和现实世界出现交错,简而言之,就是极少极少会出现的幻觉。   这种人,冉颜决定尽量忽视。   与车夫作别后,两人便顺着坊间的青石小巷往东走。天气阴沉沉的,雨欲落不落,便如冉颜现在的心情,幸而,她的忍耐力一向还不错,所以才没有出手掐死身边这个一会儿欲言又止,一会儿脸红干咳的死兔子。   “娘子。”桑辰终于忍不住。   冉颜知道这回怕是没办法忽略他,唇畔冷冷地逸出一个字,“说。”   桑辰探头见左右前后都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道:“在下回家再切一片姜含着,是否有用?”   冉颜顿住脚步,死死地盯了桑辰半晌,直到他浑身发毛,才道:“有用,含一个月莫要说话。”   顿了一下又道:“你最好睡觉的时候还要抱着大蒜,可以辟邪。”   “多谢娘子赐教。”桑辰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面色也回了许多血色,看样子竟是当真了。   走了六七条巷子,估算着时间,应当快要到东市了,就在此时,阴沉沉的天色忽然一白,刹那间整个视线都浮上一层苍白的颜色,紧接着便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滂沱大雨,说下就下,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冉颜迟疑了一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大门前有凸出的屋檐,便与桑辰一起躲了过去。 第26章 一眼倾城   风夹着雨星,落在青石板上,飞快地殷开一朵朵花。   他们刚刚躲进屋檐下,雨就像瓢泼的一样,劈劈啪啪地下得一丈之外看不见人影,天地之间拉起了一片雨幕,风吹起这雨幕如烟、如雾、如尘,宛若撩开帷幔轻纱。   “好大的雨!”桑辰仰头看着外面瓢泼大雨,面上满是兴奋,“苏州极少看见这样爽快的雨呢!”   冉颜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脚上的丝履浸泡在雨水里,脑海中胡乱想着许多事情,全当身边的人不存在。   过了约莫三四盏茶的时间,雨依旧没有减缓的趋势。   这样大的雨,檐下大约只有三尺宽,几乎挡不住什么,冉颜膝盖以下的地方,很快被雨水打湿。   这样下去,还不若直接冒雨前行,冉颜扯了扯粘在身上的皂纱,转身对桑辰道:“你在此处躲躲吧,我去寻晚绿,顺便买两把伞。”   “这等事,还是让在下去吧!”桑辰把工具箱放在靠近大门的地方,特别硬气地道:“在下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冉颜回答,便如飞快地冲进雨幕中。   冉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说,把幂篱借给他做斗笠挡挡雨也好,看眨眼间消失在雨中的身影,冉颜喃喃道:“果真是兔子。”   片刻,还未及她收回目光,从桑辰消失方向的雨幕里又走来一人,冉颜原以为是桑辰那只兔子又犯了什么毛病,不禁皱眉。然待到那人走到三丈远处,才发现原来是打着伞的,看不见脸,却并不是桑辰。   宽袖大袍,步履从容,宛若雨中漫步一般,看起来似是很慢,可是很快便已然近了前。   冉颜还未反应过来,那人的油纸伞已经堵在眼前,她不禁向后退了小半步,整个背部都已经贴在了朱门上。   伞下之人似乎没料到门口还站着人,看着裙裾下湿透了的丝履,微微扬起伞看了冉颜一眼。   男人一袭黎色圆领袍服,墨发如缎半披散在身后,肤白如脂,薄唇之上鼻梁高挺,长眉斜斜飞入鬓,五官雕刻一般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漆黑中隐隐透着幽蓝,宛如千年寒潭一般,被他淡淡一眼,便如坠冰窟。   只是这一眼便让冉颜怔愣住,她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对于她来说,人长得美丑,不过是身体骨骼、肌肉端正不端正、表皮生得好不好而已,对她并没有太大吸引力,然而眼前这个人,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如果是一具尸体,冉颜绝不会忍心下刀子。   冉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抛去想尸体的事情。   虽然乍一看,这名男子与普通人的区别只是长相俊得过分,但冉颜可以断定,这人有胡人血统,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皮肤和眼眸。   相视不过瞬间,却如许久。   男子走到廊下收起伞,视若无人地抬手敲了敲门,梆梆梆,很规律的声音,沉沉地一声一声却似敲在冉颜的心头,一跳一跳,令她倍感紧张。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个小厮探头出来,见到来人,客气地招呼一声,“苏药师安好。”   “嗯。”男子声音冰冷,一如他的眼睛。   他一脚踏入门内,稍稍顿了一下又退回来,将手中的伞横在冉颜面前。   这是一把素面的油纸伞,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看起来十分不吉利,但是紫黑色的伞柄泛着淡淡的光晕,竟将素色的伞面衬出几分高贵来。   “多谢。”冉颜也不推脱,伸手接下来。   被称为苏药师的男子也未答话,转身进了门。   那小厮看了苏药师的背影一眼,略略沉吟一声,和善地冲冉颜道:“这位小娘子,可要进来避一避?”   “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冉颜道。   她虽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最热情的状态,但在别人听来,犹显冷淡。   小厮见状也不再多问,退回院内,将门关上。   冉颜垂头看向手中的油纸伞,伞柄似乎是紫竹,又似乎并非一般的紫竹,幽黑之中泛着紫色,让她想到了那双眼睛。   冉颜没有拿过唐朝其它的伞,但是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每一把伞都这样重。   冉颜抓着结实的伞柄,触感冰凉柔润,似乎在诉说着它的贵重。冉颜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正欲拎起工具箱,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对方身份,到时候伞应该还给谁?   想着,她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片刻之后,小厮再次打开门,瞧见还是冉颜,耐着性子问道:“娘子还有何事?”   “请问日后要寻苏药师,当去何处?”冉颜道。   那小厮眉头一皱,上下打量冉颜的装束,见她不过是着普通的布衣,心以为冉颜不是看上了苏药师容色非凡,便是想攀附富贵,声音不由冷了几分,颇为不客气地道:“不过是把伞罢了,苏药师是我家大娘子定下的未婚夫婿,多少把伞我家娘子都买得起!”   说罢砰的一声甩上门。   娘子给苏药师买伞?敢情是赘婿……不知为何,冉颜心中有些惋惜失望,拥有那样冰冷目光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肯给人家做赘婿的。   冉颜知道那小厮是误会了,便也不再寻无趣,撑起伞拎着工具箱便没入雨中。   大雨噼噼啪啪地打在伞面上,冲力不小,让本身就很重的伞更加难以掌握,冉颜以前解剖尸体脑部时,单手拿着电锯半小时都不成问题,可现在是个千金身子,比以前不知弱了多少,因此走起路来,甚是吃力。   冉颜咬牙坚持走了一刻,出了巷口,面前豁然开朗,不远处便是东市的大门。远远地便瞧见站在医馆屋檐下的一身姜黄色暗花襦裙的晚绿。   “娘子?”即便冉颜还带着幂篱,晚绿也一眼便认了出来,冲进雨里接过冉颜手里的伞和箱子,不禁惊呼了一声,“娘子哪里寻来的伞,这样重!”   “好心人借的。”冉颜走至屋檐下,伸手拧干浸满水的裙裾。   晚绿收起伞,忽然想起什么,怒火冲天地道:“桑先生回去了吗?他怎么能把娘子一个人丢下!”   冉颜微微一怔,“他没有过来?”   从巷子口出来之后便是东市的大门,而晚绿就在离入口处很近的医馆屋檐下,路上行人极少,冉颜远远地便看见她了,桑辰没有理由看不见啊?   晚绿笃定地道:“奴婢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都快望穿秋水了,桑先生若是过来,奴婢不可能看不见!”   桑辰身材清瘦颀长,生得俊逸,即便是走在人群中也很是显眼,晚绿若是没瞧见,恐怕他是确实没有过来。   “许是先行回去了?”晚绿猜测道。   桑辰说是来找晚绿顺便买两把伞,他这个人虽然关键时刻怂了点,但冉颜觉得应当不至于这么不靠谱。   “先等等吧。我让你寻能制针头的地方,可有眉目了?”冉颜道。   晚绿蹲下来帮她拧水,边拧边道:“原本奴婢觉着娘子要的东西奇怪,还以为难找,谁知奴婢到首饰铺子一问,竟是寻常的。掌柜地说,有些人家嫁娘子,家境一般,却想充门面的,便会去寻首饰铺子打成中空的金丝、银丝,做出来的东西既好看,又省料。”   “打一个针需要多久?”冉颜心中暗道,还真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和手艺,许多精美的手工艺,到了现代,恐怕还没有人能做出来。   晚绿直起身子,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冉颜,“掌柜本是说要两三天,但是我说自己是冉家的侍婢,再加上我的水磨工夫,掌柜便亲自给我打了三个。”   冉颜打开锦盒,里面红色的锦缎上果然放了三只银白的小针头!其大小形状,除了针头比现代的针头稍微粗了一些,其它与冉颜的要求居然没有太大出入!   “奴婢按照娘子吩咐,告诉掌柜把这个东西做得坚硬些,掌柜的便溶了些铁进去。娘子看合不合用?”晚绿问道。   冉颜捏起一根,试了一下,满意道:“合用,不仅坚硬,而且大小、形状都很好。”   冉颜将盖子合上交给晚绿,令她收好。   一大难题解决了,冉颜心情好了许多,连今日桑辰给她惹出的一堆破事儿,连同他现在不知所终,也都不当回事了。   冉颜正与晚绿商量去寻桑辰的事,街上忽然响起马蹄声。   马车咕噜噜从冉颜面前驶过,溅了冉颜和晚绿一身水。晚绿眼见冉颜刚刚拧干的裙子又湿了,当下火气窜了上来,冲着那马车便嚷骂道:“谁家的马车!溅了人一身水便走!城中驾车纵马要打板子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晚绿的声音极有穿透力,马车果然停了下来,转个弯往回驶。   冉颜心叹一声,但愿马车的主人若是讲理的,若是个不讲理的,恐怕今日事情难善了啊!   “十七娘!”马车停住,车窗里探出一张俊逸的脸探了出来,隔着雨幕,欣喜地看着冉颜。 第27章 婚讯   那一脸惊喜的不是别人,正是近来苏州城风头最盛的秦四郎。   秦四郎跳下马车,一袭蓝色锦袍,风姿隽爽,不等小厮撑开伞,便冲进来冉颜躲雨的屋檐下,笑盈盈地看着冉颜道:“我们还真是有缘!”   对于这种类似于调戏的话,冉颜保持沉默,只冲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马车行得疾,水溅着娘子,真是罪过。”秦慕生深深作揖,道歉态度万分诚恳。   晚绿没想到竟然是他,一时愣住,加之上回一耳光之仇,心里隐隐不喜,遂也就默不作声。   “无碍。”冉颜淡淡道。   秦慕生见皂纱下若隐若现的容颜,想起前几日瞬间的惊艳,心里痒得厉害,恨不得伸手将碍眼的幂篱给扔掉,可是他知晓自己上次举止轻浮,已经惹怒了冉颜,这次说什么也得忍着才行,想到这里,他温和道:“我听闻你在庄子上养病,正打算去瞧瞧你,可巧在路上就遇见了,现在可好些了?”   “甚好,不劳秦郎君挂心。”冉颜语气敷衍。   秦慕生对冉颜的冷淡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对待女人的态度,全是看长相来决定的,一般稍有姿色的小娘子,他都不会为难,从前他迷恋齐六娘时,任由践踏都行,因此对冉颜这样的美人,这点小小的冷淡着实不算什么。   “昨日我家已经采纳奠雁,我们的婚事也算是定了。”想起这件事,秦慕生心情便是大好,冉颜对他冷漠不要紧,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调教。   采纳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奠雁。男方使者执雁为礼送与女家。因为雁是候鸟,随气候变化南北迁徙并有定时,且配偶固定,一只亡,另一只不再择偶,寓意忠贞不变。   晚绿惊愕地抬头看着秦慕生,她很清楚,采纳过后便是问名,再纳吉、纳征,之后便是请期,迎娶的日子一定下来,这门亲事也就铁板上钉钉子了,这些步骤按照正常的速度,也就一两个月的功夫!晚绿一直觉得自家娘子应该会寻到一个良人,而不是嫁给这样一个纨绔子弟。眼下消息猛然砸过来,她竟是有些六神无主。   冉颜遮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起,她那个父亲,真就把她这样随便给嫁了出去,秦慕生是什么样的人,冉颜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知道,秦家究竟给了什么好处?让他这么急着卖女。   秦慕生盯着皂纱下绰约的身姿,心底就像猫抓一样,强忍着自己不伸手拨开这碍眼的遮挡,“过几天便是七夕,我想约娘子一起去平江河边赏灯,不知娘子能否赏脸?”   “近来关于你的坊间传言颇多,在传言还未澄清之前,郎君还是莫要太引人注目才好,我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冉颜婉言拒绝,顺便试探是否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并且,现在还不是与秦慕生翻脸的时候,冉颜也只能忍耐,虽然此事看似迫在眉睫,但她也不太着急,能破坏就尽量破坏,实在不能破坏便用药让秦慕生出点问题。   在唐朝结了婚也能离婚,离婚也能再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她受不了自己的婚讯,居然每每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娘子休要信旁人胡说,我那几拳根本打不死韩山,他自己是个短命鬼,怨不得我。”提起这件事情,秦慕生就满腹火气,人又不是他杀的,这几日看着父亲的黑脸,处处小心翼翼,害得他连饭都不敢多吃。不过幸好,他父亲向来事事分明,一码归一码,在和冉家联姻这件事上,态度倒是十分坚决。   秦慕生见冉颜宛若一汪死水般的沉默,连忙压下一腔火气,柔声对她嘘寒问暖。   外面的雨渐渐变小,却依旧没有桑辰的影子。   冉颜与秦慕生站在一起,倍感煎熬,遂道:“我还有事,你若有事不如先去办,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便让晚绿撑开伞,往东市外去。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秦慕生相思了好几日,夜夜都梦到那日惊艳的一瞬,眼下哪里肯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晚绿见冉颜也不理他,便回头道:“郎君若是为我家娘子着想,还请等事端缓缓再说吧!”   听闻这句话,秦慕生竟真是住了脚步,晚绿看着一袭华服长身玉立于雨中的秦慕生,心里一叹,他若是真心对娘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娘子……”晚绿察觉冉颜的心情似乎不佳,想出言安慰,却被冉颜打断,“赶快去找桑辰吧,他手里还欠着我的账,这几日可不能出个好歹。”   这账可是好几条人命呢!   冉颜见秦慕生没有跟上来,便带着晚绿急匆匆地往来时的巷口里去。   据冉颜推测,桑辰多半是还未出巷口便出了状况,因为晚绿没有看见他从入口进东市里面,而这个巷口又是正对着东市的大门,若发生什么事情,守军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冒雨寻了几条巷子,也不曾找到桑辰的踪迹,晚绿道:“娘子身上都湿透了,还是先回去吧,这个坊间都是些富贵人家,不似别的坊间鱼龙混杂,桑先生应当不会出事。”   “天色还早,再找找吧。”冉颜觉得不能用一般人的思维揣度桑辰,否则注定要失望。   晚绿抿着唇,也不再多劝,心里却是把桑辰给怨恨上了。晚绿喜欢看美男子,但是在她心里,再美的男子也没有冉颜一根头发丝重要。   两刻的时间,两个人走遍了附近七八条巷子,依旧没有寻到丝毫踪迹。正当两人准备放弃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冉颜转身,便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怒视站在屋檐下的青年,语气颇为不耐烦,“这位郎君,你究竟是问路还是找茬!”   晚绿仔细打量几眼那个落汤鸡似的青年,神情一喜,拉着冉颜便往前走,“是桑先生!”   “在下不过是问问路,你这汉子,如何出口伤人!”桑辰生起气来,气血上涌,白净的面上和脖颈都染上一层血色。   果然泥菩萨有三分土性,冉颜心道,敢情这只兔子开始咬人了!   “怎么回事?”冉颜看见那汉子双目暴睁,健硕的上身都已经绷出一块块肌肉,脖颈上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情绪已经激动到马上要爆发的临界点了,便连忙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冉颜清冷的声音把硝烟缓和了几分,那汉子见一个小娘子出言询问,立刻如获大赦地嚷嚷道:“这是你夫君吧,赶快把他带走,小半个时辰他都拍我家门八回了!从这里到东市,一共就转三个弯,他连问了八回,不是找茬是什么!”   桑辰正用袖子抹去脸色的雨水,听汉子这样说,立刻反驳道:“我每次都是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敲门问路,谁想每次都这么巧,敲了你们家的门,即便如此,你也不必出口伤人吧?”   汉子本来就不耐烦,一听桑辰强词夺理,袖子一掳,猛地抓住桑辰的衣襟,“我告诉你!我们胡家虽然金盆洗手了,也不是谁都能惹的!你一副斯文人打扮,不认识路难道还不认识字?这里是胡府!斗大的两个字,你眼瞎了吗!再唧唧歪歪,小心老子砍了你!”   桑辰脸色一白,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不要,不要乱来,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金盆洗手,从来都没用在正儿八经的营生上,便是江湖正道,也离不开打打杀杀,冉颜一听见这个词,忙道:“郎君莫要动怒,他脑子有毛病,儿于您赔不是,请您多担待一二。”   汉子上下打量桑辰几遍,一脸嫌弃地将他丢开,“罢了,你一个小娘子还要伺候这么个难缠的,也是艰难,老子头一天做门房便遇见这样的事儿,算我晦气,赶快带他走吧!”   说罢转身进了院子,砰地一声,甩手把门关上。   冉颜松了口气,幸而这个汉子还算豁达,否则惹上这样的人家,被打残了也没处说理去。   桑辰埋头仔细理了理衣襟,抬头看了门匾一眼,小声嘟囔道:“字倒是认识,可我哪里知道这个胡府是原来的那个胡府……”   他说着说着,察觉身旁冉颜似乎沉寂如死水一般,散发着一种骇人的气息,便悻悻地住了口。   冉颜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她现在深刻怀疑自己在穿越之前智商急遽降低,否则怎么会一而再地失手?误中助手圈套,这会儿又识人不清,说好了用验尸一次交换桑辰烧一次陶瓷,可今日件件事情糟心,都是因为这只该死的兔子!   桑辰也自知有错,讪讪地跟着冉颜和晚绿身后,大雨瓢泼,他身上的衣物被淋得紧紧贴着身体,显露出瘦长的身躯,越发颀长。   三人一路默不作声地走到东市附近,寻了几辆马车,可人家都嫌桑辰浑身是水,怕把车内的毛毡弄湿了,不愿意载。好不容易才寻到一辆驴车,一路颠簸回到周家庄,天都已经黑了。   邢娘等在门口,看见冉颜喜极而泣,有些责怪地道:“娘子可吓坏老奴了!怎的这么晚才回?”   晚绿见邢娘朝她瞪过来,连忙接口道:“这可怪不得我,桑先生迷了路,我和娘子寻了好长时间呢!”   “这是在下的错……请您莫要责怪娘子。”桑辰躬身深深作揖。   邢娘侧身避开,她是个奴婢,怎么着也轮不到她责怪冉颜,只是过于忧心罢了。   邢娘见桑辰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心中恻隐,也就没有出言责怪他,缓声道:“桑先生不必多礼,老奴也是忧心娘子过甚,桑先生淋了雨,还是赶快回家换换衣物吧,莫要染了风寒。”   “那在下就告辞了。”桑辰小心地看了冉颜一眼,才转身离开。   邢娘早已经把热水姜汤备好,回了屋,便立刻催促冉颜去沐浴。   冉颜不让晚绿伺候,却正是合了晚绿的心意,急慌慌地拉着邢娘讨主意,“邢娘,郎君他,把娘子许给了秦四郎!都已经奠雁了!今日若不是又遇上了秦四郎,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什么!”邢娘脸色一变,又惊又气,颤声道:“郎君怎可如此!他昨日过来时,竟是只言片字都不曾透露,当真,当真是狠心啊!” 第28章 茶宴邀请帖   邢娘的确极为懂得人情世故,也很会处事,可是却欠缺狠心和手段,平时使点小绊子还成,旁的恐怕就应付不来了,否则也不会任由继室把她们主仆几个欺负到这种地步。   婚事被定下来,邢娘也没了主意。连奠雁之礼都过了,接下来时间也只有一两个月而已,又能有什么法子力挽狂澜呢!而且冉闻将此事瞒下来,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打算。   冉颜沐浴完毕,从浴房出来后,就遣晚绿去告诉桑辰,若是陶瓷的胚不易干燥,时间可以缓一缓。   而后,便去看了一下昨日放在一堆的食物,因着放置的时候已经有几样东西生了青霉,再加上阴雨天,已经蔓延了不少,再过一两天生出的青霉应当足够了。   冉颜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背运,随便抓一个,便是梅毒这种难缠的病。而面对这种传染性极强的病,但凡是个了解状况的医生都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她有些把握能治好它。   梅毒发病周期长,紫绪的症状已经到了第二期,虽然严重,但暂时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只不过她的发病时间至少也有三个月以上,若是再不加以治疗,转成晚期就大麻烦了,一时死又死不了,活着还受尽折磨。   冉颜皱眉一叹,还有,人群中对青霉素的过敏率为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至少会有一到十个会对它产生过敏反应,这个概率是极大的,冉颜现在只能祈祷嫣娘、紫绪和红杏不是这其中之一。   中医……在现代中医是能治疗梅毒,但冉颜以前很少关注这种病症,只隐约记得一些草药,并非是完全的药方,她便根据医理自己给开了新的方子,内服外洗,但愿能起作用。   “娘子。”邢娘见冉颜又在廊下发呆,便取了一件缎衣过来给冉颜披上,在她身侧跽坐,“娘子可是因婚事烦心?”   “婚事?”冉颜微微挑眉,这才想起了自己被定婚了,瞥见邢娘忧心忡忡,便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凡是都要往好的方面想,秦四郎还是个年轻未婚的男子,家境甚好,总好过被阿耶送给年过半百、有妻有子之人做妾强吧!”   纵使冉颜再不受宠,也毕竟是嫡女,送给人家做妾,是往自己脸色扇巴掌。邢娘知道冉颜的话只是安慰之语,遂苦笑道:“郎君若真如此狠心,我们宁可去投奔夫人娘家!”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等事情无需忧心,我会妥当处理的。”冉颜在心里补充一句,若是逼不得已非得嫁,秦慕生同意不碰她倒也罢了,若是不同意,便只好使药让他暂时不能人道,然后再慢慢寻求脱身之法。不过想来想去,以秦慕生风流的性子,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娘子当真是长大了。”邢娘叹了口气,垂眸道:“老奴知道自己没用,帮不了娘子。”   冉颜见邢娘话似乎还未说完,便没用插嘴,只静静听着。   邢娘道:“在荥阳时,夫人身边的侍婢都是卢夫人拨下,包括老奴也是,四个人中,就属老奴最没用,胆子小,撑不起事,可夫人出嫁时,卢夫人独独把老奴留给了夫人。夫人的苦楚,老奴都看在眼里,但除了对她更忠心袒护,别的什么也帮不上。”   唐朝时,妇人出嫁之后不会冠上夫姓,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世代通婚,主母姓卢一点都不奇怪。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奴仍是没个长进,现在对娘子,除了忠心袒护,还是旁的都帮不上。”邢娘说着,已然恼恨得泪流满面。   冉颜明白,邢娘明明看得清形势,也知道谁好谁不好,可就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应对,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实在憋屈,还真不如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来得轻松自在。   “莫要自责。我说过会保护你们,现在学习医术,挣钱,都是努力使自己更强大。信我!”冉颜面色有些死气沉沉,但那种令人安心的坚定,不容怀疑。   “老奴自是信娘子!”邢娘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和一封信件,道:“娘子,这是今晨城中送来的请柬和书信,您看看。”   冉颜接过东西,先翻看请柬,是殷家三娘殷渺渺邀请她参加茶会,信也是殷渺渺所写。   回忆了一下,殷渺渺与她的交情算得上不错了,至少平时话也投机,而殷家在苏州城的地位仅次于齐、冉、严三家,殷家家教森严,教养出的女儿都是苏州典范,谦恭孝顺,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整个江南道都极具名声。殷渺渺的性情,自然也是极好。   冉颜放下请柬,拆开信,随意看了两眼,果然不愧是典范写出来的信,也当真典范的紧,字是好字,话也是好话,但因着太典范了,反而没有丝毫感情可言。   冉颜心道,许是人家也确实没把她放在心上。   “殷三娘约我去参加茶会,我该去吗?”冉颜知道,这些礼仪上的事儿,问邢娘准没有错。   邢娘想了想道:“那日晚绿不是说在雅兰舍遇见许多贵女吗?以殷家娘子的才学,雅兰会必是少不了的,她定然知道娘子病愈,才会发了请柬,这事情便不好推脱了。”   “那便去吧。”冉颜纵然性子冷清,可在现代也还是有闺中密友的,到了大唐自然也希望能够寻到一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参加茶会,便是个好机会。   “娘子要小心十八娘。”邢娘提醒道。   “嗯。”冉颜淡淡应道。冉美玉不仅尖酸刻薄,心肠也是狠毒,幸而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没什么太深的心计,否则还真是可怕。   大雨渐渐歇了下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恢复到了江南的温婉,夏日的炎热亦被浇去不少。夜幕中,廊上里的灯笼摇曳,能看见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浸润得发亮。   冉颜简单地用完晚膳后,便在廊下看医书。   这本医书是吴修和交给她的,讲的尽是各种病症的脉象。在现在的医界,药方都是密不外传的宝贵之物,医书就更不用说了,冉颜知道,吴修和教授她也算尽心尽力了。   冉颜坐在圆腰椅床上,后面垫了软垫,身上盖着薄衾,十分舒适。这圆腰椅床就像后世的圆腰太师椅,却是没有腿儿的,直接放在地板上。   身侧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高丽纸糊成的四方小灯,纤细的乌木框子,四面有绘制梅兰竹菊,还各配了小诗一首,明亮又雅致。   就着廊外的和风细雨,正看的惬意,晚绿却领了两个人回来。   待走近了,冉颜才看清,原来是刘氏和她的儿子周三郎。   那日周三郎被水泡得走了样,冉颜又急着救人,也不曾仔细看他,眼下看来,这孩子生得倒是俊俏,一身深褐色的粗布麻衣,约莫十二三岁,尖下颌,瓜子脸,一双灵动的大眼宛若会说话一般,若不是一直皱着眉头,倒也十分惹人怜爱。   “娘子,刘嫂子早上已经来过许多遍了,您都不在。”晚绿边说边收了伞,把母子二人领上走廊。   距离冉颜约莫七八尺的地方,刘氏拽了拽周三郎,两人一齐在冉颜身前跪了下来。刘氏伏在地上道:“娘子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我们逃难至此,家贫如洗,无以为报,唯有人而已,娘子救了三郎性命,从此以后,我们母子任凭娘子差遣!”   刘氏说着,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轻轻放在冉颜面前,“这是我们母子的卖身契,我们不要钱,求娘子收下。”   冉颜仔细打量刘氏,眼前的妇人虽然已经露出老态,但判断她应该年纪不大,最多三十五岁,举止合度沉稳,身上着的是粗布麻衣,却掩不住她与普通村妇迥异的气质。   “请先起来吧。”冉颜上前虚扶起刘氏,心里却是一阵盘算,她现在很缺人手,多了个忠心的人,也很好。   至于这个孩子,冉颜见他一直伏在地上,动也不动,直到冉颜说让起来,他才稍稍抬起身子,漂亮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显然,他是不甘心为奴的。   冉颜片刻之间便思忖好了对策,这母子二人,她都要了,只不过首先要降服这个小家伙才行。 第29章 不请自来   冉颜坐回圆腰椅床上,伸手拈起那两张卖身契仔细看了看,其间余光也一直注意着刘氏和周三郎的表情。   周三郎见冉颜当真欲收下卖身契,眼睛微微发红,牙关咬得死死的,倔强地忍着泪水不让它们落下来,而刘氏只是端端正正跽坐,心平气和,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对于这对出身似乎不俗的母子,若真想拢住人心,冉颜自然是不能真的把他们当做奴仆来对待。   “这卖身契……”冉颜看了许久,才沉吟一声,抽出其中一张递还到刘氏面前,白皙纤细的手指压着泛黄的纸张,说不出的雅韵,却紧紧扣住对面两个人的心。   冉颜却并不急着解释,平淡微微带冷得目光落在周三郎身上,“可读过书?”   周三郎愣了一下,抬眼望向冉颜,眼前的女子美丽的容颜上全是生人勿近的神情,半点都不温柔,可他却觉得十分亲切,脑海中隐隐浮现那日的情形,她对他说:若是累,就再睡一会儿。   “三郎不知礼数,还请娘子见谅。”刘氏见儿子不答话,出言圆场,转头低斥道:“三郎,还不快回娘子问话!”   周三郎垂下眼眸,清朗的声音答道:“以前在家中读过《史记》、《春秋左氏传》、《孝经》、《论语》、《周礼》、《字林》……”   倒很是博学!   冉颜不知道他说的读过,只是浅读,还是精通,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即便是浅读,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前几日她去蒙馆时,还有少年在读《千字文》呢!   “你当真甘心做我的奴仆?”冉颜心里明知道答案,却故意问道。   周三郎不知如何回答,他来之前心里是绝对不愿意的,可见到冉颜后,不知为何,竟是有点点动摇。   冉颜不等周三郎回答,将面前那张纸推至他面前,“我只救过一条命,不会占你们便宜,只留下一人即可。因我是个女子,刘夫人留下来伺候也方便,子债母偿,想来也不为过。”   刘氏转瞬便明白了冉颜的意思,再次行了一个大礼,“娘子大恩大德,奴没齿难忘!”   为奴者,不得参加科举,冉颜若是真的收他做奴仆,等于是断人前程。而刘氏口中的“奴”是唐朝妇人对自己的谦称,非是奴婢的意思。   而刘氏明知如此,还把儿子带过来,足可见其气节。   “六年。”冉颜看着周三郎,朱唇轻启,吐出这两个字。   周三郎纠结着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冉颜继续道:“我给你六年的时间,你可以选择科举、经商,无论什么营生,若是做出些名堂来,我便归还你母亲的卖身契,若是不行,那你母亲一辈子都只能是我冉十七娘的奴婢,你没有意见吧?”   十二三岁在现代看来还是天真的孩子,可在古代不算小,早就可以参加科举了。   周三郎紧抿的唇渐渐松开,郑重地道:“好!”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与你母亲说。”冉颜淡淡道。她对周三郎的前途倒不是真的在乎,这么做也不过是顺手而为,若是将来他真是有大成,说不定有用得上的地方,反正又没有任何损失。   且就算周三郎以后没有任何成就,冉颜也没有打算永远让刘氏为仆,只是她现在缺人手,而刘氏看起来又是不错的人选。   刘氏目送周三郎离去,再次郑重其事地给冉颜行了大礼,“大恩不言谢,奴日后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娘子!”   刘氏匍匐在地上,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只觉得面前光线一亮,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入眼,便是冉颜将那张卖身契折成长条,伸进了身旁的四方小灯里,拿出来时,火苗已经将卖身契烧着。   刘氏愕然看着,火光映照着冉颜平静如幽潭的漆黑眼眸,直到全部化作灰烬,被风卷入雨中,才听见她清冷的声音,“我不会携恩求报,只是我眼下处境不佳,需要身边有个合适的人帮衬,这张卖身契就此作废,冉十七在这里请刘夫人助我。”   说着,冉颜正身跽坐,庄重地向刘氏行了一个大礼。   刘氏一惊,连忙起身扶起冉颜,“娘子折杀奴了,娘子是我母子的恩人,若有难处需要帮忙,奴自然义不容辞!”   刘氏心道,看来坊间传言实不可信,原本听说冉十七娘是个怯怯弱弱的弃女,心地也极好,可今日一见,这冷然的模样和这手段,哪里有半分怯弱。   冉颜不知道,自己这番施人以仁收买人心的手段,却让刘氏在心里高看了她几分。   冉颜工作之外时,话不是很多,一时半会与刘氏也没甚好说,便让她先回去,明日过来上工。   从始至终,晚绿和邢娘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伺候,待刘氏走后,晚绿有些不解地道:“娘子,你既然要用她,为何又把卖身契给烧了?”   邢娘接口道:“这刘氏一看便不是个寻常妇人,她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从她甘愿为奴以报救命之恩来看,其人必然极重信义,这种人,若是不能收了她的心,岂不可惜?”   “哦!”晚绿恍然,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冉颜道:“娘子真是厉害!”   冉颜只是淡淡一笑,刘氏是精明的,必然能看出其中深意,可无论如何,她救了周三郎,亦不要求高额的回报,相信刘氏心里有数。   邢娘虽然说的头头是道,但这件事情若是让她来做,定然不知该从何下手。冉颜如今的作为,也令她心里十分宽慰,也并无多少猜疑,毕竟原来的冉颜也是聪明的,只是性子懦弱罢了。   “别在这里磨蹭了,娘子明日要去参加茶会,快去把新裳赶出来!”邢娘笑斥晚绿道。   晚绿跳起来道:“当真?有人邀约娘子?太好了,我手上有一件襦裙做了一半,明早之前一定赶出来!”   邢娘知道晚绿正在做的那件紫纱罗裙,是上次买的料子中最好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中等货色而已,明日的茶会贵妇贵女云集,哪一个不是极尽装扮?   “明日茶会上定然是百花争艳,娘子着的衣裳怕是会显得寒酸了……”邢娘出言提醒,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让冉颜有个心理准备。   “衣服整洁得体即可,无需太华丽。”冉颜一边翻看医书,口中漫不经心地道。   邢娘心里叹了一口气,见冉颜一时半会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便去寻晚绿,商量着将裙子改个新颖些的款式,做工上能多细致就多细致,既然料子不行,只好在旁的方面弥补弥补吧!   因着明日要早起,冉颜看了一会儿书便睡下了,任由邢娘和晚绿蹲在一旁嘀嘀咕咕。   一夜的和风细雨,最适合睡眠。   翌日,才卯时初,冉颜便被邢娘从榻上挖了起来,梳洗完毕后,用了早饭,便坐在妆镜前任由邢娘摆弄。   冉颜一个回笼觉都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居然还是原样,邢娘在她面上按来按去,敢情还不是在施妆呢?   “娘子可觉得精神了些?”邢娘笑问道。   略略回忆了一下,才知道这是妆前按摩之类,为了使精神、气色看起来更好。   这时,晚绿捧着件衣物进来,伺候冉颜换上,而后邢娘才按照衣物的样式,给她梳了一个低矮的蝶髻,掩去了冉颜眉宇间的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   一切装扮妥当,冉颜站起身来照镜子时,真真被吓了一跳。镜子里一袭紫色广袖罗裙,裙幅褶褶如烟似雾轻泻于地,衣领个袖口都用金色绣花缎子滚边,将这种缥缈之气压住几分,显得华美不失庄重。华夏之服,果然美不胜收!   冉颜被惊住倒非是因为变得漂亮,而是这一身打扮,硬生生把她冷冽生硬的感觉给变柔和了,以至于她乍一看,竟没有认出自己来。   “娘子生得美,穿什么都好看。”被冉颜容华所慑,晚绿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来。   邢娘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娘子随了夫人,肌肤如玉,天生白皙,倒是不用学旁人那般敷粉了。”她边说着,便取来胭脂,沾在掌上轻轻在冉颜两颊扫了一些,去了几分沉沉之气,顿时明艳起来。   “还少了些东西。”邢娘上下看了看,从妆匣中取出几件首饰,对着冉颜比划。最终选定了一只翡翠镯子、一根翡翠兰花簪。   这些都是郑夫人的遗物,剩下的物件虽是不多了,却件件都是珍品。   “娘子只这样简单打扮便有十分姿色,若是盛装起来,怕是倾国倾城容颜了。”邢娘一边帮她插簪子,一边从镜子里打量。   这一打量不要紧,可是将半条魂都惊飞了,邢娘唰地回过身来,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华服男子,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是何人!居然敢私闯民宅!”   冉颜是与邢娘同时发现来人,不过她倒是不曾惊慌,回过头来,皱眉看着那一脸痴迷的秦四郎,淡淡道:“这里我的闺房,请你自重。”   秦慕生回过魂来,仍是收不住眸中惊艳的目光,望着冉颜道:“十七娘,我们已经定亲了,应当不用忌讳那么多吧?”   大唐风气开放,婚前上车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何况未婚夫到闺房参观一圈呢!但秦慕生不请自来,实在令人气恼。 第30章 秦家不差钱,捉迷藏   “秦郎君,我们娘子正在梳妆,请您先到厅中等候吧!”邢娘走到他身边,伸手客气地请他离开。   秦慕生恋恋不舍地看了冉颜一眼,才跟着晚绿去了厅中。   晚绿怒道:“那些看门的仆役太过分了,怎么能让一个男子进入内院!”   “怕是有人授意吧,否则他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玩忽职守。”冉颜对着镜子将衣裙整理了一下。   “娘子说是继室?”晚绿惊道。   “我没说。”冉颜转身朝厅堂走去。   晚绿一脸迷糊地跟着她,心里琢磨,不是继室又能是谁?难道是郎君?还是十八娘?   厅中,秦慕生跽坐在席上,时不时地向门口看去。   邢娘也已经知晓他就是秦家的四郎,冉颜的未来夫婿,遂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也是殷勤招待,“秦郎君且侯一侯,娘子差不多快装扮妥当了。”   “有劳。”秦慕生接过邢娘端上来的茶水,颇为客气地道。   邢娘暗自打量他,清隽俊美,言谈举止也十分合度,待人也算客气,心道也不像传言那么不堪,男人好色是本性,也许不过是风流了些吧。   “郎君清早来此,可是有要事寻我家娘子?”邢娘问道。   秦慕生看出邢娘是极得冉颜看重的老仆,所以与她说话时,并没有像是对待一般奴婢那样,“十七娘今日不是要去参加茶会吗?我专程过来接她。”   正说着话,门口的竹帘被挑开,冉颜一袭紫色轻纱,在明媚阳光的映衬下,肌肤莹白几乎透明,浑身耀眼的光华令人莫敢逼视。   秦慕生愣愣地看着她走来,一时觉得眼睛不够用,一般美人总有最美的地方,就比如齐六娘,她的唇鲜嫩欲滴,宛如沾了晨露的花瓣,紧紧吸引人的视线,而冉颜浑身上下似乎无处不美,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由内而外的气度,宛若幽深潭水,冰冷却极具魅惑。   “走吧。”冉颜方才听见了秦慕生的话,既然人已经来了,即便赶他走,该传出去的闲话也都传出去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邢娘动了动唇,却是没说出什么话,只起身送冉颜出门。   晚绿觉得,秦慕生过来也未必没有好处,至少不用乘坐庄子上那辆寒酸的马车,到时候在宴会上被那些贵妇抓着尾巴一般的嘲笑。晚绿对那帮子吃饱饭就知道赏花聚会游玩的贵妇再了解不过了,总有那么些人特别爱讽刺挖苦别人。   秦慕生的马车豪华宽敞,车厢里铺着竹席,角落里摆放冰盆,一上车便感受到了丝丝凉气。   “娘子,天气太热,为免妆容花了,把这冰盆放在身侧吧。”秦慕生亲自将冰盆放到冉颜身侧,低头时,故意凑近她,没想到,竟有一缕幽香和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端,让一时他怔住。   “郎君,冰盆交给奴婢吧。”晚绿眼疾手快地将冰盆接了过来,然后挤进两个人中间,把秦慕生给隔开。   冉颜神色淡淡,全然当做身边没有任何人存在,心里却在盘算着,秦慕生摆明着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夫君了,是不是有必要立刻用药把秦慕生给弄不举?   这么想着,冉颜抬眸看了秦慕生一眼,见他一脸桃花的微笑,于是决定茶会结束后就回家配药,否则看他这模样,说不定哪天就兽性大发,极度危险。   秦慕生见冉颜看过来,笑容越发灿烂俊朗,打定主意,要使出浑身解数务必要令冉颜倾心,秦慕生信心满满,就是翠眉那样见惯风月的女子还不是一样真心交付,更何况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娘子!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倒也相安无事。   约莫过了两刻,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秦慕生先行下车,伸手欲搀扶冉颜,却被晚绿抢了先。   若未来的姑爷是旁人,晚绿也就乐见其成的撒手,可晚绿对秦慕生是一肚子的意见,虽不敢明着撒火,但也绝对不会给他方便。况且这等事情,最多只能说她这个侍婢没有眼色而已。   殷府建在平江河附近,这里有许多权贵宅邸,朱门大户,黛瓦白墙,楼阁台榭,绣闼雕甍。平江河在晨光之下泛着粼粼波光,翠碧青草蔓延河堤,柳枝冉冉,风夹带着昨日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冉颜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面前的府邸,高大的门楼上挂着一块低调的木质牌匾,“殷府”二字遒劲有力,银钩铁画,气势磅礴,显得太过刚硬,却与书香世家的殷氏不大合衬。   冉颜对书法的鉴赏能力有限,也就不再纠结于此,遂收回目光。   他们来的不算早了,殷府门口有不少马车先后抵达。   秦慕生名声虽不好,人缘却是不错,刚刚下车的那些人见到他,也都笑容满面地主动过来与他打招呼,然这些人是冲着秦慕生的面子,还是他父亲秦上佐的面子,就不得而知了。   寒暄之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带着幂篱的冉颜。   一名墨绿色华服的年轻公子似乎与秦慕生相熟,刚下马车,便跑了过来,一拳轻打在秦慕生的胸膛上,笑道:“你小子又跑到哪位娘子那里去献殷勤了,我一大早路过你府上,听你的家仆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冉颜与这些人也不熟识,无心掺和,便让晚绿向殷府家仆出示请柬,先行进府去了。   着墨绿华服的青年看见秦慕生眼光不断地朝冉颜的背影上飘,也伸长脖子,一脸垂涎地道:“啧啧,那个身段,着实不错,你这回看上的是哪家娘子?”   秦慕生啪地拍了青年一巴掌,严肃道:“张斐,你莫要想岔了,那个是冉十七娘,我未来的夫人,你不许动歪心思!”   张斐古怪地看了秦慕生一眼,“这段时间城中风传,冉家十七娘是个绝色美人,果真很是绝色?你今早竟然不曾去接齐六娘,却是跑到郊外去接她?”   “再绝色,从今以后也是我的了。”秦慕生心情愉快,齐六娘算什么,自以为是天上仙女便对他呼来喝去的女人,现在他才不在乎。秦慕撂下一句“走吧”便抬步进府。   张斐心中越发肯定冉颜容貌绝色,平素若是发现什么美人,秦慕生定然会唤上他们几个朋友一起去盯梢观赏,就连看齐六娘时,也是大伙一起出动,绝没有这种打算“金屋藏娇”的态度。   “四郎,何时与兄弟引见嫂夫人?”张斐追上秦慕生,笑问道。   秦慕生唇角微微勾起,斜睨了他一眼道:“我大婚那日,你自然可以见到。”   张斐嘴上连连应是,心中却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一睹芳容,参加茶宴总不能一直带着幂篱吧!   却说冉颜入了府中,被仆从领到一个荷风苑。   园子是半封闭型的,建在一处池塘边,建筑不多,仅有一处半凌于水上的凉风阁,园内奇石假山,树木冠盖,处处都是林荫,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娘子在凉风阁先休息片刻,待茶会开始,会有侍婢领您过去。”小厮出了小径,便不再往前走了。   凉风阁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冉颜与小厮道了谢,便领着晚绿往那处去。   一池茂盛的荷花,亭亭净植,簇拥着玲珑秀美的阁楼,阁中四面门窗都敞开着,用细密的竹帘遮掩,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娇笑声。   晚绿撩开帘子,冉颜进入阁中的刹那,所有声音都停止了,只有檀香冉冉。   冉颜也看清了里面的境况,约摸有十六七人,八个盛装妙龄女子,其余都是侍婢。   静了一瞬,有个月白轻纱交领襦裙的女子起身,问道:“你是……”   冉颜取下幂篱,看着那个少女,心头浮起熟悉之感,不自觉地道:“渺渺。”   “阿颜!”殷渺渺温婉的面上掩不住的惊讶。   屋内其他人也都满脸诧异,心中都不禁道,那个怯怯弱弱的病秧子,居然变得如此风采逼人!看来城中传言不虚啊,一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阿颜,两年不见,你竟然生得如此倾国倾城。”殷渺渺连忙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赞叹道。   离得近了,冉颜看仔细了殷渺渺,月白纱裙,身量娇小,五官亦是颇为秀美,面上带着温和柔美的笑容,隐隐能看见一丝激动。   “莫要打趣我。”冉颜自然而然地与她淡淡笑道。   这时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寒暄,表示欢迎,然事实上,对于冉颜的出现她们是绝对算不上高兴的,女人都爱美,尤其是美女,就更加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好看。   殷渺渺倒似乎是真正高兴,拉着冉颜与自己坐在一处。   “十七娘大病初愈,又与秦四郎定了亲,真是可喜可贺。”一个如清泉一般的声音传来,语速不紧不慢,甚是好听。   冉颜循声看过去,见一个白衣女子正含笑看着她,白色月笼纱宛如圣洁的月光一般,将那张美丽的脸庞,衬托出几分清冷,三千青丝绾成一个飞仙髻,其间只饰了几颗大而圆润的珍珠,清爽的装扮全不似其他女子那样富丽堂皇。   “多谢六娘。”冉颜认出她就是苏州第一美人齐六娘。   殷渺渺看看齐六娘,又看看冉颜,两人都是冷美人,可是好像冉颜的冷并非是如月一般的清高,而是如黑暗一般,寒凉深邃。   “秦四郎原来可是爱慕六娘的呢!十七娘可要小心看管好了。”齐六娘身侧一个着黄色半臂的圆脸少女轻笑道。   冉颜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发觉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心里又不喜欢她的故意找茬,便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少女似乎觉得被冷落了,面上不大好看,轻哼了一声,“秦四郎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任凭我们姐妹呼来喝去,也绝不恼,十七娘嫁给他该不会受委屈,只是他这人风流得很,不好好看管不行啊,不要让他跑到旁人家里献殷勤才是,不然十七娘你脸上也无光。”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冉颜看向殷渺渺。   殷渺渺见冉颜似乎有些恼意,连忙打圆场,“你看我,见到你都高兴得什么都忘了,这位是齐家十娘,闺名唤毓秀。”   接着又伸手向旁边一名着樱红半臂的少女道:“这位是严家大娘,闺名唤芳菲。”   严芳菲带着淡淡的笑意冲冉颜颌首,而后又一一介绍阁内的其他几名贵女。   其间有侍婢给冉颜上了茶水糕点,冉颜便顺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齐毓秀对冉颜这种直接无视的态度万分恼火,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秦四郎,每每还总提到秦四郎是齐六娘的裙下之臣,而齐六娘也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上月,秦四郎听说六姐喜欢琼花,专程从扬州运来一车,当真是有心,只不过如今他与十七娘有了婚约,但愿日后别再为六娘做这等傻事才好。”齐毓秀啧道。   她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面上五颜六色,目光齐刷刷地都投在冉颜身上。   这回便是想无视都不行,冉颜看着齐毓秀,轻飘飘地道:“男人哪有不喜美色的,他逛青楼也好,讨好美人也罢,总之玩弄的都是别家女子,占便宜又不是吃亏,随他高兴,若是他想玩,只要不强抢民女,我是支持的,反正秦家也不差那几个钱。”   齐六娘原本还孤傲的神情微微一沉。   齐毓秀厉声道:“什么叫玩弄,你是说他在玩弄我六姐!?”   “只要女子家自重,哪里会有玩弄一说?六娘乃是如月美人,大家闺秀,我不曾指名道姓,十娘怎么能对号入座,往自己姐姐身上泼脏水?”冉颜实在恼这个齐毓秀不依不饶的,她可不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而且同样都是贵女,为何要伏低做小,作践自己!   冉颜不言则已,一出口便是将齐毓秀逼到死角里去,她这话,反驳也不对,不反驳也不对。   齐毓秀一张俏脸憋得通红,瞪眼死死地盯着冉颜,若是目光化为实质,冉颜现在恐怕早就成了筛子。   凉风阁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严芳菲和殷渺渺二人笑着将话题引开,说到城中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提到了韩山,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说起城中出的人命案子。   “杨判司昨日也去世了呢。”一个着粉色半袖襦裙的女子叹息道,温然的声音中颇有一种无奈感伤。   这女子生得娇弱,身材瘦长,尤其是脖颈与锁骨这一段,生得如鹤般优雅静美,面上的皮肤白皙细腻,略显苍白,黛眉眉尾下垂,衬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显得无辜娇柔,惹人怜爱。   方才殷渺渺介绍过,她叫杜小乔,是前任苏州刺史杜言衡的嫡女,杜言衡调任京官,因杜小乔身体不好,暂且留在苏州修养。   杜言衡是京兆杜氏嫡系所出,杜小乔自然也是杜氏嫡系女儿,族中排行二十一,出身高贵,可惜身子娇弱不堪,常年疾病缠身,私底下很多传言,说京里的太医断言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杨判司去世?他今年才三十岁,正是壮年,如何会去世?”殷渺渺惊讶道。   判司与上左同是苏州刺史下属官职,乃是具体分管州的考课、礼仪、赋税、仓库、户口、刑狱等各方面的事务,相对于上左一职,在州里可谓是手握实权。三十岁能出任这个官职,应当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了。   杜小乔黛眉微蹙,轻声道:“仵作没能查出死因,说是隐疾突发,但我与杨家大娘相熟,也见过杨判司几面,好好的一个人,没听说有什么隐疾。唉,都是命……”   气氛有些沉重,严芳菲忙出言安慰杜小乔,其余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冉颜脑海中隐隐觉得浮现了些东西,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正此时,门外有侍婢道:“诸位娘子,茶会开始了,夫人让奴婢领娘子们去花园。”   “知道了。”殷渺渺应了一声,转而请其他人一起出门。   因着茶会是分两拨举行的,夫人贵女们在后花园,男子们均在前厅,各不相干。所以大家都不曾带幂篱,冉颜也就将幂篱放在了凉风阁里。   殷府大而幽静,几乎全是小径,蜿蜒于花丛山石之中,明明是百步的距离,非得要绕上一大圈,幸而一路上美景不断,倒也不觉得枯燥。   转过一处假山屏障,穿花度柳,路经一片茂盛的芍药圃,穿过长长的木香架子,白色木香花开得正盛,一路落英缤纷,清香四溢,每个人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互相取笑玩闹着,一路盘旋曲折,隔花掩映中,忽而听见淙淙流水声,越往前走,声音便是越清晰。   殷渺渺笑着拉着正在折花的齐毓秀,嗔笑道:“快别闹了,夫人们怕都等急了!”   穿过木香花架,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正前面是一座高五六丈的山壁,其间有小瀑布,萝薜倒垂,下面的小池塘里落花浮荡,有个大大的松木水榭建于其上,上面设了席几,一群华服贵妇,正有说有笑。   冉颜叹息,古代人怕是比现代人要会享受的多了,单是这种贴近自然的幽美景色,在现代就不多见。   贵妇们看见一群明丽的少女朝这边走来,纷纷回头来看。一看之下,不少人怔住,齐六娘顶着苏州第一美人的名头,在人群中固然十分显眼,可一袭紫衣的冉颜也当真不容忽视。   一群人随意择位置跽坐,冉颜便选了个既不算中心,也不算边缘的位置。   “阿娘猜猜这是谁?”殷渺渺在一个着蓝色褙子的夫人身侧跪坐下来。   冉颜记忆里对这位夫人不太熟悉,但她知道殷渺渺的母亲姓凌,便朝她顿首行礼,道:“冉氏阿颜见过凌夫人,夫人安好。”   “是冉十七娘?”凌夫人惊讶地上下打量冉颜,随后起身虚扶了一下,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快让伯母看看,两年不见,十七娘竟然生得这样好,直让人移不开眼!”   凌夫人还很年轻,约莫只有三十五岁左右,保养极好,五官也生得小巧,眉目之间隐露精明,而不似殷渺渺那样纯粹的温婉。   “伯母谬赞。”冉颜也就顺着她的话,改口唤了伯母。   “看来六娘这个第一美人的位置可要不稳了呢!”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凌夫人知道齐六娘的母亲平氏,向来以自己女儿的容貌为傲,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今日是殷府举办的茶宴,她心里虽然很不喜欢平夫人,还是不得不打圆场道:“如何不稳?便是十七娘生得好,齐六娘的容色也未曾减半分呢。”   也不等人接话,紧接着便转移话题道:“今年那边可是来了许多青年才俊,我们今日要与他们那边拼茶,未嫁的娘子可是要把握机会哦!”   凌夫人此话一出,立刻调动起了夫人娘子们的极大热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丈母娘不想挑一个有才有权有钱有相貌的女婿?因此当下也顾不得讨论冉颜和齐六娘的美貌问题,转而打探起众才俊的消息。   冉颜兴趣缺缺,反而对面前的茶具更加好奇,记忆中原主也是会煮茶的,是邢娘所授,只是冉颜不知道水平如何,她正兀自看着茶具,忽然感觉一道视线盯在她身上。   冉颜抬头,却见是对面一个着暗红色褙子的夫人,她似是没想到冉颜竟然如此警觉,稍稍怔了一下,旋即淡淡地转过头去。冉颜不认识她,但据猜测,这位夫人定然是齐六娘的母亲,平夫人。因为旁的夫人都去询问才俊的消息了,她却有些不屑。怕是自持女儿相貌出众,笃定能寻到个好女婿吧。   “夫人。”侍婢走到凌夫人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凌夫人稍犹豫了一下,才扬声道:“那边要求从前堂移到花园的凉亭里,与这处只隔了一段木香棚,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一阵沉默,但明显是不反对的,有些未婚娘子都已经面红心跳了。   “来倒是可以来,不过却不能轻易答应。”齐毓秀狡黠地笑道。   娘子们催促道:“快说说,有什么有趣的办法?”   齐毓秀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但在场人贵女颇多,她也很懂得做人,便道:“我一个人哪里能想出个有趣的法子,不如大家一起想想?”   “对诗?”严芳菲提议道。   “对诗太没意思,再说他们可都是饱读诗书,比起咱们高出十万八千里,完全没难度。”齐毓秀立刻反对道。   这倒是事实,那些人哪个不是满腹墨水,这么做,还不如直接同意算了。   对诗不成,那煮茶、下棋、作画,怕是都没有多大意思。   “阿颜可有好想法?”殷渺渺问道。   想法?冉颜心道,玩剖尸?除了这个,她别的什么都想不出,遂道:“我一人独居甚久,哪里懂得这些,渺渺还是莫要为难我。”   “我想出个有趣的。”殷渺渺温温婉婉地道:“我让我身边的六个侍婢分别藏起来,让他们去寻,把六人都找出来之后,才可以到花园里,如何?”   冉颜看了殷渺渺一眼,心道,人真是不可貌相,看起来这么温婉贤淑的女子,居然也会如此调皮幼稚。   “这成何体统。”凌夫人第一个反对,瞪了殷渺渺一眼,轻斥道:“不像话。”   严芳菲笑道:“夫人莫怒,芳菲觉得倒也无不可,咱们可以写出诗句给指明方向,只让未婚的郎君去寻,这样既有趣,亦不会显得粗浅。”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赢得全场通过。   弄了这么些噱头,其实就是猜谜加上捉迷藏,冉颜也挺有兴趣,小时候父母都有各自的事业,冉颜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爷爷是医学院教授,别人在玩捉迷藏的年纪,她便已能熟练地解剖青蛙、小白鼠。   可惜了,她们是出题的一方,也不需要躲藏,而且还要加上什么劳子诗词,像冉颜这种文学修养不佳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参与性,幸而原主尚且有些才情,还不至于到听不懂古诗的地步。   殷渺渺对身边的侍婢吩咐了几句,捉迷藏就正式开始了。   出完题目后,一群妇人便开始议论今日过来的郎君们。   冉颜正在欣赏四周的美景,严芳菲主动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问道:“为何不过去聊聊?”   “太久不曾与人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冉颜回以淡淡一笑。   严芳菲愣了一下,转而笑道:“你看上去有些清冷,原以为与那位是一个性子,现在觉着,倒是好相处多了。”   严芳菲挑眉示意一个方向,冉颜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坐的是齐六娘,“看来你不太喜欢她。”   “我何止不喜欢她,连看见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严芳菲哼声道。   严芳菲给人的印象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这样直言直语,毫不避忌,不过冉颜对她倒是并没有恶感。   “方才渺渺说她命两个侍婢藏在了花园里,她们都去偷看了,我们也去瞧瞧吧?”严芳菲道。   冉颜在这里待着也是无趣,便就应了她的邀请。   晚绿自进来殷府,也与其他侍婢一样,话不多,只紧紧地跟着冉颜。 第31章 事端   与严芳菲一并离开水榭,冉颜怎么想怎么觉得殷渺渺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在冉颜的记忆里,殷渺渺是个温婉娴雅,举止极有的分寸的女子,这也是殷氏教导女儿的典范,可两年不见,今日的殷渺渺显得活泼的许多,甚至连“捉迷藏”这样没有内涵的游戏都开口提出……   冉颜兀自想着,竟然没有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冉美玉和她母亲。   严芳菲伸手拽了拽冉颜衣袖,然后欠了欠身,“高夫人安好。”   冉颜第一次见着了这个传说中的继母,高氏。高氏三十余岁,生得美艳逼人,宛如一朵红艳的牡丹花,美眸含笑地看着严芳菲,丝毫看不出什么恶毒继母的影子,“严家大娘有礼了。”   顿了顿,转眸温和地看向冉颜。   她这样的形容,倒是让冉颜不好无视了,遂欠了欠身,唤了一声,“二娘安好。”   高氏面色不变,恍如全然未曾听见那句“二娘”,一脸怜爱地拉着冉颜的手道:“可怜的孩子,真真是受苦了。不过,大愈安康必有后福,日后定然顺畅。今早我与你妹妹一同去庄子上接你,却听闻你已被秦四郎接走,眼见你好好的,母亲也就放心了。”   冉颜心里不禁佩服,也怨不得冉闻能被哄得服服帖帖,果然不是个简单的。   冉美玉冷着一张俏脸,满是对冉颜的不待见,却因高氏在场,不敢发作。   “十八娘,我与阿颜一道去花园里转转,你可要一道去?”严芳菲带着典雅的笑容,一派端庄地问道。   十八娘和阿颜,光是这两个称呼,便能看出亲疏远近来。冉美玉自也是听了出来,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被高氏打断,“我与美玉迟到半个时辰,还得于诸位夫人请罪去,你们去玩吧,大娘的心意,我家美玉心领了。”   冉美玉狠狠瞪了冉颜一眼,拂袖而去,高氏满眼宠爱地看着冉美玉,无奈地叹息一声,回过头对严芳菲道:“都是我宠溺过甚!小女不懂事,让大娘见笑。”   “哪里,夫人过谦了。”严芳菲淡淡笑道。   说罢,又嘱咐冉颜道:“十七娘与大娘一道玩去吧,我先过去了。你大病初愈,当心着些。”   “多谢二娘关心。”冉颜道。   看着高氏离去的背影,冉颜心里一阵发怵,如若她不是有原主的记忆,定然会误以为,晚绿和邢娘对高氏只是有些偏见罢了。   一个人能做戏做到这等地步,简直令人惊叹。   “若是冉十八娘能有高夫人的容色,恐怕齐六娘也算不得苏州第一美人。”严芳菲评价道。   的确,冉美玉的姿容实在比不上她母亲三分之一。   冉闻的艳福不浅,原配郑氏也是个姿色不下于高氏的美人,但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刻板了些,没有高氏这样会哄人开心,因此与冉闻之间的关系,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哎,有人了!”严芳菲扯了扯冉颜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冉颜与严芳菲悄悄拨开木香花丛偷看的时候,隔壁的树丛也传出刻意压制的清脆笑声,听声音有些像是齐毓秀。   齐毓秀的笑声立刻引起了花园里一名少年的注意。   一片茂盛的芍药之中,少年倏地转过身来,一张脸肤白秀气,若非一身广袖大袍,怕是会被误认为女子。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不悦。   少年循着小径缓缓朝这边走过来,严芳菲压低声音道:“怎么办?”   声音虽然是齐毓秀发出的,可她躲在树丛里,若是少年走近,第一个瞧见的一定是严芳菲和冉颜。   其实事情很简单,出声告诉他这里没有他要寻的侍婢不就成了?   冉颜方欲张口,却听闻远处一个冰冷而磁性的声音道:“敬泽。”   声凉如冰,木香花棚中所有少女都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出现在芍药花丛中的一个身影,普通的玉色广袖宽袍,身姿挺拔,可惜站的地方有枝叶低垂,恰好的遮掩了他的容貌,只露出圆领胡服和一截喉结分明的脖颈。   冉颜微微一怔,这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阿兄。”少年回过头去,从声音中能听出他是分敬畏来人。   “我先行回去了。”冰冷的声音道。   对了!冉颜猛然想起来,是紫竹伞!是那日借给她伞的苏药师。   “阿兄不回家吗?阿娘……”少年声音急促,但想到附近可能有人,便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   苏药师没有答话,只停驻两息,便转身离开。风拂动垂枝,隐隐露出他半个侧面,笔挺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唇,每一处的曲线都犹如刀刻一般,没有丝毫瑕疵。   苏敬泽的心情仿佛更加不好,干脆也不寻什么侍婢了,随着苏药师离开的方向便追了上去,“阿兄,你听我说……”   严芳菲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那个少年的兄长太吓人了,只听声音就遍体生寒。”   齐毓秀从树丛里伸出头,“苏敬泽是药王苏家的嫡出幼子呢!他唤兄长的,怕就是那个传说姿容比神仙更胜一筹的苏二郎了!”   齐毓秀激动地说完,才发现站在严芳菲身边的冉颜,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   “苏二郎?苏伏?”严芳菲神色间不无遗憾,“可惜了,距离这么近,竟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苏伏……冉颜看了一眼他方才站立过的地方,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够冰冷得如此彻底,宛如永不见日光的地狱一般,哪怕看不见他的脸,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然。   “苏二郎的母亲是胡姬,据说是肌肤赛雪,明眸皓齿,尤其是一双眼睛,能勾人魂儿。”严芳菲盯着苏家兄弟离开的方向,惋惜道:“苏二郎平日极少露面,唉,难得的好机会,竟然错过了。”   这厢正说着话,隐藏在树丛里的齐毓秀和两个贵女跳了出来。   齐毓秀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别出声!那边又来一个。”她目光在晚绿身上一扫,命令道:“你,过去引那人过来。”   她们的侍婢都留在了水榭那边,严芳菲也附和道:“是啊,阿颜,借你婢女一用。”   晚绿也是跃跃欲试地看着冉颜,冉颜也只好道:“你去吧,把他引过来便是,莫要到处乱跑。”   “奴婢明白!”晚绿得了准许,拎起裙角一溜小跑出了木香花棚子。   齐毓秀因着冉颜肯借侍婢,对她的态度稍稍好了一些,典型的小孩子性格,因此冉颜对齐毓秀的印象也微微缓和。   严芳菲再是端庄,到底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加上齐毓秀的煽动,很快便不顾形象地扒开花丛,与齐毓秀凑在一处,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的一袭墨绿华服。   冉颜从缝隙了看了一眼,唇角不禁弯起,看来这一回她们注定是要失望了,那个墨绿华服的青年,方才入府的时候,冉颜见过一面,与秦慕生相熟的,叫张斐。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也能看清,其长相实在很一般,不说话不笑的时候还有些儒雅气息,一旦笑起来,就显得十分猥琐。   晚绿在青年附近闪了一下,那人隐约看见一个侍婢打扮的背影,心头一喜,以为要拔了头筹,立刻抬步向这边追了过来。   木香花棚内一阵小小的骚动,正在此时,后面的水榭上也起了一阵骚动,隐隐听见凌夫人又急又厉的声音,“快去看看!”   当下呼啦啦的脚步声,一群女子从水榭那边急急跑了出来。齐毓秀和严芳菲几人也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为首面色苍白的凌夫人。   齐毓秀的侍婢步履匆匆地到她身侧,其间还瞟了冉颜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子,出人命了,听说秦四郎见色起意,意欲侮辱殷三娘的侍婢,那侍婢不从,便一头撞死了!”   齐毓秀惊讶得长大了嘴巴,亦看了冉颜一眼,也急忙跟了上去。   严芳菲一把拉住冉颜道,还以为她吓傻了,急道:“还愣着作甚,你未婚夫君又惹上人命了,还不赶快去看看!”   说罢,也不问冉颜意愿,扯了她便跟众人跑。   冉颜回头看花园里头,只能看见那个张斐的身影,却不见晚绿,想是躲了起来。   张斐看见一群急匆匆的女子,犹豫了一下,也随后跟了上来。   侍婢死亡的地点是玉兰居,据严芳菲说,那里一直都是空着的,殷府没有人住在那里,平时只用来招待客人。   秦慕生当真这么饥渴?冉颜心中怀疑,他对齐六娘这样的美人都不曾用恶劣手段,如何就强要一个侍婢?又或者,他畏惧齐家的势力,所以不敢下手?   许多疑点浮上心头,冉颜最不忿的是,她婚配到一个纨绔子弟倒也罢了,竟然还是这么能惹事的一个!   一行人很快便到达了玉兰居,冉颜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心知怕是殷府有意走漏消息,引这么多人过来作证,毕竟秦慕生是秦上佐的儿子,不是能轻易问罪的。   许多年轻男子,乍一瞧见这么多美人,别提多兴奋了,只恨眼睛生得少了,秦慕生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过来看个热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那些目光的焦点,是冉颜和齐六娘。尤其是他们对冉颜这个面生的美人,更加感兴趣,许多人也猜测出她的身份,近来城中传言冉十七娘堪比苏州第一美人,眼下看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七娘!”秦慕生面色有些苍白,心情本就不愉,再加上那么多色迷迷的目光一直盯在冉颜身上,他心情就更加不好,立刻过来,将冉颜给挡上。   众人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一经确实,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真是好好的一朵花就让猪给糟蹋了!   冉颜也不理他,兀自探头去看尸体。那侍婢衣裳散乱,扑倒在廊下的阶梯上,额头上血迹新鲜,一侧的柱子上也染有新鲜血迹。看上去,当真是因为躲避施暴,而撞柱自尽。   周围人议论纷纷,秦慕生面上的颜色越来越难看,额头青筋暴出,眼看就要暴走,冉颜怕他又生出事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先冷静一下,若真不是你所为,仵作一验便知道。”   秦慕生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握住冉颜的手,“十七娘,人真不是我杀的,我方才按照诗的提示寻人,看见有个侍婢的影子跑进玉兰居,我便跟了进来,我进来时,她已经撞死在地上了,与我没有关系!你相信我。”   众人倒没几个人仔细听他说的话,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秦慕生握着冉颜的手,狼们眼睛都绿了,凭什么啊?这个时候还能占到便宜! 第32章 显山露水   冉颜冷冷瞥了他一眼,“放开我。”   秦慕生从小养尊处优,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最受不得人冤枉,他此时此刻也不过是急于想找个同盟者,占便宜的心思道是在其次。经冉颜一提醒,便讪讪松了手。   虽然冉颜不没给他面子,但他对美女一向有无穷无尽的宽容大度。   “秦贤侄,你说看见了一个侍婢,可曾看清她得样貌?”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到秦慕生面前。来人面相清癯,下颚美须整齐干净,一袭广袖袍服,显得颇有风骨,冉颜认出,他便是殷家家主,殷闻书。   秦慕生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我只看见一闪而过的背影,并未瞧见长相。”   “哦?那当时可有谁与秦贤侄一起?”殷闻书问道。   “得到娘子们送来的诗后,我们便分头去寻,并没有人与我一起。”秦慕生面色一时苍白,一时涨红,满是恼恨,心知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心知肚明,人不是秦慕生所杀,但眼下又没有人为他作证,想摆脱干系也没那么轻松。   冉颜仔细打量那具女尸,这个场面做得虽然有点像那么回事,但在她眼中,处处都是漏洞,不用验尸也能推翻“秦慕生见色起意逼死侍婢”的说法,只是她有必要说出来吗?   她不愿意嫁给秦慕生,但现在都已经采纳,秦慕生若真地出了什么万一,高氏一定会想尽办法不会让冉家退婚,秦慕生死了倒也罢了,若是不死,这么一堆烂摊子最终还是会扯到她身上,撇都撇不清,到那时究竟是管还是不管?   关乎未来,由不得冉颜不多想。   推理验证虽然从汉代就开始盛行了,但历经多朝,一直都不曾被发展起来,仍旧处在一个相对较弱的状态,大部分的仵作还都只是单纯的验尸而已,有时候甚至连许多死因都弄不清楚。要是秦慕生真的获罪而死,那就是她冉颜名义上第一个男人,这一点,冉颜心中十分排斥。   再者,作为一个与亡灵对话、负责寻找死亡真相的法医,她不能对这么明显的嫁祸视而不见。   “我相信人不是秦四郎杀的。”综合分析了一下,冉颜还是决定将部分疑点说出来,毕竟又不验尸剖尸,算不得骇人听闻。   冉颜清冷的声音一出,所有的嘈杂声都暂停了一下。   众人看向她得目光复杂,有幸灾乐祸,有怜惜,有赞叹,但人人都以为她是站在未婚妻的立场上支持秦慕生,几乎没有一个人认为冉颜真地看出什么破绽,便是连秦慕生本人也是这样觉得。   “据说秦四郎是见色起意,逼死这名侍婢。”冉颜一旦分析起案情,便会抛却一切个人情感,似是没有一丝人情味,“首先,请诸位看看现场,廊上十分狭窄,且摆有花盆等装饰物,阶下有草坪,死者衣衫散乱,形容不整,面上有血痕,一看便知道曾经激烈挣扎,试问,在这么小的廊上,如何做出大幅度的挣扎,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呢?”   众人愣了愣,环视周围,果然,廊上的摆放的花盆也都完好无损,甚至连花朵都不曾有任何损伤。阶下的草坪,亦无任何被踩压的痕迹。   “当然,死者也有可能是从屋内冲出,撞至柱上,还有可能是从院外被追逐逼迫至院中,见无退路,遂自尽。”冉颜拨开人群,缓步走到尸体面前。   殷闻书对冉颜的冷静颇感诧异,但听她说话有些前后矛盾,蹙眉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相信秦贤侄不曾逼死这侍婢呢?”   这尸体整个身体都扑在廊上,只有手臂搭在台阶上,而头部伸出台阶,呈悬空状,冉颜瞳孔微微一缩,并指触摸了一下死者的脖颈动脉,入手冰冷一片,尸温甚至比常温还要低。显而易见,这个侍婢不仅死了很久,而且应当是被放置在冰凉的地方防止其腐烂。   在场的贵妇娘子,见冉颜居然伸手去碰触死尸,心惊胆战之余,也生出许多嫌恶。   冉颜直起身来,指着柱子上的血迹,斟酌了一下,道:“因为我发现,柱子上的血迹在侧面,根本不是从这两个方向造成。”   人在惊慌失措下,一心求死,大多数人看见柱子猛地就撞上去了,难道还会想到这个方向冲力不够,撞不死人,然后另外选择一个合适的距离和角度?   更何况,若是从冉颜方才说的两个方向去撞,冲力会更大些。而且,一般撞柱子,因为冲力的原因,人体会有不同程度的回弹,脑袋和柱子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直直对着柱子!   若说抱柱撞死,且不说一个娇弱女子的力气能不能一下子便把自己撞到死透,身体位置也根本不对。   至于尸体的死亡时间,冉颜相信就算她不说,仵作也能推断出来。尸体全身僵硬,直挺挺地倒在了走廊个阶梯的交界处,头颈部悬空僵直地伸向阶梯。   人死后尸体最先出现的现象不是尸体的僵硬,而是全身肌肉的松软。   如果现在死者俯卧的这个地方是咽气时躺着的地方,那么由于死后全身肌肉立即出现的松软现象,尸体悬空在阶梯石阶上的头颈部,必然会因为重力的作用下坠到地面,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僵直悬空。   也就是说,侍婢死后的五到六个时辰里(10~12小时),都伏在平地上,尸僵已经遍布全身,说明她死亡时间大概在五个时辰左右,而且,这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据冉颜推测,侍婢被人从正面,用木棍之类的钝器击中头部,第一次击中之后,可能由于凶手力气不够,没有一下子杀死侍婢,引起了她的挣扎,但因为被击中脑部,力气明显不敌凶手,一番挣扎之后,脑袋上又被补上一下,之后身亡。接下来便立刻被转移到了一个地面平整又阴冷的地方,一直保持这个俯卧的姿势,尸体僵化以后,便不好再弯曲,所以凶手仓促之下才布了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局。   能从正面袭击到侍婢,极有可能是她所熟识之人,这人是谁?   “十七娘!”严芳菲推了冉颜一下。   冉颜回过神来,才发觉这么多人直直盯着她看。   殷闻书咳了一声,询问道:“冉十七娘似有所悟?”   冉颜静静地看了殷闻书一眼,顿了顿道:“没有,难道我所说的这些,不能算作疑点吗?”   殷闻书虽然只是文士,可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却被冉颜这一眼瞟得心头发寒,心里惊异,不由得多看了冉颜几眼。   众人此时看向冉颜的神情各有不同,女子多为畏惧厌恶,而男子普遍有一种猎奇心里,平素那些或泼辣、或温婉的娘子,有时候哪怕见到一只死虫子都要哆嗦,在场的夫人娘子都避得远远的,个个面色惨白,只有冉颜不仅不怕,甚至思路还十分清晰,委实大胆。   若是冉颜知道他们的想法,恐怕要嗤笑了,深宅的贵妇人宅斗凶猛,她们懂得利用身边的一切力量,杀人于无形,有些妇人虽说从未亲眼看过死人,手上却不知过了多少人命。她们与冉颜这种从未杀过人,却常常与死尸打交道的人,究竟谁更大胆?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殷闻书将众人引到了前堂,男女分别各占一个偏厅。   秦慕生则是被殷闻书等几个长者请到了正堂,等候官府来人。   唐朝是个讲律法的朝代,便是身份低贱如奴婢,也只能打,而不能私自杀掉,并不像魏晋以前,自家里杀个把奴隶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经过方才的事情,夫人娘子们明显对冉颜疏远了许多,甚至连有意与她交好的严芳菲亦稍稍保持了一定距离,倒是齐毓秀看着她眼睛闪啊闪的,仿佛很感兴趣。   冉颜也早已经习惯,就是从前,别人听说她是法医时,多半也是这两种神情,只不过是后者多余前者罢了。   “阿娘,我不舒服。”殷渺渺自从看见死尸,脸色便一直惨白着,便是缓了这么久,也不曾有丝毫血色,反而越发难看。   “都怨我,急着便跑过去了,竟然没考虑到你们这些年轻的娘子。”凌夫人自责,转而对殷渺渺身边的侍婢道:“扶三娘子回去歇息。”   “是。”侍婢应了一声便扶起殷渺渺。   凌夫人起身对众人歉然道:“今日茶会,本应该好好招待各位,不想竟发生这种惨剧,扫了大家的兴致,妾身代殷府向诸位致歉。”   凌夫人敛衽为礼,几位夫人连忙上前搀扶她起身,轻言细语地劝慰。   尤其是冉颜的继母高氏,话说得无比漂亮舒心,让一直紧紧皱着眉头的凌夫人都不禁展颜。   这厢稍稍劝慰了一会儿,凌夫人便唤侍婢小厮送诸位夫人娘子离开。反正无论是作证还是别的什么,都有男人担着,若是府衙想询问,自是会派人去各府。   晚绿还不曾过来,冉颜只好命侍婢领她去后花园寻人。   花香浮动,藤蔓低垂,如翠带飘,冉颜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秦四郎今日出了事,虽则彻查之后,多半不会被定罪名,却正好是冉府借题发挥退亲的最佳时机,冉颜有六七成把握能说动父亲,要赶快过去才行。   “冉十七,你这是急着去哪儿?”蓦地,一个高八度的尖锐的声音飘了过来。   冉颜微微皱眉,回过头,毫不意外地在右侧的小径上看见了冉美玉,当下也没有功夫搭理她,抬步继续往前走。   冉美玉哪里肯放过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堵住冉颜的去路,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伸出伸手来,“还我簪子!”   冉颜微微抿唇,黑沉的眸子中已经染上薄怒。   冉美玉心中隐隐发颤,但想到冉颜也不能把她怎么样,遂又大胆起来,伸手扯了扯冉颜身上的衣服,鄙夷道:“你不会把我的簪子卖了,就买了这等破烂玩意吧!”   冉颜猛地握住冉美玉纤细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拽,另一只手隐秘而飞快地在她关节处的麻筋上狠狠一捅。   冉美玉惊叫一声,顿时觉得整个手臂酸麻无力。   “告诉你,我这两年可没白受欺负,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冉颜声音明明轻飘飘地响在耳边,冉美玉却觉得从脚底板开始发寒。   冉颜将她往道旁的树丛里一推,看也不看一眼,领着侍婢继续往木香花棚那边去。   冉颜是跆拳道黑带,虽然她的运动神经和学医天赋很不成正比,从小学三年级一直到博士毕业才拿到黑带,还全赖她对人体了如指掌,懂得攻击人体脆弱处,才侥幸混过关,但对付冉美玉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还是绰绰有余。 第33章 花杀   对付冉美玉这样的人,必须要又快又果决,否则纯属找气受。   冉颜急着寻到晚绿,然后转道去冉府,寻父亲去解决秦四郎的婚事,更没空在这里与冉美玉磨叽。   冉美玉没想到冉颜敢这么对她,再加之手臂上的酸麻,竟是一时蒙住。   还未到达木香花棚附近,空气中便已然盈满了香气,沁入心脾,冉颜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不禁哑然失笑,看来真的是太急切地想摆脱秦慕生,竟然有些烦躁了。   今日她出这个头,不知道有几分是出于法医对真相的执着,几分是因为怕秦慕生真被定罪,冉家会为保名声,而将此事弄得无可挽回。   冉颜没有恋爱过,却暗恋过不少人,只不过每次都因为发觉他们一些难以忍受的缺点,最终都不了了之。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对感情的美好希冀,她是有轻微精神洁癖的人,可以容忍和秦慕生相处,但决不能容忍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不管是实质还是名分。   即便到了最后关头,也绝不放弃,这是冉颜的人生信条。   冉颜与殷府的侍婢在花园里分头寻找,时不时地唤着晚绿的名字,但回答她们的,只有清风花香,和枝叶的沙沙声。   “十七娘,可要去水榭那边瞧瞧,那里水声大,说不定晚绿姑娘听不见呢!”侍婢建议道。   冉颜虽觉得晚绿不大可能在那里,但也只不过多走两步而已,于是点了点头。   “花园里平时都没有人吗?”冉颜心中奇怪,她们在这里转悠半晌,为何不曾碰见一个侍婢小厮呢?   那侍婢答道:“花园每月初一、十五打理一次,其余时间多半是没有人的,因为娘子们喜欢在花园中嬉戏,府中一般不让小厮和闲杂人等进入。”   进入木香花棚,如雪的花瓣随风旋转飘落,美丽不可方物,木香花棚呈一条长长的甬道形状,阳光照射进来,整个通道中都泛着碧绿雪白,煞是美丽。   越往前走,细碎的花瓣更是纷落如雨,密密压压,犹若冬日大雪!冉颜心里微微一顿,不对啊,现在还没到木香颓败的时节,如何会落的这样厉害?方才路过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么多……   她正抬头看着漫天花雨,空气中的花香里忽然多了一丝腥甜的味道,与此同时,空中飘着的花瓣竟然多了许多殷红的颜色,夹杂在一片雪白之中,尤为显眼。   冉颜心里一紧,疾步向前走去。   耳边流水声渐渐变大,拐了一个弯,霍地看见出口一片明亮,落花缤纷之中,一个浅黄色的罗裙女子,被吊在了棚子上,在簌簌坠落的花瓣中随风轻轻晃荡,坠得木香花棚的支架吱呀作响。   冉颜脑海中空白了两息,随着身边侍婢的惊叫声划破宁静,才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看着被吊在上面的少女,丹凤眼琼鼻丰唇,嘴角生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分明就是晚绿!   从前那种血液凝固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那是冉颜作为法医最残酷的一次考验,那一次她的手术台上躺着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刑侦队的警花,是被多人袭击凌辱之后抛尸。   当时冉颜尚且能够镇定自如,甚至思维比平时更加清晰,抓到凶手后,她病了半个月,便恢复如常,可是时隔多年,再一次被揭开伤口,竟忽然感觉到了彻骨的疼。   “去叫些人过来帮忙!”冉颜稳住自己的情绪,冲那个惊慌失措的侍婢冷喝道。   那侍婢被吓得狠了,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听见冉颜的声音,便踉踉跄跄地跑开,边跑口中边不停地自语,“死人了,死人了……”   冉颜眼眶一红,抬头盯着面容惨白的晚绿,想起她总是一副柳眉倒竖、护鸡仔一样的神情,与脑海中那个惨死的好友慢慢重合,同样爽朗活泼的性格,同样的嫉恶如仇,就宛如,同一个人惨死了两次一般!   冉颜努力抛去一切影响自己的情绪,迅速地观察现场。   木香架子不算特别高,约莫八九尺,地上散乱的花瓣中脚印零零碎碎,明显是方才一群女子经过时留下,旁边一个倒塌的高凳,目测高度刚好能够得上晚绿的脚。   而晚绿,鬓发散乱,衣衫散开,露出里面破旧打着补丁的诃子,诃子完好无损。冉颜目光落在吊着她得布条上,那个应该是晚绿的腰带。   这种情况在法医学上又称为机械性窒息,是指因机械性暴力作用引起的呼吸障碍所导致的窒息。缢死、闷死、勒死、扼死、溺死都可以被称作机械性窒息,这个词更普遍用于他杀。   晚绿情形明显属于被人用上述方法杀了之后,伪造成上吊自杀。   这个现场布置明显比玉兰居那个场面要精细的多,只是凶手似乎忘记给制造一个最重要的条件,那便是动机,不管自杀还是他杀,总得有个原因吧!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自杀,怎么会在别人的府里自杀!   一缕鲜血顺着晚绿的脚流淌下来,染红花瓣,冉颜绕到她身后,仰头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晚绿的后脖颈有一大片血殷出来。冉颜眼眸微颤,心里不可遏制地升起一丝希望。   血流依然这么多,有可能晚绿被挂上去没有多长时间,更有可能还有血液流动。   意识到这个问题,冉颜心里隐隐焦躁起来,若是晚绿还没有死,被吊在上面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而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保证将施救不出差错。   至于晚绿脖颈为何会受伤,冉颜暂时没有心思猜测,等到把人弄下来再研究也不迟。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冉颜越来越不能淡然,但她还保持着几分理性,知道自己一个人私自救人,失败的可能性更大,因此心里一面煎熬,一面根据各种特征计算晚绿能够存活的几率。   终于,木香花棚中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匆匆跑了过来,这些人里有衙役、捕快,还有留下未走的权贵们。   为首的是一个绯色官服的老者和殷闻书。   “快过来帮忙!”冉颜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先救人要紧,她随手抓过来一名捕快,“你将她抱下来……”   “胡说!官差还未查看现场,怎能乱动尸体!”绯色官服老者心中本就不愉,心中又认定冉颜是妇人之见,不由得大声怒斥。   刘品让熬了几十年,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调任苏州刺史一职,上任还没有一年,竟然发生这样大的案子,殷府出了一桩人命案子,本就不得了,谁知还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又死一个,自然不敢怠慢。   “我是医生,她还没有死透,若是救活了,岂不是更有价值!”冉颜声音平平地道。上一次,她见到好友尸体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所以只能拼命地从尸体上寻找出有利于刑侦的线索,而这一次,机会就在眼前,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晚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请不要再犹豫了!生命在流逝!”冉颜知道,若是不说服这个大官,捕快也不敢私自动手。   刘品让拧眉静静地看着她,不大的眼睛中精光和怒火混杂,无比骇人。   冉颜与之对视,丝毫不弱。   一时,花棚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对视约莫五息时间,众人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时辰。   “好!老夫准了。”刘品让没有出身背景,能混到这个位置上,识人的功夫自然一流,冉颜目光中的认真和坚持,是他从未见过的,莫名地便让人信赖。   “刘刺史!”殷闻书立刻阻止,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疯了,居然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娘子!   众人也是一脸惊愕,只有几个老者做沉思状,并不曾出言阻止,却也未赞同。   “多谢。”冉颜本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劝说,却没想到刘品让居然立刻同意了,当下道了一句谢,立刻转头对身边的捕快道:“你将这个高凳扶起来,站在上面,小心莫要碰到她的身体,然后小心抱住她,另外一人上去慢慢解开绳结,然后不要动,听我指挥。”   “你们按照她说的做。”刘品让不顾殷闻书的阻止,吩咐道。   “是!”两名捕快齐齐应了一声,而后飞快按照冉颜所说的方法去做。   说罢,又转向殷闻书道:“据说这侍婢并不是殷府的,谁家侍婢会想不开,跑到旁人府上自杀?这明显是凶杀!至于现场什么的,只占用一块地方,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是这不合规矩,而且,这侍婢已经被吊多时,恐怕早已经死绝,是在我殷府出的事,刘刺史怎可不仔细查线索,反而听信一个小娘子的胡言乱语!”殷闻书脸色铁青。   在场之人,更偏信殷闻书的观点,纷纷出言劝阻。   不,不对!冉颜听见殷闻书的话,心里第一个反对,看现场的血迹和晚绿脖子上伤口的情形,她分明被吊在上面没有多长时间,最多,不超过一盏茶。   只是她没空理会他们的争执,娇美的容颜仿佛布了一层寒霜,粉嫩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黑沉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两名衙役的动作。   一袭紫衣的冉颜仰首立在微风里,衣裙轻轻翩飞,白色花瓣纷纷如雨,耀眼的阳光从入口处照射进来,在她周身布上一层雾蒙蒙的光晕,一时让在场的许多男人看得呆住了。   就连刘品让这种见惯了风浪的人,也不得不赞叹,眼前的这个娘子容貌美丽倒还是在其次,她从认真时,从内而外散发的光芒,让人忍不住会自惭形秽。   一时间,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对,不要急,慢慢将她放下来,另外一个人接住。”冉颜一动不动地盯着捕快的动作,继续道:“将她轻轻放平,躺在地上。”   做好这一切,冉颜立刻上前去查看晚绿的情形,她方才与刘品让说的言之凿凿,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十成把握。但看到晚绿脖子上的伤痕,不由稍微松了一口气。手扼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被伤到了颈部的大动脉,血流已弱了许多。   冉颜面前一闪而过方才赶过来时,在空中看见被血浸染的花瓣,很可能是大动脉被挤压时,血呈喷溅状洒出,从而染到了上面的花。   冉颜抬头看了一眼棚顶,果然看见有些长形点状血痕,心中更加肯定,晚绿被挂上去的时间并不长,她伸手摸了摸晚绿的心口和颈部,心跳已经极其微弱,身体还的温热也在渐渐流失……   如果晚绿不是动脉被伤,很有可能会进入假死状态,但现在流血过多,本就已经微弱的生命迹象随着血液的流失将会越来越危险!   当下,冉颜从头上的发髻里抽出一个细细长长,用白绢包裹的东西,在手心里摊开,赫然是十余根银针!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面带诧异,一个小娘子居然在发中藏有银针!   众人还在惊奇时,冉颜已经飞快地将银针刺入动脉附近的穴位中。针灸,并不能立刻止血,但是可以减缓血液的流速,不至于让人立刻失血过多而死。   紧接着,冉颜坐在了晚绿头部,双腿叉开蹬住晚绿的肩部,这个姿势极其不雅观,但在场的人多半都被她新奇的救治方法吸引,倒并未在乎她的动作。   冉颜飞快散开晚绿的发髻,用手抓住头发,脚蹬其肩,使晚绿头部抬起,口中吩咐道:“过来两个人,按摩她的喉咙和胸口,另一人按摩拉伸手脚。”   晚绿的头部被抬起之后,脖颈间的血忽然又流的更凶猛了些,冉颜面色有些苍白,如果迟迟这样下去,人非但救不活,还有可能流血身亡!   “请帮我找些三七粉来!”冉颜道。   殷闻书虽然满心不忿,却还是吩咐小厮,“去找三七粉!看看府里药房可有!”   大家族的府邸中都会备着私人的药房,也许药物不算齐全,但常用的药都会存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冉颜一边帮晚绿抬颈,一边指导两个捕快按摩的方法。两人也是血雨腥风里闯出来的,对一些简单的救治很熟悉,因此上手很快,这也是当时冉颜拉两个捕快,而不曾随随便便拉来衙役帮忙的原因。 第34章 刘刺史   很快,殷府的仆役取来了三七粉,冉颜命人直接敷在晚绿颈部伤口。   伤口虽然伤及大动脉,但并不是很大,三七粉敷上之后,流血慢慢止住了。   救治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尽管站在一侧的权贵们都已经颇为不耐,冉颜也不敢有一丝松懈,不停的指挥两名捕快进行按摩。   权贵们刚刚开始还有些好奇,但时间过去许久,冉颜依旧不断的重复那几个动作,看都看腻了,因此他们的目光都渐渐转到冉颜身上。   细碎的木香花瓣簌簌飘落,一袭紫衣,容貌妍妍的女子,雪白的脸颊上渗出晶莹的汗珠,在出口处射来的光线下晶莹剔透,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娇唇紧抿,黑沉沉的眸中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除了救人,别无他念。所以,纵然冉颜的动作非常不雅观,纵然他们心里也早已经有了一个结果,却并不曾上前阻止。   秦慕生紧紧盯着冉颜,这样的她,太让他着迷了,仿佛心底某个地方轻轻被触碰,麻麻的感觉传达到全身,他从未对任何女子产生过这种异样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前所未有地想要得到过一个人。   “有气了!”那名正在给晚绿按摩颈部喉咙的捕快惊奇道。他原本只不过是听从刘刺史的差遣,心里可没想着真能把人救活,谁想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居然成功了!   “当真?”刘刺史和一干昏昏欲睡的权贵纷纷凑上前来,尤其是殷闻书,瞪大了双眼,凑到最前面,当他看见晚绿均匀的呼吸时面上的表情更加难以置信。   其实晚绿一直都有呼吸,只不过极其压抑微弱,经过这种方法救治,就会从口中吐出气来,逐渐恢复正常的通气。   冉颜稍稍松了口气,对两名捕快道:“多谢二位。”接着,又转向刘品让道:“多谢刘刺史的信任。”   “十七娘。”秦慕生见冉颜有些疲惫的神态,有些心疼,连忙上前去扶她。   “不用。”冉颜阻止他伸过来的手,看了看地上还未转醒的晚绿,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有人居然欺负到她头上!若是这一次也为了隐藏自己,而放弃抓捕凶手,那她日后如何面对晚绿!   “刘刺史,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冉颜直直看向刘品让。   刘品让盯着她沉沉的眼眸,心中越发惊奇,这个看上去不过才刚刚及笄的小娘子,沉静的令人觉得冷,她目光中没有一般女子的谦恭、含蓄,也没有傲慢,就这么直直地盯住人的眼睛,仿佛能看尽别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好。”刘品让再次答应冉颜的请求,这一回,众人倒是没有多少反对,只是看着冉颜的眼神各有不同。   刘品让转身冲众人道:“刘某离开片刻,怠慢诸位还请海涵。”   “刘刺史请便。”众人纷纷客气道。   刘品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绕过地上的晚绿,朝水榭上走。   水榭上还摆放着半途终止的茶宴席几,小瀑布宛如一道白练,哗啦啦地注入池中,漾起水面层层波浪。   “娘子有何话说?”刘品让在护栏边站定,转头问道。   冉颜对这个着四品绯色官服却其貌不扬的老者颇为佩服,面对方才的事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果断地下定做出决定。   “晚绿失血过多,虽然救了回来,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所以身为她的主子,我有责任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告诉刘刺史。”冉颜在心里斟酌着措辞,她虽然不打算装傻装天真了,可她也没有打算完全暴露。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聪明的人都会选择隐藏实力。   “看到?你看到些什么?”刘品让一双不大的眼睛目光平平,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模样,也并未让人觉得不重视。   冉颜不以为意,平静地道:“谋杀晚绿的人,是女子。”   刘品让没有继续发问,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心中却十分疑惑,凭什么她就认定凶手是女子呢?   冉颜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抿唇,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在救治晚绿时,发觉她脖颈间有被人用手扼过的痕迹,但是因为凶手用的力道不够大,所以只是让晚绿出现了窒息的情形,并且,凶手的指甲很长且尖利,在扼住晚绿脖颈时,指甲插入颈部伤到大动脉,凶手慌乱之下却并未注意到,便立刻将晚绿吊在了棚架上。而且我认为,杀害晚绿之人与杀害殷三娘侍婢之人,是同一个。”   刘品让饶是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可冉颜一番话,还是让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即便如此,又怎么能确定凶手一定就是女子?”   冉颜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冷然的笑意,从袖中掏出帕子,在手掌上摊开,“我在晚绿脖颈的伤口上找到了这个。”   阳光下,雪白的锦帕之上躺着一个红色月牙形状的东西,“这是染了丹寇的指甲。”   刘品让伸手接了过来,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这指甲不仅涂了丹寇,而且月牙凸出的部分被修剪得非常圆滑,可见,这片断甲的主人,不仅是个女子,还是身份不低的女子!   一般侍婢,因为平时要劳作,留着长指甲不方便,指甲多半都不会很长,更不会涂上丹寇。   刘品让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将指甲包起来,塞进自己的袖袋中。   冉颜嘴角微微一抽,好歹那块帕子也是一个小娘子的,这老头怎么好意思占这点便宜。   “方才我顺手检查了一下晚绿的头部,脑后有一块浮肿,像是被人用木棍之类的东西袭击过。”冉颜收回目光,继续道。   “照你这么分析,今日在场的所有夫人娘子,但凡手上涂有丹寇,都有嫌疑?”刘品让对冉颜的分析,已经不再像起初那样大惊小怪,反而有种与同僚讨论案情的感觉。只不过,官场上不会有人像她这样,什么话都直来直去。   冉颜提醒道:“或许可以缩小范围,这个人能在短短时间就寻来一个高凳,放在现场,显然是极为熟悉殷府,即便她不是殷府人,也是殷府的常客。而且,丹寇一般都是用凤仙花加明矾染成,即便是同样颜色的花朵,因为时间、和比例的原因,染出的颜色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丹寇很难清除,但是可以重新染,它的最短上色时间是一个半时辰……所以刘刺史要尽快才行。”   这样一番分析下来,范围的确缩小了许多。还有一点冉颜没有说,凶手如果连掐死晚绿的力气都没有,就很难快速地将她吊起来,这说明,凶手至少有一个帮凶。冉颜知道,这一点她即便不说,也瞒不过刘刺史。   只是冉颜一直没想明白,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为何杀死殷三娘的侍婢,嫁祸给秦慕生?又为何匆忙杀了晚绿?   即便晚绿冲撞了哪位夫人或娘子,最多被教训一顿,不至于杀人灭口,除非是……晚绿在这段时间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刘品让见冉颜眸色沉沉,微有变幻,便也没有打扰,竟兀自在一旁赏起景来,过了片刻,才忽然道:“殷府的后花园果然清幽。”   可不是,清幽到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这里水声大,即便发出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也不容易被察觉。   “你是哪家娘子?”刘品让心中不无遗憾,若眼前这个小娘子生为男儿身,倒是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冉家十七娘。”冉颜平淡地回答道。 第35章 疑云重重   衙役把晚绿抬了进来,探查了周围的环境,然后在院外守卫,领头的捕快正是今日帮忙救治的两人。   冉颜吩咐邢娘和刘氏一起去安顿一下晚绿,不要出什么岔子,然后便转身进了屋。   桑辰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布包,不知该做些什么。   “进来!”冉颜站在厅堂门口,面色不善。她本以为桑辰会跟进来,谁知这人竟然一点自觉都没有。   桑辰一下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喜滋滋地跑了过去。   冉颜冷哼一声,依旧冷着脸,不过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心头的阴霾也少了许多。   桑辰这个人很怪,有时候像是很懂得人情世故,也并非是那种不曾见过世事险恶之人,然而每每见面,他都是那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那一双眼,从来纯净不含一丝杂质。   看着桑辰的眼睛,她的脑海中蓦地浮现了另一双眼,幽黑冷绝,仿佛永不见天日。   “娘、娘子。”桑辰被冉颜瞬也不瞬的目光逼视得面红耳赤,似乎连耳廓都能滴出血来,“这是在下,一点、一点心意。”   桑辰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慌忙探身把包袱放在冉颜面前的矮几上。   深蓝的包裹上面被他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两块汗迹,冉颜唇角微微上翘,伸手将包裹打开。然而当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刚刚缓和的神情陡然一黑,“下次不许再送这种东西!”   冉颜神情冰冷地盯着面前的一方兰花澄泥砚,顿时想将它砸在桑辰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脑袋上。三次拜访,三次都送的兰花澄泥,前两方砚被冉颜砸了,她既然选择留在大唐,就须得一心一意的努力生活,不给自己留有一丝渺茫、不切实际的希望,可是桑辰偏偏就像和她作对一样,每一次都送同样的砚台,冉颜实在没办法不发怒。   桑辰脸色微白,“别人都挺喜欢的,在下以为娘子也会喜欢……”   冉颜冷刮了他一眼,目光转而被包袱里的陶瓷针筒吸引。   针筒的表面为白色,带有冰裂纹,釉质细腻,宛如明镜,针筒壁很薄,比正常的玻璃针筒不遑多让,内推亦是同样的材质,上面有清晰的刻度,这样即使针筒不透明,也能根据针筒上的刻度来判断药物多少。   光滑漂亮的针筒静静躺在深蓝色的粗布上,越发显得犹如艺术品一般,精致美丽。   冉颜随意拿起一对,把内推放进针筒内,居然刚刚好!再把其余的一一放进去,竟然都分毫不差。当下面色稍霁,看桑辰的目光缓和了一些,“很好,多谢。”   “哪里哪里,娘子也帮了在下,昨日在下把讼状交给了韩县丞,他说写得有理有据,定然能令刺史彻查此案。”桑辰见冉颜心情似乎好了点,也跟着松了口气。   说完这句话,屋内便恢复安静,桑辰偷偷瞧了冉颜一眼,没想到正对上冉颜黑沉的眸子,心跳犹如兔子一般,不受自己控制,脸刷的又红透。   “韩郎君的案子可有眉目了?”冉颜知道韩县丞在私下找证据,这两个案件都与秦四郎有关,说不定有些联系。   桑辰不敢看她,垂着头道:“根据娘子的验尸结果,韩县丞觉得,凶手最有可能是在彩秀馆和韩府中,最近彩秀馆关门休息,这里又不是晋陵县,他打探不到什么消息。韩县丞现在怀疑韩郎君的一个贴身侍婢,但还未找到证据。”   “为何怀疑那名侍婢?”冉颜问道。   桑辰道:“那名侍婢是韩郎君从乡间买来的,被迫从良民入了奴籍,据说她在乡间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男人,两人自幼定亲……韩县丞怀疑她怀恨在心,所以投毒。”   冉颜点点头,看来韩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欺男霸女,韩山更是为了一己私欲,坏人姻缘。虽然冉颜对破案很感兴趣,但也知道这里是大唐,有些轮不到她管的事情,最好不好掺和。只是当真如韩县丞所怀疑那般?冉颜觉得未必。   “娘子。”桑辰小心翼翼地唤道。   冉颜微微挑眉适宜他继续说,她现在对桑辰也有些了解,一旦他用这种声音,准是没有好事情。   “今日邻村的王氏来请我写讼状,说她男人是被人害了的,在下想请娘子……”桑辰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毕竟冉颜出身高贵,又是个娘子,一而再地请人家去面对尸体,他心里过意不去。   桑辰羞涩的模样,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在冉颜看来,至少比他犯二时顺眼的多。   “上次是交易,这次呢?你打算拿什么回报我。”不知为何,冉颜看见他这等模样,总想逗弄一下。   桑辰一时哑然,他一个穷塾师,拿什么去报答人家,想来想去,只讪讪道:“是在下太唐突了,在下一穷二白,无以为报……”   冉颜身体刚刚恢复时间不长,经过今日这一番折腾,有些疲乏,微微歪在圆腰椅床上,垂眸凝思,桑辰并不是个书呆子,外表看起来很傻很二,可是眼下看来,办事效率和质量都是一流,而且给她的感觉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日后必然还能用到,帮他几次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他会一而再再而三……   “娘子,针筒既然合用,在下稍后把其他的都送来。”桑辰起身,略带局促地道:“那在下告辞了。”   桑辰见冉颜久久没有回应,还以为是自己提过分要求,惹她不快,便起身离开。刚刚走到厅门口时,听见身后那个清冷的声音道:“我会考虑。”   桑辰微微一怔,旋即欣喜地向冉颜拱手道:“多谢娘子!”   “别急着谢,我并未答应你什么。”冉颜淡淡道。   这句话未能影响到桑辰的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找冉颜帮忙,其实他可以独立写讼状,毕竟从前写过许多,除了韩山的案件,没有一次需要验尸,这次也不例外。   桑辰走后,邢娘才从晚绿屋内出来,看见冉颜揉着脑袋,便过来帮她按摩。   “谢谢。”冉颜习惯性地道。   邢娘笑道:“娘子还与老奴客套呢。”   静静地按摩许久,邢娘终究忍不住道:“娘子,桑先生来得这样勤快,八成是对您有意,您可是有婚约之人,还是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万一被未来的阿家(婆婆)知道,日子可就不太平了。”   经这一提醒,冉颜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冉府,找阿耶探讨一下婚事。不过,秦四郎刚刚出事,秦家人应该忙着担心他,冉家怕也会再慎重考虑,因此也没有必要立刻就去。   “刘氏来了?”冉颜问道。   提到刘氏,邢娘神色间露出几分赞赏,“是啊,刘氏甚为知礼,而且一手苏绣当真漂亮。娘子可要见见她?”   “暂时不用,你先去请师父过来瞧瞧晚绿的伤势。”冉颜道。   邢娘应了一声,退出厅堂。   冉颜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堆放青霉的地方,将那些生了满满青霉的果皮、面食取了出来,用竹篾轻轻刮下来放在培养基液中静置,七日之后便可正式提取青霉素。   冉颜告诉过嫣娘,如果病情加重,可以派人来庄子找她,数日过去,竟也没有人过来,可见她开得药方效果还算不错,应当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做好一切后,冉颜便躺上了榻,半睡半醒之间,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日子所见的事情中不符合常理之事。   韩山之死和殷渺渺侍婢之死,仿佛是有人故意针对秦四郎,极有可能是一人而为。意欲杀害晚绿的凶手,也可能与此案有关。   首先是那个嫣娘,听见馆中死人后,淡然得不像一般老鸨该有的反应,注重妓人的着装,更甚于人命。   彩秀馆中的翠眉,明明强调自己是清倌,却也染上梅毒。她的梅毒疮生在嘴角处,观其性状,分明与韩山发病时间差距不超过五日,被韩山传染的可能性远远低于被紫绪传染。难道是同性恋?抑或是通过茶杯之类的间接传播?若是属于后者,她为何又要藏掖?   而后便是殷府,玉兰居的侍婢已经死了超过五个时辰,但杀死侍婢的凶手,若非是殷府之人,便是与殷府有密切联系,能够比较自由地出入殷府,且对殷府十分了解。侍婢尸体裸露处未见尸斑,因为未敢贸然仔细检查,不能断定她死亡的确切时间。   还有殷渺渺,她的侍婢至少失踪了五六个时辰,难道就没有一丝察觉?还有茶宴之上也是,她提起捉迷藏,可以猜测,殷渺渺若不是凶手,至少也是同谋。   而冉美玉当时也在附近,记得她便是涂的红色丹寇……   杂乱地想着这些,冉颜渐渐睡了过去,全然不知苏州城的权贵之间已经流传了她今日的神勇表现,尤其是让晚绿“死而复活”之事。   冉闻自然也很快地得到了消息,果然如冉颜所料,他心中开始犹豫,好像这个女儿能配得上更高的权势,嫁给秦上佐的儿子,有些浪费了…… 第36章 带上一个人   朦胧的梦境之中,医学院通往停尸馆的柏油路两侧,长着粗大的法国梧桐。   一入深秋,这里美丽浪漫得如同偶像剧画面,然而这条路却永远幽静,很少有情侣敢手牵着手在停尸馆门口晃荡,因此这里是冉颜喜欢的地方之一。   “为什么选择法医学?你知道,倘若手术台上躺着熟悉的人,是何等心情吗?”一个磁性的声音问道。   冉颜抬头看他,阳光漏过厚厚的法国梧桐树冠,光斑投射在他俊逸白皙的面上。这是冉颜第一个暗恋的人,这种暗恋只持续一周,然后转为友情。   他是教授助理,曾经也做过法医,后来因为有死者家属不满他的验尸结果,进行了激烈的报复,他唯一的妹妹在这场报复中坠楼身亡,他承受不住打击,自此退出法医界,到医学院做一名小小的助理。   “兴趣罢了。我会小心,也会坚强。”冉颜看着他,目光坚定地回答。   ……   “娘子!娘子!”   冉颜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便看见邢娘急切的神情,显然已经唤了她许久。   这一觉睡了很久,暮色已经降临,屋内点了油灯,外面廊上的灯笼也被点亮。   “何事?”冉颜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减去了平日的冷硬,无比慵懒。   “刘刺史前来拜访,娘子快些起来,老奴给您梳头。”邢娘催促道。   刘刺史?冉颜尽快地让自己清醒过来,起身随着邢娘到妆镜前坐好,“梳个简单的即可。”   邢娘照着冉颜的意思,十指翩飞,很快在头顶挽出一个锥髻,用玉钗别上,简单大方又不失礼节。   冉颜相信邢娘的手艺,便随着她折腾,心里兀自想着,刘刺史这么晚过来做什么?看晚绿的伤势?这等事情,应当不用劳动堂堂四品刺史亲自前来吧?   梳洗妥当之后,换了件月白绣花及胸襦裙,便往厅堂去。   刘品让依旧是一袭绯色官服,花白的胡须,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席上,垂眸凝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色颇为不愉。   “刘刺史。”冉颜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便在对面坐下,“让刺史久候,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刘品让看见冉颜,面上微微泛起笑容,“无妨,本官不请自来,怨不得娘子。”   冉颜心中一顿,今日午时与刘刺史谈话时,他的形容很是疏离,眼下忽然和蔼可亲起来,由不得人不提防,“您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他叹了口气道:“十七娘快人快语,老夫也就不遮遮掩掩了,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本官确实有事相求。”   刘品让面上诚恳和慈祥并存,若是心志稍微弱些,很容易便卸下防备。   冉颜暗自佩服,面色依旧是万年不变,“刘刺史请讲。”   刘品让稍稍有些意外,不过旋即提着的心便放下了许多,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十七娘想必知道杨判司隐疾突发身亡一事。”   冉颜点点头,她记得,在殷府的凉风阁中,前任苏州刺史的嫡女杜小乔曾经提起过,杨判司才三十出头,平时并未听说过有什么隐疾,却忽然去世。   “我在杨判司府上的书房中找到一些疑点,但派了六七个仵作检验尸体,连最有名的封三旬也都查不出死因,只猜测是隐疾突发,对于这个结果,不仅本官不信,连杨判司的亲属也都不信,他们上讼状,要求彻查此案……”刘品让看了冉颜一眼,继续道:“所以,本官想请十七娘前去看看,是否能查出什么结果。”   冉颜也不用问封三旬为什么会找上她,有一句话叫“纸包不住火”,上次帮韩山验尸,虽然不曾露出真容,可若是像刘品让这样一州刺史想知道实情,绝对瞒不住。   “好,何时验尸?”冉颜一口便答应他的请求。   刘品让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旋即道:“十七娘不打算提什么条件么?莫说苏州,便是在江南道,也没有本官办不成的事。”   冉颜淡淡道:“我一个闺中娘子,所愁不过小事耳,怎敢劳烦刺史?我也仅有一手医术,既然能帮上官府的忙,自然不容推脱。”   有些事情,无需直接挑明,她所愁的事情,全苏州城都知道,嫁给秦四郎那样一个纨绔子弟,谁能不愁?   刘品让心下了然,这在他眼里也的确是一件小事,冉闻那个人耳根子极软,只要在紧要关头,煽动那么一两句,他必然会动摇决心。   “此事本官不欲为外人所知,今夜便去府衙停尸馆验尸,如此可好?”刘品让道。   今夜?一个娘子跟着男人半夜出门,不管会不会发生危险,传出去也不好听。   刘品让似乎知道冉颜的顾忌,“你且放心,本官能保证此次出行不会外传,大可不必忧心名声受损。”   “那就多谢刘刺史了,不过我还想带上一个人。”冉颜唇角一弯,黑沉沉的眼眸竟是闪烁出几分水波。刹那间,似乎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刘刺史是不是个好官,暂时无法评断,但依照目前判断,他并不会做一些龌龊的事情,而且冉颜身份是冉氏嫡女,即使有什么不轨的想法,也得掂量再三,所以冉颜并不担心此事有诈。   不过,不担心归不担心,冉颜准备出发前,还是在身上放置了许多毒药、银针、匕首之类的防身物件,但凡能多一分保障,她向来不会遗漏。   刘品让十分欣赏冉颜的干脆利落,以及魄力,原本心中还担忧小娘子会被尸体吓到,现在却是放心了不少。   一切准备妥当,那个被冉颜指名要带着的人,正一脸受惊的表情站在庄子里,若非如此,一袭灰袍,长身玉立,倒也有十分有风姿。   “这位大哥……不知刘刺史为何要见在下?”干站了许久,桑辰朝一边的衙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道。   那小眼睛厚嘴唇、比桑辰矮一头的衙役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目视前方,全然不打算搭理他。   桑辰目光幽怨地盯着衙役,伸手在自己袖袋里摸了摸,只有五文钱。他知晓这些衙役不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绝对不会透露半点消息,但区区五文钱,恐怕他连瞧也瞧不上眼,但这可是他七八日的口粮……   于是,只好打消了收买衙役的念头,继续用幽怨凄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衙役。   约莫坚持了一刻,如入定一般的衙役忽然甩过来一记刀子眼,冷声道:“那边好几个兄弟,你为何老是盯着某!再看仔细某阉了你!”   “哈!我看不用你阉,这小子怕也直不起来。”旁边的衙役嘲讽道。   他们即使没有直对着桑辰哀怨的目光,也浑身寒毛竖立,更何况被直直盯着!   桑辰面色涨红,愤怒道:“子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子又有曰:不学礼,无以立。和人交往态度恭谨而合乎礼节,才是君子所为,在下不过询问一二,你们不愿答便罢了,如何出言辱人?”   众衙役听得一愣一愣,他们虽然没听懂,但“子曰”两个字还是明白的,他们没读过书,可对于圣贤的教诲,也不敢随意奚落,遂悻悻住了口,继续木头似的守卫。   冉颜随着刘刺史刚刚出来,便看见桑辰梗着脖子教训衙役的这一幕,嘴角微扬,心道,这个二病若是不对着她犯,看起来还是挺有趣的。 第37章 深夜验尸   “刘刺史听说桑先生对验尸写讼状很有经验,请桑先生一起公干,走吧。”冉颜似笑非笑地看着桑辰一分一分变白的脸,将手中的工具箱塞进他怀里。   “有劳桑先生了。”刘品让打量桑辰一眼,见他瑟瑟发抖的腿,心中不由得纳罕,这桑辰怎么看都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不像是验尸写讼状的高手啊?   衙役们见桑辰这副模样,纷纷窃笑。   出了庄子,早已经有马车等在那里,看样子刘品让笃定能让她答应,冉颜庆幸自己还算爽快,即使落不下人情,也不会让刘品让这个小气的老头耿耿余怀。   马车上,冉颜把自己想到的疑点都说给刘品让听,以便尽快破案。   “殷渺渺?案发当日,我记得她是与你们在一起,应当没有作案时间吧?”刘品让疑惑道。   冉颜回忆了一下,“当天我听严芳菲说,殷渺渺故意让自己的两个侍婢藏在花园里,这样一来,娘子们透过木香花棚偷偷观看年轻郎君,随后大家便分散开来,当时我只见到了严芳菲、齐十娘,还有其他两位娘子,并未看见殷渺渺。”   刘品让点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道:“相信你一定能帮到老夫,老夫看人从不会走眼。”   刘品让凭借着自己的识人之能,一次又一次地得到赏识,他能看出哪些人可以溜须拍马,哪些人清廉正义,他可以根据他们不同性格,来决定自己的表现方式,屡试不爽,因此他从来不质疑自己的眼光。   “多谢刘刺史的信任。”冉颜淡淡一笑,脑海中却回忆起那日初次见到殷渺渺的情形,殷渺渺起身握住她的手、还倒了一杯茶给她……冉颜脑中的画面停留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好,泛着自然的粉色光泽,并未涂丹寇。   不是她想杀了晚绿。冉颜总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连接不上始末,遂也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情。   马车在停尸馆门口停下,月悬当空,但月光并不算明亮,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夜色中,树影重重,微风过时,地上模糊的树影张牙舞爪,将停尸馆衬托得阴森可怖。   刘品让令人开了偏门,便带头进去了。桑辰在门口踟蹰,还未下定决心,所有人都已经进去,一阵凉风吹过,桑辰想也不想,兔子一般地冲了进馆内,看见冉颜便凑了上去,战战兢兢地道:“娘子,你,你可带姜片了?稍后能否给在下几片?”   府衙的停尸馆毕竟不是义庄,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尸体都能停放进来,因此馆中也没有很多尸体,但即便如此,众人心中也有些发毛,一个个屏息凝神,也没有心情嘲笑桑辰,心中埋怨刘刺史一大把年纪,也不怕吓出毛病来,大白天的不来,非得半夜跑到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   刘品让没少见过尸体,但半夜到停尸馆,也还是第一次,如果不是因为怀疑杨司判的死与某些势力有关,他才不会撑着一把老骨头到这里来找罪受。刘品让余光瞥见一脸淡然的冉颜,心中佩服,也有些疑惑,“十七娘不害怕吗?”   冉颜顿了一下脚步,随即道:“活人往往比死人更可怕,不是吗?相比之下,我更怕活人。”   “此话有理。”刘品让在官场上起起伏伏四十余载,多少尔虞我诈,只是他自己经历世事,看明白这些事情也就罢了,一个才及笄的小娘子,又如何会有这样的体会?   刘品让名衙役将房内所有的火把都点亮,将一间阴暗的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屋内一共放置着两口棺材,并无棺盖,其中一口曾经放置韩山的棺材里面已经空了,想来是被韩家带回去下葬,而另外一口棺材里,躺着一个身长八尺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剑眉高鼻梁,即便眼下脸色发青肿胀,身上长了不少尸斑,也能够分辨出,他活着时一定是个英姿勃发的男人。   “这就是杨判司,年轻有为,还曾是贞观十年的进士,唉!可惜了……”刘品让是寒门出身,在这个门阀大族林立的年代,出身寒微,想要出人头地,实在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因此,他对同样没有身份背景的杨判司,有着不同一般下属的感情。   “杨判司平时并无隐疾?”冉颜略略打量了一下尸体,便从桑辰手中接过工具箱,放在地上,先从里面取出苍术、皂角,放在地上点燃,然后取了姜片含着,迟疑了一下,递了一片给刘品让之后,将装着姜片的布包和空白记事簿丢给脸色发青的桑辰,而后戴上新的口罩和手套,准备开始验尸。   刘品让压下心头的惊奇,答道:“正是,他虽是一个文人,平时却喜欢练武强身健体,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疾病。”   刘品让说罢,也把姜片放入口中。   冉颜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疾病,也不能断定就是他杀,有很多突发性疾病可以导致死亡,比如急性心肌梗塞、脑血管破裂、性兴奋死等等,都能导致猝死。   “刘刺史要在场观看吗?”冉颜口中含了姜片,却丝毫不影响说话。   “好。”刘品让做县丞时,每每有命案发生,一定会亲临检查,而不单单靠仵作,所以,久而久之也练出一副铁胆,否则也不会敢半夜来到此处。   冉颜飞快地解开死者身上衣物,尸体身上的尸僵已经渐渐消失,身下侧布满暗红色的尸斑,可见死亡已经两天以上。   死者衣物被除得一干二净,可以看见,杨判司肩宽腰窄,胸口肌肉隆起,腹部被尸气充斥,微微隆起,但隐隐能看见六块肌肉。   三十余岁,正是男人的黄金时段,一夜之间猝死,实在是可惜。   冉颜看了桑辰一眼,见他躲在一个衙役身侧,手里握着笔,已经准备就绪,回过头便开始从死者头部检验,通过观察牙齿咬合、磨损,以及各个方面的状况,判断道:“死者年三十岁到三十五岁,身高六尺七寸,面上及脑部没有明显伤痕,身体胸腹、腿部、后背均无外伤,尸斑呈暗红色,集中在枕部、顶部、背部、腰部、臀部两侧和四肢的后侧,有部分转绿迹象,判断死亡时间为六月二十七日亥时。”   整体检查过后,并未发现什么外伤,也没有中毒情况。冉颜把重点放在了死者的头颈和人体几个比较容易受创伤的部位。   刘品让对冉颜越来越好奇,见她仅露在外面的眼眸中幽深且平静,带着严谨肃然的神情,细致地检查可怖的尸体,不放过一寸一毫,甚至连脚趾、手指的指甲缝、发丝都仔细检查。   冉颜目光停留在他左手的食指上,食指的指肚上沾染了一块黄豆大小的黑色痕迹,指甲中也有少许。她转身从工具箱中取出酽醋,用碎棉布沾上少许,然后轻轻擦拭,轻易地便将指肚上的黑色擦去,她抬头询问道:“杨判司的死亡地点是书房?”   “正是,当时他伏在几上,面前摆着近些日要处理的公文。”刘品让答道。   “几上是什么状况?”冉颜道。   “几上?”刘品让一经提醒,立刻道:“我所说的疑点就在此处,杨判司手中握着笔,几面上染了一些墨迹,然而公文却无签名,几上所有的公文也未签名,好像刚刚准备处理时,便疾病突发,但所有仵作都判断他的死亡时间是亥时到子时这段时间,而且据他夫人王氏说,杨判司晚膳过后便进了书房,并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这么长一段时间,为何会一篇公文也未批阅?”   杨判司的左手无名指节处和食指上的茧子尤为明显,而右手没有,能磨到这两处的姿势,必然是握着毛笔,而且他左臂比右臂稍微壮实一些,可见是个左撇子。   “死者左手无名指和食指茧子明显,左臂稍粗,推测平时习惯使用左手,左手食指指肚和指甲缝中上沾有少许墨迹。”冉颜一边说着,心里排除了“性兴奋死”这个可能性。   所谓性兴奋死又叫性兴奋猝死,是指交欢过程中,达到刺激顶点,心跳骤然停止。一般容易发生在老年人身上,或者服食催情、兴奋药物之人也会偶尔有这种状况发生。   杨判司眼结膜上没有血点,也可以排除机械性窒息,那么,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当真是急性心肌梗塞?还是脑血管破裂?或者是某处暗藏的肿瘤破裂?抑或被人用某种隐秘的方法谋杀?   冉颜再次仔细检查,争取不放过丝毫地方,最终翻过杨判司的男根,在他的阴囊上看见了有一处小小的裂伤和片状的皮下出血。为了能够更仔细地看清楚,冉颜叫过一个拿着火把的衙役,自己则俯身到棺内,凑近想要看清楚。   刘品让惊讶得长大嘴巴,口中的姜片险些掉了出来,一张老脸有些充血。   “我想,杨判司的确有可能是死于他杀。”冉颜直起身来,下了一个结论。   “哦?你找到死因了?”刘品让连忙收起面上的尴尬,正色问道。   “死因倒是没找到。”冉颜看着刘品让有些疑惑的目光,指着那处小小的伤痕,继续道:“不过却证实了杨判司生前曾被人施暴,而且是一记断子绝孙的撩阴腿。如不仔细认真地寻找,这处伤痕很难被发现。”   “咳咳。”刘品让极力使自己忽略现在是与一个年轻娘子谈论男人的隐秘处,保持相对淡定的心态,“若是撩阴腿,怎么会只有这一点伤?”   “这里对于痛疼刺激极其敏感,如果力度不是极大,或者施暴者控制好力度,不会留下过大的伤痕,却会令受力者疼痛难忍,严重时还有可能晕厥。”冉颜解释道。中招撩阴腿而晕厥,这在法医学上称之为疼痛性休克或神经反射性休克,她只综合用了一个古人能听懂的措辞。   而这些冉颜仅仅是靠经验判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但要想冉颜百分百的肯定结果,她肯定会切开阴囊看个究竟,可古代人极为迷信,解剖尚且难以接受,更何况要破坏男人最重要的地方?   冉颜对于验尸向来严谨、谨慎,她实在忍不住,便小声建议道:“如果切开,可以更直观地判断这个结果……”   话未说完,立刻被刘品让驳回,“不可!”   明知道结果,所以冉颜也没有强求,继续道:“我暂时只能检验出这么多,如果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可以进行解剖检验,必然能查出死因。”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死亡,只要有死亡原因,一定就会在尸体上表现出来,这是定律。 第38章 密林围杀   “剖尸?!”刘品让再也不能淡定,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冉颜以为会遭到严词拒绝之时,他竟然略略沉吟一下,缓缓道:“此事再议。”   冉颜微微一怔,难道杨判司的死亡原因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这个杨判司表面上就是隐疾突发,五六个仵作检验结果均是如此,哪怕他真的判了这个结果,也没有人怀疑什么?而他却已经着急到连她这样一个娘子都请了来。冉颜不相信刘品让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官,官场上,真正刚正不阿、清正廉明,却又没有丝毫背景之人,根本走不长远,更别提当上四品刺史了!   冉颜明白刘品让的意思后,便将尸体的衣物整理好,收拾妥当之后,一行人迅速地出了停尸馆。   对于刘品让来说,能确定杨判司生前确实被实施暴力,已经是个很大的突破。   “唉!自从长孙皇后过世后,一切都不同了!”一路沉默的刘品让忽然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而后给了冉颜一个“你懂的”眼神。   冉颜嘴角一抽,不得不坦白,她半点也不懂,这个“一切”又包括哪些?究竟又有何不同?原主关于时政的记忆几乎为零,只知道现在是贞观十一年,除此之外完全不懂得什么大局政事,幸而冉颜本身历史学得还不赖,知道长孙皇后是贞观十年六月病逝。   对于这个千古一后,冉颜十分敬仰,她虽然没有觉得自己能有幸见到居于深宫的帝后,但听到长孙皇后的死讯,心中还是不免有些遗憾。   刘品让也再未说些什么,一行人走小道绕至西城门时,月色渐渐被一片乌云笼罩,城门四周有火把照出微弱的光芒。   “我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回庄,大可放心。”刘品让见天色不好,遂出言安慰冉颜和桑辰。   刘品让下车吩咐好一切之后,站在车下撩开帘子道:“老夫接任苏州刺史不久,许多人还不能完全信任,只有城西门确保安全,从这里往城南是远了些,你们辛苦一二吧。”   顿了一下,对冉颜道:“你的这个人情,老夫很快就会给你报酬,就此别过。”   “多谢刘刺史。”冉颜微微顿首。   偏门吱呀一声打开,刘品让放下车帘,马车便缓缓行了起来。   车厢中只剩下桑辰和冉颜两人,桑辰脸色青白,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冉颜对桑辰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虽然一样很怂,但至少没有晕倒,已经是不错的进步了,“你今天还不错。”   冉颜也不会吝惜赞美的言辞。   桑辰眼睛一亮,顿时豪气倍增,脸色也转瞬间恢复了许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在下已经不是当日的在下!”   冉颜手指一抖,立刻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微弱柔和的橘黄灯光下,冉颜玲珑秀美的侧面染上了些许温暖,不似平时的生人勿近,修长的脖颈延伸至月白色的衣领之中,纤细的锁骨若隐若现。   桑辰瞧见这样的风景,心忽然突突地跳了起来,内心挣扎了半晌,才弱弱地道:“娘子,在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想好再说。”冉颜不咸不淡地道。   桑辰噎了一下,张嘴欲言又止。不一会儿弄得旁边的冉颜都有些喘气不顺,不由有些恼怒,“说!”   桑辰心中一喜,正欲说话时,马车猛地顿住,车帘倏地一掀,一袭黑衣宛如一阵风般卷携着一股冷冽气息闪身进来。来人黑巾遮面,目光如电地扫视一眼,喘息之间,冉颜和桑辰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已然架在她的脖子上。   桑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惊骇地望着来人。   “冉娘子!”外面的府兵声音急切。   “不想她死的话就继续走!”声音冰冷而有磁性,弥漫着嗜血的味道。   外面的府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带头的队正心底也是一寒,这个人,能在他们一队人马的眼皮底下宛若无人地冲进马车中,选择攻打,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冉颜也同样这么想,唐朝实行府兵编制,一队有五十人之多,此人能毫不费力地进来,那他躲避的又是什么人?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声音平平地道:“继续走。”   她的声音虽也是冷,却与黑衣人的冷冽杀气不同,反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外面的府兵听见冉颜的吩咐,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在队正地带领下继续前行。   黑衣人却未有丝毫松懈,手中的长剑依旧恰到好处地抵在冉颜脖颈上,剑锋看起来明明吹毫断发,却不曾割破她皮肤,可见此人对自己的控制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你受伤了。”冉颜敏感地嗅到淡淡的血腥味,眸光微微一转,落在他胸口一片被浸湿的地方,“伤到心脉了。”   “安静。”黑衣人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脾气并不算暴躁。   “你,你不要乱来啊!”桑辰堪堪回过神来,抖着嗓子劝道:“子曰……”   “闭嘴!”   “闭嘴!”   冉颜和黑衣人异口同声地压低声音斥道。   冉颜暗暗翻个白眼,黑衣人都已经要求安静,这个二货居然在这个时候往剑锋上撞。万一激怒了他,杀了这该死的兔子倒也罢了,若是他把自己也给杀了,岂不是很冤?   黑衣人似乎觉得冉颜还算识相,或者怕她耍诡计,便凑近她耳边道:“不要耍心思,即便我现在受了重伤,杀光区区一队人马还不在话下,你若配合点,待过了这个林子我便离开,绝不会伤你们毫发。”   相距咫尺,冉颜能感受到他吐息的温热,还有略重的喘息声,一时间,情形有些暧昧。   桑辰见状,有些红了眼,“君子不能恃强凌弱、趁人之危,你不可轻薄娘子!”   嗖!寒光一闪,冉颜条件反射地失声惊呼,但声音还未出口,却被黑衣人一把捂住嘴。   桑辰呆住,看着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匕首,以及汩汩流出的鲜血在灰色袍服上迅速地殷开一大片赤红,脸色渐渐变白,身体哆嗦越发厉害,最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冉颜松了口气,匕首没有伤到要害,他恐怕只是晕血。   冉颜的吐息喷洒到黑衣人的手心,犹如电流一般流窜全身,让人浑身发麻。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自己手掌下的柔嫩触感,旋即麻麻酥酥的感觉直击心底。   黑衣人飞快地收回手,冉颜恰也收回目光,看向他。   四目相对,冉颜蓦然发现那人幽黑的眼眸中隐隐泛着一点暗蓝,冷冽深邃,犹如永不见日光的地狱,鼻梁高挺,长眉入鬓。记忆中,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眉眼。   苏药师,苏伏,冉颜心中默念。   “诸位!可曾见到一名黑衣人经过此处?”马车外忽而有人问道。   苏伏浑身陡然绷紧,抵住冉颜的长剑也紧了几分。   冉颜看了他一眼,出声道:“队正,发生何事?”   幽幽冷冷的声音从马车中淡淡飘散,融入夏夜温热湿润的风中,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正在询问的壮汉微微一怔,不由得看向马车。   队正知道可能是冉十七娘受到威胁,才会出声提醒,立刻拱手道:“夜漏更深,我们急着赶路,不曾看见有人经过。”   “不知马车里坐的何人?”壮汉不死心地问,他觉得那人肯定就在附近,别的地方寻不见,很有可能在马车上。   “抱歉,府衙公干,不能向壮士透露。”队正出示令牌。   “白义,撤退。”停在树林一侧的华丽马车中一名男子唤道。那声音低哑、慵懒,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铺天盖地地袭来,明明只是一句平常的话,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无比……性感。   声音隔着约莫七八丈的距离,依旧能够清晰地传入冉颜耳中,仿佛羽毛在人心底轻轻骚动一般,忍不住想看他的模样。   那名叫白义的壮汉收到命令,满脸不甘地退回那马车附近,翻身上马。   听见马车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苏伏冷冷地低声道:“走。”   冉颜开口向队正传达意思,心中却暗暗戒备,想着如何能把苏伏制住。   因着他曾经主动借过伞给她,冉颜原本对他并无恶感,可是也能感觉到此人冷如寒冰,下手果断狠厉,谁能保证他不会杀人灭口?   “你是医生?”苏伏收起剑,脱力地靠在车壁上,他穿着黑衣,看不清楚血色,但是被浸湿的地方贴在身上,显露出匀称健硕的身体。   “是。”冉颜看着他身上滴落在车板的血,道:“你伤到了要害,再不医治,怕是会流血身亡。”   苏伏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茶青色的陶瓷小瓶,费力地解开自己的衣物,将里外衣物褪了一半,拔开瓶塞,随手将里面的粉末洒在伤口上。他的上半身虽只露出一半,但依旧能看出完美的身形,还有在柔和光线下泛着淡淡光晕的白皙皮肤,以及胸口浸润在血中的一点璎红,妖娆绝美。   “需要帮忙吗?”冉颜淡淡问道。   苏伏稍稍顿了一下,继续将药粉倒光,干净利索地用自己的中衣把伤口裹上,然后穿妥外衣,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冉颜见他闭目养神,便微微朝桑辰挪了挪,方才挪动一下,立刻便被一道冷冽的目光盯住。冉颜心惊于他的敏锐。   苏伏亦微微诧异,一般娘子被他瞪这一眼,绝对是惊慌颤抖,可眼前这个容貌美丽的娘子却反而更加光明正大地起身到了同伴身边,手法利落地拔掉那人身上的匕首,然后飞快上药包扎。   马车渐渐驶出城西,进入城南,林子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直到方圆五里都没有障碍物,苏伏确定不会有人埋伏或跟踪之后,立刻握紧长剑,幽深黑沉的目光在冉颜面上一扫,杀气隐隐外泄。   冉颜紧张地攥紧了手,微微一抖,将宽袖中的一瓶毒药粉抖落在手心。   苏伏好似察觉了她的动作,瞥了一眼,旋身跃出马车。 第39章 刺史的回报   冉颜浑身一松,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她知道自己刚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虽然她曾经死过一次,但有时候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亡之前的煎熬。   回到庄子安顿好一切之后,已经是子时了。冉颜躺在榻上,连平日睡前想事情的习惯都略掉,直接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第二日天还未大亮,隐隐约约的吵嚷声便传到了冉颜耳中。   静躺了一会儿,只听那声音似乎有增无减,冉颜才出声问道:“邢娘,出了何事?”   刘氏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回娘子,今儿早上忽然涌来好多病患,说是听闻娘子能起死回生,特地来请娘子救命的。”   起死回生?冉颜无奈一笑,也许是救治晚绿和周三郎的事情被传开了,恐怕眼下传言比事实要夸张百倍,他们都以为她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吧。只是很奇怪,那日见到她救治晚绿的都是些世家权贵,就算他们那么无聊,喜欢讲八卦,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风风雨雨啊!   救周三郎之事,附近村民都知晓此事,他们没有上门求救,一来是因为没有到垂死地步的病人,二来是冉颜的身份高贵,村民们也不敢拿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她,那么,这回来的人必然是不简单了?   果然不出冉颜所料,只听刘氏道:“娘子,门外那些人看上去都是有身份的,恐怕不能轻易得罪。”   冉颜揉了揉额角,其实好名声对于她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包括与秦家的婚事也可以迎刃而解,原本冉氏就比秦家强盛,秦家能结上这门亲事,一是因为冉颜本身疾病缠身命不久矣,二是因为继室的撺掇,现在冉颜病好了,名声又盛,而秦四郎行为不检惹上人命,正是冉家退婚的大好时机,相信冉闻心中会有很大动摇,但就怕传言过甚,物极必反。   如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恐怕到头来好事变坏事。   梅毒、婚事、欲杀晚绿的凶手,接踵而来,一件事情还未解决,现在又弄得满城风雨,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冉颜逼自己要冷静,要沉住气。   眼下迫在眉睫的一件事要解决——她才拜师吴修和没几天,立刻变成传闻中医术高超之人,这到时候要如何解释?拜师的时间只有邢娘、晚绿、吴修和三人知道,只要他们不说漏,倒也没有多大问题,看来,还是要赶快巴结巴结便宜师父要紧。   这厢冉颜正头痛,却不知道,造成冉颜这番头痛的人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地与冉闻寒暄。   冉府之中,也是宾客盈门,偌大的府门口停着十余辆马车,人人面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神情,若是不知内情,还道是冉府办喜事。   “这次多亏了冉十七娘,将重要人证起死回生,为官府破案做出重大贡献,老夫特别来致谢!”刘品让笑道。   冉闻也是满脸喜气,很好地掩饰眼中的骄傲,客气道:“哪里哪里。”   之前的苏州刺史杜言衡乃是京城杜氏的嫡系子孙,为人刚硬,是个说一不二的硬性子,在苏州也没有人敢得罪他,几个大族暗地里十分不喜欢杜言衡,而刘品让世故圆滑,该给的方便一点也不劳他们操心,官府与世家大族之间,达到了一个彼此牵制、彼此忌惮、彼此尊重的和谐状态,他们对刘品让很满意,所以对他也更加客气。   刘品让看见冉府的管家一遍又一遍地过来通报有访客,便开玩笑道:“看来今日贤达(冉闻的字)忙得很,没空留老夫吃饭,那我还是赶快回府衙,免得赶不上午膳!哈哈!”   冉闻心情大好,“刘刺史这么说可是怪罪我了?这可不行,今日我们定要痛饮三百杯!”   刘品让连忙摆手道:“玩笑,玩笑而已!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可顶不住三百杯,近来案件颇多,府衙里还有事,我就不久留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强留,改日定然好酒佳宴招待刘刺史。”冉闻见刘品让已经起身,便也就顺口客套一句,随即送他出主厅。   刘品让与冉闻出了厅堂,顺着游廊往外走,快到大门的时候,刘品让顿住脚步,道:“老夫有句话或许不应当讲,不过……秦司虽是我得力的下属,但他儿子……”   说到一半无奈笑着摆了摆手,“罢了,儿女自有儿女福,要我这个老头子多什么嘴!”   刘品让这话里,半句没有提到秦家和冉家的婚事,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传达到了,而且反正他又没有说什么,就算到时候婚事真的坏了,也不关他什么事。   冉闻心里原本就已经动摇,加上刘品让这句话,心中更觉得,冉颜嫁给秦四郎是大材小用了。   送走刘品让,冉闻快步赶回偏厅,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帮宾客,他心里惴惴,平时冉家也是访客不断,但不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   冉闻刚刚步入偏厅,便明显地感觉到了紧绷的气氛,原本在席上正襟危坐的客人们,见冉闻进来,纷纷起身迎了上来。   冉闻一边与众人寒暄,一边环视厅堂一周,看见有几个衣衫华丽的妇人,有两个还是苏州城口碑极好的冰人(媒人),心下有了计较。   待到众人归座之后,冉闻也在主座上跽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问道:“诸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众人还未来得及答话,却被一个身着金红蝴蝶穿花的妇人抢了先,“冉郎君,奴家庄氏,是严家请来的冰人(媒人),替严家二郎求亲来的。”说着笑盈盈地看了屋内众人一眼,“想必大家的来意也都一样,这种事,倒也论不上尊卑贵贱,奴家就斗胆抢先了,诸位还请见谅!”   其余人心中闷气,就算是论尊卑贵贱,她也是代表苏州严氏的冰人,谁敢说她卑贱?而且对方撮合的对象是严家二郎,谁不知道严二郎是严氏嫡出?而且是贞观十年与杨司判是同科进士,十九岁便任乌程县主簿,可谓少年得意,前途无量。   “严二郎满腹才华,前途无量,人又生得俊美无匹,而且严家与冉家世家也相配,这可是天赐姻缘,奴家最喜帮人家保这样的媒,因此受严郎君之托,帮忙前来求娶冉十七娘。”庄氏满面恰到好处的喜气,多一分则显轻浮,少一分则不够感染别人。   唐朝的冰人是个正当职业,并不是所有媒婆都穿得花花绿绿不堪入目,真正有身份的冰人,不仅穿着打扮华贵得体,便是连行动举止都优雅有礼,那种满脸掉粉,甩着手帕的媒婆,根本都不入流。而庄氏,不仅是个合格的冰人,还是苏州城最有名、名声最好的冰人。   经庄氏这么一说,众人都有片刻的沉默,这的确是一桩好婚事,其他人家虽也都是世家,可比之严氏,还是少了几分底气。   冉闻更加高兴,心中庆幸还没有换庚帖,与秦家的婚事现在作罢也不晚,再说,不过就是个区区上佐,得罪了也没有大碍。原以为郑氏留下的是根草,没想到却是块宝!   其他人既然来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纷纷说出了来意。   冉闻正是春风得意,说起话来越发客气,“诸位对小女的青睐,冉某感激不尽,但婚姻之事我也不能全权做主,还得问过小女的意思,今日暂且不能给诸位答复,真是抱歉。”   满屋子人纷纷腹诽,也没见你和秦家联姻时有这个说法啊!但面上还得做出一副赞同的态度,而后旁敲侧击地说自家儿郎的好处。   刘品让回到府衙,皱巴巴的老脸上闪过一抹笑意,咕哝道:“小娘子,这份人情,我可还清了。”   他也不曾做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就是推动了一下传言的散播,轻轻地撺掇了几个家族去冉府提亲。秦上佐官位高,可是这些有根基的世家没一个真正怕了他,况且定亲之事,也是少部分人知道,他们完全可以装糊涂。   这在他堂堂一个刺史眼里,不过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冉颜不想嫁给秦四郎,他便随手搅和一下,还了人家小娘子一个人情,至于她最终嫁给谁,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刘品让不过是一番随手搅和,却是把冉颜忙坏了,一早将过来求诊的七八个人均仔细询问了一遍,他们都是被派来求医的,根本没有病患亲自前来,但根据询问的症状来看,居然个个都是疑难杂症!   冉颜只好依照轻重缓急,给他们排了序,从明日开始,每天只医治两位。   而今天,冉颜专门腾出时间收买自家师父。   吴修和平时喜欢收集名贵草药,另外就是喝酒、美食。   冉颜一穷二白,一时间也弄不到名药、美酒,便打算亲自下厨弄几道菜。   冉颜怕邢娘起疑,只说了去孝敬师傅,便让她和刘氏一起去照顾晚绿,令小厮邵明把东西都放到吴修和院中的厨房里,顺便帮忙烧火。   这个庄子附近有大片的牡丹园,以前冉家人喜欢到此处来游玩或避暑,是以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而且器具齐全。   吴修和坐在廊下晒药,听冉颜说要做菜孝敬他却也没放在心上,一个娇娘子,能做出个什么来?心中还暗暗决定,若是卖相实在差,他坚决不会吃。   关于冉颜这些天的表现,以及外面风传她得事迹,吴修和一字不落地听过,但在他眼里,这是十分正常的变化,他曾经用六壬术推算过她的命格……   吴修和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心道,上回告诉徒弟自己是哪个门派来着?还是说师承扁鹊?要么,说的是师承华佗?   捋着胡须沉吟半晌,吴修和最终觉得,可能是说师承张景仲! 第40章 殷渺渺来访   邵明蹲在灶膛前添火,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冉颜手中上下翻飞的刀影,再加上冉颜那张冷艳严肃的脸,邵明就觉得头皮发麻,心道,不就是做个饭,至于这么认真吗?   冉颜厨艺学得繁杂,鲁菜、川菜、苏菜、西餐,都粗略地懂一些,均有拿手的几道菜,对于她来说,做菜就像是解剖一样,只要各个方面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怕不出成果。   邵明看着从冉颜手里诞生的一朵晶莹如玉的花儿,不禁目瞪口呆,连火都忘记添了。   “加柴。”冉颜提醒道,锅里还闷着奶汤八宝布袋鸡,火不能断。   邵明收回魂,连忙加火。   俗话说,吃人的嘴软,冉颜下定决心,务必要使出浑身解数,一举攻破便宜师父的味觉。因此做的菜,无论是新意还是色香味,都下足了功夫。   吴修和蹲在廊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忽然嗅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双眼微微一睁,看向小厨房。里面刺拉拉的声音传来,和着勾人馋虫的香气,吴修和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   等了一刻又一刻,还是没有要上菜的意思,吴修和瘪瘪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犹豫了半晌,蹑手蹑脚地穿上屐鞋,悄悄凑了过去。   吴修和趴在窗子前,深吸这股香气,又咽了口口水,顺着缝隙里偷看。   看了半天,却不曾瞧见灶台的方向,他心里着急,正准备沾点唾沫把窗户纸捅个窟窿,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   吴修和冷不防地还保持着欲戳窗户的姿势,两下相对,吴修和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手背在身后,干咳两声,道:“廊上太阳大,我过来避一避日头。”   “师父,用饭吧。”冉颜心里好笑,同时也觉得自己选择做菜算是蒙对了。   吴修和心中就算再急切,还是要保持体面的,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襟,踱步进了厅中。   邵明端着托盘跟随冉颜身后进去,等到吴修和在席上跽坐,冉颜亲自把一道道菜端上几。   精致的素色瓷盘中,几片翠绿的“叶子”拥着一簇如玉的花,花瓣繁复,几乎透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浅碧色的脉络,在这一簇花的旁边,橘红色的油爆大虾,显得酥脆可口。冉颜道:“这是油焖大虾。”   另一盘金灿灿的一片,被红褐色油亮的汤汁衬托着,散发阵阵浓郁肉香,冉颜道:“这是姜汁热味鸡。”   “这一道是文思豆腐羹。”接着又端出一只洁白的浅钵,蛋黄色的透明汤中一丝丝细细的白色宛如瞬间绽放的花,从中央向四周散去,其间点缀笋子、香菇,清透美丽。   接下来是一个白色的钵,盖子掀开,里面的肉红色发亮,晶莹剔透,香味阵阵扑鼻,“这是……红烧肉。”其实是东坡肉的做法,但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先生还未出生,冉颜便改了个称呼。   而接下来奶汤八宝布袋鸡就素淡得多,但浓浓的汤汁,让人一看之下不由得被勾动食欲。   另外还有几个开胃的清爽小菜。   菜品虽多,但每一样分量都不多,比如东坡肉,一只小小的钵中,只有小鸡蛋大的两块,而油爆大虾也精心跳出大小均匀、卖相漂亮的六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唐朝的食材都是绿色食物的原因,几道菜做出来的效果远远超乎冉颜自己的意料。   “师父,夏日不宜食油腻,因此准备的量有些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口味,您先尝尝?”冉颜对吴修和发直的目光视而不见,双手递过去一双筷箸。   吴修和接过筷箸,立刻便夹浅白色钵中红得发亮的东坡肉,冉颜心中了然,看来这个便宜师父十分钟爱猪肉。   东坡肉肥而不腻,酥香味美,入口即化,让吴修和险些把自己舌头吞了进去,吃了一口之后,口中津液更胜,口水险些滴了出来。但为了顾全身为尊长的体面,只得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转而去夹姜汁热味鸡。   鸡块被剔了骨,每一块切大小的都毫厘不差,肌肉嫩而不烂,浓郁的姜味和鸡肉香气融合的恰到好处,吴修和边吃边雀跃,心想,自己这个徒弟没收错,光凭着这个手艺,就可以横扫全苏州,真真是捡到宝了!   邵明方才在厨房里被允许每样都吃了一些,但此时看见桌子上的美食,还是暗暗吞口水。   冉颜亲自给吴修和盛了一小碗豆腐羹,刚刚准备递过去,却听外面传来邢娘地叫唤声,“娘子!”   冉颜看了吴修和一眼,道:“师父慢用,我先出去一下。”   这正是合了吴修和的意,冉颜若是不在,他干脆就直接下手抓了,哪用得着筷箸这么麻烦!急得他老人家心里面火烧火燎。   待冉颜走出去后,吴修和看着邵明淡淡地道:“你也下去吧。”   邵明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心道,厨房里还有些,要赶快包走,回家给妹子和老娘尝尝!   冉颜出了厅堂,看见邢娘正站在院子门口,不断动着的脚步,显示出她有些着急。   “邢娘?”冉颜唤道。   “娘子。”邢娘迎了上来,目光匆匆扫过冉颜一身随意的装扮,道:“殷三娘前来拜访你了,正在厅中相侯,娘子快着些,换一身衣服,莫要失礼才是。”   冉颜想到自己身上肯定有油烟味,也没有反对,回头正看邵明出来,便交代道:“你且回去与师父说,我回院子一趟,傍晚再来看他。”   邵明原来以为冉颜与别的贵女一样高傲,但接触下来,觉得她虽然形容看起来严肃一些,性子倒是不错,遂对她很有好感,听闻吩咐,立即回道:“娘子放心吧,我这就去说。”   回了院子,冉颜先到寝房中洗过脸,换了一套舒适的衣物,墨发松松地窝了一个髻,透出些许慵懒随意的味道。邢娘估计认为只有温柔端庄才算好,给冉颜弄的所有装扮,都不遗余力地掩盖她身上冰冷严肃的气息。   冉颜也从来不反对,她不是一个喜欢按部就班的人,从前是没时间打扮,现在既然有条件,改变一些也很好。   收拾妥当,到厅堂时,看见殷渺渺一袭豆绿色的齐胸纱裙跽坐在席上,墨发挽成一个灵秀的锥髻,上面点缀着几朵银色琼花,白皙的皮肤如上好的羊脂玉,尖尖的下巴连着纤细的脖颈,胸口露出一片不大不小的莹白肌肤,几缕散碎的发丝被夏风轻拂,调皮地在脸颊上挠动。殷渺渺察觉有人进来,微微抬头,顺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看着冉颜轻轻一笑,低下头放妥了手里的杯子,才优雅起身道:“阿颜。”   这真是一个处处精致典雅的女子!冉颜也不禁在心里赞叹,都说殷家女儿是典范,倒也不是特别死板。   冉颜微微一笑,看着她含着水雾一般的翦水秋瞳,生怕不够温柔吓着她,遂放缓声音道:“渺渺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那日吓得狠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倒也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殷渺渺声音如人一般柔柔的。   冉颜不禁想起了在水榭上时,她满面笑容地提出要玩捉迷藏,总觉得和现在表现的性子有些出入,不过也不排除当日人多热闹,她心情好的缘故。   冉颜目光在她泛着淡淡粉色的指甲上面一扫而过,询问道:“渺渺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情?”   殷渺渺浅笑道:“没有事难道就不能来找你么?”接着似是想到什么,垂下眼,伤感道:“阿颜莫要怪我,你知道,我们殷家的女儿,便是连交友都被管着的,你被冉伯父送到庄子上,他便如忘了你这个女儿一般,苏州城中都道你是被冉氏放弃了的,我……我自然也不能来看你。”   冉颜怔住,她没想到殷渺渺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些。在殷府这样严格的教养下,殷渺渺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当真珍惜她这个朋友,要么是一种争取她好感的策略,或者殷渺渺本身对殷府的严厉有种叛逆心理。冉颜一时看不透是属于哪一种。   “世道就是如此,我不怪任何人。”冉颜心想,造成原主到这等凄惨境地的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性子太懦弱了,实在不能怨天尤人。   “阿颜和以前不同了,日后定然能过得更好。”殷渺渺由衷道。   冉颜听她说的真诚,便也不再多想,笑道:“但愿能承你吉言。”   邢娘端上来两碟糕点,庄子上不常招待客人,邢娘只做了一两样备用,幸亏今早做了一锅,否则现在只能请客人喝茶了。   “阿颜,你的侍婢现在没事吧?”殷渺渺问道。   冉颜余光注意着殷渺渺的表情,道:“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昨晚醒了一回……也不知道她惹了谁,竟是要杀死她。”   殷渺渺叹了口气,“在殷府出了这等事,一下子莫名被害两人,家里面这几日草木皆兵,真真是让人心惊,还好晚绿姑娘没事,否则真不知要与你怎么交代。”   “渺渺不必自责。”冉颜抿了口茶水,抬头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的侍婢茶会那日都在你身边吗?”   提到那日的情形,殷渺渺脸色有些泛白,道:“前两日魏娘帮着阿娘准备茶宴,说知礼的人手不够,便借了我身边一个侍婢去用几日。没想到……”   “魏娘?”冉颜回忆了一下,发现对这个人并没有印象。   殷渺渺点头道:“是阿耶前年纳的妾室,阿娘身子不好,阿耶便让她帮忙管家中一些繁琐之事。”   魏娘……那日茶宴上,冉颜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正想着,却听见邵明疾呼,“娘子!娘子!不好了!”   冉颜朝殷渺渺歉意地一笑,起身走到廊上,看见邵明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娘子,吴神医被噎住了,我帮他拍了一会儿,可是情况越来越不好,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第41章 出大事了   冉颜匆匆跑到吴修和居住的院子时,却见他刚刚缓过劲儿来,因被噎得久了,脸色还泛着青白,看见冉颜过来,老脸微微一红,咳道:“十七娘啊!额……步履匆匆,有事找为师?”   “吴神医,您刚才……”邵明生怕冉颜误以为他谎报,连忙要解释,却被吴修和一个凌厉的刀子眼给堵了回去。   冉颜吐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我那里还有客人,就先回去了。”   吴修和摆摆手道:“去吧,都是这个小子大惊小怪,我没事。”   冉颜示意邵明一起走,出了大门,冉颜边走边问道:“怎么回事?”   “您之前交代我回去与吴神医说傍晚再来看他的事儿,我就折了回去,到门口就看见吴神医正用手抓着一块红烧肉,他一瞧见我,便将一大块肉全塞入口中,一时又咽不下去,我看他噎得难受,便上前帮忙拍背,谁知吴神医死活不肯吐出来,硬是往下咽,我看情况不妙,便急忙去找您了。”邵明很是委屈,同时吴修和神仙飘飘的形象在他心目中轰然倒塌。   冉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个便宜师父太能逗乐子了,明明是个粗人,非要装得仙风道骨,这下可是露馅了!   冉颜这一笑,如春花绽放,美丽不可方物,邵明只觉得眼前发花,只有她眉眼之间的笑,周边的一切都瞬间黯淡。   殷渺渺站在廊下赏花,看见冉颜进来,浅浅笑道:“阿颜,别的牡丹都谢了,你这一株还开得正好呢!”   “是啊,许是品种不同吧。”冉颜只能如此回答,她心里不知道该怎样与殷渺渺相处。   冉颜外表看起来严肃冰冷,其实私底下与朋友相处十分随意,什么都可以聊,衣服、男人、香水,但她与殷渺渺似乎距离闺蜜的交情有很长一段距离,很是拘束。   稍微顿了片刻,殷渺渺道:“七夕我们在平江河游船赏灯,到时候你也来吧,大家都很想认识你呢。”   冉颜一日之内名声大振,一下子将苏州第一美人齐六娘给压了下去,贵女们出于好奇也罢,有心结交也罢,纷纷请殷渺渺前来邀请冉颜去游船。   殷渺渺走下廊,示意冉颜往凉亭里走,两人并肩而行,殷渺渺温柔的声音娓娓道:“想必你还不知,今早有十一家去冉府提亲,这十一家都是有些根基的世家,其中还包括严氏。整个苏州城,一半世家都欲求娶你,这可是连齐六娘都不曾有过的,她们自然会对你好奇,再加上你会医术,风头一时无两,也许会有些人不服气,刁难于你,若是不想去便不要去了吧。”   殷渺渺依旧是有话直说,而不似一般贵女那样,绕几个弯弯道道,冉颜对她这样的性子颇有好感,于是说话也多了几分真诚,“我心里是不想去的,不过,也许不去也得去,这事情可由不得我的喜好。”   世家的女儿就是如此,一些邀约即便再不想去,为了家族利益,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也必须得去,还得去得欢欢喜喜。   “你说的倒也是。”殷渺渺笑道。因着两人均透露出些许坦诚,所以说起话来也少了些拘束,殷渺渺拉着冉颜在开满金银花的凉棚中坐了下来,小声道:“今早严家请了苏州城最有名的冰人去提亲,你猜猜,说的是谁?”   冉颜想了想,严家,严芳菲不就是严家的嫡女?庶出、旁支暂且不提,严芳菲下面有一个幼弟,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娶了王氏的嫡女,已经育有一儿一女,另一个在乌程县做主簿,据说是年轻有为,“是严二郎?”   “呀!竟是给你猜对了!”殷渺渺弯着眼睛,透出一丝戏谑,“莫不是你心里就是想着严家二郎的?”   冉颜稍稍放了心,这样一来,冉闻一定会退婚的,秦上佐的家族远远不如严氏。冉颜敢肯定,在冉闻心里,势力、钱财比虚无缥缈的名声要重要得多,否则,他也不可能因为花了巨资而只娶到郑氏庶女耿耿于怀。   殷渺渺伸手在冉颜面前晃了晃,“居然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思春?”   “哪里,我对严二郎没什么印象。”冉颜说了谎,她刚刚略一回忆,才惊觉原主记忆里,这个人简直占据了一半的位置,看来真是对严二郎有意。   殷渺渺轻笑道:“有何不好意思,以你的才貌、身份配给严二郎我都觉得屈了,毕竟,你的母亲可是荥阳郑氏呢!”   冉颜心道,这才是重点,严家恐怕也就是看上了这一点,冉闻不知好歹,抛弃了荥阳郑氏这个金字招牌,可冉颜身上流着郑氏的血脉,这是无可辩驳的,谁娶了冉颜,只待归家后打发她去郑氏走一遭,这个关系就攀上了。以前冉颜病入膏肓,冉家又弃之不理,因此无人问津,如今她身子痊愈,便是无才无貌,恐怕严氏照样会提亲。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彼此热络了许多,当真有点闺蜜的意思了,又在亭子里絮絮叨叨了一会儿,邢娘便来唤两人用饭。   殷渺渺只犹豫了一下,便留了下来,让邢娘去二门那里唤她的侍婢过来。   冉颜奇怪道:“你的侍婢都不近身侍奉吗?”   殷渺渺顿了一下,道:“原也是与大家一样,可自从繁春出了事,我瞧见谁都心里堵得慌,能不见也就不见了。”   冉颜点点头,看向门外。   随着邢娘一起进来的少女约摸有十六七岁,一袭浅黄襦裙,梳了两个丫髻,敛目垂眸,显得十分沉静,进来之后朝冉颜坐得方向欠了欠身,道了一声,“见过十七娘。”   冉颜应了一句,便让她过去伺候自己主子。从始至终,她连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殷氏的家教也果然名不虚传,殷渺渺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冉颜注意到,她连左右咀嚼的次数都是一模一样的二十八次!   冉颜虽然觉得餐桌礼仪很重要,但标准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胆颤,吃东西的乐趣也失去了大半。   默默无语的一顿饭刚刚结束,邢娘在外头便听院外响起了脚步声,心中猜测可能是主院来人了,于是连忙上茶,伺候冉颜和殷渺渺漱口。   果然,几息之后,就看见高氏领着一群侍婢小厮过来。   高氏还是那样美艳逼人,一袭暗红色绣花罗裙,云鬓高髻,眉眼见都存着笑意,不知是真的不晓得殷渺渺在,还是假装,面上微微诧异,而后立刻寒暄道:“不知今日殷三娘来做客,我突然过来,也未曾打声招呼,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渺渺也正要告辞呢。”殷渺渺连忙起身见礼。   冉颜看着她们热络地你来我往,缓缓起身,冲高氏行礼,“见过二娘。”   “快别多礼了。”高氏笑意盈盈地虚扶了冉颜一下,转身令身后的侍婢小厮把东西都放在一边,“我早上便打算过来了,可是你阿耶说这里有府兵把守,不能随意进出,我将将与刘刺史请示过,这才能进来。”   高氏热情地招呼殷渺渺道:“都别站着了,三娘也坐吧!府里忙得很,我交代两句便得回去了。”   殷渺渺正打算走,但高氏这么一说,她倒是不好耽误人家时间,又不便听冉家家事,只好说去外面凉亭中看看花,高氏也没有阻止。   跽坐之后,高氏对冉颜道:“我过来给你送些穿的用的,还有这七个奴婢,从前你不要,我怕影响你心情便不好硬塞给你,可现在病愈了,你阿耶决定八日之后接你回府,侍婢可不能再这样含糊了。”   从前的冉颜是不敢要,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哪里还敢在身边放上高氏送来的人?嫌命长还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心?   “这几个我先试用看看吧,若是不合心,回到府里二娘可要做主帮我换一换。”冉颜淡淡道。   “那是自然!”高氏爽快地应下,丝毫没有不愉之色,“因着只几日就回府了,我便没有送太多东西来,你且委屈几日,我会尽心布置你的房间。”   两年都委屈了,还差这几日么?冉颜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这么顶撞她,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得罪高氏,除了能逞一时口舌之快,旁的什么好处也没有,遂扯了扯嘴角,道:“那就辛苦二娘了。”   “有你这句话,再辛苦我这心里也舒坦。”高氏明媚的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不出的温柔。   她交代完事情之后,便起身道:“如此,我便回去了,你去招待殷三娘吧,不用送我了。”   高氏出厅门时,正遇上端着茶水进来的邢娘,美眸淡淡扫过邢娘手上的茶具,丰润的唇角微微一勾,应了一声邢娘地问安,便领着侍婢离开。   高氏绕了到凉亭那里,准备与殷渺渺道别,却听闻门外一阵喧闹声,隐隐传来一个女子的疾呼,“夫人!夫人!出大事了!府里出大事了!”   高氏顾不得礼数,皱眉朝门口走去。殷渺渺和冉颜也被惊动,相视一眼,随着跟了过去。   到了门口,见府兵正拦着一个粉衫少女。 第42章 疑犯   粉衣少女脸色煞白,看见高氏立刻挣扎着道:“夫人!余判司带人到府中把十八娘抓走了,说十八娘是杀人疑犯!”   “什么?”饶是高氏再会伪装,听说自己的女儿成了嫌疑犯,还是大惊失色,厉声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粉衣侍婢被吓得脖子一缩,解释道:“余判司说是在晚绿的伤口上找到半片涂有丹寇的断甲,恰好十八娘的指甲在殷府里断了……而且有人作证,那日十八娘和十七娘在殷府花园发生争执,余判司就说娘子是疑犯。”   的确,冉颜的侍婢与殷府里面的人无冤无仇,即便发生冲突,也不至于被人杀害,而十八娘与冉颜向来不对盘,若是怒气攻心,做出杀人的事情,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高氏心中的惊疑渐渐抚平,面上也缓了下来,目光转向冉颜,平静地问道:“那日你们姊妹当真发生争执了?”   冉颜如实答道:“是。”   具体的情形,冉颜不用解释,相信很快高氏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毕竟当时还有个殷府的侍婢作证。   “殷三娘见笑了。”高氏朝殷渺渺歉然一笑。   殷渺渺轻言细语地安慰道:“夫人放心吧,十八娘是什么心性我们都是知道的,她不会做出这种事,相信刘刺史和余判司都有明断。”   “多谢三娘宽慰。”高氏好似真的松了口气一般,向殷渺渺和冉颜道别之后,领着一帮子仆婢离开了。   殷渺渺亦与冉颜告辞,临走之前嘱咐冉颜,“七夕那日你若是准备去平江河,便事先派人到我府中知会一声,我们一道去。”   “好。”冉颜应承着,把她送出庄子。   返回的路上,冉颜不禁在想,冉美玉到底有没有时间、动机杀晚绿?冉颜仔细想了一下,依照晚绿身上的伤痕判断,她是先从脑后被人袭击,由于用来袭击的东西不尖锐,再加上凶手使的力气不大,所以她可能只是脑子发晕暂时失去反抗能力,凶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弃原来的凶器不用,转而准备用手扼死她,却不慎把自己的指甲折断。   这一系列的动作,完全可能是冉颜还未到达花园之前发生的。先前冉颜判断凶手不止一人,那么若真是冉美玉所为,她很有可能是发现冉颜进了后花园,故意冲出来拖延时间。   那么杀人动机呢?据冉颜的记忆,冉美玉着实算不上心地善良,但她要整治晚绿泄愤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选择杀人?   “十八娘想杀晚绿也不是没有可能。”邢娘道。   “为什么?”冉颜问道。   提起冉美玉,邢娘满脸嫌恶,“十八娘小小年纪就心思恶毒,从前害您的次数还少吗?晚绿脾气冲,冲撞她许多回,指不定心里怎么记恨着呢!”   冉颜淡淡一笑,她记得那些事情,只不过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能感同身受罢了。邢娘吃了许多苦,对冉美玉实在深恶痛绝,打心底里祷告这次冉美玉别给放出来。   “也许是想教训晚绿,下手太重了。”邢娘咕哝道。   冉颜一愣,邢娘说的极有可能,冉美玉以为自己失手杀了人,所以惊慌失措下,做了一个不合逻辑的自杀场面。   “晚绿醒了吗?”冉颜问道,这些事情,只要晚绿醒过来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昨晚迷迷糊糊地醒了片刻,今早睁了一会儿眼,但老奴唤她,她也不应。”邢娘担忧道。   “不应?”冉颜皱起眉,脑部是控制人体的中枢司令,很容易受到损伤,若是晚绿痴傻或者失忆……   想到这里,冉颜快步朝晚绿的房间走。邢娘见她脸色不太好,便没有再问什么,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晚绿已经醒了,半睁着眼睛,目光呆滞地由着刘氏给她喂药,还能够主动吞咽药汁,只是吞咽的时候表情十分痛苦。冉颜知道,她被人扼喉,之后又被吊起来,伤了喉咙在所难免。   “晚绿。”冉颜接过药碗,坐在榻前亲自给她喂药,“喝了药,再过三五天就不会这么疼了。”   晚绿眸子微动,目光转移到冉颜身上,苍白干裂的嘴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凤眼中眼泪倏地滑落。   冉颜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看来晚绿的智商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记忆似乎也影响不大,这样就够了。冉颜私心里是希望晚绿忘记那残酷的一幕,她自己也死过,知道那种恐惧足以成为一生的噩梦,自己常常面对尸体,对待生死也比常人看的冷静一些,即便如此,每每午夜梦回还都是一身冷汗。   “别哭,别哭,你这几日都不能吃饭,若是哭得没力气了可怎么办?”冉颜说的是实话,晚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连水都喝得很少,若是这样痛哭,很快就会休克。   邢娘也接话道:“就是,等你好了,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我保证不笑话你。”   晚绿听闻此话,苍白的面上浮起一抹微笑。   冉颜在药里加了不少安神的成分,晚绿吃过药之后很快便睡了过去。   “娘子,晚绿怎么样?”退出来之后,邢娘问道。   冉颜道:“没事,只是她现在喉咙刺痛,咽不下东西,你去看看高氏送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补品,炖成水喂给她。”   “老奴代晚绿谢过娘子!”邢娘敛衽为礼。   冉颜脚步一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声音平平地道:“邢娘日后莫要说这种话了,怪伤人心的。”   “娘子?”邢娘不解地看着冉颜,她这是最普通的礼节而已,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冉颜语气缓了缓,道:“你们与我共患难,不仅仅是主仆的情谊,我有一口吃的,断不会亏了你们,这是应当的。我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你们可以依靠、信任,对我来说,你和晚绿就是我的母亲、姐妹,你与我划得这样清楚,岂不是令我伤心?”   邢娘眼眶微红,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连忙掏出帕子拭了拭。稳了情绪后,叹道:“娘子真真是有情有义,日后定然会有好的归宿,夫人也会保佑娘子。”   冉颜微微一笑,并未答话。邢娘是三句离不了归宿问题,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若是接上一句半句,肯定迎来的又将是无休无止的唠叨。   “冉娘子。”   冉颜刚刚准备脱了屐鞋到廊上去,便听见有人唤她,回过头去一看,却是刘刺史派来的队正——杨勇。   杨勇道:“刺史请冉娘子过去问话。”   邢娘皱眉道:“天色已晚,不能明日再问吗?”   邢娘心里对刘刺史很不满,一次两次的都是晚上叫自家娘子出去问话,这传出去还不知成什么了!身为一州刺史,也是满腹礼义,怎的这样不知礼数?   杨勇硬邦邦地道:“破案贵在速,这是规矩。”   天色渐暗,借着蒙蒙的光线,冉颜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杨勇,方正的国字脸,鼻若悬胆,两条眉毛似是悬在眉弓上的两把剑,一脸的正气,令人一看之下便知此人没有什么邪心。   “既是规矩,我去一趟吧。”冉颜怕这些府兵认为已经抓到凶手便放松警戒,顿了一下道:“杨队正多留些人保护人证,凶手若是另有其人,一次杀人不成,恐怕会再下手。”   杨勇看了冉颜一眼,“好。”   邢娘拿了缎衣给冉颜披上,又嘱咐几句,非让带上邵明,才稍微放心地送她上了府衙马车。   邵明自冉颜阔绰地赏了他半贯钱,对冉颜就和颜悦色,后来的接触之下,也觉得冉颜是个不错的主子,再加上知道冉颜要被接回府,就更加使了劲儿地巴结,毕竟他在这里守庄子是没有前途的。   “邵明。”冉颜算着到城中还要一会儿,便趁这段时办点事。   坐在车夫旁边的邵明听见冉颜的声音,连忙道:“娘子有事?”   “进来吧。”冉颜道。   邵明心中疑惑,却还是挑开帘子进了车内,也不敢上前,只拘束地跽坐在车门附近。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冉颜直奔主题,但旋即想到这么问似乎有些歧义,又补充一句,“为我办事。”   冉颜打探过邵明的根底,他家就在周家庄往南五里的邵村,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妹妹,他虽然也与其他小厮一样捧高踩低,但对母亲和妹妹十分照顾,心地不坏。再经过这些天刻意接触,发觉邵明各个方面都还算可以,便趁此时拉拢过来。冉颜明白自己现在的所有优势,只要一开口,他多半会同意。   邵明欣喜若狂,他本就存的这个心思,自然忙不失迭地答应,“愿意,自然愿意。”   “你可要想好了。”冉颜肃然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既然跟着我,就必须做到两点,一是忠心!二是尽心尽力!”   邵明被冉颜看得有些发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遂坚定道:“邵明发誓一生忠于冉十七娘,做事尽心尽力,绝不反悔!”   冉颜满意地点点头,邵明也很机灵,知道是忠于她,而非忠于冉家,“你牢牢记住今日这番话,并遵守,我定然不会亏待你,若是哪一日行背叛之事,我定然有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邵明打了一个哆嗦,连连应是。   冉颜把他划入“试用期”,这几天短短的接触和清白家底并不能证明什么,依旧是要经过时间的考验,她把这个期限定为半年。   外面的车夫是府衙里的专用车夫,对内宅这种收拢人心自然也有耳闻,冉颜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个孤女被接回府里,肯定是要想法子拉拢几个可用之人。车夫看了从车厢里出来的邵明一眼,心想,冉十七娘看人的眼光倒也不差。   城中实行宵禁,但府衙办案明显不受这个限制,随行的府兵出示令牌,很快便通行进城。 第43章 掩人耳目   这次问话出乎冉颜的意料,灯火通明的大堂之上,刘品让一身绯色官服,黑色幞头,两侧席上跽坐了几名权贵,殷闻书、冉闻都在其中,俨然是公开审案了。   “刺史,冉十七娘带到。”衙役通报道。   堂上所有人都闻声转过头来,灯火阑珊下,一袭浅紫襦裙,墨发松松挽了一个髻,眉目若画,淡紫色的裙摆在脚边漾开优美的弧度,带着淡淡的清冷娉娉袅袅而来。   冉闻铁青的脸,在看见冉颜之后稍稍缓和了一点。   冉颜站在堂中敛衽为礼,“见过刘刺史。”   刘品让神色肃然,淡淡地回了一句,“免礼。”便转向衙役道:“带冉十八娘。”   不出片刻,冉美玉便被带上堂。仅仅关了不到两个时辰,冉美玉的形容已见狼狈,绯色纱裙有些皱,发髻也微微散乱,一双美眸在看见冉颜时几乎能喷出火来,恨不能将她瞪得千疮百孔,若要不是因为她,自己怎么会受这等耻辱!   “见过刘刺史!”冉美玉欠身行礼。   刘品让道了一声免礼,便让人在堂上摆了席子,毕竟是世家贵女,而且又没有定罪,刘品让也不好太怠慢。   待两人都坐定后,刘品让问道:“冉十七娘,殷府有侍婢道,六月二十九日巳时末,你与冉十八娘在殷府后花园发生争执,可有此事?”   冉颜据实答道:“是。”   刘品让道:“详细说来。”   冉美玉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心道,明日恐怕全苏州中人人都知道冉颜抢了自己的金钗,到时候看她的脸往哪里搁!这事情有人作证,谅她也赖不掉!   冉颜面色平静,略略回忆了一下,声音波澜不惊地道:“那日从偏厅出来,我的婢女不在身边,便折去花园寻她,刚至花园,十八娘便冲出来拦住我的去路,问我索要金钗,并且出言不逊,我当时急着寻找侍婢,便推开她继续往木香棚附近去。”   冉美玉面上惊异,她以为冉颜怎么也会遮掩一下,没想到冉颜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难道就不怕坏了名声吗?   刘品让余光瞥了冉闻一眼,见他面色更加黑沉,心知所谓“金钗”的事情,恐怕是宅中娘子的私怨,便不再着重问此事,转而道:“你的侍婢为何不在身边。”   “当日茶宴,郎君们要求将地点换到距离女眷较近的花园凉亭中,殷三娘便出主意,让她的侍婢躲藏好,写诗作为提示,让郎君们寻找。我听严大娘说,殷三娘故意令两名侍婢躲在花园中,好让娘子们能暗中观看未婚郎君,我便与严大娘一并去木香棚看,途中遇见齐十娘,她要求借我侍婢去引一名郎君过来。”冉颜将详细情形说明。   刘品让接着道:“正巧那时说玉兰居出事,于是你就赶去玉兰居,没有来得及去唤侍婢,接着返回时,途中遇见冉十八娘,可是如此?”   “正是。”冉颜余光瞥见冉闻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得这份供词,对冉美玉太不利了。   刘品让继续问道:“那在玉兰居和偏厅,你可有看见冉十八娘?”   冉颜心里微微一顿,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形,好像还真的没有看见冉美玉的身影,只有在偏厅时,看见了高氏在安慰凌夫人,不过也不排除她没有注意到冉美玉,遂答道:“我没有注意。”   冉美玉一脸愤恨地盯着冉颜,“冉十七,你心肠忒歹毒了!我那天也在玉兰居,你居然这么说!”   冉美玉觉得,这种时候,不管冉颜有没有真地看见她,都得说看见了才能摆脱她的嫌疑,而冉颜并没有这么说,在她心底,是认定了冉颜想陷害她,若不是还留着一分理智,早就冲上来给冉颜几巴掌了。   冉颜冷冷睨了她一眼,“我必须得看见你吗?”   冉美玉脸色一白,满脸委屈地看向冉闻,“阿耶!”   冉闻心里也有些不快,但也不好说冉颜些什么,只安慰道:“美玉,若是你在玉兰居,当时那么些人,总会有人作证,不必惊慌。”   冉美玉心中稍安,回过头来得意地瞥了冉颜一眼,而冉颜只是微微垂眸,对她的挑衅视而不见。   刘品让十分头疼,冉美玉说她的指甲断裂是因为被冉颜推倒在曲径边的花丛里,指甲不知道碰上了什么,被磕断了,可是白日里已经派人寻了两三个时辰,还没有搜寻到断的那半片指甲,殷府的侍婢能证明冉美玉真的跌倒过,但又没人能证明她的指甲是在哪里断的。   之前也派人询问过其他贵女,只有人能证明冉美玉去过玉兰居,却没人看见她去偏厅,这样一来,她完全有杀人时间。   “本官再问一遍,冉十八娘,你那天没有去偏厅,究竟去了哪里?”这个问题刘品让问过许多次,但冉美玉一直支支吾吾,不正面回答,很是蹊跷。   冉美玉嘟着嘴道:“这个很重要吗?”   刘品让心里早已经跳脚,面上却还一派肃然地道:“当然,你不说,又没有人能证明这段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你可就成了重大嫌疑犯了!”   冉美玉脸色惨白,咬了咬唇,道:“我与殷四郎在凉风阁说了一会儿话。”   此话一出,冉闻额上青筋顿时暴起,碍于堂内还有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便发怒,只狠狠瞪着冉美玉。   在唐朝,私下约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私订终身也是被唐律承认的合法婚姻,但问题是,那殷四郎并非嫡出,也不是贵妾所出,更不是殷氏嫡系,他的父亲是殷闻书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本就是庶出,没有什么名声,而母亲则是一个侍婢!因生了他,才给了个妾的身份。这样的身份,让冉闻怎么淡定!   婚姻自由说是一回事,可真正执行起来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尤其是像冉氏这样的大族。   冉美玉偷眼瞥见冉闻的沉沉怒气,脸色更是灰白。   冉闻糟心的何止这一件事,在场这么多人,他的女儿被问出这种事情,让他的颜面往哪里放?   “既然如此,本官这就差人去问殷四郎,诸位且到偏厅里侯一侯。”刘品让起身,令人吧冉美玉带回厢房看守,领着众人出去。   前面全都是男人,冉颜走在后头,正不知何去何从,忽有一个身着浅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低声道:“冉娘子,刺史另有吩咐,请随我来。”   冉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垂眸随他往偏门走。   “在下余博昊,掌管本州刑狱。”余博昊身材干瘦矮小,五官生得倒还端正,肤白,有一种浓厚的文人气息,说话很是和气,全然看不出是掌管一州刑狱的判司。   冉颜脚步一顿,微微欠身道:“原来是余判司,失礼了。”   余博昊也不由多看了冉颜两眼,从始至终这个小娘子都是同样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波澜,既无恐惧,也无傲慢,一双眼眸看向人的时候泛着淡淡的冷意,他有些惊奇,这样的容色,这样的气度,为何一直默默无闻?   “请。”余博昊继续引领冉颜往府衙后面走,到了一个清静的偏院,进了院内才道:“冉娘子稍候,刺史一会儿便到。”   冉颜心中疑惑,刘刺史这么神神秘秘地把她单独请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该问的都已经问过了,自己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些探案的才能,但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分析而已,但凡心思稍微缜密一些,也都不难想到,她不觉得刘刺史会找自己探讨案情。   余博昊一直在暗暗观察冉颜的神色,见她一直垂眸盯着脚尖,表情比方才更加沉静冷然,四周点着几盏灯笼,灯火摇曳,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美是极美,也颇有几分死气沉沉的意味。   余博昊掌管刑狱,常常与仵作打交道,也经常要亲自在现场看仵作验尸,那些仵作在面对尸体时大约都是冉颜现在这种表情,严肃、冷然。而封三旬那种仵作老人,手上验过许多尸体,也才隐隐形成这种“死人脸”。   余博昊怀疑冉颜从前做过仵作的行当,而且经验丰富,但这又说不通,眼前的少女明明才十五六岁,而且是冉氏的嫡女……   正想着,刘品让疾步走了进来,看见冉颜,老脸绽开一抹笑,“十七娘啊!快跟我进来。”   刘品让也省去了寒暄,急忙进了一间屋内。   余博昊也请冉颜进去,他很好奇,刘刺史找这样一个小娘子,真的能成事吗?不会看见尸体就吓得腿软了吧!他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心里却持怀疑态度。   冉颜进了屋内,便感觉到一股冷风袭面,仔细一看,屋内四角摆放了许多冰盆,而正中央放了一块木板,板子上用一块素布罩住,中央隆起一个人形,明显是一具尸体。   略略估算,那尸体身长八尺,体格魁梧。冉颜忽然想起了上次深夜验的那具尸体——杨判司。刘刺史似乎对杨判司的死因十分在意,仿佛县丞之子身亡、世家死了侍婢、贵女成为疑犯,一切都没有杨判司之死来的重要。   “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刘刺史亲自从墙角拎过来一只小巧的木箱,打开之后,从中取出一副手套,一个口罩,还有皂角、苍术、各种大小的刀具,“这是我上次看见你箱子里的东西,命人特地打造的,快来帮老夫验一验这具尸体。”   冉颜眉梢一抖,“解剖?”   “对。”刘品让把手套塞进冉颜手中,脸上的笑容微微敛了敛,道:“我还你的人情可还满意?你和秦四郎的婚事很快就有了着落……”   刘品让的潜台词是:帮我忙是不会吃亏的!   不提这一茬还好,提起这个,冉颜脸色一黑,麻利地把手套和口罩戴上,声音平平地道:“多谢刘刺史,您这个人情还得大了,这一回解剖算是奉赠的,十七无所求。”   冉颜还真是不敢再让刘品让再回报点什么了,到时候还不知能惹出多少她兜不住的事,但也不能不帮,万一这老头记恨,更是不得了!所以干脆二话不说的验尸。   刘品让干咳了两声,心里觉得占了点便宜,便没有计较冉颜的态度。其实若不是要掩人耳目,他也无需煞费苦心弄出这个迷魂阵,直接找封三旬解剖便是,他一来见识过冉颜的技术,二来冉颜的身份不会让人注意。 第44章 大唐首次解剖   冉颜揭开素布,看见杨判司的尸体,不由微微叹息一声,前日看上去还能辨出几分英姿的人,今天已经肿胀不堪,面目全非。   夏季炎热,尤其是江南气候又湿润,尸体能够保存成这样,已经是花了很大的功夫。   冉颜取出皂角和苍术点燃,用酽醋淋在尸体之上,却并没有立刻开始解剖,而是静候片刻。   余博昊惊异地看着冉颜专注的神情,仿佛放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具可怖的尸体,而是什么吸引人的物品。这世间能有几个娘子被尸体吸引?余博昊目光转向杨判司的尸体,胃中一阵剧烈翻腾,险些吐出来,从这一堆腐肉上,完完全全想象不到这曾经是一个威严又英姿飒爽的汉子。   冉颜听见余博昊作呕的声音,抬头道:“余判司确定要继续看下去?”   余博昊眉头一皱,哪里肯被一个小娘子小看了去,立刻肃容道:“自然。”转而又问,“怎么还不开始?”   “不是已经开始了吗?”冉颜整理好手套,开始翻看尸体颈部,“尸体不同时间表现出的伤痕是不同的,也许一开始不曾暴露的伤口,经过尸变就会显现,就比如这个淤痕。”   余博昊和刘品让忍着胃中不适,朝冉颜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有一个淡淡的痕迹,若是不仔细观察,定然会混作尸斑。   冉颜取出一把小型解剖刀,这把刀刃短刀柄长,柄足够成年人握住还有余,而刀头只有两寸,打造的薄而锋利,比她找人做的那些好上数倍,心中不由佩服刘品让那双不大却贼亮的眼,那天也并没有发现他特别观察,居然就能够命人做出一套解剖刀!   冉颜摒除杂念,一刀切开了颈部的皮肤,露出皮肤下面的组织,剖开的颈部皮下组织并没有发现出血的现象。   一般如果死者被人扼死,即使颈部不会留下瘀痕,那么颈部皮下的肌肉也会诚实地反映出来,就是灶状的出血现象。   冉颜握着解剖刀一步一步地向颈部的浅肌群深入到颈部的深肌群纵深解剖。   暴露的血肉,让余博昊胃部的翻腾都已经顶上了喉咙,但他硬生生地憋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同时为了缓解,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冉颜身上。眼前那一张秀丽的面上,带着肃然的神情,黑眸沉沉,映着周围油灯的火光,似乎微微跳跃,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看见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兴奋。   解剖刀已经几乎抵达舌骨,依旧未曾发现肌肉和肌间的出血。   冉颜微微一顿,难道刚才颈部的瘀痕确实是尸斑?怀疑之际,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手术刀顺着瘀痕的部分不停向下切,直至剥离颈部深层的舌骨,才露出一丝端倪。   “把灯靠近些。”冉颜道。   余博昊连忙将附近的油灯端近,这里的油灯是唐朝典型的铜架落地灯,呈树状,每架等上有十几到二十个灯盘不等,甚为明亮。   “舌骨束状肌上有少量出血,不过并未出现舌骨断裂的情况,判断凶手施力的程度应当不至于将他扼死。”冉颜心中微微一动,在颈部侧面有瘀痕,并不能表示凶手就是从正面扼死杨判司,还有可能是从后面拿住颈椎,就像,她前世死的那样……   想到这里,冉颜手术刀飞快的剥离肌肉,将白森森的颈骨暴露出来,但是情况让冉颜有些不解,颈骨并未断裂,甚至连周围的肌肉群都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   现在的情况只能证明死者生前被人拿住颈部,仅仅是拿住而已,并非致死原因。   冉颜沉默,记得上次验尸发现杨判司是被人袭击过下体,凶手从正面快且力度恰好地踢中男人的要害部位,使杨判司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甚至没有办法呼救。而后凶手拿住他的颈部,从身体的某个地方一击毙命,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杨判司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所以这个过程应当发生在三十秒之内。   三十秒,瞬间击杀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可见凶手是个职业杀手,最少也是惯犯。   “不是致死原因,那他拿住死者颈部做什么?”冉颜沉自言自语。   随之,她伸手摸上尸体的头部,将手中地解剖刀换了个大号的,手法利落地把头顶中心的头发削落一块。   没有了头发的阻挡,那一块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眼前,一个绿豆大小的血点清晰可见,冉颜心中一喜,用刀尖挑开凝结的血块,切开一小片附着在头盖骨上的皮肤,终于发现了金属的痕迹。   “刘刺史请看,这就是死因。”冉颜用解剖刀拨开周围的阻碍物,将那隐隐露出的金属呈现在两人面前。   刘品让强忍不适,垂眸看了一眼,迅速别过头去,“你仔细说说。”   “据死者身上伤痕判断,他是被人从正面踢中下体,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当时他极为疼痛,人体的潜意识反应便是蜷缩起来,低下头部,他应该是被人拿住后颈,强迫抬起头来,用一根银针刺入百会穴。这一系列的动作,在五息左右。”冉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杨判司并没有当场死亡,他至少还活了小半个时辰,因为头顶溢出的一小滴血已经结痂,而死人的血液没有凝结能力。施针之人力气很大,而且速度极快,这根银针深深没入脑部,若是想取出,恐怕要开颅。”   “开……开颅?”余博昊颤声道,看向冉颜的目光有些畏惧,他为了转移注意力,一直在观察她。看死尸让人作呕,但看着冉颜沉冷的目光,却令人脚底板发寒,现在又说要开颅,他真想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还能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情来。   “不必了。”刘品让此时的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据,倒是少了几分惧意。于他来说,只要断定杨判司是被他人所杀就可以了,其余事情,他会在暗地里查。   只要弄清楚杨判司是京中谁的人,那么凶手也就明了,刘品让也自认没有本事去问这个凶手的罪,但揣测上意,弄清暗涌,也好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避过这些暗斗,在关键时候明哲保身。   冉颜看了刘品让一眼,也不再言语,她明白自己没有什么发言权,于是把被剖开的肌肉一一归位,从箱子中取出针线,然后将刀柄反过来,按住被剖开的皮肤,用镊子夹住针头熟练地将伤口缝合起来,最后冉颜脱下手套将附近的血迹擦拭掉。   不出片刻,原本惨不忍睹地解剖部位已经恢复原样,只有密密的针脚。   余博昊和刘品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意识到,整个解剖过程,并没有出现他们想像中那种血流成河、血肉模糊的情形,反而看似随意的下刀,却井井有条,剖开的地方能清晰地看见肉,流血也极少。   死人的血液已经不再流动,只要避开大动脉,所溢出的血液远比想象的要少,这是作为一个合格法医,必须要做到的事情,而冉颜恰就是个中高手。   冉颜将素布盖上,起身道:“插入头部的针,依我判断,就是针灸用的普通银针,凶手应当深谙医理,下手的力度控制得极好……”   讲到此处,冉颜脑海中闪过一双幽暗的眼眸,她顿了一下,道:“我能提供的就这么多,希望会有帮助。”   “有劳,老夫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刘品让还撇下了冉、殷两家一屋子权贵,得赶快过去才行。   “刘刺史请便。”冉颜道。   他转向余博昊道:“你代我招呼十七娘。”   刘品让疾步离开,冉颜整了整衣物,随着余博昊出了屋子。   “十七娘以前行过仵作行当?”余博昊心里清楚,这样询问一个世家出身的贵女是很失礼的行为,但他实在忍不住。   冉颜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表现引起了这个刑狱判司的怀疑,但她也不想找什么借口,便道:“没有,只是懂些医术。”   “那你剖尸的手法……”那么熟练,速度飞快,下刀精准,短短一刻余,从解剖到恢复尸体,若不是经验丰富,怎么能做到这些?   冉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沉吟了半晌,淡淡吐出五个字,“大概是天赋。”   余博昊嘴角一抖,他听说过有人天生神力,有人天生智慧,有人天生记忆超群,还真没有听闻过哪个人天生就会解剖尸体的!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别地解释,他也只能将信将疑。   “你是如何判断伤口在头上呢?只凭着颈部那一点点瘀痕?”余博昊继续追问,不管是出于刑狱断案的心理,还是怀疑,他都忍不住想刨根问底。   冉颜对他这种态度并没有多少抵触,以前有多少人即便法医结论断定,还依旧不信,死缠烂打地要求解释结果,余博昊这种还算好的。   “这个就需要想像力了,如果一个人拿住死者的颈部,却不是为了杀死他,那么是为什么呢?”冉颜解下口罩,秀丽的容颜显露出来,却并未给人多少惊艳的感觉,她此时的神情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若不说话,直如一个完美的石膏雕塑。   “为了控制他的行动。”余博昊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杨府仆婢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根据当时情况判断,可能是为了方便下手。”   冉颜接着道:“控制他的行动自然是为了杀他,据说杨判司平时习武,如果我是凶手,会选择一击毙命,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在这短短时间,除了关乎杀害的步骤,完全没有必要强迫抬起他的头部。”   根据尸体上的伤痕,判断出当时死者受伤害的体位以及过程,这是法医的必修课。而现在的仵作,并不具备这样的素质。所以余博昊也不得不相信,这是一种天赋。   “刘刺史还需要问话吗?若是没有什么事,我是否可以先回去?”冉颜问道。   余博昊道:“且侯一侯,相信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冉颜点点头,冉美玉从一开始入殷府便是与众位娘子在一处,然后一起去玉兰居,之后若真是与殷四郎私会去了,就没有作案时间,留下那半片断甲的就另有其人。刘品让傍晚才查到冉美玉,说明在这之前他已经查问过其他贵女和可疑之人,如果都没有,那欲杀晚绿的人是谁?谁又与秦慕生有仇,费尽周折地嫁祸给他?   希望晚绿能赶快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吧!冉颜心中轻叹。 第45章 十郎云生   余博昊带冉颜去了偏厅附近的茶室,冉颜觉得外面空气很好,所以并未进去。   在廊下静立一会儿,余博昊忽然问道:“你曾说杨判司中了针之后还活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可能留下一些证据?”   冉颜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脑部遭到致命伤害,基本就失去了行动能力,说他活着,只是身体还活着而已,这段时间是生命无可挽回地渐渐流逝。”   冉颜仰头看着大唐的夜空,想到自己的穿越,不禁又补充了一句,“但凡是都有例外,余判司可以去案发现场查一下。”   余博昊点点头,“我还有些公事,十七娘若是有事,遣衙役唤我即可。”   “您请便。”冉颜微微颌首,而后继续欣赏夜空。   繁星闪烁,能清晰地看见一条如带的银河横贯当空,冉颜好久不曾抬头看过星空了,她的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人体血肉,无影灯白炽的光线,不眠不休的工作,除了验尸还是验尸,她想借此来消磨自己心中的恐惧和仇恨,但每每噩梦,依旧能看见好友死前的挣扎。   她是法医,尸体上的每一个伤痕都在向她诉说当时的惨烈情形,她能推想好友当时的每一个反抗动作,以及那些禽兽施加在其身上的侵犯和暴力,梦里一次次上演,宛若真实,她却无能为力。   静静站了许久,偏厅内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十八娘面容苍白地跟在冉闻身后,显然已经是无罪释放了。   冉闻看见冉颜的身影,折道向这边走过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冉美玉和另外两个华服男子。   “阿颜。”冉闻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冉颜走下廊,朝他微微欠身,“阿耶。”   “你真是十七娘?”旁边一个中年男子面色惊讶,“两年前还瘦弱不堪,辨不出容貌的小丫头,竟生得一副好皮囊!都说女大十八变,果然不假!”   冉颜看了那人一眼,一袭华丽无比的团纹暗褐色华服,头戴幞头,腰坠玉佩,是个温文尔雅的胖子,眉宇之间与冉闻有三四分相像,应当是哪个叔父,但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哈哈,阿颜不认识三叔了?也是,三叔两年前还是与你父一样玉树临风,不过近年来有些发福。”胖子笑道。   三叔?冉颜立刻找到了对应之人,冉闻的庶弟,冉平裕。   冉平裕是个极为有生意头脑的人,苏州首富,但久居长安,因着包揽了冉氏所有的花销,所以在族中才有一定的地位。在冉颜的记忆里,他算是冉氏唯一真心关怀她的人了。   “三叔。”冉颜声音稍微热情了一点。   冉平裕上前仔细打量冉颜几遍,笑呵呵地道:“我常年在外,刚一回来便听说你被送去庄子上养病,还道是有什么内情,眼下看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冉平裕是个人精,如果他真觉得没有什么内情,断然不会胡乱说出这句话惹兄长不快。他别有所指的话,让冉闻脸色沉了下来。   冉颜敛目,到这种地步,真不知是高氏手段高明,还是原来的冉颜太弱!看着冉平裕慈爱的笑容,心中叹息,原来的那个冉颜早已香消玉殒了啊。   冉闻对这个庶弟没有任何好感,不就是出了几个钱吗?族里长老居然对他另眼相看!长安的商贾不也是商贾?一样的低贱!一样的市侩!若不是当年阿耶掏空家产就为了娶一个荥阳郑氏庶女,哪里轮得到他来献殷勤!   压下一腔沉怒,冉闻淡淡道:“走吧。”   当年的冉氏已经没落,徒有钱财而已,老家主好不容易才借着关系与荥阳郑氏攀上这门亲事,钱没有了还可以再赚,但是氏族名声一旦没落,再想挽回可就困难百倍!然而这个道理,目光短浅的冉闻永远不能理解。   几人默不作声地出了府衙,与冉平裕一起的一个华服少年凑近冉颜小声道:“阿颜,还认识十哥吗?”   冉十郎,是冉平裕的嫡子,名唤云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春花晓月芙蓉面,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容华慑人。   冉颜微微一怔,方才他不言不语,微微垂着头,她却不曾发觉还有个如此绝色的男子在侧。   “自是记得,小时候十哥常常给我带好玩的东西呢。”冉颜低下头,轻声道。   冉云生乍然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明艳不可方物,引来周围殷氏子弟的窥视。   冉云生快走几步,对冉闻道:“大伯,我两年不见阿颜,甚念,不如让我送她回庄子吧。”   人们对美的事物都有一种宽容,纵然冉闻不待见庶弟,对冉云生偏女气又过于艳丽的长相甚为不喜,但依旧抵不过他微微一笑间。   冉闻被冉云生笑容晃得眼前一花,微一垂眼道:“去吧,路上小心。”   冉美玉恶狠狠地瞪着冉颜,恨不能将她拆骨剥皮,女爱郎俏,即便冉云生是她们的兄长,也不妨碍那种独占欲,只是眼下冉闻心情不快,她也不敢放肆。   冉云生又与冉平裕说了几句话,领冉颜另一辆马车。等衙役唤来邵明,马车便缓缓行驶起来。   “阿颜累了吧。”冉云生看着冉颜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微微有些心疼,他一直待在长安,两三年才回来一趟,在长安时全然没有听说冉颜有什么病,回来才知道,她竟然被送到庄子上养病了,这其中有什么猫腻,阿耶知道,他也能猜出一二。   冉颜对这个温和又美貌的兄长印象不错,而且回忆里他对她也极好,便漾起一丝笑,“还好。”   冉云生见她笑了,才稍稍放下心来,“你回信总寥寥几句,也不说自己的境况,我还道你是怨我去年年关时不曾回来看你。”   “信?”冉颜怔了一下,“我这两年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什么?”冉云生绝美的面上满是惊愕,旋即转为愤怒,“高氏真是欺人太甚!”   看着他因为怒气而涨红的脸颊,明若云霞,美丽不可方物,冉颜终于知道什么才叫做美人,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是不同美景,都令人移不开眼去,这才是美人。   “十哥,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美得让人想犯罪?”冉颜道。如果不加一句“十哥”,这可就是赤裸裸的调戏。   冉云生正在气头上,忽听她这么一笑,不禁大笑,这么一句类似玩笑的话,冉颜却问得无比认真严肃,喜剧效果更胜一筹。但天地良心,冉颜当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真心觉得,不论男女长成这样都是件危险的事。   笑罢,冉云生显得有些无奈,“我知道这个长相不好,多少人背地里说些难听的话,不过我都不在意,阿颜,你不会也嫌弃我这个模样吧?”   谁能真的嫌弃?冉颜虽然不大偏好这种长相,但也不得不承认,一干搔首弄姿的花美男到他面前均为粪土,而冉云生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俊美,反而因此有些自卑。   “我听人说,男生女相,是极有福气的,观世音菩萨不就是男生女相吗?”冉颜从来也没想到自己会用神佛去安慰别人。   冉云生笑靥妍妍,犹如暗夜破月,清辉乍泄,很有感染力,连冉颜这种死人脸都不禁破冰,显得生动了几分。   一路上,冉云生给冉颜讲了许多长安趣事,大唐包罗万象的气势才向冉颜掀开冰山一角,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中国历史上辉煌盛世的开端,孕育出数不清人杰的盛世大唐。   胡姬如花,鲜衣怒马,冉颜真想去见识见识了。   冉云生送冉颜到庄子上,说是明日过来寻她一起出去玩,便留下马车,带着几个府兵策马回城。   走到院门口,冉颜一眼便瞧见满院子的人,吴修和正半躺在廊下,眯着眼睛,桑辰则是在院门口转来转去,邢娘坐在晚绿屋前就着灯笼缝衣服,一个侍婢在熬药,其余的全都在院子里杵着。   冉颜忽而想起来,高氏今天给送了七个仆婢过来。   “娘子!”桑辰第一个瞧见冉颜,立刻冲了过来,“娘子没事吧?”   虽然问得有些多余,但关心不是作假,便不与他计较,“没事,你的伤势如何?”   “多亏吴神医,现在已经好多了。”桑辰俊逸的面上带着腼腆羞涩的笑,余光瞥见邢娘一脸不善走了过来,立刻转移话题道:“在下是给娘子送陶瓷来的,听说娘子去了衙门,有些忧心,所以等候娘子归来。”   “多谢关心,陶瓷一共花费多少,回头让邢娘结算给你。”冉颜琢磨着这么精致的陶瓷,必然价值不菲,她占用桑辰的劳力算是交易,但其中花费总不能让他出。   桑辰眨了眨眼睛,满脸迷茫道:“我在城中识得一个私窑老板,他没收钱。”顿了一下,虚心求教道:“娘子可知道,借用一间上等窑炉,要交多少钱?”   邢娘睨了他一眼,接口道:“一丈长宽的上等窑炉,约莫一日就须得二十两银子。”   桑辰脸色一滞,讷讷道:“在下多写几分讼状……”   一份讼状十钱,一两银子等于一千钱,要写多少才能够给上这二十两呢?还要刨去做人情白送的,比如王氏那份讼状就只收了半筐萝卜。   “既然娘子无事,在下先行回去了。”桑辰心里默默算着,缓缓地与冉颜说了一句,便幽魂一般地往院门口去。   吴修和也撂下一句话,负手踱步回院。   在无亲无故的大唐,还有这么多人关心她,冉颜心底泛起一丝温暖,再看向一院子的侍婢,也舒坦了点,“邢娘,你给她们安排事情做吧,观察一段时间,再挑几个稳当些的到我身边伺候。”   冉颜的声音不小,并未刻意避着那些新来的侍婢。应付这么多事情,冉颜有些疲惫,草草洗漱之后上榻休息了。   许是今日见的故人多了,睡梦中,竟是勾起了许多原主记忆深处的事情。   每个人的形貌都清晰无比,然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叫做“阿晚”的女子面容模糊,约莫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声音清越,颤声对她道:“阿颜,我好痛……阿颜,真的好痛……”   冉颜抓住她手,安慰道:“阿晚不要怕,不要怕!”   正说着,冉颜手中一空,四周全是水,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面上被蒙了素巾,青丝在水中飘散,犹如水藻,明丽的璎红罗纱裙在水中盛开一朵半透明的花,四周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怨愤,绝望,凄厉…… 第46章 谁是殷晚晚   “阿晚!”冉颜倏地从榻上坐起来,夜风拂过,额头、背后都泛着凉意,已然被汗水浸湿。   “娘子又做噩梦了?”邢娘听见声音,急忙端着灯从外间过来,挑开竹帘,看见拥被坐着的冉颜,便将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在她身侧跽坐下来。   就着微弱的光线,邢娘见冉颜额头上晶亮的汗水,掏出帕子替她拭了拭,“娘子自打病愈便夜夜惊醒,得去寺里烧香才行。”   “邢娘,你可知道阿晚是谁?”冉颜皱眉问道。她猜测,这是原来记忆中极力要淡忘的事情,又或者这具身体有选择性失忆之类的病症。   邢娘神色一黯,叹了一口气道:“老奴知道这事情成了娘子的心病,原都已经忘了的,怎的又想起来?”   冉颜抿唇不语,目光定定地看着邢娘。   邢娘见她神色坚定,知道也没法子瞒着,便道:“晚晚是殷府四娘,与娘子交好,后来患上恶疾归天,娘子因此伤心了大半年,身子也渐渐不好了。”   “只是这样?”冉颜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曾经还有一个交好的女子叫做殷晚晚的。有些心智脆弱的人,经历可怕或者悲伤的事情都会潜意识地屏蔽掉这一段记忆,也就是俗称的选择性失忆,如果事实真如邢娘所说的这么简单,怎么会出现这种病症?联系梦中看见的画面,冉颜觉得,选择性忘记,更大的原因是恐惧。   邢娘沉默片刻,才道:“老奴记得,那日正是夫人忌日的前几天,老奴领着晚绿留在府里准备夫人忌日的东西,您带着歌蓝去了殷府,可是回来时却不见了歌蓝,您也是晕着的,具体发生了生么事情,老奴当真不清楚。”   “歌蓝……”冉颜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难道在梦里看见沉水的女子就是歌蓝?   心里有了这个怀疑,冉颜问道:“还记得那天歌蓝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吗?或者,歌蓝平时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个老奴倒是不甚清楚,或许晚绿会知道。不过,娘子平时不是最爱让她们穿着与名字里相同的颜色吗?歌蓝平素穿最多的,就是蓝色。”邢娘忧心忡忡地看着冉颜,又道:“娘子,天还早着呢,您别想了,再睡会儿,有什么事情等天亮了再仔细想。”   冉颜点点头,重新躺回榻上。   邢娘怕她再做噩梦,便将灯端到窗户边的矮几上,拉下轻纱隔断,这样一来整个空间便处在一个柔和的光线之中。   七年来,冉颜每夜必然会在噩梦中惊醒,但从来没梦见过这样没头没尾的画面,璎红色的纱裙,被素布缚住的面庞,凄绝的哭喊……   是殷晚晚?!冉颜惊住,如果那个女子是殷晚晚,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也许原来的冉颜就是不小心看见了殷晚晚死于非命的一幕,被吓晕了过去,故而醒来之后潜意识里排斥这段记忆。   那么她之前的梦境,见到的女孩,和后来沉水的女子,就是不同时间段的同一个人。   殷晚晚说,她好痛,是哪里痛?当真是患了恶疾?   还有最后响彻在耳边的嘶喊,吐字含糊不清,却清楚地传达了她的情绪,绝望、恐惧、不甘。这样的情绪,是否说明她死得冤枉,是被人谋杀?   冉颜胡思乱想一通,将头尾勉强连起来,不过其中还有许多说不通,比如歌蓝为什么会失踪?歌蓝失踪之后,冉府又是什么态度?如果那个沉水的女子真的是殷晚晚,那么她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忘却了许久的记忆,不会平白无故地就冒出来。一般这种失忆,可能会被熟悉的人和事引发,也许是前几日再入殷府,才勾动这段记忆吧。   辗转了许久,窗外的朝阳渐渐升起,透过格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冉颜没有任何睡意,便起身打开窗户。   清晨的气息凉爽中夹带着淡淡的水草味儿扑面而来,润泽而新鲜,这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气息。冉颜做了一会儿呼吸吐纳,看着朝霞遍布东方的天际,只是须臾便有道道阳光破云而出。   冉颜低头将灯吹灭,伸了个懒腰,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正看见邢娘撩开帷幔。   邢娘看见冉颜,微微一怔,“娘子怎么起了?”   “昨日不是应了两个病患的约么?今天要进城去帮他们瞧病。”冉颜坐到妆镜前。   关于冉颜治病救人这件事,邢娘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她倒不是指望冉颜挣多少银钱,这样赚个好名声,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就算冉闻想要联姻,也肯定会往上攀,冉颜名声越是响亮,攀上的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冉闻利欲熏心或受高氏撺掇,真给配了一个十分不相配的,冉氏长老也不可能会同意,毕竟就算冉闻不要脸面,冉氏还是要的。   “唉,娘子帮人看病啊,能瞧好便瞧,瞧不好便给甩手给吴神医,怎么说他都是您师父,这个事情他担着,旁人也没有话说。”邢娘嘱咐道。   冉颜笑着点了点头。   “我去让侍婢过来伺候娘子洗漱。娘子眼睛放亮些瞧着,选两个衬眼的。”邢娘说着,起身朝门外去。   不出片刻,便领了四名侍婢进来。   这四人均着浅橘色及胸印花襦裙,系着一条白色的带子,在胸口打了一个蝴蝶结,绑着简简单单的丫髻。   这些侍婢的衣裳比晚绿穿的要好多了,冉颜有些心酸,由着她们伺候着洗漱之后,才转头对邢娘道:“昨日送来的那些布匹里,你瞧着合眼的拿了去,给自己和晚绿裁几件衣裳,反正我日后回了住宅,这种东西多的是。”   冉颜打量完侍婢,收回眼神之后,侍婢也都在偷偷看她。昨日夫人在场,她们碍于威严连眼都不敢抬一下,昨晚天太暗,又只是匆匆瞥见个背影,直到现在才真真正正看清楚,眼前的女子,青丝如缎般披在身后,烟眉入鬓,一双美眸漆黑得不见底,眉梢眼角染着淡淡的冷意,睫毛如羽,微微垂下掩住沉沉目光时,阴影投在白皙几近透明的肌肤上,不经意透出些许娇美。   水沉为骨玉为肌。   四人一时有些呆住,她们原以为夫人那样的都已经是美到了极致,却原来还有这样冰雪似的美人儿。   邢娘跽坐在冉颜身后,取了牛角梳给她梳发,“上回娘子买回来的布匹还没做完呢,一时半刻的也不需做别的,倒是刘氏还是粗布麻衣的,该给一匹布了。”   “是我的疏忽,你就挑一匹好的、两匹普通的给她,其余吃的用的,也一并给了。”冉颜淡淡道。   身后的侍婢从惊艳中回过魂来,只听这位娘子说话轻轻浅浅,并无多少关怀之意,可是出手却极为阔绰。主宅送来的那些绸缎、纱罗都是顶好的,有些都要几百两银子一匹。虽说下人也不可能穿那样好的布料,但即便最次的,也得三四十两呢!   一时间几个侍婢心里的天平有些倾斜,来之前夫人明明说十七娘是个没主意的,性子又极为柔弱,可从昨晚到现在,有没有主意倒是没看出来,但那眉眼之间,哪里有半分柔弱的模样?   邢娘又问,“娘子今日还是坐庄子上的马车?”   邢娘一直觉着自家娘子坐那样的马车太过委屈,倒不是因为怕丢脸,反正主院不给拨马车来,丢脸的是冉氏,而是好的马车和普通马车的舒适度差别极大。   “昨天十哥送我回来,他的马车还留在庄子上,说今日早上来找我出去玩。”冉颜道。   邢娘顿住动作,满是欣喜地道:“十郎回来了?”   几个侍婢心里也是微微一突,冉十郎,那可是个大金主啊!而且听说生得可以媲美仙人,若是巴上了,他就是随便漏下一点,也都够她们全家吃喝几辈子了。以她们的姿色想成为冉十郎的小妾肯定是没有希望,可十七娘与他交好,又是兄妹,讨好十七娘也是一样的!   高氏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安置的这几个人,就因为听见一句关于冉十郎的话,便轻易地动摇了心思。   装扮完毕之后,简单地用了些早饭。冉云生就像是掐算着时间一般,冉颜刚刚放下筷箸,邵明便通报他来了。   邢娘迎了出去,冉颜依旧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几旁,接过侍婢奉上来的茶水,漱了口。倒是几名侍婢先忍不住,偷眼张望起来,不管是冉云生金主的身份,还是他本人俊美的相貌,都无不令人好奇。   冉颜亦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四名侍婢,几个人都生得不错,有两个甚至比晚绿还要好看几分,可也都略显浮躁,没有一个能沉得住气。   也不能说都不可用,这样藏不住心思的人,冉颜也比较放心,挑一两个有潜力的拉拢过来,再培养一番,倒比那一开始就心思深沉的更让人放心。   屋内人心思各异,外面随着笑声渐近,门口的光线一暗,众人便瞧见一个身着缃色宽袖长袍,腰间配白色绣银丝腰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目如画。   冉云生瞧见冉颜动也不动地坐在席上,故作不悦地道:“阿颜也不知去迎一迎十哥。”   冉云生的温和可亲,总是令冉颜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许多,唇角微微弯起,“谁让你来得如此凑巧,我刚刚用完饭,总不至于带着满嘴的油渍跑去外面吧!”   冉云生粲然一笑,转而道:“你今日可有想去的地方?”   “有。”冉颜打量冉云生一眼,他这个倾国倾城的模样,实在不合适陪她一起去帮人看病,“昨日有两个病人约了今日就诊,先去城中吧,不会耽误很久,你若有别的事情便先去做。”   冉云生诧异道:“你会医术?” 第47章 出诊   “略懂。”冉颜轻飘飘地吐出这两个字。她不习惯向别人说谎,编出一个故事固然能够掩人耳目一时,但往往说的越多,漏洞就越多。   冉云生见冉颜不愿意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我也没有重要的事,到城中我先寻个酒楼坐坐,等你回来。”   两人商量好,便乘上马车。   冉颜今日要看的两名病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在苏州城中的地位虽比不上齐、冉、严三家,却也是有着连这三家都不敢轻易交恶的实力。   冉颜话极少,如非必要,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因此一路上只有冉云生在说,她偶尔附和几句。   冉云生亦发觉这个妹妹跟从前大不一样,虽然以前话也不多,但总是柔柔弱弱地跟在她身后,极力地寻求依靠,所谓“小鸟依人”形容她再合适不过,然而现在,那眉宇间挥散不去的冷漠,淡淡的疏离,都浑似变了一个人。   这样的改变,令冉云生心中隐隐作痛,在他看来,自己的妹妹必然是吃了很多苦,才会慢慢变成这个性子,遂一路都说着笑话,逗她开心。   到了城中,冉云生在一家叫做天香楼的酒楼前下了车,冉颜则转道去了距离东市较远的卢家。   据说卢家是范阳卢氏的一个偏房,范阳卢氏在前隋有“一门三公主”的称号,帝族之子女要找卢氏成亲,帝族也要纳范阳卢氏之女为贵妃。这是一个不下于荥阳郑氏的高门大族,虽然苏州卢家只是一个偏支,也已经很了不得。   这次得病的,是卢家太夫人,昨日冉颜听了管家叙述的症状,基本可以断定问题所在,亦可以开方子,可这位老夫人乃是出自清河崔氏的嫡系女儿,相对于范阳卢氏,卢家反而与清河崔氏联系更加密切,这位太夫人是连接两家纽带,在他们还没有再娶到另一位崔氏娘子以前,太夫人万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冉颜为表示足够的尊重,便只好亲自上门再诊断。   这次去求医的人,虽得的都是怪病,却没有一个真正要命的,可卢家人已是一团乱了,昨日也是家主卢弘晁亲自去请,不第一个诊治,估计卢氏都能恨上她了。   冉颜马车刚刚在卢家正门前停下,便立刻有人迎了上来,“可是冉十七娘?”   冉颜带着幂篱,透过皂纱看见了昨日去过庄子的卢府管家。   “正是。”冉颜微微颌首道。   卢管家略有些焦躁的神情一缓,喜道:“娘子一路劳累了,本应当先休息片刻……”   “不用。”冉颜果断打断他的客套,但又想到邢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温和,便又补充一句,“太夫人的病要紧。”   因冉颜婉拒让人过去接她,管家从天未亮便站在大门口守着,等到现在,心里又是焦躁,又是不快,但冉颜爽快的态度使得他心里生出几分好感,连忙道谢,领着冉颜进了大门。   门内早已经有一顶轿子等候,管家请冉颜坐上轿子。   由于唐朝时还没有普及带腿儿的椅、凳,所以轿也与后期不同,矮矮的,里面只能容纳一人盘膝而坐或跽坐,冉颜是第一次乘坐这种轿子,有些不习惯,心说这卢家挺会摆谱,在家里头还坐轿。   但是走了一会儿,冉颜便知道为何要乘轿了。卢家院子极大,整族的人都聚居在一处,分了好几个大院子,各院相连,而卢氏太夫人的院子则是在所有院子的最后头,若徒步走过去,至少也得一刻的时间。   抬轿的轿夫健步如飞,冉颜坐在里面却极稳当。   冉颜到达太夫人的院子时,卢家所有人已然齐聚一堂,偌大的厅里满满当当,约摸有三四十人,这似乎还只是嫡系子孙。   众人看见带着幂篱进来的冉颜,纷纷起身相迎。   看着这一大家子,冉颜当真没有兴趣一一见礼,只拜会过家主之后,直接道:“还是先看病吧,太夫人身体要紧。”   卢家大夫人面上不冷不热,听见冉颜这话,神情淡淡地道:“娘子随我来。”   大夫人是齐氏嫡女,齐六娘的亲姑姑,出身高贵,而且冉颜最近风头正盛,早已压过齐六娘,她自然是不喜,甚至心里瞧不起冉颜,不就是模仿六娘冰冷的气质吗?六娘冷美人的名头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哪里是什么人都能装出来的!   至于医术,齐夫人更是不屑,小小年纪,瞎猫碰死耗子,救活两个人,就能称为医术高超?若真是医术如此了得,怎么之前丝毫不显声明?   林林总总,齐夫人心里是断定了冉颜因为不甘于被冉家忽略,沽名钓誉想引起冉氏注意罢了。   卢弘晁心里不满妻子的态度,却有火发不得,谁让她身后有个庞大的家族呢!   齐夫人不过是态度不冷不热罢了,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因此冉颜也不曾放在心上,随着他们转去太夫人的寝房。   寝房地方小,只进了几个掌权者,还有他们的正夫人。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混合中药和檀香味,越发令人难以忍受,几位夫人均是屏住了呼吸,余光瞧瞧瞥向冉颜。   腐尸的味道都能忍受,这样小小的气味对于冉颜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甚至连眸色都不曾变动丝毫。   “请哪位再详细说说情况。”冉颜开口道。   卢弘晁立刻答道:“母亲已经连续呕吐月余,腹部常有疼痛,腹泻,高烧时起,用了药之后便退了下去,一旦停药没几日便又会起烧,针灸用药都未能止住呕吐腹泻,前日眼睛忽然出血,颜色血红。”   冉颜点点头,道:“我去看看太夫人。”   卢弘晁自然千肯万肯,但冉颜是个未出阁的娘子,他自然不便陪同进去,于是示意齐夫人一眼。   齐夫人也不知是不待见冉颜,还是嫌弃内室气味难闻,秀眉微蹙,却还是挑开帘子,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请。”   冉颜进了内室,齐夫人和几个女眷也跟着进去。   冉颜取下幂篱,交给身侧的侍婢,旁若无人地跽坐到榻前。   崔老夫人面色无华,形容枯槁,满头的银丝,虽然人还醒着,但神色恹恹,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又半眯着上布满红血的眼。   齐夫人自从冉颜取下幂篱之后,便一直盯着她看,上上下下打量几遍,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一直以来齐夫人都是听齐十娘说冉颜如何如何,说她模仿六娘的冷傲,今日一见,竟非如此,同样是给人冷冰冰的感觉,可齐六娘就像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女神,而冉颜却如包围在人身侧的黑夜,说不上孰高孰低。   “去准备热水和巾帕来。”冉颜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搭上了太夫人的脉。   齐夫人稍稍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婢出去准备。   “太夫人,稍后我会为您治疗,可以缓解您的呕吐和腹痛症状,但需要脱下衣物,请您见谅。”冉颜先征求一下崔老夫人的意见。   崔老夫人无力地抬起眼皮,黯淡的眸中浮起一丝希望,要非是当初她得夫君临终嘱托,崔老夫人早就想求一副毒药了断算了,这样连拉带吐月余,便是体格健壮的青年也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个老妪呢!   冉颜看见崔老夫人的眼神,伸手力道适中地揉按几个穴位。   片刻侍婢准备的热水已经送来,冉颜卷起袖子,将帕子在热水里浸湿,而后拧干敷在崔老夫人的眼睛上,放缓声音道:“这样能缓解您的眼疾,稍微休息一会儿。”   冉颜吩咐侍婢随时给太夫人换帕子,趁这个时间,要了纸笔,写下两张药方,顺手交给齐夫人,“太夫人禀赋不足,素体脾虚,脾胃虚弱,饮食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呕吐腹泻,近两日暂停进食,只服用流质食物。比如米汤、藕粉、杏仁霜,每日服用六到七次。不要食用含油脂多的食物,不要食荤,不要食过酸过甜食物,直到不再腹泻。”   齐夫人心中略有些惊奇,一般医生看病,动辄就说一大堆专业术语,听个半晌也不知道究竟得了什么病,而冉颜说得极为浅显,简单易懂。   帘外的诸人也都清楚地听见了冉颜的话,卢弘晁因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不禁出声问道:“可有药方?”   内室无人应答,片刻便有个侍婢将冉颜的药方递了出来。   卢弘晁略懂医理,一看之下,觉得这两个药方虽然从未见过,但开得再平凡不过,性质温和,没有什么攻伐,心中不禁迟疑,这样真的行?   冉颜仿佛知道他的担忧,出声道:“太夫人身体过虚,稍后我会用刮痧疗法缓解太夫人的呕吐腹泻,再用一方退烧,然后使用二方调理。”   “刮痧?”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名词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每个医生都有密不外传的方子和治疗办法,因此他们也不便多问。   卢弘晁又道:“眼疾呢?”   “呕吐过甚引发眼结膜下出血,一般可自行痊愈,热敷一下症状会有缓解,如若呕吐停止之后还未痊愈,我再开个药方。”冉颜知道中医看病常常说得云山雾罩,她说个“眼结膜下出血”别人即便听不懂,只要明白没有大碍,便也不会多问。   果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冉颜开始准备给太夫人刮痧,因为需要太夫人脱衣服,所以只有齐夫人留下,其余人全部退出帷幔外面。   两名侍婢服侍太夫人褪去衣物,冉颜从药箱中取出油脂,正准备起身,却听见帘子外面不知有哪位夫人悄声道:“这是冉十七娘?我怎么瞧着不像?我在娘家时,常看见她与殷四娘在一处耍,那会儿可全然不是这个性子。”   那声音极小,可是眼下甚为安静,冉颜听觉极佳,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耳中。   殷四娘,殷晚晚? 第48章 礼物   冉颜摒除杂念,开始用油脂为太夫人按摩。   其实所谓油脂,就是冉颜用几味药混合了植物油,舒缓身心,最大的作用只是为了刮痧时不会太干涩而伤到皮肤。   刮痧用的板子,是冉颜早上顺手从妆台上拿来的牛角梳,梳子的脊背做的圆润拱起,与刮痧板极为相像,条件艰苦,能省则省,冉颜无视身旁齐夫人异样的眼光,开始刮痧。   背部由上向下刮拭。一般先刮后背正中线的督脉,再刮两侧的膀胱经脉和夹脊穴。为免伤及脊椎,冉颜使用补法,背部正中线刮拭时手法应轻柔。背部两侧则用刮板棱角点按棘突之间,冉颜根据太夫人的体质、病情选用补泻手法。   太夫人的背部慢慢浮起血红的痧点,衬着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触目惊心,齐夫人连忙道:“为何会受伤?”   “并非是受伤,这叫做出痧,是排毒的表现。”冉颜刮完背部,转头询问太夫人的两名贴身仆婢,“太夫人是何时用的早餐?”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答道:“一直吐得厉害,卯时末用了半碗米粥,半个时辰之前服了药,再没吃别的了。”   冉颜点了点头,不再刮痧,而是改用手指依次按揉鸠尾、经中脘、关元、曲骨等穴位,约莫过了两刻,治疗才结束。   “用热的巾布帮太夫人擦拭身子,换上干爽的衣物,六个时辰内不要沐浴,不要冷风,屋内注意通风,保持清爽。”冉颜交代完,正欲起身,手却忽然被太夫人握住。   屋内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太夫人连拉带吐这么久,平日连眼皮都没力气得睁,刚刚治疗过,居然就能抬手了!心想,这冉十七娘还真非是浪得虚名。   齐夫人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更加排斥冉颜。   “你是冉十七娘?”太夫人声音虚弱,吐字却很清晰。   帘外的人也听见了声音,顿时欣喜若狂,这个病折磨了太夫人一个月,也折磨了他们一个月,原本卢弘晁打算请冉颜为太夫人治疗时,他们都未反对,心里却着实只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没想到居然真的奏效。   “正是。”冉颜答道。   太夫人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略略打量冉颜两眼,叹道:“生的好样貌,医术也好。”   冉颜不知道崔老夫人这话里有什么深意,只当做是普通的夸赞来听,遂答道:“太夫人谬赞了。”转而又道:“您肠胃虚弱,喜好应当略略改一改,其实南方菜也不错。”   清河崔氏位于北方,冉颜猜测这位太夫人吃不惯苏菜的清淡寡味,故而还是保持了从前的饮食习惯,只是现在年纪大了,肠胃消化不了。   太夫人无奈道:“清汤寡水,没有滋味!”   冉颜心里微微一动,能交好卢氏的太夫人对她来说有利无弊,现在正是个大好时机,何乐而不为呢?于是道:“待您病愈之后,我写几道菜给府上的庖厨,保准合您的口味,又不会受这份罪。”   太夫人略有诧异,心里也没太当做一回事,这个年月,会下厨的贵族娘子寥寥无几,即便会做菜,总不能好过专门的庖厨去,遂淡淡一笑,“那就有劳你了。”   冉颜见她疲色渐浓,便起身告退。仆婢这才揭开薄衾帮太夫人擦拭身子,换上干爽的衣物,而后打开窗户通风。   屋内的空气流通,虽有一股夏日的炙热涌了进来,气息却清爽了许多,太夫人在榻上舒适地睡着。齐夫人见状,也随后退了出去。   冉氏的势力比卢氏还要高上许多,而且冉平裕又是苏州首富,用银钱来支付给冉颜实在有失两家体面,所以卢弘晁一早便准备好两样合适的礼物,冉颜一出来,命人交到她的手中。   太夫人的病有所缓解,卢弘晁神色显得轻松了几分,“多谢十七娘这次能够为我母亲诊治,这两件东西是我卢氏一族的心意,还望十七娘莫要嫌弃。”   两件礼物均用精致的礼盒装着,一个是方形,盒子不高,只看外表便能猜测出里面装的可能是一两本书。而另外一个盒子是细长型,约摸有一尺来高,冉颜似有若无在鼻端轻轻一晃,立刻便嗅到了浓郁的人参气味。   应该是极品的野生山参,冉颜顺手将它递了回去,“礼物太重,阿颜受之有愧,还请卢伯父收回人参,这本书我拿回去看上几日,定会归还。”   冉颜轻嗅的动作十分自然隐秘,她倒并非故意卖弄,而是当着人家的面巴巴地去辨别里面的东西,会让人觉得没见过世面,而顾忌到以后的来往,太贵重的礼物又不能随随便便地收。   卢氏所有人心里均很诧异,不禁多打量几眼隐藏在幂篱之后的面容,尤其是几个孙子辈的未婚男子,方才太夫人一句“生的好样貌,医术也好”,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句普通的夸赞,但他们知道,太夫人这是对冉十七娘上了眼,指不定她将来就会是自己的妻子,因此也分外关注。   世家大族的联姻,很难谈什么感情,只要人长得合眼,性子尚可,也都能马马虎虎地过,但冉颜最近可是苏州城里的热门话题,据说生得与齐六娘不相上下,既然谈不上感情,容貌美丽一些也很不错。   卢弘晁道:“十七娘治好了母亲,某心中赶紧不尽,送些礼物也是应当的,十七娘不必推辞。”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冉颜也不再矫情,收下了那本书,而将装着人参的盒子放到几上,“书我就收下了,这人参乃是极品,恐怕世上也不多,市面上可都是有价无市的,太夫人身子虚,这支参便算是我孝敬太夫人,还请卢伯父莫要推辞。”   一本医书已经价值不菲,若是什么孤本密本,那是万金也难求的,冉颜觉得自己不过是治好了一个区区的胃肠炎,即便太夫人的情况严重,这么贵重的诊金她也受之有愧。既然是交易就要公平,即便不公平,也不能失衡的太厉害,这是她一贯的处世之道。   卢弘晁暗赞冉颜会做事,两厢又客气了几句,冉颜详细地交代完注意事项,以及中药的熬制方法,便起身告辞,改去东市附近的张府。 第49章 彪悍妇人   加上赶路和各种寒暄所用的时间,冉颜从张府出来时,已经接近晌午,当下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天香楼。   冉云生在楼上的雅间里看书,修长的手指握着泛黄的书卷,一名小厮跽坐在身侧伺候。   冉云生听到脚步声,便放下书册,见冉颜在小二的引领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抬头带着一抹宠溺的微笑道:“急什么,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浪费别人时间是可耻的行为。”冉颜在一侧的席上跽坐。在冉云生面前她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冉云生给人的感觉就是亲切温柔的邻家哥哥形象,虽然这位哥哥长得妖孽了一点。   冉云生见冉颜白皙的额上和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擦拭。   冉颜浑身一紧,连忙抓过帕子埋头自己擦了起来,她觉着这样亲昵的动作只能出现在恋人之间,因此有些浑身不自在。心里也暗暗觉得自己越来越怂,这……都怪桑辰那只死兔子,都说近墨者黑,肯定是被他传染了。   冉云生目光落在冉颜晶莹染满红晕的耳朵上,渐渐有些失神,什么时候,那个怯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红颜,分别两年之后,她已经不再那样依赖他了,说不出为何,冉云生心底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小二的叩门声打断两人各自的沉思,“郎君点的菜已经准备好了,何时上菜?”   冉云生收回神思,道:“端上来吧。”   “两年不见,不知道阿颜的喜好有没有变化,我只照着你以前的喜好点了几个菜。”冉云生倚在窗沿,俊美的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明亮的日光从细密的竹帘落在他曲线优美的下颚上,宛如剔透的美玉。   送菜进来的小二一时看得呆住。   就五官来说,冉颜与冉云生不相上下,可是由于冉颜身上的气质太过沉冷,别人第一眼不会注意到她。   冉云生微微蹙眉,旁边的小厮方欲开口提醒小二,楼下却蓦地起了一阵喧哗。   小二陡然回过魂,恭敬地放下饭菜,迅速退了出去。   冉云生走至前窗,挑开竹帘向楼下大堂看。   冉颜听见楼下哭号声、斥骂声、碎瓷声、桌椅板凳砸在地面的声音,还有人群议论纷纷,仿佛清晨的菜市场一样,好不热闹,遂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透过挑开的竹帘缝隙,只见大堂中一个身着烟灰色纱罗褙子的中年妇人一手叉着腰,一脚踩住躺在地上的瘦小男子,“你说,老娘伤着你哪儿了!小兔崽子,想坑老娘的钱!脑子被猪拱了,还是狗眼长在脚底板上!”   由于妇人背对着冉颜,只能看见她的打扮和丰而不肥的身姿。那个被她死死踩在脚底下的瘦小男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颤抖的控诉,“方才在店门口,你一脚把我踹到台阶上,我腰臀现在还疼着呢,不过就开口问要几钱去看伤,不给也不必把人往死里打吧,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若是死了,我的儿子和我那老母亲可怎么办!”   说着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刚刚妇人追逐男子进来,那股狠辣劲儿众人现在还心有余悸,所以很多人心里相信了男子的话。   妇人柳眉一竖,弯下腰一把抓住男人的衣服,围观群众还未反应过来,只闻“刺啦”“刺啦”几声,竟是将矮小男人臀部的衣物从里到外撕扯得粉碎,露出两瓣光溜溜、毫无伤痕的屁股。   大堂里静默一息,忽然哄堂大笑,对着那个光光的屁股指指点点,有些好事者还吹起了口哨。这时众人也都知晓这人是想讹钱,南方的女子大多都含蓄温婉,被这种人缠上,也不敢张扬,只能默默舍了银钱,只是这人运气背,偏就遇上个难惹的。   中年妇人阴测测地道:“还有哪里伤了!老娘给你细细检查检查?”   那瘦小的男子脸色发青,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妇人用脚死死踩着,半分不能移动。   冉颜看着那个泼辣的妇人,微微一笑,正打算退回来,又听大堂了咣当一声,一只瓷碗摔碎在个中年男子面前,酒水溅了一地,“看什看,回家看你老姆!”   那人从始至终目光都不规矩地在她丰满的胸部和臀部游荡,妇人怒火冲天,露出一点匪气。   中年男子听见这样损面子的话,顿时煞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对峙七尺大汉,中年妇人丝毫不惧,唰地从袖中抽出两把一尺长的刀,猛地插在大汉面前的几上,大堂中所有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唐朝刀的形状与剑相类,细细直直的,刀尖锋利,日本的武士刀就与唐刀极为相像。   中年男子看着几上嗡嗡作响的刀,面色大变。   贞观年间还很崇尚武力,可以佩剑,士族、权贵为了彰显身份或体现风姿,偶尔会配上长剑,而刀却只有公门中人才可以用。   “舒娘!”   正当气氛压抑到极点,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灰小厮,身后跟着七八名劲装壮汉,个个腰配长剑,煞气凛然。   小厮看见满屋子的狼藉,还有桌子上插着的两把刀,一手掏帕子擦拭满头大汗,一手上前去拉扯妇人,“舒娘,该回了!”   舒娘猛地甩开他,气急败坏地道:“别拽,等我阉了那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偷瞄老娘的!老娘当年混瓦岗寨耍刀时,他还窝在他娘怀里要奶吃!老娘杀人的时候,他还掏着裤裆玩蛋儿!敢往老娘身上占便宜,不阉了他,对不起老娘一世名声!”   瓦岗寨……那个中年男子呆呆站着,没有道歉,舒娘还道是挑衅,殊不知人家已经被吓傻了。   “走吧!小的求您了!郎君找您呢!”小厮一边吼着,一边用上浑身力气,生拉硬扯地把舒娘往外面拽。   舒娘听见“郎君”两个字,神色微松,仿佛是畏惧那位“郎君”似的,虽有些不情愿,还是跟着小厮出门,嘴里嘟囔道:“他现在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又不要喂奶,成天地寻我作甚……”   小厮脸色一黑,紧张道:“罪过,罪过,这话您回头上郎君面前说去,小的什么也没听见……一个字也没听见!”   这些话冉颜听得一字不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舒娘,真真是太有趣了。   “看她的年纪不过三十几岁的模样,从隋朝到唐朝开基,再到贞观年间,少说也二十六七年了,当真是瓦岗寨的?”冉云生道。   冉颜未曾答话,这位舒娘的体态保养得很好,看不出究竟多大年纪,但她左右手一样灵活有力,可能是平时惯用双刀而练就。挥刀那一刹,所散发的杀气骇人,虽然只是一瞬,冉颜却有一种嗅到血腥的错觉。   堂内跟着小厮一起来的七八名大汉井然有序地在大堂里忙活,收刀的收刀,赔钱的赔钱,明显经常做这等善后的事情,顺手得很。   冉云生见冉颜笑靥如花,心情越发明亮起来,刚刚收手放下竹帘,门便被人敲响。   冉云生示意小厮去开门,而后和冉颜一起回位置上跽坐下来。   雅间的门一开,一名淡蓝华服的俊朗男子,一个箭步冲到冉颜面前,急切地道:“十七娘,你真的想要退婚?”   冉颜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却是秦四郎,他比前几日看起来显得憔悴了许多,满身的酒气,再不复平时的清隽俊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隐露戾气,仿佛只要冉颜一旦回答“是”,他便立刻与她同归于尽一般。   “你是何人?”冉云生面色一冷,微微抬手示意,外面不知从何处进来了四名壮汉,气势一点也不输方才舒娘一伙。   秦慕生转向冉云生,瞧见那张俊美的容颜,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就为了这么个男女不分的妖孽,要退了我们的婚事?”   冉颜陡生不悦,冷冷道:“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十哥哪里男女不分,哪里妖孽!秦四郎,麻烦你说话过一过大脑!”   冉云生口中发苦,心里却酸胀又温暖,以前也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过,他都选择充耳未闻,今日却是这个一直被自己护在羽翼之下的妹妹替他出了头。   “冉十郎?”秦慕生微微一怔,微醺的酒意也醒了干净,感觉到冉颜不善的目光,急急道:“对不起,我,我方才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一时失言,阿颜,我真不是故意的。”   秦慕生是什么性子,全苏州城都知道,他脾气虽然暴躁,但对美女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宽容,他可以不计代价地去讨好美人,从前为了追求齐六娘,可以一掷千金,也可以把尊严放到脚底下,贵女们尽情地打趣,他也绝不会发怒。   冉颜总结了他的做人准则,那就是:只要是美女,一切都可以原谅。   冉颜本就排斥他,原来是因为有婚约捆绑,不得不留下一线余地,而现在看样子冉府已经退婚,她还不赶紧撇清关系就是傻子。   “婚事是我阿耶定的,我没有反对,现在退婚也是他退的,我依旧不会反对。”冉颜话说得很明白,有什么事你去找冉闻,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也让冉云生弄清了事情的始末,他心里恼怒顿生,秦四郎从十四五岁便喜欢逛妓馆,早年被他勾搭的良家女子也有不少,指不定现在连儿子都养在外头了,以冉家的身份,十七娘的才貌,配哪家好儿郎不行,非得给这么个人糟蹋!不用说,这肯定又是那个高氏的主意!   “秦四郎,既然我大伯退了婚,你就莫要再纠缠阿颜了,没得让人轻看了去。”冉云生一向温和的声音显得有些冷硬。   秦慕生嗤笑一声,满身的戾气,“轻看?现在苏州城哪个不轻看我,若不是阿耶还任上佐之职,他们恐怕都踩到我头顶来了!都是该死的殷府陷害,殷渺渺她恨我,一定是她干的!”   秦慕生全然把别人的轻蔑都怪罪到陷害上面,表面上看来,的确是从韩山之死开始,别人对他就避若蛇蝎,可殊不知,看不起,那是早就从心底里看不起的,都是他自己作孽。   冉颜只在意后面一句话,眉间微蹙,“渺渺恨你,为什么?” 第50章 杀人的是她!   秦慕生自觉失言,脸色微变,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   冉颜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打算再问,“退婚之事莫要来问我,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阿颜……”秦慕生面色有些发白,看着冉颜秀美冷然的容貌,心中隐隐作痛,“我是真的喜欢你,从前我是做了不少混账事,以后定然不会再那样了,阿颜,莫要退婚……”   冉颜相信他此时此刻说的是真心话,有一种人,真诚的时候万分真诚,可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就立刻改变心意,也许他最终会碰上一个能拴住他心的人,然而就像“狼来了”一样,分辨不出哪次是真哪次是假,冉颜自然不会为了这样一份感情赌上自己的未来,也没有拯救不良青年的觉悟。   秦慕生见冉颜不再理他,心以为是因为殷渺渺的事情,急道:“殷渺渺以为她的妹妹失身于我,可我真的不曾动过殷晚晚,我发誓!”   冉颜瞳孔猛地一缩,冷飕飕地道:“你知道阿晚怎么死的吗?”   秦慕生哪里有心情讨论这些事情,随口答道:“不是染了恶疾吗?阿颜……”   冉云生瞧见冉颜似乎露出一丝不耐,便打断他道:“秦四郎,我不想动粗,婚事的事情已经既然已经作罢,说明你们没有缘分,若是你再死缠烂打,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你!”秦慕生脸色铁青,他对美女有耐心,并不代表对任何人都有耐心,当下一把抓住冉颜,便要往外拉扯,“你与我一起去求冉伯父,他定然会改变主意!”   冉云生面色一变,冷喝一声,“拦住他!”   堵在门口的四名大汉闪身挡住出路,秦慕生猛地出拳朝最近的一个大汉腹部打去,这些人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绣花枕头的纨绔子弟居然真的有两下子,一时防备疏漏,一个大汉被击中腹部,硬生生被逼退两步,结实的背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其余三人立刻扑了上来,但碍于冉颜在秦慕生身侧,不敢下重手,生怕一不小心一拳便挥到了冉颜如花似玉的小脸上,短时间竟是不能奈何他。   冉颜早饭用的少,给崔老夫人诊病刮痧时又消耗许多体力,腹中空空地被人扯着甩了甩去的感觉实在不妙,当下铆足力气反手一抓,另一只手捉住他的上臂,只听“咔嚓”一声,秦慕生右手忽然断了一般,吊在身上晃荡,剧烈的疼痛令秦慕生反射地松开手,几名大汉趁机死死按住他。   冉颜向后退了几步,冷眼看着渐渐平息的混乱场面。待到一切都定下之后,才一脸寒霜地走上前去,抓起秦慕生的手臂,稍稍拽了几下,猛然推了上去。   屋内几个人都诧然地看着面色不变的冉颜,那“咔嚓”“咔嚓”骨头摩擦的}人声响,令众人纷纷觉得自己手臂发痛,心道,真看不出来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竟然身怀武功,心肠也够狠,一条手臂说卸就卸,说装就装,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事实上,冉颜的那点功夫根本不是秦慕生的对手,只不过秦慕生以为自己抓着一只小绵羊,全然不曾戒备,才会被冉颜轻易把他的手臂拧脱臼。   右手臂上传来的剧烈疼痛,隐隐传入心里,秦慕生眼底透出一丝颓败和绝望,他看到的冉颜,还如往常一样,黑沉沉的眼眸,微带冷意,没有像别的贵女那样戏谑、轻蔑的神情,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陡然觉得自己卑微起来。   “不管你信不信,陷害我的人一定是殷渺渺,欲杀你侍婢的人多半也是她。”秦慕生扶着门框缓缓站起来。   秦慕生是秦上佐的嫡子,他若是不主动惹事,几个护卫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只是站在四周戒备。   “我不会放弃的。”秦慕生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雅间。   冉云生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收回目光,看向冉颜,“什么时候定的婚约?”   冉颜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道:“约莫是半个月前吧,阿耶大概以为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于是定下了这门亲。”   顿了一下,冉颜见冉云生面色不悦,反而安慰道:“我若真是病入膏肓,嫁过去倒也无妨,反正没几日好活,可既然病愈了,我若不愿意谁都不能勉强,高氏也一样。十哥,我已经会保护自己,无须忧心。”   冉云生垂下眼,遮住秋水一般的眸子,轻轻嗯了一声,令人辨不清神色。仿佛是缓了缓心情,才转头让小厮去告诉酒楼换一桌饭菜来。   因着被秦四郎这一扰,冉云生用饭时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吃的也很少。不过这些不疼不痒的事情对于冉颜来说,根本影响不大。   饭毕,两人在雅间里稍作歇息后便去逛东市。   冉云生见冉颜连身上穿的、戴的都是极为普通的货色,连一两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便带着她到东市大肆采购,但凡冉颜多瞄一眼,或者碰上一下的物件,无论价钱,通通都打包买下。   挥金如土,再加上冉云生容色妍妍,笑起来的样子直让阳光为之黯淡,因此两人所到之处无不被人瞩目。   一圈逛下来,身后多了两架马车,幸而冉颜并非是看见什么都新奇的人,否则冉云生当真能把整个东市都搬空。   冉云生是个极细心的人,看见冉颜似乎有了疲态,天上聚积起许多云,估摸着一会儿就要下雨,便叫来马车准备送她回去。   苏州的小巷大都不能容马车通过,只能从东市出来后顺着大道直走,从东门出,然后再绕到城南的庄子上。   上了马车,冉颜靠在窗边,透过帘子欣赏外面的景致。   夕阳红霞布满天际,橘红的光线笼罩整个苏州城,黛瓦白墙上亦映上的温暖的颜色,空气中有些过分的潮湿,和着白日残留的炙热,令人像是坠入蒸笼一般,身上的衣物粘着皮肤,颇为难受。   空气里蒸腾的水汽渐渐化作雾气,青石砖上亦仿佛能殷出水似的,燕子三三两两,低低地划过巷陌。   随着乌云将霞光笼罩,雾气也随之大了起来,氤氲的雾中若隐若现楼宇式双层砖木结构宅第,挑檐斗拱,镂花窗格,马头火墙,蝴蝶小瓦,处处充满浓郁的江南韵味。   马车刚刚驶出东市不久,竟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极细极绵,犹如连绵不断的丝线,飘飘洒洒,悄无声息地织成一片细细密密的网,在黛瓦白墙之间弥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宛如水墨画般,晕染出一派江南水墨。   冉颜挑开帘子看了看,打消了去拜访刘刺史的想法。   她本想请求亲自验一验殷府侍婢的尸体,可因为落雨,天色比平时黑得早,如果雨下大了,陌上小道更是难走,而且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会验尸一事,冉云生在侧,也不方便去。遂决定先会庄子上去看看晚绿恢复的如何,明日过来诊治病人时,再去拜访刘刺史。   “十哥,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你还是先回府吧,派几个护卫送我便可。”冉颜道。   冉云生沉吟一下,从城东到城南路途不算远,而且治安也不错,并无匪徒,这会儿天尚未黑透,待回来时可就不那么好走了,便道:“那好,恰好我晚上还有些事情,你到庄子上后,令这些人回来向我禀报。”   “好。”冉颜应承道。   冉云生敲了敲车壁,命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跳下马车后从外头挑开竹帘,冲冉颜道:“我刚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做,接下来几日可能会很忙,待闲着我便去找你。”   “嗯。”冉颜点头。   帘子刚刚放下,忽而又被拨开,露出冉云生灿然的笑容,“七夕平江河热闹非凡,到时候十哥带你去那里寻如意郎君去!”   说罢,还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细细的雨幕中,他倾城的笑容便宛如一朵明艳的扶桑花,又似是被江南雨浸润了许多温柔,热情与温润融合得恰到好处,令人移不开眼。   竹帘落了下来,马车渐渐行起。   冉颜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静静地想着事情,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串联起来。   先是晋陵县县丞之子韩山中毒死在妓馆,再是殷渺渺侍婢的尸体无故躺在玉兰居里,看尸体的情形,明显不是死于当日,紧接着便是有人欲杀晚绿灭口。其间还有杨判司之死……   杨判司之死,看刘刺史的过度关心的表现,冉颜猜测他可能知道凶手是什么人,而凶手可能会对他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否则一个堂堂刺史不可能验尸还那样偷偷摸摸,不敢使用资深的仵作,反而请她这样一个不知底的小娘子,以掩人耳目。   而韩山和侍婢之死明显是有人故意针对秦慕生,刘刺史的表现也符合一州刺史的该有的举动,所以应该是两个不同的案件。   那么韩山的死亡、侍婢的死亡、晚绿被伤,三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呢?   秦慕生怀疑此事是殷渺渺所为,有这种可能吗……   冉颜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调查殷府之事,所以一切暂时只能根据已知的线索分析,如果凶手是殷渺渺,先不提作案手法及时间,首先要确定她有没有足够的杀人动机,想知道这一点,恐怕要弄清楚殷晚晚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是怎么死的。   冉颜正想得入神,正在行驶的马车猛然一顿,停在了道旁。   冉颜稳住身子,敲了敲车壁,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娘子,对面有马车过来,好像堵住了。”   城东转往城南的道路狭窄,一般的马车稍微小心些能够堪堪错开,可是冉颜乘坐的马车车架很大,想来对面来的马车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堵住。 第51章 二闻其声   冉颜从窗缝里观察两侧,道路高出两边的田两尺有余,根本不可能让路,唯一的办法就是她顺着原路退回去,或者对面的马车顺原路退回。   要冉颜退回去,她自然不愿意这条路很长,约莫要走了一刻左右才到这里,如果退回去,来回又要浪费两刻。   对方有人冒雨跑了过来,急道:“诸位,我等急着回城,眼看就要宵禁,若再耽误一时半刻就无法入城了,烦请贵人行个方便!”   这后半句话,却是对冉颜说的。   冉颜正犹豫要不要让,车夫却是有些急了,“我们家庄子在城南,还远着呢,黑灯瞎火的,道路泥泞,若是退回去再回来,恐怕折腾到半夜也回不了家,你们来的这段路短,来回也就是两盏茶的时间,快些还能赶上,还请你与你们家主人说说。”   站在车下那人见车夫不愿意,顿时也着了急,却因有求于人硬生生压着火气,道:“耽误两盏茶哪里还能赶得上入城?即便耽误到半夜,你们不还是有去处么?我们若赶不上入城,可就要在大雨天露宿荒郊了,请贵人予人方便。”   酉时中关闭城门,现在估摸至少也得酉时两刻了,时间确实很急。   “退回去吧!”   “退回去吧!”   冉颜一出声,却是与对面马车中一个男人异口同声。   那个声音低低的极有磁性,略微有一丝慵懒的意味,不紧不慢的话语,带着上位者的气势,犹如潮水一般漫了上来,不疾不徐地将人包围到密不透风,丝毫无处可躲避。但就是在这样的威严之中,居然隐隐透着一丝魅惑,若有若无地撩动心弦,令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这个声音……冉颜心底一跳,是追杀苏伏的那个人,这样独特的声音,千万人之中难有一两个,冉颜绝不会认错。   两厢都陷入了沉默,两息之后,那个男人道:“云禄,退吧。”   清飘飘的一句话,却有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气势,站在冉颜马车外的云禄得了命令,便不再纠缠,立刻退了回去。   对方的马车在窄窄的道上缓缓掉头,那个车夫的技术不错,不一会儿,冉颜的车便动了起来。   夜色越来越黑,几乎不能视物,马车的两个前角上挂了灯笼,勉强能够照亮周围不到一丈的地方,前面的车夫似乎不熟悉这里的道路,一直不敢行驶得太快,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才堪堪见到开阔的路面。   两辆马车并肩而停,按照礼节,冉颜是应该郑重地感谢对方,可是荒郊野外,又下着雨,对方是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她也只能隔着车壁道:“多谢郎君……”   “哼,谢有什么用,我们因你没发进城,难道不应该请我们留宿一晚才走吗?”忽而一个泼辣的女声插嘴进来。   冉颜微微挑眉,这个声音也很有特色,白日刚刚听过,便是那个自称混过瓦岗寨的舒娘。想起她嘟囔的那句话,冉颜弯起了唇角,看来车里头那个男人,八成就是“已经不需要她喂奶”的郎君吧。   冉颜对舒娘印象不赖,而且人家毕竟也是让了路,得知他们要雨夜露宿荒郊,于情于理应该客气一下。   透过窗缝,冉颜向外看了看,对方只有两辆马车,一架格窗的华丽马车,另外一辆则稍小一些,却也比普通马车要高档许多倍。两辆车外各有一名车夫,一名小厮,加上舒娘和那郎君,一共就六个人,或许还会更多,但不会超过十个,而庄子上却有一队府兵把守,这里是有法制的大唐,不是乱世,即便他们有什么不轨心思,想来也不敢在官府眼皮底下作案。   “弊庄简陋,若诸位不介意,请随我等回庄歇息一晚。”冉颜顺着她的话道。   舒娘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如此,多谢娘子。”男子的声音很容易令人生出压迫感,可偏偏又优雅极了。   冉颜淡淡道了一句,“无需客气。”便告诉车夫行在前面带路。   后面的马车中,一袭深紫色华服,半倚在榻上,一只手侧撑着头颅,另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持着竹篾,在面前的宫灯里拨弄灯芯,墨发半披散着,遮住大部分容颜,广袖衣袍在周身散开,繁复的暗纹缠绕在边角处。   四角宫灯忽明忽暗了几回,灯心胶着的地方被挑开,车厢内陡然又明亮几分,映出他半遮掩在墨发后亮得惊人的眸子。   男子放下竹篾,拿起几上的折扇,却不曾扇,而是紧紧握住扇柄,车厢里蓦地浮起腾腾杀气,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平静。   冉府的车夫对附近的道路都很熟,即便是在雨夜行路,也是很顺利。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在了院子门口,车夫与门房打了一声招呼,大门打开,几辆车一并驶入庄内。   邢娘早已经焦急地等在侧院廊下,见几辆马车过来,心中疑惑,一时也分不清冉颜究竟坐在哪一辆车上,便撑起伞,提着灯笼往马车这边走了过来。   冉府车夫认识邢娘,看见她过来,招呼道:“娘子在这里。”   邢娘将灯笼交给车夫,伸手扶着冉颜下车,两人走到廊下,邢娘才一边帮她擦拭身上的雨水,一边问道:“十郎也来了?怎的这么多车?”   “不曾,十哥给我买了两车的东西,一并带了回来,另外两辆马车是路上遇见的客人,待会儿再给你解释,先帮我招呼客人吧,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冉颜道。   舒娘撑着伞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华丽马车前,道:“郎君,下车吧。”   冉颜戴上幂篱,注意着那辆马车,她想知道,拥有那样声音的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车身微晃,一袭深紫长袍跃下马车,舒娘立刻将伞举到他头顶。男子身材修长,舒娘只到他肩部左右,因此伞举得不高,恰恰好将他的容貌遮掩去了一大半,光线昏暗,冉颜又隔着幂篱,自然瞧不清楚样貌。   两人一并到了廊下,舒娘瞥了冉颜一眼,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道:“到洛阳开封一带我瞧见带帷幔的还说她们沉闷,没想到南方女子出门居然还要戴幂篱!”   邢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口气不算失礼,却也绝对不热情,“老奴不知有贵客前来,也不曾有所准备,怠慢之处,还请贵客见谅。”   舒娘对邢娘的态度有些不满,收起手中的伞,猛地抖了一下,极有技巧的全部都抖在了邢娘身上,竟一点不曾波及冉颜和那男子。   去了遮挡物,冉颜抬眼打量对面一袭紫袍的高大男人。 第52章 特地来访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冉颜也不知在何处看过这句话,就在抬眼看见他的一刹,忽然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一袭深紫色绫罗广袖长袍,胸口领口纹浅色大团花,两臂及袖角处是彩金团花纹,佩白玉腰带,这一身华贵的衣着,分外合身,贴合在身上衬出他宽肩细腰。   摇曳而柔和的光线下,那一张脸显得格外立体,剑眉微扬,深邃如夜的眼眸中仿佛闪烁着明亮的寒星,挺俊的鼻子下,泛着润泽的唇微微弯起,礼貌地朝冉颜微微颌首。   艳之一字用在他身上或许不合衬,只在于一个“独绝”,世无其二他却是当得起。   冉颜目光却落在他紫色的华服之上,众所周知,唐代对男子的衣着颜色有严格规定,只有王孙公卿、三品及以上官员才可以服紫,其余人若是随便穿紫色衣物是为僭越,要治罪的。   他们说要赶在宵禁之前入城,可明白人都知道,所谓宵禁不过是针对普通百姓,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表明身份,自然不会被关在城外。他是不想暴露身份,还是别的什么?冉颜心中暗暗戒备起来。   “在下姓萧。”他道。声音依旧动人心弦。   冉颜微微欠身,“见过萧郎君。”心里却想,苏州并没有姓萧的大户人家,也没有王孙公卿,亦无三品大官。   相对无言,而邢娘和舒娘那厢却是不可开交,舒娘那个火爆的性子竟然没能炸起来,冉颜好奇地看向她们,只见邢娘眼圈微红,满眼幽怨地盯着舒娘,手中帕子死死绞着,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舒娘发怒又不对,不发怒又堵得慌,气呼呼地撇着嘴看向一侧,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邢娘,去安排住处吧。”冉颜打断两人不见硝烟的战争。   邢娘收回目光,应了一声,顺着走廊往隔壁的院子去。庄子里的院落也并不多,只有四个小院,其余的都是大片花圃、田地、独屋,别的院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每月月初、月中各打扫一回,现在恰好是六月末七月初,院子应当是干净的,也无需太费事。   让人在廊上站着也不是待客之道,冉颜道:“庄子上平时没有多少人来住,许是要收拾一会儿,萧郎君不如随我去茶室里坐坐,稍候片刻。”   “好。”萧郎君淡淡一笑,严肃沉稳的模样忽而生动起来,看起来倒也不是个冷漠的男人。   冉颜转身领着萧郎君和舒娘往茶室里走。   这间侧院是往冉颜院子去最近的院子,只隔了两道门,冉颜的院子小,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她平素把瓶瓶罐罐的东西都堆放到这个茶室里面。而这个院子,也只有这么一处何时待客的地方。   萧郎君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眼前这个娘子看起来是个贵女,可便是连点灯、收拾东西这样的事都做的十分顺手,若非经常做,根本不可能如此自然。   满室隐隐散发一股药香,靠在窗前的矮几上堆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验尸用的东西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放在了墙角。   刚刚在室内坐下,便有两个侍婢端着酪浆和乌梅浆进来,这两种是夏季常常饮用的浆,酪浆是牛、羊奶制作奶酪时剩下的浆水,带有酸味儿,很是消渴,但南方人一般喝不惯那种怪味。   侍婢在每个人面前把两样浆都各放一杯,舒娘想都没想便择了酪浆。   “你懂医术?”萧郎君仿佛对浆水并不感兴趣,目光从哪些瓶瓶罐罐上收回来,看向冉颜。   他俊朗的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感觉尊贵却又不端架子,连冉颜这样冷面的人,也不好无视,遂道:“略懂。”   冉颜的态度不算热情,也不太冷淡,再加上一直带着幂篱,舒娘却觉得这个样子是侮辱了他们家郎君,面色不善地盯了过来。   凌厉的目光让冉颜觉得,若是她下一秒的举动不合其心意,恐怕刀子就会甩到她面前,不过冉颜也不在乎,因为舒娘现在的性情比白天看见的压制住了许多,显然只要有萧郎君在场,她不敢造次。   “冉十七娘,在下想与你单独聊几句。”萧郎君忽而道。   冉颜眉头一蹙,顿时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从入府他们就一直坐在车上,不可能看见庄子上的牌匾,这个人既知道这里是冉氏庄子,又知道她是冉十七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陌上堵着车的事情也是在他的算计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类似于威压的气势,屋内的侍婢噤若寒蝉,舒娘让她们一并下去时,竟然没有一个征询一下冉颜的意思,静静地随着舒娘出了屋子。   一个客人完全掌握了自家的领导权,这让冉颜心里更加不快,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先回答我,陌上堵车之事,可是你故意而为?”   萧郎君面上忽然绽开一抹笑,霎时满室生辉,“我若回答是,你是否立刻便会赶我出门?”   冉颜不作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萧郎君继续道:“只可惜不是。那日在密林里,你听过我的声音,不是吗?陌上相逢时,你可有认出我的声音?”   冉颜静静盯着他的表情,那张俊逸非凡的面上,不算严肃,也不像是开玩笑。既然自己能认出他的声音,那他也有可能辨别出她的。   只不过,冉颜知道自己的声音并不算特别,不细柔,也不粗哑,普通人之中有许多声音与她相仿,并没有很高的辨识度。   “你说是巧合?”冉颜持怀疑态度。   “不,我是专程来拜访你。”萧郎君坐直身子,郑重地朝冉颜一揖,“在下萧颂。”   冉颜心中怒火稍稍消了一点,如果真是如此,他可能是前来拜访,却扑了空,急着返回城中时恰好与她堵在一处,通过声音辨别出身份,于是顺水推舟地让了道,而后好名正言顺的“借住”一晚。   真是狡猾,冉颜暗道。   “在下奉命前来查杨判司的案子,在下想了解一些事情,还请娘子如实相告。”萧颂敛容,一股慑人的气势自然而然地便流露出来。   冉颜缓缓道:“你想知道什么?”   萧颂寒星样的眼眸微闪,辨不清何种神色,“娘子可知道那人的身份?”   想起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世人难懂的苍凉,不知是因为这种苍凉触动了她,还是因为不想惹上事端,冉颜选择隐瞒,“不知道。”   “可有人告诉过你,撒谎的时候,语气要笃定?”萧颂竟然一眼便看穿了谎言。   冉颜的确很少撒谎,但这极少极少的概率,居然还被人一语戳破,不禁有种被人捉了现行的羞恼,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撒谎,便说明我不愿意回答你,既然能看穿谎言,就不会深想一层么,我这个人一旦打定主意,绝不会改变。”   萧颂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抹笑意,他原本是打算逼她说出来,却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跳过这个话题,“你既然懂医术,应当知晓那杀手伤到何处?是否危及性命?”   那日黑暗中打斗,他只知道那人被暗器射中,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射到要害处。   “伤了心脉。”冉颜如实回答,只不过,即便伤到了心脉,也不一定能够威胁到他的生命。冉颜曾将他用过丢弃的药瓶拿回来,研究其中粉末的成分,到现在也只分辨出七八种药材,可见苏伏对草药的掌控十分了得,也绝对是深谙医理,至少医术方面绝对强过她。   萧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未曾继续追问,他知道自己能问到的消息,恐怕只有这么多。   门外此时传来邢娘的指责声,“你们怎可如此把娘子单独与你家郎君留在一起,成何体统!”   颤抖的嗓音,说明她肯定已经欲落泪了。   舒娘暴躁地喝了一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长安贵女不知多少想单独与我们郎君相处,还巴巴的没有机会呢。”   “你看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居然这么没有体统,你让我进去!”邢娘恼怒地就要往里面闯。   冉颜转头上下打量萧颂一眼,声音平平地道:“你这么抢手,小女子真是深感荣幸。”   话是这么说,萧颂可没看出来她哪里觉得荣幸了,反而那种单一的声调,让人觉得她在发怒。   “舒娘,不得无礼。”萧颂出声道。   舒娘听见他的话,便也不再阻拦。邢娘疾步冲了进来,看见冉颜和萧颂面对面跽坐,才微微松了口气,邢娘之前一直只顾着与舒娘置气,直至这时,才得空仔细打量萧颂,一看之下,心里顿时有些懊悔自己莽撞地冲进来打扰。   邢娘也算是识人无数,萧颂年纪轻轻那份沉稳雍容的气度,定然是久居上位才可能形成,在这份气度之下,那张英俊的脸,倒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了。还有他身上的深紫袍服,摆明就是身份的象征。   “萧郎君,老奴已经将院子收拾妥当,您是现在去歇息,还是与我家娘子再聊一会儿?”邢娘全然没有对待舒娘那样的色厉内荏,面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语气柔和地询问萧颂。   冉颜微微张了张嘴,这也表现得太明显了些吧,冉颜无奈地拽起她道:“萧郎君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得早些休息,我们就不再打扰了。” 第53章 线索,镯子   邢娘想跟过去打探打探消息,却被冉颜死死拽住,再加上舒娘一脸的不善,于是只好遣两名侍婢领萧颂去收拾好的院落。   冉府的庄子建筑并不华丽,装饰也一般,但风景独好,无论是哪一个院子,都是草木葱茏,格局合理。   邢娘伸长脖子看着萧颂撑着伞的挺拔背影没入雨夜之中,不禁感叹道:“真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郎君娘子,这样的人可不多,你得紧着些。”   冉颜不可置否的嗯了一声,邢娘见她态度敷衍,继续道:“我见他天庭饱满,眉宇之间也无桃花色,肯定不会是像秦四郎那样的主儿,出身又好……我琢磨他可能是皇子王孙,否则年纪轻轻怎会服紫?”   “再说如今不是李家天下吗?皇子王孙,怎会姓萧。”冉颜不以为然地道,她对这事情也懒得揣摩,随口一说,不过为了应邢娘的话,“你何时会看相了?”   “莫打岔。”邢娘全然不被冉颜转移话题的企图影响,笃定地道:“他有可能不想让人知道身份,谎报姓名啊?话说(唐时期与评书类似的表演)里头都这么讲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穿紫服招摇?”冉颜一面顺着游廊往里面走,一面随口接话。   邢娘怔了怔,她认为无懈可击的解释被三两句话便否决,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高涨的情绪,当下一拍大腿,道:“若非如此,那他便是三品大官了?这更是年轻有为啊!娘子……”   其实邢娘之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青年居于高位,首先令人想到的便是皇亲国戚,抑或受到祖辈蒙阴,唐朝的王侯将相多不胜数,指不定就是承袭了爵位的。   到了院中,冉颜取下幂篱,深深地吸了口气,混合着淡淡泥土花草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浑身舒爽。听见邢娘依旧锲而不舍在她身旁絮叨,无奈之下连连保证道:“我都听你的,要真是个好的,我定然不会放过,放心吧。”   邢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着冉颜进了晚绿的屋子。   晚绿还没有睡,正在刘氏的帮助下,慢慢地喝着官桂汤和米粥。   官桂汤是由广皮、浓朴、肉桂、制半夏、干姜、甘草,以水煎服,主要便用来缢死救醒后的调理。晚绿调养了两日,虽然还是面色惨白,不能自主行动,但比之前日要好得多了。   晚绿看见冉颜,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冉颜出手制止。她跽坐在榻前,指头并拢,捏住晚绿手腕的脉搏。   把了一会儿脉,冉颜稍微松了口气,“恢复得很好,喉咙还痛吗?”   晚绿摇了摇头,声音暗哑,几乎只有吐息的声音,“不疼了。”   冉颜顿了一下,心想现在晚绿身体情况稳定,应当可以问些事情,“晚绿,你可还记得那日想杀你的人是谁吗?”   提起当时的事情,晚绿漂亮的凤眸中蒙上一层恐惧,想了半晌,却摇摇头道:“没看清脸,刚开始……在那位郎君身侧闪了一下,怕他发觉娘子,便从木香棚附近绕到另外一个方向,躲在假山后,无意间听见两个女子密谋,要陷害秦四郎,结果被发现了,还未来得及出声呼救,便被人从脑后砸了一下……”   晚绿的喉咙还未完全恢复,说着说着,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只有说话的气息。   冉颜拍拍她道:“不要说了,待身子再好些,一并说来。”   晚绿是个急脾气,眼下有口不能言,急得要掉泪,艰难地道:“镯子,我见过那镯子!”   “不要急,我问一句,你只管点头摇头便是。”冉颜知道晚绿识字不多,根本无法用书面表达,便用了这个法子。   晚绿点点头。   冉颜问道:“你说你见过凶手腕上戴的镯子,是这样吗?”   晚绿再次点头,似乎也在回忆那只镯子的主人,她只隐隐约约记得最近在哪里看见过,却不知是伤了脑袋,还是记忆太浅,就是想不起来那是谁,毕竟苏州城的女子,喜欢戴玉镯的太多了。   “是在我病愈之后见过吗?”冉颜猜测,如果那个镯子不是非常名贵,或者极其特别,一般人对于一只普通的镯子不会有太深刻的记忆。再说,从前晚绿大多时间都是寸步不离地照顾冉颜,能见到戴镯子的人,也只有冉府的一些人。   晚绿激动地点头。   最近?冉颜脑海中飞快地搜索最近见过的女人,先是把范围放的很大,这段时日上过几次街,可在大街上晚绿总不会盯着别人的手腕看,除此之外,女人聚集的地方,只有殷府了啊!可那次是她病愈之后,第一次去殷府,晚绿的意思是之前见过……   “彩秀馆!”冉颜忽而想到这个地方,韩山和那侍婢之死,都是要嫁祸给秦四郎啊!   “对对!”晚绿激动得竟然不顾嗓子的疼痛暗哑,出声附和,最终却只发出浓重的吐息声。   冉颜再次回想那天在彩秀馆里遇见的人。   晚绿好像想起什么,眼眸一亮,急切的吐息道:“翠……眉……”   “翠眉?”冉颜念出这个名字。慢慢记起彩秀馆里那个叫做翠眉的乐妓,那个女子通身都是温婉的气质,生得极为白净,清秀温婉,低眉顺目,她的五官都是小巧玲珑,却没有一处突出,冉颜现在回忆起来,只能记住她整体的感觉,却忘记了具体的长相。   翠眉白净的腕上便带着一只洁白的玉镯,质地上等,宛若羊脂。当时冉颜还觉得这镯子极配她的气质,想来晚绿也是因此有些印象。   那天,翠眉极力躲避冉颜的诊治,强调自己是乐妓,并不卖身,可她似乎是已经染上了梅毒。   “你在殷府除了听见她们密谋陷害秦四郎,还听见过别的吗?”冉颜转而问道。   晚绿摇摇头。   冉颜继续追问,“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可熟悉?”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曾经与殷晚晚是好友的缘故,冉颜心里不希望那个人是殷渺渺。如果殷渺渺真的笃定自己的妹妹被秦四郎所害,因此复仇,也有很大的可能性。那日她提出捉迷藏之后,众女便都散开来,这个时候她完全有时间与人密谋。   而晚绿却在冉颜的注视下,微微摇头。 第54章 梦   那声音不是殷渺渺,也不能完全把她排除干系,当日茶宴所发生的事情看起来理所应当,却又有某些细节处很是蹊跷,殷渺渺的表现便是其中之一。   得知了这些线索,一个完整的谋杀过程已经隐隐浮出水面。   有人针对秦四郎,这个人并不想直接杀了他,目的是让其身败名裂,然后在被世人唾弃的痛苦之中背负杀人罪名,被处死。   这个人一定很恨他,也不排除是恨秦家,一是秦上佐得罪了人,那人却没有机会对付秦上佐,便从他儿子着手,一步一步的摧毁秦家,毕竟如果秦慕生真的背负了杀人的罪名,秦上佐的政治前途也必然会受到牵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秦慕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才遭受报复。   凶手先是对韩山下毒,韩山所中的是慢性毒,下毒之人应该是能经常接近他,并且对于毒药有一定的了解。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翠眉?   在殷府茶宴上,翠眉与殷府的同伙密谋陷害秦四郎,被晚绿撞破,所以杀人灭口。让冉颜很想不通的是,殷府是以对女儿的家教森严而出名,他们家出的女子个个三从四德堪称典范,并且思想都极为保守,这样的人家,为何会任由妓人自由出入?有人与她里应外合的话,那这个人在殷府的地位一定极高。   殷渺渺说,她侍婢死前的两天被魏娘借过去布置茶宴,那么,与翠眉里应外合的人,会不会是魏娘?   魏娘是殷府内半个当家人,如若想打听她的背景,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冉颜曾想过去询问秦四郎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可他们之间有一层荒唐的婚约,现在正是撇清关系的时候,再约见面,恐怕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冉颜离开晚绿的房间,心中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拜访刘刺史,将这些线索都告诉他,顺便请求验尸,她是一个法医,又不是专业侦探,没有尸体,光凭着这些没有头绪的线索,她很难将整件事情的始末连结通透。   冉颜沐浴过后,回到寝房,邢娘帮她绞着头发,她便寻来白日里卢府送的礼物,靠在圆腰胡床上打开翻开。   不出所料,盒子里的东西果然是一本名叫《奇经八脉》的医书。冉颜在现代也曾略略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奇经八脉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但是中医博大精深,她不敢说精通。浅尝辄止,在古代的医道也许能够浑水摸鱼,可这不是冉颜一贯的作风。   冉颜在大唐的这个身份,不可能去做一个仵作,好好学习医术对她有利无弊,冉颜是决定好好学习中医,为自己在古代的生存多买一份保险。她知道很多后世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她对人体了如指掌,这是绝对的优势,不做出一番名堂来,岂不可惜?   “娘子,早些歇着吧。”邢娘见冉颜看得入神,忍不住提醒道。   “嗯。”冉颜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医书。   邢娘知道冉颜每夜都会在噩梦中惊醒,伸手握住她纤柔微凉的手,“娘子莫怕,老奴就睡在外间。”   冉颜心里微暖,拍拍邢娘的手道:“无事。”   邢娘伺候冉颜躺到榻上,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将四角灯笼放在了幔帐外面,拉下竹帘和薄纱,悄悄地退去外面。   邢娘心中感叹,原来的娘子是极为柔弱的,现在却从里到外的坚强起来,哪怕夜夜噩梦,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这都是郎君和高氏给逼的!想到那两个人,邢娘便咬牙切齿,高氏倒也罢了,毕竟天底下的继母没有几个是好的,可郎君是娘子的亲生父亲啊!这样的父亲真真是让人心寒。   即便在荥阳郑氏,全都是政治联姻的世家大族,还是有些父女之情的。   细雨沙沙,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宛如一首安眠曲,冉颜听着雨声缓缓陷入沉睡。   又是水。   四周被水包围,青丝在水中蜿蜒飘荡,明艳的樱红色在水中妖娆至极,没有了嘶喊声,被浸在水中的女子仿佛已经死透,面上裹着一层层的素布,就像是一尊没有五官的石膏像。   冉颜游到她身边,伸手去解开她面上裹着的素布,一层一层,冉颜一边解着一边下意识地观察尸体上的其他情况。   女子白皙纤细的手腕也被素布紧紧裹了起来,双脚被麻绳绑起,绳子尾端绑着一个偌大的笼子,仿佛装的是石头。   “阿颜!”蓦地,有人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冉颜纵使再胆大,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来,入眼便瞧见了殷渺渺灿烂的笑容。转瞬间,四周的水都不见了,却是伫立在殷府的后花园里,木香花开得正盛,簌簌飘落的细白花瓣,宛如纷纷大雪。   殷渺渺皱眉看着她道:“阿颜,为何皱着眉头,是不是高氏又欺负你了?”   冉颜摇头。   殷渺渺一脸不悦地道:“你休想瞒着我,我知道高氏想把你送到庄子上去!你患的气疾,要找好的医生好好调理一番才行,她把你扔到庄子上实在是居心叵测,阿颜,你听我的,坚决不能去。你一去,她们母女就名正言顺的鸠占鹊巢,以后苏州城只知道冉十八娘,却不晓得你这个正经的嫡女!”   “我知道……可是,不去又能如何?她现在终究是冉氏的嫡母。”冉颜不受控制地说出这句话,脑中还不断闪着方才水中的画面,混乱至极。   耳边还隐隐传来殷渺渺的声音,冉颜却听不清,渐渐地也看不清支离破碎的画面。   光线猛地一亮,冉颜在榻上倏地睁开眼。   却是已经天亮了。   又是一身的汗。冉颜起身走到外间,邢娘早已经起塌了,正在廊下缝衣服,看见冉颜出来,笑道:“娘子今夜睡得可还安稳?”   “嗯,睡得很好呢。”对于冉颜来说,只要不梦到前世好友被人强暴的画面,都算是一夜好眠。   邢娘放下衣物,催促冉颜去沐浴,“老奴今日要把娘子打扮成仙女,定然让那萧郎君一见倾心。”   冉颜无奈一笑,“我就是美到天妒人怨,全部都罩在幂篱里头,谁能一见倾心?”   “这倒也是……”邢娘嘴上这么说,手里可一点也没闲着,一直将冉颜推到浴房中,“萧郎君身上没有江南男子的温雅,恐怕是北边来的,许是不熟悉苏州,娘子今日便给他做向导,寻个时机把幂篱摘下来……”   邢娘自顾自地计划着。   屏风后面热水已经放好,冉颜去了衣物,没入水中,听见邢娘兴致勃勃地问道:“娘子觉得老奴这个法子如何?”   冉颜违心地赞叹一句,“很有想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奴这就寻萧郎君说去。”邢娘欢喜地朝门外走去,末了还补了一句,“萧郎君倒是什么都好,就是他的那个乳母,实在没有礼数!”   邢娘做事一向都不是果断的性子,冉颜没想到她今次居然这样雷厉风行,直到邢娘关上门,冉颜才反应过来,这回是来真的。   她今日还有一堆事情,虽然萧郎君也不一定会应下,但万一要是应了呢?当下也顾不得细细地洗,随便抹了几下,便穿上衣服冲出浴房。   外面早已不见邢娘的身影,冉颜看见有个侍婢恰好进来,便道:“可有看见邢娘?快去把她追回来。”   那侍婢怔了一下,立刻上前来将一封信呈给冉颜,“娘子,这是客人留下的信。”   “萧郎君走了?”冉颜接过信,心里松了口气。   “奴婢听邵明说,萧郎君天还未亮便走了。”侍婢答道,见冉颜拆开信封,道:“奴婢去寻邢娘。”   “不必了。”冉颜垂头看着信。   信里内容很简单,就是感谢她的招待,另外让她保密他出现在苏州城的事情。   保密?冉颜唇角一扯,连她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有什么八卦值得宣扬的么?对了,他说是来暗查杨判司的案子。   一个判司,在苏州来说是个不小的官,可放在整个大唐,死了区区一个判司也不需要这样大惊小怪吧?冉颜心中一动,萧颂说是奉命查案,并未说奉旨查案,奉了谁的命,如果她哪一日穷极无聊,还是很值得推想一下的。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   冉颜对那侍婢道:“你过来帮我梳妆吧。”   那侍婢听见冉颜的吩咐,面色一喜,连忙应了一声是,便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冉颜并未说自己的要求,任由这侍婢自己折腾,只要不太过分的夸张,都还能接受。   结果却很出乎冉颜的意料,侍婢给她梳了一个清清淡淡的妆容,选了一件青紫色及胸襦裙,领口袖口处纹着银丝藤蔓花纹,墨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锥髻,上簪了两朵白玉包银边的玉兰花。   这一身素淡却不失精致,邢娘平素都极力地想掩盖住冉颜冷淡的气质,而这个装扮,却将她的冷体现到了极致。   “为何给我弄这样的装束?”冉颜不禁抬头看向那个侍婢。小姑娘约莫也只有十五六岁,一袭浅橘色襦裙,圆圆的脸蛋,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显得活泼而伶俐。   “奴婢听邢娘说您这几日都要去给人看病,奴婢觉着不大合适打扮的妩媚……”她的回答明显有些忐忑,声音也越来越弱。   冉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满。”侍婢不安地答道。   冉颜点点头,起身取过幂篱,也未曾评价一句,便径直出门去了。 第55章 请让我验尸   找不到萧郎君,邢娘得多失望啊!冉颜嘴角微扬,带了一些昨日冉十郎买的东西,叫上邵明一同去了城中。   冉颜入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拜访刘刺史。   偏厅里,刘刺史原本还神态淡定地喝茶,可是听着冉颜复述晚绿的证词,再加上她自己的推测,神情竟是越来越不能平静,到最后略有些失态地将茶杯扔在几上,“凶手真是太狡猾了!”   “怎么?”冉颜微一挑眉,心中有种不祥预感,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刘品让抖着花白的胡须,恼怒道:“昨晚有人来报,彩秀馆死人了。”   “不会就是翠眉吧!”冉颜也十分惊讶,晚绿能说话也就是昨晚的事情,凶手的反应也忒快了。   “死相很是惨不忍睹,面部被划得血肉模糊,而后才被吊起来。”刘品让提起翠眉,便忍不住皱眉,接到消息,他半夜亲自赶去彩秀馆,一入门便看见了这副恐怖之极的场面。   原本这等事情并不需要他一个堂堂刺史亲临现场,可他向来谨慎惯了,最近苏州城屡屡发生命案,若是不尽快破案,恐怕这个苏州刺史的位置也快到头了。   寒门出身的刘品让坐上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一旦出了岔子,朝中那些出身世家的权臣便会立刻抓着不放,踢掉他之后,好安插亲信,毕竟江南道的富庶绝对足以让他们不遗余力地争取。   “请您允许我验尸。”冉颜本还想着要怎样开口能够争得同意,但发生了这件事情,让她有些不安,谁知道另一个凶手会不会再次杀晚绿灭口?   刘品让面色有些迟疑。   冉颜坐直身子,坚定道:“刘刺史,相信您也很想尽快破案,而我也不想让晚绿处于危险之中。”   刘品让看了冉颜一眼,缓缓道:“为什么你坚持要验尸?”   在唐朝,仵作不过是检验伤情,判断致死原因,再没有别的帮助了,刘品让的想法自然也是如此。   “且莫说这个凶手杀人手段屡出破绽,便是再严密的手段,最终还是有一个疏漏,那便是尸体!”作为一个法医,她从来都信奉这一点,“尸体会将它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而且比活人更诚实。”   刘品让抿了口茶,淡淡评价,“这倒是个新鲜说法。”   听他轻松的口气,仿佛并未把冉颜的话放在心上。   冉颜毫不避讳地盯着刘品让,目光沉沉且坚持,硬生生将他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人精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干咳两声,“嗯,老夫对你这个说法也很感兴趣,今日你便施展手段,让老夫见识见识,怎么让死人说话吧!”   冉颜松了口气,终于还是取得了一次机会,但是光被允许验尸是不够的,顺杆子往上爬,就是现在,“这次唐突拜访,实在出于情势所迫,还请刘刺史见谅。”   说罢,扬声冲门外道:“邵明。”   门外早已捧着礼物等候的邵明,立刻进来。   “承蒙刘刺史关照,儿不知该如何感谢,只有一些小小心意,送给尊夫人,还请刘刺史不要推辞。”冉颜明知道他不会推辞,却不得不扯一扯虚礼,让他有个台阶,好理所当然地留下礼物。   刘品让云淡风轻的老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抚着胡须,颇为和气地道:“十七娘有心了,我代夫人致谢。”   邵明机灵地顺着冉颜的眼色将礼盒放在了刘品让身侧的小几上,而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不知儿何时方便验尸?”冉颜问道。   刘品让收回一直飘在礼盒上的眼神,干咳一声,道:“老夫上午要处理公事,验尸时,老夫也准备在场,就……未时吧。”   准备在场?敢情早就准备好了的!冉颜眉梢微挑,也不再纠结于此,刘品让说的时间也正合她意,于是便起身道:“到时候那两具尸体是否能够任凭处置?毕竟那两个,一个是妓人,一个是奴婢……”   “两个?”刘品让一顿,旋即想到她说的是殷府的侍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也是验,两个也是验,遂道:“可以。”   说完,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原本刘品让以为冉颜说的只是验翠眉,而她故意强调“两个”,淡化“任凭处置”的问题,以导致刘品让的注意力全部都被转移到后面,顺口就答应下来。   不等刘品让开口,冉颜站起身来,“如此,儿便告辞了。”   刘品让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道:“依了你罢,未时你直接到停尸馆便是。”   说定之后,冉颜便告辞。   刘品让伸着头,看见冉颜的背影消失在二门里,立刻喜笑颜开地打开礼盒。   心道,小丫头跟我斗还嫩了点。   验尸对于刘品让来说,不过为了搜集证据,封三旬也已经验过一遍,他并不着急。他看中的,是冉颜根据伤痕的分析能力。   刘品让明知道冉颜有验尸的本事,侍婢又被人伤成那样,她早晚都要介入这个案件,所以一直不急不躁,等着她自己前来求他,顺便捞点便宜。   这个事情,就算冉颜知道实情也没有用,她即便能耐到最后,还不是刘品让一个召唤,就得乖乖帮忙?到时候不管帮不帮,都得惹得这小气吧啦的老头心里不快,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巴结一下。与刺史处好关系,总比得罪他强。   此事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个很好的局面。   打开大礼盒后,里面又有八个红色锦盒,光看锦盒的外表便知道价值不菲。刘品让一一打开,翡翠镯,和田玉雕刻的精美玉佩,金钗……冉颜说送给刘品让的夫人,其实里面有许多是男人也可以用的东西,比如玉佩、扇坠之类,尤其是那一只鸽子血的扳指,刘品让实在爱不释手。   刘品让小心翼翼地取出装着扳指的锦盒,忽而发觉这个其实锦盒很短,那么外面的礼盒怎么会如此深?放下锦盒,伸手轻轻扣了扣侧面,传来“空、空”的声音,刘品让心里一喜,连忙把上面锦盒全部取下来,揭开第一层之后,底下的光华立时便透了出来。   大红色的锦缎上面,稳稳地躺着一柄玉如意,通身如雪如脂,通透灵气,玉如意的头上镶嵌一颗硕大的满绿蓝田玉,柄上点缀指甲大小的各色宝石,通身流光溢彩,光华慑人。   这柄玉如意至少也得值三四万两银子,上面那一层的小物件连这个东西的零头都不到。   刘品让掩不住满脸的欢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才恋恋不舍地将礼盒归置如初,同时心里对冉颜又另眼相看,倒不全是因为占了大便宜,他虽然平时很忙,却十分关注苏州城各个家族的事情,以便了解情形,方便掌控全局,冉颜是什么样的处境,他也略有耳闻,那样艰难,竟然能不动声色地送出这么名贵的东西,果然是……有魄力啊。   刘品让砸了咂嘴,心里觉得,冉颜的行事风格实在合他脾胃,喃喃道:“冉闻蔫蔫的怂样能生出这么个女儿,怪不得世人都争着娶五姓七家的女儿。”   这句话,显然是将功劳都归诸于郑氏身上。 第56章 自残   免费验尸,无偿帮助破案,还得巴巴地去送礼,这是什么道理?   冉颜心里不大爽快,却也没有办法,好在刘品让是个四品刺史,苏州城中的一把手,难得他看得起她这样一个小娘子,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一提出验尸解剖便会被当做精神病扔出府衙大门,刘品让却一直相信她。   看完两个病人之后,冉颜便去成衣店买了一套男装圆领窄袖胡服换上,以方便验尸。   “娘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邵明看着冉颜这身打扮,不解地问。   “你想学习医术吗?”冉颜不答反问。不管是当仵作还是医生,冉颜都需要一两个助手,哪怕只帮一些小忙,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邵明眼睛一亮,忙答道:“想。”   “那待会儿就不要说话,仔细看着。”冉颜也有心想试试邵明的胆量和潜质,如果他和桑辰那只兔子一样,不管多么忠心、多么有潜力,也都白费。   验尸解剖这件事,说到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冉颜也不怕任何人知道。   两人坐上马车,未时之前到了府衙停尸馆。   天气不甚好,阴阴沉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落雨,门口河堤旁杨柳柔枝在微风中轻轻摇荡,停尸馆门前几乎没有行人,即便有一两人经过,也是低着头,步履匆匆。   左侧的巷子里停了两辆马车,冉颜猜测刘刺史可能已经到了,便走到停尸馆的大门,还未及张口询问,衙役便问道:“可是来验尸的仵作?”   “正是。”冉颜道。   跟在后面的邵明心中惊疑,他原以为接下来还是去哪户人家去替人瞧病,没想到居然来了府衙的停尸馆,娘子竟然成了仵作!还未来得及细想,冉颜已然从侧门中进去,邵明也忙拎着箱子跟了过去。   停尸馆中特有的腐尸气味隐隐浮动,天空上的阴云压得极低,闷热而潮湿,让人心里觉得不安,邵明这才觉得有些害怕,一边不停脚地跟在冉颜身后,一边警惕地往四周打量。   衙役将两人引领到一间停尸房门前,“就是这里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邵明看着他那被鬼追似的模样,心底更是发颤。   冉颜透过幂篱皂纱瞥了他一眼,“若是害怕,你可以去大门处等候。”   邵明咽了咽唾沫,他是想去大门那里等,可心中也知道,冉颜想考验他,遂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我不怕。”   冉颜淡淡嗯了一声,便推开房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邵明一个哆嗦,头缩得更加厉害。   出乎冉颜的意料,屋内居然不止一两个人,除了身着绯色官服的刘刺史之外,还有另一个着绯袍官服的青年,四个着浅绿官服,一名壮汉抱臂立在一侧,另外一个缩着身子的老头,是冉颜曾经见过一面的封三旬。   冉颜双目微睁,盯着那绯袍官服青年,心里顿生退意。同时也有些疑惑,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一时着紫,一时穿红,又究竟是几品官?   萧颂现在的形容与昨晚慵懒的模样颇为不同,一袭深绯色圆领官服,戴黑色幞头,小团花绫罗,草金钩腰带,气宇轩昂,威势慑人,整间屋内充满了压迫感。冉颜心想,验尸的时候带上这么个人来避邪也很不错。   这么想着,冉颜心里稍微轻松一些了,朝一干人欠了欠身,示意邵明放下箱子。   “十七娘,东西都为你准备好了。”刘品让笑呵呵地迎了过来,亲自把箱子放到她面前。   他一句“十七娘”出口,冉颜明显感觉到一个有如实质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得她头皮发麻,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点心虚的感觉。   “多谢刘刺史。”事到如今,也只好咬牙继续了。   打开箱子,冉颜先取出口罩戴上,随后才取下幂篱,戴上手套。虽然知道这么做意义不大,根本瞒不住那个男人,但她下意识地已经做好了一切。冉颜整理手套,心里暗自纳闷,为什么要怕他知道呢?   想不通,便不再去想。冉颜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径直奔着放在脚边的尸体过去。   这次尸体放在了一个木台上,恰好是站着稍微弯下腰便能够到的高度,唐朝很少有这么高的桌几,一看便知道是特别定制,冉颜暗暗骂了刘刺史一句:该死的老狐狸。   揭开素布,一具面容可怖的女尸便呈现在众人面前。这具尸体还算新鲜,正如刘刺史所说,面部被划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就目测来看,至少有十一二刀,伤口主要分布在两颊和下颌,额头上只染了血迹,却并没有伤。   面部青紫肿胀,冉颜伸手翻开尸体的眼皮,发现意料之中的眼结膜下出血。   法医对死亡的思维分析方式是,先凶杀再自杀,先外因再内因,先损伤再疾病,看见翠眉这样残忍毁容而死的尸体,冉颜一定会先从凶杀的角度去检验,而外因损伤很明显。   然而,一系列检查下来,根据伤痕的排列和刀口方向,冉颜得出一个很令人不解的结果——翠眉脸上这些伤痕,居然像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颈部也只有一道在喉下的勒痕,勒痕在脑后分八字,而不相交,这都是自缢的表现,而并非是有人先将她勒死,假作自缢。   为了验证这个结果,冉颜飞快地将尸体衣物解开,褪得一件不剩。   翠眉才死了不过一晚,身体保存完好,皮肤白皙细腻,隆起的胸部圆润丰满,双腿笔直而修长,如若不看脸部,这样曼妙的身体,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在场的都是男人,均是头一次与别人聚集观看一个女人的身体,不禁都有些尴尬。   刘品让干咳了两声,余光瞥向萧颂,看见他脸色不变,亦丝毫不避讳地盯着冉颜在尸体上的动作,不禁感叹,怪不得年纪轻轻便能居于高位,这份岿然不动的定力,连他都难及得上。   冉颜一边细细地检查整个尸体,一边开口道:“死者面上共有十三道伤痕,切口边缘整齐外翻,有轻微的炎症现象,伤口深浅不一,呈较均匀的方式排列。判断伤口为死者生前造成,而且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划伤的。”   “怎么可能?哪有人会把自己的脸划成那副样子!”封三旬立刻出言质疑,他判断是凶杀,若是轻易地被推翻,他在苏州城的名声可就一落千丈了。   刘品让也一直认为翠眉是死于谋杀,他有些不解地道:“这是为何?”   “首先,死者除了脸部的刀伤,和颈部的勒痕,身体其他地方并没有明显伤痕。如果是他人所为,死者怎么会一动不动地任由别人在她脸上划刀子?至少,凶手会死死地按住她,所用的力气必然不小,怎么会一点痕迹也没有?”冉颜解释道。   封三旬冷声反驳,“如果凶手用被子将她紧紧裹住,使其四肢不能动,也很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现象。”   冉颜点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我怀疑她自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人会有痛感,自杀或自残时下刀时会感到痛,痛了力道就会变轻,所以一般是下刀重,提刀轻,这样刀口的深浅就不一,若刀数多的话,一般深浅不一的刀数会呈较均匀的方式排列。你看翠眉面上的伤口,完全符合这一点。”   “好端端的,为何会自残?”封三旬皱眉道。   “好端端?”冉颜看着他,声音毫无起伏地道:“人们陷入极度痛苦的状态往往跟感情有关,自杀者在实施自杀、自残、自虐行为时的心理状态也不能用常人的心理去衡量。想必您也验出她已经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她是彩秀馆的乐妓,并不卖身,为何会忽然怀了孩子?还有,她下阴生有杨梅状的疮三处,显然是患了花柳病,这也本不应该出现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当然,目前,只有一些特征证明她自残,具体情形,要等到解剖之后才能够确定。”   封三旬愣了愣,他做仵作几十年,所解剖的尸体寥寥可数,一是死者家属不允许,二是除非是重大伤害,比如肝脏破裂之类,否则不敢保证解剖之后就能发现死因。大唐的仵作基本都是如此。一个小娘子即便解剖,就一定能看出什么吗?封三旬不信,所以也就住了口,静观其变。   既然是自缢,冉颜便从颈部的吊痕开始解剖,当她一刀切开死者颈部皮肤,暴露出肌肉组织时,立刻发现了颈部皮肤下组织与肌肉内有出血现象,冉颜手上动作不停,却不得不为旁边这些门外汉解说,否则光她自己知道,又有何用,“诸位请看,皮肤和肌肉中有出血,这是缢死的表现之一。”   说着,冉颜用镊子为众人指出出血的部位,然后又切开不曾受缢的部分,让他们进行比较。   做完这一切,冉颜抬头,猛地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她微微一怔,看见萧颂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而封三旬原本看见冉颜熟练的刀法,心中震惊,虽然面上不愿表现出来,但当冉颜开始解说时,他心中却是有种偷师的窃喜,因此听得十分认真。   其余人面色惨白发青,紧紧抿着嘴,防止呕吐失态,连萧颂那个护卫也是一脸不适。   既然有人听懂就行了,冉颜继续深入解剖,切到舌骨附近时,道:“颈部动脉血管横行破裂,舌骨断裂,咽后壁粘膜下有血斑和充血现象……”   冉颜边说,边一一将这些部位指出来给他们看,冉颜知道,就算其余人都不敢观看,至少有封三旬和萧颂。   解剖刀继续向下,剥离附着的肌肉,露出森森白骨,“颈椎骨折、脱臼,并有出血。”   检验完这些,冉颜并未停止,紧接着开始解剖胸腹,她手中的刀就像有生命一样,控制得极好,切到哪儿,切得多深,都十分精准,一刀下去,皮肤及皮下脂肪被切开,且绝对不会伤到内脏。   萧颂的目光不由得转移到了冉颜的面上。 第57章 尸体中的花瓣   冉颜一张小巧的脸,被口罩掩住大半,只露出眉眼,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在看着可怖的尸体时那种认真,幽黑渗出迸发的神采,如若被不懂得欣赏的人瞧见,定然会觉得惊悚。然而萧颂只是淡淡地看着,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解剖可见血液呈流动性,颜色暗红,各个内脏淤血,内脏被膜下有出血点。”冉颜飞快地检查,她把解剖重点放在了肺脏和上呼吸道:“呼吸道中有残余血液,大概是上吊的时候由于缺氧,死者无意识地呼吸吞咽,将面部伤口流出的血液吸入。”   冉颜把五脏六腑都仔仔细细地排查一遍,丝毫没有发现因为外力而造成的损伤。   解剖完毕,冉颜目光停留在翠眉那双白皙纤柔的手上,腕上还带着那只玉镯,涂满丹寇的指甲修整得仔细整齐,全部都是短短的,冉颜猜测,可能是因为有一个指甲断了,而干脆将所有都修成一样长短。   “死者生前没有经过任何打斗、反抗、挣扎,身体表面及内脏无外力原因造成的损伤,判断死因为自缢,而面上伤痕,切口整齐、皮肉外翻,并且有轻微的炎症现象,是在生前造成,若是人已死,切口整齐,但皮肉不会外翻,更不会有炎症……”冉颜直起身来,总结自己的判断。   萧颂忽而打断她,“何为炎症?”   冉颜静静看着他,努力组织出古代人能听懂的词汇,两息之后才开口解释道:“炎症俗称发炎,是皮肤受到外伤之后受到病原感染刺激,造成伤口红肿、发热、疼痛等症状。”   “何为病原?”萧颂再次问道。   冉颜暗暗攥起手,真想一拳打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明明已经可以听得懂了,却非得抓住某个陌生词汇不放,冉颜觉得他不是虚心请教,而是故意找茬。   “这位郎君,我还有一具尸体要检验,如果您有什么问题,稍后我们可以仔细探讨探讨。”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萧颂察觉到她的怒气,面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伴着他骨子里透出的气势,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个笑容背后,含着常人所承受不起东西。   而冉颜也不遑多让,幽黑的眼眸,死气沉沉的目光,再联想方才解剖时的冷然,顿时令人从脚底板开始窜冷气。   “十七娘,过来看看这具尸体吧。”刘品让连忙打断两个人的眼神交锋,他知道萧颂的身份,即便冉氏也不能得罪得起,既然他收了冉颜的好处,自然也照顾一二。   冉颜收回目光,转身随着刘品让到了隔壁的木台上,这具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腐败,距离半丈的时候,就能够清晰地闻到腐臭气息。   冉颜揭开素布,除了封三旬和冉颜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连一直淡定的萧颂,也不禁面色微变。   殷渺渺的侍婢繁春,已经死了三天以上,从这个时段开始,日后的变化会越来越恶心恐怖,冉颜微微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管是什么样的美人,死后都一样,终究会变成一个被尸气充斥起来的黑色大胖子,长得再好看……也不会变成更漂亮一点的黑色大胖子。”   萧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而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繁春是怎么死的呢?   冉颜垂头仔细地看着尸体的形态,口鼻有血沫溢出,这是死后三天会出现的正常反应,而鼻唇附近皮肤上有附着一丝泛白的痕迹,引起了冉颜的注意,她心中一动,转头问封三旬道:“她是被人溺毙?”   “正是。”方才被冉颜推翻翠眉死亡的判定,封三旬决定这一回要好好表现,免得让刘刺史他们以为他已经不中用了,“尸体身上尸斑颜色淡,而且出现缓慢,皮肤苍白皱起,口鼻周围有浅红色蕈形泡沫溢出过,但似乎被人擦拭过,老夫检查之时,看见鼻端的蕈形泡沫是之后溢出。尸体双拳紧握,手中却未抓水草沙石之类,老夫认为不是在河水池塘中被溺毙。”   冉颜点头,“想知道她在哪里被溺毙,解剖之后便知道了。”   冉颜整理完手套,解开死者衣物,立刻开始解剖从颈部到胸腹这一段,如果繁春的确是活生生被溺死,那么她的呼吸道、胸腔、心脏和胃部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反应,特别是呼吸道和胃部,像繁春这样基本确定是被溺死,却又不知其在何处被溺时,便可以看看她的呼吸道和胃部,也许会有一些残留物的发现。   众所周知,人被溺在水中时,第一时间是屏住呼吸,然后四处抓救命的东西,当憋不住的时候,会被呛水,被迫吞咽许多水进入胃部。   繁春身上有许多挣扎的痕迹,颈部肩部有淤青和划伤,额头上的伤痕明显是死后被弄出来的。   冉颜一边解剖,一边向封三旬解说,肺部水肿、肺上出现的“溺死斑”,以及溺死者心脏的变化。   果然,在剖开呼吸道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冉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黏在气管上的东西,一片发黄有腐烂的花瓣,从其形态和脉络上,隐隐能辨别出,它是一片花瓣,至于是什么花,暂时还不能确定。   有了这个发现,冉颜又将整个呼吸道和肺部都细细地检查一遍,在靠近肺部的地方,又发现了两片,其中一片保存比较完好,细细长长的花瓣,有些像菊,但现在是夏季,菊普遍都还没有盛开,仔细观察这个花瓣,让冉颜忽而想到了自己院子里种下的一棚金银花。   “好像是金银花?”冉颜将花瓣放到一块干净的素布上,让在场所有人辨别,她则开始解剖胃部。   胃部积水肿胀,切开之后,立刻看见了许多花瓣,有许多形态还保存完好,甚至发出一种和着腐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是茉莉。”一直沉默的萧颂,忽而开口,“除了金银花,还有茉莉,或许还有别的。”   冉颜将胃部保存下的花瓣小心地取了出来,一一摆放到素布上面。   其中有一种椭圆形,指甲大小的花瓣最多,颜色早已经辨别不清,就刚才切开胃部之后散发出腐败香气的情形来说,这必然是一种很香的花,六七月份,茉莉花开得最盛,很有可能是这种花。   那么,尸体中怎么会出现花瓣? 第58章 死人面上妆   繁春的指甲、手掌、脚上都没有沾泥土沙石之类的东西,衣物上也没有任何可疑残留物,正如封三旬所说,她不在池塘中被溺死。   不过,冉颜回忆起殷府的后花园,尤其是木香棚附近的池塘,那里四周都是石头,如果在水榭上面把死者头部按入水中,也有可能不会沾染到泥土沙石,只是那附近有茉莉花、金银花吗?   “会不会是浴桶?”萧颂打断冉颜的思绪。   “很有这个可能,那另一个凶手也应该是女子?”冉颜曾听晚绿说过,与翠眉密谋的是个女子,会不会就是凶手呢?   萧颂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可不一定,许多男人也喜爱泡花瓣浴……”   男人泡花瓣浴!冉颜头皮发麻,怪怪地瞥了萧颂一眼,“你们男人还挺有雅兴。”   话虽这么说着,萧颂的话倒是提醒了冉颜,她立刻返回去检查尸体的肩颈部分,瘀痕呈倒八字状,尸体已经进入腐败初期,只能判断这个人是用右手按住死者脖子的后方,将她按在水中。   想到第一次看见这个繁春尸体的情形,冉颜心中微动,她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敢认真检查,即便如此,她还记得死者脑袋上有瘀伤,与伤口重叠。   当时死者脑袋上的伤口被新鲜血液遮住,看不清细节,鲜血明显不属于死者,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别人,这是凶手为了造成一个撞柱的假象而故意造成的假象。   冉颜一看之下,觉得可能是凶手力气不足,一棍没有打晕死者,又补了一棍。可是溺死面色发青肿胀,和被钝器砸死应该有很大的区别才对,就算当时是匆匆一瞥,也不应该看错。   “您检查尸体时,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事?”冉颜回头询问封三旬。   封三旬捋着胡须沉吟,仔细想了半晌,“也没有不寻常之事啊?”   肯定有冉颜再次仔细观察尸体的头部,终于在头发丝中间找到一些白色粉状物质,“你检验时,她是否画了妆?”   “正是,为了能看清她的面色,老夫用水洗掉了她面上的妆容。”封三旬转而问道:“女子化妆很正常吧?”   “可你后来判断她是溺死!”冉颜不可抑制地有些动怒,死者躺在法医面前时,就注定失去了亲自指控凶手的机会,它们把一切都交与法医手中,怎么可以如此不严谨。   她既然是溺死,便不可能带着完好无损的妆容,且不说唐代,便是她生长的那个时代,也不是所有妆容都能防水的。   “既然知道凶手另有其人,定然是凶手画上去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封三旬被一个小娘子训斥,面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大声反驳。   冉颜冷冷地盯着他道:“繁春被溺死,面容肯定不会好看,可是这个人却能够利用妆容把她装扮得丝毫没有水淹的痕迹,这样高超的化妆技术,不是所有女子都能达到的吧?这样的妆容,用劣质的妆粉肯定不行,苏州城中卖上等装粉胭脂的有多少家?妆粉是何香味?什么品种?这些都是线索啊!”   封三旬被质问得一怔一怔,最终却只讷讷道:“仵作验伤情死因,整个大唐都是如此,老夫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萧颂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可瞧着冉颜美眸中沉冷的怒气,心里也渐渐变得肃然起来。   “罢了,罢了,知道凶手擅于化妆,这已经是个重大突破。”刘品让见气氛凝重,立刻开始和稀泥,“十七娘可还有什么发现?”   冉颜心知自己一遇见验尸的事情,就太过严肃了,这里是大唐,而非原来的世界,遂缓了缓情绪,道:“无,不过我怀疑杀死繁春的,不止一个人。”   “且说一说。”刘品让连忙道。   “死者额头上有一处叠加的伤痕,我仔细解剖检查过,第一层为瘀伤,呈曲线状,有单纯性表皮剥脱,皮下出血界限不明显,骨质表面无压痕,大概能够判断出,此伤是在死者生前造成,凶器是木质钝器,却并非木棍,暂时还不能判断是何物。”冉颜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到专业术语,反正知道她是有凭据地做出最后总结就可以了。   顿了一下,冉颜继续道:“二次伤口边缘皮肤未曾卷起,没有生命反应迹象,而且有凹陷粉碎性骨折,伤口边缘整齐,骨伤呈三角状,这说明,这处伤口是死后用尖锐的金属钝器用力击打造成。”   刘品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又如何判断凶手是两个人呢?”   “从这具尸体上伤口造成的先后顺序来猜测,凶手从正面用木质钝器击打死者,但因为力度不够,受害者只产生了瞬间不适,凶手见她未死,立刻将她按入附近充满花瓣的水中,但这个时候,受害者开始拼命挣扎,人在求生之时,会爆发比平时更大的潜力。就击打的伤痕判断,这个凶手的力气不会很大,至少不会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因此,她一个人抵抗不住受害人的反抗,所以极有可能是有另外一个人帮助凶手作案。”   “凶手把人溺毙之后,便开始藏尸,夏季气候炎热,尸体要藏在何处才能够阻止快速尸变呢?”   “茶宴聚会,大家都是聚集在一处,凶手怎么能肯定,秦四郎一定会单独走开?又如何掐算时间把尸体运出来布置?”   冉颜一个个问题,都指向了殷府。   殷渺渺那天为什么会提出捉迷藏的游戏?这件凶杀案,当真与她有关?   冉颜吐出一口气,浑身有些脱力的感觉,她隐隐觉得,已经快要看到事情的真相了,“我觉得自己曾经有一部分记忆丢失了,我每晚都会梦到一个女子面上被蒙了素布,沉尸水中。好像是殷四娘,殷晚晚……刘刺史不妨查查她的死因。”   刘品让惊讶于冉颜的话,心里却也极度怀疑殷渺渺杀人,可是她虽然可疑,却没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殷渺渺是殷府淑女典范的代表,一直都是深居简出,贤淑温婉,很少有机会私下见男人,与秦四郎更是不曾见过几次。   现在看起来,韩山在彩秀馆毙命,也与殷府的主凶有关系,要说殷渺渺杀死自己的侍婢,还有些说得通,她有什么原因要杀秦四郎和韩山?   冉颜沉默着处理好两具尸体,能提供的线索,她都已经说了。在大唐,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条件去调查这个案件,接下来就只能回家待着,想想造成繁春身上伤痕的凶器是什么,然后静静等候官府查案结果。   “那个妓人,为何要自残呢?”蓦地,萧颂磁性而优雅的声音响在冉颜身侧。   冉颜戴上幂篱之后才摘下口罩,微微叹道:“会自残的人,通常都处于一种极端的情绪之中,比如,悔、怨、憎、恨等等,翠眉莫名怀了身孕,又患有杨梅疮,也就是花柳病的一种,面上定然难看极了,她定然是个极在乎容貌之人,心中又怀有某种极端情绪,自残也不足为奇。”   冉颜说完,冲他微微颌首,而后转身向刘品让等人告辞。尸也验完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自然没有再留的道理。   出了停尸馆,才发觉外面又下起了蒙蒙小雨。冉颜带着幂篱,便也未曾在意,直接步入雨中。   邵明脸色惨白发青地跟在后面,脑袋一片空白,被雨一淋,才回过魂来,连忙与冉颜说了一声,跑去马车中取伞。   冉颜一个人不急不缓地朝停着马车的巷子走去。   走了一会儿,忽觉光线一暗,她下意识地抬头看。   隔着幂篱皂纱,蓦地对上了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带着浅淡而优雅的笑容,正持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   “娘子不是说,寻个时间与在下仔细探讨‘病原’的含义么?正好在下今日有空。”萧颂笑吟吟地道。   “我没有空。”冉颜淡淡回道。   萧颂剑眉微微一挑,“娘子要做什么,在下陪着你做便是,咱们可以一边忙,一边讨论。”   冉颜皱着眉头,静静盯着他,听到声音的时候,会觉得他是一个沉稳寡言之人,可是见了面才知道,这个人气势沉稳不假,却无赖得很。   “我要绣花、缝衣,与姐妹聊聊胭脂水粉俏郎君。”冉颜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萧颂站在原地未曾追上去,持着伞,瞧着她的背影与邵明会和,而后没入停着马车的巷子。   冉颜上了马车之后,解下幂篱,不禁往窗外看了一眼,却看见那一袭红色袍服持着一把绘着山水的油纸伞还站在远处,微微侧低着头,仿佛是在听护卫汇报事情,剑眉微蹙,英挺的鼻梁,硬朗的下颌曲线,便如邢娘所说,当真是无一处不好。   冉颜正欲收回目光时,却瞧见他向马车看过来,乍然一笑,仿佛就知道她在看他一样。   冉颜眉头一皱,缩回身子靠在软垫上。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因着昨日刚刚下过一场雨,郊外的路不好走,所以刚刚出了城,马车便疾驰起来,到了郊野,才缓缓放慢速度。 第59章 青霉素   回到院子里,冉颜便瞧见邢娘跽坐在廊下裁剪布料,神情怏怏的,一会儿叹一口气。   邢娘看见冉颜回来,连忙应了上来,接过幂篱,看了看冉颜的面色,心疼道:“娘子累坏了吧?过几日回了主宅,寻您瞧病的人估摸就会少许多。”   “嗯,邢娘,帮我烧浴汤吧,我想沐浴。”冉颜道。   邢娘笑道:“早就备好了,是该沐浴去去病气。”   冉颜身子才恢复没多久,本来就虚,这一日诊了两个病人,解剖两具尸体,委实有些吃不消了。   泡在温热的水中,冉颜有些昏昏欲睡。   “娘子,邢娘令奴婢来侍候您沐浴。”外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冉颜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着自己洗澡,不过这回实在太困乏,可以让侍婢帮忙洗这该死的长发,便道:“进来吧。”   来人是早上替冉颜梳妆的小满,她端着一个小小的浴桶,上面有个木头盖子,缝隙中隐隐冒着热气,一股子花香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是什么?”冉颜问道。   小满知道冉颜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吓人,遂浅浅一笑,绽开面颊上的小酒窝,“奴婢见院子里的金银花开的好,便采了一些过来给娘子泡澡,夏季用金银花泡澡很好呢!”   冉颜点了点头,心中却想道,当真是给萧颂猜对了,繁春恐怕就是被溺死在浴桶中,可……她是溺死在谁的浴桶里?   小满见冉颜没有说话,便大着胆子上前道:“娘子,奴婢帮您洗头吧?”   “好。”冉颜应道。   小满从墙角边上拉过一个高凳,放在浴桶边,而后将小浴桶放了上去。   冉颜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看着小满的动作,瞳孔猛地一缩——高凳木桶。   浴房里的这个高凳做得有些粗糙,但与晚绿被吊那日,脚底下倒地的凳子造型十分相像,唐朝人都还是跽坐,案几都十分低矮,有带腿儿的类似椅凳的坐具只有胡床,胡床也远远没有这么高。   还有,这个桶盖……   “小满,你站到我对面来。”冉颜缓缓道。   小满正在往浴桶中倒花瓣浴汤,听闻冉颜竟记得她的名字,便欢快地应了一声,喜滋滋地随手将剩下小半桶的水放在浴桶边的高凳上,依言站到对面。   冉颜从浴桶中伸出手,摸到小木桶,把里面的水全部倒入浴桶里。而后开始研究这个木桶的桶身,还有桶盖,时不时的,拿着这两样东西朝小满脑袋上比划着,看得小满心底一阵阵发颤,生怕她真的把东西扔到自己脑袋上。   这个木桶口宽底窄,但十分沉重,不管是底还是口砸到人脑袋上都不会只是浮肿而已,至少也得破皮,繁春脑袋上的伤口是弧状,应当是这个桶盖子造成的。   桶的大小不同,弧度也不同,约莫凶手就是情急之下拿着桶盖砸到繁春面上,然后立刻发现她没有死,也没有晕倒……   冉颜哗啦一声从桶中站了起来,伸手握住小满的脖颈。   小满目瞪口呆地看着冉颜凹凸有致的身子,羊脂玉一般的肌肤挂着盈盈水光,站在烟雾袅袅之中,简直勾魂夺魄。   她看得正入神,颈部却被冉颜猛地往前一抓,硬生生按倒了浴桶边缘,小脸几乎贴到水面,她急急呼喊道:“娘子饶命娘子饶命!”   冉颜回过神,发现自己光裸着站在浴桶里,尴尬地咳了一声,默默坐回水里,对惊魂未定的小满解释道:“我……只是想到一点事情。”   听见这样的解释,小满可一点也没有放下心来,想到什么事情,一会儿又是拿着桶盖比划她脑袋,一会儿又是想将她按入水中?   不过……娘子的身子真真有看头!小满水灵灵的大眼朝水里若隐若现的身体瞄了一眼,小声道:“娘子,奴婢给您洗头。”   冉颜点了点头,这会儿又想通了一些事情,便不再折腾,任由小满帮她梳洗一头长过腰臀的乌发。   好不容易沐浴完,冉颜立刻便回房研磨,将浴桶的形状,和高凳的模样都画下来,而后写了一封信,交给在庄子上守卫的队正杨勇,让他即刻派人送到刘刺史那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冉颜才算真正地放松下来,用了晚膳后,去陪了晚绿一会儿,便回寝房休息。   许是累得狠了,这一夜梦里虽然零零碎碎的有许多画面,却终究不曾连成一段,倒算是这六七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接下来的几日,阴雨连绵,出行十分不便,是以求冉颜诊病的人都纷纷递来信说,不敢劳烦她亲自登门,会在约定的日期带病人上门。   于是这些天,冉颜算是闲了下来,每日诊完病人,便去吴修和那里听他讲医,自从冉颜做了那顿饭后,吴修和明显比以前更加上心,更加卖力,时不时明里暗里地示意她该做顿饭犒劳一下他劳苦功高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五日,放在培养基液里的青霉也差不多到时候能够提取青霉素了。   冉颜将三十个培养皿中的液体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特制木桶里,然后向桶中注入菜油,混合搅拌。   青霉水中含有脂溶性物质,而油可以溶解分离这种脂溶性物质。搅拌均匀之后,便静置等待。   最终,桶里面的物质会被分离成三层,第一层,便是用油溶解掉得脂溶性物质,第二层是不溶于水也不溶于油的不溶性物质,因为青霉素是水溶性物质,所以沉在最底下的水中便含有青霉素。   特制的木桶下面做成酒桶的样子,有个木塞,拔开木塞,最下面的水慢慢流了出来,冉颜把它接到用酒和蒸馏水消毒过的瓷钵中。   过滤其中一些大杂质后,倒入坛中,里面装有煮过消毒的碎碳,经过搅拌之后,青霉素就会被碳吸收。   在一旁帮忙的邢娘,满脸茫然地看着冉颜倒腾一堆瓶瓶罐罐,不明白一桶加了霉,又放置七日的水,过油过碳之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而事实上,今日操作的这些步骤根本不算难,难的是这些材料的准备,光是消毒用的酒和蒸馏水都让冉颜每天累死累活地忙半晌,尤其是蒸馏水的收集,虽然算不上难,但是量少,收集一瓶要花费许多时间,而消毒的时候,一下子就倒掉大半瓶,简直就是在倒冉颜的血汗啊。   还有过滤所需的碳酸钠,俗称碱、苏打,要用食盐、硫酸、煤、石灰石为原料制造出来,幸而冉颜跟着化学家的父亲熏陶了几年,否则光知道提取青霉素的办法,也只能干瞪眼。   冉颜将碳和水溶物质搅拌均匀之后,再做三次提纯,分别加入:蒸馏水、小苏打水、弱酸水(醋+水)。   第一遍加入蒸馏水过滤,倒出的水还不是青霉素溶液,可弃之。   第二遍加入弱酸水,过滤出的水依旧扔掉。   第三步,加入小苏打水,过滤出的溶液才是真正的青霉素水溶液。   冉颜看着装有青霉素水溶液的四个瓶子,一向淡定的她,眼眶微微泛红——实在太不容易了!这些天,光是弄蒸馏水都累得她腰酸背痛。   原来想着看见紫绪身上的梅毒时,冉颜并没有多想,因为作为一个心理上的现代人,一个现代医学者,潜意识里便觉得青霉素提取程序是相对简单的事情,可真正做了才知道,唐朝没有苏打,没有蒸馏水,细碳要自己慢慢磨,培养基溶液要自己用芋头和米煮……   大唐怎么会出现这种难缠的病!冉颜心中感叹,如果可以换一换,她宁愿每天解剖两具尸体,也绝对不会愿意制造青霉素。   “娘子,这就是神仙水?”邢娘小声问道。   冉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是说梦中有人指点,便只好点点头。   冉颜倒了两滴在另一只培养皿中,里面盛着的黄金葡萄球菌,这个菌种比较好得到,冉颜前几天发现一点,便放在培养液中促进其生长,今日便有满满一片了。黄金葡萄球菌随着青霉素水溶液的滴入,渐渐消亡,滴入的地方很快空出一块来。   验证有用,冉颜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如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最后一步还验证无效的话,那她真的要哭了,所幸上天待她还不算刻薄。   冉颜小心翼翼地收起这几瓶得之不易的青霉素,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放下来,心情颇为轻松,便决定做一顿饭菜给便宜师父。   吴修和伸长脖子巴巴地等了好半晌,冉颜刚刚做成第一道菜,冉云生便来了,气得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苦苦维持的仙风道骨,瞬间土崩瓦解,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冉颜无奈之下,只好做了一道他最爱的东坡肉,一荤一素,慰藉了他那颗残破不堪的心灵。   冉云生笑得妍妍如花,“阿颜,你这师父当真有趣得很。”   冉颜唇角微微弯起,不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忙完了?”   “你忘了?”冉云生顿住脚步,嗔怪道:“今日可是七夕乞巧节啊!你身为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   “哦。”冉颜想起邢娘从一早便开始忙忙叨叨。   “快些,去梳洗一番,我们今晚去平江河,大伯也让我带你去呢!”冉云生急急催促道。 第60章 绝对暗杀   幸而邢娘早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冉颜匆匆沐浴过后,便开始梳妆打扮。   邢娘坚持一贯原则,竭尽全力地将她往柔和妩媚里打扮,小满这次也使尽浑身解数,竟是把冉颜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硬生生装扮得娇俏柔美。   冉颜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心里万分别扭,本来就换了一张脸,还未曾全然适应,现在这副模样,冉颜觉得连灵魂都不是自己了。   不过时间紧迫,也来不及改装,反正她也看不见自己,便只好硬着头皮顶着这一身装扮去偏厅找冉云生。   冉云生今日着一件苍色圆领窄袖袍服,头戴黑色L头,脚蹬软靴,在平素的柔和之中添了一丝硬朗,一看之下竟也是个风度翩翩光彩射人的美郎君,而非男女不辨。   “十哥往后要多穿胡服才好。”冉颜欣赏了一会儿,出言道。   冉云生漂亮的眼眸里也毫不掩饰对冉颜的惊艳,忍不住打趣道:“阿颜,你今晚还是带幂篱吧,十哥怕你被人掳走了。”   真有这么娇弱?冉颜皱起眉头,点点头道:“还是戴幂篱好些。”   冉云生是变相地夸奖她美丽,冉颜却是会意错了。   冉云生以为冉颜是故意说玩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殊不知,冉颜的笑点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她是当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两人说着话,一同出了门。晚绿身体还未痊愈,冉颜也不喜欢带高氏送来的侍婢出门,便只身与冉云生一起坐上了马车。   七夕和元宵节,女子无需戴幂篱,可以与郎君于一处尽情玩乐,所以甚为热闹。   天气晴好了两日,夜空朗朗,半个月亮正漂在宛若轻烟的银河附近。   每年的七月初七,月光使我们看不见银河,看起来就像是天河消逝,牛郎织女于此时相见。然而实际上,它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   冉颜靠在窗边向外观看,马车行了一会儿,眼前静谧的夜色渐渐被喧嚣的街市代替,一排排红色长灯沿着平江河畔点亮,蜿蜒如长龙一般,看不见尽头。   宽阔的平江河上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船,漏花雕刻作壁,轻纱绸缎作幔,华贵非常,而其中最为显眼的,当属一条三层雕花大船,船上亭台楼阁,装饰竟于屋舍无异,周边吊着彩带,每隔两步便坠以六角绢纱灯笼,甲板上人来人往,笑语晏晏,颇为热闹。   “那是何处?”冉颜不禁问道。   冉云生道:“那是齐氏的船,每年七夕会泊在平江河岸,只要是世家子女都能上船,聚于一处玩耍。阿颜想去么?”   冉颜摇摇头,世家贵女聚到一处除了八卦就是争风,还不若在街市上逛一逛,感受盛世大唐的七夕气氛。   马车靠边停下,冉颜还是戴上了幂篱。   下车之后,喧嚣声更加真切地围绕在身边,这才有了一种置身其中的感觉,冉颜被这种热闹而传统的气氛吸引,便与冉云生一起随意在街市上逛了起来。   只是冉云生过于出众的样貌,而冉颜幂篱也不方便挤在人群中,导致他们只能沿着空旷的边角走,根本失去了参与其中的乐趣。   冉颜站在一处台阶上,透过皂纱,看见前面有几个卖面具的摊位,便拉着冉云生过去,一人一个戴上。   街市上有不少人都戴着面具,两人在其中也不显得突兀。这样一来,就轻便得多了。   “前面有卖巧果的,我们也过去买一些吧。”冉云生道。巧果种类很多,做成各种花样摆在食盒里,尤为诱人。   其实买巧果也不一定因为它多么好吃,纯粹是乞巧节的一种气氛。   “郎君,娘子,今日买一斤巧果,送一瓶柏子!”摊主热情地招呼道。   饵松实、服柏子、折荷叶,是唐朝七夕的习俗,据说柏子是一种以松柏为药材的秘方,这种神奇的药丸以七月七日的露水调配合成,服一丸可延长十年的寿命,服二丸可延二十年。   这些传说姑且一听而已,当不得真,不过柏子能够强身健体倒是真的,冉颜对巧果兴趣缺缺,但古方药物却是不可错过,遂买了一斤巧果。   冉云生正付钱,人潮忽然涌动起来,推得冉颜站不住脚。   “快点,第一美人齐六娘出来了!”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   当下本就拥挤不堪的人群,更加凶猛,冉颜被人群冲出几步,心里暗骂一声,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什么好看的。   冉颜抬眼看见距离冉云生越来越远,连忙用力往回挤,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方便的联系方式,万一走散了,在这样拥挤的夜市里,很难再找到对方。   好不容易挤到冉云生身边,因他穿的胡服是窄袖,无袖口衣角,冉颜只好一把捉住他的手。   人群地冲力甚是可怕,冉颜便如一条在巨波中漂泊的小船,若不是抓着冉云生的手,恐怕早就被淹没。   冉云生似乎是见她挣扎得太过辛苦,一把将她拽到身边,转了个身,挡住人流。其力道简直惊人,冉颜的手被他握得火辣辣的疼。   冉颜挤在一个死角内,后面就是一个摊位,两人距离很近,她的鼻子几乎贴在他的胸前,淡淡的草药味儿从萦绕在鼻端,冉颜微微一愣,倏地抬头,恰迎上一双暗若幽夜的眼眸。   不是冉云生。   人潮还在拥挤,冉颜低着头,过了许久才发觉自己还握着对方的手,连忙松开,“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嗯。”冷彻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沙哑,似乎有些中气不足。   “多谢。”冉颜侧开,微微欠身。   人群渐渐过去,男子退了一步,朝她微微颌首,而后转身往泊着船的小码头走去。   冉颜松了口气,她感觉那个人的气息似曾相识,好像是……苏伏。   怎么会如此巧合,苏伏身上亦是穿着苍色的圆领窄袖胡府,头戴黑色L头,面上带着一只黑色面具,只不过他衣物的颜色要深得多,面具也略有不同,只是光线不佳,方才又是情急之下,冉颜并没有注意到。   在松散的人群里,冉颜开始寻找冉云生,目光不经意掠过河面,顿时睁大眼睛,急急跑到河岸边上。   宽阔的河中,船只甚多,但是每条船也都相隔一两丈远,而那一袭苍色胡服在一艘艘船之间敏捷如苍鹰,兔起鹘落间,已经越过七八条船只,而在这其间他手上也未曾闲着,待落到第九条船的时候,竟是套上了一层玄色外衣。   冉颜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个身影,他冲着一条中等大的船只掠了过去。   冉颜看见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两个人跽坐,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弈棋,四周围栏边站着几个腰间佩刀的壮汉。   黑色的夜行衣几乎溶在夜色之中,他攀附在船壁上,静静的,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只伺机抓捕猎物的豹子。   而甲板上那两个人丝毫不知危机降临,似是聊到兴起之处,一阵畅怀大笑,与此同时,那一袭黑夜悄无声息的闪身上了甲板,以迅力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那两人,河面上寒光一闪,笑声戛然而止。   船上立刻混乱起来,而那一袭黑衣早已落下船板,不知去向。   好一场精彩绝伦的刺杀。   冉颜倒吸了一口冷气,若非她一直关注苏伏,恐怕也会与这街市上的人一样,恍然不知有人竟然有人敢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附近杀人。   苏伏也不知如何脱的身,冉颜目光再次找到他的时候,他已将身上的黑衣连同长剑抛入河中,一袭苍色圆领胡服,伫立在水边,仿佛只是个看风景的普通人。远远的,冉颜瞧见他咳嗽几声,掏出帕子揭开一半面具,擦了擦嘴,举目盯着那艘船看了一眼,似乎确定被杀的人已经死了,才将染红的帕子一并丢进江水中,转身离去。   他走出几步,忽而回头看向冉颜的方向,顿了两息才又转身离开。   距离太远,冉颜并未看清他的眼神和无法猜测面具下的表情,但是她能感受到那股杀气,只针对她一个人的杀气!冉颜猜想,也许因为他前段时间伤到心脉,经过一场暗杀之后,再没有精力在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杀掉她,所以才让她侥幸得生。   “阿颜!”   因为冉颜还带着面具,冉云生站在不远处的灯谜棚子下试探性地唤她。   “十哥。”冉颜定了定心神,应声道。   “你去了哪里?”冉云生还带着一丝紧张,方才他付完钱,一个转身竟然发现冉颜不在了,心知可能是被人潮冲走,连忙顺着人群追了上去。而那时,正巧苏伏把冉颜拉到身边,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结果却让冉云生几乎跑遍了整条街也未曾看见。幸而他又转回远处寻找。   冉颜讪讪笑道:“我方才被人群挤开了,或许被人挡住了吧。”   冉云生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众人竟然为了一个齐六娘疯狂至此,我们家阿颜比她不知美上几倍。”   “莫要打趣我,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冉颜刚刚目睹两人瞬息毙命,暂时没有心情继续逛。   冉云生也因着方才寻找冉颜,跑得累了,便道:“去船上吧!”   “船?”冉颜疑惑地看着他。   冉云生双眸熠熠生辉,“今年我为阿颜特地造了一艘船,虽比不上齐氏的庞大、华美,却是我亲自布置,胜在舒适。” 第61章 七夕平江   见冉云生这样无微不至,冉颜微微叹息:你真心疼爱的那个妹妹已经早已不在了啊。   冉颜替旁人享了这份关怀,心中便觉得要对冉云生也好一些才合适,再加之他本身就是个柔和的人,相处起来倒也很是愉快。   冉云生领着冉颜走到小码头前,领她入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船。   这艘船从外面看来丝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天地,船舱空间不大,四角各有高脚灯,白色月笼纱覆着纤细的灯罩骨架,其上细细绘制山水画,有两只上面题了诗句。船舱中间垂了竹帘,将空间分为里外两间,里面矮几软榻,几上放置一只圆形银质雕花香炉,里面放的不是香,而是冰块。   整个空间内,看起来分外低调,也分外舒适,冉颜知道,这低调之中定然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遂也不会吝惜赞美的言辞,“十哥当真是费心了,正是我喜欢的样子呢。”   “喜欢便好。”冉云生笑容璀璨,转身出去命人开船。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食盒,“难得无人打扰,这是我方才令人从府中取来的饭菜,游船赏月,再小酌几杯,人生幸事莫过于此。”   冉颜取下面具,浅笑道:“十哥倒是很知足。”   “我衣得暖,吃得饱,还有金银供我挥霍,如此还不知足可要遭天谴了。”冉云生边说笑,边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取了出来。菜不多,只有两荤三素,菜色却很是精致。   “十哥没有理想抱负?”虽然知足常乐是好事,可是没有理想并非是一件好事。   冉云生倒酒的手微微一顿,绝艳的面上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幼时我曾想入仕,因此学业上从不懈怠,可到了十岁时,才明白商人之子不能参加科举,亦不得入朝为官。”   冉颜喉头一涩,心知自己是戳到他的痛处了,放缓声音道:“天下之大,能做的事情多不胜数,十哥莫要伤心。”   略微一想,冉颜也就明白了,冉平裕经商也是被逼无奈,族里有关系能弄到一官半职,也都被嫡系子孙占了,他身为庶子,出头之日遥遥无期,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碌碌无为一辈子,就必须另辟蹊径,世人虽看不起商贾,但无人不爱财。   “叔父是个了不起的人。”冉颜道。   能短短十几年便成为苏州城首富、长安大贾,泛泛之辈难以望及项背,没有手段绝对做不到。   “呵,你在他跟前千万莫要这么夸,否则他可要欢喜得三天都睡不着觉了。”冉云生笑道。   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漂着,河上凉爽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皓月朗朗,周边的船只也都是灯火通明,笙箫歌舞,脂粉飘香,好不热闹。   “咦?那不是冉十郎?”   旁边一艘船上有人出声。   冉云生抬头望过去,看见站在甲板上一袭墨绿广袖袍服,正弓着腰探头往他们船里张望的男子,冉云生淡淡笑道:“原是张郎君,真巧。”   冉颜的面容大半掩在竹帘之后,淡淡瞥了那人一眼,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那人叫张斐,因为那日在殷府门口见过一面,到花园里,齐十娘又让晚绿去引过来的人,就是他,所以冉颜印象很深刻。   张斐看见冉颜月光下十指纤纤、泛着柔润光芒的手,眼睛微一亮,旋即道:“十郎,与你在一处的是哪位娘子,今日七夕,娘子也都不遮面,不妨引见于我等认识认识?”   与张斐在同一条船上的,还有许多男子,众人都知道冉十郎容貌绝艳,与他在一处的女子必然不会差。他们在船舱里听说冉十郎与一女子约会,纷纷起了兴致,争先恐后地涌到甲板上。   “舍妹平素便少见人,诸位热情过甚,舍妹惶惶不安,不敢相见,还请诸位见谅。”冉云生话说得婉转,其实意思就是,你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样子,把我家妹妹吓坏了。   那些人平时也都是开惯了玩笑的,自然不会太放在心上,冉府的许多嫡出庶出女儿也都常常参加大小宴会,只有近来风头最盛的冉颜曾经两年足不出庄子,当下一群人更加兴致盎然,纷纷道:“是冉十七娘吧?久闻娘子声名,还盼出来一见。”   他们的叫嚷声惊动了旁边许多船只,许多好事的贵族子弟纷纷将船驶了过来,把冉颜的船围拢住,防止她开溜。   这样的举动惹恼了冉云生,他自己也常常遭受这样的情形,被人围堵起来,像是猴子一样被众人评头论足,自然知道其中的难堪。   冉颜见他双拳紧握,手上青筋凸起,便知道他要发怒了,连忙伸手按住他,“十哥且莫动怒,谁是风景,还说不定呢。”   他们可以把她当做玩赏的物件,冉颜自然也能把他们拿来赏玩。冉云生很快便会意,心中虽还有怒气,却也忍了下来。   “让我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冉颜轻且冷淡的声音和着江风轻轻飘散出去。   听闻冉颜出声,外面那些纨绔子弟更加来劲,起哄问冉颜怎样才肯出来。   “诸位都是有身份之人,不至于做出逼迫之事吧?况且,我一个人有何好看?你们若是能想法子把那艘船上的齐六娘等众多贵女引到甲板上,我自然也会站出去。听说齐六娘喜欢好曲好诗,诸位也都是博学多才之人,想来也不难。”冉颜声音清清淡淡,面上却微微扯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娘子,他们绝对做得出来,可是这在众目睽睽之下,冉颜又不是一般人家的娘子,他们做荒唐事之前,定然也得仔细想想。   况且冉颜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游戏。   当下,众人开始绞尽脑汁的赋曲作诗,谁都想出头扬名,获得美人青睐,若是真能灵感突发作出一句半首出彩的,很快便会传到名流大儒的耳中,对于学业入仕都有好处,因此个个都很卖力。   冉颜将竹帘全部都放下,遮住窗子,垂眸给冉云生倒了一杯酒,淡淡道:“十哥为我准备游船,恰好有这机会,我为十哥引来这曲、诗助兴,十哥满意否?” 第62章 怒火燎原   江风萧萧,夜色如水,江面上当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盛况,曲音此起彼伏,诗声朗朗。   许多在游船聚会的大儒纷纷将船泊在附近,聆听苏州城这些青年才俊的曲、诗,时不时地点评一两句,而青年们见到平日仰慕的大儒在场,越发的全力以赴,原本一场闹剧,到最后居然变成了一场不小的七夕文学盛会。   而冉颜和冉云生一边小酌,一边听曲品诗,惬意得很。   冉云生看着面容沉静的冉颜,柔声道:“阿颜真的是长大了,在心境上,我竟是不如你。”   冉颜浅浅一笑,一个人看过那么多阴险谋杀,见惯了人的生死,即便再怎么愚钝,也应当淡然多了。   “无关于心境,只是做人要站在不同的角度上去看待一件事情。比如我想杀一个人,在行动之前,一定得想想当我一出招,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想明白了,就能招招封住他的退路,想杀不死他都难。”冉颜透过帘缝,看见大船甲板上越聚越多的女子,目光落在殷渺渺身上。   殷渺渺仿佛未曾被热闹的气氛感染,站在围栏边,垂眼看着江面,月光从江面折射,粼粼波光映照在她温婉的面上,看不清神色。   冉云生瞠目结舌地盯着冉颜,这一番骇人听闻的比喻,哪里是寻常娘子能说出来的冉云生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这样想也是好的,不过日后嫁了人,能软弱些还是要软弱些,多多依靠夫君,这是身为女儿身才能享有的权利,莫要辜负。”   “若对方着实可以依靠,我自然不会自讨苦吃。”冉颜随口应了一句,但她心里知道,人不是想坚强便能坚强起来的,同样,一贯坚强的人,也早已忘记了该如何软弱。   冉云生见她态度敷衍,还想说些什么,船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冉云生挑起帘子,朝甲板上看去,叹道:“齐六娘出来了!”   冉颜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甲板上一袭白衣胜雪,乌发梳了一个飞天髻,雪肤花貌,眉眼间清冷孤傲,站在皓月之下,能于皓月争辉。周围花枝招展的闺女们,无一能在气质上压过她,以至于精心的装扮,不幸沦为陪衬。   众人沉迷在齐六娘的美貌之中,冉云生悄悄道:“阿颜,不如我们趁现在走吧!”   “若是走了,明日苏州城里会怎么说?”冉颜反问道。   冉云生语塞,若是涮了全城的贵族子弟,就算冉颜是冉氏嫡女,恐怕也不会为人所容,而履行诺言的话,众人便只当是游戏,玩得尽兴,又能瞧见美人,自然不会多想。   “出去可以,不过,十哥不想你被齐六娘压下一头。”冉云生鼓起腮,俊美绝伦的面上显出几分孩子气,尤为可爱,“你这一身打扮,美则美,却遮掩了你原本的气质,这副柔弱的模样,恐怕一样沦为齐六娘的陪衬!”   “你对齐六娘意见很深?”冉颜倒是不在意比不比得上齐六娘,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是靠姿色吃饭,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冉云生起身,进了船舱里间,从榻旁拖出一直大箱子,放到冉颜面前,“本来还想送你回去时,给你一个惊喜,可现在既然合用,便先用着吧!”   冉云生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了一摞衣物,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首饰盒子,在明亮的灯火下熠熠生辉,晃花人眼睛。   “前些日不是才给我买了许多吗?怎么又送?”冉颜愕然,冉云生的败家程度,在苏州城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我从长安带回许多极品绫罗绸缎,本想当天就给你送过去,可想着你一时半刻恐怕也寻不到手艺精良的绣娘,所以便趁着那日在集市上给你裁衣时,偷偷问了量尺寸的仆婢。”冉云生得意地将一间绯色纱裙递到冉颜手中,“这块布料最好,是缭绫和顶好的宫纱相间而作,成衣之时,我便觉得这世间除了我们家阿颜,任何人都配不上它。”   船外众人似乎从齐六娘的美貌中回过魂来了,开始催促冉颜履行诺言。   “红色?”冉颜微微皱眉,捧在手上的这件衣物的确是美不胜收,但她时常解剖人体,红色的见得最多,那便是人血,所以从来不会往自己身上穿红。   “阿颜……不喜欢红色?”冉云生有些失望,他真心觉得这件衣服很配她。   冉颜摇头,“只是很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而已。”   船外催促的声音越来越急,冉颜也不想令冉云生一腔热情落空,便起身转到内室去换衣物。反正她也不喜欢淡黄色,换一换并没什么差别。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外面的人见冉颜还未出来,便开始胡乱的吟诵诗经。   冉云生这一次没有心生怒气,他自己因为生得过于艳丽,导致旁人的指指点点,而冉颜不一样,她生得极美,是女子该有的美丽,如果那些人要看,冉云生想让他们像仰望齐六娘那样地仰望自己的妹妹,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对齐六娘绞尽脑汁的吟诗弄曲,却对她胡乱吟诵诗经,甚至颇有些轻佻的意味。   外面的人已经急躁地用船桨击打栏杆,甚至开始嚷嚷,态度全然不似对齐六娘的那般殷勤,他们虽然听说冉十七娘与齐六娘容貌不相上下,可毕竟很少人见过,即使形容得再怎么美丽,也抵不上齐六娘许多年“苏州第一美人”的名头。   有人略有些恼怒地道:“喂,再不出来,我们可要闯进去一探究竟了!”   “嗤,不是冉十郎藏了哪位小姐,诓骗我等吧?来来来,我们去瞧个究竟!”与张斐同船之人说着,竟是跳上了船,弄得船身摇摆不定。   众人起哄,让他赶快进去瞧瞧。这人刚刚走到船舱门口,竹帘便从里面被撩了起来。   只一步之遥,那一袭红衣用折扇抵住他欲往前走的趋势,冷冷道:“请你立刻从我的船上离开。”   湖面上一片寂静,屏息凝神地盯着眼前这如业火红莲般的女子,她墨发披散在身后,用一条长长的黑色缎带绑上,精致的五官,令人不禁怀疑,上天在造就她的时候给了过度的偏爱,反复精雕细琢之后,才放她来了人间。   只不过,这一身烈火般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并没有热烈之感,反而被染上一股冷意,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持着扇子指着不速之客,目光沉冷,宛如……燃烧在九层地狱之下的火焰,又如怒放在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   冉颜现在是浑身不舒服,照她原本的想法,如果齐六娘真的出来了,那么大家一起被围观,总好过一群男人围观她一个,便就出来露个脸也就罢了,可现在,身上穿得血一样的颜色,发髻被换衣服时弄散了,一时来不及梳,只好和在家中一样,随便系一下,手忙脚乱不说,竟还有一个人胆敢私自闯入船上,简直让她火大。   事情弄到现在这个模样,不是她所想,亦不能怪冉云生,毕竟他也是一片好意。   沉沉的怒火,犹若燎原一般,覆盖了整个江面,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冷,这使得站在高高甲板上与月争辉的齐六娘显得单薄缥缈了一些。   冲上甲板的人吓得退了几步,慌忙掉头跳到隔壁船上。   “我已如约出来,诸位若没有别的事,容请告退。”冉颜话虽这么说,人却是已经退回了船舱。   冉颜把手中的折扇抛给冉云生,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十哥帮我看着门,我去换件衣服。”   说罢,也不等冉云生回答,便飞快地转身去了里间,从箱子里挑出一件宝蓝色的冰绫襦裙,手脚麻利地将衣物换了下来。   仿佛擦掉一身血迹,冉颜松了口气,心里才觉得舒服许多。   “你生气了?”冉云生盈盈的眸中有些懊悔,“都怪我,不该让你与齐六娘攀比什么。”   冉颜敛了敛自己的情绪,诚实地道:“倒也不是怪你,压得过齐六娘也有许多好处,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   毕竟,如果她坚持不同意,冉云生也不会强逼,所以冉颜眼下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冉颜舒舒服服地跽坐在席上,看见冉云生仍旧不安地看着她,才觉得自己的反应当真是有些过了,冉云生可不是那只一惊一乍的桑兔子,遂拼命地放柔声音,“十哥,我当真没有怪你,怪只怪那些纨绔子弟欺人太甚。”   寻思了半天,冉颜总结出这么个结果,这也的确是她火气大的最大原因。   听冉颜如此说,冉云生才稍稍放下心来,跽坐在她对面,叹道:“唉,你这一番怒火燎原……”   苏州城这些男人,恐怕都被她吓坏了,也不知将来有没有愿意娶她,这样可怕的气势,希望将来有男人能够镇得住吧冉云生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你厌恶绯色?”   “原来看着只是平常,可真正穿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是讨厌它的。”冉颜老老实实地回答,免得下次冉云生再要求她穿红衣,不是讨厌,而是浑身不舒服。   冉云生松了一口气,面上再次绽开笑容,“阿颜是想回去,还是再逛逛?”   冉颜还未及回答,便听船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冉十七娘容色倾城,我等皆以为与齐六娘可并称为江南双璧,只是齐六娘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我等知十七娘医术超群,不知可还有才艺能让我等见识一二?”   言下之意,若是她能通曲赋诗,便可以与齐六娘比肩,成为江南双璧。   这大大出乎冉云生的意料,原本以为,冉颜那副怒火冲天的模样会让人觉得太吓人,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他心中也高兴起来。   冉颜皱眉,这些人还真是上瘾了。才艺?她是有的,如果解剖尸体如果能算得上才艺的话。而这具身体的母亲早逝,也只会读了一些书,习了几年字而已,平时在邢娘的督促下,绣花儿倒是绣得极好……旁的,只是懂些皮毛,根本算不上才艺。   什么江南双璧,冉颜不在乎,只是眼下被堵在这里进退不得,不想想办法让这些人难受难受,真是难以心平气和。 第63章 我们一起去死   “不知今晚所赋诗中,哪一首最好?”冉颜扬声问道。   江面上,众人商量了半晌,又去询问了几位看热闹的大儒的意见,终于确定下一个魁首,张斐自告奋勇,朗声念道:“今日云骈渡鹊桥,应非脉脉与迢迢。家人竟喜开妆镜,月下穿针拜九霄。”   那得意的模样,仿佛这首诗是他所作一般。   这首是咏七夕的诗。说实话,若非原主有些文学修养,冉颜很难理解其中的情感。修法医学时,因为要读宋慈的《洗冤集录》,冉颜也曾经认真学习过一段时间古文,但能听明白,和理解诗词中所表达的情怀,不是一个层次。   冉颜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自己还记得的诗词,最终叹了口气,能记全的,约莫只有十余首,什么“锄禾日当午”、“两个黄鹂鸣翠柳”云云,与七夕根本沾不上边。   以冉颜的性子,如果她相信灵魂穿越这回事,肯定会背诵李白诗全集之类的,有备无患。   想到李白,冉颜思虑片刻,出言道:“我吟一首诗,若是诸位不能做出更高意境的诗,还请放我离去。”   好大的口气!江面上诸人面上惊诧,缓了缓,却又觉得不屑,娘子们纵有些才学,总也不能高过他们这些成日在埋首读书的郎君吧。   “娘子可不许让冉十郎代劳。”张斐立刻出言道。   冉云生虽然未曾入州学,也不曾考过功名,但众人皆知,他的文学修养不低,只因为出身商贾,不能科举入仕罢了。   “好。”冉颜应声。   平江河上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声,不管是青年郎君还是名流大儒,纷纷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而齐氏船上,一群贵女沿着围栏而立,齐六娘直直盯着冉颜那艘船,冰冷的神色中带着些许复杂。   齐毓秀撇撇嘴道:“冉十七娘将放出这般大话,想来是胸有成竹了?难不成今日之事早有预谋?就为了抢六姐的位置?”   因为亲眼看过冉颜在殷府面对尸体时那种从容的姿态,齐毓秀对她少了几分排斥,但也还未到喜欢的份儿上。   齐六娘抿唇不语,秀眉却微微蹙了起来。   冉美玉则是撇撇嘴,冉颜有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了!若不靠十哥,她能作出什么好诗!想到冉云生,冉美玉心里便是一阵膈应,原本十哥待她也是极好的,可眼下却被冉颜独抢去了,她是巴不得冉颜在全苏州人面前出丑。   众人各有心思,船舱里,缓缓传出冉颜冷寂的声音,“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江面上一片哗然,这冉十七娘吟诵的竟非“七夕诗”,而是刺客!而且言语之间,豪迈不羁,将一个隐姓埋名、过着最低下生活的刺客,描述得如此洒脱高尚。   冉颜冰冷淡漠的声音并不大,随着微冷的江风飘散,那种取人性命于举手之间感觉,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被苏伏刺杀的也不知是何人,竟然只是被杀那一瞬有些骚乱,之后居然不动声色地离去,因而,其余人根本不知道今晚便有刺客这一回事。   冉颜便是知道如此,才敢放心地吟这首诗。   正当众人以为这首诗已经吟诵完毕,却听冉颜继续吟道:“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后面两段,说的是信陵君和侯嬴、朱亥的故事。侠客得以结识明主,明主借助侠客的勇武谋略去成就一番事业,侠客也就功成名就了,即便最终不曾成功,也依旧名垂千古。   众人震撼于这首诗的豪迈洒脱之余,也吁了口气,原来不是歌颂刺客,而是侠客。   贞观年间,还十分崇尚武力,况且哪个男儿心中没有一个侠客梦?这一首诗豪气开阔,壮志凌云,狠狠震动每一个人的心底。   江面上久久没有声音。   连那些大儒听了这首诗后,也怔愣半晌,这般的豪纵、慷慨,连郎君也为之汗颜啊。   “这首《侠客行》,是否能够让我离开?”冉颜略有些不耐。   有时候并非是你不想攀比,便可以置身事外,这便是世事,冉颜心里盘算着,是否有必要寻个时机当众解剖一回尸体,这样以后苏州人人提起冉十七娘,恐是避犹不及了,这样无聊的攀比,当真不是她所喜。   而且,冉颜腹中墨水有几滴,自己清楚得很,能化解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以后无数次呢?   众人自然不太愿意立刻放她离去,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干大儒,一时半会儿,谁又能作出一首压下《侠客行》的诗呢?   因此,不管愿不愿意,也都给船开了道。   船在水中悠悠而行,船舱中冉云生怔怔地盯着冉颜,道:“阿颜这首诗,慷慨洒脱,志向高远,竟是连大儒们都比了下去!”   冉颜淡淡一笑,“这首诗不过是我听来的,我读过几年书,十哥又不是不知,如何能做出这等诗句?”   冉云生了然地点点头,旋即又为她担忧道:“这首诗是何人所作?倘若被别人得知你冒用诗句,对你名声可不好……你若是知道这人是谁,不如……”   “拿钱买来?”冉颜接口道。   冉云生显然也从未做过这种事情,听冉颜如此直白,顿时涨红了脸。   “你也说了,这首诗慷慨洒脱,作诗之人必也是个开阔不羁、品格高尚之人,怎会为了钱财折腰?”冉颜也知道冉云生是关心她,心里微暖,出言安抚道:“十哥莫要担心,我识此人久矣,保证不会东窗事发。”   冉云生见她如此笃定,这才放下心来,探头往窗外看去,平江河中又恢复了喧闹,仿佛比之前还胜三分。   “十哥,我们回去吧。”冉颜淡淡道。   事已至此,再逛下去,恐怕会惹出更多事端来。   冉云生也赞同,于是名船夫把船泊到一个冷清岸边,与冉颜相携下了船,一路散步赏月,很快便看见了集市。   “累不累?要不要十哥背着你?”冉云生看见冉颜鼻尖晶莹的汗珠,忍不住问道。   “我都这么大了,还让哥哥背着,太不成体统了。”冉颜学着邢娘的语气,正色道。   冉云生被她这形容逗乐,笑容有如皓月皎皎,映亮了昏暗的柳下河堤,但是冉云生笑着笑着,心中却生怅然。终究都长大了啊,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两人安静地走在堤上,越来越接近喧嚣的集市,忽而,听见附近有OO@@的声音。   冉云生步子一顿,一把抓住冉颜的手腕,向声音处看了一眼,正要加快脚步,从一片柳树林后,却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四郎……你知道吗……”   那声音温婉中,带着淡淡的怨仇,和若隐若现的柔情,“你知不知道,在这片江中,沉着一个女子。”   冉颜拽住冉云生,向他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朝声音处走去。   两人躲在一株粗大的柳树后,冉颜微微探出头,从树林缝隙中看见一个华服男子躺在河堤边的草丛里,看不清面容,河风吹来,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酒味,想来是喝醉了。   而那女子,一袭杏色纱罗襦裙,衣带飘飘,俯身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着男子的脸脸庞,低顺的眉眼,小巧的鼻唇,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是欢喜,又似是痛恨,背对着月光,显出几分阴沉。   是殷渺渺。冉颜听见声音的时候,便已经认出了她。   方才殷渺渺唤了一句“四郎”,难不成那醉酒的男子竟是秦四郎?   “四郎。”殷渺渺叹息一声,静静端详秦慕生一会儿,忽而猛地拖起他,吃力地朝河边走去。   仅仅一丈远的距离,殷渺渺半晌才将人高体壮的秦慕生拽到河水边。   月光下,她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鬓发微微散乱,碎发被风吹起,贴在了面上,她笑靥如花,一贯温婉的形容透出一种凄绝,与笑交织着,隐透疯狂,“秦四郎,秦慕生,今天是她的祭日,我们一起死,去找她吧。”   “我活不下去了……”殷渺渺说着,眼眸中雾气聚集,泪水扑簌簌地顺着面颊落下。   冉云生手臂稍稍用力,向冉颜投来询问的目光,冉颜摇摇头。   两人站在原处继续听下去。   “娘子!”一个着浅粉襦裙,挽着双髻的少女匆匆跑了过来,看见殷渺渺哭得梨花带雨,连忙道:“娘子冷静些,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娘子应当放下了。”   那侍婢边柔声安慰着,边飞快地帮殷渺渺整理妆容。   “娘子,快走吧,那边人已经聚齐,该投针乞巧了。”侍婢看了地上烂醉如泥的秦四郎一眼,拉起殷渺渺。   殷渺渺紧抿双唇,深深地看了秦慕生一眼,才转身欲走。   “阿颜!”秦慕生突然抓住她的脚腕,带着醉意哀求道:“阿颜,不要走。”   殷渺渺倏地回过头,颤声道:“你说什么?”   “娘子,莫要管他了,快些走吧。”侍婢蹲下身,用力掰开秦慕生的手。   秦慕生大声叫嚷起来,“阿颜,阿颜,不要退婚,我以后再不拈花惹草了。”   冉云生不禁垂头看向冉颜,然他注定不能从她面上看见到什么动容,那一双沉静的眼眸,静静盯着河边三人,仿佛秦慕生口中那一句句“阿颜”唤的是别人一般。 第64章 侍郎   待殷渺渺主仆离开之后,冉颜和秦慕生停了一会儿,也随之出了柳树林。   “十哥,我以前与渺渺关系如何?”冉颜总觉得有些奇怪,如果以前与她关系甚好,为何现在却是泛泛之交,若不好,又怎么会次次梦到她?   “殷三娘?”冉云生诧然道:“阿颜,你不记得了?”   “嗯,有些事情忘记了。”冉颜道。   冉云生皱起漂亮的眉,缓缓道:“既然忘记了,便忘了吧。”   “可我现在想知道,十哥,你告诉我。”冉颜顿住脚步,紧紧抿起唇,黑沉的眼眸中是不可动摇的固执。   冉云生看了一会儿,叹道:“我不知道你与殷三娘关系如何,却是知道你与殷四娘处得不错,她也常常约你一起去游玩,我人在长安,也是最近才听说她患了恶疾过世。阿颜,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她已经过世两年,你节哀吧。”   冉云生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满眼怜惜,他前些天刚见到冉颜时,还怀疑过这个一向柔弱的妹妹,改变怎么如此天翻地覆,但经过几日打听,才知道有多少痛苦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于是心里更加疼惜她。   “你给我讲讲阿晚吧,我不会再伤心,但是想听一听关于她的事情。”冉颜道。   冉云生回忆片刻,道:“殷府极有规矩,我也不曾见过她几回,印象中,殷四娘是个很爱笑的姑娘,活泼的很,很爱玩,常常从家里偷跑出来约你一同去玩耍。”   冉颜听着,在心里描绘出殷晚晚的形象。   “我从前听你说,她这样偷偷跑出来,回府是要在祠堂罚跪的,不过,她依旧是偷偷往外跑,有时候甚至还逃学。”冉云生仔细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情都说出来。   每个世家大族,都会有族学,唐朝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说,女人还是要认字才行,所以族中未成年的孩子,无论男女,通常都会上族学。   两人边聊,边往停着马车的地方去,冉云生与殷府女眷接触极少,偶尔见过两回,还都隔着远远的距离,对于殷晚晚也知之甚少,至于她死亡的原因,甚至还没有邢娘知道的详细,虽然邢娘所说也是语焉不详。   转入巷子,冉云生正准备扶冉颜上车,阴暗的投影中却幽然响起一个磁性的声音,“冉娘子。”   冉颜动作一顿,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屋舍的投影中缓缓走出一袭暗褐色胡服,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本就立体俊朗的五官,因为光线投影,越发深邃,他唇边带着淡而优雅的笑意,冲冉颜礼貌地颌首,“闹市偶逢,真巧。”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容貌,除了萧颂又能有何人?冉颜打量这个死巷,不禁皱起眉头,在这样的巷子里相遇,几率之小,比之穿越不遑多让,冉颜直截了当地问道:“萧郎君寻我有何事?”   “既然冉娘子快人快语,在下也不兜圈子了。”萧颂看向冉云生,道:“冉郎君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单独与令妹说几句话?”   冉云生满脸惊讶地看着这个气势沉稳的男人,“萧侍郎!”   看来是京官,冉颜猜测,冉平裕在长安只是个商人,他有可能认识许多官员,可官员却不见得将他一个商贾真正放在心上,所以冉云生与萧颂恐怕也只是点头之交。   “阿颜?”冉云生转向冉颜,仿佛只要她摇头,他便宁愿得罪萧颂,也不会留她一个人。   “十哥先将马车驶到路口吧,我随后便过去。”冉颜自然不会让冉云生为难。   冉云生点点头,冲萧颂作了一揖,转身上了马车。   看着车子咕噜噜地驶出巷口,冉颜开口道:“萧郎君有事情讲。”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萧颂忽然吟诵起《侠客行》其中一句,灿若星辰的眼眸,越发明亮,“形容得极好,诗词荡气回肠,便是上官仪也自叹弗如,不过……是何事激发你赋得此诗呢?”   上官仪工于诗词,极受太宗青睐,提起他,也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其孙女上官婉儿可是武则天身边赫赫有名的女官。只不过,现在的上官仪只有二十九岁而已。   “我从不会赋诗,方才也不过是借旁人诗词一用,为了脱身而已。”冉颜知道他肯定是想询问今晚关于刺杀一事,虽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心里却暗自思忖,要不要把苏伏的事情供出来,如若说了实情,那个冰冷的男人,会不会杀她泄愤?如若不说,他又会不会觉得不放心,杀人灭口?   其实冉颜吟《侠客行》的时候,也曾有过揭发苏伏的打算,毕竟那样的人实在可怕,只是她心有犹豫,如果真的惹怒了苏伏,恐怕连官府也不能护她周全,于是这件事情须得慎重。   “唔,你又不想与我说实情。”萧颂眯起眼睛,浅笑道:“你这话说的倒是笃定,只不过,神色太过犹豫。”   冉颜冷冷盯着他,这个人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极让人不喜。   萧颂面上笑容微绽,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冉颜,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你穿绯色,实在令人倾心。”   他低低的,醇厚的声音,不经意间带着一点挑逗般,令人忍不住面红耳赤。   “你这谎话说的也不怎么样。”冉颜撇开脑袋,哼声道。   “怎么说?”萧颂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经忘记了来意。   “我方才在江面上浑身不自在地发了一通怒,觉得好看的人,不是说谎,就是眼睛瞎了,你是哪一种?”冉颜一向看不上那些刻意而为的美丽,包括她自己当时的模样。女为悦己者容,只有发自内心时,才真的动人。   这样刻意的事情,冉颜经历过一次,便绝对不会再尝试第二次。   “如果萧郎君无事的话,容请告退。”冉颜稍稍欠身,便准备离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忽而瞧见集市上一群贵族子弟与贵女们往这边走过来。   其中便有那个张斐,他奇怪道:“明明是看见从西边上岸的,怎么一眨眼便看不见人了?难不成早已回去?”   “咦,那不是冉府的马车?”有人眼尖,看见了冉云生停在路口的马车。   冉颜心中恼怒,感觉就像是惹了马蜂窝,被死盯着不放,这种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你好像遇上麻烦了。”萧颂不知何时与她并肩而立,面上带着笑,全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倒像是过来看热闹的。   这一番火上浇油,简直是在考验冉颜的理智。 第65章 嫁给我如何   冉颜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急忙贴着墙壁站,抬眼却看见萧颂大剌剌地站在巷口,心中恼恨,却不得不出手将他抓过来,否则,这样一个高大俊美的郎君,一般人都会多看一两眼吧!那她躲与不躲,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萧郎君,如果你不想离开,也请你不要站在路口招蜂引蝶。”冉颜死死拽着萧颂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萧颂还算配合地放低了声音,“冉娘子,大唐可没有律令规定,这个巷口不许人站。”   眼看那些人越来越近,冉颜一咬牙道:“算我求你帮忙。”   萧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行,不过找我帮忙是要还的。”   “什么事?”冉颜余光瞥了外面一眼,心想若是能拖到那些人散去最好。   而萧颂显然看出了她的想法,“无他,稍后给在下个机会送你回府,顺便聊一聊。”   “好,成交。”冉颜爽快答应。虽然她心中对萧颂的要挟很不快,但不得不说,他的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措辞很礼貌,并不会令人无法接受。   巷外的街道上,一群贵族子弟围上冉云生的车,张斐道扬声道:“十七娘,齐氏船上举行乞巧会,齐氏家主让我等过来请十七娘过去。”   等了片刻,却只有冉云生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冲一干人淡淡道:“舍妹大病初愈,易疲乏,早已经回去休息了,令诸位失望,真是抱歉。”   方才冉云生下车时,众人也都看见了,里面空空的再没有旁人,冉氏不可轻易得罪,他们就算不甘心,也不能太过分。   其实,之前冉颜若是站在船上昂首挺胸地任由他们看个够,也许会少一些穷追猛打,可惜当时她怒火汹汹,才刚刚到甲板上,就退回了船舱,颇给人一种惊鸿一瞥的惊艳之感,因此事后大家都想寻到她,仔细看个清楚。要知道,七夕这种可以肆无忌惮的日子可不多。   一众人悻悻告辞,张斐道:“难得七夕,十郎也一并上船玩吧?”   “在下身有要事,就不去凑热闹了,祝张郎君玩得尽兴。”冉云生一揖,拒绝的姿态已经十分明显。   张斐也不好勉强,客气了几句,便与众人一并返回。   巷子中,萧颂低下头便能看见冉颜头顶的发旋儿,和长长的羽睫,鼻尖微微挺翘的部分显得俏丽可爱,长发在身后松松散散地结起,比形容整齐的时候多了几分随意慵懒,萧颂心中微微一动,朝她身边靠了靠,“被人追捧,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要逃避?”   “我可不敢消受这样的追捧。”冉颜看着他们走远,稍微松了口气。   萧颂了然地点点头,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被众星捧月,冉颜这样清冷的性子,恐怕不大喜欢在众人之间周旋。   “白义!”萧颂朗声唤道。   巷口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郎君!”   “把马车牵过来。”萧颂吩咐道。   “是。”白义领命去牵马车。等候的这一会儿工夫,冉云生已经在集市附近绕了一圈,又返了回来。   “萧侍郎,久违了。”冉云生跳下马车,向萧颂一揖。   萧颂微微颌首道:“数月不见,冉十郎风姿更胜从前。”   冉云生道:“不知萧侍郎何时到了苏州,可是有公干?如若闲暇,还请让冉府略尽地主之谊。”   “我这趟不过是路过江南道,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长安,冉家的心意在下领了,代我向令尊问好。”萧颂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沉稳而和善,再加之他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直是令人心折。   这一番话说得自然又笃定,如果冉颜不知道他几次追查苏伏,绝对会深信不疑。   “我与令妹的事情尚未谈完,这样吧,我们一起送她回去,路上继续谈。”萧颂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方才已经达成的协议,仿如临时起意一般,直令冉颜叹为观止。   冉云生略有些迟疑,他看了冉颜一眼,见她没有意见,遂笑道:“那就有劳萧侍郎了。”   这时白义赶着马车恰好停在巷口,萧颂低侧过头,冲冉颜微微一笑,“冉娘子请。”   “十哥放心。”冉颜经过冉云生时,悄悄说了一句。   冉云生揉揉她的发,柔声道:“萧郎君名声显赫,我自是信他的。”   萧颂站在马车侧,回过头正看见这一幕,剑眉不自觉地便皱了起来,不禁想出言催促,但出于身份礼貌,只好耐心地等她过来。   上了马车之后,冉颜抬眼打量车内。   萧颂的马车很是宽敞,里面一几一榻,地上铺着竹席,布置简洁大气,车内充满了他身上的气息,并非是某种可以闻见的味道,而是一种感觉。   “萧郎君是想问杀手之事?”除了这件事情,冉颜想不通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堂堂一个侍郎坚持不懈地盯着她。   “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吗?”萧颂本并不是想询问这个,但冉颜既然提起,他便顺道说说。   冉颜不语。   萧颂看着她道:“两个月内,他杀了三个朝廷命官,哦,若算上今晚这二人,是五个。虽说都不是什么重要官员,但这个数字委实骇人。这样的人,冉娘子如果认识,还是断了联系的好。”   冉颜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花瓣似的唇微微抿起,垂眸思虑。   “你会验尸,如果人只剩下一堆白骨,还能验出死因吗?”萧颂忽然转了话题。   冉颜暂时放苏伏的事情,解释道:“不一定,如果是死于外力作用,基本可以验出来。”   “毒呢?”萧颂眼睛一亮,追问道。   提到专业上的知识,冉颜形容变得肃然认真,“这个不一定,要看中了什么毒,比如乌头、曼陀罗、马钱子,这些毒通常不会立刻致命,进入人体内之后,会破坏身体机能……额,你可以理解为破坏脏腑或血脉之类,但这一类毒在体内代谢极快,很快便会随着尿液等排泄出体外,莫说只剩下一堆白骨,便是刚刚死去不久的新鲜尸体,也不会容易查出真正的死因。这一类毒药,可谓杀人必备之良品。”   萧颂哧哧笑出声音,“杀人必备之良品?那个杀手也十分精通医理,若非不是,你如此包庇他,我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与他是同伙吗?”   “你怀疑的也有道理。”冉颜道。   “冉娘子。”萧颂看着她平淡且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模样,略略敛了笑容,“若让你嫁去长安,你可愿意?”   冉颜怔一下,对于话题怎么发展到这种诡异的地步,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顺应话题,道:“那要看嫁给谁。”   “我呢。”萧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实在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淡然无比的娘子,听见这样暧昧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他失望了,冉颜只是上下打量他一通,轻飘飘地道:“有待考虑。”   萧颂倏地欺身上前,面与面贴得极近,彼此之间吐息可闻,他灿若星辰的眼眸直直盯着眼前黑沉沉的眸子。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半晌,萧颂有些泄气,从来没有哪个娘子能够这样面对他,而全然无动于衷的,而冉颜显然是个特例。   面对放大在眼前的俊脸,冉颜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茫然,才见过两面的人,说这个会不会太快了?   “你有喜欢的郎君?”萧颂缓缓坐回位置上。   冉颜向后靠了靠,“长安的官员都像你这样无所事事?有这么多时间可以与陌生娘子讨论这种问题?”   “我刚才的提议,你不妨考虑一下,我手上有个大案,不方便亲自去查,如果你同意……”   如果你能同意,便作为我的女眷介入,事后必然有重谢。   萧颂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垂眸道:“罢了,我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位置。”   冉颜是冉氏的嫡女,冉氏与真正的世家大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可她在苏州城中满可以嫁个不错的夫君,做一个正正经经的嫡夫人,而他族中绝对不会允许冉颜成为他的正夫人,在未娶正夫人之前,也不能娶侧夫人,冉颜过去,只能是侍妾。   这样的地位,不用问,萧颂只看着面前这双沉冷的眼眸,便知道她不可能会答应。况且,他也不是什么良人……   冉颜了然,原来是谈公事。去长安和查案,这两件事情都是冉颜愿意做的事情,可惜了,听萧颂的意思是,这个案件须得成为他的女眷才方便介入,这件事情,她不能接受。   一路再没了声音,萧颂送冉颜回了庄子,便马不停蹄地返回城中。   冉颜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背影,心道,原来他也不是看起来这么闲。   “阿颜,你如何会认识萧侍郎?”冉云生疑惑道。   如果萧颂是三省六部的侍郎,应该是四品,冉颜问道:“他是什么侍郎?”   冉云生更加讶然,“你不知道?他是刑部侍郎萧颂,加封文散官从三品正议大夫。才二十六岁便位居高官,是长安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阿耶曾经拜访过许多回,都不曾得见,你如何与他相识?”   冉颜略略讲了一下相识的过程,旋即问道:“二十六岁,还不曾娶妻?”   冉颜直觉他不像是个有妻子的人,一般男人不管岁数如何,娶妻和未娶妻的状态总有着细微的差别。在古代,二十六岁还未娶妻,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阿颜对他……”冉云生以为冉颜看上了萧颂,不禁皱起好看的眉头,约莫是觉得直接说出来,有些伤姑娘家的体面,便转而道:“长安出云道长说他的命过硬,易克妻,萧侍郎从前也说过两门亲,一个是京兆杜家的嫡出娘子,在娶亲的路上莫名死了,另一个是范阳卢氏的娘子,刚刚过门的第三日也死了。” 第66章 少年天才   “克妻……”冉颜十分想笑,但又觉得幸灾乐祸不大好,只好抿唇忍住。   这一番形容,落在冉云生眼中,还以为她当真是看上萧颂了,有些着急地道:“阿颜,我最近听闻大伯正在与严家谈婚事,严二郎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   “十哥。”冉颜打断他的话,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我,却知道萧颂那样的人不合适。”   因着从前的冉颜着实太柔弱了,才令冉云生总是这般担心,恨不能揣在兜里保护着。   “嗯,十哥总是忘记,我们的阿颜长大了。”冉云生松了口气。   两人转身正欲进门,却瞧见一袭白色广袖袍服的青年站在大门口,不知站了多久,月光下颀长的身材显得有些单薄,怀里抱着个蓝色布包,瞧见冉颜看过来,脸颊一红,却还是咬牙走了过来。   “娘子。”桑辰小声唤道。   冉颜也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这只二兔,所以情绪比以往稍微好了一点,“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   桑辰看了冉云生一眼,神情稍微呆了一呆,旋即一副泫然欲泣却又苦苦忍住的表情,紧了紧怀里的布包,转身便跑。   冉颜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好,每次面对桑辰,她总觉得自己两年的心理学是白学了,根本猜不透他一系列的动作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状态。   “我觉得他有些面熟,阿颜,他是谁?”冉云生看着桑辰跑得跌跌撞撞的背影,有些疑惑。   “他叫桑辰,字随远,是村里新来的塾师。”冉颜把桑辰万年不变的自我介绍复制了一遍。   “桑辰?”冉云生声音陡然拔高,略有些失态。   冉颜转头看向他,正欲开口询问,谁知桑辰又哼哧哼哧地跑了回来,将一包东西塞在冉颜怀中,面颊绯红,“这个……今日七夕佳节,娘子一向对在下照顾有加……”   照顾有加?有么?冉颜疑惑地看着他。   “随远先生。”冉云生忽然想起了什么,打断他支支吾吾的话。   桑辰有些恼怒,正气凌然地瞪向冉云生,“这位郎君,打断别人说话,非是君子品德。”   “随远先生教诲的是。”冉云生当真规规矩矩地作揖赔罪。   桑辰似乎见他认错态度好,表情也缓和了许多,同时也有些迷惑,“我们相识?”   “随远先生自是不认得学生,但是学生对先生慕名已久。”冉云生笑容妍妍。   那明亮又清爽俊美的笑,真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桑辰心里一阵不爽快,但碍于人家态度谦和,无故发作又不是君子所为,也只好客客气气地向冉云生回礼,“郎君多礼了,在下不过是村野塾师,哪有什么名声可言,不知郎君是?”   两人你来我往,冉颜心里奇怪,看冉云生的态度,难道这只二兔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成?不过,他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当真是个名流大儒?   “学生冉云生。”冉云生道。   冉云生?桑辰眼睛一亮,虽然他着实不认识冉云生究竟是谁,但既然也姓冉,大概是冉颜的兄长,当下面上松动不少,笑眯眯地道:“夜漏更深,那在下就不妨碍两位休息,先告辞了。”   桑辰心情一转,乐颠颠地一路小跑过了桥。   “又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冉颜挑眉问道。   冉云生收回眼神,满面喜色道:“阿颜,我瞧他对你似有意思,你若是不反对,我明日便让他去家里提亲。”   这下却让冉颜惊讶了,冉云生对待萧颂和桑辰的态度均很是恭敬,但是谈论到婚姻,他却是毫不犹豫地支持桑辰。   “随远先生原姓并不是桑,而姓崔,他是博陵崔氏六房嫡子,当初崔六郎执意娶了一个出身小户的女子,崔氏族老坚决不同意,那位夫人嫁入崔氏第一年便生下他,第二年便撒手归西了,至死都未能拜宗祠,崔六郎在五年之后也郁郁而终,之后桑辰便被送回了母亲娘家。不过近几年崔氏已经将他的名字写入族谱。”冉云生解释道。   “他很有名么?”冉颜不禁唏嘘,想来也是因为桑辰闯出了不小的名声,所以才会被那样高门大族接受。   冉云生点点头,“他贞观六年参加科举,一举夺魁,中得明经科状元。当时虞世南和其他几位大儒都争着收他为徒,争得满城风雨,最终皇上一句话,让他入太学念书,待满十六岁便委以官职。贞观七年,他又参加进士科考试,得了状元,哦,对了,当年萧颂还在他之下得了第二名呢!贞观八年,他又报考了进士科,依旧得了状元。贞观九年,报的是明经科,还是榜首,贞观九年,又报了进士科……皇上得知此事,一气之下,让人把他的卷子扔了。”   萧颂那样气势强大的高官也曾在他之下?不过,同是一科进士,怎么气质差距如此天壤之别?   冉颜愣了愣神,却又听冉云生道:“贞观九年他正好是十六岁,任太常博士之职,这个官职虽品级不高,却十分清要,但他只在任上待了半年,便辞官,朝廷怕他继续参加科举,便下令,但凡以后发现桑辰报名,都不加入评分。不过自此之后他倒是没有再参加科举,而是不知所终。”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中进士还算是年轻有为,可见这个进士科多么难考,可是此人却当做家常便饭,冉云生说的这个人真是桑辰?   冉颜从那只二兔身上全然没有看出任何少年天才的气质,但听着这做事方式,又好像是他无疑,不禁问道:“会不会认错人了?”   “应当不会!我曾在他所作的《科举通略》上面看见过一幅肖像画,乃是工部侍郎阎立本之女所绘,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与现在有几分相似。”冉云生笃定道。   冉颜道:“《科举通略》是什么?”   “说到这本书,真真是旷世之作!”冉云生绝美的容颜上,满是钦佩。   “他在这本书中指出科举的弊端,以及应对各科考试的办法,还分析了每个监考官的喜好,以及针对每个监考官的喜好,作了不同的范文。另外还将满朝可能作为监考官的文官逐一分析了一遍,因此这本书被士子们奉为典籍。”冉云生神色激动,末了还补充一句,“那些范文,风格有的绮丽,有的剑走偏锋,有的言辞犀利,有的厚重沉稳,有的守中端正,但篇篇都是佳作。”   ……   冉颜嘴角一抽,“这还真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冉颜说着,心里也对桑辰这样传奇的经历产生几分好奇,随手打开他送过来的布包,看见其中的东西,当下脸色一黑,立刻想拿着布包里面的这块澄泥砚到桑辰面前,把它砸在他脸上。   “是兰花澄泥砚!”冉云生惊讶地伸手端起那方砚台,目光中露出赞叹。   “十哥若是喜欢,不妨拿去,反正我屋里还有三四个。”冉颜声音平平地道:“他送礼从来只送这个。”   “这……”冉云生将砚台放回布包中,道:“这是七夕礼,我怎么能拿,阿颜把其他的给我一个吧。”   “就拿这个吧,反正也没什么不同。”冉颜道。   两人并肩朝院子中去,邢娘早已等在院门口,蹲身给冉云生见了礼,起身看见冉颜披散的头发,和换过的衣物,急声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无需担心,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有十哥在,能出什么事?”冉颜道。   邢娘点了点头,引着冉颜进院子。   冉云生走了一步,便顿住脚步道:“夜色深了,我先回去,明日再过来。”   “这么晚了,十哥不如在庄子上住下吧。”冉颜回身道。   邢娘附和道:“隔壁的院子是前日收拾好的,虽比不上府中,也还舒适,深夜行路不大安全,十郎不如住下。”   冉云生面上绽开一抹明艳的笑容,“好,我派护卫回去说一声。”   冉颜见冉云生如此欢喜,心情也很好,唇微微弯起。   “冉娘子!”   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内道门内,冲冉颜叉手道:“府衙根据娘子的提示,在殷府内搜到了凶器来源,已经抓住凶手,某这就要收队回衙。”   这人是队正杨勇,冉颜对这个长得满脸正气的汉子印象不错。   “凶手?”冉颜不禁问道:“是谁?”   杨勇迟疑了一下,这等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汇报给一个小娘子,但他还是道:“是殷郎君的贵妾,魏娘。”   真的这么快就抓到了凶手?冉颜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魏娘,记忆里也没有丝毫印象,只听殷渺渺说,她是殷闻书两年前纳的妾。   两年前,两年前殷晚晚死了,殷闻书纳妾,时间上如此巧合,难道凶手真是魏娘?   “杨队正可以与我讲讲详细情形吗?”冉颜问道。   杨勇道:“具体情况,某也不知,只听说,刺史亲自带人在魏娘私人浴房里搜出砸人桶盖,上面还沾有一点血迹,而且也有人作证,府里只有魏娘习惯用金银花、茉莉、木香沐浴。”   冉颜点点头,“多谢杨队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娘子无需客气。告辞。”杨勇再次叉手,退出内道门,领着府兵离开冉府庄子。   真是魏娘?不知怎的,冉颜心里有些不安,尤其是今晚在河堤上听见殷渺渺说的那些话,明摆着晚晚的死另有隐情,她直觉认为这案情没有这么简单。   魏娘为什么要陷害秦四郎?韩山是彩秀馆常客,很有可能是被翠眉投毒,翠眉为何要杀他嫁祸秦四郎?也就是说,杀人动机是什么? 第67章 阿颜,我想解脱   冉颜洗漱之后,邢娘帮着点了四角灯照亮,她便坐在廊下吹风看书。   刘氏和晚绿坐在偏屋内绣花。   “阿颜?”   冉颜听见冉云生压低的声音,目光从医书上移开,顺着声音来处看去。   冉云生趴在院墙上,如画的眉眼,带着俏皮的笑容。   “十哥这么个俊秀的郎君,还学那登徒子。”冉颜笑道。记忆中,小时候冉云生便喜欢趴在院墙上和她聊天。   冉云生也不反驳,歪着脑袋道:“阿颜,你坐过来,咱们说会儿话。”   冉颜依言放下医书,起身坐到了靠近院墙的地板上,仰头问他,“你那边踩得可稳当?”   “不要小瞧十哥,虽然在长安许多年不曾这么做了,但小时候可没少练。”冉云生勾着脑袋垂眼看着她,开口便道:“阿颜,这世上再没有另一个随远先生了,你莫要错过,若是你不反对,我明日一早便去拜访他,与他提一提婚事。”   从前冉颜可是个大龄剩女,父母工作都很忙,没空管她的婚事,祖父祖母成天地托人给她介绍男朋友,但基本上在他们那里就都被刷掉了,在祖父祖母眼里,简直是全世界没有几个男人能配上他们家颜颜。而冉颜自己也没有多少自觉,好不容易有合适的男人相亲,一通血淋淋的聊天,再加上一张死人脸,吓跑了三个之后,从此恶名远扬,再无人问津。   “他不会喜欢我。”冉颜肯定道。   以前不过是与相亲的对象聊了几句尸变以及死后分娩,就将他们恶心的如吞了苍蝇,更何况桑辰那只胆小的兔子,还亲眼看过她验尸。   冉云生压着笑声,道:“阿颜,你真真是太迟钝了,他若是不喜欢你,怎么会在门口等那么久,给你送七夕礼?”   “这样吗?”冉颜沉吟。她心里从来没有考虑过桑辰这种性子的男人,甚至到现在为止,对他每一个印象,没有一个是好的。   “正是。”冉云生往墙上巴了巴,继续道:“萧颂看起来要稳重的多,可是他顶着克妻的名声,长安没有一家女子愿意嫁给他的,自从他身边两个侍妾陆续也死了之后,更加没有一个女子敢近他,虽则前途一片平坦,可着实让人消受不起。长安的世家贵女心中最理想的夫君,你知道是谁吗?”   冉颜诧然,连侍妾都克?要真是命硬,这萧颂的命堪比金刚石了。   听闻冉云生问话,冉颜不禁打趣他道:“我知道,是冉十郎。”   冉云生从墙头上拔了一把草丢在冉颜头上,“少来,长安倒是有不少贵女想让我做她们的情人,却不会有一个人想嫁给我。”   冉颜以为不小心戳到他的痛处了,缓缓道:“对不起。”   冉云生却不甚在意地笑笑道:“无事,十哥也看不上她们,将来我正好可以娶个合心意的夫人。说正事呢!贵女心目中的最佳夫君是谁?”   “不会是桑辰吧。”冉颜皱眉,脑海里浮现他风骚地俯身闻花,又浮现他面色苍白地询问姜片之事……   “自然是他。”冉云生见冉颜满脸不信的模样,遂分析道:“他出身博陵崔氏,名声显赫,连在皇上那里都是挂了名,皇上面上虽然对他很是头疼,但依旧很是看重,而且他已十九,身边却无一侍妾,亦从未风闻他对哪个女子动心,这样的人,是不是世间再难寻?”   冉颜点点头,“十哥,你也是世间难寻,十八九了也未曾娶妻,身边也无侍妾,那萧颂也是世间难寻。”   说到萧颂,冉颜不无挖苦的意思,这怪不得她缺德,谁让这人总是跟她作对。   “嗤!你这个丫头。”冉云生抓了一大把花花草草,继续丢她,“总之,如若不是随远先生,你与严二郎的婚事恐怕就这么定了。严二郎也不错,年轻有为,严、冉两家也门当户对,是一门好亲。”   冉颜笑着躲开落下的花瓣。   不管心理年龄,冉颜现在才十六岁,根本还是个小姑娘,这么急匆匆地谈婚论嫁,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冉云生见冉颜不是很中意桑辰的样子,叹了一声,“严二郎也不一定会比随远先生更好。阿颜好好想想,十哥定会为你做主。”   冉云生看她点头,便跳下海棠树,落在院子。他转头看了一眼略有些剥落的院墙,轻轻叹了口气,道:“阿颜,早些休息。”   隔壁传来冉颜轻轻浅浅的声音,“好,十哥晚安。”   冉云生怔了怔,唇勾起一个美好的弧度,轻轻道:“晚安。”   月光皎皎,夜幕上的牛郎星和织女星紧紧挨着,庄子上的喧闹也渐渐安静下来,只传来几声狗吠,冉颜令邢娘熄灯,便回屋上榻休息。   朦胧的光线中,冉颜辗转反侧许久,才有些睡意,眼皮渐渐沉重,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幽黑冰冷的水里,有一丝光线渐渐照射进来,冉颜眯着眼睛,看清楚面前这一具沉在水中的尸体,白素裹住面庞,能看出她玲珑挺翘的鼻子。   冉颜这次决心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一定要解开她面上的遮挡物,看看这个人究竟是歌蓝还是殷晚晚。   她伸手探到尸体脑后,飞快地解开素布,一层层,呈半透明状,素布很薄,像是蚕茧一眼将她的面容裹住,裹了很多层,冉颜有些着急,若是有剪刀就好了。   白色半透明的素布在水中慢慢散开,宛若一朵轻盈花儿一般。   “阿颜,我想解脱。”有个女子在冉颜耳边轻轻絮语,带着无边的惆怅,和迷茫。   “阿颜,听说狐狸是极有灵性的,能修炼成仙,我下辈子一定要投生成一只狐狸,即便修不成仙,也能去任何地方……要么,变成山野里的一朵小花也成,嘻嘻,你以后可不要乱采小花,万一那就是我呢。”   渐渐的那个欢快的声音变得惊慌、恐惧,“阿颜,我好疼!”   冉颜极力撇开外声干扰,飞快地解着尸体上裹住的素布。 第68章 风闻   光线一亮,面前的水全部消失。   每每都是如此,冉颜有些泄气,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冉颜转过身,看见殷渺渺亭亭玉立,如烟的眉尖带着些许愁绪,“阿颜,明日七夕,陪我去游湖吧。”   “陪我去游湖……”   “陪我去游湖……”   耳边还回荡着这句话,冉颜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缓缓睁开了眼。   天色已经大亮,冉颜拥被坐起,仔仔细细回想梦中的每一个情节,也努力地回忆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殷晚晚是如何死的。   殷渺渺让自己陪她去游湖,而殷晚晚恰好是被沉入水底,这件事情,是不是她一手策划?所以,才有了昨天晚上她对秦四郎说话?   既然与秦四郎有关,是不是姐妹两个都喜欢秦四郎,而殷渺渺没有妹妹那样活泼健谈,不能取得秦四郎的好感,嫉妒之下才杀了妹妹?   这些事情都只是根据昨晚殷渺渺的态度和话语,胡乱猜测而已,根本没有真凭实据,况且平江河那样宽,而且每年汛期时,水流湍急,就算里面真的沉过一具女尸,即便那女尸脚上被拴着一块大石头,两年过去也早已被冲得无踪影。   冉颜揉了揉额头,下了榻。   邢娘听见动静,连忙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娘子今夜睡得还踏实?”   “还不错。”冉颜在妆镜前坐下。   邢娘吩咐小满打水过来给冉颜梳洗。   “老奴见娘子睡得安稳,便不曾唤你。十郎早就起塌,一清早便令人搬来两个大箱子来,还去城中带了天香楼的早饭,老奴给放在锅上蒸着了。”邢娘满眼笑意,在家里有个哥哥照应,回主院以后日子才不会那么难过。   正说着,却听门哐哐哐地被敲响。   “阿颜!”冉云生急切地敲门,“阿颜你起了没有,我要进去了,有急事要说。”   冉云生一贯温文,邢娘头一回见他如此火急火燎,连忙取了件纱衣给冉颜披上,将长长的头发在身后结起。   冉云生虽然说着要进来,却并未真的直直闯入,直到冉颜出声同意,这才步履生风地冲了来,“阿颜,你告诉我,你前些日子去府衙验尸剖尸了?”   冉颜怔了怔,旋即点点头。   冉云生神情一呆,顿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今早一入城,便听得流言漫天,天香楼那些食客净传一些难听的话。”   邢娘也目瞪口呆,她只知道冉颜忽然会了医术,却没想到她会去做这种事情。   “阿颜,你验尸,是为了赚取钱财?”冉云生直直盯着冉颜,眼眶微红,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起初验尸,是为了让桑辰帮她做针筒,做针筒主要是为了赚彩秀馆那些钱,仔细想想,也算是为了赚钱吧,冉颜遂点了点头,“验尸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没偷没抢,由着他们说去吧……十哥,会不会觉得我不干净?”   冉云生在她面前跽坐下来,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声道:“怎么会觉得你不干净呢?我的阿颜,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日后有十哥在,绝不会容人让你委屈。”   邢娘也一下子蹦出眼泪来,哽咽道:“都是老奴没用,才让娘子受这份苦。”   冉颜哑然,她怎么解释,说自己喜欢验尸解剖?   屋内伤感了一会儿,冉云生松开冉颜,看见她微带笑意的形容,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还笑出了这个事,你的婚姻大事都成问题。”   严家在苏州城的地位与冉家不相上下,越是世家越是要脸面,严家会不会在意冉颜做过仵作这种低贱有肮脏的工作,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们家的严二郎可是青年俊才,又不是长子,不着急子嗣,哪怕再耽误个一两年,娶一个出身更高贵的女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这桩婚事哪怕有一点瑕疵,严家都不可能会同意。   “我这就去拜见随远先生。”冉云生道。   “这个时候十哥去拜访他,岂不是自取其辱,严二郎不会娶,他就会娶了吗?”冉颜知道桑辰即便不同意婚事,也不会言辞犀利,而冉云生却不知道,他这么做,让冉颜心中感动莫名。   虽说从心理年龄看来,冉颜比冉云生大上许多,可是他的确给了她哥哥的感觉,那样宠溺着她,把她护羽翼之下,有兄如此,冉颜觉得很满足。   “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随远先生行事无常,他说不定不会在意。”冉云生语气并不笃定,毕竟桑辰可是博陵崔氏的嫡系子孙。   原来的《氏族志》里面,博陵崔氏是排行第一的门阀大族,到唐朝之后,太宗重修《氏族志》,把李氏排作第一,长孙皇后的外戚氏族排为第二,博陵崔氏才落到第三。出身这样的世家,又是一表人才,再加之桑随远的才名,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冉颜听冉云生的话,实在想笑,桑辰那叫行事无常?是典型的二货吧?   原本冉颜异军突起,几乎压下齐六娘的风头,成为苏州城许多世家都想娶的准媳妇,一夜之间却成了被人嫌弃的愁嫁女,这一段时间,真可谓大起大落。不过这些冉颜都不曾放在心上,别说三五年,就是十年嫁不出去,也才二十六,她现在最想知道,是谁放出风声?   知道她验尸的人可不多,而且刘刺史没理由这样整她。   “罢了,十哥,那个,佛家不是说,一切随缘吗?”冉颜暂时放下思绪,拉冉云生坐下。   冉云生跽坐在窗前,看着邢娘给她梳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住情绪,但他左思右想,这件事实在糟糕之极,也许随着时间流逝,别人会淡忘,这段时间是多久?一年,两年?抑或三年?那时候可就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冉云生盯着冉颜玲珑秀美的侧面,宛若羊脂玉一样泛着盈盈光泽的肌肤,心里一阵烦躁,难道他的妹妹如此优秀,只能委身俗夫?   思虑了半晌,直到冉颜梳妆完毕,他才开口道:“阿颜过完年随我去长安吧?出了此事,想来大伯也不会反对。”   邢娘正在给她插玉簪,冉颜只得斜眼看他,“去长安?”   冉云生嗯了一声,道:“不过,现在还是要想想怎么应对族里的怒火才好。”   出了这事,最丢脸的就是冉氏了,就算严家终止商议婚事,冉府恐怕也什么也不能说,还得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怒火?发怒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把我沉塘?”冉颜不以为意地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冉颜心中猛地一跳,殷晚晚沉入池塘的模样,素布裹面,脚下拴着一个竹笼,笼子中放有石头,这与古代传说的沉塘、浸猪笼之类的,岂不是很相似? 第69章 礼佛净身   “倒也是,只是回府之后日子不大好过而已,不怕,有十哥在,只要族老不罚你跪祠堂,旁的都能给你挡着。”冉云生安慰道。   冉颜点点头,“谢谢十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冉云生便起身回府,看看族里的反应。   冉颜今日打算去彩秀馆,梅毒的事情已经拖了许久,她们一次也没有来寻过她,应当是用中药控制的不错,像嫣娘那样轻度的病情,能被治愈也不一定,但紫绪恐怕还是需要用青霉素。   冉颜换好衣物之后,正准备用早饭,便听侍婢通报,十八娘来了。   冉颜冷笑,还真是迫不及待!正好她还没用早饭,于是命人将饭端到主厅里,一边吃着饭,一边等着冉美玉进来。   从大门到冉颜的院子,最多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冉美玉仿佛心情极好,领着几个侍婢一路慢慢悠悠地散步,到了厅堂。   冉颜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发现与她同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华服女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略略回忆一下,认出了穿惨绿襦裙的是十四娘冉芊,而着月白襦裙的,是十五娘冉美夕。   从冉十四娘到冉十八娘,都是差不多年岁,特别是冉十六娘,与冉颜几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所以她们在族中的排行也都挤到了一起。   冉十四娘是三房嫡女,趾高气扬的神情与冉美玉如出一辙,当真是物以类聚。十五娘是三房庶女,一袭月白襦裙,发髻上简单地插了两支簪子,垂着眼,一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木头模样。   冉美玉一脸嫌弃地进了厅,看见冉颜自顾坐在那里用饭,丝毫没有迎接的意思,心里便生不快,目光扫到冉颜的饭食上,冷哼道:“这早膳又是十哥买的吧!几日里也不知怎么巴着十哥,从他那里捞了多少好处。”   冉云生带着冉颜在东市大肆采购的事情,冉府上下早就传遍了,虽说冉云生也送了每个兄弟姐妹礼物,但毕竟只是出于礼节,她们也不曾想,原来一向温和有礼、谦谦君子的冉十郎,也能像纨绔子弟那样一掷千金。   冉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冉美玉与冉芊径直坐到了席上,冉美夕也木木然地跟着坐了下来。   厅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最尴尬的当属冉美玉了,她兀自说了半晌的话,冉颜却是一句也没有回应。   “十七妹,你怎可如此无礼,我们好心过来看你,你居然连身都不起。”冉芊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是与冉美玉一起过来的,藐视冉美玉也就间接地藐视了她。   冉颜用完饭,接过小满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又漱了口,这才敛衽端坐,道:“诸位一大早兴致勃勃地过来,是想通知我什么坏消息?现在可以说了。”   “你!”冉美玉一拍案几,倏地站了起来,但想起冉颜那天在殷府瞬间制住她时,那种冰冷淡漠的神情,又有些退缩,转而向冉芊道:“十四姐,我都说她欺负我,你还不信,你现在看见了,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   冉颜打量冉芊一眼,一袭惨绿襦裙,五官长得平平,甚至还没有冉美夕生得漂亮,更加比不上冉美玉。   “原来是十四姐,美玉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美艳,直让人移不开眼去,阿颜一时没瞧见十四姐,真是怠慢了。”冉颜唇角一扯,做出个笑的模样。   冉芊是嫡女,她母亲娘家很有势力,靠山强硬,在族里很能说得上话,只可惜相貌平常了些,因此,长相问题实在成了冉芊一块心病,原本看见冉颜居然生得比冉美玉还要貌美,她就已经嫉妒得恨不能抓花那张脸,现在被这么一说,当下脸上便挂不住了。   “十四姐,你莫要听她挑拨。”冉美玉狠狠地盯着冉颜。   冉颜笑容淡淡,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转回头道:“怎么不给十四和十五娘娘上茶?”   “娘子……”小满有些不安,方才她出去端茶水的时候,被晚绿拦住,说是不用上茶。   “晚绿让你不要上的?”冉颜虽是问话,但语气似乎已经笃定,也不等小满回答道:“回头你去说说她,我只说以后不用理冉十八娘,她怎么能连十四姐和十五姐都怠慢呢?”   小满也是机灵的,听冉颜这样说,便知道是刻意挤兑十八娘,她哪里敢真地说晚绿,只垂眸小心翼翼地道:“是。”   冉芊当下就觉得,冉颜极不待见冉美玉,她是因为和冉美玉一起来才受到这等冷遇。   “侍婢不懂事,十四姐和十五姐请见谅。”冉颜示意小满,“还不快去。”   冉美玉一张美艳的脸,气得铁青,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少得意!做那等肮脏下贱的活儿,你的茶我还不稀罕喝!反正阿耶已经决定把你送去影梅庵去礼佛净身,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十四姐,我们走。”   冉颜似笑非笑地看了冉美玉一眼,她习惯性地颐指气使,若是放在平素,冉芊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经过冉颜几句话,心中便觉得不爽快,虽然明明知道冉颜也不是出于什么好意,但至少面子上还勉强过得去,便道:“你先走吧,我要与十七娘说几句话。”   冉美玉怔了一下,见冉芊姿态傲然,神情坚持,当下气恼地一跺脚,拂袖而去。   冉美夕是步步都跟着冉芊,自然不会随她走。三个一并过来找茬的人,顷刻间便分崩离析,而且恐怕以后也不会和好如初了,毕竟冉美玉不可能为了冉芊把自己往丑了里打扮,而冉芊就是再打扮也比不上冉美玉。   冉颜看着冉美玉一抹红影消失在院子中,心知道,现在是拉拢冉芊和冉美夕的好时候,她虽然不擅于主动挑起话题,但这种关键时刻,还是知晓该如何应对,遂道:“高氏和冉美玉待我如何,想必两位姐姐都知道一二,我因她怠慢了两位姐姐,还请见谅。”   冉芊脑子比冉美玉转得快多了,知道这不过是冉颜的拉拢之言,但正好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所以也没有太冷淡,微微笑道:“无妨,十八娘的性子我们都是知道的,娇蛮了些。”   “去山上礼佛约莫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两年不见二位姐姐,今次一见,又得过许久,说不定待我从山上下来时,两位姐姐都已经嫁人了,十七略备了一些薄礼,请姐姐们不要嫌弃。”冉颜说着,扶着小满的手臂起身,向两人微微欠身,转去了寝房。   冉云生那日给她买了许多不是很实用、却价值不菲的物件,用来送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确有些浪费,不过少一个仇敌,就多一条路,该舍钱财的时候,必须要舍。   但这东西也不能送得太好,让她们知道冉云生这么舍得为她花钱,恐怕反而遭嫉妒。   冉颜挑了两件中上等的精美首饰,又加了两匹布,回了主厅。   “我长久在庄子上,也只有这些拿得出手,姐姐们不要嫌弃。”冉颜让小满把东西分好两份,摆在两人面前。   冉芊略略看了一眼,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长形锦盒,还有两匹上好的缠枝牡丹锦缎。摆在冉美夕面前的锦盒略小了一点,和两匹纱罗。   这些东西在府中也不少见,但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所以冉芊心里也稍微舒坦了些,说起话来,柔和不少,“这大红色的缠枝牡丹,我最是喜欢。”   冉颜浅浅笑道:“十四姐喜欢就好。”   冉美夕飞快地抬眼,向冉颜欠了欠身,小声道:“多谢十七妹。”   三人草草又寒暄了几句,十四娘和十五娘便带着东西离开,稍等了一会儿,冉颜也带上晚绿一起往城中去。   晚绿的伤势还未好全,但冉颜验尸之事弄得满城风雨,肯定是别有居心之人散布,这个人会不会是邵明,还尚未可知,所以一时没有别的人选,只好辛苦晚绿了。   散布谣言之事,冉颜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到其他人的动机,但邵明若是高氏的人,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高氏,却极有可能造成今日这种状况。   “晚绿,让你查的事情,结果如何?”冉颜皱着眉头,即便她丝毫不在意验尸之事暴露,但对于背叛之人,绝对不可原谅。   晚绿答道:“查过了,邵明自从那次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庄子上,据说已经病了六七天,每日呕吐不止,食不下咽,人也消瘦了两圈,连走路都打晃,好多天没有上工了,他去通风报信的可能性不大。”   冉颜扯了扯嘴角,大部分人第一次看解剖都会有这个反应,渐渐地就会好了,冉颜单手撑着脑袋,手指轻轻扣着太阳穴,忽而坐直了身子——不会是萧颂吧。   想了一下,冉颜又松了下来,她与他虽然不大对盘,但也犯不着这样对她。或者……   马车入了城中,直直朝东市附近的彩秀馆去,路过府衙的时候,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外面人声鼎沸,堵住路口,马车行了几步之后,便已经被死死堵住,寸步难行。   晚绿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却也没看出什么来,便道:“娘子,我下车去瞧瞧。” 第70章 识白骨   晚绿下车一会儿,返回来道:“娘子,是刘刺史要亲审命案,就是繁春那个案子!”   冉颜透过竹帘向外看了一眼,晚绿凑了过来,小声道:“娘子,听说魏娘揭发殷三娘是主谋……”   冉颜身子一紧,垂眸思虑片刻,道:“你去府衙门口,悄悄与衙役说冉十七娘想拜访刘刺史,事关案情。”   这个时候,刘刺史也不一定会见她,冉颜只是试试看,若是能够进去旁听最好,若不能,也就罢了。   晚绿应了一声,再次下车。冉颜看着紧闭的府衙大门,心里将这些日的事情一件件串联起来,包括那个困扰她许久的梦境。   殷晚晚被沉塘,为什么被沉塘呢?听冉云生说,她常常无视家规,偷跑出去玩,会不会因为她违反了家规,因此被殷氏沉塘了?但是在风气逐渐开放的大唐,当真有这样残酷封建的刑罚么?   还是殷晚晚与秦四郎有过什么亲密行为,所以殷渺渺因妒杀人?后来又觉得对不起殷晚晚,觉得这一切都是因秦四郎而起,所以想拉着秦四郎一起死,来赎罪?   这样也勉强能说通,那魏娘与翠眉又怎么会与殷渺渺一伙作案?她杀死侍婢繁春的动机是什么?杀死韩山的动机又是什么?   这些事情都如一团乱麻般缠绕在一起,每一件事情都看得极清楚,却找不到始末。但冉颜认为,殷晚晚之死,定然是起源。   “娘子,刘刺史传话说,让从侧门进去。”晚绿将帘子撩开一角,悄声道。   冉颜心中一喜,道:“那走吧。”   晚绿钻进马车里,给冉颜戴上幂篱,然后贴着墙根慢慢往府衙侧门去。一路上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到百米的距离,整整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挪到地方。   晚绿与衙役打了一声招呼,侧门开了一条缝隙,两人飞快地穿了过去。   “娘子这边请。”有衙役早已在门内等候。   冉颜看了一眼照壁附近拥挤的人群,心知这是公开审案,毕竟,这一个案件中三死一伤,算是这三年之内最大的谋杀案了,即便殷府在苏州很有势力,刘刺史也绝不敢徇私。   “十七娘,你来的正是时候!”刘刺史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也不等冉颜行礼问候,便道:“快随我来!”   冉颜皱起眉头,又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但鉴于她自己也很想知道案情,便不曾纠结于此,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一个偏房之内。   门一打开,晚绿低低惊叫了一声,一间不到两丈长宽的室内,任何家具也无,只铺了一块素布,上面堆满了带有泥土的白骨,骷髅肢节,散乱地堆了一地,冉颜目测看了,这里面至少有十几二十具骸骨。   封三旬正带着手套,蹲在一脚扒拉着骨头。   刘刺史道:“你上回说,这个案情与殷府四娘的死有关,果不其然,魏娘揭发,当年殷四娘是在七夕节被殷渺渺害死,然后沉入平江河。老夫查一下案情记录,发现两年前在平江河发现过一具无名女尸,记录上说,那女尸双脚被麻绳缚住,面上裹素布,但由于在水中泡得太久,衣服褴褛,皮肉腐烂不堪,实在辨不清身份,便与当年其余的无名尸体一并被埋葬在一起,老夫命人都给挖了过来,你瞧瞧,是否能辨得出?”   刘刺史说完,满脸期待地盯着冉颜。   封三旬也正头疼,他只勉强辨得出男女,以及大概的年龄范围,其他的细节,光靠着几根白骨,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冉颜大概地扫视一遍,伸手道:“手套。”   刘刺史立刻令人递上一副手套,冉颜二话不说的蹲下来辨识骸骨,不管怎么说,殷晚晚与原来的冉颜是很好的朋友,冉颜就当是为了朋友收遗骸,也必须要找出殷晚晚。   那个爱笑、爱玩的少女,就这么葬身平江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竟然脱离了石头的坠缚,飘到河面上,然而当时并没有人能够辨别出她的身份,为她伸冤昭雪,因此只得了一卷席,与别人共用坟墓。   “魏娘还招了什么?”冉颜一边分辨骨头,一边问道。   刘刺史亲自道:“她说,当年殷四娘被秦慕生强要了身子,但秦慕生拒不承认,说自己根本没有碰过殷四娘,甚至不知道殷四娘生得何等模样,因当时也无人证明殷四娘是被秦慕生所辱,而秦慕生又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殷府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暗地里调查此事。可两个月后,不等查出结果,殷四娘居然怀了孩子,又过了一个月,渐渐开始显怀,殷四娘慌乱恐惧之下,在七夕那夜约了秦慕生,想说明此事,求他负责……”   冉颜心里一阵唏嘘,两年前,殷晚晚不过才十四岁,一个小女孩遇到这样的事情,又是在殷府家教森严之下,定然十分恐惧吧。   冉颜垂眼,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个樱红色襦裙的女孩,依旧是在一片雾中,辨不清容颜,她恐惧的声音响彻冉颜耳边:阿颜,我好痛!阿颜我好痛。   鲜血顺着她的裙裾之下,汩汩流出,将樱红的裙裾染得更加妖娆。   是流产。   “不对。”冉颜忽然道:“阿晚应当是在死前就已经流产了。”   “哦?”刘刺史沉吟了一下,道:“恐怕是这样,我见验尸记录上根本不曾写这女尸有身孕。”   验尸记录没有写,并不能证明什么。人死后三到七天,寄生在人体内的腐败细菌,失去了人体防御系统的控制而疯狂地滋长繁殖起来。这些数量惊人的腐败细菌可以产生出大量污绿色的腐败气体。人体就像充了气的人形气球一样,被这些腐败气体撑得全身膨胀,这种气体的力量是惊人的,它压迫子宫,能够将尸体腹部的胎儿推出子宫,就会形成所谓的死后分娩。   依照记录上的腐败情况看来,殷晚晚的尸体在水里至少也有一个多月,说不定分娩之后,由于某种原因,胎儿与尸体分离,或腐烂。   冉颜觉得是死前流产,全然是因为那个梦,她相信那一定是原主残缺不全的记忆!殷晚晚流产的时候,原来的冉颜一定在侧。   看着面前成堆的白骨,冉颜抬头对封三旬道:“劳烦封老先生与我一起把白骨分为男女两堆。”   封三旬对冉颜客气的语气很受用,心里对冉颜的验尸技术也分外佩服,更没想到,在全城都因她验尸而谴责嫌弃她的时候,她居然还敢过来碰死人骨头,这样有骨气的女子,封三旬觉得输得不屈,因此行动上也分外配合。   根据骨头分辨男女,并不算难。   男性的盆骨高而狭窄,骨面粗壮,肌嵴明显,骨质较重,而女性的盆骨低而宽,骨面细致,肌嵴不明显,骨质较为轻。   这些特点最好判断,颅骨方面,男性的头颅骨头较大,也比较重,骨面凹凸不平,肌线。肌嵴明显,颅壁较厚,而女性的颅骨恰好相反。   通过这些特征,两人合作,很快把一些较为容易判断的部位分作男女两堆。 第71章 魏娘   这些骨头上大都还带着软组织,并非光是白骨,也因此看上去形容可怖,尤其是颅骨上有些还带着毛发,皮肉未曾全部脱落,看得晚绿一阵阵的反胃。   许久,晚绿才稳住情绪,悄悄地瞥了刘刺史一眼,见他拧着眉头,满脸嫌恶地站在墙角,心里怒火蹭的窜了上来,心道,你也知道恶心,还拉我们娘子过来辨认。   但生气归生气,她也没冲动到对着刘刺史发火,当下从旁边的衙役手中抓过一副手套,麻利地戴上之后,蹲到冉颜身侧,“娘子,这要怎么辨认?奴婢来分。”   冉颜正在观察一只颅骨的牙齿磨合程度,听见晚绿略带火气的声音,不禁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弯唇角,将颅骨反过来,说道:“蝶骨体与枕骨底部连接处在成年之前有一软骨相隔,叫做基底缝,这个缝隙的愈合是在21到23岁。四十岁以后这条缝隙就会完全消失。”   冉颜将那道缝隙指给晚绿看,“你看这个,愈合完好,却没有消失,说明它至少是在21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然后再根据牙齿的磨损程度来推断。”   虽然一直在解释,但冉颜并不曾真的让晚绿来分辨,她只是觉得晚绿胆子不小,很有潜质而已。   “磨损是指牙齿在生长期咀嚼食物过程中,上下牙齿的尖端和咬合面逐渐磨耗。”冉颜推开手中的颅骨下颌,让晚绿能够仔细看见牙齿的横面,“比如这个颅骨的牙齿,牙尖大部分磨耗,牙本质点状暴露,就是能在牙齿横面上看见一个点状,这是牙齿表层被磨掉之后,暴露出来的牙本质,我们可以判断,这具颅骨的年龄,大概是36到45岁。”   晚绿道:“那这个颅骨,也就是36岁到40岁?”   “不错。”冉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查看颅骨其他部位的愈合情况,“等找齐其他的骨骼,就可以将年龄范围误差缩小到两岁。”   封三旬见冉颜一步步地将年龄范围缩小,于是也凑了过来,“如果牙齿不曾磨损,或者磨损过多呢?”   冉颜也不藏拙,一边分辨着颅骨,一边根据每个颅骨的不同情形解释,“如果想透彻了解,就必须先清楚牙齿的内部构造,有时间你可以剖开牙齿观察。一般情况下,我们将牙齿的损耗分为六个等级,一级是牙尖顶端和边缘稍有磨损,这个阶段是出现在15到25岁左右,二级是指牙尖磨平或咬合面中央凹陷,出现在26到35岁……”   冉颜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排除掉的碎骨都丢到一边。   这些尸骨因为原来有席子裹着下葬,所以也并非是毫无规律可循,也幸好软组织没有没有完全消失,使得许多骨头都靠着它们连接在一起。   两具符合年龄的女尸在冉颜手下渐渐拼合。   刘品让眉头稍稍松了些,外面忽而有个队正跑了过来,冲刘品让叉手道:“刺史,属下奉命去捉拿殷三娘,在殷府中搜寻两刻,不曾找到人,殷府也无人知晓其行踪。”   “不知所终?”刘品让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传我令,全城搜捕。”   “等等。”冉颜站起身来,道:“刘刺史不妨在平江河畔多派些人手。”   刘品让立刻便将此事与殷晚晚的死联系起来,下令道:“把一半人手都派去平江河罢了,本官亲自前去,堂审推迟一日。”   冉颜垂眸看着这两具女尸,忽而抬步追上刘品让,“刘刺史,我也一同前往吧,或许能帮助缩小范围。”   平江河有五里余长,就算把整个苏州城的府兵全部都派去,也得寻上几个时辰,刘品让脚步不停,想也不想地点头道:“好。”   冉颜与晚绿快步跟着刘品让往马厩去,转过路口时,恰遇上几个衙役压着一名中年女人,那女人手脚被铁链锁住,但身上的衣着依旧整齐得体,鬓发亦无丝毫凌乱,淡淡的眉眼,如烟雨中晕染开来的墨,纤细的腰肢,如弱风扶柳,白色蝉翼纱褙子,浅灰裙裾,整个人便似行在六月雨天的苏州青石小巷,温婉到极致,恬静到极致。   那妇人见冉颜顿下脚步,微微抬眼,冲冉颜微微颌首,而后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开,仿佛她脚下那十几斤的铁链不过是摆设一般。   “魏娘。”冉颜从未见过她,但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确定这一定是魏娘。   魏娘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身来,清清淡淡地道:“你是冉十七娘吧,幸会。”   这样一个宛若水墨画里走出来,气度娴雅的女人,说她杀人,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真的很难令人信服。   但是冉颜注意到一个问题,魏娘根本不曾注意过晚绿,若当时与翠眉密谋的女人确实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完全不认识晚绿吧。   “翠眉……”冉颜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看见魏娘身子微微一僵,紧接着道:“她是你什么人?”   魏娘缓缓闭上眼眸,朱唇微启,“女儿,她是我的女儿。”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魏娘身子紧紧绷着,声音颤抖,缓了两息,又恢复如常,转身看着冉颜,微微笑道:“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冉颜道。   魏娘缓步走了回来,站在冉颜面前,轻轻握起她的手,道:“等我死了,花上二两银子,请个人帮我殓尸,把我和翠眉葬在一处。我想,你也许需要的。”   最后一句,其他人听的莫名其妙。魏娘娉娉袅袅地向冉颜敛衽为礼,转身快步离去。   冉颜紧了紧手中温热带着些许汗渍的纸张,对着她的背影道:“我会帮你。”   因魏娘耽误了一会儿,冉颜将魏娘塞过来的东西揣进袖袋中,领着晚绿匆匆走开。   抓捕人犯自然不能坐马车慢悠悠地过去,好在以前冉颜常常去马场,把骑马当做休闲。刘刺史还未来得及询问,冉颜便接过衙役手中的马鞭,翻身上马,顺手又将晚绿拉了上去。   冉颜无视晚绿一脸的惊奇,道:“抱着我。”   晚绿依言搂住冉颜纤细的腰肢,当下,冉颜马鞭一挥,啪的一声,马匹缓缓跑了几步,而后犹如一阵风般地窜了出去。   地上扬起微尘,一干府兵、衙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刘品让也有些吃惊,但也容不得他多想,旋即挥鞭赶了上去。   马匹一阵疾驰,冉颜几乎与府兵队正杨勇一起到达河边。   冉颜马上可是载着两个人啊!杨勇一个人才堪堪赶上,他钦佩地看了冉颜一眼,顿时怔住,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冉颜的容貌,晨光下,如玉的面庞上面沁出细微的汗水,使得白皙的脸愈发晶莹剔透。这几日的传闻,杨勇也曾听过许多,然而眼前精致秀美的脸,实在让人想象不到,她握着刀子剖开尸体时应当是怎样的神情。   冉颜和晚绿刚刚下马,刘品让等人也已经到达。   这里是七夕那天晚上,殷渺渺和秦四郎所在的柳堤。白天看来,这里柳枝冉冉,碧水蓝天,河堤边的草丛中零星绽开几朵娇艳的花,却是难得的美景。   晚绿第一次乘骑马匹,被颠得面色有些发白,跑到一旁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刘品让打量四周的环境,道:“十七娘,为何来此处?”   冉颜刚刚想开口解释,却听晚绿惊叫一声,“娘子,有血!”   刘品让和其余人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冉颜也顺着晚绿所指看了过去,草丛下面掩着一摊血迹,顺着堤岸的坡度流入河中,在水与岸的交界处,蜿蜒出卷曲的花儿。   刘品让立刻命人下去查看,不一会儿,下面边有人声音传来,“禀刺史,下面没有人,但血迹旁边有拖拽的痕迹。”   “会不会是沉尸?”刘品让联想到殷晚晚被沉尸,立刻道。   冉颜顺着草丛滑到堤下,亲自观看那个被拖拽的血痕,约摸有半丈长,明显是从堤岸边缘拖了一段距离,血痕还没延伸到河中,只到一半便中断了。   既然是需要拖拽才能够移动人体,为什么拖到一半,痕迹就消失了?不管是沉尸,还是转移尸体,都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   刘品让在堤岸上吩咐府兵在方圆一里搜寻,自己则亲自下来检查血迹。他也是心急如焚,眼看这个案子就要找到头了,既然有了嫌疑犯,有人证,还有一部分证据,离真相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可是现在许多谜团还未解开,嫌疑犯居然消失了,看样子还有可能是被人谋害。   难道并不是像魏娘说的那样,殷渺渺并非主谋?   刘品让焦头烂额,他看着半丈长的血迹,深深吐了口气,抚平心中的焦急混乱,细细观察河堤上的其它血迹。   “殷三娘不会出事吧?”晚绿道。   冉颜盯着水中的血迹,垂眸不语。   “晚绿,我与殷渺渺关系如何?”冉颜喃喃问道。   晚绿压低声音道:“娘子难不成发现了什么,想包庇她?”   “你只管回答我。”冉颜皱眉。   晚绿支支吾吾了半晌道:“娘子除了与殷四娘处得好,与其他娘子都是一般交情。” 第72章 血滴   “是吗……”冉颜心不在焉地缓缓应道,目光却落在岸边一滴血迹上。   法医学上,对现场血迹分析有专门研究课题,人在不同状态时,留下的血迹也各不相同。就以血滴来说,不同高度以及不同斜度,落下的血滴都有很大的不同。   而河边这一滴血,很圆,周围有均匀溅开的小点,溅开的幅度比较大。   “十七娘发现什么了?”刘品让见冉颜盯着河边发呆,遂连忙过来询问道。   冉颜指着脚尖的这滴血,道:“你看,它这么圆。”   刘品让听的一头雾水,满脸迷茫地道:“什么?”   “能形成这种血滴的,只有一种情况。除非是流血的人,或沾着血迹的人、物体,在这里停留过,大概,”冉颜比划了一个到腰上方的高度,“就是这个高度,也有可能更高一些,这滴血,从这里垂直落下到地面上,而且,当血落下的时候,沾着血的物体是静止不动的。”   “这么确定?”刘刺史话虽这么问,心里却一直在想,什么情况下人或沾血的人、物体,能在这个地方停留。   “不信您可以用水试一试,虽会有细微差别,但大体是一样的。”冉颜道。   刘品让却并未真的去试验,但凡想象一下就可以明白其中道理,甩出去的水都是呈椭圆状,而且溅出的小点都是呈某一个方向,而不会四下溅开。他心下觉得冉颜说的极有道理,血滴这么圆,而且溅开如此均匀,除非是从正上方滴落。   “尸体拖拽到一半,痕迹却消失了,难道是拖了一半,凶手的同伙过来,将人抗到河边,扔进河里?”刘品让猜测道。   “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我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冉颜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道:“这里不远处有个码头,附近的水深都足以让中等大小的船只停靠。”   刘品让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是极是极!如若凶手把船停靠在此处,放出踏板,用布把尸体包裹起来拖上船去,血迹也会突然消失。”   “而且凶手有两个人。一开始,这个人的力气不大,堪堪把人拖出一段距离,可能正巧此事帮凶把船停靠在岸边,于是处理好一切之后,把人扛上船,而这个人的力气虽然很大,但也并不算突出,所以在上到踏板与船连接的最高处时,会很吃力,所以他须得稳住自己的身子之后,才能继续上船。”冉颜分析道。   刘品让看了看那块拖拽的血迹,发现那血迹并不是戛然而止,之后并没有拖拽、翻滚的痕迹,也就是说,踏板搭着的位置还在血迹的前面,凶手并非是直接把人拖上踏板,而凶手就算把人包裹起来,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来人去码头寻几艘船,到江面上去寻人,目标是……”刘品让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寻什么体貌特征之人。   冉颜脑海里浮现七夕那晚的情形,遂接口道:“两个女子,一个十五六岁,是殷三娘,一个是十六七岁的侍婢。”   刘品让稍稍一怔,旋即果断挥手道:“快去。”   “是。”   周围府兵齐齐答道。   不消一会儿,便有几条乌篷船划了过来,第一个过来的是队正杨勇,铁塔一般地伫立在船上,一条不大的乌篷船被压得向水下沉了一寸,“一时只能寻到这种船,请刺史见谅。”   “无妨。”刘刺史与冉颜、晚绿一并登上船去,船身又向下沉了几分,冉颜秀脸一黑,抿唇靠着篷壁坐了下来。   那摇船的老人分外热情,见冉颜的脸色,笑道:“娘子放心,某家的船忙时能载客十余人,从来都稳得很。”   船夫一边摇船,偶尔也会偷瞧冉颜一两眼,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娘子模样生的比那个什么冰霜美人齐六娘耐看的多了。”   晚绿乘船倒是比骑马自在多了,听闻船夫如此说,哧哧笑道:“老人家仔细看过齐六娘?”   齐六娘看起来虽冷若冰霜,却并不低调,见过她并不奇怪,但她每一次出门无不是众星拱月,一般非特殊情形,在人前也都戴着幂篱,一个划乌篷船的老儿想看仔细她,还真是不大可能。   “没看仔细,不过远远瞧着,她那眉太细,眉梢又锋,鼻眼生得倒是好,乍一看是个极美的,多看两回就觉得寡淡。”老头儿虽然衣衫褴褛,但评论起娘子的长相,丝毫不含糊。   晚绿更加感兴趣了,“齐六娘那样你都觉得不寡淡,那你眼中岂不是没有美人了?”   “喏,你们家娘子就生得好,天庭饱满,眉似远山,目若清水,琼鼻丰而不肥,灵巧!”老头儿笑呵呵地又看了冉颜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眉宇之间板气了些,若是常常开怀大笑,才会越发灵秀。”   刘品让倒是还有心思讨论旁的事情,也附和一句道:“说的有理。”   晚绿不满地撅了撅嘴,“我看我们家娘子哪儿都好。”   船家却也不再接话,满面笑容地继续划船,毕竟当着人家娘子的面,就评头论足,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船家也很有度,点到即止,再说下去可就是轻薄小娘子了。   杨勇站在船头,余光偶尔掠过冉颜身上,并非是欣赏美色,他对冉颜能力的欣赏反而大过于容貌。   河风阵阵轻吹,水面上波浪不大,船行得还算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一艘乌篷船快速地靠近过来,船头上一个捕快俯身道:“刺史,寻到一艘可疑的画舫,漂在水面上,船甲板上没有一个人,属下悄悄查探过,也无船夫。”   “嗯。”刘品让沉吟片刻,道:“上船拿人吧,最好能捉活口。”   其实刘品让想这半晌,也没弄明白,既然是殷三娘所为,那么这次被杀的人又是谁呢?   刘品让身为刺史,亲自过来捉人已经算是很负责任了,自然不可能去亲身涉险,所以他们这艘乌篷船只在距离画舫十余丈的地方泊着,以冉颜的目力,能勉强看清楚船上人脸。   一队人迅速地登上船,却久久不曾冲进去,仿佛在对峙。   刘品让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便道:“船家,再靠近那画舫一些。”   船夫也知晓这是办案,便不多话,直接把船向前划了十余丈,这一次能清楚地听见画舫上的声音。   很快便有衙役来报,“刺史,秦上佐之子被绑在船上,殷三娘说如果我们敢进去,她就杀了秦四郎。” 第73章 扭曲的爱恋   “问问她,可愿意见一见冉十七娘。”冉颜出声道。   外面的衙役见刘品让未曾反对,便应了一声,登上大船,然而还未等衙役问出口,船舱的门被人打开。   一名着月白襦裙的侍婢静静立在门口,眼眸微垂,看不出神色,“我家娘子问,冉十七娘是不是在此处。”   画舫和乌篷船的距离不远,冉颜他们能听见船上的对话,船上也同样能听见冉颜方才所说的话。   “我在。”冉颜从乌篷船中走出,在晚绿的搀扶下,越过临近的两艘船,登上画舫。   那侍婢微微抬眼,目光从冉颜面上转移到晚绿身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复又朝冉颜微微欠身道:“娘子请十七娘进去。”   冉颜方微微一动,却被晚绿一把拉住,遂转回头,却见晚绿面色惊疑地盯着那名侍婢,“未夏。”   被晚绿唤做未夏的侍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未曾回头。   “你认识她?”冉颜问道。   晚绿点点头,“她曾经是殷四娘的贴身侍婢,殷四娘没了之后,听说她们都被卖了,没想到居然还在殷府,娘子,会不会……”   冉颜知道晚绿的意思,她约莫是怀疑未夏对殷府怀恨在心,所以处心积虑的报复。   “这个未夏,是否很会化妆?”冉颜想到死者繁春面上的妆容,居然能够把一个溺水肿胀的尸体遮掩得那样好,这绝对不是一般女子能够办得到的。   “这个奴婢不知,但当初殷四娘一双手灵巧得很,想必她的侍婢也不会差。”晚绿满腹疑惑,不知道冉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冉颜点点头,举步往船舱内走,晚绿拉不住她,便索性跟了过去。   撩开竹帘,船舱里面的情形呈现在眼前,秦四郎被绑在一张小榻上,口中勒着一根缎带,墨发披散,看样子那缎带是原来束头发用的,一张清俊的面容上愤怒和恐惧交织,扭曲的变了样子。   冉颜顺着秦慕生的目光看过去,在他对面的窗下,一袭墨绿色的袍服,手脚都被束上,口中亦被布缚住,那人瘦长面白,居然是张斐。   张斐胯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鲜血,殷渺渺一贯温婉的面容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猛地拔出插在他胯下的匕首,随着匕首拔出,鲜血犹如喷泉一般,直直喷洒到船顶。   晚绿连忙拉着冉颜退后两步。   张斐白皙的面容扭曲作一团,口中发出带着哭喊的吼声,却因口舌被缚住,声音到了嘴边变成凄厉的呜咽。   即便冉颜见过不少惨不忍睹的尸体,却也被这一幕震住。血雾之中,殷渺渺站起身来,冲冉颜柔柔一笑,“阿颜,你来啦。”   如雏菊一样的笑容,落上鲜血,诡异可怖之极。   晚绿颤抖着挡在冉颜前面,身上被溅了不少血滴,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味,令人作呕。   外面的衙役听见声音,立刻冲了进来,一进屋却被眼前这一幕骇住,整个船舱内喷满了血,在今日之前,他们决然没有想到,一个人体内会有这么的血。   空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雾,随着门被打开,随风飘散。   “阿颜,你知道吗,只有他的血才能让我解脱,这个禽兽!人渣!哈哈哈!”殷渺渺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声音里染上浓浓的凄绝。   “为什么要杀他?”冉颜缓缓问道。   “为什么?”殷渺渺声音陡然尖利,刺得人耳膜隐隐作痛,但旋即语气又软了下来,“我一直以为两年前那个玷污我的人是秦四郎,却没想到居然是他!是他骗了四郎写了书信,引我前去,夺了我的清白。”   殷渺渺凄厉的神情中渐渐染上了一层恐惧,仿佛回到两年以前初春,“两年前,我在上元节第一次遇到四郎……”   殷渺渺缓步走至秦慕生身侧,在榻前跽坐,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帮他擦拭掉面上沾染的血迹,细语慢慢,“你还记得吗,那个上元灯节,满街的华灯初上,你在渡口打画舫中下来,着的是一袭深蓝色直领大袖,笑容朗朗,我便觉得满街的华灯也不过如此,竟比不上你转身一笑间。”   殷渺渺眼泪从眼眸中落下,将满面血污冲掉,露出些许白皙肌肤。她伸手解掉缚住秦慕生口舌的缎带,喃喃道:“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仅有一点点?”   秦慕生由惊恐渐渐缓了下来,他能感受到殷渺渺问这话的时候,是出自于多么刻骨的爱。从来都是他追逐美人,却未曾感受过这样炙热的爱,纵然这份爱已经变得扭曲。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他从未注意过这个一直站在齐六娘身侧,所有光华都被遮掩住的温婉少女,可此时此刻即便知道自己身处危险,却不想骗她,只道:“我……不知道。”   殷渺渺面上绽开一抹灿然的笑容,右颊上漾出一个极浅的酒窝,“你不曾胡乱哄我,我很高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眼里从前只能看得到齐六娘,现在只能看得见阿颜,我永远都不如她们。”   “为什么要喜欢美人呢?”殷渺渺淡淡笑着,眉眼间都带着一丝明媚,与平时温和的样子大相径庭,“看着你遭受她们嘲讽,我既心疼又痛恨,也曾想,为何我不曾生成齐六娘那等姿色,纵然你只爱我一时半刻,我亦无悔。所以,我看见你的那封信,心里真高兴极了……”   冉颜算是听明白了,殷渺渺自从上元灯节见了秦慕生一回,便心生爱慕,而秦慕生处事一向荒唐,被张斐哄骗着写了邀约殷渺渺的信,他也许有别的事,也许根本忘记还曾约过殷渺渺,于是让张斐钻了空子,夺了她的清白。   可能当时张斐用了迷药之类的东西,让殷渺渺事后一直以为与自己发生关系的人是秦慕生。   殷渺渺起身,丢下手中的匕首,神色平淡地对刘品让道:“韩山是我命翠眉杀的,繁春是我杀的,亦是我欲杀晚绿,一切都是我所为。”   刘品让挥了挥手,命人将殷渺渺抓起来,“带回衙门再仔细审问。”   殷渺渺被两名衙役架着,从冉颜身边经过的事后,面上竟然带着明亮的笑容,她动了动嘴唇,却未曾说出什么话来。   冉颜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十七娘,你来看看,张郎君还有没有救?”刘品让催促道。   冉颜淡淡看了昏迷的张斐一眼,她一点也不想救这个禽兽,纵然被殷渺渺伤成这样,冉颜丝毫也没有同情,但目光落到他的胯下,才走过去蹲下身,捏起张斐的手腕探脉。   过了五息,才开口道:“没得救了。”   流了这么多血,即便在她前世也不一定能救得活,这里又没有办法输血,即便冉颜能想出办法输进去血液,他也等不了了。   刘品让捋着胡须,满心疑惑,他倒是不关心张斐的生死,案子破了才是关键。即便现在殷渺渺亲口承认是她杀了人,可还是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比如殷渺渺为什么要杀韩山,又为什么要杀繁春,难道随便弄死两个人,仅仅是为了嫁祸给秦慕生?   两名衙役替秦慕生解开绳索,他看了张斐惨状一眼,飞快地收回眼神。   几人刚刚走出船舱,便听见外面一阵骚乱。   未夏被两名衙役压制住,而殷渺渺已经走至船头。   她在船头顿足,侧身看了秦慕生一眼,清浅的眸子如染雾气,笑靥如花。   冉颜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零零碎碎的片段:府衙里那拼出来的两具少女尸体……水中那个樱红色如花开放的身影。   “殷三娘站住!”   随着一声大呵,五六名捕快一齐扑上去。   殷渺渺嗤笑,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几名衙役立刻冲了上去,她倏地往后一仰,从船上坠落。   一名衙役猛地抓住她袖口,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紧接着便是入水的噗通一声。   “阿晚!”冉颜低呼一声,疾步冲到船头。   刘品让心里着急,却也未忽略冉颜唤出的名字,先大吼一声,“快下去捞人!”旋即问冉颜道:“你刚刚叫她阿晚?”   冉颜定定看着水面上绽开的一朵鲜红的血花,在水里卷曲扩散,很快便消失了踪迹,喃喃回答道:“她不是殷三娘,而是两年前应该沉水而亡的殷四娘,殷晚晚。”   “什么?”刘品让大惊,“难道是双生?”   冉颜转向晚绿,“我还是记不起来,你说说吧,殷渺渺与殷晚晚长得像吗?”   晚绿目瞪口呆,脑中还未转过弯来,听闻冉颜问话,便如实答道:“她们是双生不假,可是长得并非一模一样,只有七分相似,哪怕只见过一面,也绝对不会认错。”   “她连溺死之人的形态都能掩盖七八分,改变一点容貌又算得上什么。”冉颜叹了一口气道。   晚绿说殷渺渺与殷晚晚只有七分相似,恐怕其中还有气质的原因,殷晚晚是个活泼明丽的女孩,而殷晚晚则是安静温婉。   如果殷晚晚稍稍画点妆,再刻意模仿殷渺渺的举止神情,恐怕也能混淆视听。 第74章 少女   衙役都是苏州土生土长之人,其中不乏水性极好的,可惜平江河太大,殷晚晚沉入水底一时不知被冲去了哪里,打捞有一定难度。   刘品让命人继续打捞,若真如冉颜所说,这个人是殷晚晚,那么不管是死是活,都是案情的关键。   “你如何断定她就是殷晚晚?”刘品让疑惑道:“纵然之前魏娘说出殷晚晚当年被人玷污,方才在船舱里,她也承认被张斐玷污,但也有可能是魏娘说谎。”   “有一方面因为魏娘的供词,还有另外一点。”冉颜回忆起在府衙拼凑出来的两具女尸,“拼凑出来的两具尸体,都不曾怀孕或分娩过。”   “难道在尸骨上还能看出有没有怀孕?”刘品让奇道。   冉颜颌首,“如果当年被玷污并且沉水而死的人果真是殷晚晚,那么她的耻骨处应该会有分娩伤疤。根据魏娘的供词,她应该到死亡为止,至少有三个月身孕,而发现的那两具骸骨,均未见分娩伤疤。”   当时冉颜看见那两具尸体的时候,心中就有几点怀疑:一是尸骨中根本没有殷晚晚尸体,二是魏娘说谎。而第一点怀疑又有两种情形,要么死的不是殷晚晚,要么当年发现的尸骨不被沉水的她。   冉颜串联起所有的疑点,做出了这个大胆的判断。   “这么说来,是殷四娘被人玷污,所以杀了殷三娘冒名顶替?”刘品让也知道殷府的规矩严厉,殷晚晚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她与双生的姐姐一起生活多年,想要模仿其形态并不难。   “根本不是这样!”被压制住的未夏声嘶力竭地道。   刘品让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冷声道:“那你说说实情。”   “是殷闻书!三娘是殷闻书扔在平江河里的。”未夏一语道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偷听到他想将娘子沉塘,于是我怂恿娘子去找秦四郎,然后用迷香弄晕三娘,给她化了妆,殷闻书怕娘子失身有孕的事情传出去,会败坏殷氏的名声,便趁着月黑风高便将她给扔到平江河里去了。”   殷氏本就不是什么势力了得的大族,靠的不过是将女儿调教得贤良淑德,把一个个女儿嫁去高门大族里,才能保得一族的地位,而那些嫁去高门大族的殷氏女儿,也全都靠着殷氏这样的名声才得以挺直腰背,不至于让人看轻。可以想见,如果这件事情被传扬开来,对殷氏是多么致命地打击。   可是冉颜仍旧觉得心寒,不管是殷三娘还是殷四娘,都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怎么就下得去狠手。   而未夏的话,也证实了冉颜的猜想,殷晚晚在去找秦四郎之前,就已经流产了,否则殷闻书不可能认错人。   案情已经得到突破性的进展,只要看管好人证,再等殷晚晚被打捞出来,加上验尸所得的证据,这个案子便可告破了。   卖妻求荣、抛妻弃女、为财弑父,这些事情已经屡见不鲜,刘品让虽然唏嘘,却也因为案子得以水落石出而轻松不少。   冉颜也见惯谋杀,可是心中依旧觉得堵闷。   约莫过了一刻,水中才有了动静,船上的衙役看见殷晚晚被打捞上来,立刻上前去搭手帮忙,几个人轻而易举地便将人给拖了上来。   殷晚晚面上铅华尽去,露出一张泛着青白的面容,此时殷晚晚紧紧闭着眼睛,乍一看上去,与原来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细细辨别之下,才能发现,的确与那温婉的殷渺渺有些许不同,眉梢眼角微微上翘,五官也似乎比殷渺渺更明丽一些。   晚绿目瞪口呆,秦慕生亦是惊地说不出话来,刹那间,他终于回想起两年多以前的上元灯节,那个俏皮且大胆的女子。   那日他与一伙酒肉朋友方从画舫上下来,说笑着往集市里面走,与他们谈论城中几位美人的喜好,忽而从人群中钻出一个身着樱红色襦裙、面上带着面具的少女,冲到他面前,张口便问道:“你是哪家郎君?”   张斐轻佻地上下打量她,“小娘子,怎么连大名鼎鼎的秦家四郎都不认识?”   殷晚晚对他视而不见,一双黑亮的眼眸直直盯着秦慕生,听见他的身份,眼睛一弯,笑容璀璨里迸发出耀眼光彩,令阅女无数的秦慕生也稍稍呆怔了片刻。   少女踮起脚尖,凑到秦慕生的二侧,悄悄说道:“我叫殷晚晚!”   吐息如兰,喷洒在他耳廓,秦慕生身子微微一僵,再欲看她时,殷晚晚已经带着一串清脆的笑声,如小猫儿一般钻入人群,弓着腰在拥挤的摊贩之间穿梭。   秦慕生心情忽然更加愉悦,丢下一群人,道:“你们先去玩儿着,我去去就回。”   众人哄堂大笑,起哄大声恭贺他今晚艳福不浅。   秦慕生却未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他再纨绔,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被殷晚晚活泼俏皮所感染,跟着后面追了许久,到了河岸边时,却不见了那一袭樱红色。   “喂!”   正当他失望之际,却闻船上一声呼唤,连忙抬眼看过去。   殷晚晚趴在围栏边,双腿从最下面的围栏伸出来,樱红色的裙裾微微漾开,犹如绽开的一朵花。   她歪着脑袋从围栏里探出头来,略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笑靥妍妍,右颊上漾开一个甜甜的酒窝,“你就是秦四郎?你跟姐姐她们说的不一样。”   秦慕生仰头笑问道:“她们怎么说我?”   “她们说你是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殷晚晚如实答道。   这些话秦慕生听过不少,平时不以为耻反以为傲,可不止怎么的,听见殷晚晚这样单纯的回答,心中竟是有些恼怒和羞愧,哼声道:“那你又怎么看出我与她们说的不同?”   殷晚晚想了一会儿,道:“你笑起来就像太阳一样,我觉得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江风微凉,秦慕生打了个哆嗦,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垂眸看着躺在船板上的女子,眉眼依稀还能辨出当年俏丽的颜色。只是此时此刻,面容苍白,嘴角不停地溢出鲜血。   秦慕生心底忽然被恐慌和懊悔占据,那时候,张斐说瞧上了殷渺渺,托他写一首诗邀约,他想也未想便挥笔写就,走笔龙蛇,文采斐然。   然而这封信却以秦慕生的名义送去了殷府,不知怎么被殷晚晚看了去,因此偷偷地跑去约会地点,张斐只曾远远看过殷渺渺一眼,发现殷晚晚之后,便把她误认,夺其清白。 第75章 非议   衙役奋力地帮殷晚晚倒水,却发觉从她口中吐出的全部都是鲜血,连忙掰开她的嘴,不禁惊道:“刺史,她咬舌自尽了。”   从始至终,冉颜都站在不远处不曾移动,方才殷晚晚的坠河的那一瞬,冉颜就看见她唇角溢出的鲜血,殷晚晚的爱恨都那么强烈,若真的下定决心要死,又怎么会给自己留下生机。   她用张斐的鲜血洗清了内心的仇恨,恐怕也得在这平江河里还了殷渺渺一条命,她才觉得公平,才能瞑目。   冉颜抿着唇,垂眸看着躺在船板上的尸体。“娘子,你没事吧?”晚绿担忧道。   冉颜摇头,她记得冉云生说过,殷晚晚是个活泼爱笑的女孩,而且常常无视家规,有些叛逆,这样一个女孩要装作温婉贤淑的典范,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度的煎熬吧!而且她活着,是建立在自己亲姐姐的性命之上,又要时时刻刻担忧被人戳穿……   被人戳穿?冉颜怔了一下,心中了然,殷晚晚伪装得并不完美,许是被韩山和繁春看出什么来,索性杀人灭口,嫁祸秦四郎。   冉颜深吸了一口气,向刘品让告辞之后,便带着晚绿下了画舫。   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冉颜已经不再想关注,就如从前一样,她只负责验尸,勘察案发现场,为刑侦提供正确的方向和线索,若非这个案子涉及晚绿的安危,她也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靠在马车上,冉颜从袖袋中取出魏娘塞过来的一团纸,小心地打开,里面有三张仔细叠在一起的纸。   上面有一行行小楷,冉颜往窗口靠了靠,看清楚纸上内容。   ——居然是房契。   冉颜飞快地揭开第二张,依旧是一张房契,就着竹帘透过来的光线,冉颜看得清清楚楚,这里面有两张是在苏州东市的铺子,一张扬州城的宅子。   三张都只是房契,在唐朝,女人没有土地所有权,倒是能拥有一些房契、奴婢的卖身契,这应该是魏氏给自己或翠眉准备的退路,可惜,一切尽毁,这份便宜却教她占了来。   想起那个如烟雨水墨般的女子,冉颜轻叹了口气,将房契折好放回袖袋之中。   冉颜估计自己很快便会被送至影梅庵礼佛,便准备今日必须去一趟彩秀馆,虽则,她现在也不缺那一点钱,但做人要言而有信,既然已经收了定金,治了一半,就不能无故终止。   晚绿大伤初愈,劳累了一早上,面色开始有些发白,但不放心冉颜一个人去妓馆,执意要跟着一起过去。   时已经过午,冉颜便在府衙换了马车之后,在东市口寻了个酒肆,随意用了几口饭,便从街边雇了两顶轿子往彩秀馆去。   幽深的巷子尽头,彩秀馆的后门依旧紧闭。晚绿下了轿,上前去敲动门环。   门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打开,有个着粉蓝色流花襦裙的少女探出头来,形容懒散地看了看晚绿,打了个呵欠道:“我们妓馆这个月不做生意……”顿了一下,旋即又觉得对方是娘子,不会是来寻欢作乐,又转而道:“这里是彩秀馆,你们找何人?”   “劳烦小姐通报,我们娘子是来给紫绪小姐瞧病的医生。”晚绿还算客气地道。   那少女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好奇地瞅着带着幂篱、一言不发的冉颜,语气倒是恭敬了不少,“不用通报,原来是医女,阿姆已经交代过,你们请进吧。”   蓝裙少女引领冉颜进门,欠身道:“请随我来。”   进入彩秀馆,比起上回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喧闹声,院子中显得更加静谧,夏日阳光将院子里的植物晒得蔫蔫的,蒸腾的热气里带着浓郁的草木花香气息,堵闷得紧。   路过游廊时,看见荷塘边几个妓人只着轻纱歪在亭子中的栏杆旁,百无聊赖地喂鱼、闲聊。   两个正在聊八卦的女子瞧见有廊上的冉颜和晚绿,顿时眼睛一亮,扫去一身寂寞无聊,精神百倍地拍了拍旁边正喂鱼的豆绿轻纱裙女子,“哎!别喂了,这两日鱼都被你撑死好几条了。”   那女子头也不抬地道:“我不喂鱼能干什么?谁让这些小畜生蠢得厉害,喂多少吃多,怨得了我吗。”   旁边二人使劲拽了拽她,女子这才觉得有异样,懒懒地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被幂篱笼罩全身的冉颜,亦来了精神,小声问道:“那是什么人?”   另一女子道:“听说阿姆这些日不开门,都是为等一个人来,便是这个人么?”   “什么人,花魁?胡姬?”着豆绿纱裙的女子凑近了问。   “才不是什么胡姬花魁!是一名医女,暧,近来听说过冉十七娘的事了吧,苏州城也只有她一个女医者,我猜就是她。”   “冉十七娘?就是那个剖死人被严家退婚的冉十七娘?”   “苏州城还能再寻出别的冉十七娘么?听说生得极美,比齐六娘不遑多让,本来与严家的婚事正正好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啧啧,可惜呀,她做什么不好,偏去做那验尸的活儿来轻贱自己……”   她们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游廊上依旧能够隐约听见,晚绿眼冒火光,怒气腾腾地道:“娘子,咱们不在这儿给她们瞧病了!当着面儿就说这样难听的话,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讲!咱们不受这份气。”   晚绿嗓门大,刚刚吼完没两息,一袭妃色襦裙便从屋内冲了出来,指着那群说闲话的妓人厉声道:“你们这群小贱蹄子,三天不接客就想汉子,现在又当着人家面嚼起舌根来,惹走了医生,仔细阿姆把你们一个个都放到军营里去!”   那群女子一个寒颤,连忙起身敛衽给冉颜屈膝行礼赔罪。   妃色裙女子缓了缓怒气,转向冉颜赔笑道:“她们都是些下贱货,说出的话也都不堪入耳,您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冉颜认得这女子,是她上次见过一面的红杏,于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带路吧。”   红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计较就有失身份,晚绿也只好忍着怒气,冷哼了一声,随着冉颜往屋里去。   “多日不见,娘子尚安否?”红杏笑吟吟地询问道。   “尚安。”冉颜目光扫过她的面,见未曾有疮,便知道当初开的中药起了作用。   又过了两个拱门,转了一个弯才看见掩映在花丛中的房舍,一踏进屋内,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这里还是当初安排给紫绪住的那间房,未曾挪地方。   窗前端正地跽坐着一名素服女子,即便是在屋内,她面上也覆了轻纱。   听见脚步声,女子回过头来,一双美眸疑惑地望向冉颜。   “紫绪,这就是治好你病的医生!”红杏自己的病也没有恶化,心情极好,待冉颜自然也不同一般,转而吩咐一旁侍婢道:“快去告诉阿姆,医生来了。”   侍婢应声退出去。   紫绪这才有所反应,起身向冉颜欠身行礼。   冉颜脱鞋在她对面的席上跽坐,声音淡淡地道:“坐下吧。”   紫绪没想到冉颜态度如此冷淡,略微怔了一下,随即也坐回席上。   “近几日身上脓疮愈合怎么样?”冉颜问道。   紫绪这几日精神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冉颜的节奏太快,省略掉招呼寒暄,直奔主题,她竟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红杏立刻接口道:“好多了,有些地方都已经结痂脱落,阿姆说既然能控制住病情,便就耐心等着您过来。”   嫣娘倒真是能沉得住气,就这么相信她吗?还是太过自信?   冉颜仔细看紫绪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手上,脸上,许多疮已经开始结痂,有一些刚刚脱落,露出新的皮肤。   “恢复得不错,现在要为你做最后一步治疗,可能会有些疼。”冉颜示意晚绿把工具箱放在几上。   “无妨,只要能治好病,我什么都愿意忍受。”紫绪幽幽道。   因为她染上这个病,唯一的亲姐姐为了她,必须要用剩下仅有的青春年华伺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而她自己从美貌女子变成了一个丑八怪。   冉颜明白紫绪的心情,一边从箱子中取出针筒,一边道:“之后我给你一些调养的方子,病愈之后,容貌会恢复之前的七成。”   冉颜看了一眼紫绪略有些塌陷的鼻子,她只是一名法医,不是整容医生,对面部产生的这个缺陷无能无力。   紫绪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冉颜垂眸淡淡道:“不用客气,是收钱的。”   紫绪愣愣地看着冉颜用镊子夹起泡在酒中的针头,放在一种水里洗过之后装在针筒上,手法娴熟,犹如洗茶手法一般。她倒并非是缺这点钱财,只是觉得冉颜的个性实在很是奇特,看起来十分冷漠,却又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还加以开解,若说热心,却又将界限划的清清楚楚。   “手伸出来。”冉颜从装有青霉素的瓶子里吸取少许,抬头对紫绪道。 第76章 东市残局   冉颜取下幂篱,用棉布沾着酒擦拭紫绪小臂上一小块皮肤,用手按住她的手腕,看着这个相对来说比较粗的针头,心叹,用这个做皮试……真是很有难度啊。   皮试所用的针头很细,这样才便于插入皮肤中,却不伤到肌肉和血管,针头越粗,失败的几率也就越大。   红杏和紫绪的目光一时全部被冉颜的容貌所吸引,毕竟这可是苏州城最近最家喻户晓的人物呢!纵然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紫绪看得正入神,只觉手臂一痛,下意识地便要缩回去,而冉颜似乎料到她的动作一般,死死按住手腕,等到针筒里的青霉素将她的手臂上冲出来一个包,这才拔出针头。   “不要碰它,静放等待。”冉颜用把针放到一边,又拿出针筒和针头,重新装了一只,抬头看了红杏一眼,“手臂伸出来。”   因着冉颜用药控制住了她们身上难缠的病,因此两人也都很信任她。   红杏看着紫绪纠结的眉头,怯怯地把衣袖撸了上去,露出白生生的手臂,小声问道:“疼吗?”   紫绪只顾拧着眉头,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皮试比打针要疼得多,而且这疼痛会一直持续很久,对于不习惯打针的古人来说,的确很疼。   这时嫣娘也已经赶到,进屋便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紫绪拧着眉头,垂眸不语,而红杏则是紧紧抿唇,脸色有些苍白。   嫣娘不禁皱眉,作为一个妓人,怎么能够对客人失礼?不管接待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要能够灵活掌握住气氛才行。   “冉医生过来,嫣娘未曾亲自相迎,实在失礼。”嫣娘走至内室时,已经敛去一切的情绪,笑盈盈地向冉颜告罪。   “嫣娘客气了,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请坐。”冉颜在红杏的小臂上擦拭酒,“我做出的药,有可能部分人不能使用,所以必须要先测试一下,这个测试没有任何风险,只是稍微疼了些。”   嫣娘颌首道:“冉医生对待病症的严谨,实在值得时下那些所谓的神医学习。”   她说着,目光落在冉颜面上,平静的眼波中闪过一丝惊艳,但瞬间这种惊艳,随着冉颜面色不改地将针头刺进红杏的皮肤中而瞬间破灭。   冉颜不言不语地将三个人的皮试一一注射好,嫣娘一直对冉颜说着话,她平素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多了,也极会观察人的神态,见冉颜并无不耐,便继续攀谈,“听城中传言,您还会验尸?”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嫣娘小心地打量她一眼。   冉颜神色淡淡地道:“验尸一回一百两,不二价,若是有人需要,尽管来找我。”   嫣娘心中暗赞,尽管冉颜说这话看起来很市侩,而且不怎么不礼貌,但其面对流言蜚语的态度,豁达得令人羡慕。   “冉医生胸襟气度令人钦佩,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一两句。”嫣娘看她微微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便道:“有些流言,你不理它,它便会显得可笑,随着时光逝去而逐渐消失,可是有些流言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刃,中上一刀,也许永不能翻身。”   冉颜颌首道:“多谢您的忠告。”   看着冉颜没有丝毫波澜的神色,嫣娘已知道自己是多此一举了,面前这个娘子,看起来虽孤傲不群,实际上却是个灵透的女子。   过了两刻之后,皮试结果出来了,很幸运,三个人对青霉素都不过敏。冉颜再次观察了两刻左右,确定不会出现过敏反应,才为她们注射青霉素。   没有橡皮筋,冉颜只好用动物的肠子替代,处理干净风干之后,已经看不太清楚原来的形貌,还会有些弹性。幸而众人虽然很好奇,但鉴于医术是不外传的秘密,也不曾出言询问。   注射完青霉素,冉颜又嘱咐了几人注意事项,便带着晚绿匆匆返回。   赶到东市门口的马车附近时,发现右侧有些堵,时不时有人在门口驻足。   平素若有这种热闹,晚绿一定会凑上去,可她劳累了一天,此时有些气力不济,便不曾凑热闹。   冉颜和晚绿在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未曾寻见府上马车,晚绿指着那处被人围拢住的地方,“会不会被挡在后面?”   “过去看看吧。”冉颜道。   两人从人群后头绕过,晚绿不经意间透过人群缝隙,瞥见被围拢在里面的一袭灰白袍服的颀长青年,蜷缩着蹲在中央,连忙拉住冉颜道:“娘子,你看那不是桑先生?可是出了什么事?”   冉颜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每次遇见那个二货,决计不会有什么幸运的事情发生,所以下意识地不想管他,但一想到他帮了自己不少回,而且最近还欠着一次验尸不曾履行,恐怕也不能履行了,所以只好驻足。   “大声唤他。”冉颜道。   晚绿即便中气不足,扯开嗓子一吼,还是震住了不少人,“桑先生,桑先生。”   蹲在地上的桑辰听见声音,倏地站了起来,满面欢喜地张望。众人看到他这个反应,自觉顺着声音来处给让开一条道路。   晚绿扶着冉颜顺着这条道走了进来,看见桑辰脚下摆着一盘棋,一名老者拧着眉毛冥思苦想。   冉颜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情形,好像是这二货出来摆残局赚钱。   “娘子怎么会在此?”桑辰满脸喜色地问道。   冉颜随口道:“有些事情要办。”   桑辰全然没有听出冉颜敷衍的口气,脸颊微红地问道:“娘子何时回去,可否容在下搭个便车?”   他俊朗的容色染上这一层红霞,瞬间便听见周围不少妇人发出的感叹声。   “我正准备回去。”冉颜心想,你正与旁人下着棋,总不能立刻走人吧。   谁知,桑辰雀跃道:“在下也正准备马上回去,娘子稍候在下片刻。”说罢,紧张地抿着嘴,一双水亮的眼眸满是期待地盯着冉颜。   随着他期盼的眼神,旁边不知道有多少刀子眼甩到冉颜身上。   “咳!”隔着皂纱,冉颜干咳一声,道:“你快点。”   桑辰清朗的笑容带着一丝窃喜一丝羞涩,连忙蹲下开始收拾棋盘,顺便对那老者道:“前辈,在下要收摊回家了,您可以回家再想,明日再来找在下继续。”   那老者一瞪眼,“这么复杂的棋局,老朽怎么记得住。”   桑辰闻言,立刻从背篓中取出纸笔,放在纸篓背上,唰唰地画下现在棋盘上的局面。 第77章 娘子好凶悍   桑辰将棋谱图塞在老头手中,就这么连同棋子、棋盘一起塞进背篓里头,也顾不上收钱,急匆匆地挎起背篓,“娘子,在下收拾好了。”   冉颜颌首,转身往人群外走。   “这位小郎君。”捏着棋谱的老者站了起来,扬声唤道。   桑辰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前辈叫住小子有何事?”   老者甩袖作揖,“小郎君才华过人,老朽甚慕,不知小郎君名讳是……”   桑辰连忙回礼道:“在下桑辰,字随远,是周家村新来的塾师。”   “桑随远?”老者眼睛一亮,却又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道:“不知小郎君的老师是哪位?”   桑辰略略想了一下,他有许多个老师,光是太学里的那些博士,还有长安城的大儒,他都得唤老师,只不过算起来,真正教授过他知识的,只有一人而已,遂道:“小子的恩师是兴善寺的怀静法师。”   老者面色一喜,连连道:“久仰大名,过两日,老朽定然登门拜访!”   桑辰道:“小子两日后定在家中恭候前辈大驾。”   两人互相行了礼,这才算作罢。   随着棋局的结束,人群也渐渐散去,这才发现竟有六七辆马车被堵在一角不能动弹,其中有一辆就是冉府的。   冉颜和晚绿上车后,桑辰才在车夫的旁边坐下来。   马车缓缓驶出东市,一路平稳。   晚绿早看出桑辰对冉颜有意,反正路上也无聊,便就靠在车帘口,探问道:“桑先生,你的老师怎么会是个和尚呢?”   外面传来桑辰的清朗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在下从小寄养在兴善寺中,识字念书都是怀静法师所授,法师虽然不曾让行师礼,但在下心中,他亦师亦父。”   冉颜听冉云生说过他的身份,明明是崔氏嫡子,却被抛弃到母亲的娘家,估计母亲娘家也不愿养这个孩子,便直接扔去了寺庙,也难怪养出了这样的脾性。   晚绿却不知道他的身世,听闻被寄养在寺中,便问道:“桑先生是因命格不好,才被寄养在寺中的吗?”   “这个……在下不知,怀静师父也不曾说过,他只说让在下十八岁之前娶妻生子,不过……”桑辰有些失落,“在下家贫,前途渺茫,恐也没有娘子愿意嫁给在下。”   冉颜嘴角微微一抽,博陵崔氏叫家贫?连中四年状元还叫前途渺茫?冉云生还曾说,长安贵女心目中最理想的夫君便是桑辰,恐怕他一出现,便不知道有多少娘子争抢着要嫁。   桑辰这么说,只怕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崔氏子孙吧。   “为何要到东门摆残局?”冉颜忽然问道。   桑辰听见冉颜的声音,愣了一下,旋即面上绽开灿然笑容,“前回在下借了人家一间窑炉,老板不曾收钱,后来才知道竟是价钱不菲,在下与那位老板不熟,也不好受了人家这么重的恩情,所以便摆个残局赚一些钱。”   “回去之后,我便给你送二十两过去,那窑炉算起来也是我用的。”冉颜淡淡道。   “那怎么行。”桑辰立刻反驳,转而弱弱地道:“在下总有一天能还上。”   冉颜问道:“你摆残局,收多少钱一局?”   “十文。”桑辰抿唇,心里飞快的算着自己要多少年才能还上二十两。   冉颜稳住心情,继续问道:“你这些残局是哪里来的?”   桑辰隐隐感觉到冉颜有些不高兴,怯怯答道:“在下平时无事时,便想些残局自娱,因这些年特别无事,所以想了很多。”   冉颜哑然,被他气到无奈之极,竟是笑了出来,“费了那许多心力脑力,且对弈一个残局,少说也得下上一个时辰,你就收十文钱?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价值?”   冉颜对桑辰一直冷冷淡淡,忽然发了这么大火气,让外面的桑辰如坐针毡,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原本是收十五文的,可那位前辈说贵。”   “十五文,你真有出息。”冉颜咬牙道。   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冉颜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让自己的心情缓了缓,但旋即一想,这又关自己什么事他不要那些钱,直接扔给他不就好了?   “晚绿,回头下车,从方才的诊金里取二十两给桑先生。”冉颜冷冷道。   桑辰小声而倔强地道:“在下不要,在下是一个堂堂……”   冉颜打断他的话,强硬道:“我既是给了,你就必须要!不要就扔了。”   桑辰缩了缩脖子,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嘟囔道:“娘子好凶悍,《女史箴》有云:妇德尚柔,含章贞吉。《列女传》中也曾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你进来。”冉颜慢腾腾地道。   坐在车外的桑辰身子一僵,将头埋在背篓里,装作没听见。   冉颜不耐地道:“桑先生是准备让我出去请你吗?”   桑辰挪了挪屁股,这才慢吞吞地撩开帘子,飞快地看了一眼冉颜的脸色,俊脸上又红又白,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紧紧抓着背篓,跽坐在车门前,“娘子有何吩咐?”   “桑先生说说何谓妇德?”冉颜一手撑着头,歪在小几旁,一边挑着眼角淡淡看着他。   这样的神态,沉静中透着几分慵懒,桑辰只瞧了一眼,脑中便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妇容妇德,只连忙垂下眼帘,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绿见桑辰被自家娘子吓得像只小兔子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桑辰更是窘得无地自容,连耳垂都能滴出血来。   “桑先生,我家娘子是与你开玩笑呢,先生莫要拘谨。”晚绿知晓冉颜的性子,病愈后虽然人变得冷漠了点,但一般也不会发火,况且桑辰也并未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来,只不过所为的事情让人又好气,却无处发泄罢了。   冉颜看着他俊俏且窘迫的样子,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同情,本是应该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权贵之子,只因生母地位低,只能在寺庙中与一群和尚一起长大。想到这里,冉颜有点想见见那个怀静法师了,什么样的一个人,才能把桑辰教成这副德行?   晚绿打了圆场,气氛却并未因此好起来。车厢里一阵沉默,马车行在陌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天色渐晚,明丽的云霞布满天际,天地间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金红,晚风清凉。   马车摇摇晃晃地通过木桥,桑辰清凉的眼睛不安地盯着竹帘外面,好不容易熬到通过木桥,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冉颜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不禁问道:“佛家不是讲求看淡生死吗?你既是在寺庙长大,怎的还参悟不透?”   “怀静法师说,在下与佛无缘,故而参悟不透。”桑辰一双清透如碧空浅水的眼眸,无辜地盯着冉颜手边的木箱花纹。   这倒是让冉颜奇怪了,她知道那些和尚动不动便说缘分,但凡说缘分,无不是有缘人,总算听到有个人说“与佛无缘”,心中对那个怀静法师顿生高人之感。   “你不要总是在下、在下的,我听着心烦。”冉颜放缓了语气,她发现,如若不是牵扯到原则问题,他们还是能心平气和的对话。   只不过,有时候桑辰犯二的时候,冉颜总想解剖他,研究一下他的脑部构造与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现在……尤其是在听说过他的事迹之后,冉颜更加兴趣浓厚,每每想杀人灭口,匿尸解剖。   桑辰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冉颜心里成了解剖台上的青蛙,还兀自欣喜着,一般彼此生疏的时候,大都使用谦称、尊称,只有比较熟悉之后,才会你我相称。他觉得这样是拉近关系的表现,是以愉悦之心全写在脸上。   晚绿心里暗暗觉得可惜,桑辰仪表堂堂,即使似乎比不上邢娘口中那个人中龙凤的萧郎君,却也是个谦谦君子,如果家世好一些,哪怕只空有一个名声也好啊!于是不死心地问道:“桑先生家乡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桑辰答道:“怀静法师说,我生在越州,也就是现在的廉州。父母相继亡故后,我被送到长安的桑家,桑家无力抚养,所以才送至兴善寺寄养。”   自从隋亡唐兴,李氏奉道家李耳为祖先,佛教便逐渐被道教所取代,朝廷力捧道教,到处寺庙荒废,道观林立,好在佛教在民间还有众多信徒,再加上统治者不会让某个教派独大,时不时地扶助一两把,这才得以生存。   寺庙本就存之不易,如果不是桑家给添了不少香油钱,他们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收养一个孩子?还是一个与佛无缘的孩子。   怀静法师的那些话,冉颜知道桑辰不会信,可他却硬是把它当真,不知道是出于逃避心理,还是宁愿相信自己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丝温暖。   晚绿叹了口气,“奴婢鲁莽,还请桑先生见谅。”   桑辰连忙摆手道:“无碍无碍。” 第78章 影梅庵   冉颜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一路静静地回到了庄子上。   刚刚下车,便瞧见冉云生和邢娘带着几个侍婢站在门口等候,冉颜心里冷笑,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邢娘用帕子不断地擦拭眼泪,刚刚才断的泪水,一看见冉颜又立刻奔涌而出。   “邢娘,发生什么事了?”晚绿疑惑道。   邢娘嗓子哭得有些沙哑,哽咽道:“族里要送娘子去影梅庵礼佛净身,娘子年纪轻轻的便要青灯古佛……”   冉云生皱着眉头,这件事情实在棘手,若是族里要处罚冉颜,他倒是能说上几句话,帮着挡一挡,可礼佛净身,这看起来已经不是特别重了,冉氏需要一个台阶下,就算冉云生口中生花,也挽回不来此事。   “这也并非什么坏事,莫要忧心。”冉颜柔声安慰邢娘道。   “阿颜,你在影梅庵里待上个把月,我将苏州的事情处理好后便带你回长安,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有九成把握能说服大伯和族老们。”冉云生道。   冉颜顿了一下,道:“好。”   离开苏州,便能够一定程度地脱离这个家族的束缚,不用事事都受人摆布,冉颜对这个家没有任何留恋,若是能与冉云生一起北上,那是最好不过。   从早上冉美玉说出礼佛之事,冉颜便一直在想其利弊,无论什么角度来看,都不应该去争。   眼下因为验尸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冉颜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大唐验尸推理并不十分盛行,寻常人不知道验尸也是个技术活,他们以为只要会些医术、胆子大一些便都能做仵作,她现在也不过是被人轻视罢了,如果还不知收敛,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当真会像嫣娘所说,流言会成为杀死她的利刃。   而且散播谣言之人身份未明,更加要低调行事才行。所以,去影梅庵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族里要求什么时候去?”冉颜问道。   邢娘愤愤地擦干眼泪,道:“今晚老奴也觉得娘子应该去寺里住上几日,可郎君真真是太无情了,竟令娘子连夜就搬!”   这个消息晚饭时刻才通知到庄子上,影梅庵在城西,从城南到城西可是一段极远的距离,少说也得两个时辰的路程,冉颜心叹,怨不得邢娘如此哀怨了。   “娘子要去城西?”桑辰问道。他去过影梅庵附近,那个尼姑庵地方偏僻清冷,院落残破,去那里只有吃苦受罪的份儿,“为什么?”   冉云生叹道:“因为验尸的事儿,想必随远先生也已经听说了。”   他何止知道,还被吓晕过去。冉颜眉梢一挑,看向桑辰,她很想知道,既然这么一个胆小的人,亲眼看过她验尸之后,为何没有避之不及,反而联系更加殷勤?   “验尸?”桑辰脸色一白,抿了抿唇道:“在下失礼了。”   说罢,转身便往村里跑。   冉云生看着他急切踉跄的背影,不由得心生恼怒,哼了一声,却顾及冉颜的感受,只道:“原来桑随远也不过如此罢了,阿颜,我们走吧。”   冉颜知道桑辰那个二货才不是嫌弃她,估摸着是想吐,却又怕人前失礼,殊不知已经得罪了人。   虽心知肚明,却顺口接过冉云生的话头,淡淡笑道:“你才知道他不过如此?”   冉云生怔了一下,想起自己之前还一门心思地想让桑辰来提亲,心知冉颜是取笑他,不禁抬手,用手指敲了敲她光洁的脑袋,“敢取笑十哥,仔细你的皮。”   两人说笑着,走进了院落。之前邢娘已经将该收拾的东西装上了马车,倒也不费时,只是辛苦晚绿,奔波了一天,却还要继续赶路。   冉云生遣了六驾马车过来,冉颜便单独给晚绿拨了一辆,铺上软褥,放了冰盆,令她躺着好生休息。   “我亲自送你去影梅庵吧,那附近不远有座寺庙,我晚上便住那里。”冉云生早已经计划好。   冉颜却道:“十哥不用送我,我另外有事情请你帮忙。”   “什么事?”冉云生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送她更加重要。   “我既然要去影梅庵,师父再住在庄子上便不大合适了,十哥帮我在城中、或者在影梅庵附近寻个好些的住处。”冉颜郑重道。   冉云生见她如此模样,便也没有坚持,况且他也很想见见这位神医,于是道:“好,我在城中有两个宅子,其中一个靠近城西,我稍后便亲自把神医送过去。”   若帮忙的是别人,冉颜定要客套一番,随后还上人情,可冉云生与她如此亲近,若是客气反而显得生分了,只说,“那就有劳十哥了,日后我亲自下厨,犒劳一下十哥劳苦功高。”   冉云生伸手撩起车帘,一手扶着冉颜上车,听闻冉颜的话,面上绽开一抹明艳的笑容,“那为兄就翘首以待。”   冉颜唇角微微上翘,她也未曾发觉,自己在面对冉云生时,能够笑得如此自然。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冉颜忽然想又到什么,伸手撩开帘子,看见日暮之下长身玉立的冉云生,扬声道:“十哥,我曾欠桑先生二十两银子,也劳累十哥帮我送过去。”   冉云生朗声答道:“好。”   冉颜冲他浅浅一笑,这才安心地在榻上半躺下来。   马车悠悠前行,咕噜咕噜的声音犹如催眠曲,冉颜今天当真是累得厉害,才靠在榻上没有一刻,便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沉沉睡着。   平江河的水蔓延上来,将虚幻的世界淹没,冉颜再次看见那一抹樱红色,她面上所缚的素布已然松散开来,露出一张清雅温婉的容颜,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个晶莹的气泡,衬得那张脸犹如一朵沾着晨露盛开的雏菊。   这个本不该死的少女,便就这么安详地沉睡在水里,面上没有丝毫痛苦挣扎,巴掌大的小脸,安静得令人心痛。   凄厉的哭喊声陡然划破宁静,画面一转,冉颜却是坐在一张榻前,手被人死死握住,那个本是活泼明朗的少女,满面惊惧痛苦,“阿颜,我好痛,我好痛。”   冉颜看着从她下身蔓延而出的鲜血,连忙施救,并不是保住孩子,而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即便清楚知道这是梦境,她也很想拂去她眼眸中的恐慌。 第79章 歌蓝,我帮她记着你   血色在裙下晕染开来,流出一些形状模糊的血块。   根据这些血块判断,殷晚晚此时怀孕还不到三个月。冉颜看着她惨白的容颜,轻轻地叹了口气,丝毫未曾缓下施救的动作。   殷晚晚看见地上的血块,尖叫一声,死死抓住冉颜的手,“阿颜,我好怕,我好怕。”   冉颜将她的头搂在怀中,轻轻安抚着,沉着冷静的声音说不上温柔,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阿晚,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等你修养一段时间,又会如从前一般,相信我。”   对于殷家的女儿而言,失去了贞洁,又怎么能够回到从前!冉颜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害怕自己眼神不够真诚。   静默了片刻,冉颜再低下头时,殷晚晚已经昏了过去。   冉颜看着这个画面从她眼前如烟雾一般散去,忽而转到平江河附近。   月色清明,一个蓝裙丫髻的秀丽少女抓着冉颜的手,神色肃然地道:“娘子,你藏在这里不要动,千万莫要出声,答应奴婢。”   冉颜猜测,她就是邢娘口中所说的歌蓝,便点了点头。   歌蓝见她神色犹疑,再次压低声音嘱咐道:“娘子,一定不要出声。”   冉颜这次果断答应。   歌蓝深吸了口气,两只细嫩的手紧紧攥起,有细微的颤抖,冉颜能看出她内心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然而却是转头对她安抚的淡淡一笑,“娘子放心,不会有事的。”   平江河远处隐隐传来缥缈的喧嚣声,冉颜看了看天空上的星星,牛郎织女星紧紧挨着,应当是七夕无疑。而殷渺渺就是在今日被当做殷晚晚沉入平江河,歌蓝也是在今日失踪。   冉颜刚收回神思,身边的歌蓝蹭的窜了出去。   她来不及出声阻止,便有个男人低低地吼道:“快往那边跑了,抓住她。”   另外有一个声音略有些迟疑道:“可是郎君,那个娘子怕是冉氏嫡女。”   男人立刻打断他道:“冉氏嫡女更要灭口,否则她回去万一报官,或者告诉冉闻,我们殷氏也就此完了,我狠心杀了晚晚便毫无意义。”   冉颜猜测这个声音是殷闻书,她曾在殷府匆匆见过此人一面,温文尔雅,面白而生美髯,神态略有些严肃,一副君子的模样,然而此刻,他的声音中充满阴鸷,杀气四溢。   “好吧。”那个人仿佛不大情愿地转身跑开。   冉颜从树丛中悄悄探出头去,看见殷闻书一袭广袖华服,负手立于江边,亲眼看着两名壮汉,将面上覆了素布的女子往平江河中拖去。   刚刚开始,女孩没有挣扎,可是沾到水后,一下清醒过来,可惜面上被覆得死死的,口舌仿佛也被覆上,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一会,从一旁的芦苇荡中驶出一条乌篷小船,两名壮汉将她拖上船,而后往江心划过去。   冉颜紧紧抿唇,目光沉沉地看向殷闻书,心中沉怒,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一个满腹诗书的读书人,居然连畜生都不如,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死在自己面前,他就没有丝毫感觉吗?   江心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殷渺渺先前仿佛不明白,自己明明在榻上睡觉,怎么会被素布覆面,拖到水中,然而现在明白过来自己并非做梦,再挣扎哭喊已经晚了。   殷渺渺的哭声不小,然而那一处喧嚣离得远,根本没有人听得见她的绝望,只有冉颜……   砰的一声,河中水花四溅,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冉颜想站起来,然而身体却像是被固定住一般,怎么都动不了,挣扎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梦,是从前那个冉颜的回忆,回忆中,一切都是定局。   “晚晚,不要恨阿耶,阿耶为了殷氏不得不牺牲你……不得不……”殷闻书哽咽一下,旋即转身离开。   随着殷闻书渐远的脚步声,南边芦苇荡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呼救,但只是瞬间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生生掐断一般。   冉颜辨别出,那就是歌蓝。   “歌蓝。”冉颜听见自己口中发出一声惊叫。   画面仿佛被惊叫声划破,刹那支离破碎。   “娘子,娘子。”   冉颜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晚绿满脸焦急,不停地推着她。   “娘子醒啦。”晚绿松了口气,瘫坐在车厢中,面色有些难看,垂着眼,伸手在一旁小几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冉颜,看着她喝完,欲言又止了半晌。   冉颜皱了皱眉,哑声道:“怎的也学起了桑辰,有话便说,也不怕憋死自己!”   冉颜了解晚绿的性子,她是个心直口快、敢作敢为的人,还是头一次露出如此形容。   “娘子梦到歌蓝了?”晚绿小心翼翼地问道。   冉颜嗯了一声。   晚绿见她神色淡然,稍稍放心了一些,继续问道:“娘子想起从前的事儿了?”   “我果然是失忆过?”冉颜看向晚绿。   晚绿盯着冉颜看了一会儿,见确实没有丝毫异样,这才大胆地说道:“也算不上失忆,娘子还记得从前许多事情,光是不记得殷四娘和歌蓝了,有一回郎君私下问起,您喊头痛,只两息便晕了过去,打那以后,府里任何人都不敢提起殷四娘和歌蓝。”   冉颜是记起了一部分,在梦里,她还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原来的冉颜最信任的人不是大大咧咧的晚绿,而是那个歌蓝。   能为主而至自己于险地,当真不枉信任一场。   “也还是记不全,你与我说说,歌蓝是个什么样的人?”冉颜对那个忠心耿耿的侍婢,心生钦佩,也不想忘记她。   提到歌蓝,晚绿满脸沉痛惋惜,“她是个有心计的,处事老练,有时候比邢娘想得还周全,从前院里所有事都是她和邢娘商量着办。以前她在的时候,还能与高氏周旋一二,我们日子过得虽然艰难,可也没有任人欺负,吃穿也不曾短缺,主院所有人还都是敬重娘子的。”   冉颜愣了愣,怪不得高氏进门许多年,直到两年前才成功地把她这个碍眼的嫡女丢到庄子上来,敢情原来身旁有军师。   仔细回忆了一下,梦里看见的歌蓝,约摸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秀丽端庄,“她几岁在我身边?几岁为我与高氏周旋?”   “原来夫人身边有两个教养阿姆,一个是邢娘,一个便是歌蓝的母亲玉娘。玉娘被夫人放出去嫁了人,后来一场大病便撒手去了,他们家自从玉娘去了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本就是个田户,后来日子越发艰难,竟是沦落到衣食不济,她夫君便想起了冉府,自愿将歌蓝送来给您做奴婢,那年,您四岁,她六岁。”晚绿似是陷入回忆之中,喃喃道:“那年奴婢也才四岁半,事情记不太清楚,还是后来与歌蓝聊天时听来的。”   冉颜静静听着,并不出言打断。   冉颜不再排斥那段记忆,晚绿很高兴,话也极多,凤眼微微弯起,笑道:“以前歌蓝常常嘲笑我,说我小时候总挂着鼻涕,还喜欢把发髻抓乱,在族学里头常常与郎君们的小厮掐架,可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准是她想着法地编排我。”   冉颜抿了口水,也笑了起来,“她说的恐怕是真事儿,便是现在,也能看出你当年一丝影子。”   “娘子又嘲笑我。”晚绿撇撇嘴不满道。   听晚绿这么一说,冉颜心中便有了大概的轮廓。   歌蓝和晚绿,都是冉颜的贴身侍婢。晚绿恐怕是郑夫人为她挑的伴儿,从小培养出的奴仆关系,要比半道儿上牢靠得多,而歌蓝算是意外收获。   当年郑夫人刚刚过世没两年,冉府中还有很多都是她从荥阳郑氏带过来的仆婢,这些人在那样的大家族中浸出来,多多少少都有些手段,高氏花了五年的功夫才将她们一一剔除。   在这五年里,高氏还不敢放肆,不管是为了哄冉闻,还是对外的场面功夫,抑或迷惑荥阳郑氏过来的那些仆婢,她都必须装作一个贤妻良母,对待冉颜必须得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   所以如果冉颜当时想收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做侍婢,高氏定然会主动把歌蓝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并不奇怪,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六岁的小丫头,竟然把她的计划推迟了许多年。   “歌蓝小时候就有心眼儿,她明明不喜欢高氏,每次见到高氏时,嘴巴比什么都甜,端茶倒水的伺候,那会儿奴婢不懂,还以为她想巴结高氏,把她的发髻抓散了好几回。”晚绿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伤感。   冉颜垂眸看着手中杯子里随着马车摇晃的水影,心里既是鄙夷原主,又是可怜她。   经历了一场变故,她因为自己的懦弱胆小,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忘记了两个在她平淡如水的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是倾尽所有,为她在冉府谋划一个立足之地,最终连性命也交付;另一个是她十余年里唯一一个闺蜜,唯一能给她带来欢乐,信任她,并在遭受灾难的关键时刻需要她支持的人……   “人,果然还是不能懦弱。”冉颜喃喃道。   人可以卑微,可以不聪明,可以小心翼翼,但一定要坚强。   如果原主能够稍微勇敢一点,稍微坚强一点,也许歌蓝就不会为了引开敌人而死,殷晚晚即便最终逃不了一死,也不会把自己的灵魂伤得千疮百孔,才为赎罪自裁。   懦弱不是错,冉颜也没有任何责怪,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杯子,心中道,歌蓝,我帮她记着你吧。   这算是她借用了她身体,给的最大回报。 第80章 月下相逢   在车厢中,晚绿精神十足地给冉颜讲着关于歌蓝的一切。   冉颜越听越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聪慧、沉稳,对付高氏的手段层出不穷,有时候显得有些阴狠卑鄙,但该留余地的时候,便留一线,该落井下石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仅仅十几岁的女孩。   “听邢娘说,玉娘就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想来歌蓝就是随了她。”晚绿感慨道。   冉颜淡淡一笑,像歌蓝这样的人,才适合生存在高门大族之中,而不论是原来的冉颜,还是现在的她,都不合适烦心那些后宅斗争。   并非是不能斗,反之,若真是斗起来,高氏也未必是冉颜的对手。再说,对于她来说,有什么好斗的呢?如果一个法医想杀人,有太多办法不会令人发觉了。   只是她前世过得太严肃,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这一辈子,仵作注定成不了她的事业,所以要轻松肆意地活才行。   若是冉府那些人都老老实实地待着,便井水不犯河水,若真的把冉颜招惹急了,她也不介意用这一双剖尸的手,剖几个活人。   马车渐渐缓了下来,最终停住,外面天已经黑透,马车上的角灯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丈的距离,冉颜看了看,荒草漫漫,显得无比清冷寂静。   “娘子,到了。”邢娘在车外道。   晚绿扶着冉颜下了车,站在荒凉的山脚下。   晚绿打量一圈四周,愣了愣,旋即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很有自知之明,除了一颗忠心,除了浑身是胆的气魄,她什么都不能做,也永远不能像歌蓝那样为娘子未雨绸缪。   冉颜知道晚绿感叹的是什么,拍了拍她的手,道:“这地方清静,正合适避避风头,有何好叹的?再说十哥也不会让我受苦。”   “娘子说的是。”晚绿点点头。即便冉氏所有人都冷漠无情,至少还有十郎是对娘子好的。   山脚薄雾缥缈,越往山上,雾气便越浓,冉颜仰头看了一会儿,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雾气中灯火忽明忽暗,说不清的萧条。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从山脚传来。   冉颜收回眼神,循着声音望去。三个着广袖缁衣的女尼迎了上来,为首的一个年纪略长,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瘦长,脖颈颀长,瘦削的瓜子脸,在一袭缁衣的衬托下,眉眼显得极淡。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尼,最小的那个才十二三岁,心性未定,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冉颜一行人。   “贫尼净惠。”为首的女尼走至冉颜面前,双手合十在胸口,微微躬身道。   “儿是冉氏十七娘冉颜,见过净惠师太。”冉颜也回以佛礼。   净惠微垂着眼眸,道:“不敢当。”   净惠说着,又与邢娘和晚绿见了礼,而后便领一行人上山。幸而上坡的路并不算陡峭,山间小路也颇为平坦,马车虽不能走,但挑夫还能够勉强跟上。   影梅庵建在距离山下约莫五十余米高的半山上,在一个半突出的平台上,连同院落也不过只有小半亩地,背面是陡峭的山崖,左右两面是林子,进出都只有一个正门可以走。   临近正门处,有一片极大的竹林,修竹密密,直指苍穹,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风,将影梅庵与外界隔绝。   月光疏已密,风声起复垂。夜风拂过竹海,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伴随着淡淡的竹香扑面,冉颜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晚间看尚且如此美丽,想必白日会更好看。   “冉施主,贫尼已经让人在庵中收拾出一个小院,供冉施主礼佛,影梅庵香火不盛,简陋了些,还望冉施主担待一二。”净惠语气缓而平和,令人觉得舒心。   “既然是礼佛,自要心诚,况且我很喜欢此处。”冉颜道。   净惠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瞟过冉颜面上,心中对她的话很不以为然,以前也不是没有贵女过来礼佛,从没有人能住超过三天。   净惠一路无言地将冉颜等人送到收拾好的小院,说明日一早再去拜会庵主即可。   拨给冉颜的这个院子有四间屋,主屋是带了廊的木板屋,一侧的竹屋搭建得简单,两间是厢房,一间是简易的小厨房,看起来,这里平时就是接待香客的地方。   邢娘和晚绿立刻开始点灯收拾、铺榻,冉颜则是无所事事地在周围晃荡,打量环境。   冉颜说是要静心礼佛,所以除了邢娘和晚绿之外,便只从高氏送的那批奴婢中挑了一个小满,其余人全部都留在庄子上。   挑夫们把东西都放在各屋里之后,便都离开了影梅庵,刚刚看来还拥挤嘈杂的院子一下子清静而空旷。   草草收拾了一遍,几个人便带着一身的疲惫就寝去了。   冉颜因着方才在车里睡了一会儿,躺在榻上没有丝毫睡意,遂在房间里点上晚绿带来的驱蚊熏香,打开窗户,在窗下铺了席,盘腿坐下呼吸吐纳。山间空气沁人心脾,如水的月光照射在冉颜身上,泛着淡淡的清辉,若此时有人瞧见,真怕是能误认为月宫仙子。   坐了一会儿,冉颜觉得有丝丝凉意,便起身想关上窗子,忽而闻到阵阵烤肉的香气。   冉颜怔了一下,这里是尼姑庵,怎么会有烤肉味道?   冉颜晚膳只吃了一些点心,闻了一会儿,也觉得有点饿了,便起身披上缎衣,循着香味找起那个半夜偷吃的人。   月光清亮,四周的景物都无比清晰。冉颜的院子在影梅庵的南边,再往南走,便全都是树林了,冉颜在林子前顿下脚步,仔细观望四周情形,树林前面辟有几片菜园,后面的林子也并非是一般野生的树,而是果树,上面结了大大小小的青果,被树叶的阴影遮挡,冉颜一时也分不清是何果实,但这里应该是影梅庵的果林没错。   冉颜拉紧身上的缎衣,抬步朝果林里走去。   这片果林极大,大到出乎冉颜的意料,走了许久,肉香越来越浓,可惜就是找不见那偷吃的人,冉颜心道,这尼姑一定是常常偷吃,否则怎么能藏得这么严实。   冉颜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觉得不能再往前走了,初来此地,大半夜的,走得太远总归有些不安全。   想着,冉颜微微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起一阵凉风,一件冰冷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搁在了她脖子边。   冉颜微微一惊,还未来得及动弹,便听见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杀意,“没人告诉你不得进入这个林子吗?”   “没有。”冉颜压下心头的忐忑,平淡道:“我今日初来此地,闻见肉香,便循着过来了。”   “冉十七娘。”那冰冷的声音道出他身份的同时,也收回了搁在她脖子上的剑。   冉颜转过身来,瞧见一个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身材高大健硕,贴合身体的劲装将他完美的体型勾勒出来,宽肩窄腰,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眼窝很深,鼻梁高挺,似西方人的立体,眉弓落下暗影掩住他的眼眸。   这个人静静立在半丈远的地方,墨发披散,映着莹白泛着光晕的俊颜,犹如月光下的妖精,俊得令人窒息。   “来吧。”苏伏随意地将长剑插入泥土,转身便走。   冉颜顿了一下脚步,心想,如果自己现在往回走,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将她杀了,权衡之下,冉颜选择跟他走。   苏伏的步子看似悠然,可是仅仅几步便把冉颜甩开很远。   在林子里转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片竹林屏障,顺着竹林间的青石小道走了不到两丈,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竹院,两间不大的屋子,周围还有许多低矮的竹舍,时不时地传来“咕咕”或“嘎嘎”的声音。   冉颜疑惑地看了苏伏的背影一眼,这样一个冷血的杀手,竟隐居在这里养鸡鸭?还听说他是苏家的庶出长子,一个世家之子,怎么会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过了竹林,便听见汩汩流水声,院子门前浅浅的小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水上架了一个低矮的竹桥。   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前面已经能看见燃烧的火堆。   冉颜暗自心惊,这里距离她方才站的地方少说也得有百米,他居然就发现她了?   “坐。”苏伏在火堆旁的席子上跽坐下来,从火上取下一只烤羊腿,手中不知何时从哪里拿出的匕首,将羊腿上的肉飞快地片成一片一片,放在面前的大盘中。   忽而手一顿,抬头看了冉颜一眼,似乎觉得她有些无所事事,像变戏法一样,左手中又多出一个匕首,丢给冉颜,“切另外一只吧。”   冉颜愣了一下,心里暗自纳闷,自己好像和他也不熟啊?不过是误闯了一个林子而已,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冉颜一边想着,一边依言取下另外一只烤羊腿,伸手在旁边取来一只平底筐子,手法利落地解剖着这只羊腿,先是将羊腿骨整根抽离,而后顺着肌理切成一般厚薄的片状。   月色中一片静谧,火堆里偶尔传出一两下噼啪声,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各自专心致志地切着各自的羊腿,气氛中弥漫着一种奇特味道。 第81章 久仰大名   苏伏手起刀落,一整只羊腿很快便被削完,而冉颜依旧慢条斯理地切着。   以前曾有人说过,和冉颜一起吃西餐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她握刀的姿势明明也很优雅,可是看起来总有那么一点怪怪的。   “苏郎君认识我?”冉颜一直很奇怪,刚刚在林子里时,她只说了一句话,苏伏居然就辨出了她的身份。   苏伏将盘子放到几上,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冷冽的声音道:“久仰大名。”   冉颜心底微微一紧,他说的“大名”约莫就是验尸解剖吧!杨判司的宅子就在东市附近,他死的那个雨天,苏伏也出现在东市,根据时间上的推断,冉颜有理由怀疑杨判司是被苏伏所杀。那么,他是否也知道她曾验过杨判司的尸体呢?   苏伏用匕首尖挑起一片肉放入口中,缓缓嚼动。   冉颜切完肉,也自觉地吃了起来,鲜嫩香酥的口感让她愣了一下,腹中更加饥饿,当下也不再客气。   “冉娘子对我也应当很熟悉才对。”苏伏动作十分优雅,进食的速度却极快,不一会儿面前切好的羊腿便被他消灭一半。   冉颜动作顿了一下,她见过苏伏好几次,一回带着幂篱,一回在木香花棚暗中窥视,还有一次带着面具。他闯进马车挟持的那次,冉颜面容上没有任何遮挡,可是他却蒙了面。   如果苏伏说的是那一次,应当也算不上熟悉,难道……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杀了你。”苏伏掏出帕子,拭了拭嘴,幽冷的目光淡淡落在冉颜面上,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一句最平常地问候。   冉颜吃了一口羊肉,也已经想明白,一个杀手不单单能够靠着容貌辨人,气息、感觉、还有一些细微的标志,都能让他们敏锐地分辨出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那为什么又没有杀?”冉颜淡淡问道。   苏伏眸色无波,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吃完就回去吧,以后莫要让我看见你再进入这个林子。”   说罢起身往院子里走,到了竹扉前时顿了一下脚步,回首道:“明日把伞扔进林子里。”   门扉吱呀声,冉颜收回目光,又默默地吃了两口,忽然发现,方才苏伏跽坐的地方留下了一摊血迹。   必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才可能短短时间流出这么多血。对于苏伏,冉颜还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杀手半夜受伤并不奇怪,但受了重伤还淡然烤肉吃饭,这种心态她很没有办法理解。   冉颜有些犹豫,要不要管?   她想着,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推开竹扉。院子里种了满满一片血红的鸡冠花,在月光下宛如一片干涸的血渍,红得触目惊心。   竹院不大,三面都有房舍,冉颜跟着廊上的血迹走近东边的竹屋。   门扉紧闭,冉颜深吸一口气,方欲伸手,门倏地打开,冷风中带有淡淡的腥甜味,裹挟着冷冷的声音扑面而来,“你胆子的确不小。”   当一切都安定,冉颜清楚地看见了苏伏半敞开的衣襟,里面精壮的胸腹犹如一件没有瑕疵的艺术品,便是胸口的伤疤,也觉得恰到好处,衬着他俊美绝俗的容颜,越发无懈可击。   “我既然吃了你的羊肉,便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冉颜无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目光无遮无拦地在他胸前游荡一圈,才抬起头淡淡地与他对视。   苏伏泛着幽蓝的眼眸逼近冉颜,仿佛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情绪来,可惜徒劳。   “不用看了,我心里所想,全部都说了出来。”冉颜目光落在他的腰部渐渐渗出的血迹,坦然道:“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偏偏又有许多人像你一样,从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   苏伏手中的长剑渐渐垂落,支在地上撑着他的身子。   冉颜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消失,便道:“需要我帮你处理伤口吗?”   作为一个杀手,苏伏已经失去了相信的能力,可是不知怎么的,看见冉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居然点了点头。   冉颜扶着他坐在榻上,看见矮几上有素布,还有一些伤药,物品齐全,便伸手去解他的衣物。   苏伏看着自己的衣物被一个娘子飞快地剥掉,如万年寒冰的容颜上更加僵硬,抿着唇,目光落在冉颜面上,见她一脸的肃然认真,紧绷的肌肉渐渐缓了一些。   冉颜利落地将伤口附近的血液清理干净,撒上止血的药粉,抬头道:“这个伤口太深,还是要缝合一下才好,可有针?”   “在药箱里。”苏伏抬了抬下巴。   冉颜顺着他的示意,看向几旁那个不起眼的木箱。打开箱子,冉颜看见里面装了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最多的便是那种浅碧色的小瓷瓶。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缝隙照射进来的月光,冉颜好不容易才摸到想要的东西,实在是没有本事盲穿针线,便起身把窗户打开,如水的月光洒进屋内,可见度稍微高了一点。   迎着月光穿针,半晌也不曾成功,只好无奈道:“可有灯火?”   苏伏默不作声地接过她手中的针线,轻而易举地将线穿了进去,询问她道:“要多长?”   “三尺。”冉颜道。   苏伏截了线,把针递给冉颜。   冉颜接过针线,蹲下身用两指将绽开的皮肉捏起来,娴熟地开始缝合。   从华佗的时代开始,便已经有了手术、缝合的雏形,中医上对这种外伤的处理并不逊于西医,虽然大唐的现状是医术水平比起后世普遍偏低,但华佗的事情家喻户晓,拿着针线缝一缝伤口应当也不算特别新奇的事,至少苏伏的药箱中备有针线,冉颜不会觉得他是拿来缝衣服。   苏伏也很配合,冉颜的动作也极为迅速。   “你……”冉颜直起身,到嘴边的话却转了话锋,“我们扯平了吧。”   她不怕事,但也不想做没有意义的牺牲,对于苏伏这样的人,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   苏伏声音冷然,“还有一把伞。”   冉颜点了点头,“明日天一黑,我便将伞扔进林子里。”   冉颜觉得那把伞对于苏伏来说一定有重要的意义,否则看他丢弃那样昂贵的刀剑都丝毫不心疼,怎么会在乎区区一把伞,也许他也并不是个冷血之人。   从林子里出来,已经是亥时末,冉颜在院子里的木盆中洗了手,便悄悄回了寝房。   月色静谧,一切归于宁静。   次日,冉颜是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吵醒,她从被子里爬出来,穿着素衣打着呵欠走至院子里,皱眉问道:“发生何事?”   小满面色惨白地道:“奴婢该死,吵醒了娘子,可是……可是奴婢发现昨晚放在院子里的一盆水,今早竟变成了一盆血水。”   冉颜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回来的急,手上还沾着点血,便在盆里洗了洗手。   “那就……端……倒掉吧。”冉颜道。   邢娘不安地道:“娘子,咱们刚刚入住这个院子,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要让庵主过来瞧瞧?或者给换个院子?”   山间空气清凉,冉颜的睡意很快便消散干净。这件事情既不能解释清楚,又不能闹到庵主那里去,冉颜只好拿出主子的气势,冷声道:“倒掉,外面现在已经把我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你们打算推波助澜的话,何必要告诉庵主,直接端去山下示众岂不是更快。”   晚绿觉得冉颜说得很有道理,万一被居心叵测之人知道此事,指不定要被传得怎样凶险,当下飞快地端起那盆水,出了门,倒到了南边的林子里。   血本来就不是很多,只不过是混在水中,显得有些可怕而已,倒在地上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件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冉颜淡淡道。   邢娘知晓其中利害,也就将此事放到了心底,看见小满脸色苍白,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莫要惊慌,不过是盆水罢了,指不定哪个小尼姑月信弄脏了衣物,脸皮子薄,偷偷跑咱们院子里偷偷洗了。”   冉颜嘴角一抽,心中感叹,邢娘的想像力还真是一般人都望尘莫及的,月信……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晚绿倒了水后,和小满一起进来伺候冉颜梳洗更衣。   刚刚收拾妥当,便有个小尼姑提着饭盒站在门口,唱了声佛号,道:“院中可有人?师父派我来给冉娘子送早饭。”   邢娘迎了出去,接过食盒,“有劳小师傅了。”   “阿弥陀佛,庵主卯时中做早课,到辰时结束,师父请冉娘子届时再去见庵主。”小尼姑道。   “尊师是?”邢娘听她的意思,庵主和师父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   小尼姑倒十分和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解释道:“师父法名净惠。庵里一共就四位主事,一位是庵主,一位便是我师父,还有一位师叔,法名净雪。另一位净垣师叔平素是不管事的,庵主也喜欢清修,冉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去找我师父或者净雪师叔便可。”   “多谢小师傅提点。”邢娘微微欠身。   小尼姑还了个佛礼,又向院子里看了看,邢娘问道:“小师傅有事找我家娘子?”   “无事,无事。”小尼姑连连摆手否认,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邢娘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眼,这才咕哝着拎着食盒进院。 第82章 数个良人   影梅庵送来的饭菜寡淡得紧,一个清炒豆腐,一个小青菜,一只矮矮的小木桶中盛着米饭,足够四个人吃。   晚绿看见这两个菜,脸都绿了,“娘子,不会是这个月都要吃这些吧?”   “青菜豆腐有什么不好?”冉颜在几前跽坐,取了筷箸,道:“你们也一起吃吧,吃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冉颜说话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三个人默默在旁边跽坐下来。   贞观年间实行的还是分餐制,就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几,各自吃各自的,不管是自家平时吃饭,还是宴会,均是如此,像这样共用一个盘子的,可谓条件艰苦了。   晚绿扁着嘴,低头巴拉碗里的米饭,满心的委屈,她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而是替冉颜委屈,明明马上就可以回主院了,退了秦四郎的婚约,与严家的婚事也几乎谈拢,未来一片大好,谁知到最后还是镜花水月,只是换了个地方吃青菜豆腐。   吃完饭,冉颜在院子周围散了会步,觉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领着晚绿去了庵主那里。   夜晚看影梅庵时,只能堪堪分辨房屋是用竹子和木板搭建,藏在竹林深处,还倒是世外桃源,白日光线充足,才能清楚地看见,这些房子十分破旧,有些木板屋因常年处于潮湿,已经摇摇欲坠。除了最前面那个石砖建成的佛堂外,冉颜住的院子看起来最新,应该是为了接待香客,而唯一有幸得到整修的地方。   庵主住在东边,从石板小径穿过佛堂后面的梅林,偶尔能遇上三三两两的缁衣女尼,均纷纷给冉颜让道。影梅庵不大,一路上问了几个女尼,很容易便能寻到。   过了梅林,已经能看见隐于树林中的竹屋,冉颜余光瞥了晚绿一眼,“你那嘴再揪着,可就能栓上一头牛了。”   晚绿偏偏头,把两个嘴角扯开,笑得比哭还难看,僵硬道:“娘子看这样行吗?”   晚绿是个不大能藏住心事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怎么也不能欢欢喜喜地接受,冉颜知晓她这个性子,遂也就淡淡道:“你还是揪着吧,免得庵主把你当妖怪收了。”   晚绿瞪大眼睛,满脸惊诧地看着缓步朝前走的冉颜,举步追了上去,“娘子居然也会说笑了。”   “很奇怪吗,看见好笑的事情,说出来自然就是笑话。”冉颜头也不回地道。   晚绿也不在意她话中的别有所指,笑嘻嘻地凑过去,“还是这样的娘子好,以前您读的那个什么《长门怨》,听着就凄凄惨惨,奴婢虽不大懂诗赋,也听得心底发凉,那样的东西还是不要看的好。”   “不大懂?传说你以前也是伴读,怎么学得如此之差?从明日开始,你便陪我一起抄佛经,抄医书。”冉颜闲闲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挑。   晚绿黑着一张小脸,蔫蔫地道:“娘子今儿怎么净想折腾奴婢,奴婢最不耐烦识字什么的。”   冉颜也不理她,抬手在门扉上叩了叩,“冉氏十七娘前来拜访,庵主可在?”   停了一会儿,晚绿见没有人来,正欲伸手再叩门,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尼双手合十唱了一句佛号,“庵主早课刚刚结束,冉娘子来的正巧,请进。”   “多谢。”冉颜亦回了一个佛礼,随着她往主屋过去。   几人在廊下脱了鞋履,刚刚站到廊上,屋里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净垣啊,是冉十七娘来了吗?”   中年女尼微微躬身道:“是冉十七娘。”   屋里没了声音,净垣转身道:“两位请进吧。”   房门打开,里面传出浓重的檀香味儿,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门照进来的晨光下,才能看清正对面的几上供着一尊两尺高的白瓷绘金的菩萨像,菩萨像前摆着一只青铜镂花香炉,几前摆着三个蒲团,正中央的蒲团上面盘坐着一名缁衣女尼,如枯树一般的手握着佛珠轻轻转动。   “儿是冉氏十七娘,见过庵主。”冉颜微微欠身。   “老尼早已耳闻十七娘的名声,不必多礼,请坐吧。”庵主微微伸手示意冉颜坐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   冉颜心底喟叹,在古代,流言传播的迅猛速度一点不比那个讯息发达的时代差,不到一个月,竟是连这清修的尼姑庵都听说了她的事情。   坐下之后,冉颜才看清面前这个垂暮的老尼姑,面部皮肤松弛如松树皮一般,两颊长了几片老人斑,枯瘦如柴,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面部骷髅的雏形,唇部肌肉开始萎缩,嘴瘪了进去,眼眶微微下陷,从始至终都不曾睁开过。   风烛残年,庵主现在的形貌正诠释了这四个字。   “老尼早年曾学过几日摸骨术,十七娘若是不嫌弃,可否让老尼摸一次骨?”庵主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老年人那种细微的颤抖,使得平静的声音听起来多了一丝请求的意味,使得这个突然的话题,显得没有那么突兀。   “好。”冉颜没有亲眼见过摸骨,但她曾经对此十分感兴趣,找了许多相关书籍来研究,但终究也没能看出一个人的命运和骨骼有什么联系。   庵主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搁在几上,向前伸出手去,“十七娘先把手给老尼。”   冉颜依言放了上去,庵主干燥而粗糙的手捏着冉颜的指头轻轻摸索着,然后顺着手掌向上,将手臂的骨骼也摸了一遍,而后又换另外一只手,最后便是颅骨。   屋内静静的,只有檀香冉冉,和细微的衣料O@声。   “庵主。”净垣站在门外道:“衙门来人了,说晚绿姑娘是近来一桩杀人案的重要证人,今日开堂公审,请晚绿姑娘过去作证。”   庵主不动声色地继续摸骨,而冉颜也不曾出声打扰,直到一切完毕,冉颜才道:“晚绿,你去吧,从邢娘那里取了银子,晚间雇一辆车回来。若是衙门派人送你,也不要推辞。”   “是。”晚绿欠了欠身,随着净垣出了院子。   “十七娘半生不顺……”   静默了片刻,庵主终于开口打破宁静,“不过看来,这些不顺对于你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大不顺,你晚年能不能圆满,只在择夫君上。”   冉颜不做评论,庵主这些话听起来十分不专业,没有提供得出这个结论的任何依据,听起来倒比街头骗人的神棍更不可靠。   “呵呵,老尼学艺不精,看不出更深的命数。”庵主枯哑的声音缓缓道:“只是听闻冉十七娘有一手好医术,又会验尸,故而心生好奇,还请十七娘莫要怪老尼唐突。”   冉颜看着她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也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答道:“庵主言重了。”   庵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道:“从今后,你便在庵中静心清修,也算是一名居士,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个名号,日后庵中只以名号相称。”   “劳庵主费心。”冉颜直身双手接过纸片,跽坐回去时,看见庵主慢慢地捻着佛珠,已经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躬身行了一礼,起身告退。   小满早已经候在门外,看见冉颜微微欠身,“娘子,晚绿姐姐让奴婢来伺候您。”   冉颜嗯了一声,在她的伺候下穿上鞋子。   “方才守门的尼姑来报,说十郎来了,不方便进庵中,正在门外的竹林相侯。”小满蹲下身,帮冉颜理了理裙裾,仰头问道:“娘子可要回去换一身衣服?”   “就这样吧。”冉颜没有朋友,邢娘和晚绿对她虽然亲厚,但始终是主仆,总少了一些平等的感觉,冉云生能过来,却将冉颜心底的沉闷扫去了几分。   冉颜疾步朝庵外走去,小满一路小跑地追在后头。   净垣看了两人的背影一眼,走入主屋中,在冉颜方才坐的蒲团上跽坐下来,轻声唤道:“庵主?”   “嗯。”庵主应了一声,缓缓睁开一双明净的眼。   所有人看见她紧闭双眼,总以为是因为眼疾,不会有人想到一个垂垂老妪居然有这样一双明澈清透的眼眸。只不过,这双眼因为没有了生命力,而显得不那么神采奕奕。   “不知道为何,我竟探出她这辈子出现了数个命定良人。”庵主清明的眼中浮上一抹疑惑。   “数个?”净垣一张平凡的脸上也显出几分惊讶,“难道是亡夫命?”   净垣的意思是,一个夫君过世之后,再嫁他人,连续死了几任夫君,岂不是亡夫的命?   庵主缓缓摇头,叹息一声,“安知是福是祸啊。”   净垣平和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却也只是随着叹了一声,命数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玄之又玄,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无论变成什么样,也与己无碍,自己的命数已经定了。   风从庵外竹林中穿过,簌簌沙沙的声音宛如一曲动听的乐曲,冉云生一袭月牙白圆领胡服站立在翠竹之中,无可挑剔的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一缕缕晨光落在他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十哥!”看见这样美好的少年,冉颜的心情也一片大好。   冉云生迎上来,张口便问道:“昨日来得匆促,可有受苦?”   “没有,影梅庵清幽的很,正适合修身养性,十哥若是能常常来看我,一切便都完美了。”冉颜在附近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自会常常来看你。”冉云生眉眼之间漾着温柔而宠溺的笑意,让一旁的小满不觉间看得呆了。   冉云生屈指弹了一下冉颜光洁的额头,故意板着脸道:“只怕你在这个地方可就放开了野,从前还老老实实的,现在越发的不成样子了。” 第83章 真相   冉颜勾着唇角看冉云生,全然无视他的责怪,笑盈盈地问道:“族中可有什么动静?”   冉云生见她春暖破冰的笑容,哪里还绷得起脸,叹道:“现在城中关于你的传闻很盛,严家已经宣布婚事作罢,族老们很是恼怒,少不了要迁怒到你身上,不过卢家家主曾在公开场合称赞过你,好歹为冉家扳回几分颜面,是以眼下情形还算是好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在影梅庵清修,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顿了一下,冉云生严肃道:“阿颜,你若是缺钱只管跟十哥说,不要私下去赚钱。十哥虽然能力有限,但钱财方面绝不会缺,莫要固执,可听明白了?”   “嗯。”冉颜轻轻颌首,她也只能如此答应冉云生,但私下里还是要多备一些钱财防身,多几重保险总是没错,这是冉颜的一贯作风。   冉云生点点头,转而道:“我已经帮吴神医安顿好了,是在靠近城西的一处院子,离西山很近,他平素无事可以去山上采药。”   “谢谢十哥。”冉颜道。   冉云生这样的安排正正合了吴修和的心思,也合了冉颜心意。冉云生是在生意场上滚打出来的,并非是一般的纨绔子弟,经他处理的事情,无不细致入微,因此冉平裕有许多事情都已经丢到他手上,对于这条注定的商贾之路,也没可奈何,幸好他在经商方面也很过得去。   兄妹两人在竹林里说了一会儿话,冉云生便令人将带来的东西送至庵里,顺便给影梅庵添了五百两的香油钱。   五百两,看字面上不多,可依着唐朝的购买力,这五百两足够整修整个影梅庵了。因此庵里把冉颜当做菩萨供着,连晚饭都给加了三道菜,虽然依旧是寡淡的素菜,但总算精致了许多。   冉颜用完晚饭,沐浴过后便在廊下点了灯,看起医书来。   邢娘站在竹扉外翘首张望,一会儿回头问冉颜一遍,“娘子,这做人证究竟要多久?怎的天都擦黑了,还不见人影?”   “再等等吧。”冉颜本也有些担忧,被邢娘这样一扰,更加焦躁起来,于是赶紧打发她道:“邢娘,你把饭菜热着吧。”   邢娘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走去。她这厢刚刚进厨房没多久,晚绿便回来了。   “娘子!”晚绿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核桃,冲进院子便扶着冉颜的膝头哇哇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了邢娘,她从厨房里出来,有些慌神地问道:“晚绿这是怎么了?”   “娘子。”晚绿起身抹了抹还在不断掉落的眼泪,哽咽道:“衙门说,那日拼凑出的两具女尸,一个是殷三娘,一个就是歌蓝……呜……奴婢,可是奴婢认不出来哪一个是她。”   晚绿呜咽着,连晚风都染上了一丝悲凉,邢娘眼皮子软,更是没忍住,眼泪哗哗地掉。   冉颜垂眸轻叹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明日我修书一封,你替我转交给刘刺史,如果他能答应,届时我亲自辨认。”   冉颜伸手轻轻拍了拍晚绿的头,道:“可用饭了?”   晚绿摇摇头,灵动的凤眼满是怨恨,“奴婢不饿,看着那个衣冠禽兽的殷闻书都恶心得食不下咽!他原来早就知道自己错杀了殷三娘,后来却逼迫殷四娘假扮她,还威胁她说,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便将她也沉入平江河,正好与殷三娘作伴。”   邢娘与小满面上满是惊骇,邢娘颤声道:“虎毒不食子,看那殷闻书一副斯文模样,居然做出这种遭天谴的歹毒事儿。”   “还有歌蓝!他承认歌蓝也是他派人灭口的!说是那天殷四娘约了我们家娘子在平江河,殷四娘自己去找秦四郎,我家娘子在河岸上,不知怎么的正撞见殷闻书欲抛尸,他便想杀人灭口……是……”晚绿说得正激动,却忽然悻悻住了口。   冉颜缓缓接口道:“歌蓝为了救我,所以只身引开殷府的护卫,不幸被灭口,是这样吧。”   晚绿面色由惊诧转为悲痛,垂眼点了点头。   邢娘满是不可置信,她见多了阴险狡诈,却极少听见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父亲杀女,威逼胁迫另外一个女儿,又欲杀别的世家大族嫡女灭口,他若不是疯了,就是丧心病狂。   “韩山是怎么回事?”事情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冉颜索性问个明白。   晚绿道:“那韩山曾在一次宴会上,与秦四郎等几个世家子弟聚在一处,私下里议论娘子们,韩山说到他观殷三娘走动时的腰臀,敢断言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殷四娘假扮殷三娘,本就战战兢兢,不知从谁口中听说此事,便更加惶恐,于是想到了魏氏。”   “说到魏氏,她对外声称自己是落没士族的孤女,虽人已中年,但一直守身如玉。她生得美貌风韵,凌夫人自生过殷三娘和殷四娘之后,身子便不大好,因此殷闻书才纳她为妾。可是殷四娘却发现她经常和彩秀馆的翠眉见面,打听到翠眉是一个擅长箜篌的乐妓,便故意在魏氏跟前说,自己想学习箜篌,可惜会箜篌的人极少,寻不到好的老师。”   “魏氏为了能常常见到翠眉,便上了当,将翠眉以乐师的身份介绍入府。然后殷四娘便顺藤摸瓜,从翠眉的身世查到了魏娘头上。原来魏娘是士族孤女不假,却是教坊的乐倡,后来还与人有染,生了个女儿,便是翠眉。”   乐户也算是贱民一类,即便教坊中的奴婢是为皇上服务,但贱民依旧是贱民,一旦出了教坊,那曾经的身份更是会成为一种脱不去的印记。   而魏娘不知用什么法子,给自己弄了个良民的身份,再加之她本身气度不凡,长安西去路途遥远,在苏州自然也能瞒得过去。   魏娘居然也瞒过了殷闻书自己不是处子之身,这让冉颜很是惊讶,不知是该感叹殷闻书无知,还是该感叹她手段高明。   殷晚晚便用魏娘的身份要挟翠眉,让她勾引韩山,给他下毒。   秦四郎殴打韩山,恰巧赶上他毒发,这本不是在殷晚晚的计算之内,但这件事情也激发了殷晚晚的“灵感”,更激发了她内心的压抑和疯狂滋长的仇恨。 第84章 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怪不得翠眉要用那样激烈的方式自杀,她为保护母亲不得不把自己给搭了进去,事后要抽身时却发现已经万劫不复。   身染梅毒,容颜俱损,珠胎暗结,有把柄抓在别人手上,还有,她内心也许对韩山有那么一丝丝情意。有人说,通往女人心底最近的距离是阴道,对于翠眉这样在妓馆还守身的乐妓来说,想来也同样适用。   “是谁杀了繁春?又是谁想杀你?”冉颜问道。   “繁春是殷四娘和未夏所杀。”晚绿说起殷晚晚便是一阵唏嘘,心里也不知是同情还是痛恨抑或惋惜,“繁春是殷三娘原来的侍婢,茶宴的前几天魏娘说人手不够用,殷四娘便主动把繁春派过去帮忙,第二天下午,殷四娘去拜访魏娘,‘不慎’把自己的衣物泼脏了,便在魏娘的院子里沐浴更衣,当时是未夏和繁春两个人伺候,殷四娘与未夏合力杀了她。”   这看起来是一场蓄意谋杀,杀繁春的原因,也很容易便能想到。繁春是原来殷渺渺的贴身侍婢,她对于自己家娘子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也许会比殷闻书和凌夫人更加清楚。韩山只说了那样一句话,便被殷晚晚设计谋杀,更何况繁春呢?   “至于奴婢,奴婢那日在花园中听见翠眉和一个女子密谋陷害秦四郎,却被人从身后砸晕,从未夏口中得知,当天砸奴婢的人正是殷四娘,而奴婢当时头被砸得有些发蒙,看不太清楚东西,只瞧见一直带着玉镯的手掐住了奴婢的脖子。”晚绿想了想,补充道:“未夏说,与翠眉密谋的人,是她。”   冉颜再回忆起那个一袭樱红襦裙的活泼少女,当真不能将她与后来的殷晚晚联系到一起,一个天真无邪,一个疯狂极端。她最初到最后唯一未曾改变的,便是她对秦慕生的爱意。   “当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冉颜咕哝一句,她看秦慕生,从头到脚也没有发现什么好处,偏偏殷晚晚对他矢志不渝。   造成这些悲剧的开端便是因为秦慕生的一封书信,他被张斐骗着写了一封对殷渺渺的邀约信,殷晚晚偷看到之后,便偷偷摸到了约会地点,不幸被张斐夺去清白。   可是自始至终,殷晚晚都不曾怨恨过他。   邢娘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把热好的饭菜端了出来,放在廊下的几上,对晚绿道:“累了一天了,多少也吃点吧。”   晚绿无奈地抓起筷箸,扒拉着米饭,看起来没有多大胃口。   冉颜从身旁的一摞书里抽出一本书,这是晚饭时庵中送来的佛经,冉颜随手翻了翻,看见里面的字顿时觉得头如斗大——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全然不知所云。   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冉颜抚额叹了一声,丢下书册便起身会寝房休息去了。反正她来影梅庵清修只不过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看不看得懂佛经也都没多大关系。   晚绿刨着饭,疑惑地看了看邢娘,“娘子怎么了?”   “许是……听到这么多寒心的事,心里不大舒服吧。”邢娘说着,伸手收拾摆了一地的书籍。   晚绿点点头,继续往嘴里刨饭,邢娘横了她一眼道:“不是说不饿么,我看留的这些饭还不够你吃。”   晚绿鼓着腮帮含糊不清地道:“刚才心里堵得慌,说一说又好受了,这些事儿跟我又没多大关系,我干嘛要放在心上。”   “没心没肺的样儿!”邢娘伸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是谁跟我保证说要把自己的心眼捏得比绣花针还细?”   晚绿翻了白眼,心想心眼细就要伤春悲秋,一片落叶掉了也要感怀半晌么!想是这么想,但心知若是跟邢娘顶嘴,恐怕就是没完没了,遂一言不发,埋头专心致志地往嘴里扒着饭菜。   邢娘坐在廊上看着晚绿粗鲁的吃饭模样,眼圈微微一红,“歌蓝真真是个让人疼到心坎里的孩子,自小便那样懂事,样样为娘子操心,人也端的生得好气度,学问也好,唉!只盼能辨出她的尸骨来,好生安葬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晚绿只顾埋头吃饭,小满也隐隐知道这件事情是几人心里的痛处,她也不便插嘴。一时无人应答,邢娘也似是浑不在意,喃喃道:“她那样好的孩子,定然能投个好身世……好在娘子也放下了心结,她知道了也会高兴。”   邢娘哽咽着抹了抹眼泪。   晚绿喉头发涩,狠狠咽下一口饭,嘟囔道:“你就是成心在我吃饭的时候添堵,省下这一口饭。”   说罢又胡乱吃了几口,便伸手收拾,小满也过来帮忙,两个人搭手很快将廊下收拾干净。   影梅庵穷得厉害,天黑之后,除了供奉菩萨的前殿中还留着两盏微弱的油灯之外,其它地方没有任何照明。   荒郊蚊虫多,冉颜也不愿意在外面待着,便早早地上榻休息了。时间太早,冉颜没有多少睡意,便思虑该如何处置手里这几张房契。   这个案子,魏娘从头至尾都没有杀人,严格算起来,她也是个受害者,所能判罪的,唯有她隐瞒自己的贱籍嫁入世家罢了,唐律有令,凡身份相差两个等级结为夫妇的,要判流放,为妾,要受鞭刑。   从两年多前开始到现在,这个案子一共死了六个人,殷渺渺、歌蓝、繁春、韩山、张斐、殷晚晚……算是个大案了,要送至刑部审核,刘刺史也很难从轻发落,且判刑还至少要等刑部的消息返回,一来一去少说三月,多则一年半载。   这段时间能否让东市那两家铺面为己所用?冉颜思量着。同时,她也隐隐感觉魏娘那日把东西交给她时,已经立了死志。   想着想着,冉颜朦朦胧胧有了些许睡意,有一阵缥缈的琴音隐隐传来,冉颜忽而想到,昨晚答应苏伏把伞扔进林子里的事情,连忙起身到墙角的箱子里翻找。白日她曾问过邢娘,说是把伞放在这里了。   翻了片刻,冉颜的手触到微微泛凉的伞柄,便拿了出来,转身从屏风上取了缎衣披上,便抱着素面的油纸伞出了院子。   月色皎皎,冉颜一出门,便听见琴音稍微清晰了些,但依旧缥缥缈缈,弹的也不知是什么曲,清幽古雅,仿佛远处林间流泻而出的小溪。   冉颜抱着伞驻足在果林边,听了一会儿,琴音袅袅收尾,她才将伞用力抛入林子中。   伞丢进果林里,触碰到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直至安静,冉颜也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心里惊奇的同时,未免觉得有些没着落,不禁伸头张望。   最近的一棵果树上,砰的一声,一面素白的油纸伞绽开,树上的果实纷纷如雨般砸落在地上。   素白的伞面移开,影影绰绰中露出一张宛如神o的脸,他闲闲地倚靠在树上,一身素白中衣,墨发披散,将浑身的冷意冲淡了两分。   “我还道你这样一个冷然的人竟十分有才情,原来并不是你弹得琴。”冉颜缓缓道。   苏伏并未答话,而是用手轻轻拉开伞柄,剑锋摩擦的清冷声响传来,月光折射出一片雪光,原来那伞柄抽出之后,竟然是一把两尺来长的剑。   明晃晃的寒光反射在苏伏俊美绝伦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暗泛着深蓝的眼眸,一时间,他浑身的气质与手中的这把剑浑然一体,仿佛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冉颜心中紧了紧,她可没有忘记,苏伏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弄杀她的事情。   “帮我一件事。”苏伏轻轻落下树,将剑放回伞柄中。   冉颜沉静的眼眸看着他,“我能拒绝么?”   “当然可以。”苏伏把伞支撑在身前,仿佛拄剑的姿势,宽厚的臂膀宛如一座坚实可靠的山,他薄唇微启,“不过,希望你仔细考虑。”   冉颜微微抿唇,他这话中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夜风轻轻,两人静静对峙着,冉颜十分不喜欢这种威逼胁迫,有时候她可以低头,但不是现在,“那要看是什么事情,若非我所愿,你便是杀了我也无用。”   “验尸。”苏伏直截了当地答道。   冉颜挑眉看了他一眼,心道一个杀手怎么改断案了?口中却道:“现在深更半夜,光线若是不充足,即便验尸也有可能出现遗漏。”   苏伏点头,转而询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冉颜张了张嘴,她有说自己同意了吗?   苏伏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道:“我知道你会同意,便如我从来不会拒绝杀人。况且,我也不是白让你做此事,事后会有报酬。”   “我可否自己挑选报酬?”冉颜微微一笑,眼中似乎有了几分兴趣。   苏伏见她也不再排斥,便道:“只要我能做到。”   冉颜满意地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遍,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让我看一次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苏伏一张脸刹那裂冰,一副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的模样,声音也褪去了冰冷,磕磕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   “我呢,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看见特殊的人体都想亲眼看一看,发现变异人体或者特别奇特的思维方式,便想解剖分析。你算是我见过所有男体里,极度完美的一种。”冉颜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内心的想法。   苏伏诧异地盯着冉颜,不禁震惊于她的爱好,还有她说她见过“所有男体”,这个“所有”究竟是多少?   冉颜唇角微挑,她提出这个要求,多多少少都有些戏谑的意思,然而事实上,从前世到今生,苏伏还是唯一一个完美到让她有过这种想法的男人。 第85章 神秘验尸   苏伏被冉颜直直的目光盯得有点尴尬,幸而他向来心志坚定,只瞬间便恢复镇定,但对于冉颜这个要求,他当真不知道怎样回答,如果答应了,过后还真的脱光衣物让她看?   沉默半晌,就在冉颜以为他放弃的时候,却听那清冷的声音道:“好。”   冉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不了解苏伏,但他给人的感觉便不是个没有自尊心的男人,能让他答应此事,那么验的这具尸体是否很棘手?   “我想请教一件事,不知苏郎君可否为我解惑?”冉颜忽而想到一件事情。   苏伏长眉微蹙,“何事?”   冉颜还记得在东市避雨时的情形,“苏郎君既然是某府娘子的未来夫君,如此在我面前袒身露体,我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苏伏冷冷反问道:“那日小厮说:苏药师是我家大娘子看上的未来夫君。可是如此?”   冉颜心头一堵,这么明显的意思愣是让一句“未来夫君”给弄岔了,他家大娘子看上又能如何?若全苏州城的娘子都看上他,难道都要算到他头上不成?   “我去拿工具。”冉颜果断地答了一句,回身往院子走。   虽然她提出要求时,戏谑的成分偏多,但既然对方已经答应了,冉颜也不能失言,且不说她做不出这样的事,便是会耍赖,也不能在苏伏这样危险分子的面前耍,她所能做的,只是在没有惹怒他的范围之内,提高自己的福利。   冉颜回了寝房,迅速地寻了件简单的窄袖衣服穿上,把头发在头顶结成一个马尾,提上工具箱便回到果林边。   苏伏居然比她还快,不知何时外面已经套了一件窄袖圆领黑衣,面上覆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冷而静的眼睛,他看着人的时候,就仿佛静候猎物的豹子,与方才那番微冷闲适的形容全然不同。   苏伏冲她微微颌首,“得罪了。”冷冽的声音发出的同时,手已经环上冉颜的腰,足尖一点,苍鹰般掠了出去。   冉颜只觉得自己耳边呼呼生风,两侧的景物模糊的迅速向后退去,起起落落十余次,四周的环境已经全然不同,平地之上,树木极少,入目之处皆为及腰高的草地,偶有略略起伏的土丘。   这样的环境令冉颜心底有些紧张,不禁反省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万一验完尸体之后,这个苏伏顿起杀心,在此处杀人灭口、抛尸荒野呢?   行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冉颜看见不远处有灯火,灯火相当密集,明亮如白昼,而那旷野之上,分明是没有村落庄田的。   距离火堆还有百余丈远的时候,苏伏停下脚步,将冉颜放下,掏出一个面罩递给她,“把它带上,稍后你莫要说话,只需按我的吩咐验尸,验完之后,写在他们准备的纸上即可……最好能改变自己的字体。”   冉颜戴上面罩,心底觉得十分刺激,她一般在现场都是简单验尸,深入地解剖仔细检验多半都是在手术台上,或者病理实验室,有时候不得已也会在条件艰苦的地方验尸,却还是第一回经历这样神秘的验尸,像是绿林侠客深夜聚首。   苏伏准备的这个面罩是将整个头部都罩住,只露出两只眼睛,身后有及腰部的宽大垂带,披在身后恰能将头发挡住。   准备妥当之后,苏伏帮冉颜拎起箱子,在前面带路,领着冉颜往火堆那处去。   约莫距离还有十余丈的时候,冉颜才看清楚火堆旁边的情形,四个黑衣人跽坐在火堆旁,与苏伏很相似的打扮,只是体型略有不同,在四人旁边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头,放着一只几,上面摆了香烛,还有一张两端被两个镇纸压住的空白纸张,一方端砚上架着毛笔。   那四人似乎早已经发现他们的到来,在距离不到两丈的时候,纷纷起身,冲苏伏抱拳行礼。   “就是此人?”其中一个声音粗犷的男人略略打量一遍冉颜,开口问道。   冉颜身材娇小,穿的是圆领窄袖衫,仵作有许多都是身材矮小形容极差的男人,所以几个人也不曾怀疑过冉颜的性别。   “是,先验尸吧。”苏伏道。   四人之中有三个人回头去看一个身量与苏伏相仿的黑衣人,那人淡淡地打量冉颜一眼,微微颌首。另外三人连忙上前,把棺材盖子移开。   冉颜得到苏伏的示意,才抬脚往棺材走去。她首先看见的并不是尸体,还是这具上好的楠木棺材,盖和壁都是整料,没有一丝衔接的痕迹,想必棺材底亦是如此。   后面不知是谁打了个响指,四面草丛OO@@的一阵响声,窜出来十余个黑衣蒙面人。   还是方才那个声音粗犷的汉子道:“点火把照明。”   “是!”   十余人齐声应着,便将手中的火把放在火堆上引燃,而后站到棺材旁边。   十余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虽有些投影的烦恼,但也勉强可以验尸。   “验尸结果越详细越好,主要验她是否有怀孕,还有死因。”苏伏道。   冉颜余光瞥了几上那张白纸一下,越详细越好的话,别说那一张纸了,便是再多十张也不够。   为首的那个人观察竟是十分敏锐,见冉颜的眼风,立刻与身旁黑衣人耳语几句,很快又加上了厚厚的一沓纸。   冉颜心中微微一惊,连忙收心敛神,举止更加小心翼翼,免得被那人看出什么来。   棺材的尸骨的皮肉软组织已经完全消失,并且有轻微的风化,这人入土至少也有十年以上了,而且,棺材内十分清洁,并且有淡淡的木香,可见是为了放置这具尸骨,最近才定制的。   尸骨盆骨低而宽,明显是一名女性。然而因为入葬时间太久,甚至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风化,相对来说,很难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冉颜先整体对尸骨检查一边,发现女尸左脚缺了一根脚趾,除此之外其它部位保存完好。 第86章 势在必得   冉颜在棺材前点燃苍术和皂角,然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翻看棺材里的尸骨。由于尸体入土时间较长,尸体及周围的信息、痕迹物证会随着环境、植物、天气的影响而逐渐消失,更何况,这具尸骨已经被移动过,初始的模样被毁坏,这无疑更加大了检验的难度。   根据白骨所呈现的一切,冉颜判断,这是一名二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女子之间,盆骨有明显分娩伤痕,骨质整体泛着青黑,看上去触目惊心。这样的情形,应该怀疑死者生前中毒而死,至于中了何毒,冉颜最先想到的便是砒霜。   不过也并非是所有中毒而死的尸体都会泛黑,也并非所有泛黑的尸体都是中毒。人体当骨头被氧化和被有机物降解时,也有可能会变黑,所以只能说可疑。   砒霜中主要成分是砷,如果死者确实是死于砒霜之毒,那么尸骨中必然含有砷,然而唐朝又没有先进的仪器,怎么能够确定死者的尸骨内含有毒素?   这的确是个问题,冉颜抽空瞥了苏伏一眼,他宁愿光裸示人也要检验的尸体果然很棘手,他是对她太信任,觉得她不能检验出结果,大唐就没人能检验出来了呢?还是拿准了任何人都检验不出,所以才敢张口答应,这次只不过是找个人来充数?   苏伏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只一瞬,便捕捉到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那是一种自信、势在必得地笑。苏伏漠然移开眼神,继续看她检验。   观察完毕后,冉颜用手一点点揣捏尸骨全身上下,当手捏到一截脊椎时,明显发现有些异样。她招手令一个举火把的人靠近,垂头仔细观察,见胸骨第二三节部位有裂痕。   裂痕中残留着黑色物质,很有可能是尸体软组织氧化腐败时残留下的物质,所以这个裂痕绝对不是这伙人移动尸体时不甚而为,但至于是死者生前还是死后造成,还要进行进一步的判断。   这个部位靠近心肺,出现这样的裂痕就很值得推敲一下了。   冉颜继续向下揣捏,盆骨、耻骨、腿骨均很正常,到脚部时,她仔细观察了左脚那根断缺的小脚趾,切口处的骨头愈合完好,可以断定,这根脚趾头是在死者生前便被截掉,而且截掉之后,人至少还活了半年以上。   检验过后,冉颜走近几前提起笔,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写下验尸结果,可她却写了一句话:可以损伤一部分尸骨吗?   她拿着这张纸递给的苏伏。   苏伏看了一眼,却将纸张握了起来,出声转达,“仵作问,是否可以损伤一部分尸骨。”   为首之人对旁边之人耳语几句,那人转达道:“可以,但是要告诉我们,损伤尸骨有何用途。”   冉颜躬身在纸上写了几句话,交给苏伏,由他转达,“尸骨整体发黑,怀疑是中了砒霜之毒,但不能肯定,要经过一些方法检验之后,才能得到确切结果。”   为首那人微微颌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冉颜并没有忙着开始动作,而是又让苏伏借一把阔刀。从尸体上割下一撮头发,又截取了胃部附近的一段肋骨。   一众男人,看着这个仵作用刀锋锯骨头的时候,不禁从脚底板开始冒凉气,尤其苏伏还知道她是个女人,心底便更感觉怪异。   冉颜却兀自认真地检验。她先将肋骨放到火堆上方烤热,待到冒出一丝丝烟雾状的气体,然后飞快地将它靠近阔刀刀身。   这是一种极为简易的判断尸骨中是否还有砷的办法,1790年,一位化学家发现,如果物质中含有砷,那么在这种物质加热后,把凉的金属板置于蒸汽的上方,在金属板上就会出现白色的砷氧化合物层。   在条件简陋的情形下,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冉颜眯着眼睛,看见阔刀壁上出现的一层白霜样的物质,用小刷子轻轻扫在纸上,未免被风吹散,也不等旁人观看,便立刻包了起来。   而后,她又用同样的方法检验了头发。   一般人大都认为,人如果是中砒霜之毒而死,死后毒素大部分都在身体里,其实不然,中砒霜毒死后,全身毒素含量超高的部分是头发。   存下许多砷氧化合物之后,冉颜继续去研究那截脊椎骨上的裂痕,这个裂痕在胸部第二、三节附近,靠近心肺,它伤在正侧面,裂口相当整齐,而且没有任何愈合的痕迹,推测极有可能是死后造成。   冉颜怀疑是凶手毒杀了死者之后,用刀剑刺穿心肺,以混淆仵作对死因的判断,于是她仔细地检查了与这几节脊椎相对应的肋骨,翻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左边第四根肋骨的上侧发现了一点点擦痕,也许这个擦痕在较新的白骨上能看得十分清楚,但这具白骨已经有轻微的风化,这一点点微小的伤痕,如果不是靠推测,根本不会被注意。   这一发现,让冉颜确定,死者是死后被人捅了一刀,其目的,有很多可能,有可能是为了泄愤,有可能是不放心,于是再补一下,让她必死无疑,有可能是为了混淆仵作的判断,还有可能是插入心脏的这把利器上面涂有大量砒霜……   而冉颜更倾向于后两个可能,如果是泄愤的话,怎么可能只插一刀?至少也得两三下才能达到泄愤的目的吧!她方才仔细查了一下,尸骨上并没有别的伤痕。   冉颜用酽醋泼在棺材前燃烧的苍术和皂角上,冒气一丝轻烟,她拉着苏伏从上面跨过去,示意其他人也跨一遍。   而后冉颜才跽坐在几前,将自己验尸所得到的结果详细地写在纸上,她也没忘记苏伏交代要改变字体,于是故意用左手来写。冉颜以前专门练过左手写字,字体极丑,但速度不慢。   足足写了五页纸,冉颜才顿手,又另外写了一张递给苏伏。   苏伏看了一眼,依旧将纸张窝起来,道:“仵作从尸骨的头发和肋骨上取到了砒霜毒的残留物,一共存了两份,如果怀疑,可以拿去试验一下。”   苏伏将两个包在纸包里的东西递给了为首的黑衣人,而后,将验尸结果也一并递了过去。   那人利用火把的光线,大致看了一遍,越看他眼中的惊讶越甚,从来没有一个仵作能把验尸记录做得如此详细,甚至连各种推测都写得一清二楚,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竟然将刀子插入体内的角度和位置都画了出来,并且加以推测,是什么样的体位能够造成这样的刺入。   这些完全是冉颜的职业强迫症,她一旦做了验尸报告,就必然会详细到毫发,绝不会给任何人有质疑的机会。   “子期,这是哪里找来的仵作?”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出了声音,声音清爽,略带磁性,是一个青年人。   青年人却是对着苏伏说话。   冉颜猜想“子期”可能是苏伏的字,苏伏,苏子期。   “并非我辈中人,既然事情已经办完,容请告辞。”苏伏声音冷冽,响在旷野之上,令人不禁发寒。   那人也浑不在意,只轻笑一声,道:“后会有期。”   “不要忘记你的承诺。”苏伏却不欲与他客套,冷冷提醒道。   冉颜见他转身离开,也连忙拎起工具箱跟了上去。   旷野中一片静谧,只有火堆燃烧的噼里啪啦声,空气中弥漫着苍术、皂角与酽醋混合的微酸气味。   声音粗犷的男人举目看苏伏走远,压低声音道:“郎君,可要跟踪他?”   “跟踪?”青年嗤笑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悦道:“你有把握不被他发现么?你认识他这么久,什么时候看见他手下留情过。”   男人沉默,以前郎君也曾派人跟踪过苏伏,可惜不止没摸清他的底细,还全部被杀了干净,而且连郎君也收到了警告,因着此事,郎君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青年唯一露在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自言自语的缓缓道:“子期,你若是不能为我所用,我便是倾尽全力也要取下你的首级。”   他这话中不无警告的意思,周围的黑衣人个个噤若寒蝉。   苏伏和冉颜走出约莫两百丈之后,绕过一个土丘,苏伏才携起她,飞奔而去。   他并未将冉颜送去影梅庵,而是直接携去了他隐居的竹院。   月中天,竹院里的一片鸡冠花正艳,在山风里微微摇晃。苏伏扯掉面巾,恍若无人的一边向屋内走,一边解开身上的黑色外衣,姿态潇洒流畅,一举手一抬步,无不俊。   冉颜怔了怔,心道,这不是就要兑现了吧?心里这么想着,连忙将累赘的工具箱撇下,跟了上去。   苏伏只脱到中衣,把头发松开之后,洗了手后披了件外衣,端起两杯茶水走了出来,一杯塞在冉颜手里,见她堵着门,淡淡道:“闪开。”   冉颜抿了口水,发现居然还是热的,不过她也顾不上惊奇,朝边上退了退,紧接着道:“我可不接受随便看看,我说的是,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无遮掩地仔细看。”   苏伏站在廊前饮茶,宽阔的肩背挂住披在身后的外袍,墨发散在身后,只到背部,犹如沉稳的山一般,月色清辉洒在他如刀刻一般的侧脸上,与面前红艳艳的鸡冠花相映,美不胜收。   冉颜盯着这个绝美的画面,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第87章 一朵奇葩   静静站立了许久,苏伏依着微微侧过身来,幽深的眼眸盯着她看了半晌,将手中的水杯扔到靠近门口的几上,看着它稳稳地落在上面之后,伸手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冉颜看了看光线,月色如水,可视程度还不错,她虽然更想在白天看,但苏伏能履行约定已经很给面子,万一过多要求之后,让他恼羞成怒,事情可就不美了。   深灰色的外袍因为他手上的动作而滑落下来,挂在身后的鸡冠花上,垂落蜿蜒在地。苏伏的上衣已经解开,衣襟散开,露出健硕的胸膛。   冉颜不止一次看过,在车厢里,昨晚在这院子的竹屋里,可是每每都是匆匆一瞥,而这次,只距离他咫尺。   他的肩宽而厚实,颈部喉结分明,有微微凸起的血管,连接着锁骨,皮肤白皙静美,可又显得极有爆发力,胸前两块肌肉微微隆起,分明但并不夸张,因着肤白,胸前两颗果实衬得无比嫩红,在月光下几乎误以为有些许透明,腹部一块块分明的肌肉,不似那种专门练就的“石块”,而是温和之下,隐藏力量。   冉颜肆无忌惮的眼神,令苏伏两条结实的臂膀上,肌肉微微隆起,连着颈部的青筋血管都有些微微暴起,似是极力忍耐的模样。   “还要继续么?”苏伏声音冷而压抑。   冉颜正欲点头,却听他接着道:“看也可以,不过……看过之后,你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做我夫人,要么就死。”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看。”   这下冉颜有些为难了,为了看一下人家人体,要么就送出下半辈子,要么就送命,怎么看都不是很合算,纵然眼前这个男人的确是世所罕见的完美,但他过的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冉颜皱着眉头道:“你这算是耍赖么。”   “你只说要清楚地看,未曾说不准我提要求。”苏伏不咸不淡地说着,把衣服穿上,“你想好了再说。”   冉颜哼了哼,反正她从不觉得苏伏能像一具尸体那样,躺在解剖台上任她观赏,所以一开始也没有较真,现在这个结果,算不上多失望。只不过让她好笑的是,苏伏居然像个贞洁烈男一样,看了身子就要她负责,这对一个古代男人来说,委实……是一朵奇葩。   “我先回去了。”冉颜施施然地走到箱子边,弯身拎起,走到竹扉时,听见身后那个冷冷的声音道:“你饿不饿?”   冉颜顿下脚步,回过头看他,唇角微微一弯,清冷的声音道:“我劳心费力地吃了那么大亏,你若是请吃饭,我不饿也饿的。”   苏伏点点头,走到屋侧的竹笼前,伸手摸了一只鸡出来,手中寒光一闪,却又戛然顿住,侧过头看冉颜。   冉颜歪头看了看笼子,里面有鸡、鸭、鹅,便道:“鸡。”   于是他手中的短刀便毫不犹豫地抹了鸡的脖子,可奇特的是,却未曾溅出血来。   苏伏很快地在院外升起火堆,自己则去小溪边清理刚刚杀的鸡,这是他最擅长做的事情,冉颜看他飞快地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心下好奇,便起身蹲坐在岸边观看。   看着他冷然如雕刻一般的侧脸,冉颜忽然觉得,他也许并非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不近人情,只是和她一样,做一种严肃的职业久了,便渐渐忘记了怎么变换表情。她自从重生以后,因着闲了下来才开始慢慢解冰,与十哥、邢娘、晚绿还有那个便宜师父相处久了,笑容比以前多了许多,近来也再也没有梦到以前的事情。   经过这短短的两次接触,苏伏给冉颜的感觉是外表冰冷严肃,内心实际只不过是个坚强一些的常人而已。   “是否可以教我武功?”冉颜忽然道。   苏伏洗干净两只鸡,也未曾看她一眼,起身往火堆处走去,只冷冷丢下一句话,“我只会杀人。”   他从十三岁开始就只会杀人,所有的武功都是招招毙命,若遇上强悍的敌人,也皆是玉石俱焚地打法,很少有什么自保招式,他的目的就是杀人,无论什么方法,什么代价。   “那就教我杀人吧。”冉颜道。如果被逼入绝境,杀人其实也是一种极好的自保方法,她这辈子也不一定会用上,但学两招总是有备无患。   苏伏盘坐在火堆旁,支架上串着两只鸡,他眯着眼睛往鸡上耍调料,薄唇微抿,一阵静默之后,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好。”   冉颜得到答案,才跽坐在他对面的席上。   已经到了夏季的末尾,纵然白日里依旧炙热,夜晚却多了几丝凉意,现在大抵正是“半夜凉初透”的时候,苏伏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袍取下,隔着火堆伸手递给冉颜。   冉颜亦不推辞,淡淡地道了声,“谢谢。”   气氛安静和谐,冉颜在一旁添着柴火,苏伏不时地翻动烤鸡,不出一刻便传出了香味,冉颜知道还要等一会儿,便起了话题,“可以聊聊吗?”   苏伏嗯了一声。   冉颜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也因缘巧合见到过他杀人,这已经足够被杀人灭口,所以再多知道一点也没什么关碍,“为什么要杀那些官员?”   苏伏抬头看了冉颜一眼,他以为她会问自己为什么会走上杀手这条路,但显然他低估了这位娘子的犀利程度。   沉默了一会儿,苏伏答道:“不止官员,也有别的。只不过朝廷官员排除异己,更能下得去狠心罢了。”   “所以你是一个自由杀手?”冉颜拨着柴火问道。   “一半,我可以接任何雇主的雇佣,只不过有个人的活,我却必须做。”苏伏飞快的又补充一句,“我这次便可以脱离出来了。”   冉颜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对于他们短短的相识,能够谈论到这样机密的话题,她并不觉得太诧异,他们彼此之间的气息太相似了,就如同孤身在茫茫人海中忽然遇见了同类,那种惊喜、安心、信任,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甚至像他们这样谨慎的人,也能一定程度的敞开心扉。   “你不会是借尸还魂吧。”冉颜屈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苏伏微微一怔,“借尸还魂?”   冉颜看他的反应便知道不是,这种相投的气息与是否重生或者穿越众没有任何关系。 第88章 夜话   苏伏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就没有再多问。   “我今晚验尸会不会惹上麻烦?”冉颜并不确定,她的事情近来在苏州城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没有传她的验尸技术如何,但很容易便让人联想到一起去了。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家,或可不放在心上,可看着那些人的架势,便知不是能够轻易惹的。   苏伏淡淡道:“只要你没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他不会对你如何。”   冉颜深深地看了苏伏一眼,心里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那个人手里?   冉颜的问题都很有分寸,看起来很犀利,但事实上并未刺探太多东西,因此苏伏不曾产生多少排斥感。   鸡已经烤熟,两个人默默地面对面,各自用匕首切着鸡肉,冉颜有强迫症一样,拿到一个“尸体”,她便会下意识的琢磨,怎样才能最完美地把骨头分离出来而造成的切口最小。   这并不是所有法医的习惯,但尸体到了冉颜的手里,她在透彻剖析的前提下,会尽量把尸体保存至最清洁完整的状态。   苏伏看似在认真地吃东西,其实一直关注着冉颜的动作,但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即便心有疑惑,也不会多问一句。   静静地用完夜宵,苏伏起身送冉颜回去。   卸下全副武装的他,便如一个普通的俊俏郎君一般,垂着眼眸,静静地走在她身边,帮她拎着工具箱,月光深邃的五官刻画的魅惑丛生。冉颜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心中暗暗为无法欣赏这具身体而惋惜。   苏伏一直注意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娘子,她每每都能让他惊讶,想起之前在旷野上,她拿着阔刀锯尸体肋骨时候的模样,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绝对想象不到这竟是个娘子。   “你身上的伤如何?”冉颜记得苏伏腰部有伤,刚才居然还能还做那么剧烈的活动,也不知挣开没有。   “没有大碍。”对苏伏来说,只要不是致命伤,都没有什么大碍。   冉颜不相信,但苏伏既然说了,她也就不好再多过问,只微微颌首,而后接过箱子离开果林。   走至竹扉的时候,冉颜忽而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林子,树影婆娑里,那一袭白色中衣依旧矗立在原地,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冉颜回头的时候忽然僵住,旋即足尖一点,如风一般隐没在林子里。   冉颜眨了眨眼,她绝对没看错!苏伏笑了!即便只是一丝极细微,几乎不易察觉的,但那风华绝代的模样毫无预兆地闯入冉颜的眼幕,惊艳得她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人是视觉动物,有些人觉得过于关注外表的人肤浅,然而无论是谁,或多或少的都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对漂亮的人多几分宽容,尤其是漂亮到极致的。   站了片刻,冉颜才收回神思,进了院子。进入寝房的时候,冉颜才发现自己的身上还穿着苏伏的外袍,沉吟了一下,还是把它折起来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否则恐怕又要像那盆血水一样解释不清。   没有热水,冉颜用井水仔细地擦拭了身体,洗头之后,才哆哆嗦嗦地钻进被子里,稍稍捂了一会,暖暖的感觉传遍全身。   这让她回忆起了从前,每个晚上都必须熬到身心疲惫才能入睡,她敢半夜一个人去停尸间,却不敢面对那些梦。   冉颜缩瑟的身体渐渐松开,屋里却照进了一丝火光。冉颜回过头,看邢娘正端着灯,挑开帘子进来,看见冉颜炯炯的眼神后,惊了一下,扶着心口道:“娘子怎么还没睡。”   “正要睡呢,您怎么来了。”冉颜拥被子坐起。   邢娘放下灯,从屏风上取了干的巾布帮冉颜绞头发,松了口气道:“老奴方才见娘子一个人在院子里舀水,还倒是中邪夜游呢!都说夜游的人不能惊扰,老奴也没敢惊动,见您进屋了,这才敢过来瞧瞧。娘子大半夜的洗什么头啊!怪吓人的。”   冉颜听邢娘口风,像是不知道她之前出去了,遂就转了话题道:“晚绿和小满醒了吗?”   邢娘一边绞着头发一边道:“晚绿睡觉实得很,喊都喊不醒,小满倒是醒了,老奴人老了,觉少,便让她继续睡了。”   冉颜嗯了一声,邢娘又继续絮叨,“娘子下回可莫要再用凉水洗头了,女人哪,身子娇得很,若是年轻时候落下病根,到老可有得罪受了。”   “下回不会了。”冉颜也明白这个道理,遂乖乖地顺着邢娘的话说。   冉颜的头发很长,要绞干还须得一会儿,便问邢娘道:“您白日可打听山下的事儿了?”   她明知道邢娘会打听的,这么问也只是想知道山下的情形如何而已。   邢娘未语先叹,“严家毕竟还是顾忌着冉氏颜面的,回了这一桩亲事,却又是定下了十五娘。”   “十五娘?跟严二郎?”冉颜挑眉,十五娘是三房的庶女,那样的身份地位,决然是配不上严家视为眼珠子的严二郎。   “是呢,只不过是妾,说是等正夫人过门之后便会将十五娘接过门。”邢娘撇了撇嘴道:“老奴琢磨,此事也不过是严家为了全冉氏的颜面,新妇还未过门,纳妾之事怎么能说定就定?严二郎将来必是要娶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嫡女,这样的娘子,怎么能受这等委屈。”   在唐朝,纳妾是要经过正妻同意才行,虽然律法上这么说,但大多时候正妻纵然不甘愿,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同意,可是这在正妻还未过门之前就定下妾的名分,着实对未来的夫人不尊重,两家都有些老人精,这件事情恐怕也彼此心知肚明。   十五娘冉美夕……冉颜回忆起那个有些木讷、胆怯,一直小心翼翼跟在十四娘身后的女孩,她的木讷胆怯之下却又显得不同一般的淡然,于是不禁问道:“十五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邢娘取来梳子,细细地给冉颜梳理青丝,听闻冉颜这么问,微微顿了下手,想了片刻道:“老奴只见过十五娘几面而已,印象不大,不过从前歌蓝就与老奴说过,十五娘是个不简单的,她亲生母亲不过是个侍婢,因生了儿子才被抬做姬妾,雅娘老奴是知道的,没什么主意,若非是十五娘背后出谋划策,怕是也不能像今日这样受宠。”   邢娘从来都不质疑歌蓝的判断,她见冉颜面上没有异色,才又继续道:“若不是亲眼见着有歌蓝这样聪慧的,老奴也不相信十五娘小小年纪能起什么作用。”   冉颜微微一笑,听邢娘的意思,是十五娘教雅娘怎样勾住她父亲的心?那她可真是不简单。   “头发干了,娘子早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听经呢。”邢娘催促道。   冉颜点了点头,顺势躺了下来,邢娘又问要不要留灯,冉颜让她熄了。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能视物,看着地上如霜的月光,冉颜胡乱想了许多事情,疲惫至极才慢慢闭上眼。   前世那个噩梦又浮了上来,缠绕不休,让睡梦中的她紧紧皱着眉头。   直到天刚破晓的时候,冉颜听见一声悠远的钟声,穿透纯净的薄雾,仿佛一缕清泉,冲洗掉她心头的恐惧和怨恨。   钟声一直不断,约莫到了二十几下的时候,已经隐隐能听见和尚诵经的声音。他们诵的是梵语,即便听不懂,也依旧能感受到其中平和的力量。   和尚?冉颜迷迷糊糊中疑惑地想着,渐渐地伴着这令人身心平静的声音,又渐渐睡了过去。   直到天色大亮,晚绿才进来唤她起床。   “这庵里饭菜不怎么样,风水倒是好,娘子来这两日,觉可长多了。”晚绿从箱子里取出几件衣服,拎到冉颜面前,“娘子今日穿哪一件?”   晚绿手里全是冉云生专为冉颜定制的,精致华美,冉颜微微皱眉道:“我过来清修,即便是做个样子也得做吧,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   晚绿看了看手里的衣物,也觉得有些不妥,遂又取来几件素净些的襦裙,冉颜择了一件暗色的襦裙穿了。   小满伺候她梳洗。   晚绿一边收拾床铺,一边道:“娘子,您去听经吗?”   “嗯,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冉颜道。   要是一般的侍婢听了这话,约莫会内心惶恐,觉得哪里惹了主子不快,晚绿却雀跃地回过身道:“真的?”   “留下来抄医书吧,就抄师父给的那本《草药集》,字迹要清晰工整,不许偷懒。”冉颜淡淡地补充下半句话。   晚绿鼓着腮帮子道:“娘子说话不带这样大喘气的,害得奴婢白白高兴一场……可是,娘子,奴婢字都认不全……”   小满恰好正在给冉颜梳头,她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向晚绿道,不紧不慢地道:“你是堂堂冉氏嫡女的陪读侍婢,怎么能如此菲薄自己?”   晚绿揪着嘴,这可不是菲薄不菲薄的问题,那些字,也不是她说认识就能认识的,小满抿嘴偷笑,却听冉颜道:“小满也陪着晚绿一起吧,一起抄医书。”   小满手抖了一下,睁大眼睛道:“娘子,奴婢识字不多的。”   “让晚绿教你吧。”冉颜看了看铜镜中,发髻已经梳好,便起身出去,却是带着邢娘去听经了。   留下晚绿和小满两个半斤八两的人大眼瞪小眼。   小满心里知道冉颜是为了她好,遂朝晚绿微微欠身道:“有劳晚绿姐姐教我。”   晚绿一个头两个大,她看见字就头疼,这会儿还要教旁人?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些。 第89章 妓人柳落   冉颜到前殿的时候,讲经早已经开始了。   影梅庵的前殿不大,整座庵中约莫只有七十余人,山上薄雾缥缈,一众缁衣女尼盘坐在前殿的院中,认真聆听庵主讲经,场面祥和。   庵主依旧是一副垂暮的老态,闭着眼睛一边捻着佛珠,一边讲经。   冉颜并未打扰众人,而是在最后面找了一个蒲团跽坐下来。庵主仿佛感觉到冉颜来了一般,远远地冲着她的方向微微颌首。   冉颜心底微微惊奇,觉得庵主虽然未曾睁眼,却似乎能看见她一般,遂也冲庵主颌首回礼。   庵主苍老的声音吐出一个个晦涩难懂的词汇,冉颜听得云山雾罩,丝毫没有头绪。   佛经着实不好理解,一般人通过一些简单的翻译,能够知道字面意思,但那些蕴含着大智慧的话语,需要参悟其中深意。冉颜没有兴趣参悟佛经,甚至佛家有一些话在她看来是十分没有逻辑、没有根据的,但诵经的声音能令人内心平静,这也是她过来的原因。   邢娘跽坐在冉颜旁边,听得极为认真,忽而感觉到似乎有人一直窥视,怔了一下,立刻循着目光看了过去,却见一个小尼姑迅速地收回目光。   冉颜自是察觉了,却不动声色地听着庵主喑哑的声音,听她吟诵佛经,忽然想起今早听见的钟声,和僧人诵经的声音,心中暗忖,难道这附近有寺庙?   因着庵主年纪越来越大,不堪疲惫,所以讲经的时间从以前的一个时辰缩减到三刻,偶尔兴致好,或许会久一些。冉颜来时已经讲了一会,于是没多久便结束了。   女尼纷纷起身行佛礼,恭送庵主,待庵主离开之后,众人也散开来,各做各的事情,许多未曾见过冉颜的女尼被她容色吸引,驻足多看了几眼。   “娘子,方才有个小师傅一直盯着您看呢,老奴认出来,那个小师父正是这几次过去送饭的,几次往院子里张望,是不是有事找您?”邢娘压低声音对冉颜耳语道。   小尼姑只是偷窥而已,冉颜觉得自己近来的名声不大好,有许多人好奇或嫌弃也是正常。但她也并未放松警惕,对邢娘道:“留心观察她吧。”   冉颜与邢娘正要往庵后走,却听见一阵微微的骚动,似是听见有女尼压低声音道:“有香客来了,快去准备。”   冉颜莞尔,影梅庵已经落没成这个样子了,来个香客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两人转身才走了一小段路,尚未绕过正殿,便听闻一个甜腻腻的声音道:“冉十七娘?”   那声音离得不远不近,正是在殿前的阶梯上。冉颜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袭豆绿轻纱襦裙的美艳女子宛如荷枝一般亭亭而立,但她美得很俗艳,气质介于少妇和少女之间,与荷叶荷花之类根本沾不上边。   冉颜只觉得这个女子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由问道:“恕我眼拙,娘子是……”   女子对身边的小尼姑客气一笑,道:“我遇上故人了,暂且聊上一两句,还请小师父稍后。”   小尼姑行了个佛礼,道了一句,“施主请便。”便先去了殿中。   女子目送小尼姑走远,才冲冉颜妩媚笑道:“十七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记不起来妾也实属正常,我叫柳落,今个来,只是为了传话。”   柳落这么一笑,露出几分风尘气,冉颜立刻便想起来,她是那日在彩秀馆凉亭里喂鱼的妓人,于是道:“柳落姑娘请讲。”   “一是我阿姆遣我来对娘子致谢。娘子身在尼姑庵中清修,若是传出与我等妓户有瓜葛,对娘子声誉有碍,所以阿姆也不便携姐妹们亲自过来致谢。”柳落边说边顺着楼梯下来,步步妖娆地走向冉颜,站在距离她咫尺的地方,微微探身,轻轻道:“另外,有个人想求娘子相救。”   邢娘微微皱眉,心道我们家娘子现在连自身都是险险保住,这会儿让她救人,不是成心添乱吗!不过,她虽不悦,却也忍住不曾出声,只垂眸静静听着柳落的话。   “这个人被关在一间黑暗的小屋里,吃喝拉撒都在其中,有婆子日夜看守,有口不能言,甚至为了隐瞒自己识字,连书都不敢看,每日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柳落说着,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哆嗦,那哪里是人过得日子啊。   冉颜眉头渐渐拢起,邢娘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这位娘子,这等事情恐怕您要去找衙门才成,我们家娘子也就是会些医术,验了两具尸体,救人这样的事,我家娘子可做不来。”   “救不救她,于你们来说也是举手之劳,我只是好心传话的。”柳落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塞在冉颜手中,“这是地址,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冉颜绽开纸张看了一眼,问道:“那个人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   “据说时间紧迫,没来得及说。”柳落叹息了一声,冲冉颜微微欠身,“既然话已传到,柳落就先失陪了。”   “有劳。”冉颜捏紧手中的纸张。   邢娘这时候也略略回过味来,但一时还未想透,疑道:“娘子知道是谁?打算去救人?”   “我们回去说。”冉颜压制住心中的起伏,口气平稳地道。   邢娘点头,与冉颜一并会了她们暂居的院子。   晚绿和小满在廊下摆了小几,两人把自己都画得像个花猫一样,一个鼓着腮帮子,一个愁眉不展盯着面前厚厚的书册,苦涩地道:“晚绿姐,这个是什么字啊。”   晚绿半晌偏过头,瞅了半晌,“枸杞子的‘枸’吧。”   “晚绿姐真厉害。”小满满眼崇拜地感叹道。   晚绿翻了个白眼,“看图猜字懂不懂!这图上画的明明就是枸杞子。”   邢娘听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过来捧起书看了看,果然是枸杞子,“你呀,是个聪明的,就是不肯用功。”   冉颜却无心关注她们的谈话,城中的传闻只有关于她的医术、验尸而已,如果有人过来请她验尸治病还可以理解,哪一个被囚禁的人会找到她头上?这不合逻辑!除非……这个人与她有莫大的关系。   冉颜紧紧捏着手里的纸条,心底的波澜久久难以平复,这个等到她救的人,此人会不会就是歌蓝?除了歌蓝,冉颜一时想不到别人,而且她的梦里根本没有亲眼看见歌蓝死,难道侥幸生还?   有了这些猜测,冉颜心里有些复杂,她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如果真的是歌蓝,那样一个聪慧的女子,恐怕一眼就看穿此冉颜非彼冉颜了吧!到时候自己将面临的是什么?歌蓝是否会接受,她一直保护的娘子,灵魂早已经换了人? 第90章 觊觎十郎之人   罢了。   如果此人真是歌蓝,冉颜不救的话,这辈子良心上也过意不去。至于后果,冉颜估计东窗事发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毕竟她们主仆两年没有见面,而自己又有原主的大部分记忆,就算别人会怀疑,可毕竟没有证据。且经历过那样的生死一线之后,发生天翻地覆的性格转变,也勉强能说得通。   冉颜下定决心之后,便将心中的怀疑与邢娘私下说了。   邢娘面上难掩激动,哽咽道:“那要赶快去才行啊!此事拖不得,歌蓝那孩子,受了多少苦啊。”   殷府的案子已经告破,定然人心动乱,派去看管歌蓝的人应该有些疏松,所以她才能在此时传出消息来,而且保不准囚禁她的人觉得大势已去,杀了歌蓝泄愤。   冉颜心里这种担忧自然不能同邢娘说,事情还未确定,自乱阵脚可就不妙了,于是道:“我们手里没有人,不能私自去营救,解决的法子也就那么几个,一是我亲自下山去向刘刺史诉说此事,求他派人出手相助,二是,通知十哥帮忙救人,三……”   三是求苏伏帮忙。   不过苏伏说了,他只会杀人,请他去做此事恐怕少不了又要出人命,到时候无法与刘刺史交代,而且他又凭什么帮她?   “老奴觉得,还是请十郎帮忙最好,十郎是做生意的人,定然少不了与各色人打交道,寻几个人去救歌蓝,应该不成问题。若是告知官府,动静一闹大,万一那些人将歌蓝转移地方,或者杀人灭口可怎么办。”邢娘也抹干眼泪,附和道。   冉颜点点头,她现在是清修之人,其实也就是变相地被软禁,如果亲自下山去找刘刺史,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来,“我修书两份,一封由您亲自去交给十郎,另一封让晚绿交给刘刺史。”   邢娘也觉得可行,便去几前磨墨。   冉颜提笔刚刚写了几个字,便听晚绿在门外道:“娘子,十郎来了。”   “正好。”冉颜放下笔,理了理衣襟裙裾,准备出去,抬头便见到一只白净的手放在敞开的木门轻叩。   “十哥?”冉颜不禁唤了一声。   门外探进一张明艳的脸,带着春风一般的温和笑容,双眸莹莹,“想不到我竟进来了吧。”   冉颜也笑盈盈地请他进来,在几前跽坐,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道:“影梅庵不是从不接待男香客么?”   冉云生抿了口水,狡黠一笑凑近冉颜神秘地道:“我告诉她们,其实我是女扮男装……”   “哈!”冉颜仔细看了看冉云生的脸,线条柔和,毫无瑕疵,他这么一说,冉颜才注意到,他今天刻意穿地宽袖大袍,显得腰肢纤细,越发如女子一般,“十哥可真作怪,全苏州都知道冉十郎容色秀丽明艳,我猜,那些女尼早就知道你是冉十郎,却不忍心将如此天人拒之门外罢了。”   “你这丫头真是越发胆肥!竟拿十哥打趣了。”冉云生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他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反而心中为妹妹不再伤春悲秋而开心。   “十哥,你这会可是来得正好呢!我有事找你帮忙。”冉颜敛了笑容,正色道。   冉云生见她这副严肃的模样,也渐渐收起了笑容,连忙问道:“阿颜遇上什么麻烦了么?”   “嗯。”冉颜将那张写有地址的字条递给冉云生,把之前的事情细细与他说了一遍。   冉云生越听越是惊讶,“竟有这等事!可官府不是找到歌蓝的尸体了吗?公审那日,我也在后堂听着,说是翻看记录,两年前七月下旬,和八月上旬,分别在平江中打捞出两具被溺的女尸,因面目全非而无法辨别身份,现在看来,就是殷三娘和歌蓝了。”   “官府只是找到两具年龄相符的女尸骸骨,况且打捞上来时都已经面目全非,当时都无法辨别其身份,难道就因为与此案恰好相符,便断定其中一具女尸是歌蓝?”冉颜不想指责刘品让什么,古往今来官场上都是如此,得过且过,只要凶手没有抓错人,案情推理顺畅,证据确凿,便已经是难得负责任的好官了,谁又会在意两年前无名尸体的真正身份呢。   冉云生二话不说地抓起写有地址的字条,起身道:“好,我立刻去找人。”   不管他心里是否相信歌蓝还活着,哪怕就是为安了妹妹心,也得刻不容缓地把人给找出来。   冉云生刚到,又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两个侍婢,拎进来两只食盒,冲冉颜行礼道:“十七娘,十郎命奴婢们把饭菜送进来。”   冉颜看她们手中那两只雕花精致的食盒,认出是出自天香楼,“怎么有两个。”   其中一个侍婢道:“十郎清早去了趟城北,接了从长安过来的二十娘,还未曾用饭,便打天香楼取了两份,说是要和您一起用餐。”   冉颜觉得很窝心,想起了上次答应下厨给他做饭,后来因事情多便搁置了,这次真得好好慰劳一下他才行。   “饭菜摆上,把十哥那份拿下去分给邢娘她们吧。”冉颜道。   那两个侍婢手脚飞快地把饭菜摆了出来,晚绿拎着寺院送来的食盒进来,道:“娘子,送饭的那个小尼姑伸头探脑,看样子就是别有居心,要不要奴婢告诉庵主?”   冉颜静静咽下口中的饭菜,淡淡看了她一眼道:“那本医书五天之内抄完,你觉得自己有时间去告私状吗?”   晚绿刚刚才恢复的精神劲儿一下子又萎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领冉云生的两个侍婢吃饭去了。   晚绿她们知道冉颜吃饭不喜欢人伺候,可两名那两名侍婢不知,互相对望了一眼,低着头跟她走了出去。   用完早膳,冉颜命邢娘到山下的村子上买些菜回来,又修书一封,让晚绿立刻送给刘刺史。   晚绿一脸雀跃,但凡不让她写字,便是跑一天她也不嫌烦。   接下来便是等待,冉颜分析目前的形势,殷府里面一团乱,应该也无暇关心别的,十哥多找些人过去,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冉颜捧着冉云生昨日给送来的几本医书,从中随便抽取一本观看,看了一会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琴音,依旧古雅悠然,流淌在尚有残雾的山间,显得空灵缥缈,宛若天籁。   冉颜不懂音乐,但也不由得被其中的意境感染,仿如心灵得到洗涤,恢复到最初纯净而无忧的模样。   “真好。”曲音毕,冉颜恋恋不舍地叹道。   “娘子,这琴音好像是从山下寺院里传来的。”小满道。   “山下果然有寺院?”冉颜记得那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四下都是草丛树林,并未看见有寺庙之类的建筑。   小满笑道:“有呢,还是个大寺,叫做云从寺,距离这里只有一两里路,就在南边那一大片树林里。”   “那抚琴之人想必也是个高人吧。”冉颜随口说道。   小满道:“云从寺里面有好几位高僧呢,听说他们戒律院的怀隐师父还是个二十七岁的俊秀和尚,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多少娘子都叹他怎的如此想不开,好好地便出家做了和尚。”   冉颜放下书册,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   小满看她感兴趣,便立刻一脸八卦地道:“听说齐六娘就常常跑到云从寺上香,还特地去寻过几回怀隐大师,别人都说她有意怀隐大师呢!奴婢觉得,齐六娘那么清冷孤傲,定然是爱之不得,心伤成疾,所以才一副天下郎君皆不入她眼得姿态,唉,真是可怜。”   冉颜挑挑眉,道:“我觉得你可以把这个故事润色一番,匿名写个话本子卖到书社去,指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冉颜话音方落便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略带怒气地道:“这样岂不是成就那个贱女人一番佳话!她才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天仙,整个的就是下作、无耻、卑贱。”   冉颜一抬头,瞧见门口立这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着浅黄薄纱襦裙,巴掌大的小脸上柳眉倒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中也满是鄙夷愤怒,使得她那张本就娇艳的脸,显得越发生动。   她一对上冉颜沉冷的眼眸,顿时愣了愣,疑惑道:“你是十七姐?”   冉颜眉梢一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女孩竟是冉云生的亲妹妹,二十娘冉韵。上一次见到她时,冉韵是个只有八岁的小孩子,现在像是抽条一般,变得亭亭玉立,面容也更加明丽几分,虽比不上冉云生,却也大小是个美人了。   “阿韵。”冉颜记忆里和冉韵的关系着实不甚好,冉韵看不上她那一副娇娇弱弱、顾影自怜的姿态,常常看她的时候都是泛着白眼,不过她却因着云生的关系,对冉韵很不错。   冉韵一时不能接受,那个弱弱的冉十七,两年不见居然变得如此沉静!这也让她对冉颜的印象改观了一点,一边不住地打量冉颜,一边道:“以后不准你再夸齐六娘,那个女人虚伪至极,竟敢觊觎我阿兄,让阿兄给她做情人!嗤!她算哪颗葱,连给我阿兄提鞋都不配。”   冉颜眼睛微眯,眸色暗沉,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去,“她当真如此说?”   冉韵感觉到她身上的不善,面上微微诧异,却还是道:“自然是真的,虽然阿兄让我不要说出去,但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冉颜气呼呼地说了一通,转而问道:“我阿兄呢?” 第91章 娘子,好巧啊   冉云生的两个侍婢看见冉韵,连忙欠身行礼,“见过二十娘。”   “尔冬、浅雪,阿兄呢?”冉韵见到冉云生的侍婢,忙问道。   “十郎有事出去了,二十娘这么着急寻他,可是有重要事情?”其中一个杏色流花裙的侍婢出声答道。   冉颜靠在圆腰椅背上的身子稍稍挪了挪,这才仔细打量冉云生的两个侍婢。两个女子打扮得素净得很,长相也只是中等,丝毫不起眼,看她们的装束全然不会想到这是苏州首富嫡子的贴身侍婢,但是二人举止落落大方,小满相比之下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有急事,有什么急事?去了哪里?”冉韵急急追问道。   冉颜看她的情形,好像真有要事,便开口道:“出了什么事?”   冉韵这才将目光转回冉颜身上,心里本不欲与她浪费口舌,可看着她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质,心念一转,答道:“还不是那个什么齐家,我今早刚刚到府里,便看见齐家家主拜访我阿耶,还有族老在场,我便偷偷躲在后堂听,齐家却是想与我们家结亲的。他们中意的是我阿兄,我不要阿兄娶齐家的女人。”   冉韵厌屋及乌,讨厌齐六娘,连同她们家所有娘子都一并厌了。   “齐家准备用哪个娘子联姻?”肯定不可能是齐六娘,那是个顶着苏州第一美人名头的人,估计他们不会舍得拿来与一个商贾联姻。   冉韵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冉颜平静无波的面容,她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这个十七姐居然长得如此好看,与记忆里怯怯弱弱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也不知道打算拿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塞给我阿兄。”冉韵气呼呼地坐到廊下,恨恨地道:“也不知怎的,阿耶居然不曾立刻拒绝。”   冉颜心中微堵,冉氏不曾反对,恐怕也是因为近来名声因她受损,所以想通过联姻的方式进一步巩固家族的地位。   “你真是冉十七娘?”冉韵看见冉颜暗沉沉的眼眸,不禁问道。   “你觉得呢?”冉颜淡淡地将问题推了回去。   两厢沉默了片刻,院门竹扉吱呀一声,却是邢娘挎着框子菜进来了,看见冉韵,先是微微一怔,辨认了两息,惊讶道:“是二十娘?”   “邢娘。”冉韵起身行礼。邢娘是郑夫人身边的老人,她行礼也是应当。   邢娘连忙放下框子,过来虚扶冉韵,“快快起来,老奴怎敢当二十娘如此大礼,可折煞老奴了。”   冉韵对待邢娘要客气得多了,甜甜笑道:“以前我在苏州时,还多亏您照顾呢,阿娘也常常说以前多亏是您教养过我一段时日,荥阳郑氏家出来的,不是寻常人可比。”   “哪里,三夫人过奖了,二十娘恐是不认识我家娘子了吧?”邢娘领她脱了鞋履,跽坐在廊上,感叹道:“娘子因病在城南的庄子上修养两年,人也变得寡言多了。”   “城南?”冉韵一下子就明白了,冉氏在江南道和淮南道有不少庄子,其中不乏精致的,可城南那个庄子不曾依山傍水,在乡下地方,若不是因为那里还养着一园子牡丹,恐怕早就荒废了,养病能养到那里去?   “怪不得。”冉韵看了冉颜一眼,心中顿升怜悯,刚刚养好病又被扔到这个荒郊野地,阿兄从小便与她处得好,也难怪如此关心她了。   少女的情绪变化很快,喜恶有时也只在一念之间,冉颜看着她渐渐变化的眼神,微微一笑道:“十哥的事你也不用着急,我相信三叔也不会任人拿捏,他闯下的家业将来是由十哥继承的,十哥的夫人将来可是当家夫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行的。”   至于齐六娘,如果她死了心最好,若敢耍什么手段,冉颜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只是让她想不通的是,唐朝风气虽然开放,男人有寻花问柳的权利,女人也有偷情的权利,有些妇人还公然在外面养面首,但是这种情况在南方表现并不是很明显,甚至有些家族更如殷氏那般,礼教森严,齐六娘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对冉云生说出这个要求?   “你说的也是,是我太着急了。”冉韵轻叹了一声。   两人原本关系就不甚亲密,即便冉韵现在心里对冉颜的看法有一丝改观,但冉颜有些寡言,况且她们之间心理年龄差距甚远,根本聊不来。冉韵坐了一会儿,与邢娘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冉颜让冉云生的两个侍婢也同她一并回了冉府,在这里枯燥乏味,尔冬和浅雪虽然不曾表现出来不耐,但跟着冉韵走时,却十分爽快。   邢娘把竹篓拎到廊上,一边拣菜一边倒,“娘子,老奴方才在山下的时候见着桑先生呢。”   冉颜刚刚捧起书,听见这话不禁挑起眉梢,“他来这边做什么?”   “老奴问了,说是过来拜访云从寺的几位大师。”邢娘道。   冉颜颌首,桑辰从小在寺院长大,记得他的师父法号是怀静,想必与云从寺的和尚有些关系吧。   这件事情,冉颜听听也就过去了,并未放在心上。   在这里等着救人的消息,冉颜有些不能平心静气,看了一会儿书,便带着小满去山上转转,想看看能否采到一些药。   山上百草丛生,倒真是有不少药材,到晌午之前竟已经得了满筐。   “娘子。”小满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压低声音道:“您有没有觉得好像一直有人在窥视?”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时隐时现,冉颜也察觉到了,一直在暗暗留意,没想到小满也察觉到了,她话音刚落,冉颜便看见左后方一丛灌木微微晃动。   “娘子!”山下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   冉颜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便看见一袭缁衣飞快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冉颜拎起裙摆抬步欲追,下面那个声音却叫魂似的,“娘子,娘子!”   再看那一袭缁衣早已经不见踪迹,冉颜气急败坏地抓起一把草药,朝下面丢了过去,“喊什么喊!”   小满惊讶地看着坡下,一袭灰布袍子的清俊郎君,头上顶着几根草药,委屈地看着冉颜。这等形容,不是桑辰那只二兔子又能是谁。   冉颜抬头揉了揉额角,压下自己一腔怒气,缓了缓声音,才问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桑辰听冉颜问话,顿时喜不自胜,“娘子,真巧啊!在下过来赏景,没想到会与娘子不期而遇。”   冉颜环顾四周,淡淡道:“这里荒山野岭,你赏个什么景,小心劫匪杀人分尸。” 第92章 再重逢   桑辰脸色一白,站在坡下有些不安地道:“那娘子还是快回去吧,此地,此地不宜久留。”   冉颜微微颌首,当真转身回山上。   “娘子!”桑辰急忙唤了一声,“在下,在下昨日卖了一幅字画,赚了五十贯,窑炉的钱已经还上了。”   冉颜垂眼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仿佛等待夸赞的孩子,一双眼纯净如水洗过的碧空,冉颜掩在袖子中的手微微攥紧,冷冷吐出两个字,“兔子!”   桑辰盯着冉颜渐渐消失在草木从中的身影,满脸迷茫地看了看自己四周的草丛,喃喃自语,“没有兔子啊?”   再抬头时,发现已经看不见冉颜的身影,失落地自语道:“在下是专程来还娘子钱的,顺便……看风景。”   说到看风景,俊俏白皙的脸颊浮上一抹可疑的红晕,连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但是下一刻,微风乍起,他猛地哆嗦了一下,环顾四周一圈,揣紧怀里的钱财,兔子般地往寺院窜去。   “娘子,方才那个偷窥我们的人,好像是影梅庵的尼姑。”小满心有余悸地道。   冉颜点点头,心中更加恼恨桑辰,简直就是个扫把星,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那个尼姑逃窜之时跳出来嚷嚷。   快走至院子中时,冉颜忽然想到那个每次探头探脑的小尼姑,这次跟踪偷窥她们的人是不是她?若是因为城里地传闻,也好奇不到这个地步吧?她究竟有什么企图?   冉颜暂且将此事记在心里,嘱咐小满不准与旁人说,连邢娘和晚绿都不准说。   回了院子,邢娘已经把买来的菜都清理干净,灶台也弄得干干净净。   “今天我来做吧。”冉颜对正在生火的邢娘道。   邢娘一脸讶然,冉颜会多少东西,她再清楚不过,以前是典型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忽然会做菜!   “我之前在也试过做几次孝敬师傅,他尝了之后觉还可以。”冉颜卷起袖子,将干净的笋子放在砧板上,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切着,“十哥今早还未吃饭便出去了,我想亲手做给他吃。”   邢娘愣了一会儿,忽然又红了眼眶,连连道:“好,好。”   冉颜微微皱眉,“怎的又哭了,您这个性子可得改改,哭多了对身体不好。”冉颜手里切菜,抬头看了邢娘一眼,她形容消瘦不堪,鬓发花白,满面皱纹,看起来有六十岁,可是冉颜从一些细节判断,她大约只有五十出头,这个年纪……不会是更年期吧。   “娘子仔细着刀,别伤到自己。”邢娘抹干眼泪,一边收拾柴火,一边絮絮叨叨地道:“娘子这样懂事,怪心疼人的,唉,就是命苦,如今您转了性子,又能学得一手医术,登得厅堂下得厨房,出身也好,冉氏族老也都是老人精,不会像郎君那样想不开,便是看着夫人的面子,也得宽待几分,待这个风头过去,娘子定能苦尽甘来……”   邢娘看冉颜切得有模有样,按下心里的惊奇,但在她眼里,只要自家娘子好,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都已经过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邢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由又开始着急起来。   冉颜看了她一眼,仔细想想,如果邢娘一直都是这个性子,怎么可能得到郑夫人的器重?也许优柔寡断是本性,但至少不可能动不动就流泪。估计,真是更年期了。   邢娘时不时地探头出去看看,冉颜差不多将所有的菜都准备好,只等冉云生一回来便下锅炒。   “娘子娘子!”晚绿咋咋呼呼的声音忽然划破宁静。   邢娘立刻疾步冲了出去,见只有晚绿一个人,拉着她的手急声问道:“人救出来没有?十郎呢?”   “在后头呢,歌蓝身体虚,走不动山路,十郎找了轿夫给抬上来。”晚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之前恸哭过。晚绿看见冉颜从厨房出来,一溜小跑冲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臂摇晃,雀跃道:“娘子,是歌蓝,是歌蓝!”   “别光顾着高兴,说说怎么回事。”冉颜拽住她道。   晚绿勉强能稳住情绪,语速飞快地道:“奴婢去给刘刺史送信,他正好在审理案子,奴婢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把信交在刘刺史手里时,他立即便派人前去青玉坊,奴婢心里着急,也跟着过去了,正遇上十郎将人救出来,奴婢就看见了歌蓝……”   晚绿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喉头微哽,“她不能说话了,成了,成了哑巴。”   冉颜紧紧抿着唇,邢娘早已泣不成声。   这时候听见外面隐隐有吵嚷声,冉颜领着晚绿和邢娘迎了出去,小满见状也立刻跟出去。   一群人从青石小径上过来,冉云生走在最前,身后紧跟着一抬肩舆,后面有六七个女尼皱眉跟着过来。想来是冉云生硬闯山门,令她们不悦了。   冉云生看见冉颜,面上绽开灿然的笑容,“幸不辱使命,十哥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冉颜亦回以一笑,转而全部的目光都放在了肩舆之上,看着四个轿夫将肩舆落下,静了两息,竹帘从里面被拨开。   冉颜最先看见的是那只拨开帘子的手,苍白如纸,瘦如竹节,因为虚弱和内心的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当竹帘全部掀开,一个青灰布衣的高挑女子,躬身走了出来。她的人如同那只手一样,修长纤瘦,身子裹在宽大的粗布裙中,如纸片一样,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吹走。   长至腿弯的黑发,在身后松松散散地结起,映衬着那张苍白几乎透明的脸愈发憔悴。歌蓝有一头漂亮的黑发,眼眸亦是黑白分明,明亮得宛如永远沁在泉水中。   冉颜看着她,与梦中那个女孩重合,今年的歌蓝已经十八岁,除了高了一点,憔悴了许多,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时光仿佛垂怜她一般,把她的模样尽量的保留在两年前。   便是这个女子,可以豁出性命去保护一个人,而两年之后,歌蓝依旧相信自己要保护的那个人,第一时间将自己被囚禁的消息告诉她,冉颜心底充满着尊敬与怜悯,轻轻唤了一声,“歌蓝。”   歌蓝凝聚着雾气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垂下眼泪,张了张嘴,只发出喑哑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虚弱的身子倚着肩舆缓缓滑落下去。   冉颜上前伸手搂住她,轻轻摆着她的脊背,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歌蓝。”   殷府的案子在苏州城传得沸沸扬扬,在场的人几乎都听说过,一个本以为两年前便已经死去的人,受了那么多苦,居然又回来了,使得两年后的再相见,既喜且悲。   邢娘的眼泪更是宛如决堤一般,但眉眼间的喜色难以言表。   小满看着歌蓝,心中百味具杂,既是同情,又有些不舒服,原本该她是冉颜身边的贴身侍婢,可是一个两年前已死的人忽然又冒了出来,断了她的念想……歌蓝曾经为冉颜而“死”过,晚绿又是和冉颜同甘共苦许多年,都是不可替代的情分,她知道自己没有希望挤入这样的主仆之间。   “是喜事,都别再哭了,进院再说吧。”冉云生趁着她们主仆几个抱成团哭时,把轿夫和闲杂人等都打发了,这才回头叫她们。   几人收了眼泪,小满扶着快哭得晕过去的邢娘,晚绿和冉颜扶着歌蓝,一并进了院子。   “晚绿烧水给歌蓝先沐浴吧,有什么话,等安稳了再说。”冉颜吩咐道。   待到屋内坐下,歌蓝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握着冉颜的手,含泪带笑地看着她。   冉颜亦紧紧回握,高兴的同时,她也想起方才歌蓝的发音,似乎不是舌头被断,而是被毒药毒哑。   毕竟舌头如果断了,一旦处理不好,就有可能毙命,而且舌头断只影响发音,并不影响声带,不可能是刚才那种喑哑的声音。但这并不代表就能医治,许多传奇故事里写到被毒药毒哑之后,只要服用解药就可以恢复,冉颜觉得很荒谬,一般这种毒药都会破坏声带,并且很难恢复,治愈过程漫长而艰难,也非是每一个案例都能治好。   几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无需言语,重逢的欢喜充满整间屋子。   歌蓝是何等聪慧的女子,环顾屋内的环境,便知道冉颜也不好过,尤其是邢娘,整整比从前老了三倍不止。   冉颜见她好像有话想说,便令小满去取笔墨,又让邢娘泡了一杯糖水来。   歌蓝接过笔,在纸上写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子比以前沉稳多了,奴婢方才竟是险些不曾认出来。   冉颜心中暗叹,该来的总会来,她也早想好了应对的话,“若是再不沉稳,又怎么对得起你为我牺牲性命。”   歌蓝苍白的面上绽开一抹静静的微笑,宛如夏日傍晚凉风里的水莲花,她垂眸再写:奴婢很高兴。   她高兴,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还活着,另一方面,是冉颜终归没有让她失望。两年,终于等来看守的一丝松懈,利用送饭的老妪传出消息,以她对自己娘子的了解,如果理智一点的话,应该把消息报给官府,因为明知道娘子那样软弱的性子可能救不了她,可是她还是破釜沉舟地赌了一次。 第93章 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切都过去了,歌蓝,冉颜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冉颜,相信我们主仆几个一起努力,定然能过得很好。”冉颜这么说虽然很有歧义,但总算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娘子,浴汤烧好了。”小满过来禀道。   歌蓝喝了一碗糖水,再支撑一会儿应该不成问题,便吩咐晚绿陪她去沐浴,暂时取了一件冉颜的衣物给她穿。   “十哥。”冉颜看向一旁一直含着淡淡笑容看着她的冉云生,心底淌过汩汩暖流,“今日辛苦你了,我亲自下厨犒劳大功臣。”   “好。”冉云生颇为感兴趣地道:“之前就听吴神医说阿颜做的菜是苏州一绝,我今日真真有口福了。”   冉颜微微一笑,在心里却狠狠把吴修和掐了一顿——吃饭也堵不住他的嘴,真是太靠不住了!不过他老人家还算有良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知道该对谁说,不该对谁说。   因着在尼姑庵,也不能大鱼大肉地做,冉颜便想起了佛家的素斋,其中有几道菜她倒是会做,便令小满过来烧火,邢娘打下手,做起了素斋。   三人忙活着,冉颜正往油里放豆腐,一抬头却看见冉云生倚着门框看,微笑中带着些许惊奇。   邢娘也看见了冉云生,立刻出言撵他走,“十郎,君子远庖厨,快快回屋里歇息吧。”   “我只站门口,不进去。”冉云生微微蹙眉,声音也弱了一些,“我一个人待在屋里也无趣得紧,邢娘,你就由我站一会儿吧。”   对面窗户投射过来的阳光洒在他面上,白如玉的脸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黑眸红唇,带着微微的委屈和央求,竟是令一大把年纪的邢娘也怔了怔,旋即叹了一声道:“随你吧。”   冉云生趁邢娘看不见时,偷偷冲冉颜调皮的眨眨眼睛,笑容活泼绚烂。   冉颜无奈地摇摇头,垂眼关注锅里的豆腐。   因事先准备好的,所以做起来也极快。六菜一汤,每个菜分量都很多,邢娘从院里借来一些碗盘,分出两份来,主子用饭都是分餐而食,她们这些人就随意多了,基本都是围在一起吃一盘菜。   午时庵中送饭的时候,邢娘多要了一些米饭,正好够几人的分量。   回到主屋子里,冉云生净了手,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色香俱全的菜,叹道:“若不是亲眼看见,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些菜是出自阿颜之手!”   “这些都是素斋,在庵中无法做荤菜,十哥要委屈一下了。”冉颜道。   其实冉颜应该保留一些实力,免得让众人怀疑,可是冉云生对她这个“妹妹”如此爱护,冉颜不想敷衍他。   冉云生尝了一口之后,也顾不上回答,不停地动着筷子。冉颜菜做得好是一方面,关键是他一上午不曾进食,此刻吃起来越发觉得美味。   用饭这一段时间,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积聚,不一会儿便压得极低,仿佛要落雨的样子,冉云生用晚饭后,也就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匆匆离开。冉颜一直也不曾寻到机会,问问他对婚事的意思。   邢娘在屋里点上灯,主仆几个聚在厅里说话,气氛温暖,也十分有意思。   冉颜简单地问了歌蓝一些事情,得知囚禁她的人是殷闻书的庶弟殷贤达。殷贤达在家中地位不高,其母子一直活在正室的威严之下,也养成了殷贤达一贯胆小的性子,生怕自己杀了人会惹来灾祸,便偷偷将歌蓝囚禁起来,把她嗓子毒哑后,心里才觉得踏实一些,同时也觉得自己手里握着殷闻书杀人的人证,从此以后不必再受人指使,因此派的防守也十分严密。   近些日因为殷府的案子,殷氏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才让歌蓝寻到一丝空隙。   悲伤的事情一带而过,晚绿今日特别开心,嘴一直咧到耳朵根,净说一些城中的趣闻来逗乐子,“我来说说一件最近坊间最盛的传闻,这个几个月也不知怎么的,有好些家娘子和郎君私奔了,听说都是双方家中反对,这两天竟然跑了三对,其中还有一个世家贵女呢!这娘子真是想不开,奔者为妾,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连带着家族都蒙羞。”   邢娘皱了皱眉头,“这都是长安带来的坏习气,还有那个齐六娘,面上看来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模样,没想到竟然如此放荡,那种话都说得出口。”   “什么话?”晚绿一早去给刘刺史送信,并未见到二十娘,也未曾听说此事。   “二十娘今早来了,说是齐六娘曾经私下里让十郎做她情人。”邢娘鄙夷道。   晚绿一拍地板,倏地瞪大了眼睛,怒吼道:“她把自己当成什么?月宫仙子?十郎虽然是经商,可还是我们冉家的三房的嫡子不是。就是公主,她也得掂量掂量她齐六娘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平时看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腌脏东西。”   邢娘和小满离她最近,忍不住堵住耳朵,邢娘瞪了她一眼,道:“你就不能温婉点!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吵嚷个什么!”   晚绿扁扁嘴道:“过去也不行,十郎对我们家娘子最好了,半点委屈也不能受。”   “十郎的委屈才刚开始呢!听说齐家有意联姻,今早都登门拜访去了,二十娘亲耳听见的。”小满接着道。   晚绿刚刚消下去的火气,登时又上来了,但这次没大吼,而是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地哼哼道:“就知道,能生出齐六娘那种玩意的家族,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众人纷纷笑了出来,邢娘点着她的脑袋笑骂道:“你小时候做娘子的伴读,别的没学好,净是与那些小厮学这些混话。我看娘子让你抄医书,真是合该!”   提到医书,晚绿立刻蔫了,眼巴巴地瞅着在一旁看热闹的冉颜和歌蓝,“娘子,你看歌蓝都回来了,她认字多,写字又好,还会做诗呢,就让她来抄医书吧?”   冉颜指尖抚着茶杯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也行。”   晚绿还没来得及欢喜,又听她紧接着道:“那你就抄佛经吧,不需要字好,随便抄两三本即可。”   晚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医书好歹还有些意思,能看着那些图来猜字,佛经……晚绿光想想头都成斗大了,前几日不慎翻看了一下,里面全是“口”字边,一排的字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看得人头昏脑涨。   顿了顿,晚绿弱弱地道:“我还是抄医书吧,佛经哪能随便抄抄,是对佛祖不敬,歌蓝字好,让她抄。”   所有人又是一阵大笑,歌蓝面上带着笑意,静静旁听。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冉颜听着欢笑声,拿起竹枝轻轻拨着灯芯,忽然想起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什么时候再在一起,西窗下秉烛夜谈,再说那巴山夜雨。相映于这句话,冉颜觉得现在很幸福,很圆满,她抬眸看了歌蓝一眼,冲她微微一笑,歌蓝面上亦静静绽放一朵笑容。   她们灵魂从不相识,可是彼此却觉得甚为亲近。 第94章 血满衣   冉颜主仆聚在屋内聊了一下午,直到小尼姑过来送了晚饭才作罢。   用完晚膳后,冉颜早早打发她们都去睡觉,冉颜躺在榻上久久难以入眠。歌蓝是个聪慧的女子,不像邢娘那样感情用事,也不像晚绿粗心眼,可以预见,她早晚能发现这具躯壳里装的已经不是那个灵魂。   冉颜不想与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互生猜疑,于是打算告诉歌蓝真相,如果她能够接受,便继续留下,若是不能接受,冉颜自会给她一妥善的安排,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事情被捅出去。这样赌博性的事情,冉颜不常常做,可人生道路上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情没得选择,有时候就要靠赌。   可今天看来不是个好时机。冉颜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提着灯笼走到廊上,望了一眼已经熄灯的偏房,径自在廊上跽坐。   时已经入秋,下雨的天气蚊虫比平素少了许多,冉颜静静盯着接天连地的雨幕,心底渐生一丝惆怅,前世的种种宛若云烟,成为她一个梦,每次在梦中惊醒的时候,都觉得只身处在陌生世界特别孤独。   冉颜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线,入神地盯着自己这双柔弱无骨的手。从前的那双手解剖了足足一千具尸体,绝不似现在这样十指纤纤。   不知过了多久,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冉颜抬头看过去,见歌蓝手中捧着一件缎衣,正朝她走来。   歌蓝在她身边跽坐下来,将缎衣展开给冉颜披上,疑惑地望向她,仿佛在问:娘子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也睡不着?”冉颜问道。   歌蓝笑着点了点头。   “聊聊吧。”冉颜道。   歌蓝颌首,起身匆匆走进屋内,取来了纸笔和砚台。   待到她坐定之后,冉颜道:“你若有什么话,便问吧。”   歌蓝微微诧异,清泉般的眼眸有某种情绪悄悄流动,她静静看了冉颜一会儿,垂眸铺好纸张,伏在地上握着笔写道:奴婢觉得娘子既熟悉又陌生,娘子这两年可是吃了不少苦?   冉颜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知道歌蓝现在还只是疑惑、猜测,她与从前的冉颜紧密无间,若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种疑惑定然会更深。   “是吃了不少苦,而且还在今年六月份病到卧榻不起。”冉颜缓缓道,沉静的眼眸与她对视,“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歌蓝的神情僵住,一张本就苍白的脸霎时间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冉颜,仿佛想透过这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看到她的灵魂。   仿佛是辨认了半晌,歌蓝抖着手急急铺开纸张,在上面写道:她没了?   冉颜看着歌蓝颤抖地写下这三个字,心中暗叹,仅仅凭着两具模棱两可的话,便猜到了事实的真相,歌蓝的聪明还在她想像之上,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冉颜显然赌对了一半。   “是,她死于六月初,而我重生于这具身体。”冉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所以只求心安,对结果反而不那么在乎了。   歌蓝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尖凝聚的一滴墨水吧嗒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成一朵黑色的花。紧接着便是一滴两滴的水溅落在纸上,歌蓝喑哑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雨夜里显得尤其刺耳。   冉颜看她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腿上,双肩不停地抖动着,显得那样伤心欲绝。   可以理解,除了深厚的感情之外,她牺牲自己的性命换来那个冉颜的存活,就在她还庆幸自己侥幸得以生还,可以再见昔日娘子时,居然发现她受的两年罪,都是白受,那个人早已经死了!   巨大的欢喜,一下子变成了悲痛,如何能不哭。冉颜觉得自己很无情,但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早揭露这件事情对歌蓝不知是好是坏,同样对她自己也不知是好是坏,这只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罢了。   歌蓝哭了许久,直到连喑哑的声音都发不出,才擦干眼泪,直身跽坐,朝冉颜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我将此事坦诚相告,去留皆由你自己决定,若是你想去揭发我便去,但我想说,我不是你那个怯弱的娘子,也绝不会逆来顺受。”冉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   歌蓝紧紧抿着唇,垂眸重新铺了一张纸,想了一下,写道:既然天意让您替我家娘子继续活,奴婢也不怨您,也绝对不会对您不利,只是奴婢请求留在您身边。   她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为我家娘子报仇。   她家娘子是怎么病死,歌蓝不用深想也知道,那个高氏,一直耍尽手段想逼死娘子,她机关算尽,终于还是让高氏得逞了!   歌蓝自从被送进冉府,命运便紧紧地与冉氏嫡女拴在一起,刚开始保护冉颜,也是被情势所逼,高氏为人谨慎,从不轻易相信别人,而且本身也是个有头脑的女人,如果要向高氏投诚,歌蓝藏拙的话,在高氏身边只能永远做个低贱的侍婢,若不藏拙,以高氏的心性,在得到正夫人之位时必然容不下她。   而冉颜是冉氏嫡女,其母更是荥阳郑氏出身,要扶持起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娘子,要比屈居于高氏之下更有前途,也更容易做。   这些也都是后话,最关键的是,歌蓝开始考虑未来的时候,已经跟随冉颜三年有余,冉颜虽然怯弱,对她们这些侍婢却没有一丝世家贵女的架子,脾气极好,也很相信她,依赖她。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歌蓝都没有背叛的理由。   然而相依为命十几年,到今天为止,歌蓝已经不是当初为了自己利益才保护冉颜,她们名为主仆,实际上更像姐妹。   歌蓝再次向冉颜行了个大礼,请求留下。   “好。”冉颜目光转向黑暗的雨夜,声音带着微微的凉意,“你怎么对付高氏,我不妨碍,必要的时候也会给予帮助,这是我借用她身体该给的回报,但是也请你记住,你们娘子的死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如果哪一天让我发现你做了不利于我的事情,别怪我下手不留情……我这个人,从来不勾心斗角,可如果我想让死的人,也绝没有活着的可能。”   歌蓝定定地看着冉颜的背影,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面前这人明明是娘子,却又不是,她了解的娘子,断然说不出这种自信而笃定的话来。   静默了片刻,歌蓝在纸上写下两句话递给冉颜,递到她手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起身将纸笔砚台送回原处,而后放轻脚步进了偏屋。   冉颜展开那张纸,上面的第一句话是:您是个值得奴婢敬仰的人。第二句话是:娘子早些休息。   不是敬仰,而是敬畏吧。对于歌蓝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令她效忠,又不至于灭口,那么只好死死压住,直到收服。冉颜微微勾起唇角,把纸折成长条,递进灯笼中点燃之后取了出来。光线一亮,冉颜眯着眼睛看,黑沉的眼眸中映着一簇明灭不定的火苗。   山风卷起灰烬飘散在夜雨里。   静静坐了一会儿,冉颜紧了紧身上的缎衣,提起灯笼回了寝房。   冉颜一只脚刚刚踏入内室,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腥甜味。   是血!   她迅速将脚收了回来,疾步往门外退去,才走了两三步,屋内传来一个冷而虚弱的声音,“不要怕,是我。”   冉颜微微松了一口气,再次返回,一进入内室,那股血腥味更加浓重,几乎充斥了整间屋子,冉颜微微蹙眉,她对人体再了解不过,能形成这么大血腥气的,势必是流了很多血。   “你怎么又弄伤了?”冉颜语气淡淡,把榻边的灯点亮。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一回身还是被看到的情形吓了一跳。   一袭黑衣的苏伏拄剑坐靠在窗下,浑身上下布满被刀剑划伤的痕迹,鲜血浸满全身,衣物贴合在健壮的躯体上,勾勒出身上每一块肌肉的形状,身下已经聚一摊血迹。俊美无暇的面上倒是没有大的伤口,但苍白得吓人,泛着幽蓝的眼眸也失去了光泽。   冉颜蹲在他身边检查他身上的伤。   苏伏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却畅快无比,仿佛得到了解脱和救赎,冉颜诧异地抬头看他,入眼却是那张苍白的俊颜上一朵旷世绝美地笑,介于黑暗和光明之间,令人目眩神迷。   冉颜却皱起了眉头,“谁把你伤成这样?”   冉颜很不能接受,这具完美无瑕的身体,她还没有亲眼看过便被人弄成这副模样,破坏这美好的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我自由了!”苏伏笑得歇斯底里,使得身上一些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液。   冉颜出去打了一盆水,从屋内角落里取来放草药的箱子,飞快解开苏伏的衣物,用白叠布沾着水,擦拭他身上的血,一边擦一边往伤口上泼酒,很快上半身便清理好了,大的伤口迅速地用酒消毒,而后针线缝合,清理完之后,上了伤药,用干净的白布剪成条裹上。   紧接着,冉颜想也未想地便开始脱苏伏的裤子,衣带松开,冉颜的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 第95章 白吃亏   “不用了。”苏伏冷冷道。   他身上致命的伤都集中在上半身,下身的伤虽然也多,但都是皮外伤,即便不处理,过几天也能愈合。   或许是觉得自己口气太生硬,苏伏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皮开肉绽的模样,我也没心情欣赏,不愿意就算了。”冉颜用湿布抹了抹手上血,跽坐在几侧的席子上。   “我……可否在你这里借住一晚,就靠在这里即可。”苏伏说完便垂下眼眸,仿佛觉得这是对一个未婚娘子的亵渎,而且冉颜也不一定会答应。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冉颜端起茶壶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苏伏。   苏伏接过水,道了一声谢便将水一饮而尽,接着道:“我为了拿回这具骨骸,才为某人卖命做杀手,他当初答应我五年之后还回骨骸,今日便是五年之约到期,然我手里握有他太多把柄,所以他设伏围杀于我,我住的地方也很有可能暴露了,所以……”   苏伏抚着身侧的一个包袱,面上仿佛露出一丝温情,令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加动人心魄。   冉颜扫了一眼那只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道:“你自己清理好之后,睡到榻上去吧。”   苏伏怔愣一下,冉颜已经将一块干净的布丢给他,端着盆子出去重新换水。   待到冉颜把水送进来,他依旧是一副怔怔的样子。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冰山男的脸上,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冉颜淡淡一笑,把水放下,转身去了外间,从几上随手抽一本医书来看。   顿了片刻,冉颜听见里面响起水声。   翻看了十余页之后,冉颜听见里面安静下来,便咳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后,见没有反应,便撩开帘子走了进去。一抬眼竟瞧见苏伏浑身光裸,确切地说,只有上半身裹着布条,他微微偏着头,橘黄的光线投射在面上,眼下映出一大片淡淡的影子,两鬓的发不知是被雨水打湿还是被汗水浸湿,几缕墨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下颚受了点小伤,两寸长的伤口冒出红艳艳的血,将那张脸装点得妖娆魅惑。   苏伏正曲起腿往大腿根部裹布条,将重点部位挡了一挡。不过,他结实的腰臀和肌肉匀称的腿,也着实没有令人失望,从侧脸到结实的肩膀,有力的手臂,再到健硕的胸腹,细而不弱的蜂腰,以及修长的腿,从上到下的线条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精致。   冉颜目光落在他屈起的腿上,由于光线的原因,一片暗影落在他两腿之间,冉颜脸上忽然有些僵硬,面色更是不由一红。   她见过不少男体,但大多数见到时都是一具直挺挺的尸体,即使是活体取证,那些人也无不端端正正地坐着任由她查看,哪里看过这样魅惑的姿态!   苏伏彼时身上伤口各处正疼得厉害,他虽然听见了外面冉颜的脚步声,可没想到她竟会连问都不问一句便挑开帷幔进来。他本想装作不知,等冉颜自己退出去,但她居然不仅没有退出,还看得津津有味,实在容不得他忽略。   苏伏缓缓偏过脸来,表情明灭不定地盯着冉颜。   屋内一片寂静,两厢久久对望。   苏伏发现冉颜看的位置时,苍白的面颊上竟瞬间布满红晕,故作镇定地拉过旁边的血衣将自己该遮住的地方给遮住,尽量使自己声音平稳且冰冷,“你怎么能不询问一声便进来!”   “我询问了啊?”冉颜方才咳嗽一声,便是想告诉他,她要进来了。   然而苏伏并没有听懂,只当成了普通咳嗽,遂也并未出声阻止,导致了这个不尴不尬的局面。   两人互相瞪着眼,冉颜心里有点没底,苏伏曾经说过,看了他的身体要么做他夫人,要么死,可冉颜两样都不想选,便试探性地道:“你……我好心收留你,只是不慎看了一下,况且没有看到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当是你报答我了,如何?”   苏伏久久不语,周身杀气迸发,冉颜浑身戒备着,甚至掏出藏在袖袋里的迷药紧紧攥在手心。然而苏伏的杀气却渐渐缓了下来,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开始包扎。   原本,苏伏想说娶她为妻,可是话到嘴边的时候,却忽然想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她是冉氏嫡女,他们药王苏家虽然也不差,可究竟比不上冉氏,更何况,他只是苏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子,想娶冉氏嫡女,无异于白日做梦。   如果去冉氏求亲,他恐怕立时便会成为全苏州的笑柄。   他是一个男人,总不能因为人家娘子不慎看见了他的身体,明知身份悬殊,却还强求她做自己的夫人。总归今晚也是他自己躲难躲到这里来的,这个亏,也只能白吃。   苏伏的这些心思,冉颜自然不知,只见他同意了,便放心不少,默默地退出外间。   苏伏幽深的目光望向晃动的帷幔,垂眸继续包扎。   冉颜尴尬地站在外间,她看过的男人身体不知凡几,虽然都是死尸,但构造不都是一样的么,怎么这回像是占了人家便宜似的!   “好了。”室内,苏伏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倍。   冉颜干咳一声,顿了顿才进去,也不看苏伏,只将塌收拾好,“你睡榻上吧,我睡地上。”   “我在这里即可,你……可有男子衣物?”苏伏知道许多娘子都喜欢穿男装胡服,所以这么问也不算太唐突。   冉颜瞥了苏伏一眼,见他那些衣物着实破得不能再破,且染满鲜血,便去箱子里扒了一会儿,拎出一套浅褐色的圆领胡服,“这件我从未穿过,你将就一下吧。”   苏伏飞快地套上,果然只能将就,这衣服是按照冉颜的身量来做的,强穿在身材高大的苏伏身上,紧紧绷着,能清楚地看见他身体的曲线,仿佛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都有可能被他挣裂开。   两人默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始收拾屋内残局。   夜漏更深,冉颜再次催促苏伏去榻上躺着,对于冉颜来说,那个榻也就是比地面略高点的台子而已,根本算不上床,睡地板上还是睡榻上都没有什么区别,可苏伏却坚持要睡地上。   铺盖平时都是邢娘收放,冉颜也不知放在哪里,翻找了一会儿,只寻出一条被子。冉颜便从榻上抽出一条席子给苏伏铺垫,她睡榻上,他睡地上。   折腾了一通,两人这才各自躺安稳。 第96章 玉簪花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沈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飘洒正潇然。   山间秋雨扫去白日留下的温度,亦冲掉了苏伏逃离埋伏时沿途留下的血迹,搜寻的人追到云从寺附近便断了线索。   苏伏侧身躺在地上,一直仔细分辨着那些人的动向,直到脚步声渐渐远离消失,才稍微放松一些。   冉颜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半点睡意也无,她翻了个身,透过竹帘缝隙看苏伏,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睡着,手边还放着那个装着尸骨的布包。   苏伏为了这具尸骨竟然宁愿为人卖命五年,当真不可思议,这包袱中装的是谁?   屋内静静的,两人从防备渐渐放松下来,意识被瞌睡占据。   许是睡前想了太多关于前世的事情,冉颜一进入梦乡,便浮现那个缠绕她不休的噩梦。   破旧的厂房里,十几个带着狞笑的猥琐男人逼近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冉颜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她渴望这一次能有什么不同,可惜依旧一个伸手好的青年在前面吸引女子的注意力,另外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在旁边时不时地出手偷袭。   冉颜高喊:“云林,那个瘦子手中有石灰粉,快躲开!”   秦云林根本不见她的呼喊,旋身一个飞脚踢将直冲青年脖颈。那个干瘦的中年人一看时机到了,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用手抓开,猛地朝秦云林秀美的面上撒去。   围拢的十几个男人一见得手,立刻蜂拥是地冲了上去,将秦云林捆了起来,嘴巴用胶带封了起来。   有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菜油给她擦拭面上的石灰粉,一脸淫笑道:“这么漂亮的脸蛋,待会儿若是看不见,得多可惜啊!”   冉颜急得浑身冒汗,冲上前去踢打那些禽兽,可惜她身体虚幻,根本不能对他们产生一丝影响。   “快,把警服给她穿上。”另外一个男人捏起秦云林的下巴,冷哼道:“你们这些警察,不是成天就会穿着警服耍威风吗,这回让你威风个够,怎么样,待会儿一个人伺候我们十三个,你可要拿出警察的骨气来,挺住了!”   两人粗鲁地撕开秦云林的衣物,露出贴身的白色内衣,以及高耸的胸部,硬是给她穿上一套仿制的警服。其中一个人看得口干舌燥,实在忍不住了,便将手探进她的底裤内,狠狠揉了一通之后,用手指探了探,不由惊奇道:“哈!老大,这妞还是个雏儿!”   “嗤!这年头,这么大年纪的雏儿可不多见了,正可口!”为首的男人飞快地脱去衣物,转头冲旁边的人说,“把摄像机拿出来!她们那个血气方刚的队长肯定会很喜欢这段精彩录像!”   冉颜看着秦云林满眼绝望的挣扎,脊背上汗如雨下。   “不!”冉颜看见那个男人带上头套掩住面部之后,粗鲁地掰开秦云林的腿,尖叫着扑了过去。   紧接着便听见窗外细雨沙沙的声音,一阵凉风灌进被子里,冉颜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已经湿透,丝丝冷意沁入皮肤。   “你也做梦了。”帘外那个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道。   冉颜脱力地嗯了一声,外面的苏伏给她倒了一杯水,从帘子底下推进来,“喝点水吧。”   冉颜坐起来,抿了一口水,想起他方才说的是“也”,便问道:“你也会做噩梦?”   “是常常会做梦。”苏伏顿了顿道:“却不是噩梦。”   对于苏伏来说,没有比现实更残忍的梦了,他所有的美好,都是封存在记忆里的过去,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品味。   “你虽然显得很谨慎,可是对陌生人的戒心还不够。”苏伏看见帘子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倒下,水杯就要落地之时,他倏地闯入帘内,一个漂亮的抄手,接住杯子,里面的半杯水,还稳稳地在其中。   他在她榻边坐下,瞬也不瞬地盯着冉颜昏睡过去的面容,喃喃道:“我从不相信任何人……”   可这次他穷途末路,却第一个想到了冉颜,这些年来,他怀疑每一个或无意或刻意接近他的人,只有冉颜的直接和大胆,让他能够稍稍松下戒备心。   不过,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苏伏随手将冉颜的被子盖上,闪身出了帘幕,拎起地上的包袱,翻出窗外,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初秋的苏州笼罩夜雨迷蒙之中,而大唐的都城长安,却是一片朗月中天。   平康坊内大宅林立,朱门绣户,在月光下透出一派肃穆。一只鸽子扑棱棱地落在一间阁楼外的栏杆上,发出咕咕的声音。   阁楼窗子打开,一个灰衣小厮从鸽子上取下一只细小的竹筒,迅速返回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格窗上的高丽纸,映在一张俊朗的面上,他歪在几侧,一手支撑着头,微微垂眸,看上去仿佛睡着的样子。周身书册堆积,几乎将他围在其中。   “郎君,有信来。”小厮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嗯。”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的迷蒙中一闪而过,瞬间恢复清明,伸手接过纸条,道:“掌灯。”   小厮从旁边的小屉里摸出火折,吹了吹,把几上的灯点燃。屋内慢慢被橘黄色的柔和灯光照亮,赫然显现出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   “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挤掉刘品让呢。”他看完内容,喃喃自语一句,而后将纸条递到灯旁点燃。   “郎君,已经三更了,您休息一会儿吧,好准备上朝。”小厮躬身询问道。   “嗯。”他起身,一身绯色圆领官服的腿弯处已经出现褶皱,显然他这样坐着绝不止一两个时辰而已。   小厮点上灯笼,小心地把阁内灯熄灭,在前头挑灯引路,往寝房走去。   空荡荡的大院子里,秋风萧瑟,显出一分凄清寒凉来。小厮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大个院子里,就只有一个女人,就是郎君的奶娘舒娘,且经常的不在府中,使得他们萧府如同寺院一般,一堆男人,就差理头发了。   “郎君,傍晚的时候,舒娘让小的通知您,老夫人找她回祖宅叙旧去了,那时您正在忙,未曾敢打扰。”小厮挑着灯笼顺着小径转弯,一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萧颂的脸色,老夫人可不是一个喜欢叙旧的人,每每招舒娘回去,无不是事关郎君的终身大事。   “母亲又要为我说亲?”萧颂顿了一下脚步,不悦地皱眉道,磁性的声音沙哑中微带怒气,“天一亮你便让白义快马送信过去,通知舒娘不用回来了!”   小厮缩了缩脑袋,应了一声是。   走至寝房门前,萧颂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让你暗查的事,结果如何?”   “有些眉目了,我辗转寻到了当年卢氏的送嫁娘,逼她仔细回忆当年的事情,嫁娘说,卢娘子在上轿之前,只抿了几口茶水,什么东西都未曾食用过。”小厮答道。   “这叫眉目?”萧颂冷哼道。他不相信命,更不相信自己是什么克妻命,他确信是有人要对付自己,却始终不曾抓到线索而已。   作为刑部的二把手,萧颂真的没脸说出自己的怀疑,自己娶的两位夫人,一个在新房里暴毙,一个在花轿上身亡,简直就是耻辱!他狠狠咬牙,气闷地甩袖进屋。   月华如水,整个萧府的光亮只剩下小厮一盏灯笼,显得万分寂寥。   江南秋雨靡靡,宛若烟雾一般的笼罩在山间,随着云从寺的第一声晨钟响起,如诗如画的静谧开始有了一丝生气,和尚们撑着伞在寺院中匆匆聚集到前殿,开始一日之始的早课。   邢娘她们已经起塌,在院中忙碌着各自的事情,约莫过了一刻,便有小尼姑过来,说今日的讲经取消了,怕冉娘子会扑空,特来传话。   邢娘也就没有急着唤冉颜起身,由着她睡。直到庵中送来早膳,她这才进寝室。   “娘子,该起塌了。”邢娘撩开帘子,走近内室,猛然看见有个白色素衣的人坐在后窗前,不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冉颜,遂抚着心口道:“娘子起来了,怎么也一声不响的。”   冉颜回过头道:“起来的早,就想看看山间的景色。雨雾江南,最美不过了。”   邢娘拿过缎衣披在她身上,也跽坐下来,从窗户看向外面,惊叹道:“哟!这后头还有这么大片玉簪花呢!”   烟雨蒙蒙之中,一大片洁白而细长的玉簪花沾着雨露,显得无比鲜嫩,风中送来一阵阵清香。   “应该就是这一两日开的。”冉颜道。   前几天倒是不曾注意到有花香,约莫是开的不多,今日一早,冉颜从苏伏下的迷药中醒过来,便闻见一阵花香,而苏伏早已经不在了,屋内整洁如初,仿如,昨晚不过是梦境而已。   苏州的娘子最爱玉簪,每到玉簪花盛开的季节,便将花朵摘下来编在铜丝上当做镯子戴,或者簪在发间,通身便都是清雅温婉的香气。   “娘子洗漱吧,用完早膳再看,方才庵中派人传话了,今日讲经取消,您想看多会儿都成。”邢娘笑道。   冉颜点头,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见晚绿进来收拾铺盖,出言嘱咐道:“晚绿,我放在榻前的那半杯水千万莫要弄洒了,我留着有用。”   晚绿应了一声,把那水端出来放到几上,才开始收拾。小满端水进来伺候冉颜洗漱。   “咦?底下的草席怎么少了一条?”晚绿疑惑的自言自语。 第97章 荒山男尸   冉颜亦不知苏伏把席子扔去了何处,只好绷住表情,装作不知道。   邢娘道:“怎么会少,莫不是你忘记铺了?现在已经入秋,仔细冻着娘子。”   晚绿嘟囔道:“不会吧,一共就三条席子,我铺了两条……”   幸而几个人也都没有揪住此事不放的意思,晚绿又寻了一条新地出来铺在榻上。   洗漱过后,小满把饭菜摆上,冉颜因为心中郁结,随意地吃了一些,便将所有人打发出去,兀自拿着那半杯水埋头倒腾,研究起了苏伏的迷药。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叩响,外面传来晚绿咋咋呼呼的声音,“娘子,出大事了。”   冉颜皱眉,顿下手中的动作,道:“进来。”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晚绿如一阵旋风似的带着雨水气息冲了进来,“娘子,后山死人了,是个年轻男子!”   “嗯,然后呢?”冉颜声音平平地问道。见惯生死的她,觉得人之生死,不过平常,莫说后山死了一个人,便是死了一堆人,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晚绿急道:“奴婢听小满说,娘子前日在后山见过桑先生?我听山下人的村民说,那个郎君穿着一件广袖圆领袍服,长得挺俊俏……”   冉颜握着杯子的手一紧,沉声问道:“官府来人了吗?”   “来了,听说刘刺史亲自带人过来的。”晚绿虽然惋惜桑辰“出身寒微”,配不上她家娘子,但对他印象一直不错,算起来也是熟人,所以一听说此事,便急慌慌地回来告诉冉颜。   冉颜抿起唇,垂眸细想,从村民的说辞来看,既然能看出长得俊俏,说明还没有死多久,现在天气渐冷,人死后一到两天应该依旧能够清楚地看清形貌,并不会有十分可怖的腐败现象,而她恰好就是在前日在后山见过桑辰,当时他只身一人……   “尸体现在在何处?”冉颜问道。   晚绿看冉颜凝重的神色,心里越发着急,“还在后山呢,刘刺史在亲自勘察。”   “你现在就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外人围观,顺便瞧瞧能不能亲眼看到尸体,如果不是桑辰,你便不用多管闲事,回来即可,若是他……或者看不见尸体,便私下问问刘刺史能不能让我验尸。他若是同意,你就让他把围观人群疏散,若是不同意,也就回来吧。”冉颜一口气将所有的话交代完。   晚绿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冉颜心底有些不安,自从出了秦云林那件事情之后,她很怕哪一天再在手术台上看见熟悉之人的尸体,纵然桑辰于她来说不过是有过几次交集的人罢了。   才过了不到一刻,冉颜便有些坐立不安,手紧紧地攥住水杯,指关节泛白,仿佛要崩断一般,双眸死死地盯着窗外一片洁白可爱的玉簪花,极力想要舒缓,却不自觉地绷紧全部神经。   她不断地安慰自己,雨天山路难行,晚绿肯定是要久一些才能回的,要平心静气,要有耐心……   风从门窗穿过,冉颜忽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额上的汗水已经顺着鬓发滑落,中衣也早已经湿透。   冉颜像脱力一般地瘫倒在几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每次午夜梦回时的恐惧惊心。   “娘子怎么了?”邢娘一进屋便看见冉颜苍白如纸,布满汗水的脸,还以为她旧疾复发,惊恐地冲了过来抹了抹她的额头,急道:“娘子,你且候一会儿,老奴立刻去叫医生!”   冉颜一把抓住她,“无事,我只是想到昨晚的梦了。”   邢娘仔细看了看她,确定她是真的没有事,才放下高悬的心,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有什么事莫要一个人担着,与老奴说一说,兴许就能好些。”   这件事情她以前不会说,现在就更不会说了。   邢娘见她垂眸不语,叹了口气道:“娘子可是见了那些尸首被吓着了?娘子以前就胆小,为了生计,竟然连那种活都得去做……娘子,日后可万万不能私下去做这些事情,若是短缺什么,还有十郎可以帮衬咱们,实在帮衬不上,总还有老奴和晚绿她们。”   冉颜缓缓道:“都说死者为大,可伺候死者的仵作,为什么地位如此卑贱?其实人们不是觉得死人值得尊重,而是害怕吧,因此才虚伪地用尊重来掩饰恐惧。”   “话虽是这么说……”邢娘觉得冉颜说得很有道理,可心中仍旧不觉得仵作有多么崇高,摆弄死人,总归是晦气。   “您先去忙吧,我想静一会儿。”冉颜道。   邢娘这才想起了,方才是听见晚绿嚷嚷说什么死人了,才过来问问,一进屋便被岔开了,不过看着冉颜恹恹的形容,也不好再问什么,便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   玉簪花的香气渐渐抚平冉颜心中的焦躁,她取出几种草药碾碎,放在蒸馏水中浸泡,垂眸仔细观察药在水中的变化,借此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约莫过了两刻,晚绿才回来,裙裾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头发也微微散乱。“娘子,刘刺史不让奴婢看尸体,他已经把人群疏散,说您可以去验尸。”   冉颜早猜到这个结果,刘品让那只老狐狸,不会放过丝毫破案的机会,不过,苏州近来屡屡发生大案,即便及时破案,刘品让说不定还会被人弹劾个管制不利之罪。冉颜把自己一大半的财物都孝敬给他,自然不想这个钱打水漂。   刘品让寒门出身,既要保住清廉的名声,又不能让世家抓住把柄,否则到时候任人拿捏,他这个刺史也保不住多久。他能收受钱财极少,像冉颜这么大手笔的,更是少之又少。她可以笃定,若是再来个有背景的新刺史,定然没有刘品让这么好收买,一来拿出的钱财人家不见得能看得上,二来,一不留神就会被人反控制。   无论哪一种原因,冉颜都须尽自己所能地帮助他。   “走吧,去看看。”冉颜示意晚绿带上工具箱。   两人准备妥当,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歌蓝和邢娘。   “歌蓝也陪我出去走走吧。”冉颜扫了她一眼,淡淡道。   歌蓝欠了欠身,从屋内取出伞,跟随冉颜和晚绿一并走出院子,邢娘看着三人的背影,欲言又止,叹了一声,转身回屋。 第98章 认真你就输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洒在天地之间,犹若雾气,风过的时候,荡起一片轻纱帘,卷携着沁人心脾的草木芳香,一点一滴无不露出一派江南温婉。   细雨浸润土壤,看似平整的山路,却并好走。   冉颜一直抿着唇,从低矮的草丛上踩过,步履极快,连身后的晚绿和歌蓝跟着都有些吃力。   一路上,除了晚绿时不时指路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直到远远看见着官服驻守的人,冉颜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心居然满是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   那守卫的府兵看见三个女子过来,刚欲出口呵斥,刘品让便从里面迎了出来,他步子极快,身后为他撑伞的衙役一路小跑地跟着。   冉颜看着一身绯色官服,须发花白,身上被雨水浸湿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不禁有些心酸和无奈,像这样的老人,应当坐在家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她也能看出刘品让不像那种醉心权利地位之人,究竟为什么还占着这个对他来说过于烫手的位置呢?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十七娘,老夫侯你久矣!”刘品让接下来一句话,就让冉颜所有的同情心烟消云散,“这个尸体你尽管剖,有什么事情,老夫扛着。”   冉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上次您也是保证我验尸之事不会被别人知道,可没等一个转身,全苏州的人都知道,我从不质疑刘刺史的人品德行,不过,您是不是应该查一查这个刻意毁坏您人品,居心叵测之人?”   刘品让一脸正气,义愤填膺地道:“此人真真是可恶至极,冉娘子放心,本官对这种人绝不会姑息。”   冉颜微微颌首致谢,不过心里却着实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对待刘刺史这种老狐狸,只能本着一个信条,那就是:认真你就输了。   “先看尸体吧。”冉颜没有闲情逸致与他计较这些根本得不到什么结果的事,她和刘刺史只是互惠互利,刘刺史只要能应她所求,帮忙办上一两件事,就算给了面子,她若真以为帮忙验两具尸体,就能让刘刺史感激在心,那可就太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刘品让更是没心情纠缠这些事情,他就是喜欢冉颜的自知之明,句句话都点到为止,而且办事爽快,心里再次惋惜她是个娘子之后,连忙往尸体的方向走去。冉颜这才跟着他身后过去。   尸体的上方搭建了一顶棚子,因为是在半坡上,所以在上方砌了泥墙,用来阻住坡上流下的雨水。棚子里站着一个身着浅绿官服的瘦小男人,正拧眉看着地上的尸体。   冉颜认出,那个人正是掌管刑狱的判司余博昊。   她没有急着打招呼,而是首先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地上的尸体上,尸体身材修长,穿一袭灰色宽布袍,呈俯卧状,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沾满泥土和草根,很显然是在死前经历过很痛苦的挣扎。   现场的尸体在没有细致检查前不能随意翻动,冉颜缓了缓呼吸,朝余判司微微欠身,道:“见过余判司,请余判司与我说一说尸体的状况?身份确定了吗?”   “十七娘无需客气,因着等候仵作前来,所以我先令人检查了方圆二十丈的环境,只粗略地查看了一下尸体,应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看装束是士子身份,没有确定具体身份。”余博昊如实答道。   冉颜立时明白,自己是被刘品让这个老狐狸给算计了,连仵作都不带,明摆着就是等她前来!什么长相俊俏,根本就是他编出来,诱她主动前来的手段!到时候若是再出点什么事,让她也找不到人算账——反正是你自己要求过来验尸的,可没人逼你。   更让冉颜恼怒的是,刘品让居然派人查她,连桑辰一并都刨了出来,那么她给妓馆治病的事情还能瞒得住吗?   冉颜让自己平心静气一会儿,安慰自己,好在刘品让没存什么更坏的心思,这事放在别人手里,说不定就会反过来拿捏她。   最终还是怒气难平,目光沉冷地看了刘品让一眼,这一眼,毫无波澜,却让人觉得如暴风雨前的宁静,纵然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她冉颜也不是能任人搓圆捏扁的人!   但偏偏除了这个眼神之外,她还真不能明目张胆地出言威胁堂堂刺史,但她知道,刘刺史这样一个混迹官场数十年的人,只需她适当地表露出少许恼怒和不满,给他留着面子,在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之时,他也绝对不会做得太过分。   “周围查到什么线索了吗?”冉颜看了晚绿一眼,示意她把箱子拎过来。   晚绿走进棚里,把箱子放下,拿出罩衫、口罩、手套,依次帮冉颜穿戴好。歌蓝撑着伞站在棚外,静静地看着冉颜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再加之她现在所要做的事情,不禁暗暗心惊,她想到昨天晚上那番警告的话,不由得重新审视冉颜此人。   “山坡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下面的草丛有被滚爬压倒的痕迹,许多草被扯断,这个坡不算陡峭,我试过,可以直接走上来。看样子应该是死者身体受到某种伤害,因此不能行走,只能依靠攀爬,可是被压倒的草丛附近没有发现血迹,不过昨天夜里雨下的比较大,说不定是被冲掉了。”余判司将所有的发现一一解说,最后道:“就这么多了,暂时还没有发现物件,我名府兵扩大搜索范围,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嗯。”冉颜蹲下身,观察尸体,她抬眼看见旁边有准备记录的衙门文书,便说着基本信息,“死者男性,年龄……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长七尺,发育良好,肤白,着圆领灰色宽袍,尸体呈俯卧状,衣襟散开,发髻凌乱,上面粘有大量青苔,两片松针。”   刘品让听到这句话,转身吩咐身旁两名府兵,去附近查看哪里有松树和大片的青苔。   冉颜令文书将尸体俯卧的形状画下作为记录,然后缓缓翻过他的身体,尸体上的尸僵有一点点消失的迹象,可以推断他死的死亡时间是在三天之内,两天以上,恰好与桑辰出现在附近的时间相符。   冉颜不自觉的屏住呼吸,脑子中嗡嗡作响,连额角都渗出一滴汗水,手上竟然完全不曾留意到尸体的重量。   就在尸体翻过来的同时,冉颜猛地将眼睛闭上,脱力似的用手臂撑住地面。   “娘子。”晚绿担忧地冲上去。   冉颜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面前一张陌生的脸,下眼眶一红,沉静的眼眸中几乎掉出眼泪来。她明白,自己心里担忧桑辰还是占了极少的一部分,她这是那件事情的后遗症,对这种事情异常恐惧。   “我没事。”冉颜只用了两息的时间便恢复如常,继续检查尸体,说出尸体的状况。   衣物外表的检查完毕之后,冉颜自然便是要脱掉他身上所有的遮掩物。   这时两个衙役抬过来一块木板,帮忙将尸体抬到上面。   晚绿和歌蓝是两个未经人事的女子,看见冉颜毫无禁忌地剥掉男人的衣物,不禁惊讶得长大嘴巴,但旋即反应过来,立刻背过身去。   刘品让看了她们一眼,心想,这才是正常的小娘子啊!   冉颜却旁若无人地在仔细检查,余博昊有些站立不安,感觉就像是自己也被剥光了一般。   “尸体后脑正中有伤口,伤口有结痂现象,是生前被钝器击打造成,背部表面伤痕明显,背部有一块长形瘀痕,宽三指,长约一尺三寸……”   这具尸体可以说是遍体鳞伤,背后惨不忍睹,手臂上也到处都是被钝器砸出的淤伤,十指破裂,鲜血将指甲里充满泥土和青草浸染,而胸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似乎只有胸口一片瘀痕是人为,其他瘀痕有的是尸斑,有的可能是爬上山时被石头、草木硌伤。   “嗯?”冉颜在检查到尸体下半身时,藏在口罩下的唇角微微一勾,迅速翻看死者贴身的裤子,在上面找到了不规则地点状附着物,而且在裤腰附近也找到了灰白色浆糊状的东西。   “发现了精液。”冉颜让衙役用布袋装好贴身裤子作为证物,然后拿出镊子,翻看尸体的私部,“依我……的判断。”   冉颜本想说“依我经验”,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继续道:“虽然人死后,因为内脏的僵硬和松弛,会使身体产生排泄物,但依我看,这个男子在死前一定与女性发生过性行为,并且达到过高潮,因为他的腰附近也沾染上了一些,腹部也有,一般死后排泄,并不会沾到那里。”   现场所有人都被冉颜这一番话镇住,如此的赤裸裸啊!没有一丝遮掩和含蓄,就连男性仵作在检验时,也不会这么直截了当的!   刘品让的表情在经过一瞬间的僵硬后,旋即问道:“也就是说,他死前正在行……咳咳,房事,而后急忙提上裤子,不小心让……额,那个东西沾染到裤子上。这么说来,他临死之前是与一个女子在一起。”   冉颜微微挑眉道:“也不一定有女子,也不一定就是一个女子。”   众人怔了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99章 想像力   冉颜也并未过多解释,在场的公差都是男人,略微想一想也都明白了。   不一定有女子,说不定是这男人在自慰,不一定是一个女子,就更好解释了,说不定是两个、三个……   “这么说来,有可能没人,也有可能是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的女人。”余博昊道。   冉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请余判司有点想像力,其实结果有很多情形,一是现场没有人,这一点我觉得基本可以先搁置不考虑,第一他是被人谋杀,第二如果不是偷情的话,他在家里关起门来‘自给自足’不是更方便?二是现场有人,但有什么人呢?有可能是一个女人,也有可能是两三个,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男人。”   这一番话,再次成功地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灵,在场个个都呆若木鸡。   冉颜这话也不是随便说的,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更重要的是,她之前让刘品让清过人,刘品让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案子没有破,他不会落井下石,所以在现场留下地应该都是可靠之人,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但也不能不防。   她这么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如果判定是另外一个是女人的话,那么最可疑的就是尼姑庵里面的女尼们,官府一定会派人严加看守,尼姑庵为什么以前没出事,而偏偏她冉十七,刚刚住到尼姑庵就出现这种事情,别人会怎么想?   唐朝风气虽然相对来说比较开放,但“荡妇”之名,不是谁都能背得起的!冉颜今日这番话传出去,最多就是个彪悍,心灵不纯洁,江南虽不多见这种女子,但长安却比比皆是,相比之下,冉颜自然取其轻者。   影梅庵和云从寺一起监视,最好不过了。   不过冉颜又做了一重保险,“刘刺史在监视这附近的时候,不打草惊蛇最好。”   话外音是:你最好让今天在场所有人都保密,监视的时候也偷偷监视。   冉颜这话一半于私,一半也为公,若真是尼姑或者和尚,如果在没有外界压力的状态下,指不定会露出马脚,更甚至,可能再次犯案。   刘品让点点头,“此话有理。”   冉颜得了他的话,开始进一步检查尸体,刚刚那些,还不过是正规法医检验程序中最最基本的一项检查。她在动手之前,忽然又想到什么,再次翻了一遍死者的衣物,果然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沉甸甸的,至少也得有二三十钱。   “似乎不是为了钱财。”冉颜取出东西后,立刻有衙役捧着素布过来接住。   冉颜道:“死者身上的伤痕足以让他有片刻的神志不清,如果是谋财,不应该会留下这些。”   刘品让赞同道:“有道理。”   其余人还被之前那番话震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自然无法参与意见,只呆呆地望着冉颜。可是从她身上当真看不出任何异状,依旧是那份沉静的气度,形容严肃,没有半分对死者的不恭或者开玩笑的意思。再仔细想想,龙阳之好自古皆有,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只是他们一时还没有往上想而已。   尤其是余博昊,将一腔的惊愕转变成了赞赏,这么丰富的想法,细致的分析,为什么他就没有想到呢?有时候凶案的真相就是那样地出人意料啊!   “通过整体检查,我怀疑致死原因是被人袭击脑后,或者被人用力击打胸前……”冉颜目光停留在尸体胸口的伤痕上,越看越觉得像是个脚掌的前半部分,于是凑近观看。   果然瘀痕里面的血点的排列分布很均匀,并不是用力过度所造成,而是被什么东西硌到,冉颜对古代的物件不熟,便道:“余判司,你看这块瘀痕的形状,还有上面的血点,会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呢?”   余判司看过之后,仔细想了想,道:“像是……鞋底,有一种用麻绳纳的鞋底,那麻绳是用一种韧性极强的草风干之后搓成,一般都是普通百姓或者僧侣会穿。不过,这个血点也太小了,又不太像。”   “如果纳鞋底的人,把针脚做得细小呢?”冉颜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了解。”余博昊如实答道,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仔细观察纳鞋底的事儿。   一直背对着站的晚绿忽然出声道:“当然可以做成小针脚,还可以看不见针脚呢!以前我舅母没死的时候,纳鞋底纳得最好了!”   “你也会?”余博昊眯起眼睛问道。   晚绿是粗心眼,却不是笨,知道余博昊怀疑她,立刻嚷嚷道:“余判司,奴婢好心说个事儿,您至于就怀疑到奴婢身上吗!且不说奴婢不会,便是会,天底下会纳鞋底的人多着呢!您信不信连云从寺的和尚都能寻出几个会的!”   余博昊眼角一抽,他也不过就是受到冉颜启发,多多发挥想像力罢了,怎么立刻惹了这么个不好对付的,说一句,能有十句等着。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冉颜倒是没有生气,作为一个刑狱判司,本来就应该多怀疑,多验证,有点想像力不是件坏事。   “基本情况已经检查完了,通过表面伤痕检验,并不能确定致死原因,解剖?”冉颜转头看了刘品让一眼。   还没有找到尸体的家属,就直接解剖,传出去于刘品让声誉有碍,冉颜虽这么问,却是已经开始脱手套,她完全没有期望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刘品让沉吟片刻,没有出乎冉颜的意料,“暂时无需解剖。”   冉颜轻轻颌首,用素布把尸体遮掩上,唤晚绿过来收拾东西。   “既然无事,儿便先告退了。”冉颜微微欠身。   刘品让眼见她要走,略有些着急地道:“这次怎么没有推断?死者怎样的情况下受的这些伤?”   “伤痕很明显,都是生前造成。相信余判司也能够推断出当时的情形。我觉得,当下最重要的是辨别出死者的身份,若是能找到家属,也许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想破脑袋地去猜测。”冉颜声音淡淡,明显提不起多大兴致的样子。   这时,山下一个衙役高声道:“刺史,找到一个包袱。” 第100章 两束发   衙役很快将找到的包袱送了上来。是一个褐色的粗布包,看上去像是游僧平时用的布袋,衙役拎着丝毫不费力的样子,显然其重量与它的大小不成正比。   刘品让令衙役把布包放在棚子底下,众人围拢过去,冉颜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她终究没抑制住自己对案件的好奇心,也跟着凑了过去。   “打开看看!”刘品让道。   衙役蹲下,开始解上面的系带,所有人都屏息,因为这个布包里的东西也许能给他们提供不少线索。   冉颜亦瞬也不瞬地看着包裹。   包裹散开,里面的东西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褐色的粗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大束还沾着露珠的玉簪花!   冉颜瞳孔猛地一缩,“这包裹是在哪里发现的?”   衙役也隐约知道冉颜的事情,便答道:“刚刚刘刺史吩咐我等去寻松树林和有青苔的地方,我们在往南四里远的地方找到一片松树林,松树林里有一个破庙,可能是废弃已久,阶梯上长满青苔,这个布包就在破庙的阶梯上捡到的。”   叶娇莹,花似簪,色如玉,清香四溢,这便是温婉优雅的玉簪花。   玉簪花与这个人死有什么关系呢?这一束花,是否出自影梅庵后面那一大片玉簪花圃?   “有两撮头发!”余博昊拨开玉簪花,发现底下竟然有两束乌黑的发丝,微微被雨水浸湿,一束扎着红绸,一束扎着蓝绸,映衬着洁白的玉簪花,显得无比妖娆美丽。   古人说“结发夫妻”,也有互赠一束头发定情,这个布包是死者的吗?可是与花束放在一起的,怎么会有两撮头发?   而这些花明显也摘下来不超过一天一夜,这一包东西究竟与这具尸体有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冉颜不欲再留,遂将玉簪花圃的所在告诉刘品让,便带着晚绿和歌蓝回了影梅庵。   邢娘正坐在廊上心不在焉地缝衣服,看见冉颜回来,却并未像以前那样笑盈盈地迎上来,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拿着衣物退回偏间。   冉颜看着她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也极是无奈,她知道邢娘是不喜欢她又跑去验尸,但这又能有什么办法?相对于医术来说,她更擅长验尸,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让她立刻改掉,真是很难。   歌蓝见冉颜回了屋子,才走上回廊,收起伞,取了纸笔去了邢娘的房间。   一打开门,歌蓝便看见邢娘慌乱地擦拭眼睛,看见来人是歌蓝,微微松了口气,道:“你身子还弱,怎么不去休息?”   歌蓝在她对面跽坐,铺好纸,提起笔写道:您是怨娘子居然做仵作的行当吧。   邢娘叹了口气道:“唉,娘子好不容易病愈,苦日子算是到头了,偏偏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个手艺,本以为到影梅庵避避风头是件好事,不曾想越发地把娘子的性子养得野了。”   邢娘说着,心里更是难受,看着歌蓝道:“娘子都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因着这个事情再耽误个一年半载,年龄大些再说亲倒也没什么打紧,可她这样不知收敛,日后名声越来越差,有哪个世家能愿意娶?”   歌蓝忽然垂下眼眸,掩住里面朦胧的雾气,抬手写继续些:相信娘子吧,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怯弱懵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歌蓝想到今早看见冉颜准备验尸时,那种镇定从容的姿态,以及严肃尊重的态度,无一不让人心折,后来她虽然背过身去,但冉颜说的话,她听得一字不落,这个女子,的确不是她家娘子……   “以前的娘子是个柔水般的人儿,虽然性子弱了些,但定会有不少郎君喜欢,现在冷清极了,从没有温柔的时候,再加上这个名声,唉!”邢娘重重一叹。   冉颜抬起要叩门的手僵在半空,又落了下来,抬手止住正要出声的晚绿,轻轻地退了回去。   屋内,歌蓝在纸上写下两句话:以前的娘子是能惹人怜爱,可惜后宅妇人尔虞我诈,你我能护她多久?   歌蓝写的这句话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怒,却又无处发泄。   这一句话,让邢娘愣住,如果没有歌蓝,说不定娘子早就让高氏给逼死了,而歌蓝再聪明,总是个仆婢,总有手够不着的地方。就如两年前,一旦歌蓝出了事情,娘子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即便有她和晚绿极力相护,最终还是被扔到了庄子里。   歌蓝心疼原来的娘子,可也怨她,自己豁出性命保住她的性命,可结果呢?   没人告诉歌蓝,原来的娘子,在她死后便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歌蓝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邢娘!”晚绿霍地推门进来,急道:“方才娘子就站在门外,你说的那些话,不知得让她多伤心呢!”   邢娘微微一呆,惴惴不安地起身,“我……我也只是忧心娘子……”   “您快去与娘子说说吧,说说就好了。”晚绿连忙拉着邢娘往外走,方才站在门外却被冉颜阻止,不能出声打断,晚绿便已经火烧火燎地急了,她们同甘共苦多少年,怎么能有怨嫌呢?   歌蓝也随后跟了去。   三人一起走进屋内,却看见窗子大开,冉颜披着深紫色的缎衣,头发披散,正端起茶壶,倒着雾气袅袅的热茶,窗外一片白花绿叶的玉簪花映着她沉静灵秀的脸庞,馨香渺渺,那种淡然平和之中略带一丝清冷的模样,让三人都呆了片刻。   冉颜端起杯子,正要喝茶,抬眸看见一排站在帐幔附近的三个人,手上顿了一下,问道:“有事?”   “娘子……老奴也是忧心娘子,才会说刚才那样的话……娘子莫要放在心上。”邢娘诚恳道。   冉颜放下杯子,这件事情在她看来不过是小事,从前有一回别人正在讲她八卦的时候,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便大剌剌地从旁边走了过去,结果弄得一群人好不尴尬,整整半年,见她就躲。刚才不进去只是不想打扰旁人的谈话而已,更何况,邢娘是出自好心呢。   “我们同甘共苦那么多年,我已把您当做亲人、长辈,长辈数落晚辈几句,本就没什么,您不必如此,小事罢了。”冉颜浅浅一笑,道:“都坐吧。”   她笑得极浅,却让人觉得是真心诚意,而非敷衍。   邢娘眼泪一下便蹦了出来,掏出帕子抹了抹,跽坐到冉颜对面,“娘子真是长大了,这样明白事理,老奴也是过于忧心,我家娘子这样的才貌,将来定然会有一个好郎君等着您。”   歌蓝和晚绿跽坐,歌蓝面上淡淡,晚绿却是掩不住的惊讶,她自小与娘子一块长大,自然知道娘子是个什么性子,敏感、悲观,若是搁在往日,邢娘那番话得让娘子流小半月的眼泪,所以刚刚她才那么着急,谁知道如今竟是全未放在心上。   不过晚绿喜欢这个性子,遂也未曾深想,咧开嘴跟着傻笑,歌蓝白了她一眼。   晚绿扁扁嘴,她根本不用歌蓝写字,便分明看见那个白眼所要表达的内容:傻大姐一个!   “娘子。”屋外,小满的声音传来,“有位桑郎君过来寻您,正在庵门口的竹林等候。”   冉颜敛了面上的浅笑,顿了顿,起身将披着的缎衣穿上,与几人道:“我去去便回。”   晚绿蹭地蹿起来,“奴婢陪您一起。”   冉颜不曾应声,也不曾反对,任由她跟着。走出门,看见小满立在门口,一身潮湿,脚边的篮子中放着六七根笋子,便道:“山上不安全,这几日莫要一个人出去了。”   小满眸子微动,道了一声,“是。”   秋雨蒙蒙,庵外竹林被雨水洗刷浸润,显得苍翠欲滴,茂林修竹,细雨轻烟之中,桑辰一袭干净的月白广袖长袍,撑着一把绘有山水题诗的油纸伞,修长的略显清瘦的身材,便如竹一般。   桑辰看见冉颜真地出来,面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欣喜的笑容,隽爽清朗,宛若清晨折射着阳光的露珠,清新透亮。   “娘子。”桑辰羞涩地唤了一声,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抹红晕,有些局促地看着冉颜。   冉颜额角青筋一跳,心道这人不说话倒还人模狗样的,但凡吐出一个字便露怯了,带着一股令人不自觉就暴走的二气。   “在下来还你钱。”桑辰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布兜,伸手递了过来。   冉颜曾让他不要“在下”“在下”地叫唤,可桑辰似乎已经习惯如此,依旧如故。   晚绿看冉颜平静的面色,似乎有些发怒的前兆,也未曾说要接下桑辰的钱,她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身侧撑伞,同情地看着桑辰。   “你一个塾师,不好好教书育人,成天到处乱跑什么?”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桑辰哆嗦一下,讪讪地收回手,小声答道:“在下前几日已经辞了塾师的活,到云从寺的藏经阁帮忙誊抄佛经了,正好和娘子相近,呵呵,好巧啊。”   若不是冉颜绷着一张脸,晚绿早就笑了出来,心想桑先生这心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昨天这边死了个男子,被别人强暴后虐杀,丢在半山坡上,我一早就去帮官府验尸了,那郎君可没有你这样俊俏,我希望下一个见到的不是你。”冉颜何时生出的满腔怒气,因而故意吓唬他。   看着桑辰白了三分的脸色,心里刚刚痛快一些,却听桑二兔略带受惊、窃喜、羞涩等复杂情绪的声音道:“娘子心里觉得在下……俊俏吗?”   冉颜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顶,让她头疼得厉害,刚刚舒缓些的怒气,陡然又添了好几倍。她怎么忘了,这只二到极致的兔子,绝对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衡量。 第101章 幻空   “晚绿,接钱。”冉颜声音平成了一个调,显得生硬冷然。   桑辰全然不曾放在心上,欢欢喜喜地将一包钱交给晚绿,恋恋不舍地道:“那……在下告辞了。”   冉颜轻哼一声,甩袖便走。今日都是因为这只兔子,害得她身心俱疲,眼下想发泄一下却是更加堵闷,简直就是自找苦吃,还不若平心静气地喝茶、赏花、想案情。   “娘子,你说那包和头发放在一起的玉簪花是什么意思?”晚绿见冉颜郁结,故意岔开话题,虽然方法不甚高明,但正好引到了冉颜感兴趣的方面。   “有可能是一对情人约在树林里见面,私订终身,也可能是凶手故意设下的一种标记。”冉颜暂时只能想到这两点,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说,有百分之十一的蓄意凶杀案,凶手都会留下某些特殊意义的记号,而连环凶杀案留下这种记号的百分比则更高。   “故意留下标记?那不是留下证据?有这么笨的人吗?”晚绿原本只是想转移话题,却反而被冉颜所说的话吸引。   “这便要推测凶手的心理了。”冉颜见晚绿感兴趣,便也不藏私,一一分析给她听,“如果想知道他怎么想,你就要把自己当做凶手,站在凶手的角度上来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先来分析一种最简单的情况。”   “联系现场所有的线索,假设半坡上的那具男尸是我杀的,为何要杀他?因为在松树林里看到一对男女在偷情,他们折花表情,剪发为盟,然后又行夫妻之事,我心里非常愤怒。为什么会愤怒呢?因为那个女子是我的妻子,看着苟且的画面,我恼怒成狂,就近找了一根粗树棍,冲过去想打死那对狗男女!我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那个奸夫的身上,一怒之下,把他打个半死,然后把妻子抓回去好好教训一顿,可是没想到那个人重伤过度,居然跑出那么远后,死在半山上……”   晚绿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道:“娘、娘子,人不是你杀的吧?”   冉颜淡淡笑道:“我能有个妻子么?”   晚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却还是松了口气道:“娘子说得真真的,吓死得奴婢一时忘记了。娘子既然知道,怎么不告诉刘刺史?”   “这只是其中一种猜测而已,这个猜测的前提是,头发和花束是这被害人留下的,而方才也说到,花可能是凶手留下,若是如此,之前的猜测都要全部推翻。这些刘刺史他们也能想得到,不需要我多嘴。”冉颜道。   晚绿和冉颜说着话,已然走到了影梅庵门口。晚绿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了桑辰的方向,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处,看着冉颜的背影傻笑,晚绿不禁小声道:“娘子,桑先生还在呢。”   冉颜兴致盎然的心情忽而跌了下去,淡淡道:“不用管他。”   晚绿点点头,心想娘子不喜欢桑先生也好,反正桑先生“出身寒门”,就算喜欢也不会有好结果,到头来还要受心伤,不如现在这样。   两人刚刚进门,侧手边的灌木丛哗啦一声响,晚绿眼尖地看见一片缁衣衣角忽然缩进树丛里。   反正现在正在屋檐底下,晚绿当下把伞一扔,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冉颜顿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晚绿扑进树丛。   灌木树叶茂密,看不见身影,冉颜只看见树叶抖落,飘得满地漫天都是。冉颜看了一眼,树丛是通向一个偏门,冉颜疾步走了过去堵在门口,免得被那偷窥之人再逃走。   “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树丛里传出晚绿的怒斥声。   冉颜微微一怔,听她的语气,好像认识这个人一般,遂探头去看。   晚绿抓着那人的衣领,将她从树丛里拖了出来,吐掉满嘴的树叶,怒气冲冲地甩了甩还在挣扎的小尼姑,“告诉你,姐姐把那些小厮挠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你路还走不稳呢,给我老实点!”   晚绿见那小尼姑还在做无用的挣扎,当下也来了气,狠狠拍了她光溜溜的脑袋一巴掌。   “你怎么打人!那树丛是我们庵中的树丛,我爱钻那儿,你凭什么抓我!”小尼姑霍地抬起头,倔强地瞪着晚绿。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晚绿是那种你不讲理,我就更不讲理的,立刻反击道:“谁叫你早不钻晚不钻,偏偏我家娘子经过的时候钻在里头,我就看你钻在那里头不顺眼,碍着我眼,怎么着!”   “啊呜呜呜——”小尼姑吵不过晚绿,干脆趴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混作一摊,呜咽道:“我要告诉师傅,你欺负我!”   “你叫什么名字?”冉颜冷冷的声音忽然打断她的哭声。她认出这个小尼姑就是平日里送饭的那个,平时就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小尼姑满面泥尘,眼泪冲刷出一条条沟痕,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看起来像是脏兮兮的小猫,哭声噎在喉咙里,抬眼盯着冉颜,目光惊惧却坚持直视她,哑着嗓子道:“幻空。”   “有事找我?还是好奇?”冉颜垂眸看着她,目光和语气都平静得令人心悸,“想好再回答,否则之后你再找我帮忙,我是断然不会应的,我从不开玩笑。”   这不过冉颜的试探之言,如果幻空这样还不说,估计就是别的原因了。   幻空不安地眨了眨眼睛,脑袋耷拉下来,小声道:“我,我想请你帮忙,但看你成天冷着一张脸,怪吓人的……”   晚绿抬手又拍了她光溜溜的脑袋一巴掌,“我家娘子哪里吓人,哪里吓人!”   “原来觉得吓人,现在觉得没你吓人!师父说我有慧根的,拍坏了你赔得起吗?我以后要是笨了一星半点,我师父饶不了你。”幻空严肃地指控晚绿。   她这番形容,再加上说话的内容,让晚绿捧腹大笑,屈指弹了她脑袋瓜一下,“我不拍你,弹你。”   “晚绿。”冉颜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晚绿一眼,她满发髻插着落叶,形象也没好到哪里去,绷住笑意道:“都起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冉颜觉得这个小尼姑没什么太大心机,若真有心机的,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留着尾巴,但如果是故意为之……那就相当可怕了。   幻空狠狠揉了揉脑袋,满眼敬畏地看向冉颜,“我听师姐们说,你只要摸到死人,就知道是不是冤死,连怎么冤死的都知道。”   冉颜皱起眉头,这些尼姑真是够无聊的,亏得还是断尘缘清修之人,连这么不负责任的话都到处乱传。 第102章 桑二兔重磅出击   “你师姐们亲眼看到过?”冉颜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幻空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晓,又怎么肯定她们说的一定是真?”验尸是一个严肃的游戏,冉颜喜欢验尸那种寻找隐秘死因的刺激感觉,但易地而处,她不能遇见尸体就往自己身上揽活儿。   帮助刘品让是因为于自己有利,有得必有失,想偶尔借一借这座靠山的力,牺牲一点点名声又能算什么,唐朝也不是那种视女子名声为生命的朝代,那么多“悍妇”“妒妇”甚至“荡妇”,不都依旧活得有声有色?也没人把她们浸猪笼,只是要承受得住外界舆论的压力才行。   至于这个小尼姑,冉颜也不是过来普度众生的,管不了那么多。   “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都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小尼姑显然对她的师姐们深信不疑,固执地觉得,但凡出家人说出口的话都是真理。   “你当真有慧根?”冉颜微微扬眉,一副淡淡的表情,但谁都能看出来她的质疑。   幻空鼓着腮帮,一双圆溜溜的眼瞪着冉颜道:“当然,你不信就去问问我师父。”   “佛说普度众生,不管有什么冤屈,你多多诵经,求佛超度不就成了?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放不下,我认为,你师父是觉得你太笨,故而本着慈悲心出言安慰你罢了。”冉颜慢悠悠地说出这一番话,目光平淡地扫了幻空一眼,转身对晚绿道:“我们走。”   “师父不会骗我。”幻空觉得冉颜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可她又真的很想求得冉颜帮助,一时心里纷纷乱乱,面上却还倔强地顶了一句。   “哦,那也许吧。”冉颜顿住脚步,回过身轻轻浅浅地看了幻空一眼,似乎全然不相信她说的话,“你若是想明白了,也说不定你师父不曾骗你。”   冉颜就是吃准了幻空很在意“慧根”这个事儿,又观她性子执拗,于是便用激将法下了个小小的套儿。   冉颜其实知道,幻空三番五次地跟踪,所求之事无非是验尸,而且是她比较重视的人。但幻空既然已经遁入空门,冉颜暂时观察她心思至纯,还是不要受这些爱憎恨的苦吧。   但凡和死沾上的事儿,就没有几件是舒心的。就算最惩治了凶手,当时大快人心,但事过之后,每每思及,不过都是心伤罢了。   所以冉颜也不管幻空哇哇大叫,径自领着晚绿一块儿回了院子。   晚绿偷眼瞧了瞧冉颜,心里再次认识自家娘子,心道,没想到娘子狠心起来,却也一点都不含糊。   至院中时,冉颜交代晚绿道:“打听一下后面的那片玉簪花圃是谁种的。”   那花圃面积极大,整整占了大半个山坡,但是看起来干净整齐,不像是野生。   晚绿应了一声,便即刻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冉颜却唤道:“回来吧,无需打听了。”   晚绿依言返回,心里却有些奇怪,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有这么难以抉择么?   常言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能少掺和还是少掺和为妙。冉颜决意是要隔岸观火,刘刺史若是过来请她去帮忙,她也不会拒绝,但平白无故的为何要身先士卒?   冉颜向来很能管得住自己,她说不管,便真的不会插手。接下来的时日,只偶尔在喝茶赏景的时候会想一想案情,将尸体上的伤痕逐一分析,却也不过是为了娱乐自己罢了。   这事儿也就这么搁置下了,冉颜每日只是看书、学习中医医理、抄经,期间还被邢娘逼着练习下棋、煮茶、刺绣、赋诗。   煮茶这么高雅艺术的事情,冉颜实在做不来,经过邢娘一番调教,她煮茶的味道倒是勉强过关,只是那姿势,总是生硬得很,而且冉颜每次专注地去做某件事时,表情严肃,一张死人脸紧紧绷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令人看得胆战心惊,于是邢娘从此以后便禁止她煮茶,尤其在未来夫君面前,绝对不可以。   而后便是刺绣,这是原主学得极好的手艺,冉颜继承了原主的能力,绣花自然不成问题,只是邢娘怎么看她那姿势都觉得怪异。本来翘着兰花指慢悠悠地绣花,最能体现女人的柔美,结果到了冉颜这儿,愣是又快速又迅猛,与平时缝合尸体时并没有太大区别,也亏得邢娘她们没见过冉颜缝合人体。   赋诗……直直戳中冉颜的最弱点,要说绣花是身体是残留的本能,那么赋诗是要用脑子的,灵魂都已经换了个人,原主的才能那是一点也不曾留下。冉颜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自己所记得所有的古诗都想了一遍,断章残句的加在一块儿,十个手指头都能掰得过来。   最终邢娘也只讷讷地说了句,“娘子家,识得字,明事理便好。”   唯一的一项,冉颜能做好并且喜欢做的事,便只剩下棋了,但邢娘又偏偏觉得这项其实可有可无。   邢娘推陈出新地折腾冉颜,冉颜便就开始折磨几个侍婢。   日子就在冉颜被折磨和折磨别人之中过去了大半个月。冉云生其间偷偷来看过冉颜四五回,面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冉颜也就未曾开口询问他婚事的事情,只暗中派人打听。   冉云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人,因此冉齐两家的婚事便一直在议,却迟迟不曾定下。   时将至中秋,冉颜在庵里清修已经有些时日,因着她这段时间的销声匿迹,关于她的传言便被别的八卦逐渐代替。最新最热门的,莫过于发生在云从寺附近的命案。   因为,这大半个月内,竟又发现两具男尸。刘品让并未让冉颜过去验尸,不过听说这两个人也是刚刚“办完事”便被人打死。同样,也发现了花束和头发。   更让刘品让焦头烂额还不止如此,朝中有人弹劾他管制不利,致使久安的苏州城接二连三发生大案。一时间,长安和整个江南道、淮南道,鸡飞狗跳,到处都是议论纷纷,案件也被传得神神鬼鬼。   这已经上升到对刘品让个人管理能力的质疑,而不是破案不破案的问题。所以也乐得清闲,带着几个侍婢满山地收集各种草药。   这日晚膳过后,冉颜一如往常地坐在廊下与歌蓝弈棋。   冉颜下棋的路数平常,却十分缜密,步步为营,攻守得宜,很难寻出什么破绽,而歌蓝的棋路诡诈隐秘,兵走险招,屡屡奇袭,两人的水平居然旗鼓相当,每每相持不下,和局占多数。   “娘子,十郎来了。”   棋局刚开始还是四平八稳,还是互相戒备、打根基的局面,晚绿便小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弈。   冉颜抬头正要答话,却瞧见冉云生正站着院子里笑盈盈地看着她,诧异道:“这么晚了,十哥怎么进来的?”   “阿颜忘了,十哥翻墙的功夫可是没人能比。”冉云生走过来,垂头看了看棋盘上的局面,也未曾细想。   “这附近不太安全,凶手专杀年轻郎君,十哥这样真真让人忧心。”冉颜没有参与案件,但听说被杀的那几个郎君长相都还算俊俏,看着冉云生这个长相,她就觉得十分不安全。   “我是报喜来了。”冉云生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本是打算明日再过来,可我实在忍不住要告诉你。”   冉颜微微扬唇,浅笑道:“十哥和齐氏的婚事作罢了?”   冉云生屈指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宠溺道:“我还道你要继续装不知道呢。这个事情拖着拖几天便好,等我过完中秋,与父亲一并回了长安,联姻之事也就只能作罢。本来这桩婚事,族老们也很难同意。”   经冉云生一提醒,冉颜略想一下也就明白了,冉平裕可是座大金山,整个冉氏家族一半的用度都靠他来支撑,冉平裕只有冉云生这么一个嫡子,将来家业必然是要交到他手上。如果未来主母娘家是大族,冉云生可就不是那么好掌控了,这一点,冉氏族老们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冉云生的妻子,一定不能是个高门大户的娘子。   冉颜想通之后,觉得既悲哀,又庆幸。   “桑先生真真是没让我失望。”冉云生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显然心里是极高兴的。   冉颜有点不好的预感,每次她一旦沾上那只二兔,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有任何好事情发生。   果然,她这厢刚刚想完,冉云生便喜滋滋的给她一记强有力的闷棍,“随远先生向大伯提亲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意外、太震撼。饶是冉颜这样泰然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人也是一个站立不稳,晚绿也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住她后,转头问冉云生道:“随远先生?桑辰?字随远?周家村新来的塾师?他怎么敢……不是重名吧?”   一个出身寒微的塾师,怎么敢冒然去世族求娶人家的嫡女。   “桑先生是博陵崔氏六房的嫡子,娶我们家阿颜,还算我们高攀了,这是门好亲啊。”冉云生见冉颜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迟疑一下,道:“桑先生实在很有诚意,光是见面礼,便送了大伯十方澄泥砚……”   冉颜顿时血气上涌,若是桑辰在面前,那十方澄泥砚在面前,她真想抄起澄泥砚砸死他! 第103章 价值万贯   冉颜知道,桑辰敢去求亲,还真不是因为出身门阀大族,他压根没把自己当成博陵崔氏家的人。既是这样,冉颜也真的很想揪着他的衣襟大声问问,他那颗脱线的脑袋是怎么想的?   “那个二货!”冉颜一口气憋在心口,忍不住暴了一句粗口,恨恨地道:“他除了砚台就不会送别的!凭着十方砚台跑来求亲,他当我是什么?”   在场没人听得懂什么叫做“二货”,但都看出冉颜十分不愉快。   冉云生以为冉颜是嫌桑辰怠慢,连忙解释道:“桑先生亲手做的澄泥砚在市面上有价无市,长安城叫价数千贯,十方澄泥砚只做见面礼,真是十分贵重。”   邢娘几人被冉云生一番话震得一怔一怔,待缓过神来,不禁喜上眉梢。   邢娘喜道:“郎君可曾应下,老奴瞧着桑先生人品相貌都好,原想着只是出身差不大好,没想到竟是博陵崔氏的六房嫡子,这样的人家可得要抓紧啊。”   晚绿和邢娘围着冉云生七嘴八舌地问,连歌蓝也乐呵呵地往上凑了凑,倒是将脸色铁青的冉颜冷落在一旁。   冉颜想到下半辈子跟那么个人过,就堵得想吐血,若是日日相对,每天被气上几顿,真得短寿几十年。   “大伯没有急着答应。”冉云生道。   邢娘、晚绿、歌蓝面上都是错愕,博陵崔氏啊?连冉颜都有一丝诧异,冉闻除非疯了才会不答应。   邢娘皱眉道:“难道郎君偏心到这种程度?想把冉十八娘嫁过去?”   冉颜顿时来了精神,她没想到桑辰那个蔫蔫的怂样,居然下手挺利索,不过是红了两次猴屁股,这就已经胆敢孑然一身地求亲去了。她越想越觉得跟他这种四次元的人没办法交流。脑海不断中掠过种种画面,他四十五度仰头闻花的样子,他翻白眼晕倒的样子,他梗着脖子跟人吵架的样子,他欲语还休的样子,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的样子,他一脸无辜完、听话完全不听重点的样子……   冉颜如坐针毡,拧眉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冉颜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暧昧的误导,也不知这只兔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跑去求亲。她真想立刻去问问,有什么错处,她以后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冉颜真的从来没有这么不淡定过,就算是当初被指婚给秦四郎,也是想着大不了弄点药废了他,可这次绷不住了。冉颜真怕哪天被他气疯了,当真会杀人分尸。   夜幕初至,苏州城中。   此时的冉府一派灯火通明,冉闻从冉平裕那里得知桑辰的身份,喜得合不拢嘴,硬是留下他参加晚宴。   丝竹悠扬,席间杯筹交错,冉氏所有人几乎都到齐了,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冉闻原因为冉颜行仵作之事丢尽了颜面,在族老面前说话都弱了三分。博陵崔氏忽然的求婚,令他又惊又喜,自然要大肆宣传一番。冉闻努力掩饰住内心的狂喜,转头朝桑辰微微颌首。   桑辰立刻顿首回礼。这样有礼,让冉闻更加有面子,心里真是恨不得立刻拉着桑辰去衙门立婚书,但为了冉氏的体面,这个事情还是要认真、严肃地“商榷”一下,以显示他们家也是很矜持的,对于高攀博陵崔氏这件事情其实看得很淡。   相较冉闻,高氏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对桑辰嘘寒问暖,丝毫不因对方是门阀大族而怯场。不过心里头怎么想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但绝对不会高兴。这些年她对冉颜如此薄待,若是冉颜真嫁去了博陵崔氏,能有她的好处?此事,真是要好好琢磨琢磨。   “随远先生如此人才能够看上我家阿颜,当真是她的造化,明日一早我便遣人去影梅庵问一问她的心意。想来随远先生这样百年才出一人的栋梁之才,阿颜也必然会欢喜,不过,事关阿颜的终身,我这为人父的,也不能全权替她做主……还请桑先生见谅……”冉闻只夸桑辰有才,却不只字不提博陵崔氏,言辞之间摆明告诉他:我挺中意你的,绝对不是因为你们家是门阀大族。   桑辰郑重拱手作揖道:“您说的是,此等大事该问一问冉十七娘的意思。小子出身寒微,家境贫寒,又无一官半职,能得您看重,实在愧不敢当。”   桑辰羞赧得面红耳赤,他今天过来,当真是用光了前半辈子的所有勇气。   冉闻愣了一下,旋即觉得桑辰肯定是自谦,全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远先生数次高中状元,实是旷古烁今,这么评价自己当真是妄自菲薄了。”   旁边诸人附和道:“正是,正是。”   桑辰一一朝众人回礼客套,“岂敢,岂敢。”   冉闻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看着桑辰,神色间仿佛在说:小样,你就装吧。   冉平裕在右上首坐着,慢慢地品着酒。唐朝在喜庆的活动中,是以左为贵,吊唁丧事中以右为尊,当然此等情形下,右上首也是不错的地方。他是一届商贾,虽然在席上占了这个位置,却知道这些同族的人不过是盯着他手里的钱财,心底根本看不起他,所以非是必要也极少发言,因为他是冉氏一族的耻辱,也是他们的一根支柱。   以冉平裕的识人眼光,总觉得桑辰的话并不像是谦虚一下而已。不过世家大族出来的人,表面功夫都做得极好,冉平裕一时也不敢断定,况且观此子面相,倒像是个和善忠厚的。阿颜能嫁给他,不算坏事。   这么想着,冉平裕便也没有上前去试探,过了今日之后,有的是试探的机会,何必要惹兄长不快呢。   这边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城外半山上的冉颜已经几欲暴走。   “十哥,我……”冉颜刚刚张口,便被冉云生打断,“阿颜,十哥看得出对随远先生并无情意,只是我为你兄长,不得不忠言相告,随远先生如此家世,如此一表人才,而且洁身自好,不似那些权贵子弟,不是狎妓便是斗鸡走狗,没一个省心的,你且看看那个秦四郎。随远先生真真是难再寻的良人,此事你万万不可任性,要珍惜眼前人。”   冉颜心里的急躁也缓和不少,她坐回廊下,看着邢娘喜极而泣地抹眼泪,歌蓝和晚绿两眼放光地盯着她,甚至连小满都十分欢喜……于是不禁想,难道自己前世嫁不出去,就是因为要求太苛刻? 第104章 跟我走   冉颜静静坐在廊下,拧眉思虑良久,才缓缓抬头对冉云生道:“十哥,我不能嫁给他。”   不管桑辰是否承认自己是博陵崔氏的子孙,但外人这么认为,所以他头顶上的这块金字招牌依旧闪闪发亮。   不是冉颜不知好歹,而是对自己、对别人的人生负责,桑辰是个良善之人,虽然常常惹得她暴怒,但也不至于要去伤害他。冉颜前世今生一次正儿八经恋爱也没有,可她曾经暗恋过不少人,她很清楚自己喜欢的男人类型,勉强和桑辰在一起,对彼此都是一种伤害。   “阿颜……”冉云生唤着她的名字,却看向邢娘,意思是让邢娘赶快劝劝她。   见邢娘点头,冉云生道:“你认真考虑一下,我先回去了。”   冉云生叹了一口气,其实想不同意这桩婚事也是万分艰难,博陵崔氏是什么样的人家?除了皇族李氏和后族长孙氏,博陵崔氏可是实质上的第一大族。机会既然送到冉氏的手中,大伯和族老们都不可能会放手,便是绑,也会把冉颜绑上花轿。   “我送你吧,这附近太不安全了!”冉颜起身道。   冉云生嗤嗤一笑,“你这是什么话,你送我出去,待会儿你回来时难道我便不忧心么?放心,我带着十几个护卫呢。”   “那十哥快些回去吧,天再晚些,我会更担心了。”冉颜催促道。十几个护卫看起来很多,可那个专杀年轻郎君的凶手若是苏伏那样的高手,怕是再多十几个也没有用处。   送走冉云生,邢娘凑过来想好生劝劝冉颜。   冉颜明白她的意思,摆了摆手道:“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我累了。”   说罢,径自进了寝房。邢娘叹了口气,心道这事也不急在一时,明日说也是一样,遂也就由着她去。   邢娘她们也知道冉颜心里不顺,所以伺候她上榻之后便不曾来打扰,忙完自己的活也就各自休息去了。   冉颜闭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丝毫睡意。遂披了缎衣,打开后窗看看外面月光下的玉簪花圃。   时已八月初,玉簪花开得愈发茂盛,一推开窗子,清新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带着秋季的冷意,把冉颜心底的烦躁抚平。   一弯峨眉月挂在苍穹,月色不甚明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远处一片白,树影招摇晃动,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时不时传来几声虫叫,景色显得寂静可怖。   冉颜给自己倒了杯水,跽坐在窗前看了许久,觉得似乎有一丝丝睡意,才伸手将窗户关上,再次躺回榻上。刚刚闭上眼,面颊忽而感觉到一阵微风,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幽冷泛着暗蓝的眼。   他一袭黑衣,倒挂在房梁上,雕刻般的五官在黑暗中显得深邃神秘,却依旧那样俊美。   “苏伏。”冉颜看见他似乎弯了弯嘴角,即便幅度极小极小,却未曾逃过冉颜的眼睛。   “真是大胆。”苏伏声音冰冷,直直地盯着她道:“你可知道,方才有个人就在窗外不远处?如果他想,随时可以冲进来杀了你。”   “是谁?”冉颜方才也有一丝察觉,不是真的发现,而是人对危险的一种直觉。   “不知道。”苏伏从房梁上落下来,站在榻边俯视着她,“你要嫁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冉颜的错觉,苏伏的一贯冷然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淡淡的,就像一潭死水中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你怎么知道?”冉颜盯着他的眼眸,不打算错过一丝情绪波动。   苏伏跽坐下来,宽袍飘逸,在空气中翩飞出一个美好的弧度,随着他坐下而缓缓铺落在地板上,“只要我想知道,没什么难的。不过那个人亲自背着一个大包袱去敲冉府的大门,一开始我还真没猜到他是去提亲。”   冉颜额上青筋一突,倏地从榻上坐起来,狠狠瞪着苏伏,声音平平地道:“不要跟我提他。”   苏伏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却突然说道:“跟我走吧。”   “去哪儿?”冉颜愣了一下,旋即拧起眉头,不会又是半夜拉她去验尸吧?   屋内静默,苏伏宛如一尊雕像,连一丝细微的动作也无,只是定定地看着冉颜,薄唇微抿。过了约摸两息,缓缓道:“我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无需你帮忙。”   冉颜看着他起身,撩开帘子走了出去。竹帘晃动,冉颜看见一袭黑衣在竹帘外驻足,忽然眼皮有些沉重,当下抓起榻侧的帕子捂住鼻唇,却还是栽倒在塌上。   苏伏在帘子外站了一会儿,复又走了进来,沉冷的目光显得稍微柔和了些。   “阿颜。”薄唇微启,只吐出这两个字。   正在装晕的冉颜心底一颤,他冷漠而又有磁性的声音,唤她的名字显得特别动听,令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苏伏现在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唤她的名字,但为了知道他为何又下迷药,还是生生忍住。   只不过这一声“阿颜”,倒让冉颜心底觉得彼此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般。   “我第一次有点后悔,为何当初不曾入仕。”苏伏俯身,修长的手指上带着厚厚的茧子,轻轻从冉颜脸颊划过。如果入仕,如今可能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也许连妻儿都已经齐全,那个时候再遇上她,依旧是两条平行线。   就着微弱的光线,苏伏将自己这双手举到眼前,细细看着,就像冉颜每次回忆过去时,也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一般。   冉颜没有睁开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室内安静,冉颜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苏伏的气息了,刚准备睁开眼,忽而察觉到一个气息贴近她的脸侧,他喃喃的,声音带上一层沙哑,“如果我现在亲你,算不算趁人之危。”   冉颜心脏一缩,还在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苏伏的气息已经逼近她的唇,可仅仅是停留在她唇部的上方而已,不到两息便离开了。   “还要装睡?”苏伏声音里染上一层笑意。   冉颜蓦地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张带着微笑的俊颜,盛放如夏花,在黑暗之中静静地散发着耀眼的容色。   有匪君子,熠熠如星。   “你什么时候下的迷药?”冉颜想来想去,并未看见他有特别的动作,最可疑的便是他坐下那时,衣袍翩飞,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你方才坐在窗前,不是喝了水?”苏伏敛起笑容,对她道:“你的防备心还是一样弱,配药的悟性倒是不错,把解药浸泡在帕子上也很好,若非是装晕的时候气息不稳,我当真会被你骗过去。”   冉颜眼睛一亮,顿时明白苏伏这是在教她自保。   苏伏看见她的神情,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在榻上,“是吐纳的法门,强身健体。”   “你不是说只会杀人么?”冉颜丝毫不客气地将东西收下,顺便问问还能不能学几个杀人的招式。   “杀人从不用人教,如果你痛恨一个人当真恨不得让他去死的时候,自然会想尽办法把他置于死地。”苏伏理了理衣襟,起身离开。   帘外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但当你能随手把人置于死地时,你就会发现手上沾染的血越来越多,直到……自己都觉得肮脏。莫要轻易杀人。”   这是不能回头的事。   “你什么都明白,却为何会走上这条路?”冉颜追问道。   苏伏脚步顿了一下,淡淡道:“我母亲是别人养的死士,我会杀人很奇怪吗?”   “那副骸骨是你的母亲。”冉颜没有问,而是说了一个肯定句。   她不知道那晚验的尸骨跟苏伏带回的尸骨是不是同一具,但他宁可死也要取回的骸骨,应是他那个为杀手的母亲。   苏伏没有承认,也不曾否认,身影一闪,犹如鬼魅一样消失在屋内,只有前窗发出微弱的声响。   冉颜还未收回眼神,便觉得眼皮沉重,尚未及摸到解药便已经瘫软在榻上。   昏睡之前还在想,他又是在什么时候下的药!这么一次次的中迷药,会不会有副作用?   一夜无梦。   冉颜清晨一睁开眼,便看见放在榻边的一把素面油纸伞,还有一管长箫,她记得伞柄是一把剑,那么这管箫约莫也不是普通的乐器。   冉颜伸手拿起来寻找藏在其中的利器。   “娘子。”晚绿急慌慌地奔了进来,看见冉颜已经醒了,忙道:“衙门把影梅庵封了,四周都是官兵把守,说是要搜整个庵,已经开始搜了。奴婢伺候您起塌,说不定一会儿就搜到我们这个院子。”   冉颜片刻也不曾耽误,放下箫,起身任由晚绿帮她穿上衣物,然后坐在妆台前,歌蓝早已经端水进来。   将将收拾妥当,门板便被人拍响。   “搜院!搜院!”冉颜一脚踏出屋子,一群府兵便已经冲了进来,在院子门口站成两排。   为首的队正看了一眼戴着幂篱的冉颜,拱手道:“某执行公务,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冉十七娘多多担待。”   冉颜平淡地嗯了一声,退到一侧。   队正一挥手,身后两排府兵迅速地钻进屋内,冉颜穿了鞋子站到院中等候,屋内传来各种翻动的声音,能听得出他们还算收敛。   “听说故人在此,特来拜会。”   冉颜正想打听案情,一个醇厚略带慵懒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语速,仿如羽毛扫在人的心底,微痒微麻。 第105章 萧按察使   众人转身顺着声音看过去,着一袭绯色官服的挺拔男子正负手立于门内,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昭显着强大的生命力,那双流光溢彩的璀璨星眸,此时正含着笑望向冉颜。   “萧郎君!”邢娘惊叹,上回是晚上见到他,只觉得这人气势不凡,长得亦很是俊美,却不想白天看,更加挑不出一丝毛病。   冉颜也看见了萧颂,一般人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总会暴露出一些缺点,可他竟然借了耀耀日光的势头,越发的器宇轩昂,令人不敢直视。   萧颂朝邢娘微微颌首,转而看向冉颜道:“怎么,才月余不见,十七娘便不记得在下了?”   “按察使!”队正朝萧颂行礼。   按察使是由朝廷派遣赴各道巡察、考核吏治的官职,相当于宋代的提点刑狱。萧颂身为刑部侍郎,此时以按察使的身份出现在苏州城,出现在影梅庵,其含义不言而喻了。   冉颜觉得刘品让的刺史之职恐怕有所动摇,不过替换一州刺史,看似简单,实则其中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想要因这两个案子换掉他,倒也未必那么容易。   “见过萧郎君。”冉颜冲他微微欠身。   “十七娘不必多礼。”萧颂面上笑容不减,却丝毫不能减弱他的威势。他环顾四周一圈,状似无意地问道:“冉娘子住在案发现场附近,不知可曾发现可疑之处?”   这问题问得刁钻,他明明知道她一定会有见解,却偏偏这么问。   冉颜想了一下,既然你公事公办,那么我也做个普通的路人好了,“只听说案发现场有玉簪花,我知道这个院子后面不远处便有个玉簪花圃,此事我已经禀报给刘刺史了。”   “可以去看看吗?”萧颂道。   冉颜点头,转身吩咐晚绿道:“带按察使去能看见玉簪花圃的那个窗户。”   晚绿应了一声,朝萧颂欠身行礼,在侧为他引路。   萧颂走了两步,转回头淡淡丢下一句话,“冉娘子也一并过来吧,也好与本官详细解说。”   又不是旅游,需要什么解说?冉颜总觉得这个萧颂有事没事就喜欢找茬,但人家现在可是在办公,冉颜也只能配合地跟了去。   萧颂进入内室之后并未急着去那个窗户附近,而是漫不经心地打量室内环境。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帷幔挂起来之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几个府兵还在翻找,将可疑的东西都堆在一张小几上,瓶瓶罐罐的,竟是摆了满几都是。   萧颂对这些所谓“可疑物品”好像并不感兴趣,只淡淡地扫过一眼后便转移目光,当他看到床榻时,目光顿了一下,最终定格在榻边合拢的素面油纸伞上。   冉颜心里咯噔一下,暗恨自己方才怎么没把伞收起来。她正想着,萧颂已经走到榻边将伞拿了起来。   修长有力的大手握住素面伞身,显得特别赏心悦目,可冉颜看着一寸寸地观看,心底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但旋即一想,就算让他发现那其实是一把剑又能如何?唐律上可没规定,家里不许放上一两把剑,更没规定,不许把剑做成伞柄。   “十七娘真是好情趣。”萧颂似笑非笑地抚着泛着幽冷光芒的紫色伞柄,手握住最前头的柄端,却是没有发力,轻轻拂过之后,将伞放回原处,半开玩笑地道:“睡觉都放在枕边的伞,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邢娘紧张道:“萧按察使可不能如此开玩笑,我家娘子清清白白,怎么会与人定情。”   被邢娘堵了话,萧颂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清浅一笑,抬步去了窗户下。   顺着打开的窗户,能看见不远处的坡上果然有一大片茂盛的玉簪花,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未融化的雪。   “真是不错的景致,十七娘平时坐在此处都做些什么呢?”萧颂回头问道。   冉颜声音平平,“绣花。”   冉颜平素最爱坐在这里看着外面的景致想事情,但她不能这么说,如果回答“想事情”,萧颂一定又会问,想什么事情呢?想的事与案情有没有关系呢?平时天天看着花圃有没有发现异状呢?有没有发现可以人物呢?平时谁在打理花圃呢?   她回答绣花,虽然明知道萧颂不信,但总比被问来问去的好。   “我听说娘子们绣花一般一个时辰就得远眺歇一歇,你平时可曾注意到,何人在打理花圃?”萧颂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冉颜的拒人于千里,继续问道。   冉颜暗叹一声,怎么什么他都能绕到上面去,声音平平地道:“萧按察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办案讲究个效率,您说呢?”   当下一屋子人全部都怔住,连正在翻箱倒柜的府兵们,手上的动作也都僵住,掀开的箱盖也不再敢随手合上,而是轻轻放下,尽量不发出丝毫声音。   邢娘连忙道:“萧郎君,我家娘子心直口快,万望萧郎君海涵。”   萧颂不可置否的一笑,从桌子上端起茶壶,看似随意的赏玩着,“无妨,十七娘的性子我也知道一二,自然不会……唔,这个茶水的味道不太对。”   说了一半,他忽然转移话题。   茶水里昨晚被苏伏下了药,那药当时是没有任何味道,但茶水极容易变质。冉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隔夜茶味道不好,不是正常吗?难道他也懂得配药?   “很少见人把茶叶泡在壶里。”萧颂放下茶壶,掏出帕子拭了拭手,仿佛方才沾了什么东西。   冉颜心下了然,这个萧颂如果不是有洁癖,就是对药物极为了解,那迷药经过一夜的质变之后会有轻微的毒性,尤其是与茶水掺在一起,毒性是平时的数倍,虽然通过皮肤不会对人体造成很大伤害,但总不会舒服。   府兵陆续退了出去,队正过来行礼道:“按察使,已经搜查完毕,可疑的东西都放在几上了,您请看看?”   萧颂走过去,俯身拈起一只小瓶,缓缓道:“你们没听说过冉十七娘是医道翘楚?死者是因何致死?这些药为什么可疑?”   尸体浑身都是伤,还真不能说是被毒死。   他三个不咸不淡的问题,逼的队正哑口无言,只能道:“刺史说不放过一丝可疑的东西。”   “哦。”萧颂放下药瓶,闲闲地睨了他一眼,随口道:“也难怪个把月都破不了案。”   队正满头大汗,不管萧颂言外之意是指刘刺史不行,还是他们这些属下太笨,都是他所担待不起的,因为,萧颂做出这个结论可全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啊。   冉颜看着有点想笑,敢情这个萧颂就喜欢找茬,恐怕是作为刑部侍郎的“职业病”吧。 第106章 萧郎君,请自重   屋内气氛静谧得有点骇人,最没有丝毫自觉的当属萧颂和冉颜,一个依旧一副闲散而又威势迫人的样子,一个隐在幂篱后,垂着眼,平静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殊不知其余人早已经汗流浃背。   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和刘品让询问的声音,紧接着一袭绯袍的刘品让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见萧颂连忙拱手道:“按察使,在净垣师太的屋内搜到了一双布履,鞋底的纹状与第一个死者胸口的形状甚为相似,且布履上沾有后山泥土,已经风干脱落,很有可能是月前沾上去的。”   净垣在影梅庵中并不主事,冉颜也只见过她一次,印象中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尼,长相说不上好看,但给人一种平和宁静的感觉,除此之外,竟是想不起她具体的容貌。   “刘刺史做主便是。”萧颂答道。   “下官打算在庵中审问,若是脱不掉干系再带回衙门。”刘品让不知道顾忌什么,竟没有立刻将人带走。   萧颂点头,道:“那走吧。”   刘品让面上平静无波,其实心里已经要焦成一团了,这次的事情影响极差,皇上派了按察使过来,明摆着是给他一次机会,如果把这个案子破得漂亮,此事多半就是含糊过去了,若是迟迟破不了案,无疑是雪上加霜。   萧颂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看向冉颜道:“十七娘不如也随之来听听吧。”   他这话正合刘品让心意,因萧颂在场,他也不好明说让一个小娘子跟着掺和,既然萧颂先提出,他便没什么好顾忌的,立刻出口道:“冉娘子在刑狱方面颇有见解,还请不要推辞才是。”   两个四品大官都如此说了,冉颜能说什么?只好客气了一两句,随着他们去了前殿。   等萧颂一行人到了前殿,已经有二三十个衙役和六名女尼等候在殿中。冉颜看那几个女尼的装束,其中有三个着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的海清大袍,整肃仪容、庄严道风,正是净垣、净惠、净雪,她们身后各跟着一个小尼姑,净惠师太身后站着的正是幻空。   这三位地位高一些的女尼,数净雪最小,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嘴唇丰腴,眉梢眼角时时都含着笑意,看起来极和善的模样;净惠身材瘦长,约莫三十岁上下,瘦削的瓜子脸,眉眼极淡。   冉颜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净垣身上,这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尼,身量中等,乍一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五官端正,却也不算出色,但她站在那里,安静得便如空气一般,如果今日不是针对她的审问,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几名女尼冲萧颂和刘品让躬身行了个佛礼。   刘品让看了萧颂一眼,见他没有要过问的意思,便开口请几位师太入座,而后开始了他既官方又热血的开场白,“几位师太都是方外之人,按道理来说,本官不该打扰诸位清修,可是这一起连环杀人案实在惨无人道,令人发指苏州城人心惶惶,本官不抓住凶手,上辜负了皇上的信任,下对不起百姓的信任……”   萧颂端着一杯茶水,稍稍抿了一口,仿佛极有耐性一般,轻轻将杯子往几上一搁,敛衽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继续。   刘品让余光一扫,干咳两声,转而道:“今日搜查贵庵,在净垣师太房中找出这双鞋,恰巧的是,这双鞋上沾染了后山的泥土,鞋底的纹样也与一名死者胸口的印迹十分相像,本官不得不问清楚,净垣师太,你七月十一日从戌时末(21:00)到次日丑时(凌晨1:00)去了哪里?”   这是冉颜验第一具尸体时给出死亡时间,如果及时解剖尸体的话,这个时间段能够缩短到一个时辰之内,若死亡时间不算久,甚至能把误差缩小到一刻以内,可惜,时隔一个月,现在解剖也不一定能这么精确。   “已经休息了。”净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何记得这么肯定?”刘品让追问道。   净垣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敛着眼眸,从未直视过谁,“我每日戌时休息,寅时末起塌,从未有误。”   这个时间的确是正常的休息时间,也正因如此,有人证的可能性很小。   关于这双鞋子,冉颜觉得有些奇怪,一个凶手杀完人之后,肯定是要消灭痕迹,怎么会大意到把一个月前的泥巴还留在鞋上?就算最后一次杀人也是雨天,距离现在也过六日有余,留着鞋子就算了,为何还留着泥?   “净垣师太有没有杀人?”一直沉默的萧颂,忽然发话,一改兜圈子地问话方式,甚是犀利。   净垣依旧垂着眼,没有丝毫慌乱,“贫尼是清修之人,怎么会杀人。”   “哦,那请师太说说,这双鞋是不是师太所有?鞋上的泥又是何时何地沾染。”萧颂问道。   “鞋是我的,却不知道何时沾上了泥。”净垣道。   “观师太是个喜洁净之人,不知多久清洗一次衣物鞋袜?看这个泥土干的程度,可至少有五六日了,不知它为何一直都摆放在你房中?”   “前些日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衣物都是由徒弟代为清洗,至于鞋子为何落下,贫尼并不知晓。”   “从什么时候开始由徒弟代洗?”   “半月之前。”   “具体日期?”   “七月十七。”   ……   萧颂一个个问题像飞刀一样刷刷刷地甩出来,仿佛根本没有经过思考一般,让被询问的人也没有丝毫防备,弄得不管被问之人还是旁听之人都是汗流浃背。   即使这些问题净垣都能一丝不错地回答,却还是不能摆脱她的嫌疑,因为每一个死者的死亡时间,都没有人证明她一直都在房间里睡觉,不曾出去过。   而同样,仅仅一个沾了泥巴的鞋底,也不能证明净垣就是杀人凶手,所以,最终结果还是只能暂时收押。   殿中人都退出去的时候,萧颂忽然转头问冉颜道:“不知道十七娘怎么看待此次审问?”   “我只会验尸,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冉颜的长处是根据尸体上的伤口,来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死亡体位、死者曾经去过什么地方等等,依着线索顺藤摸瓜,她是法医,不是福尔摩斯,连尸体都没有,她玩什么,单凭几句审问能有什么想法?   萧颂听着她似有点赌气似的语气,微微一笑道,向前探了探身子,凑在她耳侧道:“那……在下晚上再来找你。”   他的声音本就魅人,加之故意而为,越发地骚动人心,冉颜知道他估计是想寻她帮忙验尸,只是故意逗她,遂隔着皂纱冷冷地甩了他一个刀子眼,“萧按察使,你穿着官服,还请自重。”   冉颜的本意是:你是一个朝廷命官,怎么能做调戏小娘子的龌龊事情!   可是到了萧颂这里,却硬生生变了个味道,他语带笑意地道:“放心,在下晚上不会穿官服。”   这个人看起来一副沉稳气派的样子,行事却总是吊儿郎当,活脱脱一个二世祖,冉颜咬牙,恨恨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萧郎君生得一副气派好模样,做事可不能配不上这个样貌,否则是大不孝。”   说罢,蹭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萧颂面上笑容更盛,看着冉颜笼罩在幂篱里绰约的背影,连那双璀璨的眼眸里都染上一层笑意,伸手端起茶杯,刚刚搁到唇边,手却顿住,用杯盖撇了撇水,又放回到几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刘品让方才一直暗暗注意萧颂的动作,虽未曾听见谈话内容,但看冉颜似乎颇为气恼,便私以为无非是什么儿女情长之事,心中微微一动,叹了一声道:“冉十七娘真真是巾帼不输须眉,验尸之能绝非一般人能比,只可惜……唉,过些日子嫁人了人,恐怕就不能轻易请动了。”   萧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着刘品让,淡淡道:“能帮你这至关重要的一回,刘刺史应当高兴才对,刘刺史一向尽职尽责,两袖清风,皇上才会压下那些弹劾,派我过来协助办案,个种意味,想来也无需我多言。”   从萧颂的表现上丝毫看不出重视冉颜的样子,刘品让心里疑惑,面上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老夫定然全力以赴,纵死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按察使远道而来,未作休息便立刻投入案情,真是让老夫惭愧!”   在官场上,什么话都不能说满,唯有对皇上的忠心,不仅仅要满,还要满到天上去,把生死置之度外,为皇上一句话不惜肝脑涂地,不管心里怎么想,实际上会怎么做,至少嘴上得这么讲。   两人互相打着官腔,相让着走出影梅庵,各自上了马车。   萧颂一坐到车内,便敛去了和煦的笑容,出声道:“白义。”   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都是一种迫人的气势,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白义一个铁打的汉子,拘束地跽坐在车门口,恭谨道:“郎君。”   “让你拦住老太太派到冉府提亲的人,你可有拦住?”萧颂的剑眉不自觉地便拢起来,听说老太太和舒娘合计着要到苏州冉府提亲,他心里并没有排斥的感觉,但是在还没有弄清他所谓“克妻”之名的原因,怎么能再娶一个回家送死。毕竟,冉颜和杜氏、卢氏不同…… 第107章 找他   “属下遵照郎君的意思,在江宁拦住了萧管家。”白义脑门上冒汗。   萧颂眉头皱的更深,“去打听打听,什么人向冉府提亲了。”他相信刘品让不会无的放矢,胡乱嚼舌根。   “郎君,此事……不必打听了,属下今早便听说此事,是崔氏六房嫡子向冉府提的亲。”白义实在看不透自家郎君究竟想些什么,明明很不满意这桩婚事,为何又在意人家娘子要嫁给谁?   萧颂眼睛微微眯起,“崔氏?博陵崔氏还是清河崔氏?”   白义答道:“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的六房嫡子只有一个,便是名声颇盛的桑随远。   贞观九年的时候,桑辰是状元,他屈居在此人之下,还有一段时日同朝为官,因此曾特地留意过桑辰,所以萧颂对他可谓知之甚深。桑辰是个执拗的人,想法也奇怪得很,就像他认准了自己不是博陵崔氏的人,就算别人揪着他的耳朵喊上一万遍,他也全做不知,而且再问起来,像是从来没有听过一般。譬如他母亲私产的二十余家瓷器窑和店面,他觉得不属于自己,但凭各大掌柜说破了嘴皮子,在他的茅草屋前跪破膝盖,他也拒不承认……   连名利和钱财都不为之所动,旁人只作他清高,可萧颂觉得他只是固执。   如果桑辰认定了冉颜,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轻易改变了,就算冉颜嫁了人,生了子,埋在别人家的坟里,他也不大可能会改变自己的心意。在萧颂的认知里,桑辰就是这么个人。   萧颂心底浮起一丝烦躁,沉声道:“你让萧管家按照老太太的吩咐去提亲,言谈举止客气点。”   白义怔了一下,郎君决定的事情可是从来不会改变主意的啊,他怀疑自己听错,连畏惧都忘记了,不禁问了一句,“郎君说……去提亲?”   “没听懂吗!”萧颂冷冷道。   “是!”白义缩了一下脖子,正要退出去,却又被萧颂叫住,“罢了,不必去了。”   白义愣了半晌,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才拱手应了声是,跳下车去,心里嘀咕,自家郎君可从来都是个稳重的,说一不二,没有做决定的事情也不会随便宣之于口,怎么这次一会儿一个变!果然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影梅庵中,冉颜在屋檐底下盘膝吐纳,平心静气,可是收了功没一会儿,又有些烦躁,急急穿上鞋,转头对晚绿道:“跟我去找桑辰。”   这不是嫁不嫁的问题,冉颜从初次见到这只二兔想到他提亲之前,完全没有察觉他要去提亲的苗头,不过就是见到她会脸红,她以为这只兔子本就是这么害羞的人,不过现在想想,她还真不知道他与别人相处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   晚绿震惊地瞪大眼睛,昨儿还一副宁死不嫁的模样,今日怎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娘子,出嫁前还是不要见面的好。”邢娘刚刚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嫁,还以为起了作用。   只有歌蓝看得清清楚楚,冉颜哪里是会情郎啊,分明是一副宰人的架势,虽然面上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死人脸,但那种气势想隐藏都隐藏不住。   邢娘一个人哪里拦得住冉颜,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冉颜便已经走出院门。邢娘赶紧催促晚绿和歌蓝,“你们俩快跟上去啊,能劝住就劝住,劝不住就好好跟着,早些回来。”   晚绿匆匆跟了上去,歌蓝转回屋内取了幂篱才穿上鞋子,跑了出去。   追到庵外才看见冉颜的身影,歌蓝看着冉颜步履飒飒生风的样子,抿嘴一笑,心中觉得这样的娘子还是挺有趣的,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家的娘子可以这么有活力。   既然上天决定让另一个灵魂以她家娘子的名义活,那这个就是冉氏十七娘,至少这具身子还是原来的娘子。歌蓝想着,直到山脚下才追上晚绿和冉颜,伸手拉住冉颜,将幂篱给她戴上。   冉颜看着这个端庄秀丽的女子认真的模样,心底不由一暖。这些天她也一直用药给歌蓝治疗,可惜好像没有多大起色,针灸之类又非冉颜的强项……冉颜忽然想起苏伏,他是赫赫有名的苏药师,配药技术一流,想来医术也不会差,可惜,前些次见面虽然觉得知心,却还不算熟悉,而且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自然没有聊的太多,昨晚之后好像彼此关系更加熟稔,却又忘记问怎么能找到他。   想着这些,冉颜不由诧异,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她曾认为极度危险的男人卸去防备?   “娘子?娘子?”晚绿凑近她大吼了几声。   冉颜吓了一跳,轻斥道:“吼什么!好好说话不行么。”   晚绿扁扁嘴,“奴婢也想做个温婉的可人儿,可都喊了十几遍了,您听不见,没法子才这么大声。”   “你?温婉?我以前也没听不见,你还不是成日和小厮掐架?”冉颜淡淡地道。   说起以前的事情,歌蓝微微一愣,有刹那的恍惚,仿佛这还是原来的娘子。她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雾气,缓了两息,再抬眸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初。伸手捅了捅晚绿,抬抬下巴示意让她去寺院里寻桑辰出来。   晚绿鼓着腮,“虎步生风”地往云从寺去,走了几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冉颜和歌蓝一眼。冉颜带着幂篱,她看不见表情,但歌蓝那忍着笑的表情却是一点不差地落入她眼里,当下一跺脚,柳腰轻摆地学起了莲步轻移,到底是经过苛刻教导的侍婢,晚绿脾气再火爆,再不拘小节,也不是一般侍婢能比,这么几步走起来倒真是像模像样。 第108章 惊见天人   冉颜心底因桑辰而生出的恼怒稍稍缓了缓,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平心静气,耐心和气与桑辰开诚布公地谈谈,劝他取消婚约。   晚绿与门口的和尚说了几句,那和尚便领着领着她进门去了。   云从寺也是接受香客供香的,因此也常有夫人娘子出入。歌蓝让晚绿去找桑辰出来,也主要是考虑到娘子家的矜持,不能直杀上门去,况且看冉颜之前的状态,歌蓝觉得还是给她一段时间缓和缓和才好,免得伤了桑辰的体面,毕竟对方可是博陵崔氏家的人啊!   寺门口有不少小沙弥、和尚往来,也偶尔有香客,看上去都是普通人家。冉颜和歌蓝站在离寺门不远处的柳树下,柳叶密密低垂,将两人身形半隐住。   “阿弥陀佛,师叔回来了。”一个小沙弥清脆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是一句清越的佛号,“阿弥陀佛。”   缥缈似云端传来,泠泠如清泉流泻,冉颜和歌蓝同时转过身去,青柳被风轻拂,若隐若现之间只见一袭缁衣广袖僧袍的和尚双手合十正微微屈身还礼,一个精致的侧面,颀长的脖颈连接宽厚的肩膀,便是连光的头颅,曲线也无可挑剔。   一个人长得是不是真的好看,只要去掉装饰物和头发的遮掩便能够清楚地分辨出来,而眼前这个和尚,无疑生得极好。   “怀隐师叔。”又是一个和尚与他打招呼。   原来这就是晚绿说的那个,俊美到天怒人怨的怀隐和尚。冉颜目光跟随着他,怀隐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遂转过头来。   枝叶摇晃间,显露出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淡然而出尘,狭长的凤眼只需微微一个眼神便能流转出魅人的颜色,然而偏偏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合十着双手,冲冉颜和歌蓝吟了一句佛号,微微躬身,而后淡淡然转身离去。从始至终他那张出色的脸上就只有云淡风轻,那双出色的眼眸里也只有淡漠尘世的疏离。   他看人或看物,都是一种俯瞰芸芸众生的漠然,并没有什么不同。冉颜脑海里浮现四个字:得道高僧。   如果真有天人的话,当如是了吧。   若论样貌,萧颂和苏伏都不输他,可他通身上下没有一点烟火的味道,举止间也尽是绝俗的洒脱,宛如不沾人间烟火一般,在这凡俗尘世就如一只白莲般,亭亭独立,纤尘不染。   歌蓝和冉颜尚在震惊之中,怀隐已经飘然离去。   他才走出不远,恰迎上满脸喜色,匆匆前来的桑辰,“怀隐师叔,你云游回来了?”   “阿弥陀佛,随远何时来此?”怀隐这次话倒是多了一些,但神情依旧不变。   桑辰还了个佛礼,恭敬道:“前日过来的,在寺中帮忙抄经,师叔回来之后,随远又可以与师叔对弈了。”   桑辰在围棋上的造诣,基本是处于独孤求败的状态,只有自弈时还能找出些乐趣,少逢敌手,而这少之又少的人中,就包括这个怀隐和尚。   “随时恭候。”怀隐微微颌首。   两人互相行了佛礼,怀隐朝寺中去,桑辰则喜上眉梢地在晚绿的引领下,到了冉颜面前。   看见带着幂篱的冉颜,桑辰面色一红,抓了抓衣袍,想起自己肯定形容不整,连忙敛衽,羞涩地唤了声,“娘子。”   歌蓝和晚绿已经识趣地退到两丈之外。两个人单独相处,桑辰更加窘迫,一会儿工夫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看着他这副小心且期待的模样,冉颜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桑辰憋出了一句话,“在下,在下去向令尊求亲了。”   “为什么会去提亲?”冉颜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最缓和的状态,顺着他的话头问了起来。   桑辰垂着脑袋,不敢看她,揪着衣袍上一个小墨点,小声道:“在下心里觉得娘子心地善良。温婉贤淑,那日娘子如此委婉的暗示,在下心里万分高兴,虽然在下现在身无分文,但在下堂堂男儿绝不会委屈娘子……”   冉颜听得满头雾水,温婉贤淑?她暗示过他?虽然冉颜曾经是个唯物主义,但连穿越都遇上了,她不禁怀疑桑辰遇上什么鬼狐精怪了,因为他说的话似乎跟她半点也沾不上关系。   “你等等,我什么时候温婉过?什么时候贤淑过?又怎么心地善良了?”冉颜打断他的话。   桑辰飞快抬眸看了一眼冉颜,连耳垂都涨红如玛瑙一般,透着阳光晶莹剔透,他声音越发小了,却还是答道:“娘子帮忙救治周三郎,帮助在下验尸,还告诉在下含姜片以驱邪气,还帮在下包扎过伤口……”   “行了,那你说说,我怎么暗示你了?”这才是冉颜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只兔子是得到暗示才会跑去求婚,冉颜敢对苍天发誓,她能回想起自己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敢肯定,绝对绝对没有任何暗示过。   桑辰清俊的面上都已经快能滴出血来,鼓起勇气道:“月前在下去还娘子钱时,娘子在竹林里说在下……说在下俊俏,虽然娘子表达得甚是委婉……所以即便在下现在穷困,还是鼓起勇气去提亲了,其实在下心里还有过龌龊的想法……”   夸一句好看,就是委婉地暗示让他去求亲?这是不是也太委婉了点?以桑辰的姿容,应该有不少女子会这么说吧?至少以长安开放的风气,她也不大可能是第一个夸他俊美的人。还有,看他一副纯洁无害的模样,居然还生出过龌龊心思!   冉颜身子晃了晃,扶住树干,勉强问道:“你,你说清楚。”   桑辰面上红晕稍稍缓住,形容严肃且歉疚地看着冉颜。   隔着一层皂纱,冉颜也能感觉到他的认真,心中荒谬的感觉也减了不少。   “在下从不承认自己是博陵崔氏的子孙,可是在去求亲的时候,心里清楚,即便我自己再否认再看不上崔氏,冉伯父也很有可能因为博陵崔氏同意婚事,辗转反侧几夜,心里也暗暗想过借了崔氏的光……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下行事龌龊,不敢求娘子原谅,但在下保证日后绝对不会如此。”桑辰仅仅抓着自己腿侧的衣袍,指关节微微泛白,润泽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表示自己决心坚定。   冉颜看出他是真觉得自己这么想是很龌龊的事情,这样纯粹的人,真不知道是怎样孤身活到现在。冉颜叹了口气,她对他生出怜悯之心,却不能用自己的下半辈子去成全这份怜悯。   桑辰听见她叹气,心里越发紧张。   “桑先生,关于你认为的暗示,我很抱歉,我从来没有那种意思。说你生得俊,也只是据实而言。”冉颜直接道,最终怕他再想左,又道:“怀隐大师生得也很俊,不是吗?”   “怀隐师叔是出家人。”桑辰脸色一分一分地变白,却依旧倔强地道。   冉颜垂下眼,不忍看他,狠心道:“这和是不是出家人没有关系。”   桑辰脸色一片惨白,连一贯润泽的唇色亦如纸般,相比来时的喜上眉梢,是一下子从天上堕入地狱。   桑辰喜欢冉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就是喜欢,只是想靠近她,想见她,哪怕每次被凶,心里也很高兴,见上一回心里能高兴好几天,也私下里想过若是以后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想一想也能够欢喜得睡不着觉。但他真心觉得自己配不上冉颜,没有家没有亲人,四处漂泊,有时候还三餐不继,所以从未敢有过非分之想,直到他得到自认为冉颜是在“暗示”的话,才鼓起勇气去冉氏求亲,还怕送一两方砚台人家看不上眼,特地不眠不休地熬了几日做了十方,虽然也不值钱……至少他自己这么以为。   桑辰可不知道自己做的砚台价值几何,他只觉得工艺是复杂了点,但毕竟只是几块泥巴烧成的,恐怕也不值几个钱,冉闻看见那些砚台时喜形于色,他还以为是冲着博陵崔氏才给的面子呢!   “温婉贤淑的娘子多的是,你这般人品,定然能寻到个知心意,体贴冷暖的人。”冉颜很不想说这句占百分率极高的拒绝词,可她看桑辰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真心诚意地安慰了一句。   桑辰无意识地点点头,转身回去,走出两步勉强稳住身子,未曾回头,只道:“娘子快些回去吧,最近不太平。”   冉颜嗯了一声,看着他飘飘忽忽的背影,既难过又好笑,他就连受打击之后的形容都显得如此之二。想到以后也许连朋友都没得做,冉颜也觉得有些失落。   冉颜心里一顿,自己不是常常被他气到想杀人分尸吗?何时把他当做朋友了?她摇了摇头,唤歌蓝和晚绿一并回影梅庵。   歌蓝没有听见两人谈话,但她看见了桑辰的神色变化,遂拉起冉颜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他对你用情很深。   冉颜点头表示知道。   歌蓝犹豫一下,继续写:若嫁他,他定然会将你捧在手心上。   冉颜微微笑道:“我知道。”   可是他那双手能捧得稳一辈子吗?冉颜一直表现出一个女强人的姿态,她的前世里只有工作,但凡交到手里的工作,无不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果她想,也能够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另一半。可是那些都是表象,她也有很疲惫的时候,也曾希望,有人在她疲累的时候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在她夜夜噩梦惊醒的时候,给她力量。   可惜前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第109章 兰陵萧氏   三人顺着林阴道返回影梅庵,走至半山腰处时,山下隐隐传来一阵琴音。   冉颜顿下脚步,这个琴音是她连日来每天必不可少的娱乐活动之一,弹的是一曲《凤求凰》,一直都是同一首曲子,然而每一次都有些细微的差别,可今日琴音几不成调,胡乱地弹了一小段便戛然而止。   歌蓝偷偷看了冉颜一眼,这曲子是谁弹的,想必她此时心里已经有数,此时此刻除了桑辰那个伤心人,谁还能弹出这样寂寥的曲调?   冉颜也只是顿了一下而已,便继续上山。   到了竹林里,却看见一袭苍色长衫的冉云生皱眉站在阶梯上,皱眉看着她。   歌蓝看见这种情形,猜到冉云生有话要说,便扯了扯晚绿,两人退开几丈。   冉云生失望地叹了口气,“阿颜,你到底还是不听劝。”   冉颜未曾答话,他继续道:“今日兰陵萧氏来提亲了,说的是萧颂,阿颜实话告诉十哥,你心里是不是早就看上他了,所以才不同意桑先生的提亲?”   这也怪不得冉云生如此想,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桑辰刚刚求亲,萧氏紧接着便跟了来!   冉颜的惊讶不亚于听说桑辰提亲,“萧氏提亲?”   她的桃花运起起伏伏也忒厉害了,一时炙手可热,一时又被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又时来运转,居然有两个大族前来提亲冉颜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冉闻肯定要乐疯了吧。   “你不知道?”冉云生听她的语气,的确不像假装,心里的不快稍微缓和了一些,“今次,你的亲事势必要定下了,无论是博陵崔氏还是兰陵萧氏,都是我们这种小氏族平时根本不能妄想的……唉!恐怕,大伯心里已经改了主意。”   “怎么说?”冉颜取下幂篱,露出紧皱的眉头。萧颂可是顶着个“克妻”的名声,难不成冉闻真的利欲熏心到要把自己的亲闺女嫁去送死?   冉云生明眸中神色复杂,心里觉得实话实说对冉颜太过残忍,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能不了解状况,“兰陵萧氏在《氏族志》上是武勋家族,博陵崔氏则是门阀士族,论排名萧氏虽是低了几位,可萧颂是宋国公的嫡出三子,年纪轻轻官拜刑部侍郎,在萧氏一族可谓手握实权,比起人丁不旺的崔氏六房便要高出几等了,大伯和族老们……”   宋国公萧r!   萧氏氏族庞大,南朝的齐王朝与梁王朝都是萧氏家族建立,曾经的皇族,人丁兴旺,名人辈出,南朝时期,萧氏一门曾出过三十位宰相,所以又有“两朝天子,九萧宰相”,因此冉颜也没往萧r身上想。   萧r是隋朝遗臣,隋炀帝的皇后萧氏是他姐姐,他在隋朝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银青光禄大夫,说起来比萧颂还要传奇。李兴隋灭,萧r为人耿直正义,满腹才华,又是太祖独孤皇后家的女婿,因此深得唐太祖李渊的信任和重用。   太宗李世民即位之后,曾赐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但也因为其性子太过耿直,经常当朝和人争得面红耳赤,弄得满朝文武乱成一团,被罢免官职遣回家去面壁思过,如同家常便饭。   “宋国公四次任仆射(相当于宰相)之职,最后一次被皇上罢官遣回家思过是在贞观八年,现在虽只任岐州刺史,但大家也都知道,皇上再召回他也是早晚的事……所以如果你嫁给萧颂,冉氏能够借力之处要多得多。”冉云生索性将事情说了通透,萧颂和桑辰,冉家一定会选萧颂,相比之下,冉颜的性命显得何其之轻。   冉颜也听得明明白白,嫁给谁压根轮不到她来做决定,这件事情从氏族的高度上来说,与冉颜本人唯一的关系是——老老实实地听从决定就行了。   “这么说来,也没我什么事儿。”冉颜懒懒地道。   冉云生自然听出了她这句话背后的压抑,安慰道:“我会尽力周旋,只是十哥能力有限,博陵崔氏和兰陵萧氏,都不是我所能掌控,最终……”   “我明白,十哥,谢谢你。”冉颜对看冉云生有些消瘦的形容,关心道:“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才行……此事,或许可以找高氏合作。”   “高氏?”冉云生眼睛一亮。冉颜的那个继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但旋即又颓然,“她定然不想你嫁给萧颂,却更不会想你嫁给桑先生。萧颂克妻,你若真的嫁过去……也许……那样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萧氏是什么样的情况,冉颜也能够想象一二,且不说她能不能在那种错综复杂且又凶险的地方自保,就算能自保,她又凭什么要去平白地受这份罪?   “既是不成,十哥也不必多想,今日去找桑辰,是我太冲动了,我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十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不想嫁去萧氏,无论用什么法子。此事……”   冉颜话说了一半,却被一个懒散的声音打断,“唔,看来十七娘果然是有了心仪之人么?让我猜猜看……”   冉颜倏地回过身来,冷冷盯着那一袭紫衣宽袍的俊朗男人。   不远处,晚绿被白义捂住嘴,而歌蓝被两个府兵抓着。   冉云生看清来人之后,不由脸色微变,他不知道萧颂来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对话,就是冉颜最后说的那句话,都足以将整个萧氏得罪个干净,不过他此时最在意的却是萧颂话里的言外之意,难道阿颜有了心上人?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萧颂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萧郎君如果有多余的心思,不妨多想想案情,这样苏州百姓会感激你的。”冉颜目光沉冷,心底对萧颂又多了几分戒备。他为什么会如此怀疑,冉颜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那柄伞和茶水中的药。   冉颜第一次遇见萧颂的时候,他就是在追杀苏伏,恐怕现在也不曾放弃。那么他向冉府提亲,也是因为这个吗?   “十郎,可否容在下与令妹单独说几句话?”萧颂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冉云生。   冉颜看冉云生迟疑,便道:“十哥放心吧,萧郎君好歹是朝廷命官,不同于一般的纨绔子弟,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龌龊的事情。”   萧颂剑眉一挑,不同于一般的纨绔子弟,还是拐着弯地骂他纨绔。看着冉颜由一派平静变成了爪牙锋利的小兽,萧颂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开心。   “冉娘子,私人恩怨暂且不提,这次的案件,还请冉娘子多多帮忙,至于报酬,但凡我与刘刺史能做得到,任由你提两件事情。”萧颂敛了笑,形容严肃地道。   冉颜眼睛一亮,“当真?” 第110章 情敌相见   “自然当真!我萧颂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萧颂又如何看不出她打的什么主意,“十七娘不就是想让我取消提亲么?只要你帮助刘刺史在五日之内破案,你的要求自然不成问题。”萧颂对冉颜有些心思不假,但现在的情形并不适合娶妻,他也没喜欢冉颜喜欢到非卿不娶的程度,那又何必拉着一个无辜的娘子去他家里送死呢?   况且,这亲也不是萧颂派人去提的,他早就防着老太太留一手,所以再得知老太太把派来亲的队伍有四队,萧颂令人一路去围追堵截,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让舒娘亲自带聘礼,早已经暗暗潜到苏州,正在昨日把亲事提了。   萧颂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过完年就二十七,别人家的儿子都满地乱跑了,他这厢连个女人都没有,老太太急得整日里寝食难安,一听舒娘说萧颂对冉十七娘似乎有些不同,便立刻遣人来提亲,哪里还管门第够不够得上。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一回显然是萧颂落了下风,不过事情未到最后,他现在握回主动权也不晚。   “我不信你。”冉颜一句话,把萧颂气得想吐血,一向完美的伪装都有些破功。   他萧颂可从来没这么君子过!虽然已经猜到结果,但听冉颜直话直说,心里还是冒出一股酸涩的感觉。   冉颜却不知他心里所想,接着道:“除非到官衙之后,刘刺史作证,立下誓约书之后,你签字画押。”   萧颂脸色一黑,想他何时受过这种侮辱,当下压着怒火道:“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嫁过来我也不吃亏。”   “画不画押也随你,反正我嫁过去,不过就是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冉颜撂下这句话,冷声问他,“是不是可以把我的侍婢放开了?”   萧颂微微抬手,白义和府兵们看见,当下松开了歌蓝和晚绿。   这件案子说起来跟萧颂也没有多大关系,他这么关心案情,恐怕也是存了别的心思。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既然退了一步,就有可能再退两步三步,况且冉颜提出的要求也不是多么过分,立约画押都是私下的事情,不至于让他抹不开面子,顶多是心里不舒服罢了,萧颂在官场上混迹多年,有些事情自会衡量利弊,所以冉颜赌他会妥协。   “好,我答应你。”   冉颜还未走出三步,萧颂便出声唤住了她。   冉颜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顿住脚步道对晚绿道:“把我平时用的药箱拿过来。”   晚绿偷偷瞄了黑着脸的萧颂一眼,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跑回影梅庵。   萧颂瞪着冉颜,一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无欲者无畏,冉颜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他拿她还真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能看出冉颜对冉氏的利益名誉根本不没放在眼里,她唯一在乎的,恐也只有冉十郎,龌龊的事情他没少做,但却不愿拿这个去威胁她。   在等候的这个时间里,萧颂可没打算放过冉颜,“既然已经达成协议,十七娘是否可以说说对这个案件的看法?”   “目前的嫌疑人就只有一个吗?”既然是公事,冉颜绝对的公办,不会带有丝毫个人情绪。   “不,可以说整个影梅庵中所有人都有嫌疑,相较于净垣师太,我更怀疑净惠师太。”萧颂道。   冉颜怔了一下,她还真没有注意到净惠师太有什么地方可疑,“为何?”   “她的禅房距离净垣师太的禅房只有短短两丈远,而且,据说她出家前针线活做得不错,只是近几年来做的少了,可我发现这个消息也并不属实,她的右手食指上还有针点大的伤口,看样子是近期形成,净垣师太的供词说,那鞋子是她徒弟幻吾做的,但对比往日的针线活,能发现明显的不同。”萧颂将自己的发现一一说出,最后又补充一句,“当然,那个幻吾也有嫌疑,说不定她平时藏拙,另外有嫌疑的还有净惠的徒弟幻空,听说净惠师太常常指点她做针线,小尼姑手艺很不错。”   冉颜看萧颂调查现场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想到他竟然连人家尼姑食指上一点针尖大小的伤痕都没放过。   听他又提起幻空,冉颜忽然想到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幻空曾经寻我帮她验尸,不过被我拒绝了。”   “哦?”萧颂转头对身后的府兵道:“把幻空小师傅请到山下的云从寺。”   府兵领命退去,晚绿恰拎着工具箱一路小跑地从影梅庵中出来。   萧颂为了方便冉颜验尸,提早命人将尸体运送到了云从寺中一个偏僻废旧的禅房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萧颂带她们从寺院侧门进入。正值僧侣晚饭之前,主干道上僧人颇多,所以只能从小径绕道而行。   萧颂的步子极大,冉颜跟着很是吃力,一直闷着头走,又是第一次进云从寺,所以路经藏书阁时也并未发觉,直到一袭苍色宽袍的桑辰迎面走来,萧颂停下脚步,冉颜才发现他已经站在离他们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两人都向冉府提了亲,多少应该有些敌意,可他们似乎有些不同。久久对峙,桑辰的目光没有什么焦点,而萧颂又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一别经年,随远别来无恙?”萧颂拱手问道。   桑辰皱起眉头,淡淡答道:“有劳挂念,一切安好。”   说罢又看向冉颜,脸色微微一红,目光闪躲,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已至傍晚,娘子如何来到寺中?”   晨钟暮鼓,暮鼓之后,寺院便不再接待香客,冉颜自然也不可能是过来进香的,此事大半与萧颂有关系,想到这里,桑辰本就不喜的目光再看萧颂时更加不善。   “有些事情要办。”冉颜道。   桑辰看见晚绿手中提着的工具箱,便也没再多问,只道:“娘子万事小心。”   这是冉颜看见过桑辰最正常的一次,以往但凡见到他,都是一副活泼又呆傻的模样,他此刻虽然与平常人无异,却像失去了生气一般,整个人显得苍白,神情飘忽。   萧颂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回过头道:“走吧。”   “你故意领我经过藏经阁。”冉颜冷冷道。   萧颂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他与旁人不同,如果是普通人看见你我这等情形,定然会以为我们有暧昧,可你没有发现么,他方才所有的话都只是敷衍,根本没有你或者我的存在。”   回头想一想,似乎真是如此。   “这表示什么?”冉颜一直很弄不懂桑辰的思维方式。   “他在想事情。”萧颂回答得简洁明了。   放在一般人身上,情敌见面怎么也要分外眼红一下,结果就被这么淡淡地带过,萧颂心里除了“果然如此”之外,还有些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对于这种答案,冉颜已经见怪不怪了,只不过心里对萧颂又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有可能是算计,对于身处官场上的人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错处,只是冉颜更欣赏他父亲萧r那种直来直去,刚正不阿的性格。   “你心里觉得我很小人吧。”萧颂淡淡一笑。   冉颜未曾答话,因为他的做法的确很小人。   看的冉颜默认,他不仅没有生气,面上笑容反而更盛,灼灼如阳,令人莫敢逼视。   到了存放尸体的禅房,刘品让早已携刑狱判司余博昊等候在院子中。   冉颜冲刘品让行了礼,略略寒暄一两句,刘品让便令几个人一起进了屋子。   此时光线尚可,屋内却已经点了灯。   冉颜看了看光线,道:“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光线充足最好,事不宜迟,先解剖吧。”   刘品让也正是这个意思,听冉颜这样说,便立刻点头同意。   禅房内,三张木板上各放了一具尸体,用素布遮掩,尸体虽然一直用冰保存,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重度腐烂的情形,整个屋内都充斥着恶臭味。   冉颜迅速退出门外,交代其他人,“无需特别屏息,千万不要猛闭口,恐秽气冲入。”   冉颜用麻油涂鼻,含姜片,在门口戴上口罩,点燃苍术皂角等物,又让其余人也做好同样的准备,几人才一并进了屋内。   “吩咐衙役准备大量清水。”冉颜心里翻来覆去把刘品让骂了几遍,尸体还新鲜的时候,不让她检验,非得搁置成这副样子才来找她,都是封建思想惹的祸。   “哪一具是最新的尸体?”冉颜问道。   余博昊指着脚前的一具道:“就是这具,发现于六日前,与第一具尸体相同,死者背后有钝器砸的瘀痕,像是棍子之类,衣裤上也沾有……额,秽物。”   余博昊也很想专业的、没有丝毫性别顾忌地阐述事实,可惜他功力到底弱了点,怎么也无法对一个小娘子说出那些词。   冉颜点点头,抬手示意晚绿和歌蓝出去。她虽然很想考验两人的胆量,但觉得还是要循序渐进,这个时候的尸体最恐怖,也最恶心,而且尸腐的气体对人体有伤害,冉颜不想她们产生心理阴影。   晚绿和歌蓝迟迟不动,刘品让转头道:“两位姑娘出去吧。”   刺史发话,她们便是再大胆也不敢坚持,遂欠了欠身,退出门外。   两人一出去,冉颜便将素布揭开,屋内几人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具高度腐败,全身乌黑,面部五官扭曲,被腐败气体充斥成一个巨人的尸体,尸体下半身和口鼻处都生出了蛆虫。 第111章 不翼而飞的血液   严格算来,这具尸体只能算中高度腐败。   人死后腐败气体是先从头面部以及有空隙的胸腹部产生,最后才发展到下肢,无论生前多么美丽,身材多么完美,死后都会变成一副双目怒睁,唇舌外翻,面目狰狞可怕的“大头鬼”。   而面前这具尸体下肢还未被腐败气体充斥。   冉颜首先进行了一般的尸表检验,结果判断这具尸体的年龄是十八到二十岁之间的男性,死亡时间是八月四日,最有可能是午夜到凌晨这段时间。   春秋季节,三到七天会出现腐败巨人观,据余判司说,是六日前发现这具尸体,现在可以初步判断,当时他们发现尸体的时间,距离死亡时间只有很短的时间,也就是说,接近凌晨。   为什么第一具尸体在半夜就死了,而这一具推迟到了凌晨呢?   死者身上有些破损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愈合现象,说明他死亡之前经历了漫长的挣扎。   “发现他的时候有发现大量的流血吗?”冉颜抬头问道。   她发现尸体上出现的尸斑量很少,尸斑是心跳停止之后,血液失去循环的动力,沿血管流向尸体低下的部位,坠积于低下部位未受压迫的血管之中,今儿红细胞破裂溶解,血红素渗透扩散浸润道血管周围组织细胞,在皮肤上显现紫红色斑块。   如果一个人没有过极为大量的出血,或者一些特殊原因,在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大片尸斑,怎么会只有这一点呢?   “不曾,只有在地面上零星发现几点。”余博昊答道。   这就奇怪了,冉颜心中一动,立刻检查尸体各个大动脉,颈部、手腕、手臂等等,最终在左手手臂上发现一个绿豆大的小血点,紧接着又在右腿腿弯处发现了同样大小的伤痕。对于这样中高度腐败的尸体来说,这样的伤口不大容易被发现。   冉颜令衙役泼水冲洗尸体,握着解剖刀,从颈部正中切口,然后自切口两侧分离颈部皮肤、皮下组织和肌肉。   没有发现充血、出血、血肿等现象,但是食道壁上粘着黑乎乎的东西,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冉颜用镊子轻轻刮下来放在素布上,继续解剖。   等到全部剥离之后,整个颈部看起来有些奇怪,冉颜沉吟一下,用刀尖轻轻划开一条动脉,看见整齐的切口和里面的情况,冉颜顿时愣住,居然没有一点残留血液!   人死十二小时之后,血液完全凝固,此时上位解剖不出血,六日之后更是不会流血,但血管里应该会残留一些凝结成块的血,可被切断的这根血管里血量少得太离谱了!   冉颜一时也不能断定自己心中的猜疑,于是立刻开始解剖胸腹,不管怎么样,心脏附近或多或少总会残留血液。   腹部切开一条口以后,众人一并退出室内,等待腐败气散了差不多了,才又进来继续。   胸腹被冉颜利落的剖开,她一边拉紧手套,一边仔细观察是否有胸膜粘连,以及部位、程度、是否容易剥离,而后用剪刀自心尖部将心包做“Y”字形切口,将心脏完全暴露出来。   仔细检查之后,冉颜小心地将上面连接的动脉切断,发现里面有凝结的血块,但是量依旧极少。   紧接着,冉颜又开始解剖了几个地方,才直起身,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整个尸体里的血液都不见了。”   “啊?”其余人本来忍着强烈的恶臭气,听见这个惊人的消息,都不禁瞪大眼睛。   冉颜垂头仔细检查臂弯和腿弯的血点,用镊子轻轻拨开凝结的血,发现里面竟然有个三毫米大的小口,看血口的样子,像是有人用管子之类的东西插进去过,后来又刻意弄平。   “怎么回事?”等冉颜一检查完毕,刘品让立刻问道。   冉颜道:“等我将这具尸体仔细解剖完再与您细说。”   切开腹部之后,冉颜将胃部单独分离取出,放在干净的素布上切开,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填充了整个胃。   冉颜把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放好,递过去给萧颂他们辨认。   等到解剖完整个尸体,冉颜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她的眼睛也需要适应一下光线,否则再继续解剖另外两具,有些细节容易被忽略。   冉颜扯起素布盖上尸体,与其众人一并出去。   萧颂、刘品让、余博昊三人虽然在现场,也全程观看了解剖过程,但毕竟不了解人体,所以一出门便直直盯着冉颜看,等待她说详细的情况。   冉颜脱下手套、口罩和身前的围布,呼出一口气道:“这具尸体中的血液被人抽干了,嗯……也不能算是抽干,最起码有四分之三被抽去。”   此话一出,就连萧颂和刘品让这样喜怒不形于表的人也满面惊讶。   余博昊更是难掩惊骇。   “一个人的血液量不可能这么少,他身上没有大的伤口,最可能还是被人抽取了血液,我在他的手臂和腿弯处找到了两个小切口,其中腿弯处的切口上还沾染了一些植物藤茎的碎片,凶手抽血共工具可能是某种植物的藤。”冉颜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后来出现的两具尸体,冉颜并没有经手,但第一具尸体她亲自验过,尸体上尸斑多分布正常,并非被人移尸,也不太像被抽取大量血液。   “还有尸体胃部取出的黑色粉末状物质。”那些东西有些凝固,是因为与胃液混合在一起的缘故,刚开始的状态最有可能是粉末状。冉颜继续道:“这种东西在胃中没有被消化或排泄,证明死者在食后不到两刻便死了,又或者,此物根本不能被人消化。据我推测,死者可能是一边被抽血,一边被逼着吃下这种东西,并且极有可能是他受到了某种威胁,自己服下,因为我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现被迫张开嘴的痕迹,颈部、咽喉、下颚,也没有任何出血、瘀肿。”   余判司忽然想到什么,道:“这个尸体是在破庙里被发现的,其余两具都在半山坡上。他身边没有布袋,玉簪花束放在他的怀里,两束头发也揣在他怀里。衣着也十分整洁,这其中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第112章 胃中粉末   最后一具尸体和前两具有许多不同。   第一,前两具尸体都是死在半坡上,身上头上都有多处重伤,致死原因尚且不能确定。而后一具尸体死在破庙里,瘀伤集中在后背,致死原因可能是胃部那些不明物质,也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第二,玉簪花一直都摆在破庙里,发现前两具尸体时,玉簪花束被装在僧侣用的布包中,下面放着两束头发,而后一具尸体却是怀中捧着玉簪花,头发也被揣在怀中。   第三,前两具尸体血液尚在,而最后一具尸体被抽干血液,并且衣着整理十分整洁,而且他虽然服用香灰,口舌牙齿上却并没有残留,显然经过细心的清理。   冉颜从前遇到过不少次连环杀人案,杀人狂,比如一些施暴者喜欢某种固定特征的女性,或把尸体摆成某种造型、伤害某个特定部位等等。这次却有些弄不明白,一般的连环杀人案,凶手都有某种执着的意念,且绝对会将这种执念坚持到底,不会轻易改变。   如果说,这个凶手受到过感情创伤,很有可能就会去杀害某些特征上与伤害过他的男人相似的地方,如果按照这个推断,那凶手没有理由给他们不同的“待遇”啊?难道是第三个男人长得特别好?或者与他的情郎最为相像?   再者,被抽出的血去了哪里?   一个体重为六十公斤的正常的成年人,其体内的血液大概是四点八公斤,一般大小的桶能装两三桶,死者身上的血至少被抽取四分之三,也就是大约……半公斤的血,这么大量的血有什么用处?   冉颜与三人说了这些状况,而后再次进入禅房,开始进行其余两具尸体地解剖。   这两具尸体已经是高度腐败,巨人观渐渐缓和,头颈部开始腐烂,皮下和肌肉组织有液化现象,月前的那个,腑脏已经开始腐败塌陷,有些地方已然暴露白骨。   这种情形冉颜见过许多,但还是不禁叹道:“一个月前,那个还是俊秀的青年啊!”   冉颜可没有看见背后那个人精彩各异的表情,蹲下身来,开始动刀子。这次似乎比较悠闲,一边手法利落地切开胸腹,一边问道:“余判司,您之前可有发现第三具尸体与这两个有何不同?难道长得更俊俏?”   余博昊愣了愣,当真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道:“俊,比前两个好看许多呢。”   冉颜不过是半开玩笑地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是如此,“不知道这些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没有?”   还是余博昊答话,“告示贴出去之后,倒是有几户人家过来辨别,其中第一具尸体被人认领了,刺史也派人去查了全城的失踪人口,不过苏州城每年流民、逃婚、私奔等等失踪的人口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其他两具尸体的身份还在一一排查中。”   “逃婚?”冉颜手上的动作一顿,“我月前听侍婢说,城中最近议论最热闹的是几桩私奔的事儿。”   刘品让沉吟一下,答道:“不错,有一个还是与药王苏家的次女有婚约,因为此事,苏家还私下里找过本官,你说这几具尸体有可能都是私奔的人?”   冉颜注意到他说“都”,便猜到被认出来的那个人已经确定是与人私奔的了,遂不再追问,将腑脏一一取出,摆放在素布之上。   余博昊心生敬佩,这些腑脏尤其是肠子和胃部都已经烂做一摊,她居然还能如此完整的剥离出来!   各个器脏除了正常的腐烂之外,很难发现什么异状。   “恐怕要解剖脑部了……”冉颜喃喃自语,放下手中的心脏,从工具箱中取出锤子和拇指粗细的巨型钉,还有锋利的刀片。   萧颂盯着冉颜,璀璨若星子的眼眸熠熠发亮,掩在口罩后面的唇不自觉地翘起,她给他带来的新鲜感太多太多,而且那认真的模样也紧紧地吸引他的目光,他从未见过这一类女子,认真严肃,仿佛无所畏惧,面对尸体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实在令人心折。   冉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死者脑部,没有察觉萧颂的目光,当她拿起刀片,正要剃掉尸体头发的时候,忽然又顿下,放好刀片之后,又挪到了尸体腹口处,蹲在那里仔细地观察。   冉颜不死心地一遍遍仔细看,似乎要把尸体的胸腹看烂。   “呵呵!”冉颜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余博昊和刘品让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想一个娘子对着被解剖得七零八落的腐烂尸体发笑,那是何等诡异的场面,直让两人误以为冉颜被鬼上身了。   冉颜发现尸体内脏上隐约能辨出出血淤血的状况,所以暂时放弃了对这具尸体的脑部解剖,直接开始解剖腐烂最厉害的那一具。   对于这具极度腐败的尸体,在没有科学仪器的帮助下,如果尸体没有明显的死因症状,冉颜还真不敢保证能发现什么。   剖开胸腹之后,冉颜不禁又笑了一声,看来死者也很想伸冤呢!这具尸体外面腐坏严重,内脏也开始萎缩塌陷,但基本都还存在,该有的都有。虽然比不得新鲜尸体,但聊胜于无嘛!   冉颜立刻开始仔细检查,肠胃已经腐烂液化,她把腑脏一一剥离取出,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查看,晚上点再多的灯也到底不比白日,更何况是要观察这种高度腐败的尸体,幸而她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倒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   “由于尸体腐败程度太大,我也只能根据一些状况判断他们死因可能是中毒。”现在没有良好的化验条件,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最佳解剖时机,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冉颜心里不禁开始埋怨刘品让,要是早点解剖的话,肯定能判断出所中何种毒物,而现在只能靠猜测,“尸体的各个内脏都有不同程度地出血,基本可以判断是中毒,但具体是哪种毒物,还不能确定。”   “可以列举一些毒物吗?”萧颂问道。   冉颜将尸体整理好,随口答道:“乌头、马桑、钩吻、罂粟、马钱子、雷公藤、蛇毒、斑蝥等等。”   整理完毕后,冉颜想了想,继续道:“第一具尸体我经手过,并没有出现指甲青紫、乌唇、紫绀等明显症状,所以可以排除马桑、马钱子、蛇毒、罂粟。雷公藤毒性发挥需两到三天,乌头一般服食之后两到三个时辰才会毒发,钩吻则会更快。这些毒物不会使尸体表面出现明显症状。我个人更倾向于怀疑钩吻。”   乌头中毒而死,一般只能检验出类似窒息的死因,有时幸运的话能在胃中发现药渣,胃粘膜和浆膜也可能会有出血点,除此之外,若不借用现代化验技术,根本查不出任何证据。   现在两具尸体已经腐烂到这种地步,内脏也能隐约发现淤血、出血,明显不是乌头。   而雷公藤药效作用一般情况下比较慢,如果凶手要用雷公藤杀人,至少在被害人死的前两天有过接触,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但总不如快速便捷的钩吻。   “这只是我的举例,也很有可能是别的毒药。内脏已经腐烂成到这种地步,很难更详细的辨别。”冉颜道。   收拾好之后,几人忧心忡忡地走出禅房。   现在,只有一名死者身份确定,其他的还身份不明,光是这一点就断掉了大部分的线索,衙役们天天拿着死者遗物挨家挨户地问,偌大一个苏州城,莫说乡下地方,便是城里的坊市查下来也得三五个月。   廊上点了灯笼,几人在院子中坐了下来,萧颂问道:“被人认领的这具尸体是什么人?”   余博昊答道:“是碧凤坊一户商贾之子,听说是看上一个俏寡妇,家中不同意这桩婚事,便与之私奔,那家人只有这么一个嫡子,所以一听说死者的形貌,便急急赶过来辨认,通过其身上的钱袋、衣物,认出死者就是他们家的嫡子,姓陈名元,字孟贤。”   “那名寡妇呢?”萧颂立刻问道。   “至今不知所终。”余博昊思虑一下,觉得事关重大,还是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会不会是这名寡妇有异?勾引年轻郎君到郊外偷情,而后杀掉他们?”   刘品让沉吟一下,道:“苏家二娘子的未婚夫家也是在碧凤坊,是个书香门第,这等人家重脸面,可能即便心中有疑也不会承认私奔之事,本官今晚便亲自带着死者遗物去令其辨认。”   药王苏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一向十分低调,这次的事情若不是实在辱了他们家的名声,也不会告到刘品让那里。   刘品让一向圆滑惯了,做事有时候未免有些过于世故,苏、陈两家都是有些脸面的人家,既然告示都已经贴出去,人家未曾过来辨认,刘品让也不好拿着遗物去别人家里添晦气。况且,他不主动去问,也不全是出于世故,而是正是等着朝廷的风吹过来。   萧颂便是那阵风,现在时机成熟,再不动可就要挨打了,他也不会再顾忌什么。   萧颂听见刘品让如此一说,眸光微闪,旋即眉宇间显现出一丝轻松的神色,转向冉颜问道:“最近一具尸体里的黑色粉末,无法辨别是什么吗?”   冉颜自是没有看出,刘品让和萧颂这两根官场老油条已经在不觉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认真地想着萧颂地问话,道:“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的残余物,有没有可能是香灰?”   其余三人一怔,这些东西在胃部已经产生了一些变化,而且方才接受的信息量有些大,他们一时也没来得及仔细想,经冉颜这么一提醒,倒真像是香灰。 第113章 冉颜的忧心   “寺庙和影梅庵都能找得到大量的香灰。”余博昊神色间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既然另外两人是中毒,那么凶手可能是个懂得药理的。现在有嫌疑的人,有净垣、净惠、幻吾、幻空,还有那个不知所终的寡妇。”   刘品让点头,立刻扬声道:“来人!带人去仔细搜净垣师太和净惠师太的房间,还有幻吾,幻空的私物也要仔细搜,主要搜沾染有香灰、鲜血的物件、毒药等,但凡有可疑物件,都不许放过。”   “是!”五名府兵队正齐齐答道。   他们带着人离开之后,另外一名府兵道:“按察使、刺史,幻空小师傅已经带到,不知如何处置?”   把人家小尼姑抓到和尚庙一个多时辰了,得赶紧给个说法啊,总不能把她关在和尚庙里过夜吧。   “带上来吧。”萧颂倚着圆腰胡床的靠背,形容有些慵懒,但是他逼人的气势却未曾因此有丝毫改变。   幻空神情惶惶地被两个府兵压过来,一双溜溜的大眼满是惊惧地望着跽坐在院中树下的几个人。她目光一一掠过,萧颂气势迫人,给人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冉颜因刚刚解剖完,表情依旧肃然,余博昊皱着眉头在想案情,只有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刘品让很有亲和力,幻空小心地望着刘品让,“我没犯错。”   官府抓人,可就不是犯错不犯错的问题了,刘品让觉得这个小尼姑挺有意思,遂笑眯眯地招手道:“过来坐。”   幻空见刘品让果然和蔼,当下放松不少,顺着他的话,跽坐在了五尺远的一个蒲团上。   刘品让听府兵耳语了几句,捋着胡须笑呵呵地问幻空,“小师傅,老夫听说你找过十七娘验尸,不知为什么人验尸呢?”   幻空一听他这么说,旋即用一种看“背叛者”的眼光看着冉颜。   “验尸可是大事,死者为尊,就算是官府办案,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随便乱动尸体。这等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刘品让一副长着语重心长状。   冉颜看得暗暗撇嘴,真真是一头成精的老狐狸,再瞥一眼萧颂,却对上他微带笑意的眼眸,冉颜则直接淡淡吐出两个字,“狐狸。”   萧颂一双眼睛瞬时弯如月牙般,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评价一般。冉颜此时觉着,萧颂不仅仅是狐狸,还是个男狐狸精,一举一动无不带着勾人摄魄的魅惑。   冉颜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手指,心中却暗自忧心,从前便听前辈说过,法医看尸体看的久了就会变性冷淡,严重时无论怎么刺激也不会出现欲望,她以前每天都是埋头工作,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现在面对萧颂这样的男人居然依旧没有丝毫意动,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想着,冉颜再仔细地看了萧颂一眼,摸着良心判断——完美,身材完美,长相完美,气度完美,甚至比一般男人多一种魅惑,可是自己怎么没感觉?   看来真的糟糕了!冉颜痛心疾首地闭上眼睛。   其余三个人看见她冷漠的脸上忽然出现的表情,纷纷一怔,余博昊急忙问道:“十七娘是不是想到什么?”   “没有。”冉颜瞬间收回神思,淡定道:“抱歉,想到一些私人事情。”   萧颂有些疑惑地看了冉颜一眼,任是他再怎么精明也绝对想不到她方才所想的内容。   众人见她确实没有要说的意思,便不再追问,继续盘问幻空验尸的事情。   “要验的是什么人呢?”刘品让继续一副“爷爷带你去看金鱼”的诱哄表情。   幻空小尼姑还就是吃这套,神情也放松不少,“是我的母亲,她六年前过世,我们住在江宁时,母亲一直缠绵病榻,有一天我出去玩回来,母亲就已经过世了,她躺在地上,嘴里还有血……她一定是被人杀死的……”   幻空的眼眸中满是惊惧,宛如受惊的小鹿,可见母亲的死状给她极大的精神创伤。   冉颜看了幻空一眼,她现在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六年前大约六七岁,也能懂得一些事情了。   不过,怎么看起来在寺院长大的孩子思想都比较单纯呢?幻空比桑辰看起来正常点,冉颜觉得,可能是因为她的师父比桑辰的师父正常。   “你既然住在江宁,又怎么会在苏州影梅庵?还有别的亲人吗?”萧颂向来不会放过案发周围的任何疑点,他习惯搜罗大量的线索,然后根据各种物证串联起来。   幻空往刘品让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母亲过世后,我拿了所有的钱给母亲下葬,后来流落街头,是师父化缘的时候在街边捡到我,把我带回来。”   “这么说你只是怀疑自己母亲死于非命,却没有怀疑的对象。”萧颂懒懒地撑着头,如星子的眼眸微微眯着,像是要睡着的模样。   幻空又怕又倔强地道:“隔壁家的刘婶就成天嚼舌根,每次提到母亲都一副痛恨的样子……还有坊口的张顺,看见我母亲就色迷迷……”   从幻空话中,可以隐隐猜测,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她的母亲可能是寡妇,也可能是未婚而孕,所以遭受别人白眼。   而萧颂几人明显对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案子不感兴趣,而且是一件陈年旧事,刘品让是苏州刺史,手伸不到人家淮南道的江宁城去,遂也不再继续询问。   萧颂是刑部侍郎,虽然大唐的案子都归他管,但他若是连这等案子都插手,恐怕早晚把自己累死,于是闭目养神,声音低低微带沙哑慵懒地道:“明日我修书一封,你可以拿着这封信去寻江宁县令,他自会帮你彻查。”   幻空神色一喜,却悄悄看了冉颜一眼,冉颜在她师姐的八卦中已经被神仙化,也或者是妖魔化,导致幻空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仵作了,心里依旧想求冉颜帮忙验尸,但见她一脸冷漠,也不敢开口,只向红着脸向萧颂行了佛礼,“多谢按察使。”   一般女子见到萧颂都是这个反应,又怕又着迷,冉颜余光注意着幻空,一种不安再次浮上心头,自己不会真性冷淡吧!这世界上真正柏拉图式的纯精神恋爱与穿越的比例不相上下,那这辈子岂不是也找不到男人?冉颜忧心忡忡地想道。   几人忙了好几个时辰,寺院已经是第三次给送来晚饭。   众人也都饥肠辘辘,可饭菜一摆上桌,顿时就失去了胃口。他们三人一个刺史,两个刑狱方面的官,也是经历过风浪,见过不少死人的,对于冉颜那种细致的解剖有一定的抵抗力,但不代表撑过去就能以平常心看待。   余博昊匆匆跑到茅房吐了出来……那个米饭……小小的,长长的,白白胖胖……   他呕吐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弄得萧颂和刘品让胃里直泛酸水,看着面前的饭,实在下不去口。亏得这里还是寺院,没有红烧肘子之类的食物,不然可更要糟糕了。 第114章 夜半歌声   以前冉颜做法医的时候,为了赶时间,有时候早上还得一边吃早点一边观察尸体,验尸完毕再吃饭都是奢侈。   冉颜已经饿得不行了,清洗了手脸之后,坐回位置上,兀自垂头吃着,既快又不失礼。   刘品让和萧颂一脸讶然地看着她,冉颜吃着吃着,发现众人的目光,心里觉得自己好像也表现得太过不同,于是默默地放下筷子,蹭地站了起来,好像要吐的样子,道:“如果没有事情的话,我先回影梅庵,失礼了。”   说罢欠了欠身,领着晚绿和歌蓝急急离开。   院子中传出萧颂爽朗的笑声,冉颜觉得自己脸上烧得厉害,步子越发急了。   冉颜回去的时候刻意避开藏书阁,她虽然觉得自己不喜欢桑辰,拒绝他并没有错,但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虚,觉得自己伤害了一颗赤诚的心是那么罪恶,有无颜相见之感。可即便如此,如果事情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凭着自己的本心拒绝。   其实冉颜心里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人,即便勉强嫁给桑辰也无不可,可是她觉得桑辰那样的人应该有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与之携手白头,那个女子应该无微不至,应该贤淑能干,而绝非是像她这样喜怒都平淡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不懂他,同样桑辰也不见得懂得她的心思。   “十七娘还是那么不会伪装。”萧颂不知何时依靠在后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   冉颜环顾四周,心道这人是飞过来的么,居然这么快!   萧颂出她的疑惑,“从藏书阁过来是最近的距离,我猜你不会走那里。”   他看着她满眼戒备的样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夹在指间递到她面前,“誓约书,有刘刺史的签字。”   冉颜因为走的急,把这件事情都忘记了,她伸手接过纸张,展开之后,就着灯笼的光线通篇看了几遍,觉得没有什么陷阱,才折起来装到袖袋里,道了一句,“谢谢。”   萧颂不可置否的一笑,道:“我送你回去吧,顺便有几句话想说。”   冉颜探究了看了他两息,终究没有能从那张伪装完美的脸上找出任何破绽来,“好。”   两人并肩走出云从寺。   月明星稀,落叶翻飞,影影绰绰地将两人身影掩得模糊起来,歌蓝和晚绿在身后他们两丈远的地方跟着。   萧颂余光瞥见一片落叶从掉落在她头顶,然后滑落肩膀,粘连在绣花的衣服上,很想伸手帮她拿去,却将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忍住了动作,看着她嘴里呵出淡淡的雾花,问道:“冷不冷?”   冉颜怔了一下,摇摇头。   “十七娘。”萧颂面上的笑容敛了敛,认真地道:“你与苏伏很熟吧?”   冉颜脚步猛地一个踉跄,萧颂飞快地伸手扶住她,手掌在她纤细的腰上留恋了微不可察的片刻,便收了回来。   “踩到藤蔓了。”冉颜踢了踢脚下的树根,再一次掩饰。   萧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雾气从他好看的唇齿间逸散开来,“我说,你这点伪装可就不要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了。骗别人的时候,首先要骗到自己,比如你假装不认识苏伏,那心里就要认定不认识他,不记得他的长相,不记得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名字,绝对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冉颜有点被拆穿的窘迫,心底多多少少也有些担忧,前段时间萧颂还不知苏伏的真正身份,现在却连他名字都知道,如果想抓他就容易多了。   “只是给你提个醒,苏伏是朝廷通缉的首号人物,你离他越远越好。”萧颂剑眉微微扬起,有点自嘲似的道:“本官很少发善心,当不当真随你。比之苏伏,桑辰那个人虽然顽固了些,但好歹是个正正经经的士族,还是他更适合良家女子……”   “你不是看他很不顺眼?”冉颜心里松了口气,萧颂到底是没有将苏伏真正的身份抖出来。   萧颂瞥了她一眼,却全然没有被她的话题岔开,“我司于职,能放过他一时,却不能放他一世。要么就是他被我抓捕归案,要么就是我拍拍屁股从刑部侍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或者他暗杀掉我,没有第四种可能,所以你若是执意跟他好,到时候可别怨我。”   刑部侍郎上面虽然还有刑部尚书,可自古官场上都是如此,一旦上头怪罪下来,总是干实事的人要扛着,刑部尚书难辞其咎,但是最先遭殃的肯定是下面的人。   冉颜叹了口气,闷闷地应了一声。苏伏于冉颜来说,是一个难得极有默契的人,彼此之间话都很少,但说话的时候也很能聊得上,他可以是个很好的朋友,也许以后发展发展,还可以凑在一起过日子。   冉颜非常理智地考虑过这件事情,总体来说,她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如果真的对谁心动,肯定会主动出手,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别人追求。   萧颂把她送到影梅庵门口,看着她想说两句话,可是想来想去,只道:“保重。”   冉颜默默地点了点头,看他往山下走,便转身进了院子。   萧颂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嘲一笑,心里既欣慰又难受。所有女子见到他都是既害怕,又黏黏糊糊,令他心烦,可是这一次他又觉得,如果冉颜也这样就好了。   “郎君。”   白义带着几个护卫候在山脚下,见到萧颂漫步一般的下来,立刻挥手令护卫散去,拱手道:“事情查清楚了,放出冉十七娘验尸之事的幕后主使是她的继母高氏。”   萧颂微微挑起眉梢。跟随他多年的白义很明白这个细微动作背后的意思,当下垂头等待着他下暗杀的命令。   在这个世界上杀人放火不是不可以,要看你杀的是什么人,放的什么火,还有看你用什么手段去杀,用何种手段去放火。就譬如苏伏那样用武力瞬杀朝廷命官的人,就是十恶不赦,而萧颂如果想杀哪个朝廷官员,绝对不会使用武力,而使用武力杀的人,又绝对不会是重要的人。   “呵!高夫人真是好手段,她无意间送我这么个大礼,我既受了益,明日也得去还她一份大礼,这才是为人处世之道。”萧颂慢悠悠地道,说到“处世之道”的时候,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杀气弥散开来。   白义脑门上倏然间冒出些许冷汗,他们家郎君的大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住的。   高氏散布这个谣言,目的是把冉颜的名声弄臭了,一般稍微有些身份的家族都不会肯娶冉颜,当然桑辰这个人从来都跟一般人不一样。这件事情如果没有桑辰介入,也算变相地给他查“克妻”之事拖延了时间,当然算是一个大礼。   月朗朗,冉颜和歌蓝、晚绿从影梅庵的前殿往后院走,就在转过前殿不远,忽然隐隐约约传来歌声,声音极小,像是随口哼哼,但曲调凄婉,在夜里令人脚底板发寒。   冉颜顿了一下,放轻脚步,循着歌声慢慢靠近。   那歌声哼着哼着,却变成了小小的啜泣声。冉颜顺着声音穿过游廊边的一个小侧门,晚绿在后面一不留神,胳膊稍微碰了一下门,门板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   这个声音本来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啜泣声戛然而止,一个黑影倏然窜进树丛里,晚绿知道自己闯了祸,便一心想抓住那黑影将功赎罪,一时间什么害怕都抛诸脑后去了,也跟着扎进了树丛。   只听树丛里面扑棱了半晌,传出晚绿诧异又愤怒的声音,“怎么又是你!大黑天的不睡觉,干什么跑出来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冉颜和歌蓝便听见“啪”的一声,清脆极了。冉颜不禁弯起唇角,想来晚绿又拍人家的“慧根”了。   树丛里面传来呜咽的哭声,晚绿把幻空拖出树丛,听她哭得伤心,语气也缓了缓道:“我们路过这里,听见有人大半夜的唱歌,当然得过来看看啊,你也不能怨我。”   幻空泪汪汪的眼睛瞪着她,哽咽着顶嘴道:“我就爱半夜唱歌,谁让你半夜出来听了!”   “嘿,你这小尼姑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说着,晚绿抬起手就要拍她光光的脑壳。   其实晚绿也没有用大力气,只因为没有头发,拍起来声音特别清脆。   “你唱的什么歌?”冉颜看着两只眼睛如核桃的幻空,缓着语气道。   幻空想了半晌,道:“不知道,小时候母亲常常哼的歌。”   冉颜环顾四周,树木丛生,满地的落叶,显然已经不是在影梅庵内了,原来从那个小侧门是出庵的。看了一圈,冉颜目光落在面前三丈远处四五棵火红的花树上面。   走近一些便隐隐闻见淡淡的花香,以及一点似有若无的异样气味,冉颜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花?”   幻空见她似乎也不是很难以接近,便大着胆子道:“是秋海棠,我母亲最喜欢这种花。”   “是吗……”冉颜再次垂头嗅了嗅,这种异样的气味是……血!   冉颜立刻道:“这是你母亲的坟墓?”   幻空点点头。   “我决定帮你验尸,找东西过来把坟墓打开吧。”冉颜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秋海棠的根部周围的泥土。 第115章 阮郎迷(1)   歌蓝扯了扯冉颜的衣角,握起她的手腕,在她手心里写道:曲子是《阮郎迷》。   这《阮郎迷》是教坊里的曲名,大体上讲述的是两个男子误入仙境,留恋美色不知返的故事。这是冉颜从原主记忆里得到的信息,再详细的她也不知道了。   不过这个也不急,歌蓝既然知道曲名,多半也知晓细节,等回去让她写下来便是。   “明日再验如何?我要焚香告知母亲,先向她请罪。”幻空急急道。   古人尸体是不能随便乱动的,幻空这个说法也没什么奇怪,但是冉颜有些不甘心,这坟下定然有异状,埋了六七年的人不可能还散发这种气息。   冉颜细想一下,既然有这么大的血腥气息,一夜之间应该也不可能搬空,她抚平自己心里的急切,站起身道:“那就明日吧。”   话音方落,歌蓝急急地拽了拽冉颜的袖子,做了一个环望四周的动作。   冉颜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圈,月明星稀,树影重重,四周万籁俱静,只有她们四个……四个!现在却只有三人!刚刚还站在身边的晚绿居然不见了!   “你们也没有注意到晚绿去哪里了?”冉颜稳住声音问道。她心里明白,晚绿是不可能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   幻空满脸惊恐,她感觉到晚绿刚刚就站在自己的身侧,不禁抖着嗓子道:“我只听见她‘咿’了一声,然后我跟你说句话,她就不见了!”   幻空不开心的时候常常晚上到这里来与母亲说说话,她一直坚信自己是有慧根的,佛祖会保佑她,而坟里埋的就是她的母亲,因而从未感觉到害怕,这会子却是浑身颤得厉害。   冉颜大声呼喊晚绿的名字,其间对幻空道:“快去通知庵主!”   幻空应了一声拔腿就跑向侧门。冉颜一边紧紧拉着歌蓝,一边往四周草丛中探看,她觉得这么孤身去找很危险。正欲出去搬救兵,却听见幻空哇哇大哭的声音。   冉颜转头看过去,幻空正巴在门上,像一只小猫一样到处乱抓乱撞,侧门似乎从里面被锁上,这一眨眼发生的事情,把幻空吓得浑身发软,除了大哭,喊她师父,再也不知道能干些什么。   侧门看起来不算结实,以冉颜很弱的跆拳道黑带应该也能够踹得开。她拽着歌蓝刚刚踏出一步,握着歌蓝腕部的手猛然一痛,她的手下意识地一松,歌蓝的手臂便滑脱出去。   冉颜猛地回过头,便看见歌蓝捂着脖颈,被飞快地拖进草丛,她也顾不得别的,扑上去猛地一抓,握住了歌蓝的手腕,于是也被往草丛中拖拽。   以这个人的力气,被拖进去很可能就是一死啊!冉颜这么想着却没有松开手,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萧颂刚刚送她上山没多久,应该还未走远,便扯开嗓子大喊他的名字。   这座山不高,平时冉颜都能听见云从寺里传来的琴音,她这么大的声音,只要萧颂还未离开云从寺周围,绝对能够听见。即便他听不见,也肯定会有别人能听见。   她喊着萧颂的名字,间或夹着呼救声。   歌蓝死命地踢着冉颜,似乎想让她不要拉扯。   仅仅喊了三四声,半个身子已经被拽了进去,忽然脚腕一紧,被人紧紧抓住。   冉颜心底一跳,却听见后面传来幻空嚎啕大哭声,一会儿叫师傅,一会儿叫母亲,眼泪吧嗒吧嗒的滴在冉颜的脚腕上,渗透素袜沾到皮肤上,看来抓住她的人是幻空,冉颜心里稍微松了松。   可是忽然又想到,幻空哭声响亮,为什么庵中没有一个人听见!冉颜心中惊骇,心知恐怕凶手早已经将影梅庵里的人全部都弄晕,看来今日的事情是早有预谋的!那么邢娘她们还好吗?   冉颜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问题,整个人已经全部被拉进了树丛,幻空指尖一滑,尖叫一声,只抓住了冉颜的丝履,当下哭得更凶。   失去拖拽,冉颜只觉得身后一轻,整个身子被急速地向前拉,歌蓝用脚使劲地踢着冉颜。   起初冉颜以为歌蓝是怕她也被拉进来。可是进了树丛之后,歌蓝依旧还是踢着,冉颜脑中瞬间闪过歌蓝被拉入草丛的形容,她护着脖子,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套住了她的脖子,冉颜立刻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迅速拉走。   OO@@瞬间消失,四周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冉颜从袖子中掏出一把短匕,屏息顺着歌蓝被拖拽的位置向前,地上偶尔会出现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冉颜本来还认为自己这样是不理智的做法,可是一看见那些血迹,她轰然间觉得必须得豁出去了,否则等救兵搬回来恐怕就只能看见晚绿和歌蓝的尸体。   不!不能!她宁愿一起死,也绝对不要再面对这样的场面!   下定决心后,冉颜不禁紧了紧手中的匕首,听见后面的有OO@@的声音,她背后倏然绷紧,身后却传来幻空抽抽噎噎,小心翼翼的声音,“冉娘子,你,你快点也钻进来吧。”   冉颜回过头,看见幻空从一簇矮矮的灌木丛中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满脸的泪痕在月光下隐隐反光。而那一株灌木丛根本不能把她全身遮掩住,屁股和背部都露了出来。   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可笑,就像鸵鸟一样,觉得只要自己把头埋起来,谁都看不见自己,可是冉颜却觉得心酸,因为只有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在遇到危险时,或者孤身一人,才会有这种看似可笑的自我催眠。   “钻到那丛里去。”冉颜指着旁边一丛更大的灌木道。在这种情形下,藏身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冉颜觉得凶手是针对自己,幻空只要藏好,应当不会太危险。   幻空看着冉颜镇定的样子,信赖地从里面爬出来,哆哆嗦嗦地钻进冉颜指的那一丛里面后,探出光光的脑袋,小声问道:“你不进来吗?”   冉颜警惕地看着四周,压低声音道:“缩进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动,不要出声,也不要哭,这样坏人就不能发现你了,知道吗?”   冉颜的声音不算温柔,却镇定沉稳,即便普通人听了也会觉得她说的话可以相信,更何况幻空这样一个相信只要藏住身体就很安全的孩子呢!幻空听话地缩进去,然后一动不动。   冉颜知道她在看,所以冲着灌木丛的方向微微扯了扯嘴角,然后握着匕首继续向前走。   前面的血越来越多,冉颜心中越发不能平静,追寻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约莫走出十几丈远,她看见几丛灌木后面有类似衣角的东西,连忙快步上前,就在她欲蹲下身时,脑后一阵强风带着尖利的破风声骤然袭来。 第116章 阮郎迷(2)   冉颜立刻趴到地上,唰的一声,一把刀闪着寒光从头顶飞过,插入前面的树干上,刀身嗡嗡作响。   不待片刻喘息,又是一阵呼啸的风声传来。   冉颜迅速地翻了个身,眼睁睁地看着一根胳膊粗细的大木棒朝她面门袭来,当下也不容得她去关注别的,挥起匕首格住木棍。   但这个人的力气显然比冉颜要大上许多,冉颜的阻挡,只形成了一个猛的缓冲,那根木棍还是砸在了她头顶,不过力气被削弱一些,并未将她砸晕。   冉颜一翻身滚出凶手的袭击范围,喘息微定之后,她也看见了凶手:全身穿着黑色布衣,整个头部亦被紧紧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子里的光线太暗,冉颜惊魂未定,还未及适应眼睛,黑衣人的棍风又扫了过来。   一寸短一寸险,冉颜手中虽是利器,却被对方长棍逼得不停向后退。那人专门招呼冉颜的头部,一旦不留神,可能就会被砸晕过去。而且对方显然是会武功的,即便不怎么高明,也非冉颜能敌,两个照面,手臂已经中了好几棍,疼得她浑身冒汗,但手中抓着的唯一救命的短匕却丝毫不敢松手。   对方挥棍的速度也有两次停滞,似乎讶异冉颜遭受这么大的力度,恐怕手骨都断裂了,居然还能负隅顽抗!   在这短暂的停滞之后,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攻击!但是这短短的喘息对于冉颜来说已经足够,她忍着痛偷偷取出一包药粉,在对方棍子未至之前挥了出去。   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袭冉颜的天灵盖,这一下,她根本连躲的时间都没有,就在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棍子戛然而止在她头半寸,微凉的风扫得她头皮发麻。   冉颜抬眼看过去时,却见一个壮汉挥剑如同削萝卜一般把木棍砍断,长刀直逼黑衣人胸腹。冉颜认出此人是萧颂的护卫,叫做白义。当下松了口气,却发现脚下软软的并不似踩在地面上,她刚刚挪动半分,脚边土地陡然塌陷。   “站在那里别动!”萧颂急急赶到,便看见这令人心惊的一幕,喝出这声的同时,身形如电的闪身过来,长臂一把捞住冉颜的腰,从正在塌陷的地面上微微借力,落回原处。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冉颜被萧颂紧紧箍在宽广的怀里,只听见身后轰的一声,以及萧颂长长的吁了口气。   冉颜偏过头,看见自己方才站的地方有一个大坑,泥土顺着冉颜踩漏的地方塌陷下去,露出里面一根根尖尖竖立的竹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刚才掉下去,绝对的千疮百孔。   看来凶手早就对计划好要取她性命。   缓过神来,冉颜连忙提醒道:“快去找歌蓝和晚绿!”   萧颂声音里带着些许放松后的沙哑,“放心,她们俩只是受了点伤,云从寺的师父正在救治。”   “幻空呢?”冉颜追问。   萧颂顿了顿道:“她倒是活蹦乱跳的,哭得特别有力气,不过我若再晚个一时半刻,没命的可是你!”   冉颜松了口气,最担心的事情都有了着落,不禁放松起来,萧颂身上带着微凉的水汽,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她的脸被萧颂用手从脑后紧紧地按在健硕的胸膛上,能清楚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情形有些尴尬。   冉颜为了转移注意力,心里暗暗计算一下,抬头问道:“心脏每分钟跳动一百四,你是不是闲得太久,导致身体变差?”   萧颂脸色一黑,虽不知道什么叫分钟,但完全不影响他对这句话的理解,敢情这一出英雄救美,末了还被美人嫌弃身体不够棒!萧颂哼哼道:“不劳冉医生操心,在下就算跑完整个山头绝无任何问题。”   因着他个头较高,冉颜的头顶只抵到他下颚处,根本看不见萧颂微垂的眼眸里带着异样的神采。   缓了一会儿,萧颂松开冉颜,面色如常地带着淡淡的笑容,“手还能动吗?”   手臂微微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脊背上猛然冒出一片冷汗。   “骨头断了?”萧颂眉头一皱,一股迫人的威势便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冉颜嘶了一声,“左手没问题,右手小臂断裂。”   萧颂不言语地撕掉自己袖子,手法娴熟地帮她处理手臂,他还滴着水的黑发垂在脸侧,胸口,背后,将素白的中衣浸湿,从枝丫漏下的斑斑月光中隐隐能看见结实的胸腹和背部,轮廓分明的面上和脖颈沾着莹亮的水珠,这副模样竟似乎是急匆匆地从浴桶里刚爬出来。   身后白义和黑衣人打得如火如荼,冉颜这个门外汉也看出,只短短时间黑衣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冉颜这厢正想着,只见那黑衣人手中兵器一松,竟主动将胸口递到白义的刀口。   冉颜张开嘴还未及出声,便听噗的一声,利刃穿透身体。   白义怔了怔,将剑拔了出来。黑衣人依着树干缓缓滑落,歪倒在一丛灌木边,目光微转,正对树林口。   刚刚围上来的府兵也没想到这人竟会寻死,一时都愣住。树林里的喧闹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属下该死!”白义反应过来,连忙朝萧颂跪下请罪。方才激烈打斗都没有流几滴汗,现在却骤然间湿透了整个中衣。   今晚萧颂让他在二十丈之外保护冉颜,顺便埋伏抓捕苏伏,他却只顾布置人手等待苏伏自投罗网,导致冉颜险些丢了小命。保护冉颜,“顺便”埋伏……萧颂说的这个先后顺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私下认为冉颜也不会遇上什么危险,还是抓捕苏伏比较重要,这是他的第一错,第二错便是失手杀了案子的重要疑犯。   萧颂扶起冉颜走了过去,淡淡看了白义一眼,似乎并无丝毫怒气,平静道:“揭开罩面。”   依着经验,白义却觉得更加糟糕,当下也不敢再多想,随手把剑插在身边,伸手扒开黑衣人的罩面。   一张极为平凡的脸露了出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眉眼平和,神态安详,眼睛里带着淡淡的雾气,呢喃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之后缓缓闭上眼睛。   冉颜认出此人正是净垣师太,可她不是被收押了吗?不过仔细想想,她是个不问世事的出家人,也没有人想到她会武功,一般的牢房也管不住她。   冉颜这具身子不大好,又经历一番激烈搏斗,早就有些支持不住,一旦放松下来,眼前便一阵阵地发花,看见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身子一晃,只听见萧颂焦急的呼唤声,旋即落入一个极温暖的所在。   一夜无梦。   清晨被子里的冷意令冉颜陡然醒过了,微微动了动身子,右手臂钝痛瞬间传到每个神经末梢,痛得她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邢娘?”冉颜出声唤道。   外面咚咚咚的脚步声显得有些急切,不过片刻,冉颜便瞧见了邢娘一张被泪水泡到有些浮肿的脸,邢娘跽坐到榻前,嘶哑的声音道:“可吓死老奴了!娘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冉颜忽然想到昨天的事情,“净垣师太死了?”   “死了,什么出家人,合该得死!”邢娘咬牙切齿地道。说罢又柔声和气地道:“娘子在此处静修已经月余,不如求郎君,我们回府吧,这外面实在太危险了,现在有萧氏和崔氏的提亲,郎君怎么着也得紧着你。”   回府就安全了?恐怕未必吧。冉颜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也并未同邢娘争辩。   “娘子醒了?”晚绿端着一盆水进来,声音哑得厉害。   冉颜抬头便看见她包着厚厚素布的脖颈。   晚绿察觉她的目光,摸着脖子笑道:“我这近来也不知怎的,是个凶手都跟我的脖子过不去,这不,昨晚又被吊到树上去了,嘻嘻,不过这回有歌蓝陪我一起被吊,好歹有个伴。”   邢娘猛地敲了她一个爆栗子,怒道:“你当是什么好事,主仆三人打鬼门关险走一趟,还一副嬉皮笑脸的猴皮样!”   晚绿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也有些后怕,昨晚幸亏白义来的及时,她和歌蓝被吊在树上不过几息的时间,而且还用手撑着,否则那么细且韧的线,只需片刻便能将她们的喉管割断。   晚绿揉着脑袋,凑近冉颜对她耳语道:“幻空正等在门口,说刘刺史正带人挖坟呢!娘子要不要去看。”   冉颜心中一动,起身道:“走,去看看。”   邢娘见冉颜又要出去,立刻狠狠瞪了晚绿一眼,阻止冉颜道:“娘子!老奴求您消停消停吧,昨晚若不是萧郎君相救,您可就……往后他也不能总护着您啊,娘子还是早些别管这些事情的好。”   提到萧颂,邢娘心里就满是惋惜,她本来极看好萧颂,仪表堂堂,位居高官,持重沉稳,看上去是个能护住人的,这个年月,寻夫君不就是寻个依靠吗!   而昨晚的事情更印证了邢娘的猜测,只可惜萧颂命格太硬。邢娘一心为了冉颜好,自然只求平安不图名利,忍痛放弃。   “净垣也不一定是真凶,或者说不定有同伙,我得去看看,否则她的同伙再来杀我灭口,岂不是更糟?”冉颜一边由着晚绿服侍着穿上衣物,一边安慰邢娘道:“等这个案件一结,我保证不会再掺和这种事。”   经过这件事情,冉颜也彻底明白了,大唐律法虽然已经比较完善,却比不得她那个时代,连保住自己的实力都没有,再继续验尸的话,保不准哪天就真的被灭口了,连身边这些人恐怕也都会遭殃。所以她对邢娘说的话也绝对不只是敷衍。   看来只能另寻出路。   冉颜垂眸叹息,就如同她一开始想好的,在大唐行医赚点体己钱傍身,然后寻个良人把自己嫁出去。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偏离了她原先设想的轨道,以至于一旦参与案件,拿到解剖的手术刀,浑身的血液都本能地燃烧起来,早就浑然忘我。   这次的教训犹如当头棒喝,让她清醒过来。   邢娘见她神色认真,眉间有郁郁之色,便也不再阻止,只道:“娘子能明白便好。”   邢娘叹息着看冉颜走出去,如果自家娘子不再任性,桑先生倒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算没有什么博陵崔氏,凭着两人的手艺也能过得不错。   冉颜戴上幂篱,刚刚走出大门,便看见缩在竹篱边的幻空,一张小脸比昨日见时更加苍白,她见到冉颜出来,蹭地站了起来,声音弱弱地道:“你昨晚说帮我验尸的,还作数吗?他们在挖母亲的坟……”   “自然作数。”冉颜看着她,表情不自觉地便柔和起来,“不过,你能把昨晚的曲子再给我哼一遍吗?”   幻空呆呆地看着冉颜,良久才道:“你不绷着脸的时候,真好看。”   冉颜怔了怔,却听她道:“那我唱了啊,你要说话作数的。”   说着便轻轻哼了一起来,凄凉的曲调里带着微微的稚嫩,冉颜慢慢走着,与她并肩往庵外去。   一路听幻空哼着歌,靠近庵外时,便听见尼姑诵经的声音。   昨日经过的那个侧门附近又两个府兵把手,看见冉颜和幻空过来,也并未阻拦,冉颜一进门便看女尼们围绕坟墓盘膝而坐,双手合十,虔诚的诵着超度亡灵的经文。   坟墓已经挖了一半,萧颂见冉颜过来,不禁皱眉,却并未问什么,反而解释案情道:“坟墓有一半的土是新埋的,显然近期之内被人挖开过,不过表面草皮遮掩得极好。你昨日怎么会在这里?”   冉颜眯着眼睛,透过幂篱皂纱看着清晨的阳光,落在鲜红如血的秋海棠上,“我听见幻空的歌声,便过来看看,不想正中了凶手的计谋。”   萧颂目光锐利地转向幻空,“昨晚为何到这里来?”   幻空朝冉颜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师父告诉我说是母亲的祭日,秋海棠开得正好,母亲能听见我说话。” 第117章 阮郎迷(3)   “秋海棠开的正好,母亲能听见我说话。”   晚绿听得心底发颤,小声咕哝道:“太邪气了。”   萧颂剑眉微挑,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幻空的师父是净惠而不是净垣,“你是说,你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祭日,昨日令师才告诉你?”   幻空一抬眼迎到他的目光,又立刻朝冉颜身后缩了缩,小声地嗯了一声。   萧颂目光在环视一圈,并未发现净惠的身影,扬声道:“来人,去请净惠师太!”   在萧颂这样常年办案之人的概念里,没有必然的巧合,除非有足够的证据。   坟墓已经被全部挖开,里面却没有棺木,而是一个水缸大小的木箱,看木箱上面的斑驳,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合口的地方有些缝隙,秋海棠的根密密地伸了进去,靠近木箱部分的根隐隐发红。   衙役利落地撬开木盒,待众人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顿时满面惊诧。   木箱里面装的并非尸骨,而是六个大小如一的长形小口坛,摆成了梅花的模样,中心放的一个,坛口密封,四周围均匀地围绕着五个坛子,却都是敞开坛口,每一个坛子里都装了大半坛猩红液体!不少秋海棠的根茎延伸进去,吸取其中的液体。   冉颜知道植物的根茎是无孔不入的,而且哪里养分和水分越多,植物根茎越是密布,有些地区水分在地表深处,植物的根茎有时候能扎根到地下好几米,这些都是天性使然,可即便如此,她现在看着这样的情形都觉得诡异之极,更逞论现场的其他人!   刘品让一向淡定的神情也微微变色,萧颂皱眉道:“这是巫术?”   幻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瞪着眼睛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冉颜看着“梅花”中心的那个坛子,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以那个坛子的大小,根本不可能装进一个成年人的尸骨,唯一有的可能就是,为了携带方便,幻空母亲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了骨灰。   冉颜不是没有化验过骨灰,可即便是化验,能得到的信息也寥寥无几,更何况在这种环境条件下,能看出什么?幻空是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尸体已经被烧成骨灰,还是真把她当做神魔?   “不是这样的。呜呜……”幻空踉跄着扑倒在挖开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幻空是个喜欢哭的孩子,冉颜便听过不少次,她每每哭声虽然响亮,但从来没有这样含着彻骨的悲伤。   “我明明扶棺一个月才到的苏州,母亲是好好的,不是被装在坛子里。”幻空说着,人已经爬进坟坑里,挣扎着要去捞那些坛子。   衙役连忙把她拉住。   萧颂用胳膊肘捅了捅冉颜,用下巴指了指幻空,冉颜挪了挪身子,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冉颜心里有些窘迫,她不会安慰人啊!不过,想想现在也不是让她安慰幻空,便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道:“说不定这是什么方法,用来指引你母亲到达西方极乐……”   幻空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挂着泪珠,满眼期待地看着冉颜,抽噎道:“真的么?”   “嗯。”在幻空纯净的目光下,冉颜硬着头皮撒了个谎,浑身有些不自在,幸而罩在幂篱之下,别人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萧颂目光落在她不安的脚上,不禁微微一笑,走过去对幻空道:“不是引向极乐,却也差不多。我曾见过一位巫者使用此术,把魂魄留下来守护儿女,只要破了这个阵,魂魄就会继续轮回,而且因为慈心,来生会投个极好的人家。”   幻空眉头一展,喜道:“那怎么破阵?”   冉颜狐疑地看着萧颂,看他说得煞有介事,没有半点哄骗的意思,心中也不禁相信世间有这样一种巫术。   “只要找到施术之人,让他把周围的坛子移开即可。”萧颂看了看这些坛子,里面的腥气传来,是血,而且是没装进去多久的血。   看来第三具尸体上失踪的血液就在这里了。   “我去问问师父。”幻空蹭蹭地从坑里爬出来,拔腿就要庵中跑,却被萧颂一把拽住,“我已经派人去请你师父过来,你也要仔细想想,除了你师父,会不会还有别人熟悉你母亲,帮她布阵?”   冉颜立刻明白了,萧颂所有的话,不过都是诱哄幻空,让她镇定下来,好仔细回忆,以便提供更多的线索。   以前刑讯审问中,为了还原真相,警员也可以对嫌疑犯或者证人撒谎,诈取真实的信息。对于这种做法,冉颜说不上厌恶,也不喜欢。   “没有了。”幻空道。   萧颂依旧没有放弃,和颜悦色地问,“那还有没有谁过来这里祭拜过你的母亲?”   幻空虽然还有点害怕萧颂,但他和颜悦色的模样着实很有杀伤力,遂也红着小脸,很认真地回忆起来。   半晌,萧颂一直极有耐心地等着,幻空还挂着泪水的小脸上眼睛一亮,道:“还有一个佛陀,长得特别好看,嗯……比你还好看,浑身带着祥和之气,肯定是佛祖念我母亲辛苦,特地遣来看她的。”   萧颂面上绽开一抹灿如灼灼日光的微笑,伸手摸了摸她光溜溜的脑袋,磁性的声音仿佛夸赞一般,“佛祖也会佑你。”   幻空小脸涨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颂,仿佛他说的就是佛祖说的。看得冉颜心里一阵唏嘘,再次觉得,萧颂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狐狸精,不仅会魅惑人,而且狡诈,撒谎连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   萧颂派去请净惠师太的人匆匆跑了回来,冲萧颂和刘品让拱手道:“按察使,刺史,庵主说净惠师太昨日便去了平江那边的普慧庵,今日午时过后才能返回。”   刘品让一阵沉默,转向萧颂道:“按察使,不如先令人戒严此处,我们先去庵中稍作休息。”   萧颂办起案来,昼夜不分,从昨晚案发到现在,连续亲自排查了刺杀的林子,整座影梅庵,紧接着又开始查这个坟头方圆二十丈的所有地方。   刘品让暗自腹诽,你身强力壮的,熬上几宿还生龙活虎,干嘛非扯上我这一把老骨头!从昨晚到现在,一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被窝还没捂热又被揪出来,我这老人家哪里吃得消啊。   萧颂微微颌首,“也好。”   刘品让暗暗松了口气,连连下了几道命令,便邀萧颂一并离开,临走时才嘱咐冉颜两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   刘品让领人先行,萧颂顿下脚步道:“我在周围布置暗卫,放心休息吧。”   “多谢。”冉颜微微欠身。   萧颂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回身,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道:“这是宫中秘方,对骨头愈合有好处,试试吧。”   说罢将东西递给晚绿,微微颌首行道别礼,才负手离开。 第118章 不就是谋权?我也会!   熹微的晨光越来越明亮,灼白得似乎想要照遍世界上所有阴暗的角落。   山顶的玉簪花到了颓败的时间,微微枯萎的白色花瓣,随风扬起,又悠悠然落下。   萧颂刚刚走到云从寺前,便看见有些枯败的柳树下,立着一袭苍色广袖宽袍的青年,发髻微乱,头上粘着几根枯草,脸上身上满是灰尘,一副落魄的形容。   青年在看见萧颂的一瞬间,白皙的面庞因恼怒而涨红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   萧颂眸光暗闪,桑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居然能在他得力护卫的手里逃出来,果然除了一肚子“子曰”之外,还是有些头脑的。   “随远过誉了,我这个性子非是一日两日,你怎么到今天才看清?”对于桑辰的指责,萧颂不怒反笑。他笑的时候便是灿灿然,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开心,而非假装或者敷衍。   桑辰怒气冲天,面红耳赤,浑身都有些颤抖,梗着脖子道:“无耻之徒!在下愿不愿意继承爵位,愿不愿意做崔家子孙,与你何关!你又凭什么把在下绑回去!”   萧颂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负手看着他道:“你有赤子之心是好事,但天真到这种程度可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皇上有意让你继承爵位,你不懂事,我身为臣子的自然得为他分分忧,不然那些俸禄我拿着很亏心。”   “就算是皇上的意思,你早不绑晚不绑,偏偏此时绑着我回长安,别以为能藏得住你那龌龊心思!我先向冉府提的亲。”桑辰那双一向清澈如洗的眼睛,此时几乎要喷出火焰,他知道,就算不被绑走,他能娶到冉颜的几率也没有萧颂大,可被人硬生生绑走,让他怎能不气恼。   萧颂面上笑容渐渐敛去,缓缓道:“龌龊?你可知道,我学识不如你,并不能证明你就比我聪明多少,只是我的心思不曾全部放在学业上,你以为光凭满腹才学就能位居高官?要的就是这份龌龊。”   桑辰抿着唇,死死瞪着萧颂,却并未答话。他也不是不懂为人处世,只是不愿意懂。就如同,他以前认为所有寺院、庵庙中的出家人都是一心向佛,然而事实上是,很多寺庙的和尚都收受钱财,更有一些尼姑庵直接沦为权贵风流快活的私人妓馆,这些事情听起来是多么匪夷所思,多么荒唐和肮脏,他根本不想知道。佛道尚且如此,更逞论尔虞我诈的官场。   “你可以做出淤泥而不染的亭亭一支,我非但不会看不起你,还会很欣赏,只不过……”萧颂面上已经全然没有伪装的笑容,他看着桑辰一字一句地道:“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身为郎君,你想干净到最后,又不想英年早逝,那就远离权力远离朝堂,但这样的你,护不住冉十七娘。”   做人不需要忧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需担心自己没有能力。要么把自己强大起来,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要么就早早地隐在那个角落里做不问世事的贤达。一将功成万骨枯,同样的道理,到达巅峰是踩着许多人爬上去的,手上哪能不沾丁点龌龊?   桑辰始终一心一意地钻研学问,以他的才华,日后很有希望成为如孔孟那样令人尊崇的一代鸿儒,可惜他看上了与他不同路的冉颜。冉颜的专长,注定是要与权力挂钩,否则无法与黑暗抗争,为亡灵洗冤。   萧颂说完,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今日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开始说教起来。他看也不看桑辰一眼,甩袖便走。   “不就是谋权。正如你所说,不做,并不证明我不会。”桑辰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仿佛宣誓一般,炽白的阳光布在他身上,那双清泉样的眼眸中,是比钻研学问时更加执拗的坚毅。   萧颂顿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他侧脸的轮廓美好,阳光下露出细白的牙齿,如魅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吗,在下拭目以待。”   都说善弈者善谋,桑辰,你可不要死得太快。   萧颂施施然地进了云从寺,白义从门侧闪了出来,拱手道:“属下特来领罪。”   萧颂恍如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往暂住的禅房走去,白义心下大急,知道这次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连忙疾步跟了上去。   进了禅房,萧颂将外袍脱下,随手丢在屏风上,跽坐在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浅浅饮了几口,旋即闭眸养神,全当直身跪在廊下的白义是空气。   白义垂着头,偷眼看室内,秋风瑟瑟中他的脑门脊背上竟全是汗水,脑袋上的汗汇聚成滴顺着脸侧缓缓滑落,痒得难受,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约莫过了一刻,萧颂才睁开眼睛道:“进来吧。”   白义片刻不敢耽误,噌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屋内。   “坐。”萧颂伸手从几上拿起一本公文,低头兀自看了起来,丝毫没有要问罪的意思。   白义如坐针毡,伸长脖子看着他把一篇公文看完,提笔写下阅词,刚准备说话,见他又翻开一本,顿时又泄下气,一会儿又见他提笔,白义再次直身伸长脖子。   如此反反复复,总是没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眼睁睁地看着萧颂把一摞厚厚的公文批阅完,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脖子都僵直了。   “郎君。”白义终于抓住时机,立刻出声道:“属下特来请罪!”   萧颂活动一下酸痛的右手,淡淡看了他一眼,“哦。”   白义心里大急,连忙将自己的“罪行”一一数了出来,“属下不该不顾上令,致使冉十七娘与其侍婢险些丧命,属下不该失手杀了净垣师太!请郎君责罚。”   刀剑无眼,谁也没想到打斗的时候净垣师太突然自寻死路,萧颂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睨了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保护冉十七娘是出自私心?”   白义做他护卫已经快八年了,这个家伙心里想什么,他又岂能不知?   萧颂冷冷道:“她是参与本案的要员,验尸手段了得,你若是凶手,会不会下手除去她?”   “属下知错!”白义感受着那铺天盖地的冷意与气势,觉得自己现在是光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里,可偏偏心里烧得厉害,都快焦了。   “不止是你,还有奔宵,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看不住,我听着都嫌羞耻。”萧颂说着气愤的话,却似乎并没有多少怒气。他端着一杯茶倚在窗棂边,眯着眼睛远眺,半晌才道:“回去之后抄八百遍心经,自己去领三十军棍。你传信给奔宵,让他自己看着办。”   白义松了一口气,有了定数就好,他虽然极为痛恨写字什么的,但相对来说,这个惩罚已经算轻了,奔宵那个“自己看着办”才最糟糕,一比较之下,白义顿时心里十分平衡。   “你刚刚听见我与桑随远的对话了?”萧颂垂眼看着正要退下去的白义。   白义心里一突,只得道:“是。”   萧颂垂眸看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像是十分困惑,“你有没有发觉,我最近是越来越善良了。”   这个话要怎么回答?要说善良,比起昨日逼得一个县丞几乎领着全家老小自尽,今日是蛮善良的。白义不安地看了萧颂一眼,大气也不敢喘。   “呵,桑随远……你一直高高挂起,我怎么翻盘。”萧颂盯着外面偶尔飘过来的几片玉簪花瓣,一贯璀璨的眼眸,逐渐幽深起来。   他刺激桑辰的原因其实很复杂,到现在自己也弄不明白,不过他也只需自己明白一点,就是要把曾经输过的,给扳回来。   至于冉颜,萧颂眼眸微垂,问白义道:“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个娘子弄回家呢?”   白义一阵暴汗,心想你堂堂一个刑部侍郎、兰陵萧氏嫡系郎君,这个问题需要想吗?想要就娶,不想要就不娶。但转念一想,郎君命硬克妻,他有这种想法……不会是动心了吧?所以关心冉十七娘的安危?   这样事情,萧颂自己看不明白,白义更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静默地垂手而立。   萧颂微微抬手,白义顿时像是卸了大刑一般,浑身轻松,他虽然很着急着跑出去,面上却不能显露,只得做一副持重沉稳的模样,退出了禅房之后,立刻飞奔起来。   寺外,桑辰站在柳树下思虑良久,看了看半山上的影梅庵,润泽的唇抿成一条线。   看了一会儿,桑辰拖着满身的疲惫往怀隐的禅房走去。   曲径通幽,禅房内传来梆梆的木鱼声,越走近,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明显。   “师叔。”桑辰站在门口唤道。   屋内木鱼声一顿,片刻房门打开,怀隐走出来立于廊下,淡淡看了桑辰一眼道:“我去叫人烧水。”   “我想与你说会儿话。”桑辰阻止他穿屐鞋的动作。   怀隐凤眸默然而平和,与他对视的时候,会令人自惭形秽,亦会令人觉得安心。   桑辰斟酌了一下,直接道:“我想入仕。”   怀隐一贯平淡的表情里多了丝许惊讶,修长的眉微微蹙起,显然并不赞同他的做法。桑辰是个难得心灵至纯之人,他并非不知世事险恶,只是摒弃它们,这在怀隐看来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才能,就如莲花出淤泥一般。   这种天性,很不容易改变,在复杂的官场上,他可能很快便会折殒。   “为何?”如果是旁人,怀隐可能就只有一句“随了本心便好”,可面对桑辰清泓般闪烁着期待的眼眸,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第119章 让我救你   怀隐看见桑辰涨红的脸,忽然想起回寺的那日,他看见桑辰欢喜雀跃的样子,心下顿时了然。   “你想保护那位娘子。”怀隐在廊下跽坐下来,垂眸盯着面前水缸里飘着的落叶,潋滟的眸光也随着落叶周围一圈圈的涟漪波动。   桑辰红着脸,不安地抓着衣袍,在他身边跽坐下来,老老实实地聆听教诲。   怀隐看着他的模样,又想到他性格,眉间一直没有松开过,薄唇微启道:“那位娘子并不喜欢你。”   在怀隐的注视中,桑辰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如果你想拥有保护她的力量,根本无需入仕,承认崔氏六房嫡子的身份,继承令尊的爵位,你就是博陵崔氏嫡系子孙,堂堂诚县公。”怀隐凤眸微转,带着悲悯的目光看向桑辰,看着他抗拒的目光,道:“你看,你对她的心思,也不过如此。”   桑辰脸色煞白,震惊地看着怀隐,他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只谈佛法的师叔,说起话来会是如此犀利,毫不留情。   怀隐似乎并没有想要停住的意思,“你痛恨父母太脆弱,母亲自杀,父亲殉情,你恨崔氏抛弃你,所以不愿承认他们。可是随远,这个世界上比这更残忍的事情比比皆是,你忍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同样忍受不了以后会发生的种种。那个娘子若是真有意于你,会甘心陪你过隐姓埋名的漂泊生活,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是吗?”   这一番话说得言言逆耳,字字诛心,让桑辰久久不能应对。是啊,郎有情妾无意。   怀隐伸手拈出水缸里的落叶,清越的声音犹如指点迷津的佛音,“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与萧郎君的背景地位都不相上下,而且相较之下,你比他的更加清白,可是从一开始你就输了。”   “为什么?”桑辰也隐隐知道结果,可是他始终不明白。   桑辰盯着怀隐,明晃晃的日光下,他周身仿佛被镀上一层圣洁的佛光,凤眸微垂,唇角似乎漾起淡淡的笑意,这个笑,含着众多复杂的意味,像是回忆,像是欢喜,像是懊悔……   他说,“你心慕她,所以匆匆忙忙去提亲,她欢喜吗。”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想她所想,算起来,在这种事情里也没有什么输赢可言,桑辰只是不懂冉颜所想,不明白她的心意而已。   “两情相悦,才能矢志不渝。若只是一味的纠缠,到最后不过是伤人伤己。”怀隐丢下从水中拈出的落叶,丢在厚厚的积叶之上,看着水里面自己的倒影,有些出神。   桑辰面上豁然开朗,眼眸里又恢复神采,“我明白了!多谢怀隐师叔。”   怀隐收回神思,侧头看向桑辰,见他欢欢喜喜地行了个佛礼,穿上屐鞋飞快地跑了出去。   怀隐微微蹙眉,心里一点也不觉得他明白了什么,否则根本不会这么欢喜,不过想到桑辰一向想法与别人不同,便也不再多过问此事。   桑辰雀跃地跑出云从寺,往影梅庵上去,刚刚跑到山脚下,眼前忽然一黑,竟有人用布袋将他罩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挣扎,后颈一痛,顿时失去知觉。   那人飞快地将瘫软的桑辰整个装进布袋里,扛起来,几个起落没入林子。   秋风飒飒,影梅庵中一派愁云惨雾。   本就萧条的尼姑庵里,仅有的三个主事尼姑,一个身死,一个还未洗脱嫌疑,幸而庵中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主持,净雪一人也能撑得下去。   冉颜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右手小臂一阵一阵的疼。   啪嗒。   冉颜怔了一下,垂眸看着手臂上素白的布上绽开一朵鲜艳的血花儿。   “邢娘?”冉颜唤道。   冉颜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手臂,吩咐道:“我要小睡一会儿,任何事情都不要打扰我。”   邢娘应了一声,将窗户关上,帘幔放下之后,轻轻退了出去。   门扉吱呀一声关上,房梁上一袭黑衣宛如落叶一般飘落,点点血迹随着他的落下,绽开在绣被上。   冉颜看着躺在自己面前,面上没有丝毫血色的俊颜,不禁低呼一声,“苏伏!”   苏伏张开眼睛,冲她淡淡一笑,干哑的声音道:“我明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是这世界上,我仔细想遍,也只有你能替我收尸。”   冉颜皱起眉头,看向他身上,浑身丝毫没有伤痕。   “是内伤。”苏伏卸去冰冷的防备,此时的他,显得如此脆弱又坚韧,就如同无数次冉颜看见梦中的自己。   苏伏看见放在榻边的长箫,随手拿了起来,拇指轻轻拨开萧口,一把细长的短刀弹了出来。   “阿颜,我可以这样唤你吗。”刀光映亮了他的眼底,宛如一汪幽冷的潭。   “随你。”冉颜盘膝坐起来,看着这个受了重伤,却依旧淡淡然的男人,不禁眉头拧紧,“你这伤还医不医?”   苏伏唇角又溢出一缕血,映着苍白的脸,显得无比妖异,他抬手胡乱抹掉,拿着短刀走到窗前,回头道:“明日午时,在十里外的草地里,烦请你替我收尸。此恩,我苏伏来生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他正欲跃出窗子,腰上忽然一紧,紧接着便感受到了贴在他身后的柔软身子,冉颜沉沉的声音传来,“让我救你吧,比起收尸,我更愿意救人。”   当年她上医学院的时候,也梦想着做白衣天使,可是后来调配到了法医学专业,由开始排斥,到后来的习惯和喜欢,冉颜解剖过上千具尸体,救过的活人却寥寥可数。   苏伏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他任由冉颜抱着,手支撑在窗棂上,狠狠下咽涌入口中的血,“我原来以为,脱离那个人的控制,我的生命就会有个新的开始……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只是从一个地狱,落到了更深更煎熬的地狱。”   他说着,忽然转过神来,伸臂搂住冉颜,垂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脖颈。   这个姿势保持许久,窗缝里一阵凉风吹进来,冉颜感觉一股热流从脖颈之间流向脊背,腥甜的气息弥漫在她鼻端。   “苏伏,苏伏。”冉颜轻轻晃着他。   苏伏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了下来,冉颜顾不得手上的疼痛,用力将他放平在地板上,仔细检查起来。 第120章 不要怕   生死难料!   苏伏受了内伤,可能被称之为内伤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如果开膛破肚,冉颜倒是肯定能找到伤处,但苏伏现在还不是尸体啊!   “晚绿!”冉颜高声唤道。   顿了片刻,廊上想起咚咚咚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推开,晚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刚准备张口问什么事,便看见地上躺着的苏伏,满脸惊讶地压低声音道:“娘子,这人是谁?”   “是一个朋友,别问这么多,把门关上,帮我把他移到榻上去。”冉颜道。   晚绿连忙返回将门关上,而后过来与冉颜一起,拖着苏伏,好不容易才将他转移到榻上躺好。   “你取些钱,到山下的小村里雇一辆车,去城西找我师父。”冉颜不擅长医治这类伤,但吴修和的医术还不错,应该可以暂时先保住苏伏。   晚绿应了一声,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匆忙地退了出去。   冉颜捏住苏伏的脉搏,脉象若隐若现,几乎快要试不到了。她抿着唇,跽坐在榻前,沉沉的目光中带着焦躁和恐惧,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不再控制之中,那么多事情,无法挽回……   “娘子,萧郎君过来看您。”外面响起邢娘的声音。   冉颜心中突地一跳,萧颂和苏伏是水火不容,昨日萧颂还特别提醒过她,如果真的让他发现了苏伏,直接也不用救了,绝对只有一条死路!   她这厢还未想完,却听萧颂阻止邢娘再开口,“不用唤她,我只在帘外看看就好。”   冉颜刚刚放下苏伏的手腕,未及出声阻止,只听萧颂淡淡地嗯了一声,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邢娘纳闷,刚刚还听见娘子喊晚绿,怎么这会子就没了声音?   虽然萧颂的要求有一点点过分,但人家昨晚才救了冉颜性命,今天又好心带了药过来探望,且并不打扰只是在帘外看一眼,邢娘就是有一万个理由,也不拦着他,只能道:“萧郎君请快一些,毕竟男女有别。”   冉颜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凭她一个人根本动不了苏伏,而且屋内又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就算她钻进被子里,竹帘虽然细密,但以萧颂的眼力,绝对能够一眼发现其中的不同。   怎么办!   冉颜微微咬唇,索性豁出去了,她站起身来,径直走出帘子,正迎上刚刚进来的萧颂。   萧颂看见一身中衣头发披散的冉颜,微微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眉眼间带了一丝淡淡的柔和,“手怎么样了?”   “还好。”冉颜声音如常,但她略微有些紧绷的表情,丝毫没有逃过萧颂的眼睛。   屋内一目了然,只有床榻四周被竹帘围上,透过细密的缝隙,萧颂隐隐约约看见了榻上躺着一个人,而且从体型来分辨,还是个男人!   他想也不想地伸手挑开竹帘,向里面瞟了一眼,在看见榻上果然躺着一个男人时,心脏的跳动忽然停歇了几拍,有一种窒息眩晕的感觉。萧颂虽未曾见过苏伏的全貌,但并不影响他的判断。   保持着一个动作,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他稍微缓了缓自己的情绪,才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放下竹帘,目光落在冉颜鬓发边,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递给冉颜,淡淡道:“不要怕。”   似是安慰,似是给她一个定心丸,这句“不要怕”,让冉颜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冉颜接过帕子,却没有擦去鬓发边那一点细不可差的汗水,紧紧攥在手中,沉静的目光从他不露任何端倪的面上掠过,微微垂了下来,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药。   “既然十七娘伤势无碍,本官公务繁忙,告辞了。”萧颂把药放在几上,冲她微微颌首,转身往外走去。   “请等等。”冉颜声音有些发涩,但叫住萧颂之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求他救苏伏?他们这样的对立面,冉颜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想,当下改口道:“谢谢。”   萧颂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脚步丝毫未顿,袖中的手紧攥,短短的指甲狠狠刺入手心,刺痛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了点,才站在廊下吐出一口气,大步朝前殿走去。   正准备踏上阶梯,脑海中忽然浮现冉颜苍白忐忑的神色,停下脚步,唤道:“白义。”   白义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拱手道:“郎君。”   “让青松过去帮十七娘瞧瞧伤,嗯……她兄长好像身体一直也不太好,顺便也帮她兄长瞧瞧。”萧颂甩下这句话便进了殿中,腮边紧绷的肌肉,在看见刘品让的瞬间消失不见,带着淡然的笑意冲他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两排衙役列于佛像两边,中间的蒲团上眉眼淡淡的净惠盘膝而坐,这次影梅庵的庵主也终于现身,坐在刘品让的右下手,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要睡着般。   刘品让见萧颂在左上首跽坐下来,看了看门口,不禁问道:“按察使,不知冉十七娘……”   “她伤势不太好,有些发烧,暂时来不了,先开始吧,之前验尸的记录不都有吗?不少区区一个仵作。”萧颂随口道。   这种谎言,他从来不需要打腹稿。   刘品让点点头道:“按察使说的是。”   “净惠师太,本官问你,你与净垣师太何时相识?”刘品让与萧颂商量好,并没有表现出怀疑净惠的意思,只当是为了定净垣的罪,才过来取证。   净惠唱了一声佛号,眼眸中略显悲痛地道:“净垣师太在未出家前曾是我母亲的侍婢,我母亲过世后,她便出家为尼了。”   侍婢是贱籍,若离了主子只能任人欺凌,出家之后就自动摆脱贱籍,这种事情并不新鲜。   “据庵主说,平时你与净垣关系比较亲近,你可知道她是否懂配药?”刘品让道。   净惠迟疑一下,才道:“她从前不仅是贫尼母亲的贴身侍婢,也是贴身护卫,她会武功,贫尼却不知道她会不会配药。”   一直沉默的萧颂却忽然插嘴道:“后面那片玉簪花开得甚好,平时也是净垣打理吗?”   净惠顿了一下,道:“算是吧,玉簪花是贫尼种下的,偶尔会去打理,但贫尼要管理庵中琐事,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净垣帮忙。”   刘品让悄悄地与萧颂交换了一下眼神,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净垣,而且她欲谋杀冉颜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据说你昨晚告诉幻空,昨日是她母亲的祭日?为何以前不告诉她。”刘品让这才问到正题上去。   净惠叹了口气,“昨日确实是她母亲的祭日,以前幻空便怀疑她母亲是被人杀害,贫尼不愿她挂心俗世,所以才未曾告诉她祭日。只是贫尼见她这些天心神不宁,便找些由头,让她去对母亲倾诉心事,有些事情,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的多。幻空心思单纯,极有慧根,贫尼希望她能静心修行,早日得道。”   说到幻空,净惠的话才稍微多了一些,看起来真的很看重这个徒弟。   萧颂懒散地靠在圆腰椅上,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净惠,从坐定之后就盯着她,片刻未曾离开过,直到她坦然回答完刘品让这个问题,他才将目光移开。   “本官就问这些,案子还需一些证据、证词,还请净惠师太近五日不要离开庵中,本官整理完证据之后,会派人过来取证词,请净惠师太配合。”刘品让和和气气地道。   净惠双手合十,微微颌首道:“南无阿弥陀佛,贫尼自当配合。”   刘品让转身与庵主寒暄了两句,与萧颂一并告辞。   出了影梅庵,两人沿着石阶缓步向下走,刘品让道:“十七娘从尸体上验出有香灰、钩吻,还绘出凶器大概的模样,却在影梅庵没有搜到,是不是应该搜一搜云从寺?或许是和尚作案?”   萧颂沉吟一下,道:“暗中派人去仔细搜那间破庙,云从寺……不必搜了,就暂且当凶手是净垣吧,听说陈家认领尸体了?认的是哪一具,有没有打听他是与哪家娘子私奔?”   刘品让自然知道,萧颂说暂且把净垣当做凶手,不是胡乱下结论,而是为了迷惑真正的凶手,就算净垣是真凶,那也没什么损失。   “是第二具,也是中毒致死。我仔细问过了,似乎不是与什么寡妇私奔,而是跟一个卖酒家的小娘子。我令人去查过,寡妇与那小娘子并非同一人。”刘品让抚须,有些疑惑地道:“这么看来,也就是普通的私奔,怎么会这么巧,都私奔到了那个破庙,而且都在破庙里行男女之事,这几个娘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到那里去了。”   萧颂微微挑起剑眉,兴味盎然地道:“净垣和净惠的身世可有查出?”   刘品让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案子越复杂他越是头疼,这人居然还一副兴奋的模样,心里骂够了,面上却丝毫没有任何不满,严肃地道:“这两个尼姑的背景可够深,一直查到长安去了,暂时还未有消息传回来。”   “嗯,把那块玉簪花圃也翻一翻吧,开得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萧颂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把花都拔掉,挖地三尺。”   刘品让迟疑道:“可是……据说那片花圃养活整座影梅庵,挖掉恐怕……”   人家影梅庵种玉簪花可不是为了当景来赏,玉簪花全株均可入药,花入药具有利湿、调经止带之功,根入药具有清热消肿、解毒止痛之功,叶能解毒消肿,因此每年将花叶晾干之后,卖给药铺,也能有一些收入,勉强维持生计,挖掉玉簪花不是断人后路吗,太缺德了吧!   萧颂打断他,“听说前段时间冉十郎供了不少香油钱,您就是把整座山头都挖了,一年半载也饿不着她们,若是什么都没挖出来,我出钱再给种上便是。”   刘品让心想有人肯垫上就好,当下立刻坚定立场,表态道:“按察使慧眼如炬,说有疑点肯定是有异样,老夫立刻派人去挖。”   萧颂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负手下山去了。   刘品让看着他一袭紫色常服的挺拔身姿渐渐远去,吁了一口气,自语道:“想来,刑部尚书之职早晚都是他的了。” 第121章 冉氏来人   影梅庵中,邢娘看着冉颜榻上躺着的俊美男人,被惊得久久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娘子,此是何人?”   冉颜心不在焉地答道:“是个朋友。”   她看着手中素白的帕子,有些疑惑,萧颂为什么没有抓苏伏?他不是应该缉拿朝廷重犯吗?   “娘子!”邢娘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觉得现在的娘子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虽然以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看着苏伏奄奄一息的模样,邢娘也并未说太多指责的话,只看到榻上有血迹,便出去打水。   邢娘端着水进来,兀自拧帕子帮苏伏擦拭,顺便清理被子上的血迹,心里忐忑不安地想,这件事情若是被高氏得知了,不知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娘子不能把这位郎君留在此处,万一传出去……”   “等他伤势稍微稳定一些之后便给他转移地方。”冉颜道。   “只能如此了。”人命关天,邢娘也只能妥协。   “娘子!”屋里话刚落,小满在门外道:“萧按察使派了医生来为您瞧病。”   冉颜心里先是一紧,随后又放松下来,起身披上缎衣,往外间走去,“请医生进来吧。”   冉颜跽坐在主座上,邢娘将遮挡的竹帘放了下来。   须臾,小满领着一个身着褐色圆领布袍的瘦削青年走了进来,这人面容清癯,头戴黑色L头,身材瘦长如竹竿一般,大袍挂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体型,一个硕大的箱子挂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晃一下,令人时时刻刻担心他会被那只箱子压垮。   “在下刘青松,久仰冉十七娘大名!”青年分外热情地拱手冲隐在竹帘后的冉颜行礼。   冉颜道:“儿抱恙在身,形容不整,不能亲自迎接医生,望请见谅。”   “不敢不敢。”刘青松把箱子放下,心想,你真要是出来迎接我,回头我还不得被郎君大卸八块。   邢娘出去在帘外摆上毡子,客气道:“您请坐。”   刘青松在毡子上跽坐下来,冉颜把吊着的小臂解下,递出帘外。   刘青松早就听说冉颜医术了得,而且会验尸,今日见面本来想好好讨教讨教,可一想到自家郎君,便立刻闭上嘴,仔细帮冉颜看伤。   “娘子的伤愈合极好,只需好好休息,继续吃药即可。”刘青松看完冉颜的伤势之后,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今天郎君派他来主要是为了帮忙看冉颜的兄长,遂道:“郎君吩咐我来帮娘子和令兄瞧病,不知令兄……”   冉颜愣了一下,不由在想,萧颂究竟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冉颜觉得萧颂这个人虽然心思诡诈,可之前提醒她的话并不似作假,苏伏的情况已经拖不得了,冉颜决定相信他一次。   “邢娘,带刘医生去看我阿兄。”冉颜道。   邢娘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领着刘青松往内室去。   刘青松原也没想到冉颜的“兄长”能有什么重病,心以为只是自家郎君为了讨美人欢心才派他过来走走过场,但当他手指一搭上苏伏的脉,一直和和气气的面上忽然僵住,连忙认真探了探。   待探仔细之后,蹭地窜了起来,连客套的程序都省了,拖着箱子直直冲了进去,掀开被子,迅速帮苏伏用银针护脉,参片续命。   冉颜透过帘子见他这副形容,也不禁拧起了眉头。   时间似是放缓了脚步,越来越慢,冉颜看着刘青松在里面忙来忙去,几度要起身过去看看,却生生忍住,静坐在原处等待。   约莫过了三刻,刘青松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水,“令兄这个伤,可真是凶险。”   “无碍了?”冉颜直起身子问道。   刘青松抄着手跽坐在毡子上,沉吟了片刻道:“令兄心脉俱伤,体内有至少三种以上的毒物,不过幸好被解了一半。命暂且是保下了,可他日后务必得宁心静养才行,切忌劳心费神,伤身伤情等。”   即便如此,伤者的寿命也折损了不少,日后若不能仔细调养,恐怕也是命不久矣。这些话刘青松自然不好直接说出来,只将后面的注意事项加重语气。   冉颜自也是听明白了,微微颌首道:“多谢刘医生。”   刘青松听着帘后一直沉静而平稳的声音,不由仔细看了看,帘子上映出的轮廓能隐约辨出她是个长相不错的娘子,并且气质与一般的江南娘子有所不同。   “娘子若要谢,就谢我家郎君吧,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起谢字。”刘青松末了也没忘记把功劳往萧颂身上推。   刘青松写下药方嘱咐了如何煎药服药之后,便又背着他那个硕大的药箱,一晃一晃地出了院子。   时已过了两个时辰,晚绿也刚刚把接吴修和接回来,于是又诊了一遍,所说的话与刘青松相差无几,只不过更加直接一些。   不管怎么样,苏伏暂且不能转移到别处去的,但也不能住冉颜的寝房啊!邢娘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搬去和晚绿她们挤一挤,将苏伏腾了地方。   这厢刚刚忙完,便听有小尼姑来通报,说是冉氏来人了。   冉颜对冉氏半点好感也无,尤其是她那个唐朝父亲!影梅庵附近出现命案已经有月余,可他居然不闻不问,当真令人心寒。若不是冉云生常常过来看她,冉颜可真就忘了自己和冉氏有什么关系了。   虽然冉颜不喜欢冉氏,更不喜欢他们来过问她的事情,但这一世的血亲就摆在那儿,想否认也没有用,到时候婚姻大事等等,还是握在他们手上。   “我们出去吧。”冉颜起身道。   邢娘想到院子里还藏了个陌生郎君,也就没有说什么,立刻帮她整理衣物,让晚绿和歌蓝伺候着迎出影梅庵。   影梅庵外,竹林萧萧,一袭圆领华服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周围跟着不少小厮侍婢,他听见有脚步声,转过身来,发福的脸上带着笑意,看见冉颜吊起的手后,关心道:“十七娘手受伤了?”   令人既喜且怒的是,来人并非冉闻,而是冉十郎的父亲,冉平裕。他看起来比前些日消瘦了许多,鬓边也多了些白发。   “三叔。”冉颜欠了欠身,冷凝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点,道:“只是点小伤,三叔和十哥近来都颇为憔悴,是不是齐家的婚事还未曾推掉?”   冉颜每次问冉云生此事,他都说让她不要忧心,顾好自己就行,可冉云生已经好几日不曾过来,也不知是否出了问题。   冉平裕笑呵呵地道:“你十哥倒是没白疼你,我冉平裕虽只是一介商贾,可我的儿媳妇岂是什么人想做就能做的?倒不是说什么门第之见,最不济也得十郎喜欢才成。只是近来定下八月二十回长安,因此诸多事情需要打点,生意上的事都丢给了十郎,所以忙一些。”   冉颜这才放下心来。   影梅庵近几日进进出出的人甚多,但究竟还是尼姑庵,又有官府之人驻守,能撇清关系便要撇得一干二净,所以冉颜也并未请冉平裕进去坐,而是在竹林里的凉亭中坐下说话。 第122章 长安鬼见愁   “我在长安定居多年,一直也未曾接你去玩,这次我与兄长私下聊天时,提了一句,他似乎不曾反对。”冉平裕眉眼和善,笑起来下巴上的肉堆出两层,像个弥勒佛一般,“只是恐怕得等你的婚事定下,阿颜同我说说,萧郎君和随远先生,你更中意哪一个?”   冉颜不耐烦谈这些事情,但事情已经迫到眉头,由不得她不想,可这两个人非要选一个的话……   “我也不知道,三叔觉得谁好一些?”冉颜问道。   冉平裕想了一下,挥手令周围的侍婢小厮离得远一些,才道:“三叔觉着随远先生是极好,阿颜不知,长安那些贵女可都眼巴巴地等着随远先生回去呢。”   这件事冉颜也听冉云生说过,她实在想不通,桑辰那个四次元的非人类,怎么会行情如此之高,“为何?”   冉平裕一八卦起来,直如坊间闲妇,拢着袖子凑近冉颜道,半点气质也无,“阿颜可能不知,崔氏六房儿郎不多,嫡出的更只有随远先生一人,随远先生才学广博,人品高洁,虽五次三番地惹陛下不快,但陛下一向惜才,朝廷亦未收回久久悬空的爵位。更重要的是,随远先生上无高堂,亦无妾室……”   冉平裕口不停歇地说了一通桑辰的好处,却只字未提萧颂,冉颜有些奇怪,“那萧颂呢?”   “萧侍郎……”冉平裕砸吧几下嘴,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萧侍郎在长安的绰号是什么吗?”   冉颜摇头。   冉平裕一拍大腿,“那就怪不得你会犹豫了,萧侍郎可是坊间人称‘长安鬼见愁’啊。刑部虽然最大的是刑部尚书,但管事的其实是底下两位侍郎,萧侍郎行事雷厉风行,且绝不留情面,但凡他出现的地方,大多都是抄家、满门抄斩,要么就是死人,再加上他‘克妻’的名头,长安百姓说他身带煞气,人见人躲。”   长安鬼见愁?冉颜差点没绷住笑出声音来,“我见他处事圆滑,怎么会这么惹人厌?”   “也非是厌,而是怕。他为人倒是好的,也极会处事,只是一旦涉及刑狱便无情得很。”冉平裕也不无惋惜地道:“他家到也是好的,宋国公另立门户,不是与兰陵萧氏族人同住一处,萧侍郎总共兄弟三人,现在本家在岐州,长安的宅子只有萧侍郎一人居住……就是听说快没人烟气儿了,偌大的院子里,主仆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个人。”   怎么看来,嫁萧颂都不如嫁桑辰。   冉颜真想狠狠地叹一口气,她可以选择不嫁吗?没有情分的话嫁过去也是互相折磨,虽说成亲还可以和离,且不说和离能不能成,和离之后可就是二手货了,市值明显又降低一半。   更重要的是,冉颜根本不想伤害桑辰那么个心思单纯的孩子。   冉平裕看着冉颜的神色,也猜到她对这两门婚事都不太满意,苦口婆心道:“随远先生这样的条件可是百年难遇了,阿颜莫要让自己后悔。”   “嗯。”冉颜声音平平地应了一声,淡淡道:“三叔同我说这些想来也没有多大用处,最终决定我嫁给谁的,还不是阿耶?”   “你若想好了,三叔自然会替你全力周旋。”冉平裕今日过来主要也就为了此事。他当年受郑夫人照拂,托着荥阳郑氏的关系起家,才能得到今日苏州首富的地位,现在郑夫人去了,冉颜又是他的亲侄女,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三叔,且容我想想可好。”冉颜心头堵闷的厉害,冉平裕能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萧、崔两家也不是他能掌控。如果万不得已非得嫁,冉颜会选择萧颂,她对他说不上什么特别的情分,但萧颂这样经历世事的人心智比较成熟,心理年龄接近,大家都是成年人,互相又都没什么感情可言,谈谈条件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桑辰明显喜欢她的,冉颜可不想在一张白纸上划出力透纸背的一笔,毁了一个大好青年对美好爱情的憧憬。   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冉平裕也不曾逼得太紧,只笑道:“出嫁是喜事,阿颜可别一筹莫展的样子,看得三叔都揪心。婚事约莫也就是这几日得定了,冉氏族老们都着急得很,待定下之后,你就与三叔一并去长安玩,回来再准备婚事,或许直接从长安出嫁亦可。”   冉平裕勾画的未来当真很美好,如果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那的确是一件美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冉平裕令人将带来的礼物都送进庵中之后,便领着人离开了。   冉颜坐在凉亭里,看着一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却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晚绿想提醒冉颜,却被歌蓝拽了一下,在她手心写:娘子心烦,去拿披风。   晚绿看了一眼冉颜微微蹙起的眉头,便听歌蓝的话,跑回去拿披风。   天色越发暗了,影梅庵大门处守夜的衙役点了灯笼,微弱的光透过竹林影影绰绰地照进亭内。冉颜看着从自己口中冒出的雾花出神,周身的冷意令她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   冉颜若知道有人要害她,逼迫她,大不了就是杀人灭口,可现在逼她的是冉氏全族,她总不至于为了这个事情,就灭了冉氏所有人,或者弄死桑辰和萧颂吧?   这个时候,冉颜觉得自己很无能。不过事在人为,就算到了事情的最后,也绝不会放弃,这是冉颜一贯的处事原则。   再想想吧……   晚绿气喘吁吁地返回来,把灯笼递给歌蓝,抖开披风披在冉颜身上。   深紫色的暗花缎子,脖颈处有一大圈黑色的貉子毛,将冉颜一张冷艳的面容映衬得愈发高贵清冷。   黑夜竹林间,一盏泛着橘黄光线的灯笼照亮这一小块地方,冉颜靠在栏杆边,久久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晚绿想到冉颜身上还有伤,实在忍不住,方欲开口提醒,便听闻一个磁性的声音从小径上传来,“夜深露重,十七娘怎的还在这里?”   冉颜回过头,看见萧颂一袭紫色广袖常服,墨发披散,负手立于石径上微微蹙眉看着她,俊美的面上仿佛与平时见到的伪装有细微的差别。   “萧郎君。”冉颜看见他,只平淡地唤了一声,也没有要起身招呼的意思。   萧颂看她这副模样,不禁笑道:“在下近来似乎也没得罪十七娘,怎么见到在下就生气?”   冉颜微微一愣,因着方才与冉平裕说起婚事,乍一见到萧颂,心里是有些不大爽快,可这点不爽快若非他提醒,自己还真的没有察觉到。   想到萧颂的帮助,冉颜起身冲他行礼道:“是儿无状,请萧郎君见谅。”   萧颂见她微微发红的琼鼻,迅速移开眼神,道:“没什么,是在下唐突了,夜漏更深,天寒露重,十七娘也早些回去吧。”   他微微颌首行礼,见冉颜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便转身顺着石阶继续向上走。   冉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开口道:“萧郎君。”   萧颂顿下脚步,回头等待她继续说话。冉颜顿了一下,道:“多谢萧郎君仗义相助。”   “仗义吗……”萧颂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道:“事情可以一而再,却不可再而三,十七娘应当明白的吧。”   “多谢萧郎君提点。”冉颜欠身。   萧颂再次颌首,转身往上走,影梅庵门口几个衙役看见萧颂过来,立刻拱手行礼,他低低说了句什么,便有个衙役飞快地跑了下去。   冉颜忽然想到萧颂曾经说过,她帮刘刺史破了这个案子,便会答应她两个条件,就算救苏伏算掉一次,可还有一次啊!   “萧郎君。”冉颜再次叫住他。   萧颂停住脚步,“十七娘有事请讲。”   “你若是不忙的话,是否可以聊聊。”冉颜道。   萧颂微微弯起唇角,“忙,但也可以不忙。”   他说着,缓步走下阶梯转入亭中,一双明亮的眼眸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晚绿和歌蓝往后退了几丈。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冉颜想了一下,觉得直奔主题有点太伤体面,于是打算循序渐进,“我为了案子受伤,算不算工伤?”   萧颂垂眸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觉得有趣,剑眉微挑道:“工伤?”   “因公受伤。”冉颜草草解释了一句,继续道:“不知萧侍郎是否记得,说过案子破了以后答应我两件事情,现在虽然案子还未破,但我也很尽心尽力,现在想提前与萧郎君商量一下要求,不过分吧?”   “嗯,说罢。”萧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冉颜道:“我想请萧郎君与我先定亲,待事情缓一缓之后再退亲。”冉颜见他明显有些错愕的表情,连忙解释道:“我知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这么做……对你来说是有些不公平……”   “呵呵。”萧颂看着她以镇定从容的姿态却胡乱解释,不禁笑出声来。   笑声中含概的情绪有些复杂,冉颜一时无法分辨。   “原来你在为此事烦恼。”萧颂站起身来,沉吟道:“跟我定亲……看来桑随远很不得你心啊!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有了别人。”   萧颂这么问,却并未打算得到冉颜的回答,笑笑道:“安心吧,此事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冉颜愕然地看着他,听他话中的意思,是不需要跟他定亲,也不需要跟桑辰定亲,“你已经解决了?”   “唔,严格来说还有一半没解决,明日我抽空去冉府拜访一下,无需担心。”萧颂话虽这么说,神色中却看不出任何关怀的情绪。   冉颜点了点头,想到他之前说过,亲事是萧氏老太太提的,他也许也不喜欢她。顺手帮她解决点困难罢了,只是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帮忙吧,“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第123章 访冉府   冉颜从不平白地受人恩惠,一定要问清楚萧颂有什么要求才能安心。   萧颂挑挑眉,肃然道:“建业寺的高僧说我浑身带煞,要日行一善,以后才能娶得到夫人。”   冉颜皱起眉头,根本看不出他有几分真几分假。   萧颂眼角含着一丝笑意,转身走入影梅庵。   不管萧颂有什么目的,迫在眉睫的事情暂缓,冉颜心底轻松了许多,连带着一直冷若冰霜的神情也柔和不少。   晚绿和歌蓝都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都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担心起来,娘子不会看上了萧侍郎吧?   顺着影梅庵的小径往后院走,路过侧门的时候,冉颜发现外面灯火通明,于是停步看了一眼。从门缝中能看见一袭紫衣常服的挺拔背影负手而立,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在身后,宛若一座山巍峨矗立,周身气氛森然,四周的人噤若寒蝉,就连听令寻找线索的衙役也都是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长安鬼见愁……冉颜微微勾起唇角,看这情形,当真没有愧对他这个名头。   回了院子,冉颜去偏房看了苏伏,情形很不容乐观,但好在没有生命之忧。这样重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他与一直拿捏他尸母亲骨的人反目成仇?   能形成苏伏这样冷冽杀气之人,身上必然背负了无数人的性命,冉颜垂眸看着他雕刻似的容颜,许久,才起身回寝房。   躺在榻上想了许多事情之后,才渐渐入睡。又是梦,这次的梦很零碎,各种尸体的画面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最终定格在一具曲线美好的女尸上。   梦中,冉颜一如往常镇定地检查这具女尸,每一处伤痕却如同割在她心上,疼得她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一场完美的验尸,数年来在梦中不断重复。   次日清晨,冉颜疲惫地睁开眼睛,听着从云从寺里传出的诵经声,稍稍缓了缓,伸手摸到放在榻边的帕子,擦拭着满头汗水,拥被坐起。过了一会儿才披上缎衣,起身下榻到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娘子。”邢娘恰好进来准备叫冉颜起塌,见她喝冷水,连忙制止,“都已经入秋了,娘子怎能这么不爱惜自己,要喝水的话开口唤老奴一声,不然就使唤几个丫头。”   冉颜疲惫地一笑,她来了这么久,潜意识里还没有习惯使唤别人,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也就顺手做了。   邢娘从外面拎进来一壶热水,给冉颜倒上一杯,询问道:“昨日三郎过来,可曾提到什么时候接娘子回府吗?”   “阿耶是有妻有儿女的人,接我回去做什么。”冉颜喝着水,漫不经心道。   邢娘笑道:“瞧娘子说的赌气话。”   话虽这么说,邢娘也在心里暗暗叹气,郎君真是太令人寒心了,怎么说他与夫人都是少年夫妻,夫人虽是荥阳郑氏之女,却从来对他谦恭柔顺,相伴数年,也留下了血脉,可什么夫妻情分、骨肉血亲,终究都比不过高氏几句枕边风,现在竟是不闻不问到这种地步了。   “倒不是赌气话,看过殷闻书那样的父亲,再相比较之下,阿耶对我算是极好,至少还有个容身之所,有口饭吃。”冉颜倒不是说气话,如果冉闻能够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就更好了。   邢娘未曾接话。   云从寺里的诵经声已经停歇,冉颜用完早膳之后,便起身准备去拜访刘刺史。毕竟萧颂帮助她,她也得尽心尽力的协助破案才行。   而城中冉府,此时全府上下在冉闻的带领下,正在门口迎接一位贵客。   门房里挤着七八个少女,为首的一袭红衣,趴在门上,从缝隙里往外看。   后面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急切道:“十八姐,有没有看到啊?俊不俊?”   “急什么,马车才停下!”冉美玉不耐烦地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刚刚停在府门口停下的马车。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小厮,而后一袭紫色常服的男子随之下车。   他的体型比一般江南男子要高大挺拔,当他站定在车前,众人才发觉他竟比冉闻要高上一头,器宇轩昂,俊美硬朗的面部线条,犹如刀刻一般,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俊是俊,却给人一种极度的压迫感。   门房里一众娘子忽然屏住呼吸,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人,只有最后面年纪较小的女孩急切地小声问道:“怎么都不说话,很俊吗,是不是很俊?”   任由她在后边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人回答她。   冉闻看见来人,连忙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萧侍郎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冉伯父客气了。”萧颂面上绽开一抹笑容,浅而不淡,令人觉得高贵又不敷衍,尤其是一声“冉伯父”,简直叫得冉闻心花怒放。   两个从未见面的人,热络得像是亲父子一般相携入府。   萧颂笑声朗朗,在厅内坐定之后,寒暄了一会儿,才转移到今天的主题上,“今日前来,实是要与冉伯父和冉氏致歉。”   “哦?不知何故?”冉闻心稍微提了提,能让萧颂亲自上门道歉的事,恐怕不太妙啊。   “是关于十七娘的婚事。”萧颂歉然道:“上次萧某路过苏州时偶遇十七娘,十七娘医术超群,品德高洁,帮了我个大忙,算是我的恩人。说来也很是惭愧,高僧说我身上带煞,命硬克妻,是以年已二十又六还未曾有家室,家中高堂也甚为焦心,这才一听说十七娘德才兼备便急急求上门来,萧某敬佩十七娘为人,故而不敢连累,与陛下请命来苏州督查刑狱,实则特地亲自过来致歉。”   萧颂说着,语气中带了些许黯然。他本器宇轩昂的模样染上一丝落寞,看起来特别令人心疼,连高氏都有些不忍,冉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高氏连忙接口道:“萧侍郎说的哪里话,令堂派来的使者也只是私下与我们商量此事,还未曾正式提亲,便是作罢也算不得什么。十七娘能得您另眼相看,更是亲自前来致歉,这是她的造化。”   “伯母如此大度,真是让我愈发惭愧。”萧颂连忙起身拱手一揖。   高氏闪开了半个身子,连连道:“当不得,当不得。”   冉闻心里很不爽快,但是堂堂刑部侍郎都已经亲自上门致歉了,而且如此诚心诚意,放低姿态,不接受是不行的。   萧颂自然也看出他的不甘愿,心里对冉闻的评价再降低了几分,觉得他甚至不如高氏得体。想是这么想,面上却丝毫未露,继续抛出利诱,以抚平他心中的不满,“我当十七娘是至交好友,日后十七娘总归是要嫁到长安去,萧某不才在朝中也能说得上两句话,日后十七娘若有什么事,只管知会我便是。”   这些都是场面话,就算萧颂说的真心诚意,冉氏也不敢总是去劳烦他。而且萧颂也说得很清楚,是十七娘有什么事,冉氏可就与他无关了。   被萧颂一提醒,冉闻想起来还有崔氏呢!冉颜与萧颂是好友,又嫁到了崔氏,原来还担心拒绝哪一家会得罪人,现在的结果简直是一箭三雕,好得不得了啊!   心里一转,冉闻顿时高兴起来,与萧颂热情地聊开了。   萧颂是个极会说话的,虽然通身气派高贵,但是与冉闻说话一点也不摆架子,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冉闻捧到了天上,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就连高氏这样精明的人,也被夸赞得浑身轻飘飘。   “哦,对了,我这次来,还给冉伯父带来一个好消息!”萧颂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转移了话题。   冉闻正在兴头上,笑容敛不住地问道:“我有什么好事,能入了萧侍郎的法眼?”   “可是件极大的好事。”萧颂故意卖了个关子,而后道:“陛下急招随远回长安,崔氏六房的爵位,这次可就落在他的头上了。”   冉闻心中狂喜,崔氏六房的爵位是从二品的开国县公,虽然比不上萧颂家的一品国公,但萧颂上面还有两个兄长,这爵位八成也轮不到他,日后冉颜嫁给桑辰,可就是从二品的命妇了!   高氏心里微微一惊,情绪也缓下不少,脑子开始清晰起来,被急招回长安,这婚事还没有谈妥呢,回去还会回来吗?最好还是别回来,否则,二品诰命夫人啊!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冉颜压在头上!   高氏状似无意地叹道:“桑先生继承了爵位,恐怕……我们十七娘就配不上他了啊!”   冉闻闻言也是一怔,心不禁提了起来。   “想必两位也都听过桑随远所为之事吧,我与他同科出身,又同僚一段时日,桑随远的人品世人有目共睹,而且他但凡决定下来的事情,绝不会改,高夫人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怀疑桑随远的人品?”萧颂言语间也严肃起来。   冉闻脸色微变,立刻道:“妇道人家不知事,胡言乱语,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桑辰在儒士间的名声一向不错,受到士子推崇,大儒赞赏,今日这话一旦传出去了,光是苏州这些名流大儒的声讨都够他们冉氏受的。   萧颂面色缓了缓,淡淡笑道:“有这种担忧也是人之常情,但桑随远的品格冉伯父尽可以相信,若他当真如此儿戏,萧某第一个声讨他。”   诸人连声附和。   这件事情一带而过,冉闻想来想去都觉得萧颂说得有道理,便不再放在心上,歌舞宴饮地招待萧颂。   这种场合,萧颂更是如鱼得水,到最后哄得冉闻险些同他称兄道弟,不过冉闻心里还另有打算,所以还是把辈分给拉开了。 第124章 好多尸体   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清晨还是阳光普照,过午之后却阴云密布,到傍晚时分已是潇潇暮雨。云从寺周围尽是百年银杏树,还有大片的枫树林,烟雨氤氲中,黄色如灼灼日光,红色如烈烈火焰,将如诗如画的江南雨天燃烧出几分热烈来。   冉颜从早到傍晚,便一直在云从寺中与刘品让讨论案情,净垣师太死得太蹊跷了,她虽然早早便谋划杀冉颜,可是案情的始末始终连不上,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杀那些年轻郎君,余博昊大胆设想,她是为了满足私欲,而后灭口。   这样也勉强能解释为什么每个郎君身上都沾染精液。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为什么三个郎君的死法不一样?她好像特别照顾第三位郎君。难道这位郎君最能令她满足?”冉颜疑惑道。   刘品让老脸僵住,余博昊也满脸尴尬地咳了几声。对于冉颜的生猛,他们已经稍微有点免疫力了,所以勉强没有失态。   冉颜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浑然未觉地继续道:“从那位郎君体内抽出的血液,出现在幻空母亲的墓中,还弄成那种模样,恐怕不是巧合,可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瓜葛吗?”   “几名女尼出家前的身份已经在察访了,但至今还没有消息,不过昨日按察使吩咐仔细搜查破庙和挖玉簪花田,在破庙里发现一些东西。”刘品让使了个眼色,让余博昊把东西拿出来。   余博昊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布袋,用帕子裹住手,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件染了血的衣物,看上去像是男子的衣物,还有……”   余博昊有些兴奋地道:“根据娘子画出的凶器形状,在破庙里找到一样相符的。那个破庙是关公庙,可疑凶器便是关公塑像手中的长刀柄,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刀已经丢失,只剩下一个柄,可以抽出来。”   “玉簪花圃?出了结果吗?”冉颜一边查看血衣,一边问道。   昨日萧颂让挖的时候,刘品让虽然口上答应着立刻去挖,却需要时间调配人手,他觉得搜破庙比较重要,便令人先过去搜庙,所以并没有真的即刻去挖花圃,直到今日过午之后才抽出人手去挖花圃。   冉颜也并不奇怪,官场上的人么,一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翻看到中衣的时候,冉颜忽然顿住手,看着衣物上被划破的一个洞,欣喜道:“凶手受伤了!”   “为何这么说?”余博昊把刘品让的疑问一并说了出来。   “你看这中衣和外衣,这里有个洞,衣服上的血迹虽多,但大都集中在外衣上,而这一块,只有中衣上有,外衣却很少……”冉颜道。   余博昊茅塞顿开,“凶手受了伤,血从里面透出来!”   刘品让道:“说的也有道理,可这个破洞明明是圆的,怎么血迹是长的?看上去并不像是流出的血沾染上的。”   冉颜沉吟片刻道:“看这个流血量,明显只是轻微地划破一层表皮,很有可能是死者用尖锐的东西想刺凶手,却被凶手握住手腕,所以并没有造成很深的伤害,而是挣扎之间,划出了一道血痕。”   “是簪子!”刘品让和余博昊异口同声道。   冉颜脑中闪过那三具尸体,不对,三具尸体有两个是用发纶,一个用束发,并没有人使用簪子簪发,而且那样的争执是生死较量,力气必然很大,而那三具尸体的手腕上均未曾发现瘀痕……   死者都是与女子私奔的话……   “一定不止这三具尸体!”冉颜笃定道,她忽然很佩服萧颂,因为他早就想到这个问题,而且猜测凶手匿尸之处,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人挖玉簪花圃。   能想到这个,约莫是那几株海棠花激发的灵感吧。   刘品让和余博昊此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冉颜道:“验尸吧。”   “验哪具尸体?”余博昊心想所有的尸体不都验过了吗?   “当然是净垣师太,想知道她有没有同三个郎君发生过……额,”冉颜差点脱口而出“性行为”三个字,但好歹也收敛了一些,“有没有发生过房事,还有她身上究竟有没有伤痕,不验尸怎么知道。”   “可她是出家人……”余博昊讷讷道。   “所有人死了都是一具尸体,不分富贵贫贱,更不能分出家不出家了。”冉颜的观念里,所有的尸体都是证据,怎么能放着证据视而不见呢,但旋即一想,这里是古代,观念是不同的,所以又补充了一句,“她顶着出家人名头还行凶杀人,如此恶行,为什么我们还要在意她是不是出家人!”   不管净垣是不是凶手,她意欲谋杀冉颜已成不争的事实。   “十七娘说得不错。”门被推开,萧颂从外面走了进来,淡淡的酒气随风飘入屋内。   萧颂抄着手跽坐下来,“况且私下验一验,又不剖尸,谁又知道呢?”   他这厢话音才落,便听见院中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好多尸体,好多尸体,花圃里……”   屋内几人神情一凛,萧颂微醺的酒意也全然散去,一双迷蒙的眼睛顿时恢复平素的明亮,霍然起身。   待几人走到廊下,雨中那个来报信的衙役,两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好多……能有多少?   “走!”刘品让简直要跳脚了,他不就是升了个四品刺史么!连老天都这么看不过眼?一桩接一桩的命案不说,且桩桩都是大案。死三个人已经不得了,居然还有“好多”!   当下刘品让也顾不得招呼别人,飞快地穿了屐鞋,冲出门外,为他撑伞的衙役在后面猛追。   余博昊也飞快地跟了上去。   旁边的衙役递过来两把伞,萧颂看了冉颜的手臂一眼,接过一把大的油纸伞,回头问冉颜道:“要去吗?”   冉颜点点头,到廊下穿屐鞋,屐鞋放在廊下的隔板里,冉颜用脚勾了一下,一只鞋居然掉了下去。   她还未曾弯腰,便见萧颂躬身捡起那只屐鞋,又将另外一只也放到了她脚前。   冉颜微微怔了一下,飞快地穿上鞋子,萧颂已经站在雨里撑开伞,“你是等侍婢过来,还是与我一道?”   先赶到现场再说,冉颜想也未想地便冲进了他的伞下,“快走吧。” 第125章 十具女尸   萧颂与冉颜赶到山上时,玉簪花圃已经全部被连根拔起,许多衙役脸色发白,不住地呕吐。   纵然冉颜见过无数尸体,却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一具具半翻出土外的腐尸散发着阵阵恶臭,就冉颜目测看来,至少有十具尸体,埋入土壤的年份明显不同,有些已经完全白骨化,有些腐肉上已经被玉簪花的根须盘踞。   冉颜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萧颂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你身上有伤,不可沾这些秽物。”   冉颜也顿下脚步,的确,这个年代的没有什么消毒设备,而且做的那些手套之类的防护有效程度也有限,她眼下身上有伤,还是不沾为好。   萧颂转头对身边的衙役道:“去叫刘青松过来。”   衙役应了一声,飞快地冲下山去。   冉颜皱眉看着这些尸体,以及旁边的衣物等散碎物品,“看来是那些失踪的娘子,有这么多尸体,怎么只发现三个郎君呢?”   萧颂道:“那些郎君都被丢弃在荒郊,三日之内无人发现,说不定就被野兽啃食干净。”   “看这情形,凶手已经行凶不止一个年头了,不过是才暴露而已。”冉颜真没想到,这个尼姑庵和寺院聚集的地方,非但不是一方净土,还是人间地狱。   “我送你回去吧。”萧颂看向山下。   冉颜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见晚绿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再想到这边的恐怖的情形,冉颜点了点头,余光看见萧颂露在伞外已经湿了的半边身子。   这把油纸伞比普通的伞要大一些,但由于萧颂身材高大,再加上冉颜,两个人显然不够,且撑开的伞几乎都遮在冉颜上方。   两人并肩下山,晚绿距离十余丈就开始嚷嚷,“娘子您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唤奴婢一声。”   冉颜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萧颂一直若有若无地注视着她,见她一向沉冷的面上忽然绽开一抹静静的微笑,宛如水上莲悄然绽放,刹那的惊艳,令萧颂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冉颜离开他身边,走到晚绿伞下冲他微微欠身,“多谢萧郎君。”   萧颂连忙收回神思,不动声色地把手中的伞压低,遮住自己大半面容,声音平稳道:“十七娘客气了。”   晚绿见两人话都说完了还在雨里杵着,不禁出声提醒道:“娘子,该回了,不然邢娘又开始念叨。”   冉颜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想来想去,除了一句“谢谢”,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话,天色已晚,她觉得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便随着晚绿回影梅庵。   萧颂扬起伞,目送她离开。   直到冉颜快进了影梅庵,刘青松背着硕大的药箱不知何时爬到的半山,勾着头顺着萧颂的目光看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萧颂低沉的声音,“看够了没有?”   刘青松清癯的脸上带着讪讪的笑意,抬手擦了擦汗水雨水,一脸暧昧地道:“我也就是随便看看,不像九郎你看得这么深情且痴迷。”   萧颂在族中排行第九,熟悉之人都称他萧九郎,或九郎。   刘青松话说完,等了许久,发觉萧颂并未像平时一样发怒,不禁又伸头看了冉颜的背影几眼,随口问道:“去过冉家了?忍痛退亲了?”   “嗯。”萧颂没有否认,只平淡应了一声。   刘青松越发诧异,“你难得看上一个娘子,就这么放弃?可别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命硬克妻,为了她好,然后忍痛割爱,捧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将冉娘子的小手放进桑随远的手心里,自己一个人在雨里孤苦无依的独自舔伤。”   “她是我的。”萧颂收回目光,淡淡抛下一句话,转身朝玉簪花圃里去。   刘青松背着大药箱,一步三颤地小跑着跟了上去,八卦道:“九郎,九郎,你说说,你是打算苦情虐恋残心,激起冉娘子的爱心同情心;还是强取豪夺,将人抢回家慢慢调教;还是霸道与柔情并施,让冉娘子充分感受你男人的魅力……”   萧颂转过身来,冷淡道:“去验尸吧。”   刘青松一转眼看见眼前的尸体,被唬了一跳,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嘴,用素布裹上口鼻,抬脚迈进尸体堆里,他见那些衙役吐得实在没力气,不得已只好自己从土中扒拉尸体,利索地将所有骨骸拼合起来,看似竹竿一样随时可能被大风刮走的身材,力气却不算小,动作也飞快。   刘青松也是萧氏的仆从,却也是萧颂从小到大的伴读,比他大三岁,一直醉心于医道。萧颂十五岁进了太学之后,刘青松便全身心地投入医道之中,拜了个铃医为师,倒是学得一身本领。   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谊如手足兄弟,只是刘青松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八卦,还特别嗦,从小便如此,若不是萧颂耐性好,估摸着他也活不到今天。   萧颂心里浮现冉颜沉静的容颜,心叹同是医道中人,同是验尸高手,怎么做人差距这么大呢!   在一群人满脸恐惧的注视下,刘青松将尸体一一摆在准备好的一块块铺了素布的木板上,待全部整理完毕,就连见惯大案的萧颂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具尸体!   如果按照猜测,她们都是与人私奔的娘子,那么总共被杀的人有二十个!   “从白骨到最新的尸体,我猜测中间至少间隔了六年。”刘青松解开手上的素布道。   雨天天黑得特别早,此时天色已经朦胧,再详细的情形也查验不出。眼看雨势越来越大,萧颂立刻令人撑伞点着火把继续寻找证物。   刘青松唏嘘,“真是歹毒啊!我看最新的一具尸体,口舌被缚,浑身毫无完肤,虽多是腐烂,但可以想象原来就有许多伤痕,好像是被人活活打死。”   “凶手不是净垣。”萧颂看着十具女尸,笃定的下了这个结论。   刘青松对谁是凶手并不感兴趣,只惋惜道:“可惜没有亲眼看见冉娘子验尸,真真是遗憾,九郎要快快将她娶回家,我就能跟她学习剖尸了,到时候你可要帮我美言几句……”   萧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美可以言?” 第126章 人品问题   刘青松噎了一下,尚未出声,便听一旁的刘品让道:“按察使如何断定凶手不是净垣。”   萧颂道:“之前查过,净垣一向深居简出,绝大部分时间都伴在庵主身边。案发地点是关公庙,不是月老庙,既然已经确定不是移尸,为什么他们都会跑到那里去?最大的可能是有人诱骗、误导他们,引他们到了庙中之后,才实施谋杀,所以即便净垣师太是凶手,也只是其中之一。”   刘品让点点头道:“按察使分析的有理,凶手会是净惠?”   萧颂不可置否地一笑,他从一开始就怀疑净惠,可惜因为人证物证都不足,就连杀人动机都没弄清,现在又有净垣为第一疑犯,根本没办法抓捕她。   刘品让叹道:“看来必须要尽快查证几名女尼的身份,我曾问过庵主,她也不甚清楚,这背景可够深的啊!”   雨夜中雾霭沉沉,令山间平添浓厚的肃杀气氛,众人一阵沉默,只有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偶尔有衙役禀报又寻到些物件。   萧颂撑着伞笔直如松的立在园圃边缘,静静看着一大片狼藉的玉簪花圃。刘品让几人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不时地搓手跺脚。   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刘青松回过头去,面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欢喜道:“九郎,你看看,好多漂亮的小师傅。”   萧颂兀自岿然不动,全不理会他。直到晚绿的声音传来,“萧郎君,刘刺史,我家娘子命我送信过来。”   萧颂转过身,晚绿本想把手中的信交给刘品让,但瞧见萧颂一身气势迫人,又想到他是皇上亲派地按察使,便将信递交在他手中。   刘青松悄悄凑了上来,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晚绿几眼,目光又转向歌蓝,咂咂嘴道:“九郎,莫非这两位就是十七娘的侍婢,啧啧,你艳福可真不浅啊!”   长安风俗,一般新妇的贴身侍婢大多会成为妾室,萧颂以前的两个妾室,也是卢氏和杜氏的贴身侍婢。她们的职责是,在新婚第一夜的时候先和新郎同房,让新妇在一边学习怎么服侍夫君。   当然这些也是看个人需求的,如果新郎坚持不要,也没有人会硬塞,虽然萧颂还没洞房新娘就死了,但既然是顶着试婚侍婢名头,还是得给名分。   萧颂脸色微微沉下,晚绿则是当场就黑了脸,狠狠瞪着刘青松道:“今日我们十郎说了,桑先生才是我家娘子未婚夫君,你莫要胡说八道损我家娘子清誉。”   萧颂充耳未闻地抖开信纸,还尚未拿稳,刘青松便又凑了上来,暧昧地感叹道:“阮郎迷呢?这是私信吧,我说你们家娘子还是喜欢我们郎君,否则怎么会写这情信呢?啧啧,写这么哀怨的曲,是不是怨怼郎君没有坚持到底?”   萧颂毫无预兆地一撩袍子,抬腿将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踹出两丈远。那一脚之狠,看得刘品让和余博昊等人脑门上冒冷汗。   晚绿一腔怒火也消下去了一半,狠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只恨恨道:“活该。”   “替我和刘刺史多谢十七娘。”萧颂面上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说着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刘刺史。   晚绿欠了欠身,与一众女尼返回。现在山上不安全,虽有官府的人守卫,她们也绝不敢夜幕独自出庵,所以冉颜才请庵中这些尼姑陪同晚绿和歌蓝一起过来。   “刘刺史怎么看?”萧颂问道。   刘品让看完信后,把信递给余博昊,兀自思虑了半晌道:“幻空说他母亲喜欢哼这个曲子,这个曲子莫非与凶手有关系?”   “阮郎迷,说的是刘晨与阮肇两个郎君误入仙境,沉迷美色而忘记返家,待到想起曾经种种,他们回乡以后,看到乡邑已经零落,才知道已经过了十代了。后来,刘、阮二人黯然返回山下,刘晨再次投入人世娶妻生子,繁衍后代。而阮肇……”萧颂顿了一下继续道:“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此曲名字叫做《阮郎迷》,显然是更侧重讲述阮肇的事情。   阮郎……看破红尘……萧颂眉间微蹙,难道他想错了?   刘品让语气也分外严肃,“难道凶手是和尚而非尼姑?”   萧颂向了一会儿,道:“不,相对于这首阮郎迷,我更相信自己所见的证据。不过它也许与案情的初始有关系,我们不妨往动机上去想想。”   “这个事情还是得我来想。”刘青松揉着腰,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刘青松典型的听风就是雨,每每风吹草动,他都能联想成始末相连的故事,还都编得有根有据,合情合理,这点比坊间那些妇人要高级一些,真不知是该欣赏还是鄙视。   萧颂道:“那你来说说吧。”   “这有太多可能啦!”刘青松咕哝了一句,“这样踢,以后肾会不会不好用了……”紧接着便道:“先说个不曲折却又十分残心的。以前呢有个郎君喜欢上一位娘子,与这位娘子私订终身,两人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结发为盟,有了夫妻之实,结果娘子却被许给了别人,郎君便约娘子一同私奔,但是奔者为妾哇,娘子不愿意,于是郎君觉得娘子变心了,又气又怒,于是出家了。娘子心里其实还恋慕他,所以成日地哼着阮郎迷,但是郎君却不知,越来越难平心意,于是见不得别人好,看见人家私订终身的就虐杀。”   刘青松说到兴奋,末了还道:“说不定,到最后凶手发现原来这位娘子根本没有嫁人,生下的幻空,正是他的女儿!当下痛哭流涕,骨肉相认,而后郎君自觉对不起幻空她娘亲,于是拔剑自刎!多么催人泪下的故事……唉……”   “这样却也说得通,在破庙里发现的衣物也是男装。”余博昊道。   萧颂看着刘青松道:“联系案情,莫要天马行空地乱说。既然如此,净垣师太又如何会主动顶死?”   刘青松撇撇嘴,傲然道:“那也好说啊,其实净垣师太一直恋慕那郎君,现在东窗事发了,她自然为了爱郎舍命。”   “十七娘信上提到,云从寺的怀隐大师曾经过来拜祭过幻空生母……”萧颂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刘青松嚷嚷着打断,“看吧看吧,我说的是不是还有几分正确?”   萧颂威胁地瞟了刘青松一眼,看见他缩瑟一下,才又继续道:“但我依旧觉得净惠的嫌疑比较大,第一,怀隐外出云游刚刚归寺,没有作案时间,就算他是隐在暗中,还有第二,把尸体埋在玉簪花下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活,我们刚刚也看见了,所有的尸体都埋在花圃的中央位置,前段时间正是花季,如何能保证翻起花圃,却不让玉簪花枯死,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第三,照你这么说,他看不得有情人好,为何要在第三具尸体上花费那么多力气,又是抽血,又是喂香灰?”   这个人一定很懂得养花,至少懂得养玉簪花,而且还要有很长的时间能够待在花圃中,却不会引起别人怀疑,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净垣和净惠,怀隐的嫌疑相对少了许多。   现在若是结案,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净垣身上,也能勉强说得通。但面对这十余具尸体,世故如刘品让和萧颂,也不甘心结案。   “先验一验净垣的尸体再说。”萧颂看了刘青松一眼,往山下走去。   刘青松心头一跳,惊道:“我?我验?”   萧颂回头笑道:“怎么,太兴奋了?”   “不是,九郎。”刘青松拖着箱子往山下跑,腰疼得他呲牙咧嘴,“九郎,你听我说,老太太虔诚信佛,她到处都有耳目啊,若是被她知道会剁了我的手,我伴读九年,任踢任打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能卸磨杀驴、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任踢任打是你自找的。卸磨杀驴形容的极好,但是你骂自己休要把我也扯进去,谁是兔谁是狗?”萧颂脚不停歇地下山,头也不回地道:“只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就是个喜欢卸磨杀驴之人。”   萧颂健步如飞,刘青松叉着腰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雨天路滑,山路难行,刘青松看上去跑得特别卖力,可刘品让一直缓步跟在他后头。   “刘医生,按察使方才好像在说,你要是不怕他把你打发回本家,就尽管歇着。”刘品让走到刘青松身旁,“好心”提醒道。   刘青松咬咬牙,看着一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帮刘品让撑着伞,两人大摇大摆地下山去,不禁小声骂道:“老不死的,找个衙役帮我提箱子会死吗?”   但是骂完之后,还得自己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地下山。   夜雨飘洒,这厢凄苦得厉害,影梅庵中冉颜的屋里却放了红泥小火炉,歌蓝煮着姜汤,整间屋子内都弥漫着浓郁的姜香味。   冉颜刚刚沐浴完毕,靠在圆腰胡床上,看着医书,晚绿用巾布帮她绞干头发。   同样是医生,同样是验尸高手,处境却如此天壤之别,不能不说同人不同命,是人品问题。 第127章 神秘外出   邢娘和小满正在忙活着将后面窗户用板子堵上,堵了七八层邢娘尚觉得不安心,又将整个屋子的犄角旮旯全部都检查了一遍,末了连前面的窗子都堵上了。   终于只剩下正门的时候,邢娘稍微松了口气,“今晚让歌蓝和晚绿全都在这屋里睡地铺,娘子可不能任性,以往不喜欢人伺候便罢了,现在这里这么危险,必须得谨慎。”   冉颜抬眼看她,笑了笑道:“好。”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主宅,这样被扔在荒郊野外可怎生是好!”晚绿嘟囔道。   邢娘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勾起娘子的伤心事。   歌蓝煮好姜汤端了过来,因着太烫,放在了前面的几上。   冉颜放下医书,忽而问她道:“萧颂退婚,桑辰突然返回长安,你怎么看待此事?”   歌蓝愣了一下,旋即从几上取来笔墨,写道:按察使是个工于心计之人,桑先生失踪极有可能是他所为。   冉颜看罢,点头道:“我知道,只是想不明白,他既然退亲,却又故意把我和桑辰牵扯不清,为什么?”   歌蓝抿唇一笑,写道:娘子是当局则迷,按察使这么做,郎君便不能随便把您配给别人,否则可就得罪崔氏了。   萧颂这么做,一来让冉氏不会因此薄待冉颜,二来现在虽然不曾定亲,但是桑辰亲自上门提过,他只是因故离开,也未曾说终止议亲,若是私自把冉颜许了别家,回头桑辰找回来,岂不是得罪了崔氏?其三,冉氏族老绝不会白白放过这门亲事。还有没有其四其五,那只有萧颂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可是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这一点冉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萧颂不可能这么平白无故的帮她。   歌蓝隐隐猜到萧颂可能是中意冉颜,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提亲,原本两家一起提亲,萧颂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娘子,今日刘氏过来看您,您不在,老奴便让她先回去了。”邢娘折腾完门窗,在冉颜面前的毡子上跽坐下来,“她听说这边不太平,忧心娘子的安全,所以过来看看。”   刘氏?是周三郎的母亲。冉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倒是个有心的。”   “可不是。”邢娘笑道:“她夫君过世多年,若再醮也不是难事,可她带着孩子过得如此艰难,也不曾违背夫君临终嘱托,当真是个至情至性的。”   “对了,周三郎如今在做些什么?”冉颜还记得那是个眼神倔强的男孩。   “听说是准备参加乡贡考试。”提起此事,邢娘不禁叹了口气,“这乡贡名额有限,多半也都是给有限资财的人家占了,周三郎考乡贡很难有出头之日啊!”   参加科举的途径只有三个,一是学校出身的曰“生徒”;二是通过州县地方选拔考试而选送的“乡贡”;三是皇帝亲自选中的考生“制举”。实际上考生的主要来源只有两个,即生徒和乡贡。   然而,州县的“乡贡”每年一次,人数有一定数额,一般情形下这些名额多半都被托关系走后门占去大半,除非真的是才华横溢,否则多半是要被埋没的,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乡贡是什么时候?”冉颜在想,如果请刘刺史帮忙,求一个乡贡的名额应该很容易吧。   邢娘想了一下,道:“乡贡秋闱,应该快了,约莫也就在这几日吧。”   “嗯。”冉颜的手搁在圆腰胡床的扶手上,敲了几下,如果周三郎当真是个可造之材,秋闱成绩不错的话,冉颜也不是迂腐不化之人,不介意为他走走后门,想来刘氏也是看明白这点,所以才对她如此尽心。   “魏氏如何?”冉颜没一直没忘记,魏氏曾交代自己为她收尸,所以一直让邢娘留意此事。   魏氏的罪名最重不过是流放,现在送至刑部的公文还未批下来,可她心中约莫是存了死志,才会那样托付冉颜。   与亲生女儿相见却不能相认,相认却已天人永隔,翠眉也是为了魏娘才会受到威逼胁迫,最终走上不归路,魏娘心里恐怕永远难以释怀。   “判了流放,现在还在等刑部审核,如今萧侍郎就在苏州,恐怕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邢娘道。   冉颜点头。   “娘子,幻空过来了。”小满道。   冉颜对天真可爱的幻空很有好感,也分外心疼她,听说她过来,不禁微微一笑,“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小满便领着神情慌张的幻空进了屋内。   “师父去追坏人了。”幻空疾步跑进来,一见到冉颜便立刻道:“我害怕。”   冉颜心里一顿,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里很多人,不要怕,与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幻空这几日因为看见母亲坟墓里的诡异情形,有些被惊到了,每夜睡眠很浅,特别容易被惊醒,“今晚我听见脚步声,便把头蒙在被子里,有个人在我榻前站了好久,我吓得都不敢喘气,后来他走了,我看见师父从内间跑出来,跟在那人身后追出去的。”   “师父会不会有事,我要不要报官?”幻空紧紧握着冉颜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冉颜皱起眉头,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让幻空回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先不打草惊蛇,明日将此事告诉刘品让和萧颂,可幻空这个状态根本不可能瞒住什么。   “没事,你师父有佛祖保佑,坏人伤不了她。”冉颜暂时也只能如此哄她。   幻空泪眼婆娑地点点头,“那我在你这里睡一晚成不成?”   冉颜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但她不喜欢与人同榻,便让幻空与晚绿歌蓝一起睡。   幻空一般都是单独睡在净惠卧房的外间,很少与人住在一起,心里觉得很是新鲜,与晚绿闹了一会儿,很快便忘记恐惧,趴在晚绿的被筒里熟睡了。   冉颜看着她们,面上不禁漾起微笑,幻空和晚绿最不对盘,见面就掐,可是潜意识里却很依赖她。   人,真是很奇怪的物种呢……   冉颜翻过身,平躺在榻上,心中仔细地梳理了这个案件。   坊间三对情人私奔,却都私奔到了这附近的关公庙,然后女子被凶手杀掉,埋进玉簪花圃里,男人则被弃尸荒郊。   冉颜暂时还不知道那些女人是怎么死的,但就处理尸体的手法来判断,凶手更偏重于男性,而且——冉颜忽然意识到,被抽干血迹的那具尸体上的伤痕明显很少很少。   这是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让凶手如此“厚待”于他? 第128章 落入凡尘,怀隐的过往   不知不觉入睡。   次日清晨,冉颜在山下云从寺的晨钟和诵经声中醒来。刚刚起塌,净惠便寻了过来。   昨晚冉颜交代完了,今日一定要留住幻空,为的就是等净惠前来。   冉颜还记得,月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尼的印象,约莫三十余岁,她身材瘦长,脖颈颀长,瘦削的瓜子脸,五官在一袭缁衣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浅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这一次,冉颜不动神色地仔细打量了净惠,依旧是那副模样,五官却也算周正,不算美人,却也不差,通身带着温和的气度。身上衣物洁净,鞋子上沾的泥土也极少。   冉颜命歌蓝煮茶端上来,她在这空当间与净惠聊了许多幻空的事情。   冉颜惊奇地发现,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尼居然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尤其在与她对视的时候,冉颜明显发现,那目光不卑不亢,带着淡淡的矜贵,这在古代是不多见的,即便在文化开发的大唐,普通人家的娘子亦绝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气质。   净惠要么与冉颜一样是穿越众,要么就是出家前曾是官宦人家。冉颜觉得,还是后者可能性最大。   “幻空好像很胆小,是不是小时候受过惊吓?”冉颜摩挲着茶碗,却并不喝,唐朝煮茶喜欢放盐、橘皮、茱萸等等,冉颜喝不惯这种乱七八糟的味道。   净惠一手轻拂袖口,另一只手拈起茶碗,轻轻抿了口茶,放下茶碗才答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流落街头,想来从前是受过不少惊吓。”   “嗯,前两日可能是被她母亲墓中的景象吓着了,她与晚绿处得极好,不如就让她们在一起玩几日,说不定能缓解她心中的恐惧。”冉颜目光看向院子里,幻空正歪着光溜溜的脑袋,在看愁眉不展抄医书的晚绿,时不时地奚落两句,晚绿眼看就要届临暴走。   净惠目光中飞快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最终流溢出来的,却是欣喜与宠溺,“这样也好,这个孩子很少能与人处的来,她能交上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略略坐了一会儿,净惠便起身告辞,她站在院子里与廊下的幻空交代了几句话。   冉颜细细观察两人之间的交流,幻空对待净惠极为恭谨,像是很尊敬惧怕,又想小心翼翼地讨好。   显然,看似温和的净惠平时待幻空应该并不算温柔。   净惠离开不久,冉颜用完早膳后,立刻下山去找刘品让,昨日的那一片骇人的尸骨应当能提供不少线索。   山间雾气还未散去,从半山看过去,云从寺处在一片红黄相间的林间,只能隐隐看见飞扬的屋角。   走至林中,木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绵绵的,有些滑,树上被雨水浸润的树叶盈盈发亮,一阵风拂过,树上落下许多水滴。   晚绿连忙撑帮冉颜起伞。   哗啦啦一阵,水滴顺着素面伞上流下来。   两人刚刚在侧门前站定,守卫的衙役便出声询问道:“娘子可是冉十七娘?”   “正是。”冉颜道。   衙役一边将侧门打开,一边道:“按察使说您今早会过来,让您直接去怀隐大师的禅房。”   冉颜怔了一下,旋即道:“多谢。”   “不敢。”衙役退至一边,让冉颜进去,门内有一个小沙弥候着,听见衙役的话,便冲冉颜唱了一声佛号,“冉施主请随小僧来。”   “有劳。”冉颜心中暗道,萧颂这也准备得太充分了,他怎么就能笃定她一定会来?   有小沙弥带领,从寺庙间抄了近道,穿过一片火红的枫树林,很快便看见一个孤零零建在林间的木板屋,屋前有一棵两人合抱的银杏树,廊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水缸,屋檐上流下的水汩汩落入其中,响起清脆的水声,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木屋周围站了一圈府兵,铁甲寒光,撑着油纸伞,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小沙弥领着冉颜到达木屋前面,微微躬身道:“冉施主,这里便是了,早课未完刘刺史和萧按察使便已经过来了,请您独自进去。”   冉颜回头交代晚绿随小沙弥去别处等候,随后在廊前脱了屐鞋,到门前方欲抬手,便听里面一个磁性的嗓音道:“进来吧。”   冉颜的手顿在半空,旋即推开木门走了进去,一股檀香夹杂着某种熟悉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   是玉簪花香……   屋内情形一目了然,一竹榻,一几,一个矮矮的书架,上面险危危地放置着厚厚的几摞经书。而冉颜所闻到的气味,正是从几上的香炉里飘散出来。   怀隐跽坐在几前的蒲团上,刘品让和萧颂左右分坐,余博昊坐在刘品让下手,刘青松则跽坐在萧颂的右后方,明显是主待客的坐法,而非冉颜所想象的审问,可氛围肃然,也并无主客的欢快。   “十七娘请坐。”萧颂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怀隐双手合十冲冉颜静静地行了个佛礼,面前的青铜雕花香炉中檀香冉冉,雾气氤氲中他那清浅疏离的模样,仿如一尊佛般。   冉颜在余博昊下手坐定后,萧颂道:“大师请继续。”   怀隐微微颌首,清越的声音道:“幻空的母亲叫杨裕,是炀帝的女儿,隋亡后,我带着她逃出大兴城(长安),那年我十岁,她九岁。我们一路往东南,在江宁城过起了相依为命的隐居生活。”   他说着伸手用竹篾轻轻拨弄了几下面前的香炉,烟气越发浓重,掩住他大半面容,冉颜却分明看见他微微蹙起了修长的眉,仿佛被烟雾熏到似的,凤眸里隐有水光。   冉颜此时已经明白,怀隐在讲述当年的事情,很有可能是造成这件案子初始,而这个貌似天人一般的怀隐和尚,是否是凶手呢?   “武德五年,我们在江宁偶遇阿裕的堂姐杨楹,她流落风尘,以卖艺为生,后来自行赎身,颇有些积蓄,那时候我与阿裕的日子很苦,她的到来,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于是我们便三个人一起生活。杨楹比阿裕大六岁,武德五年她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女子,她谋生的能力是我和阿裕所不能及的,因此她很快成为了我们的支柱。而我在她的帮助下,在书舍帮人编书,薄有收入。”   除了杨楹已经成了个二十岁的老姑娘,故事到了这里,很圆满。   可如果一直圆满下去,也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场面。   怀隐拨着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暗褐色的圆润珠子映衬他白皙修长的手,分外好看。   “武德七年阿裕已满十六岁,我做编书和州学助教存下不少积蓄,我的老师为我取得入国子监书学读书的机会,我满怀欣喜,觉得是时机向阿裕提亲了。我们都无父无母,然而阿裕有堂姐,且一直对我们照顾有加,按照礼俗我应该向她的姐姐提亲,我便先私下与阿裕说了此事,阿裕也同意,我们动情之下月下盟誓,剪发为盟,私订了终身。”   冉颜心底一跳,月下盟誓,剪发为盟……   萧颂接口地道:“你们用缎带束起剪下的发,你的头发用蓝色缎子绑着,杨裕的头发则用红缎。”   怀隐淡淡带过面上的诧异,薄唇微抿,算是默认了萧颂的话。   冉颜几人精神一振,觉得这场谋杀案的始末就快要完完整整地揭露在他们面前,当下对怀隐的话更加留心。   “武德七年六月初八的早晨,阿裕替我梳头时,问起我的头发怎么又少了一截,我自是不知。两日后她却逼问我为何与她定亲终身后,却又同杨楹私下定情,还剪发为誓。当时我想一时未曾想解释,因为我没有做过,也不知道此事,只认为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一桩桩事情,怀隐记得清晰无比,那张向来淡漠的容颜终于落入凡尘,纵然那表情是极为细微的。   “唉!女人还是要哄哄的。”刘青松不禁叹道,凭他阅人间情无限的资历,预感悲情残心的部分马上就要开始了,遂提前唏嘘起来。   怀隐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动作,“阿裕几次逼问无果,便开始渐渐疏远我,我也因此去找过杨楹,问她究竟做了什么手脚。杨楹却说她心中恋慕我,于是求阿裕,想与她共事一夫,可能阿裕因此生出了误会。我自是知晓阿裕是个什么性子,她绝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这样僵持几日,杨楹私下与我说,她自己表明心迹之后,既然不能得到结果,再留下来也平添烦恼,于是想过来苏州投奔故人,请我送她一程。我心想她走了之后,我与阿裕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恢复如从前,所以答应了她,但我怕留阿裕一个人在苏州不安全,便决定带上她。杨楹说,此事是她先对不起阿裕,所以想亲自向阿裕辞行,我便搁下心中关于头发的疑惑,应了她。”   刘青松一拍大腿,气愤地道:“后来阿裕一定是伤心欲绝问你:为什么决定和杨楹去苏州,却不告诉她?对不对!这个杨楹,真真是工于心计!”   怀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兀自不觉得亲切地唤一个素未谋面之人“阿裕”有什么不妥。   刘青松的话也不难理解,杨楹只要含糊其辞地同杨裕说:我和他准备去苏州,他放心不下你,所以准备带上你同行,你愿不愿意去?   一直怀疑他们有私情的杨裕,定然会误以为他们已经定情,决定去苏州定居,顺便将她捎带上,心里一定会有被背叛的感觉。   “阿裕问我是不是要同杨楹去苏州,我只答了一句是,她便夺门而出。”怀隐的话也印证了刘青松的猜测,杨楹从中作梗,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   “后来呢?你们就这么散伙了?那幻空又是哪里来的?”刘青松此话分明是怀疑,幻空是怀隐和杨裕的女儿。 第129章 犯罪动机   怀隐一直垂着眼,听闻刘青松的话,眉间紧紧拧了起来。   这是冉颜见过他最深刻的表情,却比那种淡漠尘世的面容更加动人,也难怪杨楹为他如此痴迷。冉颜不觉得因外表而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肤浅,人类都是视觉性动物,都会被美好事物不同程度的吸引,关键是,在迷恋过这个人的外貌之后,是否能够喜欢上他的全部,并且不会因色衰而爱弛。如果永远只停留在表象,那才叫肤浅。   杨楹是出于哪种心理,冉颜尚不知,只是怀隐的长相足以令许多女子迷恋。   “杨楹独身去了苏州,我并未送她。可终究我与阿裕之间的关系并未恢复从前,而是越发的猜忌,武德七年的冬天,年尾的一场大雪终结了我们僵持。”   “阿裕在雪地里摔伤,有一位郎君将她背了回来。两人相识半载,那位郎君以为我是阿裕的兄长,便向我求娶阿裕。我仔细察访了那位郎君的人品家世,询问了阿裕的意见,她同意,我便作为兄长允了婚事。”   “可是。”怀隐声音顿了一下,停了约莫五息,才又开始继续讲述,“我最终也无法释怀,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穿上嫁衣,与那位郎君携手共赴白首。于是在她出嫁那日,懦弱的我逃离了江宁。”   怀隐眉头松开了许多,说到这里,他似乎也有些释怀了。   刘青松张了张嘴,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禁道:“没了?难道没有什么,她的夫君对她不好,夫家不待见她,或者那个郎君其实是杨楹派去的,根本不喜欢阿裕,只是想拆散你们?”   那这个故事也忒寡淡了吧!这样一直提着高高的心,准备听旷世虐恋的刘青松,有些上不去下不来,心里没有什么着落。   “他们婚后举案齐眉。”怀隐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直到出家很久之后,他才想明白,女人有时候要的并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恋,她只需要一个对她温存,能明白她感受,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那位郎君若论长相,不及怀隐万分之一,若论气度,更不能与怀隐相提并论,可是他给了杨裕安心踏实的感觉,即便婚后,杨裕心里始终有个结,却不妨碍他们的生活。   这世界上,没有谁少了谁就不能活的,只有意难平。   刘品让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怀隐大师可知道杨裕如何会过世吗?杨楹还在人世吗?”   停了片刻,怀隐便把所以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我离开江宁数月后,便得到玄武门生变的消息,边塞也一直兵荒马乱,我不知道动乱要持续多久,因此并不想离阿裕太远,就在句容住下了。后来太宗登基,武德九年八月,也是贞观元年,我打听到阿裕早产生下一个女儿,幸而母女平安,国乱也已平定,我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我是前隋遗臣后代,不想往长安方向去,只能继续南下,四处云游。在淮南道和江南道又逗留了一年,才下定决心离开。”   萧颂对怀隐这种处事态度并不欣赏,既然两情相悦,就要坚持,怎么能让杨裕说嫁人就嫁人?既然她已经嫁了人,又何苦心里还惦记?   刘青松却唏嘘不已,“怀隐大师早年还是痴情种子啊,都那等境况,还舍不下阿裕。”   刘青松的感叹一点都不合宜,但是怀隐仿如未闻,眉间也已经松开,仿佛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我抵达苏州后,偶然遇见了杨楹,在她的热情挽留下,我在苏州留了两个月。彼时我已明白杨楹当年的挑拨,可我并不怨恨她,是我不能坚持地对阿裕,也是我不能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着想。”   “但正当我准备离开苏州之时,遇见了路过苏州的杨裕,她带着刚刚蹒跚学步的女儿,我只与她远远地见了一面。而后我便投笔从戎,参与了大唐与北方突厥的战争。从军四年余,待我回来时,却得知阿裕病逝的消息。我心伤之余,急急打听她的女儿去向,才得知,阿裕病逝后半年,有个女尼带走了她。我在淮南和江南两道寻了两年,才在影梅庵寻到她。原来,她被杨楹收为徒弟。”   “净惠是杨楹!”刘品让惊道。   萧颂和冉颜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个故事听起来并非多么虐恋残心,多么你死我活,但是听完之后,冉颜心里觉得堵得慌。   当年的事情到这里已经终止,也许随着杨裕的死,怀隐的心也死了,于是出家在影梅庵附近的云从寺里默默地守护幻空,也守护杨裕的尸骨。   怀隐叙述的这一段过往,让众人知道,净惠是杨楹,她曾经用尽心机地破坏杨裕和怀隐之间的感情。   求不到的苦,也许会令她生狂,因此一次又一次地引诱私奔的情人到关公庙,用各种手段杀害他们。   “我想与刘刺史私下说几句话。”怀隐忽然道。   刘品让点点头,其余人也都自发地出了屋。   冉颜在廊下穿上屐鞋,问萧颂道:“萧郎君,不知昨晚发现的尸体可曾验出什么?”   现在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净惠,已经可以将她收监关押了,可是若要治罪,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行,现在人证的证词并不足以治她的罪。   “十具女尸,入土年份年份跨度至少六载,每一具女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外力伤害,以头部的伤痕最为严重,特别是最近的一具,头骨完全粉碎。”萧颂丝毫没有藏掖,撑起伞,与冉颜自然而然的并肩前行。   “最后一具?看来凶手不仅对最后一具男尸特别照顾,对最后一具女尸也一样。”冉颜在心里疏通一下案情,道:“我验尸时,发现前两俱男尸身上的伤痕较多,骨肉分离之后,有一具尸体小腿骨断裂,这样的力度,大多数男性可以达到,而有些女性用尽全力也能造成如此重伤。不过根据凶手对待尸体的处理态度,推测其心理,凶手极有可能是女性。而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就是净惠,你恐怕早就盯住她了吧?”   许多有经验的侦探说过:找到有犯罪动机的人,就是找到了罪犯。   冉颜虽然不是侦探,却经常与这一类人接触,耳濡目染,听了不少他们的经验之谈。   萧颂笑道:“十七娘还真是了解我。”   “我记得有人说过,这个世上,人们行为的主要动力便是情感。”冉颜顿下脚步,微微仰头,道:“净惠有最大的动机,怀隐也不是没有,在案件里,我从不轻易相信活人说的话。”   “情感”这个最捉摸不定的词汇,支配着人的行为,往往会编织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结局。也许是因为职业原因,冉颜更相信死人告诉她的一切。   “你是个谨慎的人,但是有时候需要魄力。”萧颂在方才的一刹,感觉自己就快要突破她层层心防,触摸到最真实的她,转眼间一切恢复如常,虽然不无遗憾,但不妨碍他的欣喜。   冉颜怔了一下,也许她唯一一次失误,导致自己送命之后,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就比如萧颂所说的魄力?   静静想了一会儿,冉颜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谢谢。”   萧颂看着她一向死气沉沉的面上展现的活力,瞬间仿佛看见了嫩芽破土的春天,虽不算灿烂,却令人欢愉。   冉颜在萧颂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别开头去。   林间风声簌簌,油纸伞上哗啦啦落了一阵雨水,萧颂向她又走近半步,两人都遮在伞下。   冉颜鼻端几乎顶到他的胸膛,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味道混合着男人特有的气息,心跳一滞,忽然觉得手不知道该摆在哪里才好,不禁悄悄握紧。   她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萧颂的眼睛,萧颂很想伸手握住她的手,但他知道,冉颜时时刻刻浑身戒备,不能够太心急,否则很容易引起她的反感,遂也就忍住。   “十七娘……”气氛大好,萧颂刚刚准备进一步聊一些验尸之外的话题,身后便传来刘青松的声音,“九郎。”   他步履匆匆地跑近,才发觉气氛有点不大对,油纸伞微微扬起,萧颂冷冷地甩了他一个刀子眼。   刘青松脊背一紧,连忙把事情转移到公事上,一旦说起公事,之后萧颂找他算账的几率会小一些,“净垣师太胸腹上没有伤痕。”   “如果你的眼神不到处乱飘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相信你当真是出于公事前来找我。”萧颂不咸不淡地道。   刘青松连忙收起关注冉颜的目光,肃然道:“九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人品吗。”   萧颂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对冉颜道:“他也是个医者、仵作,人品虽然差到了极点,心肠倒不算恶毒。”   事实上,冉颜反而对刘青松这种性子感觉比较亲切,从事法医这一职业的人,大多会有两种趋势,一是像冉颜这样渐渐地形成一副严肃的死人脸,一是像刘青松这样很会排解自己的情绪,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喜欢开玩笑,想尽办法排解掉自己所见的人间惨剧。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冉颜的老师就很喜欢一边解剖,一边讲关于法医的笑话。   “上次还要多谢刘医生倾力相助。”冉颜微微颌首道。   打完招呼,也不等刘青松再多寒暄,转头对萧颂道:“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对净惠师太进行活体检验。”   “活体检验?是指验活人吗?”刘青松凑了过来。 第130章 怀隐之死   “是。”冉颜道。   这话一出,连萧颂都沉默了,偷偷检查个尸体还行,要如何说服净惠脱光衣服接受检查?   在大唐,僧尼的地位虽不是多么高,却总归是方外之人,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引起整个佛教的反击。   佛教是隋朝的国教,自李唐建立以来,扬道抑佛,佛教肯定存有积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佛教在民间有大批的信奉者,包括一些世家大族的老一辈人也有虔诚的信徒,现在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践踏佛教尊严。   冉颜略略想了一下,也知道恐怕无法轻易地对净惠进行活体检验。   “我想去看看案发现场。”冉颜道。   这个案件,冉颜参与得断断续续,并未进行现场勘察,一些消息都是通过余博昊和刘品让得知,因此有些事情很模糊。   萧颂唤来一名衙役,交代完事情之后,对冉颜道:“走吧,我与你一并去。”   “叫净惠一起过去吧。”如果她是凶手,冉颜不相信她能一直伪装得没有丝毫破绽。既然凶手的心理扭曲,冉颜觉得只要刺激到某一点上,她绝对不能自持,否则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控制不住杀人。   萧颂亦没有反对,令六名府兵前去,他和冉颜则先带人到破庙。   刘青松被两人直接当做空气,目瞪口呆地看着萧颂下达一个个命令,然后与冉颜并肩离开。   云从寺后有几座山坡,马车不能行,只好徒步走过去。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踩在林间厚厚的积叶上,不急不缓地前行。若非后面还跟着两队着盔甲的府兵,倒是当真如散步一样。   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开,阳光透过林子一束束照射进来。萧颂是一袭暗紫色常服,挺拔俊朗,冉颜亦是暗紫色缎衣,娉婷娴雅,红枫林里,黄旧的油纸伞下,两人的背影宛如一幅画。   穿过一个半坡上的枫树林,走了约莫两刻才看见那间破庙。   “这里怎么会有庙?”冉颜环视四周,除了官府守卫的人,没有发现任何村庄、农户,看这破庙也不算特别荒废,怎么会建在这里呢?   萧颂收起伞,道:“距此处不到一里,原有林氏一族二十余户,后来林氏嫡系有人出人头地,二十年前便举族迁走了。”   这座庙只有正殿和左右两间偏房,四周除了林子,没有任何建筑。冉颜走进正殿,发现里面竟然十分干净,几、蒲团一应俱全,连角落里都没有太多灰尘。只是正殿十分窄小,一座关公像矗立在正门对面的墙壁边缘,与萧颂的身高相仿。   塑像身上的彩绘已经剥落殆尽,右手悬空,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上面刀的部分已经丢失。   “想来凶手十分爱干净。”这个现场给冉颜一种感觉,凶手不仅爱干净,甚至已经到了洁癖的程度。   这里的一切并不像是为了清除证据才临时打扫的,而是一直以来都这么干净,甚至还有一些人在此活动留下的气息。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但大多数人都能感受得到,有人生活的房间和空置的房间,即便都打扫得很干净,也有细微的差别。   冉颜先是粗略地看了一圈,最终目光停留在几上一直十分扎眼的三足香炉上。   “第三具尸体胃部的香灰会不会就是出自这只香炉呢?”冉颜喃喃道。   萧颂负手立于几旁看着她,眼角含着笑意,接口道:“里面可能曾经装有香灰,但似乎极少使用。”   冉颜打开香炉盖子,将其中的香灰拈出来,放在鼻端轻嗅,脸色微微一变,道:“这里面有异样。”   “刘青松说是魅香,一种催情的香。”萧颂道。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光线一暗,却是净惠已经到了。   “南无阿弥陀佛。”净惠双手合十,冲萧颂和冉颜行了礼,“不知按察使唤贫尼来有何事?”   萧颂微微颌首道:“师太不必多礼,本官有些关于净垣师太事情想请教。”   从净惠一进屋,冉颜便在留心她的反应,那一张温和平淡的面上,没有丝毫破绽,看起来就是一个不问红尘俗世的女尼。   “贫尼自会知无不言。”净惠道。   “萧郎君,我想与净惠师太私下说几句话,不知……”冉颜忽然打断两人的对话,沉静的目光直视萧颂。   萧颂心里有些迟疑,他一直怀疑净惠就是凶手,怎么能单独放冉颜与她在一起?但是心念一转,已经有点明白冉颜的意思了,旋即看向净惠,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对冉颜的笑意和温柔,却故意让净惠看了个分明,“请师太多多照顾。”   随着萧颂的离开,冉颜故作局促地拽了拽衣袖,尽力装得柔情一些,“事情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还请师太莫怪……”   净惠想起萧颂方才的神情,又看冉颜这副样子,自以为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遂道:“冉施主有事请讲。”   冉颜迅速地组织起语言,道:“您在影梅庵多年,应该知道关于怀隐大师之事吧?”   净惠心下一惊,没想到冉颜居然提起了怀隐,心里不禁提了起来,面上却很快地恢复如常,稳住声音道:“贫尼与怀隐大师俗家时也曾相识,不过他出家后向来深居简出,且经常云游,贫尼便极少了解。”   她这话,分明有为怀隐开脱的意思,冉颜话锋一转,却并未问起案情,“您或许听说过,我与齐家六娘交情还不错,她钟情于怀隐大师,遂托我过来打听……”   冉颜之前曾听说过,齐六娘偶尔会专程来找怀隐,想必这件事情瞒不过净惠,而齐六娘今年也已经十七岁,却未曾定夫家,这无疑更增加了冉颜此话的可信性。但熟悉齐家的人都知道,他们把齐六娘看做天上的明月,将来要配个高门权贵,泛泛之辈他们哪里放在眼中。   冉颜注意到,她此话一出,净惠捻着佛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有一点点凸起,虽只是细微的变化,但已将她温和的表情变得生硬起来,“怀隐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恐怕还俗无望。”   “是吗……我回去当真得劝劝她,不仅如此,前些日我听刘刺史说,在这件破庙里找到一件染血男装,听说怀隐大师曾去祭拜过幻空的娘亲,恐怕……唉,若真是如此,这世道可真是太让人寒心了。”冉颜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净惠,见她越发地把持不住,所以打算下点猛料,刚刚准备张口,便传来云从寺的钟鸣声。   一声声显得越发悲戚。   哗啦!净惠手中捻着的佛珠散落一地,她怔怔地看着在青石地面上跳动的佛珠,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冉颜并未打扰,只静静看着她。   很快,便有马蹄声传来,外面一个嘹亮的声音道:“按察使,怀隐大师圆寂了!”   冉颜心中一动,难道是自杀?还是引净惠上当的圈套?   “贫尼还有事,告辞。”净惠倏地站了起来,面上已经不复来时的平和。她勉力压制住,可惜眼睛里诚实地显示出她现在的慌乱。   萧颂急急地叩了叩门框,不等冉颜答话便冲了进来,焦急道:“十七娘,我们快回去,怀隐大师圆寂了!”   说罢,回头吩咐府兵送净惠回去,他草草致歉之后,拉起冉颜便向外走。   冉颜未曾出声,以她这些天对萧颂的了解,别说怀隐死了,便是皇帝死了他怕也不会有半分着急,但看他居然连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心里直叹,这演技实在已经臻至化境了。   冉颜哪里知道,萧颂额上的汗水是方才她与净惠单独在屋内时,他不自觉的紧张所致。   出了殿门,萧颂翻身上马,伸手道:“上马吧。”   冉颜冷冷瞪着他,想到身后的净惠,还是默默地将未受伤的左手递了出去。身子猛然一轻,整个人便被轻轻地拎上马。   她侧坐着,萧颂双手抓着马缰,这动作就像把她抱在怀里一般。   冉颜黑着一张脸,声音平平地道:“既然有马,你刚刚还让我走路?”   走路能长时间的接触,骑马虽然亲密一些,可终究时间短啊,萧颂深深地考虑了很久,才艰难做出这个抉择。   “……”萧颂讪讪笑着,“你果然跟别的娘子不同。”   这个时候,不管喜不喜欢对方,一般娘子多少会羞涩一下的吧,冉颜居然想的是这种问题。   “怀隐之事是你的诱敌之策?”冉颜不满他的避重就轻。   萧颂感觉身前的人马上就要爆发了,连忙道:“此事我不知情。”说罢垂眸,看了冉颜一眼,见她不信,又补充一句,“真的。”   “谁知道你的真真假假。”冉颜淡淡道。   萧颂心里一牛发现自己在冉颜心里的印象好像很差,似乎也并不比桑随远好到哪里去,当下觉得,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挽回,否则背后做再多的努力也不够,“我这个人不信鬼神,所以也不会向你赌誓,但有句话叫做日久见真心。”   冉颜在颠簸的马上,愣了一下,垂头仔仔细细地分析了这句话。   冉颜的沉默,让一向淡定的萧颂心里七上八下,直到他要忍不住的时候,才听她平静带着淡淡冷然的声音缓缓道:“听起来……好像有几分真诚。”   萧颂咽回要说的话,转而道:“你能分辨出便好。”   马蹄声NN,到了平地,萧颂便加快了速度,风一般地穿过低矮的枫树林,惹得一片落叶飞扬。   云从寺的钟声悠长,很快便传出了《大悲咒》的诵经声。 第131章 苏伏VS萧颂   萧颂和冉颜在寺门口下马,余博昊已经领人在大殿门口等候,远远地看见两人身影,疾步迎了上来,“按察使,怀隐大师圆寂了。”   “早上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圆寂了?”萧颂一边往殿中走,一边问道。   冉颜也看向余博昊。   余博昊凑近萧颂,低语了几句。冉颜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既然是需要私下说,那么怀隐的死肯定是另有隐情,至于真死还是假死,那就不得而知了。   几人一并走入正殿,百余名缁衣和尚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口中吟诵着《大悲咒》,整个大殿都响彻了肃穆的诵经声,在他们围坐的最中央,怀隐着一袭崭新的红色袈裟,修长的眉斜斜扬起,凤眸自然地闭合,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血色退去,原本红润的唇变成了淡淡的杏花色,脖颈修长,衣领部分微微露出里面洁白的中衣,与他如玉的皮肤相称,说不出的干净美好。   从事法医多年,冉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尸体,就像一尊完美的艺术雕像,看见他现在的模样,让她不忍想象之后的尸变。   冉颜情不自禁地想靠近观察,却被萧颂拉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先坐一会儿。”   冉颜点点头,寻了个空的蒲团盘膝坐下。   萧颂也寻了个位置,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对冉颜道:“怀隐大师自愿做饵。”   果然,冉颜回想起初次见到怀隐时,他那双带着淡漠尘世颜色的凤眸,此时得知他只是做饵的消息,一时心里释怀了许多。   在殿中坐了一刻,冉颜听经文听得昏昏欲睡,不禁扯了扯萧颂的袖子,低声道:“这经文还要念多少遍?”   “要做七天法事,约莫每天要念一千遍吧。”萧颂道。   僧人圆寂后,肉身十二个时辰内不得搬动,待七日法事做完之后,便进行火葬。   净惠一定会来,冉颜不管是从理性的心理分析,还是心底的一种感觉,那个因爱而扭曲心灵的女尼,在听到怀隐的死讯之后,恐怕会疯狂吧。   疯狂……冉颜心里蓦地一惊,转头对萧颂道:“净惠很可能会对幻空不利!”   萧颂眉头微蹙,立刻起身走出大殿,命人去通知影梅庵的守备,密切注意净惠的举动。   “我送你回去吧。”萧颂看出她心底的不安,便道。   其实用怀隐的死刺激净惠,并不是个十分明智的办法,如果不是这件事情横插一杠,净惠现在恐怕已经在冉颜的刺激下露出了马脚,冉颜心里暗骂,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萧颂与冉颜并肩走出云从寺,正遇上想出这个馊主意的人——刘青松。   “这个山上的草药不少……”刘青松欢欢喜喜地凑了上去,却迎来萧颂冷冷的目光,“我觉得刘刺史如此稳重之人,应当不至于想出这个馊主意。”   刘青松无意识地揉着腰,自信道:“这绝对是一记最重的猛药……关键是,老太太来信催……”刘青松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迅速地看了冉颜一眼,干咳两声又道:“老太太问你什么时候把孙媳妇娶回去。”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安静,连寺门口的府兵感觉到萧颂身上的杀气,都连忙把呼吸逼缓。   萧颂觉得现在不是处置刘青松的时候,有些无措地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十七娘……”   冉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无喜无怒,继续前行。   “刘青松,以后你就去伺候老太太吧。”萧颂狠狠甩下这句话,抬步便要去追冉颜。   刘青松笑嘻嘻地背着大药箱,粘了上去,“能看见九郎失态,小的愿意伺候老太太一辈子。不过,九郎,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房相的风姿了!哈哈。”   丞相房玄龄,出了名的惧内。无论是军国大计还是日常政务,房玄龄无不神机妙算智谋百出。可就是这么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竟拿自家的夫人束手无策,畏之如虎。   不过惧内的也不止房玄龄一个,在长安城,彪悍的妇人,拉出来估计能站满整个朱雀大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有一半是惧内的,他们那些夫人,连皇上都觉得头疼,只不过房玄龄这个事闹得比较大。   话说有一天上罢早朝,大家伙都散去了,可就房玄龄依旧站着那不动,太宗就很奇怪,说老房,你这是咋的了?房玄龄噗通一下跪在地: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被夫人打了,夫人不让我回家。陛下求您发道圣旨,让夫人准许我回家吧,不然老臣没法活了,老臣这就死在您面前。   太宗真就下旨送房玄龄回家,事后约莫也是心里不舒服,心想我大唐的丞相,怎么能怕老婆呢?于是便挑了几个姿色出众宫女赐给房玄龄。   前脚圣旨刚下,没过两个时辰,卢氏便领着这几个宫女杀进宫来。   太宗也恼羞成怒,赐了一碗“毒药”,说要么死,要么就乖乖地回去把这几个宫女扶为妾室。卢氏当下端起“毒药”一饮而尽。   幸亏太宗有先见之明,用醋充当毒药,否则真要是死了,回头房玄龄找来,他怎么赔?即便如此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禁庆幸,幸亏我家观音婢(长孙皇后)温柔贤淑。   这桩事,成了长安百姓茶余饭后地笑谈。   萧颂自然知道刘青松这是挤对他,淡淡瞥下一句,“老太太说话可向来不怎么算数,你若是因为她允了你什么,才敢挤对我,那你最好自求多福。”   刘青松一个踉跄,方才得意的飘入云端的心情,陡然狠狠摔在了地面上,想起来,他又怎么能不知道老太太的性子,方才也是一时见萧颂失态,心里既惊讶又好奇,才会忘了这茬。想罢,刘青松连忙冲萧颂的背影大喊,“九郎,我是开玩笑,真的。”   萧颂却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急匆匆地追上冉颜,同她一并上山去了。   “明明就是房玄龄第二。”刘青松撇撇嘴,旋即开始琢磨着怎么笼络一下冉颜。   影梅庵内,冉颜还未入院子,便听见幻空中气十足的哇哇大哭声,以及晚绿气急败坏的大吼。提起的心,不禁放了下去。   “既然无事,那我就先回云从寺了。”萧颂见冉颜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不禁有些气闷,语气中颇为明显地表现出内心的不满。   冉颜顿下脚步,回过身看他,微微蹙眉道:“来也是你自己要来,走还是你自己要走,冲我赌什么气。”   萧颂气结,哼了一声,想甩袖便走,却不知怎么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只好把脸别过去。   冉颜看着他赌气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也感觉这样的萧颂比平时一副气势逼人的模样要真实得多,“既然不走,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萧颂心里的怒气和不满顿时抚平了一些。   他今日在冉颜面前本是故意不遮掩自己的情绪,想挽回冉颜对他的印象,可是现在却觉得,这样相处好像更轻松,也更容易接近她。   想生气就生气,想笑就笑,他多久没有试过这样与人相处了?   一步入院子,看见的场面简直鸡飞狗跳。   晚绿抓幻空的后衣领,邢娘和小满拉扯晚绿,四个人滚在地上,将圃里的草药弄的一片狼藉。   萧颂显然也是被眼前的阵仗镇住了,随后又转为兴味盎然地观看。   “住手!”冉颜沉沉的声音一出,哭声、尖叫声、劝架声戛然而止。   歌蓝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窝作一团的四个人,愣愣地看了冉颜和萧颂一会儿,连忙分开站起来。   邢娘老脸一红,干咳了几声,迅速理了理衣襟鬓发,抬脚就要往厨房里冲。   “邢娘,怎么回事?”冉颜问道。   “这……老奴是劝架,不慎被扯了进去,发生什么事儿,老奴也不知道。”邢娘一向重礼仪,现在尤其是被萧颂一个外人看见,这人可是丢了个干干净净!   院子里静了几息,偏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袭白色中衣的苏伏低着头从比他身高要矮许多的门内出来,墨发俊颜,在廊下站定之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冉颜身旁的萧颂。   当下,双方杀气陡然迸发,这是一种宿敌之间的默契。   冉颜顿时觉得失算,按理说苏伏受了那么重的伤,少说也得昏迷两三日,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个时候就醒了。   如果萧颂没有看见苏伏,他也许就全当不存在了,可是一旦对上,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种力量悬殊的情形下,死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杀气弥散,幻空连抽噎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拼命地往晚绿身上凑,看样子,恨不得晚绿就是一丛灌木,好让她能钻进去避难。   冉颜抬头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再求萧颂一次,“萧郎君,这次……”   “不用说了,我说过事情可一不可再,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没原则的人吗?”萧颂锐利的目光,顺也不顺地盯着苏伏。   而苏伏也不遑多让,那沉冷幽暗的目光,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气势。   这两人见面,可不似萧颂与桑辰会面时的平和。气氛一触即发,冉颜手心里有些冒汗。 第132章 火葬   苏伏手臂微微一动,一把短刀从袖中滑落入手。他这些年活在风口浪尖,若是没有刀剑放在身侧,根本睡不着。   久久对峙,萧颂身上的杀气忽然一泄,俯身在冉颜耳畔道:“不过,既然十七娘相求,我可以没有原则,但是……”   萧颂微微弯起唇角,看了苏伏一眼,并未将接下来的话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但是什么?冉颜转身看着晃动的门扉,有些出神。   苏伏悄悄放回了短刀,撑住墙壁,冲冉颜道:“多谢。”   冉颜收回神思,走上廊下,伸手捏住苏伏的手腕,探了探脉搏,“总算脱离危险。”   两人在廊下跽坐下来,院中的人被方才的杀气所骇,默默地去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冉颜偏过头,看着他泛着苍白的俊逸侧脸。   “准备将母亲的尸骨带回她的家乡。”苏伏看着冉颜的半侧脸,掩下自己心里涌起的一丝异样。   对于苏伏来说,留在大唐就意味着只能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尤其是宿敌萧颂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和长相,若要再抓他,比以前要容易百倍。萧颂从来不做无谓的事情,所以才肯这么轻易地卖一个人情给冉颜。   “你的伤势需要静心调养,寻个地方隐居,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冉颜中肯地道。   苏伏微微颌首,起身回屋内,“谢谢,欠你这个人情,苏伏下辈子再还。”   这辈子,和他牵扯上的人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冉颜一个坐在廊上,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过了几息,苏伏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你明知道我是个满身是非之人,为何还要救我?”   冉颜仰起头,笑道:“那你来找我时,为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苏伏哑然,这纯粹是一种直觉,冉颜与他如此相像,唯一不同的是,她手上沾着的血都是已死之人,而他,专门收割活人的性命。   晚饭之后,冉颜接到了冉府的来信,说后天接她回府。   这个消息对于冉颜来说绝对只有惊没有喜,晚绿和邢娘也是悲喜交加,唯一高兴的人只有歌蓝,因为她要报仇,只有接近高氏,才能实施她计划已久的报复。   短兵相接,肯定十分精彩。冉颜特别乐意看这个热闹,因此也只能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到最平和的状态。   夜幕降临,天空高远,月明星稀,山脚下的云从寺里传来隐隐的诵经声。   这样的声音对于净惠来说,恐怕非但不能静心,反而如魔咒一般。   冉颜叹了口气,躺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院子里便出现一阵小小的骚乱,冉颜静静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头绪,便出声道:“邢娘,发生何事?”   顿了几息,廊上才响起匆匆的脚步声,邢娘撩着帘子进来,“娘子,是您救的那位郎君不见了,只留了一封信。”   “嗯。”苏伏会离开也在冉颜的意料之内,她拥被坐起,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寂寥。伸手接过信件,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犹如他那个人一般,透着一股冷意,笔锋凌厉。   今夕一别,再见无期,勿相忘。   落款是:子期。   冉颜仅剩下的一点朦胧睡意刹那间消失殆尽,脑海中浮现出他站在月光下,微微一笑绝可倾城。   是什么感觉呢?   “娘子……”邢娘见她呆怔的模样,不禁担忧起来。   冉颜摇摇头,“无事,您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会。”   邢娘看她又躺了回去,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冉颜伸手摸到榻旁的长箫,抽出里面的短剑,寒光落在面上,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直到晨光从格窗缝隙中透过来,她才收起兵刃,躺了片刻,才唤晚绿进来服侍梳洗。   早膳过后,冉颜懒懒地坐在廊下照着苏伏给的书上面调息,收功后便搬了圆腰椅来看医书,对于私奔男女被谋杀的案子,冉颜已经失去了兴趣,接下来要怎么折腾都是官府的事。   晚绿被罚抄经书,歌蓝则是教幻空在旁用树枝在地上练字。   回冉府的前一天,冉颜便是在这样的无所事事中度过。   第二日清晨,便有府兵上来通知冉颜,怀隐大师的火葬提前举行了,就在今日正午。   冉颜以为这是逼净惠露出马脚的办法,她怕净惠发狂会对幻空不利,便带着幻空和所有人去云从寺观礼。   在佛家看来,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尤其是像怀隐这样对佛法颇具领悟的高僧,死亡是功德圆满。   进入云从寺,枯树古刹,一派肃穆。冉颜想,这些和尚究竟知不知道实情呢?   天气晴好,空地上已经架起了火堆,怀隐安坐其上,四周围坐着诵经的和尚,萧颂和刘品让等人在外围站立。   冉颜也找个偏僻的地方站好。   “怀隐师父还是这么好看。”幻空目光落在怀隐的面上,神情中满是孺慕,“他一定是佛陀转世。”   “你这是什么说法,若说好看,萧侍郎也长得好看,难道也是佛陀转世。”晚绿小声嘀咕道。   “不一样的。”幻空辩驳。   是不一样,怀隐身上那种斩断红尘的气质,与世间的所有人都不同。   太阳升起来,寺中钟鸣悠长,经文不断,四周已经点上火盆。   冉颜仔细观察了怀隐,他的确没有死,否则绝不可能死后两日还容貌如生。   钟声响了九九八十一遍,诵经声依旧没有断,反而越来越急。眼看日头已经接近当午,冉颜有些急了,如果净惠不来,难道真要烧了怀隐不成?   “起火。”站在前头的老和尚,沙哑的声音道。   立于四边的小和尚已经将火把点燃,诵经声高亢,和着木鱼的梆梆声,令人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刘青松紧紧蹙起眉头,萧颂和刘品让淡定得令人发指,仿佛即便当真烧了怀隐也没什么关碍。   “点火。”老僧扬声道。   四个和尚闻声,将火把靠近火堆,砰的一声,南角那个和尚手中火把掉落在地上,正当冉颜以为是净惠用什么功夫把火把打落,那和尚竟轰然栽倒在地。   冉颜皱眉,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断地有和尚栽倒。   刘青松急忙上前把脉,发现他们只是昏迷,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133章 阴谋   “怎么回事?”刘品让问道。   刘青松反而吐出一口气,“是中了迷药。”   迷药是谁下的,已经不言而喻。   周围的府兵也均不断有人倒下,萧颂腿脚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落下来。   刘品让大惊失色,“按察使,你怎么了?”   话音方落,也跌坐在地上。刘青松摇摇晃晃地伏在自己的箱子上,余博昊等人也都纷纷倒下。   不出一刻,满院子百余人全都人事不省,冉颜紧紧捂着幻空的嘴,才勉强让她没有吓哭出声音,为了不太引人注目,冉颜也卧倒。   日正当空,院子中这么多活人,却一片寂静。   曜日当空,静得有些令人心底发冷。   许久,一个脚步声响起。   冉颜忽然浑身绷紧,因为她不知道刘品让和萧颂他们是否真的中了迷药。她们没事,足以证明凶手是在饮用水或者食物里下药,而那个刘青松会不会发现就不得而知了。   冉颜悄悄抬眼,看见一个缁衣女尼缓步朝怀隐走去,她看着他俊逸的眉眼依旧,一贯平淡温和的眼眸陡然浮上雾水,“虞郎,你没有想到吧,最后竟是我来送你。”   “阿弥陀佛。”怀隐忽然唱出一声佛号。   净惠瞪大眼睛,眼眶里的眼泪倏然滑落,她定定地看着怀隐,“你骗我。”   “你应当明白,我怎么会肯花心思骗你。”怀隐清越的声音宛如天籁,吐出的言语却字字如利刃,无情冷漠,“我以为你出家了便是已经斩断尘缘,但如今看来,你恨阿裕当真恨之入骨。”   “我非是恨她入骨,而是爱你入骨。”净惠许是被怀隐这般冷漠无情刺激到,伪装出来的平静刹那之间崩溃,只不过瞬间又转为笑意,淡淡的,温和得体又不失优雅,“你如果知道阿裕心里一直都有你,不知你会作何感想?如果你知道,当年你离开之后,阿裕不眠不休地找了你三个月,你会作何感想?如果你知道,那年她夫君病逝,她病入膏肓抱着蹒跚学步的女儿专程到苏州来找你,你会不会还是一副看破红尘的高僧模样?”   净惠每问一句,怀隐脸色便白一分,最后连握着小叶紫檀佛珠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你说她不眠不休地找了我三个月,当年来苏州……是专程投奔我?”   “不错,可是我故意瞒了她的消息,而在苏州,我早一天便见着她了,我告诉她,我和你已经结为夫妻。你知道阿裕那个性子,她不亲眼看到绝不会相信,于是我就让她看了看……”净惠眉眼之间全是笑意,叹出一朵雾花,“那年的苏州下了一场大雪,她已经病得出气多进气少了,想把女儿托付给你,哈哈哈,我看着她想哭却又拼命忍住的模样,心里终于爽快了一回,可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如此,就连张郎君也是我让他去引诱阿裕,谁承想,一个只知花天酒地、挥霍祖产的孤子,居然当真看上她,收心转意,认真经营。”净惠瞬也不瞬地盯着怀隐,不错过他每一分神色变化,“当初我想就这么便宜阿裕了,可是天不怜她,那个短命鬼居然婚后一年三个月便死在了胡地。”   净惠的每一个字都入利刃,狠狠地刺进怀隐的身体里,比他之间寥寥几句话,更加剜心。   “不管是把你和阿裕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杀了那些狗男女,从来没有失手过。”净惠平静地看着怀隐,忽然很有兴致地道:“我平日趁着化缘的机会告诉他们,云从寺后山有个求姻缘灵验的破庙,破庙前面有一块姻缘石,只需在月圆的晚上,在破庙前剪发为盟,私订终身,便一定会心想事成。你不知道,当他们海誓山盟,欢好之后,面对生死选择,却总是各奔东西。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会在阿裕活着好好的时候离开,却不会丢下危难之际的她。”   “只有一个人最像你,他死也要护着那个娘子。他皱眉的样子,他奋不顾身的样子,他宁死不屈的样子,真真都像极了你。我把他的血放在了阿裕的坟里,阿裕肯定以为是你去陪她了。”净惠抚着额角,轻轻笑着劝他道:“她又有了别人,虞郎,你忘了她吧。”   听到这里,刘青松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萧颂和刘品让也都站起身来。   净惠却恍若未见,伸出手轻拂怀隐的面容,温柔叹息,“虞郎,我出家是为了你,杀人也是为了你,你如果对我不这么狠心,我又怎么会将那些事情说出来伤你的心呢?”   怀隐紧紧拧起眉头,他一直以为净惠即便再阴险,也不过是耍些小手段,出家之后也淡薄了许多,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着实小看了这个看起来十分平淡的女子。   净惠笑着,唇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顺着柴堆滑落下去,她伏在地上,仰头看着凤眸微垂的怀隐,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阿裕她比不上我,除了生的比我好看,什么都比不上我。我会等你,永远等你。”   刘青松冲过来,捏起净惠的脉搏,不由脸色一变,“她服毒自尽了。”   刘品让提了许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管净惠是死是活,方才她承认自己杀人,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大案终于可以了结,这是最好的结果,至于过程,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师父!”幻空挣开冉颜,跑到净惠身边,抓着她的手恐慌地晃着,“师父!”   冉颜心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却一时又寻不见缘由。   “不应该呀!”刘青松抓着头发叹道:“不是应该回忆完之后,再把自己疯狂的罪行一一数给怀隐听,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爱他,然后拉着他一起死吗?”   萧颂皱着眉头,沉声道:“去帮其他人解毒。”   地上,幻空死死的巴在净惠身上,任凭衙役怎么拉扯,都只是嚎啕大哭。她不知道这个她视作依靠的师父,是让她亲生母亲郁郁而终的罪魁祸首。   “这么执着疯狂的人,怎么都得做点什么疯狂的事才对啊?”刘青松一边给和尚们解药,一边嘟囔道。   冉颜喃喃道:“是啊……”   恐怕就算到了此时此刻,净惠还是喜欢怀隐的,即便死也不忍心伤害他。可是她不忍伤害怀隐,却让那么多无辜的年轻生命丧生……   想到这里,冉颜忽然觉得自己与苏伏相识也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她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但是也绝对痛恨那些因一己之私随意夺人性命的凶手,苏伏是一个杀手,而不是满怀正义的侠客,谁能保证死在他剑下的人就一定该死?   冉颜叹息一声,正准备回影梅庵收拾行李,却听身后一阵骚乱,“怀隐大师不可轻生啊!”   冉颜一转头,恰看见怀隐将一把长刀刺进自己心口。   鲜血如喷泉一般溅出一丈之外,他垂下头,面上绽开一个灿然地笑。白皙如玉的面,鲜红的血,一半妖异一半纯净,这一笑真真令人眼花。   冉颜分明看见他薄唇微动,叹息般地吐出一句话。   他说,迟了十三年,阿裕,你有没有等我……   冉颜愣了半晌,垂眸看着地上净惠带着笑意的面容,忽然觉得不寒而栗,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地便让怀隐心甘情愿地交出生命,她了解怀隐,那一番话,足够让他活不下去。   疯狂,不一定要歇斯底里。   刚开始净惠以为怀隐真的死了,所以事先服毒,打算过来与他同归,然而却未曾想,怀隐只是诈死,于是她便设下了这个局。   她说:我会等你,永远等你。   原来指的是等他一起共赴黄泉!   可惜怀隐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震惊里,根本不曾想到这仅仅是一个阴谋,也许她那番话是真,也有可能是假,已经无人可知。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方才血溅一丈的场面惊住,一时都忘记了动作,只有秋叶飘飘荡荡地落下。   净惠从来没有失算过,可就是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局,让她失了方寸,立刻服毒前来与怀隐共赴黄泉。她最后,输就输在,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放手。   “写案卷吧。”萧颂淡淡道。   刘品让才回过神来,连续下了几个命令,让衙役敛尸,收拾现场。   火葬没有停止,和尚们醒来之后看见这样惨烈的场景,先是惊骇,旋即便又盘膝坐下,为怀隐诵经超度。   熊熊烈火里,那张出色的容颜唇边带着血迹,微微垂着头,冉颜看着他,觉得仿佛风吹起柳枝的时候,他还会抬起那双淡漠尘世的凤眸,清越的声音吟一声佛号。   隔着火,冉颜看见萧颂向她走来。身后同时响起冉云生的声音,“阿颜?”   冉颜目光从怀隐的面上收回来,冲萧颂微微颌首,转身迎向冉云生。   “出了什么事?”冉云生还站在门外的阶梯下,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情,只是见冉颜几人身上都沾染了泥土,又听闻里面一遍遍的吟诵大悲咒,心里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第134章 施主,你想多了   “十哥。”冉颜道。   冉云生在阶梯下仰头看着冉颜平静无波的神情,不知为何,竟察觉到一丝低落,遂敛起笑容,一边往上走,一边问道:“怎么了?”   “怀隐大师圆寂了。”冉颜走下阶梯,拉住冉云生向下走。人在火葬的时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场面,尤其是像怀隐这样刚刚死去不久的人。   “圆寂?怀隐大师正当壮年,如何会圆寂?”冉云生虽满心疑惑,但看见冉颜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过多探究。   冉云生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一袭紫色圆领常服的男子站在门前,不禁停下脚步,回身朝他拱手见礼,“见过萧侍郎。”   “十郎无需多礼。”萧颂淡淡一笑,目光复杂地看了冉颜一眼,却只是冲她微微颌首,转身回了寺中。   冉云生看着冉颜有些郁郁的神色,笑道:“听说冉居士的名号是净郁,怎么我瞧着眉间的郁结不散,反倒更深了?”   净郁,是庵主给冉颜取的俗家修行的名号,庵主说她眉间有郁色,希望她净心修行,驱散心头的郁结。   “莫要皱眉,十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伯已经答应了,过完中秋让你与我一并去长安。我此番过来就是接你先回主宅住两日。”冉云生满是欢喜地道。他心疼这个妹妹,为此做出了不少努力才得到冉闻和高氏的一致同意。   冉颜也能猜到一些,心里感动的同时也确实十分高兴,去长安,感受一下盛世大唐,也不枉穿越一场,遂笑道:“我听了一个故事,听完之后就心里闷得慌,不如我讲给十哥听听吧?人家说,悲伤是可以被聆听者分担的。”   “好!”冉云生拍拍肩膀,笑靥如花,“十哥身强体壮,扛得住阿颜的悲伤。”   原本晚绿她们还在刚才的惊吓之中,听见冉云生这么一说,不禁笑出声来,晚绿道:“十郎,膀子粗不粗,可跟心情没有多大关系。”   冉颜看了一眼缩在晚绿身边的幻空,开始将怀隐与阿裕的事情娓娓讲来。   冉颜从怀隐的叙说中,能感觉到杨裕是一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每每有疑惑,都会跑去怀隐那里质问。而怀隐亦是个实诚的性子,有什么答什么。   其实事实就摆在两个人的面前,他们都不笨,都隐隐猜到事情的真相,然而,怀疑就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适宜的土壤里就会生根发芽,即便努力忽略,却总会不知不觉地影响人的选择。   譬如怀隐,并非如他自己所说,是个懦弱的人,他带着杨裕从战火纷飞里逃出来,仅仅比她大一岁,却已经能作为一座山让她依靠。他临阵脱逃,无非就是以为杨裕变心了,而他不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譬如阿裕,也非是如净惠所说的那般坚定如一。悲剧的起因就是因为她的怀疑和动摇,当怀隐告诉她“我不知道头发怎么会又少了一缕,但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私订终身!”,她潜意识里是不相信的,所以后来的一切解释都是枉然。   他们之间的爱情太纯粹,所以抵不过丝毫的猜疑。   世间终成眷属的情侣,纯粹相爱往往只占极少的一部分,与你白首偕老之人,往往不是你最爱的,却是最合适你的。   “其实杨裕是害怕吧。”冉云生听完整件事,叹道:“杨裕是炀帝之女,亡国公主,听说炀帝虽然荒唐,却对每个女儿都很宠溺。杨裕从高高在上、万人瞩目的地位,落为平民,且是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平民,那种恐慌非是所有人都能够了解,可能……她对宣义郎的感情和依赖,也超出一般吧。”   通俗意思便是,杨裕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子,所以她敏感又多疑。   冉颜道:“宣义郎?”   “是文散官官职,隋朝内史侍郎虞世基的两名次子都是此官职,当年大兴城大乱,虞汲劝说虞世基的次子虞柔、虞晦一并逃走,两人严词拒绝道:弃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怀,自此诀矣。言罢,兄弟二人争相先死,此事一度传为佳话。没想到虞晦竟然未死。”冉云生回头看了看云从寺中冒起的烟雾,又道:“他带着杨裕逃出大兴城,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生是为了杨裕,如今杨裕的女儿也已长大,他已经了无牵挂。”   “虞世基不怎么样,却也生出了几个有骨气的儿子。”冉云生末了随口评价了一句。   “十哥这么评价他,恐怕有失公允啊!”冉颜对虞世基此人也略知道一些,隋朝著名的书法家、文学家,是个十分有才华的有城府的人,城府深不可测,精通仕宦之道,又有权臣手腕。   冉云生饶有兴趣地道:“他在炀帝前的谄媚之状,浮华成性,完全丧失了一个名士和素士的风骨,毫无气节可言。”   “十哥说也对,我只是看一些史书上对他的记载,觉得史官个人情绪太重,会影响后人对他的判断。虞世基此人有治世之才,只可惜没有遇对明主,隋炀帝喜欢听谄媚之言,他也不过是投其所好,这是为官之道,于个人来说,也无对错可言。于国于民来说,正如十哥所说,他的确不是个好官,逆天下之大流,不顾民生。至于风骨……”冉颜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那样的姿态,她印象里,只有如魏晋嵇康、阮籍那般的洒脱才算是名士风骨,然而至今不曾见过。   冉云生怔怔地看着冉颜,静默了片刻,忽然抚掌一笑,“阿颜的心胸,恐怕能令许多郎君汗颜啊!”   冉颜笑道:“只是说我眼睛看见的罢了,谈何胸襟?”   “天底下哪有几个人能不偏不倚的评价一个弄臣?便是那些名流大儒,但凡提到虞世基,无人会夸赞一个字。”冉云生心底也开始重新地认识冉颜。这个以前只知道泡在闺怨诗集里的顾影自怜的妹妹,竟然心中有丘壑,怎能令他惊讶。   歌蓝跟在后面,也一直听着冉颜的话,不禁抬头看她,那个秀美如初的侧脸,已经不复往日那般楚楚之色,笑起来也没有以前灵动,但显得那样坚韧,却正是以前娘子所欠缺的东西。   冉颜不敢说自己胸襟如何,她能不偏不倚,只能说这件事情离她太过遥远,无关痛痒,如果说到日军侵华,冉颜多多少少是有些气愤和恨意的。   回到影梅庵,冉云生令人尔冬和浅雪一并帮忙收拾东西,准备搬下山。   而冉颜则在邢娘的陪同下,去向庵主拜别。   庵主是个喜静之人,平素也只有净垣在身边服侍,净垣死后,换了一个文静的小尼姑。   冉颜在影梅庵住了一个多月,算起来也只见过庵主四五次。她每四五天才讲一回经,有时碰上下雨,讲经就会取消。   “居士来得正巧,庵主刚刚用完午饭,在树林里观景。”小尼姑将冉颜领到院子后面一片枫树林。   冉颜远远地便看见一袭缁衣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静如一株枯松,若非她时不时地拨动手中的佛珠,看起来根本不像活物。   红叶翻飞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滑下来。   冉颜在立她不远的地方止住脚步,静静地看着这幅宁静的画面。   约莫过了一刻,庵主才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起赏赏这片枫林?”   “儿正赏着呢,庵主坐在这里,枫林平添了几分禅意,分外静心。”冉颜说这话,的确不是恭维。   庵主干哑地笑了一声,“禅意一直都在。”   冉颜道:“但是如儿这般凡尘的眼眸,平素很难看得到。”   她向来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就譬如这片枫树林,若是平常看了,冉颜也只会觉得很清静,压根不会觉得它有什么禅意。今日看见庵主如枯树的静坐,幽静之余却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禅。   “你可知道……人的一生会面临无数次选择,我猜你是一个但凡发现自己真心,便不会有丝毫犹豫的人,这样,也好也不好……”庵主含糊地说了一通。   冉颜道:“您是说我命里的数个良人?”   庵主怔了一下,旋即转头冲她笑道:“你这个孩子,忒是较真,与你打禅机也不能稍稍露白,不过,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老尼可没有泄露天机。”   说到最后,竟似是喃喃自语。   都说老人似孩童,即便是这样清修的老尼也没能免俗,多说几句便露馅了,冉颜不由一笑,“庵主大可不必忧心,儿纵是明白您说的是哪一桩事,却全然不明白您要透露的是什么。”   那一句:也好也不好,在冉颜看来说了根没说一样。   庵主干干一笑,“佛曰:不可说。”   冉颜理解庵主的意思是:可能会遇见几个不错的男人,要又快又准地选择对的那个。   “庵主……”冉颜刚刚张口准备辞别,便听见树丛中OO@@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袭土色布袍从厚厚的落叶堆里钻了出来,狠狠吐了一口气,“我说师太,我还要感受大千世界多久?”   冉颜眼睛微微一睁,盯着刘青松清癯的脸看了几眼。   “你感受到了什么?”庵主垂着眼,缓缓问道。   刘青松看见冉颜也微微吃了一惊,因为庵主说,他等的人很快就要来了,当下他悲痛欲绝地抓着头发蹲在地上,“难道你说十七娘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人,但是我兄弟先看上了她,我又不能横刀夺爱,于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白首偕老,一生爱而不得,默默守护?太残忍,太虐心,简直是人间惨剧。”   他倏地一下从地上站起了,叉腰指天道:“贼老天,贼老天。”   庵主一直闭着的眼,也不得不睁开上下打量刘青松,她若不是修行之人,肯定会骂一句:你有病吧?可毕竟是佛门高人,庵主看了几眼又缓缓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道:“施主想太多了。” 第135章 刘青松的身世   冉颜只觉得自己脑门冒汗,手指微动,除了桑辰之外,这是在大唐遇见的第二个想解剖一探究竟的人。如果把刘青松和桑辰放在一起,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风马牛不相及?   “呃……”刘青松目光转向邢娘,硬着头皮道:“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我的命运为什么如此悲惨。”   联系前言,邢娘自然知道刘青松说的什么意思,她一大把年纪竟然给个毛头小子嘴上占了便宜,却也不好计较,当下脸一拉,哼声道:“疯疯癫癫。”   “刘施主……这位冉十七娘或许与你是同乡,其他事情你们可以私下聊聊,老尼要静修参禅,两位且行吧。”以庵主的智慧明显感觉到刘青松的危险性,为免接下来犯嗔戒,也顾不得打什么禅机,立刻下逐客令。   同乡?冉颜和刘青松两人都怔住,心里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邢娘也微有诧异,难道说的是祖籍?   静静站立许久,刘青松试探性地道:“2010?”   冉颜心底一颤,缓缓道:“2011。”   刘青松唰地一下冲上前来,双眼泛出潮红,瞬间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冉颜心里也是天翻地覆的震动,只不过她看起来比刘青松要平静许多,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理会什么“执手相看泪眼”,而是平静地转身对邢娘道:“您先回去吧,我有些话想与刘郎君说。”   “这……”邢娘迟疑了一下,但旋即想到冉颜是个有分寸的,便也不加阻拦。   刘青松恨不得跳起来,跟着冉颜向庵主的背影行了礼,而后离开。   刚刚走出枫树林,刘青松便忍不住地激动道:“冉医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月前。”冉颜答道,转而介绍起自己,“冉颜,职业法医,2011年6月任职国家重案组法医组长时被人谋杀。”   “哇,那还挺耻辱的。”刘青松是哪儿痛戳哪儿,见冉颜脸色不善,连忙道自我介绍,“刘青松,兰州私人中医馆的业余小郎中……职业宅男。说起来我的穿越,那简直是不幸中的不幸,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一没有祖传玉坠、手镯,二没有被车撞被雷劈……我只是看着电脑吃着泡面,然后眼前一黑,就穿了!”   “那跟玉坠、手镯有什么关系?”冉颜皱眉道。   “你不知道?也难怪,你那么酷的职业,肯定不会看那些书。”刘青松一挥手,旋即凑了过来,小声道:“你有没有祖传玉坠什么的,一般都会给开金手指,有个附带空间什么的,里面有山有水有温泉,种种田修修仙,其中长仙果,吃一个最不济也能改善皮肤美容养颜,运气好还能连接未来世界……”   “有那种东西?”冉颜仔细想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刘青松伸长脖子期待的模样,沉吟一下,道:“我想,请容许我先为你做个活体检验,看看有没有精神方面的损伤。”   “别开玩笑!”刘青松急道。   冉颜皱眉道:“我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额,好吧,你没有。”刘青松泄气地蹲坐在石头上,那种姿态,如果再夹一根烟,标准的二混子,所谓二混,便是混吃、混喝,然后等死的迷茫青年。   “有个伴,也挺好的。”刘青松托着下巴,满脸苦涩地抱怨,“你是不知道,我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一睁眼便看见了满身气派的萧颂,他那张脸,那个气势,以我的经验,他完完全全就体现了两个字。”   冉颜微微挑眉询问。   “男主!”刘青松抓着已经很乱的头发,学着当时的震惊表情,“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摸了摸自己的胯下,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个男的,那种心情你能理解吗?”   冉颜肯定不能理解,“你是男人,继续是男人,很奇怪吗?”   “不奇怪,可是那么气派的男主啊!我当时以为是耽美,而且我和萧颂,攻受一目了然!当然也不乏许多弱攻,可是你知道那种几率是百分之零点几好吧?那一刻,对于一个性取向完全没有问题的男青年来说,简直如惊雷劈在天灵盖有没有啊?”   “然后,从那之后你就不正常了?”冉颜根据逻辑分析了一下,若不是穿越脑部神经受损,那就是打击太大,导致精神失常。   刘青松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痛心疾首道:“然后,萧颂的老婆娶一个又死一个,似乎一步步地证实我的猜测,以萧颂的阴险卑鄙狡诈的性子,我有理由怀疑他喜欢男人,然后暗地里杀死新婚妻子,以保身体清白,我那种煎熬……你懂了吗?”   刘青松满眼期盼地望着冉颜。   冉颜略略想了一下,点点头,在刘青松满意的表情中,缓缓道:“嗯,作为一个男人,那一次的打击很难造成精神失常,应该是日后的压力,让你一步步变得偏离正常思维。”   刘青松泄气,索性瘫软地坐在石头上,“那冉法医的诊断是?”   “你有妄想症。”冉颜言简意赅。   两人面对面瞪眼瞪了许久,彼此都觉得,虽然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但是真的很难找到共同语言。   一个是整天面对尸体,以严肃的态度写验尸报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法医,一个是守着祖业混日子,整天面对网络看各种小说八卦,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娱乐生活、以及被生活娱乐的半吊子小郎中,恐怕只有到了原始社会,两个人才能感觉到彼此的共同点吧……   不过冉颜的出现,好歹让刘青松解脱了,萧颂宿命一般地看上了冉颜,不会出现他担心的状况。   静默了一会儿,冉颜开口问道:“未来有什么打算?”   刘青松纠结起眉头,托着下巴道:“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我是应该以一个懵懂少年的姿态闯世界,还是抱着征服天下的霸者心态以横扫千军之势冲锋陷阵。这是一个很深沉的问题……我用了十三年的时光来思考……”   冉颜眉梢微抖,直截了当地问,“结果呢?”   “结果我还没有想到。”刘青松抄着手,无辜地看着她道。   “那征服大唐的事情,还是由我来做吧,你继续想。”冉颜声音平平地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诶?冉娘子,你的霸气值飙升唉。”刘青松冲着冉颜的背影吼了一句,揉了揉头发,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女尊?”   眼看冉颜的背影就要消失地转弯处,刘青松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冉娘子,在下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好青年,冉娘子,在下想跟着你混,求收留。” 第136章 第一美人   对于刘青松的出现,冉颜既欢喜又失望,这个人与她完全没有任何共同话题,而且照刘青松的行事来说,只能体现三个字——不靠谱!如果再换三个字,就是“神经病”。   “娘子。”邢娘在路口张望,看见冉颜过来,连忙迎了上去,“那个张郎君疯疯癫癫,举止毫无礼法,娘子离这样的人远些才好。”   “的确。”冉颜难得与邢娘的意见达成一致。   林间隐隐约约传来刘青松的呼喊声,邢娘立刻道:“娘子,东西都搬好了,咱们现在就下山吧。”   “我放在榻边的箫和伞有没有拿着?”冉颜问道。   邢娘道:“晚绿怕弄丢了,都抱在怀里呢。”   冉颜点点头,随着邢娘一并往山下去,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幻空现在怎么样?”   “唉,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方才一直巴着晚绿,现在被她师姐领去庵主那里了。”邢娘叹息道。   “走吧。”冉颜心里挺喜欢幻空,但是她毕竟是个出家人,冉颜可以帮她一时,帮不了一辈子。   顺着青石小道下山,阳光透过竹林一束束投射进来,潮湿的地面上冒出许多竹笋,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地方清静合意,冉颜却没有多少留恋,因为对于她来说,这里只是一个住处罢了,不是家。   这么想着,冉颜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刘青松的心情,分析一个每日生活充斥了网络的宅男心理,他忽然失去了精神支柱,失去了安乐窝,必然是要找许多事情来替代,否则怕是会无聊致死,也无怪乎能形成这样奇特的性格。   冉颜坐上马车,闭上眼睛调息。冉府……是个比影梅庵要更加冰冷、凶险的地方。   ……   云从寺的阁楼上,一袭紫袍倚着窗棂,目送冉府的马车顺着林外的小道缓缓前行。   “郎君。”白义拱手行礼,道:“本家来信,问何时迎娶冉氏娘子。”   萧颂微微皱眉,冷哼道:“他们倒是比我还急。”   白义不语。   静了一会,萧颂道:“你让奔宵亲自送信给老太太,就说我不中意冉十七娘,另外,你亲自把舒娘一并送回岐州,就说让她伺候老太太,不必回来了。”   白义砰的一声单膝跪下,“属下不敢!”   笑话,舒娘可是御赐双刀,她若是不想走,谁敢硬逼,且不说御赐的事儿,便是单凭功夫,白义自认为也不是舒娘的对手。   “你告诉舒娘,我只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她决定要留下来,我会很高兴。”萧颂这么说着,面上却丝毫没有高兴的神情。   白义得了萧颂这句话,心里有底气多了,面对郎君的怒火,萧府所有人多半会选择先去岐州躲上一阵子,而且舒娘肯定是第一个先跑的。   萧颂几乎可以肯定,让他顶着“克妻”之名的凶手就出自本家,他心里也列出了几个可疑人选,只是因为事情过去了许多年,证据难寻。   如果此时他回信给本家,说自己不喜欢冉颜,恐怕凶手也不会相信,只有和这桩提亲的老太太闹上一闹才行。   以前萧颂对此事也不大关心,这个克妻的名头,让他看清许多女人的丑陋面目,因此他对女人也向来不大上心,可这一次,不能再缓了!他把桑辰绑回长安,最多也只能拖上一两个月。把冉颜挂在他的名头上,也不是上策,虽然免除了冉颜的灾祸,又令冉氏不能随意把她配给别人,但萧颂怎么能放心?自己看上的夫人,还是要尽快地娶回自己家里才妥当。   经过怀隐这件事,萧颂深深觉得,这辈子他娶定了冉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像怀隐那样郁郁地守着一辈子,最后死都死得心里不爽快,看着就憋屈。   只是,冉颜好像对他不动心,这件事情才是最棘手的……萧颂修长的手指规律地敲击着窗棂上的松木。   思虑了半晌,扬声道:“来人!”   “郎君!”一个黑衣人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去找刘青松。”萧颂话一出口,立刻又后悔,旋即道:“算了,退下吧。”   刘青松在坊间深受少女以及中老年妇女的喜爱,但想起他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事喜欢剑走偏锋的赌,萧颂又按捺下心里的急切,还是一步步稳扎稳打的好,他向来喜欢胜券在握,更何况,冉颜只有一个,这件事情他赌不起。   窗外艳阳高照,但是下了两日的雨,陌上道路泥泞难行,冉颜一行人从西门入城之后,行到东市附近,冉云生令马车先行回府,他则带着冉颜主仆就近寻了一家酒楼用午膳。   “过午已久,但若是再晚一些,郊外路更难行,委屈阿颜了。”冉云生道。   冉颜看着这家酒楼,虽不似天香楼那样精致华丽,却也颇为雅致,一楼四周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字画,南窗下摆着各种乐器,芝兰雅香,意趣甚浓。店中座客也大都是士人学子之流。   看见冉云生进来,掌柜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拱手寒暄道:“冉十郎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彭老板太客气了,舍妹喜欢清静,我便领她来了此处,城中除了您这里,可没有更好的去处了。”冉云生一笑灿然,仿如整间屋子真的亮堂了几分。   彭老板朝带着幂篱的冉颜道:“这位恐就是冉十七娘吧,久仰久仰!”   冉颜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从皂纱中传出,“不敢当,冉氏十七娘见过彭老板。”   三人又简单地寒暄几句,彭老板亲自引他们上二楼的一个雅间。   大堂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小声道:“这就是苏州第一美人冉十七娘?果然有贵女风范。”   “听说生得是极好,可如此女子,我可不敢娶回家去!”一人接口道。   “嗤!以你的身家名声,怕是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够不上,你不敢娶,有兰陵萧氏、博陵崔氏的人敢娶就成了,穷担心什么呀?”   那人涨红着连道:“此等与尸为伍的女子,哪里比得上高洁如月的齐六娘?我也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门阀大族的眼睛哪个不是雪亮,齐六娘顶着苏州第一美人许多年,也没见五姓七家有人看上她。冉十七娘巾帼红颜,多少男儿都不如她,又岂是寻常女子能比,又岂是一般人能欣赏出她的好?”   ……   一时间,大堂里的州学生徒分为两拨,互相争论起来。 第137章 回冉府   所谓“苏州第一美人”基本都是州学那些生徒无聊之余整出的玩意。   评选的条件也不是光看长相,才学德行家世缺一不可,另外就是要看求亲人数的多少,这些年里,整个江南道、淮南道有名望的世家求娶齐六娘的多不胜数,可毕竟只是地方上的氏族,根本比不上博陵崔、兰陵萧的一星半点,这两家同时求娶冉颜,在苏州城已经引起巨大轰动,“第一美人”的位置目前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   这一切,冉颜原本一无所知。   冉云生立在窗前笑意盈盈地关上窗子,“阿颜,你可听见了?”   “嗯。”冉颜应了一声,跽坐在几前,撑着脑袋仰头看他,“看起来十哥果然很不喜欢齐六娘啊?这么幸灾乐祸。”   冉云生也不否认,甩开袖子在另一张几前坐下来,“阿颜婚事大约也就这么定下了,至于这些虚名,也没有大用处,桑先生不会在意这些,至于齐六娘……长安多少人以爱慕的名义要求我做她们的情人,她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更虚伪,在我心中她与我家阿颜不能相提并论。”   冉颜微微一笑,这一番话说起来很轻松,可冉颜知道,冉云生定然也过得不容易,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会不会有哪个名门贵女用权利威胁他?虽说这个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但总会多许多困扰吧。   两人说着话,饭菜很快便上来了。   “这家的鳜鱼G和金齑玉是全吴地最好的了,阿颜可要好好尝尝,日后到长安便再难吃到真正新鲜的鳜鱼和鲈鱼。”冉云生道。   送菜的小二听见冉云生的夸赞,欢喜道:“鄙店的这两样羹肴,定然当得冉郎君夸一个好字,这鳜鱼和鲈鱼是中午才送来的鲜货,您几位慢用。”   冉云生笑着与小二打趣两句,才开始动筷箸。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所谓鳜鱼G,也就是鳜鱼羹,鳜鱼的鲜美可比河豚,特别喜欢藏身于水底石块之后,或繁茂的草丛之中,所以很难捕捞,现在又是秋冬季节,鳜鱼潜在深水过冬,比平时更加难得,这小小的一碗鳜鱼G几乎可以换一匹上等的绸缎了。   “春天才是吃鳜鱼的好时节,秋季价贵且又不肥美,但比起长安,还是胜在新鲜又实惠。”冉云生尝了几口,便放下羹勺,“长安的鳜鱼G,一碗价钱足以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了。”   即使在苏州也没便宜到哪里去,冉云生很会赚钱也很能挥霍,但他不是对谁都肯一掷千金,冉颜知晓他的为人,所以便也不愿责怪他铺张浪费。   “这道金齑玉,是鲈鱼烹调之最,阿颜尝尝,别处再也找不到如此好手艺了。”冉云生极力推荐,“隋炀帝一生极爱这道菜。”   “金齑玉”并非是单独的一道菜,而是鲈鱼与莼羹的组合。主菜是用细切的鲜鲈鱼和菰菜拦以调料晒制而成,鲈鱼鲜白如玉,菰菜嫩黄如金,因而得名。   莼菜作羹滴翠冰紫,配以雪白的鲈,再配以各种色彩的菜作料,味美、色泽鲜亮美丽,最受文人雅士喜爱。   这道菜在现代已经失传,冉颜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而后才夹起一块品尝。   果然名不虚传,冉颜可谓遍阅中西菜肴,却也不得不由衷赞叹,“十哥,我原本也不知这道菜的美味,日后去了长安,想念起来可都怨你。”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惹得冉云生一阵怜惜,冉氏那些庶女又有哪一个没尝过这道菜的美味?只有冉颜在很小的时候吃过,时隔多年,早已经不记得味道了。   两人笑语晏晏,一顿饭吃得很是欢畅。   冉颜将将放下筷箸,准备歇一会儿便走,却听房门砰地被打开,几个少女雀跃的声音传来,一个高八度的声音满是惊喜道:“十哥,果然是你!”   为首的正是冉美玉,后面还跟着六七个同龄少女,门外还有四名年轻郎君。那几人本是懒懒散散的模样,一看见冉颜的侧影,惫懒之气一扫而空,立时伸长了脖子。   冉颜神色淡淡地任由晚绿帮她戴上幂篱。   冉云生与那些人见礼,分散掉一些注意力。   冉云生对冉美玉这样没有礼貌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却还是不由得皱眉道:“今日亏得我只是同阿颜用膳,万一若是与人谈生意,你这样莽撞岂不有失体统?”   “十哥,我只是听见你的声音一时高兴嘛!”冉美玉显然未把冉云生的话放在心上,抱着她的胳膊摇晃。   门外倏地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明艳的面上尽是不满,扁着嘴道:“不许抢我阿兄!”   冉颜觉得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便站在角落里看热闹,谁知冉美玉顿时将矛头对准了她,“抢你阿兄的可是另有其人!”   一群人目光都直直看向冉颜。   冉云生冷下脸来,“十八妹好歹是大伯之女,还请顾忌一下冉氏的体面。”   在这么多人面前姐妹相争,让人家看笑话,真亏得冉美玉能做地出来。冉颜很难相信,高氏那样一个懂得分寸进退之人,竟然能教出冉美玉这样的女儿……也许,冉美玉的智商是遗传冉闻吧。   冉美玉脸色一僵,也知道自己太过分,所以不曾顶嘴,只是满眼委屈地看着冉云生。   毕竟是自家人,冉云生也只好给她一个台阶下,嗔怒道:“你看你,成日在外面疯玩,真是不像话,日后可不能调皮任性了。”说罢叹了口气道,放缓声音道:“你这是约了朋友宴饮吧?稍后让彭老板把花销记在我的账上,明日我会派人来结算。早些回去,莫要让大伯担心!”   冉云生这么说,之前的话都只能算是兄长对妹妹地说教了,即便外人听了也不算没脸,冉美玉收起满脸的委屈,笑道:“就知道,十哥最好了!”   冉韵撇撇嘴,道:“我不玩儿了,我要跟阿兄先回家。”   “也好。”冉美玉也不喜欢到处带着一个小丫头,转身与一群不知哪里的朋友一并离开。临走前还隐秘地狠狠地瞪了冉颜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冉府可是我的地盘,看我怎么收拾你。   “哼,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女人教养出来的,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冉韵哼哼着,转而又向冉云生道:“那些个多半都是高氏戚族,阿兄把钱花在他们身上真是浪费。”   冉云生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宠溺道:“人小鬼大!”   “十七姐。”冉韵朝冉颜微微欠了欠身。   以前冉韵不喜欢冉颜,一来是因为冉颜的性子太懦弱,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二来是因为觉得冉颜和别人都一样,不过是想占便宜。现在冉颜与崔氏有了婚事瓜葛,又与萧氏郎君交好,却还是愿意和她阿兄在一处玩,这让她的看法改观了一些,遂也就客气了一些。   冉韵人虽小,但看多了冉氏族人恬不知耻地伸手问她父亲要钱的嘴脸,那些族姐、族妹,与她交好,又多半是为了捞点好处,有时候分得不平均了还落下话柄,惹另外一些人不快,这次回来,她比以前懂事多了,却更不耐烦招呼那些姐妹,索性做起一只铁公鸡,任谁都甭想从她这里扣出去半文钱。   冉颜微微回礼。   冉云生道:“我们回家吧,养足了精神,后天中秋吃完团圆饭,我带你们两个去平江,这次可是准备得极好。”   平江……冉颜对那里一点好印象都没有,不过也不愿意扫兴,便道:“好。”   几人坐上马车,穿过东市的主干道,往冉府去。   大街上不许纵马,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街道,冉颜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靠在车壁的脑袋左摇右晃,看得冉韵一阵窃笑,时不时地拿发梢去瘙痒她的鼻子。   冉云生瞪了冉韵一眼,起身坐了过去,将冉颜的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   冉韵用脚蹬着冉云生的膝盖,老气横秋的小声道:“阿兄,姐姐们可都快嫁人了,以后你若是太想疼爱谁的话,不如疼一疼被你弃如敝屣的亲妹妹,我还小,阿兄完全不必有顾虑。在没有嫂嫂以前,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忍受一下。”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冉云生瞪着眼,压低声音道:“再胡言乱语,揍你的时候你可别喊!”   冉韵有恃无恐,自家哥哥是什么性子,她太了解不过了,每次揍她的时候,根本下不去重手,她只能勉为其难地配合,嚎上两嗓子。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微地一晃,冉颜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含糊道:“到地方了?”   冉颜昏昏之中觉得车里气氛有些不太对劲,揉了揉眼睛,一睁眼便瞧见斜对面一张硬朗的俊脸,当下被吓了一跳,不禁左右看看,发现冉云生还在身边,不禁疑惑道:“十哥?”   冉云生解释道:“是这样的,大伯得知萧侍郎公干完毕还要在苏州逗留两日,便请他去府中一并过中秋,适才路上相遇。”   “十七娘睡相可不怎么好。”萧颂面带微笑,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冉颜稍稍整了整形容,颌首道:“见过萧郎君。” 第138章 临水居   冉府坐落在平江河附近,占地十七亩,由重重院落组成。   此时厚重的楠木大门敞开,门口立了两排灰衣小厮碧衫侍婢,三个花枝招展的妾室,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小姑娘和少年,为首则是冉闻和高氏。冉颜自然不会以为这个阵仗是为了迎接自己这个嫡女,即便是,也不过是做戏给萧颂看罢了,因此看着冉闻热泪盈眶的模样,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耐烦。   “阿颜!”冉闻上前握住冉颜的手,哽咽道:“可算是回来了,阿颜在庵中清修受苦了。”   “劳阿耶挂心。”冉颜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冉闻也不大在意,自然而然地转去与萧颂寒暄了,“萧郎君此番赏光,冉某倍感荣幸。”   “冉伯父这么说可真是折煞我了,恰逢中秋我孤身在苏州,承蒙冉伯父不弃,感激还来不及呢。”萧颂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全然没有摆丝毫官架子。然而冉闻对待冉颜的态度他却是一丝不错地记下了。   冉闻越发高兴,拉着萧颂热络地聊了起来,还是高氏过来笑着劝道:“老爷可真是的,十七娘方才回复,萧郎君又是客人,怎么能站在门口说话呢?”   “哈哈,瞧瞧我这性子,来来来,咱们进去再聊。”冉闻走到大门口,好歹没有忘记冉颜,冲一群仆婢道:“十七娘离府养病两载,才回府中必然有许多不适应,你们好生照顾着。”   “是!”仆婢们躬身齐声答道。   一群少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在冉颜的幂篱上扫过。冉颜知道那些就是自己的族姐、族妹,却也只做没看见,冉府也不过是容她住上几日,她没有任何心思处理冉府的人际关系。   这样无视的姿态,落在众人眼里就成了高傲,不过毕竟是嫡女,又有强大的夫家做靠山,也没有人敢指责她,她们的目光很快便被挺拔俊逸的萧颂所吸引,冉颜瞟了一眼,一个个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绕过门屏之后,冉闻与萧颂去了主厅,高氏则亲自领冉颜去了她从前住过的院落。   “我月前便令人将临水居收拾好了,里面的摆设还是如以前一样,只是都换了一遍新的。”高氏带着柔和的笑意说出这番话,就如从前一样,不管背地里做什么手脚,面子上从来不曾冷言冷语。   “有劳二娘。”冉颜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多少情绪。倒是令高氏心里没有底。   高氏面上笑意不变,眼角余光却在歌蓝身上停留两息,面色有些不自然,她永远不会忘记,就是这个看似没什么心机的小女孩,曾经一度将她逼入死角,险些翻船。   不过,今非昔比,高氏很快调整好心态,领着冉颜去了临水居。   一踏入院门,冉颜脑海中的记忆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她有片刻的眩晕,身子晃了晃,晚绿连忙搀住她,低声道:“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冉颜索性也就继续“不适”下去,取下幂篱,冲高氏微微欠身,道:“阿颜忽然有点头晕,不能招呼二娘,还请二娘见谅。”   冉颜是个不太善于伪装的人,她只能用沉默和平静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面对高氏这样的人,会觉得很吃力,且她也没有必要去敷衍高氏。   逐客令一下,高氏也很识趣,转身同院子里的侍婢交代一些场面话便离开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临水居名字的由来,是郑夫人所取,可以想见,她在自己女儿的身上寄托了何等样的希望。   晚绿一改往日活泼的性子,丝毫没有重回故地的激动与欣喜,冉颜轻轻一笑,看来心里不喜欢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临水居是建在池塘边缘,有一个延伸进池塘中的水榭,满池的荷花已经枯败,只留下干枯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以及一根根亭亭的枝干。   冉颜命人搬来胡床到水榭上,兀自坐了下来,赏这一幅残荷图。这些相对于从前过于清闲的日子,让冉颜已经开始学会享受生活,多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邢娘等人将东西放下,开始重新收拾一遍屋子。   晚绿取了大氅给冉颜披上,跽坐在她身侧,不满道:“娘子,奴婢不是想伤你的心,可不说出来实在不快。”   冉颜接过她捧来的热茶,任由热气扑到面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说罢。”   “郎君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疼爱您,您这手臂吊着,明显是伤得不轻,可他半句也没问,便是高氏也还虚伪地问了一两句呢!”晚绿眼珠子都红了,可见实在气得不轻。   冉颜抿了口茶水,皱眉道:“下次莫要放橘皮。”   “知道了,娘子就没什么想法?”晚绿本来是很高兴能回府的,可方才看见冉闻的态度,心一下子冰凉,已然预料到以后的日子不会顺当。   “我在冉府也不过是个过客,有什么好在意的?中秋之后我会随着十哥一并去长安,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自然都是跟着我走。”冉颜道。   “真的?”晚绿眼睛亮亮地看着冉颜,满是憧憬地道:“长安啊!听说长安可多胡姬了,都是金发碧眼,肌肤塞雪,奴婢还没见过呢。”   冉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敢情你想去长安就为了看美人儿?”   “才不是,没有比娘子再美的美人了,奴婢是瞧个新鲜。”晚绿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起身道:“奴婢去告诉邢娘和歌蓝。”   “之后让歌蓝过来。”冉颜得问问歌蓝愿不愿意跟她一并走才行,毕竟为原主报仇是她的心愿。   冉颜一个人坐着,掏出袖子里的长箫,放在唇边试了试。她想拿这把箫作为防身武器,可若是不会吹,却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岂不是很奇怪?   原主是个懂音律了,冉颜折腾了一会儿,竟也勉强能弄出个调子,只是不堪入耳罢了。冉颜心叹一声:果然是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啊。   身后响起脚步声。   冉颜侧头看了一眼,正是歌蓝抱着笔墨纸张过来。   “都听说了?”冉颜问道。 第139章 明月出关山   歌蓝点点头,在她身边跽坐下来,将纸铺在地上。   “你可愿意随我去长安?”冉颜知道自己的缺点,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如果有歌蓝在身边,她能省不少心。   不过,冉颜也不会因为自己的需要而去劝歌蓝放弃仇恨,设身处地地去想,如果这件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她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歌蓝将纸铺平,提笔写道:奴婢愿意。   冉颜看见这几个字,讶异道:“为何?”   歌蓝抿唇,写道: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奴婢虽只是一个贱婢,眼皮子却也不算太浅,如果可以得到更多的权利,报仇更加容易,奴婢相信娘子您不是寻常闺中女子。   冉颜倒真是惊讶了,因为之前看来,歌蓝也不过就是擅长宅内妇人间的斗争,虽城府极深,却总归是小圈子里斗来斗去罢了。   而且,歌蓝能跟高氏斗,完全是因为有冉颜这个嫡女的存在,如果没有冉颜,她不过是个侍婢,任由高氏拿捏而已,能拿什么资本跟她斗?   “我却是小看你了。”冉颜笑笑道。   歌蓝面上也绽开一抹笑,继续写:那日闻娘子评论虞世基,奴婢的眼界豁然敞亮起来。奴婢身份低贱,但并不甘于此,也想看看自己铆足全力能够走到哪一步,纵死犹不悔。   “高氏……这是惹了怎样一个对手啊?”冉颜舒展地靠在胡床椅背上,唇角弯起,看着歌蓝的眼神有些发亮,又有些兴奋。这是她每次遇上奇特尸体,刺激起她的兴趣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歌蓝这样一个坚韧又有心计的女子,已经引起了她极大的好奇,“你的仇恨,不仅仅只有你家娘子这一桩吧。”   歌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父亲屡屡落第,但他品性极好,却被人引着染上了赌瘾,欠下赌债,我母亲是被歹人所杀,我知道那个幕后主使就是高氏,她害得我家破人亡,这份仇,不摧毁高氏全族,歌蓝死不瞑目。   冉颜猜测,这应该是高氏嫁入冉家之后的事情,听邢娘说,歌蓝的母亲是个很有心计的,高氏应该是怕玉娘再干涉府内的事情,或者帮着冉颜出谋划策地反对她。高氏以有心算无心,一举将玉娘逼入死境。   因一己之私弄的别人家破人亡,实在可恨。   歌蓝看了一眼冉颜,垂头写:娘子不觉得奴婢狂妄又不知尊卑吗?   冉颜看看纸上的内容,转过头一边研究着手中的箫,一边道:“我这个人,从来没有什么尊卑观念,即便一个乞丐敢梦想自己将来做天下霸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有梦想是好事,但是首先要保住性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下下策。”   静默片刻。   啪啪啪一阵掌声,冉颜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便看见冉闻、冉云生和萧颂三人站在水榭的入口。   冉闻一脸惊愕,冉云生则满是欣赏,而萧颂依旧是一副浅笑模样,只是眼睛比平素更亮。   歌蓝不动声色地将几张纸揣进袖子里,顺而伸手准备扶起冉颜。   萧颂阻止道:“十七娘身上有伤,不必拘礼。”   冉闻这才收回神思,连忙道:“阿颜受伤了?严不严重?”   “只是胳膊断了而已,不是什么大毛病。”冉颜当真就又坐回胡床上,淡淡答道。   几人顿时有些无言,胳膊断了还不算大毛病,那什么才算大毛病?冉闻和冉云生都以为冉颜是赌气之言,只有萧颂觉得,冉颜是真心认为胳膊断了不是大事。   “这还不算大毛病!”冉闻真有点着急了,万一冉颜残了一条胳膊,崔家不要她了可怎么办,立刻扬声道:“来人,去请全城最好的医生来!”   “大伯,现在传闻全城最好的医生可是阿颜啊!”冉云生发誓,他真的不是要故意拆台,只是实话实说。   冉闻脸色略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她才学了几天医术?不过机缘巧合得了神医的名头,还是要让几十年资历的老医生过来瞧瞧才妥当。”   “不如这样,还是让刘青松给看一下吧,十七娘的伤原来就是他在诊治,他对情况也比较了解。”萧颂道。   既然萧颂开了口,冉闻也就不好反对,萧颂虽然是一副商量的口气,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可置疑的,冉闻觉得萧家的医生医术应当不差于御医,客套了两句,道:“那就有劳萧贤侄了。”   冉颜看了萧颂一眼,方才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从萧侍郎变成萧郎君,这片刻不见,已经又从萧郎君升级成萧贤侄了!估计住完两天,连那个“萧”字都要去掉了。   “对了,阿颜方才在说的什么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下下策,那么什么才是上上策?”冉云生还是对这个问题比较感兴趣。   “去准备席座。”冉颜吩咐歌蓝,转而答道:“不过是玩意话,十哥切莫要较真。”   冉闻笑道:“就是,娘子家能有什么见识,不知哪本书上看来,胡言乱语罢了。”   冉云生心里叹了口气,像大伯这样识人不清、眼界又窄的人能坐上家主之位,不过凭的就是一个“嫡”字,若是长此以往,冉氏早晚要没落到淡出“世家”行列。   萧颂见冉颜不想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箫上,“方才远远听见箫声,是你吹的曲子?”   冉颜嘴角一抖,那能算是曲子吗?于是便道:“最近感兴趣而已,还不会。”   萧颂道:“奏箫,要呼吸得法,手指灵活,唇要能够灵活地控制风门、调节口风,而舌也需要有变化才行,单纯地吹气自然吹不出好曲。”   冉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箫,她从来没有觉得学习乐器是件容易的事情,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复杂,她抬了抬手,将箫递给他,“你吹来听听。”   冉闻脸色微变,轻声叱道:“阿颜,怎可以如此无礼。”   萧颂淡淡笑着接过箫,“冉伯父莫要责怪十七娘,桑随远与我都很是欣赏十七娘这份直率,随远可是万分倾心呢!”   他说着,并未等待冉闻地答话,将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便毫无预兆地进入了正曲。   冉闻兀自把萧颂的话反复咀嚼即便,也品出些味道了,他那句话的意思大体就是:桑随远可就是喜欢你闺女的这份直爽,若是真的改了,桑随远许就不喜欢了。   冉颜看了萧颂一眼,她自然明白,他的一句话给自己省去了多少麻烦。   箫声本就带着空灵苍凉的意味,这首曲的曲调舒展,似远在深山,偶似入幽谷的空明,又有一种豪放苍凉悠远之感。   萧颂低垂着眼,深刻的五官显得柔和起来,即便如此却气势未减,便如他所吹的这个曲调,整体柔和,却开阔无比。眼前宛如能看见气象万千、恢宏壮观的塞外风景。   人与曲合为一,卸去种种伪装、算计、阴险的萧颂,便如生在绝壁的劲松一般,古朴、坚毅挺拔。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箫声已停,却仍然良久地扣人心弦,回味无穷。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冉颜脑海里莫名地便冒出这首诗来,这样好的曲子,不由得她不赞叹。   冉颜冷而缓的声音念出这首格调高绝、气象阔大的《关山月》,加之方才萧颂曲声所带来的震撼,令几人静默片刻,冉云生才激动地一抚掌道:“好曲,好诗。”   萧颂将手中的箫递还给冉颜,神情若有所思。   “萧侍郎从前曾在边塞从军,因此对边塞感触颇深,得此意境倒是在情理之中,但阿颜从未去过边塞,竟也能作出这样绝妙的诗,我家阿颜实在是旷世奇才。”冉云生兴奋地拉着冉颜跽坐在刚刚铺好的毡子上。   萧颂收回神思,目光盯着冉云生与冉颜握着的手,心里酸溜溜地直冒泡,还有那句“我家阿颜”,直接令他一向带了三分笑意的面上有片刻的僵硬。   “十哥莫要夸赞,这首诗……是……”冉颜一抬头看见了刘青松正背着大箱子颤悠悠地过来,接着道:“是听刘青松刘医生吟诵的,他说是一位叫李白的郎君所作。”   所谓祸水东引,冉颜这几句话一出,导致刘青松一脚才踏入水榭,便被冉云生追问此事,萧颂也很有兴趣知道,刘青松什么时候私下跟冉颜吟过这首诗。   “《关山月》?李白?”刘青松一头雾水,但看了一眼冉颜,就知道是她不小心闯祸了,当下大腿一拍,便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起了李白的事迹,“李白的父亲叫李客,是陇西成纪人,他的父亲在边塞经商,我也是偶然一回遇见的,此人惊才绝艳……”   刘青松舌灿生花,讲得忘乎所以,开始扯到了李唐王室,冉颜听着听着觉得他再讲下去恐怕就露馅了,立刻干咳了一声,缓缓出声道:“歌蓝,泡茶来,我的那杯不要加别的香料。” 第140章 你这是表白,还是调戏?   刘青松好歹抓回了话题,但说李白和李唐王室有关的事情已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以萧颂的敏锐,必然会察觉其中不对,冉颜忧虑地看着刘青松。   刘青松往冉云生身边凑了凑,极其厚颜无耻地道:“这是我新构思的话本子,怎么样,这个故事会不会受欢迎?”   冉云生愣了一下,道:“刘医生说的有根有据,我还道是真人真事,原来只是话本子,故事当真是好故事,便单这一首诗,已经能令文坛哗然了。”   萧颂心中虽有疑问,却并未真正往心里去,因为刘青松平素也胡说八道惯了,时常也冒出一些令人惊艳的故事、诗词,这次只不过是更加出彩罢了。   他心底想更多的是,回去要好好拷问一下,他什么时候跟冉颜这么熟了?   冉闻看着冉颜,心中越来越诧然,这个沉静冷然的女孩当真是自己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儿?   刘青松早已经忘了来意,兴奋地与冉云生聊起了话本子的事情,以及他在长安坊间多少多少个爱慕者云云。   那厢聊得热烈,萧颂含笑看向冉颜道:“我要去刘刺史那里一趟,你可要一并过去?”   秋闱已经放榜了,冉颜也不知道周三郎成绩如何,她想了一下,还是道:“那就劳烦萧郎君载我一程。”   两人才说罢,便闻不远处清脆的笑声传来。   河岸边一群花枝招展的少女冲水榭这边挥手,为首的正是冉美玉,“十七,听说你回来了,姐妹们特地来看你。”   冉颜纳罕,冉美玉不是在酒楼么?居然这么快就回来找她算账了?   冉闻本就不大同意冉颜和萧颂一并出去,冉颜虽然没有婚约,但毕竟与崔氏挂上了,万一落下什么话柄影响这门婚事,实在得不偿失。正好娘子们过来,冉闻道:“你们姐妹久不相见,也该好好说说话。”   冉颜暗暗撇嘴,以前住在庄子上,离府虽然远,但总归同在苏州,两年都没人去找她好好聊聊,凭什么她们想聊她就得聊?不过,好歹也得在这个地方住几日,冉颜不想平白地惹更多人的嫉恨,便顺手将问题推到了萧颂身上,“萧郎君觉得呢?”   “伯父说的有道理。”萧颂笑吟吟地看见冉颜目光里一闪而过的失望,话锋陡然一转道:“不过见刘刺史也是大事,既然你有事,我等一等也无妨。”   冉颜微微一笑,冉闻肯定不会让他干巴巴地等太久。   萧颂话音刚落,十余个少女便进了水榭。   冉美玉一袭红衣,含羞带怯地瞧了萧颂一眼,微微蹲身行礼,高八度的声音明显降了几个音,“见过萧郎君。”   其余少女也都连忙蹲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萧颂淡淡道。   一群女子款款行礼,各色襦裙在身周轻轻缓缓地绽开一小圈,冉颜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冉美玉一改之前的跋扈形象,温婉地冲冉颜道:“听说十七姐回来,妹妹便急忙同姐妹一并过来看望,十七姐不会嫌我们姐妹唐突吧?”   冉颜对她演戏的水平还算满意,不像冉闻那样假得令人看之生厌,遂很给面子地道:“客气了。”   事情本来进展得极好,偏偏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酸溜溜又懒洋洋的声音,“十八姐真是重姐妹情,方才在酒楼遇见十七姐的时候,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个,就连忙跑回来迎接十七姐了。”   这话说得前后矛盾,十分没有逻辑,但很能引人想象。   一群娘子生怕冉闻误会这话是自己说的,连忙散开,将“真凶”露了出来。   冉韵一张明丽的小脸上带着惺忪的睡意,豁然看见冉闻紧绷的脸,仿佛受惊一样地缩了缩脖子,“大伯,圣人说童言无忌的,你别生气啊。”   冉闻努力缓了缓脸色,一副教导的口吻,“过完中秋就满十三岁,都是大姑娘了,阿韵以后要注意言辞举止才行。”   冉韵垂着脑袋,声音温温地道:“阿韵知道了,其实阿韵本来可以很懂事的,怨都怨有个喜欢宠溺妹妹的兄长,不过还好,他向来最宠溺十八姐,刚刚在酒楼里,十八姐宴请那些郎君娘子,他还帮忙付账了呢!他就从来没给过我半文钱。”   什么叫躺着也中枪?冉云生现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小丫头骨子里就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肯定是算了算十八娘可能花费的钱财,心肝肉疼,这才有事没事就找茬。   刘青松两眼放光地看着冉韵,赞叹道:“哎呀,小娘子真真是个妙人。”这个小姑娘实在太合刘青松的胃口了,他两辈子加起来,就没遇上这么合心的人。   冉颜实在很想大笑出声,可惜其他人一个个都绷着脸,她也不好太放肆。   萧颂垂头在她耳旁,戏谑道:“想笑就笑吧,不怕憋出内伤?”   冉颜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一息便回过头去,甩给他一个后脑勺,萧颂却笑得更欢快。   这厢私底下雀跃得紧,台面上的气氛却不怎么好。   萧颂看冉闻已经濒临爆发,却恍若未曾看出一般,冲他笑道:“当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娘子,伯父,她们女儿家的小打小闹,我们就莫要较真了。我与十七娘先去见过刘刺史,上次行酒令侥幸让伯父胜了,这回我可得扳回一局。”   姐妹玩闹也是常有的事,被萧颂这么一说,冉闻面子上也就下来了,不禁抚须笑道:“那可不是侥幸,晚宴时尽管放马过来。好了,你们且去吧,正经事要紧,莫要被这些丫头们耽误了。”   再待下去,估计真的会惹出点事情来,趁着还没丢大脸,冉闻赶紧改变主意。   冉颜飞快地欠身,道了一声“失陪”便领着歌蓝匆匆离开,临出门前,私下请冉云生照顾一下临水居,免得邢娘几人受那些娘子的欺负。   事实上在冉氏真正有地位的娘子,只有五个,冉氏另有一个庞大的旁支,势力不下于本家,他们家的两名嫡女已经出嫁,本家就只还剩下十四娘冉芊,十八娘冉美玉,还有一个便是冉韵。   冉平裕本身就是庶出,但他是整个冉氏的大钱袋,地位自然不同一般,除非跟钱过不去,否则不会把他的女儿当做庶女来看。   冉芊曾经收了冉颜的好处,又与冉美玉生出了些许间隙,她也不会迫不及待地跑到临水居找茬,所以要防的人只有冉美玉一个而已。   坐上马车,萧颂见冉颜明显地松了口气,笑道:“是否觉得麻烦?”   冉颜狠狠点头,想起一群无所事事的女人,成天聚在一起讨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酸我一下,我刺你一下,就算面上亲亲热热,赶明个一转身,背地里不知什么时候阴你一下。   要说官场上为了政权夺利而笑里藏刀,冉颜能够理解,可后院那点芝麻绿豆的小事,竟然也能弄出人命,冉颜没经历过,所以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我家就一个女人也没有。”萧颂忽然冒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冉颜收回神思,带着疑问看向他。   萧颂不自在地别过脸,干咳了一声,“我们族里但凡任职四品及以上的官职,都可以出去自立门户,我现在独居一府。府中只有舒娘,她出身草莽,性子爽直,你也可以不把她当做女人来看。”   “嗯?”冉颜想不通怎么忽然跳到这个话题上来了,看着萧颂俊脸上可疑的红晕,心里越发疑惑。   歌蓝抿嘴忍着笑意,垂头盯着自己的裙角。   萧颂看着冉颜似懂非懂的表情,恨不得把头扭到后面去。   一个平素气势凛然的成熟男人,忽然出现这种基本可以被归之于“青涩”的表情,让冉颜有些愕然。   羞涩也不过只有一瞬,萧颂心理素质极其强悍,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恢复如常,伸手了两杯水,推了一杯给冉颜,而后端起水坦然地喝了起来。   “你这是向我表白?还是调戏我?”冉颜经过全面的分析,最终得出这两个结果。   萧颂手里杯子一个没端稳,溅出几滴水,浑身血液上涌,顿时间整张脸烧得通红,心里忐忑不安,大恨自己这番话说得太早,明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害羞暧昧的娘子,且现在并没有倾慕自己的意思……   听到这么私密的话题,歌蓝很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惜马车就这么大点,这么关键的时刻,她又不好叫停车,只能把自己当做空气一样,连喘息都逼缓。   在冉颜直视的目光里,萧颂一番思虑之后,咬咬牙道:“是……表白。”   这么回答,最多也就是被拒绝,既然有胆子说出那样引诱的话,就得有胆负责才行,倘若说是开玩笑,萧颂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在冉颜心里的印象绝对会差到掰不回来。   “嗯……你那个说法,是委婉了点。”冉颜沉吟一下,认真思考了半晌,伸手触摸萧颂握着杯子的手,又伸手探了探脉。   咣啷。   杯子掉落在几上,没有碎裂,只是水撒了满几,随着马车的行走,向前后两边流淌。   萧颂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没办法转动,浑身上下亦无别的知觉,只感觉到她手上微凉的温度。   歌蓝被那一声惊动,抬头便瞧见自己娘子“轻薄”萧侍郎的这一幕,不禁睁大眼睛。   车厢里一片静默,只有轱辘轧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十七娘……”萧颂努力拉回自己的理智,在满脑子轰隆隆的心跳声里,艰难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冉颜未曾答话,仿佛专心地感受着什么。   萧颂感觉到那只柔滑而软的小手滑入了他的手心,软绵绵的指腹轻轻捏住了掌心,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手上窜入心底,连带的骨头都有些发酥,小心翼翼地合上手,回握。 第141章 云簪   温暖带着微微汗渍的大手完完全全将她的手包住,冉颜心底一颤,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抿唇看着萧颂修长有力的手。   “十七娘,你这番举动,是……”萧颂心都揪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紧张的时候了。   “心跳一百四。”冉颜喃喃嘀咕一句,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心里算着自己的心跳好像有那么一会儿也加速了,最终总结道:“好像不讨厌,虽然稍微有点紧张,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第一次握活着男人的手。”   萧颂愣了一下,这算是什么说法?   对于这个答案,萧颂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有些高兴,反正他也没有抱着一举攻下的态度对待这份感情,萧颂虽然没有料到这个过程,但结果还在他预料之内,不讨厌便是个好的开始。   只是……怎么感觉反被人调戏了?   “以后莫要乱试别人的手了。”萧颂掏出帕子,正要抹几上的水,歌蓝才反应过来,飞快地接过帕子,将几上抹干净。   “你放心,我是个负责任的人。”冉颜垂眸,发现他的帕子并不是丝帕,而是白叠布,吸水极好。   萧颂面上一窘,心里在想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车厢里的气氛有点怪异,静默久久。   萧颂将一切的情绪都掩盖在心底,转而说起了关山美景,抹掉两人之间一切尴尬情绪,“关山雪‘远接洮西千里白’,旭日喷薄如洒金光,雨如丝如竹,月初云海之苍茫,均是极美的景色。”他偏过头,笑看她,“有生之年若是不看一回,实乃一大憾事。”   冉颜皱了皱眉头,她倒是很喜欢看景,可如今这个年月不比从前,且不说寻不寻得见路,便是有家族的束缚,她哪儿也去不了。   萧颂见冉颜神色,便转而说一些在边塞时的趣闻与她听。冉颜特别爱听灵异事件,或者有关古干尸、湿尸的事情。她一直遗憾,马王堆女尸出土的时候她爸妈都还在念书,她更没有机会参与解剖,后来虽也验了不少古尸,却再没见过也没有见过像马王堆女尸那样年代如此久远,却保存完好的湿尸。   两人相谈甚欢,似乎都没有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看得歌蓝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到达府衙之后,萧颂与刘品让先将案卷处理好,冉颜则在厅中等候。   直到接近傍晚,冉颜才得以与刘品让说上几句话,她先是问了魏氏在狱中的情形,而后将两间铺面交给了刘品让,请他代为关照魏娘,若是人死了就帮忙收尸,若是流放便令狱吏宽待一些。临走的时候,才略略提了几句关于周家村周三郎的情况。   刘品让是头老狐狸,对他说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太白反而会遭嫌弃。   其实冉颜觉得有点亏,砸了那么多钱财在刘品让身上,结果却只让他办了这么件小事,但转念一想,就当是给自己买了条门路。就像帮助周三郎一样,也无非是见他是个可造之材,日后许是能派上用场。   回到府中时,已是暮色降临,冉府门口马车不断,显见冉闻邀请了不少宾客。   冉颜和萧颂各自回到住处沐浴更衣,准备赴宴。   “邢娘,这种宴会我可不可以不参加?”冉颜坐在浴桶里,举起受伤的手臂,以免沾到水。   邢娘帮她擦背,闻言笑道:“娘子又说孩子气的话,这宴会主要是为了给您接风,您怎么能不去?”   不等冉颜接话,邢娘接着又道:“不管郎君心里如何想,明面上就是这个意思,娘子也要把面上的功夫做足了。这还都是些小事,以后到了夫家,更不容您使性子了。”   “去就去吧。”冉颜只是不耐烦与那些人打交道,也不是不会。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点忍算不得什么。   “不过,娘子身上有伤,可以提早些回来休息,也没有人会说什么。”邢娘道。   冉颜淡淡应了声,心里却把离开苏州需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明天白天抽空给办了。对于她来说,这些可有可无的交际能敷衍则敷衍,不是什么大事。   出浴之后,歌蓝和晚绿已经将衣物准备好,浅紫对襟衫,上有金银线绣制的缠枝芍药,十二破间色仙裙,绣花芍药锦履,是隋遗留下来极为保守的装束。   绞干头发,小满给梳了一个简单大方的朝云近香髻。   “娘子不用妆面了吧?”晚绿瞧着冉颜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心觉得化妆没什么意义,还要时时刻刻担忧妆容花掉,不如就这样好。   小满委婉地建议,“娘子面色过白,擦点胭脂会更好看。”   事实就是:冉颜一张死人脸,毫无生气的样子怕会吓着人。   晚绿点点头道:“也是,今日过来参加宴会的肯定有许多贵女,她们若是花枝招展地梳了时世妆,我们娘子太清淡倒是不好。”   冉颜半点也插不上嘴,不是她审美有问题,而是根本不了解唐代有哪些装束,原主的记忆里也很少有这方面的内容。好在几个丫头都知道她的喜好,不会弄出一些让她不敢出门的妆容。   “娘子,二十娘来了。”门口侍婢通报道。   冉颜装扮的也快妥当了,便道:“请她进来。”   “不用请了,我已经进来了。”冉韵抱着两只檀木盒子冲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上却将两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几上,“这两套首饰是阿兄送的,但我既然跑腿了,得收些费用,你挑一个,另外一个就当是我的跑腿费。”   冉颜不甚介意冉韵的态度,相比于府里的其他娘子,她显得可爱多了,“十哥之前已经送我不少了,够用即可,要那么多做什么,你都留着吧。”   “那怎么行!”冉韵一瞪眼,正气凌然地道:“我可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晚绿低着头,拼命忍住笑。   “喏,这个给你。”冉韵把两只盒子都打开,一只里面是全套的翠玉镶银头面,以兰花为型,通透碧翠,泛着一层水光,灵气逼人;另外一个盒子中则装了两支羊脂白玉簪,均呈现半透明状,簪子整体都阳雕舒卷的云纹,精致,温和淡雅。   冉韵把白玉簪子推到冉颜面前,“我可没占便宜,这里面虽然只有两支白玉簪,却要比这一套贵得多,这种极品羊脂玉可遇而不可求,天底下也没多少。”   冉韵将翠玉的盒子合上,抱在怀里,上下打量冉颜一遍,老成地点点头道:“倒是比齐六娘耐看点。不过,你这打扮可抵不过她那一身雪白雪白雪白的!”   冉韵咬牙切齿地把“雪白”说了好几遍。   很多古装剧里女主角一身雪白,飘飘如仙,其实这在古代并不常见,也不讨喜,古人喜欢浓郁的色彩,甚至一件衣服层层叠叠出现五六种颜色也是常有的事情,而穷苦人家需要做活儿,基本都是着暗色衣物,谁会没事穿的一身雪白去沾泥土?基本上就算穿素服,没过几天就变成灰色了。   齐六娘委实是个异数,也有可能她的确能把白色之高洁体现出来吧。   “莫要辜负阿兄一番好心,否则他会揍我的。”冉韵抱着盒子,蹭蹭地跑了出去,不出片刻,又探头进来,“千万不要同阿兄讲我收了好处,我相信你的人品。”   说完收回头,飞快跑得不见踪影。   “二十娘这么做太不厚道了。”晚绿皱着眉头道。   冉颜知道晚绿是懂事儿的,否则以她的性子,哪里能容人把自家兜里的东西掏出去,遂笑道:“有什么不厚道的,十哥出手的东西都是他们家的,二十娘便是全拿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你既然懂道理,便不要抱怨人家。”   “知道了,奴婢就是管不住嘴。”晚绿笑答道。   冉颜拈起一根云簪,仔细瞧了瞧,竟是越看越喜欢,那玉的质地极好,握在手中很舒服。   “娘子,不如就簪这个吧,十郎既是今晚送来,肯定是给您晚宴添件儿呢。”晚绿小心翼翼地从檀木盒子中拿出另外一根,簪入冉颜的发间。   这两支簪子极合冉颜心意,遂也就默许了。   一番妆点之后,已经用去了小半个时辰,前院已经有丫鬟过来催了。   歌蓝便拣了个素纱金线芍药披帛挂在冉颜臂弯,和晚绿一起跟着去了宴厅。   两个小丫头打着灯笼在前面领路,从园中小径中穿过。两旁的花圃里种了各种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走至前院的时候,一个人正从岔路口大步穿过,冉颜的视线被假山当着,险些撞到。   “娘子没事吧?”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冉颜抬头,看见一袭淡青色华服的青年,面容清俊,却是秦四郎。   他略有些消瘦,看见冉颜的面容时,微微一怔,急急向后退了半步,“惊了十七娘,在下告罪了。”   他拱手施礼。   “也是我走的急,并不关碍。”冉颜回了礼。   皎皎月光下,秦慕生目光幽幽,黑色的眼眸中情绪复杂,似是倾慕,似是痛苦,又似是懊悔,他嘴唇微动,仿佛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娘子今晚真好看。”   冉十七娘什么时候不好看呢?秦慕生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旋即道:“在下正要离开,娘子当是赶去宴厅吧,就不耽误娘子了,告辞。”   冉颜看着他逃离的身影,细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朝与他相反方向的宴厅去了。   如果说秦慕生一生中错过了哪个女子,那一定是殷晚晚,而非冉颜。那个巧笑倩兮,从一个纯澈如水的女孩,变成满手是血的魔鬼,不管是哪个模样,她对秦慕生的心从来不曾改变。 第142章 非礼勿听   宴厅中灯火通明,筹光交错,所谓的“接风宴”显然已经开始许久。   近来江南的风气也在逐渐开放起来,娘子们出门尚且会戴着幂篱,参加宴会之时皆如长安一般。满屋子华服飘袖,笑语晏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萧颂、冉云生和齐六娘。   萧颂一袭深紫色圆领常服,袖口金银线绣着团花纹案,墨发纶起,容颜俊朗,笑声有着北方人的爽快,那种男子气概立时将一众文气的郎君给比了下去。   冉颜站在厅门口看了一圈之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在众人还不曾注意她的时候,快步朝冉云生身旁走去,这满屋子里,能确定不会避开她的人只有那么两个,萧颂那里万众瞩目,冉颜自然不想去,冉云生也是同样,所以她只在靠近冉云生的地方寻了个空坐跽坐下来。   萧颂在冉颜一进屋的时候便发现了她,一圈寒暄下来,他发现冉颜依旧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发现她的存在,却并不过去打招呼,只在远远的地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冉颜面上依旧沉冷,一只受伤的胳膊吊着,另一只手摩挲着杯口。   萧颂心里有些发紧,飞快地结束了当下地应酬,起身朝冉颜走过去。   随着他的步伐,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冉颜的存在,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冉颜心里正堵得慌,她厌烦被当做猴子一样的观赏,那些人眼中或是鄙夷,或是惊艳,抑或惧怕,都令她浑身长了刺一样的难受。   别说在古代,便是在现代,很多人也都是听说她的职业之后立刻保持两米安全距离。冉颜以前相亲之时更是如此,许多人一听说她的职业,草草地招呼一声便借故离开,有多少男人肯和一个经常剖死尸的女人过日子呢!幸而是在唐朝,否则像她这样的女人,多半被流言淹死,或者被绑去火烧,冉颜这样安抚着自己。   她垂眸,指腹沿着酒杯边缘划着,酒水微微漾开水纹。忽而一只修长的手端起她的酒杯,冉颜抬头,看见萧颂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梅子浆。   “喝这个吧。”萧颂道。   冉颜因着近来一直在吃药,所以不能喝茶饮酒,且她也没打算在宴上久留,因此未曾叫侍婢送水来。   “谢谢。”冉颜微微一笑。   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融冰的温暖与柔和,令一直都在偷偷关注他们动静的人顿时怔愣住,冉颜本就精致的容颜上,突然灵动起来,美得令人心悸。   萧颂心跳猛然漏掉几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搏美人一笑。   这时,冉闻也终于发现了冉颜的存在,遂与身旁几个大儒打了招呼之后,走了过来。   “阿颜来啦。”冉闻笑眯眯地看着她,慈父一般的形容,“随阿耶去拜见几位叔伯。”   说罢转向萧颂道:“萧贤侄不如也一并过去坐坐吧?”   冉闻那几个族兄都任有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正五品,且是外放官员,即便是外放四品,也抵不过萧颂的京官四品,这也是刘品让与萧颂同为四品官员,却总感觉比他低上一头的原因。   萧颂并不喜欢在同僚宴之外的宴会上与其他官员有什么瓜葛,但他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冉颜一眼,旋即热络地笑道:“伯父有言,晚辈自然从命。”   他这一句话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卖了冉闻一个人情,顺便说明自己是以晚辈的身份去与长辈聊聊天,与公事无关。   冉闻自然也听得明白,但他今日主要是为了让彼此都熟悉熟悉,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好。   冉闻这么想,是因为他太不了解萧颂的为人了,萧颂是那种能把公私划得特别清楚的人,只有他自己认为形势必要的时候才会放水。否则,即便他父亲宋国公插手,他也不会有半分妥协。   “是。”应了一声,乖顺地随冉闻一并走。   萧颂拣了一个时机,偏头与冉颜悄声道:“拜见过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告退吧。”   冉颜点点头,却不知能不能等得到恰当时机。   三人一并走到一个十二幅屏风遮挡的小间内,冉颜稍稍抬眼看了一圈,发现全部都是三十岁到五六十岁不等的男人,约莫是聚在一起讨论时政、文章。   萧颂一进来,所有人便都起身相迎。   “诸位长辈万万不可如此多礼,折杀钺之了,快快请坐。”萧颂连忙拱手还礼。   他这番形容,令众多官场老狐狸觉得既舒心又失望,舒心因为,这么个位居高官、气势凛然、人称“长安鬼见愁”的刑部侍郎竟然对他们执礼甚恭,言语和善;而失望则是因为,一旦定了辈分,就是定了今晚聊天的主题,万万是不能涉及官场时政的,这是朝中官员之间不成文的规则。   等他们一圈寒暄完毕,冉闻这才向冉颜一一指引在场的冉氏族人。   期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冉颜的手臂受了伤,言语间多有关怀,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或真或假,但有心和无心的区别高下立见,冉颜不禁感叹,冉闻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么不待见郑氏和她?   不一会儿,萧颂便挑起了话题,谈论起最近长安出现的好文章,以及江南道的才子大儒们,于是这个两道文化座谈会,冉颜的存在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冉颜挑了个时机,便向众人告辞,领着晚绿和歌蓝绕小道匆匆返回临水居,不给那些或者好奇、或者想找茬的人丝毫机会。   就在穿过通往临水居的小径时,忽然听见亭中许多郎君的声音。   “冉十七娘那一笑当真是动人心魄,齐六娘倘若也有笑容,恐怕亦不差啊。”那郎君叹道。   有人接口道:“说起来倒也可怜,听说她亲生母亲过世之后,她便不能笑了,八年不曾除素服……你说齐六娘的生母会不会是惨死?被她亲眼瞧见了?否则也不可能打击如此之大啊。”   又有人道:“倒是有些道理,那冉十七娘自幼丧母,之后便没多少笑颜,是不是也目睹了母亲死状?或者……是继母……”   “话不可乱说,不可乱说。”   其余人连忙异口同声地止住他。   冉颜恍若未闻一般,径直从小径上穿过。   亭中众人听见脚步声,连忙噤声,均有些被人撞破的尴尬感,但见冉颜丝毫未觉得样子,不禁又松了口气,心想她也许是刚刚才经过。   歌蓝与晚绿有些汗颜,走到临水居的院里,晚绿感慨道:“娘子听墙角听得真是坦然啊,把那些人吓得倒是做贼心虚一样。”   “他们不应该心虚吗?”冉颜淡淡道。   难道他们聚众说八卦,她还得躲躲藏藏地从该走的路经过?   “可是原来念书的时候,那个圣人不是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嘛,再说大家都是躲着听墙角的。”晚绿抓着脑袋,想了两句圣人言。   “圣人还说过‘非礼勿言,非礼勿为’他们既然敢在公共场合议论,我为什么不敢听?”冉颜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以前也发生过撞破别人八卦的尴尬事件。当然尴尬的一直都是别人,冉颜从来都是理直气壮。   “话是这么说……”晚绿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但一般人不都是藏掖着吗?又或者实在气不过,冲上去找那些人理论。   像冉颜这种纯属“路过”的人,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回到寝房内,冉颜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情景镇住:水粉色的帐幔,粉白轻纱,便是连珠帘不知用什么也染成了红色,水晶珠帘在柔和的灯光中轻轻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冉颜一回府便坐在水榭上看景,还是第一次进到寝房里。   入目之处几乎全是水粉色,冉颜实在很难想像自己有一天会睡在这样梦幻的房间里,但心里实在不能高兴得起来!大片的粉色,腻的她喉管都有些发堵。   “娘子,这高氏倒真的用了心,东西都是鼎好的东西,也都是娘子喜欢的样子。”刑娘将里里外外都收拾完一遍,看见冉家没有怠慢冉颜,这才稍微高兴起来。   冉颜缓了缓心情,心想反正也不是长住的地方,又不是刀子割在肉上,无需弄到合心意,若是这时候要求把粉色的帐幔都换了,说不定高氏还以为自已故意找茬。   冉颜在妆台前跽坐下来,让晚绿帮忙卸妆。   刚刚弄好,便有侍婢来通报,十郎来了。   晚绿扁扁嘴道:“十郎方才也不管娘子……还好萧侍郎过来解围。”   冉颜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十哥的身份与萧郎君不同,萧郎君稍微怠慢其他人,或许不会有人放在心上,毕竟地位超然,十哥就不同了……”   “难为阿颜如此谅解我。”冉云生的声音从帐幔外传来。   冉颜穿上缎衣,起身迎了出去。看见冉云生一袭浅褐色锦缎华服,面如冠玉,墨发如缎,含着笑意的眼眸弯起,“阿韵可曾把兰花翠簪送来了?”   冉颜怔了一下,听冉云生话中的意思,好像只让送来了一套兰花翠簪,那另外两支云簪也明显价值不菲……   “送来了。”冉颜应了一句,转身对晚绿道:“去把云簪拿出来。” 第143章 争执   晚绿将两支云簪取出来,冉颜将簪子递给冉云生,“十哥认识这两支簪子吗?”   冉云生满是疑惑地伸手接过来,就着灯火仔细地看了一遍,不禁惊叹道:“好一对羊脂玉簪,这等质地实在难得!”   冉颜见冉云生如此形容,便知道这对云簪并非是他所赠,当然也绝不会是冉韵那只小铁公鸡送的。   “这样的雕工,应当是出自长安永寿坊。”冉云生将云簪还给冉颜,解释道:“永寿坊只做权贵的生意,除了氏族谱上的门阀大族,其余一律不接。”   长安、门阀大族,除了萧颂,冉颜想不到还会有谁能给她送云簪。   “我明白了,谢谢十哥。”冉颜把簪子递给晚绿,与冉云生一并到堂内。   “我只是过来瞧瞧你,方才去拜见族中叔伯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吧?”冉云生问道。   “无事。”冉颜只不过是去拜见一下,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那些族伯们都被萧颂的话题缠住,根本无暇顾及她。   “既是无事,我便回宴上了,我可是偷偷溜出来如厕的。”冉云生眨了眨眼睛,起身向外走。   冉颜笑着目送他离开。   冉府中的冷漠,被冉云生的关怀备至冲淡了许多。冉颜是个渴望家庭温暖的人,但即便一个人,她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人要抱有对一切美好的向往,却不能因为没有得到,而觉得现实残酷。现实与理想之间,得在心里保持一个平衡,否则会永远觉得自己辛苦。   月中天,冉府的宴席渐渐散去,宴厅里只有忙碌处理残羹冷炙的侍婢们。   一夜辗转。   次日一大早,临水居便访客如云,冉颜从未见过的一群婶娘、姐妹,加上她们所带的仆婢,令临水居偌大的院子显得十分拥挤。   好在这些人面对冉颜一张冰山脸,也没有久留的意思,只亲自将礼物送到、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昨晚刚刚一场宴,今日冉府又开始准备中秋家宴,府内一干人忙的脚不沾地,连冉美玉都没有时间过来寻冉颜麻烦,只有临水居最清闲。冉颜从起塌便坐水榭上看景,同样的枯荷池塘,她看的不是什么美感,而是在观察今日与昨日有什么不同,借此来训练自己的观察力。   就这么无所事事的一天,直到圆月升起,才有侍婢过来请冉颜到前院去参加家宴。   所谓家宴,也与昨日的宴会没什么区别,只是人稍微少了一些。   冉氏生的女儿较多,男丁则相对比较少些,像冉平裕这样,第一个孩子便是男孩又是长子的更几乎没有。   “这个位置是我的!”迟来的冉美玉居高临下地站在冉颜面前,一件深橘色半臂锦衣,十二破间色绣花裙,云鬓花颜,整个人显得娇艳动人。即便她现在面上柳眉倒竖,亦显得娇蛮而已。   “美玉,长幼有序,嫡庶分明,莫要胡闹。”冉云生压低声音道。   这种家宴的场合,纵然冉云生在族中的地位不低,却因为父亲是庶出,他只能坐在后面一排,也就是冉颜的身后。   冉颜在族中排行虽然是十七,却是家主冉闻的嫡长女,本就应该坐在此处,然而在过去两年里这个位置却是冉美玉的。   “十哥,你还要偏帮她,谁能说我母亲不是嫡夫人?”冉美玉红着眼眶,盯着冉云生。   填房也是嫡夫人,只是冉颜的母亲是先拜宗祠的嫡夫人,排位已经在冉氏的祠堂里供着,在郑氏的灵位面前,高氏只能自称“婢妾”。   争执的声音很小,但冉美玉一脸愤怒地站在冉颜面前,什么缘由,所有人自是都一目了然,因还有萧颂这个外人在场,他们也不方便太多关注,只能纷纷竖起耳朵听着。   “这个位置是你的?”冉颜低头看了看座位,“这里也没有写你的名字吧?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先来后到,请你先过去问一问二娘,回头再来找我算账。”   “你!”冉美玉咬牙道:“你给我起来!冉氏只有一个嫡夫人,就是我母亲,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你算是什么东西。”   冉美玉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高氏也发现了两人的对峙,微微一皱眉,立刻起身往这边走来,她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冉美玉不笨,却很容易冲动,如果今日萧颂不在场,她也许也就暂时忍下这一口气,但她必须要让萧颂知道,冉氏只有她才是嫡女。   高氏刚刚走出两步,却见冉颜倏地站了起来,扬手一巴掌甩在了冉美玉娇嫩的脸上,声音平平地道:“冉十八娘,你既然自认是冉氏嫡女,就请你拿出嫡女该有的德行,现在乡野村妇也不会如你这般口出脏言。”   这一番话,这一巴掌,把整间宴厅里的人都弄懵了。冉美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冉颜,她从小到大都是被阿耶阿娘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全苏州城有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丝?   “阿颜,你是冉氏嫡女,即便再不待见美玉,也要照顾一下冉氏的脸面。”高氏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冉氏的脸面冉颜还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她却不能真这么说,遂以同样大小的声音道:“不敢当,十八娘正在问我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在乡下野惯了,一时也没弄清楚,正好二娘来了,也好生与我说说明白,免得下次我还不知道尊卑,坐错位置。”   冉颜将“不知尊卑”咬字极重,沉沉的目光丝毫无惧地直视高氏的眼睛。   高氏心头一跳,这些日子她与冉颜极少打交道,只凭着几次见面的印象觉得冉颜与从前不同了,但一个人的性子怎么能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改变?若是从前的冉颜,多半就息事宁人了,可如今不但敢反驳,还隐隐有让她难堪的意思。   “美玉都是被我娇惯坏了,不比阿颜懂事。”高氏怔愣两息,便堆上满脸亲切的笑容,转而斥责冉美玉道:“都多大了还与姐姐闹腾,快去坐好。”   冉美玉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的模样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但在高氏压迫的目光中,渐渐败下势,委屈地应了一声,“是。”   冉美玉紧紧攥起拳头,十分屈辱地坐到了冉颜的下首。她不能甘心,绝对不能。冉颜的存在本就在她的人生里添了一个大堵,冉颜一出现,她便时时刻刻都要遭受屈辱,这让她怎能心平气和。   宴厅中的人恨不得放声大笑,冉美玉一向跋扈惯了,族中兄弟姐妹没少受她气,此刻这一幕实在大快人心。   高氏拉着冉颜,赔礼道歉又说了一通软话,冉颜也没有演戏供别人围观的爱好,遂也没有不依不饶。   歌蓝与晚绿和众多娘子郎君的贴身侍婢一样,都站在最后面的墙角边等候宴散,歌蓝看着冉颜毫不退缩的模样,眼眶微微湿润,纵然明知道此冉颜非彼冉颜,心里竟然还是有种欣慰的感觉。   晚绿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心里爽快极了。   宴会本身很枯燥,但唐朝的中秋宴会比现代多了很多讲究,比如“玩月羹”之类的特殊饮食,对于冉颜来说都十分新鲜。   除了开始时的一点小风波,宴会一切平静。   待到家宴完毕,年轻一辈的人,都可以邀上好友一二出门游玩,今日不仅仅平江河有夜市,连东市都会特别开放,一年之中这样机会只有两次,一是元宵节,还有便是中秋佳节了。   冉云生早早地与冉颜约好去平江附近游玩,宴罢之后便立刻离开府中。   萧颂站在冉府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的影子,黑曜的眼眸里显得有些落寞。   果然,道阻且长啊。   失落也只不过是片刻,萧颂一直是个行动派,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做点实事。   “萧郎君。”冉美玉已经注视萧颂已久,他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容颜都还在其次,萧颂无意识便会散发出一种迫人的气势,这是一直生长在江南的冉美玉不曾见过的。   萧颂微微颌首,“冉十八娘不必多礼。”   冉美玉脸色微红,既想看他又不敢看,“郎君要去平江河吗?我对苏州很熟,不如我做郎君向导如何?”   萧颂唇角微微弯起,看上去似乎很开心,说出的话却如刀锋一般,“冉十八娘身份尊贵,在下不敢劳烦,想来苏州城中愿意为我做向导的也不在少数,在下失陪。”   萧颂极有礼貌地颌首施礼,转身朝南边走去,不一会一架马车迎面驶来,刘青松坐在车夫旁边,看了站在正门台阶上的冉美玉一眼,顿时换上一脸暧昧地笑,“九郎,嘿嘿嘿……难得有美人投怀,怎么不珍惜呢?”   萧颂一把将他拎下车,跃了上去。   竹帘晃动,还未等刘青松爬上来,萧颂便道:“走吧。”   车夫是萧家的车夫,对萧颂的脾气可谓很熟悉,丝毫不敢有耽误,立刻转弯。   刘青松拔腿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道:“九郎,留下我很有用的!我刘青松是妇女之友,而且你不想知道《关山月》么?而且你不想知道李白么……”   刘青松看着渐渐缓下来的马车,满面喜色地跑上去。   窗帘掀开,露出萧颂那张祸水级别的俊脸,他一个惨然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等刘青松跑近,却忽然一敛,和蔼地道:“我会有办法让你吐出来。川伯,让刘医生锻炼一下身体,我们先走。” 第144章 赌石(1)   一轮满月挂在天际,平江河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仿佛覆上了一层月白的薄纱,河畔两岸挂满了圆圆的细竹骨纸灯笼,灯笼颜色各异,上面绘有山水侍女图,亦有摊主在出售各色空白的灯笼,文人骚客来了兴致,可以随时提笔在灯笼上留下墨宝。   河中画舫穿梭,脂粉飘香,人声鼎沸,妓人的笑声,娇软的声音隔着薄雾散开来。   平江河两岸边店铺鳞次栉比,檐宇如一,盛设帷帐,比七夕时节更加热闹。   冉颜几人在市上下了马车,步行前去渡头,为免上次的事情发生,几人并未去游船,而是在附近的酒楼里定了一个雅间。   这间酒楼的名称十分有意思,叫做“临江仙”,这是教坊中的曲名,用在此处竟是十分应景。雅间的位置极佳,跽坐在临江的窗子边,能够俯瞰一段最繁华的江面,而且临江仙是延伸到水中的建筑,江风吹拂,就如乘船一般,而且内侧的窗户能够看见酒楼大堂中的情形,逢上这种特殊的节日,酒楼便会请最有名的妓人过来献艺。   冉云生能订到这个位置,不仅仅花了大钱,还花了极大的心思。   “阿颜看看这间屋子里的字画。”冉云生眨了眨眼睛。   “看见了,桑随远。”冉颜抿了一口水,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最中央的大幅字,清俊飘逸,筋骨含而不露,自成一派。   冉颜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太冷漠了点,毕竟这间雅间是冉云生费了不少功夫才弄下来的,于是接口道:“屋里挂着谁的字画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这屋子是十哥花了心思弄来的。”   “阿颜真是会说话。”冉云生笑道,他顿了一下转而道:“桑先生的字千金难求,听说临江仙的老板得了桑先生的眼缘,才得到这幅字。”   冉云生真心觉得桑辰是个良人,他看出来冉颜对这门亲事并不上心,却也不好说太多劝言,所以只能抓住机会便说几句桑辰的好处,都是郎才女貌,娘子们不都是爱郎君的才华吗?   冉颜点点头,转眼看这热闹的街市,缓缓道:“自从我知道他的身世之后,便分析了一下他的心理。桑辰母亲自杀,父亲殉情,那个怀静师傅并不许他拜师,他心里有可能会觉得漂泊无依,因此下意识地想要找寻一个依靠,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现实中的,他在我身上寻求的怕只是一点安全感。因为他觉得我是个连死尸都敢剖的女人,必然不会如她母亲那般软弱。”   冉云生瞠目结舌地看着冉颜,他也知道桑辰的身世,却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冉颜目光锁定在人群之中东蹿西跳的冉韵,笑了一下,道:“桑辰的纯粹和才华都是我所欣赏的,我愿意以别的方式保护他,成为他的支柱,却不愿意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成全。”   冉颜是觉得冉云生可信,也是她亲近的人,所以才会直言自己的真实想法,免得下回他还努力地撮合,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每次都有耐心听别人说同一件她已经决定的事情。   “阿颜的想法与许多长安的娘子一样。”冉云生道。   冉颜坐直身子,对冉云生道:“无论阿颜将来如何,十哥永远都是阿颜的十哥。”   冉云生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容,“那是自然。”   冉韵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两杯水才道:“阿兄、十七姐,你们坐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下面可热闹了,走走走!一起玩儿去。”   “阿韵,你十七姐这相貌在街道间行走不方便。”冉云生的长相,也很容易被人围观。   冉韵一瞪眼,“像我这么漂亮的小孩子都没有多少人注意,你们俩也就比我漂亮一点点,不会有事的。”   冉颜唇角微微一弯,冉韵真真是个奇特的孩子,不管是说话方式和想法都与别人迥异,但她尚且能被归结在正常人的范围之内,而桑辰和刘青松便属于人类世界以外。   “走吧,走吧!要不,让晚绿下去给你俩买面具,万一走散了,再在临江仙会和不就成了?”冉韵一个人玩的尽兴,但是都是只看不买,带上冉颜和冉云生,她就有了钱袋。   冉云生看着冉韵贼贼的笑容,便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晚绿,下去买两张面具来。”冉颜吩咐完,转向冉云生道:“十哥,我们这样置身热闹之外岂不可惜,你这一离开苏州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不如下去玩个痛快。”   长安是比苏州热闹几十倍,可江南有江南的风韵,许多韵致的小物,长安不见得会有得卖。   冉云生也意动,“好。”   晚绿下楼一会儿,便将两张面具买了来,“这两张面具都是最丑的,老板说不好卖,奴婢想着方便认。”   冉云生随手取了一张戴上,晚绿将另外一张给冉颜戴上,冉颜道:“我便是不戴这么丑的面具,怕也不难认,街市上吊着手臂的娘子怕也没有几个。”   几人出了临江仙,立刻便感受到了人声鼎沸,气氛铺天盖地地将几人包围,若是说话时不大声在耳畔喊,几乎听不清对方说的是什么。   只有那些叫卖的摊主,声音特别有穿透力。   冉韵扯着冉颜的袖子道:“十七姐,我们姐妹相见,你不应该给我这个妹妹见面礼么?”   “倒是我疏忽了,阿韵有想要的东西吗?”冉颜道。   “方才我瞧见有个地方在卖玉雕,玉虽然不怎么样,但雕工倒是不错,如果你有心送,我就勉为其难地要那个吧。”冉韵老成且又严肃地说出这一番话。   冉颜微微一笑,“好。”   “这还刚刚下楼,你狐狸尾巴就露出了出来,阿韵,你也太迫不及待了吧?”冉云生满是无奈,一边帮冉颜挡着人,一遍低头轻斥冉韵。   冉韵扁扁嘴,“有你这样胳膊肘乱拐的么?世间所有妹妹都是好妹妹,就可怜的阿韵,明明就是嫡亲嫡亲的,却被视如粪土……”   “好吧,你还看上了什么东西。”冉云生直截了当地道。   “元福楼有几套新出的首饰不错,就勉为其难地要那些吧。”冉韵瞥了冉云生一眼,见他一脸的不赞同,立刻道:“元福楼虽好,比起长安的许多首饰店还是差了许多,但那些玉都堪称极品,我打算买来找个长安的师傅修饰一下,放在我们家首饰店卖,赚了钱,分你两成,你看,你送了我一个人情,还收回不少成本,是不是很合算?”   冉云生点点头,“这笔账算得漂亮,可是,为兄有件事情想不明白,我卖你的这个人情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冉韵抚着额头,叹道:“阿耶的家产交在阿兄的手里真是前程堪忧啊!看看妹妹这张脸。”   冉韵托起自己的小脸,“现在是个小孩子都已经有几分颜色了,都说女大十八变,看阿兄你的长相,便可以想见我将来长相不错,虽然商贾的身份低了点,但可以和巨贾家联姻,也可以给权贵做贵妾,你说卖我一个人情有什么好处?”   冉颜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女孩,她说自己长相的时候并未有自傲,而是认认真真地衡量其价值,简直是披着纯真外表的市侩老手,干什么事情都带着利弊衡量,比冉云生更像是商人。   “阿韵!”冉云生似乎真的有些恼了,“以后不许你这么说,也不许这么想,玩笑也不可以。什么联姻、贵妾,你想都别想,好好挑个合心意的人。”   冉韵耷拉着脑袋,缓缓点头。   冉颜拽了拽冉云生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太较真。冉韵似乎是属于智商高,情商某些方面低的孩子,现在还未曾到少女怀春的时候,一旦有了这方面的想法,冉颜相信不会有女子自愿拿自己的幸福去儿戏。   冉云生也觉得自己太过在意,刚要说话抚慰几句,却发现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   道路被围得水泄不通,冉韵也顾不上装低落,头一个迅速奋力地扒开人群,扯了半晌,却只往前挪了两三步,着急地扯着一个中年郎君,“请问,大家在看什么?”   那中年人本来被又扒又扯得心中十分不快,但低头却瞧见冉韵一张娇俏的小脸,以及一双水汪汪满是期待的眼睛,顿时什么火气都消了下去,笑着答道:“是在赌石呢!”   赌石,就是将许多毛石放在一起,有些就只是石头,而有些切开后会含有玉、宝石、翡翠等等,运气好的话,能以极低的价格买到含有极品玉的毛石,运气背,也有可能花大价钱买下一块石头。   冉韵点点头,心中越发兴奋,她特别喜欢这种以小搏大的事儿,虽然她不太懂石头,但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冉颜也饶有兴趣地踮起脚尖,朝人群当中看去。   仿佛还没有开始,十余个高凳上都放了东西,用红绸蒙上,看来就是所谓的毛石了。   冉云生观望了一下,发现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大都是围过来看热闹,能赌得起石的只在少数。便令小厮掏出一贯钱,在前面领路,但凡给他们让路的人都发十钱。   十钱能买不少粮食啊!不过是稍稍挪个脚罢了,而且这赌石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冉颜等人一路顺畅地到了最前面。 第145章 赌石(2)   冉韵有点肉痛,但看着面前一尊尊被红绸盖上的石头,一会儿便兴奋得把一贯钱的事情忘到脑后,满脸激动地等着那摊主开始。   “诸位,今日出的所有毛石都有玉,只有大小好坏之分,因此底价是两贯钱,每块石头价高者得,今日只售十五枚,我们保证里面绝对有极品玉,为保诚信,结束之后,我们会将所有石头切开示众。但如果买主不愿切,那我们也没办法了。”摊主扬声说道,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接下来,就看大家的眼力和运气了!”   铜锣咣啷一声敲响。   冉颜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比刘青松还干瘦的摊主,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冉颜不知道拍卖行业什么年代形成,但唐朝商人为了赚钱,已经使用了竞价的方式。   十余个小厮一起扯掉红绸,露出石头的真容。从外表看上去,都与普通石头无异。大多数人都是不懂行的,这让跃跃欲试之人忽然顿步。   “毛石五个一组进行猜价,若是没有人高出您猜的价钱,便要以您猜的价格购下这块毛石。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请身上没揣足钱的、无心购石的郎君娘子莫要出价,否则咱们只好官府见了。”摊主说罢,令人将第一组出售的石头摆放到最前面搭好的木台上。   五块石头只在色泽和形状上有细微的差别,在场似乎也没有多少懂行之人,有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似乎跃跃欲试。   约莫过了五息,其中一个青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用折扇指着最右边的石头,“我出两贯,就要那个。”   有人看见他那么笃定的模样,立刻跟着叫价,“我出两贯五十钱!”   那位摊主笑盈盈地看向人群,“这位郎君出价两贯五十钱,还有人更高吗?”   “我出四贯。”第一次叫价的青衣郎君再次狠狠加价。   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郎君一见他加价如此之多,不禁也都开始纷纷叫价。   最终这块石头以二十贯被那位青衣郎君得了去。   摊主立刻走了过来,拱手道:“这位郎君贵姓?”   “免贵姓杨。”青衣郎君还礼回道。   只有七八品的官职才能服青衣,众人一见他的服饰,便心中了然。   “先恭喜杨郎君购得这块毛石……”摊主面上堆着和善的笑容,话说了一半,却被杨郎君抬手止住,“先别急着恭喜,我花这二十贯值不值还不知道呢!”   “杨郎君的意思是……切开?”摊主问道。   “切开吧。”杨郎君道。   摊主转过身,让两名切石的师傅拿上工具,就在木台的旁边切石头。   切含玉的毛石可不能随随便便一刀下去,或者随便砸开就好,所以切得并不快,周围围拢的人根本没有心思再猜,纷纷伸长脖子观看。   摊主见一时半会不能继续,便笑道:“看来大家对杨郎君购得的毛石都很感兴趣,那就先暂停片刻,容大伙看个尽兴。”   因多数人看得专注,叫好声稀稀拉拉。   约莫过了半刻,石头已经被打磨得只剩下拳头大小,在切开的残石中偶而也能看见翠色,也有发现一两块拇指指甲大小的翠玉。切石的师傅说,这两粒玉的个头不大,成色却很不错,至少值五六贯。   周围之人纷纷恭喜杨郎君。   摊主看见气氛又活起来,便继续开始猜石。   众人发觉只要把握好一个度,许是有利可图,遂这一次的竞猜比上次要热闹许多,一些家境不错的良民也都纷纷开始出价,反正猜又不要付钱。但价钱一旦高过五贯,猜价的人便越来越少。   很快第二块毛石也被人以六贯的价格购得,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冉韵跃跃欲试,扯住冉云生的手臂,“十哥,不如咱们也买一块吧!”   冉颜抬眼看了台上一眼,恰好瞥见摊主看过来的眼神。   “好,你看好哪一块便买吧。”冉云生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她绝对不会花大价钱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时,第一组的毛石已经售完,约莫卖了七十贯钱。   台上紧接着上了第二组。   “诸位……”摊主登上台,刚刚准备说话,突然被那边正在切石师傅的惊叫声打断。   “恭喜杨郎君!恭喜恭喜!”那位切石师傅捧着一只鸽子蛋大小的翠玉交给杨郎君,叹道:“这么大,成色又如此之好的翠玉,杨郎君这二十贯花的可不冤枉啊!您便是拿着这块未经雕琢的毛玉去首饰店卖,约莫也能卖个四十贯再加上这两块小一些的,真真的赚大了。”   杨郎君这时脸上才浮上喜色,拱手向周围道谢的人回礼。   “杨郎君运气真是不错!”摊主赞了一句,而后宣布第二轮开始。   冉韵也参与其中,与人竞价自己看中的石头。开始与她竞价的是那位杨郎君,也许大家觉得他是行家,所以便跟风竞价,一眨眼,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身价已经猛增到二十贯。   不知冉韵是怎么想的,与那人较上劲了,竟然还想往上加价,冉颜悄悄拉住她,垂头道:“再加可就要亏钱了。”   一听说亏钱,冉韵顿时敛住心思,瞪了那青衣杨郎君一眼,恨恨作罢。   第二组的毛石,也很快便售完,冉韵以六贯的价格买下了第二组的最后一块毛石。   人群中气氛高涨,很多人已经没有多少理智而言。   赌博会令人疯狂也不奇怪。猜石,其实也就是赌石,是一种赌博性质的东西,即便是行家也只能猜测某块石头里会有璞玉,至于大小、质地,则很难把握,所以对于行家来说,这样的活动也具有一定的风险性。   第二组售完,台上又上了一组,这一组的毛石比上两组大三四倍,宛如一座座小型的假山。这五尊毛石是新抬出来的,并不在方才展示之中。   很快杨郎君的第二块石头又被剖开,又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璞玉,这一块的成色没有上次好,但比他购买的价格又是赚一笔。   紧接着,也有两三人开出了成色不等的璞玉。   “看来今日这批毛石实在不错!”摊主扬声,成功地吸引了快要接近失控的人群,“诸位,诸位,台上这五块毛玉,据在下店中有经验的师傅推测,可能会有极品蓝田玉。”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许多小摊贩也都凑了过来。   “本来,这块巨型玉石是不打算拿出来猜价的。但见大家兴致高涨,便就抬了出来。不过,小店也不能太亏本,想竞猜这一组毛石的贵客,须得交纳二十贯的竞猜费。毛石的底价依旧是两贯,可以不猜同一块毛石,但依旧是价高者有资格拿到自己想要的毛石。”摊主满脸笑容地道:“不过,这一批毛石只出售两块请诸位不要错过机会。”   底下一片哗然,极品蓝田玉啊!这么大块的毛石,若是能开出一块拳头大的蓝田玉,也价值百贯了。   不过要交二十贯的竞猜费,这明显地把门槛提高了许多,但凡有三四个人参加,摊主也能收回成本。   不过于个人来说,可能还有不小的盈利空间。   台下许多商人一眼便看透了这个局,因此绝不会拿自己的血汗钱打水漂。   其余人也都在犹豫,毕竟二十贯啊!如果竞不过人家,这二十贯就有去无回了。   “在下也不会让诸位白出这二十贯,这五块毛石特许诸位近前观看。”摊主看久久无人回应,有些着急。   赌,这种活动最忌中间冷场,冷场之后会有很多人的头脑回复冷静,若是再想把气氛炒热就难得多了。   摊主此话一出,那位连开了两块玉的杨郎君竟然又报名了。一时间,人群当中有些骚动,有几个锦衣华服的郎君也跟风报名。   这些人一看便知道是出身高贵、家中资产丰厚的子弟,多半也都是为了玩。   “十哥,苏州城有姓杨的官员,家中颇有资财的么?”冉颜压低声音问道。   冉云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姓杨的倒是有两个,不过他们应当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   冉颜目光落在那位杨郎君身上,仔细打量一遍,忽然道:“十哥,稍后帮我付钱吧。”   还不等冉云生反应过来,冉颜已然朝台上走去。   冉韵瞪着眼睛,满脸怒气,最后只哼哼道:“看在她是未来崔氏夫人的份上,这回便当送人情了。”   连冉颜,一共有五个人参加。   台上其余人看见上来一个戴面具的娘子,心中均不以为然,心想多半是哪个世家的小娘子跑来玩闹,他们也很有风度地让冉颜先猜。   冉颜从左到右,把毛石一一仔细摸了一遍,余光却若有若无地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情。   等其他人看好之后,摊主宣布开始竞价,底价是两贯。   杨郎君很快便选好了,其余几个人也自然是跟着他来。   冉颜徘徊在两块毛石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最终选了最中央那块看起来最为巨大的毛石。   “这位娘子一看就是没什么经验啊。”杨郎君低声嘀咕道。   台上的几个人,包括冉颜和摊主都听的一清二楚。台下众人看见情形,均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站立在中间毛石前半步不移的一袭紫衣。明明很有经验的杨郎君已经选了别的,为什么她还固执地选另外一块呢? 第146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   “娘子确定选这块毛石吗?”摊主问道。   冉韵在下面着急地喊道:“十七姐,不如和杨郎君猜同一个吧?大家都猜同一个呢!”   冉颜目光直视摊主,肯定道:“确定。”   摊主顿了一下,道:“那么开始猜价,不同的石头,价高者有权购得。”   按照摊主的意思,参与之人可以选择不同的石头,但是一起猜价,谁出的价钱高,谁就可以购得中意的毛石。   “两贯五百钱。”他们依旧让娘子先开始。   “三贯。”杨郎君加价。   其余郎君一律跟着往上加价五百钱,等所有人都结束之后,价格已经飙升到四贯五百钱。这样的猜价不比拍卖,拍卖可以暂时不出价,依旧保留资格,而猜价并没有这个规则,如果不想弃权的话就必须要参与猜价。   ……   “二十贯!”杨郎君猛然从十八贯叫到了二十贯。   冉颜稍稍动了动脚,众人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不想却似乎只是活动一下筋骨,微微朝杨郎君偏了偏头,很快便又转回去。因着她整张脸都遮在面具后,没有人发觉她对杨郎君说了话。   “二十一贯。”冉颜面具后的唇角弯起。   这一次杨郎君迟疑了许久,才缓缓道:“二十一贯五百钱。”   其余人也都跟着继续往上加,只是有心人发觉,杨郎君这次加价不似之前那般大手笔。   又过一轮,价格已经升到四十贯。   而杨郎君已经开始停止叫价,主动退出了这一回。其余几个人都是觉着杨郎君是行家,所以才跟着一起猜这块毛石,一见杨郎君退出,都纷纷怀疑是不是杨郎君发现这块石头有什么不对才放弃。   这次猜价会售出两块毛石,这次不行,还有两次机会啊!有两个人也立刻跟着放弃第一回猜价。   剩下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华服郎君同冉颜叫了几次价,他每次加价五百钱,冉颜则淡定地加上五贯。如此反复三次,台下众人一片寂静地盯着这个生猛的娘子,而对手终于汗流浃背地败下阵来,弃权了。   冉颜淡淡一笑,看向摊主鬓边渗出的一层薄汗,轻声道:“秋高气爽,摊主怎么好像很热?”   摊主笑着压低声音道:“娘子说笑了,这块毛石需要切吗?实不相瞒,这块毛石不错,万一切开被人盯上……”   “您不必担忧,我的四五十个护卫,若是还护不住一块玉璞,要他们做何用?反倒是这毛石,若不切开了,回头我哪里还认得它?”冉颜不紧不慢地道。   天底下的石头很多都长得差不多,若是一块毛石被人掉换,到时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您说呢?”冉颜见摊主神色僵了一下,不由反问道。   摊主听冉颜这么说,心知她肯定家世显赫,他不仅仅收回了成本,也赚了不少钱,遂收起了别样心思,瘦削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您说的对!切石的师傅就在那边……在下这就令人抬过去。”   摊主向后一挥手,两名壮汉立刻过来,将这尊毛石搬过去切石师傅那里。   冉韵和冉云生也跟了过去,冉韵悄悄凑近冉颜,“你确定这块石头里有好玉?”   “大概吧。”冉颜道。   “大概?”冉韵拔高声音,“没有把握你还敢那么大手笔!你……敢情花的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是吧?”   “如果那五块石头里真有玉的话,就一定是这块。”冉颜补充,顿了顿又淡淡道:“若有的话,我就分给十哥两成,没有的话,就当做送我一个人情,这样划算的事情,想来二十妹也能想得很明白。”   这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一番话把冉韵一口气噎在心口,半晌没蹦出一个字,倒是冉云生笑得前仰后合,抚掌道:“可算有人能把你制住了。”   “真想不明白阿兄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十七姐是不是制住我,与我有什么关碍,不过都是从你兜里掏钱。”冉韵气哼哼地道。   冉平裕家里规矩也很严,除了生意上往来的花销,平日花的钱不能随意从公中支取,只能花自己的月钱或私房钱。冉韵着急不过是性子使然,她就见不得人乱花钱,尤其是自己家人。   “好了,来看看这块毛石吧。”冉云生道。   这块毛石是冉颜用了五十六贯买下,加上二十贯的猜价费用,一共是七十六贯,乃是今晚最高价的毛石了。   七十六贯,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切石师傅的工具上。   而台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猜价。还剩下四尊毛石,杨郎君迟疑了一下,选择其中一尊,其余人察觉他的情绪,心中有些疑惑,有一个人退出了猜价,还有两个人与之竞争。   忽然,玉工的赞叹声传来。   “好玉。”切石师傅看着顽石中露出的一块隐隐泛着蓝碧色的玉,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   这块石头还刚刚开始切便已经能看见玉了,里面很可能有许多块小的,或是一整块大玉,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下于七十六贯。   当然也不排除,整块石头里只有一块小的。   一般刚刚剖出的璞玉,除了颜色质地之外,多半与顽石无异,要经过打磨抛光才能显露其光彩,然而这块玉露出顽石的一角在灯火下,流溢着温和的碧蓝光芒,宛若春风漾碧波般柔美。   摊主听见切石师傅的赞叹声,连正在继续的竞价都不顾,疾步走上前来。这些切石师傅都是见多了好玉的,能令他们如此惊叹的玉,必然不凡。   众人一见摊主如此,便也都围拢过来。   蓝田玉从秦代便被广泛应用,相传大秦玉玺、还有大名鼎鼎的和氏璧都是蓝田玉。如若真开出一块如和氏璧大小的极品蓝田玉,摊主恐怕得一头撞死在大街上了。   随着切石师傅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深入,一块三寸长一寸宽的条状蓝田玉露出了真容。   蓝田玉有翠玉、墨玉、彩玉、汉白玉、黄玉,多是色彩分明的多色玉,以色泽好、花纹奇闻名于世。   而这块蓝田玉明显属于翠玉,色泽碧中泛蓝,只可惜……   “可惜了,这块玉中有些杂质,个头也不够大。”那位老师傅稍稍将玉石打磨了一下,用白叠布擦拭干净放在托盘上,叹道。   这么大的田玉,即便有点杂质也已经价值不菲了,但平素切到这样大小的蓝田玉也是常有的事情。   摊主悄悄松了口气。行家说这块毛石中可能有极品蓝田玉,但具体情况也不得而知,不过蓝田玉都是成条状、带状、斑花状,且这一次又没有开到大面积的玉矿,所以他猜测这块极品蓝田玉个头也不会太大。   冉韵喜滋滋地取过玉璞,仔细欣赏估价,眼珠一转,对冉颜道:“这玉在我手里少说也能值八十贯,不如你交给我处置,我只收卖价的三成半,如何?”   众人看这么小一个小姑娘,均以为她不过是玩闹话,却不想冉颜想也未想地道:“好。”   这块玉若是这么卖,约莫只值二十贯。冉韵早就看好了,这块玉石中虽然有些杂质,但如果打磨成指甲大小的珠子,不仅没有杂质,且成色极佳,到时候尽可能地避开杂质,将珠子保留到最大,再想办法做成饰品,长安多得是贵妇抢着买。   随着石头的切割打磨,毛石中竟然又露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蓝田翠玉,自然又被冉韵收入囊中。冉颜也浑不在意,她没有多少金钱欲望,钱财够傍身便好,况且她现在的情况有多少钱财也没有用。   这两块蓝田玉,实价也不过三四十贯,摊主再次松开自己满是汗水的手。冉颜余光瞥见那位青衫的杨郎君也稍稍松了口气。   毛石很快切了一半,群众的耐心也到了一定限度,摊主观望了一下,觉得是时候继续猜价,便转身往台上走去。   这厢刚刚一只脚塌上台阶,身后忽然一片骚乱。从纷乱的声音中能依稀分辨出,方才那块毛石里竟然又开出玉了。   摊主竹竿一样的身子微微一颤,拔腿便跑了回去,奋力的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入眼便看见石头中隐隐露出一块玉的形状,色泽碧中带蓝,这块玉约摸有一尺余长、半尺宽的条状蓝田玉,向下已经切出了半寸厚,看样子下面似乎还有。   玉工继续开始打磨,摊主面色有些发白,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那块玉石,眼前一阵阵的泛黑。   这块玉肯定比不上千挑万选而出的秦国玉玺,更比不上和氏璧,但比那两者大了不止一点半点,其价值也暂时难以估量。   最惊喜的莫过于冉韵和冉云生,便是冉云生也从未见过这样大,又如此纯净的蓝田玉。   虽然现在还只是玉璞,但已经隐有流光浮动。   冉颜亦很惊讶,她不过是猜测这块玉石中会有玉,却没想到如此之大。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果然不负盛名。   整块玉被打磨出来,约摸有五十斤的整块玉璞。一般情况下,极品玉也不是多么稀有,但大多数的蓝田玉都是呈条状、片状,开采出来的玉璞要么就是很薄,要么就是很小,即便是开到玉矿,也不见得能找到这样成色好的整料。   冉云生令两名护卫过来将玉璞遮盖上,然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丢下七十六贯,领着冉颜和冉韵飞快地离开人群,快步往临江仙走去。 第147章 华服郎君   原来只是为了好玩,现在居然开出这么大一块上好的蓝田玉,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冉氏在苏州自然不算匹夫,可是有权有势的比比皆是,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冉颜和冉韵也明白“福兮祸之所伏”的道理,默不作声跟着冉云生登上了临江仙。   冉韵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这一大块蓝田玉,爱不释手。   “阿韵,别看了,待雕琢好之后才能显现玉之光华。”冉云生道。   冉韵转回身来,跽坐在冉颜身边,好奇道:“十七姐,你怎么看出那块石头里有玉?”   冉颜把面具放在桌上,淡淡笑道:“是摊主告诉我的。”   “摊主?”冉韵更加奇怪。   冉云生也面带疑惑,笑问道:“阿颜是如何让那摊主开口说实话?”   “你们观察过他们抬毛石的顺序吗?”冉颜问道。   冉韵摇摇头,冉云生回想了片刻道:“似乎是左右两侧先上,中间最后。”   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一边的玉工师傅身上,至于台上毛石上来的先后顺序的记忆却很模糊。   “不错。十哥连这个都不太确定,想必就更没有注意到那些人抬毛石时,摊主的态度。”冉颜回想当时的情形,继续道:“摊主一直都很淡然,可是最后一块毛石上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当心点。”   “就这样?”冉韵皱眉道,这样也未免太冒险了。   “当然不止如此。”冉颜继续道:“在上那组大石头之前,你曾说要买下一块石头,当时那位摊主看了你一眼,而后来你又恰好冲动地与杨郎君叫价,十哥大手笔地花买路钱进来,且我们年纪都不大,定然会有人觉得来了机会。”   人的大脑很诚实,大脑的运动通常会如实地反映到身体上,即便再伪装也会通过各种小动作表现出来。比如,当大脑在回忆真实存在的事情时,眼睛会先向上看,再向左转动。而如果去虚构一个画面,说话时的眼球运动则恰恰相反。然而每个人眼球运动的幅度不同,这就很考验观察之人的眼力了。   许多事情很都是通过细微的观察推测出来的结果,冉颜却不能全说,只挑拣了几个紧要地说,“我在每个毛石前都徘徊许久,摊主的反应也很精彩呢。”   “怎么个精彩法儿?”冉韵急急问道。   冉颜微微一笑,抿了口水道:“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每个人的习惯不同,会有不同的动作,比如一些娘子喜欢绞手帕、撮衣角,一些郎君喜欢挠头、或者不敢关注在意的事物或人……而那个摊主则喜欢拿帕子不断地擦手。”   很多人紧张的时候手心出汗很严重,有一部分人会选择擦拭。那摊主不仅擦拭手心,而且目光会刻意地避开中间那块毛石,生怕别人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什么。   冉韵歪头想了想,她也看见摊主擦手了,但是并未多想,现在想起来果然很蹊跷,那摊主明明没有触摸别的东西,为什么要频频擦拭手心呢?   “阿颜在台上与杨郎君说了什么?”冉云生发现在冉颜靠近杨郎君之后,出价开始畏首畏尾,不如开始那般放得开,定然是受到了什么影响。   “十哥也说了,苏州没有家世不错的八九品官员,那位杨郎君领口露出的中衣是素葛麻,外面却是锦袍,敢问十哥,八品官员的月俸是多少?他买毛石的那些钱对于一个中等之家来说恐怕都是倾全家之力。”冉颜道。   冉云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中衣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即便在屋内灯火通明也看不清楚衣料,冉颜居然能在那样的条件下辨别出来,着实很不容易。   冉颜笑道:“于是我只对他说,杨郎君中衣的料子很别致,不知花费几何?”   “你是说他们这个猜价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冉韵惊讶道。   冉颜点点头,依着她的推测,这摊主得到一批毛石,经过行家看了之后,得到一个并不如意的结果,二十尊毛石里竟然只有几个里面可能会有好玉!也许他购买毛石的时候花费不少,又或许他贪心不足,想利用那些废毛石赚取更多钱财,所以才想出这个猜价的办法。   刚开始人们不知真假,为了煽动群众的积极性,和误导人们的视线,他安排了杨郎君,一袭青衫常服,衣着不凡,众人一看便知道是官员,尽管官商勾结已经不是寻常事,人们还是不知不觉地被诱导。   当第一轮结束后,杨郎君第一次购买的玉石恰好被切出,顿时令人群沸腾起来。   所以说,人是一种感情动物,很容易被情景煽动,从而忽略别的东西。   “娘子生的一双好眼。”门外一个青年的声音乍然传来,令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呼啦一声,门被推开,一袭锦袍华服的青年从门外步入,那人墨发未纶,瘦长脸盘,天庭饱满,长眉入鬓,却不似苏伏那样锐利,狭长的眼睛,英挺的鼻子微微有一点鹰钩,薄唇勾起,一副笑模样。   冉云生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他平日见的人多了,有些想不起来。   冉颜沉静的目光直视他,余光瞥见外面站着不认识的护卫,地上隐能看见原本护卫的衣角,顿了顿才道:“来者是客,郎君有事请坐下在谈。”   来者不善,她不认为这样兴师动众地找上门的人会是为了交朋友。   那华服青年微微一怔,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折扇,轻轻拍着手掌,踱步走到冉颜身前,微微俯身,墨发从肩膀滑落,他薄唇微启,轻声道:“娘子智斗奸商,真真是精彩极了。”   “客气,不过是娘子家心思细些,当不得一个‘智’字。”冉颜端起茶杯,饮茶。   冉颜这样的反应,华服青年虽然事前就不曾小看冉颜,但一个娘子居然临危不乱到这种程度,也着实很令人惊奇。   冉云生皱起好看的眉,声音冷淡却又显得有几分客气,“这位郎君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   “冉十郎。”华服青年上下打量冉云生一遍,直呼出他的身份,淡淡弯着唇,“果然俊美。” 第148章 吴王   华服青年的声音……冉颜确定自己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   “郎君是……”冉云生已经隐隐猜出他的身份。   华服青年用扇子压在他的肩上,将他按回位置上,“冉十郎放心,我来找令妹是有事相询,没有恶意。”   他轻咳了一声,外面立刻进来一名大汉,将冉云生按住。   冉韵翻了个白眼,这样强硬的态度,说没有恶意谁能相信。   “郎君想问什么?”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听闻娘子会验尸,还能够验出死人骨头里的砒霜……正巧,我这里还有一副死人骨头,劳请娘子给验一验。”华服青年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特色,但是轻而缓,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死人骨头里验砒霜!难道是上次旷野上那次要求验尸的神秘人?   冉颜手指摩挲着杯口,抬眼定定看着他,“李郎君,想请人帮忙烦请客气些,你令人制住我十哥,就算我勉为其难地帮你验尸,你得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结果。”   华服青年愣了片刻,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自认为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怎么就被冉颜看出来了呢?   冉颜此话一出,冉云生也确定了眼前这个华服青年的身份,李,是皇族之姓。他只曾远远地见过华服青年几次,本就看得不清楚,而且中秋佳节,此人不应该是在宫中过节吗?   “娘子从何处得知本王身份?”华服青年收回神思,饶有兴趣地在冉颜身边跽坐下来。   冉颜抄着手,看了外面的护卫一眼,“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华服青年怔愣一下,旋即抚掌大笑,“哈哈哈,本王竟也做一回蠢事。”   冉氏虽不在氏族谱的排名上,但也不是任谁都能够拿捏的,即便是门阀大族亦不敢如此。   “你既然猜出我的背景,是否也能猜出我的名讳?”华服青年探身问道。   李世民的儿子当中最出众的莫过于魏王李泰和吴王李恪,地位最高的则是太子李承乾。太子从贞观七年被弹劾“好嬉戏,颇亏礼法”到现在,一直都被太宗管得死死的,自然不可能在中秋之际跑到苏州来,而魏王李泰,素有贤名,人家是读圣贤书的表率,若是真想使坏,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李恪。”冉颜吐出这两个字,屋内所有人立时面色大变,皇子贵胄的名讳岂是什么人都能直呼的?即便是那些名流大儒,位高权重的人物,至少也得称“吴王恪”。   李恪笑道:“果然是奇女子。既然猜出了本王的身份,恐怕你再想退也就不容易了。”   “晚绿,给王爷倒水。”冉颜拈了一只干净的空杯子放在桌上。   晚绿连忙端壶倒水。冉颜轻轻推到李恪面前,“我们都是粗瓦罐,比不得瓷器尊贵,便是碎了满门,也抵不上王爷您一个。”   冉颜笃定李恪不敢将他们怎么样,太子行径有亏礼法,不仅满朝文武深为不满,连皇上都十分失望,而李恪的血统实际上比太子更加尊贵,其曾祖母与外曾祖母都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大司马独孤信之女,曾祖亦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祖父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外祖父是隋炀帝杨广,祖父是李唐开国皇帝李渊,其父李世民。李恪一人身有杨隋、李唐,和独孤氏三豪门之血脉,可谓天下第一人。这样的情形下,李恪这块瓷,恐怕比太子更加金贵。   “不是么?”冉颜笑道。   “不错。”李恪直身拱手施礼道:“请冉十七娘帮我。”   若是在五六年前,李恪这样的态度可能是真,可惜时隔多年,他已经不是那个性子直爽的蜀王了。   行礼之后,忽然扬声道:“来人,请冉十七娘!”   “吴王来苏州公干,钺之接待的来迟,望请见谅才是。”磁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着门被推开,一袭暗红色圆领常服的萧颂走了进来。   冉颜微微松了口气,静观其变。   李恪目光微微一闪,旋即笑道:“萧侍郎来得真是巧。”   “我听说王爷来了苏州,便立刻着人去找,可王爷倒像与我捉迷藏似的,真真让我好找。倘若让杨妃娘娘知道我怠慢了王爷,恐怕要不高兴了。”萧颂笑着进了屋,站在距离李恪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屋里看了一圈,像是才发现冉颜和冉云生几人,微微吃了一惊,道:“原来是冉氏的郎君、娘子,我还道王爷是独自来赏景,不想竟是约了人,是我唐突了,在此给王爷赔罪。”   李恪纵然心里恨不得把萧颂凌迟泄愤,面上却得绷得住,“萧侍郎客气了,本王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今夜便返回长安,不劳萧侍郎招待。”   说罢,看向冉颜道:“本王说的事情,请冉十七娘仔细考虑,告辞。”   萧颂叹道:“怪不得陛下一向甚为看中王爷,这般的辛勤,当真是众多王子的表率。”   “萧侍郎过奖,本王不敢当。”李恪微微颌首施礼,大步走了出去。   萧颂随送至店外,又客套了几句才返回。   李恪平静地在马车里坐了许久,猛然抓起几上的茶杯,狠狠丢在车板上。   砰的一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将外面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王爷。”一名侍卫跃上马车,撩开车帘,跪在车板上捡瓷器碎片。   他们都了解自家王爷的性子,一直都是个火爆脾气,近些年来纵使收敛了许多,但这气儿必须得撒出来,否则憋得越久爆发的时候就越可怕。   “饭桶。”李恪吼道:“外面那么多人,竟然连一个人都拦不住!不仅没拦住,还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简直是耻辱!你们还活着干什么?本王都嫌丢人。”   “属下无能。”侍卫这话是发自肺腑的,他们不是被打败,而是被萧颂给诓了,竟然真的就信自家王爷约了他!这让一干只相信自己手中刀剑的护卫心中有种有气没处发的感觉。   李恪忽然抬腿一脚将侍卫从车上踹了出去,听见嘭的一声,以及街道上人群的惊叫声,李恪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   不过两息,那侍卫又爬上来,在帘外道:“王爷可有吩咐?”   “滚!”李恪怒道。   “是!”侍卫应了一声,跃下车子。   收了怒气,李恪恨得牙痒痒,萧颂这个人有些手腕,他是知道的,因为宋国公萧r的缘故,他对萧颂一直极尽拉拢,而萧颂一直态度不明,却从来没有反对过他,这第一次反击便让他没办成事情又丢了面子……   气归气,李恪心里明白得很,这样的人最好是不偏不倚站个中间位置,他若是想站队,必须得到他李恪这边来才行,否则务必得想办法除去。   临江仙中,已然上了菜肴,冉云生以酒宴感谢萧颂的仗义相助。   “萧侍郎这次得罪吴王,会不会……”冉云生忧心道。萧颂虽然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实则却是冒着极大的危险。   萧颂笑着,却未正面回答,“李恪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倒也是。”冉云生微微放下心,举杯道:“总之,今日多谢萧侍郎出手相助。”   冉云生对冉颜和冉韵使了个眼色,两人亦举杯道:“多谢萧郎君相救。”   “我叨扰在冉府,举手之劳是应该的。”萧颂回了一句,将酒水仰头饮尽。   平江边最不乏河鲜,萧颂和冉云生都是惯于应酬之人,一个不端官架子,一个亦并不觉得自己卑微,席间两人聊得甚为热络。   萧颂是个很会说话的人,所讲之事都甚为有趣,便是连冉颜这样不爱笑的人,也都止不住弯起唇。   “不知萧郎君何时返回长安?若是时间差不多,不如同行?”酒至正酣,冉云生问道。   萧颂似有若无地看了冉颜一眼,他心里是很想同行,但时间上肯定来不及,“明日清晨,过了江宁之后便改行陆路,一路急行,若是同行恐怕也只能到江宁了。”   “正好我们也是明日清晨,到了江宁之后再分行如何?”冉云生热情邀请道。   “如此……又要叨扰十郎了。”萧颂笑道。   平江河上鼓瑟吹笙,靡靡的乐声被江风送过来,冉颜端起方才倒给李恪的酒缓步走到窗边,连同杯子一并丢了下去。   萧颂无奈一笑,他若之前若是晚来一步,李恪说不定就被这杯酒放倒了。   几个人坐了一会儿,因着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于是众人便早早回府休息。   一行人上了马车,并未看见平江河上的一艘画舫上一袭红衣的少女死死盯着冉颜的背影,冷冷道:“冉十七……”   不让你身败名裂,我就不叫冉美玉。   冉美玉将这句话搁在腹中,她从前纵然恨冉颜占着嫡女的位置,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之入骨,自从冉颜回来之后,什么都变了,疼爱她的十哥,她看上的郎君……统统都被冉颜占去。   “下贱胚子。”冉美玉恨恨道。 第149章 辞母   “冉十八娘这是说的谁呢?”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冉美玉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冉美玉转眼看见一袭素衣的齐六娘,那张清冷的面上一双含着秋水的眼眸顺着冉美玉的目光看着冉府的马车。   “我也不怕你知道,说的就是冉十七!她都是崔氏的准媳妇了,还霸着萧郎君不妨,不是下贱是什么。”冉美玉恨恨道。   齐六娘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十八娘慎言。”   冉美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想不通齐六娘怎么为冉颜说话,“怎么,觉得她马上要是崔氏夫人就赶着想巴结了?别说她现在还不是,就算是,你也到她跟前演去。”   “话已说尽,随你怎么想。”齐六娘冷冰冰地撇一句话,转身便走。她真想不明白,纵然冉美玉天生没有什么城府,但高氏那样一个心机深沉之人怎么会教养出这么个口无遮拦的女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永远烂在肚子里,难得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冉美玉狗急跳墙实在跳得没有道理,冉颜若真成了崔氏夫人,冉美玉即便不是正经的嫡女,肯定也有门极好的亲事。齐六娘垂眸看向冉府马车消失的方向,微微抿唇,她中意的那个人与她永远路是路桥是桥。   月中天,平江河上的喧嚣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该有的宁静。   冉颜静静侧躺在榻上,盯着地上透过格窗照射过来的月光,静静出神。她虽然对冉府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可毕竟在苏州待了一段时间,忽然要离开,心里微微有些忐忑。今日是李恪,谁知道明日还会遇上什么事?况且李恪没有得逞,必不会罢休。   但因此便退缩绝不是冉颜的性格,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只要有这样一个坚持,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想必就是将来不能成功,亦不会悔恨。   想通了,冉颜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渐渐被睡意淹没,继续与那个困扰她许多年的噩梦搏斗。   有人对冉颜说过,她其实是个外表坚强内里脆弱、理性强悍感情软弱的一个人,冉颜从来不否认,可是她独自一个人在黑夜里与噩梦搏斗,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态度,她觉得自己感情脆弱不假,却不是一个弱者。   有韧性的人,认真生活的人,都是强者,懦弱和脆弱不能画上等号。   下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次日清晨江面上尚有浓浓的雾气,因此出发推迟了一个时辰。   就在这一个时辰里冉颜才得知冉美玉也要跟着一起去长安,冉颜从来只当冉美玉是个透明人,只要冉美玉不挑战冉颜的底线……依着冉韵的话说,就是勉为其难地能够容忍。   冉颜这里的包袱都不曾拆开,方便得很。天不亮的时候便有小厮来将东西搬上了船,一行人用完早膳之后,都坐在大堂里喝茶话别。   冉颜看着冉闻拉着冉美玉细细地嘱咐许多生活上的事情,才发现冉闻算是一个好父亲,他生长在苏州,有一种苏州男人的细致温和,只不过不管对于以前的冉颜还是现在的冉颜来说,都是陌生人罢了。   冉闻与冉美玉絮絮叨叨一通,眼看时间快要到了,才走到冉颜面前,情咳了一声,道:“阿颜,到长安之后要谨言慎行,你日后要成为崔氏的夫人,举止不得轻浮……好好照顾自己。”   “阿耶放心。”冉颜淡淡道。   冉闻接下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与这个女儿不亲厚,加上冉颜一直疏离的态度,让他像对待冉美玉那样细细叮嘱未免有些假,遂也不再做声,转过去与冉平裕等人话别。   高氏那厢刚刚对冉美玉交代完事情,便领着她走到冉颜面前,笑盈盈地道:“你们二人是一父所出的亲姐妹,从前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曾好好照顾十七娘,实在不敢说出让你照料妹妹的话来,只不过姐妹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互相忍让一些也就过去了,切莫像上回一样。”   冉颜沉静的目光从高氏的面上淡淡略过,“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教好您的女儿就行了。”   “冉十七!你这是什么态度!”冉美玉柳眉倒竖,恶狠狠地盯着冉颜。   高氏握住冉美玉的手,轻轻拍了拍,转而向冉颜笑道:“十七娘说的有理,往日都是我太惯着她了。”   话音才落,堂外便有小厮道:“回禀郎君,江上的雾散了一些,可以起航了!”   屋内闻言,所有都起身,话别的话别,掉泪的掉泪,一时热闹非凡,只有冉颜还是平淡犹如客居在此一般,离开才是正常。   晚绿几人面上满是兴奋,刑娘有些淡淡的哀愁,“唉,也没来得及去拜别夫人……”   刚刚走出屋外,冉颜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问道:“母亲的墓在哪个方向?”   刑娘指着东边道:“就在那边。”   冉颜将披风撩起来,顺着那个方向跪拜下去。她旁若无人的举动令不少人有些惊讶,站在东面的人都纷纷退开,冉颜却兀自不觉,朝着那个方向行稽首大礼,“母亲,女儿就要离开苏州了,临行前竟也未能去向您拜别,实在不孝,今女儿要去万里之遥的长安,去看看母亲生长的地方,请母亲莫要责怪女儿不孝。”   她这一拜,让一些进府不久的仆婢莫名其妙,然而府中老人却陡然想起了那个故去多年的出自荥阳郑氏的高贵女子。   冉闻的脸色有些难看,连一直伪装甚好的高氏都不禁脸色微变,只是冉颜行的是孝道,这么做是在情理之中,谁也不能阻止。   刑娘也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所有的话都默默在心里说出来。晚绿和歌蓝随着行了礼。   礼罢之后,一行人才离开冉府,乘马车离开冉府,在平江河的码头登上了去往长安的船只。   江面上漾起小小的波浪,风极小。   冉颜站在船甲板上,看着船夫收起踏板,吆喝起航的号子,以及站在岸边挥手的人,冉颜的眼眶有些湿润。   “不舍了?”冉云生站在她身侧道。   冉颜摇摇头,“是高兴。”站了一会儿,冉颜转头问道:“对了,十哥,我师父可曾上船了?” 第150章 十八娘的来意   “早已经在船上了,只不过昨晚吃酒有些多,现在还正睡着呢。”冉云生道。   冉颜点点头,随着船离岸,冉颜身子微微一晃,本就沉静的面容越发紧绷,“我先回船舱去了。”   冉颜在晚绿的搀扶下快步走回船舱,冉云生看着她逃一般的背影,不禁微微一怔,难道是怕水?   太阳升起,江面的雾气渐渐散去,两岸的景色显露出来,江南八月中旬不算太冷,晚绿她们都跑到甲板上看风景,冉颜则在榻上躺着,船起起伏伏,才上船没多久,就已经晕得浑身没有力气。   浑浑噩噩地过了半日,晚绿过来唤她用午膳的时候,她也懒得应声。   直到傍晚时,邢娘唤了几遍不见动静便有些慌神了,吴修和醉酒还睡着,邢娘匆匆去寻刘青松。   萧颂倚在榻上看公文,听隔壁砰砰的敲门声,紧接着便是邢娘火急火燎的声音,“刘医生,烦请去瞧瞧我家娘子,像是晕过去了……”   萧颂心里一紧,扔下公文,穿上屐鞋便朝冉颜那边去。   他到门口敲了敲门框,见无人应声便拉开门冲了进去,随着门打开,入眼便瞧见歌蓝两手满是油,刚刚跑到门边,冉颜则半褪着衣服趴在榻上。   月白轻纱帐幔被风吹拂,若隐若现那修长的脖颈连着曲线柔美的背部,冉颜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美眸紧闭,秀眉微蹙,从旁边格窗投射进来的日光落在她涂满油的白皙背上……   甲板上凉风吹拂,萧颂却觉得自己有些热。   歌蓝反应过来,飞快地放下帐幔,进到室内,心中惴惴地拉起中衣盖在冉颜背上。   “刘医生,您快些……不如我帮您背着箱子吧?”   邢娘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萧颂呼啦一声拉上门,对着木板门扉愣了片刻,直到刘青松跑到门口,他才反应过来,伸手挡住,“她现在不方便,稍等吧。”   邢娘狐疑地看了萧颂一眼,兀自推门进去。   “这是做什么?”邢娘看着歌蓝手上油问道。   冉颜懒懒地睁开眼睛,道:“我让她弄的,继续吧。”   歌蓝点点头,伸手拉开冉颜的衣物,用牛角梳的脊背刮痧,冉颜一边说着方法,她一边摸索学习。   刮痧能治疗晕船,一般使用补法,也有个别体制之人需要用泻法,冉颜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用补法。   邢娘看见眼前这情况,想到萧颂的表情,不禁张大嘴,久久才发出声音来,“这……”   邢娘向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歌蓝,刚才萧侍郎……看见了?”   歌蓝停下手中的动作,点了点头。   冉颜现在还清醒着,但遇上这等事情她也只好装晕了。被人看一下背部也没什么要紧,天塌不了,可这话同邢娘肯定说不清楚。   “这可怎生是好。”邢娘在屋里转悠。   冉颜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她的动静,实在装不下去了,“邢娘!有什么天大事情,等我缓一缓再议,您先出去吧。”   邢娘想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情娘子不能出面,还是要她同萧侍郎商量商量,遂也就干脆地退出屋。   看见萧颂还站在门口,邢娘硬着头皮道:“萧郎君,可否到旁边说几句话?”   “好。”萧颂瞥了一眼还在朝屋内张望的刘青松,冷声道:“你先回去吧。”   刘青松抓了抓头发,拎着硕大的药箱又一步三颤地回去,边走边嘟囔道:“究竟什么事儿啊,一个个神神秘秘……”   说到这里,刘青松眼睛一亮,觉得自己这一路上不会无聊了,八卦的乐趣就在于不知道谜底,从而才能充分地发挥想像力,而真相早晚会被八卦逼出来的。   另一边,邢娘将萧颂请到甲板上。   这里宽敞,四周没有遮挡物,但凡有人靠近便能够发现,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萧郎君,我家娘子与桑先生早晚会定婚,今日……您可否当做没看见?”邢娘恳切地道。长安女子服饰多半都很暴露,被其他郎君看见背部也不至于毁了名节,然而自从与崔氏有了瓜葛,邢娘一直战战兢兢。她是从荥阳郑氏走出去的人,自然明白其他门阀大族重的不是名节而是脸面。   “今日是我的错。”萧颂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口舌便有些发干,于是连忙拢回神思,“我明白您的意思,也自会遵从。”   “多谢萧郎君。”邢娘微微欠身,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看出萧颂看自家娘子的眼神是带着情意的,她一直很看好萧颂,只可惜顶了一个克妻的名头。   “萧郎君。”冉美玉清脆的声音传来。   邢娘道了一声告辞,便转回船舱伺候冉颜去了。   “找到姜片了,找到姜片了。”晚绿从后舱急吼吼地冲过来,也没有在意冉美玉,不小心撞到她。   其实这个力道不大,一般人都能稳得住住身子,冉美玉却惊叫一声,顺势朝萧颂怀中扑去。   萧颂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朝左边挪了几步。   只听甲板上咕咚一声,冉美玉万般委屈地抬起头来,看见萧颂讪讪地收回准备搂住她的姿势,歉然又关怀道:“十八娘摔疼了吧,在下动作慢了一步,竟让娘子摔了一跤,真是不应该。”   说罢,冲晚绿沉声道:“还不快来扶起十八娘。”   方才冉美玉往前扑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所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曾看见萧颂的动作,可晚绿一直看得清清楚楚,因此纵然萧颂现在气势逼人,晚绿也未曾真正害怕。   “十八娘,奴婢该死,奴婢跑得太急了,不曾瞧见十八娘。”晚绿把姜片揣进袖袋中,伸手扶起冉美玉。   “你这个……”冉美玉骂到一半,想到萧颂还在此,生生把下半句咽了下去,改道:“你这个奴婢,行事如此莽撞,怎么伺候主子。”   若是往日,晚绿早就撸起袖子同她吵了,但如今也不想让人觉着她们家娘子没教好奴婢,于是缩着脖子道:“奴婢该死。”   “十八娘没摔着哪儿吧?”萧颂“关心”地问道。   冉美玉忙整理形容,伸出手来,“手好像摔破了。”   “刘青松。”萧颂扬声唤道。   躲在船舱侧面的刘青松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让他再喊第二遍,背着箱子颤悠悠地过来了。   “帮十八娘包扎一下伤口。”萧颂道。   冉美玉失望的同时,不禁心叹,真不愧是兰陵萧氏,仆人居然都隐在暗中随时听用,随叫随到。   冉美玉哪里知道,哪里有八卦哪里就有刘青松。   “冉氏娘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娇美。”刘青松啧啧道。   冉美玉悄悄看了萧颂一眼,羞涩地低下头。   “小的冒犯了。”刘青松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自配的中药消毒液,往冉美玉擦破了一点皮的伤口上一倒。   “啊!”冉美玉一声高八度的尖锐叫声,把刘青松吓得手一抖,装着消毒液的瓶子咣当一声掉落在船板上。   冉美玉泪汪汪地捂着手。刘青松哆哆嗦嗦地道:“十八娘,小的可没有谋害你……”   听这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杀人灭口了呢。刘青松虽然算不上大好青年,可一直奉公守法,除了爱好龌龊点,可从来没有干过坏事。   “你就这么医治?”冉美玉道。   刘青松干咳一声,道:“小的一般只伺候我们家郎君,下手虽然不温柔,但保证有效。”   冉美玉听说刘青松是萧颂的专用医生,心里不禁高兴起来,可她这厢才高兴,却又听刘青松小声嘟囔道:“冉十七娘可是断了胳膊,我给包扎的时候也没叫成这样。”   “你不是说只伺候你们家郎君?”冉美玉有种被涮了的感觉。   “小的是说一般情况下。”刘青松一边答着,一边飞快地给冉美玉包扎。末了看着冉美玉纤美的手上的蝴蝶结,得意地拍了拍手,“保管明儿早上就好。”   其实那点伤即便不擦药明早也能好。   “十八娘受伤了,回去好好休息吧。”萧颂道。   冉美玉欠了欠身,“儿告辞。”   冉美玉前脚刚走,晚绿后脚便施礼告辞,风风火火地跑回船舱。   歌蓝刚刚帮冉颜刮完痧,擦拭身子之后穿上中衣,转眼看见晚绿扁着嘴,便投去了询问的眼光。   “我还说呢,先前倒没见十八娘这么急着一同来长安,怎么现在竟然急巴巴地跟着来。今儿可算看明白了,十八娘这是冲着萧郎君呢。”晚绿愤愤道。   邢娘瞪了她一眼,“姜片呢?”   晚绿从袖中掏出姜片递给邢娘。   邢娘接过姜片,点了点她的脑袋,“人家男未婚女未嫁,你有什么可不满的?别一点大的事儿就咋咋呼呼。”   晚绿撇撇嘴,“我也没说不行,可您没瞧见十八娘那副样子,可不就是个羞羞怯怯的淑女,可她是吗?还故意往萧郎君身上扑……”   “你呀,就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邢娘把姜片放在冉颜口中,坐过去给她按头。   晚绿揪着嘴,跽坐在塌边帮冉颜捏虎口。   刮痧过后冉颜觉得好多了,眩晕的感觉已经消退许多,“把窗户打开吧。”   歌蓝把格窗打开一条缝隙,微腥微凉的江风吹了进来,冉颜松了一口气。 第151章 江宁暂别   夜幕降临,江宁已经近在眼前。   冉颜用完晚膳不久,便听外面有些吵嚷,隐隐约约听见船夫听见说江宁码头马上就到了。   “娘子,可要去与萧郎君道个别?毕竟他也帮娘子许多。”邢娘想了一下午,便问了问冉颜意见。   “嗯。”冉颜应了一声,“这就去吧。”   晚绿帮冉颜披上披风。   歌蓝推开房门,便瞧见月色下萧颂挺拔如松的身姿立在门口,一袭暗红圆领常服,墨发纶起,比下午看起来精神许多。   “劳烦与十七娘通报一声……”萧颂话说了一半,冉颜便已经出现在门口。   萧颂面上自然浮起一抹笑意,“江宁到了,我来与十七娘道别。”   “嗯……”冉颜沉吟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道:“萧郎君一路顺风。”   “你也是。”萧颂笑了笑,但这笑容明显比方才少了几分欢喜,当着仆婢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亲昵的话,只道:“十七娘好好休息吧,到长安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多谢萧郎君。”冉颜欠了欠身。   “无需客气。”萧颂负在身后的手捏着袖袋中的东西,冲她微微颌首,却终究没能拿出来,转身大步离去。   才走出六七步,身后却传来冉颜清冷的声音,“萧郎君没有东西要给我吗?”   萧颂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俊朗的面容上笑容濯濯,“到甲板上去看看江宁的夜景吧。”   冉颜颌首,令晚绿和歌蓝只远远跟着。   两人并肩走上船甲板,江风忽急,烈烈的风从耳畔穿过。   萧颂伸手帮冉颜拢了拢披风,人则站到了风口,高大的身躯把江风挡去了大半。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只白色塞着红塞的小瓷瓶,“这是《关山月》的曲谱,你想练箫的话,或许用得上。这瓶中是缓解晕船的药,我从前也晕船,倒是有些效用。”   “谢谢。”冉颜也不推辞,将两样东西一并塞进自己的口袋。   “你怎么确定我有东西给你?”萧颂问道。   冉颜抬头,沉静的目光盯了他须臾,“你失落得那么明显,还紧紧拽着袖子,明明是故意而为之……其实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会收下你的东西吧?”   萧颂的确是故意而为,昨晚冉颜发现毛石竞价的猫腻之事,他也略知一二,以冉颜的观察力,如果他做到这个程度,冉颜必然能发现,他只是想知道冉颜对他的态度而已。   “拐弯抹角。”冉颜淡淡一笑,犹如昙花在深夜中绽放,“你虽然常常带着一张面具,令我看不清真实,但是非好歹我分的很清楚,对我好的人,我自不会拒之于千里。”   “即使明知道我别有企图?”萧颂心中隐有期待。自从上次在马车里的事件之后,他便直接的多了,在冉颜面前,也极力卸去自己的伪装,虽然有时候还显得工于心计,但都是长久的浸淫官场所使然,一时半会儿让他像桑辰一般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也不可能。   “给别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这不是一件坏事。”冉颜缓缓道。   萧颂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一伸臂将冉颜揽入怀中,他用力极轻柔,刻意避开她受伤的手臂。   以萧颂对冉颜的观察了解,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四处留情的人,既然做出这个决定,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只短短的五息萧颂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不过这个期限在半年。”冉颜又补充了一句。   用冉颜的分析来说,爱情,无非就是两种不同的荷尔蒙接触之后发生质变,就像化学实验一样,有的荷尔蒙天生就互相吸引,一旦接触立刻发生质变,有的是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融合,量变产生质变。但长久与否,同质变的过程没有必然的关系。   萧颂是个不错的人,冉颜对他渐渐没有了一开始那种排斥的感觉,她想知道是否再过一段时间,两人之间能也能够发生所期望的质变。   “半年也好。”这个事儿可说不准,萧颂纵使智珠在握也不能保证冉颜在半年之内就会对他产生别样情愫。但有个词叫“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   两人才又说了几句话,便被冉美玉打断,“萧郎君,听说你要在江宁下船了?”   “正是。”萧颂微微颌首施礼。   萧颂与冉美玉客套地寒暄一两句,船便已经靠岸了。萧颂的东西很少,一共就只有一套官服,两套常服,剩下的全是公文。   正是刚刚入夜不久,江宁码头还熙熙攘攘,主要是卸货的船只停靠,码头上也都是搬运的劳工。   冉颜与冉美玉站在围栏边,目送冉云生送萧颂和刘青松下船,直到船夫起航的号子声再次喝起,冉美玉才收回目光,瞪了冉颜一眼,“狐媚子。”   前世今生,冉颜与这三个字就从来没有沾边过,乍一被冠上这个名号,不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新鲜。”   被人骂“狐媚子”,冉美玉见过各种反应的人,却偏偏没见过冉颜这种,愣愣地看着冉颜离开的背影竟一时忘记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   船离开江宁码头许久,萧颂依旧站在阴影处。   刘青松从他身后探出头,伸着脖子朝萧颂的目光看着船只往来的江面,干咳了一声,“九郎啊!我不想泼冷水,但是以我混迹情场多年的经验,以及阅书无数的总结分析……”   顿了顿,见萧颂并没有阻止他说下去,便放心的继续道:“无数的故事里头,一般男主角都是带着浑身的霸气,有种藐视一切、包括女主人公的气势,一般从一开始就痴情不悔的俊俏郎君,不是炮灰就是男二。”   刘青松早早就与萧颂解释过“炮灰”之类的词汇,因此理解起来也不费力气。   “少跟我讲什么话本故事。”萧颂甩袖便走,边行边道:“古往今来历史中,我就没见着这样的例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你的手笔吧。”   “嘿,我还真不是瞎说,九郎都知道坊间都叫我什么吗?”刘青松问道。   萧颂不咸不淡地投过去一个勉强关心的眼神,刘青松便乐颠颠地道:“掐指一算,前知一千年后知一千年,坊间人称刘半仙。”   “半年前你说自己坊间称号‘大唐俏郎中’,四个月前是‘玉面神医’,三个月前是‘妇女之友’,十几年间你的称号几乎月月换,有多少可信性?”萧颂心情好,也不与刘青松一般见识。   “你在没遇见冉十七娘之前是多么的有气势啊。唉!美人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刘青松答非所问地叹道。   顿了一下,忽而又问道:“这到了长安之后,你不能再把桑辰绑起来吧?”   对于刘青松这样跳跃转移话题的聊天方式,萧颂早已见怪不怪,对于这个问题,他决定保持缄默:好奇死刘青松。   一路上看着他抓心挠肝了许久,才萧颂似笑非笑地道:“想知道吗?想知道就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对十七娘吟诵了《关山月》。”   刘青松一拍后脑勺,心里那个恨啊!都是冉颜惹的祸事,你说你没事吟诵什么诗啊,吟诵就算了,直接说是自己所作不就完了?非得往他这儿推。   冉颜推得顺手,可苦了刘青松,萧颂的性子就是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而且是不择手段,可以预见他往后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江上的风,到后半夜就渐歇着了,八月十六的月亮极为明亮,雾气稀薄,行船的速度开始加快起来。   冉颜晕船的症状好了许多,很快便进入了梦境。梦中许多熟悉的面孔一遍遍地在眼前晃动,萧颂、苏伏、桑辰、李恪……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面孔,随着一点点地接近长安,这些人的面容席卷而来。   次日梦醒,冉颜知道那些陌生的面孔,不过是她根据历史上的记载而想象出来的人。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等等,唐朝有太多的风云人物,想到即将能够有机会一睹这些人的真容,冉颜向来平静的心都起了大波澜。   “娘子,可要洗漱?”晚绿见冉颜醒了,便问道。   在船上可使用的净水较少,因此也是能省则省,犯不着一天几遍的洗漱。   “刷牙漱口吧,脸就不用洗了。”冉颜道。   晚绿得了话,便和小满一并去舱下抬水。   小满是高氏送到庄子上的人,卖身契也攥在高氏手中,却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高氏竟然把她的卖身契交给冉颜。   冉颜一时想不清楚是否应该继续信任小满,遂让她暂时不用贴身伺候。   洗漱完毕之后,冉颜便到甲板上去赏景。   越往北去,便越发寒冷,江风已经带着刺骨的意味,冉颜拢了拢披风,看着两岸渐渐变化的建筑,冉颜觉得,仿佛那个胡姬酒肆、鲜衣怒马,热烈开放的长安已经渐渐向她靠近。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   复道斜通T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   ——《帝京篇》唐·骆宾王 卷二 帝京赋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第152章 途中   船行江河,摇晃不定,古代行远路是现代难以想象的辛苦。   冉颜以前不常乘船,经过数日之后,已经习惯了在船上漂泊的感觉,偶尔还能到甲板上去看一看两岸秀丽的风景。冉美玉情况可就不那么乐观,她自幼生长在水边,乘船自然不成问题,刚开始活蹦乱跳,把找冉颜的茬当做饭后娱乐,可是十余日过后,简直奄奄一息了。   冉颜也难得得了清静,坐在甲板上看风景。   从苏州到长安,少说也得月余,折腾才过了一半,便是连冉颜这样耐得住性子的人都快要临近崩溃了,感觉剩下的十余日是那么的漫长没有尽头。   冉颜眯着眼睛,看着滔滔江水,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阿颜受不住了?”冉云生纵然经常南来北往,经过十余日的折磨亦有些憔悴之色,不过竟是将他本就俊秀的容颜更添几分秀色。   “只是有些无聊罢了。”在庄子上至少还能种点草药,研究配药,可在船上可供使用的药材有限,往长安的路上路途遥远,说不准就能用上这些,冉颜只挑了一些不常用的药材来用。比如钩吻、乌头、天仙子……   “你前几日不还兴致盎然地配药?”冉云生在她身边跽坐下来,“阿颜配的是什么药?”   冉颜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这个无色无味,能溶于水,最重要的是服用之后,即便解剖尸体也不容易发现异状。”   很多化学药品都是无色无味的,毒性巨大。而药材制成的毒药,所谓“无色无味”也不过是把“色”和“味”的程度降低,每种药物都有其特定的气味,是因为它们其中含有的那些物质,如果去掉气味,很有可能就把它们的作用也一并破坏。   “阿颜……”冉云生盯着冉颜看了一会儿,总结道:“你怕是真的闷坏了。”   冉颜掂了掂手里的瓷瓶道:“是啊,否则我怎么会研究这种无聊的东西。”   要杀人的话,在大唐这种验尸程度,她至少也有几百种方法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哪里需要无色无味的毒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你若是闲着无事,不如练练箫,若是下苦心练,一个月后即便不能与萧侍郎相提并论,也应当很不错了。”冉云生苦口婆心地劝冉颜做点娘子家该做的事。   冉颜靠在圆腰胡床的靠背上,用手支着头,缓缓道:“十哥也太看得起我了,一个月……即便一年我也不能达到不错的水平。”   “阿颜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冉云生还记得冉颜曾经学过古琴和筝,通晓乐理,学起来应当很容易。   冉颜无奈道:“不是妄自菲薄,是实事求是。说个通俗点的比方吧,就是耍大刀的武夫捏绣花针,纵然能绣出东西来,但架势总是不像。”   晚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娘子这个比方说的好,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你吹一遍来听听。”冉云生怎么也不相信会出现这种效果。   冉颜也不多说,从袖管中抽出长箫,跽坐起来,摆好姿势,还没开始吹便被冉云生打断,“直身倒是无错,可你这手臂不需如此僵直,自然即好。”   这可是冉颜最自然的状态了。六年之间不断地解剖,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便是握着解剖刀,或者写验尸报告,任谁都会如此。   “还是不吹了。”冉颜收起长箫,转而问道:“十哥,还有多久能到长安?”   冉云生见她真的不想继续,也不逼她,顺着话题道:“约莫还有五六天的功夫便能到洛阳,之后我们便转行陆路,若是快的话,八九日便能到达新丰,到新丰就离长安不远了。”   道路说起来倒是不怎么曲折,但是冉颜可不敢盲目的乐观。   洛阳古称豫州,地处中原心腹,依山傍水,交通便捷,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自开唐以来,洛阳风调雨顺,商贾、士人云集,其繁华纵然比不得长安,却也是大唐数得上的大州。   但是随行带着商船,在洛阳城内的码头不便卸货,便在距离洛阳十几里外的一个小镇码头上停留卸货。   在船上晃得习惯了,乍一站在结实的土地上,冉颜有些飘。   因着商船要卸货,冉云生便让冉平裕领着冉颜和冉美玉去酒楼歇息一会,自己则与一个掌柜在码头上处理卸货的繁琐事情。   冉平裕说会在此地停留一晚,若是不累的话,可以坐马车到洛阳城中去看一看,可是冉美玉浑身都已经软得如面条一般,立刻道:“我不去,若论繁华,洛阳岂能比得长安,有什么好看的。”   冉颜对洛阳这样的千古名都自然有些兴趣,不过想到接下来还有十几日在马上颠簸,便打消了想法。   反正洛阳就在这里,以后若是有机会也能再来看看,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说定了之后,几人草草用了餐,便寻了镇上最大的客栈去补眠。   冉颜一沾枕褥很快便沉沉睡去,以前一个礼拜赶到七八个地方去验尸也没有现在这么累。   昏昏沉沉地睡到次巳时,冉颜尚未起塌,晚绿便在她耳边轻唤,“娘子,娘子?”   “嗯?”冉颜微微皱眉,含糊问道:“何事?”   “刘医生来看您了。”晚绿轻声道。   冉颜睁开眼睛,拥被坐起,缓了一会儿才问道:“刘医生?哪个刘医生?”   晚绿见冉颜醒了,也不再拘着声音,笑答道:“娘子是睡糊涂了吧,还能有哪个刘医生?自然是萧家那位,刘青松刘医生。”   “刘青松?他不是与萧颂赶往长安了吗?”冉颜起身从榻上下来,在木盆里抄起水洗了脸。   晚绿飞快地帮她擦拭好,歌蓝手脚麻利地帮她穿上衣物,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晚绿道:“说是萧郎君惦记着您手臂上的伤没好,还晕着船,猜到咱们会在洛阳转路,便遣刘医生在这儿等着您。”   萧颂虽然心里对刘青松和冉颜共知《关山月》这首诗的事情有些酸,但他还是很信任刘青松,所以便不避讳地将刘青松遣来照顾冉颜的伤势。   简单地整理好之后,晚绿便去请刘青松过来。   歌蓝将屋内的帘幔放下,冉颜便在帘外的席上跽坐下来。   不过片刻,刘青松便背着大箱子颤悠悠地进来,依旧竹竿一样的身材,但面上看起来有肉多了,看来脱离萧颂,他日子过得很滋润。   “娘子的手臂怎么样?”刘青松放下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块垫子,垫在箱盖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尚好。”冉颜抚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道:“再过十余天便能拆了。”   “那看来愈合得很好。”刘青松本就觉得萧颂派他来是多此一举,但既然来了,就不能什么也不干,“九郎急着回京述职,否则今日你见着的肯定是他了。”   冉颜木着表情点点头。   刘青松扶额,如果不论男女,冉颜的能力无疑令人敬服,但就男女感情而言,他就想不明白,萧颂怎么会看上这种不苟言笑,毫无风情可言的女子呢?刘青松喜欢所有的美女,但至于冉颜这类,他看来看去觉得也只有长得好了。   萧颂派的正事三两句便说完了,刘青松往前凑了凑,开展起自己最热衷的八卦事业,“你跟那个苏药师很熟对吧?”   冉颜心里顿了一下,投去疑惑的目光,她觉得萧颂不会是那种嘴巴不掩饰的人,但刘青松为什么会知道呢?   刘青松见她疑惑,不禁道:“寻常的嚼舌根叫做三八,只有运用高智商的思考才叫八卦,我与九郎穿着开裆裤一起玩到大,他是什么性子我自然猜得到,上次苏药师出现在影梅庵的事并非什么隐秘的事情,九郎能把这个事情压下来,可见他是真正把你摆在心里的……但是……”   刘青松又往前凑了凑,勾着脖子压低声音问道:“其实你心里中意的是苏药师吧?”   此话一出,冉颜和晚绿歌蓝三人都皱起了眉头,刘青松干咳几声道:“不说就罢了。”   冉颜一向话少,刘青松这个连看见两只蚂蚁先后爬出窝都能想到八卦的人,竟然在她身上挖掘不到任何有意思的事情,问了半晌,渐渐觉得没趣,便背起他那大药箱,一步三颤地告辞。   他前脚刚出门不久,晚绿便道:“娘子,这刘医生神神叨叨的,说话也极不规矩。”   “也是个可怜人罢了。”冉颜沉静平缓的声音传出屋外,刘青松听见这句话,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   只听她又道:“不愿面对现实,所以成日想象那些故事,觉得自己不过是在演一个故事,等到演完了,或者梦醒了,便能回到他想回的那个现实……”   其实冉颜又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呢。   晚绿和歌蓝听得一头雾水,屋外刘青松面上两行清泪倏然滑落。   一言惊醒梦中人,十几年来,刘青松从起初的新鲜感,到后来的自我欺骗,他从来没有清醒过,对于一个恋家,并且有一个温暖家庭的刘青松来说,来到大唐,是他无法接受的。   这样的孤单彷徨、身处异世,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他这些年,一直都像是沉浸在故事里不能自拔的感觉,就如冉颜所说,他渴望有一天能一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己的席梦思床上。   刘青松这厢正凄凉着,客栈前堂中轰的一声巨响,将他吓得一个激灵。   屋内冉颜等人,也被吓了一跳,晚绿道:“奴婢去看看。” 第153章 诡异雕青   冉颜想起冉平裕和冉韵还在前堂,也顾不上等候晚绿回来禀报,连忙带着歌蓝一并赶了过去。   从客栈的后院到前堂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刚刚出了游廊已能听见大堂中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声哭喊声。   进屋之前,歌蓝拽住冉颜,从袖中掏出一块薄纱给冉颜覆在面上,后面用簪子簪住。   竹帘撩开,冉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见冉韵正扑在冉平裕的怀里发抖,提着的心不由放了下来。   冉平裕见冉颜过来,连忙道:“阿颜快回去歇息,莫要管此事。”   冉颜顿住脚步,打量大堂里一圈,原来那一声轰响是因为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断裂倒塌,二楼围栏边站了许多围观的客人,显然也已经被困在楼上。   楼梯倒塌的地面上许多碎木,满堆碎木之间,有鲜红的血缓缓向四周殷开,客人均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堂中的骚乱渐进平息,一个中年锦袍男人才从后堂风一般地冲了进来,看见现场的情形,立刻指着小二嚷嚷道:“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救人。”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兴许人还没死呢。   四个小二连忙上前去,手脚麻利地将上面搭着的木头移开,不一会,一个衣衫半落的中年男人露了出来,那人身体蜷曲侧躺在地上,面容微微向外侧偏,脸部略黑,五官扭曲,一副骇人的表情,而脖子以下的身上却相对要白皙许多,后脑勺上鲜血淋漓。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半裸露的背部上露出的一片雕青——一个带着微微笑意的佛头。   青白之色映衬着那人骇人的表情,这尊佛怎么看都觉得笑容诡异。   雕青也就是刺青、纹身,唐宋时期尤为风行,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时尚。   一个稍微胆大一些的小二连忙用手指探了探这人的鼻息,须臾,倏地收回手,颤声道:“死了,死人了。”   另外一个小二似乎想起什么,立刻转身指着冉韵道:“方才就是这个小娘子火急火燎地上楼时,梯子才倒塌的。”   一个小娘子能把梯子给踩塌了?说出来人家也只会说他们店里的楼梯年久失修罢了!那掌柜气急败坏地跺脚,“立刻去报官。”   吼完之后,掌柜的缓了缓火气,拱手朝四周围观的人道:“今日小店不幸出此祸事,各位的酒钱一律全免,还请诸位且留一留,等官府来人,帮忙把此事前因后果说清楚,小的在这里先拜谢各位了。”   掌柜说着,朝四方各作了一个长揖。   众人见他态度恳切,且也怕这会儿走了,回头官府怀疑他们与案件有什么干系,遂都应承下来。现在冉颜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不过面对一具死尸,众人很难安坐,都有些不安地贴墙站着。   冉颜为显得不太突兀,也随冉平裕一起站到边上。在看见这具尸体的第一眼,冉颜便能够确定这具尸体在楼梯榻之前就已经死了,而且死了不止这一时半刻。   但是冉颜行路之中遇到这种事情,她也无意于多管闲事。至于冉韵,也不过就是从楼梯上经过,任谁都能想到,一个娇小的娘子怎么也不可能把楼梯压断。   这个镇子距离县不远,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衙门的人便赶到了。   来的是一个捕头,和十几名捕役,那捕头一只脚才抬进屋,洪亮的声音便传来,“掌柜何在?”   门口光线一暗,一名身着黎色公服的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四方大脸,眉毛浓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掌柜连忙迎了上去,“秦捕头,您可要为小店做主啊。”   秦捕头生得粗犷,行动间虎虎生风,看了看那楼梯道:“你店里砸死了人,人家死者家属还没让做主,你倒是先嚎上了。”   “小的可真是冤枉啊,这店里头年才修整过,不说别的,这楼梯就是新木,断不可能年久失修。”掌柜一边说着,一边随秦捕头走到尸体旁边。   秦捕头倒是不怕死尸,看了几眼,随手翻了翻尸体。   冉颜微微皱眉,心里对秦捕头的做法很排斥,这时候随意移动一点东西,都有可能影响验尸人员的判断,不过她也不曾阻止,因为但凡有些经验的仵作,都能看出这尸体的死因。   “仵作去别县验尸去了,傍晚才回来,先把尸体抬走。其余人证、嫌疑犯,全部都在这里不许离开。”秦捕头朗声道。   他话音方落,立刻引起了众人的不满,这家店靠近码头,店内停留的多半是南来北往的行客,谁有时间在这里耽误?若是半个月都破不了案,他们岂不是半个月都走不了?   “哪个是踩塌楼梯的小娘子?”秦捕头转头问掌柜。   掌柜伸手示意一下冉韵的方向,“就是这位。”   秦捕头点点头,目光淡淡略过冉韵面上,随口道:“带回衙门审问。”   冉颜眉头皱得更深,这个秦捕头根本就知道冉韵不会是罪魁祸首,却如此轻率。她向前走了半步,却看见抱箱站在门口的刘青松,立刻扬声道:“刘仵作,你难道打算袖手旁观吗?”   众人正是急着脱清嫌疑好离开,冉颜此话一出,刘青松立刻成为全屋的焦点,可他依旧装作不知,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秦捕头走到他面前道:“你是仵作?”   刘青松向左看又向右看,秦捕头不耐烦吼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刘青松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半晌没反应过来,秦捕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给拖到尸体旁边,没好气地道:“验尸。”   “你吼什么吼?在下是医生,心情好了才勉强帮刑部验验尸体,在下是官人户籍,你给我客气点。”刘青松拍掉秦捕头的手。   秦捕头有些愕然,原听见人叫刘青松仵作,便以为他多半是贱藉,所以根本没有半点尊重的意思,可没想到人家竟是官籍。   “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是眼下……这尸体……”秦捕头脸色有些涨红。   想想一个堂堂捕头在众多人面前落了面子,尤其还有他的属下,多丢人的一件事儿啊。   后世的很多故事里都把唐朝捕快塑造得威风八面,唐朝没有捕快,只有捕役,而不管是哪一种,与众人想象不同的是,它们在古代都属于贱业,捕役或衙役不仅自己不能参加科举,连儿孙都要脱离这个行业三代以后才可以参加科举。   所以秦捕头的身份比刘青松要差上几级,面子再重要也得低头。   刘青松趾高气扬地理了理衣襟,放下箱子,用脚踢了踢尸体,“尸体都硬成这样了,至少死了两个时辰以上,而且你看看这个楼梯,断口如此整齐,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截断,这没有一定时间也做不到,你们查查在这家店里待了两个时辰以上的人吧。”   刘青松傲慢的样子,令所有人都想往他脸上狠狠地栽几拳,奈何他是官籍,真揍了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其他……”秦捕头也做捕役许多年了,没验过尸,却看过不少次仵作验尸,因此也明白人死后半个时辰之后才开始渐渐僵硬。   刘青松就是摘除了他自己和极少数人而已,这家店是客栈,只有几位客人是刚刚才到的,其余人都是住客。   “这个人是被冻死的。”冉颜沉冷的声音道。   刘青松看着冉颜冰冷的神色,不禁打了个哆嗦,看来他故意只摘除自己,惹怒了这位祖宗,想到若冉颜真成了萧颂的夫人……刘青松的心顿时一片冰凉,他以后的日子可是水深火热啊。   “冻死?”秦捕头见冉颜衣饰不俗,却也不敢嘲笑,但他心里着实不以为然。这人流这么多血,怎么会是被冻死,而且这才八月天,就能冻死人?   冉颜走上前去,扯过刘青松的袖子,硬拽着他靠近尸体。   就在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冉颜忽然拉着他的广袖擦拭尸体的后脑勺,“看见没有,这血根本就是后倒上去的。”   “冻死的尸体呈卷曲状,皮肤苍白,外露肢体皮肤束毛肌收缩,出现‘鸡皮疙瘩’,身体私处缩小。人在遭遇寒冷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进行调温,经历过寒冷的人都知道,有身体会被冻到麻木没有知觉。”冉颜环视一周,见有人不断地点头,亦有人附和,又继续道:“一旦身体温度无法调节,一直处于热量流失的状态,反而会产生身体发热的幻觉,有时会自己脱下衣物。”   这种现象,在法医学上称之为“反脱衣”现象。   冉颜俯身用刘青松的袖子包着手,稍微检查了一下尸体,“方才面色萎黄,少得热气则两腮红,口有涎沫出,其涎不粘,此是冻死症。尸温……较低,一般尸体温度降到与周围气温相等约为一昼夜的时间,秦捕头不妨过来探一探,这具尸体的温度明显低于现在的气温,如果是死了一昼夜以上,尸体腐败比现在要严重得多。而如果尸体是被冻僵了,就会停止腐烂,影响仵作判断死亡时间。但是想冻死一个人,加上尸体稍微解冻,再做出这么详密的计划,至少也得一夜的时间,刘医生,您说是吧?” 第154章 芙蓉色   冉颜最后一句话,问得缓慢而阴沉,刘青松干干笑道:“正是正是。”   秦捕头沉吟一下,问道:“他脑后的伤,是死后被人砸伤?”   “有头发覆盖,暂且不能判断。但他身上已经出现尸斑,说明血已经沉淀分解,也就是说即便还能流血,也肯定不能色泽如此鲜红,并且量如此之多。”冉颜如实答道。   有人疑问道:“可是这个天儿也冻不死人啊?”   刘青松为了让冉颜泄火气,连忙抢答道:“富贵人家不是有冰窖?有些客栈酒楼不也有冰窖?谁说一定就是天气冷才能把人给冻死。”   “来人!”秦捕头大吼一声。   有个捕役疾步走过来,拱手道:“在!”   “把他们说的这些个……额,验尸……都找纸笔记下来。”秦捕头吩咐道。   那个衙役为难的一会儿,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头儿,我们都不识几个字啊。”   “在下来代劳吧。”人群中有个士子模样的年轻郎君向前几步道。   秦捕头打量他一眼,拱手道:“有劳。”   掌柜立刻吩咐人准备纸笔,这年轻郎君跽坐在几前奋笔疾书,将自己方才听见的都一丝不落地写下来。   “这位娘子,死者面色微红,难道不是醉酒?”秦捕头依旧有些疑惑,一般人死后不都是面色青白可怖?怎么可能还有泛红?   众人也都听冉颜讲验尸听得津津有味,一时也都忘记她只是个年轻娘子,遂都纷纷附和着问道。   “怎么可能是醉酒?一者,他身上根本没有酒味,二者这根本就不是红晕,而是冻死尸体上的尸斑。”冉颜也不在意众人面上的惊讶,继续道:“这种尸斑称之为芙蓉色。”   记录验尸的年轻郎君,不禁顿笔,不解道:“芙蓉色?如此可怖之状,为何有个雅致秀丽的名字?”   冉颜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醉芙蓉颜色不定,一日三换,早上初开花时花冠洁白,并逐渐转变为粉红色,午后傍晚凋谢时变为大红,因此又称三醉芙蓉。冻死者始验时,面色萎黄,待到稍稍经受热气,两腮红,面如芙蓉色,这与三醉芙蓉岂不相同?”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还是有名头的。   刘青松听得十分认真,他以前是中医,只是略知道一些法医学常识,后来才在大唐学习的验尸,因为他懂得人体解剖结构,所以他验尸技术在大唐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然而却是远远比不上冉颜这个有千具尸体解剖经验的法医。   学习验尸,也是被萧颂所迫,刘青松对验尸之类的工作并不十分感兴趣,甚至有些厌恶,但现在听见冉颜讲述的这些,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兴致了。   堂内静默了久久,一会儿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毕竟古人畏鬼神,对待死人敬而远之,对待了解尸体的人,敬佩归敬佩,却也不怎么喜欢。   秦捕头也有些反应过来,“娘子是……”   “我也是名医生,只不过看的病人、死人多了,对人自然就了解。”冉颜觉得刘青松那招很好用,便照搬了过来,顺便来个落井下石,以报刘青松不仁之仇,“刘医生是没看出来,还是故意端架子?”   不管是哪一种,也足够众人鄙视的了。   刘青松立刻就抱上了大腿,笑眯眯地道:“当然是没看出来,要不然怎么能劳动师傅您出手。”   冉颜觉得自己对刘青松的脸皮估计太保守了,这脸皮哪儿是脸皮啊!直接堪比长城壁。   刘青松这么一搅和,众人多半只惊叹冉颜的年轻、医术高超和知识广博。   冉平裕则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冉颜,记忆里的那个出自荥阳郑氏的嫂夫人,也是这般的气度非凡,无论是何等大的场面,她永远都是那般娴雅端庄,现在的冉颜虽然眉宇之间少了几分灵动,但这份气派端的是像极了她。   “真不愧是郑氏的血脉啊。”冉平裕喃喃道。   冉平裕与冉闻是同父兄弟,身份也比冉闻低了不止一点两点,但说心里话,自小到大,冉平裕还真的没把这个兄长看在眼里。且不说处事手段和德行,光是他那气量和识人的眼光,都让人不敢恭维。   冉韵亦忘记了一开始的惧怕,看待冉颜的眼光又有了些许不同,她万万没有想到,以前她最看不起的,觉得懦弱的冉十七,居然在今日救她于危难。再想到前些日冉颜把那些玉石交给她时的爽快,冉韵打心眼里开始喜欢这个十七姐了。   秦捕头做主放走了两个时辰内进入客栈的客人,其余人皆在待在自己房中。他令人将冉颜的验尸结果送至府衙,让县尉过目之后做决定,自己则领着捕役一个个房间地搜集证词、证物。   “阿颜真是令三叔刮目相看。”冉平裕叹道。   冉颜看出他虽嗟叹,目光中却有欣慰和喜色,便也不曾应声。   冉平裕抚须道:“阿颜如此才色,配得上崔氏六房。”   “三叔说笑了。”冉颜从不曾小看过自己,却也从未自视过高。关于婚姻,只有合不合适,没有配不配。   几人说了会儿话,刘青松则厚着脸皮要拜师学艺,最终冉颜无奈,只好说互相学习,她教他验尸,他教他中医,刘青松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那屋。   用完午膳后,冉颜开始练箫。   傍晚时分,船上的货物已经差不多全部都转到马车上,冉云生便回来休息。洗漱过后,第一个便来了冉颜这里。   冉云生驻足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箫声停了才敲门进屋。   “阿颜已经吹得很不错了。”冉云生道。   冉颜放下箫,淡淡笑道:“倒是能奏成调。”   只是架势还不够自然,冉颜觉得须得找些事情让自己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才行。   “这是……”冉云生看见几上写着曲谱的小册子,每一个转音、起伏都标注的很清楚,字迹有力浑厚,有透纸之势,显然是男人的笔迹。   “是萧郎君给我的。”冉颜丝毫不曾隐瞒。   冉云生怔了一下,那曲谱分明是用心写就,笔迹犹新,“你与萧郎君私下还有往来?”   冉颜给他倒水的姿势微微一顿,“我们行径光明磊落,谈何私下?” 第155章 乞丐   冉云生也未曾再多过问,只道了一句,“阿颜欢喜便好。”   他自己也期盼着有一日能娶个心意相通的女子,又怎么能强求冉颜非得嫁给桑辰呢?   “十哥……”冉颜心中微暖,冉云生这句话看起来简单,可是在大唐,也恐怕只有他能够如此宠溺纵容她了。   “傻丫头。”冉云生轻轻揉了揉冉颜的头发,软声道:“早些休息,明日午时出发。”   “不是没有破案吗?”冉颜问道。   冉云生笑道:“死的那个人以前是个捕役,身份不高,想来也不难通融。”   冉颜点点头,起身送冉云生出去。   贞观之治在太宗的治理下,官场相对来说较为清明,但是哪个朝代都不乏敛财的官员。冉平裕的货物急着送往长安,耽误不得,冉颜也不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更何况,冉颜认为,今日这个案子,行凶之人即便不是本地人也一定在本地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尸体上的情形已经说明一切,第一,尸温过低,有些地方也还没有完全解冻,尸体离开冰冷之处可能不超过三个时辰;第二,尸体一开始面色萎黄,在酒楼人群聚集的地方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出现芙蓉色,这说明凶手事先并未对尸体进行炉火、热火的加温解冻,并且,被搬到楼梯下面时间不久,否则早就出现芙蓉色了。第三,凶手弄出大片的血迹,冉颜觉得可能并不是主要为了造成砸死的状态,更多的只是为了掩饰尸体上因为解冻而冒出的水渍或白霜。   能够事先把楼梯弄断,又掐准时间把尸体搬到楼梯下面,还能找到大量的动物鲜血,若说是客栈中住客所为,冉颜怎么也不能相信。   而,这么小一个镇子,冰窖应当也不多吧。   冉颜觉得,凶手为了掩饰反而留下了诸多破绽,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出发,这种是属于伪装心理,杀人后移尸,故布疑阵……   许是前半个月太累,冉颜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   窗外皎皎月光被乌云遮蔽,镇子渐渐陷入黑暗之中,镇中的街道上有零星种植的枣树,夜风吹拂,卷起满树的落叶,从街道的石板上沙沙扫过,远方隐隐传来狼嚎声,将幽夜衬得万分可怖。   距离码头不远的一道暗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紧着身上破旧的棉衣,不断地朝外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枯瘦的面被凌乱的头发遮掩住一半,却依旧能够看到,他的左眼的位置伤痕可怖,空空的眼眶,黑洞洞的,比这夜色更加骇人。   约莫两刻之后,一个锦衣面白的中年男人匆匆而至,一见到乞丐,立刻将他推搡进巷子,待到进了里面,才压低声音道:“我店中出事了,官府守得严严实实,你这个时候叫我过来作甚。”   那乞丐咧嘴一笑,薄薄的唇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在夜中看来有些阴森,加之他可怖的面容,越发如厉鬼一般,只是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儒雅,“我现在不叫你来,怕以后没了机会,泽三,别以为我不知道张铉是你杀的。”   泽三面色一冷,“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在自己店中杀人,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有什么事情快说。”   “一百贯。”乞丐竖起一根手指,见泽三面色陡变,接着道:“你们黑吃黑我不管,当年逼我剜眼赌誓,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连科举都不能参加,如今成了废人一个,你们这些年也算做得不错,可你把张铉杀了,我日后便少了一份钱,你不应该替他补给我么?”   泽三倏地出手掐住乞丐的脖子,阴狠地道:“刘十三,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我只好亲自告诉你了。”   泽三的手刚刚用力,却觉得腹下一痛,低下头便瞧见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剑抵着他的腹部。   乞丐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艰难地道:“再不松手,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泽三手上的力气微松,旋即想到刘十三还指望着他的钱财,应该不会下杀手,这才收回手来。   “咳咳!”刘十三倚着墙咳了两声,依旧笑着道:“你以为我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州学生徒?你们一个个丧心病狂,我怎么能不想自保之法?如果不想总是如此,便乖乖地把一百贯交出来,我从此后再不回东都,否则,即便同归于尽,我也赚了几个垫背的。”   顿了一会,泽三问道:“当真?”   “我刘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然不会妄言。”刘十三剩下的一只眼睛在另一边黑洞洞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明亮,诡异而又坚定。   “好。”泽三一口答应,转而狠狠地道:“倘若你食言,你也说了,我们都是丧心病狂之人。”   泽三知道他只要一百贯,是因为肯定还会问其他四个人索要,加起来可就有五百贯,是笔不小的数目。   刘十三也明白“狗急会跳墙”的道理,所要的这笔钱财,不多不少,正是泽三手头宽裕的。   “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明日傍晚我把钱放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取。”泽三最终妥协。   刘十三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协议达成,泽三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暗巷。   夜风愈发呼啸,不一会儿空中竟落了冰粒子,稀稀拉拉地砸在屋顶,发出轻轻的声音。然而没有停留多久,便渐渐融化。   次日凌晨,冰粒子已经变成了雨,小镇靠近码头,街道房屋全部都被笼罩在雾霭之中,雨势渐大,雾气也越发浓厚,倒是像极了烟雨的江南。   天刚朦胧,一声尖锐的惊叫声猛然划破所有人的清梦。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人开了院门,撑着油伞急慌慌地跑出来。   冉颜拥着被子瑟瑟发抖,古代的北方可比千年以后要寒冷数倍,她这个单薄的身子若非练了苏伏给的吐纳法,恐怕还未至长安便被冻死了。   “外面怎么回事?”冉颜听见有脚步声,便询问道。   晚绿带着一身的水汽进来,原本轻手轻脚,听见冉颜已经醒了,立刻放开了嗓门,“娘子,这个聚水镇真是邪乎得很,昨儿刚死了一个,今日竟又死了一个,奴婢方才听十郎说大雨难行,我们恐怕还得等雨停了才能走。”   还未及冉颜继续问话,便听完了嘟囔着道:“这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还没个谱,要是下半个月咱们得留在这个地方半月?”   冉颜失笑道:“北方的雨同南方不一样,哪能下半个月最多也就三两天罢了。那死了的人,你去看了?”   “奴婢可没去,只是听人说的。”晚绿撩开帘幔进来,冉颜在被筒中翻了个身,转眼便瞧见晚绿包得像一只粽子似的,步履艰难地挪了进来,口中吐着雾花儿,不断地搓着冻红的手指。   “这北方可真冷,到处干干的。”晚绿两眼泪汪汪地跽坐在冉颜榻前,把脸伸过来,“您看,奴婢的脸都脱了几层皮。”   冉颜道:“以前在影梅庵时我不是制了蛇油膏么?你用那个擦擦,多喝些热水。”   “奴婢不要喝水。”晚绿立刻拒绝建议。   冉颜看她为难的表情,便猜到了,肯定是觉得脱裤子太冷了,不禁失笑出声。   晚绿别开脸,“看在娘子这么开心的份儿上,奴婢就当回笑料好了。”   “十七娘什么事情笑得这样开心呢。”门外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   晚绿迎了出去,见是冉云生身边的尔冬,欠了欠身道:“尔冬姐姐。”   “快快请起,我可不能受你的礼。”尔冬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晚绿,顺手将挂在臂弯的两个包袱交给她,“这是给十七娘还有你们的棉衣,昨夜下了雨,陡然冷了许多,想到你们刚到北方许是难以适应,我和浅雪便连夜赶制了一套,给你和歌蓝的,是我和浅雪的衣物,妹妹可别嫌弃。”   “姐姐如此细心,怎么会嫌弃呢。”晚绿笑道。   冉颜在内室听到对话,道:“尔冬来了?进来吧。”   这一路上,冉颜没少得尔冬和浅雪的照顾,两人是自小跟着冉云生的,性子都极好,贤淑端庄,比一般的娘子不差。   晚绿撩开帘子请尔冬进来,尔冬欠身行礼,“见过十七娘。”   “就别这么生分了,坐吧。”冉颜起身半靠在塌沿上。   晚绿把包袱搁了,笑道:“就是,尔冬姐姐别瞧着我家娘子平日不爱露笑颜,实际上是面冷心热,最不拘这些小节呢。”   冉颜也不接这个话头,转而问尔冬道:“可知道今早发生什么事了?”   尔冬叹了口气道:“也无甚大事,只是一个乞丐死在了巷口,听说那人从前还是州学生徒,资质颇佳,因毁了容貌,形容实在可怖而无人举荐,后来生活潦倒,才出来乞讨。奴婢觉得可能是给冻死了。”   “倒是可惜了一个好好的人才。”晚绿惋惜道。   “是谁发现他的尸体?”冉颜皱眉,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两条人命不可能这么巧合的先后死去。   尔冬顿了一下道:“听说是个绣娘。”   “绣娘?”冉颜不解地问道:“如此雨天,天才朦胧,绣娘如何会经过那里?” 第156章 苦逼的县尉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尔冬也只是方才路过的时候去问了问情况,知道的有限。见冉颜似乎对此事特别感兴趣,便劝道:“这雨约莫不到午时就能停,昨夜雨下得也不大,就今早这一会儿,约莫只湿了地皮子,待稍微晾一晾便能走了,这些个事儿啊,都与咱们无关,娘子可不要忧心,坏了自个儿身子。”   冉颜也觉得尔冬说得有理,但她无聊得紧,便转了话题,“尔冬是幽州人吧。”   “娘子怎么知道?”尔冬惊讶地道,她说的可是官话啊。   幽州也就是北京那一块,虽然古今之别,许多话都不一样了,却也还能分辨出一丝味道来。   “猜的。”冉颜笑道。   尔冬弯弯的眼睛如月牙一般,唇角漾起小酒窝,“十七娘可真是神了,不过娘子的官话也说得极好,一点儿听不出江南的味儿。”   唐朝的官话可不是普通话,幸而原主是会的,否则冉颜恐怕又要费一番工夫。   尔冬岂能不知冉颜挑起这个话题是为了什么,遂也没令人失望,“奴婢和浅雪都是幽州人,郎君在幽州做生意,买下我们给十郎做贴身丫头。那会儿我是被卖在妓馆里,妓馆的老鸨说十三岁便要接客,我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数着日子过,如果满十三岁跑不掉,就一根绳子吊死自己算了,奴婢甚幸,才被买进去不到半年,恰逢郎君被人请到妓馆去喝酒,瞧着奴婢合眼,便买下了奴婢。”   当时尔冬还以为自己要给冉平裕当通房,心中虽然有些不愿意,却觉得比在妓馆好上千万倍,且冉平裕为人不错,遂也怀着感激之心老老实实跟着到了长安,但没想到,冉平裕将她和之后一并买来的浅雪送到了一个天人之姿的少年面前。   那一瞬间,尔冬觉得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了,少年郎的一颦一笑,都如同梦幻一般,让她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在做白日梦。   聊了许久,歌蓝进来,用手势询问冉颜要不要用膳。   不等冉颜回答,尔冬便识趣地告辞了,冉颜也不曾留她。   歌蓝和晚绿便伺候冉颜起塌。   一番梳洗过后,冉颜早膳午膳一并连着用过,不久之后,雨果真便停了。   到了傍晚时分,客栈门口忽然多了许多衙役,一辆马车一路奔驰,急停在门口,一袭圆领青衫官服、须发花白的老人从车上下来,扶了扶L头,理理官服,而后步履匆匆地往客栈里去。   老人在衙役的带领下,直奔刘青松的房门口。站在门口再次正了正官服,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才抬手敲了敲门。   “刘医生,下官聚水县县尉宋啵前来拜访。”老人的声音倒还十分清朗,显得极有精神。   里面半晌无人应声,宋嘣俅翁手敲了敲门,“刘医生,下官……”   话还未说完,门扉呼啦一声被拉开,面前出现刘青松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瘦脸,身上还裹着厚重的棉被,极其不雅地打了呵欠,上下看了宋嗉秆郏“县尉?哦,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嗔成有些难看,他一把年纪,听捕头重复了刘青松当日的话,猜测到刘青松的身份,巴巴地赶来拜访,即便有些唐突,却也不该受到如此冷遇。   但转念一想,传闻此人的行径便十分怪异,怕也不是针对他,便咽下这口气,缓声道:“县中遇上个难办的案子,下官听闻刘医生恰在此地,缉凶心切,便贸然前来拜访,还请刘医生莫怪。”   “找我验尸?”刘青松一下子醒了,睁开不怎么大的眼睛,热情道:“来来来,刘县尉,您看您这么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要是不帮你,岂不是太不仁义了?正巧我近几日对验尸特别感兴趣,等等我换上衣物。”   说罢,便飞奔进屏风后。   宋啾纠匆簿褪抢醋咦吖场,让刑部侍郎知道他这个小小的下县县尉是多么恪尽职守,没想过真让刘青松验尸。刘青松答应得这么痛快,宋嗟故倾蹲×耍传闻说这位大名鼎鼎的验尸高手只喜欢帮助小娘子,可没有照顾老人家的善心啊!还有,“最近对验尸比较感兴趣”这是个什么说法?   憋了半晌,宋嘀欢蹲藕须道:“刘医生,下官姓宋,不姓刘。”   宋嘈牡溃不能你帮我一回,我就得不要祖宗跟着你姓啊。   刘青松在屏风后飞快地换衣服,早不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干干笑了两声,“我这年纪大了,爱忘事儿,您千万见谅啊。”   当下,宋嗖唤鍪呛须抖,现在全身都在抖,心想你这么大点岁数就说年纪大,那我是不是该埋进土里去了?羞辱!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   宋嗷舻卣酒鹕砝矗正巧刘青松也背着大箱子从里面出来,还不等他表现不畏强权的气节,甩脸走人,刘青松便一脸笑意地晃过来,抓着他的手道:“宋县尉果然雷厉风行,这么赶时间,走走走,事不宜迟,咱们快快去验尸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刘青松现在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错,宋嘁磺慌气也只好生生压了下来,干笑道:“刑狱之事自当如此,走。”   一行人来的风风火火,走的又是风风火火。   晚绿端着热水进屋,嘀咕道:“这个刘医生真是的,从来没个正形。”   歌蓝抬头看了她一眼,晚绿便道:“方才拉着一位青衣长者一路跑出客栈,那只大箱子在身后甩来甩去,也不怕把老人家砸出个好歹来。”   “青衣?”冉颜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询问道。   “是官服。”晚绿答道。   同是县官,品级是不同的,唐朝的县分为上县、中县、和下县。   这个聚水县充其量只能算个下县,青色官服当是八九品官员,一个县设有一名县令,县令之下则是县丞、县尉和主簿。县尉的职位相当于公安局局长,也正是八九品,冉颜猜测,来找刘青松的长者多半就是县尉。 第157章 二兔归来   冉颜但凡遇到案件都会思考,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案件根本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她倒也能想得开,全当打发时间了。   用过晚膳之后,冉颜刚刚拿出箫,准备练习几遍,便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冉颜,冉颜。”刘青松叫魂一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晚绿皱着眉头,呼拉一声拉开门,“刘医生,娘子家的闺名可不能随便叫!”   唐代对女子的称呼一般都是姓氏加上排行,如冉颜便呼冉十七娘,亲昵一点的就唤十七娘、娘子,一般只有至亲才能唤其闺名。   刘青松这样的,立刻便被晚绿归置于“轻浮”,对娘子轻浮,便是不尊重,跟调戏良家女子没有两样。   “这事儿回头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我先与你们家娘子说几句重要的话。”刘青松说着便要拨开晚绿。   晚绿哪里是吃素的主儿,猛地一把将他推出门外,砰地关上门,“别以为你是萧家的医生我就怕了你,吃了几个豹子胆,敢轻薄我们家娘子。”   刘青松被推出门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没想明白自己哪点轻薄她们家娘子了。   晚绿哼了一声,还是进里屋通报冉颜,“娘子,刘医生要见您,是见还是不见?”   “闹嚷得这么大声,我自是听见了,让他到外间吧。”冉颜放下箫,起身向外走去。   晚绿扁扁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门拉开,冲刘青松翻了个白眼道:“进来吧。”   刘青松现在也没心思跟她计较,背着大箱子晃悠悠地小跑进屋,见到冉颜便兴奋地道:“这次的案子还挺有意思,要不要一起去验尸?”   冉颜看向他,微微挑眉,示意继续说下去。   “我说你身为一个女人,应该多少有点自觉性吧!冷冰冰也就算了,还这么寡淡……”刘青松有些不满,说着说着,迎上冉颜沉冷幽黑的眼眸,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转而道:“先说说今日死的这个乞丐吧。”   冉颜点点头,刘青松便开始说道:“这名乞丐名叫刘汶,族中排行十三,是聚水县颇有名望的刘氏庶出子孙。刘汶自小天资聪颖,十三岁便考中了秀才,被一位大儒收入州学,据说刘汶在州学名声一直不错,其师打算让他十六岁便参加进士科的考试,可惜就在他满十六岁的前一个月,他与几位友人约去郊外游玩,其间却不知原因,被人剜去了一只眼睛,形容可怖,被州学令休,不久后又被刘氏家族逐出……”   刘青松笑眯眯地接过晚绿手中的茶,仰头饮尽。   “就因为毁容,州学和家族便把他逐出?”冉颜觉得这个根本不成理由,州学和那些家族,都重名声,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做出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据说刘汶毁容之后,性格变得很是无常,行径暴戾,州学认为他这样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进学,便令他回家休养半年,只可惜,刘汶非但没有平心静气,其性格越发扭曲,半年后返回州学,与同窗发生争执,重伤两人,遂被勒令退学,回到家中不久,连续与族中兄弟斗殴,于是被遣去守祖墓。”   可以说,刘汶的大好前程就是自十五岁那年的一次郊游戛然而止,从此被世俗永弃。   从天之骄子坠落到暗无天日的沼泽,容颜尽毁,很少有人能够坦然处之,更何况,他当年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验尸结果呢?”冉颜问道。   “是中毒,砒霜。”刘青松回答得十分简约,但紧接着又好奇道:“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奇怪的是,他面容安详,甚至似乎带着淡淡的微笑。有没有毒是让人死后发笑的?比如含笑半步颠什么的……”   冉颜微微蹙眉,并不理会他又不自觉开始发散的思维,转而问道:“死亡时间不能再缩短了吗?勘察过死亡现场了?发现尸体的那个绣娘身份确定了?”   刘青松撇撇嘴,“冉法医,我只是个郎中,不是验尸官,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冉颜抿唇盯着他,这就是传说中大唐验尸高手?   被她幽冷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寒,刘青松摆摆手道:“真是怕了你了,我今日下午只是去看了看尸体,做了初检,宋县尉说须得询问一下刘家的意见,毕竟只是被逐出家门,也不知有没有被族中除名,不能随便乱动尸体。不过,我觉着多半是被除名了,否则也不可能任由他在外面要饭,丢家族脸面,如果能解剖的话,你要不要操刀?”   “你觉得我这样能操刀吗?”冉颜淡淡道。   刘青松看了一眼冉颜还吊着的手臂,不死心地道:“不如我来解剖,你去旁观?”   冉颜有点意动,刘青松见状,连忙继续煽动,“你只需看着就行了,有什么疑问回来再研究,怎么样?”   “我明日一早便会启程离开此地。”冉颜看着外面洒进来的月光,猜测地面晾一个晚上恐怕就能行路了,况且从洛阳向四周辐射的道路都十分平整,有些还是石板路,并不难行。   “可是刺青、乞丐的奇怪面容,这些真的不是很容易遇见。”刘青松是奉命前来一路看护冉颜的伤,若告诉萧颂他为了验尸才弃冉颜于不顾,他会不会信?   根据以往的经验——绝对不会。   “是吗?”这种事情冉颜倒是经常遇见,她只对奇怪的人体感兴趣,至于案情如何复杂,如何惊心动魄,她并不在乎,不过说好了要教刘青松验尸,她也不会食言,“砒霜中毒甚为痛苦,乞丐死亡时面容却显得很安详,甚至有笑意,可是如此?”   “正是。”刘青松点头。   “为什么一定会想到药物上?或许他在死前经历了什么,让他忘记痛苦,安然离去。听你之前所讲述,刘汶的精神方面受到重创,有没有精神病还尚未可知,许是自残服毒?或者觉得这是一种解脱?也有可能是被人用别的方法杀害后灌药,如果你认为他是被杀,你能否找到他杀的证据?”冉颜道。   人的精神很脆弱,脆弱到不堪一击,然而有的时候却很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人忽略一切身体上的苦楚。   刘青松仔细回忆了一下,面色难得正经一回,“听说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刘汶尸体上也没有暴力作用的痕迹。你怀疑他是自杀?”   “不。”冉颜立刻否定,道:“一个验尸官的思维顺序是,‘先他杀,后自杀’,抱着怀疑的心态,到尸体上找出一切证据。尸体上没有暴力痕迹,他可能被人哄骗着吃下了掺有砒霜的食物,想要佐证这一点,最好的办法便是解剖胃部。”   识别尸体的胃内容物,是每一个合格法医应具备的素质。   “什么是胃内容物?就是比人吃下去再吐出来还要糜烂几倍的东西。有时候需要借助仪器来分辨其中的成分,在大唐,就只能靠运气了。如果是食后四个小时之内死亡,尚且还能分辨出食物的形状种类。”冉颜自顾自的缓缓解释道。   刘青松几欲作呕,他以前解剖都是凭借着对人体的了解,去发现它们的异状,却从来没有把五脏六五都剖开来看。   “我觉得……你其实话一点也不少。”刘青松觉得冉颜是故意说这些给他添堵的。   冉颜分析起专业来,向来不会吝惜言辞,能有多详细就说多详细,能有多犀利就说多犀利,越直白仔细越好。   至于生活中,冉颜亦是如此,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把话藏在肚子里,同样也不喜欢说多余的话。   晚绿在一旁听着,却未曾太过注意冉颜话中的意思,她有刹那的恍惚,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家娘子。   刘青松颤巍巍地回了自己屋里,连一贯爱吃的夜宵都撇到一旁,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想像力怎么如此丰富。   “造孽啊!都怪爹妈把我脑子生得太好了。”刘青松看着几上的饭菜,压下胃中涌上来的酸水,干脆把头埋在被子里。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果如冉颜所料,冉氏装着货物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道附近。   冉颜用完早膳之后,尔冬便过来请她上马车。   刘青松满身沧桑地拖着箱子,也爬上了自己的马车,嘱咐车夫道:“跟着冉氏的车队走,我再睡会儿。”   冉美玉整整睡了两日,精神恢复得极好,容光焕发,对小镇上发生的命案所知寥寥,因此一抹明亮的红衣衬着笑靥如花,成了整个灰暗镇子中一抹最亮丽的颜色。   冉美玉想着还有十余日便到长安,心中欢快,忍不住催促冉云生,“十哥,快出发吧。”   银铃般的笑声引来路人的侧目。   冉颜在晚绿的搀扶下,刚刚准备登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清雅的声音与人理论,“这不是写着客栈,为何不让人住?在下又非付不起钱……你,你莫要动手动脚……在下……”   冉颜脊背一僵,还未及登上马车,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唤道:“冉娘子?”   是幻空?冉颜转过身来,第一眼便瞧见一袭灰色圆领袍服的清俊郎君,他本是梗着脖子脸色有些涨红,在看见冉颜的那一瞬间,化作惊喜的笑靥,一双清泓般的眼睛似有涟漪,“娘子。” 第158章 没名份也成   “冉娘子!”幻空哇的一声哭着扑向冉颜。   冉颜只看见一个光溜溜的脑门飞奔而来,撞得她小臂一阵钻心的疼,她却紧咬牙关不曾痛呼出声。   缓了一会儿,冉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幻空光光的脑袋,放缓声音道:“不哭了。”   幻空抽噎了一会儿,倒真的止住了眼泪。   晚绿惊喜地看着幻空,“你怎么在这里?”   “晚绿。”幻空也很开心,长长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了两把疏密不均的小扇子,水汪汪的大眼,眼睑泛红,在阳光分外惹人怜爱。“庵主请刘刺史送我去长安找师祖,恰好遇上桑先生,刘刺史就让桑先生捎带上我。”   “就你们两个?”冉颜皱起了眉头,这个刘品让实在太不靠谱了,桑辰这种连走半里路都会迷路的人,他居然放心地把幻空交给他。   “嗯。”幻空点点头。   冉颜看着有些消瘦的桑辰,微微颌首见礼,他能把幻空平安带到这里,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冉云生将一切打点好之后,见冉颜还未上车,便过来看看,见到桑辰,怔愣了片刻,不敢置信地道:“随远先生。”   桑辰抱着包袱的手稍稍松了松,面上绽开一抹笑容,“好久不见,冉十郎近来可安好?”   冉云生亦笑容明亮,“尚好,桑先生怎么会在此地?”   两个人均是俊俏的郎君,一个纯澈明朗,一个温暖柔和,桑辰的相貌虽不及冉云生这般令人移不开眼,却也未曾被他的风姿压下去半分。   冉云生提到此事,桑辰便一脸愤愤,“在下被人绑回长安,在路途逃脱返回苏州……没想到娘子竟往长安去了,于是在下随后过来,方才船家说不进洛阳城中,在下便领幻空小师傅在此登岸。”   桑辰本打算在客栈里歇息一晚,明日再找马车去洛阳城,一般只有在城中才有去往长安的车队。   桑辰怎么说都很有可能成为冉颜的夫君,冉云生即便知道冉颜对桑辰并无男女情意,却也不好坐视不管,便与冉平裕商量了一下,让他与掌柜运货先行回去,自己则留了一些护卫和财物,等桑辰歇息一晚再跟上去。   冉颜自也是留了下来。   “随远先生为何非要住这间客栈?”冉云生奇怪道。   桑辰回答得倒是坦然,“在下进入街坊便容易迷路,住在街市口安全。”   唐朝坊市的建筑都十分规整,很多地方看起来都很相似,不熟悉的人会迷路也不足为奇。   冉颜这才了然,怪不得桑辰在坊间几百米之内都能迷路,却能够独自一个人从城南的周家村跑到城西云从寺。   冉云生安排好一切,便另寻了一家客栈安顿,待幻空和桑辰休息一晚之后,明早出发。   冉颜看着刘青松的马车跟随冉氏车队缓缓离去,唇角微微一弯,不知为何,心里特别愉快,不知道刘青松醒来发现她居然还在镇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娘子。”桑辰凑了过来,白皙的脸色微红。   冉颜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却也没有拒之千里,淡淡地颌首施礼,“桑先生一路劳累了,早些歇着吧。”   上次拒绝之后,冉颜倒是没有觉得多么尴尬,如果桑辰真能放下,当做朋友来处一处也无不可……   冉颜这厢还未想完,桑辰便小声道:“上次云从寺之前,娘子说的话,在下已经想明白了。”   “是吗,你能想明白最好。”冉颜微微一笑,心里也舒缓了许多,原来她对拒绝他这件事情,一直抱有愧疚感。   “娘子说怀隐师叔生得俊……意思是在下生得不够俊,在下辗转反侧月余,觉得在下恐怕不能再变得更俊俏了,因为怀静师父说,在下已经远胜于当年的父亲……”桑辰支支吾吾地道。   冉颜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平静道:“桑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桑辰脸色一红,抱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在下不够俊,做不成娘子的夫君,没有名分也成。”   这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连冉云生都被镇住了,一众人顿住脚步,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桑辰。   “我也并非是看长相选夫君……”冉颜觉得桑辰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无论现实如何摆在面前,也不影响他自欺欺人。   桑辰听见这半句话,眼睛一亮,“娘子此话当真?”   冉颜心头一堵,别过脸去,再也不愿多说半个字,反正桑辰认定了的事实,她多说多错,只能气闷地拂袖而去。冉颜浑身散发的冷漠,竟令坐了十余人的大堂寂寂无声。   冉云生心惊,冉颜虽比从前变得淡漠了许多,但也仅仅是情绪起伏不大而已,数月来从来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冉云生隐隐感觉,这不是打情骂俏,而是桑辰触到她的逆鳞了。   正如冉云生的猜测,冉颜喜欢与那些能讲明白道理的人打交道,对于怎么说都说不通的人,她通常都采取忽略,但桑辰身世可怜,之前也帮助过她不少,他的纠缠令她仿佛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烦躁得很。   到了房间,冉颜将窗子打开,一言不发地跽坐在窗前观景,慢慢舒缓自己心中的闷气。她从前修的是法医心理学,对于心理学也算是比较了解,因此知道应该怎样排遣自己的压力。   直坐到过午,用完午膳过后,冉颜抽出藏在袖中的箫,放在唇边,半晌却又放了下来。   “娘子。”邢娘在她身边跽坐下来,目光落在箫上,“老奴能知道这管箫是谁送的吗?”   冉颜顿了一下,不知道邢娘这话有什么深意。   晚绿心里叹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啊。娘子此刻冷如千年寒冰,也只有邢娘敢顶着风头去与她讨论事情。   “是苏药师吧?”邢娘记得,在影梅庵时,萧颂曾经调侃过冉颜如此珍视素面伞和这管箫是不是定情之物,看样子并不认识这两样东西。   看着冉颜的沉默,邢娘不禁握住冉颜的手,慈爱地摩挲着,叹道:“娘子大了,也有了主意,经过这些天,老奴也算看明白些事情。”   冉颜静静听着。   “从前夫人还未出阁之时,听说族长应了冉氏的提亲,心里甚为欢喜。冉氏虽然不在氏族谱上,可也不是小门小户,又听得郎君上无公婆,左右无妾,只要嫁过来后对郎君尽心,对冉氏尽心,必然比被送去门阀大族做妾强,族中许多庶出娘子还都甚为羡慕呢。”   邢娘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夫人图的就是一世平安,夫妻和顺,可到头来呢?一样受尽委屈,个中辛酸,比扎在深宅中斗得你死我活还要令人难受。夫人若在天有灵,必不忍娘子拘着自己的心,重走她的老路,所以娘子心里若有了别人,也不必拘束自己。”   “邢娘。”冉颜动容,直身轻轻抱住她,将头窝在她肩颈之间,淡淡的皂角味儿混合着身体的热气,温暖如母亲的味道。   “不如奴婢陪着娘子一起出去走走吧。”晚绿见气氛有些伤感,便建议道。   邢娘破涕为笑,笑骂道:“是你关着几天就着慌了吧。”转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对冉颜道:“娘子若是愿意去,便寻十郎找几个护卫,散散心也好。”   冉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晚绿便去询问冉云生的意见。   出门前,看着放在窗前的箫,冉颜还是返回来将它放在袖中。   歌蓝和邢娘帮她整理好衣物,正准备出门,便瞧见冉云生早已经站在门外,“我正好也无事,不如一起吧。”   邢娘道:“十郎一并去,老奴也放心多了。”   冉云生见冉颜的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一些。   不过是一点小脾气,便被这么多人安慰着,冉颜有些不好意思。   “我常常到此镇来转行,因此也颇为了解,聚水镇东边有个好去处,这个月份可能正好赏景,咱们去瞧瞧?”冉云生一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冉颜亦是如此,遂道:“都由十哥做主。”   一行人上了马车,便顺着石板街往东去。聚水县繁华的地方不大,大都集中在码头附近,越往其他方向去,便越发清冷。   八月份是正秋,从路边凋零的枣树来看,秋意已经很浓了,比起苏州的郁郁葱葱,这个季节的北方看起来要荒凉许多。   马车一路行到目的地,不过才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冉云生的笑容如春风拂面,神秘道:“阿颜闭上眼睛。”   冉颜被他的笑容感染,很合作地闭上眼睛,任由晚绿和歌蓝扶着她下马车。   站定之后,耳边传来晚绿感叹的声音,冉颜忍不住问道:“十哥,我可以睁开眼了吗?”   “可以。”冉云生含着笑意的声音道。   冉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大片的花海,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儿,蓝紫色的小花瓣坠在纤细的花茎上,随风颤巍巍地摇曳,娇弱与坚韧并存,且所入目之处皆是这种花,连成了一大片绿与紫相间的海洋。   “真好看。”冉颜感叹,情不自禁地走进花地中,目光却被近处翻新的土吸引,再仔细看,竟然处处都是翻新,这大片的花,竟是刚刚才栽上去的。 第159章 命案再起   “十哥?这片花……是你找人栽上去的?”冉颜惊讶道。   冉云生笑道:“果真瞒不住你,其实也没有费多大力气,这里本就有一丛丛的花,只是未连成片,因着这个案子,许多商家都被留在了那客栈里,货卸不掉,这又不是旺季,许多工人、船夫都闲着呢,我便使了些钱,令他们挖过来种上。”   “我看着倒是欢喜,可是十哥,你的钱财还是留着傍身用,别总花在这些地方,钱再多也有缺的时候。”冉颜从来没有想过,哪一日会有一个男人费如此大的心思为她送花,纵然这人是兄长,也是三生有幸才能遇见这样一个兄长。   “阿颜高兴便好,钱财不过是小事。”冉云生忙了一个早上,先是找人挖花种花,又是跑去安慰桑辰,到现在看见冉颜露出笑容,才觉得值得。   晚绿认识冉云生十多年了,冉氏所有娘子中,他最疼惜的便是她们家娘子了,不由叹道:“以后娘子的夫君能像十郎一半的疼惜娘子便好了。”   “兄长就应该宠着妹妹,可夫妻之间要相互照顾才好。”冉云生笑着,拍拍冉颜的肩膀道:“阿颜,要去别处看看吗?”   “这里很美,就在这里走走吧。”花了这么多心思的地方,冉颜哪里肯就此离开。   对于冉云生来说,最大的目的就是让冉颜心情舒畅些,既然她开心,哪怕只看一眼也就够了,无所谓珍惜不珍惜。   晚绿飞快地取来大氅给冉颜披上,一行人在花丛中漫步。   冉云生这个地方选的极好,有一个略高的土坡刚好挡在上风口,且此处并不偏僻,依稀还有人家,也不必太担心会遇上什么危险。秋高气爽,湛蓝而高远的天空万里无云,刚刚过午不久,温度适宜,正是赏景郊游的好天气。   冉云生时不时地说些长安趣事,花丛中不时地传出阵阵笑声。   道旁一辆经过的马车仿佛是听见笑声,渐渐缓下,车帘子被撩开一条缝隙,里面一个娇娇的声音惊叹道:“母亲!这里何时多了这么大片花儿!好美……母亲……”   最后一句母亲,拖长了尾音,糯糯软软,分明带着乞求。   “去吧,不许走远。阿春跟着伺候。”一个优雅的声音宠溺且不失威严。   不一会儿,车上跳下来一个约莫十余岁的女孩,脑袋两侧绑着垂髻,整齐的刘海儿下面一张圆圆的小脸,长得并不十分漂亮,却很讨喜,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几乎看不见眸子,眉毛轻淡,小唇、小鼻,肉肉的两腮笑起来上面有深深的梨涡。   冉颜在马车刚刚停下的时候便发现了,小女孩像一只扑棱棱的小鸟,在花丛中窜来窜去,一个约莫十六七岁、侍婢打扮的少女跟在后面,不时紧张地道:“娘子您慢着点。”   冉颜饶有兴趣地看了小女孩一会儿,那个侍婢仿佛发现了他们的目光,连忙拉着女孩柔声道:“娘子,花儿就在这里,今日夫人累了呢,不如娘子先陪夫人回去休息,明日再出来玩?”   女孩儿看了马车一眼,立刻点点头道:“嗯!不过明日不要那些护院来。”   “好,奴婢去跟夫人说说。”侍婢答应道。   女孩兴致不减地摘了许多花,才乖乖地同侍婢走。   这片花地很大,冉颜站的地方距离她们有十余丈,却能感受到那名侍婢浑身防备,领着女孩儿飞快地回了马车。   “那个孩子是聚水县苏氏家的。”冉云生见冉颜颇感兴趣的样子,便道。   冉颜收回目光,奇怪道:“十哥怎么知道?”   “风大了,到车上去吧。”冉云生伸手帮她拢了拢大氅边的狐狸毛。   两人并肩朝车上去,冉云生道:“我因时常需在此处转路,偶尔也会碰上些麻烦,须得求人相助,因此对聚水县一些有名望的人家都略知一二。我们用的码头便是苏氏的。不过我记住苏氏的原因还不仅于此,而是苏氏那位女当家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能让十哥赞不绝口,想必是位厉害的娘子了。”唐朝从来不乏巾帼红颜,不过冉颜对碰上的第一个女当家依旧十分感兴趣。   “整个苏氏家族都是靠着她一人支撑……”冉云生转而道:“原本应去拜访她,但听说她今早出门了,既然已经回来,不如阿颜陪我一同前去?”   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冉颜也想见识见识,唐朝的女强人是怎样的气度。   冉云生在马车上便写了一张拜帖,令人送去苏府。   回到客栈的时候,刚刚下马车,还未进门就已经看见堵在门口的捕役。   捕役将刀鞘的刀横在冉颜等人面前,阻住去路,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冉云生答道:“我们是客栈的住客,不知此间发生何事?”   “住客?”那捕役看冉云生一副好模样,和煦的笑容令人很难生出反感,语气稍微缓了缓,颇有些无奈地道:“里面又死了一个,你们既是住客,自然可以进去,不过想出来就难了,你们好好想想吧。”   冉颜顿了一下,邢娘他们还在里面,不进去怎么行?可也不能全被看管住,于是转头对冉云生道:“十哥,你带上几个护卫,去别处投诉吧,晚间拜访苏氏之事不好耽误……”   捕役打断冉颜的话,“你们认识苏氏?”   冉云生心下立刻了然,冲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拢着袖子凑近捕役,笑眯眯地道:“认识,我家郎君是苏氏家的老主顾了,常有生意往来,傍晚还要谈生意,您看……”   衙役飞快地将钱收进袖袋里,说话更加和气,“既是认识苏氏,那多半没什么问题,不过此事我也不能做主,晚上能不能出去也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冉云生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拱手道:“多谢。”   既然小小捕役都能松口,可见能否出入自由,还是很有商量余地的,就看舍不舍得花钱了。这次案件死的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果县令想,完全可以报这几个人是暴毙,不成立案件,反正天高皇帝远,也不会有人关心几个升斗小民究竟是怎么死的。   黑暗腐败无处不在,冉颜此时也没有心情计较这些,聚水县接二连三的身亡,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所为?若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太巧了。 第160章 苏夫人   傍晚。   冉颜刚刚梳妆完毕,准备随冉云生出门,一出门便看见满身狼狈的刘青松,微微颌首道:“刘医生回来了?”   刘青松上下打量冉颜一遍,冉颜一件宝蓝色的紫衽交领广袖锦衣曳地,绣着一簇簇月白琼花,月白色宝相花纹披帛挂在臂弯,发间簪着一支白玉云簪,墨发如瀑,映衬着一张无暇的清冷面容,有一种特别的冷艳之感。   “算了,看在你是个美人的份上,就不计较了。”刘青松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发间的云簪上,面上忽然浮起一抹暧昧八卦的微笑,凑近道:“九郎把这两支簪子送你了?”   冉颜早猜到是萧颂所赠,此时听刘青松说破,却也没有太大惊讶,只点头。   “居然这么快!还问我讨好女人的法子,果然是只狐狸。”刘青松嘟囔道。   冉颜微微拧眉,“你的意思是,这两支簪子莫非有什么特别意义?”   “你不知道?”这下轮到刘青松吃惊了,敢情萧颂就偷偷摸摸地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了人家。刘青松有些心虚,他把这件事情说破,也不知道有没有闯祸,但既然说了,他就没有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那对云簪是萧氏嫡出夫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像郑氏就是一只镯子……每个大族都有这种象征身份的东西,你不知道?”   这些事情,外面多多少少都会流传一些,一般有些身份的人家,对门阀大族的这点事儿还都是知道的。   冉颜不理会刘青松的絮絮叨叨,转身回屋,将两支簪子娶下来,小心放好,头上的饰物则换了普通的羊脂玉簪。   一件东西贵不贵在冉颜看来并非十分重要,但若这样东西有着特殊的含义,那就另当别论了。   收好东西之后,便与冉云生一起乘马车往苏府去。   聚水镇的坊市划分并不明显,生活区域和店铺街道基本混在一起,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上商铺比较集中,而苏府就在这条主干道的最东。   冉云生显然是苏氏的贵客,早已有仆婢在门口等候,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余岁的长者,一身粗衣麻布,但是精神矍铄,一双明亮而狭长的眼睛令人绝不敢轻视于他。   “沐管家,好久不见。”冉云生先在那位老者之前出声。   老人笑声爽朗,像是十分熟稔,“十郎久不来访,怕是快把我这个老叟忘咯。”   两人笑着寒暄了几句,冉云生只随口带过一句冉颜的身份。   到了内门道,天色有些昏暗,门上灯笼映照着雕花门檐,两侧锦文石为柱,低调却极有格调。   刚刚入了内门道,冉颜便瞧见十余名女子静立在对面的廊前,后面是十二个以扇形依次站开的碧裙侍婢,为首的是一名约莫二十八岁上下的女子,面容白皙,额头饱满,凤眼细眉,鼻梁高挺,一袭墨绿色缠枝牡丹锦缎华服,三千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飞仙髻,发间只簪了两支翠绿的玉簪,颈项间带着一串殷红的璎珞,底部缀着红色穗子,两只手轻轻交握于腹前,大袖顺着她的动作静静垂在身两侧。   冉颜对这个女子的第一印象便是高贵,她白皙的皮肤穿绿戴红,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俗气,反而沉稳优雅,显得越发干净。   “妾未能远迎,还望十郎莫要怪罪。”苏氏缓缓欠身,头微垂,能看得见她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低垂的眼,两侧广袖微动,说不出的韵致。   “夫人言重了,冉家承蒙苏家照顾,一路安顺,每每都能顺利交货,隐之与父亲均感恩戴德。”冉云生拱手道。   苏氏浅笑,“十郎还是这么会说话。”她目光转向带了幂篱的冉颜,“这位是……”   “这是堂妹,族中排行十七,闺名颜字。”冉云生道。   冉颜朝苏氏欠身施礼,“儿见过苏夫人。”   “不必多礼。”苏氏上前虚扶她一把,领着两人往厅中去。   隔着幂篱,冉颜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苏氏。这个女子与她想像的截然不同,既不是精明干练,亦非如王熙凤般的泼辣圆滑,长相也没有多么明艳动人,乍一见之下,会有些失望,然而苏氏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却又令人难以忽视。   到了厅中,冉颜的幂篱取下,苏氏相让的时候,目光落在冉颜面上,“冉氏的郎君娘子都生得好模样。”   并没有极尽夸赞,却让人觉得十分诚恳。   宴席间不似在别处那样有歌舞助兴,只是简单地吃一顿饭,聊了一些关于来年生意上的合作。   冉颜发现,这个苏氏话不多,却句句都很有见地。   一顿饭下来,说不上尽兴,也不能算无聊。   “夫人的璎珞很漂亮。”临出门前,冉颜道。   苏氏淡淡一笑,却并未接话。   璎珞是原为佛像颈间的装饰,后来随着佛教一起传入,唐代时,被爱美的娘子所模仿改变,制成了项饰,而苏氏颈项间的这一串红璎珞显然不是装饰用,它下面的红穗虽然保持得很干净,却已经不新了。   苏氏将冉云生和冉颜送到外门曲,目送他们上车。   冉颜跽坐在窗边,把车连拨开一些,回望苏家,却见苏氏正转身要进门,却被仆人叫住,与她耳语了几句。   苏氏回头朝巷子另一头张望,冉颜顺着她的目光,竟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立在墙边。   “阿颜对苏氏如此感兴趣?”冉云生笑道。   冉颜道:“你快来看,有个中年郎君来找苏氏。”   “你什么时候也学了刘医生的爱好。”冉云生虽这么说这,却是探过头来,顺着缝隙向外看了看,“那个郎君看起来鬼鬼祟祟。”   冉颜在探头看时,苏氏已经进了府,那个中年人还守在门外,似乎不打算离开,也没有再叫门的意思。   “真是奇怪。”冉颜喃喃道。   冉云生倒并未放在心上,只道:“苏氏自从十年前夫君过世,便一直有郎君纠缠不休。苏氏原本已经与本家差不多脱离了,沐郎君过世后,苏氏无可依傍,所以去寻了本家认亲,这些年来,苏氏闯下一份偌大家业,才得到了本家的承认,否则一个弱质女子,恐怕能赚得家产却守不住。”   “沐郎君家里不管吗?”冉颜问道。   “沐郎君是入赘到苏家的,两家是世交,听说是在曾祖辈有些血缘关系。”冉云生道。 第161章 有新鲜尸体啦   苏氏虽然不算多么美丽动人,可她那一身的气度和万贯家财,有些郎君献殷勤也并不奇怪。   可是……   冉颜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再次看了看已经模糊成影的苏府,似乎还能隐隐看见有人立于门前。有人这么献殷勤的吗?还是刻意纠缠……   马车行到主干道上,快到客栈的时候,车夫却忽然把马车朝道旁停靠。顿了片刻,只闻外面有整齐的脚步声跑过。冉颜从帘子缝隙中能窥见,竟是一队衙役经过,正是往东面苏家的方向去了。   紧接着,便是有人乘马随后而行,其中有一个瘦如竹竿的男子,在马背上一颠三颤,模样实在不难辨认。   冉颜略想了一下,还是开口唤道:“刘医生!”   刘青松收了马缰,马在原地转了半圈,才朝马车过来,刘青松笑眯眯地道:“十七娘啊,在下去抓疑犯,你要不要一并去?”   冉颜将帘子撩开,疑惑道:“疑犯?这么快就有疑犯了?”   “据我个人的分析,这个人多半不是杀人凶手,不过县尉要抓人,我就去凑凑热闹……关键是,我听说苏家有个漂亮的女当家。”刘青松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明真相的人,定会以为那位苏夫人是他爱慕已久的娘子。   “你是说苏夫人是嫌犯?”冉云生不敢置信地问道。   “苏夫人做生意自然可能得罪不少人,可能是意欲报复她吧,有个人在苏府门口徘徊很多天了。”刘青松道。   听这话的意思,敢情跟这件杀人案没什么关系。冉颜心里有些堵得慌,一起案件死了两个人都没有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苏府恐怕还没报案,县尉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献殷勤了。   人命有贵贱,从来如此。   “在门口抓个人而已,难不成你真以为苏夫人会亲自出来欢迎你?”冉颜淡淡地撂下一句话,放下帘子。   刘青松愣了一下,县尉这次没有亲自出马,只是令个捕头去抓人,他这样跟了去,也只能围观个热闹而已。这么一想,他也兴趣缺缺了,遂转道跟冉颜回客栈,他觉得还是深入了解一下那对云簪怎么被送到冉颜手里更有趣。   夜幕笼罩,道旁的店铺已经打烊关门,只有医馆的门框上还挂在一盏灯笼。   回到客栈,冉颜梳洗之后,正准备练箫,却听见后院传来琴声。不用看也知道这样流畅清越的琴声是出自桑辰之手。   桑辰是一块纯白的羊脂玉,冉颜既不愿意伤害他,也不愿意接近,她不是那种可以为了顾全别人心情而隐忍之人。   听了一会儿,冉颜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如水的月华和着冷冽的夜风洒入室内,院子里一株白梅下,一袭灰袍盘膝而坐,衣摆在周身绽开,修长的手在琴上拨弄,一抬手一勾指都是洒脱自在。   白皙干净的面容比前一个多月要更加棱角分明,看起来有些成熟男人的味道了。   他不说话、不笑的样子,孤独落寞中显得别有一番引人风姿。   冉颜微微一怔,古人早熟,她当真忘记了桑辰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   看了一会儿,冉颜拿起大氅,推门出去。   月色很好,清冽的琴音带着淡淡的萧瑟与秋风秋月相映,那一袭灰衣身上镀着微白的光晕,冉颜在他面前驻足。   琴音戛然而止。   “披上吧。”冉颜将手里的大氅递过去给他。   “娘子……”桑辰忽然局促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迟疑了一会儿,飞快地伸手把大氅接了过来,却没有披在身上,而是抱在怀中。   冉颜看着他抱着大氅的动作,“你一路将幻空带过来,辛苦了。”   “不……不辛苦。”桑辰垂下眼眸,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怕再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冉颜不快。今日他虽不知道冉颜为什么会生气,但那怒气他能感受得到。   “你喜欢我吗?”冉颜忽然问道。   桑辰血色猛然上涌,连耳垂都快能滴出血来,却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喜欢我哪儿?”冉颜继续耐心地引导桑辰的思维,希望他能够与她在同一频道说话,这样才能讲得通道理。   桑辰白皙的皮肤几乎能逼出血来,脑子中一片轰隆隆的响声,“我不知道。”   “因为你觉得我勇敢吧?”冉颜替他回答,见桑辰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冉颜继续道:“因为我连死尸都敢触碰,你觉得在我身边会更安心,可是这样?”   桑辰不语。   冉颜也提着一颗心,她句句斟酌,生怕会让桑辰生出什么误会来,想了半晌,叹口气道:“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会害怕,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也希望有一天,有个人能在那时候懂我,令我安心。”   桑辰慢慢抬起头来,神情比方才稍微冷静了一下,却忍不住有些惊讶,在他看来,冉颜是连死尸都敢剖的人啊,她会害怕什么呢?   “你在奇怪我会怕什么吧?”冉颜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在梅树下寻了个地方蹲坐下来,“看多了生死别离,脑海里充斥的都是各种谋杀,各种死亡,就会觉得这世界上一片灰暗,所以尽力去寻找这世界上美好的存在,喜欢五彩缤纷的东西,喜欢从骨子里透出蓬勃生命力的人。”   桑辰纵然纯粹,却脆弱迷茫,他的过去也是一片灰暗,冉颜同情,却不喜欢。   “桑辰,你太固执,排斥一切令你伤心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宽广的胸襟,容忍我的夫君永远听不懂我说的话。”冉颜仔细观察桑辰的表情,见他迷茫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我言尽于此,如若你只把我当做朋友,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但你若是依旧想不通,我们就此陌路。”   这是冉颜生平最耐心的一次拒绝,为的就是把伤害降到最低。   冉颜好话说尽,便起身准备回房。走到廊下的时候,身后那个清朗的声音道:“在下明白了。”   冉颜顿住脚步,回过头略显惊讶地看着他,仿佛看的是别人一样。   “娘子……”桑辰被冉颜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垂眸道:“在下想与娘子做朋友。”   冉颜乍然一笑,忽然觉得若是耐心一些,这只兔子也不是那么死心眼的难沟通。   桑辰听见脚步声离开,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冉颜的背影,唇微微抿紧。   夜幕渐深,就在人们即将安寝之时,城西忽然响起一声声凄厉的吼叫,听那声音仿佛被人用刀一片片凌迟,痛苦绝望,划破苍穹。   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一时间镇上的狗吠声、孩子的啼哭声陡然响起,即将归于寂静的聚水县忽然又喧嚣起来。   不到半刻,镇子的街道上有了火光,一队衙役举着火把飞快地往城东跑去,许多户人家,男人开门出来观望,却被衙役吼了回去,“看什么看,把门关好回去睡觉。”   坊间骚动了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但是各家各户的灯火都亮着,久久不曾熄灭。   “真是可怕。”邢娘颤声道。   “娘子,歇着吧,明儿早我们便离开此地。”晚绿脸色也不大好看,都说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容易招煞气,看来这话是真的,否则她和娘子怎么会走到哪儿都能遇见这样可怕的事情?晚绿心里琢磨,改日一定要让问问十郎,看能不能给做场法事。   “我再看会儿书。”   冉颜话音方落,院子里便陡然一亮,对面的房门被叩响,“刘医生,刘医生。”   冉颜握着书册的手一紧,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走到前窗边去。   刘青松还未睡,听见敲门声,唰地便打开了门,急切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是不是又有人被杀。”   那捕头愣了一下,拱手道:“是!县尉听说您还未离开,便遣小的来请您帮忙验尸,他老人家已经赶去了现场。”   “走,走!”刘青松从门后拖出他那只大箱子,背在身上,随着捕头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来,又转回身,跑来拍冉颜的房门,“冉颜,冉颜,有新鲜尸体啊。”   他话音里掩不住的激动,让满院子站着的衙役不寒而栗——这都是什么人啊?   冉颜迟疑了一下,利索地换上一身窄袖胡服,戴上口罩,不顾晚绿和邢娘等人的劝阻,打开房门道:“走吧。”   刘青松打量她一眼,“果然够快。”   两人前后跑出客栈,晚绿急得一跺脚,拔腿追了上去。   邢娘则跑去找冉云生借几个护卫。   门口早已准备好马车,几人登上车后,急急地朝案发现场赶过去。   “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冉颜问刘青松,他之前与县尉一直在一块,应该对案件比她了解得更多。   “上次知道的已经说了,仅仅是查明了死者身份而已。乞丐以前是州学生徒刘汶,死在客栈里的那个以前是狱卒。衙门原本对这起案件也不是非常上心,因此进度极慢。这回如此急切,一来是因为影响太大,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这次死的人非同小可。”刘青松见怪不怪地道。   晚绿啐道:“这些草菅人命的狗官。”   刘青松没骨头似的靠在大箱子上,嗤笑道:“他们不过是消极怠工,区别对待罢了,草菅人命还算不上,比他们狠的人多了去了。” 第162章 巧合还是预谋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开始颠簸起来。   衙门派来接刘青松的车自然不差,但在车厢里被一通晃来晃去,待停车的时候,三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刘医生,您快来看看。”宋县尉在车外急声道,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冉颜先缓过来,便下了车,随后刘青松才拖着箱子下来。   宋县尉看见冉颜的一刻不禁睁大了眼睛,虽然她穿着胡服,带着口罩,但依旧能够清楚地看出是个女人。   “她是……”宋县尉看见冉颜是与刘青松同一辆马车下来的,虽然心里气愤刘青松把办案视作儿戏,却也未曾发作。   “这是我师傅。”刘青松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所有人的头顶,顿时都有些眩晕。   但是刘青松并未给其他人消化喘息的时间,一边往尸体走去,一边问道:“是什么情况?”   宋县尉悄悄瞥了冉颜一眼,心想,刘青松这个人一向不着调,恐怕说是师父也不过是玩笑话,遂也未曾放在心上,反正待会儿吓坏了也没他什么事儿,“死者是洛阳冯氏旁支的人,名叫冯兆,曾在聚水县牢中做过狱卒,前些年可能做生意发迹了,遂脱离贱业,认祖归宗,在洛阳做了个市令,偶尔会回来祭祖。”   市令,是管辖市场交易的官职,官职不大,油水却不少,是份肥差。   “祭祖?大半夜的祭祖?”刘青松懒散地哼哼,有点若有若无的讽刺意味。   走到尸体处,入目一片狼藉,所能见之处都是脏腑和鲜血,吓得晚绿尖叫声噎在喉咙里,忍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跑到一旁呕吐起来,冉颜见她不曾走远,也没有多管。   刘青松放下箱子,戴上手套之后便开始验尸。   这是一起碎尸案,腿骨和小臂都被不同程度地锯断,胸腹之间有伤口不下十余处,腹部脏腑肠子流出体外,鲜血四溅,洒满了整个树林边缘,四周枯败的低矮灌木上全部都是血迹,死者面部被鲜血染满,双目大睁,口张开,一副极度恐惧的神情,在树影森森下,显得格外恐怖。   刘青松并未急着验尸,而是捅了捅冉颜,询问她的意见,“什么看法?”   众人目光唰地看向冉颜,她一直默默不语,没什么存在感,竟令人忽略了她的存在,现在众人见一个娘子面对这样可怖的碎尸竟然丝毫无畏惧之色,不由暗暗惊奇,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树干上的血呈不同方向的喷溅状,地上也有翻滚拖动的痕迹,可见当时凶手并非一击毙命,而是……”冉颜顺着地上枯草的被动过的痕迹向前走着,到了前方约莫六七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大概是在这里吧,凶手一击让被害人无力还手,但当时死者还能够活动,所以不断向前爬,凶手则是带着一种泄愤心理,慢慢将其虐杀。”   死前处于极度惊恐之中,残酷的死法,在冉颜寥寥数语中被勾勒出来,人人心底发寒。   “嗯。”刘青松与冉颜一起返回尸首处,转身道:“我动手吧,你来指导一下。”   冉颜点点头。   刘青松飞快地戴上手套,大体看了一下,开始从尸体的头部疑似致命伤痕的地方开始检验。   冉颜见他基本情况检验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你判断一下每个伤口受创的先后顺序。”   这样才能够更加准确推断凶器的形状。   “你不是开玩笑吧?”刘青松抬头,对上她沉静的目光。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冉颜是在胡乱指挥,要验出每个伤口的先后顺序,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然而刘青松在和冉颜对视片刻之后,默默低下头看了伤口几眼,道:“好吧,你说,我来验。”   “这怎么可能。”宋县尉不可置信,但刘青松已经同意,他也没有扰乱。毕竟刘青松虽然为人不靠谱,但其验尸技术有口皆碑。   冉颜自动忽略宋县尉的质疑,继续道:“生前切断肌肉,则肌肉有明显收缩,创口边缘皮肤内卷,因此创口显著哆开。死后不久创口也是哆开的,但由于收缩不明显,创口开的不太宽。而死后较久形成的损伤,尤其是尸僵形成以后的损伤,创口收缩得很小,边缘没有收缩现象。你据此判断一下。”   冉颜从前的老师不仅要求她判断出每个伤口受伤的先后顺序,还要求她根据肌肉收缩的情况,判断死者受到每一个伤害时具体的精神状态。这是一种很变态的要求,判断先后顺序不难做到,但不管死者精神状态如何,只要还活着,肌肉受到伤害都会自发收缩,这种极细微的差别要借助科学仪器,还需要法医根据各种证据、心理学知识进行结合猜想。   猜想死者精神状况并不能作为断案证据,但对破案往往有很大的帮助。   “验,死者男性,身高六尺一寸,年龄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发育良好,下半身有尿液排泄。尸温三十五度上下,死亡半个时辰左右,尸斑呈片状分布在背部。后脑有钝物袭击痕迹,全身砍伤二十七处,主要集中在上肢,胸腹和下肢,目前判断死亡原因为失血过多。”刘青松顿了一下,见冉颜没有出声的意思,便继续道:“伤口创面整齐,长四寸宽一寸五,深见骨质,横切面呈倒三角状,凶器类似砍柴斧。”   “死者肠子都流出来了,为什么是失血过多致死?”宋县尉不解道。   刘青松看了冉颜一眼,“这就要多谢我师父啦,根据她所说的知识来判断,腹部的伤口整齐,收缩现象不明显,而颈胸部的伤口显著哆开,并且伤到了大动脉,也就是说,在腹部受伤以前,死者便已经到了濒死状态。”   宋县尉还欲再询问一些,一名捕头匆匆跑过来,道:“县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从那一声嘶吼到现在,最多也就大半个时辰,衙役来得极快,凶手居然来去无踪?   “你说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是巧合还是有预谋?”刘青松凑近冉颜问道。   从杀人手法看来,这几人的死法全然不同,客栈中那人是被冻死且带有一定的嫁祸意味,乞丐死于毒杀,而这人是被砍死。   “听说发现刘汶尸体的是一个绣娘?”冉颜未曾正面回答刘青松的问题,转而问宋县尉。   对着这具尸体,问上一个谋杀案,冉颜显然是怀疑这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PS:唐代一尺约等于30.7厘米,一尺等于十寸,文中六尺一寸,大约一米八左右。各个朝代尺寸长度有所出入。 第163章 陷阱   “不错,这有什么关系吗?”宋县尉即便方才没听懂冉颜说的那些验尸术语,但看刘青松的态度,他也不敢太怠慢。   “死者身上有没有纹身?”冉颜仔细打量整个尸体,目光在血液大片附着的地方流连。   刘青松瞥了一眼腹破肠流的尸体道:“背部伤痕较少,没有发现纹身,四肢和腹部受损严重,血量太多,还要清理之后才能看清楚,尤其是腹部和上肢小臂……”   人受到袭击的时候,若是实在没什么可以躲避,就会下意识用手臂抵挡攻击,这具尸体的右臂连骨头都碎裂了,根本看不见是否有纹身。   冉颜斟酌了一下,问宋县尉道:“听说那乞丐是死在一个深巷里,天色朦胧,滂沱大雨,那位绣娘是如何发现乞丐的尸体?”   宋县尉答道:“这位绣娘心地善良,一直接济刘汶,她那日见雨下得大,怕刘汶没有地方躲雨,便送了把伞,没想到却只看见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   刘青松并未加入两个人的谈话,而是令人在尸体周围用素布支起隔断,开始清理尸体。   绣娘的事情,如此说来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冉颜微微挑起眉梢,“绣娘多大年纪?相貌如何?有没有家室?与刘汶是什么关系?”   宋县尉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看在刘青松的面子上还是答道:“那个绣娘名叫罗铃,约莫二十四五岁,至今未曾婚配,相貌当年二八年华时倒也不赖,不过现如今已是个老姑娘了。家里有个八十余岁的祖母,祖孙俩相依为命,据左邻右舍说,铃娘并不认识刘汶,施舍饭菜只是出于一片好心。”   冉颜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三名死者,其中有两名曾经是狱卒。”   脱离贱业又非贱藉,所以并不困难,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两名曾经身为狱卒的死者年纪相仿,会不会也是同年脱离贱藉?   静默了半晌,冉颜忽然又问道:“你说这名死者冯兆发了一笔小财,才得以脱离贱藉,那么死在客栈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因为发财才脱离贱业?”   “是又如何?合伙做生意赚钱脱离贱业的人比比皆是,这很奇怪吗?”宋县尉已经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即便冉颜表现得与普通娘子迥异,他也不觉得她对案件能有什么见解。   冉颜看见他的神情,觉得自己再说什么也都是徒劳,遂也不自讨没趣,静静地观察起附近的环境。   晚绿在一旁已经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还是不断的干呕。   月色大好,满天繁星,若非风中浓重的腥甜味,倒是处不错的赏夜景之处。   火把的噼啪声,偶尔还有晚绿作呕的声音。   “冉颜,快过来看。”刘青松陡然一声大吼,吓得周围衙役一个激灵。   冉颜快步走了过去,刘青松抬头看了她一眼,将尸体破损的小臂托了起来,用镊子轻轻拨动仅存的皮肤,“看到没有?”   残破不堪的皮肉坠在骨上,已经被刘青松清理干净,能清晰地看见蓝绿色的纹路,“是纹身。能看出是什么图吗?”   刘青松摇头,“手肘至少被砍了七八次,纹身又不大,能找出这块皮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县尉亦跟来过来,听闻这具尸体上同样有雕青,忽然想起冉颜方才说的话:三名死者,其中有两名曾经是狱卒。   当下宋县尉连忙道:“来人。”   “在!”一个捕头应声。   “去县衙查查名册,冯兆与张铉何时离开衙门!查到之后,再查他们两人在衙门期间,都有哪些案件,牢房里关着哪些人。”现在能查到也只有这些了,宋县尉有些着急,冯兆乃是洛阳冯氏的人,尽管不是直系,但听说他在洛阳混得很不错,得到冯郎君的另眼相待……   冉颜倒是高看了宋县尉几分,原来他也不糊涂,还知道可能是许多年前的冤案造成今日的报复。   验尸完毕,刘青松飞快地写下尸检验状,交给宋县尉,便和冉颜上车离开。   晚绿已经吐到虚脱,上了马车便昏睡过去,冉颜给她把了脉,见没有大碍,才问道:“你解剖了?”   “我哪能私自做这种事情!”刘青松立刻矢口否认,不过转而又道:“他的肠胃都掉了满地,我不过是帮他归位的时候,顺便打开来看看。”   刘青松说着,脸色也有些难看,昨日冉颜与他讲了通过胃内容物来寻找线索,他今天便迫不及待地实验,结果切开尸体胃部之后,他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当时他便对冉颜由衷地敬佩起来,法医这个职业真不是常人敢尝试的。   “有什么发现?”冉颜颇有兴致地问道。   刘青松强压下心头的不适,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冯兆可真够能吃的!而且装了满肚子的好东西,食物外形大都完整,还有浓重的酒味。胃容物中能分辨出一种炙活鹑子的菜,名叫‘箸头春’,这是规格最高的宴席之一中的菜肴。”   冉颜眼睛一亮,一贯沉静的眼眸隐隐涌动着兴奋,“这么说来,他是在镇上用完饭,然后就到了此处,不到半个时辰便遇害了!”   这附近没有更大的县,半个时辰,就算吃晚饭后从洛阳一路策马疾驰过来,也赶不及,只能是在镇上用餐,然而聚水县并不大,这顿大餐,冯兆不是在酒楼食用便是在哪个富贵人家做客,查起来并不难。   这真是一条振奋人心的线索。   “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宋县尉?”刘青松道。   冉颜往车壁上靠了靠,漠然道:“随你。”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缺少正义感了,只不过是把这件事情当做一件打发时间的谜题,在大唐,没有努力目标的未来和这种漂泊感,让她已经越来越迷茫,渐渐地迷失了自己。   就连刘青松也看出她的情绪,“你不说要征服大唐么,怎么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   冉颜挑眼睨了他一眼,“你正常的时候,也不招人厌。”   晚绿迷迷糊糊地醒了,在车上晃着,竟是又要开始吐,当下连忙扯过车厢里一只不知道装什么的钵,抱在面前狠狠吐着。   “喂,我什么时候不正常过?”刘青松双手撑在箱子上,装作一副柔弱状,“你是我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可不能这么快就倒了啊。就算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冉法医……你一定要像擎天柱那样屹立不倒!我可全靠着你了。”   晚绿呕吐的越发厉害,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道:“刘医生,我家娘子……擎不住您的天,您还是歇歇心思吧,呕——”   马车快到客栈的时候,后面忽然响起马蹄声。   片刻,车外有人道:“刘医生,县令有请刘医生和令师。”   县令官职在县尉之上,这还没多会儿,冯兆之死就惊动了县令?刘青松撩开帘子,见是一个眼熟的捕头,便道:“县令?公事还是私事?”   “近日的案件牵连颇广,县令想请教二位,自是公事,只是县令公务缠身,不能亲自前来请二位,还望见谅。”捕头拱手道。   刘青松看了冉颜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道:“带路吧。”   “是!”   马车拐了个弯,往城东去。   “看来这个冯兆背景挺深的嘛。”刘青松咂嘴道。   冉颜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睛养神,缓缓道:“冯兆背景再深能有你深?”   言下之意,县令请刘青松过去可不光是为了案件,只不过是借着案件和刘青松攀攀关系罢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嘛。”刘青松一脸暧昧地笑道:“其实这棵大树特别愿意让你靠着,只要你一点头,你想靠在哪儿都行。”   “是么。”冉颜不以为意,她知道萧颂对她有意,但她也从来不曾自视过高,仅仅几面而已,能产生什么样深厚的感情?完全没有道理。   在古代,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自然会罩着她,但若仅仅作为一件附属品,冉颜宁愿自己过。   “我看九郎对你挺上心的,我知道今非昔比,但环境都不一样了,你不是说我看不开么,你这么坚持,是不是也算认不清现实?入乡随俗嘛……”刘青松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冉颜睁开眼睛,看着他道:“入乡随俗?你打算三妻四妾是你的事情,让我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绝不可能。”   “我才不要。”刘青松鬼吼一声,然后严肃道:“你难道不知道宫心计什么的?饥渴的女人猛如豺狼虎豹,我一来不想后宅失火,二来不想精尽人亡,最主要的是……一般人也不能三妻四妾啊。”   冉颜再修养良好,也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鄙夷道:“主要是最后一条吧。”   刘青松暗自觉着自己八卦能力下降了,到了冉颜这儿,就一直被她引导着话题。   马车渐渐缓下,车外传来捕头的声音,“刘医生,县衙到了。”   刘青松顺手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马车已然驶入一个宅子里,格局绝对不是县衙。马车两侧站着两排黑衣劲装大汉,个个威武不凡,不是一般衙役能比。   冉颜发现刘青松脸色微变,不禁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刘青松用口型示意:可能是陷阱。 第164章 丢进冰窖   冉颜心中一凛,估摸了一下自己藏在身上的毒药,压低声音道:“多少?”   刘青松知道她可能问的是有多少人,“一般。”说话的同时将窗子微微挑开一条缝隙,冉颜飞快地向外扫了一眼。   人不是很多,但十余个黑衣劲装大汉,任何一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冉颜尚有些自保能力,但刘青松身体素质尚不及晚绿,逃跑是绝对行不通的。   “下车吧。”冉颜平静道。如果这些人想杀他们,没有必要费这么多周折把他们带到此处,总得先弄清楚这些人的目的,一直待在车上不是办法。   冉颜戴上口罩,率先从车上跳了下去,晚绿还有些迷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也顺从地跟了下去。   出了马车,冉颜才看清楚,两排大汉的身后廊上,坐着一个华服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一脸络腮胡子使得人看不清长相,右手粗糙,拇指上戴着一只蛋清色玉扳指,扳指的正面雕刻一只精致的睚眦。   睚眦是龙之二子,样子像是长了龙角的豺狼,怒目而视,双角向后紧贴背部。睚眦嗜杀喜斗,所以一般刻镂于刀环、剑柄等兵器或仪仗上起威慑之用,却很少有人把单纯拿它当做饰品。   冉颜打量完这个人,状似无意地转身等待刘青松,实是不着痕迹看清了四周环境。   普通的院落,像是四合院的结构,除了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阁下是何人?为何将我们带到此处?”刘青松与萧颂混得久了,倒还算稳重。   廊上那人盯着他们审视良久,才站起身来,声音粗哑,“你们会验尸?”   冉颜和刘青松以沉默应对。   那人却不曾发怒,反而步下台阶,客气地拱手道:“某是庄尹,这次请两位过来,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二位不要插手这件杀人案。”   有没有恶意尚且不论,但从他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的那种自信与霸道,与案情谨慎的手法相去甚远,可以基本肯定,凶手并不是此人。那他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我们二人也是纯属兴趣使然,想让我们不插手也简单,总要说个理由吧?”刘青松适时地插嘴道。他一向都特别懂得明哲保身,先保住身之后,再考虑出尔反尔,反正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   庄尹络腮胡的脸色带着微微笑意,说出的话却令人脚底板发凉,“理由便是,如果你们不继续插手,明日官府发现的碎尸可能就是三位。”   冉颜皱起眉头,“放弃不难,难的是,你要怎样才能够相信我们。”   庄尹怔愣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遮住容颜的小娘子居然说话如此犀利,不言则已,言则专挑要害。   “不难,三位各剜一只眼盟誓,以示决心。”庄尹很快便掩饰住面上的惊讶。   晚绿与刘青松倒吸了一口冷气,剜眼那种痛苦,还不如给一刀了结算了!冉颜却心中一动,剜一只眼……   冉颜通过面部的轮廓隐隐能够辨别,庄尹留着络腮胡子,看起来虽然五大三粗,他若是剃掉胡须,形象必然与现在相差甚远。   “剜眼……也无不可。”冉颜暗暗攥着袖中的箫,抚摸冰冷的箫身,她心底里紧张缓了不少,“但我们怎么确定,剜眼之后你就会放我们离开?”   “我们……”庄尹话说一半,陡然顿住,鹰眼盯着紧紧冉颜,院子中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庄尹缓缓道:“你以为我会上当?”   “我还没那么小看你。”冉颜平静地道:“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庄郎君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庄尹对冉颜的冷静和大胆十分戒备,担心她耍什么诡计,声线变得有些紧绷,“请讲。”   “放他们两人回去,我留下,等他们离开聚水县之后,你再放我离开。”冉颜一直观察着庄尹的面色,见他并未排斥,便继续道:“毕竟我们现在并不知道阁下的身份,你的目的是让我们不插手案件,得罪萧颂,实在不怎么划算,不是吗?”   萧颂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一直如树桩一般的黑衣人纷纷面色大变,那个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年轻的刑部侍郎,实在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庄尹冷冷地盯着冉颜,“你威胁我。”   “谈不上。我们现在命都在你手里,我只不过是想尽一切办法保命而已。”冉颜心里着实紧张。她不是谈判专家,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只是根据自己对庄尹的观察做出反应。   而且,如果只剩下她一个人,说不定逃出去的机会更大一些。   庄尹向前走了几步,逼近冉颜,缓缓抬起手,四周的人都屏住呼吸,刘青松连心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他在心里催眠自己:不会的,冉颜是主角,死不了,死不了……   但是庄尹身上迸发的杀气,冷酷得一点点蚕食他的自我催眠。   庄尹抬起的手掌却未曾如想像中那样打在冉颜身上,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浅笑着揭开了冉颜面上的口罩。   意外地对上一张冷艳的面孔,庄尹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艳。   “我欣赏你。”庄尹坦然道。从智慧到外表,都是那么的令人惊奇,他道:“好,我接受你的提议。”说罢,转向刘青松和晚绿道:“你们今天晚上便连夜离开,后天我自会放了她。”   “不行。”   “不行。”   晚绿和刘青松异口同声。   晚绿急切道:“娘子不能留下……不然……不然……”晚绿唰地看向刘青松,“不然让刘医生留下来吧。”   “你怎么不留下来?”刘青松怪叫一声,不过心里却在想,是不是老天就这么安排,他在这里为了救冉颜而死,完成使命后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   “我只是个奴婢,我愿意留下,可这位好汉不见得愿意。刘医生不也反对娘子留下?不如你就勇敢一次,你若真死了,我和我家娘子一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晚绿也是急得一时有些心乱,说话根本不经过大脑。   庄尹轻轻一笑,“有意思,你们慢慢议论不迟,有的是时间。”   说罢,他倒是真的端了一盏茶,坐在廊上轻轻拨弄杯盖,不时地有热气从中飘散出来。   “你们立刻走。”冉颜催促道。庄尹虽然未曾起杀心,但她断定此人性格暴戾,若是真敢挑战他的极限,很有可能就是个被杀人灭口的结果。   “奴婢不走。”晚绿固执道。   冉颜皱眉,压低声音,“不想看着我死的话,赶快随刘医生走。”   “我不,要死奴婢死在娘子前头。”一直以来,晚绿的性子始终如是,她没有过人的智慧去改变什么,但关键时刻绝不怕死。   刘青松叹了口气,两个女人都不走了,他若是独自离开,还算是个男人吗。   冉颜抚额,若是跟她一并出来的是歌蓝,此刻肯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可现在……她想利用短短的时间说服晚绿,显然是不可能的。   “还没商量好吗?”庄尹叮的一声撇下杯盖,神情冷了几分,“某家没有时间在这里陪着你们玩儿。来人。”   一声令下,十余名黑衣壮汉齐声应道:“是。”   “我留下放她们走。”刘青松急道。   “晚了。”庄尹抚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放缓声音道:“都丢到冰窖可别怪某没有给你们机会,这可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呐,某就好人做到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你们能在冰窖里撑上半个月,我就放了你们。”   凶徒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人质争辩自保的机会。这一次,冉颜没有出声争辩,因为唯一一次机会已经失去了,如果现在再出声,保不准就会立刻被灭口。   刘青松脸色有些发青,为了保住冷气不消散,唐朝的冰窖都是密封型的,不仅寒冷,而且会缺氧,别说半个月,就是一天一夜也难撑过去。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三人被压着在一个迷宫式的花园小径里绕来绕去,四周的植物枝叶大多已经枯败,但深夜树影重重,根本看不起具体的环境。   到了一个小阁之内,黑衣人把其中的案几挪开,露出一块板子,吱呀一声拉开,转头对三人冷漠地道:“你们要自己进去还是我帮忙?”   远远站着,便能感觉的铺面而来地刺骨寒气。刘青松转头看了外面一眼,十余个黑衣壮汉持剑并排伫立,将小阁围得水泄不通,恐怕一只苍蝇也难飞出去,于是便带头进了冰窖。   但他一进去便后悔了,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冷。   “喂,能不能给我们一盏灯。”刘青松很快的又伸出头。   黑衣人迟疑下,挥手令人取了一只灯笼来,“这灯笼只能燃烧一个时辰,你们自求多福吧。”   刘青松接过灯笼,愣了半天,又爬了上来,“你们先进去吧。”   冉颜自然知道刘青松这是在拖点时间,冰窖里可能氧气稀薄,这样开着口,能多一口氧气,就多一分存活的希望,所以也伸手拉住了晚绿,仿佛恐惧似的,盯着入口,久久不敢下去。   “快点少磨蹭。”约莫过了五息的时间,黑衣人便有些不耐烦了。   刘青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温玉,悄悄塞给了那人,压低声音道:“我们也不是不进去,但这一进去生死难料,烦请通融通融,让我们在上面再待半刻,小半刻也行。”   冉颜压下心底的烦躁不安,转向四周,这种情形,能突围吗? 第165章 如何突围   显然不能可能吧!就算能够近距离放倒屋内的这个黑衣人,外面那十几个呢?看着他们隐含爆发力的身躯,冉颜觉得突围的希望低于百分之一。   然而进入冰窖……几率会不会大一些?   黑衣人看了外面一眼,不动声色地收起玉佩,便没有继续催促。   约莫隔了只有两分钟,黑衣人再次推搡了刘青松一下,“快下去,不要等老子动手。”   知道已经拖不下去,刘青松倒也干脆,只是行动上磨磨蹭蹭的,到了入口刚刚蹲下,便听见二更的鼓声。   报更的鼓声仿佛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痛快地拎着灯笼下去,又不怕死地问黑衣人要了第二只灯笼。   冉颜和晚绿也依次进入冰窖。   方才站在入口处感觉尚且可以忍受,可是真正到了里面,才感受到冰窖里阴冷的寒气直侵入骨髓。   灯笼的光线在冰窖中显得十分微弱,只能照亮周围不到十步的地方,看不清这个冰窖的大小格局。   “唉!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结果还是一块被扔了进来。”刘青松嘟囔道。   冉颜不答话,像庄尹那种脾性之人,恐怕也只能象征性地挣扎一下,若真是激烈反抗,最后一定死得也很惨烈。   “这里会是张铉被冻死的地方吗?”刘青松提着灯笼,一边打量冰窖里的环境,一边问道。   “不知道,但以我的经验,这个庄尹不太像杀死张铉的凶手。”冉颜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晚绿披上。   晚绿惊了一下,连忙推辞,“娘子还是你披着吧,奴婢耐冻。”   “你刚刚把吃的东西都吐了,能耐得了多久?莫要跟我倔。”冉颜把大氅给晚绿拢好,语气和动作都丝毫不温柔。   晚绿在冷气腾腾中看见冉颜鬓上很快的结了一层浅霜,不由红了眼眶。   冉颜瞥了她一眼,道:“在这种地方可别哭,省几滴眼泪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哭泣、空腹都会使得身体抵御寒气的能力下降,在这种地方,每一点热量流失都是要命的事情。   冉颜看晚绿披着大氅不安的样子,不禁道:“这里两个医生,知道怎么能活下去,不要多想。”   晚绿点点头,心里却开始有些后悔,如果当时她选择立刻跟刘医生离开,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但是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依旧会这么选择,因为留娘子一个人在这里,她更加不放心。那个庄尹看娘子的眼神,绝对的不怀好意。   “你刚刚听见二更的鼓声了吗?”刘青松把一只灯笼熄灭,只留了一盏。   冉颜微微点头,搓了搓手,“我在马车里感觉路途一直平稳,也都是行在石板上的声音,方才还能听见鼓声,这里绝对离聚水县的坊市不远,或许就在坊市之内。十哥一定会想办法找我们,我在刚刚的院子里留下了记号,一路上也留下不少东西,希望他能尽快找到这里吧。”   冉颜说得轻松,但是留在外面的人,有没有侦破案件的能力,她表示怀疑。不过有刘青松这个背景深的人在此,官府也会分外尽力。把聚水县掘地三尺,还能找不到他们?   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想办法在这里活下去。   “你什么时候留的记号?”刘青松惊讶道。在十余名大汉地看守下,她居然能落下痕迹。   冉颜缓缓道:“能丢的我都丢了,而且前段时日我有些无聊,研制了不少没多大用处的药品。其中一样能够使接触的人从皮肤开始溃烂,如果没有解药,最终会剩下一副白骨……我把它用在口罩上了。”   刘青松倒抽了一口冷气,呆了片刻,咂嘴道:“够狠!但你怎么确定他会摘掉你的口罩?”   冉颜未曾答话,其实她的反抗也不是单纯的反抗,也有一定原因是拖延时间留下记号,她不藏拙,故意表现得冷静大胆,也不过是为了吸引庄尹的注意力。   有一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像庄尹那种自信满满的人,戒备心终究是抵不过好奇心。   刘青松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转而问道:“这样有用么,多久才能毒发?他会想到找我们解毒吗?”   “一个时辰左右就会毒发,但是溃烂的速度并不快,算起时间来,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没有多少帮助。”冉颜靠近墙壁敲了敲,平淡道:“不过,我在这里受罪,他没有理由舒坦。”   刘青松缩了缩脖子,“我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得罪你。”   外面的人营救他们需要一定时间,冉颜自然是不会等死,于是三人开始摸索这间冰窖。   这个空间约摸有三丈长宽,已经是个极大的冰窖了。   为了消除心里的恐惧,转移注意力,刘青松一直与冉颜分析案情。   这个案子,现在看起来有一些关联了,但是脉络还是不明显。被冻死移尸客栈的张铉和被砍死的冯兆,曾经都是聚水县的狱卒,身上都有纹身。其他的似乎关联不上。   “刚刚那个庄尹让我们剜眼发誓,记得乞丐刘汶也缺了一只眼睛。我猜测,即便庄尹不是真凶,他也与这个案子有莫大的关联。”冉颜道。想到发现乞丐死尸的绣娘,她又道:“我依然认为那个绣娘与此案有关。”   刘青松奇怪道:“为什么?若真如宋县尉所说,没有任何疑点啊?”   “直觉。”冉颜如实答道。   三个人很快地把冰窖仔细摸遍,除了冰块之外,四周的墙壁严丝合缝,全然找不到半点缝隙,而且周围用的都是大块大块的巨石,其厚度起码要两尺以上。   “炸药能行吗?”刘青松问道。   冉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有炸药?”   刘青松一撩袍子,从腿上解下一捆炮竹样的东西,“刚才没有火,否则早就丢那个庄尹的脸上去了!”   冉颜掂量一下炸药,贴着墙壁听了片刻,“外面很有可能是湖底,若是炸开,水立刻便会急涌进来,那么大地冲力,还不等我们三个逃出去,上面的人便进来了。而且这个分量也不见得能炸开墙壁,若炸不开,我们在里面很可能会血溅当场。”   “那现在怎么办?”刘青松从袖袋中掏出一把小锤,“要不我们学习《肖生克的救赎》,用小锤子挖个隧道越狱?”   刘青松看着周围的冰块,无力地将小锤一丢,很显然行不通……   这像是平时开颅用的锤子,冉颜捡起小锤,从楼梯爬到入口处,用锤子在出口处使劲敲了敲。   外面立刻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 第166章 猪样队友和不靠谱的队友哪个更可恨   冉颜唇角弯起一个浅笑,回头道:“这里稍微暖和一点,你们都上来吧。”   刘青松和晚绿莫名其妙,却都依言上去了。   “太冷了,说会儿话吧。”冉颜道。   “说什么?”刘青松见冉颜给她递了一个眼色,虽然还是没弄明白她的目的,却依言讲了起来,“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好。”冉颜一边应声,一边用小锤尖的一头开始撬入口连接处的木板。   刘青松了解了她的动机,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故事,用的说书的方式,一会儿学马蹄声,一会儿学风声,尽力把声音弄得很大,用来掩盖住冉颜撬木板弄出的细微声响。   而外面的人,怎么也不能想到有人会随身携带锤子吧!还有炸药……   晚绿在一旁配合地问:“然后呢?”   冉颜面上微微带笑,刘青松反应极快,这么短的时间,他就能想到一个厮杀连天的故事,其中可模仿的声音几乎不会断歇。   同这么个精明的搭档一起,如果还不能逃出去,就算死也死得甘心了。若是碰到猪一样的队友,结局肯定是四个字——死不瞑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青松嘴都说干了,冉颜才堪堪将木板边缘撬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刘青松恨恨地说了句结语。   冉颜也住了手,向刘青松和晚绿做了一个口型:等。   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两人对冉颜都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也许是她身上那种笃定自信的态度让人安心吧。   不久以后,隐隐能听见三更的鼓声,冉颜知道,这意味着最考验人时间要到了。人的体温在四更(两点)时下降最为厉害,这个时候困倦也会袭来,如果挺不住,很有可能陷入失温的状态,一旦如此,他们逃跑恐怕无望了。   渐渐的,三个人的眉毛、鬓发上结起了霜,嘴唇发紫,手指关节也开始不停使唤。   “快换灯笼。”冉颜提醒道。   刘青松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点亮另外一只灯笼,许是气温太低,另外一只怎么也不能点亮,冉颜着急,飞快地将灯笼上的纸撕破,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把里面的粉末用灯笼上的纸包裹起来,放在灯芯上点着,然后放在刚刚撬开的缝隙附近。   这时,刘青松才险险地把灯笼点着。   冉颜手中的东西燃烧了片刻之后,只听外面咕咚一声闷响,声音不是很大,绝对能够听见。   静候了片刻,又是一声闷响,久久再没有了声音,冉颜才飞快地部署一下逃跑方案,“待会出去,刘医生一定要把火留好,外面人太多的话,就丢炸药。危急时刻,不要再管谁,能跑掉一个是一个,然后再找人前来应援,听懂了吗?”   “好。”刘青松应声。   冉颜看了晚绿一眼,“这是危急时刻,我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开玩笑,希望你能听懂,不要让我失望。”   晚绿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奴婢懂了。”   自从进入冰窖以来,冉颜的每一个举动晚绿都看在眼里,晚绿想,如果娘子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大不了她也跟着去罢了。   冉颜点点头,用锤子顺着木板裂缝的边缘砸开。   刘青松把灯笼交给晚绿,也上去帮忙,毕竟冉颜现在还有一只手臂没有完全恢复。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木板挪开,刘青松探头出去看了看,阁内只有两个倒在墙角的黑衣人。   冉颜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立刻换上黑衣,把他们丢进冰窖。”   晚绿不顾不得男女之别,麻利地脱下黑衣人身上的衣物,“娘子,你穿吧。”   “你穿,我手吊着不方便。”等她解开绷带,换好再吊上,恐怕早就被人发现了。   这次晚绿没有再固执,飞快地解下自己的裙子,穿上黑衣,衣服大了很多,但光线不足之下看起来还没有多大问题。刘青松穿着倒是大小刚好。   刘青松和晚绿把两名黑衣人扔进冰窖,然后盖好木板。   趁着这个时间,冉颜则去了门前,观望外面。   月色如水,可见度很高,能清楚地看见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守!冉颜不禁想,究竟是庄尹太不把他们三个放在眼里,还是另有图谋?   冉颜思来想去,觉得庄尹抓他们来的目的就是不让杀人案的真相败露,既然如此,他只需管住他们即可,无需再做别的事情。   室内一切恢复之后,两人把脸蒙上,刘青松抱着炸药提起灯笼率先走了出去。   一切平静,晚绿和冉颜才陆续出去。   才走出不到十丈远,便远远地看见两个黑衣人伫立在路口,冉颜再观望四周,发现好像守院的人数还不少,怪不得庄尹只派了两个人守住小阁了!因为他们就算逃出冰窖,也不一定能逃出院子。   刘青松拉着冉颜她们躲进一座假山后面,压低声音道:“他们站得太分散了,炸药只有一包,而且威力不大,怎么办?”   冉颜沉吟一下,再次观望四周,“炸药给我,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逃走。”   刘青松立刻否定,“不行,那庄尹一看便是道上的,万一……”   冉颜打断他的话,“别忘了,庄尹现在恐怕已经毒发了,我有保命的筹码。聚水县一共就这么大点,我但凡拖一点时间,你们便能够赶过来。”   关键是,冉颜现在一只手受伤,又穿着原本的衣物,想要逃走最不容易。   “为什么非得出去?咱们不会被冻死,找个地方躲着等人来救不就行了?”晚绿小声道。   冉颜和刘青松静默,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如果让庄尹知道他们有逃跑的本事,会不会觉得不保险,然后立刻杀人灭口就很难说了。   如果到时候庄尹拿晚绿和刘青松的性命威胁她解毒,她不可能反抗,与其都要赌,冉颜更喜欢掌握主动权。   “听我的。”冉颜道,说着她接过刘青松手里的炸药和灯笼,“那边的池塘是活水,你们顺着水往下游,一定能找到出口。”   院子里的池塘其实就起到了一个储水的作用,一头有活水注入,经过池塘之后,顺着溪流出去。   冉颜能辨别出,下游是东边,县衙就在那个方向。   刘青松抓着晚绿的手腕便朝着下游的方向猫着腰,悄悄前行。   冉颜便立刻起身往上游方向走去,走得很缓慢,很轻,宛如一个赏夜景的人,正因如此,走了约莫半刻还没有被人发现,而那边也没有传出声音。   如果事情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倒是意外惊喜,不过,冉颜驻足,看着面前戛然而止的石板路,和前面满地的落叶,只要她一踩上去,哗啦啦的声音立刻便会被人发现。   声东击西的意义在哪里?就是要让虚假的目标暴露在人群,转移注意力,她一刻不被发现,刘青松那边就多一几分危险。   冉颜调整了一下腋下炸药的位置,还有灯笼的光线,一咬牙,一脚踏入落叶之中。   不出所料,O@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守夜人的注意力。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面有声音喝起,“谁?”   冉颜提着灯笼拔腿便跑,这段时间她的体质已经好了许多,但是要顾着炸药不能滑落,又要防着灯笼不能灭,委实辛苦。   “站住。”   冉颜匆忙之间看见身后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她跑得也就越卖力,而且专往树影下跑。   夜风呼啸从耳边擦过,冷得似乎要划破皮肤。   待到一众黑衣人发现她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冉颜已经驻足。   月华之下,她唇角微微绽开一抹笑,夜风拂起凌乱的发丝,她狼狈得喘息不定,却神情淡然地将炸药的捻子深入灯笼里。   一众黑衣人还惊艳在她绝代风华之中,便瞧见美人朝他们掷过来一物。这时候还没有炮竹炸药的概念,他们只道是暗器,便只是避开了那个东西,并没有跑出多远。   刺啦啦的捻子燃烧声音中,冉颜向后退出两三丈。黑衣人以为她要逃跑,便急急追赶上来。   轰……   蓦然间,一声惊天的巨响,土石合着鲜血四溅,方圆十丈的地方落叶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冉颜也被震得血气上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刘青松那个混蛋之前说什么?冉颜记得轻轻楚楚,他说:炸药只有一包,而且威力不大。   冉颜脸色发青,就这个威力不大?如果刚刚在冰窖里点燃了这捆炸药,他们三个人绝对的、毫无疑问的、不容置疑的——不被炸死也会被塌方的巨石砸死。   到时候不是逃亡,而是自杀了。   “真他妈的混蛋。”冉颜咬牙切齿,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家伙。当时如果她再抛近点,大约现在也是血肉模糊了。   这一声巨响不仅吸引了院子里所有的注意力,亦引起了外面正挨家挨户搜人的衙役的注意。   冉颜趁着硝烟弥漫,顾不得喉咙里一直上涌的血,快步顺着溪流往上游跑去。   “快追。”黑衣人陆续赶来,七八个人顺着冉颜方向追去。   冉颜不管后面有多少人,只管拼命地跑,耳鸣声充斥整个脑袋,令她无法思考。   不知道跑了多久,已经隐隐能看见一堵墙,还有溪流中的栅栏。   冉颜气喘吁吁地顿住脚步,身后的几个黑衣大汉,也有些气喘,不禁咒骂道:“娘的,一个小娘子居然窜得这么快。” 第167章 你怎么才来   黑衣人一挥手,六七个壮汉便冲了过来,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   刀锋闪着寒光贴着冉颜的鬓发晃过,冉颜心知他们下了杀心,立刻边躲避刀剑边扬声道:“庄尹被我下了毒,你敢杀了我,正好拉他一起陪葬。”   话一出口,冉颜明显感觉到黑衣人的攻击变缓了,为首那人站在一旁静立半晌。   冉颜自然不会乖乖地站在这里给他们抓住,她早就发现溪水中那些栅栏中间的空隙不小,一个壮汉可能穿不过去,她却能从中穿过。   正在此时,夜空中响起尖锐的啸声,声音长长短短,像是某种信号。   黑衣人纷纷顿下身形,冉颜趁着这个时机,跑到溪边。方才离得远,溪水上反射月光,看起来很清浅的样子,现在到了近处才发觉居然看不见底。   为首的黑衣人率先反应过来,扬声道:“有人入庄!不要磨蹭,灭口。”   随着他这句话,冉颜一咬牙从一丈多高的岸上跳入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河水里绽开一朵血花,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头儿?”站在岸边的几个人迟疑要不要入水追抓人。   为首之人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接近的火光,果断道:“来不及了,撤。”   其余人得到命令,迅速翻墙跃出院外。   冉颜落入冰冷彻骨的水里,心口一阵刺痛,腥甜的血不受控制地直往外涌,腿部有几处撕裂一般的疼,冉颜意识仅存,知道可能是被爆炸伤到了。   黑暗一波一波地席卷而来,在水中沉浮不定,冉颜想抓住栅栏稳住身子,可惜现在浑身的力气连并不湍急的水流也抵不过,只能任由水流冲向下游。   现在冉颜只能竭力地保持清醒,她记得前面不远处就会有一个池塘。   冉颜屏住呼吸,时不时地用力浮上水面呼吸,这样的反复动作几乎成了一种机械的惯性,模模糊糊便想,如果她现在昏过去,明日一早会不会有人在池塘里发现一具女尸,如果有可能,还是尽早打捞上去火化,不要等到很多天以后才发现一个黑色大胖子……   还有昆虫什么的……最讨厌了……   浑身刺痛,冉颜用仅存的意识对抗身体上的眩晕。在水里,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仿佛只过了片刻,又如过了半日,才觉得周身水流渐渐缓了下来。   冉颜呛了口水,发现自己可能已经喝不少水,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单手向岸边划去。冉颜不喜欢坐船,不是怕水,相反她的水性极好,以前最喜爱的运动之一便是游泳。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指尖才触到草叶,冉颜连忙伸手抓住。   枯草分外脆弱,只轻轻一抓便断裂,冉颜丝毫不气馁,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和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牙一点一点往前游,终于抓住一把看起来还算牢固的草叶。   冉颜稍稍松了口气,却发觉身体里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脑袋也是无法遏制的眩晕,冉颜猜测自己可能是失血过多。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攀上岸之后立刻止血,但看着三尺高的岸,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事实上,不是只是冉颜的感觉,就算是一个身体正常的人,在没有外力的情形下也很难爬上这个被修整笔直的岸,更逞论冉颜只有一只手能用力,还是在几乎虚脱的情形下。   冉颜仰头望着上面的栏杆,忽然心念一动,连忙解下自己的腰带。   薄薄的轻纱腰带在身上系了几圈,扯开约摸有一米多,与裙子系在一起约足有两米。冉颜飞快地在自己两腋下绕了个扣,另外一头用一只瓷瓶系住,然后用力抛过栏杆,让它坠下来。   冉颜拉住另外一头,将自己往上提了提,确认就算她再怎么昏睡过去,头部也不会埋进水中,才将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做完这一切,冉颜已经彻底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增大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至于能不能活,那就要看晚绿他们能否及时过来。   风透过湿的衣物,刺入皮肤,疼得有点麻木,冉颜终究没能抵过疲惫和重伤的双重夹击,晕了过去。   茫茫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冉颜赤脚站在漫天雪地里,仿佛站了一年那么久,浑身僵冷,犹如一块矗立的石碑。   冉颜的视线犹如在天际,俯视着自己,却分明能感受到孤独寒冷。   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身后将她拢在怀里,温暖瞬间将她环绕,她双脚互相搓着,想回头去看他,男人却一把将她横抱在怀里,盘膝坐在雪地中,温热的大手帮她捂脚。   一瞬间,冉颜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哽着声音责怪他道:“你怎么才来。”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我来晚了,以后我把你拴在腰带上,去哪儿都带着。”   “为什么不是揣怀里?”冉颜皱眉逼问。   男人笑出声音,“好,揣怀里。”   冉颜眉头拧得更紧,她已经冷静下来,所以不禁想,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话,心道难不成真是寂寞太久了,竟是做了这样的白日梦。她虽这么想着,人却往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喃喃问道:“你是谁?”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沙哑的声音笑道:“做梦还这么警觉。”   “是啊,我也知道自己在做梦……”冉颜贴着他温暖健硕的胸膛,听着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咕哝了几句,竟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温暖香甜,再也没有做梦。   也不知睡了多久才醒来,冉颜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一张俊朗如雕塑般的脸,她怔了一下,旋即想到那个梦境。再定睛一看,那男子靠在床榻边,一手撑着头,黑发凌乱地在头顶绾了一个髻,零落的几缕发丝搭在额头和面颊,面色憔悴苍白,下颚上有些青须。   冉颜愣愣地看了半晌,才认出这个人竟然是萧颂。现在的他不复平素的简洁干练的形象,消瘦凌乱的样子几乎辨不出本尊。   萧颂似乎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仿佛天生带着迫人的锐气,在对上冉颜目光的瞬间柔和了许多,声音沙哑,“醒了?”   “你……”冉颜想说点什么,开了口却不知道怎么说,只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第168章 求   萧颂此时应该正赶着回京述职,而且按照时间计算,他已然快到长安了,现在却出现在冉颜眼前,她才有此一问。   “我破案心切,日夜无休,所以病倒在途中了。”萧颂笑容灼灼,宛如瞬间恢复了精力。   萧颂还是那样,说假话从来不用腹稿,但在冉颜面前却未曾刻意遮掩。   “你能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冉颜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萧颂却是懂了,“是不容易,我的房子被刘青松炸得只有几间能住人。”   刘青松特别爱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至于炸药之类的东西,因为有萧r的支持,刘青松越发肆无忌惮,最终萧颂忍无可忍,把他扔到一个有名的道观。   在刘青松炸遍了道观的所有房子之后,在萧颂面前试验点爆了一根威力只能挠痒痒的爆竹之后,萧颂认为他终于出师了,才勉强同意他回萧府。   结果……萧颂看着躺在榻上的冉颜,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冉颜分外满意,她现在躺着,不能把刘青松怎么样,但总也不能让他太舒坦,否则她会不安心的。   “谢谢。”冉颜道。   萧颂顿了一下,垂眸道:“不必言谢,是桑辰找到了你。”   冉颜看向他,静静地对视片刻,才收回目光。桑辰虽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却有着一副聪明绝顶的脑袋,他依着线索找到她并不奇怪。   静默了半晌,冉颜问道:“他呢?”   “听说他带人找到你之后便晕了过去。”萧颂轻轻笑着,“他那见血晕的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桑辰有很严重的晕血症,曾经一度成为朝中官员工作之余的消遣,并不是秘密。   “那……”冉颜想问,那帮她暖脚的人是不是他?梦里与她对话的人是不是他?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梦里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喝水吧。”萧颂将勺子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谢谢。”冉颜想坐起身,却发现根本动不了,浑身上下被包得严严实实,这一次两只手都伤的不轻。   “别固执,张嘴。”萧颂拧起眉,催促道。   冉颜依言张开嘴,因为她真的很渴了,萧颂观察力极其敏锐,因此似乎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然后不声不响地送到她面前。   “你昏睡了六天,医生说,你暂时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想吃什么?”萧颂喂完水,接着问道。   “六天?”冉颜惊讶,她发现自己很虚弱,还以为是失血过多所致,没想到竟然躺了六日。   不过回头想想,萧颂快马加鞭地赶往长安,定然比他们快很多,赶回来也需要很长时间。   冉颜想了想,也不与他客气,“能吃就好。”   萧颂起身把碗放在几上,伸出修长的手,躬身帮她把搭在面上的发丝拨开,“既然你要求这么低,那我亲自去做吧。”   冉颜看着他往外走,连忙补充一句,“如果能好吃点,最好。”   “我尽力。”萧颂黑亮的眼眸中透着笑意,面上虽未露笑容,却已经足以将欢喜泄露。   萧颂出去不到两息,晚绿、邢娘和歌蓝一起冲了进来。   晚绿比六日前整整瘦了两圈,没有人责问她为什么不在冉颜身边,但是她已经自责千万遍,是以一见到冉颜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干涸的眼泪又重新凶猛决堤。   晚绿伏在榻前呜咽道:“娘子,都是奴婢的错。”   冉颜淡淡笑道:“亏得你听了我的话,否则,恐怕现在躺在榻上的是两具女尸了。”   想起刘青松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冉颜就是一阵后怕,若当时真是刘青松一个人跑出去,结果是怎么样实在很难预料。   “真真是凶险。”邢娘这几天急得上火,见到冉颜醒了,既喜且怒,忍不住嗔怪道:“娘子从来说话算数,怎么单就这件事情不往心里去?当初在影梅庵的时候,您说再也不管这些事情,可如今险些又丢了性命。”   “我……”冉颜心里一阵羞愧,她是下过决心,可一遇见尸体就忍不住地往上凑,凑上去之后发现蹊跷,又想解开谜底。就像吸毒一样,刚刚开始是一种瘾,可真正到了一定地步,它就会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些事情日后再说吧,娘子好好养伤。”邢娘看冉颜好不容易长点肉的脸,又瘦了回去,也就不在这个时候数落她,转而道:“娘子天天只喝点参汤,这会子饿了吧,老奴去给娘子做些吃的。”   “萧颂去做了。”冉颜道。   邢娘脸色微变,却很快掩了过去,“他一个门阀大族的娇贵郎君,哪里会这些,老奴过去看看。”   歌蓝明白邢娘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要劝劝娘子呢?   邢娘疾步到了灶房,看见萧颂当真是在亲自煮粥,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光透过高丽纸从格窗照射进来,在他周身镀上淡淡的光晕,形容不整的模样不仅未显狼狈,反而有一种慵懒从容的气质,比直平素整洁凌厉的样子显得好亲近了些。   邢娘何尝不明白萧颂的心思,一个在官场上翻手为云的男人,听说冉颜遇上危险,便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见到冉颜生死未卜,片刻不曾休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两天三夜……纵然他看起来一直那么淡然,但逐渐憔悴的形容,瞒不住任何人。   “萧侍郎。”邢娘选择用这么疏离的称呼,她走到跟前,客气道:“这样的粗活儿怎么能劳烦萧侍郎亲自动手,让老奴来吧。”   萧颂回过身来,微微颌首,面上带着不变的浅淡笑容,“无妨,你去照顾十七娘吧。”   “萧侍郎,老奴……”邢娘也不忍心说出什么残忍的话来,但是像他这样挺拔俊朗、又位居高官的郎君,但凡露出些许温柔来,便不知有多少娘子愿意嫁给他,宁死不悔,纵然娘子现在对他还没有男女之情,但长此以往,便是铁石做的心也能给他捂化了。   “邢娘有事请讲。”萧颂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看着邢娘。   在这种自然而然的威压之下,邢娘忽然跪在他面前,伏在地上道:“我家娘子自幼丧母,这些年来过得极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只求将来嫁个真心相待的郎君,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奢望攀上高门大户,萧侍郎若真是为了我家娘子好,还请您切莫……”   切莫表现得如此殷勤关切。   萧颂已经克死了两位夫人,两名侍妾,早坐实了这“克妻”之名,邢娘是个信鬼神之人,决然不会看着冉颜嫁给萧颂送死。   萧颂用勺子搅了搅瓦罐中的碧梗粥,眯着眼睛任由腾腾热气扑面,淡淡地道:“您请起吧。”   邢娘伏在地上不动。   久久萧颂才垂眸看了她一眼,轻笑道:“难道我看起来是这么容易头脑发热的人?”   这……邢娘感受着似有若无的怒气,脊背发颤,但凡知道萧颂这个名字的人,绝没有人敢相信他有头脑发热的时候,他理智得不能再理智了,除了他有意为之,平时笑起来虽和善有礼,却令人感觉没什么情绪,若非偶尔传出他在家里与其父暴走拔剑干架的八卦,令人觉得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血性儿郎,就不会是“长安鬼见愁”的称号了,而是“长安鬼见逃”。   “我像是会无视十七娘性命的样子吗?”萧颂拨动灶膛里的木炭,映着微红的火光,声音平缓地问道。   邢娘再次语结,能为了娘子做到如此地步,约莫也不会不顾她的性命,可一个克妻命格之人,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这一回,邢娘虽然没有弄明白,却还是依言起身了。   “萧侍郎守了这么多天,可要回去梳洗?”邢娘问道。   “不必。”萧颂断然拒绝,因为他除了煮白粥,别的什么也不会了,若是不趁这个时候表现一下,以后怕就没得表现机会。   邢娘也不敢再坚持,她心里再一次深深遗憾,如果萧颂没有克妻的命格就好了。可如果没有这个名头,以他的年龄,恐怕连儿子都能识字了。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待粥煮得差不多,萧颂将炉火熄灭,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趁着这个时间,快速地沐浴回来,粥刚刚好。   萧颂端着粥进屋的时候,冉颜已经又有些昏昏欲睡。   “起来用饭。”萧颂把粥放在几上,晚绿连忙去盛了一晚。粥熬得火候刚好,汤汁浓稠,冉颜多日不曾进食,前几顿暂时只能喝这个东西,再慢慢开始进食。   萧颂坐在塌前,自然地伸手接过晚绿端来的米汤,用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感觉刚好,便舀了一勺递到冉颜唇边。   屋里霎时静默。   晚绿也有些莫名其妙,她本想过去喂娘子,可手里的碗就这么自然地被人接走了。   冉颜余光瞥见晚绿和歌蓝的表情,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这么尴尬了一会儿,歌蓝拉着晚绿悄悄地退了出去。   萧颂却浑然未觉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在碗中舀了一勺递过去。   冉颜含入口中,咽下去才道:“你一直都是这么的……以不变应万变么?”冉颜本想说厚颜。   “嗯。”萧颂却点了点头,“你可以说厚颜,无妨。” 第169章 十年前已死   用完饭后,冉颜有些犯困,萧颂便令人取来案宗,跽坐在几边查阅。   成摞的案宗将几上堆得满满当当。冉颜半眯着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颂刚刚沐浴过,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袍服,印象中他总是穿圆领深紫常服,很少穿闲适的广袖交领袍服,也并不常穿如此浅淡的颜色。湿湿的墨发散乱地披在身后,几缕垂落,映衬着他硬朗专注的面容,他轮廓分明的脸,鼻梁英挺,尤其是那双出色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宛如剑芒,含笑之时却如融融暖阳。   萧颂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翻着黄旧的案宗,口中却问道:“不困?”   冉颜决心装尸体,半晌没有答话,睡意却被驱散了不少,躺得久了就有些无聊。   “若是没睡着,我们不如讨论讨论案情。”萧颂笑着抬头看她,他知道怎么引起她的兴趣。   果然,冉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道:“你接手这个案子了?”   萧颂弯起唇角,颌首道:“凶手给了我这么充分的理由,我如何好意思不接。”   冉颜愣了愣,一时没想透他话中的深意。   看着冉颜略显迷茫的表情,萧颂微微蹙眉,他的意思是有人伤了他的意中人,是个男人都不应该坐视不理,难道自己这个表白说得太委婉了?   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萧颂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道:“我查了十年前的案宗,也就是曾做过狱卒的死者张铉和冯兆二人在县衙其间所发生的所有案件,以及狱中收押的所有犯人。”   这么快冉颜微微扬眉,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从关押人犯中找出几个可疑人选,但是需要确认一下,绑你的是什么人?”萧颂道。   “他自称庄尹,但我怀疑不是真名。”冉颜回忆了一下,将他的特征一一说了出来,“这人留着络腮胡子,年龄四十岁上下,身高六尺左右,右手手掌粗糙,大拇指上带着一枚蛋清色扳指,扳指上面雕刻神兽睚眦。”   萧颂心中一凛,“庄尹?”   “有什么问题吗?难道用的是真名?”冉颜见他陡然严肃起来的形容,脱口问道。   萧颂摇头,道:“看来事情十分复杂,我在卷宗上看见过庄尹这个名字,他是山匪头领,十年前被抓获,但案宗上面记载庄尹被判问斩,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十年前,也就是玄武门之乱刚平静,太宗刚登基不久。那个时候内忧外患,动荡不堪,也因此各个地方驻守的府兵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将,能抓获区区劫匪头目并不奇怪,但一个死人,怎么能再次出现,并绑走冉颜?   只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要么由于某种原因庄尹没死,要么就是庄尹已死,这次出现的人是冒充他。   这两个理由可以把案情引导向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须得慎重。   冉颜也皱起眉头,“那庄尹一身匪气,身边还跟着数十个训练有素的黑衣壮汉……如果说是有人冒充,定然也是个土匪吧。”   萧颂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走到榻前,“你现在还病着,这些事情你知道便好,无需太劳心费神,交给我吧。”   交给我吧。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冉颜从前不知说过多少回,却从没有人对她这么讲过,倒是有人常常说:冉法医,这件事情拜托你了。   冉颜看着落在廊上的明亮阳光,抬头盯着萧颂道:“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好。”萧颂弯腰揭开她的被子,伸手打横将她抱起之后才道:“得罪了。”   冉颜却并未在意这些,把头贴近他,靠上近在咫尺的健硕胸膛。温暖透过衣物传递而来,一声一声心跳沉稳而有力,就宛如梦中一般。   冉颜兀自感受着,却没有察觉萧颂浑身紧绷,以及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晚绿和歌蓝一直站在门口听用,冷不防地见看见萧颂抱着冉颜出来,不禁大惊失色。   因为,四合式的院子里,一袭灰袍正在北边廊上静坐。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却正对上抱着冉颜出来的萧颂。   两厢对望,气氛霎时有些紧绷。   只有冉颜尚且从容地道:“萧郎君,把我放在护栏边即可,谢谢。”   萧颂应了一声,却并未真的把冉颜放下,而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静立了片刻后,才回头对还在惊讶中的晚绿道:“去取被褥来。”   “啊?哦。”晚绿收回魂,连忙跑进屋内取了被子来铺在木地板上。   萧颂笑着轻轻将她放下。   桑辰抿唇站了一会儿,便准备转身离开。   萧颂叫住他,“桑随远,对弈一局如何?”   桑辰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桑辰是公认的国手,能赢他的人肯定要实力和运气并存。   萧颂与桑辰只对弈过一回,以萧颂落败而告终。   “乐意奉陪。”桑辰清雅的声音与萧颂磁性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歌蓝找了一副围棋,在冉颜身边摆了一张小几,萧颂和桑辰对面而坐,萧颂执黑子,桑辰执白子。   冉颜正好无聊,便津津有味地观看起来。   刚刚开始不久,两人的路数便隐隐显露,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萧颂居然走的也是稳扎稳打的路数,冉颜不禁看了他一眼。   萧颂察觉到她的目光,不禁冲她一笑,“怎么,十七娘忽然才发现在下是君子?”   桑辰兀自沉浸在棋局里,他向来不习惯一心两用。   冉颜白了他一眼,靠在栏杆上,缓缓道:“伪君子。”   萧颂笑得越发灿烂,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形容朗朗,干净明亮,“承蒙夸赞,请十七娘拭目以待。”   他话音方落,自己一片活棋断了气。桑辰形容闲适地着手提子。   一个棋子在棋盘上,与它直线紧邻的空点是这个棋子的“气”。围棋上,棋子有气才能得以在棋盘上存在,而把对方无气之子提出盘外的手段叫“提子”。   “我拭目以待。”冉颜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萧颂瞪了她一眼,开始认真起来。   桑辰下棋的风格并不像他人看起来那么温吞吞的,反而又狠又准,一旦时机成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用计布局丝毫不含糊,这点倒是令冉颜刮目相看。   而萧颂的手法也令人感叹,倒不是他手段比桑辰高超,而是他这么个满腹诡计之人,棋风居然沉稳规矩、步步为营。   冉颜看着两人的侧脸,怀疑他们在这一刻是不是互换灵魂了。 第170章 陛下别任性   渐渐的萧颂开始露出些许端倪——从棋局一开始便悄无声息布下的天罗地网、突如其来的狠辣、阴险卑鄙的引诱,无一不令人瞠目结舌。   而桑辰也不落下风,攻守得宜,棋盘上厮杀成片,热闹至极。   这局棋下了很久,从早晨一直到过午,其间冉颜吃了两回清粥,而战局时起时伏,总也定不下个结果来。   “你可能不知道。”萧颂忽而转头与冉颜说话,眼眸中渗出淡淡的笑意,“我与桑随远曾经都做过侍棋。”   侍棋也相当于棋侍诏,通俗来说就是闲暇时陪皇帝对弈的棋手。据说太宗酷爱弈棋,每每输棋,非但不会不高兴,反而屡败屡战越挫越勇,所以便会拉着棋手继续下,直到赢了对方为止。   “桑随远是唯一一个让陛下不敢找他下棋的人!”萧颂看了一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桑辰,语气复杂,似是羡慕又似是轻视。   李世民不敢找桑辰下棋,并非因为他的棋艺高超,而是因为桑辰一旦沉浸在围棋的世界里,便绝对不会分心,他不仅敢赢皇帝,而且一赢就是一宿,次次不落,且从不觉得累,太宗要下多久他都乐意奉陪。   这不仅导致太宗自尊心大大受挫,还十分考验忍耐力。太宗日理万机,下棋本就是找乐子,与桑辰下棋就像是一口气憋在心头,发出去吧,显得没有度量,不发吧,憋着难受。   所以在第三次对弈一宿之后,太宗终于忍不住扔下围棋,怒不择言道:卿就不能输一回哄哄朕?   桑辰当时还从沉浸在棋局里,没有拔出来,连忙凭着记忆把棋局摆成原样,愣愣地说了句:陛下别任性,咱们下完这局。   结果可想而知,太宗大怒吼了一句,你还知道我是陛下?然后拂袖而去,抓着房玄龄撒火诉苦:任性?我任性?几十年没有人说过我任性。   萧颂讲得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冉颜听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年桑辰不过十五六岁,想想一个少年对四十余岁的人说出“别任性”那是什么样的场面?而且对方还是坐拥天下的一代圣主。   其实那次若非房玄龄在中周旋,桑辰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太宗与房玄龄诉撒火的时候,气急败坏地道:玄龄,你去把他给朕拉出去砍了。   房玄龄淡定地问:陛下要定个什么罪名?他弈棋全胜?陛下的事情传出去有损陛下威名,说陛下“任性”的事情就更得捂着,触怒圣颜……桑随远少年天才,惊才绝艳,这事情一传出去,虞世南那些大儒肯定会千方百计求情,到时候陛下也不好真杀了他,不如就给他安个通敌叛国?   太宗偶尔会迁怒,却不是个昏君,听了这番话才稍微冷静点:罢了,我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房玄龄连忙捧高帽子:陛下胸襟宽广,臣下望尘莫及……   一番赞美下来,免了一场灾祸,但自此太宗再也不与桑辰弈棋。   “你呢?”冉颜几乎忘记萧颂还在弈棋。   萧颂看似随意地落下一子,继续道:“桑随远赢得容易,我却输得艰难。陛下棋艺甚佳,想输得不露痕迹,得费不少神。朝中官员或为名利,或为肩上的重担,没有一个人能像桑辰那样傻乎乎地向前冲,我是他们中并不出挑的一人。”   这话冉颜倒是相信,大唐有太多的名臣,萧颂纵然出色,在其中却并不是最耀眼的一个。   冉颜能看出,其实萧颂在讲述桑辰的时候,也偶尔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为何?”冉颜想知道既然他向往洒脱不羁,又为何选择困住自己。   萧颂看着棋局上的局面,一边等待桑辰落子,一边道:“如果桑随远家中未生变故,他一直是崔氏六房嫡子的话,现在的他也会与我一样。”   一个家族的荣耀,是多少白骨堆积而成,世人皆知萧氏一门在南朝时期曾出过三十位宰相,但他们分别是谁,恐怕也只有族谱上才记得最清楚。   其实桑辰自幼丧父丧母,对于他的处境来说,是不幸也是幸事。   约莫到了未时末,萧颂才放下棋,叹道:“我输了。”   桑辰赢的并不开心,“你未尽全力。”   “我已经尽力了。”萧颂修长的手指敲着棋盘,道:“其实我也不算惨败,我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会输,你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赢。”   他话音方落,院门口便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萧侍郎。”   冉颜心里微微吃惊,算计到这种程度,太变态了吧!或者只是巧合?她未及多想,便顺着声音来处看去,内门道那里站了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生得膀大腰圆,若非是那身绿色圆领官服,看起来倒像做杀猪营生的人。那人眉毛浓黑,比下面的眼睛宽出好几倍,远远一看只见眉毛不见眼,嘴唇亦比常人丰厚,一张脸上只有那鼻子长得挺拔,挽回了几分颜色。   “下官性不辱使命……”那人看清了廊上的情形,目光在萧颂和桑辰之间徘徊两息,最终冲着萧颂拱手道:“萧侍郎,您命下官查的事情查到了。”   冉颜若是没猜错,萧颂之前可能只是让下属把事情吩咐下去,根本没有接见过此人,桑辰和萧颂都是出类拔萃的模样,他却两个喘息便认出了正主,倒也是好眼力。   “冯县令无需多礼,请坐。”萧颂直身坐起,瞬间不复之前的慵懒模样,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   冯县令连忙垂头,在廊下脱了屐鞋,登上走廊,在不远处跽坐下来。   歌蓝和晚绿退下去煮茶,桑辰并未离开,萧颂却也不在意,对冯县令道:“说说吧。”   “是,下官查明,当年与张铉、冯兆二人一并脱离贱业的还有五个人,据说是一起做生意发了财,便转行了。月前已经死了一个,叫于传德,此人好赌,欠了赌坊一大笔债,怕被抓去做劳役,便服毒自杀了。”冯县令有些心惊于萧颂的沉稳和气势,他来之前也听说了萧颂一些事情,但心里总觉得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恐怕是传言有虚。   但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见,冯县令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生怕被那双锐利的眼睛能窥破人心。   “继续说。”萧颂接过歌蓝送来的茶水,瞥了瞥上面的沫子,微微皱眉,未曾喝便放了下去。   冉颜叫过歌蓝,对她耳语了两句。   冯县令连忙道:“是,八日前,张铉死在了悦来客栈的大堂里,经过刘医生验尸……这是验状……”   冯县令从袖带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了过来,继续道:“另一个叫冯兆,六日前的晚上被人砍死在城西树林……另外几个分别是于执、王四、刘防、泽平治,这几个人中,只有泽平治留在本县,其余三人如今都定居洛阳。”   歌蓝又端了一杯茶放在萧颂面前,他垂眸看了茶水一眼,不禁微怔,旋即看向冉颜,黑眸中若隐若现一丝温柔。   萧颂不喜欢喝加了香料的茶水,冉颜便令歌蓝去换了一杯。   这本是极小的一件事,萧颂心里却幸福得快要溢出来,端着茶水抿了一口,连带着气场都温和了几分,“先仔细说说这个泽平治。”   “泽平治,人称泽三,正是悦来客栈的老板。”冯县令道。   萧颂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不曾继续追问,只交代道:“你把查出的资料都详细写下来送给我。还有,那个乞丐刘汶的身世遭遇和当年关在牢中的匪头庄尹的案宗,也都一并送来。”   “是!下官这就去办。”冯县令连一口茶都不敢吃,便匆匆离开。   “泽三……”萧颂沉吟一句,旋即开始细细品茶。   桑辰听完冯县令的叙述,又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兀自起身,幽魂一般地飘回自己的房间。   “娘子可要进屋?”萧颂转头笑问道。   冉颜心头一颤,往常她听“娘子”两个字都听得麻木了,不知怎的,萧颂磁性的声音这般唤,却令她不禁想起了不知哪个朝代夫妻之间的称呼。   许是他天生有些魅惑的声音太容易令人想偏?冉颜这么想到。   她胡思乱想一通,却发现萧颂还看着她,面颊一热,垂眸道:“进去……”旋即想到要让他抱进去,立刻又道:“不进去。”   萧颂哑然失笑,吩咐晚绿道:“去给你们家娘子拿披风来。”   “你不是要破案么?”冉颜委婉地下逐客令。   萧颂看出了她的窘迫,心中微喜,便依了她的意思,“嗯,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冉十郎去洛阳抓药了,约莫再过两刻就能到。”   冉颜看着他挺拔背影,忽而扬声道:“谢谢你。”   萧颂止步回过头来,唇畔带着一丝浅笑,温声道:“无聊的话,几上有案宗。”   冉颜怔了怔,隐隐明白,今日萧颂所做的这些事怕是为了帮她消遣时间,如果他私下去处理案件的话,恐怕会更迅速。想到这里,冉颜不禁笑了起来,人家都是做好事不留名,他倒好,还怕人太迟钝发现不了,特地提醒一下。 第171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冉颜和晚绿在廊下闲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个院子是刘青松寻着给他们暂时落脚用的,就在县衙附近。提到刘青松,冉颜忍不住磨牙,他最好别再出现在她眼前。   天色渐晚。   萧颂猜测冉云生两刻之后会回来,可是这次显然失算了,冉云生到了傍晚才返回。   冉颜早已经在歌蓝和晚绿的搀扶下进了屋,腿部的伤口有点崩裂,比受伤时还要疼几倍。   刚刚处理好伤口,冉云生便拎着一大包药过来。   “阿颜醒了!”冉云生显得很高兴,笑容濯濯,可是面色略泛苍白,眉宇之间亦有忧色。   “让十哥担心了。”冉颜愧疚道。   冉云生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晚绿,跽坐在榻前,“你没事就好。”   冉颜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定,“十哥有心事?”   “不是什么大事。”冉云生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冉颜沉静的目光,起身道:“一路颠簸,我有些累了,阿颜也早点休息。”   冉云生说罢未等冉颜回话,便疾步离开。   冉颜皱眉,冉云生不是个掩不住心思的人,一般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扰得他如此心神不宁。她现在行动不便,不能主动去找冉云生了解情况,况且他现在不愿意说,问了也不一定会说。   “晚绿,你去问问十哥的小厮,今日去洛阳发生了什么大事。”冉颜道。   晚绿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歌蓝帮冉颜洗漱完之后,出去倒水,冉颜听见有人进来脚步声,以为是晚绿回来了,“问到了?”   “想问什么?”一个带着笑意的男音。   冉颜躺在榻上,艰难地扭回头,看见竹帘之后,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隐约能看清萧颂一袭深紫圆领常服,墨发纶起,虽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却又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已不见清晨的慵懒和疲惫。   “进来吧。”冉颜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在她潜意识里不觉得跟一个男子单独共处有什么不妥,但这是大唐,她说这话会不会让萧颂误会什么?   萧颂挑开竹帘,走了进来,站在床榻边看她形容不整的模样,皱眉道:“说是伤口又裂开了?”   “嗯,只是个小伤口,不碍事。”冉颜淡淡道:“请坐。”   萧颂也不拆穿她,躺了六日,那些小伤怕也都愈合得差不多了,现在还能裂开的,又怎么会是小伤?   “又死了一个,叫于执的。”萧颂忽然道。   冉颜愣住,半晌才道:“你到聚水县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吧!凶手居然还敢顶风作案,为什么?自信?还是疯狂……”   冉颜心里更偏向后一种,如果在刑部侍郎手里还敢自信到如此程度的人,恐怕也已经接近疯了。   萧颂在塌沿坐下来,道:“十年前正是在庄尹死后不久,那几名狱卒才脱离贱业。而庄尹虽然被判了问斩,却在问斩之前就撞墙自尽了,由于时间太久远,县令也已经换了几任,当时的情形已经不可查证,但有理由怀疑,可能是这七名狱卒被庄尹收买,做了一出瞒天过海的把戏。”   “有疑凶了吗?”冉颜问道。   “目前只有两人,庄尹和泽平治。”萧颂道。   庄尹是土匪头目,以他的行事作风来看,自信嚣张,不过冉颜也不能单单凭这一件事情盲目地确定一个人的性格。   “那个泽平治……”冉颜想了半晌,对此人的印象除了普通还是普通,长相端正没有特色,皮肤既不黝黑也不白皙,气质也十分平庸,是那种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人注意第二眼的普通中年男人。   “他是悦来客栈的老板,相对于庄尹,他更有嫌疑。”萧颂其实心里觉得,只是相对来说而已,如果仔细想想,还有很多线索难以贯通。   冉颜问道:“杀人动机呢?”   “也许有什么原因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制衡关系?”萧颂猜测,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冉颜喃喃道:“乞丐刘汶是无意间得知此事,然后遭了池鱼之殃?”   萧颂见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心底某块地方柔软起来,连带着语气也柔和起来,“行了,有什么疑点明日再想,你好好休息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伸手帮冉颜把被子理好,便起身往外走去。   “等等!”冉颜叫住他。   萧颂在竹帘前顿住脚步,转头问道:“有事?”   “嗯。”冉颜听见他又走了回来,用包裹着厚厚素布的手,把枕头旁边的锦盒推到榻沿,“这两支云簪还给你。我虽早已猜到是你所赠,却是最近才知道它的含义,抱歉,我不能接受这样重要的东西。”   萧颂弯腰拿过锦盒,打开盒盖,两支并不耀眼夺目的羊脂玉簪,带着温润如水的光泽静静躺在红色的锦缎上。   冉颜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俊颜,莫名的竟有些担心,至于担心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萧颂将两支云簪取出来,塞进袖袋里,又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放进锦盒,“这是我自己刻的桃木簪,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   因为不值钱,没有特别的标志意义,所以可以不重要,因为是一片心意,接受者也可以将它看得重要。一贯是萧颂的说话风格,听着含蓄,细想之下却发现直指重心。   且冉颜经常接触尸体,传说桃木可以避邪,萧颂虽然不怎么相信鬼神,但重在心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才是他的本意。   萧颂在送出云簪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被拒绝,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坦然地接受,但他现在心情复杂难受。   “很好看。”冉颜盯着锦盒中的桃木簪道。她这话不是安慰也不是恭维,的确是一支很漂亮雅致的簪子,流云似的簪身,头部是一小簇桃花,两朵紧挨着的桃花完全绽开,旁边另有一朵半开,最顶部伸出几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显示着蓬勃的生命力。不仅造型优美,雕刻得也十分精致,连花蕊都丝丝看见,几朵桃花仿佛能散发出香气来。   “喜欢就好。”萧颂松了口气。   冉颜道:“日后你要是落魄了,还有一门手艺可以赚钱糊口。”   萧颂笑声爽朗,“若真是如此,那我这个月余才出一个成品的匠人早晚会饿死。”   自从那次离开苏州不久以后,萧颂便开始雕刻这支簪子,起初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当听说苏州有凶案发生的时候,他想也未想便主动请缨。   日夜兼程地赶路,当他站在苏州,脑海中想的竟然不是凶案,而是一张虽然美丽却并不生动的脸。 第172章 好久没接尸气了   歌蓝垂首站在外间,待萧颂出去之后,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纸和笔进了内室。   冉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笔,道:“什么事?”   歌蓝跽坐在榻前,看了锦盒中的发簪,写下:娘子可知道,赠发簪的意义?   冉颜看着纸上的自己,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不说我倒是没有在意,绾青丝,挽情思,是定情之物吧?”   这次轮到歌蓝怔愣,她还以为自家娘子对男女之情太过懵懂,所以并不清楚赠发簪其中的深意,可看来并非如此。她抬笔写道:奴婢斗胆,敢问娘子是否中意萧郎君?   “中意?”冉颜看向放在枕边的桃木簪子,微微抿唇,“他是个不错的人。”   但是,喜欢他吗?   “赠簪只是一种表达感情的途径,无所谓定情不定情。”冉颜见歌蓝似乎不赞同,继续道:“萧颂若非这样想,他就不会哄骗阿韵偷偷把那样重要的簪子送来。”   萧颂只是想告诉她,他是打算三媒六聘地娶她。以萧颂的处事风格来看,冉颜得出这个结论。   “把它收起来。”冉颜道。   歌蓝不懂冉颜的想法,却未再多问,将那根精雕细琢的桃木簪仔细收好。   未过多会儿,晚绿便回来了,一进屋就嚷嚷道:“那个小滑头,嘴真是紧得很,不揍他不说实话。”   歌蓝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晚绿吐了吐舌头,跑到内室,在冉颜的床榻前跽坐。   “你把十哥的小厮打了?”冉颜皱眉问道。   晚绿连忙摇头否认,“没打没打,就是逼供了一下。”   冉颜也未多责怪,眼下她更关心冉云生遭遇了什么事情,“问出了什么?”   “听禄乐说,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在洛阳的时候救了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娘子,后来十郎和那娘子说了几句话,便急匆匆地逃离了。”晚绿到现在还怀疑禄乐是骗她,什么娘子能像洪水猛兽一样把十郎给吓得落荒而逃,晚绿道:“奴婢觉着,要么就是禄乐诓奴婢,要么就是那娘子生得惨不忍睹。”   “没有了?”冉颜诧异道。   晚绿点点头,“是啊,就这么件事。”   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冉颜决定等冉云生稍微冷静一些,改天再问问他。   夜已深沉。   冉颜躺在榻上想了许多事情,终于有了些困意,便挪了个安稳的姿势,准备入睡。   意识蒙的时候,却听见有些嘈杂的声音,冉颜睁开眼睛,发现外面隐隐有火光。   “晚绿。”冉颜出声唤睡在小榻上的晚绿。   晚绿还带着睡意蒙,便急忙爬起来,道:“娘子要起夜吗?”   “不是,你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冉颜道。   “哦。”晚绿打着呵欠,披上衣服,开门探出头去,半晌才缩回来,回话道:“娘子,不是咱们这边,是衙门那边的。”   冉颜猜测,可能是萧颂设了诱敌的圈套,便也不再多问,唤晚绿回来继续睡觉。   次日一早,萧颂遣人过来告诉冉颜,已经抓获庄尹。   待用完早膳后,冉颜开始对屋顶发呆。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吃了一回药,又开始对着屋顶发呆。   过午之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刘青松现在是做缩头乌龟,冉云生仿佛情绪不佳,一早上也未见人影。主子们心情不好,仆婢亦不敢大声喧哗。于是小院里明明住着满满的人,却显得分外安静。   直至快午时,桑辰才从房间出来,站在冉颜门口扭扭捏捏半晌,刚刚抬手准备敲门框,便听见屋内冉颜幽幽叹道:“唉,好久没有接尸气了……”   桑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去。   萧颂办完公事,刚刚进了内门道,便见到一个灰影像见了鬼一样,从冉颜的门口兔子般地窜回自己房内,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萧颂顿了一会,才敲响冉颜的房门,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门没锁。”   “怎么,才醒了一日就觉得无聊?”萧颂进屋便问道。   冉颜懒懒地望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不答反问道:“你送簪子是与我定情?”   歌蓝和晚绿刚刚经受过“接尸气”的惊吓,惊魂尚且未定,冉颜又狠狠地来了一记。   劈头就是这么一句直接的话,把萧颂问得也有些懵了,怔愣片刻才道:“只是想送而已。”   冉颜拒收云簪,萧颂便知道她对自己还没有到定情的地步,所以自然不会自己往墙上撞。   “唔,我也这么觉着,不过还是问清楚的好,免得日后说不清楚。”冉颜缓缓道。   萧颂撩起袍子,闷闷地坐在榻前,“非得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透彻?煞风景。”   看着他气闷的样子,冉颜顿时精神好了许多,兴致勃勃地问起案情,“庄尹被抓住了?案子破了?”   萧颂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题道:“嗯!我设了个局,本想是验证悦来客栈老板泽平治是否有杀人动机,未曾想,竟有个意外收获。还有,在乞丐刘汶的屋内找到了一张纸。”   萧颂将纸在冉颜面前展开,上面几个模糊不清的大字:尔等该死。   “还在他屋内找出一个女子的画像,经过辨认,是一名叫罗铃的绣娘。”萧颂将纸张折好,用白叠布包起来,塞回袖袋,这可是重要物证。   “铃娘?”冉颜一直隐隐觉得,这个罗铃与刘汶不可能是素不相识,“这么说来,他们是恋人?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有重大嫌疑?”   如果刘汶当年知道庄尹等人的龌龊事,被他们迫害,为了给刘汶报仇,铃娘也不是没有可能疯狂。   萧颂颌首。   想起那个怯生生、却眼神坚毅的铃娘曾说:他觉得自己成了废人,不愿连累我,他终身不娶,我便终身不嫁,这样我们也算厮守了。   “我想见见那个铃娘。”冉颜盯着萧颂。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若是平常,她断然不会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情,可她知道萧颂会答应。   “好。”萧颂想也未想便一口答应。   冉颜不是个大度没有限量的人,被伤成这样,除了庄尹之外,还有那个万恶的凶手,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另外,是要自我检讨。   隔了半刻,两名衙役压着一个女子进了室内。   隔着竹帘,能隐约看见她身量高挑,脸盘瘦长,弯弯的柳叶眉下两汪秋水,中庭略长,嘴唇有些薄。梳着简单的发髻,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   罗铃第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几旁的萧颂,以为是提审,便在帘外跪了下去。   “起来吧,有人要为你伸冤,进来回话。”萧颂道。   罗铃怔了一下,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起身垂头小心翼翼地拨开帘子,走了进来,站在距离萧颂最远的角落里,肩膀止不住轻颤。   冉颜不禁看了萧颂一眼:你怎么迫害人家姑娘了?   萧颂眼神无辜。   “铃娘,你请坐。”冉颜把声音放柔和,她自以已经很温和了,殊不知在旁人听来,犹显冷漠。   罗铃面对一尊煞神,一座冰山,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冉颜说让坐,她便老老实实地在最远处的席上跽坐下来。   “能与我说说,你与刘汶是什么关系吗?”冉颜问道。   罗铃垂着眼眸,声音细而发颤,“我不知道。他还是州学生徒的时候,曾说考完科举之后便去我家下聘,但经历一场变故,他只装作不认识我。”   冉颜继续发问:“你觉得刘汶是个什么样的人?据说他才华横溢,你觉得他若是科举高中,会履行诺言吗?”   “他从来说话算话。”罗铃声音里带了哽咽,说到刘汶,她心里被满满的悲伤充斥,忘记了惧怕,“十三年前我便与他相识,他是个好人,时常来帮我照顾祖母,家里粗活重活都揽了下来……”   冉颜打断她的话,“既然如此,为何你的左邻右舍都不认识他?”   “他……他怕被家里责罚,只偷偷过来。”罗铃一言道出无尽心酸。从前刘汶虽是刘氏庶出,却因才华过人而被氏族重视,与她的身份自然是天差地别,后来他陡遭变故,她以为可以结为夫妻,可他已陷入绝望。   “你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吗?”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罗铃摇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在她面前绽开一朵朵小花。   外面也不知何时落了雨,仿佛要映衬罗铃现在的心情,屋子里渐渐暗下来,看不清人影,只有罗铃压抑的哭泣声。   “来人,放了她。”良久,萧颂出声打破沉默。   冉颜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萧颂并不像是一个感性的人,不可能听了一段艰难的故事就同情心泛滥。但转而一想,她便明白了。罗铃如此的情真意切,丝毫没有破绽,若是她一口咬定不知道刘汶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便没有杀人动机。   萧颂站在窗口,看着衙役带着罗铃出去的背影,轻声道:“白义,跟着她。”   廊上一个声音道:“是。”   冉颜道:“你觉得她是凶手?”   “不知道,没有水落石出前,任何一个牵扯进去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我只是觉得她今日刚才的情绪明显比在县衙激动。”萧颂回头道。   冉颜沉吟了一下,道:“是不是你太吓人了?她在我这里比较容易放松?”   “你?”萧颂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发现根本不是在说笑,不禁道:“你怎么好意思五十步笑百步,方才桑随远还被你吓得魂飞魄散。” 第173章 司马昭之心   冉颜哼哼两声,闭上眼不理他,心里却暗自在想,真的有那么吓人吗?想起来,从前敢近她身的除了同行就是刑警,好像是很奇怪……   雷光乍现,照得屋内一白。晚绿和歌蓝将内室的灯点亮。   半晌,冉颜才睁眼盯着萧颂,“我真的很可怕吗?”   萧颂弯起唇,答非所问地道:“这样很好。”   冉颜虽然冷淡,却从来真性情,懂得欣赏的人便可知她的好,不懂的人,很有可能就会被她的诚实刺伤。   暖融融的灯光慢慢亮起,萧颂瞥见几上方的《关山月》曲谱,伸手取了过来,笑吟吟地道:“陇板满目皆千仞,唯有关山以秀媚。长安西去至关山,密林绵延尽苍翠。日出于苍茫云海,雪远接洮西千里白,大气磅礴,观之心胸开阔。小雨丝竹,溪流潺潺,更有秀丽之色。”   萧颂看冉颜有些感兴趣,眼底笑意更浓,“更奇特是的,在山峦之中还有草原,可以驱马奔驰,草地漫步,妙不可言。”   “真的?”冉颜以往很少关注这类信息,也隐约知道“关山月、洱海雪”的盛名。   萧颂颌首,认真道:“十七娘是否考虑与在下一起去赏景?”   “可以吗?”冉颜是冉氏嫡女,如今又即将寄居在三叔家中,自然不可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如果多几个门阀大族的郎君娘子结伴一起过去,也许有可能,“可你是刑部侍郎,不是很忙?”   “是啊,很忙。”萧颂沉吟半晌道:“不过,朝廷官员都有一个月婚假……”   冉颜愣了一下,旋即扯起塌边一件衣物丢了过去,“阴险!”   萧颂笑声朗朗,他扯下衣服,连忙上前查看她手臂上的伤,见到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道:“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点都不会审时度势。”   冉颜瞪着他,立刻学以致用,淡淡道:“行,这句风凉话我先记账上了。”   “加利息也是可以的。”萧颂从几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标准的案宗,大概类似于某月某日在某种情形下萧钺之说了句风凉话惹怒冉十七娘,有两名人证,物证一件……最后是“凶手”认罪画押。   冉颜看着这张纸,禁不住笑了起来。   屋内橘色的灯光透出窗外,在接天连地的雨幕里显得温暖柔和。   聚水县的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明明雨声哗哗,却令人有一种沉寂到窒息的错觉。   一个死巷的入口处,一袭素衣撑着破旧的油纸伞静静伫立,女子身材高挑,瘦长脸盘。伞外下着大雨,伞内她的脸颊上满是水渍,衣襟上也湿了一块。   “十三郎……”她喃喃的,面上浮起一抹笑容,“只有三个了……”   天空陡然一白,苍白的颜色照亮罗铃的面容,紧接着雷声乍响,她惊了一下,仿佛才回过神来,又在巷子口站了片刻,才游魂一般往城西的家中走去。   大雨滂沱,下午的时间显得非常短暂,很快便天黑了。   萧颂陪冉颜说了一下午的话,大多时间都是萧颂在说,冉颜一副勉强听听的表情。   到晚饭时间,院外忽然骚动起来,紧接着冯县令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萧侍郎,萧侍郎。”   萧颂心里一顿,起身走了出去。   冯县令虽然打着伞,却浑身都已经湿透,L头上也滴着水,见到萧颂连忙道:“下官无礼,冲撞入院……”   “说正事。”萧颂淡淡打断他的话。   “是,是!”大雨中冯县令几乎是用大喊的,“回禀萧侍郎,又死了一个!经过辨认,是住在洛阳的王四,死在了十里外河堤上,被人砍死。”   萧颂剑眉蹙起,闪电一亮,照亮天地。   冯县令正仰头等着指示,刹那间他看见萧颂面容冷峻,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比耳边滚滚雷声更为可怖。当下屏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去现场。”萧颂话音未落,人已经入了雨中。   冯县令连忙撑伞,可惜萧颂高出他一头,人高腿长,几步便将他甩在了后头。   很快门外响起马蹄声,渐渐远去。   晚绿站在外间,手里捧着一把伞,愣了半晌,她实在不敢相信,那个浑身煞气的人会是方才还笑语逗自家娘子开怀的风趣郎君。   冷风吹进屋,晚绿打了个哆嗦,匆匆跑进内室,“娘子,萧郎君走得急,奴婢的伞没送上。”   “那就算了。”冉颜有些困倦,歌蓝见状便起身去看看邢娘是否把药煎好了。   晚绿搁下伞,才呼出一口气,“娘子,您没看见,方才萧郎君可吓人了。他那个绰号叫什么来着,对,‘长安鬼见愁’,奴婢觉着这称呼还是客气的了。”   冉颜不以为意地道:“这凶手太嚣张了,伸手拔老虎须子,他能不发飙?”   晚绿颌首,收拾案几时,拿着那张“案宗”问道:“娘子这东西搁哪儿?”   冉颜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看看。”   方才她只是略略看了几眼,并未细看,眼下看起来,这份案宗写的着实专业,条理分明,人证物证齐全,只是在犯罪动机处空白下来。   “唔,看来还要审问审问犯罪动机。”冉颜收回目光。   晚绿嘟囔道:“娘子平时挺通透的,这会子倒犯糊涂了,这个犯罪动机还要审问么?明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动机就是:打算把娘子骗回家当夫人。”   冉颜陡然间觉得热血上涌,直直冲到脸颊,干咳了几声,“晚绿,你以后含蓄点。”   “奴婢以前挺含蓄的,上回歌蓝告诉奴婢,您抓着萧郎君的手问‘是表白还是调戏’,奴婢以为娘子喜欢这样呢。”晚绿一边打趣冉颜,一边把“案宗”仔细收好,和桃花簪放在一块。   冉颜看着屋顶装尸体,心道歌蓝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怎么也会八卦呢?   “娘子……”晚绿情绪忽然低了许多,“歌蓝还能说话吗?”   冉颜收回神思,“她的声带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能发出声音来,可能她太久没有说话,忘记该怎么发声,平时让她和你一起多多练习……过来,我教你……” 第174章 卑鄙之徒   冉颜用尽办法地恢复受损声带,虽然不可能回复原来的状态,但说话应该没有问题,歌蓝不能发声可能是因为心理障碍。   只能刺激她无意识的发声。不过冉颜也有些头疼,歌蓝淡定得令人发指,无论晚绿怎么吓她,结果换来的只是淡淡一瞥。   无奈之下,只能暂且将此事搁下。   冉颜吃了药后便躺在榻上想案情。庄尹被抓,竟又死了一人,是他同伙作案?凶手另有其人?罗铃究竟有没有杀人动机?   据萧颂说,几个案犯死时,都没有证明她的行踪,如果能她有杀人动机,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凶手……   这些都是后话,让冉颜不解的是,王四住在洛阳,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呢?还有冯兆也是,无缘无故想来也不会大半夜地往城西树林跑。   窗外夜雨越来越大,天地之间所有声音都被落雨淹没。   戌时末,县衙灯火通明。   萧颂从案发现场已经回到衙内,换了一身衣物,坐在小东房中喝茶,墨发用帛带在身后松松结起,发梢还不断地滴着水。   氤氲的热气将他的面容遮掩,看不出神情。   跽坐在他对面的庄尹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暗暗心惊,如果不是知道此人真的只有二十六岁,庄尹恐怕会以为这名官场老手,不过是保养得当而已。方才随便问几句话,不深想也只是寻常的问题,可是现在想来却句句掐中要害。   庄尹紧张倒不是怕他,而是要时时刻刻提防对方看似无意地问话,实在很累。   萧颂喝完茶,将杯子轻轻放在几上,再次抬眼看向庄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谈论晚饭吃了哪盘菜一般,“《唐律》有令,杀非死罪三人以上者,罪犯无论首从皆斩。我记得刑部有几个卷宗,武德七年冬十一月四日晚,大雪,颖州张庄;武德八年春,二月,颖州颍上县……”   萧颂并未说具体的案件,只说了具体的时间。庄尹诧异地盯着他,听这些案件,他如数家珍,竟是丝毫不错。之前听说萧颂下江南办案,庄尹特地打听过他的行程,虽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跑到聚水县,但庄尹可以肯定,他没有时间去刑部查阅资料。   萧颂没有给他时间多想,“这些案子加起来,死在庄郎君手里的足足有二十七条人命。”萧颂淡淡笑道:“你犯下的罪,左右都是个死,不过……死也有很多死法,英雄好汉抛头颅洒热血,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口大的疤,萧某实在不想看见庄郎君饱受痛苦和屈辱。”   “无非就是绞刑和斩刑。”庄尹放在腿上上的手紧紧攥起,大拇指上的睚眦扳指将周围压出一片白。   于以前不同,唐律规定死刑处决方法只用绞、斩。   萧颂接过刚刚添好的热茶,撇着上面的漂浮的茶叶,听闻庄尹这话,顿了动作,好心地解释道:“庄郎君倒是很了解刑律,不过萧某做刑部侍郎这几年来,这琢磨不出不少门道。比如这个斩刑,可没有明文规定必须一刀毙命……”   “卑鄙之徒。”庄尹脸色铁青地打断他的话,“你究竟想干什么?”   萧颂抿了口茶,“听说庄郎君不怎么配合查案,想必你也听说过,萧某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言下之意就是,落在他萧颂手里绝不可能有活路,但若是好好配合,会考虑给个痛快。   其实关于萧颂地传闻倒也不是很差,只是说他雷厉风行,手段狠辣,身带煞气,这对于作奸犯科之人自然不是好消息,但朝野之中对他风评极好,至少也说他刚正不阿。   “你想知道什么?”庄尹虽然很不想承认怕了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年轻人,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服软。   萧颂倚着圆腰胡床的靠背,笑容不减,但庄尹胆敢伤了十七娘,不管怎么交代配合,在他手里都不可能会有好下场,然而从他平静的神色中,却看不出半点端倪,“听说前几日在苏家门口徘徊,为什么?”   前些日宋县尉献殷勤,派人去苏府抓可疑之人,虽然不曾抓到人,但却有捕头与庄尹打了照面,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庄尹扯出一个笑,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浮起一抹淫邪地笑,“苏家俏寡妇的声名远播,要是把她弄到手,不比做山贼强?”   萧颂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庄尹,直盯到他笑容僵在脸上,陡然爆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可以理解。”   就在庄尹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萧颂笑声戛然而止,淡淡道:“庄郎君,萧某实在不想强行逼供,但我一片仁心,被人当成了蠢,莫非你怀疑萧某的手段?想亲眼见识一番?”   屋内压抑得令人喘不开气,萧颂威压的气势宛如潮水般绵绵不绝,连两侧站立的衙役两鬓都渗出了汗水。   “放我兄弟一条生路,你想知道什么都行。”庄尹终于缴械投降,这场对峙他没有丝毫赢面。   “这个可以商量,但在我耐心没有用尽之前,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萧颂修长的手指弹去不慎沾上的水珠,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庄尹,“否则,万一你的那些兄弟在牢狱之中暴毙可就不美了,你说是吗?”   庄尹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从这个正义的刑部侍郎嘴里听到了什么,同时也深深后悔提出这个要求,因为他把自己的弱点全然暴露在这只狡猾的狐狸面前。   “萧家人个个耿直刚正,萧侍郎当真是独树一帜!”庄尹讥讽道。   萧颂不可置否的一笑,未被激起半点怒气。   顿了须臾,庄尹终于开始坦白,“十年前,我在聚水县的牢狱中出资一千两黄金买通当时的几名狱卒,让他们找一个犯了死刑的人犯替换,为了瞒过仵作的验尸,他们尽力寻找与我体型相仿,年龄、相貌相类的郎君,那日,他们带来一个酩酊大醉的郎君,相貌竟与我有三四分相似……”   不知为何,庄尹讲到了十年前瞒天过海的过程。   萧颂敏感地察觉到其中的问题,“那个酩酊大醉的郎君与苏夫人有关?”   庄尹叹服地看了萧颂一眼,垂下头道:“不错,那个郎君正是她的夫君。当时苏家便是聚水县的大户,我不知道一千两黄金竟然让那几名狱卒如此豁出去,连苏家的女婿都敢杀。先付了一半黄金,事成之后又约定在埋尸的地方交付另一半钱,当时他们去了三个人,一个叫泽三,一个叫冯兆,一个叫王四……”   ……   十年前聚水县城西。   刚刚入夜不久,泽平治和冯兆扛着一包麻袋猫在树林里,等了半晌,树林里忽然出现十几个持剑黑衣人。   泽平治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杀意,立刻道:“今日我等只带来一半尸体,如果我们天亮还没回,便有人拿着另一半尸体去衙门报案,要死大家一起死。”   黑衣人动作果然顿了下来,庄尹从一株粗壮的枯树后走了出来,哈哈笑道:“他们没有恶意,强盗嘛,匪气重了点。”他瞥了一眼麻袋,“打开看看。”   泽平治飞快解开袋子,从中倒出半具尸体。看见这具从两腿中央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连杀人不眨眼的庄尹都止不住头皮发麻,为了活命,他们可真的什么都能干地出来。   “把金子抬出来!”庄尹吩咐道。   正在此时,旁边的草丛中微微一动。   庄尹冲最近的一名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飞身入了草丛。   “啊救……”草丛里传出凄厉的呼救声,只叫了一半边被人止住。   须臾,黑衣人从草丛里抓出一个青灰衣衫的少年,那少年看见泽平治三人的面容,脸色煞白。   “这小子知道我们事情,必须杀了灭口。”泽平治立刻道。   庄尹虽是劫匪,却带着行侠仗义的念头,一般只对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和奸商下手,不屑危害普通良民。他心中对泽平治等人的做法实在厌恶,便反对道:“不可滥杀无辜。”   说罢转向少年道:“你剜眼盟誓,不许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我便做主饶你性命。”   聚水县本就不大,相互之间至少也会面熟,泽平治等人自然不放心少年活着,不过少年是刘汶,聚水县有名的才子,他们做狱卒,平时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总有把柄可以拿捏刘汶。   “后来,我才得知替换我死的那个人竟然是苏家的女婿,当时便做了个假局,让苏家人误以为沐郎君与别的女子私奔去了。”庄尹如今尚有愧疚。   苏家是大户人家,家丑不能外扬,没过一段时间,便传出沐郎君病逝。因为沐郎君是外地人入赘到聚水县,平素也很少出门,具体什么情况,旁人也不得而知。   萧颂听完庄尹的叙述,停顿了一息,扬声道:“来人!”   跑进来的是冯县令和宋县尉还有两名捕头,萧颂瞥了他们一眼,道:“抓捕悦来客栈老板泽平治,以及涉及本案的另外几个人。”   “是!”冯县令殷勤地答道,而后连忙让宋县尉部署。   庄尹看见几个人忙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出声音,他看着萧颂道:“某以为自己在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员面前低头服软已经够孬种的了,眼下却看见一群真正的窝囊废。”   冯县令真想指着庄尹鼻子大骂:你他妈的不过是被逼供一下,我们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官场上如履薄冰,你一个土匪懂个屁。   心中暗自骂得爽快了,冯县令也就懒得与他计较,还是办好上级交代的事情更加重要。   萧颂未曾接话,只淡淡一笑,修长的手指规律地敲着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庄尹身边的时候,笑道:“萧某也去拜会拜会苏家的俏寡妇。”   “她不是凶手。”庄尹有些着急,言语笃定道:“我怕那些人对她不利,早就在苏府周围安插了人手,她不可能出去杀人。”   “我说过她是凶手吗?”萧颂懒懒地丢下这句话,吩咐衙役道:“带他回牢房!” 第175章 血溅素衣   萧颂披上蓑衣,却未如他所言去拜访苏府,而是策马去了悦来客栈。   雷雨中,马蹄声并不明显,只偶尔听见从水中过的声音。   “萧侍郎!”   萧颂刚刚下马,冯县尉便满脸惊魂未定地迎了上来。   萧颂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太多的惊讶,随手将斗笠丢给旁边的人,接过衙役递来的油纸伞,一边往客栈内去,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是……”冯县尉觉得自己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干脆道:“您进院子便一目了然。”   萧颂大步迈入客栈大堂,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屋内点着十余盏灯笼,情形一览无余:桌椅墙壁上染满了鲜血,地上散碎的断肢残肉浸泡在鲜血里,零零碎碎,几乎辨不出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此事并未出乎萧颂的意料,他甚至早早地将周围布置好,只等凶手前来杀人。   在庄尹还未交代事情真相之前,他已经作出了部署。凶手的行为带着明显的报复性,如果没有深仇大恨,不可能如此疯狂凶残。在这类案件中,他从来不吝惜付出那些该死之人的性命。既然有如此的深仇大恨,他乐意给凶手创造机会,顺便收网将其捉拿归案,两全其美的事情,还省得刑部一系列麻烦和刽子手一把子力气。   这一切只是他出于谨慎,未想凶手真是杀人杀红了眼,居然真敢闯进来。   萧颂环视一圈,交代人看好现场,便随着地上血液的拖痕穿过大堂,大步向院子走去。   走出雕花门,院子四周游廊的灯笼光线幽幽,勉强照亮偌大的院子,廊上站满了持刀的衙役,团团围住一名大雨中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她脚下的尸体已经被剁得看不出人形。   她静静立着,一袭素衣,墨发脑后结成马尾,如瀑般从后背直垂到臀部以下,手中握着一把砍柴的板斧,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白色的裙裾上被血水染成一片绯色,在雨水冲刷之下,形成或深或浅的痕迹,宛若妖娆的彩墨。   “你不顾一切地杀了他,还有两个人逍遥法外,怎么办?”萧颂撑着伞,踱步到院中。   冯县尉刚刚张口,却被萧颂一个抬手阻止了,只能无奈地令几个武功高强的捕头随身保护。   一袭素衣听闻萧颂的话,微微挪动脚步,雨水和着血滴从裙裾边缘滴落,在积水里绽开圈圈涟漪。   她转过身来,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惨白瘦长的脸,颊上血滴殷红,漆黑的眼眸仿佛照不进光亮,毫无血色的唇微微颤抖着,在冷夜里呼出淡淡的雾花。   “铃娘。”萧颂语气舒缓,温和地提醒她回答。   罗铃望着他,惨然一笑,声音仿佛随着嘴唇在颤抖,“你为什么……不早来聚水县,你为什么不晚点来?”   起先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几乎听不见言词,到最后忽然暴吼,吓得那些捕头立刻拔刀挡在萧颂前面。   如果萧颂早些来插手此案,也许就不用她一个女子这样拼尽全力地去杀人,如果他晚点来,她就能把所有该死之人都杀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扰断了她的计划!所有人都明白罗铃的意思。   只要萧颂不来她就能肆无忌惮的作案?冯县尉脸色有些难堪,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们聚水县衙门的官员都是草包。   冯县尉偷偷抬眼看了萧颂一眼,见他似乎不曾在意,才稍微松了口气。   “剩下两个,我会帮你解决。”萧颂不是妄言,虽然唐律上规定杀死无死罪者三人才判死刑,可是肢解尸体也是死罪,之前庄尹说他们把尸体劈成了两半。   罗铃静静盯着萧颂刚毅的脸,久久,久久,面上静静绽开一抹笑,和着血,犹如在深不见光的密林里绽开的一朵曼珠沙华。   咕咚一声闷响,沉重的板斧砸落在院中铺的石板上。   “带她走。”萧颂缓缓道。   两名捕头压着毫无生气的罗铃向客栈外面走,萧颂仔细地观察院中的情形,挥手令仵作前来验尸。   萧颂撑着伞仔细勘察现场,约莫过了半刻,余光瞥见那个埋头验尸的老仵作,心中一顿,不禁低喝一声,“白义!”   顿了片刻,冯县尉小跑着过来问道:“萧侍郎,您有什么事交给下官去办吧?”   萧颂皱眉,沉声吩咐道:“令人仔细排查院中是否有凶手遗留下的线索,看守好大堂,里面的一切都不许乱动。”   冯县尉老脸一僵,他这段时间一把老骨头快被累散架了。自从萧颂接受这个案件之后,他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没有一刻闲着,原本以为凶手抓到就成了,没想到还要查什么物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虽多有腹议,冯县尉可不敢触怒这尊长安鬼见愁,连连应着,令人排查去了。   萧颂戴上斗笠,翻身上马,打算返回县衙之后连夜审案。   一袭紫衣一匹黑马,在黑夜中犹如闪电一般划破雨幕,从冉颜暂住的小院门口掠过,直奔向县衙。   但不过眨眼间,一人一骑又返了回来,扬起斗笠,看着小院里透出的灯光,跳下马,伸手叩响门扉。   “谁?”门内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萧颂。”萧颂闻声便知道那是桑辰,他就住在门房附近的屋子。   桑辰低呼了一声,非但不曾开门,反而一溜烟地跑走。   萧颂听着远去脚步声,判断出桑辰的动作,不禁蹙起眉头,这个桑辰还是这般的小肚鸡肠。萧颂向后退了退,看着并不高的院墙,踩着马背轻轻一跃,利落地翻身入院。   一进院子,便听见冉颜屋内的吵嚷声,萧颂也未走游廊,径直从院子中央大步穿了过去。   “冉颜,我负荆请罪,请原谅我吧。”屋内传来刘青松的声音。   萧颂放下心来,看来是刘青松做了好几天的缩头乌龟,终于知道这么躲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挑着个好时间道歉。   而这个“好时间”,就是他不在的时候。   萧颂取下斗笠,带着浑身水汽,踏入屋内。   一进屋便看见了光着上半身,背后绑着荆条的刘青松。萧颂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桑先生说,知错近乎勇,你就看在我还负荆请罪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回。话说那炸药也就是威力稍稍大了点,想想我一个小郎中,能凭着记忆中的一点印象把它弄出来,已经不枉……”刘青松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冷飕飕的,头皮发麻,不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转回头,对上萧颂一身的寒冬腊月,干干地咽了咽口水,“九……九郎,你回来啦?”   “刘青松!”萧颂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刀子似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你说是桑辰教你负荆请罪?”   刘青松连忙点头,“桑先生是名流大儒……”   他话说了一半被萧颂吼断,“他也教你大半夜的光着身子跑到一个未婚娘子房中?要耍流氓给我滚到别处去。”   内室,晚绿撩开帘子走出来,压低声音道:“萧郎君,我家娘子刚刚睡着……”   这句话犹如一根闷棍砸在刘青松脑袋上,比萧颂大吼还要打击人,敢情他吧嗒吧嗒地忏悔了半天都是白说?   萧颂的心情稍微好了点,瞪了刘青松一眼,压低声音道:“还不把衣服穿好!”   刘青松一把抽掉荆条,在后背上划了一道血痕,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欲哭无泪。   自从冉颜苏醒之后,不是睡觉就是和萧颂在一块,他趁着这个时间反复思虑怎么收拾自己惹下的残局。   作为和冉颜同个大环境下生长的人,刘青松并未想到“负荆请罪”这么古老的法子。原本刘青松只是想找冉颜私下聊聊,恳谈一次,深切地表达自己的歉意,但奈何他这个人八辈子也没正经一回,私下练习许多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诚恳。   恰好今日午时桑辰被冉颜一句“接尸气”的话给吓着了,自己窝在被筒中半日,天色渐黑,雷声乍响,他实在不敢一个人待着,想到冉云生最近心情不好,就鼓起勇气敲了刘青松的门。   刘青松带着两只熊猫眼,蓬头垢面地裹着被子开了门,见是桑辰,便让进屋里。   两人一番聊下来,刘青松一拍大腿,顿时觉得难兄难弟。抱头痛哭了半晌,在桑辰义正词严的煽动下,刘青松定下道歉大计。   于是便出现了方才的一幕。   晚绿战战兢兢地看了萧颂一眼,他浑身还滴着水,几缕墨发散落在脸侧,发梢的水滴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衬得一张俊颜越发好看。   萧颂站在竹帘边并未走进去,修长的手指挑开细密的帘子,伫立在原处看了一会儿,冷硬的神色如冰融一般渐渐缓和下来,待放下帘子的时候唇角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后不许放刘青松和桑辰进来!”萧颂转回身对晚绿道。   要是没有冉颜首肯,她也不敢大晚上的放刘青松进屋啊。   “是!”晚绿有点冤屈,而且明明不是她的主子,她还不敢不答应。   萧颂微微颌首,走了出去。   晚绿垂首恭送,待人走了之后,不禁狐疑地走到萧颂站的地方,学着他挑开帘子,不禁咕哝道:“不就只能看见个后脑勺么……”   也不是看见什么春光乍泄,有这么值得欢喜?   歌蓝在室内也能看清外面的一举一动,看了一眼明明没睡着却装着挺尸的冉颜,弯了弯唇角。 第176章 心伤   “萧郎君虽然有时候吓人了点,为人却很是守礼呢!”晚绿撩帘子进来。   冉颜听见晚绿这话,仔细想想,萧颂除了进女子闺房乱了规矩之外,倒是真的不曾做过一件越礼的事。也许是出身门阀大族,比较有涵养吧。   “娘子,刘医生今儿这事做的真是过头了。”晚绿拧着眉毛,就像萧侍郎说的,他虽然是负荆请罪,可大半夜的,光着半个身子跑到娘子家的屋里,算是个什么事儿呢!   “罢了,他又有哪件事情没过头?”冉颜懒懒地道。   经过今晚,冉颜可不敢再对刘青松抱有什么希望,她稍稍挪了挪身子,“桑辰自己都是个不怎么靠谱的人,还能教别人为人处世,真是……居然还有个更不靠谱的就信了。”   在遇到刘青松和桑辰之前,冉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是按照一定规律去运行的,一切事物的发展都有逻辑性,可是这两人完全打破了她的世界观。   因此冉颜不禁在心底叹一句: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这么想着,冉颜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空旷的厂房里,月光从破落的玻璃窗里投射进来,照亮斑驳的墙,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空气里充满腐败的霉味。   “救我!颜,救我!”   厂房里骤然响起凄厉的女声,她只叫了一声,但回声一遍遍地重复,犹如咒语般盘旋在她心头。   冉颜浑身冒汗,黏腻腻地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可她顾不得这么多,声音颤抖地喊,“云林!云林!”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那个肮脏的场面,可是空旷破旧的厂房,凄厉的声音,令她猛然想起那些猥琐的笑声和淫秽的言语,还有一双双肮脏的手肆无忌惮地猥亵秦云林无暇的身体。   冉颜经常接触尸体,见多了肮脏的东西,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有精神洁癖,她比一般人更忍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尤其那个人,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女孩儿。   “颜,我这次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S市的刑警队,哼哼,距离推倒那个英俊潇洒的队长的目标又迈进了一大步。”   冉颜精神恍惚,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咖啡厅里,对面秀丽活泼的女孩儿正挑着眉毛向她汇报战果,而面前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曼特宁。   “英俊潇洒?”冉颜投过去不敢苟同的目光。   再一次看见这样笑容明媚的秦云林,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但她一向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要质疑我的审美。”秦云林抓起面前的提拉米苏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尤其是他揍人时那迷人的眼神。”   冉颜自然而然地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喜欢饿狼。”   冉颜看过那个刑警队的大队长搏击,他那眼神狠得令人心惊胆战。而且他也着实不像秦云林说的那般英俊潇洒,他年近三十,长着一张方正的脸,五官刚毅,本就不厚的嘴唇,不说话时总是紧抿着,他严于律人,更加严于律己。   “狼有六块腹肌?”秦云林瞪眼,大口喝了几口咖啡,往软软的靠背上一倒,满足地叹了口气,“反正从今以后我要冲锋陷阵,俘获俊男芳心……万一我阵亡的话……反正叔叔阿姨都常年不在家,你就把我爸妈领回家吧。”   想要得到那样一个男人的认同,秦云林已经做好哪里有危险就第一个往哪里冲的准备。   就在那个午后,暖暖的阳光投落在秦云林漂亮的眉眼上,她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儿,慵懒地说了这句类似玩笑的话。   “你已经阵亡在狼的爪牙之下了,既然如此,负责的人应该是他,凭什么要我把叔叔阿姨领回家。”冉颜话语淡淡,眸里却满是戏谑。   秦云林在沙发上打了滚,摸到装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睨了她一眼,作势要打电话,“我要告诉我妈,你嫌弃她,她的小鸡炖蘑菇全都喂白眼狼了。”   冉颜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绞痛,握着杯柄的手微微颤抖。   秦云林,你说过你即便阵亡也是壮烈而潇洒的,永远不会躺在我解剖台上,你怎么可以食言……   怎么可以食言……   冉颜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杯子里的咖啡洒落在黑色的一步裙上,皮肤上传来刺痛。   忽然间,额头上传来一股温热,紧接着便是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昨晚受凉了?”   旁边晚绿焦急的声音答道:“未曾,只是不知怎的,子时就烧了起来,奴婢怎么唤都唤不醒娘子。”   放在额头上的那只手似乎要收回,冉颜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伸手抓住它。冉颜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只有几根手指头露在外面,她感觉不够汲取那掌心的温暖,不禁有些焦躁。   那只手反握,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哑地唤了一声,“十七娘?”   紧接着,旁边便是冉云生焦急的声音,“阿颜,阿颜。”   冉颜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萧颂沉稳的目光。   仿佛在海面上飞翔已久的鸟儿终于寻到了落脚的地方,冉颜浅浅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萧颂握着她的手上,微微抿唇。   “醒了就好。”冉云生松了口气,转身让歌蓝把药端来。   萧颂看着她干裂的唇,道:“先倒杯水来。”   晚绿看着这尊神终于卸了煞气,连忙跑去倒茶递到他手上。   萧颂正准备伸手扶冉颜起来喝水,却被冉云生接了过去,“这种事情不便劳烦萧郎君,还是我来吧。”   萧颂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冉颜一眼,还是把茶盏交给冉云生。   毕竟男女有别,冉云生在这里,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照顾冉颜。其实若非之前萧颂两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照顾冉颜,纵使他是刑部侍郎,萧氏嫡系子孙,冉云生也绝不会让他踏入冉颜房中。   冉颜头脑昏昏沉沉,轻轻抿着水。   “娘子。”晚绿看见杯子中缓缓散开的血,不禁惊呼。   萧颂一直平静的表情也倏然变了色,立刻出去唤了刘青松进来。   刘青松纵然各种不靠谱,但他的医术还是很靠谱的。   邢娘和歌蓝两人端着热水和药过来,看见屋内屋外的慌乱,心都一沉,疾步走进屋内。   “娘子怎么了?”邢娘连忙放下托盘,看着冉颜苍白的面色紧张道。   这时,刘青松背着大药箱匆匆过来,看见冉颜情况,一言不发地伸手捏住脉搏。   “情形如何?”邢娘见他收了手,立刻问道。   刘青松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上次她被炸药震伤心肺,原本情况很稳定,再修养五六日便能复原,却不知怎的,今天会突然恶化……”刘青松看了冉颜一眼,问道:“你是不是动了心伤?”   这话令屋里所有人都怔住,沉默了片刻,邢娘坐到榻沿,眼泪决堤般地握住冉颜的手道:“娘子,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再想了。”   众人都以为冉颜为了郑夫人还有从前遭受的凄苦而心伤。   虽然明知道邢娘说的与她所想不是一回事,冉颜心中还是微暖,哑声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邢娘显然是不太相信她的话,叹道:“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吴神医随三郎先走。”   萧颂负手站在榻尾,背着光,冉颜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深沉的目光。   “只是做了个噩梦,动了心神。”冉颜解释了一句。   “嗯。”萧颂醇厚的声音如羽毛般扫过人心底,嘱咐道:“吃了药先歇一会,待烧下去再净身。”   冉颜点头,“十哥,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没有大碍。”   冉颜声音轻轻浅浅,昏沉中,时不时地冒出秦云林的一颦一笑,让她心头揪痛。   萧颂微微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昨晚抓到凶手了,罗铃在用板斧砍泽平治时,衙役正好赶到。她也供认不讳,说是其他几个人都是她所杀。”   冉颜愕然,动机呢?动机并不难想,那些狱卒把她的心上人迫害致死,让他们咫尺天涯,她想报仇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那样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真令人难以想象,也令人痛心。   “她也许不会判死罪,毕竟她所杀之人个个都足够死刑。倒是庄尹从左手开始溃烂,半只手都已见森森白骨。”萧颂冲她微微一笑,“是你下的毒吧?”   那药效来得很慢,刚刚开始只像是破一点皮,刀口舔血的庄尹自然不会在意,六七日之后,溃烂的伤口却依旧只有花生那么大,就在今日一早,他的整个手掌都生满了脓疮,五根指头的地方微微一动就可见白骨,而且这溃烂以肉眼可见的可怕速度在迅速发展。   “他倒是条汉子,夺了衙役的刀自断手臂。”萧颂道。   冉颜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用的。一旦开始爆发,毒就会随着血液流向全身,他终究还是会亲眼看着自己腐烂。”   有意识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眼前腐烂,无法阻止,不到最后一刻绝对无法解脱。 第177章 肤白胜雪   屋内一片静谧,所有人都战栗地听着这两人可怖的谈话内容。刘青松手心冒汗,想着昨晚的荆条还没有扔掉,是不是今天应该再负荆请罪一遍。   冉颜未曾发现,她已经不再想秦云林的事情了。   “不要胡思乱想,待你养好身子,便可以启程去长安。”萧颂说罢,朝冉云生微微颌首施礼,“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劳烦萧郎君了。”冉云生拱手还礼。他知道昨天萧颂彻夜办案,可能才睡下没多久便被吵醒了。   冉云生起身准备送他,外面却传来小厮禄乐的声音,“郎君,苏夫人来访。”   冉云生顿了一下,道:“快请苏夫人进来。”   “是!”禄乐小跑着离开。   萧颂见冉云生有客人,便道:“十郎且忙,不必远送。”   冉云生歉意地施了礼,萧颂笑着客气了一两句,便走出了冉颜房间。   刚刚出门,余光便瞥见一袭灰袍立于游廊的拐弯处,前一刻还兰芝玉树的伫立,随着萧颂的目光看过去,那灰影蹭地窜回了自己屋内,若非砰的一声门响,还道是出现了幻觉。   萧颂知道桑辰自然不是怕他,心中暗笑,也不知冉颜说了什么,竟把出淤泥而不染的桑随远桑先生吓得三魂出窍,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见人就蹿。   只是顿了一下,萧颂转向右手边的游廊,快到内门道的时候,正见一袭宝蓝色锦绣华服的女子在小厮的引领下绕过照壁,顺着阶梯步下。   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宝蓝的缎衣上绣着孔雀牡丹图,身上的花纹稀疏,越到裙裾和宽袖便约是锦绣繁密,大簇大簇的牡丹花和长尾白孔雀在她细微的动作下,像是忽然活了起来,美丽不可方物。颈上挂着一串红色的璎珞,一身色彩既不繁杂亦不寡淡,映衬着那雪白娴雅的面容,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气度。   她身后跟着四个碧衫侍婢,之后十来个手中捧着礼物的小厮,看起来出手倒是十分大方。   萧颂的目光有如实质,很难被忽略,苏夫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停下脚步,转向萧颂,目光在他紫色的圆领常服上轻轻掠过,随即向他欠身行礼。   萧颂颌首回礼,并未上前攀谈,而是直接绕过照壁出门去了。他听见照壁后传来冉云生和苏夫人的对话,略略放慢了脚步。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苏夫人柔而不弱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说来真是罪过,我寡居在家,平日并不常出门,前两日才听下人说令妹病了,到今日才来探病,还请十郎莫怪。”   “哪里,苏夫人严重了……”冉云生得体地应对着,将她领到厅中。   聚水县与冉氏有生意来往的商家都送来过礼物,但冉颜毕竟是女眷,又闭门养病并不见客,他们也不好冒然让家眷前来打扰,遂都是礼到人不到,而苏氏与冉氏生意较大,彼此之前要熟悉的多,恰又是个女当家,亲自携礼探望是在情理之中。   萧颂加快脚步离开。   冉云生在厅中与苏夫人坐了一会儿。苏夫人问了几个诸如有没有去洛阳请医生此类的问题,便没有过多地围绕这个话题。   待到冉颜吃过药,简单地净了身子,冉云生便领着苏夫人去了她的卧房。   说是探望,也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苏氏并不是个多话的人,进屋后在床榻不远处的席子上跽坐下来之后,略略打了招呼,也未曾东拉西扯,只道:“听说十七娘病了,别的我也帮不上忙,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遣人去苏府说一声。”   “多谢苏夫人。”冉颜倚着靠背,看着苏夫人轻声答道。   苏氏今日穿着宝蓝色的缎衣,将她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肤映衬的越发剔透,比那日看起来竟又年轻了两三岁。她浅浅笑道:“十七娘现在感觉如何?”   “劳夫人挂心,已经好多了。”冉颜不想多言,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反正好不好全写在脸上了,她问是客气,冉颜也就敷衍着回答。   “我瞧着气色倒是不大好,不过你到底是年轻,总好得要快。”苏氏声音温柔。   冉颜怔了一下,因为苏夫人虽然话语淡淡,却分明透着关怀,看样子并非作假。   “我猜想你们行路上,带着的药材不多,便令人将府中存着的一支百年人参取了来。”苏夫人看冉云生欲要张口拒绝,便笑着打断他道:“十郎可切莫同我客气,洛阳到长安的路可还不短呢,十七娘可得把身子骨养得壮实了才好行路,否则舟车劳顿的,未必能受得了。”   冉云生觉得此话有理,便也未曾推辞,连忙拱手道谢。   苏夫人见冉颜不一会便露疲色,便准备告辞,道:“过六日就是悯儿十岁生辰,请了洛阳有名的戏班,到时候十七娘伤势好些了,不妨过去玩儿。”   “好,谢谢苏夫人。”冉颜觉着苏氏温和中透着爽利,是个行事不拖泥带水的,便也干脆地应下来。   “就不打扰十七娘休息了,告辞。”苏氏盈盈起身,又说了两句好好休养的话,便在冉云生的陪同下离开了冉颜的屋子。   晚绿目送两人离去,转身问冉颜道:“娘子可累了?要不要躺着?”   “不累,把窗子打开透透气。”冉颜觉得自己再躺下去就真成尸体了。   “只打开一小点儿,娘子刚刚服过药,恐是还未退烧呢。”晚绿当真只把格窗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恐怕连一根小手指也塞不过去。   冉颜无奈,这样打开跟没打开也没有多大区别。   “苏夫人真是好气度!瞧着半点不像商妇。”邢娘感叹道。   苏氏的气度即便放在门阀大族也丝毫不差,乍一看她,并不会注意到她的五官长相,而是先感受到她的气质。   晚绿显然对她印象也极好,问道:“苏夫人得有二十三四岁了吧?”   “她今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岁。”冉颜吃过药后,发虚的感觉减退许多,精神也稍好了些。   “啊!”晚绿瞪着一双丹凤眼,啧道:“都说一白遮三丑,苏夫人肤白胜雪,约莫看起来才年纪小。”   “她一半是胡人,自然白皙。”冉云生从外面返回。   胡人,姓苏?冉颜不禁想到一个人。 第178章 桑兔子与刘跑偏   冉云生看见冉颜询问的目光,在几前跽坐,笑道:“聚水县苏家与药王苏家是一脉,当年苏晟白在太医署任太医令,因第三年时需接掌苏家,便辞官回乡,临行的时候,杨妃送了他一对胡姬姐妹。听说这两名胡姬艳色逼人,凡人见了无不神魂颠倒。”   冉颜脑海中浮现苏伏的模样,从他的样貌便可窥见其母的容色定然非凡。   “不久以后,苏晟白将其中一个女子赠与他的堂兄苏令,苏令也就是苏夫人的父亲。”冉云生叹了一声,潋滟的眸光中隐现怜悯之色,“苏令对这名胡姬可谓一往情深,自从她入门后,苏令便再也未曾纳妾,原来的妾室也都打发出府了,苏令英年早逝,原配一直没有生养,所以这一脉到苏令以后就只有苏夫人一个娘子。”   “苏夫人的闺名是?”冉颜问道。   冉云生回忆了一下,不确定道:“好像名唤苏鸾,小字子归。”   冉颜忽然明白了,苏夫人小字子归,而苏伏的字是子期,也许是姐妹俩思乡心切,才会取了“归期”这样的名字。   想到这里,冉颜便不再有兴趣知道更多,单单从“归期”这两个字上便可以想见,这并不是个欢喜的经历,除了案情,冉颜一般很少对人间悲剧感兴趣。   冉云生见她神色恹恹,便道:“阿颜好生休息,我去处理些事情,晚间再来瞧你。”   “十哥忙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冉颜苍白秀气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目送冉云生离开。   冉颜虽然有些头晕,但她并不任由自己睡着,若是白日睡得太多,夜里便无聊得很。   院子里,刘青松转来转去,桑辰蹲坐在阶梯上。   刘青松转了几十圈之后倏地转回头,殷切地盯着桑辰,“桑先生,你还有没有法子?”   桑辰仰头神色肃然地看着他道:“若是负荆请罪冉娘子还不原谅你,那就只好用最终办法了。”   刘青松一把握住他的手,感激涕零又满怀期待地道:“桑先生请说。”   “刘医生不如自刎在冉娘子面前,以求原谅。”桑辰道。   刘青松面色一僵,静默了许久,眼神渐渐变得坚毅,秋风飒飒吹过,撩起衣袍,气氛一片肃穆,他忽然干巴巴地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桑辰坚持道:“冉娘子见你如此真诚,必然会原谅你,这是最好的办法。”   刘青松盯着桑辰,想从他神色中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那一汪清泓般的眼眸,除了认真……还是认真。刘青松毫不怀疑,如果今日是桑辰站在他这个处境,真的会去以死谢罪。   “莫非刘医生竟是贪生怕死之辈?”桑辰狐疑道。   刘青松转过身,一抚鬓角,心想你这只兔子比我勇敢吗?显然没有!但比执拗,刘青松甘拜下风,当下立刻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换上一副慷慨赴义的表情,转过身来,“桑先生!在下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也读过不少书,你不可以这样侮辱在下的人格。在下不是贪生怕死,自刎谢罪就是勇者么?不!这是懦夫才会做的事情,在下堂堂男儿,敢作敢当,怎么能不努力承担,而只想着一死了之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大不孝。”   刘青松气喘吁吁地住了嘴,看着桑辰一脸惊怔地看着他,心里不禁得意。   桑辰回过魂儿,迷茫道:“刘医生,没读过书又读过不少书,究竟是读没读书呢?”   刘青松顿时泄气,他不知道这只兔子的关注点从来与常人不同,但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一抚掌道:“走!咱们出去。”   说罢,扯着桑辰的大袖便往外走,边走边絮絮叨叨,显然把桑辰算作自己同一战线,“我决定去买个礼物送给冉颜,然后再诚恳地道歉。”   这个办法,是刘青松所能想到的最靠谱的办法了。而事实上,冉颜是个直接的人,只要诚心诚意地道歉,她接受的可能性很大。   办法倒是个靠谱的办法,关键是办事的人不靠谱。   ……   半个时辰以后。   ……   聚水县最大的茶楼里,刘青松与桑辰泪汪汪地坐在表演话说的台下,台上的师父正演得精彩。   “话说”也就是评书,一般茶楼里说的评书无外乎就是佛教故事,而这聚水县里倒是有些新鲜,说的《玉搔头》,是汉武帝与李夫人的故事。   话本中也有穿插战事,朝堂风云,侠骨柔情,最是动人。连刘青松这种阅书无数的人都有些佩服写出这个话本之人,实在是绝妙啊!   刘青松相对来说更喜欢八卦一些的,比如历史辛秘、私密的感情故事,而桑辰则是聚精会神。   恰逢这段讲到雁门关战匈奴,一名叫齐良的青年郎君对将士们炫耀他家里的新妇。刘青松令小二添了茶水,一边往嘴里塞着小点心,一边评价故事中的内容,“这个齐良一定会死。”   “为何?”桑辰有些不悦,因为齐良是个有勇有谋的年轻郎君,眼看着前途大好,怎么会死?   刘青松不以为意道:“你都不看话本子的吗?从古至今的故事里头,但凡长得英俊潇洒,情深意重,在征途中思念妻子,或者有个未完成心愿的,最终必然会死。”   他这厢话音方落,台上的评书师父便哀哀凄凄地道出了齐良的死讯,台下的茶客顿时唏嘘惋惜,甚至有人掬一把伤心泪。   一语成谶,桑辰愣了愣,半晌未反应过来。   很快的,故事又回到了汉武帝的李夫人的身上,两人再次聚精会神。   台上正说李夫人病重,汉武帝多次求见却被李夫人婉拒。   茶楼中光影渐移,炽白的阳光渐渐地变成金红色,中间书评的师父歇了好几番。   最终是李夫人死后,武帝招来方士布阵召回夫人魂魄,他痴痴地看着那个仿如李夫人的身影,凄然写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   是你吗?不是吗?站起身观瞧,心中焦急,为什么还没有到来呢?一语道尽断肠的思念。   刘青松与桑辰已是泪流满面。   桑辰有些羞赧地抹了抹脸,刘青松哈哈笑道:“随远兄,咱们都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   从茶楼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原本是要买礼物的两个人喝了一肚子茶水,掉了几滴眼泪,已经将来意抛诸脑后。   桑辰还沉浸在故事里,唏嘘不已,“世间之远的距离莫过于阴阳两隔。”   “非也。”刘青松接话道。   桑辰投来询问的目光,刘青松暧昧的一笑道:“世间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站在她面前,她却不知道你爱她。”   刘青松意有所指的话让桑辰面颊一红,小声道:“冉娘子知道,在下对她表明过心意。”   刘青松声音懒懒地继续道:“世间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站在她面前,她却不知道你爱她。”   “刘兄,你为何总是前后矛盾?”桑辰皱眉道。   “而是你爱她,她却不爱你。”刘青松不理会他,继续道:“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爱她,她却不爱你,而是你爱她却又怕她。”   桑辰顿住脚步,因为害怕,所以不敢接近,于是他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刘青松深沉地拍拍桑辰的肩膀,“兄弟,我学问不如你,但感情方面,为兄是过来人……”   “你亦如此?”桑辰眼睛亮亮地盯着刘青松,仿佛找到了同盟一般。   “我跟你不一样。”刘青松仰头天上淡淡的峨眉月,凄凄惨惨地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唉,我喜欢的女人,我永远都只能带她去看金鱼。”   桑辰满脸迷茫。这话他虽没听懂,但前半句的诗词他倒是明白,大概的意思就是:一直没有遇见到喜欢的娘子,等到喜欢的人出现,他已经老了。   听起来是很凄凉,可刘青松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怎么会老呢?遂安慰道:“刘兄正当壮年,便是等个十年也不算老,那位娘子总会长大。”   刘青松苦涩地摇摇头,叹道:“萝莉,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即便一拨长大了,又会有新的一拨。   “原来刘兄爱慕的娘子叫萝莉吗?”桑辰全然没有在意刘青松话里的意思,兀自羞涩道:“还是冉娘子的名字好听……”   刘青松张大了嘴,一方面是被气着,一方面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关于冉颜的事情……   “啊!”刘青松怪叫一声,抓着桑辰的袖子道:“快,快看看还有没有店铺没关!我们忘记买礼物了。”   桑辰还未来得及答话,便被扯着又跑了回去。   宵禁的鼓声已经开始敲响,待敲完五百下,还在街上游荡者要打板子的。   那厢急急惶惶,这厢冉颜将将用完晚膳,萧颂与她说着话。   “案子结了?”冉颜问道。   萧颂淡淡笑道:“尚未结,罗铃虽然对杀人供认不讳,却拒绝提供案发过程,从被捕到现在也不愿配合,因此还在搜寻证据。” 第179章 谈心   冉颜看了气定神闲的萧颂一眼,道:“你怀疑案情有异?”   “不是怀疑,是确定。”萧颂道。   见冉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萧颂眸光柔和,也不隐瞒案情,“罗铃杀泽平治的那晚,我早已在客栈附近布置了人手,泽平治被砍死,他们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验尸结果如何?”冉颜还是对尸体更有兴趣。   “从洛阳拨过来的仵作和刘青松都验过尸体,不过脏腑被砍得太碎,不能确定他是否中了迷药。只是……”萧颂回忆起客栈大堂的情形,“大堂往院子里去的地面上有血液拖痕,根据旁边的手掌印记,猜测是死者从大堂爬到院子。此事暂且不说,我之前令白义跟着罗铃,可他却被袭击了。”   冉颜讶然,她不知道白义的武功如何,但作为萧颂的护卫,应当不会太差吧?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人袭击,这只能说明凶手的武功不低。   而罗铃,会不会武功还尚未可知。   萧颂继续道:“庄尹道出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正如之前所料,他在狱中买通了几个狱卒,做了一出瞒天过海,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个替死鬼竟然是苏家入赘的女婿。”   “竟有此事?”冉颜一向平静的面上也止不住露出了讶异之色,这些人为了钱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苏夫人……”冉颜缓缓闭上眼睛,她真心不希望苏鸾是杀人凶手,但……   “世间不能如意的事情多了,事不关己,便不要用太多感情。”萧颂沉稳的声音如大提琴般磁性优雅。   冉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着萧颂道:“若是关己呢?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忘又不想忘的么?”   萧颂黑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因为但凡我记住的,便不会忘。”   “包括前两位夫人?”冉颜心里郁结已久,她很想与谁倾诉一下,问萧颂这话显得有些唐突,但也是一个试探,看看对方有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思。毕竟,她想说,人家也不一定想听啊。   萧颂垂暮看向冉颜,沉默了两息,缓缓道:“杜氏在未拜堂前便过世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已经是一具尸体。卢氏,是在兰陵本家娶的,那时我正忙着查案,只匆匆看了一眼,我前脚刚刚抵达长安,后脚就传来卢氏的死讯。也曾歉疚甚至悲愤过,不过于我来说,她们到底也只是没什么情分的陌生人,时至今日,也只剩下一腔怒火罢了。”   “你怀疑有人杀了她们?”冉颜不舒服地动了动头。   萧颂伸手帮她把靠背正了正,“我几乎可以确定凶手,但……一直以来没能寻到足够的证据而已。”   不过是争权夺利,萧颂不是个淡薄之人,他想要权利,自己会努力争取,从来没有把家族力量看得多么重要,但他即便对卢氏和杜氏没有任何感情,毕竟是名份上的妻子,总不能任由她们死得不明不白。   “连你都寻不到证据,想必对手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了。”这等私密的事情冉颜不欲探究太多,像萧颂这种人,不会那么墨守成规,非得等到证据齐全才整治对手,也许另有隐情,或者别的打算。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嘴上便就转变了话题,她明白自己现在该排解一些压力,“我有一个朋友……不,是梦中经常梦到的一个女孩。”   萧颂不作声,只是神情专注的聆听。   “她骨子里有一种侠客的豪情,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冉颜说着,黑沉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冉颜比秦云林大四岁,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工作的第一年,因工作原因随主验法医去了某支神秘部队,经过射击场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短头发的高挑女孩,从玻璃外能看见她端枪的姿势,实在潇洒极了。   秦云林是特种兵,成绩并不出挑,只执行过两次特殊任务,第二次执行任务时右手受了伤,连平时端杯子都会轻微的颤抖。但她用顽强的毅力,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左撇子。   但右手在战斗中不能正常使用是不争的事实,加之她本就不是拔尖的队员,因此早就被部队放弃了。   即便如此,秦云林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每天坚持训练,性子依旧开朗,对生活充满希望。   冉颜喜欢这样的人,所以主动找她说话,后来渐渐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冉颜是一个看惯了生死的人,她不是见不得亲人亡故,如果秦云林是在执行任务中光荣牺牲,冉颜也不会郁结在心,那样一个女孩,不应该死得如此屈辱。   每每想起,冉颜的心头便如刀割一般的疼,便是将那些歹徒挫骨扬灰,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   冉颜情绪不稳,连带着喘息有些急促,她伸手按住自己心口,片刻之后,恢复如常。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个梦,我却这么较真?”冉颜扯出一个笑容,问萧颂。   她眼里的恨意和悲痛,掩藏不住。萧颂自然不会认为这只是一个梦,但他神情依旧如常,“你一定没有试过嚎啕大哭,若是哭过之后,也许看待事情的眼光就会变了。”   的确,冉颜好像天生泪腺就比较不发达,纵然再悲痛,也很难痛哭流涕。她僵硬的笑容变得缓和,挑眉问道:“哦?萧侍郎这么有经验,难道不顺心的时候试过便嚎啕大哭?”   萧颂大笑出声,“没有,不过见了不少娘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二嫂就是其中之最,前一刻与我二兄哭得死去活来,后一刻就能和大嫂高高兴兴地去闲逛。我常想,是否伤心的时候,哭完便什么都忘记了。我是个男人,倒也不好意思试,不如你哭完了告诉我?”   “你何不去问你二嫂?她更有经验。”冉颜反驳道。   两人正说着话,晚绿通报道:“娘子,衙门来人了,说是抓到两个可疑人物,他们自称是刘医生和桑先生,现在正在牢里关着,见过刘医生的人都忙于公务不在衙里,所以想请一个人过去辨认。”   衙门里的人不认识桑辰很正常,而刘青松自从自己的炸药伤了冉颜之后,便闭门不出,生怕遇见萧颂,所以衙门的人认识他的也少。   冉颜道:“他们不在房中?”   “奴婢去看过了,不在。”晚绿答道。   冉颜叹了口气道:“你去把他们俩领回来吧。” 第180章 最遥远的距离   天色已黑透,萧颂再待下去,邢娘恐怕就会过来赶人了,遂与晚绿一并离开。   出了内门道,萧颂忽然对晚绿道:“天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也不安全,正好我要去衙门,顺便命人去把他们放出来。”   县衙与牢房有些距离,与萧颂并不顺路。   晚绿也不疑有他,想到院子里人手也不够用,况她怕极了萧颂,哪里敢拒绝,于是连忙欠身道谢,“多谢萧郎君。”   “无碍。”萧颂淡淡地回了一声,便抬脚出了外曲门。   晚绿松了口气,便返了回来。   萧颂看见门口等候的衙役,向他招招手。   那衙役身份低微,根本没有见过萧颂,但见他身上紫色袍服,也猜出其身份,战战兢兢地迎了过来,“萧侍郎。”   “我现在没空去认人,暂且把他们关上一夜。”萧颂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庄尹对面那间牢房干净宽敞,你把他们俩转到那间去。”   “萧侍郎,您是否记错了?那里是重犯牢房,脏乱得紧。”衙役小声且讨好地提醒道。   萧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还没老,记性好着呢。”   平淡的语调不知为什么听起来阴森森的,衙役脑门直冒冷汗,心里虽不明白萧颂的意思,但也不敢再问,心想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大不了给换一间干净的就是了。   萧颂看了衙役一眼,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道:“我说的是庄尹对面的那间,若我明日见着不是……后果你懂的。”   他淡淡抛下这句话,负手朝衙门走去。   衙役看着萧颂的背影,小声嘀咕道:“那庄尹浑身烂得差不多了,连我都不敢看,为什么要把人关在他对面呢?”   难道这两人是假的?还是得罪了萧侍郎?衙役满脸不解地小跑着回牢房,给他们挪地方。   晚绿回了院子,便瞧见灯笼摇曳的光亮下,有个人窝在走廊底下,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腿间,只能看见光溜溜的脑袋。   “幻空?”晚绿轻声唤道。   幻空抬起头来,小脸上满是泪水,大眼睛也肿得如核桃一般,看见晚绿后,忽然啜泣出声音,“我找不见师兄了,呜呜呜……”   晚绿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桑辰把怀隐叫做师叔,怀隐和净惠是同辈的僧尼,幻空说的师兄一定就是指桑辰了。   自从冉颜受了重伤,她成日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天都不曾看见幻空,竟将幻空给忘记了,“桑先生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会子娘子还没睡下呢,你要不要去找她说说话?”   幻空自小在寺庙里长大,加之净惠从来不教,使得她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要去探望病人之类。   幻空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哽咽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知道娘子很喜欢你的。”晚绿过去抓起她的手,领她一并回了冉颜的卧房。   冉颜刚刚洗漱完毕,看见幻空过来,不由得浮上一抹笑容,声音因为虚弱而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怎么也不来找我呢?”   幻空见冉颜温和,少了几分胆怯,小声道:“师兄说外面不安全,让我不要到处乱跑。”   这些天聚水县被凶杀案闹得草木皆兵,桑辰有此一说也并不奇怪,只是幻空竟真的听话乖乖待在房间里,显然对桑辰过分的信任和依赖。   冉颜不禁想,两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是怎样相互依偎,给彼此勇气呢?   自从幻空亲眼看见净垣死在她面前,便越发胆小,也许在更弱小的人面前,桑辰也能张开臂膀,撑起一片天空吧!   “冉娘子,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呢?”幻空在榻旁坐下来,抓着衣角不安地问。   冉颜淡淡笑道:“桑先生同刘医生一并出去办事了,晚些就回来,你若是害怕,就住在我这里,或者同晚绿一起睡。”   “嗯!”幻空欢欢喜喜地应了,旋即注意到冉颜的手被裹得严严实实,又忧心道:“冉娘子,你受伤了,还疼不疼?”   冉颜听着她孩子气的关心,面上笑容更盛,“不疼了,再过几天就能同往常一样。你与桑先生一路过来,有没有吃苦头?”   “没有,师兄可好了,他还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抚琴。”幻空笑盈盈地答道,说到抚琴,幻空骄傲地道:“师兄说我学琴特别快,很快就能赶上他。”   “是嘛,那幻空比我聪明。”冉颜也顺着她的话夸奖了一句。   “冉娘子不要伤心,师兄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冉娘子很勇敢。”幻空真诚地安慰道。   冉颜听着幻空“桑式”的说话风格,顿时怀疑,让幻空跟着桑辰学习是不是真的行。   “还学了些什么?”冉颜问道。   “弈棋,茶道,不过师兄平时更多还是与我讲佛经,师兄看过好多佛经呢。”幻空眼睛亮盈盈的,满是兴奋与崇拜。   也许在幻空心里,桑辰就也能是一座坚实的山。冉颜道:“你觉得桑先生讲经讲得如何?”   幻空据实回答,“师兄说他没有慧根,不懂佛经里的意思,只给我解释了生僻的字意,让我自己参悟了。”   一番问下来,冉颜觉得桑辰天生就该成为名流大儒,以教书育人为奋斗目标。   又聊了一会儿,冉颜见幻空有些睡意了,便让晚绿带着她去休息,晚上由歌蓝值夜。   冉颜躺在榻上,虽然满是倦意,却怎么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日里萧颂与她说的案情。   苏伏曾经说过,他的母亲是杀手,杨妃当年将这对胡姬姐妹送给苏晟白,定然是有目的,既然如此,那么苏鸾的母亲有没有可能也是杀手?   由此推想,苏鸾有没有可能像苏伏一样武功高强?   她既有杀人动机,又有杀人条件……而且那串璎珞……那串璎珞……冉颜直直盯着从格窗透过来的昏暗月光,反复地想,是否应该把此事告知萧颂。   苏伏是出自信任才对她说出此事,而她若是将此告诉萧颂,算不算出卖?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冉颜,直到困倦极了,才缓缓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桑辰和刘青松满脸青白地被放了出来。   眼睁睁地看着庄尹腐败的身躯,那可怖的模样,连刘青松都有些打怵,更逞论长了一副兔子胆的桑辰?   桑辰从刘青松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得知那是冉颜下的毒,心中惊骇,走出牢房呼吸着新鲜空气,脑海中却忽然想起昨晚刘青松的话来: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爱她,她不爱你,而是你爱她又怕她。   一直以来,桑辰只明白自己想与冉颜在一起,至于什么是爱,自己是否爱上了冉颜,他并不确定,然而如今他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怕她。   昨夜霜降,路边的枯草上粘着白白的一层霜,在阳光下盈盈发亮,空气凉入心肺。   萧颂站在牢房侧面的阁楼上,依旧是一袭紫袍,慵懒地倚靠在窗边,手中端着的茶盏冒起腾腾热气,弥漫在眼前,却并不妨碍他观察桑辰的神色。   看了一会儿,他闲闲地抿了口茶,唇角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将杯盏搁在几上,转身下了楼。   接下来几日,总算没出什么幺蛾子,过得顺遂平静。   冉颜倒是再没有做过噩梦,偶尔会梦见自己曾解剖过的特殊尸体,于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萧颂时不时地会过来陪她说会话,带她出去晒太阳。她也曾提示过萧颂,苏鸾可能是会武功的,却并未解释原因,萧颂也不曾追问。   而桑辰自从回来以后就直接埋头在自己屋内,整日神出鬼没,见人就蹿。   直到第六日清早,苏府派人过来请冉云生和冉颜过去看戏。这次苏府并未大宴宾客,只请了平日里交往密切的几家过去热闹热闹。   “娘子,您身上有些伤口还未脱痂,可得小心些。”邢娘一边给冉颜理着身上的衣物,一边不厌其烦的絮叨。   晚绿也点头道:“十郎说,再过几日便去洛阳,在洛阳养伤可比在聚水县有意思多了,咱们还能出去玩儿。”   邢娘笑斥道:“就知道玩儿!”   “却也是,我也想去洛阳看看呢。”冉颜原本就有心见识见识这座名贯古今的大城,“只是,我这一受伤,也不知道耽误了十哥多少事。”   邢娘和晚绿还未及接话,便听门外冉云生带着笑意的声音,“我这还未进门呢,便听见阿颜这样窝心的话了。”   自从上次冉云生从洛阳回来便心神不宁,直到今日冉颜还是头一次感觉他恢复如常,心里也松了口气,“十哥进来吧。”   冉云生步入室内,他身着一袭白色圆领胡服,戴黑色L头,面若朗月,鬓若刀裁,纵然冉颜见惯了他的容貌,却依旧觉得眼前一亮。   “那些生意以前便是由阿耶打理,即便我不在也无大碍,阿颜无需忧心。”冉云生道。   冉颜点点头,又看了冉云生一眼,评价道:“十哥穿得越是素净,越是风姿绰然。”   冉云生诧异道:“是吗?”   晚绿和邢娘都随之附和,冉云生面色变幻不定,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而是有些忧心。   冉云生一向不满意自己的容貌,却从来不曾如此反常,冉颜暗暗在心中记下,却未曾询问。   待冉颜收拾好,两人带上礼物,登上马车,往城东苏府去。   马车一路平稳,约莫过了半刻便到了地方。   比之平时的冷清,今日显然热闹了一些,门口有四辆马车停靠,沐管家早已等候在大门口,看见冉云生下车,大步迎了上来。 第181章 璎珞(1)   冉云生同沐管家边寒暄着,边往院中去,晚绿和歌蓝搀扶着冉颜随后。   从沐管家的言辞中,冉颜得知苏夫人很爱看戏,苏府的前院就有一个戏台,修建得十分精致。   苏府的建筑颇有些江南水乡的风韵,两侧有迂回的曲廊,拐了七八个弯才隐隐听见有丝竹乐曲的声音。   唐朝还未出现戏曲,苏夫人所说的戏,不过是有些剧情的舞蹈表演,并没有对白。   这时候的舞蹈音乐还都只是贵族才能享受的东西,除非自己养舞姬,否则在外面很难请到乐人。从这点看,苏夫人为女儿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随着沐管家进入看戏的小阁,里面早已经坐满了人。冉云生一入室内,众人便纷纷起身,苏夫人首先迎了过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贵客临门,妾有失远迎,还请十郎莫要怪罪。”   还是与头一次见面时同样的说辞,但每一次听,都觉得如此诚恳。   冉颜目光在她颈项间的红璎珞上掠过,垂下眼眸,缓缓欠身行礼,“见过苏夫人。”   苏夫人连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阁中因着冉云生和冉颜的到来增色许多,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见冉颜后,不禁怔愣。   纵然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写满了生人勿近,却依旧赏心悦目。不过,到底是顾忌苏府的面子,他们未曾有什么积极的举动。   冉云生游刃有余地与众人寒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能聊上几句。   “今日小女要献舞,大伙别光顾着说话呢。”苏夫人适时地插话道。   在场的人大多都是长辈,与苏府关系密切,听闻苏夫人如此说,便有人接口道:“听说悯儿如今软舞跳得极好,今日我等要大饱眼福了。”   真正的贵族女子并不会教导女儿学习舞蹈,也有因爱好而学来玩儿的,所谓艺多不压身,却不会有人把它当做一项评估女子才能的技艺。   一众人坐在阁中说话,女眷和男宾中间隔了一张八扇屏风,苏夫人则是在两边来回应酬。   “从前没见过冉娘子,不知……”一名着湖绿底子宝相花纹的中年妇人询问道。   冉颜微微垂首道:“儿是冉氏十七娘,与十哥是堂兄妹。”   “哦?”那妇人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平静,不急不缓地问道:“令尊可是冉闻冉郎君?”   虽然冉颜很不想承认,却只能道:“正是。”   顿时,其他几名妇人神色各异。冉氏在江南算是名门,但在座的每一个也都家世不凡,与冉氏联姻虽然高攀了点,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往日听闻冉氏的娘子郎君都生得好模样,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才觉所言不虚。”另一名着橘色藤蔓缠枝花纹缎衣的妇人咯咯笑道。   冉颜回以淡淡一笑,“夫人过誉。”   橘色缎衣的妇人也不容别人插话,立刻回道:“我娘家姓盛,夫家姓丁。”   “盛夫人。”冉颜规规矩矩地颌首,算是正式见礼了。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湖绿华服的妇人紧接着道:“我夫家姓徐,娘家姓房。”提起娘家,房夫人笑道:“说起来,从长安嫁过来之后,便极少回去了,想着若是再过些年,我年纪大了,更加受不住长途跋涉,便定了十月回去探亲。到时候可得去扰一扰你,十七娘可莫要嫌弃呀。”   冉颜也只当她是客气几句罢了,便回道:“十七定当恭迎。”心里却想,她娘家姓房,不会这么巧,与房玄龄同宗吧。   其余人也都自报家门,冉颜一一见过礼之后,便算认识了,盛夫人和房夫人分外热情,从衣食住行无一不问,让她有些吃不消。   硬着头皮忍了一会儿,直到盛夫人开始询问:“十七娘平时都有什么消遣?”   其他人也都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冉颜抿了口茶水,淡淡笑道:“琴棋书画我都不太精通,平日就喜欢摆弄些药材,配些毒药来玩儿。”   众人都怔住,房夫人笑道:“十七娘说笑话,你们却也当真。”   其余人附和着笑,心里却委实觉得冉颜没有丝毫说笑的意思。   冉颜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戏台,发现好像那些舞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没有再说什么更吓人的话来,便转移话题道:“瞧着快要开始了。”   但大家转过头,看见的却是一片散乱的场面,都觉着冉颜是故意转移话题,正要说话,却听苏夫人温和的声音道:“都是亲朋好友,准备得随意了一些,诸位莫要嫌我怠慢啊。”   冉颜看了她一眼,觉得今日的苏夫人除了娴雅之外,多了一些灵动。   随着台下侍婢的击掌,一阵流水般畅快的琴声响起。   阁中挂着水晶珠帘,只能透过帘子去看戏,盈盈点点的反光极美,但总有着想拨开的冲动。   演的是一出传奇,名叫《古镜记》,有些类似于《聊斋志异》的故事,用舞蹈演绎出来可谓雅俗共赏,但冉颜着实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加之没有听说过《古镜记》,所以剧情进展到一半,她竟是什么也没看懂。   约莫过了一刻,这一出戏终于落幕,冉颜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相对而言,她宁愿看小姑娘扭来扭去。   约莫歇了小半盏茶的时候,轻快的曲调响起,对面竹帘卷起,冉颜瞧见了一个娇小的红衣女孩,水袖偏偏,腰肢弱柳。冉颜微微怔了怔,第一次瞧见苏悯儿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这时候看起来却有了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味道。   冉颜不自觉地看了苏夫人一眼,她今日依旧是一件宝蓝色的华服,只是衣物上的花纹是云纹白鹤,朱唇微微弯起,眼里尽是宠爱之色。   苏鸾的相貌与苏伏相比显得太平凡,五官也大不相同,唯一相像的便是那对修长的眉。   苏夫人似乎察觉到冉颜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冲她浅浅一笑,便继续专注地看着苏悯儿翩翩舞姿。   冉颜的注意力回到台上,珠帘轻轻摇晃,水袖缓缓落下,屏风隔壁的郎君们哄然叫好。   苏夫人冲对面的苏悯儿招了招手,小姑娘笑容如晨露般通透璀璨,弯着月牙儿一样眼,蹦蹦跳跳地下了戏台,往这边过来。   冉颜今天本就是冲着苏夫人过来,那日匆匆一瞥,她察觉到苏夫人颈上挂着的红璎珞有异样,便专程确认一下。   既是已经得到了答案,冉颜对旁的事情又兴趣缺缺,一时有些无聊。   阁楼的木梯上传来“蹬蹬蹬”的声音,很快出现了苏悯儿红扑扑的小脸,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进苏夫人怀中,“母亲,我跳得好不好?”   “好!好!”苏夫人连道了两声,然后让苏悯儿给众人见礼。   苏悯儿叔叔伯伯地唤着,显见在场都是熟人,待行礼到了冉云生面前,不禁怔住,呆呆看了冉云生半晌,喃喃道:“郎君好似仙人。”   阁中静了一息,旋即纷纷大笑,有人打趣她道:“悯儿长大嫁给冉郎君可好?”   苏悯儿立时红了脸,又禁不住偷眼看向冉云生。   冉颜忽然明白苏夫人为什么会请他们来参加这样私人的聚会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是冉云生都近二十了,苏悯儿会不会小了点?   对于这样玩笑性试探的话,冉云生也以玩笑回了去,“我再等上六七年,可就成了老郎君了。”   苏夫人眼色一黯,却很快掩了过去。   看完戏后,时已至午时,苏府备了筵席,请众人过去用膳。   一般歌舞筵席大都设在晚上,但因苏府没有男主人,不便留客,所以将时间挪到了早晨,也因此少了很多趣味。   不过冉颜知道,苏悯儿得到了她这个生日最好的礼物,便是冉云生。纵然他不属于她,在这一天遇见,亦是美好的事。   “十哥,我们回吧。”宴席快至尾声的时候,冉颜小声对冉云生道。   冉云生也正有此意,便理了理衣襟,直身坐起,向苏夫人道:“苏夫人,在下还有些事情,不便久留,这就先行告辞了。”   “今日多谢十郎赏脸来替小女贺生辰,妾身感激不尽。”苏夫人微微躬身。   冉云生连忙阻止道:“苏、冉两家一向交好,来贺苏娘子的生辰实是应该,苏夫人千万不要如此见外。”   苏夫人笑着客气了一两句,便令沐管家送客。   冉云生起身与众人一一告辞,冉颜也随在他身后,挨个行礼。   出了苏府后,冉颜看着冉云生郁郁的神情,不禁道:“十哥,拒绝便拒绝了,为何神色不愉?”   冉云生靠在马车上,苦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怜悯。”   冉云生靠在马车上缓缓闭上眼睛,眉宇之间不自觉地有些皱起。   他近些日一直心神不宁,冉颜亦没有再打扰他。   到了他们暂住的院子门口,一下车,两人先后下了车,看见了幻空等在门口。   “冉郎君,有个娘子来找你。”幻空见到冉云生,连忙道。   冉云生先是一怔,脸色陡然间惨白。   冉颜不由大奇,问幻空道:“知不知道身份?”   幻空仰头想了一会儿,“她认识邢娘,见着邢娘就晕过去了。” 第182章 璎珞(2)   听说那位娘子是认识邢娘的,并非是他想到的那个人,冉云生面色渐渐缓和一些,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都是极为细微的动作,却未曾逃过冉颜的眼睛,她半开玩笑地道:“十哥不是在哪里惹了桃花债吧?”   “你还不了解我?”冉云生瞪了她一眼,抬步往院子里走。   冉云生模样出色,为人又十分温和有礼,因此对他有意的娘子多如过江之卿,但他向来洁身自爱,从不与人不清不楚,纵然常常去妓馆应酬,却至今未曾乱交。   按照冉颜的想法来分析,冉云生应该是那种追求精神上的契合远远多于肉欲之人。   过了内门道,面前豁然开朗。   院子里几棵银杏树下亭亭立着一名绿衣女子,她垂着头,墨发如瀑在背后松松结了一个髻,发梢还滴着水,似乎刚刚沐浴过,阳光透过黄色的杏叶斑驳地落在她身上,莹白如玉的肌肤愈发炫目。   女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清冽的目光落在冉云生身上,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冉颜分明看见她的口型是:十郎。   冉颜认出来人,朝她微微颌首见礼,“齐六娘。”   齐六娘神情恍惚地回了礼。   冉颜便识趣地领着幻空和晚绿,歌蓝离开。   冉云生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心头揪紧,冷漠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你一眼。”齐六娘一向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此刻带着许多种情绪,复杂得令人辨不清楚。“阿耶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静默了许久,冉云生才道:“是吗,恭喜你。”   “我不愿意。”齐六娘掳住冉云生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面上浮起一抹红晕,却如释重负地道:“我从前觉得身不由己,与你说了许多混账话……可是,当婚事定下后,我觉得其实所谓的禁锢也不过如此,只是我不敢抛弃罢了,十郎……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带了乞求。   齐六娘是齐氏的骄傲,被捧在如云如月的位置上,她倾慕冉云生,却又明知得不到时,所以对冉云生说了那一番话,想求得一时慰藉。   冉云生步下台阶,看着她卸去冰冷伪装的模样,叹道:“你可问过,我是否喜欢你?”   一如往日般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如刀锋一般轻轻划过齐六娘心,一时未曾感觉到疼痛,只觉得热量在慢慢流失。   冉颜站在远处的游廊上,看着那对近在咫尺的璧人,齐六娘的动作呆滞,冉云生垂眼看着她的头顶。   “你这是在偷窥?”耳边忽然响起萧颂的声音。   冉颜转过身,朝他微微欠身,“萧郎君。”   萧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从榻上站起来,便开始拉开跟我的距离?”   “多谢萧郎君这些日来对我尽心照顾,日后十七定当报答。”冉颜声音依旧平平。   虽然冉颜与往常一样冷漠,萧颂却敏感地察觉到,她似乎是在生气。   “你是怪我故意为难桑随远?”想来想去,近日也只有这件事最可能惹怒她。   冉颜未做声,却抬起幽黑的眼眸,盯着萧颂。   给机会解释就好,萧颂心里高兴,脸上却是一副忏悔的模样,“我承认故意将他们关一夜是我不对,也不应该把他们故意放到庄尹对面,但我这么做,绝对没有对付桑随远的意思。”   “你莫要告诉我是为了他好。帮他锻炼胆量?”冉颜皱眉道。   “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他不适合你。”萧颂认真道。   冉颜直直盯了他的眼睛半晌,才点了点头。   萧颂的这个理由,她是赞同的,但这样对待桑辰,她也不好开口道谢,只能闷头回房。   萧颂负手站在原地,见她快走到转弯处,忽然朗声道:“我要赶回长安,明日启程。”   冉颜顿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想了半晌才道:“聚水县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没有,今晚了结。”萧颂有些无奈,没想到冉颜听说他要走,居然最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冉颜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没有多问,该提醒的事情,她已经提醒过了。   转念之间,她不再多问案情,而是真诚地道了一句,“谢谢你。”   萧颂垂下眼眸,心底略有些失望,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上心过,这是仅有的一回。他倾尽全力地去对她好,到现在,却只换来一句“谢谢”,她在他面前,甚至没有一次娇羞抑或让他能察觉到有所不同的情绪。   也罢,道阻且长,得有耐心和毅力才行。   萧颂抬头,却发现冉颜并没有离开。   她站在拐弯处,裙角微扬,清冷的声音问道:“喝酒去吧?”   萧颂诧异地看了冉颜一眼,半晌,乍然一笑道:“好。”   时间刚刚过午,不冷不热,冉颜让晚绿和歌蓝在院子一角的一棵银杏树下摆了席几。   一只小火炉上面温着酒,不一会酒香四溢。   “怎么想起了喝酒?”萧颂接过冉颜递过来的酒碗,不解道。   娘子家不都是喜爱喝茶赏花抚琴么?怎么偏偏她想的就与旁人不同呢?   “我不喝酒,不过,温酒温得不错。”冉颜靠在几边,距离萧颂只有两尺的距离。   斑驳的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面容隐在树阴处,看不清表情,但一袭紫衣身姿挺拔,修长有力的手端着浅口酒碗的优雅,无一不动人心魄。   冉颜鼻端弥漫着酒香,还未饮尽,便已微醺。   “你酒量如何?”冉颜一盏一盏地帮他盛着,眼看酒器中已经少了一半,他却还没有丝毫醉意。   萧颂仰头将酒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笑吟吟地看向她,声音中染上一层淡淡的沙哑,将他本就磁性的声音衬得更加魅人心魄,“我已经醉了,你信吗?”   冉颜怔了怔,觉着萧颂可能喝下去得有两斤,纵然唐朝的酒水要淡许多,却也着实不少了。   “你明知道我是要灌醉你,为什么不拒绝。”冉颜有些歉疚。   萧颂微微扬眉,喝完酒之后,那一双眼眸越发明亮,盯得人有些心悸,“你给我的,我都不会拒绝。”   一贯婉转的说话方式,听着这似是似非的情话,冉颜的心跳忽然失去了规律,温酒的动作也僵住。   “也不介意为你舞弊一回。”萧颂缓缓站起身来,将酒盏搁在几上。   冉颜忽然觉得羞愧难当,她猜到苏夫人与此案有关,却生出了怜悯之心,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想要缓住局面,被萧颂一眼看穿之后,不禁开始厌弃自己。   “萧郎君。”冉颜叫住他。   萧颂稳稳地伫立在阳光下,偏过头来,却看见冉颜长身直坐,郑重地给他行了个大礼,“萧郎君是刑部侍郎,在其位司其职,万万不可为我一时妇人之仁自毁前程,今日之事,是我的糊涂。”   从前,冉颜也遇见过不少案子,杀人者情有可原,被杀者却曾犯下令人发指的罪孽,然而在法律上,故意杀人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她也曾想过这样不公平,就如今日所想一样。   没有听见萧颂的回话,冉颜微微抬起头,入眼却是一双黑色官靴。   萧颂伸手扶起她,笑道:“如你一样的娘子,真未曾见过。”   “在你面前耍拙计,才是我最羞愧的原因。”冉颜叹道。   “不是拙,而是你心中根本没有下定决心。”萧颂知道她一直挣扎在律法与感情之间,如若她真的决定,也未必不能骗过他。   萧颂很高兴,今日冉颜虽然做错了事,却第一次令他觉得,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弱点,有挣扎,并非一块冷硬的石头,让人永远觉得捂不化。   萧颂身上淡淡的酒香弥散,他手掌上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冉颜一阵战栗,想要逃脱,又想接近。   “阿颜。”萧颂低低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淡淡沙哑的磁性声音,轻轻缓缓的,使人禁不住心尖发颤。   冉颜残留的理智将他推开,急急退出几步,“萧郎君,祝你明日一路顺风。”   “嗯。”萧颂嗯了一声,面上带着浅笑起身,离开院子。   冉颜看着那丝毫不乱的脚步,却不知他醉到了什么程度。   入夜,苏府内处处点着灯笼,然而却一派寂静。   戏台对面的小阁中灯火昏暗,水晶珠帘折射出点点光芒,轻风微拂,仿佛银河从夜空流泻而下。   早晨宴请宾客的几已经撤去,空空荡荡的阁中央只摆着一只三足几,一袭宝蓝色云纹白鹤华服的苏鸾倚在几边,神情怔忡地望着对面的戏台。   久久,眸中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木质楼梯上传来噔噔的声音,苏鸾将快要流出的眼泪逼了回去。很快身后传来沐管家的声音,“夫人,萧侍郎前来拜访。”   “请萧侍郎上来。”苏鸾未曾回头。   沐管家迟疑了一下,原本像萧侍郎这样身份尊贵的客人,夫人都是会亲自到外曲门迎接,今日……沐管家在心底叹了口气,夫人怕是又想起些伤怀的之事了。也罢,夫人一年到头都过得辛苦,哪怕任性这一回又能如何?   沐管家这么想着,便匆匆下楼去请萧颂到小阁来。   戏台就在前院,不过片刻,便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苏鸾起身走到楼梯口相迎,见着萧颂竟是独身前来,不禁看了身后的沐管家一眼,旋即欠身道:“怠慢了萧侍郎,妾身有罪。”   “我这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不善,苏夫人由着性子来,也不必拘礼。”萧颂漫不经心地道。 第183章 璎珞(3)   “萧侍郎请坐。”苏鸾令人在三足几左手边摆了席几。   萧颂在席上跽坐下来,随意打量几眼周围的环境,评价道:“极雅致的地方。”   不仅雅致,一般商贾家中根本不会建这样的戏台。   等萧颂坐定,苏鸾才轻轻甩开广袖,在对面跽坐,轻叹道:“这小阁和戏台都是我阿耶为我阿娘所建,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   萧颂眉梢微微上挑,若非必要,他是不会有耐心听人叙说往事、感叹今昔,可眼下他却没有立刻摆明来意,“令慈想必十分善舞。”   苏鸾的母亲是胡姬,这个舞台应该是她表演所用。   “是啊。”苏鸾优雅的面上绽放出一抹不同于寻常的明媚笑容,盯着对面的台子,道:“我幼时曾与阿耶一起坐在小阁里,看母亲跳舞。她是个极美的人儿,雪肤红裙,舞动起来,硕大的裙摆犹如一朵绽放的扶桑花,那样热烈的舞,我平生再未见过。”   萧颂端起茶杯,轻轻撇着茶末,却并不喝,只是为了找些事情做,等待她把话说完。   “我以为胡舞与中原舞蹈不同,也曾专程去长安看过,但……也不过如此。”苏鸾缓缓道。   萧颂放下茶杯,淡然道:“许是因为,为所心仪之人而舞才最动人。”   苏鸾愣了半晌,望着对面的戏台倏然掉下眼泪来。   她的父亲为了母亲不惜一切,甚至连生命都可以随时交付,然而最终不能得到母亲一丝的温情,原来,母亲心里也对父亲有情的。   苏鸾掏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歉然道:“真是失礼了。”   “无妨。”萧颂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叠布放在几上,轻轻打开。   随着萧颂修长的手揭开遮掩,露出了里面包着的东西——一颗殷红的珠子。   红得如一滴血浸染在洁白的帕子上。   “这颗珊瑚珠可不多见,苏夫人,你说是吗?”萧颂忽然看向苏鸾,俊朗的面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容。   苏鸾眸色微变,却只是一刹,又恢复如常,“的确,这样红如沁血的珊瑚珠当真不多见。”   “苏夫人猜猜,我从哪里捡到这颗珠子?”萧颂笑问,看着神色如常的苏鸾,不曾等待她回答,便继续道:“发现这颗珠子的时候,上面还有几丝残线,是红色冰蚕丝……”   在萧颂锐利的目光注视之下苏鸾脸色微变,她早就听说过萧颂的名声,刑部每年有六成以上的案件都是由他经手,若非有了足够的证据,恐怕不会贸然上门。   传说,冰蚕产于北冥蛮荒,柘叶为食,丝极韧,刀剑不可断,作琴瑟弦,远胜凡丝矣,然遇火即化。现实中冰蚕丝自然没有这么神奇,但因其韧性极佳,柔软舒适,是贡品之一,每年产量极少,寻常人家自然没有。   整个聚水县,恐怕也只有苏鸾颈上用来串璎珞的绳子是用冰蚕丝搓成。   “萧侍郎果然名不虚传,我早猜到你会来,却没想到这么快。”苏鸾声音叹息。也不知她的结局会如何,她还没来得及对悯儿交代后事,还没来得及为悯儿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想到最后,苏鸾忍不住闭上眼睛。   “来人!”萧颂朗声道。   很快,宋县尉便带人上冲了上来。   萧颂看了他旁边的书吏一眼,道:“准备记录吧。”说罢转向苏鸾道:“有个人替你求情,我虽不便徇私,却可以给你一些体面。如果你罪不至死,我会命宋县尉暂时不将你入狱,在家等待刑部案件审查。”   苏鸾神情微怔,那个人好大的面子,竟然能令一向律令如铁的萧侍郎如此宽待于她。   “多谢萧侍郎,也多谢那位贵人。”苏鸾行了个稽首大礼,心中却暗暗做了决定。   “无需多礼,交代案情吧。”萧颂很满意苏鸾的配合,看她略微释怀的模样,也猜到杀人毁尸可能并非她一人所为。   “十年前,沐家七郎入赘我苏府。”苏鸾见无人阻止她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情,便继续道:“夫君在沐家是嫡出,他入赘来后,很是排斥旁人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忙于生意,也很少顾及他的感受,才至于他后来终日酗酒度日。”   苏鸾声音微哽,继续道:“后来有一日,他说要返家一趟,我脱不开身,便准备了回门的礼物令人陪他回去。许是在家里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回来后酗酒越发厉害,以往还只在府中,后来便喜欢独自到酒楼里,晚上被小二抬回府。开始时,我尚且忧心,久了,便成了习惯,也很少过问他的事情,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彻夜未归,等了两日,却依旧不见人影。”   沐家堂堂嫡出郎君入赘到苏府,虽是因着两家世交,但于沐七郎个人来说,是个不小地打击。也许他入赘来之前也曾有过一丝美好的幻想,但面对苏鸾这样一个样样都比他强的娘子,越发显得他是个吃白饭的,成日游手好闲,对于一个胸中还有抱负的郎君来说,是一种折磨。   “我原本是打算一年以后再让七郎渐渐接触苏家的生意,却不想造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后果。”说到此事,苏鸾并没有多少悔意。她十几岁便独自撑起苏家,倾尽心血才将苏家打理得像个样子,当时沐七郎于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作为一个有头脑的生意人,她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外人忽然插手苏家的生意。就算是招掌柜,也还得观察一段时日,更何况将来是要与她共同拥有苏家生意的人。   如今苏鸾也只是内疚当时对沐七郎的关心不够而已。   可是,就算再给一次机会,苏鸾也不能保证能够挽回。她光是打理苏家的生意便已经心力交瘁,拿不出更多的精力去关注别的事情,她,也有难处啊。   “七郎失踪三日后,我派人到处都寻不到,便报了官。可当时官府查了半个月,居然还没有任何线索。”苏鸾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与她平素一贯的优雅迥异。   宋县尉连忙对萧颂道:“下官才来了两年。”   言下之意也就是:当年衙门办事不利,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宋县尉说完,又觉得多此一举,萧颂虽然不在吏部任职,可他对各地官员可谓了如指掌,就算现在抓一个吏部官员过来,也未必比他知道的多。   苏鸾喝了口茶,接着道:“我私下与沐家通了信,亲自上门请罪。因着当时尚不知七郎去向,沐家也不便怪罪于我,又寻了半个月,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便与沐家商量,以病逝为名,为七郎办了丧事。”   沐七郎在聚水县一向深入简出,也从未得罪过谁,聚水县也极少出人命案,因此一个大男人忽然失踪,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许是同哪个娘子私奔去了。结合沐七郎回家时候那种阴死阳活的态度,连沐家都如此想。若真是如此,就如响亮的一巴掌打在了苏鸾的脸上,他们觉得对不住苏鸾,便允了她的请求。   “在七郎衣冠冢立好后的第三个月,州学一名生徒,叫刘汶的,忽然秘密来寻我,告诉我……他亲眼看见有几个狱吏拿我夫君的尸体与土匪做交易。”苏鸾深吸了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音道:“他说找到了埋尸的地点。于是夜半带着我和沐管家到了城西的树林里,从一片荒草丛里,挖出了……半具尸体。”   那一刻,纵使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苏鸾,也瞬间崩溃。   “于是你谋划十年,于近日才把他们碎尸报仇?”宋县尉忍不住插嘴道。   “我没有。”苏鸾声色俱厉地矢口否认。   宋县尉见苏鸾到了此时此刻还敢跟他大小声,老脸顿时挂不住,逼问道:“那你敢说这颗珊瑚珠不是你脖子上的璎珞散落所遗留?”   “是又如何?我恨那些没有人性的狱卒,但是有人比我更恨。我还有悯儿,还有苏家,我如何会去杀人?”苏鸾冷冷道。她是一个生意人,最会计算得失,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利用,她为什么要亲自去杀人?   “所以,你便尽心尽力地培养那个人,教他武功,让他消沉,激发他更大的仇恨,帮他制造一切杀人的机会……”萧颂缓缓道。   苏鸾勉力维持着平日的优雅端庄,抿着唇看了萧颂一眼,道:“不错。因为官府似乎对这个案子特别上心,刘汶虽然早已经活够了,但他不想在杀死最后一个人之前,被抓住,所以我便帮他做了一个假死局。”   苏鸾深知萧颂的厉害,越想越觉得此事危险,便冒险匆匆前去阻止,未防令人生疑,她没有换夜行衣,而是穿着平时的衣物过去,即便被人发现了,也可以找借口推脱。   但没想到还是去晚了一步,刘汶已经进入了萧颂的圈套。   苏鸾发现之后,心生一计,立刻去寻罗铃,却发现有个护卫跟着罗铃,便暗中跟随,寻了个时机偷袭白义,没想到白义中了蒙汗药晕倒的前一刻,还挣扎着向她隐藏的方向掷来一刀,苏鸾躲避不及,脖颈上的璎珞被划断。   ……   如此一来,便能说的通了。 第184章 玩火自焚   罗铃独自赡养祖母,自然常常做劳力,手上有茧子也不算奇怪,然而就算她力气比一般女子大上许多,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杀掉几个成年男人。   倘若罗铃不是凶手,那么能让她甘心顶罪的人不太可能是苏鸾,只有那个她刻入骨血里的刘十三郎才能令她如此的不惜一切。   “你是说刘汶没有死。”宋县尉大惊失色,他明明亲眼看见那个乞丐浑身冰冷,肤色发青,早已经咽了气的,查无异样之后,才令人扔到停尸馆去了。   萧颂毫无表情地看着他,“苏家与药王苏家是同宗,能配出令人假死的药又有什么奇怪?”   那种看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神,让宋县尉头皮一阵阵发麻。   萧颂看了一眼已经停笔的书吏,接着道:“写完了就给苏夫人画押吧。”   对于苏鸾交代的真相,萧颂并不怀疑,因为他根本不曾感觉到苏鸾对沐七郎有类似罗铃对刘汶那样深刻的感情,所以即便沐七郎真的惨死,她真的心痛,也不至于令她失去理智地亲手去杀人。   在来苏府之前,萧颂的想法与冉颜一样,觉得即便苏鸾真的是杀人凶手,为了夫君报仇雪恨也情有可原。然而如今得知事实真相,萧颂竟又觉得如果判得太轻,实在愧对她兵不刃血的手段。   真相归真相,萧颂也并不相信苏鸾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她定然为开脱自己的罪名,隐藏了许多可说可不说的事情。比如,她对刘汶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刘氏将刘汶逐出家族其中是否有苏鸾的一笔?他又是如何一步步走上绝路……   这些事情,萧颂即便不问也能猜出几分,他已经打定主意公事公办,却只是犹豫这件事情该如何告诉冉颜,真相往往是这样令人心寒。   即便如此,萧颂依旧履行承诺,让苏鸾在家中等候审判。   夜风寒凉,珠帘在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如水光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荡,如同一圈圈涟漪。   小阁中,苏鸾脱力地伏在几上,久久才呜咽出声,似是哭又似是笑,声音中带着解脱的畅快。约莫过了一刻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掏出帕子将面上擦拭干净,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璎珞穗子上。看了一会儿,伸手解下它,放在几上,不知出于怎样的心里,她开始细细数着上面的珊瑚珠。   母亲说自己手里染了太多鲜血,罪孽深重,为了不连累家人所以带发修行,在长安的尼姑庵中得了这串璎珞,从此之后从不离身,只有戴着它才能睡得着觉。   从前苏鸾只把它当做母亲的遗物放在妆匣之中,后因着她将刘汶逼上绝路,心中有愧,夜不能寐,才将它拿出来。也许得了心理安慰,竟是安心了许多。   这串璎珞是由珊瑚珠、玛瑙、琉璃组合而成,均是沁血一般的红色,其中以这种小颗的珊瑚珠最多,她没有仔细数过,但佛家出的东西总有个定数,比如四十九、八十一、九十九……   “九十九颗!”苏鸾拨动最后一颗珊瑚珠,额头上忽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太大意了!居然这样乖乖地把一切和盘托出。   但如此……也好,苏鸾叹了口气,将璎珞紧紧捂在心口。   萧颂一行人回了县衙,令人去抓捕刘汶,又整理好案卷。做完这些事情后,已经夜漏更深。   “萧侍郎。”宋县尉小心翼翼地追上正要往外走的萧颂,“那个……珊瑚珠是证物,您看……”   萧颂说过行程,天不亮便会启程回长安,因此宋县尉才急着追出来,他以为萧颂是忘记了,那珊瑚珠虽然难得,可只有小小的一颗,也值不了几个钱。   “谁说是证物?”萧颂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道。   “苏夫人丢的那颗……”宋县尉满脸迷茫,一时弄不懂萧颂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连一颗珊瑚珠都贪?   “不过是我用来诓苏夫人的东西罢了,因为我前几日见过苏夫人几回,注意到她颈间的璎珞,穗子已经旧了,绳子却是新的,而且估摸着换上去不过两三日。恰我听了白义叙述当晚被袭的情形,便试上一试,没想到她果然说了,哈。”萧颂笑着出了县衙。   白义当时昏倒在地,却还有一线意识,他说听见像是许多豆子洒落在地的声音。   宋县尉心中骇然,他自然不会认为萧颂真的只是随便试一试,这个过程看似简单,但须得处处把握恰到好处才行。   萧颂选择璎珞上数量最多的珊瑚珠,就算苏鸾亲自数过珠子的数量,但看见萧颂拿出一颗一模样的珠子来,也一定会心虚,开始不确定。   先行攻心,在苏鸾还未做出决定时,再适时地抛出诱惑,苏鸾是个商人,最会衡量利弊,那些人不是她所杀,萧颂给了一个机会,她定然会适时把握,掌握主动权,将罪责全部推到刘汶身上。   可是,苏鸾被萧颂步步紧逼、引导之余,早已忘记了,只要她承认,到最后主动权还是只在一个人的手里——那就是萧颂。   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平静交锋,以苏鸾完败而告终。   “真是可怕。”宋县尉自言自语,望着那一袭紫衣的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下定决心要彻夜办案。   萧颂独自在冉颜居住的院门前驻足,夜已渐深,她早已睡了吧……   想到也许又要半月不能见到冉颜,萧颂撩起袍子,翻身从院墙上跃了过去。他几乎刚刚落下,身后,他的暗卫与冉氏的暗卫已经交上了手。   萧颂拍了拍衣袍,头也未回地往内道门里去。   院中的廊上点着几盏灯笼,各屋均是一片漆黑。萧颂在冉颜的窗下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返回,但走出几步之后,又折了回来。   掏出短刀准备撬门,犹豫了会儿又收了起来,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谁?”屋内传来晚绿的声音。   “萧颂。”萧颂道。   屋内传来走动的声音,一会儿便亮起微弱的灯光。晚绿打着一只圆灯笼开了门,伸头想院内看了看,疑惑道:“萧郎君这么晚来……”   嘭的一声闷响。   晚绿话未说完,被萧颂一个利落的砍手打晕了过去。他一手扶住晚绿,另一只手迅速地抄起灯笼,再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不过是两息的时间,萧颂吹灭灯笼,把晚绿放在外间的榻上,摸黑进了里间。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偷偷摸摸,一贯古井无波的心居然狂跳不止。   撩开竹帘,借着月光,能看见榻上冉颜毫无防备的睡容,萧颂唇角不禁上扬,往前站了站,见冉颜睡得沉,才稍稍放心了些。   月影渐移,萧颂一直保持同样一个姿势,看了约莫一个时辰。   渐渐的,冉颜睡得有些不安,眉头紧紧皱起,鬓发边渗出细密的汗水,借着微弱的光线,萧颂看见那张苍白的容颜一副隐忍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伸手顺着她的胳膊握住那只他想了很久的柔荑。   强有力的手仿佛给了冉颜勇气,她情绪慢慢地缓和下来。   但要命的是,在萧颂不留神间,冉颜竟然将他的手搂在了胸口。   软软绵绵的触感,从手边传来,萧颂扑通扑通的心跳似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火,从手上皮肤烧了起来,蔓延到全身各处。   萧颂喉头微动,一向智珠在握的男人,此时此刻脑中竟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被紧紧抱着,无法硬抽回来,但如果这个时候占便宜,对冉颜太不尊重,如果不动……   萧颂极力忽视身上迅速集中的小腹的火热,好像蕴积的力量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令他心底有些焦躁不安。   “阿颜?”萧颂声音沙哑,带着细微的颤抖,希望冉颜能稍微松一松,他好把手抽回来,哪怕就是醒过来发现他在占便宜,甩过来一巴掌也行。   可惜事与愿违,冉颜微微挪动身子,反而使那处柔软与他的手更紧密地贴合,她含糊娇软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萧颂觉得自己那处已经如烧烫的铁,忍得有些涨疼。   “阿颜……”萧颂本就磁性的声线愈发低哑魅人,仿佛诱哄一般,轻声道:“我出去片刻可好?”   冉颜静静的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久久之后,才“嗯”了一声,稍稍松开他的手。   “回来……”冉颜咕哝道。   萧颂猜测她是嘱咐他要回来,便道:“好。”   手从冉颜的胸口抽出来,萧颂给她掖好被子,便逃一般地冲出房间。   秋夜寒凉的空气,让他体内的欲火稍微压下一些,但还不够,萧颂现在恨不得抱着一块冰来降温,他飞奔出了院子,朝他住的驿馆去。   到了后院,烦躁地转悠了一会儿,看见后院的井水,便提起一桶从头顶浇了下去。   刹那间,浑身传来微微的刺痛,燥热缓解了许多,他便再接再厉地连着浇了几桶。   待燥热完全降下去,萧颂脱力一般地坐在井口,浑身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被浇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显露出健硕颀长的身材。   萧颂嗤笑一声,唇边溢出淡淡的雾花。萧钺之啊萧钺之,你真是太没出息了!才不过是摸了一下……想到那温软的触感,隔着衣物便仿佛能感觉到她柔嫩如水的肌肤……萧颂刚刚灭下去的火,竟然又蠢蠢欲动。 第185章 东都洛阳   翌日清早,冉颜洗漱完之后,才得知萧颂天未亮便已经离开。   在冉云生的安排下,冉颜坐上了去往洛阳的马车,同行的齐六娘与她乘坐同一辆车。   冉颜虽然冷淡一些,却没有太多怪癖,并不介意与人共处同个空间,她只倚靠在车窗前,握了本医书旁若无人地仔细研究。   齐六娘跽坐在另一边的窗前看着外面不急不缓向后退去的风景。车厢里一片静默,偶尔有冉颜翻动书页的声音。   冉颜目光在书上,神思却渐渐飞到别处。近来她已经两次梦到一个男人,一次是自己被他搂在怀里,一次是自己抱着人家不放……   冉颜皱眉,想到晚绿今早一起塌便拉着她问东问西,神神叨叨的模样,难道昨晚果然有人进来?   “十七娘。”齐六娘清清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冉颜的思考。   冉颜转过头,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听说你失忆了,大约也不记得我了吧。”齐六娘主动与她搭话,“我叫齐宁君。”   也许平素都是别人主动找她说话,她并不擅长与人套近乎,而对于这样的生涩的话,冉颜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客气了一句道:“你好。”   场面有些尴尬,静了一会儿,齐宁君才问道:“我这样千里迢迢地奔来,是否很唐突?”   冉颜从她镇定的表象之下,看出丝许不安,但对于此事,冉颜也不好多做评价,“每个人都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齐宁君如月的面上忽然绽放出一朵妍妍的笑靥,将那份冷然孤高冲淡许多。   客观来说,齐宁君还是那种冷若冰霜的样子更美丽,她笑起来很美,却缺少几分特色,弯弯的眉,明亮的眼,如同一般的姑娘一样。   齐宁君的笑容慢慢淡下来,似是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情,转而问冉颜道:“十郎……他可有心仪之人?”   “我并不知道。”冉颜如实回答。   齐宁君垂眸道了一声谢,微微颌首行礼,便继续看向车外风景。   马车微微停了一下,晚绿进来奉茶,“齐娘子,我家娘子喝茶不爱放香料,因此也未曾备下那些,茶水清淡了些,您若不习惯奴婢便去十郎那里去取一些过来。”   “无碍。”齐宁君接过茶盏,“有劳晚绿姑娘了。”   “不敢当,旅途之中,多有不便,还请齐娘子多多担待。”晚绿笑着道。   齐宁君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她自己太过劳烦别人,“晚绿姑娘太客气了。”   晚绿笑了笑,转身又给冉颜递上茶水,顺便往她身边挪了挪,道:“娘子,我今日一早听说聚水县的案子告破了,凶手居然是那个已死的乞丐刘汶!人已经抓到了。”   之前众人都以为刘汶已死,自然不会注意到他,但如今真相大白,他未死之事暴露,抓捕也是很轻松的事情。   冉颜叹了口气,只需晚绿这一句提醒,她便已经将事情的始末连接上去了,苏鸾这一手借刀杀人当真用得好!往好的里想,也许苏鸾只是顺手利用刘汶,往坏的里想,也许正是苏鸾为了自己不成为杀人犯,才用尽办法把刘汶一个大好青年逼入绝望的深渊。   冉颜甚至比萧颂更早发现苏鸾璎珞上新更替的绳子,只是她不能确定这么件细微的事情一定于案情有关,且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果然,作为律法的执行者,一定要公正,必须抛却掉私人感情,那些所谓的同情心,都可能使得一个案件陷入困境。   冉颜耳边回荡着博士导师的话:作为一个验尸官,宁愿缺少破案的热情,也不能带有任何私人情绪。你只需如实地转达尸体上所呈现的旁人无法看懂的语言,这就是验尸官的责任。   用事实说话,这是每一个执法人员要遵守的最基本的准则。   冉颜一直恪守这一点,自从秦云林死后,她不停的验尸,后来才至她的情绪越来越少,性格越发死板。而自从来到大唐,她似乎鲜活了许多,那些寻常人该有的情感也涌了上来。   是要纵容自己这样下去,还是……冉颜看向车外褪去绿色的景物,忽然发现她迫切的需要一个目标,有了目标,才能够平衡这两点。   而此次去长安,便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齐宁君看着冉颜幽黑的眼眸里忽然迸发的光彩,微微愣了愣,再回过神来,她却早已经神色如常。   因着顾忌冉颜身上伤口刚刚愈合,行路放慢了许多,接近午时才抵达洛阳。   长安重游侠,洛阳富才雄。   可见唐时的洛阳是个多么有文化底蕴的城市。而这个千古名都也未曾让冉颜失望,一入城门,耳边的喧嚣声瞬时将她包围,各式各样古老的叫卖,以及人们议价、谈话的声音屡屡不绝于耳。   冉颜自来了大唐之后,还是头一回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将车帘挑开一条缝隙向外看,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有衣着光鲜华丽的商客和娘子,亦有葛布麻衣的普通百姓,穿着服饰款式多变,有圆领窄袖的胡服,亦有广袖宽袍,女子的衣裙的样式则更加繁杂。   若是苏州是雅致淡然的兰,洛阳则是明艳富贵的牡丹,吃久了清粥小菜,忽然上了满汉全席,着实令人欣喜若狂,冉颜的唇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齐宁君还是极小的时候来过洛阳一回,早已经印象模糊,忽然置身于这样热闹的街市,也将烦恼忘却不少,兴致勃勃地观看起来。   晚绿则是直接钻出车外,与车夫坐在一起,看得更是尽兴。   马车穿过街市,很快进入了僻静的地方,约莫再走了半刻,便到了一处宅院。   “娘子,齐娘子,到地方了。”晚绿探头进来道。   冉颜由晚绿扶着先下了车,随后歌蓝上来请齐宁君。   “娘子。”邢娘领着幻空早已等在院子门口。   冉颜打量几眼这处小院,邢娘不等她问话,便道:“听十郎说,洛阳也有三老爷不少商号,每年有管事过来查账,这院子便是建给管事们住的,现在离年关还有两个月,因此空着。”   “嗯。”冉颜微微点头,方欲进门,又止住脚步,转回头对齐宁君道:“齐六娘请进。”   “多谢。”齐宁君微微欠身,却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冉云生乘坐的马车上掠过,才应了冉颜的邀,进了院子。 第186章 画中人   一安顿下来,晚绿便立刻拉着冉颜问道:“娘子,奴婢昨晚好像被萧郎君打晕了,他没怎么您吧?”   说好像,是因为昨晚萧颂走后,他的暗卫便想法子把门从里面拴好了,晚绿见了又不确定是自己做梦还是真实,又或者娘子本就知道这件事情。   今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启程来洛阳,晚绿当着邢娘也不好明言,只好拉着冉颜问东问西,诸如“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醒”、“有没有做梦”此类的话,后来冉颜又与齐六娘共处一个马车内,就更不得问了。   冉颜愣了一下,讷讷道:“你说……昨晚萧颂来过?”   晚绿看她这形容,心中一凉,小脸也白了几分,急忙道:“娘子,他,他……”   如果冉颜真的在她的看护下失了身,晚绿当真要一头撞死谢罪。   冉颜没有注意到晚绿的神色,只兀自想着昨晚的梦,她死死地抱着人家不撒手……还有那个人低哑温柔的声音,冉颜忽然血气上涌,既气萧颂暗闯她卧房,又羞恼自己在梦中的所作所为。冉颜知道自己有爱说梦话的毛病,而且说梦话的时候都能与人聊天,那么,昨晚她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是不是也付诸行动了?   想到这里,冉颜一时憋得脸通红。   晚绿见状,脸色更白了几分,颤声道:“娘子,你失身于他了?”   冉颜回过神来,看见晚绿都快哭出来了,解释道:“未曾,我只是气恼,没想到萧颂平时颇重礼节,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晚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在席上,带着大难逢生的放松,“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否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冉颜未曾接话,还在暗自纠结,究竟是抱了还是没抱?她私以为肯定是抱了,因为梦里那种温暖的感觉太真实,只不过……没想到萧颂的腰居然那么瘦的。   梦里面的感觉本就模模糊糊,冉颜根本不知道自己搂着的是他的手臂,她梦见自己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腰,只觉得搂在怀里却不怎么壮实,不太像他平时看起来那样挺拔健硕。   知道没有出事,晚绿一直悬着的心稳了下来,到洛阳的新鲜感全部涌了上来,忙撺掇冉颜出去转悠转悠。   不过冉颜大伤刚愈,体力有些不济,坐了一会儿的马车竟有些乏了。晚绿见状便没有继续煽动,扶着她去榻上躺了。   小东房里,冉云生见了几个洛阳商号的掌柜,粗略地询问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事情刚刚谈完,为首的掌柜道:“郎君,有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连掌柜请说。”冉云生心情郁郁,却还是客气地问了句。   这位说话的连掌柜四十余岁,是冉氏的老人,也是冉氏在洛阳商号的总管。   连掌柜素知冉云生为人和善,便不再犹豫,直言道:“近来洛阳官府在秘密找寻一人,还出示了画像,请我们配合寻找,我觉得画中之人极像郎君。”   生意人平日接触的人最多,请他们帮忙事半功倍,可是若是通缉罪犯,早就贴了告示,这次为什么会秘密寻人呢?况且画像上这人与他们的少东家竟有四五分相像,官府的人也特别强调此人风采比画中更胜,这事情实在蹊跷。   其余几个人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   连掌柜从袖中取出画像,递给冉云生。   冉云生脸色微白,却强自镇定着打开了画像。   画中人,濯濯如春柳月,生得极好,与他有几分相像,最出挑的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和曲线优美的唇,偏偏这两处与冉云生一模一样。   “倒是像我。”冉云生稳住情绪,冲几位掌柜道:“我一年才来洛阳一次,又不作奸犯科,想来官府要寻的人并非是我,不过我这次匆促赶路,嘱咐下面的人不要乱说话,免得惹上是非,耽误行程。”   冉云生的话也正是掌柜们疑惑的地方,但他们有些人也是看着冉云生长大的,自是知道他的品行,断不会犯法。既然正主都不大在意,他们只需交代其余人不得多事便好了。   掌柜都很忙,自然没有时间闲聊叙旧,所以谈完公事便立刻离开。   冉云生强撑到送走他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站在内门道附近,紧紧抿着唇,思虑往后该怎么办。   轻风乍起,脊背微冷,冉云生才察觉汗水依旧浸湿中衣。   “十郎。”齐宁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冉云生深呼吸,抚平心绪,转身冲齐宁君微微颌首见礼,声音一贯温和,“你暂且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清晨有往苏州去的船。是我家商船,我再令几个可信的护卫护送你回去……”   “好。”齐宁君应道。   齐宁君如此轻易地答应回去,冉云生心里一时说不清何等滋味。对于齐宁君,冉云生从前是厌恶至极,只当她与长安那些贵妇一般,最喜欢与一些美郎君厮混,根本不讲情意,然而她如今却不顾一切地跑来找他。路途迢迢,一个娘子孤身过来,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生……”齐宁君忽然唤了一声冉云生的名讳,飞快地垂眼不敢看他的反应,声音轻且认真地道:“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秋风瑟瑟,冉云生皱眉静静地站着,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行不行?”齐宁君抬起头来,面上并未多少羞涩,而是期盼和固执。   冉云生迟疑了片刻,向前走了几步,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须臾,声音有些紧绷地道:“可以了吗。”   没有得到齐宁君的回话,冉云生便当她是默认,刚刚松开手,齐宁君忽然伸手搂住他颀长的脖颈。   冉云生还未反应过来,唇便被另外两瓣柔软温暖的唇覆上。   结结实实的一吻,各自的初吻。在冉云生还未有什么嫌恶的动作之前,齐宁君飞快地抽身离开。   冉云生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眼中却看见她如月华清耀的笑容,齐宁君不知道,这是她平生最美的时刻。   等到冉云生反应过来,齐宁君早已经离开。他愣愣地抚上自己还残留余香的唇,情绪复杂,然最明显的一种便是愤怒。但转而想想,这也不算什么不可原谅的恶行,总不能为此去寻她兴师问罪,因此便刻意地忽略过去。   用完午膳之后,冉颜准备出去走走,冉云生因着今日的两桩事有些心绪不宁,并不想出去,便派了六个最出色的护卫随行保护。   刚刚坐上马车,晚绿便一脸八卦地道:“娘子,刚刚你午休的那会儿,奴婢看见十郎抱了齐六娘,齐六娘又亲了十郎。”   冉颜、邢娘和歌蓝都是满脸不信的样子,晚绿着急地捅了捅幻空道:“你也看见了,你说说。”   “抱了,也亲了。”幻空言简意赅,说完疑惑道:“有什么不妥吗?”   晚绿看怪物一样地看了幻空一眼,“没人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   幻空点点脑袋道:“有,庵主说出家人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冉十郎又不是出家人。”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齐六娘也不是。”   晚绿扶额,也不再跟她争论这件事情,重新恢复八卦的热情,“你们看,我没说假话吧。”   几人都有些错愕,毕竟早上还避而不见的两个人,居然中午就又抱又亲?   “娘子,你说齐六娘会成十郎的夫人吗?”晚绿问道。近距离接触齐宁君,晚绿觉得她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讨厌,虽然有时候冷冷的,但待人十分有礼。   只是作为冉云生夫人的话,晚绿总觉得替冉云生有些亏得慌。   齐六娘生得美貌、也知书达理、在江南一代颇有才名,可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感觉呢?晚绿也不大能想得通。   “不知道。”冉颜如实回答。   邢娘皱眉道:“听说齐六娘是逃婚过来的,十郎是个通透的人,这会子应该不糊里糊涂地跟她好,做出打了几家脸面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有无情分的问题。不用想也知道,齐家肯定是攀上了门阀大户,才肯把齐六娘嫁出去,让若冉云生真的接受齐六娘,便伤了三家的体面。惹了齐家尚且不足为惧,但齐六娘未来的夫家是哪个门户还不知道,万一捋到了老虎须可不是闹着玩的。   冉颜自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遂也有些忧心。因此在洛阳街市上只逛了一个时辰,便匆匆返回。   回到了住处,得知冉云生出门去码头安排商船,听说是往苏州预购明年春茶的船,冉颜才松了口气。   除了邢娘她们,冉颜在这里最亲近的人便是冉云生,如果他对齐六娘动了心,必然是一段苦恋,她不想看见他陷入困扰或痛苦。   轻松下来,冉颜便听邢娘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一些琐碎的事情。才说了没几句,外边便传来幻空嚎啕大哭的声音。   冉颜问道:“怎么了?”   歌蓝在纸上写下:桑先生走了。   “桑辰走了?”冉颜皱眉,他明知道幻空这般依赖他,怎么能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呢?   邢娘见状,连忙替他圆话道:“昨日傍晚刘医生被两个大汉绑走,听说是触怒了萧侍郎,便将送他回萧氏本家伺候老夫人,桑先生与刘医生一向处的好,说不定去送他一程,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看看她吧。”冉颜不觉得桑辰和刘青松交好到要千里相送的程度,但转念想,人家也许是别有隐情,便也未曾太过在意。 第187章 不期而遇   次日清晨,冉云生亲自送齐宁君上了船,这一段看似如此热烈的感情就此落幕,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洛阳修养的这些时日,冉云生整日闭门不出,偶尔与冉颜对弈打发时间,冉颜知晓他有事瞒着,问了一回,他却只说无事。   在生活上,冉颜没有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心觉得冉云生既然不说,必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于是便不曾继续追问。   冉颜几乎每天都要出去转一会儿,也不一定去热闹的地方,只是赏景一般的散步。   洛阳最出名的并非是街市繁华,而是才俊云集,冉颜偶尔去酒楼茶馆都能听见有人吟诗作赋、谈论世事,洛阳给她的感觉是底蕴深厚、睿智内敛。   但往往这样的地方,不太能容忍违背观念的事情,冉颜想要在此处发展验尸行业,必然要受到几倍的困难阻碍,所以看了几天,便兴致缺缺了。   修养了七日,冉颜便提出启程去长安。   冉云生也整整在小院里闷了七日,见冉颜伤势没有关碍,自然一口答应。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整顿,再次上路,一行人个个精神焕发。而且从聚水县有过几日的寒冷干燥之后,气温又逐渐回升了许多,晚绿更是活泼不少,兴致勃勃地拉着冉云生的小厮问东问西,得知长安气候如江南差不多,晚绿立刻兴奋地跑来与冉颜说。   冉颜不记得从哪里看过,唐宋时候处于间冰期的中厚期,有一个几百年的气温上升回暖过程,所以这时候的长安、洛阳一带的气候堪比江南,只是冬天稍微冷一些。   冉颜和冉云生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也不禁微笑。   开始晚绿还精神十足,一天后便蔫蔫的,第三天之后已经趴在马上起不来了。幸亏为了照顾冉颜,中途还休息了好几次,否则恐怕得要了晚绿一条小命。   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马车,冉颜也有些吃不消,她现在才知道出门坐船是多么幸福的事情,马车颠簸,险些将一身骨头弄散架。   “再忍忍,前面就是新丰,我们到那里去歇一歇。”冉云生倒了杯水给冉颜,安抚她道。   冉颜虚弱地抬了抬眼,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问道:“新丰距离长安还有多远?”   “很快,大约两三个时辰。”冉云生见她不喝了,便接过茶盏。   两三个时辰……也就是四到六个小时,再快点也得小半天的功夫啊!但想到在新丰能歇歇,冉颜心里便觉得安慰多了。   坚持了约莫两刻,马车入了新丰。   饶是冉颜这种不记得多少诗词的人,也听过“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这句诗,诗句倒未曾夸张,新丰几步一家酒肆,从窗向外看,只见街道两侧到处酒旗飘扬,时不时有纵马的少年疾驰而过,少年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冉颜不自觉地唇角微扬,连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些许,不禁叹道:“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冉云生笑道:“阿颜碧玉之年,怎么言语如此沧桑?莫非这几日行路,让你度日如年?”   “何止如年,简直是如十年。”车外传来晚绿哀叹的声音,她询问禄乐快到地方了,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冉云生笑容灿然,“这是我们家在新丰的酒楼,掌柜是个妙人儿,也许你与她能聊得来呢。”   冉颜也有了几分兴趣,冉云生的说话方式和为人一样温和,从不会狠狠地诋毁旁人,亦不会夸张的褒奖,能得他如此评价之人,想必定有有趣之处。   下了马车,冉颜便瞧见有几个小二候在门口,冉云生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道:“你们掌柜呢?”   一名瞧上去稍微机灵一些的小二伶俐地答道:“回郎君,钟郎君欠了半贯钱,说要以诗文抵债,掌柜不肯,钟郎君之后便不曾来过,掌柜午膳后便上门讨债去了。”   “嗯。”冉云生点点头,便转向冉颜道:“容掌柜从前是母亲的贴身侍婢,后来带了阿韵一段时日,阿韵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她的一毛不拔学了十成。”   冉颜抿唇一笑,原来冉韵的性子还有出处的。   一行人穿过大堂快要入了后院,大堂中却陡然一静,只听见“噔”、“噔”、“噔”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下楼的脚步声,静默许久,才有小二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拘谨地道:“郎君您好走……”   冉颜几人不禁止住笑声,往堂内回望。   待看见下楼之人,冉颜不禁怔住,那人一袭黎色圆领袍服,墨发如缎,肤白如脂,薄唇之上鼻梁高挺,长眉斜斜飞入鬓,五官雕刻一般分明,那双眼睛漆黑中隐隐透着幽蓝,犹若千年寒潭。   他似乎感觉到了冉颜过于直接的眼神,淡淡地向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看,也是微微一怔。   “又见面了。”冉颜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昨日才见过一样。   苏伏薄唇微微弯起,本就倾城的颜色,愈发鲜亮起来。   邢娘几人张了张嘴,眼中尽是惊色,冉云生与冉颜并肩,并未瞧见她们神色变化,只是不知道冉颜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出色的人物。   “在下苏子期。”他这是告诉她,他还用原来的名字。   冉云生却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禁想出言询问详细的信息,却不料苏伏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向冉云生拱手道:“在下苏伏,字子期,是苏州人氏。”   苏伏一向言语不多,能说这么多话已经很给面子了。   “苏郎君可是去长安?”冉云生问道。冉云生一向识人很准,初见苏伏的第一眼,便感觉到他不似常人的冷,令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正是,在下定居长安。”苏伏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旋即转向冉颜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冉颜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寻他,“你住在何处?”   “初到长安,尚且不知,但冉氏门第不小。”冉氏门第不小,他很容易便能寻得见,苏伏说罢冲冉云生和冉颜施礼告辞。   冉云生盯着苏伏不带起一丝尘埃的步履,微微皱起了眉头,问冉颜道:“苏氏,可是药王苏氏?”   “是。”冉颜道。   苏鸾的事情刚刚过去,又遇见苏伏,冉云生一直觉得药王苏家是个是非颇多的家族,他家的人不可深交,但又觉得干涉冉颜私交不好。   想了又想,冉云生还是劝了冉颜一句,“苏家行事怪异,阿颜要当心些才是。” 第188章 长安,我来了   在新丰歇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冉云生决定休息一晚,明早再去长安。   用完晚膳,那位一毛不拔的女掌柜终于回来。人未进门,便闻其声,“十郎来了?”   容掌柜的声音干净嘹亮,虽然嗓门很大,却并不惹人厌烦。   冉颜与冉云生正在屋内喝茶说话,便见一名荆钗布裙的女子在廊下飞快地脱了屐鞋,几步走进屋内。她动作很急,步履生风,却丝毫不见忙乱。   待容掌柜在屋内站定,冉颜才看清楚,这女子看上去竟然只有不到三十岁的模样,比想像中年轻许多,身上着的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十分干净整齐,南瓜子的脸型,一双眼睛时刻带着三分笑意,模样周正,分外有亲和力。   冉颜猜测她的年纪远远不止表面这么小,只是生了一张娃娃脸罢了。   “十郎怎么才到,郎君半个月前都已经到长安了!”容掌柜声音利落清亮,说罢,目光却落在冉颜身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这位是……”   “是本家的十七妹,大伯的嫡女,单名颜。”冉云生笑盈盈地解释道,显然早已习惯她的随性。   容掌柜顿时更热情了三分,直接跽坐到冉颜右手侧,赞道:“咱们冉氏就是出美人儿,啧啧,瞧十七娘这模样生的,整个长安,怕是除了十郎都没人比得过。”   这话自然是带了夸张成分的,冉颜还未来得及表态,冉云生却是不乐意了,“容姨,我可是个堂堂郎君,不是美人。”   “对对对,咱们十郎是带把儿的,容姨作证。”容掌柜笑呵呵地道。   冉云生小的时候,每次都是容掌柜伺候他沐浴,虽然是还不懂事的时候,但每次容掌柜调侃的时候,他都十分窘迫。   冉云生一张脸染上血色,容色瑰丽堪比十里云霞,别开脸道:“怪不得母亲要早早把你放出来,待在府里,你早晚要把满府的丫头都带坏了。”   冉颜抿唇忍着笑,又见冉云生与容掌柜熟稔且如此尊敬,便向她见礼,“阿颜见过容姨。”   “不愧是冉氏的嫡女,真真有礼,十七娘叫我容茜即可。”容茜连忙伸手扶起冉颜。   容茜有些奇怪,半月前,冉平裕一行也在新丰休息了一晚,当时冉十八娘也说自己是冉氏的嫡女。容茜从未去过苏州,冉平裕是庶出,一般在家中并不会提起本家,所以容茜只知道冉闻只有一个嫡女,但她十七岁便出府做新丰酒肆的掌柜,记不清嫡女是十七娘还是十八娘了。   容茜心里闪过这些,看冉颜的目光不禁更加和善,比起之前冉美玉的颐指气使,这个看起来冷漠的娘子反而更讨喜,便委婉地探问道:“诶?半月前与郎君同行的十八娘闺名是什么?”   每个世家大族的取名都是有一定规律的,比如冉氏的嫡女名字都是单字。   “叫美玉。”冉云生代答道。   容茜了然地点点头,便热络地拉着冉颜嘘寒问暖。初次见面,她便热情得如同几十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却全然不会令人感觉到突兀或者一丝的不自在。   纵使冉颜知道这些热情也不可能全然是真,但对容茜的好感不减。   正说着话,外面有小二道:“掌柜,郎君来信了!”   “拿进来。”容茜这才住了口,转身等小二把信件送进来。   容茜接过信,撕开封口,抖开里面的纸张,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郎君让我回府,说是侍婢不够用,让我去调教几个。”容茜揉揉脑袋,十分头疼地道:“我自己都野惯了,哪里调教得了别人!”   这举止散漫随性的人能调教侍婢规矩?冉颜也有些不信。   冉云生似是看出了冉颜的心思,笑道:“别看容姨这副模样,调教起人来可十分有一手。”   “臭小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容茜将信封握成团,准确无误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冉云生吐了吐舌头,笑容明朗,一副少年郎顽皮的模样,看起来实在赏心悦目。   容茜打算与他们一块回长安,便令人准备好浴房,嘱咐他们好好休息,自己则去了院子里交代事宜。   可不到片刻,院子里便鸡飞狗跳起来,冉颜从廊下经过,便瞧见容茜举着扫帚追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抱头鼠窜,动作灵活,但比起容茜还是差了一点,不出三五下便被扫帚扑倒在地。   “臭小子,别以为我离开几日你就能在新丰为所欲为,再与那帮纨绔厮混,小心我把你牵了卖到妓馆去卖色!”容茜怒火熊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牵不牵的!我又不是驴。”那少年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抬头顶嘴的时候,看见站在廊上的冉颜,脸色腾地一下红了,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利索地爬起来,拉着容茜的袖子便往别处拽,小声哀求道:“容姨,咱们换个地方说教成不?”   冉颜莞尔,朝浴房走去。   沐浴之后,冉颜躺上了榻,窝在温暖的新被中,周身被淡淡的佩兰香气围绕,十分舒适。   佩兰,也有兰草、泽兰、香水兰等等别名,芳香性平,长于去陈腐,辟秽浊,冉颜便是用它作为主药,配了一个方子,每次验尸完之后放在浴盆中,去尸气和污秽用。   之前因为身上伤口正在愈合,只能用湿布清理身体,再加之在路途之中,没有那么方便,已然难受极了,乍一沐浴,顿觉通体舒畅。   夜黑梦甜,这一夜居然并没有梦见尸体……   次日清晨,冉颜神清气爽地洗漱完毕,用完早膳不久后,便告别了充满活力和侠气的新丰,前往长安去了。   新丰和长安之间的官道平整宽阔,并无路上那种几乎拆散骨架的颠簸,一路上有容茜说说笑笑,倒也不难熬。   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四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这是后世对长安城的评价。   冉颜从车窗仰望巍峨的城墙,想起八方来朝的崇慕神情、城中坊市林立、画栋飞梁的宫殿建筑、比街连绵的豪门宅第、胡姬当垆、各种文化的汇集碰撞迸发的夺目光彩……冉颜忽然热泪盈眶。她的心情不是晚绿她们这种单纯的激动和新奇,而是被中国历史上这个最多姿多彩、大气磅礴的时代所感动,而且她坚信,有着包罗万象气魄的大唐,也一定能够用它宽广的胸襟包容她的职业。   马车在延兴门排队缓缓而入,冉颜想到日后还有很多时间待在长安,便没有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向外张望。   容茜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主动解说道:“我们府邸在安善坊,很好认,从延兴门入,直走到第三个大路口,在靖安坊和永崇坊之间拐进去,过了靖安坊,右手边便是安善坊。”   冉颜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点了点头。心里知道,这些还只是大的道路,坊内肯定还有小道纵横交错。   容茜继续道:“安善坊距离皇城远一些,但因在城东,所以很安全,城西鱼龙混杂,十七娘日后若是想去西市的话,需找人陪伴才行。”   到了安善坊,容茜已经把长安大体的布局给冉颜讲述一遍。城东地势较高,没有水灾之患,因此全部都聚居着权贵,而且可谓寸土寸金,尤其是靠近城东靠近皇城的那一片,房价之高,即便是在后世那个房奴成千上万的时代也无法想象。   马车缓缓停下,冉云生率先下了车,容茜与冉颜相携随之下车。   入目之处,街道相互垂直,笔直端正,道旁有窄窄的排水沟,栽种榆树,因已深冬,满目都是光秃秃的树枝。站在冉府门口,无论是向左看向右看,模样竟然都差不多。   冉颜不禁感叹,怪不得桑辰会在长安迷路半个月了!   这件事,还是刘青松那个大八卦讲与冉颜听的,据说当年桑辰第三次考中状元时,他的身世也被披露出来,正当贵女们疯狂爱慕他的时候,他人竟然不见了。后来才听说,原来不是为了躲避风头,而是行在坊间迷了路,而且一迷就是半个月。亏得身上带了不少钱财,否则他怕是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在坊间迷路饿死的状元。   冉颜私以为,桑辰必然是经常这样迷路,否则不会这么巧,他也不会准备得那么充分。   “十郎返家了。”门房看清来人后,连忙朝门里面喊了一声。   紧接着便听见院内此起彼伏的声音,“十郎返家了”,“十郎返家了”。   冉云生和冉颜等人步上台阶之后,便见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领着十来个侍婢小厮迎了上来,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实在令人咋舌。   “十郎!”老者拱手见礼。   冉云生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范伯您这是做什么,我才离家几个月您就这般客套,若是三五年,您岂不是不识我了?”   范伯被冉云生这番话逗乐,抖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也亲切随性了许多,“十郎又打趣老奴。”   冉颜略略打量范伯几眼,便垂了眼眸。   “这位就是十七娘吧?”范伯立刻注意到了她,连忙拱手行礼。   冉颜上前虚扶了他一把,道:“您快别多礼。”   范伯笑容亲切了几分,便顺着她的扶直起身来。倒不是装模作样不想行礼,规矩上他本就应该给冉颜行礼,但他毕竟在冉府内做了十几年的管家,主子给脸面,他自然高兴。   “范伯,我这么大个人儿站在这里,您难道都没瞅上一眼?”容茜大着嗓门喊道。   范伯瞥了她一眼,淡淡挥手道:“还是这么大嗓门,你一回来就鸡犬不宁,净给我添事儿,我人老了,有些事儿有些人眼不见为净。” 第189章 长安居,大不易   “范伯越老嘴愈发毒了。”容茜哼道。   冉颜看着他们随性的互动,也微微扬起了嘴角,可以预见,以后在长安的生活不会枯燥。   相对于那些动辄占地几十亩上百亩的宅子,冉平裕的住所并不大,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十一二亩地,大小在整个安善坊算是中等偏上的宅子,但是内里修建得却十分精致,看起来低调,却处处都显出富贵。   连顾况都曾说过,长安居,大不易。可见此地物价肯定高得吓人,而且在长安这种地方,尤其是城东,并不是有钱便能买到宅邸,冉平裕以商人的身份能买下这个宅子,已是花了不少代价。   不知是冉云生有意照顾,还是范伯对冉颜比较有好感,冉颜的住处被安排到了和雅居。因冉府不大,所以整个院子以园林式的构造,借景掩物,和雅阁不仅修建精致,连四周都还有常青的树木遮掩,清幽雅趣。   “娘子,范伯对您真好呢,奴婢刚刚经过的时候看了,十八娘住的地方,好像没咱们这里雅致。”晚绿从冉府下人的口中得知,分住的地方是范伯一手操办。   冉颜着了稍微宽松的衣物,懒懒地靠在窗前的圆腰胡床上看外面的精致,听见晚绿的话,转过头来道:“我们住我们的,与旁人攀比什么?”   邢娘刚刚铺好榻,直起身子,接口道:“就是,你这丫头也收收怨愤,眼下十八娘又没惹着你,犯不着为她失了气度。”   晚绿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平时大剌剌的,心宽得很,可是一旦想到自家娘子从小到大吃的苦,和冉美玉欺负她们欺负到庄子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委屈道:“奴婢可没和旁人比,奴婢就是见不得十八娘好。”   冉颜感觉到她语气中的怨恨,转过头来,看她一双凤眼雾盈盈的样子,心里也叹了口气,毕竟自己没有在十八娘那里吃过多少苦头,自然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也就不再一味地责怪,转而开导她道:“晚绿,人要向前看,莫要总盯着过去。咱们初到长安,以后天地大着呢,至于十八娘,她若是安分些,就桥归桥路归路,她若再惹上门来,不用你说我自会收拾她。再说,若想对付她,光攀比这些表面上的事,也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益处。”   冉颜觉着,原主的悲剧有一部分也是她自己太过软弱造成的,如果她强硬起来,背后有郑氏这块耀眼的金字招牌,又有歌蓝这样的聪慧之人为她出谋划策,作为正正经经的冉氏嫡女,既有底气又有智囊,怎么着也不会落到那等凄惨的境地。   “唉!还是娘子看得通透。”邢娘叹道。她说教晚绿,也全然是因为出自门阀世家,将气度胸襟和面子看得比一般人重要而已,她心里又岂能不恨高氏?不恨冉十八娘?   通透吗?冉颜心里自嘲,如果真的通透,她那个噩梦就不会一直往复循环。有些事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能说得头头是道、发人深思,然而,自己心里一旦有了结,即便明白这样是不对的,却依旧不能自拔。   要怎么样才能冲破这层黑暗?既然上天赐予她新生,为什么不将一切清零……   冉颜兀自陷入沉思,门外有侍婢过来传话,说是准备了接风宴,晚间再过来请她到宴厅。   这是提前通知,给她收拾准备的时间。   邢娘恰好正在理衣物,听到晚绿说了这个消息后,便朝箱子里看了看,皱眉道:“娘子,这些衣物恐怕多半不能再穿了。”   “怎么?”冉颜疑惑道。   邢娘看着大半都是紫色的衣裙,道:“虽说律法上并未规定女子常服的颜色,但出嫁从夫,五品以上诰命夫人服青色翟衣,其余衣物颜色是随着夫君的官职来的,一般人为了避免与她们冲撞,并不会选择这些颜色。”   而且,就算穿紫色,也只能在家里或者平常的场合穿,若是隆重一些的场合,选择紫色华服又没有相称的身份,定然会被人误以为心高气傲,有心攀高枝。   在苏州,天高皇帝远,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而在长安这种一巴掌能拍出几个王孙贵族的地方,必须得遵循规矩。也就是说,夫君的官职在三品以上,自身有诰命的话,才能除了赤黄色之外,随意决定自己衣服的颜色。   “那就收起来吧。”冉颜口中应着,却想到一个问题,“侍郎不是四品?萧颂为何可以服紫?”   邢娘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十分详细,想到要在长安住一阵子,便详细解释道:“萧侍郎官职是四品侍郎没错,但朝廷命官除了本职之外,还会加封文散官和武散官,萧侍郎文散官官职是正议大夫,正四品上,另外他还有个武散官官职,是云麾将军从三品。而且,宋国公是一品爵位,即便他没有官职,常服着紫也可。”   本职的官位,也就是官员在朝中具体的工作,就像一个公司,肯定有等级之分,而散官,则是代表具体身份等级以及享受的待遇,并没有实际工作。直到明清,官员级别和待遇依实际所授职官品级,散官才彻底失去意义,仅存名号。   “一般散官的官位比正职官位都要高出半阶或一阶。多的也有,都是皇上特别加封。”邢娘道。   “那看来萧颂还挺得圣心。”冉颜评价道。心想,平时陪皇帝下棋想着法儿输得不着痕迹,看来还真是有些作用。   邢娘笑道:“可不是嘛,萧侍郎雷厉风行,且能力强……”说着,邢娘忽然又转了话锋,“不过大部分还是因着宋国公的原因,贞观九年时,宋国公在朝堂上与同僚起了争执,当场扭打起来,第四次被罢相,遣返回家思过,并且逐出京城。不过陛下对宋国公还是一片爱护之心,第二年便加封了萧侍郎的散官官职。”   冉颜笑笑,她哪里不明白邢娘的意思,萧颂克妻,邢娘是怕她对他产生好感罢了。加封固然是有一部分是因为宋国公的原因,但萧颂上面还有两个兄长,如果不是十分出色,加封的事怎么也轮不上他。   冉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地方大,规矩也大。这事儿太复杂了,不光官职、规矩多,其中的内情也错综复杂,逼着人要八卦,但又不能不知道,她日后还要在长安混啊!万一因此得罪人,岂不冤枉。 第190章 大唐医道   冉颜是打定主意要把握好这次长安行的机会。她一旦定下心来,便拂去了心中的浮躁与不安定,努力在大唐为自己打拼一片天下。   当日在影梅庵中,与刘青松一席对话,让冉颜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她不喜欢浑浑噩噩地活着,既然让她带着记忆再活一回,她必须得把自己所长发挥到极致才不枉走这一遭。   安下心来的冉颜,自然不会像在苏州那样放任自己,至少她不会再冲动地在根基未稳的情形下去验尸。   冉颜不打算改变整个大唐对仵作行业的看法,而是准备采用迂回战术,先用别的才能将自己撑起来,得到人们的尊重,然后再慢慢渗透。   然而,医生在唐代的社会地位也不高。药王孙思邈原以文名世,极有才学,魏征奉诏修撰齐、梁、陈、周、隋五代史,恐有遗漏,屡次造访孙思邈,孟冼、卢照邻等人也常常向他问学,然而就因为擅医术,而被归为“技流”,大约意思就是有一技之长的人,而方技在这时候是最不受重视的。   “朝野之士咸耻医术之名,多教子弟诵短文,构小策,以求出身之道,医治之术,阙而弗论。”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朝野,所有的士人都全都以学习医术为耻,大都教授后辈读短小精悍的文章,架构策论,来寻求好的出头方法,至于医术,就弃之不论了。   这便是唐朝的风气,孙思邈尚且如此境地,冉颜一个人的力量也显得如此渺小,不足一提。   那用什么来撑起她的声名?   唐朝重儒学,尊重那些能做一手锦绣文章、或吟诵出好诗之人,可这两项偏偏是冉颜的弱项,根本不足以临场应付。   整整考虑了两三个时辰,也没有多少头绪。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晚绿、歌蓝和邢娘开始给冉颜梳妆,因是家宴,便没有打扮得太过隆重,一个简单的朝云近香髻,别着两支翠玉簪,因着冉颜喜好紫色,所以紫色衣物最为精致,其余的无论衣料还是做工,都略逊一筹。   “上回十郎不是给娘子做了一大箱衣物么,去那里挑一挑?”晚绿询问邢娘的意见。   邢娘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有采纳,挑了在苏州做的一件水蓝色缣刺绣忍冬纹短襦,一条纱罗银丝绣花披帛,“这件衣裙料子不错,花纹样式也别致,娘子便穿这个吧。”   邢娘挑的这两件衣物显得素气了一些,倒是很合冉颜心意,但晚绿便不明白了,“不是说打扮得越是隆重,便显示出对人的尊重吗?娘子怎么穿这个?”   晚绿心直口快,这也是她的优点,不懂就会问,绝不藏着掖着。   邢娘看了外间一眼,压低声音道:“说句不好听的,冉氏一大半的人都是靠三郎养活,罗氏虽然嘴上不说,但她许多年也不去苏州一回,显然对此颇有微辞。这只是家宴而已,涉及不到颜面,娘子若穿得太过招摇奢华,罗氏能高兴?”   奢华的都是她家的银子啊!谁能乐意。   晚绿恍然大悟,羞赧道:“原来如此,奴婢可得好好学学规矩了。”   邢娘认同地点点头,“多知道规矩少吃亏。”   歌蓝一直认真听着,邢娘本就是郑氏身边教导规矩的阿姆,在苏州,冉颜根本足不出户,她的存在压根没有派上用场,到了长安之后,才从邢娘身上知道,什么叫做出身大家。   几人服侍冉颜装扮好后,确认了好几遍才放心。   不能奢华,就一定要尽所能的精致,让人一眼看得出在梳妆上面是下了极大功夫的,这才算好。   刚刚整理完毕不到一刻,前院便来人请了。   来的侍婢着一袭碧裙,十分瘦削,头发在两边挽着双丫髻,瘦长脸,齐齐的刘海儿几乎遮住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这侍婢给人第一眼的感觉,便是“细”,细长的身材,瘦瘦的脸,连眉眼都是细细的,不漂亮,但整体合衬,举止端庄,倒也不俗。   “奴婢迎香,受夫人差遣,前来请十七娘去赴接风宴。”迎香缓缓欠下身。   “不必多礼。”冉颜淡淡道。   迎香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冉颜一眼,退至道旁,伸手道:“十七娘请。”   冉颜微微颌首,便顺着小路向前走,迎香一直稍微落后冉颜一些,却总能在要转弯的地方,提前指引。   很快便到了地方,冉颜来得不早不晚,与冉云生恰好一同到宴厅门口。冉颜便落后他半步走了过去。   厅内,冉平裕一身灰色布袍,早已经跽坐在主位上,在他旁边的席上跽坐着一名韵致的美妇,乍看见她,饶是冉颜对人的相貌并非常不注重,也不由顿了须臾。只见她三千青丝梳成一个华丽雍容的半翻髻,上面饰以一簇金色牡丹花,花瓣轻薄,却很大一朵,亦无与伦比的精致,一张容华犹存的脸,让人一看便知凭着冉平裕的容貌,为什么会生出冉云生这样的儿子。   “十七娘阿颜,见过三叔伯,三伯母。”冉颜欠身见礼。   “阿颜身上的伤可好了?”冉平裕关切地问道。   冉颜道:“劳三叔伯挂心,已经痊愈了。”   罗氏朱唇边噙着淡淡的疏离的笑意,不热络,也不失礼地介入他们的谈话,“十七娘不必多礼,请坐吧。”   冉颜便道了声谢,便坐到左手侧的第二个位置去了。   “十郎,快来让母亲瞧瞧,怎的消瘦得厉害?”罗氏看见消瘦的冉云生,不禁心疼起儿子,声音顿时温和百倍。   “旅途向来如此,父亲不也是瘦了一圈么?”冉云生笑道。   罗氏看也不看冉平裕一眼,哼声道:“他浑身肥膘,再瘦个三五圈还差不多。”   冉平裕轻轻地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阿韵呢?怎么这会儿还没回?”   提到冉韵,罗氏目光不舍地从冉云生身上移开,有些愠怒道:“这个丫头就知道成日地往外跑!一大清早便去琳琅斋,到现在还没回来。”   琳琅斋是冉平裕名下的玉器店。琳琅,是指精美的玉石,曾有人用“琳琅满目”形容琅琊王氏多出美男,美人如玉,美玉配美人,这个名字倒是十分讨喜。   正说话间,冉美玉一身浅黄色对鸟菱纹绮的乘云绣衣,领着几名侍婢进来,朝上座盈盈一拜,“十八见过叔伯、伯母。”   冉美玉不穿红色,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一些温婉,放在一群北方女子之中,当真很有江南碧玉的样子。   “美玉来啦,无需多礼,坐吧。”冉平裕道。   罗氏依旧是不咸不淡地客套了一句。   这会儿,除了冉韵,该到的人都到齐了,冉平裕便道:“我们先用饭吧,不等阿韵了。”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冉美玉瞥了冉颜一眼,见她形容憔悴,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埋头吃饭。   食不言,而且是分桌而食,宴厅中一时静默下来,只有偶尔碰着碗筷的轻微声音。   用晚饭后,由侍婢端上茶水漱口,罗氏便轻声细语地询问起冉云生路途上的事情。   从言语间,冉颜听出罗氏对她印象似乎不佳,遂也识趣地没有跟着掺和,兀自垂眸喝着茶。倒是冉美玉混得如鱼得水,罗氏虽也未表现出对冉美玉有什么好感,但偶尔也会搭上一两句话。   邢娘心知娘子一向没什么嘴上功夫,却也只能暗暗着急了。   歌蓝心中微微一动,飞快地将桌角的杯盏拂落在地。   清脆的碎瓷声令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歌蓝悄悄扯了扯邢娘的袖子,给她递了个眼神。   多年的合作,邢娘自然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起身行礼道:“老奴不慎碰掉了瓷盏,请郎君和夫人责罚。”   冉平裕笑呵呵地道:“邢娘不必如此,不过是只杯盏罢了,快快请坐。”   见冉平裕竟然如此客气,罗氏不禁打量了邢娘几眼,见她五十岁上下,一身干净简单的墨绿色褙子,微微花白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形容自然带着一股大气,便是连请罪亦未曾失了气度,不似一般的下人那样畏畏缩缩。   “您是……邢娘吧?”罗氏根本认不出来,这些年邢娘居然老了这么多。   邢娘微微动容,蹲身道:“回夫人,正是奴婢。”   罗氏神情激动,连忙亲自上前将她扶起,还不忘嗔怪冉平裕道:“怎么能如此怠慢嫂子身边之人呢?”   说着便让人摆席位,却被邢娘阻止了,“夫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再如何都是奴婢,岂敢与主子同席?这不合规矩。”   罗氏自是知道,方才那个茶盏落得蹊跷,当时她只以为邢娘因为她怠慢了十七娘,而心生不满,因着郑氏的大恩,她自然要给几分颜面,眼下看来,邢娘极重规矩,而且也很懂规矩,知进退,即便是表示不满,也值得她尊重。   冉美玉恨得牙痒痒,瞪向冉颜的时候,却分明看见歌蓝冲她隐秘且挑衅地一笑。   而从始至终,冉颜都事不关己似的自顾喝着茶,只刚刚在邢娘出去请罪的时候,坐直了身子,想要出言求情,却被歌蓝轻轻拽了一下。 第191章 晓鼓   在长安的第一天,就在歌蓝与冉美玉无形的硝烟中落幕了。   至于内宅里争争斗斗这点事,冉颜根本没有必要费心,即便歌蓝被与世隔绝了两年,离开高氏的冉美玉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高氏母女把歌蓝弄得家破人亡,即便歌蓝真的整死了她们,冉颜也不会有任何心软。这是一个法治还不完善的社会,如果满腔正义感,只期待官府惩处坏人,那就只能一辈子受人欺压,冉颜早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   歌蓝跽坐在外间,透过细密的竹帘看着榻上就着灯光看医书的冉颜,心底渐渐柔软起来。   虽然冉颜什么也不说,但歌蓝知道,她一直在履行承诺,就如同她当初说的:你怎么对付高氏,我不妨碍,必要的时候也会给予帮助,这是我借用她身体该给的回报,但是也请你记住,你们娘子的死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如果哪一天让我发现你做了不利于我的事情,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如今冉颜在默默履行前半句话,而后半句,歌蓝一定不会让它发生。   ……   翌日,五更二点,月色朦胧,一片幽静,自宫内“晓鼓”声起。诸个街坊顺序敲响,城内开始响起了阵阵鼓声,各坊的门陆陆续续开启。这鼓声要敲三千下,直到天亮为止。   长安城的百姓或披衣而起,或在规律的鼓声中睡得更酣。   冉颜却是第一次经历晓鼓声,安善坊的鼓声约莫响了十来下,她便醒了,见天还未亮,便在榻上合眼躺了一会儿。   直到三千鼓声止,冉颜才在晚绿和歌蓝的伺候下起塌梳洗。   之后去前厅与冉平裕夫妇一起用完早膳,罗氏便留下冉颜和邢娘一起说了会儿话。   经过昨晚的事情,罗氏对待冉颜的态度明显有些变化,言语间更加温和了几分。   “十七娘才碧玉之龄,衣裳大可鲜艳些,怎么总穿得这样素净呢?”罗氏笑道。   冉颜垂首答道:“儿一贯喜欢素净些的,觉得衣裳还是舒适为要。”   罗氏点点头认同,“此话正是。”   因前些日子冉美玉一直找罗氏搭话,她虽然不怎么待见本家的人,却架不住冉美玉一直说的是冉云生的事儿,罗氏思子心切,自然也就没有拒绝。   冉美玉说到十郎特别照顾冉颜,甚至为她一掷千金的事情,罗氏心里就有些不喜。   虽然郑氏当初给她很大的帮助,可谓恩同再造,即便花在冉颜身上再多钱,她也不认为亏得慌,但冉云生一向行为有度,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罗氏心里肯定欢喜不起来。   不过,眼下看着冉颜也不像那种浮华虚荣的性子,心底稍微舒服了一点,就权当冉云生是报恩了。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高一矮两人,正是冉云生和冉韵。   “母亲。”两人向主座的罗氏行礼。   罗氏瞧着自己这双容貌出众的儿女,眼底满是笑意,忙让两人坐下。   “十七姐,你的病情如何?”冉韵在冉颜旁边一屁股坐下来,转头询问道。   冉颜回道:“早已经痊愈了。”   “那正好,今日我要去琳琅斋,你陪我一块去吧。”冉韵兴致盎然地道:“之前在苏州,你赢下的那几块玉,我送到琳琅斋去了,小的早就做成了成品,大的那尊雕成了摆件,约莫再过七八日就能完工。”   冉韵想着毛石是冉颜赢回来的,便没有急着把成品出手,等冉颜到长安后看上一眼。   “你看看你,还有点娘子家的样子吗?成日在外疯跑,眼看就十五了,看有哪家要你?”罗氏对冉韵万分头疼,他们本就是商贾家,身份不高,如若冉韵能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以家里的根基和钱财,根本不愁嫁,可冉韵现在俨然就是个小商贾,高门大户肯定看不上眼。   冉韵却不以为然,甚至嘟囔道:“阿兄知书达理,学富五车,生得又美貌,肯定不愁没人要,不如母亲让阿兄嫁出去吧,我留在家里孝敬您。”   “你孝敬?”不被气死就万幸了。罗氏这回是动了真怒,不过碍于有外人在场,生生忍住了。   邢娘温声安慰道:“夫人息怒,老奴瞧着韵娘活泼灵动,相貌出众,哪里会愁嫁了?只不过年纪小,多多教导就是了。”   罗氏心中一动,看了冉颜一眼,虽然看上去过于冷漠,不大讨人喜欢,想来是天生性子的原因,礼节方面却没有任何缺失的,于是便琢磨着把冉韵托付给邢娘教导。   邢娘到底是荥阳郑氏出来的,有她指点,必不会差。不过,眼下并不是个好时机。   念头闪过,罗氏交代了几句,便让冉云生他们出去玩,只留了邢娘说话。   长安冬季比苏州还是要冷一些,光秃秃的树枝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迎着明晃晃的日光晶莹发亮。说话的时候,有白白的雾气从唇边逸散。   晚绿兀自在后头玩得起劲。   到了内门道时,冉美玉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十哥、美韵,你们要出去?”   冉云生顿下脚步,“去东市,你可要一并过去?”   “好!”冉美玉喜笑颜开。   冉韵在本家的名字叫“冉美韵”,罗氏觉得这个名字太俗气,便将中间那个代表庶女身份的“美”字取掉,除了在苏州的长辈们,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冉美玉似乎觉得这样能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殊不知,犯了冉韵的忌讳,“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美韵,我叫冉韵,不叫冉美韵!你若是再叫错一次,以后我去哪里你都甭想跟着。”   冉韵倒不是在意庶不庶,只单纯觉着这个俗气的名字会让她在贵女圈里抬不起头来。   冉美玉哪里受过气,顿时拉下了脸,转头与冉云生道:“十哥,我要与你坐同驾马车。”   冉韵冷哼一声,抬脚上了侯在内门道外的马车,还不忘回头拉个同盟,“十七姐,我们走!”   冉颜淡淡看了冉云生一眼,她确定,冉云生对待亲朋好友一贯心软,必然会应了冉美玉的要求,便随冉韵上车了。   果然,上车之后,冉韵挑帘看了一眼,气哼哼地道:“十哥真是……非得哪天让冉十八的毒牙咬上一口,他才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心软!气死我了。” 第192章 母氏系族强大的亲戚们   一进入东市,喧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晚绿坐在车夫身侧,不忘时时与冉颜说所见所闻,“娘子,长安的娘子果真都不戴幂篱呢!”   “世家贵女还是要戴帷冒或面纱,长得不好看得遮掩,好看的要保持新鲜感,一个个整日没什么正事,玩儿起来倒是花样繁多。”冉韵不屑地道。   冉韵是个务实的人,在她眼里,世家贵女还比不上街边以色相吸引人卖豆腐花的。   冉颜唇角扬起,冉韵这小丫头,在后世就应该被称之为“愤青”。对待不满的事情,极尽嘲讽挖苦。   马车停在了琳琅斋前,冉韵和冉颜前后下车。   站在大街上,眺目望去,街道比直,商铺鳞次栉比,能从这里一眼望到东市高大的围墙。   与坊间一样,街道旁的两侧设有排水沟。水沟的外侧还铺设了七尺宽的人行道,方便顾客行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不时有人看冉韵和冉颜几眼。   “咱们先去看看玉成品,待会儿再去逛逛。”冉韵边说边往里边走,“其实东市也没什么好逛的,还是西市好,那里各国商人云集,时常能找到好东西。”   通俗来说,西市就是普通和国际结合的贸易中心,而东市则是高级市场,卖奢侈品的地方。冉颜淡淡笑着,像冉韵这样会精打细算的,定然不肯轻易在东市买东西。   两人领着各自的侍婢一进门,便有小厮迎了上来,看见冉韵,连忙行礼道:“娘子来啦,掌柜出去办事了,令小的一直候着呢。”   “嗯,到作坊去。”冉韵道。   店面约摸有百平左右,在北墙边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琳琅斋俨然是一家不小的玉器店。一楼已经有不少在挑选玉器的客人,每两三个客人跟前都有个小厮专门介绍新款的首饰。   小厮偷偷看了冉颜一眼,先是一愣,随即微微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多问,连忙带路往店面后面的作坊里去。   “没有我的带领,不许任何人进我的私人作坊!阿兄也不行。”冉韵转头嘱咐身后的小厮。   小厮连忙应道:“十郎自是知道娘子的规矩。”   进了里面,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音。   一共有四间屋子用来处理玉器,冉韵领着冉颜去了最里面的一间。   房间里面出乎意料的干净,只有正在雕刻的玉石碎屑。不大的一间屋内,有两个年约四十岁上下的玉工正在雕琢,其中有一块硕大的蓝田玉,便是冉颜赌下的那块。   两人见冉韵进来,便放下手头工作,站起身来,“娘子。”   “这是本家的十七娘。”冉韵略略介绍一句。   玉工与冉颜见了礼,冉韵便迫不及待地向她显摆这半个月来的杰作。   原本两尺有余的蓝田玉,被雕成了一只椭圆形的鱼缸,还未曾完工,但已经能看出雏形,盆周雕出枝牡丹,一朵朵花饱满逼真,形态各有不同,枝蔓上间或结出光华圆润的珠子。牡丹花主要集中在一侧,越往另外一边便越少。   冉韵得意地将手伸进缸中,示意冉颜看空的那边道:“看见没有。”   冉颜微微弯身,居然清晰地看见冉韵的手!   “这块和田玉就以此处最为极品,但它呈弯曲片状,我便想了这个法子。”冉韵收回手,指着架子上的一尊一尺来高,刁着松鹤的蓝田玉摆设,“鱼缸中挖出来那一块,雕成了松鹤延年。”   几块小的蓝田玉,有的被雕成了精美的首饰头面,有的被雕成圆润饱满的寿桃,手工之精巧,是后世绝大部分玉雕工匠都望尘莫及的。   其中一名玉工,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盒,“娘子,您让做的小件已经好了。”   冉韵接了过来,打开之后看了一眼便不胜欢喜道:“陈师傅手艺真是厉害!”说罢转向冉颜道:“这些是我们白得的小物件,你也来挑几件吧!”   难得铁公鸡忍痛拔毛,冉颜也绝对不会客气,向盒子里面看去。顿时不禁心叹,那些玉交到冉韵手里,可是一点都没浪费啊!   里面都是极品蓝田玉雕琢时的残余,被制作成许多小件,有扇坠、簪子、耳坠和各种讨喜的小玉坠等等。冉颜被一只颜色莹白几乎透明的小镯子吸引,它是由一颗颗绿豆大小的玉珠子串成,宛如一滴滴露珠,边上缀着短短的绿色穗子,煞是可爱。   “就这个吧。”冉颜指着手镯道。   冉韵将它取了出来,递给冉颜,道:“这是玉质最好的一串了,不过个头太小,这个也给你。你拿最好的两件,剩下都归我。大件卖的钱我们三七分,我费了不少功夫,我拿七成,怎么样?”   说着她又将一只翠色的玉蝉放在冉颜手中。   “不用了,我只要这两件即可。”冉颜拒绝,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出,连本钱都是冉云生的,她只是花了点功夫赢得这几块毛石,得了这两件东西算作报酬也不算太少。   冉韵顿时笑得春花灿烂,“那我就不客气了,等你出嫁的时候,我让阿耶给你一份大礼。”   冉颜莞尔一笑,还真是一只铁公鸡,还人情是别人的,占便宜都是自己的。   事实上,冉颜就算真拿了那三成也不为过,但眼下住人家的,吃人家的,冉颜自然也不会在这个上面过多计较,再说那些钱在长安就是鸡肋,说多也不多,连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都买不到,说少也不少,却又能供得上一两年吃喝不愁。   冉颜将玉手链戴上手腕,翠蝉随手递给了晚绿收着,转向冉韵道:“走吧。”   冉韵也隐隐听见了冉云生的声音,便也不在作坊里逗留,放下手里的盒子,与冉颜一并走了出去。   “十哥……萧郎君住的平康坊距离这里远吗?”   一出门,便听见冉美玉的轻声询问。   “不远,出了东市西门就是平康坊。”冉云生温和地答道。   冉韵冷哼了一声,挖苦道:“萧侍郎五更二点去上朝,下午去官署视事,直到傍晚才回府,想要拜访他,恐怕得深夜去才好。”   冉美玉脸色一时又红又黑,好不精彩,“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活该没人提亲。”   当下,气氛剑拔弩张,看冉韵的架势,眼看就要俩掐架,但冉云生却丝毫不担心,他对自己这个妹妹太了解了。   “冉美玉,你给我记住!”冉韵心里兀自衡量完利弊,便狠狠地撂下这句话。   冉韵的思路是:觉着待会儿要是把自己弄伤了,又吃苦头,又花药费,把冉美玉打伤了,花的还是她家的钱,回头还得被阿耶教训……不如先避其锋芒,寻个合适的机会报仇,最重要的是,不能花钱。   冉云生看向冉颜道:“前面一片是布庄和绣庄,过几日郑家老夫人的寿辰,母亲说不定会带你们几个过去,去裁新衣吧。”   “哪个郑家?”冉韵诧异道。   冉云生道:“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他看着冉颜道:“这是你的舅舅呢!”   郑仁泰原是秦王府中人,玄武门政变的先锋之一。如今的爵位是公,可谓是李世民的心腹重臣了!冉颜知晓此人,却从未想过,竟然是她的舅舅。不过,想想也知道了,郑仁泰是嫡出,她母亲是庶出,恐怕关系也并不算太亲厚。   冉云生的话题很快便转移了几人的注意力,冉颜心中一动,荥阳郑氏是大族,肯定有许多在长安做官的,她记得还有一个郑仁基……不对,郑仁基与郑仁泰的名字虽然像兄弟,但实际上分别是荥阳郑氏的不同支族,但东拉西扯的也能有扯上些关系,还有就是……郑贤妃!   历史记载,郑氏是贞观十八年才被封为贤妃,在此之前是郑才人。现在才贞观十一年而已啊……   这件事情,仿佛把冉颜目前的困局打开了一个豁口,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豁然开朗之感。   郑氏,这是她那个母亲,留给她最大的遗产啊!借用一下也无不可。   冉美玉喜忧参半,但最终还是被不可遏制的兴奋所替代,右武卫大将军,听起来好像官职很高,他母亲寿辰的话,萧颂一定会去贺寿!   冉韵也有些高兴,做生意多条人脉就相当于多一条钱路啊。   几个人心思各不相同,面上却都高高兴兴地去了布庄。   出了琳琅斋,冉云生又上了马车。   站在这里便能瞧见布庄的招旗,这几步路步行也可以,冉颜奇怪,冉云生为何选择这么麻烦的再上下马车。   虽是疑惑,冉颜却还是跟着上了车。   马车只须臾便到达了布庄门口,与他们同时到达的还有另外一架油壁香车,四围有幔幕垂垂,香风飘散,冉颜尚未下车,便已经闻到了香气。   布庄老板一看门口几辆华贵的马车,顿时心里乐开了花,连忙站到门口相迎。   冉颜在车下站定,看见油壁香车上跳下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绛色绢地茱萸纹绣襦裙,墨发挽了一个简单的丫髻,浅黄色纱罗做饰,行动起来飘逸活泼。   “咦,几个月不在长安,竟流行这种时世妆了么?”冉韵嘀咕道。   不想那少女竟是听见了,止住脚步,笑盈盈地看向冉韵道:“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咦……”   少女的目光落在冉云生的面上,叹道:“好美的郎君。”   鲜有人这么直接又旁若无人的感叹,冉云生顿时红了脸,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垂眼对冉颜几人道:“进去吧。”   “我叫独孤斓燕,你们是哪家的郎君娘子?”少女毫不在意冉云生的回避,追问道。 第193章 独孤斓燕   冉颜心叹,真是一巴掌能拍出个权贵啊!独孤姓出自刘姓,起源于北魏时代北鲜卑部落,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后代以独孤为氏。而能在长安且如此富贵的独孤氏,必然身份显赫。   “原来是独孤二娘,在下一介商贾,身份低微,不敢辱了独孤娘子的耳。”冉云生客气地拱手行礼,而后匆匆拉着领着冉颜姐妹三个进了布庄。   “咦。”独孤斓燕才注意到冉云生身后的冉颜,直到几个人进去之后才对身后的侍婢道:“那个娘子好生奇怪。”   “娘子觉得有何不妥?”侍婢一直垂着头,并未瞧见冉颜。   “也非是不妥,开始根本注意不到她,仔细瞧才发觉长得标致。”独孤斓燕也说不出具体的感觉,只觉得那个女子的眼眸幽深得让人想去探究。而且隐隐觉得,似乎因着她太过冷硬的气质和素净的衣裙,将容色减了四五分。   掌柜年近五十,干瘦的身躯有些微微佝偻,稀拉拉的胡须在下巴上,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逢人就带三分笑,看起来有些滑稽却也很有亲和力。   琳琅斋距离这里不远,冉云生也是老主顾,掌柜自是认得,便挥手令一个精明的小二领着,自己则亲自接待独孤斓燕,“娘子需要什么样的料子?”   “我阿姐前日得子,我要一些可做婴孩衣裳的贴身衣料。”独孤斓燕进了店内,目光四处打量,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那可真是大喜啊,恭喜恭喜!”掌柜像是自己家得了喜事一般,更殷勤介绍起衣料,“小的店里的确是有些好料,这次从西域过来的白叠布质量极好,掺了蚕丝织成,柔软舒适,颜色又多,小的一直没舍得卖,没想到天意竟是专门留给独孤娘子了。”   独孤斓燕收回目光,被他说的布料吸引,“取来我瞧瞧。”   “您随我到雅间歇息,马上就取来。”说着令小二去取布,然后亲自领着独孤斓燕上了二楼。   掌柜见独孤斓燕目光不定,猜到她还惦记着冉云生,便似随口地道:“方才那位冉郎君真真生得跟仙人临凡似的,小的看过好多回,再见着都还移不开眼呢。”   “冉郎君?”独孤斓燕颇感兴趣地问。   掌柜笑眯眯地道:“西边街上有家琳琅斋,冉郎君是他们的少东家,年方十九,尚未娶亲呢。”   掌柜觉着自己这是办了好事,眼看着独孤斓燕对冉云生很是上心,即便冉云生赘婿入了独孤氏,也是件天大的好事。   独孤斓燕心中一喜,“他叫什么名字?”   “冉郎君在族中排行第十,名唤云生。听说他们那一支是冉闵的后代,在江南颇有声名。”掌柜道。   “好极了!”独孤斓燕一抚掌,神色间满是欣喜,却没有一丝恋慕的意味。平掌柜因着垂头带路,却也未曾注意。   到了二楼,茶水刚刚入口,几个小二便把布料送了来,约摸有十六七匹,颜色丰富,却没有任何花纹。   掌柜见独孤斓燕似乎有所不满,连忙道:“娘子,婴孩肤幼嫩,布匹是越柔软越好,而且缝衣的针脚也不宜太密,贴身的衣物上不能绣花儿,才不至于磨伤皮肤。这种白叠布是小的店里独一份的,别处粗糙又没有颜色……”   他说着随手拿过来一匹,“您摸摸,比绸缎还适手。”   独孤斓燕伸手摸了摸,果然入手软滑轻薄,而且绵绵的,加之她心情不错,便道:“这些我都要了,送到府上去吧。”   说罢,令侍婢付钱,而后便急匆匆的下楼去了。   “云芝,你觉着他像不像画像上那个人?”独孤斓燕虽是问,语气中却十分确定。   侍婢也附和道:“有五六分相像,而且比画像上风采更胜!”   独孤斓燕飞快地上了油壁香车,催促车夫道:“走!”   站在二楼另外一间雅间窗侧的冉云生看着独孤斓燕急急离开,脸色略有些苍白,鬓角甚至渗出了些许汗水。   冉颜并未如冉韵和冉美玉那样投入地选着衣料,而是一直注意着冉云生的神色变化,心中不禁暗暗惊奇,心里也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几分。   “十哥。”冉颜抱着一匹冰蓝色缎料走到他身侧,状似让他帮忙看看的样子,却小声道:“若遇着什么困难,不妨说出来,以便早作应对……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人多好商量。”   冉云生潋滟的眸光中透出几分感激,叹道:“也对,待回府再说吧。”他目光落在冉颜手中的布匹上,评价道:“颜色不错,可这大冬天的,穿着这个色会不会显得太过清冷一些了?”   “阿兄,你也来帮我看看,这个颜色如何?”冉韵把一匹鹅黄色的锦缎扯开,问冉云生道。   冉云生正要答话,掌柜却挑帘进来了,笑容满面地道:“十郎好久不曾过来了,方才怠慢了。”   “平掌柜言重,某也是生意人,自然明白。”冉云生浅浅笑着答道,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忧心忡忡。   掌柜神色暧昧地道:“方才独孤二娘询问我关于十郎之事,我看十郎好事近了。”   他此话一出,屋内挑选衣料的几个人都顿下手,冉美玉问道:“独孤二娘,可是大将军独孤彦云之女?”   “正是。”掌柜答道。   独孤彦云是秦王府旧部,骁勇善战,是不可多得的悍将,可惜的是,在贞观初年与颉利可汗的对峙中牺牲。   其子独孤谋亦是名猛将,不过比起其父却是略逊一筹。下有两女,长女独孤斓宁,次女独孤斓燕。因着独孤彦云的原因,圣上对独孤氏也颇有照拂。   “独孤氏也是门阀大族呢!”冉美玉惊叹道。冉云生若真能娶得独孤斓燕,或者入赘独孤家,对冉氏来说都有莫大的帮助。   冉韵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我虽不认识独孤二娘,但对她也略有耳闻,独孤斓燕不喜欢阿兄这一类的美少年,倒听说她一直对萧侍郎崇慕有加。”   冉美玉心中不以为然,她刚刚明明看见独孤斓燕痴迷的神色,心以为冉韵不过是故意气她罢了。不过,她却忘记了一般人看见美的人或物都会心情愉悦,多加留意。   “有这等事?”平掌柜也很疑惑,不过他这小门小店的,也没有参加过什么上流聚会,那些风闻自然不会特别当真,但冉韵与许多贵女都有交往,如果贵女圈也都这么流传,恐怕多半就是真的,不过,“萧侍郎克妻,莫非她变了心意?”   “不说这个了,平掌柜可有什么别致的衣料,可莫要藏私啊。”冉云生笑着转移话题道。   平掌柜笑呵呵道:“那是一定,近来我新得了几匹烟罗、月光绸,都是极品,不过货源有限,只五匹而已。”   他转身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小声吩咐了小二几句。   不过片刻,小二便捧着一只长形硕大的包裹走了进来。冉颜只看了一眼,外面用来包裹的料子竟是上好的绸缎,可见里面的东西得有多金贵。   平掌柜将竹帘落下,亲手过来解开包袱。   一时间,众人眼前水光浮动,一匹月白色的绸上竟然隐隐流动光泽,似是月光,又似是水波,即便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也美的令人炫目。   冉颜却被旁边的一匹烟罗吸引,淡淡的如水墨一般,是浅浅的烟色,映着旁边一匹豆绿色的月光绸,宛如三月的烟雨江南。   平掌柜满意地看着几个人震惊的表情,再看一副古井无波模样的冉颜,就觉得有些不顺眼了。   半晌,还是冉韵第一个赞叹出声,“这得不少钱啊!”   冉美玉噗嗤一声笑,伸出纤纤玉手抚上那匹浅橘色的月光绸,“你那么多钱不花,留着做什么?”   这话颇有种在平掌柜面前摆阔的嫌疑。   光是这东市就有冉家四个铺子,而且做的都是不同营生,只有生意广的大商贾才会尝试去做许多行业,冉氏有多少钱,平掌柜即便摸不清楚也能猜出一些,哪里又需要明着摆出来。   “咱们店铺也都离得不远,冉府又是老主顾,不瞒几位,这烟罗一丈三十贯,月光绸一丈六十贯。”平掌柜万分诚恳地道。   价格一出,连冉颜也有些心惊肉跳了,这烟罗一丈都够买一匹多的上品绸了,如此算来这一匹至少也得一百五十贯。长安米价不过五六文,这一匹布够一家四口吃上十年的了。   说罢又补充道:“长安贵人多,这东西不愁销路,我今个是瞧三位娘子天姿国色,十郎又是老主顾,这才取了出来。”   平掌柜这诚恳地一夸,冉美玉和冉韵心里都喜滋滋的,毕竟少女爱美。冉颜心理已过了为少女的年纪,但是个女子都会注意一下自己的仪表,虽然对平掌柜的话没什么太大反应,但心里也很喜欢这匹烟罗。   “你们都挑一挑吧。”冉云生道。   冉韵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来想说不要,但看冉美玉挑得起劲,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凭什么她家的钱自己勒紧裤腰带,却让别人花?遂也一咬牙,开始挑了起来。 第194章 纹样   冉颜迟迟未动,因为她笃定自己看中的那匹不会被她俩选走。   果然,不一会冉美玉已经挑了两匹月光绸,冉韵也挑了一匹月光绸,一匹烟罗。   一共只有五匹,包袱里只剩下那匹烟色的烟罗。这个颜色太素,少女很少会喜欢。   “就这个吧。”冉颜道。   冉云生顿了一下,觉得冉颜就一匹,还是颜色并不鲜亮的,正欲出声,平掌柜便很有眼力地推荐道:“店里还有几匹象牙色缎子,与烟罗搭配再好不过,烟罗做罩衫,底下牙白的缎子上边绣些荷花纹样,更有意趣,这位娘子可需配一匹?”   冉颜尚未答话,冉云生接口道:“取来瞧瞧吧。”   从前只要是看上的东西,冉颜并不会在乎是不是奢侈品,自从秦云林离开后,便没有人陪她逛街,因此购买东西都是去固定的几家价格不菲的品牌店,但此时此刻花着别人的钱,又是不同的感觉了。   由一个从不会为钱担忧的女强人,到需要别人养活的闺中弱女,冉颜高兴自己有了一个很好的兄长,同时也有些苦涩。   象牙色的缎子是上品,价格合适,冉颜瞧着颜色什么都不错,便就定下了。   几个人出了布庄,再前往绣庄。她们买的这些料子都是没有花纹的,若想绣什么,得另外去绣庄选图样。   绣庄的老板叫徐文昌,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脸型呈梯形,上窄下宽,宽眉大眼,长得虽不好看,但举止温文有礼。他与冉云生相处虽不及平掌柜那样热情,但互相称兄道弟,显然关系更亲厚些。   徐文昌看着眼前的几匹月光绸也不禁赞叹,“果真是好料,平掌柜平素得了稀有料子爱杀狠价儿,给你们的价钱倒还算合理。”   欣赏了一会儿,徐文昌又想到一个问题,“我这绣庄里倒是有几个手艺拔尖的绣娘,可惜却没有相配的纹样,怕会辱没了这几匹难得的料子。”   “这倒是。”冉云生也没有与他客套。   “近来倒是流行把名家之作绣在衣物上,有绣诗文、也有山水花鸟……”徐文昌挠挠头,旋即又否定,“不过这种东西过一阵子许又不兴时了。”   又得显得不轻浮,又得花样新,一时也配不到。绣在衣物上的花纹一般都需要工笔画,与水墨作画有很大不同,需要特别绘制才行。   “我试着画几个纹样如何?”冉颜以前为了法医形貌复原的课程学雕塑的时候,也特别去学过绘画,她艺术细胞有限,让她去搞艺术创作肯定不行,但工笔不错,学习绘画那会儿为了练习线条,也临摹过许多花纹。   冉美玉瞅了她一眼道,哼声道:“我怎么不记得你还会作画?可别坏了这几匹料。”   “你不说话会死是吧!画画罢了,又没绣在料子上,待会要是好看你也不许绣。”冉韵看冉美玉特别不顺眼的原因也主要是她跟那些冉氏族人一样,花她家的钱还感觉理所当然一样。   死字哪里是能挂在嘴边上的?冉云生觉得冉韵这话说的重了,但他也知道冉韵的性子是肯定不会道歉的,未免闹得不欢而散,只斥责道:“阿韵,有你这么与姐姐说话的么?”   冉韵扁扁嘴,把头别向一边。   冉美玉哼了一声,也不再理她。   对这种家务事,徐文昌自然是装作没看见,向冉颜拱手道:“那就有劳娘子了,在下必会保密。”   画工和医者一样,同是技流,把它当做正业的人地位并不高,所谓名家,是因其文学方面出类拔萃,偶尔为字配上抒发感情的画作,才是他们受推崇的主要原因。   徐文昌亲自取来了纸笔,在几上铺平。   冉颜便在脑海中筛选了几个图样,飞快的画在了纸上。其速度,围观的几个人目瞪口呆。   为罪犯画像、复原形貌,自然是越精确越快速最佳,虽然后来复原形貌都放在了电脑上,但学习绘画,还是让她比别的法医能够更精准地捕捉到人的特点。   短短一刻,冉颜画了五个图案,有缠枝团纹、云纹、还有花鸟等等。冉颜指着最后完成的那个丁香花道:“象牙白的缎子上面就绣这个,浅紫色。”   本来是想画荷花,但冉颜脑海中忽然浮现有一首现代诗,具体什么内容她不太记得,大概就是江南雨巷、油纸伞、遇见丁香一样的姑娘,好像还挺有意境的。   “冉娘子……可否……多画几幅?”徐文昌眼睛发亮,直直地盯着冉颜,内心激动到他明知这是个不礼貌的请求,却还是说了出来。   冉颜顿了一下,提笔又快速的画了三个,“就这样吧。”   徐文昌已经太久没见到精致的新花样了,一年到头反反复复就那几幅。接过画稿,徐文昌连看冉颜的眼神都狂热了几分,一张上窄下宽的脸激动得通红,“这次的绣品一定做到最好,不用给钱,我们两家交情谈钱也伤了感情。”   说罢,小心翼翼地将画稿吹干,折好,揣进怀里。   “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冉兄弟你可别怪老兄贪心啊?”徐文昌一改之前的温然,笑起来豪爽多了。   “那你改日可要请我痛饮几杯才行。”冉云生笑道。他知道画稿的价值,但如果绣品做得精致,也是不菲,虽然可能比不上画稿能够生财,但冉氏与徐家有生意往来,让徐文昌欠下人情一点也不吃亏。   即便是临摹别人的东西,在现在看来却也算是冉颜所学,能够有点用,她心里就舒坦了许多。可临摹毕竟是有限的,不像人家真的有这方面才能,能够不断创作出新品,并不是长久之计。   也由此证明,如果不能做验尸官或者医生,她基本上就等于废柴一个,除了这张脸,什么也没有。以色事人,是她从未想过的。   冉颜心里叹了口气,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大唐闯出一番事业!   医生这个行业不行,那如果是掌握人生死的医生呢?那些权贵哪个不怕死?哪个人一生不会生病?总有要求医生的时候。   药王孙思邈虽然被归类为技流,但现在不一样有人把他供起来……但,好像人家文学方面很有造诣,自己要不要也认真学习一下呢……   把衣料交在绣坊,几个人出来之后,冉美玉想去街西逛逛,冉颜却见冉云生有些犹豫。   冉颜心叹一声,他这样也的确不合适到处招摇,生怕人家找不见一样,便难得出言道:“让护卫和小厮陪十八娘逛吧,城东很安全,又靠近高官聚居的坊市,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冉颜故意把“高官聚居”咬字稍稍重了一些,冉美玉果然道:“十哥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   她都一个多月没有见着萧颂了,本就是想去他府邸附近看看能否遇上,没有人更方便。   冉云生眼下也没有心思去管她,只令几个护卫跟着。 第195章 冉颜的黑暗面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冉韵欲言又止的几次,终究还是问道:“阿兄,你是否有心事?”   冉云生叹了一声,他果然伪装得还不够好,“嗯,在洛阳时惹上了点麻烦。”   冉颜也直起身来,她记得很清楚,在聚水县时,冉云生从洛阳抓药回来,神色就有些不对,不禁脱口问道:“有权贵瞧上十哥了?郎君还是娘子?”   冉韵心里着急,没注意冉颜的措辞,见冉云生吞吞吐吐,便急着她的话问道:“阿兄你说呀,郎君还是娘子?哪家的?”   问完,冉韵愣住,冉云生脸色通红,羞恼地道:“我是郎君,对方自然是个娘子。”   冉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因为冉云生的长相实在令人容易想偏,再说被一个娘子瞧上有什么好躲的?莫非那位娘子位高权重但是生得又丑陋无比?或者性情太差?   冉颜觉得冉云生连自己这种冷硬的性格都能容忍,还有什么容忍不了的?   “是……巴陵公主。”冉云生颓然道。   冉韵张了张嘴,脸色也有些苍白。   “巴陵公主?她……”冉颜仔细回忆了一下,巴陵公主是初始封号,之后的封号是北景公主,历史上这位公主下嫁柴令武,后来牵扯到高阳公主谋反案中被赐死,其夫君自杀后还被后戮尸,而北景公主也没有资格葬入昭陵。   冉韵缓了缓情绪道:“巴陵公主有个特殊的癖好,就是爱收集美少年,听说她在宫外私建了一座别院,里面养着百名容颜俊美的郎君。”   冉颜越听眉头越发拧紧,“她为何敢这样放肆?”   太宗除了最宠爱晋阳小公主之外,其次便是长乐公主、城阳公主、高阳公主、新城公主,却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个巴陵公主,且这个封号,“巴陵”听起来就是很偏的地方,显然地位并不怎么尊贵。   再说,贞观年间如魏征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臣子不止一人,就连绯闻最多的高阳公主早期都不敢搞大动作。   冉云生道:“巴陵公主的母亲是崔才人,出自清河崔氏,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后盾。崔才人贞观初年便过世了,据说是被毒害,因着无法向崔氏交代,因此陛下对巴陵公主的所作所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囚禁男子,如此放荡的行径,满朝上下怎么能容忍?”冉颜冷冷道。   “也有朝廷官员上奏,但听说那些郎君都是自愿进入私院为仆,而且巴陵公主也还是完璧之身,所以满朝上下也都只当她偏爱收美少年做小厮而已,算不得大错,可我听闻内情并非如此。”冉云生蹙起好看的眉头。他在生意场上也混了一段时日,自然听说了各种辛秘,比如巴陵公主,她从不与郎君交、欢,却有其喜爱狎玩他们的身体的嗜好,还很爱看这些郎君和侍婢苟合的场面,个中靡乱一言难尽,也不好说与冉韵和冉颜听。   冉颜从冉云生的神色中也看出些端倪,而且她猜测,巴陵公主收集的那些美男子,也并非如表面说的那样,都是自愿侍奉她,否则,冉云生也不可能这样忧心忡忡。   “十哥莫要忧心,听你所言,这个巴陵公主倒是有手段有头脑的,三叔在长安也非是一两日了,岂能任由人拿捏?此事要早些与三叔商量。”冉颜劝慰道。   冉韵连声附和道:“是呀,是呀。”   话虽是如此说,但实情却是不容乐观,巴陵公主怎么会蠢到明面上动手?多半是悄悄将人掳走,囚禁起来。冉颜补充道:“十哥最近就莫要出门了吧,生意上的事便让三叔拿主意。”   冉云生点点头,心中却苦笑,在家里也不见得安全。养的护院数量和仆婢数量都是有严格阶级规定的,纵然冉府已经将部分护院放在仆婢的身份里,却也不见得能挡得住真正的高手偷袭。   车厢里一片沉闷,连一贯爱挖苦人的冉韵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未曾如往常那样开玩笑。   回到府中,冉云生问清冉平裕不在府中,便回房休息去了。   冉颜和冉韵也各自回房。   “娘子回来啦。”邢娘与幻空一起迎了上来。   冉颜嗯了一声,看见幻空,才想起来得挑个日子把她送到清音庵中,不过她眼下没有多少心情去计划这件事情,便让晚绿先带着她玩儿,再去东市也行。   “长安好不好玩?”幻空窜到晚绿身旁,小声问道。   “也不过就是比洛阳大点热闹点。”晚绿没见到胡姬,心里有点遗憾。   “我师父去哪里了?”冉颜记得一直都没有看见他。   邢娘伸手扶她往屋里走,“听三夫人说了,他到长安,脚还没落地,就去了慈恩寺,说是拜见老友。”   拜见老友是次要,恐怕最终还是为了蹭吃蹭喝蹭地方住。   “清音庵距离慈恩寺不过几里路,哪日送幻空回去的时候,娘子可顺道去看看他。”邢娘建议道。   冉颜点点头,说起来吴修和对她这个徒弟倒是很尽心尽力的,而且帮她瞒了一些事情,冉颜心底很感激他,也真正将他当做了师父,虽然吴修和的门派一会儿一个变。   时间离天黑尚早,冉颜寻了容茜,便请她空闲的时候使仆婢帮忙抓老鼠,并且交代抓到的老鼠关进笼子里,送到她这里来。容茜爽快地应允下来。   于是整个冉府下午便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一场抓老鼠行动。   许是冉府的卫生做得很好,到了傍晚的时候才抓了三只。这对于冉颜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晚膳过后,冉颜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偏房里,这间屋子原本可能是放杂物用的,现在空了,长宽只有一丈左右,却正好当了冉颜的临时实验室。   室内仅有的一张几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冉颜戴上口罩和手套,从笼子中抓出一只肥硕的老鼠,把最近自己研制的剧毒吸进针筒里,硬生生灌入老鼠口中,然后把它放进盒子里,蹲在灯下看着它死亡过程。   等到老鼠一蹬腿,冉颜便将它拎出来放在一块木板上,然后抓起手术刀,飞快地开始解剖,观察老鼠内脏受损程度。   对于灌老鼠毒药这件事,冉颜觉得比以前舒心多了,至少这个老鼠灰不溜丢一点也不可爱,从前上法医毒理课的时候,刚开始都是往小白鼠嘴里灌硫酸,然后观察它的死亡过程,以及解剖之后,观察脏腑的受损状态。   以前冉颜尚且觉得,人家医学生拿小白鼠做生理、药理实验,最后还都是人道处死,法医学却这么变态,实在有违世界和平,小白鼠会不会有怨念?但次数多了,也没有太多感觉。   解剖完毕之后,冉颜又抓起了一只。或许是看见了同伴的死状,这只老鼠挣扎的更加奋力,但抵不住冉颜这双弄死了无数小白鼠的手,最终还是被灌进了毒药。   这一次,等到老鼠尸体开始有些僵硬之后,才开始解剖。   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就三只老鼠送进屋的,现在听起来那老鼠的悲鸣嘶叫好像有几十只一般。但冉颜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入,遂众人也只是面面相觑。   “不行啊……”冉颜对着开膛破肚的老鼠喃喃自语。她研制这个毒,在尸体还没有出现尸僵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残留,反而之后,脏腑会出现快速的腐败现象。   还得继续改进。   不过,巴陵公主身居宫中,要怎么才能想办法下毒呢?   冉颜今日听说完这件事情之后,当即觉得,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如果明面上抢人,冉府有凭有据,在如今这个清廉为主流的朝廷,不愁扳不倒巴陵公主但如果她沉得住气,派人在暗中伺机掳走冉云生呢?能防得了一时,总不能防了一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早早入土为安,这样大伙都安心。   冉颜研制的这个毒可以浸染在任何物质上,超过二十个时辰就会自动挥发完,以现在的技术,根本验不出残留物。   冉颜想着,抓出最后一只老鼠,把它爪子捆起来,包裹在事先浸泡了毒药的丝绸里,然后放在解剖板子上专注地观察它。   老鼠一点一点的萎靡,渐渐不再挣扎,这个过程比内服要慢,约莫两刻的时间,老鼠才彻底死亡。   “但作用于人体,是什么感觉呢?”冉颜仰头想了半晌,将成分一一过滤,猜测中毒死者死前有什么样的感受。   这个很重要,宫中有御医,如果巴陵公主一旦感觉有不适,可能就会招御医诊治,如果这个毒发的过程被打断,有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可预估的破绽……   冉颜心里把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巴陵公主当做小白鼠一般,一次一次反复的实验,自己却不觉得杀一个公主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在知道她打冉云生主意的时候,在冉颜心里就已经是只小白鼠了。   冉颜的怒火,爆发的如此无声无息,宛如黑暗悄悄蔓延。秦云林的事情,成了她触碰不得的一片逆鳞,为了护住亲人朋友,她什么事情都能做地出来,什么事都敢做。 第196章 日程   尤其是,巴陵公主居然打的是那种方面的主意。   “娘子?夜了,可要洗漱就寝?”门外晚绿的声音响起。   冉颜一边解剖最后一只老鼠,一边声音平平地道:“再过两刻。”   晚绿听着屋里仿佛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声音,不由缩了缩脖子,冲厅前的邢娘摇了摇头,小跑着过去与她耳语道:“娘子说再过两刻。”   邢娘叹了口气,道:“那就把水热着,过一会儿再往浴房里送水。”   两刻之后,冉颜将老鼠的尸体处理完毕,脱了手套和口罩,拉开房门。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廊上点着灯笼。   冉颜伸了个懒腰,刚准备穿上屐鞋,却被人从背后猛然捂住嘴,还未及有丝毫挣扎,便被人拦腰抱起,飞快地掠向黑暗处。   身后结实的胸膛,和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令冉颜只想到一个人,苏伏。   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才堪堪落住脚,苏伏却并未立刻松开她。   冉颜恼怒地一把将他推开,回头冷冷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我……”苏伏见她生气,想解释几句,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这事情的确是他有错在先。   苏伏本就是刺客,行事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奇怪,冉颜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了,缓了缓语气道:“暗夜前来,何事?”   “只是来看看你。”苏伏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离开苏州月余,每当一个人孤寂的时候,都会莫名地想起这张秀美却并不灵动的脸,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安心的感觉。他希望冉颜也能够对他有一点点不同,但眼下看来,是他期望得太多了。   “你的身份……如何在长安定居?”冉颜问道。   不过转瞬,苏伏的心境便已恢复如常,“我在太医署任职,私下听用于魏王李泰,也住在安善坊。”   对于这等机密之事,苏伏并没有任何隐瞒。   冉颜微微愣住,这种境况,她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如果再继续延续话题问下去,苏伏八成也不会隐瞒,但冉颜现在并不想知道。谈风景?冉颜抬头望了望一片漆黑的苍穹,连想说一句“今天月色不错”的话都不行。   苏伏独处的时候,一个月不说一句话也是常有的事,他此行也只是想瞧瞧她,并没有想好要谈论什么话题。   “娘子?”“娘子?”   正沉默着,远处隐隐传来晚绿地唤声。   “那……我回去了。”冉颜道。   “嗯。”苏伏道。   冉颜顺着小道垂首慢慢走着,暗忖自己与苏伏关系的转变有些令人费解。原本,他应该杀她灭口,而她应该处处提防,怎么看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为什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非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更不是情人……   冉颜顿住脚步,回过头往刚才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却见那一袭黑衣,还伫立在树影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走到和雅居附近,晚绿看见她,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一眨眼的功夫娘子跑哪儿去了?”   “我在附近转转。”冉颜道。   都是在府中,晚绿也并未多想,只是弯腰把手里的屐鞋放到冉颜脚前,唠叨道:“娘子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也不穿鞋?万一伤了脚该怎么办?”   冉颜默不作声地穿上鞋,跟着晚绿去了浴房,若不是她神态自若,倒是像被训了的孩子般。   沐浴洗去一天的疲惫,冉颜脱力地躺在榻上,寻思着接下来当真要好好充实自己了,在古代混还真是不容易啊!以前她每次语文都徘徊在及格线上下,最后还是能依靠验尸技术混得风生水起,在古代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冉颜迷迷糊糊地睡着,临睡的前一刻还在想,明早要寻一本《诗经》什么的来看一看。   次日清晨,冉颜在晓鼓声中睡得香甜。因着她身上的伤刚刚痊愈,再加之旅途奔波,邢娘便没有唤她起塌。   直睡到日晒三竿,冉颜才醒过来。看着地上明晃晃的日光,她倏地坐起来,连起床气都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冉颜的作息时间一向很准时,自从上次昏迷之后,生物钟似乎乱了,可她昨晚还计划好要清晨读书的……   冉颜继承了原主的才能和记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并不常常用到的东西都在慢慢的变淡,现在回忆起《诗经》,只能零零碎碎地想起一些片段。看来上天并不会白白地把这些东西送给她,给过机会就要抓住,否则失去了就是损失。   想到这里,她从榻上蹿起来,随便抓了一件缎衣披上。   “娘子。”晚绿端水进来,看见冉颜手脚飞快地穿上衣服,奇怪道:“娘子今日有事情?”   “嗯。”冉颜点点头,说出一句让晚绿目瞪口呆的话,“我要念书,还要绣花。”   “绣……绣花?”晚绿一时没转过弯儿,在苏州的时候,邢娘教导过冉颜绣花,结果……虽然因为有些底子,绣得很不错,但那架势就让人有点不敢恭维了。   反应了一会儿,晚绿才道:“娘子不是每日都看书吗?”   “我看的都是医术,今天想看看诗词歌赋……之类的。”冉颜认真地道。   这是原主仅会的两样比较拿得出手的才艺,冉颜说什么都要留下,才学是必然的,至于绣花……冉颜验尸解剖需要良好的视力,绣花容易伤眼睛,她打算每日抽半个时辰练练手也就算了。   用完早膳之后,冉颜去了和雅居的小书房,给自己安排了个日程。   这厢刚刚放下笔,冉颜便听有人敲门。   邢娘的声音道:“娘子,萧侍郎来访,您可要见?”   冉颜用镇纸压住写好的日程,打开门道:“他不是要上朝吗,怎么有空过来?”   “娘子,今儿是萧侍郎沐休的日子。”邢娘答道。   沐休,按照字面意思,就是给官员放假洗澡。大概也是除去疲惫,休息的意思。时间是每月的上旬、中旬和下旬的最后一天,因此也叫旬休。 第197章 谢恩   因着上回萧颂私闯冉颜卧房,她心中至今依旧不快,本想说不见,但之前他为她赶回聚水县,还在她榻前不眠不休地守了几天……   “他来做什么?”冉颜问邢娘道。   “老奴也不知,不过三郎听闻萧侍郎于娘子有救命之恩,所以特地遣人过来请娘子前去拜谢救命之恩。”邢娘答道。   这本也是应该。   “那走吧。”冉颜出了书房,顺手带上门。   邢娘眸光微微一动,心想自家娘子也许根本不在意萧侍郎,否则“女为悦己者容”,娘子怎么会连梳妆打扮的功夫都不愿意费?想到这里,邢娘觉得之前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她打量冉颜的装扮一眼,很随意,却也不算太失礼,便没有出言提醒,只唤了晚绿和歌蓝一起跟去伺候。   厅中,萧颂一袭深紫色圆领常服跽坐在主座左手边的位置上,墨发随意纶起,形容随意慵懒,与平素那种精明干练的模样十分不同。   修长的手端着茶杯的样子分外好看,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杯中漂浮的茶沫,与冉平裕聊着天,而对面的座位上是冉云生。   “在下听说十郎遇上些麻烦事。”萧颂看向冉云生。   冉云生心底震惊,这件事情除了昨日才说出口,而且知道的人只有三个,就是冉平裕、冉颜、冉韵,萧颂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同时,也颇有几分尴尬,毕竟一个郎君却因着这种事情战战兢兢,实在不是一件有脸面的事情。   萧颂笑意盈盈地看着冉云生,“十郎也不必觉得惊讶,为官之人,哪一个又不是多长了几双眼睛?在下绝无窥探贵府私事的意思,只是偶然得知。”   冉平裕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还请萧侍郎救我儿。”   “冉伯父无需多礼。”萧颂放下茶盏,接着道:“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这回的事情亦是如此……不过……”   萧颂话锋一转,微微笑道:“十郎要是想去萧府小住几日,我自当欢迎。”   让冉云生去萧府住几日,巴陵公主就算再几个胆子也不敢跑去萧府里面抢人,而且经过此事之后,她就会知道冉云生与萧颂交情不浅,在动手之前也自然会掂量掂量。   “多谢萧侍郎。”冉平裕拱手道。   冉云生也随之行礼致谢。   “我既叫您一声伯父,您若是再这般多礼,我心中可真要不安了。”萧颂半开玩笑地道。   冉平裕也配合地哈哈一笑。   萧颂虽然面上一直谈笑风生,心底却暗暗着急,十七娘这么久还未露面,是否因着上次的事情生他的气了?萧颂这几日一直责怪自己太过鲁莽,忍了几日,终于挑着了个合适的日子跑了过来。   “只是,我浑身是非,伯父和十郎不妨考虑一下再做决定。”萧颂言语和表情都万分诚恳,令人觉得他是从心底为冉府和冉云生着想。   冉平裕也知道,如今的朝堂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是私底下一样是站了队的,尤其是皇子之中有几个十分出挑,难保不会有政敌借此造谣,打击萧颂。   冉平裕也很慎重,“多谢萧侍郎指点。”   正此时,门口光线一暗,萧颂心头忽而漏跳一拍,勉强保持镇定地转过头去。   两名女子并肩走了进来,一个身着橘粉色半臂,妆容精致;一个着浅蓝色缎衣,素面朝天。   萧颂眸中骤然迸发的光彩,连看不见他正脸的冉平裕都察觉了,然而只是一瞬,冉平裕再看他的时候,那俊颜上依旧是客气疏离的笑意,仿佛刚刚那耀眼的神情不过是幻觉。   “阿颜,美玉,快见过刑部的萧侍郎。”冉平裕笑呵呵地道。   冉颜和冉美玉走到萧颂面前,盈盈蹲身行礼。   “儿冉氏美玉,见过萧侍郎。”冉美玉先道。   冉颜随着道:“儿冉氏颜,见过萧侍郎。”   “二位娘子请起。”萧颂声线低沉磁性,每一个字都好像若有若无地擦过人心底。   冉美玉心如揣鹿,脸色绯红。冉颜面无表情地缓缓起身,垂着眼眸,等待冉平裕发话。   “你们坐吧。”冉平裕说着,又转向萧颂道:“时已至午时,萧侍郎可否赏光,在冉府用午膳?”   萧颂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冉颜身上掠过,笑道:“那就叨扰了。”   冉平裕暗自吃惊,他与萧颂并不是很熟,但听说萧颂一般不会在别府留饭,今日却如此痛快地就应了……冉平裕看了一眼垂眸如老僧枯坐的冉颜,目光又转移到双眸盈盈、面泛桃花的冉美玉身上,摸着良心说,还是冉美玉更加动人些,可长安城最不乏明艳动人的女子。   一时,冉平裕也不能肯定,因为萧颂伪装得太好,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可萧颂却有些后悔了,这样光明正大的拜访,他根本不能与冉颜说一句话,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   方才那匆匆一瞥,甚至没看清她这几日瘦了还是胖了……   这样的感觉,让萧颂浑身难受。唉!还不如不看。   “阿颜,你陷身危难之时,萧侍郎出手相救,还不快上前拜谢?”冉平裕提醒道。   萧颂顿时觉得冉平裕实在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了,遂直身坐起。   冉颜从对面的席上起身,走萧颂面前,心中斟酌,像这种救命之恩,应该行稽首大礼的,也就是更严格郑重地磕头,冉颜活了这么多年,有不少人给她磕头,感谢她为死者洗冤,她除了小时候给长辈拜年之外,还真不曾给谁磕过头。   在萧颂席前站定,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头顶一眼,原以为他不会抬头,谁知竟对上一双亮如星辰的黑眸,眼底带着浓浓的笑意。   冉颜瞪了他一眼,一咬牙,当即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然而,膝盖还未及地,双臂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头顶上传来萧颂好听的声音,“十七娘如此美人,但凡男人瞧见了,都不会袖手旁观,萧某也只是那俗人罢了。”   萧颂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调戏。   冉平裕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既是如此,再多礼倒坏了萧侍郎的洒脱,阿颜,你且回去坐着吧,稍后要多敬萧侍郎几杯酒才是。”   冉颜只觉得握着自己两臂的手烫得吓人,不禁也有些拘谨,遂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开几步,回了位置。   冉美玉狠狠剜了冉颜一眼,心底却也有几分诧异,她见到萧颂在任何场合都稳如一座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玩世不恭的模样!因此觉得肯定是刚刚冉十七给萧颂抛媚眼了,否则怎么一个对视而已,他的言行就如此暧昧。还有,萧颂什么时候救了冉十七?   越想,冉美玉看冉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越不顺眼。   午饭前,萧颂提出请人带他在府中四处走走。   冉平裕自然不会拒绝,便着冉云生招待,在前院花园、书房等地赏景观文,冉云生和萧颂都是博学之人,又都很擅长应对人际关系,所以倒也不觉得无趣。   只是冉云生到底不如萧颂手段老辣,也不如他黑心,所以不到两刻,府中的格局、守备都零零碎碎地被套得差不多了。   这也怪不得冉云生大意,因为萧颂这个人,给人感觉太真诚了,丝毫没有一点假惺惺的作态!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发自内心,好像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纵然事先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却依旧不知不觉被消除了戒心。   “那处倒是颇有几分隐趣……”萧颂站在暖阁的阁楼上,能看见对面一栋玲珑精致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屋角飞扬,雕栏画栋。最最重要的是,二楼格窗处能看见帷幔的颜色是偏暖的豆绿色,这个颜色,一般男人不会使用,而且隐约能看见帘幔之间的浅碧色珠玉帘。   冉云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帷幔的事情,遂也不曾多想,只道是萧颂对那片冬日常青的树感兴趣,毕竟那里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建造的,“那是和雅居,从前是用来接待贵客的住处,现在是阿颜居住。”   “那片常青树可是价值不菲啊。”萧颂面上带着愉悦的笑意,接过冉云生递过来的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   两人各坐一席,由冉云生起的头,谈论起近来长安发生的一些趣事。   萧颂平素并不会爱听这些,但架不住他现在心情极好,听得倒并非很勉强,时不时还跟着八卦一两句。   “随远先生能够回长安,恐怕又能够搅起文坛上一番风浪,已经平静太久了,倒值得期待啊。”冉云生叹息道。   萧颂靠在格窗前,偶尔瞥一眼和雅楼,似乎能看见有人走动的身影,虽然辨别不出是谁,但他宁愿当做那是冉颜,冉云生的话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的确,青年才俊中很久没出过令人惊艳的句子了。”   冉云生略有些吃惊,在聚水县时,他明明感觉到萧颂是极喜欢阿颜……这么想着,他也就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萧郎君不觉得随远先生如此博学多才,生的又清俊出尘,极少有娘子会不喜欢吗?”   萧颂自是听懂他话中别有所指,剑眉微挑,“论模样,他倒也不算多么出色,至少,你就比他好看几倍,至于博学……”他眯着眼睛呷了口热茶,紧接着道:“满腹的才学能不能当饭吃,还要看各人手段。” 第198章 兄弟来给你把风   冉云生愣了片刻,才道:“萧郎君说的有理。”   不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侍婢通传道:“郎君,午膳已备好,阿郎请郎君和萧侍郎去宴厅。”   “好。”冉云生应着,转向萧颂道:“萧郎君,今日不醉不归啊。”   萧颂笑声爽朗,随着冉云生站起身来,“杯中之物萧某也极爱,自是不用劝酒。”   两人大笑,相让着下楼,一并前去宴厅。   厅内,冉平裕、罗氏、冉颜、冉美玉和冉韵都已经到了,却都是站在厅门口等候。   这一顿饭吃得空前的辛苦,萧颂明知道冉颜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却不能多看,不能多说话,真真憋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萧侍郎,多谢您救命之恩,儿敬您一杯。”冉颜在冉平裕的眼神示意下,起身敬酒。   听着疏远客套的言辞,萧颂心底微酸微疼,面上却还是保持着淡淡的疏离笑容,端起酒杯,由着冉颜帮他倒满酒。   仿佛要找到跟她之间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关系,萧颂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别喝酒了。”   他把一杯酪浆递到冉颜面前。   冉颜看着他眼底透出一丝丝的关怀,压抑的怒气也顿时有些爆发的迹象,黑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接酪浆,兀自把酒盏倒满,仰头一饮而尽,“萧侍郎不喝儿的敬酒,是否嫌敬得不够诚心?”   萧颂看着她沾了酒水的粉唇一开一合,脑子有点发懵,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   其他人都满脸莫名地看着这一幕,席位相隔的稍微有些远,他们不知道萧颂说了什么,却明白地听见了冉颜的话,分明带着冷意和微微的怒意。   冉颜又继续给他斟满,“第二盏,再次多谢萧侍郎救命之恩。”   萧颂想到冉颜身上的伤大多都已经痊愈,便也不再阻止,客客气气地接了剩下的两次敬酒。   冉颜回到席上跽坐好,冉平裕微微松了口气,准备抽个时间问问冉颜究竟怎么回事。   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但暗中个人心思微妙,这是萧颂吃过最难熬的一顿饭,冉颜在不远处,他想不露端倪,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   宴罢之后,冉平裕亲自把萧颂送到大门外,看着马车离去,这才匆匆返回,去与冉云生商量事情。   在冉平裕看来,这是个大好机遇,萧颂平时与哪家关系都是淡淡的,此次破天荒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就像萧颂本人所说,他是非颇多,与他挂上钩有好有坏。然而不管怎么说,萧颂、萧家,这座大靠山是很值得冒险的。   在长安做营生,尤其是冉家这种还不算小的营生,往往都是不进则退,商贾身份卑微,没有坚实的靠山,再大的金山银山也早晚要坍塌。冉平裕一直凭借着与荥阳郑氏那点微乎其微的关系,艰难地打拼,如今根基已经扎下,而郑夫人却已去世多年,没有这条中间线,如果再不快点找个稳当的靠山,恐怕到头来血汗钱都要孝敬到权贵的口袋里。   前院书房内,冉平裕与冉云生分别跽坐在相距不到四尺的席上。   冉平裕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询问冉云生道:“你如何想?”   冉云生略微思忖一下,道:“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宋国公屡屡被罢相,又屡屡又被启用,可见圣上对他依旧十分信任,上意难测,说不定哪天又会官复原职。即便不能,但凭萧侍郎的能力,和萧氏一族,都值得我们冒一次险。”   这种机会也不多。   “这倒是……”冉平裕暂且压下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我见萧侍郎对十七娘……或者是十八娘,略有不同……”   “阿耶,萧侍郎连述职都不顾,连夜赶回聚水县,在阿颜榻前不眠不休守了数日。”冉云生道。   冉平裕惊愕,半晌,才喃喃道:“没想到……”   无月之夜。   坊间的灯火渐渐熄灭,长安城沉淀下一天的喧嚣,归于寂静,偶尔会从远处传来狗吠声、或小儿夜啼声。   随着坊门的关闭,停在安善坊内一个角落里的马车外,小厮压低声音,有些着急地道:“郎君,坊门闭了,咱们今儿个晚上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车内跳下一个紫衣圆领袍服的高大男人,睨了小厮一眼,“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车厢底下有被褥,你若是冷了,自己取出来用。”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冉府侧门方向走去,身后数十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跟上。   幸亏今日备了后手,否则他一个七尺男儿还真能被儿女情长憋死。   刚刚到了侧门附近,萧颂撩起袍脚,正欲翻墙,余光却瞟见黑衣暗卫一种一个特别不合群的身影。   那个人又瘦又高,如竹竿一般,站在一群健壮、且身高整齐的暗卫里面,颇有种萝卜地里长杂草的感觉。   “你给我出来!”萧颂低呵道。   竹竿晃了晃,怏怏地耷拉着脑袋凑上前,拉下黑面罩,露出一张不怎么俊美,却清癯的脸,但随之满脸暧昧猥琐把仅有的气质破坏殆尽,“九郎准备采花儿,兄弟来给你把风。”   “刘青松,我告诉你,今晚上要是露了馅,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阉了!”萧颂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翻身上墙。   数十个暗卫也飞快地根据萧颂布置的方略潜入冉府,先行清理道路。   这怪不得萧颂狠,因为每次有刘青松在的地方,就有不可预估的麻烦,就连他一向胜券在握的气魄,在刘青松面前都得打个折。   冷风嗖嗖的巷子里,就剩下刘青松一个人。   他两头看了看,黑黝黝的不见一丝光亮,不由挠墙,压低声音道:“我说,你们谁把我驮过去啊!”   但任由他抓挠了半晌,也没有半个人理会。刘青松拢着袖子,抽着快要流出来的鼻涕,骂道:“变态,谁规定暗卫必须穿这么单薄!”   刘青松听见风声在狭窄的巷子间怒吼,仿佛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加之浑身被冻得僵硬,他不禁怀念起了在老夫人那里绣花的日子……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受冻不是?干啥要跑回来受罪呢。   刘青松仰着头,一片冰冰凉的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愣了半晌,很快,空中越来越多如白絮一样的飘雪。   时已十一月,长安的第一场雪……   “贼老天!”他好不容易在桑辰的帮助下,第一次成功逃离魔爪,容易吗,容易吗,容易吗?   冉府内,萧颂身形飞快地掠向和雅居,他白日虽只是看过一眼,但凭着他超群的观察力和分析里,摸到那处,一点也不费力气。 第199章 爬墙郎君   和雅居前亮了一盏灯笼,光线昏暗不定。   萧颂站在廊上,有些犹豫,和雅居比他想象得要大,正房能够做寝室的地方就有三四间,他总不能一间一间地找吧?   吱呀一声。   萧颂心底一惊,还来不及躲避,便看见冉颜着一袭浅蓝色的缎衣,身上罩着一见黑貉子毛大氅,从偏房中走出,伫立在那盏灯笼下,黑色的貉子毛映着一张莹白的素颜在幽幽灯光下多了几分空灵之美。   “萧侍郎来了?”冉颜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萧颂平生第一次感觉一丝窘迫,但旋即又恢复常态,“你知道我要来。”   “有一就有二。”冉颜淡淡道。   对于萧颂私闯她寝房的事情,冉颜也不算是记恨,毕竟他并未做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但总有种隐私随时可以被人窥探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冉颜所不喜的,也正是她生气的原因。   “我深夜来此,也不过是想与你说说话。”萧颂距离冉颜三四丈的距离,恶人先告状道:“你说过给我半年的时间,我怕白日接近你,会有人对你不利,但又不想浪费半年的时光,只能晚上来了。”   “萧郎君视礼教为无物,说出去自是洒脱,但你置我于何地?”冉颜面无表情地问道。   萧颂本就立体的五官在明灭不定的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深邃,他薄唇微抿,静静盯着她。廊外的雪飘飘扬扬,和雅阁是呈凹状的建筑,院中没有风,雪落得缓慢,就仿佛时间也便缓了一般。   “抱歉。”久久,从萧颂的薄唇里,随着雾花低哑地飘逸散出这两个字。   冉颜叹了口气,她知道萧颂没有恶意,可这种行径就算放在后世也是私闯民宅,不过能认错还算好的。   她缓缓走到萧颂面前,把手中的雄黄石递给他。   雄黄石能够发热,捂在手中就如同握了一只热水袋,且热流源源不断。   暖暖的热流从掌心流向四肢,萧颂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原来十七娘还是关心我的。”   冉颜淡淡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兀自在廊下跽坐下来。   萧颂心中甜丝丝,冉颜猜到他会来,所以并未休息,而是候在偏房里等着捉现形,虽然斥责了他的行为,却关怀地给了雄黄石捂手。而且四周并无侍婢跟着,以冉颜的医术,可能是给她们下了安眠一类的药,这也算是全了他的名声。   萧颂在她身侧跽坐下来,看着地上越积越厚雪,笑着道:“今冬的第一场雪竟这样大,我赶来便恰巧与十七娘一同观雪,算不算缘分?”   冉颜斜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若是你,现在会先想想这一夜该怎么过,我这里不会收留来路不正的男人。”   “我堂堂刑部侍郎,哪里来路不正?”萧颂皱眉道。   冉颜挑着眉梢问道:“是吗?翻墙算是正路?”   萧颂笑声压在喉咙里,他又发现冉颜一个优点,原以为这个冷冰冰的模样会没有一丝幽默感,却不想,居然还挺有趣。   “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在一帮纨绔子弟中可是带头会玩儿的,这长安百十来个坊,哪个围墙没被我们翻过?”提到当年的荒诞不经的行径,萧颂语气中略有些感叹,七八年而已,距离他放纵的时代却仿佛如隔世。   冉颜面上也有了两分笑意,“我看除了‘长安鬼见愁’这个名头,你往后还可以叫做‘爬墙郎君’。”   “长安鬼见愁”这个名号并非是萧颂做官之后才有,当初他作为一伙纨绔子弟中的佼佼者,斗鸡走狗,遛马打架,所过之处鸟兽四散,便已经隐隐有了这个名号,后来给宋国公拎回本家管教了两年,稍微老实一些,才渐渐没有人唤。   自从做上刑部侍郎后,这个少年时代的绰号竟被有心人又翻了出来,并发扬光大。   “我虽然翻过不少墙,却是头一回为了一个娘子翻墙。”萧颂怕冉颜误会,便解释道。   “谢谢。”冉颜忽然道。   萧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冉十郎之事?”   冉颜点点头。因为此事,她当真是从心底感激他。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萧颂攥紧手中的硫磺石,温声道:“莫要冲动,阿颜,我的肩膀能扛得住多少重量,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至少……能让你不再经历那样的梦。”   冉颜愣了一下,别过头看着越来越白的雪地,眼眶微微刺痛。   无边无际的苍穹里,白色的雪幕越来越大,不知道是因为雪的反光,还是眼睛渐渐适应幽暗,竟觉得夜色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下次莫要翻墙入府了,白日来寻我即可。”冉颜很快抚平了情绪,转头冲他笑道:“我这肩膀上能承受多少重量,也很有自知之明,至少,我说过给彼此半年的时间,便能够撑得住这个诺言。想对我不利的那些人,未必能奈何得了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萧颂看着这样的冉颜,只觉得黑暗中的她,显得那样耀目,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便是连他也做不到。   刚刚想罢,便见冉颜吐着雾花,慢悠悠地道:“但到时候我若真的死了,你只有一个选择。”   萧颂饶有兴趣地道:“哪一个?”   “你堂堂刑部侍郎,在有防范的情况下让我被别人杀了,还能有颜面苟活世上?即便报了仇,也不能抹平你的失败。”冉颜顿了顿,望着他继续道:“你若是真的情深意重,不如就殉情吧。”   萧颂盯着冉颜的眼眸,在她的眼中发现一丝笑意,知道这话不过是她说的玩笑,但他却故意当真了,“你若死,我可以如你所说,但若是平安呢?”   若是平安是不是就可以修成正果,有情人终成眷属?   冉颜愕然,本想是黑他一把,却反过来被人将了一军,底气有些弱地道:“这个事没有公平可言。”   萧颂垂头闷闷笑了起来。若论给人下套,满朝上下除了房玄龄那只老狐狸和当今圣上,他还真没在谁手里吃过亏。   “笑够了没有!”冉颜恼羞成怒,锋利地扫了他一眼。   萧颂连忙安抚道:“休恼,休恼,我不笑了。”   冉颜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笑就赶快走吧。”   “嗯。”萧颂应声起身,弯腰将硫磺石塞在她手里,顺手握了一把柔荑,他动作做得十分顺当,并无刻意去摸人家手的嫌疑,可奈何做贼心虚,干咳一声掩饰,道:“你进屋吧。”   冉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欲推来推去地辞别,便微微颌首施礼,起身进了屋。   萧颂看着关闭上的房门,静立了一会儿,一袭自己才没入大雪纷飞的苍茫夜色之中。   次日清早,五更二点的晓鼓声准时敲响,各个坊间开始陆陆续续地跟着敲鼓。   夜色尚且朦胧,朱雀大街上已经有不少轿子往宫门去。三千鼓声毕,文武百官已经在宫殿前等候上朝。   须臾,只闻当的一声,罄钟响起,官员排列成队,分班而进。   殿中一派金碧辉煌的景象,镂空金漆御座设在三层台阶高台上,周围数根蟠龙漆金柱,殿廷的四角伫立魁梧的司卫甲士。   左侧珠帘微响,四名妙龄侍婢在前开路,撩开帘子,李世民阔步走入殿中,在御座上坐定之后,按照程序,受文武百官的揖礼。   李世民轻轻托手示意,众臣整齐有序散开,双手执笏,回到席案前跽坐,偌大的宫殿中,一时只有衣料摩擦的O@声。   待众人回到席案前跽坐,一个寺人依照惯例上前喊道:“有事起奏,无本退朝!”   “臣,门下侍中魏征,有事起奏。”一人从左边席位起身,站到了大殿中央,他看上去年约四十余岁,脸颊消瘦,鼻梁挺直,人中和颚下生美须,面上倒是和气。   魏征在朝上并不常常发言,他虽喜欢直言进谏,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件小事惹圣上不快。因此,他一出列,满朝文武虽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静坐着,却一个个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何事?”李世民正了正身子,集中精神应对。   “臣参弹劾刑部尚书张亮、刑部侍郎萧颂,渎职治罪。”魏征字字掷地有声。   李世民顿了顿,早知道魏征一开口定然不是小事,但一下子把刑部的一把手二把手都给弹劾了,还是让他略吃了一惊。   “细细说来。”李世民往后座上靠了靠,语气中仿佛并不如何在意。   魏征道:“长安三月份在城东发生的一起重大截杀案,刑部如今置之不理,八月中,刑部侍郎萧颂竟还自请去江南道协助查案,刑部尚书张亮鼎力支持,却并未向陛下禀明此事,刑部办案不分轻重缓急,不分先后顺序,将一起重大案件拖至今日,身为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难辞其咎。”   三月份至今,已经有八个多月了,将近一年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扫了向张亮和萧颂一眼,声音洪亮威严,“可有此事?”   刑部尚书张亮不急不缓地从席上起来,走至殿中与魏征并肩而立。而萧颂也随之起身,落后一步,稳稳地站在殿中。   张亮双手执笏,微微躬身道:“启禀圣上,并无此事。”   此话一出,大殿中一片沉寂。 第200章 龙颜大怒   满朝文武对魏征的脾性都甚为了解,他肯定不会无中生有,而张亮为人有明察之能,抑豪强而恤贫弱,颇有政声。   两个清正之人杠上了……   右边武将个个如神像一般,敛目凝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反正文臣掐得要死要活的,跟他们武将半点关系也没有。   萧颂身材比张亮和魏征魁梧许多,他敛目站在他们身后一步的距离,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这是他身为副职的福利,平时做牛做马,在殿上有什么就得上司给扛着。   魏征横眉冷对,“你敢说并无此事?”他也不欲与张亮争辩,转向李世民道:“圣上,受害人家都已寻到臣的府上去求臣做主。”   张亮万般委屈地向刘世民躬身道:“圣上,众所周知,京畿重案向来都是大理寺负责,刑部一般只管徒、流这样的案子,既然此案是发生在京畿之地,又是劫杀案,自然是大理寺负责,魏侍中弹劾臣渎职治罪,臣不服!”   笑话,魏征怎么可能连哪个部门办的案子都没搞清楚就来弹劾!听闻张亮如此一说,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递呈,“臣手上这份是案宗,此案最初是由刑部审理,后移交大理寺审,由于本案并未有人死亡,因此大理寺又将案件送返刑部。”   寺人飞快地取走魏征手上的卷宗,呈递到李世民面前。   紧接着魏征又道:“臣认为,不仅刑部,大理寺亦有责任,而御史台监察不利,亦是渎职。”   这下更不得了,三司都扯了进去。李世民周身的气场都沉了几分,伸手取过卷宗,打开粗略地看了一遍。   这一起案件死了一个贱藉的侍婢,重伤一人,失踪四人,至今没有确定凶手,只是怀疑是遭匪徒洗劫,正在缉捕中。说起来这个案子并不算太重大,只是普通的遇袭而已,但刑部和大理寺把案件互相推来推去,而御史台居然也视而不见,这就很值得探究了。   李世民将卷宗丢在几上,沉声道:“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玩忽职守,互相推诿责任,罚半年月俸,以十日为限,着三司全力彻查此案,不得有误。”   一直如老僧入定的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连忙起身,到殿中去领罚。   见魏征还想再谏,李世民立刻道:“魏侍中,具体事宜等案破之后再议不迟。”   不管怎么样,案子被踢来踢去,迟迟无人处理,罪名都是跑不了的,至于细节,还要等他私下了解之后才能再做定夺。现在就把他们都给处置了,谁来查案?   魏征也知晓其中利害,应了声是,退回席上。   这件事情的发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唐律》不够明晰,各司之间不能清楚地划分案件的归属,李世民心中记下了一笔,看来得重修《唐律》了。   殿上静默片刻,左侧又有一人出列,“臣,侍御史柳范弹安州都督吴王恪。”   当下,连武将那边都微微有些骚动,心想这帮文臣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像喝了鸡血似的,一个更比一个生猛,这回连皇子都弹劾上了。   一直像是睡着的长孙无忌稍稍抬眼,却只是一瞬,又垂着眼睛。房玄龄更是从始至终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问道:“何事?”   “安州都督吴王恪数出畋猎,颇损居人。”柳范将写好的奏文双手呈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弹他的儿子,就相当于在天下人面前掀他李氏家丑一样,李世民眼色一沉,顿时觉得颜面大失,威压的气场陡然间覆盖全殿,道行稍微低一些的官员,不禁两股战战。   李世民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的是李恪多次出猎,对当地的居民颇有损害,将其详细罪状一一列了出来。   殿中落针可闻,半晌,李世民猛然将奏折摔在几上,只听“啪”的一声响彻大殿,“长史权万纪,侍我儿左右,不能匡正,其罪当死!”   权万纪身为李恪府中的长史,理应对李恪的言行进行匡正,让李恪德行有失,其罪该死!李世民说这话,多半也是给自己找回场子——我儿子犯了错误,不是他不好,都是他左右的人没有对其劝谏。   柳范刚直的性子与魏征不相上下,当下反驳道:“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止畋猎,岂得独罪万纪!”   他的意思是,房玄龄是天子侍臣,尚且还不能阻止您狩猎,怎么能独独治权万纪的罪!   被点名指姓的房玄龄依旧一副淡淡然的模样,雷打不动。   李世民本想是找回场子,没想到这下更丢脸,当下霍地起身,一抬腿狠狠将面前的几踢翻,伴随着轰的一声,滔天的怒火刹那间席卷大殿,之后满殿只听见一片碎瓷和满几奏本掉落的声音,满殿的奴婢被吓得伏倒一片。   李世民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侍女一路小跑也跟不上,那珠帘被他撞得哗啦啦作响。   大殿中一片沉默,寺人伏在地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缓了缓情绪,用尖细的声音含道:“退朝!”   而后从长孙无忌等人开始依次退出大殿。   一群官员三三两两做一堆,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下殿前的阶梯。今日早朝真可谓风云变幻,震撼人心……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些阁老级的人物,下了阶梯,便不约而同地转往紫宸殿。紫宸殿左右建有阁楼,是皇帝与重臣议事的地方,所以唐朝一般将位迁高官称作“入阁”,而这些人也被尊称为阁老。   “魏侍中不愧是魏侍中,五月才写了洋洋洒洒一篇劝诫谏太宗十思疏,今日又一举得罪了三司……”   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的官员,看见三司的人满头乌云、气势汹汹地从旁边路过,忽然噤声。   三司哪一个好惹的?刑部和大理寺暂且不说,若是被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参上一本,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了前殿,百官纷纷压制住各自八卦的心,匆匆往自己的官署去。   萧颂见到张亮,微微颌首行礼,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并踏着雪,从小道走向刑部官署。   直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空旷处,张亮才开口道:“这次的事情办得俊。”   “张尚书过奖。”萧颂笑道。   张亮看了他一眼,也松了表情,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与宋国公的性子还真是南辕北辙。”   萧r处事严厉刻板,刚直不阿,上朝言事言词简括直率,屡次逆忤圣意,而萧颂则恰好相反。   对此,萧颂只是笑而不语。   这个案件,刑部早就接手了,经手的人正是萧颂。然而随着一步步深入下去,萧颂发现这个案子牵连甚广,便索性将案子踢到大理寺,又“不慎”对御史台那边透露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别看御史台那些人成日参这个一本参那个一本,真正涉及到利害关系,也有放水的时候。   就这样,两司之间推来推去,但案子不能悬着,若是找不到失踪之人,受害人家属早晚会再次上告,萧颂就索性略施小计,逼得旁人将事情闹到魏征那里去。   这事情由魏征捅出来最好不过,正好趁机多拉一些人下水,到时候案件告破,有人要报复的时候,也不会刑部一家扛着。   整件事情由萧颂一手策划实施,而张亮适时地在殿上把大理寺和御史台拖下水。   过了午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来。   冉府中,正在帮冉云生收拾行李,他们已经决定让他去萧颂府中借住两日。早上送的信,刚刚过午,刘青松便过来接人了。   “阿嚏!”刘青松用帕子掩着口鼻,一副霜打过的茄子般,蔫巴巴地坐在厅中。   冉平裕担忧地道:“真是劳烦刘医生,身体抱恙还亲自前来接我儿,刘医生没有大碍吧?”   冉云生自然是找得着萧颂的府邸,但贸贸然自行带了行礼上门,总有些尴尬,所以刘青松便亲自过来接人。   “昨儿晚上受了点风寒……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刘青松抽着鼻涕道:“在下乃是坊间人称药圣刘神医,区区风寒,不在话下。”   果然够失礼冉平裕在他这副模样上可找不到一点符合此话的霸气,却还是拱手附和道:“某见识浅薄,还请刘医生见谅。”   刘青松懒懒地摆手示意无碍,又转而道:“还有一句话,虽然有点失礼……”   冉平裕眼皮一跳,看着他随意懒散的模样,心想,您不曾有礼过啊,“刘医生不必客气,请讲。”   “十郎一个人去萧府会不会孤单了点,听说您家里头还有三位娘子,不如一同去避避吧?”刘青松故作正经地道。   冉平裕双拳紧握,强忍着拿鞋底扔他的冲动,肃然道:“女儿家多有不便,刘医生说笑了。”   刘青松大方地笑道:“无妨无妨。”   他的意思是,即便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也会大度的一笑置之。   冉平裕自然也是理解了的,再好的忍耐力,也稍微有一些绷不住,面上笑容僵硬起来。   “阿耶,都收拾好了。”冉云生进门,打断了片刻的冷场。   随之,冉颜、冉美玉和冉韵也都到了,虽同在长安城,但也要相别数日。   冉美玉虽然羡慕冉云生能去萧颂的府邸,却也知道矜持为何物,自然不敢放肆,只与冉颜她们一样,说了几句告别的话。 第201章 即将到来的   “听说今儿早上九郎被魏侍中弹劾了。”刘青松忽然笑眯眯地道。   众人停下动作,纷纷看向他。   今早的早朝,冉平裕就是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现在就得知,不禁道:“所为何事?”   真实的情形刘青松自然不会说,只道:“听说他耽误了回京述职……”   冉美玉紧张道:“这罪名重不重?会怎么处置?”   “这可是重罪!”刘青松神情严肃,正要大吹特吹,却被冉颜打断。   冉颜眉梢一挑,“我竟不知道,魏侍中何时连这种事情都管了。”   魏征一向是对事不对人,一般官员稍有松懈之类的事,他多半不会掺和,不然不是抢了御史台那帮人的饭碗?   一语戳破,刘青松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转而道:“这只是其一,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御史台大夫,都被弹劾了。不过是件小事,搞得阵仗大了些,罪名落上身也没多大。”   冉颜忽然明白了刘青松的意思,长安有案情,要做大事的话,是不是应该往上靠一靠?   这次雷声大,实际伤害却很小,是个极好的时机,可是那也要看对于什么人来说,刘青松尚且可以接着萧颂的关系凑一脚,她凭什么?一不是名声显赫,二又非靠山强硬。   机会总还是有的……冉颜如此安慰自己。   刘青松见冉颜神色并不明朗,便转移话题道:“今冬的第一场雪真是下得轰轰烈烈,听说吴王李恪也被弹劾了,气得圣上一脚踢翻了案几。”   见众人一脸的惊愕,刘青松得意地道:“独家消息哦!”   刘青松虽以萧府为主子,但萧府中却并未把他当做下人来养,萧府老夫人更是把他当做亲孙一样来养,因此刘青松在官场上也有不少朋友,消息自然来得快。   “哎呦,圣上真不愧是一代英主,委实英明啊!”刘青松喜滋滋地感叹道,语气中颇有中幸灾乐祸的味道。萧颂昨儿还撂下他,今日就被弹劾了,看,报应吧!但其旁人却以为他是针对吴王。   冉平裕被他一会儿一出的话给弄得有些晕乎,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就是吴王李恪要失势!纵然可能是一时的,但说不准就是一蹶不振,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可是有莫大的用处,于是真诚地道了谢。   众人还被这事情一件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震得回不过神来,罗氏在前面拉着冉云生絮絮叨叨。   刘青松趁机凑近冉颜道:“如果历史按照原有轨迹发展,十一月事情会接踵而来,最重要的是……武氏有一女,马上就要到来了。”   已故荆州都督武士У呐儿,年方十四岁,生的倾国倾城,名唤照。   未来的历史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女皇。   “有办法接近吗?”冉颜微微蹙眉,这件事情很不容易办。   “你想想法子,有什么能吸引她注意,我想办法送到她面前。”刘青松小声道。   武则天十八岁以后的性子在史书上表现得很明显,至于年幼时是什么样,她只能从史料上的只言片语去猜测,实在没有多少把握,“你不说自己是妇女之友?”   刘青松瞥见冉美玉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打着哈哈道:“我怕她不可自拔地迷恋上我。”   冉颜嗤了一声,垂下眼眸。   冉美玉见刘青松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出这句话,还以为刘青松说的是她,不由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鄙夷地打量他一眼,心想,也不看你什么德行。   自打在聚水县,冉颜的一番话犹如冰水将他泼醒之后,他也想着是否该做些事情证明自己的存在,贞观十一年尾,因为未来一代女皇的即将到来,他一拍大腿,就接替了管家的活,匆匆赶过来找冉颜商量对策。   毕竟机会不可能总是眷顾他们,到了眼前的一定要抓住才行。   冉颜微微抿唇,她期待武后的时代,女权空前的强大,她行事就会少了许多障碍,但距离那时还有太长的时间……   得好好谋划一番才行。   送走冉云生,冉颜继续按照自己设定的日程开始学习,早晨读了《诗经》,因着原主就有一定的文学修养,所以她对于古文的理解还不算太困难。   室内点了几只火炉,冉颜脚上裹了羊毛袜,盘腿坐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正在绣架前一本正经地绣花。   邢娘看着她这坐姿,她拿针的姿态,直摇头。   冉颜也视若无睹,她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学绣花有什么用,但原主的苏绣十分出色,她不想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娘子,怎么在白叠布上绣花?咱们还有不少料子呢。”晚绿和幻空将被子裹成一团,缩在火炉前,抖着嗓子问道。   冉颜头也不抬地道:“练习而已,没必要用丝绸。”   晚绿扁扁嘴,“白叠布也不见得就比丝绸便宜到哪儿去,可还是丝绸好看些。”   等了一会儿,见冉颜不理她,便拽着幻空挪到门口,从门缝里看着外面的纷纷大雪,又是喜欢又是烦恼,“十郎骗人的,长安分明比苏州冷上几倍。”   她这厢话音方落,门便碰碰地被敲响,晚绿和幻空还未来得及退开,来人砰的一声推开门冲了进来,不想面前竟有人,脚下一绊,三个人摔做一团。   三声惨叫响彻云霄。   一院子的仆婢急慌慌地冲了过来。   冉韵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脑袋道:“你们俩堵在门口做什么?”   下面有两个肉垫子,她倒也没摔疼,斥了一句,便也未多计较,一溜烟跑到冉颜面前,“十七姐,快快梳妆,咱们出去吧!韩娘子约我去城东打雪仗,咱们一块去。”   冉韵平时并不爱参加这项贵女的集会,可又不得不去,她觉得冉颜一张冷脸特别镇得住场子,自己对冉颜印象又不错,所以才来邀请她一起出去。   “娘子,去吧。”邢娘见冉颜犹豫,便鼓励道。   冉颜觉得在长安多认识一些人也是好的,便爽快答应了,起身坐到几前,由歌蓝服侍着梳妆。   晚绿也觉得自己这样太娇气了,遂一咬牙,从暖暖的被子里钻了出来,霎时寒冷从各处袭来,冻得她一个哆嗦。   几人伺候手脚麻利地给冉颜梳头洁面,准备衣物。   冉韵坐在绣架前,看着右上角小小的一丛剑兰,不禁道:“真好看。”   这一丛兰花不分花叶,一律用的是紫色,但是形态舒展,花叶疏密有致,带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兰花的英气,亦不失雅韵。 第202章 上当受骗   “可惜了,这么好的苏绣却绣在了白叠布上。”冉韵感叹道。白叠布也就是棉布,制造的还算精良,因为稀有,所以价格也几乎与上等丝绸比肩,但在用惯了绫罗绸缎的贵族眼中,这东西还是难登大雅之堂。   冉颜已经简单地装扮好了,一件豆绿色刺绣蔓草短袄,下身烟色罗裙,因着是约了打雪仗,又不是参加宴会,所以尽量以轻便暖和为主。   临出门,邢娘又给她罩了一件黑貉子毛领披风。   在内门道里坐上了马车,冉韵便道:“我先与你说说,这次去的地方是程府的私园,邀请我的是京畿市令韩康之女,名唤韩浔,是韩家长女。京畿的市令是从六品上,掌管东市,与我家交往密切。韩浔娇惯得厉害,但并不是个爱记仇的小心眼,她说什么,你都莫要往心里去就行。”   “好。”车内烧了火炉,冉颜烤着手,认真地应下。   冉韵见她听得进去,便继续道:“此次身份最高的,就是程府的嫡女,名唤晴儿。听说她性子暴烈,肖其父,不可轻易得罪。不过……一般咱们这种身份,想得罪也得罪不到。”   说是一起玩儿,其实真正能拉近关系的机会还是不多,一歇下来,娘子们都有各自的圈子,若是没有人引见,贸贸然去接近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冉颜点了点头,旋即问道:“程府?可是卢国公程知节?”   程知节原名叫程咬金,隋末迫于生计投靠瓦岗寨劫道,后来又降唐,是唐朝开国功臣之一。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程咬金是一个挥舞着三板斧,貌似没什么文化的家伙,但人家可正儿八经的世家大族之后,其祖父和父亲,都是北齐高官。   冉颜很想亲眼见见这位赫赫有名的人物,看真实的他是什么性子。   马车稳稳地往城东驶去,一路上冉韵详细地与冉颜说了此次参加聚会的一些贵女的身世、品性,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尚未下车,便听见外面有人兴奋又急切地唤,“阿韵!阿韵!可是你?”   冉韵撩开厚厚的帘子,望向车外,只见在程府私园门口与她的马车比肩停着一辆梨花木镂花香车,粉蓝色的帘幔撩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儿,约莫十五六岁左右,圆乎乎的脸,圆溜溜的眼,圆圆的鼻头,生的倒也算不得多美,但笑起来张扬灿烂,很有活力,一瞧便知道是个活泼性子。   “阿浔!”冉韵笑眯眯地道。   韩浔的笑容越发明亮,转眼间却瞧见冉韵身后的冉颜,只看见半张脸,精致无比,却毫无表情,黑沉沉的眼眸,加上车内光线昏暗,实在有些吓人,偏巧不巧,这时候冉颜发现了她的目光,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冲她微微颌首。   小姑娘脸色唰的一白,抖着嗓子,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冉韵身后,“阿,阿韵……你是……你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怎么会有女鬼缠身!   冉韵转头看了一眼,只有冉颜、晚绿还有她的侍婢三宝,回过头道:“别乱说,哪里有这种事!”   韩浔定睛看了看,才发现冉韵后面确实是一个女子,不禁有些尴尬,连忙掩饰道:“是我眼花了,快下车吧,咱们来的不早了。”   待到下车站定之后,韩浔才装着刚刚看见冉颜一样,目光放在她身上,这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原来只看见半张脸,眼下在明晃晃的雪光之中,那张精致的瓜子脸莹白如玉,两弯烟眉入鬓,鼻子小巧而挺翘,整张漂亮的脸上数唇部生得最美,柔润饱满,红而不艳,仿佛泛着淡淡的水光,如蜜如花般甜美得想让人尝一口。只是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掩映下,一双幽黑的眼眸宛若不见底的深潭,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令人多瞧一眼都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这是我们本家的十七姐,单名一个颜字。”冉韵介绍道。   “啊!见过十七娘。”韩浔忽然回过神来,连忙欠身见礼。   冉颜亦欠身回礼,冉韵向她介绍道:“这位是东市市令之女,韩大娘。”   冉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韩大娘,这三个字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联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因此不禁庆幸自己的排行还不算太尴尬,总算没有被人称呼为“冉大娘”。   互相说了两句问候的话,三人便一同进了院子。门口早有小厮等候,收了冉韵和韩浔的帖子,便恭敬地分别给她们的侍婢递上油纸伞,又令一侍婢引路。   冉颜看着冉韵和韩浔端着姿势,步履虽然尚算从容,但从她们挺直的脊背和僵硬的颈部,可以看出她们心中其实很紧张。   冉颜打量着院子,发现这座私园似乎围了两个山头,山上白雪皑皑。雪还在下,但已经渐渐势弱,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厚厚的一层,满可以打一场痛快的雪仗。想到此处,冉颜唇角微微扬起,目光中却是有些伤怀。   “三位娘子,且在暖阁中稍候,我家娘子很快便到。”侍婢微微躬身道。   三人道了一句“有劳”,侍婢便打开暖阁的门,请她们进屋。   冉颜进屋之前略略打量了一眼,这是个类似四合院形状的建筑,院子中三面都是一间间小阁,北面是一座两边相通的游廊,院中种着几株红梅,与假山怪石相映成趣。而别间暖阁里已经不少坐了人,有些见院里又有人来,便伸出头来观看,但见是不认识的,又关上了门。   进了屋内,韩浔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羊毛毡子上,有些烦恼地道:“今儿可都是世家子女,幸好有你一道过来,不然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子女!”冉韵本是随意地趴在几上,听见这话,倏地直起身来,“你是说不仅有贵女,还有世家子弟?”   韩浔点点头,装蒜道:“咦,我难道没有与你说么?不过即便不说,你想想也该明白了……”她压低声音凑近冉韵道:“若非如此,我阿耶才不会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弄这张帖子。”   冉韵大呼上当,本来她就不喜参加贵女的聚会,总觉得那些娘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高傲得很,所以才拉了冉颜来镇场子,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听说这次是裴夫人请了长安许多未婚的世家子弟,以看雪赏花为名,主要是让程娘子相个夫君,咱们都是陪衬,可也有认识权贵的机会……”哪个少女不怀春?想到会有许多年轻郎君,韩浔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程咬金的夫人裴氏,出自河东闻喜裴氏家族,乃是公侯一门,光是名垂后世者便不下于千人。   “看雪赏花?”冉韵声音拔高了几个音,但旋即想到院中还有许多人,才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告诉我说打雪仗!”   帖子是韩浔给的,上面只写明的地址,说持帖可以带一人做伴,并未写邀请人和被邀人的名字,也未写是所为何事,所以韩浔一说打雪仗,冉韵就兴奋了,还心道,这帮贵女终于整出点有意思的事儿了,结果居然更糟。   “这是好事,别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别人挣破头想进来呢!”韩浔哼哼道。   其实冉韵和韩浔的关系不算太要好,但冉平裕是座金山,而且舍得花人情钱,市令每年从他手里收了不少好处,彼此之间关系也不错,因此才特地卖了一个人情给冉平裕,让韩浔邀冉韵一并来。   且冉韵模样生得俏,万一被哪家贵人看上,冉氏可就欠下他韩家一个大人情。   冉韵一股气憋在心口,闷闷地垂着眼,不再理会韩浔。   而冉颜本就抱着来看看的心态,因此对于聚会性质的改变,她也没什么太多感觉。   须臾,有侍婢敲门,端了茶水小点送进来。冉韵抱着不吃白不吃的态度,把一盘糕点吃掉了一大半,然后把韩浔碟中的小点抓了一半过来,堆在自己盘子里。   吃饱喝足,冉韵才觉得这趟没白来。   “三位娘子,我家在娘子在梅园相侯。”门外有侍婢的声音传来。   三人整理一下妆容,才开门出去。   还是方才那位领她们过来的侍婢,“请三位随奴婢来。”   此时各个房门都已经开了,冉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妆容衣着都很普通,显然都明白自己的陪衬身份,也有些略有小心机的,在细节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按道理来说,就算是陪衬,也不应该这样明显地讨好,冉颜猜测,这些人大都身份不算太高。   很快,便证实了冉颜的猜测,到了梅林之中,便看见有几座相邻的阁楼,四周站了许多侍婢仆从,还有护卫佩剑环立在四周。阁楼上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侍婢把她们这些人分别领到了另外两栋空的阁楼中,冉颜觉得,可能也是按照身份来区分,因为冉韵和韩浔分别都见到了一两个熟人。   一时间,原本期待的打雪仗,忽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她们刚刚在二楼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下面的梅园中便出现了男人的声音。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观雪赏花,那她们大约就只能待在阁楼上。   冉颜觉得这架势,可能就是娘子们远远地在阁楼上观看郎君们的相貌举止,可能再会有些传递诗词互动什么的…… 第203章 误闯梅林的郎君   与冉颜她们同在一个阁楼上的,有十位娘子,每个人都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只不过阁楼是八角形建筑,而且房中有许多程府侍婢,也不好起身到别的地方凑热闹,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只能在不同的面,所以众人看见的人或物也许都是不一样的。   隔壁那栋阁楼里的说笑声渐渐小了。   冉颜从窗子的竹帘缝隙里往楼下瞧了一眼,只见三名华服郎君在雪中缓步而来,雪不算大,他们都不曾撑伞,三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在阁楼下驻足,抬头看看三栋阁楼,似乎在犹豫,要站到哪边去。   虽然没有人说明这场聚会的内情,但这些郎君也都隐隐明白,而且听说今日有不少身份并不算高的娘子……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夫人之位,还能娶两名侧夫人,另外就是媵,再下面还有妾,一些无心娶夫人的郎君,自然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冉颜她们所在的这栋阁楼上。   冉颜略略扫了一眼,屋内十余人都是青涩的少女,许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不少人脸儿红红地偷偷向下张望。   “楼上的娘子。”   下面忽然有人高声道。   冉颜听见这个声音是从自己这边窗户下面传来的,但她无心掺和此事,便只装作没听见。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楼下的郎君缓缓吟诵起了诗经《蒹葭》。   蒹葭河畔芦苇碧色苍苍,深秋白露凝结成霜。我那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河水对岸一方。逆流而上去追寻她,道路险阻而又漫长。顺流而下寻寻觅觅,仿佛就在水的中央。   冉颜觉着,这句话用在眼下的情形上,分明是调戏。连面都没见过,就日思夜想了?   身侧立着的程府侍婢,微微躬身道:“这位娘子,几上有笔墨纸砚,您若是有什么话想说,不妨写下丢给那位郎君。”   所有目光唰唰的集中在冉颜身上,她们也都看见了一两个郎君,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如此孟浪。   “不用。”冉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那声音充耳未闻。   过了半刻,那人似乎觉得没意思,便不再做声了。   这时站在冉颜旁边的侍婢转身下楼去。   外面的雪渐渐大了,站在各个亭子外的郎君,都被请到了阁楼的一楼。   冉颜本想着参加这种聚会,好歹也能多认识一两个人,可看现在的情形,根本就处于相当被动的境地,别说世家贵女了,就是同处一个阁楼的娘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多少,这个时候想提前告辞显然不可能。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一个侍婢捧着几张纸上来,分别递给坐在不同位置的娘子,其中竟还有冉颜一张!   冉颜看也未看一眼,转头看向外面的雪景。冉韵催促她道:“十七姐,看看写了什么?”   “你想看就看吧。”冉颜道。   她话音还未落尾,忽而,贵女们那边忽然骚乱起来,其中夹杂着一个清亮的声音,“郎君!且侯一侯!那位郎君!”   “发生什么事了?”冉韵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却只看见一顶素白的伞顶,还一袭玄色圆领袍服,一名杏黄衣裙的侍婢跟在后面呼喊。   漫天大雪之中,那人的脚步看似很慢,却轻而易举地将侍婢甩在身后老远,根本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这个梅园是半开放式的,外面不熟悉此地的人很容易误入,冉韵狡黠又暧昧地道:“大约是走错路的。”   走错路的人却被贵女侍婢喊着留下,必然出类拔萃。   冉韵的话音方落,便听见隔壁阁楼中隐隐传来一个女子吩咐护卫的声音,“把他拿下!”   梅林四周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许多护卫,呼啦啦地冲上去,准备去捉拿那误闯入梅林之人。   久久没有动静,很快,隔壁的贵女似乎按捺不住,纷纷从楼上跑下来。一时间,嘈杂声起。   原本长安的娘子就并非养在深闺,只是冉颜很奇怪,什么事情,让她们连矜贵都不顾了?   “我要出去看看!”冉韵急得抓耳挠腮,她对什么相夫君才没有兴趣,眼下出现好玩的事情,怎么也不能错过。   当下也不顾旁人的眼光,抓着冉颜和韩浔就往楼下跑,而一楼的郎君们也早都出门观看。   远处已经围了不少人,等冉颜她们赶到,却只看见倒了一地的护卫,有一个手持鞭子的杏红衣裙的娘子,正与一袭玄袍的男子对峙。   冉颜心里顿了一下,看向那持着素白油纸伞的玄色圆领袍服的男子,不禁诧异——苏伏?   “我们不过是留你说几句话,你这郎君,怎么能出手伤人!”围观的人群中,一个水绿色半臂襦裙的娘子厉声指责。   苏伏未曾动,但杀气在雪地里宛如一圈圈涟漪般迅速蔓延开来,但只是刹那间,又消失不见。苏伏从袖中掏出一个浅碧色的瓷瓶,丢给持鞭的娘子,“这是解药,如果诸位想强留,在下不介意再伤几个。”   他转身,微微颌首,“萧侍郎。”   众人微微一惊,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梅林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群人,为首之人挺拔健硕,一袭圆领绯色官服,黑色L头,外罩着黑色貉子毛大氅,远远瞧上去便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气度。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萧某在此办案,却遇上了苏药师……”萧颂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问候一句。   然而冉颜知道,他是在怀疑苏伏。   苏伏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修长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沉在暗色的伞柄上,分外好看,“告辞。”   半晌,苏伏冷漠的声音从伞下传出,旋即转身离开。   萧颂并未过多为难,目光浅淡地从人群之中略过,没有丝毫停滞地落在持鞭的娘子身上,微微颌首施礼,亦领着人离开。   “穿绯衣官服的郎君是谁?”有人悄声问道。   韩浔瞥了那娘子一眼,见她衣着一般,判断身份不会很高,便不屑地道:“连‘长安鬼见愁’都不识?”   那女子涨红着脸,恨恨地瞪了韩浔一眼,扭过头不再理她。   “那是程娘子?”冉颜低声问冉韵。   冉韵点点头,心想,程娘子怕是看上那个玄衣郎君了。   在场的少年们虽然也不乏出色者,可比起苏伏和萧颂的成熟俊美,便显得单薄了些。   大多数女人都容易被有故事的男人吸引,这是古今皆宜的规律。   许是那些贵女看过了更加出色的郎君,再看这些人便兴趣缺缺了,所以早早地便散了场。   阁楼上,程晴儿透过格窗看向天地相接的一片雪海,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语气不善地道:“别来烦我!”   “那冷面郎君伤了你的心,可不能往我身上撒呀!”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   “表兄?”程晴儿转过身来,略显英气的眉,上扬的眼角,鼻梁挺直,两片薄薄的红唇,乌发蝉鬓。   上楼来的人倚着栏杆,长袍旖地,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扇下白玉扇坠,“那个人是太医署新进的太医,苏伏,字子期。”   说着他用扇柄抵着下颚,感叹道:“可惜他生得居然比我还壮实,否则……可轮不到你。”   男子轻佻地一笑,他眉眼细长,末尾也如程晴儿的眼眸一样微微上挑,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风流态。   程晴儿显然对他这个姿态极为不喜,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哼声道:“就凭你?你刚刚也看见他的身手了,虽然只是用了迷药,但谁都没看见他的动作,我敢肯定,连我兄长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男子也不恼,轻然一笑道:“我裴景何时与人动过粗?”   程晴儿撇撇嘴,她就喜欢和人动粗的郎君,又怎么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冉府的马车与韩浔的马车一起回城。车厢内,冉韵嘟着嘴,一脸的不快,“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车内点了灯笼,冉颜从几上找出几本诗集,借着光线看了起来。   “阿韵,十七娘!”隔壁韩浔的声音穿入车内。   冉韵撩了帘子,问道:“何事?”   “我遇上了几位娘子,与她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在那边打雪仗,你们可要一起?”韩浔兴致勃勃地道。   冉韵开心道:“好啊!有多少人?”   “十二个,再加上你和十七娘,共是十四人,还有她们至少也都带了一个侍婢,人数可不少呢!这边靠近道旁,还有许多娘子在后边,说不定一会儿也愿意加入?”韩浔道。   冉韵干脆地应了下来,放下帘子,拉着冉颜道:“去吧,十七姐,咱们不能白出来一趟啊!我都为了今个打雪仗特地穿得简便,若是不痛快地玩儿一回,心里总不能舒坦!”   冉颜放下诗集,揉了揉太阳穴,点头道:“好。”   于她来说,看诗集还不如打雪仗,那些诗,她能看得懂是一回事,可多半不能体会其中意境,只觉得索然无味。   冉韵吩咐车夫随着众女的马车在道旁停下,一溜儿窜下马车,三宝连忙拿着披风跟在后头。 第204章 雪地里的小腿骨   外面雪大风小,冉韵兴奋地在雪地里如同小鸟一般扑棱棱地跑了几圈。   冉颜面上也带了笑意。她不冷硬的模样,令刚刚下车的娘子们看得呆了呆。   啪!一个雪球准准地砸在了正在发呆的韩浔腿上,紧接着其他娘子也都遭了殃。   “冉韵!你偷袭我!”韩浔恼了,一边开始蹲在地上团雪球,一边愤愤地指责。   冉韵得意洋洋地道:“谁让你们发呆了?兵不厌诈,我们这叫美人计!”   她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三宝在旁边给她团了十几个雪球,当下,二话不说,一群娘子便火力凶猛地开战了。   因着冉韵起的头,又说什么“美人计”,几个中了招的娘子,都把冉颜划到冉韵一拨,纷纷对她展开攻击。   冉颜先躲了几下,才抽出空来团雪球,开始奋力反击。   因着许多年不曾打雪仗,冉颜浑身狼狈不堪,但心情却越来越好,也越发玩儿得开了,索性脱了披风,认真地蹲在地上团了起来,不时地躲着冷不丁偷袭的雪团。   刚开始,她们大都集中扔冉韵和冉颜,而冉韵明知道不能力敌众人,便专门砸韩浔。   “阿浔你耍赖,怎么能让侍婢在前边挡着!”冉韵大叫道。   韩浔从狼狈的侍婢后边伸出头来,反驳道:“就许你用美人计,还不许我保存主力?”说着,她还趁机扔了一个雪球。   “韩浔作弊,快砸她!”冉韵冲冉颜大喊一声,结果其他娘子也被调动起来,顿时转了阵营,纷纷开始朝韩浔扔雪团。   被众人包围着,韩浔的侍婢也只能挡住一面而已,冉颜见她做缩头乌龟,就拼命地把雪团往她屁股上招呼,众人也觉得有趣,纷纷效仿。   “哎呦!张四娘,你怎么砸我!”正热闹中,人民内部开始出现矛盾。   紧接着便有人尖叫道:“谁砸的我?”   统一的联盟霎时间崩溃,雪地里乱成一锅粥,娘子们抓着雪团开始互相丢,这下,大家要防的人多了,目标也多,玩起来更加畅快。   一时间旷野里尖叫声,嬉笑声,还有人大喝“某某,你给我等着”之类的话,好不热闹。   从程家私园那边随后过来的娘子们见有趣,也都纷纷停下马车,带着侍婢加入进来。   基本上都是侍婢团雪球,娘子们互相扔,冉颜觉得无趣,如果她要是拿雪球去扔别人的侍婢,那些侍婢见她是主子肯定不敢反击,扰乱不了现在的状况。   于是冉颜跟晚绿换了换,她来团雪,让晚绿去攻击别人的“供粮”,被晚绿砸中的人,一见对方也是个侍婢,便不客气的也把雪球招呼上去。   几息之间,侍婢们便炸开了锅,要知道一直团雪却不能扔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她们爆发起来,雪仗打得就更加猛烈了。娘子们手里的雪团少了,本就乱的场面,越发乱了起来。   这时候大家都玩儿在兴头上,她们也不曾责怪自己的侍婢。   冉颜正兴奋,拿着雪团乱砸一通,然后就被人追得到处乱窜,也不曾发现道儿上多了好几辆马车。   更有几个人瞬也不瞬地盯着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其中一个,便是萧颂。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冉颜,笑靥如花,在雪地里犹如小鹿一样,浑身粘着雪,模样狼狈不堪,面上因为运动而浮现烟霞般的红晕,美艳不可方物。   萧颂只觉得心跳一直在加速,仿佛冉颜如小鹿一样的身影钻进了他心里,到最后竟然只能听见自己噗通噗通如雷一般的心跳声,害得他想移开视线,却又舍不得移开。   天色渐渐晚了,打雪仗的娘子们一个个都筋疲力尽,便相商下次雪天的时候,再约出来打雪仗。披了披风之后,互相介绍了一番,便各自往自家马车上去。   “啊!”后面不知哪位娘子绊了一跤,惊叫出声。   众人“不打不相识”,因此互相之间都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便都停下脚步,过来问问有没有受伤。   “未曾受伤,只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多谢姐妹们关心。”刘四娘踢了踢脚上的雪,朝众人欠身致谢。   冉颜目光移到她脚下,看见和雪混在一起的一截白色东西露出来,地上的雪已经被踩得一片狼藉,那骨头与泥雪混作一起,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以冉颜的经验,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一截骨头,而且是一截人的小腿骨!   人的小腿骨与其他动物不同,是由胫骨和腓骨组成。胫骨位于小腿内侧,上端粗大,向内侧和外侧突出的部分,称内侧髁和外侧髁。两髁的上面各有一关节面与股骨相接。从外观上看,就像一根骨头分成两根,中间镂空。   考虑到在场都是些娘子,可能胆子都不大,冉颜便不曾声张,反而催促道:“雪天黑得早,且诸位身上都湿透了,还是赶快回车里烘干,生病事小,若是被责骂可就不妙了!”   冉颜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惹得众人咯咯直笑,但也都感同身受,连忙赶回马车。少女们见道上居然多了几辆马车,还有几个郎君明目张胆地盯着她们,顿时羞红了脸,匆忙登上马车,迅速离开。   冉颜犹豫着要该怎么办,以她现在的身份也不便直接去把尸体扒出来检验,或者去报官?想来想去,觉得不如告诉萧颂……   冉颜正准备上车,便听见一个沉稳磁性的声音唤她,“十七娘。”   说曹操曹操到!冉颜回头看着雪中挺拔如松的男人,与他目光相接,不禁有些心慌,他的目光太过耀眼,令人不敢直视。   “你今天去……程府宴……”萧颂心里有些紧张,生怕她告诉他,是去相夫君去了。   冉颜想到那骨头的事情,便起朝他走过去。   这时候马车已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辆也正要离开。   “雪地里有尸体。”冉颜直截了当地道。   萧颂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冉颜一上来就与他说这话。稍稍愣了一下,便道:“在何处?”   冉颜领着萧颂往方才所在的雪地里走,她垂头仔细辨认方位,却忽觉得肩膀上一沉,她抬头来看,却见萧颂把自己的大氅解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一股清雅的男人气息霎时间把她包围。   萧颂像是不曾察觉到冉颜的不好意思,伸手将她披风后面的帽子扯出来,给她戴在头上,“满头的汗水,吹风容易着凉。”   那极好听的声音,从耳中如电流一般窜进心底,再到四肢,让人浑身有些酥软。   “我不要。”冉颜连忙要解开大氅。   萧颂哑然笑道:“别任性。”   冉颜呆了呆,多少年没人这么说她了?不,好像从来没有,她从小一直都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   “走吧,办正事要紧。”萧颂打断她的思绪,催促道。   冉颜点点头,继续低头辨认,终于,看见了那段与雪色混为一体的小腿骨,她惯性地便用手将表面覆盖的雪清除,萧颂也未曾阻止。   晚绿也蹲下帮忙,周围一片雪很快被清理开,却发现,只有一截小腿骨。   “骨型较小而弱,骨质轻,大概是个女性。”冉颜顺口道。   萧颂抬眼观望四周,发现约莫几百丈远的地方有一处林子,便道:“这骨头可能是被野兽从别处叼过来的。”   冉颜赞同,因为这里四下平坦,并不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而且这里位于官道很近,如果说有人晕倒或者急性死亡,躺在这里也很容易就被人发现。   “还能看出什么吗?”萧颂问道。   冉颜仔细观察这段腿骨,发现上面有一些伤痕,“上面这些伤痕,可能是野兽啃食的时候留下的,而这一个……”   冉颜指着一个浅浅的却切口整齐的伤痕,“这处伤四周骨头没有碎裂的痕迹,可能是利器造成,这样东西轻便却十分锋利。还有,根据这个腿骨的大小长度推测,这个女子身高大约在五尺五左右。年龄不好判断,但根据两端骨缝的愈合状况来看,大约在十七岁到四十岁之间。骨骼几乎没有风化情形,死亡应该不算太久。”   唐朝的一尺等于三十点七厘米,五尺五,大概是一米六八到一米六九之间,属于比较修长的身材。   “嗯。”萧颂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喜欢看着她验尸时的自信,自信而不自负,对待尸体一丝不苟、认真严肃的态度,令人对她充满了信任感。“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府吧,我先令人搜寻尸体,到时再请你过来验尸。”   冉颜怔了一下,接着点点头。   回到马车上,冉韵一脸古怪地盯着她看,冉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披着萧颂的大氅。   “十七姐,你和萧侍郎……”冉韵一脸八卦地道。   冉颜语塞,思量了半晌,才缓缓道:“有些事情要谈。”   冉韵泄了气,“你这话,连敷衍的程度都不够!”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远处一个小丘上立这一袭玄衣,幽冷的目光随着冉颜的马车,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05章 机会来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将地上浮雪卷起,与空中飘落的雪花混为一起,宛如浪花一般,将视线遮掩。   苏伏索性收起伞,于丘上茕茕孑立。   在漫天的风雪之间,还能看见远处萧颂一袭绯色官服,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下属搜寻什么。   方才有那么一刻,萧颂将大氅披在冉颜身上时,即使他一向情绪的波动不大,却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既高兴又悲哀。   高兴什么?又悲哀什么?苏伏并不是很清楚。   冉颜在他的心里,占着一个特别的位置。她与他在某些方面如此相像,又是唯一值得他信任的人。   也许,是替她高兴,终于等到了一个好的归宿,而不必如他这般孤身流浪于世上,而悲哀,她的归宿终究与他无关。   苏伏耳朵微动,听见呼啸的风雪里有脚步声迅速向他这边靠近,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而后静立等候。   “苏太医,殿下请您到私园议事。”来人站在丘下拱手道。   狂风将他的声音吹得破碎,苏伏却轻易地辨别话中的意思,微微颌首,从丘上下来,冰冷的声音与风雪融为一体,“带路。”   那人恭敬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   冉府的马车刚刚在内门道前停下,冉韵生怕被母亲抓住,便脚底抹油,跳下马车一溜烟地跑回自己院里。   回到和雅居,洗了个热水澡,邢娘在寝室里点上几只火盆,冉颜窝在榻上不由舒了口气。总体算来,她今日心情极好,虽然开始的时候事与愿违,但最终还是认识了不少人,即使那些娘子身份也都不算太高,但有一些人脉,总比没有的好。   况且,今日这场雪仗玩得真是酣畅淋漓。   “娘子,这也算是安顿下来了,小满那丫头……”邢娘以为冉颜忘记了,便出言提醒道。   冉颜从榻边摸到最近在研究的一本医书,翻开到夹着纸条的一页,问道:“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在院子里做洒扫。”邢娘顿时明白冉颜是在试探小满,想了想又道:“她一直不曾离开院子,但在路途上的事情,老奴就不得而知了……娘子先前故意放她与十八娘一并走,是否也是为了试探?”   冉颜点点头,“我令她去伺候师父,也请师父帮忙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明日我送幻空去清音庵时,会去看望师父。”   邢娘赞同地点点头,而后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娘子,那大氅是萧侍郎的吧。”   “嗯。”冉颜应了一声,旋即想起自己明明交代过晚绿不要说出此事,便问道:“你如何知道?”   邢娘叹了口气,顺手将几上的大氅掀开,露出衣领处的绣纹,“这种径一寸的小朵花纹样,只有四品到七品朝廷命官才能用。”   冉颜点头,继续翻看医书。   邢娘见她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禁道:“娘子不愿嫁桑先生,老奴断不会为了名声富贵去劝娘子一言半语,可老奴要劝娘子,切莫对萧侍郎生情,万一娘子因此有个好歹,老奴可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夫人交代!”   说着,邢娘的眼中已经有了泪意,夫人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只来得及说出一句“阿颜”便咽了气,夫人在冉家毫无留恋,唯有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   “邢娘,不如改日打听一下,哪位高人擅看命理,帮我看看吧。”冉颜知道跟邢娘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邢娘信鬼神,既然如此就只能从此处下手,“各人有各人命数,如果我这辈子注定是要嫁给萧颂,被他克死,那也是没可奈何的事。”   “呸呸呸!”邢娘嗔怒地看着冉颜道:“娘子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不可胡言乱语。”   冉颜笑着转移话题,让邢娘跟管家打一声招呼,明日借用一下厨房,给师父做几道菜送去。   待邢娘离开之后,冉颜便开始琢磨是否真的要想法子去拉拢武则天,自古伴君如伴虎,若是从现在便站好阵营,事事都参与的话,到最后指不定就会落了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而且武则天最艰难的时刻,是贞观末年到永徽二年这一段时间。贞观之治尚且还有十几年,现在就投靠她是不是早了些?与其如此,还不如想法子引起李世民的注意,这十几年还是大有可为的。   想明白了这许多事情,冉颜心里也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打算后天去寻刘青松商量一个具体的方案。   次日清晨,晓鼓声刚刚响起,冉颜便起塌了。   梳洗完毕之后,便去了厨房。   厨娘们已经开始准备早膳,冉府的厨房很大,因着昨晚已经打了招呼,所以有一个灶台专门给冉颜空着了。   冉颜在盆中净手,便开始熟练地切菜。   她一下刀,便引起了管事娘子的注意,但因着冉颜一脸的生人勿近,她不敢过去打扰。   直到锅中东坡肉的香气溢出,整个厨房内都弥漫着香而不腻,勾人味蕾的气味,厨娘们纷纷伸头张望,管事娘子也忍不住凑过套近乎,“娘子可真是贤惠,这烹食的手艺怕是连宫里的御厨都甘拜下风吧!”   冉颜抽空转头看了管事娘子一眼,第一眼印象就是“胖”,那体型,便是三个冉颜绑在一起估计也抵不上她,因为肥胖,五官看起来都不是很明显,尤其一双眼睛直接被肉堆成了两条细缝,但是皮肤很好,笑起来两腮有很深的酒窝,倒是很讨喜。   “回头我令人把方子抄送给你。”冉颜说完,心里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   那管事娘子却不在意,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娘子真真是爽快,这等绝妙的手艺都不藏私,奴婢叫福团,日后娘子若是要用厨房,只管跟奴婢说一声就成,不必通过管家。”   “谢谢。”冉颜觉得“福团”这个名字与她实在合衬,便朝她微微一笑,以示友好。   福团使劲睁着自己的眼睛,啧道:“娘子可真是美人儿,奴婢打小就在长安,那也是见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娘子,真是头一回见着娘子这样玲珑的人!”   冉颜并不接话,对于福团的心理她也能猜出一两分。就像后世,到处都称呼“美女”,在街上问个路,若是碰巧遇上年轻女子,也得说“美女,哪儿哪儿怎么走”,人家也乐意答,这不过是一种客气的方式,嘴里这么说,心里也不见得真是如此想。   福团一会儿就把冉颜夸得天上没有、地上难寻,好像全长安的郎君娶不着她,就遗憾终生。   冉颜只做耳旁风,时不时地插嘴问她一些长安的风俗人情,倒也能聊得上几句。   冉颜做了一道吴修和最爱的东坡肉,一个参鸡汤,一个酱爆肚,还有几道小炒,另外还给冉平裕和罗氏煮了一锅姜丝猪肉粥。   早上吃生姜,胜过喝参汤。冬日早晨吃姜,是很好的养生之法。住在别人家里,冉颜总有些过意不去,冉平裕和罗氏也不缺钱财,她也只能在小事情上以示感谢了。   一切准备就绪,冉颜在内门道里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大门,正欲在门口转个弯,往南去,却被一架刚刚在冉府门口停下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别急别急,等我下车。”外面传来一个急慌慌的男人的声音。   冉颜微微挑眉,掀开帘子,正看见那个瘦巴巴的身影要去敲冉府的门,便出声唤道:“刘青松?”   刘青松倏地转过身,看见冉颜,喜道:“我正要找你!”   “上车再说吧。”冉颜道。   刘青松连忙登上冉颜的马车。   冉颜令车夫继续往城南去,刘青松满是兴奋地道:“你会治哮喘吗?”   冉颜沉默片刻,在刘青松希冀的目光中,缓缓摇头道:“治倒是不会,不过很知道哮喘病死后的尸体表现。”   “真是败给你了!我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刘青松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狠狠地叹了口气,“昨日我听九郎说,晋阳小公主病了,陛下原本准备今日去怀州的行程也取消了,现在正急得打转呢!我听九郎说的症状很像是哮喘,而且长孙皇后就是薨于哮喘病,肯定是遗传啊!”   刘青松以一种“你懂的”眼神巴巴地看着冉颜。   “不要这么看我,再看我也不能马上就会治哮喘。”冉颜也并非真的不会医治,对于哮喘的病发机制、救治、调养,她也都十分了解,但治病光是纸上谈兵没有用,要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才能够称之为会治!   冉颜知道这个晋阳公主,她小名叫兕子,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公主,自从长孙皇后去世,李世民便把兕子和李治一并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据说连批折子的时候,都会把兕子抱于膝上。   兕子乖巧伶俐,一点点大就会察言观色,很会哄人欢心。见到父皇发怒,会审时度势地为挨训的人说几句好话,慢慢地消掉太宗的怒气。   满朝文武有不少人受过小公主的恩惠,因此都把她当宝贝地供着,很是喜爱。   可以说,如果能得到医治晋阳公主的权利,想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冉颜眸子闪现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沉吟道:“这个,也可以会。”   她相信事在人为,晋阳公主死于贞观十八年,还有七年的时间,如果这段时间专攻哮喘病,在坊间找病人进行医治,积累经验,假以时日定有所成。而且,相对于古代医生,她的优势就是更加了解这个病,更知道许多他们还未曾了解的药物和调养方法。 第206章 丑闻   从城南回来,冉颜便开始仔细回忆一切有关于哮喘症的信息,并且将它们都详细地记录下来。而刘青松主要负责在坊间寻找有哮喘病的患者。   冉颜研制的毒药,经过不断改进完善,多次在老鼠身上的活体实验之后,终于达到了一个比较理想的效果。将病发过程和尸体上的痕迹减少到最低,如果用现代技术对细胞切片观察的话,肯定能够发现线索,而在大唐,就连冉颜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方法验证。   至于下毒的途径,冉颜也想了很多。   冉平裕刚开始是盐商发家,后来朝廷控制了盐的销售,不允许有私盐的存在,于是才转行做起了米粮生意,之后开始涉及各个行业。冉氏虽然不是皇商,但有许多渠道可以渗透,拿到贡品加工的权利,比如冉氏就一直负责江南织造最初的生丝采集,这并不是一项十分赚钱的活儿,但有利于巩固冉氏在长安的地位。   换句话来说,若是冉颜想要下毒,有许多办法可供选择,只要做得不留痕迹即可。   但现在萧颂已经插手此事,并嘱咐她不要冲动,所以冉颜准备毒药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冉颜坐在“实验室”里,默默将药收好。   “娘子,十郎来了。”门外,晚绿的声音传来。   冉颜动作一顿,随即加快动作,把东西收拾好,推门出去,正看见冉云生脱了屐鞋,走上回廊。   “十哥?”冉颜奇怪他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冉云生好看的眉眼略带了一丝愁绪,见到冉颜勉强笑了笑。   “发生什么事了?”冉颜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有些忧心。   冉云生叹了口气,一面往厅内走,一面道:“这回真是害了萧郎君。”   “怎么?”冉颜跟着进了屋。   “坊间传闻纷纷,都是不利于萧郎君的话,现在刑部和御史台关系微妙,他们正愁抓不到刑部的尾巴,此事一出,弹劾的奏本怕都已然呈到了圣上的御案上。”冉云生和冉平裕决定要抓住萧颂这棵大树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各种情况,却独独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令人难堪的传闻。   “究竟什么事情?”冉颜微微皱眉。   冉云生无奈道:“现在坊间传闻,说萧郎君因着克妻命娶不着夫人,所以开始好上男风了,还藏了一个在府中。”   藏的那一个,自然指的就是冉云生了。   出现这种丑闻,御史台免不了要参他一个私生活不检点、德行有失之类的本子,这在仕途上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那十哥回来,他可知道?”冉颜问道。   冉云生点头,“知道,还是萧侍郎派人私下护送我回府。坊间虽然传得沸沸扬扬,可是我的身份却并没有暴露……”   可见萧颂把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半点也没有坏了冉云生的名声,可他自己算是搭进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冉云生才觉得颇为愧疚,毕竟刚开始他们只是存了利用的心思。   冉颜松了口气,劝道:“十哥莫要忧心,萧郎君混迹官场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利害。依我看来,他此举必然是有深意。”   坊间之人不知道冉云生的身份,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知道,至少那个巴陵公主肯定是得了风声,目的达到,所以萧颂不拦着冉云生回府。   “就算御史台奈何不了他,但萧氏族规家法严厉,传出这样的风闻,有辱门风……”冉云生声音渐低。且不说族规家法,单是宋国公严苛古板的性子,若是得知此事,也够萧颂对付一阵子。   “他既然揽上了身,自是有计较的,十哥不必太忧心。”冉颜十分肯定地道。   冉云生目光微微闪动,看着冉颜半晌,才忍不住道:“我也略略知道萧侍郎的为人,他做事向来稳重,可儿女情长之事,容易让人冲昏头脑,且看他上次宁愿耽误述职,也跑回聚水镇……否则,我也不会多想。”   而且,这次萧颂出手相助,冉云生也想不到其他原因。   说完这番话,冉云生不由有些后悔,这样一来岂不是让冉颜去承这个情?随即又挽回道:“也是我近些日心绪不宁,杞人忧天罢了,阿颜千万莫要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冉颜微微一笑,“十哥可不是小看我了?这些话你便是不说,我难道想不到?放心吧,我会注意分寸的。”   冉云生面上也有了笑颜,心底也松了一口气。   他这些天当真是担惊受怕,并非因为胆子太小,而是因为对于巴陵公主那个私园的传闻听得太多了。据说巴陵公主用“阿芙蓉”控制囚禁年轻郎君,毒瘾发时,什么尊严理智都不顾,任由她亵玩。   阿芙蓉,也就是大麻和鸦片,早在汉代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就传入了中国,而在唐代,尤其是包罗万象的大唐,那些世家纨绔子弟,也不乏瘾君子。   冉云生少不了要接触这类人,甚至还曾经去过一回瘾君子聚众的暗点,那些人兴奋起来根本就是疯子,场面要多糜烂就多糜烂,他这辈子不会想跟那种东西沾上边。   因此在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情形下,冉云生甚至都能想像到自己黑暗的未来,作为一个正常人,怎么能不怕!   “十哥,你等等。”冉颜起身,快步走到她平时用来配药的小偏房中,取出一瓶毒药返回厅内。   冉颜将一个微凉的暗红色小瓷瓶交到冉云生手里,“这是我自己配的毒药。”   “阿颜,你……”冉云生面上满是惊讶,但旋即又释然,他以为不过是普通的剧毒,也半开玩笑地道:“你这法子好,改日我多弄一些鸩毒藏在身上,即便不能杀人,也好自杀。”   冉颜知道他并没放在心上,所以郑重道:“此毒无色无味,可以溶于大多数物质,而且接触空气两昼夜之后就会自动消失,人死后不会有中毒迹象。”   冉云生睁目结舌,看着冉颜严肃的模样,他实在不敢当做玩笑话。   上次在船上冉云生就听冉颜说过配毒药的话,当时他不过以为冉颜是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看来,冉颜对这方面的造诣不低。   “十哥!”冉颜抓住冉云生的手,道:“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万一那巴陵公主仍旧不愿意罢手,你千万莫要手软。”   “她是公主,这么做不过是玉石俱焚,我冉家……”   冉云生话未说完,便被冉颜打断,“只要你用得妥当,这毒不会有人能发现,我敢对天赌誓。我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天底下公主全死光了,又于我何干!”   冉云生心中动容,并未斥责她言辞大逆不道,伸手揉了揉冉颜的头发,眼中有雾气盈盈,笑道:“我们阿颜长大了,也能保护十哥了。”   他这般眸中水光潋滟、朱唇噙笑的模样,宛如烟雨朦胧的江南,陌上花开,刹那的美丽,惊艳的令人窒息。   冉颜心里叹了口气,就这模样,连她都忍不住失神,更逞论那个喜爱美少年的巴陵公主呢!   与冉云生说了会儿话,天色便已经擦黑了。   冉颜洗漱之后,躺在榻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萧颂为她做得太多了,说不动容是骗人的,然而,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他现在身边没有女人,是因为不能,一旦他去了克妻的名头呢?   动容是一回事,但自己究竟对他动心了吗?冉颜翻了个身,从榻边摸出一管长箫,触手冰冷的感觉,让她的心平静许多,脑海中也同时闪过那张俊美近乎妖异的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次日醒来的时候,冉颜发现箫在被窝里,已经被捂得暖暖的。   天色刚刚破晓,屋内燃烧着火盆,没有丝毫冷意,冉颜披了缎衣走下榻,看见放置在窗前的绣架,静立了一会儿,拿起剪刀将白叠布裁成一块一块,而后坐在火盆前,拿了针线,沿边细细地缝着。   直到天色大亮,晚绿撩帘子进来,发现冉颜微微弯着身子,姿态很是放松地在缝东西,缎衣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的席上,光在外的脚被冻得微微有些发红,衬着白嫩嫩的皮肤,煞是好看。   “娘子这样就对了嘛!”晚绿笑道。这个姿态虽然有些散漫,但好歹比以往那种一旦拿了针线就浑身肃然的模样好太多了。   这时冉颜已经缝好了一方帕子,转头对晚绿道:“我今日要去萧府,你帮我梳头吧。”   晚绿应了一声,就要出去打水,又被冉颜叫住,“不要和邢娘说漏嘴了。”   “哎,知道了。”晚绿眨眨眼睛,但旋即看见那方绣帕,道:“娘子,你打算拿这个给萧郎君做谢礼?是不是寒碜了点?”   冉颜脸一黑,抓起帕子看了又看,“绣得很好啊?”   前辈子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绣出这么高层次的绣品。   “萧郎君位高权重,又是出身门阀世家,奴婢觉着,这个礼轻了点,娘子不如再想想?”晚绿说着,出门去打水。   冉颜思来想去,她也没什么好送的,就如晚绿所说,萧颂出身门阀世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个好歹是自己亲手做的,虽然不值钱,但比较有诚意。   想罢,冉颜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绸缎,想把帕子包起来。   晚绿正巧进来,看见冉颜的动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真没见过娘子这样的,用顶好的丝绸包着白叠布。” 第207章 情难自禁(1)   冉颜瞪了晚绿一眼,直着身子让她梳头,自己则继续包帕子。   等她十分认真地在上面系了个蝴蝶结,忽然觉得,自己这么郑重会不会显得太重视了……想着,飞快地解开。   冉颜垂眼看着妆台上一块单薄的白叠布帕子,心又觉得,果真如晚绿所说,礼太轻,如此想罢,于是又仔细地包上。   如此反复了几回,晚绿终于忍不住了,“我的娘子,您说您是包还是不包,给个痛快话,奴婢看着累得慌。”   冉颜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办得太优柔寡断,当下将包好的帕子放到了一边。   头发刚刚梳好,歌蓝和邢娘便捧着衣物和其他一些用物进来。   邢娘方才问晚绿娘子的行程,见晚绿支支吾吾,便就猜了两分,不过她也未曾说什么,帮冉颜整理出一套合衬的衣物,给她换上。   用完早膳之后,冉颜便先去了前院与冉平裕说明去向,便领着晚绿和歌蓝在内门道上马车。   临出门的时候邢娘嘱咐道:“娘子到了平康坊,从面朝朱雀大街的北门进去,靠近东市的东南隅,多妓人聚居,娘子家还是莫要沾边的好。”   冉颜心中颇为感动,邢娘便如母亲一般,嘴上絮絮叨叨地反对,只不过是出自关心,真到了不能反对的境地,却还是会出言提醒。   平康坊距离皇城只隔了一道朱雀大街,和崇仁坊夹道南北。   地方各方镇驻京办事处叫做进奏院,崇仁坊内有进奏院二十五个,而平康坊内有十五个。   每年考生和选人少则数千,多至数万人,云集京城赴选应举,上述两坊“因是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因此平康坊靠近东市的东南隅,私妓聚集也不奇怪。   而靠近皇城的北边,则是大宅林立,秘书监褚遂良也住在平康坊,与萧颂的府邸只相隔了几户人家。   “萧郎君怎么会选择这住在这个坊。”晚绿一听说平康坊私妓馆聚集,不由得有些疑惑,因为以萧颂的家事和官位,重新择个地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难不成是为了嫖妓方便?冉颜想想又推翻了,褚遂良总不能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吧。   萧颂的府邸很容易找,马车从平康坊的北门进入,顺着大道直走到最西便是了。   冉颜在门口刚刚下车,便见到正出来的门房倏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是个小娘子!”   说罢他捅了捅旁边的家丁,急促地道:“快看啊!居然是个好看的小娘子!”   几个家丁转头看过来,也是瞠目结舌,并非是惊艳于冉颜的美貌,而是仅仅惊讶于她的性别。这么些年来,外面把他们郎君“克妻”传得离奇,说是萧侍郎的府里连一只母蚊子都能被克死,这么扯淡的事情,偏还就是大家都信!但凡是个娘子,无不退避三舍。   门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轻声问道:“小娘子,这里是萧钺之萧侍郎的府邸,您没走错地方吧?”   “正是找的萧侍郎,没走错地方。”晚绿接过话道。   门房轻声慢语,生怕大点声音把人吓着了,“您先进来坐。”   冉颜颌首道谢,随着他去了门房旁边一个茶室里。   这是待客的正常程序,一般都是先将客人迎入门房坐着等候,仆婢去通知主人,如果身份相等又比较受欢迎的客人,主人会亲自过来迎接。   冉颜在茶室坐下,一个小厮过来上茶,上完茶,躬身道:“这位娘子,我家郎君去上朝了,到晚间才会回来,您若是有事情,不妨与刘医生说,或者留下书信,小的代为转交。”   “劳烦通报刘医生。”冉颜道。   待那小厮退了出去,晚绿小声道:“娘子,奴婢觉得府里的人眼神都怪怪的。”   不是怪,而是他们的惊愕全都无法掩藏地从眼中流露出来。   等候许久,刚刚开始冉颜以为萧府太大了,走过来需要一段时间,但快到两刻的时候,冉颜有些不耐烦,正欲让晚绿去唤小厮过来,她留下书信就走,却听见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外面停顿了一下,扣了几下门,才推门进来。   风夹着雪袭入屋内,冉颜不由眯了眼睛,待到适应了一下,睁开眼,却看见萧颂满身雪花地站在门内,眼中掩不住的喜色,“阿颜。”   “你怎么回来了?”冉颜奇怪道。   萧颂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随口道:“我刚刚出官署,准备去城东办案,因着下了大雪,我回来加件衣服,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这个借口真是找得无懈可击,找不出破绽,但不知道为什么,冉颜能感觉到他在说谎,却也没有拆穿他,只道:“我只是过来还大氅,顺便感谢你。”   “去厅内坐吧。”萧颂道。   冉颜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萧颂看了一眼茶室里似乎刚刚升起来不久的炭盆,问道:“可冷?”   “还好。”冉颜如实回答。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冷,后来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旺了,又暖了些。   “因着府里平常无人过来,又刚入冬不久,也就不曾准备许多。”萧颂说着接过小厮递来的伞,顺手帮冉颜撑了。   “你这样耽误时间,不会有人告发你吧?”冉颜问道。   伞下,两人隔了一拳的距离,但并不影响萧颂的好心情,他笑道:“快到午时了,有些官员都回府用膳,没有大碍的。”   萧府并没有想像中的大,与冉平裕的府邸差不多,府内被大雪覆盖,只扫出一条主干道,两旁都是白白厚厚的雪,并没有人打理。越往里走,更有些角落里已经荒草丛生。   而且一路上竟只见到一个小厮,府里的房间不少,但大多数都是房门紧闭,好像很久都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萧颂察觉到她的目光,便解释道:“父亲还在长安时住的是永兴坊,现如今是大兄与大嫂住着,我住那边不方便,就搬出来了。”   兄弟住在一处,各住各的院子,能有什么不方便?约莫还是因传煞气太重,遭人嫌弃了,尤其萧颂的大兄娶的是襄城公主。   传说襄城公主性子极好,本来应该和驸马一起住公主府,但是她觉得出嫁从夫,所以便在旧宅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改建。公主性子好是一回事,但作为一个命格不好的人,也得有点自觉性才行。   “舒娘呢?”冉颜忽然想起萧府有且仅有的一个女人。   “唔……”萧颂沉吟一下,回忆道:“听你提起,我才想起来,约摸有两三个月没见着她了。”   实则,两三个月前就被发配岐州与老夫人“叙旧”去了。   进了一处凹形的院子,院的边角有一个两层阁楼,比普通的阁楼要大上许多,若是登上阁楼,就会发现,这里与府外的道路只隔了一道墙。   这是萧颂的书房。一般官员的书房都存着重要文件,怕是任谁也想不到,萧颂会把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设在大路边。   萧颂随意地与冉颜说着这些,引领她进了厅内。   一进门,冉颜便发现屋内是暖和的,早就烧了六七个火盆,也显然都刚刚烧了一会儿。   冉颜让晚绿把昨日烘干的大氅递放在几上,又伸手探进袖袋里,想把帕子掏出来,但迟疑了半晌,却还是没好意思拿出手。   萧颂令人送进来茶具和火炉,挽起袖子煮茶。他煮茶的动作洒脱利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不同于普通儒士的讲究雅致。   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他完美的轮廓,L头刚刚进屋的时候已经取下,露出略微有些湿的黑发,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光洁的额头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有一个发梢上坠着一滴水珠,欲落不落。   歌蓝和晚绿都很奇怪,难道萧府就没有会煮茶的小厮?歌蓝倒是会煮茶,但这是在别人府中,她也不便出这个头,所以只是与晚绿对视一眼,便又垂下了眼。   “上次见你也不爱加香料。”萧颂递给冉颜一盏茶,修长而蕴含力量的手衬着浅褐色的茶盏,有一种古朴的韵味。他接着道:“我也不喜欢在茶里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府里并没有备下。”   冉颜淡淡一笑,抿了口茶,顿时有些惊讶,萧颂煮茶的功夫居然比前世那些专煮功夫茶的师父不差!要知唐朝茶道与之后还有许多不同,一般都加上香料煮茶,单纯煮茶的人本就少,能煮得不错的人就更少了。   “如何?”萧颂笑容灿灿,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干净清爽。   “很好。”冉颜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微微一笑。   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郎君,刘医生问您,是否要准备午膳。”   其实刘青松的原话是:问他请不请人家吃饭,要请的话,问他收钱。   因为萧颂一般也都在官署里用膳,府里只发下人的月俸,至于享受用品,都是刘青松自己掏的钱,照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可都是真真的血汗钱。   “去准备吧。”萧颂道。   有客人在,而且还是难得一见的女人,小厮自然也不敢提钱的事,便应了一声,下去吩咐厨房做饭,钱的事儿,事后再提一提吧。   “多谢你对我十哥的照拂,我这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冉颜直身,向萧颂施礼。 第208章 情难自禁(2)   萧颂从一开始就知道,冉颜不是一个容易改变决定的人,所以当她提出要告辞,他也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息,便道:“我送你吧,正好可以从延兴门出城。”   “你不用膳?”冉颜问道。   萧颂笑道:“我通常都在官署中用饭。”   冉颜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失败,明明是过来致谢,事实却是给别人添麻烦了,而且准备的一件“薄礼”,到现在还没有送出手。   她向来做事果断,却不知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如此磨磨唧唧,许是因为第一次送男性礼物?冉颜思来想去,一咬牙,将帕子掏了出来,猛地伸手递到萧颂面前。   萧颂正要起身,被冉颜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   晚绿在身后不禁鬓角冒汗,有这么送人礼物的么?   “这个……给你的。”冉颜心里有点慌,却强迫自己抬头看着萧颂,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   萧颂看着又好笑又高兴,伸手接了过来。   解开系着的淡紫色丝绸,露出一角白叠布,四周的遮掩顺着掌心散开,露出一方折成四方形的帕子,一角绣着的紫色兰花仿佛能散发出幽香般。   冉颜看着他高高兴兴地连同丝绸一并揣进怀里,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道:“我也不是特意绣的。”   晚绿听了,更加暴汗,本来就是件挺寒碜的礼物,结果再加了这一句,更加显得一文不值了。不过……晚绿偷偷拿眼角偷瞄了萧颂一眼,见他依旧笑容满面的模样,才稍稍放下了心。   “我平时便爱用白叠布,只是舒娘生在乱世,也未曾学过女红,我还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看的帕子。”萧颂笑道。   他说着,起身吩咐人将马车驾到内门道那边,便与冉颜一同过去。   外面的风雪渐又大了些,萧颂这两日正在搜寻尸体,但这场风雪来势凶猛,郊外俨然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闹得他心情很不明朗,今日却是一扫阴霾,觉着即便不吃午膳冒着风雪去郊外寻尸骨也很有干劲。   马车停在内门道里,冉颜在晚绿的搀扶下,先登上马车,探出头去,“萧郎君,外面风雪大,你不如也坐进来吧。”   萧颂迟迟不曾上马,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当下半句也不曾客气,飞快地蹬上了马车。   车厢内的火炉一直不曾熄灭,温暖如春,萧颂身上落的雪花顷刻间化作水滴,他身材本就魁梧,一进入车厢,携风带雨般,硬生生把车厢里的温度降了一大半。   晚绿和歌蓝很识趣地披了斗篷,坐到了车夫左右的位置。   “那尸骨,与你正办的案子有关?”冉颜见他没有说话,只时不时眼含笑意地看她一眼,便不自在地起了话头。   “嗯,二月中旬,在郊外发生了一起劫杀案,死了一个贱藉的侍婢,重伤一人,另有四人和财物若干失踪,表面上看来,似乎是遭劫。不过,内情远不止如此。”萧颂见她颇感兴趣,笑了笑,继续道:“这受伤之人名叫柴玄意。”   冉颜心中微微一动,轻声问道:“可是谯国公柴绍,柴家?”   萧颂颌首,“这柴玄意是谯国公柴绍同宗的侄儿,娶的是闻喜县主。”   见冉颜一时不解,萧颂凑近她,小声道:“闻喜县主李婉顺乃是隐太子李建成唯一存活的女儿,两岁被以庶人的身份养在宫中,贞观元年隐太子被追封为息王,而李婉顺直到十七岁才被封为县主,同时被令嫁给小小的七品通事舍人刘应道。不过两年,刘应道因病亡故,李婉顺改嫁柴玄意……”   两人距离得很近,萧颂能清楚地闻到冉颜身上幽幽佩兰香,那香气与佩兰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带着淡淡的中药味,和着馨暖的体香,轻而易举地撩动心弦。   冉家听他说着说着没有了声音,抬头问道:“柴玄意不是柴绍的侄儿吗,圣上会允许……”   四目相对,鼻与鼻之间几乎只隔了小板寸的距离,呼吸可闻,冉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些,整个背都靠在了车壁上。   萧颂察觉自己的失态,别过头去,迅速地整理了情绪,“柴玄意无官职,但据说写得一手好字,也颇能赋词。这次遭袭的人便是他,不过他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后脑撞到了山石,伤势颇重,昏迷了四日才救醒,但不幸的是,太医确诊他已经失忆了。”   远离萧颂气息的包围,冉颜轻轻松了一口气,点头表示在听他说话。   萧颂也正身跽坐,不再说些什么。他总觉得两人之间明明已经有了那种气氛,冉颜却总是在逃避。   以冉颜的直接,应该不是那种喜欢若即若离的人,萧颂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对他是有好感的,而这种好感却不足以令她甘心托付终身,仿佛总差了些东西,然而……差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呢?   车厢内一片静默,马车刚刚过了东市不久,萧颂便听见外面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他将帘子挑开一条缝隙,瞧见一人一骑顶着风雪在追他所乘坐的马车。   骑马比马车自是要快许多,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距离马车不到两丈的距离,“萧侍郎!”   “停车。”萧颂道。   马车缓缓靠边停下,来人驱马上前,在车窗边翻身下马,拱手道:“萧侍郎,柴郎君想起了一些事情!”   萧颂抓起大氅,朝冉颜道:“我有公事要办,有护卫送你回去。”   冉颜点头道:“你快去吧。”   萧颂披上大氅,在外面翻身上马,与报信那人一并策马返回。   冉颜挑开帘子,便瞧见黑色貉子毛大氅在大雪里渐渐淡去,犹若挥洒肆意的泼墨画。   “娘子。”晚绿爬进车厢中,见冉颜若有所思,便轻轻唤了一声。   歌蓝也随之进来。   她们在车外只有一门之隔,自然是将所有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心底不禁有些打怵,这个案子涉及到隐太子唯一的女儿,三司慎之又慎。当年玄武门事变,太宗弑兄杀弟,已经成为他心底永远抹不平的一道疤,就连那些阁老也不敢在此事上揣测圣意。   万一此事与闻喜县主牵扯不清,而又不知道圣上的心意,那究竟是办还是不办?   冉颜也隐隐明白萧颂为什么会被弹劾,这案子硬踢给大理寺不成,就只能刑部扛着,如果不借此拉大理寺和御史台下水,到时候案子一破,抗责任的定然只有刑部一家。而身为刑部二把手的他,免不了要被牵连。   同时也知道了,御史台现在是万万不敢弹劾萧颂的,萧颂破案的手段闻名朝野,弹劾他对御史台有弊无利。   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冉颜心里松了口气。   回到府中,冉颜简单地用了午膳,便开始继续看《诗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冉颜皱眉看盯这句话,想起来萧颂之前送给她的簪子不就是桃木雕刻的桃花?   翠绿繁茂的桃树啊,花儿开得红灿灿。这个姑娘嫁过门啊,定使家庭和顺又美满。   “这个奴婢读过。”正在一旁缝衣服的晚绿插嘴,她见冉颜并无不悦,便继续道:“先生说,这是把新嫁娘比作桃树,寓意子孙繁茂。”   冉颜将一首《桃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还有这种意思?”   她记得这首桃夭,也隐约地记得意思,却没深想过还有这种寓意。   邢娘从外面进来,撩开内室的帐幔,在冉颜身边跽坐下来,“娘子,老奴今早听说,圣上召见桑先生了。”   冉颜放下书册,转头问道:“他到长安了?”   “是。”邢娘见冉颜并没有太关心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还是接着把话说完,“听说圣上亲赐他国子监太学博士。”   这并不是一个很高的官职,但自古都崇尚“尊师重道”,身为国子监博士,将来必然桃李满天下。且又是圣上钦赐,即便桑辰一辈子不承认自己是崔氏子孙,前途也不差。   冉颜觉得李世民果然是个明君,一眼就看出那只兔子除了教书育人,别的根本不合适他做。   冬日天短,天很快擦黑了。   冉颜用完晚膳后,看了一会儿书,便躺上了榻。   胡乱想着一些事情,许久才渐渐有了一些睡意。   朦胧之中,冉颜隐隐听见外间有轻微响动,起初以为是晚绿,便没有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酝酿睡意。   因她不习惯枕着高高的枕头,便让晚绿给缝了一个荞麦皮做心的矮枕,而且自从练了苏伏给的调息之法,六识明显比从前更清明,此时耳朵贴近地面,隐隐听到外面十分轻缓的脚步声,这声音和在外面呼啸的风雪声里,若非冉颜一向警觉,根本不会察觉到。   冉颜心中一惊,晚绿绝对不会这样偷偷摸摸地靠近内室!   而且,苏伏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眼前或身后,而萧颂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是个爽朗之人,冉颜也不相信他被戳破一次之后,还会再来一次。 第209章 雪夜遭袭   思绪飞快地从脑海中闪过,她悄悄伸手抓起榻边的长箫,将里面的短刀轻轻推了出来,小心地从被子里挪了出来,趴在榻后面,伸手勾到药箱上面摆着的一只蓝色小瓶。   冉颜将耳朵贴紧地面,分辨那个脚步声,却惊讶地发现,居然好像不止一个人!   从帷幔到内室,统共不过两三丈的距离,如果现在高呼救命,恐怕救援还未曾赶来就被人捉住,或者灭口,而且晚绿还睡在外间……   想到这里,冉颜不由有些心凉,但愿晚绿没有出事……   冉颜抬眼稍微看了一下,如果现在就躲在帐子后面,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是最好的法子,可是估计那些人已经马上就到了内室,根本没有机会让她走到那里。   她把蓝色小瓶的塞子轻轻拉掉,将其中粉末状的药粉随意洒在室内,尤其是放在不远处的火盆里,被抛入了不少药粉,浓郁的花香顿时充斥了整间屋子。   迅速地做完这件事,冉颜用袖子掩住口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努力地分辨了一下距离,却敏感地捕捉到了轻微O@声。   冉颜能感觉到头部有凉风轻拂,显然那些人已经进入室内。   她紧紧握住手中短刀手柄,冰凉坚硬的质感让她冷静许多。   脚步声渐近,来人似乎并未在意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香气,约莫是觉得大多数娘子的香闺都是如此。   那些人缓缓靠近床榻,有个人闪电般地伸手扯开被褥,却发现榻上空空如也,连忙将手放在被子上探了探,压低声音道:“还是热的!”   榻很宽,上面被褥堆叠,站在这边几乎看不见里面,而且来人也根本不会想到一个小娘子会如此大胆,发现有人闯入后直接就躺在了榻旁。   冉颜知道,虽然可能暂时不会被发现,但并非长久之计,然而她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她方才洒的药粉需要一段时间反应,有了这段时间,冉颜能够更有把握制服对方那么多人,只是不知道对方在外面还有无接应之人。   那些人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雪光开始在屋内找人,他们首先把目标放在各个能装进人身体的大箱柜上,唐朝的家具普遍都很低矮,如榻,干脆就直接是个凸出地面一些的木台子,而那些几下根本不可能藏人,除了各种帐幔、屏风,寝房内可谓一目了然。   很快,他们的目标就放到了床榻里面,冉颜觉得万一被发现,自己这个趴在地上的姿势很不利,于是决定主动出击。她看准通往室外的帘幔只有一个黑影的时候,蹭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站在帘幔边的那个人看见冉颜飞快地朝这边跑,以为她想要逃出去,不仅没有闪开,反而上前去挡。   冉颜唇角微微一弯,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猛地一猫腰,手中寒光一闪,短刀准确无误的插进了膝关节半月板前髌韧带,冉颜确定自己的力道并没有伤到半月板,髌韧带大约只划断了一半。   那人猛然受到如此重创,忍不住惨叫一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受伤的腿部受到拉扯,更痛得他几乎晕厥。   后面的几个人怔了一下,旋即唰唰地拔出长剑围拢过来,想捉住冉颜。   “你们最好不要动,否则这条腿就废了!”冉颜冷飕飕地冒上来,森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冉颜猜测他们只是过来绑架她,并没有下杀心,否则也不会受到攻击之后才想到拔出武器。   “冉十七娘,我们主子只是想请你过去说几句话,并无恶意,你犯不着下如此狠手。”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道。   冉颜相信这话,却并没有放松防备,“你们主子是谁?”   见对方迟疑,冉颜冷哼道:“行事鬼祟,藏头露尾,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那些人没想到冉颜这么难缠,虽然来之前就得到消息,说这个小娘子会医术,可能也会用毒,因此他们准备了许多解药,但没想到,她居然还会武功!   事实上,冉颜那点靠投机取巧才拿到黑带的跆拳道功夫,如果正面交手,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对手,估计走不上两招就得被拿下,但冉颜暗中偷袭,下手又快又准又狠,是他们并没有预料到的。   “不好!”那个似乎是领头的黑衣人低呼一声,她会使毒,而且方才听她说的声音似乎有异样。   话音方落,几个人几乎同时感觉到眩晕。而冉颜的肺活量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她抓起短刀,快步退到室外。   帘幔厚重,并没有多少气味逸散出来,冉颜放心地呼吸了几口空气,正准备转去看看晚绿,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某真是小看了你!”   冉颜倏地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衣人手里拖着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冉颜看见他手里拖着的人,瞳孔猛地一缩,“晚绿!”   “放心,她没有事,如果你不合作,某就不敢保证她会不会有事了!”那个人沉厚冷然的嗓音响起,“扔下短刀。”   冉颜微微抿唇,静立了片刻,手中短刀咣啷一声松脱。   或许是因为看见冉颜的手段,那人的戒备心比方才几个人更高,他并不靠近冉颜,而是把剑架在晚绿的脖子上,远远站在指挥她。   冉颜仔细看了晚绿一眼,发现她可能是中了迷药或者被打晕过去,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给他们解药。”黑衣人似乎不相信她,又补充了一句,“别耍花样!这个侍婢的性命就在你的手上!”   冉颜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室内,她依旧屏住呼吸,不紧不慢地穿上外衣,将头发在身后用帛带系起,才弯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土黄色的小瓶,自己服了一颗,才将瓶子远远地丢给他们。   冉颜方才洒的药粉是从曼陀罗和铃兰中提取出来,配合一些有毒的药材,制成一种有迷幻效果的毒药。吸入这种香气之后,小半盏茶的时间就会出现眩晕、恶心、四肢无力、瞳孔放大、出现幻觉等症状,严重者会昏迷甚至死亡。   一干人服了解药,扶着伤者出了内室。   外面的那人道:“冉十七娘,请随某走一趟吧。”   冉颜翻出一些浸了毒药的帕子、帛带之类的物件装在身上,临走的时候看见拿了靠在墙边的一把素面伞,想到外面可能会下雪,便拿了起来。 第210章 咬死你   冉颜知道院子里的护卫可能都被摆平了,否则当时她刺伤那人时,那一声惨叫肯定不会没人听见。   眼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人见冉颜手中拿了把油纸伞,警惕看了几眼,但转而一想,只是把伞罢了,根本藏不了什么东西,便也不曾阻止。   冉颜把一件大氅递过去,一群黑衣人下意识地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这些人刚开始因为轻视对手吃了闷亏,这会儿又显得谨慎过了头。   冉颜嗤了一声,站在廊下撑开伞,见黑衣人还有拿晚绿威胁她的意思,便冷冷道:“找东西把她护上。”   只穿着一件中衣在冰天雪地里被拎来拎去,就算没什么危险,回来也只剩半条命了。   映着明晃晃的雪光,一众人都看清了冉颜的面容,纷纷腹诽,都说越好看的女人越毒,果不其然!   冉颜一直暗暗注意着这些人反应,他们虽然看起来训练有素,但一些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分明就是些混混。   长安人口百万,坊市林立,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不在少数。可若是没有人撑腰,他们绝不敢这样放肆的私闯民宅绑人。可是,是谁为他们撑腰?   冉颜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来长安才几日,又很少在坊市间露面,名声也不显,不可能得罪什么人。   想不出结果,冉颜便暂时将疑问抛开,注意周围情形。   这些人已然将侧门打开,外面停了一辆马车,朦胧之中能隐约看见二三十条人影。   一上车,就有人用黑绸把冉颜的眼睛蒙起来,手脚也都捆了起来。冉颜摸着脚上捆的绳子,心里惊讶,就这种程度也想困住人?就算她一时半会不能松绑,但低下头用手把面上蒙着的黑绸扯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冉颜试探性地用手扯了扯黑绸,旁边便立刻传来一个声音,“冉十七娘,你最好别动。”   冉颜合作地放下手,仔细感觉方向,努力捕捉周围一切可以作为参考的声音。   马车刚刚走了不到百米,便忽然停住了,黑暗中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巷子中风声如吼,这些声响根本听不真切。冉颜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着听力来判断。她听见打斗声音越来越逼近马车,同时有个粗犷的声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半夜闯人私宅!”   守在车里的人一直没有动,冉颜也不敢妄动。   等到兵刃相接的声音逼到了车门口,看守冉颜的人才按捺不住,倏地钻出车厢,拔剑与之对抗。   “某是萧府侍卫,识相的赶紧滚!”那粗犷的声音道。   冉颜立刻蜷起身子,伸手把面上的黑绸扯开,用伞柄中藏着的长剑割断手上的绳子,正要割断脚上束缚的时候,只闻马匹嘶鸣一声,忽然发了疯一样的向前跑。   冉颜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摔在了晚绿身上。她吁了口气,幸好没砸在榻沿,否则晕过去就麻烦了。   冉颜连忙把自己脚上的绳子切断,心里却觉得奇怪,这马一直很镇定,就连之前两方人厮杀起来,它都没有丝毫发狂的迹象,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怎么会忽然发狂呢?是兵刃不小心伤到它了?   冉颜正欲爬出车外去看看,马车却渐渐缓了下来。   车厢内不知何从何处时冒出一阵浓烟,等到冉颜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她四肢发软,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以意志挣扎了一会儿,隐隐看见有一个人影走进马车,捡起地上的黑绸蒙住她的眼睛。   冉颜也终于抵不过药力,失去意识。   不知道晕了多久,黑暗中,冉颜只觉得自己身上很冷,脖子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有些刺痛,有时候滑滑腻腻的很恶心。   她倏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能感觉到眼睛上还蒙着黑绸,有一只火热的手掌正在她的腰腹上摩挲。   “醒了?”那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显得有些森冷。   一只手挑开了她眼上覆盖的黑绸,冉颜睁开眼睛,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也看清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她浑身的衣物都已经被褪去,只剩下一个豆绿色的子,衬着莹白的肌肤显得无比娇嫩,而伏在她身上的男人,上身只着了一件白色中衣,结实的胸膛裸露,墨发披散,瘦长脸盘,天庭饱满,长眉入鬓,却不似苏伏那样锐利,狭长的眼睛,英挺的鼻子有微微有一点鹰钩,薄唇勾起,面上带着凉薄的笑意。   屈辱!冉颜第一时间脑海里划过这个词,但是对上他眼眸中玩味的笑意,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失态。   黑眸沉沉,微冷的声音淡淡道:“李恪。”   哪个女子不重视自己贞洁?李恪本是打算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看见这样的冉颜,他心底有些错愕,但旋即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笑道:“你现在是本王的人了,高不高兴?”   “睡一觉就是你的人了?”冉颜轻蔑地看着他,“没想到堂堂吴王李恪竟如此天真!”   “哈!有意思。”李恪不怒反笑,松开她,从榻上走下去,到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冉颜微微动了动身子,觉得下身并无异样,再看自己和李恪身上的衣物,更加断定他并没有对她做那种事情,只是故意戏弄她。   当下心里稍微轻松了些,便开始看自己所处的环境。   偌大一间寝房,只有一张榻和两个长几,四角有燃烧的火盆,床榻周围铺着西域风格的毡子,四周月白帷幔间着轻纱帐,看起来很不吉利。   外面天色尚黑,冉颜猜测自己晕的时间还不算太长。   “你抓我来有什么目的。”冉颜旁若无人地从榻上站起来,穿上散落在床榻周围的衣物。   李恪面上略显惊讶,但旋即又恢复常态,从几下摸出那把素面油纸伞,抽出伞柄里面的剑,寒光映着他的眼眸,冷光幽幽,“这东西做得当真精巧……”   唰!李恪猛地抽出长剑,剑尖眨眼间就指到了冉颜的鼻尖。   他看冉颜丝毫不惧的样子,笑容更加灿烂,顺着刀柄眯着眼睛看,仿佛是在检查这柄剑是否比直,“是苏伏送给你的吧?嗤,他就爱这么样披麻戴孝似的颜色。”   冉颜心底一紧,忽然想起来,苏伏以前可能是效命于李恪。而苏伏取回自己母亲的遗骨之后,便脱离了他的掌控,投奔了李泰。   苏伏手里握着李恪不少秘密,他肯定不可能放任他自由。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恪在观赏长剑时衣物摩擦的O@声。   冉颜在距离李恪最远的一片毡子上坐下来,回忆遇袭前后,第一拨来截她的,好像不是李恪的人,是当萧颂派来的暗卫与他们打起来的时候,马匹才受惊发狂。   难道,李恪一直盯着她准备下手?也许惧于萧颂的暗卫,才迟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正巧今晚有人先行截人,把萧颂的暗卫缠住,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么先前截她的那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冉颜拢起眉头,不再想前因后果。她方才穿衣物的时候,发现身上藏的药瓶都被取走,只有一块帕子,和她头上的帛带还在……   得想办法逃走才行!   还未等冉颜想出对策,便听见外面有人道:“主子,人来了。”   李恪笑着看向冉颜,口中却问道:“一个人?”   “是!”那人答道。   “把他身上的刀剑毒物都收了,小心些,大名鼎鼎的苏药师使毒可是杀人于无形呢!”李恪挑着眉尾道。   “是!”   脚步声远去,冉颜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垂着眼,脑中飞快地想着对策。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脚,冉颜抬起头来,发现李恪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将她搂入怀中。   “滚开!”冉颜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李恪脸色微变,但旋即硬是将她拽入怀里,伏在她耳边暧昧又冷厉地道:“怎么,心上人来了,就有了胆气?本王告诉你,本王既然引了他来,就有把握让他死无全尸,你不想看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变得惨不忍睹对吧?”他狠狠收紧搂着冉颜的手,语气陡然冷厉,“那就给本王老实点!”   说着他伸手拔冉颜身上的衣物,冉颜双手被紧紧箍住,全身丝毫不能动弹,她看着李恪因为用力脖颈上凸出的青筋和动脉,使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踮脚,张嘴狠狠咬在他颈部大动脉上,这一口咬得极准,且是下狠劲的,几乎生生要把他的动脉咬断,鲜血如喷泉一样喷溅出来。   冉颜满嘴血腥味,鲜红的血顺着她嘴角流下。   李恪虽然从来不打女人,但是他会杀女人。   冉颜感觉陡然暴涨的杀气,连忙松开嘴,铆足全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但不及他手上的剑快,后脖颈被割开一条血口,霎时间,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身前身后都是。   看样子,李恪是想直接割断她的脖子。   冉颜捂着后脖颈,快步退到门边,喘着粗气,冷冷道:“李恪,别以为这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威胁得了我,大不了就同归于尽,谁怕谁,看看是我的命值钱,还是你这条命值钱!” 第211章 收割生命的死神   李恪不知道因为是失血过多,还是被冉颜这样阴森的表情骇住,脸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她,却没有说话,只紧紧捂住伤口。   鲜血从他指缝不断溢出,如果过个两刻,说不定就会失血而亡。   李恪大喝一声,“来人!”   门被推开,四名带刀侍卫走进来,看见满屋子的鲜血,不禁大惊,“殿下!”   “去传医生。”李恪再不敢大声说话,方才他怒吼一声,导致血液猛地涌出,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几名侍卫都是上过战场的,对于这种外伤处理比较熟练,是以在医生还未到之前,先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   正在这时,有两排侍卫押着苏伏进来。   苏伏着一袭玄色圆领胡服,墨发在绾成一个髻,身上没有丝毫累赘的物件。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见靠在墙角浑身是血的冉颜,冷峻神情越发如千年玄冰一般。   “我看看。”苏伏不知怎样使力,便挣开了压着他的两名侍卫,走到冉颜身边。   身后那些侍卫全部都紧绷着神经,却没有一个人敢阻止他。   冉颜松了手,鲜血再次冒了出来。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像李恪那样伤到动脉。   苏伏掏出帕子轻轻擦拭附近的鲜血,转手间,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穿了线的针。   身后那些侍卫面色大变,方才明明已经搜得干干净净,就差没让他脱光检查了,这时候究竟是从哪里弄出来的一根针啊!   “能忍痛么。”苏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问一个娘子多么奇怪,在他心里,冉颜与一般的女子不同。   冉颜从来没有试过不打麻醉地被缝合伤口,她苦笑,现在这种状况,必须得能忍啊!否则留着这块伤口,待会有机会逃跑,也不跑利索,当下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针穿透皮肤,冉颜微微颤了一下,很疼,但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不能忍受,因为这一块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再多加一点半点也不算什么,只是针穿过皮肉的那种感觉,让人浑身难受。   因着李恪伤势严重,也没空理他们,苏伏才得以有时间把冉颜的伤口处理妥当。   等到三寸长的伤口被缝合完毕,冉颜已经浑身虚脱,浑身的汗水像是淋过一场雨般,面上的汗水都滴落在地板上,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吭一声。   “还好么?”苏伏给她包扎好,一贯冷冽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嗯。”冉颜应道。   那些侍卫看的目瞪口呆——这都是些什么人!苏伏是杀手倒也罢了,可一个小娘子生生地被缝合皮肉却不喊不叫,这就太奇怪了吧!   但旋即,他们想到连自家主子都被伤成那样,这小娘子指不定也是个杀手。李恪可不是被养在京都的文弱皇子,论谋略胆识和骁勇,连当今圣上都十分欣赏。当下侍卫们立刻把她归列到与苏伏一个等级的危险人物。   苏伏和冉颜对视了一眼,想法不谋而合,现在李恪无暇指挥侍卫,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以苏伏的武功,至少突围应该不成问题。   苏伏是担忧冉颜受伤过重,支持不住,但看见她眼中的坚定,微微抿唇,伸手握住她纤柔的手,温声道:“在我身后。”   “好。”冉颜不能帮忙,但是她绝对不会使自己成为累赘。   苏伏先松开冉颜的手,宛如猎豹一般迅猛地冲出去,掳住一个侍卫的头,将他向后拖拽,瞬间离开一众侍卫,左手小臂卡住那人的头颅,右手猛然一扭,只听咔嚓一声,侍卫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垂下。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过瞬息之间,被杀的侍卫连丝毫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冉颜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能察觉到张助理那只手生生把自己脖子掐断时发出的恐怖声音。   “走!”苏伏不知何时已经拿着刀返回,一把抓住她的手。   冉颜连忙收回神思,紧跟在他身后。   那把普通的侍卫用刀,在苏伏的手中,却如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所过之处,无一处不是血雨腥风。   冉颜见过的死人很多,可是像这样看见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她眼前消失还是第一次,她稳住心神,极力地说服自己,现在的情形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死,绝不能心软!   她就这样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紧紧跟着苏伏,保证自己不拖后腿。   不过眨眼功夫,苏伏便已经带她冲出了房间。   院子中还是大雪纷飞,只有几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苏伏拦腰抱住冉颜,避过正院,贴墙根窜过偏院,他们身影经过的时候,四周忽然箭雨纷纷,在风雪中带着破风之声呼啸而来。   苏伏选择的位置很少有箭矢能够到达,偶尔有几个,也都被他手中的刀挡下。   到了一个死巷中,苏伏抱着冉颜,脚在不平整的青砖墙上微微借力,轻而易举地翻越过去。   出了院子,入眼却是一片旷野。   冉颜这才发觉,原来早已经不在长安城内。   苏伏有很准的方向感,在雪地里脚下如飞,那些普通的士兵根本不可能赶上他,但很快,便有马蹄声传来。   他方向一转,往附近的林子里去。   那里不是逃跑的正确方向,却是个杀人伏击的好地方。   “不要怕,这么点人伤不到我们。”苏伏轻声道。   苏伏暗暗估计了一下,李恪任安州都督,他的主力都在安州,若是大规模转移,肯定会引来别人的怀疑,而在长安安插的人手,他是不可能轻易动用的,因此这些人也不足畏惧。   原本,如果一切尽在李恪的掌握,苏伏现在可能就死在乱箭之下了,但谁知道他低估了冉颜,还因此几乎丧命。没有了主帅,又被苏伏气势所摄,底下的士兵自然乱作一团,对苏伏这种杀手来说,不能凝聚成一股的队伍,也就是一块大点的豆腐,怎么切,横竖都由他来决定。   苏伏从来都没有怕过武力,只畏惧智慧。李恪怎么牢牢地压制住他,他记得一清二楚。   没入林子之中,冉颜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似乎还在流血,她怕自己血滴到地上被人发现,便伸手捂住伤口处。   两人在林子里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衬的地方。   “这里应该很安全,你先待着别动,我去解决他们。”苏伏将冉颜放下,指了指一个粗大的树洞。   这是一颗三人合抱的老树,因着天色太暗,看不清楚是什么树,树下有个到大腿高度的树洞,洞口很窄,被雪覆盖了一半,以冉颜的身材能够轻而易举地钻进去。 第212章 毛茸茸的   冉颜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奔波,树洞里面相对会比较暖和,即便体力不支昏过去,也不会被冻死。   冉颜正要钻进去,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噌地站起来,“糟了!”   “怎么?”苏伏转头看着她。   冉颜声音有些急促,“之前我被另一批人从府里被截出来时,晚绿与我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被李恪一并抓过来!”   方才冉颜一醒过来就是那种情形,她神经一直紧紧绷着,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其他,现在稍微放松一些才忽然想起晚绿不在身边。   “她没事。”苏伏的语气却很肯定,见冉颜依旧紧张的神情,才解释道:“我来之前去冉府确认过你是否真的被李恪掳走,亲眼看见萧府的侍卫把她送回去了。”   冉颜松了口气,道了声谢,躬身钻进树洞里。   苏伏在外面用雪做了伪装,将树洞挡起来,最后周围的脚印拂去。光线很暗,他确定没有任何破绽才转身准备离开。   “你自己小心,若是情况不对,便想法子逃走,我在这里不会有事。”冉颜说着,怕他还顾忌什么,又补充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保住性命最要紧。”   苏伏站在不远处的横枝上,看着那枯树,眼眸底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只有微弱的雪光反射,夜色幽暗,所以他能放纵最真实的自己。   “好。”他应下。   苏伏离开之后,四周一片寂静,也许是林子太密,风入林之后就变小了。   冉颜感觉周围没有任何人,便稍稍松了口气,身子往树干后靠了靠,稍作休息。   有可能是运动过度,或者失血过多,抑或两者都有,放松下来之后,冉颜腿脚架势发软,止不住地颤抖。她顺着树干缓缓向下滑,冬日蚁虫不多,也就没有太多顾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歇了一会儿,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冉颜微微动了动手,想揉揉腿,右手手指忽然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冉颜心中一凛,这个触感……   她心提到嗓子眼,试探性地轻轻拉了拉,发现没有动静,便用力抓着这毛茸茸的事物把东西拎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一个腐烂萎缩的人头映入眼帘。风干萎缩的皮肉紧紧附着头部骨骼,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森然可见白骨,毛发松动很容易脱落。看情形,这个人已经至少已经死了半年以上。   原来只是骷髅!冉颜松了口气。   以现在的状况来说,碰上一具尸体比碰上豺狼虎豹之类的危险动物要好得多。   没有光源,只能隐隐辨别骷髅可能是一个女性,即便再看下去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所以冉颜便将头颅轻轻搁在一边,继续休息。   歇过来之后,冉颜便开始仔细观察树洞里的情形。   这棵树中间几乎都已经空了,直通到分叉处,冉颜仰头,隐隐能看见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照下来。里面空间很大,动作不会受到拘束。   这样一个树洞,怎么会有人死在里面?冉颜用脚粗略地探了一下脚下土地,似乎没有其他身体部分,也就是说,这个洞里可能只有一个头颅。   约莫过了一刻,树顶响起O@的雪落声,紧接着洞口就被人扒开。   “十七娘。”苏伏略带喘息的声音传来。   冉颜顿了一下,从树洞里钻了出去,立刻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有没有受伤?”   “没有。”苏伏靠在树上稍微喘息了一下,“他们应该暂时不会追过来。”   不是自己的血,那就是敌人的血了!这样浓郁的血腥味,冉颜估计不出他究竟杀了多少人,但她知道,这一次并不会被官府缉捕。   李恪是安州都督,如今却暗中出现在长安附近,如果被有心人知道,危险的是他而不是苏伏,所以他非但不会告发,反而会掩饰痕迹。   只是冉颜这次算是彻彻底底地把李恪给得罪了。她心里叹了口气,蹲下用雪把树洞再次掩藏起来,她一个女子,总不能提着人头去官衙报案吧?那样也太惊世骇俗了。还是先搁在这里,回去告诉萧颂。   想起萧颂,冉颜忽然问道:“这里是不是城东?”   “嗯。”苏伏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补充了一句道:“过了这片林子,再往南走两三里,建有许多权贵私园。”   这些权贵私园恐怕也包括程府,也就是说,这片林子正是在那天她们打雪仗的附近。   “我们得离开了,这些人没有得到李恪的命令,加上死伤不少,才不敢轻举妄动,但我素知李恪此人,性情暴烈,睚眦必报,定然不会轻易放弃。”苏伏道。   每个人都有一张面具,尤其是像李恪从一生下来就处于高位,言行举止都被一双双眼睛盯着的人。   史书上记载的李恪血统高贵,果敢英决、礼贤下士,不仅文武群臣都尊重他,连都太宗觉得他“类己”,但高贵之人往往都难脱孤傲之气,且器量不大,处处都要争强好胜,从李恪行事上来看,也十分率性,锋芒过露。   而苏伏是黑暗的,所以能接近人心里最黑暗或最怯弱的部分。冉颜毫不犹豫地相信他口中所描述的这个李恪,默默随着他出林。   苏伏的动作很快,很快看见了一片空旷的雪地。   这时候城门都已经关了,四周高大的城墙和守卫,都不是内部坊市的围墙能比,苏伏一个人或许能险险地偷偷翻越过去,可带着受伤的冉颜,想不被发现很难。   “根本过不去,咱们还是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待天亮吧?”冉颜背部贴在冰冷的城墙上,小声对苏伏道。   苏伏紧紧盯着延兴门,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冉颜神经也绷紧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门。   苏伏站在冉颜身后,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心底有一种并不清晰的疼痛悄悄蔓延开来。他抬手,将她身后滑脱的帛带解开,帮她重新系起。   “有毒。”冉颜提醒了一句,却并未阻止,因为她确信苏伏能解开此毒。   微凉的如绸缎般的发丝从指间划过,很是舒适,苏伏笨拙地帮她绑好,松开手道:“他来了。”   说罢,如影一般没入黑暗中。   冉颜愣了一下,还在想那句“他来了”是什么意思,便听城门吱呀开了。 第213章 不共戴天之仇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五个人骑马从打开的一扇门缝中闪了出来。冉颜心中微惊,半夜私自开城门可是死罪啊!但旋即想起苏伏的话,冉颜陡然明白,那个“他”很可能是萧颂。   果然,为首的人着一袭紫色常服,风雪中斗笠低垂,只露出紧绷的下颚和紧抿的唇。   冉颜距离城门很近,眼见着他们就要从她身边冲过去,便急唤了一声,“萧郎君!”   一声嘶鸣,已经如箭矢般冲出去的马匹前蹄猛然扬起,带起一片积雪。马在雪地里转了个圈,停下。   萧颂看着形容有些凌乱的冉颜,翻身下马,几个箭步就冲到她跟前,什么话都还未曾说,便一把将她捞入怀里。   温暖坚实,瞬间将冉颜包围,让她浑身的疼痛突然显得明显起来。   “伤到哪里没有?”萧颂声带紧绷的久了,醇厚的嗓音显得很沙哑。   冉颜埋头在他怀里,呼吸中都是他身上温暖而清爽的男性味道:“只是点小伤,没有大碍。”   萧颂见冉颜并不抗拒他的拥抱,便没有放手,大手轻轻抚着她柔顺的秀发,道:“先回城再说吧。”   说罢,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帮冉颜披上,在为她系脖颈间的带子时,无意间看见了冉颜脖子上一片片红印,霎时间脑子里一片轰鸣声,额上和手上的青筋陡然暴了出来。   杀气犹如利芒,顿时炸开。   冉颜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抬起头来时,却看见萧颂朝她温然一笑,“走吧。”   “嗯。”冉颜疑惑,她敢肯定,方才的感觉并非错觉。   想起昏迷快醒的时候,感觉脖子上微微刺痛,冉颜忽然明白萧颂为什么忽然炸毛,即便她以前没感受过,但不影响理解,肯定是被留下“草莓印”了。   看着萧颂僵直的脊背,冉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说什么呢?自己被脱成那样,亲也是被真的亲了,这就是失节,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冉颜叹了口气,他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话,这世上的女子多的是,贞洁的女子也多得是,不差她一个。   冉颜正想着,脚下一空,却是被萧颂抱上了马,耳边传来他磁性的声音,“得罪了,你现在的状况不合适独自骑马。”   “无事。”冉颜淡淡道。   萧颂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马行的很慢,有护卫对城门的守兵打了招呼,厚重的大门两旁的小侧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仅容一匹马通过。   过了城门,冉颜小声问:“夜开城门不会有事吗?”   “无事,守城的将领是从小与我一起翻墙的纨绔,他若是敢告发我,我就把他小时候翻墙去偷香的事情抖出去。”萧颂笑道。   冉颜自然不会以为事情只有这么简单,但萧颂不愿深讲,她也不会追根问底。   萧颂心中一片冷厉,眸中划过刻骨的仇恨。他谨守着规矩,不敢逾越一分一毫,甚至连翻个墙与她说几句话都觉得是对她的不尊重,却被那个混蛋先下了手,他们萧家人,从来都不会任人欺负,如此耻辱,若不能报仇雪恨,他就在萧氏宗祠前以死谢罪!   萧颂抓马缰的那只手上青筋凸起,几乎要把缰绳握断。   冉颜一直觉得萧颂情绪有些不对,可是他面上一直如平素那般淡淡的,带着两分笑意,说话也没有丝毫异样,让她不禁以为自己是太多心了。   “掳你的人是吴王恪吧。”萧颂随口问道。   冉颜顿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是。”然后等待下文。   可是萧颂却不曾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次是我疏忽了,应该再多派几个暗卫护着你……你不会怪我暗中派人……”   “谢谢。”冉颜打断他的话,如果不是萧颂的暗卫,她的处境可能更糟,况且他是出自一片好心,她怎么能责怪?   萧颂伸手帮她拉了拉大氅,看她迷迷糊糊要睡的模样,温声道:“别睡着了,在这冰天雪地地睡着,容易被风寒侵袭。”   “哦。”冉颜强打起精神。   萧颂见她强撑着的模样,脑袋一点一点地撞在他胸口,又满脸朦胧睡意的惊醒,样子不同于平常的冷硬,竟显现出几分可爱来,心中也柔软了几分,便给她说笑话,说他小时候干过的窘事,或者朝堂里的斗智斗勇。   萧颂声音本就好听,冉颜只觉得他低哑温柔的声音更加像催眠曲,连忙道:“快别说了,你这声音倒像是勾着我要睡觉似的。”   萧颂哑然失笑。   大雪纷扬。   一袭玄衣从屋顶跟了他们许久,最终停在一个阁楼顶上不再向前,看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夜色里。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能感觉冉颜在萧颂面前不知不觉的放松。   苏伏宛如一尊墓碑,狂风暴雪不能将他寒潭般幽深的眼眸吹起丝毫波澜。   他对冉颜的情愫,要说迷恋倒也算不上,只是在很疲惫很孤独的时候总能想到她同样不算灵动的黑眸,沉静令人觉得安心,如果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或许他也会倾尽全力。   ……   冉府的正厅内,冉平裕、罗氏和冉云生都满脸焦急地等着消息,面前的茶换凉了换、换了凉,都已经过了六七次。   “夫君……”罗氏看着冉平裕,心里复杂,她一面不免有些怨怪冉颜也不知哪里惹了不该惹的麻烦,一面又很是担忧,毕竟那是郑夫人唯一的女儿,她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莫急,莫急,再等等看,萧侍郎办事一向万无一失,不要担忧。”冉平裕安慰着妻子,手心却是不断的冒汗。   若是冉颜真出了什么好歹,且不论亲情,崔氏那边的婚事还悬着,万一因此不能结成亲,他冉平裕就是冉氏的罪人啊!   “阿耶、母亲,阿颜不会有事的。”冉云生笃定道。冉颜处事冷静,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那些人既然掳走她,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起杀心,肯定会没事的。   罗氏叹了口气道:“但愿佛祖保佑。”   “阿郎,夫人,郎君!”一个侍婢飞快跑进来来禀报道:“萧侍郎命奴婢来传话,说十七娘平安无事,只是眼下疲累晕了过去,萧侍郎已经将人送去和雅居。”   冉平裕一抚掌站了起来,喜道:“我就说,萧侍郎不会令人失望的!走,走,去瞧瞧。”   罗氏一把拉住他道:“这大半夜的,你们爷俩去瞧什么!成何体统!还是我和茜娘一道去看看。”   “我一时高兴忘了,有劳夫人,有劳夫人!”冉平裕笑起来像弥勒佛似的,对罗氏的嗔怒也不以为意。   冉云生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道:“母亲,我与阿耶也忧心,我们也跟了去吧,在外间等着,您进去看看,若是无事我们也好安心。”   罗氏点点头道:“还是我儿想得周到,走吧。”   冉平裕小声嘟囔道:“这也是我儿子。”   罗氏白了他一眼,携了冉云生的手往外走去。   和雅居里一片纷乱,邢娘等人急急忙忙的烧热水往净房提,萧颂把冉颜抱到净房里便被请到厅里喝茶去了。   冉平裕等人一进门便瞧见抄手而坐、一身煞气的萧颂,心中一惊,见他一袭紫衣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硕修长的身材,发丝上不断的滴着水,手中握了一块干布,却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来人!快服侍萧侍郎沐浴更衣。”冉平裕还以为是府里侍婢怠慢,连忙吩咐道。   门口的侍婢躬身小声道:“萧侍郎说不需要,等十七娘出来他就回去。”   冉平裕也听冉云生说了聚水县的事情,心中暗惊萧颂对冉颜的态度。   罗氏却是不知,只见这里都是男人的事,便道:“我先去看看十七娘……”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萧颂道:“三位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萧颂说“三位”,自然也包括罗氏,她也只好与冉平裕一同进去屋。说实话,罗氏有些怵萧颂,即便是他笑盈盈的样子也让人觉得有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罗氏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这还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刑部侍郎,若是见着天子岂不是要吓晕过去了!于是硬着头皮坐在一侧,听他们闲话。   约莫过了两刻,歌蓝和晚绿扶着冉颜走了进来。邢娘听了萧颂的吩咐,特地找了一件衣领颇高的交领缎衣,外面还披了一件带貉子毛的斗篷。   冉云生见冉颜无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这才真正地放下心来。   “儿令叔伯、婶娘担忧了。”冉颜欠身道。   罗氏伸手扶起她,上下打量几眼,一肚子话想问,但碍于萧颂在场,也没敢问出口,只道:“你没事就好,我瞧你脸色不佳,还是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咱们明日再说。”   冉颜应了一声,看了萧颂一眼,走过去像他蹲身行礼道:“萧郎君救命之恩,阿颜没齿难忘。”   萧颂目光比方才柔和许多,“安心休息吧。”   冉颜看着他浑身湿漉漉的样子,道:“郎君还是先换换衣物再回吧。”   去了一个“箫”字,显得亲近了几分,萧颂顿时心花怒放,笑容灿然,内里真实情绪的改变,屋内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冉平裕道:“萧侍郎若是不嫌弃,不如在寒舍屈就一晚?明早上朝的路虽远了些,却好过湿着衣物吹寒风。”   “那就叨扰了。”萧颂直身拱手道。 第214章 辛秘(1)   谢罢,萧颂看向冉平裕,转而道:“我与十七娘有几句话要说,不知……”   冉平裕迟疑一下,又看冉颜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道:“请便。”   除了冉颜的贴身侍婢,屋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萧颂斟酌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与苏伏是什么关系,也不是想干涉你,但那个人……他从一出生就注定是要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既然卷了进来,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能,为了你自己和身边之人着想,莫要与他沾边为好。今天是李恪,明天可能就是李泰。”   萧颂眉头微拧,他置身于朝堂的暗潮汹涌之中,对这些事情自然知之甚深。   “我明白了。”冉颜现在很冷静,知道萧颂所说的这些话并非诋毁苏伏,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萧颂微微颌首,“好好休息。”   “对了。”冉颜见萧颂正要起身,便打断她的动作,道:“我在城东一片树林里藏身的时候,钻进了一个三人合抱的大树之中,那树中空,我在里面发现一颗人头,也许是你一直搜寻的尸体的一部分。”   “哦?”萧颂也有些吃惊,他令人在林子里找了两日,却没有收获,原来是被藏到树洞中了,“是程府附近的那片林子?”   “天太晚了,我辨不清方向,但听苏伏说话的意思,好像就是那里。”冉颜道。   萧颂微不可察地撇撇嘴,云淡风轻地道:“我明日令人过去瞧瞧。”   说罢便起身潇洒离开。   冉颜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变态度,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待看清楚之后,不禁张了张嘴。   晚绿和歌蓝也脸一红,别过头去。   原来萧颂浑身都已经湿透,又一动不动地跽坐了许久,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将他蜂腰窄臀勾勒得清清楚楚。   等到那人消失在门口,冉颜不禁失笑,她还记得萧颂说的那些小时候的窘事,当时心觉得他是编来哄她,现在却才知道,那些事儿多半是真的,没想到长安鬼见愁的萧侍郎居然有如此喜感的一面。   笑着笑着,冉颜心里某块地方也温暖起来,越深地认识萧颂,便越觉得真实的他和表面看起来截然不同。   夜漏更深。   原来房间留下一摊血,邢娘觉得不吉利,便收拾出另外一间寝房给冉颜暂住。   萧颂洗漱完毕,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然三更了。于是便简单收拾一下,回府去换朝服。   五更才开坊门,所以免不了又是一番爬墙。   五更二点,萧颂已经一身绯色朝服,清神气爽地站在了御殿之上,根本看不出只休息了半个时辰,还翻了两坊的高墙。   这日的早朝只议了些琐事,李世民只颁布了两条圣旨。第一件事,吴王恪狩猎过度,影响恶劣,罢免安州都督之职。第二件事,着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重修唐律。   李恪狩猎过度,被罢免官职?难道真是没人管就放纵开的玩儿?这是不可能的!李恪英武,少年时就曾为大唐开粮道,为国分忧,赢得朝野一片赞誉。满朝文武,但凡有些心机之人,对此事心里都是持同样的怀疑态度。   那么他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么是为了回来,还是示弱?抑或向圣上表示自己并无夺嫡之心?还是以退为进?   萧颂更偏信后者。   宫前一片白雪皑皑,萧颂眯起眼睛,黑眸里有一刹的肃杀。   安善坊。   冉府和雅居,晚绿缩在屋里,浑身发抖,“呜——太阳这么大,居然比下雪还冷!”   邢娘笑道:“雪融才是冷天儿。”   “十七姐。”冉韵冲进屋内,看见冉颜躺在榻上,看见冉颜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惊讶道:“你气色不大好啊!”   为了冉颜的名声,所以冉平裕夫妇瞒着冉韵和冉美玉此事,全府上下只动用了可信的老人。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冉韵不知道,可一心想揪冉颜错处的冉美玉已经隐隐打听到了内情。   因此看见冉韵过来,便尾随而至,抓住机会就不遗余力地打击,“我看是风流过了头吧。”   冉韵顿时跟她杠了起来,“我说你说句讨人喜欢的话能少块肉是吧?”   “那也要看对什么人说。”冉美玉不以为然地道,但转而嗤了一声,道:“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是,这正主儿还没说话呢,你这就跳脚了,可怨不得十八姐小看你。”   “你!”冉韵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便不与她一般见识,对冉颜道:“本想叫你一起去绣坊去看看绣品绣的如何,但见你这样子也出不得门了,我自己去琳琅斋一趟。”   “好,路上小心。”冉颜道。   冉韵恨恨地瞪了冉美玉一眼,转身便走。   其实冉美玉也不是非要找冉颜的岔子,可她成日待在府里也极没有意思,自从上次冉韵只带冉颜去参加贵女聚会之后,她便知道了在别人的地盘上必须得讨人欢心。   这下见冉韵走了,她便也顾不得冉颜,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这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冉颜打了个和气,放下医书,琢磨气疾的治疗方案。   “娘子,茜娘来了。”晚绿通报道。   冉颜迎到外间,却被容茜一把拉住,“你这还病着,就不要迎出来了。”   两人携手走到内室,容茜笑容可掬地道:“夫人让我来照顾你一段时日,我一瞧见娘子的相貌气度心里就喜欢,这不就心想事成了!”   “容姨太客气了。”冉颜微微欠身。   容茜扶起她,随意地看了看榻上、几上,回头问道:“娘子在做什么?”   “我闲着无聊呢,寻了些医书来看。”冉颜知道容茜对于长安大大小小的事情知道得甚为清楚,便道:“正好您过来了,不如陪我说说话吧,和我讲讲长安趣事。”   “这你可问对人了,朝政大事、世家辛秘,我虽不敢说全知道,但也保证十之八九。”容茜爽朗地笑道。   冉颜让着她坐到席上,道:“朝政大事说了我也不懂。”   言下之意,是让容茜说说世家辛秘。至于朝政大事,冉颜从后世的史书上也能摸清一二,再说冉云生也可以告诉她这些事情,但他却不见得能跟她八卦。   “那我就先跟你说说太子的事儿。”容茜张口就说皇家秘闻,看着冉颜略有些震惊的表情,心里十分满意。 第215章 辛秘(2)   “太子?”冉颜疑问道。   李承乾少年时还是相当出色的,贞观早期,李世民常常亲自披挂上阵,每每他上战场,都是由李承乾监国,而且做的也不错,如果长此下去,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国君。可惜后来年长一些便声色犬马,对师长阳奉阴违。   “听说他有腿疾?”冉颜不记得是哪本史书上写,李承乾因为有腿疾,走路时稍微有些不便,他觉得影响形象,产生了自卑心理,所以才借以声色冲淡自卑感。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如果说李承乾的堕落完全是因为“稍有腿疾”,冉颜绝对不信。   “太子跟前有个叫安瑾的内侍,据说相貌秀美绝伦,令人一见忘俗,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失魂落魄,不愿忘怀……”容茜也是最近才听说此事,心里也痒痒的,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传说中如天人一般的安瑾,“我觉得咱们十郎这样的都已经是极致了,却也没说的这么玄乎,真有这样的人吗?”   “容姨是看的久了,想来这个安瑾与十哥也是差不多吧。”再俊,也不过就是苏伏那样,难道还能真的摄人魂魄不成?   容茜点点头,“倒也是。”   冉颜知道她要说的重点不在这个内侍的容貌上,便静静等待下文。   “听说,太子十分宠爱安瑾,一日不见他便食不能下咽,坐不能安寝。”容茜暧昧地道。   冉颜怔了一下,道:“您是说,他是太子的男宠?”   容茜脸色一白,连忙握着她的手道:“我的祖宗哎,这话能随便乱说的?当心祸从口出。”   眼下虽然没有外人,但流言的传播一向是不讲究条件和逻辑的,冉颜心里检讨了一下,道:“多谢容姨提醒。”   “这桩事知道的人还真是不多,我有个青梅竹马,小时候一起被卖出村子,我有幸在冉府伺候,还能脱贱藉,他却惨了点,在东宫做寺人了。”容茜开玩笑似的道。   做了寺人还联系的青梅竹马,可见关系很不一般。她虽然以如此玩笑的口吻说出此事,却至今不曾婚配,冉颜进冉府这些天,问过几个侍婢,她们对此都讳莫如深,却原来是件提不得的伤心事。   在唐朝女子超过十七岁不嫁,父母会被判刑,女子也将会由官府主持“会婚”,硬性指配夫家。而容茜……   冉颜原来对于她的过分热情和夸张的赞美有些戒备,现下看来,约莫也是借此解忧罢了。   “朝中没有人知道此事吗?”冉颜奇怪道。   容茜压低声音道:“除了御史台,朝中哪个会成日无所事事地盯着东宫?太子又岂是那简单的人物?这点小事还是瞒得住的。不过……”   这点冉颜倒是相信,李承乾每每犯错,都能引经据典把那一帮太傅堵得哑口无言,这若只算小聪明,他每次监国要处理繁难政务,而且处理得相当不错,就不是小聪明能办得到了。   容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了一辈子?况我听闻,太子近来的行径越发荒诞了,且每夜都要安瑾相伴,这事儿,怕是败露在即。”   冉颜心中微惊,想不通容茜为什么会忽然与她说这种事。   而且朝中重臣真的不知道此事吗?比如长孙无忌,李承乾是身上流着他们长孙家的血,李恪又是那么出色,为保住储位,就算他得知此事,恐怕不仅不会捅破,还得想法子给捂着。   “呵呵,这些事听听就罢了,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容茜见冉颜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借机转移了话题,“其实夫人遣我来,主要也是让我与娘子说一说郑氏。毕竟再过几天得去给郑家老夫人贺寿,娘子的母亲出自郑氏,须得知道得清清楚楚才让人觉得不失礼。”   大靠山当然得仔细了解!冉颜施礼致谢,态度十分诚恳。   容茜连忙扶起她道:“郑氏的情形邢娘比我可要清楚的多,我说的只是郑将军家的情况,毕竟我一直在长安,这些面儿上的事情,也能知道的七七八八。”   冉颜心想,您哪是面儿上的事七七八八,怕是连里子都一清二楚。   “郑将军本家不在长安,所以咱们只说他的家眷。他的正夫人杜氏,是京兆杜氏的大房的嫡女,上有一嫡姊,嫁与英国公李积为妻。杜夫人性子温和,但十分苛求礼节,所以在她面前万万不能失礼。郑将军还有两个侧夫人,一是贾氏,亦是出身世家,另外一个是公孙氏。此外还有两个生了儿子的妾室……”容茜仿佛说着自家的事情一般,将几位夫人的秉性、爱好,说了个遍。   听得冉颜头昏脑涨,幸而只说了郑仁泰这一家,若是把整个荥阳郑氏说个遍,估计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等到容茜告一段落,冉颜亲自给她倒了杯水,“我晚上都写下来,背清楚了。”   容茜道谢,抿了口水道,点点头,“娘子如此认真,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先说到这里,明儿我再来与娘子说说令慈郑夫人比较重要的二十七位姊妹,给老夫人贺寿,她们大约也会过来。”   冉颜端着杯子的手一抖,“二十七位?”   这也太能生了吧!冉颜觉得冉氏这么多子女,都排到二十几号已经很了不得了,可郑氏这二十七位!还是比较重要的。   “娘子!”   容茜正要接话,晚绿在外面禀报道:“太医署的周医令来给您瞧病。”   “周医令?”容茜惊讶道。太医署有两位长官,称为医令,冉家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能请来太医署的医令!   “正是,说是萧侍郎托他过来的。”晚绿答道。   容茜心下了然,含笑道:“周医令与萧家关系匪浅,不过萧家除非太夫人有恙,轻易也不会劳动他,看来娘子面子可不小!”   冉颜摸了摸脖子,这点小伤她自不会放在心上,但知道萧颂心中惦记着,心底却有些莫名的情绪。   他不是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了?当真不在意? 第216章 冉法医的旷世诗作   诊治外伤和其他病不一样,光靠把脉问病情是不行的,冉颜不怕被人看脖子,可是她满脖子的那种痕迹,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当见到周医令,冉颜便基本打消这种顾虑。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背部略微有些佝偻,一身浅绿色圆领官服,头戴黑色L头,面容白净,肌肉松弛,已经有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眼皮微垂,使得旁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态度既不傲慢,亦不谦卑,一看便是那种除了医病,其他一切视而不见的人。   保护病人隐私,也是医生的操守之一,尤其是御医。   “十七娘,快来见过周医令。”冉平裕道。   冉颜与容茜一同起身,朝周医令蹲身行礼,“儿冉氏十七见过周医令。”   “十七娘折煞老夫了。”周医令伸手虚扶起她,“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周医令也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虽然作为医者,到七品的太医令已经是极限了,他也根本参与不了什么社稷大事,但作为太医令常常与朝廷重臣打交道,令他深谙为官之道。萧颂请他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大约知道了冉颜的分量,因此并不敢怠慢。   “原本萧侍郎一早就托老夫前来,只因圣上传老夫询问小公主的病情,这才耽搁了,十七娘见谅。”周医令明知道冉颜不知道萧颂委托之事,却还是解释了一遍。   照顾公主是人家分内的事,而来给她看伤也不过是走了人情的,冉颜不知该怎么作答,多说多错,于是便诚恳地道:“周医令言重了。”   医治伤口,自然不能让众人围观,周医令要求除了贴身侍婢之外,所有人都到外间等候。这也是萧颂的意思。   这是小事,冉平裕等人自然照搬。   等到解开包扎,周医令果然对那些斑斑痕痕视而不见,只是看见了那缝合的伤口,不禁惊讶道:“如此缝合之术……不知哪位高人所为?”   有这样高超的医术,根本不需要他前来诊治。周医令最擅长的并不是医外伤,虽然也很拿手,却不能与苏伏相提并论。主要是,人家是杀手,三天两头的受皮肉伤,经常拿自己“做实验”,熟能生巧嘛!   “刘青松。”既然苏伏自己不曾显露医术,冉颜也不好戳破,但总不能说是自己缝的,只好拉了刘青松来顶着。   周医令认识刘青松,知道他医术超群,因此也并不怀疑,只是心里暗暗吃惊,萧侍郎也太紧着这位冉十七娘了!居然不放心一个医生诊治,还特地又让他再来一遍。   而萧颂不让刘青松来,主要是考虑他那个不八卦不成活的性子,一旦他瞧见冉颜脖子上的那些痕迹,怕是要坏事。   “刘医生用药也是极好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无需再另行配药,只是看十七娘的面色,大约是失血过多,要好好补补血才行,老夫给写个方子。”周医令道。   歌蓝闻言,立刻在外间的几上准备好纸笔。   冉颜施礼道:“有劳周医令。”   周医令客气了一句,便起身往外去。写了药方之后,他便说自己官署中有事要忙,推了冉平裕的留饭。   冉平裕自是亲自送周医令出门,抓住机会拉拉关系。   罗氏心中一时有些矛盾,从昨天晚上,她便感觉到了萧颂对冉颜的情意,心里又兴奋又担忧。对于她家来说,冉颜嫁给萧颂比嫁给崔氏六房更添助力,崔氏六房,说出去好听,但那一脉已经人丁单薄,除了桑随远之外,没有一个稍有作为之人。况且,桑随远的性子散漫随性,根本不是为官的料,这样的人便是再有才学,对冉平裕的生意也没有丝毫益处。   而萧侍郎则要人物有人物,要家世有家世,相貌也是出类拔萃,独独就是一个克妻的命格……可若非克妻,也轮不到冉颜……   不如去出云道长那里悄悄给他们二人和个八字,万一要是有缘呢?出云道长是给萧颂算过命的,定然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罗氏想到这里,便立刻命人准备礼物,事不宜迟,她今天就要去拜访出云道长。   冉颜用完午膳后,稍微躺了一会儿,便坐在了靠近花园的西苑阁楼上看梅花。   阳光很好,红艳艳的梅,在白雪皑皑之中显得尤为耀眼。冷香四溢,风吹过的时候,连阁楼上都能闻到。   “娘子,你以前特别爱作诗的,现在雪景这么美,不如作诗玩儿吧?”晚绿见冉颜百无聊赖,便提醒道。   冉颜顿了许久道:“好建议。”   文学修养在古代真的很重要,于是冉颜便试着在心里试了一下。   ……   啊,谁的大动脉被刀划破……   洒落满地的红梅……   冉颜摇摇头,好像唐诗不是这个格式,平时看的诗经也都是什么什么兮。   再试一下——   大动脉被划破兮红梅落,红梅满地兮人休克,人休克兮难供氧,难供氧兮脑死亡……   好像还挺顺口?冉颜一脸肃然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一束束疏密有致的红梅花,像是血滴溅在白练上。   冉颜也不知道这首算不算诗,想了半晌,心觉得一定要虚心接受批评,况且晚绿的水平看起来也不高,应该不会笑话她,便小声与晚绿念了自己作的这首“诗”。   晚绿听完之后,半晌才道:“娘子,这里头光有红梅,也没有雪啊?是不是不应景?但大动脉、休克什么的好高深,想来是首好诗。可这么美的景致,怎么能扯到又死又亡呢?”   冉颜第一次作诗,晚绿说高深,已经是个很高的评价了,她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但又担忧晚绿是听不懂医学名词,所以便将这首诗写下来,准备去问问歌蓝。   据说歌蓝还是很有才情的。   刚刚写罢,便听外面通传,萧侍郎和刘医生来探病。   冉颜便把东西塞到旁边书架上的一摞书下,让人请他们到阁楼上来。   过了片刻,冉云生和萧颂、刘青松一起进了小阁。   萧颂一袭绯色官服,头戴黑色L头,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他看见冉颜面色稍微好了一些,才放下心来。   冉云生看见晚绿端着砚台正要下楼,便笑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晚绿觉得冉颜自从五月病愈后难得做一回风雅事,便骄傲地道:“娘子做诗呢。”   “哦?”出声的是萧颂,一双黑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看向冉颜道:“可有佳句?”   刘青松还道她是写了前人的诗句,异常想让冉颜表现一下,震一震这些出口成章的人,一般不都是有这样的情节么,遂拢着袖子笑眯眯地道:“十七娘可是才华逼人,这里人少了些,虽然不够程度,但小试牛刀一下总可以,来来,念来听听。”   冉颜瞥了刘青松一眼,两日不见,他气质更加猥琐了,一举一动都带着混世的痞气。   “哪有什么佳句,我不会作诗,不如你们都作几首,让我学习一下。”冉颜道。   刘青松瞪着眼睛,不信道:“怎么会没有?”   冉颜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也有些心虚,事实上的确有,她也很想找个懂诗的人给看看,但初次作诗,她怕太拿不出手……毕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丢过脸了。   冉云生出言请几人坐下,他本想说玩个行诗令,但想到萧颂很忙,便没未曾说出口。   刘青松四处乱瞟,小阁地方不大,只有两个书架,上面摆着的书籍也并不多,几眼就能扫遍,他一眼便看见了有一角纸张与书籍纸张的颜色不同。   萧颂自然是早就看见了的,但冉颜既然不想说,他也没有硬是逼问。   冉颜发现刘青松的动作,还未来得及阻止,便见他一爪子将那本书捞了过来,啧道:“这本书不错啊!”   旋即很刻意很偶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哎呦,还有字呢。”   说着,捡起地上纸展开,因他心里笃定冉颜是写出了名句,却不好意思炫耀才藏起来,所以不经大脑地便照着上面念道:“大动脉被划破兮梅花落,梅花落……”   呃——   刘青松瞠目结舌地看着纸上的诗,待反应过来,骤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简直要笑抽过去了,边笑边拍大腿,直笑到眼泪横流,脑子发懵,才发觉气氛不对。   定了定神,转过头便看见冉颜一脸阴沉地盯着他,死寂黑眸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让人觉得灾祸马上要覆顶了,而冉云生一脸茫然,萧颂正捏着那张纸看得认真。   当下,刘青松倏地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凛然地道:“在下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绝妙的句子了!真是欣喜若狂!欣喜若狂!九郎,你看看这首诗的意境,便是连虞公见此句怕也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   说罢负手昂头,以一种没人能动他的独孤气质,幽幽叹道:“你们不会懂我这样爱诗如狂之人的感动。”   刘青松硬生生地绷住笑,心里感叹,首席法医冉女士的诗作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啊!   萧颂见冉颜要爆发,便探过头,小声对她说了句话。   冉颜怔了一下,将一腔怒气抛之脑后,问道:“当真?” 第217章 我想看你笑   “自然是真的。”萧颂笑着将那张纸折起来,放在几上,“走吧。”   冉颜迟疑了一下,还是随着他起身。   萧颂对冉云生道:“我有要事想请令妹与我出去一趟,两个时辰后就送她回来。可否?”   冉云生微微蹙眉道:“萧郎君,此事恐怕不妥,阿颜与随远先生有口头的婚约,现在随远先生虽然未曾正式过来提亲,但这样做……终归不大妥当。”   如今,郎君娘子私下约见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现在风气已经越发趋于开放,郎君娘子混在一处作耍也是有的,若是平常,萧颂这个要求虽然唐突,却也不算太出格,毕竟是有“要事”。   萧颂万分诚恳地道:“其实是这样的,掳十七娘的人已经抓到了两个疑犯,想请十七娘过去辨认一下,因着怕你担忧,所以才未曾明说。”   萧颂撒起慌来要有多真挚就多真挚,素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倒是让冉云生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冉云生赧然道。   刘青松现在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想起冉颜方才一脸阴沉的模样,丝毫不用怀疑待会儿真惹恼了她,后果很严重。   “我也陪着一起去吧。”冉云生道。   萧颂认真地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冉颜心中诧然,这人做戏也太能做全套了吧!   萧颂方才说寻到了尸骨,破案时间紧迫,请她去帮忙验尸,并说绝对不会有后顾之忧。冉颜本打算在根基打稳之前不再验尸,但既然有萧颂的保证,她就全当是打发时间了。   这段时间,她活得真是很不自在,前辈子,她从幼儿园到大学,到医学院,七年本研连读,因为收法医的部门比较偏向于男性,女性并不好就业,司法鉴定机构对学历和经验要求又高,于是又下苦功拿到双博士学位,毕业后不久,便遇见秦云林的事情,之后她就一直不停地将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   这些年来,她的生活不是学习就是工作,凭着一手验尸技术闯出一番天地,也渐渐地找到了在工作中的乐趣和一种使命感。丢弃这份职业,冉颜只觉得自己在人际方面直接是九级伤残,根本不能自理。   因此,在大唐她宁愿做一个身份低贱的仵作,也不会想在内宅后院与众多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心和身体。   冉颜现在的年龄才十五六岁,如果转而去别的行业奋斗,她相信自己也能拼出一番前程,可她最美好的年华全部都倾注在了这份事业上,并且小有成就,说要放弃……真的能够吗?   冉颜从来都不是那种云淡风轻、对一切都看淡的人。   “伤口疼?”萧颂见她拧着眉头靠在车壁上,不禁担忧道。   冉颜回过神来,略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看见萧颂温和的目光,不答反问:“我作的诗是不是真的很差?”   “要听真话?”萧颂挑眉问道。   “当然听真话。”冉颜道。   萧颂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道:“实话是,我没全然看懂。”   萧颂在刘青松的熏陶下,也知道不少现代名词或医学术语,但毕竟他的精力不在这儿,所以也并非全懂。   “即使没看懂,也能大概猜出其中意思。这首诗虽然没什么意境,讲的却是道理。”萧颂好心安慰她道。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揉散她眉心皱起的小丘,轻声道:“做自己想做的事,舒心便好,只要你不放弃,我会一直帮你。”   我想看你笑,如玩雪时那样的笑。   冉颜怔了怔,既为他的动作也为他的话。   愣了片刻,觉得眉心的手指温度烫人,冉颜拍下他手,哼道:“你要是想笑话我就直管笑,憋出内伤来,遭殃的是你自己!”   萧颂收回手,知道那些话让她不自在了,哧哧笑道:“还要听更真的话吗,发自肺腑的。”   “什么?”冉颜防备地看着他,不觉得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萧颂诚恳地规劝道:“冉医生日后千万莫再作诗了,家里的老太太可是把刘青松当亲孙女养的,万一真把他给笑死了,找我赔的话,只好拿你抵上。”   “亲孙女?”冉颜就知道没好话,但后半句的内容恐怕比她做的诗还好笑。   “这件事件说来话长,日后我慢慢讲与你听。”萧颂提到此事就幸灾乐祸。   见他卖关子,冉颜便轻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他。心底却是很感激,他的安慰鼓励和承诺,都如雪中送炭一般,温暖了她的“征途”。   “阿颜。”萧颂扯了扯她的衣袖,知道她未曾生气,却依旧哄道:“休恼,我有东西给你。”   冉颜不会故意耍小脾气,听他这么说,就转回脸等着答案。   “待会验完尸就知道了。”萧颂哈哈一笑道。   冉颜瞪了他一眼,心觉得有些奇怪。   萧颂对她依旧无微不至,看起来不像放弃的样子。一般男人都很比较中意之人的贞洁问题,连后世尚且不能完全放开这种情结,对于一个古代男人来说,应该是更加在意的吧?虽然不曾失身,但她这种程度在大唐算不算不贞洁了?   这话,就算是冉颜这样直接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说:萧侍郎,我们理智地来聊一聊,你对我被强吻了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是不是显得太放荡?或说:我现在已经不纯洁了,你怎么还不弃如敝屣?   怎么问都觉得不对劲。   到了地方,冉颜便抛开这个问题,下车去。   上车的时候冉颜在神游,也没在意萧颂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服冉云生去和刘青松坐一辆马车,但想到又可以参与案子,她便不再去考虑别的问题,整个人不觉间又多了那份自信和光彩。   萧颂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走吧。”   “嗯。”冉颜应了一声,打量周围。原来马车是在一个院子里停下,顺着一个曲廊往后院走,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转到一个回形的院子。   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上一个人。   “这里是刑部官署,今日大部分人都被我遣出去办事了。”萧颂抬了抬下颌,示意隔壁林丛掩映中露出的屋角飞扬,“那里是刑部文职官员做事的地方,刚才经过的园子是休憩的地方。”   唐代官员的待遇实在不错,每个官署中都有一块这样建筑精美、风景雅致的园林,不忙的时候可以赏景喝茶聊天下棋。   “你先带十郎到偏厅休息片刻。”萧颂对刘青松道。   冉云生有些疑惑,抓住犯人,不是应该关在刑部大牢吗?怎么来了官署? 第218章 英雄气短   虽然有些疑惑,但在刑部官署应该不会有事,冉云生便嘱咐冉颜两句,随刘青松去偏厅中歇着。   萧颂与冉颜则去了院子东南角的一间小室。门一打开,冉颜便立刻闻见了浓浓的烧白术和皂角味道,随着看见满室的烟雾弥漫。   屋内光线明亮,两个人影从烟雾中小跑出来,在萧颂面前站定,躬身道:“萧侍郎,已经照您的意思烧了白术和皂角,准备了生姜片。”   冉颜这时才看清,两人大约都是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皮肤中透着不自然的青白,这是长时间接触尸体,却没有做好防护措施的表现。   仵作是贱业,从事仵作之人也大都是贱藉,他们懂得粗略的医学知识,但自我保护的意识不够,大多时候都只是蒙着一层布就近距离地接触尸体,更有时连这一层薄薄的布也没有,直接面对尸体。长时间被尸体中的腐败气体侵蚀,于是呈现一种病态的形容。   萧颂伸手挥了挥烟雾,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人齐声答着,眼睛却是偷偷睃了冉颜一眼,心想萧颂堂堂刑部侍郎亲自观看验尸就已经够奇怪的了,还带着女眷了,不怕被吓出点什么事儿?   两人想着,手上却已经将准备好的箱子拖了过来,在萧颂面前打开。   “你身上有伤,接触秽物会不会有什么不妥?”萧颂转头看向冉颜。   冉颜摇头,“已经只剩下骸骨了,没有多少腐败气体,无大碍。”   仵作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底暗暗惊奇,忍不住再次瞄了冉颜一眼。   萧颂从箱子中取出口罩、罩衫、手套,把手套和口罩递给冉颜,自己则抖开罩衫帮冉颜穿上。   冉颜倒也没有在意,因为罩衫的系带是在身后,从前验尸之前,都是和助手互相帮忙系带子,过来之后的几次,也是晚绿伺候着穿上,早已成为习惯。但那两名仵作却是瞪大了眼睛,连礼节都忘记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萧颂的动作看。   萧颂凌厉地瞥了他们一眼,仵作打了个冷颤,连忙缩起脖子。   两人互相帮衬着穿好罩衫,含了姜片,戴上口罩便一起走入室内。   这时冉颜才看清屋内的情形,地方并不大,两侧放着类似书架的东西,上面摆了一个个小箱子,屋内采光特别好,靠南的正面墙并非用砖石砌成,而是用木料做了支架,贴了透光度极好的高丽纸。   放置尸体的矮木台就靠在窗下,冉颜蹲下身,掀开盖着的白布。   放在台子上的这具骸骨,正如冉颜刚开始看见那根小腿骨时所推断的那样,身高大约在五尺五左右,女性,耻骨一带没有生育过的伤痕。   尸骨看起来是完整的,头颅也正是冉颜那日在树洞里发现的那个。但是从雪地里发现的那一节小腿骨上面的皮肉已经完全看不见,骨质泛白,放在一堆黑乎乎的骨头中,显得特别扎眼。是因为所处地方不同,所以腐败和风化的程度也出现不同?还是属于两具尸骨?   冉颜将这个疑问说给萧颂听,便开始进行检验。   因着有萧颂在,仵作自然不敢阻止她的动作,但见冉颜揭开裹尸布后却面容镇定如初,他们隐隐猜到冉颜的职业,心中不由更加惊奇,因为还从来没有见过娘子做仵作的,更奇怪的是,萧侍郎对这个女仵作好像很不一般!   仔细检查完整体状况,冉颜便开始进一步检验。   “肢体上的骨缝已经基本都进入骨骺愈合期,初步判断年龄在十六岁以上。”冉颜一边说着,一边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大小合手的刀,利落地将尸骨头部的发丝剃掉,拨开残余风干的皮肉,将头骨完全暴露出来,用刀剑指着两顶骨之间呈矢状位走行的缝隙,道:“矢状缝还没有开始愈合,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二、二十三岁。”   经过一系列的骨骼检查,冉颜最终下了结论,“死者是女性,年龄在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之间,未曾生育过,从尸骨的腐败和风化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年以内。”   冉颜心中一动,看了一下左右小腿的愈合程度,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其他方面与整具尸体都算符合。   “在头颅的旁边还发现了这件东西,看起来造成她死亡的原因,并非是劫财。”萧颂从旁边架子上的一只箱子中取出一支钗。   是一支银钗,整体是起伏不大的柔美曲线,簪柄的部分呈如意形状,上面镶嵌一块红色宝石,四周根据花纹的形状镶嵌十余粒小颗碧玉,可能因为被尸骨腐败时沾染,簪身泛着黑黄色。   “这簪子像是妇人才会用的。”冉颜道。   这种如意形状和颜色,未婚娘子基本上都不会使用。   “我大概地估了一下价,这簪子大约得值三十贯左右,是平安楼所造,卖出的价格定然不会低于五十贯。”萧颂面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带着微微笑意的黑亮眼睛。   冉颜接着他的话道:“死者骨骼上有疑似被利刃所伤的痕迹,我刚刚数了一下,有六处,这是伤到骨的,恐怕实际所遭受的创伤更多。”   冉颜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柴玄意一行遭洗劫,劫匪却不是为了劫财,难道是为了劫色?或者别有内情?与萧颂相视一眼,看见他眼中的肯定,心下已经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毕竟案发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情了,不可能查不到丝毫线索。   “要不要去见见柴玄意和闻喜县主?”萧颂垂头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冉颜意动,但迟疑道:“十哥……”   “放心吧,他不会发现。”萧颂将簪子用一块素布包好,放在一只小匣子中,“走吧。”   冉颜也不再顾虑,脱了身上的罩衫之类的物件,便随着他离开小室。   出了门口,萧颂一把拉住她,将她带进了隔壁的房中。原来这间屋两面都有门,起到一个通道的作用。   出了通道,萧颂问道:“伤口有无大碍?”   “没事,一点小伤不用这么紧张。”冉颜说着将自己的手腕从萧颂的手中抽出来。   萧颂心里有些失落,面上却依旧兴致勃勃地道:“走吧,我在东侧门准备了马车。”   冉颜应了一声,跟着他穿过曲径,出了东侧门,果然看见一辆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萧颂将一切都布置的如此妥当,冉颜不禁开始怀疑他其实并不需要她验尸,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打发时间。   这个怀疑,让冉颜心里十分不舒服,她是带着认真的态度在工作,而不是为了消遣。   “你既然早就知道这些,今日为何还多此一举地找我来验尸?”冉颜在马车前驻足,这件事情她不问清楚,心里不爽快。   萧颂感觉到冉颜的情绪,也顿住动作,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如果是为了帮我打发时间,那完全没有必要。”冉颜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口气太过生硬,毕竟他也是为了她着想,遂补充了一句,“虽然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我不喜欢这样。”   “不是。”萧颂的本意就不是为了帮她打发时间,他只是想到她验尸的时候那种自信的模样,那样的耀眼,便想到破案的时候带上她一起。   对于此事,他没有想多解释的意思。   “走吧。”冉颜登上率先登上马车。她不是那种不知好歹之人,萧颂什么都准备妥当,就算只是为了帮她打发时间,亦是用了心思的,问出来,也只不过是不说不快。   知道答案之后下次也能知道进退。   萧颂心里也有些生气,他挖空心思地对她好,到头来还落了满身不是!   这事搁在谁身上也都会不好受,更何况,萧颂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   于是上了马车之后,两人便开始了冷战,一个死寂沉沉,一个如火山喷发,在车厢里融合成一种可怕的氛围,连外面赶车的车夫都觉得脊背发寒。   永兴坊距离官署很近,但柴玄意的宅子在坊内的位置很偏僻,马车在巷子间拐来拐去,极不平稳。   冷静下来,萧颂却发觉自己的怒气早已经消散,尤其是冉颜还在身边,他除了想靠近她,竟是没有别的想法。   萧颂忍了一会儿,余光若有若无地瞥了冉颜一眼,她背对着他靠在车壁上,从小半个侧面看不出是否还在生气。   一开始有些拉不下脸来,但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白布上,看见微微渗出血迹,顿时也不再顾什么体面,连忙道:“阿颜,伤口裂了。”   冉颜闷闷地道:“知道。”   “知道就行了!?”萧颂没好气地道,说着,往她身边挪了挪,以商量的口吻道:“不去见柴玄意了,我送你回府?”   “都快到了,干嘛不去?”冉颜转过身来,看着他道,肯定地道:“只是稍微有些裂开,不碍事。”   冉颜的思路是,既然萧颂好心带她来,即便派不上用处,也不能拖后腿,她平生最恨那种拖后腿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   面对冉颜,萧颂觉得浑身的力气不知往哪里使,总是摸不准她的心思,颇有种英雄气短之感。 第219章 柴玄意   说了几句话,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两人的情绪来得暗潮汹涌,走得云淡风轻,没半盏茶的时间,又是一片风和日丽。   萧颂着一身绯色官服,明显是办公事的姿态,因此只报了身份,那门房让一个小厮领着他们直接去了院子里,而非走正常的待客之道。   与此同时,也另有小厮先他们一步去通知主人。   穿过一个小院,还未出走道,便闻见了清淡的梅花香味。   越往前走,香气越浓郁。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红梅花,萧颂不禁看着冉颜意味莫名地笑了笑。   冉颜脸颊一热,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人实在太坏了,装作一本正经地安慰她,但又不放过每一个可以调侃她的机会,他那表情里的意味,可比说几句讽刺的话要让人堵闷!   冉颜带着一肚子闷气,跟随着小厮穿越梅花林。   刚刚看见半隐在梅林中的亭子一角,便穿来了一阵清雅的琴声,曲调里满是闲适淡然,带着云卷云舒样的潇洒随意,闻琴声而知雅意,抚琴之人的性情似乎也呈现在了眼前。   冉颜虽不大懂曲意,但那种畅快自由的感觉,还是能感受一二的。   绕过一个弯道,便瞧见六角亭四面竹帘低垂,里面除了正中央有一席一琴,没有任何其他摆设。   抚琴之人着一袭广袖青衣,身材瘦长,半垂的竹帘遮住他的面容,冉颜只能看见他清瘦的身材和白皙修长的手指。   “郎君,萧侍郎来访。”小厮在廊下出声打断了琴音。   好看的手轻轻按在弦上,却并未起身相迎,温雅有礼的声音响起,“萧侍郎请进。”   萧颂未曾表现出一丝不快,伸手挑起帘子,便让冉颜与他一并进了亭中。   一步入亭子,冉颜第一眼便瞧见了这个人的容貌。也许是方才的画面太过美好,冉颜期望的高了一些,见到全貌反而并不觉得惊艳。柴玄意的长相只能算是中等,略有些瘦长的脸颊,眉眼狭长,看见他的第一眼,只会觉得此人生的还算不错,但是那通身的书卷气与隐士的逍遥自在结合得太好,反而有种难言地吸引人的气质。   以前冉颜看见史书上写魏晋风流,尚且不能确切地了解,但看见柴玄意的这一刻便心觉得,魏晋风采,当如是。   柴玄意也察觉到了冉颜的目光,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抬起头来,却在看见冉颜容貌的时候,面上有一瞬的惊讶,但旋即消散在笑容中,冲她颌首施礼。   冉颜亦微微欠身。   小厮飞快地上了两张席子,柴玄意道:“两位请坐。”   “柴郎君好雅趣。”萧颂撩起袍子在席上坐下。   柴玄意微微一笑,看了冉颜一眼,目光才又转回萧颂面上,“比起萧侍郎,在下这等行径可就落了俗套。”   言语之间,颇有调侃的意味。   不过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办案还带着小娘子,可不是风流雅趣么!萧颂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上次柴郎君想起了一些事情,今日本官也带了样东西过来,请柴郎君瞧瞧识不识得。”   说着,他便把小匣子取了出来,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那根包裹严严实实的簪子,在柴玄意的面前呈现。   柴玄意看着那根簪子,眉头微微一皱,面上的表情僵了片刻,仿佛想起了什么,最终却满面失望,叹了口气道:“只觉着此物十分眼熟,仿佛是极熟悉的物件,却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既然如此,必是柴郎君亲近之人的随身物件,想来闻喜县主也是认识的,可否请她过来辨认?”萧颂顺势提出要求。   李婉顺的身份十分特殊,乃是隐太子李建成唯一存活的血脉。据说当年与她一起逃脱的还有一个姐姐,叫李婉平,但失散之后,早已生死不明。   李世民在玄武门杀兄轼弟,以谋反连诛的名头将李建成的儿子杀得一个不剩,后来又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把自己的第十三子过继给李建成,算是给他留下一脉烟火。这么做究竟是出于愧疚心理,还是做做表面功夫,为了在天下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仁德,这就不得而知了。   圣意难测,所以李婉顺的身份也就相当尴尬,众人不敢与她太亲近,也不敢太怠慢。   “自然可以。”柴玄意爽快答应,命小厮去请夫人过来。   这段时间,萧颂关心地询问他的病情如何,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冉颜看得出,柴玄意是个磊落之人,乍一看他有些书卷气,但说话做事都特别爽快,性格也很乐观,即便失忆造成了很多不便,但他却依旧笑容爽朗。   聊了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   顺着帘下的空隙看过去,冉颜能看见绾色裙裾,随着莲步轻轻摆动,宛如木槿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被风吹起,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浅碧色裙裾的侍婢。   她站在门前停下,两个侍婢上前撩起帘子。   冷香随风吹进来,当李婉顺的面容显现,萧颂和冉颜面上都满是惊讶。   李婉顺目光平淡,半只脚已经踏进亭子中,却在看见冉颜的时候,眼中也闪过惊愕。   李婉顺如烟的眉,秋水般的眸子,瓜子脸,居然与冉颜有六分相像!   “你……”李婉顺面上有一刹的激动,却又逐渐恢复平静。她在这世上唯一可挂牵的亲人就是那个失散多年的姐姐。看见冉颜的时候不免乱了心神,但冉颜的年纪比她还要小许多,自然不可能是李婉平。   冉颜看着那张与自己甚为相似的脸,有些疑惑,难道有血缘关系?但李婉顺的出身,可算是皇亲贵胄了!若非是父亲一朝兵败,她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嫡公主。   想到母系氏族,冉颜便了然了,可能李建成的正妃是出自荥阳郑氏。   “萧侍郎安好。”李婉顺心情已经恢复平静,轻轻欠身施礼。   寒暄了一两句,等到她跽坐下来,萧颂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将发簪呈现在她面前,问道:“闻喜县主可见过此物?”   李婉顺只垂眸看了一眼,便道:“并不曾见过。”   “烦请县主仔细看看,再想想。”萧颂正色道。   也许是平时需要震慑罪犯或者下属,萧颂认真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散发出一种慑人的威势。 第220章 现在就去拿下冉韵   李婉顺纵使出身再高贵,也毕竟是被当做庶人养大,在宫里的坎坷生活教会她如何隐忍坚韧,却不能令她内心变得强大。面对萧颂的气势,她微微抿唇,垂眸盯着那根银簪,笃定地道:“从不曾见过。”   “既然如此……多谢县主。”萧颂将东西收回来,包好放回匣子里。   李婉顺颌首,目光若有若无地又看向冉颜。她们真的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若非是冉颜的眼眸太没有少女的生气,或许还能更像几分。   “这位娘子是……”李婉顺终究没有忍住,开口问道。   冉颜看了萧颂一眼,才答道:“回县主,儿是苏州冉氏十七娘。”   “冉氏啊。”李婉顺怅然,家破的时候她还很小,对于母系氏族的亲戚根本不大记得,更何况如今她与郑氏早已是陌路。   荥阳郑氏虽然是高门大族,却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孤女和皇族站在对立面上。   “本官要请教的事情已经问完了,今日多有打扰,还请两位见谅。”萧颂直身拱手道。   柴玄意见他有要走的意思,便道:“萧侍郎客气了,若是案子有了进展,也烦请告知在下一声。”   “这是自然。”萧颂笑着起身,“告辞。”   李婉顺和柴玄意起身相送。   冉颜这才发现,柴玄意居然与萧颂差不多高,整个人显得清瘦颀长,广袖青衫,墨发随意纶起,显得更加萧散云澹,超然绝俗。   出了柴府,登上返回的马车,萧颂才道:“你瞧,让你来验尸十分有用,能看出更多信息,便于我确定死者身份。”   “马后炮。”冉颜哼道。   萧颂笑笑,见冉颜心情好了些,便问道:“你能否看出柴玄意是否真的失忆?”   “你怀疑他杀了人,然后假装失忆?”冉颜接口道。   “我倒是希望事实就是如此!”萧颂叹息的靠在榻上,如果真是柴玄意杀人,公事公办即可,柴玄意死了也没什么太大关碍,闻喜县主能改嫁一次,就能改嫁两次,犯不着让他这样绕着弯弯地去办案。   冉颜回忆一下方才一点一滴的小细节,道:“从柴玄意是否失忆我倒是不知道,但他与闻喜县主的夫妻关系恐怕都很淡漠。”   那两个人当真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互相都不怎么关注,要说柴玄意失忆之后对李婉顺产生陌生感,倒也说得过去,但李婉顺态度疏离就令人不得不多想了。   一般夫妻在人前之时都不会太过亲昵,但长久相处的默契会让他们的一举一动有着某种相通的感觉,即便关系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看都不看一眼。   萧颂闭眸沉思,手指揉着太阳穴,对冉颜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这些天晚上都只能休息两个时辰,昨晚更是只睡了半个时辰,到了下午就开始疲惫起来。   忽然间,萧颂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拿开,紧接着太阳穴上就多了两只柔软温暖的手。霎时间精神一振,所有的疲惫都通通消散,身体紧张得有些绷紧。   冉颜自然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你绷着做什么?放松。”   放松……说得容易。   刚刚开始,萧颂怎么都不能忽略肌肤接触的感觉,但冉颜有医疗按摩师的水准,很快便让他感觉到舒适,渐渐地也就适应了。   “阿颜……”萧颂声音有些沙哑。   冉颜淡淡打断他道:“不用谢,我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   沉默了片刻,萧颂道:“不是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冉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要我怎么涌?”   “哈哈!”萧颂被她的话逗乐,“真不愧是写出千古绝句的水平,连用词都如此别具一格。”   冉颜狠狠按了几把,撒手坐回位置上,满脸寒气地盯着他。   萧颂下榻,挨近她坐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道:“阿颜,只有一方,我都不够用,不如你再给绣一方?”   “用你的白叠布去!”冉颜冷飕飕地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也不吃亏,就当是送人情了。”经过一两次试探,萧颂渐渐地也摸清了冉颜的性子。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还”字,别人对她如何,她便会分毫不差的还回去。   果然,冉颜顿了一下,问道:“绣什么?”   萧颂真挚地道:“梅花吧。”   冉颜狠狠捶了他一拳,咬牙切齿道:“恶劣!卑鄙!”   什么体贴入微,什么面面俱到,什么沉稳如山,全都是骗人的,恶劣的家伙!冉颜腹诽。   往往最直接最真实的反应才让人觉得难堪,事实上,萧颂以这样开玩笑的口吻来调侃,她反而觉得不会太丢人,那种在文学方面自卑的感觉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萧颂讲些刘青松的窘事逗冉颜开心。   刚开始的时候,冉颜尚且勉强听一听,越听却越发觉刘青松是个异类,做事情当真难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分析,干的窘事也尤其的令人无言以对。   回到官署中,冉云生和刘青松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了。   萧颂和冉颜进屋,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刘青松四仰八叉地躺在席上,而冉云生则是幽幽叹气。   “发生何事?”冉颜一边朝冉云生走,一边冷冷盯着躺在旁边的刘青松。   “哦,说来惭愧,刘医生给我讲了一个猴子西游的故事……”   冉云生话说了一半,被刘青松打断,“是大话西游。”   冉云生点点头,“其中种种,真的令人叹息扼腕啊!”   冉颜只知道《西游记》,从没看过大话西游,便问道:“大话西游是什么?”   刘青松睁大眼睛,看怪物一样地盯着冉颜看了半晌,“不会吧!你也太没有文学素养了!大话西游是西游记的番外啊!”   “那如我这样连《西游记》都不知道的,算什么?”萧颂在对面席上坐下来,语气凉凉地道。   刘青松倏地爬了起来,看见萧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干干笑了两声,“九郎,你还不了解兄弟我?向来不拘小节,想到哪里说哪里。”   “明白。”萧颂扯了扯嘴角,给自己倒了杯水,“所以我刚刚也想到老太太特别爱护你,顺口和阿颜讲了几句。”   刘青松长大嘴巴,看了看冉颜沉静的面容,又对萧颂道:“九郎,不能这么玩啊!”   宋国公家里也是妻妾成群,他只有一个正妻,没有侧夫人,其他都是小妾,而且宋国公特别注意这方面的事情,不会容许妾室怀孕,不慎有一个漏网之鱼生的却也是生了个儿子。传宗接代自然重要,偏巧老太太很又喜欢女孩,家里实在没有,也不愿意亲近旁支家的娘子,所以便将刘青松当做亲孙女来养活。   也亏得刘青松前辈子做了二十几年纯爷们,否则恐怕真能被老太太养成姑娘。   其实这主要也怨不得老太太,要怪都怪刘青松太狗腿了,知道老太太喜欢女孩儿,便觉得是个好机会,硬是往上凑,抚琴吟诗,有时候还学娘子般地说话逗老太太开心,久而久之,老太太真就把他当了孙女。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作茧自缚?说的就是刘青松。   “阿颜可认出那些人了?”冉云生岔开话题,问起了之前的事情。   萧颂知道冉颜不太会撒谎,便接口道:“那日晚上去掳阿颜的,有两拨人,抓到的这两个是第一拨闯入冉府的,被阿颜认了出来,不过幕后主使暂时还不知,要等审问之后才有结果。”   冉颜满眼惊讶地看着他,这一番话说的,从哪一个方面分析都不像是撒谎,难道真的抓到了人?   “原来如此。”冉云生点点头,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冉颜在哪里得罪了人。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冉云生觉得也不好在官署里久待,便提出告辞。   萧颂则亲自送他们出官署。   刘青松窜到萧颂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九郎,你真的说了?”   “我像是开玩笑吗?”萧颂不咸不淡地道。   刘青松低吼道:“不带你这样的啊!我给你出谋划策地追妻,你就给我过河拆桥,你说,万一冉韵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之后,因此不待见我,那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那就重新物色一个。”萧颂不疼不痒地道。   刘青松抓狂,“重新物色一个?冉颜这么难搞定,你怎么不重新物色一个!”   “那哪儿能一样,这世上没有第二个看见死人两眼发光的娘子了。”萧颂只是举个例子堵刘青松,他喜欢冉颜,自然不可能只因为这一条。   刘青松几欲吐血,“就你们家冉颜是独一份?你能给我找一个比冉韵年纪再小长得还好看还会赚钱的?我下半辈子就指着她养活了,傍一个富婆,少奋斗半辈子!你这种不愁吃穿的世家子弟是不会明白的!”   “你们家冉颜”这几个字显然取悦了萧颂,所以也并未多同他计较,只是无关痛痒地问了句,“你的意思是,萧家短了你吃穿?”   “跟你说不明白,先下手为强,我要现在就去拿下冉韵!”刘青松撂下一句话,一溜烟地跑出大门。   走在前面的冉颜和冉云生满心莫名其妙,就听见刘青松后面吼的几句,其中以那句“我要现在就去拿下冉韵”最响亮。他倒是积极,却忘记了人家亲兄长还站在这儿。 第221章 互相调教   冉云生面色不大好看,萧颂好心安慰道:“十郎放心,他以前看上每一个娘子的时候都是如此,让令妹注意一些,过段时间等他热情退了就好。”   刘青松的话在后世听起来是玩笑,可即便唐朝风气开放,听见这样的言辞也不免觉得太过放浪。   方才刘青松说故事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在冉云生心目中创立一些才华横溢的好印象,却被萧颂简简单单一句话破功了。冉云生亲耳听见他说出那种“不堪”的言语,再加上对萧颂的印象一直是沉厚稳重,当即就对刘青松的印象降到最低点。   而且刘青松舌灿生花,指不定就真能把冉韵哄骗了。   萧颂看见冉云生神色间有些焦急,微微弯了弯唇角,旋即满脸诚恳地道:“十七娘身上有伤不宜行得太快。这样吧,十郎,你赶快回去告诉令妹此事,恰好我要出城办事,顺道把十七娘送到家门口,你大可放心。”   冉云生想到还有侍婢在官署外面等候,又认为萧颂是个君子,遂感激地拱手道:“多谢萧郎君!阿颜就麻烦你了。”   “十郎不必客气,我也只是顺道。”萧颂拱手还礼。   冉云生嘱咐了冉颜几句,便匆匆离开。   “阴险。”冉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十哥被骗走了,支开冉云生,她倒是能理解,但,“刘青松得罪你了?”   “没有。但他不是得罪你么?”萧颂指的是刘青松笑话冉颜作的诗,刚刚又说她没有文学素养。   其实这些都还不是重点,主要是刘青松死活不肯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对冉颜吟诵了《关山月》,另外,他这里道路坎坷,也不忍心让刘青松太顺风顺水。   用刘青松的话说:爱情的道路上苦涩点,婚后才能回甘。   如果不是刘青松亲口喊出那句“拿下冉韵”如此孟浪的话,冉云生也不会如此轻易相信。   冉颜瞥了萧颂一眼,谁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他故意引着刘青松喊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是从一进屋就已经开始给刘青松下套了……   “我绝不会这么骗你。”萧颂看见冉颜的眼神,果断表态。   “谁知道呢!”冉颜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是相信他的话了,像他那种玩惯了权谋的人,想在这点小事上骗过她也不难,但他毕竟没有这么做。   两人说着话,先后登上马车。   ……   连下了两天的雪,天气开始放晴。   雪融得特别快,四处屋檐上滴滴答答,一日之内几乎融了干净,空气微冷有些潮湿,像极了苏州的冬天。   冉颜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萧颂好不容易才支开别人,自然把握机会,开始给她介绍一路上经过的坊。   路过平康坊与东市相对的东门时,到处都是莺声燕语,女子的嬉笑声如银铃,阁楼上有穿着或华丽或暴露的女子在招客,有的手中执扇,半掩着笑颜,有些折花簪头,有些甩着帕子用挑逗性的语言引起过往郎君的注意……   脂粉飘香,百花各态,霎时间让人觉得似是春暖花开。   冉颜看的专注,几乎是目不转睛。   “阿颜。”萧颂见她看的这么起劲,还道她居于深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娘子可以来的地方,别看了。”   冉颜回过头道:“嗯……我只是在想,这些人乱交,肯定会被性病困扰的吧!”   冉颜的确是在想,她能提取青霉素,长安城妓馆这么多,市场很大。再说青霉素的用途十分广泛,不一定就要用来治疗性病,不如先用这个行医赚点钱财?   萧颂愕然,但旋即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外面许多妓人看过来。萧颂的声音很好听,无论是笑声朗朗,还是沙哑低沉,都有一种骚动人心的力量,妓人们闻声,自然是想一睹真容颜。   “不知收敛。”萧颂笑斥道。   冉颜看了外面一眼,“多少美人翘首张望,萧郎君是不是常客?”   萧颂笑道:“你知道我现在站出去,会怎样吗?”   绝对的鸟兽四散。   萧颂不是没有逛过妓馆,有时候官场应酬,也难免会来这种地方,刚开始妓人们看见萧颂俊美挺拔,自然欣喜,争先恐后地贴上了,但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之后,便开始不着痕迹地远离,如果干脆远离也就罢了,她们一边伺候着别人,一边还时不时地偷偷瞄他,惹人厌烦。   当然,也有喜欢他到宁愿顶着被“克死”的风险,也愿意伺候他的。   “来过几次,不过只是喝喝酒而已。”萧颂道。   冉颜皱了皱眉头,“这说明你聪明。”   “嗯?”萧颂挑眉。   对于别人的私生活,冉颜一向没有多少兴致关心,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想“教育”一下萧颂这方面的观念,“聪明与否取决于智商,也就是智慧。通常智商越高的人,对待男女方面的要求就更高,他们更注重精神上的契合,只有觉得在心灵相通的基础上,才能达到肉体的满足,乱交的是禽兽。”   肉体……乱交……冉颜剽悍的词汇,让萧颂反应了片刻,旋即抚掌一笑道:“这么说来,如今这一片地方关着满屋子的禽兽?”   “逛妓馆的郎君都是禽兽,妓人就不一定了。”冉颜认真地解释道:“逛妓馆之人是主动去寻欢作乐,可妓人多半是被迫卖身。”   萧颂颌首,“有道理,不过阿颜,这些话你同我说说就罢了,在旁的郎君面前可莫要如此。”   冉颜哼哼一声,不过是看他有潜力才多言一句罢了,她可没吃饱撑的,到处去调教别人。   “听见没有?”萧颂见她不以为然的表情,便板起脸来教训。   冉颜打量他一眼,道:“你这是在调教我?”   对视半晌,萧颂泄了气,罢了,他不也就是喜欢她这份坦诚直接吗,若变得与其他娘子一样欲语还休、欲迎还拒,他也烦得慌,遂转移话题道:“我记得以前柴玄意也常常逛妓馆……既然他府里没有姬妾失踪,是不是与他一起游玩的妓人?”   冉颜看着妓馆越来越远离的秦楼楚馆,沉吟道:“也很有可能啊,他说记起有人逼迫他和侍婢从山坡上跳下去,有没有记起那人的长相?劫匪显然是要逼死他,又杀了这个女子,且并非为了劫财?难道是仇杀?”   据说失踪四人,现在只找到一具尸体,那还有三个人生死未卜啊!   “你怀疑闻喜县主,可有证据?”冉颜问道。 第222章 人格分裂   萧颂道:“正如你所说,他们夫妻关系可能很淡漠,之前我查过柴玄意,此人风流不羁,工于诗书,因此很受妓馆当红的妓人欢迎,据说曾有两家妓馆因为抢他所作的一首诗而大打出手,闹得很严重,也许闻喜县主因为他的行径而有所不满?”   “你说他工于诗书,又擅长书法,听起来是个很有才华之人……”为什么没有入仕呢?冉颜转而一想也就明白了。李婉顺身份尴尬,即便柴玄意入仕,也只能像她第一个夫君那样,做个小小的六七品官。   可以说,娶了闻喜县主,就相当于断了一片大好的前程。   柴玄意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胸无丘壑之人,在这种情形下,夫妻关系能好的哪里去?   “这样算来,也该是柴玄意对闻喜县主更加怨怼才是。”冉颜道。   萧颂揉了揉颈部,答道:“据我察访,柴玄意是个豁达之人,生活肆意张狂,在未婚以前便经常流连妓馆,与数个妓馆的花魁都有交集,曾有言不喜官场争斗,不如隐匿乡野来的快活。想来,他志不在朝堂。”   顿了一下,萧颂又继续道:“我怀疑闻喜县主,主要还是因为另一桩事,也是她为什么会嫁给柴玄意的原因。”   原来还有内情的,冉颜静静等着下文。   “听说,当时闻喜县主与其夫君刘应道在梓州遭遇匪徒,生死关头遇见了柴玄意一行,但刘应道伤势颇重,不久后便离世。丧期刚满,闻喜县主便由长孙皇后安排,嫁给了柴玄意。”萧颂有理由怀疑,当年是否有什么内情,致使闻喜县主怀恨在心,毕竟这一次也是遭遇匪徒,相似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你可知道闻喜县主的性格?她与前夫刘应道的感情如何?”冉颜觉得一个孤女,十五年的庶人生活与太子建成所背负的罪人之名,在深宫中步步被监控之下,很难形成狠戾果决的性格,且今日见到她,也明显察觉到了她的畏缩,并且排斥与人过多的接触。   萧颂几乎不用回忆,便道:“闻喜县主深居浅出,从不出门访友,莫说长安没有人识得闻喜县主,就连家中的仆人,有些也从不曾见过她。我今日亦是第一次见,并不了解她的性子。更不知道她与前夫关系。”   萧颂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疲惫的面容。   冉颜看着他的模样,也略能感受到他肩上的压力。如今三司齐办一案,然而事实上真正办案的就只有萧颂一个人,上面的就只要催一催,等着下属汇报结果,下面的人就眼巴巴地等着上头下达指令。萧颂正是处于两者之间,其压力可想而知。   三司自然也有与他同一处境的,但萧颂破案的能力早已闻名朝野,如果案子破不了,同样的级别,萧颂要担的责任要多得多,这是没有什么公平可言的。   冉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萧颂微微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冉颜见他不懂,又伸手轻轻拍了拍,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太过忧虑。”   “你……这是在安慰我?”萧颂讶然道。他见过各种形式的安慰,却从来不知道还有人安慰人这么奇怪,况且拍头顶,明显是对待稚童的方式。   “不然呢。”冉颜很少安慰别人,一般她都喜欢用拥抱的方式去给人一种安心温暖的感觉,她抱过秦云林,抱过邢娘,但她们都是女人,总不好贸然去抱萧颂,她是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法子。   冉颜见好像没有达到安慰的效果,干咳了两声道:“你可以继续去查银簪主人的身份,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的年轻女性,还有失踪那三个人的身份,这不是很多线索吗!还有……如果凶手真是闻喜县主,我怀疑她有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萧颂咀嚼这个词汇,很容易就明白了表面的意思。   “指一个人具有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人格,你可以理解为,她的躯体里住着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灵魂。”冉颜从李婉顺生活的条件和见面时对她的观察,认为她应该是一个谨慎过头有些畏缩的人,况且,她前十五年都活在李世民的监控之下,不大可能有什么私人势力,婚后这几年足不出乎,连府中仆人都有些没见过她,如果不是她在长久的孤独压迫和臆测之中产生了人格分裂,冉颜很难相信她那样一个小心过头的人,会在皇城附近,李世民的眼皮底子下杀人,或指使别人杀人。   “有这种可能?”萧颂是不太信鬼神的。   冉颜点头,“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不大,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其实与鬼神无关,就像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表面一套,私下一套,这类人也不过是到达了一种病态的分离。”   李婉顺的生活状态,很有可能促使她人格分裂。   后世,“双重人格”被人们所熟悉,几乎大部分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这个名词,也有不少人在形容自己性格的时候,说自己是双重人格。然而事实上,全世界确定的双重人格不超过一千例,多重人格更是不超过五十例。   双重人格的人,有不同的性格、思想,甚至连记忆都不同,比如这一人格知道的事情,另外那个人格并不一定会知道。   冉颜以前没有参与过多重人格犯罪的案子,但根据仅有的资料来看,是十分棘手的事情。冉颜也希望自己的怀疑不要成真。   “你想的事情多了,自然就会增大压力。即便凶手真的是闻喜县主又能如何?你只需秘密查清案子,将真相摆在圣上面前,由他自己决定即可。”冉颜知道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是很有困难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萧颂笑容渐渐明朗起来,“你说的对。”   他平日考虑事情太多,每每确保万无一失,因此一直以来他政绩斐然,但人总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冉颜的话,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颂心情大好,送冉颜回到府中,便立刻马不停蹄地继续去办案。   时已经是晚膳时间。   冉颜用完饭,沐浴过后,院子里已经点上灯笼,而打听之下,发现冉云生居然还没有回来,不禁问起邢娘,“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快晚膳时,十郎急急忙忙地回府,说是有事找二十娘,听说二十娘不在府中又匆匆追了出去。”邢娘道。   “不在府中?”冉颜心想,刘青松不会动作这么快吧!   邢娘点头道:“是啊,郑府老夫人的寿诞不还有四日就到了吗,二十娘是忙着准备礼物了吧,这些日都不在府内。”   罗氏常常寻邢娘去闲聊,话里话外都是想把冉韵交给她调教的意思,因此说了许多关于冉韵之事。   “那就好。”冉颜放下心,转而说起了闻喜县主的身世。   邢娘是从郑氏出来的,自然对整个氏族都十分了解,听闻冉颜询问,便小声道:“娘子,这个事情本不当讲,但既然您问了,老奴就姑且一说,您也别往心里去,只还当没有半点关系。”   见冉颜点头答应,邢娘才继续道:“闻喜县主的生母是出自荥阳郑氏,说起来与夫人这一支很近,王妃乃是夫人的堂姐,族中排行第三。当年三娘未曾出嫁时,族人便说,虽然二人不是亲姐妹,但竟是比亲姐妹生的还要相似几分,因此也偶有往来,但三娘嫁给隐太子之后便没有了联系。”   王妃在荥阳郑氏是嫡出之女,而冉颜的母亲只是庶出,又非同父,所以能沾上边的只有长相相似而已。要说关系,还比不上郑仁泰与她亲。   但郑仁泰是从一开始就投入秦王府,与隐太子站在了对立面上,因此两厢从不来往。   “娘子知道也就罢了,那位县主不是咱们能沾得的!”邢娘不放心的嘱咐道。   冉颜道:“我不过是好奇罢了,现如今这个情形,哪怕她就是我亲姐姐,我也未必会去认这个亲。”   冉美玉不就是亲妹妹?可见血缘关系并不代表亲情。   邢娘见她神色认真,这才放下心来。   “娘子,三夫人来看您。”晚绿在帐外道。   “请夫人到厅中坐。”冉颜起身。邢娘和歌蓝飞快地服侍她穿妥衣物,去了厅内。   罗氏一袭绯色罗裙,宝蓝色缠枝牡丹缎面褙子,云髻高叠簪以牡丹金钗,正背对着门,站在屋内看屏风上的绣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静静出神。   “婶娘。”冉颜欠身唤道。   罗氏回过神来,转身扶起冉颜,笑盈盈地在她面上打量一圈,道:“阿颜模样生得好,像极了嫂嫂。”   冉颜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个,便未曾贸然接话,只是回以一笑。   罗氏携着冉颜的手,在主座的席上分坐,问了一些冉颜日常生活的问题,譬如在长安习不习惯,可有何短缺,伤势如何等等。   冉颜都一一耐心地回答。   聊了一会儿,罗氏才转了话题道:“今日我去了出云道长那里,顺便帮你算了下命格。”   冉颜眉梢微挑,知道已经说到正题了,她知道无论自己问或不问罗氏都会继续下去,便只道:“有劳婶娘了。” 第223章 卦语   罗氏笑着道:“出云道长说你命格中上,算是不错的,用心经营,一生没有大灾。”   晚绿端上浆水,冉颜恍若未闻一样,亲自端了杯酪浆放在罗氏面前。   罗氏心里诧异,没想到冉颜居然这么沉得住气,抿了口酪浆,看冉颜丝毫没有要问的意思,便先忍不住了,放下杯盏,道:“我给阿韵算姻缘的时候,顺道也帮你算了算。”   冉颜动作微微一顿,直身施礼,“多谢婶娘挂心。”   罗氏看冉颜没有丝毫不悦,也没有好奇的神色,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便将卦文说了出来,“一鹿伴羊日,家中得安排,珍珠帘下立,清净得光辉?”   冉颜微微蹙眉,这不是难为她么?虽然她承接了原主的古文水平,能勉强读得出诗句中的意思,但这一句也太没什么意思了吧。   “道长说是上吉。”罗氏见冉颜皱眉,心里就踏实多了,心想你有反应就好,“姻缘的解卦是,良谋相对说知音,莫教错过又来春,此际好调琴瑟韵,真是风清月白人。”   还是莫名其妙的诗,解与不解又有什么区别?冉颜眉头皱得更深,这可比影梅庵庵主打禅机来得深奥,她沉吟道:“看字面上的意思……莫教错过又来春,莫非意思是珍惜良缘?”   “不错。良缘巧合此际可以说成,应该长速下聘,不可迟延拖,若迟则恐生变也。”罗氏说着,竟是有些走神。   罗氏今日去找出云道长算命格不过是幌子,实则求他帮冉颜的和萧颂配八字,看看是凶是吉,恰巧出云道长提到他曾经给桑辰批过命格,罗氏心中一动,便下了大本钱,求他把桑辰和萧颂一并配来看看。   结果,萧颂和桑辰两人配出来都是这同一句话:良谋相对说知音,莫教错过又来春,此际好调琴瑟韵,真是风清月白人。   通俗的意思就是,这是金玉良缘,但一定要快快下聘定亲,如果迟了,很可能生出许多变故,坏了这份良缘。   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罗氏也很是不解,求出云道长解释,可他只道是人各有命,天机不可泄,给搪塞回来。   难道是说,两人都是良配,谁先来提亲就嫁给谁吗?这么说来,倒是桑辰先了一步,但毕竟还没下聘……   既然没有什么凶兆,罗氏便决定私下找冉平裕商量商量此事,让他暗示萧颂赶快来提亲。   “婶娘?婶娘?”冉颜喊了几声,才让罗氏回过神来。她看罗氏的神情,知道绝对不止这些事,便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无,只是想到一些事情。”罗氏笑道。   罗氏又非冉颜的父母,亦不是可以做主她婚事的长辈,私下配八字的事情算是越俎代庖了,她自然不能把真相告诉冉颜,转而感叹道:“十七娘性子娴静,又生的一副好样貌,姻缘之事自是不用多虑,但阿韵开春就要十五了,成日还往外疯跑,丝毫没有些形状,现如今也没有合衬的人上门提亲,真是愁煞人了!”   “阿韵聪慧活泼,年纪也还小,应也不用愁。”冉颜答道。   罗氏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今日来,还有件事要求你相帮。”   “婶娘严重了,有什么事情,儿自当尽力。”冉颜对罗氏态度的转变有些奇怪,昨天之前还是一副淡淡的,不亲近也不太疏远的模样,今日又是嘘寒问暖,说话又是这般客气,究竟是为了哪般?   罗氏探问道:“邢娘乃是嫂嫂的教养阿姆,又是你教养阿姆,妇容妇德再没旁人比她更清楚的了,我想将阿韵交于她学学规矩,免得将来嫁到婆家遭人嫌弃,不知你意下如何?”   “儿也觉得婶娘想法甚好,此事只要邢娘同意,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冉颜说的不是客套话,邢娘虽然是她的仆人,但她向来不太爱插手别人的生活,只要做好本分,不吃里扒外,别的事情她一概不会过问。   罗氏早已将此事与邢娘商量了,可邢娘是极守规矩的,说是要冉颜同意她才肯教,罗氏这才亲自来问。   “因已近了年关,我前些日忙得厉害,也不曾多关心你一些,十七娘可莫要怪罪婶娘怠慢才是。”罗氏拉了冉颜的手道。   “婶娘已经对儿很是照顾了。”冉颜应道。心中却是一动,罗氏肯定不可能因为邢娘这件事情就转变态度,那多半还是因为萧颂的缘故。   再联想到罗氏说今日去算姻缘,冉颜道:“有件事情,儿很是不解,想请教婶娘。”   “何事?”罗氏打起精神,一直淡漠的冉颜忽然主动起来,恐怕不是小事。   “萧郎君虽有克妻名声,但以他的地位,应有不少家族愿意把娘子送去吧?”冉颜试探地问道。   罗氏听到冉颜居然问的是此事,不由放下心来,甚至有些高兴地道:“倒是不少家族有这个意思,尤其是中小氏族,但是萧侍郎本人不愿再娶……”   娶一个死一个,萧颂如何能罔顾他人性命。   “有传言,龙凤之气可破煞。不过,萧侍郎娶公主的可能很小。”罗氏越想越觉着冉颜和萧颂的婚事十拿九稳,倒是真心聊上天了,“萧侍郎位居高官,前途一片大好,我听三郎说刑部张尚书大有迁职的预兆,他若是走了,萧侍郎极有可能顶了这个位置,如何肯娶公主?而且萧家长子萧锐之已经娶了一位公主。”   唐朝但凡娶了公主的人,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官职,叫做“驸马都尉”的三品员外官职,三品,在唐代是很高的职阶,宰相一般都是三品官,但此官职是正式编制以外的官,只是个编制外的虚衔,所以称“员外官”,但其实根本只是一个虚衔空位而已,没实权、没薪俸。即便特别有背景特别有才华之人,也大都担当清要的官职。   所以一般志在仕途之人,若非迫于无奈是不会娶公主的。   冉颜听着罗氏的话,不禁心叹,还是唐朝开放一些,连商妇都能言政事,虽然只能在私底下聊聊,但比起别的朝代要好上数倍。   经过这一番试探,冉颜亦已明白罗氏的意思。 第224章 忽觉相思意   天色渐晚,罗氏与冉颜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因要参加郑氏老夫人的寿宴,冉颜便乖乖待在家里养伤。那伤口虽伤得比较深,但处理及时,头颈部血液循环供应好,一般到第三四天就可以拆线了,但伤口在靠后脖颈的位置,冉颜自己不方便拆,便往后推迟一日,准备参加完寿宴,去找刘青松帮忙。   “娘子,绣坊定制的东西送来了。”晚绿欣喜地捧着一个包袱从外面进来。   冉颜正在绣那该死的梅花,听见晚绿的话,便抬起头来,将针线搁下。   邢娘也过来道:“是娘子画花样子的那个?”   “正是。”晚绿把包裹交给冉颜。   连一向存在感极低的歌蓝也忍不住凑过来,冉颜便飞快地打开。   想像中的东西真正出现在眼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更何况这件衣物有一部分是冉颜参与的。   晚绿和歌蓝从两边将衣裙展开,淡紫色的花瓣一晃,一幅丁香春雨图展现出了全貌。   尤其是当几个人看见里面的精巧韵致的图案,都不禁呆了片刻,连冉颜也没有想到她简简单单勾出的线条可以变得如此美丽。   从裙角开始,棕色纤细的花茎,叶如碧玉。在绿叶丛中盛开着一簇簇娇小的丁香花。细嫩的柄托着粉紫色的花瓣,片片细致,纤秀娇嫩,尽力向外舒展,里面露出星星点点的花蕊。一丛一簇开得十分热闹。越往上去,花便越少,到上身的时候仿佛只被风吹起几片,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牙白色的缎面上似乎闪烁着星光,看起来一点也不比月光绸逊色。   衣服的边角都用银丝线锁了边,不疏不密,与料子上的星光相映,雅致却不失华丽。   晚绿瞠目结舌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只能惊叹一声,“真好看!”   “这是娘子画的花样子?老奴一把年纪了,还真没见过这样好的样子。”邢娘左看右看,赞不绝口。   冉颜自问也是见过世面的,却也当真被这件衣服震住了。她画的那几个花样虽然都是经典,绝对是好看的,但能美到极致,绣坊显然是花了很大的心血。   正如冉颜所猜想,绣坊老板为了感谢冉颜免费提供的新花样,简直是倾其所能,把绣坊中绣技顶尖的十五位苏绣绣娘全部都调来只为绣这一件衣服,所以才能在短短时间,成就了这样一件令人惊艳的丁香春雨裙。   徐文昌是痴狂于绣品之人,他有丰富的想像力,知道一个绣图在衣物上怎样表现才能达到最美的状态,并且不会拘泥于一种方式,一旦脑海中有了轮廓,他便会不惜人力物力地达到极致。   “咦,这是烟罗做的罩衣,是罩在这件衣物上面么?”晚绿见包袱底下还有薄薄的一件,便问道。   邢娘将衣物抖开,帮着把一群套了进去。   原本华光四溢的一件衣物,顿时温婉韵美,缎面上闪烁的星光若隐若现,仿佛江南细雨一般,却正是冉颜当时脑海中所想的江南景致。   “这徐文昌当真是个能人!”冉颜感叹。她以前也见过许多好的绣品仿佛带了灵魂一般,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徐文昌能把一件商品做得如此艺术,简直不可思议。   “娘子,穿上试试吧!”晚绿怂恿道。   邢娘也附和,“穿上瞧瞧,看还有哪里需要改。”   面对这样一件美丽的衣服,不试试实在暴殄天物了。   冉颜正要起身,便瞧见一个嫩绿色的身影窜了进来,在冉颜面前转了个圈,喜不自胜地道:“十七姐,看怎么样?”   嫩嫩的颜色将冉韵娇嫩的皮肤衬得越发晶莹白皙,月光绸色泽华丽,色彩缤纷的花树孔雀纹,活泼俏丽。   人靠衣装,冉韵本就有五六分的姿色,换上这样一件衣物,顿时容貌妍妍,光彩逼人。   “十七姐这件衣物也好看得很!”冉韵看着歌蓝和晚绿手里的衣物啧啧赞叹,不过她向来不太喜欢素雅的颜色,倒还是自己身上的更合心意些。   “二十娘真真让人移不开眼!”晚绿叹道。   冉韵美滋滋地在席上坐下,道:“十七姐,母亲帮着你给郑家的老夫人准备了礼物,我见过了,是《快雪时晴帖》,虽然是冯承素的临本,但亦是千金难求的好物件。老夫人喜欢文雅,极爱王右军的字,这帖子必然合她心意。”   王羲之字右军,李世民十分推崇他,常私下命人搜寻王羲之的真迹,更时常临帖。受他的影响,王羲之深受唐人喜爱,他最出名的帖子莫过于《兰亭集序》、《乐毅论》、《快雪时晴帖》等,自他扬名,前前后后出过许多摹本,其中以冯承素的《兰亭神龙本》最精细,笔法、墨气、行款、神韵,均得以体现。   至于他临摹的《快雪时晴帖》,想来也应当不错,毕竟人家本身也是大师。   “这样贵重的礼……”冉颜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冉韵打断。   她摆摆手道:“十七姐不必介怀,这东西由你手里送出去最好不过,我阿耶和母亲这是在帮你认亲,得了这座靠山,在京里的身份也会不同。当然,我们家也会沾到好处,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冉韵言辞露白,却让人觉得十分爽快,正是合了冉颜的心意,“你打算送些什么?”   “我就送一只玉雕的寿桃,我年纪小,没有钱,摆阔的事儿由我阿耶去做便罢了。”冉韵理所当然地道。   冉颜哑然失笑,果然本性难改,不过她倒是很有分寸,本来未出阁的小娘子们送礼物争的都是一个巧心思,价值倒是在其次,而冉颜则是代替她母亲送的礼,带了别的意思。   冉韵在冉颜这里用了午膳才走,到中午时,刘青松遣人来通知她,在永崇坊找到一个患气疾之人,请她前去会诊。   永崇坊就在安善坊附近,来回不过两盏茶的时间,而冉颜正巧要寻刘青松帮着拆线,便出门去了。   寒梅花香,园中的雪已经融干净,只有低矮的屋檐上偶有结着冰柱,经过午时的阳光照射,冰柱尖儿上挂着融化的水珠,映着阳光,折射出晶莹璀璨的光芒。   冉美玉站在西苑的小阁上,看见冉颜从内门道上了马车,攥着的拳头指甲陷入肉里,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些天,萧颂虽没有亲自前来,却日日遣人来给冉颜送药、送些精巧的吃食、有趣的玩意,隔两日还请周医令亲自前来诊病。从萧颂那种气势迫人、高高在上的外表,丝毫看不出原来竟是个细心体贴的郎君,冉美玉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凭什么冉颜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能得萧颂另眼相待!   冉美玉暗暗盘算着,明天的寿宴,一定要想法子让萧颂把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否则这一趟长安行怕是白来了。   冉美玉知道,除非萧颂愿意,否则不是谁想见他就能见得着的,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天色渐黑,冉颜亦归府。脖子上的针线已经拆掉,却还是不敢有太大动作。她在绣架前,将绣好的帕子剪下。   看着上面的红梅花,无奈一笑。   “娘子,萧侍郎来了。”晚绿在外面道。   冉颜动作一顿,“天已擦黑,他怎么来了?”   晚绿从外间走进来,“奴婢不知道,听说萧郎君正在主院正厅内和郎君、十郎聊天,郎君请您过去拜谢萧侍郎这些日来的照顾。”   “好。”冉颜恰好还未曾洗漱,便直接出去了。   前院有侍婢过来接人,冉颜只领着晚绿去了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还未进屋,便能听见萧颂特有的声音,笑声朗朗,显得很是开心。   冉颜在门口停了一下,等侍婢报了一声,她才进去。   刚刚进门,冉颜便察觉到了一个炙热的目光,不禁抬眼看过去,正对上萧颂柔和的一笑。冉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过去向冉平裕施礼,转而又向萧颂见礼,“见过萧郎君。”   “十七娘无需多礼。”萧颂很想自持一下,但就像着了魔一样,目光不自觉地便往冉颜身上飘,他这几日公务繁忙,偶得片刻休息时能想到冉颜伤势不知如何,却也没觉得多么牵肠挂肚,可如今一见到她,才忽觉已陷相思。   冉平裕早就听妻子说了卦象之事,既然当初是出云道长说萧颂克妻,如今又是出云道长说萧颂与阿颜乃是金玉良缘,定然不会有错。他言语间已经暗示萧颂来提亲,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吝啬给他们一小会独处的时间。   冉平裕觉得,一来萧颂中意阿颜;二来随着他年纪渐长,萧家人也越来越着急,早就有传闻,萧家夫人近来开始渐渐接受中小氏族递过去的贴,似乎有意在其中寻个八字能与萧颂相合的。以冉颜的样貌和出身,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待冉平裕和冉云生退到隔壁,萧颂便凑近冉颜道:“你的伤可好了?”   “好了。”冉颜道。   “那天从官署出来,本来是要给你样东西的,但光顾着别的,竟是给忘了,今日我就带来了。”萧颂笑着起身,“跟我来。” 第225章 萧颂的礼物   冉平裕和冉云生避开,其实也只是避到了只有几扇屏风相隔的隔间里。   冉颜看了隔间一眼,见没人阻止,才起身随着萧颂出了厅堂,往内门道去。   尚未出内门道,冉颜就看见有两个护卫在门外守着什么东西,等到靠近,冉颜才惊讶地发现,地上横着的竟然是一株手腕粗的树!   “这树的名字叫见血封喉,听名字就知道比鸩毒还要烈上几分。”萧颂介绍道。   冉颜听说过这种树,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只是她不明白,“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萧颂怔了一下,道:“我听十郎说,你喜欢自己配药,我便把它弄来给你瞧瞧,是否合用。”   其实,实情其实是这样的,刘青松说,向娘子表达情意的时候要采摘新鲜漂亮的花扎成束,送给娘子,能帮提高表情衷的成功率。唐朝可没有这样的说法,萧颂认为刘青松一向不怎么靠谱,而且那些花没什么用,冉颜又是个务实的人,可能行不通。想来想去,想起了同僚曾经说自己几年前得了一种烈毒树木的种子,在庄子上种出了树,还毒死了许多家禽,所以就非跑到人家庄子上,把树给挖了出来。   冉颜道:“倒是可以试试,但把这个东西种在府里会很危险吧?”   尤其这还是别人的府邸。   “不如就种在我府里,你若要用也很方便。”萧颂建议道。   “好。”冉颜不疑有他,便应了下来,“谢谢。”   纵然冉颜对这个别具一格的礼物并没有多少惊喜,但还是十分感激他的用心。   萧颂仔细地看着她臻首娥眉,觉得这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也变得柔软起来,这是一种十分舒适安逸的感觉。   想起初次见到冉颜的时候,觉得这个娘子时时刻刻板着一张脸,一副严肃又认真的模样,与旁人很是不同。当时他正在抓捕苏伏,因着她护着苏伏两次,他便开始接近她,每次见她板着脸,都忍不住想逗一下,而她的反应都非常有意思,仅此而已。   然而自回长安之后,为了把刘品让拉入阵营,所以时时关注苏州的情形,每当含着她影子的消息传来,他都会莫名的精神一振。   萧颂心里叹息,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深陷……   “阿颜,我想……”萧颂伸出手,后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便被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打断。   “萧郎君。”冉美玉站在门内,冲他盈盈施礼。   萧颂心里有些恼怒,目光有一瞬的冷厉,但转眼间面上却无异常地道:“冉十八娘多礼了。”   说完,便转向冉颜道:“外面寒凉,进屋吧。”   冉美玉也略有些后悔,本打算忍住不来,等明日精心打扮一下让他眼前一亮,可一得知他来的消息,便怎么都管不住自己。   现在见也见了,为免在萧颂心中留下轻浮的印象,冉美玉只好装作路过的样子,朝萧颂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   紧接着便有侍婢前来请萧颂和冉颜回厅。   冉平裕能在自己府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毕竟萧颂还没有提亲,自然不能太由着他,否则这不明不白的算什么?   萧颂与冉颜一并回厅堂,冉平裕便说冉颜身上有伤,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这见面也只能不了了之。   萧颂拒绝了冉平裕的留宿,领着人又趁着夜黑风高翻墙回了平康坊。他觉得在这府里却又不能相见,闹得心底痒痒的,整晚睡不着觉,还不如回到他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府里辗转反侧,明早上朝的时候还近一些。   月华如水。各怀心事。   次日更鼓刚刚响了几十声,冉颜便被邢娘从暖暖的被窝里捞了出来。洗漱完毕之后,她便坐在妆台前打盹,歌蓝和晚绿帮她梳头发。   “娘子以前再早起塌也没见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好吗?”邢娘问道。   冉颜嗯了一声,道:“昨晚想事情想得有些晚。”   头发梳通了之后,便换上了那件丁香裙,量身定做,各处都刚刚好。冉颜穿上这件一副,严肃的五官显得柔和了些,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了几分韵味。   邢娘给冉颜梳了个低髻,高髻纵然流行,也很漂亮,但总缺乏亲和感,并不适合冉颜这样年轻而且本身又没有朝气的娘子。   “奇怪。”晚绿上下打量装扮好的冉颜,“明明各处都没问题,但一眼看上去,总不能像二十娘那样惊艳。”   这正好合了冉颜的心意,在她看来,如果没有保护美貌的实力,就千万不要冒出头,冉云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纵使现在巴陵公主没忌惮萧颂,并没有任何动作,但并不代表危险就过去了。冉颜不想把自己摆到那样一个位置上。   “不然,虽乍一看没并不太出彩,但越看便越觉得好。”邢娘对这身装扮也十分满意。   低调韵致的华丽。   用完早膳不久,冉平裕便遣人来请了。   参加宴会也是件极辛苦的事情,不能去太早,以冉平裕他们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劳动主人亲自作陪的,去的早了在那儿干等着,会分外尴尬;更不能去的晚,本来身份就低,去的还晚,若是遇上不大度的人家,或许会被拒之门外。礼物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林林总总,要拿捏的事情多不胜数。   冉平裕在长安打拼这么多年,对此类宴会自然十分熟悉,时间也都掐算得刚刚好,他们一行人到达郑府之时,门口已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更有许多人还在陆陆续续地前来。   郑府的正门,站着一个着绯衣常服的年轻郎君,正与管家一起,拱手对来客一一致谢。   “那是郑将军的嫡长子。”冉平裕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冉颜、冉韵和冉美玉三人一眼,接着又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何想。   马车在门口停下,冉平裕和冉云生先下车,将帖子送上,与郑郎君简单地寒暄两句,罗氏才将将带着冉颜三人下车,朝郑郎君施礼,便随着冉平裕入府。 第226章 裴景   郑府坐落在安兴坊的西北角,占地二十余亩,门开朝南,府内分前、后、东、西四个院子,后院是女眷的居所,东院住的是郑府成年的郎君们,前院设有书房、正厅之类,而冉颜他们所要去的则是西院。   西院全部都是宴客所用,宴厅客房一应俱全。   小厮把冉平裕他们领到西院中,而后男客就要与女眷分开。   到了一个左右岔口,便有侍婢接引罗氏等人往女眷们聚集的集芳阁。   冉颜刚开始还觉得她们穿得太奢华,但等到站在集芳阁外,顿时觉得如入花海,光是大堂里主子加侍婢都有一百多人,每个人都是挖空心思地装扮自己,即使穿得再奢华都不起眼。   集芳阁中分为许多个小阁,如同酒楼一样,有雅间有大堂,除了几位身份特别高贵的夫人备受瞩目之外,其余人大多互相并不知道身份,但彼此都是经常参加宴会,至少会混个脸熟,因此罗氏一路上,面上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见到面熟的就笑着颌首施礼。   这一路下来,竟是有二十三个见过的。   罗氏带着冉颜姐妹三人往里面走,准备寻个小间坐下来,却听见一个柔美的声音唤道:“罗夫人!”   罗氏顿住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妇人,一袭杏红色罗裙,茶黄绮地纹期绣褙子,蓝绿色轻纱披帛,云髻高叠,面上擦的一片雪白,颊上红晕微扫,樱桃小口,嘴边两侧酒窝处点着两个红点。   日本艺妓的妆容可能就是发源于此,冉颜乍一看有些难以接受,尤其是环顾四周,发现有许多人都画了白刷刷的一层。屋内人来人往,可能是出于礼节,声音却不是很大,这让冉颜有一种太平间里诈尸的错觉。   “上官夫人。”罗氏笑着迎了上去,满脸惊艳地赞叹道:“夫人这个面靥妆真是精致,不知是哪双巧手画就?”   上官氏笑道:“还不是老样子,翻来覆去总是那几种,只能在精巧上下工夫了,倒是罗夫人的桃花妆显得更亲切些。”   听着两人的谈话,冉颜飞快地扫了罗氏面上一眼,方才在车上她一直听着冉韵说话,并未注意罗氏,匆匆看了一眼只觉得她气色很好。想来,这桃花妆比面靥妆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哎呀,这三位娘子是?”上官氏与罗氏寒暄完,便将目光放在冉颜三人身上,一看之下,不禁有些惊讶,居然是三个气质迥异的美人!   罗氏笑着先介绍了冉颜,“这位是我们冉氏本家的嫡女,十七娘。”   冉颜冲上官氏欠身行礼,“见过上官夫人。”   “当真是天生丽质!”上官氏打量冉颜一眼,目光却被她身上的丁香春雨裙吸引,“这花样从未见过,是在哪里绣的衣裳?”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美女和一件漂亮的衣服,显然是后者更能引起她更大的关注。   冉颜尚未答话,罗氏便接口道:“十七娘平日读书之余,就爱琢磨这些新奇的玩意,这花样子是她画了,请绮罗记的徐老板做的,十八娘和阿韵身上的绣样也是她画的呢!”   上官氏的目光这才转到冉美玉和冉韵身上,看见她们身上精致的刺绣,夸赞道:“十七娘当真是个有才的!竟能绘出这样别致漂亮的样子!”   冉颜可不敢独揽功劳,“上官夫人谬赞,样子不过是花了点小心思,还是绮罗记绣得好。”   上官氏听冉颜如此谦虚,越发起了好感,与冉美玉和冉韵略略打了招呼之后,便拉着罗氏和冉颜讨论新花样,不一会儿便聚集了许多贵妇。   冉美玉脸色有些难看,有不少夫人娘子偶尔会打量她们身上的绣花,冉美玉见一旁也被挤出来的冉韵,便道:“阿韵,我们去别处转转吧,反正离宴会还早。”   冉韵也正觉得无趣,“我知道附近有个小暖阁,约莫会有许多年轻娘子,就去那儿吧。”   两人与罗氏说了一声,便起身去了小暖阁。   那个暖阁就在集芳阁附近,出了门向左拐不到百米,建于一个假山之上。   “婶娘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你才是她亲生女儿,她却先向上官夫人引见十七娘!”冉美玉嘟囔道。   冉韵斜了她一眼,懒懒地道:“这就是命,谁让我母亲不是出自荥阳郑氏?或者《氏族志》上的哪个门阀世家?”   冉美玉不可置否哼了一声,她自从来了长安之后,也渐渐明白了母系氏族不可忽视的力量,也有些能体会了她母亲为什么用那些那些狠绝的手段,因为大多时候出身就已经决定了命运。   高氏嫁入冉家,要么斗倒一切阻碍她地位之人,要么就认命活在一个已死之人的地位之下。   与高氏相比之下,冉美玉虽然不算笨,但她到底是被娇养长大的,莫说有没有那个头脑,便是连世情百态都没看过多少。   两人正到小暖阁附近,听见里面笑声阵阵,而在南窗边上,有几个衣着华丽的郎君,正踩着小厮伸头往里面张望。   冉韵一把拽住冉美玉,小声道:“我们快走。”   “为什么?”冉美玉高八度的声音即使降了几个音,却依旧很高,吓得冉韵不由分说,抓着他她便往回跑。   冉美玉也觉得事情不对,便不作声与冉韵快跑到集芳阁附近的假山下才拉住她,喘着粗气问道:“你跑什么,不就是几个登徒子吗!”   冉美玉还想去多认识几个世家娘子,这下没了机会,自然有些气愤。   “你知道刚刚有个着蓝袍的郎君是谁吗?”冉韵见她气,便也不耐烦起来,“他是裴景!”   见冉美玉不明白,冉韵小声解释道:“他是武德年间尚书右仆射裴寂裴相公之孙,母亲乃是临海长公主,父亲官拜汴州刺史,他在国子监里就是头一份混子,幼时曾做过太子陪读,因此与太子交好……”   “那也不用跑啊!”冉美玉翻个白眼,以为冉韵见到地位高一些的就胆怯了。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冉韵没好气地道:“裴景平素最爱收集各种美人,他自己好色不好色我不知道,但这些美人都是被献给太子的。”   冉美玉怔了一下,又听冉韵道:“太子若是选妃或者良娣,都要按宫里的章程办,这私下送过去的,都是玩物罢了!”   “这样啊……刚刚多亏你了。”冉美玉生得美艳,只要不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她虽然有野心,却也不想当个任人玩弄的物件,哪怕是太子手里的玩物。   冉韵哼哼两声,表示应了。   但旋即想回来,冉美玉又问道:“应该也有不少愿意的吧,毕竟等太子登基后,好歹念着情分给封个美人什么的?”   冉韵睇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小声道:“说你没见识你还别不服气,封位分首先得紧着那些原本就有名分的、生有子嗣的,一个小小的宠奴算什么,情分?情分几文钱一斤?到时候更年轻更貌美的多了去了,差哪一点情分?”   “你!”冉美玉想发火,但又觉得冉韵说的有道理,到底是把火气忍了下去,“谁都跟你一样,什么都算钱的,市侩!”   冉韵只觉得好笑,她从小就爱赚钱,所以也早早地就弄了点小生意,不靠家里的实力,再加上生在长安这等繁华又现实的地方,自然眼界比一般娘子要宽,但她没想到的是,冉美玉居然还有那种天真幼稚的想法?不禁小声嘟囔一句,“也不知高氏都教了她什么!”   说着便往集芳阁内走。   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沙沙的声音,冉韵心下一惊,连忙拉住冉美玉,“不要回头!”   但为时已晚,冉美玉听见声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回过头去,却只看见假山附近有几丛常青树。   冉韵拉住冉美玉直直冲进集芳阁,手心已经微微湿了,“你刚刚没转头吧?”   “没,没有。”冉美玉被她紧张的神情吓着了,立刻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怕是那群登徒子发现我们了,想故意引我们转过头去。”冉韵随口说着,往罗氏那边走过去。   冉美玉脑子有些发懵,但想着只要跟着众人,应该不会有事,她环顾四周,看见也有好几个容貌俏丽的娘子,心中才安定了一些,随在冉韵后面,往一群聊着正热闹的贵妇那里去。   却见冉颜被围在中央,每个妇人都想找她说上几句,冉美玉的嫉妒心顿时让她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   冉颜深深知道,得到这些贵妇的青眼相待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既然罗氏有心捧她,她也不能表现太弱,所以便稍稍透露出自己会医术,用前世从室友那里学来的妇科美容的知识给这些爱美的妇人普及一下。   只这一会儿工夫,周围的人纷纷请她帮忙看看自己身体是否有恙,是否有影响容貌的内在疾病。人越聚越多,冉颜都有些难以收场之感。   这厢热闹非常,集芳阁外的假山后走出来几个华服郎君,为首的郎君一袭宝蓝色圆领胡服,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含着笑意,“果然美丽。”   他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风流态。此人,却正是冉韵畏之如虎的裴景。 第227章 这礼该如何送   时已近午时,这些妇人都是知礼之人,知晓宴会即将开始,会有人来请她们,便不曾缠问冉颜,纷纷寻了位置坐下来歇息。   而冉颜已经是口干舌燥,喝了两杯水之后,才稍稍缓解了些。   幸而,这交际也不像想像中那么困难,冉颜只管说些理论知识,就像在刑侦组解说解剖结果一样,不用道些家长里短。她现在深深觉得自己引导的这个方向是在太英明了!   离午时还有两刻的时候,有侍婢禀报,老夫人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   冉颜混在人群中观望。门口光线一暗,先是一个鬓发银白的老人在两名侍婢的虚扶之下走了进来,老夫人肤质较白,满头的银丝梳了一个雍容的矮髻,上面簪着深碧色的如意玉簪,一身暗褐色金丝长寿绣的褙衣,虽然面上皮肤已经松弛得厉害,眉弓处有几块浅褐色的老人斑,但整体看上去十分干净雅致。   “老夫人,这大冷天,您怎么亲自来了?”出乎冉颜意料,出声亲自迎上去的人居然是上官氏!   方才她独自坐在这里,也没有多少人过来搭话,看起来地位不是很高的样子。   接着,便又有几位夫人迎了上去,笑盈盈地与其寒暄,或有意或无意地与旁边一袭蓝紫色交领襦裙的女子搭话。   冉颜仔细打量这名女子,容色中等偏上,面上亦是擦了一层白白的粉,但看起来并不厚重,气度娴静,举止端庄大气,对待所有人都是同样温和的笑意,却又不会令人觉得她特别好亲近。   “那位是魏王王妃,是工部阎尚书之女。”罗氏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那人身份。   魏王李泰的妻子……冉颜不禁多看了几眼。   李泰雅好文学,才华横溢,配上这么个端庄娴雅的王妃,倒也十分合衬。   比较有身份的夫人一一过去同老夫人见了礼,像罗氏这样的,却并不合适上去拜见,否则,这屋里至少也有百来人,等挨个见完之后,天都黑了。   至于认亲,冉颜觉得必不能先同老夫人认,妻子永远不会喜欢丈夫的小三,试想想,有哪个主母会喜欢妾室?更逞论妾室女儿的女儿,那跟她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因此还是要从郑仁泰那里找突破口,不管他与庶妹的感情如何,好歹是同父所生,而且当初嫁出去时,郑氏收了一大笔聘金,怎么样也得念着点好……不然也不会白白给冉平裕借势这么多年。   最重要的一点,冉颜得知老夫人好雅文诗书,十分重礼之人。   思来想去,在几名夫人寿礼都一一奉上之时,冉颜却迟迟没有动静,罗氏一再扯了她的衣袖,冉颜却不为所动。   等到老夫人说差不多要开宴了,与众人一并前去宴厅时,罗氏才扯着冉颜到一旁,神情有些恼了,“怎么不去?”   冉颜不答反问道:“婶娘,如果叔伯妾室女儿的女儿,在很久不曾联系后,忽然来寻亲,您会怎么想?怎么做?”   罗氏一时哑口无言,她面上自然做得妥妥当当,不会教人说出一句闲话,但心里却未必高兴。而且这样大庭广众地道出身世,有种逼得人家不得不认亲的嫌疑,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倒是忽略了这点。”罗氏和冉平裕商量的时候,只商量着说贺礼,冉平裕十分信任地把送礼的事情交给她来提点冉颜。   罗氏开始光想着让冉颜有机会贺寿,却没有设身处地地去想,现在想起来倒真觉得不大妥当。说到底,这门关系因为嫡庶之分又隔了两代,稍微远了点,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就是不想认个亲戚,别人大概也只会说这亲戚一厢情愿地攀附,或者品德不好,而不会指责郑氏。   “婶娘若是答应,不如便将贺礼与别的礼品一样,交送到管家那里,登记下送礼之人的身份、名字。”冉颜刚进门的时候便瞧见了管家在收各家的礼单,有小厮在旁边将礼单登记在册。   罗氏眼睛一亮,他们知道老夫人喜欢王羲之的字,郑府的人更加知道,这幅字一定会被送到老夫人面前。   但眼见着众人渐渐离开,罗氏又不能亲自陪着冉颜去,让冉美玉和冉韵两个孩子去坐席位,就算是冉韵也不一定懂得其中规矩。   “让阿韵陪你去吧,不过你们可要赶快些,别等宴开始才回来。”罗氏嘱咐道。   西院到前院并不远,走快些约莫只要来回只要一盏茶的时间。   冉韵熟悉路,便和冉颜两个人步履匆匆地往前院去。   这个时候正是官员下朝,中午休息的时间,许多官员都趁着这个机会亲自送礼前来,更有些人专程告假过来贺寿。冉颜和冉韵返回到前院的时候,便发现门口全部都是各色官服的朝臣,他们大约都是刚刚下朝,来不及换衣物,便匆匆赶来。   陡然间看见这么多朝廷重臣,一向很架得住场子的冉韵都有些怯场,转头问冉颜道:“怎么办?”   “你在这里等我。”冉颜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几个高官罢了,好奇是有的,还不至于怯场。   冉韵点头。   冉颜便从袖袋里取出包好的礼物,径直走到管家那里,将东西横在他面前,“这是儿送于老夫人的寿礼,请您代为转交。”   那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硬朗,看起来像是习武之人,他在这里收了一上午的礼单,却还没见过有娘子过来,还把礼物直接横在他面前的。   顿了一下,他问道:“不知娘子可写了礼单?”   冉颜道:“没写,但我的礼物不多,只有这一件,如需要礼单,请借我纸笔一用。”   这么多朝廷重臣在场,管家见冉颜丝毫不惧,心里也隐生出几分欣赏,又见她气度不俗,便令一旁小厮给她上纸笔。   冉颜把东西揣在兜里,才躬身提笔写了礼单。   那边的朝臣也都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形,而刚刚进门不久的萧颂,更是笑盈盈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管家看冉颜如此宝贝手里的东西,便凑过去看她写的内容,当看清时,不禁惊讶出声,“快雪时晴帖!”   “哪里有‘快雪时晴帖’?”一声苍老略显急切的声音刚至,一袭灰袍便蹒跚而来。 第228章 义军幕僚   冉颜将礼单写好交给管家,才转眼看向来人。   这是一名七十余岁的老者,一身灰褐色的交领袍服挂在枯瘦的身上,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大氅,背部微微佝偻,拄着一根梨花木手杖,发丝银白稀落,在头顶整齐地窝了一个髻,插着一根檀木簪。纵然已经步履蹒跚,但通身儒雅,令人一瞧便知道定然是个满腹学识的老人。   “是冯承素冯先生的摹本。您是?”冉颜观老者面色苍白,松弛枯瘦的脸有微微浮肿,可见身体并不健康。   老者叹了一声,枯哑的声音带着老人那种特有的颤声,“老朽姓虞。”   虞世南,冉颜脑海中立刻浮起这个名字。由此,她想到了那个在烈火中圆寂的怀隐,那是他的亲侄儿。   虞世南一生极爱二王的字,每每得知哪里有真迹,必想尽办法借来观阅,他本身对于书法的造诣亦已非凡,他的字帖也是世人争相收藏的珍品,对于冯承素的摹本,自然是兴趣不大。   “虞公,您怎么亲自来了!”郑郎君从一帮朝臣寒暄中刚刚抽出身来,看见虞世南,满脸诧异,旋即恭敬地拱手作揖。   虞世南颌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李老夫人大寿,老朽怎能不来?”   老夫人的寿诞,有如此之多的朝廷重臣来贺,并非是因为郑仁泰的关系。老夫人出身陇西李氏第七房,身世显赫,隋末起义时也曾经参与政权,是平阳公主娘子军中类似军师幕僚一类的角色,其见识胸襟都非是一般娘子能比。   而且李老夫人又是个极重礼节的雅人,能作诗赋曲,棋艺精湛,所以无论文臣武将,都会卖她一些颜面。   虞世南在郑郎君的搀扶下,走了两步,忽然想到方才那个小娘子与自己对话时,一直都是不慌不忙的模样,便回过头来,见她正静静地目送自己离开,不禁问道:“你是哪家娘子?”   虞世南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了一干朝臣的注意。众人原本对一个小娘子并不是特别关注,纵然沉稳些、好看些,也不至于令这些经历大风大浪的朝廷重臣另眼相待,但虞世南性子沉静寡欲,居然关心起这种事情,就由不得他们不好奇了。   冉颜蹲身行礼,答道:“儿是苏州冉氏十七娘。”   虞世南看她虽然十分有礼,沉静如水的幽黑眸子却没有丝毫波澜,嗯了一声,道:“江南是好地方啊……”   虞世南曾经数次下江南,每每都有收获,若非他已然行不动路,许是还会再去看看。   郑郎君扶着虞世南往西院子的宴厅走去。   冉颜起身,将手中的字帖交给管家。   这一段小小的波澜很快就平息了,也有人多打量了冉颜几眼,然而除了觉得她比较镇定之外,再看不出其他特别之处了。至于美貌,长安从来都不缺少,他们见多了,自然也就不会放在眼里。   冉颜交了礼物,便着冉韵一起回去。   萧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并没贸然过来搭话,只是与旁的官员一样,送了礼物,然后与其他要去拜寿的同僚一并往宴厅中去。   “十七姐,你真大胆,我看着腿都发软了。”冉韵小声道。   冉颜弯了弯唇角,与她一起退到小道里面去,打算等朝臣们过去,她们再借老夫人与众人寒暄的时候,正好溜进去。   冉颜看着这个阵仗,便问起了李老夫人之事。   冉韵对冉颜满心佩服,便一边走,一边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隋末义军主帅李秀宁,堪称军事天才,隋将屈突通就曾经在她手下连吃几场大败仗。李世民在渭北转战时,主要就是依靠平阳公主和娘子军的参战,才能连克强敌。   攻打长安之时,李渊主力渡过黄河进入关中。平阳公主挑选了一万多精兵与李世民会师渭河北岸,两面夹击。两人各领一军,各自有各自的幕府,而李老夫人就是义军幕府的其中一员。   李渊登基之后,便封女儿为平阳公主,谐音“平杨”,意为她是平定隋朝的首席功臣之一。作为曾经义军幕府的幕僚,李老夫人在武德年间便只领了个一品诰命的头衔便退居幕后。   冉颜吐了一口气,亏得她没有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献寿礼,否则,就凭着那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也将他们的意图看得清清楚楚。在这样的人面前很难掌握主动权,只能碰运气。   到了宴厅,从外面便能发现,里面的男客和女客分坐两边,男左女右,女客那边隔了一道轻纱,从侧门便可以进入其中,无需经过正门。   正如冉颜所想象的那样,一大帮朝臣围着李老夫人恭贺大寿,两人便从侧门进去,偷偷贴着墙壁溜进屋内,看清罗氏和冉美玉的所在,便埋头快步走了过去。   “办好了?”罗氏偏过头轻声问道。   冉颜轻轻嗯了一声。   罗氏看了冉韵一眼,见她笑着点头,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来,表情都比之前更自然了几分。   那些朝廷官员下午还要去官署视事,礼送了贺词说了,简单地寒暄一两句便呼啦啦又全走光了,宴厅里的气氛明显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宴席开始,乐声起,有舞姬从正门两侧小门鱼贯而入,在中央的空地上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这一切对于冉颜来说都十分新鲜,因此看得也分外专注,纵然她也不懂什么音乐舞蹈。   看了一会儿,冉颜觉得有些乏味,一首曲子约摸有小半盏茶的时间,但动作花样不是很多,所谓的霓裳羽衣舞现在还往后几十年才能出现。   宴会到快结束的时候,郎君们便提议来玩诗令,以给贺寿为题,李老夫人是个极爱诗的,能得到这样的贺寿,自然十分高兴。   冉颜心里苦涩,万一若是轮到她,恐怕就要在全长安人面前丢脸了!   她思来想去,脑海中居然连半句贺寿诗的存货都没有……   还好,只是郎君那边为主,腹中有些墨水的娘子们偶尔也会奉上几首,众人也比较斯文有礼,倒是没有人故意刁难。   罗氏对此却是没有出头的意思,与冉颜一样,垂着眼帘,偶尔抿一口杯中浆水。   冉颜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却十分紧张,她记得有一次在现场验尸时警方发现入了凶手的圈套,屋内装了定时炸弹,她现在的心情比当时看着炸弹时间一秒一秒地跳掉时的紧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李老夫人面露疲色,众人才歇下。此时已经有十余首贺寿诗,李老夫人虽然很累,神情却似是十分高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告罪先行离开。   冉颜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她以为要散宴了,却不想,郑府还准备说话休憩的地方,说是若无急事,便请过去坐坐。   离开的人不多,罗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母亲,怎么没有看见王妃?”冉韵小声道。   罗氏摇摇头,并示意她不要说话。   “请问几位可是苏州冉氏家眷?”正要拐弯的时候,忽而有个清脆的声音问道。   几人顿下脚步转回身来,罗氏看见问话的是个侍婢,但一身打扮十分体面,比直一般人家的娘子不差,面上便带了端庄的笑意,答道:“正是。”   那侍婢目光流转,在冉韵、冉颜、冉美玉三人身上微微掠过,笑盈盈地道:“可叫奴婢好找,哪位是冉十七娘?”   冉颜顿了一下,出声道:“姑娘找我何事?”   “奴婢秋末,我家老夫人有请冉十七娘说话。”秋末带着笑意,大大方方地打量冉颜一眼,向她欠身行礼。   几个人均有些吃惊,冉颜也有些不解,她送字贴到现在,老夫人应该还没有时间知道此事吧?或者说是虞世南顺嘴说了一句?还是管家特地禀报了此事?   转瞬间冉颜心里掠过很多可能,她看了罗氏一眼,见她微笑着点点头,便转身道:“劳请姑娘带路。”   冉颜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地看见冉美玉和冉韵,冉韵满面喜色,冉美玉撇着嘴转头向一边。她心里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却也容不得多想,便随着秋末离开了。   身后隐隐传来冉韵的声音,“你腿怎么了?”   “方才跌了一跤……”冉美玉道。   因着越走越远,后面的话冉颜听不太真切。   “秋末姑娘,敢问老夫人叫我所为何事?”冉颜明白一个侍婢可能不会知道内情,却还是问了一句。   秋末为人很是和善,略带婴儿肥的面上,笑起来能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奴婢也不知道,老夫人正在和虞公说话,凌冬姐姐在屋内服侍,是她吩咐我来的。”   “谢谢。”冉颜与她一并往西院的后头去。   秋末连道不敢。   从羊肠小径兜兜转转,几乎到了通向前院的侧门时,秋末才停下来,“娘子请先在偏间稍候,奴婢去问问凌冬姐姐,老夫人何时方便见您。”   “有劳你了。”冉颜客气地说了一句。环顾四周,有不少侍婢垂首立于廊下,游廊中也有静候听用的侍婢,便抬脚进里屋内。 第229章 局   屋内静悄悄的,香炉里飘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冉颜正要在席上坐下,便见里屋走出来一人。   冉颜看清楚来人,不禁惊讶道:“十哥!”   冉云生显然也很奇怪,“阿颜?你怎么在这里?”   冉颜忽觉心头一紧,蹭地站了起来,她一瞬间脑海中冒出了许多可能,但每一种都十分的不妙,“回头再解释,咱们可能掉进圈套里了,快出去再说!”   “什么?”冉云生微微蹙眉,他酒喝得有些多,便与两个朋友在此喝茶聊天,中途他们出去如厕,方才冉颜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他们返回了……   想着,他也隐隐觉出不妥来,当下便与冉颜一起往外走,然而到门前的时候,才发现正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了!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冉颜有些着急,用手将窗子上的高丽纸捅破向外看去,原本站在廊下的侍婢都不知去了哪里。她脊背上一阵冷汗,这明显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就竟是谁,与她这么过不去!   冉颜存着一丝侥幸,将屋内的窗子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出口。   “阿颜!”冉云生忽然道:“我有些不对……”   他声音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竟是有些沙哑和忍耐。冉颜回过头去,看见冉云生面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双眸如盈秋水,鼻尖上冒着点点汗珠,一张俊美的脸越发魅惑人心。   方才冉颜关注力一直在别的地方,暂停下来,却也觉得自己身体里渐渐地像燃烧起一团火焰般,小腹的热流渐渐蔓延全身。   冉颜脑海中一下子浮现某部武侠剧中,哥哥与妹妹被下了催情药,被关在一间柴房里,最终衣衫不整地被众人围观的画面……   她不经常看这些,但这部剧实在太火了,几乎每个夏天都有不同的版本在反复播放。   想到这里,冉颜怒气顿时冲到脑上,双眼都有些发红,此番仇恨,不将那人扒皮拆骨她决不罢休!   冉云生察觉到自己的异样,飞快地向后退了两步,依靠在门边,见冉颜朝他走过来,连忙道:“不要过来!阿颜,别过来!”   身下的胀痛,让冉云生羞愧欲死,对面那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啊!纵然他现在还保持着清醒,对她没有那种龌龊的想法,但在她面前露出这种窘态已经是难堪到了极点。   古代衣物没有太大束缚,因此一旦那个地方有反应,便能看的特别清楚。冉云生又是羞愤又是惊惧,既然是有人设局,等一会儿他窘态毕现的时候,他们就有人过来捉奸……   想到这个,冉云生立刻冲进内室,胡乱地翻找一通,寻出笔墨纸砚,忍住身体不适,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边写边道:“对方计划的如此周全,我们肯定不能出去了,若是名声尽毁,恐怕……”恐怕就算活着出去,也会被流言生生逼死。   “上次你给我的毒药,我一直带在身上,我写下遗书。”冉云生额上青筋渐渐凸起,面颊上红晕也越来越盛。   冉颜听的心惊,冉云生竟然宁愿一死保她名节!   她几步冲上前去,狠狠拍下他手里的笔。   “阿颜!”冉云生抬起头,很想斥责,神情却开始有些恍惚,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媚如丝,她的唇润泽如抹了蜜的晶莹,只是不知道甜不甜?   冉云生喉头一动。   他魅惑的颜色也让冉颜身体越来越燥热,越来越不能自控。   ……   屋外,一袭宝蓝色的胡服依坐在游廊栏杆上,扇子轻轻抵着下颚,唇角弯起,一双细长的眼含笑盯着房门。   他身旁有五个华服郎君,姿态各异的靠在廊边,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趴在栏杆上抱怨道:“为什么不把我和那位娘子关在一起呢?我情愿背这个浪荡名声的!”   裴景用扇子啪地打了他脑袋一下,“安静!”   另外一个略年长些的,蹲在少年郎君身旁轻声道:“你倒是情愿,到时候恐怕就是雪地一片残红,被你吃的连渣儿都不剩。”   少年邪邪的一笑,“你要是愿意,爷们也能让你雪地里一片残红,连渣儿都不剩。”   “臭小子!”那人低低骂了一声。   裴景听着屋内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面上笑容越发灿烂,“这药效挺快!”   少年郎君来了精神,翻身起来,笑道:“那是自然,这药叫做红尘散,你听说过玉面神医的名头吧,这可是出自他的手笔,我花了五百贯呢!”   裴景挑挑眉,“之前那个美人儿就给你了。”   少年郎君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裴景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遣侍婢去唤请众位娘子、郎君到这边来玩掷壶。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便听见有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裴景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去开了门。   屋内没有多少动静,那少年郎君道:“糟了,不会忍不住巫山云雨了吧?”   “冉云生的为人你还不知?他怎么可能对自己妹子做那等事!不过形容就未必好看了!”裴景戏谑地笑道。   “不如把云生送给巴陵公主前,先让我开采开采?反正她只看脸蛋,别的恐也不知道。”少年郎一派纯真的笑容。   裴景瞪了他一眼,“谁说要把他送给巴陵公主,我还不想得罪长安鬼见愁!”   裴景私下得了消息,与萧颂相好的美郎君就是冉云生,让他误以为自己上次派人去掳冉颜受到萧府护卫的阻拦是萧颂为了保护冉云生。   而那些街头恶霸或多或少都带着游侠儿的心理,生怕被别人知道他们是败在一个娘子手里,遂把责任全都推脱在萧府护卫的身上,将其人数和实力都夸大其词地说了一通。   正说着,一群郎君结伴而来,裴景几个人装作也是刚到的模样,与众人相让着来到屋里去等候还未至之人。   一群人互相寒暄着,刚入室内便瞧见了地上摔碎的茶碗。   内室传来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十哥,十哥!”   裴景心里一喜,便往屋内去。只要毁了两人的名声,然后在适时的给出一条出路,他们肯定会乖乖就范,到时候就算是萧颂也没有办法袒护兄妹私通的罪名! 第230章 红尘散药性   众人听见有娘子的声音,也满心疑惑地跟着裴景走进内室。   裴景几个始作俑者满心兴奋地等待看好戏,冲进内室,却见冉云生昏昏沉沉的伏在几上,面色有不正常的潮红,但早已经人事不省。而冉颜面颊亦有些红,鼻尖和鬓发边有细密的汗珠,但她正在使劲地摇晃冉云生,看上去,像是焦急或运动而造成的模样。   冉颜发现有人进来,站起身来,目光从人群中略过,最终落在裴景身边几个表情不可置信的郎君面上,黑眸中满是戾气。不过她如今正忍受着催情药的折磨,眸中如盈盈秋水,却是把戾气减弱了一些。   冉颜咬咬牙,不再看那几个人,眸光微转,冲离她最近的一名郎君微微一笑道:“我兄长醉得人事不省,郎君可否帮我把他背到马车上?”   满屋子都是兰花香混着酒气,不明真相之人,没有一个怀疑她的话。   那名郎君本就被冉颜容貌所迷,美人相求,他自然拍着胸脯就答应了,“区区小事!”   冉颜看这郎君浑身肌肉结实匀称,隐含力量,面相又忠厚,才会出言相求,果然不出所料,他说着便弯腰将冉云生捞了起来,轻松地背在背上。   “这位娘子,我看令兄醉得不轻,不如在郑府的客房里歇息片刻再走?”裴景哪里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冉颜倏地回过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淡,“怎么称呼?”   裴景没想到她不回答问题,反而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愣了一下,笑眯眯地拱手答道:“在下裴景,字承先。”   “裴承先。”冉颜早已经看出方才那几个神情有异的郎君是以他为首,因此念这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此时此刻,实在不合适惹事,“不用了,我兄长喝得烂醉如泥,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晚了怕是坊门都关了。”   冉颜这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说罢,她在前面带路,领背着冉云生的那名郎君离开。   在经过裴景身边的时候,脚下一歪,整个人朝前倒去。   裴景阅女无数,他正打算试试冉颜究竟有没中红尘散。如果中了,就算冉颜能忍得不露端倪,只要略微一挑逗,肯定受不住。   念头闪过,他一伸手拽住了冉颜的袖子,装作用力过猛的样子,将她拉近自己。   谁知,冉颜居然主动握住了他手,并且抗拒他拉扯的力量。   冉颜本就已经没了力气,这抗拒只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她还是撞到了裴景的胸口。   “放手!”冉颜挣扎。   屋里这么多人,裴景纵使在孟浪,也不敢抓着她不放,但也不能放的这么轻易,他手掌轻轻贴上冉颜的腰肢摩挲。   只这一下,冉颜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浑身软绵绵的,她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刺痛让她清醒几分,找回了一丝力气。   冉颜铆足力气推开他,顺势扬手猛地甩过去一个耳光,“登徒子!”   裴景手放在冉颜腰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已经化作一摊春水,没料到她突然爆发出力量,不设防间竟是被推开了。   冉颜这一巴掌没有打到裴景的脸,而是打在了他的脖颈上。   裴景决心要缠住冉颜,怒道:“你这娘子,我好心扶你,你怎能出手打人!如此无礼,你是哪家娘子?”   所有人都看见冉颜已经站定,裴景却还把手放在人家腰上,遂也没有人帮腔。   倒是与一伙的几个人中有个少年郎君附和道:“是啊,这位娘子也忒无礼了。”   冉颜却是顺势蹲身行礼,“儿也是无心之举,今日是郑老夫人寿诞,请裴郎君看郑府的份儿上暂缓此事,明日儿定当登门向裴郎君请罪!”   这一番话看似绵软,实则夹枪带棒,面上却又让人挑不出一丝不是来。这件事情,明明就有许多双眼睛看着,裴景虽扶了人家小娘子一把,却也趁机占便宜,人家已经道歉,并且说明日登门请罪,再不放人走也说不过去了。   这种情形,若是在旁的地方,裴景还可以仗势欺人,但这里是郑府,还是郑老夫人寿诞,如果此事一旦闹大,就算冉颜中了红尘散在众人面前失态,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他,也很是不妙。   “罢了。”裴景不甘心地道。   冉颜二话不说,便起身向外走。若非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跑动,方才甩裴景一巴掌的时候,就应该装作羞恼地冲出屋外。   走出房屋,外面微冷的空气让她又找回了一些理智,她祈祷出去的路上不要再碰到什么变故,否则,她真的要失态了!   冉颜用绣帕掩住口鼻,埋头往前走,一路上虽然有人来人往,却多半都是不认识的人,偶尔也能碰见醉醺醺的人。   顺利地离开郑府,那位郎君把冉云生放到车厢里,见冉颜就要上车,连忙道:“我叫程怀弼。”   冉颜转头冲她微微颌首,“多谢程郎君。”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多说几句感谢的话,可眼下她脑子昏昏沉沉,身体里有种陌生的感觉在骚动,令她使不上力气。   冉颜恨得咬牙切齿,她方才打的裴景的那一巴掌是带着毒药的,好歹是解了一些气。   她神智越发模糊,暂时也顾不得去想那么多。   催情药对于尝过滋味之人具有百分百的杀伤力,然而冉颜不仅没有尝过情欲滋味,而且在这一方面的心理感觉十分迟钝,加上她身上带着清神明智的药。   按道理来说,她配的这个药,也能解迷药、催情药,只是没想到这个红尘散居然药力居然这么厉害。冉颜瘫软在车厢内,伸手去把帮冉云生绑在胯部的面纱解开。   那个房间只是个茶室,里面什么可用的物件都没有,幸亏她随身带了这个东西,把冉云生那个地方稍微处理了一下,否则真要无法收场了。   冉颜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中了这种药,根本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解,要么就找个男人,要么就多喝水,泡冰水。   车里面的茶水已经冷了,凉意从食管一路流到胃里,十分舒服。冉颜开始不断地倒水。   可是一壶茶水有限,很快便一滴不剩。   冉颜叹了口气,看了被她下药弄昏迷的冉云生,若不是要有一个人醒着,冉颜也真想干脆把自己神经麻痹掉算了!   车轮声咕噜噜地响,冉颜靠在车壁上,把车帘子打开一些,呼吸外面带着凉意的空气。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已越来越不能控制,口干舌燥,呼吸愈发粗重,脑海里还不自觉地便冒出来男女交欢的画面。   冉颜扯了扯衣领,心中苦笑,她这些年一直怀疑自己性冷淡,结果若是因为欲求不满给憋死了,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眯着眼睛,逼迫自己想别的事情,眼前却忽然浮现了在影梅庵时苏伏光裸的模样。顿时,浑身压抑的火苗轰的燃烧起来。心里开始莫名地着急焦躁,难受得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咬舌尖咬到满嘴都是血腥味,鲜血顺着她嘴角溢出来,却没有丝毫作用,她觉得自己的神经末梢都麻木了。   仿佛过了十年之久,马车才缓缓停下来,冉颜稳住自己的声音,问道:“到了?”   车夫答道:“娘子,在内门道了。”   冉颜整了整衣襟,掏出帕子擦拭唇角,之后发觉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力气起身,“通知尔冬和浅雪来接十哥。”   尔冬和浅雪本就是冉平裕给他准备的通房,虽然冉云生一直没有碰她们,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憋出毛病来。   仿佛听见车夫离开,冉颜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解药灌入冉云生口中。   幸而冉府不大,不出片刻,尔冬和浅雪便急急地赶了过来,与她们一起来的还有歌蓝和晚绿。   冉颜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她们,眼眶竟有些湿润。   “娘子?”晚绿爬上车,撩开帘子便看见冉颜面颊绯红,鬓发有些凌乱,平日如死水一般的眼眸似含两池秋水,唇瓣微启,露出细白的贝齿。   晚绿愣了一下,急道:“娘子怎么了?”   随之尔冬也上了车,看见冉颜的模样吓了一跳。   冉颜视线迷蒙,看见尔冬的身影,打起精神道:“尔冬,我……和十哥,不甚入了别人的圈套,中了催情药,你好好服侍十哥。”   尔冬面色仿佛砸倒了颜料瓶,复杂的表情结合在一起,最终还是涨红了脸,应了一声,“是。”   晚绿满面震惊,手上却是忙着帮冉颜把发鬓整理好,和歌蓝一起扶着她下车。   冉颜双脚没有丝毫力气,几乎是被歌蓝和晚绿架回居处。   冉颜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也就不强撑着,细细碎碎的呻吟声从唇齿间逸了出来,但她终究还是下意识地存留了一丝理智,没有露出羞人的姿态。   “怎么办,怎么办?”晚绿急得团团转,对歌蓝道:“我去找邢娘!你先看着娘子。”   晚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歌蓝也很为难,这种事情,纵使她再有才智也解决不了啊!于是也只能给冉颜倒水喝。   邢娘匆匆赶过来,看了冉颜的模样,连忙道:“快去寻茜娘要冰!”   “要多少?”晚绿急慌慌地问道?   邢娘拍拍她的手道:“两盆就够了,不要慌,不能露出风声,只偷偷和茜娘说了此事,对旁人只说是娘子醉酒。”   晚绿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第231章 是否要见他   容茜听说竟然发生此等事情,并且是在郑府寿宴之后发生,有些不可置信,便亲自送了冰过来。   但冉颜现在神志不清,具体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所以茜娘也只能一起帮忙把冉颜先把放进浴桶中。   邢娘怕陡然进冷水会伤身子,开始便没有放冰,让冉颜在凉水里待了一会儿,才逐渐加冰块。   凉气渐渐渗入皮肤,身体里的燥热被压了下去,冉颜只觉得自己的小腹有些酸痛,不禁皱起了眉头。   邢娘心疼地摸了摸冉颜的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造的什么孽啊!我家娘子本本分分,到底是招惹了哪路煞神!”   说到煞神,众人不自觉地便想到了萧颂,但谁也没有说出来。   “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郑府里做手脚!”容茜转移话题地道。不仅仅是大胆,还要有绝对的地位。   冷热相激,方才又忍得精疲力竭,冉颜刚刚恢复一些意识便在浴桶里彻底地昏了过去。   泡了半个时辰,邢娘伸手试探冉颜脖子上的温度,面色大变,“这药性也太强了,那些杀千刀的!”   “在冰水里泡这么久,会不会有问题?”容茜忍不住道。   女人的身子娇,万一受了刺激,日后怀孕困难可就成了大问题了!   子嗣是女人一辈子的指望,邢娘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屋内一片沉默,这不是个小问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们不敢拿这个来赌。   良久。   “随远先生向娘子提过亲,萧侍郎似乎也有这个意向……”晚绿声如蚊蚋,但屋内寂静,其他几个人都听见了。   邢娘敲了她的脑门一下,“胡说些什么!”   且不说这么做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冉颜现在神志不清,难道让她们这些侍婢做主她的终身不成?   “泡着吧,没事,当年我母亲数九寒天掉进冰窟里,人都险些冻死,后来不还好好的?”邢娘与其说是安慰别人,还不如说是在自我安慰。   正在这时,屋外有侍婢通传道:“邢娘,萧侍郎来访,想见见娘子。”   屋里人面面相觑,莫非这就是缘分?   静默了须臾,邢娘道:“且侯一侯,我问问娘子。”   外面人应了一声。   邢娘摇晃着冉颜,轻声叫道:“娘子,娘子!”   这种事情,她们如何能替主子做主?如果冉颜不能醒过来,只能辞了萧颂。   “嗯……”一声忍耐的呻吟从冉颜口中逸出。   “娘子,萧侍郎来了,想要见您,您现在这样可要见他?”邢娘就差问,你现在这么难受,泡冰水一时半会也缓解不了,可要找萧颂来解决一下。   “谁?”冉颜脑袋嗡嗡作响,又询问了一遍。   “萧钺之,萧侍郎。”邢娘一字一句地道。   冉颜顿了片刻,所有人都当她又失去神智的时候,却听她虚弱地道:“不见。告诉他,明天若是有空,请他来找我……”   邢娘心中钝痛,她本也是不同意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就发生这种事情,尤其对方还是萧颂,她多问冉颜一句,也只是心软,如今冉颜在如此情形下还能保持理智,邢娘越发的心疼。   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冉颜在水里泡了两个多时辰,躁动才渐渐退下去。   邢娘等人赶紧把她抬了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送回寝房。   寝房中升了六个火盆,满屋子暖烘烘的,被子里也早已捂热过。冉颜躺在里面,慢慢地缓了过来。冉平裕和罗氏都已经返回,遣人来问了几遍,听说冉颜身体有恙,罗氏来看了一回。   连续折腾了四个多时辰,才确定冉颜已经恢复。   时已夜漏更深。   冉颜昏昏沉沉地躺着,从刚刚开始的不舒服,后来渐渐舒缓,最终在暖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一夜昏昏沉沉。   次日,冉颜睁开眼睛便发现天色朦胧,不知道是天色尚早,还是阴天,抑或是傍晚。   她揉着有些疼痛的太阳穴,想起了昨日的事情,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昨日她打裴景的那一巴掌上染了腐蚀散,她是故意打在脖子上,因为这样很快就会腐蚀到动脉。裴景把她往绝路上逼,她自然不肯给他留活路。   对于这种人,冉颜没有耐心和他斗法,况且他权势地位对她都造成了压倒性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只是冉颜不明白,这裴景明显是针对她,她才来长安不久,又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怎么就得罪他了?   冉颜听容茜讲太子之事时,略略提过裴景,他与太子交好,时常送些美人供太子玩乐,而他本人更是对搜集美人乐此不疲,只要不是皇室、权贵,或者门阀世家,但凡他瞧上的娘子,没有一个逃过其手。   如此说来,他是打算把她弄去给太子?   那上次深夜闯进寝房来掳她的,多半是裴景派来的人!   冉颜眼眸中迸发出浓烈的杀意。冉颜到底是在法制社会长大,又是一名法医,如若不是逼到极点,她绝不会生出杀人的念头,然而一旦生出了,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还有,在郑府里,男客和女客都是分开的,裴景怎么知道她去了郑府?又怎么把她的一举一动摸得如此清楚?如果是眼线,又不是所有人都认识她,联想到冉美玉的表现……   听见郑老夫人要见自己,以冉美玉强烈的嫉妒心,即便不酸上几句,也要用眼神凌迟一遍,但当时她却心虚地别过头去。   想到这里,冉颜再也躺不下去了。她起身从屏风上取下衣物,一件一件穿上,很缓慢,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手上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穿好衣物,冉颜随便抓了一根帛带把头发系上,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塞进袖袋里,顺手又抓起放在榻旁的长箫,拉开门走了出去。   “娘子?”晚绿看见冉颜,满面喜色地道:“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冉颜声音嘶哑,舌尖的伤口刺痛,“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我。”   晚绿心里担忧,却见冉颜神色沉冷,不敢做声,想到反正都是在府内,这青天白日一时半会绝不会出什么事。   晚绿应了一声,见冉颜穿了屐鞋缓缓走了出去,觉得冉颜神色有些不大对劲,便连忙去与邢娘和歌蓝说这件事。 第232章 从容作案   天色朦胧,冉颜一袭墨蓝色的缎衣行在花园里并不起眼,从和雅居到冉美玉居住的楚水居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她刻意避开人,走的都是曲径小路,直到楚水居门口也不曾碰见一个人。   “十七娘?”一个约莫十六岁上下的姑娘从屋内出来,看见看清来人是冉颜之后,满面错愕。在她的印象里,十七娘畏惧她家娘子,怎么可能亲自送上门来?   见冉颜走过来,那侍婢才反应过来,连忙欠身行礼,问道:“娘子来寻我家娘子何事?”   冉颜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跟前,才开口问道:“冉美玉呢?”   “娘子已经就寝了,可要……”那侍婢话说了一半,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地向后栽去。   冉颜一把拽住她,脱下屐鞋拎在手中,然后抓着她的束带,将人给拖到了她刚刚走出来的房间。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语儿,你回来了?”   冉颜把药水抹在语儿的身上,然后悄悄退出屋外。才走出没有几步,听见屋里那个女孩轻轻唤了语儿几声,便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方才那个语儿说,冉美玉已经就寝,听她的意思是刚刚就寝不久,看来是傍晚,冉颜推测自己可能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晚上冉府的侍婢就会到回到专供奴婢就寝的院子,各房内只留下贴身侍婢。而暗卫一般都只守在外围,不会跑到内院来。   冉美玉的贴身侍婢有四个,除了这两个之外,应该还有一个在寝房的外间值夜,另外一个……   冉颜目光转向隔壁的那间屋子,把迷药从门缝的边角倒入屋内。   过了片刻,推门进去。   屋子就如冉颜所想象的那样,并不大,只放了两张榻,各有帘幔遮住,一边空着,另外一边帘幔遮垂。   她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去,只是脚步极轻。   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张开眼睛,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冉颜已然用浸了迷药的帕子遮住了她整张脸,用手死死地按住她的嘴,使她不能叫喊或者咬人,顺便迫使对方用鼻子呼吸。   侍婢挣扎了没几下,动作便渐渐缓了下来。   冉颜又顿了片刻,冉颜才收起帕子,面无表情地打量侍婢一眼,弯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着痕迹的探了脉搏,一手用力掰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从里面发现几根从自己衣物上抓下来的缎丝,然后掀开被子看了半晌,才给盖上。而后猝不及防翻身上榻,死死压住她手足,将浸了迷药的帕子再次捂在她脸上。   果然,冉颜遭受到了剧烈的抵抗,可冉颜首先占了上风,加上迷药的分量十足,只不过几息的时间,这侍婢浑身一松,彻底的晕了过去。   方才冉颜握住她手腕,并且同时用力掰开侍婢手的时候,明显发现她的脉搏不正常的加速,并且手上有一瞬的发力抵抗,如果真是彻底昏迷了,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形。   这次冉颜没有急着松开,而是先探了探她的颈部动脉,确认是真的晕过去了,才下了榻。   这侍婢倒是聪明,刚开始的较量,发现自己四肢无力,根本不是冉颜的对手,便屏住呼吸,企图先瞒过她,而后再寻对策,甚至还刻意抓了“证物”。   只可惜,冉颜从来都不会放过一丝漏洞。   有了这次的经验,冉颜心里又警惕了几分,看来冉美玉身边的侍婢倒还挺有心机和胆量。   楚水居没有和雅居大,能够作为寝房的只有两间,依照冉美玉的性子,定然会选择又华丽又大位置最佳的那一间,冉颜毫不犹豫地往楼上走去。   站在主卧的门口,冉颜一样先把迷药倒了一瓶进屋内,虽然效力会降低,但至少能够让她们没有力气反抗。   做完这件事,冉颜便依靠在栏杆上,看着苍茫的夜空。   现在已经十二月初,一弯浅浅的月挂在高远的苍穹,星子稀疏,夜色深的几乎与天已经成了一色。影影重重的树影随风招摇,犹若张牙舞爪的怪兽。   冉颜忽然觉得很孤单,对比初来时,她有了牵挂,冉云生、邢娘还有晚绿和歌蓝,他们对她都很好,这是她的幸运,可不知为什么,偶尔她还是感觉孤孤零零的一个人。   就因为如此,她才不肯手软。   冉颜的智商也不是用不起计谋,可她就是不耐烦把脑子用在一些可有可无的、无休止的争斗上。从事法医多年,有个道理是最清楚不过的,对于一个人来说,生命的完结就意味着一切的结束,留下一具尸体,诉说着只有法医才能看懂的秘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冉颜抽出箫中的短刀,撬开门闩,走了进去。   寝房内的构造与冉颜那间几乎一样,只有一些摆设的不同,外间的侍婢和衣倒在榻上,看样子似乎是刚想脱衣就寝,便被迷药弄昏了过去。   冉颜知道她不会完全昏倒,便上去帮她补了点迷药,等她完全昏过去,便帮她脱了衣物,放在榻上,弄成安睡的模样。衣物也学着晚绿平时那样,挂在榻尾的小屏风上。   进了内室,冉颜施施然地坐在了榻边,沉冷地望着冉美玉。外间那名侍婢尚且不可能完全昏迷,冉美玉睡在内室,更加不可能彻底昏过去了,现在大概只是睡意加迷药,所以进入了梦乡。   冉颜掀开被褥,唰地用刀剑顶住冉美玉的胸口,没有丝毫手软地刺破皮肤。   冉美玉正熟睡,猛地吃痛,无意识地尖叫,却因为中了冉颜的药,那喊声到嘴边变成了呻吟,她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凶手”,待发现是冉颜之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眼睛里满是怒火,“冉十七,你要干什么!”   黑暗中,冉颜挑了挑眉梢,声音嘶哑沉冷,“杀人,看不出来?”   冉美玉打了个哆嗦,丝毫不敢怀疑冉颜话里的真实性,“你疯了!”在她看来,就算要杀人也得想办法掩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般明目张胆!想到这里,冉美玉又有了些底气,张口唤她侍婢的名字,“桃儿?桃儿?”   冉颜将帕子在她面前轻轻拂过,将药力又加重了几分。   冉美玉不明所以,只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正要说话,却觉得眼皮又重了几分,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大声音,就像梦魇一样。   “你为什么要杀我?”冉美玉声音虚弱,恐惧地看着还插在自己心口的刀,还有冉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做了噩梦。   冉颜用的药不同于普通的迷药,吸入少量,就如同吸毒一样,浑身的神经末梢感觉迟钝,对于疼痛的感知比平时减弱许多,不同的是,毒药会让人陷入亢奋疯癫的状态,而这个药是会令人渐渐失去意识。   “我杀你的理由太多了,还需要一一列举吗?”冉颜收回刀,走到几前点亮了一盏四角方灯。   微弱昏黄的光线照亮她的脸庞,但那一副冷然的模样,更令人不寒而栗。   “严格来说,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冉颜轻轻道,仿佛低喃细语,只不过内容令人脊背发寒。   冉美玉挣扎着要起身,浑身却被灌了铅一样,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挪动小板寸,她颤声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你杀了我,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是吗?我不得不告诉你……”冉颜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伸手扒下冉美玉的裤子,“我这么些年,什么都没学,却只会一样东西,就是剖尸,当然,活人也一样解剖,而且保证别人不知道是我干的。”   冉美玉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从未被人看过的身体暴露在冉颜面前而羞愤,还是因为被骇住,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冉颜用刀子挑开她的中衣衣带和子的带子,冉美玉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身体暴露在冉颜面前。   冉美玉羞愤地瞪着冉颜,却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一双美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冉颜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叠布,擦拭着刀锋,而后拉过冉美玉纤细的手臂,伸手试探着,一边看从那里下手,一边淡淡道:“要怪就怪你蠢,信不信你母亲现在已经知道我杀人不眨眼?她现在一定很着急,后悔让你来长安,因为……离危险这么近。”   可笑她冉美玉与冉颜咫尺,却不知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冉颜看着眼前这具鲜活的身体,黑眸中迸发一种平常人看不懂的狂热,每每她解剖尸体遇上挑战时便是这种表情,而第一次切割活体,也不失为一种挑战。   可是这种表情却将冉美玉吓得哭了起来,声音小小的,带着呜咽,满是恐惧。现在的冉颜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在她眼里,索命的恶鬼也不过如此!   冉美玉毕竟是一个被保护起来的闺阁少女,虽然心肠歹毒,却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见冉颜的刀就要刺入皮肤,急急哭着求饶,“饶了我!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是裴景抓了我,要把我献给太子做宠物,我害怕,我不想做宠奴,情急之下才会……啊!”   她话音未落,冉颜的刀已经划破了表皮,殷红的鲜血如红豆一样冒了出来,映在白皙细致的皮肤上,美得妖娆。 第233章 豪赌   冉颜已经大概猜测到,她不认识裴景,冉美玉也多半不可能会认识。   那日,裴景在暖阁外看见冉韵和冉美玉,从背后看,两人姿态窈窕,因此用计骗她们回头,准备一睹芳容,冉韵并没有上当,而冉美玉却不慎被瞧见了。   程府乃是权贵世家,程晴儿的相亲宴会把帖子散到小门小户的手里,完全因为那次宴会是由裴景一手操办,他计划再给太子献上一个美女,就是借着这个机会物色身份不高又有些修养的娘子。   他安插的侍婢,告诉他冉氏十七娘生得最美,苏伏误闯梅园时,大家都出来看热闹,他看见了冉颜的容貌,觉得美则美,但那一张面瘫的表情让人没什么欲望。   然而回城的时候,远远看见许多娘子在打雪仗,他们那一行人,是哪里女人多便往哪里凑,结果便真就瞧见了冉颜那令万物为之黯淡的笑容。   当时,连他都忍不住怦然心动,所以才按捺不住,想派人入府掳人。恰逢此时,他接到李恪的消息,说冉府附近有萧颂的暗卫,让他想办法引开他们。   裴景不知道李恪的意图也是冉颜,遂觉得是一举两得,便定了时间,兴冲冲地去抢人。   结果人被李恪弄走了,害他惋惜了好一阵子。   没了冉颜,又无意间发现了冉美玉,虽然是一般常见的艳丽,却也的确令人心动,拿来补缺正好。私下打听到冉美玉身份并不高,所以趁着冉美玉如厕的时候掳了她。   冉美玉吓得慌了神,她不愿意去做玩物,奋力挣扎间,腿不知道踢在了什么东西上,虽然疼,却让她脑子冷静了几分,情急之下便告诉裴景她有个更加貌美的姐姐,绝对比她长得好看几倍,自己不喜欢她,可以帮他做内应。   裴景一听便来了兴致,令人去查。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此人正是冉颜。既然送上门来,他若不把握机会,简直对不起这缘分。   冉颜把四角灯放在榻上,将周围照得更加清晰。   冉美玉连哭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冉颜正好可以毫无阻碍地解剖,她下的迷药麻痹了神经末梢,冉美玉疼痛感知迟钝,刀上抹了麻沸散,用来擦拭血液的白叠布也有麻沸散,冉美玉能感觉到疼,但是这种疼痛被减弱了八九成,剩下那一点,也绝不至于让她受不了。   一把刀在冉颜的手中犹如臂使,一点一点地剥离皮肤和肌肉组织。   冉颜眉头微微蹙着,拿活人下刀子,比在死人身上要难得多,人死后血液会分解渗透到肌肉皮肤中,超过一定的时段时候,下刀解剖只会有极少量的血液,而活人全身都不满了毛细血管,一刀下去就是鲜血淋漓,所以只能一边用白叠布吸着血,一边细细地向下解剖,再加上可视程度很低,她的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了许多。   “放过我,你想要什么都行……我阿耶阿娘什么都会给你。”冉美玉声音细弱几乎不可闻。   冉颜正专注于手中的刀,小心地避开比较大一点的动脉,尽管如此,出血量还是很大,只能不停地用手上的白叠布吸,才能勉强不那么血肉模糊。   冉美玉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被一点点划开,血液被擦拭之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肉,那种恐慌,比看着自己腐烂更加可怖。就连庄尹那样杀过人见过血的汉子都几欲自绝,更逞论冉美玉一个连杀鸡都没看过的娘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冉美玉身体里的药性在消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刀子切开自己皮肤的恶心触觉。   冉颜察觉她要挣扎,沉声道:“这个地方有个东西叫做肱动脉,你若是乱动,我不小心切到了,就是死路一条。”   冉美玉怔住,一动也不敢动,她被刺激得麻木了,脑子竟然有些清醒起来,听出冉颜似乎并不是想要她的命,不禁充满希望地问道:“你不会杀我,是不是?”   “我若是想杀你,至少有几千种方法让你死的神不知鬼不觉,但是因为微乎其微的血缘关系,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冉颜专注手上的动作,口中却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善良?”   善良?冉美玉视她若厉鬼蛇蝎,如今听到这两个字,简直觉得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没有结束。”冉颜不会说笑话,她说自己善良,就是真心觉得自己善良。   在她心里,裴景是始作俑者,死得毋庸置疑,冉美玉是从犯,所以冉颜便来了一场豪赌。她第一次剥活人,而且灯火如此昏暗,如果侥幸成功,那么算冉美玉命大,也顺手令她以后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不幸切到肱动脉,她只带了一把刀,也没有条件抢救。   在肱二头肌肌腱的内侧有一条大动脉,叫做肱动脉,含氧量极高,一旦割破,可比割腕自杀又快又迅猛。她此次的目标,就是找将这条动脉剥离暴露到肉眼能看见的程度。   光线昏暗,血肉模糊,冉颜真心没有任何把握,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不切到那条动脉,算起来她内心深处还是倾向于杀了冉美玉。   冉美玉不甘心,但是又不敢挣扎,万一真如冉颜所说,那什么被划破了怎么办?极度的恐惧感和皮肉被切开的恶心触感,把她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再来一次,她宁愿去当宠奴也绝不要经历这样的事情!   “算你命大。”冉颜已经看见了肱动脉。   距离来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正在这时,外面亮起了光,有个女子挑着灯笼的影子映在了格窗上,正往正门走过来。   冉美玉心中大喜,却又不敢出声,怕惹怒了冉颜,她索性来个鱼死网破怎么办?   冉颜绷紧神经,把刀擦拭干净,放进袖内的箫中。而后飞快地从袖袋中摸出一个红色瓷瓶,打衣带里抽出一根银针,往瓷瓶里沾了沾。 第234章 活比死更痛苦   外面那人走到门口,伸手推了推门。   冉颜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她对自己做的药有足够信心,不过午夜,那些侍婢绝对醒不过来。而若是一般过来寻找冉美玉的人,定然会先敲门,而不是推门。   冉颜将针泡在了瓷瓶中,又给冉美玉用了些迷药,才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少女,一手挑着灯笼,一手拎着一只食盒,却是歌蓝。   冉颜把门打开,歌蓝看见冉颜,把灯笼熄灭。   “进来吧。”冉颜低声道。   歌蓝闪身进门,随着冉颜走进内室,看见一块沾满鲜血的布,再看躺在榻上的冉美玉,不禁微微一怔,用眼神询问发生了生么事情。   “没什么,我与十八娘玩个游戏。”冉颜打开食盒,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她工具箱里的东西。   歌蓝看着冉美玉,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杀气,但旋即又沉寂下来。   冉颜找出针线,把冉美玉被割开的地方缝合。她玩这个死亡游戏不仅仅是为了吓唬冉美玉,试想,就算是一个有多年临床经验的医生,在这种可视条件恶劣的情形下,有谁能保证这样割下去不伤到大动脉?   冉颜固然是认真解剖了,但大部分还是靠运气。   “这个游戏是不是很有趣?”冉颜声音平平地说着,拿起泡在瓶中的银针。   冉美玉昏昏沉沉的,却依旧清楚地看见了冉颜手里的银针,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嘴唇颤抖着无意识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眼眸中满是泪水。   “放心,它并不会让你立刻死。”冉颜将冉美玉翻过身来,顿了一下,从食盒里翻找到了针筒和针管,弃银针不用,而是用针管吸取小瓷瓶里的液体。   液体的量很少很少,再加上冉颜推出空气的时候几乎将里面所有的液体都推了出来,歌蓝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东西少到也许连半滴都没有。   冉颜擦拭过针头,将针头从冉美玉腰部中央刺入脊椎,注射之后飞快地拔了出来。   “帮她把衣服穿上。”冉颜回过头对歌蓝地道。   歌蓝默不作声地把散落的衣物给冉美玉穿上身,冉颜着手收拾屋内的痕迹。   当冉美玉的衣物穿好之后,冉颜也已经收拾好,确认不会任何遗漏,才看着冉美玉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敢,可以再想法子算计我,但你要知道那东西下一次再注射时,你的腿就要截掉才能活命,若是有第三次……”   冉颜俯下身,微凉的手摸上她的后颈,抵住脖子中间和发线交界的地方,“这里是哑门穴,如果我用毒药注射进这里,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你的死因。当然,我还有许多办法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信你可以试试。”   冉美玉觉得抵住自己后颈的手就如同毒蛇一般,她不敢做声,只是不住地掉眼泪。   “走。”冉颜拎起食盒,歌蓝连忙伸手接了过去,吹灭四角灯,随着她离开。   门被关上,冉美玉陡然陷入黑暗之中,心里越发恐惧,方才亲眼看到自己皮肤被揭开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麻药的药力渐渐消失,尖锐地刺痛从胳膊上直刺进心里,时时刻刻地提醒她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是噩梦,一辈子的噩梦。   黑暗中,冉美玉呜咽地哭出声音来,连带着这些日被人冷落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冉颜和歌蓝在廊下穿了屐鞋,一言不发地快步返回和雅居。   邢娘并未问她去了哪里,早已备好了热水,让冉颜去沐浴。   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闻着熟悉的佩兰香气,冉颜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发呆。   前世的她,是一名执法者,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违法之事,手中握着地解剖刀是为了还受害者一个清白,是为了读懂他们想要诉说的冤屈。然而今时已经不同于往日。   当在郑府里,冉云生为了保她名节轻易地决定一死,她就被怒火支配了心。能忍得住那么久红尘散,仇恨是支撑她意志的唯一支柱。   每个人心底都住着一个魔鬼,是道德和法律做了牢笼,将它死死地困住,只是在有了足够力量推动的情形下,一些人心底的牢笼便能轻而易举地就被崩塌。   昏黄的灯光下,冉颜的指头纤纤,上面沾着水光,莹白如玉。   她把手放下,没入水中,垂下眼帘遮住黑眸中的汹涌。   如果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再发生云林那样的事情,别说是一双手,便是心都变黑了,又有何妨?   ……   夜色沉静。   次日更鼓刚刚敲毕,罗氏便领着几个侍婢过来看冉颜。   冉颜正坐在廊下看院子里一株绿萼梅,见罗氏过来,便起身施礼。   “十七娘。”罗氏挥手让其他侍婢都下去,携着冉颜坐在了廊下的羊毛毡上,“浅雪与我禀了前天的事情,你和十郎怎么会……”   冉颜并不隐瞒任何实情,道:“简单来说,就是裴景看上了冉美玉的美色,想抓她献给太子,冉美玉出卖了我,建议他把我献给太子。后来根本不是老夫人想要见我,只冉美玉与裴景说了我们的意图,他们设下了圈套而已。”   冉颜言简意赅地把事情概括了一下。   罗氏脸色大变,“他们用了那种下流的药,把你和十郎放在一起?”   这手段太卑鄙肮脏了!若真的是出了点什么事,冉云生和冉颜的一辈子就毁了!唐律上也是有明文规定近亲不许通婚,否则轻则鞭挞,重则流放,就算想法子逃过官府的惩罚,在人前也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前日的事情,罗氏已经询问浅雪和尔冬十几遍,也询问了邢娘,她们知道的也寥寥。冉云生死活不愿意露半个字,他那日被下的药太猛,忍了那么久,又是第一次,不知轻重,结果把尔冬伤得不轻,事后清醒起来更是羞愧难当,实在无颜面对尔冬,只敢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过去看望。   而且,冉云生在冉颜面前有那种欲望,纵然是被药力刺激,但也不可改变事实,令更加羞愧,不敢面对冉颜。可以想见,这件事情对他地打击多大。   “唉!这个没脑子的!”罗氏说的自然是冉美玉。   既然裴景把她放了回来,她如何不能把事情与罗氏或冉平裕说?总有法子解决啊!   歌蓝端了浆水来,放在两人中间。   冉颜淡淡接着罗氏的话道:“她哪里是没有脑子?怕是太有脑子了。”   冉美玉的心思,她也能猜到,恐怕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正好除掉她这个心头刺,甚至不惜祸害冉云生。   若是单纯的怯懦,冉颜也不会对她下狠手。冉颜一向认为,无声无息地把人杀掉是一种仁慈。她是法医又修过心理学,自然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对付冉美玉这种被宠坏了、心肠又恶毒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就这点小菜都够她吃上一阵子。   至于高氏的反扑……冉颜眯起了眼睛,歌蓝恐怕早就等待一个时机了吧。   想到歌蓝,昨天晚上她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意图,并且带着东西过来接应,这样敏捷的反应,冉颜庆幸她不是敌人,否则对付起来也只能像对付裴景那样,灭口了事。   听了冉颜的话,罗氏脸色更加难看,她本来对高氏仅有的一点排斥感,是因为郑夫人死后不到一年冉闻便娶了高氏,而且高氏还是小门户出身,想必是用了什么狐媚法子勾引了冉闻,但仅此而已。后来高氏也不曾表现得像别人那样,不断从他们家搜刮财物,见面也表现得大方得体,在罗氏心里的印象也稍微好了一些。   有其女必有其母,罗氏知道冉美玉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歹毒,可见平时是受了身边之人的影响,于是当下便决定,让冉平裕立刻送她回苏州。   冉云生长得俊美,又格外孝顺,性子也极好,是以罗氏特别溺爱儿子,自己的儿子遭到这样的算计,她实在难以心平气和!   缓了一会儿,罗氏才道:“昨日萧侍郎来拜访,但你还昏迷着,你叔伯便替你回了。”   冉颜这才想起前日曾说过让萧颂来找她的话,“他知道我的情形了?”   “这种事情怎好往外说,只说你病重昏迷。不过萧侍郎若是想知道实情的话,怕也不难。”罗氏道。   冉颜点头,从郑府出来就卧床不起,任谁都会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那个局也不是没有破绽,萧颂若要查,定然能扒出真相。   “这次多亏有你。”罗氏是真心感谢,她不敢想象,如果冉颜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两人又都被药力左右,结果会怎么样。   “婶娘不必如此客气。”冉颜道。   罗氏这时才理解冉云生为什么会对冉颜特别关爱,除了欠郑夫人的人情,也因为的确值得,至少她知恩图报。   “你好好休息吧,我让医生来给你开个食补的方子,这些天好好补补。”罗氏看着冉颜清瘦的脸,不禁道。   冉颜微微弯起唇,“多谢婶娘。”   罗氏笑说了几句,正要起身离开,便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不禁皱着眉朗声道:“怎么了?”   有个侍婢匆匆跑过来道,目光悄悄睇了冉颜一眼,小声回罗氏道:“夫人,十八娘的几个贴身侍婢过来寻夫人,说是……说是昨夜十七娘跑进十八娘的寝房,把十八娘刺伤了,流了满榻的血。十八娘受到惊吓,现在还在哭。”   罗氏眉头皱得更紧,虽然她也很恨冉美玉歹毒,居然把冉云生也算计进去,可是在府里就伤人,若是冉闻质问起来,府里也不好交代,遂转头看向冉颜。   冉颜若无其事地抿了口水,“婶娘何不叫来问问?” 第235章 轰动长安的劲爆新闻   罗氏顿了一下,道:“让她们进来。”   须臾,冉美玉的三个侍婢在罗氏贴身侍婢的带领下走入院内。   “怎么回事?”罗氏声音威严,对她们吵吵嚷嚷很是不满。   那个叫语儿的侍婢第一个开口道:“昨晚十七娘把奴婢弄晕,跑进寝房里刺伤我们娘子,我们娘子受了惊吓,现在还抖个不停。”   “哦?”罗氏看了气定神闲的冉颜一眼,问另外两个侍婢道:“你们也看见十七娘进屋伤人了?”   那两人摇摇头,着浅杏色襦裙的侍婢道:“奴婢昨晚听见声响便起塌查看,看见语儿昏迷在屋内,叫了几声叫不醒,奴婢便想把她抱到榻上,却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你呢?”罗氏问剩下那个着深碧色罗裙的侍婢。   “奴婢在榻上被人用帕子捂晕,约莫是有迷药。”她言语简洁。   罗氏知道冉颜会一点医术,她有迷药也不足为奇,当下心里就信了几分,沉吟片刻,才问冉颜道:“十七娘,你可有什么话说?”   冉颜放下杯盏,看向语儿,“你说我把你弄晕,然后跑进寝房里刺伤十八娘?”   语儿对上她幽黑的眼眸,心底有些打怵,却还是抿唇点了点头,“是。”   “你既然晕了,又怎么知道我进了十八娘的房间?如此的前后矛盾,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自己想像着把事情扣在我头上?”冉颜声音严肃,没有丝毫情绪,内容也让语儿不知如何作答。   深碧色襦裙的侍婢,接口道:“十七娘恕罪。只是语儿既然看见是您把她弄晕了,而我们家娘子如今又是这种情形,语儿难免要往上面想。”   反映倒是不慢,冉颜没忘了昨天晚上,她装晕企图蒙混过关的事情,“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璧儿。”她垂首答道。   冉颜问道:“你我力气如何?你觉得我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捂住你的嘴,把你弄晕过去?”   璧儿微微抿唇,她没有任何证据,如果是用迷烟什么的,冉颜也不需要多此一举用帕子捂住她,而且她在附近找过,根本没有什么痕迹。她本也不想过来,可听语儿说是十七娘所为,她便想过来看看,那个曾经怯弱的小女子,怎么会生出那么大的胆子。   而如今一见,果然不同于往日。   “官府抓人也是要证据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指责我,但是……晚绿,你告诉她们我昨晚在哪里。”冉颜淡淡地道。   晚绿昂首挺胸地站了出去,愤恨地瞪着几个人,“我们家娘子一直昏迷着,昨晚醒了一会儿又晕了过去,我和歌蓝一直伺候着,哪有时间去理你们家娘子!”   晚绿不怎么会撒谎,但她痛恨冉美玉,恨,有时候能成为一种支柱,让谎言变得理直气壮。   “她说的话怎么能作数?”语儿讶然道。她的意思是,晚绿是冉颜的侍婢,她作证根本不足为信。   还没等冉颜说话,晚绿便柳眉倒竖,怒道:“就许你诬赖我们家娘子,还不带我作证的?你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自家娘子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是非还尚未可知呢!”   晚绿的言下之意是,说不定冉美玉自己弄了点小皮肉伤,反过来诬赖冉颜。但她也没有明说,而且只是对着几个侍婢吼,算不上对主子不敬。   几个侍婢都不再说话,虽然在冉美玉身边尽是好吃好喝,但冉美玉对她们并不好,动辄就发脾气,有时候还会砸东西,她们也常常遭池鱼之殃,因此,几个人过来倒也不是非要抓着冉颜不放,只是冉美玉是她们的主子,主子有了闪失,做奴婢的自然要追究原因,不然这样的失职罪名,足够她们以死偿命。说白了,也就是尽量地推掉责任。   “十八娘伤势如何?”罗氏纵然心里恨得要死,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做。   璧儿答道:“奴婢和桃儿检查过,右手臂上有一道一寸长的伤口,已经被包上,心口皮破了,也结痂了。”   这么点伤口也不是什么大伤啊!冉美玉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就算真是冉颜划了泄愤,也算不得什么,到时候冉闻问起来,据实答了就是。罗氏松了口气,她哪里知道这伤口有多深,在冉美玉心里划下了多么不可磨灭的一笔。   罗氏心里不情愿,却还是道:“我去看看吧。”   她转身嘱咐冉颜好好休养,便领了几个侍婢去楚水居。   冉颜对此事并未放在心上,表面上看来冉美玉身上只是皮外上,然而真正威胁性命的伤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针孔而已,除了那几个侍婢的指证,再也没有别的证据证明是冉颜所为。   如果冉美玉真还有胆子说点什么,冉颜不介意再补上一针。就算死了,也保证不会有人能验出来,包括刘青松。   早膳不久后,容茜便过来看冉颜。   一见到她,容茜顾不得问前日的事情,满面兴奋地道:“来来,我同你说,昨儿长安城可是有大新闻了,而且还是个几十年来难得一闻的趣事!”   “何事?”看容茜如此表情,冉颜也起了兴致。   “哈!”容茜未说先笑,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道:“你是不知道,裴景他们一帮纨绔,昨晚在一家妓馆里玩儿的疯了,今早一片狼藉地被众人围观。这还不是有趣的……”   容茜乐不可支地道:“有趣的是,昨儿他们一起去妓馆,老鸨以为来了大生意,便殷勤招待,等酒过三巡,都有了些醉意之后,他们竟然命小厮把妓人都轰了出来,说是要自个儿玩,不要打扰他们……结果到日晒三竿,老鸨还不见人,便去敲门,这一敲,门就开了……”   容茜卖了个关子,见冉颜露出关注的表情,继续道:“老鸨经营妓馆二十余年啊!却还是被那场面惊呆了,六个郎君,都光着屁股……那个地方满是秽物,还都流着血呢!”   容茜怕冉颜会错意,说“那个地方”的时候指着臀部。说罢,可能觉得自己和一个未出阁的娘子说这么露骨的话有些过了,干咳了两声,但又不愿意错开这么精彩的话题,便没再吱声,等着看冉颜的反应。   “被人玩弄了?”冉颜问道。   容茜见她毫无羞涩,愣了一下,旋即便又更加兴致勃勃地道:“哪里啊,我听人说,看那个样子,是他们关在屋子里,互相……玩儿。” 第236章 情话   唐代并不似魏晋时那样盛行男风,尤其贞观年间,对道教的扶持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男风的发展,道教崇尚阴阳说,极力排斥男男这种违反阴阳的结合,因此时下对待男风之事,保持着既不严打也不赞同的态度,所以一般有些身份人虽然会把狎妓当做风流韵事,却不会把狎玩娈童拿到台面上来说,更别提互相狎玩这种龌龊的事情。   冉颜并不了解这些,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巧合,不可能是报应吧?   “我琢磨着,他们是不是得罪了谁,被人给整了?”容茜笑盈盈地看着冉颜,凑近她小声道:“是萧侍郎吧?”   冉颜眉梢微微一挑,“有证据?”   容茜因为知道冉颜被下了药,而她想来想去觉得裴景最可疑,因此才会怀疑萧颂是替冉颜打抱不平,事实上这件事情一早才传出,根本没有被发掘出什么内幕,“揣测而已,这种话也只私下与你说说,若这事真是萧侍郎做的,恐怕还有好戏看。”   萧颂表面上凡是留三分,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可真要是惹毛了他,大都是往死里整,而且不弄得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绝不罢手。   “他在朝野名声不错,容姨为何这样说?”冉颜疑道。   容茜有些迟疑,在她看来,萧颂看上冉颜,那绝对是势在必得,如果把他的坏处说得太多,引起冉颜抗拒的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想回来,冉颜若真是入了萧府,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清楚些好,遂道:“萧侍郎少年时便是京城纨绔中的一霸,斗鸡走狗,打架斗狠,混的程度这裴景可是远远比不上,因他那些手段实在令人闻风丧胆,也惹出了不少事,后来被宋国公扔到战场上历练了几年,听说可是真的扔在了兵卒堆里,而且还是先锋,回来之后人变得沉稳内敛许多,也从不打架生事,可一旦有把他得罪狠了的,很快便会大祸临头,每每查起来又总与他没有关系,坊间人传,萧颂是煞神转世,我却是不信的……”   当年的萧颂和裴景不同之处是,他从不无故地祸害平民百姓,所谓斗狠打架,也不过是对与他作对的纨绔。   宋国公一生严于律己,为人正直刚毅,定然不允许自己的子孙心术不正,再三教育萧颂而无果,所以盛怒之下便把他丢到战场上,生死由命。   冉颜不禁弯起唇角,看来,这些年的历练只教会了萧颂一个道理——做坏事一定要低调。   容茜见她不怕反笑,心中也不由暗暗称奇,转而问起了前日在郑府发生的事情。   容茜怀疑萧颂,冉颜自然也不会说得太透,只是模模糊糊地说了一个大概,并未提到裴景等人。   “娘子,萧郎君来了。”晚绿从门外进来。   容茜暧昧轻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说着便起身告辞。   冉颜送她到门口,待看着人离开之后才准备要去前院。   晚绿道:“娘子换身衣裳吧?”   “这样不行么?”冉颜看着自己一身墨蓝色的缎衣,心里觉得似乎也太死气沉沉了些,便随晚绿回屋换了衣裳。   穿的是一袭豆绿色忍冬绣纹襦裙,上面是缃色缎面夹袄,清新宜人又隐透温柔。   门口等候的侍婢领着她去了西苑的暖阁。   还未到暖阁,便能隐隐听见冉平裕和萧颂的声音,具体说的什么却听不太清楚。冉颜心里暗暗叹气,可见冉云生是觉得没脸见人了,否则这种场合他又怎么会不在场?   侍婢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冉平裕便直接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道:“快进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萧侍郎就由你招待了。”   冉颜满心惊奇,平常冉平裕绝对不会放任如此,怎么会……   她还未想明白,帘子已经又被挑开,萧颂一袭紫衣圆领常服,挺拔俊朗,一双黑亮的眼睛熠熠生辉,看见冉颜眼底便有了笑意,“进屋来吧,外面冷。”   冉颜便也不再多想,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内烧着火盆,暖烘烘的,没有一个仆婢在,冉颜看了一圈道:“请坐。”   萧颂并未先坐,而是等她坐好之后,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身体怎么样?”   “很好。”冉颜除了心情不愉之外,身体的确已经没有任何异样。虽然她也拿冉美玉泄愤了,但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以冉云生的性格,势必会心中存下疙瘩,她要想办法解开才行,总不能让好好的亲人一辈子羞于见她啊!   萧颂看着冉颜,这几日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被填充满了,他迟疑了一下,道:“阿颜,我想娶你做夫人。”   冉颜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看向他。   萧颂面上浮起一抹红晕,但双眸紧紧盯着冉颜。他经历过许多次生死,周旋在暗流汹涌的朝堂,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既期待又害怕。   “我……考虑考虑。”冉颜倒完水,将杯子推在他面前。   萧颂心里的失望难以言述,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毕竟没有被直接拒绝。   “我和李恪共处一晚,你不介意?”冉颜还是将哽在心里的这件事情问了出来,她话音未落,便看见萧颂额头上陡然暴起的青筋,只一刹,便又缓缓恢复。   萧颂冷静下来,思忖这话该怎么答,说不介意?他怎么能不介意,若非李恪身份特殊,他恨不得立刻将那厮断子绝孙,然后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说介意,冉颜会不会误会他的意思……   另外,这件事情萧颂想了很久,李恪血统高贵,为人孤傲,亦非好色之徒,而且想爬上他床榻的娘子千千万,纵使冉颜容貌上佳,他也应该不会自贱品行,去侮辱良家女子。   但萧颂并不想问冉颜这个问题,只盯着她道:“我想娶你,什么样都想娶。”   我想娶你,什么样都想娶……一句并不怎么像诉情的话,却令冉颜心底微微一跳,血色上涌。   萧颂见她白皙的面颊上微微带粉,心中欢喜,便壮着胆子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柔荑入手,软绵柔滑,像丝绸又像暖玉,舒服极了,引得他很想再进一步的动作,却担心太过唐突导致前功尽弃,便只好生生忍住。   冉颜愣愣地看着那修长而有力的手,萧颂的手很大,能够将她的手完全握住,手心似乎有茧子,温暖厚实,让冉颜忽然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梦里那个人,把她冻僵了的脚踹在怀中捂暖,还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她昏迷了很多天,也不知道那是被救上来时梦的,还是快要醒来时梦见,时间有些混乱,但此刻萧颂给她的感觉切实得如此安心。   屋内安静,暧昧得有些尴尬。冉颜垂下眼,找个话题道:“裴景他们出事了,跟你有关系?”   萧颂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冉颜的手心,声音带些沙哑,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像是情人的呢喃细语,“给他一个小小教训,让他明白春药这种东西不能随便乱用。”   冉颜手心被她摩得有些痒,便想抽出来,却被萧颂死死握住。   “放开。”冉颜恼羞成怒。   “再握一会儿。”萧颂软声道。光是听着他这样的声音心底便软软的,更何况那一向成熟稳重的容颜带着耍赖的笑意。   冉颜无奈,只好任由他握着,顺口警告道:“不许再挠了。”   “好。”萧颂稍微老实了一会儿,便又开始玩起冉颜的手指,为免她再次发火,便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上次说闻喜县主可能有双重人格,我命人日夜盯着,似乎有些端倪了。”   “真的?”冉颜对双重人格很有兴趣,严格来说,她是对人的大脑很有兴趣,一般脑部病变,都能在解剖脑颅的时候发现一些症状,而这种精神上的分裂却不是单单解剖就能判断出来的。   “嗯,暗卫曾看见她表情狠戾地踩死一只老鼠。”萧颂忽然抓着她的手亲了一下,旋即道:“以闻喜县主那样的性子,应该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吧?”   冉颜只觉得手上被吻过的地方火热,随后听见他说正事,反应有些迟钝,好一会才道:“这也不一定,也有可能她隐藏了情绪,不过……不管是双重人格也好,还是隐藏情绪也罢,都增加了她作案的可能性。”   “嗯,可是死者的身份还没有查出来,似乎并不是妓人,失踪人口中符合特征、又可疑的,我都命人去察访,可惜一无所获。”这件事情的确让萧颂很是头疼,长安人口百万,坊市林立,又无人来认领,一时半会想查出死者真实身份也不可能。   冉颜想了一下,道:“你若是能把颅骨拿出来,我或许可以帮上点忙。”   “有什么想法?”萧颂听她这么说,暂停了吃豆腐的行为,表情中也有了几分严肃。   “颅骨复原,也就是用胶泥按照人面部软组织厚度和面部解剖特点,在颅骨上恢复其生前面貌。”冉颜曾经为了这个还专门去学过绘画和雕塑,手艺自然没有问题,只不过在后世用的是颅骨的石膏模型,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在真的颅骨上进行复原。   萧颂讶然,“你竟会这个?”   冉颜听他的意思,似乎是听过颅骨复原。萧颂见她疑惑,便解释道:“三年前,我协同大理寺办一桩弃尸案时,刘青松曾经随口提起过。” 第237章 吻   法医学上,判断人容貌的方法主要有两个,一是颅骨复原面貌,也就是冉颜所说的那种,二是颅像重合。   颅像重合主要是用来判断颅骨和疑似人照片是否为同一人,需用到相机,所以在大唐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好。不过冉府多闲杂人等,不如放在我府里比较方便。”萧颂建议道。   无论古今,都没有把案子重要证物到处乱拿的道理,冉颜爽快地点头答应。   两人又约了详细的时间,把整个案情顺了一遍:首先是闻喜县主与其夫君刘应道在梓州遭遇匪徒,生死关头遇见了柴玄意一行,但刘应道伤势颇重,不久后便离世。丧期刚满,闻喜县主便由长孙皇后安排,改嫁柴玄意。而后不到一年,便是柴玄意与其他几人在城东遭遇匪徒,四人失踪,现今已经发现一具骸骨,其余三人下落不明,而柴玄意与其侍婢一并滚下山坡,侍婢死亡,柴玄意脑部受到重创,导致失忆。   萧颂觉得此案疑点重重,其一,一直说是遭遇匪徒,但谁也没具体地看见匪徒样貌,也不知其人数;其二,御医诊断柴玄意失忆,但是否真的失忆还有待观察;其三,闻喜县主的态度,据说这位闻喜县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怕见生人,却在他第一次请见的时候便亲自过来了;其四,是动机,凶手似乎对财物并不感兴趣,那他(她)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这是几条最可疑地点,其中更有许多零零碎碎,根本串不起来。萧颂现在也只考虑到闻喜县主可能有杀人动机,但线索太少,不能成立。   “失踪那三人的身份是?”冉颜问道。   “一个是寒门士子,名叫何彦,年十九,无功名,一名是窦氏庶出之子,叫窦程风,字元戎,年二十又一,还有一个身份不明。”萧颂捏着她的掌心,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些资料,“何彦家中已经无人了,我命人把他暂住的地方找了个遍,物品有限,暂且没有可疑之处。窦程风……就是个纨绔子弟,据说他和裴景相熟,我曾经询问过裴景,但他说自己与窦程风只是点头之交,并不了解。”   “如果有什么话要问裴景,宜早不宜迟。”冉颜声音平平地道:“因为我在他身上下了毒,两天开始毒发,上次庄尹拖了大半个月才死是因为开始溃烂的地方在手上,并非要害处,而这次恐怕只需要五六天。”   萧颂禁不住弯起了唇角,他喜欢冉颜的做事方式,无论是关怀或仇恨,都表现得直接而强烈,并非表面看起来这样波澜不惊。她平素不喜不怒,只不过是因为那些事情不容易触动她动太多情绪罢了。   “笑什么?”冉颜看着他越发灿烂的笑容,不禁疑惑,她似乎也没说过什么笑话啊?   “没什么,只是你让我忽然觉得……”萧颂捏了捏她的手道:“我之所以一直娶不到夫人,是因为她们都不合适。”   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他(她)会告诉你,你为什么与别人都不合适。冉颜之于萧颂来说,便这样的一个人。   因此除了情爱之外,萧颂对冉颜还有一种宿命般的情愫,仿佛他守候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就是因为冉颜没有来。   “一听便知是个情场老手。”冉颜不自在地别过脸。她不是没有听过情话,只是萧颂的每一句都说得如此真诚质朴,却直击心底。   萧颂笑笑,却并未解释。真心诚意也罢,有心讨好也罢,不是每个女子都值得他如此。   “还有一个人须得整治整治了。”萧颂端起一茶盏抿了一口。   “嗯?”冉颜不记得还有谁漏下了。   “那个卖药的。”萧颂提起来就是一阵头疼,说那人没有错,他又到处胡乱兜售这种龌龊的药,还祸害到了冉颜,若说有错,他只是兜售药物而已,又没办法限制买家,况且此人与裴景他们不同……萧颂叹了一声,“坊间人称玉面郎中,我记得刘青松曾经就这么号称过。”   十余年来,刘青松的号称换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为萧颂还记得。   冉颜心头憋了一口气,半晌才吐出来,刘青松与她虽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至少沟通没问题,而且还是个学医的,在大唐互相帮助倒也不失为一件幸运的事,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无端残忍,刘青松简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对于冉颜来说是幸运还是霉运尚未可知。   “你有什么建议?”冉颜也是很是无奈,总不能真的害他吧,但不教训教训他,又总觉得不甘心。   萧颂手指在冉颜手背上轻轻敲动,“不如你也给他用点药吧,与红尘散药性相反的。”   “这也太歹毒了吧?”冉颜皱眉道。毕竟刘青松也不是有意而为。   “他不是有红尘散么,娶妻之后每次用点不就成了?”萧颂懒懒地靠在几边,教育她道:“有一句话叫做无毒不丈夫,还有一句话叫最毒妇人心,可见这天底下最纯良的只有宫里头的寺人,常言说得如此直白,咱们再善良便会显得虚伪。”   冉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常言有那么多话,你怎么单单记住了这两句?”   笑靥妍妍,云鬓雪腮,原本那沉静无波的眼眸变得灵动而明亮,含笑凝睇间撩人心怀。   萧颂含笑看着她片刻,忽然倾身吻上她的额头。   声音戛然而止,冉颜愣住,只觉得额头上的吻很烫,火热的温度瞬间传染了她整张脸,脸颊烫得要滴出血,心跳仿佛有一刹的凝滞,而后便不正常地快速跳动。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两人靠得很近,呼吸可闻,冉颜垂眼便能够看见他颀长的颈,和宽厚的肩膀。   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结束了这个亲吻,萧颂醇厚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只是说笑,报复人这种事不合适你来做。”   以冉颜的性子,如果仇恨太多很容易就会变得黑暗、满手血腥,这种事情的确不合适她,但有仇不报更加让人发堵。萧颂声音里含着笑意,转而道:“我现在虽然缺少证据去抓家里那个杀人凶手,但我既然知道是她,便是再有势力也不能在我手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所以?”冉颜稳住自己的声音,反问。   “所以我府里很安全,你要来的话,也很方便……”萧颂笑着在她额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第238章 吴王回京   这句话很有歧义啊!是怎么去?又是如何方便?   反应过来之后,冉颜想起萧颂一步一步地得寸进尺,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得太怂了,实在有失冷静。   她本来打算把绣好的帕子给萧颂,却觉得有些亏得慌,凭什么他一来就又亲又摸,完了还带点东西走?   但旋即想回来,萧颂为她做了不少事情,在古代就算是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冉颜想着,从袖中掏出几方绣好的帕子,放在几上,“你要的帕子。”   萧颂看着白叠布一角精致的红梅,不客气地揣了起来。没有得到冉颜的正面回答,他也并不催促,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慢慢来,他能等。   今日沐休,总之也是闲来无事,萧颂便在冉府赖了好几个时辰才离开。   出了冉府没多久,白义便急急赶来,萧颂并未坐马车,而是骑马,白义调转了方向与他并行,拱手道:“郎君,吴王回京了。”   吴王李恪,因狩猎过度被罢免安州都督一职,这次正临近年关,因此被太宗招了回来。   萧颂唇角一扬,眸色却沉了下来,“回来得正好!”   李恪这一招以退为进用的好,如今暗地里几王争得厉害,表面上朝臣忌惮圣威不敢明目张胆地站队,私底下却是有不少动作,可李世民是什么人?哪里不知道他们这些弯弯道道!李恪如此做就是让李世民以为他怠于政事,自然会少了几分戒心。   “那一伙人,除了裴景之外,其余都处理干净吧,我现在没空陪他们玩。便宜他们了!”萧颂驱马前行,他声音低沉,目不斜视,坊间亦没有几个路人,并不会有人注意他在说些什么。   萧颂现在满身公务,再加上李恪回了长安,他根本腾不出手来去折磨几个跳梁小丑。这几个人除了裴景之外,出身都不算太高,要下手并不难。   白义跟了萧颂这么久,自然知道他话里“处理”的意思,但是,“郎君,怎么处理法儿?”   总不能将他们一抹脖子了事吧?若是追查起来那还了得!   萧颂皱眉瞥了他一眼,白义不擅长做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也并未责怪,沉吟道:“以那几个人的性子……先散播谣言刺激刺激他们,便说……”萧颂与白义耳语了几句,旋即冷笑道:“既然他们自诩风流,何不牡丹花下死?”   萧颂令白义散布他们不能人道才互相狎玩、或被别人狎玩之类的谣言,那几个人在这方面尤为在意,而且平素性情乖张冲动,若是被逼急了,指不定会去妓馆寻妓人在榻上撒气,即便不去,惹得他们心绪不宁也会有机可乘,多下点红尘散,让他们表现个够。   到时候就算死在妓馆里,大概也只说是他们受不住流言刺激,跑去证明自己还是个爷们,结果精尽人亡,只是个更大的笑话而已。   “这件事情让奔宵去办。”萧颂道。   “是!”白义如释重负,拱手施礼之后便先行离开去寻奔宵。   萧颂慢悠悠地驱马前行,马行得渐渐快了起来,他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心湖无波数年,再漾起涟漪,宛若春暖乍至,年轻人的活力和张扬再次回到他身上。回首想起来,他也不过二十又六,有时候却觉得与长孙无忌等人差不年纪。   ……   临近年关的长安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忙着采买年货。冉府也不例外,连冉颜和冉韵也都跟着忙了起来。   两日来,长安城的消息也像是凑热闹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最让冉颜关注的便是李世民从怀州回来的第二日,便册封荆州武氏女为才人,其次,便是李恪被罢免安州都督一职,召回长安。另有一则八卦,说是一名叫陈汾的国子监生徒在妓馆中夜御四十女,最终卧榻不能起,性命堪忧。   冉颜并不知道陈汾是裴景一伙之人,起初只当趣事来听了,后来听容茜说起来,才明白这件事多半又是萧颂的手笔。萧颂在她面前虽然偶尔无赖一些,却着实与“长安鬼见愁”这个名号不搭边,这一回,她算是切实地见识到了萧颂的另一面。   屋内,晚绿正伺候冉颜换衣裳,邢娘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还将门给带上了。   冉颜穿妥衣物,见她似有话说,便坐下道:“有事?”   “娘子,老奴方才与三夫人说话时,她稍微漏了点口风,好像萧侍郎私下与三郎提过有意要聘您为妻。”邢娘倒不像是之前那么着急,三夫人把配八字的事情与她说了,她本就觉得萧颂应该是个极好的夫君,只是因为一个克妻之名让她很是忌惮,现在听说八字相合,还是金玉良缘,心中自然欢喜。   冉颜觉得,这肯定不是重点,罗氏不可能无缘无故透出口风,而前两天冉平裕的表现也很奇怪,居然把她和萧颂单独留在暖阁里,这事儿必然还有下文,遂也就“嗯”了一声,示意邢娘继续说。   “三郎的意思是,若是您没有什么意见,不如年前就将这门婚事定下来,崔氏那边只口头上说了一句,也未曾正式提亲,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娘子过完年可就十六了,正是嫁人的年纪,迟恐生变啊。”   说到婚嫁,其实刚开始邢娘更希望冉颜嫁给桑辰,不管怎么样,毕竟是原配的正妻,上无公婆,门第又好,但无奈冉颜对桑辰并没有那份心思。从苏州到长安,这么长时间以来,邢娘把萧颂的举动都看在眼里,他是真正把冉颜捧在心尖儿上,且又会照顾人,能有这样的夫君,是不是原配又有何关系?一样是嫡夫人,将来生的儿子同样是嫡长子,还能得夫君怜爱……世事不可能总是完美无缺。相比之下,桑辰虽然各个方面都很好,却不见得是个好夫君。   罗氏果然是有这个打算。   冉颜沉默,虽然她这具身体还只有十六岁,但心理年龄已经不小了,她没办法把自己真的当做一个青葱少女,因此说起婚嫁来,也不觉得难以接受,况且入乡随俗,这个年纪在大唐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她也不矫情,认真地考虑起这件事情。   “娘子,老奴听说有一些家族只把有生育、或者侍奉夫家十载以上的夫人列入祠堂,另外,新妇入门第三日要拜宗祠,拜了宗祠才真正算是夫家的人,萧侍郎两个夫人入门都未过三日,还有一位连堂还未拜,兴许不能入祠堂。”邢娘揣测道。   新妇过门后,次日要拜见公婆、家人,第二天回门,第三天要主持中馈,还要拜列祖列宗,算是告知祖宗先人家中又添新人。但这是否作为入死后祠堂的条件,每个世家也都各有规矩,并没有明文规定。   冉颜对此事倒也不太在意,人死了就是两具尸体,埋不埋在一起、立不立牌位又有什么关系?主要还是活着的时候。   半晌,冉颜才缓缓道:“是一时热乎劲儿,还是能长久,眼下倒也看不出来。”   说的自然是萧颂,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而且她清楚地记得,刚刚开始,萧颂对她并没有多少好感,甚至觉得她的身份并不合适做他夫人,是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转变,才使他如此尽心尽力……   邢娘沉吟一下,觉得冉颜说得有道理,却也不完全赞同,“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是一时热乎劲也不错了,娘子趁着这点热乎赶快生下嫡长子,在萧家站稳脚跟,后半辈子也就算有着落了,这世上又有多少夫妻能热乎一辈子的?” 第239章 妻控   冉颜微微颌首,邢娘言语很诚恳,她也不是那听不进劝的,便道:“您的话我都放在心上了,自会好生思量。”   邢娘其实很不明白,这事儿还有什么好思量的?若嫌桑辰年轻不够沉稳,心中不喜欢便就罢了,萧颂却是个行事有度很有担当的男人,无论是里里外外都省心,这样还有哪里不满意?   但终究,相对于从前的郑夫人,邢娘对待冉颜少了许多苛责,多了几分溺爱,也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太过逼迫她。   冉颜与萧颂约好今日去他府上,便知会罗氏一声,带上护院、侍婢去了萧府。   依在车内,冉颜不禁叹了口气。   晚绿奇怪,自家娘子可是很少叹气的呀,心里想着便问道:“娘子怎么了?可有烦心事?”   冉颜眉间微蹙,道:“我去看过十哥两回,他见都不见我,任凭我在门口说多少话,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冉颜很有冲动想踹门进去,与他面对面地把这件事情说个清清楚楚,但又怕冉云生更加尴尬,便忍住了,可拖着也不是法子。   “不如问问萧郎君吧,他不是很有主意么?”晚绿建议道。   冉颜心里微微一动,或许萧颂能提供好的建议呢?   歌蓝见着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便从几下抽出纸张来写道:娘子,罗夫人准备不日就要把十八娘送回苏州,我们得早做准备才是。   冉颜看了一眼纸上,眸色微凝,“你是怕高氏拿我在苏州验尸之事做文章?”   歌蓝点点头,继续写:原本她为了冉氏家族利益,可能并不会给娘子的婚事制造麻烦,还会和娘子保持表面上的客气,可一旦她知道您对十八娘的手段……   歌蓝没有再写下去,如果高氏觉得双方的矛盾不可调和,又恐冉颜一旦做上门阀夫人,便会着手对付她,那保不准就会狗急跳墙。她的手还伸不到长安来,唯一能阻碍冉颜婚事的,就是验尸这点了。   门阀世家都重面子,谁也不愿意自家媳妇做这种贱业。不管是崔氏还是萧氏。桑辰且不说,长安不知道多少闺中少女肯嫁给他,而萧氏恐怕也宁愿萧颂一辈子娶不到夫人,也不会同意一个曾经做贱业的女子嫁入萧家。   “可有什么好法子应对?”冉颜看向歌蓝。   歌蓝眼神有些复杂,抿了抿嘴,抬手写下:其实最方便又万无一失的法子,是将此事推给萧侍郎,就看您愿不愿意。   如果冉颜有心嫁给萧颂,把这事情推给他是理所当然,可冉颜若没有这个心思,却把此事推到他身上,对他来说就太不公平了,而且很不厚道。   “我想想看。”冉颜的性格,即便有心嫁给萧颂,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往他身上推,况且现在还并未定心。   歌蓝点头,除了名分上的主仆之外,她也渐渐开始从心底尊重冉颜。冉颜在那个雨夜轻飘飘的几句话,她起初以为不过是一种警告或威胁,而冉颜却一直在默默履行自己许下的承诺,为她创造机会扳倒高氏。   而接触之后更加发现,冉颜并不是一个经常会许下承诺的人,至今为止,只说以后会好好照顾邢娘她们,还有便是说偶尔会帮她创造机会对付高氏。这些,冉颜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履行着。   冉颜其实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她说话直来直去,可是有些不便直说的话,又不会婉转的表示,只能付诸于行动之上。   到了平康坊。   因着萧颂早已经嘱咐过门房,因此打了声招呼,马车便由侧门直接驶入萧府的内门道。   冉颜下车之后,赫然发现萧颂一袭绯色官服,早已侯在内门道前。   萧颂身材挺拔健硕,面容俊朗英气,着绯色不仅不会显得阴柔,反而更加英姿勃发,亦比着紫的时候多了一些朝气。而站在他旁边的刘青松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袭广袖交领宽袍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空荡荡的,比前些日子又瘦了许多,眼睛肿胀,眼袋处黑黑的眼圈,脸颊好似有些肉了,但冉颜一眼便看出是浮肿,乍一看上去,像是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与萧颂的爽朗清举形成鲜明对比。   冉颜目光从刘青松身上移开,对萧颂道:“我以为你会赶他去老夫人那儿绣花。”   萧颂弯了弯唇角,还未说话,刘青松便萧瑟又恳切地道:“九郎你看,连准十七娘都这么说了,赶我回去吧,真的,我不介意!”   冉颜微微诧异,看向萧颂。据说刘青松可是最怕这个的啊!也不知被怎么折磨,才肯说出这样的话来。   萧颂俯身在冉颜耳畔耳语。   原来,萧颂派人看住刘青松,他每天从官署回来之后,便让人给刘青松下红尘散,然后专门寻了四五个清倌,把他丢过去。连着三天下来,刘青松已经看见女人就想吐,并且发下毒誓,如果再贩卖红尘散就让他终身不举。   “走吧。”萧颂带冉颜往放置尸骨的小阁里去。   刘青松幽魂一样地跟在后头。   到了阁中,刘青松见两人奔着那颅骨去,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便顾不得脚下虚浮,大步上前挡在颅骨前面,满脸坚贞地道:“我今天不要去妓馆,我要为我们家冉韵守身如玉!”   萧颂一把扯开他,“不觉得现在说这句话晚了点吗?是谁第一天的时候还说回味无穷?是谁说自己做的药药效果然出众?”   “九郎……”刘青松话说了一半便被萧颂打断,“再说一个字,今天晚上我就带着冉二十娘去观赏你刘医生的勇猛!”   刘青松赶紧闭了嘴,眼神幽怨地看着冉颜。   不料冉颜是个工作狂,带上手套,便端着颅骨观察起来,根本没看见他。要先仔细地检查这颅骨上面是否有伤痕,否则到时候用泥一糊上,再想看就困难了。   冉颜拿着小刷子轻轻将上面的土清除掉,她的态度严肃谨慎,对死者十分尊重。她的认真,让刘青松和萧颂心中驱逐了一些杂念,认真看着她做事。   刘青松本就对法医学的相貌复原很感兴趣,以前没有机会看见,现在亲眼观看,自然很是专注。   冉颜有意与刘青松合作,见他如此感兴趣,却又因为萧颂积威甚久,又言出必行,紧抿着嘴不敢说一个字,便看了萧颂一眼,“现在做正事儿,让他说话吧。”   刘青松也看向正襟危坐的萧颂。   他穿着官服,认真严肃的模样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气势,听闻冉颜说话,看也没看刘青松一眼,没好气地道:“让你说你就说!”   刘青松暗自腹诽,还没成亲就这么听话,一看就知道是天生的老婆奴,妻控!   他心里嘀咕了几句,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冉颜手上,好奇地问道:“这个容貌复原真的有用吗?”   冉颜清扫颅骨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向刘青松道:“你做验尸官也有一段时日了,本身又是医生,我以为你会问点有水准的问题。”   刘青松噎住,却听见冉颜清冷严肃的声音道:“头面部的外部形态是以头部面部骨骼作为基础,与面部软组织厚度密切相关,五官的位置、结构、形态有的取决于骨骼形态,有的受面部骨骼的制约,面部特征带有明显的性别年龄特征,而这些特征在颅骨上表现最为充分,因此根据颅骨重建死者生前面貌是很可能的。”   冉颜一边清理骨头,一边继续道:“不过,人的饮食习惯能影响面部软组织的大小和厚度,如果能够知道这个人的饮食习惯,便能更精准的复原死者生前面貌。”   对于未知的,只能根据颅骨的形态来,这也是造成许多颅骨复原出来的脸极其大众的原因。   “如果不知道呢?一个人胖瘦时容貌差距很大。”刘青松疑惑道,若是复原的脸都似是而非,也没有多大用处。   冉颜道:“不错,但有时候通过一些细微的观察,从颅骨上也能得知许多死者生前的信息。”   她把颅骨的下颌部分展示在刘青松和萧颂眼前,“先前已经确定这是一名未生育的年轻女性,但这颅骨的后槽牙磨损的比较严重,磨损面平整,由此可以推断她可能经常嚼食一些坚硬的食物,我猜测她可能是经常吃干硬的粗粮所致。”   “那就是身份地位并不高?但之前在她发髻上取下的银簪造价不菲,一般的妇人不大可能拥有。”萧颂疑惑道。   刘青松插嘴道:“为什么一定是吃粗粮?牛肉干也是硬的。”   冉颜冷飕飕地瞟了他一眼,“死者不超过二十二岁,能把牙齿磨成这样,除非一天三顿把牛肉干当饭吃。”就算是草原上的游牧民也不会顿顿只吃牛肉干吧!   “许是此人后来富贵?你继续说。”萧颂略略想了一下也就明白了,每个人的际遇都不同,说不定这名女子家道贫寒,后来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冉颜点点头,心想还是萧颂更靠谱点,刘青松的思维根本不在正路上。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不管她际遇如何,可以判断她的咬肌肯定比平常人要大。根据磨损的程度可以计算出咬肌大概增加的厚度,她生活渐好之后,不再常常食用坚硬食物,咬肌可能会回缩一些。” 第240章 死讯   被冉颜清理过后的头骨,比刚刚开始那种沾着泥巴残肉的模样要顺眼的多,面部特征也充分地反映出来。   接下来,便是矫正颅骨,开始在颅骨上测量点位。这是一个枯燥又繁琐的过程,并且极其重要的一个环节,如果测量点的位置找不对,可能导致塑造出来的面孔发生改变,有时候这种变化很细微,但影响人的判断。   在后世可以利用计算机辅助颅骨复原,可现在只能纯手动了。可以预见,复原出来的效果可能并不会太理想,然而在没有别的线索的情形下,也算是一种尝试。   在后世只需要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的事情,为保证准确率,冉颜却忙碌三个多时辰,才测量出一半点位。   刘青松早已经在旁边的席上睡得四仰八叉。   萧颂中间出去过几次,再回来时,见天色已经不早,便打断冉颜的工作,“明日再弄吧,我送先你回府。”   若案子比较急,冉颜通宵也是常有的事,但现在情况不同,她便接受了萧颂的好意,在外间净了手,与萧颂一起离开。   刘青松心中大喜,眼见着有机可乘,便心中偷偷计划逃跑。肯定不能跑出长安,他与冉颜隔三岔五还要去坊间一直气疾病人,以积累临床经验。太宗的众公主中,患有气疾的不下于五个,而且都是比较得宠的公主。机会就摆在眼前,他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混世如刘青松也觉得半途而废要遭天谴。   不如就去桑辰那里吧!刘青松打定主意后,目送萧颂出门。   萧颂和冉颜两个如此敏锐的人,自然早就感觉到了他蠢蠢欲动。登上马车之后,冉颜微微挑开车帘向外看,“他会跑到哪里?”   “随他,他身上的钱财全部被我买清倌给他享受了,怕也跑不远。”萧颂轻飘飘地道。   用他自己的钱买清倌,然后下了红尘散,把他扔过去夜夜纵欲?这一招可真够毒,恐怕刘青松现在连哭都没有地方哭。   冉颜顿了一下,道:“下次若要惩罚他,莫要扔到妓馆去了。”   对男人的不忠贞,冉颜有一定程度的认识,更何况是在三妻四妾名正言顺的古代?但说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介意。她排斥那些并非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性关系。   其实若非因为这次的事件完全因为红尘散而起,萧颂也不会动不动就在这方面对付别人。而且原本他也只是打算把刘青松的血汗钱全花到上面,并未准备每夜都把人放到妓馆,可偏偏刘青松太肉疼钱,又跑到萧颂面前嘴硬,说自己特别销魂,这钱花得很值。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   但萧颂也不预备解释这点小事,便顺着冉颜的话道:“好,以后你说让扔哪里就扔哪里。”   冉颜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刘青松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被扔来扔去!”   “那么多人我都没扔,怎么独独就扔他?可见他的确欠扔。”萧颂无奈一笑。   刘青松忒能折腾,而且三天两头的一个念头,从小到大没完没了,萧颂成长为一名心智坚强权谋老手,刘青松实在功不可没。   回到冉府,萧颂便赶回官署。因着快要过年了,朝中大臣都会放年假,所以这个案子不能拖,而且许多等待审核的案件,在年前也要下发,他这些天几乎是忙得昼夜不分。   冉府今日静得出奇。   冉颜一回到和雅居便感觉到了气氛凝重,邢娘和容茜正在说着话,容茜眼睛有些红,看样子才哭过。   冉颜站在门口由晚绿帮她把披风解下,问她们道:“发生什么事了?”   “唉!”邢娘叹了口气,表情也有些惋惜,“说是十郎派去送齐六娘的护卫回来了,带来了齐六娘的丧讯。”   冉颜心中一顿,走到席上跽坐下来,可能是出于职业性,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被人杀害,脱口问道:“被谋杀?”   “不是。”容茜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也叹气,“这个孩子真真是太想不开了。我听那护卫的意思,是齐家给她定了门婚事,她不愿意便逃婚,我们十郎也是好心,派人把她送了回去,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齐家未免夜长梦多,而且齐六娘年纪也不小了,便于她夫家商量在年前完婚。谁知道,那个孩子也不吭不响的,竟是在迎亲的轿上自刎了!”   冉颜心底一跳。选择这样一个绝烈的方式自杀,显然是从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后路。   且在死在花轿上,明显是狠狠地煽了齐家一个耳光。也许齐宁君在齐府的生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光鲜罢!   即便是她,现在也还能忆起,那日在银杏树下亭亭立着的女子,她垂着头,墨发如瀑在背后松松结了一个髻,阳光透过黄色的杏叶斑驳地落在身上,美得炫目……更何况是身为当事人的冉云生呢!   冉颜心中担忧,想来容茜哭是因为冉云生,那他……   她几乎是才想到,便听容茜道:“可怜我们家十郎,这些天本就心情郁郁,食难下咽,夫人好容易才劝得他想开些,刚刚用完饭便听见这个噩耗……哪里还能受得住,那人毕竟是他给送回去的!”   不仅如此,可能十哥还对齐宁君有着他自己也并不清楚的爱恋。冉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急急问道:“十哥现在怎么样了?”   容茜眼睛湿润,又拭了拭眼角,答道:“一听说噩耗,整个人都蒙了,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满地,之后吐了一口血,便人事不省。”   “我去看看他。”冉颜倏地站起身来,往外面跑。   邢娘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自家娘子这样慌张过,连忙遣让晚绿和歌蓝跟着。   冉颜一路飞奔到冉云生的居所,也未与守门的侍婢打招呼,径直冲了进去。一进屋便瞧见罗氏哭得像个泪人,神色怔忡,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   “婶娘。”冉颜稍微冷静了些,放低声音唤道。   罗氏回过神来,看见冉颜之后,才收了眼泪,缓缓道:“十郎现在还昏迷,有医生和侍婢守着,你先回房去吧。”   “婶娘,让我看看十哥吧,我会点医术,兴许能派上些用处。”罗氏是冉云生的亲生母亲,冉颜也不好硬闯,只能软言相求。   这时罗氏已经冷静不少,看着冉颜眼睛忽然一亮,忽然起身从冉颜身边跑到门前,也不理会冉颜的话,唤了侍婢,“快派小厮赶去萧侍郎的府上,请他帮忙找位御医来替十郎瞧病。” 第241章 暗殇   冉颜也并未阻止罗氏,因为她毕竟更擅长解剖验尸,像这种急火攻心之类的内伤,也不见得比得上御医,为了冉云生的安危,请个御医来也多一份保障。   罗氏看着侍婢飞奔着离开,紧着的心稍微松了松,转头对冉颜道:“十郎还昏迷着,医生说要安静,你怕也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婶娘,我回去哪里能休息的下去?我也学过几天医术,不会对十哥造成影响,让我看看他吧。”冉颜道。   罗氏见冉颜目光中满是焦急,叹道:“去吧。”   冉颜道了声谢,急匆匆地往冉云生寝房里去。   屋内,尔冬和浅雪静静守在榻边,一名五十余岁的白须老者跽坐在几前,垂着眼似乎在小憩。   尔冬看见冉颜,朝她微微躬身失礼。   冉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榻上,几日不见冉云生,他那俊秀绝伦的容颜变得消瘦苍白,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宛如一朵即将枯萎的白荷。   冉颜还记得他俏皮地笑时,明丽得好似扶桑花般,如今这个样子,令她心底隐隐作痛。   “十哥。”冉颜低低喃道,坐在了榻边,伸手探上他的脉搏。   脉象虽然细弱,却很平稳持续,也许是因为几日不曾好好进食,再加上突如其来地打击,一时承受不住,才会晕过去。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调养便好,罗氏恐怕是太忧心儿子,才觉得天要塌了似的。   冉颜松了口气,帮他掖了掖被角,正要起身时却发现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那水珠越聚越多,最终从眼角滑落下来。   “十哥。”冉颜又坐了回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若是伤心便放声哭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冉云生缓缓睁开眼睛,那泪水仿佛不受控制一样,从眼角不断流到枕上。   冉颜微微心惊。冉云生的感情看起来不露端倪,但其实还是有破绽。他从不说人坏话,有那么多妇人曾经言辞间或明示或暗示想让他做情人,他都一笑置之,为什么偏偏齐六娘说这话的时候,他动怒了,甚至还曾经很不悦地与冉颜诉说过。   冉云生明明不是一个喜欢争的人,却想让冉颜处处压着齐宁君。   她一直以为冉云生对齐六娘只有一些朦胧的好感,但现在看来,居然陷得很深。   “十哥。”冉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劝慰,人已经死了,有再多的惦念也没有着落。   “她一直都让我这么痛恨。”冉云生干哑的声音说着,泪水流得更加汹涌。   活着的时候,口无遮拦地要求他做她的情人,惹他厌恶,死了却如报复所有人一般,选择这样残忍惨烈的方式。然而,她如月华清耀的笑容,她含羞唤他名字的模样,那唯一一次的拥抱,还有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在她香消玉殒的时候都化作芒刺,在心底时时刻刻地扎得他生疼。   那名医生被声音惊醒,过来探了探冉云生的脉象,见无大碍,他们又似乎在说私密的话,便退到外面去了。   浅雪和尔冬跟着出去招待。   “十哥,齐六娘会感激上苍让她遇见了你。”冉颜试着分析齐六娘的心理。   她只见过齐六娘三四次,在苏州萍水相逢,只觉得那是个高高在上傲视一切的天之骄女,如月般清冷,而凡夫俗子都在她脚下仰视。可在聚水镇和洛阳时,卸去了一切伪装的齐六娘,显得如此热烈。如果没有冉云生,齐六娘可能一辈子没有勇气放纵自己。   是爱情,让人变得勇敢,也让人万劫不复。   他们地位相差甚远,一个是绝色又有才华世家嫡女,一个是庶出,即便家里没人从商,齐氏也不可能把齐宁君嫁给冉云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你。”因为任何安慰的话,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如此轻飘。冉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十哥,齐六娘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她那样聪慧的女子,做出这样的选择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也一定不希望你因此一蹶不振。”   冉云生感受到冉颜手上握着他的力量,听着她舒缓的话语,慢慢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我明白。”他声音嘶哑,闭上眼睛,不再任由眼泪溢出,“我现在才明白,她不远千里的来,并非是私奔于我,只是……只是想……”   冉云生声音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了。齐宁君来找他,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想与他相处几日,如果他愿意,也许能做几日暂时的夫妻。   可冉云生不知她的绝烈,而且以他的性子,也不能对她做出那种事情。她的夫家也是大族,若被发现不是处子,恐怕会遭夫君嫌弃。   冉云生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咽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是悔,是怨,是痛……   冉颜眼中亦微湿,心里却是稍稍松了一些,还能哭就好,哭是心伤最好的发泄,就怕痛极无泪。   侯在外间的几个人听见隐隐的呜咽声,压抑的暗殇,令闻者悲从中来,竟都一时怔愣住。   罗氏也诧异地看着随风晃动的帘子。冉云生从小便特别乖巧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心性也开朗,她从来没有听过他如此悲切的哭。   冉颜看着他压抑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是因为有遗憾吧,所以才特别悲伤。   冉云生大哭了一场,不知是虚脱晕了过去,还是睡着,渐渐没了声音。冉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不禁大惊失色,高声道:“医生!”   外间那名老者,几步冲进内室。   冉颜还未等探脉,便一手抓过他的医药箱,从里面翻出针灸,飞快地扒下冉云生的衣物,找准穴位,便有条不紊地将一根根银针熟练地刺入皮肤。   罗氏刚开始几乎惊叫出声,后来见她手法熟练,明明很急的样子,手上却是丝毫不慌乱,便硬生生把将惊呼咽了下去。   医生看了片刻,见针针精准,便也没有阻止。   冉颜的针灸不是多么新奇,但她胜在手脚利落又稳当,这名医生已经五十有余,在这方面自然比不上冉颜。   针了一会儿,老医生探了探冉云生的脉搏,点头道:“暂时没有大碍。”   一屋子人紧张的心才稍稍缓解,医生的话却让她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郎君如今的状况不佳,须得有人守着,万一再发生刚才那种事情也好有个应对。”   “娘子。”帘外,传来晚绿轻轻的声音。   冉颜额头上的汗水发凉,稳了稳心情,问道:“何事?”   “有人送药来,说护心脉的良药。”晚绿答道。   冉颜顿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看见晚绿捧着一个浅碧色的小药瓶,还有一张纸。   晚绿见到冉颜便道:“刚刚邢娘送来的,说是在厅堂门口发现的物件。”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过来,凑近她小声道:“邢娘说八成是苏药师。”   冉颜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抿唇,展开那张纸,上面只简简单单写着几个字:悉闻令兄之疾。   的确是苏伏的字迹。   冉颜立刻拿着瓷瓶返回内室,将里面的药丸倒了出来,放入冉云生口中。   那药入口即化,冉颜让尔冬倒水的时候,便发现冉云生已经有轻微的吞咽,便只喂了他一口水。   冉颜方才动作太快,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等到药喂了下去,罗氏才忙问道:“十郎吃的是什么药?”   “是……我师父,得知十哥有恙,所以配药送来。”冉颜垂眸解释道。   罗氏未曾怀疑,她还以为是冉颜来这里之前让人去求的,心中又担忧儿子安危,自然没有时间细想。   约莫过了两刻,冉平裕和周医正一并进屋,萧颂也一身风尘仆仆地跟着走进屋内。   冉平裕是一脉单传,冉云生忽然昏倒让一向镇定的冉平裕都有些心慌了,便到处去请医生,恨不得把全长安的医生都叫到府里来会诊,正忙着的时候恰遇上了罗氏派出去的小厮,这才想到通过萧颂请御医,便与之亲自上门去求。   罗氏见到周医正,连声请他进内室。虽然方才冉颜表现的也不错,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御医”两个字更有说服力。   冉平裕也匆匆跟了进去,萧颂迟疑了一下,也随后进去。   周医正被萧颂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心以为人命关天,也不敢怠慢,匆匆上前把脉。探了一会儿脉,周医正才浑身松了松,笑眯眯地道:“脉息平稳,是安康之象,令郎已无大碍,不过要好生调养一阵子才行,稍后老夫开个方子。”   那名老医生疑惑道:“咦,小半个时辰前明明还凶险万分,这么快就平稳了?”   这话颇有些质疑的意思,众人目光唰地全都集中在他身上,那名老医生也看出周医正身份不一般,连连摆手道:“老朽不曾有怀疑这位同行的意思,方才那位小娘子针灸的手法也无奇,那就只能是小娘子喂下的药丸起作用。”   听他这么说,所有目光都又集中在了冉颜身上。   冉颜不敢再说是自己师傅配的药,万一他们再问令师是谁?她又不能说说是苏伏,若说是吴修和,冉平裕知道吴修和住在城南的寺里,周医正若心血来潮说去会一会高人,就穿帮了。 第242章 腹黑冉七   “此等良药,恐怕是不传秘方吧?”萧颂笑着打破静默。   从前医学著作很少,留传下来的无非就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伤寒杂病论》等几本药书,而且拥有这些书的这帮医生们都把它们当作传家宝贝,秘而不宣。没有医书自然是按方配药,导致了医生们热衷于收集医方的风气。   周医正和那名医生也不禁老脸微红。他们自然不是觊觎那药方,但身为医生遇上疗效如此显著的方子自然会感到好奇,被萧颂说出来,他们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这时冉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快点,没吃饭啊!”   刘青松气喘吁吁,哀怨地道:“小姑奶奶,我就差当给你当牲口使了,还嫌慢……”   冉韵显然没有心思和他贫,“快去看看我阿兄,不是说你医术往前推五百年往后推五百年都无人赶得上你吗!”   冉云生脱离危险,众人心里轻松许多,刘青松和冉韵的对话让人不禁莞尔,屋里的气氛越发活泛起来。周医正和老医生也未曾把冉韵的话放在心上,只作是小儿胡闹之语。   刘青松被冉韵一把推进内室,一个踉跄被人一把扶住。   “谢谢啊。”刘青松下意识地道。   “不客气。”一个醇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明带着笑意,却让人觉得森然。   刘青松扶额,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绕着森林跑了一圈,又撞到狐狸了,不禁弱弱地道:“九郎,相见不如怀念,你装作没看见我吧……”   萧颂凉凉地道:“打了个呵欠,肉就自己跑到嘴里了,你说我怎么办。”   刘青松没来得及说自己这块肉不够塞牙缝,冉韵随后进来,“阿兄怎么样?”话毕,才见到满屋子的人。   “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罗氏连连道。   冉韵擦了擦汗水,吁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我把药抓回来了,先前送回来一批,可有派上用场?”   众人汗颜,什么叫“先前送回来一批”?   罗氏道:“用了。”   等到冉平裕请众人往前厅去,经过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异地盯着院子里堆的“小山”,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一批”。   “你这是抓药还是贩药,十郎用得了这么多?”刘青松嘟囔道,心里想冉韵果然不愧是他看上的多金少女,又能赚钱又肯花钱,嘴上却道:“铺张浪费。”   冉韵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就这么一个哥哥,我就爱在他身上铺张,就爱给他浪费,你管得着么!”   刘青松不是想管,而是羡慕嫉妒恨。一听这话,便越发羡慕嫉妒恨了。   冉云生昏倒的时候,冉韵真的慌了,虽然平时对他这里不满那里不满,但事到临头,别说一点私房钱,便是倾家荡产也得给她阿兄买汤药,并且仿佛买的药越多,冉云生的病就好得越快一般,因此照着医生开的药方几乎把东市几家药铺给刮光了。   冉颜心中动容,手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来,而那只大手握得紧紧的,就是不松。   冉颜恼怒地瞪了萧颂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   萧颂也太大胆了,他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万一别人看过来怎么办?她正想着,额头上微微一热,竟是被偷袭了一下。   待她反应过来时,萧颂已经带着愉悦的笑容大步走到前面去,恰好冉平裕和周医正转过头来,冉颜脸色倏地一红,暗道好险,幸亏没被人看见。   “我可看见了。”刘青松拢着袖子一脸猥琐地凑过来,“诶,冉法医,你红鸾星动啦。”   冉颜微恼,“不务正业,你究竟是医生还是算命先生!”   “坊间人称前知一千年后知一千年的刘半仙,正是不才区区在下。”刘青松顺着杆子往上爬,然后暧昧地压低声音道:“九郎可是很久没有碰女人,饥渴得很,啧啧,估计你这小身板可顶不住他的需求。”   冉颜沉静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转过头,对一旁的冉韵道:“刘医生说他欲求不满,问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满足他。”   冉韵早就看见刘青松表情猥琐地在与冉颜小声说话,冉颜又是天生一副写着“真理”的脸,说什么话别人都不会觉得是开玩笑或者作假,冉韵立刻当真了,顿时炸毛,涨红着脸,扯下旁边树上的一根枯枝,便往刘青松身上招呼,怒吼道:“刘青松,你就是个流氓!”   走在前面正在客气的寒暄的几个人,满面诧异地转过身来。   冉平裕看见冉韵抓着树枝追着刘青松满院子跑,顿时黑了脸,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冉颜垂眸,恭敬地道:“是刘医生调戏阿韵。”   冉平裕表情明显松动许多。长安泼辣的娘子多了,只要不是冉韵的错,泼辣一些也没有关系。遂赧然地向萧颂和周医正拱手道:“小女性子烈,让两位见笑了。”   萧颂和周医正客气了一两句,这样的场面,坊间每天不知要上演多少回,大家自然也没当回事。萧颂歉然施礼道:“刘医生被我们老太太宠坏了,行为颇有不端,请冉郎君见谅,我在这里替他致歉。”   “萧侍郎言重了。”冉平裕连忙虚扶他,但也并未说太多,毕竟别人调戏自己的女儿,他总不能说没关系吧!   只是场小小的风波,几人继续前行,萧颂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冉颜一眼,带笑的眼眸里意思分明:手段不错。   冉颜回瞪了一眼:一般而已。   萧颂的笑容愈发耀眼,他喜欢挖掘她在无波无澜背后的每一点情绪。   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此刻平静下来时,心情特别愉快。   ……   不远处在墙角阴暗中的一袭玄衣静静而立,宛若与黑暗一体,将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包括萧颂偷吻冉颜。   幽暗的眸光冷若玄冰,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目光随着冉颜许久,才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闪身离开。   冉颜走到岔路的时候,与几人告辞,往和雅居去,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盯着那一袭玄衣方才站过的地方,又仔细将那附近看了个遍,一向无波的黑眸有片刻的黯淡。   “娘子,怎么了?”晚绿见盯着一个墙角看,不禁问道。   冉颜摇头,面上忽然绽放一抹释然的笑容,轻轻道:“回吧。”   晚绿一脸莫名其妙,看了歌蓝一眼。歌蓝也是微微一笑,晚绿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禁嘟囔道:“怎么都神神叨叨的。” 第243章 萧老太太出手   清晨,岐州萧府。   昨夜岐州下了点小雪,屋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一群麻雀在院中薄薄的雪地里寻觅吃食。   屋内的炉子里燃着袅袅檀香,苍青色的帘幔,四周十余名侍婢垂手而立。   两名侍婢伺候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妇人漱口,左右两侧的几前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一双黑亮的眼眸显得精神奕奕,须发花白,长眉入鬓,鼻梁挺直,自然而然便散发出威严之气,即便是现在也能看出他年轻时必然是位英俊的郎君。此人正是宋国公萧r。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是国公夫人独孤氏。独孤氏保养得很好,若非是一些细节的老态,乍一看上去还不到五十岁,金褐色的褙衣,如云的鬓发上簪子着金花镶碧玉簪,妆容精致得体,体态端庄,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自然而然的贵气。   三人刚刚用完早膳,都在漱口、净手,然而屋内却十分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O@声。   一切整理完毕之后,老太太往后面的圆腰胡床椅背上靠了靠。   独孤氏微微敛眸,略一沉吟,抬眼道:“母亲,您前两日说的那位娘子,儿媳派人查过了,冉氏追溯到祖上倒也不算寒门,可惜自五代以来便逐渐落寞,近两百年也没出个人物,那位娘子的生母是郑氏庶女,让她为钺儿的正夫人是否不太相配?”   独孤氏其实想说,这个冉十七娘的身份根本与她的儿子是云泥之别,压根配不上萧氏。   这怨不得独孤氏眼界太高,她姐姐是太后,老太太是前朝萧皇后之母,大儿媳是李世民的公主,二儿媳是平阳大长公主的嫡女,一门夫人个个都十分尊贵,冉颜这样地出身哪里入得她眼。   老太太没有什么情绪地看了独孤氏一眼,语气清清淡淡,“九郎这个克妻的命格,能以平常相论?万一门阀贵女里头没一个八字相合的,你就让他一辈子光棍?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八字相合的,算起来也还是名门之后,怎么不成?”   顿了顿,老太太看向萧r,“眼看打春我就九十了,活了今天没明天,就想临入土之前瞧一眼钺儿的子嗣,我还能有个十年八年的等?”   “怎么不能?母亲净是说些不吉利的话。”萧r皱眉,他心里却也觉得冉氏追溯的祖上倒不算太差,而且萧颂的情况确实不宜再拖了。   独孤氏微微笑道:“儿媳亦无反对的意思,只是觉得那位娘子的身份做正妻有些不妥当,娶来做侧夫人倒是十分合衬。”   独孤氏也不忍萧颂孤家寡人的一个,却也怕他娶了冉颜之后在宗族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毕竟妻族势力也是不可忽视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该联姻的嫡长子都快能上国子监了,也不差一星半点,那冉氏若嫁过来做平妻是要生子嗣的,若三房嫡长子的母亲只是个侧室,你让他日后怎么抬起头来?那冉氏门第倒也不差,待她嫁过来之后把她娘家扶持扶持也能说得过去。”老太太话里指责的意思很明显:你就光为你儿子想,也不为你孙子想想?   老太太见她还要说话,便微微抬手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回去吧,我要礼佛。”   她身边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上前扶了她。萧r和独孤氏连忙起身相送。   老太太顿了脚步,道:“我这几天身体还算硬朗,打算去长安一趟,亲自看看那冉十七娘的品性。”   “母亲!”   “母亲!”   萧r和独孤氏不禁大惊,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家了,在家颐养天年不行吗?还到处乱跑,这得让人多忧心啊!   “我自小就在长安长大,也在长安生活了几十年,趁我现在还能走动,自然要去看看。我心意已定,不必多劝。”老太太略有些不耐烦,在侍婢的搀扶下,出了门。   回到屋内,那妇人轻声问道:“您怎么不说明,崔家也有意要迎娶冉十七娘,万一郎君和夫人知道您已经修书派人去提亲,回头心生怨怼就不好了。”   “知道又能如何?”老太太笑道:“我孙儿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八字相合的娘子,他又瞧得上眼,这不是天赐良缘么?怎么能被崔氏抢先了去?”   妇人在她背后垫了褥子,抿嘴轻笑道:“您啊,还是这么固执,也不知舒娘那边进展得可顺利,等婚书定下来,您也好安心啊。”   “谁说不是,九郎家里连个侍妾也无……说回来,侍妾生的孩子我也不稀罕!只盼九郎媳妇头一胎还是生女儿好,我就喜欢女娃娃。”老太太说罢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您净说丧气话,夫人三天两头地吃汤药,您现在的身体比夫人还硬朗呢。”妇人佯嗔道,说罢又与她议论起萧颂若是生的女儿会像谁,“听舒娘说,那冉十七娘生的一副好模样。”   老太太一听便来了兴致,哪里还理什么佛,兴致勃勃地开始想重孙女的名字来。   这厢正说得热闹,那边独孤氏心里却不怎么痛快了。人家都说媳妇熬成婆,她如今都六十了还被婆婆压着,今早被老太太堵了一句,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不禁小心翼翼地探萧r的话,“夫君,钺儿的婚事……”   “母亲说的也对。”萧r见她吞吞吐吐便打断道:“吴王恪的血统高贵举世罕见,可他不还是吴王恪?”   萧r这话说得不算隐晦,李恪的曾祖母和外祖母都出自独孤氏,曾祖是唐国公李虎,外曾祖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祖父是唐高祖李渊,其一人身有杨隋,李唐,和独孤氏三豪门之血脉,可谓天下第一人。然而这又能如何?血统并没有让李恪越过李承乾和李泰,李承乾和李泰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正室的皇后?   若要论起来,长孙皇后的出身可比不上杨妃。所以说,门第是一回事,嫡庶也重要。   萧颂如今已经二十六,过完年就二十七了,就算把正妻之位空出来,不让冉颜生子,那若是十年二十年也找不见与萧颂身份匹配的门阀嫡女,岂不是要断了萧颂的子嗣?   “妾身明白了。”独孤氏也没有办法,谁让自己这个三儿子命苦,偏偏摊上了个克妻的命格?况且现在自己的夫君也赞同,她也不好再继续反对,只好安慰自己,还好这冉氏不是庶民,否则她这脸真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两人并肩回主院,独孤氏便亲自去为老太太准备行装。虽说从岐州到长安很近,但老太太毕竟年纪太大了。   天空阴沉,渐渐又飘起了雪花。   长安城也是黑云压城,稀稀落落地下起了冰粒子。   冉颜还在萧颂的府中做容貌复原的工作,萧颂则去了官署视事。   因知道萧颂会回来用午餐,快到午时,冉颜用中药净了手,亲自去厨房做了午膳。她不知道萧颂的喜好,便做了普通的四菜一汤。   正在盛汤的时候,厨房的门被人推开,萧颂回府之后听小厮说了此事,心中高兴归高兴,却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可是一进门便闻见了饭菜的香味,不禁愣住。   “好了。”冉颜将汤碗放在托盘上,解了围裙。   萧颂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柔软而温暖,一身的疲惫竟扫去了大半。   “怎么想到亲自下厨?”萧颂上前握了冉颜的手问道。   冉颜黑着脸,却并未甩开他的手,“刘青松不在,厨房没有人,难道要饿肚子么?”   萧颂干咳了一声,笑着道:“我平时不讲究这些,要不我把刘青松给弄回来,反正你不是要与他去坊间替人诊病么?他在的话,你过来也很方便。”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冉颜有些愤怒,刘青松这个八婆!但旋即又狐疑地看了萧颂一眼,觉得他是不是对刘青松严刑逼供了。   两人走到厅内,萧颂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冉颜的手,各自在席上坐下。   萧颂用膳的举止很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也并不发出声音,显然跟他世家出身的良好教育有关。   冉颜吃饭的动作算不得优雅,但并不失礼。   自从宋国公任岐州刺史之后,萧颂便很少在府中用膳,前年在平康坊找了这个院子,便独居在此,从这以后他不是在官署里用膳,便是与人应酬在外吃。萧颂倒也没觉得如何,但与今日比起来,怎么显得之前那么凄凉?   见萧颂放下碗筷,歌蓝端水伺候他漱口。   屋内安静,烧着火炉,冰粒子OO@@落在屋瓦上,听起来特别安详宁静。   “可要休息一会?”萧颂问道。   冉颜摇头,问道:“年底之前可能破案?”   “难说。另外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萧颂揉了揉太阳穴,垂眼道:“不过,查到窦程风私下与一个寡居妇人来往密切,此事是我再三骗问窦程风的兄长才得来的消息,一得知那位娘子的身份,我就府兵守了她的居所。下午抽空去看看。我还不信一个大活人去郊外,还没有人知道其中消息。”   冉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道:“你去小睡会儿吧,休息好了思路才清晰,回头我来叫你起来。”   萧颂抬眸静静看着她,笑容说不出的祥和温柔,与他平日任何一种笑都不同。   “好。”他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冉颜面前,俯身轻轻一吻落在她发际。 第244章 初吻   萧颂这几日都时不时地会做这样比较亲昵的动作,冉颜也并未在意,但下一刻,那火热的吻便忽然落在了她唇上。   冉颜眼眶微微一睁,思维像是断了线般,只觉唇齿之间一片火热,鼻端充溢着清爽的男性味道,而后下唇被人轻轻吮吸。   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怕太重惊吓到她一般,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直窜入心底,像是小小的火苗在身体里蔓延燃烧起来,气息吞吐间,两人喘息都有些加重。   萧颂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后颈,将她更推向自己。她淡淡的体香和佩兰香气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勾魂摄魄的味道,悄无声息地吞噬他的意识,浑身燥热的火气都往一个地方窜,他现在只想顺应着本能继续下去,然而还算清醒的思绪又不愿这样未有婚约便轻慢了她,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也正是这种两难,居然让他的欲望更加难以抑制,不自觉地加深了这个吻。   “阿颜……”萧颂沙哑醇厚的声音吞吐,令人心颤。   晚绿和歌蓝出去倒掉水,刚从外面返回,还未进屋便瞧见屋内的情形。   萧颂一袭绯色官服,站在几前躬身含住冉颜的唇,而冉颜笔直地跽坐在席上,有些呆愣,画面不失美好,但晚绿没忘记是萧颂在轻薄她家娘子,一句“登徒子”还未喊出口,便被歌蓝猛地捂上嘴,拖到旁边去。   虽然晚绿和歌蓝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冉颜还是听见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把头别开。   “我……我一时没忍住。”萧颂看见她面色微微的恼怒,心中有些悔意,不应该这样轻浮,但下身的肿胀又令他忍不住回味接触方才销魂的滋味。他真的太容易被她挑起欲望了。   萧颂常常与同僚应酬,也不是没有女子近过身,只是那些满是脂粉香的柔软身体贴过来,他都兴趣缺缺,连进一步的兴致都没有,所以并不知道一旦被挑起了感觉竟是如星火燎原,势头难以控制。   冉颜面颊上有一丝残留的红晕,倏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厅中离开。她现在心怦怦乱跳,心里的感觉也很复杂,需要静下来理一理。   萧颂跟了两步,转念想到她似乎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也许是害羞了,便没有追上来。   冉颜原本准备把自己投入工作,暂时忘记这件事情,于是一路跑到小阁里。蹲在颅骨旁边,抓着用来充当人日软组织的泥巴,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感觉似乎不能集中注意力,容貌复原没有计算机辅助,她必须每一步都要仔细,力求达到最好,一丝走神都可能造成致命的误差。   当手上动作停下来之后,想到这里还是萧颂的府邸,又有些不自在,便领着晚绿和歌蓝先回府安静一个下午。   马车里,一片静默。   晚绿欲言又止,反复了几回,直到冉颜忍不住道:“有什么话就说,若是不想说就不要做出这副表情。”   晚绿干干地笑了一声,小声问道:“娘子,您被萧郎君轻薄……现在打算怎么办?”   晚绿的话让冉颜有点炸毛,瞪着她道:“什么叫被轻薄,我岂是他想轻薄就能轻薄的?”   “那是……”晚绿张了张嘴,“难道是您轻薄萧侍郎?”   歌蓝抿唇一笑,她还记得在苏州时,冉颜还真是轻薄过萧颂。这一次,明显不是冉颜主动,但既然不是轻薄,那就是愿意的了?   冉颜语塞,半晌,面色却越来越不自在,最后索性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撩起帘子看向车外,手却不经意间碰到了袖管中的长箫。   她微微怔住,手掌握住略有些凉意的箫管,挑着帘子的那只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久久,才叹息一声。   冉颜承认自己对苏伏动心了,那个人不管是哪方面都刚好符合她的口味,然而做人不能够太贪心,她现在对萧颂有了一种依赖感、归属感,虽然这种感觉还不深刻,却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不会有人一直等着你,想把一切都抓在手中,最终只会落得鸡飞蛋打。   一般感情都是随着相处慢慢深厚起来,她与苏伏一个不是非君不嫁,一个不是非卿不娶,那一份本就不明朗的情愫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萧颂坚定不移的努力,也只能化作粉尘。   这管箫,还是收起来吧……   冉颜垂眼遮住目光,静静出神。   马车路过平康坊的东门的时候,因着是妓馆聚集的地方,所以路上行人很多,车速也只得缓下来。   外面忽起一阵喧嚣,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晚绿伸头张望,问车夫道:“怎么停了?”   “十七娘,前面路口堵住了,稍候一会吧?”车夫问道。   冉颜应了一声,晚绿一双凤眼巴巴地瞅着冉颜道:“娘子,奴婢下去瞧瞧吧?”   “去吧,让两个护院跟着你。”冉颜道。   晚绿响亮地答应,兴奋地窜下车,在车内能清楚地听见她咋咋呼呼地招呼护院相随的声音。   冉颜挑开帘子,顺着车窗往外看,只见一间妓馆前面堵得满满当当,把道路塞得死死的,别说一辆马车,便是单骑也不见得能穿过去。晚绿在外围正在奋力地往里面挤。   等了片刻,车夫忍不住道:“十七娘,我瞧着前面好像是在选斗花魁,许是没有三五个时辰不能散去,不如咱们从东市走?”   “斗花魁?”冉颜询问道。   车夫生长在长安,自也是有些见识,便解释道:“长安大的妓馆中都有些色艺俱佳的妓人招揽文人墨客,妓馆每年都会让这些妓人聚在一处竞才艺女色,也就是招揽生意罢了。”   晚绿看了一会儿,便兴冲冲地跑回来,爬进车里,满脸兴奋地道:“娘子,奴婢看见胡姬了!”   冉颜淡淡笑着,吩咐车夫从东市走。   “那胡姬生的肤白如雪,头发是褐色的,眼睛也是褐色,眼睫那么长!”晚绿比划着,“像是雪堆出来的人儿,真是美呢!”   晚绿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所见所闻,飞扬的心情也感染了冉颜。   马车在东市的街上不能急行,于是她们便索性打开帘子,只用轻纱遮住窗口,观看起两侧鳞次栉比的建筑,还有各式各样的商铺。   细想起来,冉颜到了长安之后还真不曾仔细逛过东市。   “前面又堵了呢!”晚绿看着外面,叹道:“苏州的路那么窄都不堵,长安的路这样宽却能被堵上!”   “姑娘莫急,这地方很快就会通了。”车夫很有经验,立刻安抚她道。   马车似乎正好停在一家酒楼前,在等候之时,有两个寒暄的人就站在马车旁。   一人道:“成兄,咱们好久不见,今日不醉不归啊。”   另一人道:“改日,改日,前边在斗花魁呢,不如先去看个热闹,酒随时都可以喝,热闹可不是天天可以看。”   “啧,那些有什么好看,明日才是各馆的魁首献艺。走走,我与你说……”那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冉颜还是隐约听见了“裴景”“伤势”之类的字眼。   要看花魁的那人诧异道:“当真?走,这事儿可要好好听听。” 第245章 绝色郎君   冉颜隔着轻纱看了那几人一眼。   前面的道路渐渐通畅,马车缓缓往前走了起来,冉颜立刻道:“停车。”   马车停下,冉颜拿起帷冒戴上,“我们去这家酒楼坐一会儿。”   三人下了车,马车由酒楼小厮领着停到了后面的马舍中。冉颜尾随那两名郎君进到大堂,看见他们往二楼的雅间去,便赏了小厮一贯钱,让他悄悄带她们坐在那两名郎君隔壁。   小厮还道是哪家娘子又出来捉奸,满脸了然地引领着她们上楼,领着冉颜进了一个雅间,熟练地道:“我们这屋子隔音好,娘子要是想听壁角的话,贴着北墙角的小洞即可。”   “谢谢。”冉颜被人戳穿,没有丝毫不好意,大大方方地道了谢。   小厮见她这态度,便越发确定自己猜得对,喜滋滋地报了菜单。   冉颜随意点了几样菜,便站到了墙角处。   只听那边清楚地传来了对话的声音,“快说说,裴景怎么了?”   “裴景已经好些天没去国子监,起初说是病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可我最近听人说……前几日裴景病发,脖子上的血忽然像下雨一样,喷了满屋子都是,她的贴身侍婢有一个当场就被吓晕了。”   “真的?”有个惊愕的声音道:“怎么听起来像自刎啊,怎么会得这种怪病?那他现在如何?”   那人继续道:“今天早上临海长公主风尘仆仆地赶至长安,宫里所有御医全部都聚集在裴府呢!据说是中毒,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毒,所以解不开,而且裴景已经不省人事了,估摸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裴景虽然人品不怎么样,有许多恶习,但他也并非那种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而且出手大方,因此没有受过他迫害的人,倒也称不上恶感,最多只觉得他品行不端,不屑与之为伍罢了。乍一听闻裴景如此惨状,都倒抽了口冷气。   那边屋内静了片刻,才有人小声问道:“他得罪了谁吧?官府查不出来吗?”   “他得罪的人拉出去能站满整个朱雀大街,上哪儿查去?不过临海长公主到圣上那里哭诉,圣上把这案子交到了刑部……”   转来转去,这案子竟然还是落到了萧颂手上,怎么拿捏还是要看他的手段了。   冉颜松了一口气,萧颂虽然并不是正人君子,但是她就是觉得他不会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她……其实能威胁她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呢。   隔壁有人接着道:“唉,萧侍郎可真是担得起啊,一边是闻喜县主的夫君,一边是临海长公主的儿子,且都要求尽快破案……而且刑部年底等着审核的案子怕都堆积成山了吧。”   送到刑部来审核的案子,全部都是各个地方上的死刑案件,是已经判了刑的,等刑部审批之后才能实施,万一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漏过冤案,因此不可掉以轻心。而长安这两个案子,当事人的身份尊贵的尊贵,敏感的敏感,众人想想就打哆嗦,哪怕有一件事办不好,被削官罢职算是轻的。   担这件事情的人有不少,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刑部郎中等等,但是像张尚书这样历经两朝的老狐狸暂且不提,萧颂是当中官位最高且最年轻的一个,比他们这些人大不了几岁,但是站在那个位置上所要担负的责任并不是常人所能承受,一般人恐怕会被这压力压垮吧!这才是他们唏嘘的原因。   冉颜微微抿唇,这件事情做得还算干净,即便实打实地查,也未必能找到证据,但萧颂势必又要周旋一番,他知道真相,却要在那么多双眼睛下交出一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假结果,李世民手下的那些臣子有哪个是糊涂的?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冉颜也不禁想起萧颂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这件事情你无需担心,我这肩膀上能担得住多少重量,自己清楚得很。   他肩上究竟能担得起多少呢?   忽然间,冉颜心底竟是有些酸痛,又觉得莫名的安心。   再后来隔壁都说了些什么,冉颜并没有听清楚,她进来本是想亲耳听见裴景的死状,到最后重点竟是转移到了萧颂身上。   冉颜在席上坐下,不久,小厮便将菜端了上来。   小厮刚刚退出去,她坐了一会儿,也无心用餐,正打算起身离开,门呼啦一声被推开,又合上,外面便闪身进来一个人,冉颜心头一紧,抬眼便瞧见了那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   冉颜自问是见过不少俊男美女的,苏伏冰冷俊美,冉云生温和明丽,齐宁君清冷孤傲,而眼前这张脸介于男女之间,微扬细长的眉,一双盈满秋水的灵动眸子,泛着水泽的唇……无处不美,无处不精致。   他面颊上带的红晕和细密的汗水,明明方才很慌乱犹如迷路精灵的样子,却在一瞬间稳了下来,拱手朝冉颜道:“在下走错房间了,唐突娘子,望请见谅!”   声音泠泠如清泉,从人心尖上流淌而过,冉颜愣了一下,才道:“无碍。”   话音方落,便传来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那人倏地闪身避到门后,眼波盈盈带着点乞求地看着冉颜。   晚绿高声道:“何人叩门?”   “可有瞧见一个漂亮的郎君?”外面人问道。   冉颜给晚绿使了个眼色,晚绿便道:“未曾见。”   东市上到处都是达官贵人,若是胡乱闯入恐怕会得罪人,那些人也不敢造次,只咕哝一声,“明明看见跑到这里来的。”   “在这里守着吧,我就不相信他还不出来了!”另有人道。   外面没了声音,门后那人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也不敢说话,只是朝冉颜她们感激地施礼。   冉颜端起茶盏,轻轻撇着上面浮着的沫。   这样一个漂亮的郎君,谁也不忍心把他出卖了。   冉颜刚刚来没多久,上的菜都还一点没动,她干脆让歌蓝和晚绿一起吃。她只能力所能及地帮他,到了不得不走的时间,那些人放不放过他,就只能看个人运气了。   外面的人似乎十分沉得住气,没有丝毫异动。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两刻,那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忽然急急退去。   绝色郎君吁了口气,拱手施礼道:“多谢娘子搭救,不知您是哪家娘子,他日我好酬谢今日之恩。”   “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请便。”冉颜淡淡道。   漂亮郎君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钱币大的玉饰放在几上,清灵的声音道:“我在东宫任职,虽然没有什么权势,但一般的事情也能帮您,还请娘子莫要嫌弃。”   冉颜看着他,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他,并不是“美”,而是“灵”,他的眼眸,他的声音,他的容貌,都带着一股自然的灵气,令人惊艳之后觉得舒服。   他见冉颜没有拒绝,便起身正要退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温雅焦急的声音,“安瑾?”   冉颜心中一跳,安瑾……容茜曾说过的那个如仙人一般的太子内侍。   她觉得十分惋惜,这样一个受到自然眷顾,被孕育如此灵气的人,怎么能以色事人,成为别人身下的玩物?   安瑾刚刚打开门,便有一人几步冲上前来,拉着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才带着责备的语气道:“有没有受伤?怎么还能跑错房间?”   “没有,是……方才那位娘子救的我。”安瑾想起方才冉颜坦然从容的样子,毫不犹豫地救下他却不求回报,便真正起了报恩的心思。   冉颜知道,那个忧心安瑾的人八成就是太子李承乾,鉴于他声色犬马的名声,还有最终被废的下场,所以她不打算贸然去套近乎。   但是事与愿违,李承乾听了安瑾的话,竟是携了他的手,进来亲自向冉颜致谢。   李承乾大步进屋。   冉颜起身,也看清了来人的形貌。李承乾倒也算得上俊朗,与李恪有三四分相像,只是脸盘稍微宽一些,显得敦厚持重,温和有礼,他拱手客气地道:“多谢这位娘子仗义相救。”   “不过是举手之劳,郎君无需如此客气。”冉颜微微躬身回礼。   “这位娘子临危不乱,不同一般,方才亦拒我报恩之言,委实难得。”安瑾说完,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同她说了身份。”   李承乾怔了一下,打量冉颜一眼,直接道:“既然娘子已经知道,安瑾允诺你的,我定会办到。”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冉颜再不能说不需要这个恩情,大不了不去找他便是,于是蹲身道:“多谢殿下。”   李承乾看了一眼几上的玉饰,也未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冉颜心头松了松,只是不禁有些疑惑,裴景费劲心机地想把她抓去献给太子,她还以为太子口味这么别树一帜,就喜欢她这种扑克脸的女子,可今日李承乾看她的目光十分清明,没有丝毫感兴趣的模样,难道他一直的声色犬马都是在装给别人看?   作为一国储君,又有兄弟虎视眈眈地盯着储位,但凡脑子正常一些的,都不会把自己处于这种危险的境地。   冉颜忽然想到安瑾,难不成,他是拿好女色来掩护与安瑾之间的事情?   冉颜沉吟,是撇清关系,还是暂且借着李承乾的势头用一用?此事还要好好思量一番。   等到李承乾一行人离开,冉颜才与晚绿歌蓝乘马车回府。   一路上,她想的竟是这段时间萧颂所做的事,说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个缘分,既然有一个肯对她如此尽心的人放在面前,没有理由不珍惜。   回到府里,沐浴完毕之后,冉颜便拿上那管箫,去了冉云生的居所。 第246章 桃花渡   屋内飘满药香,冉云生半倚在榻上看书,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但身体要好了许多,至少不会一动心神便晕过去。   “十哥。”冉颜在榻前的席上跽坐下来。   冉云生反应有些迟缓,他放下书,道:“阿颜来啦。”   冉云生想了很久,在郑府那次阿颜拼尽全力让他脱险,他又怎么能因为羞愧而不再见她?伤了她的心?   “嗯。”冉颜抚着手中的箫,道:“十哥,我给你吹个曲子吧。”   她今天最后一次吹奏它,只想找个人来听。   冉云生扯起一抹笑意,温和道:“好,我也好久不曾听你吹曲了,还是那一曲《关山月》吗?”   关山月是萧颂教给她的,今日她想用这箫奏个别的曲子,遂道:“吹一曲十哥没有听过的。”   冉颜将箫口放到唇边。   冉云生静静看着她,她的姿势比从前的那种浑身僵直自然得多。   箫声幽幽,平而缓,带着淡淡幽情,仿如幽夜长灯,细雨绵绵,曲调渐高,几个盘旋之后,再低沉下去。宛若喧闹的夜市渐渐散去,只留下凄清的河堤,雨声潇潇,一片凄清,终究归于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直至万籁俱寂。   那些画面,仿佛铺陈在眼前一般,冉云生竟是不由的湿了眼。   待曲结束,才叹了一声,“十里长路,桃花如渡!”   冉颜愣了一下,道:“这首曲名便是《桃花渡》。”   “阿颜曲能达意,可是有心事?”冉云生柔和的目光,语气温和,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冉颜颌首,抚摸着手中的长箫,半晌才道:“十哥,如果我觉得一个郎君不错,但不明确心意,未来也渺茫,我该告诉他我这份心意吗?”   到了大唐,冉颜已经是冉十七娘,受到这个身份的一切束缚,她是冉氏嫡女,他是苏家庶子,这情形与冉云生和齐六娘是多么相似,不同的是,他们之间尚且谈不上相悦。   她只在面临感情岔路口的时候,多了一个选项。   “阿颜也动了心呢。”冉云生凝望着她,眼睛中带着淡淡湿意,“我和齐六娘,就算再重来十次,也依旧是各奔东西的结果。不同的是,也许我能够阻止她轻生。”   冉颜思考他这句话中的意思,冉云生继续道:“我与她身份相差,若想在一起,唯有私奔而已。然而,就算能跑到一个无人能寻到的地方,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阿韵,还有你,都要替我承担这个后果,也许父亲呕心沥血一辈子创下的家业会毁于顷刻……就算再有十次的机会,我也预见不到与她私奔之后的幸福。”   如果冉云生真的与齐宁君私奔,齐家发难,以冉闻那种短浅的目光,是会保住冉平裕这个钱袋,还是会杀鸡取卵,尚未可知。冉云生赌不起,那种厮守建立在所有人的灾难之上,他如何能安心。   冉颜亦如是,刚来大唐,她无牵无挂,还有一种如在梦中之感,更甚至觉得再死一次是否会梦醒,所以做事也不刻意遮掩。如今她也有牵挂,也清楚地知道这是真实的世界,纵然之前的事情做得太肆意,如今收拾起来有些麻烦,却也必须认真地活。   她微笑扬着手中箫,“我想把这样东西还给他,却不知去哪里寻得到。”   太医署又不是她能去的地方,而苏伏的住处,她只知道是在安善坊,但安善坊至少也有上千户人家,又能去哪里找?   “你已经做了选择?”冉云生道。   冉颜点头,“是,也许我心底早就有了选择,也已经付诸行动,只是自己到现在才意识到而已。”   有时候潜意识已经支配了行动,而心里却并不一定理得清楚。这是冉颜第一次思想慢于行动,感情的事,果然不能用理智和常理来推论。   冉云生惊讶于冉颜对待感情的洒脱,喜欢一个人岂是想放下便能放下?是因为用情不深,还是真的拿得起放得下?他心下好奇,便问道:“可以说说吗?”   冉颜面上静静地绽开笑容,“我想要的夫君,其实并不需要为我做许多事情,只要他一直在那里。”   就像黑夜中,茫茫海上的灯塔,迷失在旷野中时看见的北极星。为沉沦在黑夜里的她照亮路途。只要她一个抬头便能够看见,让她不会那么孤独和迷茫。   哪怕萧颂是一时热乎也好,或者是别有用心也罢,日后若是过得不好,各奔东西也就是了,她也不是那拿得起放不下之人。   冉颜做出这样的选择,与她一直以来的生活有关,从她小时候,父母就常年奔波在外,她年纪幼小,只能去外公家过一段时间再去爷爷家过一段时间,工作之后便在各个城市奔波,经常早上在这个城市验尸,晚上到那个城市,这些她都能接受,只是当外公爷爷相继去世之后,每次回到自己生长城市,满身疲惫的时候,竟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偶尔,在这种时候,她会幻想能有一个丈夫在这个城市里,哪怕他很忙,也可以对他说一声“我回家了”。   可惜从前相亲的对象但凡听说她是法医都退避三舍,稍微能接受一些的,觉得她扑克脸太过严肃,没有女人味。   也许正是如此,当萧颂出现在她面前时,便被不知不觉地吸引了。所以冉颜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嫁到萧府势必要面临许多问题,头一桩便是你的身份……”冉云生听了冉颜的话,也宽心了不少,只是有些事情,他作为兄长必须要提醒她。   冉颜笑道:“人生在世,若是不遇到点难处,不是太无趣了吗?”   冉云生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冉颜与他说这么多心事,其实也是反过来劝他看开一些。   冉颜见他明白,才直接道:“十哥,情深缘浅不是谁的错,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每个人也都有选择的权利。”   “阿颜……比我通透。”冉云生垂下眼帘。   通透么?冉颜莞尔,也不过是懂点心理学,然后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就算再明白道理,冉云生心里的伤口也不会被磨灭。   冉云生说了一会儿话,精神有些不济,冉颜让尔冬服侍他吃了药,便从他的居所离开。   此时院中的灯都亮了,回廊上偶尔有侍婢经过,看见冉颜之后退至一侧,朝她蹲身行礼。   天空中压抑已久了的黑云也终于开始飘起雪来。   等到所有人都睡下,冉颜披上大氅,拎着灯笼在廊上盘膝坐下来。   静静坐了许久,才轻声道:“你在的吧。”   回应她的是坊间巷子里传来的呼啸风声和雪花寂寂飘落。   “谢谢你送来的药。”冉颜继续自语。上次她帮苏伏验尸引起了李恪的注意,所以这次李恪抓她想引苏伏自投罗网,想来他是怕这种事情再度发生,所以才每晚都守在冉府,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快就知道冉云生吐血昏倒。   没有人应答,又坐了一会儿,冉颜穿上屐鞋,从袖中取出长箫,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走到院子中央,把箫放在地上。   “伞被李恪拿去了,只剩下此物。”冉颜说罢,便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寂静如初,她走到廊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便瞧见一袭黑衣不知何时到的院子里,正弯腰拾起长箫。   鹅毛大雪落在黑衣之上特别明显。   冉颜看着他静静一笑。   苏伏依旧俊美得令人移不开眼,他冷冽的目光略略柔和,相视片刻,他才开口道:“恭喜你觅得良人。”   冷冷的声音和在雪天里特别合衬,听不出特别喜悦的味道,也无不悦,只像是淡淡地诉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夜黑天寒,你也莫要守在这里了。”冉颜顿了顿道:“谢谢。”   苏伏微微弯了弯唇角,将箫塞进袖中,转身离开。   寒风吹得人眼睛发涩,冉颜眯起眼睛目送苏伏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旋即也回了进了屋内。   冉颜在医学院时也曾先后关注过两个人,当时是什么心情,她一点也不记得了,恋得轻轻浅浅,撒手时也云淡风轻。想起秦云林对那个刑警队长的锲而不舍,想尽一切办法在他面前表现吸引他的目光,冉颜觉得很羡慕。   冉颜说:云林,是我太寡情了?   秦云里笑说:不是寡情,是对的那个人还没出现。有些人一辈子都是平平淡淡的,遇不到真命天子,不过你一定会遇到。   为什么?   因为老天不会放过任何孽障!总有个人能把你收回家,免得出来吓唬孩子。诶?说到吓唬孩子,你把人家妈妈也给吓傻了吧,哈哈!   ……   冉颜躺在榻上,不禁失笑。   这事情是有原因的,冉颜特别不会和小孩相处,有一回在秦云林家的时候,正遇上她表姐带着才四岁的儿子来做客,秦云林见冉颜太死气沉沉,就想让她放松点,领了小孩玩,让冉颜也加入。   为了套近乎,冉颜憋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这小孩子心脏活蹦乱跳的,好可爱啊!   当时那个场面……秦妈切水果险些把自己的手指切到。   然后秦云林扯谎说冉颜是专治心脏的医生,有职业病,孩子的母亲发青的脸才稍微缓和点。 第247章 用一生告诉你答案   一夜辗转,想了许多事情,直到快天明的时候才渐渐睡去。   清晨起塌,才刚刚用完早膳,便听见晚绿急急地跑进来,“娘子,今早奴婢听见阿郎说萧侍郎昨夜抓捕凶犯的时候受伤了。”   冉颜动作一顿,立即问道:“伤势如何?”   晚绿摇头道:“奴婢不知道,也没敢去问阿郎。”   冉颜进内室拎了医用的药箱,便道:“随我走。”   命歌蓝去告知冉平裕一声,冉颜便领着晚绿匆匆赶往萧颂的府邸,马车刚刚出门,便有护院赶了上来,说是冉平裕吩咐随行保护。   清晨坊间路上行人极少,行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直到出了安善坊才减速。除非是有重病者急于就医,或者是赶着奔丧,否则在街上疾驰被捉到是要打板子的。   冉颜一直稳稳地坐在车内,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然而晚绿却从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上看出了些许端倪。   到了萧府,守门的看见一大早冉颜步履匆匆,却不好过问,只客气地施礼道:“冉娘子今日来的早,郎君未曾去官署,此刻正在书房。”   冉颜顿下脚步,转头问他道:“他不是受伤了吗?”   “回冉娘子,是受伤了,但性命无忧。”门房答道。   冉颜颌首致谢,把药箱交给晚绿,脚步也从容了许多。这府邸她也来了几次,很容易便寻到了书房。   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登上二楼。   “进来。”   冉颜站定在门前,刚刚抬手准备敲门,里面却传出萧颂沙哑醇厚的声音,遂顺手推开门。   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房间不大,四周都摆着书架,上面整齐地放满了书卷,有些还堆在地上,一张又长又大的几案上亦同样放满卷宗。   萧颂就坐在一堆书和卷宗之间的席上,一袭暗紫色缎衣,墨发披散在身后用帛带系起,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因着屋内都是纸张,所以没有生火盆,有些寒冷,冉颜皱了皱眉,问他道:“伤到哪儿了?”   萧颂方才听见上楼梯的轻轻脚步声,便知道是冉颜,府里敢到书房来的人不多,敢到书房来的女人更不多,舒娘那脚步声比汉子还汉子,因此只有冉颜了。   “坐。”萧颂示意他对面的席,等冉颜坐下才答道:“昨晚抓窦程风的时候,心口被划伤了,不过只伤到皮肉,没有大碍。”   冉颜没有答话,萧颂黑亮的眼睛越发光彩,“你担心我?”   冉颜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诚实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大概吧。”   不知道是因为太相信萧颂的手段和实力了,还是感情不够深厚,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本能的反应是:应该不是重伤。但又很想亲自确认一下,这算不算担忧?冉颜自己辨不清。   对于这种答案,萧颂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笑笑,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说起案情来,“窦程风藏匿在西市附近的一个小院里,他拒不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却对我地抓捕进行了激烈的反抗,甚至一度想要自杀。”萧颂无奈道:“我也是为了阻止他自杀才被划了一刀。”   “他自杀?”冉颜疑惑,分析这个窦程风的行为,他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被抓呢?是不是他知道一些事情,然而这件事情却绝对不能公诸于众?   只是怀疑,冉颜没有看见窦程风本人,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窦程风是个瘾君子。”萧颂手指轻轻敲着几面,将案件的前前后后顺了一遍。   柴玄意被人击杀,凶手目的不明,杀了一个女子,女子身份不明。凶手把柴玄意和其侍婢逼摔下山崖,侍婢死亡,柴玄意侥幸活命,却撞到脑部失去记忆,其余失踪三人,如今已发现窦程风未死,此人是个瘾君子不说,举动还十分奇怪。另外两人生死不明,其中一人身份暂时还没有弄清楚。   案情尚且不明朗,但萧颂心情很好,窦程风就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口,只要给他一根线,定然能够顺藤摸瓜。   冉颜知道他的意思是,窦程风自杀很有可能跟毒瘾有莫大的关系。   她正垂头想着,却感觉到对面目光灼灼。   抬起头来,正对上萧颂含着笑意的眼眸,他面色苍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色,但是眸光明亮。   冉颜不明所以,他轻缓地问道:“为什么选我?”   冉颜愣了一下,想到萧颂一直派暗卫护着她的安全,昨晚上的事情并没有遮遮掩掩,他知道也并不奇怪。只是她不曾注意,萧颂竟然一直都知道她的心思,并且根据她的举动和态度细微的变化,猜到了她的心理变化。   萧颂含笑凝视着她。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冉颜心里有个人,只是不知道那份感情有多深,所以他想得到,就只能不遗余力地去争取,然而其实心里也很没底,因为比之苏伏,冉颜好像并不怎么待见他。   萧颂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倾尽全力,只为求得一个女子的心,因此也并不明白该怎么样做才算对她好,才能够赢得她的目光。   在影梅庵时,萧颂刚明白自己所求所想,却瞧见了苏伏,那是一个除了地位之外各个方面都能与他抗衡的郎君,而且他们早有交情,就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遇见得晚了,因此浑身迸发的杀气,不仅仅因为苏伏是逃犯,也因而这个人的存在威胁他得到冉颜。   可看见冉颜的目光,他放过了苏伏。而后每当看见冉颜摆弄那支箫,他都深深地后悔过。   所以他教她《关山月》,让她在弄箫的时候想到的不只有苏伏。   阴谋,阳谋,真心,无所不用其极。这段时间不长,他却觉得如过了十年,终于等来这个转变……   今早暗卫来报,他思虑良久,既高兴又想不明白。   冉颜沉静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微的波动,隔着堆堆叠叠的案宗,两人对视良久,一个仔细地思考答案,一个耐心地等待。   很久之后。   冉颜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个答案很长,如果你想听……”她面上微微绽开一抹笑,“我会用一生告诉你。” 第248章 余生聆听   这是林徽因回答梁思成的一句话。冉颜印象很深刻,她不知道林徽因是以何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但于她来说,是一种对待感情的态度。   萧颂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这是同意婚事了?”   冉颜拧起眉头,盯着他声音平平地道:“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想赖账?”   亲吻、牵手,在冉颜的观念里是一般的恋爱程序,自然不是必须要负责任,是因为想让他负责任,所以才有此一说。   萧颂唇角微扬,面上笑容越发灿烂,虽然静静的不曾笑出声音,但那样的畅快、心满意足。   用一生来告诉他答案。   对于萧颂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能令他动容的话了。冉颜是心里想什么便付诸行动的女子,纵然清楚明白她的这句话并不仅仅包含着男女恋情,但他也愿意用余生聆听这份答案。   “那……你觉得婚期定在何时为好?”萧颂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他从来也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失控过,可现在并不想压抑自己的欢喜。   萧颂这段时间可谓是乌云压顶,来自各方的压力不断地施加,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骨头都快粉碎了,可是此时充却满了斗志,仿佛那些困难和压力都不值一提。   “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家里长辈能同意这门婚事?”冉颜答应是一方面,同时也觉得身份相差的确是个问题。   “未雨绸缪。”萧颂回答得十分简练。他刚开始觉得冉颜身份低,是因为根本没有多少感情,只是对她比较感兴趣而已,但既然决定要娶她为妻,自然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他早就开始积极的谋划,“我出生时父亲已经人到中年,因此我自小多在祖母身边。老太太无论是在家里还是族中,都是能拿大主意的,她对我虽算不上溺爱,却也差不多了,我的婚事一向是她操心得较多。”   萧颂早就在老太太面前替冉颜做好了形象工作,再加上八字又合,老太太喜出望外,这才坚持让冉颜为正妻。老太太从门阀小姐成为门阀夫人,一生身份尊贵,又怎么会没有一点门户之见?只是她综合各方面条件,觉得这门婚事可行,才会搁置这一点不论。况且冉颜的出身也不算太糟糕,至少是氏族嫡女。   当然,老太太的决定,也少不得萧颂从中影响。   “老太太是个怎样的人?”既然决定方向,她就不能太被动,这座大靠山她不能不好好了解一番。   萧颂很高兴她的主动,便也毫不隐瞒,“她过完年便九十了,至于性子……我父亲性格刚直,一是因萧家家训影响,二也是随了我祖父,而我基本算是老太太带大的,为人处世,自然也像她。”   听了这话,冉颜有些头疼,萧颂就是个不好对付的,更逞论已经九十人瑞的老太太?吃过的盐比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饭还多。   萧家的老太太无论是心计还是狠辣的程度,都是一绝,且极擅作伪,典型的喜怒不形于表。因此在与独孤氏的婆媳关系中,轻而易举地便压住了对方,不仅仅是独孤氏,所有的媳妇没有一个能在她手底下翻出半点小波浪的。只不过自十年前长子过世,她便由萧r奉养,便再也不管事了,每日礼佛问道,性子也平和许多。   “莫要忧心,老太太会喜欢你的。至于母亲,她有些门户之见,但想通之后必然也会很高兴。”萧颂道。   独孤氏前两个儿媳妇,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县主,她出身再高贵也比不上皇室,虽然都面上都很和顺,但到底找不到做婆婆的感觉,头顶上又有个婆婆压着几十年,想想也知道她该有多郁结。冉颜嫁过去,就算不至于压迫,至少比面对公主和县主时要好得多。   萧颂与冉颜细细地说了这些,最后道:“父亲不在长安,我如今又是从四品的官职,可以独立门户,日后每逢节庆祭祀才会回本家,在本家的日子也不过几天,又有许多事忙,相见的时间并不多,不必忧心与她们相处。”   相对来说,萧颂独立门户比其他世家郎君更容易些,他长兄做了驸马,即便公主谦恭,也学着普通娘子嫁入萧家,但也没人真忽略了她公主的地位。宋国公又被皇上贬为岐州刺史,二兄不愿每日对着长嫂行君臣之礼,也另有宅邸,兄弟几个现在也是分开住的,基本上也就等于各开了门户。   在书房里聊了许久,冉颜才开始继续容貌复原的工作。   两人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小阁,萧颂忍不住跑了几趟小阁,可即便他受伤,可以在家休养,但积压的文件不会有人替他看,所以只能收住心神,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午间,冉颜做了午膳,才让晚绿去请他下来用膳。   饭毕,刚刚漱过口,萧颂的兴奋劲儿还未褪,想与冉颜说说话,还未及说上几句,白义便急匆匆地赶来,站在厅门口,拱手朗声道:“郎君,方才暗卫来报,发现闻喜县主乔装出府了!”   萧颂剑眉微挑,道:“仔细跟着,不许漏下她一举一动。”   “是!”白义领命出去。   白义前脚刚刚出去,又有小厮后脚赶来,“郎君官署来人了,说是窦程风出事。”   萧颂眉头一皱,窦程风可不能出事,昨天晚上他毒瘾发作晕了过去,所以没有机会审问,萧颂命人等他一醒便过来通知,现在这种情形,明显是刚刚醒过来就又生变故。   萧颂起身在冉颜额上轻吻一下,温和道:“我先出去办事,若是回来晚,你只管回府便是,有暗卫保护你。”   冉颜颌首,道:“小心点。”   萧颂愉悦一笑,便匆匆随那小厮离开。   冉颜返回小阁继续工作。萧颂如今正水深火热之中,其中有一件事情还是她惹下的,她自然也想替他排忧解难,尤其是这种她拿手的工作,于是容貌复原的速度和质量都以超常发挥的状态进行着,到目前为止已经接近完成,大体的形态已经显露。   这是一名年轻的娘子,脸若银盘,眸似水杏,柳眉弯弯,是个很传统的美人,只看复原出来的容貌还很一般,如果是活人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冉颜把那只银钗的形状颜色与歌蓝和晚绿说了,讨论这样的钗一般都会在什么样的发式上使用,最终定了半翻髻。   普通良民是不会梳这个发髻,多半是有些身份的女人。 第249章 大族争婚   此时颅骨已经不见了原来骷髅的模样,因此歌蓝和晚绿都是在屋内伺候,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在冉颜手中越发清晰起来,都满心赞叹。   这时候也有雕塑,但是一般都是经过艺术处理,对某些方面进行夸张强调,因此大部分都是失真的,她们何曾见过这样力求逼真的雕塑手法。   头发做起来很简单,但却遇到了一个问题,冉颜比划着半翻髻的大小,如果用实心的泥巴塑成,到时候恐怕这个头颅会被后面的重量坠倒,根本放不稳。   无奈之下,冉颜只能把它靠在墙角,让两面墙扶住。头发的塑造比脸盘要快许多,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大体弄出了形,她一边进行细节修饰,一边在听晚绿说一般梳这个发髻的妇人都喜欢怎样装饰。   有测量点,填充皮肉也很快,现在几乎完工。   但天色已经不早了,无法继续,冉颜便只好领着歌蓝和晚绿回府。而萧颂尚未回府,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相对于窦程风,冉颜更加关注的是闻喜县主居然乔装出门,这段时间冉颜抽空打听了许多关于闻喜县主的事情,根据那些事,冉颜在心中拼凑出了一个闻喜县主。   闻喜县主,字赌铩对诠庞镏惺侵缚儡或者娃娃之类的人形玩偶,只是不知这样一个字是什么意义。被以庶人身份寄养在宫中之时,照顾她的人位分很低,仅仅是个失宠的美人,十几年的庶人生活,加之父亲背负的谋反罪名,让她在皇宫那样步步攸关生死的环境中,养成了对迫害的高度敏感。   唐朝的门阀女子性格多有北朝遗风。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又是精神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故而生活在这时期的女性,思想自由,刚强自信,有不让须眉的豪迈气概,唐朝女性也多是如此。   而李婉顺的性格却截然相反,她的畏缩怯弱已经无法用谨小慎微来形容。她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流,也没有任何朋友。   然而曾经听容茜说过,李婉顺是个十分有才华的女子,她过目不忘,遍览经史典籍,满腹经纶。这件事情在她嫁给刘应道之后,也曾传出过,只是知道的人大都私下议论,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也无人去印证这件事情的真实度。   总的来说,像她这样一个女子,竟然在案子还未告破的风口上乔装打扮地出门,也不太符合她一向谨慎的作风。   是因为有不得不出门的事情,还是真有人格分裂?如果是人格分裂,那么她分裂的这个人格又是什么性格?   冉颜根据她的生活环境,还有经历的一些事情,猜测她如果真是人格分裂,那另外一个人格大概是担当着一个保护的角色,这样的人格往往偏激而暴烈,杀人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其实也有可能是更加弱小的人格,原本的人格在长久的危险和压力之下,给自己虚拟了一个更弱小的人格,从而坚强地活着,用尽一切办法保护她。   但冉颜从一开始就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胆敢在这种情形下出门的,一定不会更弱小。   冉颜起初只是一种假想,后来萧颂派去的暗卫居然真的看见她表情狠戾地踩死老鼠,这无疑更加深了可能性。   究竟是一直隐藏自己真实的性格,还是人格分裂,还需要进一步验证,而这个验证方法最好是亲自接触当事人。   冉颜决定明日与萧颂商量此事,萧颂的为人处世,某些方面她不大喜欢,但是不可否认,他世故练达,正是她所欠缺的东西。   回到冉府,冉平裕早已在和雅居。   “萧侍郎伤势如何?”冉平裕问道。   冉颜垂眸答道:“他说是皮外伤。”但是今日看他的气色,这个皮外伤定然也不轻,只是他不愿说,她也未曾戳破。   冉平裕颌首,口中却道:“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半尺的刀没入胸口一半,没伤到要害,但血却是流了不少……想来说消息那人危言耸听了。”   冉颜讶异地抬起头来,她猜到伤势不轻,却没想到比她想像的要严重得多,平常人中了这样一刀,定然卧床不起了,他却还能无事一般地批阅公文,与她从容说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忽然想到在聚水县时,他与她一起饮酒,后来问起酒量,他含笑道:我已经醉了,你信吗?   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而是他真的醉了,只是脑子还清醒着,惯于伪装罢了。   有些时候伪装的习惯了便成了一种本能。   这一刻,冉颜觉得自己两世加起来这么多年的经历,都不如他。古人早熟,像萧颂这个年龄在后世也许还刚刚读完研究生,有些也许还不能深刻了解到社会的残酷,生存之不易,但他已经在官场沉浮许多年。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环境下,别人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你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如果庸碌无为还好,但若有才华又有抱负,必然是最先死的那个。   以为凭着真才实学和不懈努力便能位极人臣,到头来不过遍体伤痕……   起初,萧颂为人虚假是冉颜不待见他的最大原因,她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但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接受起来又是一回事。然而不知怎的,这时候她忽然更能接受了点。   冉平裕正在说事情,见冉颜居然走神,便停下来,唤道:“阿颜?”   冉颜回过神来,赧然道:“您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你这孩子。”冉平裕并未生气,道:“这件事情你该知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崔氏和萧氏都有人去本家下聘了。”   晚绿和歌蓝满面惊愕,冉颜也吃惊道:“有人?什么人?”   “崔氏去的是一位本家里极体面的管事,还有一位本家的郎君,萧氏去的是女管事,带了萧氏老夫人的亲笔信函。”此事让冉平裕也觉得难以处置。   如今冉颜和萧颂眼看只等着下婚书了,只要趁着崔氏不知的情形下赶快把婚定了,到时候崔氏问下来便说:因着冉颜年纪不小了,崔氏只口头说了一声,未曾来下聘,萧氏又给足了体面,不好不答应。这也就没有冉氏什么事了,要掐便让他们大族掐去,这下聚在一块倒好,崔氏是先有口头婚约的,于情于理都不能答应萧氏。 第250章 白骨堆就名门高第   “崔氏怎么会有人去提亲?”冉颜记得自己与桑辰表达得清清楚楚,就算他一直活在四次元,又不是傻,那么明白的话怎么会听不懂?而且崔氏一个世家大族也不见得能接受她,毕竟桑辰又不像萧颂这样有个克妻的名声。   冉平裕叹道:“崔家也是为了桑先生!本来桑随远辞官,圣上允了,在加之这几年他销声匿迹,崔氏催促他认祖归宗的态度也就缓了许多,最近圣上又召见了,还赐了一个太学博士之职,官职虽低微,但这代表了圣上的态度。因此……”   因此为了拉回桑辰,便兴师动众地给冉氏体面,让桑辰不得不承情,让世人都知道桑辰是他们崔家的子孙。   “崔氏乃《氏族志》上除了皇族和后族之外最显赫的大族,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冉颜疑惑道。实际上,崔氏是第一大族,不过因为皇权凌驾在一切之上。桑辰即便很有才,但也不至于让他们笼络到这种地步吧?   冉平裕见她一时懵懂,点拨道:“这种光耀是从何而来?南北朝时,崔氏为相者有十人,得爵位者二十六人,朝野上下五品以上官员百人计,即便现在也是人才辈出,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门阀士族的光耀不衰,便是这些人倾尽一生铸就的。”   琅琊王氏出了一个王羲之,便让他们的名声愈发显赫,经久不衰,所以越是这些大族越不会放过一个有前程的人才。况且桑辰也的确太有“圣人”的潜质了。   冉平裕叹息,“想必你也知道萧侍郎从前的品行,一个纨绔子弟为什么如今会沉稳有度,位居高官?”   冉颜却是不知道其中缘由,她顺口问道:“为何?”   冉平裕只是想举例说世家大族的残酷严苛,并未打算深说,便简单道:“他不知惹了什么事,被宋国公带回本家,在祖宗祠堂前险些打死,后来伤愈,便被放到战场上做一名士卒。”   都说有钱有权的人家多出纨绔子弟,然而事实上,真正的门阀士族,对嫡系子孙的要求极为严厉,极少会出不学无术的草包。   他顿了下,道:“如今也只能等待本家的消息了,如若决定把你嫁给崔氏,你也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未等冉颜多想,冉平裕又继续道:“想来崔氏原以为这件事情十拿九稳,毕竟我们冉氏与崔氏不能相提并论,所以他们也并未刻意隐瞒这次提亲的事情,也不知有多少人知晓,若是闹得太大,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必须要争下。”   又是一桩麻烦事!这次可不是上回萧颂和桑辰口头上说说那么容易解决了,这件事情非是一人之力可以扭转,更麻烦的事,两家都去苏州下聘,这可是满大唐也难得发生的新鲜事,而且她验尸的事情恐怕也纸包不住火……   连去妓馆帮妓人医治梅毒也绝对会被挖出来。当时她隐瞒了行踪,但也没有做得太妥善,这些势力庞大的大家族若是想知道,太简单了。   说不定,到最后两家都不会要她,倒是把她给毁了。冉颜不敢太乐观,如若当真是这个结果,她没人要也就罢了,关键是她的婚姻掌握在冉氏手中……   这事情,压根就不是件体面的事。   冉颜斟酌了片刻,问道:“三叔,我在苏州曾经帮助府衙验过尸体,行过仵作之事,如果这事情传开来,会如何?”   冉平裕对这件事情也略有耳闻,之前他过于担忧着崔、萧两家,一时未想起这桩事,思虑半晌,他才道:“倒也不会如何,只是崔、萧两家的态度……”   不仅仅是崔、萧两家的态度,这事情传开,冉颜日后怕是没人愿意要了。   行仵作之事不光彩,却也无罪,她解剖的事情也只有刘品让和他几个心腹知道,众人大概只传的她接触尸体之类。   试想,这世上能有多少男人可以接受一个女人摸完尸体再来摸自己?再说,冉颜长得虽然很有姿色,却没有美到可以令人不顾一切。   冉颜叹了口气,就算在后世,大多数人也都是觉得法医十分神秘,但遇到真正的法医时却未必愿意深交,更逞论在仵作行业十分低贱的大唐。   不能坐以待毙!冉颜掩住坚韧的目光,口中却道:“此事也非是我能拿主意的,安心等待结果吧。”   冉平裕颌首,他本也就是事先给她提个醒,免得到时候希望落空,“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   说完话,冉平裕便起身道:“我派人去苏州瞧瞧,不能坐以待毙。”   冉颜微微一笑,冉平裕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冉平裕离开之后,歌蓝立刻寻了纸笔,写道:娘子,请让奴婢去苏州!   歌蓝的举动在冉颜的意料之中,她这次返回苏州,即便不能把高氏怎么样,也好先布局,歌蓝并非一个冲动的人。   “好,我会同三叔说,他派去的人必然不止一个,如何利用,就看你自己的手段了。”冉颜淡淡道。   她与歌蓝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还不如说是合作者。歌蓝并不会像晚绿那样事事都为她着想,甚至还有些利用的嫌疑。比如在萧颂这件事上,歌蓝是若有若无的促成,即便在还未配八字,萧颂有可能“克妻”的情形之下,因为萧颂的地位对她极有利。   冉颜愿意接受萧颂,所以这件事情暂且不提,只希望她报仇的时候能收敛一些,不要做得太过火,否则,也不能怪自己心狠,毕竟早早就说好前提条件的!   歌蓝躬身行礼,她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报仇,一方面也是在向冉颜投诚,自从上次看见冉颜对冉美玉的手段,她深刻的意识到这个人不能得罪。然而信任并非一句话就能说出来的,所以歌蓝选择用行动来告诉冉颜。   主仆两人各怀心思,冉颜安排了歌蓝返回苏州的事情,也特地同冉平裕借了几个人,顺便打听了桑辰的住处。   次日清晨,三千鼓声毕,坊门刚刚打开,冉颜便出门了。在去萧府之前,先去了务本坊的国子监。   务本坊与平康坊只隔了一道街,很好找。桑辰的官职不高,每日不需要上朝,只在五更二点的时候点卯即可。   冉颜一路想着,桑辰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崔氏子孙,冉颜相信提亲多半不会是他主意,说不定是崔氏得知他曾经求娶过,觉得这是个一举数得的事,便私下去替他下聘。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得知道桑辰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如果不愿意,那么一起合作破坏崔氏的提亲,如果他还是那么想不开,也只能另做打算了。   “娘子……”晚绿很是不安,两个大族掐起来,就宛如二龙嬉戏,他们到最后只破了点皮,可被他们扫尾的人可要尸骨全无的。   冉颜看出她的忧心,便安慰道:“他们这些士族,最爱惜羽毛,不会做出两败俱伤这样没有分寸的事情。你看如今长安还没有人知道崔氏为桑辰提亲,说不定就是崔氏和萧氏得知对方都下聘,所以控制住了局面,未曾让这个消息传出来。”   这种士族如何会为了求娶一个身份并不高的娘子而争一时意气?失了颜面身份?冉颜认为他们绝不会做出这种的举动。冉平裕告诉她实情,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万一定了崔氏……   “不过,这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桑辰私下请崔氏收手。”冉颜无奈道:“否则,若定下来之后他再不同意,我恐怕就真没人要了。”   晚绿挠了挠脑袋,叹道:“这些大族真是复杂!”   她基本没弄明白内情是怎么一回事,但也感觉出,这事儿表面看来,自家娘子还挺抢手的,可其中的暗潮汹涌,稍有不慎随时都能被毁了。哪怕没有验尸的事情,也是一样。   马车在国子监停下。   国子监并非是封闭式,若是有事也可以来拜访里面的人。晚绿先下车去询问那门房。   “姑娘欲访哪位?”门房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人,许是在国子监熏陶久了,竟也有一身儒气,见晚绿一身侍婢的装扮,便唤了声“姑娘”。   晚绿冲他欠身见礼,“我找国子监博士桑随远桑先生。”   “姑娘是?”门房怕晚绿觉得他问题唐突,便补充道:“姑娘若是方便告知身份,桑先生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晚绿觉得不便透露自家娘子的身份,便道:“我是苏州来的,叫晚绿,您与桑先生一说他便知道。”   晚绿只是个奴婢,就算透露了这些,谁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侍婢。   门房应了一声,旋即进去通报。   点卯刚过不久,生徒们还在晨诵,大都是助教在监督,因此博士们尚且清闲,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桑辰的身影便出现在大门口。   冉颜隔着竹帘看过去,他还是那么清瘦,却好像长高了些,一袭绿色圆领官服,越发如竹,清俊的面容比前段时间更加瘦削,冉颜看着他的身体比例,便能猜想到,日后定然会成长为一个玉树临风的郎君。   桑辰见到熟人显然很高兴,但晚绿示意冉颜这个方向的时候,他神色复杂地看过来,片刻,才迈开步子朝这边走。 第251章 本心   冉颜便也下了车。   桑辰在距离冉颜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隔空相望,他眼中神色挣扎,既想走过来却又有些畏惧。   最终却是一咬牙朝冉颜挪了过来。   桑辰亲眼看见冉颜摸尸体会觉得她勇敢,然而听见那句渴望“接尸气”的话,却只觉得不寒而栗。敢和想,是两码事。   冉颜看着他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来,清雅的声音弱弱地唤道:“娘子。”   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   桑辰觉得自己鼓起勇气一步步地往前靠近,却觉得那个距离从未减少。说到底,他还是怕她。   冉颜仔细斟酌语言,无论桑辰怎样怕她也好,她只是不想用言辞伤害这个曾经喜欢过她的纯粹的男孩,“你……近来可好吧?”   桑辰垂头抓着衣角,“尚可。”   静默了一会儿,冉颜心中叹息,她还是不合适这样聊家常般的寒暄,索性便道:“你知道崔氏去苏州替你下聘了吧?”   桑辰猛地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冉颜,一时也忘记害怕,反应过来之后,因愤怒而涨红了脸,一双澄澈的眼眸中尽是怒火,“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当初既然抛弃他,为什么又非要他回去,还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逼迫他!   桑辰想得十分简单,他从很久以前就不是崔氏子孙了,以后也不是,死后也绝不沾崔氏祖坟半点土。   桑辰并不是不解世故,他也明白崔氏抛弃他是因为名声,认下他还是因为名声。所以早早地便辞官归隐,他也有抱负,也有理想,却为了躲避崔氏的压力选择逃离。然而他现在回来了,是因为冉颜,所以他渴望自己变得强大,直到能够接受她古怪恐怖的嗜好。   可,冉颜给了他抗衡崔氏的勇气,却不能给他靠近她的勇气。   “我会办好这件事……”桑辰讷讷道。   “怎么办?”冉颜主要是想知道他的态度,如果可能,顺便商量一下对策,并没有直接将此事推给他的意思,“说来听听吧,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事。”   “我要和崔氏理论。”桑辰认真道。   冉颜诧异地听着这个答案,不禁莞尔,“你啊,还是适合教书育人。”   桑辰见到她的笑容,心底的畏惧少了一些,也知道她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便虚心请教道:“那娘子说该怎么办?”   肯定不能教桑辰做阴暗的事情,他只是不擅长交际应酬,对人与人相处的“潜规则”并无参与,并不代表是非不分,恰恰相反,他是非黑白界限划得特别清楚。   “你不要轻举妄动,先写一封信让驿站快马加鞭送到苏州崔氏手中。书信的大概意思,是你与我的婚事早已经作罢,是场误会罢了,请他们暂且停手。”冉颜说完,又嘱咐道:“你言辞温和些,不要与崔氏对立起来,他们说什么都是大族,你一根小指头能拧得过人家大腿吗?圣人也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桑辰愣愣地听着,等冉颜说完,顿了一会儿,说到,“是裴松之说的。”   “识时务为俊杰”这句话原本出自于《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晋·习凿齿《襄阳记》:“儒生俗士,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卧龙、凤雏。”   冉颜愣了一下,她哪里知道什么裴松之,当下皱着眉头道:“裴松之不是圣人吗?”   “算是吧。”桑辰点点头,但一般引用别人的话,不是应该说名字的吗?   冉颜真想掐死他,她在说正事,这只兔子的关注点却跑到别的上面去了。深吸一口气,声音平平地道:“总之你这么办就好。”   桑辰不愿意的话,崔氏既然想拉拢他,就会好生思量,也不好硬塞个人给他。就算误以为桑辰只是反感他们插手,故意这么说,他们也会考虑惹恼他值不值得。   冉颜先前见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又闻他听说这件事后的愤怒言辞,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桑辰本心是不愿意娶她。可现在盯着他的表情时候,却发现他紧抿的唇和眼睛里的受伤。   “对不起,我……”冉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事先发觉他的心思,该说的还是要说。   桑辰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我照娘子的意思写。”   冉颜笑笑,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桑辰,我们还可以是朋友的。”   不合适做伴侣,做朋友也很好。冉颜愿意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给他支持,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桑辰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得开心。   这一刻的桑辰是不懂自己心的,他只觉得,只要能靠近她所在的地方就很安定,又害怕又安定,这样复杂矛盾的感觉,在他一向纯白如纸的感情世界里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渴望,远远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如若哪日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也许会觉得这一刻的欢喜真的很傻气。   连桑辰自己都不清楚事情,冉颜自然也不知道,她很气桑辰二得厉害,却也欣赏他纯净的心性,只不过这种欣赏与男女之情无关,能说服他,面上也浮起一抹轻松的笑意,“回去吧。”   “我住在靖善坊西南角。”桑辰没忘说出自己的住址,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冉颜微笑着颌首。   桑辰一扫这些天的阴郁心情,阳光普照,纵然现在的天上黑云压低,几欲落雪。他与刘青松处得不错,而且刘青松逃出萧颂的魔爪便借住到他家,虽然他对冉颜还心存畏惧,但她似乎无所畏惧的模样,还是深深吸引着他。   冉颜目送他雀跃的背影,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能说通桑辰,让她觉得轻松了许多。   冉颜转身正要上车,却发觉有脚步渐近。她顺着声音瞥了一眼,动作却瞬间停住。   地上薄薄的积雪,一袭圆领绯色官服的青年郎君看着她,笑容中隐隐含带杀意。   冉颜目光在他的脖颈上扫过,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来,微微颌首行礼,“见过吴王。”   “冉十七娘。”李恪一字一字地唤她,声音轻飘飘的,却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上下打量冉颜几眼,目光往她身后微动,面上笑容却忽然更胜了,“果然很有意思,怪不得有些人守得死死的。”   萧颂派了暗卫,苏伏也守过她,李恪话中不知说的是谁,但冉颜敏锐地发现了他微动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身后看。 第252章 政事(1)   空旷而宽阔的道路上浅浅的雪,一袭圆领绯色官服的俊朗男子正站在距离冉颜不到两丈的地方,面色有些苍白,而精神极好。   李恪说那句话的语气并没有任何调戏的意味,反而像是与朋友开玩笑般,想来看见萧颂来了故意调侃。   冉颜的目光一顿,诧异地看见又有一名郎君往国子监走来,一袭绿色圆领广袖袍服,姿态从容,在看见这里的情形后,步子稍微缓下。   居然这么巧,苏伏也经过此处。   ……   贞观九年末时,李恪的原配过世,第二任王妃正是出自萧氏,与萧颂是同族。算起来,李恪虽然年龄比萧颂大点,却是他的堂妹夫。   萧颂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拱手朝李恪施礼,“久未相见,殿下别来无恙?”   “有劳萧侍郎挂心,尚可。”李恪亦极有风度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举手投足间,自有皇家风范。   萧颂看了冉颜一眼,诧异道:“难道殿下也认识十七娘?”   冉颜余光偷偷瞥了萧颂一眼,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真真一点也不知情的样子,连眼神都带着疑惑。心下不由道,真是狐狸。   “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认识。”李恪对待萧颂的态度也很客气,并无君臣之礼,他笑望着萧颂和冉颜两人,“听说萧侍郎与冉十七娘已然谈婚论嫁,恭喜恭喜!”   冉颜垂着眼,心中却叹,果然吴王恪并不仅仅是个阴险小人,他与萧颂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同一种人,在黑暗里做的事情需要狠辣,他便能阴险狠辣到极点,在明面上须得谦谦君子,就必须心怀豁达,礼数周全。   厚黑学的观点是,玩政治必须心要黑、脸皮要厚,才能取得成就,然而在安定的年代,这黑心是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多谢殿下。”萧颂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殿下来国子监办事?”   李恪爽朗笑道:“哪里,我现在可是无事一身轻,过来访友而已,倒是萧侍郎忙碌得紧啊。”   “年关将至,自是忙些。”萧颂说着,却见李恪目光看向了他身后,遂也转过头,看见一袭绿色官服的苏伏立于国子监门前的台阶上,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李恪,即便离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他冰冷的杀意。   萧颂回头对冉颜道:“你先回去吧,今日天气冷,屋里多烧几个炭盆。”   冉颜点点头,在晚绿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从车窗看出去,发现苏伏早已转身进入国子监。而萧颂和李恪正一边笑着谈论些什么,并肩往国子监走去。   萧颂看上冉十七娘,出乎李恪的意料,不知那晚的事情萧颂是否知道,若是知道,以萧颂的个性,势必是一大劲敌。然而李恪如此想不过是抱着不轻视敌人的态度,他堂堂皇子,颇有声望,根基扎实,又岂会怕一个萧颂。   而萧颂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哪怕用十年二十年,也必定要让李恪下场惨淡。   两人各怀心思,在下属的簇拥下,相谈甚欢地走入国子监。   冉颜看着越来越远离的国子监,将窗帘放了下来。   朝堂上,那些表面上的不对盘,也多是耿直之人政见不合,或者互相看不对眼,然而真正的杀机却必须要用这种伪装遮掩。   “娘子……”晚绿还以为冉颜是因为婚事而烦恼,才会这样依依不舍地看着萧颂。   冉颜嗯了一声,便闭目养神。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嫁给萧颂并不会那么顺利,然而到现在这种状况也有些超出预估。   到了萧府,冉颜便继续工作,眼看容貌复原很快就能够做完,她便收回神思,全部精力投入其中。   午膳的时候,萧颂赶了回来。   自从冉颜每日在府中,他午膳便准时回来用餐,不管多忙,一次都不曾落过。   用完午膳,两人漱口之后,都有许多话要说。   萧颂示意冉颜先说,她便也不推推让让,道:“容貌复原已经接近收尾,明日下午便可完成,另外……是关于婚事,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嗯。”萧颂点头,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老太太的动静,自然也早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语气轻松地道:“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与祖母作对了,以她的性格是绝不会罢手的,重要的是,让她对你的印象一直保持下去……莫烦扰,此事我会处理。”   事实上,此事比想象还要严重,有人把冉颜验尸的事情宣扬开来,现在苏州城中因为齐六娘的自刎,因为冉颜的事情,闹得炸开了锅。幸而萧颂与刘品让有些交情,再加上冉颜也是为了帮助他验尸,因此将此事压下了一些。但群众八卦的热情是无可阻挡的,冉十七娘几个字,在苏州城中已经家喻户晓,能止小儿夜啼。   原本吓唬孩子都说:你若是不听话,鬼怪会来抓走你。现在都改成了:你要是再不听话,便把你送给冉十七娘!   “对了,昨晚收到岐州来信,说老太太要过来了,许是想看看你。”萧颂道。   冉颜颌首,她面上平静,心底却有些紧张。   萧颂看出她的一丝不安,温声道:“莫慌,我敢保证,老太太会喜欢你。”   两人相距不到半丈,冉颜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安抚,面上泛起涟漪般柔和浅浅的微笑。   冉颜想到历史的发展,便想问问萧颂,他有没有站到哪一队,却不知道问这个算不上逾越,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道:“你有私下支持的皇子吗?”   萧颂怔了一下,抬手示意晚绿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萧颂才道:“没有,我父亲看好吴王恪,而我……”在那晚的事情发生之前,他对李恪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觉得他有勇有谋,比太子更适合做储君,“目前只效忠于圣上。”   李恪是萧家女婿,虽然吴王妃并不是宋国公的亲生女儿,却是他的侄女,在家族观念极强的唐朝,这就是一家人。李恪当上储君,对萧家有绝对的好处,皇亲国戚不说,未来的储君之位或可一谋,这样一来,只要李唐王室不倒,萧氏就有绝对尊贵的地位。   今日的观察中,萧颂确定李恪对冉颜没有兴趣,那他这么做就是另有目的。有些目的,用光明磊落的手段是无法达成的,如果那手段是对待别的娘子,萧颂亦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偏偏是冉颜,这就十分的不妥了。 第253章 政事(2)   冉颜也没有想到萧颂竟然如此轻易地与她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禁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泄露出去?”   纵然朝中官员也能根据这层关系,还有宋国公一些动作来猜测萧氏的立场,但也仅仅是猜测,毕竟在萧家女成为吴王妃之前,李恪有过王妃,而且诞下了嫡长子。   萧氏的态度主要还取决于李恪的态度,他若是为了得到萧氏的助力支持,许下立次子为储君的话,萧氏很可能会全力支持。然而现在双方态度都不明朗,在权利上,别说是亲戚了,就是亲兄弟不也照样弑杀?因此,也无人能确定萧氏的态度。   可萧颂给冉颜的,却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萧颂喝茶的动作顿了下来,微挑眉梢道:“既然我决心娶你,自然不会对你隐瞒这些事情。”   有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是准备相伴一生的贴心人呢?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这几年来,太子的行径越来越令圣上失望,圣上又尤为偏爱魏王泰,朝中上下均揣测圣上是否有意废长立幼,不过,魏王此人,我无意深交,更不可能拥他为储。”   “为何?”冉颜很诧异,因为魏王李泰目前风头正盛。   李泰才华横溢,聪敏绝伦,宠冠诸王。按惯例皇子成年后都应去封地,不得长驻京畿,但李泰因为太宗偏爱,特许“不之官”,不仅留在京畿,还能够在自己的府邸设置文学馆招揽有才学的文士。如果太子被废,除了李恪之外他也十分有希望能获储位,萧颂怎么在这种情形下不愿与他深交呢?   “魏王骄奢,功利心极重却沉不住气,且他身上有才高之人的通病,孤高自傲,面上待人宽厚有礼,然事实上,他的心胸气魄绝比不上吴王。”萧颂即便已经把吴王视作死敌,却也丝毫不吝惜褒赞的言辞。他说罢,又觉得冉颜虽然与一般娘子不同,怕也是难以释怀。   想到这件事,萧颂的拳头便不自觉地握了起来,面上却未曾露出端倪,他怕冉颜误以为自己偏向李恪,便委婉地解释,岔开话题道:“想要击败对手,尤其是强大的对手,不仅仅要擅于攻击他的弱点,也得避免被他的强项攻击。知己知彼都要全面,否则还不如不知。”   冉颜听着萧颂的话,心中却想到不知从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女人的第一个男人是人生导师……这句话用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合适又有多少正确性且不论,冉颜现在忽然就生出了这种感觉……   冉颜这么想着,倏地红了脸,她居然在说正事的时候想到这种事情!   萧颂解释完,一直看着她的表情,见她脸色涨红神情有些懊恼,还以为提起这件事情伤害了她,心下一惊,连忙起身走至她身侧,跽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阿颜,伤心的事情就忘了它吧。”   冉颜愣了一下,把对话的前后想一下,便明白萧颂的意思,却又不便说明自己在想些什么,只道:“李恪也并未对我如何,可能他以为我与苏伏是恋人关系,便弄了那些东西刺激他。”   “当真?”萧颂声音激动,他原以为冉颜被李恪玷污,心爱的女人失身于他人,任何男人都不可能真的不在乎。他心中也有挣扎,但无论是感情还是责任上,他都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弃她。现在听到实情,颇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冉颜看着他激动的神态,想到那句“什么样都想娶”,才明白萧颂原以为她失身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还说出这样的话……冉颜不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阿颜。”萧颂怔住,先是惊讶,旋即便是不可抑制的欢喜。这是冉颜第二次主动碰他,第一次握住他的手带着明显的探索性,并无任何情意可言,而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与上回不同。   萧颂伸手圈住她,静静相拥。   ……   兰陵,萧氏本家。   雨纷纷下,外面昏暗的光透过格窗铺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半开的门前跽坐着一名华服妇人,鸦青色的缎衣长褙上面绣着粉白色的牡丹,对比鲜明,长长的尾摆在身后铺散开来,腿侧放着一束白色沾着水珠的梅花。   她纤细而白皙的手端着一只白瓷茶盏,里面冒着腾腾热气。身后一名着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在回禀事情,“岐州那边来信说,提亲是老太太的主意,国公和夫人都默许了,苏州有消息,说是崔氏也去下聘了。”   事情说完,华服妇人却迟迟不曾答话,静默了许久才道:“属实?”   声音悠然而不失威严。   “是。”仆妇答道。   她放下茶盏,随手拿起一支梅花,将附近有些衰败花朵摘掉,“听说冉十七娘懂医术?”   “苏州城中多传她行仵作之事,也有传言她能起死回生,然奴婢派去的人却说找不到传言中被救的小郎君,有些村民证实了传言。”那仆妇顿了顿又继续道:“又有言,她替一家妓馆治病,奴婢也派人去查了,只是那家妓馆否认了此事。”   华服妇人缓缓摘掉不合心的花瓣,整理好一支放在一边,又继续寻了一支来摘,“这次倒是瞒得严实,想必萧九已经警觉,再想下手就难了。”   仆妇垂头不语,冉十七娘身份不高,即便真生了儿子,对她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夫人连陪房的侍婢都下手,更何况是要成为正妻的娘子。   “当年我只弄掉了一个陪房侍婢,另外一个是怎么没的呢……”妇人似是喃喃自语。她下手的那个侍婢底子干净,出身极好,相貌精致,还是恢复了良家身份的,另外一个贱藉的,由着往上爬也就是个贱妾,生的儿子自然也不能上得台面,她并未打算赶尽杀绝,可那个侍婢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没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让她耿耿于怀,怕有第三者知道她的动作。 第254章 神秘母女   如冉颜定下的时间一样,容貌复原在次日下午完成,因为没有条件涂抹上色,冉颜只能作罢,依照着复原出来的相貌画下了死者生前容貌。   外面OO@@地下着大雪,冉颜伏在几上,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娘子在她笔下跃然纸上,柳眉杏眼,人生得圆润,颇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却梳着华贵的半翻髻,看起来有些违和。   萧颂站在她身侧,见她放下笔,才把关注的目光投到纸上,一看之下,不禁有些诧异,“这位娘子……”   “有什么不妥?”冉颜很少看见他自然地露出这种表情,不禁好奇问道:“你见过她?”   萧颂缓了缓,道:“不,我在抓捕窦程风的时候,发现他是寄居在一位娘子家中,而那女子与你画上的人很像,至少也有六分相像,只是年龄有些区别。”   “会不会是姐妹?”冉颜道。   萧颂摇头,“我猜是母女。那位娘子三十有八,风韵犹存,眼角有一颗红痣,并且她自己承认与窦程风有染。”   “那她女儿……”冉颜皱眉,母亲与窦程风有染,女儿却又与他一起到城外郊游,这能说明什么呢?窦程风与这对母女都有那种关系?   萧颂显然也是这样想,“这名女子年岁二十上下,正常情况下早就嫁人生子了,如果有夫家,她失踪如此之久不应该无人报官,而且对于她的失踪,她母亲却只字未提,实在很蹊跷。”   另外两个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至今生死未卜,没有蛛丝马迹。萧颂已经命人把所有疑似线索都搜了,连每个他们可能去的坊间也都仔细搜寻过,却没有任何收获。不过,可喜的是,窦程风终于恢复意识,在萧颂的再三审问下,交代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份。   “据窦程风说,他只知道另外一名郎君叫做瑜郎,据说生得很是俊美,有些脂粉气,是何彦的朋友,但我派人去查,熟悉何彦的人却都不认识一个叫瑜郎的人。”萧颂顿了一下,道:“我怀疑他是小倌楼的公子,已经派人去查访。”   剩下人的身份都已经明了,是寒门士子何彦,年十九,无功名,窦氏庶出之子,窦程风,字元戎,还有一个只知道名字的瑜郎。   萧颂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长安城虽大,但基本上都统计过户籍,连妓馆、小倌楼都在其内,要查出瑜郎身份,也只是时间问题。   “何彦和瑜郎是朋友,有没有可能两人联手杀了人畏罪潜逃?”冉颜一边将画像做最后的调整,一边问道。   萧颂看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在乌发的衬托下宛若温玉,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他此时是动情的,却不愿破坏这种安宁美好的气氛,只静静凝望着她。   冉颜放下笔,见他久久不曾说回答,不禁转头看他,“傻笑什么?”   萧颂一直都是沉稳干练的模样,还是头一回露出这样的表情。被抓个正着,他只干咳了一声,淡然地接着她的问题回答,“你说的也有极有可能,因为窦程风说他喝了很多酒,又吸食阿芙蓉,神志不清,待到醒来时,发现自己昏迷在林子里,他以为是同伴故意耍他,便步行走回城中,后来听说这件案子,生怕牵扯到自己,便躲到了相好家中。”   这份说辞疑点重重。既然如此简单,那他有什么好躲的?躲得了一时还躲得了一世?他带了老相好的女儿出城游玩,回来的时候把人给弄丢了,那妇人居然不问自己女儿死活,还帮忙包庇着他?   真相肯定不止如此……   萧颂和冉颜均是这般想。心中有很多可能,但都没有线索可以证明,只能去一一验证排除。   “闻喜县主那边情况如何?”冉颜对这个与自己容貌有五六分相像、经历悲惨的女子很关注,尤其她有人格分裂的可能,就更加重了冉颜的好奇心。   “闻喜县主那日乔装出门,是去了城东一个很小的寺院,却只是去求签了。”萧颂拿起几上的画像,看了又看,不吝惜地赞美,“你的这项手艺当真神乎其神,怕是大唐第一人了!”   夸赞可以很潇洒,但萧颂心中也有疑惑,一个氏族娘子,怎么会喜欢摆弄死人?又如何会精于此道?   可以说,大唐的大部分女子都很有个性,骨子里有种坚韧刚强,不乏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然而却没有一个如冉颜这样,见到死人面不改色,仿佛天生就该做这一行。   萧颂虽然觉得彼此之间需要坦诚,但以后日子还长,他也不急于一时。   冉颜思绪还停留在闻喜县主身上,她思虑了许久,才道:“在风头这样紧的时候出去求签?”   这搁在别人身上倒也算不得什么,可闻喜县主身份不同,又万分谨慎……再说回来,只是求签而已,她便是光明正大地去了,也没有人拦着她。   “我想多接触几次闻喜县主,不知道方便吗?”冉颜询问道。   萧颂见她很期待的模样,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去的时候尽量小心些。”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也不会有人成日地盯着柴府,但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难免要拿来做文章。   “谢谢。”冉颜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但最高兴的还是莫过于他的支持。   萧颂见她笑意盈盈,心中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成就感。他一步一步地爬到这个四品侍郎的高位,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中,每一次升迁他也很开心,那是一种付出得到回报的欢喜,而此刻不同。   他伸手刮了一下她娇小挺翘的鼻子,故意泼冷水道:“别开心得太早,我收到消息,老太太明日下午就能到,她是个急性子的,若是想见你,可能后日就会跑到冉府去。”   冉颜瞪了他一眼,“煞风景。”   萧颂起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卷起已经干了的画卷,“我去官署,等我回来送你。”   “我待着也无趣,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即可。”冉颜整日泡在他府里主要是为了帮他一点忙,要做的事情做完了,她也不好总待在这里。   “我书房旁边有一个房间,我准备了些东西,你可以去看看再走。”萧颂把画卷装在专用的竹筒中。他近来很忙,是因为受了伤又是回来取容貌复原的画像,所以才偷了一会闲,否则他也很想陪着她。   “好,你先去忙吧。”冉颜应道。   萧颂带着装有画卷的竹筒,匆匆离开。   冉颜和晚绿两个人将屋内的东西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往书房去。   书房下立着一个小厮,是专门看管书房的,他得了萧颂的交代,便由冉颜随意参观,他只在旁伺候。   这个楼阁不小,一楼只有一间偌大的藏书房,冉颜在里面转了一圈,略略估计一下,至少也得有五六千本书,各类书籍都均有,多是杂记、地图、地方志、医学、道家、兵法等各方面的知识,甚至还有一些话本集册,而正儿八经的儒家典籍只是占了很少一部分。   从这个藏书也能看出萧颂的性格,涉猎广博,不古板,并没有过多地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   参观完藏书房,冉颜登上二楼。   二楼有四间屋子,萧颂那间放满案宗的书房就在楼梯口往前的第二间,那是他办公的地方,冉颜不打算私自进去,便直接去了隔壁的房间。   还未推开门,冉颜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小厮打开门,正门口立了一个八扇屏风,半透明的绡纱面子让室内看起来不堵闷,只是上面绣着一支支红梅,让她既好笑又气恼,眼前仿佛能看见萧颂调侃挤对她的模样。   不就是写诗没写好么!冉颜轻哼了一声,绕过屏风,屋内的一切尽入眼帘,冉颜诧异地看着四周。   这间屋子比萧颂的“办公房”大了两倍不止,四面墙壁边都靠着药房专用的那种柜子,一个个小屉上面都标注了药的名字,木质看起来很新,似乎才做好没多久。在靠窗的位置有一个长案,上面摆了一套与她曾经在刘品让那里用过的一模一样的解剖刀,甚至材质更好。   冉颜忍不住一件件地拿起来看,发现比刘品让做的那套更精良的还不在材质上,而是刀刃该做薄的便薄得恰到好处,刀身该厚实的便很是厚实,显然设计它的人仔细地琢磨过这些刀究竟是用在人体的哪个部位,什么样才为好。   小厮也不知道这些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刀是做什么用,还以为是搞了许多花样的烹饪用具,见冉颜分外高兴,便也殷勤地解释道:“这些用具是郎君专程找人打造的,还向刘医生请教了许多次呢。还有这些药材也是顶好的,今年的新鲜货。”   小厮说着,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大对,这分明是一件药房,那做菜的用具放在药房作甚?不过想到可能是郎君打算一并给冉娘子一个惊喜,倒也说得过去。   心里的疑虑一闪而过,小厮心里觉得自家郎君能娶上媳妇委实不容易,也不停地在冉颜面前说尽好话,说萧颂费了多大多大心思,哪些东西都是他亲手弄的。   “这里还有郎君收集的医书。”小厮从药柜底下的格子内取出些楠木盒子,“这些都是许多医生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255章 年前的宁静   萧颂虽是世家嫡子,冉颜也曾听说过,并非是身在世家就腰缠万贯,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财,尤其是萧颂这样可以独立门户的郎君,每个月除了固定从公中拨出月钱,别的花销一般都需要自己负责。   唐朝官员的俸禄一般包括禄米、俸钱和职分田等,职分田不可变卖,而拿到的钱财含在俸料之中,所谓俸料,包括月俸、食料、杂用,职事官又有防阁或庶仆等等,因此算下来,每个月领取到可用的钱财也并不是特别丰厚,更是比不上冉平裕这样的富商。   这一屋子的药材,恐怕要花销不少。   所有的东西都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价值倒还是其次。   冉颜在药房里摆弄中药,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萧颂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冉颜看着他丰神俊朗的容颜露出一抹浅笑,“费心了。”   萧颂没有看见冉颜最开心的时候,然而即便这样的微笑和感谢,已经足够了。   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已经在地上积下了一寸多厚。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前面,晚绿打着伞跟在身后。   萧颂披着黑色大氅,领口处一圈黑色的貉子毛,背影挺拔,手中的伞几乎都在冉颜头上,他一半的肩膀在外面,上面落了许多雪。冉颜披着暖杏色的披风,帽子上带了一圈白色的兔毛。   晚绿记得,自家娘子穿上那个特别有喜感,如果用刘青松的话来形容,就是一个表情严肃貌似鄙视一切的萝莉。冉颜一张扑克脸,被这种可爱的装束彻底地衬托成了呆。   萧颂垂眸看着她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却又看见冉颜黑着脸,便忍着没笑出声,冉颜瞪着他恨恨道:“忍不住就笑,小心憋死你!”   说完,冉颜还回头扫了晚绿一眼。早上就是晚绿极力怂恿她穿这个,说什么萧郎君看见都会喜欢,她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择了这件披风,结果……终于被嘲笑了吧!   “阿颜,这件披风甚好。”萧颂真是觉得很可爱,还特别有趣。   冉颜愤恨道:“少安慰我,半点诚意也无。”她的一世英明毁于一旦了。   萧颂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爽朗的笑声惊得正在地上寻觅食物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   晚绿看着自家娘子别扭着被萧颂扶上马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祥和的感觉,她心中唏嘘,也许娘子受了这么些年的苦,终于苦尽甘来了……   晚绿收起伞,向萧颂施礼告辞,便飞快地登上马车。   今年长安的雪特别多,几乎是隔上几天便会下一次。马车在路上不能行得太快,因此萧颂才特地早回来一个时辰,看看冉颜是否回府去了。   距离年关只有七八日,虽然大雪纷扬,外面的行人却不少,东市与平康坊之间的街道上车马人群往来,络绎不绝,已经能感受到浓郁的过年气氛了。   冉府内也是十分热闹,容茜开始带领人打扫房舍,一时间忙忙碌碌,每一个人都不得清闲。冉颜看着,亦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感染,诸多烦恼的事情也都抛至一边。   本来距离年关只有七八日的功夫,如果送冉美玉回苏州,便势必要在奔波的路途上过年,冉平裕虽然也听说了她与外人勾结,陷冉云生和冉颜于险境,但这么做显得他们家不够宽厚,族中之人也不见得能够理解。所以想缓到过完年再送她回去。谁知冉美玉一听说还要等过完年,便又哭又闹,甚至企图自缢。   冉平裕没有办法,这才写了书信说明情况,然后加派了十余个护卫,让她与歌蓝一行,一并返回苏州。   冉美玉满怀希望地踏上了归途,她一心想逃避冉颜,离得越远越好,却忘记了真正想要她命的人不是冉颜,而是与她一同回苏州的、那个安静有如空气的蓝衣侍婢。   容貌复原的工作已经做完,冉颜不用去萧颂的府邸,清闲了起来。   晚绿和邢娘指挥侍婢也开始打扫和雅居,冉颜原本是坐在席上,因着碍事,又站到角落里,最后让邢娘给“赶”到了屋中央。   她在这里碍手碍脚,想帮忙做点儿事,弯腰刚刚拿起抹布,便立刻有侍婢上来恭敬地接了过去,询问她哪里没有擦干净。   因此一代法医冉女士,彻底地成为了屋内的一件摆设。   府内上上下下都在打扫,连花园里都毫不例外地在修剪清理,冉颜这会子去哪里都是同样的处境。   “娘子,方才奴婢瞧见刘医生来了。”晚绿端着一盆水从冉颜身边过去,顺嘴说道。   冉颜往旁边让了让,问道:“他来做什么?”   前几天已经给那些气疾病人做了年前的检查,刘青松应当不是过来找她的。   晚绿回头八卦地笑道:“听说是来给二十娘送紧箍咒了。”   “嗯?紧箍咒?”冉颜暗自纳闷,回想那本《西游记》是什么朝代写的来着?难道唐朝就有了?还是刘青松又讲故事了……   “刘医生前些日给二十娘送来一个话本故事,是讲一只猴子的故事,听说可感人呢,二十娘哭了一回又一回,还把话本借给身边的侍婢看了,可惜奴婢识字不多,不然也想借来看看呢……娘子可要瞧瞧?”晚绿一边卖力地擦拭案几,一边问道。   冉颜沉吟一下,觉得肯定又是那个什么《大话西游》,她实在不记得西游记里面有什么特别催人泪下的场面。   “我去找阿韵。”冉颜迈出一步,却被晚绿唤住。   晚绿无可奈何,她现在才发现自家娘子当真很不解风情,“娘子,刘医生正在和二十娘说话呢,您这一去,他俩会不好意思的。”   冉颜颌首,觉得晚绿说得有道理,便只能继续无所事事地在屋内晃悠,无聊之极的时候便想想案子。   现在基本可以排除劫匪一说,因为一起出游的那几个人之间有太多的秘密,而且处理得十分妥善,几乎找不到什么破绽,更倾向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   窦程风是长安窦家的庶出,何彦是寒门士子,没有功名,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瑜郎,他们这些人身份相差不多,却是怎么与柴玄意搅和到了一起呢?   更奇怪的是,与窦程风有染的那对母女。   这些情形的出现,无疑减弱了闻喜县主的嫌疑,因为随着线索一点点地暴露,原本推测她的杀人动机就不太能够成立。   暂时保留她的怀疑,现在那个中年妇人、窦程风、何彦、瑜郎甚至柴玄意,都有可能是凶手。   其实这件案子被重视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被袭击的人是闻喜县主的夫君,否则只是几个身份地位并不高的人,就算成了悬案,也不会捅到圣上那里去。   这案子柴玄意只是被误伤呢?或者凶手主要针对他?   一起跌下山的侍婢,又究竟是怎么死的?被摔死?   冉颜眉头微蹙,想起那个侍婢的尸体,她还从来没有验过。她是一名法医,而并非专业的侦探,没有尸骨,她的思路自然就被困住了。   冉颜想着,便打算命人去给萧颂送信,看看他是否需要再次检验那名侍婢的尸体。   刚刚走到门口,冉颜便看见容茜迎面而来。   她还是一副很爽朗又很有亲和力的模样,只是这次面上的笑容有些合不拢嘴的嫌疑,“十七娘。”   冉颜一见到她这副模样,就果断做好心理准备,听她讲述长安不得不说的十则八卦,纵然每一次这十则八卦都像是周刊一样,隔几日换一回。   “我刚刚与几个小丫头在西苑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一桩美事。”容茜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冉颜请她进屋去坐。屋内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却也还有侍婢在做最后的清洁。容茜也不避着人,笑道:“我瞧着啊,我们家喜事要近了。哎呦,那位刘医生看上去倒也是一般人,谁知道说起情话来,把我们阿韵感动得眼泪涟涟。”   “他说什么了?”冉颜不相信从那个猥琐的家伙口中还能说出什么正经的话来。   容茜道:“我只听见几句,其中有一句是:五百年前我是只自由的猴子,五百年后甘心为你戴上紧箍咒……诶?前段时日出的一个话本子你可有看了?叫《神话》的。”   冉颜刚准备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表情稍微有点窘,有个剧她是看过的,跟猴子可没半点关系,这刘青松还能更胡扯点吗?   而且根据她理智的推测,那句话多半也是刘青松从那部书里扯来的,当下问道:“阿韵呢?就这样应了他?”   “哪能呢!不过我看阿韵倒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容茜想了一下,笑道:“刘医生说,萧老夫人今日便能到长安,如果阿韵同意,正好请老夫人帮忙提亲,他就嫁过来。”   冉颜失笑,刘青松不知道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不过说“嫁”这个词还真是合衬。萧老夫人一直把他当做娘子来养,指不定还真存着心要把他给风光嫁出去。 第256章 荒野弃尸   与容茜聊了一会儿,她便唤了邢娘一起去帮忙。   府内上下忙忙碌碌的一天,冉颜看着别人忙活整天,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终于结束了忙碌。   雪静静落了整晚,次日清晨,鼓声方落,便有一骑从安善坊才打开一半的坊门冲了进来,守门的正欲呵斥,瞧见马上之人一袭绯色官服,心知是有公务,便嘀咕了一声,继续开门。   冉颜刚刚起榻,还正在梳洗,一名侍婢便匆匆进来,“娘子,萧侍郎来了,说是有公务请您帮忙。”   冉颜朦胧的睡意顿时散去,这一大早的,他连朝都未曾上便急着过来找她,多半是又发现尸体了!   “罢了,把头发随便挽上。”冉颜吩咐道。   晚绿知道冉颜的性子,应了一声,便将头发梳顺,在后面窝了一个矮髻,挑了一件窄袖夹袄襦裙,特地披了一件不分男女的黑色大氅便匆匆到了前院。   萧颂一身风尘仆仆,才喝了一口热茶,看见冉颜来了便立刻放下杯盏,起身道:“用过早膳了?”   冉颜不答反问:“出了什么事?”   “城东山下发现一具尸体,现在时间紧迫,我没有时间找那么多仵作过来验尸讨论,帮我吧。”萧颂道。   冉颜微微一怔,心里很感激他能够如此信任她,“好,走吧,边走边与我说说情况。”   萧颂颌首,与她并肩向外走去,“尸体在山脚下,山上有一间小庙,正是闻喜县主那天求签的庙。”   昨天冉颜才觉得闻喜县主稍微洗脱了一些嫌疑,结果今日便出了这种事情,难道真是她所为?   事态紧急,萧颂和冉颜便共乘一骑,他翻身上马,伸手拉她。   “你没穿大氅?”冉颜见萧颂一袭绯色官服,皱了皱眉,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递给他。   萧颂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接过大氅,披上之后,才把冉颜拉上马,用大氅裹住她。   马在原地转了个头,缓缓从内门道从侧门出了冉府,而后便风驰电掣般地跑起来。冉颜虽然会骑马,却从来没有这样纵马,简直有些疯狂的感觉,但她窝在结实温暖的怀抱里倒也挺舒服。   风速太大,冉颜整个头都窝在大氅中,鼻端充斥着他身上清爽的气味。才过了没多会,冉颜便觉得速度渐渐缓了下来,不禁奇怪道:“到了?”   “还没有,先用早膳吧。”萧颂翻身下马,伸手接住她。   这时候冉颜才看清,她披着还嫌很大的大氅,在萧颂身上就像斗篷似的,那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于是道:“萧侍郎这大氅不错!”   “记仇!”萧颂笑着,握了她的手走进屋内。   冉颜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是在一个院子里下马的,一侧是马棚,萧颂领着她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才看见房舍。   门口小厮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萧侍郎今儿来的早!”   冉颜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萧颂经常来这里用早膳。   小厮的目光偷偷从冉颜身上掠过,有一丝的惊讶,却并不敢多嘴,只垂着头将他们带去了一个雅间。   “我沐休时一般都在这里用饭,今日也是沐休的日子。”萧颂解释道。   雅间不大,装饰也十分简单,地板上铺着米色与褐色相间的西域风格羊毛毡子,角落里烧了火炉,单看屋子便知道这家店并非是什么奢华的酒楼。   冉颜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她摸了摸地上厚实舒适的羊毛毡,萧颂见状道:“喜欢?我府中的库房里也收了许多,改日你去瞧瞧喜欢铺在哪儿。”   冉颜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让她把羊毛毡取出来铺在他家,遂哼了一声道:“那是你的事,少使唤我。”   这时小厮敲门上了早膳。   冉颜和萧颂都是习惯这种破案的生活,均埋头不说话,吃得很快,几乎是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便早已经吃好,还坐了一会。   今日气温很低,也不知道需要验尸多久,若是不进食的话恐怕会影响效率,因此冉颜也不吝惜这一小会。   对于萧颂来说,冉颜一直很令他惊喜,一举一动都恰能合了他的心意,不仅仅下得厨房出得厅堂,还吃苦耐劳,一手验尸技术能在破案中帮忙,性格又好……总之怎么看怎么顺眼。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冉颜一向被人称作是九级伤残的性格和生活,在萧颂眼里竟也是好的。   用完膳后,稍微消化了片刻,两人便立刻往城东赶去。   萧颂这一来一回,也只是用了小半个时辰,荒山雪地里,早有府兵在尸体的上方搭了个棚子,处理好了初步的工作。   有两个着铁甲的队正迎了上来。   “都去搜寻证物。”萧颂在马上下达命令。   周围府兵齐齐答道:“是!”   待人都散去,只剩下五个人看守,萧颂才放冉颜下马,冲那几个着盔甲的人淡淡介绍道:“萧某的未婚妻子。”   五人心中一凛,都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萧颂不是在炫耀或者宣布占有权,而是表明了一个态度:这是他的未婚妻,如果今日的事情泄露出去,造成不利的传言,后果自负!   几个人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得罪这尊煞神,将满心的惊疑压了下去,拱手简单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算是一种隐晦的保证,便开始投入工作。   冉颜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尸体了,这段时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日一听说验尸,体内所有的兴奋因子不可抑制地活跃起来,一双黑沉的眼眸也迸发出了一些光彩。   在场所有人中,两名队长正是上过战场的,因此不惧死尸,另外三位,一个是掌管刑狱官员,自也不怕,另外一个文官,一个书吏。书吏尚且好些,只需要端着本子记录即可,偶尔可能会瞟见几眼局部,只有那个文官可惨了,官署中忙得不可开交,人手短缺,他今天纯属是被抓壮丁,可从来没真正见过尸体,不过他区区七品芝麻官,其他人都不说退避,他怎么敢退避!   萧颂递上准备好的手套和口罩,冉颜一边戴好一边朝棚下走,“不用烧苍术皂角。”   天气寒冷,病菌不易传播,而且此处空旷,风又大,烧了那些基本上就是浪费。   冉颜说着,毫无预兆地掀开遮盖尸体上遮盖的白布。   那名文官方才还奇怪萧颂怎么会带个娘子过来,没想到萧颂去找的验尸高手竟然就是他的未婚妻,满脸惊愕之余,忘记了闭眼,当下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陡然映入眼帘,一惊、一吓,他居然一翻白眼,噗通一头栽倒在地。 第257章 小倌   冉颜探了探那名官员的脉搏,并无大碍,便也不再管他,继续检查尸体。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男尸,虽然脸色惨白发青,但从五官上依稀能辨别这是一个俊俏的男人,五官漂亮是漂亮,却有些俗气,倘若气质脱俗一些尚且不错,但冉颜只是一打眼便想到了萧颂所说的那位有些脂粉气瑜郎。   “死者男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身高六尺左右,月白缎子广袖袍服,基本发育良好。”冉颜粗略地检查尸体,说完基本情况之后,才开始进一步的查看,“尸斑融合成大片,用手指按压不退,角膜高度浑浊。结膜和口腔黏膜自溶,刮擦可以脱落。腹部膨胀,出现腐败绿斑,初步判断死者死亡已有三日。”   冬季尸体腐败减缓,若是在夏季只需要十二个小时便可以达到这样的腐败程度。   在一旁记录的书吏也渐渐开始吃力,比如“角膜”、“结膜”、“口腔黏膜”都是些什么膜?具体的字又怎样写?   “娘子……这些字,这么写对吗?”书吏生怕出现失误漏洞,纵使萧颂绷着一张脸就立在旁边,他也不得不仔细问问。   冉颜顿了一下,这才明白桑辰他果然是个才高的,愣是一个字也没有问,竟能够写下来!而地方上的书吏也显然没有天子脚下做官的兢兢业业,所以她前几次验尸记录得居然十分顺利。   现场一片静默,萧颂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冉颜默默地拿起笔,写下那几个字,心里不禁忧心,接下来还要继续解释这些词汇,恐怕要花费更多时间。   萧颂却丝毫不担心,只道:“稍等等再验吧。”   等了片刻,便听见雪地里OO@@的脚步声,冉颜回头看去,却发现刘青松拽着桑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朵大朵的雾花从两人口中喷出。   桑辰一脸恼怒地甩开刘青松抓着他衣袖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走。   刘青松一把抓住他,“到都到了,最近城东不太平,你也想被弃尸不成!”   桑辰立刻止住脚步,懦懦地抿了抿唇,转身跟着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刘青松知晓桑辰的性子,便也不怕他临时逃走,于是一路跑过来,满脸兴奋地朝棚下张望,“有新鲜货啦?”   “刘医生来晚了一刻。”萧颂笑眯眯地看着他道。   刘青松哆嗦一下,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为了抓壮丁么……”   萧颂早早便去通知刘青松过来,并且限定了时间,他刚好借宿在桑辰家里,桑辰今日沐休,便被抓了来看热闹。当然,刘青松认为是热闹的,他未必这么觉得。   “开始吧。”冉颜此时亦明白了萧颂叫了刘青松来帮忙,“书吏有些医学用词不明白,你接替吧。”   刘青松咧嘴一笑,把录簿接了过来,塞在桑辰怀里,“嘿嘿,桑先生,你来吧,我打小就不喜欢写字,再说我医术好,写字有点大材小用了。”   顿时,刘青松便收到了几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他还真敢说,他一个小医生写字就是大材小用,人家连续几届的状元就不是大材小用?   冉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开始验尸。   其余人都退到了棚外,这也不是规矩,而是习惯,因为尸体晦气,一般除了仵作和书吏之外,不会有人往上凑,除非像刘品让那样,凡是喜欢亲力亲为的。   萧颂却未曾退,还如他初次见她验尸那样,负手立在一旁,偶尔会在紧要的时候问上一两句。   桑辰白着一张脸,站在棚子最角落的地方,但旋即觉得自己似乎太弱了,又微不可察地挪了小半步。   冉颜利落地剥掉尸体的衣物,胸口上的伤痕顿时呈现在几人眼前。   “是鞭痕。”冉颜说着,用镊子拨弄上面的痂,“是生前受的伤,而且……”   “啧啧啧。”刘青松一脸色色地指着尸体乳头的啧叹,“你看看,这个上面还有咬痕呢,分明就是房中事玩得过火了,你说,会不会是精尽人亡。”   冉颜的话被截断,但见他说的也在点子上,便没有说什么,继续道:“不会,他身上的疤痕已经结痂,甚至有些已经脱落,并没有新伤,显见死前的六个时辰内并未发生性虐待。”   萧颂干咳了一声,他很支持冉颜验尸,看男人身体也没什么,看死的总比看活的强,长安不少娘子婚后偷情,相比来说,冉颜这个太纯洁了。但见她与别的男人讨论这种事情而丝毫不避讳,心里还是有些放不开。   冉颜转头道:“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萧颂果断否认。   冉颜点点头,将尸体翻个身,对刘青松继续道:“据萧郎君猜测,此人可能是小倌。”   分开臀部,立刻看见了那处伤得惨不忍睹,已经溃烂发脓,还沾着许多白色的东西,已经干在了皮肤上。   “这很奇怪。”冉颜皱眉,“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多了,按道理来说,发生了性关系之后,应该清理此处吧,为何……”   为何还有残留物,难道是已经伤到没有行动的能力了?   “可要解剖?”冉颜问萧颂。   “无主弃尸,动手吧。”萧颂毫不犹豫,也不仅仅因为这人身份不明,又没有人认领,萧颂才如此果断,而是破案的限期已经快到了,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能放弃。   棚子里的工具箱中放的是萧颂为冉颜准备的那一套,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一听此话,桑辰方才挪的那小半步,迅速地又退了回去。   萧颂帮冉颜戴上口罩,其余几个人也都穿上,桑辰如获至宝,觉得多了一层阻隔,他就安全无虞了。   棚外的人也隐隐约约听见,每个人都是惊疑不定,但也都生生压了下去,案子破不了,谁也逃脱不掉责任,别说现在让解剖尸体了,就算把这尸体剁成肉酱,他们也照办不误,惊,只是惊讶一个女子来解剖!   或者是刘青松执刀?   几个人都是同样的心思,转过头看棚内,解剖的情形却是被萧颂和桑辰挡了一些,看不真切。 第258章 阿芙蓉   挪了挪位置,他们便能看见棚里的一切。冉颜戴了口罩,又是垂着头,基本看不清表情,但是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娴熟的动作。两名穿着盔甲的武官心中万分好奇,他们在战场上什么断肢残骸没见过?遂也不忍着,心里想看,便相视了一眼,一并走了过去。   冉颜刚刚剖开腹部,她第一个目标便直指胃部。幸运的话,胃内容物会告诉她,死者死亡之前的两个时辰以内去了哪里。   最近几日天气寒冷,如果胃内有容物的话,并不会腐烂。千年女尸辛追夫人,在解剖之中还在其胃内发现了138粒半形态饱满、看上去仍十分新鲜的甜瓜子。而看这具尸体的腐败程度,还算乐观。   胃部被完整地从体内剥离出来,放在了事先准备好的竹板上。   那两名武官一过来便看见了这一幕,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因为杀一个人容易,但若是想从中如此完整地剥离某个器官,而不伤害身体其他各处的话,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来切开它。”冉颜冲刘青松道。她看着鼓鼓囊囊的胃部,心觉得一定能从其中发现些线索。   刘青松点头,挑了一把合称的刀,便将胃部轻轻划开。   他下手倒是很快,但霎时间,一股恶臭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刘青松隔着口罩竟也被熏得几欲作呕。   桑辰已经脸色发白,几乎没有意识,连极能忍耐的萧颂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只有冉颜旁若无人地继续将身体其他部分的器官一一剥离出来,这样做能够保持尸体的清洁,试想,装满容物的胃部若是直接在腹腔中被切开,流得到处都是,很容易污染其他部分,会对接下来的观察造成极大的困扰。   如果是在后世,这些部位通常会被单独存放在装满福尔马林的容器中,散发着药水和咸肉混合的味道。   刘青松久久不敢看胃内容物,他是对法医事业燃起了一颗火热的心,但毕竟没有从大学时代就灌小白鼠硫酸做实验的经验,虽然不觉得恐怖,但正常人都会觉得恶心。   “肺脏充血水肿,心肌断裂。”冉颜小心翼翼地把肺脏放在干净的竹板上,才道:“你们有没有发觉,胃内容物中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呕……”桑辰的呕吐声成为唯一的回答。   刘青松憋着气半晌,才道:“有……特别臭……的臭味……”   冉颜皱眉,但旋即想到他也不是专业的验尸官,便也不曾说什么,用一柄小刀轻轻拨动胃内黑乎乎的东西,笃定道:“是鸦片!也就是阿芙蓉。”   萧颂紧接着道:“也就是说,此人是吸食阿芙蓉而死?”   其中一名武官摈息半晌,听见这话接口道:“某也听说过吸食阿芙蓉能致死。”   在唐代,就像魏晋时期服用五石散一样,唐朝也大部分都是权贵在吸食阿芙蓉。不似清朝时鸦片大量涌入,大唐不产这种东西,都是从番邦传进来,因此数量不多,价格也极高,并非是一般百姓能够消受起的。   而且唐人也意识到吸食这种东西会对人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因此世家全都禁止子弟触碰这样东西,朝廷也明令禁止此事,于是长安城内便出现了不少瘾君子的据点。   “那他是到据点吸食阿芙蓉,不甚死亡,所以其他瘾友害怕惹祸,便把他弃尸?”刘青松此时也缓过劲来,发挥他充分的想像力,开始猜测起来。   冉颜刚想补充,便听萧颂醇厚的声音道:“有这种可能,但也不完全对。吸食阿芙蓉的人都会变得越来越瘦,形容干枯,但这具尸体的四肢看起来都还很健康,说明他可能是才接触这种药物不久,应当没有超过一年。”   “不错。”冉颜接着道:“他心肌断裂、肺部水肿,明显是急性中毒的症状,很有可能就是过量吞食阿芙蓉造成,而且一般人并不会去吞食它,胃部如此大的量,必然价值不菲,他们那些瘾君子不会如此浪费吧。”   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蓄意谋杀,用这种东西弄死瑜郎是有什么特殊的心理;二是,他们瘾君子吸完毒后过度兴奋,神志不清,说不定也是真的像刘青松说的那样,瑜郎自己不慎吞下阿芙蓉,死后被弃尸。   “这么说来,还是没有线索!”刘青松叹道。   “有!”   “有!”   冉颜与萧颂异口同声地道。   刘青松看着他们俩,愣了一下,旋即笑眯眯地问道:“什么线索?”   冉颜垂头整理尸体,萧颂走到晕死过去的桑辰身边,从他手中取过录簿,亲自写了起来。他用的是一种深入浅出的叙述方法,没有什么专业名词,使得一般人都能看的懂。   “究竟什么线索啊!”刘青松熊熊燃烧的八卦热血还有强烈的好奇心,此刻正惨无人道地折磨着他。   “桑随远,你知不知道?”刘青松使劲晃着半昏迷的桑辰。   收拾好一切,冉颜转头道:“如果有需要可以进行二次解剖。”   目前判断的死因是吞食过量阿芙蓉,导致急性中毒而死。外表、胸腹部都进行了详细的检查,但毕竟还有脑颅、四肢、颈部等地方,不是每一场验尸都要把尸体从里到外剖个干净,这需要法医有自己清晰的思路和目标,除非遇见毫无头绪的死因,否则法医是不会选择见到尸体就一寸一寸地仔细排查。   “你先与刘青松他们回城休息,马车准备好了,有护卫随行。”萧颂道。时间还有六七日而已,若是平常,他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官署里,等下面来报,何必如此亲力亲为。   冉颜知道接下来也不太能帮得上忙,便顺从了他的意思,坐上马车回城。   “冉颜,是什么线索?”刘青松与冉颜坐的不是一辆马车,却不死心地扒着窗子,冲对面的马车喊,“冉女士,冉法医,您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我挺痛快的。”冉颜淡淡道。   “你学坏了。”刘青松痛苦地嚎,“都是九郎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把这么正直善良美丽的冉十七带坏了。” 第259章 那个女子   “很简单的事情,自己不动脑子,非得等人告诉你,刘青松,你智商早晚会退化到六十以下。”冉颜慢隔着帘子慢悠悠地道。   刘青松长大嘴巴,半晌才道:“我发现了,冉颜,你丫原来藏得这么深,九郎比起你那不算什么,你丫就是个灭绝的主!我就是被你那一脸正气给骗了。”   冉颜的气质,严肃、正直,虽然看起来很冷漠,但给人一种她说出去的话就绝对是真理的感觉。   “刘医生言重了。”冉颜不咸不淡地道。   刘青松缩回脑袋,使劲掐着桑辰的人中,嘟囔道:“你说你,一个纯情的小天才,干嘛非那么想不开,这世上女人千千万……你不是不要名分吗?不如我给你介绍别个女子,诶哟,我跟你说,那可是个绝色的小萝莉,以后还有大出息,姓武名媚娘,你要是跟了她,兄弟以后就跟你混。兄弟我是有人了,不然才舍不得介绍给你……”   刘青松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桑辰幽幽转醒,虚弱地道:“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你这是何苦呢?”刘青松笼着袖子看着他。   桑辰咳了一声,“无妨,晕着晕着就能习惯了。”   刘青松瞠目结舌,“你这话说得太天才了!整个的……一个死心眼!不,缺心眼。”   桑辰别扭地偏过头,也不再说话。   马车在入城之后便从东市附近各自转了道。   冉颜的马车从东市附近转了弯。   外面熙熙攘攘,冉颜把帘子撩开一角,看个热闹。   “那边发生什么事?”冉颜看着平康坊与东市之间的巷子里堵得厉害,便问车夫。   “娘子,今日是斗花魁的最后一日,过了今儿,长安妓馆便有新花魁了。”车夫笑呵呵地答道。   全长安的花魁会是怎样的美人呢?   车夫接着道:“十七娘可要去瞧瞧,虽说多半看不见人,不过那些曲子倒是能听得清楚。”   “不去了。”若是能瞧见真人,去看看也无妨,冉颜又不是特别懂曲子,去凑什么热闹呢!   冉颜放下帘子,准备闭目养神,马车却在此时陡然一顿,她整个人猛地向前扑过去。   亏得她忙乱之下抓住了车帘,才免得跌得太狼狈。   “十七娘,您没摔着吧!”车夫急急收住马缰,转头问道。   冉颜起身坐好,“没有大碍,怎么回事?”   “娘子没事就好,是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忽然冲出巷子,扑倒在路中央,咱们绕开便好。”车夫说着,便开始驱马转头。   “那人没事吧?”冉颜问道。   “没事,她自己蹲在路中央,估摸着缓一会儿就好,咱们也没撞着她。”车夫道。   既然没有撞着人,又没出人命,冉颜也不想多管闲事,便道:“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冉颜说着,还是撩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葛布麻衣、头发蓬乱的人蹲在路中央,从体型隐约可以辨别出是个女子,冉颜看过去,那女子正好抬头,一双星辰般的眼眸宛如利芒一般,半掩在黑发之中,犹如一头戒备的野兽。   马车渐渐行起来,冉颜盯着她的眼睛,而那名女子也死死地盯着她。   这样一双眼睛……只有活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下才可能有这样一双眼啊!   冉颜不禁道:“停车。”她对这个女子很感兴趣。   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冉颜飞快地跳下马车,疾步向那女子走去。   女子一直盯着冉颜,见她迫近,立刻如兔子一边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巷子里跑。   冉颜知道附近有萧颂派来的暗卫,立刻扬声道:“抓住她!”   周围的人转头看了一眼,也都淡漠地继续各做各的事情,有乞丐在街上冲撞了贵人,被抓住教训一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一点也没有趣,若是哪家婆娘出来捉奸,倒是有围观的价值。   听了冉颜的命令,有两道人影飞快地冲那个女子跑的巷子里追过去,冉颜也随后跑了过去。   这是平康坊的一隅,坊间与街市热闹不同,道路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而那女子净是往小巷子里钻。   冉颜找到他们的时候,两名暗卫正将她堵在一个死巷中。   女子眸子中布满红血丝,恶狠狠地盯着冉颜。因为剧烈的跑动,她额前的头发被分开,冉颜诧异地盯着那张脸——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刹那间,冉颜浑身的兴奋都被点燃,不可能这么巧,恰好有个人与闻喜县主长得这么相似吧!如果此人正是闻喜县主,那她对自己一副完全陌生的样子,又是这般凶狠,绝大可能是有人格分裂!   先前的揣测,只是根据案情天马行空的想象,能够进一步证实冉颜心里的猜测,让她很兴奋,不由嘱咐暗卫道:“活捉她!”   暗卫听了命令,在双方对峙五息之后,找准了一个时机,如鹰隼一般掠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名女子的手臂。   女子顿时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疯狂地挣扎起来,转头一口咬在侍卫手臂上,那一口带着兽性,犹如撕扯别的动物一般,一口便咬掉了一块皮肉,而那侍卫训练有素,抓着她的手只是微微一松,还没等她逃脱,便又如铁钳一般攥住她纤细的手臂。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侍卫毫不怜香惜玉的拽住女子的头发,使得她的头不能到处乱动。   这一切发生不过是转瞬之间,另外一名侍卫,也已经过去拿住女子的后脖颈。   冉颜能看出,这女子的力气十分的大,两名侍卫一起压住她,手上和脖颈上的青筋都爆出来,她居然还能够挣扎,实在很不可思议,同时也让冉颜越发兴奋。   但是,看见那女子的手指,她心底的高兴渐渐平静,因为这是一双骨节分明而又黝黑的手,指甲里面塞满了黑色的东西,手腕上居然还有开始化脓的伤口。   看那伤口的状况,最起码已经伤了有两三天,若此女真是闻喜县主,她不可能一直是这个人格状态整日不归家吧?那么身为她夫君的柴玄意不可能发现不了。   冉颜从袖中掏出帕子,在她面前一晃,幽香飘溢,女子开始还有力的挣扎动作,开始渐渐缓了下来,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也缓缓垂下。   侍卫轻松了许多,冉颜掏出一瓶伤药丢给受伤的侍卫,“洗净伤口擦上,辛苦了!”   侍卫接过药,拱手道:“这是某的职责,不敢当!”   “把她带回马车。”冉颜道。   另外一名侍卫应声,拎着女子的后衣襟,把她拖出巷子,而马车早已经随后赶过来,侍卫把她丢到马车里。   冉颜清楚地看见,女子还挣扎了几下,心中不禁诧异,她自己做的药,药力有多强,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此女居然现在还有一线意识,可见其意志多么强大。   车厢里,冉颜仔细地检查了这个人的状况。   拨开她的头发,一张精致的小脸露了出来,虽然上面沾染了许多灰,但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五官,烟眉入鬓,挺翘的小鼻子……   冉颜只见过闻喜县主一面,但因为她与自己生得特别相似,所以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因此对她的印象还算深刻,此刻看见这个女子,冉颜分明觉得,不可能是别人。   至于手……那一日,冉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脸上,不曾注意她的手。   冉颜见她半眯着眼睛,挣扎着不愿昏迷,便用浸了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两息之后,她终于抵不住药力昏迷过去。   回到府中,冉颜再次给她下了药,让晚绿领着几个侍婢给她彻底地清理一番,然后换上干净的衣物。   等再次见到人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清爽模样,被放在厢房的榻上。   冉颜仔细观察她与闻喜县主之间的差别,看来看去,只是显得更加瘦,但如果两三日不曾进食,加上运动量过大的时候,也能够造成这样的情形。   只能等待进一步观察了,冉颜看了许久,才写了一封信,吩咐人拿去送到萧颂府上。   如果想知道此女是不是闻喜县主,只能先扣下她,然后让萧颂派暗卫偷偷去柴府看看。   “娘子。”晚绿进来,道:“您让问的话,奴婢问了,两名侍卫说,这位女子可能会一些功夫,因为在他们在追的时候,发现她似乎有些底子,而且还有一身蛮力。”   晚绿刚刚给这女子洗澡的时候简直惊得半晌才反应过来,洗干净的女子,居然与自家娘子生得如此相像!   若不是晚绿从小就与冉颜一起长大,又知道郑夫人的确只生了一个女儿,倒真是以为与冉颜是同胞的姐妹。   “她与娘子生的像,又如此机缘巧合地相遇,想来是与娘子有缘分。”晚绿轻声道。   冉颜颌首,“是啊……缘分。”   她认为这个一定是闻喜县主,自己这张脸算不上大众脸,怎么会随便遇见个人就与她如此相似!   “此女性子野得很,未免她醒来后伤人,把她绑上。”冉颜道。   晚绿也听说一个侍卫为了抓她,手臂上生生被咬掉了一块肉,遂也不敢怠慢,亲自拿绳子将人紧紧绑在榻上。 第260章 李婉平   日暮的时候,萧颂那边来信,他亲自去柴府确认过了,闻喜县主不在府内!并且据柴府人的供词,已经有两三日没见到闻喜县主了。因为闻喜县主的饮食一向是由她自己负责,所以也没有人发现她不在府内。   起初冉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传言说,闻喜县主生性警觉,喜欢独处,府内有些仆婢甚至从未见过她。像她这样一个时时刻刻都防备的女子,自己负责膳食也说得过去。   那么……今日捉到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闻喜县主李婉顺了!   冉颜一阵激动,再次去厢房。   一进入屋内,冉颜激动的心情全然转化成惊愕,她被自己看见的一幕惊呆了!李婉顺居然已经醒过来,并且正在用牙齿啃咬手上的绳子,不知道是牙龈流血,还是嘴唇或舌头被磨破,满嘴的鲜血,被梳顺的头发再次凌乱。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戒备地盯着冉颜。   李婉顺凶狠的目光令冉颜回过神来,她缓步走到能与李婉顺正视的地方,因怕给李婉顺造成压力,便没有靠近,“你叫什么名字?”冉颜缓声问道。   “赌铮俊彼的目光有一瞬的柔和,但旋即又防备起来。   赌锸抢钔袼车男∽郑冉颜听她说的是疑问句,又是这种反应,心下已经有几分计较,她是看见自己与李婉顺长得很像,所以一时间认错人了,于是又轻声问了一遍,“我该怎么称呼你?”   冉颜心里已经有些把握,李婉顺真的是精神分裂,这很有可能就是她的第二人格,只是根据现在的观察,冉颜有些忧心,这第二人格好像没有正常人的智慧,竟如一头野兽一般,任凭怎么询问,她都只是戒备,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人任何表情变化。   既然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冉颜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走到榻前,“你不说话?那你明不明白,我用这根银针插入你的太阳穴,你就会死……死……你懂吗?”   冉颜用银针抵着她太阳穴,稍微用力,刺破皮肤。其实若是把握好,刺入太阳穴并不会造成人的死亡,但这是个危险的穴位,有可能一个手抖便真的很有可能死人。   “我再问最后一遍……”冉颜话说了一半,却被一个灵澈的声音截断,“李婉平。”   冉颜心中微微一惊,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与方才的气质完全不同,不是凶狠,而是睿智,一双犹如星辰的眼眸,璀璨且清明,含着浅浅的秋水欲滴,整个人宛若雪巅融水一般清冽。而且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居然是“李婉平”!李婉顺失散的同胞姐姐!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女子,要么是有人格分裂的李婉平,要么就是有多重人格分裂的闻喜县主李婉顺!   “你怎么会出现在大街上?”冉颜用帕子将针擦拭干净,收了起来。   李婉平勾了勾唇角,“我是无家可归之人,在街上讨生活很奇怪吗?”   能说话就好!冉颜宁愿面对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也不愿看见方才那样一个兽性般的人格。   当下,冉颜心情也就缓了下来,慢悠悠地道:“你这个躯壳里,究竟住了几个灵魂呢?”   冉颜在试探,试探她知不知道自己人格分裂,或者说,试探这个人格究竟在她许多人格之中扮演什么样的一个角色。   李婉平脸色微微一变,旋即便爽快地承认了,“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没想到你竟然一眼便看穿了。”   “你认识我吗?或者说,见过我吗?”冉颜压制住自己心里的兴奋,声音稳稳地问道。   李婉平打量冉颜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她眼眸中似乎含着水波,面色却是倏然一肃,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想试探什么,但是,你既然明白我们是同住一个躯壳,就最好放了我,婉顺不会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县主,至少李世民绝不会忘。”   冉颜心叹,果然是个聪明的人格!不过,“你这一番话已经告诉了我想试探的内容。你也不用威胁我,我既然敢把你带回来,就证明,即便我此时此刻把你杀了分尸,也不会有人发现,我赌得起,不知道你们赌不赌得起?”   这是两个女人智慧和魄力的交锋,而显然是掌握主动权的冉颜胜了一筹,她面上静静地绽开一抹笑容,“李婉平,我有足够的时间,希望你也有。”   “告诉我你是谁?”李婉平丝毫不慌乱,只是语调平静地道。   冉颜垂眸,两息之后才道:“我母亲与令慈是本家的堂姐妹,不过早已经不联系了,就当是陌路吧,至于我为何为难你,如果你曾经见过我,那么一想而知,若是没见过,不妨问问闻喜县主。”   “不用问了,因为当时见你的人,正是我。”李婉平淡淡道。   冉颜了然地点点头,因为那日,她的确没有看出闻喜县主传说中怯弱的样子。   说完一切,冉颜心中有了些悔意,她心里太兴奋,只顾着确认闻喜县主是否是人格分裂,却忘记了,如果“李婉平”这个人格,一旦确认自己对她没有威胁性便再也不出来了该怎么办?   回了自己的寝房,冉颜便仔细分析了闻喜县主的人格,目前出现的就有三个,一个主人格,也就是闻喜县主本人,还有一个是其姐“李婉平”,另外一个似乎没有正常人智慧的兽性人格。“李婉平”这个人格无疑是三人之中的头脑,而兽性人格虽然没有智慧,但力量出奇的大,并且会一点点武功……她们一起保护着性格弱的闻喜县主。   传说闻喜县主是个才女,有过目不忘之能,如此说来,就算分裂出“李婉平”和另外一个人格也不奇怪。头脑的暗示,强大得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当一个人对自己擅长的东西深信不疑时,有时候就真的会,连人的力量和性格,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改变。   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两个人格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分裂的人格…… 第261章 多重人格分裂   本来人格分裂就少见,闻喜县主居然是多重人格分裂,这就更复杂了。因为每一个人格都是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力,每个人格之间或关联或不关联,一时半会根本摸不清楚,想分辨这样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和条件杀人,实在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而且在大唐也不好取证。   冉颜猜测,闻喜县主会分裂出“李婉平”这个人格,很有可能是在长期被监视和危机重重之中,幻想她的姐姐未曾失踪,还在她身边,能够作为一个强势的力量保护她,但因为两者力量上的缺憾,所以又虚拟出了另外一个没有高智慧的力量型人格,作为姐妹俩的忠仆……   然而这样的忠仆可以有一个,就可以有两个,比如,闻喜县主有没有一个“杀手”型的人格存在?   根据闻喜县主以往的生活分析,她不可能有时间去习武,那么所谓的武功,很可能是因她博览群书,又有极高的领悟力而衍生出来,那么她又会不会懂医理?有个“医生”的人格?   如果真这样的话……简直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依据闻喜县主现在的这种情形,分裂的人格之中,有智慧和胆量并存的“李婉平”,有力量型的另一人格,完全可以猜测她有能力杀人。只不过,仅仅是有这种可能而已,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人证,亦无动机。   辗转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冉颜用完早膳便匆匆到了厢房。   打开房门,看见那个连开门声都能被惊吓到的人,冉颜知道,自己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李婉平”是个聪明且有魄力的人格,她一旦确认没有威胁,便会放任不管,昨天的对峙,明面上看似冉颜占了上风,然而充其量只能算是平手而已。冉颜探知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李婉平”也是如此。   “闻喜县主?”冉颜轻声试探性地唤道。   榻上那人怯怯地睁开眼睛,看见冉颜之后,微微一怔,旋即挣扎着扑向冉颜,“阿姐!”   她发现自己被绑在榻上,哭得梨花带雨,“阿姐救我!”   闻喜县主此时无比慌乱,因此看见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冉颜,沉静的气质恰恰又与“李婉平”有些相像,所以便误认了。   冉颜走到她身边,轻轻擦拭掉她面上的泪水,观察了一会儿,才伸手解开束缚她的绳子。   闻喜县主被松开之后,立刻扑进冉颜的怀中,大声哭泣起来,“阿姐,我好怕,我好怕!”   冉颜心中一动,知道闻喜现在的主人格是不认识她的,而且,也并不知道“李婉平”与她之间的对话,遂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将声音放到最柔,“告诉我,你害怕什么?”   “他们都是疯子!都是疯子……”闻喜县主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惊叫,渐渐弱了下去,反复地呢喃这一句话。   “他们都是谁?”冉颜知道,闻喜县主虽然柔弱,却不是个没主见的,只不过是醒来惊觉自己被绑上,然后恰好又看见她与“李婉平”相似,所以才如此六神无主。   感受着在怀中瑟瑟发抖的人,冉颜也不禁生出了怜悯之心,她本应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本应该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可惜……   隐太子李建成也算是一代英物,但自古成王败寇,即便是亲兄弟,他的后人也没有逃脱悲惨的命运。   闻喜县主哭声渐渐变成抽噎,久久之后,才渐渐没了声音,她恢复理智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知道姐姐一直都在身边保护自己,却从来没有一次能够这样清楚地感受到姐姐的怀抱,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佩兰香气。   “你……”闻喜县主推开冉颜,迅速地缩到床榻一角,把自己缩成一个虾仁状,只露出一双眼睛,探究而紧张地打量冉颜,越看她脸色越白,声音也止不住发颤,“你是谁,你是谁?”   到底,冉颜和“李婉平”还是不一样的,都是沉稳的性格,但“李婉平”颇有些爽朗的感觉,而且表情也如正常人一般丰富,不像冉颜这样,基本都是一个严肃的表情,一些变化很细微。而且,冉颜的外表年龄根本不符。   “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冉颜继续柔声地询问道。   闻喜县主将头埋在膝盖中间,闷不作声。   冉颜再次试探道:“我不认识你,只是看见你倒在路上,想救你回来,结果你却咬了我的侍卫一口,所以才把你绑上。”   冉颜撒了谎,她想知道这闻喜县主分裂的人格之间有怎样的联系。   半晌,闻喜县主才缓缓抬起头来,依旧是那样探究而又戒备的眼神,声音弱弱地道:“真的?”   只这一句话,冉颜便可以推测出,闻喜县主的主人格是相对独立的,她知道有另外两个人格的存在,却不知道她们的记忆。   而且冉颜和萧颂去过柴府,昨天“李婉平”说,当时见他们的人是她,但闻喜县主却不认识冉颜,这更加印证了冉颜的猜测。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无缘无故绑你做什么?再说,我看见你害怕,不是已经把你松开了吗?”冉颜继续引导闻喜县主的想法。闻喜县主是个聪慧的女子,冉颜不指望用自己拙劣的谎言能骗到她,但稍微影响、引导一下人的心理,还是可以为之的。   冉颜见她表情有微微的松动,便再接再厉,“昨晚我的侍婢还说,我与你有缘分。我在大街上无意之中救了你,没想到你竟然与我有五六分相似,想必冥冥之中有天意吧。”   这又是一句试探,冉颜把这个当做心理测试,因此也没有多少撒谎的负罪感。她看着闻喜县主更加松动的表情,继续道:“来,告诉我你是谁,我送你回家。”   闻喜县主的性子警觉,天生就对危险感觉敏锐,且她聪慧机敏,防备心极强,除了另外的人格之外,她很难对外人卸去心防,这种情形之下,冉颜可真的没有把握能从她身上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不如卖个好,亲自把她送回去。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害你,若你不是个女子,我也就放你一个人回府了。”冉颜接着道。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真是冉颜的长相与她相似,触动了她,她点了点头,声如蚊呐,“我夫君姓柴……”   她小声地说了住址,冉颜颌首道:“我让仆婢去准备马车,你可要用完早膳便走?” 第262章 坦诚言情   闻喜县主立刻摇头,继续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乌黑的发丝铺满娇小的背,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   晚绿捧着一套衣物进来,放在榻上,看见闻喜县主蹲着,屋内气氛有些怪异,便笑道:“这位娘子醒了?昨儿奴婢还说,娘子与我家娘子真是有缘分,这相貌,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亲姐妹呢。”   晚绿的笑声一向爽快,而且声音很大,闻喜县主吓得一个哆嗦,脸色微微发白,她抬起头来,看着晚绿的眼神惊惧中隐带好奇。她自小生活在宫中,那种争斗凶狠、手段层出不穷的地方,她跟着一个谨小慎微的美人,身边的女子便是连笑都不敢出声的,哪里有晚绿这种张大嘴巴、毫不遮掩的笑模样。   冉颜知道,闻喜县主这种把戒备刻到骨子里的人,绝不可能轻易地对谁打开心扉,所以她不想在这里吃饭,冉颜也不逼她,于是道:“我们先出去,你自己把衣服穿好之后,我便送你回府。”   冉颜说罢,便领着晚绿到门外等候。   晚绿还不知道闻喜县主真正的身份,见冉颜不让旁人伺候她,满心疑惑,不过却不曾多问。   正在等候之时,邢娘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娘子,三夫人说萧府来信,萧家太夫人请三夫人和你明日去萧府做客,三夫人正在厅里等你商量明日之事。”   冉颜心头微微一紧,她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家长啊!但面上却平静地转向晚绿道:“找人去请容姨多拨几个护院,护送闻喜县主回府。”   邢娘和晚绿同时露出惊色,晚绿是因为没想到这位与自家娘子很像的娘子居然是县主,而邢娘则是惊于闻喜县主的背景。   这些日邢娘一直被容茜拉去帮忙,她听说了昨日冉颜在街上捡来一个女乞丐,还以为是冉颜看中了,准备弄回来做侍婢,却没想到居然是闻喜县主!   “娘子!”邢娘满面急色地脱了屐鞋,走上廊,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这位县主的出身您还不清楚,如何能沾上她?如今萧家和崔家的提婚之事正当头,您可不能节外生枝!”   冉颜一时也不好与邢娘解释,若不是因为这个案子,若不是因为好奇闻喜县主的人格分裂,她也不会刻意去接近闻喜县主。因此,也只得答道:“我明白的。”   邢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冉颜转移话题道:“婶娘在厅中等我?”   “是。”邢娘叹了一口气,衡量之下,还是这件事情更加迫在眉睫,别的事情以后慢慢再劝,便就没有再说别的话。   冉颜又交代了晚绿几句,才随与邢娘一起到前厅。   罗氏刚刚用完早膳,正在漱口,她看见冉颜,满面笑容地放下杯子,“快过来坐。”   冉颜在她手边的席上跽坐下来,“婶娘。”   “你也听说了吧?萧家倒是挺重视这门亲的,不像崔氏,口头上说了一两句便没了下文。”罗氏虽是说着怨怪的话,但语气里却尽是欢喜,她转而笑道:“我也是觉得萧氏更稳妥,萧侍郎瞧上去就是个极重情义的郎君。阿颜嫁过去,可不是享福么!”   冉颜从来没有与人聊过这种家常的经验,只得垂着脑袋,干巴巴地道:“婶娘说的是。”   罗氏只顾着高兴,见冉颜垂着头,还以为是羞涩,接着道:“至于独孤氏,萧氏满门媳妇都出身高贵,她难免会对此事不喜欢,不过也无需特别担忧,明日见到萧太夫人,你若是能得她欢心,日后在萧氏里的地位也不会比别的媳妇低。”   “多谢婶娘提点。”冉颜倒是真心感谢,不管罗氏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此热情,到底也算是一片心意。   罗氏见冉颜领情,便越发来劲儿,仔仔细细地嘱咐了许多,末了喝了一口茶,道:“礼节方面,让邢娘再给补补,虽说你一向不差礼数,但士族到底与普通人家不同,这关系到终身的事,还是要上心些。”   “是。”冉颜乖乖应道。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罗氏就把话题转到了冉云生身上,“我挑了个好日子,准备把尔冬抬房,她好歹服侍十郎这么多年,人也本本分分,做个妾室算是极好……唉!”   她重重地叹了一声,颇有些伤神地道:“也不知我怎么教出的这个儿子,非说要明媒正娶,难不成他打算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妇人过日子不成?就算如此,尔冬不过是买来的一个奴婢,即便脱了贱藉,出身也太差了!”   罗氏溺爱儿子,在她心目中,冉云生样貌俊美无匹,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只有出身在商贾家这一点不好,她甚至为此整天劝冉平裕弃商从仕,以求让儿子更加完美。   冉颜对此颇有了解,她不知道罗氏对儿媳妇的要求有多高,但也知道在罗氏心里,尔冬的出身是绝对够不上做冉云生的正室。   “再说,脱贱藉要花多大的代价!当年为了茜娘脱贱藉整整花了五千贯,还外加两间庄子……虽说我们家也不差这些钱,但我这心里总是堵得慌!”罗氏蹙起黛眉,不断地叹着气,“我们家十郎,便是娶个大族的娘子也未必不可能!”   唐代的等级十分森严,冉颜明白罗氏这话是有些期望过高了。对于真正的权贵来说,帮一个奴婢脱离贱藉也就是三两句话的事,而一般人家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所以对于绝大多数的侍婢来说,脱离贱藉简直好比天方夜谭。   “阿颜,十郎对你一向最好,你可要帮我好好劝劝他。”罗氏拉着冉颜的手,终于说到了正题。   冉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她本来就没有什么阶级观念,怎么会劝冉云生这些?   “事不宜迟,不如你现在就去劝他吧。你三叔的意思是,在过年前就把抬房的事情办了,正好与过年一起喜庆,他如今还不知晓十郎的意思呢!”罗氏催促道。   冉颜见她一脸殷切希望地看着自己,也只好应下来,“我尽力。”   商量着,罗氏便携了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冉颜就当是去看看冉云生了,也未曾推脱耽搁。   到了冉云生门口,便瞧见房门紧闭,院子里没有一个二等侍婢,只有浅雪一人守在门前。   “十七娘。”浅雪见着冉颜,连忙欠身行礼,声音略有些高,像是故意提醒房内的人。   冉颜虚扶了她一把,“不必多礼,十哥呢?”   浅雪道:“在屋里呢,奴婢去通报一声。”   她话音方落,房门便被打开了,尔冬眼睛红红地走了出来,向冉颜蹲身行礼。屋内紧接着传来冉云生的声音,“阿颜来了?”   冉颜应了一声,走入屋内。   冉云生正跪坐在几前喝茶,他比前些日更瘦了些,眉宇之间因为时常皱眉而留下了浅浅的痕迹,竟为他平添了几分男人味。   冉颜歪头仔细打量他,道:“十哥虽是轻减了些,却比以前更好看了。”   冉云生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阿颜也会取笑人了?那你说说,究竟是十哥好看,还是萧侍郎更好看?”   严格来说,两人不相上下,可是冉颜私心里更偏好萧颂那样的长相,被冉云生这么一问,便只好老实答道:“都好看。”   “到我身边来坐。”冉云生拍拍旁边的席。   冉颜依言坐了过去,“你这几日身子如何?”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莫要忧心。”冉云生笑容仿佛还如以前那样耀眼,绚烂得如扶桑花般,然而冉颜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以往那种活泼的感觉。   这样的冉云生令冉颜觉得心疼。   是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要经历磨难,把当初那份单纯和执拗渐渐消磨掉?这个世上,有人随波逐流,棱角逐渐被磨平,到最后得了满心酸甜苦辣的回忆,有人不愿顺流而下,固守自己,最后不能善终,然而即便是死,也还带着那份最初的天真。   哪一种更值得?纯真和生命,又是哪一个正加珍贵……   “十哥,你喜欢尔冬吗?”冉颜问道。   冉云生顿了一下,道:“她服侍我很多年,我们之间情谊深厚。”   任谁对悉心照顾自己许多年的人,都不可能没有感情,更何况是重情义的冉云生!然而那种只是主仆之情,抑或朋友之情,也或许是长时间的相处产生了亲情,不是想相伴一生的恋情。   冉云生见冉颜想说话,便打断她道:“阿颜喜欢萧侍郎吗?”   他是想说,她心中喜欢的另有其人,却能够嫁给萧颂,他怎么就娶不得尔冬?   “我知道十哥的意思。”冉颜微微一笑道:“但是……十哥,你猜错了。我喜欢他,虽然我不知道是何时何处因何生出的这份喜欢,虽然这份喜欢并不深刻,但我能够肯定,只要他不变,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深爱他。”   冉云生愕然,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理智地分析和预估感情,他盯着她,那双黑眸里永远都那样宁静,仿佛不会为任何事情失去分寸。   “因为有这份喜欢,因为我认为他值得我用一生去期待爱情,所以可以义无反顾,哪怕到最后不能如意,但努力过也算是一种圆满。”冉颜满上带着静静的笑容,“如果十哥对尔冬亦是如此,阿颜不会劝你一句话。”   冉云生看她如此洒脱,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苏伏呢?他在你心里是怎样的位置?” 第263章 少了一个!   提到苏伏,冉颜的神色没有多大改变,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唇畔绽开一抹柔和的笑意,“我们只是彼此路过。”   在茫茫人海里,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交集,各自离开之后,依旧是不同的人生。   如果没有萧颂,如果这里不是大唐,如果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慢慢磨合,也许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能修成正果,但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因此,当同样两份深浅的感情摆在面前,冉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合适的那个。   在萧颂和苏伏之间,抛去感情之外,一个如山一般永远矗立在远处,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找得到他;而另外一个,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冉颜则只能如灯塔,等着那人前来。   无关优劣,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冉颜更喜欢前者而已。   倘若再给一些时间,苏伏能够完完全全地相信冉颜,把他的一切行踪告知,也未必不能成为一座山,倘若再给一段时间,苏伏也许能更深一步的动心,为了她更加努力的脱离黑暗……只是他们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遇见罢了。倘若那样,冉颜也未必不会为了他而不顾一切,她那一生的承诺给谁也尚未可知,但现实逼着她非要在此时此刻选择一位良人。   有时候,是时间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冉颜来说,选择就等于认定,断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牵扯不清的退路。   “阿颜说的对。”冉云生口中泛出苦涩,“但是我毕竟对尔冬做了那样的事情,虽说以她的才貌,倒也能寻个好人家,只怕她未来的夫君知道她不是处子心生芥蒂。”   冉云生一向是以己度人,如果他自己的夫人在嫁给他之前失身,可能会原谅,但心里总不会舒服。   冉颜面上笑容妍妍,她很欣赏冉云生重情义,这若是搁了别人家,也不过就是睡了个侍婢而已,该抬房的抬房,该打发的打发,哪里会有人肯这样为一个奴婢忧心忡忡?   “刚才尔冬也是求你不要娶她吧?”冉颜道。   冉云生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尔冬不愿为妻,却甘愿做妾。冉云生明白尔冬这是为了他好,尔冬不但没有娘家,而且目前身为贱藉,想要脱籍尚且还要花一番工夫,更逞论将来还要做掌家夫人,在这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单单是出身就很难镇住底下的仆婢,何况,尔冬又不是拥有不可置疑的才能。   “她说不愿做妻,我只道是因为她心中有人,越发愧疚,所以许诺帮她脱离贱藉,将来还会给一份丰厚的嫁妆,这样也能缓解她未来夫家的不满。”冉云生明白这个世界有多现实,尔冬的身份嫁不到多么高的门第,因此一笔丰厚的钱财基本可以抵消她的不洁,但冉云生想的是,既然是两情相悦,多多少少还会在意。   沉吟了一下,冉云生满脸疑惑地道:“可是她又拒绝,非要做妾,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若不是一心为了冉云生,哪个女子放着正妻之位不要,非去做妾?   “十哥是当局者迷了吧……”冉颜正要继续说,外面却传来晚绿的声音,“娘子!娘子!”   冉颜回过头,见她不安地站在门外,气喘吁吁地道:“娘子,闻喜县主不见了!”   “进来回话,怎么回事?”冉颜微微蹙眉,这才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一个大活人就能不见?   晚绿疾步走近,躬身道:“奴婢听娘子的吩咐,遣人去请茜娘多拨几个护院来,才走开几步,回来的时候,门口的侍婢都被打晕过去,屋里也没有了人。”   正常来说,“李婉平”那一人格既然确定不需要硬碰硬,所以不再出现,可能是另外一个兽性人格不知为何忽然出现……   “这么说,是在府里不见了?”冉颜问道。   “是。”晚绿有些不安,因为那两名侍婢被砸得可不轻,根本看不出来那个柔柔弱弱、连说话都极小声的闻喜县主居然能下这样的狠手。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伤害其他人?   “十哥,我想请你帮个忙。”冉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冉云生道:“莫要见外,说就是了。”   “请你找些可信之人,在府内偷偷搜寻一个与我有五六分相似的女子,最好能不泄露出去。”冉颜道。   “好。”冉云生也未曾问发生何事,便先出去吩咐找人。   人格的出现和转换,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有可能是受到某种刺激,处于保护角色的人格才会出现,就比如冉颜用银针威胁她的生命,也有可能想出现就出现,根本不需要什么外力作用。   所以并不能用逻辑去推论,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在并不大的然府内寻了一日,居然无果天色渐晚,府内燃起了灯笼,灯火通明,那些人还在暗暗搜查。   因着天晚了,冉颜也不便一直赖在冉云生那里不走,还要与邢娘商量明日见萧老太太的礼节等问题,于是便返回和雅居等消息。   明月高悬,长安城内大部分积雪被扫干净,而城外却是银装素裹,映着月光,一切清晰可见。   一袭黑色宽袍的男子,身上披着白色狐狸裘,衣带之上绣着银色缠枝瑶草,在月光下随着动作闪烁,犹如星辰。   那人捂着心口,仿佛痛苦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花从他口中涌出,在垂落的乌发上结成了浅浅的霜。他越走,步履越是蹒跚,最终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雪花四溅,周围寂寂无人,只有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狼嚎声。   他拧眉听着这个声音,眼中越发迷茫。   冉府,和雅居内。   寝房里生了火盆,冉颜就着灯火看书,邢娘劝道:“娘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冉颜何尝不想睡,只是她根本没有丝毫睡意,回想从前种种,她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心绪不稳的时候。   “娘子……这里面的药瓶少了一个红瓶子呢?是用完了?”晚绿正带着手套在收拾冉颜的药箱,冉颜曾交代过,这里面都是危险物品,要看管好,也不要沾上。   冉颜心头一紧,少了一个?还是红瓶子?她一向都用红瓶子装剧毒…… 第264章 偷药人   “刚刚才发现不见?”冉颜立刻问道。   分裂出来的人格虽然每一个都很完整独立,但毕竟是病态的,有些更是偏激而致极端行为,比如杀人。万一是闻喜县主拿了,她有可能杀任何一个阻碍她去路的人!   晚绿想了片刻,道:“这几日奴婢忙着带人打扫和雅居,一直不曾整理过药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的。”   冉颜从榻上起来,端着四角灯走近药箱,就着光亮,里面看得一清二楚。箱子底落着一层浮灰,灰蒙蒙的,“怪不得你要擦。”   “刚刚动过里面的东西没有?”冉颜问。   晚绿摇头,“还没有,因着娘子说这里头的东西很重要,奴婢每次清理之前都会先数一遍,这才刚刚数完,原来是十三个,现在只有十二个了。”   “是三天前打扫的屋子?”冉颜伸手拿起一只瓶子,看见地面有一块空的印子,而缺少瓶子的那一块上面落满了灰尘。   即便这箱子的封闭不好,一般情况下半个月也不会落这么多灰尘,除非是三天前打扫屋子时候落下,而箱子里没有被新拿走的瓶子的痕迹,可以断定,毒药是在三日前就不见了……   冉颜看了那个瓶子的位置,心中了然,淡淡道:“好像是用完了。”   她状似无意地打开另外一只箱子,数了数里面的物件,便默不作声地回了榻前,放下灯,拿起医书继续看。   晚绿也不疑有他,便开始动手收拾起来,这个箱子好几日不曾收拾了,明日她要一起去萧府伺候冉颜,再接下来几日又该准备过年的琐碎事情,趁着冉颜还未睡,便赶快收拾好,否则怕是要拖到明年了。   邢娘却是看出了异样,不禁小声问道:“娘子,可是有事?”   冉颜看书的目光停滞一下,心思飞快转过,邢娘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既然被发现了端倪,未免以后互生猜忌,也不好瞒着,于是她选择信任邢娘,“歌蓝可会医术?”   邢娘怔住,脸色有些发白,却是点点头,“会,不过只是皮毛。”   这话并没有避着晚绿,她刚刚把箱子里的药瓶都一个个拎出来,听见邢娘的话,不满道:“才不是皮毛,她还是在苏州城中的医馆里偷学的呢!歌蓝极聪明,一看就会。”   冉颜颌首。   邢娘脸色却更白了,向冉颜投去询问的目光。   屋里现在除了她们三个,没有旁人,冉颜便也不遮遮掩掩,道:“我曾经在冉美玉的身体里注射一种药物,这种酸性药物会损坏脊髓,第一次注射会有影响,但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第二次注射的时候极有可能就会造成下肢瘫痪,如果不截肢……会死。”   “您是说歌蓝拿了那个东西!”邢娘低低惊呼。   晚绿亦满面惊愕。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冉颜翻书页的声音。   半晌,没有人说出一句话来。歌蓝是什么性子,邢娘和晚绿比冉颜更加清楚,她对待仇恨的执着,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她很聪明,却也过于固执。   “娘子,歌蓝……”晚绿说着也没了底气,她很恨高氏母女,每每受苦之时都恨不得掐死她们,但现在她们已经脱离魔爪了,为什么还要巴巴地跑回去杀人呢?   “由着她吧,人一辈子能肆意一回不容易,而且我相信她能够处理好。”冉颜放下书,朝被子里躺了躺。其实这样纵容又何尝不是有私心,因为高氏对她的生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威胁,所以选择视而不见。   冉颜唇角微微一弯,她骨子里果然就不是一个好人。   晚绿见她要睡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   晚绿心里其实很矛盾,既觉得残忍,又觉得刺激,令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夜,不知道几人不能成眠。   次日清晨,晓鼓才响了五六声,晚绿便将冉颜唤了起来。   一群侍婢端着洗漱用品鱼贯而入。平时都是晚绿和歌蓝两个人伺候她梳洗,但因为今日要见老太太,必须得慎重才行。   见家长的打扮是门学问,不能太过隆重花哨,亦不能寒酸失了体面。   一切都由邢娘操持,冉颜便放心地闭上眼睛休息,任由许多双手在她脸上、发上折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冉颜才睁开眼睛。   铜镜中那人一身素白中衣,面容精致,眉梢眼角稍稍晕染,发髻低垂,减去她几分冷硬的气质,多了些柔美。   “娘子穿这件吧。”晚绿捧出一件豆绿色的交领襦裙,她在冉颜面前抖开,衣裙整体都是豆绿色,看起来很普通,但是仔细看,上面比发丝还细的银丝藤蔓绣纹昭示着它的价值不菲,晚绿道:“这是三夫人特地请绣坊做的。”   “这件不会出错。”邢娘帮着晚绿把衣服给冉颜穿上,“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不知道喜不喜欢新玩意,这件不张扬,却也不失体面,正正好。”   而且这个颜色介于稳重和活泼之间,既不会显得过于世故老气,又不会过于稚嫩。   穿妥了衣物,邢娘围着她看了一圈,冉颜肤色白皙,在豆绿色的映衬下犹如晶莹通透的美玉,薄施粉黛,面容精致却不艳丽,看上去十分干净舒适。   邢娘满意地点点头,“还差一根簪子。”   “就用那支吧。”冉颜示意妆台上一个长形的锦盒。   晚绿伸手取了过来,打开道:“这是木头雕的,会不会……”虽然是萧颂亲手雕刻的,但毕竟萧太夫人不知道,戴着木簪子,老太太看见了还不以为是怠慢吗?   邢娘还未及反对,便被人打断。   “十七姐!”冉韵笑嘻嘻地蹦了进来,看着冉颜的模样,啧道:“果然是位娇滴滴的美人儿,就冲这个,我就把那只鱼缸送给你了,给萧太夫人做礼物。”   冉颜诧异地看着她,心道,一个铁公鸡忽然拔毛了,这是什么征兆?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冉韵不满地嘟嘴道:“我可是忍着剜肉的疼,不感激就算了,还这样瞧我。”   “谢谢。”冉颜是很感激,只是在感激之前怀疑动机而已。   “娘子,萧侍郎来府中了。”门外有侍婢通传道。   冉颜仿佛松了口气,问道:“在哪儿?”   “在前厅。”侍婢答道。   冉颜看着晚绿手里的桃花簪,还是道:“不戴这个,随便挑个合适的吧。”   邢娘也松了口气,挑了早就准备好的白玉簪插在发髻上。 第265章 雪地里的人   “鱼缸不是卖了吗?”冉颜忽然记起冉韵曾说过这件事,而且那种造型是依据玉石的特点而设计,以后很难再恰好遇见这种形状。   “买鱼缸那人不懂欣赏,哼,后来临时换了别的东西送给郑老夫人,于是我花了一倍的价钱又买了回来。”冉韵肉疼地道。   冉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铁公鸡不断地拔毛,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很奇怪吗,货物的价值在不同的时间,不同人的手里,能得到不同的利益。”冉韵翻了个白眼道。   冉颜微微一笑,这个小姑娘总是能令人惊喜,“我倒是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冉韵从来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上次郑老夫人的寿宴,她的东西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单是那松鹤延年的玉雕就赚得冉平裕把琳琅斋给她做嫁妆,零零碎碎还有许多小件,也赚了不少。那鱼缸做得精巧,就算是白送,那也是送给萧太夫人啊!算是在门阀世家之间先为琳琅斋混个耳熟,盆底刻了琳琅斋的印章,她们若是感兴趣自然看得见,并且又让冉颜欠下一个人情,冉颜将来是要做士族夫人的,怎么算她都不亏。   “一般般。”冉韵语气很是清淡,脸上却满是骄傲。   冉颜失笑。整理好一切,与冉韵道了别,去往前厅。   ……   刚刚走到厅前,一眼便能瞧见萧颂,他一袭圆领紫袍,乌发纶起,剑眉微扬,一如往日般的俊美耀眼,他在人前从来都是精神奕奕,只是脸上瘦了许多,眼底下也带着淡淡的青色。   罗氏看见冉颜,仔细看了几眼,不禁暗暗点头,邢娘果然精于这些,冉颜这一身,站在哪里都不会觉得不妥。   “十七娘来啦。”罗氏示意冉颜坐到她身边的席上。   说罢,又吩咐侍婢上了一杯茶。   萧颂看着冉颜,眉梢眼角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他这样的表现让冉平裕和罗氏很心中欢喜,冉云生看着也替冉颜高兴。   冉平裕与萧颂聊了一会儿,罗氏道才道:“时间差不多了,路上还要耽搁一会儿呢。”   冉平裕和萧颂率先起身,相让着出了门,冉云生、罗氏和冉颜随后。   直到内门道时,萧颂才有机会和冉颜说上话,“老太太心情好着呢,她喜欢礼佛,没有诸多怪癖,喜欢有些头脑却不张扬的年轻娘子,你哪儿都合适。”   冉颜微微颌首,抬头的时候却瞧见他下颚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怎么弄伤了?”   “早上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萧颂道。他府里没有侍婢,又觉得让小厮端着自己的脸,很是奇怪,所以一般这种事情他都是自己做。   只是皮外伤,冉颜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便胡乱点点头,准备上车,却被萧颂扯了扯衣袖。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塞到冉颜手中。   手掌中的温热,令冉颜怔了一下,“包子?”   “嗯。”萧颂笑道:“我猜你早上定然没有时间用早膳,上次见你挺爱吃那家的素馅包子,便顺便买了两个,你将就一下。”   “谢……谢谢。”冉颜心中动容,除了这两个字之外,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丢下这句话,便转身上车。   车厢内,晚绿捂嘴偷笑。   冉颜什么样的包子没有见过?以前每天早上吃的都是包子,因为方便,有段时间连午饭晚饭都买包子吃,可从未觉得包子如此刻这样香。   “你也吃一个吧。”冉颜递给晚绿一个。   晚绿笑道:“要是一般的包子,娘子给多少奴婢能吃多少,可这是萧侍郎上次见你挺爱吃那家的素菜包子,才顺便买的两个。”   “死丫头!”秦云林过世过之后,冉颜便从没有这样骂过人了,她把一只包子塞到晚绿手中,“你爱吃不吃。”   晚绿笑嘻嘻地道:“谢娘子赏。”她咬了一口,叹道:“这可比什么赏都贵啊!”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冉颜瞪了她一眼。   晚绿吐了吐舌头,又咬了一大口。   马车缓缓动起来,冉颜从竹帘中看萧颂利落地翻身上马,而后驱马往车边靠了靠,微微垂头道:“阿颜,我先回府等你。”   “嗯。”冉颜应了一声。   虽然萧太夫人不会不知道萧颂一大早去了哪里,但该做的,面上也得做足了,至少让她知道自个儿孙子还是尊敬自己的,否则孙媳妇还没过门,孙子就偏帮着,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她能高兴得起来么。   出了冉府,外面马蹄声远去。冉颜吃着还温热的包子,唇畔溢出一抹笑意。   日出东方,温橘色的光铺满整个世界,郊外的雪地里折射着不真实的温暖光芒。   白茫茫连成片的雪如此广袤,倒在雪地里的一袭黑衣,显得十分渺小。   他微微动了动,在这里昏迷了一夜,四肢都冻得僵硬了,挣扎了许久也无法动弹半分。   四周寂寂,只有清晨并不尖利的风声,他搭落在面前的发丝上结满了白白的霜。   躺了许久,他的听觉和思维才慢慢恢复灵活,听见雪地里OO@@的声音在靠近,他立刻睁开眼睛看过去,这是在郊外,极有可能遇上凶兽。   然而顺着目光,他却看见了浅青色的裙裾,再向上看,那个女子穿着单薄,烟眉入鬓。她一声不响地蹲下身来,将他携起来往城中走。   “你……”他惊愕地看着自己被她一只胳膊携起,半晌才问道:“你是谁?”   女子不答话,只是闷着头往前走,步履极快,夹着他的手臂也十分有力。   城门越来越近,女子将黑衣人放在城墙附近的地上,才飞快跑回原来的方向。   他动了动依旧麻木的手脚,扶着城墙站了起来,拧眉看向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中诧异至极!   那个女人,明明长着一张与他妻子相同的脸,他却又明显地感觉到,那不是她!   “怎么会这样……”柴玄意喃喃道,想到冉颜的相貌,想到闻喜县主还有个失踪了的亲姐姐,他一时也不能确定。   昨晚,柴玄意脑海中隐隐有了一些印象,他莫名其妙的躁动有些喘不开气,若是生活幸福平顺倒也不在乎有没有以前的记忆,可他与妻子的关系很奇怪,府中的气氛也很奇怪,他受不了整日生活在云里雾里,所以便顺着自己的感觉走到了那里,谁知竟然晕了过去。   可此时,他非但没有想起什么,反而更加迷惑了! 第266章 先下手为强   萧太夫人是住在萧锐之府中,与平康坊只隔了几条街。她这次来只是打算私下见见冉颜,所以便亲自到了萧颂府中。   一个马上九十岁的老人了,还不辞劳苦地为此事奔波。可以想见,老太太有多么重视萧颂的婚事。   到达平康坊,早有小厮在门口等候,看见罗氏和冉颜一起下车,连忙躬身行礼,而后恭敬地领着她们去往前厅。   冉颜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书房的阁楼上甚至还有她一间专用的药房,自是知道过了这个门,对面就是前厅了。冉颜面上冷静,手心却是有些冒汗,她不着痕迹地把手探入袖中,用帕子擦拭干净。   罗氏和冉颜在门外等了几息,小厮进门通报之后,便飞快地退出来,请她们进去。   冉颜被邢娘狠狠灌输了贤良淑德,此刻老老实实地跟在罗氏身后,盯着罗氏的后脚跟走。   罗氏也算是见多了大场面的,萧太夫人看起来和善可亲,比萧颂要面善得多,她便也少了几分紧张,恭敬地欠身行礼道:“见过萧太夫人。”   罗氏并未急着介绍冉颜,冉颜也就只随着行了礼。   “罗夫人请坐。”萧太夫人的声音很普通,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枯哑和颤声,听起来很随和。   坐定之后,冉颜微微抬眸,便看见了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手段过人的老太太,满头银白的发丝低低地挽了一个发髻,老人家因为头发不多,发髻不像一般妇人那样大,只用一根檀木簪子簪上,一身暗青色缎衣,上面纹着深色吉祥鸟。老太太经历几朝乱世,因此也不像一般贵妇那样只有个华丽的空壳,那双眼眸,带着看透世事淡然,却隐透坚毅。   只是一瞬,老夫人便发现了冉颜在偷偷看她,却并未戳穿,缓缓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看向冉颜道:“这位就是冉十七娘吧。”   罗氏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道:“正是。”   冉颜躬身道:“见过太夫人。”   “来,过来。”萧太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莫要拘着,坐到我身边来。”   冉颜飞快地看萧颂一眼,见他笑着微微颌首,起身走了过去。老太太自是发现了,不悦地瞪了萧颂一眼,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听闻最近官署里事务繁忙,你就不要陪着女人家说话了。”   萧颂干咳了一声,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起身,“今日……沐休。”   萧太夫人也不答话,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作势就要闭眼休息,竟是打算把人都给晾着了。   萧太夫人身份尊贵,满大唐找不出几个能与她地位等同的,即便不高兴,真是把罗氏和冉颜给晾着一天,也不算太失礼。   “孙儿忽然想起来还果真有一件事情非办不可,多谢祖母提醒,孙儿有事先走了。”萧颂说着,向萧太夫人行了个礼,又与罗氏和冉颜打了声招呼,做全了礼数才起身离开。   萧颂一走,萧太夫人的态度就松了不少。她打量冉颜几眼,询问道:“今年多大了?”   萧太夫人早就把冉颜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年龄,只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从言谈举止上去判断一个人的品行、性子。   “儿过完年十六。”冉颜语气恭敬,但是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抓住对方的目光。   这样的人无形中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但老太太是经历世事的,非但不觉得有压力,反倒很欣赏。如果换做是一位公主这样做,她会觉得理所应当,但是冉颜出身不高,在面对她时还能保持这份自信和镇定,实在很不容易。   萧太夫人之前派人打听过冉颜的性子,却都说是温婉的小家碧玉,她一直不信,萧颂也算是她带大的,萧颂是什么性子、喜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几月生辰?”萧太夫人问道。   冉颜道:“儿是三月生人。”   “三月好。”萧太夫人颌首。   冉颜和罗氏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遂也未曾敢冒然接着话茬。   萧太夫人余光看着冉颜,故作沉吟一下,接着道:“钺儿身边也没有个侍婢,我身边这两个人就赏了你,待你嫁过来后也好有个扶持。”   说着,让身后跪坐着的两名二八少女上前来给冉颜行礼。   罗氏眼色微微一变,她作为过来人,很明白萧太夫人话中那句“扶持”是什么意思,这连婚书还未定,就急着塞人了?而且还不是未来婆婆塞的人!罗氏心中疑惑,萧太夫人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不通情理之人啊!   冉颜转头,看着两名女子,她们垂着头,身上着一般侍婢的浅碧色对襟襦裙,挽着双丫髻,方才混在六七个婢女之中也不出挑,单单拉出来,竟是越瞧越好看,若是换上华服,势必都是上等姿色的美人。   “谢太夫人。”冉颜微微欠身致谢。   萧太夫人面色不变,眸子却闪过一丝失望。正当她准备端茶送客之时,却听冉颜平平的声音道:“不过,儿尚未过门,亦未与萧郎君有婚约,这样贸然将人带回府不合规矩,不如就留在萧侍郎的府中吧。”   当下,萧太夫人和罗氏脸色各异。罗氏暗暗着急,傻姑娘啊!放在这府里,男的血气方刚,女的俏丽可人,等你三媒六聘,花轿抬进门,指不定连肚子都大了。   萧太夫人看着冉颜,忽然笑了起来,枯瘦干涩的手握住冉颜的手,笑道:“果然不愧是我钺儿看中的娘子,胸襟气度都非同一般。”   萧太夫人看出冉颜对萧颂有情,自然不会以为她能大度到不介意往夫君榻上送人,还送得如此淡然。既然她敢这么做,自然已经想好了后招。   罗氏脸上赔着笑,心中却是懊恼至极,这种情形,也不是她能插得上嘴的,又没有办法在萧太夫人的眼皮底子下给冉颜暗示。   接下来的聊天又恢复其乐融融,萧太夫人不端架子的时候便如普通的老妇人一般,慈祥端庄。冉颜的奶奶曾是大学教授,即便满头白发,也十分有气质,就如萧太夫人这样,然而不同的是,奶奶是温婉柔和的,不似萧太夫人这样软中带硬。   用完午膳过后,萧太夫人便说今日有赏梅会,便携罗氏一同去赏花了。能够多多接触贵妇,对冉氏的生意也很有帮助,罗氏自然心中欢喜,只稍稍推脱了两句,便随着萧太夫人离开。   冉颜笼着袖子,垂眼暗自纳闷,怎么萧太夫人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正想着,眼前出现了黑色的鞋履,冉颜顺着鞋子向上看去,却见萧颂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老太太知道你在。”肯定是萧太夫人知道萧颂一直在附近,才会留她一个人。   “嗯。”萧颂看着屋里多了两个侍婢,一念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挥手令所有人都下去。   他看着晚绿领着两人退出去,把门关上之后,才道:“老太太给你塞人了?”   冉颜忍了半晌口干,喝了口水才看向他道:“是给你塞人,你高不高兴?”   萧颂愣了一下,探究地看了她片刻,高兴地笑道:“阿颜吃醋了?”他坐到冉颜身边,握住她的手道:“你就装傻留在身边做侍婢就是了,老太太还能把人拎到我榻上不成?”   “老太太不会,但别人有心、有腿,会自己往上爬。”这样的事情冉颜见过不少,便是在后世,不是也有那么多人不要名分甘愿爬上别人的床吗?   “我又不是小倌楼里的公子,岂是谁都能爬上我的榻?”萧颂道。他不是严于律己,而是从来没有把睡女人当做是一件享受的事情,骄傲如他,觉得随便跟女人发生肌肤之亲,吃亏的还指不定是谁。   萧颂老老实实地把心里话与冉颜说了。   一时间听得冉颜哑口无言、哭笑不得,半晌才回过神来,“那说来,我还是占了个大便宜?”   “可不是。”萧颂笑眯眯道:“可我愿意给你占便宜。”   “萧钺之,我觉得你已经自恋成狂了。”冉颜鉴定道。要不是自恋成狂,哪一个正常的古代男人会这么想?不,从古至今,哪一个正常男人会这么想?   其实萧颂与冉颜对待感情和性,是同一种人,一个看惯了生死,一个看多了世情百态,在这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冷淡,只有思想和情意先达到了,才能觉得性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冉颜垂眸不语。   萧颂摇晃着她的手,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冉颜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万一你觉得除了我之外,又出现别的令你愿意被占便宜的女人呢?”冉颜沉吟一下道:“我认为,应该先下手为强,斩草要除根,不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萧颂挑了挑眉尾,道:“那你打算怎么先下手?”   “我已经跟太夫人说把这两个侍婢放在你府上,不如我先把她们弄死……送来几个弄死几个,造成你命格太硬,克死除了我以外任何女子的假象,她们也就死了心。”冉颜说完,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眸盯着萧颂道:“你觉得我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妥吗?”   萧颂瞠目结舌,他这许多年来,可是头一次真心露出如此吃惊的表情,怔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朗朗,轻轻拍着她的手道:“看来我惹了个大麻烦。” 第267章 史上最窘   “此事交给我吧。”萧颂笑过之后,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划过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犹如垂柳被风拂动,在河水中触动一圈圈涟漪。   “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冉颜皱眉,跟萧颂认识以来,他说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萧颂扬眉道:“你看错了,我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说着,顺势躺在了席上,把头靠在冉颜腿上,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声音慵懒中带着沙哑,“阿颜,我所求不多,只想每日回家之后能这样靠着你小憩一会儿……”   便是为了这个,做点事情又能如何?   静了片刻,冉颜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以为他睡着了,却听他忽然又道:“你说的事,我早就做过一次了,再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又如何……阿颜,坏事都留给我来做吧……”   那个凶手只杀了一个侍妾,而另外一个,是萧颂为了警告那人,亲手杀的。   他行事从来都是这般毒辣,只不过也要怪那个侍妾太不知好歹,若是老实本分,他或许也不会轻易取了她性命。   这些事情,萧颂不瞒着冉颜,因为他不想等冉颜嫁给他之后,才慢慢发现他原来如此不择手段,甚至两只手沾满了污秽,从而心生排斥。   但凡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又有谁是干干净净?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像萧颂这样狠。他形成今日的行事手段,一方面是受到萧太夫人的影响和本身心性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叛逆期与宋国公的父子矛盾的产物。   宋国公秉性刚直而且急躁,在初次发现萧颂行事阴暗之时便动辄出动家法,处于叛逆期的少年要么就是被打屈服,要么就是隐忍反抗,而萧颂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被板子打倒的人,他骨子里还是继承了萧家人的倔强和坚韧,只不过恰好用到了与萧氏家训相反的方向,他想证明自己的做事方法也能够成大事。   经历的事情多了,心智成熟之后,发现自己这样的执拗是多么幼稚,但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回头无期。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但现实是,有时候你放下,就等于死。   冉颜与萧颂观念不同,那个侍妾在萧颂眼里也就是一个婢而已,即便真拿到明面上去说,打死一个贱藉奴婢又能如何?所谓的律法,维护最多的还是权贵,其次是良民,而贱藉如畜,可通买卖。冉颜有仇必报,却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或者无缘无故地去取人性命。   她听着前半句的时候心里很是排斥,但萧颂说“坏事都留给我做”的时候,心头却是松了松。   “地上凉。”冉颜轻轻地推了推他。   萧颂哼哼一声,却是翻了个身,当真美美地睡了起来。   冉颜唤晚绿进来,取了被褥把他裹起来。萧颂迷迷糊糊地咕哝道:“阿颜果然是贤妻。”   正在帮他拉被子的冉颜手一抖,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纯洁。她想起来这么做,只是单纯觉得,如果他受凉伤了肾,那她以后跟谁探索“兴”趣?   虽然明知道,这样一两回也不能把肾怎么样……冉颜把头埋在胸口,自我催眠,这样算起来,从哪个方面论证,她的出发点都是“关心”,绝对不是什么“兴”趣。   同时,冉颜也很疑惑,为什么在苏州时看萧颂没有任何感觉,现在看起来觉得有些……悸动?   是什么时候发生质变的呢?   萧颂只眯了一刻,便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瞧见冉颜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聚精会神地在看书。   “累了吧?”萧颂的声音带着睡后的惺忪,原本就磁性的声音显得越发性感。   冉颜握着书卷的手指一抖,紧接着就感觉到萧颂的手正在揉着她的腿。冉颜想也未想,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你给我消停点。”   “我枕了这么久,不累么?”萧颂发髻有些凌乱,身上还裹着被子,脸颊多了一层血色,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盯着冉颜。这模样不似平时的硬朗俊美,显得柔和,还有一点点……可爱。   冉颜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用书本挡上他的脸。   萧颂看得莫名其妙,想伸手拨开书册,却听书后面一个闷闷的声音幽魂一样地飘出来,“萧钺之,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嗯?”萧颂不明白,自己只是在枕着她的腿小眯了一刻而已,她也未曾反对,怎么醒来就见她神色有变呢?   “第一,你不准这样看着我;第二,婚前不许有任何肢体接触;第三,不许卖色相。”冉颜从书后面探出头来,“你同不同意。”   萧颂刚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被她这约法三章说得越发懵了,“卖色相?”前两条还能稍微理解一下,但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   冉颜伸出食指,一本正经地点了点他的头发、衣襟,“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真是……有辱斯文。”冉颜眨着眼睛想了想,补充道:“有伤风化。”   萧颂伸了个懒腰,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下,顺手掰过冉颜的脸,拧眉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怎么了?”   冉颜脸色一红,吞吐了半晌,拿眼瞅着他,小声道:“我觉得我会猥亵你……”   ……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呆滞了许久,才发现门口光线不知何时变暗。冉颜和萧颂同时转头,入眼便看见刘青松和罗氏正扶着萧太夫人满脸诧异地站在门口。身后一排六个侍婢,眼观鼻鼻观心,垂头默默静立,并没有看见晚绿。   冉颜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   罗氏脸色惨白,看着两人的姿势,心说亲昵些也不是错处,但太夫人刚刚离开不久,就这副模样,也显得太迫不及待了啊!她想着,便拿眼角余光偷偷瞧着萧太夫人的表情。   刘青松一脸八卦,萧太夫人眼眸中有一刹的惊讶,面色迅速恢复异常。   僵了片刻,还是萧颂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拉着冉颜起身,身子有意无意地半挡在她前面,向萧太夫人施礼,“祖母不是去参加赏花会了么?怎么回来了?”   萧太夫人目光从冉颜身上掠过,淡淡道:“半路正巧遇到松儿,我也许久没有见他,便回来叙叙。”   只是淡淡一瞥,冉颜觉得萧太夫人的目光有如实质,无形中令人感觉到很有压力。   萧太夫人对方才的事情没有发作,也只字未提,冉颜虽然觉得自己实话实说没有什么错,却也不由忐忑,自己在萧太夫人眼里的印象会否一落千丈。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迅速地想了一遍,萧太夫人丢下她去赏梅,恰巧遇上刘青松,恰巧在此时返回,恰巧在外面守门的晚绿不在,会不会太巧了点?   或者是,萧太夫人故意杀了一个回马枪?   “外面冷,祖母快进来。”萧颂连忙上前阶梯罗氏搀了萧太夫人。   冉颜退到一边,看见晚绿才返回来,便对她使了个眼神,让她去把被子收拾起来。   萧太夫人坐下之后看了刘青松一眼,悄悄地递了个眼色。   刘青松干干笑了两声,心里暗骂,真他妈的回来得不是时候啊!不用说,肯定又是被老太太算计了,当下也只好硬着头皮,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来,“九郎啊,你和十七娘在屋里玩儿什么呢,你瞧你这一身……啧啧。”   萧颂接过侍婢手中的雄黄石,递给萧太夫人,笑着道:“我这些天太累了,便趁机小睡了一会儿。诶?对了,你在妓馆那边还欠着二十贯,人家老板都来我府上催了六七回,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娶不着夫人,便去眠花宿柳,这搁着别人是一桩风流事儿,在我这就是笑话了,你可不要害我啊!”   萧颂半开玩笑地道。他明摆着地转移话题,丝毫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因为确定萧太夫人必然会过问此事。   果然,萧太夫人听完一番话后,微微蹙眉,看向刘青松道:“你夜宿妓馆?还欠债?”   刘青松恨不得泪流满面,暗暗腹诽:我简直炮灰得比窦娥还冤!躺着也中枪,你说你们祖孙俩掐架,祸水东引也不带都往我这里引啊。   “哪里,祖母,我是被歹人陷害了!祖母你要为我做主啊!有个畜生给我下药,我的第一夜就毁在了妓馆里了!”刘青松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立刻伏在萧太夫人膝头放声大哭起来。   萧颂抿了口水润润嗓子,把这几句骂他的话全记在账上,云淡风轻地道:“你的第一夜不是十六岁时献给了本家的一个俊俏侍婢了吗?”   “纯属谣言,中伤。”刘青松大哭之余,还不忘抽空反驳一两句。   经过这么一搅和,刘青松被“歹人”陷害的事情顿时成了大家关注的重点,冉颜之前的尴尬暂且缓了缓。   萧太夫人哄了刘青松几句,说是定要将那歹人揪出来正法。   刘青松演戏演得投入,喝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   冉颜默然,就刘青松这破演技能骗到萧太夫人?也不过是老太太愿意宠着他罢了。   “郎君!出事了。”门口小厮气气喘吁吁地道。   知道萧太夫人在还如此莽撞,定然是出了大事。   萧颂看了冉颜一眼,见她立刻微一颌首,眼神似乎也在催促他走。萧颂心下略一思忖,冉颜早晚要单独面对老太太,他时时刻刻挡在前面,恐怕更会引起老太太不满。   心念一闪而过,萧颂立刻向萧太夫人告罪,随着小厮匆匆离开。 第268章 随我来   “这府上厨房可还有人?”萧太夫人问道。   宋国公与萧颂为人天差地别,却也还是有些相类似的地方,便是都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倒也不是节俭,而是自律,还有醉心于政事,经历复杂的事情多了,便觉得生活上的一切越简单越好。   “没有,之前九郎嫌弃我的时候,连庖厨一起都嫌弃了。”刘青松委委屈屈地道。   冉颜默不作声,她做出几个人的饭菜倒不是很难,只是她不知道萧太夫人的想法,也不知道贵族的妇女怎么看待下厨这件事情。况且刚刚那件窘事,这时候自动请缨算不算献殷勤?   想着,她却道:“太夫人若是不嫌弃,儿倒是会做些家常菜。”   纸包不住火,日后太夫人知道此事,又想起今日没有午膳,她会厨艺却不肯做,会怎么想?   瞻前顾后还不如爽快行事。   罗氏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她今日已经心力交瘁了!在她看来,冉颜应对事情还太欠火候,有些事情本来可以更好地解决,冉颜却选择了很笨拙的方法。她心里暗暗着急,心想平时看着十七娘也挺精明的,怎么净是做些糊涂事?   “哦?”萧太夫人却饶有兴趣的询问道:“你会烹食?”   “是。”冉颜实事求是地回答,并未谦虚或自骄。   萧太夫人点头,“怎么想到去学厨艺?”   女子嫁人后主持中馈天经地义,然而大家族的主母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厨,只需要略懂一些,能够指挥底下的人管理家中供膳诸事即可。   怎么想到去学厨艺?这个问题太久远了。当年冉颜祖母躺在病榻上,家中无人会做饭,祖母无意中说了一句,整日吃饭店里的菜,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冉颜便下了苦工去学了,祖母临走之前还精神很好地吃了她做的饭菜,这是冉颜一辈子任何时候想起了都觉得欣慰的事情。   冉颜答道:“只是为了照顾想照顾的人。”   萧太夫人听着这句似是而非的答话,若有所思地看了冉颜一眼,“你去吧,带上仆婢,简单做即可。”   罗氏看冉颜退了出去,转头笑着对太夫人道:“这孩子自小便是个直性子。”   萧太夫人手指摩挲了手杖柄的雕花,眯着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罗氏也是阅人无数,可惜此时此刻,却全然看不明白萧太夫人的意思。从始至终也只是表现出一瞬的惊讶而已,既不曾表现出喜欢,也未有一丝不悦。   “听说十七娘懂医术?”萧太夫人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   罗氏心头一跳,心想莫不是萧家介怀冉颜验尸的事情?心思电光火石地掠过,罗氏口中便轻声答道:“是啊,阿颜小时候体弱,都说久病成良医,她后来跟着一位师傅学习医术,竟是将自己治好了。”   罗氏一番话既隐晦地说冉颜体弱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身体好着,不影响子嗣繁茂,又说明了冉颜学习医术是有原因的,并非是要从事这一行,也不是喜欢医术。   “罗夫人倒是个玲珑人儿。”萧太夫人微微笑道。   “您过奖了。”罗氏其实可以更八面玲珑,只是在绝对的权利地位之前,她不敢太过随意,只能本着少说少错的态度,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好几遍。   刘青松算是了解萧太夫人,而此刻他却也看不明白萧太夫人的意思,不知对冉颜是否满意。   其实谈婚论嫁的男女互相亲昵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萧太夫人刚刚离开,两人便乱了起来,怎么说都有些不妥。原本好在,形容不整的只有萧颂,再加上他解释自己只是在小憩,便没有什么大事,奈何不巧冉颜说了一句什么“猥亵”之类的话。   刘青松是听得一清二楚,就不知道萧太夫人听见了没有。   罗氏和刘青松陪萧太夫人说着话,不过大半个时辰,便有侍婢过来询问,是否要用膳。   正巧是午时,萧太夫人便让摆饭。她也曾经是媳妇,自然主持过中馈,厨房准备膳食至少也要花一两个时辰,府里连庖厨都没有,恐怕也没有多少材料,她倒是想瞧瞧冉颜是怎么整出一桌午膳。   罗氏也提心吊胆着,她吃过冉颜熬的粥,味道还不错,可萧太夫人这么大的年纪,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侍婢伺候着厅中三人净手,不出片刻,冉颜便领着人端着已经做好的午膳摆上了各自的桌子。   冉颜做的菜色都极普通,却也都是认真做了的。   萧太夫人一言不发地用餐。   老年人的食量不大,只用了小半碗米饭便搁下了碗,冉颜三人也只好跟着放了筷子。   萧太夫人放下漱口的杯盏,端起茶杯,却并未喝,而是直接放在了几上,“听说崔氏也去苏州下聘了,十七娘如何想?”   怎么回答?冉颜稍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萧太夫人问这个问题,可能是想知道她怎么就惹上了崔氏,或者是想通过她对待此事的态度,进一步地判断她的脾性。   不管是哪一种,但求问心无愧吧!冉颜心叹了一句,也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儿不知崔氏为何要这么做,但相信不论是崔氏还是别的士族都不能随意阻碍此事。”   究竟是为什么不能随意阻碍呢,这要看各人的理解了。每个人的眼界和心思不同,得到的答案也就不同。   萧太夫人这才微微地颌首,给了一句淡淡的评价,“倒是个有心性的。”   这个评价依旧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依着冉颜的分析,多半不是贬义。别的且不说,像萧太夫人这种人,若是对一个人看不上眼,怕是连嫌弃都懒得嫌弃一句吧,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我人老了,怕也是只能折腾这一回,等到这场雪下完,我也不知道还能否回岐州。”萧太夫人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   刘青松一时怔住,他是亲眼看着老太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看着她十年间渐渐放手对一切权利的掌控和眷恋,也看过她一个人孤寂地坐在阁楼上望着东南方向的兰陵,然而,却从来没有说过这种丧气话……   听说,人对自己的死亡有一种奇特的预感。心头刹那的窒息钝痛,令刘青松忽然清醒得觉着,自己是活着的。   “十七娘,你随我来。”萧太夫人伸手让侍婢扶着她站起来。 第269章 无题   冉颜跟着萧太夫人去了偏厅。   偏厅临水,屋内并未生火盆,连冉颜都能感觉到飕飕的凉意刺痛皮肤。   侍婢取了两片厚厚的羊毛毡,放在窗前的两张圆腰胡床上。萧太夫人择了一张坐下,伸手示意冉颜也坐下。   “窗子打开。”萧太夫人道。   侍婢欲劝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伸手将格窗推开来,一股凉风顿时扑面而来。   对于萧太夫人的性子冉颜也能猜测出一二,遂也不多此一举地劝,只转头对晚绿道:“取了薄褥来。”   萧太夫人淡淡一笑,看向外面的光秃秃的湖面,上面结着薄如蝉翼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屋内静静的,只有偶尔动作时,衣物摩擦的O@声。   晚绿把薄褥子交给萧太夫人身边侍婢,那侍婢接过来帮太夫人盖在身上。   “你们都退下去吧。”萧太夫人道。   侍婢依次退出,门吱呀一声关上。静默了一会儿,萧太夫人才缓缓道:“你是个不错的孩子。”   冉颜抬眼,瞧见萧太夫人面上带着慈祥的微笑,雪光映照之下,冉颜忽觉得分外亲切,也不自觉地浮上一抹笑意。   “我这一辈子,看遍后宫阴暗的斗争,也看过朝代更迭的惨烈。”萧太夫人的经历远远不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能够概括,她是西梁皇后,是萧皇后之母,是门阀贵妇,曾经母仪天下,曾经历经亡国,曾经不止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生的跌宕起伏,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冉颜面对这样一位女性,心中充满尊敬。   萧太夫人见冉颜态度尊敬却丝毫不显得卑微,面上的笑意更浓,“你留在钺儿身边,不需要改变自己的性子,他自会护你周全。”   冉颜微微抿唇,难道萧太夫人是想让她老老实实地待在萧颂的羽翼之下?   “并非是让你躲在他身后。”萧太夫人仿佛能看透冉颜所想,她干枯的手指轻轻敲着手掌柄,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湖面,“钺儿是我教导出来的孩子,为人处世和性子也颇肖我。这不是一条好路子,他越是走下去,便会越觉得这世上污秽,自己也越来越肮脏,所以他需要一个简单的人陪着。”   萧太夫人与孝明皇帝是患难夫妻,又育有几个嫡子嫡女,后位稳稳当当,更因为她在政治上颇有手段,也没有哪个妃子敢不怕死地招惹。然而作为政客,远远比后宫争宠更加残酷。有时候一失足,不是陪上一个人的命或者一家子的命便能了事的。   而且,她也必须得找好后妃和政客之间的平衡点,绝不能牝鸡司晨,亦不能完全摘除。   “只要你照顾好钺儿,我萧家,也可以成为你乘凉的那棵大树。”萧太夫人意有所指地道。   冉颜愕然,说的是验尸之事吗?   萧太夫人满意地看着她惊讶的神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玉簪。簪身通体洁白如羊脂,呈流云的形状,竟然是与萧颂之前送给她的那支一模样。   “你见过这支簪?”萧太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冉颜细微的神色变化。   冉颜也不曾隐瞒,“萧郎君曾送给我一支同样的簪子,开始并不知内情,只道是贵重一些而已,后来得知是萧氏嫡妻的象征,便还了回去。”   “哦?”萧太夫人对冉颜的做法很感兴趣地道:“为何退回去,难道萧氏家嫡妻还值不上区区簪子的价值?”   “不,正是因为价值太高,才必须谨慎。我之前收下那根簪子,是觉得以我一己之力能担得起这支簪子的价值。”冉颜道。   萧太夫人摩挲着云簪,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才道:“崔氏六房那个孩子我也略知一二,论人品、才德、家世,均不在钺儿之下,为何不选他?”   这个问题,有很多人不止一次地问过她,此时此刻,她也不欲多解释许多,直接道:“因为喜欢,因为值得。”   萧太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几面。   门外立刻有侍婢推门快步走进来,萧太夫人在侍婢的搀扶下起身,她的目光从冉颜面上掠过,枯哑的声音道:“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待嫁吧。”   别说崔家下聘,便是皇室下聘,这门亲也不能逃过她的掌控。萧太夫人转身往门外走去,她有预感这是自己这一生最后一次谋划。   这件事情在她看来根本不算太棘手,她来之前就知道崔氏那边与桑辰僵持着,有许多地方可以动脑筋。也许是因着是为了最疼爱的孙子所谋,也许也是为了给自己的人生做一个圆满的终结,萧太夫人的态度很慎重。   冉颜怔怔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影,心中滋味莫名。她反应过来,走出偏厅时,萧太夫人已经走在了通向内门道的游廊上。   刘青松和罗氏站在正厅前目送她。   罗氏见冉颜出来,很想立刻便询问结果,但鉴于刘青松还在场,她也只好忍住。等到听见内门道的马车轱辘声想起,罗氏才道:“阿颜,我们也该告辞了。”   正主都走光了,她们也没有必要再留下。   冉颜方欲答话,却被刘青松截断,“襄城公主想见见十七娘,罗夫人不如先行回去,待见过公主之后,我便立刻派人送她回府。”   罗氏心中虽有疑惑,但她也不太了解萧家内的事情,只想着,冉颜若是嫁过门后,襄城公主也就是冉颜的大嫂,她要见冉颜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过听说襄城公主雅礼有度,也不是难处的性子,罗氏心里又稍稍放宽了,嘱咐了冉颜几句,便领着侍婢离开。   待罗氏走出内门道,刘青松便立刻道:“柴玄意和闻喜县主遭袭,险些丢了性命,城外又发现一具无名男尸,不是这案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但据说尸体状况和之前发现的男尸十分相似。”   “这么说来,之前那具尸体,也不见得那瑜郎?”冉颜皱眉道。   刘青松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咂嘴道:“情况很复杂啊,走,咱们瞧瞧去。” 第270章 局部性失忆症   听刘青松这么说,冉颜便知道,什么襄城公主要见她,不过是刘青松随便扯的幌子,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这件事情。   冉颜也被这个案子绕得有些糊涂,便就随着去了。坐在马车上,冉颜越想越有些不对,“你说柴玄意和闻喜县主一起遭袭?”   “嗯,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方才我出去如厕的时候,拽着那个来报信的小厮问了,他也只知道这些。”刘青松道。   冉颜皱眉,黑沉沉的眼眸盯着他,微怒道:“那你的意思,我们这次去不是萧颂的意思,而是你自作主张地凑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刘青松干干笑了两声道,旋即义正词严地道:“这满大唐还能找出别个比你更权威的验尸官吗?没有!眼看快过年了,这案子再不破,九郎免不了要遭牵连,最少也得官降两级,你知道这两级降得轻松,爬上去有多么不易吗?你身为九郎未来的夫人,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他舍不得你吃苦,你总不能真的不管吧!”   刘青松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竟是把冉颜给堵住了。   “你上次说这案子有一条关联,是不是阿芙蓉?”刘青松问道。   冉颜应了一声,她忽然灵光一闪,回想到冉云生似乎曾说巴陵公主用阿芙蓉控制那些捉来的郎君,那么巴陵公主那里应当有许多阿芙蓉了?   想到这里,冉颜立刻问道:“萧颂有没有去查过巴陵公主的私园?那个瑜郎,说不定就是巴陵公主那里逃出来的郎君!”   刘青松在八卦堆里混的,立刻便明白了冉颜的意思,颜色微变,问道:“巴陵公主那里岂是想查就能够查的?最起码也要有一定的证据才行。长安瘾君子的据点很多,几乎每个坊都有一两个,而且有些小倌楼中也有阿芙蓉,根本不能确定与巴陵公主有关。”   这只是一念的灵感,冉颜也并不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她现在最疑惑的是,是谁袭击了柴玄意和闻喜县主,她隐隐觉得,知道这个,比去城外验尸更能够进一步地了解此案。   萧颂忙得脚不沾地,为了有个人探讨案情,冉颜便把闻喜县主人格分裂的详细情形讲给了刘青松。   刘青松讶然,瞪着一双不怎么大的眼睛,道:“人格分裂这么厉害?对了,我曾经也看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在校品学兼优的女生,分裂的人格竟然是国际通缉犯……”   “刘青松,麻烦你回归现实,我没有兴趣与你讨论这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冉颜冷冷道。   “好,不说这个。”刘青松爽快答应,但转而又缩着脖子,弱弱地道:“可是那些探案片的必然桥段,主人公身边都有一个性格古灵精怪、长相风流潇洒、想法天马行空的角色,往往无意间一句话就能激发主角灵感……”   随着冉颜死气沉沉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絮叨的声音渐渐消失,顿了顿,他才干咳一声道:“我其实想说的是,会不会是闻喜县主分裂的人格干的。”   冉颜收回目光,缓缓心情,答道:“若真是如此,柴玄意会不知道?他虽然失忆过,又不是……”   冉颜声音忽然顿了下来,失忆分很多种,有个人对某段时期发生的事情选择性地记得一些,遗忘某些某些事情,也有完全忘记自己的生活背景,包括姓名、地址等,亦有人忘记自某一年或某一事件之前的过去经验……还有一种叫做局部性失忆症,患者对某些创伤事件发生前后数小时内的情况,完全失去记忆。   如果柴玄意的症状是这种局部性失忆症,并不仅仅忘记了过去的事情,甚至连发生在几个时辰以外的所有事情都完全不会有记忆呢?   就算闻喜县主人格分裂变来变去,他也完全不知道的吧。   虽然只是猜测,但也并不是没有任何依据地胡乱想。人格分裂常常是不受控制的,这是一种病,不是主人格想扮演谁就扮演谁,柴玄意与闻喜县主生活了这么多天,居然没有任何异常发现,这不是很奇怪吗?   或者他出于某种原因隐瞒着这件事情。   冉颜叹了口气,若真不凑巧,与她猜测的一样,那闻喜县主这夫妇俩可真是够悲惨的,一个人格分裂,一个可以说没有任何记忆。难夫难妻啊!   冉颜敲了敲车壁,“去柴府。”她还是第一次放着尸体不管,却转去研究活人。   “啊?你不早说!”刘青松怨怪道:“这都离柴府老远了,还得回去。”   冉颜默不作声,心里既期待柴玄意是局部性失忆症,又希望他不是。毕竟夫妻两人,有一个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就罢了,若是两个人都患病,那要怎么交流呢?   ……   到达柴府,冉颜只说自己是来拜访柴玄意。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一来她并不确定闻喜县主现在是哪一个人格,会不会见她,二来试探一下柴玄意。   在门房里等了半盏茶的时间,便有小厮领着他们去了花园。   梅林里落英缤纷,枝头上已经只有几片残红,满地落着的厚厚花瓣,没有路,让人不知从何处落脚。只好随着小厮身后走。   还是第一次见到柴玄意时的那个亭子,四周的帘幔都挂了起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依旧是一副落拓模样,然眉宇间比初次见时,多了几分茫然之色。   “冉十七娘。”柴玄意看着冉颜微微一笑,下颌指了指席子,“请坐。”   冉颜见他似乎熟稔的样子,心觉得自己是猜错了,柴玄意也许真的只是忘记了过去。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冉颜又不得不把猜疑重新拾起。   柴玄意看了刘青松一眼,却疑问道:“萧侍郎?”   就算一个人眼神再不济,也不可能把刘青松看错成萧颂!   “柴郎君,半年前你曾说送萧侍郎一首诗,不知还作不作数?”冉颜忽然问道。   柴玄意愣了一下,立即道:“自然作数。”   “柴郎君当真记得我么?”冉颜觉得柴玄意肯定是用某种方法记住了她,记住她的原因可能与闻喜县主有关,也因此硬性地记住了与她一起来的是萧侍郎,而他根本不记得萧颂的长相。   一个正常人,就算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但有过一面之缘后,再见面还是能够分辨出来。 第271章 每天爱你第一次   柴玄意怔了一下,手指轻轻地在琴上拨弄出一个残破的音符,伴随着这种支离破碎似的音节,他的声音显得很缥缈,“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自己过了多少天,每一天都是全新的,身边那些人,无论见过多少次都是第一次见面。   “你的记忆能存留多久?”冉颜觉得这样问他,他定然也不知道,于是补充了一句,“早上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柴玄意淡淡道:“可是记得又有何用?不知道何时,又会是空白一片。”   他有时候不记得自己失忆,但稍微想一想也能猜测出来。   根据柴玄意的回答,冉颜猜测他的记忆可以保存一日,也有可能更久一些。   柴玄意把重要的事重要的人都用诗和画的形式记录下来,每隔几个时辰就看一次,这样可以保持他记忆的持续性,然而,终归不能长久,也许不知道何时,再看那画的时候,又认不出画中之人。   那日见冉颜和萧颂时,他对闻喜县主还有些记忆,对于冉颜和自己妻子相貌相似的事情觉得很好奇,待他们走了之后,他便画下了冉颜,并且在画旁边注明了当日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仅仅知道萧颂与冉颜一起来过,却不记得萧颂的容貌。   “这位是刘医生。”冉颜向柴玄意介绍道。   两人互相见了礼,刘青松不由得多看了柴玄意几眼,坊间有许多关于这位的八卦传闻。传说他放荡不羁,为人洒脱,才华横溢。可惜了,现在却落得这般田地。   冉颜接着道:“柴郎君,不知道你还记不得与闻喜县主遭袭的经过?萧侍郎不想让官衙之人打扰到两位的清静,所以由我们来问比较好。”   柴玄意顿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卷纸,看了一下,才将纸递给冉颜。   打开来看,上面记录着当天发生的事情。字迹很潦草,可以看出柴玄意当时写得很急。   据记录上说,那日傍晚柴玄意身体有些不舒服,脑海中有些熟悉的画面冒出来,他便急切地随着自己的感觉走到了城郊,身上只带了闻喜县主的画像,和说明自己身份以及住址的便条。   走到城东时,不知为何竟然晕了过去。   凌晨醒来的时候,他脑海中还残留着昨日的一些记忆,他记得自己妻子的容貌,还记得与自己妻子相关的许多事情。   因此当他看见雪地里出现的那个女人时,立刻便认了出来。那是一个与他妻子容貌一模样的人,不同的是,她的力气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大些。   “我自己曾记过,夫人是个温柔之人。”柴玄意喃喃道。   冉颜得看出,他并不确定自己的记录。而昨日之事,他记忆里已经没有任何残留。   刘青松勾着头看纸上的内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但这一刻,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叫做《每天爱你第一次》电影。电影中那位女孩便是患了类似这样的病症,她的记忆只有一昼夜,男人为了追求她,必须每天让女孩爱上他一次。   每天,都是初恋。   这看起来很梦幻很浪漫,可是得需要多深的爱恋和怎样的毅力才能令这份爱坚持下去……   “你喜欢自己的夫人吗?”刘青松忽然问道。   柴玄意怔住,冉颜用手肘猛地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怒道:“刘青松,我们是来查案的,请你不要问这些很私人,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冉颜有一段时间的研究课题就是关于人脑的记忆力,她对这个病症很熟悉,除了刻在身体里的本能之外,患者不会记得任何事情。   “或许?”柴玄意有些迷茫。   他本身是一个乐观洒脱之人,但忽然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再洒脱的人都难免要生出怅惘。   冉颜皱了皱眉,继续看纸上记录的内容。   柴玄意返回城中之后,随便找了个茶馆,运笔如飞地把当下还记得的事情记录下来,之后便一个人返回府中。   谁知道,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路上转悠许久,直过了午时,腹中饥饿,想摸摸自己身上是否有食物,却摸到了几张纸。   一副是画,画着一个很美的女子,左上角空白的地方记着这女子的身份。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每一次柴玄意发现这些的时候,都要受到自己失忆的打击,而且每一次都是第一次得知自己失忆,然而,每一次最先看到的便是闻喜县主的画像,他又很欣喜,原来自己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夫人。   柴玄意被打击之余,便拿着地址询问路人,一直到傍晚时分才走找到永兴坊的坊门,坊内行人极少,他一时未曾遇上可询问之人,便自己摸索着寻找。   未曾想,竟是遇见了闻喜县主!   柴玄意试探地唤了一声夫人,闻喜县主从未在主人格状态下出过门,她一个人徘徊在坊间,也是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忽然遇见了夫君,自是欣喜,竟是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中。   柴玄意没有记忆,对于闻喜县主实在很陌生,但看着她小猫一般缩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他心底竟是有些疼惜。   安抚了她一会儿,便开始找路。   于是一对明明在永兴坊住了许多年的夫妻,竟是只能一并携手寻找回家的路。   柴玄意道:夫人,如果等会儿我忘记了你,你就把我揣在怀里的画像拿出来给我看。   闻喜县主抓着他的手,道:好。   两个人作伴,心中的迷茫和惊惧都被驱散了许多,他们也都是聪明人,冷静下来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宅邸。   有侍婢服侍他们各自去沐浴,沐浴之后,柴玄意便立刻让侍婢领着他去了书房,写下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见屋内还有许多记录,便一一抽出来阅读。   ……   柴玄意的记录到此为止,遇袭是在这之后,也就是在府内,而柴玄意的记录上根本没有详细的经过,不用问,他现在肯定也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以看看你的其他记录么?”冉颜把东西还给柴玄意。他的记录十分清楚,连与闻喜县主的对话都写得一清二楚,冉颜觉得如果能观看全部,也许更找出些许端倪。 第272章 暗线   柴玄意倒也配合,很爽快地答应了冉颜的请求,亲自领着他们去了书房。   柴府的书房藏书量很可观,并不比萧颂府上少。在靠南墙的地方有个一人高的梨花木书架,上面放置着许多画卷和记录的书册。   柴玄意是八个月前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才导致失忆症,这么多的数量,可见记录已经持续很久,而且应该比较详细。   冉颜寻了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录册来看。   柴玄意道:“二位看完之后自行离开便是。”   冉颜很理解他的想法,待会儿再见面时,他也不一定认识他们了。   柴玄意只是隐隐猜测自己患有失忆,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情形,而冉颜从未对他进行观察和诊治,自然也不能确定他的记忆能存留多久,但根据她对这个病情的了解,应该不会超过两天。   “他的病还能治好吗?”刘青松见柴玄意离开,才问道。   冉颜摇摇头,“他和闻喜县主患的病症都十分罕见,闻喜县主倒是还好些,只要生活环境稳定,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可柴玄意就很麻烦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忘记越来越多的事情,甚至可能连基本的常识都完全不知道,智商也会受到影响。”   这一次见柴玄意,就明显和前一段时间所见的笑容朗朗、洒脱不羁有很大的区别。   “会是闻喜县主杀的人吗?”刘青松嘟囔着,也随手取了一本记录的书卷来观看,“如果真是她,动机是什么?从柴玄意昨天的记录来看,他们的夫妻关系还不错,否则闻喜县主也不会如此依赖他。”   冉颜头也不抬道:“你这回倒是说了正经话。不是在东城城郊又发现尸体么?那天柴玄意早上见过闻喜县主一次,直到晚上才又见到,这一整天,她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从东城郊到永兴坊不远,即使徒步,来回也不过四五个时辰,但是杀人的时间可长可短。闻喜县主有一个兽性人格,如果想偷袭瞬杀一个人,也许并不需要很久。   “可是,她有什么理由杀人呢?”冉颜一边翻看着柴玄意记录的画像,一边喃喃自语。   画像一共有十二张,全部都是同一个人——闻喜县主。有她嫣然一笑如花,有她静倚在窗前出神,也有她抚琴时的娴雅……每一幅旁边都题着一首诗。   冉颜文学欣赏水平有限,但从这行云流水的笔触,从这字里行间,也能够略略了解当时作画人的心情。   刘青松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太感人了!”   冉颜抿唇不语,将画在地上按照日期铺成了一排,最终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幅图上。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所有画中,只有这幅画构图最空旷,颜色极其雅淡。   这是一副《冬雪漫行图》,画面上白茫茫的一片,人很小,几乎只有一个黑点,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是一个蓝衣女子,她撑着一把天青色的伞,将身子遮去了大半,暴风怒雪中,似乎走得极为艰难。远处,是一片林子。   古人作画,讲究构图疏密有度,虽然柴玄意的画多以叙事为主,似乎很少讲求这些,但看上去很生动,也有很意境。   “柴玄意所有的画,都是记录闻喜县主的,那么这一幅画的也是她?”冉颜示意刘青松看那幅《冬雪漫行图》。   刘青松毫不迟疑地道:“一定是,你说他失忆了嘛,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妻子,而且所有画都画的是她,这一幅定然也不例外。”   冉颜皱眉,“既然如此,柴玄意要站在哪里才能看见这样的景象?”   这些画全部都是闻喜县主的日常生活,柴府比冉府还要小许多,这幅画明显不可能是在府内,冉颜猜测多半是城郊处。   “他为什么会看见这样的景象?是跟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冉颜猜测着,伸手翻起记录的册子。   刘青松也是怔住,半晌才道:“很多地方可能看见这样的景象,站在城楼上、山坡上……只是,柴玄意跟着到郊外,却又没有跟着闻喜现在一起……”   果真是像冉颜所猜测的那样是跟踪?   看着柴玄意的记录,冉颜脑海中忽然涌出了所有的资料,这些松松散散的事和人,用什么线才能串联起来呢?   神秘的母女、窦程风、何彦、瑜郎、柴玄意和他身边的一个侍婢,另外就是形迹可疑的闻喜县主。   侍婢暂时可以忽略不计,是什么让这些人联系到了一起?   阿芙蓉!冉颜脑海中陡然划过这个词。窦程风是个瘾君子,那日早上发现疑似瑜郎的尸体内也有阿芙蓉的残留物,那何彦和柴玄意是否也是瘾君子?   冉颜微微打了个哆嗦,因为纵使柴玄意受伤失忆,她也不想曾经那样一个风流潇洒、不滞于物的郎君曾经有过那么不堪的过去。   “似乎……从前名士服食五石散也算是正常的爱好?”冉颜问刘青松道。   刘青松神色一凝,立刻明白了冉颜的意思,“你是说他们都服食阿芙蓉?”   冉颜摇摇头,“只是猜测而已。”   “如果上次那个尸体是瑜郎,这次这个会不会就是何彦?”刘青松觉得极有可能,当下一拍大腿道:“柴玄意现在得了失忆症,他根本不可能杀人了吧?闻喜县主有作案时间,又有作案的能力……”   “那动机呢?”冉颜打断他道。   如果掌握了杀人的动机,就掌握了凶手的身份。冉颜一直相信这一点,其他什么作案时间、作案能力,都只是作为辅助的证据而已。   “或许……原本柴玄意是不吸毒的,却被这些人引上歧途,美好的家庭支离破碎,所以闻喜县主怀恨在心,就把他们全都给杀了?”刘青松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他这么一想,就越发来劲儿,分析道:“你看啊,闻喜县主人格分裂,行事偏激,而且根据她童年孤苦无依的经历,她现在有了家,或许与柴玄意夫妻关系还不错,但这个稳定的环境被这些人破坏,你说她有没有可能被激发怒火,然后杀人?而且瑜郎是过量服食阿芙蓉致死,有没有可能是闻喜县主杀人泄愤?”   冉颜翻阅着资料的手一顿,颌首道:“你分析得也有道理,但瑜郎后庭的伤和分泌物怎么解释?”   刘青松翻了个白眼,“杀人也不一定要亲自动手啊,指不定闻喜县主把他丢到瘾君子的据点呢?”他说着,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这点个啊,九郎最会了,要不是见多了这种手段,我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虽然你这样分析也很有道理……”冉颜觉得有很多疑点解释不通,“窦程风为什么没有死,只是被丢进了树林里?而与他有奸情的女子却被杀了?为什么八个月前这些人都没有事,而再次查案的时候,这些人又都出事了?你不觉得巧合吗?”   刘青松不服气地道:“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这世界上多么离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用逻辑推理么?那你为什么会穿越,你为什么又遇见了同穿的我?柴玄意为什么会得了这种千万分之一几率才会出现的失忆症,闻喜县主为什么又会患有千万分之一才会出现的人格分裂?他俩为什么恰巧又结成了夫妻?冉女士,请你推理一下。”   是啊,世间事情就是如此,有些事情太过离奇巧合,一般人就觉得不真实,或者另有隐情,然而事实上,这种情形还是有发生几率的。命运是种神奇的东西,所以说,有些事情本来很简单,只是想得多了,就会觉得理不清楚。   “你说的对。”冉颜颌首同意,还未及刘青松得意,她转而又道:“但这是一个谋杀案,我不得不用逻辑去思考,也不得不带着阴谋的眼光去看问题。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刘青松瞠目,半晌才道:“冉法医,你说什么?最后一句。”   冉颜抬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又埋头在柴玄意的笔记里。   刘青松干咳了一声,因为平时冉颜一张扑克脸,对别人对自己的要求都很高,所以不常常赞美别人,也不常能从她嘴里听见言谢的话,刘青松以前其实很讨厌这种人,感觉总是高高在上,但现在才发现,其实冉颜只是为人孤僻了些,并非是个没有礼貌的人。   从近期的记录往回看,一字一句都不放过。   约莫看了一个时辰,刘青松有些不耐了,因为柴玄意记录的内容有很多都是类似的,因为每一天都要从头开始过,所以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笔记的内容无外乎就是记载了每天的生活,很是繁杂。   “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刘青松感叹了一句,接着道:“冉法医,咱们就这么看下去?照你这个速度,看完这些最起码也得花五个时辰,恐怕得在柴府过夜了。”   冉颜也觉得时间紧迫,道:“你去通知萧颂吧,让他把这些都运回府衙。”   刘青松一听便有些火了,“这么做也太残忍了!柴玄意每日只凭着这些东西记住自己的妻子一颦一笑,你还要残忍地剥夺?” 第273章 奇怪的情书   冉颜皱眉,声音平平地道:“这些也许都是重要的证据,以前不知道便罢了,既然已经找到线索,它们在这里有所闪失该怎么办?这是查案,讲的是事实,不是感情。”   “不是有句话说,法律不外乎人情?”刘青松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却依旧死鸭子嘴硬。   冉颜微微一挑眉梢,“既然你论人情,那就论好了,萧颂是我未婚夫婿,圣上给的破案时间紧迫,你说我是该照顾柴玄意的感受,还是该帮助萧颂?”   冉颜蹲下来,把一本一本的记录取出来堆成摞,“不要天真了,我只是借用,又不是不还他!柴玄意这个病情,我借一天还是借一年,结果都是一样,他每天都是一张白纸,少看几天这些回忆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刘青松知道冉颜在这方面比他了解得要多,遂也没有再坚持,只无奈地道:“那我去去就回。”   冉颜应了一声,刘青松便匆匆离开。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冉颜将册子搬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尤其是那些画,她仔仔细细地卷好,放进专门盛未曾装裱画的竹筒里。收拾好一切,估计刘青松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她便开始查看这个书房。   若是搁在平时,冉颜绝不会这样侵犯他人的隐私,但现在又没有办法申请住宅调查,能有机会查看,她便更也不浪费。   书房四壁都放置了书架,在几案的正前方有三排,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甚至还有书简。柴玄意是个博学之人,这些书也定然不是用来充场面的。   冉颜转到书架的最后一排,看见角落里放了一只陶三彩瓷缸,口径约摸有一尺半,高三尺余,里面插着十几只画卷,她便随手取了一卷打开来看。   第一幅是字,龙飞凤舞,甚是潇洒,可惜冉颜看不懂写的究竟是什么,看了几眼,她便卷上放了回去,然后又拿起第二卷。   冉颜看得认真,丝毫没有发觉身后有人轻轻靠近。那人的脚步声很轻,完全被冉颜翻动画卷的声音掩盖。   日影西斜,从冉颜右后侧的格窗中投射进来。她看这些话本来就并不是很投入,正当卷起手中画卷时,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一道人影正在渐渐靠近。   冉颜心中惊跳,却强迫自己冷静地仔细看了一眼,人影挽着丫髻,裙裾随着步子摇曳,是个女子,她便霍地转过身来。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向后退了几步,砰的一声,背部撞到了书架,架子上的书摇摇晃晃,有一摞哗啦啦地散落在地。   冉颜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个着碧裙的侍婢,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圆脸,鼻梁有些塌,两腮婴儿肥,肉鼓鼓,嘴巴一点点大小,虽不觉得标致,倒也有些可爱。   “夫人!”侍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给冉颜欠身行礼,“奴婢……奴婢不知道是夫人在此,还请夫人恕罪!”   冉颜心念一动,这侍婢定是没见过闻喜县主几次,竟是把她错认了不过这样也好……   “我没见过你,你是谁?”冉颜想着,便问她道。   侍婢躬身道:“奴婢是圆子,服侍阿郎起居的。”   阿郎?这府中就只有柴玄意一个男主子吧!冉颜心中惊讶,纵然之前听说过闻喜县主性格孤僻,不愿见人,连家中侍婢有些都没有见过她,没想到居然连她夫君身边的侍婢都不曾见过!   圆子是柴家的家生子,伺候柴玄意也有五年了,深知闻喜县主的脾性,又因为闻喜县主的身份很特殊,乃是隐太子遗孤,她不喜接触人,所以全府上下也都由着她,本着不怠慢、不亲近的态度来伺候。   圆子心中也很是奇怪,这位主儿不是平时十天半个月不出卧房、半步不离院子吗?怎么忽然跑到书房里来看画儿了?   “他的失忆病怎么样了?能想起什么了吗?”冉颜把手中的画卷起来放进缸内。   圆子知道对方问的是柴玄意,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看着对面这个镇定的女子,她丝毫不能想到闻喜县主。她对于闻喜县主的印象只是匆匆几面,看得也不真切,但并非全然不知道闻喜县主的性子。   “阿郎这半年来忘性很大,几乎什么都忘记了,连奴婢几个都不认识。”圆子心中虽疑惑,却还是答了。   冉颜颌首道:“他每天都做些什么?”   圆子诧异地看了冉颜一眼,才答道:“阿郎上次死里逃生之后,奴婢们摸索了好一段时间才明白阿郎忘性特别大,不仅仅忘记过去的事儿,连新近发生的事儿都能忘。所以奴婢们每日清晨都提醒他,书房里有他写的东西,他看完之后,便会去您那里。”   听圆子话里的意思,柴玄意的记忆只有一昼夜,可能在次日起榻后还有一些残留,但并不会持续很久。   闻喜县主喜欢看书,平时都是她院子里的侍婢过来取,从不会亲自过来,圆子看着冉颜的一举一动,越来越狐疑,“您想要找什么书?奴婢帮您。”   “先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吧。”冉颜轻抬下颚,示意被她撞掉的书籍。   圆子道了一声“是”,连忙蹲下身捡书。   冉颜也一并过去帮忙,圆子连劝阻了几次未果,便也不再多说,手上的动作却快了许多。她只顾着将书落在一起,动作自然不会太轻柔,她抓起最后一本书的时候,书脊上的线可能因为年份太久竟然断了,书页洒落一地。   “奴婢该死!”圆子大惊失色,立刻跪下请罪。   书,纸张,都不是便宜的东西,还有些书的价值就算把她全家都卖了也赔不起。   冉颜嗯了一声,目光却被地上的东西吸引,散落在地的纸张都泛着黄褐色,因此其中有张米白色的纸便显得特别扎眼。   她伸手拈了起来,轻轻展开来看。   是一张不规则的书信,字迹很工整,清俊隽永,上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落款是……窦程风。   上面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但是闻喜县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那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可能把别人写的情书大剌剌地放在书房里?   写给柴玄意的信?冉颜满面惊诧,满脑子都是一句话:不会吧!   难道真的让刘青松一语成谶?闻喜县主因为仇视那些破坏她家庭的人,从而起了杀心? 第274章 云开月明   冉颜拈着这一封信,满心的不可置信,竟是怔愣了半晌。   圆子收拾好书,见冉颜盯着手中的一张纸静静出神,不由伸头看了一眼,见到落款的字,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解释道:“夫人,您切莫误会,窦郎君好男风,但是阿郎从来不好这个!那个窦郎君缠了我们家阿郎两年,阿郎对他厌恶至极。”   “嗯?”冉颜立刻抓住这句话中的重点,缠了两年,柴玄意又对窦程风厌恶至极,那为何还要一起去郊游?   还是说,窦程风根本就是罪魁祸首?即便他不是杀人凶手,也应当是这个案子的关键点。   圆子见冉颜一脸凝重,还道她不相信,急急道:“夫人,您要相信阿郎,阿郎为人虽有些不羁,却不是那腌H之人,都是那个窦程风,这信定然是他不知何时放进来的!”   “我自是信他。”冉颜说着,便将那纸塞进袖中,“只不过,你怎么肯定窦程风好男风?”   圆子脸色微微一红,支吾道:“奴婢曾经有一回不甚闯入书房,看见窦程风和一个长相妖艳的男人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   “你是说他们常常来府内?”冉颜立刻追问道。   圆子迅速地抬眸看了冉颜一眼,心想好像就是夫人啊?怎么今日感觉如此不同?她虽疑惑,却也一时没有想到这么巧会有一个和夫人长相相似的人在府内,因此只迟疑了两息便答道:“也并非常常过来,阿郎不喜他们在府内走动,来的几回都是在书房或者旁边的偏厅,更多是他们叫阿郎一起出去。”   冉颜心头一凛,“他们认识多久了?”   “到现在一共两年。”圆子见冉颜不停地围着这个问题询问,不禁忧心忡忡地替柴玄意解释道:“那些人如今也都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许是老天惩罚恶人呢!以后阿郎再也不会与那些人有半分瓜葛,夫人不必为此忧心。”   从圆子的话中,冉颜能很清晰地知道,柴玄意是认识窦程风等人之后才染上毒瘾,而且那些人偶尔聚集在这个书房和隔壁的偏厅里吸食阿芙蓉。   圆子看见的场面也许不是什么好男风,只是吸毒后的疯狂而已。   要说柴玄意因此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现在已经失忆了,也不是作假,什么爱恨情仇全部清空,而失踪的瑜郎是最近才死……难道真被刘青松说中了?   那么……闻喜县主下一个目标是……窦程风!   冉颜倏地站起来。圆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夫人。”   “不用管我,忙你的。”冉颜快步走到几前,翻开柴玄意最近半个月的记录,跪坐在席上,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圆子本就是因为听见里面有动静,又知道柴玄意在园里,这才进来看看,眼下见冉颜看书,她也不敢打扰,满腹狐疑地退了出去。   这半个月内,柴玄意记录里曾有两次记录自己不舒服,第一次是在月初,只有寥寥几个字,并未写详细的症状,再加上最近的一次记自己昏倒在城郊的雪地里。冉颜猜测,这是毒瘾发了,然而柴玄意意识里已经不再记得吸食阿芙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只是身体上还残留一些后遗症罢了。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冉颜更在意的是,在他记录里,闻喜县主的去向。   十二月初其中的一天,没有她的画像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文字记录……而这一天,正是瑜郎死亡那天。   冉颜一个激灵,将这几日的册子塞进怀中,急急出门。   柴府地方不大,内门道和外曲门之间甚至只有一个能并停两辆马车的巷子,门房正懒懒地靠在门边打盹,冉颜看了他一眼,便自己开门走了出去。   再回头看时,那门房居然只是迷糊糊地歪了歪脑袋,便继续睡。   冉颜叹了口气,这个家里两个主子都是那样,下人能尽心尽力才怪!   “你怎么出来了?”刘青松萧颂策马过来恰遇上冉颜。   “窦程风在哪里?”冉颜不答,直接转向萧颂道。   “窦家的别院。”萧颂伸手将她拉上马背,馨香满怀,他问道:“发现什么了?”   “你不是派人监视闻喜县主了吗?可曾发现她最近曾出门?”冉颜有些不好的预感,闻喜县主分裂的人格中有“李婉平”那样一个精明的军师,又有力量型的兽性人格,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格,如果她想逃过暗卫的监视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近暗卫给我的消息都是没有异动。”萧颂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刘青松道:“带人去把记录取回官署。”   刘青松接了令牌,见萧颂调转马头,着急道:“诶,诶,九郎,哪里有热闹,你们不能不带我去啊。”   随着他的喊声,马蹄声渐渐远去,刘青松嘟囔一声,“有异性没人性。”便翻身下马。   不用冉颜说目的地,萧颂便从她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她的意图,一路上,冉颜将这些日没有来得及与萧颂讲的事情拣重要地说了。   对于柴玄意奇怪的失忆症,萧颂也很是惊讶。   “窦程风住的地方我已经派人守着了,不过看来需要多加派些人手。”萧颂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我们也没有必要立刻去那边,即便凶手真是闻喜县主,一时半刻她未必会动手。”   冉颜抬头,看着天上密聚的乌云,轻声道:“凶手喜欢寻雪天作案,这样一来许多行迹就会被雪掩盖。瑜郎死于雪夜,这具尸体……我虽然不曾看见,但前天晚上下雪了……”   萧颂莞尔一笑道:“你猜得不错,死亡时间是在前天夜里。”   这一点,萧颂显然也想到了。不过他并不想让冉颜陷身于危险之中,“我先送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你不会想夫唱妇随,随着我一起翻墙吧?”   冉颜微微一笑,也不再坚持,刑警现场缉捕罪犯,哪有还带着法医的道理?   “阿颜,过完年我们就成亲吧。”萧颂用下颚轻轻蹭着她的头顶,温声道。   “好。”冉颜应道。   冬日天黑得早,路上已经少有行人,偶尔能遇见几个也是行色匆匆。萧颂用大氅将她包在怀里,驱马缓缓前行。   这些日来,他难得享受这样惬意闲适的时候。   “成亲后我带你去关山,我落难时,曾在那里一个悬崖边的松树上挂了三天两夜,险些饿死在上面,我带你去看那棵险些困死你英伟夫君的小松树。”萧颂笑道。   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和着清爽的气息,让冉颜有些昏昏欲睡,听见他这话却是笑了起来,“萧钺之,你果然是自恋成狂。”   天色刚刚暗下来,两个人也都不急,即便凶手是闻喜县主,她也会选择今晚杀人,此时也并非是杀人的好时机。   刚刚过了城东不久,便听见有马蹄急急而来,萧颂无奈一笑,真是想休息一时半刻都不行。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朦胧中,依稀能分辨出熟悉的身影,便收了马缰,停在一边等候那人过来。   “萧侍郎。”人未至声先至。   那人刚刚准备翻身下马,却被萧颂阻止,“不讲虚礼,说事。”   “是。”那人目光飞快地从他怀中掠过,在马上拱手道:“窦程风逃跑了。”   萧颂眉头微皱,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逃走,那么多人守着,居然能让一个人逃跑?”   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一身简单的盔甲,是武官的打扮。   “属下失职,窦程风阿芙蓉瘾发作,打晕了身边的侍婢,从别院的暗道逃走。”武官额头冒汗,别说萧颂发怒,便是他自己也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   所谓的暗道,并非多么神秘,有些大户人家会设置这样一条稍微隐秘一些、只有家中人才知道的出入府偏门,他们只是没有想到窦府连别院都设有这样的偏门,被窦程风钻了个空子。   “司参军已经派人搜捕,但是各个坊门都快要落锁,他若是跑进哪个坊中躲起来,很难搜寻。”武官声音中隐隐透着焦急。   冉颜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闻喜县主曾专门去城东的小庙去求签,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刻道:“他可能会去城东半山的那间小庙。”   萧颂片刻不曾迟疑,“走!”   他说着,马鞭已经落下,要赶在关闭城门之间出城去。   “事发突然,辛苦你了。”萧颂紧紧搂着冉颜,防止她滑落。   冉颜摇摇头,伸手搂住他结实的腰。   萧颂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又放松下来,搂着她的力道越发紧了,虽则策马疾驰,他面上却尽是轻松的笑意,“阿颜,我忽然觉得,即便案子破不了,我被降官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会嫌我没出息吧?”   冉颜听着他语调轻松,也破天荒地调侃道:“萧大侍郎怎么会如此妄自菲薄呢?你应该觉得满大唐没有比你更出息的男人了才对。”   萧颂爽朗一笑,猛地甩了一下马鞭,冉颜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上。   晕乎乎的时候,似听见萧颂醇厚的声音低低道:“窦程风的嘴还挺紧,这回最好别让我再见到活的。” 第275章 窦程风   窦程风死咬着内情不肯说,又不好动刑,他虽然只是窦家一个庶子,但萧颂本身出身世家,对大家族知之甚深,即便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也不是能任人拿捏的。这个案件中,窦程风看上去只是个被害人,没有他行凶的证据,也只能把他禁足在窦家别院里。   所以,对于萧颂来说,他活着还不如死了。若是死了,这个案子就容易得多了。有时候别人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结果。即便有人能看出这个结果并非事实的真相,但只要合了心意,甚至比真相更能令他们接受。   萧颂从来不是一个追求真相的破案狂热者,更甚至有时候明明知道实情,也会出于种种原因而隐瞒下来。   坐在马背上,冉颜身体几乎都被包在大氅里,看不见外面,但风声呼啸如吼,即便看不见景物,冉颜也知道已经到达城外了。   萧颂抽空伸手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速度却是一点也不曾缓下。   冉颜窝在他结实的怀中,感觉不到任何寒风。   到达郊外之后,能够更加肆无忌惮地纵马,冉颜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有种尖利的破空声,马匹就宛如箭矢一般疾速划过。   很快,便到了那个山坡下。有了挡风的山丘,风陡然缓下。   冉颜从大氅里探出头来,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萧颂看着雪花瞬间落在她头上、鼻子上、睫毛上,面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伸手扯了扯大氅将她遮起来,笑斥道:“荒郊野外,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好看的你来做什么!”冉颜堵了他一句。她这具身子才十六岁,虽然长得也算高挑,但对比身材高大健硕的萧颂来说,还是显得太过娇小,被萧颂这一裹,竟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判断,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冉颜忽然意识到,萧颂不是不让她看,而是不让周围的人看见她的容貌。   现在有人拿冉颜验尸的事情做文章,最好不要再有什么不好的传闻,族中现在还能在老太太的鼎力支持下视而不见,若是太过分,估计老太太也会有所不满。萧颂纵然再是智珠在握,也不得不谨慎行事,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事后收拾烂摊子,不如防微杜渐。   “散开,从两侧上山,把脚印抹平,先不要轻举妄动,守住寺庙附近,等待指令。”萧颂沉声道。   四周人纷纷压低声音道“是”,然后雪地里OO@@的声音渐远。   萧颂转头看了看附近,地上的脚印用木板抹平,还能看见一些痕迹,但按照这雪的大小,约莫再过一刻就能把这浅浅的痕迹覆盖。   策马从山坡底下绕行,后面有人跟着抹去马蹄印。他找了一个无风之处,翻身下马,接冉颜下来之后,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才转身把马拴在一株松树上。   萧颂系好马缰,回头看见冉颜闪闪发亮的眼睛,知道她肯定不仅不觉得害怕,肯定还觉得特别刺激。他无奈一笑,伸手帮她理好大氅,抬头向上山坡上看了一眼。   冉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这里视角极好,虽然树木很多,却能够清晰地看见在半山腰上微弱的火光,以及在雪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建筑物。   “你怎么知道窦程风会来这里?”萧颂问道。   冉颜看见他靠在他身侧的一株松树干上,一袭暗紫色圆领袍服,墨发披散在身后用帛带系起,手中握着马鞭,并不明亮的光影将他的五官勾勒得越发深邃,他这般闲适慵懒又带着点淡淡疲惫的模样,与平时那种意气风发、光芒四射的样子迥异,却又比那时更好看几倍。   带着浅浅笑意的唇,深邃如苍穹的眼眸……   冉颜稍稍愣了一下,才答道:“这个案子看起来很复杂,其实再简单不过,只不过旁枝末节太多,不容易注意重点。一是阿芙蓉,二是案发都在城东,最主要的是,距离这座半废弃的庙不远。”   萧颂微微颌首。   “闻喜县主曾经特别过来求签,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求签呢?”冉颜想起今天看到柴玄意的笔记,“闻喜县主一定知道柴玄意吸食阿芙蓉,并且不止一次的为他买过阿芙蓉。”   冉颜说的其他点,萧颂都早已想到,只是这点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判断?”   “因为柴玄意的笔记。柴玄意失忆之后不久,每日都会有记录,而且大多数记的正是他的妻子闻喜县主。月初柴玄意阿芙蓉瘾犯,闻喜县主顶着风头出来求签,如果不是相信这里比较灵验,那就是签本身的意义。”冉颜顿了一下道:“闻喜县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夫君的侍婢都不认识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一座并无名气的偏僻小庙?”   萧颂眉梢一挑,“那日暗卫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并未接触过任何人,只临走时带走了所求之签……这么说来,那签内可能藏有阿芙蓉?”   与萧颂说话很轻松,只需一点点提示他便能想到结果,冉颜心中也轻松不少,“多半如此。阿芙蓉的毒瘾一方面是身体上的,一方面是精神上,想戒掉就要受双重折磨,而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在身体难受时回忆到吸食阿芙蓉时的飘飘欲仙,因此抵不住诱惑,才使得戒毒难之又难。柴玄意吸食阿芙蓉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有一年多,而且现在又有严重的失忆症,他只要顶过前几次的艰难,之后就会对阿芙蓉的依赖越来越淡,可是他至今还对阿芙蓉甚为依赖……”   萧颂立刻便明白了冉颜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在他难受的时候再次给了他阿芙蓉?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闻喜县主?”   冉颜沉默着点了点头。相信,闻喜县主给柴玄意阿芙蓉的时候,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只是她不了解戒毒的过程,反而害了他。不过,柴玄意得的是局部性失忆症,一日之后照样不记得吸毒的快感,只要不继续提供阿芙蓉,他戒掉要比普通人轻松十倍。   “这里恐怕是窦程风他们取得阿芙蓉的地点。”冉颜仰头望着半坡上朦胧的灯火。   大雪纷扬。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林中只有雪落松枝微弱的OO@@声。   冉颜回过头,看见萧颂身上落满了雪,伸手准备把大氅解下来还给他,却听见林中有轻微的脚步声,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靠近。   萧颂将冉颜拽入怀中,回头看过去,却见一袭铠甲的司参军领着几个士卒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萧侍郎。”司参军拱手问道:“在山顶果然发现了足迹,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窦程风,可要入内查看确认?”   萧颂颌首,“进去吧,如果被察觉就立刻拿下他,若是未被发现,便悄悄退出来。必要时,可以不论生死。”   司参军应了一声,看了萧颂怀里的冉颜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挥手令埋伏的人悄悄潜上半山。他此时对窦程风是满肚子的火气,区区一个庶出,却劳动他在这冰天雪地夜黑风高的亲自出来抓人,抓到之后还不能痛扁一顿,想想就来气。   “你不上去看看吗?”冉颜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清楚地听见强有力的心跳声。   萧颂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转而道:“我倒是宁愿稍后看见的只是窦程风的尸体,而非闻喜县主。”   不管是闻喜县主的特殊身份,还是她与冉颜有几分相似的容貌,于公于私他都不太愿意看见她行凶。   约莫过了两刻,半山上的灯火忽然灭了,几息之后又大亮起来。   “走吧,上去瞧瞧。”萧颂看着庙中的情况,知道肯定是被发现了行踪。   从松林走到半坡都是雪地,萧颂攥着她的手走了几步,地上深深浅浅极难行走,便在她前面半蹲下来,“上来吧,我背你。”   冉颜却也不曾推辞,便伏了上去。   萧颂背着她倒是比方才行得快了不少,“怎么这样轻……以后多吃点。”   冉颜听着他似自言自语的嘟哝,唇畔不觉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未答话,只抬头看了看半坡上的庙。   破败的屋舍在风雪里像是随时都能被大风吹散一般,还有些距离便能听见残破的户牖吱呀声,靠山门的是一座三丈开的主殿,后面是一个小院,左右两侧是东西厢房,与主殿正对的是禅房。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只有七间屋子。   萧颂和冉颜上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冉颜取了薄纱巾遮面,才与萧颂并肩走进院内。进去的第一眼便瞧见了被四个士卒按在地上男人。   大雪飘扬,满地的积雪,他却只着了一件中衣,半个脸没入雪中,露出的半张脸却带着不正常的笑容,身体奋力的挣扎扭动,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又想是呻吟又像是笑。   冉颜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窦程风了,出乎她的意料,这男子长得竟是十分俊美,眉眼间带着疏狂的意味,四肢修长漂亮,并非她之前想象的那种柔柔弱弱、俗不可耐的样子。   “哈哈!”窦程风狂放爽朗的笑声震得屋瓦上的雪簌簌掉落,竟是隐隐有挣开四个士卒压制的模样。 第276章 手段   “萧侍郎,屋里搜到了这个。”司参军拿着一根紫竹所做的烟杆递给萧颂。   这个烟杆并不多见,是吸食阿芙蓉专用的东西,已经有了后世烟杆的雏形,笔直的竹身有拇指粗细,长两尺左右,一头是一个勾起的白玉烟斗,另外一头装着白玉烟嘴,杆身上清俊飘洒的字刻着“一灵真性在,不与众心同”。   因为有一灵真性在,所以与别人的心性都不相同。多么孤傲又超脱凡俗的一句话……   唐朝蜀地有罂粟种植,亦知道服用过量的阿芙蓉有毒,因此也禁止公开吸食,但没有明确的处罚,主要是因为阿芙蓉产量不多,是一种极其贵重的药材,量少价高,一般很难有稳定的供应。   “窦程风。”萧颂在他面前蹲下,用烟杆拄在地上,似笑非笑地道:“没吸够对吗?”   萧颂并不指望窦程风能受要挟说出点什么,之前他已经试过一次,在窦程风毒瘾发作的时候拿着阿芙蓉引诱他,可是这厮的毅力实在很惊人,竟是宁愿难受得浑身抽筋也咬紧牙关绝不透露一个字。   这些日萧颂恼火地不许窦程风沾阿芙蓉,也因此才逼他拼命逃出来,即使明知道会被发现此处。   “你以为瞒得住,何彦和瑜郎已经死了,不是吗?”窦程风的声音声音有些沙哑,隐隐带着嘲笑,只是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萧颂。   萧颂拿烟杆轻轻敲打他的肩头,慢条斯理地道:“我若真想瞒着你,你还能知道半点风声,我就不姓这个萧字。他们都死光了,只有你……下一个就是你。”   冉颜微微顿了一下,将袖中顺来的那张情书展开放在窦程风面前。   窦程风看见这封信,脸色倏地一边,挣扎着抬起头来,盯着冉颜的眉眼,半晌才喃喃道:“赌铮俊   赌铮是闻喜县主的小字!冉颜心底微微一顿,看来,开始她的方向就找错了,一直认为窦程风不可能见过闻喜县主,所以误以为他与柴玄意有断袖之好,也许他接近柴玄意根本就是为了闻喜县主。   “你不是她。”窦程风颓然地垂下头。   “你与她有私情。”冉颜淡淡地道。若非特别熟悉,或者对闻喜县主很在意,一般人不大可能只从眉眼之间分辨出来,毕竟,冉颜和闻喜现在整张脸上最相似的便是眉毛和眼睛。   窦程风惨然一笑,如果真的得到过,又何至于现在这样思之若狂。   冉颜看着他的神色变化,以及他脑袋上细密的汗水,一字一句都带着诱导的味道:“我已经告诉闻喜县主你的心意,也告诉她你在这里,你猜她会不会来?她若是来了,是杀你,还是跟你一起远走高飞?”   她伸手接过萧颂手里烟杆,缓步走到司参军面前,从他手中取过一块阿芙蓉塞进斗中,在火把上点燃。   萧颂看着跳跃的火光下,烟雾缭绕,她眯着眼睛,黑眸中似乎有火光倒影在跳动,烟眉入鬓,肌肤如温玉一半,流光隐隐。这样的冉颜有这一种说不出的引人气质,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他的心竟然漏跳了两拍。   冉颜把烟杆放在窦程风的面前,声音缓且柔地道:“我知道你需要它,不要忍耐,为什么要这样苦苦隐忍呢?一灵真性在,不与众心同,如此洒脱的心境,为何做事却要束手束脚?你再护着她,再惦念着她,又有什么用呢?这种好的机会,你不想知道她的心意吗?”   窦程风刚刚吸过阿芙蓉,纵然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但思维十分迟钝,冉颜缓缓的声音就像涓涓流水淌进他心里,一时替代所有的思维,成为了他的心声。愣了半晌,他喃喃道:“对……”   冉颜退回萧颂身边,看了他一眼。萧颂沉声道:“放开他。”   四个士卒迟疑了一下,还是送开了手。   一脱开束缚,窦程风便贪婪地吸食着烟杆内的阿芙蓉。   此时,冉颜才算完完全全地看清了他的容貌,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是下颚的轮廓尤其好看,中间有个浅浅的凹槽,肢体的骨骼长得也很漂亮,四肢修长,一双手有力而修长,大小粗细都恰到好处。   萧颂下令隐蔽,院子里的人立刻忙碌地清理地上的脚印,不出一刻,院中又恢复了寂静。   所有的火把都熄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院中。   窦程风靠在西厢的廊边,一袭白色的中衣不大一会儿便被大雪落满,结实的胸膛露出大半,发如墨般披散在身后,一只屐鞋在腿边,另外一只早不知丢去了哪里,修长的手执着细长的烟杆,云雾吞吐间,他哑着声音笑,笑得久了颇有种肝胆俱碎的撕痛。   外面的雪密密压压,宛若帘幕一般倾泻而下,只有窦程风烟斗上一星微弱的火点是暖意。   袅袅烟雾升起,窦程风显然已经进入欲仙欲死的状态,也许是知道有人在,居然没有太过失态,只是靠在廊前闭眸享受,偶尔难耐地扭动身体。   冉颜这才明白为什么连萧颂都拿他没有办法,这样一个意志力坚强的人,再观察他的身体状态不像是有很严重的渴药性,如果下定决心想戒掉阿芙蓉应该不是太艰难,只是他明明知道阿芙蓉是毒物,为何还要纵容自己吸食呢?   萧颂、冉颜还有一些士卒都躲在东厢房内,透过门缝守着外面。这一座小庙被里里外外埋伏得严严实实,如果今夜真有人想杀窦程风,必然插翅难飞。   “凶手能找得见此地吗?”司参军忍不住轻声询问道。   萧颂扯了扯嘴角,小声道:“我来时已经命人在城内大肆搜捕窦程风,并放出他是犯了阿芙蓉瘾逃跑,凶手一定能想到此处。”   冉颜讶然地回头看着他,他们一直在一起,他什么时候下的命令?又是什么时候决定以窦程风为诱饵?只能是,这一切原本就是他计划好的。   因为窦程风意志力太坚强,不是一般的威逼利诱能奏效,所以之前让他得知何彦与瑜郎的死讯,让其陷入一种极端的情绪之中,故意多日不让他吸食阿芙蓉,随之挑个恰当好的时机为他清路,同时在城中大肆搜查故意透露消息……先从精神和身体上全面地摧残一番,而后再顺手挖一个不深不浅的陷阱……只是窦程风逃跑得比萧颂预料的稍微早了一些。   冉颜越想越觉得这像是萧颂能干出来的事情,可这只狐狸,还装模作样地训斥属下办事不利,瞒得的密不透风。   正着想着,冉颜忽觉得萧颂握着她的手一紧,她下意识地便屏息凝神寂静之中,似乎隐有脚步声……冉颜的心头微微发紧,她当真很不想看见闻喜县主。 第277章 快跑   雪夜分外宁静,正殿中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隐藏在暗中之人全部都屏息凝神,想要仔细看看这个让他们头疼了大半年的凶手。   很快,那抹光亮到了出口,一袭暗红的裙裾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只是她撑着伞,遮住了半个身子。她一手挑着灯笼,风吹过的时候,光线摇曳不定。   满院子只有轻缓的脚步声。   这时窦程风身上的药劲已经过去了一些,他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懒洋洋地笑着,声音嘶哑,“是你来了?”   屋内埋伏的司参军立时就要带人冲出来抓人,却被萧颂一把拦住,向他做了个口型:等。   司参军心想也对,即便现在抓住了也没办法定罪,得等她动手杀窦程风时才行。   “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肯冒风险来找你,还能有谁?”女子的声音成熟而温柔。   女子将伞移到窦程风上方,一直被遮住的容貌露了出来,柳眉杏眼,云鬓雪腮,右眼的眼尾处有一颗红痣。   冉颜心中既惊讶,又仿佛松了口气。她认出,这位就是她曾经容貌复原过的,那名女尸的母亲。据说这名中年妇人已经三十余岁,然而也许是长相显得小,又许是光线不足,看不起老态,她看上去竟然只有二十八九的年纪。   “秋娘,你是来杀我,还是来与我双宿一起飞?”窦程风把玩着手中的烟杆,笑得灿烂又寂寥。   秋娘是小字,她的本名叫白绪冷。   “不是杀你,也不能与你双宿一起飞。”白绪冷语带叹息,她垂眸看着满身落雪的窦程风,语调轻飘地道:“回去吧。”   “回不去了。”窦程风忽然歪着身子躺在雪地里,大声道:“杀了我!你女儿因我而死,你难道不恨我?让我死在这里,用白雪掩埋,我下辈子转世好干干净净做人!”   白绪冷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我未婚生育,她一生下来就只能躲躲藏藏。跟了你以后,更加藏掖,她这一辈子,不曾光明正大地活过,你给她哪怕一个侍妾的名分呢?她死前已经准备斩断红尘出家了,死了也好,解脱了。”   白绪冷语调平静,但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她的情绪。   窦程风躺在雪地里,看着苍穹中的雪纷纷向他袭来,仿佛只需要一刹就可以尸骨无存,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竟似要睡去。   “程风,雪夜寒凉,回吧。”白绪冷恨自己,她二十年前身怀六甲,孤身一人从梧州跑到长安,更名改姓,独自抚养女儿成人,原本日子可以继续艰苦而平淡地过下去,不想七年前竟遇上了窦程风,他的疏朗俊美,满腹才华,对待她并不似旁人那样轻佻,时日久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余岁的男子动了心。不能与他光明正大地厮守,她也一直不曾后悔委屈,可等到她后悔的时候,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更可悲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恨他。   女人,当真是容易被情爱左右。   ……   夜越深,气温便越冷,暗中埋伏的人为了不发出声音,只能一动不动,时间一长,手脚全部都冷如冰块,麻木得毫无知觉。   萧颂把冉颜揽在怀里,两人的体温互相温暖着,倒是比旁人好许多。   司参军有些着急了,心中不禁暗骂:你他妈的是杀是走,赶紧的啊!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行事拖泥带水。   外面,窦程风静静躺在雪地里,白绪冷一直站在原处等候,不曾移动半分。不冷吗?冷的,只是远远没有心里冷。   等了许久,她忽然自嘲地嗤笑一声。   “我原就不应该痴心妄想,自作孽,害了茹儿。”白绪冷解开自己的缎衣,覆在窦程风身上,“你的眼里、心里,就只容得下一个李婉顺。从今以后,你我恩义两绝,你这些年对我母女的照顾,我用身体还了,茹儿用性命还了。”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秋娘。”窦程风猛地坐起身来唤她。   白绪冷脚步一顿,旋即加快了脚步。根本不可能依恋,令女儿错付了心和性命……她本来听到风声,过来寻他,还抱着一丝幻想,然而如今他这般态度,还犹豫什么?还期待什么?   “追不追?”司参军一时没看明白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满头雾水地压低声音问萧颂。   这个女人来了又走,究竟是不是凶手啊!   萧颂也有些失望,原本指望引凶手前来,却没有想到,只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过至少弄清楚了他们之间的纠葛。   而白绪冷与窦程风的关系,远远比萧颂想象的深刻。   十五六岁时窦程风常常从族学中逃出来玩儿,也常常会被罚,他有一回带着伤在坊间晕倒,恰被白绪冷撞见,于是救了他。   窦程风生母死的早,大家族中人情淡薄,他在白绪冷那里感受到了从不曾感受过的温暖,于是依恋上了这份温暖,也许根本无关男女情爱。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肌肤之亲,在以后的日子里互相依靠,互相照顾。   然而越发俊俏、气质脱俗的窦程风在他不觉之中虏获了白绪冷之女白茹的芳心。   他无聊之极的时候,也会逗弄逗弄白茹,只是迄今为止,白绪冷是第一个与她发生关系女人,也是唯一一个。   在窦程风的过去近七年中,可以说是在白绪冷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他与她的关系不仅仅是肤浅的肉欲或者欢爱,还有更多复杂的情愫。   “秋娘!秋娘!”窦程风刚刚吸食过阿芙蓉不久,四肢无力,看着白绪冷离去的背影,他连吸食阿芙蓉都能保持一丝理智的状态瞬息之间崩溃,他倒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前爬行,嘶哑的声音道:“秋娘,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秋娘!”   走到殿门的白绪冷脚步渐渐缓下来,窦程风欢喜地唤道:“秋娘。”   然而白绪冷只是顿了一会儿脚步,强忍着不回头,疾步穿过前殿。   “不会的……”窦程风看着空旷院子里的一串脚印,喃喃自语。   不会的,以往只要态度稍稍软一些,求她几句,她定然会原谅他。白绪冷一直都是这样不要名分,不拘束他,一直一直纵容偏袒他的。   可是这一刻的清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白绪冷不要他了。   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不管他何时去那个小院都能看见她在等候。也不会再有人,无限地纵容他,明明心里在乎却还能微笑着听他叙说闻喜县主的才貌。   窦程风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半晌,竟看见白绪冷又缓缓地从前殿走了回来。他还未及高兴,却看见白绪冷脸色苍白地对她做了口型:快跑。 第278章 杀人者   窦程风愣了一下,还未及反应过来,便见从白绪冷的身后慢慢出现一个身影。   烟眉入鬓,星眸含秋水。   窦程风痛苦地看着那双眼睛,“赌铩…”   躲在厢房的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冉颜听见窦程风轻轻唤这个名字的时候,浑身僵了一下。   萧颂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舒缓她的心情。   冉颜的难过也不过是一瞬,便回握住萧颂的手,继续向外看。即便离得不算太近,她也能认出,那个步履从容,目含星辉的女子,是叫做“李婉平”的分裂人格。   李婉平换了一只手握住抵着白绪冷的长剑,右手反手猛地砍向白绪冷的后颈,砰的一声,白绪冷晕倒在地。   “窦程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李婉平拎着长剑,走到距离他五尺的地方顿住脚步。   “赌铮我……”窦程风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看了晕倒的白绪冷一眼,叹息一声道:“你放过她吧,她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婉平冷笑一声,“卑鄙之人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杀不杀她得看我心情。”   “我错了,赌铮我不应该杀了刘应道。”窦程风觉得事事休矣,他对闻喜县主的爱恋执着了这么多年,就在刚刚白绪冷弃他而去的时候,变得那么苍白没有意义。   刘应道是闻喜县主的前夫,当年被匪徒袭击,重伤而亡,那时候恰巧是柴玄意救了闻喜县主,所以后来才在长孙皇后的撮合下,让两人成了亲。   其实那时候本应该出现救人的是他窦程风啊!他苦苦谋划得万无一失,却让柴玄意一个不凑巧给捡了个便宜!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窦程风心中五味具杂,苦涩最甚。   他只是无意间见到闻喜县主,隔着轿帘对了两句诗,无意间看见她倾国倾城的一笑……   “杀了人,一句错了,一句天意弄人就能洗刷手上的血腥?太天真了!天意从来弄人,哦,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叫李婉平,李、婉、平!”李婉平扯起唇角,一字一句地敲打在窦程风的心头。   他诧然,难道她一直都认错人了?不对,那日和刘应道在一起的女子,就是她!相遇的画面在他梦里反反复复地上演,绝不可能认错。   窦程风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心口一凉,旋即便是剧烈地撕痛,他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长剑,抬头看了面色波澜不惊的李婉平一眼,忽然有些解脱似的一笑,整个身体向后仰去。   嘭,一声闷响,鲜血如泉一样从胸口喷出,和着满天的大雪落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又太突然,司参军愣了一下,旋即听到萧颂的命令,“抓人!”   命令一下,四面埋伏的士卒迅速地冲了出去,持剑团团将李婉平围住。   还未等短兵相接,李婉平却潇洒地将手中长剑一丢,看着四周围拢不敢贸然上前的士卒,不屑地哼了一声,“懦夫!”   司参军面对过不少次敌军、凶犯,宁死反抗的有,诡计多端的有,懦弱投降的有,然而从未有一个杀人犯敢这样嚣张,束手就擒也如此倨傲。   李婉平看着愣住的司参军,微微扬眉,戏谑道:“怎么,难道等我自己把自己绑好走到牢房里去?”   司参军心底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女人了,他微微抬手,令人上前缚住她,又吩咐人将窦程风送去就医。虽然明知道他中那一剑,能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做,也算是给窦家一个交代。   毕竟是窦程风自己犯了阿芙蓉瘾跑出来,又是被闻喜县主所杀,他们“及时赶到”,也及时抢救,已经仁义至尽了,面子上都过得去,窦家也不会为了一个庶子咬住不放。   冉颜疾步走到窦程风面前,看了一下长剑刺入的位置,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不禁抬头看了李婉平一眼,如果她没有猜错,李婉平这一剑精准地切断了连接心脏的主动脉,若不是了解医术,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   恰好李婉平也正回头看她,两双长得极相似却又极不同的眼睛对望着,李婉平眼底浮现似乎浮现一抹笑意,那双清明得宛若会说话一般的眼睛,仿佛在说:又见面了。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冉颜盯着李婉平的眼睛,看着她转过头去,被压着往山下走去。   “走吧。”萧颂握住她的手。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太过理所应当了,不是吗?”冉颜拉住他的手问道。   “是。”萧颂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出个中蹊跷?萧颂沉吟了一下,道:“但是阿颜,这是众望所归的一个结果。不管她是不是真凶,她在众目睽睽之中,杀了窦程风,没有任何人逼迫或诱导她。”   李婉平是在为前夫报仇。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那她为什么要杀白茹?为什么要杀瑜郎和何彦?这么多漏洞。”冉颜皱眉道。   萧颂不假思索地道:“因为他们是杀死刘应道的帮凶。”   “你明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冉颜声音冷硬,甩开他的手,随着士卒们的身后下山。   萧颂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的她的手臂,将她带如怀里。   冉颜没有挣扎,萧颂晃了晃她,小声道:“阿颜,别生气,我一贯处事如此,我改还不成么?”   听着他闻言软语,冉颜也不是油盐不进,也不是不通世故,方才只觉得萧颂处事太过不负责任,但转而一想,他虽然过于世故圆滑,不择手段,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那你说说,为什么这么做?”   萧颂见她不生气了,立刻老实交代,“那个瑜郎,是巴陵公主的人,听说何彦也曾经进出公主私园。”   冉颜颌首,这倒也合乎常理,若不是攀上了公主的关系,以何彦寒门士子的身份,哪有钱供他吸食阿芙蓉?   “这个案子的凶手其实也有可能是巴陵公主,我只是不想把公主扯进来,导致皇族对我抑或对萧氏的不满。阿颜,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且阴暗的人。”萧颂坦诚道。他看见冉颜松开的眉头再次皱起,紧接着又道:“这案子发生在京畿之地,死的人虽然都没有什么身份,但人数着实也不少。案子不是刑部一家说了算,大理寺和御史台都要复审,到时候我把卷宗一交,再附上几个破绽,御史台势必要逼着大理寺重新彻查,到时候,即便我需要再协助,但也只是协助而已。”   协助和主审所要担负的责任可是天差地别!   “既然你不高兴,我协助的时候卖力一些,可好?”萧颂下巴蹭着冉颜的脸颊,笑眯眯地讨好道。   “萧钺之,拿开你的下巴。”冉颜嫌弃地拨开他长出胡茬的下巴。   冉颜又不笨,萧颂这么一说,她心中也就了然,也明白萧颂的苦心,他说得这么清楚,也无非是想让她了解并接受他的做事风格,毕竟以后要朝夕相处,总不能因这些别人家的事情闹别扭。 第279章 在我心里你抵过公主的尊贵   冉颜不知道曾听谁说过,男人就像孩子,不能太惯着,若是他头一次犯错误的时候便轻易地包容原谅,日后他便会以为你并不是非常介意这样的错误,于是就会越来越过分。等到你堆积到一个点再发火,说不定他还会以为你无理取闹,不再像以前那样善解人意了。所以对待这样的事情,要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你非常反感这样的事情,以后他再做事也会稍微顾忌一些。   冉颜觉得很有道理,虽然她心里早已经不生气了,却还是绷着一张脸不理他。   萧颂一路温言细语地哄着冉颜,把这次的计划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并保证回去就写“犯案记录”,以后改过自新,冉颜这才放过他。   冉颜的演技并不好,萧颂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绷着脸,但萧颂也很了解冉颜,她不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女子,这么端着架子,是明白地告诉他,她不希望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多少豪气干云,红颜裙下折腰。宋国公若是知道自己动用家法也没能把儿子教导得刚正不阿,却被冉颜稍稍不悦就轻易的改变,恐怕要气得吐血了。   然而,除了原本的处事风格之外,其实萧颂这次这般做是有苦衷的,如果他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惹得圣上不悦,惹得皇族不满,又能怎样?他背后有家族撑着,最多也就是被官降几级。   当今圣上不是个没有度量的,只要他萧颂还是个人才,等过了一时之气,日后还有很多机会升迁,官场上浮浮沉沉向来是常事,可是如今他有了未婚妻子,吴王恪似乎又很痛恨冉颜。冉颜的身份不高,也许并不是家族满意的嫡媳,想靠家族力量保护她远远不够,所以他不能失去一点保护她的力量。   冉颜窝在他温暖的怀里,也隐隐能想到这一层,只是她不知道萧颂是贪恋权力多一些,还是更多为了她。不能确定答案之前,她不会太自我感觉良好。不过萧颂能考虑到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已经足够了。   刚刚亲眼看过秋娘和窦程风那份深刻又苍白的爱恋,将冉颜此刻对比得如此幸福,她不自觉地朝萧颂身上贴了贴,心中已然决定,这个男人,她要了。   “萧钺之。”冉颜唤他。   “嗯?”萧颂垂下头,呼吸的热气从大氅包裹的缝隙中传递到她的耳廓上,“怎么了?”   “如果有人往你身边塞些乱七八糟的人,只要你的心不变,我不介意为你变成杀人犯。”冉颜声音不大,头被包裹在大氅里,显得有些闷,“若是我们彼此情分单薄,各奔东西也就罢了,但如果你轻易变心,我也不介意变成杀人犯。”   萧颂怔愣一下,他明白,冉颜说的第一个杀人,指的是杀那些小妾,第二个指的是杀他。   半晌,他才爆发出一阵朗朗的笑声,满含愉悦地道:“阿颜,你这是在向我诉请?”   她的本意并不是诉请,所以果断地摇头,但随即又想到,表达占有欲也算是间接地表现一种情意,又点头,“也可以这么认为。”   “虽然过于委婉了点,但是你夫君向来聪明。”萧颂低声在她耳边道。   冉颜脸颊微微一热,便不再理他。   萧颂搂着她的手紧了紧,理所当然地道:“放心吧,我两位兄长都只有一个正夫人,而我也没想过弄着满院子莺莺燕燕,又占我便宜,又得花我钱财。”   “自恋,小气。”冉颜脑子里除了专业词汇,别的方面很贫瘠,一时竟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萧颂不服气地道:“冉娘子,你若是有空,不妨亲眼验证一番,你未来夫君要姿容有姿容,要体魄有体魄,哪能轻易被庸脂俗粉玷污。”   冉颜噗嗤一声失笑。   “你的两位嫂嫂,一位是公主,一位是县主,只有一个夫人自然在情理之中。”冉颜知道,唐朝许多公主都很霸道,更有甚者,不让夫君纳妾,自己却出去偷情。虽然贞观年间的公主要稍微贤淑一些,但那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少一星半点。   萧颂带着凉意的手伸进大氅中,攥住冉颜的手,“记仇,你是还记着当初我说你身份之事吧?”他顿了一下,诚恳地道:“阿颜,不一样的。我对无关紧要之人,或许刻薄、倨傲,但……现在,你在我心里,抵得过公主的尊贵。”   冉颜的心跳,有刹那停歇。   这在这一刻,冉颜忽然很感谢刘青松,以她对人的分析能力和对心理学的了解,自然明白刘青松在萧颂的成长过程中究竟起到了什么样的影响作用,刘青松几乎陪伴萧颂整个少年、青年时期,这个时候人尤其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刘青松许多现代观念无疑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萧颂。否则,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唐人,即便风气开放,他可能也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可以说,如果没有刘青松,萧颂就不是今日的萧颂,冉颜深深觉得,命运的巨轮,转动得自有规律。   一路无话,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温度却不断升高,他抱着她,仿佛就抱着全世界。   ……   雪还在下,萧颂驱马带着冉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冉颜能清楚地看见马上闻喜县主的背影,不,是李婉平。她一直那样挺直着脊背,发丝与裙裾在风雪扬起,而她宛如一株悬崖上的孤松,纤弱却又顽强。   不可否认,闻喜县主分裂出来的这个人格极有魅力,如此多谋且洒脱的女子,这世上恐怕也不多。至少冉颜觉得自己在心性上不如她。   “她是在包庇谁吧?”冉颜喃喃道。   现在疑犯只有巴陵公主和柴玄意了,若真是包庇,自然不大可能是包庇巴陵公主。   冉颜的声音极小,萧颂却听见了,冉颜这话正与他的看法一致,这一切出现得太突然,太过合他的想象,反而觉得有种违和感。于是不禁问道:“为什么这样想?”   “闻喜县主还有一个兽性人格,她在遭受不同威胁的时候,这些相应的人格似乎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冉颜回忆到上次她用针威胁兽性人格的时候,李婉平便会出现与她周旋,那么当遭受武力威胁的时候,为什么兽性人格没有出现呢?冉颜沉吟一下,道:“我并不能确定,只是怀疑而已,我对人格分裂这方面并不是非常了解。”   不同人格分裂者,各个人格之间转换的规律,恐怕就是心理方面的专家也不能有百分之百地掌握。   “不过,我可以肯定,李婉平这个人格已经盖过了闻喜县主原本的人格,她有其他两个人格的记忆,怕是也能控制其他两个人格的出现。”冉颜叹道。   两人正讨论闻喜县主的人格问题,前面忽然传来司参军一声惊呼,“闻喜县主!” 第280章 亡   几乎是同时,李婉平从马上栽了下去。   司参军飞身下马,在她落地之前堪堪接住了她。   萧颂立刻加快速度驱马疾驰到跟前,入目便瞧见了李婉平口中不断有血涌出来,已经沾湿了胸口一大片。   萧颂帮冉颜下马,她便立刻过去探李婉平脉,指头下的脉动细弱,并且渐渐游离,时有时无。   “萧侍郎。”李婉平睁开星眸,眼眸中含笑。   她与冉颜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令萧颂心头一窒,声音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嗯,县主有何事吩咐。”   “不敢当。”李婉平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米白的信封上已经沾染了一片血迹,她抬手递向萧颂,“劳烦明日帮我交给圣上,请他一定要看看,这是我……的……绝笔。”   萧颂接过信,也不嫌上面的血迹污秽,直接装进了袖袋里,“县主放心,我明日清晨便进宫面圣。”   “多谢。”李婉平粲然一笑。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刻的闻喜县主竟是如此的风华绝代,她一双眼眸宛如秋泓,倒映着四周火把微微跳跃的光芒和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渐渐暗淡下去。   “婉顺,我……替你杀了他……”李婉平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唇畔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的灵动归于一片死寂。   活着,也是一种痛苦,婉顺,你那么胆小,便让我替你经历死亡吧。   冉颜分明从她的眼神中看见一丝挣扎,也许是主人格想出来,却被李婉平压制住了,不知是幸或不幸。   司参军诧然地看着闻喜县主娇美的容颜,心底触动,他守过边,也作战过,不知道多少性命死在他手上,可这却是第一次有女人死在他怀里,并且带着这样明丽的笑容,死得这么洒脱。   冉颜脑海中纷乱,可悲可叹的闻喜县主啊!她原本在长期的恐惧中,分裂出来为了保护自己的人格,最终却是产生了独立的感情,成为杀死她的凶手。   李婉平说:婉顺,我……替你杀了他……   替闻喜县主杀的,而不是自己想杀窦程风,也许一直记得杀夫之仇的人,就只有闻喜县主而已。关于闻喜县主的那次婚姻,冉颜也略知一二。   李唐近支皇族的嫁娶,首选姻亲,次选功臣,后选门第。   然而,刘应道既不是姻亲功臣,也不是门阀或高官之子,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刚从弘文馆学生补到通事舍人的小官,以高祖嫡亲孙女、皇帝亲侄婚配小官,在重视门第的隋唐,这根本是对李婉顺的侮辱与轻视。   但婚后,纵然闻喜县主与刘应道的生活十分清素,也还算琴瑟和鸣。原本以刘应道的才华远远不止这点前程,可他娶的是隐太子遗孤,是李建成的女婿,这个尴尬的身份注定他在官场失意。可是刘应道并未因此埋怨,而是花更多的时间陪闻喜县主,而闻喜县主欣赏他才华的同时也对他心怀歉疚。   两个人互相扶持依靠……即便清贫,原本也可以双宿双栖。   只是正如窦程风所说,造化弄人。   雪地里静默了久久,仿佛是为了吊唁这位一生悲哀的女子。她出身高贵,甚至本该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可是父亲在皇权的争斗中败了,于是成王败寇,她作为失败者的后代,只能生存在别人施舍的夹缝里。然而就在这样的夹缝中,她开出了虽然畸形,却绚烂的花。   ……   “把闻喜县主的遗体送回柴府。”萧颂打破沉默。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小块的木板拼凑捆扎,做了简易的停尸板。冉颜帮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用帕子遮住那张含笑的容颜。   松木板吸了水极重,只能六个人一起抬。行路的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萧颂方才看着李婉平的脸,虽然不完全相似,也明明知道那不是冉颜,但还是忍不住胆颤,因此一上马便将冉颜紧紧搂在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城门处的时候,萧颂才唤了一声,“阿颜。”   “嗯?”冉颜抬头看他。   萧颂微凉的吻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鼻尖上、脸颊上,最后,在她柔润的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   冉颜不知他为何忽然热情,却也不曾拒绝。   “闻喜县主……”冉颜心中复杂。眼前的一切已经很明了,李婉平定然是一直在关注案情的发展,她明知道早晚会揪出真凶,所以不惜替真凶去死。她写下绝笔,多半也是请圣上放手此事。   毕竟若不是此事牵扯到她,也不会闹得这么大动静。在萧颂设计把此事弄上早朝之前,圣上就问了一句这个案子的进展。   这在一般人眼里看来,只不过是顺口一说,但长期浸淫官场争斗之人,却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玄机。   不管是想要闻喜县主死还是活,圣上都不可能明说。如果闻喜县主真是凶手,圣上想让她活,这就是枉法,他要做一代圣主,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但若闻喜县主不是凶手,圣上又想干脆让她死,这是不仁不义,他更不能说出口。   闻喜县主的身份尴尬,这些年来圣上一直提防着隐太子遗党与她取得联系,可除此之外,圣上这些年也越发对兄长心怀愧疚。   虽然得到圣上特别示意,但这示意究竟是要她死呢,还是要她活?   拖字诀是好使,总不能拖一辈子。   冉颜到这时才想明白,为什么萧颂会觉得此事棘手,当初她还劝他不要想得太多,把实情查出来让皇上去头疼,现在想起了不禁赧然,这是君权至上的时代,不可同日而语。   雪密密压压地下,仿佛要覆盖一切阴暗。   柴府的书房里燃着火盆,一袭青衫跪坐在窗畔的几前,修长的手指握着毛笔的样子分外好看,他在纸上细细地勾勒着一个女子的容貌,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使得他原本落拓不羁的气质显出几分温柔。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卷起纸张,他伸手从旁边又取了一块镇纸来,将另外一角压住。   有人推门进来。   柴玄意看了一眼,“是……圆子,夫人呢?”   “夫人不在府内。”圆子答道。   柴玄意再低下头的时候,却发现笔尖的一滴墨水落在画上,在美人的眼睛旁边绽开了一朵黑色的花。他皱了皱眉,吩咐圆子换了一张纸。   再抬笔,脑海中那个身影却模糊了。 第281章 莫失莫忘   柴玄意握着笔的手一紧,又一滴墨在纸上绽开。   “阿郎?”圆子看着他呆滞的样子,便知道记忆又开始渐渐衰退了,便连忙从书架取来一幅画。   这画是柴玄意早上才绘好的,是李婉平看着他笑的样子。   “阿郎,这是夫人。”圆子将画摊在几上,继续道:“这是郎君早上亲手画的,就在这里,夫人今天特别高兴,笑得特别好看。”   柴玄意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女子烟眉星眸,端庄明媚,笑容仿佛有一种感染力,他看着便不由自主地微笑。这是他最亲近的人了,绝不能忘。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内心深处茫然恐惧,但她依旧不离不弃。   圆子眼眸微湿,垂下眼眸去,“阿郎若是忘记了,就照着这一幅画吧。”   “你先出去吧,夫人回来便知会我一声。”柴玄意今日的记忆还有残留,并没有完全忘记,因此看着这幅画,竟是渐渐拼凑起了早上的画面,心下高兴,遣了圆子,兀自在屋内临画。   他用镇纸将画摊平之后,却发觉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清丽利落,柴玄意想起来早上妻子在他画好之后,提笔在上面写了字,并说让他以后再看。   只是后来两人对弈之后,柴玄意的记忆就有些淡了,忽略了此事。   纸上,李婉平只写了九个字:玄意,莫失莫忘。妻,宛平。   莫失莫忘……   对于平常人来说都是难事,更何况柴玄意患的这个失忆症?李婉平写这句话的意思,约莫也不是奢求执手共赴白首,仅仅是为了提醒他,他,曾经还有她这样一个妻子。   柴玄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几个字,唇边笑意更浓,换了一张白纸,仔细临了一张,而后将原稿卷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唤了圆子进来。   “明日把那幅画拿去表了,挂在书房内。”柴玄意道。   圆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   柴玄意抬眼看她,见到红肿眼睛,不禁问道:“哭了?出了什么事?”   “奴婢……奴婢家里有些事。”圆子躬身,连忙转移话题道:“阿郎画好了?”   “嗯,你过来瞧瞧,可像?”柴玄意招手,他刚刚根据脑海中残余的记忆进行了修改。   圆子眼睛一红,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她并没见过闻喜县主几次,唯一一次近处看,还错把冉颜认成闻喜县主,因此根本也不晓得像还是不像,但她肯定地点点头,“像,活脱脱像是夫人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莫失莫忘……”柴玄意在同样的位置模仿李婉平的笔迹写了下那句话。柴玄意的才华不仅仅是诗词歌赋,字也写得极好,而且能够随手模仿其他人的笔记。   圆子别过头去,眼泪倏然掉落。她要怎么说,方才有人把夫人的遗体送了回来,要不要告诉他,夫人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阿郎。”圆子哽咽,虽然他总会忘记,见与不见也没有太多区别,但她看着柴玄意心心念的模样,又觉得不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实在太过残忍,遂一咬牙道:“夫人……仙逝了,就今天,现在就躺在灵堂里。”   柴玄意拿着画的手一松,纸张飘然落地。   静默了片刻,圆子听见他平静中隐带颤音地道:“带我去见她。”   圆子泪眼朦胧地看了柴玄意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心下松了不少,毕竟他是个什么事情都会忘记的人,不记得夫妻的情分便不会伤心。圆子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便领着他去了灵堂。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飘飘洒洒,犹如漫天的羽毛。   停放闻喜县主的灵堂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没有祭幛,没有祭物,只摆了一张榻,上面躺着的女子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身上还没来得及更换的衣物上大片血迹十分刺眼。   柴玄意呆呆地望着她,心底莫名的钝痛渐渐扩散。   取衣服进来的侍婢被屋内的寂静骇住,捧着一件红色衣物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圆子小声道:“阿郎……夫人刚刚被送回来,还未曾来得及换衣物,不如您去外间等等……”   回答她的是沉默。   久久,柴玄意才道:“衣物给我。”   圆子示意那侍婢把衣服递了过去。   柴玄意接了衣物,淡淡道:“你们都出去。”   侍婢们迟疑了一下,纷纷把目光投向圆子。圆子挥了挥手,众人把热水和巾布留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记忆很轻,柴玄意除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别的再也不记得了,可是心底某块地方仿佛漏了一般,冷飕飕的疼。   “宛平。”柴玄意也早已不记得,自己夫人的名字其实叫做李婉顺,他只记得今日的这个对他笑靥如花的女子,这个在纸上写下“莫失莫忘”的夫人。   门外的廊下站了两排侍婢,风雪呼啸,圆子看着映在窗上的影子,死死咬着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怎么回事?”忽然有人低声打断了她的神思。   圆子回过头来,才惊觉不知何时站了满院子人,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颀长,眉宇间与柴玄意有一两分相像,却是柴五郎领着本家的人冒雪匆匆赶来。圆子是柴家的侍婢,自是认得他。   “见过五郎。”   圆子欠身行礼,却被柴五郎打断,“不须多礼,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道,一个时辰前,司参军亲自将夫人的遗体送回府内,并说要立刻进宫面圣,通报此事。”圆子答道。   “司参军?司承韬?笑话!我们柴家的事,何时需要他一个外人插手!”柴五郎恼怒地瞪着圆子,“你们夫人出府做什么?带着哪个侍婢!”   柴五郎生得瘦削,嗓门却不小,圆子被他呵耳中嗡嗡作响,顿了一下才答道:“夫人一向不喜人打扰,都是一个人待着,因此也无人知道她何时出的府,更无侍婢相随。”   “什么?”柴五郎也听说过闻喜县主的性子,听到圆子的回答,却也不是很奇怪,他心惊的是,如果真是他们柴家照顾不利,导致隐太子唯一的血脉殒命,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他旋即又想到司承韬最近在协助刑部办案,就是柴玄意遭袭的这件事情,也许是与这个有关?   柴五郎想着,立刻吩咐左右道:“立刻回本家,让大兄关注宫里的情况。”说罢又转头扫了一眼圆子,“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进去服侍!”   众人噤若寒蝉,圆子道:“十四郎在亲自帮夫人换衣。”   柴玄意在族中排行十四,在本家人面前,为了分清楚,圆子只能唤柴玄意的排行。   柴五郎看着屋内的灯火,沉默了半晌却没有去打扰。   约摸在偏房里等了两刻,柴五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令圆子去请柴玄意。   柴五郎听见那边的开门声,便起身在站偏房门口,看着柴玄意一身萧索地从庭院中穿过,圆子跟在后面撑伞,却被他落下很远。   “十四弟。”柴五郎仔细看着柴玄意。一袭浅青色圆领广袖袍,墨发披散在身后,就这般茕茕立于雪中,明明是平静的表情,却无端显得孤独悲凉。   柴玄意方才听圆子说过来人的身份,便依礼唤道:“五哥。”   “嗯,上来吧。”柴五郎淡淡地应了一声,紧接着解释为什么本家只有他一人来了,“大伯病重,父亲忧思成疾,兄长留在家中侍疾,明日天一亮便会过来。”   他说着,旋即想到柴玄意明天也不会记得此事,说了也等于白说,便直截了当地道:“那些是本家带来仆婢,均知丧葬之礼,今晚暂且先帮你打点一些,明日宫里得了信,会告知县主如何安葬……你……节哀顺变吧。”   柴五郎叹息一声伸手拍了拍柴玄意的肩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闻喜县主死,对于柴玄意,对于柴家,都是一件好事,当初皇室把这个烫手山芋塞过来的时候,柴家就不愿意接受,柴玄意虽然只是偏房庶子,但才华横溢,未尝不会有一个好前程……   他娶了闻喜县主,柴家便只能与他保持距离,让他出来单立府邸,若非生死大事,基本不会有任何瓜葛。   闻喜县主这一死,柴玄意只要能治好失忆症,无疑前途一片光明。   柴五郎道了一声告辞,便带着贴身小厮离开。   柴玄意怔怔站了一会,木木然返回灵堂。他只离开这么一会儿,屋内便垂了许多缟素,有几个侍婢正在换下浅绯色的帐幔。   柴玄意茫然地站在榻前,榻上铺着雪白的绸被,闻喜县主一袭红衣竟是将苍白的脸映衬出几分血色,而她的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这个样子,仿佛是沉睡的新妇一般。   “夫君。”站了许久,柴玄意耳边只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脑海中闪过一个含羞的笑颜,接着眼前便是一黑。   圆子站在立在一侧候用,余光看柴玄意时,却发现他摇摇欲坠,不禁惊呼,“阿郎!”   四周忙忙碌碌的仆婢吓地停下手中的活,圆子扑上前去接住晕过去的柴玄意。门口的小厮听见动静也冲了进来,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柴玄意抬回寝房。 第282章 凶案起始   不知过了多久。   柴玄意只觉得头疼欲裂,朦朦胧胧之中,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最终居然拼成了回忆!   是一个烟雾弥漫的室内,外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几一榻。厚厚的西域羊毛毡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个人,裸露的肢体交缠,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是谁的腿。   整个空间内弥漫着一种淫靡的气息,令柴玄意心惊的是,其中有一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此时此刻的他胸膛袒露,衣衫不整,旁边两名光裸的女人不断往他身上蹭,而旁边的男子也都与女人纠缠在一起,其中还有一对男人在忘情地亲吻。   柴玄意一向是个很洒脱的人,看见这样的画面也不禁想吐,尤其是其中居然还有自己!   他的表情根本不是享受,而是痛苦,他抱着头,面上肌肉有些扭曲,没有任何力气去管那两个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女人。   “柴兄,感觉如何?”忽然有个人开口问他。   这是柴玄意第一次吸食阿芙蓉,丝毫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反而头疼欲裂,不断干呕。   一旁的窦程风将趴在自己身上欲寻欢的女子扯开,靠近柴玄意,唇角微微勾起,缓缓道:“这头回吸食阿芙蓉,便如女人的第一次,总不会好受,可你若想体会其中乐趣,总要豁出去一次。”   羊毛毡上的柴玄意头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忍痛应了他一句,“让这两个女人滚!”   窦程风轻笑一声,握住一个女人的手,让她轻轻抚弄柴玄意胸口的璎红,“美人恩是前世修来的福,柴兄何必这么不近人情呢?这样是不是可以缓解头疼?”   柴玄意闷哼一声,方才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抵抗不适,此时虚脱,根本无法反抗。   两双柔腻的手在他身上游移,不断地停留在敏感地带骚动,不多时,胸口的手居然换成了嘴,轻轻吮吸着两点,此事的柴玄意难受已经渐渐消去,只是有些无力,阿芙蓉有一定程度的催情作用,因此他轻易地便被挑起了欲火。   窦程风淡淡瞥了纠缠在一起的人,起身坐到了几旁倒水喝,而原本伺候他的两名女子,也开始凑上柴玄意。   窦程风也吸食了阿芙蓉,看着这样靡乱的画面,下身早已肿胀不堪,痛得厉害,但是欣赏被美人包围的柴玄意,那痛,达到心底却变成了一种舒爽。   窦程风想得到闻喜县主,如果她是一般身份的娘子,他根本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法子。不管是婚嫁也罢,偷情也罢,非得闻喜县主自愿才行。在此之前他试过许多次,但闻喜县主都能够轻易地化解,以至于他对她越来越好奇,想得到的渴望越发浓烈。   画面一转。   依旧是相似的情景,只是环境要华丽许多。   柴玄意看见自己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而面前隔着纱帘,隐隐能看见一个黄裙女子的身影,头脑侧躺在榻上,衣裙从矮榻上垂落在地,涂着红色丹寇的指甲轻轻敲击榻沿,另一只手中把玩着一只莹碧的葡萄,美眸盯着柴玄意的一举一动。   “无趣。”红唇中轻轻吐出两个字,随手将葡萄抛进旁边的果盘中。   旁边的侍婢见她作势要起,立刻伸手扶她,却被推开,闲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原来瞧着疏朗雅致,超凡不群,可惜此时与凡夫俗子也没有什么不同……倒是那窦程风,也许还有意思些。”   说着,竟是起身从偏门出去。   屋内只剩下正受渴药性折磨的柴玄意。   “窦程风!”痛苦到极点,他低哑地嘶吼,“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座孤立的院子,没有人听到他如困兽一样悲凉的吼叫。   此时,柴玄意仿佛一个旁观者一般,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狼狈。那样卑微,那样令人憎恶。而自己如此地痛恨窦程风,多半也是因为这样的局面是拜他所赐。   “夫君。”正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一双微凉手,轻轻覆上他眼睛,拇指在太阳穴边揉着,声音温柔。   柴玄意紧绷的身体渐渐舒缓下来,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清淡的香气,想伸手去把她的手拉下来,眼前却是一花,他出现在了城东。   几人在山坡上饮酒高歌,喝到微醺,窦程风令他身边的女子白茹去山顶的小庙里取阿芙蓉。   而何彦与瑜郎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拥吻在一起。何彦的手探进瑜郎下身,或揉或掐,把他逼出细碎的呻吟声。   柴玄意厌恶地别过头去,倒了一盏酒递给窦程风。   窦程风微微一笑,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春风徐徐,日光融融。   柴玄意冷冷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昏倒在地,从袖中取出藏匿的利刃,挥刀便要往窦程风心口插去,柴玄意第一次逞凶杀人,满心的杀意冲昏了头脑,根本不能顾忌其它,他本以为这一刀下去定然能结果了窦程风的性命,却不想,恰巧被那取药回来的白茹猛地扑倒在地。   柴玄意对窦程风恨之入骨,好不容易寻到的这个好时机下药,他哪里肯错过,当下脑子一热,反手一刀便刺进了女子腹部。   “啊!”一声惨叫,惊起林子里一群鸟雀扑棱棱地飞起。   柴玄意守在山坡下的两名侍婢闻声急慌慌跑了上去。   柴玄意见白茹没了动静,以为她已死,惊醒之余,一咬牙从白茹体内拔出短刀便砍向窦程风。电光火石之间,白茹却挣扎着趴在了窦程风的身上,动作之快,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噗,短刀再次没入白茹的背部。   柴玄意惊诧,不是他小瞧女人,可是方才那一刀明明连一般的男人都难以再有什么动作了啊!   “阿郎!”两名侍婢冲上山来,一眼便瞧见这骇人的一幕,不禁大惊失色,花容惨白地看着柴玄意。   一名侍婢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去拉扯住他,“阿郎,不可啊!杀人偿命!阿郎!”   柴玄意狠狠甩开她。他已经受够了,不是没想过更隐秘的杀人方法,但窦程风不是个傻蛋,若是玩阴谋诡计,柴玄意根本不是窦程风的对手,倘若想杀死窦程风,计划务必越简单越好。   窦程风再是警觉,也绝对想不到他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豁出性命地大胆地行凶。   若非,上回他们要求去柴府吸食阿芙蓉,若非窦程风这个混蛋居然在兴头上打算染指他的妻子,柴玄意亦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柴玄意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出手,就必须要不留活口!   而此时白茹已经费劲全身力气,把窦程风拖出去小半丈。 第283章 谋杀现场   “阿郎,快住手!”侍婢被柴玄意甩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   凄厉地叫喊声,令何彦和瑜郎二人幽幽醒来。这二人方才只顾着亲吻,并没有喝很多酒,过大的噪声,很轻易便能吵醒只有轻度昏迷的他们。   两人一睁眼,便看见了满眼的血,和浑身散发着杀气的柴玄意,当下更加清醒了几分,只是浑身酸软,没有多少力气。他们所躺的位置在柴玄意的后侧方,不易被发现,两人惊骇之余,相视了一眼,便静静不动,等待药力过去一些。   “柴郎君……你若是有何仇怨,以我之命相抵,求您高抬贵手放了他吧!”白茹被伤得不轻,血液流失极快,再加上她方才太用力气,此时只觉得体内的热量在迅速抽干,如果柴玄意杀心已定,她就算能再挡几次,窦程风也难逃一死。   柴玄意无意于她废话,奋力挣脱自己的侍婢,大步上前,一把将白茹扯开。   白茹艰难地爬到柴玄意脚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柴郎君,求你放过他。”   “我放过他,谁放过我,滚开!”柴玄意到底不是一个冷血之人,他虽然起了杀心,却并不想滥杀无辜。他见过白茹几次,在他看来,这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然而,窦程风再多么不好,再多让白茹心冷,但她就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何彦与瑜郎心中惊骇,他们也知道柴玄意为什么会想杀窦程风,当初逼柴玄意吸食阿芙蓉时,他们也是参与了,而且那些阿芙蓉也都是他们两人提供,难保柴玄意杀了窦程风之后,不会杀他们。   想到这里,软绵绵的身体里有了几分力气,两人相视一眼,挣扎着起身。   被吓到的侍婢站在一旁,正看见两人摇摇晃晃地起身,情急之下,大喊道:“阿郎,他们醒了!”   柴玄意闻声转回身来,转念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何彦和瑜郎喝酒不多,但是窦程风是他亲眼看见喝了一大碗放了迷药的酒,一时半会定然醒不过来,而白茹也已经奄奄一息,于是他果断放弃先杀窦程风。   何彦和瑜郎见柴玄意折了回来,心下大惊。   柴玄意的两名侍婢见无法阻止他,一咬牙,便上前协助他。一个留在后面看守窦程风和白茹,另外一个随他一起往何彦、瑜郎那边去。   何彦见柴玄意手中有武器,他们两人力气又不曾完全恢复,便对瑜郎使了个眼色。两人在一起多年,很容易便了解了对方的意思。   柴玄意刚刚距离他们还有三四尺的时候,两人身子一低,同时抱住他的腿,柴玄意被两个大男人猛然一扑,重心不稳,直直向后倒去。   何彦力气比较大,他一见机会难得,便出手去抢柴玄意手中的刀。   在一旁的侍婢见自家郎君落于下风,立刻扑上去帮忙。她毕竟是个女子,力道有限,无论怎么捶打何彦,都不能起到太大作用,眼见柴玄意的刀就要被夺下,情急之下她张嘴猛地咬上何彦的手腕。   何彦吃痛,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越发大力地去掰柴玄意的手腕。正死死压着柴玄意的瑜郎看见何彦受袭,伸手摸到身旁一块石头,他与侍婢之间还隔着一个人,不好袭击,一狠心便将石头往柴玄意的脑门砸去。   这一击力道纵然不大,却也足够把柴玄意砸蒙片刻。   何彦抢刀得手,他见柴玄意已经半晕过去,并没有生出杀心。但柴玄意的侍婢并不知道,以为他夺了刀子是想杀自家郎君,便死命地咬着他不放。   瑜郎冲上前来帮忙,三人扭成一团,只听那侍婢惨叫一声,浑身便松了下去。   何彦大惊失色,低头看着插在侍婢心口的刀,脸色煞白。   瑜郎也吓懵了,愣了片刻,才道:“不怕,何郎,她不过是个贱婢,即便杀了她也不是大罪。”   何彦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正欲起身,砰的一声,何彦后脑钝痛,紧接着便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脑后流了下来。   原来是另一名侍婢见柴玄意吃了亏,冲过来帮忙。   柴玄意脑中蒙了一会儿,便恢复了清明,忍着疼爬上前来,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侍婢胸口拔下了刀。   事已至此,已经全然没有回旋的余地。   何彦和瑜郎也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经过一番动作之后,流了许多汗,身上的药力挥发不少,力气渐渐恢复。   两个正常的男人对付一个受伤一个弱女,明显占了上风,四人对峙了许久,柴玄意觉得不能再等了,现在的处境虽然不好,但也非是没有机会得胜,但若是窦程风一会儿醒了,他定然再也没有机会。   当下四个人再次交锋,只是侍婢换了一个。   刚刚开始的时候,由于侍婢的体力尚可,所以还能支持,但柴玄意可能是被瑜郎那一击伤到了什么地方,视线一直很模糊,头脑又晕又痛,渐渐地竟被逼到了山坡边缘。   那侍婢见无法得手,便向山坡下看了看,这边是临河,山坡比较陡峭,下面还有许多碎石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行走,她眼见着无法得手,便劝说柴玄意,“阿郎,我们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柴玄意意动,然而何彦和瑜郎并没有给他们机会,见他们生了退意,觉得是个大好时机,便猛地向前一扑,把柴玄意和侍婢推下了山坡。   柴玄意这时候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无法指挥自己自救,但那侍婢却是清醒的,这个山坡上面生满了荒草,她随便抓住一丛,便能够将自己的身子稳住。   等到她稳住自己,慢慢下去,却发现柴玄意是直接滑落下来,头部朝下,撞击到了一块巨石之上,鲜血如潮水般在地上蔓延。   侍婢面色惨白,伸手试探了一下柴玄意的鼻息……居然没有气!   山坡顶的何彦和瑜郎正在向下看,侍婢一急,脚下一滑,不慎从坡上滑了下去,落在河岸边。她眼见自己已经爬不上去,又以为柴玄意已经死了,便立刻顺着河流逃走。   瑜郎见那侍婢逃走,心中害怕,“何郎,那侍婢会不会去报官,我们要不要去追她?”   何彦家中贫寒,但好歹是士族,他不能容许自己惹上杀人的名声,便也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立刻道:“快追!”   两人抓着草木,顺坡而下,到了柴玄意的身边,瑜郎看见这大片的血,便伸手探了探鼻息,“何郎,他死了!”   何彦心下大惊,柴玄意与那侍婢可不一样,一个贱藉的人死了就死了,大不了他被打上几板子,但柴玄意是皇室的女婿,柴家的子孙,他这一死,此事断不能善了。   两人心惊胆战,愣了半晌,再抬头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侍婢的身影,当下惊出了满身的冷汗。   “怎么办?”瑜郎颤声问道。   何彦此时头脑嗡嗡作响,心乱如麻,也不好细想,“快把此地收拾一下,咱们速速离开!没有知道我们几个今日来了这里,即便那侍婢报了官,也没有证据。”   两人说定,便将现场落下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通通都收了起来,奋力地爬上山坡,把那名被杀死的侍婢也推下坡,造成遇袭落坡身亡的假象。   此时,白茹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把窦程风拖到了林子边缘,而她自己失血而死。   何彦本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窦程风灭口了事,却被瑜郎阻止,“反正我们手上有他以前杀刘应道的证据,窦程风是窦家人,我们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用的好了,或许能救咱们一命。”   何彦觉得有道理,便把窦程风和白茹拖进林子深处,两人自顾逃命去了。   柴玄意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往他脑袋上放冰凉的东西,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仿佛少了许多,但因着太累,竟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次的梦境要美好得多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女子。   那时候他还是窦家子孙,正与兄长们出去狩猎,身边带了十几名护卫,好不威风。遇上贼寇袭击一对年轻夫妇,便顿时热血冲脑,令人救下了他们。   掀开车帘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双狠戾如狼的眼,她发髻凌乱,浑身染满了鲜血,浑身戒备地蹲看着他,身边守着一个躺在血泊里的男人。   这样的场面,让柴玄意想到了一个父母被人猎杀的幼兽。   他见她的第一面,便被她的眼神震撼了。   第二次见面,红艳艳的喜房内,他拨开帐幔,瞧见盘膝坐在榻上的红衣女子,她烟眉入鬓,星眸含秋水,盈盈望向他的时候,唇角微微弯起,一笑,倾国。   她朱唇轻启,“夫君,妾身宛平。”   那一瞬间,他的心便沦陷了。   然而日后他见到最多的,居然是一个怯怯弱弱的女子,她卑微,满身防备,把自己关在屋内黯然流泪,她会在梦中呼喊刘应道的名字。   后来,他才知道闻喜县主的闺名叫做李婉顺,而不是李婉平。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新娘被人换了,费劲一切心思地去寻找那个在新婚之夜星眸璀璨的女子。 第284章 原来如此   “宛平……”柴玄意喃喃唤道。   他睁开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满眼茫然。他仿佛记得好多事情,却脑袋空空,没有一个清晰的画面。   “阿郎?”耳边一个声音响起,柴玄意转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圆子看见他满脸茫然,叹了一口气道:“阿郎,奴婢是圆子,伺候您起居的侍婢。”   柴玄意木木然地点了点头,又听圆子道:“您昨夜一直高烧不退,还胡乱唤人名,奴婢还以为您想起来什么了呢。”   柴玄意呆呆地听着,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声音沙哑地问道:“我是谁?”   “您是柴家的郎君,在族中排行十四……”圆子的声音顿了下来,按照原来的话,她接下来会介绍他何时娶了闻喜县主,何时单立府邸……可是此时,他的夫人正躺在灵堂之中,如果他听完之后,像往常一样问他的夫人在哪里,要求见她,该怎么办?   “阿郎,您的烧刚刚退,还是别想太多事情。”圆子把巾布沾了水,帮柴玄意擦脸,继续道:“您是躺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起塌?”   柴玄意愣愣的半晌,才道:“起塌。”   圆子唤了侍婢进来,伺候柴玄意梳洗更衣。柴玄意任她们摆弄,目光却一直盯在一名侍婢发间的白绫花上,看了许久,只觉得喉头莫名发堵,便一伸手将那花给扯了下来。   正在帮他整理衣角的侍婢吓得惊叫一声,惊诧地看了柴玄意一眼,便飞快垂下眼,欠身道:“奴婢该死。”   久久没有人回应,她偷偷抬眼,却见柴玄意盯着手里的花发呆。   圆子惊愕地看着柴玄意这一系列的动作,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道:“阿郎……您可是想起什么了?”   柴玄意身上的衣物已经穿好,一袭青衣,头发还未曾梳理,只在背后松松结起,修长好看的手拈着一朵白绫花,目光似是盯着它看,却又显得空洞没有焦距。   屋内静谧得吓人,圆子悄悄挥手,令众人都下去。   “阿郎,奴婢先告退了,您若有事就叫奴婢。”圆子说完见他没有反应,怕他忘记了,便再次提醒道:“奴婢名叫圆子。”   说罢,她也退了出去,刚刚走到门口,却听柴玄意叫住她,“圆子。”   “是,阿郎有何吩咐?”圆子顿下脚步。   柴玄意缓缓道:“我……家里还有谁?”   圆子心里咯噔一下,笑着道:“柴家的主子上上下下加起来得有百余人呢,奴婢一时也说不清楚,不如您先用了早膳,奴婢慢慢说?”   柴玄意怔怔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雪已经小了,只是天还阴着,偶尔还有一两片雪花飘落。   柴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绫,在雪中戚戚清清,没有一个吊唁者。过了午时不久,才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正在烤火的门房见来了人,立刻起身,看见一袭月白素衣的女子由侍婢扶着从车上下来,面上覆着黑色皂纱,一副吊唁的打扮,他便迎了出去,“这位娘子是?”   “我前来吊唁闻喜县主,请恕我不便表明身份。”她清冷的声音缓缓道。   门房自是知道闻喜县主的身份是许多人避之而不及的,府内也没有能够做主的主子,他思来想去,觉得这府里也没有什么好图谋的,便先请了她去门房里,再派人去通知了管家。   等了片刻,便有小厮过来道:“吴主事让小的来领您去灵堂。”   并不是管家怠慢,而是吊唁者已经说了不想表明身份,因此便遵从客人的意思,低调地来低调地走。   小厮一路无话,领着人到了灵堂便匆匆退去。   灵堂中空旷无比,只有一口棺,满屋子的白练,棺前摆放着祭物,没有一个人守棺,只有廊下立着几个侍婢候用。   冉颜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棺木,再一次对尸体产生了抵触的情绪,不仅仅是因为欣赏李婉平这个人格,还有她与自己长着五六分相似的脸,这也是她忍不住要来吊唁闻喜县主的原因。   冉颜不知道大唐的丧葬习俗,只冲着棺深深地三鞠躬。身后的晚绿看得莫名其妙,但亦能感受到她的肃穆。   站了一会儿,冉颜才领着晚绿离开。   走到庭院的时候,听见有清晰的琴音传来,心中微动,便不自觉地顺着琴音而去。   “娘子,那里是后院。”小厮提醒道。   冉颜恍如未闻,径直走过一道门,看见了满园开败的梅花,大雪压枝,亦别有一番美丽,却总不如繁花盛开来得热闹。   小厮见状,不敢硬拦,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连忙折道,回去找管家询问。   冉颜听着琴声,猜测恐怕没有人告诉柴玄意他妻子的死讯,不禁觉得可悲。她刚刚准备走入梅园,却忽然见一个碧衫侍婢闪身而过,往书房那边去。冉颜站在梅树后,又是一袭月白素衣,那侍婢走得急,竟是没有看见她。   冉颜曾经去过书房一次,还记得路,迟疑了一下,便随着过去。   走至书房门口的时候,只看见廊下放了一只火盆,她听见脚步声,立刻拉着晚绿躲进了墙后,悄悄伸出头窥探。   那碧衫侍婢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里。   冉颜见她背对这边,便从一侧的楼梯上了走廊,把脚步放到最轻。   那侍婢似乎一直警觉着周围,冉颜刚刚踏上廊,还未走两步,她便倏地回过头来,见是不认识的人,微白的脸稍稍缓和了一些,看见冉颜的打扮,便冲她欠身道:“您是来吊唁夫人的吧,这里是书房,灵堂在那边。”   冉颜默不作声地缓缓走近她。冉颜认识这个侍婢,曾经还在书房里见过她,是柴玄意身边伺候起居的,叫圆子。   “我一直在想,柴郎君得了如此严重的失忆症,究竟是怎样记得仇恨,去杀害何彦和瑜郎……原来如此。”冉颜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张上。   冉颜丝毫不怀疑李婉平的智商,如果柴玄意真的只杀了白茹,她不会那么傻的以命换命,除非是她发现了什么,却又为时已晚,只能用这样决绝的办法。   只可叹李婉平这个人格不能长久地存在,否则也不会有人能在她眼皮下钻空子。   圆子脸色煞白,不仅仅是因为冉颜的话,也因为冉颜的眉眼与闻喜县主生得太像,她认错了一次,便能认错两次,况且冉颜此刻还面上还覆着皂纱。   “你……你……”圆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手中的纸张散落一地。 第285章 夫人   微风乍起,几张纸吹落到冉颜脚边,她弯腰捡起两张,大致地看了一眼。果然不出她所料,上面写的全部都是窦程风等人如何祸害柴玄意,又如何意欲对闻喜县主轻薄。   冉颜昨天辗转难以入眠,仔仔细细地想遍了整个案子。   案子有个极大的破绽:李婉平知道人是柴玄意所杀,所以揽下罪名,自尽以求保住他的性命。那么作为一个记忆只有一昼夜的人,柴玄意怎样知自己与窦程风等人的仇恨?   这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事先就有记录的习惯,失忆之后无意中看见了自己从前写下的东西,因此仇恨复燃。二是,根本就是有人提醒并煽动他进行复仇。   冉颜觉得,单凭一纸文字勾起一个人杀念恐怕很难。所以她更相信第二种可能。   “好俊的字。”冉颜赞叹了一声,旋即将纸张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晚绿见冉颜收起来,便连忙把地上剩下的纸都捡了起来。   圆子面色惨白,嘴唇止不住地抖着,看着冉颜半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泣道:“夫人,奴婢真的不知道会害死您……奴婢没有想过害您……”   她心中惊惧,竟是没有注意到冉颜对柴玄意的称呼是“柴郎君”而非“夫君”。   冉颜却是注意了一下称呼,冷冷道:“可是杀人是死罪,你煽动他杀人,不是把他推向死亡吗!”   听闻此话,圆子抬起头来,满面泪水的脸上,惊惧的表情中透出阴狠,面目显得有些狰狞,她浑身僵直,肩膀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怨毒,“那几个人该死!他们连畜生都不如!他们诱逼阿郎吸食阿芙蓉,他们在书房里吸食阿芙蓉的时候,我就听见窦程风想让阿郎叫您过来……”   阿芙蓉有一定催情效用,在这个时候想叫闻喜县主过来,有什么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圆子喘着粗气,眼泪不停地掉落,“还有那何彦和瑜郎,他们把催情药和阿芙蓉掺起来逼阿满吃,瞒着阿郎肆意地玩弄她。阿满是我唯一的亲人,对,我们是贱婢,贱婢的命不值钱,但是阿满的命在我眼里就是最金贵!我恨他们,阿郎想杀了他们,我提醒他,有什么不对!”   阿满比圆子生得美丽,所以因此遭受了许多折磨。   冉颜沉默,这个案子本来很简单,破绽也都明显地摆在那里,可是从一开始,谁都没有在意区区一个侍婢的性命,也没有想过谁会为了区区一个侍婢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来。   冉颜也不是没有注意过这名侍婢,但她按照逻辑来思考,下意识地就把这个案子放在大唐的尊卑观念里,几个人的关系纠葛又吸引了大部分的视线,所以冉颜也是直到李婉平自杀,才对开始注意这一点。   只是,萧颂从一开始就查了所有人的身世,包括死去的侍婢阿满,却并没有查出什么特别的,也不曾查出阿满与圆子有什么血缘关系。   不管如何,如今真相已经大白。但……如果将此事抖出去,柴玄意就必死无疑,李婉平的自杀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里是大唐,没有法律规定失忆之人被教唆杀人不用偿命,更何况除了何彦和瑜郎,他是在清醒的情形下杀了白茹。   冉颜心头有些发堵,这圆子可恨又可怜,柴玄意可悲可叹,最最令人惋惜的便是李婉平,她是明白自己活着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负担,因为爱柴玄意,所以才给他一个解脱。   柴玄意娶闻喜县主,一方面因为她的人格分裂而困扰,一方面是郁郁不得志,他甚至比不上刘应道,至少,主人格出现的时间最多,他们能够有很多时间厮守,然而柴玄意一样前途尽毁,却只能巴巴地等候李婉平的出现,等到他的心枯了,也因此才会被窦程风有机可乘吧……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命运弄人。   这件事情,萧颂恐怕也早已经猜到了结果,而他选择一早进宫面圣,却并未过来确认,怕是因为在这个案子之中,闻喜县主之死已经盖过了一切。   “你起来吧。”冉颜轻轻道:“既然知道错了,便用余生去弥补吧。”   此时此刻,她也只能说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冉颜转身,正看见柴玄意携着琴从拱门进来,他一袭浅青色的圆领广袖宽袍,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冉颜朝他微微欠身,领着晚绿离开。   擦身而过时,却闻柴玄意轻轻唤了一声,“宛平。”   冉颜脚步一滞,转头望向他,一句“柴郎君”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咽了下去,转而道:“你想起来了?”   柴玄意见她这么问,眼睛一亮,神情很是高兴,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未曾……我只是……感觉。”   看着他这副模样,冉颜很难狠下心来告诉他——你认错人了。   局部性失忆症,除了刻到骨子里的习惯,别的一切都不会记得,柴玄意如今竟然还能唤出“宛平”两个字,还能凭感觉认出她的容貌,那爱呢,是否也刻到骨子里去了?   冉颜取下面上的皂纱,抬眼冲他微微一笑,“刚刚在抚琴?”   “嗯。”柴玄意笑容疏朗,眸光灿灿,并无先前的呆滞之色,“圆子说你进宫了,可还好?”   冉颜淡淡地看了满面惊诧的圆子一眼,颌首道:“都好。”   “你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冉颜只觉琴声幽幽,清风入弦,绝去尘嚣。   柴玄意笑道:“我也不记得,只是随手弹的,夫人若是喜欢,我再弹给你听。”   冉颜迎着他满含笑意的眼睛,迟疑了一下,道:“好。”   柴玄意顿了一下,抬手握住冉颜的手。晚绿一急,唤道:“娘子!”   冉颜示意她安心。在冉颜看来,牵手实在不是什么大事,见面握手,一个学术研讨会下来,她就不知道要握多少人的手,就算怜悯也罢,或者感动于柴玄意还记得李婉平,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   两人相携进了书房。   柴玄意把琴放在几上,搓了搓冻红的指头,跪坐在席上静了片刻,便开始抚琴。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拨一挑一捻都分外的悦目,和着琴音,冉颜倒也品出不少美感来。   一曲终了,冉颜抚掌赞道:“甚美。”   除了这两个字,她再也说不出什么更有水平的品评了。柴玄意本也只是为了逗她开怀,并不在意这个不怎么样的评语。   “我听圆子说,我每日都会忘记些事情,我怕明日把夫人忘记了,想绘一副夫人的画像……”柴玄意歉然地看着冉颜,似乎觉得自己会忘记,很对不起她。   冉颜迟疑了一下,她虽然与闻喜县主长得很像,却也不过是五六分而已,她不想柴玄意以后的每个日子里都有错误的认知。但旋即又释然了,这画即便画完之后偷偷毁掉,明日柴玄意也不会记得。   想到这里,她便欣然应允,“好。”   晚绿上前寻了一张宣纸铺开,跪坐在一旁磨墨,她对柴玄意的事情也略道一些,而且柴玄意除了方才握了冉颜的手之外,一直没有逾矩的行为,她觉得柴玄意算是正人君子,便也乐得给他织一个美梦,哪怕是一时。   冉颜倚靠在圆腰椅上,她不愿与柴玄意那带着情意的目光相对,只好侧头望向窗外。   静静坐着,冉颜想了很多,这不过是一场欲与情的较量,是权利夹缝中苟且偷生的爱情,对面那个男人,是杀人凶手,外面那个侍婢是卑鄙的利用者,但冉颜无法对他们生出厌恶。   仿佛每一个人都情有可原,仿佛每一个人都没有罪,这是她做执法者多年,唯一不能承受之重的情杀。   冉颜在后世见过太多案例,为了钱财谋杀情人,为了权利牺牲爱人,人们为了一切欲念毫不留情的践踏感情,就犹如窦程风那样,却从来没有见过像李婉平这样的女子,纵然她只不过是闻喜县主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而已。   冉颜回过神来,转头却看见窦程风握着笔,看着自己的画发呆,她便起身走过去看。   画面上,一个女子闲散地倚靠在圆腰胡床上,身子微微向右侧倾着,烟眉入鬓,星眸含秋水,明明是冉颜的姿势,却与冉颜的长相有几分区别。   “画得不像,我再重新画一幅吧?”柴玄意喃喃道。   他说着伸手要把画扯开,却被冉颜拦住,“我觉得很像!”   冉颜笑容妍妍,她笑起来的样子黑沉沉的眼眸中也有了些许神采,竟是与李婉平更加相像。柴玄意再看那画,便觉得似乎也很像。   “娘子,咱们还有事。”晚绿见天色不早了,便出声提醒道。   柴玄意看了看天色,不禁有些疑惑。晚绿正愁找不到好说辞,外面圆子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夫人,陛下召见。”   冉颜和晚绿都怔住,柴玄意道:“既是陛下召见,我送你到宫门外吧?”   冉颜忽然觉得很有罪恶感,原本是出于好心,现在这样欺骗他,有觉得浑身难受,到底假的还是假的,他并不会因此多一段圆满的回忆。   房门打开,冉颜一眼便看见了一袭绯色官服,和一张脸色发黑俊颜,他磁性的声音道:“圣上派本官亲自来接夫人!”   他恶狠狠地把“夫人”两个字咬音极重。 第286章 醋   一旁的圆子脸色苍白,眼神游离,还未从刚才被冉颜拆穿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此时也已经隐隐明白,眼前这个长相很似闻喜县主的娘子,是个活生生的人。   “请吧。”萧颂看也不看冉颜一眼,退至一旁,让她先行。   晚绿看着那阴郁的模样,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缩着脖子跟在冉颜身后。   柴玄意见萧颂神色不善,担忧地道:“不知这位是……”   “在下正议大夫萧颂。”刑部侍郎这个官职太过敏感,若是一说出去,柴玄意指不定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萧颂聪明地避过了,报出自己文散官的职位。   柴玄意拱手施礼道:“原来是萧大夫,既然有萧大夫亲自来迎,那我就不过去了,还请萧大夫多多关照内人。”   “好说。”萧颂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礼貌地回礼。转过头却撇了撇嘴,那是我的内人!   冉颜余光正看见他的表情,不禁好笑,这么个大男人,居然如此孩子气,心头的阴郁也一扫而空,与柴玄意辞别之后,随着萧颂一同出了柴府。   冉颜见他不说话,便把之前收起来的纸递给萧颂。   他接过来看了看,却握成了团塞进袖中。   “结果定了?”冉颜见他的动作,不禁问道。   萧颂也不理她,径自下了台阶,招来了马车,“这位夫人,您请!”   冉颜回过头,看见柴玄意站在门前目送她离开,便也没有说什么,冲柴玄意微微一笑,在晚绿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萧颂看着越发郁闷,翻身上马,索性把脸别向一边。   待到出了坊门,冉颜才撩开车窗帘子,看着他,唤道:“萧钺之。”   萧颂看着路边,看着天上,就是不肯看她。   “停车。”冉颜敲了敲车壁,她还非得要把这个闹小脾气的家伙给收拾一下,平时一副世故老成的模样,怎么这点点小事情就生气了?   冉颜也不让晚绿扶,径自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站在萧颂马下面仰头看着他,理直气壮地道:“萧钺之,我忽然特别想亲你一下,怎么办?”   萧颂这才转过他矜贵的脑袋,傲娇地睨着她,“我可不是随便的人……”但紧接着又道:“就一下。”   冉颜认真地颌首道:“好,你下来。”   萧颂探究地看着她,半晌也没有从她的表情中发现什么端倪,心以为她是为了赔罪才说要亲他,所以准备见好就收,便也不端架子,翻身下马。   他这厢刚刚从马背上下来,松了缰绳,冉颜便狠狠一巴掌拍上马屁股。马匹得了命令,撩开蹄子便向前飞奔。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坊间的道路上没有行人,马瞬间蹿出了十几丈,而且还在不停地向前跑着。   萧颂诧异地看着马的身影越来越远,听见冉颜凉凉地道:“萧侍郎,你的马匹跑了,你若是愿意,就坐我家马车,若是嫌弃的话那就走回去吧。”   说罢也不等他,便先行登上了马车。   萧颂难得在冉颜面前端一回架子,便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结果告终了,他倒是想赌气一把,走回去又能如何?但想到那个吻,他又收起了心思,跟着跃上了马车。   “阿颜,你变坏了。”萧颂一进入车厢便义正词严地指责她,“另外,那匹马值二十贯啊!”   “近墨者黑。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鞍上刻了名字的,即便暗卫追不回来,捡到的人也定然会给你送到府上去。”冉颜淡淡道。   不是长安城百姓拾金不昧,而是他萧大侍郎恶名远扬,又是专管刑狱案件的,谁敢私留他的马?   萧颂正气闷着,冉颜用脚轻轻蹬了蹬他的膝盖,“我错了,别生气了……”   冉颜一边说,一边尴尬地别过脑袋,她有多久没有干点错事向别人道歉了?对于这件事情,不管她自己如何认为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介意,她也不会放着只要低头就能被原谅的机会,端着清高闹别扭。   “回去写犯案记录吧。”萧颂从袖中掏出一卷纸递给她。   冉颜狐疑地接了过来,上面大致是写着,萧钺之某月某日,因何事惹了冉十七娘不悦,接着是“案情陈述”,然后是人证物证,最后是犯案者画押,内容是昨晚惹冉颜生气的大致原因。   因为事情涉及重要人物,所以他写得并不清晰。   “好。”冉颜收起悔过书,也爽快答应写一份。   只不过相对于此刻的温情,她莫名地又想起这闻喜县主的事情,心头又莫名有些发堵,情绪也渐渐滴落下去。整件事情云山雾罩,结果虽然明了,却也只能再把它用云雾遮罩起来。   冉颜是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的人,萧颂见她这副模样,自是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于是握住她的手道:“阿颜,人活着,有些事情要比真相更重要。”   “那就只能罔顾性命?”冉颜反握住他的手,喃喃道。   “可能就是如此吧。”萧颂不似方才赌气的模样,温声安慰她道:“自古忠义难两全,圣上也不容易,这案子本就因闻喜县主而起,也因她而结,她绝笔中请求圣上放过柴玄意,宁愿一力承担罪责,圣上顾念旧情,寝食难安……所以不义之事只能由臣子来做。”   李世民深知闻喜县主的性子怯弱,因此他才敢确定这件事情凶手绝不会是她,为了向天下人、最重要的是隐太子遗党表示他对隐太子遗孤的关心,便放心地让刑部去查,然而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闻喜县主居然服毒自尽。   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李婉顺应该是连自杀勇气都没有的一个弱女,当丧讯传入宫中的时候,他久久不能相信。   “罪名呢,推到谁的身上?”冉颜道。   萧颂道:“何彦主谋,窦程风从犯。”   “为什么不是窦程风主谋?”在冉颜惊诧,在她看来,一切都是因为窦程风而起,凭什么他一死,就能轻描淡写!   萧颂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背,“闻喜县主是高祖皇帝的嫡亲孙女,皇室嫡系血脉,虽只是县主的身份,但其尊贵可比公主,迫害皇室血脉,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长安窦家关系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且当年窦家家主于国有恩,于陛下有恩,他如何能因一个不肖子孙而灭了窦氏满门?”   “那何彦呢,他就没有家人朋友?”冉颜认为何彦虽然该死,但这样被扣上一顶大帽子,她还是觉得心寒。   “何彦,他错只错在,没有家族的庇护却还敢胡乱牵扯到其中。”萧颂在她耳边轻声道:“阿颜,对不起。” 第287章 议亲   冉颜怔了一下道:“为何这样说?”   “有些事情,是我无法左右的。”萧颂缓缓道。   萧颂心里很清楚,自己觉得歉疚,是因为带着她看见这样的无奈,让她明白哪怕就是圣上那样的天子之尊,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人生在世,没有几个人能幸运的不染纤尘。   以萧颂的能力,足够把自己的女人保护在一个纯净的空间,不让她沾染污秽,但是他怕这样做,冉颜会离他越来越远,总有一天会觉得他为人龌龊,表里不一。更何况,冉颜也不是那种能被人保护起来的娇弱花朵。   送冉颜回到府中,萧颂才从冉府取了一匹马返回。   这个冬季的雪似乎特别多,入夜,大雪又纷纷扬地下了起来,仿佛在竭尽全力地掩埋一切污秽肮脏,到清晨时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早膳过后。   冉颜才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坐下,便听晚绿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伴随着又惊又喜的声音,“娘子!娘子!”   “进来。”冉颜对她一贯咋咋呼呼的也早就习惯了。   晚绿推开门,满脸雀跃地道:“娘子,萧家老太太请了媒人过来替刘医生求娶二十娘了。”   冉颜诧异,心道,这刘青松平时看起来蔫巴巴的,做事不着调,怎么偏在这事儿上下手又快又准?她这才视线转移没几天,这就婚都定上了。   “这是喜事,阿韵呢?她怎么想?”冉颜问道。   她这厢话音才落,晚绿还未及回答,冉韵便走到了廊前,听见冉颜问这话,不禁有些羞涩,扭捏了片刻,才脱了屐鞋走上来。   “啊,二十娘来了。”晚绿掩嘴笑道。   冉韵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眼看也十七了,仔细我明儿个就叫十七姐把你嫁出去。”   晚绿只笑不答话,侧身让冉韵进门,自己则满脸笑意地去泡茶了。   冉颜上下打量几遍走进屋内的冉韵,眉眼含春,分明是动了春心的模样,哪有一丝的不愿意,当下不由奇道:“阿韵,刘青松那个猴子的故事就把给你骗回家当媳妇了?”   冉韵横了她一眼,在对面的席上跪坐下来,“我有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吗?”她顿了一下道:“可不止一个猴子的故事,还有好多,化蝶、莺莺传……”   冉颜心道,还不是一样,果然是情窦初开的小娘子,被几个感人的故事就给骗了。   “别的都好,就是这个化蝶,诶,你说岂不奇怪,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让念书,当真是不知所谓!”冉韵不屑道。   对于一个唐朝女子来说,才和德一样不可或缺,唐朝的男子也都认为女子应该读书认字必须,知书达理、有些见识才行,而且隋唐时期,主妇在丈夫的仕途上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要出外替丈夫打点交游、善于交际也要能够操持家务、教育儿女。所以即便儒文化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时下对女子的束缚也并不太严苛,对于男女之防更是远远没有到达《梁山伯与祝英台》中那种程度。   冉韵能理解才怪。   “这个化蝶若是改一改也不错。”冉韵兴致勃勃地道:“我先前让刘青松把故事写成册,寻作坊印出了几百本,才不到三天就售罄,我打算让他再写一点。”   冉颜诧然地看着冉韵神采飞扬的小脸,“你就为这个,把自己嫁给他了?其实即便不嫁你们俩合作赚钱也行啊?”   “合作?”冉韵声音拔高,那样子摆明了是铁公鸡一只,“刘青松说婚后他把钱财全都交给我保管,相比之下,把钱分出去我有些……”   肉疼。   冉颜虽然很无语,冉韵虽说了这些现实的理由,但从她眉梢眼角的幸福洋溢,还是能看出是因为对刘青松有感情才会接受这门亲事。   冉颜为冉韵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想提醒她,一定要小心……   冉颜对上次炸药事件还留有后遗症,见到刘青松就觉得是个不知道何时何地就能出状况的危险品。   “十七姐,你也别急啊,本家很快就会传来消息了,你的亲事萧氏不会与我阿耶商议的。”冉韵见她表情阴晴不定,还以为是因为此事着急难受。   冉颜脸色微微一红,干咳两声道:“你想岔了。”   冉韵见她这副作态,越发来劲儿,“萧侍郎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又独守空房多年,十七姐嫁过去非得好生温存一番。”   “阿韵,你还没嫁给刘青松居然就开始耍流氓了。”冉颜颇有些羞恼,她对待这方面虽然不是非常保守,但也不会常常挂在嘴边讲。   冉韵揶揄地笑出声,不过还没开心多久,门口便传来邢娘的声音,“二十娘,夫人说,您已经是有婚约之人,须得在礼仪上下苦工,因此特别让老奴来教授您礼仪。”   冉韵的笑生生地噎在喉咙里,满面惊诧地望着邢娘,“您老人家不是开玩笑吧?”   邢娘面上笑容不浅不淡,声音也是不急不缓,和善地望着她,“老奴一般不开玩笑。”   “啊!”冉韵哀嚎,烦躁地抓了抓脑袋,“还有两天就过年了,过完年可好?”   “越是重大的节日越要遵循礼节,老奴便从年礼开始教您。”邢娘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状态。   冉颜唇角隐着一丝笑意,端起一杯茶水掩饰,免得看起来太幸灾乐祸。   “我不干!”冉韵拎起裙摆,撒丫子便跑。   邢娘却没有拦住冉韵,反而又开始教育冉颜道:“娘子,本家来信了,正在与萧氏议亲,萧家的意思是想尽快完婚,所以请您守礼,这一两个月内不要再见萧侍郎了。”   “本家来信了?什么时候?”冉颜放下茶杯。   邢娘道:“昨日。”   “崔氏呢?”冉颜很奇怪,崔氏收到桑辰的信了?   邢娘垂眼眼帘,迟疑了一下才道:“娘子不需想别的,安心待嫁便是。”   冉颜皱起眉头,“邢娘,话说尽了才好,莫要说一半留一半,我难以安心。”   邢娘为难地看了冉颜一眼,见她态度十分坚持,叹了口气道:“老奴也是听说,桑先生与崔家正水火不容,这事儿崔家瞒得紧,咱们也是因为婚事有瓜葛才能探知一二,具体什么情况,老奴也不清楚。” 第288章 无敌冉女士   冉颜心头微微一紧,桑辰那只四次元的兔子执拗得厉害,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会太奇怪。她当初去找他,也只是想让他先与崔家表明态度,但她忘记了这兔子办事向来不在她预料之内。   “娘子,崔氏是大族,过年有得忙活呢,到年初十都要走亲访友,想来并不会为了这一件小事废礼,且宽心地过完年再说。”邢娘的安慰并非是胡编乱造,光是冉平裕的府邸为了过年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更何况是那么大的一个家族?   冉颜颌首,也只能如此了。   过年前的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又似乎特别慢,萧颂连着两日不曾过来找她,心心念念倒是不至于,但冉颜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娘子,我们来做桃符吧。”晚绿见冉颜盯着一株绿萼梅发呆,便拿了两片桃木来。   桃符起源于西周,是用桃木板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者用纸画上二神的图像,悬挂、嵌缀或者张贴于门首,意在祈福灭祸。   冉颜收回心神,让晚绿磨墨,刚刚握起笔,外面便传来噼啪声,紧接着便是两声、三声,冉颜问道:“外面怎么了?”   晚绿边磨墨边道:“约莫是二十娘在爆竹。”   唐朝的爆竹,与后世的炮仗不同,而是真的用火烧竹,毕剥发声,以驱除山鬼和瘟神,谓之“爆竹”。   “娘子可要去瞧瞧,今早刘医生便神神秘秘地送来一捆竹子,说是比爆竹可有用百倍,约莫一会儿就会烧起来,娘子咱们可要去瞧瞧?”晚绿兴致勃勃地道。   冉颜扶额,刘青松这个不靠谱的,居然送了炮竹没有说明用法?万一府里的人像是烧竹子一样都丢在火里,伤了人可怎么办?   冉颜想着,立刻起身道:“快走,去瞧瞧。”   晚绿没想到冉颜这样心急,等冉颜跑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连忙丢下手中的桃木片,从架子上取了披风,匆匆随后赶了上去。   到了内门道附近的空旷院子里,十几个仆婢正在嬉笑打闹。   爆竹的噼里啪啦时大时小,冉韵正命一个侍婢抬出一卷炮竹,那东西与上次炸伤冉颜的炸弹也没有任何区别,连造型大小都一样。   冉颜眼见着冉韵就要命人把它往火里丢,顿时脑门冒汗,连忙出声阻止,“不要丢,那个东西危险!”   可惜,她喊得太晚了,侍婢手里的爆竹丢进了火里。   “快退开趴下!”   冉韵距离她太远,根本来不及营救,冉颜猛地扯开晚绿,两人齐齐卧倒在雪地里。   院子里一片静谧,旋即便响起了“噼啪”声,那声音比方才烧竹子也大不了多少。   半晌,冉颜抬起头来,发现满院子的侍婢都满脸诧异地盯着她看。   冉韵手里还握着拨竹子的火棍,看着卧倒在雪地里的冉颜,满脸的莫名其妙,“十七姐,你在玩什么?”   顿时,冉颜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认为刘青松这个跑偏货做事不靠谱,很有可能是没有交代炮竹的使用方法,但她又不自觉的以正常思维去估量那炮竹的威力,按照常理来推断,那么大的一管东西,就算像后世最小号的爆竹威力,冉韵她们站得那么近,也难免会被弹到。   再加上晚绿之前说的“比爆竹有用百倍”,又说一会儿“烧”起来,正常人都会误会啊!   谁知道,这一捆十分类似炸药的家伙,居然比烧竹子也没有太大区别!   满院子的仆婢在经过片刻的静默之后,都不禁捂着嘴偷笑,有几个还没有能憋住笑出声音来的。她们过年的时候也常常吓唬人玩,但是想起冉颜方才那身手利落,神情严肃,自发地往雪地里扑,还是忍不住想笑。这十七娘的表情平时一副雷打不变的模样,这会子看起来,居然怎么瞧怎么有趣!   啊——   冉颜心里抓狂,面上却故作镇定地道:“开玩笑,你们继续。”   说罢,转身淡然离开。听见身后满院子的狂笑,冉颜几乎暴走。她冉颜两辈子加起来没有这么丢脸过!没有!从来没有!   冉颜实在不能淡定,到了和雅居便冲进寝房里,拍掉身上的雪,钻进被子里挺尸。   谁都不要再叫她,呜,简直无颜见父老乡亲……   晚绿有些发懵,沾满身满头的雪,一脸迷茫地站在寝房外室,心中纳罕,自家娘子兴冲冲地过去看爆竹,结果就为了大喊一声“危险”,然后拉着她扑进雪地里头,又自己羞愤而走……   晚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能来告诉她,发生了啥事儿?   冉颜在榻上装尸体,但是听觉却不由自主地去关注院子里的事,过了没小半个时辰,居然听见了刘青松惨无人道的笑声!   幻觉,一定是幻觉。冉颜猛地用被子把头蒙上。   午间的时候,晚绿才猛然想起来,之前自家娘子曾经被刘医生做的炸药炸伤过,据医生说,娘子内脏被震得都有些损伤了,怕是因此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娘子,用午膳了。”晚绿站在榻前,小声地道。   “……”   “娘子,您也是担心二十娘她们……”   冉颜原本指望别人不知道,只当她是逗乐子了,晚绿不说透还好,经这么一说,冉颜埋在被子里的脸刷地红到了耳垂。   “娘子……”   “我不饿,我不吃!”   晚绿诧异,自家娘子何时这样负气过啊。她惴惴不安的也不敢再多劝,只能出去找邢娘商量。   众人口口相传,加之刘青松夸张的笑声,以及爱凑热闹的容茜,冉颜“醉卧雪地”的事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连过来送货的绣坊老板都知道了此事。   冉颜则铁了心的挺尸,不管是容茜过来八卦,还是邢娘过来规劝,或是晚绿说破了嘴皮子,她都动也不动一下。   过了晚饭,又侍婢过来通报,萧侍郎来了。   邢娘原本是要求她守礼,在婚前不要再见萧颂,可因着一日不曾进食,邢娘心疼,也不管什么礼法规矩,连忙去叫人请了萧颂前来。   “我不要见他!”冉颜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这一见还得了,萧钺之肯定能笑话她半年! 第289章 过年(1)   邢娘嘴上应者,却是暗地里给晚绿使了眼色,让她赶快去请萧侍郎过来。   晚绿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半刻,萧颂便赶了过来,听邢娘说冉颜午饭和晚饭都未曾进食,便也不顾什么礼节,径自走到了屋内,撩起袍子,在榻沿坐了下来,轻声唤道:“阿颜。”   萧颂扯了扯她的被子,却是纹丝不动,“阿颜,起来,我带你出去玩,再不起来我可要连被子一起携走了啊?”   ……   没有应答,萧颂却是说到做到,用被子裹了她,便要带走。   “萧钺之,放我下来!”冉颜本就觉得丢脸,这若是因为不好意思出门,被人用被子抱着携走,恐怕更加丢人。   萧颂放她下来,因着冉颜上榻的时候把裸袜也扯了,他把她的脚搁在自己的脚上,这样一来,两人的身体便贴得很紧,萧颂醇厚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我以前做过比这还丢人的事儿呢,可没像你这样。”   “你都做了什么?”冉颜鼻尖贴在他的胸膛上,身上裹着被子被他拥在怀中,有种很安全的感觉。   萧颂笑道:“今晚东市不宵禁,我带你出去玩,咱们边走边说。”   “好。”冉颜也觉得自己方才太小女孩气了,而且现在还踩在萧颂的脚背上,如此近且暧昧,不禁干咳了一声,挣开他的环抱,拖着被子走回榻边,“那你先到外室等等,我要换衣服。”   萧颂莞尔一笑,“嗯。”   晚绿见萧颂果然能哄住冉颜,不禁欢喜,立刻唤了侍婢进来,把外室和内室之间的帐幔放下。萧颂则在外室的几前坐了下来,侍婢立刻端上茶水。   冉颜跪坐在妆台前,心中也诧异,自己明明很窘迫的感觉,并不想见到任何人,却在他到来之后莫名地觉得舒心了许多。冉颜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自己当时的感觉就想蜗牛找到了自己的壳子一样,终于安全了。   晚绿特地给冉颜找了一件粉黄色的小夹袄,领子周围带着一圈的兔毛,将冉颜莹白的脸儿衬托出几分娇俏来,又飞快地梳了一个简单的丫髻。   冉颜望着镜子里,不由皱眉道:“上次我穿了那件兔毛的披风就被某人嘲笑了,别弄出这副打扮。”   “嘲笑?”晚绿不敢苟同,“我看萧侍郎喜欢得紧。”   冉颜疑惑,是吗?她怎么觉得就是嘲笑呢?   外室的萧颂把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唇角不禁微微扬起。这样的感觉很温暖,令萧颂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亲。   思及婚事,桑辰现在与崔家闹得正僵,但是崔家兴师动众提亲之事也泄露出来,因着外人不知道是为谁提的亲,所以崔氏便为他们家的二十一郎从冉氏中聘了位侧夫人,也就是十八娘冉美玉,也算是将此事掩了过去。   崔二十一郎是四房嫡子,他的情况与桑辰差不多,崔氏四房与六房的情况相差无几,也都只余寥寥数人,但二十一郎的品貌与桑辰差了不止一节。   对于这样的结果,有几分是老太太的影响,萧颂并不想深究,他的目的就是把冉颜娶回家,旁人如何,不是他所关心的内容。   萧颂正想着,帘幔被撩开,一袭粉黄色袄裙的丽人从内室缓步而出,衣着简洁明丽,本就精致的面上略施粉黛,蛾眉轻扫,两家用胭脂晕出浅浅的红,仿佛时时刻刻都含羞带怯般,正是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很奇怪?”冉颜看萧颂眼眸中的惊讶,不禁问道。   萧颂摇头,“我只未曾想,我家阿颜娇嫩起来,竟是比冉二十娘还娇嫩三分。”   冉韵可才十三四岁,冉颜已经十六了,灵魂更是两个十六都还多,被这么一夸,再加上他那句“我家阿颜”,一时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萧颂起身,握住冉颜的手,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两人从内门道上了马车,片刻不曾耽搁地往东市去。   今夜是除夕夜,平素这个时候都已经宵禁,人们恐怕也早已经进入梦乡,但此时此刻,各个坊门大开,每条街上,彩楼相望,朱门绣户,画栋雕梁,道路两旁挂着一排排的灯笼,颜色各异,有长形、圆球、六角宫灯、塔灯、喜庆吉利的各种彩灯,上面或绘制山水、美人、题字。   还未至东市,便已经感受到了浓烈的过年气氛。   马车路过平康坊和东市时,只闻丝竹悠扬,平康坊的妓人几乎全部都涌到了道上,千娇百媚各施手段地拉客。   萧颂令车停在东市入口处的一家酒楼前,两人携手进去。酒楼老板为了防止贵客忽然临门,自然在年前便有所准备,他们通常会多准备出十余间雅间,当晚便空着,若是有贵人前来,他们也好有应对。所以总是酒楼爆满,老板认出是萧颂,便也立刻亲自领着二人去了雅间。   除夕、上元灯节、七夕等等这些节日,常常有男女结伴出行,并不算多奇怪的事情,但萧侍郎与一位娘子同行,这就太让人惊讶了。   因此两人刚刚上了二楼,楼下大堂中的食客便炸开了锅似的,过年的气氛令每个人心情都很好,八卦的热情也上升到了空前的地步,于是立刻就萧侍郎的婚事以及冉颜的身份展开了热烈讨论。   萧颂和冉颜刚到雅间门口,隔壁间便有人推门出来。   是几个圆领胡服打扮的公子哥,但个个面若芙蓉,一看便知道是女子。冉颜并未太过在意,对方却看了过来。   萧颂顿下脚步,看见对方,笑着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冉颜挡在了身后,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独孤娘子。”   冉颜有些奇怪,独孤家的两位娘子,独孤斓凝与独孤斓燕,身份虽然尊贵,却不至于让萧颂如此刻意地停下脚步,还用这般客气的语气打招呼。   独孤斓凝与独孤斓燕相继回礼。   “呵,萧侍郎的小娘子有多娇美呢?竟是藏得这般严实?”   蓦地,一个女声悠悠然地道。这声音并不似一般女子那样细,却宛若林间之风,轻飘飘的,却散发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 第290章 过年(2)   “萧某未婚妻子性子内敛,不善言辞,怕得罪了您。”萧颂淡淡一笑,却是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   只要还没有把人抬进门,就有可能生出变数,在此之前萧颂虽然不会隐瞒自己已经有未婚妻的事实,但也不会把她放在人们的视线里,任人评论。况且,他向来是个多是非的人。   “哦?”那人轻笑着,尾音挑高。   冉颜听见不紧不缓的“啪啪”声,像是扇柄轻轻拍打手心。   紧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冉颜微微探出半个头,能看见其中一个着广袖宽袍的男装打扮,被一群人围在中央,身材修长,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脖颈与肩部被厚厚的白色貂皮毛领围住。墨发半挽着流泻在白色的貂皮上,在明亮的灯火之下,恍若有流光婉转,仅仅一个背面便这样动人心魄。   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唰的一声展开折扇,半掩住容颜。   萧颂和冉颜都以为她要继续下楼,却不想她竟是回过头来,微微扬起的眼梢带着笑意,眨了一下眼睛,旋即,一甩墨发,欢快地下楼去了。   她这一下,也不知是对着萧颂,还是对着冉颜。   进了屋内,萧颂才道:“那位就是巴陵公主。”   冉颜约莫也猜到了她公主的身份,却没想到就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巴陵公主,“看起来倒是个妙人。”   萧颂微一扬眉,却不接话。   因着萧颂的交代,饭菜很快摆上,菜不多,却都十分精致,冉颜午饭和晚饭都未曾进食,此时见到饭菜才觉饿。   萧颂是陪萧太夫人用家宴之后才出来的,自是不饿,只陪着冉颜动了动筷箸罢了。   用完膳后,又坐了一会儿,两人才出去逛。   东市灯火辉煌,熙熙攘攘,游人如织,热闹至极。   这里挂着的花灯却又比方才路两旁见到的要花样繁多,各式各样有趣地走马灯,满街都在出售各种寓意吉祥的小物件。冉颜头回在参观古代的大年,十分新奇,比平时要活泼许多,加之她这一身甚为娇俏的打扮,引来不少行人侧目,甚至有些年轻的郎君久久跟随,若非是萧颂像是老母鸡一样地紧紧护着,满脸满身的煞气,他们恐怕便会上前搭讪。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出外赏灯,轻车华盖,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但冉颜走在萧颂的拦护之下,倒是十分轻松,只是没多久萧颂背后的汗水都已经浸湿中衣。   各式各样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令冉颜眼花缭乱,纵使平时没有什么购物的热情,一会儿工夫,却也已经搜罗了不少东西。萧颂和他的小厮拎着大包小包,冉颜和晚绿手里拿着特色的小吃,不亦乐乎。   “阿颜,东市虽也好看,却不如朱雀大街有趣,咱们去那边瞧瞧?”萧颂建议道。   朱雀大街是横在皇宫门前的一条宽阔大街,据说能容纳上万人,而且这样重大的节日,教坊司的所有乐伎都会出来献艺,丝竹歌舞,数十里可闻。   “好!”冉颜正在兴头上,这算是她来到大唐之后最兴奋的时候了。   偌大的东市,一晚上定然逛不完,但是朱雀大街到后半夜就不会有精彩的表演了。快到子时的时候,许多人都会选择回家守岁,因此最热闹还是前半夜,这会儿去正好。虽然明天也不宵禁,但萧颂必须要参加族中的家宴,决计脱不开身了。   从东市到朱雀大街很近,他们便携手散步一样地走过去。为了能行得惬意些,萧颂领着冉颜走了小巷。   小巷清幽,道路两旁也有挂着的灯笼,却并不是很多。   静下来,冉颜这才看向萧颂,月光和灯火的映照中,萧颂俊朗的容颜上有盈盈反光,许是方才一直用力气的缘故,此事浑身的肌肉还都绷得紧紧的,使得脖颈、胸口、手臂的线条显得十分有力量。   冉颜止住脚步,从袖中掏出帕子,伸手帮他擦拭。   萧颂起初微微一怔,旋即满脸笑意,十分受用地任由她用帕子在他面上、颈部轻轻擦拭。   晚绿在身后看着,心中甚是高兴,两情相悦、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她在心里默默祝福,希望日后能一直如此,直至白首偕老。   擦完汗,两个人也都没有多话,只是牵着手静静前行,夜虽冷,温情却一直流淌在身边。   随着越往前走,喧嚣声便越大,最后拐了一个弯,一股声浪夹杂着各种香气扑面而来。   皇家宫廷鱼龙舞正在上演,每每精彩处,轰然叫好声不绝于耳。因为场地较大,可以容纳更多的表演,又有百姓平时难得一见皇家节目参与,朱雀大街上比直东市更加热闹几倍。   冉颜也立时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感染,萧颂令护卫在前开路,带着冉颜挤进他们拼尽全力拨开的缝隙之中。   这里处处可见身穿胡袍,深目高鼻的胡人,亦能听见充满异域风情的乐声,还有胡商操着蹩脚的话音与客人商议价格。   晚绿最爱看胡人,瞧着好看的抑或奇怪的,直盯着人家不放。   “阿颜。”好不容易走到一个稍微空一些的地方,萧颂立刻拉住了冉颜,在她耳边道:“看天边。”   冉颜头脑晕乎乎的,听着他天生似乎带着蛊惑的嗓音,便抬起了头。   在喧嚣吵闹之中,隐隐能听见“咻”的一声,东北方向有一颗似流星的光亮划过,“嘭”在苍穹中绽放出一朵耀眼的花。紧接着,四周均有声音响起,千百道似流星又似萤火的光亮冲上云霄,在天际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瞬息又从空中陨落,宛若流星雨一般。   人群被这绚烂璀璨的景象镇住,偌大的朱雀大街居然有刹那的安静。   冉颜忽然想到,唐朝似乎是没有烟火的,她不禁看向萧颂,“你弄的?”   “嗯,刘青松想的方子,他说你会喜欢,我便趁着这两日无事,配着试试,却不想真的成了。”萧颂笑道。   冉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萧颂心中有些失落,全朱雀大街的人都震惊了,盯着烟火不能自拔,冉颜却似乎没有太大感觉,但口中却还笑着说:“我比烟火好看……”   但下一刻,冉颜转回身,踮起脚倏地亲吻上了他的唇。   冉颜不是一个容易被这些花样感动的人,如果是搁在后世,有人花钱让全国齐放烟火,她也许都不会有多大感觉,但这些是他亲手做的,并且仅仅是听了一句“她会喜欢”,便埋头照着房子研究出来。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第291章 特殊癖好   萧颂愣住。冉颜趁机用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唇,紧接着便是轻轻吮吸。   唇舌之上的温暖柔润令萧颂浑身瞬间绷紧,麻酥的感觉直窜心底。他也亲过冉颜几回,都只是蜻蜓点水便已经难以自持了,此刻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想象过地刺激。   尤其是,他没有忘记冉颜居然大胆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他!   这吻,也不过是几息之间,大街上所有人都被天上的烟花吸引,无暇顾及身边的事情,自是没有几个人发觉有女子做出如此举动!   “真是胆大包天!”萧颂低声斥责,但是微哑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温柔。   冉颜粲然一笑,抬头看天上的烟火,身子微微靠近萧颂,“萧侍郎,你害羞了,脸都红到了耳朵根。”   萧颂狠狠捏了捏她的手,却拿她也没辙,某种情绪满满涨涨地填满了心底。这一刻的萧颂,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烟火停止,朱雀大街上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那样美丽一闪而逝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璀璨的光是从地上窜入天空,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之类的味道,显然是人为造出这样的美景。不少精明的商人嗅到商机,立刻向烟花燃放的地点奔了过去。   朱雀大街上人们的兴致似乎被烟花又点燃上升了几个层次,越发活跃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极兴奋的神情。   古人,并非都是愚民,至少见多识广的长安人对烟花这样新奇的事物只是保持着好奇和探究的心态,根本不会被吓到,更有好事的青年郎君结伴去寻造出这一奇景的高人。   而这位高人,此刻正牵着冉颜的手,黑亮的眼眸里全然不复平时的锐利,此刻宛若化成了水一般,时不时脉脉看上冉颜一眼。   冉颜不习惯与人太过亲昵,觉着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不禁指责道:“萧钺之,你现在一点气概也没有。”   萧颂半点恼怒也无,乐呵呵地道:“自古多少英雄沉沦温柔乡而霸业不复,更何况我萧钺之身为人臣,既不图谋霸业,又不打算功高震主,要那么多气概作甚?”   “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冉颜话虽这么说,却也不讨厌萧颂这副打定主意“醉死温柔乡”的样子,因为他在官途和生活上远不需要她来操心。   两人在朱雀大街上转了许久,买了不少小玩意,到达朱雀门的时候,萧颂身上已经挂了许多,冉颜也吃了满肚子的零食,倒不是她特别喜欢,而是朱雀大街上的特色食物太多,西域胡食,大唐各个地方的小吃,每样稍稍尝一小口,转一圈都已经积食了。   “唷。”   冉颜正张望着宫乐伎人奏曲,却闻身侧不远处有一个声音传来。她声音不大,却似乎很有穿透力,或者实在卓尔不群,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之下,竟然显得格外清楚。   冉颜回过头,正见到巴陵公主一袭男装,正站在一片猜字谜用的花灯下,笑意盈盈,身后跟着七八个体格健壮的护卫。   此时冉颜才看清楚巴陵公主的容貌,那容貌并不是太过精致,然而妙目琼鼻,以及窈窕玲珑的身姿,给人一种鲜活之感,那双眼眸眼尾微微上翘,一颦一顾都似乎都带着三分笑意。事实上,冉颜能看出那双看似清浅带笑的眼睛,并没有真正露出和善。   她手中半开的扇子掩嘴轻笑,“萧侍郎可是没藏得紧哟!被我看见了呢。”   既然已经看见,萧颂便没有再多此一举地拦着,冉颜也就微微欠身行礼。   巴陵公主收起扇子,轻轻拍打着手心,踱步走到冉颜面前,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啧,当真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容色放在长安也是极品,怪不得萧侍郎要如此紧着。”   巴陵公主的笑容雍容之中带着些许妖冶的味道,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却又觉得可望而不可即。巴陵公主就像这样一朵美艳妖冶,却又高贵的毒花。   “可不是么!萧某一见娘子生得如此美貌,便立刻请老太太定了亲事,萧某可是帮了李娘子大忙。”萧颂面上带着既不算温和又不算疏离的淡淡笑意,“她便是生得再美貌,不久后也是萧家人,也只能是我萧某人一个人的,断不会夺了您长安美人的名头。”   话里的讽刺之意任何人都听得出来,巴陵公主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道:“那我真得登门拜谢,否则岂不失了礼数?”   她说着,纤纤玉指似有若无地在冉颜面上划过,又赞叹了一句,“极品。”目光流连在冉颜的面上,仿佛要透过她再看出点别的什么,“只可惜了这一双眼,实在不怎么灵气。”   冉颜心底一跳,忽然明白了她想看的是谁。冉云生的一颦一笑都是风景,若是论俊俏,他也许不是最俊的,但是他的情绪仿佛能够感染人一般,自不是冉颜这张面瘫脸可比的。   看来巴陵公主还是没有对冉云生放手的意思。   “今日两次偶遇,不如一起去喝一杯如何?”巴陵公主看向萧颂。   “李娘子好兴致,莫不是知道萧某明日要赴皇宴,舍不得宫中那珍藏的五云浆?”萧颂半开玩笑地说罢,也不等旁人答话,便握住冉颜的手,冲巴陵公主微微颌首施礼,施施然离开。   这时街上的气氛已经没有之前那样热烈了,有不少人都已经回家洗漱准备守岁,行人松散,萧颂和冉颜散步一样地走向东市。   才走了一半,马车便迎了过来。   “你对巴陵公主这样不客气,她是否会记仇?”在车上坐定,冉颜才问道。   萧颂语气慵懒地道:“这仇是早就结下了的,当初把她私事抖到御史台的人正是不才在下。”   “为何?”冉颜微微蹙眉。   “怪只怪她不该想把手伸到我这里来。呵,想来是以为我没有女人、寂寞难耐,所以比较容易上钩吧。”萧颂伸手倒了杯茶,笑道:“她倒是懂得适可而止,否则我岂能只用这小小惩戒。”   这是巴陵公主的特殊癖好,她并非喜欢和男人欢好,而是喜欢看俊男美人上演活春宫,萧颂的长相气度可说是难得一见,她自然十分有兴趣瞧瞧萧颂在床榻上是怎样一副样子。   冉颜分析着巴陵公主的心理,其实并不算奇特,许多人心里都有窥探别人隐私的欲望,只不过她表现得尤其明显罢了。   沉默了许久,冉颜忽然冷飕飕地冒出一句,“她若是想看,何不嫁了看个够。”   萧颂递到唇边的杯子顿了下来,探究地看了她许久,见她把脸别向一边,便放下杯子伸手掰正,“冉十七娘,你吃醋了?”   “我要是说没吃醋,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你?”冉颜瞅着他问道。   萧颂如实答道:“不会,但你吃醋我会更高兴。”   “那你觉得呢?”   “……”萧颂拧眉看着她,半晌哈哈笑,“一股子酸味。”   冉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不是她不想配合,而是对于情人之间的相处实在很没有经验。   萧颂也并不在意,喝了口水道:“前年卢夫人拒绝圣上给房相赐美妾,被圣上召入宫内,以醋作毒,卢夫人一饮而尽,令天子为之钦佩。却听说,回府之后,房相只说了一句‘一股子酸味’,结果便足足睡了一个月的书房。”   房玄龄惧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史书上也有记载,不过这桩事儿冉颜倒是头一回听,也不禁莞尔,“你的意思是,你羡慕?”   “是羡慕,你看我现在睡寝房还是睡书房,没有任何区别。”萧颂幽怨地道。   冉颜失笑,萧颂这个叫什么?典型的欠虐。   不过饶是冉颜再平常心,也不太好意思迫不及待地与他一起讨论婚后生活,想到方才漫天的烟火,便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做烟花,只是照着刘青松给的方子?”   说到这个,萧颂就是一肚子火大,“从我十三岁开始,刘青松就开始捣鼓他的爆竹、烟花,我如今二十七,整整十四年,他先后炸了本家十几间屋子,被送到道观之后,炸平了半个山头,我从头到尾地旁观,早十年前就把那方子看烂了。”   于是刘青松如今做出来还是不靠谱的东西,却把萧颂给熏陶会了。   萧颂从前不碰是因为对刘青松怨气太重,而且精力又放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屑理会他,如今不过是为了博冉颜一笑而已。   听见萧颂说刘青松曾经炸平了半座山,心中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相对来说,把冉颜炸伤的那一捆炸药,已经算是比较成功的作品了,若那一捆炸药威力如他失常时的发挥,恐怕冉颜早已经血肉模糊。   萧颂遇事从来十分淡定,此刻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刘青松之于萧颂,亦师亦友,也像是兄弟,这些年来受他的祸害不少,却也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萧颂厌烦刘青松,却也敬重他。一种很矛盾的感情。 第292章 春意寒凉   萧颂把冉颜送回府,两个都是干脆的人,告别的时候绝不你侬我侬的拖泥带水,然而转身之后便牵肠挂肚。   这些日萧颂不得闲,初一参家皇宴,回祖宅祭祀,初二要拜会本家各位长辈,参加族宴,初三返回长安,与朋友、同僚互相走动拜访,一直连个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偶尔百忙之中抽出片刻来看冉颜,却又被邢娘挡在门外。   自从那日邢娘见到萧颂对冉颜举止竟是如此亲昵,便起了戒心,因为还未得到立下婚书的消息,邢娘自然不敢让二人太过亲近,尤其萧颂又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本来冉颜的身份就够不上萧颂,万一有点什么事被婆家知道了,恐怕会更被姑嫂轻待。   因此,邢娘面对萧颂的气势,是本着“你要过去就先从我这一把老骨头上踩过去”的态度,冉颜也无丝毫办法,只能隔着窗子说了几句话。   年后连降了两场大雪,终于在初七这日云卷破晴,宛若水洗,清透干净。   长安的天气阴沉了许久,忽而露出这样明媚的阳光着实令人心中舒畅,冉颜因着闻喜县主一案而郁郁的心情也终于开朗了许多。   冉家和萧家合了冉韵、刘青松的八字,是桩吉婚,便将婚事定在了六个月以后,而相比之下,冉颜的婚事却还未有音讯传来,邢娘天天去门房问有没有驿站的信来,直是恨不得亲自去苏州瞧瞧怎么回事。   而江南此时已经有了春意,江面上已经开始破冰,迎面吹来的江风带着微温的腥味。   一袭蓝碧色襦裙的双丫髻女子立于船头,看着眼前熟悉的黛瓦白墙,眼眶微微湿润,放在腿侧的手抓着裙摆紧紧攥了起来。   “歌蓝姑娘,已经过了润州,估摸最迟明日午傍晚便能抵达苏州。”管事禀报道。   歌蓝握着裙子的手一松,从袖中掏出十余文钱赏于他道,向他微微颌首。   十几文能买到不少米粮了,管事笑着接过钱,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姑娘若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一声。”   歌蓝微微一笑,转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管事:十八娘这些日精神不太好,吃什么都吐,人都瘦得没了形状,原本如花似玉的人儿……您经常跑船的,可知道治晕船的法子?   这人是整艘船上唯一一个识字的管事,歌蓝为了和其他人交流,才经常询问他一些事情。   “歌蓝姑娘真是尽心尽力,我们这些人知道的法子都给试了遍,都不能奏效,想来是十八娘身子骨弱了些,总归明日就会到苏州,且忍一忍,我让人尽快。”对于冉美玉的晕船,管事心里不以为意,还不是平日太过娇惯,既然能挺到现在没事,医生也每日都会去把脉,出不了什么事。   歌蓝点了点头,冲他欠身行礼,回了船舱内。   管事惋惜地叹了口气,他一直管理着冉家水路上的生意,在冉氏族里也算有些脸面的,他家里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与歌蓝岁数差不多,歌蓝一上船,他便注意到了,想观察几日,若是觉着不错便请主子说给他家的二小子。   可惜了,歌蓝什么都好,就是个哑巴。   管事家也算不错,但常年忙于生意,家中主妇不仅仅要能照顾后院,还要能够处理商妇之间的交际,歌蓝不能说话,这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不会所有人都愿意与她用写字来交流的。   可以说,稍微有一点点的地位的人,哪怕就是院子里稍有能力的管事之子,都需要家中妇人有处好人际关系的能力,像歌蓝这样的,恐怕最终只能嫁给庄稼汉子。   歌蓝进了船舱内,正遇上冉美玉的贴身侍婢璧儿。璧儿在冉美玉身边的时间不算短,她也一向自负聪明,却一直对歌蓝敬而远之,她是看着歌蓝与高氏那样精明的人周旋,若不是中间出了意外,导致歌蓝失去了两年的时间,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歌蓝姐姐。”璧儿微一欠身行礼,抬眼却看见歌蓝也消瘦许多,面色没有多少血色,想来也是因为这几日有些晕船。   歌蓝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欠身还礼,便往自己的房间里去。   璧儿对歌蓝这些日的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十七娘和十八娘已经水火不容了,歌蓝作为十七娘的贴身侍婢,一路上对十八娘却诸多照顾,比她这个真正的贴身侍婢还细致周到,难道是想投靠高氏?   璧儿捏了捏有些晕涨的脑袋,许是这些天风浪太大,她这个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居然也晕船了,怪不得十八娘吐的那样厉害。   苏州城内的小河从来不会有什么大风浪,因此这几晕船,也没有觉得奇怪,毕竟也都不太严重,只有十八娘体弱,情况最糟糕。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任谁也不会想到,所谓的“晕船”,不过是歌蓝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她从一上船,就帮着打理冉美玉的起居,一直都妥妥帖帖,所以即便后冉美玉和她的侍婢有些“晕船”,也不会有人生疑。   最后一天了……   歌蓝关上门,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裹着一只红色瓷瓶,那红色如血般,仿佛在警告着里面东西的危险,解开旁边白叠布裹着的东西,露出了白瓷针筒。   她握着那只瓷瓶,眼眸满是狠戾,唇角却泛出一丝残酷的笑意,高氏……这只是一个开始,我必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江风中的温度渐渐散去,随着夜深,船只也离苏州越来越近。   夜漏更深。   歌蓝的房门轻轻打开,脚步轻且快速地走到船舱中央,用发簪轻轻挑开门闩,闪身入内。   将一盏角灯点亮,然后放在矮几之上,这样外面便不会看清楚屋内的影子。   歌蓝轻轻坐在床榻,冉美玉忽然睁开眼睛,惊恐地盯着她,仿佛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会伤害你,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歌蓝冷不丁地开口说话,更吓得冉美玉一个激灵。   一个哑巴忽然开口说话,并且歌蓝的声音很粗很沙哑,有些偏中性。 第293章 谋变   冉美玉看着歌蓝的样子,实在不相信从她口中能听到什么好消息。   “想必你已知道自己被许给了崔氏二十一郎吧。”歌蓝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声线轻飘飘地道:“是悲?是喜?”   冉美玉被她这么一问,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顿时明白一件事情,崔二十一郎虽然出身显贵,但是远远比不上萧颂,萧颂不仅仅出身贵族,家中的权势也显赫,再论手段,崔二十一郎都比不上他,而在这种情形下让畏冉颜如虎的冉美玉嫁到长安去,一辈子都活在惊恐之下,她怎么敢……   歌蓝见她懂了,不禁轻轻一笑,“十八娘也是聪敏之人,奴婢今儿想告诉您的便是这桩好消息。”停顿了一下,歌蓝略显中性的声音竟是万分柔和,“您很快便会解脱的。”   歌蓝伸手轻轻覆上冉美玉的口鼻,在冉美玉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便沉沉睡去。   仔细算来,歌蓝与冉美玉并没有多大仇怨,所以她也不会选择像冉颜那样给仅仅给冉美玉一个惊吓,她所要的其实更简单,就是冉美玉的命,就是高氏的眼泪和反击。   要怪,就只能怪你投错了胎!   歌蓝从袖中取出针管,伸手将冉美玉翻了个身,扯开她身上单薄的中衣,竟是十分熟练地将针头刺入腰部的脊椎中。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在自己身上做过无数次演练,拿银针找自己脊椎之间的缝隙,此刻身上尚有还未完全愈合的针孔。相对于负手摸索自己的后腰,此刻的姿势更加得心应手。   做这一系列动作,歌蓝没有任何迟疑,她每每忍受痛苦的时候,便会想到母亲一尸两命,想到原本忠厚老实的父亲被引上歧途之后的落魄模样,想到他被人断手断脚的惨状,想到他忍痛把她卖入贱藉时那歉疚悔恨的眼神……想到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变成破败的废墟……所以她不会有一丝犹豫,一丝内疚!   如果不是感念冉颜提供的助力,不想为她平添麻烦,歌蓝很想在高氏面前刺下这一针。   “高氏,希望你会喜欢我的礼物。”歌蓝拔出针头,掏出帕子擦拭从冉美玉腰间渗出来的血,直到血不再渗出,她才掏出化瘀的药膏把针孔附近擦上,并且用手掌轻轻按摩,帮助吸收。   歌蓝试过很多次,自然知道如果稍微的操作不当,可能会引起针孔附近小面积的淤青,她不想因此被人发现什么端倪。   待到化药膏被吸收得差不多,歌蓝才用帕子将残留仔细擦拭干净,帮冉美玉穿上衣物,然后把她调转过身来,再掏出一方帕子,从墙角的铜盆里沾了水,然后再帮她擦拭面上残留的迷药,最后整理好一切,给她盖上被子。   当确认屋内没有任何不妥之后,才把灯熄灭放回原处,悄悄退出去,径直走上了甲板,上面有她烧好的一盆灰。   歌蓝这半个月来早就摸准船上所有人的作息时间,知道甲板上此刻不会有人,便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在那盆刚刚燃尽的炭盆旁边坐了下来,立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一沓冥纸。放在盆里燃烧起来。   时间刚过子时,船夫开始换班。   这一段时间来,歌蓝一路上对这些船夫在生活上十分照顾,他们难得一次行船如此舒适,因此对这个细致体贴的哑巴姑娘很怜惜。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有几个船夫路过甲板,奇怪地看了歌蓝一眼,微微叹息,便继续顺原来的路返回房间休息。   很快与歌蓝相熟的吴管事便上了甲板,看见歌蓝,顿了一下脚步,便走了过去。   “歌蓝姑娘。”吴管事道。   歌蓝起身,冲他欠身行礼。   吴管事看着盆中的灰烬,淡淡道:“夜寒风大,姑娘若是祭拜得差不多了,就早些回房歇着吧。”   在船上祭拜毕竟不太吉利,常年行船的人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忌讳,吴管事看着微弱火光下,歌蓝睫上凝聚的水滴,声音也缓和许多,“行路诸多不便,等到了地方,姑娘再备下祭品,好生与亡者告罪。”   歌蓝本就不曾打算把这当做正经的祭祀,遂听了吴管事的话,便微微颌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弯身收拾甲板上的东西。   她借祭祀之名,主要是明明白白地提醒告诉高氏,她因为杀父杀母之仇针对冉十八娘,跟冉颜没有任何关系,借此转移高氏对冉颜的紧盯不放,帮冉颜安全渡过这次订婚的风波,其次便是为自己造假一个不在场证据,这盆里积下的灰足以证明,她的祭祀已经持续了不是一时半会。若是有人怀疑,她自还有后招。   歌蓝不相信高氏敢把当年的仇恨扯出来,真要扯出来,那更称她心。   江南的冬季已经逝去,而歌蓝裹挟着北方的寒凉席卷而来,面对高氏和冉氏一族,她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只有冉颜,是她不愿伤害的人……所以行事之间,自有分寸。   ……   长安清晨起了淡淡的雾气,早些日的雪都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路边的枯枝丫上结了一层浅浅的霜,在晨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晓鼓声陆续响起,坊门大开。   冉颜早上用完午膳便去了靖善坊去探望那位气疾患者,年前她与刘青松一直在寻找各种气疾病人,免费帮他们医治,为的就是积累临床经验。   马车刚刚从安善坊的大门出去,却有一辆华丽的油壁香车从旁擦肩而过,往安善坊内去了。冉颜正在车内睡回笼觉,自是浑然不觉。   到了靖善坊大门前,马车便停靠到了道旁,等着刘青松前来。说实话,自从大年出现那个“扑雪事件”,冉颜十二万分地不愿意见到刘青松,但她认真地思考了全方面的利弊,还是暂时放弃了个人脸面。   晚绿伸长了脖子等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才瞧见有个瘦瘦长长的人骑着一头驴子缓缓往这边过来。等了许久,才看见那人的容貌。晚绿这才缩回身来唤冉颜,“娘子,娘子,刘医生来了。”   冉颜睁开眼睛,握着雄黄石捂手,在晚绿的搀扶下下了车。   阳光大好,气温却比下雪那些日子还要低,呼吸之间,一朵朵雾花从唇中逸散出来。冉颜刚刚睡醒,觉着有些冷,微微打了个哆嗦,握紧了手里的雄黄石,眯着眼睛看不远处那个比走路还慢的驴子,以及上面坐着的“竹竿”。   “十七娘久等了!”刘青松见冉颜神色不怎么友善,立刻腆着脸解释,“我现在不是住在桑辰家里么,他家穷的,家徒四壁,就这破驴子还说是太学给配的代步工具。”   冉颜面色更不善,“你用了他了驴子,他怎么办?”   “他反正骑着驴子也会迟到,有没有都一样。”刘青松翻身下驴。   在唐朝,前朝一般是贵族才配使用的马,到唐朝骑马就渐渐普遍起来,上下无论贵贱,只要能买得起马,都可以乘骑,而官署都会为官员配马,太学博士也应当配马。冉颜这段时间也专门了解了许多规矩,因此听刘青松这样一说,还以为是太学中人欺负那只兔子,“不是会配马,为何偏偏给了他驴?”   提到这个,刘青松很明白冉颜的话外之意,不由作势擦了擦汗,“桑随远乃是圣上钦点的博士,谁敢与他为难?原本给的是马,可人家桑先生说骑马太危险了,他也不会,所以梗着脖子逼官署给换了一头驴。”   冉颜眼角一跳,声音平平地道:“算我没问。”   说罢转身要上车,却被刘青松叫住,“今日不进去靖善坊。”他紧接着凑近冉颜,压低声音道:“我昨日听闻,晋阳小公主身子似乎又不大好,圣上把一干御医全抓去逼着要求弄出个管用方子来……春季气疾容易发作,咱们出手的时间到了。”   “会不会太早?我们才诊治了四个病人,初见成效而已,这样是否太儿戏?”冉颜无论是对待验尸还是医术方便都秉持着严谨的态度。   刘青松挥挥手,不以为然地道:“千万别与我说什么医生的使命职责……”他环顾左右,见周围没有行人,才小声道:“咱俩小胳膊小腿的能拧巴过历史这条大腿?晋阳小公主贞观二十一年薨,现在才十二年,咱们俩也不算庸医,怎么也不可能让她在二十一年之前薨了,咱们要筑根基,也只能抓紧这些年的功夫。”   无论在何处,想做一番事业的确不是一两年就能成事的,冉颜深感赞同,但同时心里也对刘青松刮目相看,他虽然做起事情来不靠谱,但委实不糊涂。   “上车吧。”冉颜道。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冉颜坐定之后才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我们想实行起来有很大困难,第一皇宫不是你家后院,能够让你来去自如,咱们想毛遂自荐,也得有路子才行;第二,现在圣上对御医们还没有失望,小公主的病情亦非特别危险,我们贸贸然出头,结果不会太乐观。”   冉颜看刘青松笑容猥琐,立刻道:“我是不会去求萧钺之的。”   不是冉颜逞强好面子,而是朝堂之上,官员各司其职,事情没有危机到需要集思广益的时刻,萧颂作为刑部侍郎也不太好去插手,否则,只是平白招人非议而已。 第294章 究竟去不去   “我知道,所以咱们自然是要去会一会可以插这个手的人。”刘青松打着呵欠道。   冉颜沉吟一下,用手敲了敲车壁,示意可以走了。   刘青松交代道:“曲江。”   “你说的那个人是……”大唐有太多风云人物,冉颜一时也想不起谁合适管这个事。   “魏王李泰。”刘青松这次回答得倒是干脆。   冉颜心底微微一跳,脑海中忽然冒出苏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从前是李恪手下杀手,目下效命于魏王泰。也就是说她要去与苏伏的东家打交道?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冉颜有些抵触。也许是觉得既然于苏伏划清了界限,便不好再太过接触,抑或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又或者是担心萧颂会因此不悦。   萧颂对待冉颜一直非常纵容,但每个人都有底线,冉颜不认为他会没原则地纵容爱人,但她一直不知道那根底线在哪里,也不想去试探触碰。她在乎他的感受,这是以前不曾有的。   冉家紧抿着唇,半晌才道:“为什么选李泰?他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单单是看他从夺嫡的风波之中活了下来,而李承乾储君之位被废,被判充军,之后郁郁而终,便可知道这个人的手段。   “朝堂上能插手此事的人着实不在少数,但是这毕竟是皇家私事,我们又不是扁鹊华佗,也没有什么机会造势成名,谁会冒险向圣上推荐我们?”刘青松靠在车壁上,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但所说的话条理清晰,一反平时不靠谱的调调,“魏王招贤纳士,甭管心里头怎么想,但表面上是大家一致认可的礼贤下士和蔼可亲,我听说他今日在曲江设宴款待士子,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混个面熟。”   说着,他又开始犯老毛病,异想天开起来,顿时人也倍儿精神,一双不大的眼睛闪闪发亮,腰板也挺直了,“诶?我觉得,你会不会在曲江河畔遇见一个落水的,就想你在苏州救那个小童一样,起死回生?然后轰动长安城?或者……”   “停。”冉颜不耐烦听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道:“你可知道萧颂在哪里?”   八卦的热情被扫退,刘青松立刻又蔫了。   冉颜也发现了,刘青松这厮只有在谈论不正当事情的时候才会精神奕奕,倒也能有正经的想法,但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实在令人想把他暴揍一顿。   “他……不是去拜访同僚,就是被同僚拜访呗!”刘青松根据往年的经验道。   “这么大的事情,我必须要同他商量。”冉颜道。   冉颜一向是个自主独立的女人,但萧颂对她无限包容,她也只不过是彼投木瓜我报以琼琚,撇开感情不说,两个人相处必须要保持最基本的互相尊重,更何况,这件事情的决定关系到未来政治选择。   总不能夫妻两人效命于不同的皇子吧!冉颜听萧颂说过,他目前没有选择站到哪一队,她这么做算不算替他站队了?   刘青松怪叫一声,“等你问完,咱们再驱车赶到曲江,人家恐怕早就散席了,冉女士,你以前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呐。”   冉颜不再理他,敲了敲车壁,“去安善坊。”   “机会难得……”刘青松不满地哼哼道。见冉颜始终忽视他,不禁摸摸鼻子,咕哝道:“九郎是男人,我也是男人啊,咱们好歹是合作伙伴,你怎么不尊重尊重我的意思?”   “你还知道是合作伙伴?”冉颜声音平平地道。刘青松分明是提早知道了消息,却没有事先告诉她,进行商议。不过冉颜也不打算拿这件事情发作,“有做炸药炸敌人把合作人也炸了的合作伙伴吗?”   小肚鸡肠!刘青松暗自腹诽,但见冉颜神色不善,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好满脸幽怨地盯着她,半晌才道:“我不如在平康坊东门等你如何?”   平康坊的东门连接着整片的妓馆,刘青松既可以不用遭受萧颂的惨虐,又可以找个暖和的地方,美人在怀……   “可以。”冉颜颌首。   刘青松心中的喜悦还未及扩散到脸上,便听冉颜冷飕飕的声音道:“但我回去跟阿韵聊天的时候指不定就会说漏嘴,还有,明日我要去寻桑辰,说不定聊得开心也会顺便提一提你的风流事迹。”   冉韵自是不必说,作为未婚妻,是绝对不乐见刘青松逛妓馆,一个那方面没有任何毛病的大男人去逛妓馆,说只是纯洁地喝喝酒,与美人聊人生聊理想,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谁信?而桑辰,本身就嫉恶如仇,在他的世界观里,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若是知道刘青松居然逛妓馆,要么是抱着一颗挽救的心,对他“谆谆教诲”,要么就是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   种种,都不是刘青松想经历的。   “冉女士,你现在比九郎不遑多让。”刘青松怨气冲天地道。   因着冉颜的威逼胁迫,刘青松也只好妥协,老老实实与她一并去了平康坊。   萧颂并不在家,据门房说,是去拜访长孙无忌了。   冉颜便也不曾入府,而是顺着原路返回,“他一向与长孙国舅走的近吗?”   刘青松懒懒地答道:“他与房相、长孙国舅几位阁老的关系都还不错,没有特别偏与谁走的近……到底还去不去曲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冉颜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利弊,也回忆了萧颂所说过的话,他言语之中并不看好太子李承乾,又因为她而对李恪有所怨憎,却与晋王李泰也不太接近,平素在官场上与人也没有与谁有过甚的交往。   “不去。”冉颜再三考虑,果断地做了这个决定。   刘青松本以为冉颜找不到人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毕竟她看起来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当下不禁诧然道:“你就这么在意九郎的感受?”   “不仅仅是这样。”冉颜转而道:“我还与太子有一面之缘,他还欠我一个人情。而李泰那里,也不仅仅只有这一次机会,据说他开设文馆,广纳贤才,相信我们想接触他也不会难于登天。”   “诶?你啥时候见过太子,说说,说说。”刘青松陡然来了精神。   冉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否决了他的建议,心中稍有愧意,正准备解释,却听外面晚绿的声音道:“娘子,那不是府里之人吗?”   紧接着便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 第295章 访客   冉府的小厮见到府里的车夫,立刻下马,“十七娘,小的可算找到您了,府里两桩事儿等着您呢。”   晚绿钻出马车,看见是十郎身边的禄乐,便问道:“何事?”   那禄乐满脸喜色,“本家来人了,说是合过八字,是金玉良缘,十七娘的婚书定了,萧家要求尽早完婚,婚期定在了三月中旬。”   “啊!”晚绿喜不自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双凤眼里禁不住盈满泪水,激动地撩起帘子,“娘子……娘子……”   冉颜唇角微微弯起,一贯黑沉的眼眸中光彩熠熠,却还没有忘记禄乐说的是两件事情,“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   禄乐连忙答道:“您早上前脚刚走没多久,独孤二娘便来府里拜访您了,现在还没走呢,十郎便命小的赶紧出来找您了。”   “独孤二娘见到十哥了?”冉颜眼皮微跳,独孤斓燕可与巴陵公主交好的!冉颜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让独孤斓燕亲自跑上门拜访,她多半还是为了打探冉云生的事情。   禄乐不知道冉颜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却还是道:“未曾,一直是夫人招待着呢。”   “回府!”冉颜声音冷然。原本,如果巴陵公主没有把主意打到冉云生头上,她实在不觉得好男色有什么不对,但自从经历过柴玄意之事,再加之又曾对萧颂伸手,她已经把巴陵公主列为一级敌人,甚至还在李恪之上。   李恪是主要想引苏伏入壳,冉颜咬了他一口,也算是报了之前他羞辱她的仇,李恪虽然孤傲,但也不失气节,如果有个合适的理由,也未必会与冉颜一个女子掐得你死我活,但巴陵公主不同,上次在酒楼里,冉颜能感觉到,她透过自己找冉云生影子的那个眼神,是赤裸裸的势在必得。   ……   在《唐律》中有规定,官署公事除外,非有就医、车上有产妇、或者奔丧,一律不得在大街上疾驰,所以冉颜的马车用允许之内的最快速度回到府内时,也已经接近午时了。   刘青松在车上一觉醒了又睡了一觉,四仰八叉,丝毫不顾及车内两位女子的感受,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喂,刘青松,你在桑辰家里都不睡觉的吗!”冉颜踢了他一脚。哪有清晨起床后还能睡得这么香的。   刘青松挪了挪地方,咕哝道:“桑辰每天要找我对弈,在棋盘上凌虐我到大半夜,在下几乎精尽人亡……”   冉颜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得用这么猥琐的形容,所谓“精”自然指的是精力,冉颜听着还好,晚绿却是红了脸。   回到府内,在内门道下了车,冉颜吩咐车夫道:“不用打扰刘医生,直接把马车停到马厩便是。”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车子离开。   两个侍婢早守在内门道前,见冉颜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其中一位湖绿色罗裙的侍婢低声道:“十七娘,您可算回来了,那位夫人已经令厨房上膳食,那位独孤娘子留饭了。”   冉颜微微皱眉,这独孤斓燕是怎么回事,素不相识却大剌剌地跑到别人家里,拜访的人不在,还能自在地留下来吃饭?   几个人边往厅堂内走,湖绿罗裙的侍婢继续道:“除了独孤娘子,还有一位程娘子,奴婢听说是卢国公的嫡女,不知是否属实。”   “多谢。”冉颜也很上道,这侍婢是罗氏身边得力之人,名叫湖烟,她句句提点,冉颜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夫人交代奴婢候着十七娘,奴婢只是尽责罢了。”湖烟聪明地将功劳推了一半到罗氏身上。   冉颜走到厅前的时候,才放慢了脚步,待侍婢通报过后,便从容地走了进去。   屋内,罗氏正在满面笑容地与一个俏丽可人的少女说话,旁边的席上坐了一个略显英气的娘子,约莫十七岁上下,上扬的眼角,鼻梁挺直,两片薄薄的红唇,乌发蝉鬓。女子垂着眼,静静地抿着茶水,手指关节比一般女子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很干净。   冉颜有印象,这位是曾经在程东梅园见过一面的程晴儿。   “十七娘回来了。”罗氏笑容不减,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她一堆子事情不能做,陪着两个贵女天南海北地乱扯。其间独孤斓燕几次似有若无地打听冉云生的事情,虽然罗氏一向喜欢把自己儿子挂在嘴边,但自从知道巴陵公主的事情,她关于这方面戒心极重,所以每一次都巧妙地避开,心中也不禁怀疑起这两人的来意。   如果有贵女不嫌弃冉云生出身商贾,心甘情愿下嫁,罗氏自然是千肯万肯,但纵使她觉得自己儿子天上难寻地上难找,也不会天真到这种程度。   “独孤娘子,程娘子。”冉颜微微欠身施礼。   独孤斓燕性子倒是十分活泼,亦不算太骄傲,笑嘻嘻地道:“十七娘不必多礼,我和阿晴今日冒昧前来拜访,你莫要责怪才是。”   冉颜在罗氏身侧空置的席上跪坐下来,丝毫没有答话的意思,眼见着要冷场,罗氏连忙接口道:“两位娇客纡尊降贵,十七娘哪有不欢喜的道理?不过她向来性情冷清,两位千万莫嫌怠慢。”   “怎么会。”独孤斓燕轻笑道。   罗氏终于得以脱身,“我出去瞧瞧厨房的膳食准备得如何了,你们先聊着。”说着,罗氏趁着起身,不着痕迹地用手肘轻轻捅了冉颜一下,示意她好好与客人说话。   冉颜看着罗氏与独孤斓燕、程晴儿寒暄之后出了厅堂,便直奔主题地问道:“两位来寻我,有何事?”   似乎是没有想到冉颜居然这么直接,程晴儿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冉颜的身上。   独孤斓燕正欲答话,却被程晴儿截断,“我们来不是找你,而是替巴陵公主带个话,冉十郎……公主看上了。”   独孤斓燕诧异地看了程晴儿一眼,神情有些不悦,微微抿唇,没有接话。   “哦,还有别的事吗?”冉颜给自己倒了杯水,兀自喝了起来,颇有种端茶送客的意思。   程晴儿不怒反笑,“倒是有些意思,怪不得萧侍郎非要娶你不可。”   冉颜面色不改,心里却着实有些奇怪,程晴儿怎么知道萧颂非要娶她? 第296章 终于有人敢要鬼见愁了   “十七娘莫要怪阿晴无礼,她一向都喜欢与人拧巴。”独孤斓燕和稀泥道。   冉颜是要嫁给萧颂的,宋国公的夫人独孤氏是独孤斓燕的姑姑,虽然并不亲厚,但也未出五服,萧颂是独孤斓燕的表兄,有这样一层关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冉颜交恶。   “嗯。”冉颜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程晴儿,“程娘子与我说这话是何意?又期待我怎样回应?”   冉颜不是冉云生的长辈,自不能做主他的婚事,更何况,史料上面有记载,巴陵公主的驸马是柴令武,她即便真有心招冉云生为驸马,未来也恐怕也是一曲悲歌,就如同刘青松所说,他们拧不过历史这条大腿。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公主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程晴儿淡淡道。   独孤斓燕面色更是不愉,心中拿不准程晴儿是真心想与冉颜拧巴,还是过来捣乱的,她说的这些话,势必会将冉颜和巴陵公主对立起来。如果冉颜仅仅是冉氏十七娘,独孤斓燕倒也不会如此怀疑,可关键是刚刚才听说冉颜与萧颂的婚书已定,三月便要成亲,程晴儿这般行事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世人皆知卢国公程知节骁勇,因此多以为他就是个挥舞三板斧的大老粗,但只有与他深交之人才清楚,此人外粗内细,在政事上也不输房玄龄等人,作为程知节嫡女的程晴儿极为肖父,不与之深交,便只能看见她的傲慢无礼。   冉颜看着她的目光久久才移开,道:“程娘子有心了,多谢。”   冉颜故意装作不懂她的挑拨离间,当真把她的话当做好心提醒,巴陵公主若是知道了,势必要对程晴儿生出嫌隙。   冉颜不动声色地还了一个挑拨离间,暗暗的交锋之下,却令程晴儿心情大好,她的性子与冉颜实际上有些相类,平时喜欢直来直往,但若是谁想阴她,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独孤斓燕眼色沉郁,却因着在别人府里,程晴儿的身份与她相当,也不便发作,只好硬生生地忍着,笑容却不能像之前那样自如了,“萧侍郎乃是我的表兄,其实今日过来只是为了与未来的表嫂亲近亲近,十七娘你千万莫要信了阿晴胡说,她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冉颜认真地点点头,“我自然不会当两位是那种闲人。”   事实上,独孤斓燕和程晴儿还真是那种闲人。   “既然见了人,我们也就不多留了。”独孤斓燕笑道。   冉颜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立刻起身道:“我送送二位。”   独孤斓燕本就只是客气一句,这下更气闷,一般情形下,贵族女子往来之间,只要不是恶交,都会给彼此留三分颜面,可冉颜这般作态,若非决意与她划清界限,便就是十分不会做人处世。独孤斓燕认为,萧颂愿意娶的女子,不可能不懂人情世故,这么做定然是表示不愿与她往来的态度。   若非程晴儿那几句特别傲慢失礼的话,事情也不至于此,独孤斓燕当下也没有再留的意思,憋了一肚子话想问程晴儿,自然没有闲情逸致蹭这顿饭。   程晴儿倒是没有恼怒之色,起身抚了抚裙摆,施施然地离开厅堂。   冉颜也看出了程晴儿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心里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在什么时候招惹了这她?   从厅堂到内门道这一段路,冉颜反反复复想了遍,唯一能沾上关系的,就只有萧颂和苏伏。冉颜还记得,在程家在城东私园设宴相亲的时候,程晴儿曾经因为苏伏从暖阁上追出去……当时冉韵和韩浔还说,程娘子恐怕看上他了。   但冉颜和苏伏之间的关系,莫说是程晴儿,恐怕就是萧颂也不能完全知道。   她想得入神,未曾留神前面的路,走到院中的时候,从小径上走出一个人来,却也未曾看见冉颜等人,竟是径直与冉颜撞了在了一起。   “十七娘!”那人先站稳了脚,急忙伸手去扶冉颜。   “你这个……”独孤斓燕正满肚子火没处撒,本以为只是个侍婢,话说了一半才看见对方竟然梳的妇人髻,不禁狐疑地打量着她。   冉颜站稳了脚才看清是尔冬。   “婢妾一时走得急,冲撞了十七娘和两位贵人,请贵人责罚。”尔冬连忙蹲身请罪。   “无事,你有事就先走吧。”冉颜道。   尔冬迟疑了一下,连忙与独孤斓燕和程晴儿告了罪,往后院去。   这府里只有冉平裕和冉云生两个男主子,独孤斓燕一时不知道尔冬究竟是冉平裕的小妾还是冉云生的,想要问冉颜一句,但见她面如冰山、目不斜视,遂只好作罢,转而又一想左右不过是个侍妾,就算是冉云生的妾又能如何?便也不再多想,从内门道直接上了马车。   时已午时,今日托了独孤斓燕和程晴儿的福,厨房做了满桌的珍馐,因没有客人拘束,自家人倒是大饱了一顿口福。   “娘子,方才有几家送来了请柬。”邢娘见冉颜闲适地倚在胡床上看书,便将请柬放在了她面前的几上。   冉颜放下书,一边拿起请柬一边问道:“都是什么人送的?这么多?”   足足有七八份,正是开春时节,安分了一个冬天的贵妇们自然待不住了。长安贵妇收到几十份请柬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居然也有人请她。   邢娘看出她的疑惑,便笑道:“想必越往后越多,萧侍郎无论本人还是家族,地位都十分尊贵,想必旁人也好奇能做他妻子的是何许人。”   邢娘这话说得很委婉,冉颜嫁入萧家,是实实在在的高攀,这在门第观念极重的唐朝,可是难得一遇的话题,自然有很多闲到发慌的贵妇对冉颜充满了兴趣。   “她们消息倒真是灵通。”本家的消息今天才传到,她们竟然中午就发了请柬。   邢娘道:“婚书是由官府经手,萧家嫡子大婚这么大的事情,她们恐怕比咱们还早得到消息。”   “那我该不该去呢?”冉颜本心是不想去,不过她虽然并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交际能人,却也不愿意给萧颂拖后腿,该应酬的她也不会推脱。   “只说是待嫁事多推了便是,她们此刻也不全是尊重,咱们也犯不着送上门去给人消遣,不过,婚后就推不得了。”邢娘耐心地给她解释,“便是消遣,也必得经历的,只是郑老夫人那里必须得去。”   以冉颜的出身,即便有萧家夫人的身份,别人也不见得真心尊重,肯定还有人在私下里非议。   “郑老夫人?”冉颜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位据说是平阳长公主幕僚的奇女子,虽然已经韶华不再,但不妨碍她对这种女性的尊敬。她抽出郑府的帖子,颌首道:“是该去一趟。”   抛去对郑老夫人的尊重,冉颜如今这个处境,背后光有一个即将落寞的冉氏是远远不够的,若是拉上荥阳郑氏,轻视她的人也会少些。纵然冉颜不太会在意外人的看法,但若因此生活受到困扰,也是她所不愿意见到的。   婚事之事即便没有人刻意宣传,萧颂娶新妇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长安鬼见愁终于有人敢要了!   经过一个冬天,沉寂的八卦热情迅速地燃烧起来,坊间议论纷纷,最多还是对冉颜的身份感兴趣,更有许多人开始打听冉颜的出身和住址。   冉平裕觉得事态闹得太大,待冉颜与郑府认了亲以后,便立刻与郑府商议,让冉颜搬去郑府住。不管怎么样,与身为商贾的叔伯走得太近,于名声总是不太好。   郑氏也有意与萧氏结亲,况且用冉颜一个庶女之女嫁入萧家,郑府面子上很有光,所以自然不会拒绝。   冉颜般到郑府之后,整整一个月不曾见过萧颂。邢娘死死拦着,无论萧颂使什么法子,用什么手段,都全然不为所动,而郑仁泰又是个将军,府里的护卫自然不是冉平裕能比,萧颂若是爬墙被发现,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所以只能忍住忍着。   “娘子,萧侍郎又来了呢。”晚绿笑容满面地捧着一大包东西进来。   萧颂虽然不能进府,但他日日都来送些小玩意之类的,再附上一封信,借此传情。邢娘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聊以慰相思。   冉颜微微笑道:“这次又送了什么来?”   晚绿把东西摊在几上,冉颜揭开包袱,里面放了许多娘子家喜欢的东西,还有一只长形的盒子。   冉颜伸手将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长萧,旁边还附着一封信。   萧颂向来十分细心,他在苏州的时候曾经三番五次地说“这么紧着那伞和箫,可是定情信物”,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个家伙那么早之前便开始有醋劲了。   冉颜笑吟吟地将箫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下意识地看看有没有机关,即便没有藏刀,有个暗针什么的也不错,然而看遍整个箫身,冉颜却是失望了,这只是一管普通的箫。   萧颂一直都太能猜到她的心思,所以冉颜一开始就很期待,心里微微失望的同时,也稍稍反省了一下,他也不是那么神次次都能让她满意,对此必须放宽容。   冉颜放下箫,展开萧颂的信,一看之下,愣了片刻,而后眼中竟破天荒有了微微的湿润。 第297章 颜卿卿如晤   颜卿卿如晤,顷诵华笺,具悉矣。一别经月,弥添怀思,今赠管箫,实无新意,唯以为卿喜尔,余今在矣,管中无隐刃。书短意长,临颖不尽。——钺之   这信的意思是:颜,见信如见面,我读过信之后,已经知道你的意思,才别了一个月,就已经平添思念,如今赠与你的箫,实在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因为你喜欢。我如今在你身边,所以无需在箫中藏刀用来自卫。书信虽短,但其中绵长的心意文字远远写不完。   余今在矣,管中无隐刀……   指的也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而是萧颂的诉情和承诺——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一切安心便好。   冉颜再次拿起那管箫,心中却多了不一样感觉,方才还略有些失望的心情,忽然变得珍视起来。她把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直接吹奏起了《关山月》。   刚从郑府出去的萧颂忽然驻足,站在门房外听着并不算十分清晰的曲子,唇畔一抹笑容逐渐绽开,待到曲音毕的时候,竟然轻笑出声。   郑府门房抹了把汗,见他此刻似乎没有多少煞气,怯怯地问道:“萧侍郎,您没事儿吧?”   没事就快走吧,您这么尊神杵在大门口,咱是关门还是不关啊!   萧颂冲他粲然一笑,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接过小厮手中的马缰,利落地翻身上马,挥起马鞭,一溜小跑。   门房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还是长安鬼见愁么?   门房方才没注意箫声,只见到萧颂忽然就笑起来了,不由打了个哆嗦,看了看周围,喃喃道:“难不成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屋内,冉颜一曲毕,摩挲着箫身,面上不觉地便露出笑容。   “颜娘。”外面有个女声唤道。   晚绿立刻打了帘子出去,“屏幽姐姐,不知寻我家娘子何事?”   屏幽是李老夫人身边的侍婢,冉颜收起箫,便听见屏幽道:“老夫人命奴婢来请颜娘过去说说话。”   老夫人虽是郑府的老夫人,可唐朝的女子并不从夫姓,她本姓李,若要真是称呼起来,须得唤“李老夫人”才对。   上次李老夫人请了冉颜过来叙话,其实并没有说很多,李老夫人只是简单地询问了冉颜母亲的情况,然后礼貌性地交代了几句话而已。   郑家能同意冉颜搬过来住,也不过因为利益而已,于冉颜本人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因此她搬过来一个月,李老夫人还是第一次主动找她叙话。   “屏幽姐姐请进来稍候,我这就给我家娘子整妆。”晚绿心中欢喜,却还是稳住了声音道。   “多谢。”屏幽客气地应声,便随着晚绿进了隔壁的茶室。   招待完屏幽,晚绿又急匆匆跑回来帮冉颜整理头发和衣物,净了面。弄得清清爽爽,才与屏幽一起往老夫人住的平阳堂去。   平阳堂,还是当年平阳长公主给老夫人住处取的名字,寓意携手一起“平杨”的意思,甚至比“平阳公主”这个封号还要早许多年。   这几十年来,李老夫人换过许多住处,但这名字却是一直不曾弃过。这是属于她曾经的荣耀纪念,区别于一般妇人的功勋。   平阳堂的院子中有一棵紫藤树,枝干遒劲,盘枝错节,枝丫竟是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此时才一月初,花期未到,只能看见光秃秃的黑褐色躯干和枝丫,却别有一种古朴大气之感。   正厅的门匾上,“平阳”两个字苍劲有力,形骨俱佳,却是出自虞世南的手笔。   “老夫人正在厅内,娘子进去便是。”屏幽在门口打了帘子,转头却与晚绿道:“妹妹与我一道去泡茶吧?”   李老夫人的院子怎么也不会轮到晚绿伺候,不过是支开她罢了,晚绿也懂的,遂看了冉颜一眼。   冉颜颌首道:“你茶艺差劲得很,与屏幽姑娘好好学习。”   “是。”晚绿小脸一垮,心想,您可真不怕揭短。   屏幽掩嘴轻笑,道:“妹妹随我来吧。”   冉颜进了屋,门内的侍婢,立刻进了里屋通报。冉颜也并没有多等,那侍婢便引着她进去了。   屋内不止老夫人,还有五个中年华服妇人,四周站了一圈的侍婢。冉颜认出,其中坐与老夫人最近的妇人是郑仁泰的夫人,杜氏。其余的,冉颜却都不认识。   “颜娘坐吧。”老夫人靠在胡床靠背上,抬手示意身边空着的位置。   为了与本家的十七娘区别开,府里上下一般都称呼冉颜为颜娘。   冉颜谢着坐下,杜氏紧接着便一一介绍另外四位夫人的身份。冉颜又爬起来一一见礼,心里着实有些恼怒,方才她一进屋的时候怎么不介绍,非得等她坐下了之后才说!   这几位都是郑氏本家的夫人,与郑仁泰较为亲近的几位兄弟之妻。   见礼的同时,几位夫人也都顺势打量冉颜,其中一位略有些圆润的妇人卢氏,咯咯笑道:“当年本家的姊妹里,就属息王妃和濯娘子生的好,濯娘子的女儿竟也如此出类拔萃。”   她这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息王妃也就是隐太子李建成,闻喜县主的亲生母亲,这样尴尬的身份自然是能免提尽量避免提起。   冉颜觉得泛泛之辈是不敢在李老夫人面前玩手段的,这卢氏一准的就是脑子缺根弦,哪壶不热提哪壶。   屋内静了一瞬,杜氏立刻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我这个嫂子做的不称职,濯娘嫁得远,也照顾不到,才屈了颜娘这么多年。”   李老夫人一直半眯着眼睛,拨弄手里的小叶紫檀佛珠,睡着的样子,半点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冉颜也不是多话的人,几位夫人兴致勃勃、天南海北地扯了半晌,才进入正题,“我闻颜娘身边侍婢不够用,回头从我屋里挑几个过去用着吧。”   在住进郑府之前邢娘便叮嘱过不要随便接受府里拨人,这不是单纯的给侍婢这么简单,而是给她送陪房。冉颜一直铭记在心,遂装糊涂,道:“夫人的好意,阿颜心领了,我还有几个侍婢在叔伯府上,如若紧着的时候,请叔伯派人送过来便是。” 第298章 平阳   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卢氏因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遂不敢再做声,抿唇垂眸玩着自己腕上的镯子,其余几个夫人都拿眼偷瞧一直静默的老夫人。   杜氏轻咳了一声,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道:“你如今在我郑府内住着,身边就一个侍婢一个阿姆,两人忙里忙外,外人若是知道了,还以为我荥阳郑氏用不起人呢!”   杜氏这一番话,外柔内刚。   冉颜明白她们是什么意思,萧家一贯喜欢与杜氏、卢氏联姻,极少会娶荥阳郑氏的女子,如今娶了冉颜,冉颜又须得借荥阳郑氏的势头,他们自然高兴,但冉颜毕竟是姓冉不姓郑,若能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冉颜,让她同意带一个荥阳郑氏庶出女子做陪房,这是最好不过了。   本来杜氏对此事是十拿九稳,心想冉颜毕竟是落没氏族出来的,软硬兼施,想必冉颜也没办法推脱,但此刻看着她一直冷然不变的脸,却是有些不确定了。   但此番话放出来,她倒是要看看冉颜再怎么推脱,她不相信冉颜还敢直接回绝。   “多谢夫人美意。”冉颜轻轻答道,还未等几人高兴,便紧接着又道:“不过我向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歌蓝和晚绿都是从小养在我身边的,情同姐妹。我整日闲居,倒也没什么大事,夫人若是照顾,给添几个院子里洒扫的粗使侍婢,阿颜感激不尽。”   几位夫人神色各异,尤其杜氏的脸色,十分精彩,老夫人还是耷拉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当下,杜氏来了个更狠的,直截了当地道:“我见你屋里的晚绿容色尚可,但另外一个,听说年已双十,而且身有残疾,并不合适做陪房,你今也算是与我荥阳郑氏牵连上了,我们妯娌几个商议之下,给你准备了一个陪房,过府之后,也就是个妾罢了,想来颜娘不会拒绝我们的好意吧?”   她这话一出,冉颜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老夫人似有若无地轻哼了一声。   杜氏明明白白的是胁迫冉颜,说她如今借了荥阳郑氏的势头,这么点小事,她答应最好,不答应也得答应。杜氏也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但她打心底就没怎么看得起冉颜,故而才有此一说。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老夫人说话,冉颜便接口道:“滴水之恩涌泉报,这是我冉氏的族训,对于外祖家的恩情,阿颜在住进府中的那一刻便铭记在心。萧郎君情深意重,不嫌我家世配不上他,这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冉颜还就是不吃硬的!她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住你们家,借了你们家的势头,自然就会把郑氏家当做娘家来对待,你们最好不要逼我,反正萧颂娶我也不是娶的家世,我就是搬回叔伯家里还一样能嫁过去,待在你们家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几位夫人都是常在贵妇圈子里交游的人,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冉颜的意思,也亏得她们一直以来注重仪容,否则此刻已然瞠目结舌了。   屋内有一刹的寂静,久久未出声的老夫人却忽然开口道:“行了,散了吧,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聒噪。”   杜氏还想说什么,却也不敢再出声,几位夫人起身,向老夫人行礼道,静静退出去。   冉颜也尾随而行,走到外室的时候,老夫人身边的侍婢忽然叫住她道:“颜娘,今儿早上老夫人似乎是听见您吹箫曲了,想听听呢。”   冉颜虽对这些世家大族为利所驱的人没什么好感,但对待老夫人这样地传奇巾帼,还是保持着尊敬的态度,遂转身让晚绿回去取箫。   随着侍婢进了内室,老夫人早已经没有了方才似睡非睡的样子,正精神奕奕地跪坐在胡床上品茶,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地道:“坐吧。”   冉颜满腹狐疑地跪坐在对面的席子上,侍婢便上了一盏茶,唐朝煮茶里面都会放香料,而这一盏却是青碧的汤水,散发淡淡的茶叶和竹叶混合的清香。   “你吹的那首关山月,是萧钺之教你的吧。”老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冉颜。   冉颜道:“正是。”   “梅花已映关山月,箫曲犹绕凤凰台……我当年在陇西的时候也常常吹奏这首曲子,离今……已有四十年了吧,久未闻曲,今日乍一听见不禁勾起了往事,你可愿意再为老身吹奏一遍?”老夫人向前探了探身子,似有请求之意。   冉颜没想到老夫人竟是如此有礼,连忙还礼道:“能为老夫人演奏萧曲,是阿颜的荣幸。”   老夫人面上笑容浅淡,却让冉颜觉得,她其实笑得十分畅快。   “你啊,真像阿宁。”老夫人感叹道。   阿宁,李秀宁,平阳公主的闺名。老夫人也姓李,想来也是皇族,又与平阳公主是姐妹、战友,因此从来直呼其名字。   “老夫人过誉了。”冉颜道。   老夫人仔细地看了冉颜几眼,越看越像,并非是长得相似,而是骨子里那份高贵,沉着的姿态,爽直的性格。垂下眼睑,老夫人才转而道:“莫要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安安心心在郑府待嫁。”   老夫人实在不屑杜氏几人的手段,在她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有时候用的法子根本连计都算不上。   刚开始老夫人还勉强伸手管管后院里的事,到后来连看着都觉得乏味,便也懒得和稀泥。   与老夫人同一代的,有许多巾帼不让须眉红颜。   凌烟阁二十四学士,他们的夫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从乱世出来的女人,有如李老夫人这样智谋型,也有如舒娘那样骁勇型,也有如萧氏老太太那样历经数朝离乱而依旧荣光的女人。她们谋的是天下,为黎民百姓而战,胸襟开阔,目光长远,是血洗出来的一代,自不是关在后院里斗来斗去的妇人所能比。   冉颜轻轻颌首,今日老夫人的态度比之上次要热情了不少,她不知道是因为那一曲《关山月》还是因为她今日的表现,总之,竟然是莫名其妙地得了老夫人的眼缘。   冉颜前世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就十分受老人家青睐,没想到隔世之后,还是那么入得老人们的法眼。   片刻之后,晚绿捧着箫回来,冉颜看着那箫,不禁微微一笑,接过来试了两个音,便道:“儿对音律领悟力极差,只强记得曲调,吹得不好您莫怪。”   李老夫人捻着佛珠,微微笑道:“好。”   这首《关山月》是冉颜练习萧曲最先学会的一首曲子,以她锲而不舍的毅力,早已经吹奏过千遍不止,即便不用思考也能自然而然地吹奏起来,更逞论她此时是用心了的。   老夫人眯着眼睛,静静聆听。   曲子很短,一曲终了,老夫人还沉浸在其中,久久之后,才道:“指法纯属,也能得要领一二。”   冉颜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确没什么音乐天赋。   一旁的侍婢平意微微笑道:“颜娘,老夫人可是个中高手,很久没有夸赞过别人了呢!”   听着这话,冉颜心知肚明,老夫人夸她,是因为觉得她够努力。冉颜笑道:“常言道勤能补拙,不过儿也知道,有些东西还是要靠天赋,再勤也无法达到巅峰。”   “你如此努力却是为何?”老夫人很满意冉颜的自知之明,不骄不躁。   “唯喜而已。”冉颜从来都是如此,一旦决心做某件事情,势必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才肯罢休。   老夫人颌首。人老了,就有一种宿命感,总觉得冉颜的出现,是为了抹平她对于平阳公主早逝的遗憾,“阿宁智计百出,征战沙场,最终没有能马革裹尸,却因难产丧命,所以说……女人啊……”   听着这句莫名的感叹,冉颜心中竟有些怅然,静静坐了一会儿,见老夫人眉宇间已经有了困倦之意,便起身告辞。   与晚绿一起才走出平阳堂,冉颜便看见邢娘正候在门口,看见冉颜,便满是担忧地投来疑问的眼神。   冉颜微笑着摇摇头,主仆三人什么话都没有,一并往处去了。   回到住处,早已有侍婢等候,“颜娘,奴婢来替冉府传话,请娘子明日去绣坊选嫁衣布料和款式,冉郎君说,娘子若是不方便,他便请人送到府上来。”   布料种类繁复,若想真正选到合心意的,还是要亲自过去一趟才行,否则就得让绣坊兴师动众地拉这几车布料入郑府,冉颜是借住在别人家里,刚刚又差点被强塞陪房,自然不愿意在让郑府添一丁点的麻烦,便道:“我明日出府。”   “是。”侍婢微微躬身,邢娘便立刻不着痕迹地将一袋钱塞入她的手中,“有劳姑娘了。”   侍婢平静谦恭的眼神微微一亮,“是奴婢该做的。”   进了屋,邢娘也没有问在老夫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道:“娘子,今早三郎就送来了陪嫁的单子,您过目一下吧。”   “我的陪嫁是三叔出的?”冉颜接过单子,诧异道。冉氏不会这么小气,连一点陪嫁都舍不得吧? 第299章 羊毛出自羊身上   晚绿一听便炸毛了,嘹亮的大嗓门吼出了声音,但旋即想到是在别人府里,堪堪压低声音,憋红了脸道:“高氏欺人太甚了!怎么能这样?即使冉家不给出嫁妆,还有夫人的嫁妆呢?她都给吞了?干这么断子绝孙的事,也不怕再也生不出儿子!”   邢娘拢着袖子沉闷地道:“这你倒是冤枉高氏了,她再怎么横,不还是院内的大妇?敢和族老拧巴起来?”   族老个个心里清楚得很,必须得抓住冉颜不放,萧氏岂是想攀就能攀上的?机会可一不可再,他们可不认为冉氏族中还有哪位娘子能有勾住门阀子弟的本事。   “你是说阿耶不愿意。”冉颜并未用疑问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唐朝父亲目光短浅又自私,但能短浅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一种令人膜拜的境界。   这桩事情,冉颜稍稍想一下就能联系上始末,五姓七家一向耻与旁姓通婚,但经过隋末的大乱,到了唐初时这些大族很多房支都只剩下了空壳,以往煊赫无比的山东士族大多未能免于贫贱,但它们毕竟都是有数百年历史、声望的大族,对于很多士族来说,士族之间的婚媾是炫耀其高贵血统的唯一途径。同时,士族们自矜门第,所以他们便以下嫁贵女的形式收取高昂的嫁妆,逐渐形成了一种“卖婚”的风俗。   冉氏便是在这种情形下通过钱财娶的荥阳郑氏之女,冉氏送出去的聘礼,比郑氏带过来的嫁妆要多百倍不止。冉闻本就对此事耿耿于怀,如今还要让目光短浅的他再给郑氏的女儿贴一笔嫁妆费,他势必不愿意,纵然那也是他的女儿。   “阿郎会妥协的,毕竟以萧郎君对娘子的重视,聘礼必不会少,阿郎虽然……看不清这些,但族老们还是会顾全冉氏和娘子的脸面。”邢娘见冉颜垂眸不语,还以为她心中伤感,连忙出言安慰。   冉颜弯起唇角,讽刺地一笑,“恐怕族老们最后也妥协了,只出了极少了一部分,否则就不会有三叔这一纸清单了。反正羊毛出自羊身上,终究是要借此讹三叔一笔。”   即便冉氏同意出嫁妆,族老们舍不得挪用公中,终究是要找冉平裕要钱,还是这样明白一些,以后冉颜也好知道究竟哪里才是娘家。   “嗯?”邢娘伸手接过嫁妆清单,满面喜色地道:“这里有夫人的嫁妆!”   “哪些?”冉颜问道。   邢娘指着最左边的几行字迹,“这是夫人陪嫁的庄子和宅子,虽然不多,但在长安这等寸土寸金的地方着实不错了。”   当年郑氏过世时,冉颜还很小,所以郑氏的嫁妆只能暂且寄在冉闻手里,但这些年落在谁手里就尚未可知,这些不动产这是郑氏的陪嫁,冉氏不能也不敢变卖,冉氏族中有许多年没有人能做京官,因此这些庄子、宅邸至今都闲置着。   “我还以为这是三叔拿出来的呢。”相对于钱财来说,还是这几处地方更得冉颜的心意。   在后世,房子给女人的安全感远远大于男人,冉颜自然不能免俗。所以说大部分女人都热衷于积攒不动产,不是没有道理的。   冉颜屈指弹了一下嫁妆单子,“居然在东市还有一间店面……明日去选嫁衣的时候,顺便去看看。”   可以预料,这铺面位置不会太好,但聊胜于无。   翌日清晨,更鼓方落,冉颜便差人去同杜氏说了一声,领着晚绿和邢娘出府去了东市。   昨日约见的地方说是在长安最大的绣庄——锦绣庄。冉颜个人更喜欢绮罗记徐文昌不拘一格地刺绣风格,但为了庄重起见,这只得选择锦绣庄。   晨光柔和的铺洒在鳞次栉比的商铺上,道旁排水沟前种了许多柳树,已经发出嫩绿的小芽,路上行人不算太多,许多商铺小二还在门前洒扫。   东市还是一如往昔的生机勃勃,冉颜看着外边,不觉便想起了除夕那日和萧颂一起逛街的时候,心中有某些东西满溢,却又显得空落落。不知不觉,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过他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颜娘子,到锦绣坊了。”   冉颜之前路过锦绣坊,钩角斗檐,门口牌匾上“锦绣”两个字飞走龙蛇,十分气派。   晚绿先跳下车,冉颜刚动了身子,便听外面惊叫一声,不由道:“发生何事?”   “没……没事。”外面传来晚绿惊魂未定的声音。   冉颜疑惑地撩开帘子,便对上一张带着戏谑笑意的俊颜。他还是一袭暗紫色圆领广袖常服,墨发纶起,一如往日的精神奕奕。   “愣着做什么,快下来。”萧颂醇厚的声音带着笑意道。   冉颜怔了一下,在他的搀扶下下了车,“你今日不上朝?”   “今日圣上身体不适,点了卯就散朝了。”萧颂幽幽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天也怜我?”   “萧侍郎。”邢娘一下车,便很有技巧地挤开他,“区区小事,还是让老奴来吧。”   萧颂总不好挤回来,只得隔着个邢娘“遥望”着冉颜。   “你还是回官署吧,你视事的时间跑出来,小心被御史台的人参上一本!”冉颜见了他也很开心,但她曾经也听冉平裕说过,刑部尚书张亮调动在即,上面的一个空缺,萧颂可能顶上,虽然这种可能性也不算很大,但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被御史台参一本也是很让人郁闷的。   更何况,他这样把冉颜放在心尖尖上,被那些别有居心之人知道也于冉颜无益。   萧颂权衡之下,觉得反正还有两个月就娶回家了,到时候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谁也不能拦着,所以也不再坚持,颌首道:“那我回去了。”   “嗯。”冉颜道。   他们的道别向来如此干脆,只是这次冉颜走上台阶的时候,驻足看了萧颂一眼,却见萧颂在马上也正回头,冲冉颜粲然一笑,马蹄扬起清尘,广袖拂动,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娘子!人都看不见影子了。”晚绿调笑道。   冉颜伸手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胆子愈发肥了。” 第300章 红男绿女   邢娘又忍不住小声劝道:“普天之下的娘子莫不以文德长孙皇后为榜样,莫不读《女则》,娘子行为举止还是欠佳,回去要好好再读《女则》才行。”   这《女则》是长孙皇后写来告诫自己怎样做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德皇后,纵然注重的并非是束缚女子的思想,但因有涉及后宫干政无异于牝鸡司晨之类的内容,在日后大周朝《女则》被雪藏。但在贞观年间长孙皇后的德行备受推崇,因此也是时下衡量女子的标准之一,她写的《女则》自然也就成为女子必读书籍了。   冉颜也不喜欢玩政治,亦不觉得女子非得像长孙皇后那样,遂敷衍地应了一声。   出门在外,邢娘也不好多劝,只叹了口气,与她一同进了锦绣庄。   “可是冉氏十七娘?”一只脚刚刚踏入门槛,便立刻有小二迎了上来。   晚绿道:“正是。”   冉颜也打量了屋内,果然不愧是贵妇钟爱的高级消费场所,上好的檀木架子,上面挂着许多时兴的绫罗绸缎,看上去都价值不菲,旁边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冬雪夜酌图》,颇有种超脱尘世的清流之气。   小二虽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极会察言观色,见冉颜目光停留在那幅图上的时间远远多于绸缎,便抓住时机道:“娘子真是好眼光,那幅乃是桑随远先生的画作,虞秘监题诗。”   虞秘监指的是虞世南,那样一个文学大家对桑辰如此垂爱,是因他才华横溢,也是他的福分,若不是有这一帮子大儒维护着,桑辰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性子,早死了百八十回。   “冉娘子,昨日府上交代过,楼上早已备下了雅间。”小二见冉颜一直面无表情,心底不禁打怵,因为之前他颇有些不屑这位新晋的贵妇,他实际隐藏得很好,但总归是有些心虚。   冉颜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颌首,跟着小二的引领上了二楼。   那小二急得背心直流汗,先前不屑归不屑,全是因为他接触多了贵人逐渐养出来的骄气,但他也是个聪明人,冉颜即将是萧氏的嫡三夫人,万不是他一介草民能得罪的。于是这会儿看冉颜毫无表情的脸,心中各种猜疑,怀疑自己不慎哪里惹得她不满。   进了雅间内,很快就有侍婢上了茶水点心,小二比之前更加恭谨几倍,躬身道:“冉娘子,府上昨日说会有人过来陪同娘子一起选,不知道您是候一候,还是先看料子?”   “等等吧。”冉颜声音是一贯地带着些许冷意。   小二连忙赔笑道:“不如小的先取一些花样子来,娘子先瞧瞧?”   “嗯。”冉颜应了一声。   小二弓着身子立刻转身出门,他觉得,这位冉十七娘简直和长安鬼见愁天造地设的一对,那张面瘫脸,绝对不是故意端架子的级别。所以说,必须要以煞克煞才行吧……   小二这会儿想通了原委,便思虑是不是要去赌坊下注,地下钱庄赌注的赔率已经达到了一赔七,堵冉十七娘会不会活过三天,因为众人坚信长安鬼见愁煞气太重,所以基本上都压的是活不过三天。   锦绣坊的花样子种类繁多,据说连几百年前的纹样也能织出来,他们做的不仅仅是刺绣,还有绸缎织造,裁衣等等,甚至还提供命妇翟衣的布料,宫内布匹的使用,不管是布料还是款式都极为考究,也极重礼制,这就是为什么它虽然不如绮罗记的衣裙创新漂亮,却依旧稳稳霸占长安第一绣庄位置的根本原因。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候,罗氏领着冉韵赶到。   小二连忙令人把所有的嫁衣样品都搬到雅间去,不出片刻,雅间里已经摆了满满当当。冉颜粗略估计一下,至少也有七八十种。   唐朝的婚服是钗钿礼衣,钗钿礼衣的颜色不定,一般婚礼用的都是青绿色,唐制婚礼是男服绯红,女服青绿,所谓红男绿女。而钗钿礼衣便是后世日本“十二单衣”款式的前身。   小二道:“这些只是一部分,几位夫人、娘子先挑出中意的放在一旁,稍后我们再换另外一批,最后把挑中的放在一起比对挑选,保准能挑到满意的。”   这些都是嫁衣成品,由几名侍婢将衣服提起来展开,这样便能最直观地看见衣物的布料和款式。   冉颜挑选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衣服一展开,她就决定了去留,因此一般娘子要花费大半个时辰的事情,她半炷香便挑选完毕。   第一批八十件衣物,冉颜只挑出两件,第二批亦是八十套,只挑出了一件,第三批同样八十套,干脆一件也没看中,第四批挑出了五件。   最终八套嫁衣同时展开,冉颜想也未想便指定了一件,小二心里那个汗,心想您究竟是认真看了吗?   邢娘和罗氏也抱有同样的怀疑,但无奈冉颜最后留下的八套,确实大气雍容,仔细回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几件更好些。不过出于心理原因,冉颜被邢娘和罗氏非逼着把剩下八套一一换上身试试,最终还是选择了冉颜挑中的那件,但二人心里均舒坦了许多。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量身走人了,谁知衣物刚刚撤下,立刻又上了衣料。小二解释,那些嫁衣的样式都是合礼制的,大样子不能改,如果想更加别致,可以在细节上下工夫,比如衣料、花纹、细节装饰等等。   冉颜再次发挥她的快准作风,挑起了衣料,这次可比挑款式要繁杂得多,锦绣庄能做嫁衣的青绿和大红绸、缎、绡、纱、绫、罗、丝、帛,总的加起来至少有一千五百多种合做嫁衣。   冉颜虽快,却对配色、配花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邢娘和罗氏又是仔仔细细地讨论,最终还是冉颜想的法子,她先把自己喜欢的全部挑出来,再让她们讨论。   饶是如此,直到傍晚才堪堪敲定款式和衣料。   “明日再来选绣花和衣物配件,后日再来细选钗钿。”罗氏喝了口水道。   冉颜顿时觉得自己昨天的计划真是太天真了,还打算抽空去看看自己的嫁妆铺子,结果可能接下来小半个月都要耗费在一件婚服上。 卷三 归家颂   却道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301章 大婚?催妆诗   冉颜忙忙碌碌地备嫁,光是一件嫁衣便耗去了她七八天的功夫,接下来便是学习各种婚嫁礼仪,还有大族的规矩,抽空还要研究气疾的医治方案,日子过得十分充实,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三月桃夭的季节。   相比之下,萧颂就可怜得多了,因着要大婚,所以府里在不分黑白昼夜地赶工整修房子,萧大侍郎只好暂时搬到了兄长府中,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房子花了一个多月便整修完毕,却要静置两个月,萧颂有家不能回。且刚刚过完年,所有需要审核的公文都在年前审核完毕,派发下去了,相比萧家、郑家和冉颜的忙碌,萧大侍郎显得特别无所事事,以至于觉得度日如年,几次差点忍不住去翻郑府的墙。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月十八,长安城的桃花大片盛开,宛若烟霞,间或垂柳碧绿,随风招摇,从平康坊到安兴坊数里挂满了彩绸,喜气洋洋。   冉氏族人也都早半个月前便已经赶到。   过午不久,郑府的门口早就围的人山人海,迎娶的吉时快到了,个个都伸长脖子张望。人们对长安鬼见愁那满身煞气的样子的实在不怎么感兴趣,他们想看的是新妇,还有这位新妇究竟会不会像前两位那样,在送嫁途中或者新房里暴毙,虽然这样的想法有些损阴德,但……真的架不住好奇啊!   “来了!迎亲的车撵来了!”远处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声,人群立刻开始骚动起来。   随着喜庆的乐声渐近,迎亲的队伍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但下一刻便都怔住了,行在最前面的一匹白色骏马上,一名深绯色圆领公服郎君,袖子两臂侧纹着金银相间的小团花,黑色腰带,腰间佩白玉,头戴黑色L头,器宇轩昂,英姿非凡,然而令众人诧异的并非是他的俊美,而是那面上灿烂的笑容……   他容色俊美,平素不笑时浑身带着若有若无的煞气,双眉如剑,目光锐利,即便是和蔼地笑,都带着一股子令人胆战的气势,一般的百姓很少敢直视他,但此时他黑眸闪耀,眉梢眼角流泻出来的笑意,令整个人亲和起来,笑容宛若日光般灿然,俊美的容颜令人不禁暗赞——原来萧侍郎竟是这样挺拔俊伟的男儿!   一时间,不知醉倒多少芳心。   倒也并非萧颂魅力无敌,而是一个常年抄人家杀人头的男人,忽然展现出温柔可亲的一面,实在令人惊艳。   郑府的油壁香车也早已停在了大门处,只等新妇出来。   郑府的大门大开,门口却见郑氏子弟手中握着棍棒,把大门堵上,这就是所谓的拦门礼。   “吼哟,棒杀啊,郑氏各位兄弟辛苦了!”刘青松幸灾乐祸地向郑氏男儿们拱手,转回身朝萧颂挥了挥拳头,“努力啊!九郎,我忽然有点内急,先告辞了,不是兄弟不仗义啊。”   萧颂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他也没要对刘青松寄予什么希望,只是想着,到时候等这臭小子迎娶冉韵的时候,他定然找上百八十个壮汉把大门堵死。   “成敏兄,我是来迎娶十七娘的,还请行个方便。”饶是萧颂世故圆滑,此刻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索性直言。   郑成敏是郑仁泰的嫡出二子,虽与冉颜并不熟,但这拦门礼必须要做,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调戏”萧颂,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事啊!于是他便叫上亲朋好友,准备狠狠拦他一回。   为首的郑成敏挥舞着手中大棒,哈哈笑道:“表妹才至外祖家,我等表兄弟舍不得她这般快地嫁出去,必要多留些时日,你明年再来吧!”   “待我娶她过门后,一定常常送她回来。”萧颂言辞恳切地道。   郑成敏还未说话,其余人便大吼道:“不行不行!”其中一人高声道:“小住不行,除非表姐归家三日后,你把她送回郑府住上小半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么多父老乡亲作证,你对天起誓之后,我们兄弟便放你进去!”   围观看热闹的众人立刻觉得参与进去了,纷纷大叫起哄,“起誓起誓!”   萧颂淡淡一笑,和煦道:“既然咱们谈不拢,我今日又非要娶到夫人不成,那萧某就只好硬闯了。”   说罢,转身道:“兄弟们,上。”   他身后萧氏的子弟早已经摩拳擦掌,谁人不知萧氏多出文武全才,荥阳郑氏可是五姓七家标准的士族,武艺成就上已经百年没出一人了,当下郑成敏伸长脖子就叫唤,“抢亲啦!兰陵萧氏抢亲啦!”   眼看双方要拼起来了,纷纷从袖子扯出红色棉布把棍棒裹上,以免真的误伤。   萧颂趁着他们正在裹棍子,飞快地欺身上前,郑成敏挥舞手中的棒子道:“别过来啊!棍棒不长眼。”   “成敏兄,咱们这样实在有伤和气,不如咱们打个商量如何?”萧颂未曾动手,而是笑眯眯地商量起来。   郑成敏觉着也差不多了,拦门礼要行,但也要有度,不能真的误了拜堂吉时,便道:“好说,不过我可不接受小恩小惠。”   “诶,虞密监的手书怎么能是小恩小惠呢?”萧颂好听的声音蛊惑地道。   郑成敏张嘴,好家伙,一出手就这么诱惑人!不行,要挺住!郑成敏稳稳地守在门口,很有节操地小声道:“听说你还有王绩的诗稿,借我看三个月。”   “没问题!”萧颂一口答应。   众人没想到他这么大方,话已出口,绝无反悔,郑成敏高声道:“走!哈哈!”他朝萧颂隐秘而又得意地一笑。   萧颂心中微凛,心知这家伙还有后招。   郑氏子弟轰然散去,后面紧接着便有一干侍婢堵了上来,为首的侍婢正是老夫人身边屏幽,“娘子正在梳妆,萧侍郎您且侯一侯吧!”   算着时间还早,萧颂便只好耐心地等待,总不好让萧氏子弟硬生生拨开这些娇滴滴的侍婢吧。   “还没好吗?劳烦姑娘去给催一催。”萧颂说着递出了红包,门前人人有份。   屏幽笑眯眯地收了红包,却没有尽职地去催,而是道:“时间还早,萧侍郎耐心便是。”   新娘出嫁自然不舍娘家,借口梳妆未完而迟迟不出门,为了赶吉时,这时便要念催妆诗。   面对这些拿钱不办事的“小人”,萧颂还真是没有办法,在门口转悠了几圈,觉得不能再等了,便叫小厮送上笔墨,挥笔写下一首,递给屏幽。   一干侍婢都凑过来瞧,屏幽高声诵读,让围观的人都听得见,“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大约意思就是,妆容不需要画到精致完美,不如留着未曾画的双眉,我来帮你画!   此诗一出,人群轰然叫好,间或还有人高声道:“没想到萧侍郎铁血柔情啊!新妇快出来吧,你家夫君要帮你画眉了!”   话音一落,人群中已是一片笑声。   萧氏的郎君立刻抓紧时间齐齐高声朗诵这首催妆诗。   反反复复地吟诵中,华服盛装的冉颜娉娉袅袅而来,身穿钗钿礼衣,最里面的袖子是深红,一层层的单衣罩上,由红色逐渐变成黄色绿色,而最外层的华服则是织宝相花纹的深碧色缎衣,领口衣摆绣着色彩艳丽的吉祥花纹,裙摆处是缎衣和薄纱相结合,看起来庄重却不失飘逸,臂弯中挂着浅碧色的薄纱披帛,身后拖尾散开,华丽非常。   这样迤逦华美的新妇令人十分想窥视她的容色,然而却被她手中所持的扇子遮住。   唐朝的婚嫁有所不同,新妇并不是盖着红盖头,而是手持扇将容貌掩住,这个动作一直要保持到男方家中,在拜堂之前,新郎要念“扇诗”博美人一笑,新妇的容颜才可以示人。   萧颂欢喜地迎了过去,虽然明知是冉颜看不见,却还是不自觉地冲她笑。   正当他准备领着冉颜回家,郑仁泰和冉闻却杀了出来,拉着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半晌,大约也就是务必要好好照顾冉颜之类的,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的一大通,说得差不多了,冉闻又开始交代起冉颜,嫁入萧家要好好侍奉夫君,孝敬公婆,贤良淑德云云。   好容易才说完,冉颜才在晚绿和另外一名临时指派的侍婢搀扶下上了车。   萧颂松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红色纱幔飘扬的油壁香车,与郑氏众人辞别之后便翻身上马行在前头。   从安兴坊到平康坊并不远,但萧颂这回被拦得狠了,时间有些紧张,所以行路也稍微加快了速度。   冉颜坐在车上终于可以把扇子暂时取下来一会儿,她头上的钗钿便有十余斤,再加上一层一层叠加的礼衣,令平常举扇子掩面的动作做起来累得要死,亏得冉颜平时有锻炼身体,否则真吃不消。   “娘子,萧郎君作的催妆诗真好呢!”晚绿笑嘻嘻盯着冉颜妆后堪称绝艳的面庞,打趣道:“早知道就不让妆娘子画完,夫妻画眉才有情趣啊!”   冉颜瞪了她一眼,“嘴贫!” 第302章 大婚?却扇诗   今日冉平裕和冉云生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席,让冉颜颇有些失落,她来到大唐,除了贴身的仆婢之外,对她最好的两个人居然都因为身份问题无法参加,冉颜本身并不在意身份这个问题,但冉平裕和冉云生坚决拒绝。   虽然不能送嫁,冉颜却知道他们一定会在一个能看得见她的地方目送她出嫁。   正想着,马车却是渐渐停了下来,外面声音喧闹,晚绿连忙道:“快快,娘子用扇子遮面。”   她一边说一遍急急忙忙去取挂在车壁上的红纱幔,等冉颜做好动作,便披在了她头上。   门前紧接着烧起了爆竹,点燃火盆。   外面传来冰人地提醒声,“冉娘子,可下车了。”   冉颜早已准备妥当,在晚绿和另一名侍婢的搀扶下缓缓下车。钗钿礼衣层层叠叠,色彩艳丽,宛若霞蔚,令许多未出阁的娘子们艳羡不已,更加之萧颂今日态度可亲,俊朗非凡,一时羡煞了许多中小世家的娘子,纷纷将萧颂“克妻”的命格抛之脑后,只可恨自己没有一个门阀士族的外祖家!   晚绿跟着邢娘学了三个月的规矩,小心地搀着冉颜走向正门,到了门口时,止步,等待司礼高声道:“吉时到新人拜堂!”   紧接着便有二三十名侍婢捧着五颜六色的谷袋、锦绣跑过来,先在地上铺了一层红毯,而后放上谷袋和锦绣,寓意这前程似锦、传宗接代。   晚绿这才扶着冉颜跨过门槛,之后的路便由萧颂与她并肩而行。   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两排挑着莲花灯的侍婢在前头引路,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洒谷物和豆子,这可不像洒花瓣那么浪漫,对于冉颜和萧颂来说,实在不亚于酷刑,那么长的一段路,虽然两名侍婢洒得很有技巧,基本都撒在了身后,但总有豆子滚落到前面,万一一不小心踩到跌倒可就糗大了。   萧颂放慢脚步,紧紧挨着冉颜,在宽袖的遮掩下偷偷握了握冉颜的手,示意她放宽心。两人携手走到拜堂的青庐帐中,在司礼的指引下跪拜。   其实拜堂的时间并不久,只需行交拜之礼。礼成之后,客人立刻簇拥上前祝福,说着各种寓意吉祥的话。   在众人的簇拥下,萧颂轻轻握住冉颜的手,走入洞房。   司礼指挥婢女撒帐,然后观花烛、合卷。   但在最重要的结发礼举行之前,新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是念却扇,新郎念却扇诗,令新娘放下遮面的扇子,因此也叫去扇。   揭晓新妇容貌,这是观礼客人最喜欢的一环,对于长安鬼见愁所娶的女人,众人更加好奇,于是司礼刚一开始宣布却扇,便有人开始催促萧颂快念却扇诗。   扇子后面的冉颜竟是忽然有些紧张,两个多月就见了萧颂一面,此刻颇有种“近乡情怯”相类似的感觉。   只闻萧颂醇厚的声音缓缓道:“城上风生蜡炬寒,锦帷开处露翔鸾。已知秦女升仙态,休把圆轻隔牡丹。”   邢娘交代,要吟诵第二首的时候再放下扇子,冉颜便遵从其意思。这并不奇怪,念第一首的时候,新妇或许是羞涩、矜持等等情绪,多半不会拿下扇子,如果文思不好的新郎,可以反复吟诵同一首却扇诗,一般最多四五遍即可。   众人伸长脖子等了半晌,见没有动静,又赶着催促萧颂继续吟诗。   萧颂微微一笑,继续道:“闺里红颜如舜花,朝来行雨降人家;自有云衣五色映,不须罗扇百重遮。”   这首诗劝的意味更浓:媳妇你长得好看,跟仙女似的,一定是光彩照人的,不需要遮遮掩掩。   冉颜迟疑了一下,缓缓将手中扇子放下。并非是她矜持优雅什么的,而是举扇子的手僵掉了,还有顶着十余斤重的头饰,几乎要压断了颈椎。   然而随着却扇,冉颜精致绝伦的容颜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瓜子脸,烟眉、琼鼻、曲线柔润优美的唇,肤白胜雪,额上丹朱绘着莲花,与两颊淡粉色交相呼应,更平添三分艳色,蝉鬓乌发全部挽起,已是妇人髻。   萧颂一直知道冉颜五官长得好,却其实并没有觉得她美丽动人,他喜欢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看多了冉颜的素面朝天的面瘫脸,此刻竟也是被狠狠地惊艳了一下,再加之许多日不曾见,一时间竟令他移不开眼。   洞房中鸦雀无声,大半人脑袋都空白了几息,才响起了轻轻地抽气声,萧颂回过神来,身子往前微倾,小声道:“我果然有眼光。”   冉颜含怒瞪了他一眼,却不知道在妆容的衬托下,这一嗔怒,实在是娇媚横生,直是让萧颂不想出外应酬了。   却扇之后就是结发礼,喝合卺酒等仪式,待一切仪式结束,观礼的客人便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开始了弄妇的环节,出各种刁钻的问题考新娘,亦有些未曾生子的贵妇,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撒帐的果子收起来几个,全当是沾沾喜气,保佑生子。   闹了一会儿,便有司礼来通知大家,萧府准备了筵席,请众人移步享用。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而萧颂也必须去招呼亲朋好友。   宴厅里面坐的全部都是亲朋,而整个院子里也都摆满了酒席,但凡是想进来参宴的百姓,不管认识不认识,只需随便出几文钱用红纸包上,全当随礼,便可以进来随便享用大餐。   原本鉴于萧颂在长安的人气低迷,所以并没有准备许多,却不知是他今日太和蔼可亲了,还是被这样盛大喜庆的婚礼感染,抑或是好奇心,居然有很多人进来。也亏得萧氏乃是世家大族,准备得妥当充分,临时加了许多几席,才堪堪够用。   时辰尚早,没到圆房,萧颂在宴厅里被众人争相敬酒,尤其是那些与萧颂同辈的同僚、朋友,完全是本着把萧颂灌到烂醉如泥不能圆房的心态,一波一波地轮番敬酒。   新房内,冉颜跪坐在帐子中等待,头上的钗钿已经卸掉,青丝在身后用帛带松松系上。然而妆容和衣物却非得等夫君来之后才可动。 第303章 坑爹的圆房   月上柳梢头,院子里还是喧嚣无比,屋内熏香袅袅,冉颜跪坐的腿都麻木得没有知觉了,但她不想动。   备嫁的时候冉颜还分外冷静,根本没有想到更多事情,然而此刻在新房的榻上,她才深切地意识到等一会儿要发生什么事情,以往对于这方面感觉十分平淡的她,现在居然心跳如擂鼓,甚至有点口干舌燥……   口感舌燥……浑身燥热……冉颜觉得有些不对劲,目光落到熏香龛上,轻嗅香味,脸色微微一变,就要下榻去熄那香,门却吱呀一声被打开。   微风轻拂起红纱帐,人未至酒气先袭,冉颜浑身一紧,竟然忘记了要去熄香,愣愣地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近。   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撩起,冉颜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   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萧颂一袭暗绯色圆领公服,面上带着笑意,一双黑亮的眼眸宛若星空般璀璨却深邃。   萧颂的长相本身与“温和”二字根本搭不上边际,但是此刻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嘴唇上似还有一丝水渍,在灯火的照亮下润泽柔和。   萧颂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冉颜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暧昧,别开脸微微有些恼,“看够了没有!”   萧颂声音里带着笑意,道:“饿了吧?”说着伸手握住她的纤柔的手,“先去吃饭。”   冉颜动了动身子,费尽力气把腿伸出来,“让我缓一会儿。”   冉颜扶着塌沿坐了一会儿,萧颂没有说话,她正觉得奇怪,便觉得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腕,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小腿。   冉颜舒服地松了口气,萧颂干脆就坐在了榻沿,把她的腿放在他腿上,按摩的更得心应手。   本在享受的冉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却警觉地发现腿下萧颂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变化,馨香袅袅,她猛然想起来刚才熏香没有熄,那里面带着一些春药成分的药物,大婚的新房中用点这个东西并不为过,它也不像上次红尘散那边药力强悍,只不过因为一般新婚夫妇彼此之间都不大熟悉,为了免去尴尬,便在香里放上一些能够刺激那方面兴奋的药。   “阿颜……”萧颂声音微哑,他的手能隔着薄薄的绸感觉到她柔滑的肌肤,却是忍住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转头看她,却正对上一张涨红的脸,灿若十里云霞,美丽不可方物。   萧颂心跳一滞,旋即快速地跳动,他喉头微动,伸手将冉颜揽了过来。   “萧钺……”她一惊,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含住双唇。   他含着她的唇辗转吮吸,却总觉得不够,又迟迟不再进一步,冉颜昏昏沉沉中忽然察觉到一点……萧钺之,他不会接吻!   想想也不足为奇,冉颜出嫁之前也曾看过春宫图,上面教导怎样欢爱的场面很多,而亲吻却都只是嘴对嘴而已。   冉颜忽然笑出了声音,萧颂正要分开唇,问她怎么回事,颈却被冉颜两条手臂圈住,唇齿瞬间却被一条柔软灵活的小舌攻陷,深入他的口中轻轻扫过他口腔壁,一股麻酥酥的感觉直窜心底,鼻端口中都充斥淡淡的佩兰芳香,滋味甘甜。   萧颂如此聪明,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冉颜方才笑的什么,纵使他再世故圆滑,脸皮再厚,也毕竟是男人,哪里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这样“嘲笑”,当下反客为主,主动与那丁香小舌嬉戏起来。   不得不说,男人对这方面的天赋一般都很高,萧颂又不是纯情少男,没几下,便让冉颜缴械投降了,而他却不知餍足地索取。   冉颜身体里越来越燥热,而身边的这个人是她夫君,自然不需要客气什么,便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萧颂初次体验这样美妙的滋味,一时有些把持不住,便任由她施为,顺便也不甘落后地解开冉颜的衣带。   但是萧颂明显没有优势,冉颜人家穿了七八层,他却只有三层……而且钗钿礼衣的每一层的衣带并不是都在同一处。   所以最终萧颂上身被剥得一件不剩时,冉颜却连脖子都未曾露,急死个人了!   萧颂恼怒的神情引得冉颜不禁大笑,清脆的笑声让萧颂微微一怔。冉颜在他面前也常常笑,却是头一次有这样开怀的笑声,一时间,心里什么急躁也都化作一腔柔情,细碎缠绵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上鬓发边。   冉颜笑声渐小,仰头看着萧颂。他唇上沾染了冉颜唇上的颜色,变得鲜红,居然将他俊朗的容貌映衬出几分妖娆来。   两人正深情对望,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呼,虽然声音只发出一半便被吞了回去,但萧颂和冉颜都是警觉的人,立刻齐齐回头看去。   这一看之下,冉颜顿时觉得头大如斗——满屋子的侍婢、婆子都或惊诧或暧昧地看着两人。   反观他们俩,萧颂坐在榻沿,而冉颜双腿叉开坐在他的腿上,衣衫凌乱,萧颂的上身更是一丝不挂,原本带着的L头也早已经滑落在榻上,青丝流泻,披在身后,身上的肌肉紧实漂亮。   冉颜现在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身材,立刻将头埋在他颈窝里,小声道:“萧钺之,你快解决她们。”   萧颂果然不负所望,剑眉一皱,平素那杀伐果断、不怒而威的气势便自然而然地显露,醇厚的声音带着忍欲的沙哑,沉声道:“都退出门外。”   冉颜竖着耳朵听见OO@@的声音退了出去,才稍微松了口气。   萧颂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笑道:“方才点火还挺起劲,现在却害羞了?”   “没有。”冉颜果断不承认,干咳了一声,睨着他道:“我是觉得你这个样子示人,平白让人占了便宜。”   萧颂也不拆穿她,拎起一件中衣套在身上,又伸手帮她理了理衣服,勉强看起来整齐,才道:“是我疏忽了。”   新郎进入新房之后,仆婢便会进来伺候两人更衣,伺候两人简单地用完晚膳,不过是她们准备的功夫,也不算太久,谁知两人竟然缠绵起来了,这事儿说出去真是够丢人。   “迫不及待怎么了,谁愿意说谁说。”冉颜是打心底里的不以为意,只不过刚刚亲热被人围观,实在有些尴尬。   “无碍,即便传出去,最多也只说我没尝过女人,急不可耐。”萧颂哈哈一笑,随意将中衣带子系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道:“先用膳吧。”   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并且冉颜原本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奈何被刘青松摧毁不止一次,如今已经不那么坚强了,“卸了妆再吃。”   萧颂便依着她,朗声道:“来人。”   外面仆婢以晚绿和另外一名侍婢为首,鱼贯而入,均涨红着脸不敢看萧颂。晚绿倒还好一些,另外一个新添的侍婢青萝却是频频出错。   冉颜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这青萝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晚绿是泼辣性子,歌蓝内敛,而这青萝却是文文静静,通身散发着书卷气,显然并非是一般的侍婢,而她此时的表情既期待又害怕,眼神还时不时地飘向萧颂。   冉颜忽然想起来,邢娘曾说过,新婚之夜是要两名陪嫁婢女全程陪伴,而这两人将来也要收房,这是规矩。收不收房不说,现场真人表演欢爱,冉颜想起来就窘。   真是坑爹的圆房习俗,得想法子解决才行啊……   晚绿是被方才那一幕给惊着了,眼下已经回过魂来,手脚麻利地帮冉颜卸了妆,在铜盆中洁面之后,便用湿的巾布帮她擦拭,最后抹上香膏。   趁着冉颜去屏风后换衣的时候,萧颂到隔壁的净房里清理了一下。   待到两人都回到几前,均着白色中衣,冉颜外面罩着一件大红色的缎衣,将她素净的脸、幽深的黑眸,衬得美丽而神秘。   冉颜不喜着红色,她觉得红色像血,但对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都能吃得下饭,为了在乎的人穿上也并不是不可忍受。   两人面对面静静进食,冉颜被饿过了,只吃半碗饭便饱了,而萧颂早装了一肚子酒水,也只用了极少。   漱口净手之后,侍婢飞快地将东西撤下去,冉颜吩咐道:“烧一锅粥,备些清淡小菜。”   侍婢领命下去,萧颂不知她要粥做什么,却也没问。   这次所有的仆婢们都退了下去,只留晚绿和青萝二人。   屋内一片静谧,只偶尔有红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两人隔着烛光对视。   “郎君,娘子,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晚绿尽职尽责地提醒道。冉颜是答应以后给她配个好人家而不用做妾的,所以此时毫无压力。   “夫人。”萧颂醇厚的嗓音响起,念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动听。   冉颜心底微微一悸,面上不觉间便涌上了血色,也不好再与他干瞪眼,垂着眼,轻喃一声,“夫君。”   萧颂眼眸中满含笑意,伸手隔着几握住了她纤柔的手,拉着她起身像床榻走去。   青萝脸红欲滴,随着晚绿进了内室。   晚绿拿着一方白色锦帕递给青萝,青萝接过锦帕,爬上榻将帕子铺在上面。   冉颜把一切流程都烂熟于心,便就躺了上去。   晚绿帮跪在榻上,将冉颜衣服脱掉,青萝则去帮萧颂脱衣,脸早已红到耳朵根,细嫩的耳垂犹若珊瑚珠一般,轻轻道:“娘子初次承欢,请郎君怜惜。” 第304章 共赴巫山云雨   “出去吧。”萧颂仿佛早已知道冉颜的心思,止住了青萝的动作。   之前歌蓝走的时候,婚事还没有影子,也没有人想到这么快就嫁娶,冉氏族人赶来长安的时候,也有准备把歌蓝带回来,但高氏说歌蓝年纪太大了,又有残疾,送过来做陪房怕是会引起萧氏的不满。冉氏族老也是如此想,于是便另外挑选了高氏身边的一个才色俱佳的侍婢随同过来,一来便挤下了冉平裕原本为冉颜准备的替补侍婢,这个人便是青萝。   晚绿听见萧颂的话,立刻用锦被帮冉颜盖上,下榻穿了鞋袜准备出去。回头看青萝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出去吧。”   “可是……规矩……”青萝喏喏道。她想不想留下来是一回事,但规矩就是陪嫁的侍婢要在帐外守着,直到天亮萧氏派人来收那方白锦帕。   晚绿睨了她一眼,低声道:“主子的规矩就是规矩,做侍婢的听话就成了,你还要在洞房之前说教郎君不成!”   对于夫妻关系,晚绿看得挺通透,没哪个夫人愿意往自己夫君身边塞人,美其名曰共同服侍,岂不知做妻子的心里有多堵得慌,而晚绿是打死也不愿给冉颜添堵的。再说冉颜早就答应将来给她撤销贱藉,这个比什么都强。   青萝不知道此事,正在犹豫间却被晚绿生拉硬扯地拖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冉颜略有些紧张的瞟了萧颂一眼,抓紧了锦被。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谈论性,甚至比一般人要懂得许多,但纯属纸上谈兵,以前可从来没时间找人实践探索一下这方面内容。   “休怕。”萧颂上榻,隔着锦被伏在她身上。   萧颂刚刚草草沐浴过,身上的酒味已经消散大半,淡淡的酒香混着他身上清爽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冉颜胡乱地点点头。   温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他以唇轻轻描画着她的唇,舌尖缓缓启开她的朱唇,探入寻找她柔软小巧的舌嬉戏。   辗转的轻吻,极其有耐心,冉颜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出来,这一举一动间都满是怜爱。   “像做梦一般。”萧颂在她耳畔呢喃一句。他不否认,自己做了许多次这样的春梦,这一刻手指能实实在在地感触到冉颜柔滑肌肤上的温度,心中便有一种酸甜的满涨感。他轻轻吻着她的脸颊,撑起身子凝视她,笑吟吟地唤道:“夫人。”   冉颜从来没有这样被怜惜珍爱过,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上一凉,却是锦被被萧颂扯开来。   萧颂垂眸,只见大红色的绸缎上雪白的身体曼妙,在橘黄色的灯光下似有流光浮动,柔润细腻的肌肤犹若珍珠一般,身上只着了白色的子和亵裤,然而那子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纱,这种纱薄如蝉翼,便是穿着七层还能瞧见皮肤上的痣,可见有多薄。   鼓鼓的双峰顶起薄薄的牙白子,上面绣着一株绽放的粉莲花,枝蔓层层,将胸口粉色的两点遮的半隐半现,腰肢纤细不堪一握,下半身的亵裤也是同样的薄纱,隐秘之处恍如被薄雾轻笼。   冉颜的青丝铺开在红色的锦缎上,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黑、红的映衬下越发诱人,烟眉入鬓,平素黑沉的眼眸,此刻带着点点湿润,动人心魄。   萧颂只觉得身体里原本只有一簇的小火苗,轰地烧遍了全身,然后集中往一个地方涌去,忍不住伸手握住她胸前的丰盈。   她如今年岁还不大,胸口发育也算良好,但萧颂还是能够轻易地用一只手掌握两只白白的小兔子,轻轻揉弄着,却还嫌薄纱碍事,便解开子的系带,扯了下来。   冉颜的胸口忽然暴露在萧颂的视线之中,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萧颂见那尖儿粉粉嫩嫩,宛如一朵小小的蓓蕾,散发着少女清甜的芬芳,便忍不住垂头含住它,轻轻舔舐吮吸。而另外一边也不曾被忽略,被一只大手握住,手上的茧子摩挲在柔嫩的皮肤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   冉颜轻哼一声,低吟道:“萧钺之……”   “嗯?”萧颂沙哑的声音柔和地发出了一个疑问句,却依旧没有停止动作,反而变本加厉,手掌在她纤细的腰间轻抚。   冉颜迷迷糊糊,也伸手抚摸他的腰臀,她柔软的手抚上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浑身紧绷,亲吻的动作也僵了一下,冉颜得以喘息,便大胆地伸手探入了他的裤中,握住那早已经炽热如铁之物。   “别……”萧颂声音沙哑,他的声音本来就醇厚撩人,此刻带着隐忍的呻吟喘息,竟是顿时让冉颜的心都化作了一摊柔水,握着那物的动作也放轻了。   萧颂轻轻笑着,在她耳边道:“因想要你很久了,所以忍耐有限,若是……”   话说了一半,萧颂已褪下她的亵裤,手便探入那处隐秘的地方。   这么露骨的色情的话,不同于谈论身体构造,冉颜腾地红了脸,拍打一下他,小声道:“休要说混话。”   萧颂低哑的声音带着愉快地笑,“那我不说,只做。”   说着伸手摩挲她腿间,冉颜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吟。   “莫怕,我会很轻。”萧颂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冉颜浑身紧绷也渐渐松了,便连探入体内的异物起先也并未觉得疼痛。   许是见冉颜并不是那么痛苦,爱抚了一会儿,萧颂便褪了自己的衣物,露出早已经昂扬的龙首。   冉颜见多了这种东西,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它剑拔弩张的模样,比想像中还要大……想到稍后它就要攻城略地,冉颜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想想就疼啊!   那炽热一抵上冉颜,她刚刚放松的身体霎时间又紧绷起来。萧颂见状,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并未进攻,反而俯身搂住她,轻声安慰道:“颜颜,莫怕,莫怕。”   温柔的声音仿佛让冉颜得到了抚慰,睁开迷蒙的眼,看见萧颂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手臂、腹部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布满了薄薄的汗水,在温暖的灯下盈盈发亮,撑在榻上的小臂血脉有些凸出,浑身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像是要挣脱的野马般,一旦撒开,可想而知是怎样的狂放。   显然,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略一犹豫,冉颜臀部微微一挪,主动迎上了他那处滚烫的坚硬,轻轻蹭着,并伸手抚弄,萧颂难耐的声音逸出口,夹杂在有些斥责的语气中,“颜颜……”   冉颜却不理他,在他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用腿夹住他的蜂腰,猛地挤了过去。   两人齐齐闷哼一声。   冉颜痛得额头上霎时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而萧颂本就忍耐到了极点,被这突如其来的紧致一裹,竟是即刻溃败,一泻千里。   冉颜稍稍喘息,感觉有东西流泻下去,又感觉在自己体内的那物迅速地再次挺立,她诧异地看了萧颂一眼,却对上他责怪的眼神,“可疼?”   冉颜轻轻咬了咬下唇,有点委屈地点了点头。她和萧颂都是干脆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萧颂生怕弄疼她,隐忍着放慢节奏,她虽然也喜欢,但想着早晚都是疼,不如“早死早超生”。   萧颂见她难得露出的小女儿态,心里喜欢还来不及,连忙心疼地抚着她后脑的发丝,将她抱了起来,安慰道:“别动,稍缓缓。”   在这缓着的同时,两人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存在,一时又是羞涩又是满足。   缓了片刻,萧颂微微动了动,俊朗的面上汗水滑落,“还疼么?”   “不疼。”怎么可能不疼?刚刚破了身子,第一次多半女性都不会有特别美好的感觉,两个人忍耐也不会更好些,而且总是要经历这个过程的。   “说谎。”萧颂却轻而易举地拆穿,他又缓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动起来。   起初,冉颜只是疼,撕心裂肺的疼,每动一下就是撕开的感觉,她咬着唇,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仿佛想借此寻求一些安慰。随着他轻柔的动作,渐渐的浑身似乎热了起来,也放松了不少,虽还是疼,但在疼痛之中似乎能感觉到一丝丝的酥麻。   萧颂凝视着身下的人,青丝蜿蜒披散在红色的锦缎上,烟眉微微蹙起,眸含水雾迷蒙,便如含着灵山秀色,空水氤氲,似是喜欢,又似是难以承受,粉嫩的唇微微张启,含糊地呢喃着他的名字,胸口的柔软时不时地摩擦着他,加之身下令人窒息的紧致,滋味实在是说不出的销魂蚀骨。   他也爱煞了她这个模样。   “颜颜。”萧颂在她耳边叹息一声,加重了力道,速度也快了很多。冉颜初次承欢,等他尽兴,估计明日真的会下不了榻,到时候他被人取笑倒不要紧,累得萧氏其他人对她不满就不好了。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萧颂稍稍满足了些。冉颜却已经虚脱了,她虽然平时很注意锻炼,但在这种事情上,毕竟身体年龄尚小,哪里经得住萧大侍郎一个精力旺盛的大龄青年索求?好在他做事一向有度,即便此时心里已经想要到极点,却还是忍住了。伸手把冉颜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了一阵子,才唤人准备热水。   晚绿进来,脸颊发红地轻声问道:“郎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您是不是先出去一会儿。   萧颂用缎衣把冉颜盖上,起身往净房去。   晚绿命人端水进来,她知道冉颜不喜欢很多人伺候,便令她们都退到室外,先伸手去取那方锦帕。待看见帕子,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不是太触目惊心,而是……   晚绿烧红了脸,为难道:“萧侍郎平素是个很仔细的人,怎么在床第上这么不小心。”   原来那帕子上不仅仅沾了冉颜的处子血,还沾了男人的东西。   这也怨不得萧颂,一般按照正常程序,他是不会在破冉颜身的同时就绷不住的,待血落帕子,扯开便好。说起来,还都是冉女士太猛了。一切实在不在预料之内。   “这也擦不掉,都混在一起……明儿个……”晚绿一边将帕子收起来,一边咕哝。明儿萧氏的人可是要围观这块帕子啊!晚绿不用想象也知道是怎样尴尬的场面。   这可怎么办!   晚绿用热水帮冉颜仔细擦拭身子,“娘子,您想想法子啊!”   这种锦帕是特殊织造,可能每个大家族的织造的纹路都不同,大小和一般的帕子也不一样,想要做手脚掉换,实在不大可能。   冉颜浑身酸软,趴在榻上挺尸,被晚绿反反复复地问得不耐,便哼哼道:“我有什么好丢人,是他的东西,也不是我想让他沾上就能沾的。”   言下之意,这都是萧钺之的错。   晚绿脸烧得厉害,紧张地看了看外室,压低声音道:“娘子你小声点。”   “知道了,把粥端过来吧。”冉颜懒懒地道。   晚绿应了一声。   待清理之后,换上新的床单,侍婢们又退了出去。冉颜身上干干净净,衣物也换成了掺了丝的白叠布料中衣,清爽舒适,困意来袭,迷迷糊糊中被拽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夫人。”萧颂醇厚的声音传来。   冉颜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可要用些粥?”萧颂询问。   半晌无人应答,萧颂才发觉怀中的人已经睡着了。他垂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起身去吃饭。   之前在酒席上只应付别人的敬酒,根本没有时间吃东西,只装了一肚子的酒水,一番消耗之后,果然腹饥。   萧颂未曾叫人进来服侍,自己盛了粥吃了起来,心中不禁感叹,有媳妇真好!   ……   外面的乐声已经停了,宾客也早已离去,只有仆婢小厮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的轻微声音。   萧颂这个院子一直冷冷清清,难得有这样人多的时候。   ……   月华如水,静静照亮长安城。距离平康坊七八里路的东北一隅,一片碧水青山,桃花灼灼,河岸边有一株柳树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树干竟是伸到水面上,几乎与湖面平行。   柳枝垂垂,上面半倚着一袭玄衣,手中握着一个酒囊,望着月光中湖光山色,偶尔地仰头饮一口,湖风扬起衣袍,衬得他修长的身材越发好看。   长安月下,一壶清酒,一束桃花。是惬意,也是孤寂。   “这位大侠。”身后响起一个温雅的声音。   苏伏微微侧过头来,这个人像只兔子一样,在他身后的路上来回窜了六回,若不是认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桑随远,一向保持高度警觉的苏伏,说不得就一剑杀了他。   “大侠,人生在世不称意,你千万要想开点啊,我看你站了这么久没跳,想来是还有牵挂,千万不要做后悔莫及之事啊!”桑辰紧张地抓着他藏蓝色的小布包,月光下面色有些发白。 第305章 寻短见的人   千万莫要做后悔莫及之事……   苏伏这辈子就没有做过不后悔的事情,多一件少一件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碍。   桑辰见他不说话,脸色越发白了,结结巴巴地道:“大侠……壮士……你,你想开点……天地之大,人若蝼蚁,再困难也不过区区小事耳……”   苏伏没想到桑辰看起来文文弱弱,却有这样洒脱的胸怀,苏伏本就是个快意恩仇的人,这话说得甚得他心。   “豪气。”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扬了扬手里的酒囊,“能饮否?”   ……   隔了小半个时辰之后……   只见江边蹲着一袭灰袍,旁边稳稳杵着一袭玄衣的男子,两人相隔三尺,便听那灰袍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咽道:“……可是她如今嫁人了,我也不用再进退维艰,可是心里着实难受得紧,又恨自己无能,做了澄泥砚,今日巴巴来送贺礼,却不想迷了路,眼下城门也关了,我只能露宿郊外,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回去的路,明早的点卯果然又误了……呜呜呜……”   原来方才在他身后的路上来来回回,不为别的,而是因为迷路了!苏伏拄着长剑,目眺远方,心觉得自己又添了一件后悔的事,方才就不应该让他喝酒,才喝了一口,便开始如小媳妇一般大吐苦水。   “大丈夫生于世,这般谨小慎微、难舒胸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桑辰哭到沙哑的声音大吼一声,猛地冲进面前的湖水中。   苏伏微微诧异,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说做就做的家伙,几乎话还没喊完,人已经落入了水中。但面上旋即又恢复如初的平静,垂眸看着在水里扑腾的桑辰,淡淡把手里剑递了出去,“想上来就抓住。”   冰凉的湖水让桑辰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至少不会再胡来,他在水里扑腾,根本没有听见苏伏说什么,但看见递过来的剑鞘连忙双手死死抓住。   苏伏将他拽到岸边,伸手提住他的后襟拎出了水面,丢在岸上,转身便走。   “壮士!”桑辰抓住他的袍角,呛咳了两声,道:“你是不是要回城,可否结伴而行?”   苏伏微微蹙眉,虽然对他不耐烦,但或许是因为头一次有人对他那样豪不设防的大吐苦水,让他此刻违背了自己心里的决定,“走吧。”   桑辰连忙爬了起来,跟着苏伏往朱雀门方向去。   时,夜已寂寂。   ……   翌日清晨,更鼓还未响,晚绿便唤冉颜起床。新妇迟起榻是要被笑话的,冉颜便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坐到妆台前,由晚绿帮她梳理头发。   萧颂也已经醒了,懒懒地靠在榻上看着冉颜梳妆。   青萝领着四名捧着洗漱用具的侍婢进屋,因着萧颂原本就没有侍婢,只能由冉颜的陪嫁婢女伺候。   萧颂微微抬手,止住了青萝的脚步,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冉颜,不曾看向别处。   待到冉颜梳妆完毕,他才起塌从托盘中扯过衣物,径自穿上。青萝有心想上前服侍,却惧于他的威严,显得有些进退两难。   门外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道:“郎君,夫人,奴婢是老夫人遣来取锦帕的。”   老夫人指的是萧颂的母亲独孤氏。   冉颜昨晚说得轻松,此时一听这话,脸色唰地红透,一会儿还要把那个东西送到独孤氏面前展示……   “进来吧。”萧颂笑看了冉颜一眼道。   既是独孤氏派来娶锦帕的,想来在她面前也是颇得信任,于是冉颜便起身相迎。   进门来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妇人,身着惨绿色褙子,暗黄藤蔓花纹,面容白皙,乌黑的秀发挽着个简单的矮髻,发间簪着两支造型古朴的金簪。这妇人的五官生的极平常,鼻子小巧,嘴唇偏薄,最突出莫过于她光洁而突出的额头,以及弯弯细细的眉。   晚绿将装了锦帕的盒子双手递给她。   那妇人接过去,竟是将盒盖打开,把锦帕扯出来,盒子递给身边的侍婢。   晚绿大窘,低着头不敢做声。   妇人将帕子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手微微顿了一下,却面色如常地将帕子递在萧颂眼前,见萧颂微微颌首,才又仔细地折好放回盒中,“奴婢这就回去复命,阿郎和夫人都在老宅,莫要太久。”   “有劳婵娘。”萧颂客气道。   “九郎不必如此客气。”婵娘微微躬身朝萧颂和冉颜施礼道:“奴婢先行告退。”   冉颜与萧颂还礼。   萧颂依旧是一身紫色圆领常服,与平时打扮无异,而冉颜却是好生折腾了一番,一袭深青色钗钿礼衣,沉稳华丽,高髻堆叠,发间四根细细长长的钗钿,比起昨日十余斤的花钿轻松许多。   萧颂轻轻握住冉颜的手,相携从内门道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萧颂凑近她耳边轻声问道:“还疼么?”   冉颜脸一红,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挪了挪屁股,把脸挪开。   萧颂见她羞涩,笑着转移了话题,“这次拜见的人是祖母、父亲、母亲,大兄、大嫂、二兄、二嫂,因着本家离得远,待三个月之后,再一并去拜宗祠和拜见各位叔伯长辈。这回都是自家人,你用不着紧张,襄城公主为人和善,嘉荣县主虽然泼辣,却也不是个无礼之人。”   “嗯。”冉颜认真听着,这些人日后就是她的亲人,如果不能当做亲人,也必得保持表面上的和睦。   萧颂揉捏着她的手,继续道:“父亲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既然同意你进门,也就必然不会为难你,母亲人虽高傲些,但不会无缘无故给你难堪。”   以独孤氏曾在襄城公主和嘉荣郡主入门的时候给过下马威,但这是她认为她们身份值得她动心思,对于冉颜,她此刻大约会以为能够像老太太死死压了她几十年一样,能轻而易举地压制住这个身份并不高的媳妇。   退一步来讲,独孤氏身份高贵,如今也已经年过花甲,掌家也几十年,为难儿媳妇也只能耍耍威风而已,她自然不屑为之。   就高傲这一点来说,萧颂真是十成地像足了独孤氏,入眼的人才肯花心思交好或对付,不入眼的一切都是粪土。   “我看难说。”冉颜想起那方锦帕,不知道独孤氏看见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又会做何反应。 第306章 淡定   宋国公性子刚硬,自从被贬出长安之后便再也不踏进长安城半步,这回还是萧颂亲自去请过来的。   三月中旬天气已经开始变热,冉颜穿着层层叠叠的礼衣背心开始有些冒汗。唐人很少在夏日婚嫁,也怪不得萧氏这么急着操办婚礼,若是春季过了,就必须等到深秋,那时萧颂都已经要二十八了。古代二十八的男人,无妻无子,不是可悲,简直就是个悲剧。   萧颂的府邸距离萧锐之的府邸很近,一刻有余便到了。   萧颂先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冉颜下车,早已经有仆婢侯在大门口,见到二人,齐齐行礼道:“九郎,九夫人。”   “免礼,阿耶和母亲呢?”萧颂与冉颜并肩,握着她的手,径直往府内去。   众侍婢随后而行,为首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侍婢稍稍往前,为两人引路,轻声慢语地答道:“阿郎五更二点便起塌了,和夫人早就用过早膳,到花园里赏了一会花,眼下大郎公主也用过膳不久,四郎和县主也才到,正陪着阿郎和夫人在厅中饮茶。不过太夫人才起身一会儿,正在用膳。”   她这话表面上只是在说府里的各位主子做了什么,但其中却包含了很多信息。   比如宋国公听见更鼓声就起塌,可能想起了当初上朝的时候,又想到被贬的种种堵心事,心情不佳。但又去赏了花,似乎也没有特别糟糕。而且一家子并未一同用餐,这对于规矩重重的世家大族来说很不寻常,许是谁惹得宋国公生不快了。   而太夫人也断然不会赖床,不过是因觉得冉颜不在府中,免得让众人觉得一干人吃饱喝足什么事也不干,就等着她来,老夫人才会故意慢一些。宋国公他们等新妇太久会心生不满,但等老夫人却是理所应当。   冉颜暗暗分析了这番话,心中顿时放松了不少,不管别人怎么不待见她都好,有太夫人这座靠山,比什么都强。   而萧颂也没有骗她,这座宅邸几乎变相成了公主府,所以萧氏也并未决定把冉颜和萧颂的婚事在老宅里举行。这就意味着,冉颜以后不需要每日清早天不亮地爬起来给婆婆请安,也不需要整日和两位身份尊贵的嫂嫂朝夕相处,无疑十分轻松。   想到这个,冉颜觉得今天就算被独孤氏立规矩,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冉颜也不曾四处观望,随着侍婢的引领,到了正厅门外。   侍婢通报了一声,“阿郎,夫人,九郎和九夫人来了。”   有两个侍婢迎了出来,给萧颂和冉颜打起帘子。   冉颜落后萧颂半步走入屋内,微微抬眼,便看见主座上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一身深紫色圆领常服,精神矍铄,须发花白,长眉入鬓,鼻梁挺直,表情刻板严肃。而在他旁边坐着一位青色翟衣华服妇人,妆容精致得体。左右两侧各坐着两对中年夫妻,男子均着常服,而女子都是青色翟衣。   翟,指的是雉鸡,翟衣是命妇服,命妇的等级越高,衣服上的雉鸡花纹便越多。   翟衣一般在受册、从蚕、大朝会、婚嫁的时候使用,她们此时穿翟衣并非是要向冉颜炫耀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是对新妇的重视。表示并不因为冉颜地出身不够,而起轻慢之心。   两人走到主座前,给父母磕头。   刚刚磕了两个,便听侍婢禀报老夫人来了。宋国公和独孤氏稳稳地受了他们的礼,才站起身来去迎老夫人。   老夫人亦是一袭青色翟衣,她是国夫人,显然衣服上面的翟数要多,看起来十分庄重,华丽非常。   “母亲。”宋国公与独孤氏施礼。紧接着几个孙子辈的携各自的夫人行礼之后,才各自坐定。   冉颜抽空瞄了一眼萧颂的两对兄嫂,萧锐之四十多岁,萧锴之三十八岁上下,萧锐之更神似宋国公,表情刻板而严肃,萧锴之则有些书卷气,看上去更和善一些。而他们的妻子则恰恰相反,襄城公主温柔端庄,嘉荣郡主的神情则要严肃一些。   冉颜跪下准备给宋国公和独孤氏敬茶,而在这之前,婵娘将盛着锦帕的盒子在独孤氏面前打开。太夫人虽然是长辈,但独孤氏是阿颜的婆婆,理应由她先过目。   独孤氏垂眸看了一眼,正准备点头,却是动作一顿,又看了一眼,才颌首。   婵娘便将盒子呈给了太夫人,到底是太夫人更淡定,神色没有丝毫异样,过目之后便淡淡道:“敬茶吧,我近来有些疲惫,待不久。”   让家里的长辈姑嫂都见证新妇的贞洁,这在唐朝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原本这沾了处子血的帕子,还要拿给襄城公主和嘉荣郡主过眼,却被老太太给打断了。本来只要长辈承认就行,妯娌也是凑热闹,自然也不好要求要看。   侍婢端着托盘送到冉颜面前,她端起茶盏,身子微微面向宋国公,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头顶,“阿翁请用茶。”   宋国公虽然目不斜视,却将冉颜进屋以来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沉稳端庄,纵然长相美丽却没有一丝狐媚之相,通身的气度也无小家之气,心中还算满意,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之后,简单说了几句教诲之言,放下了茶盏,在托盘里放上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冉颜再给独孤氏敬茶,“阿家请用茶。”   意外的,独孤氏并没有为难冉颜,也未曾给什么下马威,爽快地接过了茶盏,轻轻抿了口,才道:“你既嫁入我萧家,便有责任保证不辱萧氏门风,谨记萧氏祖训,遵守萧氏家规,最重要的是,要仔细侍奉夫君,为萧家开枝散叶。”   侍奉夫君和开枝散叶本是两码事,被独孤氏以这样的顺序放在一起,竟然有种暧昧的意味。   冉颜心里大窘,面上却依旧平静地道:“儿媳谨记阿家教诲。”   “嗯,我与你阿翁明日便回岐州,上无需侍奉翁婆,你定要多多在你夫君身上花些心思才是。”独孤氏接着嘱咐道。   冉颜恭恭敬敬地道:“儿媳定当将阿家的话铭记在心。”   独孤氏这才放下茶盏,在托盘中放了一个红色锦囊,道:“去给老夫人敬茶吧。”   其实独孤氏今天准备了两份见面礼,倘若冉颜不合她的意,便随便打发了,但出乎意料,这个儿媳妇并非是她印象里那种娇娇怯怯的江南女子模样,骨子里竟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她一个无品级、出身又不算太好的娘子,在面对满室命妇,却无丝毫慌乱。独孤氏向来欣赏临危不乱的女子,再加之看见那方锦帕,觉得自己儿子苦了这么多年也实在不容易,便就不曾刁难。   冉颜给老夫人磕了头之后,萧颂便领着她一一介绍兄嫂。收了一圈礼,略略打了招呼之后,独孤氏便扶着老夫人领着三个媳妇下去了。   出了门便交代襄城公主和嘉荣县主道:“你们房里若有妾室,便叫出来让她们认识一下嫡三夫人,免得关起门来连主子都认不全。”   嫡三夫人是单单指宋国公这一支的排行,独孤氏这么说,只是侧重正室和妾室的分别。   襄城公主和嘉荣县主微有些尴尬地应了声是。   冉颜略想一下便知道她们尴尬什么,她曾听萧颂说过,两个兄长都只有一房正夫人,没有侧室也没有妾室。不知道独孤氏是明知故问,还是当真不知道。   “襄城、嘉荣,你们陪同钺之的媳妇到府中走走吧。”老夫人忽然道。   两人应是,便邀请冉颜同行。冉颜是绝对算不上喜欢的,她看人一向很准,襄城公主虽然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但到底是公主,骨子里便有与生俱来的矜贵和骄傲,而嘉荣县主地位虽然不高,但她乃是平阳公主的嫡女,一般公主的女儿自然没有封号,但平阳公主为平定大唐立下汗马功劳,死后更是用军礼下葬,太祖亲封其子为郡公,封其女为县主,有这样一个母亲,谁不敬她三分?因此她的傲骨也绝不比襄城公主少。   而且彼此的年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点?地位年龄,显然是一道巨大不可跨越的鸿沟。与这两位嫂嫂相处,冉颜觉得注定不会好受,她宁愿去陪太夫人说说话。   那边,独孤氏陪着太夫人往后院走。   太夫人静静的一句话都不曾说,独孤氏心中想了又想,觉得太夫人支走了几个媳妇,肯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说,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法子,她也不问原因,说起了锦帕的事情,“阿家也看见了那方锦帕,钺之怕是忍得太久了,有些……”   她顿了一下,见太夫人没有什么表情,便继续道:“待一个月后,不如多为她添几房美妾吧。”   半晌,太夫人才缓缓道:“小九若是想,自然就有了。”   独孤氏被堵了一下,心里觉得太夫人的话有道理,也无从反驳。   “册封的圣旨还没下来。”太夫人淡淡地提点了一句。   独孤氏也极精明,顿时恍然大悟,命妇的等级,婚期下来便可以册封了,命妇出嫁的时候就可以穿花钗翟衣,而不用穿钗钿礼衣,等级高低是跟着夫君的品级变的,而宫里却压着冉颜的诰命册封没有下来,是否有什么预示呢?   “您是说钺之有升迁的希望?”独孤氏放轻声音道。 第307章 掐架王宋国公   太夫人沉默片刻,道:“圣意难测。小九尚未到而立之年,谁知道圣上会不会拿出魄力动用年轻人?想来是纳入考虑之中吧。”   独孤氏心中大喜,便是列入考虑也已经很不错了,毕竟知道了在圣上心里萧颂是个有能力的人,即便今年不升,明年不升,只要一直不出大错,还怕三五年升不上去?   萧太夫人颌首,“嗯,朝中人才济济,便是与时文同辈的官员很多都可以补上刑部尚书之职,圣上考虑小九,一方面也确实因为他有这个能力,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慰时文。”   时文,是宋国公萧r的字。萧r被贬,并不是政事上失误,相反,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政事上也没有干过什么糊涂事,只是跟房玄龄、魏征等人不对付,在朝堂上就与他们动手掐了起来,得了个扰乱朝堂的罪名,圣上认为他性子急躁、偏狭,才被罢相贬出长安思过。   萧r是跟着李渊打天下的开国功臣,而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人都是当年秦王府的中流砥柱,李世民的心腹,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李世民难免会有些偏颇,可能是后来再三思虑之后,觉得心中对萧r有些愧疚,所以才以这种迂回的方式安抚。   “儿媳明白了。”独孤氏道。想必太夫人也是一早知道萧r听见五更二点的鼓声想起堵心事,心中不舒坦,才打算通过自己去安慰安慰他。   不管怎么样,圣上心里还是看重萧r的。   “时文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一把年纪,对权位也比以前看的稍淡,只是对圣上的处置不服,也伤了心,你适时软语劝一两句也就是了。”太夫人叹了口气。   独孤氏应了一声,扶着太夫人进了院子。   这厢婆媳难得心平气和,那厢妯娌相顾无言,场面冷得秋风扫落叶。   两个身份尊贵一贯自持身份的人,自然不可能立刻对着一个出身不高的新妇放下架子,而冉颜骨子里就没有什么尊卑观念,她一向自尊心也比较强,纵然被刘青松反复践踏了几回,也不会去刻意地讨好别人。   再说了,就算是有心讨好,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位都是见过大世面了,跟她们聊唐朝流行趋势,冉颜怕把自己坑进去,除此之外难不成说说解剖心得?还是配毒经验?   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襄城公主觉得宋国公那边的事情应该也聊得差不多了,便道:“阿家每次交代事情都不是很长……”   话才说了一半,便见一个侍婢疾步跑了过来,站在亭子外,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公主,县主,九夫人,阿郎和九郎打起来了!”   侍婢口中的阿郎自然是指宋国公。   冉颜满面惊愕,这样的世家大族,这样重视孝道的年代,居然父子掐起架来了!   这两人每次见面一言不合就要打,襄城公主和嘉荣县主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襄城公主平静道:“阿家呢?这等事,我们做媳妇的也不好插手。”说罢,转向冉颜道:“九郎惹阿翁生气,你可要过去瞧瞧?”   去!为什么不去。千载难得一见的盛景啊!冉颜在这里也无聊,便道:“既然如此,我理应前去。”   襄城公主看着冉颜不急不慌的样子,心觉得她倒是挺能看得清形势的,便也稍微客气了点。   侍婢领着冉颜径直奔向书房,过了一道拱门,便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那侍婢顿下脚步,问道:“九夫人真要进去吗?”   “有什么不妥?阿翁不愿让人看见这样的场面?”冉颜反问。   侍婢为难地摇摇头,“倒也不是……外人看见自然不好,但夫人也是萧家人……只是怕会伤及无辜。”   冉颜心下一惊,敢情这还不是小打小闹,据说萧颂有一回被宋国公动用家法打个半死,父子打架,萧颂多半不可能往宋国公身上招呼,除了自卫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想到这里,冉颜立刻走入园内。   芳香扑鼻而来,杏花桃花掩映,隐约能看见几个男人拉扯的场面。冉颜走近几步,才看清楚,萧锐之和萧锴之拉着宋国公,萧锴之道:“小九,还不快给父亲跪下赔礼!”   “你们这两个不孝子,松开手!让我揍死这个混账!”宋国公到底是年纪大了点,累得气喘吁吁。   “父亲,儿子担不起这样重的罪名,还请父亲息怒,小九如今成家了,必然会秉承萧家祖训,不会让父亲失望!”萧锐之劝道。   两位兄长把父亲拉住,萧颂也自然不能动手,若是在往常,他可以跟老头掐起来,或者老老实实被揍,但今日是冉颜第一次拜见翁婆,这两个都不能选。   因此萧锐之话音一落,萧颂顺着台阶下,撩起袍子,跪在了宋国公的面前,“我错了,任凭父亲责罚。”   他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连宋国公的怒气也被惊讶代替,从小到大,萧颂就是被揍到半死也绝没有服软过,虽然近来变得越发滑头了,每次都能把事情轻轻带过,但也绝对不曾说一句“我错了”。   乍一如此,宋国公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继续揪住不放,就显得他太狭隘了,静默了片刻才道:“罢了,改日再说。”   说罢拂袖而走,径直往冉颜这边的路上走过来。   冉颜也不曾躲避,见到宋国公便蹲身行礼,规规矩矩地唤一声,“阿翁。”   冉颜的波澜不惊让宋国公多看了一眼,竟是轻轻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夫人。”萧颂唤道。   被冉颜看见这种狼狈的局面,他丝毫没有不窘迫感,反倒是一声“夫人”让冉颜有些不好意思。   冉颜与萧锐之和萧锴之行了礼,见他们两人走了,才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惹得阿翁发大火。”   萧颂听她叫“阿翁”比叫“夫君”还顺溜,不禁有些吃味,酸溜溜地道:“他脾气大,我有什么办法,连房相那样中庸之人,都能把他气到动手,我自问不如房相。”   房玄龄近些年来在政事上可以说是庸碌无为、毫无建树,把“中庸”两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旦问他意见,他定然是这样也行那样也有道理,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很有价值,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思,因此弹劾他的奏折雪片一样地往李世民御案上递。   简而言之,房玄龄这些年越来越倾向于做和事佬,和稀泥,把自己摘出,连这样的人都能和宋国公掐起来,宋国公的“功力”实在可见一斑。“实至名归”的掐架王,也怨不得被贬出长安思过。   “谢谢你。”冉颜心底温暖,萧颂这么做为了什么,她也明白。   萧颂紧紧握住她的手,笑道:“区区小事耳,他心里不顺,是觉得我与房相、长孙国舅是一类人,都是小人。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他是我父亲,跪他也不丢人。”   宋国公是阳谋派,而萧颂显然是个阴谋阳谋不计的人,萧颂小时候,宋国公是本着教育儿子的态度,但如今已经上升到政见不合了。   冉颜心叹了一声,真是别扭的一家子啊! 第308章 原由   各种傲娇各种别扭的高干子弟家庭,冉颜在心里暗暗总结。   “你和阿翁因何翻脸?”冉颜问道。   萧颂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迟疑了一下,才道:“他希望我辞官回兰陵。”   “为什么?”冉颜诧异,世家大族是高官堆出来的尊贵和名声,萧颂很显然是一个在政治上很有前途的人,为何宋国公会这样断了自己儿子的前途?   院子里的杏花已经开始凋落,满地粉白的花瓣,萧颂伸手轻轻拍了拍树干,满树的花纷纷扬扬,如雪般掉了两人满身满头,冉颜怒瞪了他一眼。   萧颂呵呵笑道:“这树是小时候阿耶让我栽的,杏也,幸也。他说如若不堂堂正正做人,仅靠阴谋诡计处世,不会总是那么幸运,早晚一天会败露,那时候不仅仅会辱没萧氏,还会遗臭万年。”   冉颜倒是同意宋国公的观点,做人还是应该磊落才是,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逼不得已,不能磊落,也不可固守。宋国公就是一直刚正不阿,所以才在内阁混不下去。   “萧氏这一任族长年事已高,早在物色新任的族长,族老一致推选我接任。”萧颂道出宋国公让他辞官的缘由。   像兰陵萧氏这样的庞大氏族,族长的事物很多,兼任绝不可能,而宋国公一直认为萧颂的处事和性格若是惹下了什么事,会给萧氏抹黑,更重要的是,还有可能被逐出萧氏族谱。而若是接任族长,再是心机深沉也罢,总归是在族内,况且还有那么多族老在旁监督协助,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冉颜想着,忽然一顿,凑近他小声道:“那谋害你妻室,令你成为克妻之命的人,可是为了这个族长之位?”   萧颂笑看着她,面上笑容灿然,“夫人还是如此敏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人恐怕就是想造就我无后的缺憾,让族老们打消念头,不过他没有想到我将计就计,给自己造了个克妻的名声。”萧颂淡淡笑道。   萧颂的性子不合适做族长,他本就不是个喜欢被规矩束缚的人,也已经形成了这种性子,做了族长,看似权力很大,但对于他来说,远远没有玩政治来得如鱼得水。   为族长的人,一定能够在各个方面给族人做榜样,萧颂的克妻之命就是一个很要命的缺憾,所以他将计就计。   冉颜却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一点,微微抿唇,沉默了片刻才道:“死的那些人里……”   有你自己杀的吧!   萧颂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黑亮的眼眸里隐藏着一丝希望。   “罢了。”冉颜叹了口气道:“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与你闹不愉快,只是你日后做这种事之前,与我商量一下吧。”   萧颂唇角微扬,“好。”   两人在府内转了一上午,快午时的时候,有侍婢过来请两人去用餐。   菜色自是不必说,公主主持中馈,自然不是一般人家可比,但冉颜食之无味,食不言,席间一般不可以说话,但偶尔长辈问话的时候,必须要放下筷箸听完话后,才可以继续进食。   独孤氏自然没有什么重要的话问她,不过是为了试探她。   好在出嫁以前,邢娘已经事无巨细地教导了一遍,加之冉颜一贯淡定的表情,做得倒是十分得体。赢得了萧氏诸人的赞许,也稍稍接受了一些。   用完午膳过后,萧颂便与冉颜一并告辞离开老宅。   宋国公明日便要回岐州,因此独孤氏忙着打点,也不曾挽留,只让萧颂放心,三日后回门的礼物已经备好,必然不会怠慢了冉家。   这也并不代表独孤氏就很看好冉颜,只不过出于她的性子而已,世家就是要有世家的气度,何必与那些小门小户一样斤斤计较?萧氏也不差那点回门礼,她觉得若是在这种事情上计较,不是给冉颜难堪,而是给她自己难堪。   冉颜自然明白,也很庆幸自己这个婆婆这么爱面子,这样,至少大家面子上都好过。   “阿翁知道你所为之事?”之前在府里,冉颜没来得及问清楚,萧颂给自己按上克妻名声的事情,宋国公究竟知不知道。   萧颂失笑道:“他若是知道了,还不得翻天,他只是以为那个侍妾惹了我不愉,因此责罚过重取了她性命。”   一个贱籍的侍妾性命不值什么,别说杀了一个,便是杀了一打,萧氏也有办法将此事一笔带过。萧颂做事的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今日掐起来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我近来做了一些对吴王恪名声不利的事情,所以他寻我问此事,一言不合他便火气上来了。”萧颂半倚在几边,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瓷茶壶的边缘,意味不明地一笑,“这也非是一回两回,说是父子掐了起来,但其实即便是在朝堂上,也只有魏征敢不管不顾地同他扭打罢了,我是他儿子,哪里能做那样忤逆之事。”   也就是说,每次也就是挨揍。   萧颂平素在外面气势凛然,抄人家杀人头,满长安的人都敬畏若鬼神,谁又知道,堂堂萧侍郎却因为与父亲政见不合挨揍,在家里被老头动粗,还不能反击。   萧颂再多心计,碰上一点就着的宋国公,也只能认栽,那老人家,火气一上来,管你想说什么,先揍一顿泻气再说。萧颂是他儿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更不需要忍。   “有没有伤到哪儿?”冉颜语气柔和。   萧颂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眯眯地道:“晚上你不就瞧见了?”   “我不想看,所以你今晚睡书房吧。”冉颜看着他皱起眉头,微微挑起眉梢道:“你不是羡慕房相睡书房?”   “以后日子还长,书房以后再睡不迟!”萧颂握住她的手,耍赖道。   冉颜拍下他的爪子。   两人闹腾着,马车已经到了府里的内门道前,萧颂跳下车,冉颜刚刚出车门,腰上一紧,却是被萧颂拦腰抱了下来。   “啧啧,真是羡慕死人了。”内门道的台阶上,刘青松抄着手,满脸猥琐地盯着两个人。 第309章 计划开始   面对刘青松,冉颜没有丝毫害羞的意思,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便抬步走了进去。   刘青松连忙叫住她,“哎哎,我有事找你。”   “什么哎哎,叫九嫂。”萧颂不满地道。   冉颜微有诧异,她原本以为萧老太太把刘青松当闺女,不过是图个玩意,却原来当真是把他当做自家人了。也不知道宋国公和独孤氏是否承认……   冉颜心想,连刘青松这样不靠谱的人都有法子获得萧家人的认可,她若是不能,实在很伤自尊。   刘青松从善如流,“九嫂,我有正事找你。”   冉颜驻足,“何事?”   刘青松谄媚地对萧颂笑道:“九郎啊,我能不能和九嫂说两句话?”   萧颂微微皱眉,看了冉颜一眼,颌首道:“我去书房。”   他明明是很平静的模样,冉颜却感觉他生气了,只不过立刻又掩藏起来。妻子和兄弟当着他的面说要密谋,这放在旁的男人身上,恐怕早就发火了,也不怪他生气。   “去那边亭子里说把。”冉颜说着,举步往那里走。   刘青松今日显然也没有多少开玩笑的兴致,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将将坐定,刘青松便迫不及待地道:“晋阳公主三日前发病,你正在备婚,所以我不曾说,听说这回比上回还要严重,圣上忧思难安,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春季容易发气疾,如今已经三月中旬,再过段时间恐怕又得等,即便这次不能成功入了圣上的眼,咱们也该是时候站队了,是投靠李泰还是借助太子,我说冉女士,你好歹给个说法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此事须和萧颂商量,冉颜不想在新婚第二天就与他谈论这个问题,但这些事情还是早早知道他的看法为好,便道:“你先回去吧,我晚间令人给你传消息。”   刘青松拧着眉头盯了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不管饭啊?”   “桑辰不给你饭吃?”冉颜话说着,却是已经起身,抚了抚裙摆,道:“我们家夫君赚钱不容易,我得省着点花,你要蹭饭不如去找阿韵,她不是会挣钱的小萝莉吗?”   “九郎连这个也跟你说!”刘青松怀疑自己干过哪些事情,萧颂都跟冉颜汇报过了,这还得了,受他一个人要挟就已经很悲惨了,再加上个冉颜……刘青松实在不敢对冉颜的“善良”有什么期待。   “哦,对了。”冉颜走到台阶处,回头道:“我陪嫁里面在东市有一处铺面,我打算找阿韵商量一下,合伙开个医馆,她做掌柜,你坐堂,我出铺面,收入阿韵四成,你我各三成,你意下如何?”   刘青松真心想说一句,真是个傻大姐啊!不过转而一想,忽然才明白,冉颜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在赚钱,而是一个“栽培”计划,她如今的身份并不能随心所欲,唯一的办法就是退居幕后,找一个人摆在台面上,两个人的能力都归在一个人身上,闯出个名声来,这样去投奔哪位皇子也有些力度,人家也好能重视。   冉颜向来是一个喜欢用事实说话的人,她觉得说得再多,别人不信你还是不信。   “双管齐下啊,冉女士。”刘青松嘿嘿一笑,原本见她不紧不慢,还担心女人嫁人之后就没有奋斗精神了,现在才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些只是我初步想法,等我详细规划出一个方案,咱们再研究,你若是有什么好想法,随时可以来商量。”冉颜补充了一句道:“不过咱们家不管饭。”   “我说冉颜,九郎的月俸里有多得吃不完的米粮,你不要这么抠好么!”刘青松哼哼道。   朝廷官员的俸禄不光只有钱,还有俸米、田地、仆人等等,相对而言,俸米和田地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   冉颜也不理他,径自去了书房寻萧颂。   萧颂的书房里还是堆积如山的案宗,浓郁的书墨香气扑鼻而来,屋内几案旁几乎都下不去脚。萧颂便在着一堆案宗之中,埋头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冉颜,起身从里面出来,笑道:“谈完了?”   冉颜仔细审视他一遍,看不出丝毫异样,也许是这一会儿工夫,他已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冉颜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嗯。”萧颂面上的笑容明显比方才更亮几分,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我曾说过,大婚的时候会带你去关山,等三日回门之后,我们便启程过去吧。”   这一系列的反应虽然很细微,冉颜却并未忽略,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之前的确在生气。   “嗯。”冉颜反握住他的手,“我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萧颂在席上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何事?”   “我想继续验尸。”冉颜用最根本的事情先探一探萧颂的态度,如果他发对这件事情,那么之后那些事情说出来也是枉然。   萧颂轻抚着她的腰,颌首道:“这件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不打算阻止你,但是家里不会同意此事,只能委屈你私下来做。”   “自当如此。不过我认为验尸在破案之中有时候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希望这份手艺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会而已,但达成我想要的目标,不仅需要很长的时间,也需要接触至高的权利,若有朝廷的支持,推广起来就会很容易。”冉颜先把大致的想法说一遍。   萧颂怔了一下,也不再吃小豆腐,认真地思虑片刻,才道:“所以你想借助某一位皇子的力量?”   “嗯,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谁更合适……”冉颜语气显得有些心虚,毕竟这不是后世,她想怎么奋斗就怎么奋斗,在这里,她嫁给了萧颂,就注定背负了许多束缚,而萧颂又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代人,他能纵容她到这种地步,实属难得了。   出乎冉颜的意料,萧颂竟然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答复,“太子。”   他见冉颜有些诧异,微微一笑,继续道:“无论如何,他都是储君,背后有长孙氏的支持,而且近些年来,圣上对他越发不满,他岂能不急?李泰……他野心不小,行事却无君主的气度,虽然也是长孙皇后所出,但我猜长孙国舅并不太看好他。至于李恪,我希望你没有考虑投靠他。”   “我记仇!”冉颜笑道。 第310章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其实萧颂的决定也正合冉颜的意思,李泰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靠山人选。   萧颂紧接着补充一句道:“你无需去接近太子,我会想办法让东宫知道我家夫人医术高超,倘若他有心用此事来卖好,自是会寻我打听,从我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至少也比你过去自荐有说服力。”   这是自然,冉颜在长安现在也非常有名气,几乎是坊间各种八卦的头条,例如“孤煞女与鬼见愁的完美配对”、“史上最虚荣,为攀附地位而将生命置之度外的美人”、“家族联姻,被牺牲的可怜女人”等等,没有一样是关于医术的。   这种情形下,即便去找太子自荐,东宫为了慎重起见,很大可能不会冒险。   “并非我说话东宫就会信。”萧颂笑眯着眼睛,像极了一头狐狸,“这就是人心,你越是藏着掖着,他便会觉得你真是绝世名医。”   这也与唐朝的风气有关系,医生这个职业在唐朝并不太光彩,虽然也没有人看不起医生,但终究是“工”,也就是靠手艺吃饭的旁门,不是正统儒道。冉颜作为名门媳妇,医术再高超也得藏掖一下。   “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也由我来打点,你莫要太接触东宫,他们举荐也不一定非要见过你本人,抑或与你商量。你只需记得他一个举荐之恩,找个机会还了。”萧颂嘱咐道。末了,他又小声地加了一句,“圣上正当壮年,选择不急在一时,我不会支持李泰更不会支持李恪,倘若太子真的不成器,我也只好另觅贤君……毕竟嫡出的可不止太子和魏王泰。”   冉颜心底一跳,果然历史的脚步无法阻挡长孙皇后只有三个儿子,除了萧颂说的这两个,还有一个便是未来的唐高宗李治。萧颂的意思也很明白,倘若冉颜若与东宫接触太频繁,萧颂很可能就被动地给划到太子党,他现在还不想选择,所以便用点手段,引东宫主动推荐冉颜。   毕竟只是一个东宫的一次卖好而已,就像是推荐那里有好景好食,就算有人猜疑萧颂的意思,也没有证据。   冉颜经他这么一说,也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过想到他和宋国公的立场,微微皱眉,“你这样与太子扯上关系,阿翁会不会更加生气?”   “我的性子打小就不讨他喜欢,入仕之后冲突便更加明显,不可避免的。”萧颂云淡风轻地道。   他们之间地冲突并不在支持谁的问题上,而是从根本的为人处世截然相反,用冉颜的话来说,就是人生观、价值观不同。   冉颜知道萧颂虽然说得这样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不然还能怎样?以萧颂的性格低头一两次还行,他不可能永远向宋国公失去自我的妥协,宋国公也不可能有丝毫退让。   “不能找个平衡点么。”冉颜喃喃道,父子之间弄成这样,两人也都不好受。   萧颂知道她只是无奈的自言,便也不再接话。萧颂是个圆滑的人,在朝堂之上能处理好与同僚之间的关系,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又怎么会不愿意跟自己的父亲和平共处?但关键是宋国公他老人家,若是真的肯退让半步,也不至于在朝堂上就和人掐起来。   “夫人。”晚绿在门外唤道。   “什么事?”冉颜拍开萧颂的手,在席上端正地坐好才道:“进来说罢。”   晚绿听府里的小厮说书房是全府的禁地,因此听见命令之后,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推开门,站在帘幔外面。   “什么事,说啊?”冉颜见晚绿迟迟不肯说话,顿了一下才道:“走进来。”   晚绿挑开帘子,一双肿得核桃一样的眼睛,让冉颜微微一怔,“发生什么事了,说罢,不需要避讳。”   晚绿偷瞧了萧颂一眼,才垂眼道:“阿郎回苏州了,三郎说他与郑将军商量过了,三日后的回门就暂且还去郑家,到时候三郎也会过去,就权当是家里人了,三郎说权宜之计,让夫人和郎君受委屈了,也请郎君见谅。”   冉颜愣了一下,这种做法真是给冉颜难堪,但说实话,冉闻走不走于她来说无关紧要,就怕萧颂有什么意见,旋即转头看向他,却对上萧颂满是爱怜的目光。   他握住她的手道:“无碍,去哪里都无所谓,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听闻他这句话,冉颜一直存在的那种客在他乡之感,竟是出奇地平息了下来。脑海中冒出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的一句词,她记不清整首,却还记得最最应此情此景的那句: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岭南那种穷乡僻壤是不是不好?却道是,能令我心安处便是我的家乡。   冉颜不禁握住了他的手,但旋即想到萧家可不止萧颂一个人,微微蹙眉道:“可是……阿翁阿家他们知道此事,是否会有什么想法?”   “虽然这么说可能你会不高兴,但事实就是如此,和荥阳郑氏联姻,比娶冉氏女,更能令族里满意,也许母亲会认为岳母是郑家庶女,会有些不高兴,但仔细论起来你是嫡出,也不至于难以接受。”萧颂道。   他说得真真的,其实独孤氏哪里是“有些”不高兴,一旦冉颜结结实实地靠上郑氏,那她母亲的身份势必要被拿出来说,以独孤氏那矜贵的性子,这简直会如鲠在喉。   “只要你不介意,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冉颜轻轻道。毕竟后半辈子要和她一起度过的人是萧颂,而不是那个亲情凉薄的苏州冉氏。不过冉颜还是想问清楚,冉闻究竟为何这样做,难道真是因为不待见她?   “阿耶因何走得匆忙?”冉颜转头问晚绿道。   晚绿听见萧颂的话,心里很替冉颜高兴,再见冉颜神色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愉快,所以回话也不再支支吾吾,“说是十八娘病重,阿郎心里着急,所以才赶着回去。” 第311章 超级奶妈   同样都是女儿,待遇怎么就差距这么大呢!   只有两天的功夫,就算冉闻不在乎冉颜的感受,目光稍微长远一点,打算巴住萧氏这棵大树,自己辛苦一点路上赶赶也就挤出来了。   冉颜心里叹了口气,原主形成那么懦弱的性子也实在情有可原,单看冉闻对冉美玉的态度,便知道他纵然不成大器,至少也是个好夫君好父亲,冉颜不知道冉闻和郑氏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导致他对冉颜如此不屑一顾。   而冉美玉忽然病重,怕是歌蓝将剩下的酸性药物注射到了冉美玉的脊椎里。   可以预见,冉美玉未来几日会持续的高烧,也许烧能退,但下半身残废是一定的了。倘若不尽快截肢,很快就会全身瘫痪,而后死亡……这段时间不定,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几年也是有的。   当初冉美玉为保自己,愚蠢地与裴景一起陷害冉颜,冉颜便对她没有什么同情心可言了,为报仇而注射在她体内的酸性物质只是很少很少,至少是要到三四十岁才可能瘫痪。并非是冉颜有爱心,而是她对冉美玉的恨没有到让她非死不可的地步……前提是,如果冉美玉不敢再使坏的情况下。   如今乍一听闻一个如花似玉大好年华的女孩,要遭受这样的折磨,难免也会唏嘘,“让他们回去见最后一面吧。”   冉颜清浅的声音让晚绿和萧颂都是一愣,晚绿只道是冉颜心里委屈又嫉恨,所以才诅咒冉美玉死,而萧颂却是有些明白,冉颜从来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外面天色渐渐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有侍婢过来通传,晚膳已经备好。   萧颂和冉颜相携着下楼去,院子里侍婢步履匆匆,见到萧颂和冉颜连忙蹲身行礼,萧颂也难得不曾摆出一张阎罗脸吓人,倒也平和。   只是舒娘和邢娘这里就不怎么平和了,这两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在苏州头回见面就有些拧巴,处理内宅事务上肯定会有摩擦。   邢娘拘礼,不喜欢与人吵吵嚷嚷,因此满院子就听见舒娘大嗓门地嚷嚷,“……这些年九郎府里连一个侍婢也没有,还不是老娘一个人伺候得妥妥帖帖,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该管啥管啥,厨房这巴掌大块的大地方,是老娘的地盘!”   萧颂实在了解舒娘的性子,她打小就是在匪窝里长大,后来投靠瓦岗寨,即便在萧家生活这么多年,也没学会什么规矩,若再吵下去,什么难听的话都能出来,于是萧颂立刻拉着冉颜往厨房那边去。   ……   经过一个曲廊,渐渐能听清了邢娘的声音,“你做得一团乱还不带让人说了?你也是萧家出来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难道不知道?以前郎君没成家就罢了,成了家还一团乱,你让旁人怎么看我家娘子?我为了我家娘子着想凭什么不能说!”   “什么破规矩,全是一帮人吃饱了饭撑得蛋疼整出来的玩意,我不短了谁吃喝,谁能说我半句不是老娘剁了他!”舒娘气势汹汹地反击回去,她向来最看不惯那些成天规矩挂在嘴边的人。   舒娘是瓦岗寨的人,众所周知凌烟阁二十四学士中有五位都是出自瓦岗寨。舒娘没有什么学识,但是一手双刀杀敌如割麦,她当年也是随着上过战场,经历血雨腥风的,可说也是为创立大唐基业出生入死。她人虽在萧家,却不仅不是萧家的仆人,还是整个大唐很有地位的女人之一,堂堂二品大宁郡夫人。   当年萧府招奶娘,舒娘颠颠地就跑了去,她为人低调,又一直不在长安,所以独孤氏自然不认识她,就觉得她胸大奶水多,人又干干净净,便用了,结果等到偶然一次被宋国公撞见拆穿身份,萧颂都已经长牙了。   萧太夫人便做主把她留了下来,但郡夫人是萧颂奶娘的事纸包不住火,很快全长安都知道了,但奈何人家你情我愿,《唐律》上也没规定郡夫人不能奶别人的孩子,除了有失体统外,别人这只做笑谈。连圣上知道此次也是笑着调侃了一句,旁人谁敢说什么。   舒娘性子泼辣,厌烦规矩,要不是她有时候必须要进宫,那一身诰命服恐怕都要长毛了。   邢娘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也时刻守规矩,见到她还欠身问安,但事关冉颜的名声,她就是国夫人,邢娘也绝对忍不住要说。   “舒娘!”萧颂声音低沉。   舒娘心知方才的粗话肯定被萧颂听见了,她因为没规矩不知道闯了多少祸,都是萧颂给收拾的,亦知道萧颂是关心她,才每每耳提面命,但她就是不耐烦听,一见萧颂来,立刻抚脑袋做无力装,“诶呦喂,我现在怎么一大声说话脑袋就疼,我身子不舒服,得回去躺躺,你们先聊啊,不用管我。”   说罢,脚底抹油就想开溜。   萧颂声音轻松地道:“正好您也病了,赶快收拾收拾去老太太那边养病。”   要说舒娘最怕的女人,除了长孙皇后,就属萧太夫人了。   舒娘立马顿住脚,干咳了一声,端着长辈的架子说道:“不用了,我的病情暂且没那么严重,那个谁……哦,邢娘,厨房的事情交给你了,我要卧床休息几日。”   舒娘知道萧颂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但是她委实不愿意被萧颂请到书房里,严肃劝她“回头是岸”。   邢娘见她妥协,自然也不会不知身份的揪住不放,立刻接了厨房的活。她也不想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只要趁着这些日,把厨房给整出规矩来,各司其职,就算再交还到舒娘手里,肯定会比现在好上几倍。   萧颂吐了口气,舒娘一直这样不断犯错,但是认错态度绝对良好,连问的功夫都省了,若是继续叫住她,绝对是更加“诚恳”地认错。   冉颜轻轻一笑,拽了拽他,“走吧,你今日也累了,用完饭后就早些歇着吧。”   这句话……多么有歧义……   “你这算是邀请我么?”萧颂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冉颜其实是觉得萧颂今天跟宋国公掐架,必定也有受伤,心情可能也不好受,但既然说出口了,肯定是越描越黑,索性淡定地道:“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 第312章 处置青萝   晚膳过后,两人在后园中散了一会儿步,青萝过来道:“郎君、夫人,汤浴已经备好。”   萧颂黑亮的眼睛看向冉颜,其中的企图分外明显,“为夫眼下很有力气。”   咱们一起去沐浴吧……   “你先去吧,我回房取些东西。”想到昨晚的赤裸相对,冉颜脸颊一热,匆匆走开。   冉颜走出几步,见青萝还杵在原地,当下心里就恼了,顿住脚步,声音平平地道:“青萝,怎么还不走?”   “是!”青萝连忙大步跟了上去。   冉颜边走边思忖,看青萝这两日的表现,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但冉颜不认为高氏这次派来的人会这样没心机,她多半是想给人一种心思浅的感觉,让自己觉得她十分好掌控。   进了寝房,冉颜不曾急着做别的事情,而是在席上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屋内只有冉颜和青萝两人,只有倒水声。   “夫人,奴婢去给您准备衣物。”青萝看着冉颜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心底有些打怵。   “不用。”冉颜喝了一口,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道:“晚绿会准备妥当……你觉得萧侍郎怎么样?”   青萝微微一怔,冉颜话题转变太快,而且又称呼“萧侍郎”,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奴婢不敢妄自评价。”   “是吗?那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冉颜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青萝勉强维持镇定,脑海中飞快地思考该怎么回答,“奴婢是夫人的侍婢。”   “你心里不单单是这么想吧,晚绿没有告诉你,我没有陪嫁侍婢吗?”冉颜依旧是句句直白,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恐怕高氏不是这般告诉你的吧。”   “夫人!”青萝腿一软,直直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虽是本家来的,但对夫人绝无二心。”   青萝知道高氏和冉颜之间水火不容,特地绕过了高氏,只说自己是本家来的,纵然冉颜知道她是高氏的人,但现在提起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冉颜也已经不耐烦与她浪费时间,冷声道:“你原是高氏身边的侍婢没错吧?”   这事情是无法否认的,青萝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   “你承认就好。”冉颜说着,伸手从几上的茶盘中又取了一只杯子,注满了水,又从袖带中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倒入杯中,轻轻一晃,然后泼了一滴在地面上。   刺啦一声,那水发出刺耳的声音,冒起白色的泡沫,以飞快的速度渗进地板中。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喝下这杯毒酒……嗯,你不必担心,这不是普通的毒,不会有难忍的疼痛,死了之后容貌亦不会难看,而且仵作还查不出来,你我都会很好。”冉颜将茶杯推向她,抄手继续道:“二是,我这些日之内给你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夫人,奴婢做错了什么惹夫人不高兴,奴婢改,求夫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青萝语气急促地乞求道。   冉颜面色丝毫不为所动,“没什么错,我不喜欢你,看见你就堵得慌,所以要么打发要么就处死。”   “夫人,奴婢以后会改,不会惹您厌烦……”   青萝匍匐在地上,话说到一半,便听啪的一声,是杯子重重在几面的声音,里面的水溅出来,又有刺啦啦的声音发出。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给你这样的选择已经仁至义尽了,收起你的眼泪,对我不起任何作用。还是考虑实在一点的对你比较有用处。”冉颜冷冷道。   青萝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直缓缓起身来,颤抖着手端起几上的毒药。她觉得自己虽是一个贱藉侍婢,冉颜也不会在新婚燕尔做出这种事情,不管是萧家还是冉家知道,影响都很不好。   冉颜淡淡地看着青萝,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神情,那是一种以命来赌的决绝。   不过她显然不太了解冉颜,杯子已经放在唇边,却未曾听见冉颜有任何阻止的声音。   ……   静默片刻,青萝已知道这位看起来柔美的夫人,比她想像的要果断得多,也狠心得多,她默默把茶盏放在几上,缓缓伏在冉颜面前,“奴婢任凭夫人处置。”   冉颜端起那茶盏,咣啷一声摔碎在地上。   只片刻,晚绿急疾步走了进来,“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青萝额上的汗水已经沾湿了头发,有几根碎发粘在面颊上,晚绿狐疑地瞅了她一眼,看见地上碎瓷盏,还有因毒水腐蚀地板而散发的一丝青烟,晚绿顿时急了,“青萝,你竟然敢给娘子下毒!”   “我没有!”青萝立刻否认,她没有想到冉颜因为她透露出对萧颂一点点的意思,就果断地决定铲除她,而她方才妥协也不过是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更不敢承担这样的罪名。   “你下去吧。”冉颜冲青萝道。   晚绿也顾不上拉扯她,连忙上前去查看冉颜,“娘子,你有没有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是我下的毒,等等再与你细说,先给我准备衣物吧,我要沐浴。”冉颜道。   晚绿见她当真无恙,才放心地道:“早准备好了,在净房门口候着呢。”   冉颜起身,却听晚绿道:“娘子,郎君的衣服可少呢,除了官署发的制式的常服和朝服之类,别的衣物几乎都是半旧的,要不咱们府里加个针线房吧?娘子也该做几身新衣了。”   “嗯,我还以为他特别爱炫身份呢。”冉颜淡淡一笑,“此事同邢娘商量着办吧。”   “是,但是郎君的贴身衣物还是得娘子来做才妥当。”晚绿道。   “我知道了。”冉颜已然走到净房门口,六个侍婢捧着衣物站在廊上等候传唤,冉颜伸手取了萧颂的衣物,便推门进去。   屋内水汽弥漫,有个长宽一丈余的浴池,八扇的紫色与透明相间的琉璃屏风挡着,上面雕着宝相花纹,被屏风上挂着的衣物遮去了一些。   冉颜奇怪,怎么进屋这半晌不曾听见水声?便绕过屏风,热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潋滟而迷蒙的光,与琉璃屏风呼应,交织成一片绚烂如梦境的光影,萧颂靠在池子边,已然睡着,裸露在水外的肩膀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冉颜觉得有些心疼,她原以为生在门阀大族的人,绝不会吃什么苦,但其实也仅限于不需要从事体力劳动,作为古代世家子弟,尤其是嫡出,担当的是撑起一个庞大士族的责任,不是后世一般意义上的富二代官二代可以相提并论。   “夫君。”冉颜轻轻推了推他。   萧颂睁开眼,黑亮的眼眸里带着迷蒙,却如星辉流泻,令人心悸。   “怎么这么久?”他醇厚的声音中有微微的沙哑,蛊惑人心。   说着便伸出带着水的手臂去揽冉颜的腰,脸轻轻在她小腹上蹭了蹭,他喜欢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喜欢她身上淡淡的香甜混合着佩兰香气,此刻拥她入怀,有一种安定的满足感。   “颜颜。”萧颂满足地叹息一声。   冉颜拍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别动,我看看你身上可有伤到骨头?”   “没有。”萧颂肯定地道。   “还有别处没有?”冉颜查看他的背部,水底的部分被袅袅雾气掩住,看不清楚,“阿翁下手也忒狠了。”   萧颂趁她一时不查,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携入水中。   冉颜低呼一声,“萧钺之!你少耍混!”   萧颂哈哈一笑,得意地用水泼着她,被冉颜一说,越发得寸进尺地伸手便要解她衣物,皱着眉道:“又是这混账的礼衣。”   “萧钺之!你怎么这么流氓!”冉颜羞恼地瞪着他,他这模样,简直就是个强抢良家妇女的恶霸。   萧颂把她搂在怀里,一边熟练地解着冉颜的衣带,一边道:“夫人不知,这世上所有正常男人都是流氓,有些有贼心没贼胆,还有些有贼胆的到处耍流氓,我是后者。”   冉颜瞪着他,萧颂亲了她一口道:“不过我只对你耍。”   萧颂一番“流氓论”也能说成情话,冉颜也的确佩服,等她回过神来,愕然发现自己的衣物已经被解开露出里面的子,薄薄的子被水沾湿,变成几乎透明贴在身上,胸口两只鼓鼓的玉兔和粉红的尖儿清晰可见。   萧颂见她诧异,便道:“我昨晚下半夜的时候偷偷研究了一下。”   新婚之夜太伤自尊了,连自家夫人的衣带都解不利索。冉颜失笑,这就像是后世那些男人把女人勾搭上床,衣服脱到最后一步却找不到内衣扣子一样尴尬。   “颜颜,还疼不疼。”萧颂轻声问道。   冉颜直接仰头吻上他的唇,轻轻吮吸舔舐,萧颂只是一顿,便立刻掌握主动权,撬开她的朱唇,舌溜了进去寻找她的小舌缠绵。   华丽的礼衣,被萧颂褪下,如绚烂的花一样在水里盛放,满室旖旎。   萧颂将那处早已经坚硬如烙铁之物抵住她私秘密处,轻缓地进入,太过紧窒的感觉,让他生怕把她弄伤了,只好稍稍退回来,再向前移,如此反复几次,冉颜口中溢出一声难耐的轻哼,下身的酸胀微痛,让她又有了想直接纳入的冲动,可是萧颂好像就防着她这样,如铁坚实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半点不能移动。   胸口的一点被他隔着子含在口中,肆无忌惮地挑逗,萧颂本就极有忍耐力,上次只是猛地被冉颜一冲,才一泻千里,今次,他慢慢地往里面探,寻找着能让她快乐的地方。   “萧钺之,嗯……”冉颜不知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喘息和一丝丝的颤抖,仿佛最要命的催情药,令萧颂险些忍不住。   “哼?”他轻哼一声。 第313章 放纵与温存   冉颜有些难耐地推着萧颂,他很配合地将唇移开。右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轻轻抚着她滑若凝脂的肌肤,从腰部游移到胸口,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萧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将她胸口的那粒粉色的果实抚弄得挺立,染上一层瑰色,艳艳欲滴。冉颜白皙的肌肤上被热气晕出淡淡的粉色,犹如鲜嫩可口的水蜜桃,青丝散落,几缕湿湿贴在皮肤上,蜿蜒到纤巧的锁骨上。   烟眉微蹙,眼眸中染了媚色,仿佛含着水欲滴落,将这她原本就精致的容颜衬出动人心魄的妖媚,萧颂盯着她这样的神情,喘息越发粗重起来,下身的胀痛难以忍耐。   他缓缓地进入那令人窒息的温暖包裹中,体内充实带着微微的疼痛,令冉颜喉中逸出一声带着颤抖的呻吟声。   “颜颜……”萧颂难得还保持着一丝的清醒,听得她声音并不似痛苦,便用大掌托着她浑圆的臀试着动了起来。   温暖的吻纷乱地落在额头、鼻尖、嘴唇上,冉颜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浑身火热酥麻,疼痛中带着快感,遂配合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动着。   萧颂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反了个身,把冉颜抵在池壁上,手掌握住胸口的白兔,反复地揉捏,吻时轻时重地亲吻吮吸冉颜耳垂、颈窝。   温柔过后,他的动作逐渐迅猛起来,大力地冲击令冉颜仿如汪洋大海中的扁舟,只能随着惊涛骇浪起伏,那仿佛可以随时倾覆她的力量,一下又一下的挺入。   体内的燥热骚动,让冉颜口干舌燥,不禁俯下头亲吻上萧颂紧实麦色肌肤,他身上微凉的皮肤和水珠令她不断渴求更多,轻轻嗯一声,一寸一寸的亲吻吮吸,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滑向他结实的腰臀,柔软的手轻抚、揉捏着。   萧颂快意地叹息,如同默契一般,冉颜那股快意的感觉涌上来时,他也更加快速猛烈地撞击,发钗从发髻上滑落,如缎的青丝流泻入水中,随着动作在水里搅出一圈圈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萧颂的动作才猛地一顿,冉颜搂着他的手一紧,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脑子中蒙蒙的感觉渐渐消退,冉颜才惊觉池中的水已经只有一点点温度了。   “颜颜。”萧颂声音带着欲后的沙哑,将头埋进她肩窝,用鼻尖轻轻蹭着她。   冉颜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让他松开手,却发现那处还硬挺着。   萧颂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食髓知味之后自然渴望发泄。   屋外,晚绿在走廊上不断转悠,这都洗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水也早都凉透了啊!   她趴在门上,侧耳仔细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喘息声音,一个醇厚魅人,一个妩媚动听。晚绿脸色唰地一下涨红,她做梦也没想到冉颜平素面无表情的样子,居然能发出这样柔媚的声音,里面的画面可想而知……   晚绿鼻腔里有股热热的感觉,连忙疾步退开,稳住自己的步子,走到院子里深呼吸。   夜晚的凉气让她冷静下来,在院子转悠了几圈,等到完全能够控制表情了之后,才返回净房前。   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未曾听见里面有要出浴的动静,晚绿暗自腹诽,郎君也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日后时间还长着,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这就是不跟翁婆住在一起的坏处,若常常这样胡乱折腾可怎么好。   腹诽归腹诽,晚绿万万不敢打扰。   又等了半个时辰,已经明月高悬,晚绿终于忍不住了,牙一咬,出声道:“郎君,夫人,可需换热水?”   里面静悄悄,两息后才听萧颂慵懒的声音道:“把衣服送进来。”   晚绿推开门,连忙挥手让侍婢们把衣物送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和一股浓郁的情欲味道。透过半透明的琉璃屏风,能看见隐约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   “东西放下,都出去吧。”萧颂吩咐道。   “是!”侍婢齐齐应声,把东西放在靠近屏风的几上,便有序地退了出去。   萧颂取了干的巾布轻轻帮冉颜擦拭身体,冉颜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像散架了一般,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任由萧颂帮她摆弄,许是萧颂的手脚轻柔,不知不觉中竟是睡了过去。   夜黑梦甜。   翌日清晨,冉颜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阳光从格窗中投射进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明亮的小方块,萧颂健硕的身子给她挡了明晃晃的光。   冉颜抬头,萧颂一手握着书卷,正把书从眼前移开,垂眸笑看着她,“醒了?”   冉颜嗯了一声,微微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浑身如灌了铅一样,想起昨日的疯狂,不禁有些羞恼地道:“萧钺之,你睡两天客房吧。”   “我这两天保证老实。”萧颂真挚地看着她道:“真的!”   “你昨天还一直说最后一次,我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人。”冉颜无视他的诚恳,撑起身子下榻。   “夫人。”萧颂微微也跟着下榻,从身后搂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着,“不睡客房。”   “再说吧。”冉颜从屏风上扯下衣物,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是真不同意,萧颂定然也不可能强迫,所以她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为自己这么不节制的行为懊恼。   萧颂帮她穿上一件广袖襦裙,仔细看着她,虽然昨日有些体力透支,但冉颜此刻的精神很好,本就白皙的面上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脸颊红润,眸子明亮,比从前多了更多动人的韵味。   “郎君!”晚绿敲响房门。   萧颂一边穿着衣物,一边道:“何事?”   “有小厮来通报,有刑部官署之人过来,此时正在门房中,您是否要见?”晚绿问道。   萧颂动作微微一顿,剑眉不自觉地便皱了起来。   冉颜伸手帮他把衣物理平,系上腰带,取了梳子给他绾好发髻,“去瞧瞧吧。”   既然在他婚假的时候找上门来,定然是重要的事情。   萧颂也不带L头,起身在冉颜的额头上轻落一吻,“那我去了。” 第314章 召见   冉颜洗漱过后,因着闲来无事便让晚绿从库房里寻了几匹掺了丝织的白叠布,比照着萧颂原本的贴身衣物,做起了衣服。   刚刚画好样子,萧颂便大步走了进来,令晚绿给他取了官服来。   “怎么?要去官署视事?”冉颜诧异道。   萧颂摇头,“不去官署,是圣上招我进宫,不知是为了何事。”   冉颜立刻令侍婢送了洗漱的水进来,又备了一点清粥小菜。冉颜帮他换好官服,萧颂匆匆忙忙地洗漱一番,喝了一小碗粥,漱口之后便疾步离开。   萧颂思来想去也不猜不到圣上究竟为何这时候召见他,若说是官职升迁调动的事情,应该也不会这么快……   一路思绪转了几圈,把近来的事情都飞快地过了一遍,心觉得,圣上最有可能还是想问关于闻喜县主一案,所以他在朱雀门前下,从安上门入,边走边拟了许多腹稿,反正到时候就算圣上问的不是此事,他也没什么损失。   进了门便有护卫帮他牵了马,一个面白无须的寺人迎了上来,柔声道:“萧侍郎,圣上命奴婢来接您。”   “有劳。”萧颂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拱手致谢,随着他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甘露殿是李世民的寝宫,他平时也在这里召见朝臣、批阅奏折。   有内室的引领,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甘露殿的书房门前,寺人与李世民身边的内侍通报了一声,便由那内侍领萧颂进屋。   一进门便是一幅八开青铜屏风,屏风中间有一格一格镂空的方块,上面镶嵌着黄蓝绿相间的琉璃,内侍禀报道:“圣上,萧侍郎来了。”   “嗯,进来吧。”李世民的声音听起来很随和,不似平素上朝时那般威严。   萧颂随着内室绕过屏风,站在书房屋中央朝主座上的躬身行礼,“臣下萧钺之参见圣上!”   “坐吧。”李世民放下手里的笔,示意萧颂随便坐。   屋里并不是普通的席子,而是胡床,类似与长条的凳子。   甘露殿中有些阴寒,当年的智囊杜如晦,身体就相当不好,然而每次议论大事,都必须要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好几个时辰,有时候还要通宵达旦,即便下面垫了厚厚的毡子也不顶用,所以李世民便令人做了胡床。   而跟着李世民的大臣年纪都大了,纵然现在杜如晦已经不在人世,这两条胡床也不曾卸去。   萧颂谢了圣恩,坐上去之后等着李世民起开话题。   “宋国公近来身体康健否?”李世民笑着问道,他脸盘瘦长,五官长得十分端正,额头饱满,鼻梁硬挺,一双狭长的眼睛分外有神。   “他老人家一顿吃三碗饭,拳头虎虎生风。”萧颂答道。   李世民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你这是跑到我跟前告状来了!这事儿啊,你得说给魏征听,指不定他就能整出个殴打朝廷命官的罪来,我也就卖个顺水人情了。”   萧颂笑道:“圣上提点的是。”   魏征和宋国公在紫宸殿掐起来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别看魏征一介文臣,长得瘦巴巴的,掐起架来也还真有一手,基本上除了撩阴腿,他是无所不用其极,愣是没在身怀武艺的宋国公手里落下风。这除了也侧面说明宋国公的武艺实在不怎么样之外,魏征也的确厉害。按说刚正不阿也都不相上下,直言敢谏也是半斤八两,本应该惺惺相惜,竟是弄成了死不对盘。   但也紧紧是针对个人而已,在政事上,都不会因此而刻意和对方反着干,所以李世民也常常拿两人开玩笑。   “听说宋国公昨日就回岐州去了?”李世民问道:“可是襄城惹他不快?”   萧颂明白,圣上其实是想知道父亲心中对他还有没有积怨,心念一转,道:“回圣上,并非如此,襄城公主知书达理、贤惠端方,自然不会触怒父亲,其实……是臣下把他气走了的。”   萧颂这话也算滴水不漏了,之前李世民问起宋国公,萧颂便知道圣上可能是准备问此事,便先开玩笑似的铺垫了一下,使得之后的答案能够更可信。   李世民嗯了一声,轻缓地道:“宋国公脾气犟,作为儿子,你要退让些才是。”   “是,臣下谨记圣上教诲。”萧颂不觉得圣上会全然相信他说话,不过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明白,面子上能过去就行,铺开来说,里子面子都得扯破。   李世民淡淡一笑,示意内侍把御案上的一个折子递给萧颂。   萧颂心中一凛,身子也更挺直了几分,等内侍把折子捧到萧颂面前,便听李世民道:“你先看看这折子。”   “是。”萧颂接了过来,上面是笔画端方的楷体字,一看便知道是御史台出品,连忙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心中稍安。   上面说的是巴陵公主圈养众多美男,还涉及交易阿芙蓉的事情。萧颂暗忖,他上次把事情捅到御史台,圣上应该不知道啊!那么这次叫他来,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败露了?还是知道闻喜县主一案涉及巴陵公主的别院?   李世民也没有让他猜太久,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据说,闻喜的案子还牵扯到巴陵?”   萧颂眼眸微垂,思虑究竟该怎么回答,肯定不能说不知道,他是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若是连案情牵扯到谁都不清楚,就应该收拾收拾包裹回老家了。那到底是牵扯了呢,还是没牵扯?   这些问题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毫无停顿地便回答道:“启禀圣上,此事确实与巴陵公主有关,涉案人员中有一位叫做瑜郎的,便是公主别院中的仆人,只不过他们所得到阿芙蓉的途径是在城东半山坡的一个几乎荒废的破庙,破庙中有五名僧侣,经查,他们的确不知此事,只说出有个虔诚信佛的胡商经常给他们添香油钱。至于此事与巴陵公主有无关系,臣下就不知了,此事已经转交给京畿府衙。”   萧颂知道这间破庙肯定就是巴陵公主与胡商交易的地点之一,但是有些事情不能由他嘴里说出去。这更事儿不是他负责的范围,即便不知道,也不是失职。 第315章 本家兄弟   把调查破庙里阿芙蓉来源和去向的事情交给京畿府衙,即便查出来结果,也多半是不了了之,毕竟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敢像魏征一样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说话呢!   君臣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快至午时的时候,内侍轻声提醒了一句,李世民道:“我就不留你用午膳了,新婚燕尔,需得珍惜。”   他语气里有着一丝怅然,笑容更亲切了几分。萧颂知道他这笑定是又想起了长孙皇后,而不是对着他亲切,因他也不曾言明,出言安慰反而逾越,便只道了谢匆匆告辞。   李世民看着萧颂大步离开,不由和内侍笑道:“这小子真是猴急。”   内侍也笑道:“萧大人才新婚二日,自然与夫人恩爱深浓。”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情绪明显地低落下来,喃喃道:“我的观音婢如今不知可还好,也不知有没有惦记我……”   观音婢,是长孙皇后的小字。李世民堂堂一代英主,一句话说到末尾,眼中竟是有了闪烁的泪光。   “娘娘对陛下情深意重,定然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您呢,奴婢还记得,当年您御驾亲征时,娘娘可是心心念念陛下能否吃得饱穿得暖。”内侍也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李世民作为一国之君,御驾亲征,一般情况下基本温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内侍这么说,是因为知道此时此刻李世民怀念的是一个妻子,而非一国皇后。   “观音婢走了一年零九个月了。”李世民道。   内侍见他神色郁郁,连忙转移话题道:“陛下,该用午膳了,娘娘若是知道奴婢不按时提醒陛下吃饭,准会怪罪奴婢。”   “先去看看晋阳吧。”李世民欲起身,内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阻止,“你不必跟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李世民心情不愉,内侍也不敢多加劝阻,只得静静地退到一旁,看着他一个人带着无边的落寞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艳阳天,三月下旬的风里夹带着一些凋落的花瓣,蔫蔫的,带着即将腐败的香气。   萧颂出了宫门,便策马疾驰回到府内,在内门道将手中的马鞭丢给小厮,边大步往内走,边道:“夫人呢?”   “方才见到夫人去了厨房。”小厮恭敬地答道。   萧颂心情大好地转道厨房。   还刚刚穿过拱门,便闻见了浓浓的肉香。厨房外一干仆婢恭立在门口,有些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却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   “郎君。”一个婆子发现了萧颂,连忙屈膝行礼。   眼见其他侍婢也要出声,萧颂微一抬手,阻止了她们,放轻脚步走进了厨房。   正午的光线透过窗户上薄薄的高丽纸,在冉颜身上留下耀眼的光斑。她身上着一件很平常暖紫色窄袖襦裙,如缎墨发随意挽了一个低矮的发髻,上面簪了一根桃木雕的桃花簪子,几丝散落的发从额际垂落,随着她切菜的动作晃荡,面上未施粉黛。   萧颂目光落在冉颜的手上,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晶莹洁白的藕臂,纤纤玉指压着半透明的鱼肉,飞快地将其片成薄薄的片。   旁边锅里蒸腾的热气放水,将她素颜的样子衬托的犹如仙子。   萧颂忽然想起一句话:洗尽铅华呈素姿,洗手为君做羹汤。   “回来啦?”冉颜早就发现他杵在门口,口中随意问着,直到切完最后一片,才转头看向他。   “才新婚,你怎么就下厨了?”萧颂索性走了进来。   冉颜盯着他道:“不是新婚就要下厨?”   萧颂知道冉颜是在故意挑他语病,嘿嘿一笑道:“哪里哪里,夫人下厨那就是对在下的赏,说明昨儿晚上努力没白费。”   萧颂最后一句是靠在她耳边轻声说的,冉颜抬脚便狠狠才踩了他的脚,“我发现你和刘青松还真是蛇鼠一窝。”   萧颂也不恼,见冉颜继续准备食材,便围着她转悠,时不时地闹她一下。   “萧钺之,你难不成想吃晚膳,赶快走,少在这里给我添乱。”冉颜嫌弃地道。   ……   “诶哟,有人才新婚两日就被嫌弃咯!”蓦地,门口传来刘青松幸灾乐祸的声音。   冉颜听见刘青松的声音就头疼,更烦人的是他还时常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兀地来一句奚落。而且,她深度怀疑刘青松是故意挑饭点来,专程蹭饭。   萧颂见到刘青松,神情便自然而然地便严肃了许多,轻咳了一声,走了出去,“你来有事?”   刘青松抄着手,笑嘻嘻地道:“九郎你说这话可就伤人了,没事就不能来瞧瞧你们么?”   刘青松以前就是跟着萧颂蹭吃蹭喝,没想到这次被撵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人家新婚夫妇,总不好过来打扰,当然以刘青松的性格,完全不会不好意思,只是怕被太夫人教训。   萧颂语气也柔和了一些,边走边道:“你现在住何处?”   刘青松见状立刻逮住机会大诉苦水,“唉!别提了,我住在桑随远家里,白天的时候,一群侍婢婆子堵在门口,院子里就住了我们两个英气逼人的美郎君,真真是危险,晚上桑随远非扯我陪他下棋,还死活不让我子,他是国手好吧!我能玩得过他?我算是发现了,这个人就是外表纯洁,内心阴暗,他接近我其实并不是为了和我交朋友,而是因为你抢了他心上人,他怀恨在心,便毫无人道地摧残你的兄弟!”   萧颂听着他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半晌才淡淡地道:“说完了?”   萧颂与桑辰打交道的时间不算少,从一开始萧颂就把桑辰当做对手,所谓知己知彼,他又怎么会摸不清桑辰的底细、脾性?   正如刘青松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天才,一定在某些方面很弱智。萧颂对桑辰的心性人品,还是很欣赏的。   “你若是去东市喊出这番话还能活着回来,我便立刻让你搬回来住。”萧颂在花园的凉亭里跪坐下来。   刘青松蹲在毡子上,幽怨地看着他,“歹毒。”   “嗯?”萧颂微一挑眉,这个表情虽然幅度不大,但是颇具威胁性。   刘青松立刻端端正正地跽坐,挺直身子,正气凌然地道:“九郎你抢了人家女人,作为兄弟两肋插刀,帮你偿还是义不容辞的!我决定,无论他用何种残酷的手段虐待我,我都决不退缩决不反抗,以一颗包容的心感化他……”   有侍婢奉茶进来,萧颂端起茶盏,忍不住打断他道:“说正事,我没空听你胡扯。”   “我就问问你什么时候动身回本家。”刘青松变脸飞快,立刻收起满脸的激动,缩起伸长的脖子,拢着袖子从善如流地问道。   “打算五月初,倘若脱不开身,就只好让阿颜先去。抑或与本家商量,八月十五的时候新妇再祭祖。”萧颂道。   刑部一般小案子也用不着劳动他,发生在京畿之地的大案多半也都是大理寺管着,地方上必须得等刑部审核的文件下达,才可以执行死刑,各个地方送上来的死刑卷宗三个月之内批复即可,有时候案件特别多,就会积压到年底,所以若是当年三月之内回不去,就年底一定批复,不管是本年还是次年,执行的季节基本上都集中的秋季,所以又有“秋后问斩”之说。萧颂一年到头都很忙,只有春初和秋季有几日得以喘息。   “我昨日在老太太那里,说是十郎和十一郎来长安了,就在路上。”刘青松挠了挠大腿,打了个呵欠道:“到时候免不了要打扰你一番咯。”   “他们来做什么?参加明年春闱?”萧颂微微蹙眉。因为今年的科举已经于二月都考毕了。   刘青松撇撇嘴道:“不然他们还能来做什么,族里一直留着他们,至今才放考,想必对明年科举前三甲势在必得了。”   “他们定是要去国子监的,到时候会叨扰你也说不定。”萧颂唇角弯起。   刘青松瞠目,也反应过来,桑辰可是万千考生的偶像,当之无愧的“考神”,虞世南年事已高,早已经谢绝士子拜访,更别提把文章送到他面前,其他大儒门槛太高,只有桑辰最好接近,能得他说一句好,仕途也有出路。   而萧十郎,便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她倒是有胆,敢把儿子送到我眼皮底下。”萧颂疏懒地倚在圆腰胡床的靠背上,面上笑容淡淡。他与前面两任妻子,一个新婚见过一面,一个见到面的时候就是尸体,要说有什么感情是不可能的,最多是一种责任感,还有便是觉得被人掴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仇是要报的,更要防范她对冉颜下手。   “你觉得她这次把儿子送过来,是示弱还是挑衅?”刘青松可不想成炮灰,搞清楚状况,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防患于未然。   “不管是示弱还是挑衅,我都没有留着她的道理。”萧颂缓缓道。萧颂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会给敌人回头是岸的机会,既然当初敢做,就必须承担后果。但万事也都有商量,主要看形势利弊,还有他的心情。   “郎君,刘医生,午膳已经备好,不知要在何处用膳?”有侍婢过来问道。   “有媳妇儿真好,饭来张口。”刘青松啧道。   他这话恰好骚到萧颂的痒处,于是萧颂心情大好地起身,道:“去厅内吧。” 第316章 卒(1)   春季适合平补,冉颜做了几个鱼类菜肴,还有一些清爽小菜。且不说味道如何,单是冉颜的刀功便令人叹为观止,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每个鱼片的厚薄差距。   刘青松尝到熟悉的红烧鱼味道,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但是筷子不停。   这副模样,让萧颂愣了半晌。   萧颂认识刘青松十多年,他一直都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无论旁人如何跟冲他发火,也无论别人怎么着急,他总是一张笑眯眯的脸,让人忍不住想揍一顿,可此刻这副怂样,让人觉得……必须得揍。   冉颜垂眸安静地吃着饭,看也不曾看他一眼。   但萧颂原本新婚后温馨欢快的一顿饭,硬生生被刘青松哭得哀戚悲凉,心情极度郁闷,看着他的眼神能杀人。   饭后,刘青松心情恢复如常,萧颂却是迫不及待地命人把他给轰走。   冉颜明白,刘青松是一个极度恋家的人,纵然在大唐待了十几年,他也不能够抚平内心深处对故乡的思念。不管大唐有多好,混得多么顺风顺水,只要现在有机会让刘青松穿回去,他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   其实冉颜又如何不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呢?   “夫人?”萧颂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伸手把她拉入怀中,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冉颜摇头,她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排解心中的压抑,但是刘青松不靠谱,这些话她又不知如何向萧颂开口。   萧颂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两人均未说话,冉颜任由他牵着手往外面的花园里走去。   满园的粉色芍药,绽放如同烟霞,在碧翠叶子的映衬下分外好看,白月季如脂,火红的木棉花蕾满枝。   三月桃夭,渐渐化作春泥。   长安的天气越发炎热起来,才入四月,便可以穿轻纱了。萧颂本打趁着婚期带冉颜去关山去一趟,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萧太夫人病倒了。   冉颜作为孙媳,又懂医术,自然责无旁贷,每天都守在老太太榻前,几乎宿在了老宅,倒是把萧颂给冷落了。   但萧颂没有什么怨言,他算是萧太夫人一手教导长大的,同她的感情比一般的祖孙还要亲厚些。   刘青松也搬进了老宅,衣不解带地照顾萧太夫人,又有一群御医轮番地过来诊病,但萧太夫人的病起起伏伏没个定数,但冉颜心里清楚,她这么大年纪,病来如山崩,怕是很难好起来了。   本家听说萧太夫人重病,得了御医的诊断结果,立刻浩浩荡荡地赶赴长安,几乎各房的嫡子嫡孙玄孙,还有媳妇们,都于四月底抵达长安。   刚刚离开不久的宋国公也向朝廷告假赶回来尽孝。   而同一时间,缠绵病榻的虞世南也大限将至,宫里面两位公主气疾发作,忙坏太医署的一帮老头,整天脚不沾地地到处跑,偌大的太医署中,几乎只剩下了拣药的药童。   五月二日,圣上亲临萧府探望萧太夫人,五月三日又去虞世南府上探望。   有众多大唐顶尖医生的悉心照顾,萧太夫人的病情暂时被稳住,到五月底的时候竟渐渐有了些起色,偶尔还能起塌到外面晒晒太阳。   而虞世南的病情却无可挽回地恶化,五月二十五日,卒于长安。士子痛哭扼腕,哭声响彻长安城。   “虞永兴走了?”萧太夫人坐在廊下的圆腰胡床上,缓缓问冉颜。   虞世南被封永兴县子,所以世人也常称呼他为虞永兴。   “嗯。”冉颜不喜欢糊弄人,况且,老太太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萧太夫人静静地看着院中的大红牡丹,久久才从怀中掏出一只桃木梳,看了良久,才递给冉颜,“来,帮我梳头。”   冉颜双手接过木梳,将萧太夫人雪白的长发解开,用梳子轻轻梳顺。   “年轻的时候,孝明皇帝最喜我的头发,他说摸着比上好的绸子还顺手,任何金银都配不上它。所以他亲手做了这把木梳送于我。”萧太夫人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垂眸道:“我说,金银都配不上的头发,木梳打发我?他说,这梳子是我独独对你的心意。”   冉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道敢情原来萧家从祖上就干过木匠的活儿,怪不得萧颂把一根桃花簪子雕得栩栩如生,“祖母的头发现在摸起来还是比绸子顺手,梳着也不费力。”   “你跟着九儿,竟也学会哄人了。”萧太夫人笑道。   冉颜也不否认,萧太夫人的头发比一般老年人要好很多,但必然不如年轻时候。   “松儿,把我那件绮地乘云绣曲裾取来。”萧太夫人道。   “太夫人,刘医生熬药去了,奴婢帮您去取。”一旁的侍婢凉儿躬身道。   萧太夫人轻轻颌首。   “太夫人,奴婢给您梳头吧。”凌襄见萧太夫人兴致好,便出声询问。   凌襄今年已经三十八岁,原本萧皇后身边侍婢,后来杨广被宇文化及所弑,萧皇后被叛军带走,之后又被窦建德所占,后来又被处罗可汗迎走,辗转易了几处,凌襄是萧皇后去往突厥时被送给了萧太夫人。为人机灵,颇得萧太夫人欢心。   “好。”萧太夫人笑着道。   凌襄接过梳子,仔细地为萧太夫人梳了个复杂的发髻。这种发髻并不是唐朝流行的高髻,但是看上去亦雍容典雅,头发上没有任何金银饰物,只有一根白玉云簪。   凉儿取出了一件黑色的广袖交领曲裾,那样庄严的颜色的样式,更像汉朝衣裳,与大唐的所有衣裳迥异。   凌襄和冉颜服侍萧太夫人穿上。   “我胖了这么多。”萧太夫人看着将将好能穿上的衣裙笑道。   凌襄掩嘴笑道:“太夫人不胖,您瞧奴婢这腰,都快成筒子了。”   或许是接触的死人太多,冉颜对死亡有分外敏感,尤其是看着精神奕奕的萧太夫人,她心头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便转身悄声命一旁的侍婢去请萧颂和刘青松。   萧太夫人跪坐胡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凌襄,我屋里有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你抽空让九儿母亲送去给阿汾。”   阿汾,是萧皇后的乳名。 第317章 卒(2)   “是,等会儿老夫人来的时候奴婢就拿给她。”凌襄把梳子递给萧太夫人。   萧太夫人手指颤巍巍地摩挲着梳脊,面上带着浅淡的笑容。   萧太夫人曾是西梁国皇后,孝明皇帝的妻子。   据冉颜所知孝明皇帝萧岿是个极有才华的皇帝,曾著《孝经》等十四部书。他为人有君子的雅量,是个乱世贤君,去世之时,臣民尽皆悲慕流涕。   这样一个男人,一国之君,会亲自做木梳送给妻子,会对她说情话,想必当年帝后十分恩爱吧!然而,他已经过世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里,萧太夫人回忆起他的温柔,他的情话,又会如何孤寂。   “愿我萧氏子孙昌盛。”萧太夫人叹息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冉颜看着她安详的面容,心头一紧,轻声唤道:“祖母?”   回答她的,是春末温热和煦的风,夹杂着牡丹的芳香。   凌襄急急握住萧太夫人的手,声音颤抖,急切地想唤醒她,“太夫人,太夫人!”   冉颜手指放在太夫人的颈部,尚能感觉的皮肤的温热,但是已经没有了脉搏。   太夫人的这一场病是控制住了,可是这一场大病也耗去她所有的元气。   “太夫人!”凌襄伏在萧太夫人面前,哭出了声音。   冉颜看着萧太夫人仪容端庄地跽坐,黑红相间的曲裾带着汉遗风,鬓发如雪,春日的阳光下,雍容尊贵如园中最美的牡丹。冉颜眼中有湿意,别开目光,对跪在一旁的侍婢哑声道:“去请国公和夫人。”   “是!”那侍婢领了命,便拎起裙摆匆匆向前院跑去。   “怎么回事?”萧颂和刘青松刚刚进门,便撞见了慌慌张张往外跑的侍婢,心都不由提了起来。   侍婢尚未回答,两人便听见院子里凌襄的哭声,当下疾步跑了进去。   “祖母。”萧颂在距离太夫人两丈的地步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带着浅笑端坐的样子与平时无异,仿佛只是在享受温暖的阳光和院子里的花香,但那一身梁朝装扮,却令人无端悲伤。   刘青松快步上前,伸手捏住萧太夫人的脉搏,面色一片苍白。   凌襄的哭声忽然一止,整个人扑在了地上,竟是昏死过去,冉颜连忙接过刘青松手中的药箱,找出银针帮她顺脉。   等到凌襄脱离危险,冉颜再抬起头,却看见萧颂满眼通红,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冉颜命人把凌襄抬回房间,起身走到萧颂身边,伸手握住他藏在衣袖里攥成的拳头。   不过片刻,以宋国公为首的一群人匆匆赶了过来。   “母亲!”宋国公走到廊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随后的人纷纷随着下跪。   冉颜见萧颂还直挺挺地站着,连忙伸手拽了拽他,扶着他跪了下去。   刘青松面色惨白,两眼毫无焦距地随着萧颂跪下。   满院伏倒一片,春光明媚的花园,却是满是哀戚的哭声。   “夫君,你要节哀啊,阿家的遗体不能这样放置在外。”独孤氏擦拭着眼泪,劝慰宋国公道。独孤氏的眼泪,实在很复杂,一方面她上头压了个婆婆几十年,很是郁结,如今终于解脱了;另一方面,与萧太夫人生活这么多年,也的确有了感情。更何况,萧太夫人毕竟曾经是一国之后,行事大气,从未在小事上故意给她添堵。   独孤氏劝慰的话一出,许多人跟着劝,宋国公这才堪堪止住哭,也不接独孤氏递过来的帕子,只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勉强稳住心神,指挥人把太夫人床榻全部换上新的铺盖,将太夫人抬了上去。   “方才谁在太夫人身边,可曾有什么遗言?”宋国公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也异常的枯哑。   冉颜垂头道:“是媳妇在。”她紧接着道:“太夫人说,愿我萧氏子孙昌盛。”   梁朝不在,孝明皇帝不在,萧太夫人最后一句“愿我萧氏子孙昌盛”,已经言明了她这后半生所有的意义。   宋国公听闻这话,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独孤氏忙着伺候,萧锐之走出屋外,吩咐人把管家叫了过来,让他立刻派人去通知萧氏本家的人,萧太夫人大限已至。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急忙赶去办此事。   约莫小半个时辰,本家所有人都赶至,萧太夫人原是一国之后,自然不可能整个后宫就她一人,妃嫔生的儿子也算是她儿子,但好在萧岿并不好女色,除了已经过世的,只有六个嫡子。即便如此,加上孙、玄孙,已经是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哭声嘈杂,十分悲怆。   冉颜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萧颂,他没有哭,但是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形容很是骇人。   萧太夫人的事萧家是早有思想准备的,而且她已经是人瑞,过世也是喜丧,经过片刻的伤心之后,众人的情绪也都在逐渐平复,各个房的嫡子嫡孙便都聚集在了议事堂,商讨太夫人的丧事,同时也派人去向宫里回了太夫人的丧讯。   萧太夫人是圣上封的梁国夫人,规制要按照她的品级和圣上的意思来办。   不到半个时辰,宫里便有圣旨下来。   一群人又连忙去净面,男子换上朝服,女子换上命妇服,出来接旨,黑压压地在内门道前跪了满院子。   内侍特有的嗓音缓缓念着圣旨,冉颜听了又长又拗口的一段,大多都是无实际意义对萧太夫人生平的肯定和褒扬,最后才到正题,追“梁国夫人”为“宣惠梁国皇后”,礼制同一品国夫人。   萧太夫人原本就是一品国夫人,这已经是外命妇最高等级,规格没法再往上提了,但能够被追赠“宣惠梁国皇后”的谥号,已经算是最高待遇了。这也是李世民心胸宽广,也是为了安抚曾经身为梁朝皇族的萧氏一族。   “国公还请节哀啊!”内侍把圣旨交给了他,出言安慰道。   前面一帮人和内侍客套,萧颂轻轻捏了捏冉颜的手,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向右前方。   冉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一群青色翟衣的命妇均无花纹,显然品级不高,而其中一名妇人,身上的雉鸟花纹居然只比独孤氏的命妇服上少了一对!因此她站在一群妇人中,显得分外扎眼。 第318章 东阳郡夫人   萧颂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去看那妇人,冉颜猜测,那个妇人就是毒杀萧颂两任夫人的罪魁祸首。   能够把痕迹掩埋到连萧颂都找不出蛛丝马迹,冉颜也不由对这个女子产生了一丝好奇,但因怕引得她注意,冉颜也只好收敛目光。   待接旨散去之后,萧颂与冉颜到书房休息,才言明那妇人的身份,“大伯是西梁最后一代君主,她是后主之妻,隋末是一品国夫人,但大伯在隋朝灭时殒命,至李唐,她是二品东阳郡夫人。”   西梁后主萧琮,萧岿在位时,被立为皇太子,后隋文帝灭了西梁国,萧琮也被贬为莒国公。萧琮因才华横溢,为人洒脱,在隋朝时仍然受到重用,一直都位居高官,但隋炀帝即位时,因民间有童谣说“萧萧亦复起”,而遭隋炀帝猜忌,被免职。   到了李唐,也许是为了拉拢萧氏,也许是萧琮为人很得李唐皇室的欣赏,所以被追封了爵位。因当初萧琮在西梁的第一个封号是东阳王,所以便追封了一个东阳郡公,其夫人随夫君的品级为二品东阳郡夫人。   “这么说来这位夫人还是萧氏的正宗嫡长媳,她看起来很似乎比阿家年轻许多……非原配?”冉颜小声道。   萧颂颌首,“但是因为大伯的儿子本就不多,又基本都英年早逝,如今仅仅剩下一个儿子,所以大伯那一支的人丁单薄,倒是六伯那支与我们这支还算子孙繁盛。”   如此说来,这位东阳郡夫人并未做过西梁皇后,而是在隋末才嫁给萧琮。   如今因为距离后主过世时间尚短,所以嫡长房还是嫡长房,但再隔几代呢?在这种情形下,如果大房不尽快占住族长之位,萧氏的宗族谱上,他们很快便会由正统嫡长房变得无足轻重。   “但是这不足以让她如此疯狂。”冉颜觉得,除非这女人想权利想疯了,否则她如今如此势单力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萧颂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怀疑有人背后支持,有人需要萧家的力量,才钻的这个空子。”   对于萧颂来说,报仇之事如果只是谋杀一个妇人,自然不在话下,但萧颂一直不动东阳夫人,主要是现在还不能动。   听到这里,冉颜也不再问下去,今日家里人多繁杂,并不是说这种话的好时机。然而即便不问,冉颜也能隐隐猜到,这个背后的人一定是哪位皇子,而此人多半不是李恪,因为李恪的王妃是出自萧氏六房,现在子孙最繁盛的这一支。   这证明六房还是十分看好李恪的,他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扶持长房去做家主。   “夫人,可需奴婢进去奉茶?”门外的晚绿忽然道。   冉颜顿了一下,道:“进来吧。”   晚绿推门进来,走到冉颜身边收起茶盏,垂头飞快地道:“老夫人来了。”   晚绿话才说罢,门口光线一暗,独孤氏走了进来。   她身后所有的侍婢都留在了门口,冉颜心里觉提有些不太对劲……一般贴身侍婢都是跟进跟出的……没有留在屋外的道理。   “钺之,前院那么多事,你怎么在这里陪你媳妇偷懒?”独孤氏斥责道。   萧颂轻轻捏了捏冉颜的手,示意她若是有事情一定要想办法通知他,之后便立刻起身,“母亲教训的是,我这就过去。”   冉颜也随之起身,上前虚扶独孤氏。   “晚绿,你也先出去吧。”冉颜猜独孤氏一定有话跟她说,但她想遍了前前后后,也想不出什么事情会让独孤氏把人都支开,单独与她谈。   “颜娘。”独孤氏坐定之后,看向冉颜,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夫人除了那一句话,可还说了什么遗言?”   冉颜心底微微一紧,遗言,太夫人当时说了很多事情,应该都算是遗言,但是除了那名“愿我萧氏子孙昌盛”之外,最重要的交代,就是让凌襄把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交给独孤氏……让她拿去送给萧皇后。   既然太夫人都交代了,冉颜便不曾隐瞒,“太夫人说她屋里有个金丝楠木的盒子,让凌襄交给您,托您带给姑母。”   萧岿的嫡女就只有萧皇后一人,独孤氏自不会把冉颜口中的“姑母”理解成旁人。   “此事除了凌襄和你,还有谁知道?”独孤氏问道。   冉颜见她似乎很重视,回忆了一下,“还有太夫人身边的四名侍婢。”   “嗯,此事不可外泄。”独孤氏盯着冉颜,给人一种压迫。   但冉颜向来不畏惧这种从气势上的压迫,但又觉得倘若独孤氏觉得自己毫不在意,恐怕以后会更加为难,遂垂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独孤氏满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开。   “娘子。”晚绿端了茶水进来,放在几上,回头看门外没有人了,才轻声道:“方才邢娘过来,说苏州来信,十八娘没了。”   冉颜微微一怔,旋即道:“早些解脱也好。”顿了一下又问道:“没说歌蓝怎么样?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歌蓝捎信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晚绿显得很高兴,但是由于萧太夫人逝世,不敢将高兴摆在脸上,“歌蓝说,带了一个人回来,娘子你猜是谁?”   “邵明。”这对冉颜来说丝毫没有悬念。   晚绿诧异道:“娘子怎么知道?”   “能让你这么高兴的,除了周三O母子外,就是邵明了。上回我听夫君说,有人去核查我行医之事,但是不曾寻到周郎母子,约莫他们早就离开那里了吧。”冉颜道。   “都瞒不过娘子。”晚绿吐了吐舌头道。   “走吧,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冉颜很头疼,是时候该认识认识本家的人了,方才瞧见光是命妇就有十几个,再加上一些萧家女儿,这些人不是她想不理会就能不理会的。   冉颜走出书房,往小东舍去,这里距离萧太夫人的院子很近,所以夫人娘子们都聚在那处,准备换素衣。   冉颜刚走过鱼池,上了曲廊,便瞧见了一个素服妇人迎面而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余岁,标准的瓜子脸,眉如远山,凤目若秋水,即便是半老徐娘却风韵犹存,一举一动间,比独孤氏少了几分矜贵,颇有几分清心寡欲的模样。 第319章 空谷佳人   冉颜目测了一下,这名妇人身高体型都与东阳夫人很相似,心说不会这样巧吧,出门第一个就碰见了重头戏。   那妇人眸光微动,略略打量冉颜一眼,缓缓道:“侄媳妇好生美貌。”   她的声音也如气质一样,带着一种寡淡的味道,明明是褒奖,却没有一点让人欢喜的感觉。   “请恕我眼拙,您是……”冉颜微微欠身,询问道。   妇人身边的侍婢代她答道:“我家夫人是大房长媳,东阳夫人。”   冉颜心叹,果然是人生的际遇都是由不同巧合构成,遂再次欠身行礼,“见过大伯母。”   “不必多礼。”东阳夫人淡淡说了一句,转而道:“我在这里等你有一会儿了。”   冉颜微微一怔,“劳大伯母相侯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听说九郎娶媳妇了,心中欢喜,所以想见见你。”东阳夫人语气里却无多少欢喜的味道,反而让冉颜有种挑衅的感觉。   一名杀了萧颂两个妻子的凶手,听说他又娶了第三个,便饶有兴致地在必经路上等着观看,难保没有要再下手的意思,说出这等话来只让人遍体生寒。   冉颜心中愤怒,但想到萧颂暂时不愿意打草惊蛇,便还是客气地道:“大伯母如此关心夫君,真是夫君的福气,今日不巧祖母去世,夫君哀痛欲绝,改日我定然与他一并亲自去谢过大伯母。”   东阳夫人表情平淡地道:“无需如此多礼。你是要去换素服吧,请便。”说罢,微微颌首,与冉颜擦身而过。   冉颜顺着曲廊向前走,到快拐弯的时候,恰能看见东阳夫人绕到了对面的抄手游廊,从拱门通过。   她一袭素衣,从背后看依旧是曲线婀娜,素衣乌发,飘然出尘。纵然这个女人已经是半老徐娘,也算不得绝色,但是那通身的气质还是能让人想到“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这样的画面。   冉颜没有问萧颂是否有证据,她纯粹是相信他。即便冉颜知道这个女人是杀人凶手,在见到她人的时候,竟然还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弄错了,凶手会不会另有其人。   “这位东阳夫人,真是好美。”晚绿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拱门。   “美吗……”冉颜喃喃道。有一种人,五官并不精致,组合在一起也不过中等偏上,却给人一种很美的感觉,约莫靠的就是气质。而东阳夫人无疑就是那种女人。   “嗯。”晚绿环顾四周,见往来的人都离得很远,便小声道:“听说隋末的萧皇后美得让人一见忘俗,想来比之东阳夫人,是胜在容貌上。”   冉颜斜斜睨了她一眼,边走边道:“旁的姑娘都是看美郎君,你怎么一口一个美人,赏个胡姬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晚绿吓得连连摆手,“娘子莫要戏耍奴婢,奴婢从前也是喜欢看美郎君的……”   冉颜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但是歌蓝说,我长得这个样子和身份一看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架势,莫要看那么多美郎君,看多了眼界变得太高,以后嫁不出去!就算嫁出去也不幸福,要多看美人,看多了就知道自己该配什么样的郎君。”晚绿当年深以为然,所以自此以后便改看美人,但倘若有美郎君在眼前,那就不看白不看了。   晚绿长得极好,大小算个美人,但以她的身份,倘若眼界太高,最终也就是做别人妾的命,晚绿的性子直爽泼辣,还可能为争一时之宠陷入万劫不复。歌蓝的影响对晚绿的一生显然有莫大的益处。   “歌蓝倒是个妙人。”冉颜评价一句。   两人走出了曲廊,便不约而同的噤声,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能随便说话的地方。就如方才那番话,若是被人听了去,难保不会拿来做文章。   小东舍虽带一个“小”字,其实地方极大,有许多间厢房,宽宽松松地容纳两百余人完全没问题。   冉颜方进院门,但有侍婢迎了过来,屈膝行礼道:“九夫人,您的素衣已经备好了,请随奴婢来。”   “有劳。”冉颜道。   那侍婢连忙道:“九夫人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事。”   这侍婢是老宅里的人,刚刚开始冉颜一张面瘫脸同一位侍婢说“有劳”里,竟把那可怜的孩子吓哭了,还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合规矩,冒犯了她。无论冉颜怎么说,侍婢都哭着磕头求原谅,结果还是萧颂给收的场子。   尊重别人是冉颜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掉。幸而经过那一件事之后,侍婢私底下都已经传开了,因此之后也没有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总之,冉颜现在的形象在萧府仆婢的眼里看来很怪,说小家子气吧,又能做到任何事情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她天生贵气吧,又时常做着一些小家子的事情,还据说在自己府里每天必有一顿饭是她自己做。   既然摸不透,所有人也都谨慎地伺候着,不敢轻易怠慢。   “九夫人,委屈您暂且在这间屋内更衣。”侍婢垂首退到门的一侧,请她进去。   方才冉颜一进院子便受到了各方关注,众人听见侍婢唤她九夫人,便明白是萧九的新妇,虽然极度好奇,但终归是士族贵妇,并不曾伸着脖子张望,只在闲聊间都似有若无地打量她一两眼。   晚绿伺候冉颜在屋里换掉华服,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竟让许多人看得呆了。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冉颜一身简洁的素服,趁着清透凝白的肌肤,宛如一朵出水的芙蓉,比那一身华服多了几分静美。   “妾身是六房大郎萧仲之妻,给九婶请安。”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嫂子在冉颜面前盈盈屈膝。   冉颜心里有点窘,自己现在的年龄才十六七岁吧,就成了一个大姑娘的婶娘,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准以为她嫁给了一个老头子,不过好在她心理年龄不小了,完全受得住“婶娘”这个称呼,遂稳稳地端着长辈的架子道:“侄媳不必多礼,快请起。” 第320章 冉九奶奶   旁边几个年轻妇人也起身过来,纷纷屈身唤九婶,冉颜都一一淡定地应了。   “四郎,快叫九奶奶。”宛娘从侍婢手中接过一个一岁多粉雕玉琢的男孩,逗弄着她叫冉颜。   得,这回从婶娘升级到奶奶了!不仅如此,冉颜自从上次夸完人家孩子“心脏活蹦乱跳真可爱”的话,把人吓着了,之后便有些后遗症,见到孩子就更加手足无措。   “真,真可爱。”冉颜涨红着脸,憋出几个字来。那孩子可能是见冉颜的表情实在好笑,居然很给面子地咯咯笑了起来,顺着宛娘的哄,奶声奶气地叫,“奶奶,奶奶……”   孩子还小,拗口的字眼说不出来,只反复地唤着两个字。   冉颜眼睛一亮,唇边有了笑意,但是她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些人过来寻她说话,只不过是冲着宋国公、萧颂和家里头那些傲娇兄嫂,实际上心里也并不一定看得起她的出身,所以也不动手去抱人家孩子。   宛娘也果然并没有要让孩子再亲近她的意思,转身把孩子交给侍婢。   “参见公主殿下。”门口隐隐约约有人道。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见礼声,围在冉颜身边的人,也以极快的速度散去,朝一身素衣的襄城公主屈膝行礼。刚才还显得炙手可热的冉颜,身边一下子就只剩了晚绿一个人。   冉颜这一刻才清楚地意识到,若是一般的家庭还真没有勇气娶一位公主,不管何时何地,总要君臣之礼优先,纵然襄城公主给自己的定位是“贤良淑德温婉贤淑重孝悌的完美媳妇”,但是敢捧场的人实在只有极少数。   “参见公主殿下。”冉颜亦屈膝行礼,心中也不由暗自庆幸,还好大唐不会动不动就跪。   “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快都请起吧!”襄城公主面上带着温婉和煦的微笑,眼睛却是红红肿肿的。   众人纷纷直身,更有擅拍马屁的,立刻便夸襄城公主性子好,又孝顺,是命妇典范云云。   这些都是萧氏贵妇,即便面对公主也不会显得太卑微,拍马屁的话也说得分外诚恳,仿佛是出自真心的赞誉。   襄城公主一副哀伤憔悴的样子,众人后又听说嘉荣县主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厥过去,至今还未醒,便唏嘘不已,相对之下,冉颜就显得太过淡定了,但出于她的身份和礼节,也没有人出言指责,只是看她的目光有些变了些变化。   晚绿抓着个机会,便把冉颜拽到了一边,悄声道:“娘子你得哭,最不济也得神情郁郁啊。”   冉颜何尝不想哭一哭,她心里虽然很惋惜萧太夫人的逝世,但也着实觉得,生命本就易逝,萧太夫人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儿孙满堂,走得也安详,这一种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幸运的。   晚绿干着急,看四周没人,把声音压倒最低:“娘子今儿不哭没事,等有人吊唁那些天必须得哭,不然别人弹劾郎君怎么办。”   这个说法看似很可笑,但事实的确如此。   官员家务事以及家里人的德行,都对官员综合素质考察的一部分。萧太夫人过世,孙媳妇一滴眼泪也不掉,为不孝,萧颂没教育好媳妇,此事可大可小,没人故意找茬就小事,但若反之,就这点鸡毛蒜皮的萧氏,御史台那帮专业的弹劾户能整出不知道多少罪名来,萧颂的政敌怕也会抓住不放。   冉颜点头,决定连夜去配一点催泪的药,解决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晚绿这才松了口气,心里也想着法子到时候怎么能让冉颜哭一场。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花丛那边传来轻轻的嗤笑声,冉颜还以为有人偷听,正准备说话,便听那边有个年轻女子的小声道:“萧家养着他,便给他脸子,这会儿还想给老夫人披麻戴孝,也不想想他是个什么身份。”   冉颜心头一紧,这话明显说的刘青松。刘青松的身份不尴不尬,萧太夫人很看重他,又没有收他做义子,或者让宋国公收他做义子,他有官籍,又不算萧家的奴仆,实在用不着披麻戴孝。   但冉颜知道,刘青松平时虽然疯疯癫癫不靠谱,却个很重情、念旧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穿过来十余年,还一直用那些故事桥段麻痹自己,也不会一尝到熟悉的红烧鱼味道,便泪流满面。   “你小声点,不要命拉!人家官籍,岂是你我能说的!”另一人轻斥。   冉颜从树叶缝隙中能看见,两个穿着灰色衣裙的侍婢,一侍婢拉着另外一个不情不愿的侍婢要走。   冉颜轻咳了一声,那边两人动作一顿,转头从树叶空隙里看见了冉颜,连忙绕过来请安,“见过九夫人。”   两人心中忐忑,也不知道冉颜把方才的话听去了多少。   “你们是哪里的侍婢?”冉颜淡淡问道。   其中一个年龄略长一些的答道:“奴婢们是嘉荣县主院子里的。”   “哦,怪不得。”冉颜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听说二嫂伤心过度晕了过去,正巧要去看她,顺便问问,怎么我们府里的下人如此没规矩。”   冉颜很烦刘青松,但也听不得旁人这样贬低他,并且刘青松也不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他其实很精明,只要给个机会,他能够走上令人仰视的位置。   “九夫人且绕了奴婢们吧!”两人噗通跪在地上,齐声求她。   但冉颜能听出,那声音里没有多少惧怕,她们能那样看不起刘青松,也一样可以看不起她,有一种人,明明就自己很不怎么样,却对旁人很看不上眼,世上这种人多的。   冉颜语气凉凉地抛下一句话,“起来吧,这话留着回去同你们主子说,我可做不了你们的主。”   “九夫人!”   冉颜转身,身后那两个侍婢的声音才有了一丝惧怕的意思。   冉颜也不打算搭理她们,这种人,对她们太和蔼,还当你好捏的柿子,下回指不定更从心底瞧不起你。   从小径上走出去,外面正热闹,独孤氏和嘉荣县主也过来了,正与本家的妇人们在凉亭里说话。   冉颜将将迈步走向亭子,便听隔壁的院子传来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便一阵骚乱。   不过片刻,便有几个侍婢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老夫人!凌襄出事了!” 第321章 殉主还是谋杀   院中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凌襄早就不是贱藉了,她也早已立誓一生不嫁侍,奉太夫人,如今出事,大家的第一反应便是,凌襄殉主了。   独孤氏心头一紧,立刻随着侍婢返回,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微抿,沉声问道:“凌襄现在如何了?”   “割腕,满屋子的血,奴婢来的时候已经请了医生,但奴婢觉得,有些悬。”侍婢脸色苍白,但是思路还很清晰,话说得有条不紊。   独孤氏没有再问话,却加快了脚步,急急地走入了萧太夫人原本住的院子。   萧太夫人的尸身还未来得及入殓,还在原来寝房的榻上,而凌襄的房间就在太夫人寝房的隔壁。只不过萧太夫人在世时,凌襄是在太夫人的寝房里搭了一张小榻,就宿在屋里,方便随时伺候。   冉颜也随着独孤氏一群人进了凌襄的屋内。才进入室内,便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许多妇人都纷纷用袖掩上口鼻。   屋里面宋国公他们早已经过来,几个小厮站在内室的帷幔处,把大部分人都拦在了外面,从外头也瞧不见里面具体的情形。   冉颜跟着独孤氏后面,却也没有遭到阻拦。   屋内,凌襄衣衫整齐地躺在榻上,右手里握着一把血淋淋的短刀,左手手腕上一条整齐的割腕伤口,屋内的帐子上墙壁上到处都喷满了血,但喷溅的位置都比较低,凌襄素白的衣裙上,也只沾染了少量的血液。   倒是地上积了一大滩的血。   冉颜这一个多月来虽然天天都守在太夫人身边,但并没有和凌襄说过多少话,因此也不是很熟,即便如此,冉颜看见熟悉的人变成一具尸体,还是难过地别开了视线。   萧颂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便靠过来,偷偷握住了她的手。冉颜微微一惊,挣扎了两次,手却死死被他握在手中。   屋内人太多,冉颜怕动作太大会被人发觉,只好静静任由他握着。温暖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在内,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取而代之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个现场乍一看去几乎没有破绽,如果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定然就以为这是凌襄忠心殉主自杀。   但宋国公他们都是历经沧桑之人,纵然看不出现场有什么破绽,但各方面综合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兄弟几个立刻在讨论是否要将此事通知府衙。   几人只是略略地议论了几句,便已经有了结果。宋国公转头,板着一张脸道:“钺之,此事交给你了,查个清楚。”   萧氏是名门望族,若真是一起谋杀,传出去实在有碍声誉,但纸包不住火,谁也不能保证凌襄之死就能瞒得滴水不漏,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论凌襄怎么死的,对外都一致宣称是殉主,并给予高等丧葬礼制,混淆视听,私下将此事查清楚,揪出凶手交到府衙,利用族中的人脉关系,把消息封锁住。   萧颂不太想接这个活儿,但一屋子的族人看过来,也由不得他。   他松开冉颜的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屋外,只留下了几个目击者,还有太夫人身边的几名侍婢,并吩咐白义去叫三十名护卫过来,将太夫人的院子守住。   而后萧颂便开始对案发现场进行排查。冉颜了解他的习惯,他喜欢亲自勘察现场,而不是等属下来报告搜查结果,那些护卫都是粗人,只会看大件,一些细微的线索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   “搜凌襄的屋子,和太夫人的房间,看看是否有东西丢失。”萧颂将两间屋子都仔细看过之后,便命萧太夫人身边的四个侍婢进屋去查看。   宋国公等人出了屋子,在院中的水榭上坐下来一边商议丧事,一边等待萧颂初步搜查的结果,而妇人皆回了小东舍。   冉颜见到尸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往上凑,尤其是才咽气没多久的,尸体上很多细小的线索,在此时都清晰可见。   隔了不一会,刘青松也匆匆赶了过来,与冉颜一起,对凌襄的尸体进行检查。   “怎么样?”萧颂见冉颜撩帘子出来,立刻问道。   冉颜一边把手套拽下来,一边坐到他身边的席上,“手腕上的伤口切口平整,据伤口看来也的确是她右手里那把短刀所致,但……死者自己与他人所造成的伤口,力度和方向都有所不同。凌襄手腕上伤口很深,里大外小,但凌襄握刀的姿势,分明不是反手用刀。”   一般自己正手持刀割腕,伤口都是外大里小,而他人造成的则截然相反。   不过有些人喜欢反手持刀,由里往外割,譬如一些习惯用双刀的人。   “而且,倘若是自杀,绝大部分会出现‘试探性伤口’。人在对自己下手的时候会有恐惧感,与有无死志并没有太大关系,这是人身体上的自然反射,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多半不会是很深的伤口,如果想死,肯定还会再补上一两刀。”冉颜继续见萧颂没有疑问,便继续道:“凌襄腕上的伤口只有一刀,而且深可见骨,除非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否则,一般人绝对无法如此利落地在自己身上划下这样深的伤口。”   一般人,不管你多么有勇气,赴死的决心多么坚定,但是对自己下手的时候,潜意识里便会有一种恐惧感,自以为下手很重很重,但其实刀子划下去的时候,绝对比不上旁人施为的力道。   “最重要的是,凌襄的眼结膜下有出血点,我怀疑她是被人闷死,而后才割开腕部动脉。”冉颜最后总结自己的看法。   人刚刚窒息的时候,心脏戛然而止,但是全身血液流动不会立刻停下,凶手趁着此时割开死者的动脉,也会有喷溅的情形,但是其力度远远弱于活着的状态。凌襄手腕上的动脉被齐齐切断,倘若她当时真的活着,喷洒的血点定然比现在要多,范围要广。   现在已经基本肯定,凌襄是被谋杀。   那边一番搜查之后,凉儿进来禀报道:“九郎,太夫人遗言要交给姑奶奶的遗物不见。”   除了凌襄,太夫人最倚重的便是凉儿,因此放置的一些东西,她也知道。   “遗物?什么样的东西?”萧颂问道。   冉颜一直还没有机会同他说起此事,所以便趁着此刻,把太夫人的交代都仔细同他讲了一遍。   谁会偷太夫人的遗物?为什么要偷那个东西? 第322章 嫌疑   “你可知道那盒子里放了什么?”冉颜问凉儿,虽然她知道的可能性不大,但冉颜还是不愿放过丝毫机会。   凉儿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一件衣裳。”   冉颜和萧颂精神都为之一震,原以为是太夫人藏得秘密,没想到凉儿竟然知道,萧颂不禁问道:“可见过是什么衣服?”   “是一件像太夫人身上穿着的那种黑色曲裾,但上面是用金丝线绣的回云纹,看起来华贵非常,另外还有一套首饰,有十二支凤钗,但是后来被太夫人收起来八支,交给凌襄姐姐,说等娘娘百年时再交给她。”凉儿道。她知道这是梁朝的公主服,却不能直说,毕竟西梁已经不在了,那件衣服就只能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萧太夫人定然是担心被人拿出来说事,所以才将凤钗去掉八支,大唐的公主服已经不再是黑色曲裾,这样即便是萧皇后留着衣服,也只算是留念。   “这是祖母留给姑母百年之后入殓用的衣物。”萧颂沉吟了一下,道:“对于姑母来说,是有非同一般的意义,但之于旁人,也不过就是一件旧衣罢了,谁会杀了人只为拿一件衣物!”   刘青松眼睛红红地从内室走了出来,他与太夫人亲厚,凌襄平时也很照顾他,一日之内,两个“亲人”去世,而且萧氏也许不会许他披麻戴孝,刘青松眼神涣散,有些不堪打击的模样,短短时间,人变得沧桑了许多。   萧太夫人是寿终正寝,刘青松尚且不能承受,更何况凌襄是被人谋杀。   刘青松在席上坐下来,安静了许久,忽然厉声道:“查!九郎,你一定要查出真凶,老子把他碎尸万段,剁了喂狗!”   冉颜能理解他的心情,当初秦林云躺在她解剖台上的时候,她也是同样的心情,甚至若不是刑警队长阻止,她真的会把那几个罪犯活活折磨死。   “好。”萧颂答应他之后,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冉颜最后到了门口,看着他步履生风地走到园中的水榭上,同宋国公和本家的长辈们说了一些话,那些人迟疑了半晌,商议了几句,才点头。   萧颂下了水榭,唤来白义,命全府的护卫把各个门守住,开始逐个房间去搜。   “凌襄死了多久。”萧颂走近,询问冉颜。   冉颜果断道:“不到两刻。”   萧颂颌首,那么大的一只金丝楠木盒子想要短时间掩人耳目地送出去,肯定不容易。萧颂令人去查半个时辰之内出府的所有人和马车。   萧府护卫办事干净利落,不到一刻,便把半个时辰内出府之人的名单和他们去的哪些地方,带了那些东西出去……萧颂一一过目之后,发现剔除了几个没有嫌疑的人,令人去寻剩下的嫌疑人。   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是一刻以前乘着马车出去报丧,最为可疑,而另外一个是舒娘,出门的原因不明。   快到午时,众人也都没有胃口,只草草地吃了些。过午之后,老夫人的棺送来了,是一口黑漆红纹的金丝楠木棺,由两个独孤氏带着几个本家夫人为老夫整理仪容。实际上,她们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免得别人冒犯太夫人的尸体,整理的工作都是由凉儿和两个敛尸的婆子来做。   萧氏到底是门阀世家,即便出了谋杀案,却无一人惶惶不安,妇人们被要求暂时在小东舍不许外出,她们便也就待在那里,该聊天的聊天,该下棋的下棋。   冉颜作为萧家妇人,自然是不能随着萧颂在外边晃悠,因此午膳过后,便也进了小东舍。所有人中,只有公主、县主能够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婶娘快来这边坐。”宛娘见到冉颜,便开口唤她。   许是因为宛娘的儿子太可爱,冉颜连带着也给了她几分面子,便顺着小径走进了凉亭里。   “婶娘请上座。”众人纷纷给她让道,宛娘也把主座让了出来。   冉颜大她们一辈,理应坐在主座,所以便不曾推辞。她这厢刚刚跪坐下来,便有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道:“婶娘身边怎么就只有一个侍婢?”   冉颜淡淡看了她一眼道:“这些日我都守在太夫人身边伺候,太夫人不喜人多,我便把侍婢都遣回去了。”顿了一下,冉颜紧接着道:“尽孝道自当亲力亲为,做得妥帖才是。怎么,侄媳妇缘何问这话?”   这女子分明就是找茬。冉颜直截了当地反击回去。   萧府送过去的侍婢,冉颜不喜欢用,所以便私下买了几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交给邢娘调教,以后晚绿和歌蓝嫁了人,冉颜也好有放心的贴身侍婢用,只是现在身边暂时缺人。   不过,对萧家人的说法,可不能随便乱说,比如“喜欢清静”“不喜那么多人伺候”这样的话都是会让人瞧不起的,这些贵妇不会觉得清高,只会认为寒酸、小家子气。   “儿只是随便问问。”那年轻妇人有些尴尬,眼神飘向身旁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   想必是受人撺掇,想挤对她一下,冉颜也不以为意,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些人可没真的把她当做长辈来看待,只不过可能对她比较好奇罢了。   冉颜一张冷冰冰的脸,将亭子里的温度生生降了几分,众人大气也不敢喘,时不时偷偷望向她,气氛有些尴尬。   “你们玩着,我去阿家那边。”冉颜抬手,让晚绿扶着起身,微微朝她们颌首告辞。   众人看着一袭素衣走在繁花丛里的冉颜,觉得实在赏心悦目,不由得都松了口气,宛娘喃喃道:“总觉得真有些长辈的架子。”   所有人心中都暗暗赞同。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冉颜前世的时候曾经在大学里做过一段时间教授,更习惯了在一群刑警面前解说,实际年龄又比她们大上一轮即便古人早熟,也熟不过冉颜去。   “娘子,您又把人吓着了。”晚绿吐了吐舌头,凑近冉颜小声道。   吓到她们冉颜可一点也没有负罪感,反正对方也没有怀着什么好心思。   长一辈的夫人们聚集在厅内喝茶,有侍婢在门口通报,“老夫人,九夫人来了。”   “进来吧。”独孤氏的声音从屋内缓缓传出。   两名侍婢打开帘子,冉颜进了屋十余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冉颜逐个地见礼,独孤氏才让她坐了下来。除了没来的公主和县主,屋里有五个与她平辈的妇人,最小的也都二十八九了,是以冉颜坐在其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因此话题说着说着,就又转到了冉颜身上。   “九郎媳妇可是让全长安的地下赌坊都出了血呢!”坐在独孤氏身旁的一名六十岁出头的老妇人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端庄得体,说出的话让人分不清是讥讽还是善意的玩笑。   但从独孤氏的脸色来看肯定不是无心。因此,屋内也没有人敢附和她的话。   这妇人是现任族长萧E之妻,一向与独孤氏不怎么对盘,她出自博陵崔氏最鼎盛的二房,有个强悍的娘家撑腰,因此即便她在命妇品级上比独孤氏低两个等级,也绝对敢毫不含糊地对着干。   “是侄媳妇的错,倘若早告诉大家儿能活这么久,我们萧氏指不定能赢回整个长安赌坊。”冉颜微微垂首,声音平缓地道。   这话挤对得巧妙,独孤氏一听便乐了,不过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看着冉颜的眼神却稍微柔和了点。   崔氏还未及接话,门口便有侍婢通报,东阳夫人来了。   门口光线一亮一暗,东阳夫人还是一袭素衣,远山幽谷般悠远清淡,略略同屋内几个同辈的人打了声招呼,便跪坐下来。   冉颜不能不怀疑,这次的杀人事件与她有关,遂多看了她几眼。   东阳夫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微微侧头,冲她清浅地一笑。   让冉颜轻松的是,东阳夫人的到来打断了围绕着她的话题,大家开始谈论起老夫人的后世来。   无论如何,东阳夫人是嫡长房的夫人,萧氏本是皇族,若西梁不灭,她现在就是皇后。后主才薨不久,虽然不会有人还把她当做皇后一样供着,但现今在族中的地位还是比其他夫人高出一头,就连高傲如独孤氏,也会给她几分薄面。   众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名侍婢匆匆进来,躬身对独孤氏道:“老夫人,族长和国公请您过去一趟。”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独孤氏也怔了一下,有什么事情非单独叫她过去?   心中这么想着,她却没有迟疑,也未曾问是何事,只让贴身侍婢扶了她,“你们继续聊,我先去看看。”   冉颜迟疑片刻,也起身跟了上去。   刚刚出门便听侍婢小声对独孤氏说道:“老夫人,九郎将那些可疑的人都叫了回来,在大宁郡夫人的车上发现了太夫人的金丝楠木匣子,郡夫人说是您让她送去宫里的。”   “什么?”独孤氏心中大惊,一贯端庄的表情也有些失控,“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我!”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给老夫人先提个醒儿。”侍婢见独孤氏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句,“老夫人,咱们赶紧过去吧。” 第323章 对峙   独孤氏微一甩袖,往议事厅去。   “阿家,儿陪您一起去。”冉颜几步赶上她。   独孤氏脚步一顿,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你去做什么,打算看我的笑话?”   “清者自清,儿信阿家不会做这种事,只是有些担忧。”冉颜目光坦荡地直视着她。   独孤氏看了须臾,转头便走,未曾说答应,也不曾说不允许去,所以冉颜便当她同意了,遂领着晚绿随着一并过去。   议事厅是建在前院,书房的北侧。冉颜一入前院便瞧见到处白绫飘飘,许多小厮还在挂白幡,一股凝重的气氛乍然扑面而来。   议事厅门口站了两排护卫,见到独孤氏过来,纷纷垂头施礼,却也没有人拦着冉颜。   屋内素服二十余人,族长在首座,而并非是按照在外官职品级来排座。看这架势,独孤氏心头微微一紧,目光不由看向宋国公。   宋国公表情一片肃然,神情很是不愉,瞧见妻子的目光看过来,却微微颌首。独孤氏才稍稍放心了些,只要夫君还相信自己,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惧怕,她独孤氏从来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族长目光落在冉颜身上,缓缓道:“冉氏,这里没有你的事。”   意思是,没你的事,你可以出去了。   冉颜既然来了,却没有打算出去,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萧颂接口道:“四伯,祖母交代遗言时,除了凌襄和其他几个侍婢在,十七娘也在场,谨慎起见,还是要人证物证俱全才是。”   冉颜的去留本就是小事,况且这是处置人家母亲,自然也得给人辩白的机会,萧E点头表示赞同,“九郎此话在理,冉氏,你且坐。”   萧颂左右都是男人,冉颜自然不好坐过去,只好择了末位的一席跪坐下来。   有小厮在厅中央给独孤氏上了席子,独孤氏平静地跪坐下来,“不知族长和各位族老如此动静,叫我来所为何事?”   “凌襄之死疑云重重,我问你,你今日可曾请大宁郡夫人进宫?”萧E问道。   此话问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独孤氏身上。独孤氏乃是门阀嫡女,多大的阵仗没见过,自然不会畏惧,与萧E平视,平静地道:“不曾。”   “来人,请大宁郡夫人,你们当面对峙。”萧家的祖训是忠直、秉正,所以萧E也就直接上证据。   大宁郡夫人也就是萧颂的奶娘,舒娘。满长安没有不了解舒娘性子的,泼辣喜斗狠,但绝对是个直肠子,重义气。   不过片刻,外面便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便是舒娘独有的大嗓门,“你他娘的算什么玩意,别说老娘现在没有罪,又是有罪又岂是你能压着的!”   冉颜向门口看去,只见舒娘拖着两个嘴角流血的护卫丢在门边,大步走了进来。   舒娘微微蹲身行了个礼,立刻有小厮战战兢兢地给上了席子。   舒娘跪坐下来,萧E也无视她的无礼,她是干土匪的,何必斤斤计较与她计较礼节?毕竟人家不是萧家人,想来也是那两名护卫冒犯了她才会被揍,遂直接进入了正题,“我们萧家护卫无礼,大宁夫人还请息怒,老夫稍后处置他们。只是如今凌襄之事事关紧要,还请大宁夫人协助,老夫和萧家兄弟都感激不尽。”   舒娘向来吃软不吃硬,见萧E如此有礼,便也不好意思端架子,立刻道:“你们有什么话尽管问,我舒娘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没有坑蒙拐骗过。”   萧E顿了一下,便问道:“大宁夫人说是独孤氏请你携带金丝楠木匣子送入宫中,是送给谁?”   “自然是萧娘娘。”舒娘道。   “是谁拿着盒子交给你?你为什么会相信一定是独孤氏请你去做此事?”萧E紧接着问。   舒娘忽然才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很可能线索是指向独孤氏,但她还是不曾隐瞒,皱眉道:“是夫人身边的一个叫桑榆的侍婢。”   这些话,显然都是事先问过的,众人也没有太多表情。萧E看向独孤氏,“你有什么话说。”   独孤氏听着舒娘的话,心早已经提了起来,她认识舒娘许多年,虽然关系一直都不是非常亲密,但舒娘是大宁郡夫人,什么底细她一清二楚,根本没有必要陷害她!   “请族长叫桑榆来对峙。”这也是独孤氏唯一的办法了,桑榆只是她院子里的二等侍婢,是十岁出头的时候买进来的,跟了她也有六七年,是被谁利用?或者根本就是个奸细?   “桑榆已然失踪,她是你的侍婢,你难道不清楚?”萧E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一致表示怀疑,而且本来独孤氏为表清白而果断要求对峙的话,在这种情形下,也显得别有内情。   独孤氏挺直了脊背,心知今日这事情恐怕不能轻易了结,既然对方给她设了套子,胆敢惊动这么多人,定然是有绝对的把握,而她现在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并没有吩咐桑榆做这件事情,除非找到人对峙。   “谁说桑榆是我侍婢,就一定是我吩咐她去做的事情?我不曾做过的事情,绝对不会承认。”独孤氏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做亏心事,不怕对峙,我相信族长以及各位族老们也会还我清白!”   一直沉默的宋国公,忽然也开口道:“我也相信夫人不会做出此等事。”   独孤氏微微一笑。   冉颜坐在她的后侧方,只能看见一点侧面,却能感觉到,她此时的笑容定然很美。   “虽然如此……”萧E沉吟道片刻,道:“但我们不能听信谁的片面之词,最近一段时间委屈你在院子里不许于外界联系。”   “且慢!”   “且慢!”   “慢着!”   萧E方欲唤人过来,将独孤氏带走,萧颂、冉颜和宋国公却异口同声地阻止。   这样暂时处置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堂堂国公夫人被禁足,以独孤氏这样高傲又重脸面的人,此事一旦传出去,结果可想而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愣了片刻,萧E第一个反应过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既然人家父子都已经出头了,冉颜本想坐下,却看见萧颂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冉颜顿时明白,这是她表现博得独孤氏欢心的好时机。 第324章 阿颜,我害怕了   “此事疑点重重,而恰恰没有一点能够证明是阿家所为。”冉颜道。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但旋即就想明白,可能是这个出身不高的媳妇急于讨阿家欢心,才站出来说话,因此一时谁也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冉颜明白他们所想,却沉住气,以平稳的语调道:“第一,从早晨到现在,阿家一直活动在众人视线之中,忙着操办祖母身后事,并没有空余的时间可以谋划此事;第二,阿家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祖母说得清清楚楚,这东西就是让凌襄转交给阿家,再由阿家送进宫去给姑母,就算要对里面的东西动手脚,反正东西早晚都会到阿家手里,她也完全可以不动声色的完成,为什么要选择杀人抢物?第三,也许大家可以认为,有些事情不一定要阿家亲手办,但这起杀人案分明就是蓄意而为,祖母过世实属意料之外,阿家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做出此事?又怎么可能杀了人之后,还大大方方地用自己的侍婢托舒娘办事?”   冉颜把疑点一条条的罗列出来,但这些,大家也能够想到,惟独没有问动机。主要是因为还没有把独孤氏定罪,又如何能真把堂堂国公夫人当犯人审问?宋国公也绝不会同意。   但是冉颜如此条理清晰地说出来,所有人都不禁余光瞥向萧颂,显然怀疑这些话是他教的。   尸体上有更多的证据,但冉颜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在众人面前说这些事,只好道:“凶手用这种拙劣的方法嫁祸,究竟是觉得阿家不够聪明呢,还是怀疑诸位长辈的智慧?儿实在想不明白。另外,刘医生说凌襄的遗体上还有很多疑点,各位前辈尽可问他。”   众人神色各异,萧E也发现自己被逼进一个死角了。冉颜那话说得漂亮,好像要是关了独孤氏,他就是白痴一样,但既然还有嫌疑,就不能放任不管。   屋内安静了片刻,萧颂忽然道:“我们萧府最近不甚太平,看来必须得加强萧府的守卫了。”   索性整个萧府一起禁足吧,萧E与其他人也正有此意,虽然他了解宋国公嫉恶如仇的性子,但毕竟这府里的人身份都不一般,国公、国夫人、公主、县主……哪里能他们说全面监控就全面监控?   因此萧颂提出这个建议,众人都望向了宋国公。   “不用上朝的都在家待着吧!”宋国公最不耐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更痛恨阴暗卑鄙的小人,凶手在他眼皮底子下做出这种事情,显然触到他逆鳞了,便是现在把萧府翻个底朝天,只要外人不知道,他也是没有任何意见。   萧E见宋国公同意,便转移了话题,“此事暂且如此定下,还是先准备母亲的身后事最为要紧,母亲如今是以一国之后的身份下葬,纵使摆在外面的丧葬礼制只能按一品国夫人来操办,但下葬时依旧依周礼中皇后的品级来办,众位可有异议?”   所有人都表示没有意见。毕竟是要把萧太夫人与孝明皇帝合葬,开皇帝陵寝,岂能用低等级的礼数敷衍?况且圣上既然赐了“宣惠梁国皇后”的谥号,就已经默认了她的身份,不会在意他们私下里用什么礼数。   他们还需要商量细节,便让年轻一辈的人先行一步。   从议事厅出来,萧颂与冉颜并肩走到暂住的院子里,才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夫人真是令人惊讶。”   萧颂一直知道冉颜面对尸体的时候很淡定,但家法之严厉不亚于国法,所以那样严肃的场合,每个萧氏子弟无不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但冉颜依旧如故的坦然,在那一刻实在风采逼人。   纵然萧氏族人都不曾对冉颜提出的疑点有什么太大的赞赏,也不曾表露出惊讶,可是他们心底怕是不会忽略她今日的表现。   “这个案子其实要查到凶手并不难,很多疑点证据。”以冉颜参与破案的多年经验,即便是不利用验尸提供证据,也依旧有办法根据各种线索找出凶手。   萧颂坐下,拥着她道:“但是有一招弃卒保车,无论你怎么追查,最终的所有证据都是集中在那棋子之上,因为这棋子只是得了一条命令,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他所为。”   譬如这件事情,可能凶手只是埋伏得很深的一个棋子,他与主谋没有任何瓜葛,这枚棋子可能只得到一个隐晦的命令——陷害独孤氏。之后的一切事情都是由棋子来谋划,棋子的手里或许还有棋子,所以一切的证据,都不会查到那个真正的主谋身上。   “也许是得到命令的时间太短,所以计划仓促,留下如此多的破绽。”冉颜叹了口气,太多为权为钱为情的谋杀了,只是,“嫁给你之前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但没想到水竟然这么深。”   他揽着她的腰,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后悔了?”   不等冉颜回答,便又将连埋在她颈窝里,笑着道:“为时晚矣。”   冉颜轻拍了他一下,“快放开我,今天府里这么多人,你还动手动脚。”   “阿颜,我害怕了。”萧颂不愿抬起头,轻声嘟囔道。   一向智珠在握、无比自信骄傲的男人,忽然说出这种话,冉颜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当真说的是这句话,心以为他定是因为萧太夫人的过世而产生了不安稳的感觉,便伸手搂住他的头,“不怕,我们在一起呢。”   阿颜,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才怕你受到伤害啊,萧颂心中喃喃道。   萧颂在婚前就曾经考虑过不把冉颜扯进这件事情里来,但冉颜已然到了婚嫁的年龄,又有人打她主意,如果他一直在破坏她的婚事,早晚也会被人得知心意,到时候分隔开来,还不如娶回家保护。   但随着他越来越深陷这段爱恋,就会越来越在乎。   人因为有了在乎的人或事,所以有弱点,因为有弱点,所以会害怕。 第325章 兰陵   五月已能感受到夏初的炎热,不过好在停七的日子里下了一场雨,将温度降下来不少。   长安城似乎被这两场浩大的葬礼感染,各处茶楼酒肆也比之往日安静了许多。   太夫人的遗体须得运回兰陵安葬,一刻也不得耽误,所以凌襄之死也暂时搁置下来。   萧颂和冉颜也不例外地需要一同前往,太夫人入葬之后,趁着热孝期,让冉颜拜了宗祠,才正式算是萧家之人。   萧颂要扶棺,须得跟着棺椁同行,而冉颜则是跟着萧氏的妇人们随在其后。天气炎热,棺椁不能久滞于路上,所以赶路的同时还要保证稳妥,一路辛苦自是不必说。   冉颜比之萧颂要轻松些,她与其他妇人一样,坐在马车里,比之萧颂他们要轻松一些。   ……   兰为圣王之香,陵为高地。兰陵的意思,是指开满兰花的高地。   而抵达兰陵之后,也着实没有让冉颜失望,兰花簇拥在无垠广袤的幽林之中,处处清雅的香气,入目之处更是美不胜收。   萧家的宅邸并不与他人拥挤在苍兰县上,而正是建在这样一片高地的附近,围绕宗祠和主宅,周围有几百户人家,俨然成了一个村落。住在这里的人全部都姓萧,除了萧颂所在的这支是出身最为尊贵的嫡系皇裔,其他也都是在萧氏族谱上能找得到,大多都未出五服。   今日族学不曾开课,请了高僧来为孝明皇帝和宣惠皇后(太夫人)陵寝前念经,所有的萧氏子弟都要轮流过去。   萧颂一被替换下来,便带冉颜在附近到处走走。   萧氏的族学规模极大,约莫占有二十余亩地,就建在最靠近高地的半坡上,四周开满了紫、蓝、白色的兰花。   进入族学,冉颜心中不禁感叹,也无怪乎萧氏能“两朝天子,九萧宰相”,整个萧氏家族聚居的地方,最花心思的两个地方,一是宗祠,一是族学。   偌大的大堂中十分空旷,正北的墙壁上挂着萧氏历代皇帝的画像,左右两侧则是萧氏所出的三十余位宰相。每一幅画像下面搁置着书架,摆着其中所有人的著作、为相时的政治作为。   冉颜一圈走下来,心中的震撼当真是无以复加,若身为萧氏子弟,看着这些一座座丰碑般矗立的先人,应当会由衷的自豪吧,有着这样的激励,如何能不奋进!   冉颜知道,在将来大唐的历史中,除了萧r之外,萧氏还会有八位宰相陆续登上历史舞台。   当年的“王谢袁萧”入唐之后,只有萧氏还这般显赫了,果然重视教育是强大的基础啊!   萧颂忽然拽着冉颜跪在北墙边的蒲团上,朗声道:“萧氏列祖列宗,这是萧钺之的夫人!”   空旷的大堂中,萧颂醇厚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回音,颇有些气势,纵然冉颜一向淡定,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萧钺之,你发什么神经!”   萧颂粲然一笑,飞快的垂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待我们都老了,就回兰陵来吧?”   “好。”冉颜推开他,口中却是应了他的话。   两人在族学中转了一圈,继续坡上走。   到达坡顶,面前一片开阔,兰花丛生,连起来看仿佛是一片兰花海,那么大一片的空地上充满了香气,弥久不散。   站在上面,还能够向下俯视族学和村落,雕檐斗拱,屋角飞扬,都掩映在绿树从中,分外美丽。   “那一片是族里的林子,后面是山,虽然不高,但泛泛之辈从那边是进不来的。”萧颂指着远处的密林道。   趁着冉颜眺望的这一会儿,萧颂将外袍脱了下来,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歇一会儿吧。”   冉颜坐下,问他,“你从昨晚就没睡,不困?”   “困。”萧颂坐在她旁边,笑道:“但是恐怕过几日我们就要回长安了,原本说是要去关山,却没有兑现,这里有美景,暂且用来弥补一下。”   萧颂的一举一动看似十分没有规矩,却出奇的洒脱,看起来亦分外赏心悦目,比之萧锐之的一板一眼看着要舒心得多了,冉颜如是想。   “躺一会儿吧。”冉颜拍拍自己的腿。   “如此美景,如此佳人……”萧颂顺势就躺了上去,把脸埋在她腹间,用力地嗅了嗅,“颜颜比花的味道好。”   冉颜声音平平地道:“睡你的觉。”   萧颂唇角微微弯起,往上躺了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石头上带着暖暖的温度,躺在上面也不用担心被冰坏身子,只是不怎么舒服罢了。不过对于七八天都没有睡好觉的萧颂来说,已是极好。   冉颜暂且忘却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享受这一刻的清静。   回想起遇见萧颂的第一次。   是在密林中,萧颂在追捕苏伏,当时只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会儿她脖子上架着剑,正在生死边缘,因此也并未太过注意他,只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第二次,开始还是只听见了声音,他们狭路相逢,都不想退让……也是那晚,她第一次瞧见了他的容貌。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其实仔细看来,他的容貌虽然俊朗,若论精致却是比不上苏伏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当时只觉得“世无其二”。   冉颜垂头,瞧着他俊朗的容颜,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英挺的鼻梁。或许是这个地方美丽得太不真实,冉颜心底竟是有些不安,如果这只是黄粱一梦,该怎么办?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如往常那样趴在办公桌上睡着,没有萧颂,没有大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存在,冉颜垂头吻上他的额头,如同他平时每一次对她做的那样。萧颂显然睡得很沉,否则这会儿定然会开始骚动了。   冉颜便放心地吻上他的唇,轻轻描绘他的唇形。   她这厢吻得忘我,待听到脚步声时,为时已晚,小厮已经站在了坡上,话说了一半惊得没了下文,“九……”   冉颜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心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面上却还是保持镇定,微微侧回头,轻声问那小厮道:“何事?”   小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放轻了声音,“是长安那边有信,国公正寻九郎。”   萧颂和冉颜今日一个小厮侍婢也不曾带,偷偷跑出来的,要是久久不见人,恐怕以宋国公那个脾气,又要大发雷霆了!冉颜立刻轻轻推了推萧颂,“夫君!醒醒。”   唤了几声,萧颂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带着睡后的沙哑,含糊问道:“怎么了?”   “阿翁找你。”冉颜言简意赅地道。   萧颂一下子清醒了一半,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 第326章 夺丧   两人飞快地下了山。刚刚到府中,独孤氏身边的侍婢便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道:“九郎,老夫人让奴婢告诉您,国公正在气头上,您小心点。”   萧颂也来不及去换衣裳,将衣襟理了整齐,便匆匆去了书房。   “阿桃。”冉颜叫住了正要走的侍婢,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纵然府里私底下说冉颜出身低,除了一张好看的脸,一点好的地方也没有,但面子上,谁也不敢给她丝毫不痛快。阿桃蹲身行礼,“回九夫人,是关于凌襄姐的事情,至于具体情形,奴婢也不知道。”   “多谢了。”冉颜微微颌首。   对于冉颜的道谢,阿桃也已经见怪不怪,客气了一两句,便离开了。   冉颜不能去打扰他们父子的谈话,也只好回房去,让人看着点,倘若两个人再打起来,她也好去劝架。   书房里。   啪的一声,宋国公将手里的信拍在案上,怒火冲天,“萧钺之,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我们萧家,如何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肖子孙!说!我们萧家的祖训是什么!”   “忠直,秉正。”萧颂现在必须得顺着他来说,否则,立马就又能掐起架来。   宋国公大喘了两口粗气,把纸砸在他身上,气急败坏地道:“你还知道族中将此事交给你,你就这样草草敷衍?你当萧家的规矩是什么?”   萧颂正在追查此事,但他决定先按兵不动,与其一个个地铲除对方棋子,还不如留着,顺藤摸瓜更好。冉颜擅长对付尸体,他却只擅长对付活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也只好忍着宋国公这一场脾气,他倒是想好好解释,可谁知道隔墙有没有耳朵?人家的手都能伸到长安去,更何况这里是本家!   “说话!”宋国公跳脚。   “父亲,当务之急是要办好祖母的身后事,至于凌襄,她以殉主的名义而死,圣上已追赠她为孺人,还有何好追究的?”萧颂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然而事实上,凌襄是看着他长大的,每每太夫人教训他,凌襄总是会千方百计地帮他,在他心里,凌襄是和舒娘一样亲近的人,这仇,必得变本加厉地报。   宋国公虽然暴怒,但到底是父子,萧颂细微的情绪变化,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喘着粗气,坐到了席上。   盯着萧颂审视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道:“你最好给我想想怎么和族里交代!”   想到这个,宋国公的怒气又起来了,挥挥手道:“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走!走!”   萧颂规规矩矩地躬身施礼,起身退了出去。萧颂和宋国公对着干不是一年两年了,对他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他虽然性子急,但绝对是个睿智的人,这事情的背后,只消能稍稍平息怒气一想便明白了。   萧颂回到院子时,冉颜坐在廊上看书,见他衣着还如之前一样整齐,便知道没有掐起来。   “这几日好好休息,三日后我们返回长安。”萧颂见到冉颜,心情明朗了许多。   冉颜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转而道:“坡上的那些兰花可以摘么?”   “可以。”萧颂饶有兴趣地道:“做什么用?”   “用处多着呢,可以做膳食,也可入药。”冉颜还是头一次看见那么大片的兰花,便吩咐晚绿准备篮子,明日一早便再过去一趟。   “我想,父亲的辞官文呈已经递交上去了。”萧颂忽然叹了口气道。   冉颜怔了一下,旋即想起来古人是有守孝的,身为儿子要守孝三年,不能除素服,所谓三年,各个朝代的长短也都不同,其实并不是整整三年,像汉代律法规定是二十六个月,而唐代则规定是二十七个月。   萧颂身为孙子,自然不用服三年那么久,而且他算是朝廷重臣。   对于朝廷重臣,如果圣上不想其退出政治中心,一般都会采取“夺丧”的办法,用一天代替一年,于是守丧的日子就变成了二十七日,长些也就是三十六天。   宋国公如今已经不在内阁,但是综合过去功绩而言,没有人可以否认他是朝廷重臣。   但目前区区一个外放的岐州刺史官职,完全没有夺丧的必要,大唐可一点也不缺人才,宋国公一走,立刻就能找到合适的人走马上任。所以现在他所处的位置,要不要夺丧,得看圣上怎么想。   “你觉得呢?”冉颜问萧颂。她心觉得,宋国公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矛盾,夺丧意味着他还特别重要,但是放孝吧,也是圣上成全他一片孝心。   “不会夺丧。”萧颂道。他见冉颜似有疑问,便道:“圣上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太夫人过完年身子骨一直不好,也都由太医诊治,圣上若是想知道太夫人的病情,怎么会不知?而宫里压着你的命妇品级不封,怕就是圣上准备的两全之策。”   李世民当年给萧r一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的评价,自然是万分看重他,李世民心胸也是帝王中较为宽广的,纵然后来发生些不愉快,但相对之下,也都是小事。他是估摸着太夫人大限将至,所以故意压着冉颜的命妇品级不封,算是个暗示。   倘若宋国公守孝三年,李世民就借机升萧颂的官,一方面成全他的孝道,一方面又明白地告诉他:看,我还是很重视你的。   “可以说,我若升了刑部尚书,圣上是全然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格外恩宠。”萧颂无奈一笑。光靠他现在的资历入阁,定然会招来许多非议,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古代,靠着家族能力攀上高位也算是男人的能力,没什么好丢人的,但是作为一个有才能有手段的人来说,也许更想证明自己,而非得到荣华富贵。   “九郎,夫人,门外有个侍婢,过来请夫人,说是东阳夫人吩咐的。”晚绿站在阶梯下禀报道。   “何事?”冉颜皱眉。 第327章 春来   晚绿道:“说是夫人拜祭过了宗祠,理应认识萧氏的内眷。”   萧颂皱眉,“不是该母亲引见吗?”   晚绿也有此疑,所以刚刚已经问过那名侍婢,“老夫人随国公谢客去了。”   守孝其间要断绝交际,或者半断绝交际关系,因此这时候也会有许多人闻丧讯赶来,一是为了凭吊亡者,二是为了做个短暂的告别。   “晚绿请那侍婢到内门道稍候,我换件衣物。”冉颜转身往屋里去,却被萧颂一把抓住,“不去。”   冉颜看着他深锁的眉头,不禁想笑,“萧钺之,我发现你越来越孩子气了。”   其实多数男人都有孩子气的一面,只不过萧颂因平时太过严肃,孩子气起来显得反差特别大罢了。   “反正不许去。”在本家,萧颂不敢让冉颜离开他视线范围之外。   “别拧着了,我也不是什么娇娇弱弱的女子,有自保能力。”冉颜握着他的手安慰道。   这亲是不能不认的,倘若把本家内眷都得罪了干净,萧颂日后怎么面对族中兄弟?日后交际方面的事情还多得很,连本家人都应对不来,以后怎么应对外人?虽然她不喜欢为之,但既然选择成为他的妻,就要把该担的担起来。   萧颂紧紧抿着唇,反握住她的手却是半点不松,显然是倔脾气上来了。   僵持了半晌,冉颜才轻声道:“相信我,夫君。”   萧颂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院子里盛放的海棠,久久才渐渐松开了手。   冉颜快步进屋里,寻了件干净的素衣换上。晚绿打水进来给她稍稍净面,整理了鬓发,便一并出了门。   “娘子,郎君可还别扭着呢!”晚绿到了内门道便不安地道。   冉颜淡淡一笑,“他心里比谁都清明,用不着担忧。”   “奴婢春来,见过九夫人。”等在内门道的侍婢见冉颜出来,连忙蹲身行礼。   冉颜看了她一眼,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很敦实,透着一股子憨厚,长相是那种丢进人群便找不见的,但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两眼弯弯如新月,当真如花开春暖,便如她的名字一般,春来。   “无需多礼。”冉颜对淳朴的人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整个人也稍微柔和了一些。   春来一身粗葛麻素白襦裙,绑着丫髻,除了一根绑头发的发带外,没有任何装饰物品,脚上穿着旧鞋,显然并不是一个高等侍婢。   “你是哪个院子的?”冉颜有些疑心,东阳夫人派个低等的侍婢来叫她,要么就是十分看不起她,要么就是有诈,再或者,就是东阳夫人太节俭了。   春来微微侧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回九夫人,奴婢是大夫人的贴身侍婢。”   唐朝的称呼有些实在很不方便,譬如宋国公在族中的排行是七,唤七郎,而萧颂是下一辈排行第九,呼九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同理,萧氏不同辈分的大夫人有好几个,冉颜一直认为东阳夫人是那种权利欲望很强,又隐藏极深的人,如今看来,觉着似乎也忒深了些。   一路想着关于东阳夫人的事情,很快便到了族中的厅堂,里面已经聚集了许多女子,多是着素服,另有许多着灰色、黑色、褐色衣裙的妇人。   “各位夫人、娘子,九夫人来了。”春来看起来很敦厚老实,做事也很稳重大方,没有丝毫扭捏。   “进来吧。”主座上的东阳夫人声音寡淡。   冉颜迈过门槛,便迎来了众多目光,刚开始被这样注目的时候还有有点不习惯,如今已经很是坦然。   旁的人,冉颜一个也不认识,她便径直走到了东阳夫人和族长夫人面前不远处,微微蹲身,“见过大伯母、四伯母。”   东阳夫人一身素白如雪的交领襦裙,端庄地跽坐在主座上,眉若远山,目含秋水,仿佛与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不需多礼。”她说着,眸光微转,落在左手侧的一位六十岁上下的素衣夫人身上,“弟妹,劳你领着侄媳与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吧。”   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唤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弟妹”,冉颜感觉比一群年轻女子唤她“婶娘”还要令人难以接受。   素衣夫人倒也面善,至少比独孤氏看起来要和蔼的多,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在长安匆匆见了一面,你还记得我吧?”   这真是一个让人很尴尬地问话,冉颜倘若真的认得或记得,早就同她行礼问安了,何必等人家问?在长安忙得一团乱,冉颜匆忙里见过不少人,惟独对这位夫人没有任何印象,来兰陵的路上,几乎是披星戴月地赶路,每个人根本没有几乎下马车,更没有空闲的时间,冉颜道:“长安见得匆忙,方才见了您却是不敢相认,怕喊错了人闹笑话,六伯母莫要怪罪才是。”冉颜微微欠身。   倒不是冉颜真认识她,在族中除了嫡长房和族长夫人很有地位外,六房子孙最繁盛,六夫人的儿孙均有人在朝中任官,因此在族中说话也颇有力度,还有她坐的位置,以及平日里萧颂同她说各房夫人的性子,综合起来猜的罢了。   六夫人就是一个瞧起来和和气气,很是低调,但实际内心很傲娇的人。   六夫人见冉颜当真认出了她,面上笑容更亲切了几分,“真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先坐下再说。”   宋国公的兄弟本就只站了五六个,上一辈的,除了独孤氏之外,也就剩下这三个了。接下来便是拜见各位兄嫂。   场面看起来倒也其乐融融,只是冉颜一直僵着的脸,却令不少人打完招呼之后,便不欲再寻她继续说话。   “九夫人,请用茶。”有侍婢摆了一杯茶水在冉颜面前。   冉颜刚刚端起来,便有人问道:“听闻九嫂在苏州有‘名医’之名,不知是真假?”   冉颜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不过是久病成医,当不得‘名医’二字。” 第328章 意料之外的事端   “名医之事可是实情,不过传闻九婶还曾经帮官府验尸呢!”   说话的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声音清脆,听起来像是心直口快,口无遮拦。   验尸的事情,经过萧颂、刘品让以及冉氏的控制,面上已经无人谈论,但人们的八卦热情是无法阻挡的,萧氏的人知道也并不奇怪。   “九婶,可是真的?”有人起哄追问道。   四夫人板着脸轻咳了一声。   萧氏这些人明显是看不起冉颜的出身,以及她做过的那些事,冉颜心知肚明,但是她又有什么本事,一定要求别人尊重她呢?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冉颜可以有很多毫无破绽的解释,譬如,她可以说因为是相识的一个女子遇害,所以官服请她去认尸。这样做固然能使得她们疑心稍缓,不过冉颜没有任何闲情逸致拿过世的朋友来满足这些贵妇贵女好奇心。   这些人的行径,分明是把她当做个笑话来看的,虽然不曾表现在面上,但那打心底的轻视使得们无遮无拦地问这些,冉颜心里已经起了怒火,因此只淡淡地看了那少女一眼,“证据呢?”   少女被她冷冷的神情吓了一跳,嘟囔道:“都说了是传闻……”   冉颜声音平平地道:“我方才去过山上的族学了,历朝皇帝,三十余位宰相,令人肃然起敬。”   众人不知道冉颜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但是大部分人面上都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夫人们尚且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但身为萧氏女儿的娘子个个都面带笑容,神采飞扬。   “我以为有这样雄厚底蕴的大家族,应该会有广阔的胸襟气度,也会自律言行,所以纵然我冉氏现在已经没落了,身份配不上萧氏,关于我的传闻满天飞,今日过来见过各位之前,还是十分宽心的。”冉颜端然跽坐,目光落向方才对她发难的两个人。   冉颜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们都是有文化有身份的人,不要跟八婆似的,做那些看起来没文化又有失身份的事情。   不是觉得高人一等吗?冉颜便搬出萧氏一门的荣光,把她们抬到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去,便如做圣人的一定要有圣人的德行,不然就是打自己的脸。   不知道冉颜的心理攻势起了作用,还是萧氏对子女的教养的确严格,少女倒是出乎冉颜意料地恭恭敬敬向冉颜屈身行礼,“九婶教训的是,阿江定然铭记在心。”   冉颜这才仔细看这少女,中等之姿,但巴掌大的小脸上那一双黑亮的眼眸分外出彩。   “侄女客气了。”冉颜对她的看法改观了些,不过也并未表现在面上,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六夫人显得有些不高兴,毕竟萧江是她的亲孙女。四夫人仍旧板着一张脸,简直快赶上冉颜了,很难想像她这样一板一眼与萧E那样一板一眼的人怎么样生活。而东阳夫人依旧是一副云淡天高、幽山远水的模样,仿佛根本不曾注意到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冉颜现在只等着东阳夫人或四夫人说一句解散,便也不再说话。   太夫人刚刚过世,她们也不宜玩闹,因此屋内很快便冷场了。   静静坐了片刻,还是六夫人先绷不住了,“既然也已经见过面,互相也都识得,咱们这就散……”   六夫人话音还未落,东阳夫人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众人哗然,冉颜也是吃惊不小,今儿这事发展得有意思,原本是冉颜时时刻刻地防着东阳夫人,怕被迫害,结果居然是东阳夫人自己倒了。   距离东阳夫人最近的四夫人和六夫人立刻扶住她,“大嫂!”   四夫人万年淡定的姿态终于破功,着急地道:“快去叫医生!”   “还叫什么医生!侄媳妇不就会医术!”六夫人急急地转回身,冲冉颜招手道:“快过来!”   冉颜纵然心里不怎么愿意管这事儿,但如此情形,也容不得她推脱,只好快步上前去,“我先看看,该去叫医生还是得去叫。”   冉颜伸手捏住东阳夫人的脉搏,眉头微皱,飞快地从发间拔出几根银针,封住了各处要脉。然后才端起放在她面前的茶盏,轻轻嗅了嗅,没有毒……   冉颜想起方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东阳夫人不断地喝茶,有这么口渴?   毒性暂缓,东阳夫人幽幽醒来,之后便是不断地干呕,面色一片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若非她面无人色,症状倒是像妊娠反应。   “是否想如厕?”冉颜立刻问道。   东阳夫人艰难地点点头。   春来叫了另外一个力气大些的侍婢架着她离开。   “侄媳妇,大夫人这是怎么了?”四夫人问道。   “中毒。”冉颜大概猜到,东阳夫人中的是雷公藤的毒。服用一般分量的雷公藤,并不会立刻致死,但是雷公藤的嫩芽只需要七片便能毒死人,而且极容易混在茶叶中,“大伯母暂时无性命之忧,具体情形,还是要等医生来诊断才行。”   “夫人!”   冉颜在人堆里,忽然听见萧颂紧绷着的声音。   冉颜站起身来,隔着人群瞧见萧颂看似很平静的俊颜,但是他鬓角的汗水已经说明了一切。   “发生什么事了?”萧颂见冉颜好端端的,一下子便放松了,说话的语气分明与方才不同。   “大伯母中毒晕倒。”冉颜道。   萧颂眼眸里有一瞬的错愕,但快得几乎让人辨不清楚。他皱眉道:“怎么会独独她中毒了?”   萧颂是刑部侍郎,专管破案的,因此四夫人也开口询求他的帮助,“九郎,你看此事……”   “交给四伯处理吧。”萧颂疯了才会帮东阳夫人调查凶手,他是巴不得毒死最好。 第329章   萧颂见到四夫人面色微变,紧接着道:“下药之人似乎并没有打算置大伯母于死地,但用心险恶,这是族中的事情,刑部牵扯进来不好。族内之事,我做小辈的,怎么能越俎代庖?”   如果这是族内的事情,有那么多长辈在,怎么也轮不到他伸手来管,如果让他管,也就是算是移交刑部了,如果你敢交过来我就敢管。   这一番话只是面子上说得漂亮,其实就是威胁,但四夫人此刻正着急,也未必有心思揣摩深层意思,“你说的在理,来人,快去请四郎。”   “是。”侍婢领命匆匆离开。   “四夫人!”春来跑了进来,见屋内还是这么多人,神色间有些为难,“奴婢斗胆,请求耳语几句。”   四夫人微微颌首,春来立刻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四夫人满面惊讶,沉吟半晌,才对萧颂道:“钺之,我与侄媳妇说几句话。”   “四伯母请便。”萧颂轻轻拍了拍冉颜的背,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让自己安心。   东阳夫人中了雷公藤的毒,定然是便血了,冉颜纵然猜到结果,却并未说出来,与四夫人走到一旁,等着听她说。   “春来说大夫人便中都是血,不知道有无大碍?”四夫人询问道。她原本也不相信冉颜一个年纪轻轻的娘子医术能怎么样,但方才见她施针又快又稳,面色丝毫不变,此刻医生还未赶到,只好暂且把希望寄托在冉颜身上。   冉颜道:“暂时不会有事,不过如果查不出毒物来源,继续服用的话,随时可能死亡。”   雷公藤可以用来治疗风湿关节炎之类的病,但一般情形下都是外敷,医生不会轻易给患者口服,就算东阳夫人需要用来治病,也不会出现口服中毒的现象。   “那就好。”四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东阳夫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孝靖帝薨时她才十九岁,韶华在孤寂中悄然而逝,孤身一人到现在。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族人对她的态度恭敬而疏远,也许正是因如此,才造就了一副清高寡情的模样。   东阳夫人为孝靖帝守节,萧氏全族对她也是由衷的感激。四夫人自然不能让她在自己眼皮底子下出个三长两短。   “母亲怎么样!”   蓦地一个男子急促的声音打破屋内的安静,冉颜回身,正瞧见一个二十岁上下俊朗青年,正满面着急地扯着春来,白皙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青年一身圆领阔袖袍服,宽肩窄腰,身材修长,冉颜仅仅看见一个侧面,便觉得实在是个玉一般的美男子,身形若松,面容如月,比之萧颂也不逊色。   “十郎,夫人无性命之忧。”春来连忙安抚道。   萧十郎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点,走过来给四夫人和六夫人见礼。   不一会儿,萧E带着医生匆匆赶过来。他一个近古稀的老人,本就精力有限,萧府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如今的状态,颇有种快要油尽灯枯的感觉,这更让全族上下不安。   “全都闲着没事做吗?杵着干什么,都回去。”萧E火气有些大,一来便没好气地冲众人瞪眼。   “走吧。”萧颂不知什么到了冉颜身边,握着她的手便闪出人群。   萧颂开溜的功夫堪比翻墙,轻轻松松地便从厅堂中出来,“此事我们还是作壁上观吧。”   “我总觉得有人要把我拖下水。”冉颜心中苦笑,不知道是直觉,还是处于这样一个紧张的状态,开始患了被害妄想症。   “怕不怕?”萧颂紧紧握着她的手问道。   冉颜摇头,她以前是做法医的,一般经手的都是死罪,有些家属不服判决的结果便会报复她。偷拍跟踪,想闹臭她名声的都算客气的。有一回接手了一具黑帮头头的尸体,那人是在一次袭击中死亡,于是把对方告上法庭,要求尸检。   那人身中数刀,伤势颇重,但冉颜验出他是死于脑血管瘤破裂,他的那些兄弟们认定她是被人收买,后来换了几个法医重新检验,依旧是同样结果,但那帮人咽不下这口气,就把火撒在冉颜头上。   现在和那些时候也没有太大差别,更何况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可以信任、依靠的男人。   “不怕。”冉颜道。   两人相视一笑,在夕阳晚霞中手牵着手,从一片月季花圃中穿过,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夜幕渐渐降临,将一日的喧嚣沉淀,兰陵的夜晚静谧深幽,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仿如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萧颂与冉颜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唐朝贵族的榻很大,睡十余个人都还款款松松,四面垂了细细密密的竹帘,将这个高出地面的台子挡住,上面铺了厚厚的草席、锦被,竹帘角落里放着一只细高的落地灯笼,照亮其中。   冉颜靠在榻头的箱子上看书,萧颂四仰八叉地躺在席子上看着冉颜,时不时地闹她一下。   “夫人。”萧颂笑吟吟地盯着她被温暖光线笼罩的秀美侧脸,轻声唤道。   “嗯?”冉颜翻了一页书,顺便抬头看了那个百无聊赖的人一眼。   才新婚,萧颂自然很想要做夫妻间那点事,但是太夫人刚刚过世,他虽然有些不羁,却是个很孝顺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会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只是没有心思做别的事情。   “咱们说说话。”萧颂半撑起身子,用手支着脑袋,侧躺在榻上,交领的中衣散开,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胸口两点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冉颜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眼神,“好。”   萧颂拍拍身前的一块位置,“颜颜,坐这里。”   冉颜心里觉得坐过去的话,即便他能忍得住,她不见得能忍得住,想虽然这么想,身体却是先一步行动,挪了过去。   “你看的什么书?”萧颂伸手揽住她的纤腰,轻轻摩挲着。   冉颜拍下他的手,道:“关于气疾的医书,刘青松帮我搜集了不少。”   “刘品让调入京城了。”萧颂笑起来眼眸晚晚,黑亮的眸子闪烁,显得十分狡黠,“做了太子中舍人。”   从四品上州刺史变成正五品下的太子中舍人,是降级而不是升官,但这搁谁身上都是一大喜事,一来外放的官员哪里比得上接近政治权利中心的官员?再者,太子中舍人也就是督促太子生活、学习、政事各个方面的官职,刘品让岂能不乐。   “喜忧参半吧。”冉颜叹道。若是李承乾地位稳固,这倒是一桩喜事,但现在的情形没那么乐观。   “那不关咱们的事,刘品让从苏州来,自然了解风土人情,以及苏州发生的一些大事小事……”萧颂笑道。 第330章 捉凶   “你是说……”冉颜眼睛一亮,让刘品让“无意”向太子透露这件事情,比从旁人口里说出来可信的多。   冉颜并未继续下去,转而问道:“圣上如何在这个时候给东宫添舍人?”   是表示自己对太子其实还是充满信心的?   萧颂的手不老实地伸进冉颜衣服里,入手一片娇软,比丝缎柔滑,比羊脂玉温润,他似是满足又似是不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更加低柔了几分,“自从上一任太子太师李文纪过世之后,圣上一直都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选辅佐太子,其实若非是他过世,太子也不至于这般声色犬马。”   李纲,字文纪。说起这个人,简直就是个神迹。史上最厉害的“太子克星”,这完全是个戏称,倒不是说他特别能教导好太子。此人才华高博,品行高洁,在隋朝便受重用,任太子杨勇的师傅,后杨勇被废,杨素弄权,他不肯逢迎便隐居去了,隋末遇到李渊,唐初的时候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任太子詹事,也就是太子的老师,结果李建成在玄武门之变中兵败了,其后又任太子李承乾的师父……   稍微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李承乾也是被废的命运……   这倒不是李纲不会教书育人,也不是他没有才华,只能说时也运也,他恰好赶上了。也不知道是这几个不成器的太子辱没了他的惊才绝艳,还是一颗扫把星毁了三位太子。   冉颜正想着,胸口却被人一把握住,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摩挲挑逗。   “萧钺之,别闹。”冉颜伸手去拉他,却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两人喘息都有些急促,两人无奈地对视半晌,萧颂狠狠吐出一口气,趴在冉颜身上不愿起来。   冉颜浑身燥热,能感受到他滚烫的身体和那处早已经坚硬如铁之物,觉得更是空虚难受。   “起来,你这么压着我,难受。”冉颜伸手推了推他。   萧颂果断装死。   冉颜哑然失笑,越是深入地认识萧颂,越觉得他性格其实十分开朗,其实就是一个爱玩闹的大男孩,会任性,会耍小孩子脾气,绝不是个霸道冷酷的男人,他的骄傲都是在骨子里,并不流于表面。   而工于心计的他,在她面前如此没有防备,这本身就是一种爱。   冉颜从前并不在意他曾经有过两任夫人还有侍妾什么的,但此刻想到他也许也曾对她们温柔过,竟是心底起了酸意。   “夫君。”冉颜收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思。拿过去的事情来别扭,冉颜想想就觉得自己果然爱上萧颂了,因为这是个很明显的证据——她智商下降得很厉害。   萧颂动了动,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冉颜也只好任由他这么趴着,随便找了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你说,谁会给大夫人下毒?”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出于什么目的给自己下毒?   萧颂没有答话,冉颜继续道:“我觉得是有人想害她。”   “为何?”萧颂终于抬起头来,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紧挨着她身边侧躺下。   “口服雷公藤对肠道有强烈的刺激作用,甚至会引起胃肠道出血性糜烂,而被人体吸收后,对中枢神经及心、肝、肾等器官都会造成损害。过量服用基本都会死于急性肾功能衰竭。”冉颜说完,补充道:“引起的病变并不是一两副解药就能解决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吧?除非脑子有问题。”   萧颂唇角微微弯起,垂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我家夫人还是太纯真了。”   譬如萧颂自己,他在追杀苏伏的时候,肯在冉颜的面前放过他,但暗地里绝对会不遗余力将其碎尸万段。倘若不是冉颜果断地选择了他,此时此刻,他与苏伏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就是人性。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这般,但东阳夫人那种女人,很难说她会不会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大夫人与十弟的母子关系也不算很好。”萧颂道。   冉颜诧异,母子关系不好,她自己又不能当族长,谋族长之位若不是为了自己儿子还能是为了谁?   “你也明白的,动机很重要,倘若知道她的动机,不难猜出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她的行为很让人摸不着头脑。”萧颂抚着冉颜柔顺的发丝,轻轻道:“好好准备一下吧,我们回长安之后,你也许就要忙起来了,本家的事情你无需操心,我会解决。”   萧颂若是连区区一个弱女子都对付不了,他怎么可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不过他也知道,有时候女人狠毒起来,比男人要可怕得多,尤其是聪明的女人。   萧颂也不是不相信冉颜有能力应对,只是有杀妻之仇,又已经涉及政事,这些事情不应该冉颜来扛。   夜漏更深,萧府的后侧门中闪出一个黑影,飞快地向附近的高地跑去,一路跌跌撞撞显得十分慌乱,到了开满兰花的坡地上,寻了个石头藏身,不安地张望四周,似乎是在等人。   隔了小半盏茶,便有一个高大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上坡地。   石头后的那个黑影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才从石头后面闪身出来,怯生生地道:“奴,奴婢在这里。”   那人回过头,正欲说话,便见坡下火光闪耀,脸色微微一变,“蠢货,你被人发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林子那边窜去。   此处只剩下她一个人,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脸色惨白。   举着火把的人群来得很快,她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族长设下的圈套,只是她运气背,不小心撞上了想逃,根本没有可能!他们既然这么及时地追来,想必也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第一个爬上坡的人举着火把,愣在原处,“春来?”   月光和火把光亮的照射下,春来身上的披风缓缓滑落,一张惨白的脸,在看清楚对面站着的人是萧十郎之后,眼泪倏地滚了出来,仅仅刹那,整个面庞都已经满是水光。   “为什么是你?”萧十郎猜遍了萧家所有人,都不会猜到春来。   春来哽咽道:“不是那样,十郎,你听奴婢解释……”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上来,在看见春来之后,也都怔住。谁都知道,东阳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婆子两个侍婢,而春来是最得信任的那个。 第331章 偷情   “好,我想听你解释。”萧十郎拦住身边要去抓春来的护卫,直直地盯着她。   方才春来说那句话,也不过是下意识地想要替自己辩白,如今萧十郎真的给她机会,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能说。   在萧十郎期盼的目光里,春来垂下头,声如蚊呐,“十郎……对不起。”   “带走吧!”随后上来的萧锐之面无表情地看了春来一眼,转而朗声道:“封锁后山,让全府的护卫搜山。”   “是!”   一群护卫领命,迅速散去。   剩下两名护卫压着春来,随萧锐之下山。萧十郎怔愣地站在原地,夜风微凉,带着幽幽兰花香,面前树影重重,随风晃动,像是极力要挣脱束缚的野兽。夜色显得神秘悠远,却让人从心底发冷。   愣愣的不知站了多久,萧十郎才转身回府。   府内灯火通明,尤其是祠堂那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小厮早候在门口,“十郎,四郎请您去祠堂那边一同参与审问。”   萧十郎这才收回魂,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让兄长们看着办吧,我去看看母亲。”   小厮为难地道:“十郎,没大房人在,族长也不好随意处置啊。”   萧十郎一只脚已经迈进门槛,顿了许久才收回来,抬步朝祠堂走去。   ……   冉颜和萧颂早就得到消息,抓到春来的时候,便有仆婢过去请了萧颂去祠堂。   此刻灯火通明的祠堂里,萧氏能说上话的人几乎都齐了,连各位夫人也都赶了过来,个个都只梳着简单的低髻,素面朝天,一身素白带黑纹的孝服,让祠堂中平添了几分肃杀。   众人跽坐在临时准备的席上,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春来跪在中央,看似镇定,嘴唇却在细微地颤抖着。   四夫人笔直地跽坐着,神情一如往常的刻板,六夫人形容有些疏懒,手指藏在宽大的袖中轻轻敲着腿侧,独孤氏神色冷凝地看着春来,令周围的人都颇感压力。   而宋国公是惯常上朝的,即便天塌下来,他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其余人也都不愧是萧氏子孙,比起宋国公的淡定,也是丝毫不差。   萧颂一袭素衣,让他过硬的面部线条显得柔和了几分,黑眸熠熠,墨发松松地在头顶绾了一个髻,倘若不是他黑着一张脸,满身生人勿近的模样,倒可能会有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   屋内一片安静,门口的人群微微骚动。冉颜抬头看过去,却见一袭素衣的萧十郎缓步走了进来,闷着头坐在了最尾席。   “铉之,你到这边来坐。”萧E道。   萧十郎闷不作声地起身,垂头走到萧E身旁坐下。   “春来,今日族人都在此,你说说今晚去哪里了?与何人见面?”萧E看向跪在堂中的春来,语气冷漠。   静默了两息,春来微微颤抖的声音道:“是十一郎,奴婢与他有私情。”   冉颜愣了一下,萧十一郎!   萧十郎蓦地抬头,死死盯着春来,好看的唇抿成一条线。   “奴婢有罪!请族长发落!”春来匍匐在地上,声音已然呜咽。   满堂的人面面相觑,原本一招引蛇出洞,引出一桩奸情来,但这到底是春来用的障眼法,还是巧合,还有待探究。况且,现在萧十一也确实不在场。   宋国公看向萧颂,沉声道:“你来问。”   宋国公虽然很看不上萧颂为人处世的手段,但是他掌管刑狱,也颇有政绩,这方面的能力绝对比在场所有人都强,不合归不合,关键时刻,宋国公也不会端着架子。   众人也无异议。   萧颂却是有些堵,但谁让那是自家老爷子呢,还能当众驳他面子不成。当忍则忍,罢了。萧颂吸了口气,朗声吩咐道:“去看看十一究竟在何处。”   护卫领命去了,萧颂才转头看向春来,缓缓道:“你知道么,方才你说那番话,在场大约会有一大半的人都会信你。”   春来依旧伏在地上,没有丝毫反应,萧颂继续道:“因为你自入我萧家为婢,一直敦厚老实,循规蹈矩。不过……即便那些都是装的,但太夫人刚过世,大夫人被人下毒,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偷情?”   春来伏在地上的身子越发颤抖,萧颂却不打算放过她,“来人,去寻婆子来验身!”萧颂淡淡看着春来,“别告诉我,你们这么迫不及待,才是第一次偷情。别人我不知道,十一弟可不是那种放在嘴边的肉还能忍住的。”   春来汗如雨下,面前的青石地板上已经湿了一片,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形容十分狼狈。   屋内静得吓人,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有护卫领着一个年约四十岁上下的婆子匆匆走了进来。   “九郎,稳婆找来了。”护卫禀报。   萧颂抬了抬下巴,示意把人带下去验身。   两名护卫刚刚架住春来的胳膊,她忽然道:“奴婢是处子。”   萧十郎神色几多变幻,一直盯着春来的眼神却不曾移开,眼中隐隐见血色。春来是家生子,萧十郎三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全府上下没一个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若非她父亲在萧府的奴仆中有些地位,以这样敦厚的性子,早就被人欺负死了。然而今日她却为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撒起谎来!而且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丝毫要招认的意思!   “你可以选择私下里招认。”萧颂道。   “奴婢该死!”春来向微微挪了挪身子,向萧十郎的方向磕了个头,第二次叩头的时候,却是猛地用力,往青石板上撞去。   萧十郎浑身一紧,声音几乎脱口而出,却被他死死压制住。幸而护卫眼疾手快,虽然没有来得及阻止她的动作,却将力道减缓了不少,只是破了皮。   “族长,父亲,此事还有许多线索,并不一定要从春来这里下手,我看,可以处置了。”萧颂坐直了身子语气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萧氏的家训很严,即便连仆婢的性子里都有几分刚毅,既然春来已经决心宁死不说,再用刑也是徒劳。对于春来的性子,萧颂也略了解一些,这丫头是个认死理的,认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过萧颂也不是没有法子对付她,只是过于阴险,用出来恐怕又要和宋国公翻脸,因此要先铺垫一下。   兴师动众地大晚上开了祠堂,萧氏上上下下齐聚,就只为处罚一个侍婢?   连几位夫人都开始皱眉,更逞族长他们了。   萧颂看大家的情绪都差不多了,便轻飘飘地说起了处罚来,“就算春来是偷情,胆敢在太夫人丧期勾引萧氏嫡子,不忠不义,毁主子孝节,是重罪,就将其与其家人,七十以下,一岁以上全部移交官府,示众之后处以极刑。”   这事情放在良民或者官籍之人身上,顶多也就是一辈子顶着骂名被世人所不齿,完全没有到抄家的地步,但贱藉的奴婢同畜,即便不安罪名,处死个把侍婢,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萧颂给按上了这么大的罪。   春来浑身僵硬,脑袋被方才撞的一下,还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颂所说的话。而此时,众人都已经商议决定了。   萧E道:“钺之言之有理,我萧氏自南朝煊赫,我萧氏儿郎无不忠义、正直、孝悌,今区区一贱婢,竟妄图误我萧氏嫡子,即便此事真相不明,但侍婢春来嫁祸十一郎,妄图辱他名声,已成事实,为免日后再出现此类情形,必须严惩。”   萧颂心中暗赞,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萧E为萧氏族长十余年,怎么可能糊涂,萧颂起了个头,他便一番义正词严、公正无私的话跟着就上了,而且让人寻不出一丝错处来。   宋国公脸色很不好看,但无奈这是家族中的事情,有族长处置,而且也不算过分,他能说什么?纵然知道这不过是诈春来的手段,也只能黑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春来眼泪如决堤般扑簌簌地滑落,那双平素笑起来如新月弯弯的眼眸,此刻满含绝望,便是冉颜看了也觉得不忍心。   “散了吧,明早通知官府来领人。”萧E做了决定之后,已然起身。   其余人也都随之起身,恭立着送走长者,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春来则被管事命人关押在祠堂里,为了防止她再自寻短见,萧颂让人把她绑在祠堂的柱子上,口中堵了东西。   众人退去之后,偌大的祠堂立刻显得森森然,风从门缝吹进来,穿过空旷的大堂,发出呜咽凄厉的声音。   春来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想要蜷缩成一团,却因着浑身都被绑得结结实实,丝毫不能动弹。   月影西沉,过了子时便是最熬人的时候,祠堂盖虽然壮观,却因为太过空旷,一年四季都很阴冷。春来方才流了一身的汗,又出于这种环境,到下半夜,竟是起了烧。   她闭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蓦地,有一只微凉的手放在她额头上,吓得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一张熟悉的俊颜。   眼泪不听使唤地又流了出来。   来人默不作声地帮她解开绳子,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将里面的药粉用帕子沾了些,帮她敷在伤口处。   “十郎……”春来不敢叫出声音,只发出了吐息。   萧十郎依旧沉默,脱下自己的外袍丢给她,转身便走。 第332章 孰真孰假   春来一把扯住萧十郎的袖子,缓缓跪在他脚下。   萧十郎脊背挺得笔直,久久才用力甩开她,大步绕过祠堂中的祭台,翻过后窗出去。他出去之后,那后窗竟然就敞开着,也不曾关上,明显是给春来逃走的机会。   萧氏虽然势大,但倘若萧十郎为春来安排好身份,让她选走高飞,萧氏也未必就能在茫茫人海之中搜到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   春来跪了很久,才弯腰捡起萧十郎丢在地上的衣物,紧紧裹在身上,缩在柱子边,丝毫没有逃跑的打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人影又从后窗翻了进来,春来警惕地看着来人,发现竟是萧铉之去而复返,一手抱着薄被,一手拎着个包袱。在春来面前蹲了下来,把被子放在她面前,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竹筒递给她。   春来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握着竹筒便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温热,她拔开塞子,里面传出浓郁的药味。   萧铉之又拿了一个纸包打开塞进春来手里,里面是蜜饯。   沉默地做完这一切,萧铉之才起身准备离开,他方转身,便听见身后的人小声的啜泣,心底不由发酸,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低声道:“别哭了,吃药。”   春来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仰头将竹筒里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连忙抓起几个蜜饯塞进嘴里。   萧铉之不知道春来是为了谁撒谎,但是他从小和她一起长大,除了身份的天差地别,也算是青梅竹马,她从小到大说了几次慌、犯了几次错、认识哪些人、每天每个时候去了哪里、哪天来的月事他都知道,她不可能毒害他的母亲。   借着窗外的月光,萧铉之能清楚地看见春来浑身狼狈的模样,春来根本算不上美人,仅仅是五官端正而已,要非说哪里好看,就是她笑起来时弯如新月的眼睛。但此时此刻,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更加不似美人那样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婢女。   萧铉之面无表情地丢了块帕子给她。   春来捡起帕子塞回他手里,将被子包袱都收拾了一下,才小声道:“十郎,你快离开吧,万一被族长发现了……”   话未说完,手腕被萧铉之一把握住,声音沉怒,“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向我解释?”   春来着急地伸出另外一只手捂住萧铉之的嘴,却被他狠狠扯了下来,一只大手禁锢了两只手腕。   “奴婢……奴婢不能说。”春来垂下头,不敢看他。萧铉之一直都是一个淡薄之人,有些寡情的感觉,看上去和他的母亲东阳夫人很像,长这么大,春来还是第一次看他发火,那隐匿在一片清冷后的沉沉怒火,让她害怕。   她垂着头,沉默。手腕上却是一紧,被萧铉之猛然拉入怀中,春来惊诧地抬头,恰迎上他覆过来的唇。   唇瓣相接,气息吞吐,春来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平素清幽得让人无法触摸,此时是无比清晰,脑中却轰然一片空白。   淡淡的药味和着蜜饯的香甜在两人的唇齿辗转间散开。   以萧铉之的身份,能给春来的顶多是一个妾室的位置,还是得在帮她恢复良民身份的前提下,倘若他照顾一下,她能嫁一个不错的人家做正妻,但是他放不下。   一个长长的吻,吻得春来快背过气去。   “春来,母亲三年前让我挑一个人收房,我要的人并非秋喜。”萧铉之轻声道:“是你。”   “春来,你愿不愿意……”萧铉之声音渐渐低下去,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萧铉之的身份、地位、相貌、才学,都是春来这辈子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她怔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我是脑子烧坏了……”   萧铉之面上难得绽开一抹愉悦的笑容,“春来,不要固执,你只要和族长说出你所知道的,我必能保下你……”   “我不能说。”春来轻声而急促地道。   萧铉之愣了一下,他内心挣扎了很久,才在这个时候向她表明心迹,春来全家人的性命都系于她一身,再加上他,这个分量难道就抵不上她所要保护的那个人!   萧铉之没有想过自己会遭到拒绝。不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超然,而是他们多年深厚的感情,让他深信,春来不会背叛他!   怔愣片刻,萧铉之才缓缓松开她,心中告诉自己,不过是个侍婢,不过是个侍婢而已,萧家最不缺侍婢!   初夏的夜里四处虫鸣声,似水月光,亮如白昼。萧铉之漫无目的地往高地高地上走着,手中还拿着被褥和方才带过去的东西。   祠堂一面墙后走出一人,负手看着萧铉之萧瑟的背影,眉头紧锁,却正是萧颂。   “你觉得方才他知道我们在吗?”冉颜随后走了出来。   冉颜的意思是,萧铉之是不是知道有人在监视,所以故意做戏来洗脱自己的嫌疑。冉颜并不愿意怀疑别人的感情,但案情之下,必须理智看待一切。   毕竟从表面上来看,他的性子与东阳夫人太相似了,既然东阳夫人可以是个阴谋者,他也可能深藏不露。   “我小时候在本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算了解他的性子。十弟从小便不太合群,也很沉默寡言,但不失真性情,我更愿意相信方才他只是真情流露。”萧颂醇厚的声音在静夜里听起来令人分外安心。他回身伸出手,冉颜便将自己的手递进他的掌心。   两人牵着手返回宅邸。   萧颂在官场上混得久了,说话习惯性地保留一线,从不会说满,他方才言辞之中也只是说“更愿意相信”,而小时候的性情也不能代表现在。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不算回答了冉颜的问题。   冉颜也不曾继续追问,她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不需要他把一件事情非得说得透彻。   从在长安开始。   太夫人过世,然后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下手了,显然这个人之前是相当忌惮太夫人的。但是她杀凌襄,嫁祸独孤氏,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抹黑独孤氏,让萧颂因有个德行不端的母亲,而不够资格接任族长?   然后他并不认为如此,这个计划显得十分仓促,漏洞百出,很有可能是在偷东西的过程中不慎被凌襄撞见,或者凶手找凌襄问什么事情,凌襄发现其意图,然后被杀人灭口。凶手自觉得行迹败露,所以临时决定自断臂膀,洗脱嫌疑,但又不甘心白白搭下去一个棋子,所以临时拟定一个陷害的计划,反正棋子都要废了,就当是碰运气的废物利用。   也有可能是主使派去的人,自觉大势已去,所以临死扑腾一番。   只是那人居然用金丝楠木盒子来陷害独孤氏,可能是不知道太夫人的遗嘱,也可能是知道得不详细,或者根本就知道,但一时找不出别的东西作为由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针对的东西,并不是这个金丝楠木盒子。   会是什么呢?   紧接着,到了本家,萧颂时时提防有人对冉颜下手,结果重大怀疑对象却遭了毒手!这与凌襄之死有没有关系?倘若杀死凌襄的主谋是东阳夫人,那么给东阳夫人下毒的又是谁?她自己为了洗脱嫌疑?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想除去东阳夫人?   春来宁死也要护着的人是谁?是否就是想除掉东阳夫人的凶手?   冉颜怀疑萧铉之方才是在演戏,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乱猜,指不定与外人勾结的就是萧铉之,而东阳夫人只是从犯呢!   回了寝房,冉颜躺在榻上想象无极限,但凡能推理说得通的方面她都想了一遍,然后根据自己所知道的资料一一排除可能。   冉颜根据凌襄尸体上的暴力痕迹,和屋内搏斗痕迹,以及周围侍婢的供词来看,冉颜几乎可以肯定,凶手是男性,并且是凌襄比较熟悉的人,要不然就是职业杀手……   冉颜想到这里心中一跳,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萧氏内部,但其实也有可能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主谋亲自派人来搜东西,被凌襄撞见,所以果断杀人灭口,然后联系内应将此事抹平。   冉颜越想越有可能。她在大唐只认识一个杀手,就是苏伏。苏伏现在效命于李泰,而李泰正是在重点怀疑对象之中!   想到这个,冉颜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她正辗转反侧,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拽入怀中。   萧颂未曾睁开眼,将下颚抵在她的肩头,声音沙哑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冉颜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与东阳夫人勾结之人是李泰?”   “嗯。”萧颂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旋即给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依旧带着睡意的声音,低缓沙哑地道:“你是怀疑苏伏吧……我第一个就怀疑他了,即便是他又能如何,你倘若想让他活,我便能让他活……又不是通敌叛国……乖,睡吧。”   冉颜肯定不知道萧颂说这话的背后是多么咬牙切齿,以他的性子,真的指不定会暗中除掉苏伏,不过“阳奉阴违”之事,他永远做得这么毫无破绽。   只是他也有顾虑,冉颜不是好糊弄的,倘若她知道自己这么干,会不会与他决裂……   睡意蒙中,萧颂轻轻亲了亲冉颜的额头,心中只有几个字——攻心为上。   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光想着去杀别的男人是不行的,还是先把自己老婆的心拴住才是真的。 第333章 长安来天使了   翌日清晨,微风和煦,空气微凉中带着幽幽淡淡的兰花香,沁人心脾。   冉颜刚刚起塌,还未曾梳妆,便有人过来请萧颂去祠堂。   萧颂还在睡,自从太夫人去世之后,他几乎都没有合眼过,每天至多睡一两个时辰,再加上扶棺回乡,一路辛劳,好不容易才睡得踏实,冉颜有些不忍心唤他,但是一个人站在哪个高度上,就必须有等同的能力,否则早晚会崩溃,而萧颂无疑是能抗住压力的。   “夫君。”冉颜轻轻推了推他。   “嗯?”萧颂翻了个身,待稍微清醒了两息,便坐起身来。他这些日睡得不沉,方才有侍婢过来传话的时候便已经醒了。   冉颜把屏风上的素衣取下来,帮他穿上,“想来是要处置春来。”   这样的早晨,冉颜这番举动,让萧颂心底变得柔软,浑身轻松了许多。   坚强得太久,好累。   从前他孤身一人之时,根本不会感觉到辛苦,所有的事情都是对比出来的,有柔才有刚,有乐才有苦。比之从前,他明显察觉到自己深藏在内心,被层层包裹下不可触摸的软弱,但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现在。   萧颂把脑袋靠在冉颜腹上,享受自家夫人的贴心服务。   “萧钺之,我发现你有醉死温柔乡的潜质。”冉颜一边给他套上外袍衣袖,一边取笑他道。   “霸王有红颜相送,有什么不好。”萧颂带着些许睡意,小声咕哝。   冉颜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豪气干云、光明磊落、力举千斤,你占了哪点儿?”   “哪点都没占,但是我肯定比霸王宠爱自己的女人。”萧颂伸手搂住冉颜纤腰,在她胸口上蹭了蹭,在冉颜恼羞成怒之前,果断跳开去,“我先走了!”   冉颜恼怒地盯着他冲到廊下穿了屐鞋,临走时还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而后理了理衣襟,如往常一般沉稳的模样走出院子。   冉颜忍不住微微一笑,自语道:“真能装。”   冉颜最不喜虚伪之人,但如今总觉得自己对待萧颂的衡量标准与衡量别人不同,或许只因“信任”两字,他愿意在她面前卸下伪装,所以觉得他的伪装也不算令人难以接受。   “娘子,郎君还未净面呢。”晚绿端着水进来,皱眉小声道:“若是被旁人知道,要说郎君不敬祖先了。”   冉颜莞尔,想必萧颂会自己解决的,他再怎么样,也算是个重孝悌之人,更何况他也不会留着把柄给别人说话。   “别管他,帮我梳头吧。”冉颜把梳子递给晚绿。   梳洗过后,冉颜便令人去祠堂打听情况。传回来的消息没有出乎冉颜的意料,也让她唏嘘,春来依旧宁死不招。   冉颜心里觉得很奇怪,命人细细把春来的反应都说了,结果当真发现一丝端倪——她的态度,明显比昨天更加坚定!   昨日春来听见萧颂说把她全家都交送官府时,面上那种震惊、恐惧,冉颜记忆犹新,为什么才经过一晚上,她就铁了心不吐露任何消息?   以己度人,冉颜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一个行事果断之人,倘若今时今日自己处在春来这种境况,攸关到亲人性命,恐怕仅仅一个晚上难以下定决心。   “春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冉颜问那本家的侍婢。   侍婢垂首答道:“有她父亲,继母,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冉颜颌首,让晚绿赏了侍婢些钱。   别人生的总不如亲生,冉颜现在的身份正与春来有几分相似,她与高氏势同水火,春来想必也不好过,倘若春来的父亲也像冉闻一样,舍弃又何须一昼夜的思考?   只不过春来是敦厚老实的,且古人认为身体发肤都是受之父母,即便没有养育之情,还有生身之恩,必然是有什么影响了春来的决定。   快至午时,萧颂才从祠堂回来。   待他用完午膳,冉颜才问:“结果如何?”   “还是不肯说,人暂时还关押在祠堂。”萧颂顿住,漱了口,接过晚绿递过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边的水渍,接着道:“不过,昨晚与春来私会的那个人居然真是十一郎。”   冉颜未曾答话,等着他继续说。   “十一郎昨日外出,却未曾带任何一个侍婢小厮,我命人去他平时习惯去的酒楼找到了换下的衣物,他交代那掌柜的要丢掉,但小二见是好衣裳,便私藏了,上面沾了松香,鞋履上也沾染了后山的红泥。”萧颂往后面的靠背上倚了倚,舒服地叹了口气道:“接下来就没我什么事了。”   “你就不想下水摸一摸鱼?”冉颜抿了一口茶水,看向他。   萧颂淡淡笑道:“水太浑了,看不清鱼,我可不想先下去湿了脚。”   有时候案情过于复杂,也会选择把水搅得更浑,趁乱抓“鱼”,不过萧颂从来都懂得抓准时机。   冉颜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族长萧E的身体明显一日不如一日,经过这几日的劳累,众人也都看出了以他的身体状况其实已经无法再扛得住一族之重,这个时候,该着急的不是萧颂,而是觊觎族长之位的人。   “九郎!”刘青松带着一阵风卷了进来。   冉颜略有些惊讶,刘青松这几日一直守在太夫人和凌襄的墓旁,许久都不见人了,今日又忽然“活泼”起来,又是为了哪般?   “九郎,长安有消息,陛下可能要夺丧了。”刘青松冲到萧颂的几前,声音又低又急促地道。   萧颂神情一凝,低声问道:“谁?”   刘青松不答话,只拿眼看着萧颂,那意思分明说的就是:你。   “你的消息有几成把握?”萧颂不由得暗暗责怪自己最近太疏忽了长安那边的消息,他最近有些疲于应对,否则刘青松能打听到的消息,他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冉颜这时候才看清刘青松的形容,满脸的青须,一身灰白的孝服不知道几天没洗了,膝盖处灰了一片。   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萧颂分明是个坚强之人,几乎是铜墙铁壁,可遇到这种生离死别地打击,难免会有些消沉疏忽,而刘青松念旧,软弱到需要用各种故事欺骗麻痹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却异常清醒。   冉颜深深地看了萧颂一眼,心道,悲伤果然还是要发泄出来才好。   她这厢刚想罢,便有小厮过来请萧颂,说是长安来了天使。 第334章 天使李恪   朝廷使臣前来,理应洒水净尘,披红挂绿地迎接,但尚在热孝之中,不便做得如此热闹,萧家只简单地进行清扫。   孝期迎接天使可以不必着官服,萧颂和冉颜便只是将形容整理了一番,便准备出门。   正在着履的时候,萧颂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转头问身旁的小厮,“陛下派了谁来?”   “回九郎,是吴王。”小厮蹲下帮萧颂放置好履鞋。   冉颜动作也顿了一下,吴王李恪!冉颜当真不愿意见到这个人,李恪也未曾真的辱她,她也咬破李恪血脉,这事情倒算公平,只不过倘若真的一笔勾销,她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这还是她单方面来看,李恪愿不愿意既往不咎还难说。   两人穿好鞋,一起往前院去。刘青松不算萧家人,自是不用去见李恪。   萧氏所有人都聚集在外曲门等候,他们便悄悄地站到了宋国公和独孤氏身后,与萧铉之等人站在一处。   约莫只有几息,便有小厮从村头跑进来,“天使车队到了。”   众人立刻再次整理仪容,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敛容静候。   车队进入视线,由族长和宋国公为首领着萧氏众人走出大门迎接。马车缓缓在萧氏门前停下,小厮立刻搬了马凳放过去。   车门打开,一袭素衣的李恪从马车上下来,他容貌依旧,瘦长脸盘,天庭饱满,长眉入鬓,狭长的眼睛,英挺的鼻子有微微有一点鹰钩。   宋国公与族长等人拱手躬身行礼,“拜见天使。”   紧接着身后的萧氏族人亦跟着行礼。   李恪脚刚刚落地,连忙大步上前扶起宋国公和几位长辈,“几位长辈如此大礼,恪不敢受,快快请起。”   “君臣之礼怎可马虎。”宋国公淡淡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一身素服上一掠而过,却也是没有再坚持。   天使是代表圣意,一般都应该穿官服,既然李恪着了素服,就是以萧氏女婿的身份而来,倘若还是坚持君臣之礼,不是不给人面子吗?   “父皇本意便是令恪前来劝慰国公莫要过于伤怀,君臣之礼暂且不论也罢。”李恪虚扶着宋国公回府。   院子内已经设了香案,宋国公见李恪一身素服不便宣读圣旨,便命人为他单独备了房间更衣。   这一番倒腾,还要众人等候,其实若论方便,还不若直接着官服而来,宣毕圣旨,再换素服,但是这其中的含义却大大不同。   李恪也是个玩政治的,而且身为皇族最有前途的青年,他必须要把自己的形象工作做好,孝悌自然不容忽视。   换妥了官服,李恪捧着赤锦龙纹圣旨,走向香案前。   萧氏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安静倾听。   唐代接圣旨也不会开始便呼啦啦地跪倒一片等着宣旨,并且圣旨的开头也不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倘若是政事,开头多半是“门下”二字,因为诏书本身是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御批“可”。最多也只用“奉天承运”四个字,这也多半是重大的祭典或者封后之类才会用到。   而这道圣旨开头什么也没有,内容也分外简单,直接便是直接说听闻太夫人去世的消息,十分悲痛,紧接着便是劝慰宋国公。   冉颜发现其实李世民真是一位很会煽情的皇帝,譬如安慰宋国公,大意便是说“每想到卿承受巨大悲痛,卿又年事已高,我就担忧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食不下咽,恨不能亲自前来探望”云云,再接着便是劝萧氏众人节哀。   一篇圣旨宣罢,宋国公已是老泪纵横。   “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谢恩,恭敬伏拜之后,李恪将手中圣旨交给萧E,这圣旨中虽提及宋国公较多,但毕竟也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李恪温声劝慰宋国公道:“父皇这几日忧思难安,我临行前,特地叫我入宫嘱咐一定代他好好劝慰您。国公还请节哀。”这厢劝罢,却也没有忘记其余萧氏长辈,“诸位长辈请节哀。”   撤了香案,众人便请李恪到厅堂小叙。   女眷都各自回后院,只有萧氏嫡子嫡孙需遂进厅堂。   唐代对服装的规定严格,做何等事情,就要穿何等衣物,因此李恪迅速地换了素色常服,才回到厅堂中安坐。   李恪很会拿捏自己的态度,看起来亲切却不失皇家尊贵,这些应酬对于他来说游刃有余。   丧期的忌讳很多,唐代比之宋更加严格,所以也并未久叙。   萧颂一直并未多话,待散去时,萧颂刚刚走上曲廊,便瞧见李恪立于荷池旁,看见他走过,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微颌首。   萧颂从他身边走过,顿住脚步,回过头笑着道:“殿下久候,难道不欲说些什么?”   从厅堂出来,李恪走哪条路都不会走到这里。   “本王只是误入此地,非是久候。”李恪笑吟吟地道。   “是嘛,那我真该伤心,本以为殿下专程来找我叙旧。”萧颂轻笑一声,旋即拱手道:“往右手边走,能回到厅堂,我还有事,恕不能相送。”   “无妨。”李恪不以为意地道。   萧颂微微颌首施礼,转身不急不缓离开。   冉颜倚在廊上看着晚绿在院子里指挥人准备竹篓,正准备带人到高地上去摘兰花。众人见萧颂进来,立刻噤声。   纵然萧颂平素的脸色也没看好到哪里去,但冉颜分明能察觉到他的不同。   “怎么了?”冉颜迎上去,轻声问道。   萧颂眸子闪过一丝诧异,他自觉得并未表露出一丝怒气啊?居然就被冉颜看出来了,不由握住她的手,道:“摘花的事情就让她们去好了,你莫要过去,日头大,又累人。”   冉颜顿了一下,颌首道:“晚绿,你随她们一起去吧。”   晚绿应了一声,领着人出了门。   冉颜拉着他在廊上坐了,“谁惹了你?”   “方才在曲廊上看见吴王了。”萧颂知道对冉颜不需要把话说太明白。   李恪短短时间,能摸清萧颂回院子的必经之路,这说明,他在这府里有安插的眼线。是试探萧颂态度?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第335章 诈   冉颜沉默了片刻,春来宁死也要护着十一郎,这十一郎与李恪有关系?即便是有关系,春来凭什么要护着他?   “你觉得春来喜欢十郎吗?”冉颜忽然问道。   萧颂正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她这么问,微微挑了挑眉梢,“不知道,如果按照正常情况推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弟性格虽然差了点,但相貌才华是一般郎君无法与之相比的,没有理由不喜欢吧?”   冉颜淡淡地看了萧颂一眼,真不知道长安鬼见愁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性格差,至少萧铉之比他看起来要儒雅得多。   “若是以前,我也会这么想,但诚如刘青松所说,感情是个不靠谱的东西,没什么前因后果可言。”冉颜根本猜不出春来对萧铉之有没有很深的感情,而这件事情又至关重要。冉颜顿了一下,道:“与其在这里想,不如直接去问她。”   冉颜说完,自己便泄了气,如今李恪在府内,敌友不明,贸然插手这件事情恐怕不好。   萧颂看着她自说自话的模样,心里喜欢极了,不由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道:“这有何难,你想知道,只需用计诈一诈她。”   冉颜眼睛一亮,抓住他的手道:“如何诈?”   萧颂唤来白义,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道:“走吧,我们到后山去散步!”   萧颂眨了一下眼睛,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许是这两日便要回长安,怕是能清闲的日子不多了,今儿好天气,只陪夫人。”   冉颜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做什么,只安心地随了他去。   去后山是与祠堂相反的方向,但走侧门路途更近。   出侧门,便是一排房舍,萧颂一路不断地与冉颜说着笑话,冉颜很给面子地笑了几回,快出了村时,萧颂脚步渐缓,转而道:“十弟这几日精神不大好,想是为了春来,十弟是个死心眼,倘若她当真对十弟有情,十弟定然会全力保她……”他声音是渐渐低下去,旋即又恢复正常的声音道:“返回长安之前,你去看看大夫人吧。”   “好。”冉颜顺从地应了。   萧颂掏出帕子替冉颜拭了拭鬓边的汗,“累不累?”   冉颜摇头,两人仿佛只是夫妻闲话一般,缓步往高地那边去。   到半坡的时候,萧颂见四下无人,也不管冉颜愿不愿意,便猛地将她背了起来,吓了冉颜一跳,“萧钺之,你净是胡闹快放我下来。”   冉颜原本也不是那种在意旁人看法的人,但今时不同往日,在苏州时她没有好好瞒住自己验尸的消息,之后便招来了许多麻烦,虽都不致命,但已经给她一个很全面的教训了……流言猛于虎。   “无碍的。”萧颂声音里带着笑意。   既然他说没有关系,应该就是不会造成不良影响,冉颜便也没有再继续坚持要下去。   萧颂无奈道:“你啊,还没有我懂后宅里那点事,为人妻者,在外靠身份,出身、夫君的地位、夫家的地位,在自家里,无非就是靠着夫君的宠爱,我看重的人,哪一个敢轻视?”   以冉颜的出身,想让萧氏那些傲娇的媳妇们真正尊重,那是不可能的,但至少知道萧颂如此看重她,旁人也不会在面子上给她难堪,否则就是打萧颂的脸。试问这满萧氏,除了宋国公之外谁敢伸手拔老虎须子。   萧颂虽然孤住很久了,但好歹是门阀大族出来的,小时候耳濡目染也比冉颜懂得多。   冉颜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些方面她直接是九级伤残,完全不能自理,好在萧颂似乎很懂。   两人到达坡顶,正在摘花的侍婢们瞧见九郎竟然背着九夫人上来,均是满面惊诧,连晚绿都冲过来,急道:“娘子哪里伤着了么?”   冉颜伸手敲了她的脑门,“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晚绿这才松了口气,旋即捂嘴揶揄地笑看冉颜,小声在她耳边道:“郎君和娘子真是恩爱。”   冉颜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我去瞧瞧你们摘得怎么样了。”   “郎君可要同夫人一起瞧瞧?”晚绿大着胆子道。自从冉颜过门,晚绿从来不敢同萧颂说话,只因他严肃起来,实在吓人。   萧颂微微颌首,执了冉颜的手,随她一并往花丛深处走。   竹篓并不大,比洗脸的盆口还小一半,六名侍婢的竹篓里已经几乎装满,依照冉颜的要求,只摘了半开的花苞。   萧颂只默默立于一旁,陪冉颜一起查看,神情淡淡的,似无丝毫情绪。他在人前一贯如此,面对需要应酬之人,会自然而然地谈笑风生,分不清真心假意,对待不需要有情绪的人,基本便是现在这种状态,看起来有些慵懒、漠然。   冉颜察觉到周围的侍婢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不禁看向萧颂,“看花就看花,板着一张脸做什么。”   萧颂干咳了一声,不是他故意如此,只是习惯一时改不掉,再说也没人让他改。   “不看了,咱们去前面看风景,我知道个好地方。”萧颂表情自然得多了。   冉颜点头,放下花随着他离开。   高地上的风略大些,风将衣袍吹得翩飞,凋落的兰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满鼻的幽香。   萧颂带着冉颜穿过一小片松林,面前豁然开朗,远处平坦的原野,满眼的绿意直延伸到天边,甚至能瞧见不远处有在田间劳作的村民。脚下就萧氏聚居之处,尤其是祠堂,一目了然。   “你方才故意说那话给谁听?”冉颜想起萧颂上山之前提到了春来。   “春来的祖母。”萧颂查案一向不放过任何细节,他知道春来的祖母眼睛瞎了,但是听力比同龄的老者要好许多,而且每日快午时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自己折腾着弄点吃的,因此他说的话,她定然听得见。   萧颂见冉颜皱眉,立刻道:“这也不全然是利用,倘若老人家当真能让春来吐露只言片语,我尽力保春来性命还不行么?”   “权宜之计,我又没怪你。”冉颜向山下张望,“老人家能见到春来么?”   “放心吧,族里怜老人家孤苦,并未阻止她去探望,但是每次都有人在场,我已经命人清除,她们想要说什么话都方便,只有我的人能听见。”萧颂笑道。在宋国公让他介入此事时,他便顺安排好了祠堂的守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怎么钻防守空子了。 第336章 冉云生失踪   萧颂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冉颜便看见有个步履蹒跚的人进了祠堂。   “走吧。”萧颂握住她的手。   两人刚进入小松林,一个人影如闪电般的闪到了萧颂身前。   “何事?”萧颂神情微凝。   冉颜亦认出此人是萧颂身边得力的护卫,奔宵。他比白义处事更为灵活些,所以便留在了长安听命,此刻却忽然出现在此处,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冉十郎失踪了,已经失踪七日,冉府遍寻不见,冉郎君才去我们府上求助,属下自作主张,已经派人去搜寻,但是无丝毫线索,属下怀疑巴陵公主。”奔宵虽只说的是怀疑,但语气却十分肯定,冉云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让家里人知道,旁人谁会胆大包天地去绑“良家男子”!   萧颂明显感觉到冉颜浑身僵硬起来,遂也不避忌,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沉吟片刻道:“我写一封信,你带着我的信即刻赶回去,到府里书房中找一只蓝色锦袋,把里面的东西连同书信一并交给御史大夫马周。”   “是。”奔宵略略松了口气。萧颂曾经为保冉云生,而把他接进府内小住,因此引起坊间猜疑,奔宵自然不敢怠慢,这几日焦头烂额,但他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去搜公主别院,如今有萧颂接手,他紧绷的身心都忽然间十分疲惫。   “十哥他……”冉颜恨不能立刻回去,奔宵说出消息的那一刻,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因阿芙蓉而欲死不能的柴玄意,在阿芙蓉中迷失的窦程风,还有秦云林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冉云生的一颦一笑,刹那间,如坠冰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萧颂察觉到她的变化,心中惊诧的同时,将她搂入怀中,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莫怕,颜颜,我之前便收了许多巴陵公主的把柄,这份东西一递交上去,圣上不会视而不见,巴陵公主至少不能自由出入宫门,我估计近两日便可以返回长安,冉十郎不会有事,信我。”   她恐惧亲近之人的尸体。这一直是藏在冉颜心中一块不能触摸的软肋,秦云林的事情是一场噩梦,也许当初她就不应该坚持主刀那场解剖,此事便不会成为她的心病。   冉颜一直是个冷静过分的人,此刻难以掩藏的恐惧,令萧颂觉得奇怪,他想到在聚水镇上冉颜说过的那个梦境,眉头微微蹙起,拥着她的力度越发紧了。   依偎在萧颂结实温暖的怀里,冉颜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是的,冉云生不会死,就算他被迫染上了阿芙蓉,她也一定有办法帮他戒掉。   只是冉云生在冉颜心目中,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她不愿意让那些肮脏污秽污染他分毫。   冉颜放松下来,才觉察觉自己背后布满了汗水,她轻声道:“我没事。”   萧颂点头,与她一起走出松林。   冉云生失踪之事一定不是偶然,而是巴陵公主一直在伺机而动。   冉颜当初已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她也不会冲动到失去理智,仅仅因为一个可能性而去杀了一国公主,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斩草除根”四个字。   “颜颜,你要时刻记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萧颂发现异状,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莫要冲动。”   晚绿领着侍婢走在身后两丈远,看见萧颂时不时地垂首同冉颜说话,虽然只看见他侧脸,但亦能感觉出那神态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心中分外高兴。   回到府内,用完午膳后,白义恰好回来复命。   春来嘴硬不承认自己对萧铉之有情,但是在听说萧铉之为她食不下咽,禁不住的泪流满面,之后便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冉颜思来想去,才道:“春来维护的人,其实就是萧铉之吧。”   再也没有别的人值得她这样不顾一切了。   萧颂颌首,转而道:“但十弟对春来的情意不像作假,纵然他与大夫人之间的母子关系一向不好,他也没有理由下手毒害自己的母亲。”   萧颂本身就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高手,一般人演戏哪里能瞒得过他?更何况,他对萧铉之还算比较了解的。   萧铉之之所以性格孤僻,东阳夫人有很大的责任。东阳夫人性子淡漠,连对待自己的儿子也并不亲厚,萧铉之幼时又经历几年离乱,身边也没有一个玩伴,刚刚被接回本家的时候与族内兄弟关系亦不好,所以才导致今日的冷漠。他一直都用冷漠保护自己,却不像萧颂这样擅于作伪。   “如此说,春来与萧十一相约,很有可能是东阳夫人授命,但她为了不连累十郎,所以抵死不肯说出见面的真实原因……恐怕这个原因也不简单吧。”冉颜推测道。   萧颂动了动唇,却未发出声音。冉颜分明看见他的口型是:谋储君。   倘若这一切被抖出来,不仅仅东阳夫人,整个萧氏都会受到牵连,身为东阳夫人之子的萧铉之更是首当其冲。   有这三个字,谜底已经揭开一半了,定然是东阳夫人与某位皇子勾结,出于某种原因,被那位皇子的政敌下了毒,当然也有可能是东阳夫人与东家谈不拢,所以遭到东家灭口。   冉颜隐隐觉得,凌襄之死,与东阳夫人被下毒,有很大的牵连,越来越接近真相,便越来越觉得可怕,政治之下多炮灰,一场谋变并不下于两国征战,区区凌襄,也许不过是一个并不怎么轰轰烈烈的开端。   冉颜脊背发凉,她看着萧颂,此时才深刻的理解他为什么要虚伪、狠毒、狡诈,只因为不想成为政治下的牺牲品,她也同时开始由衷的敬佩宋国公、魏征这样的人,敢于直言,实在需要非同常人的勇气,形容魏征觐见是把头拎在腰带上,一点夸大的成分也没有。   李世民固然有容人的气量,但即便是君权至上的时代,政治也不仅仅属于君主一人。   明白这一番道理,冉颜也就明白,萧颂一个血性男人,为何可以这般隐忍。没有绝对的把握,便出手,倘若运气不好,绝对死得尸骨无存。   “那春来……”冉颜黑沉的眼眸中隐现一丝怜悯。若春来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若不是为了保全萧铉之,她其实可以不必死。   “事关我萧氏一门荣辱,我晨间阻止族中把春来移交官府时,父亲和族长都轻易准了,想来也是猜到了事情背后的关系。”萧颂往靠背上倚了倚,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才道:“此事也不见得抹不平,关键是要看东阳夫人的态度。”   萧家人一直秉承祖训,不会姑息萧十一,但他可能不过是被打上几板子,跪几天几夜祠堂,但春来是要被杖杀的。   投毒之事暂且略过不提,萧十一和春来私会已成事实,萧E在祠堂中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已经泼出去,不罚不可能,但春来的生死,还有商量的余地。   “郎君,夫人。”晚绿在门外道。   “何事?”冉颜问道。   晚绿道:“族长命人来通知晚间处置十一郎和春来,倘若郎君有时间,可去做个见证。”   若是有时间,可去做个见证,也就是说可去可不去了?   萧颂让晚绿去回话,就说“知道了”,也不曾说去或不去。   太夫人下葬之后,萧颂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过午之后,冉颜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总想冉云生的事情,便亲自在院子把兰花摆出来阴干,萧颂就坐在她对面品茶,享受这几日难得的清闲日子。   可是偏偏有人不愿让他闲着,才坐了不到一盏茶,就有侍婢来禀道,萧十郎来了。   萧颂令人请他进来。   萧铉之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眉心都已经皱出了一条浅浅的沟,薄唇时时刻刻地微微抿着,与萧颂容貌有几分相似,却比他柔和许多。   “九哥,九嫂。”萧铉之声音干哑。   萧颂微微颌首,沉声道:“进来吧。”   萧铉之向冉颜施了一礼,便随着萧颂进了厅内。   而萧府的另一边,满院的修竹随着微风沙沙作响,让本就不大的小院里平添了几分清幽之意,廊上坐着一个素衣妇人,眉若远山,眸含秋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她面前摆放着几盆翠绿的茱萸,尚且未到花季,但看着这样茂盛的样子,便知待到秋日便会开出美丽的花,而她正在细细地修剪那茱萸多余的枝叶。   “夫人,十郎去了九郎那里。”一个身着灰色襦裙的中年妇人在廊下垂首道。   东阳夫人手中的动作顿了两息,便又继续修剪,那模样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久久,见妇人还未曾离开,才道淡淡道:“随他去吧。”   灰衣妇人应了一声,便退了,但是心中不由叹气,亲生儿子有事情宁愿去求关系向来不亲厚的兄长,也不愿求她这个母亲,不是很悲哀吗?但奈何,东阳夫人丝毫不在乎。   妇人走后,东阳夫人修剪动作渐渐缓了下来,静坐了许久,微风乍掠,伴随着竹叶沙沙声,她轻轻嗤笑一声,不知是自嘲抑或嘲笑萧铉之。 第337章 萧铉之   “九哥,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萧铉之脸色有些涨红。   萧颂跪坐在主座上,沉默了片刻,道:“是为了春来吧。”   萧铉之满脸窘迫,萧颂见状笑道:“有什么好害臊的,你我年岁相差不大,却都未曾娶亲,兄长理解你。”   萧铉之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还是从小指腹为婚的,但经过隋末大乱,与对方没了音讯,但既然有了婚约,萧氏又向来守信,所以便不曾给他说亲事。这转眼已经是二十几年,就前两年族里才觉得等了这许多年已经仁义尽致,总不能荒废一辈子,方请人说媒,可萧铉之乃是西梁后主之子,即便梁国灭了,他血统还是十分尊贵,不过也仅仅只是血统而已,嫡长房已然势弱,真正尊贵的门阀不大愿意将嫡女嫁过来,一般的士族出身的女子,族中又看不上,所以才一直耽搁到现在。   萧铉之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羞赧地一笑,旋即又敛容向萧颂施礼,“晚间处置春来,恳请九哥为她说几句话。”   萧铉之恭恭敬敬地做了一长揖,萧颂略略斟酌,便爽快答应,“自家兄弟,说上几句话又有何难,只不过,春来犯下此事,即便不死也会被逐出家门,你与她,终究……”   萧铉之神色微有黯然,“只要她活着便好。”   “嗯。”萧颂略想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道:“这也不是问题,只要春来能等,待一年孝期以后,或参加科举,或寻个外放的官职,倒也能相守。”   萧铉之之前只想着春来能活,却还不曾想的这样长远,此刻听萧颂如此一说,觉得果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多谢九哥指点。”   “呵!”萧颂连忙阻止他道:“你可别往我身上推功劳,我也不过随口一说,倘若你在长安能位居高官,时间将此事冲淡之后,族里也不会连纳个妾都插手管。”   “九哥……倘若……”一番聊天,萧铉之心里觉得萧颂为人很不错,方才句句中的,而且也没有理由出卖他,便虚心请教起来,“我不想娶亲,有什么办法吗?我也知道,想聘娶春来根本不可能,可她这个性子,倘若上有大妇,定会吃苦头。”   萧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但转眼间也就想明白了,这与萧铉之的性子有关,他固然也喜欢春来,但主要还是他的性子很难在短时间接受同一个陌生人亲密。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他将来会怎么想,萧颂可不打算去掺和这件事,“此时谈这个还为时尚早,你先想办法救出春来才是正经。倘若一年以后你打算谋个差事抑或想去哪一处,有什么难处,知会我一声便是。”   科举原本就是用来选拔寒门出身的人才,防止世家大族垄断朝政,而并不是唐朝入仕的唯一途径,像萧氏这样的门阀大族出身,可以直接向礼部投自己的作品,叫做投公卷,也可以向名人投行卷,得到入仕的机会,这就意味着有很多走人情的机会。何必要同那些寒门士子掺和呢?   很多参加科举的贵族子弟多半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单凭家族势力上位,萧颂当初便是与宋国公作对,才会去参加科举。   “多谢九哥!”萧铉之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却至今没有作为,比之萧颂自觉差得远,便也就恭敬地应了。   萧颂答应他的请求,他心里就有了点底气,于是起身告辞,去族长那里。   冉颜在廊上拣花,见萧铉之出来,朝他微微施礼,萧铉之匆匆还礼离去。   “十弟原来是个傻的。”萧颂从屋内出来,看着萧铉之的背影道。   被萧颂三言两语迷惑,竟是连不想娶妻这种异想天开的话都说了出来,可见那淡漠高深的模样都是表面,说到底萧铉之是个实诚的。   冉颜就在厅外,他们谈话时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自然也听得见,听萧颂这么说,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哈。”萧颂笑了一声,接着道:“听说我大伯也是仁义礼晓的谦谦君子,十弟虽从未见过他,倒是继承了他的性子。”   冉颜知道,萧颂对萧铉之释放善意,不一定是真的要帮他。萧颂最大的目的还是把萧铉之弄走,破了东阳夫人的计划,且在报复的时候好下手,不至于弄得兄弟反目。   “谁说大夫人不在乎儿子,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儿子么?”冉颜轻轻道。   萧颂不可置否一笑,东阳夫人是为了儿子还是别的原因,还很难说,“大夫人比大伯小二十岁,当初大伯遭疑,是隋炀帝硬指给他的妻子,大夫人是杨氏宗女。”   冉颜却是第一次听说东阳夫人的身世。虽然不是公主,但以一个皇族宗室之女,豆蔻年华,嫁给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岁的男人,而且婚后不久就面临亡夫,又是亡国,她身怀六甲,颠沛流离,而后便把最美好的年华葬送在孤寂之中。看起来一个如此淡泊的女人,却做着谋权利的事,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揣度。   晚间,萧颂与冉颜一并去了祠堂。   处置春来的事情只通知了比较重要的一些人,因此今日的祠堂中并没有多少人,萧颂到的时候,春来已经被绑在堂中,两侧的席上坐了宋国公、独孤氏等人,并未特别的排座,萧颂便与冉颜在下首择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坐下。   “人都来齐了。”主座上,萧E缓缓道。   冉颜未曾太在意其他动静,目光落在跪坐春来身侧的一名男子,她终于见着了传说中的萧十一郎。 第338章 最大的输家   十一郎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两腮有些肉,好似尚未消去的婴儿肥,面部线条比起萧铉之都要柔和许多,眉眼生得极为明丽,那眉,并非萧家多数郎君特有的锋利剑眉,修长而平和,眸子清澈,看上去很是无害。   冉颜十分诧异,在她的推测,萧十一郎恐怕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所以才会和东阳夫人有瓜葛,可他生成这副面相,实在太能迷惑人,也太出乎冉颜意料了。   萧十一郎似乎察觉到冉颜的目光,眼神微转,偷偷看向冉颜,见到冉颜相貌如此精致秀美,微微愣了一下,旋即隐秘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注意一旁的萧颂。   冉颜愕然,就这种处境还想着调戏嫂子,看来果真是个浪荡子。   萧颂眉头一皱,周围的温度仿佛生生降了几度,醇厚的声音带着令人胆颤的冷意,缓缓打破屋内的寂静,“十一弟莫急,待族长处置过后,兄长会亲自为你引见你九嫂。”   其他人也自是察觉到萧铄之的细微动作,只不过从旁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被萧颂这么一戳破,顿时满屋子一片死寂。   砰!   萧E气得浑身颤抖,一巴掌拍在几案上,怒道:“来人,萧铄之在祠堂之上行为不端,亵渎先人,责十杖!”   在祖先面前轻薄兄嫂,这还得了。   萧颂余光瞥见有人微微直起身,似乎想要求情,萧颂便先一步直身恭敬地道:“族长还请息怒,十一弟性格向来活泼,我看他也只是好奇,小惩以戒也就罢了,杖责是否太过严厉?”   他神情严肃,情意拳拳,似乎真是要为萧铄之求情。   但“活泼”两个字简直如一把利刃直刺萧E心底,三房的儿郎在隋末时几乎都英年早逝,一共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当年萧琢临死前亲手把还在襁褓中的萧铄之托付给萧E,请萧E一定帮他好好将这个孩子抚养成人,即便不能成大器,也要是个堂堂正正的儿郎,不要辱没萧氏一门。   萧琢与萧E乃是同母所出,感情甚笃,想着兄长只留一根独苗,因此对萧铄之比对自己儿子还好。   萧铄之小时候比萧颂乖巧不知百倍,也十分聪颖,萧E很满意,长大之后,萧铄之渐渐沉迷于女色,不思进取。开始时,萧E心想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预示着让三房需以子嗣为首要?因此只是略略斥责一番,不但给萧铄之娶了一个身出名门、端庄貌美的正夫人,甚至还娶了两房侧室,媵妾、侍妾加起来更是有十二人之多,没想到他是变本加厉,不断勾搭府内侍婢,还时常夜宿妓馆……   萧E自觉得愧对三哥的托付,都成了一块心病,几乎到了要死不能瞑目的地步。   此刻被萧颂这个轻轻一戳,他顿时火气更旺,气得咳了几声,顺了气之后才恨恨道:“我没瞎,用不着替他推脱,打!”   萧颂见萧E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少什么,面上还带着淡淡的惋惜,端坐着等待上家法。   萧铄之心中大恨,却也不敢辩驳,生怕萧颂会把十杖煽动成二十杖。   冉颜看了萧颂一眼,旋即垂眼盯着自己的衣袖。不一会,砰砰的闷响声便响起,间或掺着萧铄之的痛呼。   约莫才六七棍下去,冉颜已经隐隐能嗅到血腥味,不由抬眼去看。那杖是铁杖,表面极不平整,用刑的人也都是体格健壮的汉子,只消三五下便皮开肉绽,全然不是冉颜想像中那种几个婆子用木棍拍几下。   原本冉颜还认为十杖处罚不算重,一看之下,觉得倘若二十杖下去,半条命就没了,这十杖至少也得趴上十天半个月。   “我再问你一遍,究竟为何约见春来?”萧E直直盯着趴在地上的萧铄之,冷声问道。   萧铄之这个时候竟依旧笑得出来,喘着粗气哼声道:“她那个模样,我能看得上她?倘若不是她约了我,我才不会对这种姿色的侍婢下手。”   萧铉之微微蹙眉。但是萧铄之说的也是事实,他喜欢女人,却也得是美人才行,他阅女无数,就算想换清粥小菜,也必不是春来这样的。   所以萧铄之此话一出,多半的人都信了,均嫌弃地看向春来——好一个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贱婢!   冉颜看了萧颂一眼,他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信或不信,冉颜却是不信的,倘若春来真的只是想飞上枝头,萧铉之的条件怎么看都比萧铄之要好很多,好好的一个痴情美男放在眼前,哪个女人会巴巴地跑去跟别的女人抢另外一个花心大萝卜?而且春来又不喜欢十一郎。   萧E抚平怒气,转向春来问道:“你约铄之,当真只是为了引诱他?”   春来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准备一咬牙,就说“是”,可是她话还在嘴边,便被萧铉之截断,“不是!”   众人目光唰唰地看向萧铉之。   冲动。   萧颂目光微闪,自然而然地垂眸掩住这一瞬的变化,再抬眼时,还是一片波澜不惊,思绪飞快地划过,打断他的话道:“我劝十弟还是莫要感情用事,纵使春来跟了你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份情意在,但你也深知我们萧家向来赏罚分明,大房就剩下你一个嫡子,莫要为了区区小事坏自己前程才是。”   这事情若是落在萧铉之身上,充其量也就是一顿板子,但是他做了于自己名声有碍的事情,将来入仕,定然困难重重。   当然,萧颂劝阻他,主要目的可不是为了他的前程。   而且萧颂这话,虽都是说春来的错,却也把她与萧家的情分也提了提。这一点,萧铉之也是明白的,被萧颂打断,也使他稍微冷静了些。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跟了十郎许多年,见他不喜欢奴婢,所以才勾引十一郎,奴婢任由家主处置。”春来急急道。   春来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东阳夫人,更为了保全萧铉之,如若萧铉之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满眼乞求地看向萧铉之,求他不要做傻事。   “族长,各位族老,大夫人来了。”有小厮在门口通报。   萧E颌首,“让她进来。”   话音才落不久,门口光线一暗,东阳夫人在一名侍婢一名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面色尚有些苍白,依旧是寡淡清远的神情,在一袭素衣的映衬下,仿如随时能消散薄烟。   东阳夫人向主座上的萧E微微欠身。萧E摆摆手道:“你身子不适,不必如此多礼,请坐吧。”   待东阳夫人坐下,萧E才道:“春来在孝期私下约见铄之,她已经供认不讳,做出这等辱没萧氏的恶性,不严惩不足以立族规,你可有何意见。”   “是我疏于管束,才使得院子里的婢女胆大妄为。也不过是个侍婢罢了,杖杀或驱逐也都在情理之中,不过还请族长和各位族老,念在她尽心尽力照顾我孤儿寡母数年,从轻发落。”东阳夫人声音轻轻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但是她的意见,却不容忽视。   萧氏小辈的人可能不怎么买她的账,但是在这些曾经是西梁王爷的族老眼中,东阳夫人还是西梁后主的皇后,是他们的长嫂,而且心甘情愿地为后主守寡这许多年,德行无亏,虽然年轻却是值得他们敬重的。   春来一事牵扯到族中有人勾结外力,让他们提高了警惕,同时也打算暗中调查。   春来的死活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的背后。   族老们商议一番之后,由萧E开始总结,前半部分长长的一段,引经据典,大意也就是:我们萧家是有胸襟了,虽然春来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念在伺候主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有大夫人求情,便网开一面。   重点却只有八个字:杖责三十,逐出萧家。   “族长!”萧铉之立刻有些坐不住了。   冉颜看着还趴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的萧铄之,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杖责三十之后,很有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丢出萧家了……   还有一点冉颜不知道,处罚本家子弟,那棍子都是落在臀部,肉多又不会伤到脏腑,只不过是吃些皮肉苦,而逐出萧家,尤其是仆婢,则是乱棍招呼,可以说一顿下来就算不死,也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而对萧铄之的惩罚也不算轻,从即刻起,连跪三日祠堂,之后禁足一年,吃斋念佛,为孝明帝和宣惠梁皇后(太夫人)守墓,不得沾荤腥,不得近女色,不得踏出陵寝范围半步。   “钺之,你留下督刑吧。”萧E转向萧颂道。   “是。”萧颂拱手应了。   这就是萧E刻意给萧铉之放水,原本应该是某位族老,或者某房的嫡长子来督刑,但如萧锐之那样严肃刻板的人,打下去绝对是实打实的三十杖,但萧颂办事要灵活得多。   萧铉之心中大喜,心觉得今日果然没有求错人。   众人陆续散去,萧铉之默默地向萧颂行了礼,请他关照一二。   这一场乱之中,最大的输家无疑是东阳夫人,因着此事萧氏一族开始对她生疑,倘若不能洗脱嫌疑,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把萧铉之推上族长之位。 第339章 返长安   作为大族的族长,要能够协调各房壮大的势力,不偏不倚,还得能牢牢将家族势力控制在手中,不会出现一盘散沙的情况,这需要绝对的手段。   看着朝中的情形,很可能在十年或者几年之后再次上演“玄武门之变”,族里肯定会有意见不合,需要一个有足够手腕能把控局势之人,而他们这些族老都已经年事已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是未知数,小一辈的人中,个个都忠义有余灵变不足,萧颂是个异类,这也是族老们为何中意萧颂接手族长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萧颂行事与祖训相悖,所以族老中亦有人持反对意见。   此事只能暂时悬着了。   施行家法,无需这么多人在场观看,冉颜便与其他人一起先行离开祠堂,回到院中。   她刚欲进门,便被刘青松截住。   刘青松人冲到跟前,步子还未站稳,便道:“我先回长安一步。”他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显然已经早就准备好了。   “也好,十哥的事情,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我在此处脱不开身,请你多多周旋。”冉颜虽觉得刘青松不靠谱,但从不怀疑他的智商。   刘青松嘿嘿一笑,道:“那是自然,那可是我未来的大舅子。你替我和九郎说一声。”   “好,一路顺风。”冉颜道。   刘青松点头,背着包袱匆匆离开。那基本是他留在本家的所有家当了,他在这个家里,就认定只有太夫人和九郎是亲人,既然太夫人已经过世,他以后与萧氏本家也没有什么瓜葛。   冉颜看着他瘦如竹竿的背影,心里有些无奈。说起来,冉颜被他无意害了那么多回,本应该记恨,但刘青松偏又让人恨不起来,报复也不是,不报复心里又不爽快。   那边祠堂的行刑挺快,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萧颂便回来了。   “春来怎么样?”冉颜问道。   萧颂洗了手,正在用巾布擦拭,动作丝毫不顿地道:“死不了,不过生不如死。倒不是我未留情。她父亲是府内管事之一,因她所犯罪过亦被逐出家门,家中继母兄弟,想必也容不下她。”   冉颜嗯了一声,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她此时也没有心力去思虑别人如何,只等着朝廷招萧颂回长安。   “莫要忧心。”萧颂从身后抱住她,温声道:“年后的案子积压了许多,刑部人手本就紧张,暂且从别处找不到立刻能接手之人,即便圣上不夺丧,我也须得回去交接。”   “嗯。”冉颜整个背部倚在他怀里,心里踏实了许多,“刘青松的消息可靠么?”   萧颂摇头,“圣意难测。”   只要圣旨不曾下来的一天,就有变数。   既是如此,也只能耐心等待。春来之事过后,众人私下里把注意力又放回到东阳夫人中毒这件事情。   冉颜心觉得,东阳夫人现在心里一定恼恨死她了,倘若不是她在场,诊出中毒之事,说不定东阳夫人还可以用手段瞒着,也不会因为急于办某件事情,而出了春来这件纰漏。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冉颜说出东阳夫人中毒之事,当日……东阳夫人昏倒之时……   四夫人急道:“快去叫医生!”   “还叫什么医生,侄媳妇不就会医术!”六夫人急急地转回身,冲冉颜招手道:“快过来!”   ……   冉颜猛地想起来,当天就是六夫人要求她去诊治,这本是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情,但……六夫人,那可是李恪的岳母,若说这件事情不是个圈套,冉颜都不信!   不明不白地被人利用了!冉颜叹气,这内宅一旦与政事挂上钩,实在更加凶险,幸好这只是给人当做棋子摆了一回,若是谋她性命呢?   这里纷繁复杂,冉颜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也幸好,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煎熬到第三日的时候,终于来了一道圣旨,招萧颂即刻赶赴长安,并且夺丧,以三十六日代替一年的孝期,而宋国公暂去了岐州刺史之职,为太夫人守孝。   夺丧之事也偶有发生,萧颂与太夫人祖孙感情虽然比较亲厚,但总归不是儿子,夺了丧,也不算太过分。   次日,冉颜便随萧颂一并返回长安。   冉颜弃马车,改随萧颂一并骑马。她马术不错,却从来不曾骑马长途跋涉,半天下来大腿便磨掉了一层皮,但她焦心冉云生,硬生生咬着牙坚持,从未同萧颂说过,等到中途休息之时,血水都已经顺着裤脚滴到地上,这才被萧颂勒令停止。   回到长安时,距离冉云生失踪已经整整二十二天。   冉颜心急如焚地赶回安善坊,一入府内,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压抑,从大门处到内院,竟是无人敢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是阿颜?”   冉颜刚到正厅前,便有一人迎了出来。   冉颜怔了一下,才认出来,这居然是冉平裕!短短时间未见,冉平裕已经从一个弥勒佛的形象瘦到颧骨脸颊凹陷,因为瘦得太过急速,他面颊上的皮肤松弛,出现了一道道褶皱,两鬓斑白,看起来竟是比从前老了十余岁不止。   “三叔!”冉颜心里一酸,迎了过去。   冉平裕忍不住抹了抹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来得这样急,用膳了没有?”   “先不说这个,三叔,刘青松呢?”冉颜真心希望刘青松这回能靠谱点,办点事实。   冉平裕与冉颜一并进屋,叹了口气道:“他和阿韵出去了,他刚回来便想法子去探了探公主别院,却因守卫森严,无法细寻,里面郎君众多,也不知十郎是否在其中……”   冉平裕声音哽了一下,叹息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缓了缓,才解释道:“不过还好,半个月前萧府的侍卫就过来说,圣上收到御史台弹劾,说巴陵公主私自掳藏良民,重伤数人,并且私下有大量的阿芙蓉交易,证据十分详细,圣上震怒,将巴陵公主软禁关押,三司正在查证据是否属实,不过至今也没有结果。”   冉颜点头,心道怪不得萧颂那么肯定圣上一定会招他回来,刑部这个时候本来就很忙,一把手带病视事,二把手不在,又添了这么个棘手的案子,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而且三司会审,刑部是以刑部侍郎为首参与会审,又无合适的代职人员,总不能让堂堂三品尚书跑去会审吧。   “你三婶已经几日不曾进食了,你去看看她吧。”冉平裕道。 第340章 襄武县侯   冉云生对于罗氏来说,简直比她自己的命还重,如今冉云生生死未卜,还不知道会受多少苦,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一颗心被折磨得都快枯死了。   冉颜随着冉平裕到了寝房,刚踏入房门,便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冉颜微微嗅了嗅,发现只是安神、滋补的药,心中也就安了不少。   内室之中,榻四面的帘子有三面半卷起来,罗氏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四周放置冰盆,几个侍婢跪坐在榻前守着。   罗氏听见脚步声,微微睁眼看过来,发现来人竟是冉颜,不由得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   两名侍婢连忙上前扶住她。   冉颜刚刚在榻前跪坐下,便被罗氏一把抓住手,“十七娘,萧侍郎呢?”   “他被圣上招入宫了,想来就是为了巴陵公主之事,三婶,你放心吧,夫君不会让十哥出事的。”冉颜知道罗氏十分信任萧颂,便顺着她的心意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罗氏叹了口气,眼圈又止不住红了,呜咽道:“我们家云生,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聪明乖巧,又特别懂事,咱们也不求攀那高门大第,可老天怎么就不放过他呢!”   冉颜沉默两息,安慰她道:“巴陵公主被禁足,是御史大夫马周上书弹劾,近来高句丽边界不断有战事,朝中事也多,晋阳公主病情反复,圣上心情正是不好,巴陵公主这回犯了事,圣上震怒!恐怕短时间难以平息,想来那个别院防守也会松懈,到时候我请夫君派人进去找出十哥。”   这话,也算是安慰自己。   罗氏听她说得有道理,心下也不由信了七八分,连忙道:“你可知何时能去搜别院?”   “此事还要计划一下,夫君刚刚回来,也不知圣上招他究竟何事,倘若要三司彻查此案,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搜别院,若圣上不欲仔细追究,咱们可以趁着巴陵公主被禁足,偷偷去搜,不过最早也得等明日。”冉颜心里还真是打算这么干的,她也忍受不了冉云生被当做玩物一样的囚禁。   虽说冉颜分析得很清楚,罗氏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造孽啊!尔冬还怀有身孕,云生就出了这事。”   冉颜一怔,“尔冬怀孕了?多久的事情?”   “已经六个多月了,尔冬这丫头也不懂,怀孕两三个月自己也不知道,十郎又出了这个事,她也不大好过。”罗氏道。   冉颜见她似乎比方才有了些许神采,便道:“您安心养好身子,莫要等十哥回来,您和三叔却把身子弄垮了。”   罗氏点点头。她已经多日未曾正常进食,这会儿说了几句话便有些恹恹,冉颜便退了出去,让她好好休息。   “阿颜。”冉平裕忍不住提醒了她一句,“我这段时间听本家传来消息,美玉没了之后,高氏不信她是患病去世,所以疯狂地派人搜查,我怕她会迁怒到你。”   且不说这事是不是冉颜所为,便是以高氏对她的痛恨,就有可能把怨气发泄到她身上来,这的确是该注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一件件地接踵而来,堆积在一起,让冉颜感觉到十分疲惫。   冉颜一路赶来,浑身的酸疼,以及腿上的伤口处火烧火燎似的疼痛,让她浑身冒汗,尤其是汗水浸湿伤口,那种刺痛让肌肉一阵阵地发麻。   她便暂且还去原来居住的和雅居休息,用清水擦拭了身体,好歹浑身干爽了许多,稍稍吃了点粥,冉颜便倒在榻上休息。   闷头睡了不知多久,冉颜只觉得鼻端是熟悉的男人味道,不禁有些恍惚,抬头看向萧颂,见他正背对着她,在榻边阅公文,便问道:“什么时辰了?”   萧颂停下笔,回过头来,揉了揉太阳穴,“都已经三更了。”   “你也日夜兼程地赶路,怎么还熬到这么晚,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冉颜皱眉道。   萧颂伸手将她捞出锦被,搂着她道:“积压太多了,早晚都是要熬夜的。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冉颜懒懒的靠在他的肩头,“说来听听,我现在急需好消息振奋精神。”   萧颂愣了一下,旋即哈哈笑道:“我以前倒是没发觉,夫人竟还会说笑。”   冉颜可没说笑,她只是实话实说。   “今日圣上封我为襄武县侯,明日圣旨便会下来,你的命妇册封应该是一起吧。”萧颂淡淡笑道。   冉颜脑子清醒了一大半,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皱眉道:“奇怪,圣上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封你爵位?”   而且还是个从三品的侯爵,萧颂近来也没做什么为国为民、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啊!反常的福,未必真是福。   萧颂抚着冉颜柔顺的发丝,道:“的确,圣上言辞之间,似有命我担任太子少保之职。”   东宫三师,分别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均是太子的老师,太子太师负责教文,太傅负责教武,太保则负责太子的安全。而太子少师、少傅、少保,则分别是三师的副职。   事实上,也未必就是要教授太子知识,或者负责他安全,这些职位有时候都只是虚衔。   “你是说,圣上在为太子拉势力?”冉颜想起了历史上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李世民心中的天平渐渐偏向了李泰和李恪,怎么会还这么鼎力支持太子呢?难道历史发生偏差?还是如萧颂所说,圣意难测?   “算是吧,但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好消息,圣上至今心思不定,太子近来的行为又实在令人失望,德行有亏,可以说废立都在圣上一念之间。”萧颂扶着额角,苦笑道:“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这八个字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福兮祸之所伏。真是至理名言。   “巴陵公主的事情如何?”冉颜暂且抛开那个话题,转而问起最迫在眉睫之事。   “圣上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不露丝毫情绪,我也猜不准他准备如何处置此时,趁着巴陵公主被禁足,明日去公主别院搅一搅吧。”萧颂道。   去搅一搅容易,但萧颂和冉颜均没有过于乐观,巴陵公主对冉云生这么势在必得,会把他藏在一个容易寻见的地方吗! 第341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次日快至午时,宫里的圣旨下来了,封萧颂为从三品襄武县侯,食邑一千户,封冉颜为从三品献梁夫人。   博闻多能曰献,梁,大约是有梁国后裔的意思在其中。   并不是所有夫人的称号都有实质意义,像舒娘的“大宁郡夫人”是因为开国立功,因此有食邑,与其夫君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她的命妇封号前便缀以封地的名称,属于比较特殊的例子。而大多数的外命妇都像冉颜这样,因为夫君而得到的命妇等级,没有经济保障,前缀都是一些有意义的字。   圣旨一宣,顿时成为了街坊之间的热门话题,而比之坊间的议论纷纷,朝中却十分平静,同僚即便与萧颂见面也不过是互相一拱手,道一句恭喜。出现这种情形,一是因为太夫人刚刚过世,萧颂尚在孝期之中,大家不便上门恭贺;二是因为朝中所有人都明白,无缘无故地被授以爵位,随后定然有比爵位更重的担子需要担着,而大多数人是宁愿立功受封,也不愿意接这种没有底的活儿。   因此萧颂府上都还算清静。   冉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趁着这个时间,找刘青松一起配了许多药。   刘青松本身便是学中医的,因此在中医术、配中药方面比冉颜更强一些,两人待在药房里捣鼓了一天,配出各式各样的迷药、幻药、毒药,并在当日分发给府中的护卫,为次日晚上去公主别院搜人做好充分准备。   第三日一早,萧颂便以孝期静心为由,带着冉颜住到了东郊的庄子上,等三十六日的孝期一过,才正式回官署视事。   这两日对于冉颜来说实在考验意志,昨天全部精力都用在配药上,尚且觉得度日如年,今天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庄子上,更时时刻刻如坐针毡,再加上夏日炎热,被磨破的大腿正在愈合,又痒又疼,惹人心烦意乱。   直到傍晚凉风习习,冉颜才安下心来,换上胡装,准备随着护卫一起去寻冉云生。   院中,萧颂一袭素衣坐在一株香樟树下煮茶,他刚硬的线条在此刻显得很是柔和,墨发披散,在背后用黑色帛带松松结起,修长的手指握白玉匙,分外好看,这一身的素雅与他身后一丛栀子花相映,成为一幅淡雅闲适的画面。比之平时气场压人的模样,更加能够凸显他俊美的容貌,安安静静的样子,很是吸引人。倘若不是冉颜已经很了解他,定然不知道这个人正在生气。   从冉颜确定要亲自去找冉云生,萧颂再三劝阻无果,两人便一直互相不搭理,直到现在,萧颂也没有丝毫管她的意思。   冉颜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夜幕渐渐降临,快要接近出发的时间,冉颜也越来越冷静。她知道萧颂不让她去,是为了她好,但冉颜心内的弦已经绷到最紧,倘若今晚再没有冉云生的消息,她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夫君。”冉颜下了走廊,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萧颂动作一顿,回头见她一身利落的男装,宛如一个冷然绝美的少年郎,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不整的衣襟,“我家阿颜做什么样的打扮都好看。”   “你不生气了?”冉颜捉住他的手,问道。   萧颂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倘若我说还生气,你会不去么?”   冉颜缓缓摇头。   “既然生气也无济于事,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不痛快。”萧颂直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声道:“阿颜,我等你平安回来。”   有如此美男子如此温柔地放下这句话,怎么好不平安回来?   萧颂不能亲自去公主别院,纵然是在郊外,却还是在长安范围,萧颂被封侯之后,定然有很多人惦记着圣上封侯背后的目的,因此必有眼线盯着他,冉颜要从这府里出去,必然需要萧颂亲自去转移那些眼线的注意力。   冉颜的心柔软下来,伸手圈住他的颈,给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萧颂揉了揉她的发,“去吧,我已经通知白义在外面接应你。”   “原来你早就答应我去了,却还跟我黑脸。”冉颜皱眉道。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夫人万万要放在心上。”萧颂笑道,他动作顿了一下,闻见锅里浓浓的茶香,不禁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臀,“坏了我一锅好茶!”   “待我找回十哥,让他赔给你便是,我十哥是有钱人。”冉颜跳开去,朝他粲然一笑,顺着小径匆匆跑开。   萧颂愣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抚上方才被冉颜吻过的唇,面上绽放一抹柔和的笑意,更平添几分姿容。   他招来晚绿收掉茶具,站起身抚了抚衣袍,径直往马厩走去。   冉颜虽然比萧颂早走一步,却在内门道附近侯了一会儿,待萧颂骑马出府之后,才扮作小厮的模样与返回长安的萧府仆婢一并出了府。   约莫走了两盏茶的时间,白义过来接应。两人从一片林子中穿过,骑马走了一会儿,冉颜便看见上次参加贵女聚会的程府庄子,那里的一大片梅园很好认。   从程府庄子向南约有十一二里路,四周的树木越来越茂盛,到最后四周又已是密林。   白义已经在此处观察了半个多月,将附近的情况都摸了个遍,入林子之后,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把马栓上。   冉颜环顾四周,方才能看见这边有一座小山丘,倘若是作为避暑的庄子倒的确不错,可是一般情形,公主是不能随随便便出府的,也没有听说巴陵公主多么受宠,怎么会得到在外建庄子的恩赐呢?而且是个不错的地方。   冉颜想着,便问了白义。   “巴陵公主和高阳公主交好。”白义不太会说话,说的却都是重点。   冉颜颌首,怪不得后来会和高阳一起谋反了,现在的高阳公主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很受宠爱,巴陵公主与她交好,更多也只是利用吧。   “刘医生在前面等我们……”   白义话说了一半,便被冉颜打断,“刘青松也来了?”   这怨不得冉颜大惊小怪,她对刘青松已经到了过敏的地步,听说刘青松也在,顿时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   白义不曾察觉冉颜的异样,只是肯定地应了一声。   冉云生是冉韵的亲哥哥,冉韵定然更加担忧,刘青松若是不来,恐怕能被冉韵扒下一层皮,因此冉颜也深深理解。也不能不让刘青松来,所以冉颜决心今晚行动时一定要离刘青松远远的。   “这里路不好走,您要当心些。”白义提醒道。   为免惊动别院的护卫,肯定不能弄出光亮。两人一路摸黑,白义记忆力很强,走的地方藤蔓灌木都很少,冉颜以前也有些野外旅行的经验,走起来也不算太困难。   白义在苏州时便知道冉颜验尸之事,但饶是如此,却还是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在冉颜身上,怕她同那些小娘子一样,娇滴滴地出个什么状况,毕竟这可是侯府主母。   而冉颜虽然走得有些吃力,但她所显示出来的韧劲让白义暗暗点头,因此也转回了不少注意力。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看见前方有十余条人影闪动。   “大兄?”那边有人发现动机,机警地转回身戒备。   白义嗯了一声,带着冉颜走了过去。此时冉颜已经与白义一样,都蒙上了面,因此众人也只看见一个身量娇小的人,因着是和白义一同过来的,他们也并未多问。   虽则大家都蒙着面,冉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刘青松,他比旁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又瘦得仿佛风一刮便能吹走,最是扎眼。   “情况怎么样?”白义问道。   一人答道:“同前些天一样,院子周围一共有八十个护卫,他们分三批轮班,每次都是全部替换,所以估计整个庄子至少也有二百四十个护卫。之前找了一伙匪徒袭击庄子,那些护卫个个身手不凡,我们只有五十几人,就算手里有不少药,想悄无声息地靠近庄子也很难。”   “主子有安排,我们静心等等。”白义道。   冉颜松了口气,想到萧颂肯让她过来,想必已经计划得甚为周密,稍稍放松一点,便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是站在庄子附近的一个坡上,能够大概俯视全貌。   庄子依山而建,里面灯火通明,在这里也隐隐能听见里面丝竹歌舞声,因此即便有茂盛的树林遮掩,也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庄子的占地面积大约有三十余亩。   地方大也不要紧,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旦能够控制里面的人,想搜多久便可以搜多久。   夏天在林子里蹲着可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幸而冉颜早有准备,悄悄将驱蚊虫的药水洒在周围,才略微好一些。   在远处等了一个多时辰,刘青松开始有些不耐了,“我说,他那安排,究竟安排在什么时候!”   几乎是他话音方落,便看见侧门处有了动静,众人连忙屏息仔细看。   光线太暗,根本看不出什么。   “机会来了。”白义低声道:“十日前主子便交代奔宵找了两个可靠美貌的倡优,扮作遭难的姐妹,伺机接近庄子。”   府内侍婢极少,虽然个个也都水灵灵的,但没有巴陵公主的允许,他们不能随便乱碰,那些护卫又非正规朝廷军队出身,大多都是些游侠儿,有些更是恶霸出身,常年不见女色,一看到貌美如花的一对姐妹,哪里还能顶得住。 第342章 是苏伏吗   更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放在府内的男人都是有些偏女相的,他们在阿芙蓉药力的驱使下,也常常互相行那等事,有些护卫对龙阳之好没有严重的抗拒感,很容易便会与他们发生关系。   冉颜暗暗分析了一下,萧颂再次借御史台之手捅了巴陵公主一刀。上回只不过是放出点风闻,公主们大都十分贤德,尤其是长乐公主、襄城公主、东阳公主、晋阳公主这几位,都颇有长孙皇后风范,御史台一听说有这么败坏体统的行为,自然是忍不住要同圣上提一提。而这一回显然更严重,连证据都上了。   这件事情,别院护卫肯定有所耳闻,巴陵公主被禁足,结局难料,别院恐怕都乱成套了,再加上萧颂有意的搅和一番,想找到突破点,实在很容易。   “你们几个先候在此处,等我们解决院外侍卫,你们在随后跟进。”白义指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冉颜和刘青松。   刘青松练过功,但水平比宋国公还烂,至少宋国公还有一把子力气。不过他刚穿越那会,认定这世界上是有飞檐走壁轻功的,出于潇洒、神秘、逃命以及各方面龌龊且不切实际的综合考虑,是真的下苦功练了轻功,是以跑得比寻常人快点。   由于太弱,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准备殿后。   而冉颜越是事到临头便越冷静,她救人心切,更不愿意跟着去拖后腿。   白义见他们两人配合,心底轻松了一点,领着十余人没入林中。   过了一会儿,响起一两声蛙叫,四周都开始有细微的异动。距离冉颜这边不远,冉颜又事先知道,所以能够轻易发觉,而山下庄子里的人是绝对不会察觉这样细微的动静。   “咳,你说十郎会在这个别院里吗?”刘青松不知何时凑近了冉颜,悄声问道。   刘青松体貌特征明显,冉颜也同样很明显,所以刘青松也早就认出了她。   冉云生一定被关在这里,只不过八成会有密室什么的,也定然不容易找到。冉颜虽知道答案,可就是觉得跟刘青松搭话绝对没有好下场,所以默不作声地往一旁挪了挪。   旁边一名护卫答道:“主子令我们调查过了,巴陵公主这两个月一共出宫五次,大都集中在冉十郎失踪之后,而她也都是来了此处,所以人九成就是关在这里了。”   冉颜紧紧盯着庄子,原本有些动静的侧门那边,忽然没有了声音,显然已经得手。   因着庄子比较大,为了能够不受到干扰仔细搜寻,必须要把大部分人都放倒。好在他们迷药很多,药性又是绝对的强悍。   冉颜因着平时常常练视力,一般人都无法和她相比。正观察间,却发现有一个黑影从另一边的侧门一闪而过,寒光一闪,守在门口的几名护卫连声音也未曾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上。那黑影手脚飞快地用绳子将四具尸体捆绑在一起,绳子的另一端抛到附近树上,用力一拉,竟将那些尸体拽到了树冠上。所有动作不过是在几息之间完成,甚至连伤口还没来得及大量喷血。   冉颜看着他游刃有余地进入府内,消失在楼阁树木的掩映之中。   “天哪!”与冉颜在一处的护卫中显然也有人看见了,不禁感叹出声,“太恐怖了。”   “那是什么人,不知道与我们行动有无关碍,是否要通知大兄?”另一人问道。   “我去报信。”一人话音落下,人便已经没入树丛之中。   事关重大,必须得让白义了解此事。冉颜纵然觉得那人的身形和杀人手法很眼熟,却也没有出声阻止报信。   月色被一片乌云遮住,四周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庄子里的灯火显得越发显眼。   等了良久,报信的人才返回来,“我们的人全部都集中在后门,外围已经得手,头儿让我们等等再去会合。”   “怎么会去后门?”刘青松问出了冉颜想问的问题。   护卫见是刘青松,也不敢隐瞒,“有人给头儿传信,说冉十郎被关在靠近后门的独院里,头儿认为消息可能是真,但也不能有十分的把握,所以让我们暂且不要动。”   “万一是被九郎的对头发现,想让我们全部都葬送在此处怎么办!”刘青松有些惊怒,但旋即一想,白义不是一个灵活多变的人,既然他决定改变方向,那就是很大的把握,便稳了稳情绪,问道:“可知传信给我们的人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那护卫答道。   刘青松跳脚,低低骂道:“他祖母的,还真敢拿命豁出去,你们是英雄好汉,可我大舅子要是出了点好歹,我媳妇跑了我找谁要去!”   “大丈夫何患无妻!”有人也低低地回了一句。他们都是跟随白义许多年,白义为人仗义,颇下属尊敬,对于白义的决定自然也毫无异议。   刘青松急于拉一个同盟,伸手拽了拽冉颜的衣角。   冉颜保持沉默,刘青松说的也很有可能,她觉得方才看见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苏伏,然而,苏伏现在效命于魏王李泰,倘若李泰有心要扳倒萧颂或者想与萧颂交易,那么准备抓住萧颂令人袭击杀害公主别院护卫的把柄,也不无可能。   苏伏此人,纵然行杀手之事,常年隐没于黑暗之中,但就冉颜与他有交集的一段时间,也能感觉出,他骨子里是正直的,再从他杀人的手法分析,他是个直接的人,不屑耍阴谋诡计……   冉颜抛却个人因素,进行了理智的分析,从哪个方面都得到苏伏不会挖陷阱的结论。但前提条件是,那个人是他。   刘青松找不到支持者,索性道:“我得去瞧瞧。”   “你给我老实待着!”冉颜生怕刘青松再干点什么不靠谱的事情,把白义他们还有冉云生给祸害了,她可不敢拿冉云生开玩笑。   “哎呦,冉娘子你可算吱声了。”刘青松笑道。   “不好,被发现了!”忽有侍卫低低惊呼一声。   众人心中一凛,起初还以为是他们藏身处被人发觉,但随着惊呼那人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院内火光开始往后门集中,已经能隐隐听见兵刃相击的声音。 第343章 最想得到的男人   “我们下去。”刘青松说着便匆匆往山下跑,“先靠近些看看情况。”   其余人顿了一下,也随着他下山。这里虽然视角很好,可以俯视到全府,但是由于离得太远,光线又弱,根本不能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为了照顾冉颜,开始速度并不算太快,但随后发现她速度不错,才开始加快脚步。   从山上一路毫不停歇地跑到后门附近,纵然冉颜平素注意锻炼身体,此刻也已经体力不支,但是眼前的情形却容不得她喘息,眼前的血雨腥风让不禁睁大了眼睛……   后门口六棵盆口粗的大树上,血水如瀑布一样汩汩流下,树干和周围的地面全部被血水浸染,漫天的红雨纷纷洒洒,从树冠上落下,看不见尸体,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却扑鼻而来。   众人愣了片刻,其中一个人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也不顾血污,手脚飞快地爬上树干,从一棵树上下来,他已经成了一个血人,面色苍白几欲作呕。   有两人冲出去把他拖了回来,小声问道:“怎么回事?那上面的尸体……是……是头儿他们?”   冉颜打了一个冷颤,回过神来,也紧张地望向他。   那人摇了摇头,“不是,看装扮像是这庄子的护卫,还有檀郎。”   几人同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浸泡在血海里的六棵大树,一时间都哑口无言,也没有了下一步的目标。   “进去看看。”冉颜站起身来,往后面走去。   她仔细想过,既然被绑在树上的尸体不是白义等人,方才在山上明明看见他们进入了后门,此刻八成是已经进去了。而这些被杀的人,很有可能是那个黑影杀手所为。   冉颜亲眼看过苏伏杀人,只是那次距离的远,且只杀了两个人,不像现在这样血流成河,不知怎的,冉颜很希望那个黑衣人并不是苏伏。   她绕过那几棵树,贴着院墙壁而行,很快就到了门口。刘青松等人也跟随着她的路线而行。   院子里面安静得连虫叫声也无,半隐在树丛里的一栋楼阁上的灯笼发着幽暗的光芒,能大致看见里面的小径。   后面荒草丛生,显然平时是人迹罕至。冉颜带头往里面走了一小段路,已能隐约听见前面的丝竹声。很显然,前院还没有收到影响,说明白义他们可能就在这附近开始找人了。   正到岔路口,冉颜观察了一下左右的环境,左面视线很好,能看见园子里种的是牡丹抑或芍药,而右边是萧萧肃肃的松林,她略略顿了一下,便往松林那边去。   冉云生的长相虽然更适合牡丹,但松林看起来隐藏得更为严密,她便赌一下。跟随冉颜的人是奉命保护她,自然不能擅自离开。   冉颜其实很想提议分两拨去找人,把刘青松支开,但这府内情况不明,据推测应该还有许多护卫,分散开来无疑就多一份危险,所以只好作罢。   苍穹上遮着月亮的乌云被风吹散,清辉洒下,视野中看到的东西比之前清晰几倍,一行人顺着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冉颜心中有些疑惑,这院子不可能有这么而大啊!   “诶,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八卦阵之类的?”刘青松悄声问道。   冉颜是今天晚上头一次与他想法有部分一致,颌首道:“可能是在某些地方做了扰乱视觉的障眼法,我们找找看。不过……可能他们没有走这边,否则我们转了这么久也应该碰上了。”   “嗯。”刘青松应了一声,却已经开始观察四周,找入口。   冉颜沉吟了一下,转向身后道:“我记得我们是从那边进来的,我们一直跟着路走,可能根本都没有设路通向里面。”   “那怎么办?咱们不会被困在这里几十年以后才能出去吧?这里树木单一,咱们只能猎小松鼠,吃松子了。”刘青松惶惶道。他受玄幻荼毒很深,觉得动不动就会被困在阵法里一辈子出不去,听冉颜这么一说,顿时紧张起来。   冉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找路。   刘青松不知怎么的,忽然又高兴起来,颠颠地跟着冉颜身后,冉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出言问道:“你又想到什么?”   刘青松嘿嘿一笑,“根据主角不死定律,以及各种奇遇……”   冉颜果断地转过身去寻路。而那些萧府的护卫,也都听刘青松神神叨叨惯了,因此左耳进右耳出,全当大风刮过,况且也从来没听懂过。   在小径上又绕了半圈,冉颜才发现松树下面的草地上有一处长得稍矮一些,仿佛有一处不甚明显的豁口。   “可能就是这里了。”冉颜躬身从松树下面钻了过去,前面还是松树,冉颜便顺着草地上浅浅的痕迹继续往前走。   众人一边戒备着周围,一边轻手轻脚地随着冉颜前行。   钻过了七排松树,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兰花圃,松树的清香和着兰花香,形成了一种清爽而熟悉的味道。   四处静谧,兰花圃后面有一处楼阁临水而建。   “我们先进去。”护卫压低声音道。   冉颜颌首,让几名护卫先打头阵,她和刘青松走在后面。   借着月光,冉颜能看见阁楼的匾额上三个苍劲有力地打字:藏月阁。冉颜顿了一下,觉得字迹很熟悉,不禁仔细看了一眼,那落款的小字居然是——萧钺之!   门被侍卫轻轻推开,冉颜压下满腹狐疑,集中精神戒备。   几个侍卫先进入屋内查探,冉颜也趁着这个时间查看四周的环境,这里背山临水,正前面是方才经过的那片松林,山、水、松将这栋藏月阁围拢在中央,四周没有人迹。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侍卫也才返回来道:“屋内无人。”   “会不会是什么陷阱?”刘青松满心疑虑。   “可能是巴陵公主的私人住处?”冉颜猜测,顿了一下道:“既然来了,就仔细找找,看有没有暗室之类。”   冉颜说罢便踏入屋内,此时护卫已经点亮一个小小的四角灯,昏暗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四五步的距离,饶是如此,众人也看见了挂在厅内最显眼的一幅画像。   那画中人与真人高度相仿,是个身着紫色袍服的年轻郎君,正姿站立,剑眉入鬓,鼻梁硬挺,器宇轩昂,一双黑亮的眼睛直视前方,浑身气势逼人。   纵然画得有些失真,但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来,这个人是萧颂!   “哈?”刘青松诧异地盯着画上之人,“巴陵那小娘子原来惦记的是九郎!”   冉颜忽然想起方才在外面嗅到的熟悉味道,松香混合着兰花香气,很像是萧颂身上的清爽香气,只是比他身上少了一种独有的气息,所以冉颜一时只觉得熟悉,却没想起来是他身上的味道。   而“藏月阁”,约莫也就是“藏钺阁”的谐音。   “啧!你看,这里这么多九郎的手稿。”刘青松从旁边的书架上扒出一卷东西,递给冉颜。   冉颜接了过来,这是萧颂近期批阅的卷宗,并不是原本,而是誊抄过来的,萧颂笔迹的部分,有着刻意模仿他的痕迹。   放下卷宗,冉颜又随手从架子上拿了几本,就着微弱的灯光粗略地翻阅了一下,全部都是萧颂批阅的卷宗,以及上奏折子,还有他的行卷和公卷,全部都是誊抄版本,没有任何真迹。   “都愣着做什么,快去寻人!”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几名护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四下去寻人,只留下一名护卫保护冉颜和刘青松。   刘青松一边胡乱翻阅架子上的卷宗,一边往冉颜这火上浇油,“啧啧,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九郎这么吃香,我估计,很多未出阁的小娘子都是这样私下里惦记着他,只是惧于克妻之名,而不敢接近罢了!”   冉颜想起大年在东市酒楼里遇见巴陵公主,她下楼的时候回头冲他们这边粲然一笑,想必是笑给萧颂看的吧!冉颜心里酸酸地开始冒泡。   只不过一瞬,她又收回神思,暗骂自己愚蠢,这种时候怎么能吃闲醋,冉云生还没有任何消息!   一群人在藏月阁里仔仔细细地搜了两遍,依旧没有丝毫发现,刘青松头上开始有些冒汗,抓住冉颜问道:“会不会不在这里?”   冉颜原本很笃定,此刻看见这么多关于萧颂的东西,她开始有些不确定了,万一巴陵公主真的迷恋萧颂到专门为他准备这样一个阁楼,也许真不会把别的男人藏在此处。   “去四周找找。”冉颜决定再搜最后一回。   “为什么觉得巴陵公主会把人藏在这里,你不是爱逻辑分析吗,有证据没有?”刘青松看着护卫们出去,转头问冉颜。   “不是逻辑。”冉颜道。   刘青松蒙在布下的嘴巴张大,“难道是女人的直觉?”   冉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解释道:“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她透过我,想看十哥影子的那个眼神。”   而巴陵公主对萧颂并没有这样的眼神,虽然这里种种关于萧颂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巴陵公主是迷恋萧颂,但冉颜更相信,巴陵公主对于萧颂是一种征服强大对手的渴望,而对于冉云生是赤裸裸的欲望。 第344章 大舅子,不想染指你的都不是人   冉颜皱眉正思索间,忽听闻靠近山那一侧有动静,紧接着便有兵刃相击的声音。   冉颜心下一凛,和刘青松飞快地往那边赶去。   刘青松和冉颜在这种紧急的时刻,竟然脚步出奇的一致,几乎不用互相提醒,都从灌木丛中隐蔽穿行,到了最接近打斗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树叶缝隙之中向外看。   是萧府的一名护卫和一个陌生人打了起来,两人身形隐在树影之下,又都是着黑衣,只偶尔能看见手中寒光闪烁。   正观察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中衣的人影从树影下冲了出来。冉颜几乎不用看清那人的面貌,惊呼声已然卡在嗓子里。   那人衣衫凌乱,身上衣物被扯破,几乎衣不蔽体,不知哪里受了伤,血液染满整个后背和两条白皙的腿,墨发披散,露出一张倾城的容颜。他一贯温和儒雅的气质此刻破坏殆尽,含水的眼眸里满是仓惶狼狈。   冉颜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紧缩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隐蔽,蹭地站了起来,发狂一般地往冉云生那边跑去。   “十哥,十哥。”冉颜紧绷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冉云生听见声音,猛地停下脚步,看见冉颜之后,神情显得更加狼狈,却没有躲开,一把抓住冉颜的手,急促道:“阿颜,我杀人了!”   并非是冉云生胆小,《唐律》相对来说比较完善,贞观中后期已经算是太平盛世,哪有几个良民敢手上染血?冉颜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但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安抚他道:“他们都是该死之人,圣上已经将巴陵公主禁足,这里的护卫都是她私下招来的,有些是匪徒,没有户籍,杀了也是白杀!”   巴陵公主要把他们安排在长安附近,自然不会落下收留无户籍之人的把柄,必会把他们的身份安好,但此时冉云生脑子并没那么灵敏,冉颜安抚的话倒是起了些作用。   冉颜仔细查看冉云生身上的伤势,将麻沸散敷在他身上几处比较大的伤口上,“十哥,你还伤到哪里没有?”   “可能后背被划了一刀。”冉云生不确定地道。他现在浑身麻木,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先离开再说。”冉颜握住冉云生的手,回到屋内。   点亮四角灯,冉颜仔细地检查了冉云生全身,看见背部果然有一处六七寸长的伤口,冉颜见刘青松进来,便让他去找些干净的水来。   “冉女士,你不是吧,我人生地不熟的,你让我去哪里找干净的水。”刘青松不满道。不是他不仗义,而是这庄子里不知哪一处就能遇见护卫,他摸不清路的乱闯,到时候水没找回来,人估计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哪里有水。”冉云生方才只顾着跑,并未察觉疼痛,此刻浑身未敷麻沸散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冒汗,他抽了一口气道:“这间屋子的隔壁便是净房,里面有水。”   刘青松看着半裸伏在席上的冉云生,容颜绝色,身体不像自己这样瘦弱,也不是非常健硕,他一个笔直笔直的男人都觉得很饱眼福,所以临出去之前,忍不住说了一句,“那个,大舅子啊,你这样的容色,要是有人不想染指,实在都不是人……”   那个不动心的人里头,首当其冲的就是冉颜。名义上虽然是兄妹,但只有刘青松和冉颜自己知道不是。   刘青松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冉云生满面窘色,经过刘青松这么一提醒,冉云生才意识到自己在冉颜面前几乎全裸了,脸色唰地红了干净。   外面打斗的声音渐渐逼近,冉颜心中微凛,便给他上麻沸散,边问道:“十哥,方才发生什么事?巴陵公主可有对你……”   冉颜关切地看着他。   “我被一伙人劫进来之后,就被关在此处,巴陵公主来了几回,却都是找我说话,并不曾如何。”冉云生微微蹙眉,接着道:“不过这几日附近护卫看我的眼神很是奇怪,就在前一个时辰以前,有三个护卫绑了我出去,本以为又是巴陵公主,结果却是……却是……”   “却是那帮护卫见色起意,想辱你?”冉颜见他说不下去,便替他说道。   冉云生点头,“他们有五个人,我难以反抗,情急之下,便用了你给我的毒药,他们有三个人当场毙命,于是我趁机逃跑。剩下那两人紧追不舍,我跑出后山,正巧遇见一人迎面过来,我当时以为今日必要命绝于此,正准备自裁,那人就与追赶我的护卫打了起来,我便急忙逃离开,正遇上你。”   冉云生的长相是很受娘子们喜欢的那种,很多已婚妇人都曾暗里请求让他做情郎,却从来没有男人表示出那种方面的意思,所以关于被差点被男人侮辱这件事情,冉云生到现在还没太反应过来。   刘青松端了水进来,急道:“得快点,前院似乎发现后边的异样了,不断有侍卫赶过来,我们要赶快撤离。”   “我们现在就走吧,伤口等等再包扎。”冉云生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这些天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也好。”冉颜霍地站起身来,伸手便开始解刘青松的衣物。   刘青松死死捂着腰带,欲迎还拒的挣扎道:“冉娘子,你做什么,九郎知道会废了我的!”   冉颜面无表情地剥下他的外衣,递给冉云生,又伸手去扒他的裤子。   “我说不带你这样的,都脱了我怎么办!”刘青松挣扎着要坐起来,冉颜却从袖管里抖出一把短刀,抵在刘青松胯下,“你再动试试!”   冉颜对人体下刀子那是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刘青松立刻僵直做好,一动不敢动地道:“冉娘子,我们家九代单传,以前没来得及传下香火,你可不能手抖啊!”   “我从不手抖,你要是自己抖可就怨不得我了。”冉颜边说,便飞快地扒下他的裤子,递给冉云生。   “主子!”守在外面的人惊喜地唤道。   冉颜心中一喜,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看见冉颜蹲在地上,手上都是血,眉头皱了起来,疾步上前来,“哪里受伤了?” 第345章 火焚藏月阁   冉颜怔了一下,来人一袭黑衣,头发用黑色发带束起,一身简洁利落,却将他每一处优点都体现无遗。冉颜从未见过萧颂这样的一面,夜晚把他耀眼的光芒深掩,此刻显得神秘魅人。   “不是我,是十哥受伤了。”冉颜道。   萧颂紧锁的眉头稍稍松了松,目光环视屋内一圈,在自己的画像上停留了一息,正欲问冉云生的伤势,刘青松往他身边凑了凑,插嘴道:“九郎,巴陵公主对你用心良苦啊,你瞧瞧,啧啧,这屋里的东西……这世上怕是不会再有别的娘子能为你做到这样了。”   冉颜目光一寒,冷冷撂下一句话,“刘青松,你给我等着!”   看着冉颜的反应,萧颂唇角微微弯起,旋即转身询问冉云生的伤势。   冉云生已经穿上刘青松的衣物,一袭黑衣,同样掩盖不掉他的容华,“劳萧侍郎前来相救,元卿感激涕零。”   元卿,是冉云生的字,不过他不是士子,旁人一般都只称呼他冉十郎,并不常常用到字。   “兄长如此多礼,莫不是不认我这个妹夫?”萧颂淡淡笑道。   冉云生颇有些不好意思,冉家本就是高攀萧氏,总给萧颂添麻烦,他怕萧颂会因此与冉颜有嫌隙,因此才如此客气,但见萧颂如此姿态,便放心了不少。   “大舅子,我来背着你!”刘青松自知方才得罪冉颜,连忙向冉云生献殷勤,“你这浑身是伤,待会也跑不快。”   冉云生一想也是,倘若只顾着面子,待会儿定然要拖后腿,因此也不曾拒绝。   “来人。”萧颂朗声道。   “主子。”门外两名黑衣人闪身进来。   萧颂道:“油准备好了吗?”   “在庄子上找了两桶,我们自己带了几十个酒囊。”其中一人回禀道。   “泼吧。”萧颂转身,携了冉颜的手走出藏月阁,一刻不停地走出松林。   外面已经有四五十人候在道旁,见到萧颂齐齐躬身行礼。萧颂从袖中掏出一对云簪交到冉颜手中。   冉颜认出,这便是萧颂曾经让冉韵替换冉云生礼物的簪子。   那些人见萧颂把云簪交给冉颜,立刻施礼,“见过主母!”   “不需多礼。”冉颜知道这云簪的作用,也就平静地应了。   “这四十五人是你的护卫,日后但凡外出都要带上几人。”萧颂心里很是无奈,冉颜想要做什么事情,他是拦不住的,而且冉颜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行事总有目,不会做些无谓的事情。   正在此时,藏月楼那边火光冲天而起,萧颂沉声道:“立刻撤退。”   几十人分散两拨,一拨殿后一拨在前面开路,还是从后门出去。   到了后门,冉颜几个人都不禁愣住,倘若不是方才那血泊给她地冲击太过强烈,还会以为自己是幻觉了,因为后门口哪里还有一丝血迹,地上还冒着丝丝热气,有些地方的草被拔掉,栽种上了山茶花,看上去就像是刚刚翻土移植的花圃。   一行人出了后门,才听见院子里的喧闹,似乎所有的护卫都被火光吸引到藏月阁。   “主子,找了一个,您瞧瞧。”两个黑衣人从庄子里拖出一个华服青年。   冉颜垂眸,看见那个华服青年仓惶地被押跪在地上。   她一眼便看出这人定然是常常服用阿芙蓉,形体消瘦、脸色无华,瞳孔缩小,目光散乱,但那长相的确十分精致,比之冉云生也不差,只不过看起来要女气的多,加上长期吸食阿芙蓉,早已经失去了灵气,因此并不吸引人。   萧颂伸手挑起那男子尖尖的下颚,那檀郎见竟是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面上有了几分光彩,楚楚地望着他。   “没有更好看的了?”萧颂皱眉,显然对此人的长相不满意。   冉颜狐疑地看了萧颂一眼,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这是最好看的一个。”护卫道。   萧颂颌首,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捏开那人的下颚丢进他口中,“把他丢到藏月楼的后面,看着做完之后,丢进屋里。”   冉颜心里微微一跳……丢进屋里,藏月楼现在可是一片火海啊!岂不是要活活烧死他?   檀郎似乎刚刚吸食过阿芙蓉,反应十分迟钝,也许根本不知道萧颂这句话是在要他的性命,只是出于本能地望着萧颂,笑得如迎春花般柔弱。   “冉府在外面是不是有庄子?”萧颂转身问冉云生。   冉云生道:“有三处。”   “去距离萧府庄子不远不近的那一个。”萧颂说罢掏了帕子擦拭方才触摸过檀郎的手,对冉颜道:“你先行回去,一起去冉府的庄子上,倘若我去敲门,无论说什么你都命人不要开门。”   冉颜缓缓点头,看着周围的情形,不禁问道:“有人想抓你把柄?”   萧颂冷冷地一笑,“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苏伏也参与了?也为了陷害萧颂所以故意弄出这样的血雨腥风?有这样的怀疑,冉颜心里十分不舒服,她不想萧颂去捕杀苏伏,也不想苏伏陷害萧颂,最好是桥归桥路归路,大家互不干涉,但他们本身是敌对的关系。   如今苏伏又效命于李泰,李泰与李恪暗中一向不怎么对盘,无论萧颂本人怎么想,李恪是萧家的女婿,这是不可争论的事实。李泰倘若想对付他,也不奇怪。   萧颂必须得留下来善后。   “那你自己小心。”冉颜相信他能处理妥当。   萧颂微微一笑,垂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你也是。”   冉颜点头,与刘青松一起,带着四十余护卫匆匆离去。出了林子,侍卫带领他们找到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一路疾驰到冉府在郊外的庄子。   这个是一个农庄,附近十几亩田都是冉平裕名下,专门种植作物供冉府上下食用,地处极偏,依着萧颂的意思,是距离萧氏庄子不远不近的一个,约莫七八里路,陌上道路不好走,即便有人注意萧颂的动向,也不会关注到冉府这么个偏远的农庄上来。   马车直行驶到内门道前,冉颜撩开帘子,竟看见冉平裕、罗氏、冉韵还有尔冬、浅雪都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冉颜,眼中都纷纷浮上一抹希望。   罗氏几步冲上前来,抓住冉颜的手,焦急地道:“十七娘,云生呢,云生……可有找到云生?”   “母亲。”冉云生撩开帘子,从里面探出身来。   罗氏松开冉颜的手,缓缓走近,伸手抚上冉云生苍白的脸,不禁颤抖起来,细细地摸着他的眉眼,忽然压抑地哭了起来,声音梗在喉咙里,只发出哽咽的吐息声音,“儿啊,我的儿!母亲这不是做梦吧?我这几日每每都梦见你回来了……”   罗氏伸手抱住冉云生,失声痛哭。   冉云生从车上下来,安抚着罗氏,“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阿兄。”冉韵哭得梨花带雨,看得刘青松一阵阵揪心,一直出言安慰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冉平裕用帕子不断地擦拭眼睛,怕一不小心就见了泪水,“别都在这杵着,快进屋里。”   冉云生抬头看着大着肚子的尔冬,她还是那恬静的模样,静静看着他流泪,见他目光看过来,才轻轻唤了一声,“郎君。”   冉颜心里也是无端的难受和喜悦混杂在一起,险些忍不住就湿了眼眶。   “进屋吧。”冉颜道。   尔冬和浅雪连忙上前搀扶着冉云生。   一行人便说边走进了屋内。   “父亲,您瘦了也老了。”冉云生心中酸涩,他一个人失踪不要紧,却累得父母如此操心。这真是孽缘,如果当初在洛阳城不伸手接住落马的巴陵公主,便不会落到今日这个田地。   那一次的邂逅不失美丽,但并不是所有美丽的开始,都是良缘。   “浑小子,说我瘦就说瘦,还非要添个老字,真真不讨人喜欢。”冉平裕笑斥道,他见冉云生浑身脏乱,便道:“快去清洗一下,咱们在庄子上好好休养几日。”   冉云生应了一声,尔冬和浅雪扶着他去了净房。   冉颜才问冉平裕道:“三叔,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是萧侍郎亲自去让我们过来的。”冉平裕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萧侍郎说让你装作与他赌气,等会儿他若来敲门,不需开门。”   冉颜想了想了,缓缓道:“嗯,那就让他在外头待着吧。”   冉平裕与罗氏互换了个眼神,敢情这根本不需要装,本来就是闹别扭了!   儿子终于回来了,罗氏心情大好,尤其是知道冉颜亲自去营救冉云生,心里对冉颜那点看不顺眼也早没了,忍不住劝了起来,“十七娘,萧侍郎对你好得没话说,可不要同他别扭。”   冉颜点头,“儿明白,可这不是他吩咐的么,我真生气假生气不都一样?”既然是他吩咐的,就假戏真做,全当撒撒气好了,倘若平时,冉颜也不会因为别的女人对他有意思,就无理取闹地把火都撒在他头上。   罗氏想想也有道理,只得点点头道:“嗯,你说得也不错。”   “郎君,夫人,萧侍郎来了,说要见十七娘。”有侍婢跑进来禀报道。   冉颜诧异,这么快? 第346章 目标是萧九郎?   “不见。”冉颜道。   想要抹去在公主别院留下的尾巴,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做到的,而且方才见萧颂的架势也没有要立刻回来的意思,所以冉颜猜测,这个人并不是萧颂。   夜中可见度不高,倘若有人盯梢,也必不敢盯的太近,只要找个和萧颂体型相仿,有一两分相似的人便能蒙混过去。   萧颂是索性利用这些盯梢的人做个不在场证据:萧大侍郎和夫人闹矛盾,正忙着哄夫人,哪有时间去杀人放火!   既然不是萧颂,冉颜也没心思去搭理,便吩咐侍婢,不要再来通报了,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见,随后便去沐浴就寝了。   躺在榻上,冉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回想起那在坡上看见的那黑衣人的杀人手法,实在像极了苏伏,但冉颜没有看过别的杀手杀人,也不敢确定那就是他。   而且,什么人给白义传信,他会深信不疑?甚至改变原来的萧颂定下的计划,转从其他门入?   以冉颜这段时间对白义的了解,觉得恐怕就是宋国公传信他也未必会改变主意,除非是萧颂本人,但萧颂分明是之后才赶到的……   冉颜脑海中闪过藏月阁中的字迹,尤其是那匾额上“萧钺之”三个字,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冉颜之所以判断那字是假的,是因为她知道,无论何种情形况之下,萧颂是绝不会写下有“藏钺”之意的内容,他那么精明,定能一眼看穿其中的含义。   也就是说,公主别院里有人能模仿萧颂的笔迹,并且与杀手里应外合,骗白义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走过,留下袭击公主别院的证据!   冉颜倏地坐起身来,那些人计划周详,是不是也断定了萧颂会发觉阴谋?断定他会亲自过去收尾?   倘若设计这一切的人就是巴陵公主本人,她的目标会不会就是萧颂?   想到这个可能,冉颜再也躺不下去,点了灯,在几前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断地自我安慰——以他的能力,即便巴陵公主谋算,也未必能得手。   但,以有心算无心,萧颂即便再足智多谋,也是人不是神,人总会有失手的时候。   两种想法在心里撕来扯去,搅得她坐卧不宁,直恨不得再冲回去,亲眼看着他没事。   她强压住心头的纷乱,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能平静,只好走到院子里转悠。   郊外的空气很好,尤其是夜晚,带着淡淡的露水气,凉凉的沁人心脾。冉颜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驱蚊的香包,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冉颜。”刘青松从隔壁的墙上伸出头来,“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冉颜心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想和刘青松聊天,但她眼下的确是失去了方寸,“我担忧他。”   冉颜把自己所忧心的事情说给刘青松听。   “的确有这种可能啊!”刘青松趴在院墙上,打着呵欠道:“不过你放心,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即便失手,他也一定有办法保全自己。他和咱家大舅子可不一样,大舅子若是被辱了,保管一副毒药了断,九郎则会忍耐,所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简直是哪儿痛戳哪儿!   冉颜脸色更黑,“你这是在安慰我?”   “这么明显你听不出来?”刘青松一本正经的样子,也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觉得有被安慰到。”冉颜声音平平地道:“如果他失身了,我倒宁愿他学十哥,大不了我陪他一块儿死。”   刘青松干笑了几声,“不至于吧,古往今来都说是贞洁烈女,哪有贞洁烈男的,就是失了点尊严,以九郎的性子,定会翻百倍地报复回去。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以前就没破身。”   冉颜直直盯了他半晌,冷冷道:“你是专程来挑拨离间的吧!”   刘青松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赔笑道:“我错了还不成,你们家萧钺之守身如玉,是贞洁烈男,绝对的,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冉颜转移话题,倘若再继续,冉颜怕自己忍不住杀人灭口。   “看你院子里还亮灯,我就猜到你会担心九郎睡不着觉。”刘青松嘿嘿笑道:“冉大法医,你说过要征服大唐的啊,我好不容易有了目标,你总不能撒手让我一个人去奋斗。”   冉颜轻轻嘘了口气,在廊上坐了下来,“征服大唐之前,且容我先杀了巴陵公主。”   刘青松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栽了下去,半晌,才又爬了上来,一边揉着腰,一边道:“你不是开玩笑吧,虽然我本身没什么阶级观念,但好歹在君权至上的社会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方面我算是你的前辈,我劝你千万不要冲动,你以为这是玄幻故事呢,公主要是那么好解决,以九郎的性子,她现在连骨灰都不剩了,还有那么多遭迫害的人能不出手?”   “我从事法医这么多年,这是第二次有杀人的冲动。”冉颜垂眸道:“当初我好友惨死在那帮龌龊的人手里,我恨不能用世界上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们,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可是刑警队的队长说的对,为了那帮人再搭进去一个人,不值。这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是,在大唐,我有把握不留痕迹。”   冉颜抬头看向刘青松,坚定地道:“这一次,我不想等到出了事之后才后悔莫及。”   冉颜虽然算不上心地善良,但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她也不会轻易地去取人性命,但这时候没有什么平等可言,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她不得不狠毒。   “你说的对,险是险了点,但也并非不可为之。”半晌,刘青松接话。他一本正经地说完,又露出那种欠揍地笑,“而且根据主角定律……”   他话未说完,冉颜猛地将手里的驱蚊香包砸了过去,准准地命中他脑门。   刘青松吃痛,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又掉了下去,“老子踩着水缸陪聊容易吗!哎呦喂,闪了我的老腰……冉女士,你这手法也忒准了点!”   听着刘青松的哀嚎,冉颜忽觉得心里舒畅多了,至少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禁看向院墙,微微一笑,有时候,刘跑偏也还是有点用处的。 第347章 陈醋飘香   “早些睡吧!”刘青松补了一句,揉着腰回屋去擦铁打药。   冉颜在廊下脱掉屐鞋,进了屋。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担心是一方面,而她才过了没多久,就习惯了旁边睡了一个人,每当噩梦的时候便会有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拽入怀中,给予温暖。   月东升又西沉,冉颜睁着眼睛看从格窗在地面上的光亮悄然变换位置,心中越发焦躁。   直到到三更天,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窗户发出微微的响声,有个人悄然撬开窗子,翻了进来。   冉颜能听见衣物的悉索声,很快那人便带着微凉的气息上了榻,凑近她,伸手帮她抚了抚散乱在面上头发,似乎是静静地端详了她一会儿,便欲躺下。   冉颜不用正眼便知道是萧颂。她翻过身,伸手搂住他结实的腰。   “还没睡?”萧颂把枕头拽了过来,垫在她头下。   冉颜不作声,只是紧紧抱着他。良久,才睁开眼睛,抬头便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阿颜,你有没有担心我。”萧颂轻声问道。   “嗯。”冉颜应了一声。   “是担心我多一些吗。”萧颂不确定地道。冉颜是一个不善于隐藏自己情感的人,萧颂从藏月阁见到她开始,便注意到她的神情,很清楚她有想过关于苏伏的事情。   冉颜松开手,坐起身来,声音平平地道:“你怀疑我。”   “阿颜,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关于苏伏的事情,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是摆在哪个位置。”萧颂直直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哪个位置。”冉颜目光毫不回避。   萧颂眼眸中的光彩明显黯淡下去,他缓缓躺下,却听冉颜接着道:“因为从我选择你开始,就把心交给了你,是你自己看不清楚。”   冉颜背对着他躺了下去,也不再说话。她为了他坐卧不宁了半宿,回来却遭遇这样的问题,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身后OO@@,冉颜感觉到背后温热,一只手臂将她圈在怀里,“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冉颜挣开他,往边上挪了挪,萧颂紧接着贴了上去,声音温软地唤道:“颜颜。”   竟是有些撒娇的味道。他那样魅人且醇厚的声音,带着微微一点讨好和撒娇,对冉颜的杀伤力可谓是覆灭性的。   萧颂伸手握住冉颜纤细的腰,见她并未排斥,便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她喜欢,便往前凑了凑,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再接再厉道:“颜颜,休恼。”   “别闹了,痒。”冉颜推开他道。   虽则语气还是不甚好,但萧颂能明显察觉她态度的变化,便索性伸手将她带入怀中,开始走苦情路线,“颜颜,我受伤了。”   冉颜翻过身,声音绷紧,“哪里伤了?”   萧颂指了指大腿。   “受伤还七问八问的。”冉颜起身,将屋内的灯点亮,从床头找出了一些原本带在身上的伤药,取了干净的布来,看了萧颂一眼,他身上着的是中衣,墨发湿润,似乎刚刚沐浴出来,伤情应当不算太重。   她微微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道:“裤子脱了。”   纵然长安女子一向彪悍,但冉颜可谓个中之最,萧颂干咳了一声,“没什么大碍,不脱了吧,夫人。”   “没大碍同我讲做什么?”冉颜跪坐在榻上,手中握着见到扯住他的裤管便要动手剪开,萧颂连忙阻止道:“我脱,我可就只穿了这一件中衣过来。”   说着,伸手将裤子解了下来。   里面是没有像后世那种内裤的,一脱了裤子,便只有半长不短的衣物遮掩,若隐若现,冉颜瞟了一眼,便飞快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腿上。   左腿膝盖往上三寸的处草草地用布裹上,靠近膝盖的外侧还在渗着血。冉颜用剪刀将布轻轻剪开,“疼不疼?”   “无碍。”萧颂见冉颜担心的模样,唇角微微翘起。他也不禁反思,冉颜本身就不是一个热情的人,所有感情流露都很细微,加之他知道冉颜对苏伏有不同寻常的情愫,所以便十分不自信。说到底,他表面上从不过问苏伏的事情,也显得十分大方,其实心里还是有个结。今日发觉苏伏也在那里,他心中很是不爽快。   “被刀剑伤了?发生了什么事?”冉颜皱眉,这伤口并不深,却很长,但其实有时候这种伤才更疼。   “终于让我抓住尾巴了。”萧颂面上带着笑意,目光却是一寒,“李泰与巴陵公主联手给我下了个套。巴陵公主命人模仿我的笔迹想引导白义等人入圈套,而李泰在白义经过途中设下埋伏,不仅弄了一堆证据,还想活捉白义。”   萧颂冷哼一声,“只可惜,还嫩了点。李泰府里虽招揽了许多士子,但几乎都是些擅长经史之流,出谋划策远远不及李恪手底下那些,就凭着那些人想对付我,天真可笑。”   倒是给冉颜猜了八九不离十,她帮萧颂包扎的动作微微一紧,“巴陵公主为了你可真舍得下血本。”   萧颂痛得抽了口气,笑道:“你想谋杀亲夫啊……刚刚开始她也不过是对我感兴趣,后来被我摆了一道,毁了她在圣上面前苦苦经营的德行,所以怀恨在心,恐怕做梦都想扳倒我,踩在脚下狠狠折磨一番,对我可没有什么情爱可言。”   冉颜哼哼道:“照你这么说,原来巴陵公主挂着你画像是每天扔飞刀泄气!”   “哈,你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若不是这样,你以为她抄了那么多我批阅卷宗做什么?知己知己百战不殆,她也不过想揪住我的错处罢了。”萧颂一边穿着裤子,一边道。   冉颜嗤了一声,“可是我敢笃定,巴陵公主对你必然有情,她想征服你。”   “闻到陈年老醋的味道了。”萧颂凑近她嗅了嗅,旋即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她征服不了我,只有你能。”   他伸手握住冉颜手,引着她摸到那处早已经滚烫的地方。冉颜诧异,她一直也没挑逗过他啊!而且身上的衣物也是穿得妥妥的,难道萧颂见着她就想着那档子事?   冒出这种想法,萧颂说话的吐息喷洒在冉颜耳廓上,手底下烫手的热度,让她脸颊一热,轻斥道:“没个正经。”   萧颂叹息一声,松开手,躺倒在榻上,以前没夫人要忍,现在有了,忍得更痛苦。其实应该分房睡,可他宁愿忍着,也不想分房。   “你尾巴藏得怎么样了?”冉颜也不再惹她,躺在他不远的地方,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第348章 柳暗花明   “我可没藏,只不过把自己的尾巴变成了别人的。”萧颂眼睛一弯,翻身对着她。   “狐狸。”冉颜哼声道。   萧颂道:“那么多尸体和血,一味的隐藏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纸包不住火,再说这么个大好时机不利用,岂不可惜?有些人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就不知道疼。”   “这么说你这祸水东引,引到了李泰和巴陵公主身上?”冉颜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你的腿是如何伤了?”   “唔,我只是捉了李泰府上几个杀手,把他们喂了红尘散,与公主府那个最美的郎君关在一起,然后放火烧了那屋子。不过只烧了一半,那几人便窒息而死。腿上是不慎被一名刺客伤了。”萧颂语速缓慢,察言观色,怕冉颜会觉得他太狠毒。   冉颜心里一跳,却未在意他的做法,只是李泰府上的杀手……他那么介意苏伏……   冉颜微微抿唇,默不作声地垂眸。   “你想问这些人里有没有苏伏吧。”萧颂语气恢复如常,眼里看着冉颜想问又忍着不问的模样,真是又恨又心疼。冉颜从来都是直接的人,倘若她心里真是没有一丝别样情愫,根本不会如此吞吞吐吐。   在冉颜心里,他萧颂可能是最重要的,但那个苏伏的也一时半会抹不去。   萧颂叹息了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放心吧,没有他。”   冉颜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对苏伏已经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情愫,相处的时间也寥寥可数,只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不想看见他出事。说朋友也算不上,爱恋就更够不上边……   “夫君。”冉颜伸手搂住他,说不清楚,只能用肢体表达了。   萧颂拍拍她的背,“早些休息吧,我要养足精神,明早来敲夫人的门。”   自从萧颂被封侯之后,许多眼线盯着他,虽则这些人未必都有恶意,但倘若公主府遭袭,他在这个时间出府入府都会惹人生疑,所以萧颂便利用着他们做了个不在场证明,他先是派一辆马车来了冉府的庄子,亲自去城内接了冉平裕夫妇出城,而后再找个与他身材相仿的人扮作他引开盯梢的视线,等冉颜回来,便令那人来敲庄子的门,故意让人拒之门外,引导人往夫妻闹别扭上想,而“他”一整晚都在别人的视线之内为哄爱妻而奔波。   静了许久,冉颜才斟酌着道:“夫君,我对苏药师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最多只能算是普通朋友,但……我也不想看见他死在你手里。”   萧颂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久久才道:“我不能保证。你今天也看见了,魏王要置我于死地。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拒绝魏王泰的拉拢,他那个人看似谦谦君子、儒雅大方,实则没什么心胸,倘若他派苏伏来刺杀我,你让我反抗还是束手就死?”   萧颂语气虽然平和,但是措辞语句隐带怒气。   他从未怀疑过她,只是不能容忍她心里有丝毫属于别人的地方。萧颂真实的占有欲,与表象上看到的宽容大度截然相反。   这一刻冉颜清楚的了解,倘若不解决苏伏这件事情,早晚会成为横在两人之间的死结,所以趁着这个节还未曾深前,她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   “如此,我只愿你平安。”冉颜埋首在他胸前,声音轻轻地道。   萧颂唇边有了一丝笑意,“其实今晚若不是他故意露出破绽,也许我真的难以全身而退,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但这个人情我来还,来日若是生死博弈,我也必不会绝其生路。”   苏伏出手帮助这件事情,萧颂本不想同冉颜说,但她也不是个傻瓜,定然也能猜想到,与其由她记在心里,既然她也坦承言及苏伏,他也就摊开来说了。   “真是计较。”冉颜哼了一声。   萧颂笑了起来,笑声中难掩喜悦。他是个很挑剔的人,那么多女人,他一个也看不上眼,唯见到冉颜才几面,便被她吸引,直到今日难以自拔的地步,虽则现在她是他的妻,可他并不满足于此。   他一辈子可以只有这一个女人,也可以对她万般宠爱,可也想要相同的回报,他在任何方面都不是一个无私的人。   萧颂平安返回,冉颜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懈下来,困倦袭来,枕着他的胳膊很快便进入睡梦。   夜黑梦甜。   次日清晨,冉颜迷迷糊糊中发现身边早已经空了,被子上还残留萧颂的气息,便又拥被睡了一个回笼觉。   等晚绿进来唤她起塌的时候,府内都已经用过早膳了。冉平裕和罗氏都照顾她昨晚不曾休息好,这又是在冉府的庄子上,所以也并未太苛责礼节,任由她睡着。   “郎君呢?”冉颜坐在妆台前问道。   晚绿正给她梳头,笑道:“娘子一醒便惦记郎君,郎君一早便过来了,说是让奴婢好好劝你莫要再生气了,娘子,您可莫要再郎君闹别扭,如今郎君是县侯了,县侯能得多少俸禄奴婢不知道,却知道县侯可是除了正夫人,还可以娶两个侧夫人,外加六个媵妾,美妾就更加没个限制,多让人担心啊!一听说您生郎君的气,邢娘都急坏了。”   晚绿絮絮叨叨地说一通,冉颜只连连答应着。   “对了,娘子,郎君说歌蓝回来,昨日傍晚到的长安,将将好与我们错过了。想必歇一晚,今日就会过来了。”晚绿与歌蓝情同姐妹,得知她回来颇为兴奋。   冉颜也极高兴,自从太夫人过世之后,很久没有好消息,麻烦的事情接踵,此刻却有点柳暗花明之感。   “对了,我在东市的铺子,刘医生去看过了没有?”一闲下来了,冉颜便想起了这桩事。   “去看了一回,不过刘医生说他也不懂营生,等二十娘闲下来,便请教请教她。”晚绿麻利地将她的发绾成低矮简单的发髻,为太夫人守孝,也不宜太过华丽,便就簪了萧颂雕的那根桃花簪,一袭简单的素衣。   冉颜点头,因着冉云生失踪,冉韵已经许多天没睡好觉了,根本没心思想着些事情。 第349章 狠   “娘子。”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冉颜和晚绿均是一愣,回过头去,便瞧见一袭墨蓝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挽着一个丫髻,眉目清秀,却正是歌蓝。   静默了片刻,晚绿陡然反应过来,疾步上前抓住她的手,欢喜道:“歌蓝,你能说话了!”   “嗯。”因为受伤的关系,歌蓝的声音听起来很中性,低沉而嘶哑,让人听起来有些吃力的感觉。   “刚刚还说到你呢!”晚绿笑道。   歌蓝拍拍她的手,冲冉颜蹲身行礼,“娘子,奴婢回来了。”   歌蓝的声带早已经恢复正常,冉颜一直把她不能说话归结到心理原因,所以即便如今她忽然开口说话,冉颜也不会觉得太惊奇,遂神情如常地伸手虚扶起她,道:“不必多礼,苏州那边可还好?”   “娘子放心,苏州一切都好,只是高夫人思女甚切,近来身体不大好。”歌蓝明白冉颜问这话是有深意的,大约是想知道关于冉十八娘之死,有没有留下破绽。   说到身体不大好的时候,歌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一看便知道,这也是她所为。   “高氏怀孕了。”歌蓝声音平淡丢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冉颜颌首,冉闻才不过四十岁出头,高氏也才三十余岁,能怀上孩子很正常。   晚绿恨恨地道:“老天爷就是心慈,那样的恶妇,怎么可以这样厚待她她……”   这厢话还未说完,歌蓝打断她道:“虽然曾经怀上了,但现在又没了。”   也就是在冉美玉头七的那几日,高氏哭得昏死过去,医生这才验出她怀孕已经近两个月了,给绝望中的高氏一丝光明,她觉得这个孩子一定是女儿还想与她续母女的情分,因此投胎来了,所以也抚慰了不少心伤,平日里宝贝得紧。   歌蓝也就是趁着冉美玉出殡那日的纷乱,将冥纸上浸了大剂量的麝香,高氏很警觉,几乎是刚刚拿到冥纸没有两息便闻到味道不对,迅速地丢掉,然而她这段时间哀伤过度,导致胎儿不稳定,再加上太在意这个孩子,闻到麝香之候过度惊骇紧张,最终导致流产。   冉颜沉默了片刻,对比歌蓝下手的狠毒,她实在算是良善之辈了。苏伏说得没错,杀人的本领不用教,只要你对那个人有足够的恨,便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歌蓝被高氏害得家破人亡,积压了十几年的仇恨,只等着这一回发泄了。   “结果如何?”冉颜问道。   歌蓝微微抿唇,在冉颜面前跪了下来,“奴婢该死,是因为知道刘刺史会包庇,才敢放手做此事。”   冉颜叹了口气,她本身就是做法医为破案提供证据的,自然知道,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只有隐秘不隐秘之分,歌蓝做得够隐秘,但架不住冉氏要求官府严查,但倘若刘品让即便查到真相,也出于冉颜的面子,给另寻个凶手,想瞒就容易得多了。   “你倒是有识人之能。”冉颜垂眸道:“起来吧。”   刘品让看上去像是两袖清风,百姓的父母官,但其实并是个非刚正不阿之人。   歌蓝却并未起身,“我原本并未打算动手,可那段时间正巧我听闻刘刺史的调任书下来了,是京官,娘子婚配的人是萧侍郎,将来难免还要打交道,当初娘子也送了刘刺史不少好处,冉氏和娘子之间,奴婢便赌他一定会偏帮娘子。”   “我不曾怪你。我承诺过会给你助力,于我来说,除了毒药和身份也没有别的能帮助到你,所以只要你不把我的安危搭进去,其他随便你。”冉颜在靠窗的席上跪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最近也觉着,斩草不除根吹风吹又生。”   歌蓝愣了一下,才站起身来,轻声道:“娘子说的是。”   所以歌蓝趁着高氏小产体弱期间,秘密投了一次毒,虽不至死,但损伤也不小。   “在说什么呢?”萧颂大步走了进来。   歌蓝和晚绿齐齐欠身施礼,“郎君。”   萧颂淡淡嗯了一声,走到冉颜对面席上跪坐下来,“刘舍人过几日许是要来拜访冉府。”   “刘舍人?”冉颜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刘刺史?”   “嗯。”萧颂侧过头对歌蓝和晚绿道:“你们先出去吧。”   晚绿正在重逢的欣喜之中,出去正合她意,遂欢欢喜喜地施礼,与歌蓝一同走出房门,顺手把门带上。   “江南一代从去年开始便陆续有官员或暴毙或病死,你是否还记得当初验过的一具尸体,苏州的杨判司。”萧颂沉声问道。   冉颜当然记得,当时刘品让神神秘秘地让她验尸,并且宁愿解剖也要查明其死因。她点头道:“杨判司死前被人袭击过下面,导致瞬间失去反抗能力,随即被人用一根三寸银针从头顶刺入脑中。”   冉颜倒了杯水给他,接着问道:“难道杨判司的死……”   萧颂接过水,“你也许不了解杨判司的出身,他是贞观十年的进士,但出身贫寒,再朝中亦无任何关系可言,有才华却又不是惊才绝艳的寒门士子,通常情况下只能得到一个偏僻之处的外放官职,不过他很聪明,在科举之前并未像一般士子那样,把行卷递给名家大儒,而是给了魏王府上。”   唐朝的科举制度并没有像宋代那样完善,也不实行糊名制度,并且考生的名声也会影响到考试的最终排名,所以准备参加科举的考试便会随身携带两份自认为比较满意的文章,投给礼部地叫做公卷,而准备求名家大儒点评地叫做行卷。   “也就是说,杨判司是靠着李泰的关系才被外放的苏州任官?”冉颜隐隐明白,为什么刘品让那么在乎杨判司的死因。在官场上可以装糊涂,却不能真的糊涂,那些该知道的内幕,必须私下里一点不落的知道。   萧颂点头道:“正是,可以说,杨判司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李泰那条船上,我近来才想到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冉颜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萧颂见她感兴趣,才道:“这些外放的人,一定会担忧自己被当做棋子牺牲掉,因此他们可能会留有关于李泰心怀不轨的证据,而李泰在没有利用完杨判司之前,是不会轻易杀掉他的,极有可能是吴王恪为了扳倒他故而派人去寻那证据。”   “这么想也有极道理。”冉颜端起茶壶帮他添了点水,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苏州的那个雨天,行步翩翩的郎君,一把横在她面前的素面油纸伞……   那小厮尖锐刻薄的话:苏药师是我家娘子定下的夫婿,多少把伞都买得起……   那家娘子……是杨家大娘。   “或许,你的猜测已经接近事实。”冉颜缓缓放下茶壶。当初苏伏是效命于李恪的,按照萧颂的推论,是苏伏奉命去寻找证据,并杀死杨判司。   据刘品让说,杨判司平时习武,想来功夫不弱,所以苏伏并没有把握将他一击致命,倘若露破绽,一定会让李泰警觉,所以可能李恪要求让杨判司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再加上搜寻证据需要了解杨府,所以苏伏出入杨府为杨大娘治病。   苏伏曾说过,他并没有答应要做杨府的女婿,怕是那杨大娘一厢情愿地看上了他。   冉颜将这些经过与萧颂细细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几件事情都与魏王有关。”萧颂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几面,片刻才淡淡道:“难成大气候。”   李泰在李世民眼里,是仁义礼孝兼备的儿子,且文才非凡,因此特别溺爱,作为儿子来看,对其疼爱更甚于李恪。他早已经到了去封地的年龄,却破例被留在长安,而且允许建立文学馆,招纳贤才,每年的花销比太子还要多。因此也养成了他骄奢的性子,不断地纳贤才,却不知道这么高调,很容易引得权臣不满。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冉颜暂且把这些事情放到一旁,享受这难得清闲的日子,因为按照萧颂的意思,刘品让的到来,也就意味着她可能距离入宫替晋阳公主治病更迈进了一步。   冉颜起身,淡淡地道:“我如今是明白了,历朝历代,受宠的皇子公主没有一个省心的。不管他们,你陪我去瞧瞧十哥吧。”   “好。”萧颂起身,携了她的手,走到门口时吩咐厨房准备好膳食,两人顺着游廊往冉云生的住处去。   “唔,我都忘记说,倘若江南那边没有什么说法的话,也许等我孝期一过,便会被派去调查。”萧颂道。   冉颜哼哼道:“满大唐就没人了么,偌大一个刑部,再找不出一个会查案的了?非让你堂堂侍郎亲临,如今还是县侯……”   萧颂听着她的话,满面笑意,“刑部会查案的自然多,不过此案也不是谁都敢去担的,大家心里都是明白人,推来推去终究还是要张尚书和我扛下……不过,阿颜,你舍不得我?”   冉颜别开脸,看向廊外的花圃,“小别胜新婚,暂别一下也好。” 第350章 冉颜与苏伏   冉云生失踪这段时日,全家日夜忧思成疾,因此也随他一起留在农庄上修养。   这一段时间,冉颜过得甚是惬意,六七月份是许多瓜果成熟的季节,收获了不少寒瓜、甜瓜。因着生意关系,冉平裕认识不少番邦商人,因此也得了不少上好的西域葡萄和番石榴。   寒瓜也就是西瓜,因其性寒解热,所以称之为寒瓜。   把寒瓜之类的水果放在从深井中取出的水里冰一下,清凉可口,且绝对纯天然。   闲暇的时间,冉颜基本都花在配置药剂和打听宫中情况,或是与刘青松、冉韵一起商量在东市开医馆的事情。   天赋,实在是神奇的东西,冉韵对商业的敏感性令冉颜叹为观止,刘青松趁机向她灌输了许多后世商人的经营手段,她均能极快地消化,并且举一反三。   冉家并未涉足药材生意,但凭借着冉平裕在商圈里的人际关系,想得到价格合理的上等药材并不是问题,且有萧颂这座靠山,也不怕有人活得不耐烦了跑来找碴。   冉颜也并未指望这医馆一开始就盈利,所以便定了“女性疾病治疗与美容”的方向。   刘青松这个坐堂医生可高兴坏了,一拍大腿道:“冉颜,你可太有爱心了,广大的妇女同胞特别需要关爱,这个我很有经验……”   冉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冉韵闲闲地向圆腰胡床的靠背上倚了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旋即一脸高兴地对冉颜道:“十七姐,咱家可算能省下一份口粮了。”   刘青松连忙收起一脸的兴奋,以袖掩面,状似拭泪,“阿韵,我这是为了赚钱,不惜牺牲色相……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说到赚钱,倒是抓到冉韵的痒处,但是冉韵上下打量他一遍,一脸鄙视地道:“你有色相可以卖?”   “在下姿色其实还可以的吧?”刘青松不确定地道。   “咳!”冉颜正在喝水,听他这么说被狠狠呛了一下,歌蓝忙递上帕子才免得狼狈。   喘息了一会儿,冉颜颌首道:“姿色如何我不妄加评论,但自信心实在可以。”   刘青松的整体,十分的别具一格,丢到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埋没,但特别归特别,与好看不好看本身没什么太大关系。   “已婚妇女没有发言权。”刘青松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在下以前还被坊间称为玉面圣手呢。”   “那些人眼瞎了吗。”冉韵紧接着道。   刘青松见冉韵气稍微消了点,便果断转移话题道:“你们这些日不曾进城,尤其是你啊……”   刘青松看着冉颜,一脸猥琐地笑道:“可知道你们家萧钺之最近又得了个绰号?长安鬼见愁已经被‘妻管严’替代了,啧啧,你们家萧钺之最近已经光荣地加入了惧内族。”   这是之前萧颂借那些眼线做不在场证据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吧,冉颜道:“什么时候的事?”   “估计很长时间了,我昨日去的西市啊,哈,都传到那里了,能是一天两天的事么。”刘青松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过,估计房相最近看着九郎十分顺眼。”   房玄龄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上到皇上,下到坊间妇孺,无人不知其夫人的彪悍,甚至有时气急了揍上房玄龄一顿,也是有的。   “能镇住长安鬼见愁的人,你现在可是比卢夫人还厉害。”刘青松道。   冉韵眼睛一亮,“不如咱们开医馆也挂上十七姐的名字吧,顺便卖些驱鬼镇邪的药,想必不愁销路。”   冉颜脸一黑,“你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冉韵看着冉颜的神色,眼睛越发明亮起来,“我以往还真不曾发现十七姐可以这样吓人。”   说罢,也不理冉颜,转头与刘青松兴致勃勃地谈论起驱鬼镇邪之药来了。   同一时间,谈论冉颜的人可不止他们,便是连皇宫里也不例外。   甘露殿的书房里,李世民一袭圆领黄色常服倚靠在胡床靠背上,望着对面的李承乾,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把萧侍郎关在门外一夜?”   “正是,儿臣早就听说冉夫人的名声,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厉害。”李承乾见李世民高兴,心里有了几分底气,面上多了些轻松的笑容。   “哦?除了此事,还有什么?”李世民今日心情显然不错,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承乾道:“前阵子父皇给东宫新添的中舍人曾是在苏州任职,刘舍人给儿臣讲了许多苏州风物人情,便有提到冉夫人,说是冉夫人久病成医,师从神医圣手,在冉家别院养病时,曾救活了一个淹溺一夜的稚童,被苏州人奉为神医呢!”   “哦?有这种事情?可信否?”李世民神情认真了许多,此事听起来玄乎,但他相信倘若李承乾不能保证消息可靠的话,也不会胡乱在他面前乱讲。   “刘舍人应不会在儿臣面前虚言吧?”李承乾并未直接肯定,毕竟这种事情,听起来便是玄之又玄,倘若到时候证实是假,他也好开脱自己。   李世民身后的太监躬身道:“陛下,此事奴婢也听说过。”   “你也听说过?怎么不曾同朕讲过?”李世民前段时间为晋阳公主病发急得火烧火燎,此时难免有些不悦。   太监惶恐道:“奴婢也就是听底下人这么谣传,心觉得是传言过甚,奴婢也没法儿去苏州证实,因此不敢在圣人面前胡言乱语。”   在隋唐,并不是所有宦官都有资格称作太监,唐初宦官并不多,内侍省设有监二人,少监二人,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之下还有内给事、寺人等等官职,每个官职都有固定人数,一般不会超过二十人。所谓太监,也就是内侍省的最高职位,监的尊称。   李世民沉吟道:“等萧侍郎孝期一过,我便招他来询问,倘若冉夫人当真有这般神技,兕子便不必再受气疾之苦了。”   想到爱女病情反反复复,李世民眉间多了一丝郁色,李世民本身便患有气疾,其他还有几位公主亦遗传了此病,但也许是因为晋阳公主年幼,病情比他们都要严重得多,而且时常反复,一年到头的用药,如今已经七岁,却比同龄的孩子要娇小许多。   “圣上,魏王来了。”门口有内侍禀报道。   李世民笑道:“让他进来。”   李承乾见李世民如此神情,心中发堵,也愈发警惕,父亲对弟弟的宠爱已经远远盖过他这个太子,倘若再这样下去,他这储位早晚易主。   “父皇。”李泰满面喜色地大步走了进来,肥胖的脸上布满了汗水。   李泰与李世民五官生得极类,只是因为太胖没有丝毫英姿可言,再加上他不似别的兄弟那样喜狩猎,而是喜欢舞文弄墨,常年待在室内,肤白如脂,倒是还有些儒雅。   “青雀怎么如此急行?”李世民问罢,也不等他回答,便转向太监道:“忠瑞,快给魏王取汗巾来。”   “是。”忠瑞躬身退了出去,他也不过只需走到门口,外面必有内侍准备好了祛暑之物。   李泰看见李承乾,连忙拱手行礼,“太子。”   李承乾尚未答话,李世民便道:“今日我们父子闲话,不在乎君臣之礼,你坐下来说话。”   李承乾忙谦和地道:“正是,四弟不必多礼。”   李泰又施了一礼,才在席上坐下,接过太监递过来汗巾,一边擦拭一边迫不及待地对李世民道:“父皇,儿臣今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李世民呵呵笑道:“你满面喜色,我就知道有好事,你先歇歇再说吧。”   忠瑞太监将一盅消暑汤放在李泰面前的几上,“这是今夏御厨新配的消暑汤,殿下尝尝。”   李泰端起来抿了一口,点头道:“确实比以往爽口些。”他虽夸赞,却并未继续饮用,迫不及待地道:“父皇,儿臣今日要说的这件大喜事可不能再忍着了,否则儿臣要憋出毛病来。”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准你说了。”   李泰喜道:“儿臣前阵子听说了一位名医,早就派人去苏州证实了,今日才得到消息,想着皇妹的病有了希望,便急急赶来告诉父皇。”   “嗯?难不成你要荐的这位名医也是来自苏州?”李世民道。   难不成也是推荐冉氏?李承乾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得意的,好歹是有一回赶在他前面,压了他一头,不由觉得舒爽了许多。   “正是。”李泰诧异道:“难道大兄也是来举荐名医不成?”   李承乾笑得雍容大度,颇有一国储君的风范,“可真是巧,不知四弟推荐的是哪位名医?”   “父皇,儿臣举荐苏州药王家的二郎,苏子期。他尽承家传,比之当年的苏御医可谓更胜一筹,只是他为人孤僻,常居于山间,所以不被世人所知。儿臣也是前段时间偶然发现他竟然在太医署中任职,这才连忙派人去苏州确认。”李泰说罢,笑眯眯地看向李承乾道:“大兄要举荐的人,不会恰巧也是苏子期吧?”   李承乾心中暗恨,李泰那模样,显然早已经知道他准备举荐的人,刚才故意想看他笑话!而且这药王苏家,比起冉氏那个传闻要牢靠得多了。   “药王苏家。”李世民果然十分感兴趣,不禁坐直了身子,道:“不是听说这一代的药王大不如从前了?”   “父皇有所不知,这苏子期乃是苏家庶出,医术之高不亚乃父,苏药王曾经打算传他为下一任家主,不过苏子期喜好到处云游,研习天下医术,故而婉拒了。”李泰道。 第351章 待定   苏伏隐居山间,本是为了隐藏杀手的身份,在李泰嘴里,却转身一变,成了隐居山间的高人,且有苏州药王世家的出身,李泰的解释也就显得十分可信。   “既然不喜名利,如何会到太医署任职呢?”李承乾一副虚心好奇的模样。   李泰笑笑道:“这我倒是不曾问过他,不过……他既然有云游研习医术的习惯,而太医署又是大唐医术的集中所在,入太医署不算奇怪。”   隋唐医生对于药方的狂热,后世根本无法想象,所以李世民也不疑有他,转头冲忠瑞道:“传召苏药师子期。”   李承乾暗暗咬牙,放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他先来一步又能怎样,还不是抵不过李泰一场做戏!同时李承乾心里也对刘品让起了怨怼,刘品让曾经是苏州刺史,对苏州的事情肯定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药王家里还出了一个苏子期?   李世民今日兴致颇高,又问起了李承乾和李泰都做了哪些事情。李承乾一直都沉迷酒色,根本没有几件事情值得对李世民细说的,好在来之前,为了避免被问起此事,刘品让想了几个答案,回答得倒算得体,颇有储君的架势。   李承乾也知道,父皇对于自己就是这样的寄望,也明白方才的回答让他十分满意,但看着那父子俩聊经史、字画,聊得不亦乐乎,心中还是很不成滋味,幸而他早年聪颖过人,也通读经史文册,颇有文才,时不时能插上几句,还不至于被彻底地晾到一边。   李世民极喜欢王羲之的字,说到兴头上,便要写几个字让李泰和李承乾品评品评。   两人顿时头如斗大,纵然是父子,但毕竟李世民是一国之君,品评皇帝才艺这种事情实在很难,尤其是对李世民这种精明的皇帝,既不能只歌颂赞美,又不能真的给他挑毛病,就算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特别不爱碰上此事,他们相比之下可要嫩的多了。   偏偏李世民还特别爱让人评。   正恰巧,内侍进来通报,“圣上,苏药师应诏已经在殿外等候。”   毕竟是女儿身体重要,李世民这才作罢,“让他进来。”   李承乾和李泰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琉璃屏风后微微一暗,三人便见一个碧色圆领袍服、头戴黑色L头的郎君微微垂头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宽肩窄腰,即便是半低着头,亦能看出这是一个容貌极为出色的男人。   “微臣参见圣上。”苏伏躬身行礼。   “免礼。”李世民对这个容貌气度都十分令人惊艳的郎君印象不错,因此语气还算随和,“抬起头来。”   苏伏微微抬头,却只与李世民对视了一息,便又垂下眼帘。   但是李世民还是看清楚了他的全貌,愣了片刻,才道:“真乃神仙之姿也!”   从不会有人敢在苏伏面前如此夸赞,自然,见到他容貌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他已经习惯性地避开人群,太医署中都是年事已高的老头子,不会成日把美男子挂在嘴边,而苏伏也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因此太医署中也并不会有人因为他长得俊俏,便给予照顾。   李泰也是不常见苏伏的,为了掩人耳目,几乎每次都是在深夜召见,而且苏伏大都蒙面,此刻才算是仔细看清楚,惊艳的同时,也立刻抓住这个大好机会,“父皇,纵然儿臣知道以貌取人不对,但常言道,胸有诗书气自华,瞧着苏药师的气度亦觉得非是常人。”   李承乾几乎已经死心了,眼看着苏伏无论是出身还是气度,都十分出色,纵然还不曾见识到他的医术,但可想而知,李泰敢大力推荐的人,医术必然不会差。   李世民给苏伏赐坐之后,问道:“晋阳公主的气疾,你可有把握治好?”   苏伏依旧垂着眼眸,答道:“肺气热,心气次之,肝气凉,脾气温,肾气寒,肝胆三脏,有由心神虚祛与心气不宁者,有由肝气抑郁与肝气过亢者,如胆气亦由虚实证候各异。微臣不曾仔细诊过公主之疾,因此不能妄言。”   苏伏一直低垂着眼帘,自然并非不敢直视李世民,而是他身上杀气太重,目光太过寒凉,但凡有些经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曾经杀人如麻。   但是他比常人过冷的声音,还是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沉默片刻,李世民道:“稍后朕命人将晋阳公主病情的详细记录交给你,你先看看。”   “是。”苏伏应道。   李世民微一颌首,道:“好了,你先退下吧。”   待苏伏退下以后,李世民才转头对李承乾道:“回头也让太医署备一份交给冉氏。”   “是。”峰回路转,李承乾按压住内心的喜悦,沉稳地应道。   李泰心中微微一惊,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样,便是刃血者身上都有一股戾气,纵然苏伏已经隐藏,但他的父皇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李世民原本几乎已经决定让苏伏去给晋阳公主诊脉,但在见到浑身过于冷冽的气质时,便将此事推缓了,反正晋阳现在已经暂时安全度过了上次病发,接近她的人,必得仔细查查才行。   一个各方面看起来都很出色的医生,本人看起来却有些令人生疑,另一个是医术方面不能确定,却绝对安全的妇人,都得仔细考量一下。   李世民与两个儿子又略略说了几句话,便令他们都各自回去休息。   李世民没有直接让苏伏去诊病,总算全了李承乾的面子。李承乾回到东宫,心情大好地招来刘品让,道:“你做个中舍人实在是委屈了,不过刚刚才调任不久,也不便立刻升迁,日后再议此事。”   只不过是列入考察而已。   刘品让可没抱希望短期内升官,自打李承乾去了甘露殿,他也一直关注着,听说圣上召见太医署的苏药师,心中已感不妙,听李承乾这个口气便心知今日事情还算顺利,眼下总算松了口气。   李承乾请他坐下,问道:“魏王也举荐了一人,乃是药王苏家的,你觉得父皇会择冉夫人为皇妹医治吗?”   这事儿可不好回答呀!刘品让暗抹了把汗,倘若给个确切回答吧,有揣摩圣意之嫌,倘若打马虎眼,也许会将他冒着危险在李承乾心里建立起来的形象毁了。   略一思忖,刘品让道:“一般情况下,一定会。若非是这个结果,殿下您应该担忧了。” 第352章 别   李承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无论李世民喜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李世民得顾全储君的颜面。就算冉颜医术真的一般,只要下旨她与御医一起会诊便是了,也算给了太子面子。   李世民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倘若他真的忽略这件事情,便可见其心里已经不再重视这个储君了。   “正因如此,我才不安啊。”李承乾叹道。   刘品让知道,如今魏王、吴王优秀远远胜过太子,吴王李恪基本不会刻意地逢迎讨好皇帝,但他是个干实事的人,不管背地里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明面上,无论是处理大事小事,还是个人品德,都颇有一国君主的大气风范。   十七岁那年,李恪孤身一人深入敌营谈判,兵不刃血化解两国交锋,当时于千军万马的敌营中闲庭信步,一箭令敌军哗然敬服,那等风姿气魄,令人敌军和大唐臣民为之倾倒。   而李泰,文采斐然,读书万卷,无论是经史、文章均十分精通,擅长鉴赏诗画,温文儒雅,从小便十分孝顺,宠冠诸王。   相比之下,李承乾就黯淡了许多,他的辉煌都在十八岁以前,李世民多次御驾亲征,他代理国事处置十分得体,小小年纪掌控大局不在话下,可能是由于他天性顽皮,对师长阳奉阴违,越发的没了体统,直到现在,声色犬马,倦怠政事,除了李世民之外,最失望的莫过于长孙无忌了。   “殿下毕竟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在圣上做决定之前,殿下励精图治,圣上必然不会决绝。”刘品让纵然早就深入地了解过太子的性子,但因刚刚调职,不便多劝,只说了一句,便立刻转移话题道:“其实臣下不曾替殿下引荐苏药师也是有原因的。”   “哦?”李承乾心里正在介怀此事,听闻刘品让主动提出来,微一挑眉,“且说。”   刘品让身子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苏药师的母亲乃是胡姬,并且苏药师本人十分神秘,臣下曾听传言,说他曾经是一名刺客,此事无法证实,倘若胡乱沾惹上,恐怕于殿下不利,还是献梁夫人更稳妥些,即便医术不如传闻那样神,圣上也明白殿下爱护晋阳公主之心。”   李承乾眼睛微亮,旋即闪过一抹凌厉,薄唇抿起。   倘若揪出苏伏的真正身份,即便扳不倒李泰,也必然会给他一个狠狠的打击,李承乾盯着地上格窗的投影,唇角一挑。   长安的夏日分外炎热,路上行人寥寥,午后炙热的阳光让人如入蒸笼,只有待在放了冰块的房间里才稍稍能缓解暑气。   冉颜身上着了牙白白叠布襦裙,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古人的制造工艺的确令人惊叹,这纱薄到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皮肤上的纹理,只是冉颜很不明白,既然什么都能看见,又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地穿上呢?   冉颜躺在席子上挺尸,觉得“心静自然凉”这句话说得实在没错,心脏越静越凉,不跳最凉。   真热得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接下来几日,长安的天气像是不热死几个不罢休一般,温度节节攀升,中暑的人一打一打,当真给医馆添了不少生意。   冉颜这个常年待在空调室中的人,不出意外地中暑了,幸而她自己就是医生,用各种方法缓解,还没有到昏迷的程度,只是浑身乏力,脑袋都要涨开来似的。萧颂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六天。   终于一场暴雨浇熄热浪。当那暴雨刚刚滴下来时,都有一种滴上烧热铁板的感觉,刺啦啦地冒起白烟,全长安笼罩在一股温热的水雾雨幕中。   大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温度才将将降下来,人人都松了口气。只有萧颂眉头皱了起来……   前几天朝中放了消暑假,连刑部也不例外,而恰好明日他三十六日的孝期到了,那些积压的案件啊!想想就头疼。   他这厢还未想罢,晚绿便来禀报,“郎君,前院小厮来说,宫里来人了,听说是位少监。”   靠在窗前呼吸凉气的冉颜动作微微一顿,却坚持别开头,不去看他一眼。   萧颂走上前,掰过她的脸,垂头轻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无奈笑道:“预先告别吧。”   “快走。”冉颜不耐烦地道。   萧颂微微一笑,转身出门。   其实今日孝期便已经算结束了,明日正式去官署视事,倘若只是去刑部,圣上不会特别派人过来通知的,除非是立刻外遣。   冉颜眉头蹙起,看着窗外,不一会儿便瞧见了萧颂撑伞从院中走过。他还是一袭素衣,墨发在身后松松的结起,一把土黄色的油纸伞,身体比例极好,在雨幕中似是仙君凌云,令人移不开眼去。   “娘子。”晚绿端来消暑汤,“再喝点吧,除了余下的暑气。”   冉颜沉默地接过杯盏,顿了一下,迟疑道:“晚绿,我怎么觉着,他尚未离开,我就有些心酸了?”   “您和郎君情深似海,郎君对您也可谓无微不至,他忽然要离开,您心伤是必然的,只希望郎君早些回来。”晚绿安慰道。   冉颜眉头皱得更深,她坚决不承认,“我觉得,是刚才那个背影太好看了。”   晚绿见她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不由掩嘴轻笑。   冉颜缓缓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晚绿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都怨郎君太俊俏了。”   “嗯。”冉颜颌首,端起消暑汤慢慢饮着。   约莫过了两刻,萧颂才从前院返回,看见冉颜倚在窗下看书,便过去同她挤一张席子,伸手搂住她的纤腰,“看看我吧,夫人。”   冉颜目光依旧不曾离开医书,“你有什么好看的,生得再好,看多了总会腻。”   “方才宫里传来信,命我明日便启程去江南道,查朝廷官员陆续被害之事。”萧颂将下巴垫在她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道:“今日太子去向圣上举荐你为晋阳公主治病,我暗中令人买通忠瑞太监为太子帮腔说话,只不过……魏王竟然也接踵举荐了苏伏。”   冉颜道:“他各个方面看起来都比我可信的多。”   “不,他那一身冷冽的杀气,便是致命的破绽。”萧颂懒洋洋地道:“既然我欠了他一次人情,这回就不落井下石了,阿颜……我信你。”   “嗯。”冉颜轻轻应道。   萧颂埋头在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淡淡的佩兰香气混合着似有若无药香,还有身体的馨香,每每令他沉醉。   新婚燕尔,却因守孝萧颂很久不曾与冉颜有夫妻欢愉了,每晚都煎熬,心里却莫名的满足。   今日听见李泰举荐苏伏,他如何能不忧心?   纵然苏伏定然会被圣上猜疑,但李泰即便不为保住苏伏,就是为了保住自己,也会全力抹平苏伏曾是个杀手这个事实。更甚至,苏伏手里捏着李恪的尾巴,苏伏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对他也是一种威胁,倘若李恪来做此事,比李泰做会更加万无一失。   所以综合种种揣测,圣上最有可能让苏伏和冉颜一起为晋阳公主诊病。   也就是说,他们要共事。   两个曾经有过情愫的人,纵然那份情愫并不明朗,可毕竟彼此之间有好感,谁能保证再次相处之下不会擦出火花?   可是冉颜已经摆明了态度,说得很清楚了,萧颂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死抓着不放,指不定到时候明明没有什么,也惹出了点什么来。   爱人不是政敌,可以偶尔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花招,不能真来阴的,除了坦坦荡荡的爱,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还能做什么?   冉颜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垂头吻上的他的唇,用舌尖轻轻描画他的唇部轮廓,柔和地探入他口中,不急不缓地挑逗。   萧颂起初只是偶尔回应一下,一副任卿品尝的模样,但随着冉颜的吻加深,他的喘息也越来越不稳,回应也热烈起来,到最后索性占据了主动权,反过来攻城略地。   冉颜轻笑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萧颂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放到榻上,覆身压了下来。   外面夜雨潇潇,室内春光绚烂。   大雨彻底地将这些日的炙热逼退,到下半夜的时候雨势渐缓,细细密密,宛若江南三月天一般,缠绵得一如要离别的人。   天还未大亮,冉颜便在郊外为萧颂送行。   他在一匹黑色骏马上,身上黑褐色的蓑衣无损他的俊朗,斗笠下萧颂的目光是旁人不会见到的温柔,他弯腰,抚上伞下冉颜的脸庞,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眉眼。   天地间细雨无声,周围的人也都静静地未曾发出丝毫声音。   萧颂的手指在冉颜唇上停留几息,才直身,扬起马鞭,一声“驾”字尚未落音,马已然奔出一丈。   跟随他的士兵、随从,亦挥鞭随后追上,“驾”声此起彼伏。   天色朦胧,一群身着蓑衣的人中,冉颜还是轻易地能辨出萧颂的身影,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远处,垂眼抬手覆上自己的唇。 第353章 李恪请罪   送走萧颂,冉颜并没有回城,而是依旧闲居在庄子上,为了转移注意力,每日除了配药还是配药,短短三日,竟然弄出来七八种针对皮肤各种问题的药,然后就把满院子的小姑娘抓过来当做小白鼠试验。   这些药没有什么太大的刺激性,即便是不妥,最多也就是过敏而已。冉颜先在她们的耳后涂了一些,看有多少人会出现过敏现象,再根据皮肤问题用药,然后将效果反馈仔仔细细记录在册,再进行改进。   这些药中包括祛斑、祛痘、美白等等,有内服有外敷。   趁着这几日天气凉爽,冉颜便决定让医馆开业。并非是看准了时机,而是冉颜不想让自己闲着。   商议之后,医馆的名字定为“清竹”。此后店面便紧锣密鼓地整修起来,刘青松和冉韵制定了一个宣传计划,于是冉颜这个没有出脑力的人被派遣出来执行。   冉颜这几日一直盯着府里侍婢脸上的斑,导致偶尔去东市一趟,看见人家姑娘脸色长斑便死盯着不放,每每都是晚绿上前同人攀谈,将冉颜吹嘘得犹如神仙一般,二十八天保证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嫩。   晚绿一旦看那人将信将疑,便立刻道:“这位娘子,你瞧我们家夫人,这皮肤,这身段,倘若不是有秘方,谁还会天生丽质不成……”晚绿压低声音道:“我家夫人见您生的眉清目秀,就是这一脸的斑毁了容貌,于心不忍啊,倘若没有这斑,以娘子的身份样貌,将来定然可以寻到个极好的夫家。”   冉颜看人也是有目标性的,一般都是盯着那些看似有些家底的娘子。冉颜的药成本都很贵,将来是要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开慈善堂,倘若只在一般百姓中做宣传,给那些平民女孩子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还不如不让她们知道。   “真的吗?”那位娘子瞪大眼睛道。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材前凸后翘,鹅蛋脸,眉眼生的很好,只是从颧骨到鼻梁密密的布满了大片的斑,即便用厚厚的粉遮掩,也依旧能看见。   晚绿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是自然,而且我家夫人保证不收钱,倘若娘子日后寻了好夫家,别忘了请我家夫人喝一杯喜酒。”   那娘子连忙点头,只要冉颜能医治她的斑,别说是一杯喜酒,就是把全长安的酒都送到府上都行。   晚绿暗暗咋舌,看来还抓到个厉害的。   事实证明,大唐的人民实在淳朴,对于这样的推销并不似后世戒备心那么强,一早上,冉颜一共带回医馆五名女子。   冉颜这一趟出去,基本不需做什么事,只要选定人之后,坐着喝茶等晚绿去攀谈便成,必要时,做活人招牌。   清竹医馆的位置很偏僻,起初那几位娘子还以为被人拐了,等到达医馆,知道冉颜的身份之后,不禁面面相觑,原来这个面瘫到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女人,居然是最近八卦最热门的侯夫人!   “夫人身份尊贵,怎会想起做这等事情?”终于有个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冉颜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答道:“爱好。”   “各位娘子,献梁夫人信佛,未出阁之前曾在庵中奉佛,乃是位居士,号净郁。”刘青松一袭白袍翩翩地走了进来。   刘青松身量高,只是过于清瘦,他着一袭白衣的时候恰好地掩饰了这一点,下颚上沾了一缕短短的胡须,头发简简单单地绾了个髻,手执一把白色羽扇,当真有几分出尘的意思……   冉颜几个熟悉他的人盯着这一身骚包的打扮,哑口无言。   “帮助各位娘子恢复上天亏欠的美丽容貌,也算是做功德。”刘青松甩开广袖,风度翩翩地在冉颜旁边的席上坐了下来。   刘青松目光温和而淡然地看过每一位娘子,微微颌首之后才道:“请允许在下自我介绍,在下姓刘,名青松,字不屈。”   “原来是玉面圣手!”几位娘子惊呼,纷纷欠身施礼。   冉颜没想到,原来刘青松在坊间还真是很出名,倒不全是自吹自擂。今日她不过是从街上随机地挑了几个人,却无一例外地听说过刘青松,可见所谓“妇女之友”真不是乱封的。   几位娘子拉着刘青松问东问西,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刘青松清咳了一声,温和开玩笑道:“诸位娘子,在下以后就是清竹医馆的坐堂医生,各位有什么疑难杂症,尽管来在下这里就诊,不过献梁夫人的时间可是有限哦!在下对妇人美容上的造诣远远不如献梁夫人,各位可得把握机会。”   这一番话,自谦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他温润如玉,人品高洁,抬高冉颜的同时,也不动声色把自己摆在一个医道高手的位置上。   大家一听这话,连忙同冉颜客气几句,排好顺序,依次让冉颜诊断。   晚绿命人准备好清水和屏风,并且有冉颜独家研制的洁面粉,使得平时动辄小半个时辰的工程只需半盏茶的时间,引起她们兴趣的同时,也对冉颜的医术更有信心。   刘青松是中医出身,因此与冉颜一起诊断,为五个人分别定制了不同的治疗方案。   临走时,冉颜命人把她们感兴趣的洁面粉包了作为礼物。   刘青松面上带着浅淡而又很有亲和力的笑容,一直目送她们下楼,坐上自家马车。   “别装了,马车都没影子了。”冉颜淡淡道。   刘青松把羽扇往几上一丢,伸手撕掉胡子,露出平素那欠扁的表情,“出来混么,总要有点行头,啧啧,那个酒娘子身材……啧,光看着都销魂。”   酒娘子,也就是之前说要把全长安的酒都送到冉颜府上的,刘青松擅自给人家娶的绰号。以十几岁的年龄来看,她发育得的确比同龄人要好。   “你这个月工钱没了。”冉颜端起茶盏送至嘴边,动作顿了一下,补充道:“倘若你敢消极怠工,我就把今日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阿韵。”   刘青松干嚎了道:“不带你这样的啊!我们家阿韵月底还要收缴我工钱的!”   冉颜咽下一口水,淡淡道:“阿韵嫁给你本身就是美人与野兽,你既然想着别的女人,何必祸害她。”   “冉女士你要不要这么言辞犀利啊?”刘青松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模样,“真正的男人就只分三种,禽兽、斯文禽兽、正派禽兽。我这只是毫不做作的纯真!”   “嗯。”冉颜起身,抚了抚衣襟,仿若未闻地领着晚绿下楼去。   清竹医馆地处偏僻,亦未曾弄出大阵仗的开业,因此整条街上大部分的店家还都不知道此地开了一家医馆。   马车候在门口,冉颜方步下阶梯,便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道:“冉夫人。”   冉颜顿住脚步,回头便看见一袭紫色常服的李恪负手立于医馆旁边的巷口。   “你跟踪我。”冉颜眉头微拧。   “冉夫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恰好在附近办事。”李恪微微笑道。   冉颜声音平平地道:“那殿下还真是无处不在。”   李恪并未因冉颜的不友好而恼怒,抬头看了医馆匾额上的“清竹”二字,道:“冉夫人开设医馆怎的如此低调?”   冉颜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但怕他打医馆什么主意,便淡淡道:“不过为了行善,只为有缘人而设。”   李恪自然不曾忽略冉颜如冰的目光,哈哈笑道:“冉夫人的性子还是这么烈,我今日来,是请求冉夫人的原谅。”   说罢,他竟深深作了一揖。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更有不少人认出了李恪,不禁找了个有利而隐蔽的位置观看事态发展。   “既然殿下诚心诚意,进来说吧。”冉颜知道,李恪这么做固然有当众向她请罪的意思,也有隐隐的威胁。   毕竟冉颜曾经被李恪冒犯的事情,不是能够公诸于众的,当时冉颜还未与萧颂有婚约,李恪的作为只能说放荡不羁,而冉颜的名声可就毁了,纵然冉颜不在意,萧颂不在意,但这样响亮的一个耳光掴在萧氏的脸面上,萧氏不逼萧颂休妻才怪!   两人前后进了医馆,就在大堂的席上分主次坐了,李恪再次行了大礼,“当初我只为逼迫苏伏前来,并非想真的侵犯嫂夫人,还请嫂夫人原谅恪一时糊涂。”   李恪的第二任王妃乃是萧颂的堂妹,李恪唤冉颜一声嫂夫人也在情理之中。   冉颜知道,历史上记载的李恪,是一个非常心高气傲的人,因着这份傲骨,有很多只要低头就能达成的事情,他宁死却不会去做,以他的才华的手段,最后会谋权失败,还是因为那一身傲骨。   此时李恪的作为却让冉颜看不懂了,但也不能让他施礼太久,便轻轻道:“吴王快请起吧。我当时也咬断了你的血脉,对于我来说此事就算扯平了,并未放在心上。”   李恪这才直起身来,“如此,我便放心了。”   冉颜心里越发狐疑,李恪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从各方面分析,他好像都没有什么恶意,但李恪玩阴谋的手段远远不是她所能比,因此也只能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第354章 是谁在陷害   倘若结下杀父之仇,一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揭过,就算报仇也只能平了心中怒火,但心伤难以抹掉。同样的道理,冉颜说是扯平了,但其实心里对李恪这个人还是留下极坏的印象,她一向都不是个洒脱的人,心里觉得即便他没有什么恶意,也最好桥归桥路归路,不想与之有深交。   李恪今日来致歉,本就令心性孤高的他难以接受,再看冉颜态度,更没有必要腆着脸非巴结上去,因此勉强保持从容地说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冉颜送他出门,刘青松才从楼上下来,站在冉颜身边勾着头看远去的马车,抄手啧了一声。   “你了解李恪此人吗?难道与历史上记载有所不同?”冉颜轻声道。   刘青松摇摇头,“不,一模一样的傲骨,而且一般见着人都不太有好脸色,跟九郎似的。”   冉颜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比喻,萧钺之比他温和多了。”   “不是吧你,我这还没说什么,都维护上了,你出去随便抓个人,倘若有他人说萧九郎温和,我把眼珠抠下来给你当弹珠玩!”刘青松在萧颂的魔爪下受了多少罪,那是绝不肯容许有人说萧颂温和的,“事实就是,人家李恪看起来和蔼多了。”   很奇怪的是,萧颂平时就是个爱笑的人,且笑起来十分爽朗,但不会有人觉得他好接近;而李恪往往很严肃,像萧颂那样爽朗地笑也极少,可大多数人还是会觉得他比萧颂温和。   冉颜也不欲与他争论,正准备要出门时,街道上忽然喧闹起来,不少人奔着西边跑去。   “这有情况啊!”遇到八卦刘青松就难以淡定,立刻冲出店门,抓住一名士子打扮的人问道:“这位小哥,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啊,前街那边都沸腾了,有位娘子在酒楼里被杀害,那娘子可是长安首富窦允的女儿!”那士子说罢便甩开刘青松的手,匆匆随人潮跑了。   其实赶过去也未必能瞧见尸体,但有事发生的地方就会聚集人群,人多的地方消息就多。多数人都只是抱着对八卦的热衷,过去挖掘传播第一手消息。   站在门口的冉颜忽然觉得脊背发冷,脑海里回荡几个字,长安首富,长安首富……还有,当时那位酒姑娘说,别说是一杯喜酒,便是把全长安的酒送到府上去也无不可!   大唐的风俗淳朴,除了诗赋必要的夸张之外,一般的良民很少会随意夸下这种海口,而且当时看那酒姑娘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开玩笑。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冉颜立刻催促刘青松,“走,过去看看!”   刘青松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跑出了老远才堪堪调整好脚步,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道:“没……没想到,你也这么热爱八卦啊!”   晚绿和歌蓝一见冉颜离开,连忙拔腿追上去。   冉颜的体质比刘青松好许多,气息颇稳,低低道:“我怀疑有人要诬陷我们,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   刘青松神情一凝,旋即加快脚步,沉默地跟着冉颜随人流往事发地点赶去。   冉颜平素穿着便不甚华丽,在一片混乱之中,人们的关注力都集中在别的地方,她也不算特别起眼。   到了东市的主干道,根本不用打听,一眼便能望到人群聚集的酒楼。   那家酒楼叫知贤楼,是长安颇有名气的一家店,多为文人雅士聚集之处。这家酒楼价格十分昂贵,但是老板喜欢结交文人,所有身有功名的士人或者就读与国子监的生徒,抑或朝廷官员,消费价格都会砍掉一半,文人雅士既能够花很少的价钱,又能品尝上等的酒菜,有了他们的带动,知贤楼生意一直极好。   而且这是一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店,从前与店老板结识的许多士子如今身居高官,因此知贤楼在长安的地位也越发稳固。   冉颜和刘青松看见事发地点居然是这家店,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就连平时爱咋咋呼呼的晚绿也感受到两人的凝重,在身后不曾做声。   府衙的人早已经赶到,酒楼外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几乎都是交头接耳,也难以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歌蓝见状,便捅了晚绿一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些事情不用言语便知道对方的意思。   晚绿在人群里看了一圈,便往前挤了挤,凑到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身边,小声地道:“这位夫人,您可知道此地发生了何事?”   那妇人看了晚绿一眼,见她一副侍婢的打扮,人生得虽然不错,却没有丝毫讨人厌的媚状,刚好她此时也想找人八卦八卦,立刻以很专业的八卦姿态,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你才赶到吧,我刚才就在对面的布庄里,听得一清二楚,说是窦家那位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嫡女,今儿不知怎的,心情极好,跑到知贤楼里要了一个雅间说是要庆贺一下,谁知道,才进去没有两刻,人就……”   妇人一脸惋惜地叹道:“所以说,命啊!”   “诶?那位窦娘子怎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晚绿心觉得奇怪,长安便是连最文静的娘子,偶尔也会出来郊游、逛街啊。   妇人又看了晚绿一眼,道:“姑娘来长安没多久吧。”   “是呢,我半年前才来的长安,人生地不熟,也不常常出来。”晚绿道。   “这就难怪。”妇人的热情一下子就上来了,八卦的精髓就是,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妇人一听如此,当下对晚绿又亲切了几分,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这窦四娘是长安首富家的嫡出娘子,上面还有嫡出的兄长和阿姊,窦四娘的阿姊长得白白净净,不知怎的,她却生了满脸的斑,脸都花了,所以都十七了还没有一个人上门提亲,窦四娘也是因此一年到头也不出两次门,这出来一回,就殒命了,哎你说这是不是命啊!”   晚绿心里一跳,忽然也明白了冉颜和刘青松焦急的原因,面色变得煞白。   那妇人还道晚绿是被吓着了,也没有太过在意,接着道:“窦允面上无斑,其夫人皮肤亦十分白皙,据说窦允曾经怀疑夫人红杏出墙,对窦四娘很是冷淡呢。”   “竟有此事?”晚绿按压下心头的慌乱,集中精神与妇人说话。她知道自家娘子很聪明,了解得越详细,便对她们越有利,“那窦四娘也真是个可怜人啊,就这么……唉,您可知道她是如何出事的?”   “谁说不是呢!”妇人唏嘘了一声,继续道:“只听说窦四娘的脸上都是血,其他的就不清楚了,官府的人在,里面的食客一个也不曾放出来,咱们也不知道啊。”   晚绿脸色更白了几分,又问了几句关于窦四娘的事情,那妇人身份不高,说的话也都是从旁的地方听来的,窦四娘不大出门,也没惹出过什么让人值得八卦的事情,因此妇人说来说去都还是围绕着窦四娘的身世。   眼见着从她嘴里再问不出来什么,晚绿客气地与她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   冉颜看见晚绿出来,几乎不用问任何话,便知道自己预感的是事实!心中一时有些慌,又有些痛心内疚,不禁伸手捂住自己心口,杀害酒娘子的人,定然是准备陷害她,倘若不是她在人群里选了酒娘子,也不会……   冉颜心头一跳,脑中几乎是瞬间便恢复了清明,对刘青松道:“走。”   刘青松将冉颜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底一紧,也一刻不迟疑地跟了上去,几人回到医馆中,上了二楼关好窗子,刘青松才急急问道:“出了何事?”   冉颜也顾不上说话,急忙翻出其他四位娘子的身份住址,唤来萧颂交给她的护卫,把记录的地址发了下去,“你们看清楚上面的信息,记住它们。”   护卫们都认真地看过之后,冉颜收回纸张,“现在吩咐你们做的事情,可能会很危险,把你们身上能标记萧家的东西都交出来。”   这些是暗卫,都是没有身份,没有户籍的人,也就是说没有在大唐存在的凭证,都是死士,只要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性的痕迹,就算到时候被抓被杀,都不会暴露主人的身份,长安许多权贵家族中都养有这样的死士。   护卫们纷纷从怀中掏出一片银叶子,放在几上。   冉颜把他们分为两人一组,分别赶去寻找那几位娘子,倘若有人对她们下手,便极力阻止,倘若人已经遇害,就不要接近现场,迅速地退回来。其他事情,由护卫自己视情况而决定,冉颜并没有详细交代,也没有时间交代。   吩咐完一切,冉颜便在席上坐了下来。   歌蓝在香炉里添了凝神静心的香。   在冉颜吩咐事情的时候,刘青松急得团团乱转,心中也猜测到事情的大概,趁着冉颜闲下来,急急问道:“是不是有人要对付我们?”   “是。”冉颜回答的言简意赅。   刘青松张了张嘴,片刻才道:“我说你,不能说得详细点?谁要对付咱们,有什么目的?”   “我在想。”冉颜说罢便垂眸不再理他。   刘青松负手,在屋子里面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地叹一声,或者发出点动静,冉颜实在不耐了,“你就不能消停一会!”   “没办法,我坐着不动,脑子也不动。”刘青松习惯想事情的时候这样放松自己的身体。 第355章 色胚少尹   冉颜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根本不用想,无非就是李恪、李泰,又或者……”   萧颂在朝中为官一直都是站中立派,一心一意地效忠圣上,与同僚之间相处,最不济见面的时候也都能亲切地互相寒暄几句,况且一般人也不会这么大手笔,一开始就针对侯夫人。   冉颜心里其实更怀疑李泰,毕竟最近她和苏伏在竞争为晋阳公主诊病的机会,只不过,李恪今日也来得太巧合了,举动也令人难以想通。   冉颜将自己的怀疑一一说了出来,紧接着道:“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魏王在和太子在掰手腕,出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会先怀疑魏王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刘青松在几侧的席上坐下来。   冉颜顿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歌蓝,“你觉得呢?”   刘青松和晚绿都愣住,便是连歌蓝也有些吃惊,但旋即又恢复如常,干哑的声音道:“兵行险招,也许正因为这么做是件愚蠢的事,别人也不能轻易断定是魏王所为。这一举,倘若败露,他只需推一个替罪羊出来,以他在圣上心目中的分量,至多不过是被斥责一顿,倘若事情成了,便能够清除障碍,还能够将郎君拖下水。”   现在死的只是一个商人之女,多半不会有人说萧颂是幕后主使,但是弹劾他一个家风不严,纵容妻子犯下恶行,这便能够使得他日后的官途十分坎坷,更甚至可能会被虢了爵位,或者回家停职思过。   刘青松长大嘴巴,“你”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居然会说话!”   当然他更震惊的是,歌蓝不仅仅会说话,而且说的句句命中要害。   倘若是平时,晚绿定然会得意地炫耀几句,但此刻她满心都是担忧,根本没有心情开玩笑。   冉颜颌首,道:“还有呢?”   “还有可能是太子。”歌蓝很感激冉颜的默默支持,也佩服她的镇定,因此从一开始知道冉颜已经不再是那个冉颜时的震惊,到后来纯粹的利用,再到现在决心追随,每一次心理的转变,歌蓝都清楚地记得,此刻,她也并未打算保留,“也不排除太子不信任娘子的医术,因此索性利用娘子来陷害魏王。”   “可娘子毕竟是侯夫人,奴婢听说太子是个温和之人,怎的会轻易做出这等事?”晚绿总算听明白了一些,她也不是个愚笨的人,只是有时候想事情不够细腻全面。   冉颜摇摇头,“魏王受宠,太子储君之位受到威胁,他怎会不着急?为了那个位置……”   为了那个位置,李世民都能够杀兄黜父,太子牺牲利用她一个在萧家还未站稳脚跟的新妇又有什么奇怪?但在大唐,并不合适将此事宣之于口。   除了晚绿之外,刘青松和歌蓝也意会了。晚绿一向不太关注政事,与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一样,可能还认为李建成真的是谋反被李世民所诛,而歌蓝了解过这些事情,虽则没有人同她谈论过,但隐隐怀疑还是有的。   “其实以种种推断来说,还是李泰的嫌疑最大,不过李恪那么巧地跑过来……”冉颜皱起眉头。   刘青松想起冉颜同他说过的一些秘事,不禁道:“难道是苏药师手里握有李恪谋反的证据,所以逼迫他前来拖延时间?”   “不大可能。”冉颜很快便否定了刘青松的说法,“苏药师虽做的杀手行当,但其为人我还略知一二,他不会把关于李恪的任何事情告诉李泰,退一步说,就算他告知李泰,以李恪的性子能乖乖被逼着就范?这件事情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先不说这个事,酒娘子面部流血而死,我猜她从我们这里拿走的药粉里肯定被掺了毒。”刘青松很好捶了一下大腿,痛得他龇牙,“这一招真他娘的没创意,也真他娘的毒。”   歌蓝伸手拨了拨香炉里烧了一小半的香,声音低缓地道:“越简单,破绽越少。”   “现在怎么办?”刘青松拢着袖子眼巴巴地盯着冉颜。   “等吧,我猜官府的人一会儿就会来了。”冉颜往圆腰胡床的靠背上倚了倚,目光幽暗,“有尸体就好办,我们两个验尸官难道会被区区一计困死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住了一般,显得有些干涩,不管怎样,那个正是大好年华的女子是因她失去了生命。   “冉颜,你别太往心里去啊!这事情有时候就是命,半点不由人的。”刘青松觉得自己的安慰略显苍白,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人家姑娘到别处重生去了,成为受父母宠爱的掌上明珠,绝色美人,比祛斑还有效。”   冉颜挑着眼梢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明显已经不想再因为他各种异想天开的桥段多费口舌。   “是呢,娘子,窦四娘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定能投胎个好人家。”晚绿也附和道。   刘青松和晚绿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不过都是为了安慰冉颜。   “我没事,不用担心。”冉颜心里的自责一时半会也抹不去,但诚如刘青松所说,有时候命运弄人。她道:“还是多想想怎么应对这个局吧。”   几乎是冉颜话音方落,楼下便有了动静,听声音像是有不少人。   刘青松拦住冉颜,“我去吧,府衙我熟,而且我们不能全军覆没。”   冉颜无奈一笑,“想不全军覆没恐怕都难,窦四娘的侍婢一定没有死,所以府衙才能这么快找到我们,你觉得我逃得掉么?”   就算那侍婢没也死了,官衙肯定要搜查的,到时候还是得败露。   “晚绿去请他们上来吧。”冉颜道。   晚绿应了一声,便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紧接着便响起了许多上楼的脚步声,冉颜抬头看见屏风后投过来的人影,而后走进来一位身着圆领大红官服,瘦的程度与刘青松有的一拼,有些驼背,干巴巴的脸,下颚一缕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乍一看上去有五六十岁。   但冉颜通过各种细微的身体特征猜测,他可能只有四十岁左右。看他脸色蜡黄,脚步虚浮,目光不够集中,再加上偶尔露出色迷迷的眼神,显然是纵欲过度。   晚绿和歌蓝扶着冉颜起身相迎。这不过是冉颜客气,她是三品县侯夫人,即便不起身,也没有什么。   “你们是这医馆的东家?”那人一副高官派头,负手在屋内打量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冉颜面上,耷拉的三角眼顿时一亮,目光粘在她身上移不开去。   刘青松向前半步,挡住冉颜,拱手道:“袁少尹,在下是萧家的医生刘不屈。”   京都和作为陪都的州为了显示其重要地位,因而称为府,官称尹,副官称作少尹。袁少尹便是称呼这名官员的姓和官职,而非名字。   袁少尹被刘青松这么一说,陡然回过神来,听到刘青松居然与萧氏有瓜葛,不禁收敛起来,萧氏支族不少,长安城不止一个萧家,但对方既然敢在他面前道出来处,便说明地位不低,于是立刻道:“敢问是刘医生高就在哪个萧家?”   “襄武县侯。”刘青松答道。   袁少尹立时堆上满脸笑意,“原来是萧侍郎府上,失敬失敬!不知这位是……”   倘若不是刘青松太高,袁少尹几乎要踮起脚尖去看冉颜。   刘青松暗暗吃惊,他以为除了萧颂之外,不会有人对冉颜这面瘫脸感兴趣了,这少尹的口味真重。刘青松腹诽着,让开来,“袁少尹的品味真是不同一般,这位是献梁夫人。”   袁少尹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可能是与刘青松有什么关系,没想到竟然是萧颂的夫人,神情转瞬便肃然起来,“下官一见献梁夫人便觉贵气逼人,请恕下官眼拙,竟是不曾认出献梁夫人。”   冉颜在席上跪坐下来,淡淡道:“不必多礼,请坐吧。”   袁少尹来之前根本没问清楚这医馆东家的身份,只随着那指路的侍婢匆匆冲过来抓人,此时略一思忖,这事儿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于是索性不再问案情,只简单地阐述了一下来意,“想必献梁夫人也知道了窦四娘被人害死,下官听她的贴身侍婢指证,说是窦四娘曾在清竹医馆用了一种洁面药粉……所以下官便打算来查查,没想到医馆竟是献梁夫人所设……这……让下官很是为难啊……”   窦允不是一般的商贾,他的财富能够影响整个大唐的经济,每年上缴国库和支持兵部的钱财都不是一笔小数目。纵然窦四娘不受宠,却还是窦允承认的嫡女,不是府尹一两句话可以抹平此事的。   “袁少尹不必为难,公事公办吧。”冉颜对这个人半点耐心也欠奉,声音平平地道。   袁少尹像是松了一口气,三角眼一眯,笑着拱手道:“多谢献梁夫人体谅,不过此事已经超出下官管辖范围,请献梁夫人在此稍候,下官即刻命人去告知大理寺。”   “请便。”冉颜道。   袁少尹心里特别轻松,原本以为这件案子要压在他身上,谁知道连老天都帮他,居然还与侯夫人有瓜葛,眼下只要甩手到大理寺,他打打下手就成了。   不过……袁少尹伸手抚着稀疏的几根胡须,他还从来没见过献梁夫人那样的女人…… 第356章 痛宰   “这袁少尹真真是个色胚!”晚绿啐道,她有些疑惑,“这种人怎么能坐上长安少尹的位置?”   刘青松皮笑肉不笑地道:“王谢袁萧,他是出自陈郡袁氏,虽说袁氏到唐朝已经大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出身、血统,便有成千上万的士子赶不上他。别看他这副德行,这长安府的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来的!”   长安府衙,可谓是一个鸡肋般的存在,长安乃是帝都,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暂且不提,光是九寺五监,囊括了所有的职责。大点的事情,府衙又管不了,小点的事,自是有下面的人管,但在皇城之中为官,又不能毫无作为,一般般的人还真不好把握这个度,而且,作为府尹、少尹要处理各种纠纷,在这种一竿子能打翻一片权贵的城里,动辄便是两侯府世子掐架,驸马出轨被公主捉奸……   所以袁少尹在大智慧上虽然比不上朝中那些阁老,但小处的精明丝毫不差。   午时,晚绿要出去到酒楼里让人送些饭菜来,却被两名府兵挡下,隔了片刻,袁少尹便笑眯眯地上楼来,问冉颜想吃些什么。   “《烧尾宴食单》里头的饭菜上一桌,要荤素搭配合宜,要有甜点,乳酿鱼不要,我不爱吃鱼,让酒楼的庖厨把箸头春里头的鹑子杀死再炙,活着烤太残忍了,我吃不下,不过一定要与活炙一个味,鹿脯、熊掌、鹤肉不能少,单笼金乳酥要能看见层,每层必须不能比生宣纸厚,不然我们家夫人下不去口,鱼虾海鲜每样都来点,嗯……这样勉强吃吃吧。”刘青松语不停歇地说了一大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着袁少尹微微发青的脸色,火上添油地补充了一句,“诶?袁少尹,您快去啊,哎呦喂,吃烧尾宴食单,咱们九郎都觉得委屈了夫人,倘若他知道自己夫人被饿着肚子,不知道得多心疼呢,袁少尹您可得体谅一下啊!九郎不在,在下也只能委屈侯夫人了。”   “刘医生说的是,下官这就去办。”袁少尹一边下楼梯,一边抬袖拭汗。   晚绿见状,小声问刘青松道:“这一桌得不少钱吧?”   刘青松骚包地抓着羽扇,十分没气质地扑扇了几下,笑眯眯地道:“不多不多,一桌算下来也就千贯。”   且不提那些鹿脯、熊掌之类,长安位于内陆,普通活的鱼虾海鲜运到这里来都十分珍贵,更逞论,海鲜里还有不下于熊掌珍贵的补食。   袁少尹虽然出自陈君袁氏,但袁氏毕竟已经没落了,他出身的那一房更是凋零得不成样子,所以说浑身最贵不过就是一身的血,出身、血统这些东西在仕途上有莫大的帮助,也能让世人另眼相看,但毕竟不能当钱花。   冉颜身份又挺高,罪名还没定,他就把侯夫人软禁起来,侯夫人要吃顿饭,他敢不掏钱?   “我瞧袁少尹不是个大度之人,这样为难他,是否会令他怀恨在心?”一直沉默的歌蓝忽然开口问道。   刘青松不禁对歌蓝刮目相看,遂也难得正经地解释道:“他的确是个小肚鸡肠,不过……许是做长安少尹做久了,行事无非就是三字诀,一为‘推’,二为‘拖’,三为‘装’,怕事得很。”   “小人难防。”冉颜虽这么说,心里却对于刘青松狠狠宰了袁少尹一顿,感觉十分舒心。   刘青松更是爽,因为他比冉颜更清楚,长安能做出“烧尾宴食单”的酒楼,后台都很硬,根本不会惧袁少尹,该多少钱,袁少尹必然得一分不少地给人家。   前街酒楼里接到袁少尹的话,倒是给了几分颜面,特地抽出来几位做烧尾宴的庖厨,一道菜做完,为了保持菜的味道鲜美,便立刻着一路飞奔着送到清竹医馆。   于是满街飘香。人们看热闹以及八卦的热情总是那么高昂,以至于清竹医馆一个时辰内轰动了整个东市。   而冉颜谋害窦四娘的罪名又未定,她身份不同一般,袁少尹自然不敢将事情闹大,连忙让府兵都退进医馆之内。   刘青松倒是会做人,反正菜多得实在吃不完,便分出来一些先端给冉颜,然后便摆在一楼,与那些府兵共同享用。   府兵们刚刚开始拘于袁少尹在场,个个都不敢动,袁少尹被刘青松挤兑了一番,也不得不点头。但他老人家就悲哀了点,倘若与府兵混在一起,有失体统,但看着看着眼前一个个饕餮的食客,再想到都是自己的血汗钱……贪赃也算是血汗钱啊!要知道在天子眼皮底下搪点儿赃款,得冒着多大危险!   看着这些吃他肉的“恶鬼”,袁少尹终于顶不住了,一掳袖子,果断坐下与众人一起吃了起来,那样子仿佛是把自己掉下的肉又装回自己身上,纵然还是疼,但好歹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大理寺的人走进来时,便看见这一幅狼藉的景象,都不禁失态地张大了嘴。   半晌,袁少尹才反应过来,看着自己还握在手里的半只熊掌,感觉到嘴上的油腻腻……他长城般厚的脸皮也终于坍塌,涨红了脸,故作镇定地掏出一方帕子抹了抹嘴,同大理寺的人寒暄,“孙少卿来得正巧……呵呵呵呵。”   饶是袁少尹交际手段高超,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笑。   大理寺少卿孙振也敛了形容,方正的面上满是肃然,目光淡淡瞟了几上一眼,淡淡道:“袁少尹好大的手笔。”   原来被宰的事情,人家早就知道了,袁少尹立刻顺着话题,笑着道:“这不也是不能委屈侯夫人么?说是平时在家吃这个都勉勉强强,我一贯粗茶淡饭……美味当前,也没绷住,让孙少卿和各位同僚见笑了。”   袁少尹这话可不轻,往重了里说,就是萧颂生活奢靡,与商贾无异。   刘青松哪里能容他随便抹黑,立刻走过来,一手搭在孙少卿肩膀上,“孙兄弟可不能听袁少尹哭穷,我当时只是这么一开玩笑,袁少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立刻命人办了,兄弟到现在还有点不好意思呢,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爱开玩笑。”   孙振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咬牙道:“刘不屈,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办你一个毁坏官服之罪。” 第357章 侍婢芍药   刘青松立刻收回手,但孙振肩膀上已经落下一个清晰的油印。   冉颜从楼上走下来,看见这一幕,便心知刘青松与这位大理寺少卿很熟。刘青松脸皮虽厚,但并不是没有自尊,一般瞧不起他的人,他亦不会硬凑上去。   “献梁夫人。”孙振略一拱手,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大理寺受了窦四娘被人谋害一案,我有些事情想私下向献梁夫人了解一下。”   冉颜颌首,转身给他在楼梯口让出了一条路,“孙少卿请。”   孙振同样是个面瘫脸,冉颜显得有些阴郁,而他的面相则是十分木然,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一张脸长得很是端正,薄唇时时刻刻抿起,脸部线条也如他为人一样死板,生得倒也算不得多么俊朗,只是那种男子气概,是一般文官中很少见的。   随冉颜一并上来的只有孙振、袁少尹和一个书吏之类的人。   坐定之后,孙振示意那书吏可以开始记录,便问冉颜道:“献梁夫人是这家医馆的东家?”   “是。”冉颜道。   “据被害人窦四娘的贴身侍婢指认,窦四娘在死前曾经来过这家医馆,并且在医馆中用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洁面粉,敢问这样东西是出自谁手?”孙振见冉颜丝毫不拖泥带水,心中放松了许多。   孙振这样的问题一问,刘青松和晚绿都紧张起来,刘青松很想插嘴说是自己所制,但万一他做了假被拆穿,反倒将事情复杂化了,返回来一想,人又不是他们所杀,应坦然面对才是,于是心中稍安。   冉颜道:“洁面药粉是我亲手所制,不含任何毒物,窦四娘在本店中的确使用了此药粉,但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毒副作用。”   孙振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倒是袁少尹微微皱起眉头,这献梁夫人太不会说话了,这份言词实在不太利于她自己。   “献梁夫人从前可认识窦四娘?”孙振继续问道。   冉颜不急不缓地答道:“我自小在苏州长大,半年前才来的长安,平时极少出门,因此在今日以前并不识得窦四娘。”   孙振点点头,接下来便问一些,关于冉颜今日如何遇见窦四娘,又如何与她相识,说了哪些话,来到医馆处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一概让人记了下来。   冉颜心里也比较赞赏孙振严谨的态度,而且观他面相气度,是个耿直之人,冉颜便稍稍松了半口气。   孙振看书吏已经停笔,便道:“请献梁夫人近日在府中莫要出门。”   “慢着,孙少卿问完了,可容我也问几句?”冉颜出言阻止正要起身的孙振和袁少尹。   孙振又坐回位置上,“献梁夫人请。”   “我主要是想问那窦四娘那侍婢一些问题,案情关系到我和我萧家的名声,我不得不慎重,诸位都在场,应该没有什么不便吧?”冉颜必须要把自己的嫌疑摘除,并且引导他们更往别的地方上去想,此时不反客为主,恐怕就会失去了掌握案情节奏的机会。   孙振略一思忖,便同意了。   袁少尹令人将那侍婢带上来。   之前冉颜并没有太过注意这名侍婢,眼下一瞧,竟然还是个美人胚子,身材修长,虽然没有窦四娘那样火辣,却也算得上玲珑有致,五官生不算精巧,搭配起来却别有一种明丽之感。   那侍婢被冉颜毫无情绪的眼神吓得缩瑟了一下,连忙垂头给屋内所有人施礼。   “你坐下吧。”袁少尹笑眯眯地指了指主座对面的一张席子。   侍婢悄悄看了冉颜一眼,见她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似的,让人心头禁不住发麻。她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不得不顺势在席上跪坐下来。   冉颜语调平静,如她的表情一般,“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芍药。”她的音质其实非常清亮,犹如凤啼,却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拘谨,听起来弱弱的,有些抖。   “芍药。”这个名字倒是与她的样貌有几分相配,冉颜顿了一下又道:“你们家娘子是离开这里多久以后开始毒发?”   芍药垂着头,依旧是怯生生的语气,“大约有小半个时辰。”   “毒发时是什么情况?说仔细些。”冉颜道。   冉颜的语气与方才无异,芍药却是浑身一抖,怯弱的声音里更是带了一丝哭腔,双肩不断地抖动,半晌才抽噎道:“娘子……从医馆出去之后,娘子心情大好,觉得自己日后有了希望……兴起之下,便说去知贤楼庆贺一番,到了知贤楼,要了一个雅间,等菜色上的差不多了,娘子心情好,也让奴婢坐下一起吃,奴婢刚刚坐下来,便瞧见娘子眼睛下面泛红的,便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   芍药哽了一下,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她膝盖前的席子上,“娘子说,觉得有些热。奴婢当时也不曾在意,心觉得定是天气太炎热,所以便起身找小厮要了一盅消暑汤,返回来便瞧见……见娘子满脸都是血,她掏了帕子在擦拭,奴婢吓得蒙了片刻,便立刻让小厮去叫一声,娘子被自己满手的血吓得尖叫了一声,晕倒在地上,奴婢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抱着娘子哭,等医生来了,娘子已经……”   对于芍药的这番说辞,冉颜持怀疑态度。芍药在面对两个官员、一个侯夫人,尚且没有一般奴仆那种畏缩,诚然她方才看上去很害怕,但是她语言表述虽然有一丝的断续,却十分有条理,说明她脑子还是很清明。这样的一个人,她家娘子流了满脸血,她会不知道节省时间背着伤者去就医?   小厮这一来一回可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即便能救活,时机也早已耽误过去了。   但冉颜也并未将此事捅出来,转而问起别的事情,“也就是说,上菜的时候曾经有小厮或侍婢进去过,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接近你家娘子?”   芍药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厮只是把饭菜放到了几上,距离娘子约莫也有三尺远。”   冉颜暂顿了一下,话问到这里,意思明显怀疑芍药杀人,但她居然并没有趁机开脱,是太实诚,还是真心关心杀窦四娘的凶手?抑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第358章 两个嫌疑人   “除此之外呢?你们家娘子可还接触过什么人?”冉颜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芍药垂头,静默了一会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现在的嫌疑人只有你我两个。”冉颜声音波澜不惊,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看向孙振,“孙少卿,纵然也有可能是我谋杀了窦四娘,但这个芍药,是否也不能摆脱嫌疑?”   不等孙振回答,冉颜继续道:“我并不认识窦四娘这件事情,不管是我的叔父冉氏,还是荥阳郑氏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那洁面粉,恰巧我这里还有一些,孙少卿可以带回去请御医检验一番,我与窦四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杀她?但窦四娘用了洁面粉的事情,除了芍药,也只有其他几位娘子与其侍婢知道,是否嫌疑比我更大一些?”   即便凶手不是芍药,那她定然也是帮凶。冉颜猜测自己这些日一直在被人监视中,但即便如此,冉颜身边也有暗卫,监视之人并不能靠得太近而不被发觉,又怎么会知道窦四娘子医馆里面做了些什么事?   能短时间配出伤人脸的那种药,冉颜自问是做不到的,而且除了苏伏,她也想不到谁能做到。宫里御医事多,医术也高超,但在配毒方面,还未必能比得上冉颜。   “奴婢受窦家养育之恩,怎么会杀害娘子,请孙少卿和袁少尹明鉴。”芍药匍匐在地上,不断啜泣。纵然看不见脸,也觉得那姿态实在惹人怜爱。   相比之下,冉颜的模样就没有任何可人的地方了。袁少尹原本对冉颜有些幻想,一来是因为她五官着实生得美丽;二来也是因为她无多表情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不过眼下一对比起来,他心中暗暗觉得像冉颜这种没有情趣的女人,实在乏味得很。   袁少尹阅女无数,自然能看出来,冉颜不是那种面上淡然之人,她是从骨子里都无趣,而且还不好得手。   因此一时间袁少尹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芍药身上,“芍药姑娘快别哭了,献梁夫人也没说你就是凶手啊!破案嘛,总是把有嫌疑的人都罗列出来,孙少卿为人清正廉明,定然不会冤枉你的。”   晚绿胸口一堵,忍不住道:“袁少尹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冤枉她,那您就认定我们家夫人是杀人凶手?我们家夫人自小贤良淑德,如今嫁入萧氏更是洁身自爱,一心一意地侍奉夫君,莫非您觉着我们家夫人还比不上一个侍婢可信?凭什么就因为窦四娘用了洁面粉就得被定罪,我天天用,也没见流半滴血。”   这半点不停顿的一通话,让刘青松都有些瞠目,连他都不敢用这种质问的口气对袁少尹说话,晚绿这小妮子可真是够胆肥的。   晚绿倒也不是仗着萧家的势,其实以前在苏州,冉颜被扔在庄子上那会,她比现在可要泼辣多了。别说是长安少尹,便是圣上在眼前,她也敢嚷嚷,那时候她觉得都已经这个地步了,最多也就是一死而已,没什么好怕的。而后来冉颜渐渐受到重视,她也就收敛了许多,尽量不惹事,但这时已经威胁到冉颜的安全了,她哪里还顾得那许多!   孙振木然的脸上也出现一丝错愕。   袁少尹原本面子上挂不住,目光微沉,看向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结果这一瞧,发现晚绿姿色并不比芍药差,甚至五官还要精致许多,只是之前他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冉颜身上,忽略了她身边打扮朴素的两个侍婢,歌蓝沉静,晚绿泼辣,形成鲜明对比。   袁少尹即便觉得对面的两个美人赏心悦目,却被当众薄了面子,自然有些下不了台,遂端了架子,沉声道:“孙少卿办案公正是有目共睹的,不会冤枉区区一个侍婢,自然更不会胡乱给侯夫人定罪。”   “如果方便,我想验尸。”刘青松忽然开口道。   孙振看也不看他,只问冉颜道:“献梁夫人可曾问完了?”   冉颜颌首,淡淡点出了她心中的疑点,“芍药姑娘聪明伶俐,一番过程叙述得让我如临其境,自然没有疑问。”   在场没有一个糊涂人,经冉颜这么一说,也不禁生疑,像芍药这么伶俐的人,怎么会不知所措地任由窦四娘在她怀中死去?   至少也该做出点能与她伶俐相匹配的动作吧?   如此一想,方才芍药的举动也很令人怀疑了,堂堂一个侯夫人给她定了罪,她居然不求侯夫人的口下留情,却转过来求孙振和袁少尹。   袁少尹拧起眉头,他喜欢各种女人,除了冉颜这种没情趣的不喜欢之外,还尤其厌恶在他面前耍小手段的,更何况,方才芍药的行为分明就是在利用他对女人的心软。   “来人,先押送回大理寺,稍后审问。”孙振可是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甭管是倾国倾城还是空谷佳人,在他面前一律都是木头。   刘青松被晾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一拍几面,蹭地站了起来,“喂,孙子,你到底有没有听见老子说话,老子要验尸!我不信你们大理寺还有能比得上老子的仵作!”   子,加在姓后面是一种尊称,一般称孔子、孟子都是对圣人的称呼,不过刘青松喊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孙振也不怒,朝冉颜施礼道:“那我就先回官署了,还请献梁夫人这些天配合,在府中轻易不要外出。包括这两位姑娘和刘医生。”   “这是自然,但我也不希望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将消息流出去。”冉颜以前可以不在乎,但现在她是萧氏的媳妇,有义务把自己的名声保全好,也必须不能让萧颂因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受到牵连。   冉颜看着孙振转身下楼,半点没有搭理刘青松,心中纳罕,“你得罪这位孙少卿了?”   “其实也算不上得罪吧?”刘青松不确定地道:“我一年前带着他儿子去曲江玩,结果回来时把那小子丢在了那边,我睡到半夜的时候想起来,又回去把人给接了回来。自从出了这事儿以后,他就一直也不理我,忒小气了。”   孙振当时在官署中值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后来听自己儿子哭诉。并且刘青松那个无良的混蛋,竟然威逼利诱他儿子,哄他不要将此事说出来。孙振是专门搞破案的,想从小孩子的身上找出破绽还不简单。   “我挺替阿韵忧心的。”冉颜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往楼下走去,“回府吧,不去庄子上了。”   “哎,那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了,被他养得跟个姑娘似的,自己不知道回来,能怨得着我么!”刘青松随后追上。   对于这位孙少卿,他不管是官职和所管辖的事情都与萧颂相似,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刑部侍郎,三司会审时,一般都是他们俩,和御史台的一位副职官员,所以冉颜对其算是比较了解。   孙振也算是出身名门,但家道衰落,自幼便十分穷苦,他为人比较端方严肃,所作出的文章亦如其人,并不出彩,因此四处投行卷,也无人赏识。他是从科举一步步考上去的,稳扎稳打,从来也没才绝惊艳,更不曾一步登天。整整考了七八年之久,才轮到殿试。   这一切离不开他那位发妻的支持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可就在他官途越发平坦之时,发妻却因病亡故了,他一个人将儿子拉扯大,况且他这么多年没有再娶,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延续香火,他能不着急么?   冉颜不得不在心里狠狠地鄙视刘青松一番。   冉颜从后门上了马车,直接驶出医馆,刘青松也随后骑马不急不缓地回萧府。   这几日长安城坊市之间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窃窃私语,酒楼茶馆更是爆满。在这个信息交流不太便捷的社会,长安人最爱聚集在一处谈论时事,或者某处的八卦。   近来最热门的莫过于窦四娘被人谋害一案,偶尔还有提及清竹医馆那场神秘的烧尾宴。   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情,不需几日便传到李世民的耳中,听了御史马周的回话,眉头不禁深蹙。他倒也没太信传言,冉氏的医术究竟神不神无所谓,但太子力荐,这个面子是要给的。   “就这些?”李世民搁笔,转而问道:“太子最近在做些什么?”   “圣上新调任的太子中舍人似乎很合太子的意,近日听了他的规劝,每日都在刻苦读书,向师长请教的次数也明显多了。”马周一向都是没什么情绪地汇报这些事情,不过此次却也有些欣慰。   李世民微微一笑,轻轻垂着腿道:“他若是能明白为君之道,勤勉好学,也就好了!”   李世民心里其实也并不太想废长立幼,毕竟李承乾并不是笨,而是过于疏散懈怠,他对李承乾如今还抱有一丝希望。   “苏子期的身世查的如何了?”李世民转而问道。   马周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随手取了过来,用几上放置的一把短刀挑开封口,将信纸抽出来抖开,看上面的内容。 第359章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张纸上,寥寥数语便概括了苏伏的前二十几年的一切。   苏伏,字子期,药王苏家庶二子,十五岁离家游学,十九岁时返回苏州,独居于城西山中,以售药为生,极少替人诊病。为人孤僻,九族不亲。   李世民放下信,皱眉道:“就这么多?”   马周恭谨地答道:“回圣上,因其在很少露面,所以很难查到关于他本人的更多消息。其他的……有一点魏王殿下说的不对,药王从未打算将家主之位传于苏伏,而是一早便定好了苏家的嫡长子,也就是现任家主。而其母是当年杨妃娘娘送给苏晟白的胡姬之一。”   李世民身边有好几个杨氏,而马周口中的杨妃,正是李恪的生母。   “我记得苏晟白是武德三年间的太医令?”李世民将手中的信丢在几上,略一思忖,便道:“任苏子期为御医吧,只负责晋阳公主病症。”   纵然疑点重重,但为晋阳公主诊病没有多少利害关系,这人是李泰介绍,又是在他眼皮底下,进宫之中倘若真能翻腾出些浪花来,李世民倒真得对苏伏另眼相待了。   “那献梁夫人……”马周犹问道。   “无甚关碍,请她与苏御医会诊吧。”李世民活动活动手指,又提起笔,准备批阅奏折。   马周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圣上,近日大理寺接了一桩案子,是有关献梁夫人的。”   “嗯?”李世民有些惊讶,再次搁下笔,抬头等他继续说。   马周道:“长安商贾窦允之女,在献梁夫人新开的医馆中使用了一种洁面皂粉,离开半个时辰后在知贤楼中满面流血身亡,此事涉及侯夫人,因此已经由府衙移交大理寺。”   “现在案子进展如何?”李世民问道。   “其他几名一起用过洁面皂粉的娘子并未毒发,不过大理寺在埋伏的时候,围堵到一名黑衣人,遭遇激烈反抗,一场恶斗后,那名黑衣人自知难以逃脱,便服毒自尽,毒药是最常见的鸩毒。”马周垂着眼,也不看李世民的表情,只是实事求是地说事情。   “这么说来,有人故意陷害冉氏?”李世民的手指不禁在几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面色看上不太好,声音也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可查出来那黑衣人的身份?”   “尚在查证。”马周道。   李世民挥了挥手。马周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看见了动作,遂躬身施礼,“臣下告退。”   李世民不知道此事来龙去脉,但大致的原因他也能够猜出一二。如果排除冉氏与人结怨而遭到报复,那么其实凶手的目标并不是针对冉氏,而是某个皇子。   ……   七月天,正是长安最最炎热的时候,人们连八卦的热情也被这样的温度烤干,窦四娘的事情也只出现在妇人们聚在一起闲聊的场合。   而这样炎热的天气,窦四娘的尸体也不能久置,大理寺不得不尽快检验。   诚如刘青松所说,长安除了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冉颜之外,还真没有人能在验尸水平上超过他。圣上一直关注此事,为了尽快破案,大理寺给了刘青松一个澄清的机会。   按理说,涉案人员是不得参与破案的,但情况特殊,况且验尸时大理寺的人都在。   去往停尸馆的马车里。   冉颜着一身利落的胡装,青丝在后脑束了一个马尾,直垂到腰际。   刘青松打趣她道:“你这样穿倒有几分像个美少年,倘若那巴陵公主瞧见你,指不定就把你也掳回去了。”   巴陵公主还在禁足中,上次别院出事,动静闹得大了些,天刚刚亮消息便传到了宫里。   刑部派人过去查看了一番,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巴陵公主的别院里的美郎君在丹房里行苟且之事,结果不知怎地将炼丹炉弄炸了,丹房附近的房舍都烧了起来,而那几个正在行房事的郎君因为吸食了阿芙蓉,正在兴头上,没来得及逃跑,被活活烧死在丹房中。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被烧死的那些人里,竟然有一个是李泰府上的侍卫。   李世民听乍一听到此事,愣了半晌。   因为这段话的包含的内容实在太多了:郎君和郎君行苟且之事,并且是“那几个”,说明根本不是两个人,还吸食阿芙蓉,结果这一团混乱之中,竟然还有李泰府中的人掺杂进来……   反应过来之后便是震怒,据说是将巴陵公主软禁起来了,并且着大理寺严查此案。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提起此事冉颜便气不打一处来,她想入宫里为晋阳公主治病,也是为了要一步步地发展验尸事业,还有便是为了谋巴陵公主性命。   当然,冉颜也不是非谋巴陵公主性命不可,倘若李世民决意要关巴陵公主一辈子,或者直接赐死,但她了解历史,如果按照正常轨道发展,巴陵公主暂时是不会死的。   “这个罪名跟谋反不是一个层次,皇家重脸面,这种小事即便要处置也不可能让咱们知道。”刘青松见冉颜面色沉郁(纵然她一直都很沉郁,但此刻更沉郁些),于是出言开解,“再说,这桩事儿可连同魏王一并拉下水了,否则你以为魏王为什么会这么急着推荐苏伏。”   冉颜哼哼两声,李泰怎么样她管不着,只要巴陵公主不好,她就放心了。   马车在路上疾行,烈日当空,路上行人并不多,因此车夫驾车便稍微放松了一些,却不巧,有个人冷不防地从务本坊内冲出来。   车夫一惊,急收缰绳,可是马车行的极快,岂是这一下便能刹住!   车夫脸色微白,已经做好了要把人送医馆的准备,谁知那人却如兔子一般地蹿到了墙根下,紧紧贴着墙壁,一张清俊的脸煞白。   车内的刘青松和冉颜被猛地晃了一下,才将将坐稳,便听那车夫道:“两位受惊了,可曾受伤?”   “未曾,发生何事了?”刘青松坐稳身子,问道。   车夫道:“是位国子监博士,从务本坊里跑了出来,我一时不曾瞧见……”   刘青松打断他的话,“伤着人没有?”   “似乎不曾。”车夫不敢肯定地道。   即便是吓到人,按礼也应该下去赔礼,更何况对方是国子监的博士,想必很重视礼节。刘青松与冉颜说了一声,从车上下来,正欲拱手说话,一打眼便瞧见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似的桑辰。   “桑兄弟!”刘青松看见桑辰,倒是挺高兴,早忘记了当初在棋盘上被虐的惨况。   桑辰这才回过魂来,拱手道:“刘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冉颜在车内,便听见刘青松笑呵呵地说:“无恙,无恙。”   桑辰是冉颜来到大唐之后算是交往比较深的一个人,自从别后不曾再见,如今偶遇故人,冉颜也想知道这只四次元的兔子过得怎么样,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撩开帘子看了看桑辰。   桑辰比半年前高了不少,身材修长,居然也很壮实,乍一看上去身形竟于萧颂不相上下,原本柔和的面部硬朗了许多,一举一动间带着书卷气,分外俊雅。   这么远远看着,竟觉得风姿卓绝。单从外表来看,这样的桑辰,绝对可以令许多女子为他不顾一切。   冉颜心中颇感欣慰,她虽然有时候很烦这只兔子,但毕竟有些交情,也真心希望能有个与他相配的女子出现。   桑辰与刘青松寒暄了几句,微一抬头,正看见一手拨开帘子的冉颜,他脸色唰地一下红到脖子,踟蹰了半晌,竟是拔腿跑了。   冉颜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苏州小村里,那片牡丹花田附近,他也是这样说了两句话,便慌慌张张地逃走。   “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冉颜微微一笑,放下帘子。   刘青松爬上车来,脸色有些犹疑。   冉颜见状,问道:“何事?”   “今日桑辰沐休,我问他怎么在务本坊,他说是帮国子监的书馆修书,每天给一贯钱。”刘青松阅人无数,自然看出来冉颜也想知道桑辰近况,于是说的稍微详细了些,“魏王听闻他修书极好,便遣人来请了多次,他今日是去见魏王。”   又是李泰冉颜皱起眉头,“修书极好?这话也除了这傻子信。”   马车行驶起来,刘青松晃了一下,扶住车壁,“你说桑辰?他心里明白着呢,有些事情装着不知道罢了!”   刘青松和桑辰挺像,对于痛苦的事情,刘青松用各种故事骗自己,而桑辰装着从不知道,他是一个做事一心一意的人,骗自己骗久了就感觉真的不知道,两者都是逃避现实的行为。   约莫过了一刻,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两位,停尸馆到了。”   大理寺就在皇城边上,尸体自然不能停到官署里去,所以这个停尸馆距离官署还有比较远的一段距离。   刘青松道:“不用戴口罩,这次来的人不多,你若戴口罩反而会被一些不必要的人注意到。”   “嗯。”冉颜将口罩又塞回袖中,这种事情,刘青松比她更熟一些,纵然惹出了不少事情,可能与那么官员相识交好,是需要一定交际手腕的。 第360章 师妹,你来替我验尸   冉颜冒险地决定,相信刘青松一回。   下车之后,冉颜低着头跟在刘青松身后拎箱子。一路走来倒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大约是以为大唐最厉害的仵作带个徒弟也不算太奇怪。   “好久不见,刘医生近来可好?”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笑意问道。   刘青松最近卷进了窦四娘谋杀案,处境能好到哪里去?这寒暄的人分明就是戏谑之言。   “比起何寺正日理万机,在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闲得有点发慌,这不,今儿百无聊赖,跑来帮你们大理寺验尸了?”刘青松笑眯眯地答道。   大理寺最近可算是忙得底朝天,巴陵公主一案尚且悬着,又添了这一桩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出个中牵连甚广,比巴陵公主的案子要难缠多了,刑部那些官员刚刚处理完一批需要审核的死刑案,都闲了下来,天天吸溜溜地啃着西瓜在树阴底下看热闹,真真让何寺正恨得牙痒痒。   大理寺正,是大理寺下直接审理案件的官员,是审案官中品级最高的一种,掌审理具体案件或出使到地方复审案件。唐律规定,若五品以上官、爵之人犯罪应处斩时,由大理寺正担任监斩官。   严格说起来,孙振出面也只是为了镇镇场子,他和萧颂一样,一般都只负责判决修整刑法。但他们都是一步步升上去的,破案水平毋庸置疑,平时只接上司交代的特别案件。   现在大理寺最忙的当属何寺正,刘青松一句“闲得发慌”直是戳痛到人骨子里去了。   “刘医生请。”何寺正皮笑肉不笑地道。   刘青松笑的更欢了,大步迈进室内。   屋内放置了大量的冰块,仿如冰窖一般,刘青松一个哆嗦,“不愧是窦家,真有钱。”   这么大量的冰块,只为了保存一具尸体,而且还是一个并不受宠的女儿,实在是很大手笔,长安除了窦家,再没有别处能做得出了。   撩开厚重的黑幕帘进入内室,才发现里面很暗,灯火幽幽照着冰块,呼出的气体都是雾花,实在不是个验尸的好地方。   “尸体移到外室吧,这里光线太暗。”刘青松道。   “移到外室尸体是否会迅速腐坏?”何寺正担忧地道。   窦家是花了大价钱保嫡女尸体的,万一在他手里弄坏了,窦允倒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是日后窦家孝敬他的那份恐怕就没有了。   刘青松缩着身子,不断地搓着手道:“外室温度也不高,又不解剖,验尸也不过是一两刻的功夫,坏不了。”   冉颜微微皱眉,如果窦四娘是被内服药物致死,不解剖的话,有时候很难证实。   “咳,你去把尸体扛出去吧。”刘青松伸腿踢了踢冉颜。   这时何寺正才注意到跟在刘青松身后这个身量较小的人,只是室内光线很暗,她又站在刘青松身后的影子里,根本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辨出体型是个女人,何寺正心中惊讶,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尸体上。   冉颜以前在学校时读硕士时,停尸间的电梯空间小,容不下推车,上解剖课的时候,都要同学们自己去把尸体抗出来,课还没上,就浑身福尔马林的味道。所以抗尸体自然不在话下。   冉颜应了一声,掏出口罩戴上,又从箱子里取出了头套,把头发都裹进去,再穿上罩衣,便往尸体走去。   刘青松张了张嘴,他也就是这么一说,体验一把使唤首席法医的感觉,谁知道冉颜当真二话不说地就去背尸了。   何寺正看了刘青松一眼,“刘医生很惊讶?”   刘青松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医生何故如此?”何寺正一边挥手令两个狱卒去帮忙,一边问道。   刘青松果断学习起一部很有名的剧中说辞,“点头表明我真的很惊讶,在下这个师妹帅得不像话,都快盖过了在下的风采了,摇头表明我后来又不惊讶了。”   何寺正一时觉得无语,但又有些好奇他怎么又不惊讶了,便干巴巴地问道:“为何?”   “我惊讶完了,所以就不惊讶了,这很奇怪么?”刘青松诧异地看着他。   何寺正默默地走到外室,看着冉颜和其他两个狱卒将尸体放在准备好的松木板上,心中自我检讨,自己怎么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看刘青松呢?   “咳咳,师妹啊,我手冷得有点抖,你替我验一验吧。”刘青松跟着到了外室。   何寺正这次是真的怒了,冷冷道:“刘医生,孙少卿请你过来验尸,是为了协助尽快破案,生死大事,岂能容你这般儿戏!你倘若不验,我便去寻别的仵作!”   冉颜在地上烧起了苍术之类的去秽药物,听见何寺正这样说,声音平平地道:“我号称大唐验尸第二,倘若不是刘青松脸皮太厚,怕也不敢称第一。”   何寺正诧异地看着那个蹲在尸体面前的身影,“好大的口气!”   不过刘青松人虽然没个正行,但验尸的技术是三司公认的厉害,既然这个娘子在敢在他面前放出这种话,而他又不曾否认,想必所言不虚。   “何寺正,我家师妹极少做这种低贱的行当,这次若不是因为事情牵扯,也不会伸手来管此事,有她在,你就只管等着抓凶手便是。”刘青松拍拍何寺正的肩膀。   冉颜皱眉,冷冷地扫了刘青松一眼,她方才放出那样的大话,不过是想快速解决何寺正的纠缠,谁知道刘青松越发地吹得没个边际。   何寺正的判断力不弱,否则也不能坐上大理寺正的位置。他能看出冉颜的架势似是对尸体很了解,而且一般娘子哪里敢接触尸体?所以他便压下满心的疑惑,“好吧。”   而冉颜这边却早已经开始了。   窦四娘的尸体保存得极好,还没有任何腐败性的绿斑,称得上新鲜尸体。只是在她的面部被干涸的血覆盖,显得有些可怖,从表情上还能看出她死前是处于十分痛苦的状态。   冉颜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那种负罪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这一次她会坚持过来亲自验尸,完全是出于这种负罪感,窦四娘是因她而死,纵然这并不是她能够预料和控制,但她有能力抓出凶手,倘若只为一时自保而放弃这次机会,她会悔恨一辈子。 第361章 捂死几个试试   观看这次验尸的人的确不算多,只有何寺正,还有大理寺的另外两名官员,以及文书一名。   “验。”冉颜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刘青松旁边的书吏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尸,目光还如此“深情”,一时有些走神,被刘青松冷不防地捅了一下。   “死者窦氏女,年十七,身高约五尺五寸,发育良好……”冉颜先将基本状况一一说出。   冉颜先从头部开始细查,面上沾染了许多血,可是却看不见任何伤口,并且没有丝毫肿起之类的症状,这不符合常理!她从来没有见过整个皮肤渗出鲜血,却没有丝毫异状的情况。   人体的血管都是埋在皮肉之中,倘若想破坏它们,外面有皮层保护,倘若皮层不受到创伤,不可能这样大面积地流出血来。   冉颜用棉布蘸了点醋,轻轻擦拭尸体面上的血迹。   很容易就擦掉了,露出下面有些肿胀发紫的皮肤。   冉颜再次仔细地检查了整张脸,那些血液可能经过死者或者其侍婢用手擦拭过,已经有些狼藉,但血液整体走向,是从额头处呈流柱状流泻到下颚,然后滴落在衣物上,几乎布满整脸,但是有经验的法医都知道,流柱状血痕一般是经脉出血后形成,比较容易显示伤口的位置,可是……   冉颜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头顶和前颅,没有发现伤口,只沾上了少量的血迹。   因为是被头发覆盖,所以这个检查持续了很久,不过屋内的所有人都被她耐心仔细的样子吸引,心中纷纷疑惑,究竟在找些什么?   “前颅与面部皮肤均无明显伤痕,并不能造成如此大量地出血,怀疑血液不属于死者自身。”冉颜说出检验头部之后的结果。   “不是自身血液?”何寺正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因为之前也有仵作验了一次尸,也说这血不像是从脸上流出来,具体却说不清处怎么回事,所以他很想知道原因。   冉颜解释道:“做出这种判断,主要有两个依据:其一,若是从皮肤里渗出鲜血,皮肤一般不可能没有任何诸如伤口之类的表现,并且倘若血是均匀地从皮肤渗出来,并不能形成这样流柱状的血痕。其二,之所以形成这种流柱状血痕,是因为从创口流出的血液由于其重力作用从高处向低处流,而伤口必定是伤到较大的静脉血管,但死者的头部并没有可以形成大量出血的明显伤口。”   何寺正愣了愣,才消化这段解说中的大致意思。   刘青松适时的补充道:“静脉并非经脉,而是只血脉的一种,倘若割断比较大的静脉,血不会喷溅得到处都是,而是涌出。何寺正你经常监斩,应该比较有感触啊。割腕自杀和被斩头是不一样的。”   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何寺正脸色不佳,却还是道:“我一直以为四处喷溅是因为伤口太大了。”   大动脉一般都埋于身体深处,一般小伤自然伤不到它。   “你这么说也没错啊,改天兄弟也不藏私,给你好好解说一下,日后对于破案很有用处的。”刘青松道。   医生的知识一般都是不外传的,刘青松如此不拘小节,也是何寺正虽然与他小摩擦不断,却未曾真正翻脸的原因,何寺正拱手道:“那就多谢刘医生了。”   冉颜趁着他们对话的这会功夫,已经将窦四娘身上大概都检查了一遍。窦四娘的手指上残留着血迹,大约是自己擦拭脸颊时沾道,而其衣物上的血液都是正常的滴落殷染。   冉颜的注意力被左肩膀处一块血印吸引,这块血印很大,但按照正常的滴落,肯定是不可能在这里形成这么大片的血。   冉颜想着,便解开了窦四娘的衣物。她身上着的是一件襦裙,松开束带之后,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让刘青松眼睛直了一下,不过想到是一具尸体,立刻便没有了杂念。   “验,死者左肩衣物上有大片血迹,经解衣检验,证实死者左肩上有大片瘀痕,疑似指印。”冉颜看见在雪白肩膀大片黑紫的瘀痕,立刻道。   之所以说疑似,是因为这片瘀痕与尸斑混在一起,一时辨不出很清晰的手指印。   刘青松心里一喜,验到这个,就足以证明死者在临死前可能被人实施过暴力行为,而他们也没有任何杀人动机,再找到不在场证据,便可以很大程度地摆脱嫌疑,而这个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据,就是李恪!   冉颜将整个实体仔细检查完毕,耗费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而后才总结道:“死者面部肿胀,眼结膜下有出血点,疑为窒息而死。”   “眼结膜是覆盖在眼睑内面和眼球前面眼白部分的一层膜,如果死者不能呼吸,比如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上,或者勒死、自缢,那个膜上都会出现针尖一样的血点。”刘青松说着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镊子,夹住尸体的上眼皮,拉开之后,指给何寺正看。   经过刘青松不停在旁解释,何寺正等人基本能够了解,但像眼结膜下出血可能就是窒息死,他们也将信将疑,毕竟以前从来不知道。   冉颜在苏州验尸时,刘品让的态度是,只需要知道结果,过程不重要,所以一些专业名词能忽略就尽量忽略了,少了这一点也无所谓,只要抓到凶手,并且案情能够说得通,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凶手招认便万事大吉了。那些官员显然没有大理寺这些好学。   “这个问题,何寺正不妨回去捂死几个试试看,反正死囚也不在少数。”冉颜一边把窦四娘身上的衣物理好,一边不咸不淡地道。   但她话一出口,屋里几个男人顿时觉得脑门上冒冷汗。   何寺正道:“这位娘子说得如此轻飘,岂不知人命不可儿戏?”   在权贵的手里,人命可不就是儿戏?冉颜心里如是想,却未曾说出口,只道:“死人看得多了,也就能将生死看淡不少,何寺正不信也可以一试。”   何寺正平时都是监斩,看的是死亡的过程,而冉颜平时看到的都是尸体,有新鲜的,有腐败的,也有一堆白骨。   “这么说来,窦四娘是被人捂死?”何寺正盯着冉颜黑沉的眼眸看了须臾,转移了话题。心里想着,是不是回去真的捂死几个瞧瞧。   冉颜摇头,“死者颈部没有勒痕,可能是被人捂死,但也不一定,肺炎、狂犬病等都有可能窒息,还有可能是中毒,何寺正可以去查查窦四娘是否有病史,倘若没有,那我更倾向于怀疑她中毒。” 第362章 你和他真有一腿?   刘青松扶额,万一真是中毒,这事儿可就又说不清楚了!   “如何才能确定是何种毒药?”何寺正暂时抛去了杂念,将注意力投入案情之中,于他来说,没有比破案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根据尸体所表现出来状态,我怀疑凶手是用乌头杀人。因为服用乌头致死,尸检无特殊征象,一般窒息死的征象较为明显。根本查不出来,所以乌头可谓是杀人必备的良药。”冉颜答道。   刘青松擦了擦鬓角的汗,“必备良药……你这是在说玩笑话吗?”   冉颜淡淡道:“我说的是事实。”   “这么说,只要中了乌头之毒,便查不出死因?”何寺正不甘心地追问。   “也不是。”冉颜伸手在尸体的胸腹之间轻轻按压,“如果幸运的话,剖开腹腔,可能会在胃内找到乌头药渣,粘膜和浆膜可能有点出血。不过乌头的残留毒性极易被腐败气体破坏,倘若不及时解剖,根本验不出毒性。”   在大唐这种条件下,即便解剖也不见得能验出乌头的毒性,就算冉颜能弄出无水乙醇,以及一切检验毒性所用的东西,大唐无人看懂这个检验报告也是徒劳。而所谓用银针验毒,并不是能验出所有的毒,本身就靠碰运气。   “何寺正不妨从窦四娘身上的线索着手,比如这个手印。我个人认为,这个大小不太可能是个女性。根据窦四娘贴身侍婢芍药的供词,她一直与窦四娘在一起,只是在窦四娘脸部有些异样以后,才到门口去唤了小厮来要了一碗消暑汤。”冉颜半张脸被口罩遮掩,发出的声音有些嗡,她见何寺正颌首,便继续道:“倘若推敲她的供词,她说,起身找小厮要了一盅消暑汤,返回来便瞧见娘子面上流血,何寺正不妨找小厮确认一下,芍药离开的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是否足够有人闯进来袭击窦四娘。”   “这么说来,献梁夫人没有任何嫌疑?”何寺正刚刚从剖尸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探究地看着冉颜。   冉颜自知道大理寺不可能让她解剖窦四娘的尸体,便将手套脱下丢进箱子里,听见何寺正的话,便答道:“可否容许我问何寺正几个问题?”   何寺正点头道:“可。”   “破案在于动机,掌握了杀人动机便等于锁定了凶手,不知道何寺正以为献梁夫人杀人动机是什么?”冉颜目光直视着他。   何寺正也算是掌生杀权利,监斩了不知多少次,此刻却在冉颜身上感受到一种压力,“这……需要再进一步调查。”   “人证物证呢?”冉颜见旁边的官员要开口回答,轻笑了一声,“人证不会是芍药吧?物证是那包洁面粉?那个芍药,比任何人都有嫌疑,让她来做人证,岂不是贻笑大方?至于洁面粉,我至今还不知里面掺的是什么毒,但窦四娘是窒息而死,倘若不是被人捂死,便是内服毒药,不知洁面粉是能捂死人,还是有人会内服?”   一番犀利的言辞,让大理寺三名官员哑口无言,倘若冉颜此时不说,他们也并非想不到,只是一个娘子,短短时间便理出头绪,实在让他们有些汗颜。   “好!”刘青松一抚掌,发现众人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便立刻改口道:“分析得好!”   冉颜收拾好工具箱,何寺正立刻挥手令狱卒来帮忙拎着。   “多谢。”冉颜冲何寺正微微欠身。她知道,其实何寺正早就看出她的身份,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没有拆穿,并且对于她犀利的言辞并无恼怒,是应该道谢。   何寺正淡淡笑道:“客气了。”说罢令人引刘青松和冉颜出了停尸馆。   何寺正随后出来,站在外曲门的门廊上看着远去的马车,心叹,怨不得能镇得住煞气冲天的长安鬼见愁,倒是个奇女子。   “何寺正,我得即刻将此事上报,先行一步了。”何寺正身后一名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拱手道。   “张御史请便。”何寺正拱手道。   张御史的官职其实是监察御史,而非大理寺的人。   御史台分为三院,一是台院,主要是掌管纠举百僚,推鞫刑狱;二是殿院,掌整齐朝班,检察仪仗;三是察院,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监决囚徒等等。   台院御史的官职品级最高,殿院次之,而察院品级最低,管理的事情却杂而广,亦有弹劾百官的权利,所以纵然张御史的官职要比何寺正低,何寺正也不愿意怠慢。   张御史翻身上马,冒着炎炎烈日向朱雀大街一路疾驰。   彼时刘青松将将拨开帘子探头向外,便觉一人一骑卷着热风席了过去。   “诶?”刘青松半个身子都从小小的窗口探了出去,盯着那一骑绝尘看了半晌。   冉颜拨弄着镂花铜钵里的冰块,仰头看着刘青松的姿势,面上难得出现了毫不掩饰的吃惊。那车窗极小,连普通盆口的大小都比不上,他居然能钻出去,并且轻松地缩回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刘青松转回头被她吓了一条,立刻缩到马车一角,“我说冉法医,我看惯了你面瘫,偶尔有表情让我有点慎得慌。”   冉颜脸一黑,她一直知道刘青松瘦得能在四级风里打晃,却没想到真是个竹竿,“我觉得这个窗口便是再开大一倍,萧钺之也未必能轻松通过。”   刘青松吊着眼梢看了她一眼,并不曾继续这个话题,“先不说这个,我方才终于想起来那人是谁了!”   “骑马经过的那个?”冉颜道。   刘青松点头,“方才我在停尸馆见过他,就是何寺正身侧的那两名官员之一,当时我只觉得他眼熟,不过满朝官员我眼熟的多了,便没在意。刚刚见他骑马那架势,我突然想起来以前见过他,那个人不是大理寺的官员,而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冉颜皱眉。   弹劾百官这一项职责,使得朝廷官员和官员家属对其都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三院御史为清要之官,虽秩品不高,但威权甚重,所以录用的官员,必定是要清正耿直。但冉颜私以为,在这样的表象之下,身为御史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一刻热爱八卦的心。   “我验尸之事恐怕败露了。”冉颜垂眸。这件事情也许会影响到萧颂,但也不至于太严重,毕竟她算是被动的卷入此事,做了一些遮掩,只为给自己洗清冤屈。   两人正沉默间,车顶微微一沉,从刚刚被刘青松卷起来的窗帘缝隙中,嗖的一声,丢进来一张折成雁子形的字条。   刘青松倏地又从车里探出身去。   冉颜捡起字条,只听刘青松叹道:“哇,大侠,你穿得这么黑不热……”   然后“呃”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怎么了?”冉颜心头微微一紧,以为刘青松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连忙伸手将他拖进来。   刘青松晕乎乎地揉着脑门,不一会儿便起了一个大包,隐约还能看清是个长形、类似剑柄或剑鞘的模样。   “我觉着,你与桑辰真是……”冉颜一时想不起什么形容词了。听刘青松方才那话的意思,可能看见了暗卫,人家既然蒙面,自然是不想暴露身份,刘青松居然在街上大声嚷嚷,无怪乎被人敲一闷棍。   冉颜也不再理他,打开手里的字条。   清俊飘洒的字迹映入眼帘,冉颜越看越眉头皱得越紧,看罢,便将纸条浸在盛冰的钵里,黑色的墨迹在融化的冰水里绽开一朵朵花。   “写了什么?”刘青松连忙用手拎上来,上面的字迹已然都模糊了。   “有人要对我下手。”冉颜声音发沉,立刻扬声对车夫道:“加快速度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速度加快了些。   “李泰?”刘青松做了一个口型问道。   冉颜颌首。   刘青松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随着萧颂追捕苏伏半年有余,自然对苏伏的身形很是熟悉,方才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你和苏药师真有一腿啊?”刘青松一脸八卦的小声道:“要不然他怎么会背主,亲自赶来通知你此事。”   冉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到刘青松浑身发麻,缩了缩脖子,“我和他有一腿还不行么!”   “是么。”冉颜用手指将泡烂的纸张绞碎,然后掏出帕子从容地试了试手,补充了一句,“苏药师如此作践自己,太令人扼腕了。”   “我深深觉着,圣上实在英明,就应该把九郎外派。”刘青松道。   开玩笑归开玩笑,但刘青松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直等到马车驶入府内,才稍稍放松了一口气。   冉颜沐浴之后,在府中的药房里纳凉。这是萧颂专程为冉颜准备的房间,冬暖夏凉,十分舒适,墙角再放上两个冰盆,室内温度清凉宜人,丝毫没有暑天的炎热之感。   “也不知道苏州热不热。”冉颜碰着医书,口中却喃喃道。   呆坐了半晌,冉颜起身打开窗子。热流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被凉意逼退了一些,冉颜只觉得温热。   这里可以眺望半个长安,灼白的光线下,房舍似乎都蒸腾着热气,行人极少,显得别样孤寂。   隔了几条街巷的延康坊内,李泰府中却是一派歌舞升平。   李泰每月花销比太子还多,府内不知雅致韵味,却处处都是价值不菲,屋内更是摆了十六只冰笼,散发丝丝凉意,几上的水果全部都是放在碎冰之上,凉意沁人。 第363章 此生唯一的谎言   “随远先生因何不愿帮小王?”李泰放下手中的杯盏,笑容清浅地望向桑辰。   李泰派人去请了桑辰几次,又亲自去了一回,均被拒绝,心中怎能不恼怒?纵然世人将桑辰的身份捧得极高,也算是名流,可即便是虞世南那样的名流大儒也须得给他几分脸面,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   桑辰不会官场交际,做事自然直接,行就是行,不行就不行,一般不会找些理由搪塞。   “天气如此炎热,随远先生只需派人知会一声,小王立刻派马车去接先生,怎能如此劳累先生。”李泰未将怒气带到面上,挥手令一美婢上前帮桑辰拭汗。   桑辰脸色一红,也来不及回答李恪的话,连忙躲了过去,“不敢劳动姑娘,在下自己来,自己来。”   说着便就着袖口胡乱擦拭了一番,他慌乱的模样惹得一屋子美婢掩嘴轻笑。   “随远先生请用消暑汤。”美婢双手捧着杯盏,眸含秋波的盈盈望着桑辰。光洁的白瓷,如玉纤手,指头艳如桃花般饱满莹润的指甲……   桑辰脸红到耳朵根上,颤手接过杯盏,往旁边挪了挪,距离那美婢远了些,“多谢姑娘。”   男子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是变化最天翻地覆的时候,桑辰的容色已非当年可比。离开长安许多年,身量和容貌都长开了不少,尤其是近半年来,已经由少年人的模样蜕变成了一个男人,可他至今身侧依旧无任何女子陪伴,依旧如当年那般青涩,实在令长安那些未嫁女子爱到了骨子里。   “随远先生的年纪早该娶亲了,不知为何至今未娶?”李泰见桑辰如此,便将话题引到了这个上面。   桑辰神色赧然,“在下官职低微,俸禄微薄,怕将来委屈了夫人……所以等在下攒够了钱,再想娶妻之事。”   “随远先生说的是,不过小王今日倒是想给随远先生说个好媒。”李泰微微笑道。   桑辰一脸受惊地望着李泰,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因由拒绝,毕竟他已经到了娶亲的年龄,而且除了家贫,他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   李泰仿佛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道:“随远先生觉得清河公主如何?”   清河与晋阳两位公主都十分受圣宠,晋阳公主体弱,一直被陛下亲自养在身边,而清河公主贞观二年受封,当时只有四岁,是所有受封公主中年纪最小的一位,足可见圣上对她的喜爱。   “在下身份低微,万万配不上公主之尊。”桑辰松了口气,这回算是给了他理由。   李泰将他的神态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端起扶桑饮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随远先生不惜伤公主体面,小王却是知道为何。”   桑辰心头一紧,却听李泰继续道:“其实随远先生心内惦记之人是献梁夫人吧?”桑辰面色微白,却是满面肃然,一贯温和怯弱的目光有些冷然,“殿下不可信口胡言,如此辱人清白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在下做不成娘子的夫君,没有名分也成……”李泰淡然一笑,看着紧紧抿唇的桑辰,声音轻缓地道:“桑先生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对冉氏说过的话吧?我不信,以先生这般姿容风采,说出这番话,能够有女子不心动,两位究竟是否有染,此事只要告知襄武侯,他若想查到真相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说出那句话,是桑辰的不对,但当时冉颜尚未成亲,男未婚女未嫁,他为求爱而“不择手段”了些着实没有什么关碍,可是如今冉颜已经嫁作他人妇,再提出来在人前一说,便有了别样的意思,这是质疑他桑辰地道德,也是质疑冉颜的贞操。   桑辰目光无惧地盯着他,“在下与献梁夫人清清白白,不惧任何人查。在下原以为魏王乃是坦荡君子,却原来都是做给世人看的,请恕在下不屑与尔这般小人为伍!”   说罢,便霍地站起身来。   屋内所有人都被这忽然间的变故骇得怔住,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桑辰走到门口却被两个护卫拦住。   李泰微微抬手,屋内的人全部退去,才起身踱步到他身旁,轻笑道:“既然你觉得本王是小人,那本王今日就小人到底,来人!”   桑辰冷哼一声,他知道方才的话将李泰得罪了彻底,但今日来时是光明正大的拜见,明日还要点卯,他不信李泰还敢将他扣押。   “随远先生看这是什么?”李泰把一张纸展开在桑辰面前。   上面字迹笔走游龙,风骨俱佳,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是他自己的笔迹然而内容却不是他所写。   李泰只容桑辰扫了一眼,然而他却看清楚上面写的内容,是写给冉颜的,大致意思是:桑随远在我们手里,请献梁夫人亲自前来接人。下面写了地址。   “本王一向很喜爱随远先生的墨宝,因此收集了很多,随远先生几年前科举的所有卷宗都在本王府内。”李泰将这张纸递给旁边的护卫,从袖中掏出折扇,哗啦一声甩开轻轻摇着,“虽只得先生七八分风骨,但骗骗一般人足够。”   桑辰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却不肯示弱,“你想做什么?”   “替随远先生更衣。”李泰道。   两名侍卫立刻压着桑辰往屏风后去。所谓更衣,不过是扒掉他的外衣,护卫都是粗人,自然不会伺候人穿衣服,只拎了件事先准备好的浅蓝色丝绸广袖袍服胡乱帮他套在身上,桑辰微弱的挣扎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啧,随远先生果然风采逼人。”李泰看着被侍卫从屏风后压出来的桑辰,不禁叹道。   李泰倒是没有讽刺的意思,桑辰平素不是灰色布袍便是官服,从不曾着华服。人靠衣装,纵然他眼下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不失俊美。   “李泰,你这个无耻小人如此下作手段,莫说吴王,你便是连太子万分之一也不及,我纵死又如何,我桑随远今日敢赌誓,倘若你这等小人能为君,就让我生生世世沦为贱藉,永不能翻身!”桑辰脸红脖子粗。   李泰一直笑意盈盈的面上终于变了色,他所了解的桑辰,一直都是那样温和,还有些傻气,为人固执,常与人闹得不欢而散,然而却从来不曾撂过这等狠话。   “本王倒是小看你了。”李泰声音微冷,原以为桑辰是个儒流,心怀仁义,一心打算皓首穷经,却不曾想,他竟然一言戳破自己内心所想。   纵然,在外人看来,李泰宠冠诸王,太子行径又是在令人失望,他的确有可能登上储君之位,但这些不过是客观事实,他在外一心扑在编书文事上,倘若内阁有几个人能看出他的野心,也不足为奇,但桑辰居然也敏锐地察觉到此事,实在不得不让他惊骇。   是隐藏得不够好?还是桑辰的确有能力?李泰更愿意相信后者。   “将随远先生的外衣,以及那封信,送到襄武侯府。”李泰沉声道。   护卫把桑辰绑在柱子上,便都退了出去。   李泰跽坐在主座上,眸色几多变换,最终放缓了语气道:“其实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小王又非是让先生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编书而已,倘若这部书出世,定然能令天下士子受益匪浅,天下读书人亦会记得先生的好。”   桑辰狠狠地盯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倘若桑辰真的只是个书呆子,说不定在李泰第一次邀请的时候便高高兴兴地应了,然而有些事情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并非真的不知。   “小王知道随远先生为何这样大的反应。”李泰也不气馁,因为他觉得已经抓住了桑辰的软肋,“先生是真的很喜欢冉十七娘吧?论才学、人品,你都比萧颂高出不止一星半点,但你知道她为何不选择你吗?”   李泰见桑辰垂下眼,不再怒视他,却也一副闭目与世隔绝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挑,“因为先生不愿认崔家,因为先生没有权势,没有地位。”   “你胡说,十七娘不是那样的女子!”桑辰立刻反驳。   李泰面上笑意更浓,声音也恢复平日的儒雅柔和,“小王并没有贬低冉十七娘的意思,可是先生是否曾想过,十七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娘子,一个名声几乎落没的氏族,好不容易有这样联姻以增强实力的机会,十七娘即便喜欢先生亦无法选择。”   是这个道理没错,桑辰一直都知道。可是……冉颜心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情爱是何物?女子一过了幻想的年纪,便不过是想找个人依靠罢了,倘若萧颂不在,先生再向冉十七娘伸手,倘若在加上先生为她守候许多年的深情,她必不会拒绝。”李泰继续诱导。   “是吗……”桑辰喃喃自语,似是疑惑,然而他心里隐隐明白,冉颜是个果断决绝的人,与一般娘子不同。更何况,他如今依旧怕她。   李泰千算万算,也不会算明白,桑辰对冉颜既爱且惧的心情。   “好,我答应你。”桑辰哑声道。   这是他这辈子,说出的第一个谎言。 第364章 暗潮汹涌来袭   李泰微微一笑,“先生如此识时务,小王很高兴。”   “能否将衣物还我?”桑辰抬头道。   “当然可以,不过小王很想知道,先生方才说小王永远不能得到那个位置,有什么凭据?”李泰怎么能不担心,桑辰发下如此毒誓,断然不是像没有把握的赌气之言。   桑辰别开脸,“在下现在不想说。”   桑辰固执的性子在长安是出了名的,李泰心知今天已经将他逼到了极处,不能再继续用强硬的手段,否则到时候得不偿失,遂笑道:“先生不想说便不说,小王明日亦要上朝,不如先生今夜便宿在我这里,明日一同出门,先生以为如何?”   桑辰一副不愿与他多说的模样,脑中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王府司马苏勖劝李泰学习古代贤王那样延宾客写书,李泰便上了奏章。   圣上得知后十分高兴,并且全力支持。这本《括地志》按时下的都督府区划和州县建置,博采经传地志,旁求故志旧闻,详载各政区建置沿革及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掌故等等,可谓是一部集地理与文学一体的巨着,一旦编纂成,势必又是一大功绩。   招揽宾客编纂《括地志》其实不过是个幌子,实际上更为了方便李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李泰与李恪不同,李恪文武双全,早年曾经随军出征,并且表现不俗,因此在军中颇有威望,倘若他真的振臂一呼起兵谋反,必有不少人会响应。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泰必须要建立起自己威望和势力,单凭儒名起不到多大作用。而这本《括地志》,对于大唐的整个布局规划都有极大的意义,足以体现他的治国之才,又能招揽到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不行,在下家里兔子没有人喂,在下要回家喂兔子。”桑辰坚定地道。   李泰其实可以说派人去帮他喂兔子,但是见桑辰的表情,知道再逼无用,便只能道:“好。”   说着,伸手帮他解开绳子,“不过衣物暂时不能还给先生,小王虽相信先生人品,但为大事者需谨慎,希望先生能够谅解一二。”   桑辰犹豫了一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随便你!”   李泰尚未来得及客气一两句,便见他兔子一般地窜了出去,竟是连门口的两名护卫都不曾来得及阻拦。   护卫见桑辰冲出去,心中一惊,正准备追,便听见李泰道:“不必阻拦,派人暗中盯着他。”   “是!”护卫拱手应道。   李泰腰粗肚大,夏季撑不住热,方才经过一番活动,白皙的皮肤上早已经汗水淋漓,他甩开扇子扇了一会儿,心中却越发烦躁。   萧府中。   冉颜将将收到萧颂从苏州来地传信,正倚在窗栏边阅读。   歌蓝和晚绿端一盆冰放在她身边,准备了一些新鲜果子放在上面冰镇。   看着萧颂的信,冉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萧颂在江南道和淮南道追查官员接连被杀案,他刚至淮南道不久,尚未开始展开搜证,但沿途也未曾闲着,竟是查出了一些关于本家那边关于东阳夫人的事情。   原因还要从他们返回长安之后说起。   家族对春来用了家法之后逐出萧氏,然而之后东阳夫人的病情越来越重,请了许多名医,都说是服用了过量的雷公藤,但查了东阳夫人身边所有人,没有任何线索。   而萧颂查到的线索,正是与她这病情有关。   东阳夫人暗中与李泰勾结,倘若李泰助萧十郎登上族长之位,彼时萧氏会倾全族之力支持李泰。   东阳夫人并非是一个养在深闺人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势弱,即便扶持儿子当上族长,也不过是一个被人控制的傀儡,那时的处境也许会比现在更艰难。   于是东阳夫人一直在伺机而动,后来发现江南道和淮南道一代的官员陆续死亡,便暗暗上了心,她察觉死去官员中有一两个与李泰有瓜葛,已能猜出大概。   她精心布局半年,终于再次等到了苏州有异动,来了一个黄雀在后,终于取得一封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虽然笔迹与李泰有所不同,但上面的印章货真价实!   想必是东阳夫人取得书信的事情,做的也不甚干净,被李泰发现了马脚,所以招致杀身之祸。   冉颜直看到第五页,才有萧颂寥寥数句的交代,却只是说,长安暗流汹涌,事情复杂,他将这些机密的事情告之,望冉颜见机行事。   没有任何煽情的话语,然而从这厚厚的一沓秘事之中,冉颜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远在千里之外他的担忧和牵肠挂肚。这份函件倘若被不该得的人得了去,萧颂的处境堪忧,但他还是冒险送了来,无非是担忧自己的妻子身在长安会遇到危险。   还有什么情话,能比得上这份情重呢?   歌蓝看冉颜的神情,知道信中所说并不是什么夫妻情话,便点了火盆端到冉颜面前不远处。   冉颜轻轻抚了抚那几张纸,丢进火盆里。面前一热,火舌陡然伸出盆外。   “娘子,郎君不曾写情话么?”晚绿见冉颜面色凝重,心觉得是不是萧颂没有说些温存的话。   “是啊。”冉颜喃喃道:“的确是未曾说情话。”   晚绿正想着怎么安慰她,便听她继续道:“相隔万重山水,写了缠绵话儿也不过是平添伤怀,不若不说。”   萧颂也必然是这么想的吧。   冉颜垂眸,看歌蓝将火盆泼熄,心里一阵泛空。   “夫人。”门外有侍婢唤道。   晚绿去开了门,“何事?”   “这是有人送至门房的信函。”侍婢双手递过来一封信。   晚绿接了过来,问道:“不知道是何人送的么?”   侍婢答道:“不知,送信来的是个中年妇人,门房问了,但对方不愿意透露身份,只说夫人见到信,自然就会明白。门房见对方只是仆人,举止气度皆不俗,便不敢耽搁地让奴婢送了来。”   “知道了,下去吧。”晚绿道。待侍婢下楼去,才转身绕过屏风,将信递到了冉颜面前。   冉颜心中也疑惑,这个时候,谁会给她递信?   拆开信函,里面只有一张纸,冉颜看了上面的内容,面色微微一变,语气略有些急促地对晚绿道:“去请刘医生来!”   晚绿见冉颜的面色,也不敢大意,应了一声便匆匆跑下楼去。   冉颜将手里的信递给了歌蓝。   “会不会是圈套?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地抓桑先生,跑到咱们府上来勒索?”歌蓝看罢,不禁疑道。   “在长安,知道我与桑辰有些交情的人也不多。”冉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揉着太阳穴的手细不可查地颤抖着。   这些年来,冉颜无数次地梦到自己在秦云林出事之前有机会阻止,也梦到无数次秦云林被强暴的画面,这已经成了一块心病。她任何时候都可以很冷静,可是倘若遇见这样的事情,便立刻失去了判断力,所以她果断把事情交给歌蓝和刘青松,希望她们能给个冷静的意见。   “冉颜!”刘青松冲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喘着粗气,把包袱摊开在冉颜面前。   里面露出一件布袍,冉颜今早才见过桑辰,再加之方才接到那样的消息,自然一眼便认出这是他衣物。   歌蓝见冉颜面色阴郁得吓人,连忙劝道:“夫人,您冷静些,这衣物很是寻常,若想仿制很容易!”   “谁能保证一定不是他!”冉颜紧紧抓着衣物,满眼戾气。   诚然,冉颜不喜欢桑辰,也不喜欢与他相处,然而桑辰除了是她来到大唐交往较深的第一个人外,他本身如清水的纯净,也令冉颜颇为欣赏,让她有一种想保护这种纯净不被破坏的冲动。   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冉颜会如此渴望萧颂在身边,就如上次冉云生失踪那样,纵然她做事还是冲动了些,可也不至于失去辨别的能力,他能够安抚她的情绪。   “此事要想周详一些,我已经派人去桑辰住的地方去寻他了,等等消息吧。”刘青松在关键时刻,倒也拿出了正经的样子。   冉颜看着他肃然的模样,轻轻吁了口气,“放心吧,我眼下虽失去了方向,但智力没下降。”   有萧颂在的时候,她会纵容自己小小地冲动一下,因为他是冷静的,既然容她去做,必然是有把握收拾好残局,可如今,必须要步步为营。   有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沉默,来人在门前停住脚步,恭声道:“夫人,东阳夫人来访。”   “诶?”刘青松满脸诧异,“她不是重病卧床?不好好在兰陵待着,跑长安来做什么?”   冉颜闭眸深呼吸一下,才道:“请东阳夫人去厅内。”   “冉颜,你可要绷住了啊,不管她说什么。”刘青松即使不知道萧颂说的那些内容,也从中嗅到阴谋的味道:“我在这里等着桑辰的消息。”   “歌蓝,你与刘医生一起在这里等着吧。”冉颜站起身,沉声道。   她垂眸看见刘青松有些不安,便道:“放心,我已经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说罢,领着晚绿走出药房。 第365章 入毂   冉颜走出拱门之时,恰遇见从内门道进来的东阳夫人。   她依旧是眸光悠远的模样,只是清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一身素服,整个人看起来更如不食人间烟火般。   冉颜冲她微微欠身。   东阳夫人颌首,由侍婢搀着向她走过来。   “大伯母请厅内坐吧。”冉颜道。   东阳夫人看向庭院中的凉亭,声音有些虚弱,“屋里有些闷,去亭中坐坐吧。”   才至傍晚,午间的余热还在,其实外面比屋里更加闷,但既然客人已经择了去处,冉颜便也就随着她去了。   两人在凉亭里的席上跪坐下来,冉颜便问道:“瞧着大伯母气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倘若不是东阳夫人可能对冉颜有威胁,其实冉颜对其也无多少恶感,甚至某些时候还会冒出非常恶劣的想法,如果不是东阳夫人谋杀了萧颂的前两位夫人,萧颂如今也不会是她的夫君。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冉颜越来越觉得,这世上再没别人比得上他。   “是病了一些时日,且我自觉时日不多,所以才会在孝期出来见你这一趟。”东阳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说饭后喝什么茶,如此轻飘。   “我观大伯母气色,尚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冉颜道。   侍婢上了茶,东阳夫人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道:“有些病,并非良药可医。”   冉颜顿了一下,挥手令亭边的侍婢退下。   东阳夫人放下茶盏,盯着从外面花圃伸进亭子里的一朵红色木芙蓉,似有些出神。片刻才再次开口道:“我自知事情已经败露,小九从前不对我下手,不过是怕打草惊蛇令我身后那个人对他有所猜疑,如今他既已得知我与那人决裂,势必报复。”   萧颂的确是那样的人,而且他报复的手段每每狠绝,不给敌手留丝毫余地。倘若他恨上一个人,绝不会一刀抹了那人脖子,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到将其毁灭连渣滓都不剩。   “小九做事的手段,旁人不知,我却领教过几次。”东阳夫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封薄薄的信放在几上,“我来,只想同你做个交易,这是李泰勾结地方官员、有谋反之意的信函,你拿去,条件是换我儿性命。”   萧颂报复起来,很难说会不会顾忌兄弟情义。   冉颜盯着她,淡淡地道:“我为何要接下这烫手山芋?李泰谋不谋反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东阳夫人目光微垂,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函的边角,轻声道:“可我知道,李泰抓了桑随远。”   冉颜心中一跳,分明看见东阳夫人唇角有一抹浅笑一闪而过,她抬起头来,秋水清浅的眼眸望着冉颜,“这个交易如何?一命换一命,我知道,你有本事说服小九。”   “是你自己服的雷公藤?”冉颜陡然明白过来,谁又有本事在这样精明的女人身上施毒?只有她自己吧。   端阳夫人端起杯子,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不错。李泰以为用宗主之位便能诱使萧十一杀了我,可他不知道,萧十一根本不堪一击。”   从联手这一段时间,东阳夫人其实也看出李泰这个人并没有识人善用之能,这在争储位的道路上是个致命的缺点。   东阳夫人继续服毒,一是为了争取时间,萧颂身负皇命正在去江南道的途中,肩负重责不说,他本身便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如果知道她重病不愈的消息,多半不会急着下手报复,而是会暂时观望形势;二是为了麻痹李泰,李泰在萧府里有安插眼线,她暗中控制萧十一,依旧装作被其下毒的样子,偷偷出兰陵。   其实她已经到长安有些时日了,只是等着这个合适的时机。   冉颜自也是能想到这一层,可是她不明白,东阳夫人既然有能力瞒住李泰,有能力控制萧十一,还能够得知李泰的动向,又怎么会惧怕萧颂的报复,急忙赶过来做这个交易?   东阳夫人自是能看出冉颜的疑惑,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虑什么。   冉颜抬眼间却意外瞧见亭外的小径上,一袭素衣的萧铉之长身玉立,不知何时站在了芙蓉丛中。木芙蓉不过一米高,将他修长的腿掩埋了一半有余,他气息不匀,面上带着莹亮的汗水,似是匆匆赶来。   有侍婢随后追过来,似乎是看见冉颜的目光,便并未出声。   这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冉颜目光微转间,东阳夫人垂着眼,并未发现,只是用她那一贯平淡的语调道:“我放弃,不过是忽然发现,我所谋的一切,并不是十郎想得到的东西。”   晚风轻轻拂过木芙蓉花丛,院子里一片静谧。   冉颜看见萧铉之呆呆立在那里,便知晓东阳夫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他也听见了。   东阳夫人亦发现了冉颜的动作,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淡淡地看了萧铉之一眼,转过头对冉颜道:“侄媳妇是否要同我做这桩交易?”   “好。”冉颜痛快地答应。既然萧铉之不知实情,实在没有必要承受萧颂的怒火,况且现在她也需要这份信函从李泰手里换取桑辰。   纵然这样,可能会遭致李泰针对萧府,但这也是不得已之计。   东阳夫人肯来同冉颜做交易,也是看准了冉颜的性子,倘若冉颜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她可能就会另寻别路了。   “那么,请侄媳妇发誓吧。”东阳夫人道。   冉颜实在有些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了,被自己儿子发现真相,竟然依旧如此坦然,于是便竖起手,道:“我冉颜,今日对天发誓,倘若不遵守与大伯母之间约定,死后永不得超生。”   “如此便好。”东阳夫人微微抬手,贴身侍婢立刻扶着她起身。   冉颜亦起身相送。   待东阳夫人走到凉亭前的阶梯上,萧铉之才反应过来,唤了一声,“母亲。”   “你怎么来了。”东阳夫人驻足。   冉颜离得近,能看见她抓着侍婢胳膊的手微微一紧,额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许是毒性发作,但在转而看她面上,却还是那副山高水远的清寡。   萧铉之不喜争斗,性子孤僻,却不笨,自出了春来之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春来会为了维护谁而不惜一切?只有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的母亲。   这些日子以来,萧铉之一直在暗暗注意东阳夫人的动向。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个淡薄世事之人,淡薄到十分的寡情,然而看见她用雷霆手段将萧十一压制得不得动弹时,他偷偷跟到长安来,只是想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而,从听见的只言片语中,已经隐隐能猜测到事情的大致轮廓。   这个一向寡情的母亲,做这一切事情,竟然只是为了他!   “母亲……”忽然间颠覆以往的认知,让萧铉之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从今以后,你便当做没有我这个母亲罢!”东阳夫人道。   语罢,看也不看满脸震惊的萧铉之,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萧铉之愣了一下,匆匆朝冉颜施礼,转身追上东阳夫人。   冉颜没有闲情逸致去管他们母子的事情,将信展开来看了一眼。她不认识真假,但刘青松应该认识。   冉颜想着,便与晚绿疾步回到药房。   “回来了?何事?”刘青松见冉颜进屋,蹭地蹿了起来。   冉颜将手里的信递给他,“你看这章是真是假?”   刘青松接了过来,连忙展开。因着冉颜只说了章子,他第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文末的红色印章上,仔细看了便刻,道:“的确是魏王的章……”   刘青松顺便浏览了一遍信中内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半晌才道:“东阳夫人送这个来了?她有什么企图?”   冉颜将信函给歌蓝看,顺便将方才的事情仔细同他们说了。   “为了十郎?”刘青松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也有这个可能,东阳夫人虽然看起来很寡情,这也与她的经历有关。据说炀帝给萧琮指婚时,杨氏宗族中少有合适的未婚女子。而东阳夫人的出身并不算高贵,原本已经有了个青梅竹马的郎君,传说已经是下了聘礼准备娶东阳夫人过门,但后来炀帝派人去劝说那人退婚,却遭到了拒绝,结果触怒炀帝,被绞死。东阳夫人与萧琮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感情,而且小道消息,他们只在新婚第一夜的时候有过夫妻之事。”   这件事情能传出来也不奇怪,冉颜便亲身经历过,唐朝的洞房里是有侍婢全程陪伴的,像他们倘若不愿意,还能想办法把人赶出去,但萧琮和东阳夫人是赐婚,想不圆房都不成。   然而只有这一次,东阳夫人就有了身孕,她也许根本不想怀上别人的孩子吧!因而萧铉之的诞生,让她措手不及。不愿意接受,但这又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因此只能冷淡置之。   “不管东阳夫人怎样介怀,那始终是她儿子,我想她应该是真的关心萧铉之。”刘青松道。   歌蓝因不了解东阳夫人,因而一直不曾发表意见。   屋内一阵沉默,都在等暗卫回来,也都在想,倘若桑辰真的被李泰绑去,能否用这封信换,这究竟是不是东阳夫人趁机设下的圈套。   “我们不能进宫禀报圣上吗?”晚绿瞪着那封勒索信。   “不能。”歌蓝缓缓道:“这信上根本不能表明匪徒是何人,即便找了圣上,最终也还是交到刑部或府衙手里,恐怕桑先生性命堪忧,而且匪徒指明针对夫人,倘若外人知道了,少不了要将以前桑先生曾求娶夫人的事情摆出来,到时候娘子管还是不管此事?”   桑辰求娶冉颜也不是多久远的事情,也不过半年,倘若真的摆到明面上,冉颜还伸手管的话,那是往萧颂脸上掴耳光。   此事,不能借助外力。   “糟了!”冉颜蓦地一惊,发现自己已然中了东阳夫人的圈套。   东阳夫人不会放心留着萧颂在世上,所以她这次来侯府可能并没有掩人耳目,李泰倘若知道这东西已经到了侯府,势必要对付萧颂和她,而且必须要快,不给萧颂任何反击的余地! 第366章 亡地   “收下这东西也好!”冉颜飞快地从几上的一摞书中抽出一张黄色的纸,与信函比对了一下大小和质地,便提起笔抄写上面的内容,头也不抬地对刘青松道:“去拖住东阳夫人,只需半盏茶的时间。”   刘青松隐隐明白她的意图,应了一声便跑下楼去。   冉颜并没有刻意地模仿信中的笔迹,只将自己的笔迹改变,把内容誊写上去,然后再用写小楷的笔沾了朱砂,临画那章子。   由于工作习惯,冉颜做什么事情都如解剖一样,一刀下去绝对精准,不可反悔,便是连学习绘画的时候也一样,一笔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而且她虽然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但为了练习人体结构,一直连续不断的临摹,因此描摹一个章子不在话下。   东阳夫人既然不曾掩人耳目地过来,那么其实冉颜接不接下这封信,都会引起李泰的怀疑。再加之冉颜一心希望桑辰不能出事,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当时是有些冲动,然而现在仔细想过之后,其实这封信还是接下更好。李泰一旦生疑,倘若把真的信函交出去,他也就安心了;可若冉颜手上根本没有这样东西,他说不定就会怀疑萧颂和冉颜故意扣着信不放,为了拿住他的把柄,别有图谋。   毕竟,这东西在东阳夫人手里发挥的作用只有那么一点,而在萧颂手中却不一样。李泰恐怕会寝食难安吧。   这与救不救桑辰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莫须有的事情,在谋反者的手里,多半都是宁杀错不放过,那时,李泰和萧颂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歌蓝和晚绿看着一个就七八成相似的章子从笔尖下完整,满面惊奇。   画完之后,冉颜看了看觉得乍一看还能蒙混过关,便等快要干的时候,抓过晚绿的拇指,轻轻将章子抹了一下。   歌蓝见冉颜将真的信函掏出来,把临摹的信函装了进去,不禁道:“夫人既然要做假的,何不再做的逼真一些?”   “没时间了。”冉颜起身往外面走,歌蓝和晚绿随后跟着,她道:“不管多逼真,都是假的,信是李泰写的,他会认不出?只是东阳夫人这个人城府有多深,他比我要清楚的多!既然她算计到我头上,也不能怨我出尔反尔。”   如果李泰得到这封信,必然是怀疑东阳夫人作假的可能更多。   歌蓝立刻明白了,以东阳夫人的那种人,是有可能会欺冉颜不识真迹而拿假的来哄骗,为的就是让李泰和萧颂斗起来,最后她再拿出谋反的证据,落井下石。   可东阳夫人似乎已没有争斗的心思,她拿来的信函是真,冉颜却能够在短时时间弄出一张有八分相似的假货。   “夫人这么有把握魏王的人能瞧见您将信还回去?”三人已经下了楼,歌蓝压低声音道。   冉颜颌首,“如果有人看见东阳夫人进来,也必会盯到她出去,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盯梢盯一半的!”   倘若李泰真这么大意,冉颜就更放心了,因为他根本不会是萧颂的对手。   三人一路匆匆走出内门道,立刻有小厮迎了上来,“夫人,东阳夫人病发,刘医生正在小东厢里面为她诊治。”   “知道了。”冉颜从曲廊往小东厢走去,尚未到门口,便看见萧铉之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外。   待到走近,才看清他眼睛下面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萧铉之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见是冉颜,便拱手施礼道:“九嫂。”   “大伯母病情如何?”冉颜问道。   “尚不知。”萧铉之神色黯然。自从方才他闯进花园里,母亲便似乎决意与她划清界限,是因为他跟踪过来,所以生气了?   冉颜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萧铉之,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与萧颂有几分相像,所以冉颜破天荒地开口安慰了敌人的儿子,“无需担忧,我瞧大伯母的气色尚可。”   冉颜说的是实话,然而在萧铉之听起来,却不过是一种没什么说服力的安慰之言罢了,“多谢九嫂。”   门吱呀一声打开,侍婢扶着东阳夫人走出来。她鬓边有些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脸色苍白,显得越发憔悴。   “听侍婢说大伯母忽然病发,不知可好些了?”冉颜道。   东阳夫人清浅的目光在她面上停驻了片刻,仿佛是想看出点什么,但冉颜面上一贯的没有任何表情,连细微的也没有,她收回目光,“有劳挂心,无碍。”   “你怎么还不走?”东阳夫人看着萧铉之,微微皱起眉头,终于有了一丝情绪起伏。   萧铉之道:“我放心不下您。”   东阳夫人神情淡淡,转头与冉颜告辞。   刘青松从屋内出来,满脸的汗水,看着步下阶梯的东阳夫人欲言又止。   冉颜来不及问他,便东阳夫人出去。   马车停在外曲门处,冉颜见小厮放下踮脚的凳子,便出言叫住了东阳夫人。   “您似乎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冉颜从袖中掏出那封信递给东阳夫人,“我想了想,这样重的东西,我承担不起,至于桑随远,我自会有别的办法。对你的承诺,亦会努力做到,毕竟我已然发了毒誓。”   东阳夫人盯着冉颜看了半晌,面上忽然静静地绽开一抹笑容,她未曾伸手去接那信,却是向萧铉之道:“你去东市给我买一些金乳酥吧。”   这是东阳夫人二十余年来第一次要求萧铉之去做一件事情,从前萧铉之见族里的兄弟都被母亲管训很紧,只有自己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因为东阳夫人从来不会要求他努力念书,亦不会阻止他去做任何事情,亦无任何喜怒哀乐。   萧铉之努力念书,严于律己,也不过是博母亲开心。   然而这唯一的一次要求,明显是想支开他,方才母亲那个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内容,他一时也看不懂,心头却总有中不好的感觉。   “不想去么?”东阳夫人静静看着他。   萧铉之犹豫了一下,道:“好。”   几乎是他话音方落,只听见嗖的一声破风之声,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东阳夫人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正要转身的萧铉之惊呼一声,“母亲!”迅速伸手扶住她。   冉颜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敢侯府门前下手,微微一惊之下,也立刻上前扶住东阳夫人,顺手将那封信塞到她手中。   “保护夫人!”歌蓝看见有七八个人从箱对面的巷子里冲出来立刻扬声道。   歌蓝喊罢便将冉颜拽了回来。   萧府门口二十余护卫立刻将冉颜等人护在身后,拔剑迎敌,为首的护卫怒声道:“抓住他们,青天白日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他说拿下的时候,便已有十余人冲了上去,剩下十余人呈扇形布开,将冉颜等人护在门内。   东阳夫人和萧铉之却在他们的保护圈之外。   冉颜看着那边与萧府护卫打的难解难分,不禁皱眉,这个李泰府里都是吃白饭的么,是怎么谋事的,就凭这几个人想从萧府取东西?   不过信函已经还回去了,就算他们拿不回去,应该也会将大半的目标定在萧铉之身上。   足够拖延一两天的功夫,给萧颂传信,让他做好准备。为此,就算她发过毒誓,也一样可以把萧铉之搭进去。   冉颜余光瞥见另一边的巷子里又有人冲出来,立刻扬声道:“快将东阳夫人和十郎带进府内。”   剩下的十余人既要分神保护冉颜,又要去拉萧铉之,还要迎敌,应付的十分吃力。   冉颜退回门内,发现萧府护卫的防卫很快便给对方找到了漏洞,有两个蒙面人已经挤到了萧铉之面前。   就在有一个人马上拿到信函的时候,却发生了冉颜意想不到的变故,萧铉之从袖中抖出一把折扇,一道扇影闪过,血花四溅。   他唰的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东阳夫人面,将那些污血挡住。   冉颜怒视刘青松,见他一缩脖子,便明白萧铉之会功夫的事情并不是秘密,只是刘青松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句也没提醒过。   不过冉颜也没有时间与他纠缠此事,转回头继续观望形势。   双方都已经见血,一片混乱之中,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里。   那修长的身形,冉颜再熟悉不过了,眼看萧府侍卫要迎上去,冉颜立刻阻止道:“不要与他交手!”   苏伏杀人的手法冉颜是见识过的,与他交手无疑是死路一条,冉颜不欲牺牲府内侍卫。   然而她这一声还是出的晚了,苏伏身手快如闪电,丝毫没有给那名侍卫出手的机会。   冉颜见还有萧府侍卫欲对苏伏发出攻势,立刻又叫了一声,“不许与那黑衣人交手!”   苏伏瞬杀一名功夫还算不错的护卫,也让其他人心中打怵,有冉颜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伏竟是在一片刀光剑影中的搏斗中如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东阳夫人面前,萧铉之被几个人缠斗,见有人接近自己母亲,下手也狠辣了许多。   苏伏弯腰将信函拈了起来。抽出信纸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撤离。从始至终,没有做任何一件多余的事情。   其余人一见得手,便集中力量撤退。   萧铉之无暇去管他们,几步冲到东阳夫人身前,回头冲刘青松道:“刘医生,请救我母亲!” 第367章 金绣球   刘青松少年时候在本家待过一段时日与萧铉之有些交情,他对萧铉之的印象也不错,因为以前所有萧氏的本家子弟都把他当做仆人的使唤,萧铉之却给了足够的尊重。   方才没有及时对东阳夫人施救,已是失了交情,既然萧铉之开了口,刘青松从本心上也是不愿意拒绝的。他便走至东阳夫人面前蹲下,看见她直穿过胸膛的箭头,素衣上绽开一朵硕大的血莲,胸膛起伏微弱,生命迹象已经十分衰弱,他还是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片刻才沉声道:“十郎啊,大夫人这一剑伤到了心脏……”   具体伤到了心脏或者心脏附近的哪个位置,刘青松还不敢断定,但这种伤在大唐没有条件手术,没有血液供应,几乎是必死无疑。   萧铉之面色有些苍白,薄唇紧抿,眼中有泪水不受控制的溢出。   东阳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几如吐息,“早已及冠,堂堂男儿,哭什么。”   天色已经擦黑,萧府的门前点了灯笼,晚间预示着要关闭坊门的鼓声传来。   东阳夫人抬手,似乎是想摸摸萧铉之的脸,然而最终却只是轻触他下颚便又颓然落下,清浅的目光中隐含着一种淡淡的复杂情绪,“你我……这母子的缘分……来得不合时宜,我没有好好……对你,不值得你悲伤。”   “母亲为我做了许多,我知道,母亲是想为我在萧氏谋一席之地,而不是作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存在。”萧铉之从来不曾想过,母亲还会关心自己,陡然之间逆转了他的认知,那种震撼令他到现在才有些反应过来。   刚刚明白,却已经失去。   “我从未问过……你是否想要这些,只是觉得……你我……毕竟母子一场,我理应为你……做些什么。”东阳夫人目光渐渐有些涣散,她叹息一声,喃喃道:“替我做件事吧……求宗族放了我……放了我……”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终仿佛被晚风吹散一般,杳无痕迹。   冉颜站在石阶上,能清楚地看见东阳夫人一向清远面上泛起了似有若无的笑。   东阳夫人是否对那个曾经青梅竹马的郎君爱意刻骨,冉颜并不知道,但她明白,一场政治婚姻夺去了东阳夫人的自由,也夺去了她的一生。   自嫁入萧氏,东阳夫人颠沛流离了十年,清寡孤寂十余年,生命中唯一重要的,是一个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心情面对的儿子。   萧铉之脱下自己的外衣,一言不发地抱着东阳夫人上了马车,进入车内之前,回头看了冉颜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冉颜知道,肯定有恨。因为当时冉颜的落井下石。东阳夫人已经中了箭,可是冉颜没有任何施救的意思。   但冉颜目光坦荡地回视,如果再重来十次,她依旧不会关心东阳夫人的死活。东阳夫人的谋算不留一丝情分,她也不过是原原本本地还回去罢了。   事已至此,冉颜也就没有出言让东阳夫人的尸体安置在府内,任由萧铉之离开。   萧铉之进入车内,将东阳夫人轻轻放下,低头的一瞬,却看见自己中衣的衣袖上用鲜血写了三个字——金绣球。   他心中微微一顿,旋即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院子里养了许多花,其中有一种菊花便叫做金绣球。   金绣球怎么了?萧铉之看着东阳夫人苍白而安详的面容,心知道,母亲并未亲口交代,而是选择这种隐秘的方式,其意思定然不是让他代为照顾那株金绣球,那是为何?   八百下鼓点才不过响了五六百声,萧铉之的马车到达坊门时,尚未关起,恰与闻讯匆匆赶来的官府之人擦肩而过。   今夜无月,天色越发漆黑。   刘青松派去寻桑辰的人也已经回来,带回了他们都不愿听到的消息——桑辰不在府内,刘青松交代他可能去的地方也都找遍了,都说从巳时(早上九点)之后便不曾见过桑辰。   “怎么办?”刘青松倚在门框上,抄手看着冉颜。   “我去吧。”冉颜道。   刘青松皱眉道:“你成天说我不靠谱,你说说你这个决定哪里靠谱?九郎回来若是知道我任由你去冒险,非扒了我几层皮,不成,你不能去。”   “奴婢代夫人去吧。”歌蓝直起身道:“夫人极少在外露面,魏王亦不曾见过夫人,他们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这倒是个好法子。”刘青松一抚掌道:“就这么办了,赶快准备吧!”   “不成。”冉颜可不认为李泰会辨不出真假,她沉吟一下,道:“我一直想不明白,李泰为什么要抓桑辰来威胁我,有什么目的?再说今早桑辰算是光明正大地去求见魏王,桑辰失踪他也脱不了干系,当真是他抓的人?”   歌蓝道:“会不会是想借夫人从郎君那里谋求什么?”   倘若因为为晋阳公主治病之事,李泰应该会想办法让她出问题,从而让太子也受到牵连,比如用窦四娘之死嫁祸于她,而不是想着除掉她。   倒是歌蓝这个说法,可能性更大一些。   “夫人,官府来人了,说是调差方才有人袭击萧府的事情。”外面忽然有侍婢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沉默。   冉颜眼睛微微一亮,立刻问道:“来人是谁?”   “回禀夫人,是大理寺,何寺正。”侍婢答道。   “请何寺正去厅内。”冉颜说罢,叹息一声。冉颜终于明白东阳夫人在外曲门时为什么会有那一笑,因着,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也早料到她一死,会给冉颜一个破了僵局的机会。   刘青松明白她想借何寺正之手,不禁道:“授人以柄,真的没关系吗?”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在事情解决之前不会闹得沸沸扬扬,等此事一过,就算闹开了,我也可以抵死不认,我只问你,何寺正与我夫君交情如何?”冉颜道。   刘青松点头,算是认可了冉颜说的话,毕竟以他们微弱力量,根本没有什么胜算,而且敌人在暗,绑桑辰的人究竟是不是李泰都很难说,“倒还不错,他官职比九郎低,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什么正面冲突。”   顿了一下,刘青松又补充道:“而且何寺正是摆明态度地支持太子。” 第368章 夜救桑随远   萧颂处理案子的手段虽然十分强硬,但在与同僚相处之上比较柔和圆滑,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坊间有“长安鬼见愁”的名声,而朝臣对他评价却很不错的原因。   冉颜到厅内的时候,何寺正负手站在东墙边,欣赏墙上的字画。   那是萧颂所绘的一幅红梅图,据说是听了冉颜作红梅诗之后,半夜做梦笑醒了,难以入眠,便作画打发时间,那时候二人尚未成亲。   婚后,萧颂执意要把这幅画挂在厅内,冉颜见上面并未写下她的那首诗,也就允了。   “让何寺正久候,实在失礼了。”冉颜微微欠身道。   何寺正回头,看见冉颜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笑着拱手道:“献梁夫人言重,应该是下官来迟,让献梁夫人受惊了。”   两人寒暄了一两句,便相让着坐下,何寺正抿了口茶水,道:“萧侍郎平素公务繁忙,没想到画技如此精湛,下官还是第一次见到墨宝,真真惊讶。”   冉颜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红眉头,微微笑道:“何寺正过奖。”   一贯死气沉沉的面上忽然绽开一抹浅笑,着实令人惊艳。何寺正也是这时才真正觉得,面前的娘子其实是个极美的人,那一笑,当真令人移不开眼去,也怪不得萧侍郎如此倾心。   “哪里,下官实话实说罢了。”何寺正见着冉颜并不排斥自己释放的善意,便转入正题道:“下官今日来,是为了侯府遭袭之事,不知献梁夫人可有线索?是否知道袭击侯府那些歹徒的身份?”   “何寺正说错了,那些人袭击的并非是侯府,而是东阳夫人。”冉颜立刻将侯府从中摘除。她见何寺正满面惊讶,便继续道:“这些事情……家夫外出未归,我也不知该作何处理,亦不知此事当不当讲。”   “献梁夫人知道什么内情且说无妨,查此案乃是下官职责所在,牵扯到紧要之事,必不会外传。”何寺正立刻保证道。   冉颜也就是想看看何寺正的态度,见他如此,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大伯母不知从哪里得了魏王一封机密信函,阿翁如今有孝在身,不论政事,大伯母便想来问一问家夫的意见,不巧家夫不在……她与我说了几句闲话,便准备回去,谁知道在门口就遭到袭击。”   冉颜隐瞒了一些事情,简单地讲来龙去脉串起来。略一想想便知道她言不尽实,但那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何寺正知道了魏王因为一封机密信函击杀东阳夫人的事情。   “这……”何寺正面色有些为难,虽然他本人坚定地认为储位应当立长,公开说过太子其实很贤明,但也并非是压了死注,非要保太子不可,魏王的地位,还不是他一个五品官员能撼动的。   “大伯母也是怕魏王报复,所以希望我不要声张,我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家夫又不在,所以还请何寺正给拿个主意。”冉颜见他似乎也不愿因此得罪魏王,并不想将此事闹大,便放心地把主动权让给了他。   “此事……”何寺正沉吟了一下,道:“您可有证据?比如那封信函……”   冉颜并不了解何寺正,只不过是听了刘青松简单的介绍,而且看他的样子,并非是个坚定不移的太子党,冉颜怎么能随便将信函交出去?   但是何寺正可能认出冉颜就是刘青松那个“小师妹”,所以她也不好装傻,只能道:“何寺正也知道,我的出身算是高攀萧家,如此机密之事,倘若不是发生了这次袭击,我是断不可能知道的,再深层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冉颜说的是事实,何寺正心中已相信了七分,“此事牵涉过深,既然没有证据就不好随便闹大,待下官呈禀圣上再立案,献梁夫人以为如何?”   “何寺正拿主意便好。”冉颜不欲掺和这件事情,就算到时候被查出来信函经过她手,她也不惧。除了刘青松几个,也没有其他能够证明东阳夫人给她的信函就一定是真。   “既然如此,那下官立刻回去写奏折。”何寺正道。   他正欲起身,却被冉颜出言止住,“何寺正且慢。”   “献梁夫人还有事?”何寺正略显惊讶,又坐了回去。   冉颜故作为难道:“我还有一事想求何寺正帮忙。”   “夫人但说无妨。”何寺正道。   冉颜迟疑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命歌蓝递了过去。   “这是……”何寺正见信封上写了“献梁夫人启”,才放下心来,然而一看之下,却不禁瞠目,“绑架随远先生!”   “正是。”冉颜皱眉道:“何寺正应知道,我未成亲之前,随远先生曾经去冉府求亲,倘若报官,难免会闹得沸沸扬扬,萧家面上也无光……再说,我尚且不清楚绑人的是谁,为何要针对我,怕是有人故意想让我出丑难堪,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想请何寺正帮忙在暗中尽快查一查,免得随远先生无辜受害。”   冉颜的话很有误导性,其实相对来说,有人想让她故意出丑难堪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谁会真的绑架桑随远?如果真别有图谋,绑架冉颜的亲人不是更有效?   何寺正也不免如此想,因此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了,“此事下官定当尽力!”   “那就多谢何寺正了。”冉颜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为了尽快解决此事,我想在今晚按绑匪的意思赶去信上所写的地址,何寺正在暗中跟着我,倘若有诈,就有劳何寺正救我一命了。”   “这样也好。献梁夫人先准备一下,且容下官去部署一番。”何寺正起身拱手道。   冉颜也连忙还礼,“有劳。”   冉颜也没有什么好准备,只在身上带了各种毒药、银针、匕首之类的东西以防万一。   何寺正和冉颜各自计划好之后,便立刻启程。冉颜留了刘青松在府内,也给他了十个暗卫,倘若有什么突发事件,也不至于没有援兵。   信上写的是在东郊,那里个位置是在巴陵公主别院附近。冉颜去过一次,很轻易便找到了地点。   那是在半山腰上的一个竹林里,马车在山下停了,冉颜令歌蓝和晚绿在车里等候,自己一个人上山。   歌蓝和晚绿虽然百般劝阻,但冉颜心意已决,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其实三个人之中,除去主仆关系不说,还是冉颜去最为合适。   歌蓝自从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两年,身体便一直不大好,调养了半年才略略有些起色,她虽智慧有余,但力气不足,若是遇见需要奔命的情况,可能应付不来,而晚绿恰恰相反。冉颜即便考跆拳道黑带只是靠投机取巧,体力却是不错,行动也比一般娘子很灵敏。   月色如霜,山间树影重重,可视程度并不好。冉颜知道自己身边有暗卫,也有何寺正的人跟踪保护,却还是保持极度的警惕。   约莫走了两盏茶的时间,才隐隐看见一片竹林,亦能听见瀑布轰隆隆的声音。   倘若是白日,此处也许是个极好的赏景之处,但在冉颜看来,绑匪十分精明,在这种噪音如此之大的地方,有是荒郊,即便白天发生了厮杀搏斗,也不会有人注意。   冉颜在竹林里转了一会儿,终于循着声音找到了信上所说的瀑布。   瀑布的前面有一块小空地,旁边建了一间草舍。   住在瀑布旁边?也不怕耳鸣冉颜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仔细观察了四周的环境之后,才开口扬声道:“可有人在!”   半晌,无人应答。   “我是冉十七。”冉颜继续大声道。   冉颜仔细聆听,除了轰隆隆的瀑布声,和虫子的鸣叫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冉颜向草舍走了几步,却又顿下脚步。   四周空旷,如果她太靠近草舍,暗卫很难贴近保护,而且草舍中不知是否还有埋伏,她不知对方意图,万一想要她命,就太容易中招了。   冉颜心中正打算与绑匪耗着,屋内便传出一个男人干哑的声音,“走进来。”   “桑随远在哪里?我想听他说话。”冉颜道。   屋内又恢复一片沉寂,片刻之后,只听砰的一声,屋内传出一声隐忍的惨叫,那人语气里颇为不耐地道:“听见了吧,还不快滚进来,你若没听清楚,可以继续听。”   “听见了。”冉颜立刻道。肯定是桑辰那只固执的兔子不肯出声,被人家给揍了。   冉颜觉得方才那声闷哼的确像是桑辰,便试着与绑匪交涉,“我一女子独身而来,你们怎的还躲躲藏藏,你将桑随远带出来,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   “不要废话,再不进来,老子毁了这张小白脸!”屋内之人吼道。   冉颜心中一急,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心中不禁起疑:小白脸?若说以前的桑辰是小白脸还像些,可是她才见过桑辰,这半年来他变化很大,不论从身材还是样貌,都并非柔柔弱弱的那种,只是看起来比较温雅。而且桑辰一向爱迷路,时常在外面一晒一整天,说不上黑,也绝不会白。   难道莽夫只要看见读书人都说是小白脸?冉颜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便一边慢慢靠近草舍,一边思虑对策。 第369章 澄泥砚下,我曾写过……   “快些!”屋内的人低吼道。   冉颜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草舍,四面似乎都是草帘,而并非墙壁,无门无窗,倘若把四周的草帘都卷起来,此处原本应该是一个类似亭的模样。   这样的建筑,若进去了,逃出来的机会应该还是很多的吧?   冉颜一只脚榻上了石台,匕首已经反握在手中,忽然察觉到右手边的草帘有微微的动静,她目光微转,便瞧见一直箭头从里面伸了出来。   冉颜心中一惊,想也未想地便卧倒在地,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支箭咻的一声射了出来,贴着她的背上一寸擦了过去,她甚至能感觉到羽箭带出的凉风。   隐藏在暗处的何寺正被蚊子咬得心烦意乱,他本也以为不过是妇道人家斗来斗去的小伎俩,为了败坏冉颜名声,也并未深想,所以才卖了个人情给她,眼下一见竟有箭射了出来,心中陡然明白是受了冉颜的骗,不过来都来了,倘若不送佛送到西,他都觉得对不住自己在这里喂了这么久的蚊子!   “保护献梁夫人!”一声令下,从竹林里冲出许多官兵。   方才那一箭若不是冉颜反应快,早已经射在身上了,萧府的护卫都是满身的冷汗,但他们是属于隐秘型的,不能轻易暴露在人前,更况且,他们现在冲出来,说不定会被官府的人当做绑匪,因此只能悄悄靠近,在暗中护着冉颜。   官府中有十余人将冉颜护了起来,其他人全部向草舍冲去。   从草帘之中伸出十几只箭头,不断向外射,而且这回射出的剑与方才的力度、速度都有所不同,刚刚射冉颜的是弓箭,而这次分明是那种连发弩。   箭雨纷纷,不断有人中箭。   “十七娘!”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南边的竹林里传了来,冉颜抬头看过去,正见一袭宝蓝色华服,发髻已经松散地落下,仿佛是随意在身后随意结起,那人立于修竹之中,白月光从竹叶中漏下,在他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映得那张俊美温雅的面容朦胧。   “桑辰?”冉颜第一眼竟是不曾认出如此俊雅之人,竟是那只二兔子!   桑辰看见到处都是血,脸色惨白,一手撑着竹子,勉强没有晕倒过去。他满脸焦急地看着冉颜,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空地上到处都是血,月色下距离的稍微远点还看不大清楚,倘若离得近了……桑辰知道自己是见血晕,不晓得会不会还未走到冉颜跟前,便晕过去了!   “站在哪里不要动!”冉颜高声道。她喊罢,对四周人道:“桑随远不在草舍里,我们走!”   许多人也早就发现了桑辰,但并不是人人都认识他,此事听见冉颜的话,才一边防着箭一边往后退。   冉颜在几个人身后,慢慢往竹林那边转移。   “娘子!”桑辰忽然惊呼一声。   冉颜闻声抬头,只见一道人影冲了过来,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扑倒在地,冉颜背部被石块硌到,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微微动了动,趴在她身上的人传来一声闷哼。   冉颜愣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缓缓流下。   “桑辰!”冉颜大惊,想起身,却推不动他。   “献梁夫人莫动,随远先生中箭了!”不知是谁在纷乱之中提醒了一句。   冉颜也无心去管其他,她看不见究竟是什么情形,只好问道:“桑辰,你伤到哪里了?”   桑辰没有回答,片刻,却是笑了起来。   瀑布声犹如雷震,可是冉颜此时觉得很安静,安静道她能清楚听到桑辰笑中的每一种情绪,是欢喜,是轻松,是悲伤。   “桑辰,你回答我,你伤到哪里了?”冉颜心下一片冰凉,也管不了周围是怎样的状况,扬声喊道:“来人!”   “十七娘……”桑辰轻轻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细微的颤抖,“我,很高兴……”   “别说话,别说话。”冉颜不知道他哪里中了箭,不敢随便乱动,只能轻抚着他的手臂,不知道是安慰他抑或安慰自己,“桑辰,不会有事的,信我,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有什么话等回去之后再说。”   冉颜说着话,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沾许多黏黏的液体,她将手举到眼前,就着月光看见满手的鲜血。她心中很清楚,从扑倒到现在并没有多长时间,如此大量的血,定然是伤到了大动脉,上身的大动脉……   “很高兴,我终究不会……永远都向你……相反的方向跑。”桑辰的声音在冉颜耳边,能感觉到他浓重的吐息,“我……送你的每一方澄泥砚底下,都有我写下的……”   桑辰视线开始有些朦胧,脑子亦有些昏沉,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有勇气将所有的心迹都对她说,便想一口气都说完,他怕自己永远也醒不过来,亦或者,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又不敢对她说了。   十七娘,明明是我先遇见你,明明我对你表明那么多次的心意……   桑辰脑海中还清晰地记着,在春末的苏州,石桥之上,那个娘子一把抓住他,其实当时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风扬起幂篱上黑色皂纱时,他看见一张此生都不会忘却的容颜。   冉颜手脚冰凉,原来,他的澄泥砚背面还有字,可她第一看见澄泥砚的时候只想到了是否能用它回去,倘若不能,不如毁之,平白留着不能安心。因此上面的字都不曾仔细去想。   不知怎的,冉颜忽而想到从前自己桌上放的那方砚台,背面确有两行字: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冉颜怔怔地望着满天星斗,直到身上一轻,才陡然回过神来。她急忙站来起来,正看见一个箭头从桑辰胸口透出半寸,鲜血已经湿透了袍子。   “桑辰……”冉颜眼睛发胀,强自镇定下来,转头看向四周,匪徒早已经逃走。   “草舍中的那几个有两个逃脱,其余服毒自绝。”   不知是谁的声音,冉颜只觉得犹如来自天际。她看罢,伸手,探了探桑辰颈部脉搏。   有人扯住她使劲晃了几下,“冉颜你清醒些!”   冉颜目光移过去,看见刘青松焦急的脸,她声音平平地道:“我很清醒!”   “把他抬到草舍里。”冉颜吩咐完,转头问刘青松,“你可有带工具来?”   “带了,可是冉颜,他已经……”   刘青松话未说完却被冉颜厉声打断,“他没有死,他还有脉!”   说罢,随抬着桑辰的士卒往草舍中去,刘青松一把抓住她,“冉颜你清醒点,这里是大唐,大唐!他那种伤……注定命绝于此!”   “什么是命,我凭什么要受它摆布,桑辰的命在我手中,不在命运的手里!”冉颜目光沉郁得不见一丝光亮。   刘青松被她狠狠甩开,愣愣地看着那个在惊天动地瀑布声里的纤弱背影,片刻,才背上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大箱子匆匆跟上去。 第370章 艰难的手术   在手术之前,冉颜检查了刘青松一般不离身的大号箱子。   “冉颜,这是羊肠线,我自制的。”刘青松小心翼翼从一只木质的冰桶中取出一只金属长条的盒子,从里面又取出一条用丝帕包裹起来的东西。羊肠线只有两根,这东西细如发丝,却很干硬,像枯枝,但冉颜知道这是极好的东西,这是一种可以被人体吸收的线,适合缝合血管之类不好拆线的地方,必须在长期在低温下保存,否则极容易变质。   箱子里还有各种刘青松自配的伤药,消毒药水,以及几乎全套的手术刀,甚至还有放大镜!   冉颜眼眶微湿,她在这一刻才觉得刘青松存在十分有必要。有了刘青松这个无聊的人制作这些“无聊”的东西,冉颜又多了几分信心。   即便有这些东西,刘青松也觉得手术的成功率有限,桑辰这样的伤,即便在设备完善的手术室中,也不是一场简单的手术,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主刀医生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挑战,四分靠实力,六分靠运气。   虽如此想,但刘青松行动上却是毫不大意地积极配合。他将羊肠线放在盐水中泡软,然后返回给冉颜做副手。   因在荒郊野外,照明条件十分有限,只能将所有的火把都点燃起来,由官兵站在草舍四周举着。   清理干净的草舍正中央,两名官兵扶着桑辰,冉颜已经将他身上的衣袍剪开,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正在一点点地将箭头取下。   刚开始每动一下,桑辰便痛得闷哼一声,不过半刻,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冉颜看着大量地出血,声音发紧,“刘青松,你能验血型吗?”   “可以。”刘青松立刻道,他来到大唐这十几年,一件大事都没有干成,反而搞出了一堆很不靠谱的发明,而提取血清是难得比较成功的事情。因为通常情况下,自然沉淀也可以得到血清。   不过,提取血清最重要的作用之一便是辨别血型,在没有西医的情况下,人们要知道自己的血型干什么?因此这项技术,也只能作为刘青松偶尔骗骗小娘子的把戏。   “有血清?”冉颜一直专注在伤口上,询问的声音里却带了点喜悦。   血清在良好的保存条件下,也不过只有一周的时间,普通情形下五六个小时就臭了,如果临时有血清,肯定是天意要让桑辰活。   “没有,不过我以前看了一个学术报告,能够快速提取血清,我以前做过许多次,成功的几率挺大。”刘青松说着,便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瓶子,迟疑了一下,才道:“我自己培育了一些抗毒血清,不过从来没有做过实验……”   抗毒血清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作用,就是可以防治破伤风,桑辰这种情况很需要。   刘青松这里就有从冉颜那搜刮来的一支针筒和针头,冉颜顿也未顿地道,道:“让晚绿用沸水消毒针筒针头。”   刘青松对自己制作的抗毒血清没有任何信心,但是他觉得这针筒是桑辰亲手所做,说不定冥冥之中便注定今日会救他一命,所以也不再说什么,出去准备了。   屋内气氛凝重,所有人连呼吸都不自觉的逼缓,十余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冉颜的动作。   她戴着口罩,跳动的火光下额头上的汗水汇聚成滴,歌蓝在旁不断地帮她擦拭。   冉颜已经很多年没有做活人手术了,只临毕业的那一段时间在医院的脑科实习,连主刀医生都不曾做过,三年后做了主刀,却只是针对尸体。但是今天桑辰这条命就在她眼前,还有挽回的余地,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几率,她也绝对不会放弃。   桑辰,再坚持一下……冉颜暗暗道。   什么仪器都没有,冉颜只能靠着目测来观察伤口和桑辰的生命迹象变化。   箭头被取掉,冉颜转到桑辰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羽箭,猛地一抽。   霎时间鲜血四溅,喷满了冉颜满身满脸,然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亦是平平,“把他放平。”   冉颜飞快地换了一双干净的手套,“四号刀。”   刘青松的箱子里有一套比较完整的手术用刀,虽然平时也没有什么机会用到,但他每天都有认真地消毒。每个刀柄和刀身上都标注了型号,歌蓝很容易便能找到。   冉颜拔掉箭后,并没立刻缝合,而是先是以握持式手法用手术刀切开伤口,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布将里面略略清理了一下。   “七号。”冉颜放下手中的手术刀,伸手接过歌蓝递过来的更长的手术刀。   七号手术刀,是进行深切割用的手术刀,冉颜对于人体比普通医生更为了解,几乎人体的每个部位她都解剖过,胸腹更是法医最常解剖的地方,冉颜凭借着多年的法医经验,根据受伤位置以及出血量等等因素,判断出桑辰受伤的动脉位置,顺着伤口稍稍切开皮肤及肌肉组织,很快便在一片血肉模糊里发现那根动脉。   “镊子。”她接过镊子,右手持刀,左手持镊,快且精准地剥离血管,然后用蚕丝先将动脉暂时扎接起来,以免失血过多导致休克。   期间,她用大量的棉布吸取血液,让血管能够更清楚地暴露出来。   这根动脉并没有完全断裂,只是箭头经过的时候,擦开了一点口子。幸亏冉颜判断无误,先想法子把箭头去掉才拔出,否则这一回拉,只要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就有可能造成血管断裂。   何寺正亦跪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汗水冒得比冉颜还多,双手紧紧在腿边握成拳头,心中既是紧张,又是惊异,但他不敢靠近,因为冉颜之前说过,屋内所有人不许随便移动,因为光影的改变会影响她的视线。   他的位置只能看见一片血肉模糊,以及冉颜冷静的神情。   做完这一切,冉颜探了探了桑辰脉搏,他的呼吸也在渐渐衰退,冉颜方才夹住血管的时候,明显感觉的心脏的脉动和出血量已然十分微弱。   冉颜深吸了一口气,脱下手套,又重新换上一副,从盐水中取出泡软的羊肠线,令歌蓝用放大镜隔着,很轻易地便穿了过去。   缝合血管最好要在显微镜下进行,然而条件有限,也只能用放大镜了。   冉颜解剖尸体的收尾工作,一般缝合只需要外观看起来工整即可,根本不需要考虑缝合之后对人体有什么样的影响,在这点上,她比不上有多年手术经验的医生,不过平时练习绣花对她此事的帮助很大,缝合血管的细密针脚,她能比较轻松地完成。   “让灯笼靠近。”冉颜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令闻者肃然,那几名打着灯笼的兵卒根本不用何寺正再说话,便立刻靠了过去。   四周除了火把,还有四只灯笼,夜中出公务,这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调整好最佳的照明位置,冉颜便让歌蓝将放大镜放在伤口上方,她一手用镊子固定住血管,一手用针垂头开始缝合。   何寺正在角落里看着冉颜,她此刻形容狼狈,满身都是血,跪在地上,伏着身子,显得那样肃然又虔诚,一双秀眉一直紧紧皱着不曾松开片刻,然而黑沉沉的眼中的只有冷静和专注。   歌蓝也十分辛苦,她一边拿着放大镜的手不能抖,另一只手却要不断地给冉颜擦汗,不能让汗水影响她的视线,或者滴落到伤口上。   再没有氧气罩之类设备的情形下,冉颜必须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尽快结束缝合。   幸而伤到的口子并不大,整个缝合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然而每个人都觉得已经过了几十年一般,浑身脱力。打着灯笼的那些兵卒双腿僵直,死撑着不让手颤抖,此时此刻他们看向冉颜的眼神都满是敬佩,因为她从始至终,跪在地上的动作连一丝都不曾挪动。   缝合完血管之后,冉颜迅速地将伤口清理一遍,把扎结血管的蚕丝解开取出,紧接着开始缝合外部伤口。这相对于缝合血管来说,冉颜实在驾轻就熟。   然而桑辰不可能像一具尸体那样没有丝毫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生命迹象在也在渐渐趋于停滞。   冉颜只得更加迅速地缝合伤口,然后对他进行心肺复苏。   这些工作,若是常规情况下,应该是助手来做,但刘青松必须去处理后续的施救准备,他要验血,抽血,要寻找适合输血的导管,这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代。所以眼下,冉颜也只能自己来。   桑辰心脏附近的血管刚刚缝合,冉颜不敢用力按压,只能用按摩的形式。   还有很重要的人工呼吸。当冉颜摆正桑辰的头部,垂头以嘴对嘴的时候,四周已经木然的人,震惊得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只是长大眼睛盯着这一幕。   但冉颜并非是亲吻,没几下,所有人便基本看出来了,她是吸进空气然后渡给桑辰。纵然这么做实在令人震惊,也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些,但冉颜地解剖术不也是传说之中华佗才会用的神术吗?   冉颜毫不停歇,循环往复地做着心肺复苏地按摩、人工呼吸。   这时刘青松进来,看见这种情形,连忙上前与她合作,由刘青松做人工呼吸,冉颜做心脏按摩。   约莫两刻之后,冉颜探了探桑辰的鼻息的脉搏,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   两人再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桑辰能恢复自主的呼吸,纵然十分微弱,却是生还的希望。   “针筒消毒过了吗?”冉颜问道。   刘青松唤晚绿将针筒和针头送进来。   冉颜脱了手套,接过针筒,从刘青松制作的抗毒血清中吸取少许,将自己的袖子卷了上去,因着方才持续的手术,她握着针筒的手不断颤抖。   刘青松一把抓住她的手,“冉颜,你要干什么,这个东西能随便乱试吗?”   “那怎么办?他现在生命迹象微弱,撑不住试验!”冉颜甩开他的手,声音平平地道。 第371章 混蛋   刘青松死死抓住冉颜的手腕,两人目光交锋,让周围之人感觉到一阵寒意。   “让我来。”半晌,刘青松夺过她手里的注射针筒,见冉颜要阻止他,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你不要阻止我,反正我早就做好的炮灰的准备,早点领盒饭早点回家。”   冉颜曾经分析过刘青松的心理,他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只要宿命一般的死去,便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此时他做出这样的举动,说出这一番话来,冉颜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刘青松……”   冉颜话未说完,便被刘青松打断,“我说我几辈子没做过一件英勇的事,这次你就别阻止我成么?连桑随远都能冲出来挡箭,我也不能怂。”   他一边说,一边让兵卒把胳膊勒紧。静脉渐渐突出,眼看便要扎下去,冉颜心里一惊,猛地站起来,“刘青松,你给我住手!”   但她跪坐得久了,腿脚发麻,猛地一站竟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亏得歌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你……”冉颜稳住身子,却见刘青松已经早就注射过了,针头都已经拔了出来,冉颜怔怔地看着他,“你这个混蛋你就这么想死?为什么不干脆拿一把刀抹了脖子!”   “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岂能死得毫无价值!”刘青松满脸豪情。   “这么死的是傻子,你作为一个医生,难道不知道注射抗病毒血清之前要皮试?”冉颜怒道。   刘青松愣了愣,看着冉颜缩起脖子,弱弱地道:“我是中医……”   屋内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盯着两个人,他们的对话倒也能够听懂一半,但事情究竟为什么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输血,你有什么好办法?”冉颜庆幸桑辰并没有在手术的过程中失血过多而死,但是这次出血量实在太大,即便手术成功,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也不是万事大吉了。   “我找到了一段植物茎,可以充当输血管子,但为免血液转移中途污染,我想直接从人体输血。”刘青松道。   冉颜颌首,无论用什么容器装血,都不能避免沾染细菌,最好的办法就是免除中间程序,“用我的血吧,我……”   冉颜刚想说自己是O型血,却想起了,如今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身体。   “罢了,准备输血吧。”冉颜看着桑辰惨白的脸,心知已经不能再等了,他受到如此重创,身体本就极弱,很容易供氧不足。   刘青松转身出去,不过片刻,便领来一名壮汉。   冉颜看了那人一眼,身体魁梧,看起来还算端正干净,便默许了。   刘青松要准备输血工具,冉颜才再次跪坐下来,用消毒药水仔细帮桑辰清理刚刚缝合好的伤口,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将伤口包扎上,时不时地试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歌蓝,等天一亮你便回府把我配置的药都取来,桑随远刚刚手术完,说不定会用到。”冉颜看着刘青松将削尖的羽毛梗刺入桑辰和那名壮汉的手臂。   歌蓝应了一声。   被刘青松带进来的汉子绷着一张脸,能看出来他很紧张。刘青松让他跽坐在桑辰身边,所处位置较高,再加上桑辰心脏的搏动不及他有力,血流速度缓慢,所以鲜血顺着预想的那样流入桑辰体内,只是由于输液工具简陋,不断地有血溢出来。   “献梁夫人,此为换血术?”何寺正今晚所见奇事过多,到现在感觉气氛不似方才那样紧绷,立刻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施血之人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并不需要他把所有血都输出来,只需要一小部分。”冉颜目不转睛地盯着输血管子。那是一种极为光滑的植物藤茎,并不柔软,有些像是细细的竹子,比羽毛梗粗一倍,与羽毛梗连接的地方用绸缎扎紧,不断有血渗透绸缎,滴落在木板上。   “居然这样神奇。”何寺正满面惊讶地看着输血的场面,又问道:“您方才使用的可是华佗神技?”   传说华佗曾经建议曹操开颅治病,民间也有传他会开膛破腹帮人医病,而且传得神乎其神。但在冉颜看来,破腹之类的手术或许有一定成功的几率,但在当时的医疗水平之下,人体的脑组织并未得到更确切的技术分析,想掌握手术是几乎不可能的。   冉颜这个手术能做到这一步,是建立在她解剖了无数尸体的基础之上,再加上刘青松那些合适手术的用具和运气。   “是。”冉颜也只能学以致用,搬出她便宜师父那套说辞,“我们是华佗一脉传人。”   冉颜话音一落,屋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旋即便投来了崇敬的目光。连那个一直担忧自己输血会死亡的人,也立刻松了一口气。   在大唐,医生这个职业的地位很奇特,人们把它划为“技”流,属于上不了台面的旁门左道,可是对于所谓“神医”的尊重,又绝不下于那些名流大儒。   冉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桑辰身上,并未注意到众人的态度变化。直到估计输入桑辰体内的有两三百毫升的血,便终止输血。   刘青松拉着那个面色微白的输血的汉子,交代最近要注意饮食、休息,替他向何寺正告了半个月的假期,并答应给二百贯钱用来买补品。   这些人的月俸也不过几十文,一时间羡煞了旁人。   冉颜立刻给桑辰清理输血伤口。   “冉颜,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官府的人在。”刘青松道。   冉颜摇头,“不了,你身上注射了血清,万一出个事情也不好处理,而且桑辰还未脱离危险期。”   刘青松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冉颜说的是事实,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替代她处理这些事情。   外面天色微亮,何寺正将士卒都留了下,自己只带着两个人迫不及待地赶回城内。昨晚所见,简直是神迹!冉颜是太子推荐医治晋阳公主的人,听说被李泰所引荐的苏家郎君取代,倘若他将此事禀告圣上,不仅能令龙颜大悦,还向太子卖了一个好,实在是一件好事!   其实能不能让李世民高兴,能不能向太子卖好,对于何寺正来说,已经能够淡然处之了,他此刻兴奋不已,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亲眼所见冉颜神乎其技的救治手法!   歌蓝亦随之从山上下来,带着几个人回府取药。   草舍中,冉颜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很累了,四肢虚软得犹如棉花一样,双手不停地抖,连替桑辰包扎都费了很大的功夫,可她无法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便是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一会儿是秦云林,一会儿是桑辰。   桑辰现在还活着,她有机会把他救回来,所以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冉颜睡不着,便依靠在刘青松的箱子上,一边关注桑辰,一边想这件事情的始末。   先是桑辰去拜访李泰,傍晚她便收到了那封威胁信,因为之前又有苏伏的警示,所以她当时下意识的反应,会不会是李泰绑了桑辰?可是随后一想,李泰究竟会不会做出这种嚣张的事情来呢?   李泰的为人,冉颜并不了解,但无论是史书上,还是现在对他的传闻,除了才华横溢、温文儒雅、宠冠诸王之外,还离不开一个“骄奢”,一个骄纵之人,会不会脑子发热做出这种事情来,这很难说。   屋内除了桑辰,只剩下刘青松、冉颜和晚绿,刘青松躺在桑辰身边睡得天昏地暗,晚绿也支着头靠在箱子上小憩。   此处虽然很是凉爽,但瀑布声很大,并不适合养伤,所以冉颜便叫了士卒进来,打算趁着气温还未升起来之前,把桑辰转移到城郊的庄子上。   冉府的一个庄子便在附近不远。   刘青松睡眼惺忪地拖着大箱子跟在队伍后面,冉颜一直紧张地扶着抬桑辰的木板,不断嘱咐“稳些”。   等到庄子上,把桑辰转移到榻上,那两名士卒几乎瘫了。   冉颜片刻不休地令人把屋内窗子都打开通风,等到太阳渐渐毒辣,便关上窗子,在屋内放满了冰盆,她又帮桑辰擦拭了一遍身体。   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   过了午时,见刘青松依旧活蹦乱跳,检查之后确定无异状,冉颜才放心地给桑辰注射抗病毒血清。   “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刘青松见冉颜眉宇间有些疲惫之色,便道。   “不是我不想信任你。”冉颜转头,面无表情地道:“是你的确不可信。”   刘青松连对自己都能大意,更何况是对别人?纵然这次手术完成也离不开他的工具,但在桑辰的生死之事上,冉颜不敢随意撒手。   “我是性情中人。”刘青松干咳了一声,心觉得自己这个解释有些弱,便又道:“我与桑兄弟一样,你看他都不顾生死地救你,所以我感动之下,就不顾生死地为他试药。”   “你和他是一类人倒是没错。”冉颜语调轻飘,注意力转移到桑辰身上,不再理他。   冉颜回想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射向她的那一箭是在瀑布那边一个比较高的位置,而且根据当时的动作,以及射在桑辰身上的位置,发现那人瞄准的居然是她的肩膀!   那个射击位置,如果是有人跑上去,暗卫不可能看不见,唯一的可能是,在他们来之前,便有人埋伏在那里。   可能是因为瀑布声音影响太大,暗卫并没有发现那边有人藏身。既然人家埋伏在那里等着,显然是箭术精准。   冉颜当时被士卒护在身边,她的动作不大,如果那个人想要她的命,瞄准头颅不是更容易?   也就是说,这些人设了这样一个圈套,只是为了射伤她,并未欲取她性命。   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谁又会做这种事? 第372章 在她死后的五年,爱上   九天!冉颜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看护桑辰。   这些天下来,冉颜本就纤细的腰变得更加不堪一握,歌蓝本以为冉颜熬了这几天,反应会稍微迟钝一些,便寻刘青松要了些迷药放在饭菜里,谁知她刚刚端起碗便识破了。   “冉颜,桑随远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刘青松给桑辰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确定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估计这两天就能醒过来。”   冉颜微微一笑,道:“是吗。”   她视线离开桑辰苍白的面容,看向刘青松道:“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这句话似乎不是诗?什么意思?”   刘青松愣了一下,不知她怎么会突然问这句话,却还是解释道:“这是北宋欧阳修的词。意思是,端起一杯酒迎接美好的春天,望你莫要步履匆匆,留下来与我相伴吧。”   刘青松知道自己干巴巴的解释远远不能道尽这句话里的深意,诗词便是如此,需要意会,解释出来便失去了原本的韵味。   冉颜缓缓点头。她记得母亲说过,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砚台是唐朝中期到晚期的,怎么会刻了宋代的词?她母亲是考古系的教授,不会犯这种错误。   难道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么加上这两句词的人,会不会也是桑辰……果然有宿命这种东西吗?或许在宋朝,抑或在宋朝以后,她曾与桑辰有过一段情,所以即便现在的她令他惧怕,他却还是不可阻挡的产生了情愫?   冉颜站起身,脑中一片纷杂,眼前忽然毫无预兆的一黑,便没了知觉。   “冉颜!”刘青松一把拽住她,大声道:“来人!”   在外室候遣的歌蓝和晚绿匆匆进来,见冉颜晕了过去,不禁大惊,连忙将她驮回了寝房。   ……   冉颜这一觉睡得极沉,前半段没有任何知觉,不知何时开始,意识里渐渐有了些光亮。   那是一块坡地,上面一排排石碑林立。冉颜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是秦云林所在的公墓。   她顺着小径缓步而上,很容易便找到了那块碑。照片上,秦云林的笑容依旧像是能驱逐所有黑暗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令她眼睛发胀。   等到注意墓碑上的字时,冉颜不禁诧异,上面写的是:爱妻秦云林之墓。   “你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冉颜转过头来,瞧见一个鬓发花白的老人,约莫六十余岁的模样,身材高大笔挺,能看出他年轻时候必然是一名体格健硕的男人。   老人看着冉颜的目光忽而变得惊讶起来,他颤声道:“你……认不认识冉颜?”   冉颜亦是惊讶地看着他,这竟是秦云林爱慕的那个刑警队长,之前打趣秦云林,曾在电脑中模拟过他不同年龄层次的容貌变化,因此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没听说冉颜有兄弟姐妹啊。”他喃喃自语,将手中的一束百合花放在墓前,抬头时,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他抬手拭了拭,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冉颜道:“人老了,就有些多愁善感。”   “没什么。”冉颜说:“你同云林结婚了?”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惊讶和迷惑,半晌才点头,“是,她是和很要强的女孩,是个好下属,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爱上她……在她死后五年。”   他苦涩地笑了笑,看向冉颜,“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他似乎很久不曾对人倾诉过,遇到一个像是故人的女孩,话匣子便打开了,“后来也陆续认识了几个女孩,却总觉得不如她。”   说着,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歹徒刻意将那盘强暴秦云林的录像带寄给了他。目睹那样的场面,他当时便一拳打碎了屏幕。   那么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   他伏在墓前,声音颤抖,“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一个醇厚的声音与他的声音重合。   冉颜朦胧间觉得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额头,熟悉的味道……   “夫君。”冉颜抓住放在脸上的手,睁开眼便瞧见萧颂满是胡茬的脸。   萧颂不是络腮胡子,只有人中和下颚长了出来,这模样不仅丝毫不减俊美,反倒令他更添几分成熟的魅力。   萧颂垂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冉颜顺手紧紧环住他的颈。   “让我瞧瞧。”半晌,萧颂才拉开她的手,仔细地盯着她看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你啊,在我面前还撑着,何时才能软弱一些?”   冉颜挪了挪身子,伸手搂住他的腰,片刻道:“你瘦了。”   萧颂哑然失笑,将她抱到了腿上,“你还敢说我。”萧颂手掌轻轻掐了掐她的腰,“若再瘦些我一只手掌便能握住了。”   冉颜将脸靠在他结实的胸膛,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渐渐松了下来。身体上的疲惫陡然席卷而来,然而心中却是分外轻松。   萧颂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着。   “你是何时归来?”冉颜仰头问他。   “昨日。我在扬州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却还是晚了。”萧颂有些自责。   他也没有料到,他这一走,竟然有人想害冉颜。   “是我不好,未经仔细筹划便开了医馆,被人钻了空子。这回又……”冉颜原本也不曾想到这许多,毕竟长安虽然水深,也不会有人轻易敢对她下手。   “此事不怨你。”萧颂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声音微冷,“在这朝中,谁会真正针对你?不过是那些人斗,把你捎带上了。”   “我想了许多天也没想明白,利用我有什么好处。”冉颜对朝政上的事情并不太精通,更不懂玩政治那些人的心思。   “他们要利用的不是你,而是桑随远。”萧颂垂眸,见她似乎不甚明白,便道:“桑随远的品行,朝野内外有目共睹,圣上连魏侍中直言进谏都能容得下,自不会因桑随远的真性情而动怒,明眼人都知道,圣上逐桑随远出朝,实在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   冉颜顿时明白了,李世民其实对桑辰印象很好,但觉得他纵然才绝惊艳,却并不合适在朝为官,为免他卷入这暗涌之中,便借故罢免了他的官职。   李世民爱护之心拳拳,而且桑辰从来不参与朝政,倘若他上书弹劾谁,定然能够引起李世民的绝对重视。   那个人便是利用桑辰对冉颜的情分,想伤了冉颜,从而引起桑辰的愤怒。   “在朝中,只有三种人。”萧颂见她明白了,便转移了话题,“弈棋者、观棋者和棋子。”   一盘棋,弈棋者能有几个?真正能置身事外,观棋不语的又能又几个?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是有人想扳倒魏王?”冉颜道。 第373章 温情   “会是吴王?”冉颜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李恪在朝政一事上,更崇尚阳谋,一般不会来阴的,但他的举动又实在令人生疑。   萧颂从来没有把冉颜当做他的一件附属品,所以他知道的一些事情,也绝不会刻意瞒着她,听冉颜问起,沉思片刻,才沉声道:“吴王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并且相对之下,魏王对太子的威胁更大些吧?据说,圣上私下曾有废黜太子改立魏王的意思。”   对此,冉颜并不惊讶,史书上就曾有记载。传说李世民虽然宠爱李泰,开始却并没有立他为储的想法,他心目中的最佳储君人选其实是李恪,还曾说李恪“类己”,私下直接明言想立李恪为储,遭到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阁老们强烈反对,故而作罢。   经过萧颂地点拨,冉颜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是太子想以我为饵,做了一个局,让桑辰误以为是李泰想杀我,从而上书弹劾他?”   这一招倒是掐中要害。它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太大作用,但是李泰向来以温文儒雅、仁义礼孝的形象示人,李世民也很喜欢他的雅文好学,倘若此事一抖出来,萧颂也不过就是丢一回脸,李泰可就名声尽毁了。   “可是太子就不怕得罪你吗?”冉颜觉得以萧颂的性格,绝不会忍受这样的欺辱。   萧颂笑着用胡子在她脸上蹭了蹭,“颜颜这样高看我,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啊。”   冉颜明白萧颂的意思,他在怎么手段高超,在皇权之下,一切都不足为道。太子是君,萧颂是臣,总是萧颂是有背景有能力的臣,在必要的时候也必须牺牲,只要储君之位稳当,得罪他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你莫要冲动。”冉颜推开他的脸,将头埋进他的颈项间,轻嗅着午夜梦回时总想念的味道。   萧颂将她放在榻上,覆身压了上来,轻细地吻着她的额头、鼻尖、脸颊。   “你江南的案子都处理完了?”冉颜忽然想起来,萧颂如此匆匆赶回来,会不会误了皇命。   “煞风景。”萧颂无奈一笑,“那日我策马离开,走出不到五里便想着,哪怕被御史台弹劾也罢,也要把你带上……我已经返回一里路了,却又转了回去。”   “为何?”这些日子冉颜倒也没有时时刻刻地念这他,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没有着落,直到今日乍一见到他,才觉得自己心里充实起来。   “我这趟接的是急案,天气如此炎热,免不得要受苦,我快去快回便是了。”萧颂说着话,却是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想起什么,竟是翻身坐了起来,“我让厨房炖了些清粥,你昏睡了几日,想必也饿了。”   “萧钺之,你在生气。”冉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用力将他拉回榻上。   冉颜此刻并没有多少力气,倘若萧颂不愿意让她拽着,她是绝拉不回他的。   萧颂知道自己这个妻子一向是个直接的人,遂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没有生气,却也没有很高兴。看着你为桑随远出生入死,我高兴不起来。”   何止是不高兴,他听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之后,都恨不得去隔壁院子给桑辰补上几刀。   冉颜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小声道:“夫君。”   “嗯。”萧颂应了一声,却还没有缓和情绪的意思。   “我在家里给你做了许多衣裳,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我救桑辰,是觉得他为人不错,况且我在苏州时候,他也帮助过我。”冉颜起身跨坐在他腿上,把他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垂头亲了一下他的唇,“我又不曾同他有什么。”   说完这一番话,冉颜明显看见萧颂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便耐心地等着他回应。   不过萧颂向来很沉得住气,垂着眼眸,半晌不曾应声。冉颜不得不问:“夫君,你在想什么?”   萧颂沉吟了一下,缓声道:“我在想,我该不该这么轻易地原谅你。倘若如此轻易地便原谅了你,是否还有下回?”   这话,明显就是已经不生她的气了!冉颜嫣然一笑,飞快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破天荒地开了个玩笑,“夫君如此贤淑,妾身深感欣慰。”   萧颂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叹了口气道:“你该好好念书了。”   冉颜敢打赌,萧颂绝不知道她为桑辰人工呼吸的事情,否则应该不会仅仅这个态度。倘若是以往,冉颜不惧任何人知道此事,可她现在就是很怕萧颂知道,等他知道,指不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对于这方面,萧颂根本就不是个大方的人,他一路风尘仆仆,听说自己的妻子为了别的男人不顾生死,他是含着满腔愤怒回到长安的。冉颜不知道,萧颂怒火滔天地闯进庄子时那种气势有多骇人,吓得这几天所有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可是这一腔怒火,在看见冉颜形容憔悴地躺在榻上时,都已经被浇熄了一半,再加上刘青松添油加醋,说冉颜生命危险云云,使得他既是心痛又是生气,还有些伤心。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别的男人的性命与她有什么关系,她这么做至他于何地?   守在榻前的这几天,萧颂想了很多,想到在聚水镇上冉颜对他说过的那个梦,也许是带着那样的遗憾,不忍见桑辰惨死吧……怒火渐渐消弭的同时,也很是自责,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才会出现这种局面。   记得当初写给她的信中曾所“余今在矣,管中无隐刃”,可他对她食言了。   萧颂命人伺候冉颜洗漱,又端了清粥过来,亲自喂她。   冉颜有些不好意思,她又不是不能动,为什么非得让人喂?但明示暗示几次,萧颂都无动于衷,她也只能享受了。   两人用完膳,便各自去沐浴。萧颂念冉颜体弱,便不曾索求夫妻之事,只揽着她在廊上纳凉,时不时地吃些小豆腐。   用专业术语来说,这种叫做边缘性行为,借这些小小的亲昵动作来发泄欲望,倘若是别人这么对冉颜,她必然十分排斥,但对于萧颂,她只觉得心疼。   想他一个大男人,被迫守身如玉不说,好不容易娶了个妻子,婚后不久便要各种忍,开始为守孝,后来分离,小别之后本可温存一番,然而迎接他的却是妻子为救别的男人昏死过去。   “对了,你进宫述职了么?”冉颜望着萧颂煮茶的娴熟手法,忽然想到这件事情。   萧颂微笑着看了她一眼,“你救桑随远的神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全长安城可是把你当做神佛地供着,圣上自然格外开恩,昨日便传信过来,放我五日假,待你醒来后我再去述职不迟。”   冉颜微有诧异,但旋即又释然,“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这说法倒是有意思。”萧颂递给她一杯扶桑饮,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倒是一句像样的诗。”   冉颜脸一黑,别过脸不再理会他。   “听说九嫂醒了,特地来瞧瞧。”刘青松在萧颂面前可不敢“冉颜、冉颜”地叫唤,只能乖乖地称一句嫂子。   萧颂道:“坐吧,桑随远怎么样了?”   刘青松在席上跪坐下来,答道:“他现在好多了,已经能下榻,不过血失的太多,所以大约得好生调养一阵子。”   “嗯,你留在庄子上看护一阵子吧,我明日便与你九嫂回城内,缺什么便知会一声,我命人送过来。”萧颂递了杯茶给他,一派波澜不惊地道。   刘青松愣了一下,才满是诧异地伸手接过茶盏,压低声音道:“九郎啊,你有什么不痛快尽管说,可别憋在心里硬装大度。”   “趁我没有动手揍人之前,早点滚。”萧颂抿了口茶,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刘青松噌地站起身来,“我果断走人。”临走之前,他朝冉颜凑了凑,小声道:“冉女士,真有你的,萧九火山爆发没两下就给你浇熄了,回头分享一下宝贵经验啊。”   说罢,蹭地蹿了出去,生怕萧颂真动手。   小时候刘青松就经常与萧颂掐架,但每每都处下风,那时候他觉被一个小孩子给揍了虽然很耻辱,但他纠结更多的是:这居然是个虐身又虐心的男男之爱?   那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幻想的桥段里面不能自拔,经过一系列的残酷心里挣扎,他果断决定顺应剧情色诱萧颂,然后趁他不备,将其推到。虽然做受他不能接受,但勉强攻一攻,还是可以忍受的,况且萧颂长得也好看。   但结果是,又被揍了一回。   冉颜看刘青松跑得飞快,一点也不亚于桑辰那只兔子,便哼哼道:“显见,你平时对他有多残暴。”   萧颂不语,只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冉颜半晌没听见回应,便回过头来,傍晚金红的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将他面部过于的硬朗衬得十分柔和。萧颂面上的胡须未剃掉,样子成熟俊美,令冉颜有些恍惚。   “你留着这个胡须,让我感觉像是过了十几年似的,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冉颜喃喃道。   萧颂耀眼中带着温柔的笑与阳光融合得恰到好处,“你这是拐着弯地说我老。”   冉颜笑了笑,“老就老,你留着胡子很好看,我帮你修一修吧。”   “嗯。”萧颂是那种并不会修饰自己的人,有妻子帮忙打理,他也很享受。 第374章 最大的赢家   冉颜命人去取了水、皂粉和刀来,盘膝往他跟前挪了挪,用水打湿他的胡须,皂粉揉出泡沫抹在他长了胡子的地方,轻轻揉着。   “这是你弄出的新玩意?”萧颂垂眸看着冉颜专注的样子,老老实实坐着任由她摆弄。   “嗯。”冉颜应了一声,道:“洗过之后修起来比较容易。”   萧颂看见冉颜满手的泡沫,玩心大起,趁着她不注意,飞快地凑到她面前亲了一口,顺便使劲蹭了蹭,见冉颜面上沾了泡沫,越发的起劲。   “萧钺之!”冉颜抹着自己脸上的泡沫,嗔怒道:“再闹你晚上就睡地板。”   歌蓝进院子便撞见这一幕,但她向来十分淡定,恍若未见的禀报道:“郎君,夫人,宫里来人了。”   “知道了。”萧颂面上笑意不减,道:“请人去厅内稍坐,我和夫人马上过去。”   “是,奴婢去叫人来伺候。”歌蓝微微欠身,走了出去。   她刚刚出了拱门,在往曲廊的路上正遇见了晚绿,“正巧你领着人去伺候郎君和夫人更衣,宫里来人了。”   晚绿道:“我刚刚得知,正准备去喊人。”   歌蓝见晚绿要走,便干咳了一声,道:“晚绿……”   “何事?”晚绿顿住脚步,回过身来问道。   “我方才在院子里瞧见郎君和娘子……”歌蓝以袖掩口,轻咳了一声,继续肃容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地想对你说这件事,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比较想听。方才娘子把郎君当做孩子般地训斥,郎君却也乖乖地听训,场面实在很有趣很。”   “真的?”晚绿果然满心好奇,立刻凑了过来,满脸八卦的兴奋,“那看来郎君心情不错?真想瞧瞧郎君被训斥的样子,之前被吓得狠了,这两天我浑身绷得紧紧的,生怕出一丝错……”晚绿发了几句牢骚,连忙又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正事要紧。”歌蓝催促她道:“你先去忙,回头再与你细说。”   晚绿亦知道轻重,哪里能让宫里来的人久候?不过得知萧颂的怒火平息了,终于不用两股战战,她脚步轻也轻快了许多。   萧颂的胡子也没来得及修,两人飞快地换上得体衣物,便去了前院。   不出萧颂的意料,来人是李世民身边的太监忠瑞。   尚未寒暄,忠瑞便立刻道:“听闻献梁夫人前些日施神术将随远先生从鬼门关拉了出来,必然劳累过甚,快请坐下说话。”   “承蒙垂爱,只是不知圣上可有口谕?”萧颂拱手道:“如此随意,恐怕对圣上不恭。”   忠瑞面上永远不变的微笑略深了几分,道:“倒也不算口谕,圣上听闻了献梁夫人的事迹,既欣喜有担忧,特命老奴来探望献梁夫人。”   来看望病人自是带了礼物来的,但忠瑞却并未说“赐”,显见李世民的态度是很温和的,李恪娶了萧氏女,萧氏与皇家也算是亲家,他这么做,算是十分给萧家面子。   医毕竟是技流,即使皇权至上,也不能非得逼门阀世家的媳妇去行医啊!因着这个面子,到时候让冉颜进宫行医,无论是皇家还是萧氏,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圣上已经为救治公主放低了姿态,萧氏也就顺势成全圣上一片爱女之心,萧氏媳妇行医是为了尽忠,不至于丢面子。   冉颜知道,在唐朝,其实像萧氏这种门阀士族,一旦牵扯到名声的问题,倘若真的不和规矩礼法,或者于氏族不利,也未必会给皇室面子。   双方相让着,各自入座之后,忠瑞便开始对那日的事情进行询问。   表面上,看起来十分融洽,但冉颜也知道,自己必须要三思而后行,不能答错一句话,她身后背着萧氏的光环,是保护伞,也是负担。   月东升,长安街坊之间都亮起了灯笼。   东宫的书房之中,李承乾坐在圆腰胡床上静静出神,右侧的落地灯笼中投来的光线使他面上投下阴影,显得五官越发深邃。   他身旁的内侍,微垂着眼眸在静静研墨,微扬细长的眉,一双盈满秋水的灵动眸子,泛着水泽的唇,便宛如画中走出的仙人,便是安静的模样,亦是灵气逼人。   李承乾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别磨了,我此刻心烦意乱,看不进政事。”   “殿下是为前些日的事情烦扰吧。”安瑾清灵的声音宛若泠泠清泉,将李承乾心头的不安与烦躁抚平的几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李承乾的眉心,并未谈政事,而是道:“你这几日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安瑾,倘若此事败露,父皇恐怕容不下我了。”李承乾紧紧握着他的手。   安瑾从不会过问政事,李承乾很少与安瑾谈论及此,他眼下一而再地说起,可见心中实在惶恐。   “殿下。”安瑾垂眸思虑了片刻,才眼看着他,轻声道:“事情至此,怕全是吴王的手段。”   李承乾一怔,安瑾继续道:“殿下虽在魏王府内安插了眼线,只可惜并不能十分接近魏王,魏王可能会在人前说出桑随远与献梁夫人之事,却一定不会在人前威逼胁迫他。魏王是个十分爱惜羽毛之人,怎肯轻易毁了自己儒雅恭孝的名声?所以,可能有人故意给咱们的眼线透露了消息,我猜,一定是吴王的人。”   “可他不是一向不屑为阴谋之事?”李承乾对李恪可谓知之甚深,李恪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有气节的人,而且十分的骄傲自负,他觉得可以凭实力胜过李承乾和李泰。只是他打算以阳谋,暗中也提防着旁人阴谋,因此才一而再再而三与李泰作对。   安瑾道:“殿下,吴王是不屑阴谋,并非不会,大好时机放在眼前,谁人不会心动?”   这一场暗斗,真正的赢家是李恪。他不过只轻轻地做了一两个手脚,便让李承乾和李泰斗得死去活来,事情一旦暴露,他们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李承乾不是傻蛋,他心中也有所怀疑,但是既然已经做了,只能想着如何收拾残局。   只是这些年来,他真的疲惫了,有时候当真想丢下这个储君的位置,然而他是嫡长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就算他放下储位,新君即位也必会时时提防,他的日子怕是会更加艰难。   站在这个位置,他是迫不得已。   如此的孤寂,以至,他从来都知道安瑾并不是全心全意地跟着他,却还是难以放手。   “安瑾,我累了。”李承乾直身,伸手轻轻搂住安瑾。无论安瑾是否真的关心他,但是至少有一点毋庸怀疑,安瑾绝不会出背叛他。 第375章 诱   长安入秋,八卦的热情却如炙夏一般,在街头巷尾间蔓延。   桑辰被袭击事件的来龙去脉,众说纷纭,而何寺正谨遵圣谕,不敢将过程透露分毫,但是却不遗余力地把冉颜和刘青松如何救治桑辰的过程渲染的十分精彩,其说故事的功力丝毫不在刘青松之下。   不过何寺正倒也很有分寸,将冉颜为桑辰人工呼吸的一段略了过去,并且严禁外传,违者必重罚。   别人的视线大都被冉颜的解剖术和桑辰被袭内幕所吸引,但萧颂却是私下里把所有的事情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之后便立刻二次着手封锁此事。   萧颂的表面功夫向来做得不错,在人前,与冉颜依旧夫妻和睦,然而之后便埋头到了案件之中,白日去官署,晚上彻夜批阅卷宗,也从不会刻意地避开冉颜,见了面,依旧是笑意盈盈。   但这些不过是他长久以来习惯的伪装而已,冉颜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与从前的不同,也明白萧颂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被带了绿帽子,冉颜对桑辰的举动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可萧颂心里岂能没有疙瘩?况且他一直以来对这方面都没有什么心胸。   冉颜起初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当时情况危急,刘青松不在身边,又无别人会做人工呼吸,她不想桑辰死,嘴对嘴又有什么关系?可是这几日来,她也站在萧颂的立场上想了许多。他在婚事上面,一直都是全长安的笑话,好不容易娶了个妻子,却“红杏出墙”,又怎么能不郁结?更重要的是,他在乎她,他一直都不是个善心人,别的人死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因此恐怕一时也难以想开。   “怎么办?”冉颜虽然很会分析别人心理,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应对又是另一回事,她对男女关系向来不怎么擅长,只能破釜沉舟地咨询刘青松了。   刘青松一听说事情的经过,立刻兴奋地道:“冉颜,你这可是问对人了,这方面我是专家。”   冉颜倒是有些相信,毕竟刘青松没几日便将冉韵追到手了,冉颜从来不觉得冉韵是个单纯的小姑娘那么好骗。   见冉颜投来询问的目光,刘青松道:“三十六计懂不懂,首先说一个,苦肉计,咱们配一个药,让你吃了之后犹如大病将死,九郎不过是生气罢了,他若是不在乎你,也不会生这么大气,你这招一使,保证他什么气都没有了。”   冉颜垂眸沉思,歌蓝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郎君又不是愚笨之人,岂是这么容易被骗?倘若被看破,会不会弄巧成拙?”   冉颜也正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法子多的是。”刘青松自信满满地道:“不如你就直接与桑辰继续暧昧着,装作真的红杏出墙,九郎一看,绝对急。”   “对,他肯定会急。”冉颜面无表情地盯着刘青松,“不仅会急,而且会暴怒,指不定就下狠手杀了桑辰。”   以萧颂的性子,的确能干出这种事,刘青松一点也不怀疑。   “不如……就用美人计吧。”刘青松一脸猥琐地笑,“情趣你该知道吧?你这样容貌,只要别死板着一张脸,穿得清凉点,到他面前去嗯嗯啊啊两声,他就是铁壁铜墙,也该坍塌了。”   冉颜皱眉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话虽这么说,这也是目前看起来最为稳妥的法子了,即便不成功,也不过是丢回脸而已,她在他面前又不是第一次丢脸了。   她不屑用苦肉计作假,又不齿利用桑辰……最终,冉颜便果断决定当晚就试试美人计,一直等着别人主动,也不是她的风格。   冉颜不保守,但也不是个随便的人,以前没交男朋友,一来是因为秦云林的事情压在心头,二来,没有遇上合适的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以前好像对这方便并没有多少兴趣。   就是现在,倘若那个人不是萧颂,她也不会有什么冲动。   赶走刘青松,冉颜便与歌蓝、晚绿关在屋内开始改衣服。那种半透明的薄纱到处都是,而且纱、绸、绡的质地都各有不同,配起来便如笼在雾中,若隐若现,歌蓝和晚绿一致认为,比单纯的暴露更有杀伤力。   修修改改中,三人不知不觉地忙了一天。   傍晚时,萧颂从官署回来,还如前几日一样,在前院的浴房里沐浴之后便去了书房。这几日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幸而事情较多,他可以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案宗上,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萧颂埋首在一堆案宗里,不知道何时走了神。   他起身走至窗边的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斜倚在窗前,能看见长安坊市间的亭台楼阁,遥遥似是延伸到天际。   关于冉颜为桑辰度气的事情,当时他听到消息,怒火登时淹没了理智,若非是他平素已经将“三思后行”刻入骨子里,恐怕桑辰已经身首异处了。   冉颜之于萧颂,是妻,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的妻子。他这些日刻意避开她,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他知道自己很不冷静,也不能接受这种事情,所以怕在情绪支配下做出什么伤害感情而无法挽回的事情。   再说,他也得让冉颜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此事,冉颜是个有分寸的人,应该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出现第二次。   看着渐渐落山的夕阳,萧颂微微蹙眉,心里有些不安,前几日这个时候冉颜早就送饭来了,今日却迟迟未来……   “来人。”萧颂扬声道。   “郎君。”小厮推门进来,垂首恭立道。   “命人去看看夫人在做什么?”萧颂话音方落,便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   萧颂唇角微微一弯,他不用看人,只听脚步声便知道是冉颜来了,便小厮道:“你下去吧。”   “是。”小厮躬身下去,在到楼梯口的时候,退避到一旁,小声道:“夫人来得正好,郎君方才还念叨您呢。”   萧颂一旦阴郁起来,全府的气温都降至冰点,所有仆婢都知道是因为与夫人闹别扭了。他们倒是将形势看得无比清楚,在家里,还是夫人的话算数,所以立刻都一边倒地偏向冉颜,通风报信绝不在话下。   “嗯,赏。”冉颜亦轻轻回了一句。她也只需要说这一个字,至于赏什么赏多少,都不需要她来动脑筋,歌蓝会将这些事情想周全,她只需做决定。   虽然两人说话的声音极轻,但萧颂站在门边,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不由发黑。   冉颜进屋时,便瞧见萧颂一脸阴沉地坐在案前,她顿了一下,略一思索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莞尔,“夫君,晚膳可曾用过了?”   “未曾。”萧颂醇厚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自从与冉颜大婚之后,萧颂每日回家十分积极,便是现在这样闹不愉快,视事完之后,还是会立刻回来,不会像以前那样在官署中随便吃些。   “我方才做了一些小菜。”冉颜亲自将托盘里的菜摆到窗边的几上。   屋内到处都堆满了案宗,因怕损毁案宗,萧颂一般不会在这里吃饭,喝茶也都是在窗边那块地方。   萧颂今日并没有露出那种习惯性的笑,默默地坐到几前,问了一句,“你可曾吃过?”   “娘子一下午都在厨房里忙,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呢。”晚绿飞快地道。   侍婢在这个时候插嘴很无礼,但是看着两人整日“相敬如冰”,她十分着急,也顾不得许多,心道,大不了就被打上十几板子,半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晚绿。”冉颜皱眉,不是因为她插嘴,而是太夸张了,她不过比平时多在厨房里待了一两刻,今日的饭菜的确用心些而已。   萧颂垂眸看了一眼菜色,冉颜做饭不喜欢做很大分量,但菜式比较丰富,因着刀工利落,厨艺也不错,因此每一道菜看起来都赏心悦目。   “一起吃吧。”萧颂道。   晚绿听见萧颂的话,心中一喜,等了两息,听冉颜轻轻应了一声,她便飞快给盛饭。   食不言。冉颜和萧颂虽然是不同时代的人,却接受了同样的教育,因此一顿饭下来,只有筷箸偶尔轻轻碰到碗的声音。   搁下碗筷,待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端下去,两人各端了茶水。   冉颜早就将步骤想好了,她开始从正事说起,“我明日便要入宫替晋阳公主诊病,前日宫里已经将记录公主病情记录送了来。”   她这话一说,萧颂便明白了什么意思,冉颜没有入宫的经验,不知宫中礼数。   他抿了口茶,淡淡道:“无需担忧,照常行礼便是了,不过你的神医名声,怕是已经家喻户晓,后宫妃嫔许是会想见你,我已经托人捎信给德妃娘娘,届时她会提点你。”   萧颂纵然生气,但心中还是关心她,默默地将一切事情都打点好,冉颜心中一暖,伸手覆上他的手。   萧颂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找了个话题,“德妃出自燕氏,她的祖母是出自独孤氏,这个关系有些远了,但她与母亲关系不错。”   冉颜的婆婆乃是独孤最强大一脉的嫡女,燕氏虽然也是名门,但至贞观年间,远远不如独孤家。德妃凭着那一点亲戚关系与她交好,相当于拉拢了独孤家和萧家。李世民后宫的女人个个出身高贵,不拼身份和势力,怎么能站得住脚?   冉颜觉得这样进展有些慢,便一手从他腰间向下滑去。萧颂身子一僵,脸色有些发红,微微侧开脸道:“虽说她也依靠着我们家的力量,但去年年底时,她向圣上荐了武氏女,颇得圣心……”   “我知道。”冉颜打断他的话,伏在他身上,唇在他颀长的颈间将吻未吻,热热的吐息如毛絮般轻轻挠着他,手也不老实地放在他腰腹间轻抚,“是武才人嘛,听说她是个极美的人儿。”   冉颜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魅惑,萧颂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他与冉颜的夫妻之事一而再的因别的事情推延,忽而间被冉颜勾起那销魂蚀骨的回忆,喉头忍不住动了动。 第376章 肉   “萧钺之。”冉颜声音柔软。   她是一个性格冷硬的人,但有的时候,心底那片柔软被触动,便会自然而然地柔和起来。正因为温柔的时候不多,所以此时才显得特别动人。   “别闹。”萧颂一咬牙,轻轻推开她,起身走到案前,在席上跽坐下来,取出一卷卷宗,“你早些休息吧,我最近官署中事情多。”   萧颂果然任何时候都不会只用下半身思考。   这算是失败了吧?虽然早在预料之中,还是难免有些失望。冉颜靠在几上,叹息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贴上去,她平素不太爱粘人,偶尔做起缠人的事情,颇有些不习惯。   女人的眼泪能使男人坚固的心墙倒塌。冉颜想起刘青松的话,不禁微微蹙眉。她仿佛天生就泪腺不发达,无论是遇上多么艰难坎坷,或者亲人离世,她始终都没有畅快地哭过,这会儿让她流眼泪实在很难。   所以……冉颜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浸泡了药水的帕子,覆在眼上,不出两息,药水便刺激双眼发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颂目光落在案宗上,却因为冉颜坐在身后,他并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静心凝神片刻,才重新收回思绪,浏览案情。他有丰富的破案经验,习惯在案情中挑漏洞,所以处理卷宗的速度比一般人要快许多,但是他行事一贯谨慎,一般挑不出毛病的案子,他都会多看几遍。而手上这个,便是之前看过的。   他很快便投入到案子重,几遍看下来,才提笔在卷宗末尾写下已阅、核准的字。   待到写完放置到一边,伸手再去取另外一卷,忽然想到冉颜似乎还没有走,迟疑了一下,才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把他惊住了。   冉颜跪坐在席上,微暗的光线下,一滴晶莹的泪水挂在她精巧的下颚,羽睫上沾染着泪花,眼睛微肿,显然已经哭了有一会儿。   萧颂心脏一揪,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当下也顾不得再置气,起身疾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转了过来,“阿颜。”   冉颜微微抬眼,泪水却更加汹涌,加之略有些红肿的眼睛,显得分外委屈可怜。   “别哭,别哭。”萧颂忙乱地帮她拭泪,语气里满是疼惜。   冉颜趁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之间,眼泪瞬间便湿了他的皮肤。   温热的眼泪,落到萧颂身上却显得那样滚烫,刺痛似乎从颈脉的血液流窜到全身,他伸手抱住冉颜消瘦不堪一握的纤腰,柔声安慰道:“颜颜,不哭了,我不生你的气。”   萧颂的声音醇厚而有磁性,温柔的时候,低低地拨动人心弦,在他这般宠溺的语气之下,冉颜竟真觉得自己委屈了,眼泪也分不太清楚真假。   萧颂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同她说话。   这倒也不是萧颂太经不住女人哭,事实上他厌烦爱哭的女人,可冉颜骨子里就是一个坚韧的人,哪怕经历再多挫折,再多可怕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过眼泪。   “让我瞧瞧。”萧颂偏过头,“颜颜有没有变成猫。”   冉颜心里已经很鄙视自己了,听见他这话,更是脸热,“不要把我当小孩哄。”   萧颂轻轻拍拍她,叹了口气,“怎么就哭了呢?真真是不能和你置气,到头来难受的还是我。”   冉颜心里微酸,算起来萧颂对她实在很是纵容,连这样的事情只需要几滴眼泪便能令他心软,倘若不是太在乎她,以他的性子,这口气怎么可能生生地逼自己咽下。纵然这眼泪是假,但冉颜心里也暗下决心,日后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官署这几日很忙?”冉颜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   萧颂轻抚着她的发,应道:“嗯,快入秋了,京畿周边的卷宗还积压着,不过往年大都是如此。”   这些事情,萧颂早习惯了,也不觉得难以应付,这几日他太疲惫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怒气和伤心。怒气还在其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到伤心的滋味了。因为与冉颜在一起的日子特别满足,所以相形之下,这份伤心也尤其难以承受。   “其实……我没哭,这眼泪是我用药刺激才会流出来。”冉颜察觉萧颂身体微微僵硬,搂着他的手紧了紧,“我心里着急,刘青松说我引诱你,你定然会原谅我,可还是不行,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冉颜松开手,定定地望着他,等待判决。她知道,倘若自己不说实话,萧颂也未必会知道,但欺骗就是欺骗,她自己心里总觉得疙瘩。冉颜不是没骗过人,但她不想欺骗萧颂。   萧颂沉默片刻,才无奈一笑,“哪有你这么交代的?做坏事就要瞒得严严实实才行。”   “夫君。”冉颜知道他这是原谅她了,面上静静绽开一抹微笑,“有些话,我这辈子只说一次。”   冉颜眼泪流的久了,声音微哑低婉,“我愿对上苍起誓,此生与萧钺之结为夫妻,无论他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疾病或健康,抑或岁月流逝容颜苍老,或任何其他理由,我都愿意和他在一起,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不离不弃。”   萧颂怔愣中,看见冉颜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须臾,萧颂才回应她,他的吻只温柔了一息,便转为猛烈而炙热,带着强悍的气势入侵,辗转掠夺,仿佛是在用行动回应着冉颜直白却撼动他内心的誓言,久久才趋于缠绵。   “阿颜。”萧颂离开她的唇,低低喘息。   冉颜说过的情话实在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能令他心血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冉颜眼角有泪水溢了出来,萧颂诧然,伸出修长的手指帮她拭掉,“怎么回事?”   “药下得猛了点。”冉颜尴尬道。   萧颂爆出一阵大笑,笑罢,又担忧道:“可有解药?这样一直流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这种刺激性的药只要等药性过去了便会自动停止,不过这样总是流眼泪当真十分难受,冉颜道:“不用解药,清水洗洗应当就会好许多。”   “我带你去。”萧颂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这会儿天色黑了,冉颜又一直流眼泪,很难自己走下楼去。   冉颜觉得这样的公主抱着实在不合适她,连忙道:“你还是背着我吧。”   “都依你。”萧颂放她下来,转身将她背了起来,缓步往楼下走。   歌蓝个晚绿见了,连忙迎了上来。   “回房准备温水。”萧颂吩咐道。   晚绿应了一声,匆匆地跑了回去。   歌蓝尾随萧颂后面,等候随时差遣。   曲廊上的灯笼早已经点燃,挂了两排,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晃着,温暖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可有不适?”萧颂转头问冉颜。   “尚好。”冉颜心叹,怕是把两辈子没流的眼泪加起来一并流了吧。   “明明不傻,非要做傻事。”萧颂略有些责怪的意思。   冉颜趴在他背上,嘟哝道:“还不是因为你。”   萧颂将她往上托了托,笑道:“是我错了。”   萧颂因怕她一直流眼泪,把眼睛哭坏了,便加快脚步。   回到寝房里用温水洗了眼睛之后,冉颜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流眼泪真的是太费力气了,脑子沉沉的,里面一片空白。   萧颂解下外衣丢到屏风上,便入了榻,见冉颜正挺尸,便伸手给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冉颜方才说的誓言,不禁弯起唇角,眼眸中盛满愉悦。   “睡一觉明早许是会好些。”萧颂按了一会儿,见冉颜一动不动,以为她是有了睡意,便替她解了外衣。   衣带一解开,深紫色的柔滑丝缎便顺着玲珑的身体上滑了下去,露出里面贴身的裙子。   裙子是用半透明的丝绸所制,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裙子的长短分外暧昧,只堪堪遮住臀部,只要冉颜微微一动,便可能瞧见春光,而衣上有薄纱做成了花朵状半遮半掩着酥胸,其余地方,均能瞧见如凝脂的肌肤。   萧颂咽了咽,轻声唤道:“阿颜?”   “嗯。”冉颜应了一声。   萧颂垂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吻顺着脸颊一路到胸口,隔着衣物轻吻吮吸着她,手掌也不自觉地从纤腰抚到胸口,大手轻缓地揉着那两团柔软。   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两人的喘息声都渐渐急促起来。   萧颂热热的手掌宛如带了火一样,让冉颜浑身燥热起来,唇齿间不经意泄露几声轻吟,身体里的空虚指使她拱起腰肢,向萧颂身上贴去。   两人身躯贴合得紧密无间,萧颂的手掌移到她挺翘的臀上揉捏抚摸,从臀慢慢滑到腿,探入她只属于他的地方。   冉颜睁开眼,眸中还含着一丝水迹,对上萧颂幽深而怜爱的目光,心底越发柔软,身体上亦越发渴望他,在他温柔且耐心的轻抚下化作一摊春水。   两人目光纠缠,屋内只有难耐的喘息声,和偶尔发出的轻吟。   冉颜伸手帮他褪下裤子,亦如同他那般,怜爱于他。   萧颂轻哼一声,俯身吻住她的唇,身体也放低下来,那处烙铁般的物什抵上她,缓缓侵入。   “嗯。”冉颜还有些疼。   萧颂顿了一下,手掌暧昧地揉着她的酥胸,唇舌亦隔着衣物尽情挑逗,下身的侵入依旧不曾停止。   待到紧密结合之时,两人都已经满身汗水,萧颂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颈部、胸膛和腹部的肌肉比平时更分明,汗水浸润下,显得格外魅人,冉颜纤指轻轻滑过他每一处。   虽然忍耐,但更加享受,只属于彼此的私密情事。   萧颂缓缓律动起来,冉颜亦随着他的动作相迎,仿佛试探一般。渐渐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猛烈,因着之前的试探,他能掌握她最快乐方向,每一下都撞击到灵魂深处,让她紧紧地挽留。   在激烈的碰撞中,一起达到最高点。萧颂闷哼一声,伏在冉颜身上,轻轻亲了亲她的唇,然后便一动不懂了。   冉颜推了推他,羞恼道:“萧钺之,你出去。”   “不。”声音醇厚低哑,略带有些撒娇的意味。   冉颜被他压着,无法动弹,也只能任由他去,帷帐间依旧是暧昧的味道,回想起方才,冉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种事情的滋味。   “颜颜。”萧颂睁开眼睛,一片目光幽深,他微微一笑,竟是又动了动。   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温柔,全然是野蛮的掠夺占有,肆意酣畅,冉颜脑子本就昏沉沉,被这样狂放的动作冲击着越发迷离,只能被动地在巨浪里起伏。   刺啦一声刺耳的裂帛,萧颂微烫带着茧子的手结结实实地抓住胸口两只跳跃的玉兔。   竹帘轻纱间,巫山云雨潇潇。 第377章 入宫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格窗照射进来,冉颜尚未睁开眼睛,便感受到了结实的怀抱,鼻端尽是熟悉的气息。   冉颜微一抬头,便瞧见萧颂俊朗的容颜。想起昨夜的放纵,她脸颊一热,却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眉眼,心中有某种快乐满涨得要溢出来。   手指抚到他的嘴唇时,却冷不防地被他一张口含住,还恶作剧般地吮吸了两下。   “幼稚!”冉颜将手拿开,想起身,却发觉浑身酸痛,使不出一丝力气。   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结束的她都不清楚,萧颂许是憋得久了,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疯狂得令人难以招架。   “累了吧?多睡一会。”萧颂微微睁开眼睛,笑意便随着他的迷蒙的目光流泻出来,俊容濯濯,让冉颜心跳漏了一拍。   冉颜索性也就躺着了,她才闭上眼睛,忽然想到,“萧钺之,你今日不去上朝?”   “昨日述职之后,圣上便准了我一日假。”萧颂伸手拦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里,低头亲了亲,手在她腰臀之间轻抚,喘息竟是开始有些急促。   冉颜微微一惊,心想这得憋得多慌,才能昨夜疯了一夜,今早还有兴趣。正欲伸手推开,却听他低哑的声音道:“莫动,抱一会儿。”   冉颜便也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渐渐地,竟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约莫一刻之后,门外响起了晚绿的声音,“郎君,夫人,该起塌了,夫人今日需得进宫。”   萧颂道:“把衣物送进来。”   晚绿应了一声,领着两个侍婢推门进来。   萧颂轻轻把冉颜的头抬起来,抽出手臂,又小心翼翼的给她垫上枕头,才起身撩开竹帘出去。   他一边把自己的衣带系好,一边走向冉颜的衣物,是青色命妇翟衣,“你们先出去候着。”   萧颂抓起中衣返回榻上,拿着衣物理了半晌,总算弄出点头绪来,才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帮她穿上。   穿妥了中衣,萧颂把自己的衣服穿好之后,才过来唤她。   其实冉颜早就醒了,只是她觉得萧颂的举动特别温柔可爱,所以便装作没醒,坦然享受。   起塌之后,完毕便领了几名侍婢进来伺候冉颜和萧颂洗漱更衣。   萧颂衣物早已经穿上,净口净面之后,他便靠在窗前喝水,目光却不离冉颜。   他一袭暗紫色的衣袍,慵懒闲适,晨光落在他如雕刻的面容上,显得五官十分柔和,加之眼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只要看见他,目光便会不自觉地被牢牢吸引,很难移开眼,导致几个侍婢频频出错。   这样下去,等到穿戴好便来不及用早膳了!晚绿瞧着萧颂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便大着胆子道:“郎君,您在这里坐着,旁人都不能专心做事,您看您是不是……去外室坐一会儿?”   冉颜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最近不是事情多么?”   萧颂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白瓷盏,疏懒地往圆腰胡床的椅背上靠了靠,“不急在一时,用完早膳后我送你进宫去。”   冉颜也没有拒绝,萧颂不能进后宫,但入宫门没有问题,她对宫中礼仪不熟,路上正好可以问问他。   萧颂虽然没有出去,可经过晚绿方才的直言,也没有人敢再偷看他,纷纷低着头做事。   整整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穿戴整齐。   萧颂携了冉颜的手去了厅内用完早膳,便在内门道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一路上萧颂同她说了一些宫中的特殊礼节,并且猜测她会见到那些人,须得以什么的态度面对她们,需要说些什么话,全部都为她想好了,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   唐朝的皇宫雄伟远甚于明清,除去用来处理军机国政的前宫不提,居住之用便有清宁宫、蓬莱殿、含象殿、浴堂殿、温室殿、凤阳阁、长安殿,承欢殿,珠镜殿等近百个宫殿,各个主要殿的建筑面积相当于明清皇宫内的一个宫的面积,多有侧殿,配有楼、亭,廊,馆,院等等,建筑更加多样化。   据萧颂的推测,冉颜此次可能去的地方是蓬莱殿。晋阳小公主一直都是被圣上带在身边抚养的,居住在圣上的寝宫中,但请外命妇去圣上的寝殿,总有些怪怪的。蓬莱殿是韦贵妃居住的地方,自从长孙皇后去世之后,韦贵妃便掌管后宫,圣上极有可能在那里接见冉颜。   马车行至内苑宫门附近,冉颜须得下车入门步行。   “我妆容可还得体?”冉颜下了马车,询问萧颂。   萧颂打量一圈,笑道:“脂粉污我妻颜色。”   “没个正经。”冉颜瞪了他一眼。   有身着绿衣宦官迎了上来,朝萧颂和冉颜行礼,“奴婢是内侍省的内典引吴全,奉命前来迎献梁夫人。”   “有劳。”冉颜客气了一句。内典引是宦官的一种,同六品,在内侍省地位也不算低。   吴全连忙躬身道不敢。   冉颜与萧颂告别,随着吴全往宫内去。   冉颜曾经看过紫禁城的纪录片,两侧围墙高耸,显得十分压抑,颇能诠释那句“一入宫门深似海”,而唐宫则不然,进了宫门并不是高大压抑的城墙,而是一片偌大开阔的广场,禁军林立,宏伟壮观。   乘车约莫两盏茶的时间,才真正进入了内宫,时已入秋,但两侧花圃里依旧繁花似锦,鸟叫莺莺,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草木繁茂间能听见水流淙淙。   转过一片花圃,到了河岸边,竟是有精致的小船侯在那里。   冉颜面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宦官都是擅于察言观色,便主动解释道:“这条河是通向太液池,夫人今日要去的蓬莱阁便建在太液池附近,乘船快些。”   果然被萧颂料中了,的确去的蓬莱阁。   船行了一会儿,冉颜看着两岸的风景,不禁暗叹,此处哪里像是暗藏争斗的皇宫后院,简直就是神仙境。越是靠近太液池,便景致便越发出尘,看来李唐推崇道家,倒是贯彻得很到位。   这条河很窄,船还未靠岸,冉颜便听见了岸上有女子说话的声音。抬眼看过去,岸上一片绿意中,一群女子华服艳丽,宛若一朵朵怒放的花,千娇百媚,令人眼花缭乱。 第378章 那绝世的容颜   久闻李世民后宫繁荣,果然久闻不如一见。   冉颜在岸上站定,一扫眼看过去,妃嫔打扮的人虽然不算太多,但上有四五十岁风韵犹存的美妇,中到二三十岁风华正茂的少妇,下至十余岁青春逼人的少女,可谓种类齐全。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冉颜身上,连在冉颜身后的晚绿和歌蓝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冉颜却依旧是一张雷打不动的面瘫脸。   为首的一名黄色华服妇人打量完冉颜之后,微微笑道:“一直听说献梁夫人的盛名,却未曾想,原来竟是个美人儿,怨不得襄武侯这样紧着。”   内典引在冉颜身侧,躬身轻声道:“这位是贵妃娘娘。”   冉颜屈身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韦贵妃比李世民还要长两岁,曾是隋大将军、户部尚书李子雄之子李珉的妻子,隋灭后不久便被李世民纳为妃。她如今年岁大了,纵然是个极美的人,到底是比不上娇嫩的鲜花了,但因其经历两朝离乱,自是比一般女子要多一种难言的魅力。   “快免礼吧。”韦贵妃伸手虚扶起她。   冉颜垂着眼,尚未看清人,便旁边听一个楚楚的声音道:“我瞧瞧,萧九的夫人竟是生得如此好模样,这通身的气度也好。”   “这位是贤妃娘娘。”内典引道。   冉颜屈膝行礼,“拜见贤妃娘娘。”   “不需多礼。”贤妃伸手扶起她,转而向韦贵妃道:“姐姐,就不让献梁夫人一一拜见了吧,兕子恐怕一会儿要午睡,还是先让她瞧瞧病情,我们再叙话不迟。”   “嗯,你所说甚是。”韦贵妃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雍容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冉颜这时候才看清了贤妃的样貌。贤妃燕氏,身量比韦贵妃要娇小许多,虽根据她入宫的年龄来推测,今年至少也得三十多岁了,但依旧是女孩的模样,容颜如栀子花般清纯甜美,身材凹凸有致,用熟悉的话来形容,便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   冉颜方才上岸的时候大致看了一下,四妃中只有韦贵妃和燕贤妃来了,其余人不拜也罢。   一群莺莺燕燕自然而然地按照位分顺序穿过花径,往殿中走去。冉颜因是外命妇,又是圣上特请来为小公主治病的,因此便只落后德妃一步而行。   入了殿中,有宫婢匆匆迎了上来,见到韦贵妃,连忙屈膝道:“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小公主玉体不适,刚刚卧榻,奴婢正要去通报。”   韦贵妃微微蹙眉,转向冉颜道:“请献梁夫人随我去瞧瞧公主吧。”   “是。”冉颜屈膝应了。韦贵妃对她一直很客气,但是萧颂说无论她怎样可亲,必须要守礼,不可有半分逾矩。   因听说晋阳公主不适,位分较低的妃嫔便只能留在殿中,以免扰到公主。   偌大的寝殿中,竹帘层层,隔成了几个空间。   冉颜尚未看见人,便听见了艰难的呼吸间或夹杂着咳嗽声。   侍婢见韦贵妃和燕贤妃过来,纷纷蹲身行礼,站在榻前两侧的侍婢行礼之后,将轻纱帐幔撩开,又有侍婢进去,跪在榻前,将竹帘卷上去两片。   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纱帐,冉颜能够清楚地看见榻上躺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不足巴掌大的小脸,面色有些苍白,尖尖的下颚,五官玲珑精巧,淡淡的峨眉轻蹙,眼睛闭着,睫毛浓密而卷曲,微微颤动如蝶翅般,淡淡如杏花粉白的唇,只看一眼,便令人心中生出怜惜来。   “贵妃娘娘……”似乎是听见有脚步声,晋阳公主带着喘息,虚弱地唤了一声。   韦贵妃未曾回答晋阳公主,而是对冉颜道:“请献梁夫人快看看公主。”   冉颜应了一声走至榻前,道一句,“妾冒犯了。”   两侧有宫婢将轻纱撩起来,冉颜跪坐在榻前,更进一步地看清了晋阳公主,比朦胧之下看起来还要瘦小,洁净如白瓷的肌肤,只有眉尾似落了一点朱砂,明净含水的眼眸,是冉颜从未见过的美丽。   “冒犯了。”冉颜掀开薄薄的被褥,指头捏住她的手腕。   入手是令人心惊的纤细,即使冉颜十分了解人体,也不敢多用一分力,生怕一不小心便弄折她的手腕。   脉象尚还稳定,并不凶险。   冉颜便选择用推拿的方法帮助她,“妾身帮公主舒缓,需要触碰公主玉体,还请公主见谅。”   这些话都是萧颂事先交代过大概的,冉颜只需要根据情形稍微套用一下,因着晋阳公主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冉颜的语气也不似平素那样冷硬。   “无妨。”晋阳公主轻声道。   冉颜伸手触到她的身体,心中陡然对这个女孩更加怜惜了,那入手的腰肢,几乎两只手便能够轻松掐住,瘦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宫婢给纱帐外的韦贵妃和燕贤妃取来了席子,两人跽坐下来,耐心地等着冉颜治疗。   中医推拿在唐朝并不稀奇,这门医术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在唐代的太医署中就有专门设置了“按摩博士”、“按摩师”这样的职位,冉颜占优势的是,经过历朝历代的发展,这门技术在后世已经十分完善了,她比唐朝任何一个医生或按摩博士更懂得怎样利用。   还有一点,冉颜是个女人,并且是个身份不低的女人,所以更容易触碰到公主身体。   晋阳公主在冉颜的推拿过程中,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也顺畅了许多。   所有人也都微微松了口气,尤其是韦贵妃。倘若晋阳公主在她这里出了点好歹,圣上虽然不至于不明是非地把责任算在她头上,但难免会生怨怼。   待停了手,晋阳公主看见冉颜身上穿的是命妇服,便道:“多谢献梁夫人。”   “公主客气了。”冉颜心中讶异于晋阳公主的谦和,也许是因为巴陵公主的原因,在她印象里,唐朝公主似乎都是骄傲的。   宫婢上前来帮晋阳公主理好衣物,扶她起来。   这时候冉颜才注意到,晋阳公主脑袋两侧窝着双丫髻,脑袋前一撮两指宽齐齐的刘海,鹅黄与明兰相间的齐胸襦裙,模样十分有趣。   若不是韦贵妃等人在场,冉颜真想问问她,是不是李世民替她收拾的这副打扮。   “献梁夫人果然名不虚传。”燕贤妃赞叹道。   “公主不过是些小恙,并不危险。”冉颜接过晚绿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汗。   “兕子怎样了?”   倏地,一个气喘吁吁的稚童声音插了进来。   冉颜闻声看了过去,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半乌发在头顶揪了个髻,另一半披散在身后,脸颊两侧肉鼓鼓的,一双明眸与晋阳公主很是相似。   “九哥,我没事。”晋阳公主尚有些虚弱,不过听起来轻松多了。   李小九,李治。   冉颜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一样患有气疾的孩子,未来的储君,不顾一切也要娶自己父亲妃嫔为后的大唐君主。   李治几步走到榻前,因拘礼不敢进去,只在着急地望着里面,“兕子,你还难受吗?”   李治与晋阳公主都是长孙皇后的子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皇上驾到!”门外忽有声音传来。   韦贵妃和燕贤妃也都起身恭迎圣驾。   冉颜走到了燕贤妃的身后侧站定,细密的竹帘纱帐掩映之下,能看见一群人,最前面的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只是一瞬,冉颜便看见了他身后侧的那人,轻纱被风拂动,半遮半掩的,那张绝世容颜。   “参见圣上!”   冉颜愣了一下,立刻随着韦贵妃等人屈膝行礼。   李世民温和的声音中隐含威严,“都免礼。”   冉颜能感觉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紧接着便听李世民道:“这就是襄武侯新娶的夫人?”   燕贤妃微微笑答道:“回圣上,正是呢。”   “妾冉氏,见过圣上。”冉颜再次屈膝行礼。   李世民道:“免礼吧,襄武侯倒是极有眼光的。”   这一句话充分表示了对冉颜的赞赏。至于头一次见面就得了这样的赞赏,冉颜也很莫名其妙。   不等冉颜想出应说些什么,李世民便接着道:“兕子久病,朕心如刀绞,每每恨不能替她身受,近日偶得两位名医,朕深感上天眷顾。今日便使你二人先见上一面,日后你们和刘青松一起医治兕子气疾。”   冉颜闻言抬眸,正撞上那双幽深冰冷如初的眼眸。   “在下太医署药师苏子期,见过献梁夫人。”他微一施礼道。   “苏药师不必多礼。”冉颜道。   从苏伏出现的那一刻,屋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更有些宫婢更是失态地盯着看了许久,连不能直视的规矩都忘记了。   冉颜心中奇怪,一般来说,都是御医才有资格为妃嫔公主治病,李世民既然打算用苏伏,为什么不给他升职?毕竟御医的人数虽有限制,但也不算多大的事情,多一个少一个,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   “父皇,兕子是不是很快就能痊愈了?”李治道。 第379章 一丈,如隔着一世   李世民微微一笑,摸了摸李治的头,“是啊。”   冉颜陡然倍感压力,她绝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是李世民哄孩子的话。此话摆明了就是对她和苏伏还有一个未曾到场的刘青松所说。   刘青松在抢救桑辰时,作为冉颜的助手也算是名声大盛,李世民自然也不曾忽略,因此也命他随冉颜一并入宫为晋阳公主诊病,只不过因为他既不是御医,又是男人,并不能进入妃嫔住所。   “朕今准备令刘青松为太医丞,只负责晋阳公主和九皇子的病情。”李世民话语微微一顿,看向冉颜和苏伏,“两位短缺什么尽管同他说。”   也就是说,冉颜和苏伏都相当于外院特聘专家,而刘青松直接提拔做了副院长。   “是。”   “是。”   两人都没有什么意见,遂齐齐答道。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冉颜身为萧家媳妇自然不能任太医署官职,而苏伏,但凡是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从骨子里散发的冷,更何况是有识人善用之能的李世民?抛去这些不说,让一个如此俊美如天人的男人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后院,谁都会心里不舒服吧。   刘青松相对于他俩来说,就简单的多。官籍、自由身、出身清白的大好青年,最重要的是,长得也不怎么样。   “父皇。”两名宫婢搀扶着晋阳公主从纱帐中走了出来。   李世民见到晋阳公主面色苍白,不禁痛惜道:“兕子受苦了!”   晋阳公主字明达,幼字兕子。“兕”是一种独角母犀牛,凶猛壮硕,李世民是希望晋阳长得像兕一样健康,能抵挡一切不测和疾病。因此纵然她已经到了可以呼正式字的时候,李世民却令有资格唤她名字的人,都只呼幼字。   或许以此求庇佑吧!   “父皇,我没事。”晋阳公主拍拍他的手背,笑道。   冉颜微微抬眼,正遇见她转过头来,道:“多谢夫人。”   “这是妾应做的。”冉颜客气地应着,却也不再掩饰目光,大大方方地看向晋阳公主。她身上并没有丝毫骄纵,很有礼貌,纵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貌,目光流转间却显得十分活泼。   晋阳公主倚在李世民的怀里,时不时的挠着额前那一小撮刘海儿,见到冉颜看过来,便住了手,冲她羞涩的一笑。   “父皇,苏药师以后还给我瞧病吗?”晋阳公主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童稚之音软软糯糯的,很是好听。   “这是自然。”李世民笑答道。   在此之前,苏伏已然为晋阳公主诊病有些时日了。放一个刃血之人在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身边,李世民也十分担忧。但这些天公主身子一直很安康,也充分证明了苏伏的医术高超,否则冉颜声名鹊起时,恐怕李世民便不会再用他了。   偌大的寝殿中,除了李小九不算,就只有李世民和苏伏两个男人。然而,他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便如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般,倘若不是苏伏外表太吸引人,想必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大活人。   冉颜是第一次见到他不遮面出现在世人面前,能看出,他很不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围观。   李世民并没有说太多话,他日理万机,只见晋阳公主无碍,便又匆匆离去。苏伏自是不会久留。晋阳公主也在一大群宦官宫婢的簇拥下回住所。   冉颜则被一群宫妃留下来叙话。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太液池畔,一出唱罢又上一出,轮番地登场。虽然也没出什么岔子,但冉颜并不喜欢应对这种纯交际的场合,彼此之间全然没有什么情分可言,还隔着等级的差别。因此等到傍晚时候,冉颜几乎是逃离现场。   回到入门时的那个广场,依旧是军卫林立,与后苑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冉颜正要出宫门,转眼便瞧见偌大的广场上,一个高大而挺直的背影,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手垂在身侧,左手被一只小小的手抓着。   小女孩太小,即便是高高地举着手,也不过能堪堪够着他的手,两条小短腿使劲地倒腾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伐。夕阳落在他们的身上,轮廓温暖。   冉颜看着这样的画面,不由微微一笑,其实苏伏也有温柔一面的吧!倘若一只在人群里生活,他也许某天,也能如常人一样娶妻生子,这样牵着孩子的手在夕阳下散步。   冉颜希望看见有这么一天。   那边,很快便有宫婢迎了上来,小女孩同她展示手里新得的花,开心地同宫婢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娘子将来生个女儿定然也像晋阳公主一样可爱。”晚绿凑近冉颜悄悄道,说罢,她又道:“还是先生儿子好。”   冉颜微微一笑,正要转身,却看见苏伏也向宫门走过来。   他还是如在苏州江南雨巷里那样,看似步履从容,却行速极快,只是片刻的功夫便距离她只有两丈远了。   冉颜朝她微微颌首。   苏伏也淡淡点头回应。   两人便各自转身往宫外走。宫门很长,犹如隧道一般。苏伏并没有寻她说话的意思,冉颜也并未打算主动寒暄。   只是走了一会儿,冉颜发觉他走路的速度并不像平时那样快,几乎是与她并肩,两人一个靠着东墙而行,一个靠着西墙而行,彼此相隔不足一丈。   尚未出宫门,冉颜便看见了在外面负手而立的一袭紫衣,唇畔不由浮上一抹笑意。   萧颂看见她,原本显得冷峻的面上绽开一抹灿然地笑,抬步迎来,看见苏伏便亦如普通同僚那般,微微颌首,算是打了招呼。   “累不累?”萧颂握住她的手,笑问道。   “还好。”其实冉颜已经浑身酸软了,怪只怪昨晚太放纵,但这种事情也不好拿出来在大庭广众讨论,她便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出来?”   “我能掐会算。”萧颂说着扶着她上了马车。   而宫门前,早已经不见了苏伏的身影…… 第38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接下来的日子,冉颜每月初、月中、月末入宫与苏伏、刘青松一同会诊。   苏伏从来不发表意见,若问及,他不声不响地便递出一纸药方。   苏伏对药理的掌握远远超乎常人想象,冉颜甚至发现,他刻意将药中的苦味和怪味中和一部分,使药汤或药丸服用起来更容易接受。   冉颜和刘青松对气疾有更全面的认识,能够制定出更合理的治疗方案,配合苏伏的药使用,效果十分显著。   四个月以来,冉颜一共见了晋阳公主十余次,但明显发现,这小姑娘的爱好实在不一般。自诩为“妇女之友”的刘青松在她那里竟然吃瘪了,小姑娘居然更偏爱她和苏伏这一款,宁愿与他们“无言相对”,也绝不受刘青松引诱。   对此,刘青松愤愤然地把兕子归结为外貌协会,非美人不亲近。   这些日子,冉颜过得十分充实,不过她每月入宫的时间恰巧是萧颂沐休时间,对此萧某人十分不满,每至沐休,都在宫门望穿秋水地接夫人回家,刘青松戏称他有“恋妻癖”。   却是不知怎的,这名称“忽如一夜春风来”般地遍布了坊市之间,萧某人顿时成为全长安男人的楷模,连夫妻间吵架,妇人都道:人家襄武侯如何如何。   萧颂整日不是埋头在案宗里,便是与冉颜过二人世界,抑或关注朝中动向,根本不曾在意这些事,直到有一日他走在街市上,陡然发现原来他所过之处娘子们都退避三舍,如今却都围着他转悠。甚至有一两个大胆的,会跑过来问他:买糕点是不是因为献梁夫人爱吃?   去一趟首饰铺子,连老板都笑眯眯地道:包准献梁夫人会喜欢。   萧颂原本想给冉颜一个惊喜,结果回府之后,还未曾踏进内门道,便遇见晚绿,她捂嘴笑道:“郎君,夫人煮茶等着您的点心呢!”   几日之间,萧颂的威严荡然无存。   萧颂咬牙,三天不抽刘青松,他就开始皮痒痒了。   冉颜正坐在凉亭里,正用铲子拨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转头见萧颂进来,嘴角弯起,“你今日为何休息?”   “今日是腊八节。”萧颂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几上,挤着冉颜的席子坐下,伸手环住她的腰。   唐朝官员假期实在多,一年三百多天,旬休加各种节假日,算起来一百多天都不用上班,逢节便休假,尤其是元正、冬至,寒食、清明、中秋,连夏至都会放三日的假期。   “怪不得今早邢娘忙忙叨叨的。”冉颜道。在后世,这些节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她更是连春节有时候都要各地飞,对节日自是不敏感。   萧颂下颚抵在冉颜肩头,她也不曾推开他,只问道:“怎么想起去买点心?”   “今日几个少时好友约我去喝酒,我便忽然想起这家点心不错,买了与你尝尝。”萧颂道。   萧颂单身时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有规律,只是晚上睡的极晚,但婚后他越来越早地便上榻去了,并且各种撺掇冉颜也早点睡。而他的大多数朋友也都是同僚,冉颜倒是没有听他说起朋友的事情,“怎么从不见你请朋友回家小聚?”   “那怎么成。”萧颂笑道:“他们都是流氓!”   “萧九!你说谁是流氓呢!”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连一向淡定的冉颜都吓了一跳,不禁顺着声音看过去。   内门道那里站了五个人,紫衣红袍的常服,显见官职或身份都不低,而出声音的那个,便是站在最前面,一身圆领胡服的大汉。   萧颂若无其事地起身,仿佛背后说人坏话的不是他一般,“你们不在家里好好过节,跑我这儿来作甚?”   其中一名相貌俊秀,一副风流相的红袍郎君一甩折扇,笑眯眯地道:“不是九郎最近声名远播嘛,我等相请不得,所以特地来拜访九郎!成亲近一载,我等都不曾拜见过嫂夫人,实在是失礼。”   “就是就是。”那声如洪钟的大汉,大步下了阶梯,径直走了过来,一把推开碍事的萧颂,冲冉颜拱手施礼道:“某是程怀亮,嫂夫人万不要听九郎胡说,某最是正直!小时候偷看娘子们洗澡,某都是做九郎的垫脚,从来没看过。”   萧颂脸色黑如锅底,他没早把他们引见给冉颜认识,果然是极英明的决定。   “以前九郎可是咱们头儿,斗鸡走狗投壶赛马,咱们都是跟这九郎混的。”那执扇的红袍郎君上前来,冲冉颜拱手道:“在下李德謇(jian,音同简)。”   冉颜知道程怀亮是程咬金的长子,将娶清河公主,授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而对于李德謇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李靖之子。   “在下独孤凭,见过嫂夫人。”一名看上去很是面嫩腼腆的郎君红着脸给冉颜行了一礼。   紧接着便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郎君,朝冉颜一揖道:“在下卢谦,见过弟妹。”   冉颜一一回礼。   “在下柴令武,见过嫂夫人。”   一个沉稳声音传来,冉颜不禁抬头看他。实在是因为这个柴令武太有名了,更因为他未来的妻子是巴陵公主,因牵扯到谋反之事被赐死,死后仍被分尸。冉颜实在很好奇,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令皇上如此痛恨。   柴令武的长相很端正,比起萧颂和李德謇,他实在不能算是俊俏,但五官端正,气度浑厚,给人一种稳重踏实之感,他表情很少,显得有些木讷,但冉颜接触他目光的时候,分明有种感觉:这是个极有城府之人。   “嫂夫人莫不是平素看腻了九郎英俊,所以偶然一见令武,觉得新鲜?”李德謇开始挖苦萧颂“恋妻癖”的事情。   “诶?倘若说新鲜,某的样貌要比小柴新鲜多了,嫂夫人你说是也不是?”程怀亮声音震得人耳朵发聋。   冉颜浅浅一笑,这程怀亮着实很有自娱的精神。   萧颂走到冉颜身侧,道:“莫听他们胡扯。”转而握着冉颜的手向众人,傲娇道:“萧某的爱妻冉氏,在娘家排行十七。”   “啧。”李德謇一手捂着腮,“可酸死我了。”   程怀亮嘿嘿傻笑,同冉颜道:“程某马上就有爱妻了,是李氏,排行十一。”   婚事是早就赐下的,但清河公主今年过完年才十四岁,眼看程怀亮已经二十出头了,算起来两人年龄差距不小。柴令武也是类似的情形,他比程怀亮要惨,至少人家那个公主温文娴雅,他这厢苦等着,巴陵公主可一点都不寂寞。   看来萧颂在这一帮人里也不算出奇,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晚婚。   “我去命人备些酒菜,各位慢聊。”冉颜微微欠身。   “嫂子真贤惠。”程怀亮满脸向往地夸赞道。   冉颜不禁一笑,看来这孩子是想成亲快想疯了。   萧颂唇角含笑看着冉颜穿过落叶纷纷的小径。李德謇用扇子轻轻拍这他的肩头,“哎哎哎,适可而止啊。”   “你们来有什么事?”萧颂请他们到亭内去坐。   李德謇正欲回答,目光却落在领着人来收拾东西的歌蓝身上,顺口答道:“本来没有事,但现在有事了。”   萧颂知道他们几个虽然都不太着调,但也不会单单为了看冉颜一眼而闯入府内,便沉声道:“有事先放一放,先说没有的事。”   卢谦见李德謇实在腾不出空来,就先答了,“我们方才得到消息,说桑随远上奏,洋洋洒洒数千字,文采斐然倒是其次,他上书的内容,是关于四个月以前遭袭之事,他在休病假期间,四处走访,暗中查证,矛头直指魏王和太子,此事被圣上留中,暂时将消息压了下来。不过桑随远文章写得绝艳,不少人传诵,怕是压不住。”   “他倒是看得明白。”萧颂端起茶抿了一口,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模样。   柴令武道:“此一番,太子与魏王皆损,尤其是太子,地位岌岌可危了。”   李承乾现在纯粹是靠母系氏族和嫡长子的身份撑着,还有他以前也曾经有段时间比较令人满意,所以李世民还抱有一丝丝希望罢了,倘若李承乾不断地磨灭这一丝希望,废黜也就在眼前了。   歌蓝已经走出去好远,李德謇才回过魂来,插嘴道:“九郎,把你府里那侍婢给我吧,就方才穿蓝色襦裙的那个。”   “要,就三媒六聘地来娶,她是良民,并非奴籍。”萧颂淡淡将此事一略而过,转而问他道:“你隔三岔五地往东宫跑,可还知道些别的?”   李德謇遗憾的咂了咂嘴,答道:“有,但不知真假。”他想起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子得到一份关于魏王行为不端、极有野心的证据,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虽只是只言片语,但萧颂从中嗅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看着架势,这回太子与魏王是不死不休了。萧颂微微垂眸,魏王谋反的证据,他府里就有一份,是冉颜从东阳夫人手里得来的。这也是李恪派杀手去找寻的东西……   “太子如此宠爱安瑾,安瑾怎能不知?看你放的这叫什么线,一个小小的伶优都握不住,不是我说你,忒丢人了!”程怀亮鄙视李德謇道。   这厢里略略沉默了一会儿,便见刘青松从小径奔来进来,“九郎,大新闻!”   “轻松哥儿!”程怀亮一见刘青松便乐了,连忙腾了地方,“轻松哥坐某的旁边。” 第381章 九郎!九郎!九郎!   刘青松看见凉亭里的一群人,顿住脚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还以为跑错家门了。”   “轻松哥,某多时没有见你了,快来,咱们叙叙。”程怀亮嘿嘿笑道。   他们几个叫刘青松为“轻松哥儿”是有缘由的。这一帮子人也是和刘青松从小玩到大,刘青松被萧老太太当做亲人看待,他们从小也不敢轻视,再加上刘青松经常帮他们交族学的作业,几人对刘青松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程怀亮,前几年在国子监的时候,还靠着刘青松帮忙作弊,每次都能轻而易举过关,甚至还得到师长的褒奖。因此他们都觉得,有刘青松在,可以轻松的玩儿。   起初程怀亮是唤他“轻松郎君”,但觉得不够亲切,便改叫“轻松哥儿”了。   刘青松进了凉亭,一屁股坐在程怀亮身侧,啧道:“一旦聚头,必有密谋。”   刘青松看了一眼萧颂,只见他一脸悠然,修长的手指在几上轻而规律地敲击,想起“恋妻癖”事件,刘青松脊背上陡然冒出冷汗来,他一旦这副模样,准是要下狠手。   当下,他连忙转移话题道:“桑随远上书弹劾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吧,我刚刚从宫里出来,听说圣上先召见了魏王,在书房里不知都说了些什么,魏王走后,紧接着又召见了太子,听说圣上震怒,把一张胡床给劈了。”   几人立刻来了精神,连萧颂敲击几面的动作也停顿了片刻。   李德謇深知萧颂对朝堂风云的敏锐程度,并不下于那些老臣,因此立刻问道:“九郎,你觉得太子这次……如何?”   萧颂沉吟道:“不好说。”   他们几个虽然是从穿着开裆裤玩到大的朋友,但为官之后都有各自的立场和看法,因此平时聚在一起多半是作乐,若不是这次可能会引起朝堂动荡,他们也不会着急议论。   李德謇与太子私交不错,而且也隐有支持太子的意思,他安排安瑾在太子身边,不是为了扳倒太子,而是为了互通消息,所以萧颂并不会在李德謇面前随意发表看法。   “九郎,上次嫂夫人遇险,你我都心知肚明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还想明哲保身不成?”李德謇收起那副风流态,形容严肃起来。   萧颂笑笑道:“你也不必激我,魏王如何,太子如何,与我没有半点干系,想浑水容易,明哲保身才需要真本事。”   李德謇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说也罢。”   萧颂少年时十分有血性,颇有游侠儿快意恩仇的风范,并且睚眦必报,敢犯他,哪怕就是天涯海角也必须得还回去。因此李德謇才会激将一句,不过他也不知道奏不奏效,萧颂自从战场回来,变了很多,尤其是入朝转做文官之后,越发的喜怒不形于色。直到娶妻之后这段时间,坊间对他的传闻沸沸扬扬,才仿佛恢复了一些。   “对,好不容易得空聚一聚,说这些烦人的玩意作甚!”程怀亮嚷嚷道。他就从来不担忧这个问题,无论谁做皇帝,只要李唐江山不倒,他媳妇还是公主,他爹还是卢国公。   许是因为程怀亮的嗓门太大了,不一会歌蓝便过来问道:“郎君,可需酒菜?”   “嗯。”萧颂淡淡地应了一声。   歌蓝屈膝退下去。李德謇已将方才的事情抛诸脑后,满脸痴迷地道:“美人儿连声音都别致。”   歌蓝声音受损,乍一听上去有些粗哑,说实在的,并不好听。   “美人儿再别致,也不是你的。”刘青松对冉颜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侍婢很有印象,她的见地和智慧,都是女子中难得一见的,尤其还是个侍婢。   “我不信。”李德謇转向萧颂道:“九郎,你若是不反对,我要追求她。”   “随你。”萧颂道。李德謇的父亲虽是大唐第一名将,但他的母亲出身并不光彩,原是隋朝时权臣杨素府上圈养的歌妓,他们家对门第的要求也并不是那么严格。萧颂能看出冉颜很看重歌蓝,以歌蓝的身份能嫁入李家,哪怕是侧妻也不错。   “哇,九郎,你们府里的庖厨刀工真是一流啊!”程怀亮看着盘子里才不由赞叹道。他用筷子夹起用萝卜雕成的花,啧啧赞叹道:“真是神了。”   “九郎,你们家庖厨借我几天。”李德謇早已经吃上了,口吃不清地道。   刘青松也忙着往嘴里塞,抽空道:“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想往自己家里兜,有的吃就不错了,今儿可是献梁夫人亲自下厨,借给你?你就是把萧府都拉回家,这个也不能借给你。”   其他几个人也大感兴趣,连忙向萧颂道谢。在门阀世家,一般情形下夫人们是绝对不进厨房,否则便是有失身份。大妇亲自下厨,只为了侍奉翁婆,以及招待特别重要又比较亲近之人。而且,贵族出来的娘子,也没有几个能做出像样菜肴的。   酒菜上齐,几个人在里吃吃喝喝直到傍晚,挺着肚子在凉亭里躺了一会,亲自去向冉颜拜谢之后,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萧颂沐浴完回房的时候,冉颜正在整理这几个月来的病例。晋阳公主平顺地度过了秋季,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夫人辛苦了。”萧颂从身后搂住她。   下厨招待夫君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在冉颜的意识里是应该要做的事情,她正忙着整理资料,因此也并未想太多,只嗯了一声。   “夫人,你果然厌倦我了。”萧颂颇为幽怨地道。   冉颜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了看他,“你喝醉了?”   萧颂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半眯着眼睛道:“没有。”   冉颜伸手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了半晌,才肯定地道:“果然喝醉了。”   萧颂顺势就躺了下去,脑袋枕在冉颜腿上,闭上眼睛道:“你忙你的,我躺会儿。”   “萧钺之,去榻上躺着。”冉颜皱眉。这都入冬了,哪能睡在地上。   冉颜知道萧颂是个能酒后能控制自己言行的人,他这样多半是不想控制,借着酒劲闹腾。   “你也一起去。”萧颂睁开一只眼睛。   “萧钺之,我发现上当受骗了。”冉颜将几上病例都收拾好,“未曾成亲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现在越来越发觉孩子气。”   冉颜以前很不喜欢别人任性或者幼稚,但不知怎的,萧颂这样她就没有任何反感,而且有些喜欢。   冉颜性子硬,倘若不是萧颂这样软着对她,这日子虽然不会差,但也不会如现在这样温暖,她已经越来越少地想起后世。   这里有个挖空心思对她好的男人,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仿佛那一直漂泊的心有了停驻的地方,纵然事业上的前途渺渺,不能尽情发挥她的专长。可是,向来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得惜福。   “走吧。”冉颜用镇纸压住收拾好的资料,催促他起来。   萧颂笑着起身。   萧颂在床帏之事上并不会纵欲无度,只是刚开始那些天忍不住,每晚都要,现在渐渐规律起来。   两人躺在榻上说话,萧颂喝完酒之后有个特点,便是本来就醇厚磁性的声音会越发好听,哪怕一个慵懒的音节,都令人心尖发颤,与动情之后颇为相类,冉颜听着听着,便忍不住亲了他。   本来是盖着棉被聊天的纯洁活动,渐渐开始弥漫起了暧昧气息。   萧颂本就是为了彼此身体着想,才控制次数,现在一把火点起来,加上酒精作用,立刻有了燎原之势。   冉颜伏在他身上,占据了主动权。她对人体一直都很有兴趣,尤其是喜欢试探萧颂不同的反应,因此也绝不会羞涩放不开,立刻便展开了对他身体的探索。   两人正到情浓时,衣服已经凌乱地抛了满榻,门口却忽然想起急促的敲门声。   冉颜直接装作没听见,萧颂亦觉得难忍也忽略过去,敲门声是停了,但陡然响起一个令人恼火的声音,“九郎!九郎!九郎!”   两人脸色同时一黑,冉颜吐了口气,翻身躺在榻上,阴测测地道:“出去阉了他。”   “得令。”萧颂伸手抓了中衣套在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下榻。他墨发微乱的墨发散在身后,宽肩蜂腰腿长,真是颇有看头。   冉颜翻了个身,也穿上衣物。外面响起了刘青松哀嚎,“九郎,这事儿真不怨我,圣上急召内侍就在前院!”   小厮不可以进后院,今晚不是歌蓝和晚绿值夜,侍婢怕是不敢打扰,去求了刘青松,这家伙对女人向来心软。   冉颜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晚上的急召刑部侍郎,想必是要查案?查桑辰遇袭一案?还是别的?   萧颂回了寝房,冉颜取出官服帮他穿上,挽起头发之后,他便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嗯。”冉颜应了一声,拿了披风递给他,“快去吧。”   萧颂抖开披风披在肩上,随手一系,便匆匆走了出去。 第382章 权臣过招   萧颂一路快马赶入宫,太监忠瑞早在宫门候着,“萧侍郎,圣上正在紫宸殿。”   说罢便令一名内侍引路。萧颂心中诧异,紫宸殿是皇帝接见重要或亲近的臣属之处,而且这么晚了,圣上也不该还在紫宸殿!看着忠瑞的样子,似乎还在等人,难道圣上宣了不止他一个?   内侍行的极快,经过数道宫门之后,萧颂隐隐看见刑部尚书张亮的身影,立刻加快脚步,“张尚书。”   张亮停住脚步,等萧颂赶上,两人并肩疾步往紫宸殿去,萧颂寒暄道:“近日天气不好,尚书老寒腿尚好否?”   张亮沉吟道:“久了就习惯了,眼下身体壮实还撑得住,待再过些年,许是寸步难行了。”   在宫里自然不能随随便便谈论储位的问题,萧颂不过是借着关心张亮的病情,顺便探问一下消息。他的意思是,现在情况有变,太子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而张亮给了一个很明白的回答,目前应该还稳得住,再过些日子就难说了。   萧颂得了答案,便顺着道:“下官内人颇通医术,改日让她为您瞧瞧。”   冉颜是命妇,张亮虽官职高,却也不好真的答应,“岂敢劳动令阃(kun,对别人妻子的称谓)。”   “下官与张尚书共事多年,也对下官颇有照拂,此等小事您不必如此客气。”萧颂道。   张亮微微一笑道:“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之后两人便不再说话,一路急行。   到了紫宸殿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跽坐在席上,萧颂看了一眼,是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王等人。   在紫宸阁不同于宣政殿,君臣之礼要稍微宽松一些。萧颂落后张亮一步走至御案前,躬身行礼,“参见圣上!”   “免礼,坐吧。”李世民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只是带着淡淡的疲惫。   萧颂在尾席落座后,程知节和魏征先后进走了进来,行礼之后也各自坐下。   席间已然满了。   忠瑞顺着墙壁低头快步走到李世民身后。李世民将一卷纸张丢在案上,“念。”   “是。”忠瑞躬身上前捧起那卷纸,绽开略略扫了一眼,开始念起来。   念的是桑辰的奏折,在场有人早就看过。因为一般奏折都会经过尚书省,奏折呈递到尚书省后,依照内容重要性进行分别,重要的奏折需要呈递给皇帝,普通的一般性事务,尚书省会自行处理,然后禀告皇帝。所以说,李世民在知道此事以前,尚书省中早就展开过讨论,才会把折子呈上来。   “众卿,可有话说?”忠瑞声落,李世民缓缓问道。   沉默了一息,礼部尚书王出列道:“臣失职,请圣上降罪。”   礼部尚书王兼任魏王李泰之师,桑辰这奏折,列举的证据里,均有李泰的影子。王比较倒霉,他是去年才任的魏王之师,今年就出了这事儿。   事实上王得知此事时那才叫惊讶,他崇尚儒家学说,德行才学兼备,因李泰亦好儒学,所以圣上命他为老师。刚开始王还是很高兴,毕竟李泰虽然骄奢,却着实有才,品行也十分端正,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李泰表里不一。   “此事怨不得你,先回去坐吧。”李世民道。他的怒气已经发得差不多了,此时只想着该如何处理此事,不想先问谁的罪。   最令他伤心的莫过于李泰,原本以为他孝顺懂事,一心皓首穷经,却原来心里也是惦记着那个位置的。   桑辰那是一个十分不通世故又固执的人,再加上桑辰这份奏折和列出的证据,几乎不用查证,李世民都能想明白这件事情的原委。   “圣上,臣认为此事应当查证之后再做定论。”魏征道。   李世民点头,必要的查证还是需要的,“此事交给房玄龄、魏征以及大理寺和刑部。”   “圣上,否该给太子安排个老师?”长孙无忌的言下之意,是没有一个合适之人管教太子,才使得他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倒还是在其次,长孙无忌也有意试探李世民的态度。   李世民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此事再议吧。”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此事恐怕棘手了。他其实也越发地对太子失望,但为了长孙氏,他无论如何,必须要保住太子。   殿内一片寂静,再无人做声。   “太子……”李世民声音一出,虽则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却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只听李世民沉痛地道:“太令朕失望了!”   众人依旧波澜不惊,但心里早已惊涛骇浪,这话……明显有弃之不可惜的意味啊。   长孙无忌更加紧张,可他得沉得住气,挑准时机说话,不能显得太过急切。   萧颂心里倒是十分坦然,不管太子废还是不废,于他来说不痛不痒,他反倒是对新的储君人选比较在意。   “太子近些年来,声色犬马,毫无建树,如此下去,朕怎能放心地将大唐交到他手中!”李世民越想越是痛心疾首,李承乾以前还是个十分优秀的孩子,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越来越荒唐?   李世民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一国之君,都未曾找到过原因。   长孙无忌、侯君集等人纵使经历大风大浪,听着这几句话,还是将一颗心提了起来。   “诸位以为吴王的才德品行,能否为君?”李世民道。   众人不禁将惊讶升级到了面上,纷纷愕然地望着李世民,萧颂也心里也是一沉。李恪绝对有做皇帝的潜质,不仅有,而且恐怕还会是个大有作为的君主。但是……   “玄龄,你说!”李世民见众人不说话,便开始指明。   所有目光都投到房玄龄身上,他沉吟着缓缓道:“吴王恪才华气度确是令人心折,颇有圣上几分风采。”   连李世民自己都说过“类己”的话,这是有目共睹的。不过也许正因如此,李世民才会一直防着他。   李世民自己是从弑兄杀弟的血泊中走出来的,当年他的赫赫战功,让他身上的光彩远远盖过了隐太子,倘若隐太子登基未必能容得下他,为了自保也为了权力,最后终于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会梦见当年父子兄弟并肩作战,颠覆隋,一步步地打下大唐江山,每每,都会泪流满面。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再重演玄武门之变。   如今太子和魏王都让他万分失望,所以不如干脆立吴王算了。   房玄龄的一句话,仿佛一滴水滴入了油锅里,长孙无忌尚且能沉得住气,侯君集却是有些坐不住了。   “然则。”房玄龄话锋一转,“自古帝业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倘若轻易改之,恐怕朝纲易生乱。”   房玄龄的大意是:李恪好,有为储君的才能,但是呢,太子是正统嫡出,正正经经应该继承大统的。最妙的是“轻易”这两个字。反正既可以这样,又可以那样,一切都看圣上的意思。   句句都是要害,却惟独没表态,话说了根没说一个样。   “萧爱卿,你来说。”李世民直是拉出了年纪最轻的萧颂,他现在就想听一句真话。   这下众人表情就各种精彩了,萧颂的父亲宋国公曾做过太子少傅,与太子有师徒之名,而李恪与萧氏又有姻亲关系,答案难众人倒是想看看他怎么对付。   萧颂恭谨地答道:“房相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臣下听了之后颇有所悟,感到十分赞同。”   一干老臣均是微微一怔,这个更厉害,直接来了一个:我嫩,这些事情不大懂,是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聆听前辈见地的。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这事儿要是放在宋国公身上,保准能得到一个相对要明确的答案,至少,他若是不愿回答,便会说不知道。萧颂与他父亲的性子还真是南辕北辙。   “既然如此,就想办法改立吴王恪吧。”李世民本意也并非是要立吴王,但立储这样敏感的事,这帮圆滑世故的家伙,不给下点猛料,绝不肯有人发表有用的意见。   “臣认为不可!”侯君集即便知道是圣上挖的坑,他也必须得跳了。   李世民往靠背上倚了倚,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一挑眉道:“为何?”   侯君集道。“诚如房相所言,吴王恪虽颇有才干,却并非嫡出,立幼立庶,实在有违圣上当初所言。”   当初李世民登基的时候,是曾说过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话。   岑文本朝李世民拱手道:“圣上,臣下以为,君位当需继以贤者,太子倘若贤能,自是最好不过,但倘若嫡长不贤,岂非要葬送汗水和鲜血辛苦打下来大唐江山?若说嫡庶,子以母为贵罢了。”   岑文本一般比较低调,但是该出手时要出手。他话未点明,但其中意思很清楚,稍微联想一下也就知道了,啥是嫡庶?正室所出便是嫡。李恪母亲杨氏,乃是前隋公主,一身集杨氏和独孤氏高贵血脉,封后也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反对。   殿内声音不断,吵吵嚷嚷,与之前情形正是相反。 第383章 名声这种东西,你有吗   房玄龄虽然不曾表明态度,但他所说的确实都是关键点。   这一场争论,就像是房玄龄给画了一个范围,大家根据不同的观点,各自引经据典,各种摆事实举例子。简直吵的难解难分。倘若有宋国公这种人在,恐怕又要掐架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依旧难分高下。屋里除了房玄龄、长孙无忌,还有一个萧颂,其他人几乎都被拉扯进去了。   李世民心中本就对太子和魏王失望,这回经过众多或委婉或犀利、明里暗里的指责,越发的不高兴了。   他虽然是一国之君,却也是父亲,天底下有哪个父亲能容忍一大群人当面说自己儿子的不是,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李世民这样已经算是很有心胸了。   “罢了。”李世民再也听不下去,微微抬手道:“先查证此事,若当真属实,改日再做定论。”   “是。”   一干大臣十分有素质地立刻住了口,整了整衣冠,像是方才各种激烈言辞的人不是他们一般,齐齐直身向李世民行礼,而后依照次序静静退出殿外。   萧颂是最先出来的,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倒不是想听其他人如何议论,这些全部都是大唐中枢要臣,绝不会出了殿外便议论纷纷。   萧颂一一与经过身边的人打了招呼,最后发现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果然没有出来。   出了宫门外,天上竟是下起了雪,没有风,飘飘洒洒地旋落。待萧颂回到家中,已是变成鹅毛大雪,地上顷刻便见了白。   寝房内透出温暖的光线,萧颂站在廊上拍打下身上的落雪,心情忽然变得特别愉快。曾几何时,他一回来,便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如今有了挚爱的妻子,他也如船泊岸。   他是冉颜心的落脚处,冉颜又何尝不是他的心安处呢?   推门进去,透过细密的竹帘,果然看见冉颜正靠在榻上看书,许是听见声音,便放下书册,挑开帘子看了看。   “不是说不要等了吗。”萧颂接下披风丢在屏风上,转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冉颜要起身,萧颂忙道:“你躺下,别出来冻着。”   冉颜却未曾听他的话,走到他身边伸手帮忙脱官服,看见他身上的雪,道:“外面下雪了?”   “嗯。”萧颂飞快地脱了衣物,再次催促道:“快到榻上去。”   冉颜微微笑道:“我哪有那么金贵,屋里烧了火炉,不冷。”   萧颂从屏风上取了狐狸毛大氅把她围上,笑斥道:“不听话。”   歌蓝领着几名侍婢过来伺候他略微洗漱了一番,又将火炉中的炭火拨了拨,才退出去。   两人上了榻,冉颜帮他把发髻松开,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出了大事?”   “可不是,桑随远将太子和魏王告发了,圣上正在火头上,生出了废黜的心思,召集一班权臣商议呢,叫我去,也不过是为了交代查证此事。”萧颂嗅着她身上幽淡的佩兰香气,浑身都放松下来。   冉颜帮他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道:“圣上不会想立李恪吧?”   纵然知道未来的皇帝是李小九,萧颂似乎也有点瞄上李小九的意思,但她都能穿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改变的呢?历史究竟是否不可逆转,这还有待时间证实。   “或许有吧,但立李恪,难。”萧颂吐了一口气,懒散地躺倒在榻上,“岑文本说的对,何为嫡庶?不过子以母为贵罢了。但难也正是难在这点上。”   “为何?”冉颜帮他盖上被子,在他身侧躺下。   萧颂翻了个身面朝她,“圣上后宫妃嫔甚多,不过大半都是因笼络门阀势力而纳入宫中。圣上虽亦多情,但长孙皇后在,美人便都是鲜活的,长孙皇后不在,即便美人再美也未必有趣味。那后位,并非人人都可坐。”   换而言之,李世民的后位只属于他的观音婢,无论是出于对长孙皇后的感情,还是对长孙氏族的倚重和时局,都不可能轻易立后。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至今后位已然悬空近两年,圣上丝毫没有要立后的意思,我估摸,以圣上的性子,以后也不可能改变主意。”萧颂是听了侯君集等人的辩论,再加上切身体会,才想到这一点的。   便如,他的妻子只能是冉颜。   “你打算怎么办?”冉颜一直觉得,萧颂的态度更倾向于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但这说起来容易,其实是最难的事情。   “再等等。”萧颂道:“先观望着吧,就算等真事发的时候再选择也不迟,更何况,新君多半只会排除异己,持中立之人,许是不会重用,却也不会过多为难。但前提是,新君不能是李泰。”   萧颂曾经拒绝过李泰几次,以他的性子,难保不会公报私仇。   萧颂说着说着,手便探进了冉颜的衣内,凑近她道:“夫人,我们把之前没完的事情继续吧……”   “萧钺之,大半夜少发疯。”冉颜按住他的手。   萧颂却也没有强迫,只是起身将附近的灯熄了,返回来伸手抱着她。   夜已经深了,冉颜自从来到这个没有工作的地方,她也渐渐习惯早睡,在黑暗里一会儿便有了睡意。只不过,旁边的人拱来拱去实在不消停。   半晌,她伸手往下摸了摸,叹了一声,主动吻上他。   萧颂笑了一声,便立刻万分热情地回应。   黑暗中OO@@,冉颜轻哼一声,道:“萧钺之,我明晚便要与你分被筒睡。”   这样一个被筒,太容易干柴烈火了。   萧颂舒适地轻吟了一声,他现在也不急着反对,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火炉中微光映照,床帏内春光乍现。   ……   次日清早,冉颜在被褥中动了动身子,便觉得浑身酸痛。身边早已经空了,冉颜抬头看了看,见官服已经不在,才想起来他今日还要上朝。   “晚绿?”冉颜唤道。   外室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晚绿进来道:“夫人,要起塌吗?”   “嗯,什么时辰了?”冉颜起身。   晚绿撩开帘子,带着一股寒凉之气进来,答道:“已经快午时了呢,郎君吩咐奴婢不要唤您。”   “我要去浴房。”昨晚因着太晚了,只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并未沐浴。   晚绿捂嘴笑道:“怪不得!”   冉颜干咳了一声,下榻由着晚绿服侍她穿上衣物。穿妥之后,转身瞧见侍婢正在收拾床单,隐约间还能看见一丝狼藉,不由脸颊发热。以前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时,对这方面倒是很看得开,若工作需要,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在数百男性面前谈论起此事,却不知怎的,与萧颂越多次,却越羞于旁人窥探。   偏是晚绿此时又道:“郎君如此怜爱夫人,夫人很快便会有小郎君了吧!”   那几名侍婢隐隐有些笑意。   冉颜心中窘迫,面上却依旧维持淡定。她正欲回答,忽然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伸手捏了自己的脉。   脉象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是喜脉!   冉颜微微怔了怔,她这具身体的月事一向不怎么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才好些,这个月已经有四十五天没有来了,再加上如此脉象……真的……怀孕了!   “夫人,怎么了?”晚绿见冉颜有些出神,不禁问道。   “去叫刘青松来。”冉颜道。中医脉象是她相对来说比较不擅长的,又是摸自己的脉,一时不能确定。   她与萧颂还差几天便婚后一年了,虽然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各种原因并未同房,但之后也同房四五个月,刚开始他几乎每天都要,怀孕也在情理之中。   晚绿见冉颜情绪有些不太正常,便也没问什么事情,急急地跑去叫刘青松。   不一会,刘青松便一身散乱地被晚绿拖了过来。   “冉颜!你得好好管管你这婢子,哪有一个大姑娘,到被窝里来掏男人的!”刘青松见到冉颜便嚷嚷道。   冉颜也没应他,便把手伸了出来,“刘青松,你来替我把把脉。”   刘青松挠了挠乱糟糟的头,打着呵欠在他对面的席上坐下来,散漫地伸手捏住她的脉搏,“你病啦?”   冉颜默不作声。   刘青松闭着眼睛,半晌又开始打哈欠,不过这次呵欠打了一半,忽然睁开眼前,仔细地摸了摸,诧异道:“你怀孕啦。”   他话音一落,晚绿便上前抓着他,喜道:“刘医生,真的吗?夫人真的怀孕了?”   “祖宗唉,你别晃的我眼晕成吗?”刘青松松开冉颜的手腕,道:“怀了怀了,我拿自己的名声担保。”   晚绿怔了一下,皱眉道:“这么说来,还不一定?”   冉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我说你什么意思?”刘青松瞪晚绿。   晚绿不确定地道:“名声这种东西……您有么?”   “你这丫头太毒了!”刘青松愤愤然,向冉颜告状道:“你得好好教育教育晚绿这丫头,她一大早就踹开我的门,看光了我的身子,把我从被窝里掏出来,如今又这样损毁我!”   冉颜笑道:“怎么,你嫌还不够?”   换而言之,这正是教育之后的成果。   刘青松盯着她看了半晌,挥了挥手道:“一点都不好笑。”   “还一大早呢,这都晌午了。”晚绿咕哝道。   “说正经的,我怀孕多久了?”冉颜问道。   刘青松道:“一个多月吧,大概三四十天。”   冉颜暗道好险,这些天居然没出点什么事情,真是万幸。 第384章 幽怨萧侍郎   晚绿喜得不知该怎样才好,“夫人,太好了,太好了。”   “什么喜事?”萧颂醇厚的声音传来。   在婚前萧颂从不回府吃午饭,自从婚后,却是一顿不落。   萧颂踏进屋内,第一个看见的便是刘青松,不由眉头一皱,“刘青松,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衣衫不整还不是拜晚绿这妮子所赐,我说要穿好衣服吧,她急慌慌地拉着我来。”刘青松满肚子委屈,拢着袖子起身道:“我继续去睡,九郎你慢慢享受这个好消息吧,额……对了。”   刘青松幸灾乐祸的故意提醒道:“九嫂,你最近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千万啊!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   萧颂立刻看向冉颜道:“怎么,你哪里不舒服?”   晚绿只一个劲地捂嘴笑。   联系前后所听的话,以及三个人的态度,萧颂一下子便猜中了原因,“夫人……你有了?”   既被猜中了,冉颜便点头承认了。   “哈哈!”萧颂爽朗的大笑声惊起外面雪地里的一群鸟雀,扑棱棱地四散开来。他喜得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想抱起冉颜庆贺一下,但他初次为人父,也不知这样做会不会伤到胎气,只是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冉颜望着他,觉得这一刻的萧颂真的好看,如耀耀日光般夺目。   “晚绿,去去,把刘青松叫来。”萧颂连忙道。   晚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一阵风般地跑了出去。   萧颂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冉颜的小腹,小腹还如从前那样平坦,但他仿佛能摸到什么似的,认认真真地摸了半晌才收回手,声音里带着笑意,“阿颜,我要做父亲了!”   “嗯。”冉颜眉眼间也染上一层笑意。   隔了片刻,刘青松更加衣衫不整地被揪了回来,“我说你们夫妻俩怎么这么爱折腾人,我跟你们说,老子要搬出去和桑随远住。”   “晚绿,你去给他收拾包袱。”萧颂立刻吩咐,转而,笑容不减地拉着他坐到一旁,问了许多关于怀孕期间要注意的问题,仿佛毫不挽留的人不是他。   刘青松一直想插嘴问问萧颂是不是当真要赶他,但奈何萧颂的热情无法阻挡,他愣呼呼地就答了,末了才道:“九郎,你家夫人自己就是个医生,何须多此一举地问我。”   “可我不是医生,问我家夫人,又怕累着她。”萧颂理所当然地答道。   刘青松嚎了一声,“我的娘诶!我的包袱收拾好了没有?老子已经能预见未来坎坷的日子了。”   “刘医生,你可别乱喊,我还没嫁人呢!”晚绿紧张道。   刘青松原本只是句感叹的话,连在一起却十分有歧义,晚绿素来又是个实诚的姑娘。   刘青松一把从她手里扯过包袱,夺门而出,紧接着一声惊呼从雪地里飘了进来。   “晚绿,去瞧瞧他怎么了?”冉颜道。   “不用瞧,我命人把他丢去他自己的府里了。”萧颂道。   冉颜诧异道:“刘青松有自己的府邸?”   “何止有,比我这处还大一倍,只是他自己嫌寂寞,不愿意去住。”萧颂对刘青松面上一点怒气也没有,但实际上记着仇呢!对待刘青松,不能打不能杀,就只好扫地出门,眼不见为净。萧颂笑道:“是老太太留给他的嫁妆。”   刘青松虽然为人不着调,但难得很善良,也十分孝顺。萧太夫人是历经数朝的血雨腥风,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人心的了解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也正因此,她能看出,刘青松并不是卑微地作为一个奴仆来奉承巴结她,而是真的将她当做亲人,所以萧太夫人也不曾把他当做仆人,对他格外疼爱,便是临终还留了一大笔积蓄给他。   “等开春,我亲自去祖母陵前报喜。”提到萧太夫人,萧颂的情绪稍有些低沉,“从小她便对我很是严厉,我六岁便看过她令人缢死一名婢子,她告诉我,倘若要狠便要狠绝,不能给敌人丝毫反扑的机会,她还说,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   六岁的孩子,能听懂什么是“谋定而后动”吗?冉颜不知道。但她明白萧太夫人的苦心,但凡大家族,没有几个内宅安宁的,萧颂想成为一个出色的权臣,便必须得稳得住。   冉颜握住他的手道:“祖母临终前,曾与我提起过孝明皇帝,想必泉下相见,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萧颂微微笑道:“祖母对我很好,上天对我也不薄。”   冉颜与萧颂的婚事算是萧太夫人一手促成的,否则冉颜身份与萧氏差距这么大,独孤氏也不会不说话。   萧颂的脆弱和感性,从来都只是一瞬的。他很快便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一个下午,冉颜怀孕的消息传遍了满府上下,甚至连郑府、冉府都得了消息。   因只有一个月,冉颜与郑府又非多么亲近,因此次日只是郑仁泰的夫人过来看看冉颜,送了一些贵重的补品和孕妇适用的东西,又交代一些注意事情,并说回去便给准备有经验的稳婆。   快至午时,冉云生、罗氏和冉韵也都赶了过来。   冉云生面部线条硬朗了一些,也更加成熟,风采比从前更胜几分,连冉颜都忍不住道:“十哥,你再俊几分,怕是连神仙都要自惭形秽了。”   “你这丫头,多日不见,竟是开始贫嘴了。”冉云生笑道。   冉平裕在长安是商贾的身份,因怕萧颂不悦,又恐御史台弹劾萧颂与商贾过往甚密,所以平时也极少会到萧府来看冉颜,只按照逢年过节的普通关系走动。   “十七姐才是,比以往貌美动人了。”冉韵笑道。   “侯爷可还高兴?”罗氏关切地问道。自从上回冉颜救了冉云生之后,罗氏便打心里感激冉颜,并且觉得郑夫人和冉颜是他们一家的福星,也真正关心起来。   晚绿笑道:“我们郎君恨不能不去官署,一天到晚地在家陪着夫人呢。”   “那就好,那就好。”罗氏也轻松起来,“我前些日子也听了街坊间的传闻,都说侯爷是恋妻癖,还道旁人乱传,瞧着侯爷的面相,怎么都不像是那种人,我还担忧了好一阵子,怕是谁造谣。”   “可不是有人造谣。”冉颜好久不曾见他们,心里也分外高兴,话比往日多了许多,“那造谣的人,就是阿韵的未婚夫君。”   大家看着冉韵,爆发一阵笑声。   一群人偎在烧了火炉的屋内聊天,午间都随意地用了一些,不知不觉天色便已经晚了。   罗氏要告辞,冉颜正再三挽留住上一晚,萧颂挑帘子进来了。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一屋子仆婢都屏息,大气不敢喘。   晚绿过去接着他解下的大氅,放到了外室的屏风上。   “见过侯爷。”还是冉云生先反应过来。   罗氏和冉韵也立刻起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都坐吧。”萧颂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冉云生接触过萧颂几次,知道他并不像坊间传言那样严厉,但罗氏和冉韵见过他的次数不多,纵然他说不需拘礼,她们却还是有些紧张。   “夫君。”冉颜轻唤了一声。   萧颂怕身上的凉气袭着她,便没有挨着她坐,只柔声问道:“午膳吃了什么?”   “一会儿让厨房报给你,邢娘管得严着呢,你就放心吧。”冉颜现在一点人身自由都诶有,看书超过两刻,邢娘便会苦口婆心地劝她休息。   “夫君,我想留婶娘他们住一晚。”冉颜知道,只要萧颂不发话,罗氏是万万不肯住下来的。   萧颂笑着看向罗氏,温声道:“婶娘便住下吧,这些日下雪,阿颜闷在屋里,也无人陪她说话,正巧你们来了,便多住些时日。”   冉颜敢肯定,萧颂一旦温和起来,他的俊朗,他的声音,很少有女人会拒绝。   果不其然,罗氏被萧颂一声“婶娘”叫得飘飘然,心情也放松了许多,“既然如此,那我们再推辞就矫情了。”   “正好丢阿耶一个人在家里。”冉韵笑道。   萧颂看向冉云生道:“我与大舅哥多日不见,也应叙叙。”   萧颂并不摆架子,态度极其温和,让一屋子人都放松下来,气氛渐渐又回暖。   以往坊间只知道萧颂铁面无私,但凡出现都是黑着一张脸,煞气凛然,可他们也不曾想想,办案的时候可能嬉皮笑脸吗?   萧颂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可不是光凭着能力和家世,他本人的交际手腕也十分高明,因此只聊了一会儿,便将众人紧张感消除了。   不过气氛总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毕竟萧颂的身份在这摆着。就像皇上对房玄龄再亲切,房玄龄开他玩笑的时候也必须要打几十遍腹稿,衡量几十回才敢说出来。   晚膳过后,冉颜又与罗氏等人聊了许久,才被萧颂勒令回房休息。   自从那晚说分被筒睡,当真就分了,不过次日冉颜总是发现自己在萧颂怀里的。   “夫君,师父还在寺里呢,我一直打算找个由头把他接到府里,这回我怀孕,便让他来看护我可好?”冉颜躺在榻上,征询萧颂的意见。   萧颂幽怨地盯着她的肚子,口中答道:“自然可以,说来我好好谢你师父才行。”   “你莫要总这种眼神!”冉颜皱眉道。   萧颂知道怀孕的前三天特别兴奋,晚上都兴奋到失眠,三天过后,就开始幽怨起来了。 第385章 砸店   次日时,冉颜便派人把吴修和接到了府内。   冉颜虽抽不开身去看他,却一直有命人照顾他生活起居,这段时日老人家活得特别滋润,比在苏州时胖了一圈。   吴修和还是那一副看似仙风道骨的模样,淡淡然地道:“为师早年师从白云真人,一早就掐算你会有造化,如今果然应验了,不枉为师救你一场。”   这样的见面问候,冉颜还真不知说什么好。不觉间,师门都从医圣都转到道家去了。   冉颜略略问了几句在寺院中生活,吴修和立刻掩面痛哭,说那帮和尚不让他吃肉,他又未曾落发为僧,凭什么不让吃。   “那是佛家圣地,自是不可沾染俗物,日后师父在府内想吃多少都有,且我已将红烧肉的做法教给了邢娘和晚绿,师父放开吃便是。”冉颜道。   吴修和立刻止了哭声,并用袖子沾了沾他干干的眼角,“十七娘果然孝顺。”   晚绿笑道:“神医,夫人如今有孕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接您过来颐养天年,以后说话的日子还长,奴婢给您安排了住处,不如您先去歇息片刻,晚膳后再叙旧?”   吴修和已经恢复了一派仙风道骨,捋须笑道:“如此甚合我意。”   冉颜笑着颌首,让晚绿领吴修和去休息。   在安心养胎之前,冉颜将许多之前搁置的事情都一一了解,比如青萝和小满。   歌蓝早早便为青萝寻了个城外的老实庄户,陪了几十贯钱嫁了,许是觉得嫁了人一切都完了,便也安分地与她夫君过日子,小满则打发回苏州,随着冉平裕的货船一并南下。   冉颜多多少少也知道世家大族内的那些事,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不管有没有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清扫干净。还有一些平素察觉略有异心的,也都暂时放到了一处庄子上。   萧府内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这半个月,冉颜越来越容易瞌睡,严重到有时候正站着说话都能睡着。   之后这种症状稍缓,却又开始孕吐,吐得天翻地覆,把前半个月养出来的肉又都瘦掉了,急得萧颂成日里不是巴着吴修和问,就是跑太医署询问,派人到处搜民间偏方,搜来之后拿去太医署问众太医是否可行,一时间,满长安都知道献梁夫人怀孕了。   献梁夫人怀孕无法侍寝,家中又无侧室滕妾,有些人家开始动了心思,一贯没有什么宾客的侯府车辆往来络绎不绝,各家都派了冰人到冉颜跟前来说媒。   “怀胎十月啊!夫人与侯爷恩爱非常,想必也不忍见侯爷这十个月干等,奴知魏氏有三女,均是嫡出,相貌亦是可人,关键是十分知书达理,知尊卑长幼,性子温顺,倘若做侧室,必能协助夫人操持家务,侍奉侯爷,夫人也能安心养胎。”冰人笑盈盈地道。   晚绿气了眼都红了,真想不明白夫人,闭门不见就是了,何必放这些人进来受这等闲气!   冉颜却是打定主意要把醋坛子的名声传出去,现在她有身孕,独孤氏又必须得守孝,不管这些闲事,正是好时机。因此听完冰人的话,她也不生气,“你说的对,她帮我打理家务服侍侯爷,我就可以闲下了。”   那冰人心中暗喜,道:“夫人果然贤惠明事理。”   “我干脆收拾包袱回兰陵本家,把萧府让给那什么魏氏姐妹操劳,你看如何?这样岂不是更加清闲?”冉颜也不等她回答,微微侧过头,冲晚绿道:“给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回兰陵。”   “是。”晚绿立刻应声,带人在屋里收拾起来。   “夫人莫误会,奴不是这个意思……”   冰人话才说了一半,便被冉颜淡淡笑着打断,“您说的对,我呢,是从苏州那种小地方出来的,也只是中等的世家,见识不多,今日承蒙您提醒,才察觉到自己的眼界小了,原来相夫教子掌家,不是非大妇不可,正巧我回去歇着,娶侧室还是纳妾,您只管去同襄武侯说,他喜欢就好,我没有意见。”   冉颜说得心平气和,话却句句让人心惊肉跳,冰人连忙道:“献梁夫人息怒,奴这也是受人之托,夫人倘若不喜欢,回了便是,夫人有孕在身,可不能置气行远路。”   冉颜拈了一颗梅子,动作顿了一下,“生气倒是不至于,不过你说的对,是不能行远路。”   这厢冰人刚刚放下心来,冉颜沉吟道:“那我就回郑府住一段时日,养养胎吧。”   这话险些让那冰人栽倒,她稳下心神来,正准备劝劝冉颜,却听冉颜道:“歌蓝,送客。”   “钱冰人,我家夫人有身孕,不能久坐,改日钱冰人若是促成这桩好事,夫人必亲自登门致谢。”歌蓝笑道。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钱冰人可不敢再久留,万一冉颜因久坐而出个什么好歹,她可真就不用再混了。   出了侯府大门,钱冰人坐上马车往东市的铺面上去。长安有些名声的冰人都在东市或西市有自己的铺面,专门经营说媒,称为冰人馆,一家馆内至少也有三五位冰人,根据口碑好坏和名声大小来收取费用。   钱冰人便是一家冰人馆口碑最好的冰人。今日在侯府的遭遇,让她不禁惴惴,说媒十余年,还从来不曾遇上献梁夫人的那样的,万一要是惹出点什么事来,在她的名声上划了一道黑可怎么办?   回到铺子里,忐忑了一个下午,到快关门的时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整条街上都是冰人馆。更鼓响起,大家都在门前点了灯笼,准备关门。   雪又开始下,街上忽然想起一片马蹄声,大家都停下手来,便瞧见十余骑,为首的一匹健硕的黑色骏马上是一袭紫色常服,广袖随风划出优雅的弧度,但那人的气势却委实不甚优雅。仿佛裹挟着暴风雪席卷而来,怒气汹汹,整条街上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给我拆!”萧颂在钱冰人的铺面前执着马鞭指着馆上的牌匾。   身后两个护卫立刻下马。   馆内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颠着满身的肉急急跑了出来,拱手道:“不知小店何处得罪了襄武侯,劳侯爷亲自来拆小店牌匾!”   “我既拆你招牌,便将原由说与这街上的人听,免得改日我还要费事来拆别家招牌!”萧颂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道。   他本来就颇有气势,眼下怒气滔天,黑着一张脸,比杀人头抄人家还可怕,醇厚的声音冷若冰封,“你们馆中哪个今日在我府中大放厥词,说要找个女人替我夫人分忧解劳?我萧钺之的家,自有我萧钺之的夫人操劳,哪个想着插手,让那冰人给我滚出来说清楚。”   “襄武侯请息怒,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我等也都是受人之托替人牵红线,我相信我们馆内的冰人绝不会出言冒犯献梁夫人。”老板解释道。   萧颂微微一扯嘴角,“你的意思是,我诬陷你?”   “不敢不敢,襄武侯……”店老板看见扁已经被拆下来,也顾不上解释,连忙去护那扁。   他们做这行生意的,靠的就是个口碑招牌,招牌都被人砸了,在行内哪里还混得下去,所以店老板就是死也不能让人把这块匾拿走。   萧颂微微夹马腹,马匹往前踱了几步,到那匾的前面,毫无预兆地抽出利剑,猛地将那匾劈成两段。剑风擦着店老板的身体扫过去,吓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萧颂将剑缓缓插回剑鞘,冷声道:“我萧钺之早已有妻,且正在养胎的当口,谁敢在跑到她面前说起送女人,令我妻儿心慌,便如此匾。”   说罢,便驱马离开。   满街上的人都愣住,那店主反应过来,顿时扑在匾上嚎啕大哭。   这件事情一夜之间传遍了满长安,不同立场之人持不同态度,除了许多闺中娘子悔不当初之外,其余大多数人都对萧颂这等行为表示不赞同。   不过萧颂既然敢如此做,就必然能兜得住后果,他一向并非是个头脑发热的人。   萧颂大步走入院内,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侍婢,进了屋内。   冉颜伏在盂前干呕,萧颂连忙坐在榻沿给她揉着背,待她吐完一阵子,才道:“这究竟还要吐多久?最好这一胎能生五六个,以后就不再受这个罪了。”   冉颜虚弱地笑道:“你当是猪下崽呢?动辄就五六个。”   萧颂也笑着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抚着她背,“我不是看着着急吗,又帮不上忙,倘若能帮你吐,我也就不着急了。”   “你干脆帮我生算了。”冉颜趴在他肩膀上,无奈道。   “哈哈!”萧颂笑声爽朗,胸口有瓮瓮的震动。   冉颜看着眼前的一片紫色缎子,“你去了哪里?”   萧颂去官署视事,都是着绯色官服,他每日一回家连官服都不换便会冲进寝房来,今日不仅换了常服,而且肩膀还是湿的,显然不可能是在府内。   唐朝对于官服和常服有严格的界定,但凡穿官服、公服,办的都是公事,所做的事情就在政绩考核之列,而常服则是普通生活上的衣服,比较随意。萧颂特地回来换了常服又出去……   “萧钺之。”冉颜推开他,“你是不是知道今天的事情了?”   萧颂干咳一声,点点头。   “你去找人算账了?”冉颜双手掰过他脸,皱眉问道:“这样……可会与你不利?”   冉颜原本的意思,也就是把自己的名声毁一毁,反正长安彪悍的夫人一打一打的,也不差一个她。但转而一想,萧颂一向不是个冲动的人,冉颜问道:“为何如此做?” 第386章 上香   “想往我身边塞人的可不是只有那些氏族,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我必须得先预防。”萧颂道。   纵然,即便是谁给萧颂塞人,他也可以拒绝,但那时候拒绝难免会让人想岔,权利总是伴随着猜疑,所以萧颂只好先摆明态度了。   萧颂见她还是皱着眉,笑道:“也就是被御史台参一本而已,况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多罚我一个月俸禄。”   萧颂私下与几位御史关系也不错,虽然这件事传遍了长安,御史台不能装聋作哑,但可以在言辞上稍作修饰,不会显得那么犀利。开国功臣里面,一半都是妻管严,房玄龄还曾经被卢氏揍过,圣上对这方面乃是见多识广的,看见至多也是无奈一笑,略做惩罚,给百姓个交代罢了。   次日。   上朝时,果然如萧颂所料,圣上只是斥责了他两句,罚了一个月俸禄,让他自己好好思过。   自此之后,萧府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还有些这种心思的人也都暂时歇了。   长安今年冬天只下了两场雪,过完年后,萧颂略微清闲了些,待冉颜胎也稳了,他隔三岔五地便会陪她一起出去散散心。   今日正值沐休,萧颂便与她一起去了曲江踏青,顺便去寺中上香。   马车平稳地行在石板路上,冉颜躺在厚厚的褥子上,丝毫感觉不到颠簸。   “我听说孕妇每日走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有助生产,多了不好。等会儿上山的时候,我抱着你,不准拒绝。”萧颂切一片桃子递给她。   冉颜无奈,萧颂的听说,肯定是听了太医署所有的医生说过。   怀孕到现在四个多月,萧颂几乎包揽了所有的生活饮食,严格管控她的吃食和休息时间。   萧颂从来没有流露出紧张的神态,可冉颜还是能感觉出来。冉颜十七岁怀孕是正常的,唐朝大多数娘子都在二十岁之前便生育了,但在生育中丧命的也屡见不鲜,所以才说生孩子是走鬼门关。再加上萧颂都二十七八才迎来第一个孩子,他自然重视。即使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冉颜说可以有房事,他也从来没有要过。   “嗯。”冉颜理解他的这些心情,所以便毫不犹豫地应了。   她吃完半个桃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太子和魏王的事情怎么说?”   萧颂擦拭着手,道:“此事暂时压了下来,据说圣上找桑随远恳切地谈了一次,他也未曾再追究。”   冉颜很奇怪,桑辰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便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固执地往前冲,不知李世民是用什么法子说服他。   “前日圣上任命房相为太子少师。”萧颂说着,接过晚绿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圣上还没有要废黜的太子的意思?明明都已经到了夜招群臣商议的地步,冉颜不相信这是李世民在气头上冲动所为。   萧颂看出她意思,便放下茶盏坐到榻沿,道:“前日圣上在行宫,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裹胁突利之子贺逻鹘趁夜埋伏在宫外,攻打行宫,杀死卫士数十人。这是谋反,朝野上下震动,纷纷揣测此举是否出自突厥某位可汗的授意,未查明以前,储位不能随意动,否则极容易导致举国动荡。”   房玄龄在贞观初年就曾经拒做太子少师,却在此时应承下来,只因为大唐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平息罢黜之事。   冉颜倒是听歌蓝说起过这件事情,不过她也只是听得传闻,并没有萧颂说得这样详细。   “巴陵公主呢?”冉颜原想着进宫摸清状况,抓个时机报仇,但不巧的是,宫内的大致情况都弄明白之后,她却怀孕了。如此也只好暂时罢手,她不想带着孩子去做这种事情,但不得不提防着她。   “还记着仇呢。”萧颂笑着躺在她身边,“圣上已经下旨,令她与柴令武六月份完婚,婚后继续待在府里思过,除非应诏,否则不许出府半步。”   “为何会这样?”冉颜不是杀人狂,巴陵公主遭到这样的报应她也很高兴,但也疑惑,公主别院那边死的都是无户籍之人,而且萧颂为了瞒住有人袭击庄子的痕迹,做成了丹炉意外爆炸的情形,惩罚婚后还禁足,并且没有说明期限,是太过严厉了些吧。   “在兰陵之时,我不是让白义把一份证据交给御史马周么?那是巴陵公主逼迫男人为她脔宠的证据,并且其中有闻喜县主一案。”萧颂道。   闻喜县主是隐太子唯一的骨血,即便这些年李世民并没有给她很好的待遇,但因内心深处对兄长的那点愧疚,也不会容许她有闪失,但巴陵公主迫使其夫柴玄意吸食阿芙蓉,引发一桩命案,并且导致闻喜县主香消玉殒,可以说是间接杀害了闻喜县主,这是李世民所不能容忍的。   萧颂惯常地打蛇打七寸,正正刺了李世民的痛处,而且恐怕是一见到巴陵公主便会被刺痛一回,因此只要李世民在位一天,她很难有翻身的机会,很可能这个禁足令的期限就是一辈子。   冉颜回过神来,再转头却发现萧颂在她身边睡着了,而这时马车刚刚好停下。   晚绿进来,冉颜做了个手势让她不要说话。   因此车停在慈恩寺所在的山脚下,冉颜又陪他睡了一会儿。   直到有钟声隐隐传来,萧颂才睁开眼睛,含糊地问道:“到了?”   “嗯。”冉颜答道。   萧颂揉了揉脑袋,起来挑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诧异道:“我睡了那么久!”   外面阳光刺眼,都已经快到午时了。   晚绿和歌蓝闻声进来,帮夫妇二人整理仪容。   萧颂只重新挽了发髻,便先出去了,等冉颜整理好之后,扶着她下车。   远处的钟声还在响,冉颜看了看不远处的慈恩寺,奇怪道:“这是哪里来的钟声?”   “夫人忘记了,清音庵就在这附近。”晚绿答道。   是了,幻空就在清音庵,冉颜道:“夫君,我很久不曾见过幻空小师傅了,不如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从那边走,顺道去瞧瞧她?”   “好。”萧颂笑答道。   两人走到山脚下,冉颜有些为难了,慈恩寺的香火鼎盛,上山下山的香客络绎不绝,让萧颂把她抱上去,她还真有点心理障碍。但看着几百道阶梯,冉颜还真不敢亲自爬上去。   “夫君,不如咱们回去吧,只要心诚,菩萨能感受到的。”冉颜劝道。   萧颂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往上走去。他们这样亲昵的动作,再加上萧颂俊容朗朗,顿时成了目光的焦点。   周围的香客纷纷侧目,有些暗暗摇头,有些掩嘴而笑。冉颜淡定地把脸埋在萧颂胸口,反正也没有人认识她。   几乎是她刚想罢,便有个清朗的声音叫破了他们身份,“襄武侯冉夫人!”   这个声音,冉颜听着十分的耳熟……是那只兔子。 第387章 从此常伴青灯   “桑先生。”萧颂放下冉颜,与他打招呼。   桑辰比以前清瘦了许多,但身量已然同萧颂相差无几,青丝不扎不束地披散在身后,显得他面容越发清俊,他拱手道:“在下早应该去拜谢冉夫人的救命之恩,只是……只是……”   只是想起那日中箭之后说的话,他不敢也不好意思去见冉颜。   “桑先生惊才绝艳,大唐文坛没有先生乃是一大损失,我既是碰上了,又怎能袖手旁观。”冉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已为人妇,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桑辰,她不想给他任何想象的空间,“先生无需言谢。”   桑辰面色微白,微微抿唇,几息之后,才似是自语地道:“救命之恩岂敢相忘。”   “桑先生可是来探望令师?”萧颂见气氛不对,便转移了话题。   “正是。”话已说尽,桑辰越发不自在。他努力过了,为了使自己变强,他主动求官,然而即便是在国子监那样还不算是真正官场的地方,他也未曾学会强颜欢笑,未学会伪装自己。   他这潭清水,只是在太子与魏王的斗争之下被搅起了浪花,但清水,还是清水。即便他有过人的智商,少了那层防备,也不可能像萧颂这样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在下还有事,告辞了。”桑辰朝冉颜和萧颂一施礼,便飞快地跑开。   冉颜叹息声未落,被萧颂又抱了起来。   已经是春末,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炙热的感觉,到了寺院门口,冉颜见萧颂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便掏了帕子帮他擦拭。   “走吧。”萧颂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两人携手入了寺院,有知客僧人引领他们去了主殿中。大殿两侧有灰色衣袍的僧侣盘坐诵经,在供奉横三世佛的台子右侧,放置着一个偌大的木鱼,一名僧侣在不急不缓地敲着。   整个殿内庄严肃穆。   萧颂和冉颜在蒲团上跪下来,有僧侣送上了两炷香。   冉颜从来没拜过佛,只在心里默念了:保佑身边的亲人朋友平安顺遂;保佑胎儿健康,这次分娩能够顺利。   萧颂持香道:“今次上香来迟,是我贪睡误事,实非对佛祖不敬。”   冉颜莞尔,像萧氏这种有传承历史的门阀世家,信佛多过信道,萧太夫人信奉佛教,萧颂信也不奇怪。   祈愿之后萧颂便令人将带来的一大箱钱财抬进来,算是供奉的香火钱。   上完香后,有知客僧侣引领他们去厢房休息,享用斋饭。   “委屈我妻儿了。”萧颂看着满桌子非青即白,叹道。   “茹素有什么不好,你既是奉佛,说这话也不怕佛祖怪罪你。”冉颜夹了一块豆腐放他碗里。   他信佛,还杀生呢!   萧颂笑道:“佛祖明察秋毫,我供奉之心是诚,但怜我妻儿之心也是真。”   “谁要你怜!”冉颜吃了一口豆腐,慈恩寺的斋菜味道不错,她每天都要吃黑鱼、老母鸡之类的,纵然变着花样的做法,但也都快吃吐了。   萧颂被嫌弃,面上笑容却更胜。   吃饭时两人都不再多话,用罢饭后,坐在院子里休息了一会儿。慈恩寺接待贵客的厢房都是独院,每个院子里的风格都大不相同,冉颜所在的这个院中栽种桃花,此时繁花早已落,枝头上挂满了桃子,个个大而饱满,坠的枝头弯下。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冉颜问道:“对了,方才听见清音庵敲钟,晨钟暮鼓,大中午的怎么会鸣钟?”   “大约是哪位师傅圆寂了吧。”萧颂道。   冉颜沉吟道:“那我们今日便不去庵内,只请幻空出来见见便好,免得扰了她们超度。”   “好。”萧颂颌首。   “阿弥陀佛。”唱佛号的声音苍老而平缓。   冉颜看清来人,是一个老僧,身上披着砖红色的袈裟,须白如雪,面上的皮肤却不是十分松弛,与胡须和声音不相符,看起来也只有五十余岁的样子。   萧颂和冉颜起身,也冲他施了佛礼,“怀静法师。”   原来是桑辰的师父,冉颜一直对怀静很好奇,能教导出桑辰那种性子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阿弥陀佛,叨扰了。”怀静并没有走近,施了个佛礼,十分淡定且沉着地道:“老僧只是迷路至此,非有要事。”   说罢再微微施一礼,转身往桃林里去。   萧颂出声道:“怀静法师。”   怀静转回头,萧颂指着另外一边道:“门在那边。”   “多谢施主。”怀静又折了个弯顺着萧颂所指的方向离开。   两人目送怀静离开,萧颂道:“怀静法师向来不识道,这点桑辰倒是像他。但据说他迷路从来不问路,说是随着佛陀指引而行。”   “果然是……”冉颜顿了一下,想了一个恰当的词,“奇人。”   在寺中休息了一会儿,便有住持亲自来拜谢萧颂的香火钱,与住持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便告辞离开。   行到寺院门口时,竟是又遇到的怀静。   “阿弥陀佛,老僧方才忘记说了,佛陀指引老僧见到两位,乃是注定的缘。想来是想让老僧告知两位,桑随远决意落发为僧,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为两位以及后代祈福。”怀静平淡地说完,唱了一声佛号。   冉颜心头一紧,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一直都知道他固执,却没想到他竟固执到这种地步。   怀静默然地站在原地,不走,也不说话。萧颂和冉颜都感觉他还有话要说,便耐心等着。   过了片刻,怀静才又唱声佛号,道:“不过老僧未曾同意。”   冉颜大窘,原来竟是个说话大喘气的!   “他与佛无缘,但我佛慈悲,不忍他今世漂泊,孤苦无依,他日后便带发在我寺修行。”怀静顿了一下,好似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遗漏了,便转身离开。   冉颜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又好气又好笑,但这两种情绪加一起也抵不上得知桑随远要出家之事的无奈悲伤。   “我想自己走下去。”冉颜道。   萧颂未曾做声,只伸手搀扶着她,慢慢往下走。 第388章 女衣浮尸   坐在马车上久久,萧颂的才道:“既然怀静法师未答应桑随远剃度,必然有原因,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他自小在寺院里长大,养成了那样的性子,有遁入空门的想法也不奇怪。”   历经那么多虚假之后,萧颂偶尔会羡慕嫉妒桑随远的真性情,然而他并不期待自己成为这样的人,作为一个男人,他要得到自己想得到人,护住想护的人,这一世才算没有白活,哪怕因此失去一些东西。   有舍才有得,自古便是这个道理。   冉颜不由握住他的手。萧颂是个记仇的人,方才见到桑辰虽然当做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但冉颜与他在一起久了,也能感觉出来他隐匿起来真实情绪。如今还让他出言安慰,她心中颇有些厌弃自己。   “夫君。”冉颜撑起身子,在他面颊上落下一吻。   萧颂微微一怔,脸颊微红。   冉颜愣愣地看着他,“萧钺之,你还有害臊的时候?”   “咳。”萧颂尴尬地咳了一声,瞥了一眼冉颜的肚子,“这不是有孩子在么。”   冉颜回想起来,的确是自从怀孕之后,萧颂便很少有特别亲昵的举动。比如以前动不动就喜欢亲她额头,或者偶尔动手动脚地吃点小豆腐,但现在正经得很。   “哈。”冉颜忍不住笑出声音,萧颂难得有犯傻的时候,偶尔犯一回傻,倒是挺有趣。   两人在车内正说着话,马车却是停了下来。歌蓝撩开帘子进来道:“郎君,夫人,前面人群堵住了路,晚绿已经过去瞧瞧发生生么事情。”   “嗯。”冉颜在家闷了许久,也憋坏了,遂将两侧的帘子卷起来,看着外面风景。   这是在曲江的堤岸上,两侧柳树成荫,繁花似锦,莺啼燕舞,一派春日明媚景象。曲江宛如一片碧蓝的水玉镶嵌在青山环抱之中,河堤边的白沙在阳光下璀璨生辉,与碧蓝的湖水相映,显得分外干净美丽。   晚绿小跑着回来,“郎君,夫人,前面是游湖赏花会,许多车马都堵在那里,倒也能过去,不过时间需久一些。”   “夫君,让马车先行过去,咱们赏赏景走过去。”冉颜道。   萧颂算了算,她今日倒是没有走多久的路,便答应了。   两人下了车,携手往百花盛开的地方走去。   萧颂和冉颜一出现便吸引的不少目光,一对身着紫色常服的夫妇,郎君高大俊朗,娘子容貌秀美,走到哪儿都不会被埋没。   “萧九!”李德謇激动地奋力拨开人群,冲到萧颂和冉颜面前,拱手道:“拜见嫂夫人。九郎,咱们兄弟几个都在,清河公主她们也在,不如你与嫂夫人一起过去吧。”   李德謇眼神不断往歌蓝那边飘,示意萧颂给他创造一下机会。   李德謇说要追求歌蓝,还真就付诸行动了,写了无数的情诗,托人送给歌蓝,但仿佛如石沉大海般,没有任何音讯。后来又开始送礼物,但是依旧如石沉大海,歌蓝没有拒绝,也从没有表达过谢意。   李德謇曾经逼急了拽着晚绿问了问情况,结果得到的答案让他险些吐血。   歌蓝说:像这种有钱的公子哥儿,必惯常拿这些东西去哄骗小娘子,不是给我也是拿去哄骗旁人,既然他自愿给,我虽然不喜欢,也勉强受了。反正我是不会答应他,他若是来讨要回去,我也一份不错的还了。   李德謇哪里有脸去讨要回来。   诚然,李德謇是曾经拿这些东西去哄过别的娘子,但给歌蓝的东西,都是他花了心思的,可不是拿钱财随随便便买了。   今日本想去找歌蓝一起来赏花会,谁知早上去的晚了,竟是扑了个空。   “我要陪你嫂夫人去清音庵,你们玩去吧。”萧颂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   “轻松哥说的对,九郎你就是个无情的人。”李德謇说罢,一着急便冲到后面拽着歌蓝,冲萧颂道:“你走你的,把她留下。”   歌蓝淡淡道:“我的脸面不值什么,但是李郎君还请想想令尊。”   说完,趁着他犹豫间猛地抽回手,挪了挪位置,站到了萧颂和冉颜的身边。   李德謇实在想杀人的心都有了,想他纵横百花丛中,何曾有失手的时候!比歌蓝美的人到处都是,而且招之即来,但是奈何他越看歌蓝越是顺眼。   眼看关注这边的人越来越多,李德謇找不到什么话说,却又不愿放歌蓝走。李德謇还发现,萧颂和冉颜夫妇俩真是太无良了,不是一般的黑,两人不同意去游湖,也不急着走,更令人气愤的是,居然袖手旁观,没有一个出言打圆场。   刘青松和程怀亮也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程怀亮嚷嚷道:“你怎么这么慢。”转眼看见萧颂和冉颜,立刻规规矩矩地施礼。   李德謇见到刘青松,仿佛见到救兵,立刻拉着他小声道:“轻松,九郎不留,帮兄弟想想办法。”   程怀亮忙着寒暄道:“嫂夫人,今日某的爱妻也来了,嫂夫人要不要见见她。”   程怀亮对清河公主似乎十分满意,因此也分外爱重,婚还未成,便迫不及待地冠上妻名了。这也不算轻浮,圣旨一定,这婚事几乎是铁板钉钉子了。   李德謇暗赞了一声,真是好兄弟!   “不了,今日还有些事情。”萧颂再次无情拒绝。   萧颂也曾经同冉颜说过李德謇的事情。但冉颜对这件事情保持中立,李德謇早已有未婚妻了,今年就会完婚。他求歌蓝做侧妻,冉颜虽觉得不大好,但歌蓝是大唐土生土长的女子,说不定也不会觉得委屈,她不会干涉歌蓝的婚事。   刘青松对李德謇道:“哥以多年的经验告诉你,这对夫妇油盐不进,你死了这条心吧。从小到大我们跟九郎玩心眼,哪次玩过他了?他那个妇人别看长着一副娇俏的模样,也不是个善茬,咱们另谋他路吧。”   “你们玩着吧,我有事先行。”萧颂拱手告辞。   李德謇见歌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有些发苦,迎着春日小风无比幽怨地道:“想当年,我阿耶一出现便立刻迷倒了我阿娘……我阿娘夜投阿耶,成就一段佳话。”   “但德謇,我老程就是个实在人,说句实话,你不是你阿娘亲生的吧?”程怀亮道。   “你才不是你阿娘亲生的。”李德謇一扇子敲在他脑门上。   不过说起来李德謇虽也长得不错,但相比李靖的俊容朗朗,比起红拂女的绝艳,他的确没遗传到父母的优点,否则多半也是个妖孽美男子。   “走吧走吧,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刘青松拽了拽他。   “你们都带了未婚妻的,我去干什么!”李德謇甩开刘青松。   刘青松拢着袖子道:“你又不是没有,自己不带,怨谁?”   李德謇看了一眼歌蓝的背影,“我未婚妻要是那样的,我去哪儿都带着。”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程怀亮大吼了一声,“快快,去救人!”   冉颜与萧颂还没有挤出人群,便听见了程怀亮洪亮的声音,不由止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有不少人往河堤下面跑,跑在头一个的就是程怀亮。   冉颜眯着眼睛看过去,但见碧蓝的湖面上飘着一抹白,是个俯卧水面的人,“那个男人早死了。”   萧颂微微一顿,交代几名护卫保护冉颜,“我去看看。”   这并不在他管辖的范围之内,但作为刑部侍郎,倘若在眼皮底下发生人命案,他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定会给人落下话柄。   冉颜看着萧颂的背影,吩咐晚绿道:“去车上拿了避秽丸给他送去。”   眼看着来去还需要一会儿,歌蓝便端了胡凳让冉颜先坐一会。   “夫人如何知道那是个名男子?”歌蓝看了半晌也只能勉强分辨是一个俯卧在水面的白衣人,甚至连是男是女一时都无法分辨。   “这与人体的结构有关,人死后体内会出现腐败气体,男人上宽下窄,这就使得其身体重心偏向于身躯的前方,男尸在水中常呈现俯卧位。而女性盆骨较大,身体重心偏后方,多呈仰卧位。”冉颜尽量用简单的词汇解释,能不能听懂就看歌蓝的领悟力了。   “只有死了一段时间的人才会漂浮吗?”歌蓝抬头,看见程怀亮早已经入水将人给拖了上来,但他本人正伏在岸边吐。   “对。”冉颜看向方才尸体漂浮的位置,旁边有一块深入水中的浅滩,上面生满了芦苇,很有可能尸体是顺着水流从那边漂过来。而且漂过来的时间不久,方才她在看风景的时候,湖面上还什么都没有。   按照这几日的气温来看,冉颜估计那人至少死了四天以上。恐怕倘若不是今日气温迅速上升,导致尸体腐败加速,很有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浮上来。   等了一会儿,萧颂才返回来,站在离冉颜几步远的地方道:“尸体已经腐败不堪,身上着了女衣,验尸之后发现却如夫人所说,是个男人。我身上怕是沾染了尸气,在这里站一会儿吧。”   “刘青松验的尸?”冉颜问道。   萧颂歉然道:“是。已经令人报官了,一会儿府衙便会派人过来,我恐怕暂时还不能离开,夫人改日再去清音庵吧。”   “这是应当的。”冉颜向来都是一个以工作为重的人,自是理解萧颂。 第389章 独家胎教   萧颂在李德謇的船上沐浴。李德謇命人找了半晌才找出一套没有穿过的衣物,不是时下流行的圆领衣袍,而是交领广袖。   冉颜不喜欢在水上的感觉,因此便在堤上走走。冉颜原本就遇见尸体便想往跟前凑,再加之很长时间没有验尸,不自觉地便靠近了那具尸体。   还距离十几丈远便能闻到腐臭的味道,歌蓝出言阻止冉颜道:“夫人,不能再靠近了,怕是对孩子不好。”   冉颜止住脚步,伸手抚了抚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便没有再靠近。胎儿会不会被尸气影响她倒是没有特别研究过,不过腐败的气体总不会是好的。   “啊,快看,好俊的郎君。”旁边有个撑着伞的娘子轻声低呼。旁边的许多娘子纷纷回头去看,很快便有人小声附和。   歌蓝和晚绿也回过头。   晚绿扯了扯还在伸头看尸体的冉颜,“夫人,是郎君呢。”   冉颜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去看。   停在河岸的船上,萧颂一袭广袖烟色宽袍侧立,遥遥若高山独立,湿润的墨发用帛带在背后松松拢起,有一名身着绿色官服的官员同他说着什么,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萧颂微微垂着头,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半遮半掩着他微扬的剑眉和略显锐利目光。   认真的人总有一种难言地吸引力,纵然萧颂在家每晚沐浴之后都是这个模样,但此刻还是有些不同。   那官员汇报完,便匆匆下了船,萧颂也随之走下来。宽袖大袍,与他平素简洁干练的装扮截然相反,连认真的样子都自然透出几分慵懒。   “夫人。”萧颂走过来,看着冉颜距离尸体这么近,微微皱眉道:“走吧,这里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   “九郎。”李德謇一把拽住萧颂的袖子,“你可不能说走就走啊,不如嫂夫人改日再去清音庵,咱们去游湖,片刻便回家?”   萧颂看了冉颜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道:“好吧。”   李德謇哈哈一笑,甩开折扇,“嫂夫人请。”   冉颜也有些累了,船上有空的房间可以休息,比坐马车要舒服。   李德謇的船是专门为游玩用的,倒也不是很大,上面有四间房,除了一间比较大的厅之外,其他几间都不大,只是简单的休息之所。   众人因体谅冉颜有孕在身,便与众人打了招呼之后,便容她休息去了。   李德謇这才发现,歌蓝虽到了船上,他依旧见不着面,而且知道就在隔壁,抓心挠肝得难受。倘若冒冒失失地闯进冉颜房里,萧颂怕是能将他碎尸万段。   湖面上无风,船行得很平稳。   冉颜躺在榻上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她睡得太多,也不困,便听隔壁聊天。   因着方才发现了浮尸,众人的情绪多多少少都受到些影响,无心作乐,话题也都围绕着方才那尸体聊。   程怀亮嗓门最大,“我怕是这半年都吃不下肉了……”   他说着,声音噎住,仿佛又想吐。   人起先落水,因为自身重量的关系会沉入水底,随着尸体由腐败细菌的作用,蛋白质分解,产生腐败气体充斥体内,才能漂浮到水面上。   尸体能漂浮起来,至少也已经达到中高度腐败。而往往江河湖海,水中的气温比较低,因此腐败的速度会被减缓,有时候水温极低时,有可能尸体会永远沉没在水底,直到变成一具白骨也不会有漂浮上来的一天。   腐败巨人观地出现,在春秋季约为三天到七天。按照前两天的气温来估计,就算是在岸上杀死,腐败之后抛入水中,必须得是今天抛入水里,这人的死亡时间才有可能在四五天之前。   所以冉颜才说,死者的死亡不可能低于四天。但冉颜观察了那附近的环境,只有一片芦苇荡可以藏身,然而那地方满是淤泥,能不能撑得住人且不说,离人群也太近,根本不适合弃尸。   冉颜根据气候、曲江可能的水温、附近地理环境,猜测死者的死亡时间最有可能的七天到半个月。   冉颜胡乱想了一通,回过神来的时候,听李德謇拔高声音地道:“是宦官?你没弄错?”   刘青松愤愤道:“哥就是再瞎,男女总能分得清吧?有没有那玩意总能看得见吧!你这是质疑哥大唐第二仵作的名号。”   “你啥时候降了第二,谁把你挤下来了?”程怀亮问道。   默了默,刘青松道:“第一第二第三都是我的,我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谁规定必须得给人挤下来,哥就是这么潇洒。”   刘青松的话引得娘子们一片娇笑。   “既然是宦官,回去一查便知道是哪个了。说来也奇怪,宦官穿着女衣被杀,而且按照轻松哥儿的说法,那宦官死了有半月了,宫里竟然没有发现吗?”独孤凭疑惑道。   李德謇轻笑一声,“宫里少个把宦官有什么奇怪?哪年不得少十个八个的?”他顿了一下道:“不过最奇怪的是,尸体竟然出现在曲江,怎么弄出来的?最近也没听说哪位娘娘出来游玩啊?九郎,别不说话啊。”   萧颂抿了口茶,笑道:“不过是死个宦官而已,有什么好说的?你有空啊,还是想想眼前事吧。我去看看夫人。”   那屋子很小,萧颂和冉颜在屋里,歌蓝和晚绿就只能在门外伺候。李德謇眼睛一亮,知道这是萧颂给他制造机会,立刻来了精神。   萧颂出来,见晚绿在门外,轻声问道:“夫人睡了?”   “眯了一会儿,没睡沉。”晚绿小声道。   萧颂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屋子的隔音不是很好,冉颜早就听到萧颂说要过来,听见声音,眼睛也未曾睁开,道:“你倒是很讲义气。”   萧颂在榻沿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怪我了?”   冉颜微微睁开眼,“倒也不是,倘若不是如此,歌蓝可能永远不会给他机会。”   歌蓝一向是个很能看清现实的人,她从来也未曾想过攀高枝,也绝不想做旁人的妾,哪怕是侧妻,也不过是顶了妻名的妾而已,她不会稀罕。   “李德謇的未婚妻是哪家娘子?”冉颜问道。   “杜氏。”萧颂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妻子的想法,“乃是杜相,杜如晦的幼女,今年已经及笄,想来成亲的日子也不远了。”   房谋杜断,房玄龄善谋,应对事情能相处许多对策,而杜如晦善断,能知道用哪一策最佳。虽然杜如晦已经去世许多年了,但其声望仍然不减。可以说,以李德謇的才学品德,能娶到杜家娘子全然因为其父李靖的关系。   按道理来说,应该才貌不比歌蓝差啊!冉颜奇怪道:“杜家娘子性情如何?”   提到这个,萧颂便忍不住笑道:“夫人还是太少关注长安这些传闻,杜家娘子随了其母,乃是文武双全的女中豪杰,但也如其母一般,好动手,泼辣的很。”   “杜相莫非也如房相一般……惧内?”冉颜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也不算吧,至少未曾听说杜相被夫人揍过。”萧颂道。   相对与往后的朝代,大唐的女人活得当真肆意。但很可惜,仵作这个行业低贱,又十分特殊,冉颜不能尽情发挥所能,冉颜并非想要扬名,只是想让自己的验尸手段在大唐生根。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而艰辛的过程。   幸而,有刘青松在,这条路显得并不那么坎坷了。虽然他不靠谱,但总算是个医生,半个验尸官,想要做什么事情也可以把他推到前面。   萧颂陪着她躺了一会儿。   待暮色将至,船靠着曲江对岸停下,马车早已经赶过来等候。从这边入城,至少要省去两刻的路程,这也是萧颂为何答应此事的原因。   回到府内,冉颜草草地擦了身子,便躺到榻上去。车马渡船虽很舒服,总不羁平时睡的榻。   “夫君,你每天要多与孩子说话,这样他一出生便会认得你的声音。”冉颜想起来应该开始胎教了。   “当真?”萧颂趴到她的腹部,听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严肃道:“孩子,我是你阿耶。”   看他那架势,冉颜差点觉得他会说: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给他说个故事吧。”冉颜觉得萧颂的声音特别好听,用来胎教应该不错。   “故事……”萧颂想了想,轻咳一声,开始讲道:“汉时有一张姓商人,常年在外奔波,有一日忽闻家中有信传来,说其夫人被人谋杀。商人星夜兼程赶回家中,看见棺材内确实躺一具女尸,头颅和四肢被斩,皮肉皆损。官府调查半月无果。此时城东有另有一家赵姓商人奶姆去世,出殡那日,官府有一吏发觉棺材内轻似无物,遂要求开馆验尸。撬开棺材,果见里面是一老妇头颅和四肢。”   “后来经过搜查,原来是其妻与赵姓商人通奸,赵姓商人想了一计,将奶姆勒死,砍掉头颅和手脚,毁其皮肉,以掩年龄,而后再操办丧事,把头颅和四肢入葬,乃将其妻藏于室。”   冉颜皱眉道:“这个太血腥了。”   “那我也不知别的故事啊……”萧颂为难道。   冉颜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待在生物解剖室,从来也没有听过什么故事,后来工作之后接触的都是尸体,她自然也没有不血腥的故事,只能指望萧颂了,“你不是处理过很多案件?讲一讲盗窃、抢劫案之类的。”   萧颂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第390章 长安,愿长安   自那日后,萧颂每晚睡觉前便讲一个故事。偶尔冉颜也会与胎儿“沟通”,但她想来想去,除了验尸之外,她也就懂些心理学,还好这个不算血腥,所以冉颜便从基础心理学开始讲。   直到某日,刘青松看见她在走廊上喃喃自语,便悄悄凑近听了一会儿。   “冉颜,你就给你宝宝讲这些!”刘青松实在忍不住了。   冉颜皱眉道:“别一惊一乍的。”   “不是,我说你……就没点常识?”刘青松实在无比同情正在发育的胎儿,还没出生就要被迫听这些枯燥的东西。   “常识就是,宝宝现在根本听不懂我讲什么。”冉颜轻轻抚摸着腹部。   胎儿对外界的感知最大的是音律,因此胎教用的隐约要舒缓轻松,频率、节奏、力度和分贝都要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说话的时候也尽量用柔和轻松的语气。   “那你自己也要想一些积极向上的东西吧?”刘青松实纠结地看着她,“孕妇每天的精神状态和思想对胎儿都是有一定影响的。”   冉颜觉得颇有道理,点头道:“有想,萧钺之每天都给孩子讲破案缉凶,不积极向上吗?”   刘青松呆了一呆,半晌才道:“你就没想过讲讲小鸭子的故事?蝴蝶和花朵的故事?猫妈妈和小猫咪的故事?”   冉颜很感兴趣地坐直身子,“一般都讲这些?可我都没有听过。”   “冉女士,幼儿园你总上过吧?那时候听的故事想起来一两个也好。”刘青松无奈道。   “我没上过幼儿园,小学也是直接从二年级开始上的。”冉颜的早期教学是在大学里完成的,爷爷是医学专家,退休以后被一所大学聘请做教授,她每天就跟进跟出,因她特别聪明,爷爷很喜欢,所以由他亲自启蒙。   冉颜想了半晌,道:“我听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小青蛙的。”   “对对,就是这个,这个多可爱。”刘青松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正常点的了。   冉颜紧接着道:“爷爷讲的是青蛙离体心脏试验,原来小孩子都是喜欢听这种的吗?”   刘青松痛心疾首地道:“得了。我实在不忍心你们俩这么糟蹋人。别给孩子讲了,今晚我就回去写十个故事,你照着念总行吧,不,让九郎念,你这个声音太没有什么情绪了,要声情并茂。活泼点。”   “谢谢。”冉颜有些羞愧,她虽然不怎么了解胎教,但常识总是有的,经常看见准妈妈们洋溢着一脸的幸福,用特别柔又活泼的声音讲故事。   “我不习惯别人这么正经。”刘青松摆摆手道:“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有事。圣上允你在家中安胎,也是一片仁心,但小公主最近情况不太好,你看你是否也能抽空去看看。”   中医方面,其实还是刘青松更擅长一些,不过冉颜为桑辰的一场手术名声大盛,连李世民都以为还是她医术更高超一些,她也不能一直对晋阳公主不闻不问,去走走过场,也不至于给人落下话柄。   “好,今日便去吧。等我去换身衣裳。”冉颜说着让晚绿搀扶她起身。   刘青松在太医署中也能感受到近来暗流湍急,这一场欲雨的风云,恐怕朝中有些权势的官员都难以作壁上观。   冉颜换了翟衣,在内门道上了马车,刘青松也与她同辆。   刘青松思来想去半晌,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东宫少了一名内侍,正是太子的贴身内侍,叫做安心,等级和安瑾一样,经过辨认,那日在曲江发现的女衣浮尸,正是安心。此事正在秘密调查中,暂且不提。昨日又有人拿了一份魏王谋反密信,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呈送到了圣上的御案上……此两件事不搭边,可我总是隐隐觉得……”   冉颜斟酌道:“你是想说,与东阳夫人有关?”   “嗯,此事倘若真查起来,怕是牵连甚广。”刘青松意有所指。   冉颜从来没有参与任何谋划,可是东阳夫人临了的时候,却死活把她给扯下水了,是有心还是无意?倘若此事真的查办起来,冉颜少不了要受到牵连。   此事可大可小,掌权者高兴放过你就没有大事,不高兴要为难你也是白吃亏,所以刘青松才急着让冉颜去看晋阳公主,一来让李世民觉得她很重视公主病情,二来可以和晋阳公主走走关系。   刘青松经过这些天对晋阳公主的了解,心觉得她的确有异于同龄孩子,于是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是否也是穿越人士,但结果大失所望,晋阳公主的确只是心智成熟较早而已,内里还是个幼稚的小娃娃。   马车一路缓缓行到宫门,刘青松跳下车,与守门的侍卫打了声招呼,正准备进去,那侍卫却拉住他,小声道:“刘医生倘若是去看晋阳公主,最好还是另择时日,听说圣上收到十余本弹劾太子的折子。”   刘青松一贯的不靠谱,但待人处世十分圆滑老练,在太医署待着这么长时间,上上下下与他关系都不错,尤其是侍卫们,平时受到他的照顾,关键时刻还是起到作用了。   “多谢。”刘青松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才返回马车。   “发生何事?”冉颜看刘青松面色是少有的严肃,不禁问道。   “今日来的不巧。”刘青松叹了一声,转而一笑道:“真是太心急了,刚有人呈上魏王的谋反信函,立刻便有十余个弹劾太子的奏折,不过这样也好,我们暂时就不进宫掺和了吧。”   冉颜沉默两息,道:“好。”   他们入宫也不过是为了走走过场,这件事情目前还不明朗,究竟是否与东阳夫人有关还很难说,既然来的不巧,这么浑的水还是不为妙。   “你可知道曲江那个案件进展如何?”冉颜问道。   刘青松摇摇头,“这事儿恐怕连九郎也不清楚,我也只是听说此事在秘密调查中,但是活儿究竟交在了谁的手里,没有人知道。大理寺没有人受理,刑部也没有,御史台更没有。”   马车刚刚调转,冉颜抬手挑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却见宫门出一袭绿袍匆匆进入,那身影很是熟悉,但只有一个背影,冉颜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我听说突厥人谋反,此事查得如何?”冉颜放下帘子问道。   刘青松道:“这段事你没听说过?说是突利可汗之弟一向行为不端,入长安以来屡屡滋事,因此圣上待他甚薄,因此他怀恨在心,结社报复。纯属私人恩怨,不过此事令朝野开始质疑突厥留在中原是否妥当。今早上朝时还吵得一塌糊涂。”   这是历史上有记载的事情,但冉颜又非历史专业,岂能事无巨细都知道。   回府之后,等萧颂视事回来,冉颜便将刘青松的忧虑同他说了。   萧颂听罢,道:“他担心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换储之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很难,须得挑一个恰当时机,而现在显然时机不佳。就如上次有人陷害你杀窦四娘,那个人身份敏感,即便查出结果,最后还不是被轻轻打发了?闹不起来的!就算闹起来你也无需忧心,不是还有我吗。”   “你只需安心养胎,偶尔去看看晋阳公主即可。”萧颂上了榻,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腹部,“我来给我儿讲故事。”   冉颜忙道:“今天不讲了,咱们说的故事他又听不懂,刘青松去写故事了,你看过之后再将给他听。”   “好。他写故事倒是不错,记得我们少年时,常常看他写的话本子。”萧颂笑道。写故事,是刘青松人生当中唯一仅有的比较靠谱的事情。   萧颂垂头在她肚子亲了一下,恰巧碰上胎动,他满脸惊喜道:“哈,他竟能感觉到!”   “不过凑巧吧。”冉颜很诚实地道。   “谁说的,我儿就是聪明。”萧颂毫不在意她的话,伸手轻轻抚摸。   儿,大约是孩儿的意思,父母称呼孩子都可以用这个字,不分男女。但是冉颜有时候想,如果生了个女儿,萧颂应该会很失望吧。   冉颜躺着,很快便有了睡意,她含糊地道:“算算时日,十哥的孩子早已经出生了吧,都没来给我报喜,也不知生的男孩还是女孩。”   “不管男女,总归是妾室的孩子,想必是觉得不值得报喜吧,等满月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萧颂道。   “萧钺之……”   “嗯?”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想要。”   “男孩总比女孩要矜贵些吧。”并非冉颜如此认为,而是古代不都如此么?   萧颂皱眉道:“谁说的,我萧钺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矜贵。”   冉颜笑斥道:“自恋。”   熄了灯,萧颂伸手搂着她。   夜渐深沉,长安,愿长安。   春暖花开。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日,果然如萧颂所说,一切还是风平浪静,但是隐匿在这片风平浪静之中的暗潮,不知何时爆发,越发地让人感觉紧张和压抑。   冉颜倒是得了个好消息,尔冬月前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满月了,等过了百日便抱来让她看看。冉颜命歌蓝准备了许多礼物,亲自送过去,顺便看看孩子。冉颜觉得,尔冬模样很好,十哥又是资容不凡,孩子定然可爱。   “夫人,夫人!”晚绿匆匆进来,她怕影响胎儿,刻意把嗓门放低,“不好了,宫里来人,是晋阳公主病危,请您过去。” 第391章 羊水   紧急之下,冉颜也来不及更衣,只着常服匆匆随寺人入宫。   冉颜到达甘露殿时,一干太医都聚集在寝殿之外,李世民负手在帐幔外焦急地转来转去。屋里很静,晋阳公主的喘息声便显得尤为严重。   “献梁夫人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李世民陡然停住脚步,竟是疾步迎了上来,不等冉颜行礼,立刻道:“无需多礼,献梁夫人快去看看兕子。”   冉颜便也未曾多话,疾步走入内室。   晋阳公主面色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手紧紧抓着苏伏的衣角,眉头紧蹙,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滑落。   她得的是气疾的一种,哮喘病。如果细心调理防治的话,这个病症通常不会致死,但患者出现嘴唇紫,意识出问题,不狂躁的时候就会有生命之忧,而晋阳公主眼下看上去似乎情况不妙。   苏伏和刘青松正在全力施救。苏伏面色一如往常的冷,但是额头上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而刘青松早已是汗流浃背。   刘青松转眼看见冉颜,不禁着急道:“气雾剂起不到多大作用,带氧气了吗?”   “带了。”冉颜立刻加入到施救工作中。   这气雾剂与后世那些气雾剂不同,是冉颜和刘青松两人配好的中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经过熬制过滤之后得出的液体,喷雾用的东西也很简陋,根本做不到那种均匀如雾的感觉,但之前在别的病患身上试验过几次,聊胜于无。但晋阳公主的情况显然要严重得多,气雾剂居然没有起到任何缓解作用。   晋阳公主这种遗传性的哮喘病,想要缓解很不难,但也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能长期控制。   冉颜从药箱中取出一个一尺高的琉璃瓶,用中空的管子先固定到晋阳公主的鼻孔中,然后另一端插入琉璃瓶。   这是冉颜自制的氧气,用猪肝研磨液作为催化剂的办法,也能得到氧气。但是因为条件有限,收集起氧气也分外困难,并且有些病人的情况需要高流量供给,有些情况需要低流量供给,因为没有仪器,这一点最难把握。   氧气涌入,晋阳公主的呼吸渐渐顺畅了一些。   苏伏和刘青松稍微放松了点。   “氧气根本不够的,只有两瓶,还不够维持一刻。”冉颜顿了一下道:“刘青松你再准备气雾剂,等氧气一用完便使用气雾剂,苏药师请准备适应症状的内服药。”   “好。”   “嗯。”   两人齐声答应,苏伏匆匆出去,刘青松也忙着捣鼓气雾剂。   冉颜一边控制氧气的输送,一边询问刘青松道:“晋阳公主本已经有所好转,为何会突然发作?”   “不知道,这些天我和苏药师已经严格控制公主的饮食,还有她的生活用物,而对宫内也进行了检查,公主向来听话,像花园那些地方,她绝不会过去。”刘青松也想不明白,上午人还好好的,怎么只一时辰,就发作的这样严重。   “公主的情况,定然是误食或者误接触了引发哮喘的东西,午膳可有查过?”冉颜问道。   刘青松弄好气雾剂,抹了一把汗道:“哪里来得及查,我午膳尚未吃完,这边就有寺人急急来寻我,我便立刻遣人去叫了苏药师和你,一直抢救到现在。”   两人话音一落,外面响起李世民威严中带着隐怒的声音,“去查公主午膳吃了什么,之前去了哪里,事无巨细,半点不许漏下!”   冉颜见晋阳公主呼吸又有些急促,知道瓶里的氧气已经完了,便立刻换上了另外一瓶。   榻上的小人儿,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浑身被汗水浸湿,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冉颜叹了口气,这个病,虽致死的几率不是非常大,但病人遭罪。尤其是在古代,没有好的气雾剂,没有专用的氧气,无法补液,一旦病发就是活受罪,只能硬生生地挺过去。   李世民听里面没了动静,稍稍放下心来,撩了帘子,领着两名御医进来。   三人到了室内便看见一幅奇怪的景象,晋阳公主倚靠在厚厚的被褥上,身体并未平躺着,冉颜坐在榻沿,怀中抱着一个瓶子,瓶内有管子伸出,通到晋阳公主鼻孔中,刘青松手里也握着一个瓶子,体积略小些,没有管子,但也没有瓶口。   但三人都未曾打扰,只是立在不远处观看。   “准备用气雾剂吧。”冉颜听着声音,判断氧气又快要用尽了。   刘青松应了一声,在喷瓶口装上细密的纱网,待管子拔出之后,便对着晋阳公主的口鼻处喷。因为自制的喷雾过于粗陋,喷出的液体不能形成雾状,用纱网从上方喷,能稍微解决一些问题。   “可以吸进去。”刘青松喜道。这也意味着,稍后的汤药也容易咽下。   方才连呼吸都困难,汤药下不去,自然没有办法,光用推拿按摩的手法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静静躺了一会儿,晋阳公主仿佛恢复一些神智,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榻上晋阳公主声音微弱,连靠近床榻的冉颜都只能听见很小的声音,但李世民就像是有感应一般,立刻走上前来。一代雄主竟然声音哽咽,“朕的兕子受苦了!”   晋阳公主微微睁开眼睛,安慰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却没有力气再说出话来。   李世民像是懂了她的意思,掏出帕子帮她把面上的汗擦拭掉,“这次献梁夫人救了兕子,兕子要赶快好起来,好生拜谢献梁夫人。”   “嗯。”晋阳公主声音微弱。   冉颜和刘青松退到一旁,片刻之后,苏伏的汤药便奉了上来。   待晋阳公主服用完汤药,由几个宫婢伺候她擦拭身体,换了干净的衣物,精神看起来要好了许多,只是因为消耗过多水分和体力,昏睡过去了。   李世民将冉颜、刘青松和苏伏叫到甘露殿的书房内,询问晋阳公主病情突发的详细情况。   依照时间推断,晋阳公主应该不是午膳出了问题,刘青松在官署中吃的饭,宫内用膳的时间和官署内是一样的,不会早也不会迟,除了一些小点心之类的东西。只要知道晋阳公主在巳时到午时之间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情应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惯常沉默的苏伏,这次却忽然道:“午膳之前,公主去了一趟东宫。”   冉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苏伏是魏王的人,他说这句话是实话实说还是别有用心,很难不让人不多想。冉颜虽然觉得他应该不会做那种事的人,但她必须得用理性思考,而不是感觉。   “哦?”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心情显然不太好。最近关于李承乾的非议实在太多了,纵然他心里很清楚,是有人故意煽动,但那些也都是事实,倘若李承乾真是个贤德的储君,也不会有那么多把柄给人抓住。   苏伏只说了这一句,并未在继续下去。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们下去吧,朕稍后处理此事。”   三人齐齐应声,依次退出了书房外。   冉颜返回去看了看晋阳公主的情况,确定已无大碍,才一身疲惫地出宫。   冉颜自从怀孕之后,便特别容易累,几乎是刚刚上车就睡着,自是未曾看见,站在宫门处目送她离去的苏伏。   这一段时间,林林总总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长安城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平静。那些看似马上就要引发出一场震荡的事件,却因牵扯到无法轻易动的人,而件件都暂归于平静。   萧颂因怕她想得太多,太过劳累,便不与她讲这些事情。   冉颜唯一能看见的变化就是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时间慢悠悠地过去了五个月多,萧府内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而最紧张的莫过于萧颂,每天晚上冉颜便是翻个身,他也会睁眼看看。   眼看就要结束了他这段比苦行僧还艰难的日子,他也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孩子,那种激动难以言述,然而夹杂在其中,又有担忧冉颜母子安全的焦虑。如此复杂且丰富的情感,萧颂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外面大雪飞扬,经过去年一个暖冬,今年又开始寒冷起来。   萧颂去官署视事,冉颜围着皮裘躺在刘青松送的摇椅上,捧着故事书轻声念着,旁边炭炉里火光暖融融的,上面的热水冒着袅袅白雾。   她的声音虽然还是缺少起伏,并不那么生动,但低软的,不失母性温柔。   待她说完一个《小露珠和绿叶》的故事,晚绿插嘴道:“刘医生写的故事真好,奴婢都爱听。”   冉颜诧异道:“晚绿,这是三岁以下孩子才会爱听的故事。”   “夫人也不必奇怪,她很合适听这样的故事。”歌蓝拨了拨炉中的炭火道。   晚绿鼓着腮,道:“你还嘲笑我。夫人,李郎君对歌蓝可是痴心不悔呢,连这么大冷天的都跑来嘘寒问暖,在外头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府里侍婢们都可羡慕呢。”   “是吗,倒是难得。”冉颜微微笑道。   “可是歌蓝都不见人家呢,奴婢听说李郎君昨日得了风寒,可今日还是来给歌蓝送好吃的了。”晚绿道。   冉颜看了她一眼,“末了都到你肚子里去了吧?”   晚绿嘿嘿一笑,“这个夫人都知道。”   “你如何想?”冉颜看向歌蓝。李德謇能坚持这么久,也着实出乎冉颜的意料。   歌蓝坐直身子,道:“奴婢已经在府里物色好一个人了,忠厚老实,倘若夫人同意,奴婢想嫁给他,日后还能继续伺候夫人。至于李郎君,奴婢自觉身份不配。”   歌蓝已经明白地拒绝过了李德謇,所以他再做什么,她也只当做没看见,不知道。   “好,改日让我见见那人,待查明他确实如你所说,便依了你。”冉颜知道其实不必查,歌蓝是个明白人,不会拿自己一辈子开玩笑,但她把歌蓝当做朋友看待,总觉得要把把关,也算尽了朋友情分和主仆情意。   “晚绿,扶我去……”冉颜话未说完,便听见晚绿惊呼一声,“夫人,水!”   “怕是羊水破了。”歌蓝蹭地站了起来,“我去叫稳婆。” 第392章 淡定啊,九哥   “夫人你痛不痛?”晚绿有些发慌,连忙扶着她坐在软垫上。   羊水还是在流,晚绿额头上有些冒汗,“夫人,你要是痛就喊啊,别忍着。”   冉颜方才是被羊水流下来那种像是失禁一样的感觉弄懵了,此刻反应过来,才道:“别急慌慌的,不疼,恐怕还要一会,现在还不会生。”   冉颜对妇产科了解不是很深,但也了解因孕妇的个人情况,阵痛和羊水破的先后顺序有所不同,冉颜从前天开始就感觉到阵痛了,不过很轻微,不会影响到平常生活。   冉颜抓了被褥把臀部垫高,避免羊水继续流出来。   很快歌蓝便带着婆子侍婢跑了进来,有四名稳婆,两名是萧家的,还有一个是郑氏惯用的稳婆,另外一个是罗氏给找的,但主要还是萧家找的稳婆接生。   “快把夫人抬到产房。”稳婆令两个大力的侍婢把冉颜移到抬板上,“稳着点,稳着点。”   另有一名稳婆问道:“夫人可感觉到疼了?”   “还不疼。”冉颜道。   几名稳婆都十分有经验,听到冉颜这么说,便知道还有一会儿才能生,不过现在就得去产房等着,足月之后羊水一破,孩子十二个时辰之内必生,否则就情况不妙了。   产房与寝房只隔了几间屋子,里面的东西两个月前便已经准备妥当。   屋内烧了许多几个火炉,暖烘烘的,感觉有些热。   门口与内室用一个十二面的素色锦纹屏风遮住,产房内一般不会用红色的东西,大约是认为见红不吉利,因此入目之处皆为素色,上面纹着金丝吉祥图案,寓意分娩顺利,一举得子。   晚绿和歌蓝扶着冉颜躺到榻上,这个榻要高出地面两尺,从房梁上垂下来两条白练,长度直垂到地上,位置恰是冉颜手能够抓到的地方。   “夫人,稍后老奴让您使力的时候,您便抓着这两条白练。”一名稳婆将白练摆在冉颜触手可及的地方。   分娩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稳婆也提早两三个月就详细讲过了,不过临产时,她们还是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之后便退出屏风外,由晚绿和歌蓝为冉颜更衣,穿上素色的待产中衣,把发髻松下来绑成辫子。   冉颜努力地放松自己的情绪,靠在半斜起来的榻上。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做好一切准备,晚绿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问冉颜道:“夫人,小主子应该知道怎么出来的吧?”   歌蓝道:“你都知道怎么出来,小主子如何能不知道。”   晚绿反应了一下,才道:“你这是嘲笑我吧?”   “你想多了,我是夸小主子。”歌蓝淡然道。   冉颜轻轻一笑,忽然感觉下腹猛地一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夫人,开始痛了吗?”歌蓝立刻问道。   这痛也并不难以忍受,也只是一会儿便渐渐淡了,冉颜松了口气,道:“还好。”   稳婆领着两个侍婢进来,先查看了一下冉颜的情况,才道:“夫人,准备了参汤和吃食,您先用一些。”   准备的吃食都是好消化,并且能够补充体力的东西。所有东西吃完,冉颜才到八分饱。她刚刚放下筷箸,腹部又开始痛了起来,这一回比上次要疼得多,持续的时间也稍微久了一些。   忍了一会儿,等阵痛过去,晚绿服侍她漱了口,又继续躺着。   这样的阵痛反反复复来了几回,每次都越发疼,时间也越长了起来。   刚刚痛过去一阵子,外面便响起了萧颂的声音,“夫人如何了?”   有稳婆答道:“快了,羊水破了之后,一般两三个时辰便能生,长的一天的也有。”   冉颜紧接着便听那稳婆阻拦道:“侯爷不能进产房,不如与两位太医去隔壁的茶室里先等等。”   “我进去可会对夫人有影响?”萧颂问道。   “啊!”冉颜冷不防的一痛,浑身都有些麻木的感觉,像是拧着脏腑肠子一般,小腹坠胀。   门外的稳婆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急匆匆地进来,“夫人可有要出恭的感觉?”   “有。”冉颜痛哼了一声。   屏风外另外三个稳婆领着两名侍婢也都疾步走了进来。冉颜抓住白练,额头上顷刻间冒出豆大的汗水。   外面,萧颂在廊下兜圈子,他请来的两名太医被请去了茶室休息。他一个人在外面干着急,又不敢出声问,怕扰了分娩。   煎熬,仿佛过了一年那么久,房间里响起了冉颜的痛呼声,萧颂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抓住一般,又紧张又痛,忍不住趴在门上看了一会儿,倒是有些门缝,但是里面被偌大的屏风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九郎。”刘青松快步走进院内,道:“九嫂要生了?”   “嗯,喊了有一会了。”萧颂声音紧绷。其实冉颜不过就喊了几声而已,只是他觉得时间难熬。   “不用担心,九嫂和宝宝一切都好,分娩必然会顺利。”刘青松道。   萧颂看了他一眼,才点头,诚恳地道:“二十多年,你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萧颂面色还如往昔,但是刘青松看见他鬓角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额头和鼻尖上也都冒出细细的汗珠。刘青松深知萧颂的性子,他心里紧张或者不高兴的时候,习惯安静,若非必要,他不喜欢与人贫嘴,于是也就不曾接口。   产房内,时不时地传来冉颜的痛呼声夹杂着稳婆和晚绿、歌蓝喊着“用力”、“坚持一会儿”这样的话,萧颂脸颊上的汗水早已经汇聚成滴,吧嗒落在地板上。   院子里的雪又OO@@地下了起来,刘青松也是拢着袖子,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他在官署里,听刑部的人说萧颂夫人要生产,便也赶了回来,他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冉颜在里面时间也已经不短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房内的呼喊声也弱了很多,一贯能控制自己情绪的萧颂,连表情都僵硬了,“轻松,阿颜没事吧?”   刘青松连忙道:“许是喊累了,生孩子是个力气活,歇一会就好。”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侍婢端着两盆血水出来,萧颂一见,脸都绿了,当下便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刘青松连忙拉住他道:“流血正常的,正常的,淡定啊!九哥。”   盆里的水只是发红而已,按照常理来说也不是很多,萧颂知道,但关键那是他媳妇身上流的啊!   房间内,冉颜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很快又侍婢换了干净的热水端进去。   萧颂咬咬牙,又坐回原处。   被请来的那两名太医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般生孩子从早上生到下午的都有,他们也不着急。午膳时,有人送了丰富的酒菜,萧颂略略去招呼了两句,让刘青松去作陪,他兀自等在门外。   冉颜的喊声,和里面此起彼伏的嘈杂声折磨着他,但倘若听不见,更折磨。   刘青松陪着两名太医用完午膳,又过来陪萧颂一起等着,他也不劝饭,看萧颂的样子,能吃下去才怪。太医们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也出来陪着等。   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萧颂觉得足足有二十年那么久,都快变成一尊石像,屋内陡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啼哭。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心头压的万斤之重,猛然间消失了,让他轻松得几乎飘起来,抓着刘青松使劲摇晃,朗声大笑,“生了生了!”   但是半晌,门都没有打开。   萧颂刚刚轻松的心情,猛然间又跌入了谷底,面上笑容也渐渐敛去。   方才只听见啼哭声,却忽略了冉颜痛苦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此刻夹杂在哭声中,让人心惊。   “襄武侯不必担忧,倘若有异样,稳婆定然会出来禀告,老夫以为,定然是双生子。”一位老太医道。   “果真?”萧颂觉得自己今日心都快崩塌了,一会儿沉在谷底,一会儿又飘到天上,反反复复,不是一般折磨人。   又等候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吱呀一声打开。   屋内有两名稳婆满脸喜色地出来,嘴里说着吉祥话,“真是奇了啊!恭喜侯爷,是两位小郎君和一名小娘子。”   她这厢话音才落,里面又响起了两个较弱的哭声。   刘青松也呆住,半晌才大笑道:“哈,冉颜可真行!”   萧颂一抚掌,几乎要跳起来,笑得合不拢嘴,“赏每人百贯!”   稳婆立刻欢天喜地地应下,她们一般去高门大第接生,每次的红包最高也不过五十贯,这算是“出工费”另外得的喜钱,百贯可不得了,够她们一家过好几年的了。   萧颂迫不及待地冲到产房门口,婆子丫鬟阻拦不及,他已然推门进去。   刘青松欢喜过后,才恢复些理智,冉颜的肚子是稍微大一些,但也未见比一般孕妇大多少,这一胎既然有三个,那必然有两个是极弱的,或者三个都很弱。听哭声,倒是有一个很响亮。   那两名稳婆也极会说话,一般报喜都会说,是个健壮的孩子,但方才她们却只说生了几个。 第393章 弱弱   萧颂冲进产房内,里面弥漫着血腥味。   他两步冲到榻前,看着面色苍白的冉颜,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夫人辛苦了。”   冉颜实在脱力,还在缓着,只能对他微微一笑。   稳婆刚刚把头一个出生的孩子洗好用软被包起来,双手递给了萧颂,“侯爷看,是个健康的小郎君。”   素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粉粉的,皱巴巴的样子,很丑。萧颂觉得,露出的头还没有他拳头大。他没有见过旁的婴儿,但也感觉这孩子实在太小了,不过想想人家一个肚子里只装一个,他们却是三个,小一点也正常,听稳婆说健康,也就放心多了,手足无措地将这一团软软热热的小东西轻轻接了过来。   孩子在他手里,轻得像棉花一样,使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萧颂尽力保持上身不动,抱着孩子到榻前,给冉颜看,“夫人,我的孩子。”   冉颜脑袋昏昏沉沉,反应很慢,她恍惚之间听人说生了三个,但她只觉得生第一个的时候特别吃力,之后便没有多大感觉了,尤其是第三个孩子,她都不记得是什么感觉。   冉颜看了看萧颂怀里的婴儿,面上浮起一抹浅浅地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另外两个孩子在哪里?”冉颜很担心,另外两个会太弱小,毕竟她的腹部并非特别大,万一孩子发育不健全该怎么办。   稳婆将另外一个包好抱过来放在冉颜身边。这孩子更小,但看上去一切正常,好生照料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也是个郎君,小小的呢。”晚绿从来没见过婴儿,刚开始还很吃惊原来婴儿这样小。   稳婆笑道:“老婆子以前也接生过这么大小的孩子,那还只有两个呢!夫人是个有福气的,足月才生,孩子也都健康。”   冉颜转眼去找那个最小的孩子,稳婆刚刚帮她擦拭完身子,放在包被里正准备包上。   她小小的像只小猫儿一样,哭声也小小的,若是不刻意去听,几乎听不见,粉粉的小拳头攥在一起,一点点大,躺在包被里,显得分外无助。   冉颜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声音也有些发颤,“快把她抱过来。”   萧颂看着那个孩子,也很揪心,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婴儿,小到几乎他一只手掌就能够托起来。   “夫人莫哭,刚刚生产完,哭对身体不好,小娘子虽然小,但是一切都正常。”稳婆连忙安慰道。   冉颜恍若未闻,伸手接过小婴儿,轻轻探了探鼻息。孩子吧嗒了一下小嘴,看上去十分委屈。   屋内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生怕惊动了这三个小人儿。   待一切收拾妥当,才请了两名太医、刘青松、和吴修和进来,检查三个孩子的情况。   两个男孩虽然个头很小,都在三斤左右,但是一切正常。一般多胞胎的体型都很小,冉颜怀孕期间也特别注意营养,只要仔细照顾,应该不会出问题。小的那个情况就不容乐观了,只有两斤多,身体极弱,但好在发育完全。   “孩子如何?”萧颂忍不住问道。   吴修和不知是哪家酒楼吃吃喝喝,刚刚才被侍婢给找回来,瞄了一眼便显得极不负责任地道:“问题不大。”   一名老太医接着道:“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孩子太小,摸不准脉,老夫也不敢下定论,不过倘若能自主吮吸母乳,应该问题不大。小心照料,过三五日便能看出来了。”   萧颂此时的心情已经平复不少,“多谢二位,改日某定当登门致谢。”   两名太医连道:“岂敢,岂敢。”   萧颂送他们出门,便又立刻返回产房。   冉颜和孩子需得在产房里待上一个月,萧颂也打算搬过去,即便伺候他妻儿的事情有侍婢婆子,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在的话,冉颜也会安心一些。   因着孩子身体不好,萧颂立刻告假在家。李世民平时为兕子的病操碎了心,因此也特别体谅,萧颂又是头回得子,所以纵然官署很忙,李世民也特下圣谕,准了他一个月的假期。   准备送去兰陵的喜讯,也暂时押后了几日。   忽然多出了俩孩子,原来准备的东西根本不够用,好在原先家里多一个备用的乳母,冉颜便让乳母喂养两个男孩,她亲自喂养照顾小的。   罗氏听说冉颜生了三胞胎,最小的那个身体不好,便让冉平裕到处去搜集民间偏方,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喂养体弱孩子。但三胞胎本来就少,像冉颜这种情况的就更少了,匆促间也只找到一两个类似情形的。虽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冉颜很感激。   小的宝宝,冉颜给她取的乳名叫弱弱。对这个名字,萧颂有些不满意,像晋阳公主体弱,便取了个寓意健壮的名字,但无奈拗不过冉颜,只好随着她叫了。   七八天之后,老大和老二模样都渐渐舒展,粉嫩嫩的极招人喜欢,但还是那么小。冉颜看着他们能吃能睡,排便也很正常,也放心不少。只是弱弱还是那么一点点大,模样似乎也没有太大变化,让人心焦,不过让冉颜感到庆幸的是,弱弱可以自主地吮吸母乳,只是吃得很少,每次都只吃几口。   吴修和也忍了食欲,在府里随时守着三个孩子。   刘青松几乎天天都来,他从前是自己开医馆,没有什么专科,所学博杂,比一般中医更懂得如何育婴。   萧颂也隔三岔五地请太医署擅长小儿科的太医过来查看三个孩子的情况。偶尔也会从民间请品德和名望颇高的医生过来瞧瞧。   几乎是动用了整个大唐的杏林高手。   如萧氏这样的门阀世家,最重子嗣,他们这一支的嫡系实际上子嗣并不算繁茂。因此兰陵那边接到冉颜生了三胞胎的消息,族老们纷纷认为是吉兆,连一向与萧颂见面就掐的宋国公也整日合不拢嘴,专程去祖宗的陵寝前报了喜。   当初是萧太夫人一手促成这门婚事,可以说,这媳妇是太夫人毫不犹豫地从崔氏手里抢的,萧氏家族都认为萧太夫人实在很有远见,因此特地祭拜了一番。   宋国公以前并不赞同自己母亲每每手段雷霆,也因为萧颂被教养成这个性子,心中有些怨怼,但如今回忆起的种种,也不无道理,尤其是萧太夫人说:为人,为心。   想了半月有余,便给自己的三个孙子孙女都取了名字。老大叫萧恕、老二叫萧忌,小的叫萧念。由族老们过目之后,便定下了,待满百日的时候,便将嫡子的名字写到族谱上。   亲爹亲妈只能取个乳名过过瘾。   经过阖府上下的悉心照料,到年底的时候,萧恕和萧忌都已经长到了六斤左右,比起一般的婴儿还是小,但白白嫩嫩的,精神劲儿十足,每天夜里萧府中便全是婴儿啼哭,亏得府邸扩建得比较大,否则左邻右舍怕是要来敲门了。   弱弱好歹长到了四斤,所有人还都不敢放松警惕。   大年之前,萧颂便去拜访了左邻右舍,送上名家所绘的门神画像,以及各种年货礼物,拜托他们不要烧太多爆竹。   萧府的左邻右舍基本都是同僚,大多数官职也都比他低微,他如此放低姿态,他们自然很给面子,答应只在除夕夜晚上,在外曲门和内门道烧两次爆竹,又带着礼物到萧府来拜访,恭喜他喜得贵子。   其实唐朝的爆竹,不过是在火堆里烧竹节,声音并不是很大。最让萧颂头疼的是那些烟花。自从他婚前为讨冉颜欢心,在朱雀街上放烟花之后,便有人寻上门来高价购买配方,他也未曾理睬,但架不住冉韵的软磨硬泡,加上这方子本来就是刘青松的,他便稍微指点了几句。冉韵倒是很厚道,受刘青松指点,分了四成股给冉颜做新婚贺礼。   之后便每到逢年过节,喜庆日子,到处都燃放烟花,连宫里也兴起这个,萧颂总不能禁止全长安放烟花吧!   萧府距离东市、朱雀街这样繁华的地方又近,萧老三身体又弱,萧颂只好从自家着手。冉颜早出了月子,他拽着刘青松一起改装寝房,提高隔音效果。   这个也不算难,一些酒楼为了方便客人议事,早就做过这方面的改进,于是将在家里带孩子的冉云生也拉了过来,三人领着匠人,捣鼓了七八天。   刘青松为了体现爱心,将寝房里所有锐角的东西都削圆,并且包上厚厚的棉布。而且把帐幔都换成奶黄、粉红之类的颜色。萧颂看着脸色发黑,但刘青松一说到可以引起宝宝兴趣,他立刻就接受了。   到了大年夜,萧颂和冉颜便带着三个孩子在寝房里过。   房间的隔音果然不错,只要把门窗关上,几乎听不见东市传来的烟花爆竹声。   床榻比原来又扩大了一些,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三个小娃娃躺了一排。弱弱是吃饱了就睡,因为体弱,也没有精力去闹腾,老大和老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从帐子顶上垂下来的彩色千纸鹤,时不时地举手要去捉。   萧颂看着三个孩子,满脸笑意,“夫人,你真厉害!” 第394章 东宫之变   “萧大人太客气了。”冉颜道。   大人,在唐朝是对父亲的称呼,冉颜唤萧颂为萧大人非是指官职,而是萧爸爸的意思。   生多胞胎,其实还真是女性起主导作用的几率稍大一些,女性一次排出一个卵细胞分裂成了两个及两个以上或一次排出了两个或多个卵细胞都受精,便会出现双胞胎或多胞胎的情形。所以会有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之说。   冉颜仔细观察了三个孩子的样貌,老大和老二长的差不多,弱弱小脸依旧没长开,看不大出相貌。   萧颂伸手指逗弄孩子。   冉颜转头看他,暖融融的灯光下,萧颂一袭白色中衣,侧躺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逗孩子去抓,墨发从身后流泻在锦被上,俊美的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本就明亮的双眸,此刻含着浅笑,如掬着一汪清泉。他因怕胡须刺到孩子,便早就刮了,眼下这模样看起来颇有种祸国殃民的架势。   萧老二抓得正欢,但是忽然动作顿了一下,一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盯着萧颂。   片刻,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不要紧,萧老大也跟着起哄,正在睡觉的弱弱被两位兄长的哭声吓得一懵,还未睁开眼便加入行列。   正优哉的萧颂顿时忙乱起来,也不知道该先安慰哪个,平时的镇定早就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倒是冉颜还冷静些,“老二怕是尿了。”   外室的邢娘和晚绿听见声音匆匆跑进来,取了干净的尿布,邢娘手脚麻利地帮萧老二换上。   四个人好生安抚了一会儿,才让三个小家伙消停。弱弱无辜地抽泣着,看得冉颜心疼万分,伸手抱起她轻轻拍着。   老大老二那边又欢乐起来,挑起事端的萧老二舒坦之后甚至咧嘴笑起来。   “臭小子!”萧颂又气又乐。   弱弱躺在冉颜怀里才觉得安稳些,哭了一会儿,便又打了个呵欠睡了。   亏得不是萧老大起的头,否则哪能这么容易就解决?   这段时间,冉颜把三个孩子哭的规律都摸得一清二楚,萧老二最爱哭,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干嚎,但等把人折腾一通,他又雨过天晴了。萧老大哭的也不少,但平常都是跟着老二起哄地哼哼,别人不哭他也就不哭了,但倘若是他起头哭的,那不哭得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不哭得你肝肠寸断,是绝不肯罢休的。   因此现在全家草木皆兵,所有的仆婢简直就把萧老大当佛祖供着,打个嗝,都让一群人紧张半天。   三个孩子之中,数弱弱最乖,平时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找吃的,不给吃也不哭,就是委委屈屈地含着一包泪,欲落不落愁煞人,让人看着心疼。   冉颜叹了口气,生孩子是个力气活,带孩子更是力气活,尤其是带着原本体弱的。亏得有一众仆婢伺候着,否则这一下三个可该怎么办啊!   折腾到了半夜,等守岁过了,给几个孩子又喂了一回奶,才放到各自的摇篮里。   萧颂脱力地躺在榻上,“忌儿与我小时候像。”   冉颜在他身边躺下来,道:“打小就不学好,虽则并非是出于本意,但看着就是个坏苗子。”   “要说坏苗子,恕儿才是蔫坏蔫坏的,你瞧着满院子侍婢都给他吓成什么样,怕是他大喘一口气都有人要着急。”萧颂伸手搂住冉颜,笑道:“我琢磨着,恕儿和忌儿长大之后必擅御人。”   冉颜睡意袭来,含糊道:“你不如去问问师父,他半年前还是道家高人的弟子。”   萧颂哑然一笑,他也知道吴修和的事情,几天换一个师门,当天说的真真的,十分有考据,但几天后又是别的说法,更神奇的是,一年之内不带重样的。   带孩子的时间过得既辛苦又飞速。因着孩子的情况特殊,因此把白日宴往后退迟了。   再过了三个月,弱弱才被十几位德高望重的名医宣布脱离危险期,样子也长开不少,五个月大,才七八斤,小巧玲珑,十分可爱。因冉颜听说用母乳洗婴孩的面,将来皮肤会很嫩,正巧弱弱食量很小,冉颜便每日用剩余的母乳给弱弱洗脸。   虽则用清水又擦拭过了,但似乎奶味特别重,结果导致萧恕和萧忌那两个小家伙爬去舔她,每每把弱弱弄得满脸口水,嚎啕大哭。弱弱一哭,两人吓得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般,但十分的不长记性,下次还是舔。   但把他们分开,三个小家伙都不乐意,哭声不断。   看着三个孩子都已经没有危险,便择了个花开春暖的日子给他们举办了一场迟来的满月宴。   萧颂人缘不错,朝中同僚、亲朋好友,简直比他们大婚时不遑多让。   换上红色的绸衣的三个小人儿,粉雕玉琢,一出场便惹的众人瞩目,尤其是那些妇人们,立刻便围了上来。   萧恕和萧忌倒是很给面子,一见众人,纷纷咧嘴笑,见到漂亮的东西就抓,那些妇人们自也不会在意,见这样惹人爱的小家伙喜欢,但凡不是尖锐的东西,都给了他们。   两人得了东西,分别窝在歌蓝和晚绿怀里认真研究。   弱弱一副受惊吓的样子,大眼睛里含着一包泪,攥着小拳头默默地趴在冉颜胸口,那小模样真是爱煞人了,再加上众人也都未曾见过如此玲珑漂亮,且又乖巧的孩子,心中喜欢得紧,不少人当场便有意要定弱弱这个儿媳妇,都被冉颜一一婉拒了。   今日最得意的莫过于萧颂了,咱虽然年近三十才得子,但一下子儿女双全,媳妇娶得好,没办法……   “嫂夫人可有生娃的秘法?”程怀亮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冉颜身边,还有众多夫人娘子在场,他也不害臊。   程怀亮也急,因着他未婚妻是公主,所以还不能随随便便就纳妾,他家里只有两个通房,育有一女,眼见着他也有几年要奔三了,等他把清河公主娶回家,就算马不停蹄地怀孕,他也得和萧颂差不多年纪才能得子,况且也不一定一胎就能生男。   众位夫人娘子也没空笑话程怀亮,她们比程怀亮更想知道,只是觉得人多口杂,等宴会之后哪天抽空私下里请教,此事他问了出来,却是正合她们的意思。   冉颜还真不知说点什么好,想了半晌,才犹豫道:“努……努力吧。”   这话大家听听也就罢了,偏程怀亮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立时便笑道:“这一下就是三个,嫂夫人很努力啊!”   众人脸色顿时十分精彩,冉颜的脸色尤其精彩。   程怀亮却浑然不觉,看着冉颜怀里的弱弱,惊奇道:“真小的孩子,真好看!”   弱弱惊恐地看着满脸毛胡子的怪叔叔,直接一扁嘴,要哭的样子,一转头把脸埋进冉颜的胸口。   众妇人一见,顿时哗啦啦心碎了一片,纷纷出言赶程怀亮,“行了,你快别吓着弱弱,快走快走!”   三个孩子在外面玩了一会儿,便抱回了后院,由奶姆喂奶。冉颜也抱着弱弱回了后院。   五个月大的孩子再顽皮,精力也有限,天一擦黑,三个孩子便呼呼睡着,冉颜也暂时解脱了一会儿。   冉颜生孩子的事情,根本没有通知苏州冉氏,这是冉颜的意思。冉颜令邵明关注苏州的消息,得知自从冉十八娘去世,高氏又流产,之后她便有些精神不正常。至于怎么不正常,却知道得并不详细,冉颜不想对自己的孩子有任何伤害的可能性。   更何况,那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把冉颜当做一回事,当初冉颜出嫁时,三日归宁,冉闻却因着冉十八娘病了,便不顾她的脸面,甚至连萧氏的脸面都不顾了,连一天也不愿多在长安停留,便匆匆返回苏州。   诚然,冉闻是个心疼女儿的父亲,却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这件事情,萧颂也就顺着冉颜的意思,他给冉氏面子,完全是照顾冉颜的脸面,若没有这个原因,他堂堂兰陵萧氏嫡出,圣上亲封的襄武县侯,刑部的二把手,凭什么要看得起冉氏?   因此这个事情,萧颂便只告诉了郑氏。郑氏也有意与萧氏交好,遂很乐意充当冉颜的娘家,郑仁泰的夫人频频来看望冉颜和三个小家伙。   时已初夏,萧府的池塘里拥挤地开了满池的荷花,香气幽幽。   刚下完一场雨,满院子都是荷花混合着泥土的清新味道。水榭四面垂了细密的竹帘,地板上铺了厚厚的席子,靠近水的边缘每隔四尺便立了个侍婢,以防三个孩子乱爬。   但显然只是防患,萧老大四仰八叉地躺在席子上,小肚子上盖了薄薄的锦被,晚绿任劳任怨地给他轻轻摇扇,人家睡得嘴里吐泡泡。萧老二在摆弄刘青松给做的一些益智小玩意,弱弱则乖乖地坐在一旁,看他摆弄。   冉颜也侧躺在席子上陪着他们。   “夫人,郎君回来了。”有侍婢轻言细语地回禀道。   冉颜轻轻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正看见萧颂大步走入水榭。   他笑盈盈地看着席上的几个玉一般的娃娃,还有等候他回来的冉颜,心里便被一种喜悦和满足充实。不过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也有些不安心,遂坐下有冉颜说会儿话。   “等孩子满周岁之后,我便寻个空当送你回兰陵,父亲和母亲也都想见三个孩子。”萧颂道。   “嗯,这是应当的,不过弱弱身子还是不好,怕是要再大一些才行。”冉颜怕路途颠簸,三个孩子还幼小,会受不住。   萧颂点点头,挥手让众侍婢下去,才道:“其实也不急一时,不过最近宫里不安稳,之前我都不曾同你说过,太子身边的宫臣已然没了两位。”   东宫的宫臣,是辅佐太子为政的臣,现在的官职都还低微,但是如果得了储君看重,一旦新君登基,必然是位极人臣。   “怎么回事?”冉颜问道。 第395章 赌不起,更输不起   “他们都是在自己家中被人杀害,据说是被虐杀,死状惨不忍睹,但我未曾参与调查,所以没有看见现场。不过虐杀朝廷官员,并且不止一人,这是灭三族的重罪。”萧颂道。   冉颜忽然身子微微向前倾,压低声音道:“难道某位皇子要兵变?”   宫臣被杀这件事,虽然很严重,但不至于让萧颂如此谨慎,甚至要送她和孩子们去兰陵避难。   萧颂怔了一下,旋即唇角弯起,“这是其一,不过不是最重要的,圣上有这个实力,这几位皇子远不如圣上当年。”   李世民就是在玄武门之变后逼李渊退位,自然也会防着自己有那么一天。   现在有能力发起兵变的李恪被李世民管得死死的,只能靠一些隐晦的小动作,以及实打实地提升自己的名望和实力。李恪的妻族乃是萧氏,很难说当初宋国公被罢官,是否有防范李恪的一点意思在里面。   而李泰,本人便没有掌兵权之能,李世民给他配的妻子,是工部尚书阎立德之女,阎氏家族与萧氏不同,他们仅有名望,却无实力支持一个皇子篡位。   在没有绝对武力叛变的情形下,“圣心”便是争储的重要砝码。   李世民最欣赏李恪,却最宠爱李泰,冉颜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可能李泰表现得乖顺懂事,又才绝惊艳,值得疼爱,但他过分的宠李泰,也的确把李恪的优异均衡下去了,至少朝中重臣一时不敢随便站队。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李世民虽然每一步棋都看似无心,看似顺应自然,其实早便将全局牢牢掌控在手里。   李世民有本事逼宫,就有本人能不让别人把他给逼下去。   萧颂见冉颜似乎想明白,便道:“我闻这次是何寺正负责此案,不知真假,但圣上的确私下召见过他几次。何寺正这个人……尤其喜欢把担子往别人肩膀上推。”   这件事摆明着就是触及敏感问题,萧颂是刑部侍郎,侦破过许多疑难案件,实力有目共睹,势必会成为何寺正重点推卸的对象。即便不能推卸,也一定会拖他一并下水。   “我萧钺之从来敢赌,也自问有能力保住妻儿。”萧颂望着冉颜,轻声道:“可是阿颜,哪怕有一成被牵连的可能,我都不愿意将你们留在长安。只有你和孩子,我赌不起,更输不起。”   冉颜心中动容,沉默了片刻,道:“好。”   冉颜这方面与萧颂很像,她不是个怕事的人,否则也不会走法医这条路,倘若没有这三个孩子,她势必要留下来和萧颂一起面对,然而就如萧颂所说,对于她来说,这世界上也唯有萧颂和孩子,她赌不起,输不起。   “少则半载一年,多则三四年,势必生变。”萧颂叹息一声,感觉腿上一重,却是萧老二丢下了手里的玩意,爬到了他身上。   萧颂笑着用双手从他腋窝下把他举起来,“我瞧瞧,我们忌儿可有长胖?”   萧老二高兴地挥舞着小手,依依呀呀,仿佛在回应他一般。   弱弱见哥哥开心,也开心地用小手拍着席子,咧嘴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冉颜看着她月牙儿一样的眼,心中一暖,伸手道:“弱弱,到阿娘这来。”   弱弱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一见冉颜伸手,便颤巍巍地爬了过来。   冉颜没等她爬到跟前,便伸手抱了起来,弱弱开心得小脚在她腿上蹬了几下。   “就只有恕儿个头最大了。”冉颜回头看了一眼萧老大,人家依旧呼呼大睡着。   萧恕出生的时候就是三个里面最大的,现在冉颜已经每日给他们加了蔬菜泥、蛋黄之类的辅餐,而不是单单吃奶,萧恕也是他们三个里面长得最快的,眼下看起来已经是单胞出生的孩子应该达到的身长和体重。   三个孩子的个头大小拉开了距离,模样似乎长得也有些区别了,每次见他们三个从大到小,依次躺着,或者坐在那里玩儿,都特别有趣。   夫妻两人逗弄两个小家伙一会儿,见他们都有了睡意,才抱着轻轻拍着哄睡觉。   待将两个孩子都放下,冉颜与萧颂起身去旁边的廊下走走。   萧颂回头看了三个孩子一眼,飞快地伸手握住冉颜的手。   “他们又不懂,你每每都瞎操心。”冉颜无奈一笑。   萧颂道:“但在孩子面前……该有为人父的模样。”   冉颜没有答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很早以前就说过与你一起去关山,如今也不曾履行诺言。”萧颂一直都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但每每都有事情牵绊,不能随心所欲。   “日子还长,以后一家人去,岂不更好。”冉颜觉得萧颂已经做得很好,大唐有许多畏妻的丈夫,但未必个个都能像萧颂这样细心体贴,冉颜很知足,也很珍惜眼前。   “嗯。”萧颂笑答道。   冉颜转而问道:“回兰陵一定安全吗?”   “没了东阳夫人,本家对你和孩子没有什么威胁,况且有父亲在,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只是怕是要辛苦你了。”萧颂歉然道。   冉颜回了本家,势必又要带孩子又要侍奉翁婆,纵然宋国公和独孤氏也不需要她端茶倒水的伺候,但晨昏定省是免不了的,家族大,规矩也就大,尤其独孤氏又是在这个上面特别计较的人。   独孤氏是属于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型,就譬如要守的三年孝期,纵然她与太夫人暗中较劲几十年,她还是会将管家职权都撒手下去,一丝不苟地守孝,决计不会管东管西,否则冉颜怀孕的时候哪里轮得到别人来塞妾?   “我本来就是在长安躲懒,侍奉父母是应该的,更何况,他们生下了你,我必须要感恩。”冉颜语气平常,她是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丝毫没有说情话的自觉。   但即便这样,萧颂心里也像是倒了蜜罐子一样,心中某处忍不住骚动,垂头小声道:“夫人,今晚把孩子放到隔壁去吧……”   这么明显的暗示,让冉颜也不禁有些害臊,随口嗯了一声。   萧颂愉悦一笑,伸手拦住她的腰。   冉颜身上淡淡的佩兰香与奶香混合出一种奇妙的味道,萧颂进一步把她圈在怀里。   微风乍动莲池,一片摇曳。   歌蓝望着廊下那对璧人,迟迟不愿去打扰,在外面驻足了一会儿,才轻咳了一声走近,垂着头道:“郎君,夫人,宫里来人,宣夫人觐见。”   萧颂微微一怔,沉声道:“可知是何事?”   “奴婢旁敲侧击地问了,那宦官对此事一无所知。”歌蓝答道。   萧颂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晋阳公主现在身体好了很多,他回来的时候还看见苏伏带她在城楼上看风景,应该不会突然就病发了啊。   正这时,刘青松匆匆从回廊的另一头跑进来,脸色不太好,“九郎!”   “糟了!”刘青松看见孩子在水榭上睡觉,连忙压低了声音,顾不得擦拭满头大汗,“我听说东宫又出人命了,这次是在宫里,圣上下令封锁消息,召我去验尸!”   今日刘青松轮休,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便着急地换上他一身绿色的官服,腰带也没扎好,一身散乱,仿佛初秋霜打过的菜叶子。   萧颂脸色微微一变,他想起来冉颜曾经在何寺正面前验过窦四娘的尸体,不禁咬牙切齿,该死的何寺正,就算把他拉下水也就罢了,竟然连女人也不放过!   不过官场那种地方,萧颂再了解不过,只要能解决问题,别说拉一个女人做垫脚,就是拉一群女人做垫脚也不奇怪。   冉颜也意识到这次入宫所为何事。   既然圣上召见,必然不能不去,萧颂立刻嘱咐刘青松和冉颜道:“你们只需如实验了,莫要对案情多说话,倘若能把握好个度,只需给他们五成的线索,把球再踢回何寺正的身上,此事是他负责,没有甩手当掌柜那么便宜。”   顿了下,他道:“你们去验尸也好。”   萧颂目光微沉,心中琢磨着,只要冉颜和刘青松能验到关键线索,暂时先瞒下来,他便想个办法暗中将线索在圣上和何寺正的面前捅开,逼着何寺正迅速地把案子给断了,到时候他也不必被牵扯进去。   “记住,将关键线索隐瞒下来。”萧颂叮嘱道。   冉颜也知道牵扯进去绝对是炮灰的下场,这件事情里没有什么正义可言,所以她也赞同萧颂的话,谨慎衡量。   得了萧颂的话,刘青松才显得镇定了许多,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等冉颜换好翟衣之后,便在内门道里上了马车,往宫里赶。   冉颜在马车里便开始思虑这案子的凶手,是李泰?还是李恪?亦或是……   “冉颜,这件事情有记载……”刘青松此时神态显得格外慎重,他伸手在几上的壶里沾了点凉茶,在几面上写了两个字:太子。然后便迅速地抹掉了。   这件事情冉颜不清楚,但史书上的确有过记载,说李承乾不满宫臣,常设计图谋阴害他们。至于怎么“阴害”,又是否害了人命,却没有写,但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刘青松才着急,万一线索很明显,就直指太子,只是何寺正不敢承担责任,故而将事情推到他们头上……   “无需多虑,既然何寺正能,我们也能。”冉颜的意思是,何寺正都能瞒得住真相,他们没有道理不行。况且萧颂既然没这么考虑,也必定是确定案子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想瞒住验到的结果不难。 第396章 痉挛   马车直接行使到东宫外,冉颜与刘青松刚刚下车,便有寺人接过装着验尸工具的箱子,引领他们进入宫内。   回廊曲折,繁花似锦,偌大的东宫却静悄悄的气氛显得十分压抑,仿佛连蝉鸣鸟叫在这里都叫唤得小心翼翼。   寺人的脚步声都很轻,冉颜和刘青松也只能跟着放轻脚步。   至侧殿门口,冉颜一扫眼便看见了李世民正坐在亭内。寺人止步,冉颜和刘青松走到亭子前行礼。   “妾参见圣上。”   “臣参见圣上。”   “都免礼吧。”李世民显得很平静,那是一种失望透顶,绝望了也就不会再因错而怒。他现在只希望,这件事情与别的皇子没有任何关系。   “何寺正力荐二位检验尸体,朕知道行仵作之事实在有失体统,但此时干系重大,还请二位,为我大唐社稷,为天下太平,验这一回!”李世民的言辞,若是放在土生土长的大唐人身上,几极有煽动力的,说不定被他这几句话激发热血。但无奈,他俩都不是真正的大唐人民。   但圣意是不容拒绝的。   两人齐齐道:“定当全力以赴。”   对于冉颜会验尸,李世民以前从未听说过,但是冉颜救治桑辰的过程被何寺正说得神乎其技,又将她蒙面验尸为自己洗清冤屈的事情说得万分精彩,李世民当即招来当日目睹冉颜验尸的御史台官员,证实何寺正的说法之后,便立即召见冉颜。   李承乾是李世民的嫡长子,当初兵荒马乱的时候,仅有四五岁的李承乾独自在王府内听厮杀,他是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的孩子,他的童年时光,是充满了厮杀、血腥和孤独的,这个阴影一直伴随他成长,恐惧,挥之不去。   所以他纵然聪明,也有为政的才能,在面对皇权时,他还是胆怯了。坐在那个位置上,有生杀大权,但意味着要算计,要狠心,那是李承乾想得到却又不敢得到的东西,他一直矛盾着。   李世民也曾经为这个儿子的失常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仔细地想了很多,回忆了李承乾的童年,回忆长孙皇后说过的那些话,此时此刻,他对李承乾除了失望之外,还有歉疚和怜悯。   因为这一丝歉疚和怜悯,因为李承乾曾经体现出的政治才能,使得李世民没有果断将他废黜。而如今,这样的感情,也几乎要被李承乾屡次失德而消磨殆尽。   倘若这一次真是太子所为,这就不是“德行有失”这四个字能够概括的了。李世民想看看李承乾究竟还能堕落到什么地步,所以他亲自来了。   李世民与冉颜刘青松一并进了侧殿。一走入殿内,感觉一股闷热夹杂着一丝丝凉气和着血腥气、臭味扑面,令人作呕的感觉。但闻着这个味道,冉颜几乎便能猜测出人死了多久。   因事关储君,整个侧殿的人很少,只有包括何寺正的四名大理寺官员。   殿内似乎是刚刚放置冰块不久,屋内还没有全部凉透,冷热胶着的感觉,让人有些心烦。   刘青松知道何寺正肯定将冉颜的能力大肆夸张渲染,李世民招冉颜来,也必然是信了,想让她主验,所以便自觉地从箱子里取出罩衣之类的东西,帮冉颜穿上。   冉颜将手套这罩褂的袖口是手紧的,刘青松帮她把翟衣宽大的袖子扎起来,然后套进罩褂里。冉颜含了一片姜,一边戴上口罩,一边把周围的情形都看了一遍。   死者趴在几上,脑袋不自然地扭曲,几乎是整个后脑勺贴在了几面上,面色青白一片,眼角口角有血水溢出来,口微张,面上整体呈现一种类似于惊讶的表情。   几上的文件散乱,落得满地都是,一只铜的雕花烛台倒下,压在死者的手臂上,尸体的背部有淡淡的血色。   “是否可以动尸体了?”冉颜看向何寺正。   何寺正立刻点头道:“自然可以。”   “来两个人,帮我把他移到空旷的地方。”冉颜道。虽然何寺正肯定已经勘查过,但冉颜习惯性保留现场。   李世民在稍远的位置上坐下,看着两名护卫将尸体抬开,然而,放到空旷处的时候,尸体居然还是原来的姿势,下面垫的几空了,尸体便呈诡异地悬空趴伏姿势,由于身子微微向前倾,所以护卫试了几次,都不能让它按照原姿势放好。   “侧放。”冉颜道。   两名护卫这才敢轻轻地把尸体侧靠在地上。   冉颜先粗略地看了一下尸体的衣着、头发、裸露在外的皮肤等等,然后伸手试探尸僵的波及情况。其实看方才的状况,她已经能猜到,尸僵已经遍布到全身,甚至已经是发展高峰,才可能如此硬挺。   早有人准备好记录,冉颜看了一眼,便开始边随着验尸的进行,边道:“验,死者,男,四十岁上下,身长五尺七寸左右。尸僵遍布全身,大小便溢出,眼角膜轻度浑浊,尸斑融合成大片,颜色较深。”   尸体痉挛的原因至今不明,很多从事法医的人认为,这种情况多发于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和紧张、搏斗、激动的时候,有大量的验尸经验,冉颜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但现场除了散乱的纸张之外,其余地方根本看不见明显的搏斗痕迹。   冉颜微微皱眉,飞快地解开尸体衣物,“尸体开始出现轻微的自溶现象,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距离现在有五六个时辰,在昨夜子时之前。有局部尸体痉挛的情况,面部表情凝滞类似于惊讶。”   她去掉尸体的鞋袜,目光在袜子内面一处细微的黑痕上一顿,她确定那是泥土,而不是脚上的脏污,因为尸体的脚看起来清理得很干净,连指甲缝内都一点脏污也没有。更因为冉颜发现,这个泥土与她家中专门用来种花的土壤很像。   冉颜目光停留不过一瞬。她动作很快,说话却很慢,因为她随时叙述尸体的情况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法医在验尸的时候,因为所验的项目比较多,所以要随时记录,一般解剖会配备两个助手,一个摄影师,随时用照片和文字记录。如果没有人在身边,冉颜会用录音笔进行记录,通常情况,她一个人对着尸体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些结果。   此刻,因为谨记萧颂说的话,她不得不临时逼着自己改变习惯,将所要说的话,经大脑过一遍再说出来。   一屋子男人看着冉颜淡定地将尸体衣物剥掉,心中惊诧,连何寺正也不例外。上次扒掉桑辰的衣物,是因为情势所逼,现在依旧如此也太让人感叹了。并且尸体现在这种情况,并不是谁都能麻利地将衣物除去。   惊诧和疑惑刚刚升起,但很快,尸体身上露出的伤痕让众人忘记了冉颜这回事。   尸体整个背部,皮肉几乎全部翻起,血液都已经干涸,看上去一片模糊,实在令人心惊。   “伤口不深。”冉颜看整个背部的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伤口边缘不整齐,呈轻微锯齿状,疑似鞭子伤,部分伤口有结痂,两处伤口炎症现象,说明死者在受伤之后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并且死者外袍基本整洁,可以考虑死者是在别处被虐杀,清理衣物之后被移尸此处。”   冉颜仔细将整个尸体检查一遍,并没有致命伤口,而且尸体的前部大部分都被尸斑覆盖,就算有什么痕迹也与尸斑混作一起,不大容易分辨。   冉颜心中略微一思忖,如果解剖的话,她势必能够知道更多的信息,能够掌握主动权,而且,她有把握能够瞒住许多重要信息。   只是,这些人和刘品让不一样,刘品让是为了达到目的,一咬牙就把别人豁出去,且都是私下偷偷做,而这里的活人疗伤并无不同。冉颜见李世民面色依旧平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满,这个时代的人,都有道德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羁绊,会不会同意倒还在其次,就怕他们把她当做疯子。   再三衡量,冉颜认为自己上次剖桑辰他们都视为神技,这次要劝说应当也有希望成功,“表面看不出死因,如果想知道,需要解剖。”   众人果然如冉颜之前所想象的那样,个个都满脸严肃。何寺正看向李世民,“圣上……您看这……”   倘若是魏征、张玄素之流,恐怕早就吹胡子瞪眼地强烈反对,并且肯定要引经据典地把冉颜骂得体无完肤,但何寺正不同,他还是维持自己的一贯处事风格,好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不好的事儿都向别人身上推。   “圣上,其实解剖尸体可以看到死者被杀的过程中,必定经历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绝大部分都会被如实的反应在尸体上,这是冤死之人想要对世人诉说的话。况且,我们只是打开来看看,而后再合上,并不会割掉一块皮肉。”   李世民审视的目光停留在冉颜身上,令人颇有压迫感,冉颜只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殿内一片沉默,久久,李世民才收回目光,道:“此事容后再说。” 第397章 卑鄙小人   就大唐的验尸水平来说,冉颜验出的结果已经超出了所有仵作的水准,但是对于破案来说,还是太少。   何寺正不敢劝李世民同意解剖,只好追问冉颜道:“献梁夫人只验出这么多?上回下官记得,夫人曾根据伤痕推论受伤时的姿势和具体时间……不知这次?”   冉颜看向他,目光沉冷,声音平平地道:“我不是说了?怀疑他是被移尸,既然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说明凶手做了伪,焉知伤痕未曾做伪?上次推论,是因为我是受害人,深知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能想办法推翻别人的嫁祸,这次,还请恕我无能为力,能确定的就只有这么多。”   何寺正感受到了冉颜的沉怒,他害怕得罪萧颂,但更害怕被这件事情牵连,倘若一个处理不好,他得赔上全族的性命,于是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太子中庶子身上没有致命伤口吗?有无可能太过隐蔽,因此不容易发觉?”   一点也不隐蔽,冉颜早就发觉了,只是她不想说。   “把尸体敛了,都散了罢。”李世民皱着眉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起身出去。   众人躬身相送。李世民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道:“今日的事情,谁敢透露出去一个字,按谋反罪处置!”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齐声道:“是。”   冉颜和刘青松双双松了口气,验过一次,应该不会再召验第二次吧!刘青松抬袖擦了擦满头大汗,转头笑眯眯地对何寺正道:“寺正这回的举荐之恩,在下与献梁夫人铭感五内,太夫人常教育我们,做人要厚道,改日我们定会投桃报李,下回您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同我们说。”   看我不落井下石!刘青松笑得没心没肺,实则满肚子怨念。   何寺正拱手笑道:“刘医丞客气了,圣上会重用两位,全赖两位身怀此神技,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顺嘴一提,哪敢求回报。”   冉颜冷冷地瞥了何寺正一眼,转身出门。   刘青松微一施礼,也随着走了出去。   “寺正,献梁夫人像是记恨上您了。”旁边一名年轻的官员小声道。   何寺正轻哼了一声,“瓜田李下。”   旁边的几名官员,听着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禁想入非非,莫非说的是刘医丞和献梁夫人有瓜田李下之嫌?这实在不能令人信服,刘青松和萧颂比起来,差的不指一点两点,就算献梁夫人红杏出墙,换换口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不过这种事情,谁知道呢?兴许人家就好这口……   冉颜和刘青松已然快走到宫门口,自是不知何寺正一句话将两人抹黑。冉颜不过是不高兴而已,他这就紧接着咬上一口。   谁被无缘无故地牵扯进这种事情里,还能欣欣然地接受?即便冉颜和刘青松不表现出来,何寺正也绝对不会以为他们会任由搓扁揉圆,所以说,被小人惦记,是无妄之灾。   “我原以为,这个何寺正至少是个有些心胸之人,没想到如此卑鄙。”冉颜觉得自己心理学学得还是太差,何寺正之前表现得的确还挺正常,向圣上禀报她救桑辰之事,她觉得不过是想以此邀功,获得圣上的另眼相待。求荣不是可耻的事情,况且冉颜也因此得到重用,所以并未计较,但这一回,她是将此人看透了,根本就是个毫无节操可言的卑鄙小人!   何寺正上面还有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但其实他们都是不负责破案,无论是大理寺卿还是刑部尚书,主要负责的还是完善、管理律法,以及监督全国律法的施行。另外唐朝施行三复审的制度,地方上的一个死刑案件,需要经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核准,之后才能确定。   而大理寺正,是实际负责审案的最高官员。就这个素质,多多少少让冉颜难以置信,“这样的人,有公正可言吗!”   “一码归一码,朝中为官的,哪个没有自己的算盘,他做寺正这么多年都没出过纰漏,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刘青松把他恨上了,所以才会理智衡量对手的能力。   冉颜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刘青松的话。   两人闷头在曲径上行走,正要转弯的时候,却发现太监忠瑞正等在那边,见到二人微微躬身,道:“献梁夫人,刘医丞,圣上召见。”   冉颜和刘青松怔住。   忠瑞见状,语气柔和地道:“圣上心中十分在意此案,有些话不方便在人前敞开了说,所以才会二次召见。”   “多谢提点。”冉颜道了声谢。皇上有召,哪有人拒绝的余地。   忠瑞客气了一句,便领着两人走偏僻的小径,到了一座阁楼前。   冉颜微微抬头,匾额上写了三个颇有禅意的字——拂尘境。   “二位请进吧。”忠瑞站在了门前,看样子并不打算进去。   冉颜与刘青松垂着头走了进去。唐代不会动不动就跪,君臣关系相对与清朝来说,相处要自然一些,虽然目光不能随便乱瞟,但抬头看着皇帝是很正常的事情。   屋内除了李世民和他们两个,没有第四个人。   李世民面色如常,正坐在几前喝茶。   “参见圣上。”冉颜与刘青松施礼道。   “免礼,坐吧。”李世民随口道。   冉颜与刘青松在席上坐下,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平淡地看向二人,道:“献梁夫人将验尸情况详细道来,此事仅有朕一人知道,不必担心有后顾之忧。”   饶是冉颜一贯镇定,脊背上也陡然渗出一片汗水。这件事情不需要衡量了,既然李世民已经发现她的隐瞒,并且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绝不能二次隐瞒。   冉颜确信李世民不懂验尸之事,他发觉她隐瞒,恐怕还是从她的言行举止上。她不善伪装,瞒不过李世民这种人实属正常。   “是。妾家有子女,本不愿牵扯此事,因此有所隐瞒,妾妇人之见,请圣上恕罪。”冉颜躬身请罪。这事儿可大可小,李世民不计较就什么事都没有,倘若计较,论个欺君之罪也是寻常。   李世民原本对冉颜验尸的事情就很是吃惊,现在看着她的表现,心中更诧异了。别人被九五之尊的拆穿欺君之事,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眼前这女子却依旧如一潭无波的水,沉静淡然,说话也算是比较有技巧。 第398章 神事   但凡贤明的君主,多多少少都有些惜才,李世民尤甚。   纵然他心里对一个小娘子有如此验尸之术十分疑惑,但冲着冉颜这份冷静,再加之他现在为太子之事头疼,根本不欲追究,于是只淡淡道:“说验尸结果吧。”   冉颜心知暂时安全,心中稍安,便道:“依照妾的猜测,被害者是猝死,而造成他死亡的罪魁祸首,不是背部的伤口,而是腰臀那里几个不起眼瘀伤。”   “哦?”李世民心中不信,他年轻时是在战场上滚打出来的,哪个没有受过皮肉伤?在他看来,那个太子中庶子身上所受的伤虽然很严重,却不至于死亡。更别提几个没有破皮的瘀伤。   冉颜正头疼,这其实对于一个有经验的法医来说不难猜测,但如果想解释给一个不懂现代医学的古人听,纵使李世民再智慧,冉颜也没有多大把握能令他信服,所以求助地转向刘青松,“刘医丞,请你解释一下血栓栓子吧。”   刘青松恍然,经过冉颜这么一说,他也明白了太子中庶子的死因了。他在这里待得久,对于大唐人的思维方式了解较深,并且比冉颜能扯得多。   “回禀圣上,我们人体内分经脉和血脉,心脏跳动,让血脉流动起来,人才能活。正常人的血脉中是畅通无阻的,一旦有东西堵住了血脉,尤其是堵住心脏附近的血脉,致使血不能顺畅流通,就会导致人突然间死亡。”刘青松尽量简化语言,把一切医学名词全部都深入浅出,说得十分通俗,总算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一下,给李世民几息的理解时间,见他没有任何迷惑不解,便继续道:“而用力击打人体,不仅仅会对皮肉造成损伤,重击亦会令里面的血脉有损伤,就像我们外面受伤结痂,痂过一段时间就会脱落,而血脉里面脱落的痂随着血脉流动,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终堵住重要血脉,导致某个时间突然死亡。”   冉颜满心诧异地看着他,生怕李世民会多想,所以面上不敢流露一丝异样。   心里却不得不感叹,刘青松可真是太能吹了!   不过现实的情形虽然不是这样,但明显刘青松这个说法更容易让普通人理解。冉颜就权当他是在比喻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血栓栓子一般会出现于下肢的深层静脉。如果身体的下肢受到了暴力反复地打击,被打击部位的静脉就会受到外力的挤挫,静脉上的内皮细胞就有可能坏死脱落,情况也正如刘青松说的样。   经过血流的反复摩擦,坏死细胞就会形成栓子。   当栓子形成脱落后,它顺着人体血液循环的路径通过下腔静脉进入到右心房,再到右心室。当栓子到了右心再通过右心到达肺动脉时,它的通道越来越窄,最终堵住肺动脉。   其后果不言而喻。   冉颜接着刘青松的话道:“这一点只是妾的猜测,如果想证实就只能解剖。而懂得这方面的人可以说全大唐没有几个,得不到广泛的认可,即便解剖了,恐怕也不能作为证据。”   李世民看向冉颜,这话听起来很狂妄,但他从她的神态中看到的并不是狂傲,而是严肃认真,让人觉得,这些话没有一丝夸大的成分。   而事实也正如冉颜所说,她从来不是个夸大其词的人。   在后世,这些东西也不被普通人所了解,但后世的医学已经发展到某一高度,这些知识是医学界的共识,并且后世具有庞大的医学体系和一系列规范的制度,所以这个能被当做判刑的证据。但在大唐就冉颜和刘青松两个人懂,总不能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但寻常人只一两次被重击,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不大。”冉颜看见李世民面上掩不住的惊愕,顿了顿才又道:“就妾观察尸体腰部和臀部的瘀痕来看,很有可能是被害人生前长期遭到木质钝器暴打。”   太子中庶子被长期虐打!谁敢长期虐打朝廷官员?结果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世民身上的怒气顿起,霎时间笼罩了整间屋子。   冉颜明明看他静静地坐着,却不知怎的,感觉那怒气像是狂龙怒吼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许多年,他许多年没有动过这样的怒气了。   嘭!   李世民脸色发黑,猛地一掌拍到几面,“剖!朕要亲自观看。”   冉颜和刘青松满面惊讶。   看着李世民咬牙切齿的模样,冉颜忽然明白了一个父亲的痛心疾首。   承乾,不仅仅是个宫殿名字。有哪个父亲会随随便便地用出生地命名自己的嫡长子?承载乾坤,因为有这一层含义,又恰巧出生在承乾宫,所以才会选择与宫殿同名吧。   单单看这个名字,便知道李世民在李承乾身上寄予厚望,但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   解剖就解剖吧,就当是授课了,但想让不懂的人能看明白,冉颜还真是没有多大信心。   “你们先回去吧,朕令人安排解剖尸体的时间。”李世民怒过之后,略露出一些疲态。他扬声道:“忠瑞!”   “老奴在。”忠瑞立刻推门进来。   “带献梁夫人和刘医丞出宫。”李世民道。   “是。”忠瑞道。   冉颜看了一眼这个略显沧桑的一代帝王,闭着眼斜靠在胡床靠背上,显得那样落寞孤寂。   她起身和刘青松一起随着忠瑞出门。   宫内虽然纷繁复杂,各种势力都集中在此,但李世民想要瞒着他们干点什么,还真就没有人能够发现。   忠瑞带着两人走了一路,竟是连一个人影都不曾遇见,一路顺利地到达了长乐门附近。   “两位随着内典引出宫吧,老奴回去复命了。”忠瑞道。   冉颜和刘青松道了谢,转身才看见宫门前果然有个宦官在等待。   到这里一切都正常了,就如,他们原本就是随着内典引出宫一样,只是稍微迟了那么一会儿。   直到坐上马车,冉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部都湿了。   经过这一遭,冉颜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尤其是伴着一个精明的虎,更容不得有一丝错处。她也越发地理解萧颂,在朝堂上,精明圆滑之人活是长久,并且能够兼顾家族,直言刚正之人活得肆意潇洒,但他们须得有把自己的脑袋甚至全家人的脑袋别在腰带上的觉悟。   幸而,李世民不是个性情反复的人,心胸也开阔。在秦以后,除了大唐,除了贞观之世,还有哪朝哪代能容得下魏征、张玄素之流?   “冉颜,你可吓死我了!”刘青松坐在车上很久才找回魂,“居然敢那么跟皇帝说话……我说冉女士,你是不是淡定得过分了点。”   谏臣敢顶撞皇上,是因为他们占了理,占了道义,才有胆斥责皇上。冉颜方才可不同,她是欺瞒皇上,被人给拆穿了。   冉颜紧张之后浑身都像卸去力气一般,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根据心理学分析,长期处于高位的人,会觉得通过其能力和手段得到实话更加可信,并且更容易生出成就感。相反,若让他觉得你言辞中依旧有虚假成分,这才是侮辱。”   换而言之,第一次小小的隐瞒被李世民看穿了之后,他虽然会因为欺骗而不高兴,但既然他私下召见询问案情,说明这点不高兴并没有到了让他动怒的地步,如果在他的威严之下,还继续欺骗,那他会认为这是对他威严的挑战,才真正是一种侮辱。   而且长期浸淫权谋的人,越是大实话他越爱听。况且冉颜请罪的时候说了,隐瞒是为了自身和家人安全,纯属妇人之见。   李世民倒也不小心眼,再加上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李承乾的事情上,只要不继续触怒他就没有什么大事。   冉颜微微弯起唇角,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还是隐瞒下了许多事情。   她先用官员长期遭受殴打的事情激怒了李世民,接下来倘若他能够沉住气再问,冉颜自然会如实继续说,但不出她所料,李世民的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   对于李世民来说,并没有必要知道整个案发的过程。他亲自过来,只要知道结果,只要知道这件事情究竟与李承乾有没有关系,而冉颜的答案已经告诉了他想知道的。   “真的要解剖?”刘青松语气中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圣上不可能一个人独自观看,必然要找几个懂医的。”   能在大唐至尊面前解剖,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是他们过于超越时代地解剖术,被众人亲眼观看之后,究竟是会得到赞扬还是质疑,也未可知。   “大唐人民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之前我在苏州的验尸,虽然传了不好的名声,也没人把我当妖怪拖出去烧了。现在有了神医的名头,再做出点什么神事,也不足为奇。”冉颜道。   刘青松哈哈一笑,“神事?没想到你还挺冷幽默。” 第399章 凶手是不是太子   笑罢,刘青松才又说到他所担忧的事情,“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这一回是那么多人要观看啊!就如同我从未经历过尸体解剖之前,觉得法医这个职业很酷,可是第一次看的时候,我恶心得一两天没吃下饭。”   相对于新鲜的人体,解剖尸体经过一定的腐败变化,从感官上,比起做普通手术会更令人食不下咽。就譬如把一只活鸡开膛破肚,有很多人可以做到,但是要剥了一只死了七八天,已经生蛆并散发恶臭的鸡,能接受的人并不多。   见冉颜沉吟,刘青松继续道:“刘品让他们能接受,是因为他们情况特殊,大多时候要亲自观看检验尸体的过程,有一定的心理基础。而且在下面为官的人,要妥协的事情多,但圣上和太医署的那些老太医不同,他们之中有许多卫道士,说不得就会至你于死地。”   流言猛于虎。   刘青松也曾听冉颜说起过在苏州的几次验尸,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冉颜从前解剖的几次大都是帮人做私事,其实真正观看解剖全程的人并不多。而且就像刘品让他们要求解剖,是出于私心,本就是瞒着死者家属偷偷做的,他们不仅不会往外捅,还得想法子藏着掖着。   因为这件事情若是泄露出去,第一个被戳脊梁骨的可不是冉颜,而是他们。   所以苏州坊间都只是流传她行仵作之事而已。大唐的百姓对于仵作行当的印象还停留在“触碰、观看”尸体,所以八卦听起来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除了惊奇之外,最多只会觉得冉颜触碰尸体很恶心,或者很不祥。   而这一次……实在祸福难料。   刘青松兀自想了片刻,忽然又乐观起来,“其实你也无需过度担忧,相信圣上也不会容许把解剖尸体的事情往外传吧?”   冉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过度担忧、过度乐观的人都是他自己吧。   没有人知道刘青松也会解剖,因此他牵扯到这件事情里的危险性比冉颜小的多。冉颜虽然很鄙视刘青松的不淡定,但心里很感动,他这么一会儿忧一会喜的,多半也是忧心她的安危。   回到府里,冉颜没有先去见萧颂和孩子们,而是去了浴房,用佩兰和中药沐浴,去除身上的尸气。   之后着一件宽松的交领襦裙,去了水榭上。   三个孩子早就睡醒了,正在毡子上坐了一排,听萧颂说故事。   也不知是因为萧颂的声音太好听,还是小家伙们真的能听懂故事,个个都老老实实的。弱弱第一个发现冉颜来了,立刻欢喜起来,张着小手要抱抱。   冉颜微微一笑,走上前弯腰抱起她,萧老大和萧老二也爬过来抱着她的腿。一时间,冉颜身上像是挂了几个树袋熊般。   “孩子都会认人了。”冉颜看着三个孩子,表情柔和了许多。   萧颂令周围的侍婢都退下,伸手将两个小家伙扯了下来。冉颜坐下之后也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萧老大和萧老二高兴地拍着肉肉的小手,咯咯直笑。   “夫人。”萧颂酸溜溜地道:“你都不曾如此亲过我。”   冉颜愣了一下,倾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么大年纪了,还同孩子争。”冉颜道。   萧颂心满意足地笑着,也不以为意,伸手把两个儿子抱在腿上,问道:“今日情形如何?”   “圣上要求解剖。”冉颜没有半句废话,直指重心。   这句话,萧颂一下子便可得到许多信息,譬如圣上圣驾亲至,譬如圣上不可能在人前说出这种话,定然是私下又另招了他们……   “夫人辛苦了。”萧颂望着她,声音柔和。   冉颜微微一笑,转而道:“我依你之言,想办法瞒下一些线索。”   萧颂诧异,他心里原本便觉得她不同于一般女子,但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夫人,满朝上下,别说有谁能瞒得住当今圣上,能有这胆子的人都极少。   他也不禁有些后怕,轻言责备道:“如何做这样危险之事!我让你瞒着,也是瞒着何寺正他们,但既然圣上亲临,你应当衡量轻重。”   “起初见到何寺正就堵得慌,偏就不想告诉他,又只记得要瞒住线索,倒是没考虑那么多,可后来不是动脑子了吗。”冉颜惭愧,看着他眉头舒展了些,才又道:“放心吧,我不会铤而走险地做傻事。”   后来是李世民自己怒了,不再继续问,可不是她瞒着不说。   “都发现什么?”萧颂问道。   冉颜道:“我记得我们府里栽花用的土,都是从曲江那边运过来的?”   “是,不仅我们府里,便是宫里,也都是去那里运的土,据说因为土壤肥沃,容易养活一些娇贵的花。”萧颂顿了一下,疑惑道:“与案子有关?”   冉颜点头,“嗯,死者衣着完好整洁,但是我在脱掉他的袜子时,在脚底和袜子上发现了几道黑痕,脚趾缝隙里也有一点残留,像是匆匆清理却没有弄干净的样子,而另一只脚却很干净。那种特殊黑土在长安并不多见,所以我才会猜想是栽花的土。”   “你想的也有道理,宫内只用这种土栽种名贵花草,并且大都集中的后宫,东宫不多,应该不是很难找。我先命人去查查曲江附近。”萧颂道。   东宫不是任谁都能随随便便进入的地方,想要私下调查,没那么容易。   冉颜继续道:“死者的背部有大量的鞭痕,是生前造成。颈部有瘀伤,但和尸斑混在一起,很难分辨。后颅骨也遭到过钝器击打,没有破皮,但与普通的瘀痕不同,怀疑是死后造成。”   萧颂颌首,疑问道:“他的身上没有被绑束的痕迹?”   与萧颂沟通案情,可以说是基本没有障碍,冉颜说得也就更详细起来,“对,所以可以猜测,凶手可能是用什么办法威胁,让他不敢躲避。而且他身上伤痕新旧叠加,明显是经常被施虐。   被害人是死于猝死,也可能,凶手本意并没有要杀死他。   从死者身上的各种痕迹推测,我怀疑他这次是像往常一样,被凶手胁迫至某个地方,再次遭受虐待,他可能忍耐到极限,受不了这种地狱般的日子,索性豁出去,想逃出去告发凶手,急匆匆地连鞋子甩掉都不知,但是经过努力的奔命之后,却突然猝死,这时追赶的他凶手赶到,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他,凶手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只是觉得再留着他是个隐患,所以用木棍之类的钝器砸他的后脑……”   萧颂看着她,面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冉颜认真的样子,真的很美。   等她说完,萧颂敛起笑容,道:“你推测的想必与事实也差不了多少,可以依据这个来查证。”   冉颜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声道:“如果凶手是太子的话,是否案发地点一定就在宫里?”   萧颂神色微变,“你如何会怀疑太子?而不怀疑是别人嫁祸他?”   的确,萧颂这个才是正常思维。毕竟李承乾虽然荒唐,但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嚣张到这种地步。   “除了他,谁又会长期虐待太子宫臣?毕竟,东宫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命案。”冉颜道。   “你这么想,也能说的通,但此事莫要再提,也莫要再想。明日再验尸时,你只管说自己看到的,至于怎么猜怎么想,都让别人去做。”萧颂知道冉颜是个有分寸的人,但还是忍不住要叮嘱一番。   冉颜点头答应,又问道:“夫君,你第一次看我解剖尸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萧颂明白她的顾虑,微微笑道:“惊奇而已。放心吧,此事关乎储君,没有人多长了几个脑袋敢往外泄露,至于圣上和其他人那里,我会想办法帮你圆过去。”   “是否会很困难?”如果没有萧颂、没有孩子,冉颜定然就豁出去了。通往成功的道路,都是伴随着赌和拼,没有几次豁出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但现在她有了牵挂,有了责任,就失去豁出去的资格了。   “胆敢虐杀朝廷官员,不管凶手是谁,案子一旦告破,圣上的心情都不会好。观看你解剖的人是太医署官员可不是谏臣,不会不分时候地跑去说事,况且,我与太医署几位关系都不错,再稍微周旋一番,必不会有事。”萧颂笃定地道。   “那就好。”冉颜知道这都是往好的里去想,现实根本不会这样轻松,但她信任萧颂。   两人说完话,才发觉三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萧颂怀里那两个睡得安安稳稳,萧老大小嘴吧嗒几下吐着泡泡,萧老二吮着自己指头。   冉颜微微皱眉,唤侍婢拿来奶嘴把他的手指换下来。   “回去吧,傍晚露重。”冉颜抱着弱弱先起身。   萧颂稳稳地一边一个,与冉颜并肩从曲廊上返回寝房。   次日一早。   更鼓声一起,萧颂便起榻准备上朝,冉颜也与他一并起来。 第400章 一群激动的老太医   若是平常,萧颂定然不让她这么早就起榻,但他猜测圣上最有可能是趁着重臣全部去上朝的时候,私下派人来带冉颜去验尸的地方,所以也不曾阻止。   冉颜并未穿宽大的翟衣,而是挑了一件颜色不起眼的灰褐色窄袖衣袍。刚检查过解剖用具,便有侍婢来通报,宫里来人了。   晚绿背着箱子把冉颜送到内门道。刘青松也早就背着他硕大的箱子一脸憔悴地坐在门口。   上车之后,刘青松才打了个呵欠道:“看你气色,昨晚睡得很踏实嘛!冉女士,回来之后,我要好好讨教一下,你过硬的心理素质如何养成。”   冉颜看了他一眼道:“不用讨教,你若是解剖上千具尸体,平时被人恐吓、捅刀子、往家里寄炸药,你也会越来越淡定。”   冉颜第一次接到恐吓电话的时候,立刻报了警,心中惶惶不安小半年。但现实是,并非人人都丧心病狂,大多也只是心中不满验尸结果,用这些小手段吓唬她泄愤,所以她后来半夜接到恐吓电话,都是放了扩音,听个大概意思,便继续睡,只有两次是真正遭受到生命威胁。   刘青松打了个哆嗦,顿时醒了大半,“我可没你这么彪悍,我如果过上这种日子,早就神经衰弱,指不定哪次就被人干掉了。”   冉颜莞尔,道:“其实你不做事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惹人厌。”   “冉女士,你这是在夸我?”刘青松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虽没什么好意思,但仿佛、似乎、朦胧,是对他的认可。   “可以这么理解。”冉颜点头道。   刘青松干笑三声,“真别致。”   行了一会儿,冉颜透过车帘子向外,竟是看见斑驳的宫墙和漫无边际的荒草,便伸手扯了扯刘青松。   “是太医署的药园附近。”刘青松看了一眼,小声道。   冉颜颌首。   马车颠簸地走了一段路,便在一个并不起眼的门前停下,内侍的声音传来,“这是为二位准备的衣袍。”   接着便递进来两套绿色的官服。两人也未曾换下,而是直接套在身上,等会儿放置尸体的地方必然有很多冰,穿这个应当也不会热。   两人下车,内侍看了一眼,觉得妥当,便道:“请随奴婢来。”   门内早有个药师等候,看到刘青松和冉颜神色诧异,“刘医丞……怎么会……”   他话说一半,想起了刘青松是神医门人,会验尸应该也不算奇怪,转瞬间他便想到了冉颜的身份,连忙拱手施了一礼,迅速地领着二人往茶室走去。   “早朝未散,圣上恐怕还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到,几位太医也正在茶室等候。”药师便走边道。   站在茶室门外,便能听见里面小声的谈话,药师朝门内通报了一声,“人来了。”   屋内一静。冉颜和刘青松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两人身上。   静默了几息,几位太医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见礼。   “献梁夫人!”周医令神情略显激动。   冉颜的神医之名已经传遍京畿之地,恰巧没多久之后她便有孕在身,加之她是诰命夫人,因此没有人上门打扰,但在医界,她的地位已经极高。倘若不是妇人,说不定便能与孙思邈相提并论了。   但这一切,冉颜并不知道,看着过分热情的三位太医,心中实在有些诧异,客气地回了礼之后,便被众人让到了左上首的席位。冉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品级可能是这里最高的,所以也就坐了上去。   其中两名太医令是冉颜见过的,一位是周樗周医令,五十余岁;另一位是一位医令叫张松鹤,须发雪白,至少要六十五岁以上。还有四名冉颜从未见过的医正,但年纪大都在四十岁以上。   冉颜看了刘青松一眼。   刘青松感觉到她的疑问,飞快地小声道:“你不知道啊,你现在很有名。”   面对几人不正常的开心,冉颜反复想了许多遍,最终觉得,他们可能是因为能够亲眼观看“解剖术”而兴奋。大唐医生对于秘方、秘法都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狂热。   归根究底,这一切都源自于冉颜“华佗传人”的身份,还有她一场震惊医界的手术。   这也就意味着,这次解剖多半是能够被接受的。   但是冉颜可不敢盲目乐观,太医署是太常寺下所属的八署之一。   太常寺是干什么的?主要掌管国家的礼乐、郊庙、社稷之事案子告破之后,这件事情总有被传出去的一天,太常寺那些恪守礼法的家伙会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咳!”刘青松看着张松鹤一把年纪,有些不忍心,忍不住提醒道:“我知道两位前辈医人无数,可谓医道泰山,不过解剖术难免血腥一些,而且是一个已经死去两日之人,那等场面自是不太好,所以为在下为各位准备了防护之物。”   刘青松从大箱子里取出三套罩衫、口罩、手套之类的东西,教几位太医使用。   “圣上驾到。”门外传来一个宦官的声音。   没想到李世民这么早就来了,众人一惊,纷纷起身恭迎圣驾。   紧接着,走进来一袭黑衣的魁梧男人。   李世民着窄袖胡装,看起来比穿龙袍时要精神许多。背着阳光,从剪影里,冉颜仿佛看见了那个纵横沙场、英姿勃发的秦王。   “参见圣上!”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李世民没有心情多说,直接道:“准备开始吧。”   刘青松取出一套罩衫,“圣上,请穿罩衫防护。”   刘青松感觉李世民顿了一下,生怕他说出什么“真龙护体,无需罩衫”的话,到时候皇上有个万一,他们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好在李世民似乎只是有点意外,便道:“好。”   刘青松与那宦官一起伺候李世民穿上,其他人也立刻穿上。刘青松有先见之明,把李世民的罩衫做成浅黄色,其他几位太医穿的是浅褐色,只有冉颜的和刘青松穿了正常的白色。   否则要是出现一屋子白大褂,冉颜看着估计很有亲切感,这些老头子怕是不能接受了。 第401章 一堂解剖课   隔壁的院子有个地下冰室,尸体就摆放冰室的上面的房间。   出了茶室,从曲廊可直接到达隔壁院子。   院中早有两名药师等候,“参见圣上。”   李世民微微抬手,旁边的宦官见状立刻道:“两位免礼,带路吧。”   两人点了灯笼,在前面引路。冉颜奇怪,大白天的点什么灯笼啊!但旋即想到可能是古代的习俗,反正也不碍什么事。   在曲廊上走着,越往前,冉颜发现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视线也越发窄了,走至尽头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丝丝凉气,这里是根本不见阳光的。   再仔细想想,好似周围的建筑每一栋都至少能够照射到三到四个时辰的阳光,而此处正好是在两边阴影的交汇处,一年四季,没有一日能晒到太阳,而这里的地下,也正是一间冰室。   门上落了锁,其中一名药师将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两名拎着灯笼的药师先进去。   宦官见李世民就要抬步,立刻道:“圣上,让奴婢先进去吧。”   李世民却未曾顿下脚步,径直走了进去,他这辈子杀过的人多不胜数,又岂会没见过尸体。   紧接着冉颜、刘青松和众御医鱼贯而入。   一进入屋内便是一股冷飕飕的感觉,室内充斥的气味不仅仅是臭味,还有一股腐败的味道,好在他们戴着口罩,口中又含姜片,因此感觉尚且能够忍受。   “把周围窗子遮挡都拉开。”冉颜道。   “这……”看守房子的药师有些迟疑。   李世民冷声道:“没听见吗?”   “是!”两名药师都感觉到皇上心情不好,便也管不着什么规矩不规矩,立刻开始扯覆盖在窗子上的毛毡子。   一切有皇上撑着,他们怕什么。   刘青松也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取下。   室内陡然光亮,众人朝放置尸体的台子上看,不禁纷纷倒吸了口冷气,向后退了两步。   放置的尸体上长了绿斑,面色肿胀苍白中透着青黑,发髻松得很不自然,手指甲也不是一般男人该有的长度。   “啊,我明明把他头发绑得好好的!”药师惊恐地道。   “喊什么,都是正常现象。”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冉颜虽然在尸体上动刀子,但是那是在帮助他们,她心里对死者有足够的尊重。   “人死后,由于皮肉的萎缩,头发和指甲都会显得像是长出来一样。”冉颜说着,再次检查了一边尸体的外观,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抬起头道:“圣上,妾开始解剖尸体,其间会由刘医丞协助解说,请圣上和各位御医见证。”   “嗯。开始吧。”李世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附近的胡床上,准备开始观看解剖,对于尸体的恐怖腐败情况,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冉颜用剪刀将尸体上的衣服剪掉,露出一副光裸的躯体。众人看着这么利索的手法,感觉她这么干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御医们心里纷纷想出了理由,救治重伤者,也都必须把衣物剪开来,总不能还让中箭的人抬手脱衣服吧!   这具尸体已经在往中度腐败发展,大腿根部出现了腐败血管网,皮下静脉的腐败气体和腐败血水形成了一种污绿色的网状条纹。看着它,实在很难去想象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此时众御医的心情十分复杂,各种惊奇和可怖的视觉冲击,再加上迫切想观看解剖术的心情混在一起,令他们不知道是要后退还是要躲避,一时都僵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医正向前走了几步,与冉颜一样,跪坐在尸体旁边,其他的御医见状也不甘心落后,连忙也都凑了过来。   周樗和张松鹤两位医令,很快便集中精神观看。   周樗问道:“腿部这些绿色条状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法医学的知识,所以由冉颜来解答,她也学习了刘青松的办法,用深入浅出并且接近中医地说辞,“人死后,身体里会出现腐败气体和腐败血液。人最先出现尸气的地方是头部,其次便是胸腹,胸腔和腹腔容不下如此大量的尸气,便会形成一种极大的压力,将腐败血液通过血脉向四肢挤压,逐渐流向体表。我们现在看到的条纹就是从血脉中渗出来的腐败血液。”   “原来如此!”张松鹤一辈子醉心医道,虽然从未听说过此事,但他结合已知的医学知识,一下子便能够想通。并且也因此获益匪浅,开始忍着恶心开始细细观察那些绿色纹路的分布。   冉颜将清理好的道具放在触手可得的几上,众人立刻被大小型号不一的手术刀所吸引。   “敢问,这些道具形状大小不同,可有讲究?”一名年轻的医正问道。   周樗低声斥道:“不懂规矩!这是华佗一脉的神技,岂能胡乱问!”   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暗赞,好小子,问的好啊!   刘青松也不藏私,说出来更能博得这些人的好感,但手术这东西,不是你知道就能做的,在后世尚且如此,更逞论大唐。他拿起一支七号手术刀柄,“像这种,称为细长刀柄,配合这几把刀片……”   刘青松点着托盘里的几支刀片,道:“用于深层切割,需要切得越深,便要采用这种刀片。而短小的,用来切割表皮。”   刘青松话还未说完,便被冉颜打断,“帮我把尸体反过来。”   “我先简单叙述一下尸体的状况。”冉颜看着刘青松和一名药师帮忙翻尸体,便抽空道:“死者背部有大量鞭伤,伤口有愈合的情况,可推断为生前产生的伤痕。腰部及臀部,有大小瘀痕五处,但是新旧叠加,目前根据瘀痕的恢复程度可推测,死者在生前两个月以内,至少遭受过三次钝器重击腰臀,因背部被鞭伤完全覆盖,暂时不能分辨是否有受过钝器重击。”   尸体被翻至面部朝下,暴露出臀部,在肛门部位已经生出了许多蛆虫,可能是因为室内气温比较低,蛆虫已经都不再蠕动。御医们又有开始脸色发青。但没有人忘记圣上叫他们来是干什么的,只好硬着发麻的头皮去看尸体腰臀部的伤痕。   证实冉颜说法无误,纷纷点头认可。旁边的宦官已经提笔将内容记录下来。   冉颜顿了一下,用毛笔从尸体的脚趾丫里扫出残留物,继续道:“死者左脚脚底有脏污,残留物疑似一种黑色颗粒细致的土壤,右脚洁净。鞋底干净,并无黑土痕迹。”   冉颜用水冲洗了一下尸体背面,便选取了长的手术刀开始解剖。   此刻,众人看向冉颜的眼神,已经变成惊骇和叹服,作为医生,能时刻守住心神,这是一种境界,纵然,冉颜的境界吓人了点。   李世民盯着冉颜露在外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除了专注严肃,再没有别的神情,心中疑惑的同时,也由衷欣赏她的表现。   切开尸体臀部,受了严重挫伤的臀大肌暴露出来,这丝毫没有出乎冉颜的意料,她继续道:“臀大肌从体表到深度,严重挫伤。”   冉颜让刘青松解说了一下,什么样是好的肌肉,什么样是挫伤的肌肉,让众人稍微看了一下,待到御医们浑浑噩噩地认可之后,手中的手术刀便开始顺着腰部的瘀痕进行深入解剖。   她选的是一块是最靠近脊椎的地方,随着手术刀一步步地深入,冉颜一边用白叠布沾掉腐败污血,一边拨开层层肌肉,脊椎暴露出来。   “腰部的肌肉与臀部一样,也受到严重的挫伤,脊椎上被钝器重击,出现轻微断裂痕迹。”冉颜将暴露出来的脊椎展示给众人,那个裂痕不大,但是被污血浸入,在森森白骨上,映着两边的血肉模糊,显得触目惊心。   李世民也看见了,他眉间渐渐拢了起来,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对一个文人,居然下这样的重手,何至于下这样的重手?实在泯灭人性。   他越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爆出。御医们也感觉到了他的盛怒,因此不敢再出言询问冉颜,刘青松亦不再讲。   冉颜将这两处的伤口处理好之后,又令人将尸体翻到平躺,开始解剖胸腔,她的最终目的是要寻找那个导致被害人猝死的血栓栓子。   冉颜也有些压力,因为毕竟是根据她的经验来揣测,并不能百分百的肯定,她没有自信到那种程度。   胸腹部虽然腐败的很厉害,但至少还没有出现蛆虫之类的恶心东西,御医们稍微从方才恶心的画面里回过点魂,接受起血腥来,居然淡定了许多。   剖开胸膛,冉颜找到肺动脉,便换了剪刀,顺着肺动脉开始剪。在众人眼里,冉颜神色不变地剖着尸体,模样像极了屠夫,不,感觉比屠夫还要游刃有余。   终于,冉颜停下了动作,立刻换了镊子取出那颗栓子。她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就是这个小东西,堵住了肺动脉,致使被害者猝死。” 第402章 老泪纵横   “方才你剪开的那条,是肺脉?”张松鹤脸色有些发白,但是这御医里面最清醒的一个。   刘青松道:“可以这么说。”   这时候,中医上对人体已经有了极深的认识,但是他们这些医生只从以前传下来的人体脉络的草图上面了解到,从来没有亲眼看过。   张松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总更交错的血管经脉,将这些他以前根本只能粗略知道位置的内脏血脉都印在脑海里。同时,他也十分震撼,冉颜好像对人的身体了如指掌,一刀下去,位置不偏不倚,几乎是轻轻松松地便剥离了皮肉,轻轻松松地找到了肺脉。   张松鹤觉得有些蠢蠢欲动,不知道自己握着这刀时,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纵然这样想,让他感觉很罪恶,违背“身体发肤不能毁伤”的常识,但这想法如旷野里的草一样,雨后疯长,难以遏制。   随着腹腔的切开,有人终于忍不住呕吐,也顾不得皇上还在,匆匆捂着口鼻冲出去。这样虽失礼,但在皇上面前吐出来更加失礼。   因为正值夏季,人死后在常温里放置六七个时辰,腹部已经开始腐烂,此刻纵然放在了气温较低的地方,也不能完全阻挡这个势头,除非零度以下。   解剖胃部,这是冉颜做过最多次地解剖,因此动作越发利落干净。她用钩镊子子提起脐和剑突之间的腹膜切开一个小口,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插入小口之中,略略向上提起,从两指之间剪开腹膜。   御医们被她的手法吸引,集中注意力以后,恶心的感觉却是压下了不少。   冉颜手中的手术刀沿着肋缘切断腹壁的肌肉,将腹腔充分暴露出来。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腹部的情况。   刘青松看张松鹤等人十分专注,便解释道:“她刚刚用手指挑起的地方是腹膜,人体并非是一剖开胸口或者肚皮,里面就是一个个内脏,这种半透明状的东西,就是包裹并保护内脏,像胃、肠子这些内脏是全部都被完整的包裹在这种膜内,想要清楚地看到这一类器官,必须要先小心地剥离这层膜。”   冉颜将腹部内脏依次剥离取出,她主要想检查的是胃部和十二指肠,这一定不能直接在腹腔内切割开,倘若胃内有大量容物,一割开就会立刻流泻满腹腔都是,到时候根本无法清理。   刘青松立刻展开厚厚的白叠布,上面放置琉璃板,用来盛放内脏。   “死者的内脏,基本正常,但是肾脏可能是因为后腰遭受重击,有些受损情况。”冉颜道。   李世民的心情已经从极度的愤怒渐渐趋缓,听着冉颜的话,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谓心灰意冷,大概就是李世民现在的感觉。   冉颜切开胃部和十二指肠,剧烈的恶臭刹那间弥漫了整间屋子,众人就是带着口罩也能清楚地闻到,连一直面不改色的李世民都皱起了眉头。   冉颜的动作只是顿了片刻,待气味稍散,便垂头去观看胃内容物。   尸体的胃内容物,这是法医学的重要课程,从胃内的食物消化情况,以及种类,能够得到相当多的线索。   “一股大蒜味。”刘青松瓮声道。   御医们也免礼敛住心神,稍稍分辨一下,便连忙点头附和,“没错!”   “看看这是什么肉丝?”冉颜用镊子从中夹出一小块东西放在白叠布上。   刘青松心里哀嚎,这不是成心恶心他吗?再说都已经消化一半的东西了,能分得出是啥玩意?   他硬着头皮看了片刻,道:“黑乎乎的,但看着样子,不是牛肉就是羊肉,周医令,您说是不是啊?”   刘青松把东西塞进周樗手里。老人家脸色发黑,但又碍于圣上在场,不好随意敷衍,只能垂眼认真去看,“嗯,像是。”   同甘共苦,周樗看完之后把东西传给下面的医正,让他们一一仔细观看。   “我听闻西市有许多胡商用胡椒、大蒜之类的东西烤羊肉,风味极佳,东市有两三家酒楼也有。”刘青松道。   众人胃里泛酸水,这种情形下,谁也想不到美味是什么样子。   “胃部的饭菜形状基本完整,有少量进入十二指肠,判断被害人在死亡前一个时辰以内进餐。内容有,只有极少量米饭和肉,波棱菜,被害人用餐的地方应该很特别。”冉颜记着萧颂说过的话,关于凶手的推测,都交给别人去做,因此只说粗略地说了一下。   波棱菜就是菠菜,是近几年才从尼波罗国传入,种植不算广泛,由于这种菜的口感和味道比传统的藿菜和蔓菁要鲜嫩,被许多酒楼垄断培育,做成菜肴后,价格更是不菲。   冉颜看着尸体肿胀的面部,忽生恻隐。带着浑身的伤痛,即便面对价格昂贵,味道鲜美的菜肴,也是难以下咽啊。   彻底地检查完尸体胸腹内脏,冉颜认真清理了一下,将内脏全部缝合归位。胸膛和腹部的开口很大,皮肉相对较厚,用细小的针根本无法缝合,但冉颜尽量做到外表的整洁美观。   做完一切之后,一眼看上去,尸体并没有一片狼藉,只是胸腹和腰臀的部分多了几道针脚整齐的缝合口子,再穿上衣物,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看着衣着整齐的尸体,众人感觉方才的可怖的场面像是一场梦,晕晕乎乎地由药师引领出去,在门口解去身上的罩衫、手套。   从曲廊上却往前走,觉得阳光越热,直到耀眼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才如梦初醒。   “各位爱卿今日回去沐浴除晦吧。”李世民淡淡地抛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众人连忙躬身,“恭送圣上。”   片刻,冉颜抬起头来,看着一袭黑衣的李世民,明明是如常的背影,不知怎的却显得格外萧瑟。她抬手取下面上的口罩,转头与御医们告辞。   冉颜离开之后,张松鹤忽然老泪纵横,“老夫一辈子醉心医道,还以为自己已摸索到一鳞半角,孰知不过是井底之蛙一叶障目而已啊!”   他这话里,有悲哀,也有欣喜。 第403章 召集三司   太极宫,皇后所居的立政殿内空旷冷清,早已不复昔日的生机。所有宫婢都侍奉在殿外廊上,殿内只有着一个身黄色丝绸广袖衣袍的男人,他坐在软榻沿,薄薄的绸缎铺散开,须发已染银霜,发梢偶尔滴下下的水落在上面,殷开一朵小花。   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叠着长孙皇后的十二翟衣。   望着上面的花纹,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轻抚着它,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哽住。   过了片刻,才化作一声叹息,“观音婢,转眼你就已经走了两年多,我还清楚记着你的临走时,模样与二十年前都没有差别。这两年,我却已经鬓如染霜。你说白首偕老,末了只有我一人老了。”   “我们在承乾身上寄予了太多希望,我原以为他是性子弱,承载不动我们这么重的希望,大唐的江山让他担得太吃力,可是观音婢,往日他不过阳奉阴违,今时却胆敢虐杀宫臣!”   李世民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愤怒,而是深深的悲哀。   “恪儿和青雀都胜出他太多了,我一直用尽手段的平衡。我剥夺了青雀从政握兵的机会,还能给他纵容溺爱,可是恪儿与我太像,我担心历史重演,只能薄待他。”   杀兄轼弟,李世民这些年活在深深的痛苦内疚之中,一方悲剧已经演罢,他不想再看着自己儿子为了这个位置互相残杀。   “观音婢,倘若我他日对承乾动手,你千万莫要怪我,待百年之后,我便去向你请罪。”   “观音婢,你走后,我有好些话没处说了……”   最后声音哽咽。黄色绸缎上绽开的水花越发多了。   若是以往,必有一双温柔手,必有一个声音柔声劝慰。然而此刻,偌大的殿内,寂寂无声。   太监忠瑞恭立在殿门口,不住地回头往紧闭的门上望。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听见殿内浑厚的声音一如往日地传来,“忠瑞。”   “奴婢在。”忠瑞心中一松,连忙开门进去,“圣上午睡醒了?”   “嗯。”李世民亲手将翟衣放进箱子里,走下榻,“更衣。”   “是!”忠瑞转应着,转身唤了一声,“伺候圣上更衣!”   宫婢捧着衣物、洗漱用物鱼贯而入,四名橘色襦裙的宫婢上前来服侍他穿上常服。   “忠瑞,午膳后去召三司。”李世民道。   忠瑞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需召三司的重要官员一共有八名。御史台:一位御史大夫,两名御史中丞;大理寺:一位大理寺卿,两名大理寺少卿;刑部:一位刑部尚书,一位刑部侍郎。   这分明是要重查此案啊!   忠瑞微微躬身,问道:“圣上,午膳摆在哪里?”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还是在甘露殿吧。   李世民几乎天天中午都会来立政殿午睡,却从不在立政殿用膳,无它,只是想到往日种种,每每食不知味罢了。   今日他很想在立政殿吃一顿饭,然而不能。一旦他有丝毫不一样的举动,那些精明的臣子们便立刻能揣测出原委。   李世民走出立政殿,一大群宦官侍婢呼啦啦地都随着退出来,大殿里霎时便空无一人。   夏日午间的阳光刺人眼,四处如蒸笼一般,冒着灼灼热气。   冉颜回到府中立刻便用佩兰和中药沐浴。刚刚出来,便听晚绿道:“夫人,快去瞧瞧小娘子吧,一早上没吃东西了。”   冉颜心中一紧,疾步往寝房走。   冲进内室,冉颜正看见萧颂在抱着弱弱哄着她吃鸡蛋黄。弱弱眼睛红红的,抓着萧颂的袖子,倒是很乖地在吃。   “郎君回来了!”晚绿惊道。   弱弱一看见冉颜,眼睛里立刻包了一包泪,扁着小嘴,就要哭的样子,小嘴里猫儿一样的咕哝着,“奶奶……奶奶……”   她这不是在唤人,而是在要吃的。弱弱出生的晚,却比两个兄长更早说出有意义的话,那两个小傻蛋如今还依依呀呀的,跟着弱弱喊“奶奶”,发音都不准。一个说“来来”,一个说“年年”。   不过大部分女孩子的语言天赋要比男孩好,与智商没有必然的关系。   冉颜伸手将弱弱接了过来,解开衣襟给她喂奶,转头吩咐晚绿道:“快去摆午膳吧。”   “哎。”晚绿紧了一上午的心,终于松了,脆生生地应着,跑了出去。   没两息,忽又窜了回来,“夫人不好了,奴婢刚听到传话,歌蓝和李郎君在门房动上手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冉颜微微皱眉,“李郎君又来了?”   冉颜想着是否该给歌蓝准备婚事了,前段时间见过歌蓝说的那个人,长得很魁梧,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不过还算通事理。   “别急,歌蓝是个有分寸的,你先让人看着,拦着点,别让真的出事了。”冉颜道。   晚绿想想也是,歌蓝从来没干过什么蠢事,也就应了一声,出去了。   “那两个呢?”冉颜问。   萧颂咳了一声,道:“被我揍了一顿,哭了几声,抱去吃奶了。”   “恕儿也哭了?”冉颜愣了一下。   萧颂笑道:“这小子硬气,屁股被我揍了两巴掌没哭,后来听忌儿哭,他才跟着嚎了几声。”   冉颜知道萧颂心里是极疼这三个孩子的,要不是发生了什么触怒他的事情,他恐怕连两巴掌也不愿动手,况且,这两巴掌想必也只是轻轻的。   弱弱吃着吃着,竟是睡着了,冉颜抱了一会儿,便放在了摇篮里。   “我去看看歌蓝他们怎么了,你早些吃饭……”冉颜话说了一半,便看见萧颂目光时不时地瞥着她胸口,垂头一看才发现衣襟散了一半。   萧颂凑上前伸手替她拉上。   冉颜继续道:“我看着圣上的神情,总有种狠心断腕的感觉,说不定就会召三司彻查此事。”   萧颂应了一声,伸手抱了抱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先去了。”   “嗯。”冉颜道。   两人并肩走出寝房,冉颜让邢娘去照看弱弱,她便往前院走去。   出了内门道,在抄手游廊上走了几十米便能清楚地听见了门房附近的声音。   “我不敢将你血溅当场,总能自裁,李德謇!倘若你不说清楚,我便以死以保清白!”歌蓝声音冷然。   唐朝女子多半不会将贞洁看的比命还重,但歌蓝的情形有所不同,她嫁的人,从身份上来说就低她很多,不管外表还是内在,都与她不是十分相配,倘若外面对歌蓝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他必然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那个谁就这么好,值得你用性命相待!”李德謇又悲又怒,“我已经退婚了,你不能不要我。”   冉颜脚步一顿,李德謇退婚的事情,她倒是没有听说过,除非是今日退的,否则她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她没想到李德謇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是对歌蓝动了真心了。倘若李德謇真能娶歌蓝为正妻,也未尝不是一件喜事,以歌蓝的能力,应该能在李府站住脚跟。   想到这里,冉颜便打算暂时不插手。她立在廊下,隔着茂密的草丛那边的人也看不见她。   “别逼我,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歌蓝语气放缓了些。   脚步声响起,冉颜便看见歌蓝身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拎着菜刀往这边走了过了,李德謇不死心地跟在后面。   歌蓝看见冉颜怔了一下,微微欠身行礼,“夫人。”   “你先进去吧。”冉颜轻声道。   “嫂夫人。”李德謇好歹顾着些礼数,没有当着冉颜的面前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冉颜打量他一遍,比之前瘦了许多,想必为了退婚的事情吃了不少苦头。   “歌蓝从来没幻想过有一日能嫁入高门大族,如今你的出现与她的认知背道而驰,想必需要些时日才能想通。”冉颜道。   李德謇着急道:“她不是马上要嫁人?”   “经你这么一闹,她还嫁得成吗?歌蓝有颗七窍玲珑心,倘若你是真心,她会感觉到。”冉颜劝了两句,便道:“你回去吧,想必退婚的事情还未善后吧?”   正如冉颜料想,李德謇是私自退婚,这会儿杜氏和李氏恐怕都炸开锅了。   “多谢嫂夫人。”李德謇施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开。   冉颜也正要回内院,门房有小厮跑过来道:“夫人,郎君官府里来人知会,让郎君未时三刻入甘露殿面圣。”   果然不出所料啊!冉颜嗯了一声,“知道了。”   萧颂一个人用膳的时候一向极快,冉颜回到偏厅内,他刚刚放下碗筷,见冉颜来了,便问道:“情形如何?”   “李德謇说是退婚了,想必他在外面宣扬自己恋慕歌蓝,所以惹怒了她。”冉颜从方才听见的只言片语中猜测。   萧颂漱口之后,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将帕子丢回托盘里,笑道:“他倒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么低级的手段都用上了。”   “翻墙有比这个高级吗?”冉颜淡淡道。   萧颂哈哈一笑,“陈年旧事。”   冉颜也弯起唇,“别顾着笑了,刚才官署来消息,让你未时三刻去甘露殿面圣。” 第404章 要穿帮   “好!”萧颂面上笑容越发深了。这件事,只要圣上明确表态,会少很多麻烦。而且现在三司共同查案,刑部的压力也少很多,他怎能不高兴,“我先去了。”   萧颂刚刚起身,晚绿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郎君,官署又来人了,求见您和夫人。”   萧颂心中疑惑,笑容微敛,“说了什么事情没有?”   “未曾。”晚绿紧接着道:“但门房说,那人汗流浃背,神色焦急。”   闻言,萧颂和冉颜也不坐在这里等了,立刻走出偏厅,直奔门房。   一个绿色官服的刑部官员正在门内转了转来去,看见夫妻二人,连忙大步迎了上来,施礼了一礼,急促道:“萧侍郎,献梁夫人,方才传来消息,银青光禄大夫张玄素在曲江会友时遭到截杀,身中两刀,流血不止,周医令和三位医正已经赶去,圣上口谕,请二位即刻赶赴曲江,萧侍郎也暂不必去甘露殿。”   这种情况之下,萧颂也不多问,立刻命人牵了两匹马。   冉颜也令人去取来她的医药箱,二人在那名官员的领路下,直接骑马奔去曲江。   一路上冉颜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倘若凶手真是太子,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他难道疯了吗?居然青天白日地专门顶风作案!   可是除了他,也想不到有别人了,李恪和李泰不会干这么蠢的嫁祸,而且他有袭击张玄素的充分理由。   张玄素和魏征一样,是有名的谏臣,并且他对身为太子的李承乾格外“关照”,多次劝谏李承乾: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慎终如始,犹惧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学文以饰其表……   骑射数游,酣歌戏玩,苟悦耳目,终秽心神……   张玄素的劝谏每每言辞犀利,可能正因如此,引起了李承乾的逆反心理,他非但不纳良言,反而变本加厉,越发荒唐,但张玄素劝谏的次数也越发频繁,难保他不会报复。   况且刘青松曾经说过,历史上有关于这一段的记载,事实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策马疾驰,到达张玄素被袭之处,发现四周已经被兵卫封锁,不许游人进入,为萧颂和冉颜引路的官员出示令牌,侍卫才放行。   冉颜打量四周,这里是一座二层的小阁,四周的门窗、栏杆被毁坏不少,木屑碎落满地。地上零零落落的有一些脚印,地上查了防护木标,不许人进入,有几个画师正在将现场的情况画下来。   “徒儿!”   冉颜突然听见吴修和的声音,还未来得及转眼寻他,便见一道人影便迅速地冲了过来。   等他站定之后,冉颜才看清楚,吴修和衣着残破、满是血迹,花白的头发乱如稻草,上面还沾了许多杂草树叶,脸上也擦破了皮。   不等冉颜询问,吴修和便以袖掩面,“你可算来救为师了,我救了人,他们还不放我走,为师都未曾用午膳。”   “您没受伤吧?”冉颜问道。   吴修和摆摆手,转向萧颂道:“徒儿她夫君,你快去同那几个人说说,我还没吃饭,虐待长者要遭天谴。”   “原来这位就是献梁夫人的尊师,失敬失敬。”张松鹤和几位御医一并走了过来,“老夫张松鹤。”   吴修和轻咳了一声,恢复一副仙风道骨的气派,微微拱手道:“久仰久仰。”   “哪里,神医的医术高超,才令我等仰慕,今日得见实乃人生大幸。”张松鹤这本是平常的客套之言,但他说得尤为诚恳。   “周医令,张大夫情况如何?”萧颂问一旁正在瞻仰“神医风采”的周樗。   周樗道:“并无危险,有神医出手,眼下血已经止了,只是失血有些多,需调养一阵子。”   “我师门的医术自然没二话。”吴修和傲然道。   冉颜脑门上陡然渗出汗水,吴修和报师门报到华佗的可能性就想中奖一样,冉颜可不敢赌,立刻出言接住他的话,“师父,您午膳未用,既然张大夫已经无事,您先到附近去用膳吧。”   吴修和淡然地点点头,“如此……也好。”   “今日既然有缘见面,不如由老夫做东,去附近酒楼?这个季节鱼虾最肥美,正好佐酒。”张松鹤道。   听到“肥美”两个字,又听到是别人做东,吴修和心肝乱颤,全然没感觉的冉颜在背后用手指捅他,只勉力保持镇定,点头道:“如此,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完了。   冉颜脑海里一瞬间便蹦出这两个字。她本就是个极少撒谎的人,迫于无奈,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心里很是不安,今日怕是就要拆穿了吧!   萧颂已经去勘察张玄素被袭击的地方,张松鹤则去寻大理寺少卿询问是否可以离开。   冉颜迅速拉着吴修和走到无人的地方,问道:“师父,您还记不得记得自己是哪个师门?”   吴修和愣了一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徒儿,你年纪轻轻的忘性这么大,为师不是同你说过很多次吗?我师门是从上古神农一脉相传,到为师已然一百三十八代了。”   “可您当初不是说师祖是华佗吗?”冉颜皱眉道。   “你这孩子怎么可以摒弃自己师门!”吴修和斥道:“华佗虽然有名,但比起咱们师门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天下所有医术都是起源于咱们师门。”   冉颜扶额,心中哀叹:人果然不能撒谎啊!当谎言要被拆穿的时候,真是一种煎熬。   这时,张松鹤返回来,道:“吴神医,大理寺请您过去录口供,说完在咱们就可以走了。”   “行。”吴修和应了一声,便随着大理寺的官员离开。   冉颜同张松鹤施了一礼,“妾不放心师父,跟过去看看。”   “献梁夫人请便。”张松鹤偶遇吴修和,显十分很高兴,一贯严肃的表情也分外柔和。   冉颜走到树阴下,这里临时放了席、几,给书吏临时用。   吴修和坐在席上,对面则是大理寺少卿孙振。   “吴神医,不知您因何在这附近?”孙振问道。 第405章 失踪   吴修和道:“老夫听闻曲江产小白鱼,特地过来钓鱼。”   孙振点点头,也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烦请吴神医详细说一下此地发生的情况。”   因着想到说完之后就可以吃饭,吴修和十分配合,“老夫原本在距离此地往北大约一里处钓鱼,没想到钓了一个上午只钓到一条二两重的小草鱼,觉得那处风水不好,便决意来这边的酒楼用完午膳后便换个地方。谁知,经过此处时,忽然听见惨叫声,老夫就立刻躲进那处草丛里观望。”   吴修和指着小阁附近一丛茂密的树林。   “嗯。”孙振只是应了一声,并未立刻遣人去查看。   吴修和继续道:“老夫看见有一群,大约十三四个武功高强的蒙面人……”   孙振打断他道:“神医如何知道对方武功高强。”   “你这孩子咋傻呢。”吴修和打量他几眼,“有两个人从地上嗖嗖地便翻上了二楼,武功不高强能这么轻易地翻上去吗。”   孙振被噎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您继续。”   “我看见的时候,屋里的四个小厮已经死了两个,还有两个护着他们的主子,老夫深受感动,便决定助他们一回。”吴修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瓶,啪的一声放在几上,“老夫便准备用我师门的独门迷药对付他们,谁知道我刚动,便被那帮警觉的人发现了,那帮人太不厚道,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两箭射了过来,幸亏我伸手敏捷,躲过一劫!”   “那个时候,张大夫可有受伤?”孙振问道。   吴修和皱眉道:“老夫自身难保,哪有功夫去看旁人。那群人射过来两箭,紧接着又有一人提刀过来。”   吴修和捋着胡须颇为得意地道:“不过老夫十分镇定。在此之前老夫已经用师门秘技卜算过将有一劫,此劫虽险象环生,终究没有性命之忧。果不其然,老夫顺此地往南逃离的时候,遇上一群士子,听说老夫遭难,便立刻去报了官,一群人仗着人多势众,料想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就冲了过来,那歹人果然闻风而逃!不过那时在阁内饮酒的二人,均已身负重伤,有性命之忧,老夫便随了天意,随便抓了个合眼缘的救治了。”   孙振知道吴修和说的多半就是事实了,因为去报官的的确是两名国子监的生徒,而官府赶到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还没有离开,也都亲眼目睹了吴修和救人,并且看他难以兼顾,便派人去寻了另外一名医生过来。不过遗憾的是,等医生赶到,那名伤者已经咽气了。   但吴修和话里有一点不是很重要的让孙振很奇怪,难道华佗也会占卜?   “请神医查看记录是否相符,倘若相符,请签字画押。”孙振将书吏的记录推到吴修和面前。   吴修和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一字不差。”便就提笔签上大名,然后按下指印。   “有劳神医了。”孙振拱手施礼道。   “老夫可以走了?”吴修和问道。   “神医请便。”孙振道。   吴修和欢欢喜喜地爬起来,对站在一旁的冉颜道:“徒弟啊,我去与几位御医探讨医道,你忙着吧。”   冉颜从袖袋里摸出荷包塞在他手里,“您拿这个去让酒楼里的小厮给您去买身换洗衣物。”   “好。”吴修和也不客气,把钱袋揣在袖中便乐呵呵地去寻张松鹤等人了。   冉颜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吴修和在某些方面的记性确实不大好,在加上性子随意,便是嘱咐他也没有用。   孙振起身道:“恭喜献梁夫人喜得子女。”   冉颜微微笑道:“多谢孙少卿。”   孙振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刑部和御史台两方面的线索汇合。这次的主审是大理寺,堂审由何寺正负责,而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御史中丞陪审。   若是平时三司会审,作为陪审的三位官员,基本不需要协助查案,最重要是须得监督全过程,确保结果无误。但这一回涉及储君,并且是圣上亲召,三司不得不更加小心处事。   两人相让着在席上坐下,孙振询问道:“听说献梁夫人与东宫一位新调任的刘舍人相熟?”   冉颜心中一顿,道:“正是,在苏州时,刘舍人对我冉氏颇为照顾,与家父交情不错。”   孙振颌首,“今日我才得知,刘舍人已经失踪多日了。”   “失踪?”冉颜满是惊讶,想到东宫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冉颜心中担忧起来。开始她与刘品让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但摸着良心说,无论刘品让多么老狐狸,对她还是不错的,要是她那么多把柄落在旁人手里,她不见得会像现在这样好过。   刘品让在官场上世故圆滑,阴暗的事情大约一样也没少干过,但他本就出身低微,在对待百姓上,的确也是难得一见的尽心尽力,所以在苏州任职的时间虽不长,却能得到百姓拥戴,冉颜对他也没有恶感。   她不禁追问道:“东宫不是每日也要点卯吗,难道就无人发觉他失踪?”   “您有所不知,太子终日嬉戏宴饮,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见宫臣了,因此东宫也非常松散,点卯也是有一日没一日的,直到太子中庶子身亡,今日彻查的时候才发觉他住所内的用物至少有两三日不曾动过。”   李承乾如此醉生梦死,怕是知道李世民曾经夜召重臣,商议废黜之事,所以心灰意冷了吧。   刘品让来时,也是喜忧参半。   “自刘舍人赴长安任职,我也只见过他两次,毕竟他是东宫的人,不好交往过密。”冉颜话说得很直白。   “献梁夫人可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吗?仆婢之类也可。”孙振已经问过刘品让的同僚,都说有小厮,却不知道有几个。   “他身边只养了两个小厮,也一起失踪了?”冉颜问道。   刘品让这次调任长安,本就做好了最坏地打算,所以他把妻儿全都留在了苏州,准备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再接他们进京。而且长安寸土寸金,他又不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恶官,在苏州赚的那点钱财,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剩下的根本不够在城东买个宅子,暂时寄居的地方,只养了两个小厮。   “是啊,没有踪迹。”孙振叹道。   冉颜暗自分析了一下这件事情,倘若凶手真是太子,刘品让说话做事都很圆滑,与张玄素这样的谏臣截然不同,他在太子身边,定然知道投其所好,应当不会遭到虐杀吧?   “孙少卿是否还记得,去年夏天在曲江的女衣浮尸?”冉颜道。   孙振点头,“那是东宫的一名内侍,叫安心。”   冉颜立刻道:“孙少卿可有想过,这次命案居然也是在曲江!据我师父说,有十几个蒙面人,这附近酒楼、酒肆相距并不远,他们是如何掩人耳目,来无影去无踪?”   孙振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您是说,凶手在此处有容身之处?”   “这种可能应该还是有的吧?”冉颜反问道。   孙振神色微敛,朝冉颜深深地施了一礼,随后霍然起身,朗声道:“来人!”   “在!”一名兵卒拱手待命。   孙振走过去掏了件东西给他,耳语了几句,那人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萧颂才将周围勘察完毕,见冉颜和孙振都在树阴下,便走了过来。   “萧侍郎可发现什么?”孙振问道。   “这批人像是杀手,退走的非常整齐,现场也没有留下明显的证据,不过,我带人顺着他们逃走的方向查了一小段路,发现痕迹在南面那一片建筑附近消失了,我怀疑那片地方有杀手的据点。”萧颂道。   孙振点头,“萧侍郎与献梁夫人不愧是夫妻同心,竟都想到一起去了。”   萧颂看了冉颜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冉颜道:“去年夏天那个死在曲江里的宦官……具体情形如何?”   当时冉颜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了几眼,只能猜出大概的情形。   孙振对冉颜也有一定了解,所以并不觉得她问这个是妇人多事,便解释道:“当时是刘医丞验尸,他说安心是被扼死之后丢进水中,说是呼吸道中没有泥沙之类的东西进去,也无在水中挣扎的迹象,身上无虐伤,身上也没有多少死后伤。”   原来刘青松也解剖了尸体,不过想解剖宦官的尸体,应该不会有几个人会反对。   “我先失陪一下。”孙振道。   萧颂道:“请便。”   看着孙振离开,冉颜转头看向萧颂道:“夫君,刘舍人失踪了。”   萧颂倒是很淡然,“现在就是东宫屋顶塌了我也不吃惊。放心吧,刘品让与别人不一样,他出身低,一路爬上来!经历的事情比世家出身的官员多得多,更懂得怎么保住自己,否则我们现在就不是得到他失踪的消息了。”   冉颜点头认同,叹了一声道:“能尽快找到他最好。”   “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刘品让在长安不认识几个人,如果他能想到办法传信,多半会传到我们府里,你回去等着,吩咐家里的护卫加强守卫。”萧颂嘱咐道。 第406章 遭伏   “好。”冉颜伸手握了他的手,道:“那你自己小心。”   “嗯。”萧颂反握住她的手,送她上了马,并遣三十护卫送她回去。   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胆敢刺杀当朝重臣,冉颜也参与这个案子,又怎知道凶手不会伺机报复?所以她也未曾拒绝萧颂这么兴师动众。   曲江附近风景秀丽,但冉颜觉得并非久留之地,所以从大路策马,丝毫没有逗留。   从曲江入坊市之前有一段白沙堤的林阴道,道两旁有许多贵族的郎君娘子围了屏风,在纳凉玩乐,各色的屏风宛如一朵朵花般绽放在绿树丛里,分外有野趣。   冉颜方才在阳光底下晒了一会儿,感觉有些供氧不足,头晕恶心,似乎是中暑的迹象,到林阴道的时候,冉颜便将行速稍稍放慢了一些,吹了会儿风,情况才稍有缓和。   “献梁夫人。”   快要进入坊间时,冉颜仿佛听见有人在唤她,但正晕乎乎的,耳朵里面有些耳鸣,便不确定地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   “献梁夫人?”   刚刚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旁边的护卫道:“夫人,好像有人叫您。”   冉颜停下马,护卫正准备寻人,却见旁边树丛里动了动,有十余个护卫立刻驱马挡在她前面。   片刻,树丛里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他抬头看了看冉颜,猛然跪倒在地,哭道:“果然是献梁夫人小的是刘舍人的仆从,方才去了侯府才听闻您和侯爷都不在,还以为天要亡我们阿郎。”   方才还说到刘品让,现在人居然就来了!这让冉颜有些戒心,也稍微清醒了几分,问道:“刘舍人出了什么事?”   “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护卫提醒道。   冉颜也是一时着急,转看四周,果然有不少人注意这里,冉颜吩咐一名护卫,“载着他,走在前面。”   “献梁夫人,有人追杀我。”那仆从连忙道。   冉颜微微皱眉,对护卫道:“小心戒备。”   那仆从被护卫拎上马,依照冉颜的吩咐走在队伍的前面。   还有不到一里路便能进入坊间,还有这么多护卫,应该不会有事。冉颜让自己镇定下来,加快速度往城内去。   “没有人跟踪吧?”冉颜问身边的护卫。   “没有!”护卫答道。   已经能看见街坊建筑了,冉颜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有一群士子打扮的人从旁经过,与此同时,刘品让的仆从突然惊恐地大喝一声,“是追杀我的人!”   护卫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边经过的士子,那群人显然也愣住了,所有人都显得很迷茫,还有人怒道:“莫要开这种玩笑,我等乃是国子监生徒!”   冉颜心里一跳,抬头往前面的阁楼上看,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便见三支羽箭往这边射过来,不由大喝一声,“在城楼上!”   已经有许多护卫早就发现了那些人,但退已经来不及,只能立刻拔刀迎箭。十余护卫挡在冉颜前面,掩护她后退。   电光火石之间,三箭已至,侍卫挥剑阻挡,但是这箭并非是弓箭,而是从弩中射出,其威力不可小觑。三支箭被堪堪斩断,残箭还带余力,插入那群士子脚前的泥土里。   那群士子一见如此情况,惊呼一声立刻四处奔散,但慌乱之下难免互相碰撞,倒下一人立刻便绊倒一片,一时间惊恐的呼喊四起,不大的林阴道口乱作一团。   冉颜微微俯身,牵动缰绳随着慢慢后退。这样一来,就算有箭射过来也不会伤到她,但那些人的目标明显是刘品让的仆从,便道:“保护好那仆从!”   “是!”护卫领命。   “夫人坐稳!”护卫眼看这个距离已经相对安全,立刻甩马鞭抽冉颜的坐骑。   马匹陡然加速,转眼间便窜出去几十丈,冉颜晃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仆从未曾被伤到,护卫正在保护他撤退,但是士子乱作一团,滚在地上,马匹不能前行。   这样下去,就是活靶子!冉颜心中一急大喊了一句,“下马躲避!”   那群护卫陡然反应过来,立刻下马往旁边的树林里跑。   冉颜刚准备转回头,又看见阁楼上射来几支羽箭,她的位置应该是安全无虞的,只是那仆从就难说了。   危急之下,冉颜也顾不得许多,只能顾好自己了她一甩马鞭,“驾!”   十几个护卫紧紧跟随。   那边阁楼上仿佛又加了许多弓弩,箭雨朝地上的护卫和士子席来。虽则所有的箭的方向都是瞄准护卫和侍从那边,但大面积地射,免不了要误伤。冉颜只听见身后惨叫声不断传来,她皱起眉头,一勒马缰,让马渐渐停了下来。   冉颜从两侧看了一下,吩咐道:“你们从侧面入林子,避过阁楼的视线,杀到楼上去,我看他们也只有不到十张弓弩。”   冉颜的眼力极好,那阁楼上的弓弩,有六七张是连发弩,其余是弓。   “可是夫人,属下等答应郎君寸步不离的保护夫人!”护卫迟疑道。   冉颜抬起马鞭指着地上受伤的士子,“难道看着他们死吗?”   她明明就还有实力相救,就算她再狠心一点,再冷血一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人无辜惨死。她冷冷道:“还不快去,他们目标不是我,留下两个人保护足够了!”   “是!”众护卫齐声答道。他们也是血性的汉子,长安的士子在他们眼皮底下被杀,他们却只顾逃跑,不出手相救,这传出去不定要让人怎么戳脊梁骨。   冉颜环顾四周,这里是曲江与城内往来的要道,因天气炎热,出门游玩的人不多,这又正是过午一个多时辰,正是最炎热的时候,因此路上行人不多,有几个也都被吓跑,估计会去报官。   府衙应该很快便会来人。   冉颜皱眉看着阁楼之上,这群人,实在太胆大妄为了,光天化日,在人群来往的要道便胆敢伏杀!   李承乾……当真要疯了吗。   真的是他?就算要杀人灭口,他弄这么大阵仗,不也是暴露了吗? 第407章 连环毒计   十余名护卫从两侧的林子里穿过,迅速逼近阁楼。   阁内的人也发现了护卫,顿时有些慌乱,射出的箭也散了,似乎在准备逃离。一名护卫护着刘品让的仆从匆匆向这边逃过来,其余护卫忙着去救那些国子监的生徒。   冉颜收回目光,看着一瘸一拐渐渐靠近的两个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树荫底下,孙振跪坐在席上,手指轻轻摩擦着布料上纹路,他说:听说献梁夫人与东宫一位新调任的刘舍人相熟?   ……   今日我才得知,刘舍人已经失踪多日了。   ……   献梁夫人可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吗?仆婢之类也可。   ……   倘若不曾遇上这件事情,冉颜只会当做孙振是为案件奔波,然而才隔了两刻便遭袭,再回想起来,却句句是刺探,句句是圈套。   这一切,原来只是个连环计,刺杀张玄素,引萧颂入毂。其中还有很多关键想不通,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孙振……他明明是那么正直的官员!刘青松也与他似乎很相熟的样子,刘青松虽然是个不着调的人,但也颇有识人之能,怎么会看不出他表里不一?   多半孙振本就是个老实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被迫”或“被利诱”做出这种事情。   只有这种人最能瞒得过萧颂……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从脑海中闪过,冉颜突然指着刘品让那仆从,冷声道:“杀了他!”   正扶着他的护卫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微微一怔。   “马上杀了他!”冉颜厉声道。   护卫反应过来时,旁边的“仆从”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猛地向他腹部刺去。   护在冉颜旁边的护卫立刻拔刀护住冉颜,却不敢离开她半步。   “啊!”那护卫一时不察,轻易地被仆从得手,一刀刺入腹部,鲜血霎时间涌了出来。   冉颜心头微惊,护卫们都是穿了铠甲的,这人居然看也不看地便从侧面的缝隙刺中他,显然是个很有经验的杀手!   皇城脚下,冉颜带的近身护卫都只是带刀剑,根本没有远程攻击的武器,他们也不敢轻易离开冉颜,只得冲那边还在救治生徒的护卫大吼一声,“保护夫人!”   众护卫一听,立刻持刀跑了过来。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管袖箭,一抬手便发动了机关,三支箭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之声如闪电一般的逼近冉颜。   这种箭短小得还没有指头长,护卫没有把握用刀剑击落,他一咬牙,飞身一扑,想替冉颜挡箭。   冉颜此时心中冷然,连中暑的感觉都生生被逼退了几分,脑子无比清醒,看见护卫扑过来便明白了他的心思,当下顺势便将他一拽,两人从马上掉落下来,那三支短箭堪堪擦着冉颜的大腿射过去。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那刺客,另外一名护卫也管不了许多,直接策马冲上去。   那杀手一见一击未得手,紧接着射出第二次。依旧是三支连发,但因两边护卫都已经杀近跟前,他这次失了准头。   冉颜眼见这边刺客绑着袖箭的手被击落,冉颜急急对护着她护卫道:“快走,去搬救兵,夫君可能有危险。”   “夫人,去哪里搬救兵?府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动用了!”护卫道。   府里的侍卫和她的私人暗卫都不能乱动,家里面还有三个小的呢,他们太年幼,经不起什么变故……但萧颂也不能有事啊!   之前看孙振的样子,是交代人调兵过去搜寻杀手,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对萧颂下杀手?   眼下这情形,颇有种兵荒马乱的样子,难道太子要兵变?莫说这样合不合时机,即便他要兵变,对付她和萧颂做什么?   护卫见她出神,不禁再次问道:“夫人?去哪里调兵?”   是啊,去哪里调兵?大唐的军队又岂是随口能调动的?   “老宅!”冉颜猛然想到,她不是还有公主嫂子的吗?公主身边的护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再加上老宅里还留有原本宋国公在时留下的护卫,应该有不少人可以用。   “是!”护卫领命,招来另外两人保护冉颜,便立刻翻身上马。   冉颜转头吩咐另外一名护卫,“进城去打听一下,各个守备军是否有异动。”   “是!”   又一名护卫领命而去。   阁楼那边的交战已经停手,十余名护卫赶过来。而这边的刺客一见逃跑无望,在交手间服毒自尽。   府衙的人匆匆赶到,一见现场的情形,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令人抬受伤的生徒们入城就医。   冉颜稍微松了口气,既然府衙的人还能赶来,说明应该还不至于兵变这么严重。但……萧颂依旧很危险,万一孙振在寻找杀手的时候趁乱对萧颂动手,到时候再来一个推脱责任,说是被杀手所杀……   这由不得冉颜不多想,就像方才这样混乱的场面,倘若有内奸真的射了她一箭,谁能说清究竟是不是在伏击中被伤?   “护卫中有多少死伤?”冉颜问道。   “回禀夫人,七个受箭伤,未有死亡。”一名护卫的领头答道。   冉颜放眼看过去,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他们说的受伤大约是指重伤到不能行动。   “七人留下,随府衙之人回去疗伤,并协助调查,其余人跟我走。”冉颜一刻也等不下去,她不敢想象,如果萧颂真的出事,她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冉颜吩咐两个人留下,等待从老宅里搬来的救兵,让他们还是去张玄素遭袭的那个阁楼会和。   发生这件事情,让冉颜忽然觉得,人,真是虚假不可信!   就如前世,她身边那个助理,斯文有礼,谦虚好学,然而就是那么一个人,却是个杀人狂!又譬如何寺正,一副正直热心的模样,转脸便能捅你一刀,更如孙振,冉颜对他并非很熟,只见过几面,但不指从一人口中得知此人秉性刚直,断案的水平不下于萧颂,可如今却也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来,欲图她性命。   敌在暗,实在防不胜防。   冉颜一路疾驰到来处,那里还守着不少人,冉颜下马匆匆走了过去,随便抓了个人便问道:“可见了萧侍郎?”   那人看了冉颜一眼,认出她是萧颂的夫人,便一拱手道:“萧侍郎与孙少卿去抓疑犯了。” 第408章 没有一个活的   冉颜心脏一紧,追问道:“他们去哪里缉凶?”   那侍卫迟疑一下,拱手道:“请献梁夫人见谅,此是公务,属下不敢乱说。”   冉颜闻言知道再逼问也没有用,便立刻上马,带护卫一起往南面酒楼林立的地方去寻。   经过中午烈日的暴晒,曲江畔犹如蒸笼一般,热气中混合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令人喘不开气,冉颜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太阳渐渐西坠,所有侍卫看冉颜的目光都万分的崇敬,这样的天气,在外面半个时辰就像是从水里刚刚拎出来一般,连他们都快要支持不住,冉颜却生生挨到了现在。   冉颜看着众人已经疲态尽显,便让他们在一家小酒肆里喝了放盐的水,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   眼看暮色降临,队正提醒道:“夫人,暮色已至,再不回去坊门便关闭了。”   冉颜皱眉,他们寻了两个时辰有余,却只在路人那里打听到一次行踪,还是在林子那边。她思虑片刻问道:“老宅的人来了吗?”   “来了,因怕惊动府衙,所以分批来的。一共有两百四十人,分三批,第一批一百人,约莫还有半刻将至。”队正答道。   “找,一定要找到侯爷,确认他安然无恙再离开。”冉颜不容置疑地道。   萧颂的观察力很敏锐,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所以一般想要对他下手也很不容易。但他一共四十护卫,给冉颜拨了三十,身边就只有十个人,如果孙振当真下了杀心,应该有机会能得手。   冉颜相信,萧颂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掣肘,可万一他身边的人力量单薄,就等着有人救急,而她却错过机会,那她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队正拱手答道:“是!”   “等候老宅的人过来,一起入林寻找。”冉颜下了马,找了一间茶楼,找些凉水缓解自己的中暑症状。   坐了一会儿,老宅的护卫便至,冉颜令二十人在各个酒楼查探,一旦发现情况,如非危急关头,不要轻举妄动,立刻派人来通知他们。   近百人带了火把入林,天色尚还有些光亮,趁着这个时候,众人先寻起了地上的痕迹。草木葱茏,如果有很多人穿过,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从被袭开始,队正就有注意冉颜,她的冷静和忍耐力连他都自叹弗如,所以冉颜决定要跟着一起找人的时候,他也并没有阻止。   冉颜压下心头的烦躁,大部分时候都是她依靠萧颂,但她本身也不是没了依靠就寸步难行的人。   “夫人!找到踪迹了。”护卫道。   冉颜道:“先派几个在前面探路,我们随后。”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中生长的很茂盛,零碎漏进来的月光根本起不到什么照明作用,在前面的人都点了火把。   草丛中的虫OO落落如雨,众人都尽量地将动作放轻。好在曲江是被圈在长安城内供人游玩的地方,一直以来也未曾发现过猛兽,所以不用担忧猛兽袭击。   这样沉默着约莫走了两刻,前面探路的人忽然折回来,压低声音回禀道:“夫人,队正,前面有建筑,是几家酒楼。不过脚步很乱,几乎每一家酒楼的后门都有脚印。”   唐朝人爱酒,所以曲江这种供消遣玩乐的地方,附近酒楼林立,密集的地方更是一家挨着一家,却不会没有生意做。   “我去看看。”冉颜驱马往前,队正挥手令二三十人跟着。   快靠近的时候,冉颜下马徒步走近,毕竟马匹不是人,万一不合时宜地打个响鼻被人发觉怎么办。   前面十余丈的地方,有三家酒楼,每一家相隔十几丈,丝竹喧闹声站在这里也听的一清二楚,而地上果然如护卫所说,脚步十分杂乱,每个酒楼的后门,都有脚步通过去。   冉颜蹲在地上,就着月光仔细观察地上的脚印。其实有细微的差别,重叠的脚印,冉颜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哪个先踩上去,哪个是后踩上去,根据这个,可以判断出他们最后进入哪一家酒肆。   向前查探了几丈远,再观察三家酒楼的气氛,冉颜断定三司的人最终进入的是最右边那家。   “召集人,令人去将剩下赶到的老宅人也带过来。”冉颜吩咐道,顿了一下转向队正,“给我找身男装。”   “好!”队正应声。   这在林子里,去哪儿找男装?队正只好去队伍里抓了一个看起来最弱小的人,令他把外衣脱掉。   “夫人,条件有限,只能找了穿过的衣物……”队正双手碰上衣物,本以为冉颜会嫌弃,谁知他话还未说完,冉颜便一把抓过衣物,闪身进一棵两人合抱的树后。   片刻之后,冉颜一袭黑衣走了出来。发髻也散开,秀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冉颜平时都有修剪头发,不会把它们留到和一般唐朝女人那么长,因此能够轻易地做成简单发髻。   冉颜沉吟一下,道:“先找两三个人绕到正门,充作酒客去看看酒楼的情况。”   队正看了一下,祖宅过来的人中,衣着看起来并不扎眼,便指了两个去查探。   冉颜站在林子口,夜风稍微带来了一丝凉意,心头的烦躁与紧张也渐渐趋于平静。每一次,真正要面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怕过,也未退缩过。就如亲手解剖秦云林的尸体,她握刀子的手稳的如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也再没有走出过噩梦……   冉颜盯酒楼中的光亮,右手微微握起。今天下午才握了他的手啊……如今就出了这个变故,但愿一切安好吧。   隔了两盏茶,从那酒楼的阁楼上隐隐传来护卫的声音,“队正,酒楼里没有一个活的。”   没有一个活的……就是全都是死的了?   冉颜的心猛地狂跳两下,她努力保持的平静顷刻间崩塌,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便冲了出去。   队正立刻令人跟着跑出去,到了后门,一名护卫踢腿便踹后门,他用力过猛,可后门根本没有栓,整个人栽了进去。   二十名护卫前面开路,冉颜急匆匆地走了进去,院子里有几摊血,却没有尸体。   冉颜将整座酒楼其他地方都查看完,均未发现尸体,便顺着楼梯登上阁楼。   才走了几步,她便缓了下来。   不对!那两名护卫喊过之后,为何再也没有动静了?冉颜悄悄向后退,并抬手示意护卫也一并向后。   众人不知缘由,但见她神色凝重,便也屏息撤退。   待他们走到院子里,阁楼的窗子忽然打开,砰的一声丢下了一个重物。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心头大惊,那尸体却原来是刚刚进来查探的护卫!   “献梁夫人,你可真是令人吃惊。”楼上幽幽传来一个声音,似乎经过刻意的变声,听不出原本的音质。 第409章 昔日种种,俱往矣   “何人畏首畏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冉颜冷冷道。   阁楼上那人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听说献梁夫人喜欢尸体,在下便准备了一具上佳的,献给夫人作为见面礼。”   闻此言,冉颜的惊呼声被她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双目却陡然被逼得通红。   静默了一息,楼上又丢下一具尸体。   冉颜直直地看着那个从半空坠落的物体,脑子中一片空白,直到看清那具尸体的衣着和体型,才找回了理智。   “夫人不必言谢,告辞。”那人声音里带着笑意。   队正向前疾走几步,被冉颜阻止,“不要追,他既然敢如此嚣张,必有所恃,暂时不要分散人力。”   冉颜猜测,这里的三家酒楼,都是凶手所有,她是看三家酒楼相隔有段距离,且建筑和地形都不合适围攻,这才敢进来。   冉颜往那具尸体前走,队正阻止道:“夫人且慢。”他一挥手,令旁边的护卫先行过去查看。   护卫持刀缓缓靠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微微动了动,那侍卫被今日那“仆从”之事弄得多疑起来,立刻便要挥刀,冉颜喝道:“住手!”   “十七娘……”地上那人声音虚弱。   冉颜微微一惊,这个声音是……   “刘舍人!”冉颜几步奔上前去,稳稳地将他翻过来。   果然是刘品让!他面色惨白,口中吐出的血染满了整个下颚,衣衫完好,颈部却从衣领里渗出血水来。   冉颜立刻伸手捏住了他的脉搏。   “呵呵,生死人……肉白骨……的仙术才能……救老夫吧。”刘品让咳了一声,血如泉水一般涌出。   冉颜眼中发涩,从袖中取出一条白叠布,展开之后取了里面包裹的银针,为他施针续命。   刘品让脏腑皆遭到重创,脉已经有了大颓之势,就算是在后世也回天乏术,冉颜只能施针给他争取些时间交代后事。   刘品让还保存着一丝清醒,能猜到冉颜的意思,因此也并未说话,闭着眼睛任由她施针。   解开衣襟后,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身上的伤,已经看不见完好的皮肤,皮肉外翻,有一些伤口已然化脓。刘品让似乎是已经疼到麻木,面上表情显得并不是很痛苦。   施针之后小半盏茶的时间,刘品让才微微睁开眼睛,“老夫,早有心里准备……太子储位不稳,在来长安之前,老夫便预料,恐有一日会被太子所累……”   刘品让声音颤抖哽咽,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可老夫,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会落了这个下场!太子不仁,天当诛之!天当诛之!”   噗!   刘品让气血上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消息,冉颜还是有些吃惊,“果然是太子所为?”   “老夫……”刘品让吐出一口血,叹息一声,继续道:“东宫宫臣屡屡折损,老夫……早有察觉,如此嗜血无道,一旦败露,绝无挽回余地,圣上必然怒废储君。”   刘品让所说之言,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太子虐杀宫臣,这简直没有人性啊。   “老夫恐为其所累,因此写信命人……偷偷转交萧侍郎,不求官职,但求可全身而退。然,那封信不知为何会落到太子手中,他言我口蜜腹剑,背叛于他,不听解释便挥鞭虐打。”   冉颜心中骇然,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我虽不知,但能分辨出……我被扣押这些日来,第一次见到他。”刘品让微微转头,“十七娘,老夫有一事相求。”   “您尽管说,但凡我能办到,必帮你办妥。”冉颜道。   “好。”刘品让欣慰一笑,但这笑容转瞬便成为苦涩,“替老夫传讯苏州家人,我言,大唐虽正雄起,但朝堂的……骤风暴雨,远非……我辈……出身寒微之人能一展抱负之地啊!望我后人,好自……为之……”   冉颜感觉他身体僵住一瞬,旋即瘫软下来。他口大张,双目圆睁,眼中的光彩如烛火一般,瞬间熄灭。表情,凝固于这个瞬间。   他埋首经卷,终于一日高中,那时候的风光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度过灰暗的候补四年,终于有朝一日得了一官半职,虽只是一穷乡僻壤的县丞,但他满心抱负,一腔热血。   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从一个两袖清风、秉性刚直之人,被官场险恶磨砺得没有棱角,历尽艰辛,坐上苏州刺史时,他的一腔热血已然消磨殆尽,唯留霜染鬓发,一身沧桑。   昔日种种……俱往矣。   “刘舍人。”冉颜声音轻却坚定,“天下定有公正,一定会有。”   “夫人,可要继续寻?”队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寻!”冉颜道:“命人护送刘舍人尸体回城,直接交与长安府衙。死的两名护卫,也一并运回去,有家人的便通知家人,附上五百贯,厚葬。”   “是!”队正立刻选了几人,把刘品让衣服整理好,拆了后门平整的门板,将尸体平放在上面,抬出了酒楼。   冉颜环顾四周,“先去寻另外两座酒楼,我怀疑那两座酒楼也属于凶手,要小心,不要放过任何边边角角,注意是否有暗门之类的机关。”   “是!”队正领命,吩咐护卫们进入酒楼的办法。   三座酒楼之间相隔十几丈,另外两座里面歌舞升平,吵闹喧嚣,里面的人怕是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因此也并未受到这边的影响。   “挑几个精明点的,扮作酒客,进去伺机寻人。”冉颜对队正道。   刘品让的死,令冉颜心里震动很大,更加忧虑起来,根本不可能待在外面等候,她要亲自去寻。但她一身黑衣上已经染了刘品让的血,所以只能随护卫偷偷潜进去。   冉颜根本不确定萧颂是否会在那里,但是有目标总比漫无目的地找能让她平静一些。   明月高悬,曲江被照的亮如白昼,林子影影绰绰地随风掀起一层一层波浪。   “夫人,队正。”忽有护卫跑了过来,“城中有信。” 第410章 女郎主   冉颜怔了一下,“何信?谁传来的信?”   “是刘医丞。”护卫双手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冉颜立刻拆开,里面居然写的是英文!定然是重要的事情,否则他不会这么谨慎,不仅仅用火漆封口,还用英文。   然而,冉颜顺着看下去,直接想破口大骂,刘青松的英文水平实在太菜了,一大堆语法错误,还有些根本狗屁不通,一整句话里除了一些简单助词,居然连一个单词也没拼对。既然英文用不好,干什么不写拼音!   冉颜捧着信看了半晌,连蒙带猜,总算弄明白点事情。   信中大致内容是说萧铉之去求见了太子,随后,太子便立即面圣。   萧铉之?冉颜诧异,这个时候东阳夫人的儿子去求见李承乾?根据刘品让的话来看,是李承乾把外边弄得这样风风雨雨,他这时候进宫去面圣……做什么?   冉颜又看了一遍信,里面确确实实没有提到萧颂。   “刘医丞还说,孙少卿的儿子不见了,让您帮着找找。”那护卫又道。   这是一个能令冉颜稍微安心一些的消息,孙振定然是因为儿子在别人手里,才被胁迫做出这种事情,说明他还没有到无情狠辣的地步。可也据说,孙振多年未曾续弦,只有这一个儿子,并且十分疼爱,究竟是儿子重要,还是大义重要,每个人的衡量都不同,冉颜也不敢太过乐观。   “还是按照原计划寻人。”冉颜道。   时间越晚,冉颜便越担忧,她紧接着又问:“其他人手不是在寻人,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护卫答道。   冉颜还就不信,那么多人,居然会忽然消失踪迹!   “先搜这座院子,然后按照原计划行事!”冉颜道。   素月流天,夜晚的曲江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朦胧绰约之美,许多士人彻夜不归,宿在曲江,因此晚上酒楼的生意也极好。   冉颜先让几个护卫陪她一起登上阁楼查看,之前的护卫说一个活口也没有,也就是说有尸体。   四名护卫先上去查探,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冉颜才领人带上火把上去。   阁楼上并不大,只有两丈长宽。地上一共有五具尸体,冉颜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五具尸体全部都是同样的装束,也就是说,其余的几个人是萧颂身边的护卫!   冉颜压下心头的纷乱,仔细地环顾四周,屋内能看见轻微的打斗痕迹,似乎是这些人被人引至此地,遭到伏击,根本只来得及挣扎一下。   “我的医药箱还在吗?”冉颜道。   队正问了下属一声,令人把药箱提过来。冉颜从箱子里出去一副手套戴上,蹲下身将尸体翻过来,一具一具检查,发现所有人都是被扭断脖子,并没有见外伤。   “夫人,这是我们的人。”队正早就认出这几个人。   冉颜点头,最起码,她现在可以确定萧颂的确到过这里。   冉颜站起身来,就着火把的光线仔细观察屋内的脚印,这些人都是从后面林子里过来,脚上多多少少都沾染了泥土。她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楼梯,好像脚印不是很多。   “走吧。”冉颜话音刚落,陡然顿住脚步,再次环顾四周,“不对!方才那人是从何处离开?”   因为这阁楼只有两面有窗,都是面向院子,楼梯楼通向的回廊也是在院子里,冉颜他们站在院中,无论那人是从何处走,都应该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队正立刻反应过来,吩咐道:“找找看,有没有暗门。”   “是!”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在墙壁、地板上摸索起来。   不管有什么暗门都应该会有些缝隙,而这屋内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遮掩物,冉颜垂头看向地上。   地上倒是有一条条的缝隙,这是搭建木地板一定会有的,似乎也都没有任何异样。   冉颜目光落在几下的一块波斯地毯上,“给我一支火把。”   冉颜接过护卫递来的火把,沿着地毯边缘缓缓走着,转了一圈,她果然发现有些不同,原来这地毯在靠近几腿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冉颜蹲在地上,用手扯了扯,地毯纹丝不动,她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空空的声音,立即道:“在这里。”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因为阁楼内只有一个人,如果密道藏在地毯下的话,地毯一般不可能这么平整,屋内有好几处几、柜,众人也并未立刻对这块地毯起疑心。   队正道:“夫人先退后,某来打开它。”   冉颜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   队正看了看,用剑插进地毯的边缘,用力一撬,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却没有开。   队正又敲了敲,道:“夫人,这里有入口,但好像从里面被锁上了。”   “撬,撬不开就砸。”冉颜毫不犹豫地道。   队正用剑撬了几下,撬不开,便索性抬起几往地板上砸。   但地板好似十分坚硬,砸了十余下,几都开始有些散架了,地板还是没有砸开。   冉颜微微皱眉,从医药箱里拿出锤和锯子,这是找铁匠做的,原本是用来做脑部解剖用。   “让开。”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护卫闻言退开。冉颜找出一把最大号的手术刀,插进地毯与地板的粘合处,飞快地把地毯除去,露出了被砸出一个坑的地板。   冉颜用手术刀插入坑里,用锤子向下砸深一些,然后侧着砸。冉颜的手术刀都是特别请铁匠炼制,锋利坚硬无比,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把地板撬开一个豁口,将锯子伸进去,开始锯了起来。   众人愣愣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不禁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都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   “夫人,让属下来吧。”队正率先反应过来。   冉颜也不坚持,立刻便将锯子交给了他,毕竟男人的力气要大的多,速度也会快。   队正刚开始不太会用锯,但用了两下似乎发现诀窍,再锯起来就顺手多了。   约莫一盏茶后,整块木板便被锯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护卫立刻拿火把靠近照明。   “下去看看吧。”冉颜道。   但是众人都很安静,竟无人应令,连队正也有些迟疑。   未知的,总是最可怕。   原本这些护卫以为,在长安附近寻人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方才看见几名同伴和刘品让的死状,让他们都变得谨慎起来,面对这样一个黑洞洞,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入口,一时间没有人敢先下去。   冉颜也尊重别人的性命,所以不曾逼迫,兀自从药箱里摸出几瓶药塞进衣兜里,拿了一支火把便欲先下去。   “夫人!”队正大惊,连忙拦住她。   冉颜抬眼看着他,冷冷道:“我夫君生死未卜,你们可以等,我等不了,你们随我后面即可。”   冉颜的举动和语言顿时激发了不少人的自尊心,他们堂堂大丈夫,遇见危险却只敢躲在女人身后?笑话,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连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况且,看方才冉颜对死者的补偿十分丰厚,五百贯啊!一个百夫长战死沙场也不过百来贯,到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好事。   “我来打头阵。”   “我来开路。”   顿时,便有好几个人便跃跃欲试。   冉颜颌首,“好,诸位都是好汉,待我确认夫君脱险,必然重谢各位。”   “谢夫人。”   众人齐声道谢,队正指派了二十个人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   冉颜随后下去,后面再跟二人人,其余人都在外面守卫,等待官府前来。   这个暗道,与普通的地窖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在二楼,所以向下深入很多。一群人很顺利地从中通过,大约走了十余丈,开始能清晰地听见头顶上有丝竹声和欢笑声传来。   走到尽头,众人看见和另外一端同样构造。   冉颜用手势示意,让人上去先听一听有什么动静。   一名护卫领命上去,贴近出口处听了半晌,摇了摇头。   冉颜感觉下面有些缺氧,刚准备令人打开出口,突然听见上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萧钺之死了没?”一个阴沉的声音问道。   应对的是沉默。   那阴沉的声音冷笑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别忘了,你的宝贝儿子还在某的手里,倘若不杀萧钺之与冉夫人,某不介意手里再多你儿子一条命。”   “少威胁我,我不是没帮你们。可是你们兴师动众,又是伏击又是假冒仆从,得手了吗?”答话的人,却是孙振。   那人恨恨道:“那婆娘太警觉,如此缜密的计划,竟然让她给拆穿了。”   孙振冷冷道:“连一个女人你们都杀不了,萧钺之比那女人更精明十倍,我也不过是失手一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什么勾当,太子又如何,倘若此事拆穿,他不会死,被碎尸万段的只有你们这些狗。我警告你,别逼得我鱼死网破。”   砰……   似乎是孙振摔门而去。   众人屏住呼吸。   冉颜听说萧颂没有事,浑身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千斤力气,虽依旧处在险境,但比方才感觉轻松许多。   “狗杂种,拽个什么,来人。”那人呼喝道。   “头领!”有人应声进来。   “城内可有消息?”头领问道。   “有,说是萧家一位郎君去求见了太子,随后太子便去面圣了,听隐秘消息说,是那位萧郎君给了太子一份密件,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萧家的郎君?”那头领沉吟一声,急促问道:“可是我们女郎主的儿子?可是十郎铉之?”   冉颜一惊,陡然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原来这帮人是东阳夫人的手下!   静了一息,来人答道:“来传信之人没说。”   “草包!”头领怒道,狠狠叹息了两口气,才接着道:“去叫二郎来。”   在下面待了一会儿,冉颜越发觉得氧气不够用,但是一时又不敢退,生怕弄出点声音来。   这地窖对人密封的好,不漏光线,空气也不太能流通,但既然他们在下面能将声音听的一清二楚,上面的人应该也能听见下面。尤其是还在楼梯上的那人,楼梯是木质的,虽未腐朽,但他也如雕像一般,一动不敢动。   过了片刻,上面又响起对话声。   “阿兄。”来人唤道。   头领的问:“二弟,女郎主养的那些金绣球花,可曾送去兰陵了?”   “女郎主吩咐的事情,我等何时怠慢过,早已经送去了。”二郎道。   顿了一下道:“阿兄,为何非要杀襄武侯夫人,害死女郎主的不是李泰吗?”   领头恶狠狠地道:“都该死。我原也未想杀她报仇,但后来我听闻,那个冉十七娘乃是华佗门人,桑先生中箭她便能施展华佗神术救活,却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女郎主死,你说那婆娘该不该杀?”   “该杀。”二郎的声音也阴狠起来。   沉默了须臾,二郎又道:“可是阿兄,女郎主在时,我们从不接这种活。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啊。”   “什么死罪活罪。咱们都是没户籍的通缉犯,以往都是女郎主给咱们接活,女郎主去了,我们早就断了活路,刀口上有血舔就不错了,你还嫌血不甜?”领头低斥道。   接着领头又叹息道:“害死女郎主的是皇子,李恪手握兵权,身边全是高手,他本人也不弱;李泰那里也是高手重重,上回我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刺杀,他身边只有一人,却令我们损失十几名弟兄想杀他们,我们是以卵击石。所以我同太子做了交易,太子保证,只要我们帮他排除异己,伏诛之后,将来等他一登基,便除去李恪和李泰,我们也算对得住女郎主了。”   二郎却也未曾太吃惊,仿佛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反而问道:“可阿兄,那可是他亲兄弟,万一他反悔呢,我们不是白死了?”   领主忽而嗤笑道:“跟了女郎主这么久,一点脑子也不长。当今圣上的手就干净了?李恪和李泰强太子那么多,朝野各有势力,只要确保太子登基,他能不思虑除掉那些人的法子?”   二郎迟疑道:“为何不能去认小郎主……我觉着女郎主的儿子定然也不差……”   领头怒斥,“混话!你忘了女郎主的话了?不能打小郎主的主意!如今差不多也被撞破了,等着官府来拿人吧,不能把太子搭进去,否则咱们就前功尽弃了……你怕死了?”   “不怕。女郎主从来都不怕死,咱怕甚,兄弟们也都甘愿为女郎主尽忠。”二郎豪气干云。   冉颜心中微微震动,东阳夫人竟有这种手段,收服一帮肯为她卖命的亡命之徒,再加上她的谋划,也怪不得能屡次杀死萧颂娶的夫人,对她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吧。   “去隔壁院子收尸吧,别被哪个不长眼的误闯,老子要杀了冉氏再死!”领头杀气四散。   冉颜心道不好,立刻示意众人准备退回。 第411章 尽忠   众人轻手轻脚地慢慢往后退,约莫退出三丈之后才稍微放松一些,转身匆匆往回跑。   刚刚接近入口,便听见上面有兵刃相击的声音,队正压低声音道:“咱们把脸都蒙上再出去,出去之后你们几个先带五十人护送夫人离开!”   众人用剑从衣角划下一块布将脸遮上,冉颜也依样遮住脸。   两个人先爬上去,见屋内还都是自己人,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有个举火把的护卫焦急道:“有一帮黑衣人过来,只言不发,像疯子一样,见人就杀,我们正在与他们缠斗,不过那帮人穷凶极恶,似乎是杀手,我们人虽多,却不是对手。”   “这帮人真是疯了,你们所有人快护送夫人撤离,不要有太明显的保护,让夫人混在你们之中一起跑出去。”队正爬上来,立刻吩咐道。   众人纷纷应是,也都从衣角裁布料把连蒙上,冉颜也握了把刀,随着三十余人一并出了阁楼。   院子中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在与护卫缠斗,那些人剑剑都是毙命招式,没有一丝多余,一群护卫根本抵挡不住。   冉颜痛惜这些人命,但她也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她,倘若她还留在这里只会死更多人,所以没有片刻迟疑,与众人一起从正门跑出去。   队正反方向冲进院子里,指挥搏杀。有了进退指挥,护卫们比一股脑地扑上去能发挥的威力大了许多。   见冉颜一出去,队正立刻喊道:“撤!”   护卫们得了令,立刻边打边往后外退。   退到酒楼门口,却发现冉颜他们被二十余黑衣人困住。   冉颜目光看向队正,恰巧他也看过来,冉颜也不管队正能不能理解,冲他使了个眼色。   好在队正是个聪明人,一见她使眼色,便猜到是让他出言沟通,而不是奋力厮杀。然而面对这样一群不把自己性命放在眼里的亡命之徒,队正一时还真想不到要说什么,但他怕人发现,也不敢再看冉颜。   静静对峙片刻,队正扬声道:“各位好汉,我等奉命前来寻人,不知各位为何绝人生路?”   为首的黑衣人扫了几眼,觉得倘若把在场的人杀光,闹的动静太大。杀手杀人也是要衡量利益得失的,真正的杀手绝不会看谁不顺眼便刀剑相向,遂道:“奉谁的命?”   冉颜听着这个声音,感觉像是方才那个“二郎”。   “是孙少卿托我等寻人。”队正答道。   沉默了片刻,那黑人嗤笑一声,“你当爷们是傻子吗?孙振要是有这么多人,还能任由我们拿捏。”   队正立即道:“我们是城北禁军营的人,受孙少卿之托帮忙寻人,无意与各位为难。我们都是违背军令私逃出来,绝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一个字。”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依旧是持剑戒备的姿势,“想不到孙振那鳏夫居然还与禁军营有关系。去禀报,问领头的意思。”   旁边一名黑衣人转身向另一栋酒楼跑去。   冉颜想到那个密道的事情,怕他们从背后偷袭,她在人群之中微微侧了侧身子,使得余光能注意到后面。   久久,那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遭袭二郎主,撤!”   领头黑衣人杀气暴涨,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果断下令道:“撤!”   黑人在月夜里如同魅影一般,飞快地逃离,但没出几步,便有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队正一惊,大吼道:“退回酒楼里避箭!”   冉颜随着护卫们一并退回酒楼,关上门窗之后,只听外面箭矢啪啪啪射在门框上,有穿透雕花窗上的高丽纸射进来,但由于距离有些远,所以能够轻易地被剑拨开。   外面没有厮杀的声音,但是不一会儿便会传来一声闷哼。   箭雨约莫持续了两盏茶的时间,冉颜觉得纵使有再高超的武功也一定被射成筛子了。   屋内的人也不敢靠门窗太近,纷纷堂后退。   四周恢复宁静。   片刻之后,门外有人高喊,“楼内何人!”   队正不敢轻易应答,道:“你们是何人?”   外面沉默两息,答道:“城南禁卫军!”   屋内所有人纷纷松了口气,队正扬声答道:“我等是宋国公府和襄武侯府护卫,为寻萧侍郎而来!”   “出来吧!”外面人道。   队正轻手轻脚地靠近门传,透过射漏的箭洞往外看,铁甲寒光,军卫林立,上千张弓箭已经箭在弦上,倘若他们一旦有丝毫异动便会又有铺天盖地的箭雨袭来。   “收起武器吧。”队正说着,将面上的遮盖拉掉,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骑在马上的将军看着从楼内陆陆续续走出的百余人,垂头对旁边的副将道:“去请萧侍郎。”   听见这句话,冉颜的心终于安下。   众人面对一片蓄势待发的箭矢,纷纷觉得脚底板发麻。片刻之后,有马蹄声传来,马上一袭紫衣宽袖飘然,宛如脱弓的箭矢一般,眨眼之间便到了跟前,飞快的马速却停得十分稳当,看起来一气呵成十分简单,但这样的马术,懂得骑马之人都会暗赞一声好。   “九郎!”队正立刻道。   萧颂看清是他中午派去保护冉颜的队正,不禁皱起眉头,“王锏,夫人呢?”   王锏转头看了冉颜一眼。   萧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冉颜一袭黑衣,云发束起,比之平时多了几分英气,一双黑沉的眼眸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些许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情绪。   萧颂什么话也没说,策马上前,一手将她捞上马背,回头对那将军道:“的确都是我府上之人,酒楼内有密道,请将军守住。”   冉颜也不管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伸手环住萧颂的腰。   夜风微微,冉颜浑身卸去紧张,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萧颂发现她忽然瘫软,立刻腾一只手圈住她。   冉颜什么担心的话都没有说,但出现在这里的国公府护卫和她本人已经向萧颂说明了一切关心。   冉颜不是不信萧颂的能力,但正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倘若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便赌不起,输不起。   哪怕有一两分的危险,也绝对不能置之不顾。   马渐渐停下来,冉颜忽听到那个“头领”的大笑声,“长安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   冉颜转头,便看见一个身材健硕魁梧的中年男人,须发微霜,剑眉上扬,看向萧颂的凌厉的眼神中竟包含着赞赏,但当他目光落在冉颜身上时,顿时杀气四起,浑身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只随时可能跃起扑杀的豹子。   “你们家女郎主曾做过些什么事情,相信不用我提醒。”冉颜面对他的杀意,语气波澜不惊,“别说那一箭命中要害,我无力回天,便是能救得,我又凭什么必须救她?”   萧颂闻言,立刻明白这些人居然是东阳夫人余党。   “哈哈哈!枉我暗中为人数十年,居然让人给听了壁角,果然不简单。”领头见根本没有再杀冉颜的可能性,便索性卸了杀气,“罢了,某今大势已去,不做无谓挣扎。”   话音方落,唰的一声抽出佩剑,大吼一声,“为女郎主尽忠。”   周围的弓箭手手中的弓陡然拉成了满月,绷出轻微吱呀的声音,但是没有得到命令,不敢擅自放箭。   而那领头,竟是一剑切腹。   他这厢声音吼罢,后面的七名杀手亦齐声道:“为女郎主尽忠!”说完便效仿领头自裁。   萧颂心里略略计算了一下死的杀手人数,淡淡吩咐道:“还有两三个人未落网,去请示将军清点尸体,继续搜捕。”   “是!”   “萧兄。”孙振走近。   冉颜微微一怔,循着声音看见了背着一个少年、满脸憔悴的孙振。   孙振将少年交给旁边的侍卫,在萧颂和冉颜面前单膝跪下,“孙某小人行径,险些害了献梁夫人性命,明日定到府上负荆请罪。”   萧颂垂眸看了他一眼,“不必了,孙少卿救嫡子心切,萧某可以理解,但我萧某今生今世也就这么一个妻,不比你那嫡子轻贱,你陷我妻于险境,别说负荆请罪,便是以死谢罪萧某也绝不会原谅。”   说罢驱马离开。   萧氏的所有护卫立刻跟了上去。   月色微凉,两人乘马缓缓而行,许久,冉颜道:“刘舍人死了。”   萧颂轻轻抚了抚她的肩,片刻才开口道:“害死他的人,不会逍遥法外。”   “嗯。”冉颜应了一声,转而问道:“孙振不是被要挟,如何又与你合作了?”   萧颂微微笑道:“我便一直在想,为何孙振不先把刘舍人失踪之事告诉我,反而对你说,因着有些不太明确的揣测,所以才会拨给你那么多护卫,有备无患。他对人假装得很好,但……只要是假的,都会有破绽。孙振不过是着急冲昏了头脑,想说服他合作并不件难事。”   “嗯。”冉颜得知萧颂在危险中时,也一样焦灼,所以也能理解孙振,但也如萧颂所说,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就会包容,他们都没有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圣人品德。 第412章 暴怒   时已近午夜,坊间的门已经关闭,但萧颂有刑部令牌,两府一共两百余人轻松地便回到了各自的府内。   冉颜和萧颂到内门道前,便瞧见了歌蓝。   “夫人、郎君。”歌蓝欠身施礼。   “孩子都怎么样?”冉颜下马便问道。   歌蓝道:“两位小郎君吃了奶早就睡了,小娘子不肯吃奶娘的奶,吃了一点蒸蛋,现在还不曾睡。”   冉颜闻言,立刻命人备热水,匆匆到浴房冲了个澡,便回了寝房。   弱弱正坐在小榻上低头认真地摆弄一些小玩意,肉肉的包子小脸,无意识地嘟着嘴。晚绿坐在榻前看着她。   “夫人!”晚绿听见有脚步声,一抬头见是冉颜,喜道:“您可算回来了!”   弱弱一听见晚绿叫夫人,立刻抬头去找人,看见冉颜,撇着小嘴,眼睛泪汪汪地望着冉颜,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连忙伸手要母亲抱。   冉颜心疼地抱起她,低头在她小脸上亲了亲,轻声问道:“弱弱今天乖不乖?”   还没有到一岁的孩子,冉颜自然不指望她能回答,只是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晚绿道:“小娘子可乖了呢,一下午就是四处张望地找您,也不哭不闹,倒是两位小郎君,哭得那叫一个惨,怎么哄都不成,可把一院子人忙坏了。”   “奶奶……”弱弱小脸不停地往冉颜胸口拱。   冉颜笑着抚了抚她的小脑袋,解开衣襟喂奶。亏得冉颜从六七个月大的时候,便开始给他们少量地吃一些辅助食物,不然像现在这样突发状况,弱弱得饿一天了。   萧颂也刚沐浴完进来,墨发在身后松松绑起。   晚绿欠身道:“郎君。”   弱弱连忙转头看,冲萧颂咧嘴一笑,又忙着继续吃。   萧颂微微笑道:“弱弱能听懂话了,萧某的女儿就是聪明。”   “自恋,孩子都快一周岁了,别家孩子这个时候也听得懂一些话了。”冉颜实话道。   萧颂在她身边坐下来,冉颜问道:“可去看过老大和老二了?听说今天哭得凶呢。”   “刚看过,睡着了。”萧颂从几上随手抓过一本书来看。   弱弱在冉颜怀里睡着,冉颜轻轻拍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便让晚绿抱去婴儿房内。   冉颜随去看了看那两个小家伙,见睡得很好,才放心地回房。   萧颂见她进来,才放下手里的书。   冉颜脱力地躺到榻上,萧颂躺到她身边,冉颜翻身抱着他道:“这一日,过得像是十年一般。”   “等储君稳固之后一切都会安定。”萧颂搂住她,轻声道:“先暂时观望,待入秋之后,孩子都满了周岁,局势若依旧不明朗,你就带着孩子去兰陵。”   “嗯。”冉颜应了一声。   身心俱疲的两人互相靠着,很快便入睡。   睡了两个时辰更鼓声便响了,萧颂又起塌,草草用了早膳,便去上朝了。   今日殿上气氛一片肃杀,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昨晚曲江畔的那场厮杀,血雨腥风,死了上百个人,连禁军都出动了,这自从贞观之治以来,已经极少在皇城脚下发生这种事情了,李世民的震怒可想而知。   这段时间李世民不断地上火,身体也不太好,他咳嗽一声,缓缓道:“那帮匪徒的幕后主使是谁,可有线索?”   孙振持笏出列,道:“昨夜匪徒自裁时,曾大呼:为女郎主尽忠。其他,并无线索。”   李世民皱眉斜靠着身子,淡淡道:“匪徒全部落网?”   “是!原本逃跑三个,但被郑将军围捕,匪徒见已无退路,便自裁了。”孙振答道。   “在皇城脚下兴风作浪,连续刺杀朝廷官员,杀伤数十人,并伤及国子监生徒,此,该当何罪?”李世民语气平缓,但不知为何,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众人也都察觉了他的情绪,但人死都死了,唯一还能剩下的一样便是戮尸,此话是绝不会从圣上口中吐出。   该判什么刑,这跟刑部有莫大关系,张亮却脚下生了根一样,像一尊雕像杵在那里。静了片刻,萧颂只得出列,“罪大恶极,该当戮尸示众,以为惩戒。”   “嗯,就如萧侍郎言,戮尸示众,众卿可有异议?”李世民问道。   众人躬身齐声道:“臣等无异议。”   “那就这么办吧。”李世民云淡风轻地将此事就撇了过去,“众卿有事上奏,无事便散了吧。”   “臣等无事。”众人再次齐声道。   李世民现在看似古井无波,其实随时可能炸开,这个时候,只要天没塌下来,其余都是无事,否则谁不小心触了线,决计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   众人依次退出殿外缓缓往各自的官署走去。他们走得都很慢,主要是想知道圣上会不会招人议事。但直到内阁大臣的身影全部消失在视线里,也没见有人被召。   萧颂亲历了昨晚的那场围剿,因此也是众人想要询问的对象,他也未多停留,大步走回刑部,经过之处偶尔还能听见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啊?听说昨夜太子硬闯甘露殿,怎的没有下文了?”   “太子今日未曾上朝……”   “别问了,现在阁老们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们还往上凑。”   萧颂心里不禁苦笑,他是从一开始便决心急流勇退的人,结果现在正是搅进了大浪里,想从浪头上退下来,非伤即残唯一的办法便是做那弄潮人,迎着大浪去,随着浪头下来。   ……   甘露殿中。   李世民换了常服,靠在圆腰胡床上,手中握着一沓厚厚信函怔怔发呆。   久久,他才微微动了身子,道:“去传太子。”   “是。”忠瑞跟在李世民身边伺候二十多年了,能够很清楚地分辨,圣上这是狂风暴雨要来了,连忙匆匆退了出去。   隔了不到一刻,李承乾便急忙赶来,余光看见忠瑞对他的使了个眼色,便知李世民的心情不好,谨慎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父皇……哼。”李世民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拍在几上,陡然怒吼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父,我还坐在这个皇位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老子还没死,你便忍不住要除了手足,等老子一归天你还不赶尽杀绝?”   李世民将手中的东西狠狠摔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看着散落在脚下的纸,喃喃道:“儿臣不懂。”   “不懂!”李世民抓着面前的香炉便砸了过去,他虽然在盛怒中,却未曾被愤怒冲昏头脑,这一砸只是擦着李承乾的身子过去,并未真的砸到他。   香炉咣啷一声砸在琉璃屏风上,连门外之人都噤若寒蝉。   李世民常年征战,脾气也十分暴烈,只不过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相对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能控制自己的行为罢了。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世民扶着腰怒道:“自己惹了事不说,竟拿这些来告发兄弟谋反,你叫我把青雀杀头还是充军?”   “父皇!”李承乾猛地跪在地上,“儿臣不服!这份东西明明就是真的,儿臣为何不能告发,李泰要谋反,难道要儿臣坐以待毙?”   “你老子没死也没瞎。”李世民忍不住又暴吼起来,“你们一个个什么熊样,老子看得一点也没落。”   李承乾眼泪倏然滑落,“父皇!儿臣也是被逼的呀!青雀在您眼里什么都好,您疼他,要废了我立他为储君,我害怕父皇,我也害怕被废,害怕成为被杀的那一个。”   “你害怕被废!”李世民猛地一拍几案,痛心疾首地怒斥道:“荒废政事,声色犬马,不纳忠言,屡教不改,对师长阳奉阴违,对宫臣肆意虐打,你就是这么当太子的?你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你若是贤德,谁敢谋反,谁会无缘无故废你?我宠爱青雀,就要宠到废长立幼?全天下都说老子是明君,就你一个人看着我昏庸是不是?”   李承乾被骂得哑口无言。是啊,父皇没有错,是他嬉戏漫游,对师长阳奉阴违,怠慢政事,才让旁人生出觊觎之心。可是他没有勇气抗下这江山,却又害怕一朝沦落。除了安瑾,没有一个人懂他。   “父皇,儿臣错了。”李承乾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李世民心头的一把火,给他的眼泪慢慢浇熄,只坐在席上喘粗气。他也心疼这个从小就未曾得到他照顾的儿子,李承乾的狼狈无助,让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幼时在高墙内,独自缩在一角听厮杀的孩子。   “我问你。”李世民缓了缓情绪,问道:“那些宫臣,可是你所为?”   李承乾止住哭声,小心翼翼地道:“儿臣只是一怒之下失手打了他们,未曾伤人性命啊。”   “一时失手!”李世民从位置上猛地跳起来,上前拽起李承乾的衣领,一拳便挥了下去,“你当我有多好糊弄啊?你说。”   忠瑞见李世民接连几拳下去,李承乾嘴角已经见血,连忙扑上来护住他,求饶道:“圣上,圣上息怒太子有疾,不能再打了啊!”   “滚!”李世民恨恨道。 第413章 被捕   李世民坐在几前不停地咳嗽,李承乾连忙道:“父皇,您怎么样?”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李承乾出了书房,便令人去传唤太医。   在屋里的李世民自然能够听得见,他对李承乾的所作所为愤怒,但也百思不得其解,少年时期明明是那么优秀的孩子,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难道真是对青雀的溺爱,使得承乾有危机感?   李承乾的眼里只看见李泰,他远远不知道,对他储位最大威胁的人不是拥有同样嫡系血统、宠冠诸王的李泰,而是那个在不管在军中还是民间,都声望极高的李恪。   李世民作为一个不想让手足相残局面出现的父亲,只能这么权衡。   他恨恨叹了口气,他整治的了天下,御下有方,却整治不了自己的几个儿子。这件事情,他也至今找不到答案。   满室的狼藉。   李世民闭眸平复自己的心情,片刻之后,才道:“忠瑞。”   “圣上。”忠瑞躬身道。   “传我口谕,令三司放手去查东宫命案,限一个月内破案,不管结果如何,不许有徇私隐瞒。”李世民闭着眼睛,声音低哑。   忠瑞心下一凉,顿了一下,应道:“是。”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宫婢轻手轻脚地收拾地上香炉、香灰和纸张,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知了声声,除此之外整座太极宫都平静得让人发寒。   三司得了圣谕,便立刻风风火火地展开了调查,此事元凶是谁,众人心里都有定论,觉得不过是找证据罢了。   因此,三司也分三拨。因人证涉及刑部官员,所以由刑部去东宫收集线索,大理寺去录萧府护卫的口供以及调查与死者临死前接触过的人,御史台负责录冉颜的口供。   虽在地窖里听见杀手对话的人都是萧府护卫,但众口悠悠,瞒不住东阳夫人之事,况且东阳夫人早已身亡,这件事于萧家关碍也不算太大,至于刘品让的遗言,就更不用瞒着了。   但凡御史台问到的东西,冉颜都事无巨细交代得很清楚。包括那些杀手因她对东阳夫人见死不救而心存报复,也包括刘品让指明太子虐打他的事情。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冉颜道。   御史中丞知晓冉颜也通晓破案,连忙问道:“您请说。”   “当时将刘舍人从阁楼上丢下来的那人,我一直觉得他是故意在引我们去密道,应该不是那伙杀手中人,并且刘舍人也说,他被关了这么多天,第一次见他。”冉颜也与萧颂说过这件事情,他推想了几个可能,冉颜觉得都有道理,但此时她也不欲多管闲事。   御史中丞看文史已经记录下来,便又问道:“不知献梁夫人还有没有发现别的疑点?”   冉颜仔细回忆了一下,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句话,那领头曾经特别提到,东阳夫人养的金绣球花是否有运回兰陵,冉颜沉默了半晌,心里有些挣扎,最终还是道:“杀手曾经提过东阳夫人养的金绣球花。”   “哦?请夫人详细将杀手的对话说一下。”御史中丞立刻道。   冉颜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御史台私下里早就知道冉颜会验尸,因此又特别问关于刘品让尸体的事情,“请夫人描述一下当时刘舍人的尸体状况。”   “刘舍人脸部有严重挫伤,身上与之前那位太子中庶子一样,上身鞭伤密集,不过不同的是,刘舍人连前胸都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腹部伤口深刻见脏腑,多处化脓。我未曾仔细查看,但大体可以看出,他浑身有多处骨折。”冉颜道。   这种伤,几位御史台官员听得浑身发寒,心里又惧又怒,赶紧回想自己是否有检举过太子。   冉颜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似乎看见刘舍人身上有荇草,身上也隐隐有些水腥味,不过当时我急着给他续命,光线又暗,他身上充满血腥和腐臭,我不能确定。”   曲江的水中,并非每一处都生有荇草,冉颜提供的这个信息,让他们怀疑刘品让之前根本不是被囚禁在那座酒楼里。   御史台几人又问了几个问题,直到冉颜说再无别的可疑之处,才作罢。   御史中丞施礼道:“多谢献梁夫人相助。”   “您客气了,应该的。”冉颜道。   御史中丞得到的线索很多,他急着汇报,然后派人去确认,便匆匆告辞。   冉颜从凉亭里起身,正欲去婴儿房里看看三个小家伙,却见刘青松与程怀亮匆匆跑来。   “嫂夫人。”程怀亮像是从水里刚刚捞出来一般,站的地方,地面上一会儿便滴得满地都是水。   刘青松气喘吁吁地道:“九郎去查案了?”   “废话。”冉颜让两人坐下,命晚绿去端消暑汤来。   刘青松一屁股坐到席上,“德謇被捕了,我们俩坐不住,四处走走。”   “李德謇被捕,为何?”冉颜也坐回位置上。   “大理寺说查到德謇之前与那个太子中庶子在锦楼用膳,在那之后,太子中庶子便查不到踪迹了,他们怀疑德謇与这案子有关系。”程怀亮本就大嗓门,一激动,嚷嚷得更加大声。   刘青松叹了口气,这是冉颜检查胃内容物之后,大理寺根据这个顺藤摸瓜,扯出这么件事情,“德謇一向与东宫走得近……唉!”   “大将军呢?他是什么态度?”冉颜问道。   李靖不仅能征善战,而且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他对朝堂那点事儿寻摸得挺明白。   刘青松靠在几上,懒懒地道:“还能什么态度?和那些阁老一个样,俩字儿,淡定。听说自己儿子被抓了,便遣人问了问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便没了音。”   冉颜道:“这件事怕是牵扯要大了。”   “嫂夫人!德謇是不可能杀人的!”程怀亮吼道。   刘青松掏了掏耳朵,道:“大热天的,你吼啥呀?咱们都知道德謇不可能杀人,但你能保证他没参与这件事?更可怕的是,牵扯到了大将军。”   李靖本来就已经功高震主了,所以这几年辞官待在家里头闭门谢客,不参与政事,划清与朝堂的界限,如此才能保得君臣安宁,这回李德謇被卷入东宫之事,倘若有心人一闹腾,没有事也变成有事了。   程怀亮神经是粗了点,但他那个父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能想明白个中利害,不禁嘟囔道:“德謇也真是,之前都死过两个了,没事还跑去跟东宫之人吃什么饭。”   “嗯,要是没出那两桩命案,他怕也不会去找那太子中庶子。”刘青松抓了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咱们也帮不上忙,就别添乱了。九嫂,把那三个小家伙抱来跟我玩一会儿。”   程怀亮也稍微转移了注意力,满脸期待地看着冉颜,他上次见过弱弱之后,觉得那小东西真是很有趣,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太突然了,轻松哥,你也不早说,某连礼物都不曾备下。”   “以后补。”刘青松不以为意地道。   冉颜见程怀亮很期待,也就未曾扫兴,让孩子偶尔见一见陌生面孔,也很好,遂转脸问道:“孩子现在都在做什么?”   “夫人,小郎君和小娘子刚刚吃完佐食,在屋里玩呢。”歌蓝答道。   冉颜不动声色地看了歌蓝几眼,见她的确没有异样,便道:“命人在水榭上铺好席,叫奶娘把他们抱过去。”   “是。”歌蓝应了一声,便去了内院。   刘青松看着她的背影,回头一脸八卦地问冉颜道:“歌蓝对德謇当真一丝情分也无?我方才注意过她,似乎无动于衷。”   “你有闲情关心这个,不如想想如何备婚,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还闲散得乱晃。”冉颜皱眉道。   “这你可冤枉我了!阿韵不让我插手,说我是个败家子,照我这么折腾,这一成婚,我们俩就要喝西北风。夸张不夸张,我们家老太太给我留的钱够我两辈子挥霍了,不知道都留着干什么。”刘青松满脸无奈,他心目中那个有钱又会赚钱又舍得花的青春貌美小萝莉早已经幻灭。   冉颜一弯唇角,道:“看来你终于意识到了。”   “要是老太太还在,老子大不了也就是绣绣花罢了。”刘青松叹了口气,“要钱也没什么用处。”   听着这话,令人无端伤感。   冉颜与萧老太太相处时间不长,但仅此便能感受到她那种人格魅力,刘青松在她身边十余年,再回想起来,肯定比她更想念。   隔了一会,歌蓝返回来,“夫人,奶姆已经抱着小主子过去了。”   “走吧。”冉颜起身。   刘青松立刻又有了精神,与程怀亮小跑着便奔向了水榭。   建在莲池边的水榭是介于内院和外院之间,区分并不是很明显,夏季有茂密的莲叶和柳树遮掩,外院看不清楚这边,便算作内院;冬季残荷白雪,曲径相连,划作外院也可。   “孩子们,叔叔来了!”刘青松张开双臂奔了过去。 第414章 来追我呀   三个小家伙看见刘青松,立刻开心地拍手,其高兴程度不下于见到萧颂,倘若被他瞧见,免不了又是打倒一缸老陈醋。   “喵喵。”弱弱伸着肉肉的小胳膊指着程怀亮,另外一只手去挠着她身边的萧老二。   萧老二的注意力从刘青松身上转移,看见程怀亮之后异常兴奋,咯咯笑道:“喵喵。”   “哈!”刘青松伸手抱起弱弱,尽量用简单的语言问道:“什么喵喵?”   弱弱小手摸着包子脸,皱起小眉头认真思索了半晌,“大喵喵。”   晚绿掩嘴笑道:“刚刚在花园里看见两只猫儿,奴婢就告诉小郎君和小娘子,是猫猫。”   弱弱怕是看见程怀亮满脸胡子,便说是猫。   “哈哈!”程怀亮大笑起来,忍不住要伸手去逗弄弱弱,“这小娘子真真有趣!”   大雷震一般的大笑,将三个孩子吓得一愣,弱弱反应过来之后,惊恐地搂住刘青松的脖子,嘤嘤哭泣,两个小子仰头怔怔地看着程怀亮,萧老二撇了撇嘴,扭头拱到萧老大的小肉腿上便哇哇大哭起来。   萧老大也眼圈发红,眼看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两位奶娘吓得连忙上前去哄。   冉颜还未发话,刘青松便不满道:“你看你,把孩子吓得。”   程怀亮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三个孩子自那次满月宴后便未曾见过生人,胆子小了些,无碍。”冉颜伸手接过弱弱,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安抚。   三个小家伙平时见过男性只有萧颂和刘青松,偶尔冉云生会过来一趟,但因为门第有差,他也忙于生意,来的不是很频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三个人都还算温和,孩子们哪里见识过程怀亮这狮吼般的动静。   “弱弱不哭了,叔叔替你打他。”刘青松抬腿便踢。   程怀亮一时不察被一脚踢中,脱口痛呼一声,三个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忽闪忽闪的大眼中包着一包眼泪,纷纷转头去看情况。   刘青松一见有效,立刻再追着打,程怀亮见三个孩子不哭,便也不反抗,不停地闪避,口中嗷嗷叫到,“轻松哥,你做个样子就成了,还真下狠手,孩子又看不懂。”   “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是练武的,还能挨不住?别顾着说话,正经点叫唤。”刘青松道。   两个小子看着“大猫”被打得到处乱窜,咯咯笑了起来,方才哭得最凶的萧老二这会儿最欢畅,笑得眼睛弯弯眯成一条线,只能看见嘴里几颗小牙。   弱弱见两个兄长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   刘青松怕伤着弱弱,便将她放在席上,表演追打“大猫”的游戏。   萧颂急匆匆地赶回来用午膳,刚过了内门道,便看见了这边的情形,不禁满脸惊愕。   因着冉颜和奶娘坐在席边,都被荷花从挡住,从萧颂的角度来看,便只能瞧见刘青松在追程怀亮追得正欢,程怀亮时不时地还叫唤,“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刘青松则道:“打扁你这只大猫。”   颇有点令人误会的效果。   萧颂快步从曲桥上走了过来,看见席上各玩各的小家伙,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咳了一声,“你们俩别跑了。”   “九郎你回来啦。”刘青松停下来,满头大汗地道。   程怀亮抹了一把汗,走到萧颂身边,“九郎,案子怎么样?德謇有没有事?”   “耶耶。”弱弱奶声奶气地喊。   萧颂微微一怔,旋即便是狂喜,耶耶,应该是阿耶的意思啊!这是女儿第一次叫他,之前虽然教过很多次,但孩子似乎还只会说发音简单的词,而且都是重复的两个字,根本不会叫“阿耶、母亲”这样的词。弱弱居然叫了“耶耶”。   “乖女儿,再叫一遍。”萧颂抱起她道:“叫阿耶。”   “耶耶。”弱弱见萧颂高兴,便咧嘴一笑。   两个小子也拍手跟着叫,“耶耶,耶耶。”   萧颂一时乐得不知怎么是好,便一人亲了一口,“我萧某的孩子就是聪明。”   冉颜也很高兴,对两个小子道:“叫妈妈。妈妈。”   孩子对母亲这样的词汇不敏感,冉颜便用了现代的叫法。“妈妈”这个词很好叫,比“耶耶”要简单得多,两个孩子立刻便会了,“妈妈。”   “我定要生个女儿!”刘青松酸溜溜地道。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小萝莉,美好生活就是带着小萝莉去看金鱼,单纯地看金鱼也行。   程怀亮满脸神奇地盯着三个小小的人儿,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那两个庶出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会叫“阿耶”的了,此刻突然觉得有些遗憾,不管嫡庶,都是他的孩子啊,竟然未曾经历这样美好的瞬间。   刘青松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弱弱,叫叔叔。”   “松松。”弱弱奶声奶气地唤道。她有些咬不清那个音,听起来倒像是唤他名字一般。   刘青松也不介意,乐颠颠摸了摸她的小脸,“真乖!”   逗了一会孩子,冉颜吩咐厨房准备好午膳,然后带着弱弱和两个小子一起回了内院喂奶。   孩子走了之后,侍婢将大席收起来,三人在跪坐下来,各自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程怀亮忍不住问道:“九郎,德謇他究竟有没有参与作案?”   “说不清楚。”萧颂将放下茶盏,微微敛了面上的笑容,“有人看见,德謇在锦楼用完善后去了曲江,但在无人看见他在曲江做了些什么,这件事情怕是麻烦了。”   “这定然是有人陷害。”刘青松道。   萧颂道:“那也要有证据才行。现在人证物证全无,而且事情发展的走向,又很不利于他。”   程怀亮叹气,“越发理不清了,九郎,从小你就聪明,你得想想办法啊。”   萧颂修长的手指抚着杯口,他现在能把自己摘清出来就很不错了,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放心吧,既然你们都相信德謇不会杀人,只要事实如此,我必能还他一个清白,但倘若他自己作孽……满朝文武这么多双眼睛死盯着这案子,我也没有通天的本领将他保住。”   现在满大唐,上到天子,下到百姓,有哪个不关注这个案子?萧颂平时做事看似从不束手束脚,但那都是他量力而行,若非逼到绝处,他必不会去尝试挑战皇权。   片刻,便有侍婢请三人去用午膳。   午膳过后,萧颂又匆匆赶回官署。   之后的时日,萧颂都是天不亮就走,有时候中午连回来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有两个晚上还彻夜查案。三司的人也都如他这般,为了这一个案子忙得团团转。毕竟圣上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看起来很多,但一旦办起案子来,就时光如梭,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半个月。   冉颜也心疼他如此劳累,每天便帮他整理案情资料,偶尔一起分析案情。   整件案子的脉络都渐渐地浮出水面。   事情的起源,是太子不满宫臣劝谏,渐渐开始虐打他们,而宫臣敢怒不敢言,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但时间一久,便有人开始受不住了。通过三司对受害人家属的了解,被害人死亡之前有过愤怒情绪,并且有明确言辞表明,欲写奏折揭发此事,弹劾太子无道行为。   起初死的三人,一名是司议郎,一名侍读,还有内侍一人。前两者都死于自己家中,内侍则被抛尸曲江。   第二次受害亦是四人,银青光禄大夫兼太子左庶手张玄素在曲江遭袭,身重数刀几乎毙命,与其在一起的另一名官员无辜惨死;太子中舍人刘品让在曲江被虐打致死,一名太子中庶子受虐产生血栓毙命于东宫,并且被移尸至偏殿。   这三人都是谏臣,有责任规范、监督太子言行。   以上六人,有一个共同点,便是能够直接接触太子。   李德謇之所以被卷入其中,是因为他在那个太子中庶子死前曾经邀他到锦楼吃饭,而后又去了曲江。   现已查明,第一次此死亡的三个人中,除了内侍之外,其他两个都是被杀手刺杀身亡。   第二次,张玄素也是遭到杀手刺杀。   这六起事件之中,有两起都是发生在曲江。   而在曲江发现浮尸的时候,李德謇正在那里游湖,他有船只,并且游湖事件是由他发起,他完全可能偷偷先到曲江之后,把尸体抛入水中,然后再坦然从家中与众人相会。也有可能就把尸体载到船上,趁人不注意抛尸。   从而得到人证。   更甚至,李德謇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抛尸。   而中舍人刘品让死亡时,李德謇仅仅有府里的侍婢小厮证明他在房中睡觉,这个力度显然不够。   看完这些,连冉颜都不相信李德謇与这件案子没有关系了。而且那个在阁楼上抛下刘品让的人,身份扑朔迷离,倘若那人是李德謇,也能够说得通。   “也觉得德謇难以撇清此事吧。”萧颂刚刚沐浴过,从身后抱住她。   “是啊。”冉颜叹道。   萧颂皱眉看着卷宗,半晌,才道:“其实那日我去船上沐浴之时,经过一间房的时候,闻见里面药香与檀香混合,十分浓烈,我从小与德謇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不爱浓香。”   冉颜诧异道:“你的意思是……” 第415章 轻松哥儿要婚了   不难猜想,要游湖的船不可能当天临时才放到曲江,他也许是头一天便用船载着尸体丢弃到曲江,但尸体毕竟有一定程度的腐烂,定然遗留了味道,临时换船容易暴露,因此只能用浓香遮掩。   “那阁楼上的人,是不是李德謇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相对来说比较熟悉我。”冉颜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将那人的语言、语气、心态都剖析了一遍,“当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献梁夫人,你可真令人吃惊。很有可能他原本脑海里对我有一定的认识,而我的行为恰恰又超出了他的预计。”   冉颜紧接着道:“第二句话是:听说献梁夫人喜欢尸体,我今日特别准备一具上好的,作为见面礼。这话中明显带着一种戏谑的感觉,我觉得他知道我在急着找你,所以他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刺激我,带有一种玩弄人心寻求刺激的心态。”   萧颂点头认同,冉颜继续道:“他知道我会验尸,而且并无伤害我的举动,当时他在暗我在明,以他逃走时候的迅速程度来看,倘若他想杀我,也未必不能得手。所以我分析,这个人有一定程度的心里扭曲,他认为,这是一种有趣的游戏。”   “你说得很有道理。”萧颂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闭眼道:“现在最扭曲的当属太子了,记恨别人劝谏也就罢了,把人虐打成那副模样,已经不是扭曲两个字可以形容。”   根据冉颜在后世所知的史料记载,后期的李承乾,的确疯得不轻。   对于李承乾的印象,冉颜只停留在那次的匆匆一瞥,只觉得他看起来无论气度还是长相并不算十分出色。   “我想见见太子。”冉颜忽然道。   萧颂睁开眼睛,正要反对,冉颜打断他道:“我现在作为人证,不能轻易离开长安,已经被卷进此事,现在你又身在其中,不要试图一个人扛着,我想尽自己所能,与你并肩作战,只盼此事早些过去。我有预感,太子之位不长久了,他一定不会成为皇帝。”   “唉!”萧颂叹了口气,扬声道:“来人!”   晚绿匆匆跑进来,“郎君,夫人。”   “去通知暗卫,方圆十丈之内,不许有人接近。”萧颂道。   “是。”晚绿退了出去。   约莫隔了半刻之后,晚绿又进来道:“郎君,已经排查过,没有人。”   “嗯,下去吧。”萧颂道。   晚绿再次退出去之后,将门关好。   萧颂坐正,也打算将全部事情都与冉颜说清楚,他伸手倒了杯水,汩汩水声中萧颂醇厚的声音道:“其实我早已与长孙氏达成共识,太子储位若稳固,我便持中立,倘若太子实在不行,便力保九皇子为储君。”   萧颂递了一杯水给冉颜,“长孙氏力保太子,无非是想家族得到庇护,不至于衰落。太子是长孙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与母系氏族关系亲厚,且早前观他颇为仁孝,纵然有些失德,但他继位,无疑对长孙氏有莫大的好处,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使劲浑身解数保住太子储位。但现在,这个案件不管结果如何,太子虐待宫臣,失德寡情已为事实,长孙氏是时候该放手了。”   “现在就推九皇子?会不会太早了?”冉颜记得还有段时日太子才会倒台啊,可现在看着状况,东宫已然摇摇欲坠,支持不了多久了。   萧颂微微笑道:“现在当然不是好时机,还是要看此案结果。目下,案情还是扑朔迷离,你知道,那批杀手是东阳夫人的手下,当初东阳夫人是与李泰合作,有没有可能东阳夫人死后,那批人还继续与李泰合作?做出为东阳夫人报仇的假象?”   冉颜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   萧颂进一步推测道:“你说在阁楼上的那个人似乎有意引你们去密道,是否就是想让你们听见那番对话,从而嫁祸给太子?”   “是有这个可能,但我之前也分析过那个人性格,这种人做事往往不安正常思路来……”冉颜心中依旧觉得疑惑,但仿佛仅仅靠这样的分析,她的猜测并不能站住脚,而是萧颂那样的推理更加可信。   萧颂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觉得,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苏子期?”   冉颜倏地抬起头,眸色深沉地盯着萧颂。   两个人一直以来都避免谈论关于苏伏的问题,但是冉颜很清楚萧颂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够将自己的心态摆正,不会因此影响情绪,但也正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深刻,所以在他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会介意此事。   冉颜看了半晌,确定他不是怀疑自己隐瞒,而是严肃地询问她的意见,才放松下来,“如果我感觉没有错,应该不是他。”   其实冉颜心里确定以及肯定,那个人不是苏伏,但在萧颂面前,她不会为了帮苏伏澄清,而表现出对别的男人很了解的样子,那样只会伤了萧颂的心,纵然萧颂也绝对会是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但为夫妻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她了解他。   萧颂面上浮起一抹柔和地笑,他也知道冉颜照顾着他的心情。他与苏伏,在冉颜心里孰轻孰重,这一句话便表现得清清楚楚。   直到这时,他才有些释怀。   “阿颜,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个毛病。”萧颂忽然很无良地笑道:“你睡觉说梦话的时候,居然可以与人答话。”   潜藏在她心底的许多事情,只要在她说梦话的时候稍加引导,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冉颜诧异地看着他,这件事情她是不自知的。   前世的时候冉颜都是一个人住,偶尔会和闺蜜秦云林住在一起,但都是各自住一间房。秦云林偶尔发现她这种状况,告诉她时,她也不过以为是偶尔的现象罢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冉颜脸色发黑。   萧颂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茶,“在聚水镇时,那时候你正在昏迷,我替你捂脚的时候,你便与我说话了,当时我还以为你醒了。”   还有一次是他深夜闯进她的房间,不过这个不说也罢……   婚后他们天天都睡在一起,自然次数更多了。   回想起聚水镇,冉颜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说的话像是小女孩般的任性幼稚,她以为是做梦,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萧钺之,你,你经常趁我睡觉的时候搭话?”冉颜瞪着他。   萧颂想了想道:“唔,也不是经常。我只是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便找你聊聊天。”   冉颜倏地起身,上榻去睡觉了,凉凉地丢下一句话,“以后你都去睡书房吧。”   萧颂连忙放下茶盏,跟着上榻去去哄求她原谅。   他不会说出,他第一次主动探问,是在刚刚成亲不久,因为她梦里唤了苏伏的名字。   所以即便得知冉颜因救桑辰而有过甚的接触,萧颂依旧介意苏伏更甚于桑辰。   而冉颜对于这个毛病着实很无奈,这不是她能控制住的,但又不能真的让萧颂天天去睡书房,所以她也只好本着一颗坦荡的心,由它去了。   ……   正是炎炎夏日。   刘青松却选择在这个天气成婚。此时冉颜才明白,为何唐朝会那么费时费力地去做几乎透明的薄纱。   层层叠叠的婚服,用薄纱做起来,灵动飘逸中不失端庄,为夏季成婚的女子减轻了许多负担。   但即便这样,选择夏季成亲的人也极为罕见,因为唐朝很热,夏季更是热得如蒸笼一般。新娘总会有不小心弄花妆容,或者满身汗味的顾虑。   “你明日便成亲了,今天跑这儿来做什么。”水榭上,冉颜皱眉盯着刘青松,“难道是婚前恐惧症?”   “得了,我可没那种娇贵的病。”刘青松挥手道。顿了一下,转而道:“在大唐我没有被绑住的顾虑。”   冉颜端扶桑饮的动作顿了一下,“婚前就算了,婚后你倘若对不起阿韵,我剖了你。”   “咳。其实像我这种忠贞不贰的男人,已经空前绝后了。”刘青松大言不惭。   周围的侍婢都不禁掩嘴轻笑。   冉颜看了他一眼,意思是:看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说罢,怎么这么急着成婚?”冉颜道。婚期是早就定下的,但冉颜一直觉得冉韵的岁数又不大,延到九十月份成婚不是更好?   冉颜之前不问,是觉得刘青松自有打算,但此刻他马上就要成亲了,还跑这里来找她说话,难保不是出了点心理问题。   “我是觉得吧。”刘青松咳了一声,道:“像我这种光彩逼人,几乎压倒主角光辉的打酱油,在故事里一般都是被炮灰的命,经过反复的思想挣扎,我也已经渐渐接受自己如此优秀的事实。”   刘青松颇为忧桑的感叹之后,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娶阿韵,主要是抱着好白菜不拱白不拱的心态,不是,是好白菜不能让别的猪给拱了,也不是……” 第416章 结婚恐惧症   刘青松一扶额,直接略过这个比喻,“总之是打算在我被牺牲之前,一定要娶她,哪怕有一时半刻的圆满也行。但是我又在想,虽然时下也不阻止寡妇重嫁,但还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比较好,我又怕我走后,阿韵死脑筋想不开,为我守一辈子寡,别看她平时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以我的魅力,是完全有可能给她造成这样沉痛创伤……其次是,我在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很自私?大家虽然都向往美好生活,但一般悲剧才能让人念念不忘,是不是命运安排我必须演绎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赚取众人眼泪,这才是我炮灰的终极意义所在?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这样阳光健康向上乐观的美好形象,受到广大少女、妇女以及老年妇女的深深喜爱,按照一般的流程下来,倘若我一死,万千女子潸然泪下,那将是何等震撼的效果,没有人会放弃的对吧?阿韵在这万千女子当中显得一点也不突出,所以她作为我刘青松唯一的妻子,才是悲剧中的悲剧对吧……”   一大段乱七八糟、抓不住中心思想的话,周围侍婢听得满头雾水,只听见说死不死的事情,都纷纷诧异地看着他。大喜之前说这些,实在太不吉利了!   刘青松见冉颜面无表情,抓了抓头发,问道:“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对吧?”   “嗯。”冉颜点头,还没等他高兴,便扬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   两名护卫从曲桥上跑了过来,刘青松急道:“喂喂,我俩好歹是同乡,在你最孤独最无助最困难的日子,我在你的生命中照进了一缕希望的阳光,九嫂啊,你不能这么过河拆桥。”   “希望的阳光?我只记得你在我生命里丢了一捆不靠谱的炸药包。”冉颜冷淡道。   她虽这么说着,却抬手令护卫退下。   刘青松书看多了,分不清现实与虚无,尤其是一到关键时刻,便会借着胡思乱想来逃避,此刻明显是婚前恐惧症的一种。   对于这样的现象,冉颜想来想去,也只用这辈子她能想到的最不靠谱的话来安慰他,“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都有完整的故事,我和你是系列书,有了点交集罢了,最终必然都是圆满的。”   没想到这么瞎的一句话,刘青松竟然茅塞顿开,“哈,九嫂,你果然很有才华,一番话让我纠结了十几年的问题豁然开朗!我就说,我这么出众是有原因的。”   “把他丢出去。”冉颜声音平平地道。   站在水榭边待命的护卫立即上来架住刘青松,“刘医丞,得罪了。”   “别真的丢啊,弄伤了我明儿没法成亲。”刘青松笑容不减地与护卫商量道。   冉颜狠狠地吐了口气,她曾经分析很久也没能明白,像刘青松这样的人,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思考问题的路线实在太诡异了。   不过有一点,冉颜不得不承认,不管刘青松再怎么不靠谱,他的存在,本身就给了她一定的精神支柱。也正因如此,纵然刘青松多次得罪她,她却始终能够宽容的原因之一。   冉颜回了房间,弱弱看见她,急忙向这边爬过来。   孩子没有满周岁,冉颜并未刻意地去教他们站立走路。她对育儿方面不是很内行,但刘青松曾说,孩子过早地站立走路,其实并不是件特别好的事。出于他一直以来对孩子们的热情,以及多次正确地指导,冉颜觉定相信他。   冉颜抱起弱弱,教她唤“母亲”两个字。那天弱弱脱口唤出“耶耶”,冉颜激动难以自已,教孩子叫“妈妈”,事后萧颂也并没有问,但冉颜也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   弱弱嘟哝了半晌,却还是没喊出来。只要孩子一切正常,这都是迟早的事情,冉颜也不心急。   “夫人,给刘医丞的贺礼都准备好了。”歌蓝道。她现在几乎成了萧府的管家,原来的老管家如今只需管一管萧府外部的应酬之类。   “嗯,辛苦了。”冉颜应了一声。   相对医学上的事情,歌蓝似乎对处理人际关系更有兴趣也更得心应手。冉颜十分了解自己的缺点,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工作机器,只有从事法医的工作,才能让她发挥最大的作用,除此之外,其他方面一概是九级伤残。   所以冉颜在自己努力学习与人应酬的同时,也极力栽培歌蓝,时常请老管家带她出去长长见识,因此歌蓝现在比在苏州时更加沉稳干练了。   “真想不到,连刘医生也成亲了。”晚绿感叹。虽然这门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但不知为什么,晚绿总觉得刘青松一副会没有人要的样子。   冉颜与歌蓝轻笑。歌蓝还有事忙,便退了出去。   晚绿端着小碗,挨个喂孩子吃果泥。   果泥一般都是选用性质和口味都比较温和的水果,但今日似乎稍微酸了一点,萧老大酸得直打哆嗦,酸过之后,还眼巴巴地看着晚绿的动作,等着她继续喂。   萧老二特别不爱吃这东西,每次吃了一口就像要他命一样,死活不肯再吃第二口,但晚绿也经常喂鸡蛋……这一勺递过来,吃还是不吃,这让他很为难。   晚绿手里的小勺子就停在萧老二嘴边,萧老大眼巴巴地看了半晌,实在等不及便爬过去张嘴吃了。   萧老二估计人人都爱鸡蛋,一见兄长吃得这么起劲,立刻急了,晚绿第二勺子刚刚递过来,他就连忙一口含进嘴里。东西一入口,他动作微微僵了一下,眼睛被酸得眯成一条缝,然后就开始往外吐。   冉颜一边喂弱弱,看见两个小子的动作,实在忍俊不禁。   晚绿性子虽然活泼好动,但带孩子实在没话说,逗孩子玩的时候,一次带三个都不成问题。   “娘子,明日带小郎君和小娘子出去吗?”晚绿问道。   “不带,婚礼太乱了,又有爆竹之类,吓着就不好了。”冉颜觉得不能突然把孩子带去那种吵嚷又陌生的环境,况且最近也不太平。   逗着孩子玩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冉颜去了前院,让歌蓝把管事们都叫来,吩咐了府内外的事情,主要是部署了一下府内的防卫措施。   上次萧颂身处危机,他是那么一个有手段的人,冉颜都无法保持绝对冷静,这三个孩子毫无自我保护的能力,倘若出点什么意外,冉颜知道自己绝对受不了,所以还是防患于未然。   交代完一切,已经天色擦黑。   距离破案的期限越来越近,三司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萧颂早就派人过来说今晚要彻夜办案,不会回来。冉颜将孩子哄睡之后,便早早的沐浴休息了。   次日清晨。   冉颜醒来发现萧颂依然未归,梳洗装扮之后便去了冉府看看冉韵,等过午之后再返回到刘青松府中观礼。   刘青松的府邸与冉颜的家在同一个坊,只隔了一条街,晚上回来也不会赶。   为防止上次的事情发生,冉颜这次也带了二十多个护卫。   因着晚绿和歌蓝各自有事情,冉颜便带了两个邢娘新调教的侍婢。   冉府内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人趁着早上还不算热,便将一切准备妥当。   冉平裕的财力在长安可能排不上名,但也算巨富了,这一点从冉韵的婚礼便可见一斑。满院子几乎每个房间都摆了六个或八个冰笼,连轿子、回廊上面到处都是冰,每个一个时辰换一次,所过之处丝丝凉意。   所以夏季成婚没有丝毫压力。   冉颜由侍婢引领,到了冉韵的闺房。   “夫人,娘子,献梁夫人来了。”侍婢在门外通报。   正在给冉韵梳头的罗氏连忙放下梳子,迎了出去,“十七娘来了,快进来。”   “婶娘。”冉颜想行礼,却被罗氏一把扶住,“可使不得,你如今是诰命夫人,哪里能朝庶民行礼!”   “三叔、婶娘是我的长辈,又于我有大恩,情分自与一般不同,私底下便不论那些。”冉颜与罗氏相携着进了屋。   罗氏笑着轻轻拍了拍冉颜的手,打量冉颜一眼道:“十七娘为人母之后,才真是长大了。”   罗氏记得,第一次见到冉颜的时候,因觉得她有些冷傲之感,而且待人处事虽然很有礼貌,但难免显得过于生硬,再加上冉美玉的挑拨,所以罗氏打心里不喜欢她,而现在的冉颜,比起以前看起来要柔和得多,也变得会说话了。   “十七姐!”冉韵还穿着象牙白的薄纱襦裙,墨发如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赤脚跑了过来。   “疯丫头,马上都为人妻了,还这么没规矩!”罗氏轻斥道。   冉韵笑道:“还不是您给惯的。”   “你还贫上嘴了!”罗氏作势要打她。   冉韵缩了缩脖子,拉着冉颜道:“以后我就可以每天去看三个小家伙了,三个娃娃很喜欢我呢。”   “好。”冉颜微微一笑,“倘若你肯牺牲赚钱的功夫来陪他们,我自是高兴。”   冉韵瞪大眼睛,“多时不见,十七姐居然会打趣人了,还笑了!前两天青松还同我说十七姐是面瘫脸呢。” 第417章 好久不见   “他惹你了?”冉颜心道,肯定还惹得不轻,不然也不能让她出卖自己。   冉韵还未来得及答话,罗氏便怒道:“你前两天见他了?”   “见了啊,就在我们家后花园,他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增加情趣。”冉韵见罗氏脸色越发不好,还不忘把自己摘出来,“其实我是不想见他的。”   罗氏自是了解自己女儿,叹了口气,用手点着她的脑袋,“你啊,你一点也不向着自己夫君,就知道闹小脾气,你们两个婚后可怎么办哦?”   这么一说,冉颜也觉得,像刘青松那么不靠谱的人,再加上一个半大孩子的冉韵,这日子过得应该……也蛮有意思。   冉颜看着罗氏帮冉韵梳头,忽然想到刘青松的验尸之名早就被世人所知,又不禁忧心凶手会不顾一切地找他报复。   过度忧虑也罢,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刘青松那边靠近皇城,并且官员云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就怕有人会像上次那样,绑架威胁,冉韵这里须得加强保护。   冉颜正欲去寻冉云生,便有侍婢通报,“郎君来了。”   “你们先忙,我出去看看。”冉颜起身道。   罗氏道:“好。”   冉颜走出房门,见冉云生一袭红褐色圆领袍服,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容上蓄了胡须,遮掩了几分容色,显得成熟稳重。   “阿颜。”冉云生粲然一笑,明眸生辉,那份灵动掩藏不住,“一早便听说你来了,我刚腾出空来。”   “十哥,近来如何?”冉颜因为婚后各种事情接踵而来,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冉云生微微笑着,“挺好,去花园里坐坐吧?”   冉颜嗯了一声。   两人顺着曲廊慢慢往花园中去,侍婢在身后远远跟着。   冉颜抬头仔细看了看冉云生,总觉得他有哪些不太一样。   冉云生见她看的专注,眼眸带笑,“才月余不见,阿颜不认识十哥了吗?”   冉颜摇头,“只是很久没有仔细看你了。”   她忽然明白了,冉云生地笑里少了那份“热”。犹记得在苏州时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隐含热烈,在儒雅的表象之下,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热烈,让人不知不觉便会被他的笑容感染。那时候看着他笑,便是一种愉悦的事情。   而如今,却是温和之下带着淡淡的凉意。纵使见到她是真的高兴,但高兴弥补不了灵魂缺少的那一丝东西。   或许只是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人都会改变吧,哪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呢?   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冉颜也不愿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转而道:“卿儿怎么样?我想去看看他。”   冉永卿是冉云生为儿子取的名字,那个孩子如今已经快两岁了,继承了冉云生一双漂亮的眼睛,生得极好,现在正在牙牙学语,分外惹人怜爱。   “家里吵吵嚷嚷,我便让尔冬带着他到庄子上住几天。”冉云生看着冉颜有些失望,笑道:“改日我带着他去你府上给你瞧瞧。”   冉颜笑道:“还是别劳累孩子,我得空便会来看他。我那三个孩子现在会唤人了呢,也会认人了,十哥,你常常来看看他们吧?你是我亲兄长,不要在意那些门第之见。等孩子再大些,我便带他们来看你。”   “好。”冉云生答应,接着问道:“对了,本家也来人了,阿颜可要见见?”   冉颜对那个本家没有丝毫情分可言,“不见,见了平添烦扰,我只当这里是我娘家,苏州那个冉氏与我已经再无瓜葛了。我是欠了生养之恩,可他们也因为我嫁了萧氏而得到不少好处,不是吗?”   自从冉颜嫁到萧家,冉氏便沾上了门阀氏族的光,在哪里别人都会卖几分颜面,再加上冉颜争气,一胎生了三个,萧氏举族都特别重视。为了使冉颜的出身足够匹配嫡子之母的身份,萧氏给予了冉氏莫大的照顾,族中为官之人可说是官运亨通,俨然已经成为苏州最光耀的门第,在整个淮南道、江南道也是能数得上的高门大第。   “罢了,他们伤你心在先,你也的确没有必要自降身段去屈就他们。”冉云生叹了口气。   “大喜的日子,十哥叹什么气,我不在乎。有三叔、婶娘,还有你和阿韵,我知足了。”冉颜笑道。   原本冉颜是想问问冉平裕是否有意愿脱离商籍,如果他愿意,让萧颂找些关系帮他入官籍,然而如今深陷权利之争的深渊,再加上刘品让临死之时的遗言,冉颜觉得有些厌倦。   况且现在也不是入官籍的好时机,所以她也就暂时不去问这件事情。   “郎君,献梁夫人。”   一个侍婢从小径中一路跑过来。   两人止住脚步,冉云生问道:“何事?”   侍婢微微躬身道:“方才萧府来人传话,说方才官署来人请献梁夫人,说是三司的事情,请夫人去大理寺一趟。”   冉颜微微一顿,三司最近也就只管查太子这一个案子,眼看限定的期限要到了,这么急着找她过去,是为了验尸?还是确认口供?   冉云生道:“这么急,怕是有重要事情,你先去吧,不用去向母亲和阿韵辞别了,我一会儿去告诉她们。”   “好。”冉颜点头,便带人随着那侍婢到了内门道。   萧府的小厮正等在那里,见到冉颜连忙施了一礼,“夫人。”   “有没有说让我去大理寺做什么?”冉颜问道。   “未曾说,来人只说工具都为夫人准备好了,请夫人直接随着进宫即可。”小厮答道。   马车驶到内门道前,冉颜与冉云生道别,进了车里忽然想到之前想说的一件事情,挑开帘子道:“十哥,最近不太平,阿韵送嫁的队伍多派些护卫,府中人手可够?”   “够了。”冉云生道。   什么身份地位,能养多少护院,这是有规定的,冉云生既然不答数量,大约是超出了唐律允许的范围。   对于大商贾来说,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各方面打点好,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有家财要护。   冉颜得到答案也就安心了。   一行匆匆返回府内,那名大理寺官员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见到冉颜便立刻道:“献梁夫人不必换翟衣了,直接去大理寺,不入后宫,方才宫里又死了一个,重伤一个,三司特命下官来请夫人去验一验。”   冉颜迟疑了一下,道:“可否借你鱼符一观?”   鱼符是朝廷官员的“身份证”,鱼符里面刻有官员的姓名、任职衙门、官居级别、俸禄几许以及出行享受何种待遇等。随身佩戴,出入宫门的时候必须要检查。   那名官员愣了一下,旋即也反应过来,现在是多事之秋,萧颂又是负责案子的官员,难保凶手不会拿他家人开刀,冉颜谨慎一些也是常理,便连忙掏出了鱼符。   冉颜接过来看了一下,她曾看过萧颂的鱼符,是银的,而这名官员的鱼符是铜的,比萧颂的要小很多,鱼符的大小根据官职品级来,冉颜能辨别这是真的鱼符,便递还给他,“抱歉,近来有些草木皆兵。”   “献梁夫人如此是应该的。”那官员道。   冉颜道:“走吧。”   “好。”那官员匆匆出门,牵了缰绳翻身上马,等待冉颜坐上马车之后,挥鞭在前面带路。   萧府侍卫则跟着,把冉颜送到宫门口,才转回去。   那官员不禁抹了把汗,心道应该小心没错,可这献梁夫人实在是小心过头了吧。他到宫门口掏了鱼符给守卫,又从袖中掏出一份官署签下的通行函,这样即便冉颜不穿命妇服也可以进入。   马车驶入宫门内,直接从捷径偏道向大理寺驶去。   一路疾驰,刚开始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还稍微好些,拐了个弯之后便颠簸起来,马车被颠得咣啷咣啷作响。   因颠簸得太厉害,冉颜忙于稳住自己的身体,但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什么不对劲呢?   冉颜静下心来细想,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传入耳,她忽然一惊——马蹄声少了!   方才那名官员还乘马个在侧的,不知何时便没了但从转弯之后,也根本没有多久,也没听见马蹄声离开啊!   冉颜轻轻挑开窗帘,从窗子向外看了看,见没有人,便索性探出头去往后看。   摇晃的视线中,看见马匹停在后面三丈外,那名官员倒在小径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她心头一凛,往四周看了看,这里是草木茂盛的林阴道,四周没有一个军卫,前后亦没有任何人。   要大声呼救吗?凶手候在此处伏击,显然是对宫中的防备分布很了解,即便她大声呼喊,恐怕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听见。   冉颜正在思虑对策之时,车帘忽然被拨开,一张俊秀的脸探进来,冲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献梁夫人。”   他乍然一笑间,那双宛若含着一泓泉水般灵气逼人的双眼,宛如掬着一汪莹彻的水。 第418章 焦灼   面对这让人过目不忘的双眼,这朱唇皓齿,冉颜缓缓道:“安瑾。”   无论是冉颜抑或萧颂,或者三司的任何一名官员,都不觉得安瑾会清白,但也都以为他区区一个宦官,不过是帮太子办事罢了!可眼下看来,竟非如此?   “夫人还记得我。”安瑾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那样的灵动。一如初见时,那个仿佛坠入凡尘的精灵。   “你截下我的目的。”冉颜平静地问道。   安瑾竟然放下车帘,转过身背对冉颜专心驾车,“夫人是个聪明人,千万不要妄想呼救,不要妄想背后袭击我,夫人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你一定不会想他们出事的,对吗?”   冉颜冷冷看着他的背影。   安瑾侧过头,唇角微翘,“夫人不信?你府上是否有个叫歌蓝的?李德謇喜欢的那个,呵,夫人信她吗。”   “不可能!”冉颜斩钉截铁地道。   安瑾斜倚在车门边,透过竹帘的细缝,看向冉颜,笑得倾国倾城莫可比,“夫人还是疑心了,否则你应该立刻就动手杀了我。”   冉颜默不作声,她不是一个容易轻信的人,然而一旦信任某个人,倘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便会坚定不移地信任。所以她绝对不会怀疑歌蓝,只觉得这不过是安瑾的又一个捉弄人的游戏罢了!   冉颜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认为安瑾既然能够悄无声息放倒方才那官员和车夫,此刻又有恃无恐,他功夫绝对不低,至少,瞬杀她不成问题。   冉颜不作声,默默地将自己的帕揉成一条,然后系起来。   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平静无波,安瑾的笑中带着些许温柔,“夫人一次比一次令我惊奇。”   这种温柔很美,仿佛发自内心,能够轻而易举地撼动人心,但出现的不合时宜,只会让人心里发寒。   “是你。”阁楼里出现的那个人,冉颜想遍了所有人,却未曾想过他。   安瑾未曾答话,马车驶入一个偏僻的巷子前,他回头道:“夫人莫急,请先下车吧。”   冉颜看了一眼外面,起身下车时顺手将系好的帕子往车底一丢。   等一会儿安瑾势必会把马车弄走,他应该不会刻意低头往车底去看,如果很不幸她扔的位置不好,也很可能一眼就被发现了,但她现在不能回头去看。   “夫人请。”安瑾道。   耀白的阳光下,冉颜这么近地看安瑾,不禁觉得有些吃惊,这个人的皮肤白如凝脂,没有丝毫瑕疵,竟不是像一般戏子那样敷粉,黑羽翅般的长睫在眼底落下阴影,遮住那两汪灵泉。   冉颜曾经帮过他一次,但她不敢天真地把希望放在旧时之恩上,于是便起身下了车。   这是一个荒废的深巷,草丛直到腰际,烈烈的阳光照几乎不能照到其中,在巷子的尽头有一闪破旧的门,即便距离得如此之远,冉颜也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红色的漆剥落,露出腐朽发黑的木头。   “说你的目的,否则我宁肯死在这个路口,也绝不会进去。”冉颜止住脚步。   进入那个地方,会面对什么?像太子中庶子和刘品让那样被虐的满身是伤?还是一场挑战她心里承受能力的考验?   “放心,夫人与我有恩,若非必要,我不会恩将仇报。”安瑾似乎耐心已然耗尽,“夫人请进吧,不要逼我动手。”   冉颜在前面,安瑾让她贴着墙壁往里面走,冉颜走得很从容,但她时不时地便会擦到旁边草丛,以裙裾的遮掩踩倒几株草。   她知道,放眼望过来,根本看不见被踩倒的这区区几根草,但有她的帕子指引,相信萧颂一定能够发现。   快接近尽头那扇门时,冉颜猛然觉得后颈一痛,顿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   大理寺中,另外一位大理寺少卿谢静与御史中丞李胜昌守在放置尸体的房间前,一个跪坐在席上闭眸入定般,一个负手转来转去。   原本大理寺负责此案的人是孙振,但他涉案被停职查办,由另外一位少卿谢静顶替。谢静主要是负责参议刑法轻重,参与修改唐律中刑法的部分,他在破案方面远远不如孙振,但大理寺已经没有第三个少卿了。   半晌,谢静张开眼睛道:“李中丞,坐下来喝口茶吧。”   “我喝不下去,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来,还要梳洗打扮不成!”李胜昌烦躁道。   “不如明日请刘医丞过来看看。”谢静语气平缓。   李胜昌听了更加烦躁,“没有几日了,再等下去,圣上问下来谁担着?”   谢静人如其名,不仅仅十分安静,什么时候说话都是慢悠悠的,并且十分和气,“去接应的人马上就回来了,不争这一时半刻,来喝口茶。”   李胜昌听得冒火,心里早就开始怒吼了:喝喝喝!就知道喝!真不知道大理寺派你来干什么,从早上到现在,劝茶不止十次了,别的什么事情也没干。   忍了半晌,李胜昌生生压下火气,以比较平和的语气岔开话题道:“萧侍郎在曲江那边也不知有没有新的进展。”   “萧侍郎办案从未出过差错,李中丞且安心吧。”谢静缓缓道。   李胜昌无力地叹了口气,他和谢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提起萧颂,主要是想提醒谢静,这大暑天的,把人家年轻力壮的推出去到曲江暴晒,他们两个老家伙待在这里算是比较惬意了,要是半点事情也办不成,这传出去能好听?   两人都不说话,李胜昌怕谢静再嗦,便跪坐下来,伸长脖子地等着接应的人来。   过了半刻,何寺正领着两排兵卫抬用板子抬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李胜昌一见,蹭地一下蹿了起来,急步迎了上去,“怎么回事!”   “李中丞、谢少卿,张主簿遭袭,已经……”何寺正叹了口气,挥手令人将尸首抬上来来。   李胜昌愣在原地,半晌,谢静问道:“献梁夫人呢?”   “不见献梁夫人,下官已派人去宫门确认过,半个时辰以前,张主簿与献梁夫人经过宫门。”何寺正说着,从旁边兵卫手里接过一张纸,“下官在张主簿遇害的地方发现了他用血写下的字迹,下官令人拓了下来。”   李胜昌伸手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写两个硕大的字——东宫。   后面仿佛要写什么,但是只有一点,没有再写下去。   “这么说来是东宫所为!”李胜昌怒火冲天,“东宫把献梁夫人劫走想干什么。”   “快快去请张尚书和袁寺卿。”谢静也有些坐不住了,说话的速度也稍显急促。   他们没有派护卫,是因为从平康坊到宫内只有短短的距离,而且人来人往,守卫多不胜数,倘若这样还出事,那可就事情大了!谁也没想到,凶手比他们想象得要猖狂百倍,竟敢在宫内动手。   显而易见,凶手已经视自己生命如粪土。   而这个人,不可能是太子。   “何寺正,先把张主簿的尸体放置到好,老夫这就去禀报圣上,太猖狂了,不信他还敢在宫内截杀老夫。”李胜昌咬牙切齿,甩袖奔往甘露殿。   请冉颜来验尸,是李胜昌想出来的,万一她真的出了三长两短……坊间都传闻,萧颂已经恋妻如狂……他可怎么向萧颂交代啊?   李胜昌本来就是个急躁的性子,此时各种情绪涌上来,全部都化作一腔愤怒,不将此人碎尸万段,不能解心头之恨。   烈日炎炎,大地焦灼,正如此刻宫内所有人的心情。   宫内一早上死了两人,重伤一人,一名命妇被截,生死未卜。除了还在曲江的萧颂等人,三司其余人全部都如被架上了火堆。   天子震怒,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冒着炎炎烈日急急赶赴甘露殿的书房。   禁卫军一时也提心吊胆,全部枕戈待旦,等候上面一发令,便开始搜人。在号称禁卫森严的太极宫内居然发生这种事情,不仅仅是对禁卫军的挑衅,而是对整个大唐的挑衅。   ……   花香阵阵,凉风习习。   冉颜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才醒过来。   一睁眼,眼前的景致让她一愣。外面看起来很荒芜,可是这个小院里却百花争艳,收拾得十分干净,在深宫之中,荒芜之处,忽然看见这样的地方,便如误入了桃花源一般。   而她双手双脚被缚住,侧躺在树阴下的一张软榻上。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忽听头顶上有个声音道:“你醒了?”   冉颜循着声音看过去,却见合欢树花叶清奇,绿荫如伞,身着一袭未曾染色的宽袖交领布袍的安瑾正侧躺在一根横枝上,修长如玉的手握着一卷书搭在屈起的膝上,湿漉漉的墨发披散,黑羽翅般的长睫,半掩住含笑的灵动眼眸,正闲适而慵懒地望着她。   纵然,冉颜是一个对美并不算太敏感的人,脑子昏昏沉沉之间看见这样的画面,还是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自己不慎闯入了仙境。 第419章 因谁而起   微风徐徐,如彩霞绚烂的绒花微微摆动。这样温和的安瑾,太能迷惑人,即便冉颜习惯用理性思维思考问题,此刻也丝毫想象不到,眼前这个如不沾人间烟火的……男子,挑起了长安的血雨腥风,那么的疯狂,那么的……歇斯底里。   冉颜不会说什么风雅的词句,脑海里只有一个相对此刻美景略显苍白词,便是“美到极致”。   或许是因为净身较晚,安瑾身上还是带着许多明显的男性特征,并非一般宦官那样纯粹阴柔的样子。   冉颜移开目光,从软榻上坐起来,“你抓我来究竟想干什么?”   “萧铉之告诉我你手里有一封李泰谋反的证据。”安瑾道。   有所求最好,冉颜抬头看他,“你想要那个?”   安瑾手握为拳,支撑着头部,从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哼”,另外一只手中书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膝盖,“你们萧家,倒也人才辈出,献梁夫人一定想象不到,所有的事情都是因萧铉之所起吧。”   冉颜心底一惊,的确,她从没有怀疑过萧铉之,她觉得三司之中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冉颜垂眸,衡量他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性。   这件事情里面,的确掺杂了萧铉之的影子,他只是献了一份李泰谋反的证据给太子,其余根本看不出来有他参与的痕迹。   安瑾似乎看出冉颜的心思,仿如闲聊一般,“萧铉之与你那夫君实在有一拼,他的确没有出谋划策,然而他不动声色地推动这一切,总是能够在最佳的时机将此事继续下去,太子却浑然不觉。”   他书册敲打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东阳夫人的儿子也果然不差。哈!”   安瑾轻笑一声,缓缓坐起身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你?”冉颜心觉得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有机会逃脱,不如将此事弄个明白。   “献梁夫人总是这样临危不乱,我很喜欢,便是告之你真相也无不可。”安瑾道:“萧铉之恰巧需要利用我,而我,也恰巧需要利用他,如此而已。”   冉颜略一贯穿前后,便明白事情的前后。   萧十郎会这么做很容易理解,他一直觉得自己母亲是个寡情之人,然而,在她生命的最终,他才有机会明白,原来母亲只是不知该怎样与他相处。   回想东阳夫人的一生,除了寂寥,便是苦楚。儿子,是她生存的唯一慰藉,她又如何会真的置之不理?   萧铉之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便能了解,母亲私底下对他的保护是多么周全,那份如山般的母爱突如其来,他怕是一时难以承受。   东阳夫人被李恪所杀,这份恨意定然更加难以阻挡。   萧铉之想借由太子的手,除掉李恪,也就顺理成章。但是萧铉之不是朝廷官员,平时想见太子没那么容易,所以与太子之间的沟通,都由安瑾来传递。   “是萧铉之告诉你他母亲还有一班旧部?”冉颜问道。   “不错。”安瑾道。   “这么说来,你引我去密道,是萧铉之故意安排?”冉颜皱眉,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倘若这一切都是萧铉之一人策划,那他也太可怕了。   “萧铉之?呵!”安瑾微微挑起眉梢,便是一片风情,“萧铉之只是告诉我那批力量可用,那帮蠢货居然妄想控制我,呵,我……没有自由,却也不是任谁都能控制。”   说到最后,安瑾眸中杀气毕现。一直过于平静的神情,也有了些裂痕。   安瑾明显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想说什么,不会被人左右。冉颜到现在为止已经问过许多次,却还是摸不清他抓自己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他似乎不想杀她,也并不是想从她这里索取什么东西,这样她心里有些没底,不由想旁敲侧击,“安瑾……”   “不要叫这个名字。”安瑾冷冷打断她的话。   园子安静下来,蝉声阵阵。片刻,安瑾才道:“段昀在。”   这是安瑾的本名,但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在乎。   “我们段家,只剩下我这一脉香火,那年家族遭难,全家人拼死将我送出来,送到长安……这个连娼妓胡姬都有一席之地的京都,却容不下我!”   那一刹,冉颜似乎有看到有晶莹的水珠从那双灵动的眼眸滑落。   安瑾用书遮住脸,声音微哑,“是不是很无用?”   “在逆境里,死是解脱,活着才需要勇气。”冉颜道。她顿时也明白了,李德謇为什么会被卷进此事里,是他把安瑾献给太子的。   当初安瑾只是教坊的伎人,司乐,还叫段昀在。虽然身份卑贱,但至少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完整的男人,纵然脱离贱藉对孤身一人的他来说,难于登天,但是他内心还可以抱有希望,即便为这个希望奋斗一生最终也无法如愿,那他就算死后去了九泉之下,也有底气去见先人了。   然而,就连这一丝卑微的希望,也不过是奢望。   一切都从那次庆典开始,到入东宫结束,他的世界轰然崩塌,从此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绝望!连李承乾的宠爱对于他来说,全部都是噩梦。   七年前。   那次宫廷庆典上,是李德謇偶然间看见了才艺超群的段昀在。   李德謇那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见过的俏佳人美郎君多不胜数,尽管段昀在的容貌经过了遮掩,还是被他一眼看出来。   段昀在那时还是个少年,有些女相,被李德謇误认为是女子,在一两次刻意的接触之下,终于发现他是个男子,惋惜的同时,也深深被他的才学折服。   因此也屡次帮助过段昀在,那时他心里很感激。觉得像李德謇这样名门子弟,能够纡尊降贵的,对他有一定的尊重,实在很难得。因此孤僻如他,也与李德謇渐渐话多了起来。   与李德謇相识一年以后的某天,李德謇告诉他,有一个机会也许能够脱离教坊。   段昀在心中高兴,连忙问是什么机会。   李德謇说:太子近来颇喜音律,只要能获得他的赞赏,我届时在他耳边说几句好话,他一高兴,帮你脱离贱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思虑了许久,最终决定搏一搏。   在李德謇的安排下,十五岁的段昀在便出现在了太子李承乾的面前。   李承乾果然很醉心音律,并且极为欣赏段昀在的才艺,每每便招他到东宫演奏,有时候兴起,还会问他许多关于音律上的问题,再后来,便不仅仅问音律,还会问段昀在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喜欢读什么书、是否懂诗词……   段昀在把自己的表现拿捏得恰到好处,除了音律突出之外,其他方面都表现出一般的水准。李承乾也如预期那般,越来越看重他。   然而与此同时,段昀在也发现一个令他惊惧的事情,李承乾看他的眼神温柔、宠溺,全不是正常男人看男人的感觉。   但段昀在并不能确定,也曾经隐晦地与李德謇提起过此事,但李德謇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未曾回应。   自那以后,李承乾召了两次,他都称病未去。   时隔一个月以后,段昀在以为李承乾又生有了别的喜好,便渐渐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教坊不会招收年纪太小的伎人,通常情况下是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而十六岁之后,伎人便要开始参与表演,也就意味着,没有很长的时间给他们练习。   所以在教坊中,对于还未艺成的伎人来说,是十分辛苦枯燥的,但段昀在的琴艺几乎已经与习教不相上下,也十分的博闻强记,所以相对来说要轻松许多。大多数人每天要记曲谱记到半夜,但他不用。   不过为了不显得太不合群,段昀在常常与其他人一样,在曲谱房内待到半夜。   夜漏更深,曲谱房内还是灯火通明。   段昀在皱着眉头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曲谱,他的脸颊上点了许多斑,但依旧难以掩藏他出色的容貌。   “昀在,习教让你去丙琴室。”忽有人高声道。   段昀在道了一声谢,便合上书册,从曲谱房走了出去,沿着长廊疾步往丙琴室走去。   廊上挂了竹骨的圆灯笼,外面糊的高丽纸,明亮如月。   “老师。”段昀在站在门外唤道。   屋内响起了脚步声。段昀在心中微微诧异,平时习教的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怎么可能亲自过来给他开门?   刚想完,门便被拉开。段昀在强忍着不曾抬头,直视习教这么鲁莽的行为,只会惹怒他,以后的日子怕是会很难过。   他把身子躬下去更低,“老师。”   话音方落,猛地被人拽了进去。他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待站定之后,飞快地抬眼看了拽他的人,不禁愣住。   李承乾正带着满脸戏谑地笑望着他。   “殿下。”段昀在连忙躬身行礼。   李承乾伸手扶起他,“都说了不许这般多礼,把头抬起来我瞧瞧。”   段昀在迟疑了半晌,还是微微抬起头,很快便又垂了下去。 第420章 隐爱   头顶响起李承乾的声音,“前些日我听说你病了,急得茶饭不思,奈何宫里头那些老家伙把我管的严严实实,今日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你现在可好些了?”   “多谢殿下惦记,已经好了。”段昀在躬身答道。   李承乾高兴道:“那就好,我刚刚去了你的寝房,才知道你们居然要那么晚才可以睡,我今晚要偷偷出宫,你陪我一起去吧。”   段昀在心中一喜,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李承乾一眼,他觉得如果能趁机逃走,就算一辈子浪迹天涯也好心思一转,便道:“谢太子殿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每次出去玩都带上你,习教这里你不用担心,我帮你说。”李承乾上前拉住他的手,便要往外走。   段昀在用力挣脱,“殿下身份尊贵,不该如此。”   他说出这话,李承乾久久没有回应,他思虑片刻,抬起头却对上李承乾含笑的眼眸,“你不喜欢我抓着你的手,我就不抓,走吧,走吧,良宵苦短。”   段昀在略略放下心来,这是他进入教坊三年以来第一次出宫,心中激动自是不必说。   李承乾不愧是三天两头地溜出宫,带着他几乎一路畅通无阻。   段昀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些路线,如果今日没有机会逃离,改日可以寻机会。   两人一出宫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李承乾放声大笑,畅快无比,段昀在望着月明星垂、浩瀚无穷的夜空,以及周围田园风光,也不禁笑出声音。   李承乾躺倒在草坪上,看着段昀在,忽然道:“你要是能这样一直陪着我多好。”   段昀在的笑声戛然而止,恭谨地道:“殿下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我一日不见你都想得慌,这一个多月,真正是度日如年。”李承乾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我觉得我喜欢你了。”   ……   段昀在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时震惊得哑口无言。   李承乾见着他呆傻的模样,心中愈喜,起身一把将他带入怀里,不容分说地便亲上他的唇。   李承乾在此之前从来未曾亲过男人,刚开始除了是真的有些动心,还带着一种猎奇心理,然而真正吻了,却觉得愈发不能自拔。   段昀在如遭雷击,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反应过来之后,猛地给了李承乾狠狠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李承乾的腮上,顿时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   出宫的欣喜,刹那间被惊惧淹没。   时隔多年,安瑾再回想起来,已经想不起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当时他几乎要抬腿逃跑,却见李承乾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血,说:走吧,去东市。   他说:对不起,我刚刚一时……   李承乾说了很多解释的话,安瑾已经记不清楚,但李承乾带给他的震惊,至今记忆犹新。   本来应该是天之骄子,尊贵无比的地位,却那么放低身段。   震惊是够多了,但惧怕也伴随而来。李承乾的一切表现,带给他的,除了战战兢兢,没有其他。   ……   烈日当空,风中也带了一丝闷热。   冉颜看安瑾用书遮着面容,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睡着。   冉颜想通始末,也就不再多言,心中默默盘算怎样逃离,她遇见被绑架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心里相对来说比较平静,而且她分析眼下这个状况,还不算最糟。   至少,安瑾的情绪不算激烈,她应该还有一些时间。   冉颜想着,从榻上坐起来,道:“我陪你玩完这最后一场游戏。”   静默了片刻,安瑾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将手中的书册丢到榻上,冉颜垂眸看了一眼,是《战国策》。   “献梁夫人就这么自信我不会杀了你?”安瑾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过,我于你有恩,不会恩将仇报,但杀不杀也都在你一念间。”冉颜微微抿唇,她得做好两手准备。   不能只等着别人来救。安瑾是这案子的主谋,倘若能活捉最好,若是威胁到冉颜的生命,她也必须得生死相搏。   而且,安瑾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其实就是个疯子。如果冉颜没有猜错的话,安瑾之所以能够顺利地绑架她,是因为他给三司的人下了圈套,他为了捉她,便杀了一两个官员。三司会有什么举动,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内,甚至,连因为急着赶路而会走的那条小径,他都一清二楚。   冉颜身上的毒药没有了,显然是被安瑾取走。不过她还有藏在头发里的银针,她能感觉到银针还在。她的左袖袋里,还有一方浸了毒的帕子。   这两样东西,都不适合等到真正拼起来再用,而更合适诱杀。可是安瑾的武功究竟如何,还是未知数,即便靠近,又能有几成把握?   日影西移。   整个宫内的侍卫都调动起来,四处搜人。   尤其是对大理寺一片进行了仔细的排查,任何大大小小的宫殿都不曾放过。   冉颜在院子里,能够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仿佛距离这里并不远,却不知为何,居然没有人发现。所以冉颜觉得,她之前看到的那个门不过是个假象,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根本不是从之前那扇门进来的地方。   冉颜正在想,怎样把头发里的银针取到袖袋里,却听见扑棱棱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咕咕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安瑾手上落了一只鸽子,他取下鸽子脚上的小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看完之后,唇角微微一弯,将纸条递给了她,“萧侍郎果然识时务。”   冉颜展开信,不是萧颂写的,但看内容大概能猜测,应是魏王府传来的消息,其内容大意是:已经收到萧府藏的那封信,但是地图没有找到。   地图?冉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未打算直接探问。   “你想杀李承乾,有无数次的机会,却选择这样迂回曲折的方式,最终也没有手刃他血恨,有意义吗?”冉颜放下字条,问道。   “我是想过杀他,因为一切都是因为他,否则,也不会有那些谄媚之人将我净身送到东宫!”安瑾在说到“净身”的时候,漂亮的面容十分僵硬。 第421章 微妙关系   安谨面上忽而笑意盈盈,“但杀了他,怎比毁了他更痛快。只有毁了他,才能消我心头万分之一的恨。”   安谨也算是世家子弟,对于他来说,现在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之前就与家人一起死了好。他在乎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尊严,他肩上还担负着整个段氏的希望。   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段氏不仅所有的希望全部倒塌,更甚至断子绝孙,这样的怒火,岂是手刃仇人便能解脱?   冉颜自己也不是一个能看得开的人,所以对于安谨的此刻的心情,她也能略略感受一二。但是人都是自私的,她不忍杀他,可是如果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不忍心,安谨也能对她不忍心?   况且,现在的状况,她还处于劣势。   “献梁夫人暂且在此地候着,待我去办完最后一件事情,再来与夫人诀别。”安谨宛如一片叶般从树上轻轻落下,几个起落,从容地从高墙翻过。看样子,其武功不弱。   冉颜没想到,他就这么放着她,是自信别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此处?还是说,根本就不想杀她?她顾不得想这么多,连忙往那棵合欢树旁边挪,把在上面使劲磨绳子。   冉颜是被反绑住,手脚有绳子连接,根本坐不起身,磨的动作也分外吃力。她选择先磨那根连接的绳子,一旦那个断了,她便能站起身子,去找找有没有尖锐的东西。   夏季烈日炎炎,又快要接近午时,即便是在树下,冉颜只磨了一会儿,便浑身大汗淋漓,浑身酸痛,而那绳子却只起了层毛。   冉颜歇了一会儿,试着伸手去拽那根绳子,看看能不能将脚拉到手能够到的程度。但显然,纵使冉颜身体相当柔韧,也不能完成这个杂技类的动作,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在树干上磨绳子。   方才外面的人刚刚搜过这边,恐怕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了,冉颜边磨绳子边想。   她正磨得认真,忽而听见一丝轻微的声响,不禁抬头看去,竟见一个绿色官服的人朝这边走来。   阳光下,更显得肤色白似雪。   “苏伏。”冉颜停下动作。   苏伏看了她一眼,袖中抽出一把已然出鞘的剑,闪电般地挥剑,精准无误地将捆绑她手脚的绳子都一并斩断。   冉颜从榻上站起来,道了一声,“多谢。”   “得罪了。”苏伏未曾回应冉颜的话,伸手环住她的腰,兔起鹘落,轻松地翻过重重宫墙,直到了大理寺门口才将她放下。   冉颜还以为会与安谨有一场生死相搏,现在脱身了,不由感觉很轻松,至少,没有到那种万不得已的地步。   但是苏伏根本就是无所求,对于这份恩情,冉颜除了说一声谢谢,当真不知如何相报。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既非朋友亦非恋人,仿佛只比陌生人多了一种淡淡的情愫,有似是故人久不相见之后的平淡。   “谢谢。”冉颜再次说了一遍。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苏伏说罢,转身往太医署的方向走去。   “献梁夫人!”何寺正带着人急匆匆出来,却看见站在门口的冉颜,不禁满脸惊诧,“你不是被人劫走了?”   自从见识了何寺正的为人,冉颜对此人厌恶至极,也不给他好脸色,淡淡道:“是被劫了,但又逃出来了,何寺正对我逃出来这件事情有意见?”   “逃出来就好,你不知道,方才萧侍郎从曲江匆匆赶回来,得知夫人被劫之事,发了好大的火气。”何寺正一副庆幸冉颜能脱险的模样。   “我夫君现在在哪里?”冉颜问道。   “圣上召见。”何寺正道:“献梁夫人请进吧。”   “多谢。”冉颜身边没有护卫,也不好一个人回去,便只好大理寺等着萧颂回来。   她这厢刚刚抬脚,便听见有人急报,“何寺正不好了,东宫出大事了,内侍安谨劫持太子。”   “什么?”何寺正心道,窝里反了?   “内侍安谨劫持太子,谢少卿与萧侍郎已经从甘露殿赶过去,请您立刻增派人手,确保太子安然无恙。”那位着绿色官服的人汗如雨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拎出来一般。   何寺正也顾不得招呼冉颜,这个案子,不管太子有没有涉案,他都不能死于意外,就算要治罪,也得好好地交给圣上去治罪,万一出个好歹,他就是浑身长了脑袋也不够砍。   冉颜迟疑了一下,也随了过去。   顶着正午火辣辣的阳光,冉颜皮肤灼痛,只能一路飞快地往东宫跑。在往东宫去的小径上,正巧撞见急匆匆赶来的萧颂和谢静。   “夫人!”萧颂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萧颂刚刚从曲江赶回,便受召去了甘露殿,他只来得及草草扫一眼被劫持的现场,派了一百余人到他猜测的地方去寻找,然而他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却听侍卫说,一无所获,正心急如焚,又接到太子被劫持,他怀疑劫持太子和劫持冉颜的是同一个人,因此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把谢静一把老骨头累得不轻。   眼下见冉颜无事,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了下来,竟觉得太子被劫持也不过是件小事。   侍卫们没有找到人,萧颂只当是自己推测错误,因为毕竟没有时间更仔细地勘察现场,倘若他知道,那些侍卫顺着他的指示已经到了藏匿冉颜的几墙之隔,却没有发现疑点,估计就不是现在这个表情了。   “正事要紧,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吧。”冉颜道。   萧颂点头,握住冉颜的手进了东宫。   “萧侍郎,谢少卿,人犯将太子挟持到了凉阁里。”队正见终于来了能主事的,立刻过来禀报。   萧颂沉声道:“知道了,派人去知会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   “是!”队正领命下去,另派了一个人来带萧颂往凉阁去。   从迂回的曲廊走过去,远远地冉颜便看见那凉阁旁边,也有几株茂密的合欢树,翠盖之中,云霞遍布,遮掩在树阴中的匾额上,隐约可见“清泉”二字。 第422章 谁能还我全尸   凉阁四面窗户大开。四周弓箭手已经箭在弦上,但因太子在里面,只能时时戒备,准备伺机而动。   咚的一声,里面传出清灵的琴音。   众人同时顿住脚步,里面的曲子泠泠传出,万物知春,风淡荡,欣欣向荣的初春美景,轻松明快。   仿如这个严冬过去,马上就会迎来万物生长的春天。从这样一首曲子里,任谁都能听出弹奏者心中的希望,仿佛他已经迈出了绝望,看见了希望的光芒。   “那个安谨……唉!”谢静轻轻地叹了口气。   安谨的琴艺可谓一绝,当初还在教坊的时候,小小年纪便已经十分出色。   冉颜不懂这些,却也心觉得他弹好。一个年纪并不大的人,琴艺高超、有勇有谋、武功高强……这些并不是上天对他的关爱,而是他身处逆境时,对自己不断地激励,坚持不懈地努力。   铮!   琴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便听见凉阁里轰的一声巨响。   可以想象,必是抚琴人毫无预兆地砸断了琴。   合欢花香阵阵,凉阁里,李承乾被捆着侧放在软榻上,惊诧地看着满地的碎木和断弦。   安谨提着剑走向软榻,割开捆缚李承乾的绳子,将剑塞在他手里,“给你个机会杀了我。”   李承乾猛地丢掉剑,抓住他的手道:“安谨,别闹了。”   “松开你的手。”安谨冷冷地看着他,“你的触碰,只能让我感觉到恶心!”   “安谨……”李承乾缓缓松开他的手。他不是不明白状况,只是害怕面对。   “你给了我无限的纵容,无限的权利,可是太子殿下,我只要我是好好的,我还是个男人,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脱离贱籍,回老家娶一房妻室,举案齐眉,传我段氏的香火!”安谨眼眶发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尽。   那件事情,是永远无法解脱的噩梦,他每天晚上都能梦见自己在教坊莫名其妙地晕倒,不知昏睡几天之后的那个早晨,他身上已经失去了一块东西。   他几度企图自杀,却被人看管的很紧,他会武功,然而在那种情形之下,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觉得他的世界顷刻间坍塌了,触目所及,全部都是绝望。他一直以来都偷偷地练武、读书,所付出的艰辛是寻常人的数十倍,然而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全部付诸东流,毫无意义。   正如冉颜所说,绝境之中,选择活下去,需要更大的勇气。安谨用怨恨、绝望,支撑自己活下去。   李承乾看着虽然很安静但似乎早已歇斯底里的安谨,心中剧痛。他并不喜欢男风,甚至从未尝试过去触碰别的男子,想想心里就十分抵触,他只是,爱上的那个人,恰好是个男人而已。   他无数次幻想过和安谨有肌肤之亲,然而却从未强求。他的爱恋,至今都纯粹得不曾沾染过一丝肉欲。   这么的卑微,只求他爱的这个人,懂他的这个人,能够与他一直走下去,直到白首。   但此刻,李承乾的希望便如安谨手里的琴,在地上摔得粉碎。   安谨看着他,微微一笑,与从前并无不同。   直至现在,李承乾才明白,原来那温柔,那笑,全部都是假象,安谨恨他,并且只有恨而已。   等在下面的人觉得不能再耗下去了,何寺正便吩咐人喊话。   一名侍卫中气十足地道:“安谨放了太子,许你全尸!”   安谨正拎起几上的酒坛倒酒,听见此言,顿时大笑起来,笑到倒酒的手都有些不稳,酒水溅了满几。   刺啦,刺啦声响起,却是那酒在腐蚀几上的木。   “鸩酒!”李承乾惊呼一声,疾步上前要夺。但他从不知道安谨会武功,躲过他实在轻而易举。   安谨一手拎着酒坛,一手端着酒碗往窗边走去。   李承乾知道下面有弓箭手,立刻跟了上去,大声对下面的人喊道:“不许放箭,胆敢放箭者,按谋杀储君罪论处。”   安谨出现在窗口时,是个大好时机,但弓箭手都被李承乾的话震住,不敢轻易射箭。   有几名弓箭手距离萧颂很近,他飞快地一思忖,便任由李承乾去了,他不死最好,但死了更省事,有了他那句话,他在圣上面前就可以推脱责任,毕竟圣上可从未说过废黜李承乾,只要李承乾还是太子,说的话都算数。   冉颜抬头,看见一袭宽袍的安谨靠在窗边,自在地端着一盏酒,垂眼看着下面直指他的羽箭,仿佛一个看风景的绝色男子。   “全尸?谁能给我全尸?”安谨冷笑道。   “安谨,莫要喝,莫要喝。”李承乾似是在对安谨说,又似是在喃喃自语。   然而就在他的声音里,安谨仰头将一盏酒饮尽,又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承乾疯了一般地扑过来,但安谨更快,如鹰隼一般从阁楼上飞扬而下。   冉颜心中一顿,隐隐猜测到他要干什么,立刻对萧颂道:“他会武功,而且功夫不低。”   萧颂立刻扬声道:“小心防备,罪犯身怀武功!”   安谨落下的一瞬,冉颜分明看见他唇角一弯,那张灵气逼人的面容一刹那如恶魔般。   咣啷一声,他将手中酒水扔向弓箭手,面前寒光一闪,从宽袖中抖出长剑,宛若鬼魅一般杀入弓箭手之中。   弓箭是在一定的远程范围内杀伤力较大,被安谨这样的高手欺近身,几乎只有挨宰的份。   只是眨眼间,下面便是一片血雨腥风。   鲜血落在他未染色的布袍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弓箭。”萧颂道。   有人立刻呈上一张弓,三支羽箭。冉颜微微抿唇,不曾说出一句话。安谨纵然可悲,但也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惨死在他手下。   萧颂将羽箭上弓,抓准时机,唰的一声破空之声,羽箭如电一般地逼近安谨,却被剑锋扫落,紧接着,第二支羽箭已经逼到胸膛,安谨方才喝下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堪堪能将羽箭扫歪,贴着他的肋侧擦过,然而,第三箭带着碎金裂石的气势在他还未来得及抬剑,已经定入他胸口!   这三箭虚虚实实、步步紧逼,就算安谨未曾服毒,也不太可能避过。   刚刚从凉阁上跑下来的李承乾,看见安谨的模样,不顾众多箭矢,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 第423章 合欢花   “停手!停手!”何寺正高呼。   其实不用他喊,侍卫也无人敢向太子射箭,但是安谨用剑支着身体,还未曾倒下去,他们不敢放松警惕。   又因李承乾扑过来得太快,有人已经将箭射了出去。何寺正和谢静眼睁睁地看着一致羽箭刺进他的手臂,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安谨!”李承乾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安谨。   安谨双目通红,看着他的时候显得很凄厉,“别碰我。”   李承乾依言放开他,扬声急促道:“来人叫太医。”   在场的却没有一个人动。   “去啊!”李承乾朝萧颂这边喊。   萧颂挥手令一侍卫去请太医。   冉颜微微叹息,但她并未打算插手,一是因为安谨绑架利用她,二是因为在这里死亡已经是安谨的最好结局。   百余弓箭箭在弦上,指着安谨,但凡他有丝毫意动,便立刻放箭,反正太子不能有事。   李承乾也不指望能让这些弓箭手放下武器,他不知方才要置安谨于死地的人是萧颂,但眼下这个情形任谁都能猜出是什么事情,萧颂的处事办事风格是有目共睹的,即便他是太子,也不会得到格外的通融,更何况,他已经是个半废的太子。   然而,安谨此时却偏偏做出了一个自寻死路的动作。他刷地抬起剑向李承乾的颈挥去,与此同时,只闻“嗖、嗖、嗖”三声,在他的剑才挥到一半时,三支羽箭同时没入他的体内。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安谨倒下的时候,眼角有泪和着血滑落。   安谨望着模糊的合欢树影,想道:杀了这么多人,死后应该到十八层炼狱吧,应该……不会见到段氏族人了吧……   嘭的一声,安谨摔在草坪里,三支羽箭从他背后刺穿,血霎时在他身下成河。   炙热的风乍起时,朝霞一般的合欢花簌簌飘落,覆盖他的素衣、鲜血和倾国倾城的容颜。那两汪弱掬着灵泉水的明眸大睁着,却如长明灯渐渐熄灭,永远的,失去了光彩。   不甘心,是的啊,不甘心!哪怕让他杀了所有仇人,也依旧难以挽回残破的身体,还有他早已经化作烟尘的希望。   刚刚到长安的时候,他想过什么来着?一定要努力读书,考科举,在朝为官,光耀段氏一门,绝不枉费全族拼了性命换得他生的机会。   可是……那时候的他是多么天真无知呵。   冉颜垂下眼,不再看安谨。她觉得安谨遭遇可悲可叹,却不能深刻了解唐朝人的氏族观念已经刻进骨髓,也不能深刻的了解,这具残破的身躯对安谨来说是怎样的折磨。   “安谨!”李承乾踉跄着扑到他跟前,两眼酸痛,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感觉到心里唯一的支柱倒塌了。   谢静过去确认安谨已经死亡,才令弓箭手把弓放下,轻声安慰了李承乾一句,“太子请节哀。”   安谨一死,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这时一群太医匆匆赶来,他们不知道本来是要救谁,但是看见李承乾胳膊受伤,立刻上前帮他取箭包扎。   李承乾一直如木头一般任由他们摆弄,就连拔箭,他都丝毫没有动。   心太疼,疼得浑身都麻木了。   “太子妃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打破沉寂。   冉颜微微一怔,李承乾对安谨的感情太深,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原来还有一个太子妃。   冉颜回过头,看见一袭暗蓝色锦纹华服的美妇从廊上走来,她的步子很急,但依旧端庄。   太子妃径直走到李承乾面前,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李承乾恍若未闻。   “殿下。”太子妃再次轻唤了一声。   冉颜有些同情这个女人,她与李承乾这段婚姻是各个势力或合作或冲突的产物,家族势力将两人捆绑在一起,这辈子注定不能分开。   太子妃也不再说话,只站在李承乾身后,静静看着他和已经死去的安谨。她与李承乾之间没有所谓的爱,但是夫妻这么些年,对他还算了解,李承乾一旦执拗起来,任何人都劝不住。   萧颂无暇看他们之间纠结的关系,吩咐人将这里收拾干净,令所有人都退下。   冉颜最后看了一眼合欢树下的那三个人,转身随萧颂离开。   “夫人,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出了东宫,萧颂用大袖遮掩握住冉颜的手。   “嗯,你忙去吧。”冉颜点头。主凶已经伏诛,萧颂肯定要梳理一下整个案件,写好卷宗,然后禀报给圣上。   “夫人。”萧颂说过要保护她,但这已经是第二次让冉颜身陷险境了,纵使冉颜无恙脱险,他心里也没有原谅自己。   冉颜自是能看出他的想法,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有些事情防不胜防,百密一疏也是常有的。纵然你有能力护着我,我也很高兴听那句承诺,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依附别人的人。”   女人可以向往依靠一个坚实的臂膀,拥有一个宁静的港湾,然而依靠不能等同于依附。   萧颂看着她,眼睛里溢出笑意。   两人在林阴道里缓缓走着,萧颂直把冉颜送到宫门,送她上了马车,派四十护卫送她回府。   冉颜坐在马车里,轻轻往榻后靠了靠。一日之间的变故太多,知道的事情也太过杂乱悲伤,她必须要好好梳理一番。   但凡是凶杀案,没有几个不是悲剧,冉颜知道许多悲哀事情,安谨的事只不过是其中一件,但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太过优秀,所以残缺才令人更加扼腕。   冉颜现在想更多的是李德謇究竟有没有涉及此事。听安谨的意思,当初李德謇把他引荐给太子的时候,太子并没有好男风的迹象,也许是真正要帮助他,但也有可能,李德謇拿安谨讨好太子,不想后来却反被安谨控制,使得他被迫协助安谨杀人抛尸。   倘若是后者,那他可真是个笑话了。   但若是前者,为什么李德謇还会帮安谨抛尸?难道是出于友情?   还有李泰那边传给安谨的消息,他说地图,究竟是什么地图呢?   不知道为什么,冉颜总觉得安谨所为不过是这场暴风雨的冰山一角,仿佛有更大的狂风将要席卷而来。 第424章 何以安心   安瑾一死。三司立刻案件疏理好,写成案宗,当天晚上便呈上了李世民的御案。   此案牵连甚广,东宫风风雨雨,魏王又不安分,似乎有要谋反的动作,在这个案子之中也插手将此事搅得更混,企图扳倒李承乾。   安瑾是杀人凶手,但李承乾也的确虐打了宫臣,其中死在东宫的太子中庶子也确实是被李承乾鞭挞致死。   而在牢中的李德謇得知安瑾死亡,也交代了经过。他因为得知了李承乾虐打宫臣之事,李德謇心里也已经对李承乾十分失望,考虑是否要与东宫划清界限。   在游曲江的前一天,安瑾约见了李德謇。他觉得见见面也好,正好打听一下东宫近来情形,于是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偏僻的河岸约见了安瑾。   暮色中,等了半刻片刻,李德謇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他认出这是安瑾时常会乘坐的马车,却没想到,车子一停,安瑾拖了一个大包袱下来。   当时李德謇已经隐隐闻见腐臭味,但此处虽然偏僻,也并非没有一个人,他一时不曾想到里面装的竟会是个死人。待到安瑾把包袱拖到船板上,他命人开船之后才问是什么。   “安心。”安瑾淡淡答道。   李德謇愣了一下,安心也是李承乾身边的内侍,长相与安瑾有五六分相像。   以李德謇的身份根本不需要用安瑾去讨好李承乾,李承乾想稳固地位,他只需要稍稍示好,李承乾便会反过来拉拢他,何须做那种勾当?可是安瑾也的确是他引见给李承乾的,后来他得知安瑾被净身送到东宫,也一下子蒙了。   他们之前虽然身份天壤之别,但一见如故,即使算不得至交好友,关系也十分要好。   李德謇当时便想,倘若他自己被净身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一定是毁灭,毁灭自己的同时让所有人陪葬。   然而几个月后再次见到段昀在,他已经叫做安瑾。神情平静如枯井一般,已然不是那个兴起时可以i袜散发高歌的洒脱郎君。   李德謇便花了好大力气找了一个与他容貌些相似的人送入宫内。他心里内疚,心觉得安瑾既然已经遭受这样地打击,就不能让他在男人的身下承欢,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微不足道的尊严。   “安心!”这个名字本来是李承乾为安瑾取的,但那段时间安瑾正是满心绝望,听见这个名字更觉侮辱,就为了让李承乾安心,他必须要用残破的身躯留在他身边曲意承欢?所以自从醒来便绝食的他,当下便冲下榻,撞墙自绝。   他是报了死志的,却因为没有力气,这一撞竟没死成,而李承乾从此以后不敢再提“安心”二字。   安瑾与李承乾冷战了大半年,直到李德謇送来这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内侍,他的态度才稍微有些缓和。   李承乾给他取名“安心”,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便令安心来侍寝。然而只是抱着他睡觉,从不未有过更深入的动作。   李承乾妃听闻李承乾搂着内侍入睡也不愿理会她,日日垂泪。   整个东宫,一群伤心人,从未有过真正欢快的事情,李承乾的脾气在这种环境下,也愈发暴躁。   安心是个谄颜媚惑之辈,安瑾一贯瞧不起他,但他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发现安瑾会武功,所以被杀人灭口。   并且安瑾直言不讳地告诉了李承乾,安心是他所杀。   对于李承乾来说,安心就像是所爱慕之人的一件纪念品,倘若喜欢的人说打扫屋子的时候将东西弄丢了,他心里纵然会觉得少了一件东西比较可惜,却不会责怪。   而与此同时,萧铉之托关系找上了东宫,不仅有李泰谋反的证据,还告诉太子在宫外还有一股杀手势力可以利用。   李承乾不方便与他们会面,便将此事交给了安瑾。   拥有这股力量,安瑾压在内心的仇恨再也抑制不住,所为之事更加疯狂没有遮掩。   那段时日,正是东宫地位岌岌可危之时,劝谏的人比往日更勤。   李承乾本就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们再如此言辞犀利,终于让他内心压抑的不安和恐惧难以控制。   张玄素劝谏最多,但他是银青光禄大夫,李承乾不敢随便对他动手,只好拿宫臣发泄,尤其是敢出言劝谏他的人。   死亡的那个太子中庶子便是因为屡屡劝谏,尤其是隐约得知李承乾有虐打宫臣的行为,便上书劝谏,四次劝谏无果,他便上书第五次。   此人性子耿直,言辞之中颇有“倘若再不知悔改,便将劝谏呈到圣上那里”的意思。   那日,太子中庶子值夜,因为劝谏,与李承乾发生口角,李承乾一怒之下鞭挞了他。当时他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并未将此事泄露出去。   隔了一日之后,恰好李德謇因为东宫死了两名宫臣的事情,约见安瑾,结果安瑾拒绝见他,他便找了这位太子中庶子去锦楼喝酒,打听东宫的事情……   倘若不是萧铉之的介入,李泰不会扯进这个案子里。   ……   冉颜理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心觉得李泰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从李恪花费那么大力气也未曾得到李泰谋反证据之事来看,他是个做事很小心的人,要怨,只能怨自己当初轻看了东阳夫人,才会留下这么多收也收不掉的尾巴。   长安八月秋老虎,天气更加的燥热。   冉颜和萧颂商量孩子过完一周岁,便带着他们去兰陵,由萧颂告假亲自送他们母子。   “夫人,刘医丞和冉夫人来了。”侍婢通报道。   冉颜愣了一下,才想到冉韵现在已经嫁人了,“请他们进来。”冉颜正要出去,三个小家伙竟然哇哇哭了起来,伸着肉呼呼的小手,似乎是想抓住她。   晚绿手忙脚乱地安慰无果,连忙转头向冉颜求救,“夫人。”   “三个小家伙被吓坏了。”冉颜又返回去。上次出事,冉颜和萧颂都到半夜才回来,没隔多久冉颜又一天未归,三个孩子正是离不开母亲的时候,每次都哭得像泪人,这回更是不让她离开一步。   冉韵进了院子,听见孩子的哭声,知道她肯定不在正厅,便改道过来,“十七姐。” 第425章 流放   “阿韵来啦。”冉颜见三个孩子都止住哭声,才起身与冉韵说话。   冉韵看着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都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们,心中实在喜欢,与冉颜打了声招呼,便蹲下来去逗他们。   萧老二一向最欢,一会儿便伸着肉肉的小手抓她的指头玩,弱弱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在旁拍手咯咯笑,萧老大哭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冉颜看着几个小家伙,无奈一笑,也在榻沿坐了下来。   “先在这里说会话吧,等一会儿若是他们不睡,就抱到厅里去。”冉颜正说着话,低头一看,弱弱正颤颤巍巍地爬过来,不禁莞尔,伸手将她抱起来。   “好。”冉韵想起前些日的事情,不禁收敛了玩闹的心思,“我出嫁那天,只听说你宫内有召,还以为是晋阳公主有什么不妥……原来是出了那样的事情,真是吓人。”   刘青松当天也听说了这件事情,当时便派人到萧府来问,恰好遇上萧颂回府,他便告诉来人,说没有什么大碍,让刘青松放宽心。   结果刘青松真就把心放得宽宽的,回门之后,便带着冉韵出去旅行了。   “只是有惊无险而已。”冉颜道。   “那也够吓人的了,屡屡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如找了道长来做法,去去晦气,我认识一个极有名道长。”冉韵说完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像萧家这样的门阀大族,应当是信佛的吧,那就找高僧。”   因为在隋朝,佛教是国教,权贵们大都信奉佛教,而道教十分式微,只能在底层发展,直到唐朝开始抑制佛教,道教才开始翻身,但是信仰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改的,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多半还是信奉佛教。   “好,过些天,我便带着孩子去兰陵,将此事与阿家说。”冉颜道。   “去兰陵?”冉韵怔了一下,旋即点头道:“也好,长安最近不太平……”   冉韵正说着话,却发现萧老二拽着她的袖子依依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冉韵看着他肉肉的小脸,低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小脸。   萧老二似乎觉得这事件有意思的事情,也跟着她蹭,蹭完尚觉得不过瘾,爬到萧老大的旁边去蹭他,结果被萧老大一巴掌不耐烦地拨开,小家伙咧开嘴便嚎起来。   冉韵和冉颜见状都不禁笑了出来,弱弱看着母亲笑想跟着笑,看见二哥哭又想跟着哭,一时很是纠结,小眉头紧紧拧着。   萧老二听见笑声,愣了一下,带着满脸的泪珠四处张望,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冉颜见三个孩子都还很有精神,便令奶姆抱着去厅内。   冉韵虽然很想抱,但她没有经验,怕伤着孩子,便作罢了。   “阿韵这样喜欢孩子,不久以后便能有一个了。”冉颜笑道。   冉韵摇摇头,“我只喜欢漂亮乖巧的孩子,日后我生的孩子若是随了我还好些,若是随了我们家那位,干脆丢给我母亲算了。”   “怎么,这就后悔了?”冉颜揶揄道。   冉韵狠狠地点头,“后悔,当时太冲动了,只看见眼前的利益,未考虑更加长远一些。”   冉韵所谓更长远,是指未来孩子的相貌。   冉颜有种罪恶感,因为她看着冉韵,竟然颇有种隔岸观火的快感,于是违心道:“其实刘医丞长相……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冉韵竟然不明白她的苦心,诧异地看了冉颜一眼,“十七姐,你要求这么低?当时见到姐夫时肯定觉得是天神吧。”   冉颜干咳了一声,她的要求不是低,而是接受度很高,不管多么俊美或多么丑陋,她都不会感觉太震惊。按照人体结构来算的话,刘青松要哪儿有哪儿,十分正常,五官比例也正常,所以她说刘青松长得可以,毫无压力。   “原来九嫂对我评价这么低。”厅内传来刘青松的声音。   三个孩子眼睛一亮,全都勾着脑袋往屋里看。   刘青松迎出来,看见三个白白的小包子,立刻一人亲了一口,冉颜伸手挡住弱弱的小脸,“刘青松,不许你对我女儿耍流氓。”   刘青松笑眯眯地看着弱弱,“乖,来亲叔叔一下。”   弱弱冲他咧嘴一笑,然后扭头把脸埋进冉颜胸口。   “无情的小家伙。”刘青松一脸被伤害的表情。   萧颂也从屋内出来,接着方才的话道:“轻松,你哪只耳朵听见你九嫂对你评价低?分明是你媳妇评价更低。”   “哈哈。”刘青松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她那么会算利益得失的人,得了便宜哪里肯往外宣扬?”   冉韵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冉颜看着萧颂抿嘴一笑,意思是:终于知道你的自恋是哪儿来的了。   萧颂微微挑眉,伸手从奶姆手里接过萧老大和萧老二,先抱着进屋了。两个小家伙朝刘青松依依呀呀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刘青松逗着他们,也走了进去。   有孩子的地方便有欢笑,三个孩子生得极好,加上有时候无意识的行为十分可爱,几个人一会儿便爆发出一阵笑声。   午膳之前,先给三个孩子喂了佐食,到午饭时喂了奶之后便由奶姆带着去睡午觉。   几人才开始用午膳。   萧府厨房里的庖厨都是冉颜令邢娘亲自教的,口味自然与传统的大唐菜色不同,刘青松吃着很顺口,冉韵却是眼睛发亮,盯着菜,就像看见源源不断的钱一样。   饭罢,漱了口之后,冉韵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冉颜去商议赚钱大计。   冉韵开出的条件很好,只需要冉颜出庖厨,然后便坐等收四成的分红。从短期来看,冉韵很吃亏,但长远算来,她还是包赚不赔。况且不管朝堂怎样风云变幻,人总是要吃的,只要东西真正美味,不会像其他行业那样有风险。   冉颜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商机,可她也明白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萧家怕也不希望媳妇在外面折腾这些东西,做什么事情都要量力而行,能兜得住才行,所以她也就不给自己找麻烦。   眼下冉韵想做,她想也未想地便答应了,反正此事也不费多少力气,她可以带着人去兰陵那边,将人交给邢娘调教,平时只需关注一下即可。   两人商量完回到正厅,便听萧颂和刘青松正在说案子的事。   “也判得太重了!”刘青松不满道。   冉颜心里微微一顿,刘青松也不可能担心太子、安瑾,怕是说的李德謇吧。   萧颂抿了口水,道:“他的罪,若非涉及储位,也不过就是一顿板子的事,但朝野都说,安瑾是他引荐给太子,太子又因玩男风日渐堕落……将储君引入歧途,这个罪名可不轻,倘若不是看了大将军的面子上,怕是死刑难免。”   “真是欲加之罪。”刘青松怒道:“我听说那个安瑾就是因为被迫净身才发狂,再说安瑾长的好,德謇都能把持得住,就太子把持不住,这能怨谁?储君出了事,所有人便往别人头上推,还敢再出息点吗?”   萧颂淡淡看着刘青松怒火冲天,等到他说完,才道:“怒完了?”   刘青松深吸了口气,“完了。但是德謇的事情不可挽回了?”   萧颂沉吟片刻道:“也就是头一年要吃些苦头,等此事淡下来,我便安排一下,虽不能回长安,但至少不用受苦。”   “他被判了什么刑?”冉颜好不容易才插上嘴。   刘青松叹了口气道:“流放漠北。”   李德謇这回真真是两面不讨好,办了一件说不上错的错事。他当初把安瑾引荐给太子,存的是好心,万万没有想到太子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是他所不能预料,但到头来,还得担起这个责任,想想也有些冤枉。   “放心吧,圣上也心知肚明,不过是想找个台阶下,德謇是大将军的嫡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圣上怒气一过去,我们暗中照顾德謇也很容易。”萧颂道。   “那太子和魏王……”冉颜问道。   刘青松嗤笑道:“还能有什么,闭门思过呗。”他才说完才反应过来,“魏王也掺和这件事了?”   冉颜看了萧颂一眼。萧颂道:“落井下石,皇权争斗历来都是如此。”   这件事情,能在局外还是在局外最好。   冉颜和刘青松都明白他的意思,遂也不再多问。   “听说九嫂要回兰陵,已经向圣上说过了吗?”刘青松问道。   冉颜还肩负着治疗小公主的重任,这是圣上亲任的,她要走,便必须要经过圣上的同意。   “未曾,圣上近来怕是很心烦。”冉颜打算等过几天再去说。萧颂熟知朝堂风云,因此也能够把握好时机,冉颜并不担心这个。   现在老虎更暴躁,谁敢去捋须?   几人说了一会话,刘青松和冉韵便离开了。   从这次的事情上,冉颜再一次感到了皇权社会的残酷,就像象棋上,只要在打败对方的最后一刻保住主帅便是胜利,其余都是牺牲品。   过了六天,案子已经完全结束。   萧颂让冉颜进宫去求见圣上,请辞回乡,理由便是翁婆在守孝,不便前来长安,她要把三个孩子带回去给翁婆看看。 第426章 疯   萧颂先递了折子。次日清晨便得了宫里的内监的回信,圣上准了冉颜回兰陵,但临走之前须得入宫一趟为晋阳公主复诊。   冉颜换好翟衣,趁着三个孩子还在睡觉,便匆匆入宫。   马车行至宫门口,正停下让侍卫核查身份,冉颜便听见刘青松的声音,“九嫂,我同你一起去。”   冉颜挑开车窗帘子,看见刘青松一袭绿色官服策马而来。   刘青松眼下正在婚假中,本不需要过来,但上次冉颜被绑架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刘青松来大唐十几年,仿佛混的风生水起,可时至今日也不能完全融入,冉颜至于他来说,是亲人,且是这个世上唯一不可替代的亲人。   冉颜心底微暖,“谢谢。”   刘青松干笑了几声,“得了,冉女士忽然这样温和,我还真有些难以接受。”   “你就欠虐。”冉颜放下车帘。   这时宫门的查验已过,马车缓缓行了起来。   冉颜到内苑的宫门前下了车,等了一会儿,有内典引疾步出来,看见冉颜和刘青松,躬身道:“献梁夫人,刘医丞,晋阳公主去了东宫,请二位移步随奴婢来。”   内典引挥手,令人抬两个肩舆来,“二位请。”   冉颜将药箱交给旁边的内侍,坐上肩舆。   从内苑到东宫还有一段路,但大都是林阴道,冉颜垂眼小憩。就连刘青松这么爱贫嘴的人,在皇宫内亦是一言不发。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冉颜隐隐能听见吵闹的声音,虽然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出有不少人。   冉颜睁开眼。   刘青松小声道:“到东宫了。”晋阳公主过来看望李承乾,肩舆自要抬到他的居所。   随着渐行渐近,听见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其中有个声音高喊,“使我有天下,将数万骑到金城,然后解发,委身思摩,当一设,顾不快邪!”   冉颜对这样晦涩的话也能大概理解,意思是,如果我拥有天下,就带着数万骑到金城,把头发披散,去向思摩称臣,当他的将军,那样多好!   这话,若是传入李世民和朝臣耳中,后果可想而知。   肩舆在院门口停下,冉颜站起来理了理衣裙,等待内侍去通报。   等了两盏茶之久,去通报的内侍才大汗淋漓地返回,“献梁夫人和刘医丞请。”   过了拱门,敲锣打鼓的声音更嘈杂,冉颜从廊上经过,能看见草木掩映的院中,一群胡人装扮的人,冉颜一眼便看见,其中竟有李承乾。   转了个弯,冉颜已经能够清楚看见,清泉楼旁边的合欢树下坐了几个类似突厥人住的穹庐,系上幡旗,表明每个穹庐都是一个部落。   在穹庐前架了火堆,两个内侍扮作突厥女人,正在翻烤火堆上的羊。   冉颜看着李承乾,他比安瑾死的那日显得精神了许多,不对,应该说是过度的亢奋,一般正常人不会露出这样不正常的神情。   “我明天便死了,你们饱餐一顿,准备好哭丧。”李承乾用刀将羊肉下一块,用手抓起来便啃。   众内侍连忙上前也去哄抢羊肉。   吃完羊肉之后,李承乾便躺到穹庐旁的席上,内侍们见状,立刻丢弃羊肉,扑上前去嚎啕大哭,“可汗可汗!”   内侍尖细的声音,哭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   内侍见冉颜迟迟不走,抬袖拭了拭鬓边的汗水,小声提醒道:“献梁夫人,公主在小东厢内。”   冉颜这才收回目光,随着内侍进小东厢。   晋阳公主一袭鹅黄色的襦裙,托着腮靠在几上,看见冉颜和刘青松进来,便道:“夫人和刘医丞请坐。”   “谢公主。”   “谢公主。”   两人躬身谢恩,在席上坐了下来。   “夫人是神医,我看书上说,神医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夫人能把安瑾救活吗?”晋阳公主拧着眉头一副苦恼的模样。   “为何要救安瑾?”冉颜问道。   晋阳公主眼睛里有雾气蒙上,“以前安瑾在的时候,皇兄从来不会如此,他这样,我很害怕。”   冉颜也有些心疼这个早慧的孩子,所以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话,“你看他玩得不是很高兴吗?过段时间就会好了。生死人肉白骨的事情,我并不会,神医之名只是虚名罢了。”   晋阳公主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连九哥哥也与其他皇兄一样开始理政事了,兕子不怕一个人,可是兕子害怕,九哥哥将来也会变成太子哥哥这样。”   晋阳公主究竟还是个孩子,被触动伤心处,说话也与普通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   刘青松最看不得小萝莉掉眼泪,尤其是晋阳公主这样可爱的,便出言安慰她,“九皇子不会变成太子这样。太子是因为喜欢的安瑾死了才会如此伤心,九皇子喜欢和殿下玩,殿下好好照顾自己,健健康康,九皇子将来便会不伤心。”   晋阳公主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皇兄伤心欲绝,在安瑾没有死之前,他便已经不开心了,但在东宫里发疯还是第一次。   “你说的对,兕子以后会乖乖吃药。”晋阳公主点头。   刘青松笑眯眯地道:“殿下说漏嘴了哦,是不是以前都没有乖乖吃药?”   “不是,不是。”晋阳公主连忙摇头否认,“以前御医的药太苦,但是苏药师的药就很好吃,有一种还甜甜的。”   苏伏在晋阳公主身上花费了不少精力,没有目的,只是找些精神寄托。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但是习惯孤僻的人忽然要学会与人交往是一件很艰难的过程,这一点冉颜深有体会。   刚刚来到大唐那段时间,她也有过同样的彷徨无助。以前都强迫自己埋头工作,忽然不需要验尸,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慢慢适应,现在有萧颂在身边,她也渐渐不再像一台冰冷的机器。而苏伏,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如今有他肯在晋阳公主身上消磨时间,也是个好现象。   冉颜微微笑道:“殿下,请让我把脉。”   “嗯。”晋阳公主将细嫩的胳膊放在了卷起的巾布上。   冉颜把了一会脉,又详细问了宫婢一些情况。   “殿下近来身体很康健,只要按时服药,平日当心一些,不会再病发。”冉颜道。   晋阳公主微微仰头看着冉颜,光线从侧面照入殿内,温暖的晨光落在冉颜身上,她面上带着浅浅地笑,身上还有奶香味……   “母后……”晋阳公主伸出小手抓住冉颜的衣袖,喃喃唤道。   冉颜怔了一下,尚未开口,晋阳公主身后的宫婢便戳破了她的梦,“殿下失态了,这是献梁夫人。”   晋阳公主小脸微微一红,收回手,扭捏道:“夫人笑的样子像仙女,我的母后,也像仙女。”   冉颜看着她微微发红的下眼眶,温声道:“兕子的母亲现在一定已经是仙女了。”   如此说话,实在是不敬,宫婢想出声斥责,却碍于对方特殊身份,不敢开口。   “真的?”兕子眼睛一亮,“刘医丞说,仙女是可以帮助人实现愿望的,我母后做了仙女,一定会帮我实现愿望的,对不对?”   “嗯,兕子的母亲一定会帮助兕子。”冉颜笃定道。   “那我晚上便告诉母亲,希望太子哥哥早些振作。”晋阳公主眼睛弯弯如新月,腮边有浅浅的笑涡,分外可爱。   晋阳公主很早慧,但她被李世民保护得很好,心思单纯,懂得政事,却不懂人心。   她以为刘青松讲过仙女的故事,便知道如何说话能让仙女听见,便拉着他问东问西。   冉颜忧心家里的三个小家伙,便提前告辞了,晋阳公主喜欢冉颜无意识显露出的母性,冉颜离开她虽然不舍,却明白君臣有别的道理,并未任性强留,并让贴身的女官亲自送冉颜出宫。   这样一个懂事贴心的孩子,孤独地在这宫墙之内,着实让人心里发酸。   冉颜出了小东厢,经过院子的时候,哄闹嘈杂都已经歇了,满院子的狼藉被落英缤纷掩埋了一半。   微风卷着花瓣,静悄悄落下。   冉颜不自觉地朝清泉阁看了一眼。   那里有个墓,李承乾紧紧挨着墓碑,神情木然,满身满头都是花瓣落叶,头发衣衫散乱,脚边躺着一个酒坛,还有两只坛子中汩汩流出酒来,入了厚厚堆积的残花枯叶便看不见踪影。   冉颜知道墓里不可能有安瑾的尸体,他杀了数名官员,决计少不了死后被戮尸。   “你知道是谁把昀在净身送到我身边吗?”   冉颜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李承乾嘶哑的声音。她见李承乾看向自己这边,才确定这话是对她说,抑或是他在自语。   “是李泰!”李承乾摇摇晃晃地扶着墓碑站起来,怒吼道:“就是那个伪君子!他一步步地紧逼着我!他成功了!他毁了昀在,让我每天活在痛苦之中,父皇却还偏袒着他!不论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我却只能战战兢兢,我好恨。”   他声音喊到最后,已然喑哑,但那怒气,冉颜远远地便能感受到。   冉颜叹了口气,欲离开,李承乾喝道:“站住!” 第427章 走   “连你也看不起我!”李承乾目眦欲裂。   “殿下。”太子妃不知何时出现小径深处,面色略显憔悴,眉目间带着挥不去的悲伤。   冉颜意识到李承乾方才怕是认错人了,遂朝着太子妃屈膝行礼。   “献梁夫人吧。”这是太子妃第二次见到她。第一次是在安瑾死的那天,只是匆匆一瞥。   “正是妾。”冉颜道。   太子妃微微颌首,接着便是两厢无话。   静默了片刻,冉颜道:“妾先告退了。”   “嗯。”太子妃应了一声,转身朝李承乾走去。   太子妃端庄高贵,但总让冉颜觉得她就如同没有生命的花瓶一样,她衣着得体地站在满身狼狈的李承乾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冉颜也不愿在这种是非之地久留,于是得了应允便匆匆离开。   “殿下,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与你同生共死而已。”   冉颜走出去几丈远,便听见了太子妃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   同生共死,才不过是“而已”,这样一个女子,令冉颜忍不住稍稍放慢脚步,低低回头又看了一眼。   太子妃的表情与方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注定是要被囚禁在这里的人,不管太子是李承乾、李泰或者别人。有时候她也庆幸嫁的人是李承乾,因为他再多不好,却从不曾薄待她,只是他不能成为她的良人。   在这样的宫中,她甚至连与其他妃嫔争斗的必要都没有,因为李承乾爱的那人,宠的那个人,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她只需要做好一只端庄、挑不出大块瑕疵的花瓶,冷眼看着宫内的人和事,他死,她死;他活,她便活。   冉颜忽然觉得气闷,立刻加快脚步,心里只想尽快远远离开这个充满悲戚地方。   快至午时,冉颜刚刚出延喜门,天色便开始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雨的迹象。   到府时,外面已然是磅礴大雨。马车直接驶到内门道前,冉颜从车上下来,一顶伞便罩在了她头顶上。   冉颜愣了一下,抬头便对上萧颂略带笑意的俊颜。   “怎么到门口来了?”冉颜知道他是特地过来接她,却不知怎的,想听听甜言。   萧颂仿佛知道她的意思,笑容更胜,却偏不遂她的愿,“那几个孩子太吵了,我便到这里来清静清静。”   冉颜瞪了他一眼,与他携手进门。   伞下,萧颂微微垂头,轻声道:“夫人才离开半日,我便望穿秋水,想到离别在即,便忍不住想再多看夫人几眼。”   “煽情。”冉颜笑道。她原只不过是想听听简单的回答,而萧颂每一次给她的都比预想的要多得多。不管是情话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稍稍放慢了脚步,撑着伞从小径中回后院。   在大雨滂沱里难得有了片刻的温馨宁静。   雨哗啦啦地砸在油纸伞上,声音很响,冉颜似乎隐约听见有孩子的哭声,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但越靠近哭声便越响亮。她忍不住抬脚猛地踩了萧颂一下,“萧钺之,孩子真的在哭!”   “唔。”萧颂痛呼一声,连忙撑伞跟上疾步往前跑的冉颜。   一进屋,便看见晚绿和两个奶姆,一人抱着一个在想尽办法地哄,弱弱已经哭得开始抽抽了,三个孩子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显然哭了不止一会儿。   “夫人!”晚绿看见冉颜,满脸惊喜。   三个孩子哭声一顿,带着满脸的泪花,转头找自己的母亲。   冉颜接过侍婢递来的干净帕子,轻轻帮他们擦拭眼泪。   “母……亲,母亲。”弱弱扁着小嘴揪着冉颜的衣袖。   冉颜惊喜地看向弱弱,“女儿,再叫一声母亲。”   弱弱方才喊的声音含含糊糊,看见冉颜高兴,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母亲。”   “乖女儿!”冉颜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伸手抱过她。   萧老大也不甘示弱地喊了一句,“母亲。”   这几个孩子都是一个学一个,其中有个开口了,其他两个也都会跟着喊。萧老二也跟着喊,“母……母。”   喊完,似乎觉得同兄长和妹妹喊的不一样,张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这憋屈的样子倒是把屋里所有人都逗乐,萧老二见别人都笑,他也满脸莫名其妙地跟着笑了起来。   冉颜亲了亲两个儿子,转身令奶娘先给孩子们喂点温开水。   弱弱看见被冷落的父亲,伸着小手喊,“耶耶,耶耶。”   “还是女儿贴心。”萧颂瞪那两个浑小子一眼,把弱弱抱过来,亲自给她喂水。   晚绿掩嘴偷笑,她也看出冉颜在生萧颂的气,小声道:“夫人,您可莫要怪郎君,小主子们不管怎么哄都哭,郎君在这里奴婢和奶姆们反而不敢动弹。小主子们都是哭一阵玩一阵,想来不会伤身。”   冉颜哭笑不得,敢情还劳逸结合呢!   既然冤枉人家,冉颜哄完孩子,只好再去哄哄孩子的爹。   “我很容易满足的,夫人你晚上……”萧颂眯着眼睛冲她一笑,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冉颜才不管他说些什么,飞快垂头吻上他的唇。   萧颂脑中一空,耳朵里清楚地听见周围地吸气声,脸刷地红到耳朵根,一时竟是僵住任由冉颜深吻。   被冉颜挑逗带动,萧颂也渐渐忘记了周围,热烈地回应起来。   外面大雨滂沱,屋内满室暖意。   一吻结束,才发现屋内的仆婢都已然悄悄退了出去,只有还在萧颂怀里的弱弱睁着一双明汪汪的大眼好奇地盯着两人。   萧颂尴尬地咳了两声,把弱弱递给冉颜。   ……   接连下了数日的大雨,萧颂告假在家陪着冉颜和三个孩子。   全府上下都忙忙碌碌地准备路途上需要用的东西。没两日便收拾出三大车,这还仅仅是三个小家伙要用的东西,再加上食物、水和零零碎碎的用物,保守估计总共要有七八车的东西。   几百护卫,数十名仆婢……这一群人走出去,实在声势浩大,无奈又不能缩减。   一切准备就绪就只等着雨停路干。   但是这雨时小时大,断断续续地下了五天,雨停之后,众人翘首等候,待道路干透,便可以离开长安了。   “夫人,信已送到安善坊,那边回信说,明日一早十郎便来看您。”歌蓝禀道。   冉颜点头,见歌蓝正要退下,开口道:“歌蓝。”   歌蓝顿下脚步,“奴婢在,夫人还有事情要吩咐?”   “你过来,我们说说话。”冉颜示意她坐下说话。   等歌蓝跪坐下来,冉颜微微笑道:“我说话不爱拐弯抹角,我只问你,你心里,可喜欢李郎君?”   歌蓝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婢正想求夫人一件事。”   “说罢。”冉颜道。   歌蓝深吸了一口气道:“李郎君被流放了,奴婢想随行去漠北。”   她想了很久,明日李德謇便要启程,再不说,她怕以后都不会再纵容自己。   冉颜能猜到歌蓝的想法,以前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纵然李德謇的母亲出身卑贱,但今时不同往日,李靖同红拂女是在乱世结为夫妇,那时候人们饱受朝廷剥削,朝不保夕,哪有闲工夫去指责他们?但如今是太平盛世,歌蓝的身份怎样也够不上李德謇的门第。   李靖本就有功高震主的危险,与杜家的婚事是很早以前定下的,现在既然退了,他很可能依旧保持低调,不会给自己的儿子选择门阀士族的娘子为妻。   冉颜早就恢复了歌蓝的良民身份,她倘若与李德謇共苦,将来李氏多半会肯接受她为正妻。   而这一切计算,都是建立在她喜欢李德謇的基础上。   冉颜并没有经历过很多次爱情,但是也觉得歌蓝太能隐忍了,叹了口气道:“好,你去吧,盘缠自行到账房上去取,用多少就支多少,出门在外钱财不能拮据。”   “夫人大恩,奴婢没齿难忘。”歌蓝恭敬地给冉颜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从事发到现在,冉颜都不曾问过歌蓝是否出卖过她,她自己会根据各种线索判断。歌蓝一定背着她做了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还算不上背叛,她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逼问。   ……   次日清晨,雨已然停下,坊间弥漫着淡淡的水雾气,犹如五六月份的苏州,冉颜亲自带着几个孩子在内门道给歌蓝送行。   “蓝蓝。”弱弱大眼睛盯着歌蓝,奶声奶气地唤道。   歌蓝眼眶一红,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小娘子,奴婢以后再回来看你。”   歌蓝平时无事时便会跑去后院逗孩子玩,她也极喜欢这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呜——”晚绿忍不住用袖子掩住脸。   三个孩子好奇地看向她,萧老二拍着小手,道:“大猫,大猫。”   平时他们哭的时候,晚绿便说他们是大花猫,晚绿听闻此言,破涕为笑,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二郎这么小就知道嘲笑奴婢。”   “若是这么聪明就好了,不过,这个小傻蛋怕是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冉颜笑道。 第428章 极品娘家   秋风萧瑟天气已凉,枯叶铺了满地,上面结了一层银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伤春悲秋,秋天本来就是令人容易感怀的季节,此情此景的分别,难免多有惆怅,晚绿和邢娘更是泣不成声。   冉颜对歌蓝的感情是复杂的,她心底并非单纯地信任着歌蓝,反而有些防备,但同时对其也很欣赏,从未把她当做奴婢。   而歌蓝对冉颜,亦是矛盾,纵然从一开始的利用变成了渐渐心服,但她肯为原来的冉颜死,却未必肯为现在的冉颜死,加之又难以接受有人占了原主的躯壳,直到现在,亦是一半忠诚,一半疏离。   冉颜从晚绿的口中听说过的歌蓝,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极有心思的女子,然而被关了两年之后,被拘禁的痛苦,得知自己倾其所有保护的主子已然死去,她的性子变得冷淡了许多,也更加狠,包括对待自己。   倘若不是李德謇被流放,也许这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曾经,她还喜欢上了这个为她付出许多、死赖着不放的郎君。   冉颜令晚绿和邢娘送歌蓝出府,她目送她们背影离开,才让奶姆把孩子都抱进屋内。   “夫人,您娘家的十郎来了。”有小厮匆匆跑过来通报道。   “快请他去厅中。”冉颜又喊回奶姆,带着三个孩子去了正厅。   到正厅前时,正与冉云生遇着。冉云生怀里抱着一个男孩,长得宛如观音坐下的小童子,漂亮得不可思议,冉颜不由自主地便冲他微微一笑。   “唤姑姑。”冉云生垂头,面上带着温柔地笑。   “姑姑。”孩子口齿很清晰。   “卿儿真是伶俐。”冉颜握了握他肉嘟嘟的小手,命人去厨房做一些孩子爱吃的辅食来,便与冉云生进屋去了。   冉颜身边这三个平时挺能闹腾的小家伙,此时却是没了声音,一个个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卿儿,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别的孩子。   卿儿微微一动,手上挂着的小铃铛响声清脆,三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萧老二哇啦哇啦地吼了一通乱七八糟、谁也听不懂的话,卿儿竟然咧嘴笑。   孩子之间究竟有没有独特的语言,冉颜并不知道,但他们交往的过程是她很感兴趣的。   有人说,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三种人便是孩子、女人和疯子,因为他们都不按逻辑做事情,冉颜却认为孩子有自己独特的逻辑,她很乐意去研究。   冉颜逗孩子玩了一会,直到有侍婢过来说辅食已经做好,她才便让奶姆带他们去偏厅里喂辅食。   冉云生腾出手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问道:“九郎去官署了?”   “嗯,这次他告假的时间长,临走之前要去交代一些事务,午间便会回来,十哥一定要留下用午膳。”冉颜道。   冉云生看着冉颜的目光还如从前,温柔中带着一丝对待妹妹的纵容宠溺,“好。”   “卿儿看着文气,十哥可有给他启蒙?”冉颜问道。   “嗯,我准备亲自教他,待到了他十一二岁再请师傅。”冉云生道。   冉颜明显能感觉道,冉云生对这个孩子的期望,冉云生的才学不低,也极有耐心,由他亲自启蒙,应该也不错。   冉云生犹豫了一下,道:“阿颜,十哥有个不情之请。”   “十哥说的哪里话,这么见外岂不让人心寒?”冉颜微微笑道。   冉云生看着冉颜,她黑白分明的眼,还是显得幽深微冷,但是笑意已经达到眉梢眼角,不似从前那样冷硬。   他道:“我已与父亲商量,再过几年便脱离商籍,在长安城郊置地。但脱离商籍一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想请九郎照拂一二。”   冉颜道:“这件事,我也早就想过,也曾想问问三叔是否愿意做官,只是因着最近朝中风云变幻,无情的很,令人心思厌倦,因此也就将此事暂缓了。脱离商籍之事,自然没有问题。倘若想任官的话,应该也没有问题,只是官职怕是会低微一些。”   脱籍的事情,倘若没有强硬的背景罩着,怕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那些人吞,等脱了籍,冉平裕血汗钱也都搭进去了。   “三叔就不应该往苏州那里扔钱,喂了一群白眼狼,三叔现在还给钱吗?”冉颜心中气愤,当初冉氏若是肯倾尽全力罩着,冉平裕一家怎么可能落入商籍?毕竟许多大家族都是有生意的,连萧氏都有,不然全族上下都喝西北风吗!   “早已经不给了。”提到冉闻那些人,冉云生皱起眉头,“前段时日,我听闻苏州冉氏得萧氏照拂,不少人都做官了,阿耶与一位生意上有往来的人聊天时,却发觉那人并不知阿耶也是苏州冉氏,所以便刻意打听了一下,三代查无从事贱业……阿耶偷偷派人去苏州本家查了,他们竟然……竟然害怕累族中后生科举,早就把阿耶从族谱中除名了!”   “什么?”冉颜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冉氏一族,简直是黑乎乎的巴掌扇到了祖先的脸上。   族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冉平裕被除名的事情,却还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地问他要钱。   叶落归根,唐朝人重门第,重家族,对“根”看的特别重,被驱逐出家族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冉平裕被逼无奈选择入了商籍,这些年来,他很少回去苏州冉家,几乎算是与冉家划清了界限,甚至妥协到,同意冉氏把他的名字转到族中已经衰败,几乎没有人丁的庶出一房,虽未出五服,却也可以忽略不计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容忍冉氏贪得无厌,就是为的不被驱逐出族,死后不会成孤魂野鬼。   冉平裕陡然得知这件事情,当场一口郁结的血便喷了出来,如今已经缠绵病榻一月有余。   只是此事不宜宣扬,他们也未曾告诉冉颜。   “究竟为何要除名?”冉颜怒道。有萧氏的照拂,冉平裕被转的那一房又远。   “听说是因为我们转入的那一房出了一个少年天才,今年已经十三岁了,马上要参加乡试,按照族谱上算,我阿耶算是他的亲叔叔,所以……”冉云生叹气,这也是上天不待见他们一家啊!偏就这么巧,天才就出在这一房了!   人才对于世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有时候一族只要出一个高官,便能带得全族飞黄腾达。像房玄龄一族,原本不过是一般书香门第,出了他一个相,立刻便跻身长安贵族。   为了人才,可以牺牲别人,但冉氏此事办的实在太差劲了!过河拆桥也不带拆得如此阴损。   冉颜冷冷道:“他们这是在自掘坟墓!”   “阿颜,你要做什么?”冉云生看着她忽然冷冽的表情,吓了一跳,“莫要胡来,我与母亲已经劝得阿耶宽心,你千万莫要做傻事。”   “他们不是喜欢过河拆桥吗,就让他们也把我这座桥也拆了,待我到兰陵便择个时机与冉氏脱离关系,反正我死后入的也是萧家的坟!”冉颜道。   冉云生沉吟道:“阿颜莫要置气,虽然你现在在萧氏已经站稳了脚,但萧氏怕也不会容许你背后无背景。”   “萧氏又不是看上我的家族!这段时间他们怕也看清了冉氏的龌龊嘴脸,与其放着这么个毒瘤随时可能抹黑他们,还不如一刀斩断,只要郑氏还认我的母亲,还认我,我就不算没有背景。”冉颜随随便便列举几条,便有理由,根本不需要另外去编排。   冉云生并没有反对,一来是因为恨极了冉氏,二来也是觉得冉颜现在幸福美满,若还是被冉氏拖着,怕是早晚要出点篓子,到时候牵连冉颜被萧氏嫌弃就不妙了。   大家族之间的利益关系纷繁复杂,纵然认郑氏为亲也不是什么极佳的法子,但至少郑氏十分自持,不会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   “万一郑氏以此为条件,往九郎身边塞人……”冉云生颇为担忧,世家大族最爱干这种买一送一或送数个的事情了。   “郑氏也想和萧氏联姻,他们既然有需求,我便有谈条件的资格,塞人的事情也不是一定会发生,更主要的是,萧钺之又不是个摆设,往他身边放什么人也得看他自己肯不肯。”冉颜对萧颂有信心,最坏地打算,如果他不同意却又逼不得已,就用冉颜曾经说过的那个法子,倘若他肯,那就更好办了,她就偷偷将孩子都带走,自己过日子去。   “再仔细斟酌斟酌吧。”冉云生没想到冉颜反应如此强烈,他开始有些后悔说出此事了。   冉颜微微笑道:“放心吧,此事我会同夫君先商量,不会莽撞行事。”   冉云生心中有些诧异,连这种事情都敢同萧颂说?不过看冉颜的表情十分正常,显见他们夫妻关系很好,冉云生也就放心多了。   冉颜喝了口茶,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十哥可有想过娶一房正妻?抑或让尔冬……毕竟卿儿已经到了分亲疏的年龄。”   若是有主母,得有时间培养感情才行。   “我这辈子也没有别的心思了,尔冬通情达理,心地善良,为我妻亦是幸事。”冉云生微微笑道。 第429章 腹黑模范萧某人   冉颜还算了解冉云生,他很有责任心,表面看起来是最随和的,然而内心一旦认定某些事情、某个人,也许此生都不再会改变。尔冬能够得到他的关怀、温柔,却恐怕永远不能得到他的爱。   即便唐朝婚嫁自由,但大部分人还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左右,两情相悦结为夫妇的几率又能有多大呢?尤其是尔冬这样一个只能被命运之手推向前,随波而起随波而流的女子来说,她无疑是极其幸运的。至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冉云生也定然不会薄待她。   “大舅哥来啦。”萧颂一身紫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显然是得知冉云生来了,特地去换下了官服。   冉云生起身施礼,却被萧颂托住,“都是一家人,大舅哥千万莫要如此多礼。”   萧颂与冉云生让着坐下,转眼看见冉颜情绪不太对,不禁问道:“怎么,谁惹着你了?”   冉颜道:“此事我晚些同你商量,你先陪十哥说说话,我去看看孩子们,顺便派人去请刘医丞和阿韵过来一起用午膳。”   刘青松的府邸和萧府就隔了一条街,乘马过来也最多也就两盏茶的功夫。   “嗯。”萧颂道。   还未娶到冉颜之前,萧颂便喜欢往冉府跑,那时大都是冉云生接待,两人一个在商场上如鱼得水,一个是官场老油条,且才学、见识都不俗,坐在一起自然不担心尴尬冷场。   冉颜吩咐人去请刘青松,便到隔壁陪孩子们玩。   地上铺了席子,四个孩子在上面玩刘青松做的小玩意,不亦乐乎。   卿儿性子不像冉颜家这两个小子难缠,十分安静乖巧,与弱弱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一起堆积木,十分和谐。萧老大百无聊赖地摊着小肚皮在席子上玩晚绿的衣角,萧老二不停地捣蛋,卿儿和弱弱堆起来一点,他便像头牛一样从中间“奔驰”而过,留下一摊残局。   弱弱撇着小嘴,眼眶里包着一包泪,卿儿脾气好,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堆,见弱弱要哭,便拉着她的小手,让她一起堆。   冉颜看着卿儿,便似乎看见了冉云生小时候,一样的好脾气,一样的执着。   “孩子们,叔叔来了!”   还未见其人便闻其声,这样令人发指的声音,非刘青松莫属。   冉颜抬头便看见刘青松背着大包小包地进来,不禁道:“你们还挺快。”   刘青松欢快地凑到弱弱旁边,给几个孩子一人发了一个小包裹。这几个孩子显然都是在刘青松贿赂下成长的,接到包裹,便立刻知道要打开。   冉颜看着精致的小马车、小动物,不禁道:“你不是医生吗?每天不需要做事?”   “我还有几天婚假才结束,再说了,刘某人有美色,嫁了个会赚钱的媳妇,你管我。”刘青松捏着兰花指,将包裹的布当做帕子甩了冉颜一下。   冉颜抽了抽嘴角,看见冉韵进来才松了口气,方欲张口说话,便被冉韵抢了先,“十七姐,你看看我夫君做的这些东西如何?孩子果然很喜欢吧?哈,我就说,今晚上我便吩咐人去做,过两天便在东、西两市盘下两个店铺卖,肯定能赚大钱……来,卿儿,告诉姑姑,喜不喜欢?”   冉韵抱起卿儿问他。   “喜欢。”卿儿对手里的小马车爱不释手。   冉颜无语,这夫妻俩果然是绝配,没一个正常的。   “你媳妇这么爱做生意赚钱,你就不怕影响你官途?”冉颜见那边玩得热烈,便抽空问了问刘青松。   “你以为我乐意干这个太医丞啊,御史台赶快都弹劾我吧!弹劾我吧。”刘青松抚了抚鬓角,挑眉道:“什么也不干,白吃白喝的事情刘某最喜欢了,但没办法,刘某人实在声望太高,注定是要在高位上受苦的,也罢,牺牲我一人,成全了大家。”   “我发现你自从成亲,开始有些精神失常。”冉颜从前觉得刘青松是刘跑偏,也没觉得这人格不正常啊。   刘青松哭丧着脸道,凑近她道:“你也发现啦?其实阿韵……她虐待我。”   “她打你?”冉颜吃惊道。   “那倒没有,不过她不给我零花钱,月俸上缴,还要报备行踪,在街上看三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子,回家要背着她绕院子跑二十圈,早晨天不亮就拽我起来,偷藏私房钱要扣伙食,每半年只发放十二套新衣服,每天要干三个时辰的活,不许躺不许坐……”   冉颜听他絮絮叨叨一大堆说完,沉默片刻道:“难道那些不是你本来该做的吗?”   刘青松张了张嘴,痛心疾首道:“我忘了,你也是个魔鬼,九郎也辛苦啊。”   冉颜睨了他一眼道:“他比你自觉多了,我看他乐在其中。”   唐朝女人之所以会凶悍,除了因为大唐婚姻方面比较自由平等之外,唐朝女人也都有自己独立的个性,并不是依附男人而生存的丝菟花,换而言之没有男人一样可以活得不错。   “婚姻是坟墓,果然是至理名言。”刘青松叹道。   冉颜淡淡一笑,她倒是觉得婚姻是感情更深一步的开始。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追求纯粹爱情的人。对爱情这个东西,可以抱着美好的期许,但倘若把它当做生活的全部,要求它纯粹无暇,定然会过早的枯萎,因为这个世界的环境不会让每一朵爱情花都绚丽盛开。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冉颜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但她幸运地得到了,纵然这份感情并不仅仅只有爱情,但只要是她心中所愿,便是无暇。   萧颂和冉云生听见这边吵吵闹闹,便也过来。   冉云生看见疯玩的冉韵,笑道:“阿韵还像个孩子。”   “她哪里是个孩子,简直是个魔鬼。”刘青松小声嘀咕,但下一秒,便满脸谄媚地笑迎了上去,“大舅哥,九哥,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啊。”   “耶耶,耶耶。”弱弱看见萧颂,高兴地唤道。   萧颂笑着弯腰摸了摸弱弱的小脸,那边萧老大和萧老二趁奶姆一不留神掐了起来,哭得惊天动地。   两位奶姆慌忙上去哄。   不知是他们俩的哭声太有感染力,还是孩子就爱起哄,卿儿和弱弱也跟着嚎。   一顿人仰马翻,待到他们歇下来,冉颜几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用完午膳,哄了孩子们睡午觉,几人便去凉亭里品茶下棋。   一下午过得闲适惬意。   直到天边万里夕阳彩霞,才各自散去。   冉颜沐浴之后,靠在榻上捧着清单,查看路上要带的东西是否齐全。   “夫人今天想说什么?”萧颂不知何时也沐浴完了,着了月白色的宽袖丝袍,墨发还在滴水。   冉颜让晚绿递进来一块干净的巾布,一边帮他绞头发,一边将冉平裕的事情说了。   萧颂倒是没有多少气愤,这种事情在家族之间见的多了,也不稀奇,只是冉氏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状况,虽然只要有了姻亲关系,根本不需要萧氏特别照拂,其他世家也会冲着这层关系对他们另眼相待,但放弃冉颜这条线,也的确蠢得可以。   萧颂心里这么想,但冉颜可以说她娘家的不是,他却不能,这也算是给冉颜面子。   “你打算与冉家脱离关系?”萧颂很了解自己的妻子。   冉颜对那个家族没有丝毫感情,但尽量地措辞委婉点,“嗯,你觉得如何,那样的家族在我身后,我非但不能觉得有底气,还时时刻刻担心他们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他们待我如何,你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两年萧氏给他们的照拂,总能还了养育之恩吧。”   “毕竟是一个家族,还是可以攥在手里利用一下。”萧颂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帮你散布消息,说献梁夫人因娘家无情,伤心欲绝。理由……说明冉氏曾经薄待岳母,像岳母去世不到一年,岳父便娶了继室这种事情要重点说,而现在又薄待于你,并且不顾萧家颜面。先将他们推入绝境,然后你在适时地伸出援救之手,把他们控制在手中。”   “这样固然好,可我实在……”实在不想跟这个家族搭上半点关系。   萧颂回过头来,笑看着她,“夫人,有时候,报复并非是斩草除根才痛快,而是将其捏在手里。对外表现出宽容原谅,对内打压,他们做任何一件事情都要看你的脸色,永远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即使如此,也要利用的彻底,到你想放手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了。这样做,外人不仅会赞扬你宽容大度的美德,还会觉得你有情有义。夫人意下如何?”   冉颜叹了口气,“和你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善良正义。”   冉颜是个直接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快刀斩乱麻,有恩便还,有仇就报,哪里想过这种弯弯道道。   “我也只是一点小小的建议,具体实行还是要看夫人如何想。不过为夫人排忧解难,是为夫的职责所在。”萧颂搂住她的腰,转而道:“我觉得,这次怕又走不了。”   “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冉颜道。   “我早上接到本家的来信。”萧颂从袖袋里掏出信递给冉颜,接着道:“而且我今天去交代事务时,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朝中太过压抑,我总感觉有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第430章 宫宴(上)   冉颜展开信,仔细地看了一边,不禁诧异道:“有人打祖母陵寝的主意?为何?”   “大约是为了我们萧氏的金库。”萧颂见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一般的大族都有预留一批财物,倘若家族遭到重创,只要还有一脉香火,将来便可凭这笔钱财东山再起,我们萧家的财物所藏之处,只有历代的族长和嫡系家主知道,不过我倒是略知一二。”   萧颂靠在榻头的软垫上,道:“听说有地图传下来,这地图被分散,由萧家的嫡媳保管。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因为上次凌襄被杀。凶手不仅仅是要嫁祸母亲,最终目的恐怕是想得到祖母手里的地图。”   越是世家大族越怕一朝倾覆,所以存的财物必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地图应该传到阿家手里了吧?为何还要去打陵寝的主意?”冉颜不解道。   “我曾经问过母亲,她说她手上本来就有一份,而祖母的那份并没有传给她。”萧颂握住冉颜的手道:“不过这也不打紧,凶手只知道萧氏有藏钱财,却不知道地图分散了那么多份。我曾仔细看过你那支簪子,很可能上面的花纹也是地图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东阳夫人手里也有?”冉颜道。   萧颂点头,“自然,她是萧氏末代的皇后,恐怕不仅有,还会有一大部分。”   冉颜忽然明白,李泰为什么会和一个女流之辈合作,纵然一方面是因为东阳夫人的确有实力,另一方面,恐怕便是因为她透露手里有萧氏藏金地图。如果李泰要兵变谋反,神不知鬼不觉地聚拢钱财,绝对是重中之重。   “如此说来,这次打陵寝主意的人已经呼之欲出了。”冉颜皱眉道。   萧颂颌首,“信上不便说详细情形,不过我萧氏好歹也是一棵大树,真是让李泰轻易地便掘了根,那就不是萧氏了。本家告诉我们这个动静,也只是想警示我们,长安恐怕要不太平。”   “我现在倒想着,他们该谋朝的谋朝,篡位的篡位,这样如箭在弦,绷得久了,让我们这些在周围的人总担心被误伤,不上不下难受得紧。”冉颜叹道。   冉颜不怕面对战祸,他们兵变还是谋变,原本都不关她的事,可现在三五不时地便有人针对他们,情况实在不妙。历史上记载李承乾和李泰没有推翻贞观之治,可没有记载萧钺之与其妻的生卒年。依着她的性子,觉得还是快刀斩乱麻,比较痛快。   萧颂捏了捏她的手,轻斥道:“口无遮拦。”   两人相视一笑,静静躺了一会儿,冉颜便去熄了灯。   雨停了两天。   秋季干燥,太阳很快便将地面烘干了。这两日萧颂一直密切关注朝中的动向,风平浪静隐隐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窒闷。   萧颂取消行程。   去兰陵本是为了避开争储的风波,但现在有人在打萧氏藏金的主意,他们冒然上路,说不定就会遭到伏击,在长安城里,虽然也不太平,但毕竟是天子脚下,当今圣上还健在,除非是安瑾那样的疯子,否则没人敢公然对他们出手。   为免御史台弹劾一个欺君之罪,萧颂只好又呈折子递给圣上,说接到本家消息,兰陵附近强盗出没,现在正告之当地官府进行处理,倘若能尽快处置好,他们再出发,毕竟带着三个还未满周岁的婴儿,遇到突发状况,实在很危险。   这等小事,李世民根本不会太在意,最多也就是粗略地看一眼折子,但程序不可废。   萧颂告假了一个月,也就落了个清闲,在家逗逗孩子,陪陪夫人,看看书。他这一休息不要紧,把刑部一帮人忙坏了,听说萧颂没走,便三五不时地拿着公文上门叨扰。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正值中秋。宫中分别宴百官,以及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萧颂和冉颜自是在受邀之列。   宫妃们早就听说萧侍郎家一胎得了三个,都想亲眼瞧瞧,因此韦贵妃便特别下令,允许命妇携带子女入宫,在宴会的前一天,还特别命人过来同冉颜说了此事。   冉颜哪里能不明白,纵然心中再不愿意,也只能遵从。   “夫君,我们可以装作不懂吧?”已经盛装的冉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时间还早,萧颂一袭红色官服斜躺在席上,逗弄两个穿得像小福娃的儿子,看着她微微笑道:“宴会而已,带着孩子,稍后我们也好及早借口脱身啊!”   冉颜思来想去,李泰还没有准备好,他也应该不会有胆子逼宫谋反,因此也就放下心来。   命妇集会的场地与百官不在一处,萧颂道:“只是辛苦夫人要带三个孩子。”   “哪里需要我带,都是奶娘和晚绿抱着罢了。”冉颜在妆台前的席上跪坐下来,取了牛角梳给弱弱梳头。   弱弱乖乖地盘着小腿坐在席上,垂着脑袋摆弄一只木雕小兔子。   那边的父子三个开始还耐心地盯着这母女俩折腾,一会儿工夫,便各自玩开来,萧颂也让侍婢递了本书进来打发时间,等到冉颜将弱弱衣服换好,头发梳好,父子三个已经躺得横七竖八。   “耶耶。”弱弱爬到萧颂身上。   萧颂睡眼惺忪地双手扶住她,“看看我的女儿美不美。”   “父子一个德行,这两个臭小子都睡得流口水了,萧钺之,我让你带着他们玩,怎么又给睡着了!”冉颜伸手扯了扯萧颂。   “宴会要很晚才结束,正好补个觉。”萧颂起身,仔细地看了看弱弱,赞道:“嗯,好看,夫人的手真是巧。”   冉颜不理他,轻柔地将两个小家伙唤醒。   外面已经夕阳余晖,冉颜与萧颂在家里用了饭,又将三个孩子喂饱,便在内门道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这还是冉颜第一次参加唐朝的盛宴,受前世母亲的影响,她对古代文化也比较感兴趣,能亲眼见识,冉颜心里还是高兴的。   马车咕噜噜压着石板的声音,三个孩子兴奋地睁大眼睛,平时就爱动的萧老二此时更像个多动症儿童,欢快得收不住。   马车直接从朱雀门驶入,直到麟德殿附近的宫门才下车。   有几个刚刚到达的官员看见萧颂,便纷纷上前与他寒暄。   “萧侍郎容光焕发啊!”正寒暄间,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道。   听声音萧颂便知道是谁,看见远远而来的两个胖子,萧颂拱手笑道:“长孙国舅,魏王殿下。”   方才说话那人,正是李泰。 第431章 宫宴(中)   冉颜微微屈膝施礼。   萧颂与两人热络的寒暄一阵,便转身同冉颜说了几句话,与长孙无忌二人相让着往里面走。   冉颜不赶时间,便领奶姆抱着孩子顺着主干道不急不缓地走着。   她看着前面那两个体型差不多的舅甥,心中奇怪,长孙无忌不是不看好李泰吗?怎么两人搅和到了一起?   其实,站在李泰的角度上去想,李承乾如今无论是在朝野,还是在圣上、母系氏族那边的形象都已经几乎摧毁殆尽,正是他拉拢母系氏族的大好时机。   长孙无忌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极重,李世民拿不定主意时,特别喜欢问他的意见。纵然房玄龄、杜如晦之流也是不可替代的重臣,但长孙无忌毕竟还是李世民的妻舅,这一点是旁人比不了的。   恐怕有长孙无忌的支持,储君之位对于李泰来说便如囊中之物。   不过李泰只是一味的卖好,却远远不知道长孙无忌心里期待怎样一个国君,所以他无论表现得多么仁孝优秀,都打动不了长孙无忌。   这些冉颜也只是揣测而已,并未下定论,像一个男人和一女人一起吃早餐就等于昨晚滚床单这样毫无逻辑的事情,她这个泛泛之辈是绝对不想到。   指不定人家就是单纯的偶遇。   百官的宴会在麟德殿的正殿,而后妃命妇的宴会则是在侧殿,相对与男人们的宴会来说,要随意许多,没有过多的歌舞表演,别看这些贵妇进宫个个都端着身份,端庄高贵得令人不敢亵渎,可一旦话题扯开,谁也没她们能说,所以保留几支歌舞纯粹是规矩。   不知道为什么,贵妇们都喜欢走小道,但冉颜觉得走小道实在不安全,便一路顺着主干道直直走到偏殿前,路上竟是没有遇到一个妇人。   冉颜和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出现在殿前时,立刻便引起了妇人们的轰动,纷纷主动上前搭话。   冉颜那是谁啊,独占长安鬼见愁宠爱,并将其变成妻管严的传奇人物,华佗传人,一手开膛破肚医病的手艺堪称神技……而她一胎生了三个,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不外传的秘方。   这主要还归功于那几个稳婆,她们拿了钱财,刚开始缄口不言,但后来确定三个孩子都安然无恙,她们可就放开胆子地大吹特吹了,不过没胆子说一句不好。   弱弱上一次看见这么多面孔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但和当时受惊的表情一模一样,包着一包眼泪,欲落不落,大眼睛宛如掬着两汪泉水,惹得一帮贵妇母爱泛滥。   萧老大躺在奶姆怀里睡得昏天黑地,而萧老二简直就是个人来疯,咧着嘴见人就笑。   “诸位夫人娘子,宴已经快开始了。”有寺人提醒道。   众人这才想起来都还站在殿外,立刻敛了形容,鱼贯而入。   郑仁泰的夫人杜氏是正三品命妇,冉颜是从三品,因此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冉颜前面半步,偶尔提点她两句。入座的时候,杜氏也挑了一个临近冉颜的座位。   杜氏之所以这么照顾冉颜,也归功于冉颜的用心经营。之前虽说郑氏允许冉颜从郑家出嫁,但冉颜不能真的撂下架子,每次逢年过节省亲都巴巴地跑过去,就算她不要颜面,萧氏还要呢!   不过,她每逢重大的事情,都会郑重地告之郑府,就连怀孕、生孩子这样重大的事情也都会早早地告诉郑府消息,并且向杜氏请教经验。   而郑氏也很看重与萧氏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冉颜生了三胞胎之后,便更加抓紧了与冉颜之间的关系,孩子出生之后,杜氏常常会亲自来萧府看望,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   宫中的娘娘们都还未到,所以众位夫人便品茶聊天。   杜氏倒也是真心喜欢这三个孩子,她自己只生了儿子,没有亲生的女儿,所以特别喜欢弱弱,每次都要抱她。   “弱弱,唤舅祖母。”冉颜道。   弱弱听话地喊,“舅祖母。”   杜氏惊喜地道:“才小半月没见,便能叫人了?还口齿清晰!”   “也该到了说话的时候,小孩子学话快,不过忌儿就说不大清楚。”冉颜道。   萧老大依旧睡得香,杜氏便笑眯眯地逗着萧老二喊人,果然,他一开口便将周围的人都逗乐了,“舅祖母”这三个字都不一样,哪有猫猫、耶耶喊得顺嘴。   “贵妃娘娘到,淑妃娘娘到,德妃娘娘到,贤妃娘娘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响彻大殿。   所有人都立刻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襟直坐,杜氏也将弱弱交给晚绿抱着。   冉颜抬头,便瞧见一大群裙衫如花的女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翟衣华服的四妃。紧接着寺人便开始喊各位公主的名号,再下去是九嫔。   待她们都坐定,与命妇之间互相施礼之后,韦贵妃才开始一段礼节性的话,接着便上了歌舞。   杜氏这才找到机会单独同冉颜说悄悄话,微微侧身,小声道:“冉氏薄待你母亲,如今对你又不闻不问?”   冉颜的母亲虽然只是郑氏的庶女,但是下嫁小家族,已经是给了天大的脸子,冉氏也因成为与郑氏有姻亲关系,才会如此的顺风顺水,倘若郑氏得知他们居然敢薄待郑氏女儿,怕是这笔账得狠狠算一算了。   杜氏是高门大第里长大的,从贵女到贵妇,世家后院那点事,她再清楚不过,她一听见这个消息,心里几十个版本早就出来了,但无论是哪个版本,最终只总结出一个结论——冉氏蠢。   冉颜不善作伪,不过她是真的厌恶冉氏的行为,一听杜氏地问起,脸色自然而然地便冷了下来,“此事甚伤我心,但因着我是冉氏的女儿,不敢太过于指责家族什么,恐世人觉得我不孝。”   “你身上,一半是荥阳郑氏的血脉。”杜氏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做声了。   冉颜心念转过,明白杜氏这是在提醒她,荥阳郑氏愿意做她的后盾。本来杜氏是不该在这种场合问这个问题,可是她却问了……   这件事情既然郑氏已经知道,在座的身份都不低,其他命妇也定然清楚,杜氏这一提,也是明白地告诉冉颜,如果有人待会问起来,她完全可以干脆地摆好立场和冉氏划清关系。   冉颜回过头,看见弱弱和萧老二都傻乎乎地盯着舞蹈,连萧老大也睁开眼睛瞅了瞅。   冉颜笑看三个孩子,真是忒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不过,他们看了一会儿状态又各不相同,萧老大显然过了新鲜劲,在奶姆怀里迷迷糊糊地又要睡,弱弱依旧聚精会神,萧老二则是直接跟着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抱着他的奶姆累得满头大汗,怎么哄也哄不消停。   冉颜也不去管他,孩子还太小,说不通道理,他愿意欢腾就由着他欢腾,别人想来也不会太在意。   不一会,萧老二不但跳,人家歌声一起,他竟是跟着嚷嚷起来。一时间,刷刷的许多目光投过来。   冉颜这种泰山崩于前还是一副死人脸的人,都有些吃不消,暗暗瞪了萧老二一眼,他可当真把这儿当做自家后花园。   主座上的韦贵妃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形,端庄美丽的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靥,而后视线便继续放在场中的舞蹈上。   冉颜也端坐看了一会儿,发现萧老二居然不哼哼了,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两名十六岁上下的少女趴在地上,拿着手帕吸引萧老二的注意。其中一名少女用手帕折成各种样子,一会儿花,一会儿鸟,萧老二看得目不转睛。   冉颜忍不住仔细打量她们,然而她对旁边的那名秀美少女只看了一眼,注意力便被折帕子的少女吸引了。   少女很美,未施粉黛,但单从外貌来看,也并没有比她旁边的女孩胜出太多,然而那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中仿佛有闪烁的星子,将她的柔美添了几分活泼狡黠。   两名少女发现冉颜看过来,朝冉颜施礼。   冉颜看她们穿的是宫里的衣物,却又不是翟衣。   “媚娘,我们走吧。”躲在后头的那个女孩扯了方才折帕子的少女。   冉颜心头微微一跳,看向叫做媚娘的少女,“你姓武?”   “夫人认识我?”武媚娘落落大方地笑问道。   冉颜心道,认识,何止是认识啊!你以后做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能如数家珍。   武则天啊!想必李世民也早已经见过她了,据说李世民因为看她生了一双含媚的眼睛,便赐名媚娘。   冉颜也曾经想过见到武则天时的景象,却没想过,她居然是趴在地上拿着帕子逗自己儿子玩。   冉颜收回神思,道:“不,只是觉得你与贤妃娘娘有几分相似,便姑且一猜。”   “夫人真是好眼力。”武媚娘说着,看向萧老二,“夫人的孩子真是活泼可爱,我很喜欢呢。”   武媚娘虽然算起来品级比冉颜低很多,但她是宫妃,况且唐朝没有那么严厉的管制,彼此说话都十分随意。   “你若是喜欢他,便陪着他玩一会吧。”冉颜道。   武媚娘正要点头,身后的少女却扯了扯她的衣袖,武媚娘吐了吐舌头,看了一眼场中的歌舞,“多谢献梁夫人,但歌舞已经快要结束……我们是偷着来的,夫人一定不会告密吧。”   武媚娘朝冉颜眨了眨眼睛,将手里的帕子折成小鸟送给萧老二,便又猫着身子往后面跑。   另外一名少女道:“我们答应了九皇子和晋阳公主,这回玩过头了吧!”   “无碍,九皇子和晋阳公主的脾气最好,软言哄哄便好。”   “那你哄。”   “行,哪一回不是我哄……” 第432章 宫宴(下)   却原来,武媚娘和李治这么早便已经熟稔。也许李治不顾世道谴责,非要立自己父亲的女人为后,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吧。   幼年时的玩伴,少年时的悸动,青年时的迷恋,再加上武媚娘的手段,李治如何能够抵挡得住?   冉颜在喧闹声中,听着她们的对话,仿佛已经看见未来那个女帝的依稀轮廓。   歌舞暂休,韦贵妃方才令人让冉颜把三个孩子抱近一些。宫里面向来也不缺孩子,宫妃们只没见过三胞胎,看个稀奇而已,倘若孩子合眼缘,便稍微亲近亲近,若是不合眼缘,也就看看便罢了。   韦贵妃目光温和地看了看三个孩子,朱唇微启,道:“赏。”   有她开了头,其余三位妃子也都命人送上了礼物。   贤妃满面笑意地起身,拿着三块刻了吉祥花纹的玉,亲自给三个孩子戴上,“萧氏有这样的福分,真是令人欣喜。”   燕氏贤妃,她的祖母是出自独孤氏,与冉颜的阿家有些亲戚关系,她努力提携燕氏的同时,也不忘记凭着这一点点关系拉拢孤独氏和萧氏,这个娇小看似柔弱的女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李世民的妃子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冉颜微微一笑,道了谢。忍不住看了一眼淑妃,这个娴雅的女人,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存在感,很难想像,这就是隋炀帝的女儿、李恪的亲生母亲。   冉颜刚刚退回座位,便有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在主座前站定,道:“娘娘,圣上命奴婢传话,请娘娘们和诸位夫人到花园里赏烟火。”   “好。”韦贵妃环顾一圈,道:“想必大家在屋里也都闷了,出去看看烟火,说不定还能有幸听闻百官吟诗。”   冉颜看向周围,所有人都是欣喜的表情,但她距离杜氏最近,能看得出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不得不说,所谓宫宴,其实是非常无聊的活动,与私人发起的宴会不同,这种宫宴因为礼制的规范,所表演的歌舞大部分都是雅乐,说的话也都是冠冕堂皇,主持宴会的人,也不需将表演安排得多么精彩,一切都要合乎礼法。   不过,大唐的女子总是能在枯燥的宴会上找到乐趣,譬如她们对你热情,仿佛很喜欢的样子,却未必真是喜欢,也未必有什么恶意,说不定是在坊间听了你的八卦,跑过来看八卦的主角外加旁敲侧击套取新的八卦内容。   所以倘若在宴会上无缘无故地太受瞩目,她们回家之后必然会反思自己最近做了哪些不得体的事情。   而冉颜就从不会有这样困扰,她一贯是别人说别人的,自己过自己的。   命妇们纷纷起身静立,待韦贵妃等人先行,才随后依次出门。   因为施行宵禁,唐朝的晚宴并不多,只有在特殊节日的时候,坊市的门会推迟关闭,遇到大的庆典,偶尔也会通宵开放,看见月明星稀,一排排灯笼明亮,众人的兴致都很高,一路小声说笑,并未严格按照品级先后行走。   一个浅绯色襦裙的女子走到冉颜身侧,笑道:“夫人还记得我吗?”   女子约摸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却还梳着少女髻,活泼秀丽。   “独孤娘子。”冉颜微微颌首施礼。   冉颜只见过独孤斓燕两次,对她本人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得她与巴陵公主交情不错,所以连带着对她感官不佳。   独孤斓燕仿佛并未看出冉颜的冷淡,继续道:“夫人的儿女真是漂亮,方才在宴上我便瞧见小郎君手舞足蹈的模样,真是令人喜欢。”   每个母亲都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就如每个女人都喜欢别人赞美她有品位或者漂亮,但冉颜显然不吃这套,“是吗,谢谢。”   独孤斓燕知道冉颜不喜欢自己,但她原以为,不管怎么样冉颜总会把表面功夫做好,只要肯搭话,事情便有转机,可现在这情况颇为尴尬。   “我认为。”冉颜略微思忖,心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和独孤氏闹得太僵,便放轻声音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些不好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局,最好安心接受,否则说不定换来的是更加悲惨的结果。独孤娘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有时候也得看值不值得,独孤娘子说是吗?”   独孤斓燕沉默,自从父亲过世之后,独孤家已经远不如从前,这世上都是人走茶凉,她早就不抱什么希望。巴陵公主待她如姐妹,如今却被禁足于家中,很有可能是终身禁足,她只是不想也如世人一样无情,从未想过值不值。   “斓燕受教。”独孤斓燕微微欠身施礼,却不知是否听进去,侧身至道旁,退到了后面去。   观赏烟火的地方在花园中的一大片空地,四面设了屏风,灯笼高高挑起,随着微微夜风晃动,却也是极美的景致。   冉颜进去之前招来一名内侍,赏了些物件,请他去官员那边给萧侍郎传几句话。   进了屏风围拢的空地内,众人各自寻了座位,互相闲聊起来。   “两位小郎君和小娘子生得真好。”冉颜身边忽有一位妇人笑赞道。   这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装扮略显老气,但五官端正,眉眼弯弯,看起来很和善的模样。   冉颜施了一礼,尚且未开口问身份,那妇人便道:“妾是谢氏,夫家是李氏。”   冉颜所知的李姓官员只有闲赋在家的李靖,和兵部尚书李绩。冉颜看她翟衣品级不算太高,但与她说话一点也不畏缩,李靖家并没有符合她这般年龄的媳妇,便猜测道:“莫非您是兵部尚书的家眷?”   “那是我阿翁。”谢氏道。   谢氏看出冉颜不擅聊天,便主动找话题,间或偶尔旁敲侧击的询问关于冉氏薄待郑家女儿之事,冉颜便也很给面子地吐露了一些苦恼。   旁边那些贵妇看似各忙各的,其实全都纷纷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对话,这可是第一手消息,怎么能错过!   过了不多时,那名内侍返回来。谢氏一见内侍是寻冉颜,便很识趣地离开了。   内侍轻声道:“夫人,百官聚集在正殿议事,奴婢进不去。”   冉颜心中一紧,不是说看烟花吗?怎么忽然又议论政事?这种情况,分明是出大事了啊!   “你听了什么风声?为何在这个时候议事?”冉颜问道。   内侍不安地低着头,道:“奴婢不知。”   随着他的话音,只闻“嘭”的一声,夜空中绽开一朵烟花。   紧接着,两朵,三朵,幽深的夜空刹那间繁花似锦。冉颜的心脏随着“嘭”“嘭”的声音跳得有些慌。   冉颜思绪转过,喃喃问道:“太子……可在殿中?”   内侍迟疑了一下,心觉得拿了赏赐却没有丝毫消息透露,怕是会得罪这位贵妇,再想到他将要说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作为一个奴婢谈及此事,会有些逾越,便将声音压得极低,“回夫人的话,自安瑾死后,太子再未上过朝,并且拒见圣上。”   冉颜脑子中有一刹的空白,难道,历史要改写了? 第433章 侍卫   大唐的君臣,有冲锋陷阵的热血,也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从容淡定,即便现在边境发生战事,也未必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冉颜猜测,多半是事关储君。   历史上记载,李承乾贞观十七年谋反,难道时间提早了?   李恪?冉颜很久没有听到他有什么新的动向,前段时间因为狩猎过度被罢官职之后,在长安待了一段时间,便去了封地。李世民对他固然欣赏,却不似对李泰这般宠爱,已经成年的藩王,能留在长安的也仅仅有李泰一人而已。   “圣上有旨。”一个尖细响亮的声音突兀响起。   上空的烟火还在砰砰地响不停,场内却只有衣物O@的声音,所有人都躬身听旨意。   “西域新供一批上好水果,特与臣子臣妇共享。”太监扬声道。   众人齐声道:“谢圣上隆恩。”   太监击掌令宫婢上水果,场内的气氛也更加活跃起来。   长安的市场上大部分西域水果都是长安本地种植,口味虽然略有区别,但葡萄总不会种成橘子。   而真正的西域水果虽然不稀奇,但价格确实昂贵。因为水果盛产的季节天气炎热,路途又遥远,像葡萄这样的东西,要保证它一路上不会烂的同时还要尽力保持鲜美,需要花费很大的代价去运输,在朝官员也未必个个都能享受得起。   吃着西域的水果,看烟火,当真十分惬意。   冉颜的注意力却一直跟随着那个传话的太监,到主座那边。太监躬身对韦贵妃耳语了几句,韦贵妃的表情微微一僵。   烟火燃放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众人兴致未减,便提议让各家娘子献艺。   才艺这玩意,未出阁的娘子摆弄摆弄算是兴趣,别人还会夸一句才貌双全,但为人妇,尤其是作为贵妇,必须得做符合身份的事情,在家里头爱怎么折腾都是你的自由,但决不能在人前表演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偶尔对弈、吟诗作赋倒还可以。   琴曲声传来,冉颜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在抚琴。   一曲终了,人群中立刻开始了此起彼伏的赞美。   “听说苏州女子多是才貌双全,献梁夫人不如品评一下秦家娘子的曲艺?”忽有人道。   冉颜顺着声音看过去,方才说话之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材干瘦,厚厚的粉遮掩不住面上的枯黄,美貌细而上挑,嘴唇微薄。   从种种细节和行为观察,这妇人多半是婚姻生活不美满、或者是寡妇。   众人多半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冉颜的婚姻,从一开始便备受瞩目,地下赌坊更甚至设起了赌局,赌她能活过几天,除了个别亲近的人,全长安没有不翘首期待结果的。然而她不仅没死,还把萧颂这样一个出色的郎君吃得死死的,婚后生活幸福美满,这让看热闹的人怎么能满足?   一片安静中,冉颜坦然道:“抱歉,妾不懂风雅。”   “献梁夫人千万莫要谦虚。”那位清瘦夫人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冉颜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妾的母亲是郑氏女儿,精通礼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然而婚后遭遇不幸。她去世时妾还小,但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临终前给妾留下一首诗,并交代奶姆无需太过苛责妾的才艺,因此妾如今只是个不通风雅的俗人。”   “哦?不知令慈留下的诗是……”韦贵妃颇为感兴趣地问道。   才艺在婚姻也能够与夫君娱乐之用,而且少女时若是有才名,也会比较好找夫家,有哪个母亲不想把女儿嫁的好?   冉颜道:“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短短一首《新嫁娘》,便将一个巧思慧心的新娘勾勒出来,冉颜用在此处,也暗指嫁到夫家,其实对家人细心体贴更加重要。   冉颜残留的记忆当中,郑夫人临终前的确是有感叹过此事,却并未交代邢娘不许教才艺礼数,否则也不会出现那个沉溺在闺怨诗集中的冉十七。   冉颜并不想盗用别人的诗,但为了一劳永逸,她也就无耻一回,免得回回都得为了应付这种事情而焦心。   一片默然。   “凄清往事,扰了诸位娘娘和夫人们的雅兴,妾有罪。”冉颜躬身道。   众人还礼,稀稀拉拉的有人回应。   韦贵妃微微笑道:“伤春悲秋,难免有所感怀,曲能慰人心,如此雅秋自当行雅事,不如我们请秦娘子抚一首明快些的,拂去秋日哀思,诸位以为如何?”   “贵妃娘娘说的是。”贤妃赞同。   其余人也纷纷觉得这想法好,气氛又渐渐热烈起来,众人目光都充满期待地集中在秦娘子身上,她略带羞涩地施了一礼,依言抚琴。   听了一会儿,冉颜起身去如厕,请杜氏帮忙照看孩子,临走时对晚绿和两名奶娘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允许离开这里半步。三个孩子看热闹吃葡萄,却也一时没有功夫粘着她。   溷藩(茅房)距离这里只有一小段距离,有宫婢指引。   冉颜趁机招手叫来方才那名寺人,再次请他带几句话去正殿寻萧侍郎。她的目的并不单纯是传话,而是想知道百官是否还在议事。   宫婢领着冉颜到溷藩,冉颜刚进去不久,那名寺人便匆匆跑回来,却并未寻冉颜,而是低头疾步跑进帐内,往韦贵妃面前冲。   护卫见状,立刻挥刀拦住他的去路,呵斥道:“哪个宫的这般不知规矩!”   贵妃的身侧,岂是随随便便谁想近便能近?   “奴婢是这麟德殿的寺人,有急事禀报。”寺人急道。   “站在此处禀报。”侍卫是因宴会被从别处调过来守卫,不可能认识这里的每一个寺人、内侍,不能确定身份又形迹可疑者,断然不能让他靠近贵人。   主座上的韦贵妃见那寺人火急火燎,却又不肯说,便挥手令身边的内侍过去充当传话。   那内侍走近,寺人与他耳语了几句。冉颜便见他脸色微变,疾步走到韦贵妃身边。   冉颜在溷藩中并不知道这边发生的情况,却听见不远处有整齐的脚步响起。她整理好衣着,宫婢伺候净手之后,她并未急着出房门,而是从窗缝中向外窥视。   皎皎月光下,能清晰地看见几百名侍卫经过。   冉颜待他们走出一段,才跟了出去。 第434章 瞬杀   冉颜躲在树后,看见他们迅速地将场地包围。   “大胆,你们百人夜入宫闱,可有令牌?”羽林卫中郎将质问的话一出,侍卫纷纷拔出长刀,做好迎敌准备。   “收起武器,各位娘娘和夫人们身份尊贵,我不想误伤了谁。”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传出。   一名着红色官服男子缓步从人群走出。   他刚好是背对着冉颜,看不见究竟是何人,却听那羽林卫中郎将惊道:“襄阳郡公!”   冉颜心里也是一惊,驸马都尉杜荷是杜如晦的次子,娶城阳公主,赐爵襄阳郡公!冉颜依稀记得,曾经自某本史册上看见记载一句杜荷对李承乾说过的话,冉颜不记得原话怎样,内容的大致意思是:我找人算过,现在正是殿下登基、当今陛下为太上皇的时机。   这是明摆地撺掇李承乾谋反。   冉颜觉得,自己的猜测怕是已经变成了事实。   “还请中郎将令手下的人收起兵器。”杜荷冷冷盯着羽林卫中郎将,微一抬手,四周的侍卫将箭上弦,对准的却是屏风之内的妇人们。   这些人与羽林卫距离只有不到两丈,但是羽林卫冲过去,他们绝对有时间射出至少一箭,谁能保证,这些箭射进去不会死伤几位娘娘、夫人?因此羽林卫不敢轻举妄动,但没得到上级的命令,谁也不敢把武器放下。   冉颜紧紧抓着裙摆,三个孩子还在里面啊!   “呜呜——”   冉颜正飞快地想办法,忽然听见身后有闷哼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透过稀疏的残叶,只见两名黑衣人正紧紧捂住两个半大孩子的嘴往偏偏的地方拖。冉颜现在连自己的孩子都难以顾全,根本不欲多管闲事,然而一扫眼间,正正好与一双桃花眼对视。   是武媚娘!   如今的武媚娘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在这美人云集的宫中长相也不算最美,又没有显赫的身世和万千宠爱,应该不会有人针对她,被抓,定然是受了池鱼之殃。冉颜沉吟,黑衣人针对的是……李治!   忽然间,冉颜心底一凉,李承乾提前谋反,李治和武媚娘若是再死了,未来会怎样?   未知的事情固然可怕,最最令人心慌的是,已知的事情即将变成未知!   冉颜转回身,看见屏风内众位夫人都已经起身,她们将孩子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保护在了中间,站在外围的人有些早已经白发苍苍,但是那身上都是血水里洗出来的气势。   久久的对峙,羽林中郎将额头上冒汗,他权衡一下,这些人谋反,肯定是想挟持妇人们威胁官员,一时半会不会有事情,遂道:“放下武器。”   “谁敢放下兵器!”羽林卫正要把刀放在地上,屏风内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老身今日倒是要仔细看看,哪个孬种有脸放下武器!”   拐杖狠狠敲击地板的声音,令众人心头发紧。   冉颜顺着声音看去,却见说话的那人,正是郑府的李老夫人——当年身为平阳公主幕僚军师的那一位。而站在她身侧的几位老妇人,也都是沙场中滚爬出来的。   韦贵妃扬声道:“叛军想拿我等作为人质,诸位作为大唐命妇,要做的是,不能拖夫君的后退,本宫与诸位同生死!”   韦贵妃向前一步,站在了外围。   没有人出声附和,因为这是所有命妇的共识,大唐的女子,是有血性的女子。   “杜荷,你当真谋反?”一位五十余岁的老妇死死地盯着他,那模样,似乎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你这个孽子!”   她走上前,冷冷地道:“既然谋反这样大逆不道之事都做了,干脆一箭射杀我,把你的老母亲杀了!”   这妇人却是杜荷的母亲。   冉颜看着场内一派肃杀,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事实上也是唯一理智的选择,便是立刻去救武媚娘。   现在的状况,叛军能闯进花园,说明已经基本控制了宫内,凭她一己之力就算冲出去,也不能拯救一切,最多不过是为敌人添了一名人质。在场的夫人有勇有谋者比比皆是,要冷静……   冉颜暗暗道,各位夫人,我儿就交给你们了!   她一咬牙,提起裙摆,猫着腰悄悄从小径退开,顺着方才那黑衣人绑走的武媚娘和李治的方向追去。   冉颜怕那两个黑衣人就近把武媚娘和李治拖到附近的角落,因此不敢追的太急,只能一边隐蔽自己,一边注意周围动静。   幸亏宫中每隔几个时辰便会清扫地上的落叶才不会踩出声音,冉颜低头,看见前面的石板路已经中断,连接的是一座木平桥,她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往里面走。   水中落叶悠悠荡出一圈圈涟漪,四周安静得仿如没有一个活物。   “慢着!”屋内忽然传出武媚娘的声音,“我是吴王手下的人!九皇子的命,我们王爷要了,无论你们是谁派来的,与我们王爷作对便只有死路一条!”   冉颜屏息,脚步不停,轻缓的靠近。   快走到廊上时,冉颜抬了一半脚停下,亏得及时面前是两块有些朽的木板,显见这里平时是偏僻的地方,竟无人整修。   一步肯定能跨过这两块木板,就怕附近的卯榫也腐朽,就算她跨过去也一样会发出声音。   冉颜皱了皱眉,从袖中去出一只红色小瓷瓶,以备不时之须。她迈开步子,夸过两块木板,发出一丝轻微的响动,冉颜连忙将另一脚也跨过去。   之后却并未急着往前走,而是立刻蹲下,伏在地上。   屋内的人听见声音,便透过窗缝向外望了望,却未曾看见人。   方才那个声音极小,而且短促,所以冉颜揣测,一般人即便是高手,应该也不容易分辨是从哪里发出。冉颜伏在廊下,这里是屋内的视线死角,只要他们不开门,便不会发现她。   冉颜从袖中又摸出另外一只蓝瓶,将里面的液体顺着门缝缓缓倒进去,接着自己便服了一颗药丸。   这种迷药接触空气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会发挥药效,之前对付冉美玉的时候用过一次,效果还不赖,这是后来的改良版,应该会更加强劲。不过即便再强劲,屋内空间那么大,也不见得能把那两人迷晕。   冉颜趴在地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既然都是要杀九皇子,谁杀不一样。”一个粗哑的声音低低道。   一声破空之声,冉颜心底一惊,作势就要冲进去了,紧接着又听见噗通一声,和李治一声闷哼。   武媚娘道:“我们要从九皇子这里得到些东西,在此之前,你们若是杀他,便是和我们王爷作对!”   “大兄,有些不对。”另外一个声音道。   冉颜知道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但还未达到顶峰,她这时候冲出去恐怕不是两个壮汉的对手。   “救命啊!救命啊!”武媚娘陡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冉颜心知不能再等了,那两人定然是得知发现了端倪,打算先杀人了事。她急忙爬起来,却被裙角绊了一下,她一急之下,飞快地将层层叠叠的外衣扯掉,一脚踹开房门。   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停顿了两息,四处灰尘飘扬,冉颜背着光,一时也分辨不出男女。   趁着这个停顿,冉颜抬手从发髻中取出一根银针夹在手中,眯着眼睛将屋内的情形看得清楚。李治被捆的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塞上,武媚娘只是双手被反绑,双脚被简单捆上,正趴在李治身上,准备为他挡下黑衣人临头的一刀。   那个挥刀的黑衣人反应过来,扬刀便要落下,电光火石之间,冉颜猛地飞身扑了过去。   黑衣人才中了迷药不久,虽还不少力气,但被冉颜一扑,那一刀险险地将贴着武媚娘的发髻擦过。   旁边那名黑衣人见状,并没有过来营救,而是接着去杀李治。   被冉颜扑着的那名黑衣人脚步踉跄,她趁机将银针用力刺入左上腹部、软肋之下的脾脏区。   “唔!”黑衣人闷哼一声。   冉颜她抓的位置很精准,但是由于隔着厚厚的衣料,又不便施力,只刺进去了一点点,那个手感,她觉得恐怕只刺破了皮肤。于是未多想,提起膝盖狠狠对着他的胯下猛击,黑衣人一声痛呼还未来得及出口,却被抓住衣领推向他同伴的刀。   另外那个黑衣人刀锋已经几乎接近李治的脸,猛然看见同伴被推了过来,心中一惊,硬生生地收住了刀。   冉颜夺下扑倒这名黑衣人手里的刀,用膝盖压住其背部,抓着他的头发将头颅向上一提,毫不犹豫地抹了他的脖子。   刹那间,鲜血如喷泉一般喷射出来。   冉颜在他的背后,雪白的中衣上面只被溅了少量的血液。   她这一下,是将黑衣的大动脉和喉管一并割了。   另外那名黑衣人被眼下的情形震住,并非惊讶冉颜的杀人手法,而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弱女子居然能转眼间杀了他武功不低的兄长。而此时,他身体里的力气也在一丝丝地流失。   他一咬牙,将手掌放在刀锋上划了一下,企图用疼痛使自己振作。   冉颜握刀起身面对黑衣人,缓缓向武媚娘和李治那边退过去。   在室外的时候,冉颜心里便已经拟好大致的计划,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时机先杀掉一个,否则,这里恐怕就是她的丧命之处。所以方才进门,在灰尘飞扬中观察清楚屋内的形势,便立刻选择扑向了那个正在挥刀的黑衣人,每一个动作都是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丝毫迟疑。   她知道自己方才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出手快准狠,才能有机会杀了敌人,而现在光明正大的持刀对峙,即便对方身中迷药,她也没有把握能赢,毕竟他们是身怀武功的人。   武媚娘怔怔盯着冉颜,她之前趴在李治身上,并没有看见冉颜击败对手的全过程,但最后那一刀她看的一清二楚。她浑身微微颤抖,然而内心感觉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仿佛身体里某些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让她莫名的激动。一种隐隐约约的形状在她心底深处形成,武媚娘此时并不会意识到这,种东西叫做——野心,手握生杀大权的野心。   黑衣人觉得不能再耗下去了,他感觉到自己中的迷幻药与以往每一次都不相同,它并不会被运功逼出,或者随着吸入新鲜空气而有所缓解,反而时间越久,药效越猛烈。   念头闪过,黑衣人倏地欺身上前,手中的刀如闪电一般向冉颜腹部砍来。   冉颜来不及闪避,条件反射地拿手中的刀去挡。   叮!   兵刃相击,冉颜的刀背被力道抵到腹部,几乎要嵌进肉中的感觉。   冉颜心中惊骇,这样的力道,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顶住几时,麟德殿所有的卫士都集中的主殿和花园里,根本没有救兵的可能。   如果百官被围在主殿,储位平叛,否则萧颂能出来的机会也不是很大。   既然没有援兵,就只能自救。   瞬间,刀影又至,黑衣人用刀极快,冉颜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再次硬生生地接。   这一次的力道比上次更加大,冉颜的虎口剧痛,感觉有热热的液体流了出来,但她不敢低头去看。   都说最好的防备是进攻,那指的是彼此实力差距不是特别大的时候。像冉颜和黑衣人这种实力悬殊,如果冉颜不能找到机会想刚才那样瞬杀掉对方,还傻乎乎的直接进攻,肯定浑身都是破绽,说不定被瞬杀的就是她。   眼下的情形,冉颜只能将自己防守的密不透风,挨到药效的最高点。   但情况似乎不太乐观,这屋内空间极大,很难说黑衣人吸到多少药。倘若黑衣人吸入的药不多,他完全有可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坚持到她露出破绽。   照目前的情形看,这个过程并不会太长。   黑衣人没有给自己和冉颜的喘息机会,接着便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击。   冉颜略懂些跆拳道而已,何曾遇到过这样迅速且猛烈的攻击?一番勉强应对,冉颜身上已经被划开了许多血痕,鲜血染迅速在白色的衣襟上绽开许多一朵朵猩红的花,好在,她把要害处都护住了。   虎口流出的血使得刀柄变得滑腻腻,有随时可能脱手的危险。   李治早已经吓晕过去,武媚娘浑身无力,但见冉颜一个人苦苦支撑,也坚持挪到旁边几旁,不停地磨绳子。她一狠心将自己的唇咬破,尖锐的疼痛使得她脑子有一瞬的情形,力气仿佛回来一些,她心中一喜,忙不迭地继续磨绳。   而冉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上上下下十余道深深浅浅的伤口。 第435章 陷入重围   冉颜经常会随身携带一块浸毒的帕子,还有一瓶剧毒,都放在中衣袖袋里,可是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时机掏出。对方的刀很快,只要她稍微一分神,给他露出一点点破绽,九成可能被一刀杀死。   所以冉颜暂时不去想它,只集中精力的防备。   苏伏从前给过冉颜一本吐纳之法,她每天都练,从不懈怠,所以体力才能坚持到现在。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刀。   冉颜心头一凛,知道他这是准备做全力一击,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水。   没有时间多想,刀风已然逼近。   昏暗的光线中,以冉颜的眼力能大概看见刀地走向,手中的刀隔在身前。兵刃相接,冉颜被生生震退了几步,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黑衣心中惊讶,他用刀虽然不算最快,却已经不弱了,眼前这个弱女子,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挡住他!而且倘若不是她不会武功,女人力气天生又比男人弱一些,她也未必不能还击。   想到这里,黑衣人心里有些急躁,手上攻击的力度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迅猛。   刀影密布之中,冉颜身上屡屡添伤,她没有那个能力把自己护周全,只能捡着紧要的地方护,对方攻击速度极快,她虽然能看清,但是来不及躲避,只能硬生生地接下,四次攻击下来冉颜已经筋疲力尽,虎口处那种撕裂的疼已经渐渐趋于麻木,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手。   坚持,只要坚持到他再次需要喘息时间……   冉颜浑身已经麻木,但是脑子无比清醒。她刚才估计迷药的药性还未到达高峰,所以不敢冒然分散注意力,但经过一番剧烈运动,药性发挥得会更快。   黑衣人正预备再次攻击,脚步却晃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用剑止住身体。   冉颜一见机不可失,立刻掏出毒药拔开塞子丢到他脚下。   黑衣人立刻摇摇晃晃地退开几步,以手遮住口鼻,冉颜提着刀一步步走上前,将那毒药瓶子再次踢到他面前。   就在黑衣人准备再次退开的时候,冉颜毫无预料地开始举刀反击。   黑衣人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见冉颜居然开始反击,心中大惊,但他也发现自己一旦剧烈运动,所中的迷药的症状便会更严重,所以一直凭借自己的步伐轻盈躲避。   但是几次躲避之后,黑衣人更加惊讶地发现,冉颜的刀法虽然没有任何套路,显得很凌乱,但是每每都能迅速抓到破绽,不出片刻,他身上已然挂了彩。眼下都还只是皮外伤,但等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黑衣人一咬牙,掏出一颗丹药,将外面的蜡捏碎之后,丢进口中。   这是激发身体潜能的一种药物,透支体力,很多杀手在执行任务出现差错的时候,在最后一刻服下,可以进行拼死一搏。   冉颜也从某些武侠作品中看过,当时她还与同事猜测过,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应该可以归类为高浓度刺激剂类的兴奋剂药物,过量服用可能导致猝死。   念头一闪而过,冉颜集中精神,铆足力气攻击,一定要在这个药力发挥之前对其进行致命的伤害,否则面对这个随时可以用生命完成任务的黑衣人,怕是要被他拉着同归于尽。   这里打得如火如荼,而太极宫内亦是天翻地覆。   花园里,鬓发花白的赵夫人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站在杜荷的尸体旁,眼睛通红,她深吸了一口气,转眼盯着周围的弓箭手,厉声道:“都给我放下弓箭!”   主将已经不在,跟随谋反的众人依旧不愿意放下弓箭,因为自从他们拿起武器闯入禁宫中,便已经是死罪。   “相信你们家中还有妻儿、老父老母,倘若在未铸成大错前放下武器,死的不过一人而已!”李老夫人缓缓地道:“不管是挟持还是杀了我们,诸位的家人都会充作官奴婢,你们都是儿郎,竟要拖累亲人饱受灾难吗!”   谋反这样的大罪在唐朝也只不过只有谋反者死而已,根本没有诛九族这样的罪名,但是倘若造成国家动荡,谋反者的三族至亲便会被杀或者充作官奴,这已经是最严厉的刑法了。   原本心中还在摇摆不定的众人,闻言有人立刻丢下弓箭和刀,有一个人带头,众人纷纷迟疑着放下手中的武器。   羽林卫立刻冲上前将人拿下。   咣啷!   赵夫人丢下手中的刀,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就在方才,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我儿,你在来之前,根本不曾想过会死在母亲的手里吧。”赵夫人顷刻间泪流满面。纵然杜荷方才在令弓箭手包围全场的时候,也不曾在乎过她的生死,可作为母亲,她对自己的儿子充满无尽的宽容。   只是,这种宽容并不能让赵夫人心慈手软。无论是杜氏还是她夫君的一世廉明,都需要她大义灭亲。   杜荷的尸体大睁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还僵在脸上。   杜荷知道自己的母亲身怀武功,而且脾气暴躁,不过一向对他最纵容,来之前,他想到母亲可能会怒极冲过来揍他一顿,正好也趁机把她引出危险圈。   一切都按照他预计的发展了,所以他并未对自己的母亲太过警惕,但他没有想到,其实母亲的纵容也是有限度的。印象中母亲一直都是冲动暴躁的,而这一次在保全杜氏和他的性命上,却理智地让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也是最后一次。   “赵夫人,节哀。”韦贵妃轻声道。   赵夫人声音干哑哽咽,“请娘娘让我单独待一会。”   这话竟是没有给韦贵妃面子,赵夫人现在也难以顾虑任何人的感受。暂且不论感情,她教子无方是一宗罪,亲手弑子又是一宗罪,死后都无颜面对夫君,也无颜面对杜氏的列祖列宗。   负罪感和心痛同时折磨着她,倘若不是还残留一丝丝理智,恐怕早就随着儿子去了。   杜荷脾性最像她,所以她对这个小儿子也极其疼爱。尽管杜荷一直都不是个省心的孩子,但她觉得闯祸归闯祸,品性还是好的,可未曾想,终于闯了个她收拾不了的弥天大祸。   “娘娘,陛下还有百官还被困在殿中,是太子……”内侍匆匆跑过来禀报道。   韦贵妃蹙眉,立刻走向李老夫人,颇为礼敬地问道:“太子围麟德殿,迫陛下退位,您看……”   韦贵妃倒是真的贤良淑德,处理宫中事情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但是她在军政方面的头脑和手腕,远不如已经过世的长孙皇后,她能成为四妃之首的贵妃,代理皇后之的职权,最大的原因之一是她膝下无子,不会对储位造成威胁。   “先派取圣上信物去调动飞骑兵,再令人去打探一下,支持太子谋反的人究竟有哪些。”李老夫人有条不紊地道:“等待打探结果出来,再拿圣上信物,派可靠之人去调动援军。”   飞骑兵是圣上的亲卫,忠诚度绝对不用怀疑,所以可以立刻求援。   而先打探再调援军,绝对不是多此一举,当年李世民打玄武门的时候,带的就是右武卫军,也是属于北衙禁军之一,李承乾也不是个草包,谁能保证他无法调动禁军?   韦贵妃立刻遣了身边的人潜去甘露殿寻找能调动禁军的信物。   “我去调飞骑兵吧。”程咬金的夫人道。   在场所有人里面,年轻一辈的夫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像李老夫人这样的,又早已经跑不动,程咬金的夫人年纪近五十,身体硬朗,倒也能试一试,于是众人一致通过。   晚绿心中火急火燎,不断地看着小径那边,恨不能跑去找找冉颜,但是冉颜临走之前又交代她们绝对不允许离开此处,晚绿心急之下,也顾不得身份,抱着弱弱跑到李老夫人和韦贵妃面前,施了一礼,急急道:“贵妃娘娘,老夫人,我家夫人方才去如厕,至今还未回,奴婢斗胆想求娘娘遣人去寻一寻。”   韦贵妃不认识晚绿,却认识弱弱,知道她口中的夫人指的是冉颜。   也不知道是谁,不失时机地道:“不会被方才的阵仗吓到了,躲到哪一处去了吧。”   人群都扎堆在一起,晚绿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话,但见韦贵妃皱眉,立刻辩解道:“贵妃娘娘明察,我家夫人行医,开膛破肚救人也是有的,胆子大着呢,绝不会被这点小阵仗吓着。”   韦贵妃此时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也未曾太在意晚绿话中细节,颌首算是认同了她说的话,未追究晚绿的无礼,立刻遣侍卫到附近去找冉颜。   晚绿连忙谢恩。   李老夫人却是望着晚绿微微一笑,“你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说谋反是小阵仗的侍婢,晚绿怕还是头一个。李老夫人自然知道晚绿是急于辩解,故意轻描淡写,不过她喜欢忠心大胆还长点脑子的侍婢。   园中寂静,所有人都到席中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一刻,去打探消息的内侍匆匆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娘娘,李老夫人,包围正殿的约摸有数千人,奴婢不敢靠近,但依稀看见领军之人像是东宫千牛贺兰楚石。”   千牛卫,也是禁军之一,东宫千牛负责保护太子的安全。贺兰楚石随着李承乾谋反,并不奇怪,也不足为惧,让李老夫人在意的是,贺兰楚石乃是侯君集的女婿。侯君集是为征战沙场的猛将,在军中威望甚高,还曾经做过左卫大将军,倘若他参加谋反,说不定现在整个皇宫都在叛军控制之中。 第436章 千钧一发   此时,冉颜与那名黑衣人都到了强弩之末。   但让黑衣感到绝望的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脸色在漏过的月光下一片惨白,却依旧不肯倒下,那份坚韧,就连他这个杀过许多人的男人,都不禁为之钦佩。   “你究竟是何人?”对峙中,黑衣人首先开口,他认为一个普通的妇人,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意志力,他怀疑冉颜是某位贵人隐藏在宫中的杀手。   冉颜默不作声,不是她不愿意回答,而是怕自己一说话,虚弱的声音便暴露自己现在其实已经再无反击之力。   黑衣人见冉颜不答话,以为她有所动摇,继续道:“不管你是谁的人,留着九皇子都是祸患。”   冉颜忽然觉得,这黑衣人并不是真正的杀手。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杀手都有苏伏那种水平,也不知道是否都像他那样沉默寡言,只是忽然想起许多端倪。譬如,这两名杀手既然有能力闯入重重守卫的禁宫之中,那水平应该相当高了,可是在与她交手以来,却表现平平,尤其是那股杀气,完全不够一个杀手的水准。   她还记得,自己的平江河畔,苏伏回望的那一个眼神,便令人遍体发寒,那才是真正收割生命的杀手,而这两个人……冉颜猜测,多半是禁军中的侍卫,受了某个人的命令,趁乱杀死李治。   那么,想杀李治的人究竟是谁?李泰还是李恪?   这些想法飞快地掠过脑海,冉颜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顺着方才武媚娘扯的谎,道:“在没有得到东西之前,李治不能死。”   什么东西,能比李治的命还重要?黑衣人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流失的越来越厉害,几乎难以站稳,心脏无缘无故的狂跳不停,不知道是方才服用了自己的药物所致,还是因为中了两次毒。   冉颜的状况比黑衣人还要糟糕,她的毒药无孔不入,无论是从呼吸还是血液都可以产生效果,她此刻浑身伤口太多,毒侵入的要快许多倍,而且流血过多使得她开始缺氧,脑子一阵阵地发晕。片刻功夫,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   两个人对话,其实劝服对方的目的还在其次,主要是都想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两句对话无果,黑衣人猛地发起了攻击,这一刀直指向冉颜的颈。冉颜挥刀挡住,但是力气不够,自己的刀脊猛然抵住了咽喉,她也被逼退了几步,狠狠撞到墙上。   倘若后面不是墙壁,她还可以向后仰躲过这一劫,但眼下这情形,颈部被卡住,黑衣人也防范冉颜的断子绝孙腿,遂用一条腿将她下半身制住。冉颜避无可避,如果不出意外,她会被自己的刀脊割死。   一刹那,冉颜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卸掉全身力气,双手无力地垂下。   但黑衣人并没有大意,仔细看了一眼冉颜的脖子,冉颜自己的刀脊,已经嵌进皮肤许多,血肉模糊。   黑衣人将她的刀取下扔掉,撤掉了对她的钳制,看着她缓缓从墙壁上滑下,扬刀准备砍掉头颅,以绝后患。   突然,冉颜在滑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弯身像黑衣人冲去,手里的毒针刺入他腰部的伤口。冉颜这次刺的地方并不是要害,但她怕又像之前那样,有衣物的阻止,不能达到深处,从破开的伤口刺进去,最保险不过!   黑人闷哼一声,扬起那一刀已经砍上冉颜的脊背,但他知道,这个妇人忽然弯腰,并不是为了出其不意,而是为了保护要害,这一刀用砍的,根本不致命,立刻又改劈为刺。   就在那刀尖刺刚刚接触冉颜左背皮肤的千钧一发之时,只闻一个破风之声,一支羽箭带着碎金裂石的威力猛地刺穿他的手腕。   黑衣人一个踉跄,手中刀却没有松落,正当他准备加力时,紧接着又是一支羽箭,比方才威力更胜,仿佛带着猛虎咆哮的声音逼近,他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一凉,脑海中刹那间一片鲜红。   那支羽箭,竟是生生从太阳穴穿过!   萧颂狂风一般地拎着刀大步走了进来,想也不想地挥刀将那人头颅砍下,丢了刀接住冉颜。   “阿颜。”萧颂看着她浑身的伤口,目眦欲裂。倘若不是救人要紧,他恨不能回过头把那两个黑衣人剁成肉泥。   武媚娘一直都没有昏过去,但是她所在的地方,距离冉颜下药的地方太近,再经过方才一番磨绳子的剧烈运动,药力早已经发挥到顶峰,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来。目光模糊中,她看见一个红色官服的健硕男子将冉颜抱了出去,接着很多人跑进来,有人在喊“九皇子”,她便放心地晕了过去。   屋外,刘青松拎着药箱一阵风似的奔了过来,看见萧颂怀里抱着一个血人,急道:“快,抱到附近的殿内。”   萧颂一路不说话,紧紧抿着唇,一张俊脸阴沉沉得没有任何表情,脚下却又快又稳地将冉颜带到了最近的一个厢房。刘青松立刻跟进去。   “都出去。”刘青松道。   “我就在外面,需要什么说一声。”萧颂也不多废话,交代一句便转身便走了出去。   站在外室,他盯着自己衣服斑斑血迹,感觉不到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钝钝的,都是嗡嗡的声音。   他努力找回一丝理智,吩咐跟过来的侍卫,“令人准备水、干净的布。”   这附近的宫婢和内侍都闻风逃跑了,侍卫只好自己去打水找布。   没有热水,不一会侍卫便提了几桶净水,抱了一匹白叠布来。   萧颂拎着两桶水送了进去,又将白叠布撕成两指宽递进去。   “九郎,你可知道九嫂平时身上带的哪种毒?”刘青松忽然问道。   萧颂自然知道,不仅知道,方才他也是用那种毒药脱身的,冉颜曾说那是集她所学之大成,无色味淡,而且容易挥发干净,不会有任何证据。   “她身上应该带了解药。”萧颂道。   刘青松在两只袖子里翻了翻,果然摸出一个纸包,已经被血浸湿,好在里面的药用蜡封住,并未受到影响。   萧颂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薄薄的纱帐中透过的影子。   刘青松用布沾了水将冉颜身上大概清理干净,然后取出消毒水将伤口一一冲洗干净。他检查所有的伤口,心中大喜,冉颜受伤的地方都集中在四肢,前胸腹有三四道浅伤,并没有伤到内脏。   刘青松首先清理检查了冉颜颈部的伤口,然后依次捡着重要的地方清洗缝合,上了药包扎起来。   在他包扎大腿伤口的时候,将冉颜的腿微微抬起来,却发觉榻上都是血迹,却并不是从她腿部流出来的!   刘青松心中一惊,连忙将冉颜翻过来,背后拿到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   这一刀,是那黑衣人铆足了全力砍下,已经深到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脊椎!刘青松赶紧进行消毒清理,在倒消毒液的时候,刘青松的心渐渐下沉,这样深的伤口,消毒的时候肯定极疼,可是她连身体对疼痛的条件反射都没有!   刘青松沾着药,手脚利索地清理。   外面,萧颂依旧如一尊雕像一般矗立,身上的汗水滴落,已经将所站之处的地板打湿。   屋内静得吓人,只有刘青松衣服OO@@,以及偶尔碰到瓶瓶罐罐的声音。   “九郎!九郎!”刘青松急唤。   萧颂迈出已经僵掉的腿,一个踉跄,疾步走入榻,当他看见冉颜浑身被包得无一处完好的地方,心脏陡然紧地刺痛。   “你还记得怎么人工呼吸吧,快,帮她呼吸!”刘青松道。   萧颂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明白现在不是伤心、心痛的时候,立刻应了一声,微微抬起冉颜的头,帮她人工呼吸。   刘青松为她做心肺复苏的按摩。   这是萧颂唯一一次不带任何情欲地吻冉颜,但每一下,都无比的虔诚。   反反复复的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冉颜才能够自主呼吸。   此时,东方已经鱼肚白。   宫内的叛乱也已经被控制住,更鼓声如平常一样响起,百官和命妇在宫中滞留一夜,也陆陆续续回府。冉颜的三个孩子见不到母亲,哭得累了,也已经睡着。被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殿中,派侍卫保护。   宫中伤员较多,太医署的太医忙得不可开交,当李世民得知冉颜拼死救了李治,至今生死未卜,立刻召集几位医术最高超的太医,亲自领着他们亲驾偏殿。   “九郎,你要有些心理准备……”   偏殿中,刘青松缓缓道。   “说。”萧颂声音嘶哑,定定地看着他。   刘青松不敢直视他这样的目光,低着头道:“九嫂……她的脊椎受伤,现在生死难料,即便醒了,可能,可能下半身会失去知觉。”   会瘫痪。刘青松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与萧颂一起长大,萧颂是什么脾性,他很了解。这个事实,连他都难以接受,更何况萧颂?   “只要她活。”萧颂声音哽住,仿佛还要说什么,微微动了动唇,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第437章 泪   “圣上驾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   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萧颂弯下僵硬的腰,“参见圣上。”   “免礼,朕刚刚才得知消息,献梁夫人情况如何?”李世民问道。   萧颂沉默,刘青松连忙道:“献梁夫人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四刀,其中脊背一刀可见脊椎,如今处于危险,就算醒来,也可能……下肢没有知觉。”   刘青松觉得有必要让李世民知道,为了救他的儿子,冉颜付出了多大代价。   李世民怔了一下,旋即转身向冉颜躺的榻郑重的行了一礼。   张松鹤等人极为敬重冉颜,闻言,不等李世民发话,便连忙上前去准备把脉。反正皇上让他们来,就是为了给献梁夫人医病。   他们站在帷幔外,等一名宫婢进去将冉颜的手递出来。   那侍婢进入帷幔,低低轻呼一声,她不敢伸手碰冉颜,连忙道:“献梁夫人浑身都被裹上,手臂无法把脉。”   “脖颈处能隐约探到脉搏。”刘青松缓缓道。   李世民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萧颂的肩膀,“放宽心,朕将倾大唐之力救治献梁夫人。”   “谢圣上。”萧颂道。   李世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将太医留下,自己离开了。他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他的儿子谋反,他信任的臣子背叛,杜如晦的儿子杜荷参与此事。李世民长叹了口气,他千防万防,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只不过,他料到李恪可能会反,李泰可能会反,却独独没有料到太子谋反,这究竟是为什么……   “萧侍郎。”张松鹤走了过来,“虽然刘医丞与献梁夫人是同门,医术高超自是不必说,但我等亦敬重献梁夫人才学、人品,想尽些绵薄之力,不知……”   萧颂连忙躬身施礼,“张医令太客气了,萧某求之不得,萧某亦代夫人多谢诸位厚爱。”   众人连忙回礼。   因为手腕不能把脉,需要近距离诊治,若是冒然闯进床榻,是对别人夫人的冒犯。张松鹤等人问过萧颂的意见之后,立刻进去。   “九郎,你放宽心,九嫂绝对不会有事,一般事情发展的顺序都是这样的。”刘青松安慰道。   萧颂缓缓转头看向他,“一般顺序?”   刘青松点头,“不经历生离死别的爱情一点都不可歌可泣,你们婚后太平淡了,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不会有那么多人见不得别人好,所以九嫂就算是变成植物人,一两年以后肯定也能醒过来。”   刘青松的想法,一般有逻辑的人都不能理解,尤其是萧颂逻辑性这么强的一个人。他努力去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但现在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只缓缓道:“真的这么严重吗……”   “我第一次处理这么严重的外伤。”刘青松到现在都觉得四肢发麻。   萧颂紧紧抿着唇,站在帷幔外面等候。对于他来说,时间并不漫长,因为连脑子都无法转动的时候,其实对于任何事情的感受都很迟钝。   不知过了多久,张松鹤等人才出来,萧颂移动一下僵直的腿。   张松鹤见状,立刻拱手道:“经过我等一致诊断,认为献梁夫人外伤极重,流血过多,需要调养数年才可能恢复,不过我等才疏学浅,并未诊出其他。”   萧颂怔了一下,“这么说来,我夫人不会瘫痪?不会有生命危险?”   “献梁夫人现在的情形很危险,不过我等以几十年的医名保证,不会让献梁夫人出事。”周医令捋须沉吟道:“至于瘫痪……我们未曾诊出异样,不能下定论,老夫建议请吴神医再次诊断。”   “对对对。”众人一致赞同。   一般情形下,医生不会对病人家属承诺什么,张松鹤等人能以医名担保,是出于对冉颜的绝对重视,以及对医治伤情有很大的把握。   萧颂想明白这点,立刻准备派人去请吴修和,却忽然想到这里是宫内,“我夫人这个伤,是否可以移动?”   周医令连忙道:“献梁夫人为救九皇子而伤,在此修养并无不妥,等半月之后,伤口大致愈合,才可考虑此事。”   萧颂点头,方才圣上也说,倾全大唐之力救治冉颜,萧颂未必把这话当真,但有这句承诺,在宫内修养十天半月应该不成问题。这里又不是皇宫内苑,也不是军政重地。   萧颂听了张松鹤和周医令的话,又找回了理智,转身对刘青松道:“你去想办法把吴神医接进宫。”   “哦。”刘青松挠了挠脖子,出了门。   萧颂依旧不敢大意,毕竟当时看见冉颜脊背上伤口的人只有刘青松。当时,是萧颂这辈子第一次那么害怕面对某些事情,他怕自己看见冉颜的惨状会失控,所以不敢进去添乱。   现在想起来萧颂很是后怕,当时太着急,忘了刘青松其实是个不靠谱的家伙,把冉颜交给他,实在太冒险了。   张松鹤见萧颂似乎尚未平复心情,便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和冉颜。   天青色的纱帐被秋风拂动,能隐约看见冉颜苍白的容颜。   萧颂走上榻,跪坐在她身旁,缓缓伏在她手边,眼泪忽然汹涌而出。   他害怕了。   萧颂对冉颜刚刚开始只是单纯的喜欢,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吸引的那种喜欢,然而越深的接触,他越觉得不能自拔,婚后至今,爱意没有变,但添了更多别的感情。   冉颜之于萧颂,是爱人,是朋友,是亲人,是知己,她能够倾听他对政事的看法,能理解他的为人处世,是与他一起并肩作战、可以不用猜忌另一个自己。   这世上,并非是谁没了谁就不能活下去,萧颂是这样的人,冉颜也是,但那痛苦,并不会因为坚强而减少分毫。   对于萧颂来说,只要冉颜还活着,就不算是最坏的结果,他什么都能承受。   “耶耶。”弱弱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晚绿满脸震惊地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冉颜和萧颂伏在榻上耸动的肩膀。   萧颂闻声起身,背对着她们将脸擦干才回过头来。   “郎君,夫人她……”晚绿看着冉颜这样,一时反应不过来,想问的事情太多,却不知从何问起。   “修养一段时间便好,无需担心。”萧颂伸手接过弱弱,微微笑道:“告诉阿耶,可曾吃过饭。”   弱弱盯着萧颂发红的眼睛,依依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奶姆把两个小子也抱进来,晚绿道:“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很乖,吃的也不少,就是一睡醒便开始找夫人,奴婢便请宫人领我们过来了。”   晚绿看着白布上渗出的血,眼眶发红,“郎君,夫人真的没事吗。”   “母亲。”萧老二第一次学会这个词,看见冉颜便得意地大吼。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无法回应。   萧颂伸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别嚷嚷,母亲在睡觉,你们自己玩可好?”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冉颜,不明白母亲怎么不理他们了,但看见父亲,三个小家伙终于没再哭,任由奶姆抱着他们离开。   萧颂想到孩子一旦送回府中,可能十天半个月只能见冉颜一两回,皇宫又不是自己家,进进出出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他便将孩子安顿在了隔壁房间,让宫人去他府上,把孩子用的东西都取来。   萧颂看着冉颜坐了一早上,草草地用完午膳,刘青松与吴修和才到。   刘青松搬了一些氧气来,是给晋阳公主准备的,他觉得有必要备上两瓶预防万一。   吴修和看见冉颜的模样,一边探脉,一边道:“这皇宫与我家徒弟犯冲,来一回出一回事,我看以后你们赶紧离这块地方远远的。”   “师父,你认真点。”刘青松道。   吴修和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收的你这个徒弟,我怎么不知道!不过你们家媳妇,我倒是挺想收的……她面相不错,配你有些糟蹋了,我已经跟她说了,只要拜我为师,改日定然为她寻个青年才俊。”   刘青松见吴修和越说越乐呵,干笑道:“您还是先顾好现有的徒弟。”   吴修和闭眸,半晌才收回手,道:“问题不大。”   刘青松皱眉道:“上次九嫂怀孕,你把脉回回也都说问题不大,您倒是说出点原因来啊。”   吴修和瞪眼道:“那出了大问题吗?她这脸色,比我在苏州见她时强了不知多少倍,脉象尚算正常,如何会出事?”   “夫人是否会有瘫痪的危险?”萧颂问道。   吴修和道:“望闻问切,这望和切问题不大,等她醒过来再问问便知。”   刘青松无语,连身中二十余刀都不是大问题,什么才算是大问题?   “老夫就留下来照看十七娘,虽然宫内御医甚多,但老夫师祖乃是葛洪,老夫行医数十年,医人无数,医术也绝不比那些御医差。”吴修和兀自决定。   萧颂不知道吴修和的医术究竟如何,但眼下多一个医生,他便多一分安心,自然不会拒绝,于是让刘青松带他去太医署暂住,想必两位医令会很乐意收留。   萧颂打起精神,安排好一切,便安下心守着冉颜。   四天之中,太医每天早晚定时过来查看情况,吴修和与刘青松轮流全天陪着萧颂看护。   这几日,刘青松并没有看见一个绝望、憔悴的萧颂,他每天忙着照顾冉颜和孩子,似乎根本没有时间忧伤。晚上他会抓刘青松来替他看护,保证自己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因为他不知道冉颜还要昏迷多久,他还有三个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孩子,还有许多事情要担,不能先垮下。 第438章 相公,奴家只是路过   冉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又很枯燥的梦。   梦境很凌乱,许多画面如海浪一般的席卷而来,她如汪洋中的一艘小船,随着巨浪上下起伏,眩晕到视线都有些模糊。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她想呕吐,胃里却空空的,很难受。渐渐的,浑身都感觉到疼痛,呼吸困难,她重重地喘息着,痛苦地呻吟出声。   “阿颜,阿颜?”   她咬牙坚持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很好听的声音,醇厚,磁性,像羽毛轻触心尖,像……那个晚上,密林中第一次听见。   她还记得,他充满情欲的时候,声音最性感。   “阿颜。”   冉颜听着一声声的呼唤,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她的眼睛能感觉到一点光,于是想睁开眼睛。   仅仅这个最最简单的动作,她觉得耗费了所有的力气。   视线朦胧中,冉颜看见那张熟悉的俊颜,只是胡子凌乱,看起来显得老了好几岁。   “阿颜。”萧颂瞬间红了眼眶,眼睛有些发胀。他伸手轻抚着冉颜的脸,“总算醒了,你不知道,孩子们有多想你。”   孩子们,那你呢?可曾想我?冉颜想问,但是难以发出声音,一阵眩晕袭来,冉颜微微皱眉。   她正难受的时候,额头上微微一热,却是萧颂如同平常一样,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九嫂,你醒了?”刘青松端着参汤进来,看见冉颜睁眼,连忙将碗放下,急急问道:“你还认得我吗?或者身体有没有知觉?”   一阵眩晕过去,冉颜仔细回忆了一下,难道她晕倒之前撞到脑子了?但旋即又想到刘青松的思维,不能用正常逻辑去想,也就懒得理他。   至于身体……痛得她恨不得不要了,怎么可能没有知觉。   “不要吵。”萧颂冷冷道。   “九郎,你看九嫂都不认识我了,是不是失忆了。”刘青松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道。   萧颂看向冉颜,从她的眼神中,他能确定她没有失忆,遂也不理会刘青松,微微笑道:“先喝点参汤吧,等会儿我让人送点粥来。”   冉颜躺着,艰难地咽下萧颂喂的参汤。   喝着喝着,竟然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之后的六七日,虽然能吃点流质食物,但一直都是这样的情形。萧颂专门问了许多太医,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正常现象,才稍稍放下心来。   冉颜浑身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萧颂却能从她细微的表情中猜测出她的需求,无聊时,给她讲故事。萧颂说的故事基本都是一个类型,却正好合冉颜的喜好。   除了故事,萧颂偶尔也会同她说说朝中局势。   半月之后,冉颜身上的小伤都结了痂,有些已经脱落,萧颂便专门让匠人制了可以躺着的肩舆,终于能够返回自己的家中修养。   这段时间,太子谋反之事,在阁老们的一致决意下有了基本结果。   参与谋反的汉王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杜荷、赵节均判斩首,三族至亲连坐。但鉴于赵夫人大义灭亲,免杜氏一族死罪,赵夫人教子无方,虢命妇品级。另外念侯君集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当为其保留一脉香火,因此特赦其夫人和嫡子,虢命妇品级,及官籍,贬为庶人,逐出长安。   至此,参与谋反之人的罪名全部定了,只待行刑。但李承乾的罪名一直争论不休,李世民一旦问起来,阁老们便都说,按《唐律》来说该当斩首,按道理来说该当如何如何……没有一个人敢斩钉截铁地说,李承乾必须斩首。   萧颂却因着冉颜的重伤,恰好避过了这个风波。   萧府中。   萧颂端着一碗骨头汤,劝道:“阿颜,再喝一口吧。”   “不喝了,你总说是最后一口,我一会又要频频如厕。”冉颜皱眉,声音枯哑。   让冉颜头疼的是,萧颂每次连伺候冉颜如厕这样的事情都亲力亲为,她觉得患难见真情虽然可贵,但总会尴尬,而且男女之间那点美感恐怕没几日便消磨干净了,所以喝汤已经在她心理留下阴影了。   “罢了,等隔两个时辰再喝吧。”萧颂放下碗,拭了拭手上的油腻,道:“你下肢当真有知觉?”   “萧钺之,我发现你变天真了,刘青松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说的话也能信以为真?”冉颜皱眉道。   萧颂摇头,口中却道:“可他说的情形,即便我不太懂医,也觉得有些可信。”   冉颜道:“哪有那么容易就瘫了?只有脊髓被高度损伤,才会截瘫。我当时是计算好的,我在把毒针刺入那人身体的时候,对方必然有一瞬地停滞,这样落下来的力道便至少会被削弱一半,根本不足以破坏我的脊髓,否则我怎么会肯把背部暴露给敌人?”   冉颜还算幸运,她故意偏了身体,但刀还是落在了脊椎附近,幸亏没有伤到脊椎神经,否则即便可能不至于截瘫,下半身也真的会失去感觉。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难以控制大小便。   萧颂眉头紧锁,“这么说来,他又犯病了。”   刘青松每每遭受重大打击,便会下意识逃避,用那些虚拟的故事来麻痹自己,他害怕冉颜出事,不亚于萧颂,所以便一厢情愿的认为,事情是按照自己想像中的那样的来进展。不管过程如何糟糕,结果总是圆满的。   “看来,阿韵也不能令他安心啊。”冉颜叹道。从某些方面来说,刘青松的固执,和桑辰有的一拼。   萧颂听冉颜笃定地说自己无事,略略放下心,并未深想冉颜感叹的话,转而道:“阿颜,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冉颜看向他。   “等新的储君一定,我便辞官,我在长安有不少地,还有爵位,衣食无忧总不成问题。”萧颂道。   经过最近两件事情,萧颂认为什么护卫都是不可靠的,还是亲自保护比较牢靠。可他作为刑部侍郎,每天事务繁重,不可能时时关注到家里的情况。   冉颜沉默半晌,道:“我想答应,但是我也明白自己不合适那样悠闲的生活,如果注定不能寿终正寝,我宁愿被砍死,也不想被闲死。而你,摸着你的心告诉我,你当真甘于平庸吗?”   “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萧颂皱着眉头道:“种田能种得不平庸也是本事。”   这句话,听起来是反驳冉颜,但其实已经表示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绝对不是一个甘于逍遥山水的人。   对于一个真正的男人来说,给予家人荣华富贵,不过是他们成就的一种体现,是他们追逐事业的附加值,他们爱权利,就如同女人爱打扮一样,大多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   “萧钺之。”冉颜轻声道:“十年之后再辞官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太子谋反,储位必然不保,这样动乱的时间并不会很长。我在这场动乱里吃了这么多苦头,等到天下一太平,便让我放弃追求了很久的东西,我亏得慌。”   萧颂看着她,由浅笑到大笑出声,“阿颜,真乃知己!”   冉颜静静微笑。   吹来的秋风里已然微带凉意。   室外落叶纷纷,快至午时的阳光耀白刺眼,慈恩寺外的石阶上,一袭灰色布袍的青年人修长的手执着扫帚,一点点地扫落叶。   刚刚扫过的地方,很快又有枯叶落下,青年立刻又返回去重新扫。   阳光斑驳地落在他身上、脸上,将一张俊美的容颜映得出尘。他扫地扫地认真而执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根本不知道身边有那么多或偷窥、或围观的娘子、夫人。   “桑先生真是俊……”有人忍不住小声赞叹,立刻迎来了一片附和。   其实桑辰之所以会被派来扫地,完全出于偶然。有一次桑随远心中难受,去找怀静师父为他讲经开解,怀静便说他心有杂念,打发他到寺门口扫落叶。   自从那日之后,方丈发觉寺中的香客明显比以前多了几倍。充满淡定与智慧的方丈很快便找到了原因,从此便常派桑辰到门口扫落叶,尤其是在这个秋高气爽,扫落叶的最佳季节,自然不会放过。   桑辰从早上扫到傍晚,坊门快要关闭,围观的人也都散去。   桑辰扫到最下面一层台阶,回头一望,却发觉又是满地落叶,决定返回去再扫一遍,这时,上面有个胖胖的小沙弥大声道:“师叔,用膳了!”   “哦,知道了。”桑辰道。   小沙弥得了应答,一溜烟跑去抢饭。   桑辰用扫帚拨弄地上的落叶,思考究竟是吃完饭再扫,还是扫完再吃。   正沉思间,噗通一声巨响,桑辰只觉得自己面前一道劲风划过,有个物体直直从他面前坠落,摔在他脚下发出“哎呀”一声惨呼。   他愣愣地盯着地上这个前凸后翘曲线分明的漂亮“物体”。   漂亮物体揉着腰爬了起来,用袖子掩住面,娇滴滴地道:“这位相公,奴家只是路过,你什么也没看见。”   说罢,拔腿豪迈地奔向浸染在暮色中的坊市。   桑辰倏地回头,然后看了看四周,喃喃道:“哪里有相公。”   在时下,只有宰相才可以被称作相公……难道这小娘子摔出毛病了?   他又抬头,看着布满彩霞的天空,呆呆地静立半晌,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方才那女子说的“路过”二字。 第439章 把酒祝东风(大结局)   “这位相公。”蓦地那个声音又响起。   桑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才看向声音来处。依旧是那女子,她用宽袖挡着容貌,声音娇娇地问道:“承蒙相公搭救,还未请教相公高姓大名。”   “在下桑辰,字随远,是慈恩寺的俗家弟子,并非相公。”桑辰行礼,答过之后才想起来,他搭救过她吗?   女子一扭身,露了半张脸,冲他浅淡如莲花般地一笑,旋即又风一样地奔走了。   关闭城门的鼓声敲响。   桑辰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考虑,那小娘子究竟是从哪里路过。小沙弥来叫了几回都不应。   寺中人都习以为常,以前桑辰二,现在变得又二又呆,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区别,雪山加霜这点事情,出家人都能够淡定以对。   一个时辰以后,有个巡街打扮的人领着个女子到慈恩寺。   那人借着月光,正看见阶梯口正杵着个人,定睛一瞧,却原来正是大名鼎鼎的桑随远,连忙拱手道:“桑先生。”   桑辰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那巡街道:“方才某与朋友换班时,他说查宵禁查到一个夜不归宿的小娘子,这小娘子说认识您,某正好回庄看看母亲,顺便将人给您带来了。”   巡街笑眯眯地道:“人已送到,某先告辞了!”他见桑辰欲言又止,欲止又欲言,连忙道:“文士的风骚,某也略知一二,像半夜送娘子到寺庙这样风雅又别致的事情,某最喜欢做了,桑先生不必言谢。”   说罢,转身跑开。   在唐朝,犯夜禁是个不小的罪名,尤其是那些打扮奇怪、举止奇怪的人,倘若半夜还在街上游荡被抓住,又恰巧巡街之人心情不好,被杀了也是白杀。   巡街肯给这小娘子带路,全是冲着桑随远的名号。   “桑相公,奴家……”她的声音泫然欲泣,被山风吹的零落。   月色皎皎,桑辰盯着那个捂着脸的奇怪女子,夜风中衣袂飘飘,纤弱而婀娜的体态,与他见过的所有大唐女子都不同。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似诗非诗的话来——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桑辰怔怔发呆。   树叶发出轻微的声音,如颤巍巍的蝶翅萧萧而下。   天与地,归于一片寂静。   十月长安。   太子的刑罚终于确定:废为庶人,放逐黔州。   李世民终究没能狠下心来杀他。太子谋反一夜平息,除了百官和命妇,百姓并不清楚在他们合家团聚庆祝中秋之时,整个大唐的中枢究竟发生了怎样可怕的事情。李世民早就控制住了消息的传播,因此众人只知道太子密谋造反,被废黜。   纸包不住火,但水势太猛,流言之火未能够迅猛地燃烧起来。   隔日,魏王李泰迁往封地的圣旨便紧接着下来。据说是因为李承乾离宫之日,在圣上面前狠狠反咬李泰一口。   新储人选,也提上议程。   原本似乎李恪当选毫无悬念,但没想到,李世民在提议立李恪为储君之时,竟有半数反对,之后李世民私下召见长孙无忌,长孙无忌顺势将九皇子李治推了出来。   时间并没有拖得太久,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原因,李世民放弃了众皇子之中各个方面最优秀的李恪。   紧接着一道圣旨,恢复了李恪安州都督的职位,命他次日便启程去赴任。   接连三道圣旨,看似轻易地解决了一切动荡的根源,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背后经历了怎样的惊天巨浪。   略显荒凉的院落里。   李恪紧紧握着圣旨,目送传旨官员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将李承乾与李泰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们掐得两败俱伤,最后的赢家却不是他?   为什么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白白便宜了那个懦弱、毫无建树的李治?   为什么他军功赫赫、处政能力出类拔萃,未曾有失大德,最终却有那么多人反对他?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哈!”李恪自嘲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狂笑,四周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他笑得声嘶力竭,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是多么讽刺。   他轻易引导李泰走上谋反之路,却花费了许多精力,小心翼翼地在那个精明的父亲眼皮底下控制李承乾和李泰之间的关系。   李承乾为什么会把李泰谋反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是谁毁了那个段均在,又嫁祸给李泰?要不是他,李泰又怎么能轻易得知李承乾的种种失德?   他从来不做什么大动作,但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他也步步艰辛。   ……   然而直到现在,他捏着这份圣旨,才看清楚症结所在,他才明白,无论自己暗中多么运筹帷幄,对外多么才德兼备,他终究够不到那个位置!因为他不是嫡出,所以越是优秀便越要被打压。   可笑他居然在前几天还暗恨谋杀李治不成。   就算暗杀成功,想必他的父亲,满朝文武,还是会想办法保住李泰或李承乾,除非把他们三个都杀了,可那可能吗?那时候恐怕他自己也暴露了吧……   他在自己那个精明的父亲看管下,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   李恪笑着躺倒在地上,望着高远的天空,恰有一只盘旋的鹰。   他啊,就如他空中的鹰,看似离天很近,却无论如何振翅高飞,都无法触碰。   萧府之中。   冉颜靠在躺椅上看着天空,萧颂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   “夫君,三个孩子的周岁宴该办了。”冉颜咬了一口苹果,含糊地道。   “你这一身伤,不便行动,准备如何办?”萧颂用竹签又串了一块苹果给她。   冉颜嘴里一块还未吃光,便将苹果递到萧颂面前。他偏头含住,然后继续切水果。   “简单弄个抓周,然后请亲近的人过来吃顿饭。总好过不办,毕竟是重要的日子。”冉颜道。   萧颂颌首,“好。”   冉颜忽然想起件事情,叹了口气道:“我的吴王罪状还没有呈上去,居然就立里九皇子!”   经过萧颂的分析,李泰恐怕没有杀李治的远见,李承乾忙着谋反,唯一可能做此动作的,只有李恪。   冉颜只是按照逻辑推论了一下,没有任何证据。李恪做事情一向比李承乾和李泰要干净利索,但是像权谋这样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确凿,一颗怀疑的种子丢在了充满算计的土壤,必然会茁壮成长。   萧颂微微一笑,并未答话。   那个雪天,他得知李恪欺负冉颜,便发誓要报仇,所以耐心地等待到这一刻。   其实萧颂早就开始私下搜查证据,前段时间便抽空交给长孙无忌。   他觉得因为报仇便去惹圣上不痛快,有些不合算,于是卖给长孙无忌一个人情,反正那些也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萧颂知道长孙无忌为了不引起李世民的反感,不会下手太狠,不至于将李恪置于死地。他稍微肯松一松手,是因为后来得知其实李恪并没有把冉颜怎么样,毕竟李恪还是他妹夫。   冉颜眯起眼睛道。“听说燕贤妃牵扯谋反,被废了?”   萧颂知道她又头晕了,掏出帕子拭了拭手,帮她揉太阳穴,“又是听刘青松说的吧,他居然还敢来?最好别给我碰上,否则我废了他。”   刘青松危言耸听这件事情,萧颂一直耿耿于怀。   冉颜觉得刘青松这次倒是有点冤,他说的那个可能性的确有,不过她也未曾替他澄清。   “你应该也听说新的贤妃是郑氏吧。那位郑贤妃曾经与岳母还算亲近,她新上位,必然会急于巩固地位,只要你稍稍示好,很容易便能拉到关系。”萧颂微笑道:“也是时候开始与冉氏撇清关系了。”   萧颂话音方落,便听见刘青松大声嚷嚷道:“冉颜,冉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刘青松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猛然看见萧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禁怔住,惊道:“门房居然骗我,居然告诉我你不在。”   萧颂拿了抹布擦拭着水果刀,“是我交代他这么说的,否则,怎么等着你自己把脖子送到我刀口下。”   “九郎,你别乱来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青松贴着柱子道。   “看心情。先说说好消息吧。”萧颂淡淡道。   刘青松吞了吞口水,干巴巴地道:“我和九嫂上次商量的事情,我写了折子呈上去了,今天尚书省给了批复,圣上赞同此事,只是说细节部分还有待完善。”   “当真?”冉颜眼睛一亮。   冉颜与刘青松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商量在大唐教授法医学的事情。太医署负责为宫内贵人医病,同时它也是一个医学校,培养医学人才几百人。于是他们便建议在太医署中分开一个法医类目,由刘青松主要授课,冉颜客座授课,一个月去讲上一堂课。   这个法医,挂的并非“仵作”的名头,而是解剖学,一旦成立了……教什么还不是他们说的算?   作为华佗一门最得意的弟子,愿意教授不传秘技,连张医令和周医令都恨不得报名参加。尚书省刚刚接了刘青松的折子,还未批阅,消息便“不胫而走”,一向低调的太医署,这次却摆开一副“谁阻止谁就是千古罪人,人人得而诛之”的强硬架势,随时准备据理力争。   再说主要授课人是刘青松,又非冉颜。   “这个在我意料之中,算不得惊喜。”这么阳奉阴违、心思缜密的创意,当然是萧颂给的建议,他向来不干没把握的事情。   刘青松连忙凑近萧颂,压低声音道:“那苏伏拐走晋阳公主,圣上下旨通缉,这件事件算不算好消息?”   萧颂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冉颜看着两个神神秘秘的人问道。   两人笑而不语。不过萧颂心里却怀疑,苏伏那种冷漠寡淡的人,会干出这种有情趣的事情来?   但晋阳公主向来乖顺,况且年纪又小,不可能无缘无故跟人跑了吧……   考虑到冉颜的感受,待把刘青松赶走之后,萧颂便一边扶着醋坛子,努力不打翻,一边把苏伏的事情讲了。   冉颜倒是很欣慰,不管是不是男女之情,只要他能找得到一丝温暖,就好。   历经一个暖冬。   冉颜的外伤已经都愈合,可以下地走动,但是依旧是一阵阵地发晕。血流的时候呼啦啦的快,想靠自身补回来就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   只不过她身上最严重的伤却并非背上那块,而是被撕裂的虎口,她的大拇指反应迟钝了许多,这对一个持解剖刀的法医来说,几乎是个致命的打击。   可是冉颜一直没有放弃过,她相信坚持做复健一定会有效果,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边做复健,一边开始练习用左手持刀。   太医署的法医类目已经筹备妥当,生源不用愁,太医署的生徒为了区区的几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于是经过商量,决定名额增加到三十个。   二月的天气尚有些寒冷。   冉颜正裹着皮裘吃猪肝粥,萧颂正与她商量初夏把三个小家伙丢给母亲带,夫妻二人一起去关山的事情,晚绿进来禀报道:“郎君,夫人,有客来访,是周氏母子。”   “周氏母子?”冉颜一时并未想起来是谁。   晚绿提醒道:“夫人在苏州庄子上救的周三郎。”   “啊。”冉颜想到,当时有人打听她救人之事,便听说这对母子离开苏州了,没想到竟然到长安了!   刚刚过去一个沉闷的冬天,忽有故人来访,冉颜心中高兴,便让晚绿领他们到偏厅去。   冉颜会见故人,萧颂便去了书房整理卷宗。   外面竟是又飘起了小雪。   冉颜在侍婢的搀扶下缓步往偏厅走去。   厅不大,因此火炉烧得很暖,冉颜脱下皮裘,在主座上跪坐下来,看着案上一只小小的四方灯,不禁微微一笑,想起在苏州的时候,曾经便是点着这样一盏等,坐在廊下看书,那时还把周氏母子的身契丢进灯里燃了。   后来情势所迫,她不得不放弃把周氏母子带在身边,这一举动却没对自己起到什么帮助什么作用,现在看来,却是赚了份人情。   冉颜令人取来火折子,将四方灯点燃。   就好像,这几年之间什么也没有变,她身前这盏四方灯,身下的圆腰胡床,手边的书卷。   看着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冉颜仔细打量一遍,发现周氏母子衣着光鲜,十分体面,显然生活过得不错,而他们的举止依旧得体,似乎本身应是这样的人。   “献梁夫人。”   母子二人躬身行礼。   “不需多礼,快坐吧。晚绿,上茶。”冉颜莫名地很高兴,其实算起来,她与周氏母子也算不得很有情分。   周氏关切道:“听说夫人受伤了,前些日子妾一直焦心,却又怕扰了夫人休息,这几日琢磨夫人应该早已经痊愈,才来探望,还请夫人莫怪妾来得太迟。”   “周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冉颜笑着看向周三郎,他已长成少年郎,生得很好,拥有一双眼睛沉静。   少年微微施礼,也似有若无地在打量她。   周夫人与冉颜说了许多别来之事,热络得竟如许多年未见的亲人一般。冉颜觉得,怕是因为他们是自己到大唐先遇见的人,此时才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有件事情,妾一直觉得很不安。”周氏道。尤其如今彼此都处在京城,而且冉颜如今身份又高,有事情必须要坦诚。   冉颜微微笑道:“但说无妨。”   周氏深深行了一礼,“其实妾并非未亡人,周是妾的姓,因着些许家事,携子逃到江南道,令他跟着我姓,隐姓埋名以渡难关,近来风波已过又回来长安。妾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才欺骗夫人。”   冉颜没有丝毫惊讶,她从一开始便看出这对母子不是寻常人家,于是笑着问道:“周夫人夫家是……”   周氏见冉颜并未不悦,越发歉然,“妾的夫家姓狄,我阿翁曾任尚书左丞,已经过世,夫君现任大理寺推丞,却并不是大官。”   冉颜微怔,喃喃道:“狄……仁杰。”   这满大唐,除了狄仁杰的祖父狄孝绪任过尚书左丞相,再没有别的狄姓丞相了。   原来,未来那个千古名相,断狱高手,已经早早地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了,只是命运与她开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玩笑。   冉颜望着少年惊讶的表情,面上泛起一抹宛若清水映桃花的浅淡笑意。   那个大周女皇时代的人,开始不断以最青涩的姿态出现,冉颜知道自己将能够看着他们一步步地蜕变,最终撑起一个更加繁华的盛世大唐。   她很好奇,自己与他们并肩前进的时候,能有怎样的作为,会在大唐历史上留下怎样的痕迹。   这一切,是一个句点,亦是另外一个开始。 正文完 番外卷 番外一苏伏篇(1)   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永不相见。——引   贞观十九年。   长安十月,正是士子云集的月份,科举刚刚结束,士子们结伴而游。   城南的慈恩寺附近有大片枫树林和杏林,这个季节,放眼望去漫山尽是火红明黄,此等美景,令人心胸开阔,于是这附近便成为近段时日士子们最爱停留之处。   “博士才华高博,若是参加科举,定能一举夺魁,博士再赋一诗吧!”一群年纪参差不齐的人举盏纷纷敬酒。   不远处聚集的另外一群士子中有人不屑道:“你是谁啊,桑随远?不过是技流,居然敢放此大话,我等将如何自处!”   这些人一辈子皓首穷经,很多人最高的志向也不过是能考中进士,一群太医署的学生居然敢在他们面前言一举中魁!   “轻松博士,他们瞧不起咱们!”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怒道。   刘青松从枯叶堆里爬出来,看着对面那个出言不逊的士子,“有种报上名来!”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陈名晖,字明耀!”那人道。   刘青松抚掌一笑,“太好了,各位太医署的同学们,仔细看着这个人,记住他的长相和名字。”   陈晖毫不畏缩,坦然接受众人目光。   “记住没有,以后太医署拒绝医治此人,此人侮辱医生,咱们医生也是有尊严的,绝不低三下四,老子今天就去长安城宣布,哪家医馆以后敢为此人医病,永远没有机会参加交流会!”刘青松叉腰吼道。   陈晖一听,脸都绿了,这是绝他的后路啊!众人也都后怕起来,还好方才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全长安没有不知道“医学交流会”的,这个会由献梁夫人提议,太医署发起,每年邀请全大唐有名望的医生赴太医署交流医术。   这一创举,完全打破了大唐医生爱收集药方、私藏医术的风气。   参加交流会的医生必须奉献出一份有价值的药方、理论或者医疗经验,刚开那些被邀的医生是冲着华佗医术去的,所以一咬牙就忍痛割舍了一个珍藏的药方,结果会议结束以后,发现那些药方都被整理成册,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他们不仅学习了“华佗医术”,还得到了更多药方。   之后,太医署又将所有药方集中汇总,由献梁夫人编纂成书,其中去芜存菁,留下的全部都是众多经验丰富的医生行医生涯中所得到的正确的,有用的理论、经验、药方。这本书存放在太医署中,每到会议期间,便会加印,只要受邀参加交流会,便可以借阅,但不可带走亦不可抄录。   不仅如此,他们还可以参观太医署中神秘的法医类目。   而且医生们还明显感觉到,病人对参加过交流会的医生更加信任,各个医馆不仅仅没有因为自家药方被别人得知而减少生意,反而更加红火。   因此交流会才举办了三届,便成为大唐医学盛会,所有医生都以能参加会议为目标,不断提高自身的医术、医德,以求来年能被邀请。   这个医学交流会的所有规则都公诸于众,并不是被邀请过一次,次年就会继续被邀请。医术、医德、人品兼具的医生,则会成为会员,太医署将把会员之前所有的成就、擅长的方面都写下来,贴满大街小巷,并分发到医生所在地道、城,使之成为真正名满天下的名医。   迄今为止,太医署一共下发了八位会员文件,两名太医署医令,吴修和,冉颜,刘青松,一名长安医生,一名淮南道医生,还有药圣孙思邈。   孙思邈是隐居的世外高人,从未参加过医学交流会,但其神医名声在外,太医署商议为他永久保留位置,并且也派人四处寻找他,递出邀请。   “欺人太甚,以势压人,我不服,我不信这大唐没有说理的方了!”陈晖脸色发黑。人一生哪有没个小病小灾的?以后他生病怎么办!   刘青松还未说话,便有人道:“便是讲理,理也是在我们这边,谁让你先出言不逊!”   “你言他博学,若是参加科举,必可一举夺魁,将我等皓首穷经之辈置于何地!倘若今日他能作出令我等服气的文章,我陈明耀今日向他磕头请罪。”陈晖怒道。   刘青松道:“时文什么的我不喜欢,不如吟一首诗吧。你若说作诗不算才,那我便没话说了。”   没有满腹诗书,很难做出令人惊艳的好诗,因此难度一点也不亚于写时文,写一篇时文动辄就要好几个时辰,所以众人纷纷觉得作诗也不错。   陈晖便定下题目,以周围的人或景致为诗。   刘青松环望四周,一边回忆脑海里有哪些关于枫树、寺庙的诗词,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驱马前行。   众人见刘青松看的专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阴道上,银杏叶纷纷旋落,一挺拔的男子骑着一匹黑马在前,身后跟着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   刘青松忽然一喜,对着那人大声吟诵起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这首诗一点都不华丽,但是平易真切,久别重逢的悲喜交加,生死离别的感慨,句句是景,却句句苍凉中含着真情。   众人先是被这诗震撼,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这诗与目下的景、人没有什么关系。   林阴道中驱马的人却停住,转头向这边看过来。刘青松将手中的酒盏一扔,拔腿奔了过去,边跑边道:“苏大侠,好久不见,喝一杯去?”   “喂!他怎么走了,这究竟算是谁赢!”陈晖急道。   太医署的人却都习以为常,跟刘青松说话,千万不能太认真,因为你永远也猜不到他的侧重点在哪里。   刘青松奔到苏伏面前,雀跃道:“你可回来了,冉颜想死你了。”   苏伏面色微松,虽然他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听着感觉还不错。他与刘青松说熟悉却很少说过话,说不熟悉,算起来认识也有七八年了,从萧颂开始追捕他之时,两人便打过交道,其中有一次若不是刘青松太不靠谱,干了件跑偏的事,萧颂说不定就真的抓到他了。   想着,苏伏下了马。   “苏大侠,你还是这么酷。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的人生多枯燥,九郎没有强劲的情敌了,两人日子过得太顺当,我有点不太习惯,你这次回来是来见冉颜的吗?”刘青松一边说话,一边往车里张望。   苏伏道:“我送兕子回家。”   刘青松哈哈一笑道,猛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么个冰块,居然很有情趣,连带公主私奔这样的事情都做地出,圣上家那么多公主,你还劫了一个幼齿,真是跟我一样有品位啊!”   苏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刘青松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八卦不疯魔,不疯魔不成活。这是人之本性,连冉颜都问过,更何况我?”   “她问过?”苏伏道。   刘青松眼睛一亮,心道,有门!连忙道:“当然,她知道你走了,痛哭流涕。”   “她不会哭。”苏伏毫不犹豫地戳穿他。   “对,她流血不流泪,你也知道她在那场宫变里差点被人砍死吧,我说你怎么见死不救,原来带着公主……”刘青松感觉苏伏冰冷的气息,以为他介意八卦的事情,连忙改口道:“带着公主出远门了。”   苏伏是在八月十五那天,百官与命妇都在参加宴会的时候,带着晋阳公主离开。后来李世民焦头烂额,雷霆之怒让众宫婢胆颤,他们不敢去禀报,反正丢了公主都是死罪,他们便冒险串通供词,等李世民火气稍降,才去禀报公主不见了。   这帮人自作聪明自然没有好下场,但正好让苏伏轻轻松松地离开了长安。   “她……”苏伏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看冉颜与萧颂婚后的日子,苏伏忽然明白,冉颜追求的安稳,并非是安稳的生活,而是一个能让她的心安稳下来的人。   在这一点上,苏伏知道自己比不上萧颂,因为萧颂能够给她想要的,而他却只能给他认为最好的东西。   “刘医丞。”车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刘青松怔了一下,“晋阳公主?”   “你上车来说话。”晋阳公主道。   苏伏闻言,将马车停了一下,刘青松爬上马车,进去便看见一个容貌绝美的少女,只是她的脸色发白,略显病态。   晋阳公主微微笑道:“请坐。” 番外一苏伏篇(2)   “刘医丞,我父皇……身体康健否?”晋阳公主问道。   晋阳公主身子骨弱,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娇小许多,刘青松记得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心中不禁怜悯,“好,就是常常会想念殿下,殿下这次回来,圣上定然很高兴。”   晋阳公主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的任性伤了父皇的心,现在的我生命危浅,朝不虑夕,不知道哪天便没了,本来走了便不应该再回来,可我实在想念父皇。”   “殿下是近乡情怯,殿下能回来,圣上比什么都高兴。”刘青松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晋阳公主笑笑,揶揄道:“几年不见,刘医丞变得正经了呢,现在没有骗过其他小娘子的糖了吧?”   晋阳公主以前之所以讨厌刘青松却喜欢苏伏和冉颜,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刘青松哈哈一笑,凑近晋阳公主,一脸八卦地道:“殿下和苏大侠……”   “这几年子期哥哥带我走过很多地方,外面真美。”晋阳公主全然还是个小女孩,根本不了解刘青松话中的意思。很多智商高的人,情商都低,晋阳公主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她是李世民带大的,没有为她启蒙这方面的事情。   “苏大侠带你出去看风景?”刘青松惊愕道。   按照他的思维来想,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苏伏就是这样一个人。   以苏伏的医术,自然知道晋阳公主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她自出生,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半步,晋阳公主渴望看见外面的世界,但李世民绝对不会放心让她离开长安太远,苏伏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不会绘声绘色地给她描绘外面的景色,所以便直接带着她去感受一番。   刘青松想,这的确是苏伏能做出来的事情。无关风月。   “那你回宫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苏大侠了,就不想他?”刘青松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准备给这小姑娘启蒙启蒙。   他话音方落,脸侧划过一缕冷风,嘭的一声,一把唐刀插在了他身后的车壁上,随着马车摇晃的刀柄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他的脑袋。   刘青松满脑门的冷汗,片刻才干笑道:“苏大侠,你还是这么残暴。”   外面,苏伏在马背上,手中还握着刀鞘。这是一管长箫,曾经给过冉颜的那个。   晋阳公主不知道刘青松这句话有什么不妥,被突如其来的一刀吓了一跳。   刘青松知道苏伏杀人是绝对不会留手,给个警告已经很是容情了,因此不敢再胡乱说话,憋着满肚子的八卦,痛苦地将嘴捂上。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来,刘青松向窗外望了望,发现到了朱雀门附近,便道:“苏大侠,你如今正被通缉,不如我替你把公主送入宫内吧。”   苏伏顺手用长箫挑开车连,看了晋阳公主一眼。   晋阳公主点了点头,“子期哥哥,我请父皇不再通缉你,你还能来宫里看我吗?”   刘青松满心兴奋,双手捂着嘴,一双眼睛闪亮亮地盯着苏伏,比晋阳公主的眼神还期待。他近看着逆光而立的苏伏,才发觉这个男人生得真好看,轮廓分明,目光深邃,下颚上短短的胡须都比一般男人好看,所以便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怕是女人多看一眼也会沦陷。   刘青松暗暗道,要不是冉颜那厮和九郎生了三个娃,他都怀疑她不是女人了,居然对这样的绝色美男也有免疫力?太不符合人类发展规律了!   “总要分别的。”苏伏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递到晋阳公主面前,“努力活下去。”   晋阳公主眼眶微湿,伸手接过小瓶,重重地点头。   苏伏取下车壁上的刀,放下车帘。晋阳公主急急问道:“我若是能活到十六岁,你会来见我吗?”   “嗯。”外面传来一声应答。   晋阳公主眼泪掉落,哭得无声无息,白皙的小脸宛若梨花沾清雨。   刘青松抹了抹眼角,往前凑了凑道:“你应该问,如果活到十六岁他会不会娶你为妻。”   晋阳公主怔了片刻,忽然急急地下了马车。   站在枯叶飘零地道上,看向两端,却早已没有苏伏的影子。   刘青松跟着下了马车,“没关系,等十六岁的时候再问他。”   晋阳公主重重地喘息着,从苏伏给的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刘青松心中微紧,道了一声,“冒犯殿下了。”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放到车中的软榻上。   他正要退出去,却听见晋阳公主夹杂在喘息中的微弱声音,“我知道自己活不了那么久,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会不会肯。   刘青松头一次后悔自己多嘴,顿了片刻,道:“我知道他会去哪里,回头帮你问问。”   晋阳公主满是痛苦的脸上绽开一抹浅浅微笑,“谢谢。”   刘青松从车辕上解下马鞭,挥鞭往宫门驶去。   结为夫妻就是永远会在一起吗?晋阳公主苍白的面上带着微笑,缓缓闭上眼睛。其实,就算他不愿意娶她又能如何?他还是那个肯为一句话,带她去云游四海的子期哥哥。她的父皇和母后,纵使结为夫妻,不还是没有到白首?   所经历的一切,于她短暂的一生来说,已是永远。   一袭黑衣轻轻落下,目送马车离开,而后转身往平康坊去。   果决如他,每一步却都是犹豫。   别后四年,他平淡如水的心绪里,有一份想念,越积越深。所以他来了,仅仅想暗中见她一面,就像四年之前的每一天。   苏伏从来不懂什么男女之间的情爱,只是觉得冉颜身上与自己太过相类的气息,让他感觉到安全,能够让他安心。   还记得在苏州时的那座山上,他从未想过,那个柔弱的娘子会说出那样令人震惊的话语——她说,要看他的身体。   还能清楚地回忆那时的感受,从来未开过玩笑的他,却起了戏谑的心思。   安静的林阴道上,一个俊美无匹的冷酷男人,面上露出一丝融冰的微笑,惊艳如凤凰乍然挥翅。   遗憾的是,却没有人看见。 番外一苏伏篇(3)   隐蔽的街巷之间,一袭黑衣无声无息地立在墙头上的阴影里,即便道路上偶有人往来,却没有丝毫感觉。   良久,道路上没有行人时,苏伏从墙上跃下,缓缓朝萧府走去。   这一次,他打算光明正大地见她一回,就当拜会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哪怕被拒之门外也罢。   门房看见一个黑袍男子立在门外,却并不上前敲门,虽然只是穿着布袍,但通身气度不凡,便走出来,拱手问道:“贵客是来寻我家郎君还是夫人?”   近两年来,也有不少人是专程来拜访冉颜,或求医,或是因为医术交流会的事情。   “在下前来拜访献梁夫人。”苏伏道。   门房问道:“不知贵客高姓大名?我好禀报我家夫人。”   苏伏沉吟一下,转身离开。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还是被通缉的身份,这样上门拜访有些不妥。   门房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小小的人儿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奶声奶气地问道:“他也是找母亲求医的吗?”   听着这个声音,苏伏顿下脚步,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丁点大的小娃娃,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脑袋两边窝着丫髻,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像个小仙童。   晋阳公主已经是苏伏见过最小的孩子了,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小的小家伙,个头大概只到他膝盖上方一点点吧!   “小娘子,您如何又跑出来了。”门房吓了一跳。   苏伏看见又有两个白白嫩嫩的男孩从门里挤出来,面朝着门慢慢一边挪,动作笨拙可爱,苏伏禁不住嘴角微微上翘。   虽然是极为细微的表情,但他柔和下来的样子让弱弱颇有些好感,迈着小步子走到苏伏面前,垫着脚想拉他的手,却有些吃力。   苏伏微微弯腰,将手垂了下去。   弱弱肉肉的小手只能抓住他的一根食指,“不要怕,我带你去看病。”   说着便拉着苏伏往家里走。   门房满脸诧异,小娘子胆子小,一般见了陌生人都会怯怯地躲在人身后,今日却莫名其妙的如此大胆,难道小小年纪就喜欢俊美的郎君?   想着,门房一转身又看见两个贴墙挪动的小家伙,连忙道:“两位小郎君怎么也跑出来了?”   近一个月来,三个小主子越发聪明,也导致他这个门房的任务越发艰巨,三个小家伙三天两头地换着花样想往外跑。   萧老二抬起小脑袋,皱起眉头,揪着嘴道:“你没看见,不行吗?”   “哎呦,我的小祖宗,今儿我没看见您,明儿您可就看不见我了。”门房一阵头疼,要是把孩子给看丢了,萧府还能容得下他?   “小郎君,小娘子。”三个侍婢匆匆跑出来。   门房松了口气道,也不再管两个小家伙,转身连忙去将苏伏应进门房里坐下,上了茶后,道:“贵客请稍后,我这就让人去禀报夫人。”   “小娘子,跟奴婢回去吧。”一名侍婢哄着弱弱。   弱弱却不理她,只歪着脑袋问苏伏道:“你哪里不舒服呢?”   另外两个小家伙见妹妹还在门房里,立刻要求也去门房,萧老二已经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萧老大眼眶红红的,眼看山雨欲来,两名侍婢吓得不敢不从,连忙抱着他们进了门房。   “贵客请见谅,小郎君们许是跟您很有眼缘,非要进来寻您玩。”其中一名侍婢躬身请罪。   “无碍。”苏伏道。   三名侍婢跪坐在一边,时不时地偷眼瞧苏伏,除了郎君,她们当真还未曾见过如此俊美的男人。   “你会抓小青蛙吗?”萧老二迈着小腿儿走到苏伏面前,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仰着脑袋问道。   苏伏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是来寻我母亲看病的么?”萧老二继续问。   苏伏不善于交流,更何况面前是几个问题多多的小娃娃,只好应了一声,“嗯。”   “你哪里不舒服呢?”弱弱道,话题终于又回到原点上。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萧老大,转头问一旁的侍婢道:“他长得好看,还是我阿耶长得好?”   当着苏伏的面,侍婢说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支吾了半晌,只得道:“各有各的好。”   萧老大眉头纠结起来,看着苏伏,眼中水盈盈的几欲落泪,扁了扁嘴道:“你喜欢我们吗?”   面对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可爱,苏伏能说不吗?他只能点了点头。   “轻松叔说,母亲在等着一个比阿耶长得好的郎君,然后带着我们改嫁。”萧老大一鸣惊人,吓得三名侍婢脸色发白。   其中一名侍婢连忙上前向苏伏解释,“贵客见谅,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转而又乞求萧老大,“大郎君,咱们回去吧……”   弱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望着苏伏道:“我不喜欢你了,呜呜,哥哥,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耶耶了吗?”   萧老二揉了揉肉肉的包子脸,迷茫地问道:“什么是改嫁?”   苏伏十分窘迫,他以前与晋阳公主相处的时候很轻松,因为当时晋阳公主的年龄比他们三个现在稍微大点,而且本身是个很文静懂事的小姑娘,哪里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改嫁就是……以后他就是我们的阿耶了。”萧老大自己似乎也不是特别明白改嫁的含义,以为改嫁就是换爹。   萧老二了然地点了点头,转向苏伏问道:“那你喜欢母亲吗?”   “小郎君,求您跟奴婢回后院吧。”侍婢忍不住哭了。   这分分钟就换了个爹,不知道待会还会扯出多少事情来,到时候她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她们能不哭吗。   看着几个侍婢梨花带雨地哭了半晌,萧老大才点了点他矜贵的脑袋,爬起来拉着弱弱的小手道:“妹妹不哭,以后哥哥给你抓小青蛙。”   弱弱抽抽噎噎地跟着他往外走,呜咽道:“可我还是想要耶耶。”   萧老二忙忙跟上去,抓住萧老大另外一只手,道:“哥哥,不管我们新阿耶了?”   苏伏面上的千年寒冰破裂,神情万分精彩,这三个……当真是孩子吗?小小年纪知道得多也就算了,可这都什么跟什么!   三个闹腾的孩子一离开,屋里顿时显得异常寂静。   苏伏垂眸盯着面前已经渐渐不再冒热气的水,伸出手端了起来。他不知从多久以前,就再也不吃别人经手的东西,不喝别人递过来的水……开始只是小心自己有一天被过河拆桥,直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他逼着自己抿了一口。   忽然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端着盏的手微微一抖,洒出了几滴。   那个脚步,太熟悉了,以前他每天靠在萧府的墙外,听见一遍才能安心。   脚步声在门房前停下。   “苏药师。”声音清冷,一如从前。   苏伏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的空缺的部分填满了,离开这几年,仿佛缺的,只是她轻声唤出的这三个字。   逆着光,苏伏看见了一个成熟美丽的妇人,她比以前更加动人,面上的表情依旧不丰富,但她浅浅地笑,那样能够撩拨他的心弦。   “献梁夫人。”苏伏起身,微微拱手。   冉颜面上笑容更盛了一些,“刚刚整治了那两个小子,来迟了,到厅中说话吧?”   苏伏点头。   园子里的道路狭窄,他与她相距不过一尺,能嗅到她身上混合着淡淡奶味的佩兰香气。   “听说你那年受伤了,可严重?”苏伏难得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冉颜道:“不是什么大伤,而且我阴差阳错地救了当年的九皇子,如今他成了太子,我也颇受照拂。”   苏伏没有义务一定要保护她,冉颜知道如果说实情,他一定会内疚,所以便隐去了一些事情。与萧颂在一起久了,她也渐渐学会该如何处事。   两人一路无话,还是如从前一样,安静却不尴尬。   在厅中坐下,冉颜问道:“听说你与晋阳公主……”   “我今日将她送回来了,我只是见她时日不多,带她去看看名山大川。”苏伏打断冉颜的话。冉颜已经为人妇,他也不知道解释这些有什么用处,只是单纯不想让她误会。   两人的对话再次静默下来。   从前,苏伏很喜欢这样安静且安心的感觉,现在也喜欢,只是不知为什么,总想同她说些什么。然而想来想去,却只有沉默。   冉颜看了看天色,道:“快午时了,以前吃了你的烤肉,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饭菜吧?许多年不见,就容我招待一回。”   苏伏见她起身,亦起身阻止道:“不用了,我有些急事。”   冉颜那一双沉静的眼睛仿佛顷刻便洞悉了他的谎言。   她走近苏伏,“你似乎一直都不曾变,可我这些年却变了很多,你还是不会撒谎,可是我会了。”   苏伏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除了在苏州影梅庵中有一次如此靠近,便再也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心跳声如雷,轰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堪堪才将自己的神思拉回,紧接着腰上便多了一双手。他眼眶微睁,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抱住他的冉颜,微微迟疑了一下,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这是个并不暧昧的拥抱,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只轻轻的一下,那么自然,仿佛只是许多年不见的老友,见面互相抱了一下。   “谢谢你,阿颜。”苏伏声音低哑动听。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圆满了。她还是在这里,还是那个冉十七。他忽然也明白,自己与冉颜不仅仅气息相似,连追寻都那样相似。   此心安处是吾乡。   只是苏伏从来不懂得自己的心,而冉颜目标明确罢了。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在长安。”冉颜眼眶微酸,面上却冲苏伏微微一笑,这是朋友之间的承诺和约定。   苏伏听得懂,心中一半空,一半满。   出了萧府,苏伏第一次散步一般的速度缓缓向城郊走去,他又何尝不想留下来吃冉颜亲手做的一顿饭,可是他不敢,怕留恋,怕惦念。   这轻轻的一个拥抱,和那句话,是冉颜能够给他最多的东西了。他忽然想起来时在林间听见刘青松所吟的那首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人生别离,你我啊,便如那参行与商星,一东一西,此出彼没,不能相见。   ……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今日一别,又将被山高水远所隔,世事茫茫,未来不知能如何。   无论世事如何变化,纵使山高水远,永不相逢,可是阿颜,有你那句话,我心安矣!   苏伏上了马,缓缓出城。   回望一眼长安高大的城楼,面上绽开一抹璀璨的笑容,策马飘然而去! 番外二桑辰篇(1)   萧颂带着三个儿女坐在廊上,拧着眉头,周身弥漫着酸溜溜的气息。   方才说不来偷看吧,几个孩子非要拉他过来,这下好了,看过之后该食不下咽了!   好吧,其实冉颜来见苏伏是他宽容大度允许了的,可是居然还抱了一下,他可从来没有同意可以拥抱!还是自己妻子主动去抱人家的,还有什么烤肉……他们以前还一起烤肉了。   “阿耶,你戴绿帽子了。”萧老大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同情地盯着萧颂。   萧颂本是怒上心头,乍一听见自己只有五六岁的儿子说出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他愣了一下,旋即压住满腔的怒火,以稍微平和的语气问道:“谁告诉你绿帽子这东西?”   虽然不用问萧颂也知道,除了刘青松没有别人,但他判人死刑一向讲求证据确凿。   “是轻松叔。”萧老二马上招认。   萧颂霍地起身,穿了屐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晚绿正准备让人摆饭,看见萧颂,连忙欠身问道:“郎君去哪里,马上用午膳了。”   “不吃!气都气饱了!”萧颂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小道上。   晚绿狐疑地走进院内,看见三个小家伙托腮蹲坐在廊上,便走了过去,问道:“郎君怎么生气了?是不是大郎君不乖?”   萧老二虽然最调皮,又好动,但还真没那个本事把萧颂气到暴走。   弱弱可怜巴巴地望着晚绿道:“绿绿,耶耶戴绿帽子了。”   “啊?”晚绿长大嘴巴,这个消息太有冲击性了,尤其是从一个乖顺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旋即晚绿回过神来,不满地嘟囔道:“刘医丞也真是,孩子这个年纪最记东西,居然教这些……”她叹了一口气,坐到廊上,转而很有兴致地小声问道:“夫人和苏郎君做了什么?”   “抱抱了。”弱弱天真烂漫地道。   “抱……抱了?”晚绿满脸震惊。   萧老二还在纠结,阿耶为什么生气呢?   晚绿连忙嘱咐三个孩子道:“这个事情一定不能说出去,知道吗?千万不能同祖母和祖父说,不然你们就见不到母亲了。”   弱弱点头如小鸡啄米,泫然欲泣。   “乖。”晚绿轻轻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小脑袋,以示褒赞。   “晚绿,看见郎君了吗?”冉颜从厨房刚出来。虽然家里仆从很多,但她依旧习惯亲自下厨给夫君和孩子们做饭。   晚绿还未曾答话,萧老大便道:“阿耶去寻那个美郎君打架去了。”   “什么?”冉颜怔了一下,立刻吩咐道:“晚绿,你好好照顾孩子,我出去一下。”   说罢匆匆离开。   晚绿声音卡在喉咙里,连忙问萧老大,“郎君当真找苏郎君打架去了?”   萧老大看着晚绿激动紧张的模样,无辜地摇摇头,“轻松叔说,戴绿帽子就会打架。”   晚绿长叹一声,心觉得刘医丞这次真是惨了。   冉颜问了门房萧颂离开的方向,便带了两个护卫骑马追上去。   一路隐约能看见萧颂的身影,但因秋季出游的人甚多,冉颜不想制造什么类似于“萧侍郎无情奔走,献梁夫人策马追夫”的八卦。   直到慈恩寺附近,竟然跟丢了。冉颜正着急,却见刘青松骑着马晃悠悠地过来,“九嫂?你也来秋游?”   “嗯。”冉颜敷衍地答了一声,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道:“你约了太医署的人在此喝酒,现在才来?”   “不是,我早上遇见苏大侠送晋阳公主回来,我便帮他把公主送进宫内去了。”刘青松下马,“我回来瞧瞧大家散了没有,嘿嘿,顺便蹭随远一顿饭。”   冉颜皱眉,“他还须蹭饭,你来蹭他?”   “我家夫人教导有方,能省则省。”刘青松苦着脸无奈道。   提到桑辰,冉颜的目光一边四处找寻萧颂的踪迹,一边随口问道:“他还没有从了杜家娘子?”   刘青松听冉颜的话,立刻扫去满脸苦涩,哈哈一笑道:“九嫂,你这个‘从’字用得极好,李氏与杜氏退了亲后,杜氏娘子就有些疯癫了,不过你觉不觉得那位娘子也是穿来的?”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离奇的事情吗?”冉颜不信。   刘青松道:“这还算离奇?大唐是多么炙手可热的时代,天空早已经是一片筛子,多少都不奇怪,不过这位娘子行为作风,实在不像是我辈豪放派。”   “非桑辰不嫁,这件事情还不算豪放?”冉颜觉得这个要还不算豪放,那什么才算豪放?   “你可知道她为何非桑辰不嫁?”刘青松道。   冉颜摇头。   刘青松把马缰,“我跟你说,那姑娘说,因为桑辰看了她的脸。我琢磨着,要么就是被退婚之事打击疯了,要么就是穿的。我用逻辑来分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你的逻辑?”冉颜睨了他一眼,不是冉颜看不起他,是他从来都没从逻辑上想过事情。   “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分析分析。”刘青松笑眯眯地道。   “没兴趣。”冉颜知道就算自己说实话,刘青松还是会憋不住。   果然,她话音一落,便听刘青松继续道:“那位杜娘子,原来泼辣得很,被退亲只可能干出两件事,不是提刀去砍德謇就是提刀去砍德謇,所以说,她要是能被打击疯了,我刘青松一世英名往哪里放,真相只有一个——”   刘青松声音卡猛地卡住,看着三丈远处,萧颂正斜倚在树干上,唇边带着危险地笑。   “九嫂,我忽然想起来,我家夫人让我去接生。”刘青松利落地翻身上马,正准备逃跑,身后传来萧颂慢悠悠的声音,“逃得了今天,逃得过明天吗?”   冉颜心道,不是找苏伏打架了吗?怎么看样子是在找刘青松算账?   刘青松慢吞吞地下了马背,“九郎,我上有岳父岳母,下有孩儿尚未出生,留我一条命让我见见未来儿子吧。”   萧颂皱起眉,冷声道:“你都教我儿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青松想也未想地道:“你说的是哪天?”说完见萧颂面色更黑,立刻道:“哪天我也未曾教他们乱七八糟的东西。”   “嗯,我决定不整治你了。”萧颂面上忽而笑容温和。   刘青松看得浑身发毛,半点没有解脱的欣喜。   萧颂接着道:“我还是对整治你即将出生的孩子更感兴趣些。” 番外二桑辰篇(2)   以刘青松对萧颂的了解,这话绝不是在开玩笑。   “夫人,回府。”萧颂道。   冉颜见萧颂脸色不太好,略一想,便明白他定然是偷听了她与苏伏的对话。心道,苏伏肯定早就知道,否则也不会走得那么急。   她与苏伏之间即使坦坦荡荡,她却不能因此理直气壮,毕竟以萧颂的性子,能忍让到这等地步,已经实属难得。   “夫君。”冉颜追上萧颂,握住他的手,“吃醋了?”   萧颂感受手心的柔软,不由自主地回握住,“阿颜,倘若有下辈子,你也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这辈子尚未过完,你便想到下辈子了。”冉颜道。   “我怕你心里把自己的下辈子许给了别人。”萧颂看向她。   叶落纷纷。   刘青松看着那两人,苦着一张脸。   一刻之后,慈恩寺内。   刘青松痛哭流涕,“可怜我家松子,还未出生便注定遭难,九郎这个人性泯灭的家伙,做事从来不择手段,对小婴儿都如此残忍,我诅咒他,让冉颜没几天便跟苏伏私奔了!”   坐在他对面的桑辰,拢着袖子一脸纠结地看着他。   刘青松兀自哭了半晌,既没有得到安慰,也没有人同仇敌忾,觉得十分没有意思,不由摸了一把脸,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在下……觉得自己心思龌龊,正在向佛祖告罪。”桑辰道。   “你说说,我帮你评断评断,说不定不算龌龊呢?”刘青松最爱听龌龊的事了。   桑辰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下,道:“在下方才在想,倘若你诅咒的话,能不能改让冉娘子随在下私奔……”   刘青松抽了抽发酸的鼻子,“这个想法一点都不新鲜,我说你能否正常点,关注关注我儿子?我在向你诉苦啊!”   关注他的儿子?桑辰想了半晌,道:“为何叫松子?松鼠吃松子,不是更厉害么?”   刘青松愣了一下,旋即往前凑了凑,“你这想法妙啊!不过松子并非名字,乃是‘刘青松之子’的简称。你说说,除了松鼠之外还有何有意思的名字?”   “我……我只是突发奇想。”桑辰窘迫道。   刘青松正欲继续追问,外面有个胖胖的和尚唱了声佛号,“师叔,杜家娘子来了。”   桑辰一慌,立刻起身,“轻松,你,你就说我……说我……”   “说你不在?”刘青松问道。   “对对对。”桑辰连连点头,转身便从另一边奔逃而去,佛经散落一地。   刘青松伸手将佛经捡起来放在几上,一抬头,便看见门外一袭浅琥珀色交领襦裙的女子婷婷立于门前。   她戴着面纱,刘青松未看清全貌,但以他多年经验,这女子定然生得不错。   女子看见他,急急退避到一侧,轻声问道:“桑先生可在?”   刘青松道:“他刚刚走了。”   “奴知道先生会躲,因此写了封信,可否托您转交给先生。”杜娘子道。   这种事情,刘青松最喜欢做了,立刻便答应道:“能为杜娘子效劳,在下深感荣幸。”   杜娘子从门缝里推了一封信进来。   “杜娘子可还有话交代?”刘青松很好奇,四年前杜娘子便已经十六岁了,如今已经是二十岁的大龄剩女,基本上算是寻不到好夫家了,她对桑辰的心可真是够坚决。   杜娘子声音黯淡,“无,有劳您了。”   刘青松看见那个纤细的影子起身,便问道:“杜娘子可想知道随远为何不愿娶你?”   杜娘子的脚步顿下,又在原地跪坐下来,“请先生不吝指教。”   “其实半年前我便知道他对你有别样的心思了,只是他这个人固执,从前他心中恋慕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已经嫁了别人,他便打算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他认定自己对那女子矢志不渝,所以即便对你动了心,也不会承认。”刘青松算是把桑辰的性子摸透了。   杜娘子沉默片刻,道:“先生可有办法?”   “有。”刘青松笑吟吟地道,却并不将法子直接说出。   “先生想要奴做什么?”杜娘子问道。   刘青松心中暗赞,这姑娘倒是挺上道的,便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杜娘子喃喃自语,“我不是杜家女儿吗……”   “杜娘子可以考虑一下。”刘青松道。   “不,无需考虑。”杜娘子立刻道。   她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道来。   “我记得自己是杜家女儿,我父是提刑官姓杜名晖,夫家姓桑,夫君乃是戍边的将军,我嫁过去便不曾见过他。三年后,却闻他战死沙场,连尸骨都不曾见,只得了一身残破甲衣入殓……我不甘心,便带了仆从去战场捡他尸骨,不慎从山上摔了下来,一切便都变了。我父变成了杜相,我不认识身边所有人,可他们都告诉我,我不过是做了梦。您也不信吧?”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信。”刘青松觉得终于找到一个知己。别人都把穿越当家常便饭,实际也还真就是家常便饭,但只有他如庄周梦蝶一般,许多年分不清虚实。   除了宋朝,刘青松暂时还未想到哪个朝代还有提刑官一职。他不禁问道:“那个……你不应该为夫君守节吗?”   杜娘子道:“我家郎君已过世,我为何不可改嫁?再者,如今的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世事变化皆有定数,许是上天怜我,让我到前生与郎君相会。”   记得宋朝是称呼丈夫为“郎君”,刘青松一时有些混乱,抓了抓头发,道:“罢了罢了,我头疼,我跟你说……”   刘青松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通,便由着杜娘子自己想,自己甩袖回家去了。   他以前觉得,宋朝女子都是被关在家里裹小脚,为了贞节牌坊连命都不要的,可与杜娘子聊过之后,觉得自己想法实在太肤浅了。   不过,宋朝男女大防倒是有。依刘青松看,杜娘子这性子一看就是礼教压不住内心的奔放…… 番外二桑辰篇(3)   桑辰窝在藏经阁,直到天色擦黑,小沙弥唤他去吃晚饭,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些。   晚饭过后,桑辰回竹舍取衣物去沐浴。他一个人住在寺院后面的一个荒芜角落,住持给他分了一块地,用来种些蔬菜。平时他会帮寺中抄经书,不给钱财,但是管一日三餐。   唯一和他朝夕相伴的,是当初做太学博士时的坐骑——一头驴。   全大唐的读书人都痛心疾首,一个才绝惊艳的桑随远便这样湮没于经文之间,从不应任何邀请,不写文章,不吟诗,只偶尔打发时间时作画、记录想出来的棋谱,但从不会买卖或者送人。一时之间,桑随远的字画、手稿都价格飞涨,尤其是他亲手做的兰花澄泥砚,底下刻有诗词的已经近喊价万贯,变成贵族案头最奢侈的物品。但也都是有价无市,拥有这些东西的人,自然不会拿出去卖钱。   然而对于这一切,桑辰都浑然不知。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茹素、念经,一身轻松。偶尔还会想起冉颜的面容,但也已经不能动他心绪,偶然相见时,不过是唱一声佛号,行一个佛礼。   可是,桑辰不信自己对她的心已经归于平淡,他原以为,会是一生一世的。   朦胧光线中,桑辰脱离屐鞋,摸黑进了屋。   正准备去屏风上摸衣裳,腰上忽然多一双手,紧接着背后贴上一个柔软的身子,“桑先生。”   是杜家娘子!桑辰一声惊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急道:“已经夜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总想,再等等你就会回来,没想到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杜娘子对桑辰的性子简直太了解,这样的鬼话,旁人不见得会信,可他一定会信。   “你先松开我。”黑暗中,桑辰脸色涨得通红,感觉背上的柔软身体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浑身发热。   “这处太荒凉了,我一个人害怕,你答应我不跑,我便放开你。”杜娘子声音哽咽。   “嗯。”桑辰应了。   桑辰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便是一诺千金。杜娘子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怀疑,欢喜地松手,心觉得刘青松的法子果然很管用,于是她对接下来的事情更有信心了。   桑辰摸到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线照亮狭小的屋子,他不敢转过身去,想了片刻,道:“杜娘子,天色已晚,坊门怕都关了,但倘若你住在这里,怕于名声有碍,我送你去清音庵暂住一晚吧。”   “……”   桑辰半晌没有得到回答,不由转过身来。   温暖的光下,女子一袭琥珀色的交领襦裙茕茕孑立,面上覆纱,看不见全貌,然而似乎从骨子里散发一种孤寂,孤寂中透着温婉,宛如一块遗世美玉。   杜娘子微微垂头,“清音庵太远了。”   桑辰回过神来,拘谨道:“不远,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   到的时候也已经天亮了吧?刘青松教她霸王硬上弓,桑辰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不管是不是她主动,他都会负起责任。   她自从见到桑辰的第一眼,便无法将他的身影从心中抹去,在这四年里,家中给她说了几次亲,她宁愿装疯卖傻也绝不肯嫁,如今已经是这般年纪,起初真想就不顾廉耻,按照刘青松的法子来办,可看着他清澈如泓的眼,只能叹了口气,微微欠身,“有劳桑先生了。”   桑辰面上绽开一抹笑,从屋内找来一件披风,“夜深露重,娘子先披上吧。”   她心中猛然漏跳了几拍,在她的家乡,娘子便是夫人的意思。来大唐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郎君”“娘子”这样的称呼,家里的仆婢也都“娘子、娘子”地叫唤,可是听桑辰这样叫,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我名江离。”杜娘子把披风裹在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桑辰渐渐自在了许多,“是雅致的名字。”   “江离,将离,我父亲起初也是因此给我取了这名字,但后来便觉不好了。”杜江离笑道。   桑辰点好灯笼,正欲出门,忽而顿住脚步,赧然道:“娘子可识路?”   杜江离摇头。   “且侯一侯。”桑辰急急忙忙又返回去,在屋里折腾一番,背了个大包裹走了出来,见杜江离满眼惊诧地盯着他,颇为羞涩地解释,“我识路的功夫向来不大好,不过娘子放心,半个月之内绝对可以到。”   “那就好,咱们快走吧。”杜江离面纱后面唇角弯起,这可真是个大优点,就为了多听他多喊几句“娘子”,迷上一年半载也好。   ……   半个时辰后。   完全在意料之内的迷路了。   不过好在一个正盼望迷路,一个十分有迷路的经验,没有人惊慌。   “郎君,这林子里有猛兽吗?”杜江离直接改口了,反正桑辰也不知道她喊的郎君是什么意思。   桑辰脸色发白,“应当……没有吧,据说官府每年都会命人过来围捕。”   这里还在长安城内,所以朝廷不可能容许山上有猛兽,万一下山伤人怎么办?因此多次派军队过来对山上的猛兽进行剿杀,不太可能遇到虎狼之类的野兽。   行至夜半,两人商量着在水边歇息一会。   桑辰问道:“娘子饿不饿?”   杜江离点头,她午膳晚膳都没有吃。   一旦外出,桑辰的准备总是很充足,于是掏出馒头递给杜江离。   杜江离接过馒头,解下面纱,咬了一小口。   虽则,四年之间都传出杜江离非他不嫁,但实际这还是桑辰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他的容貌。很美,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美。   “阿弥陀佛。”桑辰忽然唱了声佛号。   杜江离满脸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正在纠结怎么处理满手的馒头碎屑,放进嘴里吧,有些不雅观,丢了吧,他会不会说她浪费食物?   想着,她把碎屑撒进水里。   桑辰垂眼,看见水里有鱼游过来,微微一笑,刚想夸杜江离一句善良,却听她欢喜道:“有鱼啊!郎君,我会叉鱼,咱们烤鱼吃吧!” 番外二桑辰篇(4)   “娘子,在下不杀生,也不能看着你杀生。”桑辰蹙眉。   杜江离吞了吞口水,“好吧,不杀便不杀,可是日后我想吃肉呢?”   桑辰想了想,“去酒楼?”   “说的也是,我便暂且忍忍吧,其实我也不经常杀生的。”杜江离说罢,见桑辰面色不大好,立刻又改口道:“从来不杀生,我祖母也信佛。”   桑辰点点头,根本不知道杜氏的老太太几十年前便不在人世了。   “郎君。”杜江离轻唤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扭个脚,闪个腰呢?反正这荒山野岭的也没有人看见。至于名声,她坚持要嫁给桑辰的那一刻便都全毁了,再加上她兄长杜荷谋反,她现在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倘若不是靠死去那个父亲的庇荫,她又装疯卖傻,总算博得一些怜惜,怕是早就被官府强行配人了。   唐朝有这样的规定,女子十八不嫁,便由官府做主合婚。   这一回和桑辰一起消失半月,就算桑辰素来有清名,也不能保住她的名声。   她这厢想的正投入,竟忘记还坐在岸边,待想起来时,脚下一滑,只闻桑辰一声疾呼。   噗通!   水花四溅,杜江离浑身被冰冷的水包围,她正欲游上去,心觉得这是个大好时机,可巧也不用扭脚闪腰了,连忙装作挣扎呼救。   杜江离听见耳边又传来噗通一声,微微一笑,准备表演再卖力点,却听桑辰道:“娘子,在下不会游泳,救不了你,但在下可以陪你一起死。”   “咳!”杜江离被水呛了一下,转头看见桑辰的位置,连忙游过去,伸手架住他,“呸,什么死不死的,这样的小河若是将我淹死了,我也无颜见泉下父母。”   桑辰看上去颇为儒雅斯文,其实块头并不小,平时需自己垦地种田,身上也颇有些分量。杜江离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拖上岸。   好在桑辰报死志,并未如一般溺水者那样紧攀浮木,她承受的只是重量而已。   杜江离将桑辰放在岸上,脱力地趴在他身上,喘息了一会,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看见他睁开眼睛,不禁有些恼怒,“你就这么想死?”   “生亦无欢,死亦无惧。”桑辰道。   然而桑辰心知肚明,自己内心深处并不是这样想。他一直觉得自己会爱恋冉颜一生一世,可他发现自己对她的心竟然淡了,所以唾弃自己。   那一度以为是忠贞不贰、此生不渝的情,却连仅仅四年时间都抵挡不住,让桑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所以也不愿面对内心对杜江离产生的感情,就在方才那一刻,他当真觉得陪她一起死,是件不错的事情。   他这个人一向就这样纠结,宁与卿携手赴死,却不愿活着承认内心的想法。   “我都如今这步田地了,尚且未曾寻死,你年轻英俊,声名远播,全城的娘子都为你痴迷,你死什么呀!”杜江离没好气地道。   这些桑辰何尝不知,他固执地扭过头,不看她。   月色下,他脸上、脖颈的水珠盈盈发亮,衬着他减一分过白、增一分过黑的皮肤,别具魅惑。   杜江离觉得自己方才光吃馒头,未曾喝水,口中发干,有些难受,忍不住低头去吮吸他脖颈上的水珠。   桑辰如遭电击,浑身一颤,脖颈上唇舌炙热柔软让他心底产生一种麻酥的感觉,很快扩散到全身,想推开她,却四肢发软。   杜江离方才是被他容色所惑,在唇舌刚刚接触到他颈部的时候,便回过神来了,但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壮着胆子胡乱亲吻他的脖颈一会,见他未曾推开,便豁出去,猛地吻上那薄厚适中的唇。   杜江离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已婚过的,虽然连夫君的面都未曾见过一回,但至少看过压箱底的那本小册子,是个经验丰富的人,所以便心如揣鹿地卖力勾引桑辰。   然而事实上,她只是顺着本能胡乱地吮吸、啃咬,但这对于从未有过这方面绮念的桑辰来说,已经是致命的诱惑。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身体与身体之间几乎没有阻碍。她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他亦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柔软。   “嗯?”杜江离觉得自己腿边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人,动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便伸手去想把它拨开,却发觉是在桑辰的衣服下面,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嗯……”桑辰忍不住低吟出声。   杜江离脸唰的红如滴血,因为桑辰这一声叫唤,也因为明白了那东西是什么。   她用残存的理智命令自己去握住它,之后呢?该怎么办?   “郎君。”杜江离浑身火热,有些着急地唤了桑辰一声,意外的颇为娇嗔。   桑辰脑子一片混沌,听见这个声音,越发地绷不住,只觉得令他浑身无力的罪恶源头就是贴在胸口的两团柔软,失魂地伸手摸了摸,发觉手感好得出乎想象,便忍不住一摸再摸。柔软中央还有凸出的小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杜江离最后一点理智也被他的动作击溃,忍不住轻吟出声。她两辈子加起来,连男人手指头都没沾过,更何况眼前的男人是她喜欢的,那种刺激,实在令她难以承受。   两人顺应着本能指引,彼此探索了一会,衣衫早已散落满地,亲吻也渐渐深入。   桑辰只觉得自己下身胀痛难忍,肢体上所有的快乐都汇聚到那处去,越来越渴求。就在杜江离再次摸到它的时候,竟是忍不住一泻千里。   之后,桑辰的脑子总算找回了一丝清明。方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来。   他猛地推开身上的人,连连向后退,却发觉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脸色顿时涨如猪肝,颤抖着手,捡起地上湿嗒嗒的衣物。   杜江离亦恢复清醒,低头看见自己如此放荡的样子,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想找衣物,却见桑辰就在不远处,遂不敢随便乱动,只能缩成一团。   秋风掠过,将那点残存的暧昧扫净,只留下两只偷腥之后的猫儿,互相尴尬着。   桑辰看着缩成一团的杜江离,心中某块地方被狠狠地揪痛,也顾不上穿衣物,立刻找了包袱从里面寻了件干净的衣物给她披上。   “呜……”杜江离抱住他,放声哭了出来。   “娘子,在下,在下明天便去杜府下聘。”桑辰手忙脚乱地道。   杜江离窝在他胸口,呜咽道:“你明天出得去再说。”   桑辰不知道杜江离哭,却并不是因为“失身”,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身为良家女子,竟然干出这种放荡的事情,另一面,又觉得自己果然有魄力,竟真的做了。她内心既羞愧又激动,因此眼泪的成分也相当复杂。 番外二桑辰篇(5)   两人背过身,各自默默地穿了衣物,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对不起。”杜江离道。   “是,是在下应该向娘子赔礼才是。”桑辰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还记得,自己摸了人家的身体,“在下出去便会去杜府求亲。”   杜江离神色黯然,果然,如刘青松所言,一旦有了肌肤之亲,桑辰必然会负起责任,可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桑辰是一旦认定了某些事情,便至死不回头的人。便如他认定自己与崔氏没有任何关系,不管崔氏如何百般放低姿态,他二十年如一日的这么认为;便如他心里认定自己一辈子喜欢冉颜,所以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他都会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永远喜欢她。   但是,他不懂,倘若人真能如此,又何来心不由己之说?   “或许我错了。”杜江离喃喃道。她不该有更多的奢求,就这样一辈子等着他,不也很好?至少比从前好,前世只能面对漫无尽头地等待,而今生还能偶尔看看他。   是她太贪心了,想拥有更多。   “是在下的错。”桑辰垂着脑袋,固执地道。   杜江离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俊逸的面容上还有些许未曾退去的潮红,令人心动。   “长安非先生不嫁的女子有许多,先生为何独独对我纵容?”杜江离笑问道。   唐朝女子的奔放,杜江离不如远甚。桑辰看似温和,可一旦触及底线,便只讲礼法不讲情面,多少人来投怀送抱,桑辰都义正词严地拒绝,并且将人家骂得狗血淋头,哭着离开。只有杜江离来寻他时,他会落荒而逃。   杜江离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头上汗,“先生要不要再去河里洗一遍?”   桑辰心里想躲开,身体却定在那里未动,任由她擦拭。   “你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嫁人了,我的夫君是一个威武的大将军,保家卫国。我常常想象他的模样,掰着指头算他何时才能从战场归来。后来朝廷派人来告诉我,他战死了。我伤心欲绝,但也觉得很骄傲。”杜江离屈膝而坐,脸抵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向桑辰,“我不忍他曝尸荒野,便带着家仆去战场捡。我听旁人说,早已经是断肢残骸了,况我从未见过他,但不知怎的,我就相信只要我看见他,一定能认出来哪怕是断肢残骸。”   “后来呢?”桑辰听杜江离说话,暂时忘记了方才的尴尬,抬头看着她。   “后来我失足掉下山崖,掉在你脚下了,嘿嘿。”杜江离知道这有些荒谬,但事情的确是这么发生的。   杜江离见桑辰满脸迷茫,嬉笑道:“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我找到他了。”   很奇妙的感觉,明明桑辰只是一个书生,杜江离却觉得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有时候,她很怀疑是不是自己看上他,才故意寻个借口,纵容自己缠上他。   但她现在当真后悔,这件事情,把似乎桑辰逼到了绝境上,他或许会一辈子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其实……”杜江离凑近桑辰,压低声音道:“我根本就不是杜家娘子。”   桑辰愣了一下。   “我是这山上的一只狐狸,你可听说过,狐狸活了一百年,便可以化身为人?”杜江离本来想说孤魂野鬼,但怕把他给吓晕了。好歹狐狸是个活物。   “骗人。”桑辰不信。   “我若是人,怎么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不死?”杜江离认真道。   桑辰瞅着她,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真的,而且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送我回来。”杜江离握住他的手,道:“我是狐狸又不是娘子,所以摸一摸又没什么关系,半个月前,我还看你摸了兔子呢。”   “可是兔子不是娘子。”桑辰皱眉,感受手心里柔软的小手,心中纠结那这究竟算不算占了她的便宜?   “我就是看你摸了兔子,所以嫉妒。”杜江离得寸进尺地钻进他怀里,“我还看见你还抱了兔子。”   桑辰低头,看见杜江离鼓着腮,一副吃醋的样子,当真很像可爱的小狐狸,道:“我曾经在一本杂记里看过,说狐狸可以变成人。”   说着,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胸脯上,连忙别开头,“你还是变成狐狸吧。”   “我自己变不了。”杜江离想了想,“你亲我一下,我就能变,不信你试试。”   桑辰将信将疑,心觉得杜江离没有理由要骗他,便低下头,蜻蜓点水地沾了一下她的唇,瞪大眼睛看着她,半晌道:“怎么没……”   话音未落,后颈一痛,人忽然晕了过去。   “真单纯。”杜江离微微一笑,仔细帮他把身上的衣物穿好,然后背起他往回走,“沉死了。”   她边走着,边道:“郎君,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毁了自己的路,不过我不后悔……起初,我总觉得上苍待我太薄,但今晚过后,我觉得很满足。”   杜江离前世的父亲是提刑官,父亲去各地断案时,她总喜欢偷偷跟着到处跑。每每杜父想起了都后怕,既然难以阻止,便请人教了她一些防身的功夫。恰巧杜江离用的这个身体,本就会武,体力不错,所以背着桑辰没有丝毫问题。   将桑辰悄悄送回屋,杜江离小心地清理她留下的痕迹,换上自己的衣物后,写了一封诀别信,翻墙进了寺院。   惊动起满寺的僧侣,亲手将信交给了慈恩寺的方丈,托他交给杜氏。   寺院不便留女客,方丈便将杜江离暂时安置在寺旁平时接待香客的地方。   下半夜的时候,杜江离偷偷溜了出去,返回山林里。   在她与桑辰之前待过的水边坐了许久,才往山上去。她其实认得这里的路,这身体的原主,常常在此处游玩,她脑海里也有些印象。   爬到山顶的时候,东方已经显出一丝光线。   崖上山风猎猎,杜江离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好,所有痕迹都抹除,除了刘青松,不会有人知道她今晚和桑辰在一起。 番外二桑辰篇(6)   杜江离趴在崖边,看着朦胧晨光中,下面如海的松树林,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把今晚和桑辰在一起的事情遮掩住了,但回去也无法交代自己消失的这一夜究竟去了哪里,她用了旁人的人体,却把人家名声毁的一片狼藉,纵然不至于被浸猪笼什么的,可她觉得自己注定是要遭天谴。   回杜府,势必要嫁给别人。杜氏不可能一辈子把她留在府里,这不仅仅要遭人戳脊梁骨,也是触犯唐律的,杜府能把她留至今日,实在已经是恩赐了。   逃?大唐的户籍管制很严格,不可能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倘若不想回去嫁给别人,她如今只有三个出路,要么从这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要么翻过这座山,去清音庵剃度出家,再不然就找个深山老林里藏着,了此余生。   跳下去倒是干脆,可万一桑辰知道实情,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一辈子内疚?   如果将一个人刻到骨头里,死后一切皆归尘土,却独剩白骨……是绝不肯让他有半分伤心的。她离开,本就是不想让桑辰纠结挣扎,活在痛苦之中,倘若选择死这条路,还不如去让桑辰提亲。   该何去何从?   杜江离从崖边退了回来,靠在一株两人合抱的树干上闭眼休息。   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年如枯井一般的日子。   她前世嫁人之前,尚且能时常任性地随父亲出门,嫁人之后,便要恪守妇道,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用绣花打发时间,家中一堆姑婆妯娌的烦心事,委屈无人诉,日子枯燥无趣,比出家为尼还不如。   她等候夫君三年。说起来也不算长,人生有一二十个三年,可是对于苦苦等候、不知是否有明天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只三年,便如过了三十年一般。她每天都会从睡梦中惊醒,害怕天一亮便有朝廷的人来传夫君的死讯。   可惜终究没能逃过……   相比之下,与桑辰这四年显得幸福的多,至少时不时能与他玩我追你逃的游戏。未来的选择,仿佛还握在她的手中,这是上苍的眷顾啊!   晨光洒遍山林,杜江离被睡意席卷。   朦胧中,似乎听见哗哗的大雨声。   “夫人!夫人!”一女子焦急地呼唤声夹杂在雨中。   杜江离微微张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喃喃道:“绿浮?”   “吓坏奴婢了,夫人晕过去,发起了高烧,亏得昨日碰上此地县爷家的小衙内(儿子),给了几帖药。”绿浮一双丹凤眼中噙着泪,用帕子拭了拭,伸手扶起杜江离,“原本是想带您一同回县,但您服了药后便退烧了,那衙内恰是弱冠的年纪,奴婢怕传出去于夫人名声有碍,便请他捎带一程,在这个破庙里避避风雨。”   “眼下是何年月?”杜江离由她扶着,坐靠在石台边。   绿浮顿了一下,道:“宋绍兴十一年,八月十四。”绿浮微惊道:“呀,明日便是中秋了呢。”   杜江离有些发怔,“让我独自静静。”   绿浮担忧地望着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杜江离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见旁边有一洼浅浅的积水,微微挪动身体。   水中映照出一张美丽的面容,烟眉入鬓,长而明亮的眼眸,修眉婵娟,尾端微微上翘,只要明眸稍稍流转,便是一番无可比拟的风流韵致。   这是……她自己的脸。   殿的另一边,十几名家仆正在围在另一个火堆旁。   外面雨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十几名家仆立刻摸起身边的剑,全神戒备起来。   马蹄声在殿前停下,紧接着门口光线一暗,六七名身穿盔甲的人冲了进来,一名身着铜甲的魁梧男人随之走入,他头戴盔甲,面上裹着白绢,看不清容貌。   家仆们见这打扮是大宋军队,便稍稍放松了一些,都纷纷起身走到杜江离那边,将杜江离挡了起来。   几个人未曾占了那空的火堆,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气氛有些肃然。   杜江离透过缝隙看着对面那如雕像一般的男人,目光游移到那位着铜甲的将领身上时,不由睁大眼睛。   桑先生……   杜江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将军,我们怎么办?”其中一人忽然出声问道:“圣上连下十二道圣旨召岳将军回朝,怕是凶多吉少。”   这件事情,并不是秘密。   将军目光冷峻,眉头紧锁,许久才道:“雨停再议。”   “桑随远。”杜江离声音哽咽。   那将军怔了一下,转头看过来。目光越过十几名家仆,只见一名绝色女子,满身狼狈地噙泪望着他。   他看杜江离梳着妇人髻,便道:“夫人识得某?”   家仆们见他认了身份,纷纷面露喜色,为首的管事连忙道:“真是将军,我们是桑府的啊,这位是老夫人三年前给您新娶的夫人。”   什么时候娶的夫人?竟然没有同他商量?桑辰想问,但目光与杜江离相对,却是未曾说出口。   他将面上的白绢拉下,露出俊朗的面容。   杜江离拨开家仆的阻挡,微微踉跄地跑过去,不由分说地伸手抱住他,放声哭了出来,“呜呜,奴家听说郎君战死,便来捡尸骨,未曾想竟是捡着活的。”   此刻忽然涌来的幸福,让她不知所措,有些胡言乱语。   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突然抱住,桑辰略有些尴尬,但想到这是他的夫人,心中不由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露出一丝生疏的温柔。   众人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想起来避嫌,连忙背过身去。   外面大雨愈大,天色阴沉,哗哗的雨声以及抱着的冰冷铠甲,都让杜江离觉得这是场美梦,可她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一点。   瞬间,也是天长地久。   杜江离哭的脑袋发晕,渐渐失去意识。   不知沉睡了多久。   耳边听见一个略显冷漠的女声,“桑随远,拿出你挡箭时的那种魄力,接受一个人那么难吗!”   那声音缓了缓,道:“你能够对我淡下心思,对杜娘子产生情愫,我真心替你高兴,你固执地认为自己对我的感情是一生一世,只有伤人伤己而已,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倘若那样,我非但不会觉得内疚,我还看不起你!”   “在下……”桑辰声音怯怯。   冉颜恨得牙痒痒,看见他这副受惊兔子的模样,她就脑袋发胀,“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喜不喜欢她,要不要娶她!” 番外二桑辰篇(7)   杜江离睁开眼睛,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帐,最先看见的并不是桑辰,而是那一袭紫衣。   只有一张侧脸,却令她觉得熟悉莫名。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莫名地有一种想拨开纱帐的冲动。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冉颜说罢,便拨开帘子进来。   四目相对。   杜江离睁大眼睛,满眼震惊——那张面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居然……是她自己!   冉颜亦有些发怔,在山顶找到杜江离的时候,她只觉得是陌生人,而此刻却是觉得分外亲切。   还是冉颜先反应过来,问道:“杜娘子感觉如何?”   杜江离抚平思绪,道:“没有大碍。夫人是……”   “我叫冉颜,我夫君是襄武侯萧颂。”冉颜在榻前跪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把了把脉,“倒无大碍了。一个桑随远,何至于轻生?杜娘子大好的年华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莫负青春。”   原来是桑辰倾慕的那个女子。   原本杜江离心里有些难受,可是看着冉颜的样貌,却吃不起醋来。   她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在照镜子,有一瞬间,她都忘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容貌了,觉得桑辰恋慕冉颜,其实与恋慕自己并没有多少分别。   杜江离收回神思,叹息道:“我原也不是想跳崖,只是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恍恍惚惚,梦与现实都那么真实,有些辨不大清楚。”   杜江离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冉颜制止。   她便老老实实地躺着,笑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圆满了,现实也圆满了,忽然之间什么事情都能放下,可……我如今这光景,还能做什么呢?”   “桑辰把事情都说了,既然你情我愿,他便应该娶你才是。”冉颜虽然并不是那么保守的人,但杜江离这个情形,与桑辰成亲是走出窘境的最好办法。   “在下即刻便去杜府提亲。”桑辰好不容插上话。   说完,正准备转身,便听杜江离和冉颜异口同声地道:“站住!”   冉颜看了杜江离一眼,闭口不言。杜江离道:“我早已将事情交代好,此次离家出走与你并无干系,你现在去提亲,岂不是不打自招?我……我回府去求母亲向你提亲。”   “那不是一样?”桑辰是二,但不笨。   “我给她留过书信,说是出家云游。回府之后我求她纵容最后一回,便说,倘若你不同意,我日后便由她做主配人家,但若不给我这次机会,我直接去剃度。”杜江离不得不逼赵夫人一次。   赵夫人虽然性子刚硬,但对自己的儿女极好,甚至有些溺爱的嫌疑。而且,倘若杜江离真能嫁给桑辰,对杜氏有利无弊,她只需掩人耳目偷偷探问一下桑辰的意思,也不至于丢脸。   赵夫人虽然被夺了命妇等级,却也不是一般人胆敢嘲笑的,更何况,杜如晦虽已去世多年,但他为大唐殚精竭虑,一世清名尚且能庇荫杜氏。   “母亲。”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跑了进来,扑进冉颜怀里。   冉颜摸了摸她脑袋,“做什么去了?怎的浑身是汗?”   “不是汗,小哥抓青蛙放在盆子里,把水弄洒了,耶耶正揍他呢。”弱弱奶声奶气的,口齿却很清晰,“母亲,你去救救小哥吧。”   冉颜皱眉,“又是你怂恿他去抓青蛙了?”   弱弱歪着脑袋,怯怯地问道:“母亲,什么是怂恿?”   “问你阿耶去。”冉颜扶额,向杜江离介绍道:“这是我女儿。”   “令爱真是伶俐,招人喜欢。”杜江离微笑着看向弱弱。   “你病了吗?”弱弱从冉颜怀里爬出来,到杜江离面前,在无人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她的脸便亲了一口,“痛痛跑掉。”   冉颜和杜江离都被她的动作弄的一怔。   少顷,冉颜才朝杜江离微微一笑道:“我先出去一下。”   杜江离道:“夫人请便。”   冉颜抱起弱弱,走出房间,心中奇怪,弱弱很少见生人,有些胆小,唯一一次大胆是对苏伏,这本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冉颜心里对杜江离的感觉很妙,不禁问:“弱弱,告诉母亲,为何会亲亲那位娘子?”   弱弱支吾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孩子做事,大都凭得感觉,哪里会有什么理由,或许是与杜江离有缘吧。   出了一道拱门,冉颜加快了脚步。弱弱身体一直没有寻常孩子好,杜江离是感冒发烧,说不定便会传染给她,冉颜不想女儿受那份罪,便先在药房里取了一粒预防感冒的药丸给弱弱服下,立刻写了方子,让晚绿去熬药。   那边,房内只剩下桑辰和杜江离。   桑辰在帐外,有些局促,不知道是该走该留。   “先生先回去吧,待我稍好一些便回府。”杜江离神思恍惚,方才……似乎说到要与桑辰成亲了。   桑辰犹豫了半晌,道:“那在下先告辞了。”   走出门外,却迟迟未曾离开。他一直怯弱,却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可是在面对这段感情,他觉得左右都不是,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应该会变心,一方面又觉得对杜江离的感情,与当初对冉颜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他不怕杜江离。   仿佛只是将这份情,转移到了杜江离身上。   呆站了半晌,桑辰才告辞,不知不觉走去了刘青松的府邸。   刘青松今日轮休,正躺在吊床上翘着二郎腿享受美婢的按摩伺候,有人通报桑辰来了,才起来穿了屐鞋迎出去,“稀客呀!得道高僧终于出山了?”   桑辰脸一红,施了一礼。   两人坐定之后,桑辰吞吞吐吐地将与杜江离的事情说了出来,一脸迷茫地问刘青松道:“在下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你得对人家负责啊!”刘青松插了一块水果塞进嘴里,道:“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冉颜分明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三个孩子都满地跑了,说不定肚子里又有了小四小五小六,你犯得着给她守身如玉吗?活着累不累啊你?”   刘青松见他垂着脑袋,咽下嘴里的东西,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显然佛家讲求的是守心,你连心都没守住,守身有什么意思?非得让人鄙视你。”   “在下正是鄙视自己没守住心。”桑辰闷闷地道。   这才是症结所在,比起那些心还没叛变,身就已经出轨的男人,桑辰恰恰相反。他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那个喜爱的女子和别人一生一世去了,他严厉地要求自己对男女之情死心,即便动了情,也要求自己绝不背叛曾经的那份感情。   “有些情如流星一闪而过,有些情像聚沙成塔,有些情是一眼万年……谁能预料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感情?谁有能保证一辈子始终如一?”刘青松以四十五度仰角的明媚忧伤缓缓说罢,猛然一拍几,啧道:“你觉不觉得,我真是太有才华了?”   桑辰抿唇沉默半晌,才道:“献梁夫人说的有道理,在下该拿出些魄力来,做个敢作敢当的大丈夫!”   说罢便爬起来匆匆告辞。   刘青松这厢刚起身,便有侍婢跑进来道:“郎君,夫人要生了!”   “不是在睡觉吗!”刘青松急急忙忙往后院窜,边跑便吼道:“叫稳婆,烧热水,准备饭食、参汤!”   这厢兵荒马乱,桑辰下定决心之后,便跑去东市买澄泥,准备烧砚台。   半个月后,等杜江离要出家这件事情稍稍淡下来一些,赵夫人便借着去拜佛之机,果然私下找桑辰探问了此事,桑辰一口应下,并言过几日去府上提亲。   于是,贞观十九年秋末的某日早晨,更鼓刚刚响过。   黑蒙蒙之中,便见一广袖宽袍的青年背着大包袱去敲了杜府的门。   大门一开,青年满头大汗地道:“在下是来提亲的。”   门房吃了一惊,“先生莫要胡说,我家娘子早就定了亲,婚期都定了。”   桑辰如遭雷劈,头脑嗡嗡。   门房见他一表人才,又似乎深受打击的模样,不禁心生同情,“先生还是快走吧,莫等天亮被人瞧见。”   桑辰愣半晌才想起来问道:“此处可是杜如晦杜相的旧宅?”   那门房恍然大悟,热心道:“先生走错地方了,杜相的旧宅在东边,出了巷子向左拐,到了个丁字路口向右拐,往前走十余丈,再左拐,第一个门便是。”   桑辰听的头脑发晕,还是道了谢,嘀咕道:“左右左,左右左……”   他念念叨叨地走了半天,才想起来,哪儿是东啊?   “就知道你会迷路。”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桑辰松了口气,转身看见杜江离戴着幂篱,身后跟着一个家仆,一个侍婢,连忙凑了过去,“娘子。”   “你带了什么?”杜江离看着他身后的大包袱,不禁好奇道。   “在下做了几十方澄泥砚……还有在下这些年的所有积蓄,来聘娶娘子。”桑辰道。   “听说你当初也是背着澄泥砚去冉氏求亲,你包袱里的有没有比上次多?”   “一样多……”桑辰羞愧道。   杜江离道:“砚底下有字?”   桑辰诧异,“娘子如何知道?”   杜江离沉吟道:“我以前有一方……嗯,我做梦梦到的,以后你要都做没有字的,我来写字。”   “娘子要写什么?”桑辰问。   “……”   “娘子?”   “嗯?”   “刻什么?”   “……”   “娘子。”   “不告诉你。”   “在下不是想问那个,在下是想问,娘子真是狐狸吗?”   “你才是狐狸!”   ……   东方破晓,金色晨光笼罩整个长安城,将两人迎着阳光往东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番外三萧九篇——萧颂自白   我,是萧氏的嫡子,在族中排行第九。   从我记事起,便随着我那睿智的祖母,冷眼旁观内宅中那些精彩绝伦的“表演”,那些或因贪欲,或为生存,人心的丑恶暴露无遗。   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所见所闻便是如此丑陋肮脏,我想挣脱,想逃离,所以少年时期极尽叛逆。   也许正是因为看多了女人可怕的一面,我从内心深处便隐隐排斥与女人有过甚的接触。   记得,有一次我发现父亲的妾室与一名管事关系暧昧。刘青松与我打赌,他说倘若给这两人一个隐秘的接触空间,这小妾定然守不住身。我不信,毕竟我萧氏族规家法严厉,且我父亲也是极具威严之人,那小妾即便再倾心他人,也应不敢红杏出墙。   然而,当我设了一个局,这两人不知不觉跳进去之后,居然真如刘青松所说,我亲眼看一场活春宫。   后来父亲发现此事,怒火冲天地鸩杀了那名小妾,将我拖至祠堂动了家法。   我恨他,竟因为一个贱婢对自己的嫡亲儿子动手!   但是越疼,我的头脑便越是清醒,所以我嘲笑他:你自己没本事看住自己女人的心,做了王八,所以恼羞成怒拿我撒气?以为这样就可以找回颜面吗!   他气得险些背过气,手下越发不留情。   他一生耿直,但在这件事情上,我瞧不起他。   因为此事,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闹到僵到了互不相容的地步。   那段时间也是少年心性,既记恨他因个妾而对我动手,又看不起他用这种办法掩饰自己的羞恼,所以还带伤卧榻,便屡屡将他气得七窍生烟。   终于,他暴怒了,我伤还未痊愈,便将我扔到了战场上做兵卒。   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冲动又暴躁的脾气,这么做更多是一时之气,但依旧无法原谅,也不想自己的一生被这样的一个人安排,所以我在军营里拼了命的努力。   随着在战场上杀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越发静了。   我知道祖母和母亲都派人暗中对我照拂,但毕竟山高水远,我作为一名兵卒还是吃了许多苦头,我一步步向上,官至六品昭武校尉,前路光明。   这时家里逼我成亲,婚事是早就定下的。   我厌恶那些在内宅争斗中浸大的女人,然而出身注定不能容我按照意愿选择,况且把人家耽误到十八岁,也该负责任。   谁想这一回长安,便没能再返回边关。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新娘竟在迎亲回来的路上死了。此事惊动了大理寺,然而查来查去也未曾有什么结果。   我与杜娘子从未见过面,亦未曾拜堂,更谈不上什么情分,但好歹也算我半个妻子了,岂能容忍她在我眼皮底下枉死?   于是我留在长安,求了刑部的官职。我虽不欲依靠家族力量,但也明白,自从我出生那天起,身上便已经被烙上了标记,官途注定要比庶身要平坦许多倍,所以不想做自欺欺人的事。   一方面因为家族原因,一方面也因为我在戍边时立下的累累军功,我被顺利地分到了刑部,一开始便是正六品官员。   未曾想,我确是有些破案的天赋。可遗憾的是,刚开始确实破案经验不足,加上凶手作案干净利索,我花费了两三年都不曾找到蛛丝马迹。   可因为破了不少案子,我的官位越来越高,也因此见识的官场丑陋越多。   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不过是从一个火堆跳到了炼狱。抽身?自从我踏入官场的那一刻,身上便背起了家族的荣耀,我们萧氏,从没有这么怂的男儿。   兰陵的族学中挂了萧氏历代高官的画像,他们无不是权倾朝野,我知道,百年之后,能在萧氏挂起画像,对每一个萧氏子孙来说是最好的归宿,亦是我最好的归宿。   可是,我无法如父亲那样刚直,倘若有件事情,我明明知道有许多更好的办法,我为何时时刻刻要拿着自己身家性命去硬碰?   官场之上,父子狭路相逢,我与他依旧是水火不容。   某天,我亲眼看着他在大殿上同魏征扭打起来,那时候我心头涌现的不是嘲讽,也不是鄙夷,竟然是动容,是心疼。   父亲被贬官离开长安,我亲自去送行了。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很讲究颜面的人,我不想他觉得在自己儿子面前失去尊严,因此只在城楼上目送。   自那次以后,我的官途莫名的更加顺当,不可否认,我能够年纪轻轻便坐上刑部侍郎,与我父亲被贬官有这莫大的关系,那位九五至尊对父亲愧疚,也依旧尊敬。   圣上更曾经评价他: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为官如此,父亲无疑是成功的,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认同了他。   因此即便后来我们依旧因为政见不合轻易便打起来,但我多半不会再挡,不过是区区几拳几脚,我受下便是了。为了抚平杜家痛失爱女的伤,家里两年未曾再提我的婚事,我正好落得自在。   因着大理寺没有查出线索,又传杜氏自幼体弱,所以只当她是寿命该尽了,可我不信,所以在刑部时一直坚持不懈地去查此案,两年之后,家里说亲时,我依旧拒绝。   长安人只道我是痴情,杜家也因此对我印象极佳。   只有刘青松那个家伙,曾一度幽怨地问我是不是爱上他了,所以才不愿娶妻。   我笑说:我还不至于这么自暴自弃。   因着名声大好,在杜氏亡后的第四年,家里很容易便为我定下了一门看起来不错的婚事。对方是范阳卢氏家的嫡女,年十六。   我是个正常男人,或许对于男女之事开窍得比较晚,但此时我的确想娶妻了,所以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对这次成亲,我还是抱有一定期待的。   我小心防备,顺利地迎回了新娘,拜堂之后正欲去宴厅,却得知长安城郊发生了一起重大抢劫案,被挟持的人是当朝三品官员的家眷,刑部不敢有闪失。无奈另外一位侍郎回家乡奔父丧,我只得暂时顶替上。卢氏却也深明大义,劝我办正事要紧。   只花了三天便将案子告破,圣上还打趣我,是否急着回家入洞房。   可惜,当我带着欢喜的心情回到家中,洗漱之后,侍婢却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卢氏没气了!   新房里还带着喜气,而榻上的女子早已经脸色青白,胸膛没有起伏。   依旧没有线索,卢氏就和杜氏一样,那么莫名其妙地就死了。   之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在暗中查此事,然而找到的一丝线索竟然指向大伯母,只是我一直不曾找到实据能够证明人确实是她杀的。   或许因此,我一腔怒火无处可撒,办案的手段显得越发冷酷暴力、毫不容情。   我对女人才产生的兴趣,仿佛在看见卢氏死状的那一刻便熄灭了,我认为既然保护不了,我根本不配占有她们的身心。   而这段时间里,我也看清楚了长安那些女人的真面目。她们曾经似乎对我很是爱慕,可终究没有爱慕到不顾性命的地步,都生怕被我克死。   对于这样的女人,我也不屑碰触。   倒是也有那么些不怕死的请了媒婆来说亲,可惜不是寡妇就是夜叉,母亲一次雷霆大怒便没人敢随便塞这些过来,可我也彻底地无人问津了。   四年里,有人说我的周围方圆五丈恐怕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而我对此也兴致缺缺。   直到我至苏州追捕苏子期,才遇上第一个能引起我兴趣的女子。   当时我能够确定苏子期就在那马车上,我甚至打算不顾车内人的死活也要抓住他,可是那个被挟持的女子,声音居然如此平静,不带丝毫情绪。   恰我带的人也多折损在苏子期剑下,没有一定把握能抓住他,片刻的衡量,我决定放手这次机会。   我猜测出她的身份,便特地去探访,想知道她究竟是被挟持,还是与苏子期一伙的。   苏州那个雨天,她是这些年里第一个靠近我的女子。   我不否认,十七娘的容貌很吸引我,然而越接触越是发觉她性子很有意思。   我虽然很少接触女人,但并不代表我不了解,相反,我看得比大多数男人都清楚。   她是冉氏的嫡女,也算出身世家,身上却无一丝世家女子的娇气,目光显得有些呆板,我却能感受到她的诚实。   我知道冉十郎认识我,因此故意出现在他面前,想看看这娘子知道我是长安鬼见愁之后,会不会像别人一样吓得花容失色。   可是再见面,她依旧是那呆板的目光,木然的表情,可我觉得那样的她,实在是天地间难寻的美丽。   仿佛我的一切都不能让她有太多情绪,但她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十分震惊。当我看着她熟练解剖尸体时,特地打探了她的经历。   听得越多,对她的兴趣便越加浓厚。   在苏州的日子,我寻着机会便想去找她。   但高兴的日子总是显得短暂,我不得不回长安述职。   当我尝试到和十七娘在一起时的乐趣,再回归枯燥的生活,竟难以适应,几乎每天都会想到她,忍不住想知道她都在做些什么。因此,派人去了苏州,每隔一段时间便传一次消息。   说来也很奇怪,明明只是几面之缘,却在分开之后,我这厢自发地变化成了爱恋。   这份爱恋,让我决定无论身份如何,无论多么艰险,都必须要娶到她。   仿佛等了十年之久,我终于寻到机会亲自奔赴苏州。   到苏州时,我压下满心的激动,仔细地洗去满身风尘仆仆,换了好几身衣服,想让她看见最好的我,很多女人迷恋我的容貌,我希望也能让她有一星半点的喜欢。   可走到半路时,想到自己突如其来的热情怕是会让她觉得难以接受,又赶回去换了官服,觉得这样不会显得太刻意。   然而,事实总是那么残酷。   随后我便发现,苏子期竟早我一步地站在她身边。   那一瞬间,我心里无数情绪翻涌,脑海里无数种想法闪过。不论从感情还是职责,我都应该抓了苏伏。但见她眼中露出的一丝恳求,我只能转身离开。因为怕她伤心,怕她就此恨我。   我从未对哪个女子主动示好过,于是向刘青松请教了许多办法,可觉得每一次都失败了。   十七娘的感情似乎很含蓄,便如我能隐隐感觉到她心里对苏伏有情思,却从不曾对他流露出爱慕的神色。但从区区的几次接触了解,我认为她不是那么委婉的人。   或许有什么让她迟疑?   这给了我莫大的希望,因此更加努力地找机会与她相处。   压下心头的酸意,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苏子期对她的感情,是君子之情,磊落洒脱,这一点我比不上他。起初我对十七娘的情意,与苏子期恰恰相反,我的情,是小人之情,我喜欢她便要拉着她同生共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然而在她答应嫁与我为妻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想着与她共生共死,我会为她生,也可以为她死。   婚后这许多年,我不再像追求她时说那么多腻人的甜言蜜语,是因为我将所有的情意都融入了生活的点滴。不是感情淡了,而是更深。   我相信你能听懂,阿颜。 the end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