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金屋恨 作者:柳寄江 内容简介:   那一刻,他漠然转身离去,任凭少年时为她承诺筑起的金屋在彼此心中渐渐荒芜,轰然倒塌;   那一月,他看着女儿稚嫩可爱的容颜,恍然发现,再也得不到她仰头望他时真心信赖明媚的笑靥;   那一年,她在红尘兜兜转转,想要逃开,却终于躲不开。无奈的发现,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最初;   那一世……我们的那一世啊。当我们头发白了,闭上眼睛,回望一生,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毫发毕现。那些生命中隐藏着的脉络,直到浮现,方知背后埋藏的千丝万缕的因缘。   可曾听过,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真的没有不爱你,只是用尽全力也不能让自己相信你的爱。时光轻逝如水,也许可以冲淡怨痛,但如何让一颗曾被伤害的心,去毫无防备的亲近那个当初伤害她的人?   也许自己种下的因,当真是为了结出那自己不堪品尝的果。世上真的有些事情,威重如皇权也无法勉强。虽然不说,但真的后悔,后悔让你走出了我的视线,后悔错过你枝繁叶茂的美丽年华。 第一卷:初入汉家 楔子   2007年清明,母亲去世一年多后,韩雁声徒步爬上骊山,入圆觉寺,在母亲灵前烧一柱清香。   父亲离开她们母女之后,母亲便笃信佛家,以消解对父亲的爱恨交结。可信佛的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心若在红尘中,如何能入得了佛家殿堂?   于是,母亲在拉扯女儿长大后死去。而她看着母亲逝去容颜上犹带着的笑容,茫然中竟不知道,死亡,对母亲,是否反是一种解脱?   母亲死后,韩雁声按照母亲的意思,为她在圆觉寺点了一盏长明灯,年年清明月半的,都要来拜祭,仿佛看着堂上幽微跳动的烛火,都是母亲殷殷切切看着留在世间的女儿。   而母亲,用那样慈祥却隐隐带着忧伤的眼睛,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婴儿,成长成一个英姿飒爽的警校学生,看了近二十年。到如今,她已经慢慢长成,圆了幼时志向,成为一个女警,母亲,却不在了。   而她,独自跪在空荡的寺庙殿堂里,觉着一殿的冷。   母亲在这里,一定也很冷吧。   她渐渐记不得父亲的眉眼,却一直记得母亲偶尔避了人,哀伤的唱着自己一生的悲哀。那唱词是这样的,“只见得,金屋藏娇新人笑,浑忘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到最后,糟糠之妻下堂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犹不懂事,懂不了母亲的哀愁,问道,“妈妈,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   妈妈怔了一怔,想了想,慢慢告诉她,“在很久以前的汉代,有一个皇帝叫汉武帝,他的第一个皇后,名字叫做陈阿娇。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汉武帝承诺他的表姐,‘若有一天我娶了阿娇为妻,就造一座大大的金屋子,来让她住。’”   她瞥了瞥嘴,奇怪问道,“他们是表姐弟,表姐弟不是不可以结婚的么?”   “这……”妈妈怔了怔,道,“汉朝的时候,不讲究这个。”   “哦。”韩雁声不以为意,低下头,道,“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美啊。而且,陈阿娇不是汉武帝的皇后么,怎么到最后,竟成了抢人家老公的狐狸精的代名词?”   “因为,”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这个陈皇后,后来命运悲惨,她的表弟夫君当了皇帝后,废了她,另立了卫子夫为后。留她独在长门宫,苦苦等了他二十余年,直到死,汉武帝都没有来见她。”   妾发初覆额,门前折花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   什么金屋藏娇,都是假的。到最后,不过一殿冷宫长门。   那个很悲伤的女子,慢慢的,老死在长门。隔了两千年的光阴,她重听了这个故事,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世间男儿多薄幸,无情最是帝王家。   妈妈死的时候,爸爸不曾来看她。虽然她恨恨的想,就算他来了,她也是不肯让他到妈妈灵前一拜的,然而,他当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来,她心里还是难过了。   爸爸,真的完全不记得她们了。   可是,好吧。你既无情我便休。这世上,本没有谁是离了谁完全活不下去的。   她祭拜完了妈妈,起身回头,却吃了一惊。   她的身后数步处,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白发白眉的和尚,穿着袈裟,双手合十,道,“女施主好。”眼神湛然,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何时进殿,她却全然没有听见。   许是寺里的大师吧。她想,亦道,“大师好。”   “老衲天眉。”和尚微笑道,“观这位女施主面相奇特,只是以老衲的修行,竟窥不透,所以请女施主抽一支卦吧。”   什么时候圆觉寺也靠这个赚钱了,她心中有些讶异,摇头道,“我不信这个的。”   “无妨。”天眉大师道,“施主信与不信,冥冥中自有定数的。”   她柪不过这和尚,无奈选了签筒中最边缘的一只卦,展开签纸看,却是一首七言诗:   高祖荫秀第一枝,心自淡泊人自清。   建章绵延三千里,吹尽狂沙始到金。   签名正是大大的四个字,金屋藏娇。   她皱了皱眉,看不懂,便问道,“此卦吉凶如何?”   天眉神情奇异,看了半响,方叹道,“此卦奇异之处,早在老衲所见之外。不是凶卦,也不是吉卦,施主日后命运如何,竟是只有自己才能把握了。但施主此去定有奇遇却是肯定的。”   韩雁声失笑,越发觉得这和尚是在骗人的。便问道,“解一卦多少钱?”   天眉微笑合十,道,“贫僧不过是好奇施主命运,本未存着这逐利之心,施主此去,善自珍重。”   他慢慢看着韩雁声下山而去,方转过身,向大雄宝殿的佛祖方向合十,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天道之奇,果然不是能轻易的窥破的。”   “只是,”他叹了一声,“希望他们,都不要后悔吧。”   韩雁声下了骊山,便听见身边手机铃声一阵欢快的响,是季单卡打来的。手机那边,卡卡的声音充满了活力,“雁声,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下来了。是保护本市一个上市公司的经理,似乎叫做莫雍年的,扮他的贴身秘书。开心不?”   虽然她和卡卡在警校时训练的不比男生们轻松,但无可否认,在警察这个行当,女孩子总是要受些轻视。她们又是新手,这次,如果不是一定要用女警,也许,她们还要在警队里磨个几个月才能获得任务。   “上面放心让我们两个去?”她问。   “不是啊。”卡卡的声音暗淡下来,“人家还指了柳队长,我们只是小喽啰吧。”   “不要灰心,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们卡卡小姐的厉害。”她好笑道,“我马上回来。”   然而她不知道,她们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在即将来临的五一黄金周之前,西安电视台插播了一则消息。   “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一辆奥迪轿车在行路中发生爆炸,车上二男二女,无一生还。车主是某公司执行经理莫雍年。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据悉,此爆炸疑似人为。”   忽如其来的惨案给黄金周蒙上了不祥的气息,然而,车上的四人已经看不见了。属于他们的故事,将在另一个时空掀起,波澜壮阔。 第1章 黄芦绿荇刀似雪   阿娇初绝时,泪湿芙蓉花。芙蓉花事了,珍重出长门。瑟瑟蒹葭下,声声归雁鸣。路尽逢贤师,殷殷林下风。素手烹绿茗,纤巧着衣裳。《卡门》歌一曲,旧友意欢欣。吾有易牙艺,不做厨下人。荒梦解因缘,娇儿唤咿呀。愿为野中凫,不做帝王妇。一时擦肩错,策马赴边关。   ——第一卷 初入汉家 卷首诗   ……   胸口疼痛绵延,韩雁声渐渐从混沌中清醒,便见四际沉绵漆黑的夜,静了静才看清楚。缓缓流淌的河流边是沿着河滩蔓延的沙地,大约是深秋天气,干燥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大片大片的,蔓延成白色的海洋。   痛觉那么尖锐,让她恨不得立时死掉。低头看胸前大片深色的血,将锦衣渲染,时间渐久,已成红成了一种暗淡的黑色。她俯卧在河里,靠岸的河水很浅,流水冲刷着她的半个脸颊和伤口,淡淡的血色沿着河水缓缓流下,越来越浅。   水面上悠悠吹过一阵风,很冷。韩雁声挣扎着从水中站起,端庄华美的衣裳被水浸的极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开着左衽,似乎是汉朝时的深衣样式,面料华贵。   谁能够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荒野空无一人,不知名的野鸟尖叫着飞掠过河面,无人能答。   那样肆虐的伤,应是刀伤。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大刀,韩雁声想着,忍不住在河面上看自己的脸。   河水波光荡漾,反映出模糊的面容,淡扫的眉眼,凤钗流苏在鬓边晃动,发髻繁复,狼狈中依然不掩清艳,傲气十足。眉目虽与自己如出一辙,却分明不是自己。   韩雁声的心慢慢一凉,忆起圆觉寺的天眉大师,双手合十,白发白眉,宝相庄严,道,“施主此去定有奇遇,望善自珍重。”   天眉大师所说的奇遇,莫非便是指现下的状况?她的身体,在千年后的那场车祸中死去,灵魂逸出,附在千年前这个女子身上。   只是,那支“金屋藏娇”的卦签,又应当如何解释呢?   然而她无暇去想,红黑色的血迹肆意的在衣衫上开放,一点一点带走她的体力。她的伤势深重,又被水浸泡良久,若再不找个地方医治,多半会失血过多而死去。更何况,她颦眉,能够受这样的伤势,总是有人追杀……韩雁声无奈的一笑,心道,也许自己心底已经承认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了。   不过,自己穿越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她略略打理了一下伤口,沿着河水,穿越大片大片的芦苇,向上游方向走,希冀能寻到一户人家。走了不久,便听见身后异动,大群野鸟惊惶飞起,颇为壮观。无奈一笑,谨慎的在芦苇荡中藏好身影,片刻便听到轻微但嘈杂的脚步声。   她皱眉,心知多是对自己不利的人马,便是好心来追寻,灵魂全非的自己又如何面对?   果然,过了片刻,便见一队黑衣人手执刀戟,举着火把,一边搜寻着什么踪迹一边向这边行来。   “老大,两炷香前我们在河边发现废后留下的痕迹,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发现什么踪迹,废后是不是向其他方向去了?”   韩雁声稀奇的挑了挑眉,废后,不是说她吧。看来她的来头还真不小呢。只是,历史上那么多被废的皇后,到底是哪个呢?再惨的话,如果是架空,那就真没辙了。看服饰,如今应当是汉代,汉代……她想起那支卦签,忽然叹了口气,有种不好的预感。   空旷的平地上,直眉方面的黑衣首领挥了挥手,“其他方向也分了人去追,你担什么心?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女人,要是能从这样的天罗地网中飞出去,咱们还有什么颜面为主子办事……搜仔细了,绝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体温越来越低,韩雁声心中苦笑,还真没有见过自己这么苦命的。不仅疑似的身份让自己连死的心都有了,还一上场就是重伤被追杀的窘状。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修长,保养的细腻莹润。这实在不是一双适合与人动手的手,但为求活命,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作为一名女警,韩雁声的逃亡自然不会像某个金枝玉叶的皇后,啊,不对,她在心中愉快的纠正,是废后,留下那么多明显的痕迹。也正因为此,追杀她的黑衣人被迫分散人力,给了她机会。她暗中禀住呼吸,祈祷自己的好运气。在其中一个黑衣人靠近自己的隐藏的地方的时候,拿了个捏字诀,用尽全力,指向了他的颈部动脉。   这是警校搏击中的一击毕杀术,黑衣人大概以为只是搜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然而他面对的是在警校中摸爬滚打三年多的女警,如果不是韩雁声现在体虚软无力,又要注意掩饰形迹,这一下便能要去大半条命,饶是如此,逆境激发出韩雁声全部的潜力,他也已经一声不吭的倒下。   韩雁声一击得手,直觉得眼冒金花,一阵晕眩,胸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知道这是存亡之秋,生死攸关,尽力接住无力掉下的刀戟。放乱头发。小心翼翼的剥下黑衣人的服饰换上,又下了狠手,确保黑衣人段时间内不会醒来。在泥泞里抹了一把污泥,点在手上,面上不敢点太多,怕欲盖弥彰。幸好深夜中,天上无半点星光,不曾被人看见。   附近有人向这边喊,“有没有踪迹?”韩雁声压低了声音哼了几声。那边诧异道,“小罗,怎么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无事,那几个人瞥见模糊的影子,放下心来,回过身去。   韩雁声摸索怀中,淘出数枚三株钱,一支火折。她取出火折,望了望身边的芦苇。想到如今的困境和日后无穷无尽的追杀,咬牙退回,迅速的将自己换下的深衣草草挂在小罗身上,又将凤凰钗簪进他的头发。心中默默念了一声抱歉,点起了火折,在火势燃烧起来之后蓦的一声尖叫。趁着夜色向着来时路退了开去。   “着火了。”黑衣人慌乱起来。   “刚才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尖叫,是不是废后?”   是值秋日,天干地燥,又有秋风助势,芦苇荡很快就吹枯辣朽的燃烧一片。火光明亮的燃烧,待黑衣人扑灭了火势,只寻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无法辨认。却寻着一些锦缎焦片,以及一只凤凰发钗。   “老大,要不要讲尸体抬回去检验看看?”   黑衣男子举起凤凰发钗,看了看,皱眉道,“这次追杀本就是私下行动,见不得光。怎好弄具尸体回长安,挖个坑将她埋了吧。收队。”   他负手转身,向着长安方向叹了口气,“当年宠冠京华的堂邑侯府翁主,却落得这样收场。金屋藏娇,嗤。” 第2章 汉家有女名阿娇   跳动的灯火,在窗上映出温暖的颜色。雁声悠悠醒转,见了这陈设简单雅致的竹屋,慢慢的清醒。   “姑娘,你醒了?”   慈祥的容颜出现在面前,粗衣素颜的女子走到窗前,和声道。有着一张经了风霜的脸,看的见点点纹路。   汉家本有礼法,已婚女子与未婚少女梳的发髻式样截然不同。韩雁声初醒之时,头上梳的就是妇人髻,只是经过追杀逃亡,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女子见她气质清灵,不像嫁过人的女子,这才喊她姑娘。韩雁声也不愿意否认,挣扎起身,感激道,“多谢大娘救命之恩。”   “别,”大娘连忙拦住,道,“姑娘身上还有伤,还是先躺着吧。而且,也不是我救你的。”   “是萧先生出去采药,救了姑娘呢。只是先生主仆照顾姑娘不便,方才从山下请了我来。我夫家姓申,”她顿了顿,看着雁声虚弱的神情,善解人意道,“姑娘既醒了,我去端碗粥来给姑娘。”   韩雁声微微颔首,道“多谢”   申大娘推了门出去,竹屋一片空荡,本无一人,她却听见一个柔美但有些骄横的女音,慢慢道,“你就是楚服说的扭转现状的方法?”   “谁?”韩雁声吃了一惊,本能问道,张望四周。屋外,申大娘望过来,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是陈阿娇。”   那个女子道。   韩雁声慢慢愣住,这个声音似乎是从身体的意识传来,而这个身体,正是某个被废的皇后的。她尚未问申大娘如今当政的皇帝是谁,到如今,雁声苦笑,却是用不着问了。其实也可以猜到,毕竟,汉朝被废的皇后,最有名的便是这个。刘彻啊,她抽搐了一下眼角,那可真是一个麻烦的人物。   “姑娘?”   她回神,看见申大娘忧虑的神情,虚弱笑道,“我没事。”   申大娘担忧的看了看她,只得道:“姑娘喝了粥,休息一下罢,我去唤萧先生来。”   雁声颔首,看申大娘掀帘离去。   “你……什么意思?”   她在心中问陈阿娇。   一片沉默之后,才传来陈阿娇有些悲切的声音,“我到甘泉宫后,彻儿与我很冷淡,我很苦闷,楚服说,做一场法事,或许可以改变这种状况。”   “所以我就在这里了?”韩雁声冷道,“以前听说汉武帝以巫蛊的罪名废黜陈皇后,我还以为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未曾料到,真有此事。”   “你——”被戳到痛处,阿娇气急败坏。   “我怎样?莫名来到此处,被人追杀,你指希望我和声细语?”   “我是皇后,你怎么敢这样说话?”   “可惜,”韩雁声勾唇,“现在不是了。”   心痛刻骨而来,她和陈阿娇共用一具身体,自然对阿娇的痛楚感同身受,雁声无奈道,“你不要伤心,错的不是你。”   许久后,才又听到陈阿娇虚弱的声音,“我和彻儿从小一同长大,彻儿说,长大后,他要盖一座金屋送给我,让我做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言犹在耳,我和他,却走到这个地步。他带卫子夫回来,我很生气。彻儿说,他是皇帝,他不可能永远只守着我一个人,要我学会宽容,可是我好心痛好心痛,他都看不见。”   作为一个一贯高高在上的女子,陈阿娇本不可能向人淋漓尽致的诉苦。但受伤太重,又和韩雁声处在这样奇妙的境地,无形中起了一种依赖感,方能将心中幽怨畅所欲言。   韩雁声静静听着陈阿娇的心声,慢慢想起儿时爸爸归家很晚的时候,妈妈彻夜守候悲苦的眼。那时候妈妈坐在她的床前,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雁儿,雁儿,你瞧,这天下的薄幸的男人,只知道金屋藏娇,风流快活,哪里记得家里的妻子儿女,等待望眼欲穿。   很久以后很久以后,她依旧记得妈妈那时的眼神,眷恋,幽怨,回忆,不一而足。   世人用金屋藏娇来指代男人在外娇宠的情人,却忘了金屋藏娇最初的出处,是一个皇帝的正妻。   “阿娇,不要伤心了,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就代表,这个世界将你否定。”   “你没有错。你只是……早生了二千年。”   “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陈阿娇喃喃重复着这十个字,声音哀婉。韩雁声分明能听见她灵魂哭泣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怪只能怪陈阿娇的爱太绝对太纯粹,而方式又太激烈太倔强。她抱住一个用美好誓言堆砌成的梦,看不清天已变梦已蚀。当现实逼到了面前,兀自不能相信,愣愣的回不了神。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但更是大汉的皇帝。她不能将这两个身分统一起来,他已经在前进的道路上走了太远,她却始终跟不上。他厌了,烦了,她不肯如他的意,更兼他不能让外戚坐大,终究生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千言万语,都不必再说。   “姑娘。”帘外传来男子低沉冷漠的声音,宝蓝色衣裳的少年抱了药箱,掀帘而入,姿容俊秀。身后跟着一个白衣男子。入门光线有些阴暗,看不清容颜。唯觉他穿着一袭白衣,很是出尘,似乎在微笑,但眼神清冷。   “小女子韩雁声,”她在榻上致礼,“多谢先生相救之恩。”   “不客气,韩姑娘,”萧方淡淡道,“救人乃医家之德,不必言谢。”   “姑娘外伤严重,又被水浸泡过,好在姑娘曾经用苍榧草敷过,否则就情况不妙了。我请了申大娘为你包扎的伤口,也为你诊脉开方,早晚各用一次药,并用白折外敷伤口,大约便无碍了。”   她勉强在床上欠身,“多谢先生。”   她初来乍到,身上并无首饰钱物,就算有,以自己敏感的身份,也不能轻易给人。只得装作困顿,听得萧方微笑道,“大娘,既然韩姑娘已经醒了,你便先回去吧。小虎子在家还等着你照顾呢。”   “那敢情好。”申大娘答道,“萧先生但凡有什么事情,唤弄潮来叫。我立刻过来的,若不是萧先生,小虎子早没了。就冲着这份恩情,萧先生唤我们做牛做马都好。而且你们师徒二人住在山上,总是不方便。”   宝蓝色衣裳的少年便哼了一声,明亮的眼睛熠熠发光,显示出赌气的郁闷来。   萧方一笑,拍拍他的额,道,“弄潮将萧哥哥照顾的很好,大娘没有说你的意思。”少年这才转怒为喜,心思明朗单直之处,竟如七八岁的孩子一般。 第3章 不信郎心坚如铁   萧方的医术很是不错,喝了一旬的药,韩雁声便觉得伤口逐渐愈合,精神亦渐渐的好起来。   在一圈竹篱围绕着的三间茅屋前的小院里,韩雁声坐在树下,看扎着白色发带的少年背对着雁声,在院中铺晒药材。   小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味道。   “弄潮,”韩雁声含笑问道,“你跟着萧先生几年了?”   弄潮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极俊朗的容颜,神情却不悦,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什么时候离开?”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韩雁声也渐渐摸清了弄潮的性子,并不生气,无辜道,“我在这多住一阵子,不好么?”   弄潮便露出嫌恶的神情,本能的道,“不好。”   左手茅屋处,白衣的男子拉开门,有礼唤道,“韩姑娘,请进来一谈。”   韩雁声便嫣然一笑,顾不得再逗弄潮,起身入内。   茅舍陈设简洁雅致,除了原木药架上繁多的药屉外,便只有几张桌椅。萧方跪坐在案前,微笑望过来,眼神清冷,道,“韩姑娘请坐。”声音清朗,有缈远之味。   纵然这些日子,不是第一次直面这张容颜,韩雁声还是有些惊艳。   两千年后的日子,物欲横流,浮华虚荣,早已不见这样温润清俊,月白风轻的风度。也许,真的只有古代山林能滋孕出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吧!她在心中暗暗叹息。却不知道,那一瞬间,她眸中流转的光彩,落在萧方眼中,亦是璨如繁星。   “韩姑娘。”萧方微笑着端起手边茶盏,啜了一口,出声将她唤醒。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望着他手中茶盏的神情,问道,“姑娘喜欢茶么?”   “呃——”雁声便有些错愕,“是啊,”她含笑道,“我亦是从小爱喝的。”   “哦?”萧方心下惊异,面上却不露,淡淡道,“这可希奇,茶之一道,很少有女子喜爱的。”   他向外吩咐道,“弄潮,再端一杯茶来。”   院中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弄潮掀帘,端了茶进来,在韩雁声面前重重一放,道,“你的茶。”   韩雁声噗哧一笑,真是有趣的小孩。   “弄潮。”萧方沉下脸训道。   弄潮“哼”了一声,看见萧方的脸色,勉强低下头来,道,“雁声姐姐,对不起。”也不等韩雁声回礼,就自顾自离开,只一瞬,已经飞到院中香樟树上,宛如瞬间移形换位,身法诡谲飘逸宛如鬼魅。   “韩姑娘,抱歉。”萧方歉然道,“弄潮还小,他只是不高兴我们二人的生活被打扰,所以发些小脾气。”   还小……?韩雁声心下好笑,到底是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吧,要知道,古人十三四岁就可当家,弄潮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也满十八了吧。   “怎么会?”韩雁声嫣然道,装作听不动萧方语意中隐隐送客之意,问道,“先生唤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端起茶盏,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茶叶形迹,简直有些怀疑是弄潮看她不惯,在里面加了料,专程送来整她的。不由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萧方手边的茶盏,竟是和他一样,漆黑如墨。   那便是汉朝的制茶法,尚未发展成熟了。   韩雁声叹了口气,终于有些明了,为何刚才她说从小喜欢喝茶的时候,萧方会有些惊异。想必,这时候的茶,多半苦涩难以入口吧。   她将茶盏凑在嘴边,轻轻啜了一口,还未入喉便皱了眉。   萧方微笑,淡淡道,“也没什么。前几日我为姑娘诊脉,发现姑娘身怀半月的身孕。”   “噗——”她一口茶喷出来,呛到了。分明感到心头巨震,一片狂喜,茫然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陈阿娇的感觉。也许,在萧方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在她心底沉睡数日的陈阿娇就苏醒了,这才无法制止,眼泪顺着脸颊流过的热度,那么烫,那么温暖,那么……狼狈而措手不及。   “真的吗?真的吗?”陈阿娇欢喜,迭声问道。   那一刹那,韩雁声便成了一个旁观者,自己潜伏在自己心中,将事态发展冷眼打量。   一直以来表现的无比理智的“韩雁声”,忽然间变的如此激动,萧方心下泛过一丝奇怪,但也只是以为听见怀孕消息,过度惊喜罢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女子全部的价值,都通过生育子嗣实现。   君不见,连昔日冠盖京华的陈皇后,也因了无子,注定不能逃脱,罢黜长门的下场。   阿娇,阿娇。韩雁声轻声唤道。   嗯?   你要记着,你已经不是他的皇后了。   阿娇慢慢的安静下来,潮涌的悲伤慢慢冲淡了她的狂喜。   可是,雁声,你听,我有了彻儿的孩子。彻儿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和我,盼了这个孩子很多年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回到未央宫,告诉他,你有了你们的孩子?醒醒吧,到了这个地步。她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她必须说。   这么多年用尽心机不能怀孕,却偏偏在如今有了。   中间没有蹊跷,你……信么?   刘彻和阿娇少年夫妻,恩爱笃定,却始终无子。因为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刘彻不愿也不能让原本势大的陈家继续坐大。陈阿娇身世显赫,是馆陶大长公主与堂邑侯的女儿,受尽窦太后与汉景帝的宠爱,当这样的阿娇生下皇子,他要拿什么去封赏?   因此,无关乎能不能,阿娇不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   心思绞痛,是陈阿娇喃喃的否认,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她最后一次与彻儿在一起的时候,彻儿说,他们已经结束了。   他说,朕已经决意废了你。   他走后,她觉得恍惚,拼命让自己不要哭,眼泪却一直一直掉下来,狂乱的砸目所能及的东西,膳食入口无味,一点点的呕尽。   雁声,她轻轻叹息,你说,人活在世上,还能相信什么呢?   “阿娇,你听我的。我会和你,一起站起来。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你不要回头,没有人,可以在彻底的伤害了一个爱他的人后,如他这般,若无其事。”   她缓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萧方的怀里。他的白色衣裳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她看见他神情有些担忧,嘴唇在动,唇型优美,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虚弱的笑了一笑,说道,“好累哦。”   “你的脉促而急,似乎是受了极大冲击,到底怎么了?”他的脸色不善。   雁声闭上眼睛,“请你收留我。”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持着平稳,“你说什么?”   “我身无分文,又身怀有孕,你忍心将我赶出去,让我无家可归,然后流落街头,然后被人打劫,或者慢慢饿死?”   ……   “你就那么狠心?”   ……   萧方沉默。   韩雁声缓缓勾起唇角,忽然觉得很是安心。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陷入了沉睡。 第4章 望得半生繁华尽   韩雁声看见儿时的自己。一样的眉,一样的眼,欢笑的奔跑在长长的游廊上。   美貌的古典贵妇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举止优雅,神情柔和。   “阿娇,你不要这么顽皮。”   阿娇?   是了,她便明白,这个穿着华贵丝绸汉服的女孩子,不是自己,是小时候的陈阿娇。   这一年,是景帝前五年。   “娘,”小阿娇爱娇的叫唤。“长乐宫好无聊,我去御花园玩好不好?”   馆陶长公主微笑颔首。阿娇欢呼了一声,一溜烟的下来,听见身后母亲一迭声的叫唤,“你慢点,带上几个宫女,周全些。”却早跑的远了。   御花园里楼台亭阁,精致风流。小阿娇在假山中慢慢穿行,忽然听见风中有细细的哭泣声。沿着哭声寻去,转过一座座的假山石,她们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孩,背对着她,抽声哭泣。阿娇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身影好小,好小。   “你是谁?”   男孩受惊,慌忙抹去眼泪,回头望向她。韩雁声看见,他的面容很白,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眸。   “你又是谁?”小阿娇微笑,分明看见男孩故作的强势下掩藏的慌乱。   “我是阿娇。”阿娇回答的声音很是稚嫩娇软。   “啊!”男孩低呼一声,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在这座未央宫里代表的意义,起身欲绕过阿娇离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阿娇抱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离去。她的年纪比男孩大,虽然男孩挣红了脸,依旧无法摆脱。   纠缠了许久,阿娇有些生气了,放开了他的手,“不说就算了。”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男孩在后面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软软的道,“我是彻儿。”   韩雁声听见自己扑倒在地的声音,这就是名垂千古,穷兵黩武的汉武帝,明明是软软的,很可爱很别扭的小男孩嘛!   “彻儿,哦——就是那个高祖托梦赐名为彘的皇子噢。”阿娇恍然道。   刘彻的脸一阵青阵白的,扭头就走。   “哎,彻儿。”阿娇追过去,“彻儿,你怎么了?”她弄不明白这个小表弟为什么生气,只是想要他陪她玩。于是追着他走,前面的刘彻却忽然停下来,她一时刹不住步子,撞在他的背上,刘彻人小力薄,被她撞得一阵趔趄。   “怎么了?”陈阿娇从刘彻的头上望出去,假山下的长廊,一队仪仗迤逦而行,中间坐在御辇上的,正是她的舅舅,汉景帝。   阿娇有些了悟的低下头去。幼小的刘彻脸上有着明显的仰慕与近之不得的幽郁。   刘彻听见身后的阿娇娇憨的喊道,“皇帝舅舅,皇帝舅舅。”   不远处,景帝刘启转首看过来,看见他们,有些惊讶,宽和的笑笑。   阿娇牵着他的手奔跑过去,宫人纷纷让开路来。父皇抱起阿娇,温和问她的话。   他站在那里,极为尴尬。很少在私下离父皇这么近的距离,只觉得连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好。   阿娇站在父皇的怀里,努力回过头来,喊道,“彻儿,上来。”   他惊讶的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着灿烂的笑容。他似乎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明明不是宫中人却在宫廷有着莫大恩宠的小女孩,实在是个生的粉雕玉琢,团团如明月的美丽女子。   小刘彻一脸渴望的看向汉景帝,汉景帝的面上便有些惊讶,但还是轻轻点点头。于是刘彻很开心的爬上御辇。一行人继续迤逦的向长乐宫行去。   进了长乐宫,馆陶长公主惊讶的看着阿娇牵着一个清秀羞怯的男孩,跟着弟弟走进长乐宫。   “这是王夫人的皇子,彻。”身边的侍女小声的告知。   “嗯。”她微微颔首,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汉景帝向母亲请过安,又盘桓了一阵,有军机大事来奏,便自走了。   “彻儿,过来。”她端起一杯茶,淡淡道。   小刘彻静静的走过来,行过宫礼,轻轻唤道,“姑姑。”   “娘,”阿娇扑过来。“彻儿很好。”她稚气道,望向自己的母亲。   你不要为难他。   馆陶有些讶异的看了女儿一眼。着意问了刘彻些衣食冷暖,便挥袖让他退下。   “馆陶想要如何?”上座上,窦太后搂着自己宠爱的外孙女阿娇,似乎不在意的问道。   “没什么。”馆陶微笑着回答自己的母亲,“我只是想为阿娇打算打算。”   听见自己名字的阿娇从外祖母怀里探出头来,有些疑惑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景帝前六年   时光荏苒,转瞬一年。这一年来,阿娇始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刘彻却慢慢的懂事起来。只是越发黏在一起。   这一日,阿娇在王夫人的灵心殿与刘彻玩耍。馆陶长公主寻女而至,王夫人慌忙迎了出去。   刘彻过来行礼,馆陶长公主微笑着扶起他,爱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起了玩笑心思,问道,“彻儿想要媳妇了么?”不顾刘彻脸上怔然之后起的薄薄尴尬,随手指了王夫人近侍中的一个美貌女子,“她好不好?”   刘彻摇头道,“不好。”   馆陶再指了十数侍女,刘彻皆摇头。“那,”馆陶在殿中走了几步,忽然指到感到好笑望过来的阿娇身上,“我的阿娇好不好?”   刘彻一怔,不着痕迹的望向母亲,见母亲微微点头示意,于是笑道:“好!若得阿娇,我要做一个金屋让她来住。”   阿娇脸红了,嗔道,“你说什么呢?”跑出灵心殿,装作没听见后面一阵喧哗的笑声。   景帝前七年春正月,太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四月,景帝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刘彻为太子。   景帝中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因坐侵太庙地被逼自杀。   景帝中三年春正月,废皇后薄氏死。   景帝中六年四月,梁王死,追谥孝王。   时间一年一年的流逝,一个个人如走马灯似的登场,退场,慢慢的,阿娇便长成了骄矜的少女,堂邑翁主车驾过处,冠盖京华。景帝含笑赞道,“朕的阿娇甥女,当是大汉最美丽的女子。”却依然,心心念念只喜欢一个人,便是她的彻儿。   景帝中九年春,太子刘彻用最盛大的婚典,迎娶堂邑翁主陈阿娇。   新房里,阿娇灿烂的笑靥,在刘彻揭开五彩含云锦绣织就的红盖头时,缓缓出现在刘彻面前,艳压芙蕖。   “彻儿,礼冠好重啊。”阿娇抱怨道,拉过他的手,“你开不开心啊?”   “娇娇,”刘彻失笑,“你就不能把礼仪正正经经完成吗?”   “哎呀,你又不是别人。”阿娇爱娇道,还是饮了合卺酒。   刘彻便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是。”一众奴婢躬身推出。阿娇这才意识到宫中已经没有旁人了,她的脸渐渐红了,在刘彻灼热的注视下,“你看什么看?”她嗔道。   “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多年来还看不够?”她脸泛红晕,端的是艳若桃李,亮如朝霞,刘彻越发觉得意乱情迷,抚过她娇嫩的面容,心不在焉,“不一样,那个时候,你还不是我的妻。”   “凭嘴。”阿娇的声音渐渐低了,放下的罗帐后,隐隐约约是刘彻拥着阿娇缓缓倒下的身影。   韩雁声站的远远的,看着金雕玉砌,喜气洋洋的椒房殿,彼时还是一幅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景象,新婚燕尔,柔情蜜意,她的心里却早早的铺满冰雪。   “彻儿。”罗帷里传来阿娇动情的呻吟声。   在西元二十一世纪,一对男女结为夫妻时,牧师会这样问:   你愿意生死苦乐永远和她在一起,爱惜她,尊重她,安慰她,保护着她,两个人建立起美满的家庭,你愿意这样做么?   她想,陈阿娇应当是愿意的。只是,她遇见的是刘彻。   “阿娇,我以后要当一个伟大英明的皇帝,打败匈奴,我要创造一个盛世的大汉,然后,留给我们的孩子。”   “嗯。”陈阿娇低低答着,或许很累,或许很害羞,几乎听不见声音。   韩雁声依在宫殿空旷的柱后,脸庞泛红。   当刘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彼时还是真心的吧。当椒房殿龙凤蜡烛彻夜燃烧的时候,有谁可以预料,十年之后,金屋藏娇美丽故事的结局?   时光继续如流水般飞逝,便到了景帝后元年正月,条侯周亚夫小过下狱,死。   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崩,刘彻以太子即帝位。尊窦太后为太皇太后,王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陈阿娇为中宫皇后,居椒房殿。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第二年,立年号为建元。   建元二年,少年帝王在其长姐平阳公主府邸,遇到了美貌温婉的卫子夫,为其后帝后的争端埋下了伏笔。   阿娇恨,阿娇怨。那么多年的情分恩爱,到最后,她的彻儿,居然转过头去喜欢别的女子。这让她,情何以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激烈性子,让她做出桩桩件件不为彻儿所喜的事。好好的恩爱夫妻,渐行渐远。   那个她爱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男子,转过身去,不肯看她。于是看不见,她痴怨的眸光底下对他的深深爱恋。   转瞬便到了光元五年。   这一年,陈阿娇和刘彻的情缘,终于走到尽头。   宣室殿隐隐传来了消息,陛下已决意废后。阿娇听了后,落了一整夜的泪,终于道,“请陛下过来。”   她其实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她希不希望他来。走到这个地步,其实,早已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你真的决定……要废了我吗?”   到最后,终于不能坚强。靠着偌大宫殿里的空旷柱子,慢慢问。仿佛,非如此就不足以支撑自己。   刘彻背对着她,负手淡淡道,“今后,朕会让人好好照顾你,你珍重。”   “为什么?”阿娇死死盯住他的背影,他宽大的衣裳,纹理细致,沉稳不动。   她记起那一年未央宫长长的游廊,她沿着长廊欢快的跑过去,绕过御花园的假山,那个嘤嘤哭泣的小男孩。   不知不觉,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雄才大略但阴沉狠绝的君主,她却依然是当年那个娇憨稚软的女孩。   “当事情发生以后,追问理由还有用么?”   刘彻缓缓的走出了甘泉宫,身后传来阿娇撕心裂肺的唤声。   “彻儿……”   他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阿娇开始砸东西,甘泉宫一片静寂,只听得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如敲在每一个人心里。   三日后,圣旨到达甘泉宫,“皇后陈氏,惑于巫蛊,不可以乘上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第5章 不知今夕是何夕   韩雁声手执一卷竹简,倚在药庐窗下。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映照在她身上,温暖宁馨。当真像是从古西汉画卷中走出的女子,美丽空灵。   自那日昏睡过去,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她陪着阿娇与刘彻从儿时初见到各自东西从头再走了一遍。很怪诞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对阿娇的所有喜怒哀乐感同身受,仿佛她们从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洪荒动乱期间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而已。若在有来到汉朝以前,有人与她说这样的事情,她肯定会嗤笑他是个疯子。可是直到半个月后她亦没有想明白,是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成了陈阿娇,还是她本来就是陈阿娇,那个韩雁声,才是梦境。   仿如庄周。   “夫人,”申大娘端着药推门进来,“这是萧先生开给你的安胎药。”这些日子,她到底放心不下萧方师徒,时常前来看看,顺带着照顾身子虚弱的雁声。   她立时皱了柳眉,想起那药苦涩的味道,撒娇道,“能不能不喝?”   “这怎么行?”申大娘失笑劝道,“先生说你怀孕初期受伤劳累,母体早已受损,若再不仔细调养,很容易保不住孩子。”她回过头来,拭去眼角边的落泪,眸中伤感沉沉,“夫人不知道,我曾有个女儿,和你一般年纪,嫁了人,却因为难产,母子俱亡。”   “大娘,”韩雁声心下便有些凄切,含笑劝道,“令爱在天上,也不会愿意看着你这样为她难过的。我喝就是了。”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这才看见申大娘眼中透出的笑意。   “傻孩子,”她悠悠的理了理雁声散乱在鬓边的一缕青丝,“你虽然不说,大娘观你言行气质,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其实,人生在世,能够照料一下别人,也是一种福气。”   韩雁声听着申大娘话语里的真心和蔼,眼圈一红,哽咽道,“大娘。”依在她怀里,这些日子她莫名流落异乡,心中隐隐知道,这一辈子,怕都是回不去了,彷徨无依。而单卡与师兄都不在身边,前途迷惘。竟对申大娘凭空生出几分亲人的依赖感。   申大娘笑了笑,抚着她的面颊,慈祥道,“韩姑娘,你如果不嫌弃,我就叫你一声雁儿吧。”   她怔了一怔,连忙低下头去,隐住泪水。申大娘大急,追问,“怎么了?”   “没有。”她缓缓道,声音伤感,“我妈妈——娘亲也是这样叫我的。”她撒娇般依进申大娘的怀里,“大娘,我认你当干娘吧。”   “好啊。”申大娘欢喜道,“只是怕委屈了姑娘。”   “娘,”韩雁声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将脸颊贴在申大娘身上,对自己说,“这一次,我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母亲。”   送回了干娘,她静静的回了身,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庭院里最古老的一棵香樟树繁茂的枝叶间,弄潮宝蓝色的衣襟一角透了出来。韩雁声淡淡一笑,渐渐见怪不怪。像萧方与弄潮这样相依为命,也是一种福气。忽然想起卡卡来。她如今在古西汉国帝都长安郊外的一个不知名的山间茅屋,不知今夕何夕。那么,卡卡呢?卡卡又会在哪里,是不是也一样穿越到某个不知名的古地?有没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你?还能不能没心没肺的微笑?   很想,很想,你。   这些日子,她慢慢的学着认萧方药庐里竹简上刻着的字。西汉初年,中国举世闻名的四大发明中的纸墨尚未出现,文人习惯在竹简上刻写自己的文章,一卷竹简就有一斤多重,很是笨重。而且使用的是秦流传下来的小篆,龙飞凤舞,她看的很吃力,终于决定从头开始学,免得一代女硕士沦为半文盲,太丢现代素质教育的面子。好在小时候妈妈曾逼她学过一段时间的书法,虽然不过坚持了一阵子就放弃,可也总算知道如何提笔,当然她的那一手字在陈阿娇和萧方看来也只能用堪堪来形容,甚至又一次,弄潮跑过来看了一会,硬邦邦丢出一个字,“丑”就跑了,气的她发誓,定要练出一手好字方才罢休。   这些日子以来,她冷眼旁观,萧方此人,行事端正大方,高深莫测,必不是简单的人物。她从前便一直对古中医感兴趣,在现代,中医已经式微,如今遇见萧方,自然希望能随着学一些,也能偿一些遗憾。   韩雁声进了萧方的书房,伸出一支手指在他面前摇晃,:“萧方”   萧方无奈从书卷上抬起头来,问道,“大小姐,什么事?”这几天,她算是被韩雁声缠怕了,从没有见过这么,他在心中选择用词,这么“活泼”的女子。   “萧方,你说我现在多少岁?”   他皱眉,“你自己多少岁你自己不知道?”   “我……”韩雁声欲言又止,将话吞了下去,想了想,道,“听说中医可以从人的骨骼发育和皮肤状态判断人的岁数,很少有差误。是不是真的?”   “嗯。”他点头,拿起另一卷竹简,“你倒是知道不少。”   “我对医术也略有过一些研究。”她浅浅笑道,“你说我现在多少岁?”   萧方缠不过她,只得仔细看了看她,道,“二十三四吧。”   韩雁声心略凉了一凉,淡淡道,“先生肯定?”   “自然。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过了好半响,萧方才听她低低的说了一句,“没事。”想要再问,韩雁声却已转身离开了。   现在是元光五年,韩雁声在心中计算,陈阿娇今年29岁。韩雁声在穿越前刚满20岁。然而按萧方医家的说法,她与陈阿娇现在共有的这具身体的骨骼状态大约是23岁左右。   她从没有在小说中看到这么复杂这么难以解释的穿越状况。这到底意味着是祸还是福,韩雁声茫然不解。   而山间无岁月,一眨眼,一月时光已经从指缝间偷偷溜过。   这一日,韩雁声正在药庐内练字,忽听得远处泠泠笑声,幽冷尖锐,很快的,就到了药庐前,怔了一怔,抬眉望出去,桃色衣裳的男子站在庐前,慢慢道,“萧容南,我楚飞轩又寻你来了,出来。”年纪不大,眼似桃花,透出一种暗暗的邪魅来,侧影消瘦。似笑非笑的扫过药庐,似有若无的在韩雁声的方向停驻了一刹那,韩雁声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只觉得桃衣人的目光宛如冰雪。   “又是你。”弄潮从香樟树间探出头来,皱眉道,“烦。”   楚飞轩冷笑一声,更不打话,双掌一错,劈向那香樟树。弄潮宝蓝色的衣袂,便在树叶横飞之前,跃了出来,迅捷的踢向楚飞轩头顶。不过一瞬,几声叱咤,便交上了手。两条人影翻腾,交手间动作宛如电光石火,忽然听弄潮“唔”的低哼一声,歪歪斜斜的退出两三步,桃衣人收住掌势,嘴唇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重又道,“萧容南,出来吧。”缓缓扬起手掌,作势道,“再不出来,我就宰了这小子。”   弄潮坐在地上,左手捂住胸口,鲜血沿着指缝点点滴下,显然受了伤,眸中却透出点点傲气来,挣扎着要站起,忽然听见左边药庐里一声轻叹,白色的身影缓缓步出,宽大的衣袖一拂,将掌势化解,道,“楚飞轩,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萧方,”楚飞轩的声音充满怨毒,“你既对我姐姐束手不救,无情无义,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受死吧。”双掌交错,漫天都是掌影。显见刚在与弄潮动手时未尽全力。而萧方从漫天的掌影中走出来,步履甚至很是从容,面色凝重,从腰间掣出一把冰封玉绕的细剑,弹了一下,以一道很快的孤度袭向楚飞轩。   楚飞轩在萧方凌厉的攻势下节节后退,但掌势俨然,倒也不见败象。偶尔拼着两败俱伤,不要命的攻打,也能将萧方逼退一阵。双方支撑了半个时辰,楚飞轩渐渐不耐烦,一声长啸,左掌趁势推出,掌影中只听得不知道是谁轻轻的喟叹了一声,萧方白色的身影如流水般的绕过他的掌缘,一剑刺进楚飞轩的肩。弄潮看的真切,面上欢喜作色。   一时间二人俱都静立,然后萧方抽出剑,也不看楚飞轩,淡淡道,“你走吧。”楚飞轩惊疑不定,细细看了他一阵,忽然道,“你不杀我,我下次还是要来杀你的。”也不待萧方答话,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萧哥哥。”弄潮撇嘴,偏头打量萧方那个,有些不太明白,但他向来习惯为萧方是从,也就不说什么,他左胸挨了楚飞轩一掌,此时隐隐作痛,想要躺向萧方怀里,却被韩雁声拦住。不高兴的瞪向韩雁声,生硬道,“做什么?”   “你没看出来他受伤了吗?”韩雁声急道,扶住萧方。萧方本站的极稳,这时有外力撑着,忽然觉得劲力一松,险些向韩雁声倒过去,面上苍白如纸,韩雁声只觉得触手处萧方的肌肤冷冻如雪地生铁,心中大急,向弄潮吼道,“还不过来扶他。”弄潮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接过,喃喃道,“萧哥哥。”面上犹自是不相信的神情。 第6章 巧施圣手拜恩师   “萧方?”韩雁声试探着喊道,“你听到见我说话么?”看见萧方极细微的点了点头,方才觉得松了点气。   “萧哥哥好冷。”弄潮忽然道,欲放下萧方,“我给萧哥哥找火盆去。”   “回来。”韩雁声喊道。见弄潮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些惊惧的神情,心一软,道,“你萧哥哥不是一般的冷。萧方,你到底怎么回事?”   萧方提了一口气,淡淡笑道,“没用了。冰蚕蛊除非在母蛊入体的一个时辰内将其导出体外,再也难救的。”   蛊?韩雁声微微皱眉,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成的这个女子,被罢黜的因由,心怀厌恶,然而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连忙问,“那该怎么导出这劳什子冰蚕蛊呢?”   “要内力与中蛊者同源的练武者将母蛊逼到手腕元关穴处,再有人用刀划开血脉,在母蛊跳出体外的一刹那将母蛊接住。”萧方淡淡道,寒气越发发作,在他的面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弄潮抱住他,眼圈早已红了。他安抚一笑,苦笑道,“弄潮勉强可以帮我逼蛊,但附近并没有可以操刀的大夫,更何况,划脉取蛊需要绝对冷静精确的执刀,若中蛊的不是我自己,或许我可以做到,现在时辰已经过了大半,已经来不及了。”   “谁说来不及?”韩雁声含笑说道,看了眼期望而又有些不敢相信的弄潮,微笑道,“我来执刀。”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开刀啦。”韩雁声看着萧方明显当她是胡闹的眼神,恼羞成怒,“反正你也要死了,就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啦。刀在哪里?”   将萧方扶到草庐内,韩雁声回头,看见弄潮胸前已经停滞变成暗红色的血渍,有些怜惜,嘱咐道,“小心点。”   弄潮点点头,坐到萧方身后,将双掌贴在萧方背心,韩雁声低身仔细看,果见萧方伤口附近肌肤鼓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移动,顺着人体血脉缓缓向左手手腕元关穴游来。   韩雁声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术刀,聚精会神的看着,在母蛊游进元关穴的一刹那,冷静落刀,手腕没有一丝颤抖,准确划过血管,蓬勃的血液迸涌而出,夹杂着一只极微小的蛊虫,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在落回血脉的前一秒,被韩雁声用左手接住。   “好了。”韩雁声冷静道,忙将蛊虫扔到地上踏死。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手,回头看,萧方与弄潮已经开始收功,听得萧方一笑,道,“可以了。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不客气,”韩雁声嫣然一笑,“先生先救了雁儿,雁儿才有机会救先生。归根到底,是先生自己积福。”   “积福?”萧方自嘲一笑,轻轻道,“若真积了福,如何不能救身边的人?”   他的神色有些奇异,韩雁声捺不住好奇,问道,“适才那楚飞轩,是什么人?”   “故人之弟罢了。”萧方淡淡道,“夫人日后见了他,还是避一避,”他眼神慢慢沉下,道,“楚家本是巫蛊世家,轻易不好招惹。”   “先生既然如是说,雁声记下了。”她嫣然道,忽然跪下,正容道,“雁声见先生医剑双绝,很是钦佩,想拜在先生座下,还望先生成全。”   萧方显然没料到她如此,怔了一怔,方道,“夫人虽天性聪明,但萧方漂泊天涯的,却是不适合收女弟。而且,”他斟酌道,“夫人身怀六甲,流落在外。尊夫定然十分担心的,夫人还是早日归家为上。”   “夫君?”韩雁声嗤笑一声,“先生觉得,我流落在外月余,可有人来寻过?雁声既见弃夫家,又无颜回娘家的。恳请先生成全。”   “唔,”萧方在轻轻叹了一声,那日见了韩雁声身上的伤,他便有些猜测她的身份来历,如今从她口中证实一二,心里不禁有些怜惜,为难道,“若夫人前些日子提起,萧方必不辞的,只是如今……”   “先生打算要搬家,是吧?”韩雁声慧黠一笑,抢着说道。看弄潮看她的神色奇怪,有些得意,摇头晃脑道,“先生和楚飞轩是仇家,适才楚飞轩用冰蚕蛊暗算先生,却不知道得手与否,自己又身受重伤,只好离去。等他之后发现他的蛊虫少了一只,自然就知道你中招了,那么等他的伤势稍好,肯定会向先生寻仇。所以先生打算搬家避祸,是吧?”   她回头,看萧方神色平淡,知自己猜对了。蹦蹦跳跳的过来,问道,“先生身手在江湖中算如何?”   萧方淡淡一笑,“不错吧。”   “那……”韩雁声蹙眉,有些想不明白这算不错到底是多少不错法?于是抬眉问道,“比起游侠郭解呢?”   “解哥哥?”旁边弄潮眼睛一亮。   她眯起眼眸,灿烂笑道,“你们认识?”   萧方点点头,“他是我师侄。”   赚到了。韩雁声在心里想,郭解是汉初时候最有名的游侠,司马迁在《史记》中道,“侠以武犯禁”,在汉武帝下令遏制游侠之前,这是一个游侠文化特别灿烂的年代。李白在《侠客行》里写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芷身与名。”   韩雁声好容易回过神来,问道,“那郭解和先生过招,大概……?”该不会萧方这个师叔特别不争气,功夫上远不如勤奋的师侄吧,那自己拜师可是不太值得。   弄潮傲然道,“三十招。”   “啊?”   萧方微笑解释道,“弄潮的意思是,阿解和我过招,大约能支持三十招吧。”   “噢。”韩雁声阖上下巴,痛快道,“决定了,我一定一定要拜你为师。”就算学不到什么功夫,说出去也可以是游侠郭解的师妹啊。   “先生住在这里,是为了隐居避世么?”   “是,也不是。”萧方淡淡道,“前些日子,我的一个友人惨死,我将她葬在山下,心志全灰,便在山上结庐而居,顺便隐居避世吧。”   “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韩雁声想了想,微笑道,“先生的境界,大约也在小隐与中隐之间了。”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萧方重复一遍,颇觉口齿留香,笑道,“你说的倒有道理。”   “既然先生也觉得有道理,不如这样吧。”韩雁声眼睛一亮,劝道,“我们就搬到山下村子如何?”萧方搬家势在必行,她若要拜师必要随他搬了去,可是她实在舍不得刚拜的干娘,所以一力鼓吹萧方搬去与干娘同住。   “先生看,楚飞轩回来找你,见你已经不见,一定以为你又躲到天涯海角去了,肯定想不到你就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而且你搬去与村人同住,日常用度也要方便些,村子边上定有集市,庶几也是中隐隐于市了。最重要的是,”她停下来,看萧方含笑听着她说话,愈发理直气壮,“村子比较近,我们搬家省力气。”   “怎么样?”她满是期待的望向萧方。   “说的也有些道理。”萧方禁不住自己嘴边的笑容,作势沉吟了一下,方道,“好吧。”   韩雁声如了意,便心满意足。而一旦决定了搬家,行动倒是很快。村人们感念萧方这些日子来施医赠药,都来帮忙。很快将所有的药材竹简搬下了山。干娘更是越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仿佛当她早逝的女儿,拼命要挽回遗憾。   “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娃娃吗?”小虎子眨巴眨巴眼睛的坐在她脚下,带着敬畏的眼光看着韩雁声的肚子。   “是啊。”韩雁声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发,觉得这个新认的干弟弟很是可爱。虽然面黄肌瘦,有些瘦弱的样子,若好好将养几年,定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好孩子。   “小虎子啊,姐姐现在帮师傅造新家没有空照顾你,你和弄潮哥哥玩吧,弄潮哥哥会功夫哦,你和他学一点来,以后就可以保护娘亲和姐姐了。”   “真的?”小虎子的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就黯淡下去,“我要帮娘做事的。”   “没关系。”韩雁声笑眯眯拍着他的肩膀,“现在有姐姐嘛,”她循循善诱,“养家糊口的事,有姐姐这个大人来做。你要学好功夫,以后保护娘亲和姐姐,还有姐姐肚子里的小外甥哦。”   “嗯。”小虎子大力点头。申大娘从外面端安胎药进来,失笑道,“你呀,尽胡闹。”她并不相信韩雁声说的养家糊口有办法的话,但感念她一片心意,不忍苛责,回身对小虎子道,“去玩吧。”   小虎子一溜烟跑了之后,韩雁声皱眉看着药,“好苦啊。”她可怜兮兮的看着申大娘,撒娇道。   “免谈。”申大娘非常坚持,“你怀孕未久,却一直奔波,一定要好好安胎的。……要是当年萧先生便在,我那丫头也不至于……”   她连忙抢过药,一口气喝干净。骨碌一声起来道,“娘,我去看看工匠们有没有偷懒。”装作没有听见申大娘的呼唤声,也一溜烟的走了。   韩雁声抢了设计新家的活,她清楚萧方避祸的意图,所以房子外面看起来绝对不可以标新立异,甚至大堂也不可以,但是内院就由她自己挥洒了。于是延请来的砖瓦匠们都被她折腾的闻韩色变,也曾含蓄的向萧方暗示,不该由内眷干涉这些事宜,萧方却只是笑笑不语,回头来他们反而被韩雁声更加折腾,好在工钱给的足够,韩雁声花起萧方的钱来半点也不心疼,偶尔申大娘送饭来的时候看到心惊肉跳,不由劝她收敛点,她只是嫣然一笑,不当一回事,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到屋子最后竣工,连工匠也不觉啧啧称奇。从外表看,只是几家连在一起的农屋,放在黄土朝天的村落中毫不起眼,大堂占地颇大,只是按农家的习惯放置了一些桌椅案几。内院里却设置了厨房,主屋,东西厢房,药庐,庭院。所有内墙上韩雁声让他们用一种不知道什么调制出来的叫做石灰的东西抹过,洁白细腻,手感冰凉舒适,平滑如镜。厢房甚至奢侈的用上好红木打底铺了一层,打上了蜡。光着脚踩在上面,冰凉冰凉的,很是舒服。   韩雁声让他们再内院里特辟了一座竹楼,楼前挖了一个小池塘,洒下荷花种子,期待着夏日清晨,推开竹楼上的窗,风铃在屋檐上打着转,池塘里菡萏盛开,一阵风吹过,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她在灭顶之前从臆想中爬出来,看着萧方,笑的灿烂,“师傅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弄潮极喜欢。”萧方负手站在规划出来的庭院里,微笑道。微风吹过,他的几缕头发在风中缓缓的飘,实在是清俊不可方物。   她转身去看,弄潮穿行在走廊厢房中,看看这,摸摸那,果然是一幅极喜欢的模样。而萧方面带微笑着看着弄潮快乐的样子,漫不经意的道,“我们的钱似乎剩下不多了吧。”   她拍拍手,笑的没心没肺,“是啊。”想了想,还意犹未尽,捧出剩余的三铢钱来,数了数道,“只剩三贯了。”   他看着她越发灿烂的笑靥,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第7章 冬来新焙茶色青   待新居落成,慢慢的,便到了元光五年末。   而韩雁声亦渐渐觉得,他们师徒三人的生活,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的那个神仙师傅,不仅有神仙风范,亦有神仙心肠。医术虽然高明无比,平日里行医施药,若见了病人穷苦,不要说收诊金,有时候还要自己贴了药进去。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再这样下去,这村里最穷的,便不是别人,而是他们师徒三个了。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果然,这句话,走到哪里就是真理。韩雁声便盘算着,若不能节流,只能从开源上打主意。   而说到开源,自来到西汉,她便有一个心病。   她少时受妈妈影响,最是嗜茶。几乎到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地步。只是汉朝的饼茶实在不入她的口。便是萧方饮的时下最名贵的祁山茶,在她看来,也太粗糙苦涩。   也因了此,从最初开始,她便指望着从焙茶着手。既能惠赐自己,又能讨好师傅,还能挣一些钱,何乐而不为?只是身子渐渐好转,手中亦有了空闲,才发现,事情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不要说她只懂喝茶,对茶叶的烘焙技术不过一知半解。便是她懂了,也需知,这年头,茶树的产地只在巴蜀一带,慢慢的会传到荆楚,至于别的地方,此时还没有种茶的习惯。   而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再长安城附近山间泽畔寻到一家茶园。带了弄潮去问,园主倒是上下看了她几眼,方道,“如今已入冬,采茶都是春夏两季,夫人此时前来,岂不白费工夫?”   “那也未必。”韩雁声嫣然一笑,春茶色绿叶软,滋味鲜活;夏茶多半色紫味苦,至于冬茶,滋味醇厚,香气浓烈,亦是很好的。   “既如此,”园主颓然一笑,“其实长安气候不适产茶,我园中茶树长势亦不好。夫人若是真想要,随意采摘就是了。反正冬日茶树不值钱的,就不用另付钱了。”   “那便多谢先生了。”韩雁声很是欢喜。   其日天气尚晴好,漫山遍野都是凛凛的灌木小叶茶树,入了冬,茶园里便空无一人,很是寂寞。韩雁声挑那些色泽饱满的,采摘一心一叶。   “采这个做什么?”弄潮在一边等的不耐烦,闷声问道。   “回去制茶喝啊。”她答道。   “茶?”弄潮怔了怔,便想起萧方常喝的黑漆漆的祁山茶,嫌恶的皱了皱眉,道,“家里还有,干嘛那么麻烦。”   韩雁声一笑,回头安抚道,“好啦,就快好了。弄潮乖,回去我掌勺做菜给你吃。”   弄潮很怀疑的看了她一眼,居然很直白的给她问出来,“你会做么?”韩雁声气结,冷笑道,“有本事你到时候不要吃就是了。”   他呆了一呆,总算知道自己得罪了人,忙讨好道,“雁声姐姐,我帮你把这草叶子给背回去。”   她扑哧一笑。   唐以后的制茶法,不外乎就是杀青,揉捻,干燥几个工序。韩雁声将采回来的茶叶分成三份,以备摸索失败备用。好在萧府的厨房是按她的严格要求修建,各项装备都是齐全的。   她将茶树叶置于锅中翻炒,以除水气。揉捻成型,慢慢风干,最后轻轻焙火。中间因了火候掌握问题,失败了两次,总算再最后一次,烘焙出了自己勉强满意的茶叶。   这一日,萧方在书房看书,听见韩雁声走在长廊上的脚步声,了然一笑。这些时候韩雁声和弄潮弄的把戏,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不出声,看看他们能够做出什么花样来。   “师傅——”韩雁声踢开门,拖长了声音叫。她手中捧了一个茶盘,上面放了一杯茶盏,还冒着些微水气。   萧方有些好笑,“你这是在干什么?”   “师傅,我听说你云淡风轻,性唯嗜茶,而且非祁山茶不喝,”韩雁声学他跪坐在案前,瞥了一眼他手边置着的茶盏,“是也不是?”   他端起茶,“是又如何?”   “没什么。”她装作无事,亦捧起自己带来的茶盏,徐徐掀开杯盖,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慢慢在书房弥漫。   “你看你那个祁山茶呢,黑漆漆的,又苦又涩,一看就不好喝。是吧?”   萧方端茶的手忽然有些僵硬,隐隐的抽搐嘴角,不着痕迹的撇了眼手中的茶盏,当下最闻名的祈山茶,被韩雁声这样一说,他放下茶盏,倒真的有些喝不下去了。   韩雁声眉开眼笑,将手中茶盏捧到他的面前,献宝道,“这是我和弄潮从茶园采摘回来,我在厨房待了许多天,才研制出来的手抄茶哦,你尝尝看。”   他状似不经意的望去,扣着茶盏的手指纤细修长,宛如飘浮在水面上的樱花,洁白的杯盏内,绿的可爱的茶叶成棵叶状,缓缓沉下,汤泽明亮,茶香扑鼻。   他咳了一声,轻轻推开她的手,“你给我再拿一杯吧?”   “啊?”她诧然问,这才反应过来这盏茶自己已经喝过,面上微微一红,跳起来道,“你等一下。”匆匆逃出门去,再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壶沸水和茶盏。   “其实这种冲泡法还是不如煮茶法来的甘醇。”她慢慢道,微笑着将一小撮烘焙茶放进杯盏,倾注沸水入其间,晃上一晃,他欲取,她却摇摇头,将水滤去,再换上一轮滚水,恭敬的推倒他的面前。   他拿起杯盏,用杯盖滤去飘浮在上面的几根茶叶,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鲜美,有一丝苦涩,却渐渐转成了甘醇,在唇边齿角萦绕不散。   “如何如何?”韩雁声雀跃问道。   萧方不觉微笑,“很好。”逗弄心思突起,摸了摸韩雁声的头发。   “讨厌,不要摸我的头发。”韩雁声嗔道,忽然脸色就变了,带着些许伤感。   “怎么了?”萧方有些不放心,追问。   “没什么。”她勉强笑道,“只是想起一个朋友。”以前,季单卡也是很喜欢玩弄她的发丝,她每次都被她作弄的发狂,发嗔道,不准摸我的头发,现在想起来,和刚才的语气还是一模一样。   也许,单卡也在古西汉的某个角落吧,韩雁声想起那场车祸,卡卡抱着她,疼痛在每一个细胞上肆虐,仿佛死去又活来再死去再活来再死去,她摇摇头,那是她永远不想再想起的梦魇。   新制了冬茶,韩雁声想起了对弄潮的承诺。重新进厨房按后世油烹法烧了几个小菜,差小厮各送了一份到萧方和弄潮房里,自己另拎了一份连同一斤自制手抄茶,兴冲冲的来到村北干娘家。   数日不见,申大娘见到韩雁声,很是欢喜。眉开眼笑道,“女儿回娘家,人回来娘就高兴了。还带什么东西呢?”   “不是啦。我做了些新奇的东西,”她微笑道,“这才特意拿过来给娘和小虎子尝尝啊。”   看着她端出来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申大娘怔了怔,疑惑道,“这是如何做的?”   西汉初年,人们普遍作的都是水煮菜,味道寡淡,何曾见过这么诱人的佳肴。申大娘还耐的住,边上,小虎子早已欢呼一声,直接扑上去了。申大娘连忙拉住他,好笑道,“慢点慢点,又不是不给你吃。”这才委委屈屈的等申大娘取出碗筷,立刻夹向他看着最垂涎欲滴的一盘红烧肉。入口的滋味鲜美醇甘,让他几乎连舌头都吞下去。含糊不清的赞道,“好吃,好吃。我的姐姐最厉害。”   申大娘也细细尝了一口,“味道的确很好。不过和一般的菜似乎有些不一样。”   “嗯”韩雁声笑嘻嘻道,“这是用油烹的菜。同时下水煮不一样。”   小虎子风卷残云的大吃一场,抹抹嘴,崇拜的看着韩雁声,“就是闻乐楼的手艺大概也是比不过姐姐的。”   韩雁声嗤笑,扯过手帕替他仔细拭尽,问道,“什么闻乐楼?”   “闻乐楼是长安城最闻名的食肆。”申大娘答道。   干娘家中清苦,并无专门茶具,韩雁声就着汤碗为他们泡了两碗茶,申虎着迷的看着碗中缓缓舒展开来的绿茶,很是喜欢,不经意道,“姐姐,我们从来没有喝过茶哦。”   韩雁声悚然,随即想到在西汉茶还是奢侈人家的用品(比如说她那风雅的师傅),打量打量四壁破旧的屋子,心下有些淡淡的苍凉。   她把茶推到小虎子面前,诱哄着他,“那你喝喝看,姐姐炒的茶好不好喝?”   嗯,小虎子用力点点头,咕噜噜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擦嘴,道,“不错,祁山茶也就是这样吧。”   韩雁声失笑,傲然道,“祁山茶哪比的上我制的茶!”   申大娘过来拉住她,道,“不提这个了,雁儿,你身怀有孕,很快衣服大概就不能穿了,我给你做了几套衣裳,你过来试试看喜不喜欢。”   莫非是传说中的孕妇装,韩雁声来了兴趣。“阿娘,”她爱娇的扑到申大娘怀里,“你帮我缝的衣服,我肯定是喜欢的。”   “好孩子。”申大娘笑的欣慰,捧出两件布衣来。说是布衣,但触感也很舒适,针脚扎实,韩雁声穿在身上,左右转了一转,申大娘含笑看了看,道,“也还贴身,待过些日子,你肚子大起来,再穿就适合了。”   “呵呵,娘的手艺真好。”韩雁声尴尬笑笑,虽说自己从前也曾被单卡拉着看过A片,荤笑话也听过几个,但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谈及这个,还是有些不自然。   说起来,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是汉武帝的呢。韩雁声这样想想,不觉有些寒。   梦中的那个男人,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   “那当然,”申大娘有些骄傲,“娘从前也是个制衣娘,手生了这么多年,还好没拉下。”   “哦?”韩雁声有些惊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那么娘可知道,这长安城内功夫最好的制衣娘是谁?”   “你问这个干嘛?……唔,自然是霓裳坊的夏小姐了。”   她整理着袖口,好气抬眉,“一个制衣娘也叫小姐?”   “这雁儿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夏姑娘,是霓裳坊坊主夏老板的亲生女儿,正经的大家小姐。她的手艺佳,脾气也傲,她制的衣服,一件要价就是中等人家一年的生活费呢。”   “唔。”她微微的低下头来。 第8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夏小姐是夏老板的女儿,怎么可能帮外人做事?雁儿你不要想太多了吧”这是申大娘知道韩雁声的打算后最直接的反应。   “娘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事在人为嘛。”韩雁声不以为意,笑容灿烂甜美,悠然道,“一切皆有可能啊。”   申大娘一怔,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韩雁声,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韩雁声不过就是一个流离失所的普通女孩子罢了,但是现在,申大娘有些心惊,她忽然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子。   “娘,”韩雁声依偎到申大娘身边,“你在给我说说这个夏小姐吧。”   “好。”申大娘无意识的应道。“夏冬宁小姐是夏衍老板的第三女,母亲秦氏是夏老板的第三个小妾……”   ……   韩雁声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下来,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窝在廊上,提着灯笼凑上去,恰逢那人抬起头来,烛光下的面容冰冷孤清,她吓了一跳,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好吃。”弄潮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呃,”韩雁声愣了一茬那这才反应过来,好笑道,“你总不会为了告诉我这一句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明天还煮。”弄潮闷闷的低头一会儿,道。   “别。”韩雁声有些吓到了。“我可不是为了当你们的煮饭婆来的。”   弄潮却似乎很坚持,执拗的望着她,韩雁声一阵头痛,有些埋怨自己自找麻烦。但一个这么俊秀的男孩子用这么干净纯挚渴望的眼神望着她,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所赖还有些理智在,连忙让开眼神,哄道,“我最近有事要忙,待过阵子保证让你天天吃上好吃的饭菜,好不好?”   弄潮虽不太满意,但总算不为己甚。瞥撇嘴,走了。   留下韩雁声,擦了擦额际的冷汗。   ……   夏府三小姐夏冬宁,从侧门上了一袭素轿,轿子起身,向丰乐楼缓缓行去。   丰乐楼三楼碧云厅里,夏冬宁站在窗前,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身后厅门开启,夏冬宁欢喜回头,“柳郎。”她转过屏风,欣喜地迎过去,却在抬眉的瞬间,变了脸色。   走进来的是一个笑吟吟的少年,面容略显平淡,却没有纨绔气息。   “你是谁?”   他作了个揖,“小生韩雁声,见过冬宁小姐。”   “我不认识你”,夏冬宁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收起折扇微笑缓缓走过来,自顾自坐在桌前,斟了杯酒,悠然道,“我能进来,自然是因为我是那请你的人喽。”   “你——”夏冬宁大惊,追问道,“柳郎呢?你怎么知道我们常约到这里见面?”   “冬宁姑娘,你不要一下问这么多问题。”韩雁声饮下杯酒,摇摇手指道,“我能知道,自然是因为你的柳郎告诉我的。”   “你……”夏冬宁瞪着他,“你是不是抓了柳郎逼问,还是你骗了他?”   “哎呀,冬宁小姐,小生就像那么坏的人么?”韩雁声注视夏冬宁的双眸,收起笑容,“事实上,是我给了柳言夏一笔钱,他告诉我的。”   夏冬宁只觉得全身一软,跌坐在地,犹自不信,喃喃道,“我不信,我明明有给他钱。”   “你能给他多少银子?十贯,二十贯?只怕他一转手就全部送进赌场了吧?”韩雁声冷冷看着夏冬宁,有些不忍,但还是残酷说道,“我一次性付给他一百贯五铢钱。他便答应我从此以后再不见你,并附上他的亲笔书信一封。”   夏冬宁傻傻的坐在地上,在茫然失措之后,终于冷静下来,“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你要做什么?”   “呵呵呵。”韩雁声意思意思的拍拍手掌,“你还不是不晓世事的大家小姐嘛,怎么挑男人的眼光这么差?证据,我坐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据?至于我的目的嘛?我的目的是,要你做我的衣坊的首席女制衣娘。”   “不可能。”少女断然拒绝,看向少年的目光甚至有些轻蔑,“你做的功夫这么足,难道不知道,霓裳坊主是我的爹爹吗?我为什么要背叛我的爹爹?”   “我知道啊,”韩雁声闲适笑道,“我还知道,你只是夏府三夫人庶出的小姐。三夫人在府中并不受宠,若不是你有着一手无与伦比的制衣功夫,你们母女的待遇就堪忧了。”   夏冬宁苦涩一笑,“竟然知道,你就更加明白,我不能失去霓裳坊制衣娘的身份。”   “我看不出来我该明白的地方。”韩雁声正色看她,“你们母女现在的待遇也不见得太好,对不对?凭着你的手艺,你明明可以获得更好的。你就不怨,甘心?绵纶局张公子与你有婚约,你是否想自由选择你的夫婿?凭你的手艺,你难道不想制出更好的,让所有人惊艳的衣裳。如果你答应我,我可以帮我做到。”   “嗤”夏冬宁嗤笑,“你以为你是谁,制衣看似简单实则繁琐,功夫要求很高,你凭什么可以制出所谓,”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令人惊艳的衣裳?”   韩雁声笑笑,“制衣我当然不会。但是,”他用折扇指指脑袋,“我有一个好的脑袋。冬宁姑娘,你先看看这个再说吧。”   他展开一张丝帛。帛上不知用什么笔,绘有一个女子。夏冬宁戒慎走近,一看之下,顿时痴迷。她自然看的出,画中女子,曲裾拖地,衣领反复华贵,线条流畅,正是京城千金小姐梦里才能出现的华裳。   “你……”夏冬宁迟疑,明显有些意动,“你真的可以做到嘛?还有我爹爹……”   “这么说”韩雁声收起画卷,狡慧一笑,“我说服令尊,你就愿意过来帮我喽。”   夏冬宁为难的看了他一眼。   “冬宁小姐还有顾虑,那么”他轻轻揭去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明媚的脸,微笑道,“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你……”夏冬宁惊喜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终于轻轻低下头去。   ……   用将衣坊置在霓裳坊名下的条件,并以每年伍千贯钱的天价说得夏衍放手,韩雁声又召集了其他人手,风风火火的开始筹建自己的卡门衣坊。夏冬宁曾好奇的问她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她笑着说为了纪念一个朋友。单卡从前最欣赏的女子就是敢爱敢恨的卡门,韩雁声希望当卡门衣坊名声鹊起的时候,单卡能够听闻,知道她在这里。   申大娘以为韩雁声建造萧府时已算吹毛求疵,花钱如流水,但是韩雁声对卡门衣坊的高要求还是让她咋舌,心跳不已。韩雁声对她解释道,“我这卡门衣坊,针对的是上流社会的贵妇小姐,娘你想啊,如果标准低了,那些贵妇小姐来了一看,觉得降了她们的格调,调头就走,我们就没生意可做了。况且,羊毛出在羊身上,很快就可以回本的。”   然而,韩雁声没想到的是,她紧锣密鼓的筹备了二个月,却偏偏在衣坊正式开张的前一天,她被萧方以胎象不稳的理由限制。   ……   萧府书房   雁声跺脚,痴缠耍赖各种手段都祭了出来,萧方却只老神在在的坐在案前,看她累了,还笑吟吟的问,“要不要喝口茶,再继续说?”   韩雁声大恨,“我过了今天再回家静养,还不行么?”   “不行。”萧方正色道,“雁儿,你怀孕初期本受过重伤,已损胎象。这些日子我看你兴致高昂,不忍心阻止,只能帮你在饮食中调养。但这种事最重要的还是母体自己,你若还想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从现在起,起码调养一个月。”   韩雁声一愣,张张嘴,听到体内陈阿娇的抗拒,不可已去。   知道啦。   她垮了双肩,知道再说也无用,毕竟就算她说服的了师傅,又如何说服的了视腹中胎儿为命根子的陈阿娇?只得沮丧放弃,想起自己费尽心思筹划的衣坊,开张盛况自己居然无法亲眼一看,心中不甘。但萧方说的斩钉截铁,她到底不敢拿阿娇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   竟然出门无望,她也就放下心思,开始随着萧方学医,立志要把萧方烦死,以让他后悔不让自己出门。当然免不了被护兄心切的弄潮瞪了很多次。   太阳慢慢下山,申大娘协同夏冬宁回来的时候,韩雁声正在学着辨认中药材,远远的听到小虎子兴奋的声音,“姐姐,姐姐。”   “今天真是热闹啊。来的人好多,一开始多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一进了衣坊,眼睛都变得好亮。到了过午的时候……”小虎子还在滔滔不绝的说,但在韩雁声含着薄泪但粲亮的有点可怜的凝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呵呵呵,姐姐。”   “姐姐真漂亮。”夏冬宁赞叹的看着半躺在躺椅上神情慵懒眼神哀怨的韩雁声,韩雁声和陈阿娇都是极其爱美的女子,尤其是韩雁声,知道来自现代的许多护肤养颜的偏方食谱,又缠着萧方给她开了许多滋补药膳,调养的晶莹水润,一点都没有一般孕妇焦黄憔悴的模样。   “漂亮有什么用?怎么不说了,继续呀。”韩雁声的声音有点哀怨。只能通过旁人的叙述自己多日筹谋的成果。   “午后有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派人过来,订了不少衣服。”申大娘含笑端着药进来,“雁儿,吃药。”瞥见韩雁声有些瑟缩的神情,失笑道,“要按时吃药,雁儿才能尽快恢复自由啊。”   “不自由,毋宁死。”韩雁声喃喃道,一口气将药喝干,随即龇牙咧嘴的喊道,“水,水,水……”急忙接过递过来的水喝下。旁边夏冬宁又递过来梅子,她将嘴凑近,含进嘴里,略皱了皱眉,“好酸。”   “扑哧。”夏冬宁笑道,“不是听说怀孕的人喜欢吃酸嘛?怎么你可就是一个例外呢?”又道“常言道,‘酸儿辣女’,可见姐姐肚子里的是一位像姐姐一样漂亮可爱的千金。”   韩雁声一怔,面上笑容慢慢消失。夏冬宁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惴惴,小声问道,“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韩雁声道,“其实我自己倒是更喜欢女孩子的,只是……”,陈阿娇大概不会这么想吧。   “只是姐夫不会这么想吧,是不是,姐姐?”   “咳。”韩雁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个夏冬宁,剥去清高的表面后,也只是个深闺寂寞的小女生,一旦对人熟稔,就死心塌地,对柳言夏如此,对她也如此。“姐夫”韩雁声苦笑,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到底在喊谁姐夫?如果夏冬宁认定的姐姐是韩雁声,那么她的姐夫800年后还不知道在哪呢。如果她指的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韩雁声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咳”韩雁声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冬宁,那个,你没什么姐夫。”瞥见房中人脸色变的很奇怪,为时已晚的发现自己话中的问题,连忙补救,佯作伤心的低下头去,“我的相公不要我了。”声音哽咽,仿佛眼圈红了,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真的红了眼圈的是申大娘,她一把把韩雁声抱进怀里,心疼的不得了,“夭寿哦。哪个不长眼的男人,看不出我们雁儿的好,雁儿,别哭。”   韩雁声大汗,“娘啊,我们不要提他了好不好?”等到哪天你发现你骂的是谁,我怕你被你自己吓倒。   “好好好,我们不提。”申大娘拍着韩雁声的背,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韩雁声回过身来,看见夏冬宁愧疚的脸,“姐姐,我不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的。”   “没关系,”韩雁声宽和一笑,掩住眼中的算计:“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帮我做几件适合孕妇穿的宽松衣裳,式样我等下画给你,要你亲自抄刀,而且,”她笑的很奸诈,“在我生产之前,不许京城里出现相同式样的衣裳。”   无论古代现代,女人爱美人之天性,尤其是当她有这个资本的时候,因此,韩雁声决定,既然不能选择的当了一个孕妇,她就要当一个最美丽漂亮水当当独领风骚的孕妇。   七天后,当韩雁声穿上结合美丽与舒适的孕妇衫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华美,雍容与亲切,甜美,两种不同的风格,奇迹般的融在这个漫步走过来的女子身上。 第9章 人生别易会常难   禁足足足一个半月后,萧方在确认韩雁声已经渡过容易流产的危险期,终于松口,放韩雁声自由。而此时,韩雁声已经怀孕将近五个月。   这一日,韩雁声带着新收的丫环绿衣,乘轿来到卡门衣坊,从侧门上了楼。   当日,韩雁声设计卡门衣坊,宗旨是为上流社会的贵妇小姐服务,但也没有放弃中低端市场,所以一楼是面向大众开放。却从侧面单独开一个门,直接通到楼上,专门为京城的贵族小姐夫人们服务。此时韩雁声走的就是这条路,所以上楼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其他人。   申大娘看见一个陌生的孕妇上得卡门衣坊楼来,不觉一怔,但是看到韩雁声身后的绿衣,很快反应过来,“是雁儿吧?”   韩雁声调皮的揭下面具,娇笑道,“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呀,卡门衣坊出现一位挺着五个月大肚子的穿着如此衣裳的女子,不是韩雁声又会是谁?”   “呵呵”,韩雁声讪笑一声,“衣坊生意怎么样?”   整个卡门衣坊二楼按照韩雁声的设计的格局建筑装潢,从旋转式楼梯上来是待客大厅,大厅用原木地板铺置,打上蜡后光可鉴人。错落有致的置有几张桌案,藤椅,配有琴棋书画,茶水糕点。角落里放着一盆吊兰,衬的整个大厅绿意盎然,雅致不俗。大厅左手是置衣室,分为裙,襦,衫,帽,鞋五间,每一间配备了专门的导购小姐。右手是雅室,以舒适为准则,焚上清新雅致的苏合香,贵宾来到之后,由导购小姐介绍适合的衣裳配套,在雅室里试穿。   在韩雁声的想法里,卡门衣坊的目标是:让每一位客人高兴而来,让每一位客人满意而走。   “这几天衣坊名声大起来,有不少名门闺秀慕名而来。现在的京城淑女,估计已经开始以拥有卡门衣坊的衣裳为风潮了呢。”   说到这个,申大娘也笑的有些合不拢嘴。   门帘微动,夏冬宁捧着一叠帐本进来,“姐姐,这是这两个月的收入,你看一看。”   韩雁声看见厚厚的帐本,开始觉得头有些疼,勉强笑道,“算了吧。我信的过你们。卡门衣坊的收入,除了付给夏叔叔的伍千贯,四成给我师傅,剩下的干娘和冬宁和我各得两成吧。”   “雁儿……”   “姐姐……”   申大娘和夏冬宁讶然,“你不必这样的”   “卡门衣坊是我们共同打造出来的啊。”从申大娘和夏冬宁的角度看上去,韩雁声的笑容有些缥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那些我在乎的人过的好一些。所以,能做的话,我就去做。”   夏冬宁哑然,她没有想到韩雁声会将这件事办的这么敞亮,义气。“姐姐,我也是你在乎的人么?”   “自然。你不是叫我姐姐么。”韩雁声失笑,摸了摸她的发。   “姐姐……”夏冬宁很是感动,“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姐姐。前些日子有人来衣坊找你。”   “找我。”韩雁声有些讶异,“很少有人知道我和衣坊的关系呀?”   “嗯。”夏冬宁颔首。“开业大概一个多月后,他来到店里,说是想见见为衣坊取名的人。”   难道是季单卡?韩雁声开始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所以用有些期待的急切语气追问,“是男还是女?”   “男的。”夏冬宁答道,好笑的看着眼前韩雁声由闪闪发亮到沮丧暗沉的双眸。   “哦。”她垮了双肩,有气无力的问,“是谁?”   “他说他叫莫雍年。”   “莫雍年?”韩雁声沉吟道,“这个名字好熟啊。”莫雍年,不就是那场绑架案中的人质,长丰集团的执行经理吗?   韩雁声突然跳起来,“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呃,他说他过些日子再来。”夏冬宁有些讶异,从未曾看见韩雁声如此激烈的反应。   “雁儿,你不要和那个人来往。”申大娘插言道,神情严肃。   “为什么?”韩雁声不解,干娘从来不曾干涉过她的行动。   “冬宁是大家小姐,所以不知道。那个男人根本不叫莫雍年。他是京城首富桑老板的七子,名叫桑弘羊。”   “桑弘羊?”韩雁声重复道,有些张口结舌的感觉。   “是的,你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吧。桑弘羊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女子,无恶不作。”   ……   韩雁声无语,为什么在她印象中似乎是汉初名臣的桑弘羊却只是个纨绔子弟?   韩雁声只能解释为蝴蝶效应。   ……   告辞了干娘和冬宁,韩雁声离开。   坐在轿中,刚刚得到的震撼消息还在韩雁声耳边回响,韩雁声吁了口气,得知了伙伴的消息,哪怕那只是和她并不是太熟悉的莫雍年,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很开心。那种开心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夜路中走了很久,忽然瞥见远方的一抹灯火,宁馨温暖。   是要等着莫雍年再去卡门衣坊,还是自己去桑府拜访呢?韩雁声在心里计量。以她敏感的身份,自然最好不要与官家有牵扯,但是,韩雁声轻轻叹了口气,按今天的情形看起来,干娘与冬宁是不愿意帮自己接触桑弘羊了。只是她们不明白,当莫雍年的灵魂穿越到桑弘羊身上的那一刻,桑弘羊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桑弘羊了。   “绿衣。”韩雁声掀开轿帘,正要吩咐轿夫转向去桑府,却听见稍远处女子尖锐的怒骂声,“桑七少,你可要认清人,我们主仆可不是你们能惹的人。”   “转过去。”韩雁声当机立断的吩咐。   韩雁声让轿子停在不远处,从轿窗往外看,只见团团人群中一个白衣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带着一个青衣小厮,一脸无奈的看着他面前的插着腰站着的娇小玲珑的绿衣少女,还有一个蒙着轻纱的白衣女子站在绿衣少女身后。   “我家公子已经说过了。”那小厮一脸义愤,“我家公子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家小姐。”   “那么多人,你谁不撞就撞到我家小姐?”绿衣俏婢冷哼一声。   “那你怎么不说说,这儿这么多人,怎么就你家小姐被我家公子撞?”青衣小厮也火大了,“简直是无理取闹。”   “桑七公子的名声,我们不是没有听过。我家小姐——你别拉我,呀,小姐”绿衣MM这才看见自家小姐,“小姐,怎么了?”   “我家公子怎么了?”显然这句话冒犯了小厮的护主之心,小厮大怒,若不是自家公子拉着,简直就要冲上去给这牙尖嘴利的丫头一下。   “我们走吧。”蒙面的小姐显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轻声对婢女道。   “可就便宜了他么?”绿衣俏婢显然不解气,回头瞪了桑弘羊一眼。   “我家公子才不需要你的便宜。”小厮尚收不住自己的脾气。   韩雁声心中笑的打跌,帮身体的前任主人收拾这种烂摊子,莫雍年想必很郁闷吧。她还是帮他一把比较好,打定主意,韩雁声便径直走进去,轻声叫唤,“桑哥哥。”   呼,还有好戏看。本来打算要散去的人群呼啦啦又围了上来,拉长了耳朵听着。   打算扶着小姐离开的绿衣俏婢火速回过头来,“这位姑娘。”她看见韩雁声明显有身孕的身子,错讹了一下,鄙夷的目光立刻向桑弘羊投过去,连孕妇都沾染,实在是……   青衣小厮也错讹,偷偷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什么时候自家主子多了一个妹妹?他怎么不知道。   桑弘羊更是一阵错讹,瞥见韩雁声眼中顽皮的光芒,微笑着静下来看戏。   韩雁声看见桑弘羊中正平和的目光,最后一丝疑心也放下来,扑到他身边,“桑哥哥,你这么久没回来,奴家担心不已,所以出来看看。”   “这位夫人,”绿衣少女坚持不懈,努力叽叽喳喳担负起教化人心的重任,“你不要被这家伙的人模狗样骗了,这家伙是有名的人模狗样,十恶不做,不是好东西呀。”   “噗。”韩雁声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个小姑娘真可爱,她作势愤怒的扬起脸,“你怎么要侮辱我桑哥哥,几个月前我在来京城的路上,要不是桑哥哥救我,我早就没命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桑哥哥,我们走。”趁绿衣少女张口结舌的时候,她回身挽起桑弘年的手,回头给小厮打了个手势,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逃开了现场,忽略身边人么啧啧的评叹声。   “好了吧。”走过了一条街,韩雁声听见耳边桑弘羊含笑的声音,一抬头,看见桑弘羊的肩膀。   怨念啊。韩雁声眼中淬毒的箭射向桑弘年,这家伙,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   “多谢夫人适才搭救。”桑弘年拱手为礼道,“但,我认识你么?”   “呵呵,”韩雁声笑的诡异,“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啊。”她不看桑弘年疑惑的眼神,走开几步,摆了个起手势,轻轻开口唱道:   “爱情——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东西,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过客,   有什么了不起——”   当她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桑弘羊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你是?”他笃定的确认道。   “我是韩雁声,你的义妹啊。莫大经理”韩雁声微笑道,最后四个字咬的极低,连桑弘羊身后的小厮都没有听见。眼神意味深长。 第10章 金樽美酒斗十千   “原来这位夫人真的是我家公子的义妹啊。”   “是啊。”韩雁声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她遣回了轿夫,独自带了贴身丫环绿衣,缠着桑弘羊请她搓一顿。   “我要去闻乐楼。”韩雁声肆意说道。青衣小厮嘴角一阵抽搐,公子这个义妹真是一点也不生分,在闻乐楼上吃一顿,抵的过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好。”为了庆祝战友重逢,桑弘羊倒也愿意慷慨解囊,爽快答应道。   到了闻乐楼,桑弘羊开了一间雅间,叫了几道招牌菜,便将小二遣出去。   ……   “招财是我在捡回来的孤儿,他无家可归,人又还算机灵,我就收他在身边做小厮了。”   “招财……”一滴汗从韩雁声的额头流下来,“我说桑弘羊,你好歹是……”(新社会一家大公司的执行经理),“怎么就取了个忒俗的名字。你当是……”(招财猫啊)。   “义小姐,”招财不悦的瞪视韩雁声,“你怎么可以直呼我家公子的名字呢?”   ……   韩雁声笑的甜蜜蜜的转视他,招财在她的笑容下有些撑不住了。   绿衣好笑的看着招财败下阵来,幸灾乐祸道,“活该。”在桑弘羊似笑非笑澈如冰雪的眼光下也不敢放肆了。   房门推开,菜品酒水流水般送上来。   “我说啊,在这里,我最不习惯的就是饭菜了。”桑弘羊伸出筷子翻了一翻,“你看,所谓长安第一食肆,闻乐楼最好的菜品,也过是些水煮牛肉等东西,这些日子,我的嘴里简直要淡出鸟来。最可恶的是,”他俊秀的面容简直有些狰狞,“他们连鸡蛋也只有水煮蛋。”   “呵呵,”韩雁声含笑看他抱怨,“你如果不介意等的话,我去给你做几个菜吧?”她今天心情很好,也就心甘情愿下厨做菜了。   “真的,你会做菜?”桑弘羊的眼睛亮起来。“女孩子还有几个会做菜啊?尤其像你是(当特警的)。”   “少瞧不起人了,”绿衣激愤护主道,“我家主子的菜,老爷和和弄潮少爷都说是极好的。”   韩雁声在家也只做过那么一次菜,那时绿衣尚未卖到萧府,所以关于韩雁声的厨艺,她也只是听说,但主子受人怀疑,身为婢子的自己自然要跳出来维护。   韩雁声悠然道,“只要你肯给钱就行了。”   话转的很奇怪,但桑弘羊也是聪明人,知道如果不特别给钱的话,一般食肆是不会让客人自己做菜的,尤其越大的酒楼越如是。   ……   过了小半个时辰,韩雁声微笑回来,后面跟着捧着菜的小二。   香味淡淡弥漫开来。   招财和绿衣简直要将眼珠子瞪出来,四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色香味俱全的菜摆上桌子,那香味勾的人食欲大动。桑弘羊仔细看了看,却是一道油炸鸡翅膀,一道火爆腰花,还有干煸四季豆,呛炒莲白,极度渴望尝一尝的样子。   “啧。这位夫人真是好手艺。”小二迭声赞道,望着韩雁声的目光犹如望着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刚刚小的端菜经过楼下的时候,那大堂安静的就是掉了一根针也听的见。大家都闻到夫人做的菜的香气。”   韩雁声扬头看着桑弘羊,“如何?”   桑弘羊举筷尝了一道,竖起大拇指,“不错。一般厨师也比不上。”   “小姐。”绿衣可怜兮兮的看着韩雁声,祈求的味道不喻而足,韩雁声失笑,正想说坐下吧。却闻室外忽然传来一个淡淡低沉的声音:   “桑公子,在下欲进来一叙,不知意下如何?”   韩雁声浑身一震,刹那间,她只觉得非常害怕,身体的意志仿佛分为两半,一半悲欣交集,只知道在心底喃喃道,“是他,是他。”另一半却好像浮在半空中冷冷看着。这不是第一次她和陈阿娇的灵魂分行其道,却是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害怕。   进来的是一个紫衣青年。修眉俊目,嘴唇极薄。   “皇……”桑弘羊快速敛去脱口的惊呼,“黄公子,”桑弘羊微笑站起,“不敢当,不敢当,黄公子愿意来,是在下的荣幸。”扬声吩咐加餐具。   刘彻挑挑眉,来到桌前坐下,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两个人,一个英武,一个有点柔,正是李敢和杨得意。   ……   “小姐,小姐。”绿衣见韩雁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心里有些害怕,轻声唤道。   “这位是?”刘彻仿佛这才注意到坐在一边的女子,容颜一般,一袭桃色的衣裳,却偏偏从上到下绣了无数朵桃花,从衣角处的初初绽蕊到胸口处缓缓开放,在领口开到极盛,到了袖口处就缓缓凋零,每一处都绣的活灵活现,极富神韵。也将她衬的像是一株开到最好处的桃花,粉嫩莹润,光彩逼人。肚子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但随便跪坐在那里,却偏偏一种雍容的气度从身上体现出来,奇异的让人觉得玲珑起来。   韩雁声难言的气度让刘彻多看了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小女子姓陈。”韩雁声面上淡淡,略压低声音道,拼命的压制着陈阿娇灵魂的反应,庆幸自己带有人皮面具,看不出面上变化。但也替阿娇感到悲哀,青梅竹马长大,又是多年夫妻,阿娇就在身边,刘彻却不曾认出。   “我刚刚在外面,听说桑家的七少爷几个月前救了一个女子,一洗恶少的名声,不知是否属实?”刘彻打趣桑弘羊,有些奇异的看了看桌上的四色花样新奇的小菜,举筷尝了尝,轩眉一扬:“陈夫人好手艺。”   他以为韩雁声报的是夫姓。   哪怕是心中害怕,韩雁声依旧抑制不住心中大笑的冲动,“公子客气。”   他意犹未尽的尝了尝另外三道菜,“我付你极高的工钱,请你为我家作膳,如何?”   “多谢黄公子厚爱,本来不该拒绝,”桑弘羊挺身而出道,到底是现代出来的人,见过大风大浪,在皇帝面前也没失了自己的性子。“但我妹子身子实在是不适合。”   刘彻淡淡“唔”了一声,不再言语。   韩雁声赞赏的看了桑弘羊一眼,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没有出卖战友。她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是新丰酒,味甘但淡。她终究抑制不住幽怨报复的心,幽怨的是陈娇,想报复的是韩雁声。   “今日有美酒佳肴,佳朋在侧,未免不尽兴,桑哥哥,我们来行个酒令吧?”   “哦?”刘彻颇感兴趣,“怎么行?”   桑弘羊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韩雁声唤招财过来,要他找掌柜的要了竹筒竹签,自写了行令词。回眸笑道,“这两位公子也请坐吧。酒令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呢。”   李敢和杨得意向刘彻看看,在刘彻微微颔首后才寻个位置坐下,姿势有些拘谨。   旁边,招财和绿衣也没有看过这么新鲜的游戏,性质勃勃的蹲在一边观看。   “还请黄公子抽一支签吧。”   刘彻起身,掣了一支签,自行展开,念道:“在座各位吟一句与酒相关的辞句。”   啊咧,韩雁声差点诅咒出声,按照酒令规则,各人抽出的令签是都要交给行令官,(可能是她刚规定的规矩)也就是她的。这个汉武帝,是皇帝了不起啊,居然就自顾自的展签看令了。   刘彻想了想,道,“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句,形容宾主尽欢的情形。   李敢虽是武将,但也出身世家,文才不弱。杨得意能当上皇上身边的近侍,也懂一些文墨。两人一一吟了。轮到桑弘羊,他举起酒爵,大浮一白,举奢敲碗,大声吟道: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好。”招财鼓掌,虽然听不出好在哪儿,但是自家公子是一定要捧场的,而且公子的意态疏豪他也很是崇拜。   “哼”旁边绿衣不服气的回过头去。   在座三人亦动容,“但愿长醉不愿醒。好意态。”刘彻击节赞道,“但弘羊吟的辞句新鲜,我似乎从未听过?”   “呵呵。”桑弘羊微笑,“这是小可自写的。”他很怕与刘彻解释诗句来源,所以干脆自承下来。虽然边上有个知根知底的,不免尴尬。但他才不信韩雁声等下能不盗版别人诗词,既然如此,大家五十步与一百步,谁也不必笑谁。   果然,韩雁声眼珠骨碌碌一转,笑的贼兮兮。念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她念的慢吞吞,一字一字咬字清晰。其余人等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连桑弘羊也是哭笑不得。他刚刚说的是买酒消愁,这儿韩雁声就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不是针对他是做什么?   ……   很快又行过几轮酒令,终于轮到韩雁声。她展开签看了一阵,目光流转,不发一语。   杨得意沉不住气,“上面写了什么?”   韩雁声不答,这下连桑弘羊也好奇了,“给我看下。”拿过令签,也安静下来。   刘彻饶有兴致的问,“莫不是写了很促狭的事?”   桑弘羊将令签递出,众人一看,不禁一愣,上面写的是:说话的人答应未说话的人任意一个要求。   刘彻的面容转严肃起来,若今日众人中没有他这个皇帝,这张令签虽毒,也无伤大雅。但如今将他算在内,若有人漫天要价,未免太有心机。   在座除了韩雁声只有李敢性子沉静,未曾开口。此时只得站起来,道:“我放弃。”   刘彻面色稍霁。   “李公子好大气。”韩雁声浅浅一笑,“小女子可比不上。”言下之意,她打算行使酒令了。   桑弘羊大笑,“妹子打算如何?”警告的瞥了她一眼。   “也没打算如何。”韩雁声装作没看见,“小女子虽不才,但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今日虽破例下厨,总不能没了身价。”   “妹妹是什么身价。”   韩雁声淡定一笑,道:“金樽美酒斗十千。”   桑弘羊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待会差人送四万钱到你府上。”   “至于黄公子与杨公子,”韩雁声缓缓低首,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样吧,若哪日小女子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看在今日份上,饶恕小女子则个。”   “就如此?”刘彻淡淡道,面无表情。   “嗯。”   “好。桑公子,陈夫人,告辞。”刘彻拂袖而起,吩咐道,“走吧。”   出了闻乐楼,刘彻轻声吩咐道,“查查那个陈夫人的身分。” 第11章 玉盘珍馐值万钱   “你知道那位黄公子是什么人么?”   “知道,汉武帝嘛。”韩雁声窝在自家躺椅上,摇晃着纤足,慵懒无比。   出了闻乐楼后,二人回到萧府,遣开了人,开始会师细谈。   “我家是不能去的。”桑弘羊摇开扇子,道,“你知道,大户人家关系复杂,要是有些惊世骇俗的话被偷墙角的听了过去,可就不妙了。”   韩雁声嫣然,想到亦可介绍桑弘羊与萧方相见,也就不再推辞。   萧方其人,韩雁声无法看透,只觉得深不可测,必定是个人物。而桑弘羊,已经因为穿越的渊源被她无条件的划为自己人。如果他们欲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有个依靠,唯有团结起来,一起行事。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桑弘羊有些惊异,但马上想透关键,“你穿越的身份是谁?”   “你猜猜?”   “不会是卫子夫,卫子夫现在在宫里。难道是李夫人,不对,李夫人现在还没有遇到汉武帝。”   “你怎么总是猜是他的女人啊。”韩雁声不满。   “除了和汉武帝有关系的女人,还有什么可能你会认识汉武帝?而且根据穿越定律,穿越的女人绝对不会是无名小辈的,不是么?”桑弘羊振振有词道。   “你怎么不猜陈阿娇?”韩雁声间接承认桑弘羊的话。   “陈阿娇?”桑弘羊惊讶重复,“你是陈阿娇?咫尺长门锁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的陈阿娇?”   “我是我,陈阿娇是陈阿娇。”韩雁声心下有些堵,怒道,“就像莫雍年是莫雍年,桑弘羊是桑弘羊一样。”   “我绝不会重复阿娇的故事。”   “可是你现在是在她的身体里啊。”桑弘羊不以为意,“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看来,刘彻是注定当不了一匹好马喽!”   “你才是棵大头草呢!”韩雁声顺手抽出手边的竹简,狠狠的敲击桑弘羊的头。“他肯吃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他吃啊。”   “雁儿,”桑弘羊正色道,“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刘彻可以不要你,也可以让你死,但绝对不会容忍你投进其他男人怀抱的。你如果不回到他身边,你今生注定是无法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我可以不要他知道啊。我们瞒着他,他今天见面都没有认出我来,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   “你敢拿你心爱的男人冒这个险么?你可以承受你的爱人为了你遭受灭顶之灾吗?雁儿,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帝王一怒,没有人承受的起。”桑弘羊怜惜的看着她,仍然冷酷道。   “不提这个了。”韩雁声逼回眼中闪烁的泪水。“你呢?刘彻怎么会认识你,还一副熟稔的样子?”   “呵呵,”桑弘羊一笑,“你知道桑弘羊这个人么?”   “我自然知道,桑弘羊,汉武帝时名臣,提出规范商业意见。后人多褒贬,但在实际上却常常使用桑弘羊的观点。所以我听说以前的桑弘羊是个纨绔子弟,还吃了一惊呢!莫非,”韩雁声眼睛一亮,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已经当官了?”   “是啊。”桑弘羊冷笑,“我以前就是一个商人,虽然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年代,但我不甘心平平淡淡。士,农,工,商,凭什么五千年来中国的商人都处在低下地位?”他挥挥手,“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大道理,我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愿服输。雁儿,我想用我的双手改变这种现状,所以我入朝拜官。雁儿,我们知道,汉武帝时期是汉族兴盛时期,我们可以借助自己的手将这种盛世推到顶峰,你是否愿意,与我合作?”   “你……”韩雁声震撼,“我开衣坊,一是想寻找你们。二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过的好一些。没有想的那么伟大。你说的倒也不错,但是你要知道,刘彻可不是你能够摆布的人,你一步走的不好,可能就是身首异处,更要牵连家人的。”   “所以我需要你回到他身边。”桑弘羊正色道,“我要你牢牢的占据他心里面,从各方面影响他。”   韩雁声笑的讽刺,“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他是谁啊,‘帝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妇人。’这样一个人,我又有什么能耐,可以抓住他?”   “雁儿。”桑弘羊皱眉,“你很好,你不必妄自菲薄,当你焕发出全部光彩,绝对可以抓住任何男人的目光。哪怕是汉武帝刘彻。我可以帮你谋划,你相信我,我所做的每一项投资,必然都会付出回报。”   “你不必说了。”韩雁声低下头,淡淡道,“让我考虑一下。”   “好。”桑弘羊温和一笑,“我们先谈一下现状吧。”   “雁儿,我们可以共同在长安城开一家食肆。你厨艺上佳,而我善谋划,不出一年,必可财源滚滚而来。”   韩雁声终于淡淡笑开,“好啊,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不然就快被弄潮缠死了。但我只收徒授艺,自己不下厨的。你要知道,阿娇是皇后,我韩雁声在家也金贵着呢。”   “也好。”桑弘羊沉吟道,“一个神秘的顶级大厨存在,对食肆的经营,也是有着很大好处的。”   ……   怀孕到几个月上,韩雁声便渐渐懈懒,半分也不想出府了。   这些日子,她每日里只是指点一下送过来的厨师,并画几个花样给衣坊,其余时间,俱跟着萧方学医。   “雁儿,”萧方温和劝道,“你怀有身孕,还是不要费太多心力了。”   “师傅说的是。”她只好微笑应着,回房去休息。走在廊上的时候,忆起多日前与桑弘羊的谈话,叹了口气,觉得头隐隐作疼,也许专心无骛的学医还更能让她轻松些。   那你就去啊。心底一个声音悠悠道。   “呃”,阿娇。她叹息。那可是你最爱的男人啊。   如果我真的做了,岂不是对你多年爱恋的否定?   可是,阿娇苦笑,与其将彻儿交给那些女人,我宁愿将他交给你。   至少,你和我是一起存在的,看见你的时候,也许,彻儿偶尔还能够想想我吧。   可是,可是我很怕他啊。韩雁声可怜兮兮的想。虽然多了两千多年的阅历,而且她是一个在现代教育党的红旗下长大的女特警,还是会对那个古早的男人心怀畏惧。虽然,那个男人是历史上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好色荒淫的汉武帝。   她在心中腹诽,实在是看不出害怕的模样。   陈阿娇有些无语,这个女子,实在是金枝玉叶的她没有见过的类型。说她聪慧,却有时候神经粗,说她笨,却时而冒出点稀奇点子,不按牌理出牌。   ……   培训了两个月,萧府厨师终于出师。韩雁声挑了一个口风紧,手艺也不错的留下打理萧府伙食,其余人全部遣回。最开心的莫过于弄潮,终于可以天天吃上可口饭菜,不用和韩雁声大打拉据战。   元光六年春三月   长安城内新开了一家食肆,名唤清欢楼。   跨进清欢楼的客人们无法预见,日后,清欢楼便成了大汉第一食肆。日渐闻名,最后成了长安城的一道风景。   既来长安,必往清欢。不到清欢楼尝尝清欢楼的手艺,如何称的上来过长安城?   一辆马车缓缓驰来,在清欢楼前停下。韩雁声搀着绿衣下来,仰首观看清欢楼的牌匾,心中安定。能够一直知道,有一个可以将一切放心交付的朋友,感觉实在不错。而对桑弘羊那日说的话,她虽然不完全赞同,但桑弘羊肯将一切开诚布公的来谈,这至少证明,他很看重他们的朋友关系。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虽然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家人”,但在心理的意义上,最亲近的还是只有彼此。   桑弘羊站在门前,含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流水般的人们涌进清欢楼,奇异的打量着这个让长安人耳目一新的食肆。宽敞的大堂,布置典雅,桌椅都用松藤编制,充满着野趣。甚至东边区域里开设出一个吊椅的风格,坐着的顾客可以轻轻摇晃,像坐秋千的感觉。   圆圆环绕着的二楼是雅室,竹编的墙屋风格清新优雅,不落俗套,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一二楼之间的高度上,悬空搭建了一个吊台,可以容纳歌舞表演,楼上楼下俱方便得见……   当吉时佳辰已到,清欢楼掌柜走上吊台,朗声道,“欢迎大家来到清欢楼。”   “为了感谢大家的捧场,清欢楼今日特意做了一道招牌菜,这道菜在我们今后的菜谱上,要价可是整整一万两。今天鄙楼开张,就免费招待大家了。”拍手道,“上菜。”   几个伙计应声道,“是。”   一时间,台下嗡嗡议论,有人道,“哪道菜需要一万钱,不是坑人吧?”也有人道,“那道菜可以够这么多人吃,胡吹大气。”   几个伙计抬着一个硕大的盘子上台。台下有认得的人叫道,“那是沙漠上的骆驼。”   只见那骆驼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烤的色泽金黄,香味扑鼻,已经有人垂涎欲滴。   谢掌柜含笑对二楼东厢天子房雅室道,“还请桑大人来为我们切菜。”   一身白衣的桑弘羊下得楼来,含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接过刀,划破骆驼的肚子,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一只烤羊出现在骆驼肚子里。桑弘羊继续划破羊肚,依次切开烤鹅,烤鸡,最后用刀尖戳住一枚色泽金黄的鸡蛋,微笑朗声道,“将这只鸡蛋送给陈夫人去。”便有小厮应声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上东厢雅室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多谢桑公子赐菜,小女子无以为报,弹支曲子,拳表谢意吧。”便听得一阵叮叮咚咚,宛如空山灵雨。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一曲已毕,满楼俱静,过了许久,方有人叫了个好字。一时间,所有人轰然叫好。   二楼东厢里,韩雁声放下琵琶,知道她与桑弘羊精心策划的这场开幕式,以完美的方式落幕。 第12章 因缘自由天注定   清欢楼一片热闹,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韩雁声独自走了出去,一人行在大街上,想着来到汉代后的种种事情,茫然若失。   在与桑弘羊重逢之前,她对日后并无打算。但既然桑弘羊有着自己的雄图志向,在可以的范围内,她自然会尽力帮忙,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似乎也就有了着落。   大街对面角落里,一个老婆婆正在织着草娃娃,韩雁声瞧着有趣,走过去想仔细看看,忽然听见马蹄踏地声,一队车马转过街角行来,领队的人掣出一面家旗,浑身一怔,只觉得双脚发软,想要离开,却连提脚的力气都没有。   “吁。”容非勒住马,怒斥道,“你疯了。没有看见馆陶大长公主的车架么?”   熟悉的车驾,熟悉的人。那一刹那间,一具身体中的两个灵魂都觉得彻底的软弱。那架华丽尊贵的马车里,是……是阿娇的母亲啊。从小就很疼很疼阿娇的母亲。韩雁声重复着母亲这个字眼,忽然间非常感伤。来到古代,和阿娇共用一具身体的这段日子,她还没有承认她与阿娇是同一个人,排斥着阿娇的丈夫,甚至连现在身体里孕育着的孩子,也只是以一个陌生的角度去观看,可是在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将阿娇的母亲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可能是,可能是她太想念自己的母亲吧。就她所知,历史上,馆陶大长公主是很爱自己的女儿的。虽然也有出于权利方面的考虑,但对阿娇的疼爱毋庸置疑。   “容非,怎么了?”馆陶大长公主的爱宠董偃从车中探出头来。   “有个女子拦住了道路。”容非回转马头,低声禀告道。   “还当什么事呢!你让她走开,我们继续走。”   “是。”容非应道,回头看见韩雁声还是愣愣的在路中央站着,忍不住不耐烦道,“还不走开。”   韩雁声便如梦初醒,讷讷不能言,慢慢走开。听见身后马声吁吁,还没来的及避开,只觉得身子被重重撞上,立脚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电光火石之间,她双手护住腹部,只觉得要糟糕,忽听得耳边风声吹过,一个灰衣身影抱住她,闪道一边,怒道,“大长公主就可以如此不讲理吗?大街之上,横冲直撞,冲撞到人怎么办?”   “又怎么了?”这次拉开车帘的是馆陶大长公主本人,怒声问道。   她此时的心情非常不好,今日她进宫去看被罢黜居长门宫的女儿阿娇,刘彻却还是拒绝了她的请求。多日未见爱女,让她的怨气达到了顶点,虽然刘彻赏赐下来很多东西,以示陈家恩宠隆重,但,堂邑侯府富贵如斯,什么东西没有,只有阿娇,只有阿娇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刚刚,撞到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似乎怀有身孕。”身边的一个侍卫讷讷道。   “不过是个孕妇。”大长公主冷哼,阿娇如果不是入宫多年,膝下无子,又何至于落的被废退居于冷冷清清的长门宫的下场。   “你……”灰衣人大怒,欲要上前理论,却觉得身后衣裳被人一扯,那个神情有些奇特的女子对着他摇摇头,神情虚弱。   “你……”他以为她是害怕大长公主的权势,无奈放弃。   “撞了人是我们不对,为了表达对你的歉意,送你们一个赔礼吧?”刘嫖没有注意到躲在男子背后女子哀伤孺慕的眼神,和眼中缓缓流下的清泪。拂袖回车,想想还不解气,随手从刘彻赏的事物中挑出一件碧玉玉佩,甩下车来,回身道,“起车。”   “谁要你的破玉佩。”灰衣人冷哼一声,将玉佩踢开,回身欲走,这才发现,身后的女子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不好,忙扶过她,“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去。”   韩雁声伸出手去,小声道,“玉佩。”神情焦急。灰衣人无奈,只得将玉佩拾回,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腹中传来阵阵阵痛,韩雁声深吸一口气,“多谢恩公相救,还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他简直有些不耐烦了,“我是郭解,夫人,你到底要我怎样?”   韩雁声松了口气,“送我回清欢楼。”   ……   当韩雁声虚弱的被送回清欢楼的时候,满楼的客人还没有散去,桑弘羊立刻知机掩住了消息,将她带回了内室。   “雁儿是受了惊,动了胎气。”替韩雁声诊过脉后,萧方沉吟道,“此时她的情况,只怕不能随便移动,就待在此处吧。随时都可能要生产。”   “好。”申大娘哽咽道,早红了眼睛,“雁儿不会出事吧?”   “放心,有我在这,不会有事的。”萧方淡淡道,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转首道,“阿解,多谢你救了雁儿。”   “她……是我师妹?”郭解犹自不能相信惊才绝艳的小师叔居然会收下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弟子。   “雁儿看起来虽然柔弱,其实很古灵精怪的。”   郭解无法看出,只得轻叹一声,“希望师妹可以平平顺顺的闯过这关。”   ……   韩雁声走在一片迷雾中。   “这里是哪儿?”她问,没有人回答,雾却慢慢散去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竹林,沿着竹林中弯弯曲曲小路一路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空旷的薰衣草田出现在面前。   紫色的薰衣草中央躺着一个女子,似乎是在安静沉睡。韩雁声缓缓走近,终于看清这个女子的容颜,是陈阿娇。   “阿娇,阿娇。”韩雁声轻声呼唤,“你怎么了?”   “三生石上旧因缘,赏月吟风不要论,此身虽异性长存。”苍老的声音从韩雁声身后传来。   “谁?”韩雁声回头,看见一个眉发苍苍的老者。   “我是执掌凡间因缘的神仙。”   “执掌凡间因缘的神仙”韩雁声挑眉,有些诧异,“月老么?”   “呵呵,可以这么说。其实所谓神仙,有多种叫法,月老,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罢。”   韩雁声冷笑,“我听你在胡说。据我所知,那些道教,佛教,在汉朝可都还没有兴盛起来啊。”   “痴子,”老者意味深长的道,“人在诞生后才知天地,但天地岂是因为有了人后才有的?”   “神仙,本来就是亘古长存的。”   韩雁声有些无言,担忧的看了看躺在熏衣草中的阿娇,问道,“阿娇怎么了?”   老者呵呵而笑,“阿娇就是你,你就是阿娇啊。”   “胡说。”   “小老儿可没有胡说。”老者抚起长长的雪须,侃侃道,“当年陈阿娇退居长门宫后,虔心祈求上苍,整整二十年,祈求能和刘彻一续夫妻情缘。意念之精诚,最终连上苍都感动,映射一魂一魄在千年后的时空,也就是韩雁声。”   “我才不信。”韩雁声脸色渐渐变的惨白,“一魂一魄如何能聚集成人。”   “上苍感念其意念精诚,特让小老儿赐予圣水,才有今日的韩雁声。”月老笑眯眯道。“否则,千年后的韩雁声如何与千年前的陈阿娇一般容颜,如何能回到汉朝,却又偏偏进入陈阿娇的身体?”   “不是说是因为楚服行巫蛊之事吗?”。   “楚服巫蛊,只是一个因。”老者的眼睛缓缓眯起,“人世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陈阿娇情可动天,上苍让韩雁声回到这个时空,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们这群老不修,算什么劳什子神仙?”怒火渐渐灼烧了韩雁声的理智,“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陈阿娇最痴情么?你们感念她的意志,那么我韩雁声呢,就活该为她的意志奉献,我的意志怎么办?”   老者不语,眼神透过她的肩头,看着她的身后。   韩雁声回头,惊讶的看见迷雾中背对背的站着两个女子,一个古装典雅,一个现代精干,正是陈阿娇和韩雁声。韩雁声看看躺在薰衣草间的陈阿娇,再看看迷雾中的女子,这才发现迷雾中女子的身影亦如烟如云,虽然一颦一笑,生动逼真,但只是幻影。这两个幻影彼此间仿佛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一皱眉一抚发,举止神情居然一模一样,仿佛就是,仿佛是面对面照着镜子的两个人。   她的心便渐渐往下沉去。   “你还不明白么,陈阿娇和韩雁声本来就是一个人,陈阿娇的意念就是韩雁声的意念。”老者道。   “那么,”雁声惨然,慢慢道,“陈阿娇的愿望是什么?”   “呵呵,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幻影缓缓淡去,最终不留痕迹。   韩雁声忽然微笑,看着老者的眼神也渐渐冰冷,“什么上苍感其意念精诚,我才不信。所谓神仙,也不过是凡人欲念的映射而已。你们这样做,到底目的是什么?”   老者看向她的目光居然也带了一丝讶异,倒也不生气,“到底是那个时空的人,对神仙都不尊敬了。”他正色道,“刘彻杀戮过重,上苍希望能够通过你,阻止一下他的杀孽,也能让这片大地上的子民日后少遭受些战火离乱。不过,刚刚我说的的确是真的,韩雁声与陈阿娇,的确是同一个灵魂分裂出来的两个个体,所谓和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也要重新合为一体了。”   “你们以为我是谁?汉武帝又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何德何能能够阻止他?”   “呵呵,”老者捻须微笑,“记得我最初念的诗么?”   “三生石上旧因缘?”   “是啊,岂不闻‘因缘自有天注定’?在三生石上,每一个泥偶代表凡世间一人,泥偶之间通过红线决定因缘。刘彻的泥偶与其他很多泥偶有红线牵扯。我可以为了你将这些红线重新系过。”   韩雁声无语,伟大如汉武帝刘彻,其感情也只系在几根儿戏般的红线身上,实在是让人觉得讽刺,“可是,我还想知道,刘彻一生,有那么多女子,你们为什么偏偏选上我?”   老者含笑,“这也不是我们的决定。要知道,虽然刘彻身系红线太多,却多虚幻,惟其最初与陈阿娇牵扯的红线最实,也许,”他看着韩雁声,慢慢道,神情意味深长,“他少年时期,对阿娇,还是付出了一定的真感情吧?”   “韩雁声,你好自为之吧。”   老者转身,渐渐消失了痕迹。   “阿娇,这就是你要的吗?”韩雁声望着睡在薰衣草田中的陈阿娇,烦躁的走了几步,道。   也许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而薰衣草的花语,不正是:等待爱情? 第13章 龙凤娇儿慰平生   韩雁声觉得身子仿如浸在火焰里,不自觉的皱起眉,耳边,阿娇的呻吟,和自己的呻吟夹杂在一起,宛如雷鸣。   “好疼。”韩雁声抱着头,忍不住喊叫出来。   “小姐,小姐。”绿衣伺候在一边,被吓倒,“小姐,你等一下,我去叫萧先生。”她跌跌撞撞的闯出去,很快,萧方进来,把脉之后,面色沉重,“雁儿要生产了。”   “啊,快快去叫产婆。”申大娘急忙吩咐道。热水等一应备用物品都是准备好的,很快就送上来,稳婆也很快就到了。   “萧先生,生产不是肚子痛么,怎么小姐抱着头喊痛呢?”绿衣忧虑不已。   情况却是诡异,萧方也不敢怠慢,坐在韩雁声身后,轻声唤道,“雁儿,雁儿。”   韩雁声勉强睁开眼,虚弱唤道,“师傅。”   “你怎么样?”   “头痛,感觉火在烧。”   萧方便试了试韩雁声的额头,一片沁凉,反而比正常温度低一些。饶是萧方医术通神,此时也有些不解。按郭解的说法,雁声是后背被撞,引动了胎气,导致早产。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痛在头上。   他自是不知道韩雁声体内有两个同源异体的灵魂,当因缘在梦中被点明,所以的一切都无法隐藏,灵知开启,两个灵魂也就开始了融合的过程,然而灵魂的融合自然是不轻松的,所以韩雁声才觉得体内的两个灵魂都在燃烧的灼热。   而这些,萧方自然是无从了解的。   萧方便在她面上下了几针针灸镇痛,低声道,“雁儿,你已经开始生产了,为了孩子,撑着点。”   韩雁声虚弱点头,若在平时,她自然不会将生产这样的事放在眼里,但此时灵魂的消磨碰撞消耗了她大半的精力,只觉得全身虚软使不出劲道来。   “夫人,用力啊。”稳婆在身前焦急的喊道。   彻儿。   她听见陈阿娇惊惶的哭喊。   这个孩子,阿娇很看重吧。她想。   阿娇,你听我说,为了你的孩子,我们得冷静下来。   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在这里送命的。   她觉得脑海中的疼痛减轻了很多,下体流出热热的液体。   “用力啊。”   她开始吸气,在韩雁声与陈阿娇的灵魂一点一点的融合在一起的同时,感应着身体的变化,有节奏的用力。   她听见申大娘的喊声,“怎么还生不下来?”   “不好,是难产。”汗水从稳婆的额头上坠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过,韩雁声已经很虚弱,孩子却还没有生下来。   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   恍惚中,她看见陈阿娇的灵魂,玲珑的眉眼间有着坚定的信念。   这就是母亲的力量么?她迷迷糊糊想着。   陈阿娇低叹一声,重新投入到自己的身体。   雁儿,帮我,帮我生下孩子,帮我带大他,教好他,还有,帮我……爱他。   产房里,绿衣哭喊出声,“不好了,小姐昏过去了。”   仿佛睡去了很久,仿佛又只是一瞬,当她再度恢复意识时,看见萧方潇洒的白色衣裳,干净清爽,很好闻的味道。   “萧公子,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更何况你又不是这位夫人的丈夫。”稳婆呶呶道。   “闭嘴。”难得听见萧方恼怒的失去分寸的声音,“是人命重要还是这个重要?”   “不要慌”。萧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师傅会救你的。”   她微弱的点点头,忽然觉得安心。   他仔细检查了韩雁声的状况,从药箱中再取出一根针,扎在韩雁声腹上。   她只觉得腹部一痛,接下来有东西划出体内,接下来就是婴儿宏亮的啼哭声,屋里屋外一片欢呼声,“生了,生了。”   稳婆终于松了口气,抱起孩子交给守在一边的申大娘。“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她微微一笑,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生命的产生和成长,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啊,好痛。”她忽然喊道。   “还有一个。”是稳婆惊忙的喊声。   第二个孩子并没有像她的哥哥一样折磨她很久。   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瞬间,陈阿娇的回忆在她的脑子中毫发毕现。   眨了眨眼,终于承认,从今以后,韩雁声与陈阿娇就是同一个人了。   握着她的手的白衣男人坐在床边,她辨认了好久才认出来是萧方。   “师傅。”   “雁儿,”萧方惊醒,连忙为她把脉,终于松了口气,“没事了。”   韩雁声打量着萧方,忽然噗嗤一笑,“师傅,你有几天没梳洗啦。”胡子拉杂的,浑没有平常的俊美风度。   萧方一愣,随即了然,微笑道,“还不都是给你折腾的,你这几日高烧辗转,面上忽青忽红的,我哪敢离开半步。”   “我昏睡几天啦?”   “三天,”萧方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产后最是要紧,你这几天极为凶险。如今既醒,料已无大碍。我便回去歇息了。”说罢掀帘出去,不一会儿,申大娘携着绿衣进来,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红了眼。   “娘,”韩雁声不得不安慰她,“您别哭,我这不是醒了么。”   “你呀”,申大娘刮着她的脸,“可吓坏娘了。”她又想起那日情景,“若是当日有萧大夫这样的神医在,也许我的菱儿就不用去了。”   “娘,”她情知她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女儿,小虎子的姐姐。”   “好,好,好。”申大娘抚着她的头发,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低头抹去泪水。   她躺在干娘的怀中,想着陈阿娇最后的话语。   帮我,帮我生下孩子,帮我带大他,教好他,还有,帮我……爱他。   那最后一个他,指的是孩子,还是……他?   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阿娇,我做不到。   是的,我继承了你对他的爱,但是,同时,还有你对他的怨。   也许你对他的爱可以掩盖你的怨,但是我不可以,因为,我不只是陈阿娇,我也是韩雁声。   她甩甩头,将杂乱思绪通通抛开,爱娇道“娘,将孩子抱给我看看吧。”   “你呀,”申大娘点点她的鼻头,“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是这么不害臊。”回身吩咐道,“将小少爷和小小姐抱给小姐看看。”   绿衣便含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来一个婴儿,道,“小小姐被弄潮少爷抱着,我带不来,只好抱了小少爷过来。”   韩雁声接过襁褓,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粉嫩嫩的小脸,含笑逗弄着孩子,孩子咯咯笑着,十分惹人喜爱。   “这孩子真是可爱。”申大娘也很是欢喜,看着孩子的眼神慈爱,“对了,雁儿,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抱紧孩子,毫不迟疑的道,“陌。”   “陌?”   “嗯,”韩雁声颔首,“‘陌上花开缓缓归’的陌。”   “韩陌吗?不错的名字。”   “不,”她缓缓摇头,“这个孩子,叫做陈陌。”   “姓陈?”申大娘有些疑惑,随即有些了悟,“孩子的父亲姓陈么?”   “不是。只是从今以后,我叫陈雁声罢了。”以陈阿娇的姓为姓,韩雁声的名为名。   “为什么?”申大娘失声道。   陈雁声自然不能实说,只得强做悲苦,拭泪道,“阿娘,我本姓陈,当初是为了避祸才假托韩姓(韩雁声她老爸:不孝啊。韩雁声:我对我娘孝顺就好,你这个负心汉,还要孝心干吗?),但为人子女者,怎能长久弃用自己姓氏,令宗族蒙羞。娘,你也知道,夫君不曾寻我,我亦不指望他。不过我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便希望这个孩子继承陈家香火。”   申大娘大为怜惜,道,“好,孩子,你不必担心,这事,我去和他们说。”   “多谢娘。”   “那女孩呢?”   “就叫初吧。”她含笑说道。   而人生若只如初见!又何事西风悲画扇。   ……   雁声让绿衣扶着出来,看院子里弄潮抱着小陈初在跳跃,后面追着申虎,犹自在嚷,“给我看看小妹子。”   郭解在一边微笑,转首看见她,颔首致意。   “师妹。”   “郭师兄,”陈雁声微笑道,“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好啦。”申大娘拉过小虎子,为他揩拭额上的汗,弹他的颊,“乱叫什么?论辈份初儿可是你甥女,才不是妹子。”   陈雁声有些迟疑,却还是轻声问道,“……那块玉佩呢?”   郭解皱眉,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她,看她翻覆看了一阵,神情恻然,唤弄潮抱来陈初,珍而重之的挂在其颈上。   疑惑问道,“你为何看重这块玉佩?”   “因为,”陈雁声含笑道,眼神有些黯然,“她……是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你怎么会有她这样的母亲?”郭解讶异,“等等,馆陶大长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是前……”他忽然住了口,沉默看她。   “如你所想。”陈雁声微笑。   “那么这两个孩子……?”他有些惊叹的看着陈雁声悠然而笑的神情,终于住口。   “对了,我有一个新交的朋友,师妹能否帮忙安置?”   “自然可以。”陈雁声有些讶然,“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柳裔。”   “什么?”她霍然抬头。   “柳裔。”郭解重复道,“师妹认识么?”   “呵呵。”她的面上便泛起了愉快的微笑。 第14章 将军年少披戎衣   重逢陈雁声,柳裔欣慰而感慨;看到陈雁声新生的一对儿女,柳裔很是受到惊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得知这对龙凤娇儿的父亲是何方神圣,他便只觉得自己要到太空中去遨游一圈了。   “师兄,闭上你的嘴吧。”陈雁声斟了茶,递到柳裔面前。   “呵呵,”柳裔尴尬一笑,扶住自己的下巴,“我只是太惊讶了。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不过一眨眼功夫,竟已为人母了。”   陈雁声的面色便有些沉下来,“你不必提醒我这个让我打击的事实。”   “陌儿和初儿很可爱啊。”睡在陈雁声请专人打造出来的舒适摇篮中,两个婴儿都笑的没心没肺的,一点也不怕生。   “那是自然。”陈雁声嫣然道,不自禁的有些骄傲。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延续下来的血脉,纵然有着如此错杂的因由,要不疼爱,也是不可能的。   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桑弘羊火急火燎的推门进来,“听说柳兄找到了?”犹自喘着气。   陈雁声不由得噗哧一笑,拿眼斜他,“你道我师兄丢了呢?”   “莫大经理。”柳裔经陈雁声介绍,也已知道桑弘羊的真正身份,不由得比别人亲近几分。   “还是叫我桑弘羊吧。”桑弘羊摆摆手,“莫雍年三个字再也休提。”他打量着柳裔走了几步,“真是奇怪了,我和雁儿都是穿越的都是灵魂穿越,怎么就你是穿越身体呢?”   “我怎么知道?”柳裔苦笑,他在特警队的性格就最是死板严肃,和流行脱节,亦不知道网上流行的穿越,来到这个陌生落后的年代后,适应了好久,还好遇到志气相投的郭解,进而与陈雁声与桑弘羊重逢。   “兄弟,”桑弘羊拉过柳裔,“不打算做些大买卖么?”   桑弘羊将自己的雄图大志慷慨激昂的告诉柳裔,满意的看着柳裔亮了眼睛。大凡男人,多半是有些野心,不甘心平庸的,如果还有些本事,就更不可能安分了。陈雁声冷眼旁观,心中暗叹道,这两个人,放在现代也是数一数二的,何况被扔到两千年前在他们眼中看来简直有些蛮荒的汉代。   “我本来就把你和季小姐算在计划里面的。”桑弘羊靠在躺椅上,懒懒道。“在君权之上的封建年代,要想站稳脚,便一定要有兵权。刘彻那小子太厉害,我们不做推翻他的打算,只好在他手下混饭吃。柳兄特警出身,作这行再好不过了。季小姐据说在机械制造上极有天分,也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那敢情也好,”陈雁声微微一笑,“师兄正是从军校出来的喱!”   “哦?”桑弘羊眼睛一亮,“敢情雁声妹妹不反对我的主意?”   陈雁声嗔道,“我为什么要反对,只要你们不把我卖了,我自然是支持的。”   “呵呵,”桑弘羊有些不自然的笑着,目光游离,“你总不能让陌儿和初儿没有爹吧。他们毕竟有那个身份在,日后若知道你帮他们决定,未始也不会怨你。”   “桑弘羊,你不要在这个年代待上几天便真成了古人罢。”陈雁声寒声恼道,“待在皇宫有什么好,娇生惯养,教出一群不知民生疾苦的子弟,还不如我带在身边放心。”   “好罢,我不说。不过,”桑弘羊暂时放弃,转盯着两个孩子,摸摸下巴,“倒是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总要好好培养才是。”   ……   元光六年秋八月   侍中桑弘羊引荐墨门子弟柳裔,献上马鞍马镫物件,上大悦,封柳裔为期门军候补校尉,裔以欲报家国,不受。上愈加赏识,柳裔授五原校尉,领丘泽骑。   这便是后来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丘泽骑军的起源。   而一手锻造出这支大汉第一劲旅,孝武陈皇后义兄柳裔,亦是从这里,慢慢走出了他日封侯拜将的第一步。   “陛下,”桑弘羊陪在刘彻身边,走在未央宫长廊上。“如今匈奴对我大汉虎视眈眈,而我大汉亦常与匈奴用兵。臣素知陛下常为此忧虑,适逢臣有一友人,打造了一种马鞍马镫,特献给陛下。”   “哦?这马鞍有什么好处?”刘彻漫不经心的问道。   身为洛阳商人子的桑弘羊,因具有“心算”的技能,13岁时就被任为侍中,其后不显,直至莫雍年穿越,才渐渐被刘彻喜爱。莫雍年为侍中以来,对刘彻的心事趋势大部分时间抓的都极为准确,所以刘彻平时也喜欢带着他。   “有什么用,”桑弘羊一笑,道,“吾友柳裔已在宫门外侯着,陛下宣他到骑射场一试便知。”   刘彻不由略慢下脚步,看着桑弘羊自信的神情,有些意外,“杨得意。”刘彻转脸示意道。   杨得意会意,躬身退下。   “桑弘羊,朝廷战事自有专门官员掌管,为什么此人却将东西献到你手里?”   “因为此人乃臣义妹的兄长。”桑弘羊不慌不忙的答道,早有准备。   “哦,就是上次在闻乐楼的女子?”刘彻想了想,似笑非笑,“她有兄长么?”   “也是义兄。”桑弘羊淡淡道。   刘彻瞥了他一眼,“听说,你的清欢楼很受长安人欢迎,是么?”不待他回答,转了个方向,向骑射场走去。   同时出现在练马场上的还有卫青。   “草民柳裔参见皇上。”柳裔跟随着宣旨的中书走近,跪下行礼。   “免礼。”上方传来刘彻淡淡的声音。柳裔起身,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这个身穿黑锦绵纶的年青帝王,眉目疏朗,英武不凡,果然和尚在襁褓中的陈陌相似。   桑弘羊站在刘彻身侧,朝着柳裔微微一笑。柳裔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便见侍立在刘彻身后的青衣青年男子,意态飞扬,神情平和。他知道这便是卫青了。   此时的卫青因为上谷出军,直捣匈奴龙庭,立下大功,已被封为关内侯,不管是因为姐姐卫子夫的关系,还是因为自己本身的实力,极受刘彻重视,已是汉庭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若不是因了陈雁声,柳裔很是愿意与这个西汉青史上的名将结交。   只是,如今,柳裔暗暗叹了口气,无论是因为陈雁声还是因为他自己,他都必须视卫青为敌人。只因为哪怕陈雁声此时对卫家的敌意并不高,一旦卫家知道陈雁声的存在,便是你死我亡之局。   这是陈卫两家的宿命,哪怕,行到如今,哪怕是缔造者刘彻,也无法改变这样的死局。   “柳先生请吧。”刘彻淡淡道,神色疏冷,看不清神情。   便有御马监的人牵出一匹浑身火红的御马来,扬蹄啼嘶,马蹄遒劲,神态飞倨。柳裔不得不暗赞一声。现代特警的训练中本含驯马,柳裔的马术极佳,见此骏马,倒也不惧。仔细安好马鞍,马镫,拍了拍马髻,红马仰首嘶叫,显然有些不习惯。   柳裔飞身上马,勒着缰绳骑了几圈,放开双手。场外其余人已经瞧出马鞍的好处来,尤其是刘彻与卫青,双眸熠熠生辉。卫青甚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从旁边抽出弓箭,柳裔搭上弓,用各种颇具难度的姿势射出嗖嗖几箭,俱中红心。   经过现代特警射击魔鬼训练,弓箭对于柳裔,虽然陌生,几天恶补下来,也就得心应手了。   柳裔勒住马,缓缓骑回,下马收弓,跪拜道,“草民献拙。”   “好,好。”刘彻一连道了两个好,竟亲自搀他起来。他本不是易与人亲近的主,但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自然看到出马鞍的出现在汉匈战争中代表的深远意义,满心欢喜之下,这才做出这幅姿态。再仔细看清柳裔,只觉得他骨清神秀,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皇上,”卫青上前请令道,“此马鞍甚为神奇,青亦欲一试。”   刘彻便含笑道,“仲卿手痒难耐么?”点头应允。回首问道,“柳先生献马鞍功劳甚伟,可想要什么赏赐?”   练马场上卫青英姿出众,放马奔驰,几箭破空而出,风声遒劲,倒显然比刚刚柳裔更多了几分力道潇洒。   “皇上,”卫青下马道,“这马鞍果然好使,若在战争中大面积使用,我大汉骑军战力起码可提高一倍以上。”   “知道了。”刘彻微笑道,“李敢,吩咐下去。军需司全力以赴制造马鞍,务必在今年以内让所有的战马配上马鞍。”   李敢躬身领命。   “皇上,”柳裔翻身跪拜,低首禀道,“草民虽出身低微,但有心报国,在练兵布阵上倒也有些能耐,盼皇上能让草民参军,为国效力。”   一席话说的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刘彻也不觉有些动容。再加上桑弘羊凑上来轻声道,“此人的确擅长练兵布阵。”刘彻也就不以为意,道,“柳先生一心效国,朕心甚慰,就着柳裔在禁卫军中候补校尉一值,如何?”   禁卫军身在京华,校尉也不是太小的官职,这赏赐算是肥缺了,柳裔却摇头道,“禁卫军校尉虽好,草民还是希望到边塞苦寒之地带兵,方能更好为国效力。”   “好。”刘彻不怒反笑,“倒是朕看轻先生了。”面色一正,道:“封柳裔为五原校尉,归右北平李广调遣。一个月内启程。”   “是。”身边侍臣躬身领命。   “多谢皇上。”柳裔拜谢皇恩。   ……   清欢楼   “师兄,一个月内启程吗?”陈雁声沉吟道。   “是的。”柳裔颔首,“我要暂别师妹,去五原待一阵子了。”   “也好。”新酿出的碧酿春散发着醇厚的酒香,萧方饮尽一杯酒,“我也要与郭解,弄潮回师门一趟,正好与柳公子一同启程。”   “师傅也要走?”陈雁声惊问。   “雁儿,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萧方含笑望她,“前些日子,郭解来告诉我师门有事,要我速归。若不是你生产在即,为师怕早已在回唐古拉山的路上了。”   “那不行。”陈雁声眼珠一转,“我和师傅一道走。我也是师门的人,不是么?”   桑弘羊皱眉,“你将京城的烂摊子都丢给我,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   陈雁声眼波流转,笑的灿烂,“我知道你撑的住。”   “你疯了。”桑弘羊狠狠喝了一杯,“陌儿和初儿怎么办?”   “自然跟我一起走。”   “他们还那么小,怎么经的起奔波?”   “放心。”陈雁声眯起美眸,“有钱能使鬼推磨,慢慢走,总能到的。”   “那么,”桑弘羊无奈,低声问道“他呢?”   陈雁声沉默,许久之后,方道,“无论如何,你总得承认,现在还不到时候。”   而且,若真要经营出一片天地,又岂能限于小小的长安城?   女子下楼的时候,紫衣的青年正携着仆从走进来。   “皇上,怎么了?”李敢小声问道。   “没什么,”刘彻回头,“似乎是看到熟悉的人了。”   “夫人。”刘彻出声唤道。   娉娉婷婷走远的女子讶然回头,“公子,什么事?”面容陌生。   “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女子宽容一笑,“没关系。”   “姐姐,”远处小虎子飞奔而来,“娘叫你回去。”   “就来了。”   她微笑着迎上去,携着少年缓缓走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没有回头。   天上的神仙呀,你们看着,如果这是我注定的宿命,我却偏偏要与他背道相驰。   清欢楼里,意态风流的歌女抱着瑶琴在舞台上弹唱幽幽。 第二卷:长风破浪 第15章 魂飞边关马蹄轻   边关多转折,五原秋风冷。五原红深处,雨落风满楼。运筹定军计,解马归雪山。山间风霜冷,俏语谑佳音。战火动地来,别儿入红尘。马驰天一线,血流橹飘急。方知征战苦,边廷干戈多。男儿宁格斗,女子祈安宁。龙城露深重,轻车归帝都。堪怜儿女小,不解忆长安。   ——第二卷 长风破浪 卷首诗   ……   一辆马车在从京城去往陇西的道路上缓缓走着。   “萧师傅,这云舟掌第四招第三式是不是这样比划的?”   陈雁声抱着陈初,含笑看着师兄柳裔缠着自己的师傅请教着武学上的招法。柳裔自来就是半个武痴,郭解与之结交就有多半看在他的这点痴心在,这半年多来,郭解倒也指点过柳裔一些功夫,但碍于门规,并未深教。此时柳裔遇上了郭解的师叔萧方,还有不死乞白赖的讨教点功夫的。   “哦,哦,哦,初儿乖。”陈雁声一力促成此事,甚至大力推荐柳裔和申虎当萧方的徒弟(她似乎想把所有亲近的人都塞到萧方门下,萧方:汗!),萧方倒一直没有点头,只是说收徒是要经过师傅同意的,此时指点点功夫倒是可以的。   “那师傅当初不就收我为徒了吗?”陈雁声不服气道。   弄潮抱着陈陌,瞥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逗弄陈陌。   “那怎么一样。”萧方哑然失笑,“雁儿,你要是没记错,当初是你用救命之恩威逼我收你为徒的吧?而且,”他缓缓说道,“你也没正式行拜师礼啊。”   “师叔有过生命之危?”郭解有些讶异,他还以为他自幼仰慕的师叔是无所不能的呢。   “我还不算是你的正式弟子?”陈雁声的面目有些狰狞,抓狂道,“那你拐我喊了这么久的师傅!”   弄潮冰冷冷的向她瞪过来,“不要这样对萧哥哥说话。”   小虎子叉腰瞪他,“不要这样喝我姐姐说话。”   这次出门,陈雁声把他也带出来了。申大娘本有些舍不得,但陈雁声说既然家里生计已经不愁了,也该让小虎子出来历练一下,以后也有个好前途。   陈雁声大是感动,将陈初交给奶娘,抱住小虎子,“还是小虎子对我好,不像弄潮,哼。”她倒不怕弄潮,此时的弄潮是不会对她怎样的。但她也知道,如果是旁人这样,弄潮只怕已经下狠手了。   “雁儿你也莫要生气,”萧方悠然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想学的我都不教给你了么?这次回师门,我禀告了师傅,自然会收你为徒。”   陈雁声摆过头,不理他。   “云舟掌掌力以绵为主,强调缠绵不绝,生生不息……”萧方向柳裔讲解云舟掌,陈雁声也携同申虎在一边坐听,她此时仍在坐月子中,不能习武,但一理通,百理通。此时听一听,以后习武也省些心力。   “哦。”柳裔沉吟了一下,“是不是这样?”他比划了一下,萧方颔首道,“不错……你的悟性倒是不错。”   满简单的呀。陈雁声暗忖,低头却见申虎一脸迷茫。   难道我和师兄太聪明了?某人陶醉自省。(你几岁?小虎子几岁?而且你们都是有基础的,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闲来无事,我们来打麻将吧?”   陈雁声贼兮兮的笑着。撑了几天,实在太无聊,在下宿在西宁某城时,陈雁声重金请人打造了一幅麻将,打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拉着所有马车上的人搓麻。   “麻将,不会吧?”柳裔狠狠的打了个寒颤,已经可以想象一群看上去很斯文的人围着麻将桌,恶狠狠的pk红了眼睛的状况。   哗啦啦,哗啦啦,洗牌的声音。   “师兄不玩么?”陈雁声一脸纯洁的问。   “开什么玩笑,我身为军人,自然要遵守军规,整肃军风,当然不”柳裔正气凛然道,“是不可能的了。”这么无聊的日子,再待下去是人都要疯了。   哗啦啦,哗啦啦,洗牌的声音。   马车中央摆开一张案几,四个人围案而坐。   “二饼。”柳裔凶神恶煞的叫着,打出了一张二饼。   “师兄啊。”陈雁声愉快的杠上一个西风,“你可千万不要让这玩意儿流传到军中啊。”她看看已经输红了眼的郭解,萧方倒要好一点,还可以保持他谦谦君子的风度。“害人啊。”   “这你就不知了,”柳裔故作严肃道,“相传麻将这东西,本来就是淮阴侯韩信为娱乐军中发明的。”   “有这回事么?”郭解茫然抬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师叔,你听说过么?”   “没有。”   “那就是没有。”郭解下结论,摸到一个听音。   “哈哈,我糊了。”陈雁声愉快的推牌,果然是单飘。   “又糊了,怎么可能,”郭解大气,“我刚刚摸了一个听音,你怎么就糊了呢?”   陈雁声抱起陈陌,陈初各亲了一下,“我不过就赚点阿陌,阿初的奶粉钱,你至于这么小气么?”   绿衣,小虎子,奶娘站在后面偷笑,这些天来他们看这游戏津津有味,也就不觉旅途劳累。   弄潮坐在萧方身后,看的聚精会神,但一言不发。   郭解不服气,“要是……”他本想说要是皇帝看见你这么带他盼望已久的皇子,不知道会怎样?但是看看车上复杂的人,终究忍住没说,认命的掏钱付帐。   陈雁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去休息一下,你们接着玩。”   “不行。”某个阴气森森的声音,一只惨白的手伸过来,死死拉住她的袖子,恶狠狠道,“再来,我就不信我翻不了本。”   ……   陈雁声无语。   麻将,果然是个害人的东西啊。   ……   五原城   一辆马车终于缓缓驶进城门。   “哎呀,累死我了。”陈雁声跳下车来,笑吟吟道,“我们在城里歇几天吧。”   一车人被这句话轰的东倒西歪。   “还歇,我们都已经慢到像是乌龟爬了。”郭解恨恨道。   陈雁声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瞧着众人中作主的萧方。   “好了。阿解。”萧方笑道,“反正我们只要在年底前赶回去就可以了,你师妹刚生产后不久,你就让她歇歇吧。”   郭解不出声,事就这么订下来。陈雁声找了个清雅的大院子,打扫干净,搬了进来。   “光住这几天需要这么大一间房子么?雁儿,你打什么主意?”柳裔靠在躺椅上,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的啃着水梨,问道。   “自然是为你打的主意啦。”陈雁声微笑伏在桌旁,在沙盘上堆出地形图。“你知道,汉初采取的是蕃候割据的政策,但此处还是属于朝廷的。五原附近有一处大铁矿,在这儿。”她在沙盘上指出,“我拜托桑弘羊弄到此处铁矿的开采使用权,而你的任务,就是在这儿附近经营一个制作兵器的工场。”   柳裔微怔,“既然我们可以做到,为何不上报刘彻?”   陈雁声美目微斜,“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唤一声陛下吧。免得被有心人听到,参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她闲扣着指关,笑意浅浅,却有一种杀伐之气从身上透出。“我要你带出来的军队天下无敌,要是上报的话,我们有什么好处?”   柳裔深思,蹙眉道,“那,日后被人发现怎么办?”   “待你练个三五年再挑一部分报上去,就说是你自己研制并经实践使用多年验证,方才敢敬献。”   “这样也可以?”柳裔失笑,“那么你呢?总不能就闲着吧。”   “我,我正要去干活呢。”陈雁声笑的甜甜的,笑意中却有一丝危险。“师兄,陪我出去转转吧。”   ……   “这就是你要干的活?”柳裔大汗,看着面前破旧楼阁上高高挑出的红灯笼。   “大爷,要进来吗?”自有龟奴忙不迭的迎上来,“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生的模样那叫一个水灵,春兰春菊,快点上来。”   “行了,行了。”柳裔身后转出一个白衣少年,个子不高,容色平淡,但笑的好可爱。“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姑娘是?”   “小少爷你这就找对地方了,说起我们怡红楼的芙蓉姑娘,那模样水灵的,全陇西城都数第一啊,不过芙蓉姑娘的缠头可就……”   柳裔扔出一串五铢钱,“可够?”   “够了,够了。”龟奴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在这怡红楼多年,很少见到这样出手阔绰的主,“可是,我们芙蓉姑娘正在陪客人。”   白衣少年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虎牙,“你给我们开个雅室,然后再请老鸨过来一下。我们就在这儿等一等芙蓉姑娘吧。”   “哎呀,是哪阵风将两位贵客吹来了。”门帘掀开,一阵风吹过,送来浓浓的脂粉气息,一个穿着俗丽,披红戴绿的中年女子妖妖娆娆的进来,柳陈二人俱打个冷战,电视剧诚不欺吾。   老鸨本是笑意盈盈的脸,看见陈雁声的刹那,忽然一变,冷冷道,“我们怡红楼,可不欢迎女扮男装的客人。”   “嬷嬷好眼光,”陈雁声含笑起身,“我今日在这个五原城转了一遍,只看中了你的怡红楼,本来在想,如果嬷嬷看不出我的女儿身,我只好付嬷嬷一笔钱,请嬷嬷走路了,”她上下打量了容老鸨一眼,“幸好嬷嬷没有让我失望。”   “你……”容嬷嬷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我要盘下怡红楼。”   “我为什么要卖?”   “容嬷嬷为什么不卖?”陈雁声来回踱了几步,“我看过了,嬷嬷这怡红楼位置不错,生意却不太热闹,但嬷嬷也不像是个糊涂人,那么就是嬷嬷良心不错了。我也不是心狠的人,”她回过身,脸上笑眯眯的,“只要嬷嬷听我的,我有把握姑娘们不用太辛苦,还是可以热热闹闹的赚钱,如何?”   “看姑娘这般话,可见姑娘不是极有见识的,就是太不自量力。”容嬷嬷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行下半礼,“但我拼了,我相信我的运气,也为楼里的姑娘谢谢你了。”   “哎,”陈雁声连忙掺起了她,“嬷嬷好说。”   “既如此,这怡红楼自然要改造一番,从明日起,嬷嬷先停业,我会请人来修葺一番,嬷嬷放心,这钱自然算我的。楼里的姑娘也集中培训一下。”   “我有信心,当怡红楼再度开张的时候,必然声震边陲。”   ……   “这就是你的打算?”   在回大院的路上,柳裔作不经意问道。   “当然。”陈雁声调皮一笑,“你要知道,自古以来,消息最繁复杂多的地方,就是青楼。”   “这件事由我负责,但我不能与青楼有任何直接的联系,”陈雁声深思道,“所以必须培养一些心腹人士,不过还好,还有不少时间。倒是师兄你,该去拜会拜会上峰吧。”   “那倒是。”柳裔疏豪一笑,意态磊落,放声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可惜可惜,我却见不到这位飞将军了。”   “好。”忽听的一声喝彩,前方转过来一个蓝衣公子,赞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气魄。”他拱手为礼。 第16章 塞北关山练兵苦   “好。”忽听的一声喝彩,前方转过来一个蓝衣公子,赞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气魄。”他拱手为礼。   “在下五原车骑尉李颀,听得公子刚才所吟诗句,一时忍不住叫好,希望未打扰到二位。”   “呵呵,怎么会?”陈雁声从柳裔身后冒出头来,笑的友善,“我师哥是新要上任的五原校尉,名叫柳裔,今日初到贵宝地,遥想李广将军的威名,情不自禁,方才吟诗抒怀。”   “哦,”李颀的眼睛亮起来,“就是那位献马鞍陛下亲口赐封的柳校尉么?”   “呵呵,你们都知道了。”柳裔和陈雁声同时大汗,柳裔瞪了陈雁声一眼,都是她一路拖慢了行程速度,消息都传到偏僻闭塞的边城了。   “太守和我都很好奇马鞍的神奇功效呢?偏巧柳兄总算到了。”李颀似豪未看出二人的尴尬,兴致勃勃道。   “既如此,”柳裔当机立断,拱手道,“我明早就去拜会李将军。”顺便示范下马鞍吧。   “那好,将军和我在军营恭候大驾。”李颀也干脆,直接道,“将军初到五原,也累了,早些回去安歇吧。”他暧昧的眼光瞥着柳裔刚刚走出的怡红楼,柳裔一阵恼火,忍住想把陈雁声训一顿的冲动。   ……   第二日,柳裔独自去了五原府,拜会五原太守李椒,凭着马鞍马镫利器,轻易博得其好感。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李椒抚着自己的胡须,微笑道,“听李颀说,柳校尉昨日刚到五原?”   李椒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着古中国标准式的大将所有的特征,硬朗的身子,犀利的眼光,但此时看着柳裔的眼光难得有些喜爱。   “是的。”柳裔躬身道,“末将昨日到五原,与友人闲聊,想着因为李将军保家卫国,边关百姓才得以有安定生活,心中感概,于是胡乱念了一句诗。不想被李骑尉听到了。”   “好,好。”李椒微笑,忽然有些伤感,“若是家父厅的柳校尉如此推崇,定十分欢喜。”柳裔惊疑不定,“难道令尊是?”他抱拳问道。   “正是飞将军。”   “哦,”柳裔听到这个意料之外又之中的答案,不禁用全新的眼光打量面前的中年男,记忆中,李广有三子,长子李当利早死,次子正是叫李椒,似乎也亡在老父之前,他心中惨淡,却仍赞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史记上并未记载李椒的死因,但李椒能当上五原太守,可见能力不弱,如果未死,李家不知是否有新的局面。(注:李广儿子李椒,代郡太守,此处因剧情需要,将他移到五原,诸位看之勿怪。)   “呵呵,”李椒很是喜欢,仍吩咐道,“难得柳校尉文武双全,是我大汉之福。听闻柳校尉御前发愿愿到塞北苦寒之地带兵,此乃大义报国之良行。今我五原郡内有地名丘泽,年初新屯5000新军,就交给柳校尉了,你务必要勤加练兵,方才不负陛下所托。”   “末将定将竭尽所能,死而后已。”柳裔正色拜倒,八字谶语忽然闪过脑海,“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如今他要和卫氏门阀对抗,必要借助李家的助力,初始时甚至只能避于李广麾下,不可锋芒毕露。   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打破“李广难封”这个谶语似的命运,方才告慰这个流传千古的飞将军。   ……   柳裔告辞萧方等人,踏上赴往丘泽的征途,随同他一同上路的还有陈雁声和申虎。   “其实雁儿你不用陪我的。”柳裔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不放心师兄嘛!”陈雁声毫不在意道,“陌儿和初儿有师傅和绿衣照料,我很放心。我在军营待一两天,再快马追赶他们,来得及的。”   “哇,这就是军营啊。”小虎子看着面前不远处的丘泽军营,翘舌难下。   陈雁声扮着男装,皱着眉驰尽入目萧瑟破烂的丘泽新军营,“这么破,怎么待人啊?”   “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柳裔倒是一脸轻松的表情。“汉朝的军营,条件能好到哪里去。而且,若是太好了,军队反而不好训练。”   五千新兵站在军营中央,接受新校尉的检视。柳裔皱起眉头,看见这些汉军大多脸有菜色,斗志萎靡,甚至年龄参差不齐。   “你们都是我大汉的子民。”柳裔缓缓勒着马,在场前来回踱去,“在我大汉的边境上,有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难道你们忍心让他们他朝在匈奴人的铁骑下丧失性命?你们生为男子汉,不想征战沙场,不想挣得个封妻荫子的功名么?”   “想。”五千汉军齐声答道,声如惊雷。   柳裔深知这等煽动人心的话只能支撑一阵子,打铁要趁热,当下选了三千年轻气壮的出来,拉出去操练。又将剩下的两千老弱安排妥当。   ……   “师兄打算如何做呢?”当日晚上,一众人被柳裔用各种现代化的方法操练的半死不活,柳裔倒还是生龙活虎的,陈雁声来到他的营房,开门见山的问。   “雁儿可记得我们以前说的生态农村?”柳裔笑道。   “嗯。”她点头,一点就通,“你打算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军营?”   “知我者,雁儿也。”柳裔不吝赞道。“反正我需要的是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自然不能所有人都兜着。但军队所有人都有名单在册,这样也省得不少麻烦。他们都是新从百姓中选出的汉军,应该要纯朴一些。”   “但也会滋生新的麻烦。不过,不要紧。”陈雁声摇头道,“反正这里有些与世隔绝,只要师兄操作的好,认真控制这里的气氛,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放心。”柳裔雄厚笑道,“那些有身份的人不会到这个没有油水的地方来,至于下面军士嘛,”他勾起唇,“我会操的他们没有时间起各种心思。”   “不过,”他向陈雁声拜道,“雁儿比我细心,在内政上要内行一些,这具体的制度分派要劳烦师妹一下。”   ……   “姐,你打算干什么?”申虎不解的看着陈雁声找人端来桌椅,坐在中军帐前。   “下一个。”陈雁声小心的将脚换成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   昨日那二千名老弱汉军在她桌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走上来一个少年。   “姓甚名甚籍贯职业?”陈雁声问到现在,已经有点敷衍了。   “我叫薛植,”少年声音清亮,“祖籍淮南,之前在老家种田。”他打量着陈雁声,衣着华贵,但身子纤细,于是眼神有些轻蔑,“你是谁?有什么官职?凭什么在这里问我们?”   “咦,”陈雁声抬起头来,有些兴味的看他,“到现在为止,你倒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呢,不错,不错。不服气是不是,咱们来比一场吧。”   “小爷,薛植他不是这个意思”后面冲过来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衣衫有些补丁,但眼神湛然,拉拉薛植的衣袖,“快给小爷赔礼啊。”   薛植挣开他的手,冷哼一声,转首道,“陈少爷请。”   陈雁声打量了一下四周,其余的士兵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些脸上现出焦虑担忧,有些则是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是漠然。她微微一笑,心中有数,负手站起,来到练武场上,随意站好,笑意盈盈对薛植道,“你出招吧。”   此处在丘泽军营,她并不担心有人能认出她来,再加上希望日后这支军队对自已也有一定的忠诚度,所以并未戴人皮面具,此时破颜一笑,薛植只觉得灿烂如破云而出的阳光,慑人心魄,他略一怔,立刻回神,道,“承让了。”冲上去一拳击出。   薛植对自己的强悍有信心,他虽然年纪尚小,但颇有些蛮劲,人又勇武,在这五千新军里自认出不了前百,但昨日柳裔按年纪和印象初选的三千人中没有他,他本就不服气,此时立意要显出些厉害来,但对面的少年公子看上去身形着实纤薄了些,他不由自主的收住了七成力道,却料不到陈雁声步法灵活,绕过他的拳面,一脚扫过来,险些将他绊个趔趄,这才认真起来。   陈雁声本是现代特警出身,赴五原路上又耳濡目染了萧方对柳裔的指教,受益不少,虽然这幅身体娇生惯养,又经历产子没有多大锻炼,所以有些不得心应手,但还是胜过薛植不少,此时连消带打,很快又踢中薛植腰部一脚。微笑问道,“你服了么?”   “不服。”薛植也是个倔脾气,从未收过如此折辱,大声吼道。   “那就再来。”陈雁声沉了脸,她知道她必须借着收复薛植在军营里立威。在军营里,士兵唯一臣服的是武力。只有彻彻底底的在武力上胜了他们,才有可能获得权威。   陈雁声第七次扣住薛植的手腕,使巧劲将他摔在地上。“你服了么?”她的额上也沁出汗珠。嗯,回去见师傅后要好好学武了,她在心里思忖,随意一个汉兵就能让她流汗,看来她也不能太自恃现代特警的身份。   薛植长叹一声,翻身拜倒,“我服了。”   “那就好。”陈雁声恢复那副圣洁不可侵犯的模样,淡淡道,“你的功夫不错。回头我和柳校尉说一声,将你调到练军营中。”   “多谢陈少爷。”   陈雁声回到座上,看下面的士兵眼中都有了一丝敬畏,嘴唇微勾,心道刚刚的汗水总算没有白流。   “你叫什么名字?”她把眼看着刚刚那个出队劝薛植的少年。   “我叫魏序南,”少年出列,“和薛植是同乡。”   “你……”陈雁声问了他几个问题,确认他的聪明机变。沉吟道,“魏序南,你给我做这个军营的管家,好不好?”   “管家?”饶是魏序南也被这个词给惊住了。   “嗯。”陈雁声点点头,“你也看见了。柳校尉不需要那么多士兵。你们这些人将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个军营当作一个家经营起来。既然是个大家庭,就得有人耕作,有人做饭,有人放马,有人掌握军械。我需要一个人来统理这一切。我看你也还机灵,刚刚肯帮薛植说话,也有点义气,所以——”   魏序南立刻跪下,“小人愿意。”   “好。”陈雁声含笑点头,瞟了下下面嗡嗡议论起的人群。抬手站起道,“我知道大汉朝没有这样的旧例,但也没有规定这样不可以,对么?”她眼神轱辘一转,负手做庄严状,“我希望你们当这军营是一个大家庭,那么帮自己的兄弟作一些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你们要知道,有你们的支持,我们的三千儿郎军队才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在战场上拼杀,你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真正的家人。你们的身份,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也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所以我会设仲裁司,执掌军营纠纷。你们也要记住,自己人无论闹了什么矛盾,都是内部矛盾,不上台面的,真等敌人到了,也要懂得‘举起拳头,一致对外’的道理,毕竟如果军营没了,到哪里去找你们一个士兵呢?”   一片静默,之后,有人道,“我们听陈少爷的。”   二千士兵参差不齐但都真心实意道,“我们听陈少爷的。”   陈雁声按各人原来在家的职业分派各人职责,又挑了几个比较健壮有生气点的少年,连同薛植一同给柳裔送去,去火头营指点了一些烹饪技巧;找了些军队里品行不错的设置仲裁司;交待了魏序南一些注意事项……待一切忙完,已经深夜。   “看来你今天是在是忙啊。”柳裔看着她连走路都想要打瞌睡的模样,失笑。   “你今天训练的如何?”陈雁声忙着跟上下眼皮打架。   “还不错。”柳裔好笑,“看来鲁迅说的‘安逸的生活腐蚀人的意志’实在是至理名言,这些人过惯了苦日子,不像现代的新兵那么娇气,怎么加强训练强度都不出声抱怨。今天训练已经赶上当初我们特警训练的强度了。”   狂汗,陈雁声为那些士兵默哀一分钟,碰上师兄这个武痴,他们不会有好日子过了。不过基于道义,她还是提醒了一下,“别太过分了。后勤方面我都已经安排好,你只要掌握好魏序南,并随时留意一下仲裁司的情况,丘泽军营应该就乱不起来”   “放心雁儿。”柳裔自信一笑,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我定会训练出一支不比日后剽骑军逊色的骑军。” 第17章 唐古山上拜祖师   “姐姐,你和柳大哥好厉害哦。”   陈雁声和申虎策马缓缓行在甘陇古道上。申虎遥想起这两日姐姐将军营内务发落的井井有条的干净利落,以及柳裔用各种匪夷所思但颇具神效的方法训练军的飒爽英姿,无限崇拜的望着陈雁声。   “哦,那是柳大哥厉害还是姐姐厉害?”陈雁声调整着马速,漫不经心的问道。   “呵呵,”申虎摸了摸脑袋,想了想,还是答道,“柳大哥厉害。”   “是么?”陈雁声也不生气,托着头沉思道,男孩子还是喜欢征战沙场些。   “姐姐——”申虎拖长了声音喊。   陈雁声回头看他。   “你走错方向了。向唐古拉山的方向是向这边走。”几条黑线从申虎额头落下。   “呵呵,”陈雁声尴尬笑笑,“我一不小心,马儿自己往这边走的。”委委屈屈的调转马头,再厉害有什么用呢?一个人丢在外面,十之六七是走不回去的。   大凡女孩子,多半有点方向感不好,陈雁声自承只是比一般人的不好多一点点罢了。   ……   在申虎的带领下,陈雁声在唐古拉山脚下终于追上了萧方。   “陌儿,初儿,娘亲抱抱。”离开一双儿女之后,陈雁声才发现自己居然会思念他们,抱着陈陌,蹭上去亲亲女儿的可爱脸蛋,陈雁声感慨的知道自己是真的在这个古代被绑死了。   陌儿在她怀里咯咯的笑,一副可爱的模样;初儿却皱起了眉,似乎不开心被打扰。   “怎么那么久?”弄潮从马车里冒出头来,非常不高兴。   “弄潮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了。”陈雁声讨好的向弄潮捧起一瓮酒,这是她在容嬷嬷的帮助下新酿出来的果酒,回经五原的时候顺便带了两坛回来。   给他们分别斟上一杯,陈雁声环顾四周,“郭师兄呢?”   “阿解先上山去了。”萧方啜了一口甘冽新甜的果酒,略有些惊奇的看着杯中荡漾的颜色,“我们在山下等你来一起上去。既然来了,就走吧。”   一行人弃马车上山,唐古拉山上中年积雪,山路很陡很滑,到了半山腰,绿衣,奶娘就上不去了。萧方将她们安排住在山腰间的石屋,自抱了陈初,带了申虎,要弄潮照看下陈陌和陈雁声,施展轻功,如履平地般,片刻间就上了山顶。   陈雁声到山顶的时候就听见石屋中传来老者愤怒的声音:“我听阿解说还不信,居然是真的。你收个徒弟就算了,偏偏收个没有武学根基的女人,收个女人就罢了,偏偏她还是个有了身孕的孕妇;生了孩子就算了吧,偏偏还拉了一大家子到唐古拉山,容南,你这干的什么好事?”   “我师傅怎么了?”陈雁声怒,抱了陈陌进了屋子。“本姑娘聪明伶俐玉雪可爱乖巧听话天分非凡,师傅看到了不忍心错过才收我为徒,你这牛鼻子有什么意见?”   石室中,老者回过头来,雪须过颔,目光湛然。瞥了陈雁声一眼,不屑道,“你,天分非凡?”   郭解差点被口水噎死,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是姑娘?   萧方略抬了抬头,好笑的目光向自己瞟过来,乖巧听话,嗯?   弄潮怀疑的看了看她,玉雪可爱,没有啊!   倒是申虎抱着陈初站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我姐姐本来就很聪明伶俐啊。”   吕飞卿(郭解的师傅)看着陈雁声怀里的陈陌,眼睛闪闪发亮,“师傅,这个孩子资质倒不错。”   孟则然一怔,这才瞟过陈雁声怀中的陈陌,撇撇嘴,道,“也还不错啦。”   陈雁声气不打一处来,叫道,“小虎子。”   “啊”申虎抬眼望她。   “把我们剩下的一坛酒砸了,一滴都不要留给这个牛鼻子。”   “哦。”申虎把陈初交给弄潮,听话的回去拿酒坛。   “啧,不过是一坛酒,有什么了不起,”孟则然满不在乎的道,“我唐古拉山上什么酒没有……什么味道?”   屋外,申虎打开酒坛,准备要倒。   “等等。”陈雁声惊叹的看着前一秒钟那个白胡子老道还在屋内和她大眼瞪小眼,下一秒钟她眨眼,他就站在崖前,小虎子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看孟则然,酒坛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师傅。”吕飞卿以手簇额叹道,有些无奈。   “好酒啊……”孟则然大笑道,深吸一口酒香,将酒坛凑到嘴边,咕噜咕噜,转瞬间就喝下大半坛,拍拍肚子,道,“可惜太甜,不够烈。”   “那本来就是酿给女孩子喝的酒。”陈雁声面夹冷笑走出来,“太烈的酒,我怕你喝了要醉。”   “那你还有没有?”,孟则然转瞬间就到了她面前。“咦,”他凝眉望着弄潮手中的陈初,“这个娃娃。”   陈雁声望着咿咿呀呀挣着手臂的女儿,神情有些黯然。   当初她产子时太多事汇聚在一时爆发,以致初儿在母体内就已受损,出世后只得靠着萧方每日针灸,方才无事,但经脉受损,已是不可能习武了。   “这女娃儿脉象受损,幸受过容南调理,这才无碍,但不能习武。”孟则然伸出手指扣住陈初的脉门,捻须缓缓道,“若三五年内照顾得当,应可以恢复正常人一样。”   “多谢师祖。”陈雁声恢复微笑,浅浅施礼。   “谁是你师祖?”孟则然挥袖,忿忿道。又看看襁褓中的陈陌,实在舍不得,“这娃娃倒可以,我让阿解收他为徒,允你和你一帮下人住在半山腰,如何?”   “不要。”郭解头摇的像拨浪鼓,感觉有点晕眩,虽然他身为游侠,并不太在意朝廷,但收当今圣上目前唯一的皇子为徒,他摇头,还是让惊才绝艳的小师叔去烦恼吧。   “师傅,雁儿真的很聪明的,她的医术学的就很好。”萧方忙道,希望挽回师尊的决定。   弄潮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一边看,忽然说道,“雁声姐姐很好。”   “咦,弄潮,”陈雁声惊喜的睁大眼,跳到弄潮眼前,“你居然肯喊我一声姐姐,我太幸福了。”   弄潮被陈雁声的热情吓到,打个冷战,一阵恶寒,悄悄后退几步。   “师傅,”吕飞卿有些不忍心,“你看容南,阿解和弄潮都帮陈姑娘说话,你就同意了吧。”   “不干,”孟则然抱着酒坛,怒性于色,“他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师傅师祖看在眼里?”   “孟前辈,”陈雁声也不在意,“雁声的儿子自然是要跟我在一起的。前辈如果坚持不肯收雁声,那也是雁声没有福气,雁声就此别过。只是这酒钱——前辈还是要付的。毕竟你又不是我师祖,我也没有必要请你喝酒,对吗?”她促狭的看着孟则然转瞬间目瞪口呆的神情,唤道,“小虎子,抱上你外甥女,咱们准备下山了。对了,”她回身,歉然向弄潮道,“弄潮,对不起了,你那个师祖太顽固,我只好将奶娘连同厨子一同带走了,你要是想我,就到丘泽军营来看我。”   弄潮大急,一把抱住陈雁声,嚷道,“不要走。”   “疼。”陈雁声连忙使劲推弄潮的手,弄潮使劲太大,她怀疑是否在她腰间勒出一道红痕。   萧方又好气又好笑,轻斥道,“放手。”看弄潮委委屈屈的放开手,这才回身向孟则然道,“师傅,你看弄潮和雁声的感情已经很深,你真的忍心将他们分开么?”   孟则然看看一脸执着的弄潮,再看看自己手中抱着的小半坛酒,有些迟疑。他还是很疼弄潮这个身世堪怜,单纯固执的少年的,终究赌气道,“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吧。”死死的抱住那小半坛酒,甩手进了内室。   “咳咳,”萧方捂唇咳了两声,一脸正经道,“既然师尊已经同意了,雁声,我带你去拜见本门前辈牌位。”   众人神色各异。   “哇。”陈雁声怀中的陈陌忽然纵声哭出来,她大急,连忙抱起来察看,“陌儿,怎么了?”   ……   大汉朝目前唯一的皇子殿下光荣的,尿到身上了。   ……   “还是李嬷嬷在好。”陈雁声半躺在室内唯一一张榻上,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她手忙脚乱的境况,感慨的喝了一口生姜红茶。   在为萧方炒出烘焙新茶后,她又先后调制出各种各样的花式茶,供自己美容养颜用。虽然桑弘羊说这些拿出去绝对可以大赚特赚钱。但钱够用就好,贪多嚼不烂,也是遭人忌的,所以这些功能各异,好喝又好看的花式茶就只供内部人士享用了。   铺着厚重地毯的石室里,陈陌满地在爬,咯咯直笑,李嬷嬷麻利的帮他擦了把脸,边收拾边道,“小姐和小公子,小小姐住在山顶,我们这些下人却住在山腰,要是下次再出些什么事,我怕小姐忙不过来呀。”   “那你们就陪我到山顶上住嘛。”陈雁声打了个哈切,靠在绿衣身上,漫不在意道。   “说的轻巧,”郭解冷笑,“师祖是不会答应的。”你不会忘了连你都是勉强挤上山的吧。   “他能撑多久?”陈雁声不看好,在山顶上的一段时间相处,她已经看出她的这位师祖,传说中的世外高人呀,本质上就是一个类似老顽童的老孩子。她把他除了吕飞卿外所有的徒子徒孙都带到了山腰,看他耐得住多久寂寞。   “雁声,”萧方坐在一边,看出了她的满肚子不怀好意,吩咐一声,“不要太顽皮。”   “放心,师傅,”陈雁声笑意盈盈,“我懂得尊师重道的。”   才怪,萧方无语,暗暗腹诽。   “小姐,饭菜好了。”绿衣推门道。   弄潮的眼倏然亮了,从摆弄陈初的摇篮边窜出来。   “嗯,上上来吧,让郭厨子也上来吃。”陈雁声起身吩咐,“对了,”她弹指道,“郭解,你给师祖和你师傅也送一份上去吧。”   “嗯。”郭解淡淡应道,自行出去了。   一群人坐下,大家已经习惯陈雁声不分尊卑的做法,也不计较,整个石室热热闹闹的,气氛很是欢乐。   “这是我的鸡腿。”申虎看着弄潮夹走了自己先看中的鸡腿,哇哇大叫。   弄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三口两口把鸡腿啃完,“还你。”   ……   申虎气的没有言语,囔囔坐下。   “你们可不要把我的东西抢光了啊。”门被推开,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有人被冻的怪叫,郭解一身黑衣走进来。   “怎么了?”陈雁声正在喂宝贝儿子喝一些菜汤,感觉到盯在身上的视线,嫣然回首。   “没什么。”郭解淡淡道,加入抢菜的行列。深思的眼光却没有敛起。   也许,陈雁声这个女子,真的能改变一点什么呢。   他想。 第18章 身在山巅心在凡   元朔四年冬   雁妹见字如晤,至今年冬,兄之丘泽骑已训练满意。妹亦蛰伏良久。据史,来年漠南大战将发,卫青必从朔方城出兵。朔中,五原相距甚近,此乃吾等良机,雁儿可将陌儿,初儿托给萧方,携申虎下山共议,大事可成矣。   兄:裔字   唐古拉山顶上,一阵北风吹过,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女子身上,陈雁声轻轻将之拂去,将信折起藏在怀里。   “岩儿。”她伸出手臂,小岩鹰扑啦一声,停在她臂上。颈上毛根根竖起,向着来人凶狠张爪扑腾,陈雁声连忙用左手抚慰。   “雁儿啊,今天咱们吃什么啊?”孟则然很快飘到她面前,涎着老脸问。身后的雪地上没有半点脚印。   “师祖好兴致。”陈雁声扬眉笑笑,放走小岩,岩鹰叫唤两声,飞向天际。她却回身继续堆她的雪人。自从三年半前孟则然被她用美酒加美食攻克,经过这么久的磨合,她早就将他的脾性摸的一清二楚,再也摆不出尊师重道的样子。   “娘亲。”一个两三岁的小人儿在雪地里跌跌撞撞的跑着,手里各抓着一个炭球,奶声奶气的唤着。   “陌儿,”陈雁声连忙停手,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将炭球嵌在雪人的眼睛部位,退后几步,骄傲的看了一看自己的作品,赞了一声,“完美。”   “不就是一个雪人嘛,”孟则然大不以为然,撇撇嘴,“你当你和你儿子一样岁数啊?”   陈雁声眯眯眼,“师祖,”她抚了抚自己的左耳,“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陌儿大汗,娘亲现在的表情真像娘亲每天床头故事里说的狼外婆。   “我什么都没说。”孟则然大摇其头,经过近三年的相处,他已经很清楚陈雁声的天使表面,魔鬼实质,如果不懂得见风使舵的话,绝对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整的很惨。   “太师祖说,不就是一个雪人嘛!”陈雁声怀里的小人儿奶声奶气的帮他重复,咬字清晰。   陈雁声大乐,柔声问道,“妹妹呢?”   “妹妹在房里,妹妹说她饿了。”   她开始心疼,“娘亲马上喊郭叔叔做饭,早早有没有说她想吃什么?”   孟则然大急,在旁边拼命做着颜色。   陈陌如点墨般灵动的眸子骨碌碌转了几圈,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娘亲,早早说她要吃炸鸡腿,芙蓉锦面。”   “好。”孟则然大喜,“不愧太师祖这么疼你。”   “你呀,”陈雁声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陌儿的鼻尖,“这么心软,以后怎么办啊?”   陈陌扁扁嘴,认真说道,“娘亲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但是那是太师祖啊,又不是敌人。”   陈雁声哑然,想了想,道,“你说的对。但是以后陌儿还是要多用心,特别要分清敌人和朋友,不然只会让自己心爱的人受伤哦。”   “嗯。”陈陌大力点头,似懂非懂。   “好了,小虎子,抱陌儿去看看早早吧。”陈雁声拍拍他的肩,微笑着看着他抱着陈陌小小的身影向飞雪阁走去,回头对上孟则然深思的眼光。   “陌儿还这么小,你教他这么深奥的东西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身份?   陈雁声浅浅笑笑,“你猜的对。”她萧瑟的往下唐古拉山远方,“陌儿,他有个不同寻常的身份,我不能阻止他去进行他应有的战斗,只好在战斗开始前,帮他做好准备……师祖,”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沉静清醒冷然的看着孟则然,“你知道么?我曾经受过伤,所以……再也不想看自己心爱的人受伤。终其一生,我都会为保护我爱的人而努力。”   孟则然通常嬉笑玩闹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沉痛,在陈雁声来不及捕捉的一刹那,消失,他又恢复平常的样子,“你想怎样玩就怎样玩,先帮我把炸鸡腿送过来。”他举步回屋,“无论如何……”他忽然顿了一下脚步,“我们总是支持你的。”   陈雁声一愣,忍不住微笑起来,想来,这个一直怒骂红尘的老人也是有一个故事的吧,否则怎能达到如此返璞归真的境界?在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雪山,遇上这样一位师祖,于她,是一种幸福吧,可以无忧无虑的度过这样三年多。   “小姐?”绿衣走出来,从三年前,孟则然垂涎美食,被迫同意让郭厨子住在山顶开始,陈雁声陆续把绿衣,李嬷嬷都接到山顶,将这个冷清的练功圣地硬是经营成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她甚至还将石屋扩建,取名为飞雪阁。孟则然虽然偶有怨言,但是她知道,他其实不讨厌这种改变的。   “小姐,今天我下山买菜,黎大叔说容娘传话,最近汉匈边界异动频频,很可能又要开始打仗。”绿衣说道。   黎平是雁声情报组织在唐古拉山下安排的联系人,平常以屠户身份营生,为容娘和陈雁声传递消息。自从住到唐古拉山山顶,她的仆从们也学了一些轻功,这才能够进出自由。飞雪阁里进出的都是高人,陈雁声也无意瞒着他们,朝天门人都知道陈雁声在秘密经营着一些东西,甚至每个季度下山一趟,但他们都善体人意的不去问,大概知道一点根底的只有萧方和郭解。   ……   看来自己定要下山一趟了,陈雁声这样想着,走进飞雪阁。   “娘亲,抱抱。”穿着雪白狐裘的小早早从床上翻起来,伸出双手,向着她喊道。   才三岁的陈初,陈雁声为她取乳名叫早早,因为初就是早的意思嘛,她这样对人解释。这个名字满好叫,为人母都这样说了,大家也乐得这样喊她的乳名。   “早早。”陈雁声心柔软下来,连忙抱起她,问道,“早早今天冷不冷?”   唐古拉山上,除了陈早早因为经脉受损不能练武畏寒,连她同为三岁的哥哥陈陌都从小练有祛寒的心法,陈雁声心疼女儿,威逼郭解在雪山中冻了三天三夜,捉到一只雪狐,制成狐裘,又在早早房中加了煤炭炉,这才安心让早早在唐古拉山顶上住下。   “不冷。”早早甜甜答道,看见娘亲衣裳单薄,皱起娇美的小脸蛋,“娘亲冷。”   “呵呵,”陈雁声极为窝心,蹭蹭她的小脸,“娘亲也不冷。”   “小姐和小小姐真是母女情深啊。”绿衣进来,微笑道,“萧先生说到小小姐针灸的时间了。”   “不要。”早早提高了嗓音,向陈雁声怀里钻去。陈雁声好笑的把她抓出来,“你不乖乖针灸师公要不高兴了。”   “师公啊。”早早想起师公清朗的脸,开始犹豫,“可是针灸之后要喝好苦好苦的药。”她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对调养早早身体有好处的。而且师公已经加了甘草,桔椩,应该不会太苦吧。”陈雁声苦口婆心的劝道,“喝了药咱们就开饭喽,今天有早早最喜欢的炸鸡腿哦。”   “嗯。”早早破涕为笑,点点头。陈雁声将她抱到萧方的医房,看他为早早上了针灸,早早在麻沸散(陈雁声折腾出来的)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的睡去,问道,“师傅,早早的身子到底如何?”   “你不必担心。”萧方起身收好针灸,“经过三年的调理,已无大碍。等最后一个月的疗程过去,就不用这么频繁的针灸,只喝药就可以了。”   “嗯,这我就放心了。”陈雁声垂眸,“不然的话,我就是离开也不安心。”   “你又要下山?”萧方的手一顿,在药箱上一滑,“不是离上次下山才有两个月么?”   “容娘来消息说,有大事要发生,我准备带申虎下山看看,这次可能要很长时间。”陈雁声起身拜下,“陌儿和早早就劳烦师傅照看了。”   “你……不必和我这么客气。”他叹息道,“和别人说过了么?”   “还没有。”陈雁声低下头,“我自然要先跟师傅说。”   “你的武功进益虽快,却不太精诚。”   “我知道,可是足够保命用了。”   “早早会哭的。”   她沉默良久,“我知道,可是我……”   没有办法。   “明天我要带着申虎下山。”她选择在众人围坐的餐桌上说出来,看着所有人的手一顿,心下忽然泛起不舍,薄薄的哀凉。   申虎缓缓从饭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姐姐有些忧伤却坚决的神情,心中有些明了。   “娘亲,我们也要去。”陌儿没有感受到大人间流转的阴沉,努力仰起小脸,笑开来。   “不行。”她回答的有些冲,早早有些吓倒,怯怯的问“那娘亲,这次要几天回来?”早早举起手指,一一掰算,奶声奶气的问。   “娘亲不知道。”她蹲下身去,望着女儿,微笑回答。   早早心下难受,有些发怔,“以前娘亲都是不到十天就回来的啊。”她微微偏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些微困惑,很是可爱,“每次娘亲不带早早和哥哥出去的时候,早早和哥哥就一天一天的在家里数娘亲回来的日子,数到快到十的时候,娘亲就回来了。”   “那你就不要数了啊。”她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娘亲不哭。”陌儿蹭过来,举起软软的小手,胡乱的在她脸上擦拭,“爱哭的不是男子汉。”他没有想到娘亲本来就不是男子汉,努力想了想,问道,“娘亲有很重要的事么?”   “是啊,娘亲有很重要的事。”   “那娘亲尽管放心去吧,我和早早,会好好听师公和太师公的话,等娘亲回来的。”   “嗯,”陈雁声一阵感动,得儿女如此,她别无所求。睁开眼,转头,“早早,要听哥哥的话。”   “早早听话。”早早不太了解情况,但她本能的感觉娘亲的担心,于是爽快答允。   “雁儿,你和小虎子待会在阁后雪地里等我。”萧方在一边看着,面沉如水,淡淡吩咐道,转身走进屋子。   ……   “武功练到最后,靠的是经验而不是悟性。”萧方站在飞云阁后的雪地中,道,“雁儿,你的悟性足够,练功却不勤快,实战也是缺乏。小虎子,你悟性没有你姐姐好,然勤能补拙,而且也缺乏实战,现在,我同时与你们两个对手,不要记得我是你们师傅,只管当我是真正的敌人抵挡,要知道,我是不会留情的。弄潮,”他转首吩咐道,“剑。”   “嗯。”躲在一边千年古树枝丫间的弄潮应了一声,从树上扔下三把剑来,都是市面上普通的青铜剑,陈雁声掂在手中试了试,没有她惯常使用的师傅送的裁云软剑顺手。   萧方一振长剑,竟隐隐有风雷之声,闪电般的向二人面门袭来。陈雁声吓了一跳,连忙举剑去隔,只听“宕”的一声,手中的剑荡开去,虎口隐隐发麻,身边申虎也是一样。这才发现,今日的师傅身上有一丝很明显的火气,不像往日风清月白的样子。   “他日战场上,没有人停下来等你们恢复。再来。”萧方冷冷道。   陈雁声与申虎对视一眼,同时从萧方的左右绕开,双剑笼成一个光圈,将萧方搅在里面。   “还算像话。”萧方淡淡道,说话的同时身子向上拔起,如冲天之鹤,身形挺拔孤清,快逾青烟,在高空中一声长啸,剑光闪开,如点点繁星,同时笼罩向陈申二人。   二人身形散开,复又返回,抖开剑花,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一刺腋下,一刺腰间,看着似乎要得手,听得萧方一声冷笑,将剑一横,“叮叮”两声,颤抖的剑尖居然同时被他用剑隔住,一股大力透剑尖而来,二人顿时吃力起来,陈雁声见机的快,立刻撤手,申虎却倔起了脾气,脸涨的通红,一步步的走进,意图将剑夺下。   “小虎子。”陈雁声惊叫,萧方一哂,手中劲力一收再一吐,申虎站不住脚,蹬蹬蹬后退几步,跌坐下来。   萧方将地上两把剑挑起,扬眉道,“再来。”   陈雁声皱眉,她不知道师傅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但还是察觉了师傅的焦躁心情,只得舍命陪君子。   当太阳落西,萧方终于收剑道,“可以了。”的时候,陈雁声和申虎累瘫在雪地上,相视苦笑,萧方却不回头,径自回去。   “弄潮,你还在么?”雁声高声喊道。   弄潮从树上飞下来,表情闷闷的。 第1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如果有人来到五原城,问起五原城最好的青楼是哪家,十个人会有十个人告诉他风满楼。五原风满楼,以可口的酒菜,出色的歌舞,优良的服务斐声边城,老鸨人称容娘。旗下分为风楼和满楼,风楼接待贵客读书人;满楼则接待一般军人和市民子弟,各司其职,互不侵扰,楼中的姑娘,有才有貌的在风楼,一般的则分在满楼,待遇比一般青楼好很多,所以很多青楼女子期望栖身风满楼,也就不需要逼良为娼,作下太多孽。   这一日,风楼迎来了两个青年客人,其中一个十四五岁年纪,肌肤黝黑,一双眼睛机灵无比,骨碌碌的转着。另一个却摇着一把缕金扇子,一幅读书人模样,斯文从容。   “我们要找眉妩。”执扇子的白衣人微笑道,递出一贯五铢钱。   “好勒。”龟奴乐得接过,“两位往这边走。在芙蓉轩稍候,眉妩姑娘马上过来。”   陈雁声带着申虎上到二楼,进入雅室。她打着扇子观看墙上挂着的丹青,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抱着箜篌打帘子进来,盈盈施礼道,“怪不得昨夜银烛报喜,今朝喜鹊叫枝,陈公子,你自己说,你有多久没来了?”   申虎的脸红了,进来的女子有着一双妩媚的眸子,虽然容色不及陈雁声,但是身上的风韵,却极多情,果然不愧这个名字。   “眉儿姐姐,”陈雁声调笑,用扇子拂过她的下颔,“自前两月一别之后,小生对姐姐当真是茶不思,饭不想,这不,敷衍了家人,立即就投奔姐姐而来了。”   眉妩失颜一笑,道,“公子,跟我来吧。”领着陈雁声穿过前楼,来到自己房间,差遣丫头飞泓道,“沏一壶新茶来。”   飞泓领命,施施然而去。眉妩方正色向二人行礼,“公子安好,申少爷安好。”   “好。”陈雁声收起扇子,问道,“容娘呢?”   “妈妈去云中了。小姐知道,妈妈又在云中开了一座青楼,叫玉堂春的,大约就是风满楼的风楼吧。”   “嗯。”陈雁声缓缓点头,在风满楼经营稳定后,她就示意容娘在众多边城都控制一两家青楼,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些青楼与风满楼的关系,在其他地方将风楼,满楼改名换姓,分开经营。并在各家青楼中挑一些机灵的姑娘,小厮,打探消息。目前为止,还未让人发现不妥。   “记得跟容娘说,”她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声,“我们行事低调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任何势力有正面冲突。”   “我们省得。”眉妩嫣然一笑,笑颜妩媚灿烂,陈雁声身为女子,也觉得有些挡不住,微微别开眼去。正在此时,飞泓端了茶盏进来,为三人敬上,微笑道,“公子的烘焙茶果然很受人喜欢呢,可惜不许我们拿出来待客,不然光是这茶水一项,收益不会比果酒差。”   眉妩寒下脸,“公子做事自有公子的道理,哪轮的到你说三道四。”   “不妨事。”陈雁声微笑,“眉妩也别太严哩。”转首柔声对吓白了脸的飞泓道,“楼里既然事涉机密,便还是不要事事出名的好。维持现状,已经不错了。”   “谢陈公子。”飞泓屈膝行礼,一抹红晕缓缓染上脸颊,“我为公子和姑娘守着门,不会有外人进来的。”   “公子好手段,”眉妩挑眉,冷冷看着陈雁声,眸子中有着嘲弄,“将我的贴身丫环调理的服服帖帖。”   “那也是你默许的。”申虎抱剑在胸,淡淡道,眉目不动分毫。从第一眼的惊艳后,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冷面。   “好啦。”陈雁声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问道,“最近边界情况怎么样?”   “很紧张。”眉妩收回怒瞪申虎的眼神,恢复明艳妩媚的美女风范,正色道,“明面上多次侵扰朔方城,但事实上,上谷,渔阳,定襄各郡目前的混乱多半也有匈奴人挑起来的。”   “另外,朔方军中有人说,陛下有意在近期内再发起战争。”   “哦?”陈雁声有些兴趣上来,“风满楼可以拿到军方的消息?”   “这不正是你盘下风满楼的用意。”眉妩冷笑,却还是解释道,“朔方倚云馆中的云歌姑娘,是朔方一个校尉的老相好,前些日子那个校尉在云歌床上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见她,云歌上了心,趁势套问出来的。”   “唔。”陈雁声有些泄气,这些虽然也算是这个时代的机密消息,但是对他们这些未来人,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还有什么消息么?”她不抱太大希望的问道。   “这……”眉妩忽然有些迟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了,前些日子风满楼来了个客人,是我接待的。”   “他的胸口,有狼的纹身。”   “你怀疑他是匈奴人?”陈雁声略一转眼,就已经明白,匈奴人以狼为图腾,的确有这个可能。   “可是他的外貌谈吐,俱都是汉人模样。”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查查就知道了。”陈雁声微笑着,眼底闪过一抹难辨的晦涩,很快掩饰过去,问道,“他还会过来么?”   “他说过几天还要再来。”   “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没说,不过……”眉妩蹙了蹙眉,“离开的时候他的侍卫说,启程去丘泽么?”   “丘泽。”陈雁声眉一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而且是用大苑语说的。”   “小虎子,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启程赶去丘泽。”陈雁声吩咐道。   申虎领命而去。   “看来陈公子要走了哩,”眉妩掩口一笑,“眉妩可不可以问公子一个问题?”   陈雁声回身看她。   “你到底是为何人效力?”   “阿妩这个问题问的奇怪,”陈雁声微笑着回头,双眸里漾着深深浅浅的暗影,神秘而又魅惑,“我就不能是为自己效命么?”   “你瞒的过飞泓那个傻丫头,可瞒不过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眉妩。”女子不为所动,慵懒的拨着青丝,微笑道,“陈公子实是女红妆,一个较弱女子,平白纠缠在边关争斗中,若没有些缘故,谁信?”   “阿妩也是聪明人了,”陈雁声低下头去,掩住了眸中的淡淡嘲讽,“谁说女子偏要依附着什么才能存在?”她缓缓伸出手来,掩住自己的胸口,“我只为这里的理想效力。我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变的和平,安乐,所有活在乾坤下的人,都能够安安稳稳的生活,开朗开心的笑;我希望有一天,匈奴能够闻汉丧胆,再也不敢随意犯我边境,挑起战争;我希望有一天,公平,正义能够是每个人的信仰,立了功的能够得到奖赏,帮助人的可以得到回报,杀了人的可以得到王法制裁……我知道这些很难很难,”她扬眉,阻止了动容的眉妩,“那么,”她的声音低低的,“我至少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这些话有多少是出于真心,有多少是为了换取面前美丽女子的忠心,陈雁声自己也不知道,小的时候,她是相信这些的,却在父亲抛妻弃女的那一刹那长大,对这些嗤之以鼻,但是在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时候,她发现,在她心底的最深处,还是希冀着能相信这些的,虽然,她今后所行的事情,大半不能符合如今说的话。   “我要走啦。”陈雁声一笑,最后吩咐道,“还是老样子,替我尽量打听一个女子,她叫季单卡,也许……还有其它的名字,虽然你们不一定认识她,但她一定能认出我的痕迹的。”   “眉妩知道了。”她屈膝行礼,“公子慢走。”   陈雁声推门出来,飞泓站在门外不远处,看见她,脸上泛起微笑,“公子要走了嘛?”   “嗯。”陈雁声微微点首,对这个小丫头毫无理由的迷恋有些头疼,有心想开导开导,让她死了这条心,但此次时间紧迫,只能算了。   “看了这么多年,眉妩觉得咱们这位陈公子如何?”房中,一个蓝衣女子从密室推门而出,面上洗尽铅华,年纪早已不年轻,却未显出老态,正是当年风满楼的前身——倚红楼的老鸨容嬷嬷。   “嬷嬷,”眉妩抿嘴行礼,“嬷嬷在一边不是都看见了么?陈公子很好呀。”   “你呀。”容娘一笑,也不计较她的避重就轻,“从这几年行事来看,这位陈公子实在不是简单的人物。但她眼光清正,行事虽不磊落但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虽然立场不明,但总是与我们没有冲突,翁主说了,暂时将消息都给她。我们为她效命也是应该的。”   “我倒是满喜欢她哩。”眉妩笑道,“论眼光,行事,这位陈公子倒和我们翁主很有些相似的地方。能够的话,还是不要与她背道而驰的好。” 第20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当陈雁声带着申虎,一路向丘泽奔驰而去的同时,柳裔正带着数个亲兵,骑马出了丘泽军营。   “柳大人,去年你为我们配备了陌刀,虽然比不上剑好看,但在战场上,的确比剑好使,可是柳大人,你怎么想起来弄出这种陌刀呢?”   “什么我弄的,我管的是带兵打仗,这种打造兵器的事,当然是兵器场折弄出来的喽。”柳裔缓缓策马,拍了薛植后脑勺一下,“前几天,我已经将它报到朝廷去了。”   “哦。”薛植点点头,倒没有怀疑柳裔的说法,“这个兵器场倒真是厉害。”   当年,桑弘羊在京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汉武帝刘彻将五原新开的铁矿开采权分了一部分给柳裔,柳裔和陈雁声就在丘泽军营附近建了一个兵器场,招的人不算多,(因为要求绝对的忠心保密),但也都算五原的铁匠精英。两个人外加远在京城的桑弘羊,折腾出几张兵器的图纸,然后转手交给工匠们折腾,这些年,虽然他们要求不严,那些工匠们倒也陆续打造出陌刀,弓弩等先进兵器。这些年这些新式兵器一直处在密封状态,雪藏其峰。直到半年前,柳裔才吩咐大批制造,用在军营日常操练中。   从丘泽军营到兵器场,途中经过一条极长的峡谷,当地人称一线天,可见其险。五原临近匈奴,民风悍勇,每到饥荒之年,便会有不少人躲到山间,落草为寇,抢夺过往商旅行人财物。而这一线天,便是最多山匪活动的地方。自从柳裔入主丘泽军营,三天两头就拉人出去剿匪,名曰实战训练,短短三年内,五原一郡民风一肃,山贼草寇再也不见半个踪影。自第二年上,柳裔在军营与兵器场之间行走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出过变故。所以此次,柳裔也不放在心上,带着六个亲兵径自进了峡谷。   走进一线天不到一炷香的时候,他便发现了不对。峡谷太过安静,此时虽是冬季,但也还未落雪,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停。”柳裔勒马,轻声喝到。   七匹马同时静止。   “好整齐的身手。”峡上有人拍手赞道,近百个黑衣人出现在峡顶,“可惜——晚了。”   ……   “陈少爷。”魏序南赶到军营大门,有些惊讶的看着马上的飒爽身影,“你怎么……?”   “柳裔呢?”陈雁声掌住马,急声问道。   “柳校尉去兵器场了。”   “糟了……他带了多少人去?”陈雁声的面上现出焦急之色,追问道。   “连同薛植在内,一共六人。”魏序南沉稳答道,“应该不会有事吧,这六个人可都是好手。”   “我不跟你说了,”陈雁声调转马头,“你给我调一百骑兵来,听我指挥。另外让军医准备好,过来接应。”   “好。”魏序南毫不迟疑的点头,转身回营。   “小虎子,”陈雁声回身吩咐道,“你先去看看情况,我带人随后就来。”   申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有言语,点了点头。   “主子,山峡下面只剩下七匹马,没有人啊。”一个黑衣人用匈奴语禀告道。   “混蛋。”蒙面首领狠狠的踢了说话的下属一脚,“刚刚明明在里面的,你当他们是长了翅膀的鸟儿,飞了么?”   就算真是鸟儿飞出来,也应该看的见才对啊。黑衣人们暗想,却不敢说出来,怕惹首领暴怒。   蒙面首领很快冷静下来,挥挥手道,“他们肯定还在峡谷里。不知道躲在哪里了。再派二十个人下去搜,其余人随时待命。”阳光下,他的手异常修长白皙,食指上带着一个玉扳指,反射着阳光,成色可见上佳,不似一般平民可以佩戴的。   “可恶。”他狠狠的拍了身边古树一掌,“他们要是再往前走几步,就会走进我们的包围,那个领头的将军倒是有点门道,很是机警。”   “主子,还是没有动静。”黑衣人逐渐焦躁起来,这次在大汉境内伏击,虽然冒险,但是机会难得,而且以百人对七人,再加上这么有利的地势,怎么说都应该是十拿九稳才是。待到得手后,化整为零,离开五原,纵然五原太守有天大的能耐,也查不出真正的情况。然而遇到目前这种情况,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怎么说近百名不明势力的力量出现在一郡之内,就算柳裔等人被困在峡谷里无法脱困,若是有人意外目睹,报到汉廷官府处,他们可就麻烦了。   “主子,是不是……?”又过了一刻钟,一个黑衣人战战兢兢的上前欲问,尚未听到回答,忽然听到下面有人喊道,“主子,发现……”   一声闷哼,然后就是打斗声,首领精神一振,挥手道,“下去。”   山峡下的黑衣人已经倒下五六个,剩下的正在和汉人搏斗,为首的男人出手极狠,照面几个回合后又已放倒了一个人,动作干净有力。剩下的六个人也没有一个是弱手。蒙面首领有些心惊,什么时候汉人有这样的攻击力了?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抬首看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回身吩咐了一句。   他身后的三个人立刻停止了战斗,回身冲进了之前躲藏的山洞,另外三个却站在他背后,不见丝毫慌乱。   “他想要做什么呢?”蒙面首领脚下一顿,心中思忖。   然而现实不容他思忖太久,又有两个黑衣人倒在他们脚下,同胞们的血液刺激红了他身边黑衣人的眼。“冲啊。”他听见身边下属的呼喊声,“将这些人砍成肉酱,为他们报仇。”   峡谷的那一边,四个人围成一个圆圈,护住背部,仍然在顽强战斗。   “抽二十个人回来。”首领感觉到不对,连忙喊道。   “晚了。”柳裔长笑一声,举起陌刀,发劲砍下去,在对面黑衣人的肩上开了狠狠一道口子,同时身向右避让,意图躲开侧面黑衣人一击。   然而刀锋太近了,绕是柳裔,也来不及收回刀挡开,若是柳裔单独一人,自然可以举步避让,但如果此时柳裔移动一步,这个四人圆阵立时破开,恐怕撑不到薛植他们回援了。   柳裔几乎可以闻到弯刀划过脸庞的气息,他眯了眯眼,用尽全力抽刀回防另一侧,准备生受了这一刀。然而自己的陌刀搠到了敌人,却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只听得耳边铛的一声,左边,方裕翰替自己挡住了这一刀。   战场之上,容不得丝毫慈悲。柳裔近距离亲眼目睹一人手中弯刀斫过方裕翰腹部,鲜血似蓬涌般喷出,方裕翰一个踉跄,再也站不住,提刀跌坐在地上,数把寒光闪闪的弯刀向他砍去,眼看就要将他砍成几瓣,身侧柳裔一刀袭来,接住了所有攻势。   “裕翰,你做什么?”   说话间,四人被冲的三零四落,虽然依旧悍勇反扑,但很快又有人挂了彩。   “老大,”方裕翰惨笑,努力支撑着自己。“只要你不倒,整个军营就有希望。我们,过怕苦日子了,不想回到从前。”   “你……”柳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闭了嘴专心杀敌,眼看渐渐挡不住攻势,忽然听得黑衣人身后乱起来,长嘘了口气,薛植终于从山峡一边冲回来。   薛植被原来二十个观战的人缠住,短时间内自身难保,更别提过来帮忙。过了片刻,柳裔身边又倒下了一名士兵,剩下有战斗力的只剩下两个,眼看就要没顶。   另外两人终于也从峡谷另一侧入口赶回,顿时打乱了黑衣人攻势,两边“合围”,虽然就战斗力而言并未提高太多,场面局势一改,柳裔他们终于从挨打的形势反应过来,逐渐反击。   此时黑衣人死伤将半,这边也有过半挂了彩。黑衣蒙面首领顿时焦躁起来,冷声喊道,“全部上。”   又激斗了半盏茶时间,首领身边类似军师身份的黑衣人撑不住了,“主子,撤吧。”   蒙面首领横眉怒视他,“再坚持一阵子就能把他们全拿下,这个时候你叫我撤。”   “主子,又有人来。”身后一黑衣人惊讶喊道。   一骑黑马上,蓝衣少年面沉如水,低腰策马冲进峡谷的同时,张弓搭箭,三箭连发,箭声破空,照面就射中三人。   “柳大哥。”申虎唤道。   “我没事。”峡谷深处传来柳裔豪迈的笑声,双眸闪过浓重的杀气,申虎既然到了,陈雁声也就不会远了。   空气中远远传来整肃的马蹄声。   蒙面首领额上青筋跳动,挥手道,“撤。”恨恨咬牙,眼看就要拿下了,却不想,功败垂成。   蓝衣少年一声冷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居然凭空闪过数个黑衣人,截住蒙面首领,“你想这样就走嘛?”一剑抹去,剑刃上尚闪烁着日薄西山的光芒。   蒙面首领举刀去挡,不欲纠缠,却在刀剑相交后手臂一阵酸麻,心中惊疑不定,更加甩不开申虎的缠斗。   马蹄声越近了。   陈雁声骑着马的身影出现在峡谷的入口。   她的身后,是列阵严整,甲胄分明的一百丘泽骑军。 第21章 磨兵厉马待金戈   “他们如何了?”   陈雁声立在帐外,没有进帐。抱着满盆血水的小亲兵掀帘而出的时候她问道。   “柳大人还好,只伤了条胳膊,也不重。薛植浑身像浴血一样,但也没什么致命伤;只是杨哲,怕是救不起来了。还有方裕翰,经先生缝合腹部后,一直在发着低烧。”   那个小亲兵黯然的说。   “嗯。”陈雁声没有说话,微微点头。身为大夫,她的医术秉承古今中外,在当世实在算是首屈一指,但面对这样的战争带来的伤害,其实不比一般军医高明多少。只能狼狈的逃出来,让军医尽力治人。   “姐姐,”申虎从帐后走出来,“你别难过,”虽然陈雁声面上没有显出什么,但是他还是知道她心中的自责,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陈雁声自嘲一笑,“对了,”她想起来,“那些匈奴人呢?”   “在后面地牢里关着,”申虎冷哼道,“我刚从那边过来,那个黑衣人,死咬着牙说自己是大苑人,不承认身份。”   陈雁声冷笑,“由的得他嘴硬,你跟我来,我亲自来审一审他。”   陈雁声走下地牢时,只觉得光线一点一点的消失,明亮的火把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不是白昼而是黑夜。绑在石壁上的黑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明亮,随即低下头去。发鬓散乱,身上伤痕纵横交错,显然已经受过不少刑囚。   “少爷,少爷。”活捉回来的还有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绑在他左后方,不停的叫唤着黑衣人。“这位大人,”他看见陈雁声进来,“你放了我们少爷吧,要多少钱,我们老爷都是付的起的。”   “优格,不要向汉人求饶。”黑衣人厉声喝道,一阵气血翻涌,反而惹痛了伤口。   “哎呀,小兄弟。”陈雁声似看也没看到黑衣人,径自走到那个叫优格的少年面前,语笑盈盈,“你伤的很重么,”回头道,“拿伤药和纱布来。”   伤药和纱布很快送上,少年望着陈雁声的神情很是戒慎,然而陈雁声真的没动什么手脚,只是将他的伤处包扎起来,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让他觉得太疼痛。   “这位大人,”优格谨慎的望着他,语气却有些软化,“你也帮我家少爷包扎一下吧,他挨了很重的打。”   “唔,不要动,你的脉象有些奇怪。”陈雁声把住他的手脉,状似不经意的问,“你们是匈奴人么?”   “不要乱说话。”前面的黑衣人大声喊道,“老子是大苑人,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   “大苑人呀,也好。”陈雁声笑笑道,“我们皇帝决定进攻匈奴,车骑将军不日将率大军攻打匈奴右贤王。”   优美的红唇冷冷吐出这个此时还属汉军机密的巨大消息,陈雁声把眼看向黑衣人,余光却紧密注视优格,果见优格啊了一声,神情略略有异,手下脉细一促。   “而副将李大人将率军攻打左贤王。”   手下脉息狂跳,陈雁声放手离开,讶道,“你们居然是左贤王的人。”   “你……”黑衣人一阵惊讶,过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讽刺笑道,“看来汉人里真的有不少聪明人啊。”   “而你却不太聪明,”陈雁声理所当然的接受对方的赞美,无视对方铁青的脸色,续道,“听闻左贤王一个受宠的大苑妃子,为他生下一个幼子,叫做鄂罗多,想必就是阁下。你是左贤王之子,到五原来干什么?”   ……   陈雁声走出地牢的时候,阳光尚在,让她觉得恍如隔世。柳裔站在地牢入口处,望过来。   他们沿着军营一路缓缓走去。   “你的伤怎么样?”   “没有大干系。”柳裔的脚步未停,“雁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哦……?”陈雁声并没有答话,她知道昨日一线天,必有什么触动了这位师兄,而她,需要做的只是倾听。   “我们太自负,以为前知三百,后知五千年,万事逃不出我们的算计。我以为在一线天有所布置,一切逃不出我所算,可是还是有人为我死去。上天在我起事前用身边人的鲜血告诉我,其实我们也是平凡人,没有什么可夸耀的。”   “师兄你这样想,”陈雁声缓缓的低下头去,“可就有些对不起为你受伤的同伴了。”她幽幽道,:“我虽然不在现场,但也听说了,方裕翰是为你挡刀受伤的,他希望你能带好他的兄弟,走出一片天地。你这样想,不是对不住他么?”   “而且,就算没有我们,这场战争也不会避免。乱世之中,谁会丧命,谁会生存,其实谁都无法确定,那么,又有什么好争执的呢?”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住他们,那么,就请更珍惜他们,用这种心情,对待今后的每一场战役吧。”   这个世界啊,复杂的人可以复杂到你无法逆料,单纯的人却也可以单纯到你无法置信。   为了一个信仰,他们可以前仆后继的死去,脸上挂着没有消逝的笑容。   如果你对的起自己的良心,那么,也就够了。   “你怎么打算处置左贤王王子鄂罗多?”   柳裔一扬眉,“我不需要那么繁复的计量,只要做最正常的反应就可以了。也许,”他的眼中显出阴郁,握拳道,“他是我掌握军权最好的敲门砖呢。”   ……   “抓到了匈奴左贤王幼子?”   卫青扬眉,当他率领三万汉军,进入朔方郡,听到朔方太守的报告,稀奇的重复道。   “是的,”朔方太守弯腰回道,“鄂罗多率部在五原境内袭击五原校尉柳裔,反被柳裔捉住,审问出来他的身份,柳裔不敢擅专,就押解他到将军帐前,听候发落。”   “又是这个柳裔啊。”卫青暗道,扬声唤道,“宣柳裔进来。”   柳裔随后进帐,拜道,“末将柳裔参见长平候,车骑将军”   “柳校尉免礼,”卫青忙下来,亲自扶起他,“数年前御苑一见,柳校尉还是如从前一样英勇。”   “将军缪赞,”柳裔拱手为礼,“裔何曾比的上将军。”   “青听闻,柳校尉以区区七人之力,抵住匈奴百多人袭击近一个时辰,这般行为,还称不上勇武二字?”卫青微微含笑,道,“何况柳校尉所献之马鞍,在汉匈作战中帮了不少忙,此柳校尉之大功也。”   柳裔神情越发谦卑,“末将不敢。”他话锋一转,“前些日子末将在五原境内擒住一名匈奴人,据称是匈奴左贤王幼子,押解带来,如何处置,还请将军主持。”   卫青一笑,沉面道,“将人带上来。”   鄂罗多被五花大绑的带进帐来,神情憔悴,却昂然不跪,不掩锋芒,看见站在卫青背后的柳裔,不由得发怒瞪过去。   “算了,”卫青摇手道,“鄂罗多,你为什么袭击柳校尉?”   鄂罗多傲然答道,“我听有人说他厉害,就想过来试试看而已。”不待卫青说话,又道,“我虽然败了,但匈奴人敬重英雄,他也算条好汉。你们要杀要剐,单凭吩咐,我鄂罗多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柳裔在心中忖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卫青在帐内走了几步,“定是你们左贤王部落几个王子不合,你为了继承人的位置来趟这趟浑水。”他也不看鄂罗多惊愕的眼神,掀开帐子,吩咐道,“派人将他押解到右北平李息将军帐下。”   “是。”几个亲兵答道,拖走了鄂罗多。   柳裔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将军,果然不愧是汉武名将卫青,猜的正在点子上。他与陈雁声在边关经营多年,自然知道,左贤王幼子鄂罗多虽然受宠,却因为母亲身份,在部族威望并不够,这次潜进汉境,多半是为了想立些功劳,堵住部落人的嘴。   “柳校尉。”卫青微笑回头,想着临行前,皇上吩咐他的话。   未央宫内,刘彻把玩着五原郡贡上来的陌刀,抚摸过泛着雪光的刀刃,赞道,“这个柳裔,倒又送来一样好东西,可惜如果不是迟了些,在漠南之战开始前打造完毕,这一仗定更有把握。”   “仲卿你到了朔方,再观察观察他,”刘彻思索了一刹那,吩咐道,“如果他是个人物,不妨带他的军队在战场上历练一番,朕也好调他回京。”   “你的伤好了么?”   “多谢将军关怀,末将并无大碍。”柳裔躬身答道。   “那么,这次漠南之战,你带着你的丘泽骑,跟我一起参战吧。”   “是。”   ……   “方裕翰死了。”   “噢。”柳裔神情一涩,慢慢的恢复常态。   陈雁声心中也不好过,“这么说你马上要出朔方上战场喽。”她斟了一杯新烫的烈酒,拨弄着沙盘上的标志,问道。   “是啊,”柳裔淡淡道,“这鄂罗多,总算也是功成身退。卫青,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深思道。   “那是自然。”陈雁声破颜一笑,“你当这个汉武朝抗匈名将是个摆设啊。”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某个网站上看到的中国古代名将点评,卫青大概排在十多位的样子,在霍去病之后,后面附注了一句:古罗马帝国的宿世冤大头。   “其实。”柳裔灌下一壶酒,道,“把我们手上所有的东西都贡上去,这场旷日持久的汉匈战争多半会提前结束,我们也会减少很多伤亡。我们会不会太自私?”   “是啊,”陈雁声冷笑,“然后我们就会被斩首杀头,消失在这个世界里。——总不能为了这些把自己赔进去吧。”   “师兄,”陈雁声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习武而有些磨损的指尖,不复当初的细腻莹润,“你把申虎带去吧,让他历练历练。”   “啊,”柳裔有些讶异,“那你呢?”   “我?”陈雁声苍凉一笑,举起酒杯,遥向长安方向一敬,念道,“西北望长安,可怜几重山?”   也许,该回去看娘亲了。 第22章 西望长安几重山   元朔五年初,车骑将军卫青率十万汉军出朔方,出击匈奴右贤王。   五原校尉柳裔带领三千丘泽骑随行。   ……   元朔五年三月,一辆普通平常的马车缓缓驰向长安城门。   “夫人,到了。”帘外,车夫提辕,放缓车速道。   “嗯,到卡门衣坊门口停车。”陈雁声没有睁眼,吩咐道。   帘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应和。车夫吁的一声,两匹马又缓缓跑将起来。   离开长安的时候,她乘坐的是特别订制的豪华马车,身边有很多亲人好友陪伴,肚子里还有两个孩子陪着,热热闹闹不觉离愁。这次回来却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居然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听着车外熙熙攘攘的长安城,不敢将车帘掀开。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她想起离开五原郡之前她在郡中第一酒楼白云要了一间雅间,等着飞泓的来访。   飞泓说那位淮南翁主又派人来五原,和容娘,眉妩密谈了一个晚上。   陈雁声笑的讽刺,她可真是好运气,随便在五原城里一挑,就挑到了淮南王的暗线。   那个淮南翁主,多半是后世很有名的,与刘彻有着一段暧昧情缘的刘陵吧。根据司马迁的《史记》和后世影视剧来看,这个刘陵,倒是个厉害人物。   只是,陈雁声在心中玩味,从她另外渠道的调查来看,在这个时代,淮南王的谋反痕迹实在不如史书上说的明显,至少她还没有看出什么。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在卡门衣坊之前停下,车夫在门外,道,“到了。”   “哦。”陈雁声起身,付了车钱,站在衣坊大门前,仰首观察着这个自己在这个时代一手一足亲自打造出来的第一家店。   门前依然是车水马龙,阳光下,衣坊的招牌经过几年的雨打风吹,有些陈旧,但还是不失气派。   只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陈雁声上楼的时候,被几个不认识的新婢子给拦下来,当作一般客户,带到厅堂。   “请你们夏姑娘出来一下。”陈雁声微笑道,这些婢子的待客态度尚算不错,不枉她当初多方强调,看来桑弘羊帮她打点衣坊也算尽了心。   “我们夏姑娘家中有事,目前不在衣坊。”左手一个圆脸小婢屈膝行礼道,怕她不高兴,又道,“要不我请其他的师傅来为夫人做介绍?”   “哦?”陈雁声有些讶异,笑道,“那就请申大娘出来一见吧。”   这次小婢没有难为,屈膝一下,退走了。   很快,里面转出一个青衣女子,一双眼看见陈雁声的刹那,立刻亮了,正是申大娘。   “娘。”陈雁声娇声喊道,眼不知不觉的红了,投到干娘的怀里。   “雁儿,雁儿”申大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住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我让小虎子跟着柳大哥上战场打仗去了。”   哭过之后,陈雁声想起将小虎子的消息告诉干娘。   “呀。”申大娘立刻忧心忡忡起来,“小虎子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的,娘。”陈雁声笑着安慰,“小虎子现在的功夫可好着呢,在五原的时候,他还亲手抓住一个匈奴王子呢。”   “是么?”申大娘笑道,“我也不求你们建功立业,只要你们一个个平安康健就好,对了,陌儿和初儿呢?”她想起来,急急问道。   “在我师傅那里。”陈雁声笑答,“初儿身子不好,还要师傅用针灸调养半月多,所以我将他们托在那里了。”   干娘面上浮现淡淡的恻然,“若不是当初你难产,初儿也不至于落的这么个病根,那个大长公主,”她有些恨恨,“怎么就撞到雁儿你呢?”   “娘,不必说了。”对陈雁声来说,当初撞了自己的是阿娇的母亲,单凭这点,她就无法怪罪半点,更何况,当初是非并不是那么分明。而她的难产,纠缠的绝不只是这么一点原因,事已至今,追究责任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陈初的快乐。   “对了,我听说冬宁家出事了,怎么回事?”   “哎,”申大娘叹了口气,“她的母亲生病了。这些年,冬宁虽然为夏家日进百钱,夏家还是怪她吃里扒外,一点都不待见她们母女。冬宁只好自己在家照料娘亲,看起来,也拖不过这个春天了。雁儿,你要不要去看看?”   ……   戴上一张新的面具,(这是她在唐古拉山上淘来的宝贝,比萧方之前送她的还要好,孟则然心疼了好几天,不过在她送给他整整十坛女儿红之后,也就释怀了。)陈雁声拉上面纱,坐上车马,吩咐向夏府行去。她知晓此处是长安城,不是边关,认识当年的陈阿娇的贵戚不多,但也绝对不是没有。当年她怀有身孕,又因为是两个灵魂分立,举手投足形态之间自认还是有所不同,所以敢戴着面具在长安城招摇,照面刘彻也不太畏惧。此时却不敢逞勇,别的不说,这长安城至少有两个人能把她认出来,一个是馆陶大长公主,另一个就是刘彻。   当年夏冬宁加入卡门衣坊后,听从陈雁声的意思,在她们母女所居的丹心园另开了个侧门,出入不与夏府其他人相搭界。其实按照陈雁声的意思,最好是在丹心园与夏府之间砌起一道墙,彻底分家。夏母到底不肯,说是不肯坏了一家人的感情。   感情,陈雁声轻蔑一笑,人家都不当你是一家人了,你还顾及着一家人的感情作什么?   此时她便吩咐车夫将车停在丹心园侧门门口,让车夫在外面等着,自己提裙进去。   侧门敞着半条缝,没有人看守,陈雁声满怀奇怪的进来,行在园子里,忽然听见桃林深处有争执声传来,一个声音清亮,正是夏冬宁的声音。   她折身走过去,远远望来,一树桃花下,夏冬宁一身蓝色曲裾,柔和清亮,在她对面站着的,陈雁声挑挑眉,居然是柳言夏。(汗,大家记得么?不记得请参考云想衣裳花想容那章,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听,所以硬把他抓上来了。)   “冬宁,你相信我,我当初真是不得已的。”   “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夏冬宁面无表情,只问着这句话。   “当年那个姓韩的恶徒,”柳言夏颠三倒四道,“他威逼我,我迫不得已才把你的消息告诉了他。”   远处,陈雁声垂眸,好你个姓柳的,(柳裔从漠南战场飘回来:我惹你了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还赶乱放话。   “冬宁,你年纪也大了。”柳言夏在那边继续絮絮叨叨,似乎未看见夏冬宁不耐烦的神情,“我也不嫌弃你被那个姓韩的糟踏过,心甘情愿的娶你,你就不要在那个卡门衣坊混了,岳父家偌大产业,还饿得着你和岳母么?”   陈雁声冷不丁听到这个爆炸消息,惊愕之余扑了一下。那边夏冬宁立刻警觉,“谁?”   陈雁声走出来。   其时桃花开的缤纷,一阵风吹过,几瓣桃花落在她肩上,微微晃动,贴着衣服飘下来。   行来的女子面容陌生,一身长裳,样式普通,剪裁却是上品,衬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夏丹宁一眼就可以认出,这是出自卡门衣坊的手艺,用同色绣线绣上了形态各异的繁复的牡丹花。这件衣裳,应当穿在那个远在边关的女子身上。这个女子有一双灵动的眼,让夏冬宁奇异的觉得熟悉。   “姐姐?”夏冬宁失声惊呼。   “冬宁,”她拂开枝叶,微笑着走来,“多年不见,你”她特意加强了咬字,意味深长的看她,“别来无恙?”   “我很好。”夏冬宁仿佛记起了什么,冷下脸,对着柳言夏道,“你可以走了。”   “你,”柳言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你不要以为你是什么一等一的大家闺秀,要不是你爹爹付钱要我来,我才不肯要你这个残花败柳。”   夏冬宁被气的手足冰凉,泪珠滚滚而下。“滚。”她指着空无一人的门扇方向,冷冷道。   ……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这种人呢?”夏冬宁用帕子擦着脸,犹自恨恨道。   “所以我说你挑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呀。”陈雁声不欲她伤心,调笑道。随即正色问道,“偌大一个丹心园,怎么没有人守门?”   夏冬宁面色沉郁,低声道,“定是我爹爹将人调开,好让柳言夏进来。”她一阵气苦,“好歹父女一场,何至走到这个地步。”   “伯母”陈雁声进得屋来,见夏母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凹,身体确是虚弱到极处了。她在长安的半年多内,夏母待她也是极好的,所以连忙上前,为她把脉。   “长安城的大夫都说,是肺痨(那个时候有肺痨么?不知道,先这么写吧。)没救了。”夏冬宁低低的说,语气黯然,没抱太大希望。   “呵呵,谁说的。”陈雁声一笑,“冬宁不会忘了我的师傅是谁了吧?”   “萧先生,”夏冬宁眼睛一亮,对萧方她向来是很敬仰的,隐约也知道,他医术可通神,“姐姐有办法治么?”   “我试试吧。”陈雁声虽然学的在理,也记得一些后世的中医巨着,但很少实践,也不敢打包票,沉吟道,“你拿纸笔来。”   “好。”夏冬宁回身取来纸笔,陈雁声低头想了想,求稳妥一些,开了一张温和的药方。   “说到这笔墨,”娘亲康复有望,夏冬宁心情也好起来,“听说桑先生打算开家专卖纸笔的息岚阁,马上要开张了呢!”   “什么?”陈雁声抬起头,略有些吃惊。 第23章 凤求凰兮吟白头   当年陈雁声与桑弘羊,柳裔重逢后,三人自认为都不适应这个年代的竹简,就算是用丝绸,不但昂贵,也不习惯。所以在经营衣坊和清欢楼有了盈余后,一致拍板决定研究造纸技术。   但桑弘羊深知过犹不及道理,所谓衣食住行,衣坊和清欢楼占了前两样,虽然在这个时代标新立异,到底不是大头。如果他们凡事都要出头的话,实在太惹人注意。三人之中,除桑弘羊外,柳裔是身体穿越,相当于凭空多出这个人,而陈雁声身份不足为外人道。虽然各自都经过遮掩布置,但如有人穷追猛打,未必查不出什么来。所以这造纸工艺在三人共同弹压之下,规模极小,只在亲近人士中使用,目前拥有这种稀罕东西的,除了三人外,只有唐古拉山上的朝天门,以及夏冬宁。(申大娘不识字,不需要这东西)。   而听夏冬宁的意思,桑弘羊竟然打算以自己的身份将纸墨当作一门生意来经营,坐在车马上,陈雁声颦着眉,有些不得其解,按说桑弘羊不是擅自作主的人,就算局势有了变化,怎么也该先和她与柳裔商量商量才对。   离开丹心园,与清欢楼最近,陈雁声便转去清欢楼,希望可以遇到桑弘羊。   ……   到了清欢楼,桑弘羊并不在,倒是他的书童招财正在清欢楼,看见了陈雁声,连忙迎过来,一脸惊讶,“小姐,你居然回长安了。”   “怎么,不欢迎我么?”陈雁声含笑。桑弘羊将清欢楼的厨师控制的很好,所以至今清欢楼在长安城还是一绝,每日里达官贵人,市井小民,往来不绝。   二楼的戏台之上,说书人正讲着穿越版三国演义,此时正说到诸葛亮大摆空城计,司马懿多疑退兵,热血沸腾之处,楼上楼下,一片喝彩。   且听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拱手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台上帘幕缓缓垂下,几个妙龄女子手执琵琶而上,唱起了“片尾曲”: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好。”一个清雅的女音从身后传来,陈雁声回头看去,一对青年男女从楼上走下来,男的斯文俊朗,玉树临风,女的温雅动人,气质高华。   “好曲子,只是长卿,你可知道这歌女弹奏的乐器是什么?”   “此乐器是从西域传来,名叫乌特琴,中原人嫌它拗口,叫它做琵琶。”陈雁声眼睛一亮,隐约猜到这二人的身份,含笑迎上去。   “听这位夫人的意思,夫人想必善于此道?”卓文君有些惊讶,但很快就从善如流,友善问道。   “呵呵,略会一点。”陈雁声有些汗,这不是古代人经常玩的谦虚,她曾经学过一阵子琵琶,但真的只有一阵子,勉强弹的出曲子,但说到高明就免谈了。当年初弹时,还可以自吹海内第一,现在,恐怕清欢楼最寻常的一个歌女都比她强了。   “若是司马大人和夫人有兴趣,我们可以入内一谈。”陈雁声说什么也不肯就这么将她们放走,“我让这些歌女弹些新鲜曲子给你们听。”   “哦。”这下连司马相如都有些感兴趣了。他们夫妻雅擅音律,此时初到京城,便在这清欢楼听到这么一首妙曲,听陈雁声所说,竟是还有不少新鲜曲目。“夫人是这清欢楼的主人?”   “算是半个吧。”陈雁声嫣然一笑,道,“请。”将他们迎到内室,回身吩咐招财道,“请梅姑娘进来。”   ……   雪衣女子掀帘而入,玉手如凝脂。   “寄江见过夫人,见过司马大人,司马夫人。”   梅寄江屈膝为礼,抱着的琵琶遮住一半脸庞,露出的半张脸在北窗淡淡倾泻的阳光照耀下,虽不是倾城绝色,却也当的上明媚逼人,别有一种风韵。   “寄江,好名字。”卓文君笑盈盈的望过来,赞道,“果真是个冰雪般不俗的姑娘。”   “多谢司马夫人夸奖,”梅寄江温顺的回道,“这是夫人给我取的艺名。”   “哦,可有出处无?”司马相如含笑问道,有些惊叹的看了一眼下人奉上的烘焙茶,碧绿可爱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宛如花开,“这茶可有名字?”   “小女子不才,也曾取了一个,司马大人天下闻名,也请稍稍点评则个,叫做‘明前雨后’。”   “明前雨后,”夫妇二人玩味了一阵,只觉锦绣朱华,口齿余香,赞道,“好名字。”   “至于寄江的出处么,寄江,”陈雁声徐徐抬眸,“你就给司马大人和司马夫人唱首《西州曲》吧。”   “是。”梅寄江坐在下首,调了一下弦,悠然弹唱:   忆梅下西州,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州在何处?两浆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开门朗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州,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这首《西州曲》本是南朝最有名的民歌之一,质朴明朗,浑然天成。梅寄江的歌喉极是动听,又是特意从陈雁声所指导用苏州评弹的风格唱出,吴语侬软,咿咿曳曳,满室春光,好似江南水乡气息扑面而来。   一曲既毕,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尚动容不能回神。   “这是《西州曲》的曲辞。”陈雁声神色不变,递给二人。   有阿娇的记忆作基础,再加上自己几年的苦练,如今,陈雁声的字也可称的上清丽典则四个字了。但是司马夫妇二人最先注意到的显然不是她的字,甚至不是《西州曲》的曲辞,而是写在上面的柔软洁白的纸张。   “这就是长安城近来传的喧嚣至上,皇上曾经亲口夸赞后的纸张么?”司马相如赞叹着,“果然神品也。”   陈雁声郁闷,后世这么普通廉价的纸张值得你们这么推崇嘛?不过,她倒是得到一个消息,皇上亲口赞誉过?桑弘羊把纸笔献给汉武帝使用了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决定要作纸墨生意的话,刘彻这个形象代言人倒不错,至少号召力大呀。   “息岚园要到月末才开张,夫人却有这种纸张,夫人和桑弘羊大人?”   司马相如深思问道。   “桑大人是我干哥哥。”陈雁声微笑,得体答道。   “雁声妹子回来怎么不与我说一声啊。”帘外一声长笑,一身青衣的桑弘羊走进来,也不看起身行礼的梅寄江,挥手让她推下,微怒对着陈雁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哈。”陈雁声尴尬一笑,知道桑弘羊是在抱怨自己将他一个人留在长安,连忙转移话题,介绍道:“这位是司马相如大人和他的夫人,这位就是治粟都尉桑弘羊大人了。”   桑弘羊收敛一身狂放,尊敬拜道,“久闻司马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至于息岚园的纸张,司马相公若是喜欢,他日开张,我送一令到府上去。”   “怎么敢当。”司马大人含笑答道,“所谓无功不受禄,不过他日息岚园开张,愚夫妇定去捧场就是了。今日贤兄妹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愚夫妇先告辞了。”   西汉民风开放,不像后世宋朝那样重男女之别,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夏冬宁她老爹那么变态,所以桑弘羊可以直接走进有女客的方室,而卓文君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告别。   陈雁声握着卓文君的手,含笑道,“卓姐姐,有空来找妹妹,妹妹必当虚席以待。”   卓文君跟着司马相如走了,陈雁声望着她的身影,茫然若失。这是一个她喜欢的女子,可以勇敢的爱,勇敢的说决绝。   而那个曾为她写《长门赋》的司马相如,陈雁声冷哼一声,自己也是个负情负心的男人。   ……   “好啦。”桑弘羊拿扇子敲她的头,“回神啦。”   “不要敲我头。”陈雁声怒视她,两个在各自生活里惯用心机的人终于在面对自己同伴的时候,恢复了一丝孩子气。   “你怎么要开息岚园了呢?”陈雁声找个位置坐下。   “还不是……”桑弘羊也有些懊恼,“那一日我在书房写字,皇上带着侍卫和杨得意,微服私访,途经桑府,一时兴起,就进来看看,还不许人通报,就这么闯到书房里,抓了个现行。”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雁声无语。“那你怎么应付他的?”   “我推到阿裔身上了,”桑弘羊笑道,“反正他已经发明两样东西了,再多一样也没关系。只说是打造兵器之余不小心发明的,因为不重要,所以只告诉了我。”   “要对好口供。”她提醒。   “我知道。”桑弘羊挥手,又道,“他一见之下倒是大为欢喜,说这等东西,比好的兵器更重要,定要推广,大手一挥,就准我以堂官的身份经营了。”   “噢,”陈雁声在心中计较,漫不经心地答道,“那很好啊。”   “好什么啊,”桑弘羊颓唐答道,“皇上说,这息岚园的收入,一半是要交给国家的。”   ……   陈雁声晕了,“那也还是有好处的,……”她勉强道,“至少你拿到了官商的资格。”   “聊以安慰吧。”桑弘羊苦笑道,“不说这个了,陌儿和初儿呢?”   “在师傅身边。”   “元朔元年,卫子夫生下名义上的皇长子刘据,晋皇后。”桑弘羊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雁儿,你知道吧。”   陈雁声别过眼去,她刻意不去注意的事实被桑弘羊血淋淋的挑了出来,一时间不知道是恨是怒,如何反应。 第24章 男儿宁当格斗死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一望是茫茫无际的草原,从枯黄的冬季中透出一点新绿,逐渐弥漫成满眼的青绿。   汉军已经全力奔驰了一天一夜,此时正在小河边下马驻息,以备更好的在将来袭击敌人。   柳裔牵着马,含笑的看着它边走边吃着草,在心中吟诵着这首诗,苍茫悲慨。   “汉成,”卫青含笑过来,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着柳裔这个人,“天气阴了,你看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赶到匈奴人的王廷?”   汉成是柳裔为自己取的字。在汉朝时代,人们多半是有一个字的,好比卫青,字仲卿。   “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大约要半个月。当然,”柳裔回过头,好笑道,“如果没有迷路的话。”   他又记起那位未曾谋面,但如雷贯耳的飞将军李广。据历史上记载,这位老将军一生数次在这片广袤的匈奴土地上迷路,最后的错失封侯,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呵呵,”卫青似乎也想到了一些,大笑道,“这次我们可不会,我是专门请了一位长期在匈奴走动的汉人作向导的。”   “柳大哥,”申虎走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启程继续走?”他看见了卫青,淡淡行礼道,“卫将军好。”   “不客气。”卫青笑道,“再让人马休息一下吧。”   “可是,秦七说,现在草原上的草水分太多,如果让马吃的太饱,一会儿全力奔跑的时候会涨坏肚子的。”   秦七是丘泽骑中负责看护马匹的小兵。   卫青的面容慢慢淡下来,“没关系,我有分寸。”不待申虎回话,自嘲一笑,“我也是骑奴出身,焉能不知?”   柳裔暗暗瞪了申虎一眼,这小子,难道和弄潮在一起太久,沾染了弄潮的性子?明明小时候看起来很机灵的。   卫青转身回到中军中,翻身上马,喝道,“传令,全速出发。”   众将士有些惊讶,但都听从将令,迅速上马,间或传来小声的嘀咕声。   卫青冷眼旁观,柳裔帐下三千黑甲骑兵沉默不言,看似低调,骨子里却有一种勃发的劲力精神。   出塞近半月来,丘泽骑军表现的很不起眼,但是令行即止,行动如风,丝毫无懈怠之意。卫青心中啧啧称奇,看来这个柳裔当真不只是当初皇上和自己以为的浸淫奇工具巧的人。   桑弘羊,他低下头来,没有忘记当自己离开长安前,宣室殿里,天子似笑非笑的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柳裔,不正是当初桑弘羊推荐上来的么?也因为这个缘故,柳裔放到五原这四年多来,并没有被人为难,也未被抢功。这并不是因为柳裔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他的好友,桑弘羊的天子近侍的身份。数年前,天子御苑中,桑弘羊对皇上进言道,柳裔善带军,当时他正在场。这些年,他冷眼看着桑弘羊在朝堂风生水起,官位虽不大,明眼人都知道,他的圣眷极浓。这个身份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晋见皇上,若兜着谁告上一状,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也正因为柳裔的入官出身,马鞍马镫虽然在这几年的汉匈战争中居功至伟,当初献出它的柳裔却一直没有太被看重,这才在五原校尉这个小小的位置上一待便是数年。但卫青驱马飞驰,心想,这次回长安后,这个现象很快就要改变。凭着这支区区三千人的骑军,柳裔就可以轻易回到长安,加官进爵。   ……   “你说,”陈雁声慵懒的窝在桑府内院的虎皮垫靠椅上,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微笑着问,“师兄现在到哪里了?”   “他到哪里不重要,”桑弘羊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女人锉的没火气了,“问题是,”他气馁道,“你为什么赖在我这里不走?”   “哎呀,”她状似极受伤的捧着自己的心口,“这么说就伤感情了,你家不就是我家。”见他气的直发呛,这才笑道,“我的家还在建嘛,当然现在你家窝着。”   萧方离开后,萧府干娘还是亲自打理,干净的一如他们都还在的日子。陈雁声觉得心发酸,想着从郊外往长安城跑终究不放心,干脆砸下大笔钱买下桑府旁边的地,大兴土木。   桑弘羊无奈摇头,“你回长安来,打算做些什么?”   “我,”陈雁声悠然道,“我想开家医馆,坐堂当大夫。”   毕竟学了这么多年医,不拿来练练手,怎么也说不过去。而练手重要的是病例,再没有比开医馆更好的招揽病人的方法了,人家还要给你钱。虽然陈雁声不缺那么一贯两贯的,但是自己挣的钱,比较有成就感啊。到底,谁会嫌钱少呢。   “那你非累死不可。”桑弘羊恶毒的诅咒。   “我哪有那么傻,”陈雁声笑道,“我每天只开一小会儿,只诊十个人,再多就不见了。”   “你以为你是……”桑弘羊正要在讽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住了口?   “怎么?”她望过来,有些好奇。   “没事。”桑弘羊道,笑的有些假。   她盯着他望了一会儿,相信他没什么可算计自己的,别过了头。   ……   漠南右贤王王廷   健壮而美丽的匈奴女婢掀帘入账,拜倒,“王爷,我来给你斟酒。”   “好。”右贤王洛古斯(找不到那个时代匈奴右贤王的名字,随便取的)大笑道,伸手在女婢身上摸了一把,“来来来,”他回头看着帐下的中年汉人,“中行说大人,我敬你一杯。”   “好的,尊敬的洛古斯大人。”中行说含笑喝下爵中烈酒,他在匈奴待了多年,穿的也是一身正统的匈奴服饰,举手投足之间,却还是有着汉人文人的风采。   “你们汉人,想必没有这么烈的酒吧。”洛古斯仰首笑道,“汉人的酒像白水一样,如何能醉的了人。不能喝酒的人如何与我们草原上的匈奴人相抗?”   帐内众人一片大笑,中行说暗暗皱了眉。“王爷,据报,汉朝差遣车骑将军卫青率大军向漠南进攻,王爷不可掉以轻心啊。”   “哈。”他左手以下一个袒胸的匈奴汉子,右贤王部落的勇士,沃提允,大口咬下手中的烤羊肉,“卫青小儿,不过是汉朝皇帝的小舅子,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是按裙带关系当上的将军,能耐我何?”   “就是,就是。”帐中一片欢声笑语,连侍酒的女婢都掩了口偷笑,并无半点担忧模样。   “你们不要忘了,五年前,汉朝皇帝派出四军攻打我匈奴,”中行说扬眉,声声斥地的说道,“唯有卫青一路打到了我匈奴龙城,获胜。卫青这才受封为侯的。”   一时间,帐篷中安静下来,所有的匈奴人脸上都有点难看。“那只是碰巧罢了。”洛古斯冷笑道,“当时匈奴人根本没想到那个毛小子敢打到龙城去,龙城只有少数老弱残兵。”   “那河西的楼烦,休屠二部呢?”中行说咄咄逼人道,他知道这样作很不受欢迎。但他必须要说,因为如果连他也不说的话,这些匈奴人就真的妄大自尊到发指的地步。   “在汉朝李息率军出右北平的现在,单于仍然派我来到右贤王的领土,”中行说站出来,向洛古斯拜道,“就是希望右贤王能够重视汉朝的这次进攻,不要丢了匈奴人狼的子孙的威名。”   “我已经派路蝉让带了一队人马去挡住卫青了。”不知道是惧于单于的威权,还是被中行说说服,洛古斯终于松口道。   中行说松了一口气,“路蝉让大人是右贤王部落中与沃提允齐名的勇士,有他在,想必能挡的住卫青。”   虽然他并不看好路蝉让,但这话并不能明白的说出来,好在路蝉让的确是勇猛之徒,至少能挡的住卫青的锋芒,当战败消息传到王廷,右贤王部落上下总要重视起来,这场战就好打了。   但就连中行说也没料到,卫青早在一开始就分兵挡住路蝉让,自己则带着精锐轻骑军直奔王廷而来,一路上遇见匈奴牧民,无不屠戮殆尽,此时距王廷已经不过里许之路。   一场战争,对立的不仅是两个国家领军的将军,更是两个国家的君主,伊稚斜必须感到背运的是,他的对手,是那个拥有长安一片繁华,站在王朝的影子前,雄才但阴沉,大略但也暴虐的汉武帝,刘彻。   夜色之中,包扎起马蹄的骑军正在小心欺尽匈奴王廷。卫青一边掣马奔驰一边分派任务。   “公孙贺,你带五千人马,从后面堵住王廷,务必不要让重要人逃出去。”   “李朗,你带五千人马,从左边抄过去。”   ……   “何裨将带队找匈奴人马圈,先惊了匈奴人的马,我要匈奴人无马可战。赵信,你带一队人马,居中策应。我带人正面强攻,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众将齐声小声答道。   “汉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句诗。”柳裔徐徐回过头来,在深寂的夜色中偏头看他,眼眸清凉。   卫青哑然失笑,这柳裔本不是文人,怎么会在战争情势一触即发,如此紧张的时刻掉起了书袋?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夜色中,汉军潜行的声音沙沙作响,柳裔的发被微微的夜风吹起,一刹那间,有点乱。   柳裔一字一字慢慢念道。   刹那间,卫青失神了。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卫青,便是那种真正的男儿吧。   柳裔回过头,挥鞭鞭向坐骑,向前冲去,心中想。 第25章 边庭流血成海水   元朔五年的春天,多少年后,帝都长安的人们大多记得,这是闻名全国的子夜医馆初初开张的时候。只是彼时,长安西室大街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医馆开张,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说到小,这可不是冤枉了它。在富豪商铺林立的西市大街上,这样一个小铺面,只有一间外堂一间内室,大夫坐在堂上,很多时候不是在看病,而是在看着什么书,乐不可支的样子。   医馆外面挂了一个木牌,上书:日医十人,诊金廿钱,午后休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陈雁声啃一口苹果,不在意的道,“我不喜欢空空荡荡的屋子。还是这样,”她环视一下子夜医馆的布局,微笑道,“有家的感觉。”   医馆是陈雁声亲自布置,不求华奢,只求细节上的舒适。靠椅上的竹扶手,电视剧里才得一见的一格一格的药柜,古色古香。她闭了眼,想象自己还在家中,就算不是,也能想象下在师傅身边。   “寄江,我想陌儿和初儿了。”她可怜兮兮的望着替她收拾药材的女子背影,哀怨道。   “等漠南大战结束,柳大人自然会去唐古拉山将他们接来。”女子将一味甘草放进对应的药格,回过头来,眉目清嘉,赫然是月前在司马相如夫妇面前唱《西州曲》的梅寄江。   “梅姐姐,”陈雁声望着她,促狭笑嘻嘻道,“说不定到时候郭师兄也会回来呢。姐姐想不想他?”   “要死了你。”梅寄江红了脸,她本是当代名医梅梁之幼女,父亲为贼匪所杀,她却被经过的游侠郭解给救了下来,托给陈雁声照顾。陈雁声看她聪明敏慧,幼承家学,也就随意她在他们名下各处产业走动。   “说起来,雁声你真的比我小么?”梅寄江好奇问,“你到底今年多大了?”   陈雁声垮下脸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算多大,这些年来者辨认哥哥那边叫姐姐只不过是因为原来的自己喜欢状小卖乖,当然当时的韩雁声的确年纪也小就是了。   “你觉得呢?”她问。   “嗯,”梅寄江退了几步,打量她。“不知道,好像二十一二,又像二十六七。”   “寒,等于没说。”陈雁声汗。   梅寄江很快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医馆生意这么差,你都没个主意么?还是把那个牌子撤掉吧。”   “我又不缺这点钱,”陈雁声毫不在意,“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没有有缘人,我有什么办法。”她看着梅寄江有些担忧的神情,安慰道,“安啦。等哪天有人上门来,自然生意就好了。现在嘛,”她忽然兴奋起来,“反正左右无事,药材也全,咱们来研究熏香吧。”   ……   漠南一战的惨烈,很久之后,柳裔回想起来,仍是一阵震撼。   哪怕他再英勇,再拥有比常人多千年的见识,毕竟,这是第一次,他直面这么多人的死亡,有匈奴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柳裔,他策马在马上问自己,自嘲一笑,你不是自诩是中国第一特警么,什么时候又将民族界限看的这么清了。   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他尚铭记方裕翰和杨哲的死亡,又亲眼目睹一条又一条熟悉或陌生的生命前仆后继的奔赴死亡。   事后想起,尚心惊肉跳。   可是当时,他这是沉着着指挥着一场场进攻,尚能冷静的盯着王廷里甫惊醒的匈奴人,冷眼观察着匈奴右贤王的去向,命令拦截。   ……   历史上记载,元朔五年春,卫青率军出朔方,长途奔袭,突袭右贤王的王廷,打得其措手不及,狼狈北逃。   因为有左贤王爱子鄂罗多在手,再加上另一路将领李息遣派得宜,左贤王和单于并没有派兵援助右贤王洛古斯。   右贤王洛古斯却还是逃掉了。   柳裔冷笑,招过薛植道,“你带五十人出去,在北面公孙贺后面,伺机判断,再设一道拦截,若洛古斯出逃,务必生擒。记住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是。”薛植领命而去。   “小虎子。”柳裔唤道。   申虎策马过来。   “你……小心一点,要记得,你娘亲和姐姐还在长安等着你呢。”柳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拍了拍申虎的肩。他知道陈雁声不欲申虎有伤损,但是对于经受过特警训练的他们而言,要想茁壮的成长,就必须经历暴风雨的洗礼。而申虎也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练武数年,称的上大人了。这次战役纯粹就是关门打狗,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申虎点点头,策马去了。   “汉军杀来了。”   偌大的匈奴王廷,匈奴语的呼喊声响彻深夜,一片嘈杂。酒醉欢歌的匈奴贵族惊醒过来,兀自不信,洛古斯拉过入帐报信的卫兵,狠狠给了一巴掌,怒道,“胡说什么?汉军怎么可能杀到这儿,他们就是会飞……”   话没有吼完,他的脸色慢慢变了。远处传来战马嘶吼,营地里冲天的杀喊声让他明白不是一个谎言。换上战甲,他提起刀冲出帐篷。   黑夜里,带马冲进来的汉军宛如天神降临,持剑将匈奴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砍杀。   洛古斯一声怒吼,“儿郎们,提起你们的弯刀,我们匈奴人是长生天的子民,不会败给别人的。”   在右贤王的号召下,匈奴士兵逐渐醒转过来,个个恢复悍勇,一时间和汉军杀个难分难下。   中行说匆匆从客帐中出来,见此情况,来不及讶异,喊道,“砍汉军的马脚。”   柳裔从战场外看过来,“那个人是谁?”他问道。   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人并不清楚情况。   “罗士伟,你跟着那个人,生擒下他。”柳裔吩咐道。罗士伟是当初一线天恶战生还的数人之一。   “是。”罗士伟领命,冲进了王廷沙场。   “大家打起精神,守好这一边,不要让半个匈奴人从这边逃了。”   “是。”丘泽军大声答道,并无杀红了眼的人。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柳裔心中思忖。   营地北面出现冲天的火光,受惊的匈奴战马冲出营地,反而冲乱了匈奴人。   多少年来的汉匈战争,匈奴人一直处于主动出击的地位。虽有龙城,河西之败,但漠南匈奴人还是未改这种惯性。所以在汉军初始袭击时,被打愣了手,缓不过气来。而今的中行说提醒,醒悟过来,留心砍汉军座下的马匹。汉军马匹受惊,顿时有些乱了攻势,卫青带兵入王廷,看的真切,大声唤道,“下马。”   他处在己方阵营,匈奴人一时间又攻不到,座下马匹又是百里挑一的骏马,点尘不惊。卫青从身后抽出一支箭,借着火光看清楚远处右贤王的脸,远远的对着他瞄准,发力射去。   一片混乱中,利箭破空的声音也被掩盖,洛古斯发现的时候,箭已经射到近身,惊了一身冷汗,抽回大刀,劈开箭头,尚未来得及回刀,第二支箭已经插入他的肩膀。   其实汉军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形势,匈奴人虽凶悍,没有马匹,只得做步军战,何况汉军人数众多,又都勇猛,杀人如麻,整个王廷像浸过了血水似的,遍地都是尸首。   “王爷,”右贤王侍卫阿逞冲回来,“你先走吧。”泪水坠落过战士悲慨的脸,这一刹那,没有人说他。   洛古斯伸手将肩上的箭拔下,吸一口气,“匈奴人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败死的懦夫。”   “可是王爷已经受伤了,先走了,以后才可以回来。”周围匈奴人劝道。洛古斯苍凉的看了看王廷,他的部落子民已经倒下了小半。他叹了口气,走到手下拢起来的战马,跨马而上。   卫青,他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回头看向那个年轻的车骑将军,他有一张汉人特有的脸。我会回来的。   洛古斯不再回头,策马而去。   天渐渐亮了。   “将军,”汉军斥候来报,“王廷已经攻下来,抓获右贤王属下小王裨将十余人,另生擒其部众万余人,以及很多牲畜。匈奴右贤王窜逃,匈奴人拼死保护,我们没有拦住。”   卫青坐在帐内,年轻的车骑将军取得了如此战果,心中还是很兴奋的,“可惜,没有抓住洛古斯。”他叹道。   “卫将军,末将知罪。”柳裔出列,俯首跪拜道。   “柳校尉奋勇杀敌,何罪之有?”卫青讶异道,微笑着要扶他起来。   “在进攻王廷之前,末将就担忧匈奴有重要人物走脱,所以特意派了手下薛植在王廷西北面候着,抓获了欲向北潜逃的匈奴右贤王洛古斯。”柳裔避过卫青的搀扶,禀报道。   大帐内顿时传来嗡嗡议论,公孙贺一脸愤慨,“柳裔你私下调兵,将军法置于何地?”   柳裔抬头望了公孙贺一眼,又低下去,“末将情愿领罪。”   “好了。”卫青缓缓笑开,再次将柳裔搀扶起来,“柳校尉固然有不是,但也是担心大军,此次立下大功,待班师回朝,青自然会向皇上禀告。”   “多谢将军。”柳裔抱拳道,却在心中缓缓叹了口气。   ……   柳裔回到营帐,看见申虎苍白的脸。   “不要怕。”他安慰道,这是少年第一次面对血淋淋的战场吧。连他也有些不能适应,何况少年。“想想这些匈奴人杀我同胞,辱我妇女,你杀了他们没人会怪你的,就连死在你刀下的匈奴人也不会。在战场上的人,本来就该有这个觉悟。”   “嗯。”申虎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不少,“对了,柳大哥,你要抓的那个人,罗士伟抓到了。”   “好,押他进来。”   申虎点点头,掀帘出去。柳裔的脸沉下来。他刚才说的话,说的服申虎,却不一定说的服自己。   几个士兵压着中行说进来,行礼出去。柳裔望着中行说一会儿,“你是何人?”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中行说是也。”   “噢?判家去国的人还是大丈夫么?”柳裔淡淡问道。   “你……”柳裔戳到了中行说痛脚,中行说大怒,“若不是汉家毁我家,亡我妻儿,我又何至于走到此步?”   “朝廷对不起你,你就要拿全天下同胞来陪葬?”柳裔冷冷道,心下苍茫,怎么又是这么俗的情节,确定他这不是在演某部电视剧?   说到电视剧,这个中行说,似乎在某部电视剧里,和汉武帝远嫁匈奴的姐姐隆虑公主刘姗,有些暧昧情缘。   柳裔大汗,他什么时候被陈雁声和季单卡这两个小妮子给传染了,关注起这种八卦。 第26章 儿女未解忆长安   元朔五年夏   漠南一战大获全胜后,卫青率军回师,在草原中前后合围歼灭了右贤王残部路蝉让。   军报传到长安,汉武帝刘彻大喜,甚至在大军尚未班师回朝之时,就派使者到军中,加封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尊宠无限。   柳裔冷眼旁观,当他跨进京城,他们几个人重新聚在一起,卫家的好日子似乎就要结束了吧。   他想起了此时在唐古拉山上的陈陌与陈初,心里一阵柔软,但盼这两个孩子日后不要让他们失望,不要太不成器。   申虎已经启程去唐古拉山,接他们回京城,与雁声相聚。   ……   “皇上有旨,五原校尉柳裔奋勇杀敌,以千六百户加封长信侯。”   “军士薛植生擒下匈奴右贤王洛古斯,赐封骑亭尉。”   宣旨的小黄门用着尖细的声音念着皇帝的旨意,汉武帝刘彻这次下了大本钱,大肆封赏。但凡有可封赏之处,动辄封侯。柳裔随众人谢恩叩头,心中暗叹,怎么李广就这么难呢?   “恭喜奉嘉。”接完旨意后,卫青邀宣旨的宦官们入内,自己却踱步过来。   “哪里哪里,大将军才要恭喜呢。”柳裔含笑道。   “来日回京,”卫青一笑道,“长信侯可要到卫府一叙,奉嘉的陌刀,青可是十分喜欢呢。”回身入帐。   柳裔苦笑,只怕来日,你我就已陌路,还谈什么入谁的府,叙什么叙?   ……   元朔五年七月   新封的大将军卫青回到长安,漠南之战,进一步巩固了朔方诸重镇,令帝都长安免于受匈奴直接威胁的危险,天子念及三军征战功劳,为示嘉慰,亲自在钟鼓楼迎接。   无数长安城的百姓涌出家门,观看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卫青骑着白马,英姿飒爽的走过长安长街。   他的身后,有无数为了大汉百姓安乐生活不惜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大汉将士。   最后,是一连串精兵看守着的囚车,为首的,就是匈奴右贤王洛古斯。   “儿啊,”街边有个老妇冲出来,“我的儿子就是死在匈奴人手上。你们这些匈奴人,为我的儿子偿命啊。”   群情激奋起来,“我的小儿子也是死在这些匈奴人手上,你们这些万恶的匈奴人。”有人拿起手边的蔬菜,砸过来。   顿时,无数烂菜,烂果向着囚车砸来,看守囚车的汉军竭力维持秩序,却徒劳无功。   “好啦。”囚车中,洛古斯喊道,浓眉一扬,虽然落魄不已,但还是有一种豪阔之气。“老子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老子皱一皱眉,就不是匈奴人。”   众人一怔,虽然仍然砸着囚车,但砸向洛古斯的,却渐渐少了。   “这个匈奴的右贤王,倒也不失为一条好汉呢!师公,你说是不是?”街边上一驾普通的蓝布马车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掀开车窗帘,看着走过的人们,咬着手指,回头问道。   “哥哥不咬手指。”早早含含糊糊的爬过来,抓过陈陌的手,挤到车窗前,“早早也要看。”   “好,哥哥让你。”陈陌好脾气道,向一边退了一点。   “小小姐小心点。”绿衣担心吩咐道。   他们与大军同日进城,为了替大军让路,在街边待着。   “嗯。”萧方放下手中书,点头道,“他虽然是匈奴人,这份气概还不错。”   “各位大爷。”车夫在前面叫道,“军队很快就要过去了。听长安人说,皇上会在前面钟鼓楼接见卫青大将军。大爷们是要快些回家呢,还是去看看热闹呢?”   “我要去看,我要去看。”早早开心了,鼓着小拳头挥舞道。   萧方本不在意这些红尘俗事,但舍不得早早不如意,回头看陈陌,虽然不说,但眼中也有渴求之意,于是道,“将钱给车夫,咱们过去看看吧。”   申虎付了钱,跳下来,将陌儿抱起。早早伸出手,“我要弄潮哥哥抱。”   弄潮没有说话,将他抱起,放在肩上。   “等等。”郭解连忙拦道,“去看可以,让这两个孩子戴上人皮面具吧。”   申虎奇怪的看着他,“有这个必要么?”陌儿倒是很欢喜,“我要戴。”他最近迷上这种东西,觉得可以让一个人看起来完全像另外一个人,实在很神奇。   萧方一笑,给他一张面具。那边早早看见哥哥戴了,也就没有异议的戴上。   一行人背着两个孩子挤在人群中。   ……   钟鼓楼   一众将士下马,大将军卫青率着手下裨将拜在楼下,深深叩下头去,“臣,卫青,参见皇上。”   “仲卿不必多礼,”楼上,宽衣广袖的帝王神色淡淡,道,“请起吧。”   “是。”卫青依言起身,拱手低头道,“青幸不辱命,率众将士,攻克匈奴右贤王洛古斯的王廷,生擒洛古斯及其裨将十余人,手下将士万五千,并牛羊牲畜千百万计。此乃吾皇英名远播,将士们浴血奋战之果。”   “好。”饶是已经看过战报,再听卫青在长安百姓面前禀来,刘彻面上仍不禁泛上一丝笑意,融化了他的冷凝。“杨得意,赐卫将军酒一杯。”   “是。”杨得意领命,便有小黄门捧出一个托盘,盘上有一青铜古朴的酒爵。   楼下赐酒是极高的荣誉,卫青的面上不禁有些激动,谢过皇恩,拿起酒爵,一饮而尽。   “好。”禁卫军守护范围外,长安百姓轰然叫好。   陈陌和陈初坐在申虎和弄潮肩头,看的比别人清楚,也拍手道好。早早笑着回头问哥哥,“哥哥,他喝的是什么东西?这么激动。”   “好像是酒吧。”陈陌迟疑答道,他的太师公虽然好饮酒,他与早早却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尝过。   囚车缓缓从侧面行过,送进大牢。   “长平侯,长信侯,你们二位随朕来”刘彻在楼上道,缓缓瞥过楼下的长安百姓,回过身,萧方一行人在人群中太渺小,他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小小的孩子。   ……   热闹走了,陈陌在弄潮肩上东张西望,看见了远方前处数个女子身影,“娘亲,”他大叫一声,其中一个女子回头讶然看过来,看见他们,眼神吃惊,“陌儿。”   “想不到你们今天就到了。”陈雁声又是欢喜又是感伤的亲亲自己的一对宝贝儿女,回到了子夜医馆。   “请喝茶。”梅寄江托了几杯茶盏出来,为他们一一奉上,奉到郭解手上的时候,脸儿微微泛红。   郭解倒没有注意到,“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他用杯盖滤去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   “老板,”一个青衣丫环走进来,笑道,“上次我们夫人用了你的沉水香,觉得很好,再来买一点。”   “好勒。”陈雁声挥一挥手,自有梅寄江从内取出沉水香来,收了钱。   “那是什么?”弄潮好奇问道。   “熏香哦。”陈雁声兴致勃勃答道,要梅寄江将她们这几天研究出来的各种熏香都摆出来,“这是沉水香,宁心静气的;这是苏合香,清心明目的;还有白栴檀香,龙脑香,安息香,紫檀香,五叶松木香。天木香,甘松香,天妙香,青木香,云水香,薰陆香,娑落翅香……,各有妙用。”   郭解无语,“也难为你想出这么多名目来,但你好歹是朝天门的弟子,居然沦落到卖熏香的地步?”   陈雁声不高兴了,“总比你什么医学都没学的好。”朝天门号称医剑双绝,郭解的师傅吕飞卿却只学了剑,郭解因此也未涉及医学。   “可是郭公子功夫很好啊。”梅寄江为他解围。   陈雁声盯着她半响,盯到她红了脸,别过头,方才噗嗤一笑,“好啦,你们风尘仆仆的,也累了。我们把店关了,回家歇息去。”   梅寄江无语,有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老板,子夜医馆生意好的了才怪。   ……   “娘亲,我们在唐古拉山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到这儿来?”陈陌坐在娘亲房内的地板上,仰头问娘亲。   “因为娘亲的家在长安啊。”她抱起儿子,蹭蹭他的额头。   是的,无论前世的阿娇,还是今生的韩雁声,她们的家乡都在这个古城。   所以,如今的陈雁声,视这个城市为家。   “那爹爹的家也在长安么?”   陈雁声的手一顿,这两个孩子一直待在唐古拉山上,不知道是出于私心,还是为避免麻烦,她没有在他们面前提到他们的父亲,山上的众人也有默契的不在他们面前说起。所以陌儿和初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知道爹爹这个名词代表的含义。后来知道了,问了一次,却换来她大哭一场,就再也不问了。   “陌儿怎么这么问?”她问道,鼻子有些发酸。   “娘亲要是不高兴,陌儿不问了。”陌儿有些发慌,投到她怀里,“我好想娘亲的。”   “嗯,我知道。”她闷闷道,不否认上次在唐古拉山上的痛哭是就势而为,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让他们不再问。但是在唐古拉山可以,到了长安,她就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娘亲,”早早揉揉刚睡醒的眼,讨好的凑到她身边,“我很乖噢,很听哥哥的话。”   “好——”她好笑的拖长了声音,“早早想要娘亲给你什么呢?”   “我想要喝酒好不好?”她道,看见娘亲沉下了脸,急忙补道,“就一杯。”伸出一根手指强调。   陈雁声被她逗笑了,答应道,“好。” 第27章 路漫漫而长修远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留下来么?”宣室殿里,刘彻含笑背手看着二人。   卫青和柳裔对视一眼,拱手道,“臣不知。”   “此次漠南大战,你二人居功至伟,”站在案台后,刘彻正色道,“朕心甚慰,但还不够。”   他寒了脸,背转过身去,“匈奴人狼子野心,必不肯善罢甘休。卫青,你回府之后,时时记得练兵计量,朕要你,明年再度出塞,不把匈奴打到无还手之力,朕不罢休。”   卫青并无惊讶,低头大声道,“是。”   遇到一个如此有魄力决断的君主,对将帅而言,是一种熨帖吧。   “好,你也许久没回京了。去椒房殿看看你姐姐吧。”刘彻缓下面色,微笑道。   卫青退下后,刘彻方转向柳裔,“长信侯,”他淡淡道,面无表情,“你出身何处?如何与治粟都尉桑弘羊如何结识。”   “裔是当年七王之乱的孤儿,”柳裔面色如常,禀道,“师从墨道,师傅是深山里的人,师亡后,我出来,结识了游侠郭解,进而结识义妹和桑大人。”   “嗯,师从墨道,也有些道理。”刘彻缓缓点首,面色稍稍转霁。“你呈上的马镫马鞍,还有这次的陌刀,都是佳物。对了,还有纸张,”他盯着柳裔,见他面色不变,方继续道,“朕赐你长安郊外一座府第,你就继续研制这些吧。”   “是。”柳裔大声答道,拜倒在地。   “朕也乏了,退下吧。”   “是。”   ……   桑弘羊进陈府的时候,绿衣正捧了水盆从房中出来,见到他,抽不开手,屈膝道,“桑大人好。”   “唔,”他应道,因为招财先前的报信,急匆匆的赶回来,“你家小姐呢?”   绿衣努努嘴,“在为陌少爷抹药,”见桑弘羊惊奇的表情,微笑道,“晚饭的时候,小小姐吵着要喝碧酿春,陌少爷也陪着喝了几口,结果发酒疹了,小姐正在为他敷药呢。”   桑弘羊让绿衣退下,自己进了室来,果然看见雁声正在捣着药,室中靠椅上,躺着一个精神奄奄的五六岁的小男孩,听见他见门,眼睛望过来,灿亮精灵如点墨。脸上手上可见的肌肤上,长出红色的疹子,看不出模样,有些痛苦的神情。   一个大约同样岁数的小女孩蹲在男孩脚边,用力的向他脸上吹气,软软的念道,“哥哥不疼哦。”   桑弘羊心头一软,这就是雁声孕育出来的两个孩子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哥哥不是疼,”陌儿有些吃力道,“是痒。”伸手想去抓。   “别。”陈雁声眼明手快,抓住他的手,将捣好的止痒消疹的药液为他抹上,好在子夜医馆建设期间,陈雁声放了一些药材在家里,都方便找的到。   “好些了么?”   “好些了,”陌儿可怜兮兮答道,“这位叔叔是?”他仰头看着桑弘羊。   “我姓桑,你们可以叫我桑叔叔。”桑弘羊走过来,柔声说道。   陌儿和早早看了看娘亲,见娘亲微笑颔首,齐声喊了一声叔叔好。   “好。”桑弘羊抱起早早,见她端的是粉雕玉琢,眉目间依稀有陈雁声的影子,心中越发喜爱,在怀中摸了半响,掏出一个翡翠铃铛,系在她脚踝上,道,“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买的,送给初儿。还有一个如意连环,是送给陌儿的。”   陈雁声一笑,道“早早,你陪着哥哥。”起身示意桑弘羊随他出来。   “柳裔呢?”   “柳兄与卫大将军被召入宣室殿,我想等会儿就会回来吧。”   “弘羊,”陈雁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我今天在钟鼓楼看到他了。”   “……哦。”过了好一会儿,桑弘羊才低低答了一声。   “我并不想回到他身边。”陈雁声依然不看他,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有野心,可是通过我们的努力,我们不是不能实现它。到目前为止,一切不是进行的很好嘛。”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陈雁声转身回房,桑弘羊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罕见的阴沉不定,“雁儿,”他叹息,低低道,“眼前局势,骑虎难下啊。”   “桑弘羊,”角门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却是萧方,面色有些沉冷,“你打算干什么?”   “萧先生,”桑弘羊笑的闲适无害,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我能干什么?咱们也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咱们喝酒去。”   萧方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任他拉着走,轻声道,“无论如何,不要伤害雁声。”   “怎么会呢?”桑弘羊答道,手慢慢松开来。   ……   梅寄江以为,以陈雁声这种懒懒散散的性子,子夜医馆只能卖卖熏香,再也无法符合医馆的名字了。但是她必须承认,运气来时挡也挡不住,这一日,医馆进来一位大家夫人,挑了很久的熏香,忽然抓紧衣服,喘不过气来的样子,陈雁声为她扎了几针,竟缓解过来了。   后来才知道,这位夫人,就是宰相公孙弘的妻子。   公孙弘是在刘彻废后才拜相的,他的夫人自然不认识阿娇。而她的心疾乃是天生,并不能根治,但是缓解还是有办法的。   陈雁声为她开了一幅药,嘱她回去后日服一次,过了十来天,竟然好转很多。   在公孙夫人的以身作则之下,子夜医馆很快在长安城声名鹊起。当然,这其中,也有很多陈雁声的奇怪规定的原因。比如医馆开张时就挂在外面的那张木牌,当初子夜医馆门可罗雀,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牌子。初始时有些人不把这个牌子当一回事,毕竟总没有人跟钱过不去的。可是每到中午,或者医完了十个人,陈雁声就吩咐关门,回家逗儿女去了。初始时梅寄江自告奋勇的接手,可是当人们发现这个女大夫的医术其实没有先前那个大夫高明的时候,就宁愿等第二天再来了。   也有人愤愤,想竟然这医馆这么大脾气,我不去找他看总可以吧。但是很多疑难杂症陈年痼疾在子夜医馆大夫手上,竟然轻易得到转善。于是人们前仆后继的来,哪怕陈雁声将诊金提到百钱也挡不住。甚至以医馆为名,称呼她为陈子夜。   陈雁声恹了,总算明白当供过于求时,单靠调价是没有用的市场经济学道理,又将诊金下降了些。   “这样的日子,”陈雁声抱着早早,行走在长安街道上,刚从医馆逃出来,有点狼狈。后悔自己当初开医馆的疯狂主意,哀叹道,“何时是头啊。”   早早手里摇着拨浪鼓,笑的灿烂。   “怎么?”柳裔好笑的转头看她,恶意戳她伤口,“自作孽不可活。”   自那日宣室殿面见君王后,柳裔基本上就处在赋闲状况。他的长信侯府尚未装璜成功,他就窝在桑府。刘彻交给他的研制新兵器的任务,看似要花费重重精力,实际在他手中不过小菜一碟。而他的五千丘泽骑军,也调入北军,虽不由他直接调管,但他有自信,可以将之掌握在手中。   陈雁声瞪他,“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教教我的陌儿行军之道。”   陈陌被柳裔牵着,行走在长安大街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城市的繁华人声鼎沸的城市,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们,兴致勃勃的问道,“学什么?”   柳裔大汗,“他才五岁,至于么。”自从见过那两个人见人爱的双胞胎,柳裔和桑弘羊对他们的疼宠几乎胜过陈雁声这个当人娘亲的。不够他们也知道,溺爱会磨损孩子的意志。这些年来,陈雁声和萧方将他们教的很懂事,但为了陈陌日后的安全,也该教他一些实际本领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共识。   “娘亲,”早早唤道,“我们是要去哪里啊?”   陈雁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堂邑候府附近。   钟鸣鼎食之家的堂邑侯府,虽然少了一位在位的皇后,从外面看过去,还是一样的威严堂皇。   陈雁声倚靠在侯府正门外的暗角,看着辉煌的大门,鲜衣怒马,趾高气扬的少年进进出出。有些自己认识,有些不认识。   她的眼有些酸涩,听见早早迭声的呼唤,低下头,看见一双儿女担忧的眼神。   “陌儿,早早,”她蹲下去,柔声道,“跟你们说哦,这间屋子里,住的是娘亲的娘亲。”   “娘亲的娘亲,”早早的眼睛里闪耀着问号,似懂非懂,问道,“我们不是有申婆婆了么?”   “那不一样啊,申婆婆是娘亲的干娘,她却是娘亲的娘亲啊。”   “那她会像娘亲一样疼哥哥和早早么?”   “会的。”陈雁声肯定道,“如果她知道陌儿和早早,一定会很疼陌儿和早早的。因为,”她含笑偏头,“因为她很爱娘亲,而娘亲很爱你们,所以,她也会很爱你们的。”   她拉着孩子的手,缓缓向回走,对上柳裔有些奇怪的眼神。柳裔不知道,她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是陈阿娇和韩雁声的综合,所以她对馆陶大长公主有很深的感情。   “师兄,”她笑的灿烂,“我们回家吧。”   而我已承认,这里是家。 第三卷:冠盖京华 第28章 求医卜药竟何如   昔年陈翁主,冠盖满京华。今日子夜医,妙手惠人疾。未央君意来,延为帝子医。恨深不相见,事发动京华。君王愕良久,帝姬封悦宁。犹唱《佳人曲》,无处觅芳踪。驱车望前路,前路有知音。即墨城倾处,故园一段心。女子操杀伐,犹烈须眉身。始知无计避,旧梦不可期。   ——第三卷 冠盖京华 卷首诗   ……   元朔六年初   时光如水轻逝,元朔五年逐渐到了尽头,转眼又到了新的一年。在过去一年内,大汉境内并无十分灾害,漠南大战又大捷,扬威匈奴,普天同庆。恰逢年关将近,帝都长安本应张灯结彩,庆祝新年,未央宫上下却弥漫着一片淡淡的紧张气氛。   皇长子刘据久病未愈。   事实上刘据最初也不过是偶感风寒,这本是孩子容易患的疾病,所以卫皇后虽然有些不悦,倒也没有惩罚照顾小皇子的奴仆内侍。御医看了脉后,开了方,也并不说严重,但小皇子总不见好,拖了半个多月,转眼就到了年关。   宣室殿   “我大汉国库因连年对匈奴用兵,耗费不少。故臣想,可以实行盐铁归公等法,增强国家收入。”   “唔,”刘彻用手扣案,“虽然弘羊想法不错,但盐铁,都在诸侯王手上啊。”他思虑道。   桑弘羊一笑,自元朔二年刘彻接受主父偃建议,颁布推恩令,这些年来,已经开始逐步对付诸侯王,若不是因为攻打匈奴,腾不开手,只怕以他雷厉风行的决断,大汉内战已经爆发了。   果然,身边,公孙弘上前谏道,“诸侯王本应为皇上分忧,皇上可下令将盐铁专卖权回收。”   汲黯在一边怒道,“盐铁权归诸候,是高祖在世时赐给诸侯王的权利,公孙弘你现请盐铁归公,是不是想陷皇上与不仁不义,数典忘祖的地步?”   桑弘羊暗叹,这个汲黯,仗着是老臣,实在是……偷眼瞄见刘彻本来有些意动的面色阴沉下来,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噪杂声,刘彻冷冷扬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杨得意进来,禀道,“皇长子殿下的风寒逾转严重,皇后娘娘不敢擅专,派人禀告皇上。”   刘彻心中一片烦躁,“砰”的一声将手边杯盏掼在地上,砸个粉碎,“那些御医都是干什么的,小小风寒都治不好,养他们何用?”   宣室殿里所有内侍宫女都跪下去,噤若寒蝉。   “皇上,”桑弘羊朗声笑道,“皇长子殿下的风寒,微臣也略有耳闻。臣知长安西市有一家医馆,他们有一种熏香,唤作五叶沉水,有宁心静气的功效,对小孩子风寒疾病也有好处,微臣斗胆,请皇长子试试。”   “是么?”刘彻望着他,“不过是一种熏香,能有如此功效?”   “此五叶沉水香的确有神奇之处,皇上若不信,可以问公孙丞相。”   “皇上,”公孙弘面色有些尴尬,“臣妻最近的确在家使用一种熏香,臣虽然老迈,但每日闻着,倒真有些清醒提神之效。不过,这熏香是否能治皇长子的病,老臣却不知道。只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个子夜医馆馆主医术高明,臣妻自幼患心疾,蒙皇上恩典,让御医医治,也只能勉强克制,月前在子夜医馆取了药,竟然很少复发了。”   “哦,”刘彻淡淡听着,转脸吩咐道,“杨得意。”   “奴才在。”   “你着人去子夜医馆取一些沉水香来。”   “是。”   “若是皇长子身体好转,”刘彻淡淡笑道,一丝奇怪的意味在他眼底蔓延,“桑弘羊,朕定会嘉奖。”   “臣不敢,为皇上分忧解劳,是臣分内之事。”桑弘羊泰然自若的跪拜道。   招财看见桑弘羊出得宫来,连忙迎上去,“少爷,天气冷,要下雪了。”为他披上一件大氅。   “嗯。”桑弘羊拢了拢衣裳,慢吞吞的走向自家马车,“长信侯和雁声小姐最近在做什么?”   “柳侯爷最近搬回自己府邸,开始打造重弩。雁声小姐还是每天早上去医馆,过午前回来。不过小少爷和小小姐最近都跟着她。”   “少爷,”招财放低了声音,“牧场那边,要不要?”   桑弘羊迟疑了一下,“算了,”他苦笑,知自己毕竟还不能视人命如草芥,“这里面的玄机,就算有人查出来,也看不懂的。”   ……   椒房殿   “皇上,”当刘彻跨进椒房殿时,卫子夫率众人跪拜。刘彻一把把她搀起来,微笑道,“子夫,你已经是皇后,不必这样多礼的。”   “臣妾不敢。”卫子夫盈盈道,一头秀发,迫若朝霞。“这些都是皇上的恩典,子夫心甘情愿。”   刘彻满意一笑,走进殿来,“据儿怎么样了?”   “皇上差尚内侍送来的五叶沉水香,子夫请众御医看过,虽不知是否对症,但御医们说,总是无害的,于是子夫命人在据儿内室点着,说也奇怪,据儿症状竟好了很多。”   “哦?”刘彻深思着,弯腰看了看此时唯一的儿子。刘据此时尚小,只四五岁年纪,睡在小床中,脸儿红通通的,还算安稳。   “皇上,”卫子夫眼红了,这个儿子牵着她们母女四人甚至卫氏一族,实在不容半点闪失,“沉水香虽好,但据儿总不能用这香吊着,臣妾听说,制这沉水香的大夫医术高明,可否请他给据儿看一看?”   “子夫是从哪听来的?”刘彻起身看她,眼神有着一丝凌厉,语气幽微。卫子夫大惊,跪道,“沉水香送来时,臣妾忧心,问了送香的内侍几句。”   刘彻缓了脸,走了几步,道,“那大夫医术再好,毕竟是宫外之人,怎能请进未央宫?”   “皇上,”卫子夫一脸哀恳,刘彻看她楚楚可怜的容颜,又念及自己唯一的儿子,当初,刘据出生,他还是很开心的。心一软,道,“我查一查他,若是没什么可疑,朕准你所请吧。”   此时,椒房殿的两个男女,并不知道,因为这一句话,未来生出多少变化。   卫子夫如果知道,会不会怨恨今日所请,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的全部希望在刘据身上,但也正是因为刘据,所有的希望破碎。   刘彻如果知道,是宁愿今生今世,永不相见呢。还是,后悔当年当月,不肯回头,看那个女子的娇容。   深夜,桑弘羊在自己府邸看着空中的明月,叹了口气,“雁儿,你莫怪我。”   ……   子夜医馆   “娘,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早早问道。   “嗯,”陈雁声点头道,为最后一个病人开药方,“绿衣,准备关门了。”   “好。”绿衣回身,温婉笑道。   “子夜大夫,你的女儿真是可爱。”扶着腰挺着肚子的贵夫人病人看着早早,和蔼道。   “多谢夫人,”她将药方递过去,“按此方,早晚各两次,可以安胎。到了五月,就可以生个健健康康的胖小子了。”   “哟,多承吉言。”贵妇人脸上笑开了花,又要了几支安息香,付了诊金,带着丫鬟,走了。   早早看见医馆外角落里有个卖草娃娃的老婆婆,心中欢喜,道,“娘,我在外面待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叫我。”   “你小心点。”她答道,看着她走开,低下头去收拾东西,却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背一僵,抬起头来。   “这里就是子夜医馆么?”   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一身宦官服饰,带着两个侍卫,穿者期门军服饰。想是光元年后进宫,或者原先级别地位,她并不认识,但是那种做派却是她熟悉到骨子里去的。嫌弃的看看显得有些窄小的子夜医馆,道:   “咱家(那个时候自称咱家吗?汗,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古意盎然的年代)是宫中来人,陈大夫,你走运了。皇上命你进宫去为皇长子殿下诊病,若是你治好了,天大的荣华也由得你。”   如果不是因为身份,陈雁声真想微笑着反问一句,“如果治不好呢?”   她垂下脸来,刘据病了吗?她所看过的历史,可没见这位太子殿下幼年时生过什么大病啊。不过,她却是不可能去给他看病的。她的骄傲不容许她在那些人面前下跪请安,刘据,她淡淡一笑,虽然不恨,也不会存心为难,但也不至于冲上去当什么救命菩萨,她没有那么伟大。   “公公,你等等。”她神情安定的抬起头来,“我进去准备点药材。”   “不用了,宫中什么药材没有?”尚炎不耐烦道。   “子夜虽不才,但到底有些师门独门药材,若是不带好,耽搁了皇长子殿下,又找谁呢?”语毕,她不理尚炎,径自掀帘进了。   “娘,”陌儿在内室,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最近被柳裔操练各种体能战技,累的很厉害,闲下来的时间多半在休息。“要回去了吗?”   “嘘。”陈雁声要他噤声,拿了些钱财急忙裹了,带着他,径自从内室窗中翻出去。   还有早早,她在心中思忖,嘱咐了陈陌自去长安西门等着,自己遣回医馆正门。   “怎么还没出来?”尚炎不耐烦了,指着绿衣道,“你进去催催。”   绿衣掀帘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道,“就好。”神色却有些仓皇不定。   偏偏这时早早举了一枚草娃娃,喜滋滋的捧回来,喊道,“娘,娘,婆婆送了我一个娃娃。”   绿衣大惊,连忙冲过去抱起她。   尚炎起疑,冲过来揭开内帘一看,脸色一变。狰狰从牙齿中挤出话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指着绿衣和早早道,“将她们绑起来带走,听凭皇上发落。”   “是。”二侍卫一声答道,上前来。   街外,陈雁声跺了跺脚,知道自己今天太冲动,想了想,咬牙回身,向馆陶大长公主府上方向奔去。 第29章 石破天惊动京华   “还请通报馆陶大长公主,说子夜医馆陈子夜求见。”   候府看门的小厮昂着头,打量着她,笑的轻蔑,“你以为大长公主是说见就见的?”   “那么我求见贵府陈大总管,还请小哥成全。”陈雁声从头上拔下发带,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虽然穿的是男装,但已露出一幅女儿情态。   闻名京华的子夜神医竟然是个女子,门房尚来不及讶异,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府内传来,“什么事在此喧闹?”   “二总管,”门房慌忙禀报道,“这个女子求见大长公主。”   “陈叔叔,”陈雁声微笑,“你还记得我嘛?”   她慢慢的撕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明媚的脸庞,流转之间,风情宛然。   “娘娘,”陈朗惊呼,“娘娘怎么会……?”他的面色惊疑不定。   “其他的以后再说,”陈雁声扬眉,有些不耐烦,“我要见我的母亲。”   “是。”陈朗躬身应道,在堂邑候府当差多年,他是个审时度势的人,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娘娘请跟我来。”   “娇娇,”当陈雁声出现在馆陶大长公主面前,馆陶大长公主难得失态,半分也顾不得,直接走下堂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娘——”陈雁声一刹那间眼圈红了,扑进馆陶大长公主怀里,“娘!”泪水簌簌而下。   “阿娇,你不是该在长门宫么?怎么会在……?”馆陶大长公主抱着久违的女儿,一时间也落了泪,毕竟母女情怀难抑,但理智很快就回到馆陶大长公主脑中,忙收了哽咽,略分来了些,问道。   “娘,”陈雁声又哭又笑,“那些以后再说,我求求你,先帮我救救初儿。”   “谁?”   “初儿,她是我女儿。我不肯进宫为刘据看病,他们把初儿和绿衣抓进去了,娘,你帮我救救她们,再慢些我怕就来不及了。”   馆陶大长公主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慢,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你……你说什么?”   “以后我在慢慢跟你解释。但初儿真的是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娘你的外孙女。娘你也不想要她出事对不对?皇……彻儿他不知道……”   “你别说了。”馆陶大长公主倒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将手一挥,“我立刻进宫。”她仰脸向外喊道,“陈朗。”   “老夫人。”陈朗进来行礼道。   “准备车马,本宫要进宫。……另外,派几个得力的人保护娘娘,在本宫回来之前,娘娘若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   “你说什么?”未央宫里,听见尚炎回禀,卫子夫震怒,“小小一个大夫,居然敢抗旨不遵?”   “奴才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人,所以没有防着让他跑掉了,但是奴才把那大夫的女儿和丫环给抓回来了。”尚炎连连磕头,禀道。   “抓住她们有什么用?”卫子夫慢慢冷静下来,问道,“尚炎,皇上怎么说?”   “她跑了?”宣室殿里,刘彻把玩着手上的杯盏,漫不经心道。   “是。”   子夜医馆陈子夜,经聂蒙调查,其实是一个女儿身,与他的臣属,桑弘羊与柳裔都过从甚密。刘彻想起当年丰乐楼一见的女子,后来他派李敢去查,并没有什么头绪。长安城闻名的清欢楼,菜品厨艺与那个女子如出一辙。刘彻记得,自己还欠下那个女子一个要求。   这个陈子夜,多半正是当年的陈夫人呢!   刘彻一笑,她的要求,会是放了她的女儿和丫环一马么?   他笑的冷冷,“将子夜医馆抓来的那两个人,……”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仗责十下,没宫为奴。”   ……   “放开我。”   期门军操练校场边的小方室里,早早被死死按在绿衣的怀里,却依旧嚷道,幼稚的童音没人理会。   “那里面关的是谁?”少年经过时,停下身问了一句。   “破奴,走啦。”黑衣少年回过头来唤道。   “还不是皇长子的风寒久未痊愈,起出来的事端。”看守方室的侍卫被早早折磨了一个时辰,也有点不耐烦,见赵破奴过来询问,也不隐瞒,“皇上下旨请一个民间大夫来给皇长子殿下治病,那个大夫竟然溜了,侍卫们拿了人回来,也不知如何处置。”   “外面的大哥哥。”早早看的清楚,眼珠咕噜一转,放软了嗓音。玉雪可爱的容颜可怜兮兮,倒也满让人心存怜惜。   “什么事?”赵破虏蹲下身问道。在早早这样娇小的女孩子面前,他也不禁放轻声音,生怕惊着了她。   “他们要拿我和绿姨怎么样?”早早想了想问道。   “这,”赵破奴为难的考虑了一阵,“要看皇上的意思了。”如果皇上一时生气,极有可能受重罚,念及此,赵破奴不禁有些埋怨那个子夜医馆的陈馆主,按说为皇长子治病,是多大的荣耀,皇长子是皇上的嫡子,目前也是唯一的皇子,皇后视其为命根子,若得满意,便是飞黄腾达,也不是不可能,偏偏那个陈雁声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既然拒绝,拒绝就拒绝吧,居然不见了踪迹,连累幼女,实在不是男子所为。   “哦。”早早点点头,她倒也没有什么担心,在她心中反正相信娘亲和哥哥一定能救她出去,至不行还有桑叔叔,柳伯伯和师公在。   赵破奴看她无所谓的模样,心中一惨,以为她年纪尚幼不懂得其中的严重性,正要说话,忽听得霍去病在一边道,“破奴,你和个小女孩在那边扯什么?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过今夜呢。”   早早眯起眼睛,“你才活不过今天晚上呢。”做了个鬼脸。   “小小姐,”绿衣受惊,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要任性了,不然会惹祸的。”   霍去病抱肘,倒也不生气,冷冷一哼,道,“小小年纪,就会装乖卖巧,也不知是怎么教的?”   “你……”早早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脸涨的通红,挣扎着绿衣的怀抱,“不许你这么说。”   “我怎么了,”霍去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和这个小丫头杠上,刚要继续,赵破奴拉住他,“她一个小丫头,去病你怎好与她计较?”   他冷哼一声,但也作罢了。   正在此时,长廊那边来了一群内侍,细声细气道,“宣读皇上口谕。”   “今有子夜医馆馆主陈子夜不遵皇命,违抗皇威,出逃在外,将其家眷责十杖,没宫为奴。”   一时间满场皆静,所有人打量着早早娇小玲珑的身子,连霍去病也露出了同情的眼色,这么小的女孩子,打了十杖之后,多半就没命了。   “还不拿人。”内侍尖声细语的声音响彻禁军大堂。   便有两个人上来要拉早早,忽听得殿外一女子威严肃杀的声音,“谁敢动我大汉朝的公主?”馆陶大长公主匆匆忙忙的跨进殿来。   “这……”内侍笑的惶恐惊异,“大长公主,”他微微躬背,“看你说的,这儿哪有什么公主。”   馆陶大长公主顾不得和他搭话,她看着被抱在绿衣奴婢怀中的那个眉眼极似阿娇的女孩,面上并没有惊惧之色,迟疑唤道,“初儿。”   早早愣住,缓缓问道,“你是……外婆么?”看着刘嫖缓缓点头,跳起来扑进她的怀跑,馆陶大长公主一时间觉得满世界俱止。含笑抱住怀中小小的身子,连声道,“好,好。”   “外婆,”早早又叫了一声,“娘亲说,外婆是娘亲的娘亲,外婆很疼娘亲,娘亲很疼我们,所以外婆也会很疼我们,这就叫,爱屋及乌。”她扬扬得意道。   “外婆本来就很疼你啊。”笑吟吟的小女孩玉雪可爱,眉目间透着一股机灵劲,馆陶大长公主当真是越看越喜欢,这才明白当初自己母后对阿娇的疼爱之情。   当早早唤出外婆这个字眼,所有的人都怔住,馆陶大长公主只有一女,而这个女儿却是当今皇上的废后,馆陶大长公主初进门的时候,喊的是,“谁敢动我大汉朝的公主”,各种意味,不说自明。   刘嫖冷眼看着传旨的内侍吩咐人回未央宫报讯,微笑着对早早道,“初儿,我带你去找你父皇好不好?”   “不好。我要去找娘亲和哥哥。”早早皱眉,敏锐的发现关键字眼,“父皇?”   “你还有哥哥?”   刘嫖只觉得今天是一个奇怪的日子,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大而令她称心,一个皇子,一个属于陈家的皇子,这不正是她这些年企求而不可得的么。   “嗯。”早早重重点头,“哥哥叫陌儿哦。‘陌上花开缓缓归’的陌字。”她怕外婆不清楚,还特意补了个来源。但来源馆陶大长公主同样不清楚,不过她不可能去在意。   “大长公主恕罪。”一众内侍惊惶跪下。   “哼,”刘嫖余怒未消,一脚踢过去,“胆敢伤害皇家血脉,你的胆子也不小么。还有你们,”她指着周围的一群期门军,“一个也逃不掉。”   “外婆。”早早娇声唤道,“算了,娘亲常说,‘不知者无罪’。不要再追究了。”   她跳下刘嫖的怀抱,走到被这出乎意料的情况吓的面无人色的绿衣面前,软声道,“绿姨,没事的啦。”横眉回看霍去病,“你不是说我活不过今晚么?”个子虽小,竟有点睥睨的气势。   霍去病微微冷笑,“你的运气不错。”   馆陶大长公主看了看霍去病一眼,道,“今天看在小公主的分上,暂且先放了你们,以后胆敢对小公主不见,我饶不了你们。”抱起早早,向宣室殿走去。   ……   “什么?”当小内侍禀告禁卫营中最新发生的消息,冷静如刘彻,手中的墨也不禁撒出去几滴,“你说的真的?”   “真的。”小内侍瑟瑟道,“馆陶大长公主大概已经抱着小公主快要到宣室殿了。”   “聂蒙,”刘彻厉声唤道,“阿娇不是在长门宫么?”   聂蒙惶然跪下,“回陛下,陈皇后的确在长门宫没错啊?”   “胡说!”刘彻正待发作,外面杨得意高喊,“馆陶大长公主求见。”   “你去长门宫看看怎么回事?”刘彻低声快速吩咐道,抬头望去,馆陶大长公主站在帘外,她怀中的小女孩笑吟吟的转过首来,隔着珠帘她的眉目如画,笑容娇憨,的确有几分阿娇幼年时的影子。   ……   “什么?”听到同样的消息,卫子夫手中的茶盏跌下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馆陶大长公主向哪里去了?”她问道。   “奴才离开的时候,大长公主正带着那个女孩向宣室殿方向去。”霍去病答道,神情并不是太在乎的样子。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听到这个消息,卫青也很讶异,他眉头深锁,感觉到威胁。   “不要紧,不过是个女儿。”卫子夫喃喃道,又像是自我安慰。   “这件事,关键是皇上的态度如何。”卫青分析道,“如果皇上依旧不喜陈皇后,那么陈阿娇翻不出什么风浪,若反之,则我们就麻烦了。”   “我去宣室殿看一看。”卫子夫霍然起身。   “姐姐,”卫青连忙拉住她,“我们行事一向小心谨慎,这次如果如此贸然,会不会……?”   “青弟,你错了。”卫子夫神情凛然,“如果这次回来的是陈阿娇,我自然不会轻易过去。但这次不过是她的女儿,想要知道皇上的心意,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方法?我总不能让馆陶大长公主让一切已成定局之后再来想对策。” 第30章 母女分离向天涯   “姑姑今日进宫,有何要事?”刘彻放下手中案牍,一幅天下太平的样子,对馆陶大长公主抱在怀中的早早视而不见。   “也没什么要事。”馆陶大长公主心中暗恨,不得不与坐在龙椅上的侄子打起了太极,“听说你下旨惩处初儿,本宫特来讨一个情,还请皇上放过她吧。”   “哦?”刘彻从御座上踱步下来,似笑非笑道,“她是?”   “我叫陈初,外婆叫我初儿,娘亲都叫我早早,”早早从馆陶大长公主的怀中跳下来,安静乖巧的站在一边,笑的甜蜜,特意加重咬字道,“叔叔。”   ……   刘彻的表情一僵,看这个女孩甜蜜的笑容外加略带些恶意的眸子,虽然年岁尚稚,但他敢肯定,她肯定知道一些实情。虽然在馆陶大长公主进来之前,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置这个忽然间多出来的女儿,而且尚未有定论,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对着自己喊叔叔。   他若有所思,看着馆陶大长公主显得错讹的面容,看来,这并不是姑姑的意思。那么,难道是娇娇之前的嘱咐?这是娇娇的挑衅,还是她另有所谋?他想着记忆中娇娇,爽直单纯,这样的娇娇,会在出宫五年后,改了性子么?   “干什么?叫的不对哦?”早早察觉了殿上的诡异气氛,“哎呀,我知道了。叔叔叫外婆叫姑姑,那么我就不该叫叔叔而该叫表舅了。表舅,对不住哦。”她笑的更甜了,并没有半分害怕的表情。   “初儿,闭嘴。”馆陶大长公主斥道,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早早耸耸肩,嘟哝着,“闭嘴就闭嘴。”听话的闭上了嘴巴。   一时间满殿皆静默,有些冷场,刘彻与馆陶大长公主都不说话,馆陶大长公主自然知道,她的外孙女刚刚正存心将她的皇帝侄儿得罪了,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补救回来。而在刘彻,却是冷眼旁观,看事情如何收场。   但凭心说,刚刚早早说的那番话,馆陶大长公主心里还是颇为解气的。谁让你刘彻当初抛弃发妻,今日女儿不肯相认,也是报应。   宣室殿中气氛紧绷,唯有早早一幅没事人一样,眼珠骨碌碌的打量四周,轻松自在的很。   正在这诡异时刻,殿外传来通报,“皇后驾到。”   早早顿时拉长了脸,神情也严肃起来。刘彻看在眼中,心中有些所悟。   卫子夫微笑进来,恭敬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因为出身卑微,她在礼节上一直上都一丝不苟,决不让人抓住一丝错处。   “免礼吧。”刘彻淡淡道。   “是。”卫子夫依言起身,眼光在殿中略略一扫,看见早早,“呦,”她微笑道,“好可爱的女孩,她是?”   “他是朕的女儿,名叫刘初。”刘彻回身,走上御殿。   馆陶大长公主挑挑眉,倒没有想到刘彻会这么简单就认下这笔帐。她看了下同样挑眉的早早,若有所思,也许刚刚早早的反应真的伤了刘彻的自尊吧。才让刘彻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这次早早倒没有胡搅蛮缠,安静的站在一边。   “哦,”卫子夫的微笑一僵,刹那间恢复常态,“是么?小公主真是可爱,皇上打算安排她住在哪个殿?”   皇子皇女例应由后宫妃嫔抚养,如今陈阿娇被废黜长门宫,但早早的出现,让众人都知道,长门宫中必有玄机。   “慢着。”早早跳出来,“我到外婆家住就可以了。”   “初儿,你胡说什么?”馆陶大长公主蹲下身,正视着她道,“等你娘亲回皇宫,你和你哥哥自然跟你娘亲住。”   她说这重话有二个含义:一是,提醒刘彻,认了女儿自然要认女儿的娘亲,阿娇虽然被废,但份属妃嫔,理当回宫居住;二是,告诉卫子夫,她陈家还有一个比刘据年长的皇子,对敌施威。   她的意思,刘彻和卫子夫自然听的出来。刘彻心头微晃,刚刚报信的小太监并没有提及早早还有一个哥哥的事,如果刘彻事先知道,也许就不会这么轻易松口。毕竟,一个皇子比一个公主,能够带来的影响多多了。   卫子夫亦身形微晃,虽然已经知道,但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打击还是太大,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早早仰起脸,忽然间笑出来,神色有些奇怪,“外婆,你不会还以为,娘亲还留在京城吧?”   ……   馆陶大长公主在长安叱咤多年,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她当然看的出来自己的女儿有太多的没有交代的事情,但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当陈朗战战兢兢的说陈阿娇失踪的时候,馆陶大长公主简直气急欲狂,“你们怎么回事,连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   “娘亲可不是弱女子哦?”   早早笑嘻嘻的拍拍手上的糕点残渍,从座上跳下来。早先,对她要求跟到堂邑候府的事,刘彻不置可否,刘嫖亦担心她留在未央宫会受人欺负,反正刘彻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早早的身份,不怕她反悔,也就将早早带了回来。   “陈伯伯,我娘亲是怎样逃掉的,你讲给我听听。”   “是,初公主。”陈朗鞠躬道。   “慢慢慢,”早早连忙摇手,“不要叫我初公主,我听了怪不习惯的。叫……”她琢磨了一下自己在堂邑侯府的辈分,“就和绿姨一样叫我小小姐吧。”   绿衣惶恐拜道,“婢子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早早好奇问,“绿姨不是一直这么叫的么?”   “你身为公主,怎可叫一介奴婢为姨?”馆陶大长公主斥道,“公主就是公主,岂是你不习惯就不是的?”   “好吧。”早早相当不以为然,但还是妥协,不想外婆生气。“你继续说。”   “大长公主走后,娘娘说待在府里很闷,要去清欢楼用餐,说让我们跟着她就可以了。奴才不敢违背,只得和容非带着十个护卫跟着娘娘。   后来,清欢楼的云姑娘拦住娘娘,说今日唱曲的女子生病,还请娘娘救个场。娘娘答应了,娘娘上妆的时候奴才和容非在一旁看着,娘娘穿的是一袭绿色飞天长裙,非常惊艳,蒙了面纱。唱了曲后,再从台上下来的居然就是清欢楼的梅老板了。奴才一直盯着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见了娘娘。不过我们把梅老板带回来了。”   “绿衣。”馆陶大长公主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的唤道。   “大长公主,”绿衣屈膝为礼,诚惶诚恐,“有什么吩咐么?”   “你家小姐,和清欢楼有什么关系?”   “这,”绿衣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道,“小姐实是清欢楼的半个老板。”   ……   安排早早在陈阿娇以前的闺房睡下,馆陶大长公主回到房中,久久不能成眠。   “公主,有什么心事么?”在刘嫖第六次翻身后,董偃半支起身,眼神迷离,问道。   “嗯。我在想娇娇。”馆陶大长公主心不在焉的答道,“失踪五年后,娇娇变了很多了呢。”   “哦?”董偃偏了偏头,有些不明白,“那,娘娘变了,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也不敢肯定。”她缓缓道,“娇娇变的聪明了,洒脱了。如果不是我是她亲娘,我简直不相信这个娇娇就是原来的娇娇。她为陈家添了一个皇子,一个公主。这看起来是大好事。但娇娇今日行事未免锋芒太露,虽然也有欲擒故纵的好处,但最终效果如何,我也猜不到。”   “她离开五年后,我忽然发现,我有些看不透她了。”   “是啊……说起来,初公主真是讨人喜欢呢。”   “那倒是。”刘嫖含笑点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对,起身披衣。   “公主,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初儿。”   刘嫖很快来到早早房前,“初儿,”她轻声唤道,问身边婢女,“初公主怎么样?”   婢子行了个礼,“公主晚上进了碗甜汤,早早睡了。到现在都没有醒过。”   刘嫖掀开帘帐,脸色巨变。   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枕头塞在被絮中,做出有人在睡的迹象。   “公主呢?”她沉声问道。   一室婢子大惊,呼啦一声跪下,“奴婢该死。”   “你们该死有什么用?”刘嫖怒极,但也没有失了理智,扬声唤道,“来人。”   “有没有公主出入过的痕迹?”   “并没有。”陈全躬身答道,他是陈府大总管,如今府上出了这样大事,他自然得出现。   “叫出全府人,全府搜索。”刘嫖吩咐道,面色难测。   阿娇,你到底在想什么?   初儿和陌儿,都由你一手抚养,你到底想带出什么样的儿女?   刘嫖摔下手中的枕头,拂袖而去。   当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下爬出来。   隐隐从窗缝望出去,外面烛火通明,一队又一队的人在府中穿叉交错的寻找着她的踪迹。   早早轻轻叹了口气,她听过娘亲说过的各种逃亡故事,自然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间华贵卧房,就是外婆的盲点。当然,也是馆陶大长公主不相信这么小的女孩有这么深的心计,才轻易上了当。但还要等到将近天明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劳累懈怠,才可以偷溜出去。   娘亲和哥哥必定在城外等她,如果她能够顺利溜出城去,就可以和他们会合,一家人团聚,遨游四海去。   至于,早早忽然想起今日宣室殿上那个黑衣英武的帝王,有丝迟疑,却在下一秒摇摇头,将他挥之脑后。 第31章 岂因生恩忘当年   “大长公主有命,所有人出府去搜寻初公主的踪迹。”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还没有搜到刘初的踪影,刘嫖终于沉不住气,作出这样的命令。   “是。”众人领命,脚步声纷沓涌出府门。   过了一会儿,陈阿娇闺房的门扉被推开一点点缝,早早从门缝中闪出来。躲在阴影里仔细打量,黑色的天空上没有星星,一弯清丽的月亮挂在天边,颜色浅淡。偌大的堂邑侯府没有什么人影,所有的人不是出去寻找刘初就是太过疲累回房打盹,刘初很轻易的溜出西侧府门。从堂邑侯府西侧府门出去是一道长长的巷子,穿出巷子在向西折去走一阵时间就可以到达西胜华门。当初娘亲带哥哥和她来过后,她曾和哥哥专程来过这里,看过地形。娘亲和哥哥会在城外某个地方等自己,早早这样想,加快了脚步,却在巷口停住。   天边渐渐有了一点淡淡的白色,早早瞥见巷口有一个乞丐伏在地上,他的脚边瑟缩着一个小叫化,蹲在风中,二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叫化装的小女孩走出巷口,她的衣裳下摆有被暴力撕去的痕迹,但因为叫化装本就破破烂烂,也就不引人注意。脸上,手上都涂了一层淤泥,遮住雪白细腻的肤色。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大汉朝一个刚刚拥有公主地位的五岁的小女孩会装成叫花子溜出城去的,她在心底得意的想,缓缓走在大街上,大街上此时还没有多少人,稀稀落落的。有些人察觉城中奇怪的气氛,议论纷纷。   早早跟在一队出城的农人身后,缓缓走近城门。她已经可以看见城门上高高飘展的旗子,以及士兵穿着牛皮甲衣英武的脸。   早早略低下头,仿佛可以看见娘亲站在城外微笑的脸,哥哥笑着对她说,“早早,我等你等了好久哦。”   快要走近的一刹那,她一头撞在一个人怀里。欢喜的心渐渐冷却下来,慢慢仰起头去,黑色的锦布织成的华贵衣裳,上绣四方云和苏纹如意绣。他的个子很高,早早很用力很用力的仰起头,才可以看见他的脸。   看不出表情的脸色很平静,浓黑的眉下有着一双深幽看不出情绪的眼眸,很薄很薄的嘴唇,和哥哥一样。早早忽然不敢与他对视,轻轻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来。   “怎么不跑了?”刘彻的声音很平淡。他看着脚下玲珑似粉雕玉琢的女孩子,她的身子好小好小,还不到他的大腿,披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一发显的楚楚可怜。   很像,很像小时候的阿娇。   刘彻想起昨夜,聂蒙来向自己复命。   “长门宫中的女子,是假的?”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答案,刘彻心下一片苍茫,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反应应当叫做感慨,还是愤怒。   “是的。”聂蒙跪在地上禀告,“昨日我奉命去长门宫见陈皇后娘娘,娘娘面色平静,说去换件衣裳,然后里面就传来奴婢惊呼声,娘娘就投缳自尽了。奴才去请宫中资深的老嬷嬷来验身,老嬷嬷说这个皇后娘娘不是真的。当年娘娘大婚验身,娘娘的身上某处有胎记,而长门宫内的女子身上没有。”   他从最近一日发生的变故,敏感的察觉到皇上心中对废后又有了感觉,虽然不知道这感觉最终会将事件导向哪个走向,他却仍将废后称作皇后娘娘,而如今看来,皇上并没有反对。   陈阿娇身上的胎记,刘彻自然知道,位置太过暧昧,老嬷嬷的确不敢宣之于口。   阿娇,她在什么时候,就离开了长门宫呢?   怪只怪自己太笃定,阿娇离不开自己的掌控,怪只怪自己再也没有到过长门,辨认不出她的真假,怪只怪……被废后的阿娇困居长门,他不允姑姑去看,怕她们联手鼓捣个什么出来,怪只怪……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的些微痛悔怜惜眨掉。烦躁的走了几步,“你倒是很聪明,朕等在这里,原不指望看到你。但你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真不像是才四岁半的孩子。”   “哼。”早早不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鞋子上破了几个洞,甚至可以看见她晶莹玉润的脚趾,刘彻看的气不打一处来,训到,“你看看你,堂堂大汉公主,这幅模样,成什么体统?”   “又不是我要当这个公主的。”早早蓦的仰脸,对着他大喊。   “你。”刘彻只觉得心头一把火燎过,扬起手掌,却看见早早闭着眼,惊惧的神情,泪水划过她娇嫩的脸蛋,衬的巴掌大的小脸蛋,宛如梨花带雨,再也打不下去。   他放下手,回头冷冷吩咐道,“带公主上车。”   “我不上去,我不上去。”早早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宫人的力量,终于被拉上车。当车轮转动离开的时候,早早终于绝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刘彻掀开窗帘,望向窗外,不发一语。   马车缓缓的经过,行经四水桥,奔向未央宫。北门的禁卫军远远看见配有飞龙车饰的马车,知是御驾,打开宫门跪接。马车径直入宫,在宣室殿门前停下,杨得意在车外恭敬道,“陛下,到了。”   早早的哭声早渐渐弱了下来,此时却还没有停止。哭久了只觉得脸上黏腻黏腻的,胡乱用袖子抹过,却不妨袖上尽是尘沙,呛的咳嗽起来。   车帘掀起的时候,杨得意眼角瞥过,也不觉啧啧称奇,这个初公主,虽然年龄尚稚,衣着破烂,但坐在哪里,哭的一塌糊涂,狼狈不堪,却显出一种大汉公主的高华气度来。相形之下,卫皇后所育的三个真正的公主反而远远不及。   刘彻回过头来,淡淡的“唔”应了一声,瞥见早早不露痕迹的往车角退缩,心火又上,冷哼了一声,在杨得意的惊呼声中,一把将早早小小的身子扛在肩头,跳下车去,径直往宣室殿行来。   早早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的上下颠倒,头昏脑胀,刚刚收住的泪水又哇的一声汹涌而出,手脚乱打乱踢,在一旁众宫人目瞪口呆中,刘彻扛着早早,走上了阶梯,这才看见阶梯上立着的卫长公主刘斐。   “卫长?”   “父皇。”刘斐匆匆行礼,“母后说弟弟病症还是反复,请父皇去看看。”她本是被母亲派来等候在宣室殿前,希望拦住刘彻去椒房殿看看她们母女和弟弟。但眼前的情景让一向循规稳重的她险些忘记了如何说话。   “朕等会会过去,”刘彻淡淡道,没有注意到刘斐苍白的脸色,“你回去吧。”   “是。”刘斐低首应道,再抬起头来,刘彻黑锦的衣裳已经消失在昭阳殿大门内。   将早早摔在厚实的地毯上,刘彻不顾自己衣裳上的污渍,冷冷道,“你闹够了没有?”   早早骨碌碌从地毯上爬起来,一块玉佩从衣襟中露出,她急忙将它捡好,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你放我出城我就不闹。”   “好大的胆子,很久没有人敢对朕说你了,叫父皇。”   刘彻的眼一眯,刚才的一幕他自然注意到了。阿娇在京城拥有的财力不容小觑,早早拥有一块玉佩自然不出奇,但刚刚他分明就瞥见了那块玉佩上的皇家印记。   “我才不叫,”早早大声抗议,“叫了不就是承认……”她急匆匆的停口,险些将舌头咬住。   刘彻冷冷道,“朕需要你承认?朕本来就是。”   “你才不是!”早早激动的几乎跳起来,“我和哥哥哭着喊着要爹爹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说我们是没爹的孩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早早以为今天早上她已经哭的够多了,下一刻她发现,水雾又一次遮住了眼帘,空旷而庄重华美的宣室殿在眼中一片模糊。   刘彻心头淡淡一震,想要说话,第一次尝到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许久,才冷哼道,“你不是还有个很了不得的娘亲。”   “娘亲再好也不是什么都帮的了我们的。”早早抽抽噎噎道,“我们从唐古拉山坐车到长安的时候,有一天在驿站落脚,和驿站里别的小孩子玩,他们问我,我们爹爹是谁,”她擦擦眼泪,“哥哥没答出来,他们就笑我们,哥哥很生气,和他们打架,哥哥虽然学了功夫,但到底还小,他们又欺负我,哥哥都护着我,哥哥说不能跟娘亲说,娘亲会伤心的。”   “后来,我去问娘,为什么我没有爹爹。那时候我只以为爹爹死了,心中好难过。好难过,可是娘亲说,说是爹爹不要我们的,娘亲说爹爹不要娘亲,也不要娘亲肚子里的哥哥和我,娘亲也掉了眼泪。哥哥骂我说我把娘亲惹哭了,哥哥说,哥哥说我们有娘亲就够了,我们不要爹爹。是爹爹先不要我们的,是爹爹先不要我们的,不要娘亲,不要哥哥,也不要我。”   “呜……是你先不要我们的。”   那一刹那,刘彻站在空旷的殿中央,只觉的一把很钝很钝的刀轻轻的磨在自己的心头,明明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却分明心恸如焚。自从他成为皇帝之后,他做的事,从不曾后悔。废掉阿娇的时候,他想他也不会后悔。他以为他厌了她,她太刁蛮,太单纯,所以废了也不可惜。可是却让她流落在外,那样一个刁蛮骄纵的女子,如何在这尘世里浮沉求生活,还带着一双儿女?可是这一刻,他分明听到自己心痛的声音。阿娇当初,也是这样痛么?原来,她的痛,还是可以让他也跟着痛啊。   那一刻,刘斐站在殿外,只觉得一颗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却偏偏空空落落沉不到底。泪水一滴一滴的打湿她的衣襟,刘斐一步一步的踏在阶梯上,茫然若失,她想,也许,她们已经失去她的父皇了。   那一刹那,早早忽然毫无声息的倒下去,这一天一夜里她经历的变故太多,虽然自小有萧方帮她调养身子,到底撑不住病发了。刘彻一怔,抱住她,喊道,“宣御医。” 第32章 抽丝剥茧溯因由   “初公主只是急怒攻心,劳累过度,旧疾复发,草民为她扎上几针,便无大碍了。”   昭阳殿里,一身白衣,风神俊朗的萧方为早早诊过脉,抽回手,温和道。   “是么?”刘彻冷哼道,“她到底是什么病根?”   “怀孕初期,母体损伤过重,又遇难产,脉象受损,先天气血不足。”萧方微笑道,“这毛病说大不大,根治却极难,只得温和调养,不可劳累,不可情绪波动过大。”   刘彻挑眉,眼底有着危险的阴霾,“母体损伤过重,什么意思?”   “当年草民应诊的时候,娘娘受了颇重的伤,据说是遭人追杀。”   “哦……”刘彻淡淡沉思,微笑问道,“萧先生的医术很高明。”   萧方一怔,应对道,“不敢,过的去而已。”   “医剑双绝的朝天门萧方医术若只是过的去的话,那宫里的御医算什么?”刘彻冷笑,帘外跪着的御医颤颤发瑟,连着叩首。   刘彻注视着他半响,转身甩袖道,“跟朕来吧。”   ……   椒房殿   卫子夫迎出来,微笑道,“臣妾参见皇上。”   她的笑容虽然还是温婉,却有些勉强。   “嗯。”刘彻淡淡应道,“据儿如何了?”   “服了药,沉沉睡去了。”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萧方跪拜行礼。   “免礼。”卫子夫疑惑道,“这位是?”   “萧方,”刘彻也不理,径自坐下,道,“五叶沉水香既可缓解皇长——据儿的病症,朕相信你,”他略微回首,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他,“定可治此疾。”   萧方负着药箱跪拜下,神情恭谨,“草民尽力而为罢。”   他走进内室,看了看刘据的脸色,面上闪过一丝了然。伸手诊了脉,回身跪禀道,“据殿下染的并不是风寒。”   刘彻挑眉,“那是什么?”   萧方微微一笑,“不过是吃了不洁的东西,发散不开罢了。草民开个药方,再遵医嘱,调养几日,自然好了。”   “就听你的罢。你便在御医署住下,照料四公主的身子。”   萧方一怔,拱手辞道,“草民闲云野鹤惯了,并不适合到宫廷。”   “朕意已决,”刘彻淡淡道,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过完年后三日内,萧先生就进宫吧。”   萧方沉默一刹,道,“是。”   ……   “萧兄,”桑弘羊微笑着跨进来,“闻萧兄不日将进宫授职,弘羊特来恭喜。”   萧方将手中书册摞在一边,吩咐道,“弄潮,去外面看着,不许人走近。”   弄潮依言走出房门。   “我虽深知,雁儿母子必不是凡人,但并没有想到,他们有如此身份。桑公子,想必你早已知道吧?”萧方坐在椅上,半仰着看着桑弘羊,他的眼神很清朗,却有着一种沉郁的光。   “是。”桑弘羊干脆承认,他自己动手为自己倒了一盅茶,“是我向皇上提起子夜医馆,皇上才会派人来请她的。”   “为什么?”   “我知她不愿。”桑弘羊苦笑道,“但你想过没有,若她只有一人,她要闲云野鹤,自在生活也就算了,我不会有半句话,但是她有陌儿和早早。陌儿和早早的皇子身份,能由她说不要就完全不要的么?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了,陌儿和早早会遭受没顶之灾的。”   “雁儿逃避的太久了,而我做的,不过是让一切明面化,逼她面对,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决定事情的走向,也争取一个对她最好的局势。”   “何去何从,由她自己决定。”   “由我们自己揭破,总比倒时候被人发现,措手不及的好。”   “所以在清欢楼,我看着她溜走,没有出声。”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萧先生,你呢?”   ……   “我并不赞同拟定说法,但是,事已至此,”萧方叹了口气,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唯愿雁儿在外能够平安,早早也过的好。”   “放心,”桑弘羊展颜一笑,“雁儿不是一个亏待自己的人,而且她身边有那么多朋友,会照顾好她的。至于早早,有馆陶大长公主照看着,不会有事。怎么说,”他踌躇半响,择辞道,“她都是皇上的亲身骨肉,不会有事的。”   “那么,”萧方一笑,算是把这个事揭过,他缓缓坐起,目光锐利起来,“我们来谈谈,椒房殿那位皇子的事?”   “你放心,有弄潮在外面看着,不会有人听见。”   桑弘羊洒然一笑,“这件事我的确做的不够磊落。萧先生高明,看的出来,弘羊佩服。”   “萧某若不是研习医术多年,还真的无法看出,只是萧某不明白,桑公子对医术并无涉猎,如何能布下如此一局,是否有人相助?”   “萧先生也未免太看轻弘羊了。”桑弘羊一哂,在房中踱了几步道,“弘羊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有一种东西,虽然我们看不见,但若进入人体中却可以使人对疾病的反应下降,但对牲畜的影响却要小的多。弘羊在很久以前,就已着手准备。长安城东,就是桑先生之前住的村庄附近,有一座牧场,椒房殿的那位皇子每日的牛乳供应就是来源于此。我早在年前就暗中插手牧场的供应,将场中最顶级的供乳母牛的饮水换成了含有极少量这种东西的河水。又在一段时间后将之换回来,个中时间掐的准,才令皇后娘娘有错觉,是五叶沉水香的效用,其实区区熏香,哪里能医什么病呢?”(虾米机缘巧合,电视剧看多了。)   “你也算是老谋深算了,只要洗的干净,就算皇上查到牧场,也不过是一群人争夺送水的生意而已。”萧方动容,“可是你有无计量,那位皇子殿下何其无辜?如此待一稚儿,你过的去么?”   “后宫争斗,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桑弘羊冷哼,并不太在意,“他的母亲曾经令雁儿难过,我报在她最疼宠的儿子身上也不为过。更何况,他不过是风寒缠身月余,并没有太大损伤。我若是狠心点,加大剂量,便是他的命也是要的到。只是,”他一笑,“那样赢的太简单了,没意思。我也不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   夜深了,桑弘羊推门而出的时候,脚步沉重。庭院里,弄潮惊奇的回头看着他,眸子充满对他这些日子异常的疑惑不解。   “弄潮。”桑弘羊一笑,摸摸他的头,好笑的看着他一脸嫌恶的避开。无论世事如何翻覆变化,这个少年,永远是一抹澄澈的风景。   “弄潮觉得,”他问的有些迟疑,“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桑哥哥待弄潮很好啊。”弄潮偏头看他,满脸不解。   桑弘羊低笑,胸口有些闷,“你说的对,只要对那些自己在乎的人好,就好了。”   ……   元朔六年的新年终于真正来临,未央宫里的风云诡谲,长安城的百姓无法感同身受,这些日子,百姓们一直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大汉朝忽然多出来的这个公主,有人说,他是当今皇上少年时在民间风流留下的孩子,也有人说是宫中某位不受宠的娘娘在冷宫中生下的孩子,没入掖庭多年,被皇上偶尔瞧见,这才认出来。   “胡说什么?”清欢楼上,堂邑候府的少爷陈商摔下一个酒盅,“那明明是我妹妹,大汉朝的皇后娘娘嫡出的女儿。”   顿时一楼皆静,人人神情奇怪,雅厅里,袭爵堂邑候的陈越横了弟弟一眼,陈商被那锐利的眼神吓的酒醒了一半,醒悟不该多事。陈越敲着桌子道,“也好,也该让长安人知道,我们陈家的时候了。”   良久,楼下有人道,“说到清欢楼,前些日子梅老板唱的那支曲子,倒真是让人惊艳呢。”   “那是。”冷场的气氛被打开,有人应付道,“我问过云老板,那支曲子叫作《佳人曲》,梅老板倒真称的上是绝色佳人呢。”他迷蒙的哼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无出其右者。只可惜……”他倏然住口,堂邑候府的几位少爷正在楼上,梅寄江在下台的时候被堂邑侯府人带走,已经数日,全无消息。清欢楼的老板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浑不在意。   ……   与此同时,萧方正携了弄潮出了陈府,在期门军的看护下,准备入宫。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角驶来,萧方迎着日光,眼微眯,记得当年陈雁声正是被这辆车所撞,仓促早产,虽然早早身上宿疾,并不都由此来,但这却是一个重要导因。   “萧先生。”馆陶大长公主扶着董偃的手,含笑下得车来,仪态万方,一边期门军跪下参拜。   “这些年来,多谢先生对娇娇母子的关照。”   “娘娘聪慧过人,”萧方欠身道,“方自问并无过多关照。”   “无论如何,多谢你了。”刘嫖微笑道,“本宫听说,当年出宫,娇娇吃了很多的苦。”   “这次出京,娇娇带走了一些相熟的人。先生是娇娇的授业恩师,初儿的师公,这次进宫,初公主的身子,本宫就托给你了。本宫爱女心切,想知道娇娇这些年来的情况,还请萧先生成全。”   “不敢当,”萧方连忙跪下行礼,“大长公主对娘娘的怜爱之心,天下都是知道的。” 第33章 倾城一曲天下知   元朔六年二月,皇四女刘初在宣室殿正是被授予封号悦宁,赐住昭阳殿。   “悦宁公主么?”椒房殿里,卫子夫缓缓沉下眼眸,低低重复道。   她的身边,卫长公主抱着刘据,坐在一侧,悄悄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欲言又止。   “是的,”尚炎道。他是常伴圣驾的小太监,虽不及御前总管杨得意那样位高权重,但也是个不可轻忽的人物。此刻,他正跪拜在皇后娘娘座下,“历来汉室皇子皇女,都随母妃居住,若无母妃,则过在娴熟嫔妃宫殿。悦宁公主年纪尚幼,皇上却赐令单独居昭阳殿,不予其她嫔妃名下。”   卫子夫的双手指甲狠狠的扣进肉里,青弟,当日还是你说的正确,正是我的到场,让皇上下定决心吧。这世上,最难猜度帝王心,无论是当年的阿娇皇后,还是如今的我,都是如此。   卫子夫脸上依然泛着淡淡的微笑,却一点一点的放开手,“尚炎,”她起身,缓缓步下殿来,“你要记得,当年废后,也有你的力,就算陈阿娇回来,她也不会放过你。”   “可是,”尚炎害怕的抬头,“那毕竟是皇上亲自册封的公主啊。”   “当年我连她的母亲都斗的倒,”阳光之下,卫子夫姣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扭曲,尚炎不信的眨眨眼,看见的又是一幅柔顺贞和的容颜。“何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呢?”   “皇上身边少不了你,你先回去吧。”卫子夫淡淡吩咐。   “是。”尚炎退下。   “斐儿,那天你父皇带刘初回宫的时候,你在宣室殿外,你父皇待她怎么样?”   刘斐一瑟缩,“她哭的很厉害,父皇沉着脸,不发一言。”   她分明看见自己母后的脸一白,心下受惊,手一紧,怀中弟弟顿感不适,抬头看她,喃喃的喊了一声,“姐姐。”   “据儿,”卫子夫走了几步,在儿子面前蹲下,眼睛有些哀伤,“我以为有了你,我们母子五人就可以安心了,谁知道……”   陈阿娇,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   “那块玉佩是当年朕赐给姑姑的赏赐之一?”   “是。”聂蒙跪在案下道。“光元六年,馆陶大长公主入宫求见陈娘娘,陛下未允,转首赏赐一批珠宝,这块玉佩就在赏赐之中。大长公主归家途中,在街市上撞到一名孕妇,用这块玉佩作赔礼。那名孕妇就是当初闻乐楼与皇上行酒令的女子,托名韩雁声。后来又恢复陈姓。”   刘彻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面色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来。   聂蒙硬着头皮继续禀告,“后来娘娘动了胎气难产,据接生的稳婆说,当时情况很险,若不是萧先生出手,很有可能娘娘就是一尸三命,饶是如此,悦宁公主还是留下病根。”   “萧先生?”刘彻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朝天门的萧方,号称医剑双绝。娘娘当年拜在他门下,才有后来子夜医馆之名。”   “桑弘羊。”刘彻念着这个名字,一阵恼恨。“那当年阿娇是怎样逃出长门宫的呢?朕的后宫,居然出现了一名冒名的前皇后,嗯?”刘彻眯了眯眼,转问道,语气有丝淡淡的危险。   “回皇上,”聂蒙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当年刘彻废后的时候,表现的无情的残忍,侍卫们自然也没有太过于注意长门宫的安全,出现这样的事,虽然错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光元五年秋末,宣室殿曾走水,宫中众人全力救火,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有人将陈娘娘带出宫,并将那个假娘娘送进宫来。”   “我们调查出,陈娘娘当初离宫后遭遇不明势力的追杀,重伤一刀在胸口,然后在长安郊外的芦苇荡失踪。当时芦苇荡大火,那些人在火中发现一具尸体,以及陈娘娘的一些饰物,便以为娘娘故去了,尚在芦苇荡造了一座坟。我们将那座坟中尸骨挖出来,验出那具尸骨是男性。”   如果此时聂蒙抬头,可以发现刘彻放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握起,甚至可以看见青筋。   那时候,他尚自愤恨阿娇的刁蛮骄纵,走在未央宫也不肯回头看向长门一眼,却不知道,他的阿娇在离他身边不远处,被人追杀,险些丧命。   他分不清楚这种情绪是他的心疼,还是尊严被冒犯的怒火,“你可知道,追杀陈皇后的人是谁?”   聂蒙一惊,这是从皇上口中亲自吐出的承认阿娇身份的话语。他道,“当时,淮南翁主刘陵在长安城。”   “刘陵。”刘彻重复着这个名字。按皇家辈分算,刘陵是他的堂妹。印象中,是一个有着心型脸蛋的美丽女子。建元初年,他与阿娇大婚,身为宗室的她远道从淮南来贺。也是当年他少年心性,看不过诸侯势大,威胁皇权,着意勾引了她,羞辱淮南王。而那时候的刘陵,不过是一个有些害羞对长安繁华有着无限向往的少女,如何能抗的住年轻英俊的帝王?   数次偷偷的缱绻,她问他,“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冷笑,能怎么办?他们都是汉高祖的子孙,同姓一个刘字。   然而他不说,她就等。等到最后,再也熬不过去,终于选择了爆发。   那一年,她再入长安,约他相会。他们不欢而散,他从她的庭院走出,看见了面色苍白的阿娇。   终究是汉高祖的子孙啊!虽然不在宫廷,甚至不是身在长安,还是有着搬权弄势的骨血。   他无可避免的和阿娇爆发了冷战。那么骄傲,那么刁蛮的阿娇,将一番怒火,大半发泄在那个有着淮南特有的桃花面色的女子身上。   他一向认为,成王败寇,所有自己做出的选择,都要自己承担后果。所以刘陵并没有怨恨的资格,当她选择鱼死网破,将当时还是母仪天下的阿娇引至她的别馆的时候,她注定要承担一个做妻子的怨恨。但是他得承认,他并不解女子心事。就像他不懂当年阿娇为什么明知不明智,还是抵死抗拒子夫在未央宫的存在;又如他不懂,刘陵为什么会做出那个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抉择;更在阿娇失势的时候,甘冒大不讳对她斩尽杀绝。   这些年来,他也知道,那个有着心形脸蛋,桃花面色的女子渐渐成长成一个狡诈聪慧的女子,可是在他的记忆里,一直记着当年那个单纯害羞的眼神。   女人啊,都是一种感性的生物。   “能肯定么?”   “属下查出当日宣室殿大火之夜,陵翁主身边的淮南八公之一伍被行踪不明,别院手下也抽调一空。当日别院有一侍卫离奇失踪,陵翁主送了一批钱财给他家人,却没有再追下去。”聂蒙禀道。   “陈娘娘出宫之后,结交义母申氏,师傅萧方,以及义兄桑弘羊,柳裔,产下陌皇子与悦宁公主后,随萧方去唐古拉山,年前才回到长安,开设子夜医馆。”   聂蒙沉默,等待皇上对陈皇后最终的处置,许久后,他听见堂上帝王幽微的声音,“派出人手,盯住阿娇和——陌儿,但不必惊动他们。”   ……   堂邑候府   “放开我。”梅寄江背坐在堂邑候府地牢,间歇性的喊几声,示意自己的抗议。   地牢门被推开,她精神一振,讽刺道,“我倒不知道,堂邑候府可以随意抓人了呢?”   来人冷冷一笑,“候府不可以,朕却是可以的。”   梅寄江大惊回头,却见一个黑衣男子缓步走下台阶,地牢光线暗淡,看不清他的脸,她却分明感觉到这个男子身上的气势,庄严肃杀。   “梅姨,”一个小小的身子从男子身后窜出来,扑到牢前,却是早早,黛眉一竖,道,“放开我梅姨。”   跪拜的牢卒看向刘彻,见他微微颔首,方才上前开了牢门。   梅寄江抱住早早,惊疑不定,看着牢门外的男子,内侍们也进得地牢来,杨得意上前禀道,“皇上,这里暗沉,还是上去吧?”   “不妨事,”刘彻淡淡道,冷冷的黑瞳盯着牢中的女子,问道,“朕问你,当日清欢楼上台献艺的,到底是陈皇后还是你?”   “陈皇后?”她讶异重复,怀中的早早仰起头来,笑嘻嘻安慰道,“梅姨,不要紧的。”   “自然是我……”梅寄江颤颤道,听见刘彻身后一人哼了一声,“梅姑娘,你可要想清楚再回答,否则犯了欺君之罪,可是没人保你的。”   “是雁儿。”她犹豫良久,还是说道。   那人咦了一声,又问道,“那陈皇后是如何离开的?”   “清欢楼的舞台是经过特殊设计的。”既然已经招了一句,梅寄江的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那日雁……陈娘娘唱毕,下台的时候,纱帘扬起,我和她穿的相同的衣裳,从暗门子交换过来。那日你若注意一下,”她笑了一下,向站在牢边的陈朗道,“便可看见,台上的烛火俱晃了一晃。”被风息拂过。   “是老奴的疏忽。”陈朗涵养极好,也不生气,淡淡道,“待会儿老奴便向大长公主请罪去。”   “娘亲当日唱的什么歌?”早早从梅寄江怀里冒出头来,她对别的不敢兴趣,只对这个兴致勃勃。   “是——陈娘娘也是第一次唱,我也不知道名字。”梅寄江迟疑道。   “哦,”刘彻淡淡道,看不清他的表情,“梅姑娘号称清欢楼第一歌姬,唱支曲子应该不难吧?”   梅寄江无奈,没有琵琶在手,只得清唱,虽然被关在阴暗的地牢里一日夜,她却没有受到虐待,身上穿的也仍是当日在清欢楼和陈雁声相同的绿色飞天长裙,倒也有几分飞天的飘逸,袅袅唱来:   北方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而倾国,   佳人难再得。   一曲即毕,良久,陈朗咕哝一句,“没有当日娘娘唱的好。”他记得当日,陈雁声在台上唱出,清欢楼满楼俱静,都为娘娘的绝世风华所摄,而他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连人都换了也不觉吧。 第34章 未央宫里无风月   元朔六年初始的风波,无声无息的在再度的汉匈战争中掩过去。   二月。   后弟大将军卫青率十二万骑军从定襄郡出塞,麾下有公孙敖,公孙贺,赵信,苏建,李广,李沮,柳裔七将军。令公孙敖,公孙贺为前锋;赵信,苏建为左翼,李沮,柳裔为右翼,李广为后将军,进攻匈奴。   柳裔缓缓行在军队中,尚在回忆旧事,年初的变故,他冷眼旁观,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终究走到这一步,是不甘,也是庆幸。别的人可以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但他不可以,卫青也不可以。所以,这场战争中,二人渐行渐远。毕竟,他是卫子夫的弟弟,他却是雁儿的哥哥。   他尚要感念卫青并无公报私仇之心,否则的话,战争是最容易让一个人消失的地方。   “将军。”薛植轻声唤道,“陈少爷,真的是从前的皇后娘娘吗?”   “是啊。”柳裔回神,轻轻答道。   “真不可思议呢!”薛植叹道,尚有些咋舌,“那陈娘娘那么好,皇上怎么舍得废掉她呢?”   柳裔失笑,这世间的事若真的都像这个少年眼中的黑白分明,当有多少。“走了,”柳裔抽了一记马鞭,“战场上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是役,汉军斩首数千级而还。   ……   接到战报的时候刘彻正在未央宫中长廊上缓缓行走,闻言唔了一声,自元光末年后,汉匈对战,已是胜多败少,所以这次听说,刘彻并没有特别作色,但他心情还是明朗了一些,只觉得御苑里的春光,比往常浓艳不少。   “你叫霍去病?好奇怪的名字。”他听见女孩柔软的声音,好像春日里最好的黄鹂啼啾,婉转动听。   阳光里传来霍去病冷冷泠泠的应答,“你的名字又好到哪里去?”   身为大汉皇朝年级最小的公主,也许是因为自幼流落民间,悦宁公主罕见的却没有多大的脾气,不像娇生惯养的阳石和诸邑。当然,大汉帝国的皇长女,卫长公主也有着柔顺的脾气,但是却不及悦宁公主开朗明亮。当年虽与霍去病在期门校场有过一场争执,悦宁公主却也不曾记仇,这个没有母亲伴在身边的女孩在这诡谲的未央宫中居然也过的温和安宁,不曾行过一步差,踏过一处错,不由让宫人们啧啧称奇。   “我的名字是有寓意的哦。”刘初笑眯眯的道,“娘亲说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一首诗,‘人生若只如初见,’”她悠然吟道,“如何?是不是很好听?”   “我平生不爱诗文,不过这一句听上去却是蛮好的!”霍去病沉吟了一下,虽是烈性男儿,也不禁为诗意动容。   “是吧?”刘初骄傲的笑起来,“全诗是这样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雨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今日愿。”   “不过又是一首宫怨诗罢了。”霍去病的声音冷下来,“无趣。”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刘初也不生气,微笑道,“娘亲说写这首诗的是个着名的骚人,他是个真性情的人,很多诗都至情至性,有一首诗,你必是喜欢的。”她吟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夜深千帐灯。”霍去病想象着那样的景象,只觉心中豪气翻腾不止,长笑道,“饮烈酒,骑快马,马踏匈奴,刀掣狂胡,大丈夫当如是。”一脚踏上身边假山石,迎风而立。   “哼。明明是羁旅诗,你也能听出这味来?”刘初含着薄怒,低下头去,“你只知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又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又可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霍去病一怔,含笑道,“小丫头,你也未免想多了吧?”他正色道,“想匈奴常犯我边关,杀我子民,虏我妇孺,不该飞马践踏么?”   “我又没说不该。”刘初小声咕哝着,“只是要你记着,你身后的,还有一条条人命,不要逞意气,任意挥霍。”   霍去病一笑,揉揉她的头发,不经意间瞥见假山尽头的长廊缓缓回身的背影,宽广的袖口在风中飘荡,代表尊贵的黑色金锦,未央宫里有资格的只有一个人,他的笑意凝结在嘴边,低头看看这个娇憨聪慧的女孩,这番变化,是好,还是坏?   ……   不远处的凉亭,卫少儿疑惑的望着这边假山,问道,“娘娘,你放任去病和悦宁公主接触,有什么……意图?”   “二姐放心。”卫子夫背对假山而坐,大长秋采苹上来为她添上茶水,卫子夫端起来抿了一口,“去病是皇上和本宫最看重的外甥,本宫断无对他不利的意思。”她放下茶盏,眼中荫翳,“陈阿娇以为将一个女儿送进宫来就可以拉回皇上的心思,本宫偏要她赔了女儿又折兵。”   “娘娘何须费如此大心思,”卫少儿不以为然道,“区区一个毛丫头,又是在未央宫里,娘娘身为皇后,不是想要她如何就如何?”   “姐姐,”卫子夫厉声喝道,见卫少儿吓白了脸,方软下神情,凄然道,“姐姐,幸得这儿都是自己人,方才的话,以后莫要说了。”   “世人皆道我是皇后,尊崇无极。却不知皇后再大,上面还有个皇上,当年势大如阿娇皇后,还不是说废了就废了?刘初被接进宫里,是皇上要她好好的,我若拂了圣意,对卫家便是灭顶之灾。但去病不同,去病年少飞扬,最得女孩子的心,他最骄纵的两个表妹,还不是在他面前乖巧的很?陈阿娇敢把女儿独自扔在宫里,我就要她得到女儿不和她同心的结果。”   卫少儿面色奇异,哭笑不得,“娘娘的意思,莫不是……悦宁公主还是个五岁多的孩子啊。”   “这最容易让人看穿,却也最有效的方法。”卫子夫微笑道,“怎么,你对去病没有信心?”   “可是,”卫少儿嗫嚅道,“我怕去病性子梗,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卫子夫不说话,目光有些叹息阴沉,“他必须同意,因为他得知道,说到底,他也是卫家的人,卫家容,他荣,”她轻轻抱着怀中的刘据,“卫家损,他损。”   “姐姐,”轻娥刑氏微笑着走近闲坐在观澜池前喂食池鱼的李姬,“小妹刚刚从敷香殿看闳殿下过来,就看见美人姐姐在这里,姐姐可真是悠闲啊。”   李芷轻轻撒下手中最后的鱼食,微笑着挺着肚子回身,她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接过身边侍女闻心捧的丝帕,轻轻拭手,“闳殿下可好?”   纵然已有同侍君王的缘分,这么多日子来,刑轻娥还是赞叹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眉若春山,髻若浮云,形容举止之间,有如拂风弱柳,正是因为有如斯风神,才在有如民间女子神话的卫皇后与前些年独占皇宠的王夫人之后,邀得皇上的爱怜吧。   “闳殿下倒是好着,只是王姐姐有点……”邢轻娥字斟句酌着说,“自悦宁公主回宫后,宫中皇子皇女的序齿就有些混乱。”她努努嘴,“最恨的,大概是椒房殿那位吧。”   李芷微微一笑,“妹妹既然这么诚恳,那么姐姐也跟你透句实话,这是先头两个皇后之争,我们做妃嫔的,就不用跟着参合了——闻心,这梅子不错,下回让尚膳间多送些过来。”   “是。”闻心屈膝答道。   “姐姐肚子里有小皇子,当然这么说了。”邢轻娥有些不忿,叹道,“也不知先头那位陈皇后哪来这么好运气,居然育有一位皇长子。”   “妹妹怕是进宫的晚,没有见过这位陈皇后吧?”李芷无力久站,搀着闻心,扶着腰坐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当年陈皇后盛极一时之时,连皇上……”都必须避让其锋呢!“陈皇后与皇上有幼年的情分,就算被废,她的出身还是摆在那里,馆陶大长公主爱女心切,能做出什么,难以预料。我尚记得,祭祖大典时,陈皇后一身典服出现在皇上身边,那份气势,哼哼,”她冷笑着,“卫皇后却是再也难及的。”   “姐姐的意思是,”邢轻娥眼睛闪过一丝讶然,“事到如今,陈皇后尚有一战之力?”   “一战之力?”李芷苦笑,“妹妹说的不错,这未央宫就是一座战场。谁胜谁负,却要皇上说了才算。陈皇后此番破釜沉舟,若无七分砝码,如何相信?这场战争,”她捻起一枚梅子,放入口中,“你,我,还有敷香殿的王美人,只须袖手旁观,就好。”   “呵呵,”邢轻娥却轻笑起来,望见远处假山皇后的服饰和卫少儿的身影,“看来陈皇后尚未回宫,这场战役就打响了呢。”   “妹妹说错了,”李芷微笑着纠正,“应该说,在这座未央宫里,战争从未结束过。” 第35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元朔六年可谓多事之秋,四月,大将军卫青率众人,连同新加入的熟悉西域情况的校尉张骞,以及新封的剽姚校尉霍去病,从定襄出,继续踏上出征匈奴的旅程。张骞了解沙漠地区水草地,使汉军饮水不乏。   卫青中军遭逢匈奴军,斩首虏万余人。   左翼苏建,赵信率三千余骑,在草原上遭遇匈奴单于主力,激战半日,死伤过半。长信侯柳裔,中郎将李广从左右掩映杀到,三军会师,又有重弩在手,苏建,赵信精神大振,将单于大军杀的大败,单于引军离去,斩首虏近万。   剽姚校尉霍去病率所部轻骑军八百,奔袭敌营,予敌以重创,擒获匈奴贵族多人。   消息传到长安,武帝大喜,尽皆奖赏,张骞为博望侯,霍去病为冠军侯。   李广亦因军功被封为振远侯,终于打破了历史上“李广难封”的宿命。   ……   四月   一辆马车缓缓行入胶东国国都即墨(今山东平度县)。   陈雁声缓缓吹着箫,“终于到一个大城啦。”她笑开来,“可以好好的吃一顿,歇一歇啦。”   “还不是你那变态的选路方法。”郭解泼她冷水,没见过有这样决定目的地的,到一个岔路口,扔一枚三株钱(五铢钱是元狩五年开始铸的,前面还是错了。),指向哪就从哪条路走。   “这样才可以让人迷惑啊。”陈雁声不在意道,“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就不会有人猜的到了。”   郭解望着她,半响,忍耐不住吼道,“那有什么用?后面该缀着的还是缀着,前面要劫杀的还是劫杀。你自己数数,一路上,我们被劫杀几次了?”   “哎呀,何必那么计较呢?”她凌空虚抚了他的眉,讨好笑道,“我们不是有你么?那些小蟊贼,随便打发打发就成了。”   自长安一路行来,他们一共碰上三次劫杀。一次比一次难缠,第一次,她尚有闲心在车上手把手的教陈陌操纵弓弩射敌,第二次,就不敢这么托大了。第三次更是连自己也不得不下场了。   “娘亲。”陈陌从车里探出头来,“我们今天住哪?”   “随便找个客栈住吧。”陈雁声微笑道,掀开车帘道,“干娘,小虎子,出来啦。”   申虎扶着申大娘下车,看向陈雁声的眼光有些迷茫。陈雁声敏锐察觉,“怎么了?”她微笑问道。   “姐,……”申虎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你真的是……?”剩下的字眼他没有敢吐露出来。   “傻瓜,”陈雁声忍不住敲他的头,“不管我是谁,我都是你姐姐啊,”她抬起头,看着干娘,“也是干娘的好女儿。”   “雁儿,”申大娘感动喊道,“可是,”她迟疑的看看她,再看看陈陌,“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陈雁声噙着笑,“在长安待了这么久,干娘就不想出来看看?”她瞪了陈陌一眼,“也算这小子识趣,知道先回家把你们接出来。”   陈陌呵呵一笑,往后缩了缩,拍拍胸口,“这就好,我还怕娘亲凶我呢。”   陈雁声忍不住,伸手轻弹儿子脑门,嗔道,“小滑头。”有些感慨道,“不然的话,我才真的担心你们呢。”   “说到担心,”申大娘神情忧伤,“不知道早早怎么样?她那么小,独自一人待在京城。”   陈雁声眼一红,“不会的。”她脱口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有我——娘亲在,早早不会有事的。况且”她慢慢道,“师傅也会照看。所谓,虎毒不食子。我没有收到坏消息,这——就够了。”   “娘,”陈陌拉着她的衣角,“我好想妹妹。”   “陌儿,”陈雁声蹲下来,直视儿子,“我们会回去的。”她安慰道,“终有一日,我们会回去,带回早早。”   ……   只有走在即墨街头,才真正了解,这个城市的脉息。   微带着齐鲁特有的黄沙气息的风吹在脸上,纵然隔着一层面纱,陈雁声仍然觉得有些干燥。“即墨,即墨,不正是寂寞么?”她含着这个名字玩味。胶东国国主刘寄,却是她的旧识,景帝刘恒的十二子,刘彻的异母弟弟,她的表弟,自幼在未央宫也是时常照面的。交情不可谓深,也不能算浅。印象中,少女时代的阿娇,刁蛮骄纵,仗着母亲舅舅的疼宠,以及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就算皇子,也未必看的上眼。和刘寄也曾有些小冲突,虽称不上过节,但如今流亡在外,她虽不惧,到底还是要小心收敛些的。   即墨城却是不寂寞的,虽没有帝都长安的繁华,却有着一种山东特有的质朴和黄土朝天的厚重。   “娘亲,”陌儿啃着胶东特有的烧饼,双手各握着一个糖球,含含糊糊的喊倒,“挺香的,娘亲要不要吃一点?”   陈雁声好笑的低下头,替陌儿拭去嘴角边沾着的芝麻,柔声道,“陌儿爱吃就好了,娘亲不用。”   陌儿却看着前方,前方一群人簇拥着,倏的爆发出轰天的喝彩声,极热闹的样子。陈陌讨好的看着自己的娘亲,“娘亲,咱们去看看吧。”   陈雁声一笑,缓缓点头。   ……   原来是最老套的街头卖艺。一个老者手举花枪,耍了一回,端的是枪掣银龙,花团锦簇。围观众人一叠声的叫好,老者微微一笑,身边同伴取出个竹篾盘,道,“还请各位捧场。”   顿时场子一冷,大部分人偷偷退开,余人稀稀落落的丢下钱来。陈雁声微微一笑,正待取些三铢钱来,忽听得一声清脆的喝声,“兀那老头,就你这点功夫,也来即墨卖艺?”一个绿衣少女从人群中越出来,也不见如何作势,就轻飘飘落在地上。   来收保护费的地痞?陈雁声的第一个反应如此,却在看清这个少女的时候一怔,少女劲装瘦削,面容清秀,虽然有些凶煞,却不见痞气,实在不像什么坏人。真正让陈雁声发怔的是这个少女的面容气势,竟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曾在哪里不经意的见过,却在一个擦身后无从寻觅。   来砸场子的么?   愣了几秒,四周爆发出比刚刚热烈一倍的叫好声。欲要散去的即墨百姓即刻又围了上来。   “这位姑娘,”老者一愣,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黝黑的面上笑的和蔼,眯着眼暗暗打量绿衣少女,朝两名同伙做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和气道,“敢问姑娘是?”   “本姑娘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唤作怡姜。”怡姜嫣然一笑,顾盼生光。眉一扬,生气勃勃,“你到底打不打?”   “出门在外的,咱们”老者话还未说完,一柄柳叶弯刀已经划向他的面门,他惊的一声冷汗,快速退了一步,拿枪一格,“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好。”四周轰的喝彩,显然少女的出现对了他们的脾胃。   老者怒道,“你这妮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怡姜嗤的不屑一笑,“规矩,那是什么?”一语即毕,一招推窗望月,抢上几步,刷刷进攻。老者无奈反击,倒也守的门户俨然,短时间内看不出败象。众人看的好,没注意另两人重新捧了竹篾盘下来,一枚枚三铢钱投了进去。   “娘,”陈陌拉了拉陈雁声的衣襟,仰起头,小脸上有疑惑的神情,“为什么这个爷爷和姐姐打架,那么奇怪啊?”   陈雁声一笑,轻声道,“因为他们是认识的啊。”   她已经看出,这三男一女乃是一伙人,故意让人来闹场,搞出些噱头,调高观众的情绪。台上刀枪对击,一招一式,扎、拦、抡、架、点、绞、抛,配合的极好,仿佛彼此在练招,台下看打的漂亮,却不知台上二人一步一招之间,都似淌浅水,半分危险也无。   “陌儿,”陈雁声拉着儿子的手,不经意道,“东西也吃了,热闹也看了,申婆婆和郭伯伯该担心了,咱们回去吧。”   她微笑着牵起儿子的手,回身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台上那个叫怡姜的少女,投过来的探询目光。   ……   “我猜到今夜会有人来,却绝猜不到,这个人会是你?”陈雁声看着来人,讶异道。   “能让陈公子无法猜到,是我的荣幸。”案前,眉妩嫣然道,数月不见,今日她穿着一件鸦青羽缎斗篷,眉眼依然妩媚无端,却少了一丝烟火气,倒似个大家小姐,浑不沾半点风尘味。   “这些都不必说了。”陈雁声把玩着手中的凤钗。那凤钗打造的极为精致华贵。钗头雕着一只五彩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珍珠,咬住尾翼,首尾相接,浑然一体,乍一看上去,仿佛一朵锦簇的牡丹。更难得的是凤凰的眸子,以及所衔之珠,都是当世难求的黑珍珠。   “钗头凤。”她一声叹息,将凤钗扔在案上。   眉妩有些赞叹的看着她洒脱的行为,“我今日算是服了。”她一笑道,“若不是翁主告诉,眉妩无法相信,陈公子居然有如此尊贵的身份。纵然是如今椒房殿的那位,也无法如此率性的对待这支凤钗吧。”   自来,凤凰便是母仪天下的代表。适才,郭解进来,说有人拿了这支凤钗求见她。这支凤钗,正是雁声初时醒来,阿娇身上带的那一支,后来将它留在了那个死去的黑衣人身上。是当年她与刘彻大婚,太皇太后亲自插在她的发髻上的。后来被废长门,缴上皇后印玺绶带,这支凤钗却因为是当年太皇太后言明送给外孙女阿娇的,不曾被缴去。当年的黑衣人的身份,融合了阿娇的记忆后,她自认心中有数。可是在即墨见到这支凤钗,她又有些不明了。   她叹了口气,看见那个叫怡姜的少女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事情会变的有些麻烦。却不曾料到,事情麻烦的出乎她的预料。   “那么,”陈雁声微笑,起身看着眉妩,“阿妩可愿意告诉我,让你送来这支凤钗的,究竟是谁?” 第36章 相逢知己尽千觞   “陈公子随眉妩走一趟,不就知道答案了么?”   陈雁声自问不是轻易涉险的人,可是,眉妩的一句话,还是让她义无反顾的跟着走了。   彼时,眉妩掩口一笑,曼声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   第一眼看见那个穿着雪白长袖曲裾的女子,背对着窗,微低下头,露出后颈项雪一抹,竟是比衣裳还要白上几分。陈雁声有些迟疑,试探着唤道,“卡卡?”   女子回过头来,她的眸子很亮,一头青丝被挽成堕马髻,冷清中透出一种高贵来。一刹那间,陈雁声有些恍然,灵魂里的两种记忆,一个告诉她,这是大汉淮南王之嫡女翁主刘陵;另一个告诉她,这是两千年后现代古城西安一个叫季单卡的女孩。   刘陵望着她,眼中有了淡淡的笑意。她搭着身边侍女流光的手,慢慢走过来,爱娇的挽住她的手,道,“阿娇姐,自多年前长安一别,我们有多年未见呢。”   室内众人表情各异,当年长安城内皇后陈阿娇和淮南翁主刘陵的纠葛,或多或少每人都听过一些。没有人可以想象,多年不见后,陈阿娇敢单身赴会,而她们可以亲热的挽着手,还一幅甚为相得的样子。   刘陵转身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陈雁声打量着众人的反应,站在刘陵左下手的一个抱剑白衣人抬起眼,冰冷的目光与陈雁声一撞,她不由打了个冷颤,仿佛被冰冷的蛇缠住一样,阴冷滑腻。   “刚刚那位是我淮南八公中的雷被,阿娇姐也看的出来,在淮南众部中,他有极高的权威。”刘陵含笑,邀请道,“阿娇姐,请坐。”   陈雁声并不推辞,她偏着头,眼眸中露出一些调皮的光芒,“以我们过去的交情,实在不够这样促膝而谈啊。”她感慨道。   “可是现在的交情够了,不是吗?”刘陵扬起下巴,好笑应道,“风满楼的碧酿春虽然名满天下,但我淮南的桃花妆也是一流的女儿酒,阿娇姐要不要来一点?”她拍了拍手,自有身边贴身女侍流光福了福身,乖巧去了。   整个雅室只剩下她们二人,陈雁声恢复真面目,“好你个……,咳咳,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我就是再不知道,看了五原的风满楼也知道了。”刘陵躺在地毯上,妙目流转,妩媚动人。   “风满楼,满楼风。”陈雁声含笑念道,想起刚才进来时看见外院的招牌,“若是我早打听打听,也不至于被眉妩的到访弄的惊讶了。”   “前些日子我让眉妩从五原来即墨,”刘陵解释,“即墨此楼竟要显得与五原风满楼一脉相承,又要不同,我便稍微改了一下顺序。风满楼,满楼风,”她微微一笑,嘴角上勾的讽刺,“可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那你也不来……”雁声初时想抱怨,但她也清楚,以刘陵的身份,若是和他们交往,彼此都逃不过朝廷的耳目。结交藩王外属,最为忌讳。   “闲事暂且休提,”陈雁声正色道,门外长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流光推门进来,躬身替二人斟上,刘陵点点头,道,“流光,这位阿娇姐姐,是我的好姐妹,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如何听命于我,就如何听命于她,侍她如主,知道么?”   流光闻言,抬眼看了看陈雁声,脸上略带些讶异,又低下头去,轻轻应了声“是。”   “嗯,你先下去吧。”   ……   “阿陵,”陈雁声直接问道,“当日,就是我们来的第一天,追杀我的那个黑衣人,是……雷被吗?”   “嗯。”刘陵轻轻点头,略带些歉意的看着她,“我醒来时一切已成定局,抱歉。”   “没有必要。”陈雁声微笑着饮尽盅中酒,酸酸甜甜,果然是单卡爱好的口味。“又不是你的本意。”当日逃出芦苇荡,她心里不安,直到对方纵然轻视她一个废后的能力,待到回去点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人,怎样都会回来再追杀她的。担忧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来,这份疑团,到今日才得到确定的解答。   “当时拿到雷被送上来的凤钗,我很是讶然。”刘陵也开始喝酒,苦苦一笑,“纵然之前和你有何恩怨,当时却是一无所知,也就不了了之了。我厚恤了当年失踪的下人,起程回淮南。若当时知道是你,也许……”她叹了一声,也许什么呢?她焉能把当时的废后阿娇带回淮南?   “那……”陈雁声心不在焉的看着盅中酒,“你如今出面见我,是事有转机么?”   “是啊。”刘陵含笑颔首,眼神温柔,“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按当初我们总结的穿越定律,我们这些灵魂穿越的,总是要顶着原来的身份活下去。”   她嗔怨的望了陈雁声一眼,幽幽道,“为什么我们这么命苦呢?一个穿成历史上有名凄惨的废后,一个穿成那个所谓色情间谍,最后自杀或杀头的大名鼎鼎的刘陵?”   “呃……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虽然酒很香甜,但陈雁声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醉了,她忽然吃吃的笑出来,“也许上天就是要看着,我们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吧。我不甘心,在长门宫里被幽禁一生;你不甘心,注定要走一条赴死的道路。历史,”她抬起头来,敬了窗外天空一杯,“那是什么东西?卡卡,”这是确定对方身份之后,她第一次叫自己记忆中的名字。“以前你若告诉我,我会陷入如今这步田地,我死都不会相信。可是现在,现在,”她摇摇头,“我们一起去拼一拼好不好?好不好?”   “好。”刘陵微笑道,她的酒量比陈雁声略好些,但酒精稀释了这些年来她防备的外壳。又有同气连枝的好友在身边,她也开始变的肆意起来,“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至少,不用那么孤军奋战,算计身边所有的人,真的很累。”   “哦,”陈雁声笑,不在意的问道,“你算计了什么?”   “你是知道的,”刘陵声音变的冷酷,眸子亦渐渐清醒过来,“历史上,淮南王谋反,牵连数千人。”她冷冷道,“从前的刘陵看不清,但我看的清,这个时代,汉武帝的国力是强盛的。”她苦笑着数道,“程不识,李广,卫青,霍去病,公孙弘,李蔡,汲黯……就算不算桑弘羊,这么庞大的阵营,淮南也拼不起。就算,就算合我们几人之力,勉强拼的起,也会将这个国家搅的七零八落,让匈奴有可趁之机。”她喘息道,“我虽看不起良心这东西,但还不是没有半点良心的。这点民族爱国心,还是有的。”   “呵呵,”陈雁声听的好笑,“敬你,”她举起酒盅,“至少在这点上,我们认识还是一样的。”   “本质上来说,我是很懒的,金银权利这些东西,只要够挥霍就够了。”刘陵接下敬酒,一口干掉,忽然又笑开,“如果能将淮南国丢给刘彻,让他供着我生活花销,我还可以在长安作威作福,和你们在一起,何乐而不为?”   一滴冷汗从陈雁声额上滑落,“你算计他?呵呵,”她心虚的傻笑,“不要与虎谋皮不成啊。”她发现她的这些伙伴们一个比一个大胆,都乐此不疲的算计着未央宫那个君临天下的人。说到底,他们这些从现代来的人在心底都没有什么君权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所惧者,不过是刘彻在青史上留下的名声。只要能摸清皇帝的心理,在他们眼中,汉武帝也是可相与的。她打了个冷颤,远距离的算计他她还有些兴趣,要她和那个人面对面的相处,还顶着这个身份,还是算了吧。   “阿陵,”陈雁声忧虑的唤她,“你可记得,从前自己——”她字斟句酌的问道,“在长安的事?”   刘陵的脸倏地沉下,“约略知道一些,”那些往事,经她经年来向身边的人套问,大致猜的到。“她是她,我是我,”她皱眉,否认当初的存在,“我行的事,与她无关。”   “刘彻所忧者,一是匈奴,二是诸侯,这次我拿胶东,江都,衡山,连同我家的淮南四国送给他,不怕他不笑纳。”刘陵晃着手中酒盅,胸有成竹。   “淮南于我,有如鸡肋。”她看着陈雁声惊讶的表情,微笑的解释,“有它在手,终有一日,刘彻的刀,会对准淮南。到时候,面子丢尽,家国难保,还不如这时候大方点,看在功劳份上,刘彻会给我们家善待的。”   “纵然你想的开,淮南王想的开么?淮南太子想的开么?你娘想的开么?阿陵,”陈雁声莫名忧惧,“你不要太天真,更不要……”太狠。   刘陵沉默,她慢慢道,“阿娇,你知道么?我已经无法后退。”   她起身推开窗子,望着城中灯火喧嚣的地方,指道,“在胶东王府,一场宴会正在进行,而我的哥哥,淮南太子刘迁,正要去赴宴。”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布了这个局,我不容许它出现差错。”   “爹爹和哥哥,他们的确都很疼我,正因为如此,我更要在刀口下救出他们。”   更重要是因为,也许只有如此,雁声,我才能与你并行不悖。   ……   看了大家的议论,还是决定让单卡成为刘陵。往好处说是要独立思考,往实话说是我懒,不想重新构建情节。刘陵是汉武帝时代一个值得一书的奇女子,与刘彻的暧昧是因为查到的资料很多都这么说,所以我也就不回避了。刘陵是一个单卡可以发挥的很好的舞台,不要跟我说还有平阳长公主,这个人太近权利中心,写穿越没意思。一度想让卡卡穿成卫子夫,但本着照顾穿越人才的原则,情节就不好安排了。当然还可以把某野猪踹开。   刘陵大约早前就知道雁声,柳裔的存在。至于桑弘羊,我还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她身为藩国翁主的身份太特殊,又有追杀前皇后的前科,暂时不和他们会合,是对的。   至于那个……尴尬。咱们家卡卡捂住自己耳朵,念道,“那不是我,不是我,我不记得了。”拒绝尴尬。至于别人尴不尴尬,卡卡扬眉,“关我什么事?哎呀,陌儿好可爱啊。”   雁声怒,“离我家陌儿远点,你这个正太罗莉控。” 第37章 来世菩提证诚心   自霍去病从军离开长安后,昭阳殿就变的很安静。虽然皇上的赏赐源源不断的下来,昭显着这位悦宁公主的圣宠,令宫人们不敢怠慢。但刘初本身并不在乎,只经常抱着馆陶大长公主从宫外送来的,据说是前皇后离去前带进堂邑侯府的一把琵琶,坐在殿前,一双墨染般灵动的眼眸望着远方,仿佛只这样望着就能实现所有的愿望一样。或者独自一人在房中静坐,念着无人听过的佛经。   馆陶大长公主进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模样的刘初。自阿娇皇后被废,罢黜长门宫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女儿。时隔六年,当陈雁声跌跌撞撞的冲进堂邑侯府,她望着容颜依旧的女儿,忽然有一种岁月如梭的感觉。是啊,岁月如梭。连当年那个扑到怀里娇憨憨的喊着娘亲的阿娇,现在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而她,终究也老了吧。   阿娇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孩子,哪怕是在无数个生气她单纯不知长进的日夜里的时候,她依旧这样认为,阿娇娇蛮,但很善良,单纯,但很孝顺。有时候,她想,如果阿娇能有自己的一半聪慧,结局会是怎样?她是汉朝文帝的女儿,景帝的妹妹,今上的姑姑,天皇贵胄,她的女儿,她的眼神开始凌厉肃杀起来,怎么能输给一个卑贱的歌姬?   仿佛心有感应,刘初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开来,“外婆。”   “初儿,”馆陶大长公主一笑,纵有再多当初对刘初出逃的生气,也在这声唤声中消解了,她爱怜的牵住刘初的手,柔声问道,“在看什么?”   刘初摞下手中的书册,道,“是佛经。”她解释道,“师公和娘亲说我身子底子弱,要读些佛经修心养性。”   馆陶大长公主心中大痛,“初儿,”她迟疑着问道,“你颈上有一块玉佩,是么?”   “嗯。”刘初点头道,从颈上掏出玉佩,“这是娘亲从我出生就挂在我颈上的,说是可以为我消灾解难。”   刘嫖摩挲着这块碧绿晶莹璀璨的玉佩,心下无限痛悔。正是这块玉佩,当年她在长安城街头路过,撞到了自己的女儿,才会害的阿娇早产,如今初儿病痛缠身。   命运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彼时,她正在宫车上思念着自己的女儿,却不知车架之外,阿娇正在身边咫尺之处,生产在即。   “初儿,”刘嫖蓦的抱住她娇小的身子,“你日后有什么愿望,外婆罄尽全力,也要帮你实现。”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刘初却看不清外婆的想法,她乖巧的倚在刘嫖怀里,“好啊。若是外婆有什么愿望,早早也一定帮到底的。”   刘嫖失笑,应道,“好。”心底被刘初的童言稚语熨帖的很暖,“初儿,我要去宣室殿见你父皇,你……”她好笑的看着了刘初嘴角撇下,嫌弃的模样,“你怎么就和你父皇那么不对盘呢?”   “因为他让娘亲伤心。”刘初斩钉截铁道,“娘亲是最好的,爹爹居然不要她,爹爹一定是有眼无珠。”   馆陶大长公主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她小心措辞道,“当年的事……”   “我娘亲说了,”刘初跳起来,脆生生的道,“一个让深爱自己的女人伤心的男人,绝对不是一个好男人。”   刘嫖一怔,当年的阿娇是这样想的吗?她踱了几步,“初儿,就算你娘亲说的都是对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娘亲快不快乐?”   刘初怔然,“娘亲自然是快乐的。”她勉强道,“每次看着哥哥和我的时候,娘亲的眼神都好温柔。”   “可是每次提到你父皇呢?”   这一次,她默然了,她清楚的记得,偶尔娘亲望向长安方向时,眼中的一抹黯然和感伤。   “初儿,‘秋风悲画扇’,画扇指什么?”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奁中,恩情中道绝。”   刘初闷闷念道,这些诗因为她也曾追问过娘亲,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比翼连枝’呢?”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想当年,你的娘亲,很爱你的父皇。”馆陶大长公主抱住刘初,陷入回忆:   “那时候阿娇向我扑过来,她说,‘娘亲,彘儿很好。’”   很多年后的今天,阿娇回忆当初,是否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娘亲,彻儿很好”呢?   刘初想起娘亲曾经在枕边为她和哥哥说起的故事,那化了蝶也要双飞的梁祝,还有舍弃了漫长生命跳进大海化为泡沫的美丽人鱼少女。   那一天,娘亲分明落了泪。   娘亲,是否甘心也做那样的一只人鱼呢?   那时候,娘亲说,“陌儿,初儿,记得在以后的日子里,要看见那些爱你们的人,不要辜负了他们,更不要将他们错认。”   刘初忽然想起娘亲有一段时间常唱的一首歌,“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那个人对娘亲,或许就是那个天使的缺点,有生之年不能幸免要狭路相逢的人?   (刘初筒子,你真的误会你妈妈了。某雁在远方哭诉。没错,因为继承关系,某雁心中是存在一些对刘彻同志的感情,但这份感情不足以让她放弃对他的怨恨,更不足以让她放弃自己的自由。至于那些故事,那些歌,纯粹就是属于韩雁声的小女生情怀好不?)   “外婆,”刘初有些虚弱道,“你让我再想想把。”   “好。”刘嫖亦惧她再发病,更在此时舍不得拂逆了她的意思,起身道,“那外婆先去了,你歇息着,不必送了。”   刘初点点头,拾起佛经,继续念诵。她念的是陈雁声在现代是特别喜欢的《药师琉璃光茹来本愿功德经》,大长公主走出昭阳殿的时候,她正念道,“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往,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大长公主忍不住回头,只觉坐在殿中合手念诵的女孩,隐隐竟有一种宝象庄严之感,不敢惊动。   ……   宣室殿   “彻儿,你老实告诉姑姑,娇娇现在如何了?”   馆陶大长公主开门见山的询问,让刘彻也不由一怔。他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姑姑应该去问阿娇自己吧?当日既是她自己离开长安,如今怎好找朕来问?”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彻儿,咱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娇娇逃离,你会放任一点也不管?”她微微皱眉,“我只是关心自己的女儿,她已经离开数月了,娇娇从小没有吃过苦,就算前些年流落在外,也有贵人相助。如今几乎是孤身在外,你让我怎么放心?”   经历多年世事,馆陶大长公主已可看清自己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侄子的本性,狠绝而果断,再也容不得她拿当年夺嫡之功要挟。唯今之际,若要他回心转意,必须以欲擒故纵徐徐图之。这点,阿娇和刘初已经做的很好,(不管是不是存心),她并不打算拉她们的后腿。   刘彻淡淡一笑,“这姑姑倒是真的可放心的。”他起身,走下殿来,负手道,“阿娇,她既然可以在外过一个六年,就不乏过第二个六年的本事。她现在在胶东。”   “胶东?”刘嫖讶异,“刘寄和她可没什么交情啊?”   “和三株钱有交情就可以了。”刘彻淡淡道,拳握紧。当初跟踪阿娇的侍卫回报阿娇匪夷所思的选路方法,他错讹良久,阿娇,以前不是这样随性的性子啊。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或者,磨难真的能如此大程度的改变一个人?   馆陶大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着刘彻,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是否察觉,他已经比往日更加在乎阿娇。看来有些本以为在自己掌握中的事情忽然间发生难以企及的变化,让自己这个侄子无法接受啊。   她深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去了。啊,对了,”她方要举步,却又似忽然想起,回身道,“阿娇当初怀上陌儿与初儿之时,仍是皇后之身,无论如何,初儿嫡皇女之位,皇上不会容人置疑吧?”   “这种关节,应由朝臣庭议方能确定,”刘彻自然知道馆陶大长公主说的是刘初,实际上暗指的远在胶东的刘陌,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声色,微笑着道,“姑姑就不用多加费心了。” 第38章 闻得清欢佳人音   胶东王刘寄此时心情极佳,他本是高祖皇帝的直系子孙,汉景帝第十二子,御封的胶东王,辖胶莱河以东十三城。若是没有苏嘉,也许他真的可以混混厄厄的过此一生,做一个安乐王爷。   “元朔二年,朝廷颁‘推恩令’,是为分化诸侯,长此以往,诸侯势尽归皇上矣。”苏嘉如是说。刘寄深以为然,请教对策,苏嘉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当年皇上当上太子之前也是被封胶东王哦。”   刘寄只觉得一阵雄心壮志,熊熊燃烧起来。   “先生……”他吞了口口水,“请为我分析一下如今形势。”   苏嘉一笑,儒雅端然,“王爷,”他拱手道,“其实诸侯表面上看服从朝廷,哪个心底不奢望着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别的不说,”他指着挂在密室中堂的大汉地图,“江都,衡山,淮南,此三处,嘉敢断言,他日若有诸侯愿登高一呼,他们必定群起响应。”   陈胜,吴广当日亦敢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刘寄亦是景帝之后,哪里比长安城的刘彘差了?刘寄如此思忖。   “纵事可成,总是要实力最强的,方能登上那座。这王爷却是需可知的。”苏嘉最后说道。   刘寄以为然,拜苏嘉为胶东相。三年内,私下打造兵器,训练军队,倒也累积不小的力量。   ……   元朔六年,大将军卫青第二次出征在即,苏嘉言,时机到矣。此时朝廷精锐北军被卫青悉数带去,若得联合众人,一举得手,待卫青回军来救,为时已晚。   刘寄遂派人联合江都,衡山,淮南诸王意图举事,江都王刘建,衡山王刘赐尽皆意动,唯淮南王刘安有闪烁之意。刘寄大急,取计苏嘉,“先生先时言此三诸侯处定会响应,此时刘安却有两可之意,何如?”   苏嘉摇着羽扇,疑惑道,“淮南王刘安与刘彻父子有父仇在身,是以当初嘉敢断言他必无旁观之意,今日之势,实出嘉所料。”他咬牙道,“王爷,事已至此,已成骑虎,若是刘安将您意图上报皇上,来年便是王爷满族的忌辰。不如,”他做了个手势,阴狠道,“一不做二不休。”   “不行。”刘寄慌忙否决道,“若是之前便伤害刘姓族人,只能让诸侯离心,我便万事皆休了。”   苏嘉呵呵一笑,“王爷果然英明。”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既然如此,请王爷以自己的名义,邀淮南王太子刘迁在上京途中来即墨一见,将其拿下软禁,好言相劝,迁少年心性,或可成事,再以其去劝其父。即便不成,有王太子在手,淮南王不敢妄动,亦可成事。”   刘寄的面色变换不定,他素知淮南王刘安不似其兄弟刘赐,对一对嫡出的儿女很是看重,终于咬牙拍案,道,“依先生之说。”   ……   三日前,他在胶东王府设宴,邀请江都王刘建,淮南王太子刘迁,衡山王最宠爱的儿子刘孝,酒过三巡,刘寄遣退左右,独留下心腹,问起刘迁父子大计,刘迁依旧含糊其词,刘寄将脸沉下,摔盅为号,四边亲卫冲上,欲擒拿刘迁。刘迁身边守卫雷被奋起反抗,斩杀数人,终于寡不敌众,失手被擒。   到如今,事都在他掌握,四诸侯无论自愿与否,都已经被绑在同一条船上,而此四诸侯力量联合起来,总可以和朝廷一拼吧。他一笑,刘彻可没有为他挡下一半攻击的同母兄弟。   他沉思着,慢慢在即墨街头行走,不经意间停下,方发现已在一座花团锦簇,华美精致的楼前。   “哎哟,胶东王爷”满楼风的嬷嬷迎出来,“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眉妩姑娘可想你想的都憔悴了。”   刘寄一笑,“我这不就是来了嘛。”他念及眉妩的风流妩媚,只觉心中微荡,举步上楼,道,“不用带路了。”   这座满楼风,是三月余前在即墨新开的青楼,据说与闻名边关五原城的风满楼是同源异流,中央朝廷新兴的长信侯柳裔正是出身五原。坐楼的姑娘,眉妩,据说便是先前风满楼的头牌。月余前,他与苏嘉曾到满楼风一访,果觉得这座满楼风别有系人心处,不提酒水,布置。单只这位眉妩姑娘便果然不负其名,妩媚多情,风流动人,几番相见下来,便成为他一番心事。   “王爷,”桑嬷嬷唤住他,面有难色,“眉妩房中有客人,你看是不是让我先进去知会一声?”   “嬷嬷好大胆,”刘寄冷笑,沉下面色,“眉妩即已被本王包下,你如何使她去接客?”   “王爷误会了。”桑嬷嬷一迭声的叫屈,“眉妩见的这位是女客。”她见刘寄殊不信的样子,补道,“这位女客可不是简单人物,长安城的清欢楼,王爷可曾听过?”   “自然。本王前些年上京,还曾去过,果然不负盛名。莫非这位客人与清欢楼有关?”   桑嬷嬷笑开来,“那是。咱们眉妩姑娘眼高于顶,若是普通人物,怎么也不会亲自接待啊?”她指了指楼上眉妩所住的兰芷轩,“清欢楼歌舞天下闻名,这位啊,便是其中最顶尖的那位。前些日子,便是这位唱一曲《佳人曲》,天下闻名。”   “噢,”数月前长安城的风波,刘寄身为王爷,自然有所耳闻,立时感兴趣起来,“便是清欢楼第一歌姬梅寄江么?”   桑嬷嬷摇摇头,道,“其实梅寄江焉能与这位比?只是这位是好人家的儿女,总不好抛头露面的,才让梅寄江扬了名罢!”   “那如此传奇人物,本王更是欲见了。”刘寄作势欲上楼,桑嬷嬷慌的直拉住他,“王爷,陈姑娘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儿,慕五原眉妩之名,方肯屈尊来满楼风一见,如何还能再见外边男子?”她见刘寄满脸不豫之色,忙道,“若是王爷肯以礼相邀,请陈姑娘往王府赴宴,礼遇相待,老身倒是愿意为王爷问一声她的意愿的。”   刘寄想了一会,笑道,“先让我见一见眉妩再说吧。”   ……   兰芷轩   “多日未见,妾身还以为王爷已经忘了妾身呢?王爷定要自罚三杯,向妾身赔罪。”眉妩执酒,柔顺的倚在刘寄怀中,媚声道。   “好。”刘寄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润如凝脂,色授魂销。他举盅饮尽,赞道,“风满楼的碧酿春,还是这么醇洌。”细看怀中丽人,用手描绘眉妩的眉线,“妩儿今日的眉画的倒是别致。”   眉妩掩口一笑,“这是适才陈家妹子为我画的,唤作远山眉,取眉如远山之意。眉妩真是羡慕陈家妹子蕙质兰心,妾身的发髻也是她为输的呢,唤作逐月飞星,是否看的过去?”   “果然好看,”面前人儿还是一般的妩媚多情,刘寄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随口赞道。“听你说来,这位陈姑娘,倒是个妙人儿呢。”   眉妩幽幽一叹,“想眉妩自认容色过人,见了陈家妹子,方知古人说,‘手如柔荑,美目盼之。’真有其人也。”   刘寄闻言,心旌动荡,终于在离去之时,悄悄唤过桑嬷嬷,道,“三日之后晚,本王在王府设宴,邀请各诸侯共乐。请嬷嬷替寄致意陈姑娘,若肯前来,不胜之喜。”   ……   满楼风后院思存阁上,陈雁声从窗向外看去,叹了一声,“看来结局已经注定了。”   “你疯了。”郭解抱剑,坐在对面,不可思议道,“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和诸侯搅和在一起。”   陈雁声回头,有些无辜道,“我也不想啊,但没有办法。”   “娘。”刘陵牵着陌儿的手走进来,陌儿扑到陈雁声怀里,闷闷道,“我刚刚跟陵姨打二十四点,我输了。”   刘陵扑哧一笑,弹了弹他的额头,“傻小子,输了就输了,还向娘亲告状啊。”   陌儿怒,挣开她,摇头道,“我才不是告状呢?娘,”他回头道,“我们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啊?”他皱皱眉头,道,“这里的人都怪怪的。”   陈雁声一笑,“他们都是……朋友,陌儿以后熟了就好了。”她理了理陌儿额前的头发,吩咐道,“大后天的时候,你跟着申婆婆和虎子哥哥,好好待在思存阁,不要乱跑。”   跟在后面的申虎一怔,问道,“姐,你……到时候有什么打算么?”   陈雁声点点头,吩咐道,“小虎子,我把干娘和陌儿托给你,你要保护好他们呀。”   申虎默然,点了点头。   刘陵微笑道,“好啦,我有计算周详,不会出事的。”瞥了眼生着闷气不肯看她的郭解,心底冷笑。 第39章 公主悦宁思量费   如果说椒房殿是汉朝历任皇后的住殿,那么长乐宫就是历来未央宫里最尊贵的女人的宫殿。自窦太皇太后去世后,如今,这座宫殿住的是今上生母,孝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王娡。   当李芷挺着越发大的肚子进长乐宫的时候,皇后卫子夫与王美人已经在里面了。自今上登极十余年来,在其他方面颇为狠绝,但事母尚算至孝。因此太后王娡在后宫虽不理事,但地位尊宠无极。后宫嫔妃亦时常至长乐宫请安,不敢怠慢。   此时李芷便推开闻心的手,神情谦逊的拜下去,“臣妾给太后请安。”   王太后含笑道,“免了,你既身怀帝裔,这等虚礼,以后也不必太在意。”   李芷含笑起身,也不辨驳,自到一边坐下。身边王美人含笑道,“芷妹妹这次若是怀的公主,当是我大汉皇朝的四公主,哎哟,”她故作懊恼神色,“你看我这记性,该说五公主才对了。”   场面顿时一冷,太后下首,皇后卫子夫神色平和,看不出变化。李芷心一动,叹道,这王美人许是仗着自己亦育有一名皇子,卫皇后面上又是一派的安贞柔顺,竟是嚣张跋扈过头,当着太后与皇后的面间接提及昭阳殿那位悦宁公主,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果然王太后就皱了眉,却也顺势道,“说起那位悦宁公主,也是可怜没有娘亲在身边的孩子。”她转向卫子夫,淡淡笑道,“子夫,你要多照拂照拂她。”   卫子夫恭敬起身,低头应声“是”字,她自知出身低微,王太后对她的观感,反而不如从前那位的陈阿娇。后来她晋位皇后,她才对她和善些,但也多半是看在长孙刘据份上。这些年来,她们彼此给未央宫的主人,她们生命中共同重要的那个男人面子,相安无事。只是悦宁公主的归来,是否会打破这种默契,她心中无底。毕竟,悦宁公主身后,不仅有着与王太后有着深厚交情的馆陶大长公主刘嫖,还有着陈阿娇和那个不曾一见却已影响着她们母子的皇子刘陌。自悦宁公主归宫后,皇上虽不曾明确发话,那些长着心眼的宫人却只称自己的据儿据殿下,再也无人唤一声皇长子了。   她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握紧了手,在这座未央宫里,以她一向贤良淑德,恭谨恪守的名声,她善待刘初是应该的,若刘初有半分不好,倒是所有人都会怪罪到她头上来。但往实处说,姑且不论她是否愿意照拂,便是刘初本身,何曾有半分意愿接受她的照拂?   站在这庄严古朴的长乐宫大殿上,卫子夫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阿娇皇后,当年,你还倚着椒房殿茜窗之时,遥望着皇上绝然而去的身影,彼时,她正在抱着皇上的第一个女儿,卫长,等着皇上带着笑容来到她们母女身边。彼时,你的心情,是否,也是这样的空?   殿上,王太后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她吩咐身边的内侍明达,“去,把悦宁公主带来这里,给我看看。”   殿下,李芷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王美人掩不住的得色,心下恍然,王沁馨的用意,正是要推刘初站在风口浪尖上。这些日子,皇上因为一些不明原因,总是对悦宁公主有所容忍。但刘初由于母亲的缘故,对皇上以及卫皇后是心怀怨忿的。后宫中人碍于身份以及圣意,并不能明面上给这个小女孩难看。可是若是刘初照往常脾气,在如此场合得罪了太后,这样的罪名,连一般受宠妃嫔都担不起,何况刘初一个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女孩?   她叹了一声,看着明达远远去了,只能祈祷刘初自求多福了。   ……   “太后招我去长乐宫?”   昭阳殿里,刘初讶然道。随即苦了脸,觑着左右无人,偷偷道,“我不去可不可以?”   “殿下,”佳萝正色道,“殿下为自己计,不可以。殿下若担心,奴婢可立刻着人通知大长公主殿下,让她也到长乐宫去接你。”   “不必麻烦外婆了,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的。”刘初吐吐舌头,微笑偏过头去,她沉思的时候,侧脸很安静,佳萝怔怔看着,有些心惊,这一刻的刘初很成熟,绝不似一个尚不满七岁的女孩。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刘初微笑道,“佳萝,为我更衣。”   “是。”佳萝为刘初挑了一袭雪白的纺纱曲裾,卡门衣坊的首席制衣娘夏冬宁亲自操刀,极为繁复华美,衬着刘初粉雕玉琢的脸蛋,更显得气质清华。刘初看了看,道,“可以了。”自行跨出房去,微笑道,“明公公,久等了。”   明达面无浮色,躬身道,“等悦宁公主是老奴的职责。公主请。”神情谦逊,浑不似太后身边的内侍总管。   刘初匆匆出殿,坐上宫车,车驾轱辘,向长乐宫驶去。汉宫礼法,嫔妃皇子皇女的宫车规格各自不同,但因悦宁皇宠在身,所以凭的华丽骄奢几分,她也无从在意,宫车一路迤逦行至长乐宫。   ……   未央宫内外传递消息殊不方便,馆陶大长公主知道的时候,悦宁公主早已去了长乐宫。刘嫖忧心不下,在堂邑侯府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叹道,“算啦,彻儿虽然狠,太后却总还是念着些旧情的,看在我的面上,不会留难初儿太狠。”   “大长公主,看你说的。”董偃迎上来,笑的勉强,“悦宁公主也是千般伶俐的人,如何能得罪太后不成?”   “初儿再伶俐,也还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刘嫖叹道,“若有有心人设计陷害,她不定抵的住。不过你说的也对,”她低低叹道,“也该让初儿自己对付自己应该应对的战场,当年,阿娇就是因为没有吃过亏,才会在最后,败的那么惨。”   她吩咐下去,“要里面的人注意一下,对这件事,皇上的反应。”   “大长公主,”董偃看了看左右,刘嫖见如此,便屏退了左右,含笑道,“偃儿怎么了?”   董偃颦眉,“偃看不懂公主的打算,初公主在宫中,虽有皇宠在身,到底没有娘娘在身边,偃想娘娘必要回来的,但是回来之后,事情的走向会如何呢?”   笑容渐渐从刘嫖面色隐去,她肃了神情道,“我要她重掌后宫,”见董偃满面讶然之意,忽然心情好转,微笑道,“偃儿不信我有这样的本事么?”   “这个,”董偃期期艾艾道,他自然不愿意违背刘嫖的意思,但要让他斩钉截铁说信,他也实在说不出口。好在刘嫖也不为难他,回身道,“或许我真的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本宫相信,娇娇,还有,陌儿,有。”她一笑道,“从初儿看,刘陌与她一母同胞,定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一个好的继承人,偃儿,你知道,对一个雄心壮志的君王,是多么大的诱惑?本宫只要管好了陈家上下,再在适当的时候,推上娇娇一把,”她脸上神色忽然变的阴沉,“一个小小卫子夫,又有何惧?”   ……   当刘初走进长乐宫时,坐在殿上的王太后便一愣,这个年纪幼小的女孩,眉目宛然,多么像当年的阿娇啊。幼年的阿娇,入宫之时,多喜欢穿着华艳的宫装,骄气逼人。但是她冷眼看来,却还是一袭简单的白裳更能衬出她的高贵可人。不对,虽然她们母女一样的骄傲,但如今的刘初如何与当年未央宫中受尽千般恩宠万般爱的堂邑翁主陈阿娇相比?当年的阿娇,有着馆陶公主爱护,窦太后怜惜,孝景皇帝恩宠,到哪里遇到的都是笑脸相迎,何曾用面对满殿妃嫔的各负机心?也不用沉默的挺起身子,孤冷的故作倔强。   她的心里忽然就有了淡淡的感慨和怜惜,看着殿下的女孩规规矩矩的行着宫礼,道,“初儿参见太后。”既不承认姓刘,也不会特意惹怒别人。   王太后含笑,招手道,“初儿,上来给哀家看看。”她握着刘初的手,打量着她柔顺光洁的额头,忽然叹道,“初儿看起来倒真像一个人呢?”   妃嫔们面面相觑,后来的刑轻娥轻快道,“悦宁公主自然是似母亲的。”   王太后一笑,“女随母是天性,还用哀家特意提吗?”心道这个刑氏倒是个直脾气的孩子,莫怪到现在也只是个轻娥,但未央宫这样的单纯已不多见,留着也好。   众人便俱怔然了,又猜了几个,都不是。这下连刘初都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王太后的脸色却渐渐惨淡起来,轻声道,“算啦。不提这些伤心事。初儿,来,你在宫中可缺些什么?都可向哀家明言。”   刘初慢慢低下头去,轻声道,“我想我娘亲。”   王太后一怔,面上便淡了下来,道,“果是个孝顺个孩子。”赏赐了好些珍贵东西,又让刘初伴着她坐着,竟也是珍宠万千的样子。   ……   宣室殿   刘彻放下手中案牍,若有所思起来。   “像的人?”他在心里推敲自己母亲的话。太后派人召刘初伊始,身为帝王的他就已经知道,却没有什么反应。能够从后宫一位夫人坐上皇后之位,并将自己的儿子扶助上帝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母亲是一个多么精明的人,甚至在有些时候,比他还要理智。如何对待刘初,母亲自有分寸。即便是责罚了刘初,他冷哼了一声,刘初也是该受点苦的时候了。倒是之后长乐宫传来的消息让他玩味,像的人啊,是什么人能让王太后面色惨淡,却又转过身来对刘初珍宠万千?   他心中一动,若有所悟。正在此时,门外内侍传报,“内廷吏张汤求见。”   “传。”   少顷,张汤进来,面色有些沉重,叩拜之后,禀道,“臣张汤禀报皇上,昨日,淮南王刘安庶孙刘建上报,胶东,衡山,江都三国欲行谋反之事,将淮南太子刘迁扣押,淮南王为明志,特遣其向皇上明告,请皇上发兵平叛,救出淮南太子刘迁。”   刘彻只觉一股怒火冲上心头,连声道,“好,好。”他冷静下来,问道,“张卿可知,是否属实?” 第40章 即墨城倾一片心   悦宁公主刘初怀想着自己的娘亲的时候,陈雁声正抱着琵琶下了楼,弯腰进了胶东王府待客用的马车。“怡姜,”她吩咐道,“将车帘子打开些,透透风。”   “是。”怡姜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衣裳,更显俏丽活泼,麻利的卷起车帘,冲着赶车车夫一笑。胶东王府的车夫本在楼下等了许久,心下不耐烦之极,见了这笑容,火气消去,怔了一刻。叹道,一个婢子尚且娇美难言,当真难以想象车中的丽人风采。   胶东王府湖上东苑里,臂粗的红烛燃烧着明亮柔和的光,盛大的晚宴已经开始了许久,胶东王刘寄不耐的喝着手中的美酒,轻敲着案几。眉妩觑着好笑,微笑着依偎过去,娇媚道,“王爷莫急啊,眉妩观陈家妹子为人,不似翻覆之辈,她说承蒙王爷眷顾,是定要来的。”回身唤道,“飞泓,替王爷斟酒。”   飞泓福了福身,上前为刘寄将酒斟满。   说话间,坐在右手客席的衡山王次子子刘孝调笑道,“这位陈姑娘,可有眉妩姑娘动人?”侵邪的目光在眉妩纤侬曼妙的身子上一扫,满是不堪之意。席上众人大笑,眉妩心底一怒,面上却半分声色也不动,正要暗讽一句,就闻有人来报,“陈小姐到了。”   此夜参加晚宴的除了胶东王刘寄外,身份最尊贵的就属衡山世子刘孝了。江都王刘建到底甚为一国之主,自日前商定事宜后,早已离开胶东。佳人出场,纵然是纨绔子弟如刘寄,刘孝之辈,也是屏息静气,唯恐惊了人一般。却见一只蜜色柔荑呼拉一下揭开帘子,走了进来。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这位黄衣少女虽然娇美讨喜,称作佳人,不是不可,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婢子怡姜,见过各位大人。”怡姜团团福了福身,环视全场,嫣然一笑,道,“我家小姐说,得王爷世子们垂青,不胜荣幸。她自幼习诗书,立下的规矩,若有人能胜的过她的诗词,便可出来相见。”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唤作怡姜的少女竟只是她人奴婢。在座众人都是大家年轻子弟,总是学过些学问,作得一些诗词的。听得这女子架子如斯大,规矩又新奇,越发起了仰慕之心,谁也不肯使用权势逼迫,怕让人得了笑话。刘寄便笑道,“既如此,还请一见姑娘手笔。”   怡姜一笑,递出一张笺纸。其时长安息岚阁出品的纸墨已经声震全国,郡国富家如同在座的都是日常使用的,见得此纸笺虽非上品,却泛着淡淡香味,笺下首犹附了一枝桃花,几点勾勒,简洁传神,愈发雅致。上面提着一首诗,字迹蕴籍典正,浓黑饱满,却是用上等的松江墨写着:   菡萏清凌曳,佳人远道思。离离绾柳影,采采系情丝。   涉水深深阻,邀君淡淡辞。他朝结子赠,顿首愿相随。   这自然是一首不错的诗,语意源出诗经中的蒹葭篇章。   众人沉吟一番,依次写了,交给怡姜,怡姜一笑,径自揭帘进了。过了一刻,只听得里面悠然一叹,一个清越的女声问道,“这一首‘西风吹木叶’是哪位先生写的?”   苑内末座,苏嘉轻叹一声,拱手站起,道,“嘉不才。”   女子曼声吟道,“西风吹木叶,涉水过胶东。胶东无杀伐,上阁操新弦。清歌漫闲适,为有听者稀。忽闻佳人曲,新知旧好来。——先生心性豪正,我却是愧煞了。”   话音未落,一个绿衣女子抱着琵琶掀起珠帘,尚蒙着面纱,青丝高高挽成一髻春山,一双如梦如幻的眸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眼神太息。   “既然肯出来,作什么还要蒙着面纱?还不如揭下来让我们看看,是不是值得我们这么相待。”刘孝却是喝的多了,调笑道。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怒色,未待发作,又掩饰下去。主人刘寄身边,眉妩微笑着坐起身来,道,“值不值得,江都王见过陈家妹子的歌舞就知道了。”转首笑吟吟向刘寄问道,“王爷这里有没有小巧一些的盘子?”   “自然是有的。”刘寄拍拍手,便有下人取来。眉妩笑着接过,看这圆盘乃是用上好和滇玉打造,晶莹剔透,也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展眉笑道,“也就够了。”起身走到苑中,笑着对陈雁声道,“妹子可以了。”   陈雁声暗叹一声,第N次暗暗诅咒刘陵。轻举莲步,来到眉妩身边,也不见如何作势,便轻轻踏上眉妩手中的玉盘。众人目眩神迷,这才看见,她今日穿的绿衣,水袖长长,纤腰束素,裙裾过踝。脚上是一双和衣裳同色系的丝履,从王府湖边到东苑,要坐一炷香时间的船,再穿过长廊。路虽不长,丝履上便点尘不沾。   手举着玉盘的眉妩以前浅笑盈盈,虽是弱质女流,手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却连半分也没有推开。仿佛踮在玉盘中的女子只是一抹轻飘飘的鸿毛。   陈雁声摆了一个极飘逸的姿势,将手中琵琶放在背上,左手轻轻挥过,只听“铮”的一声长音,惊艳全场。她心中却坠下冷汗,自己的水平,也只能达到这里了。‘反弹琵琶’,又哪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尤其是还要注意施展轻功跳盘中舞的时候。   她拢回琵琶,轻拢慢捻,曼声唱道: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折腰应水袖,顿足转双巾。   那一刻,弥漫的湖风吹的她衣裳直贴肌肤,整个人就如同飞天的仙子,漂凌凌欲凌空飞去一般。   翩然若回风流雪,舒展间腰肢欲折不折。像风吹过枝头花儿轻颤,若俯若仰,摇而不落。   像千柳扶疏的江南,神山飞渡。像桃花相映的春山,梦里长安。   那是一支让人曾经沧海的舞。在修长如玉篦的手挥五鸿中,舞落了每个人的心思。   很多年后,曾在极近的距离看过这支舞的眉妩,如是想。   陈雁声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回身的时候,看见了湖外,胶东王府里冲天的火光。   纵然在神魂俱醉,刘寄也清醒过来,看清起火的正是软禁淮南太子刘迁的地方,脸色更是难看,怒道,“怎么回事?”起身吩咐道,“随我过去看看。”   “各位大人,还想走么?”眉妩咯咯一笑,妩媚里慢慢盈出了凌厉的杀气。   刘寄一怔,恐惧立时漫上心头,“你——”他嘶声道。   门外长廊传来几声闷哼,守护东苑的侍卫被解决了。   倒是衡山世子刘孝强自镇定,“凭你们几个弱女子,能成什么大事?”他挥手吩咐贴身侍卫,道,“把她们拿下。”刘寄侍卫也相继作色。   接过去的却是一直不起眼的小丫头飞泓,按说王府侍卫都不是庸手,但飞泓使的是软剑,剑招却是极诡异,很快就杀了数人。   陈雁声看着有些不忍心,皱眉吩咐道,“飞泓,收敛点。”   飞泓嫣然一笑,倒是极听话。虽然仍不留活口,下手已是轻了很多。   苏嘉微微一笑,道,“陈小姐倒是心善。”   眉妩屈膝行礼道,“伍先生是要在这边看着呢?还是过河去寻翁主?”   “自然是过河的。”苏嘉微笑着道。   刘寄面上一片惨白,吃力道,“伍先生。”   “这位是我淮南八公之首,伍被。”怡姜微笑着进来,手中提着的剑上尚余着丝丝血迹。她亦行礼道,“外面的人已经解决。连同湖面上的游船,只留了两艘。伍先生要过河的话,请随婢子来。”   久未言语的刘孝忽然冷笑道,“蕃王谋反,国相亦脱不了罪责。伍先生恐怕也逃不过杀戮吧?”   伍被讶然道,“世子说哪里话?世人皆知伍被这些年一直在淮南,何时到过胶东?”回身去了。   陈雁声觉得心中难受,道,“我跟你一块走。”   “慢着,”刘寄出声唤道,“本王总觉得你特别眼熟,陈姑娘能不能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他知在劫难逃,却看着这个女子,有一丝难解的熟悉感。再生没有见过这种风采的女子,却奇迹的对这双眸子有着熟悉感。   陈雁声身子细微的一僵,回过头来,无奈道,“有时候,不知道会比知道好的多。”   她缓缓解下面纱,露出那张艳如霜雪的容颜。   “是你。”刘寄失声惊呼道,“怎么可能是你。”   刘建和刘孝都是下一辈,所以不曾见过这个曾在长安荣宠一时的女子,他却是同她一起长大的。“阿娇表姐,”刘寄吐出一口气,顾不上看其余人惊讶的表情。“我从不知道,你是这般的女子……他如此待你,你却还帮他。”   “我不是要帮他。”陈雁声有些怜悯的看着他,如果不是刘陵设计,他会走到这个地步吗?历史上,元狩元年,淮南,衡山二国叛乱,江都,胶东阴附,前三者被除国,刘寄还是走到了自杀的结果。   “我不希望,因为你们的缘故,让整个国家蒙受损失。”   她转身,不再回头。 第41章 三虫四花愁损人   八百淮南军秘密在即墨城集结的时候,郭解悄无声息的潜入胶东王府,四处寻找淮南太子刘迁的下落。但见胶东王府游廊交错,屋舍纵横,不觉皱眉。   他躲在暗处,等着王府一个奴婢经过,无声无息抢上去,将剑横在她颈上,问道,“刘迁在哪里?”   女婢吓的口不能言,哆哆嗦嗦指了一个方向。郭解将她敲晕,藏在假山之间。轻轻掠了过去。   却是一个幽静的庭院,树影婆娑之下,掩着窗户。郭解怕有诈,取出刘陵交给他的竹笛,吹了几个音,里面却没有回答。他越发怀疑,想要退开。却听里面一声冷笑,一个桃红色身影鬼魅一般掠出,照面就一掌劈来,隐有风雷之声。   郭解知是高手,不敢怠慢。手中长剑指着来人掌心劳宫穴,随着掌势吞吐,始终半寸不离。   桃衣人退开半步,冷笑道,“原来你是朝天门门下。”   月光下,郭解打量着来人,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俊美邪气,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霎时心中仿如明镜,缓缓道,“你是莫飞轩。”   莫飞轩神色立时阴沉下去,本只使了七分力,如今却全身勃发,喝道,“受死吧。”   郭解之前数年伺候在师傅师祖座下,功夫进益极快,若真要硬拼,未始不是对手。但他不欲与他纠缠,反被其苦苦缠住,脱不得身。   莫飞轩掌势一错,招式忽变,左掌掌缘切下,郭解闪避不及,竟被生生削下一片衣袂。郭解一惊,终于不存幸理,打迭起精神,和莫飞轩缠斗起来。   过了盏茶时间,胶东王府后院忽然燃起火光。郭解一怔,他本与刘陵约定,得手后举火为号。此时他人尚困于此,如何已有火光冲天?   莫飞轩亦一怔,霎时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双掌交错,回身就走。二人前后奔到起火处,见守着人的侍卫倒在火光中,室中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   只要将湖面上游船断去,东苑就和王府隔绝。留下来的三个女子,都不是庸手,所以陈雁声很放心的离开。   “我并没有想道,陈娘娘会是这样的女子。”   伍被低低笑道。   因为没有了船夫,他只好自己动手。这般儒雅端文的人,撑起船来,倒也有模有样。陈雁声不免有些惊讶,微笑道,“伍先生果然多才多艺。”   夜色里,伍被沉默。她看不清他的神情。良久,他方道,“小时候苦惯了,什么东西不会呢?”   东湖是胶东王府内湖,很小。很快他们便过了河。陈雁声上了岸,四处张望。只见胶东王府一片混乱,无数人在长廊中穿行。没有主事者在,淮南军很轻易的攻了进来。   “苏相,”一个胶东王府旧人眼尖的瞄到了伍被,连忙奔过来,“王爷如何了?一群贼子冲进来了。苏相快想想办法吧。”   伍被沉静点头,“莫慌。王妃和小王子在哪里?”   “在南厢密室。”那人没有怀疑,道。   “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王妃,小王子,我先过去。待一会儿王爷过来,这般乱臣贼子,成不了气候的。”伍被饶有深意道,向陈雁声使个眼色,自行去了。   陈雁声打量起火处的方位,径直穿过王府,却在一处屋檐下停住脚步。   她俯下身去,拾起一碎幅衣袂,衣袂破损,显是被掌力所伤。她呼吸一滞,认得这是郭解衣裳上削下来的。   胶东王府,居然有能与郭解一战的人才?   她穿行出王府,见即墨城中混乱。百姓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闭门不纳,噤若寒蝉。淮南民风悍勇,这次随刘陵潜入的又都是剽悍之辈。胶东军队以无备战有备,又不见主事者踪影,乱成一团,近身鏖战,淮南军占压倒性优势。大势底定,却始终不见那个高手的身影。   她心下惊疑不定,想着最放心不下的地方,急忙回头。   ……   刘陵笑吟吟站在即墨城头,看着郭解飞掠而来的身影。   “怎么回事?”郭解怒道。   “我总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刘陵无辜的眨眼,道,“为求保险,我让人跟了进去。见你被人缠住,就只好另想办法了。”   “你……”郭解气闷,瞪着她,恨恨道,“果然是人以群分。”   “过奖过奖。”刘陵微笑道。城中四处传来报捷战报,她却始终觉的事情进行的顺利超乎自己的想像,很有些不详的预感,却不知该往何处反应。   “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呢?”她轻声问道。   “你这般奸猾似鬼,如何会忽略?”郭解抱剑冷冷道。   她忽然问道,“刚刚与你交手的那个桃衣人去哪里了?”   郭解一怔,“我见刘迁被救,就回身走了,哪会注意?”   刘陵脸色一变,已经知道哪里不对了。   善泳者溺于水,善于设局的人也通常会有自己看不见的盲点。她的盲点,就是满楼风。   明明是自己大本营的地方,因为对方一个高手的存在,就成了最大的靶子。   偏偏可恼的是,她们最重要的人,刘迁已经被送回思存阁。只要莫飞轩远远缀着,竟是连藏身于彼的申家母子与刘陌都危险。就算莫飞轩没有发现刘迁踪迹,只要联想到尚未出东湖的几位王爷世子,也能得到满楼风不对劲的结论。思存阁虽独立于满楼风,最初设计也颇隐秘,若莫飞轩多长个心眼,未必不能发现。   “郭解,”她尚能保持冷静,虽然声音变的很缥缈,“我们立刻回满楼风。”   ……   然而终究已经迟了,满楼风已经一片狼藉。   刘陵沉下脸,穿过前堂,赶到思存阁。阁上灯火明亮,气氛肃杀。   一袭桃色的衣裳站在中央,腰侧的血液汩汩而下,还扎着一把乌黑的匕首。莫飞轩一手擒着刘陌的喉,神色有些奇怪。“你还真是好啊。”他的语气幽微。   “陌儿。”陈雁声站在离十步的地方,不敢再上前,急声唤道。   “娘,”陈陌的面色还算镇定,不敢乱动,“我没事。”   阁外,刘陵眯了眼,打量了里面的情势。   申虎倒在了入门的地方,昏迷未醒,身上没有太多的血迹,看来没有太大的事。   而她的哥哥,淮南太子刘迁,则在阁中,被陈雁声护在身后,形容有些狼狈。   她的眼珠略一转,就明白了始末。   莫飞轩想来是不知道陈陌的身份的,他的目的本是捉回刘迁,以抗淮南诸军。申虎阻拦,但如何是莫飞轩对手。反而是陈陌,仗着年纪小,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扎了莫飞轩一刀。   莫飞轩腰上的匕首,正是陈陌日常防身的那把。   这算是虎父无犬子吗?她在心里暗叹一句,回身向郭解使个眼色,问可有把握将陈陌毫发无伤的救出来。   郭解摇头。他的武功只是和莫飞轩相当,在陈陌在莫飞轩手上的情况下,他也是一筹莫展。   局面陷入了僵局。   “姓莫的,你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英雄好汉?”陈雁声也知道这话很薄弱,她却还是得说,期图分散莫飞轩的分散力。   “我从没说过我是什么劳什子英雄好汉,”莫飞轩冷笑着回过头来,觑着她,慢慢道,“我记得你,那一日,你在萧容南身边。”   陈雁声昂起下颔,骄傲道,“那又如何?”   莫飞轩冷笑道,“他在哪里?”他缓缓加重手上力道,“你若不说,我就掐死他。”   陈雁声咬着嘴唇,看着他手中的儿子,面色渐渐白了。   “莫飞轩,”阁外,郭解按捺不住,纵步掠进,“想找我师叔,先问过我手中的剑。”手中寒光一闪,劈面刺来。   莫飞轩将手中陈陌一推,竟是意图用孩子来挡剑。郭解无奈,收转攻势。同时,三箭破空而来,自后袭向他背心。莫飞轩左手往后一捞,像背后亦长了眼睛,随手抓来,恰到好处。正欲冷笑,前面郭解和陈雁声联手攻来,郭解剑势中正而绵延,陈雁声却专走刁钻的路子。再加上背后敌人的窥袭,饶是莫飞轩,也手忙脚乱,陈陌就势向后摔倒滚开,莫飞轩一声怒吼,知道讨不到便宜,竟是拼着深受重伤,也要在陈陌的身上印上一掌。   陈雁声大惊,颤声唤道,“陌儿。”倏然间手脚酸软,想要抢上,也来不及。一袭身影从后抢来,抱住陈陌,打个滚,将背门露给莫飞轩,却是刘陵。   莫飞轩一击未中,鬼魅遁走。陈雁声无心追寻,扶起刘陵,唤道,“阿陵,你怎么啦?”   刘陵只觉初始背上一热,却不是热辣辣的疼,反而在浑身灼热中清晰的感觉到一线冰寒。那冰寒快速走遍全身,将灼热压下,渐渐归于沉寂。   “我……”刘陵有些疑惑,“没有怎样啊!”   陈雁声为她把了脉,面色很难看,不顾其他人在场,扯下刘陵背后的衣裳。郭解自觉不宜,回过身去。刘迁冲上来,问道,“怎样?”   “是虫花毒。”   “虫花毒,”郭解一惊,问道,“几虫几花?”   “三虫四花。”   “陵姨,”陌儿过来,很是担心的看着刘陵,“娘亲,陵姨不会有事吧?”   “你不要过来。”刘迁护住刘陵,怒道,“若不是为救你,陵妹如何会受伤?”   陈陌本就自责,听着这话,更是一瑟,看着娘亲的眸子里,盈着哀求。陈雁声心头火起,冷笑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若不是为救你,陌儿何至于落入他手里?”   刘迁一呆,渐渐没了言语。   “你们也不要太担心,”郭解安慰道。“对付虫花毒,师叔是最有办法的,三虫四花,并不是太难对付。”   陈雁声皱了眉头,终于勉强道,“也只能如此了。我送阿陵回京城。”她转向刘迁道,“你来处理善后。”   “她是我妹妹。”刘迁冷笑,“我送她去。”   “刘迁,”陈雁声声音忽的变冷,刘迁一怔,觉得面前的女子忽然间变得无比尊贵,让他无法抗拒她的话语。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第一,那是我师傅。第二,即墨城的淮南军,需要你调度。”   刘迁颓然的垂下手去。   ……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驶出即墨城。   “雁儿,你觉得,刘迁可以担住重任?”郭解问。   “有伍被看着,”陈雁声忧虑的看着陷入昏迷的刘陵,淡淡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第四卷:凤栖碧梧 第42章 掌上齿痕印已非   胶东事变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刘彻早已离了未央宫,往甘泉宫避暑。随行人中,除了悦宁公主刘初,妃嫔中只惟有轻娥刑氏有幸陪伴圣驾。   邢箬坐在甘泉宫深处,闭目似乎能听到涓涓流水声。长安夏日的炎热似乎总波及不了这座宫殿。连几日来,她伴着皇帝夜宿在宫内的含章殿中,每当夜风吹得纱帘垂帐一片恍惚,烛光亮起时,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身边这个身为帝王的男人,是她独有的。   她讽刺的一笑,连当年的陈皇后,都无法独自拥有这个男人,她区区一个从宫女进身的轻娥,如何能如此说?睁开眼,却被映入眼帘的男人给吓到。   穿着帝王独有的黑锦冠服的刘彻站在殿门处,望着她。眼神有一点,她不相信自己所看,却又分明看的清楚。   刘彻的眼神,有一丝奇怪,一丝疑惑。   邢箬起身参见圣驾,因为受了惊吓,不免有点手忙脚乱。刘彻却没有在意,“箬儿,”他踱进殿来,道,“若是有一个女人,抢了你的——”他有些迟疑,艰涩道,“丈夫——你会真心和她交好么?”   “皇上,”邢箬慌了,几乎是跌跪下去,“箬儿伺候圣驾,自问尽心尽力,与其她姐妹,亦没有不和之处……”   她自问答的没有出格之处,却听见耳边传来刘彻的叹息声,“罢了,”他跨出含章殿,忽又回头,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不必与人说起。”   “臣妾领命。”她低下头去。   ……   马车风尘仆仆的赶回长安城的时候,陈雁声看着城门上古朴悠久的篆字,叹了口气。   一队羽林军从城门内迎出来,齐声跪下参拜,“参见陈娘娘,参见陵翁主。”   马车内,陈雁声挑了挑眉。   “各位军爷,”怡姜掀帘,甜甜一笑,“我们翁主受了伤,还请萧方大夫来给看一看,好末?”   从羽林军中走出一位宫中内侍,摇头,细声细气道,“萧先生目前不在长安城。”   “不在长安城?”怡姜讶然。   “悦宁公主随皇上去了甘泉宫,萧先生作为公主的主治大夫,自然随侍在侧。”旁边的羽林军首领见怡姜皱了眉,忙道,“但孟老前辈却是在子夜医馆的。”   “孟老前辈?”   “便是朝天门目前的掌门,孟则然老前辈。”   “那便去子夜医馆吧。”车内传来陈雁声的声音,怡姜点点头,不再言语,坐回车中。   “做什么吗?”她抱怨道,“这么多禁军守着,像看犯人似的。”   陈雁声自失一笑,可不是么?   马车轱辘,在长安街头奔驰,很快到了子夜医馆门口。   “小姐,小少爷。”绿衣从里边冲出来,看见相继下车的陌儿和陈雁声,喜极而泣。   “傻丫头,”陈雁声抚过她的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一个白胡老先生从医馆里跳出来,喊道,“不治了,不治了。没看见这里挂着牌子么,过十不医,逢午不候。”他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陈雁声,咦了一声,吹胡子瞪眼,道,“丫头,这可是你自己订的规矩,莫不是想砸在自己手上?”   陈雁声眼圈一红,看势竟是要跌坐到地上。孟则然倒是吃了一惊,连忙去扶,道,“你别这样,我医就是了。”忽然一顿,原来陈雁声附在他耳边,极细微的说了几句话。   自有怡姜上来,抱了刘陵进去。   “陵翁主如何?”内侍在旁边侍立,问道。   孟则然收回诊脉的手,神情有些凝重,正欲说话,忽听得门外一队脚步声,一个有着奇怪音调的声音道,“杨得意奉皇上旨意,参见陈娘娘和陵翁主。”   杨得意捧着绢纸推门而入。   陈雁声无奈,随众人跪下,心中暗暗唾弃。   “淮南翁主刘陵,胶东平叛有功,又救帝裔,勘嘉慰,赐长公主身份,封飞月;后宫陈氏,因故流落民间,幸安然,令归长门。”   “陈娘娘这些年安好?”杨得意递出绢旨,笑容可掬。他多年侍候刘彻,对刘彻心意实在是比别人多了解几分。知道刘彻对这个女子还是心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否则也不会派他这个御前总管快马加鞭从甘泉宫赶到这里传递旨意。   他不禁不着痕迹的瞥了依在陈雁声身边的陈陌一眼,许是车马劳顿,陌儿的脸有些憔悴,但依旧掩不住轩昂清正之意,细看之下,果然眉眼之间颇有与刘彻相似之处,尤其是薄薄的嘴唇。   “尚好。”陈雁声淡淡答道。   “那就好。陵翁主如何?”他转首向孟则然问道。   孟则然有着自己山林野老的脾气,只是因为所有徒子徒孙都不在唐古拉山,忍不住寂寞,才来到京城。刘彻也曾听说过他的脾气,在杨得意来前吩咐过,所以刚才孟则然未跪礼,杨得意也不介意。   “不好。”孟则然抚着自己的雪胡,道。   “呀,”陌儿小小的惊呼一声,忧虑的看了眼刘陵,唤道,“太师公——”   “小陌儿也莫要急。”孟则然瞟了眼陌儿,心下暗暗担忧,像他这样的好性子,如何在倾轧惨刻如皇家这样的地方生存,尤其他的身份这么尴尬。   “虫花毒虽烈,我尚可解。只是,”他略停了一下,道,“毒入体太久,可能会留下点效力,具体作用在哪,我也不能断言。”   闻言,众人的面色才渐渐缓过来。陈雁声咬牙道,“既如此,请师公为阿陵施救吧。”   孟则然点点头,取出针灸,在刘陵人中,合谷等穴扎下,刘陵婴宁一声,缓缓苏醒。   “刘姑娘,”孟则然道,“你身中虫花之毒,需用我门特制解药,配用烈火焚烧伤口,将毒逼出。但是你必须保持神志清醒,否则难免功亏一篑。你可清楚了?”   刘陵缓缓颔首。   “好。”孟则然拿出一个小巧的铜灯,道,“雁儿留下,你,你”他指着绿衣和怡姜,道,“两个丫鬟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奴婢是宦官,”杨得意笑着道,“皇上吩咐我得了飞月长公主伤势消息后再回去,奴婢便留在这看着吧。”   “随你。”孟则然道,不再理睬。   医馆里一应东西俱全,药很快就煎好端来,怡姜服侍刘陵喝下,刘陵的额上渐渐滴下汗来,面容也极红润。   孟则然示意她俯卧在榻上,剪下她背上衣裳,露出伤口。   陈雁声不禁噫了一声,伤了这么多天,伤口早已乌黑,呈现出一只蝴蝶的轮廓。   “若是蝴蝶扩大到整个背部,便是神仙也难救了。”孟则然道。   他将铜灯里置上药液,点燃,近浅蓝色的火焰迷乱而又分明。“忍着点。”他道。   刘陵“嘶”的一声吸了口气,浅蓝色的火焰炙过伤口,所有人看的心一抖,只觉这种痛楚,还不如明枪实刀给一刀来的痛快。   “阿娇。”她喊道,神情有些扭曲。   “啊?”陈雁声担忧的走到近前,“怎么啦?”   刘陵抓住她的左手,狠狠的咬下去。   “疼——”陈雁声痛的跳脚,却始终没有甩开左手。她的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也不知道抓到谁的手腕,那一刹那间,她只有让自己左手上的疼痛减轻些的念头。   “疼啊。”这回喊出声的是杨得意。   室外所有的人听着公鸭般的叫声,着目瞪口呆。直到孟则然吁了口气,放下铜灯,呵呵笑道,“一直给那些水里来火里去的武人治伤,倒忘了像你们这般年纪的贵族女孩儿,最经不得疼的。”   两个漂亮的女子同时瞪他。   ……   陈雁声笑意盈盈的坐在一边,若不是看着她手上包扎好的纱巾,似乎刚才的一幕都没有发生过。   “杨公公。”她的眼光充满了愧疚,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合适的面对如此诡谲的情形。   “飞月长公主安好,奴婢也就放心了。”杨得意的手也包扎过,笑容和煦,没有半分勉强意味。仿佛刚刚这两个尊贵的女子的行为,再合乎礼仪规制不过了。“至于飞月长公主的住处,皇……太后娘娘会安置的。”   “陵儿不是跟我住么?”陈雁声扬眉。   “陈娘娘说笑了,后宫规矩,哪有长公主住在皇上妃嫔那里的?”杨得意眉目不动,淡淡道。   “本宫自然知道后宫规矩,”陈雁声浅浅一笑,道,“但是有皇上谕旨在,也就从权了。”   “噢?”杨得意挑眉,微笑道,“皇上何曾有过这样谕旨?”   “怎么没有?本宫听得分明,皇上册封陵儿长公主名号,又抚慰本宫多年流落,让我们归长门宫。”   “这……”杨得意目瞪口呆,看着面前陈雁声微笑站起,一双凤眼冷冷挑起。仿佛还是多年前执掌后印的时候,气势尊贵,连皇上都不得不退避锋芒。   “既然皇上谕旨如此,”柔和的女声响起,刘陵扶着怡姜走出来,道,“虽然与宫规有违,刘陵也只能谨遵上命了。”声调略带些委屈,但眼中分明有一丝顽皮笑意。   “刘陵谢过阿娇姐姐和陈公公,”她作势行礼,“为了我的伤势,劳烦二位,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杨得意恭顺的低下头去,“为长公主效劳,是得意的荣幸。”   “可惜了……”她瞥过杨得意手上包扎的白纱,幽幽一叹。   “可惜什么?”   “没什么。”她意味不明的笑道。   可惜来的不是刘彻本人,否则阿娇咬下去的那口定是更加心安理得。她有趣的想,《倚天屠龙记》里的殷离,幼时被张无忌一口咬在手背上,从此念念不忘。可是,最后终于相认,张无忌却不再是她心中的张无忌了。其实表哥仍是那个表哥,却是殷离自己想错了;可就算刘彻来了,他的阿娇表姐,却是真的不是从前那个阿娇了。   元朔六年,当真是不平凡的一年啊。 第43章 星云变换聚长安   因为出击塞外距离遥远,当大将军卫青率着出塞众人返回长安的时候,令举国色变的三王阴谋谋反的事变,已经落下帷幕了。   元朔六年初夏,江都王刘建在封国自杀,江都国除,改设广陵郡。   衡山王刘赐在封国自杀,子刘爽,刘孝,并王后徐来各有罪行,斩首于闹市。   胶东王刘寄在被淮南太子刘迁押解上京途中,恐惧异常,发病而死。上哀怜兄弟之情,谥为胶东康王,然谋反首罪,胶东国除。子刘贤、刘建、刘昌、刘延年、刘庆皆得善待。   淮南王刘安自愧兄弟刘赐谋反,怜子迁女陵失陷胶东,险俱丧命,心志大灰,自请奉回封地,长居长安作一富家翁。上不应,善语相慰,终辞。上叹,允之。淮南国除,设九江郡。封刘安为秣陵侯,掌万石食邑。嫡长子迁为丹阳侯,庶子刘不害为洛阳侯,一门显贵。   离长安城外尚有三天路程的一座小郡城里,大将军卫青坐在郡守特意为其准备的雅房里,看着朝廷邸报,叹了口气。   “舅舅,”英气勃发的少年没有经过通报就闯进来,卫青却不生气,微笑道,“去病,回程劳累,你怎么不休息?”   “这点强度算什么?”霍去病扬眉,毫不在意道。随意拿起卫青面前案上准备的时令水果,啃下去。“你说淮南王,不,现在该叫秣陵侯了。怎么那么奇怪?明明立下大功,却自请除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你知道什么?”卫青啐他,正色道,“这刘安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他是数一数二的蕃王。皇上雄图大志,如何能容忍藩国割据,上令不行。早晚会对淮南开刀。如今在锋头正健的时候退下来,可保几世富贵。皇上要他做个典范,放弃藩国的诸侯仍能善终。念着今日的旧情,只要他日后不犯下谋反大罪,皇上总要容忍他几分。”   “真不懂这些人,肚里弯弯绕。”霍去病瞥瞥嘴,道,“还不如去打匈奴,明刀实仗的,多痛快。”   “你这次不过是运气好。”卫青板脸训他,“打仗岂能儿戏。你到底是卫家人,总要学这些,将来我不在了,你要挑起这个担子,保护我们家族的。”   “舅舅不会有事。”霍去病脸白了一白。   他欣慰一笑,“只是打个比方。还有,回长安之后,不要和悦宁公主过从太密了。她毕竟是……陈家的女儿。”   “她姓刘。”霍去病不在意道,“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能怎样呢?”   “可是她还有个哥哥,有个身为皇上信任长辈的外婆。”房内,卫青忧虑的转向长安方向,“若是她们陈家得势,我们……可就不妙了。”   “舅舅多虑了吧。”霍去病站起来,扬眉道,“你刚刚说我不懂,我就分析给你听听。陈……”他顾虑到那个有着可爱笑容,奇怪思想的小女孩,迟疑了一下,道,“陈娘娘毕竟比陛下大两岁,如何及的上姨娘,以及如今后宫美人容色?而且,”他冷笑道,“当年皇上废后,难道真的因为什么巫蛊?顾及陈家外戚尾大不掉吧。如今就算她回来,这情势能改变?”   卫青一怔,看着这个已经和他同高的外甥,欣慰道,“去病,你真的长大了。”容色一转,“我们总要担心为上。若皇后失势,去病,你以为,我们还能无所顾忌的带领军队马踏匈奴么?”   “不会的。”霍去病的脸色变了,“皇上雄才大略,不会因为这个。”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竟是离自己都说不服。   ……   元朔六年七月   大将军卫青返回长安,奉命到甘泉宫见圣。   博望侯张骞走进甘泉宫的时候,不禁感觉酷暑的炎热被这座古老的宫殿屏蔽。大将军卫青与冠军侯霍去病正在章息殿面圣。他于廊下等候,竟一丝汗也无。   “你拿的是什么?”他听见一个清朗的童声好奇问,却见一个宫装女孩从廊角转来,六七岁年纪,粉雕玉琢,眼神明亮。   “还不向悦宁公主请安。”随行的宫女斥道。   他低下头去,恭声问候。回到京城后也曾听说过这个备受宠爱的公主,却不料是这副模样。   “起吧。”刘初对众人的请安行为终于适应,好脾气的继续追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臣前些年从西域带回的葡萄。”张骞微笑道,“这些年请人栽种,终于长的可以了,带来给陛下看看西域的东西。公主要不要尝尝?”   “哦——这就是葡萄哦。”刘初笑笑,有些跃跃欲试。   “将皮撕了就可以吃了。公主怎么在这里?”   “嗯——”刘初皱眉,“有点酸,但还是甜的,味道不错。”   “公主若是喜欢,臣改日送一些过来给公主。”   “哟,悦宁公主。”章息殿里,杨得意跨出来,微笑道,“皇上听见公主的声音,让你进去。”转身道,“博望侯也进来吧。”语气淡淡。   张骞低头,随着杨得意进殿。跪拜参圣。   此时卫青与霍去病早已谈完,退在一边。皇上爱惜霍去病,甚至赐座让他坐下。刘初看见霍去病,倒是很开心,唤道,“霍哥哥。”   霍去病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神色。   “张爱卿此次随军,居功甚大。”刘彻摞开手边奏章,淡淡道。   “皇上慧眼识人,臣不负皇恩,不敢邀功。”   刘初无聊的打量着庄重空旷的章息殿,瞥见刘彻背后,杨得意手上痕迹,好奇问道,“杨公公,你手上怎么啦?”   据杨得意回长安宣旨,此时已有半月。杨得意手上的白纱早已拿下,只是剩下几痕浅浅痕迹。   章息殿忽然冷肃,张骞偷偷抬眼打量,御座之上,刘彻的脸色很是阴沉。   “这,”杨得意尴尬笑道,“悦宁公主……”   “初儿,”刘彻忽然出言打断,若有所思的看着女儿,缓缓道,“你娘亲已经回长安了。”   刘初一楞,眼睛蓦的一亮。“真的?”她嫣然一笑。   “朕什么时候说过谎?”刘彻冷哼。   “那我马上要回长安。”   “不行。”刘彻截口,看刘初变了脸色,道,“过几天,天彻底凉了,朕自然摆驾回长安。”   ……   长公主份不属妃嫔,虽然居住长门,刘陵还是有自由出入宫禁的。这一日,她前去见过年前脱去侍中身份,官拜大司农的桑弘羊以及刚刚随大将军卫青返回长安的柳裔,回到长门,听见东偏殿传来一阵人声,走近方知,原来是进宫来看爱女的馆陶大长公主。   “娇娇,皇上让你归长门宫,你怎么能如此平心静气?回长门也就罢了,好好的正宫不住,偏要选这个小小的偏殿。”   “其实,长门宫也挺好的么。”如果不把它当冷宫看。陈阿娇微笑着依在刘嫖身上,“娘,”她微微低下头去,道,“退步方知天地宽,风物长应放眼量。”   刘嫖神情一软,心头火却愈烧愈烈,“你道卫家容得你退一步?我们总得为陌儿着想,陌儿碍着她们的路,她们如何能容?”她打量着阿娇亲手布置的东偏殿,“你看看,窗外面都是竹子,连点阳光都不见。”   “竹子也挺好的。”阿娇叹了口气,扯过两张铜板纸,但听纸墨沙沙,馆陶大长公主觑的真切,却是两句话,“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阿娇姐姐要学那林妹妹么?”刘陵含笑进殿,分明见馆陶大长公主瞬间冷下的脸。   昔日淮南翁主刘陵,刘嫖自然知道的,当年阿娇还曾经向她这个做娘亲的哭诉,当日亲见她与刘彻举止暧昧。当时她心疼爱女,又何曾将一个诸侯王翁主放在眼里,堂邑候府此后与淮南王交恶,多少也有这个原因。再加上当年阿娇失踪长门,被人追杀,各种迹象表明这个新封的飞月长公主,脱不了干系。虽然如今刘陵与阿娇交好,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惊疑不定。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女人能够毫无芥蒂的交好,刘嫖绝对不相信,何况,如今的这两个人,都是百般心思玲珑回转的人儿。   “陵儿,”陈阿娇微笑着搀起刘陵的手,转首道,“娘,我和陵儿经历过生死关头,过往种种,皆如云烟,便散了吧。”   刘陵眼骨碌一转,也笑道,“大长公主也不必担心,刘陵此次蒙阿娇姐姐搭救,感慨万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大长公主所担心的,阿娇姐姐心里都是清楚的,只是在此地步,一动不如一静。所谓后发制人,先发而制于人。我们就冷眼旁观,看谁先耐不住,不也挺好。”   馆陶大长公主无语,见面前两个女子俱都笑盈盈的,眼波流转,默契十足。便是老于世故如她,也看不出半点虚假痕迹来。   她一叹道,“目前也只得如此了。” 第44章 相逢不忆当年事   七月末,长安闷热已久的天气终于有所好转。刘彻下令,圣驾回转未央。   长长的御驾仪仗中,华贵的妃嫔宫车里,宫女萦香捧上一盘瓜果,微笑着道,“娘娘,吃点瓜果吧。这里面有博望侯新送上来的叫葡萄的,皇上特地留下来送到娘娘这的呢。”   “不吃。”刑箬懒懒的撑起身子,别有一种慵懒意味,她悲叹道,“皇上都已经不念着我了,我又何必吃什么劳什子葡萄呢?”   “娘娘怎么会呢?”萦香巧笑问道,脸上显出若隐若现的酒涡。“皇上若不念着主子,如何会特意送来葡萄?”   刑箬却不说话,撑起帘子。不远处的楠木宫车,庄严华贵,车两侧有着盘旋的龙图腾,却是皇上御车。   “萦香,往日里皇上往甘泉宫避暑,都是到九月,秋热过去,才回转长安。今年却这个时辰就起程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听说是悦宁公主听闻自个娘亲回来了,吵闹着要回长安,皇上拗不过,这才提前起程。”萦香说道,眼神盈着羡慕,“这个悦宁公主,当真是圣宠隆重啊。”   “哼。”刑箬冷笑,“说什么悦宁公主圣宠隆重,若只是为了她,皇上只需派人将她送回即可,何须自己也回去?”她沉吟道,“只怕是皇上自己想回去。话说回来,悦宁公主如此受宠,内里因由,追究起来,颇耐寻味呢。”   她轻轻抚过衣袂,淡淡笑,心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姐姐,也许你是对的,且让我们做一回渔翁,看看这场两个皇后的对决,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吧。   ……   “娘亲。”般若殿(长门宫东偏殿)里,陈阿娇听见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讶然回头,果然见到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外面扑进来。   “早早。”她喊道,拥她入怀,想要说话,彼此的眼泪却先掉下来。   “娘亲,我以为你都不要我了。你和哥哥把我一个人丢在长安,呜。”刘初本没有抱怨的意思,却在见到娘亲的一刹那,委屈忍不住泛上心头。   “对不起。”她拥着女儿,喃喃保证道,“娘亲以后再也不会了。早早。”她怜惜的拨开刘初覆额的发丝。   “陈娘娘,”内侍尚无拘微笑的行礼道,“皇上命奴婢送悦宁公主到长门宫与娘娘相会。一会儿,自有宫人将悦宁公主的箱奁送到长门宫,娘娘母女不见久矣,想必有话要说,奴婢告退。”   陈阿娇微笑着站起来,淡淡点首,看着他躬身退出,脸上一片疏离。刘初看上去,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颤声唤道,“娘亲。”   她低头,缓下神情,柔声唤道,“早早,这半年,你在长安,过得好么?”   刘初不经意的皱了皱眉,“还不错啦。外婆很疼爱我的,”她犹豫了一下,“他……也对我很好的。”   陈阿娇的嘴唇缓缓勾起,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但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在她看来,早早是很好的女孩子,岂能容人错待?但也清楚刘彻的为人,能做到这步,心里总要有点感情吧?毕竟,这是从他骨血里延续出的一脉。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们母子三人重新威胁到他的利益,那个人会怎么选择,她的心慢慢沉下,看了那么多的史书,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娘,今天你要陪我睡。”女儿拉着她的衣袂撒娇。   “好。”她无条件的宠溺她。   “你要让哥哥都听我的话。”   她好笑的捏捏刘初的鼻子,“你哥哥本来就很听你的话。”   “哪有?”刘初不满的抱怨,左右看看,“哥哥人呢?”   “你哥哥是男孩子,哪能向你那么清闲?”她笑的嘲讽,“自然有人以各种名义借口,让他离开我身边啦。”   “啥?”刘初跳起来,“有人敢欺负哥哥,我找他们算帐去。”   “回来,”她忍不住笑道,“陌儿又何曾是好相欺的主?让他们闹去。我使你怡姜姑姑盯着,出不了事。倒是你,好好在这儿待着,一会儿刘陵阿姨和哥哥回来,我们一起去做秋千。好不?”   ……   在宣室殿里处理完所有繁琐国事,刘彻吩咐众人,摆驾长乐宫,看望自己母后。还未进长乐宫,便听见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清绵道,“太后明鉴,可能是由于残余毒素原因,陵对往日旧事竟有多半记不得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太后海涵。”   “陵儿为救人中毒,哀家感陵儿善德,如何可怪罪?”长乐宫内,王太后待刘陵俱是亲近,含笑道,“不知可治的好?”   “多谢太后关心,”刘陵扶着额,做出不堪重负的样子,脸色淡淡白的坐下,道,“刘陵也想治好。但孟老前辈说能从虫花毒下抢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失去些许记忆,本来就是正常的。”她叹了口气,道,“孟老前辈是医术国手,他既这样说,我也就不奢求了。”   原来是新封飞月长公主的刘陵过来给太后请安,见刘彻进来,起身行礼,一举一止,皆是最规矩的礼节。   刘彻含笑道,“飞月长公主请起吧。如今你我份属兄妹,不必多理。”   “既如此,刘陵便多谢陛下啦。”刘陵一笑,返身坐下。   “多日不见,皇上身子不错吧?”   上座,王太后倾身询问。   “没什么大碍。倒是初儿,三天两头闹着要回来,朕烦不过,只好提前回来了。”刘彻道,“烦母后担心,是朕的罪过。”   王太后一笑,“初儿这个鬼灵精,必是想她娘了。”她转首问刘陵,“这些日子,悦宁公主在长门宫可好?”   刘陵恭声答道,“悦宁公主得见亲人,已经很开心了,哪有不好的道理。不过说道悦宁公主,前些日子,她听说太后这里有一件事物,很是羡慕呢。”   “哦,”王太后瞟了刘彻一眼,淡淡道,“卫皇后特意吩咐下去过,不得薄了长门宫的一应给制。悦宁公主还会缺什么东西么?”   “太后说的是。”刘陵垂下眉去,掩住火气,微笑道,“长门宫有馆陶大长公主照看,至不行,还有刘陵的爹爹和哥哥,并不用卫皇后费心了。只是悦宁公主听说太后娘娘这里有一幅玉石围棋,很是意动。”   “不过一些日子不见,朕倒不知道,初儿对围棋有兴趣了么?”一旁,刘彻饶有兴致的问道,盯住刘陵的细微反应。然而,刘陵却是半分破绽也不露,笑意盈盈道:“皇上不知道,长门宫般若殿外尽是竹子,阿娇姐姐怕热,就搬了进去,还写了两句话,分别挂在殿中堂两侧,叫做: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初儿很是喜欢,还真的在这两句话下置了一套茶鼎,并想一并配上一副棋具。听说太后这有一幅罕见的玉石围棋,端的是触手冰凉,最是符合这两句话的意境,就惦记上了。”   她话说完,却见长乐宫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刘彻笑道,“朕记得阿娇从前是非正殿不住的,般若殿不过是长门宫东偏殿,阿娇怎么会选在那里。”   既然都罢退长门了,还坚持所谓的这些,有意思么?刘陵在心中腹诽,面上却巧笑倩兮,道,“这个中缘由,飞月是知道的,只是飞月未必敢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在皇上面前。”殿上,王太后道。刘陵只觉的她的眼光锐利,仿佛闪过一道寒锋。毕竟是从那场宫斗中获胜的女子,如何能是省油的角色。“无论如何,阿娇总是先皇最疼宠的外甥女,冲着这点,哀家便不容许任何人对她不利。”她缓缓道。   “也没什么。”刘陵处变不惊,依旧语笑嫣然,“我估摸着大概是元光五年的时候,阿娇姐姐就是在长门正殿被人给带走追杀的,所以对那儿有阴霾,不肯过去吧。”   这话连刘彻都不免多看她两眼,当年对废后陈阿娇的追杀,出自这个妩媚多娇的可人儿之手,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只是当年本是他亏待了她,而事过境迁,没有确切证据,淮南诸人又立有大功,刘彻这才不追究。以阿娇如今的表现看,她实在不像是参不透这事的人。只是若是如此,一个女子如何能够与另一个曾经危害过自己性命的女子相交莫逆。他甚至看不出这两人相交虚伪的地方。那么,刘彻在心里参详,是有一种更大的利益让她们可以捐弃仇恨么?他的眼睛渐渐冰下来。   “飞月长公主,”殿上,王太后含笑看她,意味深长道,“孟神医真的说,你失去过去的记忆了么?”   “是啊。”刘陵答道。   “那么,”王太后回身吩咐道,“将那副玉石围棋找出来,交给飞月长公主。”   “是。”明达躬身退下。   刘陵微笑道,“多谢太后。刘陵先拜退了。”接过明达递过来的棋具,回身退下,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第45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过了七月,天气凉了几天,又转秋热。待到这最后一波热浪过去。元朔六年九月已经在望,而秋风,却未必吹的凉未央宫里的人心。   椒房殿   随圣驾返回长安后,长平侯卫青第入宫见自己的姐姐。看着殿上姐姐依旧姣好秀美的容颜,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忧愁。   “青弟,”看见了久违的弟弟,卫子夫终于展露一抹真心的笑靥。这么多年来,他们姐弟联手撑起卫家,彼此信赖,无人可比。她走下来,遣退下人,牵起弟弟的手,欣慰道,“与去年上比,你黑了些呢。”   “与匈奴人作战,苦累着呢,黑一点,倒是寻常。”卫青一笑,继而问道,“姐,她怎么和刘陵翁主走到一起去了?”   卫子夫的脸沉下来,这回她左右看看,连女儿刘斐和心腹侍女都遣下去,这才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沉吟道,“当年我和刘陵联手合作,再加上皇上若有若无的配合,这才将陈皇后给拉下来。如此过节,她却和刘陵好的如胶似漆。皇上未回宫这段日子,我冷眼看了许久,也没有看明白。”   “这的确大不合常理。”卫青想了想,叹道,“若是当年飞月公主真的追杀陈阿娇成功,如今我们何苦这么被动。对了,姐姐,皇上回宫也有些日子,可曾去过长门宫?”   卫子夫缓缓摇头。   “那么,既然皇上对她没兴趣,我们应当不用担忧了吧。”卫青有些意外,却也安慰些。   “青弟你错了。”卫子夫却道,神情凝重,“我们的皇上,你还不知道。他一向不碰没有把握的东西。这些日子,他在冷眼旁观,看长门宫两个女子的行事。若是有一日他看明白了,或许就此摞下,或许重予恩宠。这恩宠一予,定是势头直逼我们卫家啊。”   “那……”卫青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自建元年间开始,他的这个姐姐伴在皇上身边已经十余年,陪着皇上度过最失意的时期,论对皇上的了解,他相信,自己是比不上自己的姐姐的。   “青弟,你曾见过陈阿娇么?”   “建元年间远远的见过一次。那时候皇后宫车经过建章宫……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罢了。”虽然有着一张绝色容颜,却有着喧天气焰。   卫青并不明白卫子夫问话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   “那你见过如今的陈阿娇么?”   他摇头,“我刚回来,况且外臣不见宫妃,如何能见得?”   “我却也远远见过一次的。”卫子夫淡淡道,神情沉凝如水。“如果说,”她斟酌了一下,“当年的陈阿娇是一朵外表娇艳却肤浅的牡丹花。如今的她……,”她的眸子掠过一丝绝望,“皇上若见了,是绝对放不下的。”   可是,陈阿娇,她在心里若誓言般道,既然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我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重新在这个未央宫站起来。这是我们之间的战争,既然,我已经赢了第一次,就绝对不会输第二次。   ……   长门宫   自前皇后陈阿娇离开长门宫被发现,长门宫的一应侍女内侍,俱被惩罚调开。到了阿娇和飞月长公主刘陵重新住进长门宫,馆陶大长公公主送来两个自幼出生在堂邑侯府的侍女,王太后则从长乐宫挑了两个侍女,三个内侍送来。陈阿娇为四个侍女分别赐名为莫失莫忘,莫忧莫愁。   “人若能做到如此,”莫忧依然记得当时陈娘娘微笑偏着头说这话的神情,“也就可以说是幸福了。”   她是元朔年间进的宫,并没有见过为后期间的陈娘娘。现在的陈娘娘,并没有她们说的那样霸道骄傲呢!相反,她和飞月长公主都很是随和,平易近人的亲切,虽然在外人面前端起一幅疏离高贵的仪态,但在自己人面前,却是很亲善的。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怎么会落得罢退长门的下场?   她趁着主子们不在,收拾打扫,回头喊道,“莫愁,你进来……”声音忽然在看见宫门的那个身影的时候,哑然而止。   站在御前总管杨得意身前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一身黑锦金织冠服,此时正皱着眉,看着空空荡荡的长门宫。   莫忧莫愁并成悯成烈慌忙跪下道,“奴婢参见皇上。”   杨得意觑了一眼刘彻的神色,上前问道,“你们主子呢?”   “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带着陌皇子和悦宁公主,一早出去了,奴婢们并不知道。”   跪着的四人被惊出一身冷汗,无法料到,皇上会没有任何预兆的来到长门宫,看望自己亲手废掉的前皇后。   刘彻淡淡的看着他们,面无表情,道,“怎么,难道你们还要朕亲自去找?”语气淡漠,四人连忙磕头道,“奴婢这就去。”跌跌撞撞的奔出长门宫。   刘彻静静站在宫门前,一阵秋风吹过,将他的冠带吹的飞起来。杨得意小心在后面伺候,问道,“皇上,要不要进去歇一歇。”刘彻却不应。良久,他以为刘彻不会回答了,方听见淡淡的“唔”声。刘彻走进空无一人的长门宫,却不进正宫,向东侧的般若殿走去。   原来,皇上还是念着陈娘娘的。杨得意跟着皇上,眸中浮现一种了悟。   长门宫名则为宫,实际上,规模却是不大。般若殿作为侧殿,更是小巧玲珑。刘彻进得来,只见窗前一蓬竹影,果然将般若殿映的满殿生凉。案上置着一个古朴茶鼎,尚在烹茶,袅袅上升的烟也染了一丝绿意,暗暗切着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殿上正中央挂着一幅画,画上亦是一色翠竹,清高孤拔,生机盎然,细瞧落款款,竟是蜀中临邛卓氏文君。画两侧的字迹端典蕴籍,有三分阿娇之前的味道,却比从前的阿娇写的漂亮的多。   远风飘过,竹影婆娑,传来一阵语音。刘彻听着声音,走到窗前,不由一怔。   竹影深处,砌着一墩石桌,阳光洒下点点的碎影,凭的阴凉。两个女子面对面坐在石桌两首下棋。背对着他的应是刘陵,刘陵对手的女子,竹枝遮住她的容颜,隐隐约约,看不真切。身边围着刘初并一个男孩,两个宫女,一个内侍站在身后,捧着酒盅。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甚是自在。   陈阿娇执白,刘陵执黑,两人下子极快,竟是不加思索似的。刘彻皱眉,观她们落子,非但不像围棋棋路,反而毫无章法。刘初拍着手为娘亲加油,刘陌却含笑在一边观看不语。陈阿娇一阵好笑,道,“早早,你没有听说过,‘观棋不语真君子么’?”   刘初嘟哝着,“那说的是象棋吧,你们下的又不是。”   “无论什么棋都应该是这样的。”说话分散了她的精力,一个不慎,竟落下一个子儿,陈阿娇一阵懊恼,连忙道,“这步不算。”   刘陵托腮笑道,“阿娇姐姐,‘观棋不语真君子’的下一句是什么?”   陈阿娇哑然,只得输了这步,看刘陵下了一子,取回五个黑子,笑道,“这回却是你输了。罚喝一杯。”   莫忘一笑,斟了杯酒,递给陈阿娇。阿娇含笑接过,正要喝下,却听见竹叶刷刷作响,成烈进来,跪倒,“娘娘,长公主,”他尚喘着气,道,“皇上,皇上到长门宫来了。”   陈阿娇一怔,偏头望去。正巧此时吹过一阵秋风,头顶竹枝飘荡,撞进般若殿里刘彻带着探究的锐利眼神里,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面上笑容,便渐渐淡了,端庄,却疏离。   “臣妾,见过皇上。”她低下头,淡淡道。   “哥哥,”边上,早早问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后面一句是什么?”   “是‘起手无悔大丈夫’”风中传来刘陌的答话。 第46章 长门不必暂回车   般若殿   “不知皇上前来,臣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彻望着淡淡微笑的阿娇,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这,真的便是那个和他一同长大,喜怒哀乐都掩饰不住的阿娇,那个毫无顾忌的爱着他,爱恨都那么尖锐的阿娇么?他忽然有了这样的怀疑。然而,这样的眉,这样的眼,的确是那个阿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半分差错也无。   七年不见,岁月厚待了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是艳若桃李的容颜,却收敛了光焰,沉淀了一份知性,安静隐谧如莲。因为今日赌棋,大约喝了不少酒,碧酿春虽然口感甘醇,但因为是蒸馏而出,浓度高于汉初一般酒品甚多。一抹殷红从她的颊上透出,慢慢延伸到颈部,艳似初绽桃花,却有一双明亮如秋水的眼睛。   “阿娇姐说笑了,朕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呢?”刘彻背对着站在窗前,自失一笑。   她感觉浑身一抖,费了好大劲才将叫嚣着要起来的鸡皮疙瘩压下去,不可思议的看着刘彻,他如何能够在那么残忍的废掉自己之后,还在重逢时呼唤着儿时那个温暖的称呼?   “从前,阿娇姐是不会这么客气的。”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思。   “人总不会在撞的头破血流后,还那么天真。”她淡淡道,没有动声色。   “这就是陌儿。”刘彻踱下来,看向自己第一次谋面的长子。   刘陌抬眼看他,一双清澈的眸子,灵动如点墨。这是刘彻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只觉得眉眼熟悉,竟是比刘据,刘闳更像自己一些。心头一软,道,“开年过朕会在宫中设博望轩,教导皇子习文练武,陌儿也过去吧。”   “多谢皇上费心。”陈阿娇微笑,回身对刘陌道,“还不快向皇上谢恩。”   初次见到刘彻,刘陌知道这个男人是大汉的皇帝,也是自己的爹爹。他站在殿中,觉得心里奇异的堵的慌。明明是他和妹妹的爹爹,却可以在当年肆意伤害娘亲,多年流落不闻不问,又在这么久的重逢后,将他们母子丢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接受嫔妃宫人的私下嘲笑,甚至在见面的时候,以一种如此疏离的口吻,研判,试探,或者说,施恩。但是他毕竟还是个理智的孩子,不像刘初那么有任性的权利,所以他低下头,不卑不亢道,“谢皇上。”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屏障在他们中间立着,令他们彼此不能靠近,刘彻自然可以清楚的感觉。他有些好笑的勾起嘴角,看着刘初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娘亲,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阿娇,这么多年,你就成长了这么点么?欲擒故纵,亦要有度,过了度,通常就适得其反了。   他一笑道,“多年不见,阿娇姐反而和陵儿交情好起来,当真可喜可贺啊?”当年,在长安东城的淮南王别院,他唤了声陵儿,回身,看见阿娇站在院外,一张俏脸白的如雪。   他纵有哪怕半分内疚,也在她的怒骂哭泣摔打器物中化的烟消云散。那时候,陈阿娇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女儿,窦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而他,只是初登帝位,没有实权的皇帝。可是,对他这样的人,如何能容忍受人钳制,不得实现所愿的屈辱?   便是因为这个,他才喜欢卫子夫吧。那个有着水样容颜柔顺性格的女子。于是愈发厌恶那个气焰嚣张的女子,哪怕知道,她真的很爱他。   可是,有一天,她不哭不闹了,她只是对他淡淡的笑,有礼却疏离。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只是一场过眼云烟。她甚至跟一个曾经与她丈夫有暧昧关系的女子情同姐妹,却转眼,看他如陌生人。   如果他愿意承认,这一刻,他的确有一种感觉,叫做茫然若失。   哪怕,是他先将她丢掉的。   陈阿娇淡淡一笑道,“人的缘份是很奇怪的。当年,我也不能想象呢。”她低首,吩咐道,“陌儿,你带着早早出去,找陵姨玩。”   刘陌忧虑的看了她一眼,返身带着刘初,出了般若殿。   刘彻含笑看着般若殿转眼间只剩下他们彼此二人,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阿娇姐,你是在怨朕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回过头来,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怨。”   “阿娇姐如果当年也能这么想,也许,我们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呢?”刘彻一笑,别过头,眼光却有些阴翳。   “彻儿。”陈阿娇不是不明白,若想推走他,或者如同之前那样喧天气焰,或者低声下气,有太多方法。可是,她看着刘彻,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可以说很陌生,可以说很熟悉。当她同时拥有了韩雁声和陈阿娇两者的灵魂,她就无法接受自己扮演从前的蠢行。从她再生第一次看见刘彻,翻天蹈海的爱恋和怨恨同时泛上心头,让她有这种欲望,在他面前血淋淋的揭开事实的真相,让他错愕,让他悔恨,哪怕自损三千,也要伤他一百。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告慰纯粹的陈阿娇付出的多年爱恋。   “就算没有夫妻情份,我们总还是表姐弟,恋在这点情份上,皇上还是允我唤你几声彻儿吧,反正,过了今天,我便再也不会喊了。”她自嘲一笑,冷冷的看着他,“就算当年我谦恭守礼,我们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吗?”   “从前的那个阿娇,眼里只有你,为了你,她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违逆她的母亲。你若是好好与她说,她未始不肯帮你,帮你压住陈家的外戚,帮你拿回你要的东西。只要你肯好好爱她。好了,你不肯。可是,你如何可以一边利用着她,一边冷眼看她的笑话。一朝用不上了,一道诏书,就将她废掉?”她低下眉,语气冷酷,仿佛说的是不相干的旁人,可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这次回来,所有人都说,阿娇姐比以前聪明了。”朦胧中,她看见刘彻缓缓勾起的嘴角,讽刺而又轻蔑,“原来,阿娇姐骨子里还是这样简单的人呢。”   怒火缓缓烧上她的心头,她努力抑制住自己一个巴掌打过去的冲动。道,“这些年,我走在外面,听见游人传唱着一首诗,还未念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哦?”   “不知道彻儿有没有听过,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她一个字一个字念道,看着刘彻的反应,“那时候我就对自己发誓,再也不要像这么悲惨,自己落的神销骨立,还被别人看了笑话去。”   “彻儿,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在长门宫前,停过一次车?那么,如今回头,已经迟了。”   “从前,阿娇一直想,卫子夫有哪样好,好的他舍了青梅竹马的表姐去,宁愿屈就一个卑微的歌姬。后来就懂了,男子负心,是没有理由的。何况,还有太多的政治考量在里面。她的好处,不过在于知分寸。彻儿你本性太狠,何曾有一个女人能够真正让你倾心爱恋。所以我放弃。一个阿娇太脆弱,敌不过那么多重量,索性不要敌。如今,我也可以做到知分寸,我会在长门宫安分守己,不做出失了皇家身份的事来。只要你,永远不在长门宫前停车。既然开始没有停过,以后就永远不要停了。”   刘彻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望着他,眼神哀伤,忽然有一种麻木的感觉,茫然中,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永久的失去了,却感不到疼痛,抓不回来。虽然,这件东西他曾经弃若鄙履。   “彻儿,你是皇帝,也是一个女子的夫君。很多年后,阿娇才看清。从前,她太傻,以为你只是她的丈夫,看不见你身为皇帝的身份。所以,她触怒了你。可是,你也把她眼中那个丈夫给抹杀了,从今以后,我只当你是这个王朝的皇上,除此之外,我们只是陌生人。”   她低下头去,低低道,“我们,就只当,六岁前的那个你我。你不认识世上有个我,我不认识世上有个你,岂不甚好?人生若只如初见,是纳兰的句子。其实,我更喜欢,相见不如不见。开始就不要见,就不会有如今的伤心。”声音淡漠,宛如哀悼。   “两个人相处,注定是先在乎的人先受伤,既然你已经不要我了,我就也不要你了。你赢我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本是至理。”   这是属于陈阿娇的怨恨,也是属于韩雁声的见解。无论如何,陈阿娇总觉得,自己当给这份感情一个交待,一个结尾。她不愿尔虞我诈的在后宫里与一群女人争斗,宁愿将所有心事解出。哪怕后果是灭顶,也可以无愧于心。   “阿娇姐,你醉了呢。”她感觉刘彻起身,缓缓向她走来,“也许你说的都是对的。可是,你凭什么认定,朕会依着你的意思走?”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浑身僵硬。还未反应过来,刘彻却已经负手走出般若殿了。 第47章 骑射练兵风云起   元朔六年夏,废后陈阿娇携皇长子刘陌返回帝都长安,上遣归长门,众人观望。元朔六年九月,上往长门,不欢而散。众人以阿娇无再得圣宠之虞,尽叹。   宣室殿   “皇上,我大汉与匈奴数度大战,虽占尽上风,但未曾彻底消除匈奴隐患。尤其是如此一带,”霍去病指着军事地图上的河西走廊,“威胁我朝侧翼。去病窃以为,几年内,还应该再和匈奴战一场,彻底将匈奴驱逐出河西走廊。”   “哦,”刘彻一笑,翻找手边案牍,道,“去病今年打仗打上瘾头了?”   “可是我说的都是实情。”少年不服气道,“皇上也不喜欢我朝边上有一只随时都会噬人的老虎,不是?”   刘彻一声冷笑,道,“你先把你的骁骑营练起来罢。若是可以赶上柳裔的丘泽骑军,下次出兵匈奴,朕就让你带军。”   “皇上,”霍去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训练骁骑营需要时日,柳将军我是佩服的,不如让我和他比一场。若我赢了,皇上将刚才的承诺送给我,如何?”   “哦,”到底还是有着年轻血性,刘彻也来了些兴致。道,“杨得意,宣长平侯卫青和长信侯柳裔入宫。”   杨得意上前笑禀道,“皇上忘了,之前吩咐让长信侯教导皇长子陌的骑射功夫,估计这会,柳侯爷尚在博望轩呢。”   因皇三子刘闳年纪尚幼,如今入博望轩受训的,只有皇长子刘陌与皇次子刘据。   “这样么,”刘彻思索了一下,不在意道,“那便连两位皇子一块唤来吧。”   “是。”杨得意躬身退下。   刘彻携着霍去病来到未央宫骑射场,长信侯柳裔与两位皇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边上还蹭着一个赖着哥哥不放的悦宁公主刘初。不一会儿,长平侯卫青也赶到。看着场上微笑着的柳裔,心中感慨,当年柳裔便是在这座骑射场发家。他看着柳裔身前站着的两个年纪仿佛的男孩,其中一个是他的外甥,另外一个,他眯起眼,看着刘陌身上明显的瘀青伤痕,是未央宫有宫人虐待,还是这是陈家的设计,故意以这幅模样出现在御前,以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但若是如此,以悦宁公主肆无忌惮的性格,又怎么会看不出生气维护的痕迹?仔细一看方知不对,别的不提,至少刘据投向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的眼光就颇为敬畏。   “仲卿也到了啊。”刘彻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迹象,语气淡淡,“去病想挑战长信侯,你这个做舅舅的怎么看?”   “去病年少气盛,不知轻重。但出生牛犊焉能怕虎?若柳兄愿意给予一些指教,仲卿不胜感激。”卫青拱手道,笑的温和。   “整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刘初拉着哥哥的手,撇撇嘴道。   “嘶,”刘陌的手一瑟缩,刘初立即放手,道,“哥哥疼啦,我给你吹吹。”言毕,还不忘投了个颇为愤恨的眼神给柳裔。柳裔看的清清楚楚,好笑道,“男孩子受这点痛算什么,当年我摸爬滚打训练的时候,比这严重多了呢。别的不提,就是你娘亲和陵姨,当年训练的时候就比这苦的多。”   “骗人。”刘初拿眼白看他,“娘亲和陵姨以前是什么身份,用的着练骑射?”   “好啦,”刘陌安慰妹妹道,“不是很痛的,回去娘亲看了会心疼,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看了心疼又如何,明天还不是会踢你出来。”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一眼,也看出来来了,刘陌身上的瘀青,俱都是练习骑射跌打时的擦伤。看来柳裔虽是陈阿娇的义兄,对这个身份尊贵的外甥,却没有太多怜爱之情。甚至身为母亲的陈阿娇,也都舍得几乎是陈氏一族的命根子吃这样的苦。也亏得刘陌是个懂事的孩子,否则还不要抱怨死。霍去病叹了口气,压下心中对自己表弟刘据隐隐的失望,同样是被卫氏一族视为命根的刘据,却是自小娇生惯养,被自己的姨娘含在嘴里怕化着,捧在手心怕摔着的养大,这样的孩子,如果他日成为大汉的皇帝,他摇摇头,毕竟是自己的表弟,他总不能真正彻底的撇了开去。   “不过悦宁公主有些还是说的对的。”柳裔昂头道,“个人争斗,只是匹夫之勇,纵然胜了,于你我军旅之人,其实不值夸耀。”   “哦,”卫青笑道,“柳将军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军旅之人,当比什么呢?”   “皇上,”柳裔回身拜道,“若皇上允许,我与霍小校尉,便比比战术如何?”   “你们既然都有兴趣,朕便在一边观战吧。”刘彻负手一笑,回身道,“去病,你若赢了,朕的承诺,还是有效的。”   霍去病跃跃欲试,道,“如何比法?”   柳裔一笑,唤来一个内侍,吩咐几句。内侍点点头,不一会儿捧了一个托盘回来,上面装了很多沙土。   刘初潜到柳裔身边,划着脸颊道,“羞羞脸,柳伯伯这么大了,还玩泥巴么?”   刹那间柳裔有种冲动,想给这个缠人的小丫头一个敲头,看了看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刘彻,终于抑制住了冲动。将盘中沙土垒成河西走廊地势,尚未垒完,只听霍去病咦了一声,知他已看出。抬头见霍去病双眼明亮,道,“这个方法倒好,行军打仗,一目了然。”   刹那间刘彻和卫青也懂了,刘彻看向柳裔的目光充满深思。他瞥了眼自己的三个子女。刘陌看着沙盘,微微一笑,似有所得,刘据和刘初却相顾茫然。   柳裔又将几面旗子插上,标志地形和两边兵力,道“这是河西走廊地形图,汉匈若再开战,必先在此处。霍小将军,你我分占两边,你权当大汉统帅,我暂扮匈奴军队,我们暂且就着这沙盘演练一番。”   霍去病道一声好字,踌躇一下,举起自己的旗子,从乌鞘岭过,突然袭击河西走廊。柳裔分兵一万,于路拦截,在焉支山下两军相逢。   “若我的行军速度够快,”霍去病抚着自己的下颔道,“完全可以在匈奴反应过来之前,到达这里,他指到焉支山之外千余里的皋兰山,与匈奴军鏖战,胜负之数,大多在我。”   柳裔欣赏一笑,果然是天才名将霍去病。他道,“匈奴人擅长的战术,也不过是长途奔袭。若是汉军在这一点上还要强过他们,何愁匈奴不灭。”   “确是如此。”霍去病应道,回身禀道,“皇上,我与柳将军这场比试,就算和吧。”   “自然是霍剽骑胜了,”柳裔一笑,“匈奴如何能与我大汉一战呢?”他语义深长道。   “去病,朕答应你的事,必不食言。”刘彻道,望着柳裔道,“柳卿关于战争的想法真是层出不穷啊。”   “此乃小臣当为。”柳裔低首应道。   刘彻瞥向自己的两个儿子,道,“不知两位皇子的骑射功夫练的如何?”   “据殿下不是由微臣亲自教导,微臣不敢妄言。”柳裔一笑,道,“至于陌殿下么,”他瞥了一眼刘陌道,“微臣敢说,他合格了。”   “柳卿想要什么赏赐么?”   “这……”柳裔一迟疑,道,“本来微臣所为,都是分内之事,不敢邀功。但皇上既然开口,微臣斗胆要求。”他道,“微臣与大司农桑弘羊,桑大人,与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俱有义兄妹情谊。臣恳请皇上准许,让臣与桑大人往长门一谒。”   良久,听不到刘彻的回音,柳裔略略抬头,看见刘彻阴窒的脸色。只听刘彻缓缓问道,“你们在外面的情谊朕暂且不问,朕倒想知道,”他冷哼一句,恻恻道,“你柳裔尚且罢了。朕记得,桑弘羊尚比朕小一岁,他如何能与朕的阿娇姐互道兄妹?” 第48章 亲恩重踏秣陵府   “这……”柳裔有些哑然,这才发现自己这方长期以来忽略的漏洞,皆因他们完全把如今的阿娇当作现代的韩雁声,因为惯性作用,不由自主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妹妹。毕竟,当年失事的时候,韩雁声和季单卡都只是二十岁的女生,甚至只能算是刚刚从警校毕业的大孩子。可是,他们忘记了,陈阿娇已经有二十八高龄了。   如今,经过在这个世界的七年光阴,说起来,陈阿娇真正的年龄,已经到三十五了。   他打了个寒颤,想着如果在阿娇面前提起这个岁数,她定是会抓狂的。古今中外的女子,在这里都是一样,无法容忍在自己身上凭空溜走了八年最美的光阴。   尤其,她根本看不出来这样的岁数。   “当年,陈娘娘流落民间的时候,大概因为害怕追杀,并没有报上真实的名字年纪,再加上陈娘娘容颜实在看不出年纪,桑弘羊这才误认为义妹。如今虽然知晓,但一时习惯了,竟改不过来。既然陛下提醒,微臣回去,必让桑弘羊重新认过,行姐弟之礼才是。”他躬身禀道,想着桑弘羊与陈阿娇彼此黑了脸的模样,听得刘彻也掌不住笑了,道,“既如此,你们就寻个空见见她吧。”   “多谢皇上。”柳裔叩下首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时候,陈阿娇却并不在长门宫,她早已与刘陵一起,结伴出了宫门。   ……   秣陵侯府   丹阳候夫人金娥听见下人来报,飞月长公主刘陵回府的时候,稀奇的挑了挑眉,但仍不掩欢喜。金娥本身虽没有皇家血统,但是,她的外祖母,却是当今王太后。论起来,亦是今上外甥女。   说起她的身世,就涉及王太后年轻时的一些隐私。   王太后进入先孝景皇帝府邸之前,曾经嫁给一户姓金的人家,夫妻尚算和顺,并产下一个女儿,便是后来的修成君。这段隐私被瞒下了许久,直到年轻的汉武帝听说了之后,亲自驾车接回了自己的异父姐姐,彼时其姐恐命不保,极惧。回长安后,受封修成君,皇上善待。太后自谓亏欠,爱怜万般。故金娥其宠,甚在一般诸侯翁主之上。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母子三人身份极为尴尬。太后欲为爱女及外孙修成子仲寻一依靠,故不拘辈分之礼,将金娥嫁与先淮南太子迁。望他日事变,以淮南王之力,尚可保修成君一家安康。   在这之前都是真实的历史,而之后,由于刘陵的参与,历史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历史上,淮南王刘安惧金娥乃皇上太后派来淮南的探子,授意刘迁不予亲近。迁从,共同生活三个月后,并未圆房。金娥不堪受辱,自请求去。   刘迁刘陵乃同父同母的兄妹,感情极佳。凭心而论,刘迁虽然处事有些优柔,性情阴刻。但诸侯家培养出来的风度,尚算浊世佳公子,金娥初见之下,已然倾心。又有小姑刘陵刻意亲善,并为其在公公相公之间游说。虽然在金娥入门之前,刘迁已有两门姬妾,但夫妻间尚算和顺。金娥感刘陵恩德,姑嫂之间,相处和睦。   元朔六年,胶东叛变过后,公公刘安请辞淮南王封号,皇上最后应允。置刘安为秣陵侯,夫君刘迁为丹阳候,与庶弟刘不害伴父共在秣陵侯府住下,圣宠浓厚。虽然失了未来淮南王妃的地位,金娥怨过一阵,但在王太后派人劝说后,也就释怀。毕竟,当终有一日,皇帝舅舅与自己的公公夫君敌对的时候,站在她的立场,的确尴尬。更何况,得以返回长安,经常与母亲兄弟相见,金娥也就觉得安慰了。   金娥微笑的迎出去,道,“陵妹妹还记得回家来看看呢。前些日子,夫君和公公闲谈的时候,尚提及妹妹,说妹妹莫要忘了我们呢。”看房中刘陵回过身来,语笑盈盈。边上伺候的正是府上家生侍女,唤作怡姜。身边尚有一个白衣少年,说是少年,但雪肤花颜,耳上尚穿着小小的耳洞,竟是个绝色女红妆。衣裳华贵,显然不是凡俗人等。   “原来这就是娥儿啊。”女子笑吟吟打量着她道,“娴静大方,花容月貌,果然有太后年轻时的风采。细看来,竟不象是太后的外孙女,简直是嫡亲的孙女呢。”   金娥脸一热,心上却泛起好感,矜持问道,“这位是?”   “娥儿虽没有见过我,但我想必是听过的。”女子收了笑容,眼底泛起一抹氤氲,这个时候看起来,她的眼睛非常漂亮。道,“我叫陈阿娇。”   “原来是……”金娥吃了一惊,但接下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与皇上相见的时候,总是听从吩咐,只唤舅舅的。他们母子三人被接回皇家,是在元朔年间,陈皇后被废之后,所以没有见过阿娇。可是金屋藏娇的故事,金娥如何没有听说过?小时候,她伴着守寡的母亲,看着母亲整夜整夜的掉泪。明明有着天下最尊贵的亲人,却像见不得光似的不敢相认。阿娇被废的那年,母亲也落泪了。母亲说,所谓物伤其类,怎么说,她们都是同样被那对母子抛下的女子。   可是后来,皇上亲自到了金家,带回了他们母子三人。她的心便不免偏到自家舅舅身上,想着必是这个女子如传说中般蛮横骄纵,这才让舅舅受不了,最后将她废了。她亦见过卫子夫,如今那个坐在皇后位上的女子,那是个美丽柔顺的女子,永远笑的温婉可亲。待她如待旁人一般亲切。   “娥儿既与陵儿姐妹相称,那么,我们就不要拘礼。娥儿便唤我一声姐姐吧。”阿娇一笑,吐了吐舌,“凭白把我叫老了,我可不乐意。”   “娥儿不敢。”金娥行了一礼,道,“陈娘娘怎么出宫啦?”   “偷溜出来的呗。”刘陵一笑,作势道,“嫂子,你可莫要和你那位皇帝舅舅告状啊。”抢在金娥之前问道,“我爹爹和哥哥呢?”   “大司农桑大人家大宴宾客,爹爹和相公,并不害都去了。”金娥笑道,“不过茜儿在内室陪伴娘亲。”   刘陵牵着陈阿娇的手,道,“阿娇姐姐陪我去见见娘亲吧。”也不待陈阿娇出身,已经拉着她进内院去了。金娥望着二人背影,不可思议半天,她本听说小姑和陈阿娇的事情,当作笑话,付诸一笑。但此时亲眼看见二人熟不拘礼的情况,竟是不由自主的信了。   但,难道帝王家,真的还有纯粹的友情?   陈阿娇随着刘陵进了内院,转过角门,便见一排纵横游廊,通向主屋,主屋雕梁画栋,端的是富丽堂皇,上面挂着一幅匾额,写有三字:留香居。龙飞凤舞,下面落款却是淮南刘安。陈阿娇叹了口气,刘安纵有千般不是,对自己结发妻子却是恩爱的。荼王妃的芳名,岂不正是一个香字?   如今的秣陵候荼夫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坐在那里,的确有些仪态万千的风韵。一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有着柔顺的弧度。她下手坐着一个宝蓝色衣裳的少女,面容眉眼与刘陵有些相似,却没有刘陵的爽朗大气,怯怯的像温柔的菟丝花。   刘茜看见几人前来,连忙起身低首道,“茜儿见过嫂嫂,陵姐姐。”   座上,荼夫人睁眼道,“茜儿,跟你说了多次了,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转眼看着刘陵笑道,“你还知道回来——陈娘娘。”她仿佛刚刚看见阿娇,有礼道,作为多年的淮南王妃,荼夫人本也出身世族,自是见过当年冠盖京华的堂邑翁主的。   “荼夫人。”陈阿娇笑的含蓄,“多年未见,夫人风采不减当年。”   “可还是老了。”荼夫人莞尔一笑,睿智深刻的目光扫过两人,道,“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福祉,你们无论想什么,只要记住不要让自己后悔才好。”   “娘。”刘陵依在母亲身边,道,“无论如何,我总是你的乖女儿的。”   荼夫人呵呵一笑,抚摸着刘陵的青丝。   “对了,茜儿。”刘陵起身道,见刘茜连忙肃立,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道,“自家姐妹,不必多礼。我将怡姜那丫头还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在长安城找一门亲事了。”   金娥笑掩了口,道,“你还说茜儿呢。便是你自己,不该更着急?若有心上人,还不快嫁了了事?” 第49章 怜子愿试师尊才   说话间,只听外面有婢女掀帘禀道,“夫人,伍先生来了。”   刘茜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来,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众人皆瞧的清楚,心下明白,荼夫人便吩咐道,“老爷尚未回来,请伍先生在东厢等候,好好伺候,不得怠慢了。”   婢女道了个是字,轻轻退出。   陈阿娇便起身笑道,“我不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一双澈如秋水的眼眸看着刘陵,刘陵知其心意,一笑道,“娘亲,我以后再来看你,”指着阿娇道,“先将这位送回去再说。”   怡姜亦躬身道,“怡姜多谢这些日子来,陵小姐和陈娘娘的照顾。”语未毕,眼圈却红了一圈,极是依依不舍。   “傻瓜。”刘陵笑着安慰,“怡姜,你好好照顾二小姐,我也就承你的情了。”   陈阿娇一笑,携着刘陵离去,行到内外院交界处,见廊下穿花拂柳,白衣男子在树下回过头来,眉目疏淡,气宇轩昂,却是昔日的淮南八公之首,伍被。   “参见陈娘娘,参见飞月长公主。”   “伍先生从东厢出来?”刘陵浅浅笑道,态度淑雅端庄。   “伍被听说飞月长公主回府,特在此等候。”伍被亦微微颔首为礼。陈阿娇回首道,“陵儿,那我便先回去了。”放开刘陵的手,一笑去了。   ……   元光五年,皇后陈阿娇罢黜归长门宫,以废后身份,不得圣意,终生不得复出宫门。虽然在七年之后,带着皇长子与悦宁公主重归长门,在刘彻有意无意的默许下,长门宫渐渐已经不是当初囚禁着一代废后的冷宫意义。但身为妃嫔,若不是今日装病躺在房里,私下扮作飞月长公主刘陵身边下随,陈阿娇是不可能出的了长门的。   她亦并不指望能瞒住太久,所以出了秣陵候府,径直回宫。因此时刘陵不在身边,她便只得扮一回飞檐走壁的角色。陈阿娇的功夫传自朝天门,当初又因为对轻功最是好奇,练的极用心。此时施来,便是连游侠郭解也只是在伯仲之间。出入宫门,并非难事。   但当她回到长门宫时,还是怔住了。只见长门宫廊下站着一个青衣内侍,却是御前伺候的尚无拘。烈日里跪着一干人等,脸色苍白,正是绿衣及长门宫一干内侍宫女。心下不免一沉,知已事发。   “陈娘娘,”尚无拘微笑着行礼,对她身穿的男装仿佛视而不见,道,“皇上派奴婢送四色珠宝给娘娘,方知娘娘竟不在宫中。这些奴婢玩忽职守,竟然看丢了主子。皇上道,让他们在长门宫前跪足一日夜,自去内廷领十板子,做为惩戒。”   “是我自己要出宫的。”陈阿娇浅浅微笑,微微眯了眯眼,逆着阳光看上去,格外雍容华贵,多年皇后生涯,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尚无拘竟渐渐不敢直视,低下头去。听她续道,“若要惩罚冲着我来吧,何必拿他们出气。”   “这个奴婢不能做主。”尚无拘觉得有些挂不住微笑,勉强道,“皇上在宣室殿,娘娘若有意见,尽可以与皇上说去。”   陈阿娇扬眉,不愿意弱了声势,服了输去。可是,她看看廊下跪着的奴婢,绿衣的面上惨白间尚泛着嫣红,汗如雨下,眼看撑不住多久了。便是撑完一日夜,如何熬的过十板子?她从前听其他人的故事,看那些所谓的女主角,为了身边下人生命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很是看不过去,认为正是因为女子柔善,方一步一步将自己陷入某些田地。可是事到自己身上,还是无法狠心撇了开去,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身边人,而她知道,若她不肯退这一步,刘彻是真的可以狠心处置哪怕他知道是无辜的宫人。   她低下头思量,一旦她踏入宣室,等于在这场与刘彻的对峙中,自己先输了一筹。此后被动,实在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这次,说到底,真的是因为自己的莽撞。   她狠狠咬住唇,万般后悔,怎么就因为耐不住长门单调的日子,中了刘陵的蛊惑,抱了侥幸,不会被发现呢?   “娘娘。”庭院里,八人连连磕下头去,“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受罚,不敢有怨言。”   “你们。”陈阿住了嘴,看着莫忧跪拜的膝盖处已隐隐渗出的血迹。   她哼了一声,挺直了背,走进般若殿。   虽然从她自身来说,私自出宫并是什么大事。可是,她也明了,在这个时代,只凭抓着这个错处。就可以罢黜宫妃了。当然,刘彻不可能对她做出什么样的惩治。一是她已经是被废之后,二是她毕竟还有极重的背景,只要不轻易触及刘彻的逆鳞,想必刘彻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对她动手,打破微妙的平衡。   “这……”尚无拘看着陈阿娇抱着蒲垫出来,走到莫忧面前,道,“垫着跪吧。”   “小姐。”莫忧惶恐道,“奴婢有错,原是该受罚的。”   “皇上有说不可以垫着蒲垫跪么?”陈阿娇竖眉对尚无拘道。回身道,“是我连累你们了。”   她站起身,看着莫忧及其余宫人感激涕零的样子,心下苍凉。明明是她连累了他们,他们却连怨恨都做不到,还对她施与的这一点点小惠感恩戴德。   陈阿娇进得殿来,换上一件惯穿的宫装。待要梳起发髻,平常为她梳头的绿衣如今却跪在宫外,心下一怒,竟是随意挽了一个现代最简单常见的发髻。在尚无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出了长门,扬长向宣室殿而去。   ……   宣室殿   “陌儿,据儿。”刘彻在殿内走了几步,坐下道,“你们也在博望轩一段日子了。可有什么长进?”   “起禀父皇,”刘据拱手禀道,有模有样,“石大人和庄大人都是当世大儒,儿臣随他们学习,自觉受益良多。”   “哦,”刘彻含笑问道,“那陌儿呢?”   “石大人和庄大人自然都是好的。”刘陌迟疑了一下,道,“只是我觉得不太适应他们的授课风格。是否……”   他的身边,刘据暗暗皱眉,虽然自出生后,刘据在未央宫的待遇,除了皇帝和太后,几乎无人可比,刘彻也因为其为他第一子,极为疼宠。但是对于这个父皇,他还是怀有着一种难于言表的敬畏心理。在刘彻面前,说话也要斟酌一下,不敢轻易惹怒了去。他对刘陌这个新出现的哥哥,本身倒没有太大的恶感。但因为母亲对他戒慎莫之,也就有了提防的心思。但在博望轩半月下来,刘陌无论习文修武,都比自己勤快的多,也长进的多。这种对比让他极是难堪,他觑着父皇的脸色,出乎意料,父皇并没有生气,反而含笑道,“即如此,朕便再与你寻个老师,相信与你性情相合。”仰脸吩咐道,“让东方朔进来。”   刘陌好奇的打量着应诏进来的灰衣青年,生的未必多么潇洒俊朗,但一见之下,予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微笑拜道,“臣东方朔,参见皇上,两位皇子。”   “起吧。”刘彻道,“东方朔,朕将朕的皇长子托给你,盼你勤加教导。”   东方朔拜笑道,“多谢皇上。”面上宠辱不惊,不现神色。   “东方大人。”刘陌上前一步,正要行拜师之礼。忽然听见殿外喧哗,接下来是杨得意的声音,“陈娘娘,皇上正在殿内会见……”错愕唤了一声,“娘亲。”瞥眼看见刘彻缓缓勾起的唇角。   “陌儿。”陈阿娇看见儿子,亦有些错愕,道,“你怎么在这里?”   “皇上请东方大人当我的老师。”刘陌道。   “东方朔,你先下去吧。陌儿,据儿,你们也各自回去吧。”远远的,刘彻吩咐道,缓缓走过来。   “是。”刘据偷觑着这个母亲讳莫如深的女子,藏青色的深衣衬出不盈一握的腰身,有着一双极美的眸子,发丝清洒洒的编成简单的发髻,明明穿的极简,竟也有一种难以逾越的高贵气质,只是看不出年纪来。   原来是这样的女子啊。   “慢着。”出乎意料,陈阿娇出声道,唤住三人的脚步,“都说东方大人是聪明人,我却有些问题想请教。”   饶是东方朔也一怔,回身拜道,“娘娘请问。”   东方朔的名字,陈阿娇自然是听过的,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的记忆里。建元二年,刘彻下旨征召贤良,东方朔亦来京上书,用了三千竹简。刘彻足足花了两个月才看完。彼时阿娇与刘彻关系尚睦,刘彻曾拿它当笑话说于阿娇听。   虽然东方朔贤名在生前生后,都是极隆誉的。但是身为一个母亲,陈阿娇还是希望能够亲自与他谈上一番。而且,她瞟了一眼坐在案前的刘彻,十二旒珠络垂在面前,看不出他的表情。她并不想这么快面对他。此后,她身为宫妃,不会有太多遇见外臣的机会,那么趁这个时候多了解一下儿子未来的老师,也还不错。   “小明的娘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请问老三叫什么?”她盯着东方朔,脱口问道后世的脑筋极转弯。刘陌听的错愕至极,好笑的看着刘彻已经有些转黑的面色。   东方朔一愣,果然不愧他诙谐幽默的名声,径笑道,“自然叫三毛——是不可能的,当然叫小明。”   “今有鸡兔同笼,数头十八只,脚四十八只,鸡几何,兔几何?”   “鸡十二,兔六。”   “那,”阿娇一笑,使出杀手锏。“五个人分一百块金币,按抽出的序号决定优先分配级。但提出分配方案的人若得到超过一半人的反对,就会被扔去喂老虎。那么,抽到第一个的人要如何分配才能确保不死并获得最大利益?”   “这,”东方朔迟疑了一下,道,“在平分基础上稍微参考次序?不对。”他道,沉吟了一会儿,“九十八,零,一,零,一。或者是九十七,零,二,零,一。”   陈阿娇微笑施礼道,“东方大人,我的陌儿,便劳你多费心了。”   “娘娘好说。”东方朔微笑应道,态度磊落。   “好了。”刘彻冷哼道。“东方朔,你下去吧。”侧身觑向阿娇,微微一笑。 第50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阿娇姐,细想起来,我们有多年不曾同时踏足这宣室殿了呢。”刘彻柔声道,没有用尊贵的自称,在彼此之间划开一条鸿沟。声音低沉魅惑,夹杂着一丝怅然。   陈阿娇眼角一涩,这座宣室殿属于阿娇的回忆,如今的她,自然知道。建元元年,刘彻初登帝位,阿娇亦有多次深夜伴着刘彻,在这座宣室殿里观看案牍。彼时刘彻对国家尚有蓬勃构想,也曾兴致勃勃的说给她听。然后在某个时辰吹熄烛火,一同回到椒房殿。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夜如其何?夜未央。在最初琴瑟相谐的日子里,底下也掩埋着无数暗涌。   “阿娇姐,这次可不是朕到长门宫的呢。”宣室殿里,刘彻回身道,一双眸子盯着她,炯炯有神。   “我今天出宫,”陈阿娇低首,避开刘彻的目光,淡淡道,“随陵儿去了一趟秣陵候府。见了荼夫人和丹阳候夫人,还有陵儿的庶妹刘茜。”她知道刘彻此时必定已经知道,但还是说了一遍。果然听见刘彻淡淡应了一声,道,“噢,娥儿还好么?”   “政治安康,生活适宜,娥儿妹妹自然是好的。”她含笑觑他,满意的看着他眼底闪过的一篷火花,刘彻却缓缓欺尽,勾唇一笑,笑容有着淡淡的邪魅气息。她发觉不对,浑身警铃大作,欲要推开,头上挽发的錾子却被刘彻顺手抽走,一头黑发犹如泉水倾下。   “朕今日才发现,原来阿娇姐一头青丝,并不比子夫逊色半分呢!”刘彻含笑,缓缓道,珠络后一双眸子软化了几分锐利,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道。   卫氏兴于髻发。   建元二年的时候,刘彻初逢卫子夫,最着迷的,便是卫子夫的一头秀发。   陈阿娇能够专宠十余年,除了身世高贵外,自然也是个绝色娇媚的美人儿。而这些年虽行走在外,但来自现代的灵魂,对保养容颜之道浸淫之深,绝非这个时代的女子可以比拟。再加上对年龄的忧惧,极重保养。七年流逝,容颜非但不曾老去,反而肌肤更加娇嫩,发质亦有了很大改善,披下来的时候,犹如一泓黑泉。气质清灵,动人之极。   但是此时听刘彻将她与卫子夫一同提及,她只觉受辱,一丛心火缓缓燃烧,极力压制,忽然灿烂一笑,心道,他们二人可真是各自以激怒对方为乐。“得意人看事,俱灿烂;失意人看事,俱凋颓。”她吟道,抬头直视他,“皇上可还记得,清欢楼上,皇上还欠我一个要求?”   “嗯,阿娇姐要朕恕了长门宫一干人?”刘彻把弄着她的一缕头发,心不在焉,轻道。   “不。”阿娇浅浅噙笑,抽回他指间的青丝,这才感觉自在一些,“许是我待在外面太久了,如今竟是嫌长门闷了。想向皇上讨个情,允我自由出宫。”   “朕还是喜欢听阿娇姐唤朕彻儿呢。”刘彻的声音在她耳边亲昵响起,气息吹拂着她的耳根。陈阿娇不禁有些慌乱,退了一步,道,“皇上金口玉言,可是不能翻悔的。”   刘彻无所谓的望着她,低低一笑,向殿外吩咐道,“让长门宫那些人起来吧。”   “奴婢领命。”尚无拘在外面低低应了声。   “多谢皇上。”   “朕倒是想知道,”刘彻回身道,“当日在清欢楼,阿娇姐明明可以和朕相认的。若是如此,阿娇姐和陌儿初儿,这些年也不必吃这么多苦了?”   “那时候,皇上未必愿意见我吧?”阿娇一哂,“彼时,我和他们,会让你很为难吧!”她语意深长道。   “原来,阿娇姐还是念着朕呢。”刘彻的语音略为欢快,黝黑的双眸也泛出明亮的光彩。   陌儿的眼形,很像他呢。她在心中思忖。   “如今你和陌儿回来,陌儿乃是皇家长子,朕会择新年时分,为他记上皇家谱系,并行拜天祭礼,确认他的身份。——阿娇姐今日的错处,若是给皇后抓住,便是连朕也救不下来呢!”显然刘彻的心情很好,后面句话说的便不像质问,更多的带着些调笑意味。   “臣妾代陌儿谢过皇上。”她有些凛然,嗤笑道,“卫子夫若不是最识趣,皇上又如何肯让她做皇后呢?”   “原来阿娇姐出去这一趟,真的比较懂事了呢。”刘彻意味深长的一唔,道,“过几日,朕下旨,让你和陌儿,初儿搬回未央宫,便住在昭阳殿如何?”   “不必了。”陈阿娇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我觉得长门宫也挺好的。清净幽雅。”   “阿娇姐如何还是不明白,”他忽然扬眉冷笑,负手道,“朕是天子,朕的意思,就是旨意。纵然是阿娇姐,也不能说不的。”   当他负手时,一国天子的气势毕览无余。陈阿娇一怔,到底心底对这个汉武大帝还有些阴影,不敢生碰硬撞,低下头道,“我不想去未央宫,给人当靶子看。后宫中的女人,”她冷笑一声,“争斗惨烈,胜过战场。我在长门宫,到底还是在局外。去了未央宫,算是什么呢?”她看着他,道,“皇上,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哦?”刘彻有些好笑,盯着她,神情阴贽,重复道,“交易。阿娇姐,也许你的确比从前聪明懂事,但是,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朕交易的。论文,朕有公孙弘,汲黯,论武,朕有卫青,霍去病。纵然桑弘羊,柳裔与你有结义之情,但他们也是朕的臣子啊。”   “皇上知道我流落在外时,曾庇于朝天门。”陈阿娇自信一笑,“朝天门以医术着称,亦善炼丹。我在学炼丹时,曾发现,以硫,硝,碳共制,可成激烈反应,若用在军事上,其利无穷。皇上若愿意,我愿和飞月在长门宫共同研究,如何?”   “哦,”刘彻目光连连闪动,笑道,“便真有其事,朕可另派专门工匠研究,何须阿娇姐与陵儿动手?”   “皇上可曾喝过长门宫的茶?”   “自然不曾。”他道。珠络后的鹰眸盯着她,一丝不放。   “改日我请人送一壶来宣室,皇上不妨尝尝。”陈阿娇一笑,“我有自信,若是我和陵儿研究不出来,就没有人能研究出来。”   刘彻带着探究的目光盯着阿娇一会,若是真有其事,他日汉匈大战,必有可为之处,而他身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自然不愿轻易放过,只是,他掬起阿娇散落在鬓边的一缕青丝,幽幽道,“阿娇姐真的那么怨朕么。”   “夫妻本是同林鸟,”到了这一步,陈阿娇反而平心静气了,意味深长道,“就是没有到大难临头的时候,也还是可以各自飞的。皇上没有听说过么,至亲至疏夫妻。”   “至亲至疏夫妻。”刘彻喃喃重复道,心下有些空茫,看着身边近若咫尺的娇颜,红唇若滴,心中一动,伸手揽住她的腰,感到怀中女子身子明显一僵,一声冷笑,吻了下去。   陈阿娇惊怔,本能的要抗拒,却在下一秒想起,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得罪他。微一迟疑,刘彻的唇舌已经侵占了她的口。   毕竟,在世俗的意义上,她还是他的妻妾吧?她忽然觉得屈辱,都已经是被废的皇后,还有义务要承待君王么?   明明是很熟悉的女子,一举一止,以为闭了眼都能描绘。刘彻却有些迷惑了,揽在怀中的女子身体软馥,眼睛却别了开去。明明没有什么反抗,面上却有一种倔强神情。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多年以前便觉得自己这个表姐,喜怒哀乐形于色,实在不像是比自己大两岁的人。如今回来,虽然有了些城府,但竟是返还到少女时代的小脾气,更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了。   如果,当年,她不是嫁进皇家,此时会更加……   他摇摇头,放弃这种想法,也放开她,“娇娇,”他微笑道,“你不会还以为,到了这一步,朕还会放手吧?”   陈阿娇力持镇定,仰起头来,分寸不让,微笑道,“皇上,您也不会还以为,到了这一步,我还会像以前那样,欣喜你的到来吧?”   “皇上若没有其它的事,我便欲告退了。请将錾子还于我吧。”她后退一步,宛然施礼道。   “杨得意,”刘彻转身吩咐道,“将南越进贡的烟水琉璃簪拿给陈皇后。”   陈阿娇瞪着他掌中握着的碧玉簪,咬了咬唇,终于无力放弃。   “后宫妃嫔,到底是不能私自出宫的。”刘彻在她身后,缓缓道,“不过朕可以特别下令,让阿娇姐邀相见的人往长门一见。他日,阿娇姐若一定要出宫,还是得向朕说一声。” 第51章 师恩一别如深海   走在未央宫的长廊上,一抹淡淡的嫣红逐渐浸染上陈阿娇的脸颊,渐至耳根。宣室殿里的那一幕,映在脑海里,无法驱离。彼时凭了心中的一口气,不肯认输,忽略掉的一些反应,却在离开之后,全部慢了半拍的涌现上来。   刘彻的唇很薄,天生薄于情。两唇相贴的时候,初始冰冷,渐渐火热。   不是说不熟悉亲吻的。当了刘彻十多年皇后的陈阿娇,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和那个人做过。而那个两千年后的韩雁声,虽然因为年纪尚幼,警校又辛苦,不曾交过男友,但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情侣,以及影视剧里铺天盖地的情感戏,让她也不能对这个词说陌生。重生后的陈阿娇,有着两个人的记忆,对这个男人,爱恨俱都稀释,仿佛很陌生,又仿佛很熟悉。就像宣室殿里的那一个吻,明明是彼此间缠绵过千次百次,偏偏又感觉仿若最初般震撼,让她无措。   亲吻这种事,唇齿相依,将彼此的气息染在对方身上,太过亲密,陈阿娇一向认为,是要两个彼此熟悉到足以越过心理防线的人,才可以做。而刘彻,显然尚在这条心理防线之外。   但是,她伸手抚摸唇瓣,刘彻的气息还萦绕在其间,也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全部消退。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汉武帝的废后,说到底,还是属于刘彻的嫔妃。也就是说,如果刘彻愿意,她没有说不的余地。回到长安这么久,她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这个问题。就算她说不,那个掌握着皇权,站在人间最顶端的帝王,肯吃这一套么?   她一凛,所以的羞涩,都在这一凛中消散。   “尚公公。”她唤道。   奉命送她回长门的尚无拘走上一步,安静施礼道,“陈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师傅,嗯,就是朝天门的萧方,萧大夫,现在何处?”她淡淡微笑问道。   “萧先生奉命调养悦宁公主的身体,眼下应该在尚医馆。”尚无拘微微欠身道。   “嗯。”陈阿娇转身,向尚医馆走去。   “这……陈娘娘,皇上吩咐,让你回转长门宫的。”   “怎么,”她回过身来,微笑道,“本宫想去的地方,尚公公有意见么?”   “奴婢不敢。”尚无拘拜道。   陈阿娇盯着她良久,方道,“带路吧。”   “是。”   ……   “弄潮,帮我把那卷书拿来。”   少年嗯了一声,走到书房,抽出一本线装的书册,转身欲回,忽然一怔,望着馆门处亭亭站着的藏青衣裳女子。   早秋的风有些清,吹的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身子极瘦,仿佛在下一秒就要飞离这个红尘一般,有一种奇异的飘逝美感。   “弄潮。”她微笑着,偏过头,眉眼一如当年,仿佛,根本就没有分离这数个月。   ……   “陈娘娘。”萧方坐在案前,微微颔首。   “放肆,见了陈娘娘,如何不行参拜之理?”尚无拘在一边细声细气斥道。   “算了。”陈阿娇含笑跪坐在对手,“说起来萧先生亦是我的授业恩师,焉有师向徒行礼之事。”   “娘娘身份高贵,方一介草莽之人,不敢妄言师徒之礼。”萧方言毕,起身施礼道,“草民萧方,参见娘娘。”   “……起吧。”陈阿娇无奈道。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师傅。”她噙着淡而有礼的微笑,心中却有着淡淡的悲哀,那一声娘娘,在她与萧方之间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明明是穿越以来最亲的亲人师傅,再也无法在他面前展开真实的情绪,娇憨的撒娇调笑。   也因为如此,她一直都不愿来见萧方,不敢来见他。只因一旦见了,那份曾经最真挚的师徒之情,就消散在这种淡而有礼的态度里。   从今以后,他是大夫,她是宫妃,两个人仿佛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明明彼此可以凝望对方的脸,却再也不能亲近。   “娘娘唤草民之名即可,师傅尊称,实不敢当。”   “师傅愿意怎么唤雁儿,雁儿无权干涉。但同样,雁儿愿意怎么唤师傅,师傅也管不了。”   “……是。”   “悦宁公主的身子如何?”   “小公主年初曾发过一次病,之后调养得理。只要不出太大意外,应该不会有问题。”   萧方答道,淡淡一笑。   陈阿娇怔怔的望着师傅,数月不见,师傅更加清瘦。当年落难,柴门初见的时候,她便觉得,这个人有着谪仙人的风度。那么风雅,风轻月白。极至后来拜师,又对她百般照顾。多年相处,实在是有着亦师亦兄的情份。   可是如今,到底淡了。   萧方不像桑弘羊,柳裔,更不是刘陵,有着共同穿越的情分,纵然风吹雨打,总有一份不可撼动的亲昵。   他只是师傅,纵然超凡脱俗,还是在这个时代的范畴。   “既然陈娘娘如今回来了,还请为方转奏皇上。”萧方拱手为礼,道,“悦宁公主已无大碍。萧方闲云野鹤,实在待不惯未央宫,还请求去。”   “好。”陈阿娇答道,缓缓笑开。纵然是尚无拘,也能看清,她笑靥里隐藏着的哀伤。“这也是我能为师傅做的最后一件事。雁儿自当尽力。”   “那个,……”她迟疑问道,“那个莫飞轩,与朝天门到底有什么仇?”   “那是他与我的私怨。”萧方道,明显有些不愿多谈,“这次连累飞月长公主,是我的过失。”   “陵儿想来必不会怪师傅的。我来尚医馆,还有一件事。”她缓缓垂眸,道,“近日里总有些失眠,想调一些宁神香,安心宁神。”   “那些熏香都是当日娘娘自行调制,方并不精通。”   “不要紧,我说药名,你帮我抓药就是。”她好脾气的道。   “白薄荷五分,防风六钱,杜衡五钱,羌活酒炒五分,酒连一分,酒芩二分,白茯苓一钱,人参二钱,甘草五分,破故纸一钱,枸杞子一钱。”她念道。没有错过萧方眼中闪逝的一抹惊愕。(药名我乱说的,不要有人跟我考证。)   “先要一个月的份吧。”她作势想了想,道。   “嗯,娘娘这药配的也是颇具水准了。”萧方沉吟了一阵,道,“若是将白薄荷减去一分,再添一味半夏,安神效果更佳。”   “多谢师傅指点。”陈阿娇含笑低下头去,道,“那便按师傅说的制吧。”   “嗯,”他点点头,转身吩咐道,“弄潮,去取了药来,交给陈娘娘。”   良久,陈阿娇丧气的低下头,道,“师傅,雁儿告退了。”   她出得医堂来,见廊角转过来弄潮,少年将药交给她,偏头打量她半响,道,“你不回唐拉山么?”   “是唐古拉山。”她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被少年给逗的一笑。   今时今日,还是这个少年有着最纯挚的反应,一如当年。   “噢,”弄潮却不在意,径直追问道,“是么?”   “嗯。”她点点头,道,“不回了。”   “为什么?”   她淡淡一笑,柔声道,“你怎么不去问你萧哥哥?”   “他不开心。”少年很直接了当的回答。   “这世上,能够真正开心的人,能有几个呢?”陈阿娇淡淡道,含笑吩咐,“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你萧哥哥。他喜欢喝茶,找桑弘羊要。要用纸笔了,到任何一家息岚园都可以拿的到。师祖若是想喝酒了,酿酒的方法我已经交给郭解了。”   “知道了。”弄潮不耐的翻翻白眼,还是有些舍不得,道,“陌儿和早早也不回去么?”   “他们也回不去了。”阿娇一笑,回声吩咐尚无拘道,“回去吧。”   也许,让他们远离开这场纷争是正确的吧。陈阿娇边走边想,既然身为物外的武林中人,如何好陷到这种诡谲的政治风云中呢。   她转过芸萝殿,眼看长门宫就要在望。迎面几个侍女拥着一个宫装女子走来,那女子一身陵稠红裳,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却是美人等阶服饰,一双凤眼微挑,说不尽的妩媚风流,并不行礼,含笑道,“原来是陈娘娘呢。” 第52章 闲来垂钓碧溪上   那个凤眼微挑,说不尽的妩媚风流的女子含笑道,“原来是陈娘娘呢。”却是敷香殿的王美人王沁馨。   陈阿娇自然知道,这个王沁馨,是民女出身,一次刘彻出宫游猎,带回宫来,是近来最受刘彻宠爱的妃子,育有皇三子刘闳。   她一笑,这个王美人,也许毕竟是小家碧玉出身,竟是连卫子夫的恭谨慎微也无,嚣张跋扈,若不是仗着君恩尚在,在未央宫里,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吧。可是,刘彻的君恩,又能持续几时呢?   “王美人是到我长门宫来么,可有获得圣允?”   王沁馨脸一白,望了阿娇身后的尚无拘一眼。自陈皇后罢黜长门,未央宫就有个隐形规矩,妃嫔不得近长门宫。长门宫位于未央宫以北,同以宫名,当不属于未央宫范围。她仗着圣宠,不在意避忌,意图看一看未央宫中讳莫如深的废后,可是若是被皇上知道,到底不好。只得道,“我不过是来芸萝殿看看,何曾欲往长门?”   “噢,”陈阿娇拖了长音,吟道,“那王美人便慢慢看吧。”径自绕过她,往长门宫去了。   “陈娘娘不也是未得圣允,私自出宫么?”身后,王沁馨这次的脸是气白的,扶着侍女夏音的手,冷笑道。她不同于宫女出身的李芷,没有见识过陈皇后当年专宠后宫的锋芒,见其这般不给自己这个帝王宠姬面子,恼羞成怒道。   “哦,也?”陈阿娇含笑回头,倏的笑容一收,冷道,“你若是没有到长门,如何知道我曾出过宫?”再也不回头,一路去了。   “娘娘。”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尚无拘不可谓不精明,由这些日子来皇上若有所思的眼神,了解皇上对这位自幼一同长大,废黜多年的前皇后,竟还是有很多眷恋的。那么,在这个时候稍稍示好,对他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任由他自认人老成精,也看不懂长门这位主子的行事。   “这位王美人颇受圣宠,娘娘又何必这么不给她面子呢?”   陈阿娇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一笑道,“尚公公,多谢关怀,我自然是有道理的。”   ……   长门宫内,绿衣等人已获释意,含泪跪在宫门前,见陈阿娇远远行来,叩拜不止。   “你们拜我做什么?”阿娇有些头疼。   “娘娘为了我们一些奴婢,去向皇上求情,这份恩德,奴婢永生难忘。”成烈含泪道,其余人等皆附和。   “你们不会忘了,是我偷溜出宫,才害的你们受连累吧?”陈阿娇有些哭笑不得了。   “主子不会有错,错的一定是奴婢。”莫愁泣拜道。   陈阿娇无奈挥手道,“你们都起来吧。”心知主从思想已经如同烙印般刻在这些人心上,不是她能撼动的了。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可以善待他们的地方尽力善待,略表寸心了。   回到般若殿,刘陵已经坐在其中,含笑回头,道,“我只道小红帽去见大灰狼,却没料还能全身回来啊。”   陈阿娇脸上一热,见众奴婢四下收拾,没有注意,这才放心,含笑道,“你们也跪了许久了,先下去歇息歇息吧。”   “是。”众人躬身退下。   “你便只会说我,你呢?”陈阿娇笑着坐到她身边,促狭道,“如果说郭解是你的红玫瑰,伍被是你的白玫瑰,你是愿意要床前明月光呢,还是胸前朱砂痣?”一路从即墨回来,她自然看的出,郭解对刘陵有情意,暗暗替梅寄江可惜,那么一个千灵百巧的人儿,终于痴情一番付流水,流水年年照落花。   “你胡说什么呢?”刘陵跳起来,呵她痒,直到她讨饶,方才放过,道,“茜儿喜欢伍被的。”   “可是他喜欢的是你。”陈阿娇肯定道。   “我的事并不重要,”刘陵一双眼滴溜溜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盯着她的唇,诡笑道,“唇都肿了,呵呵,做坏事了吧?”   陈阿娇一怔,苦笑道,“这么明显么?”   那,刚刚,师傅也必然看出来了吧?   她沉思着,随口道,“对了,我刚刚答应他,以制火药为代价,继续住在长门宫。”   “扑……”刘陵正在喝茶,一口喷出来。“你疯了?”她想睁圆眼睛,做色道,“一旦有了火药,就会进入热兵器时代,不知道他会打到哪里去?”   “我又没说真的要做出来……”陈阿娇无辜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不是不明白的。反正我们这阵子在长门也闷的够久了,不如就做些无关痛痒又华丽丽的东西,糊弄交差吧。”   元朔六年的即墨风云,虽然说凭了两个女子对历史的洞知,将结局翻转,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惨刻还是让她们心灰意懒。以至于在重归长门这段时间十分的安分守己,当作是养精蓄锐,休养生息。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对了,”刘陵眼睛一转,道,“伍被说,你的那位干娘和干弟弟,都回京了。”   “是么?”终于听见一个让人开心的消息,陈阿娇笑开来。   “只是我始终有些不放心,”刘陵垂下眸,沉吟道,“如今你带着陌儿回归长门,”她指了指椒房殿的方向,“卫子夫不可能一点都不忌讳,若她私下里有什么动作,可莫要防不甚防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阿娇倒是毫不介意,微笑道,“此时她怕还是惊弓之鸟,掩饰行藏都来不及,暂时是不敢找我麻烦的。”   “当年的废后风波,据我猜想,”陈阿娇笑意盈盈转脸,望着刘陵,“当是淮南翁主刘陵和卫子夫联手布局,恰好切合了皇上的心思。”当年陈阿娇失位,乃是阿娇,刘彻,刘陵,卫子夫,馆陶大长公主无人合力施为的影响,而如今,刘陵明显的阵前倒戈,以及刘彻隐隐的态度改变,无不让卫子夫心下不定,最是在这个时候,最要谨言慎行,毕竟她已身居高位,并不想过去的事情将一切繁华葬送。   “所以,卫子夫现在要做的绝对不是攻,而是守。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元光五年事迹的痕迹抹去,”刘陵反而因为身为当事人,对当初的内幕不甚了解。但她一点就通,昂起下颔,冷冷一笑,“只是她就算明白也不敢坐以待毙,而人为了遮掩某样事情的痕迹,必定会留下新的痕迹。”   陈阿娇敷衍一笑,心下叹息,如今以旁观者的冷静立场客观去看,她并不认为,卫子夫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正如当初阿娇为后之时,也不曾给过卫子夫好看。那个被世人传唱“生女无怒,生男无喜”的女子,能够在刘彻的未央宫安稳的当了三十八年皇后的女子,没有这点心机,反是奇怪。后宫自古如战场,尤其皇后又是妃嫔必争之地。战场,是不讲仁义道德的地方。成王败寇,才是至理。只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后的仲裁者,还是皇帝。如果说当年卫子夫在幕后与刘陵联手,将陈阿娇拉下后位,暗合了刘彻的心思。但刘彻对后宫中人的搬权弄势,还是颇为忌讳的。   最难揣测帝王心。陈阿娇一阵烦闷,索性抛开不想,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站在如今这个尴尬的位置,她又何尝想与与卫子夫为敌。从某个角度上说,这实在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歌姬可以做皇后,骑奴可以当将军。可是,却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要将这个神话毁去。   “我到甘泉宫后,彻儿与我很冷淡,我很苦闷,楚服说,做一场法事,或许可以改变这种状况。”   这是最初的时候,阿娇告诉雁声的话。   记忆中的楚服,那个在元光五年阿娇被废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分量的女巫。有着一张圆圆的脸蛋,和看似悲悯的眼眸。   “皇后娘娘,在宫中行法事,终究不敬的。更何况,这是一场谁都说不清后果的法事。”   最后,是楚服叹息的声音。   元光五年,楚服被腰斩。   元光五年,陈阿娇罢黜长门,随后被人追杀。   元光五年,韩雁声来到西汉。   那一年,阿娇的破釜沉舟,换来的是刘彻的勃然大怒。那场法事,算是湮没在历史尘埃里。   “陵儿,”阿娇唤道,有些迟疑,“你记不记得关于楚服的事?”   刘陵摇摇头,眨眼道,“你知道我失忆了么。不过,”她想了想道,“元光五年跟随我到京城的是雷被。我曾听说过一些,隐约楚服和我,卫子夫都有关联。”   “那么,”陈阿娇垂眸,“是什么能让一个一心只有道术的女巫明知必死,也要构陷一位皇后?”   而他们四人的穿越,到底是因为什么力量?   始汉之朝,对巫蛊之术惧惑之烈至极。纵是骄纵如陈阿娇,也没有勇气尝试的。   当年的一场法事,最终演变成巫蛊。   事实上,元光五年那场祸事,于陈阿娇,于刘陵,于卫子夫,都是一个不愿碰触的伤疤。   一个女子,不是天生便会耍权弄势的。   而三个女子,都在那场事变后,渐渐成长起来。   那么,刘彻呢?   当年三个女子,共同依恋的那个男人,冷眼旁观着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如看笑话?而这个冷酷的帝王,在多大程度上,对她们了如指掌? 第53章 钟鸣鼎食堂邑府   “奴婢奉陈娘娘之命,将长门最好的明前茶送来,给皇上尝尝。”   长门宫内侍成烈跪在宣室殿,叩首禀道。   “哦,明前茶。”刘彻含笑玩味着这个名字,道,“这名字不错。”   “此茶据说是清明之前,采摘最嫩的茶芯所制。最是色泽绿润,芽峰显露,汤色明亮。是以唤作明前。”   “杨得意,”刘彻一笑,吩咐道,“将这明前茶煮来一试。”   “是。”杨得意躬身道,上前来取。   “杨公公谨记,我家娘娘说,”成烈低首道,“煮烘焙茶,用泉水最佳,武火急沸,刚煮沸起泡为宜,冲泡水七分满为好。顷刻即可饮用。”   “你倒是颇具机灵么。”刘彻不免多看他一眼。   “是以陈娘娘方遣奴婢来宣室殿送茶。”   须臾,明前茶已送到。刘彻端起茶盏,看盏内茶汤呈浅碧,清澈明亮,叶细小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不由赞勒声好字。   成烈道,“娘娘还吩咐奴婢向皇上请旨,下月初十乃馆陶大长公主的寿辰,娘娘希望可以带着两位殿下往堂邑侯府贺寿,略表孝心。”   “哦?”刘彻一顿,徐徐沉眸道,“孝乃百善之先,陈皇后能以此为念,朕心慰,焉有不准之理?”   明前茶入口,果然是甘醇无比,齿间流芳。刘彻却没有了品茗的心情,将茶盏摞下,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是。”成烈恭敬拜道。   ……   元朔六年冬十月初十,乃是馆陶大长公主六十寿辰,历经三朝的大长公主,可谓冠盖京华,虽然经历了女儿阿娇后位被废的打击,但刘彻念在当年扶位有功,对堂邑侯府愈发善待。故此,馆陶大长公主虽然影响力远不如前,还是京城不可忽视的人物。待到寿辰证日,候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客人都到了么?”堂邑侯府门前,如今的堂邑侯陈越庶弟走出来,问道。   “禀二少爷,到了十之六七了。”陈朗躬身道。   这时,一辆马车从街角转来,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唯蹄上带一点黑,雄骏异常,在堂邑侯府门前停下,未惊起一点灰尘。马车两侧镶着徽纹,却是宫廷制样。   “是了。”陈商一喜,吩咐道,“大开府门。”   马车长驱直入,到了内院才停下。陈商上前道,“恭迎娘娘回府。”   车内,陈阿娇低低应了一声。待两个孩子并刘陵都下车后,这才抱着一盏纸灯掀帘。嫣然一笑,道,“多年不见,三哥安好?”   堂邑侯府子弟排名,陈商正是行三。此时他看着下得车来的女子,心中迷惑。虽然并不是同母所出,但陈商对这个陈府本辈唯一的嫡小姐还是了解的。过多的宠爱惯出了阿娇骄纵任性的脾气,纵然在皇上面前,也半分不让。以致落得罢黜长门的结局,在他看来,并不是偶然的事。但是,七年的时光真的能如此程度的改变一个人么?眼前的女子,虽然眉宇间隐藏着傲气,整个人却柔和下来,清亮如廊下开的正好的秋菊。   “嗯。”在陈朗的咳声提醒下,陈商这才回神,忙道,“大长公主在内早就等久了。娘娘快点进去吧。”   百年的富贵沉淀,堂邑候府自然是一片堂皇富丽。不逊于京城内任何一家候府。   陈阿娇低下头来,微笑着道,“我还没有送寿礼,哪好意思就进去呢?”   “娘娘说笑了,只要娘娘来了,就是对大长公主最好的寿礼了。”陈商含笑道,“何况,娘娘不进去,如何送寿礼呢?”   “我的寿礼却偏偏是要在外面送的。”陈阿娇微微一笑,捧出手中宫灯。陈商这才看清,这灯中空,乃是用息岚阁最好的牛皮纸,蒙在竹篾上所制,纸上用细小的毛笔,大大小小题了近百个各不相同的寿字。心思别致,也是极难得的。   “陵儿,把火折给我。”   陈商看着她捧着宫灯,走下庭院,在空旷处点燃,轻轻放了手去。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灯借着风势,竟冉冉升起。时值秋日,天高气爽,刮的是偏西风,一路朝着内院方向飞去。   “那是什么?”内院里很快就有人发现,问道。   精巧的宫灯在空中漂浮,明亮的火光将外壁上的寿字映的越发清晰。缓缓随着风向远方漂移。   “也没什么,那是娇娇念娘亲多年疼爱女儿,无以为报,特意花了半月时间,亲制一盏宫灯,提了百个寿字,祈愿娘亲长命百岁。”陈阿娇微笑踏入道。   “何必弄这些东西。”刘嫖含笑走来,挽住她的手,爱怜看道,“眼圈都重了,你便能来,就已很好。”   府内众人皆赞叹的看着越飞越高的宫灯,便有一个平素与馆陶大长公主交善的贵妇起身含笑道,“这寿礼着实别致,陈娘娘孝心可嘉。只是妾身不明了,这灯是如何飞起来的呢?”   “这灯唤作天灯。”陈阿娇浅笑答道。   “相传只要燃天灯的人诚信祈福,天灯就会飞到天帝手上,实现燃灯者一个愿望。”飞月长公主刘陵微笑着为众人讲解道,来到馆陶大长公主面前,微微屈膝,“飞月祝大长公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多谢飞月长公主。”刘嫖有礼答道。看着牵着阿娇衣袂的外孙女刘初,以及她身边的刘陌,神情柔软,道,“陌儿,初儿,到外婆这里来。”   “外婆。”刘初含笑放手,扑到她的怀里。   “娇娇,”刘嫖含笑牵着两个外孙的手,感慨道,“我如今也这把年纪了。只盼着你和陌儿初儿,还有你哥哥,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安心了。嗯,还有偃儿。”她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义子董偃,安抚一笑。   “娘。”陈阿娇心下一阵感动,依偎在刘嫖身上,虽然明知道这个历经文景武三朝的高贵女子,骨子里对权势的渴望根本不可能停歇。这一刻,还是感动于她诚挚的母爱。她记起,多年前,阿娇戴上凤冠,从堂邑侯府出来,坐上迎亲的宫车时,刘嫖含笑相送的脸。也记起了,在另一个时空里,雁声多次午夜梦回时,坐在床头的母亲哀怨叹息的目光。   很多次雁声想问母亲,心心念念那个早已把你抛在一边的男人,值得么?   可是,还没有来的及,母亲已经离她远去。   那时候,她便在心里对自己发誓,此生为女子,必不做金屋藏娇之人。   世事翻覆,命运却送她来到这儿,重新做刘嫖的女儿。刘嫖却希望她,挑起家族兴盛的重担,长留在那个在历史上缔造了金屋藏娇的美丽童话,却又亲手将它毁去的男人身边。   此生为女子,必不做金屋藏娇之人。   历史宛如尘沙,谁又还记得,金屋藏娇这四个字,本是一个男子送给自己正妻的誓言。   陈阿娇坐在自己未进宫前长住的抹云楼里,听着院外觥筹交错,秋日的庭院很是阴凉,阳光倾斜着照过来,窗下开着大盆大盆的菊花。   “对菊当吃蟹,可惜啊,这个时候还没有煮蟹的风俗。”刘陵七零八落的躺着道。   “想吃蟹啊。”陈阿娇斟酒道,“自己弄吧。还等着别人端出来给你么?”   她斜倚在新唤人做的靠椅上,长发散漫,神情慵懒。“还是这里好,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人算计,摆出个什么架子来。”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并不知道,连这样小小的奢望,在这个日子,也无法实现。   馆陶大长公主坐在堂上,含笑应酬着来贺宾客。忽见陈朗疾步走近,神色间有些仓皇,不悦道,“怎么了?”   “大长公主,”陈朗的面色很有些奇异,他轻声道,“皇上来了,刚进了府。”   “什么?”刘嫖站了起来,立刻静下来,含笑对宾客道,“各位慢用,我先去去。”对陈朗使了个眼色,急速离席,进了侯府后进,果然见侍卫首领马何罗及御前总管杨得意拥簇下,站在府中长廊上的皇帝。   “姑姑,”刘彻含笑回过头来道,“姑姑今日做寿,彻儿过来讨杯酒喝。姑姑不会不赏脸吧?”   “怎么会呢?”刘嫖含笑道,“皇上肯赏脸,姑姑不胜荣幸。”她回身吩咐道,“来人,将远湘亭拣出来,另摆一桌酒席,并把侯爷并几位少爷都唤来。”   “彻儿从前也来过侯府,自然知道,”刘嫖回身望着刘彻,意味深长道,“远湘亭是堂邑侯府最高的地方,说也奇怪,自年前初儿在府里住了一夜后,这堂邑侯府的菊花,今年开的特别好。从远湘亭看过去,赏菊花最佳。”   刘彻一笑,道,“如此,便有劳姑姑了。” 第54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   堂邑侯府远湘亭   “臣,陈越,陈商,陈轸参见皇上。”   远远的,刘彻坐在亭上,淡淡道,“各位表兄,请起吧。”   “谢皇上。”   堂邑侯陈越带着两位弟弟上了庭,躬身道,“圣驾来堂邑侯府,臣未远迎,实在罪过。”   “是朕未曾让门人禀及,越表兄何罪之有?”刘彻扬眉,微笑道,“今日朕是来贺姑姑寿诞,却不是让姑姑一家来陪朕的。各位表兄,坐下吧。”   陈越告了个罪,方才坐下。道,“其实未央宫应有尽有,今日皇上造访,臣也不敢有所夸耀,唯这碧酿春酒,却是陈娘娘知我好杯中物,特意送来的,与淮南桃花妆酒,堪称天下双绝。皇上定要尝尝。”   “哦?”刘彻抬首,望他似笑非笑道,“阿娇用物奇异之处,朕已经领教过了。今日她带着陌儿,初儿回府贺寿,可有打扰堂邑侯之处?”   “这……”陈越小心打量了一下皇帝左手的母亲面色,斟酌答道,“陈娘娘乃是从堂邑侯府所出,家母极爱,府中一应摆设悉如旧时,焉有说打扰之理?”   说话间,已有侯府下人将碧酿春斟上,杨得意验了毒后,奉上给刘彻。   “果然是好酒。”刘彻端起酒盅在手上把玩,由衷赞了一句。酒质清洌,酒香浓郁。   “这么说,”他略侧身,望向陈阿娇现在所在的抹云楼,眼色深沉,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阿娇现在在那边。”   “是的。”   碧酿春入口甘醇,回味绵长。刘彻不由多喝了几盅。含笑向馆陶大长公主,正要说话,忽觉颈项上泛起一阵痒,身侧杨得意一声惊呼,“皇上……”   “酒宴有毒?”马何罗嘴间冷冷蹦出几个字,佩剑出鞘。   “堂邑侯府的酒宴,不可能有毒。”刘嫖沉下脸来,面上威严,三朝公主的气势让马何罗不敢上前。把眼看刘彻,刘彻道一声,“不妨事。”正伸手去摸,只觉颈上泛起一些红疙瘩,不多时,连面上也有稀疏几点。   “好像……是疹子。”杨得意犹豫道。   陈越陈商兄弟对视一眼,陈商呀的一声叫出声来。   “怎么了?”刘嫖皱眉,不悦道。   “大司农桑弘羊将酒送到府上时,曾经玩笑提到过,陌……皇长子殿下就是不能沾酒的,他初到长安的时候,曾经喝过一次,结果浑身就泛酒疹。是阿娇用药才给镇下去的。”陈商道,偷偷望向刘彻,嘀咕道,“皇上与皇长子是父子,说不定……”   “不太可能吧。”杨得意道,尖细的嗓子有些突兀。“皇上从不禁酒。以前也不曾出过这般事呀。”   “可能是,”陈越犹豫道,“碧酿春酒据说是蒸馏所出,浓度远比一般酒要高。皇上这才有所反应吧。”   “佳霓,”刘嫖当机立断,吩咐道,“速到抹云楼转告陈娘娘,让她准备治疗酒疹一应药物。皇上,”她转首向刘彻,道,“总是说,疹不见风,远湘亭风大,还请移驾抹云楼吧。”   “酒疹?”陈阿娇目瞪口呆,听完侍女佳霓禀话。“皇上以前从不出酒——”她话未说完,已经想通其中关键。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取点甘草加杜衡,葛花,藿香,送过去。”   “是。”佳霓福了福身,乖巧退下,临走时怪异的看了一眼一边笑的揉肚子的刘陵。   “你好歹收敛点。”陈阿娇瞪她,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娘亲,”刘初撇撇嘴,“不过就是出酒疹么。哥哥也出过,有什么好笑的?”   “早早。”刘陌喊道,有些窘迫。   “没错。出酒疹没什么好笑的,但是”刘陵好容易挣扎着说出句话,出酒疹的人不对啊。她想象着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武帝,刘彻一身酒疹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   “陵儿有什么好笑的?”楼外传来淡淡的声音。   刘彻进来的时候刘陵还在笑,终于渐渐收敛。坐在椅上微微抬首,看向楼前。   在馆陶大长公主和杨得意的簇拥下,刘彻走进来。   阿娇亦回首,彼时刘彻站在楼中,逆着光,看不清神情。脸上虽泛起红疹,态度依旧闲适,并没有陌儿那次那么严重。乍眼看去,没有折损太多俊朗。   原来,汉武帝刘彻,说到底,也是一个普通人。   她垂眸,忽然间心思就一开,将心底深处对他的一丝畏惧放掉。   “娘娘,”佳霓赶回,禀道,“您要的药已经全部拿来了。”   “好了,将药放下,你下去吧。”刘嫖吩咐道。   “是。”   “飞月公主,昔日听荼夫人说起你的一些事。我颇感兴趣。”刘嫖含笑道,“你不妨和我一起来,我们单独说说话。”   刘陵明白她的意思,打量了一眼阿娇,浅笑道,“大长公主相邀,敢不从命?”   “陌儿,初儿,你们也一并跟来吧。”   陈阿娇哭笑不得的看着母亲带走了抹云楼里所有的人,杨得意也悄声退下,掩了门。   顷刻间,抹云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彻没有说话,缓缓走到窗前,窗下置着一架古琴,琴声小巧古朴。   “娇娇,”刘彻唤道,抚摸着琴身。“朕记得,小时候你学琴那一阵子,非常的不耐烦,将这具听雪琴砸在地上,琴底座上留下一条痕印,就是当时所为。”   “不对,是琴身,那条痕印在琴左帮。”陈阿娇含笑道,“可能年深日久,皇上记差了。”   “唔。”刘彻淡淡应道,抚过琴左侧,触手凹凸,果然有一道痕印。   “那个时候,你学琴,朕学篴(汉代以前,横吹竖吹的单管乐器统称为笛或篴。)似乎都很顽皮,将教的师傅都气的不轻。”   “明明皇上比阿娇聪明多了,怎么如此谦虚呢?”陈阿娇不在意的低下身去,道,“谢琴师都说,我要有太子一半聪慧耐性就好了。”   刘彻默然,许久,回身若有所思看着她,“小时候,娇娇是最讨厌念书的,结果,现在却连各种药材的药性都记得下来。”他望着阿娇开始为他配置药量捣制,悠然道。   “小时候,彻儿也是个很可爱很贴心的孩子呀,现在却变的多疑,阴贽。人总是会变的,不然如何成长?”   “坐下,”她指了指椅子,道,晃了晃手中的草药,“抹药。”   “阿娇姐,”刘彻倒也不生气,应言坐在她之前坐过的靠椅上,闭上眼睛,淡淡道,“彻儿还是比较喜欢你喊我彻儿。”   她不由一怔,少了那双锐利的黑眸,刘彻的神情平静,差点让她相信,这个男人,至少在这一刹那,说的是真心话。   “覆水难收。”她淡淡道,“过去的总是过去了。不论是称呼,还是情分。”   ……   “为朕弹支琴曲吧。”   “哦?这要求,是皇上以皇上的身份在命令我么?”   “娇娇,”他睁开眼睛,眸光锐利,“你莫忘了,朕亦是你的夫君。”   “呵,”她冷笑道,“若如此,我拒绝。”   “娇娇,”刘彻眯眸,但还是极度忍耐,冷声道,“你不要太挑战朕的脾气。”   “两个人互相妥协,总是因为希望从对方身上得到回报。”她盯着他的眸,一字一字道,“我现在无所求,也没有好失去的,所以,也不必委屈自己来迎合你了。”   刘彻伸出手,握住她欲抽离的掌,“可是,如果朕不准呢?”   刘彻的手掌很热,很坚定,那是一双属于帝王的手,却,不是她愿意倾心相随的男人的手。   “皇上,”她淡淡道,“我要唤人来收拾一下呢。”心如止水。   近在咫尺的双眸,那么熟悉的眉眼,却变了目光,清澈如水。不是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着痴狂的眸子。   刘彻终于可以相信,从陈阿娇回到宫廷开始,那份与他之间的疏离与冷漠,并不是所谓的欲擒故纵的手段,都是陈阿娇真实意识的反映。   据聂蒙回报,当年阿娇自重伤被申家农妇救起后,一直待在长安郊村,先后与萧方,桑弘羊,郭解,柳裔相逢。待刘陌,刘初出生之后,随师傅萧方返回唐古拉山。   刘彻低下头,掩住眸子里的阴翳,并不是特别出众的经历,如何能锻造出一个全新的灵魂?   “娇娇。”他望着窗外一片片的菊花,开的灿烂,连云似锦。   “你似乎从小就喜欢菊花。”   “自然,”陈阿娇微笑吟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好像,菊花开过还有梅吧。”刘彻望着她,眸中含笑,缓缓道。 第55章 断肠草是芙蓉花   “皇上,”杨得意躬身低问,“天不早了,要不要起程回宫?”   刘彻抚过颈项,迟疑道,“算了,等……明天再回吧。”   角落里的瑞兽嘴中,含着断续燃烧的薰香。   抹云楼外,红日西沉,堂邑侯府笼罩在暮色中,美轮美奂。菊花印染上夕照,分外清艳孤标。   “此花开尽……更无花么?”刘彻缓缓勾起唇角,问道,“陈娘娘呢?”   “寿筵之后,飞月长公主刘陵辞别归长门,陈娘娘相送,回来后说不欲吵着皇上休息将养,自行去了侧楼。”   “不欲惊吵。”刘彻冷哼一声,负手走到窗前。   听雪琴静静躺在窗下,并无尘灰。想来主人一别经年后,这抹云楼依旧常常有人整理打扫。   当年的堂邑翁主陈阿娇,当真是受尽天下百般宠爱。皇帝做外公,皇帝做舅舅,皇帝做夫君。再也没有一个女子,有如此显赫的身世与排场。阿娇开始学琴,是在金屋藏娇之年之后。那时候,她已是未来的太子妃,骄奢矜贵。偏偏不爱学琴,姑姑吓她道,“女孩子若不学琴,未来丈夫嫌弃,是要哭的。”   她便来找他,担心道,“彻儿,娘亲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微笑道,“阿娇姐,怎么会?彻儿是永远喜欢阿娇姐的。”   彼时,他倒真觉得她刁蛮骄纵到可爱的地步。未央宫里充满了形形色色谄媚奉承的人,可是他偏偏清楚的知道,这个大汉朝最矜贵的女孩,对他是真心的。   也许是因为,她那明朗无伪的性子,一眼能看到最深处,压根做不得半点假来。   他后来无数次的厌恶的她的骄纵善妒,最初的时候看在眼里,都是千般好,万般可爱。   最初的时候,也许,他真的曾经喜欢过阿娇的。   那个在昭阳殿旁的假山边,牵过他的手的女孩子,容颜艳若芙蕖。   只是那份喜欢,淹没在彼此关系小心翼翼的维持中。   那时候,他的母亲,刚刚登上后位不久的王皇后,认真的叮嘱他,“彻儿,你要让着阿娇些,不要让她对你不满。”   因为,一旦她对你不满了,我们母子的地位,都有可能动摇。   他尚记得,年幼的阿娇,曾经十分同情那个因无子被废的薄皇后。   “不过是因为无子而已,为何一定要被废掉呢?舅舅真真无情。”   很多年后,当她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见弃皇家。回想当年,是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后两代皇后,下场如何相像。   只是,薄皇后的被废,是无奈因为无子。阿娇呢,却是他一手造成的。   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依然没有改变这种决定。   只因为尝过了外戚制肘的滋味,再也不愿意看到,百年炫赫的陈家,成为新的外戚。   作为九五之尊,隐忍到这种地步,也不是容易的事吧。   当他年岁渐长,城府日深,如何忍耐,这样错位的关系?哪怕已经践位至尊,还是沉声忍气,由着她为他在祖母面前斡旋。   椒房殿里,她笑着说,“彻儿,我们是夫妻么,夫妻总要共患难的。”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却望着她娇美的容颜,眼神阴翳。   阿娇,如果有一天,我的患难来自于你,怎么办?   然后,是建元年间那场荒谬的立嗣风波。   那时候,阿娇一面在因为卫子夫和他冷战,一面长留在长乐宫为他斡旋。   那时候,窦太皇太后怜惜的看着自幼疼宠的外孙女,“丫头,你又何苦?”   无论如何,他们总是夫妻。   夫妻,是要共患难的?   那么多日子来,一直倔强支撑着的皇后,忽然就泪下如雨。   未央宫里,琴瑟相和多年的帝后,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就是阿娇也不能。   那一日,皇帝踏足有些日子不曾进的椒房殿,阿娇坐在殿中,衣裳华贵,背影挺直,却莫名的显得单薄。   他忽然就记起那个少年时透明薄亮的春日,那个娇美若芙蕖的女孩子,微笑着扑进馆陶大长公主怀里,“娘亲,彘儿很好的。”   有时候,他想问她,那时候,她凭什么认定,他是很好的?   他,明明对她,很不好很不好。   那是一个看似很坚强,其实很脆弱的女子。   “阿娇,……朕是皇帝,皇帝,是不可能守着一个女子的。”   “可是,我只记得,记得你是我的彻儿。”   她终于示软投降,回头看他,神情哀伤,“彻儿,你把卫子夫送走,我们当作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件事。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忽然就心一软。   将卫子夫贬为浣衣奴,不仅仅是因为当初估量形势,不得如此,也因为这心一软。   “彻儿,你究竟喜欢卫子夫什么?”   也许是不逊于阿娇的娇媚容颜,也许是温顺的性子。   也许,他根本就不曾喜欢过。   只是厌倦了那种陪着阿娇的生活。在她面前,他永远是她的彻儿,而不是一个帝王。   但他的确是一个帝王,一个有着雄心大略的帝王,一个有着强盛征服欲的帝王,这样一个帝王,如何长久留的住情?   初初迎娶阿娇的时候,刘彻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多年的太子生涯,锤炼出了他聪慧敏锐,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而她,依旧是个透明心性的人儿。只是揭开凤冠的时候,颊上艳若芙蕖。   “娘亲,彘儿很好。”这是六岁的阿娇。   “呀,你们胡说什么呢?”这是听了他金屋誓言之后的阿娇。   “彻儿,娘亲说的是不是真的?”这是他们两小无猜时候的阿娇。   “彻儿,凤冠好重啊。”这是他揭下她的凤冠,她抱怨的第一句话。   “彻儿,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这是新婚燕尔彼此恩爱无加时候的阿娇。   “彻儿,我们是夫妻么,夫妻总要共患难的。”这是椒房殿里为他分忧解劳的阿娇。   ……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冷眼看的通透,做戏特多情,笑她痴,笑她傻,却忽略了,听着这些话时,他一闪而逝的感动。   他以为他早已将一切忘记,却在重见阿娇的三个月后,在这座承载着他们少年记忆的抹云楼里,一切清晰的宛如昨日。   自陈皇后罢黜长门宫以后,这世上,除了亲人,再也没有一个真正爱他的女子了。   不,哪怕是亲人,也没有阿娇爱的纯粹。   从此以后,再这座未央宫,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软着声音唤他彻儿的女子。   当初,硬下心肠废黜她的时候,他以为,他并无需要。   渐渐的,越来越心如铁石。   命运在多年前就埋下的幽微的种子,在他不知道,不在意的时候,生根发芽。   当那个从来都是微笑着软着声音唤他彻儿的女子,回过头来,疏远有礼,道,“这要求,是皇上以皇上的身份在命令我么?”   时光以连帝王也无法挽回的方式,向他见证了,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如何坍塌在眼前。   惆怅的意味忽然泛上心头。   那个初学了琴,兴冲冲跑来弹给他听的女子,一片真情,已经被他亲手扼杀在一道废后的旨意里。   不,也许更早。   凭心而论,陈阿娇的琴艺真的不好,在他听来,比弹棉花高明不了多少。那时他还是含笑听完,现在想来,心中也无半点忍耐不悦情绪。   那一次,她弹的是《风入松》。   刘彻定定的看着这座听雪琴,信手拂过。正是《风入松》的起手调。   “叮”的一个长声,却是琴弦久未有人弹,霎时断了。   “呀。”一边,杨得意惊呼道。   “怎么了?”刘彻侧眸,不悦道。   “没什么,”杨得意躬身道,却在皇帝的注视下支撑不住,勉强道,“在奴婢老家,弹琴断弦是很不吉利的事。毕竟,琴断谐着情断。”   “情断。”刘彻心中忽然一紧,抬眸从窗中望去。斜对面的侧楼里,茜纱窗半开,看不见陈阿娇的踪迹。风中却传来一阵笑语,是刘初的声音。   很多年了,那个渐渐淡忘在记忆深处的少女,忽然就渐渐鲜活起来。   芙蓉花,成断肠草。   断肠草,是芙蓉花。   也许,真的只有离开那座宫殿,他才可以毫无顾忌的忆起她的好处。   如果,当初知道会有陌儿初儿的存在,他还会不会义无反顾的那般选择。   会的。因为他毕竟是帝王。   帝王永远是国重于家的,而阿娇,就是他在帝王这个位置上,牺牲掉的第一个人。   有时候,人当真是距离远的时候,才留的住彼此的好。   可是,阿娇,正因为朕是帝王,只要朕不愿,你又如何断的了情?   说到底,无论如何,你还是朕的妃嫔。 第56章 今如参商两不见   未央宫西侧宫门开启,一辆华丽宫车沿着夹道缓缓行来。   “参见飞月长公主。”两侧期门军依次拜倒。   “嗯。”宫车里传来刘陵轻轻的答礼声,那宫车转眼却去的远了。   “那便是飞月长公主的车驾么?”远远的偏殿里,青衣小监远远望过来。   “小容,你看什么呢?……不过,提起这个飞月长公主,之前也不过是诸侯王家的翁主,因为前些时候平胶东叛乱有功,皇上才新封的。又是太后最疼爱的修成君家小姐的小姑,如今在这京城里,倒也成了像模像样的长公主,荣宠除了与皇上同母的平阳与隆虑两位之外,便是货真价实的长公主,也比不上呢。”   “小姐,”车中,流光轻声唤道,“马上就要回长门宫了,小姐总算可以歇歇了。”   “嗯。”刘陵微笑着,回过神来,淡淡道,“也未必呢。”面上闪过一抹倦色。   “莫不是还有其他事不成?”流光机灵的趋前,道,她是自幼随淮南翁主一同长大的家生侍女,对察言观色一道,最为知机。   刘陵笑笑,手里握着湛蓝色的杯盏,抿了一口,悠悠道,“如今皇上出了未央宫,我又难得与阿娇分开,她若不来找,反而奇怪了。”   说话间,果然车外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声音,“我家娘娘在那边亭上看见飞月长公主车驾,想邀长公主过来一叙。”声音倨傲,想来是在未央宫有些身份的人。   刘陵掀开车帘,向那边亭上看了一看。亭外侍立着一溜宫人。当中坐着的女子背对着她,发髻如云,秀美娟丽。   “这位公公是?”刘陵淡淡一笑,疏离而有理的问道。   “奴婢是中少府御府丞。”   “既然是皇后娘娘相邀。”刘陵嫣然一笑,状似轻快道,“陵敢不从命?”   “流光,”刘陵转身吩咐道,“让他们先回去,你随我来。”   ……   “飞月长公主。”   清露亭中,卫子夫嫣然回转,刘陵暗叹一声,果然是花容月貌,不负盛名。   “皇后娘娘。”她微笑着低下头去,掩住眸中的思量。   “你们都下去吧。”卫子夫掩口,吩咐道。   “是。”身边宫人屈膝道,一一退下。   “飞月长公主,”卫子夫扶着采苹的手,一笑起身,道,“自元光五年之后,本宫与翁主已多年不见。如今在这未央宫重逢,却都不是以前的模样了。”语意深长。   “是啊,”刘陵微微偏头,浅笑道,“不过六七年光景,皇后娘娘已经母仪天下,风光胜昔时多矣。”   “长公主却是比从前更漂亮了。”卫子夫亦微笑道。   毕竟做了四年的皇后,如今的卫子夫,温婉中一姿一态,无懈可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未央宫里娇媚楚楚可怜的卫夫人。   “听说,今日是馆陶大长公主寿辰,大长公主乃是皇上的嫡亲姑姑,皇上过去贺寿,倒也是依理而行。”   刘陵缓缓笑开,道,“是啊,陵从堂邑侯府回来的时候,似乎皇上已经喝醉了,正在侯府歇息呢。”   “是么?”   采苹感觉皇后娘娘搭在自己臂上的手紧了紧,皇后娘娘却转眼微笑道,“本宫记得,元光年间,陵翁主与陈皇后实在不是有什么关系的啊?本宫倒是很好奇,陈皇后究竟做了什么,让如今的飞月长公主视她为姐妹?”   “换你心,为我心。”她略感无聊的抬起头来,直视卫子夫道,“因为阿娇姐视陵为妹,陵自然要投桃报李的。”   “如果。”卫子夫缓缓走近,微微低下头来。她低头时的弧度当真很优美,连刘陵也要忍不住叹息了,“子夫也愿意待长公主如姐妹呢?”   刘陵好笑的看着她,眸光嘲讽,“皇后娘娘,你做不到的。你我都明明知道。”   卫子夫无奈笑开,回身坐下,“是本宫没有这个福气,说起来,陈皇后的福气倒是一直很好的。”   “飞月长公主从即墨归来,人人都道,长公主受毒伤,失去记忆,本宫倒想知道,陵儿真的记不得以前的事了么?”   “也不尽然。”刘陵缓缓勾起唇角,“总是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的。比如说,那个叫楚服的女巫,又比如,宣室殿的大火……”   “长公主,”卫子夫沉下脸来,“本宫不明白,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元光五年,我做的事,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刘陵悠然道,满意的看着卫子夫的脸色渐渐变了。   “刘陵从来就是很任性的人,不像皇后娘娘,做什么事都要考虑那么多的。”   她微笑着,一字一字道,“从前如此,以后也一样。”   “说起来,”卫子夫垂眸,“当年若不是长公主殿下,陈皇后也不至于失位,更至于之后遭人掳出长门,追杀几死。长公主便真的相信,陈皇后会一心待你?”   “那是我的事。”刘陵冷冷道,“与皇后娘娘无关。”   “是了。”卫子夫悠然道,“与本宫无关,但不知道,与皇上有没有关系?”   刘陵一怔,回头看她。   “飞月长公主年纪也不小了。”卫子夫嫣然道,“虽然为皇室宗亲,但毕竟有长公主名号。本宫身为皇后,自当代向皇上进言,早日为长公主找寻良配。不知帝都之内,长公主眼界如此之高,可看的进谁?”   “如此,”良久后,刘陵退后一步,敛衽道,“便多谢皇后娘娘了。飞月今日车马劳顿,便先回长门了。”   ……   堂邑侯府   “参见大长公主。”   刘彻听见楼外杨得意的声音。   “唔,免礼,”刘嫖道,“皇上醒了么?”   “皇上已经醒了,但还没有出来。”杨得意道。   “那陈娘娘呢?”   “陈娘娘昨日被悦宁公主缠的晚,还没有醒呢。”   刘嫖扬眉,道了一声,“胡闹。”   “姑姑起的倒早啊,进来吧。”刘彻在抹云楼内道。   “彻儿。”馆陶大长公主进来,笑的温和,几缕白发在风中飘荡。   那个在他少年时待他不错,帮助他登上帝位的女子,终于也老了,没有了当年的锋芒。   也许是刚刚在有阿娇的回忆里过了一夜,这一刻,刘彻的心思也很温和。   “姑姑,既然朕已经到了堂邑侯府,不妨请出主人翁来一见?”   刘嫖一怔,仔细研究了一下刘彻的颜色,发现他并无不悦之色,这才含笑道,“他福气薄,皇上还是莫要见了吧。”   刘彻含笑起身,道,“若是福薄,又何能得姑姑青睐呢?”   “那也好,”刘嫖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无扭捏之色,拍手吩咐道,“唤偃儿来拜见皇上。……另外,让人唤陈娘娘起身了。”   “是。”侍女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董偃着一身宝蓝深衣,头戴绿帻,果然是风流别致。低首拜道,“草民参见皇上。”   “起吧。”刘彻含笑,问道,“不知董君善长什么?”   “草民学识低微,倒也不敢说擅长什么。只是与斗鸡走马蹴鞠击剑俱有些涉猎,难登大雅之堂。”   “哦。”刘彻毕竟年轻,对这些倒也饶有兴趣,道,“改日朕宣召,不妨一同比试比试。”   自有堂邑侯府的婢女进来收拾,熏香燃了一夜,落成灰烬,佳霓将它捧出。   董偃一腔欢喜,拜谢道,“草民遵旨……”   话未说完,只听身边清脆一声,佳霓回身之际,不小心撞到了暗格上的祁连山玉夜光杯,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奴婢该死。”   佳霓情知不好,面色惨白,跪下来,连连磕头。   “大胆。”刘嫖怒道,瞥见一边刘彻面上表情倏的阴沉下来,吞回了要说的话,若有所思。   “杨得意,”刘彻面色阴沉的有些可怕,从齿缝里挤出道,“着人拖她出去,杖死算数。”   “是。”纵然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杨得意依然有些心惊,使颜色向楼外的陈家总管。   原来……如此啊!   刘嫖低下头去,掩住眼角的一丝笑纹。   彻儿,你也有今日么?   这套双龙海棠杯是夜光杯中的极品,原是刘彻的父皇汉景帝极喜爱的器物。质地光洁,一触欲滴,纹饰天然,杯薄如纸,光亮似镜,内外平滑,玉色透明鲜亮,色泽斑斓,宛如翡翠。   少年时,刘彻不小心摔碎了其中一盏,怕父皇责罚,心中惴惴。却是阿娇挺身而出,向景帝认了罪。景帝怜惜外甥女,一笑了之,并把另外一盏也送给了阿娇。   如今,也被侍女摔碎在抹云楼里。   昨日琴断,今朝杯碎,彻儿,你是否也开始恐慌,这是上天给予的不详之谶,少年时的见证,一一湮没在风尘里。   纵然是权握天下的帝王,也不是什么都能改变的。   阿娇,刘嫖在心里无声道,你做的很好。   男人啊,都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珍贵,哪怕,那个男人,是九五之尊。   ……   注:董偃主人翁的那段,应该发生在阿娇被废之前,现在把它移到这儿,权当刘彻向刘嫖示好吧。 第57章 犹带昭阳日影来   “皇上,饶命啊。”佳霓惨呼着被侯府下人拖了出去,架在庭院。   “做什么?”陈朗皱眉训道,“你们懂不懂一点规矩?在这里杖,万一惊扰着主子,怎么办?”   “是。”这两个下人应道,拉起佳霓,无奈道,“霓姑娘,这次可不是我们不帮你,是你自己闯下大祸的。”   佳霓福至心灵,跌跌撞撞大声嘶喊道,“陈娘娘,饶了我吧。”   侧楼里,陈阿娇刚刚起身,坐在镜前梳洗,犹未完全清醒,眨了眨眼睛,问道,“外面怎么了?”   侍女风冶在她身后将阿娇的青丝挽起一髻惊鹄,赞叹道,“娘娘,你真漂亮。”   陈阿娇嗔道,“瞎说,是风冶的手艺好。”   “才不是呢。”风冶摇摇手,认真道,“风冶也见过不少美人儿了。很多美人在卸下妆髻后也不过是普通,唯有娘娘,素面的时候慵懒娇媚,比打扮起来更胜一筹。”   “凭嘴。”陈阿娇抿嘴笑道,“你去外面叫个丫鬟进来问问,不要吵到了悦宁。”   “是。”风冶福了福身,走到门帘处,唤道,“离儿,娘娘唤你进来。”   门帘响处,进来的是一个青衣小婢,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未足,形容未开。诚惶诚恐拜道,“离儿参见陈娘娘。”   “免礼吧。”阿娇微笑道,“外面怎么了?”   离儿再磕了一个头,这才禀道,“皇上下令,将佳霓姐姐拉出去杖打。”   “什么?”风冶惊呼,随即捂住嘴,脸色惨白,眼泪却沁了出来。她与佳霓同为堂邑府的大丫鬟,交情一直很好。“娘娘,”她转身跪下,“求你救救佳霓。”   陈阿娇一怔,记起昨日来抹云楼报信的侍女圆圆的脸,似乎阿娇从前在堂邑侯府也曾见过,只是多年都没有记得她的名字。   她倾耳听去,果然听到远远传来的刑杖声以及女子微弱的呼喊,脸色慢慢沉下,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佳霓打碎了抹云楼里的暗格上的祁连夜光杯。”阿离犹豫禀道。   “那一个啊。”阿娇自然记得那个双龙海棠夜光杯的故事,听了也不觉怔住。思索了一霎,对离儿道,“你过去吩咐他们,暂缓执刑,我去正楼看看。”起身下楼,徒留风冶在后面喊道,“娘娘,你还没有抹胭脂呢。”   “奴婢参见陈娘娘。”看见陈阿娇宛转下得楼来,陈朗松了口气,躬身拜道。   “嗯,”阿娇轻轻应道,湛然如秋水的眸子往抹云楼内瞥了一瞥,含笑问道,“皇上还在里面么?”   “进来吧。”   是刘彻冷静中带着威严的声音。   阿娇进得楼来,第一眼就看见地上海棠夜光杯的碎片。   殿上,刘彻的面色已经恢复肃然,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   “娇娇,”馆陶大长公主含笑走近,爱怜的抚摸她的发鬓,“都已经做娘亲了,怎么还可以这么迟起身。”   她无语的看了看窗外,阳光从东方斜斜的射进窗棂,院中尚余一丝寒意。   是你们起的太早好不好?   “娇娇你最喜欢的那盏先皇御赐海棠夜光杯,”刘嫖沉下脸,恨声道,“被佳霓那个贱婢摔碎了,你莫要难过。夜光杯虽然稀少,但并不是没有,娘再为你寻一盏回来。”   “娘,”她艰涩开口,“佳霓呢?”   馆陶大长公主脸沉下来,道,“被拉出去了。你以后不会再看见她了。”   “算了,”陈阿娇落寞的开口,“也许是天意呢。”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轻轻垂下的双睫,不胜魅惑,“娘亲便饶了佳霓吧。”   刘嫖一怔,便不自觉的瞥向刘彻。见刘彻冷冷的笑出来,眸中却蓄着风暴,“既然阿娇姐求情,朕自然乐的从命。姑姑,”他转首道,“那个婢子是你府上的,朕便交给你处置。姑姑寿辰既然已过,时间也不早了,朕却要回宫了。”   “是。”刘嫖含笑应道,吩咐道,“陈朗,为皇上准备车驾。”   “早早大约要醒了,我去看看她。”陈阿娇含笑道。   “阿娇姐。”刘彻沉声唤道,“身为宫妃,圣驾即行,不需要伴在一边么?——陈娘娘。”   “……本来臣妾该遵命的。只是早早还未起来呢。不如……”   “杨得意,”刘彻头也不回的吩咐道,“你等悦宁公主起身后,带她和皇长子回宫。”   陈阿娇无语的站在御车前。   “阿娇姐,”刘彻在车上伸出手来,“上来吧。”   “这个,”阿娇忽然狡黠的笑起来,“阿娇听闻,古之贤君臣在侧,亡国之主女相随。皇上是贤君,还是算了吧。”   刘彻扬眉,黑眸锐利,盯着她。一声冷笑,“看不出来,娇娇倒是颇为朕考虑啊?”   “这是阿娇的份事。”她得体微笑,点尘不惊。   “皇上?”前面,马何罗低声问道。   “唔。”刘彻应了一声,垂眸道,“起驾吧。”神情难辨。   陈阿娇吁了口气,打算退开一些。   宫车轱辘,缓缓前行。经过陈阿娇时,他伸出手来,用力扣住她的腰,将她抱起。   车外传来小小的惊呼声。   她惊愕抬首,在那么近的距离里,撞上了刘彻的眸子。   “娇娇,所谓贤君还是亡主,朕并不在乎。”   那些都是世人的说法。   而朕自信,在朕的治理下,这个皇朝,会兴盛强大,迈进前所未有的繁荣时代。   陈阿娇呆了一刹那,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车内,刘彻神情阴郁。   “有那么好笑么?”他冷冷问道。   “是很好笑。”陈阿娇笑道,抹去眼角沁出的眼泪。   如果多年以前或者多年以后,班婕妤在辇车前说出同样的话的时候,汉成帝能不能学一学如今的刘彻?   可是刘彻和刘鹜,毕竟不是同样的人。   很多时候,所谓的后宫贤名,要来有什么用呢?   她的脸上因为笑意而泛起一阵嫣红。刘彻轻轻抚过,触感细腻如缎,不由惊咦一声,“阿娇姐倒真不像上了三十岁的人呢。”   她一僵,面色渐渐冷下来,避开他的手。   虽然不是正式的御辇。但这辆宫车还是很精致宽敞的,里面更是豪华舒适。刘彻坐在东首。既然已经上了车,陈阿娇也就接受事实,坐到西侧,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长安街市,自得其乐。   宫车从堂邑候府正门出,过东市,经子夜医馆,从金门桥入未央宫。   “皇上,”陈阿娇回过头来,微笑道,“这不是去长门的路。”   刘彻看了她一眼,道,“谁说要去长门宫了?”   她颦眉,暗暗腹诽某人没风度,勉强笑道,“罢了,你在承明殿将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回去就是。”   刘彻冷哼一声,吩咐道,“去昭阳殿。”   ……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在刘彻在位的年代,昭阳殿在未央宫四十余殿中并不是极出名的一座,远不如皇后所居的椒房殿,却是离宣室殿很近的一座宫殿。   因为一句幽怨的诗句,一个哀怨的故事,一对绝色的姐妹,陈阿娇倒是对昭阳殿很是感兴趣。   “就是这样啊。”陈阿娇仰首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呢喃叹道。   “阿娇姐,怎么了?好像从没有来过这儿似的。”刘彻负手含笑道。   如果,阳光从昭阳殿后升起来,是否,真的有一只寒鸦,从东边飞过来,羽翼上犹染着日光的颜色?   那颜色,只怕逼人的会让眼泪掉下来吧。   “那也有许久没来了呀。”她嫣然道,“不知皇上让我来此,有何用意?”   “娇娇,”刘彻一笑,踏上阶梯道,“你也闹够了,该搬过来了。”   “皇上明明答应了我,让我继续留在长门的。”   “哦?”刘彻没有回头,道,“你在长门折腾了什么,就那盏天灯?”他拍拍手,便有青衣内侍小步跑来,手里捧着的正是那盏百寿宫灯。   “你,”她难得有些心虚,却又好奇道,“怎么在你手上?”   “昨日去堂邑侯府,恰逢这盏灯缓缓落在车前的。”他淡淡道。   “哦,”她狐疑道,半信半不信。但眼珠一转,道,“相传接灯人是要实现点灯人的祈愿的。皇上竟然接了我的灯,想必不会推辞吧。”   刘彻挑眉,好笑道,“你许的是什么愿?”   阿娇眨了眨眼,“当然是要家人安康啊。”   “阿娇,”刘彻俯下身来,意味深长,道,“堂邑侯是朕的表兄,朕自然不会亏待。只是,你要知道,从你嫁进这座未央宫,你的家,就不再是堂邑侯府了。” 第58章 我心安处是家乡   陈阿娇怔了一怔,缓缓的勾起唇角,讽刺笑道,“那么这座未央宫能算是我的家么?”   “所谓家,难道不应该是让你疲倦时栖息,回来时温暖的地方?”   所谓家人,难道不应该是在你受伤害时包容,开心时分享温暖的人?   既然根本没有那份情份,何必强求那份称呼?   “娇娇,”刘彻的声音低沉,带了一丝叹息意味,“说到底,你还是怨朕。”   “时间久了,就淡了。所以,我不怨。”阿娇后退了一步,看着昭阳殿华美的檐角,琉璃砖瓦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光辉。   “但我真的不愿意搬到这昭阳殿。皇上。”她别过头,放缓了针锋相对的语气。   刘彻的表情冷下来,“娇娇,你不是非要坚持到朕让你搬回椒房殿吧。你因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陈阿娇简直要叹息了,回眸直视他,冷笑道,“你以为卫子夫住过的地方,现在的我还稀罕要么?”   “你就不能真的明白,我是真的不想搬出长门。长门宫有什么不好,至少我可以当它是一个家,皇上,”她特意咬着重音,“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家,我就不再需要搬家了。昭阳殿哪怕再好,我偏偏不喜欢。”   刘彻盯着她半响,方沉声道,“你若定要如此,也就罢了。只是日后再无反复之理。这未央宫里,大约只有娇娇你敢如此与朕说话了。”   陈阿娇自嘲一笑,但既已达到目的,便不欲再与他起争执。正要说话,却见长廊上一内侍一溜烟小跑过来,在昭阳殿下跪下,叩道,“皇上。”   刘彻怫然不悦,冷声道,“怎么了?”   “绯霜殿里,李容华似乎要生产了。”内侍磕头禀道,倒也中规中矩。   刘彻不由一怔,就在这顷刻间,陈阿娇退了一阶,微笑道,“恭喜皇上。皇上自然要去绯霜殿看看,阿娇就先告退了。”   “呀,对了。”她行了几步,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回身道,“昨天在堂邑侯府,我倒忘了说了,尚医馆的萧先生,是我从前的师傅。既然早早身子已经安好了,皇上不妨允了放他出宫吧?”   刘彻点首,不以为意道,“就依阿娇姐的意思吧。”   ……   陈阿娇沿着未央宫,经过柏梁台,就看见御苑之内,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极华贵的深红丝锦长幅曲裾,面容姣美,神情高傲,被簇拥在众奴婢之间,正在大发脾气。   “这位便是诸邑公主了。”内侍上前一步,低低在她耳边禀道。   “唔。”陈阿娇应了一声,仔细一看之下,这位诸邑公主刘清面容之间,果然与卫子夫极为相似,只是没有母亲柔和似水的气质,看上去便张扬了很多。她叹了一声,实在不愿意面对这样一张脸,勾起她太多不好的回忆,撇过头去不看。   “不必管。”她低声道。   “是。”   陈阿娇好奇的看了这个低首退后的内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唤奴婢作小容。”   说话的时候小容依然微微低下头去,但是奇迹的并不让人觉得佝偻。下颔有着光滑的弧度,很……清丽。   “小容……你是绯霜殿的内侍么?”陈阿娇眨眨眼。   “不是。奴婢怎么会有那个福分,伺候李充华呢?奴婢只是玉堂殿的洒扫内侍罢了。”小容不卑不亢的答道,“今日充华娘娘不慎在御苑绊了一下,动气早产,绯霜殿乱成一团,皇上又不在宫里,这才……被奴婢凑巧遇上了吧。然后皇上便让奴婢送娘娘回长门。”   “哦?”陈阿娇稀奇的扬扬眉,那么多人伺候着的李芷,怎么就这么不经意的绊了那么一下呢?不过这与她倒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思索着,忽然听见一个娇蛮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   诸邑公主刘清,是皇后卫子夫的第三个女儿。她不似长姐卫长公主刘斐,自幼在未央宫里吃了不少苦,也不似二姐阳石公主刘纭,继承了母亲温婉的性情。自解事起,她就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的嫡女,这个身份,让她凭添了一份高傲,让她在这座本是天下最勾心斗角的地方的未央宫里,依旧能够无忧无虑的成长,不懂半分收敛。   今日,她在椒房殿中守着她们母女四人最疼爱的弟弟,忽然问自己的母后一句,“怎么父皇许久不来看我们了?”母后立时便变了脸色。刘斐见不对,横了她一眼,使眼色让她先出来。   她便满腹委屈出来,明明只是极平常的一句话,怎么便惹得椒房殿气氛尴尬至此。   “公主,你便在御苑留一阵子,待皇后娘娘气平了就好了。”   刘清回身瞥了采青一眼,赌气道,“我要去宣室殿找父皇。”   “这……”采青为难不已,“公主,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皇上吧。”   “父皇一向疼我,不会有事的。”刘清回身,笑盈盈道。   “可是……皇上此时并不在宣室殿啊。”   “不在,”刘清诧异的停住脚步,看了看日头,“父皇一向勤政,这个时候怎么会不在宣室?”   ……   刘清不耐烦的瞟了她一眼,怒道,“你到底说不说?”   那一眼明明没有太多的威慑力,采青打了个寒颤,这位诸邑公主并不像皇后娘娘那样歌姬出身,所以懂得体谅下人,当初在椒房殿,只因为一位宫女上菜时撞到了她,刘清便下令打了她十板。彼时皇上宠爱卫皇后,连带着盛宠这位诸邑公主,经常驾临椒房殿。卫皇后觉得不忍,想说算了。皇上却笑道,不过一个婢子而已。卫皇后素不是忤逆皇上意思的人。于是她们只得看着那位宫女挨了十板子,不到一个月便香消玉殒。   这些刘清却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她是大汉朝最尊贵的嫡公主,她的尊严高傲,没有人可以冒犯。但自从悦宁公主回宫之后,所受宠爱,犹胜诸邑公主当年最盛之时,此消彼长之下,皇上便对诸邑公主淡了很多。如果诸邑公主再不收敛自己,他日出事,以卫皇后如今危矣的局面,真的能够保住她安好么?   采青这样想着,如实禀报道,“昨夜,皇上根本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刘清的面色反而平和下来。“父皇经常出宫的。”她含笑道,“难怪有些天没来看我们了。”   “公主。”采青沉声道,“可是皇上去的是堂邑侯府啊?”   “堂邑侯,谁?”刘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撇嘴道,“就是那个每次都不给我们好脸色看的皇姑婆噢。”   “诸邑公主。”采青有些抓狂了,“你知不知道,堂邑侯府里住着谁么?那可是昔日的陈皇后,皇长子和悦宁公主的娘亲啊。”   刘清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的是真的?”她缓缓的看着采青,伸出手去摘下身边一团菊花,捋过花瓣,只见花瓣细细索索的落下,忽然一声惊呼,原来毕竟把手给划出一道血痕。   “公主。”采青一声惊呼,连忙拉过她的手。   菊花从刘清手里跌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刘清任由采青包扎着自己的手,居然并不觉得十分痛。当初,她跟在表哥霍去病身后。表哥的步子迈的比她大,她需要小步奔跑才赶的上,终于在廊上摔了一跤,哭的惊天动地,连父皇都惊动了,好好训了表哥一顿。   她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看见一个素衣女子走在廊上,身后只跟着一个青衣内侍,很快就要拐过廊角。忽然觉得一阵委屈怨愤,她堂堂一个大汉嫡公主,在这边伤了手,无论是谁,难道不应该过来问候一下么?   “你是什么人?”她扬声问道,态度倨傲。   游廊上,陈阿娇一怔,缓缓回过头来。   采青包扎好刘清手上的血迹,吁了口气,抬头看见那张清艳的容颜,心下大惊,刹那间,一张俏脸便变的惨白。   “陈……陈娘娘。”采青结巴唤道,带着众人,拜了下去。   刘清怔住,依旧昂高了脸,冷傲道,“本公主在这未央宫里,怎么从没见过你?”   “诸邑公主刘清,”陈阿娇缓缓一笑,走下来,“你和以前的我,似乎很相像呢?”   刘清霎时寒了脸,“大胆,我乃当今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岂容得你在此胡攀?”   “公主,”陈阿娇未令起身,采青也就不敢擅起,只得在后轻轻拉了拉刘清的衣袂,“不要乱说。”   陈阿娇看在眼底,微微勾唇,道,“起吧。”   “是。”采青这才起身。   刘清惊疑不定,问道,“你到底是谁?”   阿娇仔细打量了刘清的容颜,眉眼间依稀都是卫子夫的样子,唯有那眼神,却是三分像刘彻,竟有五分像从前的阿娇。   一样的骄傲,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骄蛮,一样的任性。   刘彻啊刘彻,你既然已经将阿娇狠心废黜长门,又何必,何必不经意的疼宠出另一个阿娇来?   “想不到,卫子夫居然能教导出一个像你一样重视身世的女儿。”她微笑道。   “你。”刘清觉得难堪,可是她惯有的威势,在这个女子面前,居然发作不出半分。这个女子仿佛天生是云端上的人,哪怕衣裳素淡,脂粉不施,依旧高贵的逼人。   这种高贵,不是表面上强撑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怎么可以直呼我母后的名字?”   陈阿娇挑了挑眉,笑盈盈的道,“便是你父皇在此,我也是敢喊的。至于我是谁,你便问问你身边的婢女吧。”   “诸邑公主,”在走之前,这个女子意味深长的道,“你要知道,在这座未央宫里生存,像你这么单纯刁蛮,是不行的。”   刘清跺了跺脚,看着女子消失在廊角的身影,问道,“她是谁?”   “她便是我刚刚说的陈皇后了。”采青叹息道,昔日冠盖京华的堂邑翁主啊,多年不见,居然还是这么风华绝代。 第59章 风波频传知悲喜   明明这宫里有宫车,为什么她偏偏要用走的?   陈阿娇在思考这个问题。   长门虽然在后世成为宫怨的代名词,但实际上离未央宫并不远。从未央宫西宫门出入,仰首间就可见。所以才有“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的哀怨诗句。   她走到长门宫墙之下,却听见一阵豪迈的大笑声。回身一瞥,见小容变了脸色。后宫之中,历来是不容外臣入内的。   刘陵倚在殿门处含笑道,“阿娇姐回来了。”   小容拜下去,“奴婢参见飞月长公主。”   “起吧。”刘陵嫣然不经意道,挽着阿娇的手进殿,含笑道,“难得今日我们四人一聚呢。”   陈阿娇望进去,一眼就看见斜坐在殿上,意态疏然的桑弘羊。天气明明已经转凉,他却依旧左手执着一柄羽扇,右手一杯酒,是真“名士”自风流。回过头来,看见她,微微致礼,唤道,“陈娘娘安好。”   “你还有脸来见我。”陈阿娇柳眉倒竖,怒道。   “好了好了。”柳裔含笑夺下桑弘羊手中的酒,劝道,“自家人还记仇么?”   “哼,”陈阿娇撇过头去,凉凉道,“谁跟他是自家人,自家人会出卖自家人?”   “陈娘娘,”桑弘羊笑盈盈的转首,“弘羊承认,昔日是弘羊做事有对不起娘娘的地方。但今日这个局面,也是迟早要走到的。娘娘要记恨弘羊多久?”   “你……”陈阿娇气结,说的好像气量小的反而是她。刘陵自在一边抿了嘴笑。   “既然陈娘娘已经平安回了长门宫,”小容低首道,“奴婢便告退了。”   陈阿娇颔首,微微一笑,道,“今日辛苦公公了。”   “伺候陈娘娘,是奴婢的幸事。”   桑弘羊放下羽扇,双手交叉,看着小容远去的身影,目光深沉。柳裔含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桑弘羊垂下眼帘,摇摇头道,“你不知道,在后宫之中,有时候一个内侍也是很重要的。”   “刚才的话可没有就此揭过哦。”刘陵含笑进来,眼光潋滟,“桑大人可别想就这么揭过了。”   没了外人,陈阿娇反倒好整以暇起来,坐下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当日在御苑向皇上请的旨。”柳裔道,皱眉,“真是麻烦。”   “知道麻烦你还送我到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来?”她捧心,哀怨的目光盈盈。   “好了。”桑弘羊无奈,“你到底要我如何赔罪?”   陈阿娇笑盈盈的伸出三只手指,“我要你欠我三个要求哦。只要日后我想起来,你就必须为我实现。”   他一怔,无奈道,“纵然没有这些,你的要求我也都会答应,何必呢?”   “可是这不一样,桑大哥。”她嫣然道。   柳裔一叹,抚额道,“你喊这么一声我倒是想起来了。上回在御苑,被皇上抓了个漏。你们是不是忘了,陈娘娘今年芳龄几何?”   顷刻间,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总不能真的让我喊这个丫头片子姐姐吧。”桑弘羊笑嘻嘻的道。   “才不要。”陈阿娇跳脚,“不老都被你喊老了。”   “呵呵,”刘陵掩口轻笑,“反正你被叫的也不少了,何必在乎再添他一个?”   桑弘羊张了张口,自觉无论如何叫不出口。尴尬的咳了一声,问道,“陌儿和早早呢?”   “我回宫的时候他们还在侯府,”陈阿娇颦眉,道,“大约也快回来了吧?”   “嗯。”柳裔点点头,抬首望向刘陵,问道,“陵儿,你手下的人查探卫家的动向如何?”   “目前看来风平浪静。其实卫家在后位经营这些年,倒也有些以静待动的心得。”刘陵含笑道,“只是如果往前查的话……当年巫蛊案,如今竟连半个人证都没有剩下。楚服是蓝田水月庵的巫女,但如今在回去问,水月庵竟是无一人识得她了。据说在早早回宫后,阿娇姐回来前一个月,水月庵忽然就有一场大火,所以人无出生天。而那时候,卫家君儒之夫公孙贺便正在蓝田。”   桑弘羊皱眉,不免瞥了陈阿娇一眼。阿娇含笑道,“怎么,嫌我没有直接回这座长门宫,被卫家钻了空子啊?”   “不敢,不敢。”桑弘羊苦笑道,“只是如今这局面,如何打开呢?”   陈阿娇一阵迷惘,就这样过下去不好么?没有纷争,安宁度日。如今,她与卫子夫都做的同样的选择,冷眼看对方谁先出手。可是,这场无可回避的争斗,到底是如何的缘由?   “好了,不提这个了。”柳裔含笑道,“我这倒有个消息,也许娘娘是愿意听的。我拜托魏序南往西域那边寻找一些东西。前些日子,魏序南着人来说,寻到的一样叫安息茴香的东西,我琢磨着便是孜然了。便让薛植在回京叙职时带来。”   “哦,”陈阿娇想了想道,“那便可以在清欢楼开烧烤了。只是,便找不到辣椒么?”   “娘娘,”柳裔无奈,“你当我可以无中生有变出来么?”   ……   骑亭尉薛植抖落一身风尘仆仆,到达帝都长安。   自年前漠南之战结束后,在皇上授意下,邱泽骑军被划归振远侯李广麾下,镇守右北平。振远侯威名远摄之下,倒也没有匈奴人敢冒大不讳来袭击。但邱泽骑军并不敢懈怠。依旧按着当年柳裔与陈阿娇留下的体制运行。在薛植和魏序南的联手弹压下,倒也井井有条。   新的一年将至,他却接到调令,回到帝都。自漠南之战后,长信侯柳裔做主,将他与魏序南的家人都迁到帝都。薛植对这个昔日上峰,还是有着很深的知遇之情和感恩之心的,也希望可以一报。   更何况,在他心底,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那么淡,却深的可以刻到骨子里。   他记得那个女子曾经笑盈盈的说过,“既到长安,不可不一尝清欢楼的手艺噢。”   因为这句话,年前在长安,新封的薛植自然也与魏序南来过清欢楼,只觉菜肴之精,歌舞之胜,布置之奇,端的无人能及。   便是这座清欢楼,也有一半,是出自那个女子之手。   此时,他站在楼前,叹了口气。竟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清歌曼舞之声从楼内传来,尚有菜肴烹制之香味。薛植无奈一笑,还是走进了清欢楼。   “客官。”知客殷勤的迎上来,抱歉道,“今日鄙楼楼上雅室都已满,客官你看……”   薛植随和一笑,道,“无妨。”径自寻了一空座坐下,点了几道寻常菜,这才转首去看楼台。   却见楼台四角各自站了一个绿衣妙龄少女,按箫而歌。台中却有女子抱了琵琶,叮咚弹唱,声音蕴籍古雅,缠绵空灵。他认得唤作梅寄江,与陈娘娘也是颇有交情的。只是莫说他如今风尘仆仆,便是年前模样,梅寄江只怕多半也是识不得他了。   便在此时,一架马车在清欢楼前停下。马车前蓝衣人掀开车帘道,“四小姐,少爷,真的要下来么?声音尖细,不似常人。”   “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下得车来,神色郁郁,声音却甜美,道,“娘亲答应今天出来要带我到这里来找梅姨的。却先回去了,真是的。”   “呃,”杨得意神情有些尴尬,“陈……四小姐的娘亲也不是故意的。”   “好了。”绛衣男子含笑道,“真是闹不过你,在清欢楼打个转,咱们就回去吧。”   “是的。舅舅。”女孩乖巧的道。   待得她进得楼来,薛植正回过首来,不由赞了一声,好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一身雪衣,眉目如画,灵气逼人。只眉宇间有一种无法释怀的熟悉,细看却愈发肯定,他身为军旅中人,从未见过帝都权贵家如此年纪的小姐,出门都要带着侍卫。   “四小姐,”杨得意殷勤吩咐道,“还是快些回家吧?毕竟外面不安全。”   女孩身后的男孩含笑安抚道,“杨先生放心吧,这里是清欢楼,不会有事的。”   楼台上,梅寄江的目光幽幽望来,见了他们,心下一惊,手上便弹错了一个音。匆匆收弦,含笑起身,团团福了个身,四下叫好。   “梅姨。”女孩含笑唤道。   楼上却传来一个极嚣张傲慢的声音,“我家少爷请梅小姐上来一见。”   满楼哗然。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清欢楼的规矩。而谁又不晓这清欢楼的歌姬舞姬色艺双馨,这里面最成名的又当属梅寄江,据说本是世家女子,家境败落,方流落到此,只怕当年平阳公主家蓄之歌舞姬,也不过如此。只是清欢楼靠山深厚,无人愿意悖逆,这才将之捧到这个地步。如今竟有不识趣的想要打破这规矩,倒也是难得。   梅寄江微微皱眉,但还是向楼上雅室方向行了一礼道,“清欢楼的规矩,歌姬舞姬概不陪客,还请大爷见谅。”   薛植皱眉打量四下,早有机灵的知客通知了掌柜。谢掌柜匆匆赶到,见了绛衣男子一行人,脸色一变,低声问道,“兰汀雅室里坐的是什么人?”   “是洛地王家的二少爷。”   谢掌柜不易察觉的皱眉。   所谓洛地王家,却是皇上宠姬王美人的家人。近年来,王美人很得圣宠,又育有皇二(三?)子闳,一时间,圣恩泽被家人,居家迁至帝都,炫赫无双。   而这位王二少爷,正是王美人的亲兄长,名作叙章,却半点不识墨水,最是仗势欺人的主。   “陈三爷,大少爷,四小姐。”谢掌柜含笑迎过去,道,“楼下吵闹。请进内室吧。”   男孩点点头,牵起妹妹的手欲行。女孩却固执摇头道,“不要,我要等梅姨。” 第60章 炙手可热心可寒   清欢楼上,二楼雅室门扉喀拉一声被拉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摇着折扇走下楼来,便是王叙章。平心而论,其实他的容貌也算得上可以,只是虚浮的气色,深陷的眼眶极傲慢的神情让人一眼望上去,就有极不舒服的感觉。   “梅小姐,”王叙章含笑一声收起折扇,“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王二公子。”谢掌柜含笑迎上,示意手下将其随从若有似无的拦住,道,“王少爷,清欢楼的规矩,歌舞姬是概不陪客的,还请见谅。”   “规矩,”王叙章冷笑一声,肆意道,“规矩是什么东西?”   梅寄江悠然走下台来,将手中琵琶递出,回身嫣然一笑,竟是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道,“寄江却是不大喝酒的,只好辜负了王公子美意了。”   “你,”王叙章脸上闪过煞白,最后转成一片戾色,冷声道,“将她给我拉过来。”   陈商皱眉,便是在当年阿娇执掌后位,陈家最巅峰的时候,也不曾有陈家子弟在外如此嚣张,这王叙章,倒真是个不知长进的东西。本来以陈家如今敏感的局势,他并不欲徒惹麻烦,但看外甥女的意思,竟是一意维护这个叫梅寄江的女子到底。略一迟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偌大的厅堂里传来冷冷的声音,“不过勉强算门子外戚,便在这长安城里如此撒野,莫真当没有王法了么?”两个少年从楼上走下来。   “霍哥哥。”女孩脸色一亮,扬声唤道。   霍去病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若不是刚才在楼上雅室中听见这个女孩的声音,以他的脾气,未必愿意管这茬闲事。   他走到女孩面前,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四小姐,”赵破虏亦含笑道,“你怎么只记得叫他,不记得我了么?”   “你们又是什么人?”王叙章的脸阴沉下来,他到底也不是愚笨到家,自然看的出先前陈商一行数人,以及刚刚下楼的黑衣少年都不是普通人,但是仗着妹妹,倒也不惧,冷声道,“奉劝还是少管闲事吧。”   “霍少爷。”谢掌柜含笑施礼。   “少爷,”王叙章身后家丁道,“这位似乎是卫家的霍去病呢?”   未央宫之中,卫王争宠,王叙章自然不待见霍去病,即便年前霍去病刚因军功获得了冠军侯的爵位,在他看来,还和他一样是外戚,只是更为受眷顾些罢了。   杨得意擦了一头冷汗,事情似乎越发复杂了。只得上前道,“少爷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夫人该等急了。”   男孩暗中吩咐侍卫护住妹妹,摇摇头道,“既然来了,便再看看吧。”朝霍去病颔首道,“霍侯爷好。”   霍去病暗中打量着他,观其气度,暗叹一声。   女孩回过头来含笑,道,“赵哥哥也好啊。”   赵破虏打个寒颤,道,“免了吧。我可不是去病,经不起你这样喊。”   ……   “这对兄妹是什么身份?”清欢楼里,有人窃窃私语问道。   “不知道……”对面的人摇头道,“不过你看外面的马车,似乎是堂邑侯府的人。那个绛衣男子,便是堂邑侯府的三少爷陈商。”   薛植浑身一震,着眼瞥过去,果然门外马车轩昂,侧壁上着的正是一线飞鱼。   “可是未听说堂邑侯府有这个年纪的一对兄妹啊。而且,堂邑侯府与卫家不是死敌么,怎么这个女孩看起来与霍去病还颇有交情呢?”   薛植终于忆起,适才女孩容颜给他的一丝熟悉感从何而来。那眉目之间,依稀可不正是陈娘娘的影子?   “失敬失敬,原来是冠军侯爷。”王叙章亦觉不妙,但他如何能忍受丢下这场子,逞强冷笑道,“怎么霍少也对这位歌姬有兴趣么?”   梅寄江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无声消逝。回身走到女孩身边,牵起她的手,唤道,“四小姐,我们入内去吧。”   “嗯。”女孩应了一声。   “想走么?”王叙章挥手道,“本公子可还没同意呢。”   “得饶人处且饶人。”薛植起身,架住随从,含笑道。   “你又是谁?”王叙章斜眼看人,道,“也来插手。莫要管吧。”   “何必和他罗嗦。”旁边赵破虏不耐烦道,上前抓住一个王家随从,摔倒在地。他早看王家不顺,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为难。如今估量清欢楼的局势,不仅陈商与霍去病同与王叙章为外戚,在皇上心中多半比这姓王的重很多。单凭悦宁公主与皇长子牵涉在此,便算有十个王美人也抵不起,便收了顾忌之心。   “怕什么,你们都给我上,他们只有几个人?”王叙章冷笑道。   王家的随从拥上,竟还有人向梅寄江而来,薛植无奈,苦笑一声,只得拦住他们。   霍去病也起了教训人的心思,冷眼在一边看。王家这些随从不过只是些一般人,如何抵得过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薛植与赵破虏,转瞬间就被打的风流云散,落花流水。连王叙章都被赵破虏抽冷子揍了几拳,脸上乌黑。嘶声道,“霍去病,你等着,我必要我妹子在皇上面前参你纵人行凶,殴打外戚。”   霍去病扬眉,冷笑道,“我可是半点也没动手,王二公子怎么只针对我呢?”   “你……”王叙章语结,冷笑着瞟过在场的人,恶狠狠道,“有种我们走着瞧,走。”   “痛快,”赵破虏仗着霍去病在身边,对这句威胁丝毫不放在眼里,含笑转眼看向薛植,问道,“这位兄台好身手,不知是?”   “在下丘泽骑军骑亭尉薛植,”薛植含笑道,虽然衣裳上尽是风尘色,毕竟遮不住眉宇间气宇轩昂之色,打量着四周狼藉,皱眉道,“只是这里的破损……”   “这里的破损便交由小子付吧。”男孩截口道,“薛大人的名字我倒是听过呢。几位如果愿意的,不妨坐下来一叙。”   “哦,”薛植好笑的看了男孩一眼,自然也就看到了陈商看向男孩的赞赏眼光。小小年纪便故作老成,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他对这对兄妹颇有好感,也不推辞,道,“如此自然好。”   赵破虏亦有些惊奇,侧身看向霍去病,却见霍去病含笑点首道,“既然陌少爷有这个意思,去病自然从命。”   ……   谢掌柜自然不可能真的让刘陌赔偿楼中损失。而且,已如今清欢楼的财力,虽然堂下桌椅器具都是名品,但并不是负担不起。   二楼最清雅的蒹葭阁被重新开出来,美酒佳肴源源不断的上来。刘陌回过头来,微笑有礼道,“杨先生,你也坐吧。”   “多谢少爷。”杨得意躬身道,“但奴婢身份低微,还是算了吧。”   “杨先生不必过谦,”陈商含笑道,“如今在外面,也不必过份拘束,更何况,在长安臣家,谁不知道杨先生。杨先生若给我和小甥一个面子,便坐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得意无奈,看了霍去病一眼,见他冷面喝酒,并无异议。便在陈商下手坐下。   虽然是在座衣着最简的一位,薛植倒并无半点尴尬之意,含笑看着,只觉众人皆不俗,那位兄妹更是气度高华,仔细看来,竟是妹妹喝酒喝的畅快,做哥哥的却滴酒不沾。   酒过三巡,他含笑问道,“薛某自问身份在这帝都中不值一提,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在何处听闻薛某的名字?”   “这……”刘陌迟疑了一刹,道,“自然是在长信侯处听闻。”   “哦,”薛植奇道,“原来小公子还认识长信侯?”   “是啊。”   “好了。”陈商按住刘初身前的酒盅,道,“喝够了,你们也该回家了。”   “舅舅,”刘初不乐意道,“这酒又不比碧酿春,这么淡,喝不醉的。”   “那也不行。你一个公……公侯小姐,如何可以这么没有规矩。”   刘初撇撇嘴,转身向梅寄江问道,“梅姨,你都不可以来看我们和娘亲么?”   “我便是有这个心思,”梅寄江微笑道,“又如何由得我呢?”   “好了。”陈商微笑着放下手中酒,道,“清欢楼也来过了,梅姑娘你们也见了,你们也该安心回去了吧。”   从清欢楼出来,霍去病忽然负手道,“我刚记得有些事尚未和舅舅交待,先去一趟长平候府,破虏,你自行回去吧。”既然独自一人最先走了。   刘初皱皱鼻头,道,“我们也走吧。”扶着杨得意的手,上了堂邑侯府的车。回头灿烂一笑,道,“赵哥哥,薛哥哥,告辞了。”   马车轱辘,向着未央宫缓缓行去。   ……   “薛兄是刚刚抵达帝都么?”   目送马车缓缓驰走,赵破虏含笑问道。   “是啊。”薛植道,“植本在右北平供职,前些日子接到调令,便赶回长安来了。”   “说起来,”赵破虏沉吟道,“薛兄隶属丘泽骑军,是属于长信侯派系呢。”   “怎么?”薛植一怔,“大汉军中还分派系么?”   赵破虏低下头来,闷声道,“虽然并不明显,但因为后宫中陈卫分立,而卫将军与柳侯爷分别与这两方有着不可切割的联系。因此军中诸人心亦有芥蒂。”   “那么,”薛植心一沉,勉强笑道,“赵兄是属于哪一方呢?”   “我……”赵破虏略一迟疑,道,“我是一名军人,我只选择,对大汉最有利的一方。”   薛植有些讶异,“我以为,”他斟酌着用词,道,“你与霍侯爷交好,必会站在卫家。”   “去病。”赵破虏念着这个名字,温暖一笑,“我之所以能和他交好,只因为他和我抱持着同样的信念。去病,他是我愿意追随的人。”   “可是,如今看来,这个陌皇子,倒也不是简单人物呢!”   “陌皇子?”薛植一怔。   “你看不出来?”赵破虏含笑道,“除了陈皇后的一双儿女,还有谁会唤堂邑侯府三爷一声舅舅?”   “我以为,”薛植喃喃道,“以为……他们是堂邑侯府某位庶出小姐的孩子。”   “哈,”赵破虏轻嗤一声,“庶出小姐所出如何能有这样的气度?”   薛植语塞,连忙去看那驾马车的踪迹,却早已走远,连惊起的灰尘,都尽皆落下。   毕竟,他如何能想到,本应锁在九重深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毫无防备的出现在清欢楼。 第61章 不信君恩唤不回   元朔六年末   绯霜殿容华李芷产下皇四子与皇五女。   在宣室殿忙完一天政务下来,刘彻坐在御辇之上,抚额闭目,心中忽然浮现起那张颊若芙蕖的容颜,听得身边杨得意轻声禀道,“皇上,长乐宫到了。”   “唔。”他轻应道,踏上长乐宫的阶梯,问道宫人,“太后近日如何?”   “太后娘娘今日身子好多了,早起的时候进了药。如今丹阳候夫人正在殿上陪着太后。”长乐宫人跪在地上,禀道。   “嗯,”他拂袖道,“退下吧。”进得宫来,果然见金娥跪坐在王太后脚下,轻轻伺候。见他进殿,连忙起身行礼道,“参见皇上。”   “免。”刘彻含笑道,“娥儿有空就多进宫来陪陪母后吧。有你在身边,母后的心情必会好很多。”   “是。”   “娥儿毕竟有自己的家啦。”王太后睁开眼,道,“让她老这么陪着哀家,总归不太好。”   “是。母后。”刘彻应道。   “彻儿,新皇子公主的名字取好了么?”   在王太后的示意下,刘彻搀着她起身。   “嗯。”刘彻漫不经心道,“皇子名旦,公主,便叫嫣吧。封号作盖长就是了。”   “盖长,”王太后回味了一阵,欣慰道,“倒也不错,彻儿,今日娥儿进宫,求乐哀家一件事。哀家捉摸着并不是大事,便答应了。”   “哦,”刘彻不免看了金娥一眼。目光虽无锐利,金娥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低下头去。他勾唇一笑,道,“娥儿若有事,便直接与朕说便是了。若是朕能做到,如何会不答应?”   “也没什么大事。”王太后含笑道,“娥儿嫁给淮南——丹阳候也有数年,一直无生养,总归不好。娥儿说前些日子飞月长公主曾与她说,若是在夫家近宗收养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子,多半能带动命盘中的子女宫运来。但刘迁毕竟是皇族子弟,娥儿心动之下,有些为难,这才找到哀家。”   “飞月?”刘彻若有所思,沉吟道,“娥儿可有满意人选?”   “陈娘娘说,江都翁主细君,如今年纪尚幼,善解音律,柔顺可人,是极好的。”金娥道,“若可以,娥儿必会善待。”   “细君,”刘彻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无谓一笑,“她乃罪臣之后,若得娥儿收养膝下,倒也是善事一件。”   “这么说,”王太后望着他,道,“皇上是同意了?”   金娥见刘彻含笑点头,心下欢喜,拜倒道,“谢皇上。”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呢?”王太后含笑道,语意微凉而深长,“彻儿,若有一日,哀家不在了。你定要好好照拂子仲和娥儿。”   “母后。”刘彻的眸一暗,近些日子,王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经常头疼泛起来,连眼前都看不清。他心里极是忧虑,但也无法可施。只得尽力多到长乐宫来,陪着母亲。   王太后安抚拍拍他的手,道,“娥儿,你先回去吧。哀家有些话想对皇上说。”   “是。”金娥细细应道,一拜离去。   “彻儿,”良久,王太后微微道,“你陪我到长乐宫外走一走吧。”   “好。”一向与母亲关系甚是和睦的刘彻,自然不愿意违逆母亲此时的要求。“母后想去哪?”   “哀家想去越阳台,回头看一看这座长乐宫。”   “彻儿,你知道,当年,哀家怀着你的时候,也曾在这个地方,看着长乐宫。”   秋阳之下,长乐宫显得越发肃穆。低声的宫人在廊上走着,捧着送给皇太后的药膳。   “是么?”   “哀家便是在长乐宫第一次看见阿娇。”王太后感觉搀在她臂上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的一笑,道,“那时候的堂邑翁主,在长乐宫里当真是受尽恩宠。窦太后只有她唯一一个外孙女,疼如珠宝。很多年后,当哀家也有了娥儿,才能体会窦太后的心情。”   “那时候哀家想,这个女孩真实幸运,无知间就拥有了这个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单纯不知心计,只怕对她未必是幸事。果然,后来,一一应验。”   “母后,”刘彻垂眸,淡淡问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如今,彻儿也有了四个儿子了。”王太后却是毫不在意,“回想元光年间,因无子而陷入的窘境,当真是恍如隔世。”   他脚步一滞,不悦道,“还提那些做什么?”   王太后并不看他,慢慢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看阿娇,竟是比从前懂事多了。而她一个娇贵女子,要吃多少苦,才能磨成如今的模样?彻儿,当年,是我们母子对不起阿娇,所以,彻儿,这些年既然你已经大权在握,能对她好些,就对她好些。”   刘彻沉默了一阵子,道,“我知道了。”   “还有陌儿,”王太后继续道,“毕竟是皇家血脉,须得敬告太庙,明发天下。”   “嗯,过些日子,朕自然会办的。”   “这些年,哀家也老了。”王太后轻轻叹道,“所以心软了很多。也许不久以后,就要去见先帝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含笑道,“这些年,我当过皇后,如今,你又在皇位上做的很好。哀家知足了。只是,”她顿了顿,道,“哀家这一生来,最亏欠的竟然都是自己的女儿,你大姐如今尚能受你照拂,可昙儿……”   “母后,”刘彻心下有些惨然,勉强一笑,眸中却迸射出万丈雄光,“终有一日,朕会打下整个匈奴,将昙姐带回来,让她在你面前,再唤一声母后。”   ……   送王太后回了长乐宫,刘彻遣退了御辇,行在未央宫的长廊上。   前几日清欢楼的风波他自然听闻。冷哼一声,陈,卫,王,竟是将他外戚名分全占齐了。在未央宫里斗不够,偏要到宫外去继续斗么?   自建元与元光年间,他深受外戚之害,便对外戚深恶痛绝。在这种潜性理由的影响下,将阿娇罢黜长门,这才遏制住了大有继窦,王两家权制君王苗头的陈家。   他本是极自信的人,掌权之后,立歌姬卫子夫为后,一手捧起另一个烜赫天下的卫家。宠幸王沁馨时,对王家也是大肆封赏。只因为他相信,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收回自己赐予他们的荣华。   而如今,王家似乎已经开始得意到忘了分寸。   清欢楼上三家外戚,刘彻最是喜爱霍去病,而陈商,莫不说他并没有直接参与,便是给阿娇面子,他也不会动。   而且,理亏的毕竟是王家。   元朔五年,他渐渐厌倦了卫子夫的柔顺,未央宫中的妃嫔,也久未有新奇。御驾往上林苑狩猎,在途中百无聊赖,遇见了民女王沁馨。   王沁馨自然也是绝色的美人儿,也许比不上卫子夫美丽。但是鲜活的性子,让他爱不释手。   很久没有见这样,一眼可以望的见底的女子了。   不知为了什么理由,他宠了她近已年余了。   也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忽然就觉得,她实在不够聪明。   既然不够聪明,那么做错了事,自然也该接受一些惩罚。   “杨得意。”他吩咐道。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李容华升为婕妤,王美人育有皇三子,也升为婕妤,赐住芸萝殿,算了,还是往清凉殿吧。”   “是。”杨得意躬身道,垂眸掩住一丝讶异和一丝了然。   阿娇不肯搬回未央,李芷刚生产,方才他刚刚决定,将王沁馨这个名字尘封在这座未央宫,那么,刘彻略一迟疑,往椒房殿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不知为何有些排斥。道,“今夜往承华殿吧。”   承华殿里,邢箬迎了出来,盈盈拜倒,“臣妾参见皇上。”   “免了,箬儿。”刘彻作势搀了一把,邢箬就势而起,嫣然道,“皇上能来,是箬儿的福分。”   她的神情娇媚可人,刘彻含笑看了一会,道,“从甘泉宫回来,箬儿似乎越发清减了。”   “许是天气转凉,箬儿的胃口淡了吧。没什么大不了。”邢箬嫣然道。   “哦?”刘彻微笑道,“那便让御厨上些好菜,朕陪箬儿用吧。可莫再说什么胃口不好啦。”   “箬儿多谢皇上。”刑箬面上泛过一丝晕红之色,向身边侍女萦香道,“去准备吧。”   “是。”萦香亦为主子高兴,自下去吩咐。   不消片刻,八色御肴已经备齐。刘彻尝了尝,忽然忆起当年清欢楼上的几道简单却风味绝佳的菜肴。   刑箬察言观色,道,“皇上不喜欢么?”   “不是。”刘彻含笑道。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他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邢箬忙停奢,转脸向外问道,“怎么了?”   “禀皇上,轻娥,”萦香屈膝禀道,“是敷香殿的王美人闹着要见皇上。”   “她要见皇上,到我这来算什么?”刑箬便不悦,却依然盈然转首望向刘彻,娇滴滴道,“皇上。”   “告诉王婕妤,让她安心搬往清凉殿,不必再见朕了。”刘彻面上没有半分神情,淡淡道。   刑箬低下头,面色微变。承明殿虽然不似芸萝殿冷僻苍凉,却也在未央宫东侧,帝足一向不涉的地方,住了那里,等于是一生与帝宠无缘了。想这年余来,敷香殿王沁馨受尽恩宠,风头最盛之时,连卫皇后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又育有皇子。却不料一朝君王转首,便落得如此田地。心中不免有点苍凉意味。   君心反复,狠决若斯。   “娘娘,娘娘。”承华殿外,侍女夏音迭声唤道,“你可别吓奴婢啊。”   听了内侍转述的旨意,王沁馨脸色惨白。   “夏音,我和卫子夫斗了年余,为的是什么呢?”王沁馨喃喃道。   “娘娘,你不要这么说,无论如何,你还有三皇子啊。”   “我不求我有个能干的亲人,像卫青或是霍去病,为我争光。”她苍凉道,缓缓笑开,“但至少,不要来拖住我前进的脚步啊。”   一滴泪水,从她的眼中沁出来。 第62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   元朔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都要早,初进十一月,帝都长安便落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走在未央宫的抄手游廊里,刘彻持着手炉,含笑进了宣室殿。   “皇上。”李蔡与桑弘羊皆跪下参拜。   “起吧。”刘彻道,在案前坐下,黑眸扫过二人,含笑道,“唤你们来,是有些事情要吩咐。李卿,公孙弘既身体不豫,外朝之中,你便多帮衬帮衬吧。”   “臣——多谢皇上厚爱,必将竭心尽力。”李蔡深深俯下首去,感激涕零道。无论如何,皇上如今的任命总代表着他对自己的看重。若他年公孙弘故去,这朝上一人之下的职务,便多半由他接掌。   “好。”刘彻应了一声,转首看向桑弘羊,笑问,“桑卿,知道朕唤你来有何意思么?”   “臣受皇恩,愧当大司农一职,虽不敢说颇有成效,但也算竭心尽力。”桑弘羊垂下眸子,貌似恭敬,禀道,“皇上此时召见,定是有财政上的事要吩咐下来。”   “两位都是朕的股肱大臣,”刘彻一笑,“朕也不瞒你们,在明年,至迟再明年,我大汉必与匈奴又有大战。你不必说,”他挥手止住了桑弘羊,起身跨了几步,道,“朕知道,库存尚支持的过去。但战争消耗巨大,桑卿必须尽早想对策。”   “对策早就有了,”桑弘羊一笑,旁边李蔡动容道,“这本是一大难题,桑司农竟有办法么。”   “盐铁归公”,桑弘羊抬起头来,直视刘彻,一字一句道。   “这……”李蔡大惊,“这怎么可以。”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他不似汲黯那样迂腐,自然想到这样的好处。更何况,依他对今上的了解,今上雄图大略,对付诸侯王是迟早的事。自年前三王叛乱,淮南自请除国,在诸侯王间引起不小的震荡,各国风云四起,莫衷一是。正是朝廷从诸侯王手中收回权利的大好时机。今日桑弘羊敢这样说,想是已经抓好了皇上的心思吧。   “好。”刘彻拍掌道,目光闪动,“桑卿对此可有具体打算?”   “自然是有的。只是臣毕竟只掌管财务,对此块胸有成竹,但与诸侯王打交道,却是不行。”桑弘羊含笑道。   李蔡微不可见的叹息了一声,上前一步禀道,“臣愿负责此事。”   “如此甚好。”刘彻微微一笑,含义深长道,“若促成此事,二位卿家都是大功在身。”   “臣不敢当。”李蔡心中喜忧参半,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半分,拱手拜下去。   “李卿便回去计议计议吧。”刘彻道,挥手让他退下,却道,“桑卿留下,朕有事相问。”   “是。”桑弘羊应道,站在殿下,李蔡退出宣室殿。刘彻却看着殿外的飞雪,良久没有说话。   “这雪下得倒不小呢。”   “是啊,皇上。”   “桑卿份属外臣,这些日子出入内宫是否有些频繁?”   桑弘羊咳了一声,有些好笑。“臣是奉陈娘娘令,因为悦宁公主体弱畏寒,长门宫又地僻偏冷,娘娘便让臣为长门宫修整一些好在冬天暖和些。”他拱手解释,含笑道,“大约已经竣工半月了。”   “初儿畏寒么?”刘彻皱起眉头,却叹了口气,抬头道,“修整需要劳烦你一个大司农亲自督造?更何况据说将长门宫翻了个地,如今战事将来,你桑弘羊从哪里调来的钱?”   “自然是息岚阁的营运。”桑弘羊扬眉道。刘彻又好气又好笑,想说些什么,最后淡淡道,“你也退吧。”   “是。”桑弘羊退后一步,跪安。   ……   宣室殿廊下,杨得意看见刘彻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去,道,“皇上,外面雪大,还是……”却在刘彻一个冰冷的眼神中骇然闭了嘴。   “吩咐下去,备车。”刘彻冷冷道。   “是。”杨得意躬身答道,正要转身吩咐,却听向来英明果决的帝王犹豫了一下,道,“算了。其他人都留在这里吧,杨得意,你跟朕来。”   “皇上。”杨得意连忙接过内侍手中的伞,跟了出来。迎面的北风吹拂,一些破碎的雪花打在颈项上,杨得意机灵灵的打了个冷颤。自从成为御前总管后,他已经很少在这样的天气在御苑里行走了。然而前面的帝王背依旧挺的笔直,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痕。   待向西到了柏梁台,杨得意已然明了,皇上原是要向长门去的。当日在长门宫般若殿里,陈娘娘的话语,他虽站在殿外,也勉强听到了一些。其中有一句,便是“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杨得意以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帝王。因此,他知道,对于重新归来的陈娘娘,皇帝心中是颇记挂的。可是,在北风凛冽的雪地里,他却发现,原来他还是低估了皇帝对陈娘娘的看重。   待看见长门宫挑出的尖尖的檐角,杨得意全身已经被雪浸透,相比之下,刘彻却只有脚踝上的一幅衣袂打湿了一些。   莫愁端着热水走出般若殿,看见殿前的身影,几疑是梦,脸色一变,水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连忙跪拜道,“奴婢不知皇上驾到,冒犯圣驾,罪该万死。”   “免了。”刘彻却不在意,走进般若殿,迎面便扑来一股温暖,半丝寒气也无。他挑了挑眉,这才注意到殿中多了几根铜柱,泛着明亮的铜红色,竟将有着几分清冷的般若殿,点化出一片温馨。   “参见皇上。”殿中奴婢尽皆跪下。   “你们主子呢?”他淡淡问道。   “陈娘娘与飞月长公主近天明方睡下,如今还未起身。”绿衣胆战心惊的回答。   刘彻挑眉,诧异道,“还未起身?”向寝殿走去。绿衣在身后道,“皇上,娘娘昨夜并未安歇在里面。”   寝殿空荡,猩红色的地毯有着柔和的触感,果然没有陈阿娇的身影。倒是刘初听了动静,匆匆赶来,喊道,“父皇。”面上有几分欢欣。   她只穿着件不是太厚的裘衣,脸上泛起红晕,并没有半分冷的样子。刘彻心下稍安,含笑问道,“初儿,怎么只有你一人在这儿?”   “哥哥早起去了博望轩,”刘初皱皱鼻头,颇多抱怨,“要我说,这么个天气,待在长门宫多好,还要去那么远挨寒受冻。”   刘彻淡淡一笑,这样的天气啊,刘据多半是不愿意出门的。只是如今有刘陌在前,只怕再冷,卫子夫也是要刘据赶到博望轩的。   “你娘亲呢?”   “娘亲昨晚与陵姨不知道折腾什么,弄的有些晚,便歇在书房去了。我刚刚去看,还在睡呢。”刘初的眸子一片冰雪通透之色,含笑道。   “是么?”刘彻便神色淡淡,牵了她的手出来。   书房便在般若殿东侧,自阿娇与刘陵搬回长门,对书房是极看重的。从寝殿便有一条长廊,可以直通。刘彻穿过长廊,推开书房的门。   “可是皇上,”绿衣这才反应过来,讪讪道,“飞月长公主也歇在里面啊。”   凛冽的北风穿过门扉,带进些许的雪花,立刻融化在室内的暖意中,却掀起放下的纱帘,只一眼,他便看见阿娇。阿娇侧身睡在里侧,长长的发蜿蜒披散在枕间。许是因为殿间很暖,穿的并不多,也只用了一条不厚的衾被,盖在身上,却在腰间那截缓缓的凹下去。   他忽然就想起了楚腰纤细掌中轻这七个字。   阿娇善歌舞,只是并不常展示。便是歌姬出身的卫子夫,登上后位之后,也渐渐的很少为他歌舞一曲了。何况当初,阿娇那么尊贵的身份。   在倾城曲名动天下之后,酒楼茶肆里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即墨城倾那一夜,红颜绝色一舞。他从来不知道,阿娇也会跳那么魅惑人心的舞。倾城,那可真是倾了一座城池的女子呢。   虽然对刘陵,他并不避忌。但是,毕竟如今名分已定,且这是在阿娇的长门宫,只得转脸吩咐道,“唤她们起吧。”   绿衣苦着脸进了里间,他独自站在书房外间,看着满地落纸,有些狼藉,杨得意换了衣裳,忙捡起一张,递到他手上。   那是一张重弩的草图。画的并不是寻常重弩,有多个弩孔,可以一次发射十支。边上用篆字题书,连环弩,笔力清秀,却不似阿娇的字。刘彻一怔,他虽不懂机械制造,却也看得出,画图的人对弩的了解颇深,草图作图手法,也是未见过,只觉清晰明了,竟胜当时匠人所画多矣。   如果真的能打造出这样的弩机,他在心中计量,对汉匈战争倒是颇有帮助,只是,增加了弩发射的数目,难免会影响劲道和准头。   他拾起另一张纸,展开看,却不再是弩机,而是首饰设计图,画上首饰,似簪非簪,似钗非钗,通体翠色,轻薄如烟,形如飞燕。   “陈娘娘与飞月长公主,昨夜就是在画这些,方折腾到近天明。”莫忧莫愁在一边道。   满地落纸,有弩机,有头饰,也有衣裳草图。刘彻不禁好笑,这两个人,未免太天马行空了些。   书房里间悉嗦,刘陵披了件轻裘出来,行了礼,面色尚困倦。   “娇娇呢?”刘彻淡淡问道。   “阿娇姐向来是睡不够脾气很大的,绿衣唤不醒她。”刘陵微笑道,打了个哈欠,若非是刘彻亲自前来,便是她也唤不醒的。   殿外的飞雪渐渐停了,刘彻望着满苑的雪色,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陵儿,你陪朕到外面走走吧。”   刘陵一怔,听刘彻吩咐道,“杨得意,你不必跟来了。”杨得意躬身应道,“是。”再看时,刘彻却已经负手出殿,无奈跟了上去。   此时已经近午,路径上的雪已经被勤劳的宫人扫去,又落下薄薄的一层。路下却已积了近半尺厚。雪地松软干燥,刘彻踏在上面,靴底琅琅作响。   刘陵便起了偷懒的心思,踏在他的脚印上,良久,听见前面刘彻的声音,“陵儿,如果不是有阿娇,我便真要觉得,你也是很好的了。”一怔抬头,原来已经到了长门宫的竹林。   “皇兄在说什么呢?”她浅笑着挽起鬓边的散发,故作不懂。   竹上落着积雪,北风扑朔,落下来一些,在她的额,冰冰凉凉的,终于清醒过来。 第63章 无关风月总是情   “皇兄在说什么呢?”刘陵挽起鬓边的散发,笑的灿烂。   “朕尚记得,”刘彻盯着刘陵的眼睛,笑容淡淡,语气却极魅惑,“建元元年,陵儿初来长安之时,尚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美丽可爱。”   刘陵叹了口气,“可是都过了十多年了,那个可爱的刘陵,早已经变的不再可爱了。”   “怎么会?”刘彻含笑负手在雪地上踱了一步,“如今的陵儿,可比当年要美上三分。”   “美丽和可爱,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刘陵低下头去,声音萧索,“不过,皇兄大约是不清楚的。”   “不提这个了,”她抬起头来,眸光晶璨如星,“皇兄寻我出来,有事么?”面上的笑容虽如花,刘彻却觉出了疏离的味儿,积雪簌簌落在林间,他悠然接住一片,捻起,看它迅速融化,留下指间一抹凉意,“朕记得,”他淡淡道,“陵儿和娇娇不同,最爱的是桃花吧?”   “恩。”刘陵含笑点头,“难为皇兄记挂小妹的事。”   “哦,那陵儿最爱的桃花在何处?”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却仔细盯着刘陵面上每一处细微的反应。   “自然是淮南的桃花啦。淮南王府我住的地方,父王——哦,不,是父亲特意为我植了一处桃林,每到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满园缤纷,灿若云霞,当真是美极了。”刘陵忽然叹了口气,掩起眸底的怀念,“只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刘彻负在身后的左手便紧了一紧,旋即松开,道,“最初他们禀报说,陵儿因毒失了些记忆,朕本是不信的,今日见了,倒信了几分。”   “皇兄,”刘陵委屈唤道,“我也不乐意啊,谁会愿意将自己的一段记忆埋葬,仿佛多了一个不认识的自己。刘令命苦,只好认了。”   “朕不管你失忆是真是假,”刘彻转过身去,冷漠道,“也好。当年的事,朕也不希望有人再提起了。”   他便没有看见刘陵眸子闪过的一丝怒意,转眼忍住,生硬道,“知道了。”   “不过,皇兄说的到底是哪件事呢?”   他讶然回身,盯着刘陵一会儿,徐徐道,“陵儿若忘了,便罢了。”   “陵儿遵皇兄意旨。”   刘彻垂眸,淡淡道,“如今陵儿与娇娇倒是极亲密的。”   “是啊。”转眼间,刘陵随口答道,心中忽然起了恶意,笑靥如花道,“皇兄说陵儿可爱,其实论到可爱,陵儿如何敢与当年的阿娇姐比肩?”   当年的堂邑翁主陈阿娇,眉若春山,煊赫京华,鲜活如烈火般的性子,喜怒哀乐皆出于本心,是长安尔虞我诈的贵族世家难得的一抹清流。自元光五年罢黜长门,风霜几易,虽然磨的圆润通透了,却再也不复当年烈焰红唇的风情。   刘彻心中微微一恸,面上却冷笑道,“当年的事,朕以为,淮南翁主也脱不了干系吧?”眼光极冷,彻如冰雪。   刘陵却含笑转了身,半分也不惧,悠然道,“刘陵刚刚谨遵圣意,当年的事,是当真半分也不提,也记不得了。”   刘彻盯着她一会儿,忆起般若殿书房中的连环弩弩图,收回目光,淡淡道,“陵儿若能始终记得这点,自然最好。”   她便缓缓低下头去,道,“自然。”却察觉刘彻目光深远,似乎越过她,投向某处。心中一动,回头去。正瞧见般若殿窗前,阿娇背了身子,长长的青丝如水般垂下,在北风间缓缓扬起。惊鸿一瞥间,依旧眉如远山。   “娘娘,”帘外,杨得意躬身,诚惶诚恐禀道,“皇上特意来长门宫来看望娘娘,不料娘娘尚未起身,这才……”   陈阿娇坐在镜前,淡淡吩咐道,“绿衣,帮我把那件宝蓝色的滚边缎衣取来。”   绿衣低低屈膝,应了声“是”,自去取了来,为阿娇换上。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脸色,阿娇噗哧一笑,道,“怎么,莫不是我脸上生出一朵花来?”   “那倒没有。”绿衣讪讪道,却又忽然口齿灵活起来,“娘娘本就生的人比花娇,何须甚么花来增颜色?”   刘初从殿外踏雪进来,推开门,带进一片寒气,莫忧站的离门进些,生生打了个寒战。“娘亲,”刘初唤道,“哥哥要回来了。”   “嗯。”陈阿娇含笑应了一声,蹙起眉,道,“早早,你莫要冷到了。”侧身吩咐道,“替我把头发挽起来。”   “知道了。”刘初笑道,“只在外面看了一下,不会有事的。”   ……   廊下,成烈远远见了刘陌踏雪回来的身影,连忙迎上去,道,“殿下回来了。”   “嗯。”刘陌应了一声,将貂衣换下,交给他,看着长门宫外缓缓走来的两个人。当前一人负手,一身黑锦冠服,披着坎肩披风,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摇摆。神情淡淡,却有种难言的尊贵气势。   “皇上,陵姨。”他束手致意,暗暗皱了眉,思忖着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含义。   “陌儿回来了?”刘彻含笑,眼底却没有进温度,语气温和,“今日在博望轩,先生讲了些什么?”   “东方先生今天为我说的是《过秦论》。”刘陌毕恭毕敬答道。   “哦?”刘彻沉吟,“那么陌儿觉得贾谊的《过秦论》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刘陌毫不迟疑的答道。   成烈掌了门,刘彻进得殿来,殿内宽广,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温暖如春。   阿娇依约的身影在帘内里间,恬静安稳,正如绿衣挽发的手。   “阿娇姐信刘陵,正如刘陵信阿娇姐。”在刚刚的雪地里,刘陵微笑道,神情闲适,“所以,刘陵不担心。”   刘彻便忆起元光二年长安城外的淮南别院,亦是一园桃花,灿若云霞。他从别院里出来,看见阿娇苍白的脸,心底忽然一片烦躁。挥袖道,“都下去吧。”   今日阿娇唤梳的是望仙环髻,最是繁琐不过。绿衣也不过方挽起一半,听了这话,执发的手不由一顿。陈阿娇拢起另一半青丝,道,“你先下去吧。”   “是。”绿衣低低应了,随众人躬身退下。刘陌张口欲言,却被刘陵拉着。刘陵望了一眼帘内,目光里含着深意。   阿娇起身回眸,淡淡道,“皇上有什么事么?”   隔着珠帘他看见她矜持疏远的神情,青丝一半挽起,一半放下,慵懒的妩媚。   “娇娇,”他含笑踱进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陈阿娇垂眸,“我该说些什么么?”   “若是在昔年,”他挽起一束她垂下的发,“阿娇姐定是不愿与朕善罢甘休的。”   她一怔,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早已变了心境了。”   “娇娇,”他把玩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道,“当年追杀你的人,你有没有印象?”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阿娇嫣然,“难道皇上还打算为我追究此事么?”   他欲含笑道自然。却看见镜中她通透明媚的眼,竟吐不出来。   原来,她竟是全部清楚的。   如此清楚的陈阿娇,如何会和当年在她废后的巫蛊事件以及之后的长门追杀中起着关键作用的刘陵,倏然间亲密有如姐妹?   “皇上。”她起身,散发从他指缝间溜走,“既然不可能,便不必说了。更何况,我也未必愿意追究。”   “皇上,”陈阿娇含笑走到窗前,回眸道,“你知道么?”她指着长门宫正殿月浮,语气森冷,“当年,我就是在那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自己脚下。”   “娇娇……”刘彻有些无言,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刘陵与卫子夫着人追杀她那晚,还是,他下旨将她罢黜长门那日。   “那么多人,血将月浮殿都染红了。”她淡淡抬眸,眸中尚有着悲悯,“所以,至今,我都不敢踏足月浮殿。有时候在夜里,我都仿佛能听见月浮殿里传来的哭嚎。”   “子不语怪力乱神。”刘彻淡淡道,“阿娇姐难道信这个?”   “皇上这话问的奇怪。”陈阿娇微笑看着他,“我若不信,又如何会行那巫蛊之事?”   刘彻的面色有些变了,“说到最后,你还是记得那个楚服么?”他拂起衣袖,冷冷转了身,淡漠道,“你要知道,就算当年,没有这些事,楚服也是要处死的。朕的后宫,容不下行分桃之事的妃嫔。”   陈阿娇一怔,有些想笑,又有些悲哀。   阿娇,那么那么爱刘彻的阿娇,如何见疑到这种地步?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朕今日便一并说了吧。”刘彻冷冷道,“当初刘陵受封长公主,入住长门宫,乃权宜之计。如今长安安定,朕会为她在长安建长公主府。让她择日搬出长门宫。”   “这,”陈阿娇张口结舌,直接道,“不要。”   可是她还是忘了,她面对的是刘彻。那个从不接受别人拒绝的大汉君主。   “由不得娇娇你说不要。”他回过身,神情阴骘,“刘陵身为长公主,却住在后宫,到底不能长久。”   陈阿娇的面色变了,长门宫作为前皇后的罢黜之地,历来是属于后宫之外的。 第64章 辞树最是露井桃   皇次子刘据从博望轩下了学回来,远远便间椒房殿殿外站了好些下人。   “参见据殿下。”卫皇后的贴身侍女采薇跪拜道。   刘据挑眉,“是谁在殿内?”   “大将军卫青今日进宫来看皇后娘娘。”采薇禀道。   “知道了。”刘据大踏步的走进椒房殿内。采青有些迟疑,采薇拉住她。“纵有天大的事,也不用拦据殿下的。”采薇这样说。   “母后。”刘据扬声喊道。殿内,卫子夫止了言,含笑看着刘据走向她。   “下学啦?”她爱怜的抚过刘据的额头。   “嗯。”刘据颔首,“今天下了好大的雪。在博望轩还好,回椒房殿的路上,可冷了呢。”   “殿下,”卫青不由皱了眉头,“怎么能这么娇气?”   “舅舅,”刘据回身,不满的看着他,“据儿又没有说不去,只不过抱怨几句,也不可以么?”   卫青不由语塞,自失一笑,可能是因为卫家放了太多的希望在这个孩子身上,不自觉间就要求他更完满。可是金壁辉煌的未央宫里宠溺出来的孩子,要多么完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据儿说的也对。”卫子夫含笑,问道,“今日石先生讲了什么了?”   “石庆先生讲的是《论语》,我都听懂了。”刘据奶声奶气道,却低下头来,“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给陌哥哥讲学的东方先生。”   一刹那间,卫子夫的脸色有些苍白,僵硬道,“据儿乖,去里面换了衣服,找大姐去吧。”   刘据点点头,知道这便是母亲要遣走自己,与舅舅商议大事了。其实在他内心里,非常不喜欢这样,觉得这时候的母后很陌生,没有平常的甜美温婉。可是他也能隐约察觉到母亲在这座未央宫如履薄冰的处境,心下茫然,道了一声好,悄悄退下。   “据儿太良善,为人也不够果决。”卫青叹了口气,道,“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他到底还小么,”卫子夫勉强笑道,“仲卿,便拜托你多多教导他了。”   “臣自当尽力。”卫青拱手道,忧心的簇起了眉,“前些日子,皇上已经吩咐了司礼大臣,要在年前为皇长子刘陌祭拜太庙,正式登入皇族族谱。我们便没有办法可以阻止了么?”   “皇上不让我们阻止,我们便不动。”卫子夫冷笑道,轻轻颔下首去。“仲卿,你可知道,在这个未央宫,什么都是假的,唯有皇上的心意是真的。你瞧王沁馨,当日那么受宠,一介美人,胆敢与我这个皇后抗衡,如今人在哪里?”   “可是明面上看,王婕妤失宠是因为外戚嚣张了。”卫青不动声色道。   “圣宠在,恩义在。圣宠亡,恩义则亡。”卫子夫叹道,“不是王叙章连累了王婕妤,而是王婕妤连累了王叙章呀!”   她起身,踏下殿来,握住卫青的手,“好在你和去病不是王叙章之流,你们的功名,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便是皇上,要罢黜你们,也得细细思量。”   她的眼中滚下泪来,“若是它日,我和据儿也走到如此地步,望仲卿念着这些年的姐弟情分,照看据儿则个。”   “皇后娘娘,”卫青惶恐跪下去,“你说哪里的话,没有皇后娘娘,哪有我卫青的今日?哪有卫家的今日?卫青,甚至卫家,与皇后娘娘和皇次子殿下,都是一体的。”   “仲卿,”卫子夫含笑拭泪,凄然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便不要唤我皇后娘娘了吧。唤我一声三姐,好么?”   卫青亦心下一酸,想起当年在平阳公主府上,姐弟相依为命的境况,轻轻唤了一声,“三姐。”   “好。”卫子夫恢复了温婉中正的模样,道,“有时候真的怀念过去的日子,虽然没有如今的地位。可是欢乐却多的多。”   “皇后娘娘说哪里话?”卫青皱起了眉头,“到了如今这地步,早就不容我们退了。何况,我们也不会退。”   “这是自然。”卫子夫悠然走在殿上,“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娘娘,昔日你说对待如今长门宫那位,须得以静制动。可是如今我们守,她攻,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她日益得圣心,却束手待毙么?”   “仲卿,”,卫子夫推开窗,望向长门宫方向,“你看,如今这形势,与当年多么相像。”   当年,陈阿娇是皇后,她是刘彻心中疼宠的人。   如今,她坐上后位,刘彻的心,却渐渐移给了别人。   其实,如果她愿意承认,就算陈阿娇没有回来,刘彻的心,也早已不在她这里了。   但是,只要不是陈阿娇,她拥有据儿,拥有仲卿和去病,后位便不可动摇。   如果,当年,陈皇后能够容得下她在这后宫生存,她也不会有那样高的想望,此生此世,会有一朝,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但是,既然她已经坐到这一步了,便再也不可能放手,重新回到那个一无所有,任人践踏的卫子夫。   “仲卿,你知道么?”她指着般若殿的方向,声音萧瑟,“至今为止,皇上尚未在长门宫留宿。”   “是么?”卫青皱眉,深思道,“这样的话,陈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轻啊。”   他在心中自嘲,还是飞扬跳脱的去病说的对,大丈夫只愿策马沙场,却来算计这等帷帐之事。   可是,他若想要保住去病的飞扬跳脱,保住自己策马沙场的愿望,便不得不算计这样的事。   何况,卫子夫是他的姐姐。   “仲卿,”卫子夫走到殿中央,用手扣着案上压着的上好雪花笺纸,“你知道,我不是陈阿娇,我没有她的资本,也看到了她的下场。从我登上这个位置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必须容忍一个又一个的新人,在皇上的怀抱里。”   “哪怕,这里面,也有她陈阿娇。”她的指甲,在纸上掐出一套印痕。   “我明知道,我应该忍。”   但是,我毕竟是皇上的正妻,我无法看着,他那样的疼宠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他从前的妻子。   如果这未央宫,有天生不能并存的人,便是我和她了。哪怕是我们自己,也不能改变。   “但是,我还是动手了。”卫子夫冷笑着扬眉,看见卫青惊异的神情。   “你不要担心,”她淡淡道,“我清楚皇上的底线,有对我的,也有对她陈阿娇的。我会在这底线之上,小心行事。”   “皇后娘娘,”卫青沉默半响,方才开口,“你是如何动手的?”   “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卫子夫垂下头,漠漠道,“我不是不信你,却怕你反对。而且,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目前,你需要知道的,首先是,”她收回手,冷笑道,“我会尽力促成皇上留宿长门宫。”   “娘娘,”卫青讶然,“怎么可以?”   “你放心,”卫子夫笑的完美,“我早已经学会了,不在意。”   卫青默然,良久方道,“娘娘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可是,如果不做,”卫子夫苦笑,“就算陈阿娇出了事,皇上也会回护的。”   男人啊,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最珍贵,一旦得到了,也就弃之鄙履了。   ……   “臣能帮上娘娘什么么?”   “自然。”卫子夫施然道,“我要你帮我分化陈阿娇与刘陵。”   “飞月长公主,”卫青一怔,那个先帮助卫家登上高位,后又弃之,投向陈阿娇的女子。“娘娘不是试过了么?”   “本宫从来就不信,两个女子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友情。何况她们之间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卫子夫微笑道,“就算这份感情是真的,当刘陵嫁了人,夫家与陈阿娇起了冲突,你说,她是向着谁?”   元光年间,卫青尚为建章尉的时候,曾经跟在刘彻身边,见过那个从淮南来的女子。印象中,她的身上似乎带着淮南特有的江南烟雨的气息,笑起来的样子,薄如桃花。   刘陵却不是命薄如桃花的女子,在如今帝都的格局,走到这样的地步,圣宠隆重,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如果可以的话,”卫青斟酌道,“臣愿意迎娶飞月长公主。”他虽已有三子,但正妻之位,一直从缺。以他如今长平候与大将军的地位,迎娶飞月长公主,倒也算身份相当。   “不行。”卫子夫寒了脸,“仲卿,”她烦躁的走了几步,“你难道不明白,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迎娶刘陵的人,却注定得不到皇上的青睐。”   飞月长公主刘陵,名分上是皇上的堂妹,实际上却曾是皇上的枕边人。   这些年,刘彻以乱伦的罪名,处置了几位诸侯王,自己自然不能再与刘陵来往,落人话柄。但是君王的心里,对得到刘陵的人,必定不会有好感。   卫青是这一代卫家的家主,如日中天,颇得圣宠,卫子夫自然不会拿他来冒险。   “我们必须找一个身份相当,心向我们,却又在朝局上不会起太大作用的人。”卫子夫抬首,淡淡道。 第65章 留得君心细细吟   天色过午的时候,卫青终于出了椒房殿,从南司马门出未央宫,看见一驾车马缓缓驰入,车饰华贵。宫车中人掀起帘来,露出一张熟悉雍容的容颜,却是平阳长公主。   卫青便拜下去,“参见长公主。”   “原来是长平候,”刘婧淡淡微笑道,“长平候是见过皇后娘娘来么?”   “是。”卫青躬身答道。   刘婧点点头,道,“长平候若要回府,我便不多耽搁了。”放下帘子,不再看。转眼间,宫车碌碌,向长乐宫驶去。   “大将军。”守着宫门的校尉迎上来,“卫将军请吧。”   卫青怅然的叹了口气,随口问道,“平阳长公主是去向太后请安么?”   “似乎是吧。”校尉不太肯定道,“听说丹阳候夫人奏请收养的江都翁主已经到长安了。太后久闻这位翁主温柔娴雅,一等一的气度举止,颇想一见。长公主估计也是来凑凑热闹。”   “哦。”卫青止住脚步。金娥奏请收养皇族女子的事,刘彻已经同意,消息不算秘密,他自然知晓。其实若非这位细君翁主是罪臣之后,皇族女子如何能够随意送养。这桩事,算是成全了双方,倒也不是大事。问题关键是,这收养的主意,是飞月长公主刘陵提出来的,而刘细君这人选,是废后陈阿娇建议的。   王太后自觉亏欠长女,对修成君母子三人颇为疼宠,长安城人尽皆知。当初太后欲将修成君女金娥嫁给齐王。齐王势败除国,主父偃伏诛,这桩婚事自然不成。转将金娥许给淮南世子刘迁。这桩婚事当初卫家不曾在意,却在不经意间成全了飞月长公主刘陵与金娥的姑嫂关系。因为刘陵与陈阿娇亲密。连带金娥与陈阿娇亦走的近。此事若成,则修成君一家,必与废后亲善。   卫青叹了口气,金娥在多大程度上,能左右王太后的意见?   他们卫家出身卑微,姐姐子夫的后位,本来坐的便不如当年陈皇后稳当。若未央宫中,皇上太后尽皆偏向陈皇后,卫子夫的日子,如火上之栗,也就难怪卫子夫不惜手段要扳回局面了。   当他们卫家身在贫贱之时,以为一朝之日,凭自己的力量,若能挣出一番天地,则万事俱足。待到登到高位,方知,高位亦有高位的难处。人在世间,原是没有万事俱足的时候的。   只能投入到如今的局势里,继续奋战。   ……   丹阳候夫人金娥带着刘细君来到长乐宫的时候,母亲修成君与平阳长公主已经在那里了。   “金娥参见太后,参见平阳长公主。”   “娥儿起来吧。”王太后含笑道,“这位便是江都翁主刘细君么?”   金娥身后,六七岁的女孩跪下去,声音细软,“细君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长公主,修成君殿下。”   王太后颔首道,“倒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扶着修成君起身道,“细君,近前让哀家瞧瞧。”那次与刘彻长谈后,刘彻忆起即将出宫的萧方,宣来为王太后治病。萧方不愧医剑双绝之名,一番针灸加几剂方子下去。王太后的头痛竟有了很大好转。刘彻欢喜之下,厚赏了萧方。却命他在京城住下,不得擅自离开。   细君便看了金娥一眼,见金娥神色温软,颊含微笑,放开她的手,于是款步上前,来到王太后面前。王太后搀着她的手,细细看了一番,细君身形尚小,身子又纤薄。但出自大家,虽江都王府迭经变故,但天生的气度神情在那里,眉目清秀,一双眸子,温婉里含着灵气。她看着欢喜,温言道,“细君,从今以后,你就伴在丹阳候膝下,好不好?”   以江都王府如今的境况,她料得刘细君必不会说一个不字。何况,这是连皇帝都同意过的事。然而,细君却低下头去,声音缓缓却清晰,道,“细君是江都王族子嗣,为人子女者,父母纵有大不是,也不能轻言舍弃。”   王太后一怔,脸色便慢慢淡了。长乐宫里气氛一时尴尬,刘婧见了,连忙过来,牵起刘细君的手,含笑道,“细君由此心思,倒也难得。不如这样,细君依旧是江都翁主,只是多认一对义父母,也多一些人疼爱,岂不两全其美?”   刘细君抬起头来,刘婧只觉得这个六七岁的女孩望过来的一眼冰凉通彻,而刘细君已经垂了眸,细细道,“细君谨遵懿旨,亦谢过平阳长公主成全。”   王太后的脸色便渐渐平了。刘婧含笑道,“既然如此,还唤什么长公主。细君本就是皇族翁主,如今又多了这么一对显赫的养父母。便唤我一声姨婆吧。”   “长公主这么年轻,”刘细君嫣然道,“细君怕把长公主喊老了呢。”   一时间殿中诸人都笑出来,刘婧转首向金娥道,“瞧瞧你这位新女儿,嘴儿乖觉的。”   “太后娘娘,”内侍明达躬身禀告,“皇后娘娘和卫长公主,阳石公主过来请安了。”   说话间,一身皇后冠服的卫子夫拢袖,款款进殿,含笑拜道,“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皇后请起吧。”王太后面色淡淡,问道,“据儿呢?”   “今日大雪,据儿从博望轩回来,招了些寒。伺候喝了些姜汤,发了热,睡下了。”   “这就好。”太后颔首,“莫要像年前那样,让哀家悬心。”   卫子夫的眸子一黯,若不是因为年前刘据的一场大病,才成全了陈阿娇。她心下恨恨,面上却温婉,道,“据儿让母后担心了。子夫会好生照顾,断不会再生事了。”   “细君参见皇后娘娘,卫长公主,阳石公主。”刘细君在一边按了宫礼参拜。   “这位便是细君翁主了么?”卫子夫含笑道,“果然是名不虚传。”   “斐儿,”她回身道,“你不是常抱怨这宫里除了你们姐妹没有相当年纪的公主了么。如今细君来了,可好。你和纭儿要多照看着细君翁主。”   刘斐含笑应了声是字,向刘细君友善的伸出手,道,“细君妹妹,我和纭儿带你在这未央宫走一走吧。”   刘细君暗暗颦眉,却见太后与金娥含笑点首,只得跟了去。   “从长乐宫往西便是未央宫了。细君,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到我们住的椒房殿看看。椒房殿可美啦。”刘纭含笑道。   “细君多谢阳石公主盛意。”   “可怜的细君妹妹。”刘斐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你也还是一国翁主,不用寄人篱下。飞月姑姑与丹阳候如今来接你,想也是好好补偿一下吧。”   “卫长公主。”刘细君抬眸,正色道,“我父王若真谋逆,走到如今这步,细君无话可说。细君坚持自己身份,是尽为人子女的本分。但细君若因为家仇心怀怨愤,那便是细君的不是了。”   刘斐一窒,看着眼前的少女,纤细淡薄的身子,却有着挺直的背脊。   “妹妹能这样想,”她微笑道,“自然是好。”   ……   宣室殿   “哦,”刘彻饶有兴致道,“那个女孩,真的如此说的。”   “应该是的。”杨得意躬身答到。   这个身世曲折的江都翁主,年纪虽幼,心性倒是颇明么。刘彻心中沉吟道。只是,“陈皇后并不识得刘细君,如何会向丹阳候夫人提起她?”   “这……”聂蒙迟疑道,“陈娘娘昔日在宫外,也曾到过江都数日,只是并未入江都王府,许是听江都人提起这个小翁主吧。”   刘彻淡漠冷笑,深居简出的诸侯王翁主,能有多大声名流落在外面?   “为飞月长公主修建的长公主府邸进况如何?”   “大约就快完工了。”杨得意躬身道,“就建在秣陵侯府一侧,由桑弘羊大人拨下钱粮,营造司督造。”   “这样便好。”刘彻点点头,道,“另外,转告丹阳候夫人,此事应谢谢飞月长公主与陈皇后促成,让她从长乐宫出来,不妨带刘细君去一趟长门宫。”   ……   长门宫   连日的飞雪,终于放晴。陈阿娇望着姗姗出现的冬日,缓缓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在这个时代,她到底算什么角色。君行天下,刘彻轻轻巧巧一句话,任她百般不愿,依旧只能静静的看着刘陵收拾细软,准备择日搬出。   “好了,”刘陵拍拍她的脸颊,“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你也可以偷偷出宫看我啊。”   “那怎么一样,”陈阿娇垂眸,新煮的绿茶尚浮着烟绿,最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饮用。“从此以后,你算是自由了,独留我一人在这后宫里,无聊的发慌。”   刘陵叹了口气,眼里却浮现出浓浓的笑意,“怎么会无聊呢,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会累死你。”   陈阿娇冷笑,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得殿外掌帘丫鬟的声音禀道,“娘娘,丹阳候夫人携江都翁主来访。”两人俱一怔。   只见珠帘卷处,金娥携着刘细君,嫣然行来。 第66章 自来嫡庶两相妨   刘细君轻轻抬首,不着痕迹的看着般若殿内的两个女子,一个明雅,一个清艳,果然都是倾城姿色,不愧冠盖京华之名。   金娥微笑道,“娘娘好闲情,怎么不见皇长子和悦宁公主?”   陈阿娇起身答道,“今日天气好,大约陌儿带着早早在骑射场玩耍。”   “娘娘倒是好福气,有这样一对乖觉的儿女。”金娥心不在焉道,自然感觉般若殿不一般的温暖,四处打量道,“没有见燃着火盆,却这样暖和,金娥倒要讨教陈娘娘了。”   “也没有什么,”陈阿娇含笑起身,道,“我素来不爱明火,便请桑司农为我督造。说穿了不值一提,看见这几根没有?”她指着殿中的几根铜柱,“这是空心的,并不是为了支撑宫殿,里面和地下都伏了火龙,再引了水。便是外面再冷,里面也是温暖的。”   金娥叹服,“娘娘好心思。他朝娥儿也请人在侯府弄一个,学学娘娘。”   刘细君见过礼,道,“细君多谢陈娘娘与飞月长公主记挂。”   刘陵看她温文尔雅,联想其身世坎坷以及在史书上的命运,心下大为怜惜,拉着她的手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细君何必客气。”从手上掳下一个手镯,道,“送给你当见面礼吧。”   刘细君一怔,欲待推辞,刘陵却已经为她套在左手腕上,碧绿通透,镯身雕着花纹,首尾相连,浑然天成,宛如细小的荷花。心下不由喜爱,却依然道,“细君人微,不敢受长公主大礼。”   “细君才不必与她客气。”陈阿娇哼道,转而笑靥如花,“既然她送了,我便也不能空手了。细君可有喜爱什么?”   “这……”刘细君不由迟疑,眼睛却慢慢亮起来,“细君幼习音律,犹爱琵琶。听闻陈娘娘最是擅长,可否为细君弹奏一曲?”   “这个好。”金娥含笑鼓掌道,“都闻娘娘之名,金娥亦未听过弹奏呢。今日借了细君的颜面,能一保耳福,是金娥之幸也。”   陈阿娇便一笑,吩咐道,“将琵琶取来。”   少顷,绿衣便从里间捧来琵琶。陈阿娇接过,便有些犯难。她对琵琶之道,涉猎不深,唯知道的几首古曲,《汉宫秋月》不适合,《十面埋伏》倒是极好的,可是,如何让她在刘姓皇族面前弹描写西楚霸王的曲子。   她心下计议已定,轻轻拨弦,弹了一曲。刘细君闭了眼,竟似看见春夜江面,花香扑鼻,欣然道,“娘娘好琴艺,不知曲名为何?”   “《春江花月夜》。”陈阿娇收弦,气定神闲道。   “春江花月夜,”刘细君一字一句吟道,“果然好名字,与琵琶曲贴和。有词没有?”   “有,待会我写在纸上,让细君带回去吧。”   刘细君浅浅屈膝,“细君多谢娘娘恩典。”   转眼日渐西沉,金娥必得离去,尚拉着刘陵的手,依依不舍。刘陵好笑劝道,“再过些日子,不就可以常在一起了么?何必此时挂念。”金娥一念亦是,这才放了手,带着刘细君,转身去了。   刘陵回过身来,看着阿娇站在殿前,眼神落寞,不由一怔,缓缓颦起了眉。   ……   转眼就到了元朔六年的最后一日。按惯例,皇上皇后要携妃嫔皇子参告太庙。太庙是祖宗礼法之地,除皇后外,其他妃嫔一律不得入内,只得在殿外守候。   身着黑色冕冠服的刘彻,负手站在太庙阶前,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清冷尊贵。看着卫子夫下得宫车,推开侍女搀扶,一步一步走上太庙,皂色的庙服拖着长长的裙裾。   “皇上,”卫子夫微微低下头去,温婉道,“进去吧。”   刘彻侧身垂眸,看着不远处缓缓驰来的宫车,淡淡道,“再等等。”   太庙阶下,李芷缓缓勾起一抹笑,竟然,卫皇后还是输了一筹么?   众妃嫔惊叹的看着那个搭着绿衣的手走下车来的女子,一身紫衣,未着脂粉,缓缓走来,却似乎比穿着皇后朝服的卫子夫更尊贵。   好像,涅槃重生的凤凰。   卫子夫不动神色,看着她缓缓步上宫阶。   这是陈阿娇回宫以来,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她忽然忆起,初进宫的时候,偶然看见伴着皇上的陈皇后,那么骄矜贵重的女子,而昨夜尚与她温存的皇上,却望着陈皇后,眼神柔和。   忽然非常绝望,仿佛所有曾经有过的绮想,都在那一刻,生生破碎。   可是,卫子夫挺直了背脊。   陈阿娇,如今,我才是这个大汉帝国的皇后。   刘彻打量着卫子夫的神情,淡淡一笑,伸出手来,挽起陈阿娇的手。   阿娇颦眉,似乎颇不情愿。可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唯有这个男人的举动,能化解身边人的注意力吧。   她在内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人群中的刘陌,若不是为了陌儿,她又何须委屈自己,出现在这里。   将皇长子的存在敬告太庙的日子,她身为皇长子的生母,如何能不出场?   而陈阿娇,如何能向卫子夫低下头去?   司掌太庙礼仪的参祭怔了怔,上前禀道,“皇上,这太庙,除皇后外,妃嫔不得擅入。”   刘彻望了他一眼,眼神彻如冰雪。   杨得意察言观色,连忙上前,道,“蠢才,陈皇后是什么人?那可是文皇帝的外孙,景皇帝的甥女。她若不能入,谁还能入?”   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卫子夫的脸白了一白。   ……   金碧辉煌的太庙里,置放着天子祭祀时才能用九鼎八簋,庄严尊贵。大汉朝前四位皇帝的灵位,金晃晃的字晃痛了陈阿娇的眼。阿娇低下头去,念起幼年时景帝疼爱自己的景象,心下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世事变迁。若舅舅在黄泉下知道自己被刘彻错待,还会否为她心疼?   敬告太庙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纵然是刘彻也不敢怠慢,危然正立,于是编钟奏起祭乐,主祭就位。刘彻持节参拜后,肃然道,“呜呼!小子陌,流落在外,今归于中,受兹赤社,但盼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毋桐好逸,毋迩宵人,惟法惟则!”   于是主祭道,“请两位皇子参拜各位先皇。”   太庙里,刘陌刘据身着正式冠服,各自上前,肃然参拜。   殿中诸人并殿外妃嫔官员,尽皆拜下去。   祭祀持续了许久,待得终于结束,已是午后。   皇帝用最隆重的方式,承认了皇长子刘陌的存在。自此,大汉官吏们仿佛刚刚看见了,皇帝膝下,尚有这样一个优秀的皇子。   “皇上,”宣室殿里,久病未出的丞相公孙弘亦挣扎着来到,恭敬禀问,“皇长子刘陌,前朝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知究竟算是嫡出还是庶出。”   众人缄默,其实论起出身的尊贵,再也没有一个皇子能与刘陌抗衡的了。要知道,他的母亲,是先孝文皇帝的外孙。然而自卫家一门封五候,荣宠亦是无人能及。外戚世家权势喧天。   殿上,刘彻垂眸,面上不辨神情,看不出喜怒。   “自然是嫡出了。”内廷吏张汤含笑跨出道,“大人们不要忘记,陈娘娘怀着皇长子和悦宁公主的时候,可还是无人能逾的皇后身份。”   殿中,桑弘羊不免看了张汤一眼。内廷吏张汤,正是当年处置陈皇后巫蛊案的人。他的长处,从来在于揣摩君主心思,这次也不例外。而他是否认为卖了这样一个人情给陈家,陈家就会对他既往不咎。   张汤说的是实情,连皇次子刘据的先生石庆与庄青翟亦不能驳。公孙弘细觑刘彻脸色,皇帝的眸色极深,虽看不出欢喜,但也并没有反对。于是一笑。   这事就算板上钉钉的定下来了。   然而,公孙弘却想不到,长门宫里,陈阿娇对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并没有抱着多么欢喜的态度。   “娘亲。”刘陌从太庙回来,看见母亲忧心忡忡,并未展欢颜,便有些担心,轻声唤道。   “陌儿,”陈阿娇回身,忧虑的看着儿子,迟疑问道,“告诉娘亲,你希望,像你父皇一样么?”   刘陌一怔,立即明白了阿娇的意思。   “其实,儿子更喜欢外面。但是,现在也是很好的了。”他垂下眸,淡淡道。   阿娇缓缓一笑,轻轻抚过刘陌的额头,“陌儿,你要知道,娘亲只是希望你和早早过的好,没有更多的奢望。”   “无论你承不承认,他都是你父皇。”陈阿娇忽然道,“别和他犟了。要知道,从今天起,盯着你一举一动的可比以往多多了。”   刘陌微泄了气,奄奄应道,“是。”   “我无法不让你走上今天这一步,因为这是你应得的。”她悠然道,“可是,陌儿,一旦你的名字正式写上的玉碟族谱,你也便有了你甩不掉的负担。那个位子,争也不是,不争也不是,你要好好想想。”   “娘亲不必为陌儿担心,”刘陌含笑道,意气风发的挑了眉,“娘亲,你要相信,我会保护好你和早早的。”   陈阿娇一怔,无法欺骗自己,适才刘陌的动作,和他的父亲,是多么的如出一辙。 第67章 雪夜未央觉冷暖   史官来问来年年号的时候,刘彻正从宣室殿出来,打算赴柏梁台的家宴。念及上林苑的秋狩,随口道,便是“狩”了。   辞旧迎新的日子,连王太后都从长乐宫出来。这段日子,她的身子不错,坐在柏梁台上首,含笑看着刘彻缓缓步上。在众妃嫔的参拜中问道,“阿娇呢?”   刘彻的眸子染上一点阴翳,道,“她大约身子有些不爽快,便不来了。”   王太后点点头,也没有太在意,道,“皇上既然来了,宴会大约就开始了吧。”   鱼贯而入的宫人捧来臂粗的蜡烛,将柏梁台照的亮如白昼。轻歌曼舞的歌妓在台下唱着婉转请扬的歌。刘彻与卫子夫分别坐在王太后左右首,卫子夫行过礼后,方才坐下。   “父皇,”诸邑公主刘清甜甜的喊道,端起酒盅,走上前来,“儿臣祝父皇泽施天下,亦祝我大汉国柞绵长。”   刘彻含笑应了声好字,接过来,一饮而尽。其中自然是新丰酒。皇帝和皇长子一样不能喝最近风行长安的碧酿春的消息,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卫皇后却是知晓的。刘彻看着这个他一直疼爱的女儿,自从阿娇母女回宫,他有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她了。念及此,不由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卫子夫,烛光下,她正含笑端坐,母仪天下的架子,仪态万万。   “父皇,”刘清软软的喊了一声,仰起头来,眼中有着渴望,“清儿新学了一支歌舞,父皇来椒房殿,清儿跳给父皇看,好么?”   “清儿,”卫子夫不得不转过头来,道,“你父皇国事繁忙,你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刘清低声应了个是,却还是偷偷望着刘彻的脸色。在之前的太多次,只有她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当夜,父皇多半会驾临椒房殿,陪伴她们母女。   然而刘彻却拂袖饮了口酒,淡淡扫过刘清含笑的脸,道,“改日吧。”   卫子夫心中便一痛,那痛却是缓缓的泛上来,不剧烈,却空茫。看着女儿掩饰不住讶然和失望的脸,受尽宠爱的刘清,从没有受过冷落的诸邑公主,如何明白一旦君恩不在的悲凉。   台上众妃嫔看着这境况,俱都有领悟,有的低了眉缓缓勾起唇角幸灾乐祸,也有些若有所思,有兔死狐悲的哀凉。但失了君恩的皇后,毕竟还是皇后。卫皇后执掌后宫,并没有称的上的错处。外有卫青,霍去病掌握兵权,内有刘据继承皇嗣,虽然陈皇后隐隐有逼上之势,但君心难测,焉知没有让陈卫两家相互牵制之心?   李芷缓缓低下头去,自王沁馨失势之后,未央宫除了皇后,称的上的妃嫔只有她与刑箬二人,刑箬并无育有皇裔,如果卫皇后下位,她的心中缓缓升起一种热望,可是念及长门宫及清凉殿冷寂的日子,又觉一个激灵,望了眼身边坐着的刑箬,轻叹一声,抱起怀中的儿子。   当今皇上英明决断,谁又能在他眼下,施弄诡计。不如依靠儿子,安分守己在这未央宫里了此残生。偶尔等着皇上的到来,仿佛,生命所有的意义,都系于此。   她怀中,刚刚满两个月的皇四子旦不知为何皱了眉,不舒服的扭动两下,哇的一声痛哭出来。李芷在众人的目光中手忙脚乱,却止不住刘旦的哭声。   “旦儿怎么了?”上座,王太后含笑望来。   一边侍立的奶娘将皇四子从李芷怀中接过,熟练的察探一番,跪地禀道,“旦殿下大约是之前吃的多了。”   王太后便明白过来,含笑道,“那你便先带着旦儿下去吧。”连刘彻的眸中都染上些许笑意,望向李芷的目光,晕着难解的光彩。   所谓家宴,刘彻亦知,一旦他在场,除了母后,便没有妃嫔能尽兴。见时间渐晚,王太后亦渐渐倦了,便道,“今日到此,散了吧。”   于是诸妃嫔都细细应了声是字,缓缓起身,看着王太后搀着明达的手,往长乐宫方向回了。   “皇上。”卫子夫含笑温婉道,“今天夜里要往哪位妹妹处么?”   刘彻不由一怔,汉宫中虽无定例,但值此辞旧迎新之夜,皇帝多半是宿在椒房殿的,以示皇后乃是后宫最尊的地位。以方才刘清相邀,多半也是卫子夫借着这点,授意而为。只是在他这里遭到冷遇,不料卫子夫依然可以以一贯温婉的态度,含笑有礼。念及此,纵铁石心肠如他,亦有了一点怜惜,印象中,卫子夫一直是那样美丽温婉的女子,聪慧识趣到他觉得契合,契合到愿意将她扶上后位。然而皇后的位子太沉重,渐渐磨去了他喜爱的她身上的清甜纯美,日复一日,卫子夫成了皇后尊贵宝座后的一抹影子。   就仿佛现在,依旧是当年的容颜,娇美如花,仿佛开在最盛的韶华,他却分明看见,隐隐约约透出的一抹凋意。   “子夫先回去歇歇吧,”刘彻含笑道,“朕在去宣室殿看看。”   “臣妾遵旨。”卫子夫完美的谢礼,含笑而去。   那华丽的群裾下,李芷分明看出,印在骨子里的悲凉。   ……   回了宣室殿,天渐渐飘起了大雪,长安地候干燥,到了冬季,那雪也像是撕裂的棉花似的,没有一点湿意。杨得意伺候在一边,看刘彻的脸在烛光中阴沉了许久,听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禀皇上,”杨得意躬身道,“近三更了。皇上该歇了。”   “唔。”刘彻沉吟道,忆起昔日这个日子,阿娇总是在宣室殿里,伴着他处理好所有事务,方陪着一起回椒房,彼时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元光五年之后,他不曾踏进长门半步,也将那些温馨的记忆,埋葬在心底。   卫子夫没有他与阿娇的情分,纵然后来登上后位,也只在椒房殿里,默默守候他的到来。   “往长门宫去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杨得意应了,并无惊讶神色。   刘彻在御辇上,并无感觉风雪,未央宫里夜色极静,连宫人琅琅的踏雪声,或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听得都一清二楚。   远远见了长门宫的灯火,刘彻竟然无法抑制,从心底泛上的一抹心安。   原来,还是有心的吗?他冷笑自嘲。这么多年,其实绕了一个很大的弯,最终回到原点。   不,原来不是原点,彼时,她是冠盖京华的堂邑翁主,他却是在诡谲宫廷环境中求生存的受制君主。   如今,他是权握天下的帝王,她呢,却是长门宫里的世人所称废后。   陈阿娇,从来不是卫子夫。她聪明不聪明,但不会识他要的趣。这么多年了,哪怕撞的头破血流,也不改风骨。   其实,如果那样的阿娇,真的变成了卫子夫,他还会那么执着,不肯放手么?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其实都是一样的。   彼时,她无论如何呼唤,都唤不回他的回头。   而如今,他即使回头,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回那个会在宣室殿缠着他,软软的唤他彻儿的阿娇。   他承诺过,为她建起一座金屋,与她在那座金屋里幸福的生活。却在那一刻,漠然转身离去,任凭那座金屋在彼此心中渐渐荒芜,轰然倒塌。   那一日,她重金求来《长门赋》,他看了,感慨一番,却也就此放下,让她在长门宫里绝望。   那一月,她在长安城里游荡,纵然见了他,也不肯唤他的名字,任凭彼此,擦身而过。   那一年,她留下女儿,自己却带了陌儿,出走长安。如果不是为了刘陵,也许依旧尚未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错过了多少次。伤害过多少次。   而他们,到底谁比谁心狠?   从她以后,他再也不碰贵族女子,彼时以为是再也不想见,任何一个有着她的影子的女子,如今想来,也许竟是因为,没有一个贵族女子,有她身上那种尊贵气质。   娇娇,娇娇。亲昵的时候他这样喊她,喊的久了,她就真的成为他心头的一抹娇。   以为厌倦的时候,心心念念记得的都是她的坏处;如今想起,入眉入眼都是好处。   御辇到长门宫的时候,三更已过。整个长门一片寂静。守夜的内侍见了御驾,一片惊讶,惶然拜下,欲要入内禀告,刘彻却摆摆手制止。   “陈娘娘睡了么?”杨得意轻轻问道。   “似乎还没有。娘娘向来睡的晚。去看了皇长子和悦宁公主睡下后,独自回了寝殿。”   般若殿里依然温暖,与殿外自成一个世界。刘彻没有言语,柔软而猩红的地毯,履之无声,他掀了帘子,只见寝殿里青烟审审,宁静安详,阿娇坐在窗前,因夜深,早换了一身睡裳,望过来,神情讶异。   般若殿里灯花毕驳,映在她脸上,频添一抹艳痕。   和多年前,她在椒房殿里的回望,那么相像。仿佛,时光,从没有在她身上走过。   而他,却淌过了时间的长河,七年的时光,无声无息的流了过去。 第68章 瘦尽灯花又一宵   刘彻扫过般若殿左右,冷笑一声道,“好奴才啊,主子尚未睡下,奴才们便睡死了么?”   阿娇便一怔,起身道,“是我睡的晚,让她们先下去了。——皇上怎么来了?”她的身段里不经意带出的一段软,一分纤,魅惑了刘彻的眼。   “怎么?”刘彻含笑,眸光却冷,“这天下是朕的,朕有什么地方不能来么?——娇娇。”   阿娇默然,这个男人,习惯了高高在上,一出口,就将她的心情破坏殆尽。   “我以为,”她微笑着低首,“你应该往椒房殿的。”   淡淡的北风扬起帘子,吹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这世上,有的女子的美丽,在于严妆盛扮后的妩媚娇俏;有的女子的美丽,却也在越是随性之下越见的真。陈阿娇和卫子夫俱是这样的女子。只是,在这一刻,刘彻觉得,那样缱绻灵秀的韵致,是天下所有其他女子不能及的。   “这么晚了,娇娇如何还没有安歇?”刘彻淡淡道,唇边噙着一抹笑纹。   这些日子,虽然奈何不奈何,与他渐渐熟悉,到底不曾在深夜里独处。阿娇便本能觉得出空气里弥漫的淡淡危险味道。偷偷瞥了瞥案上已经燃到大半的宁神香,心中稍稍安慰一些,漫不经心道,“陵儿走后,众人睡的早,我到夜里就无聊,偏习惯了晚睡,便睡不着了。”   案上置着一盘尚未下完的残棋,刘彻走过来,捻起一枚棋子,道,“那朕便陪娇娇下一盘棋吧。”他的语气幽微,听起来殊无欢喜之意。   阿娇含笑应道,“好啊。”转身吩咐道,“去沏一壶热茶来,记住,沏的浓一些。”   “皇上知道,”她坐在他对首,执起黑子,道,“阿娇是最不擅长围棋的。皇上若不嫌委屈的话,便陪阿娇下一盘五子棋吧。”   “哦?”刘彻倒是饱含兴趣,道,“怎么下?”   “其实很简单。”她便细细说了。刘彻含笑听着,轻扣棋子在棋盘,在雪夜里便起了清脆的声音,道,“那之前娇娇与陵儿下的便是这种棋了。”   “是啊。”阿娇含笑道。   成续端茶,掀帘入内,新烹的绿茶尚燃着热气,古朴的碧玉双螭杯触手温暖质感,最适合在冬夜饮用。刘彻端起一盏,道,“娇娇总是知道这些希奇的东西的。”语意深长。   “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罢了。”阿娇微笑啜茶,舒服的眯了眼。没有察觉,对首,刘彻的眸光更深了一些。   浓茶最是醒神,在这样深的雪夜里,她既不敢装作困倦以示送客之意。也不想着意惹怒刘彻陷自己于更危险的境地,只好强撑着清醒,希望平和相处到天明。虽然也知道希望渺茫,可是要她俯首贴耳,到底还是做不到。   五子棋最是简单,刘彻下了几盘便得心应手。阿娇打叠精神应付,不过落了个互有胜负。却听得刘彻低低笑道,“很久没有人像娇娇一样,这么认真跟朕下棋了。”   阿娇静默不语,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会有人想在这点末节上惹怒你。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惧你的。只是因了对你的了解,你这样的君主,不会做对不住自己利益的事。   到头来,还是我的身份庇护了我。   陈阿娇便觉得刘彻的手欲抚过脸颊,反射似的避让。刘彻却冷哼,扣住了她的腕。   本能的欲挣脱,却又不敢用全力。只觉得刘彻的手像铁一般坚固。刘彻,本来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君王。他少年时练击剑骑射之苦,阿娇都知晓。想起来的时候,却连腰都陷落。   “娇娇。”刘彻唤着,神情叹息,缓缓趋近她的颊。她望进他的眸子里,那么黑的眸子,掩了针锋相对时的锐利,便深的像一片海洋,有着暧昧的气息。   那么熟悉的目光。那么熟悉的人。   她怔住。记忆里一些片段,在顷刻间,如排山倒海而来。   少年时牵手的刘彻。   说着金屋藏娇的刘彻。   第一次亲吻时的刘彻。   大婚时的刘彻。   从背后拥住阿娇的刘彻。   说着必不相负的刘彻。   有着雄图大志的刘彻。   新政受挫的刘彻。   为了卫子夫和她抗衡的刘彻。   无情离去的刘彻。   便如冷水淋头一般,骤然清醒。连眸子也通透。   刘彻的唇,留连在她的颈项。湿热温软,令她几欲颤抖,浑不似他的人,残酷冷情。她侧身,摆出一个拒绝的姿态。神情倔强。   “娇娇。”刘彻眯眼,不悦唤道,“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什么都不想要。”陈阿娇神情凄怆,仰视他的眸,道,“我只是做不到,做不到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就像这些日子以来一样,你在你的未央宫当你的君王,我在我的长门宫过我的日子,不好么?”   “不好。”刘彻抿唇,他的唇很薄。她一向都知晓。因此当他的唇里吐出那么冰冷的话,她也听到麻木。“娇娇,你当知晓,无论你以什么身份,都没有权利说这个不字。”   他的胸怀贴着她的身子,阿娇暗恨为何会因为天晚将眠,穿的如此单薄。热力一点点渗到肌肤,陌生而又慌乱。   刘彻便在这样的慌乱里抱紧了她。欲解衣裳,她抿着唇,挣扎。却觉得他的手像一团火焰,所到之处,惊起肌肤的战栗,不觉左右支拙,到底失守荆州。   “娇娇,”她便听见他贴着她的耳赞叹道,“你实在是美丽。”有些热,有些冷,在迷茫里睁了眼看,仿若错觉,竟在刘彻的眸底看见一抹怜惜。   那是她曾经那么爱,又那么恨的人。近了身,方知熟悉,原是刻在骨子里的。   心底涌起两道声音,一个是爱之欲其生的阿娇,有着淡淡的期盼,欢喜,另一个是恨之欲其死的阿娇,很想一脚踢他下去,放声骂个痛快。从阿娇和雁声的灵魂合而为一之后,她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仿如灵魂拉扯的茫然。仿如水火,不能动弹。   他在她被这两道声音拉扯而不能动弹之间抱起她,“娇娇。”刘彻含笑望她,目光中有些惊奇,又有些好笑,“你怎么像从未……?”便住口不说,她的肌肤光滑如缎,着实让他爱不释手。   阿娇觉得委屈,从某个角度上说,她的确从未经历过这个,怎么抗的住万花丛中过的刘彻。更何况,其中还有一种情绪,叫做爱。   明明恨透了厌透了想要弃之若鄙履,却依旧在下一次见面时勾起心中一段情怀的爱。   很多时候,爱是让人无能为力的事。可以压抑,但不能消释。   终究走到了这个地步。她咽下欲夺眶而出的泪,睁着眼睛,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人。有爱,也有恨的人。   他亦渐渐情迷,呼吸急促,解不下心衣,不耐烦,扯了开去。   阿娇蹬他,欲越过去拉扯被子。却被刘彻缠住,他的手和唇,在她身上点起了太多火花,她被火包围,差点觉得窒息。渐渐软了下去,着意抗争着身上的热与记忆里的片段,再也顾不上他的举动。   刘彻的手,在她的腰上流连良久,吻住阿娇的唇,渐渐滑了下去。   她吃了一小惊,便去咬他的唇舌,他笑着闪躲。这一刻,再不见冷血帝王的踪迹。   “娇娇,你是我的。”他在她耳边如宣誓般道,缓缓沉腰。   她倔强的瞪着他,在他进入的那一刹那,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灯花毕驳,那香,却渐渐燃烧到尽头,只余灰烬。   刘彻吃痛,但并没有挣扎。   一滴泪水,到底落在了他的肩上。温热,却有着灼烫的痕迹。   欲不去想,感觉就欲发清晰。只觉一寸一寸的热,有些疼痛。   有一个人,他嵌在你的身体里。在那一刹那,你和他是一体的。他的温度,燃烧着你的温度。   那么亲密的人,终成伤害。   阿娇闭了眼,专心去感受。不知不觉间,口里渐渐松了。   齿痕里带着深暗的血色,渐渐凝固。阿娇怔怔的看着,大局已定,心下却茫然,明明无数次相爱的那个人,离的久了,连手指都不知道怎样摆。明明那么陌生的那个人,却在这一刻,身体比世上任何的人都要亲近。怎么去面对。   不过是一点点放弃罢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尘世间,最相近的两个人。看不见,之前或是之后的,针锋相对。   忽然觉得很累,想闭了眼,睡一场,将一切当作一场梦。却在内心深处明白,一切真实的无法否认。   刘彻怜惜的看着阿娇,长发披散躺在床榻上的阿娇,眼中有着深思。和阿娇夫妻那么多年,他自问对她的一切熟悉的如同俯身低视掌中的指纹。却在那一刻迷惑了。   他的目光掠过阿娇大腿内侧的花瓣型胎记,停在胸口的朱砂痣,颜色深沉。一样的身体,相同的敏感,是离别了太久么?那么熟悉,却带着一点点陌生味道。仿佛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同的灵魂。看着她,从倔强,一点点到迷茫,从僵硬,一点点到柔软。眼底的冰意终于被他一点点融化,融化成一片妩媚的迷蒙。这一刻的阿娇,美丽的令人惊叹。   而他,能够留住这样的美丽多久?   汗滴渐渐从他额上滴下,渐渐冷静。   刘彻慵懒的抱起阿娇的腰,含笑唤道,“娇娇。”。   阿娇却翻过身去,起身披衣。   刘彻的眸便一点一点的冷下来,“娇娇。”烛光下,阿娇的腿亦是极修长的,闪着漂亮的光泽,极是动人。   “皇上已经拿到想要的了。可以回未央宫了。”   飘摇的烛光挂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极为诱人。刘彻却没有注意,“娇娇是这样想的么?”他冷笑道,声音极是不悦。然而陷在深深的自我厌弃中的阿娇显然没有在意。只低下头去,姿势倔强。   刘彻不怒反笑,“好,很好。”他起身,喊道,“来人。”   侍候在帘外的内侍战战兢兢的进来,服侍刘彻穿衣。因惊惧过甚,动作有些重,刘彻扬眉,欲待发作,瞥见阿娇,硬生生忍了下来。   “摆驾回宣室殿。”刘彻冷声道。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般若殿。 第69章 鱼跃龙门祸所倚   珠帘尚不住动荡,陈阿娇背过身去,听帘外一片嘈杂。宫女内侍跪了一地,迭声参拜。   刘彻停住脚步,看着脚下最近跪拜的一个宫女。她的身形亦纤细,一身青衣,衬的楚楚可怜,脸庞低了下去,看不清容颜,唯一根清钗在鬓边晃动。   “你叫什么?”他冷声问道。   佳萝一怔,方反应过来,忙抬首道,“奴婢名唤佳萝。”   天边渐渐明了,再周围内侍挑起的灯火里。刘彻抿了唇,看着佳萝颇为秀美的容颜,漠声道,“跟朕来吧。”再不停步,步上御辇。   佳萝便感觉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讶然,亦有不甘,或是不屑。心下有不敢置信的欢喜,亦有微微的质疑,和对前途的深重忧虑。一时跪在哪里,不知所措。   “佳萝姑娘,”杨得意随在辇后,回过头来,含笑道,“还不跟上来。”   “娘娘,”绿衣掀帘进来的时候,御辇早已走远了,忧心忡忡“娘娘——为何要故意触怒皇上?”   阿娇抿唇,看了看窗,雪早已停了,东方微透出一抹曙色,交相辉映,比平常要明亮几分。欲待坐下,却觉浑身酸痛。低头见裸露在外的臂上脚上的吻痕,心下一阵厌烦,吩咐道,“弄盆热水进来。”   绿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敢违背,躬身道,“是。”   ……   清晨从绯霜殿起来的时候,李芷便听到了夜里长门宫的消息。   “那个侍女,今晨皇上颁下旨来,已经是婕妤了。杨公公向外道,皇上竟是要带着她,连日往上林苑去。”闻心在一边轻言道。眉目里有着淡淡的欣羡。   “闻心羡慕她么?”李芷不免多看了贴身侍女一眼。   “奴婢不敢。”闻心慌忙跪下,却在李芷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无奈道,“要说羡慕,后宫中谁不羡慕呢?不过是悦宁公主身边伺候的奴婢,一夕之间,竟伴上龙颜,和主子一样的地位了。”   “皇上最是豪阔,未央宫里这样骤起升落的也不是没有过。”李芷含笑道,“当年卫皇后也不是从一个小小的夫人升上来的么?”   “可是当时卫皇后育有唯一的皇子呀。”闻心不服气,嘟哝道。   “你这样说,”李芷停下脚步,深思道,“也有些道理,那位新婕妤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姓尹,唤作佳萝。是馆陶大长公主年前送进宫里,照顾悦宁公主的。”   “南有佳木,唤做藤萝。”李芷淡淡吟道,“好名字,想也是个我见犹怜的女子。才能生生越过陈皇后去。”   “嗤,”闻心嗤笑,“听说不过是中上之姿,比陈皇后差远了。”她瞅着主子的脸色,连忙补道,“当然更比不上主子。”   “你这丫头。”李芷含笑道。   “只是陈皇后这下难看了,”闻心幽幽道,“刚刚承宠,皇上竟然从她宫里带走一位堂邑候府家生的奴婢,犹如在她脸上打了一耳光。”   “这倒是令人意外。”李芷浅笑道,眸中有些不解,“看皇上之前对陈皇后的态度,我以为这回皇上要捧她在掌心很久。不料一夕色变。闻心,”她唤道,“昨日长门宫陈皇后承宠之事,有没有人清楚。”   闻心摇首道,“跟皇上去长门宫的人本来就少,何况皇上将人都遣了下去。据说只有杨得意公公候在殿外。杨公公口风一向很紧的。”   “那么,”李芷回身,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皇上若离宫,宫里多半要起波澜了。”   “啊?”闻心惊问道。   “你不必知道。”李芷含笑摆手,“我们只需要好好看着罢了。”   若皇上离开未央宫,太后又少干令未央。那么,这偌大的未央宫,最有权威的,就是卫皇后了。   纵然卫子夫是出了名的贤良温谨,隐忍了这么久,会这么轻轻巧巧的将这样的机遇放过?   ……   元狩元年的第一日,皇帝便带着新封的婕妤前往上林苑,着实让不少人惊讶。但皇上自渐掌实权以来,向来是乾纲独断,听不进众人意见。好在执政尚算杀伐果断,令人拜服。知情的人便将长门宫那一夜绘声绘色的猜测。   馆陶大长公主便在这新年的第一天来到长门宫,见到尚不算暌违已久的女儿。   “阿娇。”她看见穿着厚重裘服的女儿,坐在殿内,悠闲的喝着清茶。眯了眼,虽然阿娇并不情愿,但身上的一点变化,何曾遮的过欲探寻的人的眼去。   “娘亲。”陈阿娇回头,嫣然笑道。   “你,”刘嫖迟疑问道,“和彻儿究竟怎么了?”   笑容便渐渐从阿娇脸上逝去,“娘又何必问呢?”她侧过脸去,淡淡道。   馆陶大长公主心上便泛起心疼,勉强笑道,“你不愿意说,娘便不问。只可惜佳萝那个贱人,”她恨恨道,“既不顾堂邑侯府收留她一家的恩德。她既不仁,我便不义。”   阿娇怔怔的看着母亲,道,“其实,这也未必是佳萝期愿的。娘亲要她如何,违抗皇上的意思么?”   “阿娇,”刘嫖有些意外,“你从前最见不得彻儿在你眼下带走别的女人的。怎么?”   阿娇缓缓的低下头去,道,“我只是看开了,娘亲还没有看开么?你瞧,当年,我追究卫子夫,又得到什么下场。更何况,佳萝并不会成为另一个卫子夫。”   “难道……”刘嫖便恨恨,“就这样放过她去?”   “那么娘亲想要如何?”阿娇为刘嫖斟了一杯茶,“想要制造出另一个卫青么?”   当年,若不是刘嫖记恨卫子夫,出手抓了卫青,刘彻未必会注意到一介骑奴,从而提拔卫青。今日的长平候大将军,也不会有这样的风光。   虽然卫青的成功,并不一定要这件事起头,而今非昔比,时势也锻造不出另一个卫青。但阿娇并不想重复做这样的事。   刘嫖怔怔的看着陈阿娇,忽然叹道,“阿娇,娘亲是不是老了?”   阿娇讶然,微笑道,“怎么会?”   “想我年轻的时候,上有母后娇宠,下有景帝尊敬。叱咤未央宫。处事对人,游刃有余,哪个见了我馆陶长公主,不低头三分。到如今,竟不如你看的明。”   阿娇嫣然,道,“如今皇上也是很尊重娘亲的啊。”   “可是彻儿却绝不容我左右朝政。”刘嫖神情淡淡,抚过阿娇的脸庞,怜惜道,“阿娇,你伴在他身边,很辛苦吧?”   阿娇一怔,忽然觉得心一酸,眼泪都快要滴下来,连忙低头掩饰过了,道,“怎么会?就算如此,女儿也应付的过的。”   “小时候,阿娇是很任性,从不问局势,不看人脸色,随心所欲行事。那么张扬。”   “现在我也很任性啊。”阿娇含笑,“要不,娘看,我怎么就将皇上气走了呢?”   刘嫖失笑,“如今你若真能气的到他,说明你在他心目中倒真有些地位呢。”她看着阿娇怔然的脸,缓缓道,“这天下,早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娘不再过问。相信你能应付的很好。要是受委屈了,随时来唤娘亲。”   “嗯。”阿娇颔首,心下点点的伤痛,渐渐被娘亲填平。   “只可惜,”刘嫖叹息,“就便宜尹佳萝了。不过——也好,阿娇在未央,总不能都是敌人。盼着她看在以往情分上,多多襄助你吧。有她家人在我们手上,她总不能对你不利的。”   “其实,佳萝也是个可怜人。”阿娇偏着头,叹息,“娘亲,你看,像我们这样出身贵胄,已经拥有富贵荣华的人,真的会认为,得到皇上恩宠,就是幸福么?”   她转首,看着未央宫的方向,“无论是卫子夫,还是我,又或是未央宫里曾有的,将有的千千万万个女子,哪个算是真正幸福的呢?”   ……   刀楫分明的期门军,护卫着华丽的长车,迅疾向上林苑驶去。尹佳萝拥着身子,坐在车内。在一天以前,她从来没有以主人的身份,坐在如此华贵的宫车内。宫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属于她侍女奉上手炉,温暖着她的手足。   穿着青衣的内侍掀起车帘,恭敬禀道,“婕妤娘娘,上林苑到了。”凛冽的北风便从掀起的帘子下灌进来,她不由的打了个寒战,扶着侍女的手下来,有些瑟瑟。那一刻,单薄的罗缎衣裳被风吹的直贴肌肤。   黑锦黑锦华服的帝王亦刚从御车上下来,看着她的方向,含笑道,“怎么了?佳萝。”   “没事。”佳萝便一醒,撑起完美的笑容,道。刘彻的身上有种难以言及的尊贵风范,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能这样与之亲近。她仰望着他,眼底有着难掩的迷乱。如今,这个英武的帝王不仅是她的君,亦是她的夫。一缕昔日少女的情思,难免渐渐依附到他的身上。   只是,纵然如此亲近,她的心中,还是有着说不明晰的忧虑。   她这样卑微的女子,如何被云泥之别的帝王看中?   她知晓自己没有出人的美貌,既是有,当初在昭阳殿服侍悦宁公主的时候,已经见过天颜,那时候,皇上并没有对她特别注意。   从未央宫到上林苑,不过几个时辰的路,她却觉得看不到头。   刘彻便回转头,吩咐道,“送尹婕妤到长宁殿,其余的期门军随朕来。”骑上马监牵上来的马,翻身而上,竟半点也不回头,飞驰而去。   佳萝便觉得委屈,不敢发作。随着人来到长宁殿。上林苑乃是刘彻精心打造的宫苑,豪华奢美之处,不下于未央宫,长宁殿自然不在话下,亦暖和的多。宫女捧来狐裘,掩口道,“娘娘披上吧。”   “嗯。”尹佳萝便接过披上,坐在镜前,看自己容颜。明明与昨日一样,但经珠光宝气一衬,凭的娇艳三分。心中欢喜,但想起陈阿娇的容颜,便慢慢淡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这个眉眼间颇透着几分机灵的侍女道。   侍女便屈膝禀道,“奴婢名唤瑶生,是长宁殿的侍女。这些日子服饰婕妤娘娘的。”   尹佳萝含笑点首道,“你若伺候尽心,我必不会亏待。”   她从不曾在人前说起这样的话,说的时候未免底气有些不足。好在瑶生便像不知她的来历,恭敬鞠躬道,“是。”那一刹那,佳萝便掩饰不住心中的笑意,仿佛便真的是哪家根底雄厚的婕妤娘娘。   到了很晚的时候,刘彻方回来。佳萝在长宁殿远远听皇上下了马,杨公公吩咐众人的声音。到终于近了,帝王琅琅的靴声踏在上林苑的长廊上。佳萝觉得手足无措,连忙起身,在刘彻进殿的瞬间拜了下去,道,“臣妾参见皇上。”   烛光下,她听见刘彻淡淡的应声。似乎有着不悦,心下忐忑仰首。狐裘在肩上滑落,望进刘彻漆黑锐利的眸里。   “佳萝。”刘彻俯身挽起她,唤道。   她温顺的低眉。   上林苑的夜,和未央宫一样的清冷。 第70章 红杏枝头透春意   皇上去了上林苑没有多少日子,太后旧病发作,头疼的愈发严重,竟是不能视物。皇上不在,未央宫里能作主的便首推皇后卫子夫,连忙离了椒房殿,伺候在王太后病榻前,一面叫了众太医会诊,一面派人飞马禀告上林苑的皇上。   刘彻听了消息有些讶然,但还是吩咐道,“将子夜医馆的萧方先生请进宫,为太后治病。”杨得意以为皇帝心念母亲,多半会启程回未央宫。然而刘彻依旧每日带着众人进行冬狩。明面上看并没有太担心的样子,不知道是相信萧方的医术,还是心中有什么计量。   “萧先生。”卫子夫伴着萧方走入长乐宫。轻声道,“太后就拜托你了。”   从弄潮手上取来药箱。萧方回首,目光清冷,淡淡道,“方一定尽力。”便有内侍上前撩起床幔,露出王太后有些憔悴的容颜。   “萧先生,”丹阳候夫人金娥在一边觑着,道“太后娘娘身子如何?”   萧方便诊了脉,问身边内侍道,“上次我开的药方,娘娘都按时服用了么?”   “一直都按时服用了。”明达道,“本来一直很好,这些天来却突然恶化。”   萧方便打开药箱,道,“草民再为太后娘娘施一次针吧。”   王太后点点头,道,“劳先生费心了。”   萧方将一排银针摆在白布上,用火焰炙过,轻轻插在王太后面上穴道。待到半个时辰后,方一一拔下。   “太后娘娘觉得如何了?”他收起针灸,淡淡问道。   王太后缓缓睁目,道,“好多了。”   宫内众人便俱都松了口气。“萧先生好医术。”卫子夫含笑道,“从据儿起,到如今太后娘娘,俱都谢谢先生了。先生不愿往尚医馆,实在是可惜了。”   萧方便起身,缓缓道,“皇后娘娘谬赞,萧方实不敢当。”目色清华,温润如玉,连卫子夫都不得不暗赞一声绝代人物。   “草民再为太后娘娘开一张方子,当可无恙。”   内侍奉上纸砚,萧方接过,略为思索,写了,明达接过,含笑道,“多谢萧先生。”   萧方浅浅一笑,退后一步,跪拜道,“草民告退。”带了弄潮,从宫门退出。   走在长乐宫的游廊上,领路的青衣内侍含笑回过头来,道,“萧先生以前供职尚医馆,可有什么人想见的?”   萧方一怔,道,“本也没有……而且,这不合宫规吧?”   “别的人自然不合宫规。”内侍含笑道,“但是萧先生是治好太后娘娘的二殿下的大夫,又是陈娘娘的师傅,杨公公必不会怪罪的。”   萧方心中一动,自离开尚医馆后,得到的阿娇的消息便零零碎碎。念及阿娇配起的那一剂薰香,心下犹豫,略颔首道,“如此,便有劳公公了。”   尚医馆在未央宫东首,萧方当日在尚医馆供职之时,清然自诩,并没有和人多打交道。尚医馆其他太医顾及他的身份,也没有特别难为他。他在当初待的阁中站了一会,怅然道,“走吧。”   内侍便笑道,“萧先生没有其他事了么?”   弄潮跟在后面,歪着头看了好久,忽然道,“雁声姐姐这些日子如何?”   众人便一怔,都知少年问的是陈娘娘了。太医令便笑道,“其他的我们不知道,不过陈娘娘身子大约是安康的。在萧先生走后,又要了几次薰香。都是一样的药材。哦,对了,前些日子说效果差了点,又添了一味附子。”   萧方含笑拍了拍弄潮的额头,道,“莫要麻烦人家了。走吧。”举步走出尚医馆,心下却犹疑,附子这味药对宁神香的功效并无帮助,阿娇却是要它来做什么。他默念着宁神香的药材。脚下忽然一顿。   “萧先生。”内侍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他沉默了半响,方道无事。   从尚医馆出来,就近从东司马门出了宫。经过宫墙的时候,远远便可见掩映在碧竹间的长门宫了。   附子一味药材,虽名为附子,但与防风,杜衡,酒连,白茯苓,甘草,半夏同用,量调的适宜的话,是一味极温和的调经药。男女同房后,女子如果不想要孩子,可在十个时辰内服下。对身体伤害极小。上古药方曾有记载,如今通晓的人极少。当年阿娇拜在他门下,在唐古拉山上,他曾说与她听。   在未央宫外停住脚步。萧方缓缓回首,看向长门宫的方向。   “萧哥哥,”弄潮回首,有些好奇的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干净明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萧方淡淡道,回身。慢慢向前行。   阿娇,如今在那座宫殿里,做些什么?   新年伊始,皇帝出乎意料的去了上林苑,难道,竟有着这样的变故在里面。   萧方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阿娇费尽心思调的宁神香,到最后,还是没有起到作用。   ……   如是半个月,太后的病渐渐的好转。转眼便到了上元节。王太后午后起身,竟又觉得有些晕眩,丹阳候夫人前来请安,心下忧虑,道,“便再请萧先生来看看吧。”   “也不过吃些药就好了,”王太后笑着摇摇手道,“不必麻烦萧先生了。”   “到底是太后身子重要。”卫子夫便温婉笑道,“太后身子若是有损,皇上必会担忧的。”   王太后便笑笑,不再坚持。   卫子夫搀着王太后从长乐宫出来,看宫中一片欢欣景象,各殿的宫女们挂出美丽明亮的灯,普天同庆。   “可惜彻儿没有回来。”王太后叹道,“没有皇帝的宫廷,竟不像个完满的宫廷了。”   “皇上虽然不能伺候在太后膝下,但在今天这个日子,定是念着太后娘娘的。”卫子夫安慰道。   “皇祖母,”卫长公主刘斐牵着皇次子刘据的手,从廊上走来,含笑道,“孙儿祝皇祖母身体安康,上元节快乐。”   “好。”王太后应道,面上也渐渐有了真心的笑容。“据儿,”她牵起孙子的手,温言问道,“据儿最近读了什么书?”   刘据乖巧的偎在王太后身上,道,“石先生已经讲到《庄子》了。”   “《庄子》是很好的。据儿要好些学,但也要记得,不要冷到了,累到了。”   “孙儿记得皇祖母的教诲。”   王太后拍拍刘据的手,道,“可惜阿娇不肯带陌儿过来,哀家亦有多日没有见到陌儿了。”   卫子夫笑容微僵,却依旧细声细气道,“母后若是思念皇长子,可以差人到长门宫将皇长子请来。这天下焉有不让祖母见孙子的道理?”   王太后不免意外,看了她一眼。但卫子夫的笑容完美,看不出意象。   “也有道理。”王太后沉吟,道,“明达,吩咐下去,请陌皇子和悦宁公主来长乐宫。派个机灵点的人去。莫要惹阿娇不高兴。”   “是。”明达应道。   待王太后与众妃嫔谈笑了一阵子,明达便上前禀告道,“陌皇子和悦宁长公主到了。”   果然见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子进得宫来,含笑拜道,“参见皇太后。”   “奶奶。”刘初扑到王太后怀里,嫣然道,“奶奶想不想初儿?”   “想,”王太后含笑点她的鼻子,道,“你娘不肯来么?”   不料刘初摇首,道,“娘亲不在长门宫啊。”   王太后一怔,问道,“那你娘亲在哪里?”   “不知道,下午有宫人来长门宫,禀了些什么,娘亲就出去了。”   明达神情古怪的进来,在太后耳边轻声禀道,“长乐宫的鼓撰殿里,似乎有人。”   王太后便吃了一惊,鼓撰殿自窦后开始,便弃置不用。如今会是谁在那里?“你带人去看,”王太后寒了脸,“我大汉的后宫里,绝对不容苟且之事。”   长乐宫里,卫子夫握紧了拳。陈阿娇,你莫要怪我。这后宫,本来就是一寸险,一寸进的地方。荣,宠,起,落,生死无常。   而我,素不是谦恭忍让的人啊!   当年,我可以奋起一战,将你拉下皇后的位子;如今,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你,步步紧逼?   纵然是大汉朝身世最显赫的女子,也护不住你身为妃嫔,却与人私通的罪名吧。   当年,我尚是未央宫一名微不足道的夫人之时,你步步紧逼,几险我于死地。如今,轮到我回报你了。   而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来回护你。连皇上也不会。   未央宫如修罗殿,步步死生。这个道理,原是你最先教给我的。   “皇后娘娘,”卫子夫记起卫少儿忧心忡忡的脸,“计划若成,陈阿娇固然万劫不复。但是,若是曝露了呢?”   那时候,她挑了挑灯花,冷哼道,“当年,若是曝露,我一样万劫不复。但是,我到底挺过来了。不敢冒险,如何能成功在这未央宫站稳脚跟?”   鼓撰殿里,明达推开了门。火光之下,女子回过头来,白色锦织深衣,华丽纤细,眉目如画,高贵端庄,宛如浴火的凤凰。那么熟悉。   “陈娘娘,”明达迟疑,“怎么会是你?” 第71章 上林风雨相逼急   后宫发生如此变故,王太后沉了脸,遣了众人回去,这才处理。   “子夫,”王太后唤道,脸色疲惫,“长平候毕竟是你的弟弟,你留下听着。”   卫子夫的身形略晃了晃,脸色惨白,勉强应道,“是。”   王太后便搀着明达,来到后殿,面沉如水,问道,“卫将军,长平候,哀家倒想知道,好好的上元节,你不在侯府过日子,如何进的哀家的长乐宫?”   卫青跪在殿下,沉默良久,望了一眼王太后身后的卫子夫,方无奈禀道,“今夜有人来到臣府,言皇后娘娘有事相诏,臣担忧皇后娘娘,这才……”   “子夫并不曾。”卫子夫开口,艰涩道。   “那么,就是有人做诡了?”王太后冷哼,问道,“传诏的人是谁?”   “是——家姐少儿手下侍从。”   他知道卫子夫便要在这几日对陈皇后动手,心下本就有些忧虑,听那人说情况有变,娘娘急召,这才没有怀疑,潜进宫来。   “本来一切都好,萧方也进了长乐宫。但不料那陈皇后着实是个高傲性子,连太后传召都不肯前来。皇后娘娘和少掌使夫人不好收场,这才唤侯爷前来商量。”他念着来人这样说,敛藏痕迹,潜入长乐宫。叹了口气,卫子夫这次思虑虽然算周全,竟料不到这样的变故。然而事情做了,必有痕迹。此次无法成功,到头来别人一想,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乐宫的上元节,张灯结彩。只有一处鼓撰殿偏僻寂静,没有旁人。既然陈阿娇不肯前来,卫子夫便约了他在这里交待。   月色里,他轻轻推开了窗,唤道,“三姐。”   殿中果然有一个白色女子身影,回过头来,殿里光线黯淡,看不清容颜。   卫青骤然惊觉,“你不是皇后娘娘。”   黑暗里,女子坐在椅上,含笑道,“长平候果然机警。”“嗤”的一声点燃掌心的灯火。烛光微弱,映出她的容颜,气质高华,清艳无双。   “你……陈娘娘?”   卫青认出这张容颜,那么多年过去,这个女子还是如同当年经过建章宫的华丽宫车上的女子容颜一样,美艳的连牡丹都要自惭形秽。仿佛,岁月丝毫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那时候,陈皇后在宫车上掀了帘子,看向他,目光不屑,缓缓道,“你便是那个卫青了。”姿态高贵,仿佛从云间望下来。他跪在地上,只能见她双足上的翘角丝履,华贵精致,此生未见。   惊鸿一瞥的容颜,虽然美丽与姐姐卫子夫未必分轩轾,但是气焰煊赫之处,竟能炙人。   这样的女子,只可远远尊敬着,如何能持久的相处。彼时他想,难怪,皇上会渐渐的不肯面对她。   到后来,终于废后。他便想,好了,金屋藏娇的年代,过去了。那个女子,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卫家人面前。   多年过去,连卫子夫都渐渐老了,她却似踏水而来,洗退了一身的刁蛮骄纵,目色清华,胜于当年。   电光火石之间,卫青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最重要的一个,是他必然不妙,连忙欲退出。却听陈阿娇含笑拍掌,“长平候既然已经进来了,莫非还存着全身而退的心思?”   “卫青,你当这大汉皇宫是你的长平候府么?”王太后淡淡道。   “臣……不敢。”   “着期门军,”她疲惫的闭了眼,吩咐道,“将长平候押下去。待皇上回宫后再行发落。”   便有期门军上殿,道,“卫将军,请吧。”   卫青无奈站起,安抚的望了望卫子夫,随人而去。   “太后娘娘,”明达看着王太后,有些忧虑,“娘娘是不是累了?”   “不碍事。”王太后轻轻摇首,听殿外内侍禀道,“萧方求见太后娘娘。”淡淡,道,“宣他进来。”   “萧先生怎么这么些时间才到?”   萧方参拜后,淡淡道,“其实草民早就进了宫,只是带草民来的内侍不知为何,忽然不见了踪迹,这才耽误了。”   “哦?”王太后不免看了卫子夫一眼。   “太后娘娘并无大碍。”萧方诊了脉,含笑道。   “如此便多谢萧先生了。”王太后收了手,倦怠道,“哀家有些累了。”   “既然如此,”萧方道,“草民告退。”   “也好,明达,你着人,亲自送萧先生出宫吧。皇后忙了一天,也累了。一并退下吧。这几日,不要出椒房殿了。”   事已至此,卫子夫反而平静下来,安声道,“臣妾遵命。”   明达便躬身,搀起王太后,道,“太后娘娘是不是要回寝殿歇息了?”   “不,”王太后摇摇手,叹道,“哀家去看看阿娇。”   ……   王太后看见陈阿娇的时候,阿娇正坐在殿上,含笑看一边刘陌与刘初斗嘴玩耍。   “以目前的情况看,阿娇你倒是颇自得其乐。”王太后含笑进来,意味深长道。   “不然该如何呢?”阿娇故作无奈,“阿娇该哭着跪着说太后娘娘阿娇是冤枉的么?”   “那便不是陈阿娇了。”王太后坐下,吩咐道,“将皇长子与悦宁公主送回长门宫。”   “是。”宫人应道。   “娘亲。”刘初便有些忧虑的看着阿娇。阿娇含笑蹲在她面前,道,“没事,过一会,娘亲便回去陪你和哥哥。”   王太后失笑,阿娇,你便如此自信,这件事能这样轻易的揭过?   “阿娇,告诉哀家,你是如何来到哀家长乐宫的鼓撰殿的?”   “今天傍晚,有长乐宫的内侍来长门宫,说太后娘娘宣诏阿娇过来。阿娇便随他来了。”阿娇起身道,垂下眸子,神情无辜。   “哼,”王太后便有些恼怒,“好大的胆子,连哀家的名都敢冒。那名内侍,阿娇可还认得?”   陈阿娇偏头想了想,摇头道,“未必认得了。”   这里面的文章,到现在,已经能看清楚了。只是,出现在鼓撰殿的,怎么会是长平候卫青?这只有一个解释,便是,还有一只手,在里面操纵。而这个人,会是阿娇么?王太后深思着,瞧着阿娇,缓缓道,“阿娇,今日的事,你事前竟半点看不出端倪么?”   “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娇便委屈道,“阿娇但凡知道半点,如何会出现在鼓撰殿?”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在卫子夫受皇宠渐渐凋落的如今,要对付卫青,在鼓撰殿抓了他,再结合这些蛛丝马迹,也尽够了。卫青权高位重,皇上依赖但也忌惮。有了这样的错处,多半会闲置他一阵。   而阿娇,到底是妃嫔。虽然众人心中皆明了,陈阿娇断然不会与卫家的人有牵扯。但是孤男寡女,独处一殿,毕竟有损名节。是后宫妃嫔大忌。阿娇不会将自己送到火上炙烤。那么,未央宫里竟然有这样的人才,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同时折损陈卫两家,而不落痕迹么?   王太后这样思虑着,面色却渐渐沉下,道,“阿娇,虽然你多半受人构陷,但毕竟被人看见与卫青同处一殿是事实,哀家命你同卫皇后一样,禁足长门宫,待皇上回来再行发落,你服是不服。”   陈阿娇的眼中便涌上泪水,倔强的撇过头去,颤声道,“阿娇遵命。”   她的神情实在惹人怜惜,王太后望着亦不忍,柔声劝道,“皇上英明,必定不会难为你的。”   陈阿娇轻轻应了一声,低低道,“既如此,阿娇就先告退了。”   ……   上林苑   尹婕妤承欢十数日,容颜渐渐娇润起来。上林苑与未央宫隔绝,一切风波都暂时无法波及。她慵懒的起身,由着瑶生伺候梳妆,心下叹息,真愿伴着皇上永驻上林苑,再也不回那座未央宫了。   “娘娘,”内侍尚炎匆匆赶到长宁殿,禀告道,“皇上有旨意,立刻回转长安。请婕妤娘娘准备准备。”   佳萝吃了一惊,连忙回头,拉扯到了青丝。瑶生连忙跪下,磕头道,“奴婢该死。”尹佳萝却顾不上,问道,“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回长安?”   “奴婢也不清楚,”尚炎便慢慢道,“今晨长安送来了什么消息,皇上看了后脸色便不好。”咬着牙吩咐立刻回长安。比当初来上林苑还要匆忙。   佳萝的心便渐渐往下沉,刚刚怀着的美好梦想,便在现实面前轻易的破碎。那座未央宫,有着那么多绝色殊华的妃嫔,回去了。皇上还能记得她么?   她便失魂落魄的吩咐,“收拾东西吧。”   绝情的帝王不曾看她一眼,径自登了御车。   “娘娘,”侍女含笑道,“这些日子,皇上这样宠爱娘娘,回了未央宫,也是好的。”   尹佳萝便虚弱的扯唇笑笑,宠爱,什么样才算是宠爱?她心下犹疑。如果皇上真的宠爱她,为什么每次承欢的时候看了去,帝王眼里的冰冷锐利都没有融解?   回长安的路程,因为皇帝的命令,走的比来时更疾。仿如疾风暴雨,倏然便回到长安街头。   尹佳萝掀帘,看前面的御车拐了弯,竟不进北司马门,绕道而去。   “皇上要去哪里?”   奉命护送她回宫的校尉策马在她车旁,恭敬禀道,“皇上吩咐,暂时不进未央宫,去了长门。婕妤娘娘请先回宫吧。”   司马门前,一阵北风吹过。尹佳萝便觉得握不住帘,眼睁睁看着车帘落下。华美的御车消失在眼前。   原来,到底,皇帝心中念着的人,还是陈娘娘。 第72章 朱弦一拂遗音在   长门宫前   杨得意伺候刘彻下得车来,便见了依着太后命令守护长门的期门军执着刀楫,整齐跪下,轰然道,“参见皇上。”   刘彻负手站在长门阶前,反停住了脚步。杨得意心下有些奇怪,却自己的分寸,不敢开口。   过了一阵子,刘彻终于轻轻喟叹一声,举步跨进长门宫。   进了般若殿,就闻见一阵熟悉的香味,琵琶声零零落落,行着大礼的宫人跪了满殿,依稀有些陌生的面孔,不全是长门宫的旧人。   内殿里,刘初自得其乐的弹了一阵子琵琶,抬首问道,“娘亲,下一段怎么弹呢?”   陈阿娇无奈的看着道,“你手的姿势都没有对。”握着她的手带着弹了一段,果然流畅动听了许多。   刘初便有些心灰,“细君没有娘亲指导,都弹的那么好,为什么我就不行了。”   “你当细君便也是一天就会的么?私下里,她也练了好久呢。”陈阿娇好笑道。   刘彻站在帘外,含笑看着刘初断断续续却不懈的弹着,似乎,和当年的阿娇一样,都没有太高的音律天分,弹出来的调子,不比弹棉花高明多少。若是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弹奏这样水准的曲子,怕他就是不发脾气,也是立刻就喊停的。唯有她们母女,在他前后的岁月,不自觉的容忍。   “父皇。”刘初不经意的抬首,看见他。眼睛一亮,却又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陈阿娇便叹息一声,转过头来,看刘彻掀帘,缓缓踱进来。   “奴婢参见皇上。”绿衣跪下参拜。   当是意料之中吧。面容平静如常的阿娇,刘彻逡巡着阿娇的容颜,明面上虽被幽禁长门宫的阿娇,实在没有半点憔悴的样子。   “皇上不是去了上林苑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阿娇淡淡问道。   刘彻冷冷撇唇,道,“娇娇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父皇,”刘初心下有气,用劲拉动琵琶琴弦,铮的一声,在雪指上弹出一道血痕。“悦宁公主,”她似乎听不见身边绿衣的惊呼,固执的仰起脸,问道,“我的佳萝姐姐呢?”   ……纵然是刘彻也不免有些尴尬。只得轻咳一声,道,“父皇再为你派你一个奴婢好不好?”   刘初看了他一会,抱着琵琶下了地,赤着足,连丝履也不穿,径自出了殿。阿娇看着皱眉,吩咐道,“绿衣,去盯着早早。”   “是。”绿衣屈膝应道,有些忧虑的看了阿娇一眼,随着刘初而去。   “娇娇,”刘彻沉默了一会,回身问道,“告诉朕,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鼓撰殿?”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阿娇道,神情有些哀怨,有些无辜,“阿娇早就与太后娘娘说了,是有内侍说奉太后娘娘的命令,宣阿娇去长乐宫。太后娘娘的懿旨,纵然阿娇也不敢违背,这才去的。”   “呵……”,刘彻冷笑,“母后少在娇娇回宫后见过你,这才会信娇娇的话。娇娇以为凭朕对娇娇的了解,会相信如今的娇娇连宣旨的内侍真假都没有怀疑?”   陈阿娇面无表情,许久之后才道,“阿娇要谢谢皇上对我的看得起么?”   “娇娇的确聪明。”刘彻盯着她,眼神犀利,“如果是卫青之外的任何一个男子,如今的娇娇,大约不会如此轻松的被幽禁在长门宫,但偏偏是卫青。”   这世上,每一个都不会相信,陈阿娇会与卫青有任何的可能。王太后不相信,刘彻也不会相信。   这一步棋虽险,但的确是相当高明。   “娇娇,”刘彻叹道,“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朕无法相信,当年那么单纯天真的娇娇,如今也会了步步谋划。”   “人么,总不能永远单纯天真下去,尤其在跌倒过后。”陈阿娇心不在焉道,“皇上要知道,若不是卫子夫先对付我,我又何至于如此?”   刘彻冷笑,“卫家的事,朕会另外处理,朕却还是想不通,娇娇谋划了一切,为什么还会出现在鼓撰殿?”   这样,固然能进一步坐实卫青的罪名,却也将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纵然人人心明如镜,但身为后宫妃嫔,与外臣夜间独处宫室,又如何避免的过惩处?   “因为,”阿娇回过头去,声音淡淡而萧瑟,“阿娇偏偏想看看,皇上会给阿娇怎样的惩处?”   当年,高居后位的阿娇,罪获巫蛊,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而如今,身居长门,几至一无所有的阿娇,刘彻还能从她身上,夺去什么?她真的,很想看一看。   ……   从长门宫出来,又去看了王太后,刘彻并没有去任何一处妃嫔那里,回到宣室殿,处理积压的政务。   “皇上,”杨得意挑了灯,上前轻声道,“天晚了。”   “唔。”刘彻回过神来,果见暮色渐渐笼罩。   “聂蒙,”刘彻的脸阴晴不定,吩咐道,“你去期门军那里,把卫青带来。”   聂蒙静静的应了一声,无声退下。过了不久,带着卫青上得殿来。   “罪臣卫青参见皇上。”   刘彻看着跪拜在殿下的卫青,一时间,心中有些感慨。脱去了元朔年间常见的戎装华服,在监看下待了两天,卫青的容色难免有些憔悴,却不失英武,眉宇轩昂。   “卫青,”刘彻冷冷道,“你可知罪?”   卫青沉默了一阵,道,“臣不知。”   在期门军的这两日,他也曾将事情翻来覆去的思考。卫皇后构陷陈娘娘,与他卫青私通宫妃,这两样罪名,到底哪一个对卫家的影响比较大。亦曾想过将错就错,拖下陈阿娇,还姐姐一片得心应手的后宫天地。可是念及鼓撰殿里那个气质清绝的女子,不知为何,竟有点不忍。   上元夜里,那个女子在漆黑的殿中回过头来,含笑道,“长平候既然已经进来了,莫非还存着全身而退的心思?”   这分明是一个局中居罢了。   他们以为他们方是设局人,却不妨欲设计的猎物站在一边,隐秘幽微的笑。   只是,陈阿娇若是有着如此的智慧,又何至于在当年的宫斗中,落败的那样惨刻。   但凡没有一个人坚定的保护,只好,自己披荆斩棘。   她既有着如此的心思,想必,已经有着准备,面对后续来的任何突发状况吧。何况,当今皇帝实在是英主,彼此的这些小把戏,又有哪些瞒的过他去?   而卫子夫与卫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这么多年来,还分得清彼此么?   “当日臣进长乐宫,的确是接了通报。并不知陈娘娘会在鼓撰殿里。”卫青叩首道,“青所说俱是实情。”   “朕相信你所说的实情,”刘彻冷笑一声,声音肃杀,“只是,不过是一介官吏家下侍传的消息,你堂堂大汉的大将军便可以夜闯长乐宫,置宫规于不顾么?”   “更何况,若不是你卫家确有阴谋,凭长平候的机警,又如何会听信他人的话?”   卫青默然。道,“臣知罪了。”   刘彻心下一片怒火,回过头去,挥手道,“你……回你的长平候府吧。罚俸三年,若无事,不必来见朕了。”   殿下,卫青握紧了拳,道轻轻叩了三首,沉重道,“罪臣告退,皇上,请保重。”   待卫青走的远了,杨得意方赶上前,道,“皇上,该用膳了。是否往那个娘娘处去。”   刘彻摇首,声音淡漠,道,“不必了,就在宣室殿用吧。另外,传朕旨意,卫皇后管制后宫不力,更兼教弟无方。自行思过吧。”   杨得意了然的看了皇帝背影一眼,深深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卫家的人都处置了,那么,阿娇呢?   刘彻便忆起长门宫旖旎的雪夜,再回头,竟早已远了。其实,娇娇,若朕真心要惩处,尚有太多选择,但若是如此,只怕,越发渐行渐远吧。   而这,是否是你的本意?   ……   御旨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正在弹琴。铮的一声,宫弦断了。   “皇后娘娘。”采薇惊呼一声,心下惨然,琴断,从来都是不祥之兆。   “本宫没事。”卫子夫挺直了背脊。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不能垮。因为,如果连自己都垮了,便是真的承认,输的一败涂地了。   “长平候所说的那个传话的侍从,少掌使府上可曾查出来?”   采薇摇摇头,“少掌使夫人翻遍了整个陈府,亦没有寻到卫侯爷所说的人的踪迹。”   卫子夫的心便渐渐的沉下去。其实,本来就该料到啊。就如她吩咐下去传旨萧方和陈阿娇的内侍,不也是消失了痕迹么。本就不该,心存侥幸。   “那么,皇上是怎么处置陈阿娇的?”卫子夫拨着残弦,心不在焉的问。   “这……。”采薇采青互看一眼,都有些迟疑。   卫子夫心下烦闷,怒道,“有什么不可说的?”   总不至于,无声无息的揭过去吧?   采青无奈,禀道,“皇上让陈娘娘带着悦宁公主,暂时回堂邑候府了。”   卫子夫的心便乍然一空,仿佛所有出尽全身力道的拳,俱打进柔软的棉花。精神全灰。 第73章 廿年往事上心来   元狩元年春二月   一辆宽敞精致的车马缓缓行在长安东市街头,在子夜医馆门前停了下来。下得车的眉宇轩然的男子,一身玄色织锦深衣,负手而行,虽然不着痕迹,但内敛的尊贵,还是让每个路过的人都停步打量。   “公子,”杨得意笑道,“夫人就在里面呢。”   刘彻颔首,看着医馆内川流不息的人群。这些年来,子夜医馆在大汉的名气渐盛,前后坐堂的大夫,都是一代国手。收的医缁对平民来说又不算太贵,尤其到了萧方手上,萧方救世医人情怀,连最彻阿娇订的日医十人的规矩都慢慢打破。渐渐的,前来求治的人就只能在医馆之前排起长队,守上一天一夜也无所怨言。   而此时,萧方皱了眉,正为当前一青年诊脉。那青年一身淡青深衣,华服美饰,看的出尊贵,但面色焦黄,显然身体不佳。   “萧大夫,”青年身边的老者道问道,“我家少爷如何?”   萧方略抬了眉,摇首道,“暂时不妨,但公子若是再不用心调养身子,恐怕三年之内,大病将至,危及性命。”   老者面上便浮现出忧虑神情,向萧方躬声道,“还劳萧先生帮帮我家少爷。”   “希叔,”青年含笑道,面上却不是那么在乎,“你不要那么担心啦,”斜着眼睛看着萧方,漠然笑道,“听说萧先生是我大汉第一名医,不知是否属实?”   萧方便一怔,谦逊道,“方无能,如何敢当这样的名声?雁儿。”他回身唤道,看阿娇放下手中竹简,望过来。   “你为这位公子诊一诊脉,看看是否能看出什么?”   青年眉一扬,欲待发作,却见了陈阿娇清艳的容颜。一怔,便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很是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陈阿娇今日来子夜医馆,自是不能穿的太华贵。青衣素服,若不是发髻妖娆,几乎便是个男儿装束了。刘堂纵然见过,又如何想的到昔日大汉朝第一女子,堂邑翁主陈阿娇会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一家医馆?   阿娇便伸手便触脉,初入手只觉脉象一丝也无,颦眉刹那,方移动手指,在脉下一寸处再试,果然一丝凝涩的脉象显现出来。   竟是千人里也难得一见的斜飞脉。   “脉凝而不郁,涩而不散,似乎心有郁结而无法反散。寄情于酒,渐至伤肝。”陈阿娇抬眉看向萧方,嫣然道,“师傅,我说的对么?”   医馆外,刘彻负手进来,淡淡道,“萧先生果然好医术,调教出来的徒弟也极具功底。”面上没有表情,绕是伺候在他身边多年的杨得意,这一刻,也看不出他的喜怒来。   陈阿娇一怔,便觉得手下脉象一滞。不由留心去看青年,却见青年面上含笑,并无半分异样。   萧方眸微微一暗,颔首致礼,道,“刘公子。”   刘彻望向阿娇,淡淡道,“你出来也久了,该归家了。”   陈阿娇无奈,轻轻颔首,微笑对萧方道,“师傅,徒儿先告退了。”   出了医馆,刘彻搀着阿娇上了马车,感觉阿娇微微一僵,却没有反抗。   “皇上,”车前,聂蒙轻轻道,“回堂邑候府么?”   “不,”刘彻摇首,道,“在长安城走走吧。”   聂蒙领命,便架着马车在长安大街上缓缓走过。   陈阿娇不由意外的看了刘彻一眼,看来,他亦发现了不对。心中微微叹息,这果然是个极精明的主儿,若非刚才她正在诊那人的脉,想来竟连她也未必查觉的到。   渐渐行到僻静的地方,果然,有一队黑衣人从檐上街角窜出来,围住车马。   为首的黑衣人抽出长刀,肃杀道,“刘彻,你便留下命来罢。”   车内,刘彻冷笑,薄唇勾起了一个肃杀的弧度。   “这些乱臣贼子,总是杀不尽的。”他冷冷道。   车前,聂蒙扬起头,扔下斗笠,扬眉冷笑拍掌。街尾便冲上来一队期门军。“袭击皇上,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些逆贼,一个都不要放过。”聂蒙冷道。   陷入如此不利的境地,黑衣人却没有半分胆怯退缩,为首者仰天长笑道,“我早该想到,在未央宫里高高做着的皇帝,怎么可能真的带这么些人就出来。”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渐渐惨然,“属下今日拼得一死,也为你手刃刘彻,慰你在天英灵。”   车内,刘彻的面色变了。   刘彻在位近二十年,春秋鼎盛,朝臣对两位嫡皇子也相当犹豫,持观望态度,所以至今并未立下太子。   那么,黑衣人口中的太子,只能是汉景帝的第一位太子,刘彻的哥哥,阿娇的表哥,险些嫁于的人,栗太子刘荣。   当年,正是如今的王太后和馆陶大长公主刘嫖联手,将刘荣拉下太子之位,贬为临江王,后在藩地死去。   正是这样的因由,缔结了刘彻与陈阿娇的婚姻。   临江王刘荣死去之后,景帝念及父子之情,到底有些伤心,没有牵连他的家眷。   而记忆中,刘荣有一个庶子,唤做刘堂。在父亲死后,亦失去踪影。   如果,当年刘堂没有被家仆带着逃逸,是否,王皇后母子会放过他呢?阿娇不知道。   陈阿娇叹了一口气,以这样的因缘,刘堂若执意复仇,也在情理之中。她便忆及子夜医馆里青年的脸,果然眉眼里颇有刘荣的影子。   刘荣哥哥啊。那个在春日午后如玫瑰花的少年,渐渐的在时间流徙中,淡出她的记忆。如果不是今日的青年,她多半便再也记不起。   车内,刘彻的脸阴晴不定,蓦然拉过阿娇,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道,“娇娇,你要小心些。”取了剑,掀开车帘,跳下车去。   “皇上,”聂蒙正在厮杀,将锋利的剑锋刺入一个黑衣人的体内,看见刘彻的身影,大惊道,“皇上还是回到车中,免得刺客激烈,伤到了皇上。”   黑衣人在期门军酷烈的杀戮中,锐气尽失,此时见了刘彻的身影,竟又振奋起来,试图杀到刘彻身边。   刘彻冷漠的看着一具具尸体倒在身边,有黑衣人的,也有期门军的。忽然道,“剩下的,抓活口。”   聂蒙一怔,然而皇上的话,是不得不听从的。好在此时期门军已经占定了上风,尚有几个黑衣人,零零落落的反抗。再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俱被擒获。   “皇上,”聂蒙拭去了剑锋上的血迹,走到刘彻身边,翻身下跪,衣袂上尚沾着血迹,“微臣不辱使命,已将逆贼十六人击毙,四人擒获。请问如何处置?”   刘彻便颔首,道,“押往廷尉府,交给张汤。告诉张汤,让他不惜一切方法,为朕审出来。”   “另外,吩咐下去,封锁城门,在长安城里搜索刘堂。”   “是。”聂蒙领命。   刘彻回首,却见马车上阿娇掀开帘子,面色平淡,双眸有明了之意。心中便一叹,他本不愿阿娇接触这样肃杀的事。却忘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次肃杀,竟是他带给她的。到如今,刀光剑影,或是血流漂橹,都已是平常事。   “娇娇,”他上了车,没有回头,低声道,“朕送你回堂邑候府吧。”   “嗯。”   “……过了今日,不要随便出府了。刘堂纵然先前认不出你来,在今日之后,也知晓你的身份,若见了你,定然对你不利。”   陈阿娇沉默良久,忽然噗哧一笑,“皇上,你是否知道,适才我为刘堂诊脉,他实已病入膏肓。若无我师傅为他调养,三年是说久了。不出一年,多半就不行了。”   “朕并无意难为刘堂。”刘彻看了她一会,道,“到底是我刘氏子孙。朕能饶过胶东王与江都王后裔,便容不下一个刘堂么?只要他能放弃,朕可以当作没有这次刺杀,善待他。”   陈阿娇便低下头去,淡淡的笑,她并不清楚刘彻这样说是假意是真心。但是在刘彻已经独掌君权,君临天下的如今,刘堂的存在,实在微不足道。   可是,无论如何,她并不希望刘堂无声无息的死去。   也许是少年时对刘荣若有若无的歉意。若不是她和娘亲,刘荣本来有机会,君临天下。最终却无声无息的死去。   被刘彻冷落的那几年,她也曾隐秘的想过,如果,当初,嫁的是刘荣,仁慈宽厚的刘荣,是不是,会幸福很多?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更何况,她并不爱刘荣。   可是那个在未央宫春日,和善的微笑,唤着她阿娇妹妹的少年,她从来,就不希望他死去。   渐渐到了堂邑侯府。她在飞扬的车帘间已经看到侯府朱红色的煊赫门庭。   数日未见的刘陌站在门前,看见马车,眼睛亮了起来。   “娘亲。”陌儿唤道。   阿娇看着他,便不觉忆起了廿年前的刘荣。相似的风度,温暖的笑容。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句话,她听了太多年。有无数这样的或是那样的事例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她忽然心中一痛,在心中默默道,“陌儿,娘亲必不会让你有机会尝受这样的痛苦。”   手心一暖,却是刘彻执起她的手。“娇娇,”他看着她的眸,温言道,“朕不会让陌儿走上刘荣的路。”   刘荣失势,是因为汉景帝疏远了他们母子。   刘彻心知阿娇对自己的一双子女有多么看重,如果,这样一个誓言能够让阿娇更加安心,那么,他并不吝于作出这样的承诺。 第74章 上祀时节风光好   廷尉府在长安城里紧锣密鼓的搜查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刘堂的消息。这些日子里,内廷吏张汤很是烦恼,他虽然擅长刑囚,但是对这些真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也是束手无策的。严刑拷打了半个月,自尽了三个黑衣人,却也只是问出他们的主子果然是昔临江王的庶长子刘堂。当年被老仆带出临江王府后,这些年在大汉境内流落,因为刘堂身子不好,这才来长安求医。再问刘堂可能的下落,便俱都不发一词了。   对这样的结果,刘彻自然不满意。君上雷霆怒火发了几次,张汤亦只得加大力度,并吩咐属下严密监控最后一个黑衣人,不得让他轻易寻死。长安城内一片肃杀,人人皆感觉到不同一般的气氛。   转眼便到了春三月,上祀节。历来上祀节是要往河边祓禊驱灾的。这些日子,为了不让娘亲担心,陈阿娇便再也未踏足堂邑候府外,总算可以放风,自然心花怒放,更别提早早了。   寅时是宫中太后与皇帝妃嫔祭祀的时间。世家贵戚,一般到了卯时才出门。   三月三,一行人乘了车马,浩浩荡荡出了堂邑侯府,向长安北郊渭河而去。自然带着一队陈府府兵。   其余长安城贵戚世家自然也是要出来的。陈阿娇在车上,听着左右路上遇见别家车队的相互寒暄,风冶在车外禀道,“娘娘,是秣陵候家人呢。”   阿娇便掀开帘子,果然看见右手一架华贵马车中,刘陵掀帘,含笑的脸。   刘陵吩咐道,“跟侯爷夫人说一声,我往陈娘娘那去了。”携了流光,下车来。侍卫知道飞月长公主与阿娇素来交好,点首应是,不以为意。   陈阿娇亦吩咐停车,让刘陵上来,含笑道,“几日不见,陵儿越发娇艳了。真的没有中意的郎君么?”   刘陵沉默了半响,方悠悠吟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在这个年代,我如何找的到这样的人呢?你看看,不论是你,还是卓文君,那么美好的女子,都被辜负了。”   陈阿娇便无言,想起和刘彻彼此间牵扯不清的牵绊,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果然是有些道理。   “所以啊,”刘陵明媚一笑,“我便是立志不嫁,也绝不肯委屈了自己。便在这繁华锦绣的长安城里,做一个穿插在权贵之间的永远不老去的交际花,也是不错的。”   说话间,便到了渭河边。早春的风吹过河面,风中落下瓣瓣桃花,再也没有更美的了。   祭祀之后,便是踏青的时候。重重府兵守候着,也不怕人来。阿娇和刘陵俱不是怕冷的主,便赤了足,在渭河里寻找着经冬的鱼,相互泼洒,不一会儿便彼此都湿透了。刘初怕冷,在岸上羡慕的看,喊道,“娘亲,陵姨,上来吧,不然要受寒了。”   自然有人服侍她们换了干爽衣裳。刘陵抱着刘初,道,“早早,我们来放风筝好不好?”   刘初好奇的神色很是可爱,“风筝是什么?”   “风筝呀,便是早早在地上拉着线,它在天上飞的东西。”刘陵心思灵动,说做就做。吩咐人找来竹篾,细纸。她和阿娇俱是巧手,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竹风筝就制成了。   阿娇嘱早早迎了风站,将风筝松手,三月三的风清而劲,风筝便悠悠上了天。   刘初欢笑,看风筝摇摇欲坠,本能的奔跑起来。   四周的人便俱都仰起了脸,看天上悠悠浮着的美丽蝴蝶形状的风筝,俱都新奇。没有人注意到从渭河上首走来的一行人。   风忽然劲了起来,吹断了线,在众人的叹息声,蝴蝶风筝悠悠荡荡的向河上游漂去,一个倒栽葱,坠在了灰衣人足下。   刘初兴奋的丢下了线轴,奔过来,腻声叫唤,“哥哥。”   众人尽皆跪拜,道,“参见皇上。”   刘彻神色淡淡,道,“起吧。”投向阿娇和刘陵的目光,意味深长。   馆陶大长公主含笑道,“皇上怎么来了?”   刘彻亦微笑,“祭祀完毕,朕念着姑姑了,所以过来看看。”   东方朔拾起脚下的风筝,反复翻看,赞道,“果然精妙。”   刘陵和阿娇对视一眼,嫣然道,“雕虫小计,先生谬赞了。”   ……   虽然年岁日长,刘彻骨子里亦还是爱喧腾热闹的少年。此时,他拥着阿娇,对着面前的盂盆问道,“众卿可否猜一猜盂盆内覆为何物?”   阿娇微微皱眉,不着痕迹想退远一些,却听得刘彻冷哼一声,覆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她无奈叹息,心道,好吧。总是在可以容忍的限度里。   盂盆里传来咄咄声,显是活物。众人猜了一回,俱不中。   “大约是蛇吧。”董偃含笑道。却见刘彻摇头,道,“虽不中,但也差不了多少。”   东方朔上前一步,摇首道,“是龙无角;是蛇有脚,非壁虎便为四脚蛇!”   刘彻便含笑,道,“还是东方朔对了。”吩咐下去,赏东方朔十疋缎子。又猜,东方朔俱能中。   刘初便拍手赞道,“东方先生果然聪明。难怪哥哥总是尊敬先生。”   一旁,董偃便不服气,道,“东方先生如是聪慧,偃出一谜,先生不妨猜猜。”   “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   东方朔素来看不惯董偃与皇上斗鸡走狗,游猎踢球,作势思考片刻,便含笑道,“令者,命令。壶者,盛物器具;龃,牙齿不整齐;老,是人们对他的敬重;柏为鬼廷;涂是慢慢浸湿的路;伊优亚,是说话不定;狋吽牙,那不是两只狗在争斗么。”   众人便叹服,刘陵低了头,便想寻个难题难一难他。却见阿娇摇了摇首,无声无息道,算了。   到了晚的时候,张汤派人来禀告,道长安城内发现了刘堂的踪迹。刘彻神情便一肃,回转未央宫,处理此事去了。   陈阿娇又和刘陵说了些闲话。将那日在宣室殿为难东方朔的事情细细说了。   “那这个东方朔,果然不复历史上盛名呢。”刘陵便含笑道,“当初最后一个问题,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回到抹云楼,阿娇便想,这半生的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的消磨下去么?   她忽然神情一冷,听见空旷的楼内轻而浅的呼吸声,淡淡道,“是谁?”   “娘娘?”绿衣含笑,“你说什么……”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锦帘后一个黑影忽然迅捷扑出,黑暗中剑锋一闪,架在陈阿娇的颈上。   绿衣欲惊呼,来人却轻狠道,“你不要你主子的性命,便喊喊看。”   黑暗里弥漫着极淡的血腥味。陈阿娇并无慌乱,含笑道,“你受伤了?——绿衣,去点灯。”   绿衣低低的应了一声是,上前挑亮烛火。   果然是刘堂年轻而熟悉的脸,阿娇暗叹一声,道,“你是无意进的堂邑侯府,还是特意来找我?”   刘堂有些无法回答,“你为何不惊慌?”他看着陈阿娇闲适的神情。   “你爹爹去世的时候,你还小。”陈阿娇道,“我不曾见过你。”   “可是我见过你。”刘堂冷笑,“爹爹书房里挂着你的一副画像,高贵傲慢,所以第一眼见你,无法认出你来。”   “你爹爹若在天有灵,必不希望他唯一的血脉为了复仇,将自己葬送。”   刘堂的神色便悲愤,“可是为人子女者,父仇不报,如何为人?”   阿娇冷笑,“若是如此,你是否恨废去你爹爹太子之位的先皇?是否恨不谨言慎行得罪先皇的栗姬娘娘?”   “最是无情帝王家,成王败寇,你不妨好好想想。”   “陈娘娘,”刘堂便冷笑,“你觉得你如此说,我便会放过你么?”   陈阿娇便缓缓微笑,刘堂觉得她的双眸,在烛火下明亮睥睨,有着无与伦比的高傲。她扣住他手中的剑,绞了开去,三尺青峰击中案几上的铜鼎。咚的一声率下来,声音沉重。   “怎么回事?”侯府的人警觉起来,在楼外喊道,“娘娘有事么?”   剑锋离开阿娇的颈,绿衣蓦的松了口气,尖叫道,“抓刺客呀。”   ……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馆陶大长公主。   “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阿娇。侯府的侍卫是做什么用的,连人进来了都不知道。”刘嫖连声训斥了,见了刺客的脸,不由一怔,想起最近长安城的动静,尽皆明了。   “娘亲,”阿娇含笑道,“大概是因为今日都出门了。所以侯府的守卫才较平日里松一些。你别怪他们了。”   刘嫖便平下心气,道,“将他押往廷尉府吧。”   “到底是高祖子孙,不能太不讲情面,”阿娇叹道,“在府中待一晚上,明日再送去吧。”   刘初便在一边,闻言好奇望过来,“他是谁?”   “他是你堂哥啊。”阿娇微笑道,“叫刘堂。”   刘初的眼睛便亮起来,“那这位堂哥哥会向哥哥那样宠我么?可是,”她又疑惑道,“堂哥哥怎么会行刺娘亲呢?”   “那,”阿娇含笑低下头来,道,“你就要亲自去问堂哥哥了。”   ……   刘堂从昏迷中醒转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托着腮看着他。眉宇间颇似昨夜的陈娘娘。   “堂哥哥,”女孩含笑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刘堂默然,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被捆的动弹不得。   那个女子,实在是个难解的谜,昨夜如此刀兵相向,如今竟然同意让女儿靠近自己。 第75章 历劫一笑恕恩仇   内廷吏张汤接到堂邑侯府送来的消息后,不觉揩了一把额上的汗。   昨日,终于在长安城一户民家发现了刘堂的消息,一面派人抓紧捉拿,一面告知皇上,发下令来,调配期门军,在城内抓捕。却不料这样的天罗地网,在刘堂下属的拼死护主下,还是让刘堂脱逃了去。若是这一次依旧不能捕获刘堂,张汤想起刘彻盛怒之下的无情,不由得心下一片冰凉。好在据报,刘堂身上已经负伤,定会留下痕迹。却不料,他尚未沿着痕迹找出刘堂下落,堂邑侯府已经来报,逆犯刘堂在昨夜潜入堂邑侯府,险些伤了在侯府暂住的陈娘娘。   若是让未央宫内的天子知道,刘堂竟然在他廷尉府的追捕之下,潜入了陈娘娘的闺楼,只怕,会更加盛怒吧。   张汤不敢怠慢,亲自带人赶往堂邑候府,将人押回。   侯府将刘堂安置在远离内院的客楼中,经了一夜的关押,刘堂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身上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并没有想象中的颓唐。张汤冷眼打量,肃声道,“刘堂,你先后行刺皇上和陈娘娘,可知罪?”   刘堂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哼的一声回过头去。   张汤倒并不生气,吩咐身边属下,道,“将人带走。”   四个孔武有力的衙人上前,将刘堂押的死死的,出了门。   张汤看见站在门外的穿着长长裙裾的刘初,连忙拜下去,道,“臣张汤,参见悦宁公主。”   刘初点点头,看了看面容惨白的刘堂,道,“张大人,你可要善待我的堂哥哥。”   张汤默然片刻,道,“臣知道了。”   “早早,”客楼后含笑转出来一位朱衣丽人,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娘亲再寻你呢。”   刘初便乖巧应道,“好的,陵姨,我待会便回去。”   张汤便知道这位就是长安闻名的飞月长公主了。果然是一张明媚的容颜,色若桃花。   “这位是?”刘陵看着被押的刘堂,含笑问道。   “启禀飞月长公主,这位便是昔日临江王的庶长子刘堂,昨夜潜进侯府,行刺陈娘娘,属下正要带他回廷尉府审讯。”   “哦?”刘陵不觉有些意外,含笑道,“去吧。”自行带着刘初,向抹云楼行去。   张汤望着她的背影,出了一会神,回身道,“将刘堂押着,随我往宣室殿面见皇上。”   ……   “阿娇姐并不愿意看刘堂身死吧?”   陈阿娇收回逗着笼中鹦鹉的绿枝,含笑看着袅袅走进楼来的刘陵,道,“知我者,陵儿也。”   “可是你还是把他交给了张汤。”   “张汤是最清楚皇上心意的人。”陈阿娇淡淡道,“我不知道皇上对刘堂的具体意向?却不能因为这样一点揣测,耽误了刘堂的病。”   “总要先看看吧。”若真的逃了,就真的成了逆犯了。   阿娇并不愿意去打听,刘堂面见皇上时的情景,只慢慢的听说了,皇上召了萧方为刘堂调理身子。   她便微笑,可以的时候,原来,刘彻也不是个一意要狠绝的人。   元狩元年春末,皇上召回了在西夷的司马相如。并派遣博望候张骞复通西南夷。   各诸侯王也注意到,皇上不知从何处寻来长兄刘荣的遗子刘堂,封为句容侯。   新封的句容候刘堂赶赴封地的时候,陈阿娇带着刘初去送行。   刘堂含笑的听着刘初童言稚语的话,不经意的瞥向原处落下厚厚帘子的宫车。   宫车里的那个女子,应当会幸福吧。   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体会当日她的回护之情。   爹爹,他在心中默默道,她想来还是记得你的。   那么,也就不枉,你念着她那么多年。   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时候,一旦错过。就是永殇。   句容候的车马粼粼驶出长安的时候,景帝年前惨烈的夺嫡往事,便注定落幕,连最后一尾余音也消逝,淹没在大汉朝欣欣向荣的国景中。   到了元狩元年末,盐铁归公的国策,在桑弘羊和李蔡的共同操作下,悄无声息的在大汉境内实行。诸侯王或有怨言,但最后俱都按令实行。   这日,刘彻宣桑弘羊往宣室殿,计算国库资财及可攻军队给养的牛羊骏马。   汉朝诸臣便明白,一场大规模的汉匈大战,已经在孕育中,即将爆发。   而这一年,椒房殿内,大汉皇帝刘彻的长女,卫长公主刘斐,娉娉婷婷的迎来了她的十四周岁生辰。她的婚事,便渐渐提上皇室议程。   椒房殿内,卫子夫悠悠的弹着琴,她明白,这便是她最好的契机了。   从陈阿娇回到这长安,重新涉入这后宫的第一日起,她便发现,她再也看不懂,这个往日清澈见底的人。   如果可以,她宁愿面对那个昔日那个脾气若烈焰般炙人,却直来直往,一眼看的清楚的陈阿娇。   至少不会像现在,摸不清楚对手的底。   未央宫里,皇后失势,正是她陈阿娇可以大展身手,夺回刘彻宠爱的时候。她却偏偏离了宫,暂回堂邑候府,这一暂回,就是近一年。   而皇上,居然也乐得由着她。虽然频频探望陈阿娇,但毕竟,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时常流连在外。刘彻在未央宫,依旧往妃嫔处过夜,那次数,却隐隐不及从前了。   她心中便一痛,皇上,皇上,当年那个取下她发簪,温柔赞她“美哉,秀发!”的皇上,渐渐的,眼中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   她也曾将一颗芳心交付,却在一天天的冷漠下来后,冰封了爱慕。   有时候她甚至怀念,陈阿娇执掌后位时,在未央宫,境况虽艰苦,却有着皇上的宠爱,守着女儿,便有着一家人和乐的温馨。   后来,他的子女渐渐多了。便失了这份温情。   既然没有了这份温情,她也只好,在这座未央宫里,一步步的求生存。   “皇后娘娘,”采青上的前来,看着她凄然落下的泪,心下亦伤感,劝道,“夜深了,娘娘该安歇了。”   “嗯。”卫子夫放了琴,吩咐道,“明天,让人给少掌使夫人传个信。”   ……   元狩元年末,堂邑候府迎来了一个稀有的客人。   陈阿娇放下手中的书,稀奇抬首,“平阳长公主来访?”   “是。”绿衣屈膝道,“门下是这样说的。”   平阳长公主刘婧,少女时代与阿娇也算交好。却在建元年间因为卫子夫的缘故彼此闹翻,之后便再也没有单独相见过,而她在此时来访,有何用意?阿娇思索着,道,“请长公主进来。”   刘婧跨进少女时代多次来访的抹云楼,心下微微感慨。世事变迁,果然出人预料。   “婧姐姐肯来堂邑侯府,实在是稀客。”陈阿娇含笑迎了出来。   “多年不见,”刘婧看着她,道,“你还是这样,没有变。”   彼此都是在皇家见惯了风浪的人,无论心下怎么想,面上都敷衍的滴水不露。   阿娇挽着她的手进来,道,“妹妹新得了一种茶叶,婧姐姐不妨品一品,若是喜欢,带些回去。”   “哦,”刘婧便颇感兴趣,“连皇弟都夸阿娇这里的茶是最好的,姐姐便叨扰了。”   送上来的是桑弘羊前些时候开采出来的碧螺春。端上来看,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吓煞人香。刘婧赞了一回,毕竟心中有事,便停下杯来,含笑看着阿娇。   阿娇便回身,嫣然道,“绿衣,我想寻一本书,你帮我出去找吧。”   绿衣退下后,刘婧含笑道,“前些日子,少掌使夫人拜访我道,卫长公主与襄儿是表兄妹,一块处惯的,若能缔结鸳盟,也是一桩美事。”   阿娇的眼皮便一跳,这才记起,那个温婉着笑着,极似卫子夫的女孩子,也要到及笈的年纪了。   在未央宫里第一次看见刘斐,她便感叹过她的命运,一代公主,夫婿早丧,又被父亲强行嫁给方士栾大。最后,栾大被刘彻处死,她便也疯了。   而她的第一任夫婿,正是眼前平阳长公主的独生子,平阳候曹襄。   今日,平阳长公主来此,并如此开门见山的说,想来,是并不准备应允这桩婚事了。   阿娇仿佛看见,历史在她面前,打着波浪,缓缓的拐了一个弯。   其实,在她和刘彻重逢之际;在陌儿,早早出生之际,或者更早,在韩雁声穿越到陈阿娇身上之际,历史早已经不是原来的历史了。   而刘婧,在阿娇看来,一向是投机的政客,从她在汉武一朝取得的成就看,她也是极精明的人。如今卫家风光不在,这桩婚事,她当然要再斟酌斟酌。   刘婧意味深长的看着陈阿娇,道,“可惜初儿还小,不然倒和襄儿很是般配。”   陈阿娇便啼笑皆非,且不说年纪,也不说情投意合是否,便是一切都好,早早和曹襄的血缘也太近了,注定不能幸福。   “婧姐,”她含笑低下头去,“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了吧,阿娇听着呢。”   “我承认,当初看低了你。没曾想到,这么多年来,彻弟最爱的还是你。”   “当年的恩怨,由来已久,便不提了。如今,阿娇你并没有算在未央宫里站稳脚跟,如果有我的襄助。凭着我在彻弟心目中的地位,想必不会让你失望才对。”   “先平阳候已经去世多年,长信候英勇骁壮,至今未婚。”   “阿娇,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才对。”   陈阿娇想起平阳长公主离去后的最后一句话。   爱,她问自己,刘彻爱她么?   也许,但是,若是她依旧和他的皇权冲突,他依然会眉头也不皱的舍弃她。   刘婧果然是投机的政客。历史上,她再嫁给大将军卫青,给了卫家坚实的政治资本,也为自己夺得了筹码。   她以为刘婧多少是有些爱卫青的。却没有想到,斟酌了情势之后,转而下了这样的决定。   如果,她真的是从前的阿娇,对这样的提议自然不会拒绝。   可是,她不是。   而柳裔,也不是她可以完全差遣的动的。   机缘巧合来到这个年代,他们彼此在心中守着一个堡垒,里面有关于感情的位置。   宁愿完全不要,也不肯屈就。   她如是。刘陵如是。柳裔,桑弘羊也如是。   这样的柳裔,如何让他为了任何理由,答应去娶平阳长公主? 第五卷:血泪封沙 第76章 十里红妆深心负   元狩二年正月,由皇帝作主,将长女卫长公主刘斐许配给了御史大夫李蔡的幼子李楷。   长安城的百姓在半个月后还津津乐道着这场盛世婚礼的奢华,当今皇帝第一次嫁女,迎亲的人马,铺了整整一条长街,十里红妆。   椒房殿里,刘斐便在这样的声势里穿上了嫁衣,鲜红的像欲沁的血,“母后。”她最后一次回头,声音淡淡,眸中盈着幽怨。   “斐儿乖,”卫子夫含笑道,却也忍不住滴下泪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大汉公主的婚姻,本来就是有着重重的政治含义。御史大夫李蔡,日益受皇上重视,开了年,丞相公孙弘越发病重,皇上又在这个时候将长女嫁到李家,个中意味,自然明了。   能够用一场婚姻,将外朝最重要的丞相拉到卫家阵营,这也是卫子夫愿意看到的事。   卫长公主也是心思通明的人,何况刘彻亲自作主,再也翻悔不得。只是,她悠悠的看着殿外,轻轻道,“母后,你说,去病表哥看见我出嫁,会难过么?”   少女隐秘的爱慕,与母亲相似的温婉性子让她一直不敢表现出来,怕被人窥破。可是,到了这个地步,还是隐不住期望。   哪怕,你为我出神片刻,也不枉我多年艾慕。   卫子夫便心下酸痛,可怜的女儿,其实和她一般,被这座未央宫所误。   “自然会。我的斐儿,那么美。”她便扬起唇,含笑道。心下却知晓,霍去病为了即将到来的汉匈大战,正在加紧训练骠骑军,只怕连这场婚礼,都未必心甘情愿的到来。   刘斐便嫣然一笑,搭了喜娘的手,缓缓步出椒房殿。   “皇后娘娘,”采薇屈膝道,“大婚即将开始,你也该出去了。”   “不急。”卫子夫稳住心思,浅笑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要盛装打扮,才是制胜之机。”   ……   按汉家礼法,出嫁的公主要在宣德殿携夫婿叩别皇帝皇后,才上花轿,嫁入夫家。   刘彻站在宣德殿上,看着远方,一身浅绿色袆服的卫子夫低着首,一步步向他走来。袆服的拖尾极长,由两个宫女牵着。本是极庄重的皇后礼服,却奇迹般的有着我见犹怜的风韵。   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未见过卫子夫了。   卫子夫在殿下长阶处跪拜,“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请起吧。”他含笑道。   卫子夫便仰起脸来,她的发,挽的极松散。是皇后正式场合梳的发髻,却柔和了很多。面上脂粉未施,望过来,目光太息幽怨。   刘彻便仿佛见了多年前的卫子夫,在平阳候府堂前,二八年华,身段纤软,一曲歌毕,望过来的目光,也是如此柔和。   只是,刘彻垂下眸来,扪心自问,却再也没有当初怜惜的情怀。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狠绝,一旦从心里移出的人,就再也不愿意回头一顾。王沁馨如是,卫子夫也如是。   他曾经以为阿娇也是。但阿娇竟成了唯一的例外。   卫子夫在刘彻的右下首坐下,露出颈际一抹洁白的肌肤。   喜娘搀着卫长公主的手,来到殿下。红色的盖头隔绝住刘斐的视线,盈盈下拜,“女儿拜别父皇,母后。”   刘彻便点点头,道,“卫长,到了夫家,要孝顺公婆,恪守妇道,可明白。”   “女儿明白。”   待刘斐上了宫轿,去的远了。刘彻方似笑非笑的起身,道,“子夫辛苦了。”   卫子夫的身形微微晃动,连忙道,“这些是臣妾应尽的职责,岂敢言苦。”   “如此甚好。”刘彻便望着她,直到她再度低下首,这才缓缓道,“子夫在椒房殿思过一年,也应该够了。从今天起,朕依旧把这座未央宫交给你,希望,你不会再令我失望。”   卫子夫嫣然道,“臣妾谨遵皇命。”   刘彻便再也不回头,离开了宣德殿。卫子夫在宣德殿的长阶上缓缓的挺直了背。   青弟,这样,便够了吧。   既然陈阿娇没有趁着机会将我卫家彻底斗垮,那么,一旦卫家从新在这个长安城站起来,迎来的,会是怎样诡谲的未来?   卫子夫含着泪,收回了依恋在刘彻背影上的目光。   无论如何,我依旧是这个未央宫里的皇后。   而只有皇后,才是这座天下唯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   元狩二年三月,丞相公孙弘久病缠身,终于去世。刘彻命厚葬,并用卫长公主的公公,李蔡为相。   是月,由飞月长公主首创的连环努,经工匠验证并大批加工制造出来。   三月末,刘彻命长信候柳裔为主将,领骑军两万,麾下有冠军候霍去病,和振远候李广。各率骑军一万,出击匈奴。   有心人便将这看作皇上心中后宫妃嫔地位的佐证。属于卫家的时代即将过去。连最擅胜场的战场,都被人夺了风头去。   薛植从骠骑军校场出来,便看见一身黄衣的霍去病,和边上含笑而站的赵破虏。   “怎么了?”他含笑问道。   自从右北平调回长安后,薛植便奉了皇命,进入骠骑军。期望能凭着他在丘泽骑军中的经验,打造出另一只悍勇的骑军。   不可不说,刘彻对霍去病的确是十分宠爱的,连挑的人选都有讲究。和霍去病差不多年纪,以期能够更和契。   薛植也曾忧虑,凭他隐性的陈氏背景,如何在骠骑军中行事,才能竟不负柳裔的知遇之恩,也不负自己身为军人的良知。   柳裔却含笑,只言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考虑太多。   他觉得心安之际,愈加佩服长信候柳裔的人品,胸襟。   而这一年下来,他也渐渐与霍去病,赵破虏成莫逆之交。   在他看来,霍去病在作为一个飞扬桀骜的贵族子弟之外,尚有着与他一般的赤子诚心,敬服强者,心中排名第一的总是公平的战争。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在卫家日益黯淡,连大将军卫青也被闲置的日子里,霍去病依然能得到皇上的宠爱。   “马上就要出击匈奴了。”赵破虏兴奋道,声音里有着跃跃欲试的冲动,练军千日,重在一时。一把淬火的剑,是好是坏,也总要到沙场上见见真章才知道。   “是呀。”薛植淡淡道,不同于霍去病前次立功里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他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征战中拼杀出来的,对战争,早就失去了这样血气方刚的兴奋。   “阿植,”霍去病却没有微笑,他锐利地眸盯在薛植身上,问道,“你是返回柳将军麾下,还是留在我骠骑军?”   “这,”薛植的声音一顿,道,“大概要看长信候的命令。”   毕竟,这次出征的主将是长信候柳裔,而不是卫青。   赵破虏的目光便有些黯淡下来,“如果。”他忽然念及薛植,便闭口不言。   薛植只觉得一股热浪冲上心头,冲动言道,“不会的,长信候柳裔,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   出征前,柳裔召集在长安的将军商讨军机。   研究了地图,分析了形势之后,柳裔便笑着指着陇西关卡,道,“冠军候,我欲你带人从此出,越焉支山,袭击匈奴折兰、卢侯数部,你可敢接令?”   “柳将军,”副将苏建大惊,“这条战线实在拉的太长,冠军候年纪尚幼,恐怕不能胜任吧?”   其余裨将也露出忧虑神色,甚至心中疑虑,是否柳裔试图在这场战争中,除去倍受皇帝宠爱的霍去病,断去卫氏家族最后的希望。   “各位将军,”柳裔含笑道,“这战策,是皇上和我亲自敲定的。”   众人便住口,心思各异。柳裔却只望着霍去病,目光精锐。   霍去病猛的抬首,鹰眸里迸出万丈雄光,毅然道,“属下霍去病领命。”   柳裔便含笑,目光嘉许,道,“好,果然是江山辈有人才出。长平候当欣慰后继有人矣。”   “去病既然接令,”霍去病听到舅舅的封号,眸中一暗,扬首道,“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想向柳将军借一个人。”   “哦?”柳裔便有些意外,含笑问道,“是谁?”   “骑亭候薛植。”   “薛植是皇上特令调往骠骑军的。我自然不会动。”   霍去病看了他一阵,才道,“这自然就好。”   柳裔便继续道,“其余人等,随我往右北平,与镇远候回合,再做商量。”   “另外,”柳裔肃然道,“今日事属机密,诸位须记了。不可随意外泄。若有泄漏,军法处置。”   众将军应了是,尽皆离去。霍去病却抱拳站在一边。   “怎么?”柳裔含笑道,“冠军候有话说么?”   “你……”霍去病有些迟疑道,“其实你本不比如此的。”   “当日我在你舅舅手下行军。”柳裔回过头去,看着悬在墙上的宽广羊皮地图,“卫将军亦知我是陈娘娘的义兄。却并没有对我生嫌隙之心。投桃报李之心,柳裔还是懂得的。”   元狩二年四月   三万骑军在柳裔与霍去病的带领下,出了城。   在宣室殿上最后一次面见君王的时候,刘彻含笑道,“朕等长信候得胜归来,不世军功,如花美眷,岂不乐哉?”   平阳长公主对长信候的青睐,身为弟弟的刘彻,最终也还是知道了。   柳裔不觉有点心烦。平阳长公主刘婧,那个高贵遥远的女子,美丽是美丽了,于他,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   不念着这个了。柳裔对自己道。   远方,青色的草原正生着春草。战争干戈待发。   而长信候柳裔,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   大军出城的同一天,刘彻吩咐下去,从堂邑候府接陈娘娘回长门宫。 第77章 马踏匈奴英名传   元狩二年四月,出征的日子,霍去病换上戎装,推开房门,看见母亲忧虑的脸。   “去病,”卫少儿叹道,“娘知道你有你的志向,你也有你的本事,连你舅舅都看好你。娘拦不住出征,也不想拦你,只是,你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但凡还记得,娘亲在长安城,在这少掌使府,等着你回来。”   “娘,”霍去病便微笑道,“孩儿知道了。”   卫少儿看着儿子牵着马,英姿焕发,心下却不安心,毕竟,这可不是元朔六年的那次,有弟弟卫青庇护,只当他是去沙场逛上一圈;这次,去病要独自带军,去战场上真刀实剑的拼杀,凶险异常。尤其她是知道儿子的,胆大不惧艰险,只怕是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冲。   “冠军候。”出了少掌使府,却有内侍从东来,捧着托盘,似乎承有上命,喊住了他。   霍去病皱眉,道,“有何事?”   可莫要有什么变故,耽误了他出征。   内侍含笑道,“也没有什么?悦宁公主昨日回宫,听说侯爷不日出征,缠着要来给你送行,皇上不允,公主便让奴婢为侯爷送来这平安符,祝福你平安归来。”   他便掀开绸缎,递出那个锦囊。   霍去病便想起那个记忆里眉目灵动的女孩子,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对她的好感。那是个明明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却不耍小脾气不骄傲凌人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他含笑接过上马,道,“知道了,替我谢过悦宁公主。”   府门处,卫少儿皱了眉,那个陈家的小公主,还是和去病交好么。她素知去病最是执拗,决定的事,连她这个母亲也说不服。   当年在未央宫的亭中,卫子夫说起的话,慢慢浮上她的心头。   妹妹,她在心里想,如今的结果,你必没有料到吧。眼高于顶的去病,到底也是凡人,也会欣赏人,哪怕,那个人,是个不满八岁的女孩子。   ……   霍去病在路上,便与柳裔大军分道扬镳,带着赵破虏,薛植,赵信,一万骑军以闪电般的速度,出了陇西,越,越乌鞘岭,来到河西走廊。   “去病,”赵破虏骑着马,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前面便是匈奴部落了。”   “嗯。”霍去病点点头,草原的春日晒久了也有些晕人,尤其骑军辎重不多,必须以战补给。   他年轻俊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戾气,道,“杀,不必留活口。取得足够的口粮和饮水,其余的东西,全部烧掉。”   这便是战场,容不得半点慈悲。战场上的慈悲,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是所有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没有人有异议。当铁胄快马的骑军冲破匈奴人的家园的时候,只剩老弱病残的匈奴人并没有反应过来。很快的,就成了一片血海。   一个时辰后,大军如来时一般迅疾的离开,留下的,是一片火海和荒凉。   不过短短六天,霍去病便连破匈奴五个部落。在报信的人赶赴匈奴王庭之前,大汉骑军已经翻过了焉支山,直指匈奴腹地。   “去病,如果一旦战败,我们这一万骑军,就都要葬身草原,再也不能回故乡了。”   奔马之上,薛植忧心道。   “怎么?”霍去病扬眉,淡淡道,“阿植怕了么?”   “怕?”薛植被他激出豪气,“老子活到今日,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呢!”   他们迎风奔驰,草原上呼呼的风刮过脸颊,初时还能感觉到疼,渐渐的,便连感觉都没有了。   每人只带一天的口粮与水,遇水便歇息一刻,沿途遇见匈奴人的部落,俱不放过。   四处望都是一样的草原,渐渐的,分不清方向。   “会不会迷路了?”连赵破虏的渐渐有些忧心了,在这片汉人不熟悉的草原,匈奴人有着天生的优势。盛名如飞将军李广,还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在上面迷失方向,若非长信候柳裔,只怕如今还苦苦在封侯的道路上挣扎。   “不会。”他们在草原的星空下露宿。薛植指着天空上明亮的北极星,“长信候曾说过,无论人在哪里,那颗星星,永远指着正北方向,只要天上还有它,我们便不会迷路。”   “长信候真是达人啊,”赵信微笑道,“有时候,连我这个匈奴人也比不上。这片土地,便是我也没有踏足过。”   “当年,若不是长信候,只怕我早就投降匈奴了。”他感慨道。   “从焉支山一路往西北,便是皋兰山了。”赵信肃然道,“古老相传,皋兰山是匈奴人的圣地,在那里,定然会遭遇匈奴人的大军。”   “好。”霍去病豪迈的将水壶中的水灌入口中,将水壶扔远,道,“明日继续行军。”   纵然是汉军铁骑行军快如闪电,路遇匈奴人也都赶尽杀绝,不肯留下半个活口,当他们在草原上奔驰千里,到达皋兰山下的时候,草原上的人也就都知道了有这样的一支铁骑骑军。皋兰山下,霍去病遇上了他驰骋草原以来面对的第一支匈奴劲旅。由浑邪,休屠等部落精壮男子组成的四万匈奴军。   一万骑军对四万匈奴人,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害怕,这些日子以来的急速行军,以及围剿匈奴部落,激发了这些人们体内隐藏最深的好战因子。就是这些匈奴人,侵我国土,淫我妇女,杀我家人,终于有一日,当汉人像一把锋利的刀插在他们腹部,还有什么理由不奋起一战。   这本来就是,他们远离家乡千里奔袭的目标。   当不成功就成仁的念头在每一个汉军脑中闪过的时候,一场鏖战就开始了。   匈奴人惊异于汉军如此猛烈顽强的战斗力。记忆里,那些永远软弱,似乎伸出手指就能推倒的汉人忽然间便的比长生天的狼还要强悍,当踢踏的马蹄声踏过匈奴人的心脏,匈奴人不得不承认了,这是一支比他们想像中强悍太多的队伍。   一场战争下来,歼敌近千,自损三百。   霍去病命人在皋兰山下休息。独自一人站在夜色里,看着在黑夜里耸立的皋兰山。   平心而论,所谓的皋兰山,其实还没有他曾经爬过的华山险陡。   霍去病记起出门前娘亲说的话。   他是娘亲唯一的儿子。   如果不能战胜的话,他便不能活着回去见她。   所以,只准胜,不准败。   胸口处的锦囊无比的柔软,从陇西出来,奔驰了那么久,也不曾丢掉。   他记不清三个尊贵的公主表妹的喜好,却一直记得,那个女孩子,不喜欢杀戮。   无奈,他天生便似是为了杀戮而生存的人。马踏匈奴,是他的梦想。   在梦想即将看的见实现的时候,他无法入睡,想到了很多。   比如长安城里永不止息的后宫争斗和皇上含笑的脸。   舅舅说,那是他们的幸运,遇见了这样一个皇上。   才有,策马带兵,守卫疆土的机会。   可是,舅舅在那场宫斗中被波及闲置,无法带着大军,再度踏上匈奴人的土地。   他想起月前卫长公主的大婚。   他亦到了娶亲的年纪,出征前,母亲已经开始帮他挑选贵族世家的小姐。   可是,他的梦想在这片草原上。为了他的梦想,他随时有着再也不能回归故乡的准备,这样的他,如何能够牵起一个好女子的手,给予她一生的承诺。   “去病,”赵破虏清朗熟悉的声音喊道,“去歇歇吧,行军这么多天,你也累了。若是没有精神,怎么和匈奴人厮杀?”   霍去病望着匈奴人营帐方向,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势在必得的光,“我怕我一歇,便真的没有精神了。”他笑笑道,飞身上马,喊道,“全体儿郎们,准备出击。”   第二场由汉军发动的战争比第一场战争更惨烈。   匈奴人喃喃叨念着汉军狡诈,天没有亮就偷袭,在雪亮的刀光之下,一切的抱怨都没有意义。战争将它的残酷呈现在两个民族面前,倒下的,有自己的敌人,也有自己的战友。   霍去病扬手吩咐,一队驽兵上前,架着连环弩,像匈奴人射击。   黑暗中,匈奴人以为是一般弓箭,没有太在意。   雪花一样的弩射击出来,一排排的匈奴人,前仆后继的倒下。   领军的匈奴人开始害怕撤退,霍去病觑的真切,纵马去追。   马匹在草原上奔驰,得得的蹄声,敲击在每一个人心里。   败军之将,在气势上就先输了,不一会儿,就被霍去病追上。   霍去病将他从马上躀起,扔在地上,冷冷的看着,“你也配当匈奴人,匈奴人不都是以败逃为耻的么?”   这一战,歼敌五千人,活捉了浑邪王子,斩杀匈奴名王一人。   汉军俱都疲累,相互依偎着睡去,太阳冉冉升起,照射着尸堆狼藉的草原。   浑邪王率军来救爱子,两军都已到了强弩之末。   “弟兄们,”霍去病翻身上马,低声道,“打完这一场,我们回家。”   我们,活着回家。   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   汉军迸起残余的英勇,殊死战斗。   天边,阳光带着一抹血的颜色。   和匈奴人流出的血液一样的颜色。   生命,在这里不值一钱。   终于胜利。   三场鏖战,歼敌近九千人。   自此,霍去病就成了大汉军队里一个不败的传说,和他舅舅,长平候卫青,以及长信候柳裔,并称汉武朝三大不世名将。   消退了程知节,李广一干老将的光芒。   当霍去病带着生还的骠骑军回到大汉境内的时候,骠骑军爆发出欢呼。   而东边,长信候柳裔也传来了捷报。   汉武一朝,自始自终,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很多年后,人们遥望这段历史,便感慨,不能早生三百年,一窥盛世之光。 第78章 亲恩落泪胡尘里   元狩二年四月初五,柳裔带着汉军主力,两万骑军,到达右北平。   无人知晓,秘帐中,长信候柳裔分派了振远候李广什么样的任务,第二天,李广便带着右北平及周边地区调来的一万骑军,失去了踪迹。   而长信候柳裔,坐帐中军,缓缓向匈奴左部推进,所过之处,屠杀匈奴部落,并不手软。   四月十三,与匈奴左贤王莽泰所率先部相逢,隔着弱络水对峙在乌兰巴托。   莽泰骑在匈奴骏马之上,缓缓看着河对岸,汉军帐中挑出的柳字旗。   “不要轻估了柳裔。”来之前,在中军帐中,亲自率军出征的匈奴单于伊雉斜曾与他道,“当年河南,漠南之战中,正是他与他的部下,亲手擒获了前右贤王洛古斯。中行说曾经与他对面,极赞他是个人物。”   当时他便撇嘴,不过又是个与汉朝皇帝有裙带关系的将领,如同之前的卫青。   只是,他便不信,那个坐镇在繁华遥远的长安城的汉朝皇帝真有那么好的运气,他的女人的家人,都是行军打仗的好手。   当年,他最疼爱的幼子鄂罗多,便是折损在柳裔手上。这份仇,他已经记了两年。   明刀明枪的拼杀,他从不信,有长生天庇护的匈奴人,会输给被那些柔软精良的稻米哺育长大的汉人。   四月十四日,两军会战。   汉军骑着骏马趟河,溅起的水花,打在彼此身上,只一瞬,便沿着铁胄滑落。   莽泰勇猛过人,大喝一声,立在河岸,吼道,“匈奴的勇士们,不要让这些汉蛮子踏过我弱水半步。”挥刀砍在一名汉军马腿上,马失前蹄,惊起,马上汉军便控不住缰,从马上滑落下来,转瞬间被后来人踏上。   没有人有空去关注,哪怕片刻。   汉军中军掣出一匹白鬃骏马,马上将军银灰色的盔胄,面容沉稳,威风凛凛。   他冷哼一声,从身后护卫手上接过一支劲弩,张弓搭箭,对准莽泰射去。   弓弩尚带着咝咝风声,射中莽泰右手,咄的一声,箭头入骨。莽泰便吃痛,险些连手上弯刀都握不住。抬头望去,脸色却变了,寒声吐道,“李广?”   飞将军李广。   但是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李广。   汉军便欢声雷动,士气高涨。   李广注视着这片属于他的战场,等了多久,才等到可以一展自己天赋的机会?   在这片刻决生死的战场上,明知道不可以,电光火石里,他还是记起了秘帐中长信候柳裔与他说过的话。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李广,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如此难以封侯?   身为三军统帅,好逞匹夫之勇。无论是带百人追击匈奴,还是所谓绝地逃生,不过弄险,一人为之可,置一军于何地?   李广默然,以他的自负,从来听不得任何人说他的不是。只是,对面的是长信候柳裔,元朔六年漠南之战,若无柳裔从中指点,亦无他的振远候封号。   他戎马半生,最后封侯,竟是听了一介新人指点。   但正因为他是军人,懂得君子一恩不得负的道理。纵然族弟李蔡为相,并因着年初卫长公主的大婚,隐隐支持卫家,他还是念着柳裔的恩情,不肯相负。   “我将这两万骑军交给你。等着看,当李广拥有了战场,将创造出怎样的辉煌?”   李广将汉军分成四部,交替着涉河发动进攻。却在交锋片刻后,又退回来。   初始时,匈奴人信以为真,疲于应付。终于在一次次的上当受骗中醒神过来。莽泰站在对岸,跺脚相骂,然而既然是匈奴话,汉军无人能懂,也就不在意了。   到了天将黑的时候,匈奴人疲泄下来。李广下令,全力进攻。   当匈奴人反应过来,汉军的先头数骑,已经行到弱水中央。   这是一场极为艰苦的抢夺战,前仆后继的汉军,不畏牺牲,踏着同伴们的尸身,冲上来。   势头无匹的大汉铁骑冲散了匈奴人的阵形。接下来,就是惨烈的搏斗。   汉军胜在士气旺盛,又有名震胡汉的飞将军坐镇,一马当先,砍杀了许多匈奴人。   鲜血流入弱络水,缓缓向下游而去,越来越淡。   匈奴人死伤惨重,莽泰带着残部,拼死逃出,向西北驰去。   “算了吧。”李广仰首看着莽泰遁去的身影,豪迈笑道,“他纵然能逃脱此次,前面还有长信候的铁骑等着他呢?”   既然,坐镇中军的是飞将军李广,那么,长信候柳裔又去了哪里?   汉军面面相觑,无人知晓答案。   ……   长信候柳裔,此时正带着李广麾下的一万骑军,其中亦有由他一手带出来,在大汉享有盛名,与后来霍去病的骠骑军并称大汉双雄的丘泽骑,行在大汉诸人从未踏足过的漠北草原上。   草原上新的一天刚刚到来,柳裔在马上回过头,看着背后初初升起的红日。   世人皆道霍去病胆大用险,却不知,柳裔胆大起来,尚在霍去病之上。   柳裔胆大,但不用险,他的所有谋略,都建立在对这一段历史熟知的基础上。   没有了赵信的降胡,漠南之战后,伊雉斜依然听从了中行说的建议,将王庭迁往漠北。   所以,这次,伊雉斜可以放心的带军前来,再无王庭被袭之忧。   但是,长途奔袭的极限,本来就是由人创造的,只怕是匈奴人自己,也没有拥有现代记忆的柳裔,对这片草原熟悉。   柳裔的长途奔袭,比霍去病更懂得掩藏痕迹,所以直到他涉过克鲁伦河,翻越敕勒山,抵达匈奴王庭的时候,王庭几乎没有风声。   哪怕伊雉斜特意分了军力,以期对付这支不知作何部署的汉军,也绝对无法想到,这支汉军的目标,是自己的老巢。   “传令下去,”柳裔不惧任何危险,所以不屑于掩藏痕迹,吩咐道,“所有匈奴人,格杀无论。”   匈奴是一个强悍的民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刻,他只能忽略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冷心如是说。   “记住,”他肃然吩咐道,“留意可有南宫长公主的消息,不得伤害。”   当人必须做一个选择的时候,首先回护的,必然是他亲近熟悉的人。   雄壮的匈奴王庭,贮存着匈奴的圣物,以及不少匈奴权贵。   柳裔站在王庭大帐内,看着帐内供奉着的单于夫妻的祭天金人。   现任匈奴单于伊雉斜,是军臣单于的弟弟,从侄儿手中,夺了单于位置。   匈奴人对世袭制度没有汉人看的那么重,他们信奉实力第一,伊雉斜有实力,他们便承认他单于的位置。   伊雉斜单于有数位阏支。其中一位阏支的金人像低眉修目,面容柔美,不似匈奴人,反而颇似汉人。   柳裔便凛然,这大约便是汉武帝刘彻嫁往匈奴和亲的姐姐,南宫长公主了。   世人多半歌颂王昭君的大义凛然,却不曾想,一位自幼娇生惯养的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辞别繁华温暖的长安,孤独的来到这片陌生荒凉而充满敌意的土地,面对的,是多么残忍寂寞的生涯。   而她,却要这样残忍寂寞的过一生。   哪怕,她的弟弟,是大汉民族名垂千古威名赫赫的汉武帝,也无法给她帮助,只怕,会是让她更苦的生活。   帐外,汉军在无情的屠杀。   在离大帐很近的一个帐篷里,匈奴服饰的侍女跌跌撞撞的扑出来,一个汉军看见,挥刀欲杀,却忽然怔住,侍女仰起了脸上,虽然经过经年塞北风霜的洗涤,依然残留了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   执刀的手,无力的垂下,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伤害自己同胞的性命。   尤其,当这个同胞,为了自己的祖国,辞乡背井,流落异土多年。   女子呆愣了一阵子,忽然发疯似的将匈奴头饰扯下来,吐出的有些结巴,却依然正宗的汉话,“快,去救救我们阏支,”她上前,欲抱住汉军的腿,却被本能的躲开,“不,是南宫公主,他被摹歇殿下挟持了。”   “南宫公主。”汉军便一愣,一刀砍破毡帐,果然见到一脸破釜沉舟之色的匈奴男子,拿弯刀抵住了华服匈奴服饰女子的咽喉。   “你们这些汉人毁我王庭,”摹歇指着他们,用匈奴语恶狠狠道,眼中有着疯狂的光芒,歇斯底里的笑,“我便杀了你们的南宫公主,只怕你们纵然立此大功,汉人皇帝知道他的姐姐在你们面前死去,非但不会奖赏你们,还会处死你们吧。”   刘昙在摹歇弯刀抵制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美丽而决绝的眼睛。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多年,连她自己都要以为,她已经渐渐被同化为一个匈奴女子了。终于在有生之年,见到了同胞的影子。   那就够了。她在心里念道,弟弟,你做的很好。不枉当年,母亲含泪送我出嫁,不枉我,在这塞北之地,苦熬多年。   刘昙闭了眼,撞向颈际的弯刀,如果我的存在,已经成了大汉的负累,不妨让我最后付出一次,哪怕是用我的生命。   摹歇吃了一惊,连忙撇开手上弯刀的力道,依旧在刘昙脖子上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臭娘们,”他怒极攻心,反手打了刘昙一巴掌,“胆子不小啊。”   他全力的一巴掌,便在刘昙面上映出深深的痕迹,刘昙身子娇弱,险些吃不住,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去碰触死亡。   南宫长公主受如此对待,汉军便哗然大怒,义愤填膺,“你若是再敢碰我们公主一下,”便有人举起手上陌刀,指着摹歇,“我们必将你碎尸万端。” 第79章 失侣孤雁归故乡   摹歇见这些刚刚如狼似虎的汉军,对自己手中的契诸阏支颇为忌惮,不由得精神一震,在绝境中生生迸出一丝生存的希望来。   他一手拖着刘昙的发,出了毡帐,汉军皆恨的目龇欲裂,盼生啖其肉,喝其血,也只得退却,让出一条路来。   “公主。”先前那个侍女哭倒在地。   难道,这么多年隐隐期盼的,竟不是回归的希望,而是送命的催符?   当长信候柳裔接报赶到的时候,摹歇正砍断了骏马的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抬高双足,带着摹歇和他怀中扣着的契诸阏支,冲过汉军,直出王庭。   柳裔亦飞身上马,他胯下的坐骑,名唤追风,是唐古拉山苦寒之地生长的野马之王,孟则然驯服了之后转赠阿娇,阿娇又转赠给了他,日行千里,神骏异常。   草原一望无迹,帖耳是嘶嘶的风声,吹的青草贴着地面,半点藏身的地方也无。摹歇疯狂纵马,无奈马载着二人,无法跑过柳裔,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摹歇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低头看见刘昙清冷的眼。   这个有着匈奴女子不同风情的美貌汉人公主,从嫁给年龄堪当她的父亲的军臣单于开始,草原上的酋长贵族们便像狼一样的窥伺,不仅是伊雉斜,连他也曾在梦里遐想,可是到了生死紧要关头,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   摹歇一声冷笑,在马背上回头,“你要你的公主是吧?”他说着柳裔无法听懂的匈奴语,眼眸中尽是疯狂的狠戾,一把欲将刘昙推下马去。   只要柳裔停下来照看刘昙,他便可以逃脱了。   摹歇这样想着,却不妨再柔弱的女子,到了这种境地,也有奋起一拼的勇气,身在半空中亦死死的拽住他的身子,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反而在马背上被他拖的摇摇欲坠。   刘昙便觉得半个身子拖在地面上剧烈的痛,仿佛那一年,她失去她的孩子,在寒冷的毡帐中,默默落泪,四顾没有一个亲人。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命刻骨的荒凉和寂寞。   鲜血滴下,拖曳出一条长线。   柳裔加鞭催马,却还是来不及,看着前面摹歇眼中凶光大盛,举起弯刀,砍在刘昙的肩头。   终于在松手之前,越过他们,将这个命运乖舛令人敬佩的汉朝公主给救起。   只一瞬,此消彼长,摹歇的马便跑开了。   柳裔眯眼,看准摹歇的背影,用尽全力,掷出手中的陌刀。   刀柄在摹歇背心处晃动,并不掉落,足见那一刀,中的有多深,摹歇惨呼一声,却连头也不敢回,继续奔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怀中,南宫长公主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却不肯闭眼,冷静的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我,”柳裔淡淡抿唇,“我是大汉长信候,此次率军进攻匈奴的主将,柳裔。”   “长信候,”刘昙重复念道,“我没有听过。你不知道大汉臣子见了本公主,要自称微臣的么?”   柳裔却不在意,“长公主的伤需要包扎。”他道,抱着她下了马,“得罪了。”   这样的伤势,在这样极寒的漠北,若不包扎,只怕在外面行走一段时间,就要死去。刘昙清楚重要性,她在匈奴多年,早看淡了男女礼教,只淡淡点首道,“有劳候爷了。”   柳裔便将盔胄内的衣裳下摆撕下来一幅,替刘昙包扎。   摹歇砍在刘昙肩上的那刀,深可见骨。相比之下,双脚因为飞马奔驰的拖伤,反而微不足道了。   柳裔将从陈阿娇处讨来的,疗效上等的金疮药涂抹在创口上,不经意间瞥见了,刘昙肩头上,除刀伤外,尚有其他纵横的伤痕。   “很奇怪么?”刘昙淡淡道,“这是当年我嫁给军臣单于的第一年,有一天,军臣单于外出,他的大阏支派人到我的毡帐,用刀划伤的。”   尊贵的大汉公主地位,在这块土地上不值一提,反是肇祸的根源。   到头来依靠的,还是自己身为汉人女子的美貌,和两代单于的恩宠。   柳裔包扎好她的肩头和双足,方道,“日后,当长公主回到大汉,再也没有人敢如此对待你?”   “回家,”南宫长公主茫然的重复,“我还回的去么?”   “怎么会?”柳裔抱着她上马,策马回转,顾及刘昙的伤势,不敢催马急奔。   “太后和皇上都惦记着你。”   “可是,”刘昙有些迟疑,“我的职责是和亲,如今虽然……”话未说完,便被柳裔嗤笑打断,“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我大汉有广阔的疆土,数不尽的好男儿,更有英明的君主,骁勇的将军,如何可以只将安危责任托在柔弱女子身上。”   刘昙便惊异他的豪气,心下温暖,回想着记忆中渐渐稀薄的母亲和弟弟的模样。当她离开的时候,弟弟尚是五六岁的孩子,而如今,已经成为匈奴单于提起名字就目龇欲裂的一代帝王。   “大汉……现在是什么模样?”   “大汉现在的模样很好。皇上英明,外击匈奴,内兴农耕,国家欣欣向荣,长公主此次回去,一定会喜欢。”   他们远远看见追了出来的汉军,见了两人,欢声雷动。齐声下马参拜道,“参见南宫长公主,参见柳将军。”   刘昙坐在马上,嘴角终于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感觉,又见到了暌违已久的亲人。   “我没有想到,有生之年,汉军能够打到这里。要知道,这里可是漠北。”   “人只要心存坚信,一切奇迹都可能发生。”柳裔微笑道。   匈奴王庭昔日的辉煌,已成血海。   柳裔会分出一队士兵护送南宫长公主回转大汉。然后带着其他人马,迂回兜截伊雉斜。   ……   元狩二年四月十八日   匈奴中军大帐   接到摹歇飞马通报的伊雉斜暴跳如雷,“怎么可能,王庭在漠北,那群汉人怎么可能到的了?”   “可是这都是真的,”摹歇的伤势虽然经过包扎,但是脸色还是很苍白,“王庭已成废墟,契诸阏支也被他们救走。”   伊雉斜的脸变成铁青色,灭家之仇,夺妻之恨,没有人能够容忍,何况他是匈奴单于。   莫非是天亡匈奴,他忽然变的很沮丧,想他伊雉斜,自认天赋神勇,亦能听人劝谏,不失明主,为何偏偏遇上刘彻,又遭逢卫青,霍去病,柳裔几个克星?   王庭被袭,连祭天的金人都已失去,若是,消息让匈奴军队得知,只怕,军心动摇,更加一败涂地。   伊雉斜阴狠的目光扫过摹歇,忽然道,“摹歇,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摹歇便抱拳道,“多谢单于。”   伊雉斜抽出弯刀,砍过摹歇的颈项。   摹歇的头颅跌落帐中,到死都没有明白,为何他拼死逃出王庭,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   伊雉斜扬声叫道,“来人。”   毡帐外,侍卫掀帘而入。   “摹歇胆大,意图行刺本单于,”伊雉斜淡淡道,“现已授首,拖下去吧。”   元狩二年四月十九日   长信候柳裔回军龙城,与伊雉斜两军相交。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见汉军铁骑出现在后方,匈奴人还是觉得一阵错愕。   伊雉斜看着柳裔,目龇欲裂,喝道,“匈奴的子民们,将这些踏上我们草原的汉蛮子统统杀掉。”   两军对战数日,战况惨烈。   多年之后,提起这一战,提起丘泽骑军,连匈奴人面上都有惧色。   到了第三日上,汉军中军终于赶到。   汉军前后夹击,大获全胜。歼敌近两万人,诛匈奴左贤王,莫桓王、及相国、都尉近千人。缴获匈奴牛羊,马匹无数。   匈奴人拼死护着伊雉斜杀出重围,带着残军不足千人,向漠北逃遁,路遇护送南宫长公主的千骑汉军。   斗志弥丧,饥渴劳累的匈奴残军,如何敌的过以逸待劳的汉骑军,转瞬就被包围。   伊雉斜看见刘昙,扬声呼唤,“阿昙。”   刘昙在马上叹息,到了这个地步,伊雉斜难道以为,她会顾及夫妻情意,放他一马?   更何况,他们之间,本也没有什么情意可言。   无论是军臣单于故去之前,他看她的淫邪目光,还是军臣单于故去之后,他对她的抢夺占有。   有多少次,他在她的身上,发泄对大汉,对刘彻的怒火?   无法赢过那个远在繁华的长安城的汉皇,只能欺凌他的血亲,好像,通过这样,他就能够赢了那个人。   他们之间,谨慎太多,应付太多,发泄太多,粗暴太多,敌意太多,怀疑太多,哪怕,身子离的那么近,心也从不曾在一起。   开头错了,一路都是错。   刘昙在马上回过头去。   伊雉斜沉了脸,却也看出,汉军对刘昙的维护。   “不必和汉人缠斗,去进攻契诸阏支,只要抓住了她,这些汉人就不敢乱来。”他低声吩咐身边人。   汉军便只得分出大部分力气,保护刘昙。眼睁睁看着伊雉斜杀出重围。   “算了,”刘昙叹道,“追不上了。我们走吧。”策马加鞭,头也不回的向东南方向驰去。   ……   “我军在乌兰巴托与匈奴左贤王会战后,本来早该赶到,但是在草原上迷了几天路,所以迟了。”中军帐中,振远候李广赧然禀道。   柳裔默然,李广的迷路天分,他甘拜下风。   “振远候,你乌兰巴托一战大胜,此次与本将军会师,大败匈奴主力,是功;但是迷路贻误军机,是过;你可服气?”   李广肃然道,“属下服。”   元狩二年汉匈大战,以汉军的大获全胜告终。这一战的波澜壮阔,令发动这场战争的武帝刘彻亦惊叹,是为冷兵器时代的名战,流传千古。而这一战后,漠南再无匈奴王庭,而匈奴这个曾经在草原上横行,悍勇无匹的民族,亦渐渐走向了衰败的路程。   “柳将军,”李广禀道,“我军是否该班师回朝了?”   “再等一等罢。”   “等什么?”   “等,”柳裔想起了匈奴王庭里那个美丽可敬的女子,一笑道,“南宫长公主。”   “南宫长公主?”李广先是一愣,继而欢喜,“将军立下此等大功,回到京城,皇上太后必有重赏。”   柳裔淡淡的笑,并不在意,“我该修书上书皇上,此次战况了。”   李广便知其意,退出军帐。   三日后,南宫长公主来到了汉军中军。   长信候柳裔下令,搬师回朝。   当朔方郡的城门终于映入了眼底,刘昙坐在马上,失声痛哭。 第80章 南风吹落三春泪   元狩二年四月,汉军刚刚出乐长安城不久,王太后的病就开始隐隐复发,只是这次,不仅是长乐宫近身内侍宫女,就连王太后本人都没有太过在意。只吩咐道,按着萧先生之前开的药方继续服用就是,数日下来,头痛虽渐渐缓了,到底没有完全恢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陈阿娇正吩咐撤下般若殿里一应地龙供暖,却缓缓颦了眉,问道,“太后发病的时候,是剧烈的头痛,还是和缓的?”   绿衣亦慎重起来,“听长乐宫的人说,这次发病没有以前剧烈,连以前常发生的目不能试也没有,所以,侍候的人都很乐观,说不日就能好呢。”   陈阿娇的面色便慢慢沉下来,“他们知道什么?”她缓缓道,“所谓病不惧猛,而惧覆。我听太后的病况,竟是极险的了。”   她便吩咐道,“准备一下,随我去长乐宫。”   然而陈阿娇的车马还没有到长乐宫,王太后就再次发病,这一次发病却极是凶险,连人都陷入昏迷,不能醒转,惊动了刘彻,抛下宣室殿里所有的政务,伺候在王太后病榻前。   太医会诊后,俱皆摇头,不敢禀告,刘彻便怒斥,“一群没用的废物,朕养你们太医署做什么?”唬的一群太医尽皆跪在阶下,连连磕头,道,“臣无能,臣无能。”好在刘彻本就没有太指望他们,看着心烦,道,“都下去吧。”吩咐杨得意道,“速请萧先生进宫。”   卫子夫便上前,温言劝道,“萧先生医术高明,太后又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刘彻闭了目,缓缓压抑下心中的淡淡惶恐,道,“也许吧。”   西北有战报传来,刘彻无奈,起身吩咐道,“待会萧先生来为母后诊治,子夫为朕问问母后病况。”   卫子夫拢袖应道,“是,皇上。”   不一会儿,明达引了萧方进来,向卫子夫行过礼,便坐在太后床前,为王太后听了一回脉,面色沉重,写下一幅药方,道,“按此方,每隔两个时辰服用。”又取出针灸,在王太后面上人中,晴明等穴各扎了一针,便见王太后闷哼一声,悠悠醒转过来。   卫子夫便松了一口气,跟着萧方出来,问道,“太后既然已醒,是否已无大碍?”   萧方淡淡的看着面前温婉美丽的女子,慢慢想起年前上元夜诡谲的晚上,“皇后娘娘,”他面上平淡,缓缓道,“方不妨禀告实情,太后娘娘实已油尽灯枯,再也无法可设。”   这样惨烈的四个字,轻轻的说出口来,连卫子夫也承受不住,退后了一步,无法置信,“先生说的可是实情?”   “方一生行医,虽不敢称杏林高手,但若还有丝毫办法,又如何敢拿太后娘娘的性命开玩笑?”   卫子夫霍然回头,扬声吩咐道,“来人,去宣室殿请陛下前来。”   采青站的远远的,看二人面无表情,心下便知情况必是极险的,躬身道,“是。”连忙去了。   刘彻匆匆赶回的时候,心中已有淡淡的不祥预感,待见了萧方神色,便知无幸,只是不由问道,“真的不能用药了么?”   “太后一辈子耽思竭虑,其实身子衰败,早有显现。臣调养了这么久,终究到了这个地步,束手无策。”   萧方想了想,道,“每日用针灸扎穴,可以缓解。只是到了最后,只能用人参来吊命了。”   萧方的医术人品,刘彻素来知晓,也就不再强求,萧瑟道,“有劳萧先生了。”   长乐宫里频繁送上来的药,让王太后隐隐了解到一丝实情,而自己身子越来越沉重,自己又如何不知晓。这一日,萧方为她施完针,她展眉,缓缓问道,“萧先生不妨实话相告,哀家还能支撑多久?”   身后站着的内侍明达便泣不成声。   萧方缓缓斟酌了一下,道,“臣尽力施为,可保娘娘大半个月无虞,剩下的日子,便只能依靠补品了。”   王太后便点点头,生命慢慢看到重点,心中竟无一丝哀婉之意,反而看到更清明。那一年,她从娘家出嫁,嫁入金家,夫妻和顺,育有长女,曾经以为,她的一生,就是这个样子了。却不料,母亲因了一个卦象,将她从夫家生生抢回,送入了太子府邸。   有时候想想,彻儿虽然一生未见母亲的面,骨子里的果决,竟和母亲一模一样。   果然是极贵之命,一步步,登上皇后之位,到最后,入主长乐宫。可是到了生命终结之时,念着这些,便有些穿凿了。到了此刻,最牵挂的,还是自己的儿女。   她的四女一子,除了昙儿,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都很幸福了。只是,生为母亲,她却为他们心疼,心疼他们所谓幸福里的荒芜。   修成早年丧夫,牵扯着一双子女,在皇族里尴尬的生存。   平阳亦成孤寡,执着于权利,只怕早晚,会触到彻儿的逆鳞,到时候,她若不在,平阳怎么办?   隆虑少年放荡,到了她这个年纪,可会后悔?   还有昙儿,此生,辜负最深的,便是昙儿。为了她和彻儿的前程,亲自送她上和亲的险途,纵然眼里沁出血来,也没有哭。   所有的儿女里,如果说,她最对不起的是昙儿,那么,她最牵挂的,是彻儿。   这么多年来,看着他在一代帝王的路上越走越远,虽然欣慰,却也忧虑,忧虑他遗忘了最初的本心,日渐狠绝,哪怕亲手伤害最爱的人,也不知道后悔。   到了最后,站在世界的最高处,孤独一人。回过头来,若是连母亲都不在了,还有人可以相依偎?   时间如水,缓缓流逝,哪怕是帝王,也留不住母亲日益消逝的生命。只好召回了所有的姐姐,守在母亲身边。   到了半个月后,王太后一度病危。   右北平送来了柳裔的战报,刘彻无心去看,守在母后身边半日,终于回到宣室殿。却被战报里的消息所震惊。   “母后,”刘彻含笑道,眸底有着深深的悲凉,“前方来了战报,说长信候柳裔长途奔袭匈奴王庭,解救回了南宫皇姐。皇姐正在赶回的路途中呢。”   病塌上,王太后眸子便亮了亮,随即黯淡下去,“彻儿,”她悠悠笑道,“你不必拿这样的话哄母后了。”   “母后,是真的。”刘婧亦在病榻前,含笑道,“婧儿亦看了战报,你就算是为了昙妹,亦要多撑着些。”   刘彻派往接刘昙的侍从在朔方城遇见了柳裔的大军。   刘昙随侍从飞奔回京。   “长公主,”侍从看着刘昙身上迸裂的伤口,不忍道,“我们歇一歇再走吧。”   刘昙在奔驰的马上回过头来,冷冷道,“什么叫事有轻重缓急,你可知道?”   母亲躺在病榻上,苦苦等候她的归来。这个时候,她如何能歇?   元狩二年五月初六   王太后的面上泛起了一阵殷红,精神亦慢慢好转,刘彻看在眼里,心下惨然,便知这是母亲最后的时刻了。   “彻儿,”王太后柔和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低声道,“母后求你些事情,可好?”   刘彻心下剧痛,强笑道,“母后想要朕做什么,但凡朕能做到的,无不应允。”   王太后便缓缓看过在身前落泪的修成君,平阳长公主,隆虑长公主,道,“若我不在,你要答应我,善待阿青,子仲和娥儿。”   刘彻点首,“朕必能做到。”   “平阳和隆虑,纵然有不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也要好好相待。”   “好。”   平阳,隆虑与修成,皆失声痛哭。   刘彻亲自伺候王太后喝了参汤。王太后悠悠叹了一声,道,“彻儿,替我将阿娇唤来,可好?”   刘彻便放下汤碗,应道,“母后稍候。”   陈阿娇来到长乐宫,在殿门前,与刘彻擦身而过。   看见病榻上王太后熟悉憔悴的容颜,阿娇心下悲凉,参拜道,“太后安好。”   王太后便微笑道,“只怕再也无法安好了。”   “阿娇,”她牵着她的手,缓缓道,“你知道么?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你。”   “在这座未央宫里,无论是哀家,还是哀家的子女,都无法活的如同你那样的单纯直接。可惜,后来,竟然是彻儿毁了你的这份单纯。对不住。”   阿娇便垂下脸来,任由光阴在自己睫上投下一层阴影,当时明明可以阻止,如今却来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呢?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亦不愿意违逆将死之人。   “你回宫之后,哀家冷眼旁观,彻儿竟是重头在乎你。其实,身为母亲,在有些时候,哀家也许比彻儿更了解他自己。他一直都很爱你,以前爱,现在更爱。只不过,从前的爱渐渐的淹没在权势里。他对你的狠绝,你可以恨,可以怨,但是,请不要怨恨太久。因为哀家身为母亲,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不幸福。你若舒不过这口气,哀家替他道歉便是。”   阿娇便觉得泪水缓缓流出眼眶,“你不要这么说。”她怕她承受不住,“我亦不能答应你。”   王太后缓缓微笑,“阿娇,回到皇宫里,你还未唤过我一声母后。”   不愿意承认和刘彻之间的牵扯,自然不肯唤他的母亲母后。   她回过头去,默不作声。   王太后便叹息,轻声道,“你替哀家叫彻儿进来。”   阿娇点点头,欲起身,王太后却不曾放开的手,不忍挣脱,扬声唤道,“皇上。”   刘彻进殿的时候,便看见母后慈祥不舍的温柔双眸。   就是在这双眸子的注视下,他渐渐成长,一步一步成为帝王。   “彻儿,”王太后将他的手覆在阿娇的手上,“哀家希望看着你们日后和美恩爱,不再相负。”   刘彻感觉的到掌下阿娇的手一颤,却没有推开。   他心中伤悲,道,“母后,彻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王太后闭了眼,叹息道,“可惜,还是不能等到昙儿。”   陈阿娇便落泪,“不会的,昙姐一定很快就到了。太后娘娘若是不等她,她会很伤心难过的。”   千里奔赴,却赶不及见亲人最后一面。   这样的痛苦,刘昙怎堪承受?   “皇上,太后,”杨得意在廊上飞奔,喜道,“南宫长公主赶回来了。”   刘昙一路策马未歇,终于在正午之前赶回了长安。未央宫宫门大开,让她一路策马得过,不曾受到阻碍。   最终来到王太后塌前的时候,王太后已经陷入了昏迷。   刘昙便觉得如入冰窖,喊了一声“娘亲。”泪水涔涔而下,滴在王太后面上,温暖妥贴,王太后用尽全力,清醒过来,只看了一眼,面上便带了笑容。   “皇上,公主,陈娘娘,”明达轻轻上前,落泪道,“太后娘娘去了。”   刘昙只觉得力竭脱力,俯在王太后身前,缓缓睡去。   刘彻缓缓道,“让南宫长公主再这歇一会,待会再召太医,为她看看。”   他回过头来,看了阿娇一眼,眸光彻如冰雪。缓缓回身,步出殿去。 第81章 灯下无人说断肠   卫子夫轻声唤来宫女,为刘昙收拾迸裂的伤口,自行出了殿,问道,“皇上呢?”   殿外的内侍跪拜言道,“皇上似乎往未央宫去了。”   卫子夫便点点头,回头看长乐宫内。平阳,隆虑尚在哭泣,陈阿娇跪在塌前,左手尚被王太后握住,怔怔的看着榻上精美似滴下血来的雕饰。   而她,站在殿外,仿佛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她才是这座宫廷的皇后,可是王太后到死,唤的却不是她。   多么可笑。   她缓缓一笑,道,“回去吧。”   笑容里倾泄出来的,是连她也不想再掩饰下去的悲凉。   回到未央宫,方知刘彻回来之后,哪里也没有去,而是回到了王太后曾经居住过的灵心殿。   因为母亲的缘故,刘彻并没有分配妃嫔住在灵心殿。虽然王太后在刘彻登记后就迁往长乐宫,灵心殿却依旧时常有人打扫拂拭。   也许,对刘彻而言,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和母亲的味道。   虽然,平常的刘彻,不曾表现的在意这些。但,在刚刚失去母亲的刹那,纵然是铁血如斯的帝王,心中,也依旧有着不可言喻的伤痛吧。   卫子夫站在灵心殿外的亭台,远远的看着列着刀戟鲜明的期门军的殿门,心下苍凉。   她低下头去,心中知道,这个时候,刘彻想见的,绝对不会是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身边采青轻轻禀道,“娘娘,陈娘娘也来了呢。”   她一怔,抬头去看,灵心殿前,未央宫长廊上转过来一名白衣宫装女子,发髻,衣裳果然都和陈阿娇平日很是相似,渐渐走近了,才认出,是高门殿的尹婕妤。   “呀,是尹婕妤。”采青惊讶唤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元狩元年从上林苑回来之后,尹佳萝便被诊怀有身孕。冬十月的时候产下一女,刘彻赐名为含,封号夷安。但是再也没有到过尹婕妤的高门殿。当年的鱼跃龙门,以及半个月的专宠,好像便是南柯一梦。   卫子夫便缓缓的勾起一抹笑,这华美的未央宫,从来就是勾心斗角,至死方休的地方,有人得宠,有人失宠,有人守拙,有人弄险。其实所谓弄险,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手段若不高明,会更加的死无葬身之地。而尹佳萝,显然是因为不堪忍受无君恩的日子,在这样的时刻选择孤注一掷,不成功就成仁。   只是啊,涉入后宫时日尚短的尹佳萝,如何能与她这个将一生都陷入未央宫的皇后相比?   卫子夫坐在亭台上,冷眼看着,尹佳萝奔赴一个从开始就必定会输的战场。   尹佳萝来到灵心殿前,便被守在殿门前的侍卫拦下,有礼道,“尹婕妤,皇上在里面,不得擅入。”   佳萝深吸了一口气,将指甲扣进掌心,嫣然道,“你们不曾问过,怎么知道皇上不愿意见我?”   殿内传来刘彻沉沉的声音,“谁?”   侍卫们对看一眼,朗声禀告道,“是尹婕妤求见。”   刘彻迟滞了半响,才想起尹婕妤是哪个女子,闭了目不言。   侍卫便收起刀戟,放尹佳萝入内。   佳萝入得殿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殿中的帝王,低眉广袖,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出神情。   她连忙抖落出一头的青丝,向着皇帝侧跪下去,轻声参拜,“佳萝参见皇上。”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十四天,那时候,皇上曾经多次抚摸着她的青丝,神情若有所思。   她将生命所有的期待放在腹中胎儿之上,到最后,生下的,却还是一个女儿。   便怨,便恨,便让人将她抱的远远的,相见争如不见,才好。却还是听不得含儿的啼哭声,含着泪抱了回来。   含儿的眉像她,眼像她,鼻像她,她一点一点的辨认,心下不免幽怨,怎么,就没有一点随了那个梦中遥远而英武的帝王么?   好在,含儿的唇很薄,倒是十足随了他的。   她俯下身去去描绘女儿的唇线,却惊见镜中自己的侧脸,那么熟悉,那么像那个女子。她曾经喜爱敬佩却在一日日的消磨中成怨恨的女子。   原来,到最后,她一生的机缘与寂寞的起源,还是因为那个女子。   刘彻冷眼看着,殿下跪下的女子,心下冷嘲,看她如何解发,如何参跪,曾经朝夕相对,不过一年,却忘了她的模样。   这些日子,许是因为不得君恩,愈发消瘦,侧影楚楚可怜。   但这样楚楚可怜的身姿,沾染了心机,竟越发的让人厌恶起来。   他心下哀伤,回过头去,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佳萝便低下头去,慢慢趋近前来,“臣妾听说……,担心皇上难过,特来看看。”   刘彻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这个女子,便做足了功夫,不仅衣裳声音,连身上的香味,亦学的惟妙惟肖。他以为他亦想要一场沉醉,来忘却伤痛,心中却偏不耐,冷声道,“下去。”   佳萝的身子便一僵。   刘彻一把挥退了她,扬声道,“将她给我拉出去,送往掖庭。”   掖庭是宫人犯错所待的地方,宫妃一旦进入,便再无回天之力。   佳萝一刹那间如坠冰雪,摊倒在地,任由殿外侍卫进来,将她拖出。   从灵心殿往掖庭去,须经过山亭,卫子夫从庭上下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侍卫停下来,施礼禀报道,“奉皇上命,将罪人尹氏押往掖庭。”   尹佳萝看着卫子夫身后的亭台,若有所悟,“皇后娘娘刚刚便在上面,看着佳萝入的灵心殿,是否?”   卫子夫微笑着点点头,道,“佳萝早已不再是长门宫的一名奴婢,可惜并不知足。”   佳萝便面现羞愤之色,反唇道,“总有一日,卫皇后也会走到这个地步,兔死狐悲,何必相讥呢?”   卫子夫敛了笑,冷冷道,“你可知,你错了两点,就步步错了。”   “第一,皇上毕竟是皇上,就算太后新去,心神俱伤,也不会失了理智,由得你狐媚。”   “第二,如果皇上能够轻易的拥有本尊,又何须分眼去瞧你这个替身呢?”   她淡淡的看着尹佳萝白了脸,道,“所以你有此下场,其实不冤。可惜了夷安公主,未慢周岁,就没有了亲娘。”   尹佳萝念及襁褓之中的刘含,心下剧痛,唤道,“含儿,含儿,卫皇后,我求求你,替我善待含儿。”声音尚未消逝,人早去的远了。   卫子夫便回过头来,看着依旧紧闭的殿门,心下哀痛。   到了这个时候,能够无阻碍的进入这道殿门的,怕是只有两个人,南宫长公主刘昙和,陈阿娇了吧?   说到底,她和尹佳萝,谁比谁可怜呢?   ……   杨得意站在灵心殿门外,看着尹佳萝被拉出来,心下担忧,拉过一个内侍,吩咐道,“去把陈娘娘找来。”   然而无论是长乐宫,还是长门宫,都没有陈阿娇的踪迹。   侍卫们寻了一个时辰,方在离长门宫最近的芸萝殿,找到了陈阿娇。   “就是这样,皇上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所以,杨公公请陈娘娘赶去灵心殿。”   陈阿娇抱膝坐在殿上,悠悠道,“我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王太后的逝去,触动了她心底埋藏久远的那一根心弦。那一年,她亦是这样握着母亲的手,流着泪,看她逝去,脸上犹含着笑容。   失去母亲的悲伤,不分时空。   那一个孕育你抚养你看着你长大期待着你成长的人,忽然间,就不在了。再坚强的人,那一刹那,也是茫然若失的。   “这……”侍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结巴,“可是,皇上已经在灵心殿待了一个下午了。”   阿娇轻轻低下头去,问,“那卫皇后呢?”   “卫皇后候在灵心殿外,不曾进去。”   两个同样悲伤的人,在一起,能做什么呢?   她想起王太后最后依恋的眼神,那一刻,这个谋划一生的女子终于完全放下了算计,只是一个依恋子女的女子。   侍从觑着她的脸色,颤抖着道,“陈娘娘……你若执意不肯前去,奴婢可就……”   她轻叹一声,道,“带路吧。”   到了灵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杨得意远远看见她,松了口气,低声道,“娘娘,总算来了。”   进了殿后才发现殿中一片漆黑,他依旧坐在殿中,一动不动。   阿娇挑亮了火。乍来的明亮让刘彻有些不能适应,缓缓的回过头来,看见她。   “娇娇。”他轻声唤道,语气平淡无波。   “嗯。”阿娇点点头,应道,“你母后很爱你。”   “是。”刘彻的声音很低,“小时候不懂,觉得她冷酷,后来懂了,无论如何,她都是为了我。”   “是的。”阿娇缓缓叹道,“她爱你,所以,她的利益和你的利益永远一致。皇上要知道,在这座未央宫,感情与权势并行不悖,是多么难得的事。”   吕后未必不爱刘盈,却是她自己,伤害了她的儿子。   戚夫人亦爱如意,却不够聪明,无法维护儿子的利益,乃至生命。   身边有阿娇,哪怕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不发一语,刘彻便觉得心中的伤痛慢慢的便没有那么痛了,灵心殿里,渐渐平和。   阿娇倚了床,缓缓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明了,刘彻亦不在殿中。   “娘娘。”小容推门进来,见她醒了,微笑道。   她拂开身上的锦被,问道,“皇上呢?”   小容躬身禀道,“皇上一早就走了,吩咐下来,让娘娘好生睡着。”   阿娇便点点头,起了身,推开殿上的窗。   初夏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闻的到一丝悲伤的味道,却渐渐淡了。 第82章 消得一夏梦长天   刘彻葬母亲于阳陵,与父皇汉景帝刘启合葬。   西汉礼法承周制,昔日汉文帝遗诏,“世成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不取。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词祝,饮酒食肉者。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十五举声,礼毕罢。已下(枢已下葬),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便以此为例,皇太后的大丧,礼制严繁,半分差错不得。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宫中三十六日的孝服脱下,已经是夏六月了。   而南宫长公主刘昙,在昏睡数日后,也渐渐好转起来。   念着南宫长公主多年未归家园,刘彻吩咐下去,让长公主暂且住在长乐宫,也算是敷解一下思母之情。   卫子夫忙完了皇太后的大葬,来到长乐宫,与南宫长公主一见。   刘昙看着卫子夫,神情很是陌生疏远,“大汉的皇后……不应该是阿娇么?”   她尚记得,少年时,刘彻与阿娇感情甚笃,刘彻曾允诺,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   卫子夫便一阵尴尬,旁边有内侍上来轻声对刘昙禀告道,“长公主远赴大漠多年,可能不知道,陈皇后早在元光五年之际,便被废黜,罢退居长门宫了。”   刘昙淡淡的应了一声,“可是,那日,我在母后塌前,明明看见她了。”   “那是因为,太后临去之时,吩咐唤来陈皇后的。”   卫子夫与刘昙闲说了一阵子话,刘昙始终神色淡淡,卫子夫便心下有气,寻了个空出来,回到椒房殿。   “可是,那是南宫长公主啊。”侍女采青忧心忡忡的道。   那是皇上和太后牵挂多年的南宫长公主,为了母亲和弟弟在皇家的地位,甘愿远离故园,和亲匈奴的南宫长公主。在皇上心中,这个姐姐的分量,怕是比平阳,隆虑都要重。何况,她成年便出塞,与长安城勾心错脚的权势关系,都无涉。   卫子夫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如此,她不像别人,需要考虑太多。”   而南宫长公主乃是与陈皇后一同长大,又是由陈皇后的义兄,长信候柳裔亲往王庭救回,这份交情,谁人能比的过?   被太后大丧与南宫长公主的归来延迟了的河西漠北之战的封赏,终于到来。   宣室殿里,刘彻诏谕天下,长信候柳裔统帅三军,奇袭漠北王庭,救回南宫长公主,当属首功,加食邑四千户,便成了汉武一朝最年轻的万户侯。   冠军候霍去病,少年骁勇,歼敌近万,俘获无数,加食邑两千五百户。   振远候李广,弱水河畔打败匈奴左贤王,后在龙城会战中与柳裔合击,功勋卓著,但因迷路险些贻误军机,功大于过,加食邑五百,交买罪金五百两。   霍去病参跪谢恩的时候神情有些犹豫,刘彻看在眼里,含笑问道,“去病怎么了?”   霍去病便拱手拜道,“去病愿以封赏换取陛下对舅舅的宽恕,希望皇上下次可以让舅舅上战场。”   刘彻的脸倏然沉下,如果殿下跪的不是他最喜欢欣赏的去病,他便几乎要发作了。饶是如此,他还是缓缓道,“去病认为朕错待仲卿了么?”   霍去病的心缓缓沉下,道,“去病不敢。”   “功即是功,赏即是赏,”刘彻淡淡道,“退下吧。”   李广便忧心忡忡的看着霍去病,无论如何,霍去病也是一个将才,若因为得罪皇上,失了君宠,可是大汉一大损失。却没有瞥见柳裔唇角边淡淡的笑纹。   刘彻最欣赏的,怕就是霍去病桀骜的性子,孤高直爽,仿佛看的见自己的影子。这样的霍去病,只要不改脾气,刘彻便会一直宠爱下去。   只是,柳裔略略皱起眉来,这样的霍去病,还能活多久呢?   他远远地看见霍去病出了宣室殿,廊下候着的椒房殿侍女便屈膝道,“冠军候,皇后娘娘有请。”   霍去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身随她向椒房殿而去。   “去病,”椒房殿上,卫子夫搀着采薇的手,缓缓走下来,看着他微笑,“你长大了,渐渐长成一个男子汉了。”   霍去病低下身子,道,“臣霍去病,参见皇后娘娘。”   “起吧。”卫子夫嫣然道,“去病,你今年,似乎也有二十了吧。”   “是,虚岁二十。”   “那便也是该娶亲的年纪了。去病自己可有中意的人?”   霍去病摇首,“去病一心在战场上,并无时间留意这些。”   卫子夫悠悠想起了自己出嫁数月的长女卫长公主刘斐,她身份高贵,夫家不敢错待,夫妻也算和顺,但每次回宫,她依旧看的出她温婉笑容下淡淡的幽怨。   “本宫和你娘亲为你选了一些长安城门当户对的贵戚世家小姐,”她掩去了心思,浅笑道,“去病若有喜欢的,便挑一个,在今年成了亲,也好圆了你娘的心思。”   霍去病心下便起了一阵不满,淡淡道,“若说年纪,舅舅不也是至今未娶正妻么?皇后娘娘怎么不为舅舅操一操心呢?”   卫子夫一怔,苦涩的低下头去,“你舅舅……他已有妾房子嗣,和你,是不同的。”   长平候卫青,从前,留着正妻的位置,是希望在有利的时候,能够助卫家再上一层楼。只是最近,连她也摸不清弟弟的意思。   霍去病霍然起身道,“娘娘美意,去病心领,只是听皇上的意思,近期内还是要派军出征的。去病只怕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些琐事。去病告辞了。”   卫子夫看着霍去病远去的背影,淡淡的皱了眉,卫家人生性平顺,怎么出了去病这种孤高我行我素的性子?若是仲卿,她叹了口气,说到底,是自己连累了仲卿,还能说什么呢?   ……   刘彻处置了宣室殿的政事,想起即将来到的盛夏,按照惯例,是要往甘泉宫避暑的。“杨得意。”他唤道。   “皇上。”杨得意躬身道。   “准备车马,朕要往长门宫。”   宫车到了长门宫外的时候,刘彻便听见一阵悦耳的古琴声,他素知阿娇操琴,擅长的是新奇曲调,而不是本身的琴技。而这琴声却中正娴熟,虽是常见的调子,却显示出操琴者高操的琴艺,不由诧异道,“是谁在长门宫弹琴?”   “听说,今日陈娘娘请了司马夫人往长门宫,司马夫人是蜀中有名的才女,大约操琴的便是她吧。”杨得意在车外禀道,他知道皇上挂念陈娘娘,便对长门宫的动向素来多留了一个心眼。   刘彻便点点头,记起阿娇曾经向他提过此事,同时邀请的还有丹阳候夫人金娥和刘细君。   说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金娥收养刘细君后,不到一年,果然有了身孕。细君人又乖巧,在秣陵候府,本就受人疼宠。金娥念及当初刘陵说的话,更是将她视为带来一切好运的来源,疼如珠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当细君沦为罪臣之后的时候,谁又料的到有这样的一天。   进得长门宫,便听得一个清婉的声音,“文君听言娘娘才是不世才女,诗文卓然,弹的曲子也是颇新巧的。”   殿外的内侍看见刘彻,连忙参拜,“见过皇上。”   殿内,卓文君不及回避,只得随了众人一同见礼。   “朕听司马夫人此言,”刘彻含笑道,“竟是与娇娇有旧么?”   卓文君低首道,“昔日陈娘娘在外之时,却是与愚夫妇在清欢楼有一面之缘。”   刘彻便颔首,面上没有表情。   “娘亲,”刘初皱皱鼻子,看向阿娇,迟疑道,“我怎么觉得司马夫人弹的琴,比你好听?”   阿娇便失笑,刮她的鼻子,就算所有人都这样觉得,也只有她会直白说出来了。“所以,我打算把你托给司马夫人当学生啊。”   卓文君便一怔,连忙道,“臣妇不敢当。其实娘娘学识渊博,教悦宁公主已经足够了。”   阿娇微微一笑,道,“慈母多败儿。”   卓文君轻轻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只是皱着眉,若有所思,并没有反对。只得道,“既如此,文君便试试了。”   “司马夫人,”刘细君上前一步,道,“细君有个不情之请,请夫人多收下细君这个徒儿吧。”   金娥便看着刘细君,有些意外,不过,细君若是能和汉宫中最受宠的悦宁公主交好,对她自己或是对秣陵侯府,都是有好处的,她自然不会反对。   卓文君不置可否,既然已经收下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就不必忌讳再多收个翁主了。何况,这个江都翁主在音律上的天分,的确比刘初高明。   “这样也好,”陈阿娇微笑道,“司马夫人记住了,我并不是只希望你教她们音律,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知道,她只怕对音律兴趣不高,司马夫人当世才女,举凡诗文,乃至做人,都是可以教的。”   卓文君微微低了首,掩了心中讶异,应道,“是。”   “好了,”刘彻便淡淡道,“拜师事已毕,司马夫人便先下去吧。”   待卓文君与丹阳候夫人都见礼离开后,他便看着阿娇,含笑道,“娇娇若喜欢音律,朕派人成立一个乐府,专门搜集民间歌艺,好不好?”   阿娇嫣然,“皇上若自己喜欢,自然是好,何必托着阿娇的名头?”   刘彻失笑,道,“再过些日子,便渐渐热了,朕欲前往甘泉宫避暑,你和陌儿,初儿,皆准备准备吧。”   甘泉宫是阿娇当年为后之后常去之地,有着她美好的回忆,阿娇便有些迟疑,“其实阿娇这长门,本就是清凉之地,何必远赴甘泉呢?”   刘彻心下不快,冷笑道,“娇娇要知道,如今未央宫没有母后压制,朕若离了,你和子夫能相安无事?”   他们彼此都忆起元狩元年上元夜的荒唐风波。   “朕还是把你带在身边,免得等朕回来,你们把朕的未央宫都给拆了。” 第83章 甘泉草木事深深   元狩二年六月中,冠军候霍去病自请再次出击匈奴,与公孙敖率骑兵数万,出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北上,兵分两路进击匈奴。   六月末,刘彻带着南宫长公主,陈皇后,皇长子,悦宁公主以及东方朔,司马相如等赴甘泉宫避暑,未央宫里皇后独尊。   刘昙在车上放下帘子,看着长安城越来越远,回头问道,“这位司马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因为悦宁公主拜师的缘故,司马相如携着卓文君一同上路,以期在甘泉宫避暑之际,亦可不落下刘初的功课。   阿娇嫣然一笑,心中却忽然念道,这司马相如可否对卓文君为帝女师的身份,怀着隐秘的更与皇家亲近的希望,从而在宦途再上层楼?   司马相如,从来便是个醉心权富的人吧。   “卓文君本是蜀地闻名的才女,夫婿早丧,守寡在家。司马相如心存爱慕,做客卓家之时,鼓琴唱一曲,《凤求凰》,歌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文君在帘后听见,心遂生知己之感,二人相约私奔,在临邛开酒肆谋生,文君当庐卖酒,一时传为佳话。”   刘昙含笑听了,悠然神往,叹道,“倒真是一对妙人儿。”   “阿娇,”她轻轻望过来,眼中含有深意,“你……可怨彻儿?”   陈阿娇心中一涩,回身不答,却道,“元朔三年,皇上下旨命司马相如为官,通西南夷。司马心日高,便渐渐生了异心,做书于文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千万’,曰无亿(忆),欲纳妾,文君伤心欲绝,但心志坚韧,写诗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刘昙动容念道,“如此听来,司马夫人倒真是个聪慧烈性的女子……那么,你还是怨的了。”   一腔真心遭到错待,谁能含笑看了过去?卓文君写白头吟,寄数字诗,司马相如到底还是文人,有几分良心,遂将那纳妾之意,生生绝去。刘彻却是君王,其心狠之度,比司马相如决绝的多。当年,阿娇重金求得司马相如《长门赋》,凄凄哀婉,将自己心剖了一遍,还是不能换得刘彻回头。   喜心厌旧的男子,写出的《长门赋》,那么凄美,到如今,阿娇却再也不肯看,就仿佛,是对自己前半生命运的嘲笑。   金屋藏娇和凤求凰,本就是,天底下两个最大的笑话。(讨论区某书友的观点,借用下)   刘昙看着阿娇面上凄怨的神情,回想起自己成年即远赴大漠,毡帐啖肉,风刀雨剑,不由也触动伤心,险些落下泪来,忙回过头,看着窗外的农田桑陌,强笑道,“不提这个了,我在大漠多年,如今再看这大汉的房屋田陌,竟有些陌生了。”   物是人非。   到了傍晚,宫车终于停在了甘泉宫前。下了车,便看见雄伟庄重的甘泉宫。   甘泉宫,位于长安周边代郡郡内,甘泉山南麓。宫周十九里,宫殿楼观略与建章相比,百宫皆有邸舍。是汉初君王仅次于未央宫的重要活动场所。刘昙与阿娇幼年时皆随着窦太后来过。而阿娇,更是在封后后与刘彻冷战时,长时间独自居住在此,对此地的一草一木,比未央宫还要熟悉。   甘泉山出甘泉,引入宫中,便得浴池。   一天的车马劳累,阿娇沐了浴,便回到泉吟殿。泉吟殿乃是甘泉正殿,帝后居所,其中有两个小殿,左殿稍大,为帝殿,右殿为后殿。阿娇看着泉吟殿里熟悉的摆设装置,悉与前同,似乎从她离开后,再也没有人入住过。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镜角尚有一道划痕,映出她的容颜,有些模糊。   本来,以她如今的身份,已不能住在这里。但是,既然她不提,刘彻也不说,宫人便装聋作哑,一切如旧。   其实,一切早已回不到当初了。   帘外,宫人屈膝参拜,“参见陛下。”刘彻负手进入,看见的便是执着木蓖,怔怔的看着铜镜的阿娇。   “娇娇。”刘彻微笑唤道。   “朕尚记得建元三年时,朕与你到此避暑的时候。”   那时候,刘彻将卫子夫送往浣衣处,与阿娇往甘泉宫。许是因为怀着裂痕,彼此更加小心翼翼,竟是较新婚时还要甜蜜三分。   虽然在未央宫,总是有着阿娇无法不去在意的莺莺燕燕,但在这座甘泉宫,只要有阿娇在,就不会有别的女子的身影。   所以,相较于未央宫,阿娇更加喜欢甘泉。   那时候的刘彻,大权握在太皇太后手上,很是失意。陪着阿娇的时候,倒也全心全意。   在这座泉吟殿里,他甚至帮阿娇梳过髻。   一国之君,自然是不擅长这个的。木蓖划过青丝,拽的阿娇有些疼痛,她却都含着笑忍了。   梳出来的发髻,阿娇含笑在镜中看。自然是不好看的,却心怀欢喜。   到底不敢顶着这样的发髻出门,让婢女拆了重梳。   只是若干年后想,早知若有今日,不如当初,梳着那样的发髻过一天,到了夜晚,由他亲手拆下。   世事变迁,风流云转,纵然有那份旖旎情丝,早已不好意思伸出手来。   山间的夜风清凉无比,吹进殿来,青丝未干,便有些瑟瑟。   铜镜曾照过她的花颜,自然亦曾照过她的伤心。   “皇上来阿娇这里,有事么?”陈阿娇低下头,淡淡问道。   刘彻皱眉,欲待发作,却又忍耐下来,缓缓道,“阿娇,在甘泉宫,不谈伤心事,不好么?”   阿娇淡淡在心里微笑,他只是记得,曾在这里的旖旎时光。却忘了,她也曾孤寂在此,看过一夜一夜的月光。   然而她却还是点点头,道,“好。”   人不是时时刻刻的都能尖锐的面对。若能保持表面的祥和,便退一步,在心底冷冷的看。   处心积虑的疏离,其实很累。更何况,在这座甘泉宫,她的心思,的确要柔软一点。   她想,她亦是无奈的人,这些年,看他若有似无的纵容,不是真的,一点感触都没有。   只是不够,融化心底的冰雪。   刘彻抚起她的青丝,凑到唇边亲吻。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古香古色的大殿,夜风吹进来,扬起帘蔓。   有时候,真的很怕,再这样一步一步的妥协下去,慢慢的,就真的成了那个古代的阿娇。全心全意等爱的阿娇。   “娇娇,”刘彻在她耳边,不满意的轻唤,“专心一点。”   她噗哧轻笑。   她记得小时候的刘彻,和她在甘泉山上玩闹。彼时,她还比他略高些,含笑道,“彻儿,你若不长大些,怎么保护我呢。”   那时候,真的相信,这个人,会保护她一辈子,免受风雨倾袭,让她有枝可依。   到后来,他渐渐长大,一天比一天的高,也一天比一天阴冷果决,她都没有看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归,雨雪霏霏。   泉吟殿外,悉悉嗦嗦,开始落雨。   那种在长门宫里消磨的日子,她其实,一点都过不下去。   如果能用这样的妥协,换取更多的自由,还是值得的吧?她扪心自问。   有时候,不是全心的爱,也能结出瑰丽的花朵来。   到了深夜,便渐渐寒冷。微微缩了身子,一点动静,便惊醒了身边人。皱了眉,却将她拥入怀中。   待到天际透出一抹亮色,悠悠醒转,却见刘彻早已穿戴妥当,黑锦色帝王尊贵的服饰,宽衣广袖,眼神冷锐,却在看着她的时候带了一抹柔和,道,“朕先去处理政事。”   她点点头,翻了身,继续睡。待他走远了,才起身。   刚收拾好,便听见殿外刘初兴奋的声音唤道,“娘亲,娘亲。”冲进来扑进她的怀里。   她含笑道,“慢点,没人和你抢娘亲,怎么了?”   “那可不一定。哥哥就会抢。”刘初在她怀里抬其头来。   阿娇噗哧一笑,抬头看见掀帘进来的刘陌,有些诧异,道,“陌儿,东方先生放你假了么?”   刘陌便有些扫兴,怏怏道,“娘,才刚到甘泉宫,你便让我休息几天么。”   阿娇想起自己幼年时的调皮,再乖巧的孩子,也会有贪玩的欲望吧。含笑点点头。   刘陌便欢喜,低声抱怨道,“何况,东方先生如今缠着陵姨,大约也没空管我。”   阿娇愕然。   身边,刘初拉着她的衣摆,兴奋道,“娘亲,前年我种下的葡萄,结葡萄了。”   元朔六年,刚封了博望候的张骞,送了悦宁公主一寸葡萄藤,刘初将她植在居住的阳阿殿后,甘泉宫的宫人按照张骞的指示,仔细的为它搭藤,施肥,到如今,已经郁郁葱葱的长开了。早已将它忘记的悦宁公主一见之下,自然惊喜异常。   “娘亲,你去看看么。”刘初撒娇道。阿娇缠不过她,只得陪她去看。果然已经结出一串串青紫色的葡萄,虽然不是上品,已经颇说的过去了。   “这两年,为公主照料这架葡萄的,也算有功,吩咐下去,每人赏钱十串。”   阳阿殿便跪下了一殿奴婢,齐声谢道,“多谢陈娘娘赏赐。”   “将这些葡萄摘下来,洗净,往皇上,南宫,飞月长公主,以及各位大人那里,各送一串,得说清楚了,”阿娇含笑道,“是悦宁公主亲手种的。” 第84章 七夕架下望天河   杨得意伺候在殿下,候着皇帝处理从长安转来的政事,远远的望见廊上过来一个青衣内侍,问道,“你是哪个殿的?到这来做什么?”   内侍手上托着托盘,施礼道,“奴婢是在阳阿殿伺候公主的,陈娘娘叫奴婢为陛下送一串葡萄来,特意吩咐说这是元朔六年悦宁公主亲手种的。”   杨得意便看托盘上的葡萄,青中微微透出一些紫,看着便觉得有些酸。但悦宁公主和陈娘娘送的东西,他还是不敢耽误,接过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自行捧着进殿。   这么多年的伺候,虽然正在看折的刘彻神情淡淡的,他还是能感觉到,皇上的心情不错,躬身禀道,“皇上,这是陈娘娘吩咐送来的葡萄。”   刘彻便一怔,抬眉问道,“陈娘娘送来的?”   “是啊!”杨得意含笑,道,“据说还是悦宁公主当年在这甘泉宫亲手种下的呢。”   刘彻想起刘初,嘴角便含笑,心情大好,捻起一颗葡萄。入口的酸涩让他皱了眉,勉强吃下去,道,“当年张骞呈上来的不是这个味道啊。”   杨得意低下头去,有些好笑,道,“大概是照料的宫人没有博望候的经验吧。”   刘彻便有些无奈,又不好将之丢弃,只得道,“你先出去吧。”   送来给皇帝的葡萄自然是挑的最好的,因此,这一日,奉驾甘泉的所有女眷大臣,都被悦宁公主的葡萄给酸到,却又不敢责怪悦宁公主和陈娘娘,只好将远赴西域的博望候张骞给责怪个体无完肤。   到了七月,西北传来战报,冠军候霍去病在与公孙敖失去联系后,孤军深入,绕道河西走廊之北,迂回纵深达1000多公里,远出敌后,由西北向东南出击,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大破匈奴各部,在祁连山下黑河流域与匈奴主力开战,歼敌三万余人,俘获匈奴名王5人及王子、相国等百余人,收降匈奴浑邪王部众4万,全部占领河西走廊。   刘彻见报大喜,感慨道,“少年时去病最是顽劣,屡教不止,余人皆忧。朕道其日后在战场上,定是一员猛将,却不曾料到,他能做的这么漂亮。”   陈阿娇闻言含笑低了头,道,“那岂不是好事?说到底,他可是正经的天子门生啊。”   “霍去病。”刘昙便想着那个在未央宫里匆匆见了几面的飞扬少将,战场上的历练,让他渐渐放下少年时的跋扈,日益沉稳。记忆中,伊雉斜也曾咬着牙念过这个少年的名字,元朔六年的汉匈会战中,这个少年以八百汉军,擒下了伊雉斜的叔父。   “是啊,昙姐。”刘彻的兴致颇高,“他是卫皇后的外甥。”说到这,不免看了阿娇一眼,阿娇却似没有听见似的,依旧噙着微笑。   不知为何,他便有些不悦。   “我记得,”刘昙却没有注意,若有所思道,“似乎快要到七夕了。”   七夕,是刘彻的生辰。   刘彻的双眸不免静沉下来些,“难为昙姐还记得。”   虽然是在未央宫外,皇帝的寿辰还是要操办起来的。   阿娇无奈接下了这个任务,吩咐宫人小心安置之外,还得为皇帝准备寿礼。她不愿意太费心,以致于落在人眼里太着迹。也不好太随便,就是对天子大不敬的罪名。   她弯起唇来,那么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居然有一个这么浪漫的生辰,命运,实在是有些讽刺。   吩咐宫人舀来一些去年冬天珍藏下来的碎冰,再取各色时令水果放下去,浇上一层乌梅酱,便是她少女时最爱吃的刨冰了。   刘初看着晶莹澄澈的刨冰,有些垂涎,合掌道,“娘亲,你先给我尝一点吧。”   陈阿娇好笑的弹她的额,“这是寿礼,怎么能让你先尝?”   “父皇不会在意的,他最疼我的了。”刘初不在意的道。   阿娇便有些失神,原来,不知不觉间,刘初便真正接受了父皇最疼爱的女儿的身份。   那么,陌儿能坚持多久?她又能坚持多久?   她将东西交给侍从,吩咐送到悉堂殿,淡淡道,“明日再做给你吃吧。”   刘初不免有些扫兴,拉着刘陌的手,道,“也不是特别的难,我自己去做还不成么?”   到了晚上,大约是吃了太多冰,刘初便开始闹肚子。阿娇又好气又好笑,拎着她的耳朵,训了一顿。诊脉开方,煎了药,盯着她服下,这才放心。   “陌儿,你也不盯着你妹妹一点。”她回头,轻声对刘陌道。   “哥哥也吃了不少啊,”刘初恹恹的躺在床上,撅嘴气道,“却偏偏我出事。”   一番折腾下来,天渐渐晚了,寿宴即将开始。   阿娇回到泉吟殿的时候,刘彻已经在那里,显然是已经听说刘初的事,抿抿唇,问道,“初儿还好吧?”   “大约休息一下就可以了。”她道。   刘彻便点点头,各自换了衣裳,挽着阿娇的手,出席晚宴。   “对了,”刘彻似刚刚才想起来,侧过身,含笑在她耳边轻轻道,“娇娇的寿礼,朕甚喜欢。”   殿下朝臣看着皇上与陈娘娘极是亲密的样子,心中不由各自估量。   刘彻淡淡吩咐道,“开始吧。”   佳肴源源不断的上来,并有曼妙的歌舞。阿娇心中惦记着刘初,无心观赏,待了一会儿,便先行告退。   到了阳阿殿,刘初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望向阿娇的眼神明亮充满灵气。“娘亲,”她有些痴痴道,“七夕的时候,会有喜鹊在天河架桥,让牛郎织女见面,是真的么?”   阿娇颔首,偏着头,有些怀想的味道,“娘亲儿时听过一种说法,在七夕的时候,蹲在有水井的葡萄架下,能够看见牛郎织女相会。”   刘初的眼睛更明亮了,“娘亲,我记得阳阿殿后有口水井。”   他们带着宫人出了殿,葡萄架下很是清凉,躺在椅上看着天空。山间的天空分外清明,天际划过一条浅白色的带子,便是银河了。   刘初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失望道,“我怎么没有看见牛郎织女?”   “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刘陌淡淡道。   刘初皱鼻,“坏哥哥,尽扫我的兴。”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女织女星。   “娘亲,”刘初渐渐撑不住睡去,呢喃着说道,“你看,牵牛织女多像我们。父皇是牵牛,娘亲是织女,哥哥和我就是那两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孩子。见不到爹娘,会哭的。”   阿娇的心听得缓缓沉下,回身看着刘陌。刘陌低了头,第一次回避了她的目光。   每一个人都能察觉她的若即若离。   牛郎织女能守着千年的爱恋,是因为他们想爱。而她,与刘彻,拥有什么?   若守到彼此厌了,弃了,还不如,当初就不要守候,彼此在心底,留下对方最美好的年华。   远远的,廊上挑来几只灯笼,照着中间那一个人,望过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刘彻问道,言笑宴宴。   阿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道,“早早睡了。”   刘彻便弯下腰来,看着躺在靠椅上的刘初,呼吸浅浅,果然已经睡熟。面上尚红润,带着笑容。   他拍掌,轻声吩咐道,“送悦宁公主回阳阿殿。”   “是。”身后宫人应道,便有一个内侍上来,背起刘初,轻手轻脚去了。   “父皇,娘亲,”刘陌亦乖巧行礼,道,“陌儿亦回去睡了。”   刘彻点点头,含笑看他去远了,这才看着阿娇问道,“葡萄尚是这几年才从西域传来,娇娇怎么会听过在葡萄架下看牛郎织女相会的传说?”   阿娇低头,微笑道,“不过是说说,逗早早的。”   一弯妩妩媚媚的上弦月升上中天,更深露重。刘彻拥着阿娇回殿,轻声道,“今日,昙姐向朕说,回长安后,自请往阳陵为父皇母后守陵。”   阿娇心下便感慨,道,“昙姐生平坎坷,多遭磨难,心渐渐灰了,好生劝解,会缓过来的。”   “朕也是这样觉得,”刘彻淡淡一笑,语气有些沉重,“朕和母后亏欠昙姐甚多,如今皇姐回来,朕定要补偿,朕思忖着,反正昙姐与那些匈奴人并没有真感情,不妨为她再择一门亲事,也好宽慰宽慰她。”   “哦?也好,”阿娇心不在焉的问道,“那陛下看中谁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有些研判,一字一字道,“长信候。”   “师兄?”阿娇脱口道,有些震惊。   “不错。”刘彻垂眸,掩住眸底的思索,道,“昙姐是为长信候所救,这份情分,不是别人可以比的。”   “可是,”阿娇扬眉看着他,迟疑问道,“平阳长公主不是有意……”   刘彻微微叹息了一声,道,“本来朕亦心许婧姐,但是,……,也只能让婧姐让一步了。”   比起心机深重的平阳长公主,阿娇自然更欣赏刘昙一些。只是,一段姻缘的缔结,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幸福的。   柳裔,她便皱了眉,柳裔自己愿意与否呢? 第85章 白头回首相看迟   第二次河西战役大捷,刘彻很是高兴,吩咐下去,运送一批美酒食物到前线犒赏冠军候霍去病。   这一日,刘彻从悉堂殿回来,到了殿门,便听见陈阿娇清郎的声音,道,“陛下宠爱霍去病,赏下的美酒是淮南闻名的桃花妆。你的霍哥哥在回师张掖附近,遇到了护送御赏的队伍。霍去病倒也是极豪气的,言道,‘美酒虽多,却不能让三军将士都一沐陛下天恩。’传了令下去,将三大车美酒统统倾入河中。与三军将士共饮河水。众将士佩服感激,后来,那个地方便被人称为酒泉。”   刘初遥想着当时情景,甚为向往,道,“那霍哥哥是极厉害的了?”   陈阿娇含笑弯唇,道,“自然。”   “娇娇倒是极喜欢去病。”刘彻负手进殿,淡淡道。   “父皇。”刘初抬首,看见他,乖巧行礼。   刘彻便含笑抚着她的额,道,“陌儿便要下学了。初儿去找哥哥吧。”   阿娇待看着刘初去远了,这才含笑道,“自然,霍去病几战皆大捷,总是称的上英雄的。”   刘彻的眸色便深了一些,道,“朕以为……娇娇心胸倒是越发宽广,那么娇娇以为卫青如何?”   阿娇抬眉看着他,正色道,“阿娇的心胸一点也不宽广,阿娇看的过去霍去病,是因为霍去病性子桀骜,一心在战场上,与其他无涉。大将军自然也算是英雄,阿娇却首先看他是卫子夫的弟弟,因此无法将他当成英雄来尊敬。”   “娇娇倒坦白。”刘彻不免有些讶然,道。   “因为有时候,坦白比各怀心机要来的好。”阿娇垂眸,淡淡道。   到了八月,炎热过去,初秋的清爽中,刘彻吩咐,回转长安。   陈阿娇在宫车上叹了口气,相比于未央宫的尔虞我诈,至死方休,甘泉宫显然要清净的多。只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无论每个人心中怎么想,宫车依旧粼粼向长安驰去。   回到长门宫的第三天,陈皇后下令,宣长信候柳裔往长门宫一晤。   “阿娇是如何与长信候柳裔相识?”在甘泉宫中,南宫长公主曾这样问阿娇。   实情自然是不能说的,阿娇便微笑道,“当年阿娇流落在外,机缘巧合下,为长信候所救,感其恩德,便结为兄妹。”   刘昙悠悠叹息一声,“阿娇毕竟有福缘。”   “我知道陛下的意思,”刘昙微微侧身,看着窗外悠悠郁郁的甘泉山,轻声道,“也感念陛下对我的情意。但刘昙残花败柳之身,实在不愿再谈婚嫁之事,也不愿意耽搁柳侯爷了。”   身后,绿衣远远的看着长信候随着内侍走来的身影,躬身低声道,“娘娘,长信候到了。”   阿娇醒过神来,抬头看见柳裔越发沉稳的面容。   “臣柳裔,”他在亭下参拜,“参见陈娘娘。”   陈阿娇淡淡一笑,道,“师兄免礼吧。”   柳裔便起身,径直坐在对首,含笑道,“娘娘今日召唤微臣,不知何事吩咐?”   阿娇挥退众人,独留下绿衣在身边伺候,道,“长信候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吧?”   “是,”柳裔淡淡一笑,眉目疏朗,“愚兄痴长娘娘三载。”   “可有意中人?”   柳裔欲答并无,不知为何,心上却忽然闪过大漠上南宫长公主拽住摹歇死也不肯松手时,在风中飘零的单薄身影,不由有些迟疑。陈阿娇将这迟疑看在眼中,暗叹一声,起身道,“阿娇也不和师兄绕圈子说话。平阳长公主曾经隐讳的向阿娇提及,愿意与师兄共结连理,本来陛下也有意应允的。但南宫长公主归来后,陛下怜惜这位姐姐的遭遇,因为昙姐自归来后,一直伤痛王太后病逝,与人疏离,大约因为是师兄救了她,除了亲人之外,便只对师兄另眼相看一些。便属意将南宫长公主拖给师兄照顾。”   “师兄自己的意思呢?”   阿娇低下头去,道,“师兄若是两个人都不喜欢,阿娇自会为师兄斡旋,师兄不必勉强的。”   柳裔却抬起头来,轻声道,“我并不是一个会勉强自己的人。”   阿娇不免有些讶异,抬头问道,“那么,师兄的意思是?”   “阿娇,”柳裔第一次直接唤阿娇的名字,却不看她,低声道,“这些年来,凭着我的地位财富,若是愿意,早可以三妻四妾了。你先别生气,”他淡淡笑道,“我和弘羊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心中有一个希望,可以找到一个真正知心的人,携手度过此生。”   “可是,阿娇,”柳裔回过头来,看着她,问道,“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阿娇哑口,爱是什么,谁能够真正说的上来?而有爱,就一定能幸福么?   “现在,我想试一试。”柳裔道,“从摹歇的飞马上救下她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喜欢她,但是,我怜惜她这一生所受的伤害。如果有机会能为她遮风挡雨,我想我会愿意的。”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否一定会幸福。但是,如果我没有这样做,我怕,我日后会遗憾的。”   阿娇不免有些叹息,“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她道,颦起眉,“可是,昙姐本身对这件婚事似乎没有太大的积极度。”   “这便是我的问题了。”柳裔扬眉,道,英姿焕发。   ……   阿娇并不清楚,柳裔是如何让刘昙回心转意的。当刘彻宣布赐婚旨意时,已经是元狩二年末了。   这次不比年初皇帝嫁女,因为南宫长公主是昔日和亲匈奴的公主,在刘昙的坚持下,婚事并不铺张,参加的人也并不多。刘彻自然是携着阿娇参加了的。阿娇坐在刘彻身边,看着新人身上鲜艳灿烂的嫁衣,心下不知为何,有些伤感,却依旧真心的祝福。   祝福这对新人,百年好合。   祝福这位历经磨难的长公主,能够拥有一个幸福的下半生。   新人夫妻交拜的时候,阿娇留意去看平阳长公主的神情,只觉得刘婧面上一片阴沉。   她看上的柳裔已经娶了别人,那么,她会如何呢?   当南宫长公主嫁入长信候府的时候,已经注定,长门宫又多了一块坚重的筹码。而这块筹码,似乎比她平阳长公主本身还要重。   这样的情况下,刘婧似乎更加不可能回到卫家的阵营了。可是心高气傲的平阳长公主,如何忍受的下这样的屈辱?   “看见他们,我也有些想成亲了。”桑弘羊饮下杯中酒,含笑道。   “那你也可以尽快迎娶怡姜进门啊。她等你许久了。”阿娇微笑,坐在长廊上的栏杆上,仰头望天上的星辰,那么闪烁,那么美丽,仿佛触手可及,真的伸出手去,却又远在天涯。   “这些年,与她打打闹闹,”桑弘羊微微一笑,也不介意,道,“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只是还有那么些不肯定,就是她了吗?说到底,我并没有柳兄果决。”   众人体恤这位饱经忧患令人尊敬的新娘,并没有起哄闹洞房,还这对新人一片清净。   “娇娇,”回宫的宫车上,刘彻明显的察觉到阿娇的心事重重,问道,“怎么了?”   阿娇抬起头来,敷衍道,“我在想,太后在天之灵若看见今天,必也会开心吧。”   提到母亲,刘彻便沉静一些,道,“应该吧。”   阿娇其实在想,刚刚在新房中,刘昙曾与她说的话。   “阿娇,无论过去如何,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彼时,刘昙尚盖着红盖头,轻轻道,“否则的话,人总是囿于过去的伤痛,便看不见新的幸福。这是柳裔告诉我的,我也想告诉你。”   然后,柳裔进来新房,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红盖头下,刘昙笑靥如花。   元狩二年冬十二月,长信候柳裔尚南宫长公主刘昙。   长公主刘昙,孝景皇帝女,武皇帝胞姐。武帝幼时,匈奴军臣单于叩关,帝无奈,以帝女南宫和亲。军臣乃罢。   军臣单于没,单于幼弟伊雉斜立,匈奴习俗,父死,子继其孥。长公主含憾随伊雉斜。   武皇帝尝数与匈奴战,皆捷。元狩二年四月,长信候携万骑千里奔袭,至漠北王庭,南宫长公主乃归。   长信候与长公主夫妻和睦恩爱,长公主因昔年大漠事,终生体弱,未能为长信候育子。曾请长信候纳妾延续子嗣,长信候不应。   元鼎五年,南宫长公主逝。长信候终生未续娶,一应侍妾俱无。世人皆叹。   ——《汉书·长信候柳裔传》   阿娇叹了口气,依在刘彻怀里,昙姐,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今天那个执起你手的人,并不是昔日伤害你的那个。   到了如今,她亦能信,她与刘彻之间,彼此是有爱的。只是,这份爱参杂着太多,早就失去了爱的本意,看不见幸福的所在。   其实,她若是肯装着傻,也就勉强可以在现在的专宠里,当作自己是幸福的了。只是做不到,只能一直清醒的在一边看,看着身边的那个人,什么时候翻脸。   她亦不知道为何,似乎在潜意识里认定,终有一日,这样的局面会到来。然后在那一天到来之际,微笑着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的没有不爱你,只是用尽全力也不能让自己相信你的爱。时光轻逝如水,也许可以冲淡怨痛,但是,如何让一颗曾被伤害的心,去毫无防备的亲近那个当初伤害她的人?   很多年后,当南宫长公主缠绵病榻的时候,曾经握着她的手,叹道,“我亦曾想过,若是,早些年遇见他,会不会让他幸福一点?”   阿娇想,柳裔大约已经是在幸福中了。   哪怕是对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也是要错过的。   彼时,她是大汉尊崇的公主,娇生惯养,他却是一介平民,甚至,不在一个时空。   就算遇见,亦不可在一起。   只怕,只是少女游街掀帘的一个瞬间,然后放下,冷酷的,擦肩而过。 第86章 昆明池上楼船盛   元狩二年秋,匈奴单于震怒于西面失败,欲杀浑邪王和休屠王。   两王害怕,商量降汉。休屠王中途欲悔,浑邪王杀之,并其部落,共率4万余人降汉。五属国纳其部众。汉从此遂占有河间地,断匈奴西路。   一同归汉的,还有休屠王王子金日磾,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   没有人料想的到,这个此时不起眼的匈奴少年,日后竟成为大汉朝廷的一方重臣。   霍去病处理了浑邪王的降汉后,荣归长安。皇帝嘉其巨功,封赏无数。霍去病年已弱冠,其母卫少儿欲为其操办婚事,与卫皇后最终挑了三名长安贵戚中家世最显赫的少女,反复斟酌。宣室殿却传来消息,皇帝欲为霍去病在长安城建一座府邸,霍去病不受,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上闻言一笑,赞其气魄,作罢。   卫少儿愕然良久,苦笑不已。   ……   元狩三年初,当清凉殿里报上来,婕妤王沁馨病故时,椒房殿里,卫子夫的步伐一顿,良久方道,“知道了。”   未央宫里,一个失宠妃嫔的故去,犹如渭水河里的一滴雨水,了无痕迹。   卫子夫心中便有兔死狐悲之感,吩咐道,“无论如何,还是得向陛下说一声。”   然而刘彻传回来的吩咐颇为冷漠,只是道,“将皇三子刘闳交给刑轻娥抚养。”   皇三子刘闳,今年不过四岁,尚在呀呀学语中。未央宫里品级稍高一些的妃嫔,只有刑箬不曾育子,交给她抚养,倒也两全其美。只是有些寒心,曾经盛宠如斯的王沁馨,孤零零的死去,陛下连问也没有问一声。   元狩三年二月,王沁馨以婕妤品级下葬。   ……   元狩三年三月,根据当年博望候张骞的建议,派往寻找从蜀地通往身毒(今印度)的使臣返回长安,向皇帝禀告道,虽滇王友好,派人帮他们寻求通身毒之路,但耗时一年多,在大理洱海附近,被昆明族所阻,最终功败垂成。   刘彻便觉得大汉的尊严被严重冒犯,极怒之下,欲要发军征讨。终被丞相李蔡阻住,言昆明族伴水而居,善水战,汉军却只习陆战,若真的发军,就算最后征讨下来,也必是损失惨重。其时满朝文武心中,已经觉得为了张骞一个希望渺茫的建议,朝廷已经花费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实在有些得不偿失。只是陛下乾纲独断,俱不能言。   晚上回长门宫时,刘彻尚不解气,恨恨道,“朕执政多年,连铁血善战的匈奴,都能攻克,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昆明族?”   阿娇心中一动,便知刘彻苦苦探寻的,便是日后的南方丝绸之路——蜀身毒道了。若是此事能早成,开通对外贸易,对大汉,实在是有莫大的好处,也就难怪桑弘羊对此事如是热衷。   汉朝虽无后宫不能干政的定例,但阿娇深知西汉诸位皇帝对诸吕乱权的忌讳,不好说些什么,只淡淡道,“陛下定是有办法的。”   第二日,刘彻在宣室殿召见长平候卫青,长信候柳裔,以及冠军候霍去病,商讨训练水军之事。   “亦不是不可,”卫青面有难色道,“只是训练水军,总是要有个能够容纳千万人的江湖的。而长安附近,似乎并没有适合的地方。”   刘彻微微皱眉,转眼瞥见长信候柳裔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道,“柳卿有何想法么?”   柳裔拱手微笑道,“臣相信,陛下已有定见,何须微臣多言。”   刘彻咬牙道,“那些昆明族蛮夷小辈,胆敢挑衅我大汉天威,征伐是必要的。朕欲在上林苑内按洱海形状人工凿出一座池子出来,操练水军。三五载后,即可平夷。”   这个想法实在有些疯狂而奢侈,除了柳裔,卫青,霍去病都有些动容,霍去病忍不住道,“不必这样,最多将水军拉的远一些操练不就可以了?”   卫青心中一紧,自己这位外甥,少年得志,又向来极是受君王宠爱,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大约不明白,这个君王若是决定了什么事,是无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都要做到的,拱手道,“去病年幼,他的话,陛下不必介怀。”   霍去病不满的看了卫青一眼,然而毕竟未再反对,低下头去。刘彻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朕主意已定,你们各自下去,挑一些适合水战的士兵上来。到昆明池凿完之时,朕要见到三千水军。”   三人便应道,“诺。”   开凿昆明池,需要大批经费。挥退卫青三人后,刘彻冷下神色,吩咐道,“召大司农桑弘羊进来。”   桑弘羊本在宣室殿外候着,闻言进殿,参拜道,“臣桑弘羊见过陛下。”   “起来吧,”刘彻不经意的吩咐道。“桑卿,朕问你,朕欲在上林苑里凿一座周四十里,形类洱海的池子,大约资费多少?”   桑弘羊便领命,在心中计量已定,禀道,“大约要三铢钱十万贯。”   这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还是比刘彻心中预计要少上不少。刘彻不免有些讶异,“弘羊估算准了?”   桑弘羊便微笑道,“其实就算花费多一些,也是值得的。陛下大约知道,长安周边虽有渭水,但京城繁华,饮水仍然有些匮乏。若自沣河上游引水,形成人工湖泊,上林苑地势高,水自动自动流向长安,则亦可保证长安城用水。单凭此点,便是费上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   刘彻抬眉盯着他,道,“桑卿想的倒是周到。”   桑弘羊拱手谦恭道,“臣为主忧,乃是份内事。”   昆明池的开凿,在桑弘羊的统筹指挥下,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陈阿娇暗地里猜的到,桑弘羊化用了不少日后的先进知识,至少使这次开凿昆明池,没有被骂劳民伤财太狠。   元狩三年里,刘彻下令设乐府,由司马相如负责,在天下搜集民歌。   转眼到了元狩四年,昆明池一应完工,刘彻携陈阿娇往上林苑观看。   阿娇必须承认,昆明池是极美的。水波荡漾,天光云影,沿池环绕着亭台楼阁,精致华美。坐在船上,一眼望去,心旷神怡。单从此看来,无论用的是什么理由,在刘彻心目中,最重要还是自己日后的游乐吧。   刘彻下令,打造了数艘巨型楼船,供水军日夜操练。   陈阿娇私下有些担忧,询问柳裔道,“昔日曹操也曾筑玄武池练水军,江东一战依旧大败,人工湖泊虽好,到底没有风浪。真的练的出精湛的水军来么?”   柳裔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小小的昆明族,这样尽够了。”   ……   元狩四年夏,大将军卫青与冠军候霍去病各领骑兵5万,兵分两路北击匈奴。   这便是汉匈战争史上,最波澜壮阔惨烈的一章,漠北之战了。   霍去病出代郡,北越大漠,同匈奴左贤王部遭遇,经激战,匈奴北逃。霍去病率部猛追,至狼居青山和北海,俘王三人,将军、相国以下7万余人。此役霍去病深入两千余里,匈奴远走、漠南漠北皆肃。   卫青出定襄击匈奴。深入漠北、犁廷扫穴、寻歼主力,与匈奴单于相遇,鏖战之下,单于挥刀自尽。   至此,匈奴再无与汉一战之力。   元狩四年秋,大司农桑弘羊领上命,罢三铢钱,铸五铢钱。此后,大汉上下举国用新币。(注:此处较历史上提前了一年)。   ……   这一日,一辆市井中常见的油壁车,缓缓驶向长安城东墙宣平门,在一户高宅大院前停下。掀帘的女孩高声唤道,“婆婆。”衣着虽素,料子却是极贵重的蜀锦,一匹便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成。大约十岁左右,眉宇秀丽,透着一丝尊贵之气。经过的街坊偷偷打量,窃窃私语的猜测着这两位客人的身份,却都不中。   经过这么多年的优渥生活,岁月虽无情,却没有在申大娘身上印下太多痕迹。见了阿娇母女,自是高兴,却不免有些忧心,上下打量了好久,方牵起阿娇的手,皱眉道,“阿娇,干娘有桑大人他们照顾,你身份贵重,其实不必亲自来看我的。”   自元狩二年从甘泉宫回来后,陈阿娇便多少能够自由出宫些,偶尔亦来探望干娘,解解申大娘独自生活的孤寂。   “怎么会呢?”一旁,刘初笑盈盈的道,“你是婆婆么。”   便有下人上来奉茶,阿娇微笑接过道,“奉嘉不在,阿娇常来陪陪干娘,不好么。”   奉嘉便是申虎弱冠后,萧方为其取的字。人各有志,不能相强。她虽曾冀望申虎随柳裔从军,助柳裔一臂之力。但申虎一心向武,对战场并无向往之心,她便也不相强。当年在唐古拉山,申虎学武本就比阿娇用心,这些年来,随着郭解在外游荡,大约更是精湛罢。   只是阿娇有时候会想,申虎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思选择生活。自己的陌儿却只能一步一步的,向着那个温和精明的皇子,走去。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是否,陌儿也更愿意做一个纵剑天涯的游侠呢?   一日一日的,将当初踏遍天涯的豪情,埋葬在那座锦绣深宫。   “阿娇,”申大娘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叹慰道,“你有着尊贵的身份,和他们不同。而且,一个女子,总不好像他们一样在外当甚么游侠吧。”   她便将那些晦涩的事情抛到脑后,微笑道,“不提这些了,今天我来当个孝顺女儿,下厨给干娘做菜吧。”   “这……”申大娘刚要劝阻,刘初就欢呼道,“太好了。婆婆你不知道,娘亲极少肯下厨的,我和哥哥已经记着好久了。”   阿娇又好气又好笑,抓着刘初道,“你过来给娘当下手吧。顺便也该学学下厨了。”   刘初愕然挣扎,“我是大汉公主,为什么要学,学了做给谁吃呢?”   伺候在一边的婢女乃是新进,听着这个惊人的身份,吃了一惊,不知是真是假,一时间怔在一边,看着二人去远了,上前轻轻问道,“老夫人……?”   申大娘轻轻回过身来,望着她,肃声道,“清容,陈娘娘母女的身份,你若是说了出去……”   清容一向觉得伺候着的这个主子性情和蔼,但这一瞬间,看着她沉下的容颜,却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屈膝道,“清容知道了。”   灶房里不时传来刘初清脆的声音,“是先下油么?”   “哎呀呀,加多少水呢?”   “怎么切菜?”   ……   许久后,是陈阿娇抓狂的声音,“闭嘴,……孺子不可教也。”   “老夫人,”管家轻轻穿过长廊,来到大堂,向申大娘禀道,“门外来了一辆车,车上人说是姓王的公子,来找小姐的。”   申大娘想了想道,“请他们进来吧。你去通知小姐一声。”   管家低声应道,“是。”   门房领了命出来,微笑道,“公子请进吧。”   车内传来男子轻轻应声,黑衣男子下得车来,瞥过门房一眼,门房只觉得浑身一冷,便不敢抬头再看。   一边,杨得意微笑道,“就是这里了。”   “申夫人。”大堂上,刘彻颔首为礼,道,“打扰了。”   申大娘有礼应道,“不会。不知公子与……小妇人义女是?”   身后,刘初行过长廊,远远望见,欢喜唤道,“父……爹爹。”   申大娘只觉得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脸色渐渐变了。   刘彻微笑回首,接住刘初,问道,“你和你娘在做什么?”   “娘亲今天下厨哦,”刘初不免眉飞色舞的道,“我帮娘亲打下手,”脸色一垮,伸出手来,指着道,“被油溅到了,娘亲还说我,‘孺子不可教’。”   刘彻不免失笑,看着门外的阿娇。阿娇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面上尚有几分讶异。   “朕……我今日本来便打算出来的,听说你和初儿在此,便过来看看。”   阿娇点点头,心知期门军大约已经暗中在申府外了。向着下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了。”   离去前,清容不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英俊尊贵的男子,便是大汉的帝王么?   “有倒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杨得意在一边微笑道,“正巧碰上夫人亲自下厨呢。”   刘彻微笑着看着阿娇,道,“我也没有看你在长门下过厨的。”   阿娇不免傻笑,道,“我懒么,能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呢?”   不知道为什么,刘彻心中仿佛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望。明明阿娇已经在他的身边了,他却有一种错觉,她的心思,尚缥缈在别处。念及此,面色不免沉下几分。却颔首道,“大娘昔日对内子的救命之恩,我在此谢过了。”   申大娘惊道,“不敢当。……其实娘娘美丽良善,大约人人见了都是愿意善待的。”   刘彻淡淡道,“朕知道。”   菜上上来,倒是色香味俱全,连清欢楼都难以望其项背。刘彻却不免忆起阿娇流落出宫后他们第一次相逢在闻乐楼时的景况。虽然如今闻乐楼江河日下,当年在长安城却是极富盛名的。那一次在闻乐楼,亦是阿娇亲自下厨,他却不知坐在对面的是她。   如果,是他记忆中的阿娇,受了偌大委屈,又兼身怀帝裔,见了他,不该是哭闹诉苦,而不是冷静的在一边,分析着利益得失么?   到底是从前的阿娇一直在面上单一,心底计量,还是如今的,他望着身边的她,心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聪明的能够抽身出来,静看一切得失?   申府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刘彻不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管家进来禀道,“门外来了个方士,胡言乱语,说什么宅子上方紫气粼粼,必有极贵之人。”言下嗤笑,竟是不信之意。   刘彻闻言愕然,他今日来申府,的确是临时起意,连自己先前都不曾想到的。那么,莫非此人的确有通神之能?   “让他进来罢。”刘彻淡淡吩咐道,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习惯的以命令的口吻说话,忘了自己的做客身份。管家有些奇怪,但慑于刘彻身上的气势,应声道是。   “贫道姓李,旁人唤我少翁。”方士在堂下打了个稽首,抬其头来,衣裳虽落拓,形容间却透出一丝奇伟来。望着刘彻道,“陛下在此,少翁有礼了。”   陈阿娇微微皱了眉,记得刘彻后半生,笃信方士,为求长生之道,耗费无数。大约就是从这位李少翁开始罢?   “李先生有何本事?”刘彻问。   “贫道能致人精魂。”   “朕并无欲见之人。”刘彻淡淡道。李少翁不免愕然。   阿娇眨了眨眼,唤过刘初,交待了几句话。刘初点点头,跳下来,走到李少翁面前,伸出双手,问道,“李先生若能通神,我有一只手中抓了一颗金瓜子,先生可否猜出是哪一颗?”   “这位也是贵人,想来是帝女吧。”李少翁微笑道,“惜呼从面相上看,命途多舛,好在终能善了。”   虽然心下认定此人不过是投机之徒,陈阿娇面色依旧不免沉下,冷笑道,“多谢对小女关心,先生还是先猜一猜吧。”   李少翁见刘彻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咬牙破釜沉舟道,“左。”   刘初面上泛起欢愉的微笑,道,“先生确定?”   “自然确定……在右了。右为尊者。公主,少翁说的可对?”   刘初噗哧一笑,眼中流露着难解的光芒。李少翁看的心惊,他适才说的虽然是随机胡诌,但女子早慧,的确易损心脉。   “李先生,”刘彻垂下眸,道,“先生这回看清了?”   “是,陛下。”李少翁转向刘彻,跪下道,“公主两手俱无一物,所谓金瓜子一说,不过是娘娘想要试试少翁。娘娘,”他看着陈阿娇,道,“少翁说的,可对?”   陈阿娇微微一笑,吩咐道,“早早,将手张开给李先生看看。”   “是。”刘初清澈答道,摊开两手。   她的左手上,赫然躺着一粒金瓜子。   刘彻勃然大怒,寒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朕来此的?”   李少翁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   “陛下,”阿娇轻声提醒道,“这里是申府。”刘彻这才醒神,吩咐道,“将他押往廷尉府,交张汤审讯。”   两个侍卫应了一声是,上前将李少翁拿下。   “娇娇,”刘彻看着阿娇,忽然问道,“娇娇信这世上真的有能通神之人么?”   阿娇不免一怔,若是在从前,她自然是说不信的。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的际遇,以及元光六年生产之前那场似真似幻的梦,都让她此时不能斩钉截铁的说出个不来。   “也许,”阿娇斟酌着,“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但阿娇更相信,这世上,欺世盗名的人更多。”   就如李少翁。   元狩四年末,内廷吏张汤回报,李少翁在廷尉府自尽,此前曾交待,是在元朔五年钟鼓楼上见过陛下一面,那天在街上认出,意欲一博功名富贵,却不料功败身死。 第87章 李家有女初长成   元狩五年,刘彻在上林苑做柏梁台,高数十丈,因以香柏为殿梁,由此得名。从柏梁台上俯瞰,上林风光,尽收眼底。   柏梁台建成之日,刘彻于上设宴宴请朝中臣子,阿娇陪同。   “今日宴上,不论君臣,只论文才。”刘彻兴致颇高,言道,“每人做一句七言诗,以诗述职,能七言者始得上坐。”   皇帝开了口,又并不是太难的事,众人便都附和。阿娇含笑在一边看,道,“你们做诗吧,我便不参合了。”   刘彻便言,“日月星辰和四时。”   众人按座位叙,依次是:   骖驾驷马从梁来。(梁王)   郡国士马羽林材,(大将军)   总领天下诚难治。(丞相)   和抚四夷不易哉,(大将军)   刀笔之吏臣执之。(御史大夫)   撞钟伐鼓声中诗,(太常)   宗室广大日益滋。(宗正)   周卫交戟禁不时,(卫尉)   总领从官柏梁台。(光禄勋)   平理请谳决嫌疑,(廷尉)   修饰舆马待驾来。(太仆)   郡国吏功差次之,(大鸿胪)   乘舆御物主治之。(少府)   陈粟万石扬以箕,(大司农)   徼道宫下随讨治。(执金吾)   三辅盗贼天下危,(左冯翊)   盗阻南山为民灾。(右扶风)   外家公主不可治,(京兆尹)   椒房率更领其材。(詹事)   蛮夷朝贺常会期,(典属国)   柱欀欂栌相枝持。(大匠)   枇杷橘栗桃李梅,(太官令)   走狗逐兔张罘罳。(上林令)   齿妃女唇甘如饴,(郭舍人)   东方朔最后道,“迫窘诘屈几穷哉。”起身向阿娇拱手道,“臣闻陈娘娘亦是当世才女,值此叙诗之会,娘娘怎可不赋诗一句?”   众朝臣皆知这些年来陛下对陈娘娘的专宠,点头附和。刘彻亦微笑着看着阿娇,目光灼灼。阿娇无奈道,“我若真做了,你可莫生气。”   刘彻嗤笑,“朕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身后的侍女上前将酒盅斟满,阿娇抿了一口,道,“长门寂寂车马稀。”   刘彻一怔,面上笑容便慢慢淡了。   “陛下,”杨得意走过来,轻声道,“司马相如求见。”   刘彻把玩着手上夜光杯,漫不经心道,“宣他上来吧。”   须臾,司马相如上得前来,参拜后禀道,“臣奉命总领乐府,采集各地歌谣并整理、制订乐谱,历时两年,终有小成。”   “哦?”刘彻不免有了些兴趣,瞥了阿娇一眼,懒懒道,“正逢今日设宴,便着人唱两首助兴吧。”   司马相如含笑应道,“是。”回身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蓝衣宫廷乐师捧琴而入,参拜道,“参见陛下,陈娘娘,各位大人。”   刘彻点点头,道,“拣几首弹唱吧。”   蓝衣乐师低首应了一声是。早有宫人为之在一边设起琴座。他便安坐在上抚琴。琴声泠泠作响,阿娇便听得他技巧之绚,犹在卓文君之上。起调激昂,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只是琴音虽中正,到底没有卓文君那一丝清渺的情思倾在里面,略略逊了一筹。   琴音忽然低了下去,略略夹杂了一丝哀婉。   他唱的是汉乐府中闻名的一首,战城南。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俯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歌声清亮,慷慨有声,有踏马匈奴之豪,易水人去之悲。刘彻亦不觉赞了一声好字。道,“朕倒不知道乐府乐师中有这样的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乐师便起身跪道,“小人乐府三等乐师李延年,叩谢陛下赞赏。”   “李延年?”陈阿娇不免一怔,这才仔细打量着台上跪着的此人。   “是,陈娘娘。”李延年向阿娇见礼,这才抬其头来,态度不卑不亢。神采虽不及萧方,但光华内敛,容颜柔美,一根蓝色的发带系着发,玉树临风。   这,就是倾国倾城的李夫人的兄长啊。   阿娇在心里默默计量,似乎,那位汉武朝第一宠妃,已经到了出场的年龄了。   “娇娇,”刘彻不免侧过身,问道,“怎么了?”   “没事。”阿娇微微一笑,问道,“李乐师是否有个妹妹?”   李延年一怔,恭敬禀道,“是的。”   “多大年纪?”   “今年刚满十八。”   “唔,”阿娇沉吟,见了刘彻探究的神色,微笑道,“我只是想,像李乐师这样的人才,他的妹妹,必是绝色的人儿了。”   李延年迟疑半响,终道,“怎及的上娘娘风采。”   “李姑娘芳华正茂,”阿娇微微一笑,道,“可许了人没有?”   “并未。”李延年垂下眸去,道,“本来前些年,我这个做哥哥的就该为她打算了。但平阳长公主见其投缘,要了去陪她解闷,这是妹妹的福祉,但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凭着对自家姐姐的了解,刘彻便全盘通透,冷哼一声,淡淡道,“下去吧。”   李延年叩首谢恩,躬身退下。   刘彻望着陈阿娇悠然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一股怒火喷涌,道,“娇娇总是对朕没有疑虑么?”   她怔了一下,道,“阿娇不敢。”   刘彻弗然起身,拂袖而去,帝王黑色尊贵的冕袍便在众人视野里拖曳出一个不善的背影。   从元朔六年陈皇后归长门,这是第一次,陛下表现出对陈皇后的怒意。   陈阿娇在台上众臣的疑虑中依旧淡淡微笑,仿佛刚才九五之尊的怒意于她不过是梁上的一抹灰尘。“各位便先散了吧。”她起身道,转身便下了台。   从柏梁台便可以看见昆明池,浩瀚缥缈,水色如烟,尚有水军操练,杀伐声声。   “陈娘娘,”青衣内侍悄悄走来,低声禀道,“陛下回信合殿去了。”   陈阿娇颔首,道,“知道了。”   信合殿是上林苑的主殿,历来陛下来到上林苑的居所。这次阿娇随刘彻前来,亦居与此。   回到信合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宫人们在殿上点了两排长烛。照的宫殿富丽堂皇,亮如白昼。   “娇娇,”刘彻闭了目,问道,“你觉得,朕会带回另一个卫子夫?”   阿娇伸了手,由侍女服饰换了衣裳。闻言不由一顿,半响道,“陛下性子喜新厌旧,阿娇是知道的。”   建元二年,由于卫子夫的出现,琴瑟相和的帝后间出现了的一道裂痕。   刘彻轻轻揽过阿娇,淡淡道,“有时候,朕宁愿你像当年那样哭闹。”至少证明,朕真的拥有你。   阿娇不免嗤笑,“陛下倒真是矛盾。当年我哭闹,可是惹陛下厌弃的很啊。”   刘彻便不言语,吻上阿娇的颈。阿娇本能的一瑟,便察觉出他隐隐的怒气来。   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失去了。   ……   上林苑的事,不久,平阳长公主便获悉,坐在平阳侯府中,皱了眉。   “娘亲。”平阳候曹襄进来,道,“娘亲,末儿有喜,孩儿让她静养,府里的事,便烦劳娘亲了。”   刘末是梁王嫡女,前些年由平阳长公主与梁王作主,为她与曹襄完了婚,也算是缔结一门亲家。刘婧对这个儿媳妇还算满意,精明能干,也容的下曹襄先前的侍妾,只是一直没有嫡子。如今怀孕,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知道了。”刘婧皱眉道,“你去唤妍儿来。”   元狩二年的事,虽然知情的人不多,刘婧却视之为辱。虽然后来刘彻又赏下不少东西,以示对她这个长姐情分不变,但心高气傲如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处心积虑寻找能够压下陈阿娇美貌的女子,终于不负有心人,寻到了李延年之妹李妍。调教许久,只等着到了明年,就可以献给弟弟。凭着她对弟弟的了解,刘彻性子情薄,虽然如今迷恋阿娇。但阿娇毕竟年纪不轻,终有一日会遭厌弃。而李妍的年轻貌美,便是得到刘彻宠幸的最佳武器。   如果两条路都不通,刘婧握紧了拳,我平阳便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开出第三条路来。   诚然,李妍不可能再步上陈阿娇与卫子夫那样的高度。但,卫子夫如今已势衰。而阿娇,刘婧相信,只要刘彻加诸阿娇身上的宠爱不再,陈阿娇,会跌的比元光五年更惨。   陈阿娇,刘婧淡淡微笑,我能够送上卫子夫,毁了你第一次。就能够送上李妍,毁你第二次。   “长公主。”帘外传来女子娇如莺啼的声音,一双雪白柔荑掀开帘子。浅红色衣裳的少女翩然而入,抬起首来,容光硬生生衬的满室珠宝都黯上一分。   纵然身为女子,刘婧亦不由为之心折。   这样的女子,方称的上倾国倾城吧。   只是,刘婧忆起上林苑里陈阿娇的问话。   阿娇怎么会知道李妍的存在?   难道,她费尽心思布下的这步棋,在别人眼底。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刘婧不免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子,青春浓艳,眉目间显出的殷软当真可以折了男人的魂魄。只是,和陈阿娇相比呢?   她想起了记忆中云淡风轻的清艳女子,不由得有点迟疑了。 第88章 渭水河边人新少   “妍儿。”平阳长公主伸手,抚过李妍娇嫩的脸颊,在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子面前,越发显出自己的黯淡。不知不觉,她已经年近半百了。   刘婧不让人查觉的挺直了腰,她是大汉朝尊贵的长公主,哪怕年华渐渐离她而去,依旧是尊崇高贵,令人不敢逼视。   不知道为什么,刘婧忽然想起了她的姑母,馆陶大长公主。少女的时候,她倚在母亲身边,冷眼看着姑母长袖善舞,周旋在祖母和父皇之间,游刃有余,很是敬佩。可是那么精干的姑母,当将自己的女儿送上了皇后凤座后,却渐渐变的偏执目光短浅起来。最终落得阿娇被废的下场。   彻儿当上皇帝以后,她亦学着姑姑,为弟弟选送美女,最终扶植起卫氏一族,当是足以自傲的了。只是,到了如今,她是否也如同当年的姑姑,陷入某种偏执,最终无法自拔?   刘婧心里隐约的闪过这些晦涩的心思,面上却淡淡,问道,“妍儿,你可知,当年我把你带回平阳侯府的用意?”   李妍没有说话,星眸却越发亮了,连面上亦闪过一丝嫣红,动人至极。   她自问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平阳长公主虽然不曾晓谕她的意思,但是,李妍对自己的容貌很清楚。而天下少女,谁又不知,如今未央宫里端庄坐在椒房殿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就是从这座平阳侯府走出。而她最初的身份,也不过是平阳侯府的歌姬。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虽然这些年,卫子夫色衰失宠。但是,从歌姬到皇后,这样奇迹的经历,本身就是无数女子心目中的传奇。   “妍儿,”刘婧一笑道,“我知道你是最聪明伶俐,一点就透的。今日本公主不妨将话与你挑明,本公主希望送你到陛下身边,凭你的姿色资质,当能获得陛下宠爱。”   李妍敛了呼吸,轻轻伏首道,“多谢长公主抬爱扶持。”   “你如果亦存着这样的心思,你就要知道,将来,你的对手,不是椒房殿里的卫皇后,亦不是未央宫里新进后进的美人儿,而是,”刘婧冷下面容,一字一字吐道,“废后陈阿娇。”   “陈皇后?”李妍抬起头来,不免有些讶异。天子对陈皇后的专宠,虽然在长安贵戚之间不是什么秘密,平民百姓却未必知道多少。在他们心目中,废后,不过是昨日黄花罢了。   “不错,陈皇后能以四十之龄,依旧牢牢占据陛下的宠爱,实在不容小觑。妍儿,你如果要在陛下心中占一席之地,就必须要打败她。”   “那么,”李妍微微垂眸,我见犹怜的神态,令人心折。她轻声问道,“长公主自幼与陈皇后熟识,陈皇后是个怎样的人呢?”   刘婧面上不禁流出赞许的神情,“妍儿的确聪明。”她想了想,道,“如果是回宫前的阿娇,不过是一个美貌女子,有着喧天的气焰和任性的脾气。”她微微皱起了眉,“只是,这个回宫后的阿娇,我却渐渐看不懂了。她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没有变老。不,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沉静下来的阿娇,有着云淡天青的气质,仿佛一切都不萦于心,包括……”包括她那位至尊的皇帝弟弟。   李妍便渐渐颦起眉,凭着平阳长公主这样短短一段话,她无法拼凑出陈皇后的样子。而若是无法知己知彼,她的这场战役,便先败了一半。   “好了,”刘婧微笑道,“妍儿先下去吧。要记住,你的仪态,身姿训练可不能丢。其他的,本公主都会为你准备好的。”   “是。”李妍温驯的低了头,道,“那妍儿便先下去了。对了,”她似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嫣然道,“再过三天,便是妍儿的哥哥的生辰,妍儿想回家一趟,还请公主恩准。”   “不行。”刘婧想起上林苑里陈阿娇貌似对李妍知之甚深的话,担心若李妍出了府便会被陈家的人带走,立刻道。须臾便看见李妍讶然的神色,忙放缓语气道,“妍儿容颜绝色,还是不要轻易出门的好。我可以让你的哥哥和弟弟那天进府来探望你。”   本是李延年的生辰,却要他来侯府与自己庆祝,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李妍心里淡淡揣摩着,然而只要一家人团聚,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于是微笑道,“多谢长公主。”   三日后,一架马车将李氏兄弟接进平阳侯府。李妍在廊下看见兄长幼弟,心下欢喜,唤道,“哥哥。”迎着他们进了自己闺房。   李延年亦微笑道,“数月不见,妍儿又长高了些,比从前更漂亮啦。”   李妍不禁脸上有些发烫,嗔道,“自家兄妹,何必说这些话。”   “真的啦,”李广利牵了她的手,天真烂漫道,“我的二姐,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   李妍心下欢喜,却瞥见哥哥面上有些奇异的神情,便问道,“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李延年徐徐垂眸,道,“前些日子,我倒是见了一个堪与妹妹相比的女子。”   “哦?”李妍笑容一滞,问道,“是谁呢?”   “是昔日的陈皇后。”   李妍便觉得心缓缓沉下去,淡淡问道,“哥哥亲眼见过她?”   “嗯。”李延年并不是愚笨的人,对平阳长公主收留妹妹的用意,多少也猜的到一两分。此时心里有些不忍,但转念一想,现在将实话告诉妹妹,总比他日让妹妹措手不及的好。“前几日陛下在上林苑柏梁台设宴,哥哥奉诏在边上弹琴侍宴。陈皇后便是陪在陛下身边的。”   “那……哥哥觉得是陈皇后漂亮,还是妹妹漂亮?”   李延年想了想,道,“各嬗胜场。妹妹青春艳丽,陈娘娘宁静悠远。”   李妍状似不经意的问道,“陛下……很疼宠陈皇后么?”   “是啊。自元狩二年以来,陈皇后已经专宠近三年了。对了,陈皇后尚问起妹妹呢。”   李妍一怔,“她怎么会知道我?”   “哥哥也不知道,”时隔多日,李延年还是不解疑惑,“陈皇后听了我的名字后,便问我是否有个妹妹。”   “哥哥照实答了?”   “自然。”李延年道,“如今,陛下与陈娘娘都知道我有个寄居在平阳长公主府的妹妹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李妍在心里飞快的盘算。她本打算蛰伏在暗处,然后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陛下面前,让陛下永生难忘。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将要献身的那个男人和将要敌对的女子都事先知道她的存在,这对她极是不利。不仅陈皇后有了提防,就是陛下……。以她多年来钻研男人的了解,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伟岸的男人,对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美丽女子心生欢喜,是极容易的事。但是,若是让他知道,有人处心积虑的设计,只等他走上这样的道路,心中只怕便是极为不快了。   “好了好了,”广利尚小,对他们所说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撅了嘴道,“今日是大哥的生日,二姐却缠着大哥说别人的事,多扫兴。”   李妍失笑,道,“是妍儿的错。哥哥,妍儿敬你一杯。”   ……   然而,无论是平阳长公主还是李妍,心中猜测了许久,俱未见陈阿娇有什么举动,甚至连与她荣辱相关的堂邑候府以及大司农,长信候亦无动静。渐渐的,元狩五年的春天便到了。   这一日,又是一年一度的上祀节。长安城内家家户户都是要去渭水河边祓禊驱灾的。只是,李妍纵然在平阳侯府中地位再特殊,也不过是个女婢身份,不能和主子一同前去的。平阳长公主指了一个年长可靠的嬷嬷陪着她,一道往渭水河边来陪同家人。   李妍坐在车马中,微微掀开了帘子,看着渭水河畔无数飞起的风筝。自从元狩元年悦宁公主在祓禊后放过风筝,放风筝便成了三月三的习俗。远远的,蓝天白云间飞着无数的风筝,精致可爱,很是让人看了欢喜。   长街上,灰裳的少年牵着马隅隅前行,贪看渭水河边的风景,不留神便撞上了街边一位老者的身上,连忙道,“对不住。”;老者却不敢受礼,侧身避了开,神情惶恐,“陈二少爷,哪敢劳您大驾?是小民不小心。”   李妍看了看身边嬷嬷,嬷嬷会意,在她耳边道,“这个便是堂邑候庶出的二少爷,陈熙了。虽然是庶出,但才能出众,也较受看重,只是为人有些痴处,喜欢与下等人混在一起。”她皱了皱眉,显然颇不以为然。   李妍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抛出车窗。丝帕荡悠悠在风中飞舞,最后落在陈熙身前。   “李小姐,”嬷嬷沉下了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妍微笑道,“要想知道陈娘娘的习性,还有比问她的子侄更好的方法么?要知道,元狩元年后,陈娘娘在堂邑候府可是整整住了年余啊。”   嬷嬷一怔,望着李妍,眼中带着深思。“嬷嬷一向是小瞧你了,”她淡淡道,“也许,你真能在陛下身边挣出一番天地。”   陈熙拾起丝帕,只觉触手柔软,尚带着佳人淡淡的清香。丝帕一角,用细密的针脚绣了一株竹子,孤傲挺拔。   “姑娘,”他扬身唤道,“你的丝帕落了。”   车马缓缓停下,嬷嬷掀帘探出身子,只看了一眼,道,“多谢公子了。”   “这位公子,”车中传来女子清雅的声音,一只柔荑伸出来,从嬷嬷手中接过丝帕,悠悠道,“多谢了。”   陈熙一怔,在落下的车帘中看到一双美丽的眼眸。坐在车上亦蒙了面纱,可显佳人矜贵。可是他记住的却是那一双眸子,清离仿佛最美的月光。 第89章 青衣侍宴歌舞旖   一身青衣的仆役疾速穿过平阳侯府,来到东厢李妍的窗下,轻轻叩着纱窗,道,“李小姐,那位陈二少爷又来寻你了。”   “知道了,”李妍淡淡应道,将一应珠钗首饰都取下,将发髻绾成闺中少女最常见的同心髻,接过侍女递出来的轻纱,蒙在面上。出得房来,踽踽向侯府西厢角门行去。刚要下廊,忽然听得身侧一声熟悉的唤声,“妍儿。”   嬷嬷从亭中走下,“长公主要见你。”   李妍抬起头来,果然见小径一侧的假山亭中,平阳长公主背向而坐,看不清面容。   “长公主。”她轻轻走上,拜道。   “妍儿,”刘婧淡淡看着侯府内院里蓬蓬郁郁开着的桃花,道,“我知道你的意图,但闺中女儿,如何能与外男相近?你是在玩火。”   “妍儿知道,”李妍微微低下头来,声音里却透出一股自傲,“但若是连这点火都会伤了手,长公主还能对我的前途有信心么?”   刘婧一怔,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妍儿好自为之吧。”   李妍屈膝行礼,“妍儿告退。”头也不回的离开。   “长公主,”侍女搀起她的身子,迟疑道,“这位李姑娘,还没有蒙圣宠,就这样张狂,是否……?”   “阿兰不知道,”刘婧嫣然道,“女孩子张狂不要紧,只要她有张狂的本钱。而这个李妍,第一,她漂亮,第二,她聪明。聪明的美人儿张狂些,男人是懂得怜香惜玉的。”   从平阳侯府西角门出来,一条游廊,可以通到侯府最近的民房。李妍从民房出来,第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外柳树下的陈熙。   “妍儿,”陈熙微笑,“你今日出来的时间比较久呢。”   “我也没有办法,”李妍微微低下头去,道,“虽然我求了王伯为我传递消息,但是还要避过哥哥的耳目,才能出来。如果哥哥知道,会打死我的。”   傍晚,清丽的月色洒在地上。佳人的身子仿若弱柳扶风,低头之间,虽见不了容颜,陈熙便先醉了,忙道,“是我的不好,妍儿莫生气。”   李妍婉转一笑,“妍儿不会生陈公子的气的。公子,这里毕竟是家门口,我们走远些吧。”   陈熙颔首,携着她,沿着巷弄走远,“其实你家正在平阳侯府附近,妍儿,你家可是侯府人?”   他随口问着,却听不见回音。回身这才看见,李妍微微颦了眉,目含新愁,悠悠道,“陈公子,我们不要提这些好么。你只知道我是妍儿,何必知道太多?”   陈熙心上缓缓泛起一抹怜惜,颔首道,“好。”   “妍儿怕说了,公子乌衣门第,妍儿不过一介民女,如何配的起?”   “这你不必担心,”月色里,陈熙朗朗微笑,神情清澈,“若是别家,还真不好说。但是我们陈家。前些年,姑姑还在家的时候,便说了,只要我们有喜欢的女子,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娶进门的。父亲和祖母若不同意,她会帮我们说的。”   “你姑姑?”李妍不免有些意外,绷住了呼吸。   “是啊。”陈熙似并没有发觉,言笑宴宴,“我的姑姑,便是如今长门宫的陈娘娘。”他的眉色忽然有些黯下来,转瞬一笑,“虽然早已不是皇后,但是圣宠不衰,祖母和父亲都要听她说话的。”   “听你这么说,陈娘娘倒真是个奇女子了。”李妍眸中露出向往的神情,“真想见一见。”   “等妍儿嫁进我陈家的时候,便能见到了啊。”陈熙微笑,道,“姑姑是个很好的女子。那么漂亮,通情达理,雅擅琴书,善解人意。”   李妍听得入神,轻喟一声,“你再多给我讲讲陈娘娘的事吧。”   “好啊。”陈熙只当是女儿家的想望,不疑有他,“姑姑闲来的时候喜欢弹琵琶解闷,她的琵琶弹的未必好,但曲调新奇,让人百听不厌。妍儿曾听过那首《佳人曲》么?”   李妍一怔,方醒神过来,“是那支‘绝代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么?”   “嗯,”陈熙颔首,眸中透出一分孺慕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在我心目中,姑姑就是这样的倾城女子,这世上再没人能比的上。也许正是因为这样,陛下才如此爱重于她吧。”   李妍的心缓缓沉下去。   “当然,妍儿也是很好的。”陈熙以为李妍生气,连忙补道。   “妍儿一介民女,如何比的上陈娘娘呢?”李妍淡淡道,看着一弯眉月缓缓升上中天,微笑道,“夜深了,陈公子送妍儿回去吧。”   “呀,”陈熙这才惊觉,扼腕道,“好,我立刻送你回去。”声音中,尚透出深深不舍。   对那个女子了解的越多,李妍便觉得希望越渺茫。有这样一个看似天边仙子的人伴在身边,陛下,还会看的到其他女子么?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更何况,是陛下那样薄情的男子。   李妍劝慰自己,看着镜中艳压牡丹的容颜。   “妍儿,”和她一同被平阳长公主选中的云霓推门进来,语气欢欣,有不敢置信的欣喜,“陛下到平阳侯府来了。”   梳妆的手不由一顿。   “妍儿真美。”云霓怔怔的看着镜中李妍欺霜赛雪的容颜,面上露出淡淡的欣羡和嫉妒,“这次定能让陛下看中,带回未央宫。从此如卫皇后一般,平步青云。”   “云霓姐姐说什么话,姐姐也很美啊。”李妍嫣然回首,问道,“陛下有带什么人来么?”   云霓眼睛一转,知道李妍的意思,道,“陛下倒是没有带任何宫妃来。唯一带着的女眷,却是飞月长公主刘陵。”   “刘陵。”李妍在心下掂量,长安城内,人人皆知飞月长公主与陈娘娘情同姐妹。如今,陛下单独来到平阳侯府,没有带着数年专宠的陈娘娘,而飞月长公主却出现在与之并不交好的平阳侯府,这些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垂眸,淡淡道,“陛下前来,稍后必传歌舞,云霓姐姐还不快回去梳妆打扮?”   “跟你说一声,我这就去。”云霓如梦初醒,立刻转身离开。   将已经梳好的半边望仙环髻拆了,李妍冷哼一声,木蓖缓缓的滑过青丝,重新梳妆。   ……   “皇弟,飞月妹妹,”平阳长公主微笑着出来,笑容理微微透出些感慨,“这些年,皇弟已经少到我这平阳侯府来了。”   刘彻不禁念及他初登大宝之时,尚不得志,经常到姐夫家来,消解在朝堂上的郁气。如今回想,恍如隔世。   “皇姐总是朕的皇姐,”刘彻微笑道,那些年,刘婧陪在他身边,温柔劝解,这份情谊,他虽冷情,倒也一直记得,温言道,“等天气再热些,皇姐随朕一同去甘泉吧。”   “那自然是好。”刘婧眼睛略略明亮些,甘泉宫是个不错的地方,饮酒奏乐之间,将李妍献出,当可大成。   “好啦,”刘陵微笑道,“离去甘泉还有一段日子呢。陵听闻平阳姐姐这里的歌舞姬最是闻名,可否请来一观?”   刘婧面上不禁淡淡一红,合掌道,“还不去唤她们出来,为陛下解解闷。”   阿兰屈膝领命而去,道了东厢,歌舞姬们早已准备停当,望着她,眼神跃跃欲试。阿兰打量了一下,不由有些奇怪,问道,“李妍呢?”   “阿兰姐姐,李妍说她昨夜受了风寒,如今容貌不佳,还是不去了。”云霓答道,小心的控制住声音中的欢欣。   阿兰不禁沉下脸,“难得陛下来侯府,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个时候病了。真是没有福缘。”   “阿兰姐姐,”云霓小心的问道,“你要去看看她么?”   “算了,”阿兰道,指着云霓,“这次的采莲歌舞,你来领舞。记得,这是你难得的机缘,是成是败,就再此一举了。”   “是。”云霓嫣然答道。   花枝招展的女子们离开后,李妍推门而出,看着云霓美丽纤细的背影,微微一笑。   “李姑娘倒是极聪明的人。”廊下,嬷嬷淡淡道。   “嬷嬷缪赞。”她嫣然回首,“嬷嬷若是觉得妍儿能成事,可否再帮妍儿一个忙?”   ……   平阳侯府大堂   清妍秀丽的女子鱼贯而入,摆出一个撩人的柔软腰肢,绿裙白裳,顿觉江南水乡的气息迎面而来。   云霓于众人环绕之间盈盈起舞,仿佛是那水上开的最好的一枝菡萏的花芯,曼声唱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阿兰轻轻回到平阳长公主的身边,在微微皱眉的刘婧耳边说道,“李妍病了,不克前来。”她以为长公主必要生气的,却见刘婧微微一笑,目露赞赏。   平阳侯府的歌舞自然是极好的,比未央宫专门演排的还要旖旎精致三分。唱歌的女子亦是个绝色美人儿,唇不点而朱,眉轻扬传情。少女的目光掠过上座上的黑衣帝王,英伟不凡,倏的脸上红晕几分,险些踏错了步伐。   那便是天下女子梦中盼望的世上最尊贵的良人啊。   刘彻在这动人的歌舞之间微微低首,举起酒盅,一饮而尽。当年,他就是在这座大堂里邂逅卫子夫,嫣然而唱,歌声曼妙,腰肢柔软,轻盈旋身中撒下百般柔情,让他怦然心动,忘记了椒房殿里阿娇明媚的笑容。   也许真的是事过境迁,慢慢的,便没有了当初的心情。记得的,反而是阿娇嘴边噙着的微笑,云淡风轻。哪怕,那唱着歌儿的人有着千般风情,胜过当年的卫子夫,亦不能让他的心再起波澜。   青衣侍从捧上酒壶,杨得意接过,为刘彻斟满。   这边,刘陵注意着刘彻和刘婧的神色,淡淡一笑,亦饮了一杯。旋即亦被满上。   “好了,”刘彻拂袖,淡淡道,“歌舞无趣,皇姐陪朕到平阳侯府的后园走走吧。”   轻盈歌舞的女子刹时停了下来,云霓顿觉羞辱,秀目中,已经隐隐含了泪。平阳长公主却盈然而起,面上并无失望神情,挥手让她们退下,含笑道,“皇弟既然开口了,姐姐敢不从命?” 第90章 举棋难定天外天   刘彻起身,负了手,向外而去。黑锦尊贵冕服,渐渐消失在眼前。刘陵亦含笑跟了出去。   侍酒的青衣侍从低了头,欲退下,却听见身后平阳长公主冷冷的声音,“妍儿。”   李妍嫣然一笑,掀下小帽,露出一头浓密秀美的青丝,伸手将脸上的妆泥抹去,露出一张明艳无双的容颜,远胜方才的云霓。回身拜倒,“长公主好眼力。”   “你好大的胆子。”刘婧寒声斥道。   “妍儿只是觉得,”李妍低下头去,轻声道,“能够亲见陛下,对妍儿他日或有所助益。而且,妍儿对自己有自信,陛下不会发现的。”   刘婧微微放缓了神情,吩咐道,“你先回去,待陛下离了再来见我。”冷哼一声,带着神色惊奇的阿兰拂袖而去。   李妍悠悠叹了口气,将手上托盘放在案上。   陛下前来平阳侯府,虽说不可能是专为一睹传说中的绝色红颜,但或多或少存着些一窥风貌的心思。少时,娘亲病逝,拉她到床前,殷殷嘱咐,女子但凡要珍重自己,才能为人所珍重。   绝色如娘亲,少年时也吃了不珍重自己的亏,最终将花样容颜消磨在柴米油盐中。   不是见缝插针,就能收获自己想要的果实的。此次家宴,她若来了,就算陛下惑于她的容颜,心里也难免将她看低。唯有在意料之外的,才能引起男人的兴趣。   有时候,不见,比见更让人心生期盼。   所以,她自矜身价。   只是……   歌姬院   “嬷嬷若是觉得妍儿能成事,可否再帮妍儿一个忙?”李妍嫣然道。   “什么忙?”   “帮妍儿取一套合体些的侯府仆役衣裳来。”   “你要做什么?”嬷嬷一怔,随即通晓,倒抽一口冷气,“你想青衣侍宴?”   “想要得到陛下欢心,光琢磨对手是不行的。”李妍微微一笑,“最重要的,还是陛下本人,不是么?虽然听了陛下的很多事,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想亲自看看,陛下是什么样的男人?”   她捧了酒壶,低首进了大堂,站在陛下右侧身后极远处。用最不引人注意的目光,打量着端坐在主位的黑衣男子。   平心而论,就算不是九五之尊,刘彻也是个颇吸引女子的男人。不怒而威的面上,有着飞扬的眉,锐利如一谭黑泉的眉眼,以及极薄的唇。   威严,而,令人难以亲近。   李妍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的家乡有一句话,薄唇的人最是无情。而陛下,危功赫赫的此生事迹,无不说明,他是个极薄情的人。无论是对臣下,还是对妃嫔。这样的人,她真的可以迷惑的住么?   她自问,半点把握俱无。   而飞月长公主刘陵,果然是长安闻名的美人儿,周游在长安权贵之间,如同一枝谁也摘之不得的开在绝壁之上的桃花,薄却艳的极盛,所谓桃之夭夭,再也没有比一个夭字更适合形容这个女子的了。   刘陵如此,那么陈阿娇呢?   她垂了眸,心里揣摩着那位未曾谋面的大汉第一宠妃的风姿。缓缓行在回院的小径上。   “李小姐。”女子叫唤的声音嫣然自矜。   她讶然抬首,看见前方长廊尽头,刘陵手执纨扇,微笑望着她,眼神有着猫戏老鼠的傲岸。   那样的容光,照的刘陵眼眸亦一亮。   “李小姐果然好容颜,”刘陵悠然道,“只是,飞月明明听说李小姐病了,李小姐又青衣侍宴,出现在大堂。欺君之罪,好大的胆子。”说到最后,话音一冷,眼神也透出点点肃杀来。   李妍微微低首,看着自己身上尚未换下的仆役衣裳,无法推托。   飞月长公主,并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公主,聪明有口辩,当年与陈娘娘平定胶东之乱,天下闻名。她却在长公主肃杀的眼神下嫣然一笑,“长公主说笑了,陛下并没有指名要我献唱,妍儿充其量,不过算骗了平阳长公主。长公主已经原谅我了,飞月长公主还要追究么?至于青衣侍宴,妍儿素来仰慕陛下,想借着献酒,一窥陛下龙颜,虽然是妍儿不对,但是还算不上欺君吧?”   “好,”刘陵不免拍掌道,“李小姐果然聪慧。只是飞月便不明白了,”她悠然转身,向前走去,“李小姐若真的聪慧,怎么会冀望进宫伴架呢?”   李妍跟在刘陵身后,唇边漾起笑意,“怎么,陈皇后不愿意妍儿进宫,所以让飞月长公主作此态么?”   “你未免太看高自己了。”刘陵冷笑,“阿娇姐才懒的计较你。是本公主觉得你资质不错,不忍你自作孽,撞的头破血流,特来点醒你几句罢了。”   “妍儿受教,”她温顺的低下头来,问道,“不过……飞月长公主是怎么认出妍儿的?”   “你的装扮并没有什么问题,”刘陵淡淡一笑,“不过你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太久。除了有些美丽的女子,不会有其他人会用那样审视的目光来看另外的女子。李小姐,你说……是么?”   “你也许的确聪明,”刘陵的眼神渐渐转冷,“但也不必当别人都蠢笨。我猜你是希望当另一个卫子夫,但是,你揣量过没有,当年的陛下,和如今的陛下,心境可相同?而且,就算你年轻,你貌美,你们李家,可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才?凭你的资质,完全可以寻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徐徐图之。走这条路,赢了,固然可以一朝荣华,鸡犬升天。但若是输了,你自问可承受的起后果?”   李妍张了张口,欲反驳,却无力的垂下去。刘陵的话,针针见血,击中了她不参看见的盲点。或者说,是她刻意躲避不去想的地方。一刹那间,茫然侵袭,让她不知所措。   “我言尽于此。”刘陵傲然一笑,“若是李小姐听不进去。刘陵恭候着。”头也不回,绕过假山,径自去了。   李妍立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春末的风缓缓吹过,拂来青草的气息。明明熏的人暖暖的,却依旧将衣裳吹的直贴肌肤。   到了晚上,陛下与飞月长公主俱离了府,刘婧方召来李妍,问道,“飞月长公主当时与你说了些什么?”   在平阳侯府发生的事,没有半分瞒的过端坐在上座的平阳长公主,这李妍早就明白,并不慌乱,缓缓道,“不过就是劝妍儿放弃罢了。”   “可笑,”刘婧冷哼一声,“她以为她几句话就能翻转乾坤么?妍儿,你没有被她说动吧?”   “怎么会呢?”李妍温婉的抬起头来,“她可是陈皇后的姐妹,会这么说,并不奇怪。”   “就是这个理,”刘婧缓缓起身,挽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容颜,叹息道,“人比花娇,连本公主都忍不住怜惜,陛下亦是个男人,怎么会不懂得宠爱呢?”   “长公主谬赞。”李妍嫣然。   看不出什么问题,平阳长公主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回去歇着吧。”   “是。”李妍屈膝为礼,掀帘退下。   “对了,”刘婧道,“你想知道的大约已经知道了,陈家的那个小子,不必再见了。”   她掀帘的手不由一顿,却沉静道,“妍儿晓得了。”   回到房中,天渐渐黑了,挑亮烛火,看烛火明灭,恰如她翻转的心思。   “李小姐,”王伯在窗下轻叩,“陈二公子又来了。”   她回声应道,“知道了。”   廊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王伯渐渐走远。   去还是不去呢?她想起刚刚离去时平阳长公主的吩咐。   “凭你的资质,完全可以寻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徐徐图之。”飞月长公主的话,不知为何闪过心头。   李妍咬了咬牙,提起灯笼,推门而出。   到了西侧角门,刚要拉门,身后转出女子骄矜的身影。   “李妍,长公主吩咐我等在这里,看你会不会出来。你到底还是辜负了长公主的厚望。”烛火照出阿兰冷笑的容颜。   “阿兰姐姐,”李妍回首,没有半分慌乱,道,“妍儿岂敢违了长公主的吩咐。只是妍儿刚刚想了想,若是妍儿不赴约,陈熙必然会察觉不对。若是让他们知道妍儿便是长公主悉心调教的人,岂不是对长公主极为不利?所以妍儿才斗胆赴约。”   “这……”阿兰毕竟鲁莽,听了李妍一席话,不免迟疑起来。   “阿兰姐姐,你便这样回长公主的话,”李妍微笑道,“妍儿保证,长公主不会责怪的。”   她径直出来,在那株柳树下,看见了陈熙。   陈熙朗朗一笑,气息温雅,“妍儿,你总算出来了。”他看见她眉宇下的愁眸,关切道,“你怎么了?”   “没事。”李妍微微地下头来,“我哥哥可能察觉了,最近看的很严,可能,下次,我就没有这么容易出来了。”   “我当什么事?”陈熙疏朗一笑,“只要妍儿点头,改明儿我就请爹爹到你家提亲。妍儿就不必担心你哥哥了。”   “别……”李妍连忙拦着,嗫嚅道,“我们毕竟才相识没多久。陈公子连妍儿的容颜都未曾一见,便这么肯定,妍儿是你想要娶的人么?”   “妍儿心思纯美,容颜定是好的。”陈熙微笑道,“就算不是,我娶妻又不是只娶貌。”   李妍轻轻一笑,心思纯美,这样的话,岂能拿来形容她?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在陈熙面前。轻轻别开头去,道,“陈公子给妍儿讲讲公子的旧事,好么?”   “自然好。”陈熙兴致勃勃,“其实妍儿也不必将我看的太好。小时候,父亲请人来调教我和哥哥的功夫。我比哥哥勤奋,心思又巧一些,功夫在京城贵戚中数一数二。当然不跟霍家那只小鹞子比。”他道,有些悻悻。   李妍噗哧一笑。   “后来姑姑回来,在外面收了个弟弟,叫做申虎。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们兄弟却得喊他叔叔。我心高气傲,自然不服气。便寻了个衅,想揍他一顿。”   “那你必然输了吧。”李妍嫣然道。   陈熙停下,微笑望着她,“妍儿怎么猜到的?”   “不然陈公子会拿这小孩子的逗气和我说么?”她慧黠的望他。   陈熙赞许一笑,“我输的极惨。自小练就的功夫,在他手上,三招都没有过。后来才知道,那小子和游侠郭解是同门,心方平下来。怎么说,我也还是个贵戚子弟,怎能和真正的江湖人比功夫?姑姑笑着安慰我说,这就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当时时谨记,不可骄狂自诩。’”   李妍心思一震,喃喃重复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妍儿,怎么了?”陈熙转身看她。   “没事,”李妍勉强敷衍道,“我只是在想,你姑姑这句话讲的真好。”   “当然,”陈熙骄傲一笑,“她是姑姑么。”   李妍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自负,看不见天外的天,自己外的人?   她那么自信的青衣侍宴,却接连被平阳长公主和飞月长公主看破,那么,陛下呢?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跌倒。陈熙眼明手快的扶住,焦心问道,“妍儿,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头晕,”她虚弱道,“陈公子,你先送我回去吧” 第91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从平阳侯府回来,天已经渐渐晚了。刘彻闭了目坐在车中,听着长安城街市热闹的喧哗声。心上闪过一个缥缈的念头,阿娇,她此时在长门如何呢?   必然闲散悠然,仿佛,他去了哪里,与她半点关系也无吧?他冷冷一笑,当初,他宠幸尹氏,不是早已看够了她的反应么?   心下这么认定,因此在宫车缓缓驶近,近到长门宫里寥寥落落的琴声也清晰可闻,不禁挑了眉,有些意外。   从元朔六年回归长门以来,阿娇甚少主动奏乐,纵然有了心思,拨弄的也多半是琵琶,少年时学的琴,几乎再也被曾碰过。然而此时,泠泠的却是古琴声,生涩新奇的曲调,反反复复弹了几回后,渐至纯熟。然而仔细去听,依旧是一片清淡,没有半点情绪波折。   殿外的宫人见了他,欲待出声行礼,却被他摆手挥退。站在帘外看了一下,虽然只是春暮,阿娇已经穿的很是单薄,青丝如瀑。她向来如此,到了没人的地方,总是随性的紧,丝毫不理会自己的一国之后的身份。   不,她早已不是他的皇后了。   一丝怅惘之情不由自主的划过胸臆。   虽然不曾出声,陈阿娇还是听到了他的到来。停了琴,回头淡淡道,“陛下。”   他轻轻唔了一声,掀帘进来,轻轻将她拥在怀里,伸手把玩着她的发,不经意问道,“娇娇弹的是什么曲子?”   “随便弹的,”她淡淡微笑道,“没有特别的名字。”   他炯炯看了她一会儿,微笑道,“是么?”环在她腰上的力道却不禁用力了一些。   这些年来,匈奴败退,海清河晏,朝野称颂太平,他也越发踌躇满志,自忖帝王威加四海,无人能及。只是在阿娇面前总有种淡淡的挫败。明明她已经学着恭敬温顺,如同未央宫里每一个戒惧他的妃嫔,挑不出错来。却始终觉得不对,仿佛,她的心思,不知道飞到天边何处。   越亲近,越发感觉到彼此之间有一道墙,没有形迹,仿佛无比脆弱,一戳就破,却无坚不摧。   而他站在墙的这一边,无能为力。   ……   转眼就到了五月末,未央宫里传下旨意,往甘泉宫避暑。   平阳侯府里,婢女收拾着形装,李妍坐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容颜。那么娇艳,连自己看了都赞叹。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想起陈熙的话。   纵然有着再多的顾虑,若是不能放手一搏,岂不白白辜负了镜里欺霜赛雪的容颜?   李妍自问,若是有一天,当年华渐渐老去,第一根白发,渐渐出现在青丝中,是否会遗憾,遗憾在青春最盛的侍候,不曾为自己努力过。也许,努力了,人生便是另一番风景。是否会后悔,她在离荣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胆怯的停止了脚步?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那本是,天下女儿最大的梦想。   而卫子夫又胜过自己什么呢?连平阳长公主都说,她的容颜,比当初卫子夫全盛之期,还要娇媚三分。她亦可以温良恭谨,不比卫子夫做的差。   不甘啊。   “这一次,你以我平阳侯府的家人的身份跟去,我会在最恰当的时候,让你出现在陛下面前。若是陛下看中了你,一朝荣华,莫相忘。”昨日,平阳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殷殷吩咐。   “走这条路,赢了,固然可以一朝荣华,鸡犬升天。但若是输了,你自问可承受的起后果?”那一日,在侯府的长廊上,飞月长公主如是说。   她不是陈阿娇,亦不是卫子夫。没有雄厚的娘家势力支撑,亦没有才华出众的家人扶衬。若是想在深深的未央宫里站稳脚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陛下的宠爱。   那一日大堂上,陛下起身,负手向外而去。黑锦宽大冕服拖出一个尊贵的背影。其实若单以容貌论,陛下俊朗沉稳中带着一丝无情,陈熙清秀讨喜,未必分轩轾。只是,大凡女子,多半会选择陛下吧。就像一盅美酒,明知是鸩,却抵不住芳香的诱惑,誓死也要一笑饮下。   也许,本质里,每个女人,都是一只投火的蛾子。覆灭,只为刹那的光明。   她低下头去,握紧了拳,下定决心,为了这花样的青春啊,就算是饮鸩,或是投火,她也要义无反顾的试一次。若是赢了,她便一意孤行,再不犹豫;若是输了,她便回头是岸,再不辜负。   若是在输赢之间,落得身死,也是咎由自取,不怨他人。   元狩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圣驾往甘泉宫。   李妍作为平阳长公主侍女随行。   平阳长公主吩咐下来,李妍舟车劳顿,先休息几日,再作安排。   李妍知道,若是从了刘婧的吩咐,便是正式的献美,成功了,固然好。若是陛下不顾,她的一生,可算是毁了大半。   她不禁悠悠的叹了口气,那个陈皇后,到底是怎样绝色的女子,才揽得一贯无情的陛下回顾,爱重至斯?   无论如何,最终终会见。   而她必须抓紧时间,为自己挣得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也许是上天眷顾,从哥哥处得来消息,六月二日,陛下悉堂殿处理完政事,会直接往甘泉宫南门,携陈娘娘同上甘泉山。   “陛下和陈娘娘少时亲密,大约也曾同游过甘泉山吧。”李延年如是说,语意深长。   她不是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只是没有心思。   至少,从悉堂殿往甘泉南门,陈娘娘不在陛下身边。   甘泉山出甘泉,流经甘泉宫,聚为湖,是为映月。   而平阳侯府家人,便被安排在映月湖侧。   初夏的时候,满湖的菡萏花开的正好。她挑了件湖水绿的长裳,将一头青丝盘成清丽发髻,坐在湖边,仰头望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冰冷的泉水涤过玉足,微微一颤。远处,帝王銮驾逶迤而来,映目威严。   湖水并不深,她涉水像水中央走去,拂开一朵又一朵的菡萏花,扑落满衣清香。在銮驾经过九曲长桥的时候,在湖中屈膝为礼,略微慌乱,“参见陛下。”   泉水漫过她的膝,浸湿裙袂。湖面上轻轻吹过一阵风,纵然在初夏,她亦不禁瑟缩,裙袂在水中飘荡,当真与泉水融成一色。   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   她想,此时的她,必定是极楚楚可怜的。   銮驾上,刘彻回过头来,望着立在湖水中的少女。初夏的风吹得一湖碧色菡萏摇摆,她亦站在中央,衣袂翻飞。裙幅沾了水,飘荡在水中。   江南……可采莲么?他淡淡一笑,那脸却微微仰了起来,虽然恰到好处,让她艳压菡萏的容颜展示的最好,却也可见机心。   “民女不知圣驾过此,来不及回避,还请陛下见谅。”李妍盈盈道,只觉连浸在水中的脚趾都泛热。銮驾之上,帝王的眼光太过锐利,令她不敢直视。   “不知者无罪,”刘彻道,“免了吧。”勾起唇角,淡淡想,皇姐倒真是好眼光。泉水清澈,隐约可见膝下如玉肌肤,弧线优美,更见魅惑,我见犹怜。当真是个令人心旌动荡的尤物。   “父皇,”远远的,刘初沿着长廊而来,娇声抱怨,“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和娘亲,都等急了。”   刘彻失笑,李妍站在水中,心思缓缓沉下。她心思敏慧,自然看的出,此时,刘彻面对悦宁公主的笑容比方才真心的多。   “是你自己等急了吧。”刘彻道,示意刘初爬上御辇。   阿娇那样淡然的性子,只怕再过一个时辰,也不会急的。   心思被揭破,刘初恼羞成怒,一把扑到刘彻怀里,“父皇就会揭早早的短。”   銮驾缓缓而去,而銮驾上的那个人,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李妍自失一笑,拉过一朵菡萏,贴在脸上。温润冰冷。陛下心中,轻重如何,一目了然。她若连最初的时候都不能赢得陛下一顾,又谈什么在未央安身立命呢?   放开菡萏,头也不回的离去。   或者是心志全灰,或者是下水受凉,之后,便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风寒。   平阳长公主怒极,却无能为力。“妍儿,你怎么如此不珍重?好好的,去映月湖做什么?”   病榻之上,李妍面色苍白,极是可怜,“我只是听说陛下会经过。”   “你太心急了。不成气。”刘婧挥袖而去。没有看见,身后,李妍微微一笑,眼神沉静。   也许是认定世间每个女子都有攀龙附凤之心,也许是出于对过去的李妍的了解,平阳长公主并没有怀疑其他什么。然而李妍毕竟是见了陛下的面,失了奇货可居的身价。渐渐的便被平阳侯府看低起来。只是平阳长公主依旧犹豫,这样绝色聪慧的佳人,千万里也难得一见的,断然放弃,是否太可惜。   待李妍身子渐渐好转,已经是入秋。圣驾返回长安的时候了。   这一日,李妍约了陈熙出来,白日里,阳光温暖,更显得身子消瘦。陈熙大为怜惜,问道,“妍儿,最近怎么不见你?”   “我最近大病一场。刚刚痊愈。”李妍悠悠道,声音凄楚。   “陈公子,”她握住他的手,“你……真的愿意娶我么?”   “自然。”陈熙答道,渐渐悟到什么,狂喜道,“妍儿答应了。”   李妍垂下首来,过了一会儿,方轻声道,“你去找我哥哥提亲吧。”   “好,我回头就跟家里说。”陈熙应道,微笑的望她,“你的哥哥是?”   她闭了眼,道,“乐府乐师,李延年。”   “李延年?”陈熙一怔,笑容渐渐消散,“你……是李妍,”脸色忽然沉下来,“你便是平阳长公主意欲献给陛下对付我姑姑的李家美人?”   一刹那间,多次的月色下牵手而行,她总是殷殷的道,“给我说说你姑姑吧?”全部翻上心头。美好的记忆忽然翻转成另一种解释,令他心寒。   李妍轻轻的揭开面上轻纱。   那么美丽的容颜,绚亮了陈熙的眸。   “上祀那天,初遇陈公子,确是妍儿故意为之。可是,这么多日的相处又岂都是假的?”一滴泪珠从李妍眼角沁下。“妍儿心甘情愿为公子背叛长公主。还请陈公子莫要相负。”   殷殷的话语软化了陈熙的心。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为了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天下女子最期盼的风光。那份深情,又岂是能怀疑的?   陈熙便牵起她的手,面有惭色。“妍儿,是我不好。”   李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透出凄怆来,“陈公子,烦你要快。若是让长公主得知,妍儿下场堪忧。” 第92章 两下相欺贺新郎   与陈熙商定后的第三天,李妍从平阳侯府回来,看见哥哥李延年忧虑的脸。   “妍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延年皱眉问道,“你不是在平阳侯府……么?怎么堂邑侯府二少爷会向我来提亲?”   李妍挑了挑眉,陈熙倒是不负诺言。“哥哥,”她悠悠叹了一声,“是我让他来的?你不妨答应了吧。”   李延年有些张口结舌。他这个妹妹不仅容颜绝色,自幼也极有主见,下定了决心,是不听人劝的。进了平阳侯府,他便以为,若不生生闯出一条路,妹妹绝不会回头。怎料到……   “哥哥,陈熙人很好,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李妍微笑道,“你不必担心。”   “这我相信。陈二公子的人品,长安城的人都看的见。”李延年道,忧虑的望着她,“只是,你……?”   “哥哥觉得奇怪是不是?”李妍淡淡一笑,“我只是想通了。陛下身边有陈娘娘,我……”她难堪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我争不过的。”不是容颜不够,不是才情不好。只是,只是,她出现错了时机。   建元年间,陛下郁郁不得志,又厌了陈皇后的骄纵,恰恰遇见了卫子夫,卫子夫如水的柔情,让他停步玩赏。   当时光流到了元狩年间,陛下已是权握天下,又有佳人在侧,再也容不得她出现的位置。   她亲眼见了陛下对悦宁公主的疼宠,如果不是心中爱重着她的娘亲,那样薄情的陛下,不会在悦宁身上留下过多的关注,哪怕,她是他亲生女儿。   平阳长公主曾言,元朔二年,陛下尚不知皇长子与悦宁公主的存在,春秋二十九乃得独子,亦不曾如如今对悦宁公主的疼宠。   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啊?她想。能够让陛下狠心捐弃后又回首重觅?   “这样也好,”李延年不知她心中所想,微笑道,“你的个性极倔,我本就担心。能够嫁给陈熙,平安终老,我也放心些,也算是荣耀李家门楣了。只是,平阳长公主能放过你么?”   “这个不妨,陈娘娘会帮我应对她的。”李妍微笑。   陈娘娘纵然不惧她李妍,到底也是不希望她进宫的。她肯急流勇退,想来,这样的小忙,陈娘娘是不吝于帮的。何况,她李妍嫁的,是她的侄子。   “只是,我不甘心。”李妍低下头去。李延年听着妹妹悠悠的声音,有些惊心。“我输的不过是时间,还有门第。好,我认输,可是我不信,他年,我还会输。”   “妍儿,你?”   “哥哥,我嫁入陈家,便是堂邑候府的人。陈家百年家势,又是陈娘娘的娘家,煊赫无双。若是他年,我和陈熙有了女儿,”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你说,她可有问鼎中宫的资格?”   ……   冬十月,一顶小轿将李妍接到堂邑侯府。陈熙在门前候她,微笑道,“姑姑想见见你。”   她心头一颤,终于要一见,那个宠冠大汉的女子了么。   陈熙牵着她,穿行在堂邑侯府的长廊。偶然有婢女经过,尽皆屈膝行礼,道,“二少爷好。”   穿过外院,过了一个角门。一栋小楼掩映在花草间,清幽雅致。李妍抬眉,看见古朴的楼匾上镌着两个清秀篆字:抹云。   华服锦缎的女孩倚在栏杆,回过头来,灿烂的笑道,“熙表哥。”   陈熙退后一步,欲参拜,道,“悦宁公主。”   “好啦。”刘初好脾气的摆摆手,“自家人不兴这套。”侧身看见李妍,微笑道,“这位便是未来表嫂么?果然漂亮。”   那一日,在桥下,李妍心思迷乱,并未看清这位汉朝第一公主。此时仔细打量,方觉这个女孩子玉雪可爱,眉目灵动之极。他日长成,必不会逊于如今自己。   “悦宁公主谬赞。”她微笑道,观其女,知其母,对即将一见的阿娇,欲发存了好奇心思。   “妍儿,你进去吧。”陈熙放开了她的手,温和望着她,“我在外面等你。”   她静静点头,挺直了背,缓缓走进去。甫一进便闻到一股淡而清甜的熏香。绿衣侍女掀帘的手指浑圆细腻,微笑道,“是李小姐么?娘娘让你进来。”面容娟秀沉稳。   帘后深处,一抹清秀绰约的影子,捧书坐在窗下。   李妍轻轻拜倒,“民女李妍,参见陈娘娘。”   “唔。”陈阿娇低低应了一声,抬起眉来。   关于陈皇后,她一直在想,该是如何的容颜,才能让喜新厌旧的君王,百看不厌。到了见了,才知道,只是一张素淡的容颜,可是那眉,那眼,无一不恰到好处。只静静的坐着,便让人沉醉在华贵宁馨的气息里。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娥眉谑君王。   她倾尽心思装扮的容颜,到此时,才觉得自己可笑。仿佛,你用尽心思向一个人挑战,那个人却对你不屑一顾。   “李妍,”陈阿娇上下打量着她的容颜,放下手中书卷,“果然是倾城绝色。”   李妍低眉,恭谨答道,“妍儿不敢当,倾城绝色的是娘娘才对。”   阿娇浅浅一笑,起身,望着她的眸子,“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答一句,你——真心要嫁熙儿么?”   李妍浑身一震,讶然抬起头来,“娘娘这话是?”   “我们陈家,百年煊赫,”她负手,行到窗前,看着窗外陈熙殷殷等待的神情,缓缓道,“娶妻可以不讲门第,不看出身,可是,至少,要彼此真心相待。”   李妍默然许久,终于道,“我今后,会真心去欢喜陈少爷。”   她本性里有着决绝的一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再看另一条路半眼。两个人相处,是终生的事。彼此喜欢,会比较幸福。虽然曾有欺骗和隐瞒,到底能够一生相安,幸福的走下去。   陈阿娇嫣然,到底是女子比较了解女子,自然看的出,刚才那句话下,李妍的真心,淡淡道,“既然如此,熙儿大约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你出去见他去吧。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   出了抹云楼,阳光洒在身上,分外温暖。李妍抚了一把额头,只觉浑身已经沁出点点的汗。   “妍儿。”陈熙回头,看见她,笑容灿烂温暖,像冬日的阳光。   她亦微笑,从这一刻起,她的一生,便真的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了。   渭水河边,她取出丝帕,轻轻抛出的时候,不曾料到这个结局。   可是,李妍低首,望着被紧紧覆住的手,虽然不是曾经期盼的人,但是有一个人真心相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但依旧是幸福的,幸福。   ……   昵青色的马车缓缓驶过长安街头。厚重的车帘阻住人么探究的视线。   “这么说,李妍的事情,彻底落幕了?”低沉的男声道。   “是吧。姑姑已经答应了,陛下也没有意见。平阳长公主虽然气恼,但也没有辙。”清朗的男生道。   “那就好,”低沉男生吁了一口气,“对了,我们的事,不要让你姑姑知道。”   “知道了。”陈熙闷笑,“我也不敢。姑姑要是知道我也会装傻骗人,定会训死我的。你说是吧,桑叔叔。只是,姑姑那么聪明,只怕隐约猜的到一点吧。”   “只要抓不到实证,她也不能奈我们何。”桑弘羊淡淡道。“话说回来,熙小子,你做戏的功夫真正不赖,李妍那么精明的人,都没看出破绽来。”   “若要姑姑不知,除非彼此莫提。”陈熙脸一红,讨饶道,“桑叔叔就当没有这事发生过。我就是那个老实痴情的陈熙,好不好?”   “好。”桑弘羊笑吟吟,沉吟道,“只是,你若是不喜欢李妍,不必一定要娶她的。虽然她会惨一些,但谁教你是阿娇的侄子呢?我们当然是先顾你的。”   陈熙一怔,缓缓的收起笑容,“你不觉得,李妍的确是个很美丽很聪明的女子么?她性子决断,我看的出来,做了决定必不会回头的。既然如此,我们成亲,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桑弘羊深思的看了他一会,笑道,“也是,你们两个,欺诈对腹黑,倒也是难得的一对。而且,李妍到底聪明,对你以后在堂邑侯府的立足,也是很有帮助的。”   堂邑候的庶子大婚,办的隆重。自然是请了平阳长公主的,但刘婧到底没来,新人亦不在意,径自拜了堂。   陈娘娘为了陈熙之事,特意回过一次堂邑侯府,正式的婚礼便不再前来。   刘彻回到长门的时候,陈阿娇已经伏在榻上,昏昏欲睡了。   “娇娇。”他扶起她,轻声唤。   她睁开眼,见是他,便又安心的闭了眼,继续睡。   刘彻抿起薄唇,挥退宫人,熟练的向下解她的衣裳。阿娇迷迷糊糊,倚在他怀里,身子渐渐滚烫起来,人也渐渐向他倒去。   “娇娇,”他在她耳边呢喃,“唤我一声彻儿。”   一个激灵,便全盘清醒过来。   刘彻并不在意,继续亲吻挑逗,看她倔强的咬了牙,一双清眸死死的盯住她,不再清淡,反充斥着怒火。   “你说,娇娇,”他自己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却好整以暇道,“你能坚持多久呢?”   “肯定比你久。”她冷冷道,伸脚就想踹,没有章法的挣扎剧烈,刘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治住。   “娘娘,陛下。”外面,绿衣听到不同寻常的动静,扬声叫唤,声音担忧。   她脸一红,勉强镇静答道,“没事。”说话间,只觉腰上被刘彻右手轻抚,浑身一颤,抑住即将冲出口的娇吟。   这个男人,实在太清楚她身子的每一个地方。   肌肤相接,有一种致命的旖旎诱惑。   他在她最柔软的深处轻轻屈了指节。汹涌的战栗让她守不住齿关,险些喊出声来。   “彻儿——”终于崩溃,久违的名字从口中逸出,伴着凋落的眼泪。朦胧间,听见刘彻轻叹一声,欺上来,吻住她的唇。   筋疲力尽,缓缓陷入沉睡之际,她想,她曾无数次唤他彻儿,或娇嗔,或恼怒,到如今,伴着的,却是眼泪。   可是到底如何?这样一声唤,过去的记忆,便排山倒海而来,不能继续割裂,当彼此是两个人。 第93章 事涉东宫最犹疑   元狩五年末,秣陵候刘安收次女刘茜名下的侍女怡姜为义女,嫁于朝中重臣,大司农桑弘羊。   长门宫里,陈阿娇挽了刘陵的手,心中欢喜,“茜儿早嫁了伍被,如今连桑弘羊都成亲了,陵儿,你还要拖多久?”   自胶东事变后,伍被入朝为官,才能为陛下赏识,渐渐升迁,官至典客,掌诸归顺蛮夷。   刘陵叹了口气,无奈道,“是不是但凡女子,最终终要走到这一步呢?”   陈娇微微一笑,“你独自一人这么久,不孤单么?找个志同道合的人陪陪,也挺好。我瞧东方朔亦不错啊。”本来以为,他们这些人,注定要孤独终老,如今看来,柳裔和刘昙,或者桑弘羊与怡姜,渐渐磨合,竟也是一种甜蜜温馨。   那么,她侧头思虑,她与刘陵的幸福,在哪里呢?   “你是没的选择,就跳进了夫妻生活。”刘陵倒不在意,谑笑道,“要是和我一样自由之身,只怕也是要蹉跎许久的,女子本来就比他们来的慎重。”   “东方朔博学亦开明,本来也是好的了。”她微微叹了口气,“可是,我总是想,若是真的嫁了他,以后,彼此理念不合,落得成仇,还不如现在逍遥自在,何苦来哉?”   陈阿娇默然,刘陵看似洒脱,骨子里对两个人一生一世的相守,还是抱着极疑虑的态度,尤其,当另一个是和她相差了两千年代沟的古人。   “其实,这些年,我冷眼看来,”刘陵微笑道,“陛下待你算不错的了。怎样?阿娇姐你心动了么?”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一个人在你心口狠狠刺了一刀,再回头来将你捧在掌心里千好万好,你觉得怎样?”   “呃……也是,”刘陵讪笑,“不过阿娇姐你想过没有,如今的你,和从前的你,毕竟是不同的。陛下可能不爱从前的阿娇,却渐渐为如今的淡然遗世的阿娇所吸引。毕竟,他不久前才放过了那个倾城之美的李妍,不能不说,有你在他身边的原因吧。”   “爱,”阿娇嗤笑,望着长门宫朱红似血的柱子,“爱是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最奢侈的东西。”   而刘彻,是全天下,最靠不住的情人。   “不提这个了,”阿娇垂眸,道,“最近我总是心有担忧,觉得陈家的势力扩充太快,你请他们都收敛些,免的遭到陛下疑虑。”   进入元狩年间后,朝堂之上,陈卫两家对峙便成了刘彻保持外戚之家势力微妙平衡的制衡之道。权势博弈之术,进未必是进,退亦未必是退。一时占了上风,从长远上看,却是遭祸之端。   这道理,刘陵亦是清楚的,颔首应道,“知道了。”   元狩六年初,阳石公主刘纭出嫁,皇后卫子夫主持婚典。   陈阿娇安静的坐在长门宫,听着宣德殿远远的喜乐,盛大恢宏。   她的生命中,也曾有过这样一次盛大的婚典,心甘情愿的覆上华丽的盖帕,等着心上的那个人来揭。   “娘娘,”成烈掀帘进来,面上有着奇异的神色,跪拜禀告,“宣德殿那边有消息,众大臣力请陛下策立太子。”   阿娇一怔,手中的杯盏泼出一些新茶,溅在衣裳上,留下浅浅茶渍。   刘彻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在她看来,并无立太子的必要。但汉朝祖制,太子早立,众臣才能心安。只是朝臣们在两位不同母所出的嫡皇子间观望良久,猜不出陛下心意,这才拖到了如今。   此时,刘彻膝下有四子。长子陌由己所出,年十一。次子据由卫子夫出,年九。三子闳,四子旦年纪尚幼,生母身份又略低些,汉承周制,在这立嗣一道上,尊崇立嫡,立长,立贤,几乎没有希望。   说到底,还是陈卫之争罢了。   此事,想必不是卫家所为,毕竟论年纪,论能力,论陛下恩宠,刘陌都在刘据之上。   只是,她并不想让陌儿当什么劳什子太子。   “娇娇怎么看呢?”夜里在般若殿里,刘彻含笑望着她,问道。   “平心而论,我自然不想让刘据登上太子之位。”她道,实在觉得他唇角的那抹笑纹太刺目。   “哦?”   “无论是宫中还是外臣,都是踩高看低之辈。不管皇帝目前恩宠如何,他们看重的,是日后的皇帝,不是么?若刘据登位,我和陌儿,早早,哪里还有活命之路?”   “那么,”刘彻一笑,低下眉去,“娇娇希望朕选陌儿么?”   阿娇摇首,“我也不希望陌儿当太子。”   刘彻将讶异压在心中,淡淡问道,“为什么?”   “太子的责任太重,我怕,陌儿当了,就会很累。而且,从太子位跌下来,会摔的更重。刘荣就是前鉴,不是么?”   她更怕,到最后,威胁到陌儿太子位置的,不是兄弟,而是刘彻自己。   从来,君权和储权的分立,是最危险的事。而刘彻,是那么强势的君主,容不得有人分走他手上的权利,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原来的那个时空里,刘据的下场,让她却步。   而刘彻的寿数尚长,她舍不得,陌儿在他父亲手下,无为而治。更舍不得,他据理而争,最终父子反目。   “娇娇的见解倒奇异,”刘彻目光灼灼,好笑道,“只是,莫不是要朕力闳儿或是旦儿?”   阿娇嗤笑,俏皮道,“我想让陛下活的长久一点,压根就不要考虑什么立太子的事。”   “娇娇,”他的眸色便深一些,拥住她,“朕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其实,”她淡淡道,“阿娇说什么,不过是阿娇自己的看法。陛下要怎么决定,阿娇并无置喙余地。”   元狩六年,众臣第一次请立太子,刘彻缄默,太子最终不得立。   卫氏诸人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陛下最终没有选择皇长子刘陌,便是他们的希望。   原来,陛下对陈皇后的宠爱,并没有到左右国事的地步。   元狩六年,昆明池上,水军习练已有小成。宣室殿里,便传出风声,陛下有意令水军开往滇国,武力打开通往身毒的道路。   自大司农桑弘羊掌管国家财政以来,初置均输,平准法,官营经商,并平抑物价,渐有大成。国库丰盈,再与昆明族一战,倒也绰绰有余。   自凿昆明池以来,水军训练之事,一向由长信候柳裔负责,此次出征昆明,众人心中便都清楚,泰半是由柳裔为将了。   然而,未央宫骑射场里一件突发的事,阻住了水军向西南出发的征程。   冠军候霍去病在骑射场里和一名黄门马奴赛马,竟从奔驰的马上摔落,虽然惊险,好在霍去病身手敏捷,并无大伤。   消息传上来的时候,刘彻都有些错愕,“去病一向是驯马的好手,怎么会制不住骑射场豢养的温驯御马?”   跪在殿下的宫人有些疑虑,刘彻察觉,道,“讲。”   “是,陛下。”宫人叩首后,方道,“与冠军候赛马的那位马奴,名唤金日磾,他是昔休屠王王子。”   河西之战后,休屠,浑邪二部降汉,休屠王临阵翻悔,为浑邪王所杀。而受二部降的汉将,正是冠军候霍去病。   刘彻不由沉下脸,肃杀道,“将金日磾看押,待冠军候好转后,再行处置。”   冠军候霍去病,是汉军无法超越的一个神话,骁勇善战,勇冠三军。彼时,不但是刘彻,或是文武朝臣,就连霍去病自己,都没有将这次坠马看的太重。   长门宫里,陈阿娇却缓缓沉了眼,在听说冠军候坠马之后。   从元朔六年,她便分不清,所谓历史,与现实的差别。只觉得,她身在其中的这个大汉,按着她命里所知的那个大汉的轨迹,大致相同的朝前推进,在他们或有意或无意的影响下,偶尔生出一些不同。   对于那个马踏匈奴,英姿焕发的少年,就算没有早早的交好,她也是极仰慕的,却还是无法阻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那群御医,当真是吃饭不办事的,”莫忧莫愁愤愤道,“看了半天,也说不出冠军候为什么坠马。连萧先生半根手指都比不上。”   陈阿娇想了想,转首吩咐道,“成烈,你去宣室殿一趟,转告陛下,让他让御医为冠军候会诊。若是还看不出门道,便去子夜医馆请萧大夫。”   成烈有些意外,恭敬应道,“是。”   御医会诊,依旧没有结果。冠军候却言笑朗朗,道,“请转告陛下,我的事,与金日磾无涉。”   “他虽是匈奴人,倒也不失一条血性汉子。我霍去病再不济,岂能让人暗算到?”   廷尉张汤并未查出蹊跷,再加上冠军候的说辞,刘彻便下令,放了金日磾。   萧方奉命赴詹事府,为冠军候诊病。虽然与陈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萧方医术高明,卫少儿也是知道的。爱子心切,亲自迎他入府。   “去病到底怎样?”诊完脉后,卫少儿陪着萧方出来,轻声问道。   “恕萧方直言,”萧方回过头来,面上沉重,道,“冠军候的身子,并不乐观。”   卫少儿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生生跌倒。 第94章 鸳盟才订竟死生   “这么说,冠军候的身子,已无幸理了喽?”   长门宫里,陈阿娇坐在萧方对首,听了师傅禀报,停了手中的团扇,轻轻道。   虽渐渐入秋,这几日,长安城依旧极热。般若殿里,宫人们轻纱薄透,一派夏日清凉。   “是。”萧方有些迟疑,终于道,“据我所诊,冠军候似是颅中生有异物,日日生长压迫。我虽然颇通些医术,但对颅中细事,尚未全盘通透,竟是无法可救。”   陈阿娇面上不由现出些奇异神色,这样的事情,就是在两千年后,也难以救治,何况在医术设备都落后的西汉时期。“只是,”她犹豫道,“这些年,我细细观察霍去病的气色,并没有不对的地方,怎么病一起,就如此凶险呢?”   “大约就是他的身子太好了吧。”萧方叹了口气,解释道,“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唯有里面掏空了,外面才能看的出来。”   “师傅,”她微笑道,“你实话告诉我,霍去病大约还有多久?”   “目前看起来虽然精神不错,但是……大约只有半月了。”   陈阿娇默然了良久,方道,“可惜了。”   “冠军候年少得志,骁勇善战,清刚磊落,若英年早逝,的确可惜了。”萧方道,“只是,他再不涉党争,依旧是卫家人。”   若是就这般去了,说到底,对陈阿娇,是有利的吧。   如果,但凡霍去病的病有一星半点儿希望,她是否愿意伸出援手救治?   送走了师傅,陈阿娇扪心自问,发现连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若身在局外,当然可以洒泪惋惜。但早已深深陷在局内,如何能答的这么轻松随意?   霍去病若在,刘彻就会对卫家存怜惜之心。而卫家若翻身得势,哪有她这样好性子,必是步步紧逼。即便不为自己筹谋,又如何能不念及家人,朋友,和一双子女?   “娘亲,”刘初从卓文君处下学回来,扑到她怀里,笑意盈盈,“听说霍哥哥身子不好,我去他家里看看他,好不好?”   陈阿娇一怔,这些年,她不愿拂逆了女儿意思,再加上对霍去病人品放心,放任刘初与霍去病的交好。   刘初,半点也想不到,她英勇的霍哥哥,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有时候,不知道,的确比知道幸福。   陈阿娇心里一软,虽然未成年的公主往朝臣家探病,是怎样也没有的规矩。更何况,二人分属陈卫,值此敏感之际,并不适宜。可是,这,大约便是最后一面了。   “好。”她微笑道,“晚上,我和你父皇提。”   刘彻颔首,眸中渗出点点欢欣,“我便知道娘亲是最好的了。”   三日后,陛下御驾亲临詹事府,探视冠军候。   陈掌与卫少儿受宠若惊,铺下长长的迎驾红毯,恭候在府前。   “免了吧。”刘彻拂起宽大的衣袖,道,“朕只是来看看去病,其他的俗礼,都不必了。”   陈掌亦是乖觉的人,将刘彻引入霍去病的院落,含笑道,“这些天去病的精神大好,臣看已经无大碍了。只是他娘亲担心,拘着他不许他下床。去病大约闷的不行,陛下来看他,他必是高兴的。”   早有人通知了霍去病,收拾停当,拱手道,“臣霍去病,参见陛下,悦宁公主。”   “霍哥哥,”刘初上前邀功道,“我闹着要来看你,父皇不同意,最后只好亲自陪我来了,我厉害吧?”   陈掌立在一边,面色微变,这悦宁公主,圣宠当真不是一般隆重。据他所知,去病的嫡亲表妹,皇后卫子夫身边唯一未嫁的诸邑公主刘清,亦想来探去病,却连提都没敢和陛下提。   “去病的气色果然不错。”刘彻望了一下,方道。   “多谢陛下和悦宁公主挂怀,”霍去病笑道,“陛下要真这么觉得,就去和我娘说一声吧。再闷在房里,我就要闷出病来了。”   “噗哧”,伺候在他身后的一个圆脸侍婢忍不住笑出身来,连忙跪下,道,“奴婢知罪。”   霍去病微微皱了眉,吩咐道,“浣莲,还不去为陛下和公主沏茶来。”   “是。”浣莲躬身退下。   “不必了。”刘彻面上淡淡,叮嘱道,“去病不妨好好休息。他日,朕还指望你为朕扫平南越呢。”   “陛下,”陈掌瞅着刘彻心情尚不错,禀道,“本来该明日递上去的,卫长公主怀孕后,颇为思念皇后娘娘,请着回宫暂住。”   “哦,”毕竟曾是承载着自己期望的长女,刘彻不禁眼神柔软些,“斐儿,已经这么大了。”   浣莲捧了茶来,陛下已经出去,悦宁公主坐在霍去病榻前,抿了一口,道,“没有娘亲沏的茶好喝。”   浣莲嫣然道,“天下谁不知道陈娘娘精于茶道,浣莲怎敢与陈娘娘比?”   刘初放下茶盏,眼波微转,笑的灿烂,向霍去病问道,“前些日子,阳石公主大婚,她是你表妹,霍哥哥参加了吧?”   “自然,”霍去病漫不经心道,“她不也是你姐姐么?何必说的这么生疏。”   刘初冷笑,“你觉得她会把我当妹妹么?”   霍去病默然,这些年,椒房殿与长门宫形同陌路,他不是不知道。正因为如此,他和悦宁公主的交好,越发引人侧目。只是,他渐渐崭露头角,目空一切,而悦宁亦圣宠隆重,这才无人置喙。   而刘初渐渐长大,看清了局势,是否会泯然众人,成为未央宫里,一位受宠,但压抑,同表妹并无不同的公主?   “霍哥哥,”刘初的声音甜美单纯,“我记得,你也早过了成家立室的年纪。当年你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匈奴算灭了么?”   他回过神来,傲然道,“漠北一战后,匈奴元气大丧远遁,漠南漠北再无痕迹,自然算灭了。”   “那么,霍哥哥是不是可以成家了?”   他一怔,听着她道,“我去年看着熙表哥娶了表嫂,桑叔叔与怡姜姨也成婚。今年,连刘纭也下嫁了。霍哥哥,不如,你娶我吧。”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浣莲连忙跪下去,道,“奴婢不小心,将茶盏跌落了。”低下首去,掩住了脸上的泪痕。   刘初向来没有迁怒下人的性子,只微微皱了眉,道,“你将收拾一下,下去吧。”   浣莲低低应了一声,是。拾好碎片,出门时深深回头,望了霍去病一眼,这才去了。   霍去病却没有留意,仔细看了看刘初,看她言笑宴宴,实在不像刚说出那样惊世的话来。心下不知是释然还是郁郁,扬眉道,“好,等你两年后,若还是这样想,我就向陛下提亲,将你娶回来。”   到时候,只怕不管是卫皇后,还是陈娘娘,都要愕然吧。   他这样想,却也半分不惧,朗声笑道,“可惜没有酒,不然痛饮三坛,也是好的。”   门外传来清朗的声音,“哥哥。”   刘初回过头来,见站在那里的少年,不过比他略大些的年纪,比霍去病尚要俊美三分,只是眉宇间的豪气,却是万般不及的。   “光弟,”霍去病微笑道,“你怎么来了?过来见过悦宁公主吧。”   霍光一笑,面上染上淡淡一抹红痕,恭敬拜下去,“霍光见过悦宁公主。”   “这位,是我的异母弟弟,霍光。”霍去病道。   刘初好奇的打量着霍光,漫不经心道,“起吧。”   “霍哥哥,我从前并未听你提过这个弟弟呢。”   “光弟是我前些年私自回平阳,从父亲身边带回来的。”霍去病道,看着弟弟的眼光温和,显然是真心的疼爱。   “悦宁公主,”杨得意在门外叩唤,“陛下要回宫了,公主也赶快过去吧。”   “哦。”刘初颔首,起身欲走,想了想,又折回身道,“等过些日子,陈夫人肯放霍哥哥下床了,霍哥哥带弟弟到长门宫来找我吧。”   “好。”霍去病颔首。   欢乐的日子那样和美,以至于再过七日,冠军候没的噩耗递到宫里,刘初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信。   “明明前几日,霍哥哥还好好的,怎么……就……?”   元狩六年九月十八,骠骑军中得力干将,赵破虏与薛植联袂来探望冠军候。   霍去病极是高兴,不顾母亲严令,让下人呈上几坛美酒,与好友酣饮。   彼时,赵破虏尚取笑道,“一代名将,竟囿于床榻之间近半月,实在是奇事。”   酒酣之际,霍去病命人取来沙盘,彼此演练,指点山河之际,溘然长逝,音容尚在,一代将星就已陨落。   少掌使夫人哭的死去活来。   霍去病,是卫少儿唯一的儿子,最值得她骄傲的儿子。   偏偏英年早逝,年方二十四。   陛下悲痛异常,吩咐下去,为冠军候霍去病举行最盛重哀荣的葬礼。   霍去病下墓茂陵,作为武皇帝日后的陪葬墓,是臣子极大的荣耀。墓冠做成祁连山的形状,以瞻显其一生的功绩。   一万骠骑军自发为其举哀戴孝,哀悼这位令人敬佩的,一生未曾一败的,倾国名将。   只是,再盛大的身后荣,也挽不回年轻而光芒万丈的生命。   而从卫家第二代最显要而蒙圣宠的冠军候霍去病的逝去,隐约可以窥见,曾经宠冠天下的卫氏,渐渐走向衰落。   元狩六年,冠军候霍去病逝,侍妾浣莲之子,霍嬗,袭其爵。方在襁褓。   陛下下旨,封霍去病异母弟霍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第95章 女儿心事绵如锦   听闻冠军候霍去病去世的消息,悦宁公主刘初将自己关在长门宫,半步不出。   “早早,”,刘陌掀帘而入,看见那个将自己藏在殿内最深处,眸上还有些红肿的妹妹,心下怜惜,轻声道,“你要是再哭的话,冠军候在天上,也会难过了。”   “嗯。”刘初轻轻应了一声,道,“哥哥,我是不是很傻?”   “怎么?”刘陌有些惊讶,“一向自认聪明的早早突然觉得自己傻了。”   “我知道霍哥哥是卫皇后的外甥,”刘初却不理他,径自道,“也知道卫皇后和娘亲势成水火,却不管不顾,执意与霍哥哥处在一处。”   “原来,”刘陌沉默了一下,道,“这些你都清楚。不过,既然娘亲不介意,说明就没有关系了。”   “哥哥,你说,怎么明明前些日子,人还好好的,一转眼,就去了呢?生命多么无常。”   “是啊。所以我们要更加珍惜眼下,莫要让自己日后后悔。”   “其实,”刘陌迟疑道,“霍将军这个时候去,也不是不好的。人人都只记得他是马踏匈奴的英雄。留在记忆里的都是那个少年得志,战无不胜的冠军候。之后,无论卫家如何,都和他无关了。”   “也许你说的都对,”刘初缓缓回过头来,却道,“可是,我宁愿他败了,不得志了,或者因为卫家,与我彻底对立,至少,他还活着。活着,比一切都重要。”她说话的语气极静谧,眼神亦是一片冰雪之色,刘陌看的心惊,道,“天气正好。你陪哥哥出去走走吧。”   刘初点点头,乖巧的起身,出了殿,才觉得殿外的阳光,亮成一片纯白色,刺的人不得不低下头来。   未央宫依旧一片繁盛,丝毫不因为这世上少了一个人而乱了分寸。刘初深吸了口气,竟在一片鲜花着锦中,窥出一点荒凉来。忽然听见身边清凉殿后菊花丛中,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宫女细声细气的劝慰,“卫长公主,你要再哭,就会伤着腹中孩子了。”   刘初心中一恸,只觉脚步软软的,有些迈不开,不管她们从前如何不睦,至少在这一刻,都在为同一个人伤心。   菊花之后,刘斐低低应了一声,搀着侍女的手,转了出来,见了刘陌刘初,迥然一惊。   刘初不愿意惊扰到她,微微颔首致意,拉着哥哥的手,道,“我们往那边去。”   从清凉殿过去,远远的就是宣德殿,再过去依次是玉堂,昭阳,便是皇帝日常所居,宣室殿了。刘初随手所指,本意只是随意走走,落在奉母命出来寻觅长姐的诸邑公主刘清眼底,便成了彻底的挑衅。   “站住,”刘清款步而来,笑意盈盈,“初妹这是要往父皇那里去?”   刘陌微微皱眉,护住妹妹,有礼道,“不劳诸邑公主费神。”   在未央宫里,虽然皇子女中最受宠的是悦宁公主,但宫人最敬畏的却是皇长子刘陌。日益沉稳的风度,以及受宠的母亲,妹妹,让众人对其日后有着极高的期许。在刘陌的注视下,刘清也不觉退下半步,却仍倔强的抬起头,傲慢道,“听说悦宁妹妹在我表哥去世前曾向表哥求过亲。表哥早有如花美眷,麟儿伴身。身为公主,如此不知自爱,倒也难得。”   刘陌并不知此事,听闻不免一怔,回身看妹妹脸色一白,却也微笑的端起架子,反击道,“至少霍哥哥答应娶我,也不愿意娶你这个——表妹。”   “你……”刘清气的浑身发抖,越过他们,向刘斐走去,道,“大姐,我们不理他们,回椒房殿去。”忽然一怔,看着姐姐涟涟落下的眼泪。   原来,霍去病不是不肯娶亲,只是,一直没有等到能够让他点头的人。   未央宫里,几位皇子皇女的冲突,陈阿娇不久后就听说了。愕然良久,方叹了口气,她一直以为刘初年纪尚幼,却不妨,也渐渐到了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   她微笑的望着忧心忡忡的刘陌,道,“不用担心早早,我会去安抚她的。”   刘陌显然对娘亲很信服,放宽了脸色,点点头,忽然低声道,“其实冠军候过世,我也很难过的。”   那样一个桀骜孤高,气吞山河的少年将军,温和稳重如刘陌,亦心怀仰慕。   陈阿娇轻轻拍拍他的额,道,“娘亲知道。因为,娘亲也很难过。”   她捧了琵琶,进殿,看见刘初坐在榻上,怔怔的出神,连她进来都没有看见。   “早早。”她唤道,看着她一惊,这才看见自己。   “娘亲。”她安静唤道。   “不知不觉,早早也有十二岁了。竟就快可以嫁人了。”   刘初将脸埋在膝上,良久,方嘟哝道,“除非有比霍哥哥更好的人,不然,我谁都不嫁。”   陈阿娇失笑,轻轻理过她的青丝,问道,“告诉娘亲,你……真的,很喜欢霍哥哥么?”   “我不知道,”刘初迷茫道,“那一日,说要他娶我,只是有感而发,随便说说。想着反正以后要嫁人,与其像刘斐,刘纭一样嫁一个不喜欢的人,不如嫁给霍哥哥。”   “可是,他死了。”眼泪弥漫上刘初的眼眶,“他死后,我回想以前他的形貌笑语,竟然觉得,自己当初说那些话,都是极真心的。”   “娘亲,你们都不曾告诉我,霍哥哥是有侍妾的。”她低低道。   “因为我们都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陈阿娇道。不过是很平常的事,霍去病醉酒,卫少儿遣来婢女伺候。   后来,就是霍嬗诞生。   不是说霍去病曾对浣莲付出了怎样的情谊,这个时代,男人皆是如此。   “早早,你讨厌这个样子的霍哥哥么?”   “如果霍哥哥还活着,我自然是讨厌的,说不定还会和他闹翻。”刘初道,“可是霍哥哥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想起那一日她说起彼此婚嫁之时身后那一声清脆的杯盏破裂之声。   浣莲,想必也是爱着霍哥哥的吧。   至少,霍哥哥在这个世上,尚有一息血脉,也是幸事。   良久,她方听见娘亲悠悠一叹,道,“死亡,真是一样美丽的东西。”   “我不懂,”刘初怔怔道,“死亡,怎么会是美丽的呢?”   “因为,死亡会将人美化,你愿意将他记住的,都是美好的东西。一个人活着,每一步都可能走错,可是他死了,在别人心里就是永恒的。”   “没有人能够跟永恒相抗衡。”她低低的道。   “那么,”刘初想了想,道,“娘亲的意思是,我本来没有那么喜欢霍哥哥,但是他死了,所以我觉得我很喜欢他了,是么?”   “我也不清楚。”陈阿娇微笑道,“也许,你日后碰上一个少年,很爱很爱他,渐渐的,就将霍哥哥,当成年少时的一场梦。”   而她身为一个母亲,是希望这样的。   “娘亲,”刘初神情迷茫,问道,“爱是什么呢?”   “爱——大约要每个人自己去体会吧。”   “那么,娘亲爱父皇么?”   阿娇张口良久,方道,“我也不知道。平心而论,这些年,你父皇待我也算很好了。可是,每次想付出爱,就会忆起那年在椒房殿,听着废黜旨意时,刻骨铭心的疼,望而却步。”   站在华美空旷的大殿,那么孤立无援,仿佛梁上的风,都在嘲笑。偏偏致命的一刀,来自最心爱的人。   “再多的好,也无法弥补当年的伤痕么?”   她淡淡一笑,并不是刻意的要去记起那样的痛,而是生命本能对危险的探知让她却步,那个在前一刻对你温柔多情,后一刻便冷酷到如同所有的情分都是轻飘飘的一张纸,不值一提的男人,总觉得,再进一步,就是伤害了。   这样隐秘而坚固的不信任,她并不打算说给女儿听,一笑道,“我唱支歌给你听吧。”   刘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阿娇素手拨弄琵琶,因为心中的哀伤,调子起的有些柔和,但还是遮不住曲子本身的豪气。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刘初听的动容,问道,“这是唱给霍哥哥的么?”   她点点头,“除了冠军候,还有谁配的上这首词呢?”   不经意间,看见月光明亮,铺承在地上的影子。   回头,不意外的看见那个人,在心里揣度,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对霍去病的去世,刘彻亦极痛惜。眼角之下,尚有一痕青黑。缓步进来,看了看已经半陷入昏睡的刘初,替她将锦被拉上些。   “陛下怎么过来了?”阿娇轻声问道。   他淡淡一笑,道,“回去再说。”   回到般若殿,方觉得时辰果然迟了。侍女挑起烛火,将殿上照的通透。   “这是什么?”刘彻举起案上的书卷,翻覆看看。   陈阿娇一笑,道,“前些日子闲着无聊,让司马相如誊了一份乐府诗词送来。”后来冠军候出事,一直没有翻看的机会。   刘彻随手翻到一页,上面用工整篆字写了一首《甘泉谣》,曰:运石甘泉口,河水不敢流。千人唱,万人讴,金陵余石大如沤。   再往下,尚有匈奴歌一首,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他不由一笑,翻到最后几页,忽然脸一沉。   “怎么了?”阿娇问道。   “没什么?”他神色淡淡,放下手中乐府,忽然道,“刚才听你唱的那支歌,似乎娇娇从前从未唱过。”   “是啊,”她自嘲一笑,“本来自己都记不得了,只是,最近——冠军候去世,有感而发,就唱了。”   他揽住她,双眸炯炯,“娇娇到底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呢?”   她嫣然一笑,“阿娇一直都在那里,是你不肯再看了,才觉得她变的多。”   而一个人,就算看上一生,又如何能全盘了解另一个人。 第96章 痛到深处未省知   当天色微明,宫人们服饰着刘彻起身,离开长门宫,陈阿娇取出李延年誊抄的乐府诗集,翻覆着最后数页,心中思忖着是什么让刘彻蓦然沉下脸色。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她看着末三页上的《卫子夫歌》,不由一怔。   从元朔六年自己归来长门,卫子夫已远不如当初的风光。民间,还传唱着这支歌谣么?   她叹了口气,刘彻在自己这里看见这样的歌谣,不知道,心里可有别样的疑虑。但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他又会怎样做,自己心思淡漠,竟是半点不在乎的。   元狩六年冬十月,堂邑候庶子陈熙入朝,拜谏大夫。同年,其妻李妍产下一女,单名一个蔓字。襁褓之内,便可见玉雪可爱。   转眼到了新年正月,汾水连日大雨,水流汹涌,带动了深埋在河床里的一青铜古鼎,冲刷在河中,最后沉在上游靠近左岸处。当地刺史将其取出,奉给皇帝。   世人常言,“问鼎天下”,鼎在盛儒书中的意义,便是天下的代名词,何况那古鼎经洗濯后,竟是完整无缺,古朴有华,从上面刻的铭文可以认出,是古周武王时铸造。周王文武,父子圣君,天下闻名。一时间满朝恭贺,言是陛下文功武治俱全,上天才赐此鼎。刘彻亦很是高兴,改元为鼎,是为元鼎元年。   而到了元鼎元年,卫皇后的第三个女儿,诸邑公主刘清,也迎来了她的待嫁之龄。   元鼎元年二月,长信候柳裔率六千水军,一万步兵,出征昆明族。   元鼎元年三月,刘彻携陈皇后,并朝臣,往上林苑春猎。   经多年的经营,上林苑一派风光明媚,富丽堂皇之处,竟比未央宫还要盛上几分。   刘彻携阿娇,登上昆明池上盛大的游船,游船缓缓向湖中心开去。坐在船上,观烟波浩渺,水气迎面而来,两岸亭台楼阁,檐角流转,浑然一体。刘彻不由觉得心旷神怡,含笑对身后侍立着的司马相如,道,“闻卿当今辞赋大家,词藻华丽之处,无人能及。不如以此上林为景,乃作一赋,共赏之。”   司马相如躬身领命,便有宫人捧上纸笔。陈阿娇从船内出来,含笑看司马相如坐在一边,笔不加点,片刻而就。恭敬捧起道,“陛下,臣写好了。”   “这么快?”刘初不免有些讶异。   陈阿娇好笑道,“所以你还有的学呢。”   杨得意便接过,展开诵道:“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頫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扡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于西清,灵圄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嵚岩倚倾……”   这便是千古闻名的《上林赋》了,司马相如一向辞赋华丽,文辞之间一派大家气象,华丽万千,陈阿娇却听的寡然无味,只觉得纵然满篇锦绣,依旧不过是好大喜功四个字而已。   “好。”然而刘彻却欢喜,赞道,“不愧是司马相如。”吩咐道,“传下去,赏司马相如百金。”   司马相如谢恩退下。   “娇娇,”刘彻揽住阿娇的腰,含笑道,“明日同朕一同去狩猎吧。”   狩猎追逐的快感的确令阿娇意动,刚要应允,刘初缠过来道,“我也要去。”   “你会骑马么?”阿娇蹲下去,弹弹她的额头。   “呃,”刘初顿时气虚,转念又道,“没关系,我让哥哥教我。”   “就算你现在学,”阿娇好笑道,“明日的狩猎也赶不上了。”   “可是我现在不学,”刘初慧黠一笑,“恐怕连明年的都赶不上了。”   刘彻一笑,吩咐游舫靠了岸。   天气晴好。   上林苑占地广阔,驯马的骑射场更是远远的看不到尽头。   因为闹着要学马的是天子素来最宠的悦宁公主,马监送了一匹极驯服的小母马来。   宫人们擎起明黄色的仪仗銮伞,遮住阳光。   “娇娇,”刘彻兴致颇高,“你喜欢什么?明日朕打给你,如何?”   “哦。”阿娇心不在焉的答着,含笑看着不远处刘陌细心教导刘初上马,道,“有没有雪白色的狐狸?”   “雪狐狸?”刘彻一怔,倒有些头疼,“朕在上林苑狩猎这么多次,倒是没见过。娇娇喜欢狐狸?”   “漂亮啊,”她道,“没有的话,一只小兔子也是可以的。”   刘初禀性虽娇弱,胆子倒是不小的。在刘陌的扶持下,堪堪爬上马背,踩稳了马镫。   “好。”刘陌赞了一声,道,“轻轻的骑着它,慢走一圈。”   牝马果然极温顺,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垂下的马尾摇晃,极是稳健。   “父皇,娘亲,”刘初在马上仰脸望过来,笑意嫣然,“你们看,我会骑马了哦。”   阿娇失笑。   “陛下,”御马监牵出一匹火红色的骏马来,“这是乌孙敬献上来的良马。御马监驯了数月,虽驯服了,但尚残存一些野性。”   红马打了个趔趄,果然神骏非常。   “哦,”刘初不禁有了兴趣,含笑对阿娇道,“朕生平最爱三事,娇娇可知是何?”   她低下头去,“阿娇不知。”   “朕生平最爱三样,宝马,书籍,”他望着她,声音忽然有些沉下来,叙道,“阿娇。”   她一怔,印象中,不是“宝马,书籍,美人”么?   “哥哥,”刘初的声音很是清脆,“他们给父皇的那匹马可比我骑的这匹有气势多了。”   刘陌失笑,“你还是生手,怎能和父皇相比?”   她哼了一声,“你看不起我就是了。”顽皮心起,伸手打在马鞍上,“马儿,跑啊。”   牝马一声惨嘶,似被激怒,竟半身人立,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早早。”刘陌反应迅速,扑出去去抓马缰,然而毕竟慢了一步,狠狠的被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惊马之上,刘初惊骇不知所措的神情。   “娘亲。”刘初惊慌唤道,马背上的身影摇摇晃晃。   一霎那间的变故,所有人脸上都变了颜色,刘彻扬声怒唤,“还不去救悦宁公主。”却听得身后宫人惊呼,“娘娘。”陈阿娇倒手抽出身边侍卫鞘中剑,翻身上马,追上前去。   “娇娇。”刘初脸色巨变。   记忆中,阿娇的马术也只是一般。自己尚坐的不稳,却敢不要命的拍马飞奔。   乌孙马一声长嘶,向前疾驰。   “早早,”陈阿娇在马上伏下身子,让胯下马能跑的更快。喊道,“抱紧马颈。”   远远的,刘初仍然处在惊吓中,但还是听到了娘亲的话。勉强在惊马上稳住了身子。   乌孙马脚力比刘初座下的小马要快上很多,看着渐渐就要追上。   阿娇咬了咬牙,电光火石之中,在越过刘初的刹那,掣剑用尽全力,向马首斩下。   喷涌的马血倾泻而出,溅的刘初一身都是。然而马首落下,马身虽然又向前冲了几步,终于力竭。   刘初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虽然全身血污,并受了惊吓,到底没有大碍。   鲜血溅到乌孙马的眼中,雄马激发了野性,躁动不安,上下跳跃,要将背上的人给摔下来。   陈阿娇抱紧了马,按着当年教官教授的驯马方法,死死的贴住马,听不见众人的叫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座下的马儿终于安静下来。   她听见刘彻的唤她的声音,痛惜而又小心翼翼。疼痛如缓缓抽出的丝,身下一片灼热。轻轻低下头去,见到了是火一般鲜红的马鬃。   以及,比及比马鬃颜色还要暗红的,血。   血浸红了半幅裙裳。   源源不绝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迷乱中,似乎是刘彻将她从马上抱下来,怒声喊道,“叫御医都过来。”   “早早,”刘陌拉起她,急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刘初唇色虽发白,却仍勉强道。忽又着急的拉着哥哥的衣袖,“娘亲,娘亲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娘亲会不会有事?”   刘陌咬着下唇,道,“跟过去看看。”   信合殿里,轻纱飘扬。   “陈娘娘到底怎么样?”   “启禀陛下,”白发苍苍的御医跪拜在殿下,身子瑟瑟抖颤,“娘娘她是……”不禁有些迟疑。   “到底是什么?”刘彻盛怒之下,举起案上的一柄玉如意,砸在御医的额角。玉如意断裂,也在御医额上留下一道血痕。   御医咬了咬牙,禀道,“如果微臣没有诊错的话,娘娘是小产了。”   “小产。”刘彻只觉得眼前一黑,他从未想过,在失而复得这么多年后,阿娇还能够再有孕。   “怎么可能?阿娇自己就精通医术。如何连自己有身孕都不知道?”   “可能娘娘有孕时日尚浅,并没有任何害喜症状,这才未察觉。而娘娘母体当年已经受损。产下皇长子与悦宁公主时听说又是难产。而娘娘此时年纪已经不小,有孕本就极危险,胎息不稳。这次再马上颠簸过甚,才会小产。”   “陛下,”殿内传来绿衣惊慌的声音,“娘娘一直流血不止,人也还在昏迷中。”   刘彻沉痛的闭了眼,他尚来不及哀悼自己的孩子,就要继续为阿娇担心。道,“还不进去为陈娘娘医治。”   “是。”老御医叩头连连,起身。   “你听好了。”刘彻冷声道,“陈娘娘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御医署的所有人,都抄家灭族。”   御医面色雪白,勉强道,“微臣尽力而为。”   “传令下去,”刘彻道,“将那匹乌孙马仗毙。御马监所有人等,扣留待查。”   杨得意心惊胆颤,轻轻应了一声,“是。” 第六卷:歌尽浮生 第97章 浮心漠漠情谁向   从上林苑到长安城,飞马奔驰最快亦要半日。因此,当萧方奉诏赶到上林苑的时候,已经是陈阿娇昏迷的一日后了。   信合殿里,萧方望着卧在榻上的阿娇,锦被覆身,愈发显得人面色苍白,单薄可怜。心上泛起丝丝抽出的疼,扯的人忍不住别开眼去。   自元光五年受伤追杀与六年难产,这么多年来,阿娇再也不曾落到如此憔悴的地步。   “她怎么样?”刘彻从殿内转出,站在榻前,负手问道。许是因为一夜未眠,心思忧虑,面上微微生出几分沉暗。   “按理说,”萧方轻轻的将手下女子的腕放回,微微皱眉,有些困惑。“小产虽是意外,但御医们处置正确,用药也精当。雁儿脉象虽虚了些,但也还平稳,早该醒了。”   “但事实上,她到现在还没有醒。”刘彻闭了眼,日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情景闪过眼前。阿娇一跃纵马,绝尘而去,剑斫马首。   到了下晚,终于止了血,却依然昏迷不醒。   他到现在尚有些不明白,那一刹那,究竟是什么驱使阿娇如此果决。阿娇并不是那样果决的女子,明明亦是柔弱,明明……他就在她的身边,却不肯依靠,亦不哭叫,就那么一言不发,纵上马去。那一刹那,凛冽的血性,让无数须眉男儿惊愧。   阿娇,从来是有血性的女子,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历尽艰难,撞的头破血流,亦不肯回头。   从前,他无比的憎恶着这样的血性,仿佛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登极初时的忍气吞声。后来,岁月渐渐磨洗,似乎这样的血性,便慢慢的被现实磨平,不知不觉中,竟是怅然的。不料,一旦迸发出来,远胜当年。   当年,她让他怒,如今,她却让他痛。   阿娇曾说,刘彻最爱的,永远不会是陈阿娇,也不是其他女子,而是,这个天下。他亦知自己可以为了这天下,将一切毫无犹豫的牺牲。可是,若有一天,连自己都要牺牲掉,是否还能不犹豫?   他扪心自问,若连自己都不在了,又如何权握天下?   再喜爱一个人,也不会委屈自己。这是属于他的帝王的爱的准则。   他喜爱刘初,更喜爱阿娇。可是,在最初的时候,他自己为这份喜爱,设了一份限。   无论如何,不能超出这个限去。   只是,在这个限里,他日复一日的,更加喜爱她。   建元元年,刘彻初践帝位。王太后曾告诫他,身为帝王,对一人一物,不可太过沉迷。沉迷了,帝王就有弱点。   他一日一日的强大,终将这个帝国握在自己手里,权威盛重,令行禁止。到如今,他有这个自信,可以护得,所爱人物周全。   只是,帝王威权再盛,能争得过天去?   年前,霍去病英年早逝,他痛失爱将。   而如今,他亦只能看着榻上昏迷的阿娇,心思沉痛。   如果,没有日前那场惊变,他在不久的日子后,将得知阿娇孕育着他的骨血,会是如何感受?   多半是错愕的。   曾经的百般考量,到如今,虽说依然存在,却已在他可以压制的限度下。   更何况,既然已经有了刘陌,便是陈家再多一个皇子,也添不了太大变数。   当年,阿娇怀孕,产子,流落在外,他都不在她的身边。   彼时,他在未央宫,多情把玩新人发,连卫子夫都抛在脑后,何曾忆起身在冷宫的他一丝半分?全然不知她人在天涯,怀着他的骨血。   一晃眼,再见彼此,已是七年之后。那一对子女,都已长大,与他极是生疏。   然而,年华渐渐流逝,再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再度有孕。   所以,御医上禀的时候,沉稳如他,也不禁有些惊愕。   这并不是一个他期盼到来的孩子,只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在父母心中,俱都划上伤痕。   他虽是帝王,但同时,也是父亲。   而阿娇,那样疼爱刘陌,刘初的阿娇,必然很心痛吧。   想起阿娇昏迷前那样通彻的眼神,阿娇敏慧,又擅医,只一眼,便可意识,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纵然人在昏迷中,也皱着眉,脸色苍白。   如果那日的事不曾发生,他多半会怀着复杂的心思,含笑看这阿娇再为人母,一日日慵懒,却依然淡然,最后分娩,生下孩子。   也许,在那样复杂的心思里,到底有一丝情绪,叫做期待。这一回,孩子的诞生,孕育,分娩,成长,他都陪在她身边,一路走过。   如若定要曾经得到再失去,还不如,从头就不要得到。或者,纵然得到却茫然不知。   而他,既然已经拥有了阿娇,就再—不—允—许失去。   这些年,他独自在未央宫,接受众人仰望。想来,真的是很无情的人。记得的都是自己。所以可以无顾忌的伤害。后来,得知她的消息,心下隐隐好奇,那个娇纵任性的阿娇表姐啊,离开了亲人的庇护,会成了什么模样。   好奇了半年,便成了一种牵挂。   直到她归来,一日日,渐渐移不开目光。仿佛有她在身边,便心思安宁。   直到那一日,她纵马飞驰,后来流血不止。那一瞬间,看她苍白的脸,心中大痛,无法抑制。   这才醒悟,她已经是他生命中褪不去的一抹烙痕。   而他,亦不想褪。   身为帝王,他一向不违逆自己的心觉。既然心已有爱,便不计一切手段,也要将这爱留住。   “其实,雁儿体虚,再加上上次难产,本就不适合再度受孕。就算没有这次以外,亦难以熬到分娩。”萧方淡淡道,神情阴翳。   “朕养着那群御医是吃干饭的?”刘彻怒极扬眉,冷笑道,“至不行,萧方不是人称医术无双,连照顾自己女弟平安都做不到?”   “现在提这个,都太迟了。”萧方垂眸,淡淡道,“天意不可为,但若是人祸,陛下身为人父人夫,便不为逝去的皇子以及卧榻的陈娘娘讨个公道?”   “萧方,”刘彻从齿缝里冷冷透出肃杀之意来,“你不要以为,朕不能斩你。”   “陛下自然可以轻易斩了草民,”萧方却在帝王极冷的注视下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半分不退,“草民却还是要问个明白。”   “你要明白什么?”   “当日,悦宁公主因何惊马?”   “朕已派人详查,这是朕的家事,萧先生不必过问。”   “雁儿是草民的徒弟,她出了事,草民怎能不过问。陛下若是不能保她平安,不若放她自由,彼此都痛快。”   “萧方,”刘彻怒极,冰寒的望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要知道,陈阿娇,是朕的妻子。”   “来人,”刘彻转身吩咐道,“将这个刁民收押,没有朕的命令,不得释放。”   “是。”两个侍卫上得殿来,欲将之押下。萧方冷笑道,“不劳陛下费神,草民自行去。”   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下,他漠然转身,依然有着月白风轻之感。   刘彻在殿上走了几步,念及萧方适才的话,犹自有怒,仰脸向殿外大声吩咐,“宣莫隆过来。”   因廷尉吏张汤因故滞留长安,负责处理此事的,便是廷尉左监莫隆。   莫隆战战兢兢的来到信合殿外,跪拜道,“臣莫隆,参见陛下。”   陛下却不叫起,他忐忑的伏身在地,思虑着陛下心意,过了许久,方听见陛下冷冷的声音,“昨日的事,你查的如何?”   莫隆额上便沁出汗来,反而镇静,禀道,“臣仔细检查了当日悦宁公主所骑之马,发现鞍侧下被人置了细针。悦宁公主身轻,初始时并没有触到,马便温驯。后来,拍到马鞍,牝马吃痛,这才惊奔。”   “你查了一日,只查出这些东西?”刘彻望着殿下跪着的人,笑的冷气森森,“你若是不想要这顶上人头,不妨明言,朕不介意成全。”   “臣不敢。”莫隆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看了看内殿的方向,重重珠幕阻隔了窥探的路。如今,躺在里面的那个女子,倒真是陛下心中的第一人呢。莫隆思忖。   “真相,是什么?”莫隆忆起那个年轻人的话语,语气幽微。   “当年姑姑的巫蛊一案,呈在台面上的样子,便是真相么?莫左监,你的顶头上司,张汤是这样教你的?”   “最重要的,是陛下的心意罢了。当年,陛下看重卫家,所以我陈家惜败。但如今,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风险,有时侯也是机遇,端看人能不能抓住它。”   此次御架行上林苑,长信侯柳裔出征昆明,大司农桑弘羊仍在长安,飞月长公主刘陵是女眷。当陈娘娘昏迷,陈家在上林苑掌控局势的,竟是这位堂邑侯的庶子,初登朝堂的谏大夫陈熙。   莫隆将心一横,至少先在陛下面前有了交待,保住自己再言,他下了决断,禀道:   “御马监的人抵死不承认有放针。但那马鞍却是为了公主,特意从库房取出的软鞍。臣怀疑,动了手脚的不是马,而是这马鞍。”   “好,好,竟费偌大心机,只为谋害一个小小的公主。”怒到了极处,帝王的面色反而平静下来,“莫隆,”刘彻吩咐道,“你为朕仔细彻查,无论是什么人,都严惩不贷。”   “是。”莫隆低头应道。 第98章 朝露夕散如累卵   “事发前,进出库房的有什么人?”   莫隆招来库房令,问道。   “启禀莫大人,”库房令战战兢兢道,“我库房上下,无人有加害公主之心,大人明察。”   “好了,”莫隆不耐烦道,“事发前一个时辰,库房可有异常情况?”   当日游舫上,悦宁公主说要骑马,不过是临时起意。如果是有人意图加害公主,只可能在短时间内作下手脚。   “并没有什么异常,”库房令想了想,道,“当时,太仆还遣人查过舆马。后来,谏大夫遣人来为其夫人取枕席,因为谏大夫是陈娘娘子侄,所以我便放人进去了。”   “公孙太仆?”莫隆皱眉,周衰,官失而百职乱,秦兼天下,建帝号,立官职。汉因循不革,随时宜也。太仆,便是秦官,掌舆马。而如今的太仆,便是卫皇后长姐之夫,公孙贺。   “来人,”莫隆吩咐道,“将当日奉太仆命检库房之人带来。”   然而,整个上林苑,再无此人踪影。   莫隆便冷笑,道,“请公孙太仆前来。”   “老夫的确遣人查过库房,”公孙贺淡淡道,“但凭此便可说,老夫有加害悦宁公主之心,莫左监,你是否太荒谬?”   “候爷军功赫赫,更是身世显赫,莫隆本不敢怀疑,”莫隆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只是候爷派遣之人的下落,还请告知。”   “你……”公孙贺听出莫隆话里讽刺之意,勃然大怒,但终知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冷笑道,“腿长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   莫隆皱眉,正要设法继续周旋,下属禀报道,“那日太仆所遣之人找到了。”不禁挑眉,问道,“在哪找到的?”   “有人暗中相助,引我们到上林苑北琉璃阁后,发现此人正在被追杀,我们将其救回的。”   莫隆便目觑公孙贺,观其神色不变,不禁心中思量,到底是公孙贺掩饰的太好,还是真的与他无关?口中吩咐道,“带他上来。”   “当日,太仆大人遣你查点库房,可是?”莫隆问道。   “是。”堂下人浑身伤痕,望着公孙贺的眼神充满怨毒。   “那么,”莫隆声调转冷,“悦宁公主马鞍中的针可为你所置?”   “是。”   公孙贺情知此事不善,但听闻此语,依旧心中一凉,怒道,“长语,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何必如此构陷于我?”   “候爷,”长语转身,向公孙贺叩了一个首,“长语记得候爷恩德,所以不会构陷候爷。此事候爷的确不知情,吩咐我做的,是少爷。”   公孙贺脸色渐渐惨白,退后几步,竟似站不住似的,一瞬间苍老了数岁,叹道,“孽子。”   “候爷没事吧,”莫隆微笑吩咐道,“还不搀住候爷,”转脸冷笑道,“传公孙敬声。”   须臾,兵士押着公孙敬声上来。   “大胆,”莫隆斥道,“我虽吩咐你们将他带来,但他毕竟是卫皇后的外甥,怎么如此不礼遇?”   “启禀大人,”兵士禀道,“卑职并无意如此,只是这公孙敬声,神色仓皇,不肯前来,卑职不得已,方如此。”   莫隆便一笑,人言卫家第二代,除了冠军候霍去病,尽皆庸才。尤其是公孙敬声,更是堪称纨绔子弟,果然如此,尚未受审却做如此态,岂非摆明了他涉案其中。   “你凭什么审我?”公孙敬声叫嚣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南峁侯公孙贺之子,卫皇后的外甥,”他欲摆出威势来,却连身边小吏都听出些色厉内荏的味道来,“姓莫的,你敢如此对我,不怕我皇后姨妈日后治你的罪么?”   “公孙少爷,”莫隆冷笑道,“皇后再大,大的过陛下么?别的不说,单是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便是十个公孙敬声,也是扛不起的。”   公孙敬声的脸一白,身为卫氏中人,他自然知道,元狩年后,卫皇后在未央宫,就只是一抹苍白的影子。   或者,在那个盛大的帝王身边,每一个人都只是一抹影子。只除了,除了那个据说如今尚卧榻不醒的女子,或者,还有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将军,自幼将他的光芒压尽,让舅舅和姨妈永远只看的到他的表弟,霍去病。连……   霍去病已经死了,他的心底忽然扬起了一抹快意,却立刻被理智压下去。母亲说,霍去病亡故,陛下对卫家的眷顾,便又少了一分。   当年那么盛大的卫家,渐渐的,如履薄冰。   可是,如果,他隐秘的想,如果那个女子亦死了呢。是不是,所有对卫家的威胁,都会消失?   “廷尉府就是这样冤人的?”公孙敬声扬身冷笑道,“无论如何,我的姨妈是皇后,名正言顺的一国之母,容不得你们不尊敬。”   “廷尉府是不是冤人的,你很快就知道。”莫隆微笑道,“长语已经指证历历,你尚不肯招认,”他忽然声音一厉,“非要我用刑么?”   公孙敬声面色惨白,看着后堂转出的长语,声音惊惧,道,“你,你。”竟是再也接不下去了。   “少爷不曾料到,长语尚未死吧。”长语冷笑道,“长语本不愿供出少爷,无奈少爷见事大情急,竟欲杀我灭口。就别怪长语不义了。”   “爹,爹,”公孙敬声脸色发白,惊惧异常,“你救救孩儿。”   公孙贺闭了眼,明知希望渺茫,还是问道,“敬声,不是你做的,对吗?”   “我并没有料到会闹到如今的地步,”公孙敬声勉强道,“我只是看不过悦宁公主恃宠而娇,想给她个教训。我并不知道陈娘娘会亲自去救,更不知道陈娘娘有身孕的。甚至那针,也是磨平了尖的啊。”   “孽子,”公孙贺气得浑身发颤,“你知不知道,我公孙家百年基业,尽将毁于你手。”   堂上,莫隆暂时舒了口气,案情审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向陛下交差了。只是,他今日态度强硬,早已将卫家得罪殆尽。   唯今之计,他眸色一沉,唯有联合陈家,将卫氏彻底扳倒。   否则,日后,卫家算起总帐来,如何能饶的过他。况且,目前局势偏向陈家,陛下,更是对信合殿里的陈娘娘爱惜不已。   他自认并没有上司张汤对时势有着清晰的洞悉,但张汤日常对陈氏一族极是尊敬,他亦不得不考虑。   信合殿里,陛下吩咐道,“你为朕仔细彻查,无论是什么人,都严惩不贷。”   陛下心里,早有定见吧。   他思虑已定,吩咐道,“来人,将公孙敬声收押。”   “敬声,”公孙贺扬声唤道,却被莫隆微笑拦住,“候爷,公孙敬声乃是陛下吩咐的要犯,候爷还是不要再费心了吧。”   公孙贺瞪了他良久,终究悲凉一叹,蹒跚而去。   ……   “谋害皇嗣,罪在不赦。”公孙敬声想着莫隆的话。   这一刻,他是极悔的。悔自己为何脑子一热,就铸下大错。   事情,是怎样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公孙敬声,是谁指使你谋害皇嗣的。”   他身子一瑟,勉强醒神,道,“没有人,是我自己一时糊涂。”   那个声音在嗤笑,“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你说看不惯悦宁公主恃宠而骄,你公孙敬声是外臣,又不是冠军候和悦宁公主交好,少见公主,如何能看不惯?”   他一滞。   “是你的父亲,太仆公孙贺,还是长平候卫青,或者是,”那个声音带着些微诱哄,“皇后卫子夫?”   “没有,没有。”他抱着自己的头,大声道。   “你谋害皇嗣,罪在不赦。唯有供出主使,才有可能从轻发落吧。”那个声音叹道,“陛下虽然一向无情,对子女倒是疼惜的。陈娘娘此次怀的,很有可能是个皇子。陛下膝下只有四子,好端端一个皇子丧去,如何肯干休?”   他不想死的。   “公孙敬声,”那个声音又问,“是谁主使你的?”   “是——”他迟疑答道,“是皇二子,刘据。”   他昏昏睡去。一个人从牢后转出,问道,“大人,可以了么?”   莫隆抿嘴一笑,道,“本官这就将审讯结果通报陛下。”   他将公孙敬声的口供辑录成册,穿过广阔的上林苑,低首来到信合殿前。   “小心点呢,莫大人,”青衣内侍轻声道,“陈娘娘到现在还没有醒,陛下脾气甚为暴躁。”   莫隆微笑着递出一串五铢钱,道,“多谢公公提醒。”   “哎呀,不敢当。”内侍微笑道,却收了钱,径自去了。   信合殿外,阳光穿透云层,直射下来,闪起万点金光。照在人身上,有些暖暖的。莫隆却微微皱起眉,一丝忧虑在心底掠过。   不过是小产而已,陈娘娘,如何到如今尚未苏醒?   然而,殿内已经传来宣他入内的声音。   莫隆恭敬入内,禀道,“臣日夜审讯,终于录得逆犯公孙敬声口供,特呈御览。”   御前总管杨得意轻轻走下殿,接过他手上的供册,转交给陛下。   信合殿内一片安静,唯有陛下翻动供册的声音。须臾,刘彻将供册掷在案上,冷笑道,“朕的好儿子啊,不思上进,却想着算计自己的姐姐。”   “杨得意。”他扬声吩咐道。   “奴婢在。”杨得意躬身应道。   “传令张汤,擒拿刘据,仔细审查。”   “陛下?”   “还不立刻去?”   杨得意惊然,只得应道,“是。”   殿下,莫隆依旧没有抬首,却隐秘的勾起唇角。   然而,连莫隆都不知道的是,在他来到信合殿前,数骑快马出了上林苑,加鞭向长安方向驰去。 第99章 走马椒房类转蓬   站在上林苑角落的阁楼上,陈熙冷眼看着南峁侯公孙贺的心腹下属策马奔驰,向长安方向而去。   “熙少爷,”身边侍从不解问道,“为什么不出面拦住他们呢?”   “我就是要让卫家知道。”陈熙好整以暇道,淡淡低首,看着脚上圆履,眸底闪过一丝戾色,“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姑姑,卫家人既然敢做,就要付出代价。”   “谋害皇嗣实在不是小罪名。”见侍从一脸茫然之色,他微微一笑,道,“纵然她卫子夫是皇后,也扛不下来。卫家得到消息,必然有动作。而这动作,”他轻轻握拳,“就是我要看见的,也是卫家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少爷高明。”侍从垂手,恭敬道。   “不提这个了。”陈熙微微一笑,问道,“夫人还好吧。”   “堂邑侯府刚刚来信,二少夫人一切安好,蔓小小姐也安好。奴婢按二少爷的吩咐,也将这边的情况,缄了交由人带回京。”   “那就好。”陈熙微笑道,“桑叔叔在长安,他知道该怎样做的。”   ……   三骑飞马在路上遭追截,最后只有两骑到了长安。因未央宫不得轻易入内,便分别便进了长平侯府与卫家长子,卫长君府邸。   长平侯卫青听了来人禀告,便觉心中一沉。见来人早已虚脱,却问道,“只有你一人出来报信么?”   “不,还有一人。”来人勉强道,“进了侯爷长兄府邸。”   “我知道了。”卫青道,“你先下去歇歇吧。”也不换装,直接牵了马,向未央宫而来。   陛下不在未央宫,王太后又逝去良久,宫中便是皇后为尊。卫青进了椒房殿,卫长君却早在那里,想来,卫子夫也已知情。   “这个敬声,”卫子夫恨恨的扣拳在案,“惹出这么大罪状来,要本宫怎么为他收拾?”   “只怕已经不是敬声本身的事了。”卫长君叹道,“陈卫对立已久,这么好的机会,陈家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当年,我们是如何逼得陈阿娇被废黜,陈卫两家,都是不会忘的。”   卫青欲说些什么,却终究忍住。虽然,卫家已走在薄冰上,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但听人轻蔑直呼她的名字,心中却似有一根刺,隐隐不快。   “青弟,”卫长君看着卫青,道,“你可有什么办法?”他虽是卫家长子,但论威望,论能力,俱不如卫青。事实上,这些年,卫家人早已习惯已卫青意见为准,到了这等危急地步,自然是要看他的。   “以不变应万变。”卫青沉吟道,“无论陈家如何出招,我们只接招就是。陛下毕竟是英主,只要我们不犯他忌,到最后,最多赔掉一个敬声。”   “公主。”殿外传来侍女惊呼。   卫子夫扬声斥道,“怎么回事?”   “启禀皇后娘娘,”殿外,侍女声音仓促,“卫长公主要生产了。”   卫子夫脸色一变,连忙下得殿来,却见刘斐在采薇的搀扶下,倚在殿门外,抱着肚子,额上点点的汗渗下来。   “还不快去唤太医和稳婆,”卫子夫稳稳吩咐道,让人将刘斐扶进去,这才转身问道,“怎么回事?”   “公主早晨起来,说是要给皇后娘娘请安。”采薇面上亦有些白,勉强道,“却不料公主的两位舅舅都在。公主说待会在进去。结果在门外听了一阵子,就忽然抱着肚子喊疼。”   “皇后娘娘,”少顷,太医诊了脉出来,禀道,“卫长公主这是受惊动了胎气,要早产的征兆。卫长公主身子一向柔弱,怀孕后情绪一直不佳,这一胎,看来竟是极险的。”   “好了,”卫子夫心烦意乱,道,“你给本宫好生看着公主,若是公主或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本宫唯你是问。”   太医躬身道,“臣尽力就是了。”   熬了近两个时辰,刘斐产下一双儿女,女为长姐,而那个男孩,在落地时就已没有呼吸了。   “娘娘节哀。”椒房殿里,上下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   卫子夫闭了闭眼,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道,“让本宫看一看本宫的外孙。”   男婴的眉目清秀却冰冷,仿佛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才一出世便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期盼他已久的亲人的机会。   “这便是报应么?”卫子夫喃喃道,“卫家害她陈阿娇失去一个孩子,却报应在斐儿身上?”   卫青亦很是伤感,上前搀道,“娘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斐儿更重要。”   榻上,刘斐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便陷入昏迷。   “你们听着,”卫子夫环视着椒房殿里一干人等,皇后威仪毕现,“卫长公主只产下一女,便是本宫手中抱着的这个,若是有人在公主面前说错了话,可不要怪本宫饶不了他。”   椒房殿里,众人齐声应了一个“是”字。   “娘娘,”采青慌张进来,“廷尉史往椒房殿来,不知用意。”   卫子夫一怔,冷冷的看着张汤带了人进来,怒斥道,“大胆,外臣不得擅入内殿,张大人身为朝官,不知道这规矩么?”   “这规矩臣自然是知道的。”张汤微笑道,“只是臣奉有圣命,也只能进来的。”   卫子夫渐渐平静下来,淡淡道,“廷尉史奉有何上命?”   “据殿下何在?”   卫子夫面上巨变,“你寻他有何事?”   公孙贺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公孙敬声招认刘据为主谋之事。   “奉上命,皇二子刘据身为皇子,不思修身,意图加害悦宁公主,导致陈娘娘纵马,皇嗣流失,现着廷尉府拘拿皇二子刘据审讯。”   “据儿不会做这种事的。”卫子夫失声。   “会不会,并不是臣说了算的。”张汤的话语虽是一贯的恭敬有礼,却是寸步不让,“皇后娘娘,请不要阻挠臣办理公事。”   “母后,”椒房殿里传来淡然的声音,“母后不必为难,儿子跟他走就是。”刘据得了消息,从椒房殿里步出。此时他不过虚岁十一,却一副温和沉稳的样子,并不像一个骄纵在母亲身边的孩子。   “据儿。”卫子夫回身唤道,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到底记得自己的皇后身份,生生忍住。   “母后不必为儿子担心。”刘据身子隐隐发瑟,却道,“据儿并不曾做过此事,而且据儿相信,父皇毕竟亦是据儿的父皇,不会轻易冤了儿臣的。”   “可是,”卫子夫凄然道,“你自幼锦衣玉食,娇贵无比,何曾受过这样的冤,吃得了这样的苦?”   “母后,”刘据亦跪下,落泪道,“自古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儿子占全了两项,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只是请母后不要为儿子伤心。也替儿子向皇姐说一声,皇姐刚刚产女,据儿却来不及恭贺了。”   “殿下,”卫青望着他,道,“昔日,我一直觉得你太骄纵,如今觑着,殿下竟已有些担当了。”   刘据勉强一笑道,“多谢舅舅夸赞。”起身到张汤面前,轻声道,“走吧。”   张汤微笑着打量着他,恭敬道,“殿下请。”   卫子夫咬牙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指甲扣在肌肤里,几乎要掐出血来。卫青看的心惊,忙唤道,“三姐。”   卫子夫一怔,这才醒过神来,怔怔的看着他。   “我们不要吵到卫长。”卫青道,“到内殿谈吧。”   遣退了众人,卫子夫幽怨道,“他怎么可以这样?”   “皇后娘娘,”连卫长君都觉得有些不对,迟疑唤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卫子夫却似不闻不信,泪下道,“他可以缴了青弟的兵权,可以再不踏足椒房殿,可以不见斐儿,纭儿,可是,他怎么可以连我唯一的希望都带走?那也是他千盼万盼来的儿子啊。”   “三姐,”卫青厉声唤道,“你要是还想要据儿安好,还要我卫家满门性命,就将这些话全部忘记,从此再也不要想起,无论有多苦,都要咬牙忍住。”   “我已经忍了七年了。”卫子夫怒道,“从元朔六年,陈阿娇回来以后,我便一直再忍。我看着他走到那个女人身边,从此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看他渐渐打压卫家,甚至一度将我这个皇后软禁。我忍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我的外孙惨死,我的儿子被他的父亲亲手打入廷尉。”   “娘娘,你甚至还没有据儿明白事理。”卫青亦被激怒,但还是劝道,“殿下虽然被拘,但张汤并没有这么个胆子处置皇子。只要陈娘娘醒了,陛下心情平复,自然能查明真相,还殿下一个清白。”   “如果,”卫子夫心头一跳,直直的望着他,“如果,陈阿娇死了呢?”   “那,”卫青闭了眼,慢慢道,“那就是我卫家满门为她陪葬之时。”   “如此说来,”卫子夫冷笑道,“我还要期盼她陈阿娇早些醒不成。”   “青弟,”她疲惫的低下头来,轻轻道,“你瞧,我这个皇后,当的是,多么忍气吞声。”   印象中,那个女子坐在后座上时,是那样的颐指气使,意气飞扬。她在其面前,卑微如蝼蚁。没曾想到,岁月流逝,情景颠倒,输的还是她。   “为什么呢?”   在这座深深的未央宫,最稳固的是君心,最易变的也是君心。君心一旦不在,再说什么,也是枉然了。 第100章 一梦如是若许长   上林苑的牢狱,虽然不及廷尉府森严冷峻。公孙敬声在其中待了两日,却也惊惧,只觉得此生到此,便如同这牢狱里的光线,一片黑暗。   牢门咿呀一声开了,来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在黑暗的牢狱里,十分清晰。   “公孙敬声。”来人唤道。   公孙敬声抬首,看着来人,“是你?”他有些惊讶,旋即沉下脸戒备,“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熙微微一笑,“我做为子侄,欲来看看伤害我姑姑的凶手,莫大人怜我一片孝心,便通融了则个。”   “你得意了?”公孙敬声怨毒道,他与陈熙同属长安贵胄子弟,只是分属陈卫,向来是对面不相识的。而因了陈熙只是庶子,更是看轻他一些。却不料,一朝风水转,竟在狱中逢。   “当然得意,”陈熙放声长笑,“我尚要谢谢你呢。”   公孙敬声眯眼,“你什么意思?”   “人言公孙家的敬声纨绔子弟,草包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陈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轻蔑,“我正愁无法将此事牵连上卫家,你却替我们亲自将刘据供出去。卫家煌煌基业,尽皆筑在这一个皇子上,刘据一倒,卫家就不复存在。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公孙敬声,又在什么地方呢?”   “不会这样的。”公孙敬声惊惶起来,嘶声道,“刘据是皇子,陛下再狠心,也不会动自己的儿子的。”这两天,他一直反复思虑着当日的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然而真正的主谋,是万万不能供出的。此时,连自己都犹疑的事,被陈熙以敌对身份轻蔑的挑出,他几乎绝望,只是喃喃的说服自己,“若主谋都没事,陛下便不会要我这个从犯的命了。”   “你真是天真。”陈熙隔着铁栅看着他,眼神怜悯,“陛下膝下有四子,又不是只有刘据一个儿子。而且,陛下亦不见得特别宠爱他。刘据是我陈家眼钉肉刺,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我们怎么可能让他全身而退。话说回来,”陈熙悠然道,“刘据究竟是不是主谋,你自己心底清楚。只怕,此时,不仅陈家要你死为姑姑和悦宁讨公道。就是卫家,甚至你那脾气温和的表弟,也恨你不分轻重,拉他下水。再也不肯对你施援手了吧。”   公孙敬声颓然的跌在地上,低首问道,“既然如此,你来这一趟,又是为什么呢?”   “我要你在绝望中死去。”陈熙冷笑道,“伤害姑姑的人,陈家,绝对不会放过的。”言毕,再也不看公孙敬声,负手而去。   “陈公子,”莫隆在牢外站着,见他出来,不解问道,“你又何必向他挑明厉害关系呢?”   “因为我要他翻供,”陈熙低首看着地上,瞥见莫隆神情惊愕,微笑道,“莫大人少见圣驾,不了解我这个姑父。陛下乃是英主,虽然现在疾痛姑姑,信了公孙敬声的口供。日后想起刘据的性子,多半会怀疑。若是公孙敬声反复口供,则陛下反会疑心到卫家上去,也就坐实了刘据的罪名。”   “公子敏慧。”莫隆不禁叹道。   须臾,牢下传来公孙敬声的嘶吼,“叫莫隆来。我要翻供,我要翻供。”   陈熙微微一笑,见莫隆拱手为礼,道,“陈公子,那我就去了。”点首为礼。   “二公子。”侍从轻轻唤道。   “怎么了?”   “二少夫人带着蔓小小姐,陪着大长公主来了。”   “奶奶,”陈熙皱眉,“奶奶年事已高,怎经的起路途颠簸?”   “没有办法呀。”侍从无奈道,“谁不知道,大长公主是最疼陈娘娘的。娘娘遭此事,大长公主爱女心切,谁也拦不住的。而且,”他轻声道,“是陛下请大长公主来的。”   陈熙脚步一顿,旋即笑道,“既如此,我们就回去看看吧。”   回到下榻楼阁,果然见李妍抱着蔓儿回过头来,风姿绰约,年岁增长,愈见其美。   “妍儿,”陈熙含笑唤道,抱过陈蔓,轻轻逗弄,“乖蔓儿,想死爹爹了。”   蔓儿也不怕生,咯咯的笑。   “熙哥。”李妍抿嘴唤道,“奶奶奉上命前来,我便一路照料奶奶,跟来了。”   “嗯。”陈熙颔首,问道,“奶奶呢?”   “早去了信合殿,看姑姑去了。”   “如此说来,”陈熙沉吟道,“陛下对姑姑的心思,倒真是不小呢。”   李妍一笑,却没有说话,轻轻打量着自己的夫君。   “怎么了?”陈熙问道。   “没事。”李妍道,轻轻低下首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夫君是一位至诚公子,对她一片痴情。只是,上林苑事发以来,陈熙在上林苑运筹帷幄,事情桩桩件件,都对陈家有利。这样的陈熙,真的是她一直以为的老实至诚之人么?   “妍儿一路劳顿,也累了。”陈熙不疑有它,温柔道,“先歇着去吧。我来带蔓儿就好。”   “好。”李妍温柔抬首。有些事,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就行了。无论如何,陈熙是无可挑剔的好夫君。也是温柔慈爱的父亲。她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   馆陶大长公主刘嫖一到上林苑,就往信合殿而去。见了榻上面色苍白虚弱的阿娇,险些落下泪来。   “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阿娇还没有醒来。刘彻淡淡道。   帝王的脾气越见暴躁,御医们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榻上,昏睡中的阿娇忽然沁出一点泪来,喃喃的喊了一声,“妈妈。”   “朕想,”刘彻举起衣袖,轻轻的将她脸上的泪拭掉,道,“娇娇可能希望见一见姑姑,所以虽然知道姑姑年事高了,还是请姑姑走一趟。”   刘嫖暗暗心惊,自她这个侄子掌握实权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刘彻。这些年来,她渐渐了解刘彻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泪落道,“可怜的孩子,还没有见她娘亲一面,就没有了。阿娇一定很伤心吧。”   刘彻唇角微微一翘,眼神却渐渐冰寒,冷道,“姑姑放心,这件事,朕会有个交待的。”   他这样痛快的给了陈家一个想要的承诺,刘嫖反而一怔,这才想到,这位身在至尊之位的侄子,也是阿娇腹中孩子的父亲。不觉有些歉意怜惜,道,“彻儿,你还是先去歇歇吧。阿娇纵是醒来,看见你这样,也不会心安的。”   几日没有睡好,刘彻亦知自己的形容憔悴。由馆陶大长公主照顾阿娇,他倒也放心,便不勉强,道,“朕在偏殿睡下,娇娇若是醒了,烦姑姑唤一声。”   刘嫖目送刘彻走后,这才坐在阿娇身边。吩咐道,“给娘娘换条热手巾来。”   伺候在一旁的绿衣应了一声,轻声下去。   “阿娇,”刘嫖轻轻抚过她的脸,“你也该醒了。”   再不醒来,不仅是卫家,连陈家的心,也要乱了。   所谓陈卫之争,前提便是,陈阿娇与卫子夫俱在。若是人不在了,赢了,也是输。   刘嫖亦未曾谋面的外孙伤心。可是,她的眼神渐渐沉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若能以一个皇子,换取卫家的覆灭,也是划的来的交易。   只是,阿娇至情至性,必是极伤心的了。   而刘彻,若不是对这个侄子了解剔透,刘嫖都要以为,他真的,很爱很爱阿娇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刘嫖叹了口气。殿外,绿衣捧了干净的手巾进来,刘嫖接过。细细的为阿娇揩拭。   当年撞的一身伤,不仅阿娇谨慎戒之,连刘嫖,亦是一朝被蛇咬。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真是母女连心,刘嫖忽然回头,看得阿娇的手指轻轻一动。   “阿娇。”她轻轻唤道,语气惊喜。   阿娇慢慢的睁开眼,过了片刻,才看清眼前人。   “绿衣,”刘嫖扬声吩咐,“还不去唤陛下。”   “是。”绿衣急急应道,去了。   “娘,”陈阿娇唤了一声,方觉声音之轻,连自己都听不见。然而刘嫖已经落下泪来,连连道,“醒了就好。”   刘彻赶到的时候,便见阿娇投在姑姑怀里,嘶声痛哭。连日昏睡的虚弱让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渐渐的,只有落泪。   然而那泪,却像落在他心里,烙下痕迹,尚泛着烟。   他听的懂她哭泣中的伤心,哪怕,她哭不出声。   良久,刘嫖方道,“阿娇,你睡了这些天,先喝些粥,垫一垫吧。”   殿外的粥早已备好,随时都是热的。绿衣端了进来,奉在榻前。阿娇欲取汤匙,手上却一丝劲道也无,握不住,滚了下来,落在殿上,一声清脆。   便有宫人过来收拾,并换了一个新的汤匙来。刘彻接过,亲自喂到阿娇唇边。   刘嫖微微一笑,慢慢退出殿来。   信合殿外,阳光正好。   属于陈家的乌云,渐渐散了。   阿娇抬眸看了看他,虽然休息了半日,刘彻的形容还是有些憔悴,不难想到,这些日子,他亦担忧难受。   她柔顺的就着它,喝了小半碗,便摇摇头,不要了。   温热的粥带着一脉温暖,渐渐流入腹中。她的腹中,也曾孕育过一个生命,只是因为她的大意,便不在了。思及此,泪又要落,勉强抑住,眼前却朦胧了。   “娇娇。”刘彻叹道,将粥碗递给宫人,揽住她,无言安慰。   最初的时候,阿娇尚记得自行配了有避孕功效的药。时日久了,也有数次挡不过刘彻,却也无事,便渐渐疏淡。却不料……   “娇娇,”耳边,刘彻轻轻的唤,“你怎么便睡了这么久呢?”   她亦不知,一直知道他在身边,只是欲要醒来,总是挣不脱。   “适才,朕在偏殿和衣睡下,却做了一个梦。”   “哦?”她不在意问道,“梦见了什么?”   然而刘彻却不答,望着她良久,眼神奇特,最后在她额上亲吻,道,“朕会如你所愿。” 第101章 年少运筹决千里   长安有政事报来,刘彻便不能留在信合殿,交待了好些,自行去了。陈阿娇望着殿外阳光出了一会神,问道,“悦宁公主呢?”绿衣在一边伺候,闻言便道,“公主这些日子独自待在自己寝殿,不肯出来,陌殿下一直陪着她。”   阿娇轻轻叹了口气,情知那日射场一幕,到底吓着早早了。这几日,上林苑的注意力都放在信合殿昏睡的自己,除了陌儿,怕没有人想到悦宁公主的愧疚惊惧。   “唤公主和皇长子前来吧。”她吩咐道。   绿衣领命退下。   过了片刻,便听见廊下轻轻的脚步声。刘初轻轻步到她榻前,低首唤道,“娘亲。”声音怯怯。   “傻早早,”阿娇又好气又心酸,“那一日,你伤到哪里没有?”   “娘亲,”刘初抬首看着她,有些讶异,“你不怪我吗?要不是我闹着要骑马,”她的眼圈渐渐红了,“那个弟弟就不会没了,娘亲也不会昏睡了三天。”   “只有你自己怪自己。”身后,刘陌生硬道,“我都跟你说了整整三天了。要怪,也只会怪那个意图害你的人。娘亲和父皇那么疼你。”   “早早,”阿娇柔声唤道,牵起她的手,“你记着,娘亲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用自责。其实,”她凄然一笑,“就算是你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娘亲也舍不得怪你。因为,娘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要是再怪你,生气你,便就连你也失去了。”   “娘,”刘初抱住阿娇,哇的一声哭出来。“娘亲,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连同弟弟的份一起。”   纵然伤感,听了这样的话,阿娇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个弟弟。也许是个妹妹呢。”   “娘亲,”刘初却不理会,爱娇道,“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陈阿娇轻轻的拭去她脸上的泪,温柔道,“好。”   刘初除了履,在她身边躺下。也许这几天因为自责愧疚都没有睡好,此时心思一松,倚着阿娇,很快就沉睡了。   “陌儿,”她看着儿子,轻轻道,“这几天,辛苦你了。”   刘陌要自持些,道,“娘亲醒了就好。”到底年纪还小,一双似极刘彻的黑眸,透出点点欢欣来。   到了近晚,刘彻从前殿回来,手中握着一份奏折,脸上犹有怒气,冷笑道,“好一个忠臣孝子。”望见阿娇在榻上转过来平静姣好的侧脸,一怔,怒气便渐渐淡了。   “父皇。”刘陌静静行礼,姿势恭敬。   “怎么了?”她轻轻问道。   “也没什么。”刘彻淡淡道,将手中奏折递给刘陌,“陌儿,你也渐渐大了,该学着做些实事了。这份奏折,你看了觉得如何?”   刘陌展卷,迅速看了,微微皱眉,迟疑道,“父皇。”却见刘彻微微一笑,摇首道,“你母亲方醒,你不要打扰她休息,先下去吧。”   刘陌静默了一刻,道,“诺。”转身出了信合殿,负手想了想,径自向上林苑北随行官员所居的秋霁馆而去。   谏大夫陈熙,虽然官职在朝堂上不算太高,但因为是陈家直系子孙,上林苑人不敢怠慢,安排其在玲珑阁下榻。   玲珑阁中,陈熙正在逗弄着襁褓中的陈蔓。只见陈蔓攒着小手,咯咯的笑,眉目灵动,满心欢喜。忽闻门外婢女跪下一地,轻道,“陌殿下千岁。”讶异回首,果然见站在门外的刘陌,剑眉朗目。   “熙表哥,表嫂。”刘陌颔首致意。   一边,李妍面上淡淡一红,屈膝道,“陌殿下。”   陈熙怀中的陈蔓忽然探出手来,向刘陌方向抓去。因年纪太幼,嘴里咿呀着什么,连父母都听不清楚。刘陌不由微微一笑,褪下腰间一枚玉坠,道,“表侄女出生之际,陌在深宫,无以为贺。近日便以这一枚玉坠,权做见面礼吧。”   陈熙微微点首道,“那熙便代蔓儿收下,多谢陌殿下了。”他心知刘陌此来,必有要事要言,便将手中女儿交给李妍,温言道,“你带蔓儿先进去吧。”   李妍点点头,接过蔓儿,转首进去了。   “殿下,”陈熙转首,微笑道,“听说姑姑已经醒了?”   “嗯。”   “那就好。殿下到此来,有何事么?”   “今日廷尉左监莫隆上了折子,言道牢狱里公孙敬声又翻了口供,指称皇二子为刘据并非当日射场主谋,然而莫隆问及真正主谋,他却答不上来。父皇极怒。”刘陌却不看着他,只缓缓道。   “哦?”陈熙笑吟吟的应道,“是么?”   “熙表哥,”刘陌抬首,锐利的黑眸盯着他,让陈熙几乎有一种错觉,自己面对的,是宣室殿里威严的帝王。“请你实话告诉我,这件事里,你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自然是有的。”出乎意料,陈熙微微一笑,竟是干脆承认,“我陈家做这么多,不过是为着来日将殿下推上帝座,那么,也就不必瞒着殿下。”   “那么,”刘陌的声音轻轻沉下,“当日马场惊马,你有没有……?”他迟疑了一下,不知如何问下去。然而陈熙却冷声道,“殿下。”   “事情发生后,陈家的确思虑过如何在其中谋求最大的利益,甚至颠覆卫家。但是,陈家绝对不会无中生有,做出有害姑姑的事来。要知道,姑姑不仅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姑姑。”   刘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终于垂眸,淡淡道,“我相信你。”   “但表哥也请记住,我绝对不容许有人伤害我的娘亲和妹妹。”   如今,刘陌尚是虚岁十二,陈熙暗暗心惊其气度令人折服,口中淡淡笑道,“这个自然。”   “只是,”刘陌伸出右手指节,缓缓叩着书案,道,“表哥也未免小看了我父皇吧。”他语气虽轻,刹那间,却惊出陈熙一身冷汗,问道,“殿下什么意思?”   “我与刘据在博望轩共读数年,便知刘据与我一样,性子温和良善,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纵然不是这样的性子,他刘据也不蠢,岂不知就算害了早早,对他也没什么益处,反而赔了自己的道理。表哥虽然敏慧,到底没有我了解我的父皇,父皇与刘据为父子,岂是这点了解都没有的?”刘陌淡淡道,“纵然那日担忧娘亲,没有想清,此时也多半清楚了。”   所以,才会在信合殿上试探我吧。他在心中淡淡叹了一声。   陈熙之前踌躇满志,只觉凭自己机巧安排,便可将卫家吹枯拉朽,此时只觉一盆冰水淋头,想来非但扳不倒刘据,连自家也要受连累。他到底心智坚毅,没有露出声色来,起身拜道,“殿下高明,不知殿下觉得该如何继续此事?”   刘陌微微一笑,傲然道,“你们若扶持我,总要我自己有些本事,方能服众。表哥觉得卫家的根基在皇二子刘据,陌儿却觉得,卫家的根基,在皇后卫子夫。”   他念及当年未央宫,母亲受的屈辱,不觉眼色沉下,淡然道,“卫家煌煌家业,不过建立在卫子夫皇后位后的外戚身份上。一旦卫子夫不再是皇后,卫家身份尴尬,而刘据,也就失了立身的基石,虽然是皇子,也不过像刘闳,刘旦一样,不以为虑了。”   而卫子夫不是他的娘亲陈阿娇,时势也不再是元光年间。这就注定了,一旦卫子夫失位,就再无崛起机会。   “殿下,”陈熙眸中露出淡淡欣佩,却叹道,“你太过仁善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刘陌唇角微微一翘,道,“有时候,不斩尽杀绝,才会在父皇面前,留得更大余地。”   “那么,殿下打算怎么做?”   “表哥,”刘陌轻轻唤道,“我不相信,公孙敬声会无故伤害早早,那么,真正的主谋,会是谁呢?”   信合殿里,悦宁公主渐渐醒了,看见自己的父皇,傻傻笑了一下,却又忆起之前的事,眼眸里有一丝惊惧。   刘彻失笑,道,“你先回去吧。”   她点点头,跳下来,赤足踏在殿上,有些冰凉,她却不管,张望了一下,问道,“哥哥呢?”   刘彻淡淡道,“他大约在处理一些事情吧。”   “陛下,”阿娇转身,眼神有些疑惑,“到底怎么了?”   “娇娇,”刘彻从后面蒙住她的双眼,道,“你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管,等一切结束了,朕就带你回未央,如何?”   她在他指缝里,看见殿内阴暗的光线,春日天气易变,刚刚明明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已阴云密布,似乎暴风雨就要来临。   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百里以外,未央宫华美的椒房殿里,卫家长姐卫君孺跪在殿下,苦苦求道,“皇后娘娘,请你救救我儿敬声吧。”   卫子夫在殿上烦躁的走了一个来回,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道,“是他自己不争气,犯下了这等罪过,甚至拖累了据儿。事到如今,本宫一筹莫展,你要本宫怎么救?大姐,你怎么教养敬声的?”   卫君孺心痛儿子遭际,疾痛攻心,潸然泪下,喃喃道,“你教的女儿也没多么长进。”   殿上,卫子夫眯起了美眸,道,“你说什么?” 第102章 水落泉深寒石出   椒房殿上,皇后卫子夫眯起了美眸,寒声道,“你说什么?”   卫君孺犹豫了一下,叩首道,“方才是臣妇胡言了。请娘娘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救救你外甥吧。”   皇后华美而宽大的礼服衣袖下,卫子夫倏的握紧了拳,却又慢慢松开,缓缓的走到卫君孺面前,搀起她,柔声道,“大姐,不是我不想救敬声,只是我和青弟,对事情始末都不清楚,怎么救?你若知道些什么,还请明言。”   “据儿是我儿子,”她看着卫君孺迟疑的神情,眼圈渐渐红了,“敬声也是我外甥,本宫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卫君孺便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我知道的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除了据儿,能够指示的动敬声的,只有阳石了。”   “纭儿。”卫子夫失声惊呼。   “娘娘也是知道的,”卫君孺怯怯的看了她一眼,续道,“阳石公主从小便与敬声交好……”她见卫子夫面容肃然,便渐渐噤声,吞下了一些话。   “本宫知道了,”卫子夫淡淡道,“大姐先回去吧。让本宫想想,再决定该如何举动。”   待卫君孺走后,她渐渐沉下脸,问道,“卫长公主如何了?”   贴身女官采薇适才噤若寒蝉,如今方走上来,禀道,“正醒着,只是身子还虚。”   她点点头,往女儿的寝殿而去,侍女掀了帘,卫子夫便遥遥见着,刘斐坐于榻上,抱着襁褓中的女儿,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只眉宇中蕴着些愁思。卫长自小思虑就重,这些日子,虽然郁郁不乐,她也只以为是伤痛表哥霍去病之亡。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简单了,她的三个女儿自小感情就好,尤以卫长长姐为尊,如果说阳石有什么心思,刘斐是多半知道的。   “母后。”刘斐抬起首来,看见卫子夫,嫣然一笑,柔声唤道。   卫子夫颔首,吩咐采薇道,“带其他人都下去。”回首看见刘斐面上些微惊惧神色,心中微凉一叹,想来,刘斐的确是知情的。   “如今这寝殿里,”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刘斐榻前,道,“只有我母女二人,斐儿,我知你一向慎行克制,怎么会蠢到如此地步?”   “母后,”刘斐落泪道,“我也不想的,纭儿说的时候,我也骂过他,可是敬声表哥已经随驾往上林苑,一切都来不及了。纭儿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你。”   “糊涂。”卫子夫气的浑身冰凉。   “纭妹只是为我和诸邑不平,”刘斐拉着卫子夫的衣袂,哀恳道,“母后,你救救她啊。”   “母后都已经自身难保。”卫子夫笑得凉苦,在近到只有一臂的距离里,刘斐这才清楚的看见,昔日芳华绝代的卫皇后,眼角已染细纹,形容憔悴。   “如何护的过来卫家一族?”   日暮之时,皇后卫子夫从卫长公主寝殿里出来,疲惫吩咐,带阳石公主入宫。阳石公主年前已出嫁,这固然不是符合宫规的命令,但陛下不在未央宫,皇后属官詹事又是卫家人,值此存亡之秋,也就顾不得表面文章了。一个多时辰后,阳石公主刘纭奉后命进宫。   卫子夫在寝殿里闭了一会目,这才出来,看见椒房殿里娉婷而立的次女,不由一怔。   也许是知无侥幸,刘纭穿着一袭白色深衣,挺直了背,背影极是倔强,不复少女时代的温柔。   皇后身边的女官轻轻咳了一声,却见刘纭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来,低声唤道,“母后。”   卫子夫挥退了宫人,慢慢道,“纭儿,你有什么好说的。”   刘纭凄然一笑,缓缓跪下,道,“儿臣无话可说。”   卫子夫微微回过头去,藏起一滴慢慢沁出的泪水。她的四个儿女中,刘纭是她关爱最少的一个。她不是皇子,不是陛下最初的那个孩子,甚至不是诸邑,个性刁蛮任性,于是引得更多人注意。她只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刘纭,所以出了事,没有人会想到她。却不料一遭惹出祸大泼天,连她这个皇后也遮掩不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和大姐,三妹都很讨厌她。”刘纭大声道,眸中透出点点怨恨来。不知不觉间,泪水漫出来,几乎将她淹没。   刘斐怨恨刘初,是因为她那般倾慕的表哥霍去病,另眼相待的却是这个女孩。   刘清讨厌刘初,是因为刘初夺走了原属于她的,父皇的宠爱。   而她呢?   “母后,我好恨,”她喃喃道,“为什么刘初身为陈家的公主,却可以与去病表哥交好,无人横加指责。而我那么爱敬声表哥,却只能嫁给另一个人?”   “当初,我苦苦求母后,母后都不肯成全。”   心里那样的不甘,婚后,长安街头的一个偶遇,她掀开车帘唤了一声敬声表哥,只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卫子夫脸色发白,淡淡道,“这么说,你还怨恨我了?”   刘纭别开头去,慢慢道,“母后,你是一个称职的皇后,却不是一个……”好母亲。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与刘斐同病相怜,刘斐才肯包庇她吧。   也许,还有淡淡的羡慕。   毕竟,去病表哥从来没有爱过她,而公孙敬声与刘纭,好歹还有一点相惜的感情。虽然,渐行渐错。   “所以,你指示公孙敬声,在上林苑见机行事,谋害刘初?”那样的怨怼来自自己的女儿,卫子夫只觉心头已经麻木,却仍不能停住,机械问道。   刘纭缓缓低下头来,道,“当时,我只想小小教训一下刘初,并没有料到会到这个地步,更连累了敬声表哥和据儿。”   “你老实告诉母后,”卫子夫淡淡问道,“你和公孙敬声,到底有多么亲近?”   刘纭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不肯抬首。   “你心里苦,”卫子夫便觉眼前阵阵发黑,一阵气苦,怒道,“可是你大姐和你一样,心里不苦么?甚至,你母后我,心里不苦么?你是大汉公主,锦衣玉食,却只知苦这苦那,连累弟弟。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母后我在平阳公主府为歌姬,又是多么的苦。我苦苦的支持,换得你们如今的荣华,你如今反而怨我,如果你如今不是大汉公主,甚至衣不蔽体,无法果腹,你又怨谁呢?”自从陈皇后被废除,她以夫人之位,搬到椒房殿,天下尊荣,就再也不愿意回忆昔时贫微遇际。只是如今,亲身女儿的怨怼想一把尖刀刺入她的心扉,这才将多年的苦闷宣泄出来。如今想想,这华美的椒房殿,不过是一座牢笼,绑住了她和女儿的青春美梦。   “母后,”刘纭嘶然泣道,“女儿知道错了,可是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   卫子夫渐渐沉静下来,一字一字道,“你即刻前往上林苑,到你父皇面前认罪。”   “不,我不要。”刘纭惊惧摇首,“父皇那么疼陈阿娇和刘初,会杀了我的。”   卫子夫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掌在她面上,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只要母后还在,你弟弟还在,总能护得你周全。若是你弟弟陷在这个罪名里,我们便全完了。”   “可是,我若认了,我会完的更彻底的。”刘纭渐渐收了泪,冷笑道,“母后是打算牺牲纭儿来救弟弟了,是么?”   她苍茫四顾,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那个,在父皇母后心中,分量最轻的阳石啊。   “事情本来都是由你引起的,”卫子夫淡淡望着她,道,“由你负责,不是很公平么。你是据儿的同胞姐姐啊。当年,你南宫姑姑有勇气为你父皇远赴匈奴和亲,先帝对你父皇母子心中愧疚,后来,你父皇的储位才稳如泰山。你便不能为据儿做一些什么么?”   “可是,南宫姑姑有长信侯啊。”而她呢,她有谁?身陷在上林苑牢狱中的公孙敬声么?   她的心里便有了些微勇气,公孙敬声到最后都不肯将她供出来。而她,大概也应该为他做一些什么吧。   刘纭凄然一笑,向卫子夫叩首道,“既然如此,儿臣拜别母后,还请母后勿以儿臣为念。”   她顿了顿,还是道,“看在儿臣此去份上,还请母后答应儿臣一事。”   卫子夫心头一软,柔声问道,“什么事?”   刘纭再叩一首,道,“若是清儿以后有什么真心喜欢的人,还请母后成全她,不要再让她嫁给根本不喜欢的人了。”   卫子夫心头一震,竟自讷讷难言。然而刘纭并不需要她肯定的答复,起身出殿,再也没有回头。   “吩咐下去,”卫子夫默然良久,方扬声道,“让长平侯护送阳石公主往上林苑去。”   殿外,侍女低声应了。   刘纭走的极为缓慢,从椒房殿到最近的宫门,宫车不过需行柱香时间,纵是步行,亦不过两刻钟。而她走了两刻钟,却连一半路程都没有走到。   “皇姐。”身后传来呼唤声。刘纭讶然回头,看见刘清气喘着向她奔跑。   “皇姐,你和母后怎么了?为什么母后那么伤心,你的神情也这么怪?”这些日子,刘清自然也能察觉椒房殿异常的气氛,只是不能了解到底如何。今日卫子夫要见刘纭,连她和刘斐也被吓了严令,不许靠近。她见刘斐一直默默流泪,却问不出什么来,心下焦急,这才在刘纭离宫后,一路追了出来。   “没事。”刘纭心思已定,反而宁静,悠然道。   “那便好。”刘清便笑道,吐吐舌,“皇姐若是难过了,姐夫也是要伤心的。”见刘纭转瞬间脸色一僵,不由问道,“我说错了什么么?”   “没有啊。”刘纭浅浅一笑,心中却对夫婿泛起淡淡的歉疚。   自她嫁进董家门,夫婿畏她嫡公主身份,对她百般恭敬。自己与敬声表哥之事,夫婿若是知情,定是极羞辱的了。只怕此次,又要连累他。 第103章 敢以鲜血谏父君   在榻上昏睡了数日,一朝醒来,陈阿娇便觉的身子松软疲累。这一日,上林苑里天气晴朗,便遣了宫人置了靠椅于信合殿外。阳光晒在身上,有些暖,不多时就又昏昏欲睡了。刘彻看在眼里,心下忧虑。昨夜,御医们再次为阿娇会诊,言道虽然阿娇已经醒来,但小产素来是极伤身的,只怕要调养很长一段时间的身子,方能渐渐的好起来。   “对了,”在陷入沉睡前一刻,昨夜宫人的话忽然掠过阿娇心上,立刻清醒,望向刘彻,道,“听说陛下下令拿下了我的师傅,那日阿娇虽未清醒,但想来师傅不过是关心徒弟罢了。还请陛下放了他吧。”   刘彻冷哼一声,心情渐渐转差,道,“他太放肆了。”萧方对阿娇极好,他之前亦不是没有疑心,只是敬重萧方的医术人品,亦有绝对的自信,阿娇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一日,许是被阿娇的昏睡给刺激到,萧方打破了他的自制,所说的话亦刺伤了帝王。   至死至终,他都是不可能放阿娇离开的。   “可是,”阿娇软软的道,“他是我师傅啊。若是没有师傅,如今的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既如此,朕将他遣回长安就是。”   她满意一笑,复又睡去。   “陛下,”杨得意轻声禀道,“阳石公主与长平侯从京城来,求见。”   刘彻不由挑了挑眉,随即面上泛上淡淡的兴味。   “终于来了啊。”他喃喃道,随即面容一肃道,“传下去,朕在弗苏殿见他们。”   刘纭跟在低眉敛目的内侍身后,来到弗苏殿。殿内铺着猩红的地毯,装饰华丽,她的心却渐渐的有些冷。   “儿臣纭,参加父皇。”她低首拜道。   似乎过了一会儿,殿上,才传来刘彻淡淡的声音,“起吧。”   “长平侯所为何来?”   殿下,卫青俯身道,“臣一路护送阳石公主前来,向陛下认罪。”   刘彻并没有讶异神情,只是颔首道,“既然送到了,长平侯便先退下吧。”   “陛下,”卫青拱手道,“逆臣公孙敬声,罪在不赦,但毕竟是微臣子侄。恳请陛下恩准臣前往探视。”   “也好。”是刘彻淡淡的声音。   “阳石,你欲认什么罪?”   刘纭的背渐渐紧绷,自小,她便对自己的这个父皇畏惧敬爱。如今,空荡荡的殿堂,只剩下她与父皇两个人,却非为了父女天伦。父皇,可会怜惜她这个女儿半点?   她听见自己清冷的声音,“儿臣欲求见陈娘娘,亲自向她赔罪。”   刘彻淡淡一笑,道,“阿娇身子虚,你还是不要惊扰她了。”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果然,父皇那么宠那个女人啊。   然而事已至此,再也无半点退路。她横心闭眼道,“儿臣亲来向父皇领罪,当日,指使公孙敬声加害悦宁公主的,不是据皇弟,是儿臣。”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方缓缓笑了,“朕凭什么信你?”   “父皇,”刘纭大急,“若不是儿臣做的,儿臣怎么可能会认……”她忽然止声,在世人眼中,为了救卫家唯一的皇子,还有什么是卫家做不出来的呢。   “可是,父皇,”刘纭落泪道,“你应该知道,据皇弟的性子,他那么温和善良,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刘彻的语气幽微,“纭儿不也是一向柔婉么?”   她便觉得所有骨子里的勇气,都像潮水般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心寒,心寒为什么父子之间,相疑到这种地步。   “来人,”刘彻吩咐道,“将阳石公主带下,择日带回长安,与皇次子一同审讯。”   “父皇,”刘纭忽然抢着站起来,喝道,“退下。”那一瞬间,她身上大汉公主的气势,让奉命带人的侍卫都退了一步。   “儿臣愿以血为证,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她这样说着,凄然的看了帝王一眼,回身向殿上的柱子撞去。   鲜血点点的溅出,落在衣裳上,瞬间融成一幅极美的图。那一刹那,她支撑着睁开眼睛,终于看见,那个一贯淡然冷酷的帝王,脸上微微变了神情。   “陛下,”侍卫上来看过后,道,“阳石公主力气并不大,虽然撞伤,并不致命。”   刘彻点点首,微微叹了口气,道,“带她去明辉殿休息吧。”   ……   信合殿前,一树杏花开的正艳,打着旋儿,落了几片,落在阿娇面上,渐渐醒转,听得身边宫人轻轻道,“那血溅的阳石公主一身都是的……”   “说回来,真的是阳石公主加害的悦宁公主么?”   “说不定哦。若不是真的,阳石公主怎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她心中思忖,问道,“请了御医去看没有?”   绿衣一怔,轻轻走过来,道,“娘娘醒了啊?”   几个侍女亦行下宫礼,“参见陛下。”   顺手在弗苏殿刘彻从廊上走下,寒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在娘娘面前胡说。”   一干侍婢吓的面无人色,连忙跪地拜道,“陛下恕罪,再也不敢了。”阿娇微微皱眉,终于道,“她们并不知我醒了。”   刘彻望着她,淡淡微笑,“娇娇心倒善。”陈阿娇知他并不知仅指这些侍婢,正色道,“陛下错了,我并不是善良的人。只是我是大夫,人若有病,大夫就是要治的。可是,若那人犯了罪,依旧要接受惩罚。这原是两回事。”   “毕竟,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而,若以德报怨,又拿什么来报德呢?”她望着他,慢慢道。   “哦,娇娇的意见倒新鲜。”刘彻微笑着搀起她,扶她进殿,“那么,若阳石真是真凶,娇娇希望她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这应该问陛下才对。”她淡淡道,“陛下是早早的父亲,也是阳石公主的父亲。更是……”她并没有说下去,停了一下,方道,“阿娇和早早,都在等陛下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若是那答复无法让人满意呢?刘彻很想问一句。却有些望而却步,苏醒后,阿娇似乎要比从前温顺一些,他也渐渐觉得,偶尔能窥见她的一点真心。但若坏了这一分温情,彼此是否又将回到从前,他并无把握。   阿娇,早已不是从前的阿娇了。   而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还能蹉跎多少岁月呢?   阿娇是不惮于蹉跎岁月的,而他,却渐渐怕了。   ……   依旧是阴暗的上林苑牢狱。   因为奉了上命,廷尉府并未过多的为难卫青。卫青踏下通往大牢的阶梯,来到公孙敬声的牢前,轻轻唤道,“敬声。”   公孙敬声身子一瑟,抬起头来,看见卫青,眼神掠过狂喜,“舅舅,舅舅,”他唤道,扑到铁栅前,“你是不是来救我出去的?”   他在卫青的沉默中渐渐沮丧,终于惨然,“看来,我这次真的必死了。”   “你别这样,”卫青心下亦郁郁,道,“你细想想,可有一星半点儿脱罪的可能?”   “我并没有料到,事情会到如此地步的?”公孙敬声喃喃道,“我最多只是想让那个小丫头从马上跌下来,摔上一跤。我怎么会知道,陈娘娘那时是有身孕的。那匹马忽然发疯,我明明置的是平针啊。”   卫青挑眉道,“那个叫长语的下人奉你命置针后,还有人进过库房么?”   “对了,”公孙敬声精神一震,“陈熙也遣人去过库房。陈熙,就是堂邑侯的庶子。他还来过牢狱看我,说我攀咬皇二子,是自寻死路。舅舅,”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卫青,“据表弟恨我么?”   “所以你又翻供了。”卫青不由气苦,骂道,“糊涂。犯下此事,糊涂第一次;牵扯皇二子,糊涂第二次;最后翻供,更是糊涂。陛下向来多疑,你如此反复,反而将皇二子送上更不堪的境地。”   “按说,陈家的一个仆役,不敢背着主子行此事的。”卫青暗暗思忖,可是,总要找找看才好。他心里渐渐觉得,这次陈家操盘此事之人,精明异常,仿佛一张大网,将卫家罩住,冷眼看着,慢慢挣扎,最后覆亡。   “敬声,”他轻声道,“你不必维护阳石了。她已经亲自前来,向陛下认罪。”   公孙敬声一怔,最终垂然,道,“陛下念着父女之情,总会饶过她性命吧。”   玲珑阁上,刘陌与陈熙对弈,刘陌扣下一子,忽然道,“那公孙敬声与刘纭,到底是何关系呢?”   棋盘上黑白分明,白子占据边角,灵活多变,困住黑子。然而黑子灵气逼人,首尾相接,眼见再添几子,便能成一条巨龙,破空而去。   陈熙一怔,亦下子堵截,道,“相比眼前大局,这不过是小节而已。我观殿下棋路,纵横捭阖,并不是纠结于小节的人啊。”   刘陌微微一笑,捻起一子,沉吟道,“我就是要无数小节纠结在一起,最终,逼得卫家,无回天之力。”   一子落下,如画龙点睛。棋势便渐渐明朗。 第104章 沉疴入骨落发雪   然而寻找堂邑侯府的那个小厮,一直不得要领,长平侯卫青心中隐隐有着不祥之感,匆匆赶回长安,连往明辉殿辞别养伤的阳石公主都没有。终于阻止了卫皇后孤注一掷的疯狂,然而,到最后,方才发现,他们一步一步,俱在对手算计。   长安城未央宫   廷尉府由张汤负责,便像一个铁桶般,让卫家探不得一丝消息去。卫子夫忧心困于廷尉的儿子,挥之不去的恐惧啃啮着她多虑的心,渐渐的便看着镜中的佳人憔悴了。   “娘娘。”采薇喊了一声,落下泪来。   “怎么了?”卫子夫不经意的问。看着采薇含着哀伤和怜悯的神情,渐渐心思转坏,寒声道,“有什么就说什么,若敢藏藏掖掖的,本宫饶不了你。”   采薇无奈,将置于身后的木篦递出。   篦齿之上,缠着一根白发,那么长,那么柔,那么细,从头到尾白的通透。   她愣愣的看着,很久,方撕心裂肺的笑出来。   建元二年,年少的陛下初见卫子夫,放下她的发簪,赞道,“美哉秀髻。”   曾几何时,那头吸引君王的眼光留连的青丝啊,渐渐染上了雪的颜色。君王,还会回头看她么?   “娘娘,”采薇大声唤道,“你不要笑了。”声音里,有着不忍。   卫子夫定定的望着她,语气幽微,“你说,陈阿娇是不是也有白发了?”   那个女人,比她还长上数岁呢。   “这,”采薇犹豫了一会,方道,“也许吧。”   印象中,陈娘娘一直笑容淡淡,时光,在她身上,仿佛亦比别人走的慢些。   “算了,”卫子夫渐渐心灰意冷,“到如今,本宫只求,据儿平安,青弟平安,阳石,”她迟疑了一会,慢慢道,“也要平安。”   而据儿,你到底如何呢?   皇二子刘据在廷尉府中,虽然不曾受到刑训,张汤亦不曾特意慢待,但廷尉府到底不比椒房殿和博望轩,过的落魄些。然而他心性平和,倒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样子,让狱卒啧啧称奇。   这一日,狱卒换班,新来的狱卒巡房,趁着同伴不注意,将一团纸卷掷入牢中,不着痕迹。刘据一愣,偷眼打量,然而他依然和同伴勾肩搭背,言笑晏晏了。   展开纸卷,其中裹着一块炭笔。上书:吾乃昔卫将军军中士,感将军恩德,愿为据殿下传话。   刘据犹豫了一会,敌不过对母亲的想念忧心,飞快的写道,安好,勿念。   过了半日,狱中烛火不知被何处来的风吹熄了,狱卒骂骂咧咧的重点了。不一会儿,便又到了交班时辰。他出了狱门,直奔司农府而来,将刘据手书交给桑弘羊,一一言了。   桑弘羊含笑喟叹,“这个刘据,倒也算是个人才,耐的住寂寞。只可惜……”他意味深长的说道,眼一转,吩咐道,“下去领赏吧。”   那狱卒欢喜的下去后,怡姜从帘后转出,脸上带着淡淡的忧虑,“阿桑,你这样做,是否稍嫌阴狠?”   “咦,”桑弘羊含笑望她,“我可不知道,你是这么心软的人呢。”   怡姜亦想起峥嵘的少女时代,微微一笑,“若是昔日,我自然不会皱一下眉。只是,”她顿了一顿,轻轻低下头来,伸手抚住微微隆起的腹,“怕损了天和,伤了他。”   桑弘羊静默片刻,扬眉笑道,“好吧,看在孩子份上,我就不再动其他脑筋,单看卫子夫这次,是否挺的过这关吧。”   他负手看向未央宫方向,那个端坐其中的女子,曾经的聪敏知进退,被华丽的未央宫锁了这些年,磨损了多少?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正如她的名字,一切都为子为夫。在谨慎的卫青不在她身边之际,用她最在意的儿子来对付她,应该能奏效吧。   “况且,”他冷冷笑道,“天若要报应,就冲着我来吧。总找着那些没出世的孩子,算什么呢?”   元鼎元年三月一天的深夜里,卫皇后在寝殿被贴身女官唤醒,匆匆出了寝殿,问道殿下跪着的内侍,“你说你有皇次子的消息,是真的么?”   那内侍便磕了一个头,道,“奴婢同乡是廷尉府的狱卒,昔日在卫将军帐下,感念将军恩德,冒死传出的据殿下的消息,请奴婢递给娘娘。”言毕递出纸卷,举过头顶。   “娘娘,”采青在卫子夫耳边轻轻道,“此人曾受卫家恩,可信。”   卫子夫便点点头,示意采青递过纸卷,展开看,确是刘据手迹,只潦草的四个字,安好,勿念。笔力断续,拖沓。心中不免一恸。   “奴婢听那同乡说,”内侍泪落道,“那张汤仗着陛下宠幸,一心投靠陈家,虽没有明着刑讯皇二子,暗地里的刁难,克扣,不知有多少,死瞒了不给娘娘知道。皇二子写这个手书的时候,口中道,不欲母后担忧,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纸卷被握的久了,早揉成一团,上有一二斑点,细看来,果然是泪渍。卫子夫握紧了手,将牙咬住,怒道,“竖子乃敢。”遽的回身进殿,背影里透出一点决绝来。   “娘娘,”采青心惊胆战,连忙挥退了内侍,跟进来,轻声问道,“娘娘打算如何?”   “采青,”卫子夫抬起头来,慢慢吩咐道,“明天清晨,便宣驸马李楷进宫,来看看他的妻女吧。”   那一刹那,采青仿佛在这个一向温婉的皇后面上,觑出一点森森的鬼气来。然而眨了眨眼,卫皇后便渐渐又抿起了温婉的笑容。   “可是,娘娘。”采青忙道,“陛下就要回来了。阳石公主不也去认罪了么?陛下会回来放了据殿下的。”   “没用的。”卫子夫摇头,慢慢道,“阳石血谏,陛下都没有放据儿的旨意,足见,他是真的不要卫家了。”   第二日,卫长公主驸马,臣相李蔡幼子李楷进宫探视妻子,以及刚刚出世的女儿。   “臣李楷,参见母后。”他抱着新生的女儿,向卫子夫请安。   不知不觉间,身边的宫人尽皆退下。卫子夫望着李楷怀中的女婴片刻,方移目感伤道,“若是这孩子的弟弟还活着,该有多好。”   “什么?”李楷的笑容渐渐散了,惊疑问道,“母后说什么?”   “那一日,”卫子夫慢慢道,“卫长生的其实是龙凤胎,只是那个男婴刚落地就死了。”   “可是,”李楷面上血色渐失,口吃道,“宫里给臣的消息。”   “那不过是本宫不想让卫长伤心,瞒了下来罢了。”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那毕竟是李楷骨血相连的儿子,是他的第一个嫡子。李楷牙齿咬的咯咯响,渐渐红了眼眶。   “若不是陈阿娇的消息传来,卫长惊了胎气,何至于如此?”卫子夫慢慢道。   李楷慢慢的抬起头来,迟疑问道,“母后的意思是?”   “昔日文帝在位,馆陶公主小心翼翼。到了景皇帝即位,便渐渐飞扬跋扈起来。”卫子夫笑的诡谲,“你可知道?”   “娘娘的意思是?”李楷失声惊呼,“这怎么可以?”   “卫家兴衰如何,已经与李相绑在一起了。”卫子夫微微一笑,“陛下不会听什么你父亲并不知情的话的。而且,我们并不是没有胜算。陛下如今在上林苑,耽于女色。在文,你父亲是丞相,手握朝纲。在武,长信侯不在国内,军中长平侯与冠军侯的威望,尽数我卫家。”   “这些话,你转告你的父亲。让他做个决定吧。”   ……   臣相李蔡称病不出,坐在府上,思忖着卫皇后的话。   那个未见过面的孙儿,他固然有些伤心。但他并不是只有那一个孙儿。只是他到底高贵些,有着皇家的血统。   妇人之见。   他冷嗤着卫子夫传来的话语。今上精明英武,在位二十余年,平匈奴,展疆域,治经济,安国民,威望之盛,盛于本朝历任皇帝,岂是那么容易推翻的。他继公孙弘为相,在今上手下这么多年,看尽了这个君王的手腕。他纵是耽于美色,又哪曾放松了权柄半点?   只是,卫皇后说的到底还是有些是对的。譬如,陛下的无情。   卫家若倾覆,陛下不会放过他李蔡。   卫家若奋起拼搏,只怕倾覆的更快。   那么,他李蔡,如何求得自保之道?   他本想做全不知情之状,但卫子夫如溺水之人,竟是对任一根可能救她的稻草都要抓一把,亦粉碎了他的希望。   如今看来,竟是一个死局。   若是,断臂弃子呢?他心头一跳。   ……   长平侯卫青匆匆赶回长安,过府未入,直像未央宫而来。听了卫皇后的话,闭了闭目,叹道,“糊涂。”   卫子夫亦冷笑,“若是据儿没了,卫家便完了。左不过是完,右不过是完,不如豪赌一把,或有一线生机。”   “张汤怎么敢让一个皇子死在他手上?”   “纵是不死,伤了,残了,卫家亦没有机会了。”   “三姐,”卫青慢慢道,“从小到大,你一直聪明,有主见。但所有的聪明,一到了据儿那里,反成了拖累。”   “你要反,我问你,我们哪里有兵?”   卫子夫迟疑道,“不是有青弟你……?”   “我曾带的军人,是抛头颅,洒热血,跟着我驱逐胡虏,保我大汉河山的。他们会跟着我,去杀他们的皇帝?”   “更何况,陛下本是英主。他在上林苑处置卫家,你道他真不曾防过我们?别的不说,汉家发兵制度,是要兵符的。”   “难道,”卫子夫渐渐绝望,“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么?”   “阳石血谏之际,陛下未免心中动摇的。”卫青叹道,“可如今……?”他缓缓摇头,“娘娘,你把公主用命换回来的一丝生机给挥霍掉了。” 第105章 成于斯而败于斯   元鼎元年春三月末,刘彻于上林苑收到丞相李蔡飞马传来的奏章,勃然大怒,掀了弗苏殿的御案。回到内殿后,陈阿娇尚觑着他面色阴沉,不由问道,“怎么了?”   刘彻却没有答,只是问伺候在一边的御医,“娘娘的身子如今如何?”   须发皆白的御医斟酌了一下,道,“这些日子调养得当,渐渐大好了。”   “那么,可以回长安了么?”   御医惊疑不定,拱手道,“若是车马走慢些,大略是可以了。”   刘彻便点点头,吩咐道,“准备下去,即刻回京。”   这决定来的这么突然,陈阿娇心中便若有所悟。   元鼎元年的这次春狩,可以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走马灯似的各项事情的发生,出乎众人意料,再也没有心思狩猎了。然而偌大的事情,起因不过是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表兄妹间的私情。阿娇便与母亲馆陶大长公主说,请她约束陈家本家子弟,莫要再重蹈覆辙。   “阿娇你放心吧,”大长公主昂起头来,傲然道,“陈家三代富贵,又历了起伏,怎会与卫家那种暴发户一般。”   因为御医的吩咐,又有馆陶大长公主随行,刘彻便没有让阿娇与他同登御辇,另置了一辆舒适的宫车,让她们母女祖孙一叙。   她又抱过刘初,心疼道,“可怜见儿,平白遭了这样一出罪。初儿不要怕,你父皇会为你做主的。”   刘初便心思重重的点点头,问道,“父皇会怎么处置阳石或是刘据呢?”眉宇间有一丝忧虑。   “早早,”刘陌唤道,“这是父皇的事,你便不用担忧了。”   陈娘娘的宫车后,便是阳石公主的车驾。侍女新沏了茶,怯怯捧上,道,“公主,喝一口吧。”   刘纭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她的头上尚包着触目惊心的白纱,这些日子清晨在镜中见了,自己都有些疑心,怎么有那样的勇气,在弗苏殿上,凛冽的撞向柱子。又或者,为什么既然撞了,却没有死去。还要饱受内心煎熬,等待着父皇最终的决定。   决定,她,生,还是死。存,还是亡。   那座庄严尊贵的御辇里坐着的,是这座大汉盛世至高无上的帝王,同时,也是她的父亲。可是,很多时候,她宁愿,他只是她的父亲。就不会有这样煎熬的局面。   渐渐的,似乎能明白了,当年,陈皇后一心一意待之如夫君,而非帝王的心意。   前面的宫车传来轻轻的欢声笑语,那么和乐融融,与她,却是讽刺。   为了照顾陈娘娘,宫车一应行的平缓,到了近晚,方远远见了长安城门。   车驾辘辘,从章城门入,直奔未央宫西司马门。行经白玉汉桥时,宫门大开,车马却俱都突然停下,“怎么回事?”馆陶大长公主掀帘问道。三朝公主气势,威严无比,身边执戟侍卫不敢怠慢,单膝跪下禀道,“前面有人拦住了御辇。”   风中传来宦官特有的尖细声音,破碎而断断续续,“卫皇后与皇二子有……之意,……可诛,在陛下……必经之路上……埋下了……巫蛊。”   最后两个字,像噬骨的野兽一般,突然出现在阿娇面前,面色一白,连手中的茶盏跌下去,溅的全身上下都是,都毫无所觉。   御辇之上,天子怒气到了极致,反而平静,吩咐道,“就地,掘。”   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马何罗便来报,的确掘出了三具木人,上书的分别是陈娘娘,皇长子,以及……皇帝的生辰八字。   “父皇。”刘纭脸色惨白,再也顾不得额上的伤势,跌跌撞撞的下得车来,欲往刘彻面前去,然而侍卫如潮水般将她隔住,不过是瞬间,明明是父女,就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父皇,”刘纭跌在地上,嚎啕大哭,绝望道,“母后不会的。她不会这样的。”   仿佛只在一刻中,她便不再是大汉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待死的罪人。   “陈阿娇,”她望着身后的宫车,怨毒道,“你这样陷害我们母女,良心都没有丝毫不安么?”   阿娇任由宫人替她换了衣裳,脸色苍白,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听了这样的话,不过冷笑一声,掀帘道,“我纵要对付人,也不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一言已毕,松开手,帘子落下,都没有再看车外人一眼。   刘彻面上冷漠,沉声吩咐道,“护着陈娘娘,绕道回长门宫。”   马何罗应了一声,自行指了一个得力手下,护着陈娘娘的宫车,转了方向,沿着宫墙向西而去。   回到了长门宫,陈阿娇尚有些心神不宁。刘嫖却是极开心的,“当年,阿娇你陷身巫蛊案,才由得她一介歌姬上位,如今,她自己摊上这趟子事,足见,卫家的气数是尽了。”她畅声笑出来,笑声极是快慰,“卫家一倒,还有哪个皇子能和陌儿争储位?”   “娘,”阿娇的声音有些尖锐,“这件事,……”她迟疑道,“陈家没有插手吧?”   刘嫖一怔,笑容慢慢的淡了,“那倒没有。陈家的确在整件事间做了一些手脚。但是要推倒卫家,其势已经造足。并不需要多此一笔。”   “也许,是卫子夫知道无幸,丧心病狂,自己做下的呢。”她不在意的猜到。   当年,卫子夫利用巫蛊之势逼自己下位,当知刘彻有多么痛恨巫蛊,而巫蛊之力,纯属无稽之谈,当年楚服巫蛊卫子夫,又何曾对她造成半点影响?当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她想起汉武一朝巫蛊祸事之烈,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不自禁打个冷战。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对刘彻说,她亦涉嫌巫蛊,这一回,刘彻会怎么处置她?她这样想着,心头便渐渐生出一抹灰。   未央宫里传来消息,盛怒之下的陛下将卫家相关之人毕都下狱,椒房殿女官宫人全部打下掖庭,卫皇后禁足椒房,这一回,由期门军监守,不似上回,而是货真价实的囚禁了。意识之间,未央宫风声鹤唳,连带的前朝也风雨欲来。   卫家之败,已是必然之势。   同时下狱的,还有卫长公主的夫婿,李楷。丞相李蔡跪在宣室殿前,恳求陛下看在其幼子年纪尚幼,以及自己首告之功的份上,饶过李楷。   宣室殿里,刘彻看着廷尉呈上来的巫蛊牵涉名单,心头有些不宁。   满满几张纸的名单,有他的臣下,忠心耿耿,在汉匈之战中,一马当先;有他的枕边人,在他最低谷之时,温柔相待;有他的子侄,有他的儿女,骨脉相连的儿女。   他曾期待着他们到来,用着稚嫩的声音,喊着父皇。   轻飘飘的几张纸,与家,与国,与他,都有着很重的份量。   可亦是这些人,在他远在上林之际,策划谋反。虽然未成,但反意已生。   他想起上林苑中,阿娇明明无事,却昏睡了那么久方醒。莫非,便是巫蛊所致?   他的眸渐渐冷了下来。   论心狠,他自认不逊于历代帝王,人若叛他,他又如何容的下人?   执起御笔,鲜红的朱砂批复道,“准。”看着自己都觉得心烦,摞到一边不看。   若是明发出去,便再无挽回机会了。   “陛下,”杨得意面容迟疑的上来,“丞相还跪在外面,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了。   刘彻冷笑道,“他爱跪就跪吧。”   黑色的冠服掠过李蔡面前,如同一阵风,转眼即逝。李蔡心中一阵惨然,嘶声唤道,“陛下。”皇帝却已经去的远了。   未央宫的风吹在刘彻身上,忽然的,很想见一见阿娇,宠辱哀乐皆淡然已对的阿娇。   巫蛊二字,与阿娇,是一抹伤痕。如今,这伤痕被血淋淋的挖开,她想必也怨怼吧。   廊下传来细细的声响,他皱眉。杨得意见微知意,喝道,“什么人?”   一个皇子服饰的男孩从廊下出来,拜道,“父皇。”   “旦儿。”刘彻不免有些意外,一直以来,他最在意的孩子除了悦宁,便是刘陌与刘据。对于刘闳与刘旦,见的都要少些。   “儿臣在这边玩耍,见了父皇过来,这才在一边的。”刘旦道。   刘彻点点头,不经意间想起他的母亲李芷,当年,亦是唇不点而朱。   数日后,宦官苏文前往长门宫求见陈娘娘,陈娘娘言辞淡淡,最后让人给撵了出去。刘彻知闻此事后心情倒好,只是笑道,“阿娇看透世事后,还是不改赤子心肠。”吩咐道,“往长门去吧。”   杨得意便欢喜,在无人注意处,悄悄的吁了口气。   廷尉府向陛下询问对卫家的处置,阿娇想了想,问道,“陛下真的相信巫蛊之事?”   刘彻不免沉了脸,“娇娇总不会为卫家求情吧?”   陈阿娇抚了抚自己的良心,道,“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   “当日在上林苑,早早问我怪不怪她,我曾经说,如果有些注定失去,那更要珍惜眼前的。”   “卫长和刘据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但是,是你的。”她看着刘彻,道。“你如今狠的下心,将来,也不要后悔,更不要来怪我。”   “种瓜黄台下,瓜熟籽粒粒。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犹未可,四摘抱蔓归。”   刘彻听她曼声吟着,压在心底深处的那一点柔情终于被牵出。   “娇娇。”他柔声唤着,亲吻着她。阿娇在他的亲吻里苦苦一笑,由她这个卫家的对手来求情,刘彻自然听的进去。这个时候的刘彻,也许远没有历史上的汉武帝心狠决绝。而她,不过是推他一把。   而她选择这样做,后世人余的那点良心与凡事求公正固然是因由。但也有着对陈家日后局势的忧心。卫家若彻底颓废,陈家独大,焉知何日又犯了这个帝王的忌讳,还不如留下卫家的一抹命脉,反正已无翻天之力。   卫子夫失了后位,刘据的影响力也就大打折扣,她势必不能再次阻止刘陌的登上储位。她的儿子她自己了解,待亲人温和,其余时候手段是极狠的。自古以来,长久坐着太子位的,少有好下场。所以,她拼尽力气,为他留一个对手下来。若能分了陌儿的心,或许,他日,父子对立便会缓和的多。   “可是,娇娇,”刘彻问道,“你不替卫子夫求情么?”   她肃然道,“我不替卫子夫求情,不替阳石求情,不替公孙敬声求情,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罪过。而我,永远都不可能为卫子夫求情。”   第二日,宣室殿里传出旨意,皇后卫子夫犯下巫蛊案,废黜皇后位,上绶玺,移出椒房殿。阳石公主与公孙敬声加害悦宁公主,前者废为庶人,后者赐死。太仆公孙贺教子不力,除候除官,贬为庶人。丞相李蔡贬为庶人,续用赵周为相。其余人等皆从轻发落。株连范围并不算广。   风雨一时的皇后巫蛊案,凭着刘彻以往的性子,众臣以为定是腥风血雨,却不料如此轻轻揭过,尽皆愕然。然而失去了皇后位,卫家到底算是倒了,再无起复可能。众人便将眼光投向长门,昔日冷宫,如今门庭若市。   皇后卫子夫在椒房殿弄琴,听了旨意,无声微笑,有礼问道传旨的尚炎,“可否让本宫见一见陛下?”   “还有必要么?”尚炎假笑问道,“娘娘请吧。”   卫子夫也不强求,点点头道,“知道了。”进了内殿。   “娘娘,”采青采薇落泪,抱住她的脚,道,“你何必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年,陈娘娘不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么?”   “本宫却没有这个机会了。”卫子夫缓缓摇头,“陛下心知肚明,本宫犯的不是巫蛊,而是谋反。明着按照巫蛊案的流程,不过是废后。但陛下如何容得本宫生过叛他之心?还不如在密旨下来之前自尽。密旨下来,本宫是认罪伏诛。密旨没有下来,本宫便是自尽,陛下心中但凡有半点哀怜之意,陈阿娇亦不是斩尽杀绝的人,若是他们能善待本宫四个儿女,本宫九泉之下,便可告慰了。”   元鼎元年四月,皇后卫子夫自缢于椒房殿。   消息送到宣室殿时,刘彻方拟好密旨,愕然了一下,将密旨摞在一边,叹了一口气。   原来,再柔婉的女子,骨子里也是有一股烈性的。   刘彻另拟了旨意,卫子夫以妃礼葬于妃园。   因为明面上,废后的罪名是巫蛊。陛下重赏了当初首告的江充与宦官苏文,却在不久以后,分别寻了个罪名,各自乱棍杖毙。   此时已经到了元鼎元年夏,长信侯柳裔传来消息,已经攻下昆明,滇国国王投陈大汉,滇国并入大汉疆图。   一时之间,陈家威望,达到顶峰。唯一缺的,便是陈阿娇失去的后位了。 第106章 滇山滇水带雾来   前后两任皇后,皆废于巫蛊,未央宫里便渐渐有了谣言。是陈皇后怨恨当年卫皇后的陷害,反指使家人陷害而为。   “你们没发现么?”宫人绘声绘色的道,“昔日陈皇后为后十一年,而卫皇后到事败为止,也恰好是十一年。”她叹了一声,道,“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娘娘,”绿衣说起来的时候身子尚气的瑟瑟发抖,“我会去教训那些空口白舌的蹄子们,你别往心里去。”   陈阿娇掐指算了算,道,“从元朔二年,到元鼎元年,果然是十一年呢。”   “娘娘,”绿衣一怔,抱怨道,“她们都欺到你头上来了,你还这么云淡风轻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说,是管不过来的。”阿娇并不在意,只道,“三宫并不归我统辖,你们也注意些,别恃宠而骄了。”   长信侯的战报传到的时候,长安城举城沸腾,这是开疆拓土的功劳,论起来并不逊于当年数战大败匈奴之盛。过了些日子,刘彻到长门之际,便若有所思的望着阿娇,待得阿娇躲不过了,便望着他,听他问道,“娇娇,你要搬回椒房殿住么?”   她本能的皱起了眉,厌恶的摇头。   虽然,很多年前,那座代表着汉朝中宫的繁华宫殿,也曾被她当作过今后一生的家。可是,世事变迁,渐渐淡了。到如今,椒房殿三个字,已经紧紧的与卫子夫联系到了一起,仿如骨血,密不可分。   而她,不愿意踏进那座有着卫子夫气息的宫殿半步,不仅是因为,对那个女子的最后一点尊重,也是因为,她怕,进了,所以淡了的幽怨就会重重泛起。而她会在被逼疯之前,一把火,将那座宫殿付诸灰烬。   多么奇怪的感情,她可以渐渐淡了对刘彻的爱恨,却执着着对卫子夫的怨,誓死不放。虽然,彼此的恩怨,由刘彻而起。   也许,对女子而言,真的是,怨比爱记得深一点。   然而,刘彻却没有追问源由,只淡淡的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娇娇便往昭阳吧。”   “为什么一定要搬呢?”她气闷的回过头,“我一直在长门,不是很好。”   “这一回却由不得娇娇不搬了。”刘彻勾了勾唇角,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道,“朕打算从长门开始,往西到整个建章乡,再建一座建章宫,娇娇便只能暂时住到未央宫去了。”   陈阿娇目瞪口呆,半响才轻轻说了一声,“奢靡。”   刘彻眯了眯眼,好笑道,“娇娇,你说什么?朕好像没听清楚。”   “难道不是么?”阿娇理智气壮道,“一座未央,一座长乐,尚有北宫,桂宫,还不够你住么?”   “朕看桑弘羊拼命挣钱,颇为辛苦,便想着方法帮他花钱了。”刘彻不在意道,拉过她的青丝在手中把玩,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你的身子才算是大好了呢?”   阿娇便轻笑,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了,想想不甘心,道,“就算如此,我也不喜欢昭阳,太富丽堂皇了,和我不合。”   “成。”刘彻心情尚算好,并不与她计较,道,“未央宫里空着的宫殿,随你挑。”他意味深长的望着阿娇的娇颜,“纵然娇娇挑的还是椒房,也是可以的。”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陈阿娇最后挑的便是玉堂殿。   刘彻叹了口气,道,“玉堂殿虽好,到底偏僻了些。”   阿娇不在意道,“我还是喜欢清淡偏僻些的地方。”就如长门宫。   从元朔六年住进这座宫殿,已经快有七年了。渐渐的,便有了感情。   到头来,还需道别。   陛下吩咐,玉堂殿上下一应宫人,需得细心伺候陈娘娘,陈娘娘饮食起居所用器具,悉如皇后。   “悉如皇后,”绯霜殿里,闻心嫣然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叹道,“想不到,到最后,这未央宫,还是陈皇后的天下。”   “花无百日红,”多年独居深宫的日子,让李芷无奈有了很好的耐心。她坐在窗前,慢慢道,“君恩在时千般好,君恩不在有谁怜?”   绯霜殿还有一个皇子,宫人尚不敢怠慢,那些无子伴身的宫人妃嫔,在陛下多年如一日对陈皇后的宠爱中,将青春消磨,只怕,渐渐灰心了吧。   “娘娘难道以为,”闻心讶然道,“陛下有朝一日,会淡了陈皇后?”   “闻心不要忘了,”李芷嫣然笑道,“陈皇后,年纪已经不小了。”   所谓悉如皇后,就是说,她,到底,还不是皇后。   “可是,”闻心吃吃道,“卫娘娘去后,陛下对陈皇后宠爱从未见衰,还有见长之相啊。”   “为人要着眼大处,”李芷低首,不在意道,“何况,就算如此,卫子夫故去,未央宫内多年的平衡被打破。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渐渐就有一番新气象了。”   在这世上最繁华也最荒凉的所在,若没有那个上位者的保护,走的每一步,就要自己为自己谋画。她不是不知道,每上一步,都是在刀口弄险。但将青春寂寞的燃烧在无人可见处,亦是一种缓缓的死亡。若是,只有她一人,这一生也就渐渐这么过了。可是,她又如何能不为子女挣出一份天地。   “母妃。”六七岁男孩软软的声音在殿外唤道。   李芷神情转柔,道,“旦儿么,进来。”   刘旦走到李芷身边,欢喜道,“母妃,今天父皇唤我和三皇兄到宣室殿,问了我们功课。父皇说了,要我们去博望轩呢。”   李芷微笑点头,道,“那么,父皇是看重你一点,还是看重你闳皇兄一点。”   刘旦偏头想了想,道,“差不多吧。父皇听三皇兄说的时候,赞了个好字。我答的不好,父皇没有赞,可是父皇一直在微笑。”   “其实,”刘旦沮丧道,“就算我们都不错,父皇最看重的,也只是大皇兄罢了。听说,今日,朝臣们又联袂上奏,请父皇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卫皇后已逝,这一次,朝臣们心思一定,是一意要陛下立皇长子刘陌为太子了。李芷淡淡的想,叹了一声。   元鼎元年七月,长信侯柳裔率军返回长安。当朝递交滇国国王的降书。   这是一个国家领土的归附,功在巨伟。朝堂之上,刘彻淡淡问道,“长信侯欲要如何赏赐。”   柳裔一笑,跪下,拱手道,“臣这次交战中,曾负重伤,虽不辱圣命。但自忖不能胜任军职,请辞回府修养。”   一时间,朝野大哗,刘彻微微皱眉,笑道,“长信侯哪里话,如今汉军将领老的老,退的退,长信侯若再辞了,让朕到哪里找人来统率我大汉雄军。若真的不幸受伤了,修养一阵子就是了。”   柳裔回府后,圣意下来,赏赐颇丰。   南宫长公主迎了出来,夫妻数月未见,一刹那,泪水便漫出刘昙眼中。   “傻瓜。”柳裔拥了刘昙入怀,叹道。   “你到底哪里受伤了?”刘昙却不欲与他互诉别离之情,只急急问道。   “没什么。”柳裔不禁笑道,“只是臂上一道刀伤而已,浅的很,不值一提。”   “那……”刘昙一怔,便懂了。   “这些日子,我虽在军中,桑司农却将京中事传与我知。”柳裔忧道,“卫子夫既死,阿娇便在风口浪尖,我与弘羊与她有金兰之义,此时,更要避嫌。”   “委屈你了。”刘昙默然良久,终于道。   “那倒没有,我只爱打仗。对这些勾心斗角,反而不想参合进去。”柳裔并不在意,道,“我带了一个人回来见你。”   刘昙心中一冷,想起种种权贵之家常见之事,灰心道,“夫君带了哪个妹妹回来么?”   柳裔愕然半响,方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拍了拍掌,便有一个老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进来,道,“侯爷。”   柳裔抱过孩子,吩咐道,“下去吧。”对南宫道,“这是我在战中一个村庄遇到的,一家已经没有人了,只余这个男孩儿,便将他抱回来,养着也算功德一件。”   刘昙又喜又愕又愧,此时看柳裔怀中的男孩,尚不到解事年龄,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灿灿的。先自喜欢了,抱过来在怀中,看了柳裔一眼,低声说道,“我虽是帝姐,但这些年并无为你生儿育女,你若是要纳妾,彻儿也说不了什么的。”   柳裔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们有他,就够了。纵然有后,闹的家室不宁,又有什么意思呢?”   刘昙口上虽不言,心里便隐隐的欢喜,卧在他怀中,道,“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   世上男儿,对子嗣一事,不都是看重异常。便如她的弟弟,当年也因了这样的原因,渐渐与阿娇生分。   柳裔却不能答,有些事情,纵与刘昙知心如斯,也是不能说的。   说了,便是惊天。   然而刘昙并不在意,只问道,“这个孩子叫什么呢?”   柳裔想了想,道,“就叫一个宁字吧。”   刘昙沉吟了一会,道,“盛世安宁,好名字。”   能够守护这个国家安宁,家人安宁,朋友安宁,世事,再无所求。 第107章 花媚玉堂人胜花   长信侯柳裔喜获麟儿,虽然不是亲生之子。但以如今帝都长安陈家声势之盛大,以及长信侯军功之巨,威望之隆,竟也迎得门前车水马龙,频频道贺。这样的事情,陈阿娇虽在未央深宫,也渐渐听说了。   “长信侯膝下有子,虽不是亲生的,倒也能告慰了。”莫忧便道。   阿娇浅浅微笑,心中也为师兄开心,吩咐道,“准备一份厚礼,到时我亲自送上门去。”   “这,”莫愁为难道,“备礼倒不难,但娘娘如今是正经的在未央宫,还能如昔日长门一般,随便出宫么?”   “如何不能。”阿娇微微一笑,她倒是有七成把握,刘彻不会摇头说不的。只是心下还是有些郁郁,自己的行动自由,要控于人手,想来想去总不甘心。   到了八月,随便挑了一个日子,陈阿娇带了皇长子与悦宁公主,赴长信侯柳裔府。侯府中人自然不敢怠慢,将她迎入内堂。经过中堂墙下之时,听得堂中人声喧哗,侯府管家苦笑抱怨道,“这些日子,杂七杂八的人来的多,侯爷与公主见不过来,都侯在中堂了。”   后堂便清静的多,陈阿娇踏进来,方发现桑弘羊夫妇亦在。刘昙手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转过来,看见阿娇,微笑道,“阿娇妹子,你也来了啊。”   刘初极爱姑姑怀中的那个男孩,逗弄了一下,兴致勃勃问道,“宁弟弟会说话了么?”   “尚在学呢。”刘昙极有耐心,答道。   陈阿娇望着柳裔,微微一笑,道,“师兄如今娇妻在侧,麟儿在手,功名在身,悠闲在心,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也不及。”   柳裔大笑,道,“也没办法,局势如此,还能不知趣么?”   好在陈家声势虽富贵显赫到了极处,与政事到是无涉。唯一在朝堂的陈熙,也不过是微末小官,不影响大局。大司农桑弘羊虽位高权重,掌的却是经济,又无人可替,反而无碍。   “阿娇,陵儿,”桑弘羊的双眸闪闪,道,“柳兄既然已经提前将蜀身毒道打通,那我们筹划多时的对外贸易,也就可以开展了。”   想起与古中国同称为四大文明古国的古印度,桑弘羊本质里的商人血统就蠢蠢欲动,自古以来,对外贸易能带来的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利润,在大汉本土经济因种种原因受限,选择这样的道路,也是极有效的转嫁方法。   自从元朔六年,陈阿娇重归长门,大多的隐秘都摆在了台面上,他们也就不再顾忌,将制茶,首饰,等许多融入后现代生活体验,又能为古人所惊艳的技艺投入市场,以半官方的方式经营,多年下来,也获得颇丰的收入。   “但是你能不能和你家那口子说一下,我赚的钱再多也架不住他那么挥霍啊。”桑弘羊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朝陈阿娇道。   刘陌愕然的看着他,嘴角抽搐,他一向知道自己这个桑叔叔在娘亲面前百无禁忌,但是这样明摆着抱怨君王,倒真是少见。   阿娇的眼角也忍不住跳动,很想吼一句,“他才不是我那口子,”但看看身边的子女下人,终究不敢,冷笑道,“你不是臣么,怎么学不会劝谏?”   彼此对望无言。   桑弘羊认命的叹了口气,接受了没有人想找死这样的事实。道,“我已经找了愿意远行往印度的商队……”   “等一等,”刘陌狐疑问道,“印度是什么?”   “呃,”桑弘羊与陈阿娇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身毒的别称。”   “是吗?”刘陌将信将疑道,“我怎么没有听过?”   阿娇微笑着将话题带了过去,“第一次运,便先运些茶业,丝绸,瓷器吧。这些东西轻便,在身毒人眼中也稀罕。若能带回来些象牙,香料,也是很好的。”   桑弘羊点点头,道,“请柳兄派一队精兵护送,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不用,”陈阿娇摇摇头,问道,“郭解和奉嘉现在到哪里了?”   “大概在西南吧。前些日子传了消息来。”桑弘羊答道,略有醒悟,“你说,要这些游侠护送?”他搓了搓颔,道,“若是能双管其下,更好。”   他回头,看见刘陌有些深邃的眼神,一怔,好笑道,“陌殿下不会也想走这一趟吧。”他的脸色渐渐变的郑重,“你是皇子,不久后就要接下储位。寻常人想做的事,你却有你的责任,是绝对不可以的。”   陈阿娇不免有些意外,看着自己的儿子,按住他的肩头,柔声问道,“你真的想去吗?”   刘陌的眼睛有些黯然,轻声道,“娘亲,陌儿不会让你为难的。”   阿娇心下不以为然,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在她心中倒也平常。这些日子萦绕在她心中,压的沉甸甸的,反而是立储一事。虽然大势所趋,她亦无可奈何。但是,能在儿子登上储位之前,多拖一会是一会,也是很好的了。   只是,要如何敲通刘彻那一关呢?   在长信侯府用过午膳,拖了对小柳宁依依不舍的刘初上车,回到未央宫。   阿娇心不在焉的逗女儿,“怎么,你很喜欢孩子么?”   “倒也不是。”早早瑟了一下,显然在摆脱什么不快的记忆,“我一直想要个弟弟的。”   可是,上林苑里的一幕,让她再也不敢开口。   阿娇亦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心中一恸。   回到玉堂殿,小睡了起来,绿衣端了药来,面色欢喜,“御医说,这便是最后一帖药了。日后,只需膳食上注意些就可以。也就是说,娘娘的身子,基本大好了。”   阿娇渐渐习惯了喝那些苦苦的中药,闻言淡淡道,“是么?”   她自己却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那次小产中,真的是伤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子却远没有当初厚实。   “陛下一直很关心娘娘呢,”绿衣犹自欢喜,“听御医令道,陛下常唤他前去,询问娘娘情况。”   玉堂殿前的菡萏,开到了极处,渐渐的,要谢了。   到了晚上,御医堂另呈了汤药进来。她狐疑端起,闻着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味道,面色微变。   “是朕要他们调上来的。”刘彻负手进殿,道。举手挥退了众人。   “朕曾仔细问了御医,虽然娇娇身子算好了。到如今也可行房,几年内却是最好不要再受孕,否则对母子损害都大。等到几年过了,年纪却……”他顿了顿,斟酌道,“于是朕便要御医们商酌着,开了这幅较温和的避孕汤药。朕怕你多心,所以亲自来说。”眼睛盯着她,看着她每一寸的表情。   多年前,她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的时候,枕边人曾瞒着她,在她的膳食里置下避孕的药物。到如今,虽时过境迁,那抹伤痕,挑开了,还是会血淋淋的疼。   她嫣然一笑,“我又不是易碎的娃娃。”脸却渐渐红了,嘟囔抱怨道,“将这种私事弄的人尽皆知,很好玩吗?”   刘彻便放下一半心来,含笑揽过她,谑道,“朕倒不知道,年岁越长,娇娇的脸皮倒是越发薄了。”   大约是因为太久没有亲近,温存便更狂野些。阿娇渐渐吃不住,连连讨饶,待到天渐明,方沉沉睡去。   起的时候刘彻自然是不在了。绿衣伺候主子著衣,看了她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暧昧的偷捂了嘴笑。阿娇的脸渐渐红的滴出血来,强作正经道,“再笑,你便出去,我自己来。”   “好了,好了。”绿衣这才止了,觑了觑左右无人,偷偷凑到阿娇耳边,轻轻道,“前朝传来消息,朝臣继续向陛下请立太子,同时,堂邑侯府传来消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细成一线,只有阿娇能闻,“皇二子刘据,无罪开释后,一直消沉,前些日子,偷偷去见了长平侯。”   阿娇一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未死。煌煌卫氏,多年居后位,将这未央宫,治的井井有条。卫青一代名将,虽在刘彻的猜忌下,渐渐疏远军队。但影响力,不是任何人能看的轻的。何况还有一个刘据在,若是陈家因为卫皇后已去,就看轻了卫家,那陈家也就不配在这风雨起伏的帝都,炫赫百年。   “可是,”她沉吟道,“到了这个时节,长平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卫青的天分,在战场上,从来不在这些勾心斗角诡谲的事情。   “这就不知道了。”绿衣摇头。   又过了几日,皇二子刘据上书陛下,自请去国就藩。   皇子一旦分封藩王,就表示,君臣名分已定。日后动摇,也要颇费一番周折。   这就是卫青最后的决定么?   卫家,终于还是向陈家低下了头颅。以求保住卫氏皇子皇女的地位安全。   宣室殿里,刘彻倒是颇多讶异,众臣对皇二子的上书颇多赞同。并道,皇二子若分封,那皇三子,皇四子也便俱都一同分封,才是正理。   如此一来,皇长子刘陌虽未正式加封太子之位,却隐隐烘托出,天下储君的气势。   元鼎元年末,皇帝敬告太庙,封皇二子刘据为齐王,封地齐地。皇三子刘闳为广陵王,封地今江苏扬州,建都广陵。皇四子刘旦为燕王,封地今北京一带,建都蓟。刘据年长,封王后直接去藩。皇三子,皇四子年纪尚幼,留居长安,待成年后就藩。 第108章 离家去国万里远   转眼,元鼎二年的新年变要到来,玉堂殿前的雪落了一地,厚厚的足有一尺深。殿里却是一片和乐融融。   到了年下,宣室殿里休朝三天。刘彻便留在玉堂殿,坐在暖暖的狐裘高高垫起的靠椅之上,含笑听刘初弹琴。   随卓文君习了几年琴,刘初如今坐在琴前,倒也有模有样。只琴声却是半点做不了假的。阿娇听了半天,轻笑道,“真不好听。”   刘初便停了手,含笑笑的狡黠,“所谓女随母,我弹琴总不上手,那娘亲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彻看着阿娇张口结舌的样子,放声大笑。   笑声中,杨得意看见宫人走到帘下,似有话要禀,轻巧走近,听了一会,回到刘彻身边,弯下腰来,道,“陛下,齐王殿下将赴封地,特来向陛下辞行。”   刘彻一怔,那笑容,便慢慢淡了,垂眸道,“让他进来了。”   陈阿娇皱了皱眉,回过头来,瞪了刘彻一眼。然而她虽不欲见刘据,却是刘据到她的玉堂殿,没有她避让的道理。点头示意绿衣,取了件褥衣披上。   少顷,刘据掀帘而入,带进一阵风雪,跪在殿下,道,“儿臣据,参见父皇,娘娘。”他后几个字咬的极含糊,刘彻看了阿娇一眼,见阿娇轻轻摇首,示不在意,便缓缓勾唇。   也许是丧母之痛,刘据的身影显得比往日更清瘦生硬些。一身蓝色衣裳,眉眼苍白。   陈阿娇心底轻轻一叹,将心比心,颇能谅解,刘据对她的怨恨。   娘亲曾经问她,为何不步步紧逼,逼死刘据,斩草除根,才能彻底放心。   卫子夫已死,她便是赢家,再追究一个孩子,便是小气了。   而她对陈家,对柳裔,对桑弘羊,甚至对陌儿,都有信心,都是聪慧谨慎的人,怎能让小小刘据翻了天去。   她翻转着这些心思,却不料,自己亦落到了刘据眼里去。   看着这个女子,髻发轻挽,清艳的容颜被殿上烈烈燃烧着的炭炉温暖出一抹嫣红,神情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心。刘据便想起自己黄泉路上的母亲,心下惨然。   便是这个女子,夺走了父皇对母亲的眷顾。到最后,他犹不能原谅的是,是自己的一卷手迹,让母亲走上了绝路。   明明,本意是为了报平安。却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所以,据儿,”舅舅苍凉道,“你虽然聪敏,却还是太天真,所以容易相信别人。”付出这样的代价。   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便要,守护住自己的姐姐。所以,只能让了这步。   “据儿,”刘彻看着这个自己昔日亦曾珍爱万千的儿子,如今模样,到底触动了心底的一丝舐犊之情,柔声道,“齐地是大汉封地中最好的一块了。你如今去了,要谨守权责。”   刘据颔首,再拜道,“多谢父皇恩典。”   “儿臣尚有一个请求。”他抬首,看了刘彻一眼,面容平和,眼光清亮。   “哦?”刘彻淡淡道,“什么?”   “儿臣二姐虽有犯大错,但姐弟之情,殊不可废。她既已为庶人,儿臣恳请携她一同赴藩,也能相互照料。”   刘彻情知他是怕刘纭没了公主身份,继续留在长安,难免尴尬,也会遭人看轻。颔首道,“这样也好,据儿,”他看着刘据,眼神意味深长,“父皇看你长大,你长于情,行事温和,这是好事,但也不好。如今你赴齐地为王,自己多学着一些。”   刘据沉默了半响,深深叩了一首,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如今年下时节,”刘彻道,“据儿还是过了上元才走吧。”   “不了。”刘据轻轻道,“儿臣大约明日去拜别了母后,就带了二姐上路。”语毕,不愿看刘彻渐渐转寒的神情,起身欲退下,却念及三姐,咬了咬唇,几乎在唇上勒出一条血印,回身向着陈阿娇方向跪下,唤了一声陈娘娘,声音虽低,到底听得清楚了。   阿娇敛了面上的讶异,浅笑道,“皇二子若有什么话,便直说了吧。”   “我的三姐,”刘据低了首道,“她性子从小刁蛮任性,但事母尚算孝顺。如今母……母亲不在,她誓言为母守孝三年,不提婚嫁。三年过后,她的婚事,还请娘娘成全。”   卫长公主已经出嫁,虽然夫家受厄,她有着公主身份,又有一女牵挂,一生着落,便在其上。   如今,未央宫既已是陈阿娇的天下,诸邑公主刘清的生死祸福,都在其一手掌握了。   “你放心,”她淡淡的笑开,略带一点轻讽道,“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只要她不会行差踏错。”   刘据出殿的时候,正逢刘陌从博望轩回来。两个在同一个殿堂里受教数年的兄弟,在长廊上,对视一眼,擦肩而过。   刘陌心里微微一堵,尚未行了一步,便看见,玉堂殿里的人影。   那里是他的家人,这一生的守护,都着落于此。思及此,心里便明朗许多。   “父皇。”刘陌掀帘进来,恭声喊道。   “陌儿,”刘彻的唇角便有一丝笑纹,道,“你来了正好,朕有话与你说。”   阿娇心一跳,赶忙道,“提到陌儿,我也有话和陛下说呢。”   “哦?”刘彻并不在意,随口问道,“怎么了?”   她深吸了口气,挺直背脊,望着刘彻,道,“长信侯攻克昆明后,桑司农筹划商队往身毒,陛下是知道的。我想让陌儿也走一趟。”   这样荒唐的话,连刘陌听了也愕然,更别提殿上的内侍宫女,一个个打翻了茶盏,或者踉跄了一下。老成持重如杨得意,面色也变了。   让即将成为国之储君的刘陌,远行万里去异邦,行那商贾之事。大汉开国百余年,俱闻所未闻。   陛下心头千牵恋万萦心的陈娘娘,心性行事,出于众人意料之外,他们都是知道的。但万万料不到,一朝离谱,能到这种地步。   “阿娇。”刘彻唤了一声,她心下好笑,知当刘彻不再唤她娇娇时,便是怒气的前兆了。   刘彻挥退了众人,难得寒声道,“阿娇,你要知道,你的夫君,不是一介商贾之辈。而是手握整个大汉煌煌河山的帝王。你不必自己掺和在桑弘羊的经商中就算了,还让我们的儿子也去做一个商人。”   他将来要掌控的,亦是这座江山。   阿娇看了他半响,忽然扑哧一笑,道,“陛下这么看不起商贾之辈么?”   其实,要经营这座江山,亦是离不开金钱铜臭。否则,数次大战消耗的军辎粮草,从何而来?   “不过,我也不是要让陌儿去经商。”阿娇道,“大汉与身毒是两个大国,建交通商,总是要使臣的吧。我想做的,只是让陌儿来当这个差事。若是年级小了,副臣也是可以的。”   甘罗十二岁拜相,而刘陌,开了年,也有十三岁了。   “两国建交,自有典客伍被负责筹备,何须大汉皇子操心?”   “雏鹰没有展翅飞过,就永远不能成为雄鹰。”阿娇缓缓道,“我想让陌儿去经历一下风雨。”她皱了皱眉,抱怨道,“陌儿越发不可爱了,老成的像个大人,一点不像孩子。”   刘彻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他已经是最历世事的皇子了。当年,”他的眸不自觉的冷了一下,“他与你流落在外多年,已经是皇家的异数。纵然不提这个,去年的上林苑,他的表现,已经合格了。”   “一国之储君,”阿娇念及去年的事,心中缓缓一怅,正色道,“不是擅长权谋就可以的。他的心胸要开阔,眼光也要放的远。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陛下想要的继承人,不是越完美越好的么?他要亲自感受一下自己日后的河山,甚至要看看大汉周边的国家,才能更深刻的体验。”   “这……,”刘彻渐渐有些心动,沉吟道,“你是他的亲娘,此去凶险异常,半点也不担心么?”   阿娇摇摇头,“说不担心,是假的。所以我想陛下为他做最好的安排。有江湖游侠,和长信侯的精兵护送,安全应当不成问题。因为担心而将孩子囿在身边,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   “既然如此,”刘彻扬眉冷笑,“娇娇都放心的下了,朕还能继续悬心么?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只说明,这座江山,他没福缘了。”   得知父皇最后的应答,刘陌很是讶异。不过他跳跃的心思,却是再也压制不住了。   “娘亲,”他道,“若真的要去,我希望,用普通人的身份,吃该吃的苦,做该做得事。”   陈阿娇想了想,颔首道,“你年纪未到弱冠,不过既然要远行,便先取一个表字吧。”   刘彻赐下来的表字,唤作长祯。   于此同时,典客伍被任命的通往身毒的使团,副使是个众人重未见过的少年,他的名字,叫陈长祯。   元鼎二年三月,使团同商队一同出发。未央宫中政事事重,刘彻便不曾来送。陈阿娇与刘初,将刘陌送到城门前大街的转角。   “娘亲便别再送了。”刘陌含笑跳下车,“让别人看了你们,就知道我身份特殊了。”   “哥哥,”刘初依依不舍的拉着刘陌的衣袂,“你要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刘陌拍了拍她的额,“哥哥会记得带礼物回来给你的。”   他年轻的眉宇间扬着不可逼视的自信,仿佛,城头上,刚刚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   离情依依,阿娇抑下伤感心思,微笑嘱托道,“回来的时候,你可不要给我带回个身毒姑娘来。据说,身毒的女子都是很妩媚的。”   无关门第,以如今大汉的格局,皇家子弟,是不容混入外族血统的。   “娘,”刘陌一愣,面上渐渐红了,嘟囔道,“你说哪里话?我才几岁?”   刘初扑哧一声笑开来。   刘陌心中好笑,捏捏妹妹的颊,“你还是念念自己吧。你已经十三了。十三岁,可以嫁人了。”   刘初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个少年将军,骑在马上的时候,笑容明亮,胜过阳光。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好的男子么?   听说,霍嬗呀呀学语,是极聪明的。   刘陌挥了挥手,转过街角,渐渐看不见。   元鼎二年,上林苑惊马后整整一年,陈阿娇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送走了自己的儿子,踏上不知前程的征程。   而使团踢踏的马蹄声,也将她的一抹牵念带走了。   此去身毒,离家去国,万里之遥。   她想起今晨离去时刘彻留在她眉心的吻,“娇娇,”他道,语气凉薄,“做为一个母亲,你是多么心狠。”   可是,他少年时,不也曾有一个,仗剑天涯的梦。   只是在现实的弥合中,消散了。 第109章 风沙扑面尘土扬   从长安出发,骑了数月的马,旷野的风刮在脸上,有如刀渣子刮一般的疼痛。   刘陌想,原来在他十余年的人生中,还是被娘亲保护的太好了。就是那年从长安出逃逸,亦是一路慢行,坐在舒适的马车中,连风都没有吹到多少。   未央宫里,娘亲在做什么呢?   是在和妹妹欢笑着玩耍,还是待在父皇身边,淡看春花秋月。   而宣室殿里那个威仪令人不敢逼视的男人,他日渐一日的觉着,真的是他的父亲。   如果,不是有这样一层揭不开的关系,那会是一个令他敬佩的君王,英明,有决断,激情勃勃。缔造了这样一个盛大的大汉江山。   如今,他正行走在这座江山上。   娘亲问,有一朝一日,你愿意接手这座江山么?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富丽堂皇的宫殿埋葬了他的孩子气和软弱。在内心最深的隐秘处,还是希望和他的郭师舅一样,仗剑携马走一遍江湖。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是残阳如血。   娘亲到底是爱他的,所以从几乎是不可能的格局中,给了他这样一次机会。他衷心感谢着娘亲,骑着马,换上普通人家的青衣,走在通往那个陌生的国度的道路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到如今他才觉得,他是多么的热爱。   所谓梦想,到头来,也只是梦想,能够有一次实现的机会,弥足幸运。   若能平安褪去这一身的行装,他便可,安心的登上太子之位,做回自己该做的本份。   只是,之后,不再有遗憾。   “未央宫里娇生惯养的皇子殿下,”一骑飞马从后赶上,马上的少年轻声嘲笑,“渐渐的吃不住风沙扑面的苦了么?”   “日单,”刘陌微笑,“你便不能好好说话么?”   加入使团的第三天,在众人休息打尖的时候,金日单便走到刘陌身边,冷笑用只有刘陌听的清的声音道,“堂堂皇长子殿下,掺合到这种使团做什么?”   刘陌不免一怔,向远远望过来的郭解摇头表示不要紧,这才道,“怎么,你见过我么?”   金日单眼底便现出讥嘲之色,“我曾在未央宫做过马奴,皇长子自然是没见过我,我却是见过你的。”   “哦,”刘陌悠然道,“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至少没有将我的身份吼出来?”   “我还不至于当作,”金日单道,“堂堂皇子殿下,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尊贵,才进入这远赴身毒的使团。”   “我听你喊游侠郭解叫师舅。”他看着刘陌,眼神睥睨。   “是啊。”刘陌淡淡微笑,不知道为何,这个年长他两三岁的愤世嫉俗的少年很有好感。   “那么,”金日单的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抽出身上弯刀,豪迈道,“难得你不用被那个身份束缚,咱们比试一场吧。”   旅途寂寞,又不知刘陌的身份,众人便轰然叫好,自发围成了一个圈子,看单调行程中难得的热闹。   不为人知处,郭解抱剑皱起了眉,看见领军的薛植忧心的眼神,微笑吩咐道,“奉嘉,你去盯着阿祯些。但不要打扰阿祯兴致。”   申虎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冷凝,径自走到二人近处。   刘陌毕竟也血气方刚,被金日单挑起了兴致,应道一声好字。瞥见他手上弯刀式样,不禁有些意外,“你是匈奴人?”   金日单的眼眸黯了黯,落寞道,“如今这个时节,还有什么匈奴不匈奴呢?看刀。”他一刀劈下,隐隐有风雷之声,显见臂力之大。   刘陌掣出的剑细长,娘亲说,在外则不求浮华,只求实用。所以他的佩剑虽然无名,却是长信侯所赠,最是坚韧锐利的。横架住金日单刀势,看起来比匈奴弯刀单薄不少,却稳稳架住,有金戈之声,半步不退。   “好。”金日单试出刘陌的臂力,不由赞了一声,刀势一撤又上,旁观的人看不出名堂,只觉得金日单的弯刀抡的泼天的霸气,刘陌的身法却少有知道这座山的。   刘陌不答,反问道,“身毒是不是有一涛水不漏。反攻起来剑势刁钻,也能将金日单逼得回守。旁观的人泼天般的叫好。申虎却微微皱起眉,他自然看的出,刘陌仗着朝天门的功夫,是半点危险也无的。但一个凭着蛮力和自己的悟性练武的匈奴少年,居然能和朝天门人战成平手,他还是觉得丢脸了。虽然,刘陌并不是正宗的朝天门下,他的身份特殊,注定他并没有太多时间习武。”   也许,他在心里恶意思忖,该找个什么时候,再训练一下自己这个外甥的身手。他想象着刘陌错讹的神情和叫苦连天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   “干什么呢?”使团正使唐贺披了衣服,从搭好的唯一一座帐篷里走出来,板着脸训斥道,“旅途辛苦,你们还有心情斗殴,还有你们,没事做么?”他指着看热闹的众人,“围在这里起哄。”   刘陌与金日单一笑,各自住了手。唐贺挥手唤道,“陈长祯,你随我进来一下。”   刘陌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是在唤他,无奈一叹,自行跟着进去,拱手问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唐贺负手沉默了一下,回头肃容道,“陈副使,你年纪虽小,当知伍典客手下,出使外藩之人,素来少用新人。”   “陈长祯这个名字,我重未听过。这些天来,我冷眼看,你年纪虽小,但见识气度,都算不凡。”唐贺续道,“但仅仅如此,是不可能说动伍典客让你加入使团的,尤其,还是只屈居我之下的副使。”   陈陌悠然笑道,“唐大人心思缜密。不瞒大人,长祯的确有位亲戚,是诸侯世家之人。”既然唐贺已经认定,全盘否认反而不高明。而且,世上有些潜规则,不是你说看不惯,就可以不去遵循的。透露一些,反而可以震慑住这位上司,在今后的日子里,不会被制肘。   灯下,唐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一丝不屑,一丝艳羡,渐渐归于微笑,有礼道,“既如此,本使知道了。外面风沙大,陈副使既是副使,便同我一同在帐篷休息吧。”   “不了,”刘陌微笑辞道,“我的师舅和小舅舅都在外面,我出去陪他们。否则,回去后,娘亲会训我的。”   掀开帐篷的时候,他听见唐贺阴郁的声音,“陈公子身世显赫,又是游侠郭解后辈,功夫不错。他日沸腾,莫要忘了唐贺。”   抬头看见坐在沙地上的金日单,就着酒壶大口大口的喝着酒,满不在乎的看着他,神情豪迈。   “喝一口吧?”他将酒壶丢给他,“这是匈奴的烈酒,很醇的。”   “不了。”刘陌一笑,将酒壶递回,坐在他身边。   “怎么,”金日单怫然不悦,“你嫌弃我吗?要知道,没有到汉朝之前,我也曾是一个部落的王子。”   刘陌失笑,温和解释,“我不能喝酒的。”   皇长子不擅饮酒的事,金日单也曾听说,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此时便放开,道,“是我错怪你了。”他长笑道,“你是我佩服的第二个汉朝人。”   “哦?”刘陌淡淡问道,“第一个是谁?”   “自然是冠军后霍去病。”金日单轻轻道,眼神怀想,“那时候,他在御马监遇见我,我顶撞了他,他却不以为杵。反而答应与我赛马。”   “只可惜,”他的神情黯下去,“天妒英才。”   听见这个许久未听的名字,刘陌一愣,看着他道,“你不恨他么?是他,灭了你们匈奴。”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恨的。”金日单一笑,又喝了口酒,“而且,真的要恨,还好匈奴人自己杀了我父王呢。”   有大汉丘泽与剽骑两队闻名骑军的精英护送,又有大汉最有名的游侠在队。一路上的沙漠悍匪,对着这队旅人,望而却步。因此,使团和商队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险,有的,只是旅途上无尽的辛苦罢了。   渐渐的,便到了滇国。   滇国人失国,对他们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看,但是惧于年前攻打昆明的汉朝大将柳裔的威名,望着刀甲鲜明的大汉骑军,不敢做色。   “阿祯,不要想太多。”薛植策马来到刘陌身边,唤着他的名字。   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子,薛植觉得,这个国家,未来光明一片。   今上称的上是英主。而被他内定为继承人的皇长子刘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近。他看了几个月,颇为赞赏。只觉为人气度,见识,武功,都是极好的。   未来,这片江山交到他手上,定然更加繁盛吧。   他想起很多年前,丘泽军营那个美丽的女子。彼时,刘陌还在襁褓,而那个女子,驽钝如他,一直没看出她的女儿身份。   陈娘娘在陛下身边,听说一直专宠。   陛下一日日威严不可侵犯,到最后,终于回过头来,看到了陈娘娘的好处。   “身为王者,没有什么比得到一片土地更让人心生豪迈的了。阿祯若是觉得不安,便更要让这些土地上的子民,安定生活。”   刘陌便灿然一笑,“多谢薛将军,我记住了。”   出了昆明,便是异乡了。   刘陌回望故土,没有过多的留念。   当他再度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会更成熟,更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宿命。   他们请了一位精通汉语与身毒语的当地人。名字叫做莫纳。莫纳的皮肤黧黑,不似汉人模样,但很健谈。言道,往身毒去,要经过一座很高很高的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它更高的山了。那座山的名字,叫……。   “喜玛拉雅。”刘陌漫不经心的道。   “对了。”莫纳惊奇的看着他,“这位小公子来过滇国么?汉人很少有知道这座山的。”   刘陌不答,反问道,“身毒是不是有一条有名的河,叫做恒河?”   “是啊。”莫纳越发惊奇了。   刘陌的心里闪过一丝疑心。他自幼和娘亲在一起,习惯了娘亲的博闻多识。只道娘亲出身高贵,自然知道的多些。可是这些年他在未央宫,也有博学的老师来教导他。然而比如身毒的事,东方朔都不知,为何娘亲一个深宫女子,清楚的有如身边的长安城呢?   然而,终于,身毒已经在望。刘陌骑在马上,远远的就看见,身毒的边境。   一阵风吹过,扬起尘土,落在身上,灰蒙蒙的一片。   “终于到了啊。”金日单策马来到他的身边,感叹道。   此时,是汉历元鼎二年九月。 第110章 身在异乡为异客   进了身毒,方知在繁华大汉之外,还是另有其他强盛国家的。   便如娘亲所说,身毒女子多妩媚,虽然用面纱遮了容颜,单凭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便能勾了人的魂去。   莫纳奉唐贺之命,向城门守军转达了使团与商队的来意。守军并没有听过那个遥远的东方大国之事,但看这一群人衣食气度,倒是不敢怠慢,禀明了上司,放他们进城。   身毒都城一片繁华,街头熙熙攘攘的,都是身毒居民。街两边有各式摊贩,吹着笛子指挥蛇起舞的艺人,撩乱了众人的眼。刘陌看着唐贺目不斜视的走过,微微一笑,看来,任命唐贺担任此行正使,伍被也算识人有明。   一行人下榻身毒的旅店,等待身毒国王的陛见。过了七日,王宫里传来王命,请大汉使节前去。   郭解微笑道,“我扮随从吧。”   有天下第一游侠的保护,如何都要安全些。唐贺便点头应允,虽然知道,郭解多半是为了他那个师侄。   刘陌啼笑皆非,“真当我这点事都办不好啊。”   三人随来人而去。身毒王宫一派异国风情,刘陌暗暗赞叹,虽然风格各异,但竟不逊于未央宫的华丽。不知是身毒国力强盛堪比大汉,还是,国王性喜奢靡。   “你们,来自遥远的大汉么?”王座之上,身体虚浮的国王倨傲问道。   “是的。”唐贺微笑鞠躬,“我们大汉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听说了在大汉极南边,有身毒这样一个繁盛的国家。愿与国王交好,共展繁荣。特遣本使不远万里前来,并送来一些大汉的礼物。”   他拍了拍手,便有侍从鱼贯而入。捧来了丝绸,茶叶,瓷器之物。   国王扫过了侍从,便觉得最后一个捧瓷的侍从略略抬眼,光华虽内蕴,却深不可测,不由心中一凛。   便有身毒使女上前,举起第一个托盘上的丝绸一展,四周一片赞叹。原来是一件极轻盈的丝绸绣衣。裙裾华美繁复,上绣着一些精美的花瓣纷飞,华丽无匹,美不胜收。   国王身边的宠姬一声赞叹,忍不住伸出手去。使女乖觉,连忙奉上。宠姬只觉那丝绸轻巧光滑,爱不释手,忍不住道,“大汉的丝绸在身毒虽少,我也曾见,竟都比不上这件衣裳呢。”   “那些都是民间流传过来的。如今大汉皇帝陛下遣使前来,又是送给国王的礼物,怎能用那种东西。”唐贺有礼微笑。   “王上,”那宠姬便像蛇一样依进了国王的怀里,“我非常喜欢这件衣裳,王上便赐给我吧。”   国王微微一笑,道,“先看过其余两件,再说吧。”   那瓷器自然是极精美的。茶叶却是身毒人俱都没见过的,宫人拿了沸水来泡,国王饮了一口,疑道,“不是特别甘美啊。”   唐贺便一阵尴尬,正要盘过来。听得身后一阵笑声,刘陌越前道,“饮茶不同饮酒,品的不是甘醇,而是悠沁。”   他自幼承在阿娇膝下,论及茶道,再也没几个比他更精通的了。此时有礼道,“这位,请为我再取一份沸水来。”   宫人慑于他的气度,转首看国王,见其微微颔首,便回身转入纱幕之后。   “此茶是茶中极品,唤碧螺春,民间有个称呼,又叫吓煞人香。”刘陌微笑道,“其实在大汉,茶在贵族之间,是一种艺术的。我们大汉曾有一位开国将军,唤作韩信。我现在泡茶的手法,便叫作韩信点兵。他取过两只适才奉上的瓷器杯盏,沸水以一种优雅的高度,倾泻入杯,搓起一手茶叶,快速的在杯盏上点了点,便各自有适量茶叶坠入杯盏,缓缓打着旋沉下。”   国王看那茶水便呈现出明亮的绿色,不由问道,“好了么?”   刘陌摇摇头,道,“这一遍叫做试茶,还早。”   他滤掉了杯盏中的水,重新注入一次水,待茶叶全舒展开,这才呈上,微笑道,“王上与王妃再试试。”   二人为他的郑重所慑,便觉得这茶的确是好东西,浅尝了一口,记得刘陌先前所说的悠沁,赞道,“好,的确沁人。”   刘陌微微一笑,“这茶不只好在解渴,长期饮用,便能明眸清心。”他看了国王身边的宠姬一眼,道,“我大汉皇帝陛下最爱的一位娘娘,便是好茶的。”   那宠姬便欢喜,笑道,“这位小公子倒会说话。”   唐贺便趁机将建交通商的事情说了。国王心情大好,也知道与大汉这个东方大国建交的好处,并未留难,一一应允。   出了王宫,午时已过,唐贺走到了王宫已不得见的地方,这才冷哼了一声,道,“陈副使,你要记得,我才是正使。”不悦而去。   刘陌微微苦笑,他不是不知道适才锋芒毕露,只是习惯了该挺身的时候绝不退缩,要收敛,却太难。   待回到旅店,众商人听说已得到国王的应允,便欢腾起来。立刻着手准备。然而不待他们寻找店铺,便有身毒贵族听闻汉使敬献的惊艳礼物,寻上门来。商品价格被哄抬的很高,还是架不住,很快就倾销殆尽。   刘陌看的惊讶,叹道,“桑叔叔说的对,异国贸易,果然是最挣钱的。”   他们换了一些身毒货币,上得身毒街市游玩。   刘陌逛到一家商店,见柜台里一柄弯匕首有着洁白的象牙手柄,记起说过要带礼物给刘初,便道,“将那个给我看看。”   然而老板听不懂汉话,迷茫的看过来,刘陌立即审悟,连忙用生涩的身毒语道,“我想看看这个。”   却有一个动听的女子声音道,“我要这个。”纤纤玉手所指之处,正是刘陌看中的匕首。   老板便一怔,不知如何处理。   刘陌微微一笑,承自母亲的教养不是让他与女孩子争执的。便摇摇手表示不要,离开商店。   那个女子急急付了钱,执起匕首,回身追了出来,喊道,“前面的……”她犹豫了一下,续道,“请停一下。”   刘陌讶然回头,问道,“你会说汉语?”   女子点点头,她的汉语生涩,甚至多有错漏,但的确是汉语。“我叫衍娜。”她道,“我的母亲是汉人。”   她加了不少手势,才让刘陌明白。也许是在多年前流乱时,她的母亲被人贩卖到滇国,碾转来到身毒。   “父亲喜欢母亲的汉女风情,买下了她,充作姬妾。可是身毒种姓制度森严,母亲是异国女子,被人看到最低。我也不受父亲殆尽。母亲怀念故国,教了我汉语。可是我学了多年,却没有遇到一个汉人,能够说起。”   刘陌感叹她的身世,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么?”   衍娜的眼泪滴了出来,“你是大汉的商旅么?”   “不是,”刘陌摇摇头,“你知道大汉遣使节来到身毒么?我便是大汉的使节。”   “那么,”衍娜美丽的眸里燃起希望的火花,“你是否,”她渴望道,“能带我回汉?”   “其实,我觉得,”刘陌想了想道,“你在身毒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熟悉了。何必再回大汉。我虽然看不见你的容颜,但是看你的眼睛,便知道你生的很像身毒人。身毒种姓森严,大汉何尝不是?你何苦吃那么大的苦,期图回到大汉,重新尝一遍曾吃过的苦?”   “可是,我想看一看母亲生活的地方。”衍娜沮丧道,“母亲至死希望,能够回到家乡。”   “阿祯,”远处,金日单唤道,向这边走来,看见衍娜,有些惊奇,“这位是?”   衍娜便又说了一遍。   “我也觉得阿祯说的有理啊。”金日单耸肩,不太在意道,“你在身毒,好歹有父亲,回到大汉,什么都没有。”   衍娜便沮丧,问道,“你们多大了?”   刘陌道,“十三。”金日单是十五。   “我十四岁,已经到了要嫁人的年龄了。可是,贵族们都看不起我的出身。而种姓通婚制度严格。”衍娜泪下。   “你若是个男孩儿,”金日单道,“便回大汉也是没什么的。偏偏是个女孩,很多的苦,还是不要吃了吧。”   “你不要看不起女孩子。”衍娜涨红了脸,怒目而视,“男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金日单讪笑,“男孩子可没有你那样爱哭。”   衍娜凄然一笑,将匕首奉给刘陌,道,“我看你喜欢这把匕首,便送给你吧。”   “君子不夺人所爱,”刘陌摇摇头,道,“我再挑就是了。”   “便当是我难得一次看到母亲的同胞,为母亲尽一份心力吧。”   刘陌无奈,便道,“当是我从你这买的吧。”付了钱,接过匕首。   “你怎么喜欢这么小家子气的东西?”金日单好笑的看着,道。   “这是我打算送给妹妹的。”刘陌微笑,仔细看了看,还是很精致,刘初定会喜欢。   金日单想起未央宫里那个万千宠爱的悦宁公主,淡淡道,“是么?女孩子玩这种杀伐之物,是不是不太好?”   “早早会喜欢的。”刘陌微笑道,“自从冠军侯去世后,她对这些,也渐渐喜欢了。”   在身毒都城盘桓了半个月,等商人亦买了身毒特有的象牙,香料等物,唐贺便打算回程。身毒国王遣人来道,感大汉皇帝陛下友好之意,愿派一队使臣,回访大汉。   一行人走出繁华的身毒都城,再进入大漠,便是冬季了。一望无际的大漠,掩不住人的踪迹,薛植察觉了队伍之后缀着的那个人,冷哼一声,纵马驰去,却是一个身毒女子,见了他,并不惊慌,交手之间,颇有一些功夫,到底敌不过,抓住了。她却喊道,“我认识你们的人。”随手一指,正是刘陌和金日单。   薛植愕然,事涉皇长子,便不能就地处置,带了回来,扔在地上。女子面纱擦落,美丽而又妩媚,一双眼睛黑亮,正是衍娜。 第111章 初识情事心惘然   刘陌策马过来,无奈叹道,“你居然真的跟过来了。”他回身,看了看师舅和小舅舅。   “不要看我。”郭解好笑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周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要跟着便跟着吧。”   “好,”金日单翘起大拇指,“一个女子,能跟我们跟到这,不简单。我收回当日的话。”   “你回去吧。到大汉,你会更不幸的。”刘陌温言劝道。   “可是我已经逃家了。父亲不会在承认我。”衍娜道,“我一向是做了事永不回头的。你不让我跟,我便继续悄悄缀着。”她倔强的回过头去,“要不是找不到看过大汉的人,不认识路,谁耐烦跟着你们。”   刘陌心中便一动,这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脾气,倒是有几分像他的娘亲。   念到娘亲,他的心便一软。   “你们有完没完,”唐贺在前面喊道,“我们是大汉使团,不是随便说带人便带人的。她爱怎么的便怎么的。”   刘陌向薛植使了个颜色,薛植会意,上前道,“唐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便带上这个姑娘吧。她也挺可怜的。”   “这,”唐贺迟疑道,他与薛植官职不互属,而薛植是长信侯心腹,他不得不给面子,沉吟道,“看在薛将军份上,便跟着吧。”   衍娜从地上起来,犹自记恨刘陌不帮她说话,瞪了他一眼。刘陌一笑,并不在意。   不知不觉,又行了一个多月,薛植执其马鞭,远远指着眼前的山,道,“过了这座山,便回到大汉了。”   大家便爆出一声欢呼。   “这便是大汉么?”衍娜好奇的看着。   依旧是青的山,绿的水,与身毒没有多大区别。   “是啊。”刘陌淡淡道,“希望你不要后悔。”衍娜气的瞪他,“我不会后悔。”   她的汉语,已经说的流利多了。   他们一路行来,平安无事。却在自己的家门口,遭受袭击。   一队黑衣人如鬼魅般的从山口跳出,劈脸向着队伍中的年轻人冲来。   唐贺吓的面无人色。刘陌到底镇静,喊道,“护住身毒使节。”   骁勇的骑军到底善战,不一会儿,便将黑衣人屠戮了一半。剩下的扎手的,却挡不过郭解和申虎的功夫。   衍娜看的翘舌难下,“真厉害。”她着迷的看着郭解和申虎的身手。   一个黑衣人绕过来,举刀砍向刘陌。刘陌抽出剑,挡住。恼怒的看了郭解一眼。郭解放声大笑,“你好歹也是我朝天门的弟子,一点战阵不经,算什么好汉?”   身后有人偷袭,刘陌冷哼一声,并不回身,剑划向身后,却落了个空。女子扑过来,替他挡住了那一刀。却痛呼一声,被剑在臂上撩过,留下一道血痕。   很快的,战争就结束了。薛植下得马来,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话音未落,那些人便咬了舌,唇边留下一条诡异的血迹。   “不必问了。”刘陌跳下马来,取了金疮药,让衍娜自行敷上。略皱了皱眉,道,“对不住。”   “是我莽撞了,”衍娜脸上痛的发白,笑的却爽朗,“本来你对付的了的。”   刘陌欲问,你又何必如此。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也许,彼此都清楚,揭了这一层纱,一切,便需直面面对。   “你到底是谁?”唐贺行来问道,眼底藏着些微恐惧。他看的出,这群黑衣人是冲着刘陌来的。而薛植的骑军,以及郭解,申虎,都是为了保护刘陌。   若只是一个简单的世家子弟,如何能引的别人下如此大的血本,追杀到两国边境?   刘陌微微一笑,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便不再学着恭敬,雍容道,“唐大人,你还是先安抚身毒使节吧。”   唐贺欲言什么,终究忍住,依言去了。   “我只是为了还你那天的情。”衍娜便有些失望,道,“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若不是看你的面子,薛将军不会为我说话。”   她怕带给他不便,所以装作不知道。只是,如今看来,这个少年的身份,远在众人之上。   刘陌在马上回过头来,淡淡道,“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恍若一座无形的墙,渐渐生在二人之间。   暗卫便成了明护。众骑军便拱卫着刘陌,继续回程长安。   到了大的街市。衍娜换上了汉族女子衣裳。端的是明媚鲜艳,虽因承自外族的血统,肤色浅蜜,五官也深邃些,倒也是娇媚的女子。   “你不会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吧?”金日单戳了戳刘陌的臂,轻声道。   “日单说些什么呢?”刘陌的耳根有些泛红。他虽然素性机敏,但是年纪尚幼,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只好装作不知道,粉饰太平。   早就注定,没有结果的。   可是多情的少女如何能知,承自身毒敢爱敢恨的性子让她无法轻言放弃。拦下了刘陌,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刘陌不免叹息,无奈道,“衍娜,我并不喜欢你。”   她的眼里迅速积聚了泪水,犹自倔强道,“为什么?我有哪里不好吗?”   “没有,你很好,聪明,漂亮,坚强。”刘陌回避了她的目光。当结局早已注定,还不如,痛快的一刀两断。“只是,我偏偏不喜欢,我也没有法子。”   “怎么会这样呢?”少女犹自不肯相信,痴痴道,“我知道我的血统,你注定不能娶我为正妻。”她咬咬牙,知道,无论在大汉还是在身毒的土地上,能待她为正妻的男子,几乎没有,破釜沉舟,“我愿意为侍为妾的,如果,”她像抓住一根溺水的稻草,“如果你的父母不同意,我可以亲自去说的。”   刘陌几乎不忍去看她了,“没用的。不是你愿意委屈就可以的问题,我的娘亲,希望我娶一个真心相爱的女子,白首到老。我敬爱我的娘亲,所以不会违背她的意思。”   “所以,我的妻子,只会是我喜欢的女子。”   而我,并不喜欢你。   我若喜欢你,为你争取,至少还有一个支撑的理由。如今,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衍娜怔怔的听,眼眸里露出无法置信的光芒。“你的娘亲,是这样的女子么?”她艰难的问,“能这样想,她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女子。她的夫君,一定很爱她吧。”   刘陌微微迟疑,娘亲幸福么?他其实是不敢肯定的。这些年来,渐渐习惯有父皇有娘亲的生活。渐渐忘了,彼此之间被埋葬但确实存在的心结。   对娘亲来说,她再也无法和另一个男人携手。可是,当父皇携起她的手时,她是否心甘情愿,觉得幸福呢?   刘彻是个极多情又极薄情的人,守了娘亲这么些年,应该,还是有很深的感情的吧?   只是,那份感情,可以被定义为爱么?   他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只好微笑,郑重道,“我的娘亲,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你若见了,自会知道。”   再长的旅途,也有一个终点。   长安城渐渐在望的时候,已经开了年,是元鼎三年五月了。   此行遥遥,从始到终,一共花了一年零二个月。   唐贺骑了高头大马,遥遥望着,长安城外的长亭,远远的站着一行人,似乎是在等候他们的到来。待到近了,脸色方才变了。他认得的典客伍被,位列九卿,尚站在最后。前面的数人,他识得一个,乃是天子宠臣,大司农桑弘羊,竭力支持此次出使和通商的朝臣。   “哥哥。”明媚娇艳的少女提着裙裾奔跑过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衣着华丽,连贡献给身毒国王的丝绸盛衣都不及的。却似乎有些惧马,在离他们还有三四丈的地方停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双眸却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公主殿下。”身后,两个宫人脸色发白的追逐着。   听见这样的称呼,唐贺的脸色巨变。   “早早。”刘陌亦极欢喜,下得马来,一把抱住了刘初。没有看见身后,衍娜陡然惨白的花容。   “参见皇长子殿下。”随后而来的两个宫人恭敬行礼。   “起吧。”刘陌心不在焉的答道,望向长亭,娘亲徐徐走来的方向。   薛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大声道,“臣薛植,参见陈娘娘,参见皇长子殿下,参见悦宁公主。”   众骑军虽茫然不知,但军令严谨,轰然下马,同声参拜,声势扼天,惊的商队众人参差跪下,嘴里喃喃参拜。   陈阿娇微微一笑,嫣然道,“都起吧。”   “娘亲。”刘陌欢喜唤道。终于感觉道,自己回到了家。   “陌儿。”阿娇拉着儿子,仔细端详。这一年来,她送走了儿子,不是不牵念的,有时候,会怔怔的望着枕边,刘彻的容颜,渐渐发呆。   他们父子,轮廓真的很相像。   “陌儿,你晒黑了呢。也长高了。”到如今,一颗心方落了地。   刘陌朗朗笑开,露出雪白的牙,“娘亲却还是那样年轻漂亮。”   “嗯。”衍娜轻轻向前,微笑着偏着头道,“陈夫人年轻漂亮,若不是听阿祯叫,我便当夫人是阿祯的姐姐,不是娘亲呢。”   周围宫人尽皆变色。   阿娇有些意外的看了衍娜一眼,微笑道,“你便喊我夫人吧。这位是……?”   “娘亲,”刘陌的耳根又泛了点红,道,“这位姑娘唤做衍娜,父亲是身毒人,母亲确实汉人,她便想回大汉看看她母亲的家乡。”   衍娜的心便一痛,她不懂汉室皇家尊贵的称呼,可是刚才众人参拜的气势,让她隐隐明了,刘陌的身份定是极尊贵的。   本来已经距离遥远,到如今,更是遥不可及。   可是她不甘心,只好装作一份不解世事的模样,希图见一见刘陌的娘亲。刘陌最是听他娘亲的话,若是得到他娘亲的喜欢,也许,还有一分希望。   “怎么,我说错话了么?”她讷讷道。   “衍娜姑娘,”刘陌回身,正色道,“出使之时,因为不能透露身份,我用的是假名,从母姓。事实上,我的姓氏是刘。”   刘,是大汉皇族的姓氏。   而大汉这一朝,皇长子的名讳,是一个陌字。   衍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向着阿娇行了一礼,“是我莽撞了,刘夫人。”   “无事。”阿娇淡淡一笑,“大汉与身毒,万里之遥,姑娘为全母志,跋山涉水,勇气可嘉。只是,到了长安,可有其他的打算?”   衍娜凄然的看了刘陌一眼,到了长安,使团商队,都要散了。她一个人不生地不熟的女子,能去哪里呢?   阿娇看在眼里,心里便明白,唤道,“奉嘉。”   “姐姐。”申虎越众而出,脸上虽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眸里却有一丝温柔。   “若衍娜姑娘无处可去,你便带她回去,对干娘说,我托她代为照顾一下。另外,”她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干娘这几年渐渐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奉嘉若可以,就留下来陪她几年吧。”   申虎心里一苦,颔首道,“我知道了。”   陈阿娇点点头,向郭解示意。接了刘陌,带了刘初,登上宫车,绝尘而去。   众人这才敢抬眼,轻声议论。   “刚刚那位,真的是陈娘娘么?”   “大概是吧。我没敢抬头,不过众人对她如此尊敬,多半是了。”   “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怎么会来到长亭呢?”   “她是来接她的儿子。”   “儿子,就是那位年前听说最有希望继承太子之位的皇长子殿下。”   “这……”唐贺迟疑了半天,终于道,“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   “伍大人,堂堂皇长子殿下,要继承储位的人,怎么可能,进了我的使队,出使身毒,一去经年。”   伍被微微一笑,莫测高深道,“这位陈娘娘,行事总是莫测高深的。”   唐贺脸色惨白,记起此行数次对皇长子不敬的地方。只觉得此生虽漫长,于他,却已经结束了。   “不说这个了。”伍被淡淡道,“我们的任务,是接待身毒使节。”   适才宏大的场面,身毒使节自然是看见了,连连问道,“刚才那位夫人,真的是贵国皇帝陛下第一宠妃吗?”   八卦,果然是无国界的。   “当真是很美丽呢。与我们身毒的姑娘,各有各的美丽,可是,真的是美丽的。”   “我们佩服你们的皇子殿下,居然敢匿名出使我们身毒。大汉有这样的皇子殿下,日后一定会更加繁盛。”   “那是自然,”伍被不动声色的答道,“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第一的英明君主呢。”   “各位使臣,请随我来驿馆吧。”   ……   “郭师兄。”申虎抱剑,轻轻微笑着,“既然已经来了长安,就到我家住几天吧。”   郭解也不推辞,微笑道,“若不打扰,自然好。”   “衍娜姑娘,”申虎回身,淡淡道,“随我来吧。”   衍娜看的一阵发狠,很想将一身傲气扔在申虎脸上,头也不回的离去。可是,这申虎毕竟是刘陌要喊小舅舅的人。若留下,才能不和刘陌断了最后的联系吧。   “阿祯,阿祯,”她并不知道刘陌的真名,只是喃喃的念着这个喊熟的名字,苦涩想,“你若回去,可还记得有一个曾爱慕过你的少女,名字叫做衍娜。”   她却不知,刘陌此时,心中的确闪过她的名字,微微叹了口气。一个男子,对生命中第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子,总是不能轻易的忘掉的。何况,她喜欢他,不因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只是,单纯的喜欢他这个人。哪怕,他并不喜欢她。   只是,回到了长安,她做她的平民女子。他继续他的皇长子生涯。再无什么交集。   生命中的第一场情事,到最后,只是一个叹息,徒留惘然。   这一年,皇长子刘陌与他的同胞妹妹刘初,都满了十四岁。将长成未长成的年纪。 第112章 博望相望玉堂远   宫车一路辘辘,向未央宫方向缓缓驰去。   “哥哥,”华丽舒适的宫车里,初夏的风缓缓扬起了帘子。见到久违的哥哥,刘初极是欢欣,赖在刘陌的怀里,撒娇道,“哥哥走了这么久,有没有想早早?”   刘陌失笑,道,“自然是有的。”   他从怀中掏去匕首,道,“哥哥说了要给你带礼物的。呐。”   刘初第一眼看见那匕首的形状,便极喜欢。“真的很漂亮呢。”她拔出了匕首,雪亮的刀锋闪耀着光芒,触手处冰凉洁白,“这刀柄是用什么做的呢?”她好奇问道。   “据说是大象的象牙。大象是一种极巨大的动物,有着很长的鼻子。它有着一对长长的牙。身毒人将它拔下,做为饰物。”   “那不是很残忍么?”刘初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噢,”刘陌作色,“早早不喜欢么?那就还给我吧。”作势欲抢。刘初连忙藏在身后,“别,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哥哥出使,有什么好玩的事么?”   “自然是有的,出使的使团走了那么久的路,自然有着很多事要讲。”   “哦?”刘初的声音向往,“那有哪些事呢?”   “比如,”刘陌道,“我听使团的人说,前些年,他们出使西域,那儿有个地方叫做夜郎。夜郎的国王问使臣,夜郎与大汉,孰大?”   刘初怔了一下,问道,“那,夜郎有多大呢?”   “不过是大汉一个中等郡县的大小吧。”刘陌道,“所以,人还是要行走一些地方,眼界才能开阔,不会坐井观天,以为自己十分了得。”   “呵呵,那,若是夜郎国王知道了实情,定会羞愧吧。”   伺候在宫车外的宫人会心的听着大汉最尊贵的一对兄妹的对话,和睦无间,这一刻,所有属于宫廷的刀光血影,都远离这座宫车,不能靠近。   “早早,哥哥不在的时候,大汉有什么事情么?”   “哦,自然是有的。”刘初偏了头,想了想,道,“有两件事,一件是喜事,一件是丧事,哥哥想先听哪件?”   刘陌怔了一怔,道,“还是先听喜事吧。”   “嗯,”刘初点点头,眼神柔和,“哥哥走的那年冬天,陵姨便怀上小宝宝了,虽然她还是不愿意嫁,但是秣陵候和秣陵候夫人却不肯再由着她,所以,今年新年的时候,陵姨嫁给东方大人了。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又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这,”刘陌听的啼笑皆非,脸色有些古怪,“要恭喜师傅和陵姨了,虽然,这方式,实在不容恭维。”   “那,”他迟疑了一下,终究问道,“丧事呢?”   刘初沮丧的低了头,郁郁道,“开了年,我的师傅的夫君,司马相如大人去世。师傅为夫守孝,要捧灵回蜀了。”   她可怜兮兮的抓着刘陌的衣襟,“我和细君,又没有师傅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若念着师傅,司马夫人知道,便安慰了。”刘陌安慰着她,想了想,问道,“细君今年多大了?”   “好像是比我小两岁吧。”刘初想了想,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命里孤苦,但总是刘姓皇族。早早多照顾她些。”   刘初扑哧一笑,“娥表姐宠着她呢。呃,咱们家的辈分关系真乱。”她无奈皱眉。   “早早说的都是家事,可有什么政事?”   “这,”刘初偏了头,想想摇头,“好像没有。”   “好了,”阿娇含笑看着一对儿女的亲昵,此时方道,“早早,你哥哥旅途辛苦,你别扰着他,让他先歇歇吧。已经回来了,接下来的时间,还不都是你的。”   刘初点了点头,道,“是我疏忽了。哥哥,你歇吧。过些日子我天天去吵你。”   刘陌失笑,走过那么长的旅途,终于回到亲人身边,心上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了,虽然在宫车中,一路有些颠,还是很快沉沉睡去,心头温暖。   宫车一路未歇,从南司马门进了未央宫,到了玉堂殿,阿娇带了刘初下车,轻声吩咐道,“成烈,你背了皇长子,到偏殿休息去。注意,不要吵醒他。”   “娘娘,”新起的尚丞轻轻禀道,“皇长子已将成年,按例,不好歇在妃嫔宫殿了。”   “尚丞大人,”阿娇浅浅微笑,笑容淡肃,“陌儿是我亲子,又远出方归,尚丞看我爱子心切,就让他在玉堂歇几日。也许,过几日,陛下就有重新安顿陌儿的旨意下来了。”   刘陌倚在宫车上,听着娘亲轻轻的话语,便装着不肯醒来。   若是醒了,按理,是该辞的。只是,他真的想伴着娘亲几天。   “这,”尚丞知道,如今,未央宫没有中宫皇后,这位陈娘娘便是陛下的掌中宝,心上人,没有触犯大节的事,竟是无所不依的。而宫车中的皇长子殿下,更是很可能即将接下太子之位,能给的面子,她是一定要给的,便退了一步,道,“既如此,奴婢敢不遵命。”   阿娇便微笑,道,“多谢尚丞了。”   早有人将陈娘娘今日的行踪报告了刘彻。刘彻在宣室殿里听着,良久,方挥了人下去。   “陌儿,”他在心里念着,“你还是回来了么。”   嘴边,便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微笑。   “陛下,”伍被在下面看见,心中松稳,恭敬禀道,“身毒使节已经安顿妥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   殿上端坐的帝王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对身毒使节,不可怠慢,让人以为大汉看轻了他们。也不必太看重,让他们自尊自大了去。”   伍被恭声道,“臣领会了。”   “十天后,”刘彻漫不经心道,“宣他们到宣室殿见吧。”   “是。”   “这些年,伍卿任典客一职,尽忠职守。马上,博望侯张骞亦要回来,朕意欲迁伍卿为御史大夫,令张骞接任卿职。”   御史大夫身份在典客上,这便是升迁了。伍被心下欢喜,面上却不露,淡淡道,“臣伍被,叩谢圣恩。”   “退吧。”   “是。”   “陛下,”杨得意觑着殿上再没了人,上前道,“皇长子久游未归,陛下要否前往玉堂探视。”   刘彻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竟是冷锐。杨得意便觉全身冷到骨子里去,跪下惶恐道,“奴婢僭越了。”   “杨得意,”刘彻冷冷道,“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是最清楚朕心思的。但是,朕并不容许,有人猜测朕的行止。”   杨得意连连叩首,“奴婢知罪了。”   宣室殿里政事繁忙,直到掌灯时间,才处理完毕。刘彻便吩咐了众人,舍了车驾,一路行到玉堂殿。摆手挥退了欲行礼的玉堂殿宫人,走到殿上,听见偏殿里阿娇的清雅的声音,“陌儿,你实话告诉娘,你真的不喜欢那个姑娘么?”   “娘,”刘陌讨饶道,歇息了数个时辰,他的精神便回复了些。但此时,他宁愿自己仍在歇息。“不是你吩咐道,不许我带什么身毒女子回来的么。”   “我是这么吩咐啊。”阿娇无辜的眨眼,“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若真的有,也只好从长计议,另行安排了。”   “哦?”刘陌倒有些好奇,“如果,”他加重了语气,“如果,儿子真的喜欢一个身毒女子,娘亲会如何呢?”   “那,”阿娇的声音便渐渐萧瑟下来,“那便不是娘亲要如何,而是陌儿要如何了。一个人想要留住另一个人,要努力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旁人。陌儿要问自己,你愿意为了那个女子,付出多大的努力,做多大的牺牲。”   刘陌沉默了一下,咕哝道,“还好我没有。”   阿娇促狭的望着儿子,追问道,“你告诉娘亲,那位衍娜姑娘,美丽聪明坚强,已经很好了,你问什么不喜欢她?”   “娘亲问这个干嘛?”   “陌儿渐渐长大了呀,”阿娇道,“不知道陌儿喜欢怎样的女子,娘亲怎么给陌儿挑媳妇?”   刘陌想了想,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需要理由么?”   “我才不相信这样的话,”阿娇微笑,“当借口不错,敷衍娘亲就不行了。喜欢和不喜欢,都是有理由的。”   刘陌被逼的无法,只得道,“她没有娘亲好。”   “我从小跟着娘亲,后来长大,看天下女子,似乎都是比不上娘亲的。陵姨也是很聪明的了,却少了娘亲的淡然。表嫂亦美丽,却没有娘亲的善。”   “衍娜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是像娘亲的。却锋芒毕露,没有娘亲的内敛。所以,陌儿喜欢不来。所以,娘亲也不用急着给陌儿找妻子了,想找到陌儿中意的,很难。”   “这。”阿娇不禁有些讶然,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殿外一声熟悉的冷哼。不由回头,起身来到门外。见满殿宫人尽皆失色。廊上,刘彻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怒气充盈。   “娘娘,”绿衣战战兢兢的靠近,“陛下刚才前来,遣下众人,在偏殿外听了一会,脸色变的很难看,就走了。”   “哦?”阿娇沉吟了一阵,看来,未央宫舒适的生活真将自己的警觉心磨的所剩无几,竟连刘彻站在殿外都没有听到。   “娘亲,”刘陌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父皇,”他迟疑唤道,“他没事吧?”   “没事。”她微笑安抚,只觉得眼皮跳动,心情不宁。   过了几日,宣室殿传下消息来,陛下随便寻了个理由,将先尚丞贬黜。然而,皇长子毕竟没有搬出玉堂殿。   又过一旬,陛下依众臣所请,立皇长子刘陌为太子。太子乃一国储君,受封当日,搬出玉堂殿,另辟博望为太子东宫。   太子初立,为锻炼太子处理政事的能力,宣室殿里传来陛下意旨,分下大多政务,供太子处理。刘陌便忙得没有歇息的时间,亦不能往玉堂拜谒娘亲。   然而政务交上来,连刘彻看了亦是点头赞许的。刘陌处事虽有稚嫩生涩之处,但井井有条,已有大家气象。 第113章 各有心思在天涯   到了七月上,新用的詹事李镛将长安各家贵戚家已届婚龄的少女庚帖送入玉堂殿。   “这是什么?”陈阿娇愕然问道。   “陛下吩咐,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请陈娘娘在此中择一合心意的少女,下面也好安排。”李镛毕恭毕敬的禀道。   陈阿娇啼笑皆非,道,“好了,你先下去吧。剩下的,我和陛下说。”   “娘娘,”绿衣掀了帘子,进来说道,“绯霜殿的李婕妤与承华殿的刑轻娥来拜见娘娘。”   她一怔,脸色便不经意的沉下来,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帘光流转处,进来的女子虽然不复当年容颜极盛之时,柔和或是娇艳之处,还是能够牵走人一段心魂。   看着这两个女子,陈阿娇便有那种无可避免的哀叹,他们,都渐渐的不再年轻了。   “陈娘娘,”李芷温驯的低下头来,“皇长子终于受封太子,恭喜娘娘了。”   “多谢李婕妤了。”阿娇把玩着一张庚帖,心不在焉道。   “这是……?”刑箬便问道,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启禀两位娘娘,”绿衣微笑着恭敬禀道,“这是陛下命人送来的与太子殿下婚配的女孩子的庚帖。”话音未落之处,瞅着两位娘娘微微一滞的面色,心下得意。   阿娇未置可否,亦没有顾绿衣频频示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些闲话。过了一会儿,前面便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回来了。”   刘彻进了玉堂殿,看了刑李二女,不免有些意外。二女却已经盈盈拜下去,口中道,“参见陛下。”李芷好歹还把持的住,刑箬却忍不住,洒下几滴泪来。楚楚可怜的娇容,落在人眼底,分外惹人怜惜。   “臣妾告退。”李芷跪在刑箬身边,幽怨道。与刑箬起了身,退出玉堂殿,怅惘的叹了一声,陛下,到底没有挽留。   “李姐姐,”刑箬微微偏了头去,将泪水藏好,悠悠道,“你说,陛下真的没有,记起我们的那天了么?”   “怎么会?”李芷含笑安抚,牵起刑箬的手,“这样梨花带雨的容颜,陛下就是想忘,又如何忘的掉?”   刑箬不禁破涕而笑,悠悠叹道,“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老了。”   辞别了李芷,刑箬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冷哼了一声,道,“要我去当这个出头鸟,李姐姐,你当我不会为我自己谋划么?”   “母妃,”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却让她的神情柔和,回身唤道,“闳儿。”   这些年,他们彼此在这座未央宫里相依为命,倒也缔结了一份真心的感情。   “闳儿,你也渐渐大了,”刑箬轻轻的抚过刘闳的发,“母妃会为你谋划,日后,你可别忘了母妃啊。”   刚刚满了十岁的刘闳乖巧的点了点头,依偎在刑箬怀里。在无人可见的地方,眼眸里透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   “娇娇挑出了合心意的女孩子了么?”玉堂殿里,刘彻像是丝毫未曾见过方才的两个女子似的,把玩着陈阿娇的青丝,温言问道。   “说到这个,我倒想和陛下谈谈。”阿娇拉回自己的发丝,嗔道,“不要动我的头发。陌儿还小,”她不免有些尴尬,“我那日虽然说要给他挑女孩子,但不过是逗他的。就算真要娶妻,也该是他自己挑才是。毕竟他才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刘彻想到那日之事,不由冷哼一声,道,“朕当年可也不曾自己挑过。若真让他自己去挑,若是他一辈子挑不出一个,莫非一辈子由得他不成婚不成?”   “陛下这话说的,”阿娇不免不悦,道,“陛下很不满意阿娇么?若是如此,便不必到玉堂殿来了。”   “这是两码事。”刘彻皱眉道,“朕觉着,他该成婚了。”   免得,依赖着母亲不肯放手。   刘彻的心事,陈阿娇自诩还是能猜到一些,忍不住轻轻的笑。“为人子女的,自然依赖父母。我小时候,也是很黏着我——爹爹的。”   后来,爸爸越来越少回家,妈妈渐渐以泪洗面,到了很久以后,她才懂了其中关键。   可是从前的爸爸,英俊潇洒,疼她如珠如宝,那时候,她真的是很爱他的。   她抛开了那段思绪,没有察觉身后,刘彻眼神阴沉,道,“谁让,陌儿和早早小时候,你都不在他们身边。”   刘彻的心志不免一懈。这些年,他亦曾想过,若那年在清欢楼,他认出了阿娇,将她带回,一切,会不会是个不同的结局?   可是,那一年的自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会不会残忍的回过头去,吩咐下属,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其时,朝局未稳,外戚势大,容不得,一个属于陈家的皇子,出现在朝堂视野中。   那一年,她尚年少,他亦年轻。若是认了,便是再重复一次水火交融的相处。或许,更差。   可是,错过了,其后,便是漫长七年。   那是彼此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她跌跌撞撞的从他赋予她的华丽牢笼里逃出,渐渐蜕变,终成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那么骄傲,那么美丽,再次见面的时候,不免,眩惑了他的眼睛。   那亦是刘陌和刘初从呱呱坠地,到笑语娇音的成长年华。一对乖巧儿女,在与他遥远在天涯两极的距离的地方,渐渐长成,聪明而有机变。而他,却完全不知有这样一双儿女,流落在尘世。   他眼神有些复杂,终于道,“既如此,就先拖个一两年看看吧。”   只可惜,那些长安城中被皇太子选妃的消息惊动的世族贵戚了。   “你也别让他那么忙,”阿娇不免在他的亲昵里挣扎,勉强着说完,“我都有很多天没见他了。倒是诸邑,明年守孝期就满了,该为她打算了。”   刘彻冷哼一声,无论如何,怀里的这个女子,是他的。   而旁人,再与她亲近,又如何?   她依然是他的。   第二天,绿衣伺候阿娇起身,不免抱怨道,“娘娘为何让刑轻娥与李婕妤见到陛下呢?若是陛下又记起了她们……”   阿娇淡淡一笑,“若是轻巧一面就能记起,这里见不到,别处不还是可以见?”   刘彻若是如此便去了别的女子处,只说明,他的心,本就不牢靠。   绿衣窒了窒,道,“也是呢。幸好陛下没有动心。不过,那个刑轻娥,心思不小,娘娘还是要小心些。”   阿娇微微抿唇,绿衣到底还是单纯了点,从来,做出头鸟的,何曾是幕后布局的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站在一边的李芷,方是那引线的人吧。   若是刘彻又念上了美艳如刑箬,便算打破了如今玉堂专宠的局面。又何愁不能让陛下记起膝下育有一子一女的她?毕竟,她有一个亲生的皇子。而刑箬,除了美貌,膝下不过是,从昔日王婕妤处抱来的皇三子罢了。   “卫子夫一去,未央宫的女人,便又起心了。”她叹息道。   若是说,与卫子夫斗,是她躲避不掉的宿命。那,生生的站在那个帝王身边,受这些无冤无仇的女子的幽怨和算计,又所在何来呢?   能在这君心反复的未央宫待了这么久,谁,又会是个没有半点心机的呢?   进了秋,陛下交给太子的政务,便渐渐少了。刘陌歇了口气,终于抽出空来,每日入宫定省娘亲。   “陌儿,”陈阿娇叮嘱他,“你虽是太子,但还是皇上的臣子。与君相处之道,自己揣摩,务必谨慎。”   “娘亲放心吧。”刘陌微笑道,“娘亲,我想调一个人到我身边。”   “哦?”阿娇不免好奇,“是谁?”   “是我出使时交的一个朋友,虽然是匈奴人,但是心性纯正。他叫金日单。”   阿娇一怔,自然记得历史上这个人物。微笑道,“陌儿已是太子,这种事,自己决定就行了。”   刘陌应了一声,道,“儿子身边的事,还是禀娘亲一声,让娘亲不要担心的好。”   元鼎三年秋末,原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单,进为太子府丞。   一转眼,元鼎四年便渐渐要到了。   这一日,太子正在内殿与金日单参详事情,彼此都住了嘴,听见殿外廊上轻巧的脚步声。前面一人脚步虚浮,似乎不懂武功,后面的却是沉稳无声的高手。   金日单轻轻的走到门前,猛的将门一拉,出手向来人颈项劈下。猛然听身后刘陌声音变了调,唤道,“住手,日单。”   映目的娇颜美丽而灵动,有着丝丝缕缕的熟悉。金日单急忙收了劲道,不料女子身后的青衣内侍伸出枯瘦的手,明明离他还有两臂距离,却偏偏隔住了他的手。像火灼一样疼痛。劲风带处,掠过来人发际,扯落一头青丝。   “大胆。”后面跟着的人声音尖细,“竟敢对悦宁公主动手?”   金日单暗呼倒霉,无奈捧臂跪下,道,“微臣不知是公主殿下到临,以为是歹人侵入博望殿,误出了手,还请公主治罪。”   刘初惊魂未定,柳眉倒竖,斥道,“本公主奉母命来见本公主的亲哥哥,不可以么?”   刘陌摆手示意金日单退后,道,“早早,你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我只是想给哥哥一个惊喜。”刘初满脸委屈,恨恨的剜了金日单一眼,道,“却不想自己先得了惊吓。”   “日单,”刘陌眼尖,问道,“你手臂没事吧?”   “启禀太子殿下,”刘初身后的内侍躬身道,“奴婢方才见此人竟敢对公主对手,情急之下,用烈云掌隔了一下。这位大人,此时应该颇感不适。”   “既如此,”刘陌不免看了他一眼,道,“可有解药?”   “这……”内侍不免看了刘初一眼。刘初颔首道,“他也不是故意的,给他吧。”   内侍轻轻应了个是字,自怀中掏出一粒丸药,道,“一半外敷,一半内服。”   “哥哥,”刘初拍了拍手,道,“娘亲说,要过年了。你这个博望殿没个女子当家,要我来给你指派拾掇。不过,过年的时候,哥哥还是得回玉堂殿的。”   刘陌心中温暖,含笑道,“好的。早早替我多谢娘亲了。”   刘初嫣然道,“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建章宫开了年就要建好,父皇说,若建好,便让娘亲搬过去住。到时候,我来你这里,就方便了。”   “不过,”她的眼光流转,“我好不容易出来,可不愿意轻易回去。”   “早早若要去宫外玩,”刘陌弯唇一笑,轻易猜到妹妹心意,道,“可要再等一阵,我将这些事物处理完就可以出去了。”不料刘初却摇头道,“娘亲让我午前回去,我可等不了这么久。”她想了想,道,“哥哥派个人陪我去,就是他吧。”随手一指,正是金日单的方向。   金日单用了药,果然觉得臂上凉爽的多,不甘想,若不是刚刚自己收了劲道,那一下硬拼,不知道鹿死谁手呢。却不料少女声音清朗,玉手纤纤指来,正是自己方向。 第114章 自古美人如名将   “金公子。”出了宫门,行在长安城热闹的街市上,刘初美丽的脸却渐渐沉下来,金日单在她身后看着,只觉淡淡惊心,明明只是个深闺中不解世事的万金小姐,这一刻看上去,却似和身边喧嚣街市格格不入。   “刚才,我要进去的时候,”刘初回过头看着他,目光有着淡淡的锐利,“公子正在和哥哥说什么呢?”   金日单一怔,转瞬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太子殿下说近年了……”   “金日单,”刘初把玩着衣带,没有看他,语气却渐有些肃杀,“我若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又怎么会如此问你?”   因此,才把他唤出来么?   金日单这样思忖着,亦作正色,“小姐既然知道,我也就不瞒了。太子殿下归来途中曾受人袭击,虽然不曾受伤,刺客却都自尽了。我们在猜此事究竟何人所为?”   “哦?”刘初握紧了手,面上却淡淡问道,“你们怎么说?”   “太子殿下说,杀了他能得到好处的,无外是各位皇子身后所代表的势力。”   “是我的哪位弟弟呢?”   “天下皆知陈卫势不两立,太子殿下遇刺,天下人都会猜是齐王殿下。太子殿下却说,刘据的嫌疑反而不大,因为,今生他是无缘问鼎帝座了。而若是再行差踏错半步,卫氏余党尽要陪他烟消云散。刘据性温善,不会轻易犯险。”   “那么,”刘初偏了头想了想,道,“哥哥觉得是皇四子之母,李婕妤了?”   “公主殿下冰雪聪明。”   卫皇后倒台后,陈家一时势大,虽少涉政局,帝都声威之盛,却达到顶峰。刘彻虽然珍宠阿娇,却容不得这样的局面,于是提拔了李芷家人,虽不能捧出另一个声势显赫的卫家,却可稍稍和陈家分庭抗礼。   因此,李芷要为自己拼一把了么?   刘初笑容一冷,道,“想通过斗倒哥哥来斗垮娘亲么?我倒要看看,耍心机这种事,又有谁不会呢?”   “公主,”梁威轻声唤道,语调恭敬,“天色已经不早了,公主也问到想知道的事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怎么成?”刘初想的快,心思抛开的快,转眼笑容又转为一片明媚,眯了眯眼睛,向金日单勾勾手指,问道,“金公子,那日同使团一同回来的女子,是住在我小舅舅家,是么?”   金日单从未与这么年少的女孩子打过交道,叹为观止这位千人宠万人爱的小公主思维转换的速度,皇宫里长大的皇子,他在心里冷哼道,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呢?只是,女儿家不涉及太多的利益,会简单很多。先卫皇后膝下的三个女儿,阳石公主便因为一时义愤,间接牵连卫家倾颓。而这位从回宫后据说一直盛宠不衰,风头除了她的娘亲,如今玉堂殿的陈娘娘,无人能及的悦宁公主却似乎是个例外。不过,能为昔冠军侯霍去病与如今博望殿的年少的太子殿下同时珍视的女子,自然是有其过人之处吧。   能够培养出这样一对出色儿女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女子呢?对那日长安城外长亭惊鸿一瞥的陈娘娘,他忽然有了一分好奇。   “大概是吧?”他淡淡笑道,“小姐想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什么样的女子眼光这么好,喜欢上哥哥。”刘初嫣然一笑,软软道,“梁公公,娘亲若是知道我是去看申婆婆了,不会生气的。”   梁威无奈一叹道,“公主都这样说了,梁威敢不从命。”   申家坐落在长安城东墙宣平门,刘初到了申家,日头已是近午。   门房拉开了门,看见娇美而熟悉的容颜,吃了一惊,道,“公——小小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么?”刘初微笑道,“你去通报婆婆一声吧。”   门房躬身应了一个是字。刘初随母亲多次来申家,始终不曾明言身份,门房的腰却弯的极低。   “姓申的,”刘初含笑慢慢进了府,听见后院东厢房里传来女子的扬声怒骂,“我虽是住在你家,但又不是欠了你的,你摆那副死模样,给谁看?”妩媚的女子从门中出来,看到院中华服少女,不由一怔。   “小舅舅,”刘初微笑着唤道,“娘亲要是知道你欺负女孩子,可会不开心哦。”   衍娜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转身欲走,却听见女孩子甜美的声音道,“我今天去看了哥哥,偷偷溜出来看婆婆,下次小舅舅见了娘亲,一定要替早早说几句好话。不然,娘亲若生气,我可惨了。”听到那个熟悉的人,一阵气苦,只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双脚仿佛有千斤重,迈不动半分。   申虎倒是有些啼笑皆非,摇摇头道,“你娘亲那么疼你,哪舍得说你半分。”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既然来了,还是吃了午饭,我亲自送你回去吧。早早想吃什么?”   申家的厨子是受过阿娇亲自指导的厨子,手艺比未央宫的御厨也不逊色分毫。刘初微笑着道,“我想吃蒜蓉鸡丝。”   申虎点点头,示意清容去厨下吩咐。待清容去得远了,刘初忽然懊恼道,“哎呀,刚才忘了说糖醋鱼了,”她盈盈的望着申虎,道,“小舅舅,你去帮我再吩咐一声吧。”   金日单冷眼瞧着这位小公主谈笑之间遣开了人,知道她是想单独和衍娜说话,微微一笑,道,“那边院子里的假山布置的还不错,我去看看池里有没有鱼。”自行走的远了。   刘初满意一笑,盈盈唤道,“衍娜姐姐,那一日,我们在长亭见过的,姐姐不介意陪我说几句话吧?”   衍娜回身,面上笑容有淡淡的讽意,“民女身份低微,如何敢不听从公主吩咐?”   刘初摇手止住了梁威的怒意,道,“在申家,我和娘亲素来是不提身份的。姐姐不必拘束。”她看着衍娜娇美但有些憔悴的容颜,叹息一声,道,“姐姐在长安,还习惯么?”   衍娜微微一笑,道,“没有在意的人,长安或是身毒,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望着刘初,轻轻道,“衍娜也想问公主一句,你哥哥……如今如何?”   “哥哥,”刘初想了想,道,“还不错,只是我父……父亲交了很多差事给他,忙的很。”   “有时想想,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衍娜凄然一笑,“随便在身毒街头遇到一个汉人,居然是大汉尊贵的皇太子殿下。”   “各家人有各家苦。”刘初触动心弦,想起去世之前,豪言壮语,说等她满了十四岁,就来向皇家提亲的霍哥哥。如今,她已经满了十四岁,他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公主殿下有什么好苦的?”衍娜冷笑,“天之娇女,煌煌贵胄,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姐姐少年不在大汉,所以不曾听闻,”刘初也不生气,道,“我和哥哥出生的时候,母亲流落在外,直到我六岁,才回到未央宫。我也不是天生的什么娇女。”   “呀。”衍娜低呼一声,不免有些歉意。   “但也没有吃什么苦,娘亲和师公都很疼我们。衍娜姐姐,”刘初望着衍娜,想了想,终究有些好奇,问道,“恕我冒昧问一句,姐姐为什么喜欢上我的哥哥呢?”   衍娜有些意外,然而身毒女子并没有那么扭扭捏捏的小性子,便道,“阿祯自然是很好的。”这些日子,她虽然知道了刘陌的真名,却还是唤他熟悉的名字。否则,唤起来,便真的只是个陌生人了。   “但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第一个那么温和待人的男孩子。我父亲是身毒人,母亲是汉人,所以从小到大,连亲人看我,都有些异样目光。就是那个姓金的,”她恨恨瞪了眼远处倚着池的金日单,“虽然不会看不起,言语也那么犀利。只有阿祯,待我极好。就算没有喜欢我,也不会伤害。”   刘陌是她生命中的一缕温暖,她在寒冷中孤独了太久,所以,执念要抓住。   刘初骇然而笑,想要说什么,迟疑了半响,到最后,叹了一声,道,“衍娜将哥哥想的太好呢。”   刘陌禀性温和,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对与他无厉害干系的人,如衍娜,举手之劳的地方,他不吝于帮忙,但再深一步,多半未必肯了。若是与他敌对,他的手段却可以极酷烈。   迄今为止,被他守护的,不过是自己和娘亲。衍娜若无法让他认同,就永远得不到他全心全意的好。   反而是申虎,外表虽冷淡,心却是极软的。   他日,若衍娜看懂了刘陌,这一段少年的爱慕,应该会消散在风中吧。   因误会而爱慕,因了解而分离。这是爱无可救药的荒谬。   刘初轻叹了一声,听申府婢女来唤,婆婆听了她来,很是高兴,让她去上房。   年前,申大娘的眼睛便渐渐看不清,走路也容易劳累。大夫诊断说,是年轻时伤身太甚,到了这个年纪,便要好好休养。   “如今,小虎子回来了,”申大娘拍着刘初的背,面上欣慰,“你和你娘亲还有哥哥过的都好,婆婆就算立时去了,也是安心的。”   “婆婆,”刘初心下难过,道,“你这样说,娘亲和舅舅听到要难受的。”   “好,”申大娘笑开,“我不说就是了。”   “小虎子和衍娜姑娘又吵上了,”她侧耳听了听,道,“也好,这个家,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刘初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婆婆喜欢衍娜姐姐么?”   申大娘略略迟疑道,“谈不上喜不喜欢的,只是看着她,多半会想起你娘亲。”她放下手来,沉静道,“早早,你知道么?当年我第一次遇见你娘亲,她比衍娜还要落魄,身上有很重的刀伤,脸色苍白,还怀着你哥哥和你,让人看了忍不住怜惜。谁能料到,后来竟成了大汉皇帝最心爱的女子。人生,真是际遇无常。”   到了日色渐晚的时候,刘初回到未央宫,在玉堂殿外,听着阿娇弹琴。岁月流徙,阿娇的琴艺终于熟稔起来,她侧耳听,不禁有些痴。   “你还记得回来啊?”阿娇并无回头,淡淡道。   “娘亲,”刘初有些心虚,扑到她身上,道,“我去看申婆婆了。”   “算了吧。”阿娇好笑的把她拉下来,“当我不知道你,你是去看那位身毒姑娘了吧。”   “娘亲既然知道,还要问干吗?”刘初恼道。   “不提这个了,”阿娇停了琴,转身看着她,道,“早早,如今你也大了。待明年,诸邑公主嫁了,就该轮到你了。早早可有喜欢的人么?”   刘初一怔,连忙背过身去,道,“我不嫁。”语气坚决,眼泪却险些掉了下来。   “娘亲如果找不到比霍哥哥还要好的人,我就偏偏不嫁。”   陈阿娇看着女儿挺的很直的背,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来。   到如今,霍去病已经逝去四年了,却不料,在刘初心中,还是这么的重。 第115章 风起微萍过未央   元鼎三年冬十二月,将近新年,一日在玉堂殿歇息之际,刘彻便道,“今年未央宫的扫尘,便由娇娇来管吧。”   新年之际,无论是贵族还是农家,都是要扫尘迎新的。若是农家,自然没有争执由主妇掌管。只是到了宫廷,掌扫尘的意味就多了起来。自元鼎元年卫子夫自尽于椒房殿,中宫未立,元鼎二年及三年的扫尘,刘彻只吩咐由女官执行,并未交付任何嫔妃。此时如此说,陈阿娇不免有些意外。   如今这未央宫,她一人独大,有心想推了交给旁人,却发现,全不适合。   然而她是颇为厌烦这些琐事的,只交待了身边绿衣代为执行。   “你如今是我身边的女官,便是未央宫里的妃嫔,都要给你三分面子的。”她吩咐绿衣,“只是你也只需谨守本分,不要惹出争端来。尤其,”她犹豫了一下,道,“替我留意一下诸邑公主住的金华殿。”   绿衣应了一个是字,微笑道,“娘娘,绿衣办事,你放心吧。”   绯霜殿的李婕妤和承华殿的刑轻娥倒都很友善,并未难为。绿衣从承华殿出来,身边的小内侍便道,“绿姑姑,前面就是金华殿了。”   绿衣轻轻应了一声。记得卫子夫这最后一个留在未央宫的女儿,在母亲母仪天下的时候,骄慢任性的模样。未出嫁的公主留住宫中,只是卫子夫去世的时候,刘清已经成年,又是嫡出的公主,不好托在妃嫔名下,陈娘娘便单独指了金华殿,让她住下。   陈娘娘说,这个诸邑公主,很像当年未解人事的她自己,因了这个原因,虽然不特别待见,但在卫子夫离去后的未央宫,也未刁难虐待。   玉堂殿的宫人都叹息,陈娘娘的心未免太过良善。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陈娘娘,他们才肯对她忠心耿耿,不是么?   “绿衣,”陈娘娘曾微笑着与她说,“我与人为善,可我也并不容他人欺到我头上。金华殿的人,如今都知道,未央宫里当家作主的人是谁。刘清早已不是当年椒房殿里为所欲为的公主,能翻的出什么花样?”   诸邑公主入住金华殿的最初一个月,金华殿上上下下的宫人从未央宫上下一洗的格局,认定了这位公主前景无亮,为讨好独占君宠的陈娘娘,日常言语中,都隐隐透出一种轻蔑来。连呈上来的用物,都常有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差了什么的,素来娇宠的诸邑如何受的了这个,日日在金华殿大发脾气。   陈阿娇知道这件事,是在一旬后。绿衣素来了解主子的为人,问道,“要不要奴婢去警戒一顿金华殿的人?”   出乎她的意料,阿娇却摇摇头道,“再看一阵子。”   “我想看看,这位诸邑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   大凡从云端间跌落下来的人,不是在失意中奋起,就是在失意中消亡。   阿娇有些好奇,这个汉武一朝最是刁蛮任性的公主,最终,会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而她,也只有在知道后,才好决定,如何对她。   “绿衣,”陈阿娇吩咐道,“再等上一个月,如果诸邑公主无法自己改善这种情况,你就去警戒一下那些宫人。”   然而,出乎陈娘娘与她的意料,未到一个月,那个刁蛮的公主就学会了收敛自己的脾气,但也训斥了金华殿的宫人。自此,就算金华殿之人心里有什么想法,面上却再也不敢肆意了。   “到底是一介公主啊。那一日,她借着一个明显怠慢她的宫人的错,唤来慎刑司,打了那人十杖,又召集了众人,”绿衣在陈阿娇面前重复着诸邑公主当日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是正正经经的公主,捅到父皇那里,父皇是维护我还是维护你们这些个奴婢?我诸邑,可不是那没有半点依靠的夷安,我的弟弟,是掌天下番地之首的齐王;我的舅舅,是当年攻破匈奴铁骑的长平侯。为母守孝三年后,我依然是风光大嫁的公主,你们这些奴才,却自问有几个脑袋?”   陈阿娇慢慢听着,却问道,“夷安公主是?”   “娘娘忘了么?”她微笑提醒,“便是昔年尹婕妤留下的女儿。”   陈娘娘轻轻应了一声,道,“诸邑公主定是不希望我插手管她的事。绿衣,你不妨明日去金华殿,暗里再吩咐一下那些宫人,”她的神情依旧淡淡,“我陈阿娇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不需要他们做那些事来奉承。留心不要让刘清知道了。另外,也往夷安公主那里说说,毕竟是大汉的公主,虽然我不喜欢见她们,但也不希望有人慢待。”   金华殿是未央宫四十八殿中很不起眼的一座宫殿,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不会太繁华也不会太偏僻。金华殿的宫人站在殿前,恭敬唤道,“绿姑姑。”   这些年,绿衣私下里瞒着阿娇,调了些心腹宫人进金华殿,这位答话的宫人便是其一。   绿衣问道,“你们公主呢?”   “公主知道今日要扫尘,嫌待在殿中气闷,去御花园了。吩咐一切听姑姑调遣。”宫人禀道。   绿衣点点头,记起陈娘娘的吩咐,便问道,“公主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那倒没有,”宫人想了想,道,“不过,前些日子齐王来了一封家书,公主看了,哭了一个晚上。”   绿衣又看了看金华殿,并无发现什么异样,便出来。   待扫尘完成后,向阿娇禀报。阿娇想了想,微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元鼎元年的事,够让他们惊弓之鸟十年了,刘清但凡聪明些,应该不会乱来了。”   很快,就到了新年。柏梁台上,照惯例开出未央宫的家宴,歌舞升平。   陈阿娇坐在主位刘彻身边,看着台上那些年来难得一见君王面的娇娥妃嫔,心中泛过淡淡的哀悯。   但纵然是哀悯,她亦不可能,将刘彻推到别人处。   管弦瓯雅,是如今的宫廷第一乐师,乐府令李延年在弹奏。   “娇娇。”身边,刘彻看她神游,不免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一笑,道,“无事。”正想推托身乏回殿,却听得下面一个清亮的声音唤道,“父皇,如今是新年之际,清儿想特学了一支舞,恭贺我大汉天下大治,父皇万寿无疆。”   她已有数年未见刘清,如今看着那个越众而出,娉娉婷婷的少女,渐渐长成后,愈加似那个女子,偏偏开放在最好年华。   刘彻有些意外,淡淡笑道,“既如此,诸邑便跳吧。”   当年,卫子夫以歌舞承幸。三个女儿承自她的骨血,身肢亦柔软。只是刘清昔日恩宠无限,不肯花心力练。如今既存了心由此邀得刘彻心软,跳起来也是摇曳万端。刘彻看来,不免心一动,侧身看了看阿娇,却见阿娇低了头,眉眼宛然。   阿娇并不知道,然而刘彻是记得的。多年前,当真是多年前了,多年前,卫子夫还在生之时,年华正好,在平阳侯府,她正是跳着这支嬉春舞,赢得刘彻垂怜的。   后来,渐行渐远,然而,卫子夫已经死了。死亡将一切抹过。   刘彻的眉心,不免一黯。   陈阿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唤道,“陛下。”   “阿娇力乏了,先回玉堂殿歇息。”   台下妃嫔隐隐骚动。这些年,陈娘娘独占君宠,本已不报指望。但若陈娘娘早些离场,剩下的,便是各凭本事了。只要能得陛下欢心,要知道,今日可是新年伊始,能在新年伊始之际受陛下宠幸,本身便是未央宫里最大的荣幸。   台下,带着太子冠带的刘陌冷冷一笑,这永无止息的未央宫呀。娘亲,终究还是喜欢不起来。   这一年的冬日倒是少见雪。已经是新年了,夜晚的星空还是明媚,坐在暖和厚实的宫车里,依旧觉得一丝透骨的寒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从那一年小产之后,阿娇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渐渐变的易乏畏寒,偏偏待惯了的长门宫被刘彻收回去建什么劳什子建章。玉堂虽好,进了冬,也日日烧着炭火,终究不如长门。   “那些不中用的奴才,”回了玉堂殿,遣退了下人,绿衣方恨恨骂道,“连诸邑公主最近在练舞这种事,也不知道禀上来。”   “好了,”陈阿娇心情倒没有那么糟,“诸邑公主,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到了新年四月,她的三年孝期就要满了,婚嫁之事,再也避不过。然而女子一生,最要紧的,不过是拖个好的良人罢了。如今,未央宫当家作主的是她,刘清怕她在这上面留难,这才下了功夫,邀得刘彻心怜。公主最后的婚事,到底要经过陛下允许的。   “只是,”她叹了一声,“怎么就没有人相信,我确实无意留难呢?”   刘彻回到玉堂殿的时候,陈阿娇已睡下良久了。睡房之中,若置炭火,对身子不好。所以在睡前,绿衣便将炭火移到殿外。殿内惟余了一盏小小的烛火。刘彻在昏暗的烛光照耀下,见阿娇拥了厚厚的锦被,仍然觉得冷,蜷缩起身子,微微皱了眉,不由心下叹息。轻轻睡下,将她拥在怀里。   不知不觉,元鼎四年的脚步渐渐踏到。 第116章 史笔如椽记古今   按惯例,新年的前三天是停朝的。所以,当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寝殿,陈阿娇慢慢醒转,看见身边的刘彻,不禁有点发怔。   “总算醒啦。”刘彻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谑笑道,“朕还在想,要到什么时候,娇娇才能醒呢。”   她并不习惯醒来的时候枕边有别人,迟了片刻方道,“陛下先起身吧。”   自元光年前后,渐减掌握实权,刘彻一直勤政。天色亮了,还在榻上未起的时候,几乎没有。此时却少有的闲适,道,“难得今日算得浮生闲半日,和娇娇再腻一会吧。”   阿娇脸色阵红阵白的,大力推了他一把,道,“我才不要。”掀了被子要下来,凛凛的寒气一冷,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殿外,宫女听见了里面的笑闹声,轻轻在帘下问道,“陛下,娘娘,要起了么?”她连忙在身后刘彻插嘴前扬声唤道,“进来吧。”   刘彻垂下眸,徐徐一笑,没有作声。   莫愁捧了洗漱用物进来,看见仍在榻上的陛下,脸上不禁泛红,低下头去。   说起来,娘娘真的少有同陛下一同起身的时候呢。   阿娇看着外面明亮的天色,问道,“现在几时了?”   “卯时三刻了,”莫愁答道。“对了,长公主府传来消息,飞月长公主昨夜产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呢。”   “昨夜?”阿娇欢喜中不免一怔,微笑道,“倒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连出生都这么会挑时辰。”   待到三日后,宣室殿恢复临朝,陈阿娇终于抽出空来,去探望刘陵母女。   长公主府极是热闹,喧嚣的送礼者几乎将人给淹了。阿娇在内房,陪着榻上做月子的刘陵,微笑道,“当娘亲的滋味如何?”   “说不清楚。”刘陵含笑看着抱着女儿不肯放手的东方朔,道,“怀着她的时候,行坐不便,想着生下来就好了。真到了生产的时候,却又痛的受不了。痛过了,就很爱她了。”   母女天性源出天然,仿佛血脉里久远埋下的因子。   “真的好漂亮呢。”陈阿娇亦看着东方朔怀中的女婴,叹道,“下一代的女孩子,当属陈家的蔓儿和你的这个女儿,最是美丽了。不知道到时候要勾掉多少男孩子的魂呢。”   “想娶走我的女儿,”东方朔冷笑道,“先过了我这关再说吧。”   刘陵扑哧一笑,嗔道,“胡说,”转首向阿娇道,“何须等呢,如今的早早,不就已经勾掉长安城偌多男子的心魂么?”   美丽娇俏的刘初,是今上最宠爱的掌珠,太子殿下的同胞亲妹,她的母亲,是未央宫里独得君宠的陈娘娘,这样的身世才貌,渐渐到了婚龄,长安城各家贵戚都在关注,是哪家的儿郎有这样的荣幸,娶到如斯娇娥吧?   阿娇却轻轻颦了眉,叹道,“她的心里一心只记得冠军候,何曾看的起半个他人呢?”   “这,”刘陵也清楚一些,叹道,“再等一年看看,也许,她明日就看上了什么人,也说不定呢?”   “只能如此了。”阿娇勉强一笑,问东方朔道,“她叫什么名字?”   “呵呵。”东方朔笑了两声,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不答。   “别问他。”刘陵冷哼道,“从女儿出生,他就抱着不肯撒手,号称博学多才,偏偏拟了无数个名字,都不满意。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呢。”   陈阿娇吃吃而笑,可怜天下父母心。而刘陵最终和东方朔走到一起,应当是幸福的吧。   “不如,”她微笑的看着刘陵,道,“你自己给她娶个名字吧?”   “也好,”刘陵想了一下,扬眉道,“就叫一个湄字吧。”   “媚?”东方朔怔了片刻,道,“妩媚的媚么?未免俗了一些吧。”   “谁说是那个媚,”刘陵漫不经意的道,“是水湄的湄。”   “东方湄么?”陈阿娇吟着这个名字,道,“很漂亮呢!”   所谓水湄,是水与岸之间近水近岸似水似岸非水非岸的一抹,极动人的一个字。   名字这样就算定下来了。东方湄在父亲怀里挣动了一下,忽然放声大哭。东方朔手足无措,只得向榻上两个女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陈阿娇俨然而笑,抱过来看了看,道,“她大约是饿了,东方大人,你带她去找奶娘,我和陵儿再说会子话。”   东方朔出去后,陈阿娇便更放松些,向榻上再坐进去些,轻声在刘陵的耳侧问道,“陵儿,这些日子没空与你独处,都没来得及问,你老实告诉我,当日,怎么就那么不谨慎破功,怀了湄儿呢?”   刘陵哭笑不得,嗔了她一眼,道,“你是众人眼中端庄尊贵的陛下宠妃,怎么好这么八卦?”   “这不是你么?”阿娇无辜的眨眨眼,“不然我还懒的问呢。”   她们一同长大,一同求学,一同为警,一同穿越,彼此熟悉亲近的像是对方的影子。   “也不过是喝了太多酒。”刘陵叹道,“最老不过的桥段。”   “哦?”阿娇巧笑嫣然,低头道,“那么,陵儿醉了?”   “也没有。”刘陵诚实道,“只是酒意放开了理智,放纵了些。”   “何必说我呢?”她盈盈的看着阿娇,“你自己呢?回宫那么多年,孩子都曾经有过,和那个千古一帝在一起,又如何呢?”   阿娇怔了怔,讪然道,“怎么转到我呢?”脸却渐渐红了。   “这样可不行哦。”刘陵好笑的看着她,“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司马迁说,‘帝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妇人。’你觉得呢?”她好奇心起来,问得着实生猛,阿娇狼狈的爬起来,含糊道,“是很厉害啦。”寻了个理由出来,耳边还听得到刘陵放肆的笑声。   出了内室,脸上的烧渐渐降下来,远远的见了东方朔站在角门前,身边有一个青衣男子,身材略有些单薄,气质却清正,听见走近的脚步,抬头望过来,目光清华。   “陈娘娘。”东方朔亦看到她,点首为礼。   “嗯。东方大人不必多礼。”陈阿娇微笑道,看向一边,“这位是……?”   那青衣男子却退后一步跪了下来,道,“下臣司马迁,参见娘娘。”声音淡淡。   “咦。”陈阿娇不免惊呼一声。暗叹了一声,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刚刚刘陵方提到这位,这位就出现在长公主府上。   不过,这个时候,好像曹操还没有出生呢。   “娘娘,司马大人是臣的好友,”东方朔含笑拱手禀道,“家承世学,文章锦绣,自幼立志,要写出一本旷古绝今的史书来。臣感其意志,与之相交。”   “我听说过的。”陈阿娇含笑道,看着司马迁,饶有深意道,“司马大人,我期待你写出你想要的史书的那一天。”   司马迁一怔,抬头看着她,目光中有着微微的疑惑不解。   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当初历史上的那个年代。如今坐在太子位上的,是她的陌儿。再不会有任安左右为难的局面,匈奴也已衰微,李陵不必再降。   最重要的是,那个端坐在宣室殿的帝王,不会再那么暴虐无常,喜怒不定。   那么,如今的司马迁,应当可以避过宫刑的屈辱吧?   年少时观《史记》,看汉武前事,每击节赞叹。唯本朝事,司马迁难免有身在此山中之嫌。无论是他的扬李抑卫,还是对汉武帝直言不讳的批判,总让人有其挟忿报复的怀疑。   《史记》十二本纪,唯《汉武本纪》有佚失,是为遗憾。   而今,她期待着一本,新的,完整的《汉武本纪》。   “阿迁,”东方朔含笑唤着望着陈阿娇背影的司马迁,道,“怎么了?”   司马迁收回深思的目光,道,“这位陈娘娘,倒和我想象的不同呢!”   “本来就是。”东方朔嗤笑,“见过这位娘娘后,我一直觉得,陛下身边有这样一位宠妃,是幸事。”   “我一直以为,”司马迁垂眸,淡淡道,“能在被捐弃后重获宠幸,必有狐媚惑主之嫌。”   “幸好司马不是以以为写史书的人。”   “是啊。”司马迁自嘲道,“浩浩中华,泱泱历史,不知道穷其我一生,是否能将这本巨著写完。”   ……   从未央宫西司马门进,回玉堂殿,要经过刑轻娥的承华殿。   陈阿娇坐在宫车上,听着承华殿悠悠传来的琴声,哀怨迷离,叹了一声,道,“恐经失恩人旧殿,回头忆着五弦声。”   “娘娘,”绿衣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娇想了想,问道,“绿衣,建章宫快要建好了吧?”   “应该吧。”绿衣道,“说起来,建章宫建了快整整三年呢。据成烈说,陛下吩咐,不计成本,务求精致漂亮。”   “那么,”陈阿娇叩着窗棂,“新宫建成,势必要广招宫女,若能将未央宫的年长宫女放一部分出去,也不失一件功德。” 第117章 西筑建章引凰归   开了春,过了三月东方湄的百日礼,屈指算来,诸邑公主的三年孝期就要满了。这一日,陈阿娇吩咐下来,请诸邑公主到玉堂殿来。   刘清走到殿下,透过珠帘,看着雅致繁华的玉堂殿里,神情闲适坐在那里的陈阿娇,在宽大的深衣衣袖下,缓缓的握紧了拳。   “娘娘,”莫失打起了帘子,禀道,“诸邑公主到了。”   “刘清见过娘娘。”她轻轻屈膝,母后故去的这些年来,她早已学会收敛脾气,此时在陈阿娇面前,居然能够完整的行下这一礼,连自己都感叹。   “起吧。”主座上的女子抬起头来,面上一片柔和,看上去,仿佛还是极年轻的。而她记得,母后故去前,眼角之边,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淡淡勾起唇角,阿娇知道,她与卫家的人,隔了彼此家族的荣辱,隔了一个死去的卫子夫,永不能安宁相处。因此,相见不如不见。长见不如短见,否则彼此都落得不痛快,快刀斩乱麻问道,“诸邑公主想必清楚,过了这个月,你的孝期就满了。而你也有十八岁,过了嫁期些许了。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出嫁。你,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   刘清缓缓一笑,记得当年,二姐刘纭去上林苑向父皇认罪前,曾求过母后,如果有一天,到了她出嫁的时候,能够让她按照之。娇娇可还技人,再也不要为了什么拉拢什么争斗让最后一个妹妹走上两个姐姐的一生凉苦。   母后,到最后也没有答应。   其实,就算答应了又能够改变什么呢?母后已经死了,为了让他们四姐弟能安然在这座宫殿生存,母后,自尽于椒房殿。那一刻,她的幸福,已经不可能了。   到最后,她还是选择,走上两个姐姐的旧路,为弟弟,拼一个安然前程。   “娘娘,”她驯服唤道,轻轻低下头去,道,“我喜欢,内史石大人的次子石辙。”   陈阿娇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待刘清离去,绿衣问道,“娘娘,这诸邑公主,你看……?”   阿娇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淡淡道,“若这个人选是诸邑公主自己选的,我想,我倒是要重新评估她了。”   “怎么?”绿衣一惊,道,“石辙,不如当初卫长与阳石公主的夫婿家世显赫啊。”   “可是,卫家,也远没有当年一门五侯的声势了。”阿娇淡淡笑道,“她若是选了太显赫,我会怎么想,”她看了看宣室殿的方向,轻轻道,“陛下会怎么想?”   “内史大人石庆,掌治京师。官职虽无九卿显赫,却是极重要的职务。而石庆,曾为齐王刘据的师傅,这份亲善情缘,可保她在石家无忧。”阿娇赞了一声,道,“进可攻,退可守,当真是聪明呢。”   “那,”绿衣担忧问道,“娘娘打算成全她么?”   “为什么不呢?”阿娇道。如果刘彻心里还对这个女儿有几分怜惜,她又何必枉做恶人?   也许刘清是未想清楚,也许是卫家认命,以石家几世纯臣的家风,在天子英明,储位稳固的情况下,要石家陪卫家孤注一掷的谋反,绝无可能。   阿娇低下了眉。   元鼎四年三月,陈娘娘将诸邑公主的意思转告刘彻。刘彻默然一夜后,第二天,宣室殿传出了赐婚意旨。   元鼎四年五月,诸邑公主出嫁。陈阿娇以目前未央宫身份最高的妃嫔身份,站在宣德殿,同刘彻一同接受诸邑公主及驸马的拜礼。   看着刘清一身红妆,上了车轿,头也不回的离去。陈阿娇吁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当这座未央宫里最后一个带着卫子夫血统的女子离开的时候,她的心是有些舒展的。   诸邑公主的婚礼,远远没有当年卫长公主出嫁时的隆重。但毕竟是皇室公主出嫁,一应妆奁礼仪齐全。远赴齐地就藩三年的齐王刘据,风尘仆仆的赶回长安,参加这个嫡亲的姐姐的婚典。宣德殿上匆匆一个相见,连相望片刻的机会都没有。   宫中的婚典结束,刘据到宣室殿,谒见父皇。   三年未见,刘彻看着殿下跪着的次子,有些感慨。刘据亦长高了些。面上神情沉稳,不复昔日初赴封地时脸上的迷茫。   “既然回来了,”刘彻想了想,道,“就多住些日子吧。正逢你姐姐出嫁,你多陪陪她。”   刘据轻轻低下头去,恭敬道,“多谢父皇恩典。”   “陛下,”殿外,内侍躬身禀道,“太子殿下求见。”   “宣他进来吧。”刘彻淡淡道。   一身储君朝服的刘陌进得殿来,叩首道,“儿臣参见父皇。”面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自信,刘据瞥了一眼,觉得刺眼,低下头去,拜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吧。二弟。”刘陌淡淡道。   “父皇与太子殿下有事要议,那儿臣便先告退了。”刘据道,见殿上刘彻点了点头,便低首退下。出了宣室殿,听见殿内刘陌的声音,“再过一阵子,父皇要巡幸汾水。儿臣特来请教监国事宜。”   殿外的阳光,晒在身上,一片炎热。刘据的心却始终无法温暖,冷冷一笑,当年,他赴齐地之际,舅舅吩咐道,工巧不如守拙。如今,卫家在劣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这些年在齐地,他一直表现平庸,勉强维持一个守地清平,不让刘陌猜忌。   他本想,若有一天,他雪藏的剑锋展露,定要天下侧目。方才才发现,当他在成长之际,那人也在成长,也许,成长的比他还要快。   在齐地的日子,听人说起玉堂殿的那个女子让她唯一的这个儿子远走大漠,出使身毒的时候,刘陌已经离开长安一个月了。那时候惊愕,这样的事实在出乎他的想象。可是,远行的确比任何名师的教导,让人更快的坚强。   而他是母亲娇养在未央宫的名花,第一次经历风雨,便落得个家破人亡。   元鼎四年六月,建章宫建成,历时整整三年。   刘彻大为欢喜,那日在玉堂殿,便道,“娇娇抽个空过去看看吧。你定会欢喜的。”   陈阿娇倒是不在意,只道,“这次新选宫女,顺便将未央宫那些年长的宫女放些回去吧。若是宫中年长宫女过多,徒增怨气,终损天和。”   “这些事便交给娇娇吧。”刘彻心情极好,又不是什么大事,便一口答应下来。   陈阿娇招来建章令,问道,“建章宫有几多殿堂?”   建章令恭敬禀道,“建章宫有外殿十三座,内殿四十九座。陛下特别吩咐过,将长门宫另做长门殿,为内殿主殿,并以椒,泥抹墙。一应为中宫用制。”   阿娇很是意外,问道,“是么?”   到了晚上,刘彻从宣室殿归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召来绿衣问道,“你主子怎么了?”   “今日娘娘召来了建章令,问完了话就这样了。”绿衣恭敬禀了。   刘彻便明了,挥退了绿衣,负手踱进来,淡淡道,“少年时,朕曾经承诺过,‘若得娇娇为妇,必以金屋贮之。’娇娇可还记得?”   她不免一瑟,自然记得诺言的甜蜜,但记忆里刻痕更深的,却是诺言破碎时穿堂刺骨的风,无尽的看不见休止的痛苦绝望。   “你不想要回你的椒房,没关系,朕再建一座建章给你。”他一直盯着她的眉目,自然察觉的出她神情的细微变化。捂住了她的眼,不让她再去想,含着她的唇,呢喃道,“这一次,朕保证,建章不会倾颓。”   她略微闪避,当年的金屋誓言,到底有几分机心,几分真心,那么久远,早已难以追觅。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对身边这个人,越是了解,越是迷惑。   她陪他走过了少年时代,她看尽了他的一生,以为很是了解。可是,站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发现,她其实不懂他。   从元朔六年到如今,已经有整整十年了。她以为,依他喜新厌旧的性子,不会容忍她太久。他却忍受了和她过十年貌合神离的日子,久而久之,仿佛身边有他,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那一年,李妍出现,那么年轻,那么娇美,她真的以为,他会离他而去了,虽然不会太伤心。然而到最后,他选择留在她身边,也不会太欢喜。   从那以后,对彼此的感情,才放了一点信心下去吧。   上林苑里,她失去了孩子,却和他的距离近了一些,生出一点依赖来。依赖着,却又同时防备,有时候连自己都困惑。   到如今,他若离开她,不习惯的,究竟会是他,还是她?   “其实,”她想了想,道,“你不必如此的。”   心已经渐渐安定,若是不生变化,此生就是如此了。   可是,若生了变化,她还是会离开吧。哪怕,会眷恋,会回头,最终还是会离开。   刘彻冷笑,眼底有着淡淡的阴霾,道,“朕欢喜如此。”他环着阿娇腰际的手加重了力道,阿娇吃痛,低呼一声。   他一怔,放轻了些力气,却还是拥得很紧。   她蹙了蹙眉,其实并不相信,什么建一座建章宫给她的话。刘彻建建章宫,多半还是为了他自己,可是,长门殿上的心思,她还是领的。   这一刻,倚在他的怀里,忽然很想问一问他,早知今日,可会后悔,当时当日,做的那么绝。到如今,哪怕捧一个盛世天下到她的面前,也无法,将过去的一切抹去。   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事,非人力可为。 第118章 十年河西十年东   元鼎四年七月,陈阿娇从玉堂殿搬入建章宫长门殿。   长门殿虽然从宫降为殿,却比当年为宫时更加宏伟宽广。从殿外看进去,帘幕低垂,流光溢彩,一应都是按她喜欢的品味设置,只不过将她当初最喜欢的竹林圈到了殿内院落,夏日的晚风轻轻吹拂,将竹影婆娑映在茜纱窗上,寒簟生凉。很是让阿娇欢喜。   “听宫人说,”莫忘含笑着道,“这长门宫,呀,不是,”她狼狈的咬住舌头,道,“该说长门殿了,墙壁里当初砌起来是通了地龙的,就算到了冬天,娘娘也不会冷了。陛下对娘娘,倒真是念到心底了。”   阿娇白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也想找上一个,反正马上要进新宫女了。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放你出宫的。”   “别。”莫忘忙道。莫失却捂了嘴吃吃的笑了起来。   陈阿娇瞥了她一眼,道,“笑什么呢?”   “我在笑,”莫失嫣然道,“娘娘没注意么?娘娘方才用的是‘也’字。”   她一怔。   很快的,各地征兆上来的宫女就上来了。阿娇无力顾及,便吩咐身边绿衣和莫失莫忘,“你们问询未央宫各殿的三十以上的宫女,若是愿意返家的,便放她们出去。递补新的进去。各殿的宫女用度,也可以略微裁减些。建章宫与未央一样。”   “至于挑选新宫女,”她想了想道,道,“不拘相貌,家世。看着灵巧,心术正便可以。另外和她们说,今后放回的年限提到二十七。若是有不服的,让她们直接来与我说。”   三人应了一声是字。   此令一出,新旧宫女都是感念陈娘娘功德的,间或未央宫里有几个多年前承过君恩的下等妃嫔,对陈娘娘独占君宠早有积怨,不服裁度,破釜沉舟,闹到宣室殿陛下那里,陛下只是皱了皱眉,道,“一应后宫事务,朕已经交给陈皇后裁决,未央宫里上至妃嫔女官,下至宫女内侍,都是要遵守的。”裁了她们三个月的俸禄。   众宫女便噤若寒蝉,训了几天后,便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位陈娘娘,住在哪座宫殿呢?”   “陈娘娘是不住在未央的,”便有些听过些许的人忍不住卖弄,“听说,这陈娘娘,可是陛下最珍宠的妃嫔,在未央宫尊如皇后。陈娘娘身世高贵,论起来,还是陛下嫡嫡亲的表姐呢。二人从小感情就好。陛下曾经说过,若得陈娘娘为妻子,一定要盖一座大大的金屋子给她。”   “哧,”便有人嗤笑,“谁没有听过这个,要得你来说。”   “你知道什么?”前面那个人因了话被打断,有些不悦,冷笑道,“这些年,陛下果然遵守诺言,建了一座比未央宫还要华丽的建章宫,送给陈娘娘。前些日子,陈娘娘就搬进建章宫的长门殿了。我还听说,未央宫里一应妃嫔都留居未央,因此,建章宫里只有陈娘娘一个妃嫔啊。你们想想,陈娘娘圣宠是多么隆重。”   这些离家背井初入宫廷的宫女们便忍不住臆想宠这位宠冠京华的陈娘娘的风采。良久,有人道,“我听说,就是因为新修了建章宫,我们才被选进来当宫女呢。”   不知道,谁有那个福气,可以伺候陈娘娘呢。   “可是,”一个声音微弱道,“我也曾听说,有一段日子,陛下厌弃了陈皇后,罢黜她,另立了一位歌姬做皇后。陈皇后罢黜后住的地方,就叫做长门宫啊。”   众女沉默了片刻,同时道,“瞎说。”   卫子夫早已成一掊黄土,陈娘娘依然圣宠隆重,在陛下心中,孰轻孰重,不是早已一目了然了。   “那可真该是,”有人轻轻道,“该谁的,就是谁的。别人想夺,也夺不走。”   “你们这些蹄子,”教习宫女的姑姑走过宫室,听见些微的声音,走了过来,冷笑道,“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嫌教习不够苦么?”   众女低呼,连忙躺下。然而教习姑姑却不依不饶,道,“你们在闲聊什么?若不说的话,明日可饶不了你们。”   “你说,”她随手指了个宫女。那宫女倒是有些娇憨的,脱口而出,“我们在聊,陈娘娘好幸福哦。”   众女脸色都被吓的发白,偷偷去瞥教习姑姑的脸色,然而姑姑脸上却柔和了一些,扑哧一笑,“你们知道什么?”   适才那位宫女便撞起胆子,问道,“姑姑,你在宫里待的久,总见过陈娘娘的。陈娘娘有多美?”   “定是你们这些小蹄子及不上的。”姑姑笑道,“陈娘娘最初罢黜长门的时候姑姑还没有进宫。不过这些年,她住在玉堂殿的时候姑姑是在宫里的,远远见过几次,当真是眉目如画,怨不得……其实,”她话锋一转,“你们看悦宁公主就知道,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当娘的,怎么可能差呢?”   彼时,陈阿娇却在长门殿与刘彻对弈。对于围棋一道,她自认水平不高,习了这些年,虽然比当年的自己要强上一些,却始终不是自幼习棋的刘彻对手。与他对弈,十场是要输掉九场的。然而刘彻贪看她的娇颜,棋未到中盘,便已经吻上她的唇,轻轻的将她拥到榻上。   她轻轻的笑,道,“这一场,可不能算你赢。”   “便是等一下再续下,”刘彻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心不在焉道,“娇娇还是赢不了。”   她笑容微僵,心下暗想,下一次,定要将棋盘顺手拂落。   很快,就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欢爱过后,她便睡意重重的伏在,听他在耳边含喊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娇娇,你记不记得,”他轻轻的道,“当日,亦是在长门,我们下五子棋……”低下头来,她闭了眼,呼吸均匀缓慢,竟是已沉沉睡去了。   他目光炯炯,看了她许久,方低叹了一声,拂开落在她面上散落的发丝。   那些事,应当是远了吧。   《诗经》里曾言,七月流火。到了七月末,长安城的炎热便渐渐退下来,行在建章宫,仿佛闻到了秋天将来的气息。   京城各大官员,都在准备陛下巡幸汾水的有关事项。   而陛下巡幸期间,亦是皇长子刘陌,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留居长安监国。   “不知道,”莫忧莫愁收拾着陈阿娇的行装,彼此有些忧虑的看了一眼,道,“太子殿下可做的来呢?”   阿娇正在侧畔看书,闻言好笑道,“有那么多重臣在一边,能出什么差错?”   而她信的过自己的儿子,刘陌足够精明,不会容了有人钻了什么空子。   “娘娘,”帘外,绿衣带着新进的宫女映朱,缥紫进来,道,“原先玉堂殿有三个宫女回乡了,按例裁了一个。这两个是我看着不错,带回来递补的。”   映朱,缥紫各自屈膝拜道,“参见陈娘娘。”   阿娇觑着这两个女子年纪尚小,一个娇憨,一个文雅,先自喜欢了,微笑着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规矩的,你们先住下,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二人恭敬应了。   “娘娘,”莫忧是在阿娇身边待的久了,知道这位主子脾气好的,问道,“你先告诉我们,这次随陛下往汾水,娘娘打算带谁去?”   这样一问,满殿的宫人,连绿衣都竖起了耳朵。只有新进的宫女胆战心惊,不曾料到,在这长门殿里,宫人可以这样与主子说话。   阿娇好笑的放下书,道,“我吩咐你们,外出的时候,行装不用收拾太多,够用就行。同样的,人也不能带的太多。这样吧,也不要说我偏心。宫女新人旧人各带一个,内侍中成烈沉稳些,我让他去伺候太子殿下了。就成续吧。另选一个宫女伺候悦宁公主。”   众人便叹了一声,不依道,“这不是让我们抢破头么?”   建章宫虽然华丽无匹,住了这么久,对宫墙外的天空,分外想念。   到了八月,准备了数月的天子出巡,终于就绪。   元鼎四年八月十日,刘彻带着陈阿娇,悦宁公主及一应大臣,巡幸汾水。留下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刘陌在帝都长安监国。一应政务可自行处理,如有大事,需快马报给皇帝。   以太子府臣的身份入朝为光禄大夫的昔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单,以及以冠军候霍去病异母弟身份入朝,如今升至太中大夫的霍光,皆随侍。   “这才公平么?”从宫车里看出去,田野里麦子滚起一片青浪,间或看见一些粗陋但生气勃勃的村庄,刘初放下帘子,嫣然回过头来,面上一片灿烂,“都是哥哥出宫,我留在宫里。这次终于轮到我出宫,他留在宫里了。”   阿娇好笑的伸指点了点她的额,“你还和哥哥吃醋么?”   “哪里有?”刘初不依道,“我只是觉得,在这个宫,那个宫的待闷了,出来看看田野,心胸也要开阔些。更何况,”她仰首看着刘彻和阿娇,心满意足道,“父皇和娘亲都在身边,再好不过了。要是哥哥也在,就是完美了。”   阿娇扑哧一声笑出来,偏头看,刘彻眼中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刘初的兴致颇高,不肯住各地准备的行宫,硬是指了一家看上去很干净漂亮的客栈要住。刘彻疼宠她,依言而为。以平常客商的身份,要了最好的几间房。只是苦了随行的侍卫,微服保护。   “陛下,”杨得意苦着脸上前,道,“就算要住在这,也可以将客栈包下来,否则的话,鱼龙混杂,不安全啊。”   刘初听着不对,刚要出声,却见娘亲回过头来,好笑道,“哪有那么多刺客呢?要是包下来,我们出来住店,还有什么意思呢?”   刘彻淡淡的笑,瞅了个机会轻轻对她道,“朕——我只道只有初儿孩子心性,却不想,娇娇心思也还是这么顽皮呢。”   她眨了眨眼,无辜道,“若是夫君大人不想出来,谁又说的动你呢?”   他沉默了片刻,大笑道,“娇娇所言甚是。” 第119章 煮蟹挥琴夜色凉   祥福客栈的掌柜钱莱,远远看着这群人衣裳华贵,气度不凡。走在中间的黑衣男子,眉眼锐利,不曾作色,便让人不敢正视。知是这一行人之首,不敢怠慢,亲自迎了出来,躬身道,“本店是临汾城最好的客栈了,几位客官要住店,请跟我来。”   他有这个自信,他客栈里的桌椅器具,都在大汉中等富家常用水准之上。却见黑衣男子依旧微微皱了眉,心头一跳,知便是极富贵的人家了。   刘彻皱了皱眉心,看身边,阿娇和刘初依然兴致颇高,并不在意,便微微一笑,舒展眉头,道,“将上房全包了吧。”   “这,”钱莱欢喜之余,不由犹豫道,“本店有七间上房,有一间已经有人住下了。”   “那便要了另外六间吧。”陈阿娇抬起头来,阻止了杨得意将人驱逐的打算,道,“先将三间上房收拾出来,”她觑了觑刘彻的脸色,道,“一应枕被都要簇新的。房钱方面,不用担心。”她拍了拍手,自有仆从捧出了数贯钱,道,“凡吃穿用度,都按最好的规格送上来,少不了你的房钱。”   钱莱暗暗心惊,恭敬道,“我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钱付的足够,掌柜的动作也迅速。很快的,就有小二过来,道,“天字一号房和二号房都收拾好了。客官请随我来。”   车马行了一天,刘初早就疲累,不过强撑着,此时安顿下来,就由莫愁伺候着住了二号房,先安歇片刻。   阿娇心里尚有少年时偷偷离了家,与好友在外面住的那种难得的兴奋。倚了客房的窗,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特有的山西口音叫卖声不绝如缕。   “娇娇喜欢这样的吵闹?”刘彻被伺候擦了脸,轻轻走近,站在她身后。   “嗯。”她的笑容尚抑不住,道,“在宫中住的久了,再听听这种声音,仿佛从云端上重回人间,再踏实不过的了。”   他看着她的欢颜,淡淡道,“可是,这人间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期盼着能找到条路,直上青云呢。”   她一怔,回过头,道,“不过新鲜罢了,陛下见自己治下国安民泰,不高兴么?”逡巡着他的容颜,想找出一丝半分不悦的痕迹来,然而他的容颜在这一刻是柔和的,只是道,“既然在外,就不要喊宫礼了。娇娇便和从前一样,喊一声彻儿可好?”   “我可不敢。”她微笑着偏了头,“给人听到了喊圣讳,不是闹着玩的。”   门外,木质的长廊上传来琅琅的脚步声。小二敲着门,道,“客官,送茶来。”忽然惊叫一声。   杨得意面上变色,暗地里保护着的侍卫也冲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小二吓的嗫嚅道,好奇的看了看房内方向,不知道,住在一号房的那对夫妻,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只螃蟹罢了。”   他将茶水捧进房,放在案上,回身拎起那只螃蟹,道,“客官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临汾地处汾河边,又是秋季蟹出的时候,经常能见到螃蟹的。”   杨得意一脸哭笑不得,不过一只螃蟹而已,弄得如此大惊小怪的。   对面的上房里,传来一声嗤笑,关了门。   “哦!”阿娇却看着小二手中肥美的螃蟹,灵光一动,道,“小二哥,是否可以为我抓一篓螃蟹过来?”   “汾水边的螃蟹多的是,没人要的,不值钱。只是,”小二疑惑的看着阿娇,问道,“夫人要螃蟹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杨得意验了毒,为刘彻与阿娇各斟了盏茶,叹道,“主子,夫人,其实行宫里的茶比这个好多了。何苦花偌大心思到外面来?”   阿娇安之若素的啜了一口,自她与桑弘羊将制茶技术投入商业后,几年内,大汉境内,手抄茶便替代了原来的汉茶。此时掌柜拿来招待他们的,已经是民间的极品了。只是在阿娇面前,自然称不上什么。然而少时在家喝的,也不过是这种茶而已。阿娇暗暗叹了一声,心中渐渐警醒,皇宫奢靡的生活让她渐渐习惯,愈加与从前远离。   汾水的螃蟹与长江水系的螃蟹略有不同,体型较厚,足趾短粗。一篓足足有百来只。此时是汉历八月末,雌蟹味道最好。阿娇挑了三四十只雌蟹,将雄蟹全部放了。借了客栈的厨房,扎住蟹角,旺火蒸熟,去熟蟹去蟹脚尖和蟹尾,呈上盘。   厨房的人看的目瞪口呆,从不知道,原来螃蟹也是可以吃的。刘初在一边看着,待做完,香味飘出来,忍不住,就想偷吃。可是看着盘中的螃蟹,不知如何下口,期盼的看着阿娇。   阿娇忍俊不禁,道,“用蘸料蘸着。”另用细姜丝,葱花和醋打了酱料,示范着卸下蟹壳,蘸了蘸料,喂给刘初。   刘初吃了一口,只觉入口极是滑嫩鲜美,惊喜异常,赞道,“很好吃呢。”   “夫人,”杨得意奉刘彻之命,来寻阿娇,却见阿娇母女已经在厨房内自己吃上了,不由哭笑不得,道,“主子已经久等了。”   刘初眨了眨眼,这才记得父皇还在大堂等,略为有点愧疚的低下头去。阿娇失笑,道,“我们回去吧。”   那蟹是极鲜美的,只是,刘彻看着盘中形状完整的蟹,用筷子翻了翻,狐疑问道,“这东西,真的可以吃么?”   堂上其他人也俱都闻到了香气,只是再不能想,平日里满城爬的螃蟹,也是可以烧来吃的,亦都听着答案。   “你可以不吃啊。”阿娇悠然答道,抓住刘初的手,道,“螃蟹性寒,早早身子不好,不能多吃。”   “可是,”刘初不服气道,“真的很好吃嘛。”   刘彻是素知这个女儿自幼被她娘亲养的嘴刁的,不免动了好奇心,示意杨得意为他卸了蟹壳,听得阿娇嗤笑一声,学她蘸了蘸料,尝了一口,扬了扬眉。   当真是极鲜美的。   “好啦。”阿娇道,“你只能再吃一只,再多都没有了。”   “那,”刘初小声嘟哝着,“那娘亲做那么多只做什么?难道你和父……父亲大人吃的完么?”   阿娇扬眉冷笑,“我就算送人,也不会再让你多吃的。”   “杨三。”她回身唤道。   “夫人。”杨得意躬身道。   “剩下的蟹,你和跟过来的人,一人一只,其余的便一桌送一只吧。对了,”她看了看二楼的上房,道,“上房的那位先生也送一只过去。”   杨得意躬身应了,独刘初气的背过身去。   众人便都道了谢,随着他们的吃法,小心翼翼的尝了尝,露出些惊喜的神色来。   上房的门未开,却响起一阵悠悠的篴琴声。似乎是俯首致意。   到了晚上,掌柜钱莱求见,问道,“夫人,你的煮蟹之法,客栈的厨师看了,也觉得可以做出来。只是不知……?”   她一笑,闻琴声而知雅意,道,“我家虽然也有一家酒楼,不过相隔甚远,掌柜的要用,倒也没有关系。”   钱莱极是欢喜,道,“若如此,多谢夫人,为了报答夫人慷慨之意,夫人一家在本店的花销……”   “我家夫君对用物的要求之高,”阿娇嫣然道,“煮蟹虽然利润可观,短时期内可撑不下来,不为难掌柜了。还请掌柜的多为我们费些心就是了。”   钱莱想起这家人家奢靡之处,尴尬一笑,道,“那是自然。”   “那么,”她缓缓笑开,“烦请掌柜的为我们弄三个新的浴桶来吧。”   刘彻在一边的屋子里洗浴了出来,见阿娇也洗浴过了。换了衣裳,一头青丝未干,垂在颊边,分外动人。坐在床沿,手里抱了一个琵琶。   “娇娇想弹琴了?”   “是啊。”她微笑着看过来,“陛下也有许久没有吹奏篴琴了,不如陪阿娇奏一曲吧。”   刘彻没有言语,吩咐取来篴,试了试音,道,“吹什么呢?”   阿娇倒不在意,问道,“你说吧。”   他想了想,就道,“《风入松》吧。”   阿娇便低了头,拨弦轻奏。听身边篴声宛转,初时有一点生硬,渐渐圆熟。明明是一首清新的曲子,由他吹来,偏偏有点儿霸气在里面。   对面,篴声亦响起。比诸刘彻,似乎纯熟些,少了些气象,却更合曲子本身的意蕴。   刘彻放下篴,抱着她,轻轻道,“娇娇走神了呢。”   “嗯。”她醒过来,问道,“你查了对面那人的身份了么?”   “不过是个奔丧回来的士人罢了。”他不在乎道。欲要亲近,她笑着闪躲,“别,还没服药呢。”   出巡在外,又是投店,有些该有的章程便乱了。   刘彻便叹了一声,吩咐人送上药来。看阿娇皱了眉,小口小口的喝。   因了不是在宫中,隔壁可能便是不识的人。阿娇面皮最薄的,便克制了不少。   但也是因了不在那华丽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宫廷,阿娇便觉得气息都要清甜些,闭了眼许久,居然没有多少睡意,终于放弃,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身边的男人气息均匀,没有应她。   她睁开眼睛,借着月色,看了看头顶的纱幔。雪白簇新的,没有宫中的宽敞精致,却更让她觉得亲近。   待了那么久,还是更喜欢简单清朗些的东西。   如果,可以一直像如今这样,简单明澈的生活,不要入眼看见的都是繁复纷争,多么好。   可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会是谁呢?   她轻轻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唇间含着他的名字,却没有吐出。   不会是他。   发尾有着未干的湿意,一阵轻风,从窗间吹进来,纱帘动荡。 第120章 一朝病来势如山   刘彻睡到中夜,只觉得怀中一片滚烫,勉强清醒过来,唤道,“娇娇,娇娇,”怀里阿娇轻轻应了一声,却不曾睁眼。连忙伸手试她额上,只觉烫的惊人,心头咯的一沉,连忙扬声唤道,“来人啊。”   “主子,”内侍小容进来,点燃了灯火,听见刘彻悉嗦的起身声,问道,“怎么了?”   灯火将房中照的透亮,就着看,刘彻方知阿娇实在是烧的厉害,面上虽苍白,偏偏连颈项都染上淡淡的殷红,他素不懂医,也知高热到这等地步,是极凶险的。肃容吩咐道,“你去叫醒其他人。将最近的大夫请来。另外着人到行宫,将随行御医全部唤来。”   整个客栈很快就灯火通明,沉着脸的人穿行在堂上廊间。杨得意将客栈掌柜从梦中挖醒,问明了最近的大夫所在,立刻着人去请。   可怜被挖过来的老大夫惊魂甫定,见了榻上的阿娇,不免惊呼了一声,顾不得生气,连忙诊脉,蹙起了眉头。   刘彻的脸上有淡淡的焦虑,见了大夫的神情,沉声问道,“内子病情如何?”   “恕老夫直言,”老大夫捋了捋胡须,道,“尊夫人身子本来就弱,想来从前有过不止一次大伤,是否?”   刘彻忆及阿娇曾受过的刀伤以及两次生产,沉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已经伤了底子,这次又遭了寒,风邪趁虚而入,发病分外凶猛,在所难免。”他斟酌了下,道,“我开个方子,即刻给夫人服下,应该能缓解过来。只是切忌,病人须要静养,不能再移动了。”   “这,”刘彻想起正在进行的东巡,皱起了眉头。却听门外杨得意禀报,“主子,家里的大夫赶到了。”他也算机灵,到这个关头,尚记得不能透露身份。   老大夫不免翘起了胡子,有些不悦。做大夫的,最忌讳病家不相信自己的医术,从自己门出去的病人还交给别人调理。可是亦暗暗心惊,这黑衣男子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居然在客途还能随时召唤到自家大夫。   他想起临汾行宫里住着的东巡的陛下,明智的低了头,不发一言。   刘彻却是注意不到这些的,转首吩咐道,“先按这方子煎了药。你们,”他指了那些刚刚赶到的御医,道,“先给夫人诊脉,再议了方子,若有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小容迎了先前那位大夫出门,微笑道,“方大夫,今日我家主子与夫人的事,你若是说出去半字——”收了话尾,咬住不说。   大夫也是活到这把岁数的,忙道,“我今日在家中高枕,何曾出诊?”   小容浅浅一笑,笑容清丽。递出一大贯钱道,“这是诊金,你回吧。”   方大夫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祥福客栈,抹了把冷汗,头也不回的离开。   御医们的诊断与方大夫大致一样,对方大夫的药方斟酌增减了些微用量。然而榻上的陈阿娇依然热的厉害,只得用先前煎好的药喂下去。好在阿娇虽然热的迷糊,还是知道喝药的,没有费太大的劲。   刘彻等了片刻,试了试阿娇身上的温度,还是一片滚烫,发怒问道,“怎么还没有退热?”   几个御医打了个哆嗦,为首的御医勉强道,“药效正在起作用,总要等上几个时辰。”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刘初,胡乱穿了衣裳,站在娘亲床前,面上淡淡惊惧,看着刘彻,迟疑唤道,“爹——爹,娘亲不会有事吧?”   大约是晚间没有沥干青丝,便又出了汗。刘彻这样想,看了看刘初,柔声道,“初儿,你先回去睡吧,娘亲明日就好了。”   “我……”刘初直觉不肯答应,身边莫愁看着刘彻面色不好,连忙将她拉开。陛下若发作起脾气来,虽然素日最宠刘初的,还是难保盛怒下会怎样。   到了丑半,再喂了次药,陈阿娇身上的高热总算退了下来,肌肤入手也不会那么烫了。   御医们长出了一口气,看陛下挥手让他们退下。   “阿娇,”刘彻看着沉沉昏睡的阿娇,叹了口气,道,“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榻上,陈阿娇轻轻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了眼睛。   刘彻连忙抱起她,问道,“你说什么?”   怀中,阿娇轻轻呢喃了什么,看着他,眼神有着淡淡的迷茫。   刘彻眼神一厉,听清楚了,她唤的是,“彻儿。”   元朔六年,陈阿娇回到长门宫,与他重见后,再也没有主动唤过他彻儿。   “娇娇,”他轻轻抱着她,语气温柔,眸底有着淡淡的思虑,问道,“那一年,句容候陛辞时,你亲自去送,回来很是感慨呢。”   “句容候?”阿娇过了片刻,方反应过来,“是刘堂啊。”她闭了闭眼,觉得口干舌燥,轻轻唤道,“水。”   刘彻略略起身,欲唤绿衣端茶水进来。却不妨怀中的人儿拉住他的袖角,惶然道,“彻儿,你在这陪着我,不要走开。”心下淡淡讶异,安慰道,“好,我不走开。”琢磨着她眼底的惊惶,依赖,幽怨,扬声唤道,“杨得意,端水进来。”   阿娇喝过了水,又沉沉睡下。这一睡,发了汗,就好了很多。到了日上中天,再度醒过来,眨了眨眼,却是真正清醒了。听隔间外杨得意低声禀道,“陛下,娘娘这边病着,东巡却刻不容缓,如何是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方道,“再等一天看看。”   她闭了闭眼,唤道,“陛下。”   木制的地板嘎嘎作响,刘彻走进来,看着她醒来,神情却是极柔和的,含笑道,“娇娇。”   她想了想,道,“昨夜阿娇高热昏睡,没有办法。如今自己却是知道,总是要静养一阵子。连长安暂时都不能回。何况东巡劳苦?陛下是一国君主,此次东巡祭祀后土神灵,是早定下的,却不能更改。”   刘彻逡巡着她的容颜,如果说如今的阿娇,是元朔六年回宫后的阿娇,聪明理智冷静;那么昨日夜里那个半梦半醒的阿娇,却和记忆中元光五年遭罢黜之前的阿娇更像,执着,不安,痴痴的抓着一份感情不肯放手。   “昨儿个夜里。”他慢慢道,看着阿娇。然而她面上神情平静,并无不妥。暗叹一声,放弃了追问。   只是,属于阿娇的痴狂柔弱或是冷静漠然,到底哪样更放在他心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刘初摇着娘亲的手要留下来陪娘亲,却被阿娇扔给刘彻,道,“我自己尚要静养呢。哪里还能分神照顾你。你还是跟你父皇继续东巡吧,以后也不要说娘亲不公平只让哥哥出门却将你关在宫里了。”   到了近晚,郎中令上官桀进来禀告道,“陛下,继续东巡的车马舆杖已经备好了。明晨即可启程。”   刘彻低应了一声,问道,“娇娇,你还是住到行宫里去吧,朕也放心些。”   阿娇摇摇头道,“虽然要静养,但毕竟出来在外面,还要住行宫。多没意思。”她怕刘彻不答应,忙道,“好啦,我自己知道照顾自己的。毕竟我也不想一直在榻上躺着呀。”   刘彻一笑,知道阿娇早不是元光之前只在深闺不解世事的女子。又大病初愈,便不忍拂逆她的意思,转身吩咐上官桀道,“调一队精锐侍卫留下保护陈娘娘。”   上官桀大声应了个是字,却向内室陈娘娘方向叩了个首,道,“微臣本是临汾人。娘娘若要留在此处静养,臣在老家尚有两个妹妹,年纪虽幼,却可以陪伴一下娘娘,为娘娘作一坐向导。”   “既如此,”刘彻想了想,有两个本地的知根底的少女伴着阿娇,阿娇也要自在些,便道,“你让她们等下到客栈来见陈娘娘吧。”   上官桀应了个是字。   陈阿娇嘴角边慢慢噙起一丝笑容,问道,“大人是……?”   “微臣上官桀,”他不亢不卑的答道,“臣的两个妹妹,一个单名云字,一个单名灵字。”   杨得意亲自送了上官桀出来,笑容满面道,“上官大人果然高明啊。”   上官桀微微一笑,恭敬道,“杨总管缪赞了。总管终日伺候在御前,若能为桀美言只言片语,桀不胜感激。”   “那是自然,”杨得意满面堆笑,“只要你的两个妹妹争气。”他饶有深意道。   当今太子如今已经满了十五岁,已经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两年前,京城曾有传言,陛下打算为太子择妻,后虽不了了之。长安城上下的权贵,凡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上了心。毕竟,一旦做了太子的良娣,日后便可能是一国之后,无上尊荣。但太子性情寡淡,从不闻有对什么女子假颜于色的。在这种情况下,从太子的娘亲,陈娘娘处下手,无疑是上佳选择。   毕竟,世人都知道,太子事母至孝,陈娘娘的喜好,必在很大程度上,能影响到太子殿下的抉择。   杨得意站在店前,看着上官桀远去挺直的背影,眼神有些阴沉。这个上官桀,倒实在是个人物。能抓住陈娘娘病留临汾这个极好的机会,将两个妹妹送到陈娘娘身边。只要上官家的两个女子能讨了陈娘娘的欢心,就算不能攀上太子,对上官桀的仕途,也会有不小的帮助。   而他杨得意,如今虽是陛下身边第一总管内侍,颇受信宠,陛下春秋也正鼎盛,但为兔者,尚懂掘三窟。为人岂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第121章 鸡鸣如晦听阡陌   刘彻陪阿娇再温存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清晨,车马停在了客栈门前,方不得不离去。阿娇挣扎着起来,在客栈门前相送。刘初拉着她的衣裳,依依不舍,最后痛下决心道,“娘亲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看住爹爹,不叫其他女人近他的身。”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声音刚好控制在身后的刘彻听的见的范围内。阿娇大窘,佯怒道,“小小年纪,你说什么呢?”抬头看刘彻阴贽的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倒是有些举手无措。   “娇娇,”刘彻轻声吩咐道,“你待在这临汾城一阵子,待……我从河东回来,接你一同回京。”言毕,不再说什么,径直上了车。车下奴婢看他的脸色,连忙将刘初也送了上来。   车轮粼粼转动,刘彻掀了帘望回去,远远的,阿娇依旧站在门前,却低下首去,怔怔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秋风吹过她的衣裳,显出点点单薄。   转眼转过街角,便看不见了。   阿娇便觉得心中的弦嘣的一声,断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轻松还是怅然。在风中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绿衣担忧上前,道,“夫人,你身子初愈,不好吹风,还是进去吧。”方缓缓点了头,回了屋,吩咐道,“替我请掌柜的前来。”   钱莱见了他们一日夜行事的气度排场,便知绝对是高贵人家了。如今当今天子东巡,他揣度着,必是哪家诸侯世家的子弟,再也想不到昨日那个让他不敢直视的黑衣男子,就是今上了。   “夫人有何吩咐的?”他恭敬道。   “也没什么。”阿娇出了一会神,道,“昨夜里因了我身子不适,倒是烦扰掌柜的了。”   “那倒也没什么。”钱莱如何敢计较,只得谦恭道。   “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要在这临汾城住一阵子静养,”阿娇饮了口热茶,道,“总是住店也不是办法,便想盘下一间房子,掌柜的懂临汾的行情,还请多为我筹谋。”   “那倒也没什么,”钱莱精神一振,“说到临汾城最好的房子,当是在城中心……”   阿娇摆了摆手,道,“我性不喜奢华,”见钱莱殊不信发样子,微微一笑,道,“昨日是因为我夫君……”她并没有说完,又道,“我也不喜欢长住在城中。有没有大一些的房子,靠城郊的,离临汾城也近,离郊外也不远的。”   “自然,”她微微一笑,“价钱不是问题。”   “夫人,”莫失瞪她,“主子要知道你这样胡闹,会不高兴的。”   她嫣然道,“莫要让他知道,不就好了。”   “这,”钱莱沉吟半响,道,“城东倒是有一家王家的别院。王家是临汾破落富户,想来是乐意卖的。”   阿娇并不耐烦听这个,回身吩咐道,“成续,你去看看,若是中意,就买下来。”   “只是要记住,”她微微弯起唇角,“我说不喜奢华,是说的真的。”   成续一凛,道,“奴婢知道了。”   到了下午,小二进来禀报,下面有两个姓上官的姑娘求见。   阿娇便道,“请她们进来吧。”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推了门进来,当前一个一身水红色衣裳,个子高挑,颇见美艳。身后的少女却是月白色的衣裳,容颜略逊些,笑起来温文秀美。待小二拉了门出去,才敛衽跪拜,细声细气道,“臣女上官云,上官灵参见娘娘。”   “好了。”对着这么年少的少女,陈阿娇自忖摆不出什么架子来,温言道,“在外面,就唤我夫人吧。”瞅了瞅二女一身的倦色,忽然扑哧一笑,“两位远来,定是累了,先歇了吧。”   上官云一怔,身后的上官灵却是倏的红了脸,拉了姐姐一下,叩首道,“多谢夫人。”   待她们退出后,绿衣方道,“这两位上官姑娘,行止倒是颇有高下之别呢。”   “自来世家大族,看重嫡庶之别,”阿娇却不在意,又道,“又或者受不受宠,待人处事,便有天壤之别。”   莫失打了帘子进来,嫣然道,“夫人猜对了呢。我差人问了送她们姐妹前来的车夫。上官云同上官桀大人同为嫡出,上官灵却是庶出。如今上官府为上官桀当家,自然亲疏有别。”   “那就是了。”阿娇叹了口气,“上官云身上有大家气度,她妹妹却灵秀的多。”   又过了两天,成续来报,城东宅子已经收拾出来。阿娇便差人去柜上结账,欲下楼,却见掌柜夫人站在门前,神情恭谨而尴尬,微微一笑,道,“有事么?”   “承夫人惠顾,将煮蟹之法相让。”钱夫人虚弱笑道,“但厨下无论如何尝试,都做不出当日夫人手艺味道,我知道夫人尊贵,无奈之下,还是想向夫人请教。”   “我家夫人是什么身份。”上官云从房中出来,一身鹅黄色衣裳,更衬的人比花骄。昂起头道,“哪容得你们这些人问这些闲事。”   “阿云,”陈阿娇轻轻斥道,微笑着对脸色发白的钱夫人道,“煮蟹有些讲究,大约当日他们未看清楚。”将方法连同忌讳一同说了。钱夫人连连称谢,真心道,“夫人想来是极高贵的人,难得心地好,定有好报。”送他们到门外。阿娇登车的时候,瞥见上官云面上隐隐的不服神情,好笑的叹了口气,到底是温室里养出的花朵,不经世事。   上官云姐妹是官眷,在陈娘娘之后,独用了一辆车。上了车,上官云方委屈的抱怨出来,“我说错了么。本来就不该同那些平民多说半句的。”到底还记得降低了声音,只让妹妹听见。   “姐姐,”上官灵微微一笑,抿出了浅浅笑涡。柔声道,“她是陈娘娘啊,自然是我们顺着她的脾气。”   到了城东别院,上官云搀着妹妹的手下得车来,眉头隐隐蹙了蹙。想来原先的王家当真是败落了,房子虽大,却实在不豪华精致,院中侍弄的不是假山池阁,而是一些花果,绿盈盈的。尚不及她们在长安的府邸强。   陈娘娘倒是有些喜爱,赞了声,“不错。”一边成续放下心来,上前道,“奴婢知道夫人最爱菊花的,主房窗下正植着一丛开的正好的菊花。奴婢一见便道夫人必定喜欢的,这才没有犹豫买了下来。”   院子往外便是一般民居。到了近午,炊烟便此起彼伏的升起,间或有着鸡鸣狗吠,妻子唤着丈夫,姐姐喊着弟弟的声音。听着听着,阿娇便要忘记自己宫妃的身份,真当是那个归隐田园的陶渊明了。兴致一起,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卖衣裳的地方?”   “这,”成续想了想,道,“巷尾倒是有一家的。不过只卖给街坊,所以不算高档。夫人若想添衣裳,还是明日小的去城里。”   “那些衣裳我有的是,还用特意去买么。”阿娇不以为然道,“就去那家看看吧。”   成衣店的老板娘顾三娘,见了进来的女子的气度,微笑的迎出来,道,“夫人,我这里最好的衣裳,便是那里的丝绸衣了。那可是蜀锦制的。”   阿娇摇首,抬起眸来,道,“我只要些普通的衣裳,太贵了的不要。”   顾三娘的心头一跳,那真是一双很美丽的眸子了。沉静灵秀的像最碧波的潭水。   上官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夫人,你何必买那种衣裳。又不是农妇。”最后一句她轻轻咕哝。然而陈阿娇还是听见,扑哧一笑道,“所谓入乡随俗,我就做一回农妇又如何?”   她随手挑了一件湖水绿色的衣裳,请顾三娘梳了弄里常见的妇人髻。回过身来,连顾三娘也啧啧称奇,明明穿的只是普通衣裳,一应首饰俱无,偏偏眉宇间透出的气质还是清奇,硬生生比旁人高贵些。   阿娇倒是极满意的。指着衣裳又要了几件,吩咐道,“你们也各自挑几件,在临汾的时候,便按着临汾的日子过。不要把京城的习气带过来。”   众人除了上官姐妹,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知晓这位主子的脾气,便想着陛下看到好好的陈娘娘如今的模样,偏偏陛下极是疼宠陈娘娘,料来是发不出什么脾气的。便都有少年时背着父母做些坏事的快意,各自选了,偷偷掩了口笑。   一日之间接了这么大笔生意,顾三娘惊喜异常,看着穿着平常服饰的阿娇,便没有初始时遥不可及的距离,觉得亲近些,亲善问道,“夫人贵姓?”   阿娇蹙了蹙眉,道,“我夫家姓——龙。”   “龙夫人,”顾三娘并没有觉出不妥来,微笑道,“你是要在临汾长住么?”   “那倒不是。”阿娇摇摇头,“我随夫君出门,偏身子骨差了,只得留在这静养一阵。待夫君回来一同回京。”   “那真是可惜了。”顾三娘面上便现出一些同情之色,“龙夫人这样美,你的夫君不会因为你的病……”   她一怔,淡淡一笑。   周围不知谁家奏起了一曲篴笛,宛转清悠。   顾三娘听了一阵,叹道,“这吹篴的是一名落拓士子,姓宁。前些日子母亲去世。刚刚守完孝回来。听说颇有些学问,只是总是时运不济。”   那边,上官云不敢拂逆阿娇的意思,勉强挑了几件。怒气盈盈。上官灵却是心平气和,着意挑了几件衬的出她肤色的,思虑的眸光掠过坐在一边的陈娘娘身上。   “身世贵重,又最受陛下恩宠的陈娘娘,怎么会是这样的女子?”两姐妹同时想道。 第122章 雁字回时月满楼   在临汾的日子,便如流水般度过。阿娇闲来伺弄伺弄院中的瓜果,偶尔日头好了,便带了下人逛逛临汾城。成续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你是什么身份。若是在外面出了事。我们满院的奴婢,拿什么跟陛下交待?”   阿娇侧头看了他片刻,方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她指了指街头巷尾装作常人模样却偶尔露出点点英武之气,与街市有些格格不入的便衣侍卫道,“有他们在。临汾城里,能出什么事?”   更别提,她才不信,刘彻走前,没有知会当地官员小心照看着他们。   一席话说的成续也笑了,道,“就算如此,明面上要走的劝上一遭的程序,还是不能免的。”   “可是,先人说了,”上官云尚不服气,挣扎着说了一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置于街市中乎?”   阿娇嫣然道,“谁说先人说了,便都是对的。便是平日里用餐都可能噎着呢。难不成还都不用餐了不成?”   上官云被噎着,说不出话来。   因了阿娇吩咐了,若要出门的,须得换上平常的衣裳,不要让人看出他们的不同来。上官云穿了那些平民衣裳,浑身不惯。只陪阿娇出了一次门,便托了病,宁愿窝在房中也不肯出来了。   “这里便是临汾城最有名的东市了。自然比不上长安城繁华,却已经很热闹了。”上官灵却安之若素。一身贴身的衣裳反而更显出她小家碧玉温暖宁馨的气质来,微笑着替阿娇介绍着临汾城的风土人情。   “也不错了。”阿娇兴致不错,慢慢的看着集市上卖的饰物,若有中意的便吩咐身边人付账。替刘陌刘初都挑了礼,甚至连身边下人都一一选了,却皱眉想起刘彻来,叹了口气,这集市上的东西,想来那个帝王是都看不上眼的吧。她也挑不出适合他的来。   “付账吧。”她微笑道,看着成续取出钱来。却听见身后有纨绔子弟的调戏声音,“这位小娘子,生的倒是极美的。跟我回家去,包管你吃的好,穿的好。”上官灵手足无措,退到她身边。   还真是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人物啊。她冷笑的回过头来,看那个纨绔才子锦衣身肥的,眼睛一亮,道,“这位娘子更美呢。”话还未说完,却觉眼前一花,下起了一阵钱雨。原来阿娇恨他莽撞,抓起成续手中的五铢钱,也不看多少,劈头劈脸的砸过去,手上用了力道,钱散了串,好些砸在他脸上,砸的血肉模糊。   纨绔子弟大怒,道,“好大的胆子。”看见阿娇眉宇间的凛冽,却讪讪的低了下去。   “继续啊。”阿娇森然道,“却不知道是哪家吃的多好,穿的多好的人家,才养出你这样的人才。”   他身后的下人拉了拉他的衣袂,惶然道,“主子。”街市各个角落,已经有不少看不出身份却隐隐有杀气的人走近。   而此时散落在地上的五铢钱,虽然并不是特别多,这个女子却能用来砸人,而她身边的侍从却没有可惜的神色。足见,他们绝不是普通人物。   纨绔子弟虽然仗着家中权势,横行惯了。但并不是不识颜色的人,慢慢后退,色厉内荏道,“你等着。”狼狈而去。   阿娇淡淡冷笑,知道那些羽林侍卫不会轻易放过侮辱她的人,向成续吩咐道,“与他们说声,别闹出人命。”   成续不以为然,但还是遵命去了。   阿娇便兴味索然,道,“回去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声音道,“韩少爷仗势欺人见得多了。倒是第一次见了龙夫人这样的应对妙法。宁澈拜服。”   街侧的息岚阁里走出的白衣文士,怀中抱着纸张笔墨,眉宇温朗,清正之处,有三分似阿娇的师傅,萧方。阿娇一怔,问道,“先生识得我么?”   “夫人没有见过在下,”宁澈微微躬身,道,“在下却是见过夫人几面的。祥福客栈赠蟹之德,夫人可记得?”   “哦,”阿娇便想起来,道,“你便是那个住在上房的士子。”   “是的,”宁澈微笑,“而这几日,城东的人家,对夫人都很是好奇呢。”   阿娇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话,却赞道,“先生的篴吹的倒是极好的。”   “过奖,”宁澈微笑道,“夫人的夫君也是擅吹篴的。只是恕我直言,龙先生的篴吹的极有气象,想来不是普通人物。只是于篴本身上的造诣,却不是顶级。”   上官灵听得脸色惨白,担忧的看了看阿娇。却见阿娇欲要忍住,终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强作正经道,“这些话,先生可不要在他面前说。”   回到别院,天色已经晚了。洗漱过,独自躺在房中。缥碧进来禀道,“宁澈求见。”   她怔了怔,却连头都没有回,道,“不见。”   绿衣便吁了口气,觑着她的脸色,道,“不知道陛下如今到河东没有。”   阿娇嘴里含着临汾特有的酸梅子,瞥了她一眼,懒洋洋道,“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绕圈子。”   绿衣便红了脸,道,“夫人今日与那位宁先生相谈,陛下如果知道,难保不会生气。”   阿娇冷哼一声,道,“我能做的,就是不会主动见别人。但若是偶然遇见了,都要避忌,做人就没有意思了。”   远处便传来篴曲,在夜色里极清晰的,绿衣虽少习诗书,却也听出吹的是《诗经》里极著名的一首《蒹葭》,诉男女思慕的,不由变了脸色。   “你也不要大惊小怪,”阿娇看着好笑,“人家本来是日日都要吹一曲的,还管的着人家吹哪首曲子不成?”   然而篴声确是极动人,阿娇便想起了走了半月的刘彻。轻轻叹了口气。   在临汾的日子极其闲适,阿娇每日里或者忙这,或者忙那,并无多余时间想念。但每到夜里,身边少了一个人,竟生出些些不习惯来。   愿不愿意承认,的确是有一种淡淡的思念,牵系在那个人身上。   会淡淡的想,他今天到哪里了。可还是那一幅威严看不出喜怒的模样,仿佛别人欠了他几万贯钱没还。思绪快如闪电,自己醒悟过来,已经想过一遭。   淡淡的自嘲的笑,那个男人,用了十年,将自己重新刻在她的心上。   这十年的日子,他会生气,会无奈,会阴贽,会算计,却从不曾,真正伤害到她。   他费心为了她洗了一番朝局,好让她,安全的站在他身边。   他为她建了一座没有其他妃嫔影子的建章宫,重新找回儿时的承诺。   她曾经认为,有些东西,破掉了就是破掉了,找回来,也不是从前那个。如今却有一点点动摇,有些补好的东西i,若是能忍耐,还是能用的。   伤害了十年,用另一个十年,能补回来么?   纵然补回来,存在的东西,终究存在过的。低个头,都能看见时间里揿下的痕迹。   而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渐渐的,便都老了。   抚着心自问,真的就要这样过自己的一生么?   真的是,唯有他离开她的身边,她才能毫无顾忌的忆起他。   从那一年在甘泉宫,她退了那一步,让他走近。之后,便日日在一起,没有分离。到了今日,终于分离,她在一个距离,闭了眼,却发现,能够清晰描绘出他的眉,他的唇。   承认吧。她对自己道。正如同他无法否认他曾经残忍无情的伤害你。你也无法否认,你的心里,还是有他的存在。   或者,从来没有抹去过?   生命,是怎样走到这个地步的呢?   最初来到的那些年,她在一个遥远的距离,戒慎的遥望着他,警惧着他。觉得两个人最好是两座永远不要相逢的山峰,相安一生。   后来,命运无可避免的让两人相逢。她不甘心,想要逃。却从来没有逃出他的掌控。   他是历史上有着铮铮名声的汉武帝,掌控着这个天下。而她的千丝万缕,都在这座天下间。   可是记得那样刻骨的痛,学着刺猬张开浑身的刺,若要接近,也要他刺的鲜血横流。慢慢的收敛,又学着水中的游鱼,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以为以他的性子,必然过的不久,就会喜新厌旧,将目光投向别的妖娆女子。   他却一直留在她的身边,时间一晃过去,就是十年。   心思翻覆,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起来便懒懒的。上官灵进来,腼腆道,“昨日是灵儿给夫人惹麻烦了。多谢夫人相救之恩。”   “又不是你的错。”阿娇微笑道,“不要放在心上。”   上官灵便安心下来,眸中也重新涌上光彩。“夫人喜欢听篴吗?”她嫣然道,“我也是自幼习篴的,不敢称方家,倒也颇能一听。”   “哦,”她兴致来了,便道,“那灵儿便吹一首来听听吧。”   上官灵的篴声细细,自有一股女子的柔和。她静静听了一阵,忽然道,“我却想学篴了,灵儿教一教吧。”   上官灵有些意外,立即微笑道,“夫人有命,怎敢不从。”   乐理总有相通之处,她又是自幼看刘彻习篴的,到了晚上,已经能生涩的吹了。只是声音很不入耳。出入的奴婢俱都皱了眉,上官灵柔和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成续站在院内,直想捂住耳朵。却听得门外有人唤道,“夫人在么?”抬头看,却是护卫他们的侍卫头领领着人进来。   来人却是声音尖细,同他一样,道,“陛下从河东祭祀归来,做楼船沿汾水顺水而下。写了信笺命奴婢快马赶来,交给陈娘娘亲启。”   成续大喜,连忙接过,奔入内,道,“夫人,陛下来信了。”   阿娇一怔,住了篴,回过头来。   其时,月色清辉,洒在地上,其色如烟云。 第123章 汾水汤汤秋风疾   元鼎四年九月十五,圣驾到河东,祭祀后土之神。   刘彻穿着世间最尊贵的帝王黑锦朝服,一步步按着祭祀的章程做下来,渐渐觉得无聊。但但逡巡台下的人,目光却找不到一个依附的地方。   那个人,不在他的身边。   祭祀结束后,太常王乐上前禀道,“陛下,是否要在河东停个几天……”   他话未说完,刘彻便道,“不了。此次出来这么久,还是速回京才好。”   皇帝的仪仗只在河东停了两日,便又回转。进了汾水流域,命人征了楼船,在汾水上大宴百官。   一时间,汾水上官员云集,人人恭奉陛下盛世英明,国泰民安。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先击匈奴,后降滇国。功绩百世难遇。   刘彻意气风发,饮了数杯。见众人拘束,一笑进了舱。   杨得意捧来热水,为皇帝擦脸,却听刘彻问道,“外面百官如何?”   他淡淡回过头来,一双黑眸亮如夜幕里唯一明亮的星,冷而孤锐,抿唇道,“不过几杯酒而已,朕哪那么容易醉?”   杨得意安之若素,躬身道,“百官酒兴方酣,齐颂陛下圣明。”   刘彻冷哼了一声,示意身边内侍推开了舱窗。水面上冷冽的秋风吹进来,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却神清气爽。纵声笑道,“好风光。可惜司马相如却不在了,否则定有好赋呈上。”   杨得意打蛇随棍上,微笑上前道,“司马大人虽然不在,外面可有不少善词赋之士,不如陛下令他们写来?”   “免了吧。”刘彻负手道,“都要靠他们么。朕自幼习诗书,又岂不能自己写一篇呢?”   “那是,陛下文采斐然,奴婢是知道的。”杨得意连忙恭维,着书笔吏准备了上好的纸张笔墨。摊开了展在案上。   楼船中流击楫,河水素波扬起。船上鼓瑟吹箫,觥筹交错,欣欣然热闹若鲜花着锦。秋风吹过,吹拂岸边萧瑟的荻草。   初离长安时,才刚入秋。田野里一片青绿,彼时阿娇尚在他身边,欣然而笑。到如今,却已经是深秋了。   天空传来一阵雁鸣,一行大雁从遥远的天际向南方飞去。   刘彻负手站在窗前,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渐渐的,于这极其的欢乐中生出一些悯悯的悲意。   他多年来身居高位,豪情壮志,从不回头,极少有这伤春悲秋的时候。少年时与阿娇琴瑟相和,却依旧在心里翻覆着自己的心思。到后来废后雷霆之怒,阿娇不堪承受。二人终于不再相见。   少年时,因了时局,毫无犹豫的选择背弃孩提时的诺言,从未想过后悔。而人到中年,他已经可以一手创造左右大汉的格局,却固执的将她困在身边,执意修补当年的裂痕,不放她离去。后悔么?他扪心自问,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重覆当初的旧彻。身在帝王的高位,那些缠绵的情丝,和大汉万里河山相比,分量太轻。可是,无数个夜里拥着那个娴静淡然的女子,看她在熟睡中还要轻轻皱了眉,不是不心疼的。心疼她曾因那伤害受的苦楚,因此容忍了她的若即若离。   年复一年,渐渐明了,他的心中,是有那个女子的。却不知道,那个女子楔进他的灵魂多么深。日日在身边,虽觉畅意,却没有太多感触。一朝分离,方知思念如影随形,看了什么样的美人,也失了颜色。   他素知自己无情,却不知,再无情的人,还是有一颗心。冷了心肠,自然可以冷眼看所有不相干的人生生死死。但那个人本来就在心里,到如今,除非将自己的心也挖出一块,否则,再难割舍。   再无情的帝王,也还是一个人。而一个人,生来就是会爱,恨,喜,怒,与,思念的。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阿娇此时在临汾,大约在做什么呢?他心下略微念着,口中依旧在吟,“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时光有着世人无法抗衡的力量。少年时意气风发,以为没有什么,是身在帝王高位的他得不到了。到了如今,渐渐上了四十不惑的年纪,就会感慨韶华易逝,而他们,抵额相对,仿佛依稀是少年时琴瑟相和的样子,彼此却都清楚,回不到当初。   渐渐的,不复少壮。白发会染霜英雄的鬓角。再美的美人儿,到了迟暮,不过是一团白骨。这是人世间的悲伤,帝王,英雄,还是美人,都无可奈何。   辞句悲壮雄浑,书笔吏耸然动容,起身拱手道,“陛下,此辞题为何呢?”   刘彻默然片刻,慨然道,“就叫《秋风辞》吧。”   郡守曹鸣在舱外,屏声听了刘彻吟诗,进来参拜道,“臣参见陛下。”又赞道,“今日听陛下吟《秋风辞》,方知陛下才学,愧杀司马相如一干词赋大家。”   此话实在奉承太过,刘彻听了反而不喜,冷笑问道,“朕问你,你治下之地如何?”   曹鸣连忙伏下身去,恭敬道,“臣按陛下旨意行事,治下一切安好。只是,”他犹豫道,“若汾水泛滥成灾,则百姓会流离失所。”   黄河上的水患,的确是大汉的顽疾,刘彻皱了皱眉,道,“你先退下吧。”   “是。”曹鸣躬身退下,琢磨着刘彻方才吟的那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若有所思。急忙遣了仆从下船,将治下最美的几个良家少女招来,嘱托道,“若是得陛下青睐,便是我的荣幸,也是你们的荣幸。”   那些少女不过是小家碧玉,有伺候君王的机会,都是不胜之喜,一个个红了脸,施礼道,“多谢曹大人。”   守护陛下的侍卫神情有些怪异,但是这种事不得上意,倒也不好轻易拦的,曹鸣带了女子来到舱前,正要禀告,却听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道,“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尊贵少女从舱后绕出来,丽色极殊,将曹鸣千挑万选的女子都比下去一大截。   “参见悦宁公主。”身边的宫人俱都行礼。   曹鸣也拜了下去,在未出阁的公主面前,不敢乱说,只好含蓄道,“见陛下旅途劳顿,特选了几个心灵手巧的民女伺候。”   “免了吧。”刘初淡淡冷笑,“我父皇身边奴婢众多,何必再叨扰民间。”   “这。”曹鸣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这位公主是不解事还是特意阻挠,他听闻皇帝此行没有带什么随行妃子,只料此事必成的。毕竟绝色少女,几个男人能轻易拒绝的。却不料出来阻止的,不是什么受宠妃嫔,反而是一个公主。能让陛下带在身边的,必是极受宠的公主了。但此事与公主利益并无冲突,又有哪个公主敢冒犯父君的权威呢。   “奴婢参见悦宁公主。”舱门开处,杨得意出来,暗暗好笑。知道皇帝如今想念陈娘娘,多半不想见这些女子的。着意点醒曹鸣,道,“陛下写了信,要奴婢选了好手,飞马传到临汾,请陈娘娘亲启。”   刘初眼睛一亮,道,“杨公公等等,我也写一封,你一并交给我娘亲。”   “奴婢谨遵公主命,”杨得意颔首道,“还请公主快些写吧。”   刘初欲要离开,却看着曹鸣,咬着唇,神情为难。杨得意一笑,道,“奴婢省得。”   曹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知道此次是弄巧成拙了。   “曹大人,”杨得意微笑道,“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快马传信,不过日半,便到了临汾。陈阿娇接过了信,拆开看,却见上好的云笺上,是熟悉俊逸的字,笔力遒劲,直欲破指背,笔法却有些柔软,显见写字之人当时心情柔软祥和。   “卿见字如晤,   汾水九月风疾,于上宴百官。观秋风落木,北雁南归,心有所感,故作辞一首遥寄卿。”   便是那首史上有名的《秋风辞》了。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阿娇吟了两遍,心旌有些动荡,暗自稳住。又拆了刘初的信看,刘初的信依旧是一片天真烂漫,匆促而成,诉说了思念之情,最后补了一句,今天又拦下了一群想要蛊惑父皇的女人。   她啼笑皆非,吩咐成续道,“你让来使先休息一夜,一会子我回了信,让他一并带回。”   成续安然退下,她便再没有心思吹篴了。翻覆着想自己的心思。   上官灵收了篴,起身微笑道,“娘娘要回信给陛下的话,不知灵儿可有这个荣幸,为娘娘研墨呢?”   阿娇轻轻应了一声,取了上好的雪花笺,展在案上,提起笔,一瞬间却茫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那个人,正当豪情壮志之年,却写下这等感伤年华的词赋。个中滋味,耐人追寻。   而那首颇负盛名的《秋风辞》,她从前也读过,除了讶然了一番这个千古一帝的文采居然不差后,不过只当是纸上的一首普通的诗。而如今刘彻将它寄给自己,一字一句与己相关,重新沉吟,心里熨贴,感慨便翻涌而上,截然不同。   砚台上流出漆黑的墨汁,上官灵耐心的研着墨,望着阿娇的微微低垂的侧脸,嫣然问道,“娘娘很爱陛下吧?”   她闻言一怔,不由看了看上官灵,少女的面上有着纯然的好奇和向往,单纯而又宁馨。   “为什么这么说呢?”秋风从窗间吹入,烛光摇晃,她在烛影中淡淡问道。   “因为,”上官灵抿唇羞涩的笑了笑,“娘娘的神情很柔和啊。”   爱么?她抿唇,微微的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在笺纸上写下娟秀蕴籍的字迹。对着烛火缄了信,吩咐道,“明晨交给传信的内侍。”   窗外,秋夜未央。 第124章 卿颜娇美看不足   御前总管杨得意站在行宫中陛下寝殿前叹了口气。前两天,陛下从汾水上的楼船下来,住进了行宫。在收到从临汾报来的陈娘娘的消息后,脸色一直阴沉,脾气也变的暴躁。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连他都被训斥了好些次。   不知道,手中的这封信,送了进去,陛下心情是会好转呢,还是发更大的脾气。   “陛下”,他打起帘子,躬身进来,禀道,“临汾送来了陈娘娘的亲笔书函。”   刘彻正在观看太子刘陌从千里外的长安送来的待御审的政务,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递上来吧。”   息岚阁最上等的雪花笺纸,仿佛还沾染着佳人指间的温度。展开来,凑在烛火下,字迹盈盈如玉,比少年时的跳脱,多了份内敛沉静。   杨得意觑着刘彻面上的神色变换,似乎是有些怒气,心中方咯噔了一下,却又有了些许欢喜,变换极快,到最后,咬牙道,“杨得意,你吩咐下去,车马仪仗照常回长安,让上官桀带几个心腹侍卫,随朕立时回临汾。”   “这,”杨得意目瞪口呆,饶他自诩了解君王,也不曾料到刘彻会做出如此出人预料的决定,慌忙劝道,“这样是否太危险。”却渐渐低了声音,看刘彻的脸色,竟是一意孤行,听不得劝了。只得问道,“那悦宁公主呢?”   “初儿,”刘彻楞了一楞,道,“让她随车马慢慢走吧。她身子弱,又骑不得马。”   扬得意只得低声应了一声是字,卷帘出去的时候,深思的眼睛瞥过案上陈娘娘的书信,不知道,陈娘娘究竟写了什么,让这个多年历练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变了颜色,这般冲动。   “十六为君妇,欢颜为君开。   十七琴瑟和,对镜描红妆。   十九立中宫,椒房天下重。   廿一君心转,新人美如玉。   笑语犹在耳,迟迟不肯信。   廿九遭捐弃,唤君君不回。   金屋从此覆,唯余泪不休。   倏而到今夏,随君出长安。   君应在天涯,妾出珠帘望。   十年与君安,知君心深重。   若知有今日,何必当年行?   感君深深意,妾恨难轻赎。   夜深长思君,不觉天欲晓。”   刘彻在心底慢慢沉吟着这首诗,回头问道,“从此处到临汾,飞马奔驰,要走多久?”   “大约一天半吧。”上官桀答道。帝王出巡,走的是极慢的。前次送信后,两日里不过走了快马小半天的路。而刘彻身为君王,也不可能如内侍一样一路快马加鞭。这样估计,倒也差不多。   因为是私下走,身为御前总管的杨得意便不得离开。刘彻不过带了几个侍卫,近午时赶到临汾,到了城东别院,阿娇却并不在。新招的下人不认识人,吭吭哧哧的不肯说出主子去处。   刘彻站在门外,等的不耐烦。正要发作,却听下人道,“上官小姐过来了。”   上官云一身锦衫,皱眉摔了帘子出来,道,“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   “云妹,”上官桀远远见了,连忙,制止她说出更不中听的话来,上前低声道,“陛下来了,注意一些。”   上官云这才看见众人拥簇中的黑衣男子,远远见了一个侧影,便觉气势逼人,心下惊异,喃喃道,“怎么可能?”   陛下,不应当在东巡归来途中么?   上官桀却不理会她,皱眉问道,“怎么只有你在?夫人和阿灵呢?”   上官云口吃了半响,方道,“夫人带阿灵他们出去了,大约在往东的飞鸟湖那。”   上官桀应了一声,暗恼上官云不成器,不懂得抓住机会,跟着陈娘娘出去,博得阿娇欢心,狠很瞪了她一眼,然而此时却不是训斥的时候,回头望向刘彻,见刘彻早已远远听见,头也不回的折出别院,向东而去。连忙追了过去。   “上官小姐,”方才的下人看的心惊胆战,怯怯的指着刘彻的背影问道,“那人是谁啊?”   上官云语塞良久,险些落下泪来,恨恨道,“就是你家主子啦。”跺脚回房,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向东行了一程路,刘彻远远的便见了一泓湖水。深秋时分,又不似宫室有专人打理,便显出一片冷草牵云的衰败来。其湖占地宽广,一眼望去,却不见欲寻之人的踪影。正要吩咐上官桀去寻人,却听得不远处几声短促的篴声,人语细细,虽然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其中一个淡雅的声音,听得分明,却是阿娇无疑了。   刘彻暗暗叹了一声,他抛下大队人马,飞马奔驰到临汾,不过是想早些见到阿娇。到如今人在眼前,却反而不急了。带了人慢慢走过去。   湖边茂盛到人高的芦苇后,路径泥泞,往边上有一片藕田。其时荷花败落,连荷叶也残破的没有了形状。零丁的农人踩了水下田抠莲藕,其中有一个人回过头来,却是个中年农妇,扬声喊道,“龙夫人,你回去吧。这儿太脏,弄脏了你的衣衫,可就不好。”   “没事啦,钱大婶,”阿娇微笑应道,“我再等一会儿。”   “我倒不知道,”宁澈迎风而站,道,“龙夫人有这样的兴致,喜欢看他们劳作。”   她的面容不禁有些沉下,瞥了瞥他洁净一如簇新的白裳下摆,若有所思,道,“我爱往哪儿,关宁公子什么事?”   “其实,”宁澈倒也不恼,径自悠然道,“我身为士子,本不该过问商贾之事。只是,自幼父母双亡,为养家迫不得已。好在这些年桑司农掌管国家钱粮事,从商虽遭人看轻,倒也可以寻一条生路。”   他提到桑弘羊,阿娇有了些兴趣,问道,“那如今桑司农致力的与身毒的贸易,宁公子可有兴趣。”   宁澈叹道,“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我虽无父母,但念及父母临去时对我的期许,身毒万里之遥,还是不轻易涉险的好。”   世人都有奉亲之情,阿娇便有些恻然,道,“对不住,不知道令尊,令堂……。”   “无事。”宁澈豁达一笑,“建元年黄河改道,黎民死伤无数。如我父母这般,还不知繁几呢。”   “黄河改道?”阿娇一愣。   “是啊。”宁澈淡淡感慨,“你看这临汾城,便是在汾水边,黄河若再泛滥,这临汾城里,便要死伤无数呢。”   “上官二小姐,”缥紫对他们的谈话不敢兴趣,暗中拉拉上官灵的衣袂,轻声道,“太阳很大呢,夫人什么时候才回去?”   上官灵身为大家小姐,随时庶出,并不受宠,也不曾到这田野处驻足。这些日子随着阿娇行走,虽然陌生,但也不乏新鲜,平心而论,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此时左右看着水色,漫不经心道,“总要再一会儿吧。”忽然语塞,看着身后缓缓行来的那群人。   她虽是官家小姐,却没有那个荣幸,见过未央宫里至尊帝王。但此时见了素性高傲的嫡兄毕恭毕敬的跟在来人身后,便隐隐猜出了来人身份。虽然自忖机敏,却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张口结舌之间,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回身唤陈娘娘,手足无措了片刻,连忙去扯陈阿娇的衣袖。   阿娇回过头来,见了那个人,怔了片刻。虽然她性子淡薄,却不曾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见到他。   汹涌莫名的情绪在瞬间淹没了她,分不清是思念,还是感动。刘彻远远的便见着阿娇怔了半响,忽然破颜一笑,向他奔来。顾不得心下的阴沉情绪与疑虑,连忙唤道,“小心。”退了一步,拥她入怀。   路上那么泥泞,若是不慎滑倒,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阿娇的笑容灿烂,尚未收起。元光年后,刘彻便很少看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笑意,仿佛云破日出,光芒万丈,让他移不开眼。   阿娇环住他的肩,欲要唤,却又止住,想了想,轻声唤了一声,“彻儿。”方心满意足。   他怔了一怔,问道,“你唤的是什么?”   身后,宁澈的眸中闪过一抹深思,微笑拱手道,“这位想必是龙先生了。久仰大名。”   刘彻怔了一怔,见怀中阿娇轻轻呀了一声,欲要退开。然而这是她第一次“投怀送抱”,刘彻如何肯放,将她环在身边,冷冷一笑,道,“不敢当。”   钱大婶远远望过来,见了这边情景,虽在劳作,却忍不住好奇,爽朗笑道,“龙夫人,你夫君回来了。和你站在一处,倒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农人善意的笑声表示着真切的祝福。   阿娇微微低了头,略红了脸。刘彻看的好笑,这才注意到触手的衣裳不如往日细致柔软,果如来人所报,是一般平民的衣裳,很是普通。然而阿娇的清贵又岂是一件衣裳遮的住的,因了这样,第一眼看见阿娇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此时仔细看,方见阿娇少了一分华贵,多了一分清新。肌肤因了经了阳光照射,显出一种浅浅的蜜色,越发娇美难言。他与阿娇分别近月,已经是思念不已,此时更是口干舌燥,不欲多做纠缠,握紧了阿娇的手,道,“先回去吧。”   阿娇怔了怔,抬眉见刘彻眸中炙人的热度,不禁有些了悟,轻轻应了一声。宫人们极是安静,不敢发话,俱都随着皇帝向回走。   上官桀因了刘彻临去时的眼神,便落在后边。见庶妹上官灵扯着衣带,看着前面行去的帝妃二人,神情有些奇异,一些茫然,一些欣羡,不由唤道,“阿灵,怎么了。”   上官灵低下头去,轻轻应了声“没事。”亦随着阿娇去了。 第125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人常道,“小别胜新婚。”何况,近月的分离刚刚让刘彻与陈阿娇理清了些许彼此之间纵横杂乱的感情,思念深重。回到别院,刘彻挥退了一应侍从,揽佳人入怀,轻柔拆下她束发的玉簪,一头青丝如瀑般流泻而下,近到拂过他的面,尚余着一缕极清雅的发香。她哧的一笑,嫣然问道,“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呢?”眼波流动婉转,愈发娇美难言。   刘彻心头微微一窘,他素性爱美人,可是数次将他逼到做出连自己都觉得冲动的行为的,只有一个陈阿娇。然而面上却不露出来,只淡淡微笑道,“娇娇难道猜不出来?”   当日写那首诗遥寄给他,不过是因为,既然自己在心烦,自然也要拉他下水,不能好过了去。却没有想到,他会抛了那车马仪仗,亲自来临汾见他。然而他这样做,平心而论,她心里却是欢喜的。有一个男人为了你,抛开了正事,策马来见你,但凡女子,心里多半是要欢欣的,何况,那个人,看起来本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的人。   “可是,”她方要再说,刘彻却已经按捺不住,低低道,“其他的事,等会再说吧。”低头吻住她娇艳的唇。他的吻霸道而又炙热,她很快就招架不住,与他倒在榻上。   她只觉得自己便像一只在茫茫孤洋里飘荡的孤舟,每一次大浪涌来,都觉得要灭顶;然而他却一次次掀起更大的浪涛,让她无法招架。   在榻上厮磨到傍晚,刘彻方起身,穿戴齐整后,柔声对已经醒了,精神却懒懒的阿娇道,“你再睡一会儿吧。”转首吩咐绿衣道,“留在这儿照顾娘娘。”   绿衣心下欢喜,微笑的屈着膝道,“奴婢谨遵陛下旨意。”   御前总管杨得意不在,唯一跟着皇帝回来的内侍小容守在内室帘外,见刘彻出来,连忙躬身道,“郎中令上官桀跪在院内,说是无能有负陛下意旨,特来请罪。”   刘彻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回来之前示意上官桀盯住那个叫宁澈的士子。此时扬眉冷笑道,“不过是一个士子,他上官桀都看不住。朕还要他做什么?”   “陛下说的是,”小容躬身恭敬道,“只是上官大人……”   见到阿娇,刘彻心情本已平复。然而此时念及邸报上对宁澈的提及事迹,不觉怒火攻心,回身甩袖道,“让他到大堂来见我。”   上官桀进了大堂,看着上座上端坐着的帝王正俯首喝茶,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下咯噔了一下,知道此事不谐,跪下禀道,“罪臣上官桀,参见陛下。”   刘彻沉默了片刻,方道,“说说看吧。你堂堂的大汉郎中令,这临汾城内能供你调遣的期门军也有近百,如何让一介士子走脱?”   “那宁澈想来并不是普通士子。”上官桀低头禀道,“因为陛下并没有明确吩咐如何处置此人,臣不过带了数个侍卫缀着他,见他回了家,吹了一会篴,便停了。臣并未在意,只不过与人守着他家。不想很久不见动静,这才进去查探,却早已不见踪迹,只在他家发现了地道,通向城郊。”   “庸才,”刘彻怒极,掷出手中杯盏,砸向上官桀。上官桀不敢退避,额上硬生生受了一击,立刻见了血痕,连带茶水茶叶泼了他一身,极其狼狈。刘彻尚不解恨,道,“将他叉出去,连那几个不长进的侍卫,都责罚十杖。”   房中,陈阿娇亦醒了,由绿衣服侍洗浴,听了院中杖责声与闷哼声,不由问道,“外面怎么了?”   “听说上官大人奉陛下命调查宁公子,结果被宁公子在眼皮底下失了踪影,正受杖责呢。”绿衣不忍道,又凑近阿娇,用极轻的声音道,“陛下倒是与娘娘所见相同,这宁公子果然有些门道,不是普通人。”   陈阿娇淡笑不语,别的不说,那日在飞鸟湖旁,路径泥泞,纵是她与刘彻,下裳亦不免染上泥泞。宁澈惯穿白衣,想来有些洁癖,然而不经意的小毛病最会泄露一个人。一个普通士子,能在遍地泥泞里保持衣裳洁白么?   “其实,”绿衣又道,“飞泓已经缀着宁公子,上官大人本不必受罚的。”   陈阿娇看了她一眼,眼神明澈,绿衣不禁惴惴,“娘娘,奴婢说错了什么了么?”   她淡淡道,“飞泓的事,不可对人提及。”   “为什么?”绿衣问道,“娘娘不是和陛下和好了么?若能安抚陛下的怒气,何乐而不为?”   “因为,”她站在帘后,起身穿衣,“陛下不仅是我的夫君,他也是大汉的陛下。若他派去的人没有办到的事,我却办到了。等于是在扫他的面子,他纵然不说,心中也会不悦的。”   尤其,此事因她而起。   “怎么能够那样比?”绿衣不服气道。“上官大人走的是官面明道儿,飞泓却是江湖上混的好手,如何比?”   “反正你记得,不要提。”她点了点绿衣的鼻,道。   “好么。”绿衣应道,又问,“陛下既然回来了,娘娘如今是穿新制的衣裳,还是穿从宫中带来的衣裳?”   “这,”阿娇犹豫了一会,道,“有始有终吧。等离了临汾,却不要将这些衣服带回去了。”   这不过是她从富贵繁华的长安出来,偷喘的一口气,圆一圆一个田园梦。梦醒了,天明了,便回去,梦境中的事,抹了干净,了无痕迹。   绿衣点了点头,挑了一件青色衣裳,替她换上。   出了房,下了廊,便见刘彻一身黑色衣裳,负手站在院中瓜果旁,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见了她的衣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面上却笑意盈盈,道,“娇娇醒了?”   “那么大动静,我要再不醒,可就不好了。”她微笑道,“彻儿在看什么?”   刘彻的眸亮了一亮,执起她的手,道,“没什么,只是看到了这些瓜果,想到民生而已。昔文皇帝有言,‘农事为天下之本’,实乃至理。朕打了这些年的仗,似乎也要顾一顾民生了。”   “陛下能这样想,”她欣然道,“也是百姓之福。不过……。”   她尚未说下去,却见缥紫过来禀报道,“陛下,陈娘娘,”她进宫不久,虽然陈阿娇待她亲善,却少见皇帝的。如今在刘彻面前,不免瑟瑟,勉强说完,“那位钱大婶来访,想见一见娘娘。门下不知如何处理,让我来禀报一声。”   够资格求见陈阿娇的,临汾城不是没有,只是不会是一介农妇。何况,她并不知道陈娘娘身份。陈娘娘在外面遇见了人,如何对待亲善,是陈娘娘自己的事。但他们到了别院,就不一样了。   “是吗?”陈阿娇有些讶异,放开刘彻的手,嫣然道,“请她进来吧。”   “龙夫人,”农家里彼此亲善,闲暇时串串门,最是常见的。他们搬来此住的不久,众人看他们气度不凡,又兼不知底细,本持观望态度。然而陈阿娇与人亲善,颇得人好感。钱大婶今日又见了人家夫婿归来团聚,干完了农活回家想了想,抓了些东西就来拜访祝贺,然而院中龙家下人的气势脸色却让她战战兢兢,见了陈阿娇才喘了口气,微笑道,“今日见龙先生回来,正巧新抠了藕,挑了些白嫩的,送过来,给贤夫妇当下酒菜,也算是贺你们夫妻团聚。”   阿娇眨了眨眼,感觉倒是很新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倒还没有收过不相干的人的礼。极是感念钱大婶的心意,接过篮子道,“那就多谢大婶了。不过,我也不能白收你的东西。”回身吩咐道,“缥紫,去拿些钱来。”   离刘彻远了,缥紫便恢复了灵动,吁了口气,屈膝一笑去了。   “不用了。”钱大婶摆手笑道,“农家这个时节,最多的就是藕,不值几个钱的。哪敢收夫人的。”   陈阿娇嫣然道,“可巧,我家最多的就是五铢钱了,不值大婶一篮藕的。”   一席话说的钱大婶也笑了,道,“既如此,那我也就收了。”远远的看了刘彻一眼,凑近阿娇道,“龙夫人,你的夫君看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难得又疼你,要惜福呢。”   阿娇听得又一笑,送走了钱大婶,将藕篮交给缥紫,吩咐道,“给厨下的人,让他们晚上做来当晚膳吧。”   缥紫应了一声是字,轻轻退下。   “看来,”身后传来刘彻戏谑的声音,却原来刘彻趁着她交待缥紫的时候,已经缓缓走近,道,“若不是朕来的及时,再过些日子,娇娇便真的要成了农妇了呢。”   她扑哧一笑,回身正色道,“既然如此,东巡返回的仪仗还要几天才能到临汾。不知道这几天里,陛下可愿陪阿娇扮一扮农夫呢?”   刘彻怔了一下,望着她,徐徐道,“卿所愿,朕不辞也。”   ……   上官桀挨杖罚之时,上官云与上官灵都在别院之中。上官云从房中推了窗看,远远的见了哥哥面上惨白,更是哀呼连连,不觉泪水涔涔而下,听得上官灵在身后轻轻叹了一声,回声怒道,“那也是你的哥哥,你为何没有半点哀伤?”   “姐姐这样说就不对了。”上官灵垂眸道,“姐姐焉知妹妹没有难过?只是难过了,一定要像姐姐那样哭么?我们还是先讨了伤药,待会为哥哥上药吧。”   上官云压下心底火气,自去讨了伤药,与上官灵来到上官桀下榻的地方。   上官桀上完药后,趴在榻上,叹道,“云妹,做哥哥的千辛万苦为你们两个挣下如此机会,你身为长姐,怎么还没有灵妹聪慧,白白放过了呢?”   上官灵站在上官云身后,闻言一怔,咀嚼着灵妹两个字,淡淡一笑。   从前都只唤她阿灵的,现在,改换心思了么?   上官云恨恨瞪了上官灵一眼,委屈道,“我做不来那样的事。”   她是大家小姐,自诩琴棋书画,都不逊于人。便是陈娘娘最擅长的琵琶,也能精通。本来踌躇满志,却不料陈娘娘根本不是按牌理出牌的主。   上官桀暗叹一声,想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也怪爹娘和自己将她宠坏,意兴阑珊道,“你们都回去吧。”   上官云忍气回房,终于对上官灵吼道,“你得意了吧。不过是庶出女儿,却得到陈娘娘赏识,连哥哥都另眼相待,终于踏过我一头,得意了啊。可是委屈自己讨好人家,有什么了不起?”   “姐姐这话说差了。”却不料上官灵摇摇头道,“第一,娘娘虽然不见得喜欢姐姐,但待妹妹也是一般,看不出喜恶来。第二,姐姐觉得出身高贵,不肯与平民为伍,却不知道真正高贵的人,如陈娘娘,无论行何事,还是高贵之人。纵然陛下亲眼所见,不还是对娘娘宠爱有加?姐姐太在乎此节,却是着相了。第三,我从来不觉得委屈。”   “娘娘行事,虽然出人意料,这一个月里,我跟她到处行走,行平生所未行之事,只觉畅快,对她更加敬佩,没有半点委屈。”   上官云一怔,看着这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妹妹,眼神陌生。仿佛那不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姑娘。 第126章 初阳东升耀天下   皇帝的仪仗车马沿着汾水方向缓缓行了一天,近晚的时候到了晋中地界。御前总管杨得意宣陛下意旨,在晋中歇一夜,待来日再继续启程。   一袭宝蓝色衣裳的少女从御辇上跳了下来,杨得意连忙迎了上来,唤道,“公主殿下车马劳累了一天,先进行宫歇下吧。”   刘初眉毛一扬,就要发作,然而思及什么,终究忍了下来,冷哼一声,越过杨得意,进了行宫。   晋中官员为迎接御驾,下足了功夫。这行宫寝殿整理的虽没有长安城中的未央建章二宫繁华,却也是颇说的过去了。莫愁伺候了刘初梳洗,觑着这个一向脾气和善的小公主一脸阴郁之色,小心翼翼的说,“陛下也是念着公主身子不好,又不善骑马。这才没有带公主走的。”   “可是人家也很想娘亲啊。”刘初气苦道,“平日里说什么千疼万疼我,到了关键关头,还是抛下我一走了之。最是无情帝王家,我算是见识到了。”   “话不是那么说的。”莫愁啼笑皆非,谨慎的望了望四周,叮嘱道,“这话莫让他人听了。否则,陛下就算最是宠爱公主,也不会轻饶的。”   “本来就是。”她坐在锦榻上,越想越是心灰,“本来出长安的时候,哥哥就不在身边;到了临汾,娘亲病了,不能前行。如今连父皇都丢下我了。到最后,竟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御驾仪仗中回京。”   她平不下来心气,起身道,“我到外面走走,不许着人跟过来。”   出了寝殿,徒留莫愁在身后呼唤。一阵秋风吹过来,刘初清醒了些,沿着长廊走了一会,听见廊下一阵豪迈的笑声,“冠军候有你这样的弟弟,倒也可慰平生。”   笑声有着丝丝缕缕的熟悉,然而更让她熟悉到骨子里去的却是那个久未有人提过的名号,到如今,扯了出来,还是一阵疼痛。   站在廊角望下去,廊下遍植着嘉树。到了深秋,叶落枯黄,唯有数株松柏,尚持盈盈绿色。一对少年面对着站在树下,背朝着她的那个人背脊宽广,有丝熟悉,却一时想不出是谁。对面的少年似乎闻声,微微仰起头来,看见她,神情一愣,眸底闪过一丝异色,眉目竟是比寻常女子还要精致三分,无比清秀。   少年躬身拜了下去,“臣,大夫霍光,参见悦宁公主。”   前面的少年连忙回了过来,眉眼飞扬,却是曾在太子刘陌宫中见过的金日单。他亦按规矩下拜,虽低了首,声音里都透出一种不羁来。   “免了吧。”刘初望着那两个少年,抿唇一笑,慢慢记起那年在冠军候霍去病病榻前曾有一面之缘的男孩。彼时他比如今还要小着几岁。还未长成,却已经有着清秀的容颜。   “这位是我的异母弟弟,霍光。”霍哥哥如是说。   那次是她最后一次见霍哥哥。   若干日后,冠军候霍去病遽亡。   如果霍去病没有死去,她会渐渐和这个少年熟稔。然而命运开了她一个玩笑。霍哥哥去世后,她虽无比悲痛,却从未想过见一见霍嬗,或是霍光。不仅仅是因为怕见了彼此伤心,更因了,再她心中,霍哥哥就是霍哥哥,不是任何人能够代替的了一丝半毫的。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或是弟弟。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那些属于她的伤感往事,面上却淡淡问着,“霍大人怎么和金大人撞上了呢?”   “禀公主,”金日单骤然抱拳道,“臣曾与冠军候有一面之缘,对冠军候甚是佩服。听闻霍大人为冠军候幼弟,便说了会话。霍大人才思敏捷,倒果然是人杰的。”   记忆中,霍去病的五官不可说不漂亮,毕竟父母都是出挑的美人。但是人们看上去,第一眼注意到的,绝对不是他的漂亮。而是他刀削斧凿的气势,踏马匈奴的豪壮。   从这个角度上说,霍光,一点点都不像他的哥哥。   她这样想着,问道,“霍大人武艺如何?”   “这,”霍光迟疑了片刻,方道,“略通皮毛。”   刘初抿了抿唇,回身道,“出来吧。”   两个侍卫从角落里逸出,拱手道,“参见公主。”其中一个忍不住问道,“公主如何知道我等跟在后面?”   “我并没有察觉。”刘初微笑道,“我只知道,杨得意绝对不敢放任我独自一人在这行宫中行走。”   “你,”她指了指那个问话的侍卫,道,“将佩刀交给霍大人。”转脸对另一个沉默的侍卫道,“你去试一试霍大人的功夫。”   “记住,”少女语寒深意的吩咐,“不要留手,也不能伤到霍大人。”   霍光无奈接过陌刀,与侍卫过招。然而他武艺的确生疏。支撑了片刻,连刘初都已经看出,他左支右绌的处境。   暗暗的叹了口气,压抑住眉间的失望,他竟然连这点地方,都不像他。   然而即使他与那个人一样豪情万丈,勇武善战,那又如何,他依然不是他。   那个独一无二的他,仿如正午阳光一样灿烂的他,早就不在了。   刘初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道,“算了,你回去吧。”   霍光将陌刀奉还给侍卫,颇有些不服气,然而看着神游明显已到物外的少女眉宇间的伤痛,却只得叹了口气,颓然去了。   “你不可以这样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那个声音,愕然抬头,看见金日单微笑的脸。   金日单的笑容亦像太阳。如果说,霍去病的身姿是正午的阳光,灿烂的让人睁不开眼去。金日单褪去了浑身的刺后的笑容,就像冬日的阳光,暖煦的让人不想放手。   “你……”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为何还在这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金日单微笑道,“与公,你是大汉的公主,我只是小小的朝臣。不该管你的事。但与丝,我是阿陌的好友,你却是阿陌放在心里疼手上捧的宝贝妹妹,我不能看着你沉陷伤痛。”   “你跟我来。”他拉着她的手,在行宫里奔跑,往来或有宫人,尽皆侧目。然而悦宁公主是陛下最宠的公主,她并无异议,并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带她来到马厩,指着拴在其中的骏马,道,“你看看这些马。”   “金日单你什么意思。”刘初奋开甩开他的手,怒道,“天下人都知道我惧马。你却偏偏带我来看这些马。”   她转身欲走,金日单却在她身后悠然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悦宁公主有两个心结,一是冠军候霍去病,另一就是上林苑事变,是不是?”   刘初脚步一滞,并不回头,冷笑道,“是哥哥告诉你的。他待你可真赤诚。”   “皇家无秘闻。”他淡淡一笑,慢慢道,“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闻。”   “我们匈奴人信仰的是长生天的狼。但最忠实的伙伴,却是奔驰的骏马。”金日单轻轻道,“马通人性,它若是忠诚于一个人,是终生都不会变的。在战场上,战马只懂得向前,从不回头看。”   “而悦宁公主,你又何必拘泥于过往,便再也不肯向前看了呢。”   “而上林苑事变,是人祸,不是马之罪。公主因此惧了马,实在是有些冤枉了马了。”   “你说的倒轻巧。”刘初反唇相讥。   你没有经历过,你的娘亲为了救你,骑上了骏马,飞驰赶过,斩去了马首。   血溅在她的身上,血染在娘亲的裙上。一样的红,一样的新鲜。   她其实并不怕那些溅在身上的马血。大汉皇帝的女儿,若连这点勇气胆量都没有,如何对的起先祖浴血打下的天下。   她其实,一直在自责。虽然是有人陷害,但娘亲是为了救她,才失去了骨肉,才……伤了身体,调养了经年,也不见起色,还是易乏易困。   “公主倒是可以放心的,”金日单微笑道,“臣出身草原,自信力气马术,都比阿陌好的多。臣为你掌马,牵着马在行宫中走一圈。如何?”   “这。”她咬着唇,有些跃跃欲试,却始终敌不过心中的恐惧。   “不要怕。”他柔声劝道,加了草料喂马,道,“马性温顺,你试试看。”   刘初学着他,抓了一把草料,递到马嘴边,那栗色马顺着她的手吃了草,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她吃吃的笑,望着马的眼睛,那里面,一片纯良。   “看久了,会落泪的。”他在后面,抱拳道。   她真的险些落泪了,连忙掩饰过去,回头看他,问道,“你真的保证,能为我牵住马?”   他一怔,随即快活的大笑,“自然。”   金日单当着她的面检查了马鞍,为马佩上。搀着她上了马。那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似乎知道背上少女的娇贵与小心翼翼,温顺的在金日单的牵引下走了大半个行宫。   刘初渐渐放松下来,喊道,“好了,停吧。天晚了。我也要回去了。”   金日单一笑停了马,扶她下来。道,“如何。”   刘初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想显露出来,只淡淡道了一声,“不错。”   马儿被放开缰绳。随意在边上吃草。   金日单面色平和,忽然一变,连忙上前,拉开了马。   “怎么了?”刘初不解问道。   金日单蹲下去,捻起一枚带锯齿的草叶,“这种草草原上叫做马上疯。据说马儿吃了它,稍受一些刺激,就会发疯的。中原人不比匈奴人善放牧,知道的不多。我本以为只有匈奴有此草,没想到,晋中也有。”   刘初的脸色一变,“你说的是真的?”   她亦捻起一枚草叶,走到马奇案。   金日单好奇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马儿睁着纯良的眼睛看着她,她的心儿一软,将手中草叶吹掉,吩咐道,“将它牵回马厩。莫要再乱吃草料了。” 第127章 草灰蛇线伏千里   沿着长廊回到寝殿,杨得意正候在殿前,躬声问道,“公主骑马骑的开心么?”   “奴婢知道公主心里不痛快。然而陛下与娘娘不在,这里身份最高的就是公主殿下。还请公主顾全一下大局。至少在御驾到临汾,迎回陛下与娘娘之前,不要露了破绽。”   “杨公公,”刘初回头看着这个父皇身边的御前总管,问道,“公公在父皇身边多少年了?”   杨得意一怔,这一刻,悦宁公主身上威势重重,竟有几分刘彻的影子。   “奴婢从建元年间跟着陛下,到如今,也有几十年了。”   “那么,公公可知,”刘初微笑着问,“未央宫中,李婕妤与邢轻娥原籍何处?”   “这……”杨得意有些讶异,不知刘初所问为何,想了想道,“刑轻娥与奴婢同乡,都是自蜀而来。李婕妤倒是长安人士。”   “这样啊。”刘初垂下眸,不知道是茫然还是失望,喃喃道,“都没有和晋中有关系么?”   “那倒不是。”杨得意微笑道,“似乎听李婕妤向陛下提过,她的母家济源,似乎就是在这附近的。”   晚风吹过,殿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过了片刻,刘初方抬起头来,看着杨得意,认真的道,“今日我问的,不许和父皇娘亲提起。”   杨得意心中微微一凉,这个最是纯稚可爱的公主,到底也走上未央宫里每个人最终都要走上的道路了么?   到底,是什么触动了她的改变?   然而陛下身边看惯世事人老成精的御前总管只是微微叹了一声,道“奴婢谨遵公主意旨。”   刘初愣愣看着杨得意慢慢走开,抱着肩走进寝殿。殿内温暖的气息让她一瑟,莫愁连忙迎过来,道,“公主,你总算肯回来了。”看她脸色不佳,担忧问道,“公主怎么了?”   她看着莫愁,喃喃道,“我有些冷。”   “冷。”莫愁一愣,伸手试她的额,果然一片冰凉。   时虽近冬,晋中却没有多么寒冷。更何况,公主身上的衣裳并不薄,并没有冷的道理。   莫愁无法可想,只得道,“那奴婢给您拿件厚衣裳来。”   她轻轻应了一声,任由莫愁拿了衣裳为她披上,伺候洗漱。上了榻,想起那一年的上林苑之事。   那件事里。娘亲失去了一个骨肉,失去了健康的身体。而卫家,失去了最后的圣宠,和皇后的生命。   而那样盛大的事变,最初,不过是因了一匹受惊发狂的马而已。   哥哥告诉她,那是因为当时的太仆之子,与阳石公主有私情的公孙敬声利用父亲职守,在她的马鞍里,置下了利针。   没有人相信他的辩解,毕竟,到最后,马总是发了狂。   那件事情掩过去已经三年多了,无法淡忘的,除了刘据,阳石,还有一个她。   因为,那是他们的错,才导致所爱之人受伤害,无法挽回。   潜藏已久的疑虑隐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在今天被翻了出来,才渐渐清晰。藏在鞍下的针,真的被疏忽大意没有发现么?   还是置鞍的人,刻意纵容了事情发生,坐观陈卫二家此消彼长,渔翁得利。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锐利,能使马儿瞬间发疯的草,少有人知,若是用得得当,那可真是高明的一步棋呢。只是,她绝不原谅,那些曾经或者将要利用她来伤害娘亲的人。   “李芷,是么?”刘初轻轻的念着,那个有着娇美容颜却被未央宫渐渐淡忘的女子,似乎亦曾经试图伤害她的哥哥。   “那便新帐旧账一起算吧。”她慢慢想。   千里之外的未央宫里,婕妤李芷正搀着贴身侍女闻心的手,慢慢行在御花园中,远远见了亭台中娉婷的影子,微微一笑,唤道,“刑妹妹,好兴致呢。”   刑箬回过头来,起身相迎,倦倦笑道,“这些日子浑身发懒,便出来吹吹风。”   “哎呀,看起来是比前些日子憔悴些呢。”李芷嫣然道,“不怕,我娘亲送来了一些新进的胭脂,待会送一些到承华殿去。包管妹妹比以前更加漂亮。”   “多谢姐姐好意。”刑箬却悲凉一叹,“只是陛下又不在京中,我打扮给谁看呢?”   就是在了长安城,也不会多看她们一眼吧。   李芷同病相怜,心下一惨,强笑道,“妹妹想多了。”   “母妃。”身后有人唤道。九岁的男孩身着皇子服饰,膝下衣襟却见了些泥泞,一瘸一瘸的走上亭来,脸色发白。   “闳儿怎么了?”刑箬心中一紧,连忙迎上去。向着刘闳身后的内侍曲离怒斥道,“你们是怎么照顾皇三子的。”   “不怪他。”刘闳道,“是我要去骑射场骑马,才摔了下来。”   他瞥见李芷,忍痛欲行礼,道,“参见婕妤娘娘。”   “别,”李芷连忙笑道,“皇三子既然有伤,就不必了。”她看了看,道,“好在没有大碍。”   刑箬一阵心疼,训道,“你是皇子,骑术过的去就可以了。何必太痴迷,才有今天。”   “好。”刘闳最是孝顺养母,顺着她的话头应道,“我以后不骑了就是。”   “其实,”他轻轻抱怨道,“也许真是擅长什么才最不提防什么吧。我平日里骑术最好不过,连太子殿下都不及的。这才大意了,让那马给掀了下来。”   李芷闻言一怔,静静的,若有所思。   “不说了。回承华殿,母妃为你擦药。”刑箬言道,回首嫣然,“李姐姐,那我便先走了。”   “小心些。”李芷点首示意,待她们走远了,方吩咐闻心道,“你晚上唤射月过来,我有消息,让她捎回去。”   这些年,陈阿娇专宠,太子又贤明。她若要打破僵局,从太子刘陌处无着力点,便需冲着陈娘娘来。   纵然是皇子,在后宫中,没有了亲娘护持,便会境地不妙。昔年卫皇后在时,刘据与刘陌同有着嫡皇子的名分,颇能一争。卫皇后一去,卫家便树到猢狲散,刘据也被遣离了君前。   虽然刘陌不会重复刘据故事,但若陈阿娇不在,他的太子之位,便不再稳当。   人若擅长什么,便最不提防。   李芷抿唇一笑,长长的义指划过掌心。无声自问,陈娘娘,最擅长什么呢?   陈阿娇师从朝天门,朝天门号称医剑双绝。她学医多过学武,于医术一道,当世可称前十。只可惜,医人不自医,又或者,几次伤重,伤了底子,连她的师傅萧方都无法根治,言道,不可轻易再有身孕,否则,母子二人俱伤,殊难医治。陛下心念陈阿娇,特令御医署调制避孕汤药,行房前服用。陈娘娘喝了几日,又自行开了个方子,命御医署日日进奉。   陛下乃当世明君,精明绝情之处,后宫妃嫔,绝不敢轻易冒犯。故虽专宠长门多年,也少有人敢抱怨。但事无绝对,有些事,若有把握做下了无痕迹。也不妨一试。   ……   长安城内,自子夜医馆先后数位坐堂大夫一一远走,渐渐败落后,如今,最富盛名的大夫,当是城南吴春生了。   元鼎四年冬十月,圣驾还在东巡归来途中的一日,吴家医馆迎来了一位夫人。衣裳华丽,从车上下来,向吴春生作了一鞠,递上一张药方。   那纸笺上尚盈着淡淡清香,吴春生却无暇注意。愕然道,“这是一张极高明的避孕方子,不仅温和,亦可以滋补女子身子。不知夫人所为何来?”   女子盈盈一拜道,“我夫家姓秦。夫君也是习过医的,怜我身子虚弱,求了这张方子来。我感念他待我一片赤诚。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如何,也要为他留下一缕子嗣。听说吴先生医术高明,可否指点一二,在此药方中添上一二药物,将避孕功效改为助孕?”   吴春生沉吟半响,道,“夫人此心可嘉,何不与尊夫明言?”   “我说过多回。”秦夫人叹道,“他只是不应。”   “这可难呢。”吴春生面有难色,“莫说尊夫懂医,就是不懂,见了药渣,也能察觉。更何况,此方精巧,取药分量配合堪称妙绝,岂能随意添一二翻改药效?纵是可以,一加下去,汤药色泽味道,都有改变。”   秦夫人见终是无法,叹息而去。   是夜,射月传进消息,言事不谐。   李芷将信笺就着烛火烧掉,心里有些沮丧。这么隐秘的方法,终究无法用么?   再好的药,也有疏忽的时候。若到时陈阿娇又有身孕,只能当作运气不佳,或者这么些日子,总有兴致来了忘了服药的时候。无人会想到,陈娘娘亲自开的避孕药会出差错。论及医术,宫中自萧方离后,还有比陈阿娇更擅医术的人么?纵然陛下惩治了御医署一干人等,面对陈阿娇肚子里的孩子,也只有生下或打掉两种选择,而无论何种选择,多半都能赔上陈阿娇的命。纵然她运气好,真的生下来了,陈家已有皇子,再添一个,对政局并无太大影响。陈阿娇却定是元气大伤,危如累卵了。   “可惜啊,”她叹道,重复着信笺中的话,“取药分量配合堪称妙绝。”灵光忽然在脑中一闪。   若无法增添药物,减少呢?   取药分量配合堪称妙绝,是否意味着,只要稍稍增添或减少某些用药的分量,此药的避孕功效,便会巨减呢?   “闻心,”她扬声唤道,“明日再让射月来一趟。”   “增添或减少用量,”吴春生捋着山羊胡子,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秦夫人,你要想清楚,这样一改,可能会对身子有害呢。”   秦夫人眼圈一红,道,“我若能为夫君留得一儿半女,死也无憾了。”   “好吧。”吴春生叹道,“我再斟酌斟酌,夫人明日来取方。”   秦夫人颔首道,“多谢吴先生。”   出了吴家医馆,她的脸色迅速转寒。侍女看的心惊,唤道,“二夫人。”   她回过头来,吩咐道,“待药到手,过一阵子,在陛下回京之前,将人除了。务必不能让人看出半点蛛丝马脚。” 第128章 少年情怀总是诗   御驾仪仗从晋中,沿着汾水,又行了五六日,终于到达临汾。   “好了,早早。”陈阿娇逗了刘初好一会儿,刘初才破颜一笑。瞥见刘彻走进来,冷哼一声,又板起了脸。   刘彻暗暗好笑,明知故问道,“怎么了?谁惹悦宁公主生气了?”   “父皇还说呢。”刘初被激的跳起来,“是谁当日里扔下我独自来见娘亲?”   陈阿娇嫣然一笑,拿眼眸觑着刘彻,看他如何应付女儿的怒气。听得刘彻温言道,“算父皇不好,只是,谁教你骑不得马。”   而且,若皇帝与公主一同失去踪影,文武官员多半会察觉吧。   刘初气的眼睛发黑,咬牙发誓此次回京一定要学会骑马,忽然冷静下来,甜甜笑道,“就算如此,父皇也不该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来找娘亲啊。”   “好了。”刘彻一笑,道,“你要如何,直说吧。何必再绕圈子。”   “好。”刘初倒也干脆,伸出手来,玉指纤纤,在刘彻面前晃了晃,道,“我要父皇答应我,以后我若求父皇什么事,父皇一定要应允。”   刘彻怔了怔,不自禁去看阿娇的娇颜。   元光六年,在闻乐楼,阿娇也曾要去他一个承诺。   后来,她用这个承诺换了进出宫廷的自由。   他一笑道,“初儿是朕的宝贝女儿,但凡有求,若是能应,朕自会应。若是不能,便是有此承诺,朕也是不会应允的。何必有此求?”   “那还有那些可应可不应的啊。”刘初却不肯放弃,道,“至少父皇要答应我,到了那一步,要多考虑一下。”   刘彻沉默了片刻,慢慢看着眼前的刘初。不经意的,她已经长到了十五岁,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龄了。娇美的眉眼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性敏慧和善,无论是幼时游荡江湖,还是后来在未央宫,都被父兄庇护,几乎未经风雨。在他心中,便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然而,她终究是慢慢长大了。   也好。刘彻在心中慢慢道,有些萧瑟。   吾家有女初长成。女孩儿,总是要长成的。便如同,再精力充沛的青年,也要渐渐走近迟暮。   笑意便漫上了刘初的眉眼,欢快道,“多谢父皇。”   元鼎四年冬十一月,圣驾返回帝都长安。此次东巡,共历时三个月。   太子刘陌率宗亲和留守官员出城迎接。金色的太子冠带下抬起头来,是一张温和沉稳的脸,极是年轻。拜道,“儿臣恭迎父皇。”轻轻的扫过刘彻身边的两个女子,脸上泛起淡而温暖的笑意。   “朕甚慰。”刘彻抬手,让刘陌起身,微笑道,“太子监国老成,不负朕所托。”   “不过是谨遵父皇离开长安前的吩咐罢了。”刘陌道,“父皇和娘亲一路车马劳顿,还请先返回建章宫。”   车马粼粼开动,刘陌瞥见队伍后面两个韶龄少女,微笑拱手道,“多谢两位上官小姐在临汾对我娘亲的照顾。”   上官姐妹是其兄特意从别处别院遣到临汾陪伴陈娘娘,御驾仪仗返回临汾后,便一路随御驾回京。只道从此后便返回从前生活,并无二致。却不料太子殿下果然如传言般事母至孝,竟亲自来谢,不免一阵手足无措。要知道大汉朝如今这位太子殿下,虽年轻俊朗,却是少近女色。但其本身才貌以及日后前景,都让其成为大汉贵族世家少女最理想的夫君。到如今为止,能让他善待的少女,一直只有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悦宁公主刘初。   上官云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女子,很快沉静下来,微红了脸,屈膝回礼,“太子言重。此乃臣女应为,实不敢当。”上官灵亦回了礼,垂眸想,看来哥哥说的果然没错,要想得到这位太子殿下的好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陈娘娘处着手。   而近了看,方知刘陌温文沉稳,让人心生倾慕之处,犹在传言之上。   只是,她转身欲登车,瞥了眼望着刘陌背影,眼里犹有一丝梦幻的姐姐,暗暗揣度,如上官云这样的女子,能敲的开刘陌的心么?   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却因为其中一人是太子刘陌,事情便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很快在长安城内传了个遍。顷刻间,郎中令上官桀家的两个小姐就被人议论纷纷,声名扶摇直上,尤其是嫡小姐上官云,有人羡之,有人妒之。然而谁让自己老家不在临汾,又或者,没有一个身为郎中令的哥哥,徒叹奈何。   “你们可听说过,”街头巷尾或有些三姑六婆说着闲话,“听说,有好事的世家夫人入宫问了陈娘娘对上官家两个女子的感觉。陈娘娘偏头想了一会儿,分别赠了两个姑娘四字评语。上官家的大小姐,得的是‘皎如明月’,二小姐得的是‘含章秀出’。”   “哗”,围者兴叹道,“如此说来,陈娘娘对上官大小姐评价很高喽。说不定,太子殿下真的会纳她为良娣呢。”   “胡说些什么呢。”清欢楼的雅室里,刘初气的跳脚,“娘亲明明是觉得若说的不好,就会毁了一个女孩子一生。这才含蓄说她藏不住丁点心事的。虽然她如何是她家的事,但要我哥哥娶她,等下辈子吧。”   “你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事生气,又何必?”刘陌倒是气定神闲,斟了一杯茶,推给妹妹,叹道,“说来,我倒是不该去谢礼呢。平白惹出些事来。那些人倒无聊,丁点小事也要揪出来说。”   “那也是哥哥人才好,年纪又到了。大家才都盯着看啊。”刘初忽然不气了,盯着他掩口而笑。   “胡说些什么。”刘陌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你拉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闲话?”   “不是。”刘初的面色严肃起来,沉声道,“哥哥,你实话告诉我,当年上林苑的事,最后由你接手,我骑的那匹马,真的是因为公孙敬声的针才发狂的么?”   陈年的事被翻出来,刘陌不免有些意外。然而他知道刘初不会无故而问,妹妹终究已经长大,有些事,不是瞒着就好的,日后若轮到她独力抗击风雨,也要先知道一些世事。便道,“也许方有其他可能,但在当下,选择推倒卫家,是对娘亲和我们最好的选择。”   “可是你就能容忍着有人意图伤害娘亲和我么?”刘初扬声问道。   “早早。”刘陌怒声斥道。   刘初冷静下来些,低首道,“对不住,哥哥,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刘陌叹道,“事后我去查上林苑马厩,当时所在的人居然都消失的不见踪影。”   她静静的听着,心慢慢向下沉,如此岂不正是说明,当年的事,另有玄机。   “那人会害我们第一次,就有可能会害我们第二次。”她淡淡道,“不过一次,我就失去了一个弟妹,第二次,我无法想象。”   “放心,”刘陌抚着妹妹的眉,安抚道,“马上疯的事,我听日单说了。虽然没有证据,但多半是她。宫中有父皇威势在,建章宫宫人只听娘亲的话,她无法出什么花招。真要图谋,只能通过家人,我盯死了她的家人,不信她能翻出什么风浪。”   “当年,我年纪尚小,无法保护娘亲和你。”刘陌眸光深沉,信誓旦旦道,“如今,我既然长大,就不容任何人再来伤害。”   ……   陛下东巡回京,歇息了三天,便在建章宫举行大宴。飞雪殿上,刘彻与陈阿娇并肩坐在首席,含笑看着下面一片觥筹交错。在刘彻豪气大发,笑声朗朗,连干了几盅新丰酒后,渐渐的,宴上气氛便活跃开来。   刘陌斟了酒,来到陈阿娇身边,恭敬道,“陌儿数月未见娘亲了,敬娘亲一杯吧。”   阿娇自然很是高兴,牵了刘陌的手,含笑问道,“这几个月,陌儿有累到没有?”   “还好。”在娘亲面前,自然是不需要那么多虚文的,刘陌为娘亲斟了酒,道,“儿子在长安,听了娘亲路上病了,心急如焚。若不是父皇不在,陌儿身为太子不得离京,真要飞奔过去看看才安心了。”   刘彻闻言,不免望了过来,似笑非笑,“陌儿事母孝顺,你娘亲心里定是欣慰的。”   “多谢父皇教诲。”刘陌微笑答道,敬了酒,又与阿娇说了些话,便下去敬一干重臣的酒。太子敬酒,对臣子是无尚光荣。众臣不敢怠慢,俱起身迎候。敬到长信侯柳裔之时,刘陌朗声问道,“不知南宫姑姑近日身子如何?”   柳裔轻轻叹了一声,面现忧郁道,“还是那样子。”   南宫长公主刘昙,自天气进秋开始,便又开始缠绵病榻。刘陌素来喜欢这个姑姑,多次遣了御医去看。却都没有起色,到最后,御医署最年长的御医便言,“长公主便是棵湖边柳,被经年大漠的风沙给吹的渐渐枯了。到如今,只有用好药调养着。”   柳裔与刘陌俱都无言,刘昙初归汉家那年,萧方为她看过诊,说的也差不多。也因了此,这些年,刘彻对这个姐姐几乎是但有所求,无所不应。便是无求,也常有赏赐下来,厚重一时京城无冠。   只是,到了如今,刘昙最想要的,不过是多和亲人相处罢了。   上座上,刘彻的目光黯然一沉,轻轻道,“过些日子,朕过府去探望探望皇姐吧。”   “如此,柳裔多谢陛下恩典。”柳裔微微笑道,“长公主定会很开心的。” 第129章 愿儿质愚一生安   元鼎四年末,刘彻携陈阿娇往长信候府探望南宫长公主刘昙。   较之东巡离京前,刘昙的容颜见了憔悴,倚在床上,更显得不禁风吹的清瘦来,咳了几声,面上现出一丝红晕,含笑唤道,“彻儿能来看我,我很是高兴。”   “皇姐说哪里话。”刘彻看着刘昙光景,心下难过,自王太后故去后,在他心中最重的两个女子,一个是阿娇,另一个便是这个为他少年时颇经苦难的皇姐了。元狩二年漠北之战,柳裔迎南宫长公主南归,他以为此后便可好生奉养这位姐姐,以偿她曾受的苦难。却不料刘昙只享了这几年的清福,便缠绵病榻,眼见的步步虚弱下去。   “宁儿,”刘昙慈和唤道,六七岁年纪的男孩乖巧的来到病榻前,轻声道,“娘亲,宁儿在这。”   刘昙微微一笑,牵起柳宁的手,道,“还不见过人。”   刘彻见那男孩便回身轻轻跪下,礼节规矩,拜道,“宁儿参见陛下,陈娘娘。”淡淡一笑,正要叫起。却听刘昙摇头道,“错了。宁儿该唤一声舅舅,舅母。”   “彻儿,”刘昙望着弟弟,轻而正色道,“我今日让宁儿执的非国礼,而是家礼。宁儿,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话便隐隐有些托孤的意思在里面了,刘彻心里难过,低首看着柳宁清秀的眉目间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暗暗叹了一声,正色道,“朕定会如待平阳侯般待宁儿。”   刘昙唇边便牵起一丝安心的微笑,仍让柳宁按家礼拜了。刘彻受不得房中沉重的气氛,自行出了。刘昙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方望着阿娇道,“有你在彻儿身边,真好。”   陈阿娇抱起柳宁,闻言微微一笑,道,“昙姐太看重阿娇了。”   “怎么会?”刘昙说了这会子话,有些气喘,歇了片刻,方又道,“彻儿是我弟弟,我清楚他本性,极凉薄无情的。好在有你在他身边,他心中才仍有一丝温情。虽说他本身未必在乎这些,但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是觉得现在的他,要幸福些。”   阿娇沉默了片刻,逗着柳宁,想了想,方道,“也许吧。我却觉得,眼前平静的局势,暗里波涛涌动,也不知什么时候掀出来,会是个什么局面。”   “是呢。”刘昙也叹道,含笑看着柳宁,神情柔和,“宁儿虽然没有你的陌儿和初儿聪明机灵,我却宁愿他愚笨些,只要心思纯正,又有彻儿和他爹爹维护,便不会出事。”   柳宁听了母亲不详的话语,在阿娇怀中回过头来,望着母亲,担忧了唤了一声,“娘。”刘昙朝他安抚一笑,道,“没事。”又道,“这些日子我在病榻上无事。自陌儿出使身毒后,身毒的佛教便渐渐传到大汉。裔哥怕我无聊,便译了一些佛书给我。我看了些,觉得很有些道理。”   “是么?”阿娇微笑道,佛能使人静心。柳裔待刘昙,其心深重,不可自喻。只是刘昙尚可以佛经自解,柳裔看着自己的爱妻渐渐身子衰弱,其心悲哭,又能如何开解?   这一趟探望南宫长公主,无论是刘彻还是陈阿娇,心中都余了些凄恻。坐在回宫的宫车上,刘彻望着帘外繁盛的长安市井风情,轻轻道,“小时候,朕若惹了祸,多半是皇姐替我在母后那里挡了责骂。有一次……母后打了朕,是皇姐为朕敷的药。那时候,皇姐年龄还小,还没有去匈奴和亲……”   他似是特意说起,又似是漫不经心,陈阿娇却懂得他的心思,叹了一声,道,“陛下说的倒让人不解了。昙姐疼惜你,难道平阳与隆虑姐姐不护着你,便是阿娇,幼时也护过你吧。”   刘彻的喉中逸出一丝轻笑,拥过阿娇,道,“现在,换朕护着你们。”   刘彻与陈阿娇探望南宫长公主之时,太子刘陌正在博望殿仔细思虑着李家人的举动。“李婕妤的长兄李非近来频频造访非陈家阵营的高官;幼弟李其昨日在清欢楼和人打了一架……李非的小妾前些日子,往吴家春生堂亲自跑了两趟,又遣婢女去了一趟。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日单,你说……”他抬眉,看见对面的好友正在出身,只怕好久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了。好笑的扬声喊了一声“日单。”   “嗯?”金日单回神道,“你说什么?”   刘陌嗤笑一声,问道,“你想什么呢?”   金日单略略尴尬,道,“没什么。”   反正暂时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刘陌干脆将之推开,专心问起好友的事情。“我说,日单。”他笑了笑,问出自己怀疑以久的揣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早早?”   金日单伸着懒腰,神情懒懒,反问道,“你不是向来把你那个妹妹给捧到天上,既然如此,有人喜欢,不是很正常?”   刘陌怔了怔,倒没有料到金日单承认的如此干脆,面容渐渐严肃,道,“日单是单纯的喜欢呢?还是……?”   “是与不是,又如何?”金日单自嘲一笑,面上泛起消逝已久的愤世嫉俗。“别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谏大夫,单凭我是匈奴人,陛下和你哪可能将最宠爱的悦宁公主下嫁?”   “那倒也未必。”刘陌深思道,见了金日单诧异的神色,解释道,“早早也到了婚龄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大约很快也要提起婚事了。长安城里那些配的上她身份的世家子弟,不是纨绔就是无能,在我看来,还不如日单呢。至于我娘亲,她大约是只要早早点头就好。真正难办的是我父皇。”他含笑的看了金日单一眼,道,“如今的日单,确实很难让父皇点头啊。”   话虽如此,但事关最放在心上的妹妹,刘陌既然想起了,就放不下心。第二日向阿娇请安时,便提到了这件事。   “金日单么,”陈阿娇侧头想了想,道,“他还是不错的,只是,早早喜欢么?”   “早早啊,”刘陌不免有些泄气,“她不知道从霍去病那里走出来了没有。不过就算她不喜欢日单。娘亲也注意则个,别让父皇将她随意许配了什么纨绔子弟。”   陈阿娇失笑道,“你父皇不会的。”   他毕竟最宠爱刘初,当不会拿她的婚事随意。   “不过,我会记得问问他的意思。”阿娇想了想,道。   从博望殿出来,日色尚早。前些日子,刘彻不在长安之时,刘陌忙政务忙的天昏地暗。如今刘彻既已归来,他一下子便清闲了很多,此时不想回博望殿,便回头吩咐道,“成烈,去找一辆平常的马车,我们去宫外玩一玩。”   清晨长安城的街头已经很是热闹,呢青色的马车行于街市中,仿佛滴水融入大海,无人注意。   “主子,”成烈笑着道,“是去清欢楼么?”   “算了。”刘陌想了想,“绕着街市走一圈,再说吧。”   “是。”成烈应了一声,在帘外吩咐着。车夫便放缓了车速,在集市中缓缓前行。   喧嚣的声音传到刘陌耳中,这,就是大汉都城长安,全国,乃至全天下最繁华的城市,许多的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吵闹,买卖,呼唤。将来有一天,这个城市乃至这个国家都要交到他的手中。而他,能超越他的父皇创造一个更鼎盛的盛世么?   刘陌这样想着,听着车轮声音轱辘,渐渐的转到城南,忽然停下。刘陌掀帘问道,“怎么了?”   “殿下,”帘外,成烈的声音,有些好笑,“见到了认识的人呢。”   “哦?”刘陌望过去,果然见不远处有辆宝蓝色的车马,宽敞气派,显然不是普通的人家。红衣的少女掀起帘子,对着站在车下的少女微笑道,“不知道‘含章秀出’的二小姐,能不能自己找回家的路呢?”言罢放下帘子,吩咐道,“掉头回府。”车夫应了一声是字,再也不看一眼上官灵,策车而去。徒留一身单薄衣裳的上官灵目瞪口呆的站在风中,看着马车远去。   “吁,”成烈咋舌叹道,“这位上官家的大小姐好狠的心,居然真的把自己的妹妹独自丢在外面。”   “殿下,”成烈知道刘陌不欲与上官家的姐妹扯上关系,轻声问道,“咱们是不是绕开走?”   刘陌想了想,终于叹道,“一个女孩子,独自在街市上,有些危险。我既然看见了,怎好不管?”   更何况,听方才上官云的话,上官灵被遭的这场火气,多半与娘亲或他有关。   “成烈。”刘陌吩咐道,“你去请那位上官二小姐过来。”   成烈领命而去,与少女说了些什么。刘陌在车上,远远见了少女面上的防备,望了过来,见是他,神情惊讶。   “太子殿下。”上官灵行过来,颔首为礼,知刘陌青衣微服,不想让人知了身份,并未行礼。虽然刚刚让人看了笑话去,面上倒也未见局促,落落大方。   若是上官云知道彼时倾慕的刘陌就在附近,便是再重来一百次,也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发作她的大小姐脾气吧。   “上官小姐,”刘陌微笑道,“上来吧,我送你回上官府。”   “不必了。”上官灵婉拒道,“多谢太子殿下牵挂,臣女长姐虽然脾气不好,心却是不坏的。等下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接臣女。”   “是么?”刘陌淡淡一笑,道,“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上官小姐还是先上来吧。”   上官灵无奈,只得道,“如此,便多谢太子盛意了。”其时男女之防并不严重,上官灵登了车,暗暗思忖刘陌的用意,她与太子并无交情,又不过是一面之缘,并不信刘陌会多在意自己。既已说明处境,按理,他就不该再坚持。   “上官姑娘,”果然,刘陌看着窗外,淡淡问道,“我听说,那日在临汾,我娘亲回父皇的信之时,在一边伺候磨墨的正是姑娘。姑娘可知道我的娘亲写的是什么?”   上官灵怔了怔,嫣然道,“太子殿下若是想知道,为何不亲自去问陈娘娘?”   刘陌沉默了片刻。   若是能问娘亲,他又何须在此问上官灵?   “若是陈娘娘愿意告诉殿下,自然会说。”上官灵慧黠悠然道,“若是娘娘不愿,灵儿纵是看到了,又岂好告诉殿下?”   宝蓝色的马车调转回头,又来到了街口。车夫四望一周,不见上官灵,怔了一怔。上官灵从车窗中瞥见,微笑道,“哎呀,想来今天姐姐气消的快,已来接我了。太子殿下,灵儿告辞。” 第130章 借得利刃能杀人   刘陌略颔首,有些好笑,随口问道,“姑娘与令姐来城南,是……?”   “家嫂身子不好,”上官灵欠身行礼,“前些日子来吴家的春生医馆求了副药。今日特来致谢。姐姐与我闲来无聊,便陪嫂嫂前来,却不料吴大夫前些日子去了,败兴而归。姐姐脾气不好,灵儿可能言语有所得罪,这才如此。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吴大夫去世了?”刘陌讶然道。   “是呢。”上官灵有些惊异,虽然吴春生是长安城知名的大夫,终究只是平民,如何入了太子刘陌的眼?   刹那间,刘陌想起了密报上,李非小妾数次造访吴春生之事。吴春生此时身亡,是巧合,抑或是,人为?   刘陌快速思虑着,道,“既然有人来接小姐,我便不多事了。”转身吩咐成烈,“速回博望殿。”   上官灵点点头,又行了一礼,下了车,远远的向自家马车走去。那边,上官云不见了妹妹,有些担忧。此时见了上官灵,方为心安,怒道,“你到哪里去了?”往她来处看,呢青色的马车正转了头,急速奔驰。前座上的男子青衣服饰,乍一眼看过去有些眼熟,上官云想了片刻,才记起正是太子刘陌身边内侍,刹那间,脸色乍青乍白。   这一切,刘陌都没有注意。他很快赶回博望殿。调来廷尉令张汤,问道,“城南吴家大夫吴春生骤亡一事,可有疑点?”   张汤拱手行礼,有些讶异,“殿下身为储君,怎么会对吴春生的死有兴趣?”   刘陌闭了闭眼,道,“张大人,此事虽然不起眼,对我关系却不小。还请大人详告实情。”   “从表面上看,并无疑点。”刘陌既然如此说,张汤便不再相问,想了想道,“实情还要调下面卷宗来看才能了解。”   太子调看卷宗,不是不可以,只是走了明面,便不免为宣室殿里的陛下所知。   当然,从刘陌找到张汤开始,此事便不免让刘彻知道。   吴春生是在两日前去世的,家人报的是骤亡。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那一日,家人唤他起床,就没了气息。   刘陌蹙了蹙眉,道,“我想亲自见一见他的贴身小厮。”   吴春生的贴身小厮,名叫冬叶。此时被唤到廷尉府,脸色虽苍白,倒也还算镇静。   “大人说的那一日,”冬叶并不知道刘陌的身份,但料能坐在廷尉府内堂上首,必不是一般人。他想了想道,“是有一位贵夫人来访,但是是与先生密谈,我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啊,对了,”他忽然想到,“那位夫人走后,先生倒感叹了一句,这位夫人倒痴心。第二此那个夫人来,说了些话,先生便思虑了好些天。”   李非的小妾痴心?刘陌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其中多半是有玄虚的。只是不好参透,论到医,自师公走后,长安城内,又有谁及的上娘亲?若想以医对付娘亲,不是太班门弄斧了些?或者,李芷看他如今住在博望殿,娘亲不能如对早早般时时看顾,所以欲要对付他?   他的思绪如在云雾中,看不清方向。总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被忽略,困于局中。   “那吴先生在生时,”他以手叩着桌案,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举动?”   “唔,”冬叶回想片刻,道,“前些日子上官夫人来访,吴先生说得了个名方,开给了上官夫人。今日上官夫人携二位小姐来谢,却不料先生已经去了。”   “成烈,”刘陌转身吩咐,“去上官桀家将那方子取来。”   成烈应了一声,自去了。   太子近身内侍前来,上官夫人不敢推拒,只是面色尴尬,誊了张方子交给成烈。   刘陌看到那张方子,不免一怔。他虽不学医,但娘亲师公都是当今医术名家,勉强也懂一些,看了便隐隐知道这方子的功效。   “李芷。”刘陌吐出这个名字,牙齿咬的咯咯响。成烈心惊胆战,只觉顷刻间,这位素来温和的太子殿下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寒气来。还未说话,刘陌却一挥袖,负手走了。   “太子殿下。”成烈已从上官夫人口中得知此药方乃是避孕之用。上官夫人已为郎中令育有三子,年前又育有一女,身子虚弱,不宜再生产。便向吴春生求得此方。   成烈见太子殿下如此模样,前后联想,渐渐悟出一些,变色道,“我们是否去御医署看看?”   他们如今虽已知机,御驾回京却已近半个月。这半个月,陛下俱是宿在陈娘娘处。   若是……,纵然惩治了李芷,如今这棘手情况,当真不知如何处理的好。   “不。”出乎意料,刘陌摇了摇头,渐渐沉静下来。抬眉道,“父皇遣来宣我的内侍,想必已经快到了。”   刘陌听宣到宣室殿的时候,刘彻刚刚处理完政事,坐在殿上,神情莫测的看着自己的长子片刻,方问道,“今日太子召张汤,所为何事?”   刘陌是国之储君,无法管制其父皇的后宫,所以此事到最后,还是要交给刘彻定夺。刘陌根本就没打算自己查,事涉娘亲,他想,他的这个爹爹应当也不会手软吧。毕竟,娘亲是他最爱重的女子。   而他,虽是这个人的儿子,若是查的太深,倒是有可能被君父猜忌。   这,便是皇族的悲哀。父子不能至亲。   “儿臣今日在外遇见上官家的姐妹,偶然得知她们的嫂子最近从一大夫处得到一张方子,而那位大夫却于前几日亡故。”他并不打算让刘彻知道自己派人盯着李芷家人的一举一动,便只好假托上官姐妹。   “那张方子,儿臣却认得,是娘亲亲自开来服用的,并未外传。儿臣便知事情不对,这才寻张汤来问那大夫之事。”   刘彻怔了一怔,事涉阿娇,而他记得,阿娇这几年唯一服用的药是……   他的面上闪过一道煞气,猛然起身,怒唤道,“杨得意。”   一边的杨得意连忙躬身道,“奴婢在。”   他略喘了一口气,寒声一字字吩咐道,“你速带期门军封了御医署,查看陈娘娘每日服的药是否有异常。”   刘陌低低垂眸,想,父皇,终究是很在乎娘亲的吧?   不然,也不会反应如此剧烈。   刘彻负着手,在殿上走了几步,稍稍冷静下来,望着自己的儿子,忽然冷笑道,“陌儿,你打算迎娶上官家那两个姐妹中的一人了么?”   刘陌吃了一惊,问道,“父皇?”   “太子不要打算瞒着朕,”刘彻淡淡道,“朕想,你不是从上官家得知这方子,而是你派人盯了李家人的举动吧?”   刘陌的额上沁下些微汗来,叹道,“父皇英明。”   “算了。”刘彻慢慢道,声音有些微萧瑟,“朕知道你是放心不下你的娘亲和妹妹。”   “朕身为帝王,自然有知道事情的耳目。却不曾想。”他的眸中露出阴戾神色,“朕的后宫,倒有人如此行事。”   后宫中,杀人不见血。本是常事。   只是李芷这番从最不防备处着手,又是软刀子杀人,这才让他们父子双双险些栽了。若不是李芷心太狠,杀人灭口,只怕不会如此快露出痕迹。   御医署被期门军封住,其中御医们都乱成一团。御医令脸色苍白,上前向御前总管杨得意问道,“不知道杨公公所来为何?”   杨得意板着脸道,“我奉陛下之命,查看陈娘娘所用的药可有异常。”   此言一出,御医署中众人知道陈娘娘在陛下心中分量,尽皆变色。   “杨公公,”御医令勉强笑道,“说哪里话?哪个吃了狗胆敢对陈娘娘不利?更何况,陈娘娘自己便精医术,谁能在她面前动药的手脚。”   “少废话。”杨得意冷笑道,“要你查就查。”   御医令无奈,吩咐道,“将娘娘昨日用的药渣拿来。”   内侍领命,不一会儿,便碰来药罐。数名狱医共同检查后,吁了口气,安心道,“杨公公,此药渣并无差错。”   杨得意楞了一愣,道,“敢对陈娘娘的药动手,自然有些高明,再仔细检查检查。”   “的确无差错。”御医令无奈拱手道,“当日娘娘开的方有茯苓,杜衡,决明子等十二味药,臣纵然看错了,也不能几位御医都看错了。”   “这样,”杨得意便蹙起眉,感到棘手,问道,“那娘娘今日用的药呢?”   “今日时辰还早,所以尚未开始煮。”   “一并拿来。”   御医令无奈道,“是。”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药,苦笑道,“杨公公你看,并无……”他的面色渐渐变了。   杨得意敏锐问道,“如何?”   “这药,”御医令抖抖索索,说不出来。旁边有几位老御医也脸色惨白,叹道,“这药分量不对。”   若不是今日亲自拿在手中仔细看,任凭经验丰富的老御医也不会察觉,其中有些用药分量有些微的差异。   “好大的胆子啊。”杨得意冷笑道,“负责取药的人呢?”   下面有脸色惨白的人答道,“苏云刚才看势不对,在期门军还没有封住御医署之前,已经跑了。”   苏云跌跌撞撞的奔在未央宫的长廊上,意图跑到绯霜殿,向李婕妤求救。却因为心思慌乱,没有看清前路,撞在了来人身上。   “瞎了你的狗眼。”与他同样尖细的内侍声音喝道,“连皇三子殿下也敢撞?”   他浑身一缩,也不看方向,咚的一声跪下,磕头道,“奴婢冒犯了皇三子殿下,还请恕罪。”   刘闳冷笑道,“撞了我,你还想活命么?”   “来人,”他扬眉吩咐道,“将这个贱婢杖毙。”   皇三子虽不见得受宠,但杖死一个奴才的权利还是有的。   曲离听着逐渐微弱的惨呼声,打了个寒颤,轻声道,“殿下,风向已经变了。这个时候走出来,是否……?”   李芷,这次已是死定了。   杖毙了这个奴婢,并不能帮助她什么。   “所以,我才要杖毙他啊。”刘闳微笑道,“总不能白忙了这场。”   他抬头看了看天,虽已马上要到新年了,今日却罕见的吹起了东风。   “刘陌,”他握紧了拳,道,“你的运气真好。”   为什么你一直能这样好运气呢?   从始至终,他要对付的,并不是陈阿娇,而是刘陌,以及他的宝贝妹妹,悦宁公主刘初。   “毕竟,若不是你们惹出的那场风波,我的娘亲怎么会孤寂死在清凉殿?”   而若要对付刘陌,必须先对付他的母亲,陈阿娇。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没有半丝不忍。 第131章 夜如其何夜未央   杨得意禀了苏云被杖毙的消息,宣室殿里,刘彻与刘陌都是微微一愣。   “这么巧?”刘陌狐疑道。   “是呢。”杨得意躬身道,“苏云见事不妙,逃出了御医署。却冲撞了闳殿下,闳殿下便杖毙了他。后来知道此人竟意图加害陈娘娘,殿下知自己鲁莽,此时正跪在宣室殿外请罪呢。”   “算了。”刘彻面色平静,看不清楚他的心思,淡淡道,“不过是个奴婢,杖毙了就杖毙了。又不是没了他就治不了那女人的罪。”   他恨极了李芷欲加害阿娇,二十多年的夫妻,到此时,竟是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冷声吩咐道,“传朕的意思,命廷尉令张汤查抄李家,务要查明真相。”   张汤乃一代治案能吏,过了两个时辰,便来禀,李非的那个小妾抗不住,招了李婕妤指使长兄,希图通过增减用药分量加害陈娘娘一事。   刘彻勃然大怒,冷笑道,“赐绯霜殿三尺白绫,不必再来见朕了。”   东窗事发之际,李婕妤的下场便已经注定。杨得意并不出意料,低声应道,“领陛下旨。”   然而赐死的内侍顷刻回转,禀道,“李婕妤不肯接旨,求见陛下。”   刘彻怔了一怔,面上闪过淡淡的厌烦,冷笑道,“这贱妇还有什么资格要求见朕?”摆摆手,正要示意内侍不必理会,径直赐死。转眼却瞥见自己的长子站在一边,神色淡漠,于是转瞬改变了主意,吩咐道,“太子替朕去一趟吧。”   “我?”刘陌怔了怔,抬眉看着自己的父亲。   “是啊,”刘彻饶有深意的道,“替朕问一问,朕待她不算薄,她何止于行此不义之事。”   不过是为君,为子罢了,有什么好问的。   然而刘陌不能这样答话,只得拱手道,“儿臣遵父皇命。”   从陈阿娇搬至长门殿后,刘陌就久未涉足未央宫。此时行在未央宫的抄手游廊间,看着未央宫的繁华妍景,竟生出点点的陌生之感,仿若雾里看花一样的隔离。   也曾是皇帝经常涉足的宫殿,绯霜殿自有她的气派精巧。只是如今,人心惶惶。   盖长公主刘嫣本就随在娘亲身边,而皇四子刘旦虽每日随师傅在别处念学,母亲出了如此大事,也早已赶回,姐弟俩守在母亲身边,戒慎的看着进来的长兄。   “没想到,陛下没有前来,”李芷微微的低下头去,苦笑道,“来的却是太子殿下。”   年轻的时候,陛下曾经赞过,她穿着粉色纱绡最是美丽。因此,她今日穿的是粉色的纱绡,抹了胭脂,严妆妆扮,梳起了最繁复的发式,用碧玉簪簪住,簪尾的一缕流苏垂在鬓边,清丽无端,看的刘陌深心一阵叹息。   这个女子,也是有着她的美丽的。   “父皇要我问你,”他慢慢道,照本宣科,“他待你不薄,你何至行此悖逆事?”   “待我不薄,哈哈。”李芷忽然开始大笑,笑的歇斯底里,笑的喘不过气来。“是的,”她发狠道,“陛下是待我不薄啊。他封我一介小小宫女为婕妤,他提拔我的家人,权势炫赫,他赐我住绯霜殿,繁华富丽。可是他根本看不见我。”   再耀眼的珠光宝气,也填不满空洞的灵魂。   “十年啊。”她的声音如哭如笑,知今日已无幸理,昔日的枕边人便是今日下令将冰冷白绫勒过自己颈项之人,却连来见自己一面都不肯,却让情敌之子来问,你,为何如此。   生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顾及的呢?   她看着站在殿中的那个男孩子,他的轮廓很像那个人,眉如出鞘之剑,唇薄如纸。却因继承自那个女子的血统,淡化了刘彻的锐利,平添一份温和。   “我在绯霜殿待了十年,十年啊。”她喃喃的诉说着,仿佛站在面前的人是他。“你一直都在她那里,回过头也看不见我。”   她一直以为,她是为了儿子,才设计对付陈阿娇。却不料她的心思太深,深的连自己都瞒过。到了这个地步,翻出来,才看见自己的真心。   她只是太寂寞了。寂寞像一把刻骨的刀,一日一日的剐着她的灵魂。   而一个寂寞了十年的女子,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母妃,”李芷的面上神情仿如鬼魅,连刘陌都不禁退了一步,何况她身边的一双儿女。刘旦扑到她的身上,哭道,“你不要这个样子。”   “吁,旦儿,不哭。”李芷柔声安抚,又深深叹息,“太子殿下,”她回过神来,轻轻叹道,“你,和你的娘亲,又为何要回来呢?”   陈阿娇未曾回宫的时候,这未央宫里,有无数寂寞而又不是太寂寞的女子,彼此在微笑的笑脸下相斗,彼此都拥有偶尔微波的君恩。年轻的时候,她厌恶那种日子,却在陈阿娇回到这个宫廷之后,才发现,那种生活,也是一种幸福。   至少,不是全然的绝望。   事情已经很清楚,刘陌转过头,吩咐道,“伺候李婕妤上路。”不愿亲自看,负手走出殿。   “太子哥哥。”与抱住李芷的裙褥,哭的不能自已的弟弟不同,刘嫣冲了出来,紧咬住唇,面色惨白,咚的一声跪在刘陌脚下,叩首道,“妹妹求求你,饶了我母妃吧?”   “饶?”刘陌淡淡一笑,看着这个与自己有着一半血缘牵系的妹妹。过去的十年里,她一直很安静。似乎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我为什么要饶了她,你可知道,你的母亲,试图伤害我的娘亲呢。”他慢慢道,心中并无一丝怜惜。   刘陌想,他懂了父皇要他来见李芷的意思。   他很心狠。除了对娘亲和早早,对别的人,并无半丝不忍之意。   但刘彻认为,他还不够心狠。   皇家这个地方太污浊。而皇家的人又太不安宁。哪怕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公主,又何曾是简单的人物?而刘彻,是想让身为大汉储君的他,更清楚的看清后宫的污浊吧。那种不甘,嫉妒,会生生的毁了一个人。   “可是,”刘嫣喊道,“她是我的母妃啊。”   “那又如何?”与他无关。   刘嫣渐渐落泪,却无比冷静,“太子哥哥今日如此行事,不怕他年有一日遭报应么?”   刘陌失笑,道,“我很乐意看着,那一日到来之时,你如何来讨回你的报应。”   “但是,”他徐徐道,“盖长,你似乎弄错了。能够决定饶不饶你母妃的,并不是我。”   刘嫣怔了一怔,跪在廊上的身子微微瑟缩。   “看在你是我半个妹妹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只要你能往宣室殿,求得父皇饶恕你的母亲,我自然不会动她,如何?”   女孩闻言,微微抬了眉,却又终究颓然跌坐在地。   刘陌冷哼一声,负手吩咐道,“动手吧。”   内侍领命,捧出盘中白绫,抛过绯霜殿的雕梁。   “将皇三子和盖长公主带走。”刘陌吩咐道。   李芷微微一笑,站上了矮墩。安静的,将颈项穿过白绫打过的结。   踢开矮墩之前,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夜如其何?夜未央啊。”   夜如其何?夜未央。   虽然李婕妤已经自裁,刘彻也已下旨,处置了李氏满门。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此事,暂时不要让陈娘娘知道。”刘彻吩咐道。   于是,御医署与未央宫里变了天的时候,陈阿娇在长门殿,听着飞泓转进来的消息。讶异重复道,“那宁澈,在各地转了一圈后,最后在齐都失去了踪影?”   “是的。”绿衣颔首道,“飞泓蜡丸里是这样说的。”   阿娇放下了怀中暖炉,微笑道,“看来,这齐王刘据,倒不简单呢。”   “暂且不要理这个,”绿衣颦眉道,“陛下派人封了御医署,我们却探不出消息,娘娘觉得如何?”   “陛下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陈阿娇却不以为意,道,“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毕竟服了动过手脚的药近半个月,刘彻也无法猜到,陈阿娇是否怀孕。   “陛下,毕竟时日尚短,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失察,御医署的人都将获罪。只是,在此之前,还得解决一些问题。   “其实,无论是否受孕,煎一副芜子汤即可。”   便是没有受孕,喝了也无大碍。   “若阿娇真的有孕呢,”刘彻冷笑道,“你们能保证,芜子汤不伤身么?”   “这,”御医们俱都迟疑,有人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娘娘近次葵水什么时候去的?”   建章宫自然有记录这些事情的女官,答道,“大约是十日前。”   那便还是有可能受孕了。而陈娘娘的身子,到底还是求稳为好。虽说越早喝芜子汤,对身子伤害越小。但万一出了问题呢。   而且,御医们渐渐神情凝重,若有了皇嗣,陛下真的属意打去么?   刘彻淡淡叹息一声,终于颓然道,“再看一阵子吧。”   入夜的时候,他负手来到长门殿。阿娇正在烛下画着些东西,抬眉看见他,淡淡微笑,道,“你回来啦?”   “嗯。”他颔首,在内侍的伺候下,脱去了大氅,问道,“你在画什么?”   “等画好了再给你看。”阿娇道,“我听说你今日赐李婕妤自裁,她做了什么事?”   刘彻蹙了蹙眉心,叹道,“娇娇不要问吧。”   他曾经许诺要守护她,到头来却让人在眼皮底下将她伤害。   阿娇耸了耸肩,记忆里,在未央宫里刘彻的妃嫔中,李芷是安静清雅的一个,还让她看的过眼。因为自甘泉宫后,刘彻再也没有宠幸过那些妃嫔,她倒也可以平和的看那些女子。   “只是,”她忽然想起来,“早早都十五了呢,关于她的婚事,彻儿有打算没有?”她没有兴趣拐弯抹角的讨问刘彻的兴趣,便选择直接问。   “初儿,”刘彻怔了一怔,“在世家子弟里挑一个才貌俱佳的就是。”   “世家子弟里能有什么才貌俱佳的人。”阿娇冷笑,倒是庆幸自己记得问了这一句,“我的女儿,”她道,“她的婚事,得自己喜欢才行。”   不嫁世家子弟难道嫁平民么?刘彻的眉心一跳,然而今日他颇多忍耐,只是道,“反正她年纪还小,再等一两年再说吧。”   十五岁已经不小了,陈阿娇微笑,不过,若是心疼女儿的父母,女儿多大,也还是觉得小的。   “好。”   她应道。   睡在刘彻的怀里,半夜里慢慢醒来,却察觉他并未安睡,只是望着她的腹,眼神有些变换。   腹啊。   她捉摸着今日的种种迹象,渐渐了悟。   却装作并未醒来,沉沉睡去。   无论她迟生了多少年,看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还是不能习惯,为了一个虚无的理由,曾经美好的女子,相互伤害。   当是炼蛊么?   所以,到如今,还是无法喜欢,这个天下最繁华也最荒芜的所在。 第132章 乐到极致生悲哀   一个眨眼,元鼎四年就走到了尽头。建章宫里开始了第一轮扫尘,喧喧嚣嚣的热闹里,新的一年的钟声渐渐敲响。   新年的第一天,便是东方湄满周岁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陈阿娇自然是无法出宫的,只能在过后听着众人转述那场盛大的抓周。爱女心切的东方朔将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一备齐,连草药,女红都准备了的,放在东方湄脚下,女婴却不管不顾,只在锦缎扑就的地上爬,抓住柳宁的衣裳再也不肯放手。闹得桑家的幼子桑允一阵吃醋。   这,便算是抓周抓住的东西么?陈阿娇笑了好一会儿,对刘昙道,“也许是天作的缘分呢,这两个小儿女,配到一起也不错。”   “我也这样觉得呢。”刘昙的眉眼极柔和的。也许是新年的喜悦冲散了病气,她的身子竟好转些,闲暇日子,也能出来坐坐。而柳裔更是辞了一切事物,整日里陪在她身边。   于极祥和的气息里,透出一丝哀意来,弥弥漫漫,在每个人心头。   “只是阿裔和飞月都不干,说是这事要日后两厢情愿方好。东方朔更是跳起来,自那之后便将宁儿当作日后要偷他女儿的贼来防。”   阿娇笑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怎么了?”病中的刘昙是极敏感的,回过头来看她。   “没事。”她淡淡微笑,答道。   果然是葵水来了。   她叹了口气,妊娠一事,要看缘分,她与刘彻,子女缘皆不显的。药虽被动过手脚,却只是削减了避孕功效,并无反来助孕的说法。时间又短。虽初始一月并无征兆,但她自已却隐隐有着感觉,并没有怀孕。到如今,也算了了心事。   只是可笑了李芷,机关算尽,误了性命,到头来,白忙一场。   这样的事情,过了一个时辰,刘彻便已经知晓。宣室殿里,刘彻吁了口气,似心安,又似有些失望,抬起眉来,对着禀告消息的女官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女官摸不清楚刘彻的意思,低首退下。   事情告以段落,刘彻便存了心思,欲多陪陪阿娇。却不料,接下来的日子,二人皆忙的无暇温存。   元鼎五年,南越乱起,刘彻遣使去问。   而阿娇的母亲,馆陶大长公主刘嫖,也因年事渐高,一病不起。   李氏之亡,虽是咎由自取,却也间接导致,长安城中,陈氏外戚独大的局面。偏偏自进入元鼎五年之后,陈家最具权威,能够压制陈氏子弟的馆陶大长公主大病,难以管事。陈阿娇最是念记母亲的,伺候汤药在一旁,身心俱疲。陈熙虽有些见识,无奈身份太低,弹压不住陈氏子弟。渐渐的,便有陈家的旁系子弟在长安城内吃喝玩乐,仗势欺人,愈演愈烈。官员不好处置,只好听之任之。到了最后,连刘彻都知晓。   天子甚怒,亲自吩咐,将那些闹事的陈家子弟于闹市之中杖责,不须留半分情面。   那一顿板子打下来,将陈家的喧天气焰浇灭。也让长安城内权戚贵家纷纷猜测,天子对陈娘娘的圣眷到底是厚是薄。   若君恩尚厚,如何能不顾陈娘娘的面子,如此重责陈家子弟。   若君恩转薄,如何,如何不见亲近其他后宫佳丽?   事情尚没有猜出个曲折,到了春三月,馆陶大长公主的病愈发严重,时常陷入昏迷,偶尔清醒,人也消瘦的看的见颈下的累累青筋。   陈阿娇的心便渐渐的凉了,不须别人告诉她,她自己便精通医理,知道娘亲命不久矣。   馆陶大长公主刘嫖,不仅是陈阿娇的母亲,也是刘彻的嫡亲姑姑兼岳母。到了这个地步,刘彻自然应当是亲自来看的。   三月底,陛下亲至堂邑候府。堂邑候陈越在门前跪接,迎他进了母亲寝房。   满室药味的房中,陈越打起了帘子。刘彻便见了伺候在病榻旁的阿娇,因为要照料母亲,她穿的不过是家居裳,行动方便些,面上有些憔悴。   然后,便是卧在病榻上的姑姑刘嫖。   在满室奴婢的跪拜声中,阿娇抬眉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致意。便俯身在刘嫖耳边轻轻道,“娘,陛下来看你了。”   这个时候,刘嫖倒是清醒的。费力的睁开眼,嘶哑道,“阿娇,扶我坐起来。”   刘彻在姑姑的面上,看见了将近死亡的气息。就如同,当年,他在自己母后身上看到的那样。   “阿娇,”刘嫖喘气道,“在府里仓库有一卷锦帛,你去帮娘亲取来。”   “你离府已久,怕早忘了路。越儿,你带你妹妹去吧。”   陈阿娇知道那是母亲想遣开自己,自家府邸,她如何会忘记地方?便忘记了,直接让哥哥拿去便是,又何必非要自己走一遭。   娘亲,不过有些话想独自向刘彻交待。   她心中酸涩,低声应道,“好。”   出了母亲房中,看见庭前桃花开过了最盛,凛凛有凋谢之意,心下伤感,道,“哥哥,我在这里等,你帮我去取吧。”   陈越不愿违逆她的意思,便道,“好,你在这里,我去去就返。”   “彻儿可知道,”房中,刘嫖微笑道,“姑姑这一生最宝贝的是什么?”   “知道。”面对着这个如今已是他最亲的长辈的女子,刘彻心下有些凛然,低声答道,“是阿娇。”   “是啊,是阿娇。”刘嫖朗朗笑起来,“我把阿娇交给了你。最初的时候,我很得意,后来,姑姑后悔了。而如今,我心气却渐渐平了。”   “好也好,歹也好,都是你们自己过了。”她轻轻靠在榻上,闭了眼,也闭住了沉沉的倦色。   “姑姑放心,”刘彻微笑道,“今后,朕必不会亏待阿娇。”   “哈。”刘嫖再度睁开眼来,看着刘彻道,“这一次,我信你。”   “姑姑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   “也没有什么了,”刘嫖的神色是那样倦,“我这一生,尊贵过,失落过,得意过,伤心过。到老了,还有什么好说呢。”   “若说真有,”她想了想道,“你让董偃给我陪葬吧。”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刘彻应道,“好。”   “将我葬在母后的墓旁。”她凄然道。“还有阿娇,彻儿,若你百年后,不能让阿娇与你同陵,便让她来陪我吧。别放她在妃园,她会寂寞的。而她,一向都不喜欢寂寞。”   刘彻的眉心不禁一跳。“此事朕自有打算,”他微笑着拒绝,“就不劳姑姑挂心了。”   “如此,也好。”   刘嫖这样道。   刘彻从姑姑房中出来,便看见陈阿娇站在庭中桃树下,抱着肘,背对着他,极清瘦的一抹背影。慢慢的吹过一阵风,无数将凋未凋的桃花瓣纷纷零零的落下,兜的她满头满身都是,不添喜意,反让人看了清冷。   “娇娇不要让风吹受寒了。”他慢慢走上前去,替她拂去了鬓上肩上的桃花。   “陛下。”她转过头来看他,神情微微有一些茫然。   “娘亲怎么样了?”她轻轻问道。   “睡了。”他答道。   “哦。”   远远的长廊上,陈越抱了一卷锦帛,疾速行来。抬眉间,看见庭间情景,放轻了脚步。   “爷爷。”五六岁的女孩沿着长廊跑过来,抱住陈越的腿,仰起头来。明明年纪尚幼,眉目却美丽的惊心动魄。   “嘘。”陈越轻轻道,拉过陈蔓的手,慢慢向回走。   “蔓儿,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来看看祖奶奶。”陈蔓娇声答道,“爷爷,我方才仿佛看见姑奶奶了。”   “嗯,”陈越应道,“你祖奶奶睡下了。姑奶奶和陛下在一起,你都不要去吵他们。”   “哦。”   “爹爹。”陈蔓看见前方的父亲,喜出望外,扑到陈熙怀里。   “嗯,蔓儿。”陈熙抱起女儿微笑,问道父亲,“今日奶奶如何?”   “还是老样子。”陈越微微叹道,“陛下亲自来探视,如今和娘娘在一起。”   “嗯。”陈熙应道,想起市井中的谣言,有些好笑,“陛下,还是那么宠爱姑姑么。”   他怀中的陈蔓抬起头来,疑虑半响,终于问道,“若如此,那陛下为什么会下令责罚我家那些叔叔伯伯?”   哪怕她年纪小,也听了一些外面的说法。   “因为,”陈熙望了父亲一眼,肃然道,“陛下愿意宠爱的,是姑姑,而不是陈家。”   陈阿娇是陈家的人,但陈阿娇不等于陈家。   刘彻可以宠,可以爱一个陈阿娇,但他并不愿意再看着陈家外戚独大。所以,他特意打杀陈家的气焰。   他所宠所爱,止于阿娇,最多再加上阿娇的母亲与儿女。至少,那也是他的姑姑和儿女。   而陈家的其他人,包括堂邑候陈越,他都懒的维护,若是陈越犯了错,只怕也会毫不留情的惩处。   而姑姑,只要陈家人人安好,她并不介意,陛下对陈家子弟的斥责。也许,在她看来,陈家子弟多一些管束,反而可以更出息。   陈阿娇的独宠,于陈家,是一种机缘,也是一个硬伤。   因了姑姑,陈家注定被打上外戚的烙印。尤其,当没有别的外戚世家可抗衡时,更要步步小心,不能被人猜疑行差踏错。   而这些,也是揣摩了很多年后,他才想通。   所以他想,奶奶最终托付给陛下的,大约有姑姑,而不会有陈家。   陈家的崛起,靠的不会是受恩宠的皇妃乃至皇后,而得靠自己。   到了最后,堂邑候府,百年煊赫,明眼人,不过三个而已。 第133章 天涯一对伤心人   元鼎五年四月中旬,汉使从南越归,言南越上下君臣心不一致,主弱臣强,逆臣有叛汉之心。   刘彻登基以来,大汉煌煌国威,威震周边诸国,如何能忍如此悖逆之心。乃准太子刘陌所奏出兵南越事。   然而在遴选统军将领方面,朝臣却有些迟疑。汉武朝三大名将,冠军候霍去病虽亡,长信侯柳裔与长平候卫青尚在。只是卫家既微,刘彻如何能将大军再交于卫青之手?而南宫长公主病日笃,于情于理,也不好在此时让他离开。   “杀鸡焉用牛刀?”刘陌微微笑道,“昔年匈奴乃世代游牧,骁勇善战,两位候爷智勇双全,自然是倚仗他们的。而区区南越,虽不能轻敌,但何至于要两位候爷亲自出马?”   众臣以为然。   于是上遴选军中在卫柳之后渐渐崛起的几位将领,薛植,赵破虏,路博德、杨仆,待出征南越。   元鼎五年上半年,刘彻忙于政事,军事,只渐渐听说,馆陶大长公主越来越是虚弱。中间又去看过一次,到了四月末,御医便来禀,只在这几日了。   昔年的长辈,一个一个,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刘彻便于那绿意盈目,生机勃勃的初夏,感到了一丝刻骨的悲哀。   然而他无暇顾及自己的悲哀,因了他知,这时节,阿娇,比他更是伤痛。   堂邑候府前来报丧的时候,其时天色已经渐渐迟了,他正埋头于政务,闻言一怔。   “陛下,”杨得意斗胆上前,轻轻道,“陈娘娘还在候府,尚未回宫呢。”   匆匆出了宫,来到堂邑候府的时候,已入了夜。   昔日锦绣繁华的候府,如今,挂满白幛。   “陛下。”堂邑候陈越叩首迎驾,满院的孝服,刺了刘彻的眼。   姑姑灵前人来人往,他略看了一眼,问道,“阿娇呢?”   他这样问,陈越倒并无出乎意料的神情,只平和答道,“娘娘悲痛过度,臣怕她伤了身子,让婢女伺候她回抹云楼歇息了。”   从堂邑候府回复的长廊远远看,抹云楼一片寂静,烛火未燃,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里面住过,一般。   守在楼外的侍女神情忧虑,见了御驾,连忙拜倒。   绿衣吁了口气,连忙禀道,“陛下。”   “娘娘回来之后,说想独自静一静,便让我们都出来了。”   而她在外面唤了很多声,都无人应。抹云楼里寂静的让人心生惊怕。   刘彻点了点头,示意已经知道,接过杨得意手中的灯笼,推门而入。   灯光摇摇晃晃,在壁上投下一段幽寐的光影,他轻轻唤道,“娇娇。”   第一眼看过去,榻上,案侧,都无熟悉的身影。他在室内转了一圈,才看见阿娇抱着膝,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她这个毛病,还是没有改掉。   那一年,他的祖母,她的外祖母,窦太皇太后去世。彼时,她还是他的皇后,他在未央宫里找了很久,椒房殿里没有,长乐宫里没有。到最后,在幼时初相遇的假山边找到了她。   “娇娇,”他将她抱起来,就着灯笼幽微的光,看的见,她面上一片茫然。听他唤了数遍后,眸中才渐渐有了焦点,抬头看着他,片刻后,才迟疑唤道,“彻儿?”   “朕在这里。”他慢慢答道。   那一年,王太后亡故,是她,陪了他一夜。   刘彻必须承认,那一夜,因为有她在身边,他减了很多伤痛。   所以,这一次,换他陪她。   “娇娇想不想知道,”他微笑着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一日,姑姑对朕说了什么?”   “不想。”她倚在他肩上,慢慢摇头,听出了他的讶异,慢慢道,“我猜的到。”   不过是要他好好待她,而已。   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古如此。   这些年,这个娘亲陪在她身边,爱她,护她,当她坚实的后盾,渐渐的,她便觉得,前世,今生,那个娘亲,都是她。   一样的爱,一样的护,一样的付出,一样的奉献。   “我要的什么,到头来,都是假的。唯有你和越儿幸福,是真的。”到最后,娘亲这样说。   两千年后,娘亲去世的时候,她在警校训练,陡然间就觉得,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   后来,听到噩耗,哭的声嘶力竭。   而如今,她慢慢的,慢慢的,看着娘亲消瘦,死去,摸摸自己的腮,居然,没有眼泪。   是她对娘亲的爱少了?还是,这些年,渐渐的冷漠?   “从小到大,娘亲都最疼我。”她慢慢道,“比疼哥哥还要疼。外婆让我住在长乐宫,娘亲其实舍不得。于是三天两头往长乐宫来,看外婆,也看我。”   而她有什么好,值得娘亲如此疼?   “嗯。”她听见身边的人慢慢道,“小时候,朕……我有时满羡慕娇娇的。母后虽然爱重我,却不会单纯的疼宠。”   “那一年,我生疹子了,娘亲把宫里的御医全叫了来。明明不是什么大病,她就是那么急;那一年。”   “那一年,我嫁你的时候,娘亲送我上车,舍不得,却笑得很开心……那一年,我喜欢上一个洋娃娃,妈妈买不起,结果我不懂事哭闹……”   “娇娇?”有人轻轻摇着她的肩,声音奇异。   到最后,那个洋娃娃,还是出现在她的床头。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眸底的些微奇异神情,烛光太暗,看不清楚。   刘彻叹了一声,道,“娇娇若是想哭,就哭吧。”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从面上落到地上。到最后,泪流过脸颊,仿若大雨倾盆。   天上地下,那个她能叫娘亲的人,都不在了。   按古礼,父母过世,出嫁的女儿,要守半月孝期。   陈阿娇在长门殿深居浅出半个月后,再出来,五月的南风已经有一丝炎热了。   五月里,薛植,赵破虏等将领率一万汉军出长安,准备攻打南越。   而汉军吃的第一个败仗消息传回长安城的时候,南宫长公主在她的夫君柳裔怀里,含笑闭了目。   而这一次,再也没能睁开。   听到这个消息时,刘彻执着笔,怔了半响。   饱满的墨汁顺着笔毫滴下来,啪的一声,落在雪花笺纸上,废了一张纸。   杨得意看的心惊,劝道,“陛下请节哀。”   “节哀?”刘彻慢慢道,“不,朕并不悲哀。”   至少,没有前面两次那么悲哀。   那是他的姐姐,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少时疼他爱他的姐姐,到了年长,又为了他,含屈带辱,踏上和亲匈奴长途的姐姐。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姐姐了。   可是,如果上天愿意成全他们姐弟团圆,为什么便不肯多赐予她一些寿数呢?   “你知道,”他没有转身,慢慢问道,“朕的皇姐,今年多少岁么?”   杨得意胆战心惊,不敢答。   “她不过,比朕年长四岁。”   也只比阿娇,年长两岁。   那么年轻的生命,却因为大漠风沙的摧折,过早的凋谢了。   那么,阿娇呢?   阿娇也曾受摧折,阿娇也体弱难言。到如今,体冷,易乏,随便受一些风寒,就会高热不止。   这样脆弱的阿娇,会不会,也在他生命里的哪一个转角,撒手而去,不能再陪他?   他生命里所看重的人,一个一个去了,到如今,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个阿娇。   心底忽然泛起的焦躁难言,直到见到佳人身影,才慢慢安定下来。   阿娇的身子虽清瘦,面色却还好。只是望着他慢慢的落了泪,道,“昙姐,终究去了。”   南宫长公主刘昙,孝景皇帝女,武皇帝胞姐。武帝幼时,匈奴军臣单于叩关,帝无奈,以帝女南宫和亲。军臣乃罢。   军臣单于没,单于幼弟伊雉斜立,匈奴习俗,父死,子继其孥。长公主含憾随伊雉斜。   武皇帝尝数与匈奴战,皆捷。元狩二年四月,长信候携万骑千里奔袭,至漠北王庭,南宫长公主乃归。   元狩二年冬十二月,长信候柳裔尚南宫长公主刘昙。此后夫妻恩爱,元鼎五年,南宫长公主逝。   帝恸,大葬其姊于茂陵。   而当时,他只是忽然抱住阿娇,没有说话。   阿娇没有惊异,只是当他伤痛长公主去世,轻声劝慰。   刘彻记得,皇姐重病在床之时,曾经问他,“彻儿爱阿娇么?”   而他当时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偏了头,望向窗外。   “那也好。”刘昙便悠悠微笑,知道若是另一个答案,弟弟定不会如此。那时候,她虽然已经虚弱至极,面上倒是极宁馨的。   “这样,我就能稍稍放心些走。”   否则,她怕,一旦连她也撒手,她这个弟弟,在世间再也没有一个真心相待之人,便会越来越寂寞,到最后,虽然位高权重,却寂寞的连自己的面目都认不得。   “能爱着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至少,心事有了寄托。   而人家八苦,便有爱别离。最爱别离,永无见期,至少在如今看来,是最苦的了。她可以放心弟弟,却放心不下夫君。   可不放心,又能如何?到头来,终将归去。   元鼎五年,于刘彻于阿娇,都不是一个好的年头。这一年,他们彼此失去了一个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纵然对着外面依旧端庄肃然,在深夜里,彼此才看的见,深心里的伤痛。   “阿娇,你爱彻儿么?”   “这个问题,元狩二年,昙姐不是问过么?”   “是啊,可是如今,我再问一次,希望能听到不同的答案。”   那一天,她想了许久,方道,“是的,我爱他。”   她想,她只是慢慢看不清,爱情是什么。 第134章 山抹微云天一线   刘彻将一腔失亲之痛,尽数发作在千里之外的南越之上。   六月里,传旨的使者到了汉军之中,痛斥了之前因轻敌力主出击导致汉军轻易败北的路博德、杨仆,言了皇帝的意思,不得胜,不得回朝。   “其实,”军帐之中,杨仆灰头土脸的,不敢再趾高气扬,自嘲道,“南越自忖于我大汉相隔甚远,大汉出军不易,方敢猖狂。到底只是一边陲小国,顶了天也不过小患,何须太在意?”   “不然,”薛植肃然道,“昔日我在长信侯帐下时,长信侯有一句话,我上下将士皆感佩。‘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如何能自己弱了自己声势?”   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此语豪气凛然,一出,军帐内外,士气尽皆一振。   南越虽小胜一场,论国力,却是差大汉太远。一旦汉将统一了心思,此战战果,也就可以预见。   六月末,汉军联合南越国王,将南越大将椎列诱战出城,四下合围,椎列饮恨而亡,政归越王。越王敬大汉为宗主国,恭送汉军离开。   汉军在南越打的如火如荼之时,齐王刘据正离开封地,赶往长安。   他此行乃为奔丧,因了,元鼎五年新丧的两位公主,是各皇子的直系长辈,虽然与卫氏都不亲近,于情于理,他却是不可不来致意的。   齐地的马车进入长安时,刘据坐在马车上,慢慢想着,也好。馆陶大长公主是陈阿娇的生母,而南宫长公主刘昙,虽同是他和刘陌的姑姑,也尽偏着陈阿娇些。陛下虽敬重她们,但人死如灯灭,再深的情份,在皇家磨个两年,也就渐渐淡了。此二人即亡,对陈氏势力倒是一大削减。   他想起,来长安之前,谋士宁澈曾对他说,此行若是无十分把握,不要遭惹太子与陈氏一族。   年前,宁澈从临汾归齐地时,就曾言,那个女子,实在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单看如今的陈娘娘,我实在无法想象,她和元光五年在显而易见的巫蛊案中失算跌的那么惨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宁澈微笑道,“此时陈家风头正盛,在陛下心中亦重,惹了他们,最后吃苦的不过是王爷。我们最有利的契机便是时间。陛下春秋正盛,摆在身边的人,再久,也就厌了,那时,方是王爷施展的天地。”   只是,他慢慢握紧了手,真的要恭谨慎微么?他虽一贯是恭谨慎微的性子。但已经四年了,这四年来,丧母之痛无一日不在啃啮着他的心肠,怎样忍,才能在那个女子面前,安静的,低下头去。   只是可惜了李芷,虽然远在齐地,他倒也是有门路,前些日子听说了李婕妤赐自裁之事,暗暗叹了口气。真的是女子不能成大事么?她若成事,固然刘旦得利,远在千里之外的自己,何尝不多了一份契机?凡事太过狠毒,也是硬伤。李芷在宫中布置一应缜密,最后却在宫外露了破绽。   “舅舅,”怀中的女孩微微不适,皱眉娇唤道,“你抱痛我了。”   他怔了怔,放松了手劲,问道,“微儿没事吧?”   “没事。”四五岁的女孩倒是极懂事的,微笑着抬起头来,道,“舅舅,爹娘为什么不一起回长安来见外公——陛下?”   大约总是不想再忆起伤心事吧,既然已跌到尘埃里。刘据这样想,然而自然不能这样说给李微听,他便缓缓道,“因为爷爷也病了,你爹娘要照顾他。想着微儿还没有见过外公,这才托舅舅带微儿回京。”   “噢。”李微这样的年纪,是不懂大人间的心思交错的。从随着马车轱辘前行而晃动的车帘下兴致勃勃的看着车水马龙的长安城,“舅舅,长安真漂亮呢。娘亲和你为什么要离开长安,到家里和齐地呢?”   童言虽然无忌,刘据心中却是一惨。如果可以,他又何尝愿意离开自小生长的长安?   只是离开的时候,母后已经不在,父皇也渐渐疏见他们姐弟。   “微儿,”他抱起外甥女,微笑的看着她,道,“以后我会带着你娘亲和你回长安城住,好不好?”   “好啊。”李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只是,这话,你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齐王刘据进京,先入宫拜会陛下。父子在宣室殿聚了一会儿,刘彻携着刘据出来,行在未央宫中。远远的,见了山亭之中,邢箬端坐,含笑看着下面,皇三子刘闳逗着一个女孩玩耍。那女孩年纪实在稚嫩,不过到刘闳腰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时间闪了神,站立不稳,跌坐在地,虽然未必疼了,毕竟受了委屈,扁扁嘴,放声大哭。   “微儿。”刘据心一紧,连忙上前,抱起李微,喃喃安抚,“微儿不哭,舅舅在这。”   刘彻怔了怔,慢慢记起来了,元狩元年,卫长随罢黜的夫君归乡,他们新生的女儿,名字,似乎就是一个微字。   “参见陛下。”众人见了礼,方起来,刘闳尴尬唤道,“二哥,我看微儿可爱,就想着陪她玩会,不是故意。”   刘据摆摆手,和煦笑道,“无妨,说起来,三弟也是微儿的舅舅呢。”低首对李微道,“微儿,喊声三舅。”   李微渐渐停止了哭泣,抽抽噎噎的唤了声三舅,又把眼望着远处的刘彻,轻轻问道,“舅舅,那个,是外公么?”   李微便摇摇舅舅的手,让他放自己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刘彻面前,她年纪实在有些小,又不在宫闱长大,不太明白见君要行的礼仪,但见了旁人行的大礼,心头先自存了份敬畏,她怯怯拉住刘彻的冠服下摆时,御驾旁的侍卫身子一紧,但见陛下并无不悦之色,便不曾上前。而李微已经仰起头来,奶声奶气的唤道,“外公?”   刘彻轻轻应了一声,仔细看了看李微的眉目,果然和卫长一脉相承的柔顺。   当年,卫长也曾有这么小的时候,摇摇晃晃的走,奶声奶气的唤他父皇。那时候,他膝下犹虚,只得卫长一女。固虽只是个公主,实爱若珍宝。   而那样的日子,毕竟过去了。到如今,连卫长的女儿,也有这么大了。   卫长为他长女,到如今,只得李微一女;阳石悖逆,除公主封号,伤公孙敬声之亡,至今无所出;诸邑嫁了年余,前些日子,报了上来,方有了孕。说起来,到如今,他膝下唯一的孙辈,就是这个李微,依旧是卫氏所出。   他心下微微有些感伤,面上倒是和颜悦色,问了些日常事。李微年纪小,未见过他无情狠绝一面,便渐渐把最初的敬畏抛到一边去,笑语如珠的答了,颇见灵巧。   一边,刘据轻轻的,轻轻的,吁了口气。看来,今日听宁澈的计策,选择打这张温情牌,到底是对了。   “因为爷爷病重。”那厢,李微已经照着他的说辞,慢慢说到家事。小孩子在灵巧,若说起谎话,如何瞒的过他这个父皇的眼。只好让她自己都认为自己说的是实情,才见得真。   “爹娘都在照顾,不能来长安。只好将微儿托给舅舅。临来的时候,娘亲哭的好难过。”李微难过道。   “是么?”刘彻淡淡应道,眼光离开了李微,微微瞥过刘据刘闳,眸光有些凉,意味深长。刘据一惊,然而刘彻已然下令,“传朕旨意,擢升驸马李楷为水衡都尉,接旨即刻赴长安任职。据儿,你久未回长安,此次既来了,就多住些日子,也陪微儿逛一逛长安城吧。”   建章宫与未央宫互不统属,但宫人洞若观火,明白风向。很快的,陈阿娇便得知了此事。   “记得找出李微的那个人,倒也聪明。”她烧掉了一张废弃图纸,慢慢道。   刘据若是能自己想到,也不用蹉跎这些年方用。而远在千里的人,能精准的窥见帝王心思破绽,定然不是凡品。   晚上,刘彻宿在长门殿之时,与她道,“娇娇,陌儿年纪也不小了。你为他挑一门亲事吧。”   陈阿娇便有些好笑,他这样说,她那个万年借口,“陌儿(早早)年纪还小。”还如何出口?   “太子娶亲,他下面的弟妹,方好嫁娶。”   元鼎五年,太子刘陌,堪堪满了十六岁。   十六岁啊,正是当年,她初嫁刘彻的年纪。   而那一年,他更年少,只有十四岁。   她知道,这次,真的不好推托了。便认真的应了下来,“好。”   ……   陛下既然亲口说了,多留些日子,刘据自然不会违逆。而这本身,又是圣宠的体现。   夏日里,齐王刘据约了三姐诸邑,带了外甥女,在长安街市上走动。   清欢楼与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自然不会去。而这些年,油烹菜渐渐普及后,清欢楼在长安城执牛耳的地位,也渐渐有些没落。   而此时,他们便在新开的一家藏梅楼上端坐,推开窗,看窗外繁华的街景。   “三姐能安康,”刘据欣然道,“我就放心了。”   李微幼童心性,耐不住街上热闹景象的勾引。刘据便吩咐贴身侍从抱着她下去,捡着李微喜欢的,不分贵贱,一应买下,小心伺候着。   “我想我当年选择错了呢。”刘清颓然道,“石家虽然待我不错,但一家老老少少,竟真像石头做的脑袋,说什么储君名分已定,天下归心,为人臣子的,更要心忠。我百般暗劝,连自己夫君,都没有劝动。”   “三姐方见了喜,”刘据并没有着恼,缓缓笑道,“保重自己,也就是了。不用再为弟弟操心。老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虽不会帮你。但你若得势,他绝对对你忠心,三姐不必再费心思了。”   他的眸中慢慢放出光芒,“如今,我们暗,他们明。我们攻,他们守。一旦刘陌有错处让我抓住,到时候……”   他口中慢慢说着,眸光却注意着楼下街市中的外甥女,见了此时一顶官宦人家的轿子缓缓行来,在藏梅楼下停了。红衣明媚少女掀帘而出,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大家风度。偏偏李微年纪小,手中又拿了太多东西,一个站不住脚,跌在少女脚下。少女眉一扬,待发作,却见了是如是幼女,脾气发作不出来,只得硬生生忍了怒气,听他的小厮唯唯道歉,没好气的道,“算了。”   “这便是上官家的大小姐呢。”刘清亦瞥到了,冷笑道,“长安城人口交说,太子妃的最热门人选。”   刘据一怔,问道,“哪个上官家?”   “郎中令上官桀。”刘清讪笑,“据说,陈阿娇还给了她四字评语,‘皎若明月’,照我看,骄纵任性倒是真的。”她这样说着,全然没想到,当年,她自己的骄纵任性,比上官云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陌那样的人,会看上她?”刘据低下头,有些无法想象。   “那可也不一定。”刘清淡淡道,“别人不知,我倒是知道一些。李婕妤倒台前夕,刘陌的贴身内侍,那个叫成烈的,据说曾进过上官府。”   刘据沉吟半响,这才用探究的目光,重新看了看楼下的上官云。目光加诸之上,上官云便有所感,向楼上瞥了一眼,见到和那人有些相似的五官,怔了一怔。   据母后言,当年,陈阿娇被废黜前,就是这样一幅骄纵任性的模样呢。   刘据忽然想起。 第135章 姐妹花开不并蒂   “上官小姐,”刘据慢慢下得楼来,抱过李微,微笑道,“鄙人外甥女年纪尚幼,若有冒犯,还请小姐多多包涵。”   “算了。”上官云淡淡道,近看刘据形容,越发惊疑不定,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刘据悠然道,“再过些日子,小姐自然知道。”   他带着李微重又上楼,迎上三姐质疑的眸,“据儿究竟意欲何为?”   刘据一笑,徐徐道,“三姐可记得,我今年也有十四了呢。快要娶王妃了。”   “不是吧。”刘清有些哭笑不得,“据儿可要自己想清楚才好。莫要像三姐,有些后悔了,但木已成舟。”   “我自理会得。”刘据慢慢道。   齐王刘据起了立妃的心事,除了诸邑公主,并无多少人知晓。但陈娘娘亲自为太子刘陌遴选太子妃之事,却是千真万确,转瞬间就在京城各世家权贵间传开了消息。各家小姐的庚帖如雪花般飞进了陈阿娇所居的长门殿,让阿娇见了就想退避三舍。   然而是退避不掉的。阿娇召了刘陌来,问道,“这些年,陌儿可有心仪女子?”   刘陌苦笑着想了想,反问道,“娘亲觉得长安城内各家佳丽,哪个入得了眼?”   陈阿娇怔了一怔,世家年轻女子,她见得并不多,稍微熟悉的,不过就是上官家的姐妹。其余的,多半就是如上官云那般,明媚骄纵,都是捧在掌心如珠宝般长大的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能懂了多少世事?放眼望去,觉得有潜质的,如东方湄,却又还在呀呀学语中,未能长成。   元鼎五年七月,汉军平南越,归长安。   七月末,齐王刘据便要返回齐地,往宣室殿辞别刘彻时,刘彻到底触动了一丝父子惜别之情,见刘据欲言又止,和颜问道,“据儿可有什么想所的?”   刘据闻言脸红了一下,却仍道,“父皇,前些日子我与皇姐在长安街头游玩,遇到了郎中令上官桀家的小姐,上官小姐资质出众,儿臣心存倾慕,觉得自己的年纪,也该成亲了。恳请父皇能为儿臣赐下这门婚事。”   “上官云?”刘彻很是意外,东巡途中,他略见过这个少女两面。虽然以他的身份,不会对臣下女眷多加丝毫注意,但就那寥寥数眼的印象来看,那是个明媚但有些空浮的少女,有些像……少女时代的阿娇。   他在心中斟酌道。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及阿娇的。阿娇是真正骄纵任性的女子,骄纵到了,可以藐视一切权威,连同他的帝王威仪,哪怕最后因此撞的头破血流,也一如从前。她的骄纵,是一种刻到血性里去的骄傲。而有着这样的骄傲,她的整个人就像一只涅磐之后重生的凤凰,耀眼无比。   而上官云呢,她的骄纵,只是一种对身分的依恃。遇到比她的身份更高贵的人,也只得收敛起她的骄纵,俯首帖耳,色泽黯淡。   相较起来,他反而更看好她的庶妹,那个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少女一些。   “据儿不后悔么?”刘彻淡淡一笑,饶有深意的问道。   刘据的心思便有些浮,他定了定心,慢慢道,“不后悔。”   “那好。”刘彻低下首去,不再看他,道,“杨得意,替朕拟旨。”   “着有先奉常上官淮长女上官云,恭敬克甚,资质秀出,聘为齐王刘据妃,待太子行大婚后,为其完婚。”   刘据叩谢了父皇恩典,接过圣旨,慢慢退了出来。   返回齐地的路上,他的小厮不解问道,“王爷要娶那上官小姐,是为了和太子殿下争一长短么?”   “那只是缘由之一。”刘据淡淡笑道。   他并不相信,刘陌那个性子有些清冷的人,会有多么爱上官云。只是上官云长兄身居郎中令要职,掌治京师。刘陌已身居储君高位,若再得上官家女子为妻,就等于将京师如铁桶般掌在手上。普天之下,除了父皇,谁也别想再撼动他半分。   ……   长安城·上官府   “怎么可能?”听了那道旨意的内容,上官云拔高声音道,五神慌乱,“我并不认识什么齐王啊。而且,我的庚帖都已经送到陈娘娘那里去了,陛下如何可以将我许给他人?”   “注意下你的说辞。”上官桀厉声斥道。又软下了神情,“旨意既下,陈娘娘自然会将你的庚帖拿开。”   “可是,”上官云瞪着明媚的双眸,哀伤道,“我并不想嫁齐王呀。”   “莫说你不想嫁,”上官桀苦笑,“我又何尝希望结齐王这个亲家。齐王虽是诸侯王,地位尊贵。但天下大势归太子,恐怕齐王日后不得安宁啊。”   “既然如此,”上官云泪落,抓住上官灵的手,慌乱道,“灵儿,你和陈娘娘交好,和太子殿下也交好,你去和他们说,让他们去劝陛下,收回赐婚意旨可好?”   “姐姐说什么呢?”上官灵骇笑,“我和陈娘娘和太子殿下能有何交情?而区区灵儿,如何说的动他们?”上官桀亦摇首斥道,“自古君无戏言,旨意既下,婚事已成定局了。”   “只是,云儿,”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没有见过齐王殿下么?我听说,这门婚事,可是齐王殿下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上官云怔了怔,藏梅楼上有些熟悉的容颜,忽然跳入她的记忆。“难怪。”她喃喃道,“他们本是同父兄弟,眉目中有些相似,倒也应当。”   刘彻的这道旨意,陈阿娇知道后,不过淡淡一笑,吩咐绿衣将上官云的庚帖从那叠小山中取出,不以为意。   只是刘陌的太子妃人选遴选,渐渐的迫在眉睫。   这日里,刘陌回到博望殿,他的贴身内侍成烈面色奇异,递来一张拜帖,说是上官家的二小姐上官灵求见。   上官灵,他慢慢想起了那个安静柔和的女子。上次李婕妤之事,他尚欠着她一份情,如今有求,倒是不好托的。   清欢楼里,刘陌慢慢品着茶,从窗中看着上官家宝蓝色的马车慢慢行来,湖水绿色衣裳的少女满脸不情愿的被推下车来,方要说什么,车上红衣少女软下了神情哀求,上官灵便无奈了。   “不好意思,是我打扰殿下了。”上官灵不是不知道自己姐妹的莽撞,窘的连耳垂都染上淡淡的红色。   “无事。”刘陌和煦一笑,问道,“令姐让小姐说什么?”   那便是他方才都看到了,上官灵微觉尴尬,道,“其实也没什么,”她渐渐说不下去,干脆横了心,道,“姐姐说她不想嫁齐王,恳请陈娘娘和殿下劝一劝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   她顿了顿,看刘陌莫测高深的神情,叹道,“这话是为难了,殿下若觉得好笑,就权当没听过吧。”   “其实,齐王殿下是皇子,受封诸侯王,青春年少,当是佳偶了。”刘陌抿了抿唇,淡淡道,“这门婚事,我看不出来,令姐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还是,难道说,令姐另有意中人?只是纵然如此,又如何能与齐王殿下抗衡?”   上官灵沉默了片刻,上官云的意中人,岂非正是这位当朝的太子殿下?只是啊,堂堂太子殿下,怎么会在意一个女子丢在他身上的芳心?   “灵儿知道太子殿下的意思了。”她微笑起身,施了一礼,欲行告退。   “上官小姐,”刘陌不免有些意外,唤住她,道,“令姐吩咐你的事,你就这么算了?”   “姐姐让我说的话,我已经说了。至于殿下可有意帮忙,那便不是灵儿能做主的了。”上官灵回过头,嫣然道。   “上官小姐向来是这样看世情的么?”他慢慢道,重新审视这个少女,想来先上官大人容貌定是不差,留下的两个女儿,各有千秋,如果说上官云是娇艳的芙蓉,那么上官灵便是安静的菡萏。   “什么?”上官灵并未听懂。   “无事。”刘陌徐徐笑道,“成烈,送上官小姐下去吧。”   太子刘陌最后指定的太子妃人选,是先奉常上官家的次女上官灵。   “上官灵?”陈阿娇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道,“这么巧,先前刘据指定的王妃人选,也是上官家的女子呢。”   “是啊。”刘陌微笑道,他的笑容里,难得透出一股孩子气的顽皮,“但不能说他先选了,我就不能再选了吧?”   阿娇想起记忆中那两个一明媚一清雅的少女,慢慢道,“你的眼光,要比刘据略好些。”   “长安城女子虽多,我却找不到真正合意的。”刘陌淡淡一笑,“而上官灵,她的身份够,人也聪明,至少,我不讨厌她。”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绝世好女子。纵然真的有,谁又能那么好,在彼此芳华未艾的时候邂逅。   到最后,也只能如此。   元鼎五年秋,陛下旨意下来,兹有先奉常上官淮次女上官灵,惠质娴良,敏秀出众,聘为太子妃,于六年上元完婚。   先奉常上官淮追封为质陵候,太子妃与齐王妃母,俱进为奉华夫人。   因太子妃与齐王妃俱出于上官一门,一时间,上官族为天下羡。只是,身为上官一族现任家主,郎中令上官桀面对如此殊荣,却愁眉深锁,别有心肠。 第136章 长门旎话农桑事   陛下旨意初下,郎中令上官桀便在后院另辟了居室,供两个妹妹居住。   上官灵捧了书卷坐在窗前,初秋的风吹过,将书轻轻翻了一页。她的心思有些紊乱,悠悠叹了口气,将之放到一边。   从接到那卷旨意后,仿佛一直行走在梦中,理不清楚因由。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皇家选中,坐上那尊贵之位。又或者,在将来的某一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一直以为,她会平平淡淡的过她的一生,听从或者不听从哥哥的吩咐,嫁一个高贵或是不那么高贵的人,也就是一生了。于是一直以看客的身份看着这长安城的风流云散,谁起了,谁败了,都与她没有太大相干。却不料命运忽然开了她一个天大的玩笑,推她到最显眼处,从此,她便是这风流云散中的一缕风,一丝云,再脱不开身去。   而那个坐在太子位上的少年,笑容温朗,自然是很好很好的。只是她从没想过有这样一日,于是只当他是大汉的太子,距离遥远,多么多么好,又与她若何呢?却不料,如今这世界最与他相干的人,就是她了,不由得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去想,微微的,就会晕红了脸,只是,到最后,想不通他的心思。   定下太子妃人选后的第七天,陈娘娘召她到长门殿见。   “太子妃身份尊贵,到时候自然是有人去教习礼仪的。”陈娘娘依旧是一派的清艳安然,微笑道,“只是灵儿要记住。”   “礼仪那些东西过的去就行了,没有人会苛求。我希望你日后能做到的,你每行一事前,要好好想想,可对的住你的夫君?”   未来的婆媳说话,总会叮嘱一些“希望你们日后恩爱”类的话,不为己甚。只是当作的事,还是要做的,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然而陈阿娇语气认真,她竟当不了敷衍,不由抬头望她。   阿娇淡淡一笑,“你便当为娘的舍不得儿子吧。陌儿是我一手带大,他的性子,我最清楚。只要你不负她,他便不会轻易负你。”   “因此,你自多珍重吧。”   陈娘娘的话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世人对一些事的认知,回来后,她想了数日,然而还未想明白,侍女便来报,大小姐来访。   不由得微微一瑟。   这样的结果,姐姐一定很生气吧。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上官云并没有发作她的脾气,只是面上见了黯淡,有些憔悴。   “灵儿,你说,命运真的是不可违抗的么?”她慢慢道。   上官云并不知道,在遥远的齐地,齐王刘陌接到了长安的消息,愕然良久。   “这个太子殿下,行事倒真是荤素不忌。”宁澈苦笑道。   世家讲究“立嫡,立长,立贤。”女子虽不在此列,但嫡女的确比庶女要尊贵些的。刘据既然已指了上官云,刘陌身为储君,选的居然是同一家的庶女,当真是不顾天下人眼光了。   “宁先生想多了,”刘据冷笑道,“天下尊贵,还有尊贵过皇家么。储君的位置,已经足够刘陌藐视未央宫外一切尊卑之别了。”   多年前,他的母亲,卫子夫以歌姬身登母仪天下之位,天下只能羡,谁又敢嘲的?   只是,到如今,满盘皆输。   “若如此,上官云的作用只怕也有限了。”刘据淡淡的笑,猜的到上官桀会有的选择,“我是否该将这门婚事推掉?”   “照如今这个局势,这门婚事有利有弊,推与不推,皆在王爷。只是澈私下看来,还是照原议的好。”   “哦,为何?”   “自古大丈夫一诺千金,王爷若出尔反尔,置一弱女子于难堪境地,只怕将遭陛下看轻。”   刘据斟酌着,忽然想起藏梅楼上少女艳若芙蕖的容颜。其实纵然是父皇自己,又何曾守的住生命里的每个诺言?只是,他没有父皇那样的高位,心又有所求,无法肆无忌惮。   “那么,请先生教我以利。”   “便是这个利字。”宁澈莫测高深道,“天下人逐利,若他日实势反转,刘陌仪仗的刀剑,也会回头割伤他自己的。”   “先生高见。”刘据微微一笑,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   长安城里的事慢慢尘埃落定,时序已经是深秋了。   这一日,长门殿重新生起了地火,刘彻起的时候,便有些眷着殿内的温暖,回头看阿娇,尚睡眼惺忪的在榻上,半梦半醒,别有一种风情。微微笑了一笑,却瞥见案上阿娇常翻看的书卷里,夹了数张笺纸,似是很久以前,阿娇曾摆弄过的。   随手翻了一下,不由咦了一声,笺纸上笔迹极随意的,写了一些农桑之事,条理极明晰的。   “那是我年前整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娇已经起来了,披了衣裳坐在他身边,道,“本来打算赶出来今春让人试试看,结果后来娘亲和昙姐相继病重,便搁置下来了。”   “明年再试也是可以的。”刘彻扬眉道,揽过她亲在他的颊上,心情很好,笑道,“娇娇久未弄这些事了。朕倒忘了,娇娇最是心思出奇的。”   总是习惯不了白日的亲昵,陈阿娇面上微有些尴尬,嗔道,“时候不早了,陛下不去宣室,打算做回昏君了么?”   “文皇帝说,‘农事乃天下之根本。’”刘彻大笑,扬起手上的笺纸,道,“朕不正是在处置国家大事么?”   他心情极快慰,倒不仅仅是因了若农桑能发展起来,国民富庶,大汉国力定可又提升一番。也有因了,这些年来,阿娇的心思,多半是放在协助桑弘羊行商天下,充盈国库上,这是第一次主动为他的国事分忧。   这些年,他广修宫室,又连年征战,民力见疲,且虽桑弘羊理财有方,国库不见吃紧,但也隐有忧患。若能舍了商家末节,直接提升大汉立国之本的农桑水平,自然是能为他解劳。   阿娇肯如此,总是一分真心吧。   “东巡的时候,见临汾农人耕作之苦,所以想先整理这些出来,帮一帮他们。”她微笑道。   回来的时候便有些愧疚,这些年来,他们忙着风生水起,却一直忘记了,规划农桑事,于他们不过举手之劳,就可以帮助到那些人很多。   只是,她有些忐忑,迟疑了半响,方问道,“陛下不问阿娇,如何理的出这些农桑事么?”   虽然她可以说出千百个理由,可是娇生惯养如她,只做了此事,如刘彻的性子,如何能不疑半分?   “娇娇给朕的惊喜颇多,”刘彻莫测高深的望着她,淡淡笑道,“朕便当作,是上天的恩赐吧。”   她不免有些哑然。   “娇娇说想先行了此事,”刘彻微笑道,“单凭此事,已经了得,莫非娇娇另有打算?”   “是啊,”她想了想,道,“我想试试看,治河。”   那些农桑事,不过是依着记忆中的印象整理出来,并不难。黄河却是中国千百年来的大患,一直无定论的,惠益人们良多,也伤害人良多。   若是能从古远的大汉开始治理,或许,日后,黄河两岸的人们,会安乐很多。   “那可是大工程呢。”刘彻慢慢道。   “是啊。”阿娇一笑,道,“还是先解决眼前事吧。”   “我昔日游历众诸侯国时,曾见过以牛马犁田,人便轻松很多。若制一些新式农具,精耕细作,都能提高亩产量的。”   “本来么,其实最适合种植的地方,还是往南边去,巴蜀一带和江南,也不会这么旱。”   “娇娇想多了吧,”刘彻失笑,“如今大汉的中心在黄河一带,尚有许多荒地未垦。向南走,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不现实的。”   “我知道啊。”阿娇便有些扼腕,可惜了后世那一片繁华的地方啊。   “算了,回头。我其实也不精这个,只剩下大概的印象了。”她慢慢道,“似乎是深翻作区,集中种庄稼,集中灌水,精细的栽培管理……”   她身上尚未褪了初起时的慵懒,殿内很暖,衬的她的颊娇艳胜花,刘彻慢慢看着,便渐渐心不在焉起来。又听了片刻,不耐烦道,“这些事改日朕找专门负责的人来听你说,”他身为帝王,虽兴趣广博,诸事多有涉猎,于这农桑本身,却是半点兴致也无。含笑道,“反正时日也迟了,今日朕便不去宣室,陪娇娇吧。”   她怔得一怔,抬头看他黑的深沉不见底的眸中再熟悉也不过的颜色,霎时间面上便红了,强撑住,道,“你疯了,现在可是大白日啊。”   “白日里又如何?”刘彻好整以暇道,“谁规定了白日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殿里的奴婢便低了首,静悄悄的退出,听得殿里的笑声,低低的骂声交织成一片,慢慢的,俱都安静了。 第137章 墙外行人驻足听   日里,太子刘陌出了博望殿,一路往长门殿行来,欲与娘亲请安,却在长门殿外被侍从拦下。   “太子殿下,”成续神情有些尴尬,禀道,“陛下尚在殿中,殿下不宜入内。”   他怔了一怔,望着殿下站了一排的宫人,连娘亲贴身的大女官绿衣都在其中,殿内却悄无声息的,霎时间了悟,面上不禁泛了些红,却又暗暗狐疑,按说这个时候,刘彻早该在宣室殿处理政务了,如何还驻留在娘亲殿中。   “那我就先走了。”他淡淡笑道,“成续记得和娘亲说一声,我来请过安了。”   自刘彻东巡归来,刘陌虽高居储君之位,行事却反而不如当年为皇长子之时放的开手脚。他谨记得娘亲吩咐,上要忌父皇猜疑,下要让臣民臣服,在浮海中尽力维持平衡,面上虽清闲,少涉政务,底子里却颇辛苦。   成烈见主子如此,便凑上来,道,“殿下好些日子没出过宫了,不如往宫外走一遭吧。”   “也好。”刘陌将连自己也不清楚所为何来的心中瑟瑟抛开,振作精神,道,“便出去走走吧。”   长车缓缓行在长安街头,成烈小声笑道,“主子这回打算去哪家?是飞月长公主府上,还是长信侯或是桑大人家?”   刘陌摇摇头,不耐道,“这些叔叔伯伯阿姨家,我都去的多了,难得出来一次,就不要听训了吧。”   其实认真说起来,不算是听训,只是善意的奚落。尤其是桑弘羊和刘陵,定会笑咪咪的道,“陌儿这么大了,该娶妻了呢。说不定到了明年,就该抱儿子了呢。”   一阵恶寒。   他似乎是随了娘亲,虽是男子,对这些事情,面皮却是极薄的,自然不肯自行送上门去。   “那难道还去清欢楼?”成烈苦了脸,“清欢楼菜品虽好,次次都去,也太没意思了吧。”   “谁说的?”刘陌少年心性忽起,想起一个人来,笑眯眯道,“今次我要去的地方,却是从未去过的。”   “成烈,”他笑的愈发畅快,轻轻道,“你上次去过上官府,应该还记得怎么走吧?”   “主子,”成烈远远的在上官桀府前停下车来,问道,“你真的打算去见未来的太子妃么?”   “既然来了,”刘陌微微笑道,“自然要见一见。”   “也不是不可以啦。”成烈有些为难,“只是,主子与太子妃只是未婚夫妻,这样去见,终究有些奇怪。”   虽然其时男女之防不算严重,但若二人居于高位,却是徒徒被人说罢了。   “你说的也对。”刘陌徐徐笑道,“只是,谁告诉你了,我打算敲正门进去的。”   他撇下了成烈,绕到上官府侧门,轻轻跃了上去。   上官桀本是武将,家中又出了两个皇亲,自然是有守卫日夜守护着的。只是,刘陌出身朝天门,虽因了身份,疏于习武,轻功却不错。避过守卫耳目不过尔尔。真正让他为难的是,他并未来过上官府,不知上官灵居于何处的。   他在长廊拐脚处略迟疑了一下,便听见身后有人断喝了一声,“谁?”回过头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曾见过这个人,在昔日出使身毒时,骑亭尉薛植麾下的骑军中,虽叫不出名字,却确实是见过的。   什么时候,他从剽骑军调到期门军了呢?   侍卫见了是他,吃了一惊,口吃唤道,“皇长子……呃,不,太子殿下。”   “看见什么了?”那边,他的同伴喊道。   “没,看错了。”他见了刘陌的噤声手势,便敷衍答道。   刘陌的面上淡淡有点红,问道,“上官灵住在哪儿?”   那侍卫便怔了一怔,不过,他们期门军奉命守护未来的太子妃和齐王妃,却没有说将太子算在被防护的范围内。便答道,“在右手的那座新楼里。”   刘陌点了点头,转身而去。留那侍卫站在原地,慢慢想着,太子殿下莫不是心慕佳人,难耐相思,特意来探望未婚妻来了。   他噗嗤一笑,摇头而去。   一对有情人相聚在这凛凛秋风的日子里,不是一件很美丽的事吗?   只是可惜了那个身毒女子,一腔幽情错付。他至今仍记得,那个女子笑起来的时候,妩媚的模样。   ……   尚未近竹楼,便听见一阵琴声,错落有致,婉转悠扬。   刘陌的娘亲和妹妹都是习琴的,惜乎天分问题,似乎都学不拿手。是以刘陌听过的琴声不多。   弹琴的女子,身影是极娴静的。淡淡的一个侧影,柔美动人处,犹如静水落花。   刘陌绕过了重重守卫,来到上官灵窗下,瞅着一队侍卫巡逻而过,轻轻的敲了敲上官灵的窗。   琴声一滞,过了半响,复又响起。   窗棂轻轻的,又响了一下。   上官灵怔得一怔,停了琴,起身来看。却不料,见到那个绝不会想到见到的人。   “太子殿下,”她小声惊呼,连忙捂了嘴,看了看四周,方急促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怕惊动了旁人,将声音放的极低。   他示意她将窗子拉开,翻身进来,惊险的看着那队侍卫又巡逻过来,吸了口气,道,“想过来,就过来了。”   “殿下,”上官灵双目圆睁,道,“你是大汉储君,一言一行,都要注意的。”   她昔日远远望着刘陌之时,刘陌一直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太子,笑容温和,似乎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底子里却是一片疏离。   却不料,如今见了,却是一派生气勃勃的模样,仿佛,只是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   刘陌盯着她一会儿,忽得朗朗一笑,道,“若如此,灵儿如今对我说的话,似乎也不合规矩吧?”   上官灵窒了窒,她虽被钦定为太子妃,但到底尚未完婚,如今只能算是官眷的,用如此的语气对一国储君说话,的确不合规矩。   但是。   面对着一个忽然出现在她闺房里的一国储君,她如何摆的出那些该有的合乎规矩的礼仪出来?   “小姐?”门外,侍女初晴听见了动静,扬声问道,“有事么?”   她连忙答道,“没事。你先下去吧。”   明明,待在她闺房的,是她的未婚夫婿,便真的被人见了,也没什么关系的。她却不自禁生出一种心虚来,生怕被人瞧了去。   刘陌却好整以遐的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应付婢女的问候,含笑道,“我在外面听灵儿的琴,自然是好的。”至少,比他的娘亲和妹妹好,他想起那比弹棉花好不了多少的琴声,因了是他放在心里的人,他愿意一直一直听下去。   “只是,听起来却有些空浮。”他抱胸道,“为什么?”   上官灵沉默了片刻。   因为对前程一片茫然,所以心境空浮。只是,如何能说?   她慢慢的低下头去,感觉脸一阵一阵的发热。她不是不曾与这个少年面对面的说过话,只是,换了一个身份,那感觉便截然不同。只觉得那些理智全部被羞涩压在下面,牵着衣角,慢慢道,“殿下你……”眼角余光却瞥见少年的脸也慢慢红了一些,愕然了片刻,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不独是她如此呢?   想通了这点,她便慢慢恢复了口齿的灵便,问道,“殿下可否告诉灵儿,殿下为何选择灵儿么?”   全京城有那么多的好女子,比她漂亮,比她高贵的多的是。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如何会看中微末如她?   “因为,”他淡淡笑道,“灵儿懂得善待自己,而且心气平和。”   “灵儿不懂。”   “懂得善待自己,就不会轻易让自己受伤;心气平和,则不会让人心生厌恶。”他慢慢道,“这两点,灵儿很像我的娘亲。”   她淡淡的吁了口气,正要再说,却听见廊外的脚步声,全身肌肤一僵。   “灵妹,”上官桀在门外唤道,“你在不在?哥哥有话要跟你说。”   刘陌亦怔了一怔,他虽一时少年心境,来见自己的这位小未婚妻,却是不愿意被人撞见的,尤其是上官灵的这位哥哥。   上官灵闭了嘴,指了指房中的落地屏风。随即去开门,微笑迎他进来,道,“哥哥欲见小妹,所为为何?”   上官桀不同于先前上官灵的侍女,是精于武功的。刘陌敛了呼吸,听得上官桀走了进来,忽然跪下,然后便是上官灵的惊呼,“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灵儿,”上官桀微笑道,“年后,你就是太子妃了。做哥哥的先跪你这一跪,也是应该的。这些年,我虽不见得疼你,但也从未薄待你。日后,你嫁了太子殿下,上官一族,定倾全部力量,祝太子殿下成事。而妹妹也务必记得保上官一族上下安宁。”   “哦,”过了许久后,上官灵方慢慢应了一声,有些倦道,“原来哥哥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是,太子殿下如今储位稳固,又何须哥哥尽力?”   “灵妹又何须作哥哥的挑明呢?”上官桀笑道,“凡事不怕一万,便怕万一。更何况,就算太子殿下地位稳固,妹妹你呢?”   “后宫之中,素来妃嫔相欺。妹妹若无外戚相匡,定要吃亏了。”   上官灵慢慢的哦了一声,却又急促问道,“哥哥选择帮我,那姐姐呢?”   与你同父同母同胞所出的上官云呢?   “云儿,”上官桀迟疑了片刻,方道,“只要齐王安分,她自然一世荣华。”   上官灵一阵冷笑,齐王怎么可能安分?   “好了,我知道了。”她低低道,“哥哥让我考虑一下。”   她听着上官桀退出,想了一会心事,也不知是一会儿,还是许久,骤然惊觉抬眉,却见一室杳然,不见刘陌踪影。   他,如同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了么?   她这样想着,没来由的一阵失落,转到了屏风后面,却撞进了他的眸子,迥然一惊。   见惯了这个少年温和的表情,都渐渐忘了,他毕竟是陛下的儿子。   那一刻,刘陌眸中的光芒,如宣室殿中的帝王一样锐利。   “殿下。”她唤道。   “嗯?”他淡淡应道,徐徐一笑,意味深长道,“我的妻子,我会自己保护。”   就不劳上官桀费心了。   上官灵一怔,牵着帘子的手一松,帘幕徐徐落下。 第138章 春播一粟秋谷香   从上官府出来,却比进去时轻松的多。刘陌慢慢行在道上,心中思虑,上官桀选在这个时候向上官灵表忠心,究竟是巧合,还是,他本就知道自己在上官灵房中的?   他在上官府中遇见的那个侍卫,是否有将他的消息告诉上官桀?   他按捺下思虑,远远的看见成烈,含笑过去,吩咐道,“成烈,回去了。”   “主子,”成烈一惊,回头见是他,方吁了口气,眉开眼笑道,“见了太子妃了?”   刘陌冷哼一声,欲待上车,却又转首吩咐道,“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   若是让娘亲和早早知道了,他便不要见人算了。   他忽然一怔,远远看着前往上官府邸的女子,连成烈应承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鹅黄衣裳,虽不是顶级料子,却也好过一般平民太多的,容颜妩媚,对着上官家守卫道,“我想求见你们家二小姐,可以么?”   那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耐烦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家二小姐,可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高贵,岂是说见就可以见的?”   “是她?”刘陌慢慢道。   “主子认得这个女子?”成烈好奇问道。   刘陌却不答话,吩咐道,“你去带她过来一下。”   远远的,那个女子听了成烈的话,望过来,见了他,面上忽作喜色,喊道,“阿祯”,提起裙裾,跑过长街。   她的容颜妩媚,行止又是极肆意的,很快的,便有不少人看过来。刘陌便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这样随性,衍娜。”   “我大约永远也改不了了呢。”衍娜本来极是欢喜,忽又慢慢沮丧,低下头去,道,“我听说,阿祯要娶亲了,就是这户人家的二小姐。”   “是的。”刘陌淡淡答道,“她叫上官灵。”   “上官灵?”衍娜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好听,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了?”   至少,该是比我好些。   因此,你才肯娶她吧?   “她是她,你是你,”刘陌微微一笑,似乎看懂了她的心事,“各有各的好处。”   这世间有弱水三千,取的是哪一瓢,不过是选择而已。   “你来此地,是为了……?”他微笑问道。   “我只是想看看,阿祯最后选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衍娜淡淡笑开,数年的汉家生活,终于在这个不解世间悲愁的身毒少女眉间染上点点含蓄意,“不过能见到阿祯,是意外之喜。”她想着刘陌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意味,心头漫上一丝酸涩,终究扬眉道,“阿祯放心,你都要娶亲了。我就不要再记得你了。”   “这样,”刘陌迟疑了片刻,慢慢道“也好。”   元鼎六年正月十五,太子刘陌迎娶上官家次女上官灵。时序是上元节,这又是汉武朝第一次皇子娶亲,刘陌的身份又是储君,婚礼盛大之处,从上官府到未央宫,一街火树银花。长安城百姓津津乐道,便有老人回忆当年陛下还是太子之时,迎娶堂邑翁主,亦是如斯盛况。   长子大婚,刘彻与陈阿娇身为父母,自是要出席婚典的,却没有留到最后。回到长门殿,刘彻见阿娇心情郁郁,不由问道,“娇娇怎么了?”   “心情不好。”阿娇很有些心浮气燥的,“明明觉得昨天陌儿还是小小的,一个眨眼,儿子都已经成亲了。这样算起来,我不就是已经老了么?”   而悉心疼爱的儿子娶了不相干的女子,她的心里,还是很舍不得的。   是不是每个做娘亲的,都曾有过这样的心情呢?   刘彻放声大笑,掬起阿娇的青丝,亲昵亲吻,道,“娇娇容颜一如当年,哪有半分老的?”   他说的倒不是哄人的话,按算起来,陈阿娇的年纪,真的是不轻了,只是见老的极慢,到如今,容颜还是一片娇嫩,不逊少年。   新嫁的太子妃,第二日是要入宫请安的。上官灵本也是千灵百巧的人,规矩礼仪上出不了半分差错。只是从今以后,这未央宫四十八殿,就是她的家了。繁华锦绣如斯,是无数韶龄女子心中所向,却也埋葬过无数美丽女子的芳华。   “从今以后,你就要自己好好过了。”陈阿娇微笑的吩咐。   “灵儿知道了。”她温驯答道,转眼却看见新婚夫婿的脸,对视一眼,彼此都慢慢红了脸。   刘彻指了朝中负责农桑的太仓令赵过在京畿附近按新法行农桑试验田。赵过本不以为然,认为陈娘娘乃金枝玉叶之人,如何能懂得农桑之事。待陈娘娘出了宫,与他说起代田,区田二法之后,方才改观,对陈阿娇极为钦服。   “下官亦曾见过以畜力耕田的,自然比人力省力太多,只是还不太方便。而且,代田,区田法虽好。若民力有限,无法持久按此行事,就辜负娘娘美意了。”   “所以要在京畿先试验一年啊。”陈阿娇微笑道,“而且,只要生产出适应农具来,用牛耕地就很方便了。”   待到二月末开了春,新式的耦犁,耧车亦产了出来。赵过在京畿圈选了一处田地,按陈阿娇所说,使用代田法,并用牛耕地,深耕细锄,播种洒水,果然省力不少。   上官灵随阿娇去看了一次,若有所思,问阿娇道,“娘亲是前年在临汾见了农人辛苦,再起意向陛下说起,促进农桑么?”   “是啊。”阿娇淡淡应道。   她所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真要让她自个儿挽起袖子下地干活,那是千个万个不可能。幼时读史,历代帝王有重视农桑的,亦曾下田,做天下表率。不过就她看来,刘彻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本来以为,做女子只要伺候好夫君就好了。”上官灵不免叹了口气,叹道,“今日见娘亲亦可以为陛下分忧,方知女子的志向,也可以不限于闺阁,而于天下有利的。娘亲大才,灵儿拜服。”   转眼到了三月,齐王刘据的婚期也慢慢敲定下来,刘据毕竟是陛下子嗣,一方诸侯,帝都长安于齐地都慢慢预备下来,打算送太子妃之姐,上官桀长妹上官云往齐地行婚。   到了三月二十三,为了赶上五月的婚期,送嫁的队伍便要从长安出发。   这日里,上官云的贴身侍女竹心却从上官云的闺楼中跌跌撞撞的闯出来,寻了上官桀,哇的一声哭出来,跪跌下去,道,“少爷,大小姐她……不见了。”   上官桀尚未从数月前妹妹嫁给当朝太子殿下的志得意满中清醒过来,虽然对上官云亦要嫁给齐王这门婚事有些忧虑,但至少在暂时看来,这门婚事,对上官家亦算是锦上添花。到最后,无论是哪个皇子登上那个位子,他都会是最权重的外戚,笑傲朝堂。听了竹心的话,心中忽然一凉,怒道,“你说什么?”   “奴婢知道,大小姐一直不肯嫁齐王殿下的。”竹心哭哭啼啼道,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如何忌讳了,径直道,“可是奴婢万万料不到,大小姐竟是存了逃婚心思。上元节那天,大小姐在窗前呆呆坐了整日,一直在哭,却不准奴婢告诉少爷。到了如今,嫁期都要到了,今晨,我去伺候小姐梳洗,却不妨,小姐将奴婢打晕,换了奴婢的衣裳走了。奴婢昏昏沉沉的时候,听了大小姐说,她是死都不肯嫁齐王的,盼少爷和太子妃殿下保重。奴婢醒来后,左右没有见到小姐踪迹,便来禀少爷了。”   上官桀怔了一怔,无力跌坐在座上。守卫云楼的侍卫既不曾向他禀过上官云试图装扮成侍女出府,便说明,上官云已经逃了,不必再查。   毕竟,侍卫防的不过是外人侵入,何曾想到,那个即将成为尊贵齐王妃的女子,会自行要逃呢?他一直知道这个长妹心系太子殿下。只是不曾料到上官云亦是烈性女子,或者说是单纯到愚蠢,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拒绝,而她一个大家小姐,流落在外,又如何能安全度日呢?   这事是遮不住的。上官桀遣了妻子入宫求见太子妃,自己则往詹事府跪下请罪,自称教妹无方,愿受惩处。   上官灵知道了此事,心中一惊,手中的杯盏一颤,茶水便泼出大半。   “原来,”她慢慢道,“姐姐竟是那么爱太子殿下么?”   她心下略有些茫然。一直以为,上官云待刘陌,不过是怀春的少女见了英俊的少年,梦幻一样的喜欢,却不料,上官云竟肯为了这段情感,付出这么昂高的代价,抛弃自幼习惯的锦衣玉食,违逆陛下赐婚旨意,甚至不惜连累哥哥。   只是纵然如此,又如何呢?   看不到希望,亦要去做,多么的,决绝。   陛下知道此事后,雷霆大怒,杖责上官桀一百,褫夺一切职务。   而身为太子妃的上官灵,亦受波及,禁于博望殿。   “阿陌,”上官灵胆战心惊,问刘陌道,“陛下会如何处置姐姐?”   “不知道呢,”刘陌皱眉道,“父皇这回是真的动了怒气。”   毕竟,上官云逃婚皇家,相当于不给皇家脸面。而他的父皇,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主。   “真正说起来,”刘陌慢慢道,“上官云还是不要被搜到的好。”   否则,连他都没有把握,在父皇手下,救出上官云。   所有的人都认为,娇生惯养如上官云,出走不过一日,又是最不知世事的,如何躲的过期门军如地毯的搜捕。却不料,期门军一连搜捕了半个月,将长安城内外翻了个底才朝天。那个美丽的少女,却像蒸汽一般,消失在空气里。   三个月后,齐王刘据另行迎娶世家女子。   而郎中令上官桀,因了此事,再被起复,已是三年之后。   而上官云,从此后,便成了长安城中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直到多年之后,再见那个女子。   那便真的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了。 第139章 一朝长门天下重   很久以后,长安城的老人们提起元鼎六年孝武陈皇后复立之事,犹尚唏嘘。   “华夏传承多年,似这等废后复立之事,当真是少见呢。”   然而,那个女子,是孝武陈皇后,世称贤后。像那样的好女子,本来就该被善待的。   元鼎六年,孝武陈皇后复立,此后二十四年,帝后恩爱恒逾。当汉武一朝的辉煌时光走到最后,天下只知有孝武陈皇后,而渐渐淡忘了那个亦曾被颂为未央宫的神话,传唱一时的卫姓女子。世人善忘,一至于斯。   陈皇后复立中宫,却始终不曾搬回椒房殿,居于建章长门。陛下爱重,亦起息于建章。汉祚传承四百余年,之后数十帝,尊长门殿为右中宫。自上官皇后以下,各代皇后皆喜宿于长门,缅怀一代帝后的甜蜜爱重。然而隔了百年的光阴,当年俪影成双的一对男女,真正的心思,早就窥不清了。   元鼎六年秋七月末,秋意初起,刘彻长居于建章,一日不慎,偶感风寒。他素来身子不错,虽拗不过阿娇的意思,吃了数天的药,自己却不在意。然而拖了数日,并不见好。   日里,他在宣室殿处理政务,却闻殿外廊上脚步声轻而促,中书令朱杰脸色苍白的进来跪禀道,“陛下,西羌反了。”   刘彻愣了一愣,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奏折,霍然起身,咬牙冷笑道,“他们好大的胆子。”正要说话,只觉怒火攻心,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御前总管杨得意在一边觑的清楚,刹那间脸色褪的比案上的纸还要白上三分,上前搀道,“陛下。”   一旁,朱杰怔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吼道,“快宣太医。”满殿的宫人这才醒过神来,慌乱去了。   朱杰脸色惨白,要知道,西羌虽反,远在边陲,不过小患。刘彻却是此时大汉的支柱,若要倒下,大汉却是必起波澜的。   宣室殿里的皇帝陛下,自元光年后渐渐崭露头角,一路行来,杀伐酷烈,果断狠绝,在众人心中,便是高大不可相侵的形象,无论是他的臣子还是宫人,都没有想到,他们的陛下,有朝一日,会毫无预兆的倒下。   然而刘彻的确是病了,而且病势沉重。咳的昏天暗地,不能理事,却还在御医诊治期间,冷肃着声音吩咐,“整顿三军,尽快踏平西羌。”   “陛下,”御医的额前便渐渐冒了汗,躬身禀道,“陛下先前的风寒本来就尚未发散,又怒火攻心,这才忽然晕眩。”   “朕懒的听这个,”刘彻冷笑道,“你直接给朕说,要多久才能好?”   “这。”御医不禁迟疑,事实上,刘彻少习骑射击剑,成年后又性喜狩猎,身子真的是算健壮的,之前也甚少有病。但惟其如此,一旦生起病来,来势必汹汹。   “总要调养一段时间。”御医含蓄道。   刘彻剑眉一扬,就要发作。帘外,杨得意适时躬身禀道,“陛下,陈娘娘到了。”   他怔了一怔,淡淡对御医道,“你先下去吧。”   无人可见处,御医轻轻的吁了口气,便有一种从鬼门关逃出生天之感。出来的时候陈娘娘正掀帘入殿,侧脸姣姣。   “彻儿。”阿娇看着榻上面色灰白的刘彻,不禁颦了眉,忧心唤道,伸手出去欲为之把脉,听得刘彻含笑安抚,道,“没事。”却又咳的弯下腰去。   “前几日脉象还好的。”她慢慢道。   如今,指下的脉动却是虚而促,好在病相明显,病根不深。   “我为陛下开药吧。”她收回手道,再不肯信那些所谓的御医,取了纸笔,写下方子。   “这药,”御医看了方子,迟疑道,“是否太猛?”   “是啊。”陈阿娇颔首道,“猛药治表,膳食调养。”   “陛下。”她询问的看着刘彻。   刘彻淡淡一笑,道,“朕信的过娇娇。”   陛下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御医署的人便无异议,呈了汤药上来,黑褐色的汤药,泛着苦涩的味道,刘彻微微皱了皱眉,便一口饮尽,接了清水漱了漱口,吩咐道,“拿杯茶来。”   杨得意躬身应了一声,正要吩咐下去。却见陈阿娇摇了摇头,道,“不行,茶解药性,不能喝的。”便望着刘彻。   “那便算了吧。”刘彻微微一笑,“毕竟,说起来,论及茶之一道,谁又精通的过朕的娇娇呢?”   “说起来,”他又咳了几声,望着陈阿娇,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么些年,朕饮娇娇的手抄茶,早已习惯。一日不饮,倒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嫣然一笑,道,“那难道是我的荣幸不成?”   皇帝病卧在床,尚住宫中的皇子公主都来拜见后,刘彻便歇于长门殿。也不知道是长门殿的地龙温暖,还是那药性果然是极猛的,便觉得神思昏沉,身上一阵一阵的热,辗转半夜,发了一身的汗,到了极晚才沉沉睡去。   多年的习惯,到第二日醒转之时,天色还是早的很。然而身边的佳人已经不在。   元朔六年,阿娇归长门后,他便知道,阿娇不惯早起,元狩元年后受伤后更是如此。而今日,她却醒了比他还早。   宫人伺候了洗漱后,便端了清粥入内。   “病后的人,总是要吃的清淡些的。”阿娇打起帘子进来,微笑道。   他尝了一口,味道居然极不错。心中一动,含笑道,“娇娇亲自下厨了?”   她怔了一怔,道,“陛下怎么这么猜?”   刘彻略咳了几声,伸出手去拂过落在她鬓角的发丝,慢慢道,“颊上染上油烟了。”   阿娇面上淡淡泛红,不自在的转过头去不答,却道,“薏米性温,松仁对身子也有好处。陛下吃一吃,总是不坏的。”   无论如何,她总是不希望他有事的。   刘彻便低低的笑了数声,虽然身子还有些虚软,心情却渐渐好了。   用过药后,果然好转了些,只是病态还是有些缠绵,却已经渐渐好转了。   一日,刘彻望着陈阿娇若有所思,忽然道,“娇娇,朕复立你为皇后,可好?”   陈阿娇闻言一怔,抬眉望进他的眸里,诧异问道,“为什么忽然提这茬事?”   这些年,她虽不曾接受任何封号,在这建章未央二宫,却早已等同皇后。   而世事安定,她又没有要求,有什么理由,让他这个皇帝主动提起复后之事?毕竟,一旦复了后,就等同于向天下承认当年废后之错。而她身后的陈家,亦将再度兴起。   刘彻略有些尴尬,转过头去,慢慢道,“那一日在宣室殿,朕倒下去的时候,朕在想,朕这一生,如果就这么结束,可有什么想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而朕在世一天,虽能宠你重你。又或者朕故去,陌儿继位,亦能尊你为太后,百年后与朕同葬于茂陵,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而娇娇是被废之后,无法陪朕同入祖宗太庙的。   姑姑去世之前叮嘱之时,朕心中已有定见。但顾虑着长安局势,想着再拖一段时日。   但拖到最后,又能拖到几时呢?   最终都是要面对的。   若生前能得娇娇在身边相伴,我便不愿意,在故去后在地下一人孤寂。   而我若真的突然故去,便是遗憾了。   阿娇怔怔的听着,忽然低低的骂了一句,“笨蛋。”声音太轻,连自己都没有听清楚,她便低下头去,慢慢的,泪水就下来了。   元光五年那年,这个人跟她说,他不要她了,他决意要废掉她。   他留她在他身后凄然呼唤他的名字,唤到眼泪漫到看不清他的背影,他都没有回头。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再繁华锦绣的日子,于她都是一片空城了。她在命运里败的一塌糊涂,最爱的那个人,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所以,长门宫的那场刺杀,她几乎是有些欢迎它的到来。   如果,在那个时候死去,她的彻儿听到了,会不会有半分伤心?   她其实,不敢去想答案。   那时候,她恨恨的想,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不知道错过什么。   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爱你的女子。   岁月如梭,一晃眼,就已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跟她说,“娇娇,朕复立你为皇后,好不好?”   这算是一种变相的后悔么?   可是,纵然他后悔了,她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么爱他了。   而她骂笨的,究竟是他,还是她自己?   刘彻慢慢的看着她落泪,黑的看不见底的眸中,染上了深深的叹息,到最后,轻轻的道了一声,“对不起。”   声音同样低的,连自己都没有听见。   元鼎六年九月,京畿附近试验田里第一季小麦成熟的时候,孝武皇帝昭告天下,昔皇后陈氏阿娇,贤且德,因奸人构陷罢黜,今复为中宫,母仪天下。   命运总有着令人想象不到的转折变化。当昔日陈家堂邑翁主冠盖京华之时,谁又曾想到,那个美艳如凤凰的女子,会败在一个卑微歌姬的手下。而当世间传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的歌谣之时,谁又想的到,最后让武皇帝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女子,还是他最初的表姐?   次年,皇帝下令,开六辅渠,同时,代田,区田法行于天下。当关中地区众农人广泛使用畜力耕田的时候,大家都记得赞一声,“皇后娘娘真是个贤后啊。”   岁月慢慢剥蚀了陈阿娇两次为后中间的二十年时光,汉武一朝后,天下视建章长门为中宫,椒房之名反而不显。   到最后,司马迁作《史记》,孝武皇后一词,若非特指,便说的是陈皇后了。   天下人慢慢淡忘了那个曾一步登天的女子,除了卫皇后留在人间的四个子女。 第140章 重闻巫蛊夙夜惊   元鼎六年末,刘彻的病慢慢痊愈,西羌那边也渐渐传来消息,汉军数战皆捷,眼见的,叛乱就能平定。   蜀地刺史报上来,言蜀地有位方士,名栾子。自称通长生升天之术,为人亦的确通数门法术,刺史拜服,特引荐给皇帝。   刘彻少年时本不信方士之术,然而年岁渐长,慢慢的便有些信了。尤其前些日子方大病一场,听闻长生二字,不免心中一动。吩咐道,“让伍被去试试这个方士的神通。”   数日之后,御史大夫伍被缴旨,笑道,“这个栾子看起来的确像是世外高人风范。臣不知其是否真的通长生之术,但那些滴水成冰的小道术,倒是确实有的。”   陈皇后听闻此事,颇嗤之以鼻,道,“我才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长生之术,多半又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其时刘彻亦在长门殿,闻言笑道,“娇娇不也曾说过,‘这世上有神通的人,也是可能有的。’是与不是,见见总没有坏处。”   陈阿娇无法劝阻,心下却有些不祥的预感。揉了揉眉心,想道,不知道这栾子与史上的栾大,有什么关系没有。自元狩年间李少翁事,刘彻对方士之说便没有史上那么信奉。亦无史书所说对长生的狂热。她便以为,此事算是揭过。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发展。   刘彻于是召方士栾子进宫。   其时正是冬十一月里,长安天气寒冷,刘彻拥了狐裘,坐在御花园亭中,亭周皆有纱幕,尚觉得北风凛冽,吹到面上,触手成寒。那栾子随着引路内侍一路行来,形貌修洁,衣裳单薄,却不见得半分冷的。来到亭下,跪下参拜道,“方士栾子,参见皇帝陛下。”   刘彻沉默半响,方淡淡道,“起吧。”   栾子起身抬眉,拱手道,“陛下。”话未说完,却怔然片刻。   杨得意在刘彻身后,窥见刘彻略皱了眉头,知道皇帝心中不悦的,连忙斥道,“竖子敢在君前无礼。”   “陛下,”栾子回神禀道,“非乃小道胆大无理,只是小道自认修为略有些小成,可以窥见一些天命命相的。适才看到陛下顶上紫气凌云,实乃小道生平未见之盛,此乃真命天子之相。”   他见刘彻面上稍晴,迟疑了片刻,道,“只是,陛下印堂上有一抹暗色,竟是有人巫蛊作乱之相。”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满园宫人,尽皆变色。   大汉自建国以来,历任皇帝,皆对巫蛊一事,讳莫如深。仅汉武一朝,前后两任皇后见废,明面上的理由,都是巫蛊。   此二字,便是未央宫的梦魇。   刘彻倏然面色,冷笑道,“道长若信口开河,莫不是觉着朕的刀斧手,砍不断你的脑袋?”   “小道如何敢。”栾子口气恭顺,面上却半分不惧,昂然道,“陛下乃圣君,无奈总有奸人作乱,企图不轨。陛下近日里可觉得身子不适?”   刘彻面上神色不动,但不经意间,眉心却跳了一跳,想起前些日子那场大病,心下犹疑,寒声道,“既如此,道长可能指出,巫蛊作乱的是谁个人?”   “小道并不识未央宫中人。”栾子气定神闲道,“但是,小道敢说,作乱之人,必在宫中。”   “而且,”他凝神看了看,肯定伸手指向南方,道,“在那个方向。”   “马何罗!”刘彻厉声吩咐。   “在。”马何罗闪身而出,应道。   “你带着一队期门军搜查未央宫南的宫殿,若是没有发现,”刘彻神情诡谲的看着栾子,淡淡道,“朕也不要别的,只要你九族的脑袋。”   “小道修道之人,”栾子拱手笑道,“一家九族,俱在这了。陛下若是不信,只管取了就是。”   马何罗去了半响,从未央宫的长廊上跑过来禀道,“起禀陛下,臣搜查南宫各殿,在绯霜殿昔日李婕妤自缢之处地下,发现了这个。”   “好,好。”刘彻怒到了极处,反而不曾作色,淡淡道,“呈上来。”   宫人捧了托盘,胆战心惊的呈在御前。刘彻凝神去看,托盘中放着两个小小的草人,一男一女。背面刻着生辰八字,字迹尚有些稚嫩。一个草人的背面上的生辰八字,自然是他的。而另一个生辰八字的主人,赫然是,长门殿里的陈阿娇。   “孽子,”刘彻寒声冷笑,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朕尚念着父子之情,不忍戕害。他倒好,竟敢重演巫蛊,祸乱宫廷。”   “传朕的令,”他慢慢道,“封了绯霜殿,将皇四子与盖长公主一并打入宗人府大狱。”   齐地王府中,宁澈苦求见齐王数日有余,齐王刘据始终谢绝不见。到了此日里,齐王的贴身侍从终于出来道,“宁先生,王爷吩咐让你进去了。”   宁澈怔了一怔,入内道,“王爷当真看不出来,此时还不是行事佳时么?”   “我知道。”刘据啜了一口茶,慢慢道,“所以这些日子才不肯见先生。”怕被他晓以利害,连自己都放弃。   “此时,那人大约已经见了父皇了。所以,先生的百般话,都不必说了。”   宁澈闭了闭目,颓然道,“还请王爷相告,明知万事不妥,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因为,我是为人子女的。”刘据慢慢笑道,“我无法容忍,我的父亲,昭告天下,说我的母亲曾经构陷其他女子,然后,重扶了那个女子,坐上我的母亲曾经做过的位置。”   “可是……”那些都是事实啊。   当年的事时日久远,局外人早就窥不清真相。其实,陷在皇家的人,哪个是无辜的呢。陛下不能说自己,也不好指责如今的飞月长公主刘陵,只好让那个已经逝去的女子,承担所有罪名。   哪怕,那个女子,也曾是在无数个夜里陪他度过的枕边人。   陛下,对自己舍弃的人,当真是很绝情。   “我知道你想什么。”刘据淡淡一笑,“你可以这么想,但是,我站在我的立场,却不可以这么想。”   “而且,”他沉下了脸,冷冷道,“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父皇是个多么无情的人,为上位者,无情且多疑,本就是通病。这些年,他与陈阿娇之间并无冲突,所以可以相安无事。可是,一旦有冲突呢。”   他抿唇道,“我想看看,我的父皇,究竟可以无情到什么地步。”   ……   陈阿娇托了桑弘羊,去查那个叫栾子的方士的来历企图。然而桑弘羊动用了几家的力量,依旧没有查出关于此人的一丝半毫。   这个人,仿佛如他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日里,在长门殿,陈阿娇重听了那触目惊心的两个字,怔了一怔,连险些咬破嘴唇都没有察觉。   又是巫蛊。每一次,当她以为,她可以彻底摆脱这两个字带来的梦魇,命运就会再重来一次,让她不能忘记,她所在的,究竟是怎样的人间修罗场。   她乏力的闭了闭眼,道,“陛下,你信那个栾子,胜过于信任你的儿子?”   “朕并不信他。”刘彻森然道,“但他不过是个方士,马何罗从绯霜殿里却确实搜出来的被巫蛊的草人。”   “那也可能是被人陷害,”阿娇讥诮笑道,“元光五年,那巫蛊的草人是如何进入椒房殿的,陛下难道不清楚?”   “娇娇。”刘彻骤然扬声怒道,却又慢慢压下火气,道,“你要知道,他咒的可不止是朕,亦有娇娇你。”   “我并不信那东西。”阿娇慢慢道,“反正,那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不心疼,难道我还要心疼么?”   “只是,”她凄然道,“若有一日,有人对陛下说,陌儿或者是我,意图巫蛊陛下,陛下亦当如何呢?”   除了阿娇,从来没有一个女子,敢如此直接的质问他吧?刘彻望着眼前的娇颜,慢慢心软下来,他揽住阿娇,慢慢道,“朕定不负卿。”   长门殿中帝后的争端很快传了出来,栾子听了之后,无人可见处,眉心略跳了一跳。   三日后,栾子第二次面君,语出惊人。绯霜殿的巫蛊草人虽已取出,陛下印堂上的暗色依旧未消散。宫廷之中,另有巫蛊之人。   这一次,他指的是太子刘陌所居的博望殿方向。   刘彻锐利的眸光盯着他良久,他心中惴惴,方听得刘彻展唇一笑,吩咐道,“带人去查博望殿。”   一时间,满殿寂然。   马何罗所带的期门军尚未到博望殿时,陈阿娇与刘陌便已经得到了消息。阿娇缓缓冷笑了一下,沉静的眸底渐渐凝了一层薄冰。   太子刘陌则往宣室殿来,奏请面见君王。   栾子站在殿下,心情忐忑,看着刘彻徐徐道,“让太子进来。”   马何罗带期门军踏入博望殿的时候,太子刘陌并不在。太子妃上官灵站在殿前,凛凛北风吹着,隐隐的便显出几分单薄来。   “奉陛下旨意,”马何罗拱手,肃然道,“搜查博望殿。”   “若不是你奉了陛下旨意,”上官灵冷笑道,“你以为,我会让你踏进博望殿半步?”   马何罗怔了一怔,记起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大汉储君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无意外,日后便会母仪天下。   他退了半步,重行了礼,“参见太子妃殿下。”   “免了。”上官灵慢慢道,“马将军,你奉陛下旨意,我自是不能拦你搜查这博望殿。但你要记住,你如今搜的,是大汉储君的宫殿。而我身为博望殿的女主人,虽不能亲自看着你搜。但也可以派人陪着将军,为将军指点一下,免得将军漏了什么重要的地方,误了将军的差事。将军觉得如何?”   “既如此,”马何罗拱手道,“多谢太子妃。”   “成烈,”上官灵转身,淡淡吩咐道,“你陪着马将军看一趟吧。”   她一步步的踏进内殿。初为太子妃,她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可是,却不能不应对。她的夫君在外面做着他要做的事,她若在家里倒了,便是让刘陌腹背受敌。   而她,不希望她拖累到他。   刘陌踏进宣室之时,神情尚沉静。望着栾子慢慢道,“我听说,你善长生之术。”   “是。”栾子神情自若道。   “那么,”刘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抽出宣室殿下皇帝侍卫腰侧的剑,森然道,“我若砍了你的脑袋,你能不能再长出一颗来?”   他一剑斜斜削过,鲜血溅上剑刃,一瞬间,晃亮了人的眼。栾子的头滚了下来,在殿上滚了几滚,方停下来,眼中尚有着惊恐的神情。   侍卫俱被这一幕震惊,发了一声喊,道,“护驾。”拔出刀剑挡在殿下,方有些茫然。   他们刀枪相对的那个人,是大汉的储君。   刘陌冷笑一声,掷剑在殿上,哐当一声,抬眉看着殿上的君王。   “退下吧。”刘彻挥手道。   “你的确是最像朕的儿子。”他望着殿下的长子,慢慢道,掩去了眸底的一抹欣赏。   “是啊。”刘陌冷笑,“我是你儿子,虽然我未必喜欢你,但我尊敬你。只要你不动我娘亲,不动我妹妹,”他迟疑了一下,道,“不动我妻子,我还并不想做一个丧心病狂意图弑父弑君之人。”   “朕信你。”刘彻慢慢道,他转身吩咐道,“让马何罗不必搜了。”淡淡的看了殿下栾子的头颅一眼,厌恶道,“将他拖下去,扔到乱葬岗罢了。”   刘陌淡淡一笑,垂下眸来,轻轻道,“可是,这一次,你真的伤到娘亲的心了。”   齐王刘据慢慢的听了长安传回来的消息,慢慢饮尽了杯中酒,冷笑道,“真是父子情深啊。”   “其实,”宁澈叹息道,“王爷此计未必不可行,只是时机不对。若再等上几年,君权与储权愈发矛盾,陛下多半便不会这般轻易罢手了。”   “只是,”宁澈迟疑道,“王爷为何执意先对付皇四子?”   “两个原因。”刘据道,“一是因了他根基薄弱,正好拿他来试刀,至于二么。”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不知道,李芷在地下,见了如今的境况,可会后悔? 第141章 多情无情渐不明   宣室殿里,刘彻最终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圣意到达博望殿之时,马何罗尚未搜查完毕。   他微笑的跪接旨意,心中叹道,“果然,陛下还是看重陈皇后和太子殿下的。”   期门军退出博望殿后,上官灵跌坐在座上,只觉手脚酸软,一阵后怕。毕竟,自汉兴以来,多少人因了卷上了巫蛊二字,死亦无葬身之所,她与刘陌这次能全身而退,陛下心中对这个儿子,总还是有着爱重的吧。   刘陌回到博望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上官灵,心下淡淡怜惜,含笑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上官灵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道,“陛下,真的不再对你有疑虑了?”   “父皇,”刘陌凉凉一笑,“他先忙着安抚娘亲吧。”   刘彻踏入长门殿的时候,阿娇在窗下弹琴,听得他进来,便将琴推开,望了过来。   “今日之事。”不知道为何,在阿娇清亮的眸光下,刘彻居然有些迟疑,斟酌着道。   “陛下不必再说,”阿娇微微一笑,淡淡勾起唇角,“陛下肯在最后关头撤回搜博望殿的命令,放了陌儿和我一马,我已经很领情了。”   刘彻的心便凉了一凉,他能够预料阿娇会怨,会闹,会发作脾气,却不曾想到,她依然这样冷静,甚至将他想要说的话说了。然而这话说的是看似宽容大度了,他却隐隐感觉到,两个人,好容易拉近的距离,生生倒退了一大步。   仿佛,明明一到春暖花开的季节,温暖和煦,一转眼,却又回退到冬天的冰天雪地。   而他,却无能为力。   那样的挫败感让他极为恼怒,用力的将她拥入怀中,道,“朕并没有负你啊。”   “我知道。”她慢慢道。   她知道,以他的多疑性格,以他对巫蛊的忌讳,肯在最后关头收手,是真的记得对她的承诺。可是,他下令搜查陌儿的博望殿时,真的,没有半点起疑么?   在这样亲情淡漠的帝王家,疑心,不在乎多少,存在的,就是抹不掉了。   她也想把这长门殿当作她的家,这个繁华绮丽的家中,有他,有她,有陌儿,有早早。若能一辈子和和乐乐过下去,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可是当这样的幸福,都悬在他一人之手,今日,他信她,他们就可以继续当一家人。若是当哪一日,他不肯再信了,这个家,岂非便要转瞬倾颓?   倾颓掉的,不仅是他们的情份,还有的是他们母子三人的性命。   那么,这样的一家人,又如何做的下去。   刘彻抱着怀中的阿娇,敏锐的察觉到佳人心里翻覆的不好心思,冷笑一声,蛮横的吻住她的唇,阿娇“唔”了一声,被动的承受着他霸道而气息浓郁的吻。这些年,被他的专宠疼爱遮住了眼,渐渐的,真的便有点犯傻,忘记了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就这样吧。   她忽然揽上刘彻的肩,主动的吻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今朝,她就是爱这个男人。   不管怎么样,今朝,他还信她。   那么,至少在今朝,就学一学古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哪怕明日,天塌了,地颓了,山倾了,爱竭了,那也已是明日的事。到了明日,她都能冷静对付。可是,今朝,暂且就这样吧。   刘陵一直说她,总是冷静的看世事,学不会放纵。其实,放纵也有放纵的好处。   所以,今朝,她忽然很想,在这个男人身边,放纵一回。   刘彻对阿娇忽如其来的热情怔了一怔,然而这总是好的,他扯开了阿娇的衣裳,带着情欲的锐眸望到阿娇眸子最深处。   无论如何,朕总是不容旁人伤害你的。   他在心中慢慢道。   元鼎六年末,皇帝传下旨意,废皇三子刘闳广陵王封号,禁于北宫,终生不得复出长安。   忽如其来的旨意,震惊了未央建章二宫,邢轻娥更是哭的死去活来,绝望问道,“闳儿并无做过错事。陛下为何如此严惩?”   一个皇子,终生禁于宫苑之中,便等于,他这一生,就此结束。   接下圣旨,刘闳倒是很平静,只淡淡道,“我是否可以求见父皇一面?”   他说的时候语气极淡,陛下的无情,未央宫里每一个人都见识过,王婕妤,卫皇后,李婕妤死前,都曾求见过陛下,陛下却未曾念及枕边情缘半分。而他一个半分不受宠的皇子,并不敢抱什么希望。   因此,当他看见刘彻出现在北宫之时,愕然了片刻,才相信不是在做梦。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刘彻望着他,慢慢道,“所以,朕来见你这一面。也希望,可以解你一些疑惑。”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栾子已经被刘陌斩杀,父皇是如何发现儿臣的破绽的?”   “朕并没有发现什么。”刘彻淡淡道,“只是,朕觉得,旦儿若要行巫蛊之事,如何会让那方士知了形迹?而朕不信朕的娇娇会行此事。所以,未央宫中,只有你和你的母妃有此嫌疑。”   而元鼎四年,皇三子刘闳出面,杖毙了那个在陈阿娇药中偷做了手脚的小内侍后,刘彻便惊觉,这个被自己忽视多年的三子,渐渐也到了有自己心思的年龄。   于是,他在刘闳身边,安排下一个眼线。   “朕只是着张汤拿了你所有的贴身奴婢,杖责逼问,还未满十杖,他们便全召了。”   “其实,皇家子弟,互相构陷,本是常事。朕年少时,亦曾逼的长兄退无可退。朕膝下子嗣稀薄,只得四子,其中有三个成材。朕已经很欣慰了。”   “但,”刘彻望着刘闳,森然道,“你行事锋芒毕露,心中格局又太小,只着眼于私仇,并不是可托大业的好人选。所以,朕不得不,放弃你。”   刘闳怔了一怔,随即疯狂大笑,“好,好。”   他慢慢道,“人说父皇行事英明果决,儿臣在这未央宫看了多年,却觉得父皇惑于陈皇后女色,也未必有多么了不起。到今日方知,父皇毕竟是父皇,看的就是比我们这些儿臣清楚。”   “只是,”他笑的极痛快,“父皇有没有想过,儿臣身在这未央宫中,虽然可以布置下绯霜殿的巫蛊,却又如何寻得那栾子同谋?”   他用力喘了口气,只觉得今生已经落到了这般境地,便是死了,也要拖下刘据来垫底。只是说完了之后却又立刻后悔,留得刘据在,就仿如一只毒蛇,随时都可能再咬上刘陌一口。而若连刘据都倒了,这世上,便真的,无人再威胁到刘陌了。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刘彻慢慢笑了一声,转过头去,萧瑟道,“朕知道,朕知道朕的次子,一直恨着朕的长子。朕知道,据儿身边有一个宁澈,意图不轨。可是,那又如何?”   “太子已经是太子了,若还斗不过据儿,那是他自己无能。到最后,做上龙座的,还不是我刘氏血脉?”   刘闳怔了半响,方缓缓垂下头去,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我本来以为,我已经看透父皇的无情了。到如今才知道,父皇的无情,还是超出我的想象。”   “只是,”他缓缓勾起唇角,笑纹诡异,“能够冷眼看着你的一双儿子相斗的父皇,当真有父皇以为的那么爱长门殿的那个女人么?”   从皇帝踏进清宁殿至今,刘闳终于看见刘彻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   “身为帝王,”刘彻淡淡道,“江山与感情,本来就,分的很开的。”   刘闳跪在地上,眼见的他的父亲头也不回的踏出了清宁殿,那一刹那,泪水终于漫上了脸颊,只一瞬,就狼狈的看不清了。他不顾一切的吼道,“父皇,你还记得我的娘亲,在清凉殿盼你至死的王婕妤么?你还记得我的养母,等了你那么多年的邢轻娥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   如何不轻弹?未到伤心处。   可若真的落泪了,那便说明,那伤心,真的真的,已经到了极处。那样的泪水,让他看不清,听了他的话的刘彻,离去的脚步,到底有没有,一顿。   刘闳拘于北宫后,陛下下旨,皇四子与盖长公主前巫蛊事,系皇三子刘闳构陷,今既查明,无罪开释。   然皇四子刘旦,早年受封燕王,如今既年岁已长,即日起,去国就藩。盖长公主刘嫣重归绯霜殿。   然而经过了宗人府的一番磨难,燕王刘旦的心气已经被磨平。重见天日后,见了父皇抚慰,当场就落下泪来。   去国前夕,在绯霜殿里,刘旦对同胞姐姐刘嫣道,“弟弟明日既去国就藩,还请姐姐善自珍重。未央宫如今已名正言顺是皇后娘娘的天下。陈皇后又独蒙圣宠,姐姐还是安分些,莫要让弟弟在外面担心。”   刘嫣扬眉怒道,“你忘了母妃是如何死的么?”   她凄然道,“母妃就在那里,自缢身亡。你身为母妃唯一的儿子,怎么还没有我一个女子有血性?”   “可是单凭血性,行么?”刘旦无奈道。“此次我们进出宗人府一趟,姐姐还没有看明白,什么皇子公主,在父皇眼中,都不值一提。”   “而且,”他的眼神茫然,“母妃身死,我们该怨的,到底是谁?”   刘嫣也渐渐茫然了,她想起如今随母居于长门殿的千般宠爱在一身的悦宁公主刘初,暗暗捺下心中的怨意。   明明,都一样是父皇的子女,为什么到最后,待遇却天差地别? 第142章 此消彼长徒奈何   元鼎六年的风波渐渐过去,年末,西羌平,刘彻设下护羌校尉一职,至此,将西羌牢牢掌在大汉掌中,此后百余年,再无变故。   国事虽俱都顺手,杨得意却渐渐觉得,最近,宣室殿里的帝王,越来越暴躁易怒。   他隐隐知道,帝王的情绪波动,都跟长门殿里的皇后娘娘有关。   自元鼎六年巫蛊之变后,刘彻与陈阿娇,渐渐恢复到久远前的相敬如宾的状况,面上虽都和和气气,骨子里却泛着一层坚冰。   而皇帝,对此无能为力。   于是愈加恼怒。   而他杨得意,对此也一筹莫展。   所以,当悦宁公主前来宣室求见陛下的时候,他几乎是有些欢欣悦宁公主的到来。   在陛下的四子六女中,陛下最看重的,是太子刘陌,最宠爱的,却是悦宁公主刘初。   因此,在这个时候,陛下见了悦宁公主,应当会开心一点吧。   毕竟,刘初亦是陈皇后的女儿。   杨得意轻轻入殿,禀道,“陛下,悦宁公主在外面呢。”   刘彻怔了一怔,慢慢道,“初儿,”放下手中狼毫笔,道,“让她进来吧。”   刘初掀帘进来,扬眉喊了一声,“父皇。”霎那间,眉宇间的明朗照亮了宣室殿一室的阴沉。   他忍不住淡淡微笑,看着她酷似阿娇的眉眼,纵容问道,“初儿有什么事?”   悦宁公主刘初与他的长子刘陌一母同胞,到了元鼎六年,俱都是十七岁。   曾几何时,阿娇与他,也有这么青春年少的时光,美丽如同一梦,再也找不回过去。而见了刘初,他方才惊觉,这一年,他忙于太多琐事,竟有些忽略了自己这个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丝毫不逊于阿娇当年。   不知道谁家的儿郎有此荣幸,娶走他掌中的这颗明珠呢。   刹那间,刘初的神色有些恼,又有些赧,最后转过头去,嗡声问道,“父皇让马何罗查哥哥的博望殿,难道真的觉得哥哥会作什么不孝之事么?”   她自元朔六年归宫以来,受宠恒余。虽然宫人私下里说,今上最是无情的,却从没有对她发作过。因此,对刘彻并没有存着其他皇子皇女的敬畏之心,心里觉得不快,径直就问,全然没有看见杨得意骤然变色,连连对她使的颜色。   刘彻并没有发作,缓缓一笑,挥退了杨得意,慢慢道,“朕让马何罗去搜博望殿,有几个用意。”   “其中一个,是想看看陌儿怎么应对。”   刘初眼睛一亮,微笑道,“哥哥好棒的。”   “是啊,”刘彻淡淡勾唇,“陌儿表现的的确没有让朕失望。”   那,其他的用意呢?刘初有些想问,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说话。她隐隐觉得,还是不要问的好,有些事实的真相,就让它一辈子腐烂在时光里。这样,至少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和美。   可是,隐隐的悲凉泛上她的心思,她能够装傻,不追问,娘亲能么?   毕竟,要和父皇过一辈子的,是娘亲。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察觉,娘亲和父皇之间隐隐的波澜。但她为人子女的,又能如何?   “初儿今日特意来见朕,就是为了此事么?”刘彻淡淡问道。   “啊?不是,”刘初回过神来,伸出手指,认真道,“父皇还记得,当日东巡回临汾时,父皇欠我一个要求么?”   “哦?”刘彻莫测高深的问道,“初儿想好要什么了么?”   刘初不答,却低下头去,慢慢道,“娘亲那里世家子弟名单,已经摞了一摞子高了,比当年哥哥选妃还要恐怖。”   “是啊。”刘彻慢慢笑道,“初儿年纪也不小了,的确该嫁人了。”   连比她还小的齐王刘据都娶了,他这个最珍宠的女儿,便也留不住了。   “我才不要。”刘初略扬了扬声音,马上拉住刘彻的广袖,撒娇道,“父皇,你让我再拖几年嘛,我还不想嫁。”   “至少,不想嫁那些个纨绔子弟。”她小声咕哝。   “初儿为何不去找你娘亲说?”   “娘亲,”刘初慢慢叹了口气,“我说啦,娘亲说反正也不是她最后做主,让我自己来找父皇,我就过来了嘛。”   她神情无辜,刘彻却听得心一沉。   他素来疼爱悦宁,这等事上,更是只要阿娇想,他没有不应允的。阿娇,竟是连晚上随意跟他提一句都懒了么?   他的心里慢慢有些怒,然后又缓缓一哀。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日他是宁愿不宣见那栾子的,他的那些儿子们,要闹,就随他们去闹。若真的闹的过了,该罚的罚,该禁的禁,也就过去了,何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翻翻覆覆的想了两遍,刘彻悚然一惊,原来,阿娇在他心中,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么?他素来行事是绝不后悔的,到如今,因了阿娇,竟隐隐有些后悔的想法的。   “父皇,父皇。”刘初见他神色变换,扬声唤了两遍。   刘彻骤然回神,仔细看了刘初一眼,道,“初儿有喜欢的人了。”   刘初怔了怔,面色里透出一点羞恼一点迷茫来,嘴硬道,“我只喜欢霍哥哥么。”   “去病?”他慢慢忆起记忆里意气飞扬的少年,那么年轻,桀骜不驯的脾气,光芒万丈。   可惜,过早的陨落了。   “初儿,”他道,“你要记得,去病已经去世七年了。”   如果那个少年还在世,光芒万丈的少年,自然配的起他的宝贝女儿。只是,他多半要头疼,分属陈卫两家之人,纵然世人看来是金童玉女,如何能相与嫁娶。   可是,霍去病已经死了。   他纵然万般喜爱那个少年,也还不希望,他最捧在掌心的宝贝女儿,将她的一生,系在一个死去的英雄身上。   “是啊。”刘初黯然低头,轻轻道,“霍哥哥已经去世很久了。”   刘彻看着女儿的神情,便渐渐知道,他这个女儿,多半心里有了一个新的人。   否则,她会更激烈。刘初,至少在性子上,还是很像她的娘亲的,爱恨分明。   刘初怔怔的想了想,又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父皇,你爱娘亲么?”   他啼笑皆非,还真的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连阿娇自己也没有,却没有料到,最先问他的,是他的女儿。   他以为他已经做的很明白,毕竟,如果不爱,他又何必把阿娇留在身边这么多年?而世间美人千千万万,他又何必独守着阿娇一个?   “霍哥哥死的那年,我问了娘亲这个问题。今天来之前,我又再问了娘亲一遍。两次,娘亲给我的答案不一样。我也问了哥哥,他爱不爱嫂子,哥哥给我的又是另一个答案。现在,我想问一问父皇。”   爱,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刘彻眼眸中的意味,忍笑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出卖娘亲。不过,”她调皮道,“我可以偷偷告诉父皇哥哥是怎么答我的。”   “朕对儿子的感情生活没兴趣。”他扬眉,淡淡道。   而阿娇么。   阿娇初嫁他的那年,比如今的悦宁,还小得一岁。   那一年,他骑着马,穿过长长的长安街头,从堂邑候府,将阿娇迎娶入宫。   那一年,阿娇的容颜,艳压芙蕖。他掀开她的盖头,满心欢喜。   是的,一场盛大的欢喜。但也仅只于欢喜,罢了。   然后,他登了基,成为大汉的皇帝。再后来,他遇见了卫子夫。   连那份欢喜,都淡淡淹没在时间的嬗变里,了无痕迹。   昔日芙蓉花,翻作断肠草。到了元光五年,他毫不留情的,罢黜了她。然后,阿娇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再见面,已是七年之后。   他知道,七年后的这个阿娇,守着那一年的伤痛,刻在骨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们回不到过去,用尽全力也回不到过去。   于是,阿娇再也不能如少年时那般,全心全意的爱他。   很多事情,仔细看,都有脉络可寻。当阿娇纯稚骄纵时,可以毫无保留的爱他,他在她的心头划了一刀,他为她爱的信念里埋下一棵不可信的种子,到如今,那棵种子发芽成长成参天大树,那么其实,他没有责怪的立场。   他们回不到过去。   可是,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呢?   平心说,过去的时候,他也没有现在那么爱她。   于是,回到过去也不可幸福。将来的某一日,当他越来越爱她时,过去对她的伤害,便渐渐成为一种阻碍。   而他坐在天下至尊的位子上,不喜欢做那种悲春伤秋的事。他从不往回看,他只想着,这剩下的一生,他想和阿娇在一起。   长长的岁月作证,总有一天,阿娇会信他,真的很爱她。   他缓缓一笑,看着女儿,慢慢道,“朕想,是的。”   朕爱她。   刘初的神色便奇异,想了半天,方告退。   刘彻慢慢沉下神情,看着刘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方沉声吩咐,“杨得意。”   “给朕好好查查,这几个月,悦宁公主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而他,倒要看看,那个年轻人,够不够资格,从他的手中,带走悦宁。 第143章 秋山秋水秋含情   元鼎六年九月,陛下膝下最受宠的悦宁公主刘初,正是芳华正茂的十七年华,侍女看着铜镜中与皇后娘娘相似的清艳眉眼,轻柔的为刘初梳着青丝,笑道,“公主如今已到了嫁期,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千挑万选,会挑哪个少年来匹配公主呢?”   她本想说笑几句来讨好悦宁公主,不料刘初转瞬间板了脸,道,“瞎说什么,下去。”   刘初斥退了侍女,然而心事已经被翻起,她知道,随着她年纪一日日增长,终有一日,会面临这样的抉择。身为大汉公主,她算是很幸运,父皇疼宠,娘亲也很爱她。而娘亲初复后位,哥哥的储位亦坐的牢固,不需要她这个妹妹委屈自己来联姻拉拢什么权贵。就算形势没有这么明朗又如何,她自信,她的娘亲不是卫子夫,不会为了什么劳什子局势权位牺牲自己的女儿。娘亲最看重的,不是那些身外虚名,而是她和哥哥的幸福。   所以,年前哥哥择妃,考虑的只是那些女子本身,而不是她们身后所代表的意义。   那可真是千般好了。可是,她依然迷茫。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呢,如果可以,她宁愿当一辈子老姑娘,陪在娘亲膝下。   因为,她想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霍哥哥,她翻来覆去的想,那个少年的眉,那个少年的眼,一直记得霍去病骑在骏马上回过头来的样子,笑容明亮如太阳。   赫然惊觉,到了十八,霍去病离开世间,已经有整整六个年头。   六年了,他墓边的青草,若无人清理,差不多,要长的齐人高了吧。   九月十八日,刘初瞒了娘亲,偷偷带了人,来到茂陵。   刘彻极重视身后事的盛大排场,因此,他亲自选中的茂陵,从他登基伊始便开始修建,到了如今,还未完工。本不允许闲人入内的,然而刘初是公主身份,毫不在意这些,径直找到冠军候的墓地。   冠军候墓乃是日后帝陵的陪葬墓,修的极盛大的,洁白的坟茔,经了六年的风霜雨打,还是巍峨橦橦。雄伟的祁连山脉形状墓冠下,埋葬着西汉一朝最耀眼的少年英雄。   “霍哥哥。”刘初拜祭了霍去病后,慢慢道,“你是英雄,若是还再生,定会遵守承诺。我早就满了十四岁啦。若是父皇答应,我也许已经嫁给你了。便不用这么烦恼了。”   “不对,”她忽然想起来,苦笑,“你若是知道,你的皇后姨妈,因为陈家,失位自缢,只怕要恨死我了。便是不恨,怕是也不肯承认诺言了。”   从最初的时候,他们便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那么,霍哥哥过早的去世,至少保存了他们彼此心目中的美好形象,终不至翻脸成仇。   “霍哥哥,”她微微偏了头,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在天上看了那么多年,可觉得哪家的儿郎好的,值得我悦宁托付终身?”   “公主,”茔心站在墓侧,看的心酸,想着要劝上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不经意瞥见远处山道向这边来的人影,忙道,“公主,有人来了。”   刘初怔了一怔,起身相看,山道上藏青色衣裳的少年,牵着一个五六岁男童的手,慢慢上来,却是霍光。那男孩许是在说着什么,霍光侧耳倾听,便没有抬头,看见她们。   那,是霍去病留在世间唯一的儿子,霍嬗吧。   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刘初心中苦涩,满心满眼的思念那个人,便不想再见这尘世上与他最有牵连的两个人,低声道,“茔心随我来。”绕到了墓后,不肯见那两张和霍去病相似的面容。   只过了片刻,便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墓前。良久,霍光感伤道,“嬗儿,跪下,这墓里的人,便是你爹爹。”   “哦。”霍嬗的声音似懂非懂,奶声奶气,道,“叔叔,我听人说,我的爹爹,是个大大的英雄,是么?”   是啊,是个大大的英雄。刘初在心中慢慢道。这些年,她想起霍哥哥,都已经忘记,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却原来,纵然他在生,纵然一切都安好,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她的心里忽然腾起了一种想哭的冲动。霍去病死的时候,她倔强的道,“除非这世上有比霍哥哥更好的男子,否则,我谁都不嫁。”   这天下何其大,她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他一样好的男子了。   “是啊,是个大大的英雄。”霍光慢慢道。   霍嬗听了便欢喜,乖巧的叩了三首,叩在地上,犹咚咚有声。叩完了,便抬头看着叔叔,却在向来神情温和的叔叔面上看到和平常有些不一样的神情,心里着实有些奇怪。   “大哥,你在下面放心吧。”霍光的神情有一丝敬佩,一丝忧郁,“卫皇后虽然去了,长平候却没有受牵连。皇二子进了齐王,这年来,倒还平安。今年还娶了亲,也许,到了明年,你就会多一个表侄了。”   “嬗儿很好,他慢慢长大了,很乖巧,很聪明。浣莲也好,我……也算好。”   “至于那个女孩子,她也很好。嗯,她已经十七岁了,还是很受宠。前年在晋中,我又见了她一面,她越来越漂亮啦。还是很记得大哥。只可惜,我没有哥哥的俊功夫,她看不上眼。”   “叔叔,”霍嬗咬着手指,听得好奇,眼睛咕噜咕噜的转,问道,“你最后说的是谁啊?”   “是一个阿姨,”霍光淡淡一笑,“嬗儿没见过的。她是一个公主,你爹爹还在的时候,和她最是交好。”   刘初站在墓后,初时听的很是尴尬,渐渐的便听的入神。连霍光何时带着霍嬗离开的都没有察觉。荧心站在刘初身边,听着听着便红了脸,捂着嘴偷偷的笑了三分,过了很久,方道,“公主,奴婢听着,这位霍大人,多半喜欢公主呢。”   刘初骤然回神,狠狠的剜了茔心一眼,徉怒道,“胡说什么呢?”然而茔心跟着她多年,却是最知道她性子,半点不怕的,连眼神都变的笑谑,刘初被她笑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匆匆走了出来,却不由一怔。   墓台之上站着一个人。霍光虽然走了,他却又来了。而她,躲在墓后,心思杂乱,居然半点没听到。   “呀,”茔心站在刘初后面,见了金日单,也很是惊讶,屈膝道,“茔心参见金大人。”   金日单看着刘初,朗朗笑开,“公主殿下也来拜祭冠军候,候爷地下有知,定会开心的。”   她不知道金日单到底听去了多少,讷讷不成言,勉强问道,“你怎么也来此?”   “日单说过,”金日单淡淡一笑,不在意道,“金日单平生最佩服的两个汉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冠军候。今日是冠军候的祭日,日单来拜祭一番,有何不可?”   “自然是可以的。”刘初嫣然一笑,“你慢慢祭拜吧,我要回宫了。”   “悦宁公主,”金日单喊住她,“秋高气爽的天气,公主好容易出宫,就打算这么回去了么?”   刘初闻言气结,转过身笑道,“依金大人所说,悦宁该如何呢?”   “砮,”金日单努努嘴,问茔心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落落大方,茔心怔了一怔,方答道,“奴婢叫茔心。”   金日单忽然伸手拉过刘初,道,“你家公主我带走了。你在西司马门等,日落之前我自然会送她回去。”留着茔心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刘初冷不防被他拉着走,恼羞成怒,发了狠要挣脱,然而她身子自幼就不好,力气如何敌的过金日单,还是被他拖下了山,怒道,“金日单,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倒真是不小的。”金日单浑不在意,打了个唿哨,斜刺里一匹骏马便冲了过来,高大威猛,眼神睥睨,再不是刘初在晋中见过的那种温顺骏马,刘初霎时间脸色白了白,忍不住退了一退。   “怎么。”金日单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露出洁白的牙齿,言笑朗朗,“公主还是惧马么?”一把拉她上了马,大笑道,“我带着你跑一段吧。”喊了一声,骏马嘶鸣一声,霎时间跑的风驰电掣,不到片刻便出了茂陵。刘初躲在金日单的怀里,听耳边赫赫的风声,知再说也无用的,只抿了唇,一言不发。   马儿跑了片刻,金日单便吁了一声,勒住马,含笑跳下来,道,“到了。”刘初坐在马背上,看了看四周,便发现,自己完全不识。   “劫持当朝公主,”她冷冷道,“金日单,你到底以为你有几颗脑袋?还是你以为,和我这个嫡亲妹妹相比,哥哥会更维护你?”   “冤枉呢。”金日单朗朗笑道,伸出手来,“我只是觉得公主在建章宫闷的太久了,带公主出来透透气。下来吧。”   “透气也要我乐意方行。”刘初冷笑道,“你若不把我送回去,我还偏不下来了。”   “哦?”金日单挑了挑眉,抱拳道,“公主真的不下来么?那我便直接让我的黑风带着你走了。”做势要吹唿哨。刘初瞧着身下这匹黑马离地的高度,不寒而栗,连忙道,“算了算了,我下来,就是。”搀着金日单的手下马,犹自不解气,恨恨道,“你就是欺负我惧马就是,就不怕我回去在父皇和哥哥那里告你一状么?”   少年搀着她的手,眼角眉梢俱透着一丝笑意,故意讥诮道,“悦宁公主觉得仗着陛下和太子殿下,很光彩么?”   “你!”刘初气的跳脚,明知道他是激将,还是忍不住道,“有什么了不起。” 第144章 三年愿筑梧桐茂   九月的时候,长安城已经进入深秋,刘初打量四周,不得不叹服,金日单选的地方还是不错的。草木虽渐渐枯黄,惟其如此,才显出天地的清远廖阔来。回头远远的看,茂陵上的枫树,鲜红的色泽,亮如云锦。   “喂,金日单。”她忍不住回头问道,“你拉我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为什么人做每件事都要有用意呢?”金日单悠闲的卧在地上,嘴里尚衔着一根枯草,笑容明朗。“偶尔停下来休息一下,看看蓝的天,白的云,黄的草,不也挺好?”   “是么?”刘初淡淡冷笑,“若只是如此,我在长门殿,不还是一样的看。何必非要到此?”   “悦宁公主,”金日单忽然转过头看她,“还记得我在晋中跟你说的话么?人,不能只着眼于过去。”   “往前看,前路上还是有很多美丽风景的。”   刘初骤然警觉,防备的看着他,忍耐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金日单忽然又打了个哈哈,笑道,“只是让公主不要像个小孩子,总是离不开爹娘哥哥。”   “金日单!”刘初被气的咬牙切齿,却听见金日单缓缓笑道,“知道么,悦宁公主还是发火的时候最有生气,明艳照人。”   她慢慢愣住。金日单却转过去,慢慢道,“我父亲还健在的时候,我在休屠部落里就听过你的名字。熟悉汉家事的人说,汉家皇帝膝下有四子六女。”   那时候,他更注重的是汉家那些皇子的名字。至于花团锦簇的公主,只略略听了几个封号,知道最受汉帝宠爱的那个,封号叫做悦宁。   悦宁悦宁,当真是个很美的名字,和其他公主封号俱都不同的。他那个时候不知道,此后,这个名字将在自己生命中占据怎样的位置。   后来河西事变,父亲被楼烦王所杀。他与母亲弟弟俱没入汉宫为奴。生命一夕换了颜色,若说恨,他更恨的却是那些自相残杀的本族人。在汉宫听了太多汉家故事。包括励精图治的汉家天子,见弃后重获宠幸的陈娘娘,少年英雄的冠军候霍去病,以及那对少年时流落在外最终回归皇家的兄妹。   他见过霍去病,那可真是条真汉子。爽朗悍勇的反而不像是汉家儿郎,更像在草原马背上长大的人。   霍去病在他最英雄的岁月死去,人们说,他死前最放在心上的女子,便是最受陛下宠爱的悦宁公主刘初。   那可真是个值得玩味的事情啊。彼时他已在汉宫中最微末的位置上待了几年,渐渐看懂了这世间繁华绮丽所在地的勾心斗角,明明分属那两个斗的你死我活的后妃家族,如何,还能有这样一番感情?   他捉摸不出这其中的奥妙,也不想花费太多时间在这样的细枝小节上。他自然有他的野心,不甘心一生微末。纵然身在异国,也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母亲病逝在汉宫中后,他费尽了心思,终于走出了汉宫。   在出使身毒的路上,遇见皇长子刘陌,实在是他生命中意外的一件事。少年时,那位熟悉汉家时事的先生与他说,汉帝膝下四子,日后最成材的,多半便是这位皇长子刘陌,以及,后来的齐王刘据。他曾在汉宫中见过刘陌,这个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他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帝国帝王的长子,备受看重。而他本身也不负这种看重,温和的面容下,藏着敏锐坚毅的心志。而他,在最有可能继承大汉储君位置的时候,选择埋名隐性,出使异国。这样荒唐的决定,连他这个异国“蛮子”,初洞悉的时候都有些目瞪口呆,觉得他简直是疯了。可是,在真正认识他之后,他就明白,在这个少年温和稳重的表象下,他毕竟也只是个少年。有着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对这个天下山河的向往。而富丽繁华的未央宫,那无上的宝座,也遮不住这种向往。   这世上,有向往的人很多,但真正肯为自己的向往付出努力的,便不是那么多了,而他们两,刚好便是其中两个。   真正认识刘陌后,他便想,这个少年,日后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大汉皇帝。   刘陌本质上是个很无情的人,他毫不怀疑,若有一天,自己阻碍了他的路,他不会有分毫顾念这一路上的同侪之情,杀了他。   而他的无情,只有在说起他的娘亲和妹妹的时候,才会褪色。   刘陌说,他的娘亲,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听的时候他失笑。他总是想,刘陌大约是很爱很爱他的娘亲的,以至于全天下的女子,在他眼中,都比不上他的娘亲。然而陈阿娇好与不好,都是汉帝的事,与他无关。   在身毒集市上,刘陌买了一柄弯匕。   “这是我答应送给早早的。”他微笑道,笑意里带着淡淡的温情。“早早,是我的妹妹。”   他愣了半响,才将这个名字,和备受宠爱的悦宁公主想到一起。   很久以后,他听说,早早这个名字,是昔日陈娘娘为她取的,早,就是初的意思。而“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样绮丽的词句,连他这样不懂诗的匈奴人,都听的出好来。   而他与她的初见,是在使团从身毒返回长安之日。   初满了十四岁的少女,提着裙裾,欢喜的向着自己的哥哥奔来,那么美。记忆中曾见过的女子,都不及她的一半。只是太娇弱,听说,悦宁公主自幼体弱,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受了如此多的疼宠,苍天自然要取走一些,以示公平。   而他,渐渐的有些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不凡的人,对这个女孩子,都情不自禁的宠爱。   悦宁公主刘初,性敏慧而不燥进,多娇宠而不凌人。你若看重她,她必将以同样的看重来回报你。   在她一路的成长道路上,有太多的人为她遮风挡雨,将她庇护。   而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刘初便有些讷讷,“你在未央宫的那几年,我都没有见过你。”   “公主是金枝玉叶,”他微笑道,“自然不会注意到微末宫人。”   枯黄的野地里,忽然窜出一只雪白的兔子,毛茸茸的窝在远处,漆黑的眼睛谨慎的望着二人,骨碌骨碌的转,很是灵动。刘初看的欢喜,喊了一声,“兔子。”兔子受惊,立马窜到更远,却是从未见过人的,继续戒慎观看。   “公主喜欢?”金日单微微一笑,返身去马上取弓箭,搭箭欲射。刘初吃了一惊,忙道,“你干什么?”扑了过去,她的力气虽然不大,到底摇晃了金日单的准头,那箭便射在兔子身前一箭开外之处,这回真将兔子吓到了,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悦宁,”金日单无奈道,“你做什么呢?”   “你才做什么呢?”刘初抬起头来,没有注意到金日单喊她的改变。“我只欢喜活蹦乱跳的兔子,它要是变成一团死的了,我还喜欢它干什么?”   他怔了一怔,这才记起,刘陌曾经提过,他这个妹妹,最不喜欢杀戮的。   “可是,总是要射一回的。”他慢慢道,将弓箭重新系回马上。   匈奴人善狩猎,可不善于捉一只活蹦乱跳完好无损的兔子来讨好心上人的。兔子的生命太脆弱,让他屈尊射它,已经是很委屈了。若要抱只活的在手上,他怕自己手劲一大,直接捏死了都吃不准的。   “什么叫一定要射一回的?”刘初听不懂。   “匈奴人故早的习俗,剥下自己亲手射下的猎物的皮毛,送给自己的心上人。我来汉地之前,在匈奴所打的猎物皮毛,早就遗失了。所以这猎物,总要重打一回的。”   秋日的阳光下,刘初的脸便慢慢的变红了。他着迷的看,这可是陛下手掌心中最宠爱的明珠,他不过是个异族人,有几成机会能带走她?   因了这对兄妹,他愿意放下自己的匈奴身份,慢慢的,将自己当作一个汉人,尊大汉天子为他的陛下。   “每隔几年,我的父皇总是要去上林苑狩猎的。”刘初慢慢道,“上林苑里有的是狮子,豹子,你若能跟着去,可以慢慢打。”   “哦?”金日单笑吟吟的,“悦宁最喜欢什么动物?”   “我?”刘初想了想,道,“我和娘亲一样,最喜欢雪狐。”   “雪狐?”金日单怔了怔,“那可是少见的很。我在匈奴多年,都没有见过。听说,只有终年大雪的唐古拉山上才有。你怎么喜欢它?”   “因为漂亮啊。”刘初笑道,“小时候,郭师叔远远抱着我看了一回,和雪一样的颜色,眼睛灵动极了,仿佛能说话一般。只可惜,”她扼腕道,“站的极远,一有动静,一溜烟就跑了。”   “你别想啦。”刘初吃吃笑道,“我父皇着人寻了经年啦,都没寻见一只的。”   “不过,”她想了想,又咬了咬唇,道,“你若真是猎了什么老虎豹子的,不要瞎糟蹋了皮毛。送到卡门衣坊,报上我的名号,夏姨知道该怎么做的。”   ……   元鼎六年末,刘彻在建章宫里宣见了金日单。   彼时,长安城的天气已经相当冷了。金日单在雪地里跪了半响,方听见皇帝慢慢道,“听说,你和悦宁公主最近来往甚密。”   “是的。”纵然面对的人是这个世上威权最盛的帝王,金日单依然毫不畏惧,“微臣喜欢公主,自然希望与她靠近一些。”   “好大的胆子。”刘彻的面上不辨喜怒,“悦宁公主是朕与皇后的掌上明珠,你一介匈奴降臣,有什么资格,妄言喜欢公主?”   “微臣自知身份低微,纵然不是匈奴人,也是配不上公主的。”金日单昂然道,“微臣只是欢喜公主而已。只是,陛下治下有四海,亦有匈奴子民。陛下要他们沐教化,为顺民。但若是连陛下自己都将他们看轻了,又如何让他们服从陛下呢。”   “好厉的一张口啊。”刘彻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怪不得,皇后和太子都帮着你说话。”   帝王的话,让金日单一怔,然而他无暇再想,刘彻已经慢慢踱到他身边,“你听着,”他肃然道,“朕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娶的。看在皇后的面上,朕给你一次机会。朕给你三年,这三年里,你必须竭力为朝廷做事,让朕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带走朕的悦宁。而你若是让朕有半分不满意的。”   他冷然道,“朕会立刻在宗室子弟中择了人,将悦宁嫁出。”   皇帝的要求,很难,但这已经是唯一的一线希望。金日单便心悦诚服的叩下首去,“臣,谢陛下恩典。”   刘彻冷冷的看着金日单退下,回过头来,道,“如此,娇娇满意了。”   陈阿娇从亭后转出来,怀中尚抱着手炉,抬眉道,“为什么是我满意,早早,不也是陛下的女儿么?”   “或者,陛下尚有些别的想法?”   刘彻冷哼了一声,拉了阿娇的手,皱眉道,“这里风大,还是回长门吧。”   阿娇嫣然一笑,软下了神情,轻轻应道,“好。”   这次放了金日单一马,固然因为,连日来与阿娇的冷漠距离,让他微微疲倦,不想再不如阿娇的意思。便是没有这一茬,他想,若是悦宁坚持,到最后,他还是会应允的。   因为,他舍不得,悦宁,不如意。   悦宁,在他心中,便是那个未曾经过伤害的阿娇。他曾亲自带给阿娇伤害,便希望,悦宁不要再走一样的路。而他护得悦宁,便如同,在护,当年的阿娇。所以,他根本不可能,亲手再为悦宁划下伤痕。   只是,这份隐秘的心思,俱藏在悠悠落在建章的雪中,从头到尾,不见踪迹。 第145章 结发夫妻莫相疑   元鼎纪年的最后一天,过了午,建章宫里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不一会儿,便下的铺天盖地,望出去,极目所至,俱是白茫茫的一片。然而再大的雪,也挡不住过年的气氛,建章上上下下的宫人,早将新宫布置的焕然一新。廊下挂着红艳艳的灯笼,于冬夜的清冷里,平添一分暖意。   刘彻体恤阿娇体弱,不欲其多走半步路,便将家宴定在了建章宫的飞雪阁。   天色将暮的时候,陈阿娇便坐上宫车,吩咐道,“往飞雪阁去吧。”   坐在宫车上,犹听的见北风呼呼的吹,车帘上下颠簸,透出一点雪色来,当真像极了因风扬起的柳絮。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雪花,只觉手上微微一凉,再看时,雪花在手上迅速融化,很快的,便只剩一点水渍,再无痕迹。   忽然想起,那一年,在圆觉寺抽的那支卦签,那上面的那首七言诗:   高祖荫秀第一枝,心自淡泊人自清。   建章绵延三千里,吹尽狂沙始到金。   吹尽狂沙始到金,   吹尽狂沙始到金。   如今,她渐渐可以明白前三句的意思,只是独独参不透这最后一句。总觉得,若是参透了,一切也就走到尽头,有了一个盛大的结局。   元光五年,陈阿娇见废。   元光六年,她产下了陌儿和早早。   元朔六年,刘彻知道她的存在,同年末,她回到了汉宫。   到如今,元鼎年都要结束了。屈指一数,多少年光阴都不动声色的过去了,而他们,命运纠缠交错,一同走过了这么多年,渐渐的,都不年轻了。而所谓“吹尽狂沙始到金”,究竟意指着怎样一种结局?   元鼎六年是波澜壮阔的一年。春日里,刘彻在南越设置南海等九郡,南越遂安。又定西南夷,遣军证返东越。一时间,开疆扩土,国威远扬,宣室殿上的帝王,意气风发,半生文治武功,俱到了巅峰,无人能及。   而于她而言,元鼎六年,亦总算有了一个好的收场。   远远的,便见了,飞雪阁灯火通明,已经布置的暖洋洋的一殿皆春了。刘初站在廊下,笑着喊,“娘亲。”神情明朗。一身白猞猁狲锦裘,与殿外雪同色,愈发衬的脸红扑扑的,粉雕玉琢。   “慢点儿。”她含笑下车,牵了刘初的手,问道,“早早冷不冷?”   “不冷。”刘初吃吃的笑,她的手果然是暖和的,“娘亲今天真漂亮,父皇看了一定喜欢。”她满足的叹了口气,赖在阿娇身上,“娘亲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不知道的人看到,一定不会以为咱们是母女,反而以为是姐妹呢。”   “贫嘴。”她忍不住笑道,弹了弹刘初的额,戏谑道,“你满意了,真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她在唐古拉山上眨着眼睛唤娘亲的稚嫩样子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娘亲。”刘初便淡淡的红晕了脸,爱娇道,“还有三年呢。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她的眸光璀璨,道,“父皇这次圣裁倒深得我心。我又可以赖到娘亲身边三年,多么美好。”   “再赖,都要成老姑娘了。”她慢慢道。抬头,便看见远远从宣室方向而来的御驾宫车,宫车上的那个人,他们纠缠了半生。她曾以为,他的名字于她,不过是如同浩如烟海的历史名人一样,是纸上一个冰冷冷的符号,却在命运的捉弄下,不得已的将他的眉他的眼与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闭了眼亦可清晰绘出。到最后,甚至熟悉他的气息,一如低首看掌心上的纹路。   命运,是多么奇妙的东西。   而她陷在命运的漩涡里,也曾怨,曾恨,不甘受命运的摆弄。到最后,才相信,有些东西,在时间的不动声色之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仿佛,走在一条大道的人,忽然拐了一个弯。在那条弯路上走的久了,就渐渐的忘记了,如今脚下走的,与原来的道路,本不是同一条。   宫车轱碌碌压过雪地,留下两条深深的印辙,停在飞雪殿前,随车的宫人掀开了帘,黑锦冠服的刘彻下来,看见站在廊下的她,目光淡淡,暗含一点暖意。   仿佛,又回到很多很多年以前。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夫妻,每次他从宣室回到椒房,她都会满心欢喜的站在殿前接。那时候他总有些无奈,“娇娇,你不必每次都出来的。”   “我知道啊。”那时她笑的开怀。   可是,我想早点见到你。   “娇娇,”刘彻微笑走过来,仿佛很自然的拉起她的手,道,“进去吧。”   “好。”她低首,轻轻应道。瞥见女儿隐隐的微笑。   开头,她的身边是他。   到最后,她的身边还是他。   这是陈皇后复后后,帝后第一次相携正式出席皇宫家宴。   臂初的红烛排成两排,将飞雪殿亦染上了些淡淡的绯色,喜意照人,恍如白昼。一殿的人俱拜了下去,恭敬道,“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刘彻的心情似乎不错,淡淡道。   阿娇随他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座下的妃嫔与皇帝子女,淡淡的叹了口气,饮尽了盏中酒。   年复一年,陈皇后独宠,后宫便渐渐凋零。在尹佳萝没入掖庭,王沁馨,卫子夫,李芷相继死去后,妃嫔中,她见得眼熟的,竟只剩下刑箬一人。然而刑箬也已形容黯淡,伤怀年华老去,君恩不在之外,亦为养子刘闳最终的下场哀凉。深宫寂寞,待的久了,深宫寂寞,待的久了,没有血缘之亲也能滋长出些情分,何况刘闳表面上素来乖巧,不得善终,打击颇大。   自有宫娥捧了碧酿春,恭敬为她斟上。   “娘亲。”刘陌携了上官灵,上前参拜,笑意盈盈,“儿子恭祝娘亲新年安康,福寿安康呢。”   “好。”她亦含笑应了,满干了盏中酒。   刘彻不由看过来,蹙眉道,“娇娇莫要喝太多了。”   饮酒过多,亦要伤身的。   “人家开心么,”她转过头来,笑吟吟的,酒意上涌,将双颊染上淡淡的绯色,眸光明如星辰。“大过年的,陛下心情不好么。”   这些年,她难得有这么明朗的颜色,他便不再说了。   乐姬弄管弦,其调清深。这些年,虽然司马相如与李延年相继而去,乐府却自由运转,搜集了不少民间歌谣,另谱了新曲。宫廷歌舞格调便一洗,清新可爱起来。只是在欢喜的歌舞,看的久了,也有些乏。皇家的宴会,说是家宴,又有什么人敢真正放开心思?夜宴进行到深处,刘彻便觉得无聊,道,“各自散了吧。”转身去看,阿娇却真的有些醉了。不由失笑,吩咐道,“皇后与朕一同坐车回去,你们自行回吧。”   绿衣不敢有异议,屈了膝,安静退下。   她将醉未醉,上了御车,掀帘看,忽然道,“雪停了。”   的确,在夜宴进行中,那雪,早就慢慢停了。   他好笑的听着她的惋惜叹声,从背后将她揽入怀里,问道,“娇娇喜欢雪么?”   入怀是伶仃的痩,纤细腰肢,仿佛不盈一握。他曾经欢喜过楚腰纤细的玲珑女子,到如今,却隐隐担心,这么痩,是不是身子不好。   她侧着头想了想,青丝拂过他的下颔柔软妥帖,道,“要是不冷,我便喜欢。”   喜欢那么晶莹玲珑的雪花,却怕她刺骨的寒,不敢靠近。   酒意有些朦胧了她的冷清,渐渐放开平日里的静谧自持,放纵了一点点小性子。刘彻看的叹为观止,心道,若如此,时常酒醉一场,倒也不是坏事。   长门殿宁馨温暖,布置华奢,早已远逾当年的椒房。掀了帘,便觉得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年前,有谏大夫上告大司农桑弘羊,掌管大汉财政,却自己亦涉猎从商,中饱私囊,所得私财,年逾十万。刘彻不过淡淡一笑,放在一边。   关于桑弘羊手中钱财的去处,他倒是知道的。不过是全投在长门殿,长公主府以及柳裔与他自己身上了。桑弘羊笃信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有一贯余钱,也是不花掉不甘心的。   而让他心甘情愿作嫁的,除了家人,只有柳裔,阿娇,和刘陵。   到如今,长门殿放眼望去,尽目奇珍。有多少出自他的赏赐,多少是桑弘羊送来,他亦懒的计算。只是桑弘羊这样的行径,他身为帝王,虽然不必欢喜领情,倒也不至于见疑夺职的。   阿娇,是值得金屋相待的女子。   所以,若那个人不能厚待她,就由他,来为她搭,一座金屋吧。   这便是刘彻所不知的,桑弘羊的心思。   长长的厚绒毯在烛光下暖意融融,阿娇除了履踏上去,感觉舒适,愈发不耐皇后冕服的束缚,洗漱了,换了轻巧衣裳,对着镜梳理青丝。镜中容颜娇美,比诸年轻时,也是不遑多让的,她怔怔的看,忽然道,“彻儿,若是有一天,我老了,丑了。你还肯踏进长门么?”   刘彻闻言讶然,挥退了宫人,问道,“娇娇怎么突然这么问?”   再漂亮的红颜,终有一日会成枯骨,天崩地裂都寻不回。他若一直对她冷酷,背身而去,她便一滴眼泪也不会掉。但若经过这么多年的温情脉脉,依然还是那个结局,她无法相信,自己会纹丝不动。   刘彻低低的笑,亲吻她的青丝,“娇娇那么美,只怕连朕老了,娇娇也不会老呢。”   他抱她上榻,“常言道,‘结发为夫妻’,若娇娇不信朕的心意,朕便为你结一次发吧。”   誓言这东西最不可靠,心若淡了,便灰飞烟灭。阿娇在心里淡淡嗤笑,他们少年时亦曾为夫妻,到后来还不是劳燕分飞,可见全不靠谱。但不想打断他的兴致,便由着他,互取了一段长发,轻轻打了一个结。眼角眉梢俱带着笑意,软化了他的冷酷,“如此,可好?”   她点点头,凝神去看,心思却忽然如同被雪地里的冷水浇过,冷到了极处。   那纠缠成结的发丝里,分明有一根,浅浅的白发。 第146章 乌孙有使从西来   新的一轮纪元,刘彻定的是个“封”字。   开了年,就是元封元年。   他们这一代人,都已渐渐老去。下一代的孩子,也都朝气蓬勃的成长起来。新年里,陈阿娇穿行于京城四府,看着陈蔓,桑允,柳宁都渐渐长大,相互嬉闹,笑容明朗的似乎如一泓清泉。就是最小的湄儿,也长到了足三岁,口里咿咿呀呀的吐辞不清,果然是如同当年抓周所预示的,极黏着柳宁,让做父亲的东方朔吃醋不已。   而他们多年来的努力,也在这一幕和煦交融中有了意义。仿佛有一种静谧的温暖在血液里传承,一直传承下去。   这一日,陈阿娇来到飞月长公主,与刘陵叙旧。侍女恭敬的打了帘子,细声道,“恭迎皇后娘娘。”屋内,刘陵转过身,笑盈盈的望过来,右手边站着一个少女,十三四岁的年纪,温文秀美,低首屈膝,规矩参拜道,“细君参见皇后娘娘。”   “细君都长这么大了。”陈阿娇不禁有些意外,随即便释然,刘细君本也只比刘初略小个两三岁的。   “是呢。”刘细君温婉的抬起头来,道,“如今是新年里,细君便来拜见姑姑,不意皇后娘娘正巧也来此。”   按着刘细君自家的辈分而言,她实比刘陵低着两辈。不过后来拜了刘迁为养父,就从了秣陵候府的辈分,转唤刘陵为姑姑。   这些年,陈阿娇和刘陵都很是欢喜这位历史上温文多才命运坎坷却有凛然大义的细君翁主,对她颇加照料。只是有些性子大约是人天成的,丹阳候夫人多年的宠溺,亦不能改她温文多虑的秉性,无可奈何。   “既然皇后娘娘来了,细君想,皇后娘娘与姑姑许久不见,定有许多话要说的,细君便先告退了。”   陈阿娇点点头,看着刘细君消失在帘幕的纤瘦身影,慢慢想,这样,也是好的吧。若是将刘细君宠成了如当年的自己一般骄纵任性的模样,刘细君还是刘细君么。   “嘿,阿娇姐在想什么呢?”不经意间,刘陵走到她身后,忽然吓了她一吓,这才含笑问道。   阿娇白了刘陵一眼,阑珊道,“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   “我在想,”她低下头,若有所思道,“既然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么,刘细君是不是不用再重复她那伟大但绝称不上幸福的一生?”   他们若有若无,凭着对历史的熟稔了解,不经意的拨动着历史。却在被他们自己拨动过的历史里迷茫,无法再拿自己熟知的历史来衡量这个世界,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悖论?   刘陵嫣然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是由他们自去吧。不过按说,细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人相护的孤女,那么多宗室女子,陛下多半不会选细君的。”   “可是也没那么简单吧。”陈阿娇皱眉道,“和亲之人选肩负要务,要是刁蛮任性不分分寸,岂不是坏了两国邦交,反而不好。”   “阿娇,”刘陵吃吃笑道,“你是不是当皇后当久了脑子也不灵光了。记不记得大汉与乌孙和亲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了一想,哑然失笑,汉与乌孙和亲,相约共抗匈奴。如今匈奴早已没落衰无,还有必要和这门子亲么。她被脑中的历史给拘住,竟犯了傻。   可是,她脑中灵光一闪,若历史早就在他们到来之际全番改变,她拿着历史中的印象来看现实中的人,是不是,就出了偏差。   那不是一段冰冷冷的历史。如今,在她身边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哭,会笑,会爱,会恨,连司马迁都开始写新的《史记》了,她还执著的记着记忆中的历史,是不是,一直都在犯傻?   她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相信,那个原来冰冷无情的刘彻,在她来到他身边后,渐渐的懂了真爱,真的有心,陪她到老。岁月弥坚,亦不褪色?   刘陵看着她淡淡变换的脸色,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笑道。   历史果然以他的方式在发生着变化,元封元年三月,乌孙国慕大汉天威,遣使臣往长安,欲祈联姻。   乌孙乃是大汉西域诸国最强劲的一个国家。游牧于天山以北伊塞克湖南岸至伊列河流域一带﹐国都赤谷城位于伊塞克湖南岸,乌孙的南面与天山以南的城郭诸国相邻,西边是大宛;西北是康居,东接车师。东北域与匈奴接壤,元狩二年与四年汉匈漠南漠北之战,因为长信侯柳裔的加入,对匈奴的打击,远比史上为烈。陇西,漠南,匈奴势力为之一空,乌孙势力也趁隙发展,重回故土敦煌祈连,渐与大汉接壤。元狩四年以来,在刘彻的统治与阿娇桑弘羊的齐心协力下,大汉开疆扩土之余,国内民生亦未见凋零,国力强盛之处,直压周边诸国,在这样的境况下,乌孙君臣自请出使来朝,倒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刘彻因其胞姐南宫长公主刘昙一生之苦,对和亲一事,颇不欢喜。而且他生性高傲,亦不愿意将国家的安定兴盛之责强加在一介弱女子身上。   元鼎二年,乌孙使者第一次入汉,眩于汉都长安的繁华,回国后,盛赞大汉的广盛富庶。   元封元年,乌孙王昆莫(乌孙王号)猎骄靡遣王孙军须靡携王孙女阿莫提往汉,献乌孙良马,祈与汉和亲。   历史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转了一个角。   刘彻重视此次乌孙来使,在宣室殿接见。   无论如何,总要有一个人辛苦么?   晚上归长门殿,陈阿娇问刘彻,“乌孙和亲之事,陛下有何打算?”   “与乌孙邦交和睦,对大汉有好处的,所以不能辞。”刘彻叹道,“只是这人选,颇费周折。”   “是呢。”陈阿娇淡淡道,“乌孙遣女和亲,总不能辱没了她王孙女的身份。但是陛下膝下的皇子,不是已经成婚了,就是还没到年纪。唯一似乎还可以的那个,还被你禁到了北宫。”   刘彻微微皱了皱眉,道,“虽是乌孙王孙女,但毕竟……”   他没有说完,阿娇的心便凉了凉。刘彻最本质的身份,依旧是帝王。他可以为了联合他国,将宗室子女嫁到乌孙去。但本心里,他还是有些看不起所谓蛮夷女子。   而早早看中的金日单,却是不折不扣的蛮夷之人。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刘彻看她颇为烦忧,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乌孙王最初的目的,可是打算把她的孙女嫁入……”他住了嘴,眼神却渐渐阴沉,女子再美,除了阿娇,于他不过是小节,他若真收下阿莫提,倒真是平白比那老头低了两个辈分了。   陈阿娇怔了一怔,方才醒悟过来,乌孙远在西域,并不知汉帝独宠自己之事,送来阿莫提,最初是为了献给刘彻当妃子。她一意按着自己的思绪看事情,竟连这样明显的迹象都忽略了。   “刘彻!”她瞪着他,恼怒喊道。   刘彻大笑,抱住她,道,“朕倒是真的很久没有见到娇娇这般恼怒的时候呢。”   她心中暗暗警醒,连日来犯的两个错误,是否说明,她已经渐渐的,真的希望能与他白头携手呢?   渐渐的,相信他的心意,信他爱己,重己,再也不会,伤害自己。或者,至少,希望自己能够相信?   元封元年四月,刘彻在未央宫设下大宴,宴请乌孙王孙与王孙女,同时请宗室子弟出席。   陈阿娇作为大汉的女主人,坐在帝王身侧,冷眼旁观,乌孙王孙军须靡进退之间颇有尺度,是个人物。而阿莫提高鼻深目,极是明艳的,亦有着塞外人的爽朗和敢爱敢恨,半分不看坐在对首的宗室子弟,反倒时不时的看着主座上的刘彻。   那目光,噎的陈阿娇心里头一阵一阵的不舒服,却发作不出来。   宴会散后,出了宫。阿莫提念念不舍的将视线离开金碧辉煌的未央宫,又兴致勃勃的看着繁华昌盛的长安街市,军须靡看的皱眉,拉着她回了驿站,径直道,“阿莫提,你给哥哥听清楚,今日里坐在你对面的那些汉家贵族儿郎,你喜欢哪一个,与哥哥说,汉帝多半能成全,至于其它的主意,你趁早少打吧。”   “我不。”阿莫提撅着嘴道,“我就欢喜他们汉家的皇帝。乌孙女子要嫁就要嫁给英雄,在我看来,他就是最大的英雄。之前你和爷爷都是说让我嫁给他。为什么如今要改?”   “可是你看不出来么?”军须靡忍耐道,“他今日如是安排,根本就没有意思要娶你。长安城的人都说,汉家皇帝最宠的是他的皇后。阿莫提,你不能那么任性。”   “可是……”阿莫提吃吃半响,却红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乌孙有责任,所以要顾大局,不能任性。可是,我真的不能任性一点么?”   他们兄妹用乌孙语交谈,声音虽然不低,伺候差遣的汉人却没有听懂半句。军须靡被她问的怔了一怔,终于叹息,眼中透出一丝怜悯来,道,“我来长安城后,听得汉人有一句话,‘无情最是帝王家’,你既是乌孙的公主,少不得要担点责任。哥哥代乌孙千万子民,谢谢妹妹了。” 第147章 窈窕女子君子逑   出使间隙,军须靡亦极爱极了长安城的繁华,着了汉装,带了随从,随意在长安东市走着。东市熙熙攘攘,百姓安居乐业,面上都挂着和乐的笑容。   “单从此看,大汉皇帝,着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军须靡在心里慢慢道。   而为了避免日后乌孙与大汉可能会起的冲突,此次和亲,势在必行。只是,他念及留在驿站生着闷气的阿莫提,微微皱了眉头。论身份和年纪,阿莫提都是和亲汉家最好的人选,她也不是不懂事,只是少女的心思,总是看不清幻影和现实的区别,一意的不肯委屈将就。   “这位公子,”他虽着的是便装,衣料却是不凡的,眉宇间的气度亦英伟。长安商贩都是成精的人物,如何肯放过。热情唤道,“公子来看看我们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买回去送给夫人吧。”他笑着摇头,示意不用,望着满街琳琅满目的东西,慢慢向前走,忽然皱了眉,在东市少人注意的角落里,瑟缩着坐着一二流民,四月里,长安早进了春,早晚却依然有些冷,他们衣裳残破,过来过往的人冷漠的走过,习以为常。   “看来汉家治下,也不是一派承平嘛。”随从看见他注意那流民,便凑上前,轻轻道。   他淡淡一笑,水至清则无鱼。汉家天子再英明,也不可能保证治下所有子民都安康和乐。转身要走,却瞥见一座昵青色的女轿停在街边,十三四岁的汉家贵族少女掀开帘子,伸出洁白柔荑,递出半贯钱,轻轻吩咐道,“绵宁,将这个给那两个人。”   绵宁应了一声是,接过钱,走到那两个流民面前,慢慢道,“你们运气不错,遇到我家翁主,翁主心善,赏给你们的。”叮丁当当将钱扔在二人面前,转身回去。转眼,那轿便又前行了。   东市中人对流民并无兴趣,对那个惊鸿一现的翁主倒是极有兴趣的,窃窃道,“适才那位,便是那个好福气的江都细君翁主吧。”   本是罪臣孤女,一朝时来运转,又被收在圣眷极浓的丹阳候夫妻膝下,受宠恒逾,再无人敢看轻半分。谁能说不是福气不好呢。   卖织布的大娘霍的回过头来,大声道,“细君翁主人好心也好,好人有好报,有这样的好福气也是应该的。你不见么,那么多的贵族世家子弟经过东市,又有几个肯如细君翁主般施舍钱财的?”   她说的话是实,众人一时也没了言语。慢慢的,便不再提。军须靡身后的随从叹了半响,道,“这些汉家女子,虽然漂亮,惜乎太柔弱了。比如刚才那个什么翁主,到了乌孙,恐怕连一个冬天,就撑不过去。”军须靡回身看了他一眼,他就渐渐的没了言语。   军须靡天性聪敏,来使之前,便随熟悉汉家的人学了些汉话,处于长安街市中,大致能听的懂,若张口,却说不出什么,便用眼色看着随从。那随从很是机灵,走到适才帮刘细君说话的那位大娘摊铺前,问道,“大娘,你这织布怎么卖?”   大娘瞅了瞅他身后的军须靡,含笑道,“半贯钱一匹。”她怕人嫌贵,连忙解释道,“这可是按桑司农新起的法子染的布料,你看看,这颜色是多么鲜活,布料是多么软。”   军须靡漫不经心的摸了一下,不由“咦”了一声,那布料果然是极柔软的。看来,连寻常街市上卖的布匹都是如此不凡,看来,汉家不仅强大,其他技艺方面也远胜乌孙。   随从不知道军须靡变换的心思,尚在问,“大娘,适才那位翁主,是那家王侯人家的?”   那大娘看了他半响,方明了笑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长安城中人,没有不知道这位细君翁主的。”大娘叹气道,“她命运坎坷,是江都王女。江都王谋反被诛后,又被抚于丹阳候膝下。她心思亦敏慧,同时受教于陈皇后与蜀中才女卓文君。要知道,陈皇后,飞月长公主与卓文君,可是并称我大汉三大才女,她同时受教于其二,一手琵琶弹的据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真是仙子一般的人物。”   该问的问完了,随从便觉得该买匹布回去了。可是一摊上各色布匹玲珑,拿不定主意,便回头去看军须靡,军须靡微微一笑,又忆起适才帘子掀起的时候,少女衣袖鹅黄,只见得一双眸子,灵秀温婉。   她还是更适合桃色的衣裳,他想,生气勃勃的艳,略带一点张扬,与安静相得益彰。   付了半贯钱,拿起那匹桃布,军须靡哑然失笑,他这是怎么了。他是异国出使的王孙,她是大汉的翁主,连一面的机缘都没有,买来这样的布,做什么呢?   将布扔到随从怀中,他意兴阑珊道,“回驿站吧。”   回到驿站,阿莫提的侍女前来禀报,阿莫提昨晚不适,竟是染了风寒,恹恹的。   他不忧反怒,冷笑道,“乌孙那么冷的天气,她都染不上风寒。到了大汉,反而染上了。”   阿莫提,你未免太让人失望。   阿莫提为哥哥训的流泪,然而风寒已经染上,亦没有办法轻易痊愈。   过了几日,汉宫传下了旨意,将乌孙王孙女许给东临候次子刘培。阿莫提默默听了,倒是很安静,不曾吵闹。军须靡冷眼看着,觉得有些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这一日,他向汉家驿站的人打听,得知长安城最有名清欢楼所在,带了人去。   前些年,汉家人说,来了长安城,未到清欢楼,便不算来过长安。这些年虽渐渐泯然,到底菜色盛名,远盛于平常酒家。   在清欢楼下,便见了粼粼车马,俱是富贵人家。一边车上,十岁左右的华贵男童不耐众人簇拥,着力挣开了去,不意踢到驱车的骏马,那马一个激灵,扬起双蹄,带的男童一跌,却正正跌在马蹄之下,四周奴婢都白了脸,眼看马蹄就要落在男童身上,斜刺里闪过一个青年男子,抱着男童滚了出来。   头一辆马车上的贵族女子惊魂甫定,喊道,“策儿。”抱过吓的呆了的儿子,心方安定下来。军须靡微微一笑,正要推开,忽然一怔,月白色衣裳的女子掀帘下得车来,年纪较之前贵妇略轻一些,雍容华贵,身边跟着一个浅碧色衣裳的少女,看了金娥怀中的刘策无事,方才安下心来。刘陵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子相救家侄。”   他讷讷难言,只注意了女子身后那双温文秀婉的眸色。半响,方道,“夫人言重了。”语调生硬之处,绝不似汉人。刘陵与细君俱一怔,问道,“公子尊姓大名,好教丹阳候府言谢的。”   “是啊。”金娥回过神来,感激道。要知道,刘策是她膝下唯一的儿子,秣陵候府嫡长孙,身份贵重之外,亦是她的心头肉。若是出了事,当真是不堪设想。   军须靡淡淡一笑,“我是乌孙来的使者。”   金娥轻轻啊了一声。乌孙来使之事,她们自然是听过的。刘细君便微微抿嘴笑道,“怪不得,尊驾身上的确有股大漠男儿的英雄气概。”   刘策回过魂来,对军须靡极是欢喜,道,“娘,这位大哥工夫好俊。你定要替儿子多谢谢他。”   军须靡淡淡垂下眸来,丹阳候家虽贵重,他也未必看在眼里。只是舍不得那个少女,不想轻易离开。   “自然的。”金娥安抚的拍了拍儿子,转首矜持道,“公子既救了我儿,若在这长安城中有难为之处,都可以寻秣陵候府的。”   刘陵却微微一笑,问道,“尊驾尊姓大名。”   “我姓孙,”军须靡想了想道,“名唤军须。”   金娥与刘细君哦了一声,神色都无异常之处,刘陵却轻轻低下首来,暗暗道,观这人人品气度,必不是凡品的。却不料,竟是乌孙王孙本人。看他神色眼光,竟是欢喜细君的。难道命定的缘分,竟真是切不断的?   阿娇若是知道了。定是有些不乐意的。然而,凡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第148章 马后桃花马前雪   秣陵候府东厢侧门,军须靡略敲了敲,便有侍女刷拉一声拉开了门,掩口笑道,“孙公子,我家小少爷候你多时了。”   他尚不习惯汉家女子的巧笑嫣然,明媚照人,低下头去,道,“还请带路。”   侍女听习惯了他生硬的汉话,点了点头,笑着走在前面,七折八绕,便到了一座近水楼台,刘策坐在台上,远远见了,欢喜的扑下来,道,“孙大哥。”   “慢点。”军须靡含笑接住她,道,“你都不怕跌到?”   “孙大哥身手这么厉害,能从惊马之下救得我。”刘策调皮的眨着眼睛,道,“我才不担心呢。”   烟青色衣裳的少女抿唇而笑,笑容温雅,抬眉对上青年灼热的视线,微微一怔,低下首来,面上略带些红晕。   “姐姐。”刘策忽然回过头来,道,“你说,孙大哥的身手和太子哥哥比起来如何?”   “太子?”军须靡一怔,重复道。   “是啊。”刘策兴致勃勃道,“孙大哥大概不知道,我们的太子哥哥虽然是太子,也是一身好身手,厉害不过的。”他略略有些沮丧,“说起来,太子哥哥事忙,我见的少。倒是姐姐从前陪悦宁姐姐读书的时候,见的多些。”   军须靡便望向刘细君,她点了点头,心下慢慢蹙眉,秣陵候的嫡长孙与人交往,娘亲自然派人查了他的身份,知晓他是乌孙使者,将继承昆莫的王孙。她是知晓的,只是没有告诉策儿,觉得彼此相交,不在身份名字,就顺着他报的假名称呼了。   但是涉及到大汉太子,凡事就得细致三分了。   军须靡豪迈一笑,道,“想不到大汉太子殿下生于深宫之中,竟有一身俊功夫,真是难得。”   “陌哥哥才不是生于深宫中呢。”刘策急着跳起来道,“我听娘说,陌哥哥小时候……”   “策儿。”刘细君凝眉唤道。   军须靡便知道该打住了,微笑问道,“却不知细君翁主平日里喜欢什么?”   刘细君坐立不安,匆促道,“我先回房了。策儿,你看着,也不要耽误孙公子太多功夫。”   刘策转着眼珠子,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消失,方人小鬼大的挨着军须靡,道,“孙大哥,你喜欢我姐姐么?”   他念念不舍的收回目光,方低首看着身边的男孩,道,“是啊。”   乌孙男儿直来直去,做不来忸怩作态之状。   他答应的如此干脆,刘策反而有点发懵,怔了半响,咿唔一声,叹道,“难喽。”   他做沉吟状半响,却见军须靡并不上当,抱着拳不理会他,反而忍不住,凑上去道,“我家姐姐,虽然不是爹娘亲生的,但你也不要以为她是寄人篱下,很可怜。有时候我都觉得,娘宠她胜过我哦。更何况,皇后娘娘和飞月姑姑也很喜欢她。”   “虽然我看孙大哥,”他上下打量了片刻,道,“气度看起来,不是一般人。但你不是汉人,凭着这个,想娶大汉的翁主,难啊。”   果然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军须靡叹道,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男童,也能看出这么多。   不过,他沉下眼来,事在人为。不做,就什么都不知道。   三月里,汉帝往上林苑春狩,特邀乌孙王孙与王孙女一道前行。   乌孙儿女逐水草而居游猎,无论男女,都有一身好骑法和箭艺。阿莫提风寒初愈,心中又对和亲安排气苦,自骑了马,拍鞍而去。上林苑占地广大,她跑了片刻,被风一吹,安静下来,看着四周,却早已认不清方向,无奈下得马来,慢慢踱步。   “虽然是夷女,看起来,到也别有一番风度。”   身后有轻佻的声音传来,阿莫提受惊,回过头来,却见一个汉家子弟亦骑了马,从林中分树而出。容貌还算看的过去,只是一脸纨绔气象,掩也掩不住的刁蛮傲意。   “啧,”他驱马到阿莫提身边,方勒了缰,道,“你不知道么,我就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你未来的夫婿,东临候次子刘培。”   他一介皇亲,却要娶一个胡女,心中不忿,不敢对陛下有异议,便欲将一腔怨气,撒在这个乌孙王孙女身上。从马上弯下腰来,放肆笑道,“让我看看,乌孙女子与汉女有何不同?”   阿莫提的汉语没有哥哥学的好,但也勉强抓住几个词,明白眼前人的身份,怒眉一扬。她亦是一国娇女,何曾受过如此错待,又本对这人不满意的。只做了不知,从背后劈出猎弓,斫向刘培。刘培眼明手快的避过,却劈到马身上。马受了惊,将刘培掀下。   刘培狼狈的起身,怒道,“蛮女,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孙。”乌孙随从随着军须靡站在林中隐蔽处,见了这情景,急忙道,“我们再不出去,阿莫提小姐就会吃亏了。”   虽然阿莫提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而刘培是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但男女天生存在的差异,让人无法战胜。   军须靡垂下眸,低声道,“再等等。”   他垂下的手指深深扣紧,这样,应该是最好的吧?他想带走那个汉家姑娘,而那个纨绔子弟,他也觉得配不上阿莫提。   前面,阿莫提被打了一巴掌,脸上迅速红了起来,发鬓散乱。但她的倔脾气也被激出来,发了狠,一脚踢出去,力道偏了,踢中刘培左腿。刘培恼羞成怒,正要继续动手,忽然听到一个生硬低沉的汉音,“你对我妹妹做什么?”   “哥哥。”阿莫提受了委屈,哇的一声,埋在军须靡怀中哭了出来。   军须靡伸出一只手安抚着他,锐利的盯着刘培,冷道,“我乌孙出使大汉,愿与大汉永结同盟。大汉的人就是这样对待我乌孙的王孙女的么?”   刘培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知道若是对方将此事告到陛下那里,他的一生就算完了。连忙笑道,“这只是一场玩笑。我特意来看看自己的未婚妻子。大哥就高抬贵手,总是自家人。”   阿莫提从哥哥怀里抬起头来,以为军须靡会就坡下驴。毕竟,她个人受委屈事小,二国邦交事大。却不料哥哥斩钉截铁冷然道,“不行,我乌孙的公主,不容人错待。”   “哥哥。”阿莫提忍不住唤道。   “怎么了?”军须靡低头看她。   “没事。”阿莫提忍不住破涕为笑,“我以为,哥哥不疼我了呢。”   可是,你能不能再疼我一点?   阿莫提,军须靡握紧了拳,你将哥哥想的太好了。   若不是他亦有所求,适才,他定会答应刘培的请求。   消息传到汉帝那里,刘彻震怒,当场罚了刘培三百金。但是两国和亲之计,陷入了困境。   乌孙王孙女犟着不肯答应再嫁给那个曾羞辱过她的人,理亏的毕竟是汉人,刘彻也不好过份强逼。   刘彻召见了乌孙王孙,道,“我们二国的和亲……”刚起了个头,军须靡忽然跪下道,“事情到如此地步,我有个不情之请。”   “两国和亲,所取的是盟约,至于是嫁是娶,并没有关系。阿莫提这次受了伤,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想再难为她。而我在汉都长安,却欢喜汉家女子的明媚照人。恳请汉帝恩准,请嫁宗室女子于我,我必将奉她为汉家公主,一生一世,绝不亏待。”   刘彻静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军须靡,你的话也未尝不可。朕亦知道你欢喜谁。但刘细君是朕的侄孙女,又是朕的皇后和甥女同时欢喜的人。朕不可能将她嫁到遥远的乌孙。”   “汉家皇帝。”军须靡负手为礼,急切道,“我乌孙人若欢喜人,就是欢喜一辈子。军须靡此心一片赤诚,还请成全。而且,”他迟疑了片刻,道,“若汉帝成全,我愿意……”   刘彻看了他半响,终于道,“既如此,若刘细君自己愿意。而皇后和丹阳候夫人也同意,朕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自然不肯同意。”这是丹阳侯夫人听了这个消息的直接反应。“细君那么小,那么柔弱,如何经的起乌孙的风雪?”   “娘亲。”刘细君出了一会子神,道,“女儿倒是愿意的。”   “细君你……”金娥愣愣的看着干女儿,道,“你是不是发烧了。乌孙那么远,那么荒凉。”   “女儿没有。”她笑着闪躲,想起青年刀削的眉目和灼热的眼神,微微红了脸。   “娘亲,”她正色道,“女儿想学皇后娘娘,志向不限于闺阁。但再也没有一个陛下,可以让细君挥洒了。更何况,”她神情忧伤,“娘亲再疼我,我终究是罪臣之女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的,日后如何是好。”   “乌孙王孙娘亲见过的,细君想,他会待我好的。”   何况,她嫁过去,身份代表的是大汉,谁人胆敢怠慢?   金娥怔怔的听着,终于红了眼睛,叹道,“娘亲说不过你,你自己作主,不要后悔就好。”   上林苑里,陈皇后听到消息,怔了半响,轻轻叹道,“终于强不过历史么?”   但这却是修正过的历史,是刘细君自由意志的选择,是一对彼此有着好感的男女的结合。她想,刘细君应该比历史上幸福吧。   元封元年三月末,刘彻封江都翁主刘细君为汉家公主,军须靡与刘细君在汉都长安举行盛大的婚礼。除了刘彻赐下来盛大妆奁外,另有丹阳候夫人和皇后赠下的礼物。荣宠胜冠京华。   军须靡带着新婚妻子与妹妹,离开长安,到了汉孙边界,已经是四月天气了。西域天气寒冷,到了此时,尚有几树刚刚开放的桃花。军须靡怕细君寒冷,在马上回过头来,道,“冷么,要不要加件衣裳?”   刘细君摇摇头,面上一片红扑扑,却不是冻的,而是赶路热的。抱着琵琶,道,“走吧。”   坐在马上,往前看过去是乌孙远远连绵的山脉,上覆冰雪。往后却是她的故乡大汉最西的领土。她难舍的频频回头,却最终掉了泪,狠心转了过来。   马后是大片大片盛开的桃花,坐在马上,却可以闻见冰雪的气息。   一种全新的生活,在她马蹄之下,渐渐展开。这远大时节,只可承受,不可述说。 第149章 岱顶封禅隆天下   此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此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史记,封禅书》   封禅之礼自古有之,是远古时代活动在泰山周围的部落或氏族自然崇拜的原始祭天仪式。“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厥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秦统一六国,始皇帝自以为功高盖世,于始皇28年,东巡郡县,借用原来秦国祭祀雍上帝的礼封泰山、禅梁父,刻石颂秦德。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功在不朽,元鼎元年,于汾水上得宝鼎,视为祥瑞,诸臣上书刘彻,请求皇帝往泰山,行封禅之礼,告功绩于上苍,宣德政于百姓。时刘彻已有心动,便穿下令来,命群臣考证古制、演练仪式、建造官邸、修筑明堂。   到了元封元年,他定下了年号封字,便定下了心思。吩咐臣工准备一应封禅大典。   元封元年三月,完成了与乌孙的和亲,刘彻率文武百官、扈从仪仗东巡,随行扈从万余人,封禅车乘连绵数百里,留太子刘陌监国。   绵延仪仗簇拥着的中央金碧辉煌御车中,刘彻闲适的坐在榻上,与陈阿娇下着棋。望着阿娇的娇颜,淡淡道,“娇娇还是小心些照料身子,莫要像上次在临汾。”一朝病倒,不能随他一同前行。   “放心啦。”阿娇扑哧一笑,“我身子没那么糟糕。上次是受了凉,意外。”她面上微微一红,道,“况且泰山封禅这么难得的事,我也不想错过啊。”   她闲闲的落下棋子,问道,“陛下可知,封禅礼仪从何而来?”   她下了经年的围棋,终于有些长进,这一子落的极是精妙,刘彻倒不得不缓下来仔细思考下一步的棋路。   “早就不可考啦。”他慢慢道,亦落下一子,“相传,古有七十二人君行过封禅事,到了如今,能明确知道的,只有秦朝嬴政了。”   “嗯。”她点点头,瞅着他的脸色道,“齐鲁儒生认为,封禅乃是帝王受命于天,与天沟通之礼。古来帝王,若非天下太平,国家兴盛,不可行之。陛下继位以来,外解七十余年匈奴边患,内安民生,倒也的确有这个资格。”   “哦?”刘彻揽过她,微笑道,“难得娇娇会这样直白赞一声朕呢。”抵着她的额,姿态亲昵。阿娇一时大窘,啐道,“有宫人在呢。”然而伺候在一边的宫人早就偷笑着低下头去了。   她索性将头埋到他怀里,暗暗想着,封禅这种事,看起来虽然盛大热闹,难得的殊荣,但行一次也就够了。真要让他如史上一样,三年两载的来泰山一趟,二十余年内封禅泰山八次,那就真是劳民伤财了。所以,如果必要的话,她可以一路将他洗脑至泰山,灌输那种封禅神圣观点,以防他把封禅当成了自家家里的祭祀,时不时惦记着回来封一番。   到了中岳嵩山脚下,刘彻便下令,车马仪仗暂时停驻数日,自带了阿娇,刘初与几位近臣,从南麓上嵩山,游玩祭祀。其时不过是初春,嵩山之上花草未生,只有一些长青的松柏。其上有嵩阳书院,面对双溪河,背靠峻极峰,西依少室山,东监万岁峰,山峦环拱,溪水长流,环境幽美,景色宜人。   刘彻挽着阿娇的手,入嵩阳书院。见院中有柏树高大,其亭如盖,苍翠耸侍,枝叶茂密,树龄逾千。仰望良久,道,“此柏高大奇伟,形似统领万军的将军,便封它做将军柏吧。”   “不好,”阿娇扑哧一声笑出来,道,“这世间有千千万柏树,陛下安知此柏第一?若有其他柏树更高大,岂非不公?依阿娇看,封做三将军顶够了。”   她忆起嵩山将军柏的佚事,忍住笑意,眸光间光彩流转,刘彻不经意回首,正好瞥见,凝了半响,方道,“既如此,就依娇娇所说。只是,”他回身莞尔道,“这柏树若要怪封号低了,只能找娇娇了。”   随侍官员含笑道,“陛下圣恩浩荡,皇后娘娘虚怀若谷,这柏树若知了,只有感激的份,哪敢生嗔怒之心?”   刘彻便大笑,携了阿娇穿过二进院,举目便一怔。院中又有一棵柏树,高约十丈(30米?),合围粗圆,比适才所见之柏更要高大,虽树皮剥落,躯干龙钟,依然生机盎然。   跟在帝后身边的官员侍从俱都一怔,暗暗叫苦,猜着帝王的心思。陛下最是喜怒无常的,若恼羞成怒起来……   良久,刘彻方徐徐一笑,侧首看着阿娇,若有所思,道,“娇娇来过此么?”   “是啊。”陈阿娇若无其事道,“元朔六年我往即墨遇见陵儿之前,的确到过嵩山的。”   刘彻忽然想起彼此分离的七年,心中一怅。便心平气和,道,“此树既比三将军高大,便封做二将军吧。”   这棵柏树树干底下有一枯孔,南北相穿,似门庭过道,可容人,颇为有趣。往前走之前,阿娇回头看,二将军柏两根弯曲如翼的庞然大干枝,往左右伸张,若雄鹰展翅,又似金鸡欲飞。   再走了些时候,果然见了那棵比先前两棵柏树更高大的柏树,刘彻在树下叹道,“天工造化,诚不欺人!”乃封该柏为大将军柏,命人于其下立《汉封将军柏碑》。其意已足,便与众下嵩山。   山巅上,一阵清风吹过,大将军柏枝叶轻轻晃动,仿佛点首致意。   于是车马扈从继续向东前行,数日后往东到了泰山,刘彻命人往岱顶立石,自己却携扈从去东海巡游。   四月,御驾返回泰山,随行扈从逾万人,将泰山拥了个密麻,景象壮观。   皇帝按定制礼仪,于梁父山礼祠‘地主’神;其后举行封祀礼,在山下东方建封坛,高九尺,其下埋藏玉牒书。封祀礼行后,遣派役夫整修山道,驺骑垒方石于登封台。皇帝自在山下斋戒七日,方携陈阿娇与众臣登泰山,行封禅礼中最隆重也最肃穆的封礼。在山顶之上的岱庙,陈阿娇为刘彻更衣,刘彻束好冠盖,望着阿娇道,方慢慢道,“娇娇,你记得么,新婚的时候,朕曾答应过你,朕要做一个前开后继的明君,打造出一片属于朕的锦绣河山,留给我们的孩子。”   她抬首,怔在他漆黑锐利的眸光中。慢慢反应过来,那是少年时新婚夜,他与她说的话。曾经背弃,今又拾起。她慢慢松开手去,心思翻滚,转过首,轻轻道,“吉时就要到了。陛下出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眸光中有着一点怜惜和无奈。然而那怜惜和无奈,却在转身的瞬间便被自信和意气风发取代。   是的,意气风发。   自来,封禅是帝王最高的荣誉。封禅之礼,对一个帝王而言,比登基大典还要隆重。因为,每一个帝王都有一次属于他的登基大典,却不是每一个帝王都有封禅泰山的资格。   而他自践位以来,时光须臾,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里,他击败了汉朝君臣数代引以为心腹大患的匈奴,平南越,收滇国,伏朝鲜,和亲乌孙。建立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广大和平的大汉疆域。而这个疆域里的臣民,以他为主,安居乐业,民生康平,法度严谨。此功绩上可对天,下可对地。终于有了封禅泰山的这一天,万民臣服。   登封礼乃是极肃穆的仪式,刘彻身上的礼服,上裳为黄,以示亲近与天,下服为玄,以示礼敬于地。庄严的走上登封台,十二串玄色旒珠从长冕上垂下,昭示着人间帝王的身份。   帝王通过登封礼,上告于天,以示君权神授,君主的权威得到上天认同。   陈阿娇站在登封台下,看着于台上行登封礼的刘彻,心情肃穆。虽然她并不相信封禅上告于天的说法,但一个时代需要一种信仰。她身为这个帝国的皇后,有必要,维持这种信仰的高度。   刘彻立在泰山顶上的立的石碑,石色莹白,其上无字。高达数丈,上下渐削,顶端如帽,高耸稳重。   “朕观历代帝王于岱顶树碑立传,”刘彻如是于阿娇说,“以为不然也。朕功德盖世,非一小小石碑所能言表。”   阿娇听得频频发笑,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子自大独尊。然而,他总是有这个资格的。汉武帝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的空前盛世,人才辈出,功业至伟。为后世朝代,画出一个清晰的蓝图。自他之后,直到唐代,方显盛世光芒。   他们在岱山顶上住了一夜。刘彻得建不世功勋,又有心上佳人在侧,兴致颇高。便命人取来树种,亲手栽植。   “就选柏树吧。”阿娇道。“柏树千年常青。千年后,人们到泰山上来,还能瞻仰一下陛下亲手栽植的树木。如同陛下观嵩山之上的将军柏。”   “好。”刘彻总是不愿意拂了阿娇的兴致的,慢慢道,“就种柏树吧。”   扈从很快寻来了数株柏树苗。说是皇帝亲手栽植,其实挖坑浇水的都是侍从,刘彻做的不过是将树苗小心放入侍从挖好的坑中。   “娇娇,过来帮朕扶一把。”刘彻唤道。   “嗯。”她颔首应道。过去轻轻扶住树苗。看着刘彻将土填入坑中。   她可以想见千百年后这六株汉柏枝茂叶盛,苍劲挺拔的样子。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株,将被“赤眉斫一树,见血而止”。   她想的太远了,陈阿娇哑然失笑,这六株汉柏,此时方不过是小小的树苗,还不知要多久长成。更何况,历史早已经不经意在他们手中扭转了二十年,日后是否有一个赤眉军,还是未知之数呢。   植完了树,将后续事交给侍从照料,他们自去岱庙更衣。   夜里的泰山,隐约可窥见些轮廓,拔地冲天,苍莽幽远,气势磅礴,绵延不断。到了第二日,太阳从东方升起,分外雄浑壮丽,泰山七十二峰笼罩在霞披之下,幽雅险峻、瑰丽苍莽,奇绝挺拔,不一而足,美不胜收。站在岱顶极目远眺,一切俱融合在俯瞰之中。   “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奄有龟蒙,遂荒大东。”刘彻信口吟道,转身笑睇阿娇,“人言娇娇是一代才女,逢此壮观景象,可能赋诗赞之?”   她凝望他片刻,曼声道,“峨峨东岳高,秀极冲清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室中气象清幽,契合阿娇性子。只是最后一句,让刘彻心里一沉。   他如何可能,放阿娇离开自己身边,在这泰山多住,哪怕一日?   众人自岱阴下,拥簇着刘彻,按祭后土的礼仪,禅泰山东北麓的肃然山。   相传泰山下黄帝时即有明堂,极为简陋,“四面无壁,以茅盖,四周通水,入口西南,名昆仑楼”。只是到了汉时,早不复存在,刘彻先命了人,仿黄帝旧制,大兴土木,建造一座明堂,颁布政令、召见大臣并祭祀神灵祖先。封禅结束后,刘彻从昆仑楼入明堂,接受群臣的朝贺,割泰山前嬴、博二县奉祀泰山,名为奉高县。   制诏御史曰:“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箓如有望,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于梁父,而後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   既封泰山,无风雨灾,一时间,刘彻的威望达到顶峰。途经之地,百姓皆赞。   舆仗继续前行,向北行至碣石,又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一路上,陈皇后皆随行,帝后相处甚谐。 第150章 赵客妖娆吴钩雪   自泰山封禅后,刘彻意气风发,不愿即刻回帝都长安,便一路巡狩而去,北行至碣石,又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声势浩大,终于意尽,下令回转,度黄河返回长安。   陈阿娇随着刘彻一路行来,只觉着出了长安城后,天空开阔,心情舒展,百般烦心,千般忧虑,都有身边人为自己处置妥当。也就放下了心思,尽情看大汉的大好河山。生命里的几次远游,陪在身边的人虽各不相同,却都是一片欢乐。而刘彻,虽然摒弃一个人转身后冷酷无情到了极处,但当他心还在你身上的时候,在某些时候,却是一个最好的情人。   她便觉得自己是在玩火。虽然到目前为止火焰还未烒伤手,在掌间吞吐得宜,炫发着美丽耀人的光芒,却怕有一天,若一个不留神,连自己都葬送。   “怕什么?”刘陵咯咯笑道,“论玩火的炉火纯青,再没有一个人胜的过你了。”   “我才不是怕,”她抬头懒洋洋的看了刘陵一眼,“只是……”却欲言又止,从前觉得,是也好,非也好,凝神拆招就是。到如今,却有些隐约希望,能够一直安定走下去,白头到老。   白头啊,她讽刺的扬了扬头,若白了头,清艳容颜不在,那个人,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吧。   刘陵夫妇亦在此次随驾扈从之中,偶尔刘彻不在她身边,刘陵便来陪她。知己姐妹在侧,所有的隐忧便都一驱而散,她拉着刘陵道,“陵儿看过黄河么?”   “看过啊。”刘陵微笑道,“阿娇姐不曾听过么,黄河这一带南岸以桃花闻名,号称‘十里桃花霞满天’,我曾慕名来看,当真是景色绚烂。”   “你就欢喜桃花,”陈阿娇叹道,“真怀疑上辈子是不是桃花妖投胎而来的。”   “那也不错啊。”刘陵笑谑道,“阿娇姐不也最喜欢菊花?”   “我可没有你这么疯狂。”她瞟了刘陵一眼,掀开车帘看,帘外一片黄土连天,虽因为御驾经过,特意修整过,还是有些颠簸。往远处看,纵横阡陌,欣欣向荣。   第二日,南下渡过黄河。在船上听黄河波涛汹涌,震撼人心。一路继续前行,果见大片大片的桃花林,绵延数里。惜乎花期已过,桃花早谢,只余翠绿桃叶,寒吐芬芳。   “真是可惜了。”陈阿娇便扼腕,放下帘子,“若是桃花开起来,一定很漂亮。”   刘彻不以为意拥住她道,“娇娇若是想看,明年开春再来就是了。”   “陛下,”阿娇拿眼瞅他,“你当你出巡一次很轻易是吧,也不知道库里要拿多少钱,明年再来,省省吧。我怕桑司农提刀砍我。”   刘彻冷冷一笑,道,“他敢。”眸色有些阴沉。她暗叹失言,正要说些话环回来,忽然听见外面发了一声喊,“十里桃花霞满天,果然名不虚传啊。”舆仗一阵骚动,连御车都慢慢停了下来。怔了一怔,如今已是初夏,哪来的桃花,掀帘去看,竟是嗔目结舌。   那大片大片红灿灿的,何曾是桃花,分明是天上一抹一抹的云霞,祥云瑞霭,缓缓流动,美不胜收。   刘彻在她身后亦看见,轻轻咦了一声,笑道,“看来上苍也不舍得让娇娇过河间空手而归,虽不能让桃花尽放,却遣了云霞,让娇娇一睹。”   那当真是极甜蜜的情话了,阿娇却不觉得欢欣,一颗心慢慢的,慢慢的沉下去,最终微笑,该来的还是会来,是吗?   她一直知道,这个地方有这样一个女子,她会出现在刘彻面前,进获宠爱。最后生下一个儿子,成为大汉下一任皇帝。只是不当是眼下,而是六年之后。   六年之后,她若老了,刘彻会不会离她而去,踏上历史原有的轨迹,将他们一切的痕迹都抹掉。她并不知道。她只是想,竟然历史已经在他们的拨动下到了如今的模样,会不会,那个女子也就消失在历史的洪荒中?   然而,她还是出现了,侵袭入他们的视线,只是,提前了六年。   果然,有术士奔跑着到御车面前,叩首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祥云瑞霭,乃天降福相,佑我大汉,万世昌隆。”   “并且,”他略略抬头,看了看皇帝身边的陈皇后,犹豫了一下,道,“贫道观此云气,此间必有奇女子现世。”   “哦,”刘彻似笑非笑道,“论起奇女子,有比朕的皇后还要奇特的女子么?”   “皇后娘娘自然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方士不敢抬头,仍然道,“但祥云为何不出现在别处,偏偏在帝驾过黄河之时,可见,此奇女子另有其人。”   “既如此,”刘彻慢慢道,“今日就在此歇下吧。让人去找找那个所谓的奇女子。”   陈阿娇忍不住回头看刘彻,她从不信什么云气福相的说法,只是从史上种种痕迹,觉得赵钩戈实在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善机谋,懂权变,可是她看不清刘彻的狠心绝情,虽然成功了,但却失去了性命享受。   而一个女子,肯拼了这么大风险去赌,她想要的,大约也不仅是什么享受,只是那种成功罢了。最终,历史的大局,按照她心中的意志流动,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可是,刘彻,真的信么?   还是,只当这是一个人的自导自演笑话?   刘彻察觉到她的目光,安抚一笑,道,“左右无事,便看一看吧。”   她的心便一凉,那一次,见术士栾子之前,他亦是如此说,结果,闹出了那样喧天的波澜。   入住行宫之后,那方士又来叩见,道,“贫道观那云气,此女子应当在东南河间,只是那儿人家众多,一时半会估计寻不到……”   杨得意见刘彻神色淡淡,连忙斥道,“那就吩咐人加大力度找。无论那女子是谁,陛下却是大汉的皇帝,难不成让陛下往东南去见她?”   方士汗流浃背,偌偌退下。   第二日,下面报上来,果然在河间寻到了一个女子,姓赵,艳丽绝伦,据说两手自幼残疾,捏成拳头不能张开。   行宫内殿阁内,刘陵陪着陈阿娇下棋,落下一子,恨恨道,“可惜没有料到这个姓赵的女子会早六年出现,不曾安排妥当。现在已不能动手,否则太落人痕迹。”   到了如此地步,陈阿娇心思反而淡了下来,道,“顺其自然吧。”   “其实,”刘陵落子极快,深思道,“那李妍和赵钩戈,我倒更喜欢李妍些,虽然都有手段,但李妍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和排场。”   陈阿娇扑哧一笑,听绿衣掀帘禀道,“娘娘,陛下已经宣那赵姓女子往殿上去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   “娘娘,”绿衣大急,“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呢?”   看这阵势,只要那赵姓女子足够美貌,让刘彻见了欢喜,便很有可能被纳入后宫。毕竟,哪个皇帝能抗拒上天示意的奇女子呢?   尤其,陛下对鬼神之事甚敬。   “担心有用么?”她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却让绿衣一窒。   这些年,她暗暗观察着自己,虽身子经几次大难糟了起来,却老的极慢。算起来,大约别人两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只流过一年。她无人去问,只能暗自琢磨,大约是体内有两个灵魂的因故。到如今,她的骨龄也已经有三十三了。   三十三,虽然不能算老,她的青丝,亦黑可鉴人,可是,毕竟过了女子的最好年华。   她想待在他的身边,执手白头。可是若等真的白头见弃,她情何以堪?   所以,若要决绝,还是趁年轻的时候好。这个时候,但凡他有半分见异思迁的心思,她还能,理智的将他请出心房,善自珍重自己。   只是,还是会很伤心很难过罢了。   刘陵见了她的神情,幽幽叹了一声,站在窗前,看随着内侍低首穿过长廊面君的女子。   虽然低着头,但女子的风韵,本不全在容颜。从一个背影上看,青春勃发。   而她和阿娇,都慢慢老了。   在漂亮的红颜,在时间面前,都渐渐化成枯骨。   而赵盈眉的手,握成拳状,极是用力。用力的,她远远看,似乎都可以看见那纤纤玉手上的青筋累累。   索然寡味。   赵盈眉入了殿,便闻见一股淡而清甜的香气,重重的纱幕下,青铜饕餮香炉吞吐着莘莘清烟,一室厚重绮丽。   而殿上坐着的,便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人。   她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叩下首去,“民女赵盈眉,叩见陛下。”   殿上,皇帝轻轻唔了一声,道,“抬起头来吧。”语调漫不经心,有些低沉。   刘彻便见着殿下的女子慢慢抬首,眉黛唇朱,妖娆缱绻,肌肤胜雪,仿佛染上了一层釉色,晶莹剔透,怔了片刻,方道,“朕听说,你的双手,自幼不能展开,是么?”   赵盈眉望见御座之上的帝王,年纪已经不轻,眉目却极锐利,薄薄的唇,无情到诱惑,亦停了片刻,方低首道,“不敢欺瞒陛下,是的。”   刘彻便示意身后内侍,往赵盈眉身边。赵盈眉柔顺的伸出手,内侍掰了片刻,回首禀道,“陛下,果然展不开。”   “哦。”刘彻来了兴致,亲自下去。见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柔荑,不知道为何,面前闪过阿娇的眸,有些亮,有些怒,一闪而逝。   他亲自伸手去掰,炙热的肌肤相触一刹那,赵盈眉面上就红了一大片。似乎没有用半分力气,那玉手就自然伸展,掌上还有着剔透玉戈,在烛光下,闪耀着璀璨光彩。 第151章 一曲清歌尽浮生   陈阿娇在西殿与刘陵下着围棋,虽面上一片漠然,心里还是有些牵挂。刘陵刷的一声,将棋盘拂落,叹道,“阿娇若是不放心,便去看看吧。总好过人在此,心不在此。”   她愕然片刻,苦笑道,“我到底还是在意了。”放下棋子,心思烦乱。不欲过去看正殿里二人如何相处,亦不想坐在这儿长吁短叹,霍然起身道,“陵儿陪我去骑马吧。”刘陵知她心里不畅快,摇头道,“算啦。你自己出去透透气吧。”   她从行宫马厩牵了马,自出行宫。宫人不敢相拦,连忙向皇帝所在正殿禀报。杨得意听了不敢怠慢,连忙掀帘进来,在刘彻耳边轻轻道,“陛下,陈皇后骑马出宫了。”   其时刘彻正放下赵盈眉的手,赵盈眉跪的离皇帝极近,近到可以看见皇帝冕服下摆细致的玄色针脚,隐隐约约的听见那人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中有皇后字眼。陛下轻轻“哦”了一声,淡淡一笑,那唇角勾起的笑容,若她未曾看错,竟有着半分欢欣味道。   一颗心忽然慢慢沉下去。   她的父亲,曾是未央宫皇门守卫官。母亲产下她后,父亲不知因何缘故,受了宫刑,任中黄门,最后因坐罪,处死于帝都长安。   那是母亲口中车水马龙遍地繁华的长安。   幼时,她常听母亲说起遥远长安那座人间最绮丽庄严不过的未央宫。妃嫔们每日洗下的胭脂,能将渭水染成绯红的色泽,宛如桃花。父亲当年笑着对母亲说。母亲是个坚强的女子,既然失去了丈夫,就将丈夫生前说的话都说给女儿听,以期女儿能多对父亲有些印象。   而她一日日的长大,花容月貌,方圆百里,无人能及。而同她的美貌一同成长的,是她的心机。   她向往着父亲口中的那座宫殿,只是,她若要进,断不肯如父亲般用奴婢的身份。要做,就做那座宫殿的主人。那样如花似月的容颜呀,要她甘心老死于乡野,太难。   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儿,母亲又何曾是个简单妇人?来之前,母亲抚摸着她的容颜,神情冷硬,“我就不信,”她咬牙道,“陈皇后已经如许年纪,能比的过我的盈眉。”   是啊,她刚过了及笄年纪,年轻的气息,让她的美貌,张扬在每一寸肌肤。   而陈皇后,听说,尚比陛下还要大着两岁。   再美的女子,到了这个年岁,早该凋谢了容颜。   她从来没有想过,陛下看不上她。   为了踏上这座宫殿,让陛下一窥她的美貌容颜,她们母女赔上一生做一场豪赌,摆了一个那么盛大的噱头,付出太多代价,若一无所收,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样的下场?   从殿门里照进来的光线,在陛下侧脸上留下一道暗影,弧线无情的优雅,淡淡一笑,道,“既如此,得意就随朕去寻朕的皇后吧。”负手将出,杨得意愕然唤道,“陛下,这位赵姓女子如何处置?”   赵盈眉尴尬的跪在殿上,听皇帝漠然回过首来,俯望着她,一双眸漆黑如看不见底的黑碳,冷酷道,“此女意犯欺君,着期门军带下去,即刻赐死。”大惊失色,委顿在地,面上泪下,凄然道,“陛下,民女何敢如此?”脸色泛白,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怎奈刘彻并无半分意动,冷笑道,“怎么?你若是不敢,何至于质疑朕意。”   未见此女之时,刘彻心便已动杀机。一介民女,驱动的动如是力量,可见心思绝不简单。而他既无法纳之,就定要斩草除根。否则,虽此时大汉在他的统治下稳若泰山,若此女为有心人利用,借着天降奇女的名头,未始不会生出些事来。   他身为帝王,从来是宁可错杀千万,不肯放过一人的。“而且,”刘彻沉吟道,“那彭通胡言乱语,一并赐死就是。”三言两语处置了二人性命,再不说话,径自走了。   ……   陈阿娇骑了骏马,一路向黄河行来,策马奔驰,不去管身后跟着的侍卫,只觉北地风霜扑面,泠泠的吹的人精神舒爽。而所有被伤病夺去的凛冽生命力,就在这畅快奔驰中尽皆回归。   不过片刻,便听见黄河波涛翻涌的声音,渐渐的,宛如响在耳边的时候,也就窥见了滔滔黄河水。勒马停驹,哑然失笑。   何必那么多愁善感呢?且让这黄河水涤去所有胸怀里的郁郁块垒。这天地有如许多壮观景象,是她心太拘束,所以不曾看见。   而这时代太早,黄河还不曾如后世那样混浊,清浊交加,咆哮着,向前流去。   黄河水的声音那般大,她听不见嗒嗒的马蹄声,却忽然心中一动,回过头来,看见自远方驰来的大队人马。当先一骑骏马,毛色乌黑,分外神骏。而她看见马上的人,略一怔忡。   除了他,还有什么人,出行一躺要这么多人随行?   她方才方说了要放开己心,此时却忍不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欢欣。那笑意那么美,让刘彻看的几乎痴迷。   随行的侍卫在三十米开外齐齐勒住了缰绳,只刘彻一人催马前行,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   “娇娇,”他微笑道,“朕其实很开心,你终于还是将朕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并不轻,只是黄河近在咫尺,涛声盖住了他的声音,阿娇便没有太听清楚。但看着他的神情笑意,竟也猜的出一二。   十三年了,从元朔六年重逢到元封元年巡狩,已经整整过了十三个年头。   这十三年里,她一直冷眼看他来来去去,宠辱不惊,并无悲喜。终于在度过了十三个年头后,学会了再次在意。哪怕那在意远远不如少年时彻底执著,彼此却都清楚着它的意义。   毕竟,她若不是对面前这个男人心怀爱意,又何至于这样在意?   她默然半响,问道,“你将……?”   问了半句,忽然住口。毕竟,他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一切,都不必再问。   然而刘彻却似知道她的意思,淡淡道,“娇娇不会再见到她了。”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残酷。阿娇怔然片刻,随即领悟,诧然道,“又何必呢?”   那个女子虽然野心太大,但也罪不至死。   但她并不是太善良的人,何况想想也明白刘彻的意思。刘彻的帝王尊严,让他容不下有胆量算计他的人。何况,那算计,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子希望进获宠幸。   黄河水波涛汹涌,远方的侍卫听不见他们的话。就是他们彼此,也要大声些才能听见对方。刘彻干脆策马趋近,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抱到自己身前。他们身下那匹黑色骏马嘶鸣了一声,摇摇尾巴,似乎不满自己背上又增添了些重量。然而阿娇却是极轻的,轻的他觉得凌空抱起她的时候,手中轻飘飘的不费力道。   “刘彻,”阿娇安静的依在刘彻怀中,轻轻唤道,然而此时他们彼此声息可闻,刘彻便听她道,“你看这黄河,水势汹涌,一旦袭上岸,数千里的田园,便都毁啦。人灾犹可避,天灾不可为。在天灾面前,人的力量,其实很渺小。”   刘彻沉默片刻,道,“朕却是相信凡事都有可为的。治河之事,就算在朕的手上无法完成,还有子孙万世呢。朕相信,大汉江山传承在朕和娇娇的子嗣中,总有一日,会将此事解决。”   她在他怀中嫣然笑开,明知道治河之事,千秋万代,纵在千年后都无法妥善解决。但这人总是这样自信的。自信在他身上,焕发出一种别人再也难及的光彩。   刘彻,她在心中慢慢道,既然你能在此时来到我的身边。那么,我也能退一点。   从今以后,我会真心当你是我夫我君。敬你,爱你……信你。   我期待等到我们白头的时候,重新想起这一生的时光,永生不忘的,是什么?   是少年时的伤害,还是如今黄河河畔不息止的风?   到了那时候,也许就连伤害,都可以微笑着想起。   只要你不负我,我便,永不负你。   曾经的伤害,存在就无法消逝。我也不能将它们抹去,只是,从今以后,我会将它们尘封在记忆里,只要你不掀,我就不去看。   就让我们来看看,时光,会不会模糊记忆吧?   生命,都慢慢老了。   他们坐下的马匹,沿着黄河岸慢慢的走着,脚步平稳。身后数十丈后,无数侍卫缓缓的缀着,保护着大汉帝国的帝后。   是的,帝后。   她放松自己,轻轻靠在刘彻的怀中。刘彻的胸怀很是宽广,让她相信,若有风浪,他可将她护住。多么奇怪,她一生的惊涛骇浪全部来自这个男人,这一刻,她却莫名觉得,他会替她挡住风雨。   忽然想起少时在古书上看到的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彻儿,”她忽然动了心思,回首道,“我唱支歌儿给你听,要不要?”   他微微低下首来,看着她若有所得的笑靥,慢慢道,“好。”   黄河上的风悠悠的吹过来,将她的发髻吹散了些,些微凌乱的美。她想了想,慢慢起了个调子,其音清越。   “绿兮淇水漪,君自长戚戚;心之忧矣,唯以风相送。”   她的一生,听过太多首情歌,临到最后,还是选了一首有古意的。那一年,她穿越千年的时空,来到这个古香古色的朝代,何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   “考盘在涧过,三岁越三秋;惜顾无名,今朝再回首。携手同偕老,死生何契阔;月下箜篌鸣,对影成三人;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   从黄河岸一路望过去,莽莽皆是一片平原。初夏的时候,入目皆是绿色,生机勃勃。   而她渐渐信了,命运里牵扯的因缘。   “绿兮柏舟起,随波逐浪行;亦泛其流,不记五州候。”   被迫陷在命运的漩涡时,她也曾不服过。凭什么,大千世界千万万,偏要是一个她呢。而在每一个转折点,如何取舍,亦没有什么对错。生命埋藏着太多变数,只是听凭心意作选择,然后,仔细经营着自己的选择。   至于结局,不必太在意。   “请和我一起,地老天荒白头。风不息不休带走所有忧愁,闻旧日往事前尘一梦远走,怜今日眼前的人再不放手。”   可是呢,她还是希望,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可以白头偕老,可以不记忧愁。可以……永不分离。   而这样的希望啊,是不是太贪心呢?   但有些奇迹,总是要有人先相信,才会存在。她在一片祥和的温馨中抬起头来,沿着黄河,前方很远,似乎有牧童再吹着篴曲,曲声俚俗,但洋溢着一片欢乐。   人要是相信欢乐,便会幸福很多。   而汉武一朝最绮丽的一段故事,就在这歌声里,尘埃落定。 第152章 浮生已到天尽头(上)   元封元年,御驾返回长安的时候,已到了七月。金碧辉煌的御车在期门军的拱卫下慢慢从西城门进入长安,从掀开的帘子里瞥见了建章宫琉璃宫殿飞起的檐角,陈阿娇吁了口气。   长门殿前,一池的碧菡萏也葱葱郁郁的开了。   九月末,刘彻徙先东越流民于江淮,开始开发日后繁华胜过关中地区的长江流域。   十月,率十八万骑,巡边陲,陈阿娇未随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率,临北河,以望匈奴。匈奴余民,迫于汉军威势,远远避走。   元封元年末,黄河再度泛滥,帝后巡狩时走过的梁、楚之地俱受灾,民不聊生。   刘彻终于下定了决心,腾出精力来,治理黄河。   元光三年五月,“河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于淮、泗。”   ——《汉书·武帝纪》   “当年汲黯、郑当时堵瓠子决口,决口深广,料物不足。”长门殿内,陈阿娇指着案上草绘的黄河河道,淡淡道,“再加上后来陛下放弃堵口。这才让水患横行梁楚之地二十年。”   当时,她是端坐在椒房殿母仪天下的皇后,倾心的目光只是在夫君回到她身边时才亮得一亮,何曾管过千里之外无数流民的死活?   “汉匈之战迫在眉睫,更何况,关中地区才是我大汉的根本。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刘彻看了她一眼,慢慢道。阿娇便轻轻一叹,身为帝王,考虑的是全局,而不是细部。对梁楚百姓而言,这个决定很残忍。但是,却不能说刘彻当年的决定不对。   宣室殿里透出陛下的意思后,满朝文武都有些缄默。治河之事,殊无把握,又颇艰辛。到最后,落到的竟是太中大夫金日单头上。   陈阿娇知道,这便是刘彻给金日单的考验了。   自元鼎六年末,在建章宫面见的陛下,金日单便渐渐敛起了狷介狂傲的性子,行在朝局中,日渐谨慎。阿娇冷眼看着,暗暗慨叹。能为早早做出这样的牺牲,这个匈奴少年,应当是很喜爱着早早吧。她为天下苍生计,着陌儿提醒了金日单二句。   第一,治河之事,重疏导而非单纯堵绝。第二,留心堵口的料物。   元封二年,帝遣涉何前往属国朝鲜谕令朝鲜王卫右渠觐见。朝鲜王拒受谕令。   四月,瓠子传来消息,金日单率郭昌及数万民工,以竹与石沿决口横向插入河底为桩,由疏到密,使口门水势减缓;用草料沙土填塞其中,最后压土压石,成功堵住了决口,黄河复故道。   为此,刘彻擢升金日单为中郎将,秩比二千石。   七月,因细事故,朝鲜发兵攻辽东,击杀涉何。   秋,招募死囚,分两路征讨朝鲜。   元封三年正月,俘楼兰王,控制丝绸之路。夏,汉军东定朝鲜,置真番、临屯、玄菟、乐浪四郡。   到了秋天,满了二十岁的盛传为皇帝最宠的悦宁公主,终于在众人的猜疑等待中出嫁。而陛下为她选择的夫婿,竟是一位匈奴人。   虽然金日单渐渐在朝堂中崭露头角,谨慎稳重,有辅国安邦之才。同时得到帝王和储君的赏识。   但,他毕竟是匈奴人啊。   如何能娶到帝后最珍宠的掌上明珠?   在长安贵介百姓的费心猜疑下,悦宁公出的出嫁礼仪盛大举行。掌管国家钱粮的大司农桑弘羊,论起来是悦宁公主的义母舅,第一次没有对帝王的挥霍无度私下异议,拨算钱筹备悦宁公主的婚礼,爽快无比。   长门殿上,刘初安静的坐在镜前,任阿娇仔细为她妆扮成待嫁女子。   那样的柳眉,那样的面靥,在螺黛胭脂的晕染下,慢慢现出纤细玲珑来。镜中女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双十韶华。双十,那么美的年纪,从此后,就要归于别人,悲喜系于他,荣辱系于他……   “娘亲。”刘初喊了一声,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了,纵然阿娇归于长门,复封皇后。她还是不愿意改唤一声母后,总觉得,娘亲是天下最亲的称呼。   “傻早早,”陈阿娇含笑慰道,掩去了心里的伤感。“又不是回不来了。你若愿意,随时进宫来看父皇和我就是。”   再哭,妆就花了。   刘初破涕为笑,点点头,起身回首,看见等在帘外的哥哥。   她信步走到刘陌身边,伸出手让他扶住,侧首问道,“哥哥,早早漂亮不漂亮?”   彼时,刘陌已经身着储君服色数年,城府越发历练的深,但是看着自幼相依为命成长的妹妹新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中还是闪过一丝温柔。   “漂亮。”他慢慢道。   彼时金日单正候在建章宫东门外,候着他生命中心仪的女子。那新嫁娘的礼服仿佛一朵红云,红云中刘初的容颜却如出水的新菏,吐露芬芳。   从此以后,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携她的手。   公主夫妇共同往宣德殿,叩谢帝后养育之恩。   殿上,刘彻与陈阿娇皆是帝后礼服,极是庄重,面上神情却柔和。   悦宁公主出嫁妆奁之盛,让长安百姓嗔目结舌。当最先的礼车进了休憩一新的公主府,最后一辆礼车还未启程出宫门。   元封三年秋,陈阿娇送走了生命中最珍爱的女儿。以后虽仍能常见,却再也不是那个肆意在她膝下撒娇的小女儿。   徒是怅然。   元封三年十二月,汉军破车师。   元封四年新年,悦宁公主归宁,拉着阿娇的手,叽叽喳喳说了很是些母女的私房话。好在,早早的双眸还是明朗。陈阿娇心里便安慰,作母亲的,总是忧心,子女能不能幸福。   元封四年夏,太子妃上官灵在博望殿中忽然昏倒,御医诊治后,禀道,“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有喜。皇家后嗣有人,实乃天大之喜。”   初闻此语,陈阿娇与刘陌都是一怔。   还是生出些欢喜来。   元封五年春,上官灵早产数日,生下皇长孙女。抱出来的时候,柔软锦被覆盖着小小的身躯,那么小,让阿娇都怀疑,是否抱在了手上就要化去。   时光流逝,那一年,她抱过一双初出生的子女,才下定了安于此生的决心。一晃眼,已经记不得抱着初生婴儿的感觉了。   刘彻为他膝下第一个孙女赐名为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其宜室家。   阿娇想,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对这个初生女婴的幸福期许。   四月,帝置刺史部十三州,以六条问事。   九月,一代名将卫青病逝于长平候府,尚未到知天命之年。彼时已是深夜,长门殿里,刘彻与阿娇俱换了常服,观书说话,和乐融融。听了内侍禀来的消息,心中一惨,久别的那个人名,亦是他少年时的知己,听他志向,为他征战。后来渐渐因了年纪增长政治思量疏远。可是,在这个秋夜里,听见他逝世的消息,还是想到了少年时上林苑一同狩猎的脆薄时光。   越发觉得苍老,连比他年纪小的卫青,都已经去了。那么,他们在这个尘世间,还有几何时光呢?   刘彻素来雄心万丈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惊惧,抱住了阿娇,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娇娇怎么半分都不生气的?”   “啊?”陈阿娇怔忡片刻,方反应过来,慢慢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卫青,虽然姓卫。她依然承认,他是个英雄。而卫青被刘彻架空闲置,追根究底,当初,还有她的一分算计在里面。   英雄蒙尘啊。   “我知道啊。”她微笑道,“卫青是陛下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物。没什么可稀奇的。就好像阿娇是陛下的妻子,但阿娇仍有师傅,陌儿,早早,师兄一样。”   都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物。   刘彻冷哼一声,听到阿娇提起萧方,不由忆起元鼎元年上林苑中,温润如玉的那个男子,终于因了阿娇伤痛爆发出来,那一份心思,再无遮拦,让他窥的清楚。   到如今,阿娇身心皆归于他,但萧方得她敬她重,却是自己无法抹去的。   他吻着怀里的娇颜,那炙吻如此霸道,让阿娇有些迷醉。所有纠结的心思,暂且先抛到九霄云外去吧。   元封六年,益州、昆明反叛。遣薛植出军平定。   次年改元为太初。   太初元年五月,诏用《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后世云。   太初二年八月,遣使持金往大宛换汗血宝马。大宛王钦服大汉威仪,赠送宝马。   汗血宝马之名,陈阿娇闻名已久,待使者千里迢迢的将宝马带回长安,送到御苑后,禁不住好奇,拉了刘彻去看。   火红色皮毛的马,高大神骏,眼神睥睨,名不虚传。阿娇跃跃欲试,刘彻却担忧她的身子,道,“先等驯良了再说吧。”   汗血宝马极是高傲,连续掀下来了数个驯马人,刘彻渐渐冷下了脸庞,“大汉号称英才辈出,竟连一匹烈马都无法驯服?”   “父皇,”刘陌站在一边,见了此马的确神骏,又冀望博娘亲欢欣,拱手道,“让儿臣试一试吧。”   “太子?”刘彻略一怔忡,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乃一国储君,身份贵重,驯马凶险,若是跌了摔了,都不好。便都无事,无法驯服得这马,已经丢了脸面。   可是,他少年时,也是这样果敢弄险,眉眼飞扬间,何曾畏了半分?   “陌儿,”阿娇倒是相信自己儿子的,替他理了理衣领,道,“小心些。”   “嗯。”刘陌将冠带交给了成烈,束好头发,入场走到汗血宝马之前。那马连续抗过数人,也有些喘,略抬起前蹄,打个响鼻。刘陌只觉得它眸中光彩流动,倨傲飞扬。   他冷不丁防飞身骑上去,稳稳坐住。汗血宝马楞了一愣,发足狂奔,跳跃颠簸,意图故伎重施,将背上人掀下去,然而他背上的那个人,承袭自朝天门的功夫,再不是一般驯马手可及。刘陌在马背上将心气平静,只觉得是一只再海上孤帆远洋的小舟,风浪再大,也稳若泰山。也不知过了多久,坐下骏马终于泄气,渐渐平静下来。彼此身上,都透出重重汗水。   “好。”四处一片雷动。便有宫人机灵赞道,“太子殿下果然神勇非凡,降服宝马。”刘陌却似全没听见,坐在马上淡淡笑开。   其时,秋日的阳光淡淡照射在场上。多年后,宫人们回忆,当时昭皇帝的笑容,清澈堪比这秋日的阳光温煦。昭皇帝不同于武皇帝,他的唇边,经年噙着浅浅的笑纹。只是那笑纹,温和却不暖煦。许是因为当日,孝武陈皇后在场外看着,所以,他才能够真心的笑上一场。   后世班氏立传,孝昭皇帝纪开篇即言:孝昭皇帝事母至孝。   刘陌跃下马来,督着侍从为马配上鞍鞯,转身看着慢慢走近来的娘亲,微笑道,“娘亲现在可以骑了。”   汗血宝马扬起残存的傲气,撩着蹄子,被刘陌瞪了一眼,似乎明白了这个女子对主人的重要性,安静了下来。   那传言果然是真的,汗血宝马,其汗如血,染红了它自己的髻毛,也染红了刘陌的半幅衣裳。阿娇看的皱眉,扫兴道,“染成了这样,这衣裳算毁了一半了。”   刘陌怔了一怔,不料娘亲这样答她,放声大笑。笑声中汉血宝马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偏着头望着面前的母子,无法懂得彼此的思考方式。   “那就请娘亲给它取个名字吧。”他道。   “此马乃天下良驹,毛如血,汗亦如血,”阿娇想了想道,“就叫朱缡吧。”   因为刘陌驯服了朱缡,刘彻便将朱缡赐给了刘陌。   当刘陌回到博望殿时,上官灵已经听说了马场之事,虽眼见的刘陌丝毫无伤,想起来还是觉得惊心动魄,迎上来道,“殿下不曾有事吧?”   “无事。”刘陌换下衣裳,兴致犹勃勃,道,“灵儿,我自幼习武,不过是一匹马而已,尚难不倒我。”   刘夭已经足三岁多了,渐渐学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喊着,“爹爹。”抬起头来,眉目之间,竟少似父母,肖似阿娇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超过姑姑刘初。因了这个缘故,很受父亲刘陌,祖父刘彻的喜爱。   对于刘彻而言,说是喜爱,也不全然。见到刘夭的时候,他神情柔和,赏赐颇多。但他并不愿意常让上官灵将刘夭抱到长门殿来一见。更不欢喜看着刘陌疼宠女儿的样子。   刘陌也隐隐察觉的到,所以也少带着女儿出现在父皇面前。   太初四年,乌孙送来军须靡夫妇献给大汉皇帝的贡品,数箱人参貂皮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格外惹人注目。   那是乌孙使者一路小心翼翼捧来的,一只尚未足半岁的雪狐,精致玲珑,没有一般狐狸身上难闻的腥味,尚学不会怕人,一双眼睛乌黑精灵,溜溜转个不停。   “这是我们王孙大人派人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抓获的。乌孙天气寒冷,境内多雪山。但雪狐乃是极机警的动物,亦不服人驯。这只雪狐狸还是乌孙猎人千辛万苦在高崖后寻到的雪狐洞穴,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抱了回来。王孙怕雪狐离了雪山不适应气候,特用了一块冰玉镇住了胸口。”   刘彻看着那只雪狐片刻,雪狐虽漂亮,他却并不喜欢太过精致漂亮的东西。身为帝王,最戒的就是玩物丧志。   “将这只雪狐送到长门殿吧。”他慢慢道。   因为这只雪狐狸,例行的每隔年一次送给和亲乌孙的细君公主的物品,今年更加丰富。   抱起雪狐狸的时候,陈阿娇很有些讶异。她不曾料到,当年不过是随口一提,刘彻当真为她找了这么多年。那寻找虽说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但既有形迹,自然为人窥的到。到最后,刘陌刘初都知晓,独在她面前瞒了痕迹。   “恭喜皇后娘娘呢。”绿衣捂了嘴偷偷的笑,看着那么玲珑可爱的狐狸,喜欢的不得了,道,“娘娘,给它取个名字吧。不然我们怎么叫它?”   “又取名字?”陈阿娇微微蹙了蹙眉,道,“它是雪狐,从乌孙来。就叫雪乌吧。”   雪乌在阿娇温暖的怀中抬起头来,吱吱叫了几声,感觉一片宁馨,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这一年,刘夭已经长到了五岁,已经能跌跌撞撞的走路。很喜欢阿娇殿上养着的雪乌,腻缠着阿娇,“皇祖母,让雪乌跟着夭夭回博望殿住几天好不好?”   阿娇看着刘夭,心里想,她若是敢应,不知道刘彻知道是什么表情呢?   只好安抚刘夭,“夭夭若是喜欢雪乌,到长门来住几天就是了。”   那一日,刘初回宫探母,抱着雪乌,听了刘夭的佚事,吃吃的笑,“夭夭想要雪乌,”她提点道,“你先去求你皇爷爷吧。”   刘夭虽然一向受刘彻疼宠,但偶尔窥见刘彻针对别人冷肃的神情,还是对这个皇爷爷心存畏惧,打了个冷战,道,“算啦,我不要了还不行么。”   那一年,陈阿娇听说郭解回到了长安,生活安好。彼此早就隔了太久,她没有特意出宫看,知他安好,就好。   那一年,上官灵与刘初俱有了身孕,在天汉元年都产下一个男婴。   天汉啊。   因年年行旱,刘彻改元为天汉。从此后,汉武一朝年号六年一轮改为四年一轮。   天汉元年,桑弘羊长子桑允满了十六岁,娶妻秣陵候府长孙女,刘策之妹刘撷。   天汉三年,长到了十五岁的飞月长公主长女东方湄,终于拗得父亲东方朔的同意,嫁给了她自幼一直黏着的长信侯义子柳宁。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缘分存在吧。不然,为什么精灵如东方湄,偏偏只喜欢有些木讷的柳宁,固执的喜欢了十四年。那缘分,却是从元鼎五年的抓周开始,就牵系起来的。   陈阿娇想起那次荒唐的抓周,禁不住要微笑。   连子女都婚嫁了,他们,岂不是真的老了?   是的,时光何曾在意过你是君王,他是乞丐。慢慢的,她便在身边那个男人发间瞥见了再也挡不住的雪色。只是精神毫不逊色最年轻的时候,眸间的锐利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发深沉。坐在宣室殿的身影,挺直如昔。   那一日在长门殿,睡去之前,刘彻抚着阿娇的青丝,若有所思,“娇娇莫不是天人,总不见老的。”   阿娇骇笑,“哪里有?”   这世上又哪里有真的不见老的人呢?   她的青丝不见雪,可渐渐也失了少年时的柔韧。偶尔照铜镜,也窥得眼角若有若无的细纹。   留不住时光。可是,若身边人都渐渐老去,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呢?   那末,该老的时候,还是老吧。   天汉四年,刘夭满了九岁。皇家的女孩子,虽然不需要治国安邦,总是要学书的。渐渐的习了《诗经》。读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美好的句子,将爱情想的如透明的春光一般美好。   “爹爹。”她缠着刘陌撒娇,“我听宫人说,爹爹并不是在未央宫出生,而是在出生后好多年才被皇祖母带回皇宫的。为什么呢?”   其时,陈皇后独获圣宠,复位为后,母仪天下已经很多年。宫中诸人渐渐绝了对那之前的一段时光的议论。陈皇后究竟因为什么离开陛下身边,而在宫外又曾做过什么,早已无人提及。   刘夭第一次看到疼爱她的父亲冷了脸色,“小孩子,不要乱打听。”他斥道。   她便觉得受了委屈。她是这建章未央二宫最受宠的皇长孙女啊,连同母弟弟有时候都没有她让皇爷爷皇祖母喜欢。   “夭夭,”娘亲拉住她,道,“你爹爹素来最敬重你皇奶奶的。那一段日子,”上官灵迟疑了片刻,隐晦点道,“你爹爹一直觉得是你皇爷爷对不起皇奶奶。所以,你以后不要提了。”   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是怎么会呢?她心里疑惑,皇爷爷对皇祖母那么疼宠,疼宠到她都忍不住羡慕。如何,会对不住皇祖母。   虽然不敢再提,但疑问植在了心底,就像种子一样抽芽发穗,若没有人管,渐渐的便能长成参天大树。   太始元年春,徙郡国豪杰与茂陵。夏,悦宁公主产下一女,颇似悦宁公主当年,刘彻极为疼爱,尚在襁褓中就赐下封号顺华。   一生平顺荣华。   太始二年三月,改铸黄金币。开白渠,兴水利。   太始三年正月,有使从境外来,与甘泉宫大宴招待。这些外国人对大汉京都的繁华极力交口称颂,盛赞长安城为当今世界上第一繁华的都市。   “可是,”他们压低了声音,“我们听说,大汉的皇帝虚设后宫三千,只独宠他的皇后一人,是真的么?”   “是啊。”捧酒的侍者眼都不眨,笑吟吟的道。   “怎么会呢?”这些人惊叹,“身为这么大一个国家的君王,皇帝怎么可能只喜欢一个女子。便是我们国家,哪个国王不养着几个情妇。”   “可是我们的皇后娘娘很漂亮,很聪明,很温柔啊。”侍者不动声色道。   外国客人摇摇头,“不过,”他们欣羡道,“这真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坐拥三千而独宠一人。哈。”   太始四年,太子妃上官灵产下第二子刘宓。这也是她最后一个孩子。   转眼就到了征和元年。征和元年,皇长孙刘越已经八岁。皇族子弟自幼便得练习骑射。他的祖父,父亲都极擅长于此。而他表现的也对此极有天分,不到半年就得心应手,瞄上了父亲马厩里那匹朱缡。   传说,朱缡是天下第一的汗血宝马,行走如风,日行千里,汗下如血,生平只认刘陌一个主人。   博望殿里,刘陌淡淡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道,“你还太小。”   驾驭朱缡那样的烈马,还太危险。   “可是,”刘越不服气道,“父亲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做什么了呢?”   刘陌怔了一怔,他八岁的时候啊。他在这博望殿做了太多年储君,已经渐渐忘了少年时的峥嵘时光。   那还是比如今的刘越还要小的年纪,他不知道这个世上谁是他的父亲。与娘亲妹妹相依为命。   后来,他知道了,他的父亲,是大汉最尊贵的那个人。   可是,那又如何?再尊贵,他也只是抛弃他们母子三人的人。他怕见娘亲的泪,所以不肯原谅让娘亲哭泣的那个人。   那半年,他跟着母亲走遍大汉的河山,私心里希望不要有回到长安城的那一天。可怎么可以呢?早早还在那里。   于是,还是走回这座牢笼。   在长门宫里第一次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他方惊觉,他们是那么肖似。剑一般飞扬的眉,锐利的眸光,以及,纸般薄的唇。   不同的是,他的锐利,终年隐藏在温和的笑容中。而父皇的锐利,却张扬出来,凛冽的像出了鞘的剑。   他已经是这个世上拥有最大权势的人,不需要掩藏他的锐利。   见了父皇之后,他承认父皇是一个好的君王。在他的治理下,大汉国泰民安,威加四海。但他不是个好父亲,更不是个好夫君。   一个好的夫君,不会这样伤害深爱他的妻子。   他亦曾见过卫子夫,想不通那个苍白的女子有什么好,会让父皇当年舍弃母亲选她。   后来,渐渐懂了。他亦渐渐玩弄权术玩弄的炉火纯青,分寸不失毫厘。可是在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谨记着娘亲当年的教导,相信一些美好的存在。   娘亲当年是如何教导他的呢。不是不爱他,却还是忍痛送他远行。因为,没有见过天地广阔,不肯收心建造家园。没有亲自历练,不能真正成长。   所以。   他微微一笑,道,“既如此,你就去吧。”   刘越欢呼一声,道,“谢谢爹爹。”   “慢着。”他吩咐道,“让何公公看着,小心些。”   而父皇,当年是如何看他的呢?   他不曾思虑过这个问题,却在面对着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忽然有了些了悟。   那是从他骨血里延出的一脉,他总是盼他好,盼他日后能继承自己的功业,发扬光大。却因为利益的牵扯,永远不能亲近。   他们父子,共同的维护着那两个女子,或者说,深爱着她们。可是,他们彼此,却不得不相互提防。这样的关系,畸形却持续了数十年。彼此都认为,只最适宜的方式。   刘陌微微的低下头去,淡淡一笑,以前的事无可追回,但,他不希望,这样冷漠的父子关系,在他和他的儿子之间,继续延续下去。   朱缡被牵出马厩的时候,有些感动。它的主人太忙碌,很少有机会骑着它任意奔驰。博望殿的马厩虽繁华,它却有些焦躁。更何况,在前来的华服男孩身上,它闻到了与主人有些相似的气味,温驯的任他骑着。   养马的宫人啧啧称奇,道,“这汗血宝马素来不让人碰的,居然服皇长孙殿下。殿下果然宏运泽长。”   刘越骑在朱缡身上,便极欢喜。问道,“我皇姐呢?”   “夭翁主在长门殿陪伴皇后娘娘。”宫人禀道。   刘越一向肆意惯了的,想像年长自己六岁的长姐炫耀自己骑着朱缡的英姿,便驾驭着朱缡,穿过广阔的宫廷,绕过假山,一路向长门殿驰来。惊的身后一众宫人大声呼叫,生怕皇长孙骑术不精,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假山亭台,假山亭台倒了都是小事,若伤了这位尊贵的殿下,他们就是有十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好在,朱缡是最有灵性的汗血宝马,灵巧的绕过一切障碍,来到长门殿前。彼时是冬日,难得的出了太阳。阿娇便着人取了躺椅,坐在殿外筛着太阳。刘夭取了一册书,缓缓的为着阿娇读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瞥见皇祖母面上恬淡的神情。听见身后的声音,回过头来,见是弟弟,怔了一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刘越在朱缡身上低下身子,渐渐止了兴奋的神情,禀神静气的看着在冬阳下睡去的祖母。祖母今年到底多大了呢?他在心中疑惑道。皇爷爷渐渐都老了,皇祖母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比起自己的娘亲大不了多少。   阳光照在阿娇脸上,温暖而宁馨,那么美丽。身为皇长孙,刘越自然见惯了美人,他的母亲,姑姑,姐姐,甚至未央建章来来往往的宫女,哪个不是容颜出众?就是皇祖母,平日也是常常见面的。   可是,在这个冬日里,他窥见了另一种境界的美丽,不在于容颜。   后来,他因为今日的莽撞,被父亲责罚禁闭。父亲说,也是在今日,若是早些年,纵然是皇子,在建章宫里如此肆意驾马奔驰,皇爷爷定会要了所有随行宫人的命。他也远远不止关禁闭这样简单。   至于这样无情么。他在心里嘀咕。如今的建章宫,很好很好。皇爷爷对他们孙辈也都慈爱。但,他忽然想起传说中那个被永远禁闭在北宫的叔叔,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冷颤。   可是,当时,他安静的下得马来,陪姐姐陪在皇祖母身边,直到皇祖母醒来。   蜷在皇祖母脚下的雪乌抬起头来,用一双精灵的眼珠打量了他片刻,又瞅见不远处的朱缡,摇摇尾巴,嗖的一声窜出去,落在朱缡头顶上。朱缡长嘶一声,前蹄人立,欲将雪乌掀下来。然而雪乌太轻盈,如何轻易掀了下来,反而惊醒了阿娇。   “皇祖母,”刘越便瞪了朱缡雪乌一眼,愧疚的望回来,道,“是孙儿不好,让朱缡吵到你了。”   “没事。”阿娇微笑答道,看着朱缡雪乌嬉闹,明明一大一小,一红一白,一似火一似冰,片刻间竟相处的极融洽了,看起来,分外和谐。   征和三年夏,汉军灭车师。   征和纪年后,刘彻改元后元。这便是汉武一朝最后一个年号。   后元元年,帝后行幸甘泉,侍卫长马何罗随行,欲叛变行刺帝王,为悦宁公主夫婿金日单察觉,当场擒获。帝怒,诛杀马何罗九族,封赏金日单食邑千五户。   那一夜,陈阿娇依在刘彻怀里,止不住丝丝恐惧泛上心头。她不是恐惧马何罗的叛变,而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夫君已然白发萧苏。他们在这尘世间已经活了太多年,上苍要收回它的恩旨了。这个陪伴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的男人,要离开她了,用死亡的方式,再无挽回。她想要否定那个事实,可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她不想他离开自己身边,可是她没有办法。   在自然的衰老面前,再高明的医术,也无能为力。 第153章 浮生已到天尽头(下)   后元二年正月,帝于甘泉宫诏见各诸侯王,大宴尽欢,精神尚好。却经不住风寒倾袭,咳嗽不止。御医精心调制了汤药,由陈皇后亲手服侍用下,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天已明亮,陈阿娇坐在榻前的靠椅上,呆呆的望着他。   便有一种预感,将不久于人世了。   他于少年意气风发建功立业之时,曾极度害怕衰老与死亡,无法想象这两个词语笼罩在自己身上时的模样。到如今,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心境却平和下来。   好在,这半生,都要她陪在身边。   “娇娇,”他轻声唤道,淡淡一笑,“你知道么?少年时,朕想,若朕真会百年故去,去前定将后宫女子屠戮到尽,一个不留,以防吕后之事再度发生在我大汉刘家。”   他逡巡着阿娇的容颜,希望从她的面上看见丁点惊异神情。毕竟这个手段太残酷,古往今来,无人曾行。却不妨阿娇刷的一声,泪水就下来了,落在他手上,滴滴烫人心扉。   会这样说,是不是代表,连他自己都承认,一切,都要有一个尽头了?   “不要哭啊。”刘彻无奈喟叹,“朕如今却是舍不得动娇娇半分的。好在太子精明能干,娇娇又是半分野心也无的。不提也罢。”   “至于未央宫里剩下的那些女子,”他的眼眸渐渐转冷酷,“纵然联起手来,也不是娇娇对手,朕也就懒的动她们了。”   二月,圣驾启程,欲返回长安,无奈途中刘彻病势沉重,只得停留在五祚宫。   陈皇后传出懿旨,令在各地的皇子皇女都聚到五祚。便连禁于北宫的刘闳,也因体谅父子天伦难禁,特意让随太子前来。   刘彻扫过面前的四子六女,心中暗暗冷笑,阿娇总是相信人心还有些善美,但一众作悲伤状况的子女,在他看来,真正单纯为他伤心的,只悦宁一人。   “陌儿,”他唤道,难得如此亲昵的喊自己这个儿子,“你性明洞察,他日继承朕的大汉河山,虽上孝娘亲,下抚弟妹是应当,但该行之事,不必顾忌太多。”   齐王刘据跪在刘陌身后,闻言拭泪,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对他最后的警告。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如何便能如何的。   “父皇。”刘初握着他的手,涟涟泪下。   “好了,初儿。”他终其一生,都未随阿娇唤这个女儿一声小名,无比的坚持。“你有你母后哥哥照顾,父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淡淡的笑,扫过所有的子女,连甚少一见的夷安都看了一眼,慢慢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都知道,皇帝是想和皇后独处一阵子,安静的退出。   他咳了几声,转首欲唤阿娇,却忽然怔了一怔。阿娇站在一侧,微微垂了头,神情静谧。   忽然想起那一年见过的女子。   “娇娇。”他慢慢的唤道。   陈阿娇惊了一惊,醒过神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极纤瘦,曾经那么有力的手,到如今,连反过来握住她都有些困难。   可是,那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毕竟是做到了。   她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诺言,他用了三十余年的光阴来实践它。   她想,她再也没有怀疑的资格,却仍然想要问一句,当年,后悔么?   当他慢慢扬起眉,若有深意的望着她,答道,“朕不悔。”她才发现,她竟不经意问出了口。   “朕知道,朕当年的决定,让你痛。”怨了一辈子。   可是,朕还是不悔。   因为,若非如此,朕又如何得的回,如今的你。   所以,纵然时光再重回一次,纵然伤她的时候,他也渐渐会痛了,他还是会选择,重复当年。   他微微皱了眉,并不习惯这样的表述。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可以说呢?   轻轻的叹了口气,刘彻望着陈阿娇,道,“朕喜欢当年的阿娇,抱歉悔了她对朕的信赖。但朕爱的,是如今的娇娇。”   阿娇怔了怔,抬眉却望进他的眸子中去。他的眸子很亮,带着了解的通透。忽然了悟,无法置信的捂了唇,泪水哗啦哗啦的流下,汹涌的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得他慢慢道,“朕去后,”略顿了一顿,续道,“茂陵已经修筑多年,也无何可交待的。只是,大汉祖制,帝后同陵不同寝,尤其卑不动尊。朕却不舍得与娇娇分开,事且从权吧。此事,朕早在遗诏中交待,娇娇知道一下就好。”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又尤其,她日夜相对的,是一个多么精明的人。她自以为守着自己的秘密,却不妨,身边人洞若观火。只是,彼此都不说。   两个人,再相爱,也不过是两个人。永远合不成一个人去。他们自以为了解彼此,其实,内心深处,还有一些东西,窥不到。或者,窥到了却无力化解。   距离再近,灵魂也嵌不到一起去。   她还没有那么爱他的时候,他是不是爱她,她原也没有那么在意。可是,渐渐的爱了,就输了一些云淡风轻。那一年,封禅归来,她告诉自己,将过去尘封,只要他不掀,她就不去看。   她可以不去看那些伤害,装作看不见心上的疤痕,于是不痛。但是,她却无法不去想,他究竟是因为爱自己,还是他的爱,只是源于对从前阿娇的爱与愧疚。   陈阿娇,你不要太无聊。从前的,如今的,不都是你自己么?   可是,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那份思虑不重,可是日久天长积压在心里,也就成了心事。   如今,他说,他爱的,是如今的自己。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居同食,寝同榻,亲密无端。可是,他们从不说爱。   她以为自己怀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却不知,他早就知道。他以为,她懂得他的爱,却不知,只要不说,她总有着她的疑虑。   他们,都是,太晦涩的人。彼此有感受,却不肯说。   “娇娇,不要伤心。”刘彻柔声叹道,“朕十七践位,如今年已七十,在位五十余年,够久了。朕已无憾。朕在茂陵等着你,到如今,朕却不知道,是该盼着娇娇在这人世上久一些呢,还是,盼娇娇早些来陪朕。”   丁卯日,刘彻崩于五柞宫,寿七十。三月甲申,葬于茂陵,定谥号为武,是为孝武帝。   皇子服孝一月未满,齐王刘据反,指称太子刘陌乃是陈阿娇流落在外所生,未必是武帝亲子。作乱檄文传到刘陌手中,刘陌冷笑,刘据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么多年,没有半个人敢如此怀疑,不就是因为,他的相貌,和武皇帝如出一辙?   只是,此时不反,待到刘陌以储君位做稳大汉江山,刘据不知道,自己将有什么下场。   四月,服孝满三十六日后,刘陌登极为帝,君临大汉天下,是为后来的昭皇帝。尊生母陈阿娇为皇太后,按祖制迁居长乐宫。立嫡妻上官灵为皇后,是为孝昭上官皇后。妹刘初进为悦宁长公主。长女刘夭封为阳河公主。除齐地外,众臣臣服,京师长安半分不乱。   八月,刘据事败。大将薛植斩宁澈,按圣意将刘据带回长安。谋反本罪无可恕,但刘陌以父皇新丧未久,不忍兄弟相残,让父皇泉下难安为由,饶过刘据一命,废其为庶民,拘于五柞,终生不复得出。   这一切,陈阿娇在长乐宫抱着雪乌,慢慢都听说。   她的儿子足够精明,她从不担心他处理不来这些小事。她尚无力对付自己接踵而来的悲伤,暂时无力去管这些事情。   刘彻亡后,她搬出长门,不愿待在旧地,一举手一抬足,都看的见与他的踪迹。但她忘了,长乐宫同样不是乐土。那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少年时,挥洒下多少与他的欢乐记忆。   或者,这长安城,这大汉,甚至这天下,都有他的气息。闭了眼,掩了耳,不去看,不去听,还闻的到。   终于放弃,于是肆无忌惮的想念。   想念他的眉他的眼,他幼时的可爱,少年时的阴沉,以后后来的疼宠。从前一直猜不到,到最后的最后,她想起少年时的往事,会是什么样的感受。现在终于知道了,她想起那一年椒房殿穿堂的风,他无情的眉眼,冷酷的神情,不曾回头的离去。当年的时候她觉得冷到骨子里去,这世上再没有一刻,比这时更冷。如今她想起来,依旧是冷,只是这一次,她已经觉不得冷,依然会痛,痛他无情的伤害,更痛这时候,他已经不在,天上地下,都再也寻不到一个刘彻,能够喊她一声娇娇。   多么讽刺,非要他不在这个世上了,她才能,毫无保留的爱他。   武皇帝逝去后的第一年,新皇改元显始。新年家宴上,刘陌心惊的发现,娘亲的青丝间,见了一丝雪色。   是相思,让娘亲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竟白了头么?   昭帝与悦宁长公主忧心娘亲寂寞,不仅自己常涉足长乐,也让子女多来长乐宫。以期膝下有孙辈环绕的娘亲,能够开心一些。但男孩子要习的功课繁重,阳河公主又已经出嫁,到头来,常常陪着阿娇的,只有顺华一人。   显始元年,顺华虚岁已经11了,懵懵懂懂的年纪。虽然舍不得父母,但也喜欢长乐宫的静谧,和恬然安静的外祖母。很多年后,她想起显始年间的外祖母,柔顺的青丝略略染了霜意,还是遮掩不住美丽。她经常焚了一炉香,或书写或弹琴。天气晴好的时候,就抱着雪乌坐在阳光下。雪乌梳顺着它颈上的毛,慵懒玲珑。偶尔的时候阿娇会轻轻的唱一些歌,那歌声的调子她从未听过,可是很动听,有一次,她曾细细唱了一支给她听,很轻很舒缓,很多年后她忘了调子,却还记得那词。那词是这样写的:   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   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象这样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   天黑的时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静的雨   原来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给我听,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进……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外祖母特意唱给她听的,很多年后回首过往,骤然惊觉,焉知那不是外祖母在感伤身世,因为,外祖母幼时,也是在长乐宫长大的啊。那时候长乐宫的主人,是外祖母的外祖母,窦太后。   长乐宫里私下渐渐有了一种想法,难道这顺华翁主,竟会成为另一个孝武陈皇后么?多么相像呐?一样在长乐宫长大,一样是皇帝做外公,皇帝做舅舅。而顺华翁主亦和两位嫡皇子交好,堪称青梅竹马。青梅竹马,这亦是从一首美丽的诗里撷来的词语。“妾发初覆额,门前折花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武皇帝和陈太后,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吧?   会不会,依然有一个皇帝,做顺华的夫君?   会不会,依然是盛宠一生,至死亦不休?   陈阿娇听到这种说法后皱起了眉,“胡说什么?”她斥道。她素来温和,那一次,是难得的声色俱厉,宫人一时噤若寒蝉。   顺华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做那么一个皇后,来锦上添花。那花,初铺到锦绣上的时候,色泽虽美,未央却不是一个适合鲜花生长的地方。还是不要入,反而幸福。   更何况,她与刘彻血缘已近,再也不要,更近一番了。   顺华却不在意,只是偶尔的时候,见了映朱和缥紫在外祖母身后,流出伤感的神情。“太后定是想念武皇帝了。”她们说道。   武皇帝啊,顺华慢慢想起来。听说,顺华这个封号,就是外祖父亲自赐的。她解事的时候,武皇帝已经有些见苍老了。听说外祖母比武皇帝还要大着两岁,为什么,到了如今,外祖母还是那样的美丽。也就难怪,武皇帝爱了她那么多年。   爱,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转眼到了冬十月,北风初初吹过长安城的时候,乖巧如顺华,也近了十二岁年纪,偶尔也会耐不住往返于家中和长乐宫的寂寞,偷偷带着侍女溜上了街,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只是长辈默许缘故。   他们少年时,也曾有过这样躁动不安的年纪啊。   长安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丝毫没有被年前那场叛乱影响,人声鼎沸让顺华觉得新鲜,忍不住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衣裳褴褛的小乞丐飞快的跑过来,撞到一个华服少年身上。偷了少年钱袋,却当场被抓住,拳打脚踢,恶言相向。那乞丐倒也倔犟,倒在地上一声不吭,只一双眸子亮如晨星。那双眸子,便让顺华起了怜惜之意,真要打死了人,就过分了。待要扬声阻止,一个青衣少年却在她开口之前就上前,含笑拦道,“兄台既已教训过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四周早就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在众人目光中,陈庭便觉得下不得台来,冷笑挣扎道,“你让我饶,我就要饶么?”却变了脸色,这少年虽斯文俊秀,一双手,也不见得如何有力,却如铁窋般,让他半分挣扎不动。   他这才注意道,少年腰际缠着的软剑,剑锋雪藏于鞘中,却仍掩不住一丝锋芒。   新丰美酒斗十千,长安游侠多少年。意气相逢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这一首歌咏游侠的诗,相传为陈太后当年所做,最是闻名。看起来,这青衣少年便是这样一个游侠了。   陈庭的脸色微微变了,色厉内荏道,“你知道我是谁么?”他想了想,又硬实起来,挺起胸膛,道,“论起来,如今长乐宫里的陈太后,可是我姑奶奶呢。”   “哦。”四周百姓便低低应合一声,原来是陈家子弟。   “哦?”青衣少年笑开来,促狭道,“可真不巧,论起来,陈太后也是我师姑呢。你岂不是还低了我一辈?来,叫声世叔吧。”   陈庭的面色阵青阵白,当年,陈太后流落宫外的时候,的确拜在天下第一游侠门派之下,这是事实,据闻,陛下当年有意大肆清肃游侠,看在陈皇后面上,才轻轻放下。昔日纵横天下的游侠也有所收敛,一直相安无事。他惊疑不定。声气渐渐弱了,告了个罪,自行走了。小乞丐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多谢相救。”头深深的低了下去,却被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叹道,“我也不求你谢,但你也不必偷到我身上吧,我可没什么钱的。”   他听见身后传来银铃笑声,转过头来,稚龄少女嫣然而笑,秀美清甜,一身衣裳,料子竟是千金也难求的云纱锦。   “好啦。”顺华抛出大贯的五铢钱,“我不用你偷啦,直接送你好了。”在她和善笑意下,小乞丐竟忍不住红了脸,退后一步方真正鞠了一躬道,“我本不该受小姐的钱,无奈家有急用,小姐之恩,定当铭记。”语毕再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而去。   郭朗便颇为不平,“我救了她的命,她却只谢你,是不是太厚此薄彼?”   顺华抿嘴一笑,转靥看他,“我听你方才说,你是陈太后的师侄,是真的么?”   郭朗瞥见她腰际钤有皇家印记的玉佩,猜测着她的身份,不经意笑道,“自然是。”   “那么,”顺华便跃跃兴奋,“外祖——太后娘娘在宫外曾做过些什么呢?”   “我出生的时候,皇后娘娘早就回宫了。”郭朗慢慢道,“只听爹娘提过一些,当年陈师姑为人追杀,被师叔祖所救,拜在门下。带着一双子女回到唐古拉山住了经年。后来,汉匈大战,她就下山了。”   顺华听着只言片语,尽力拼凑着当年事态走向。若外祖母曾被奸人追杀落难,那武皇帝当年知道么?当是不知的,否则,他怎么可能任结发妻子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多年后重逢,武皇帝可欢喜?她想起自晓事以来所见长门殿里帝后恩爱情景,好美。她日后有没有一段这么美的爱呢?顺华胡思乱想,不经意抬首,看见郭朗俊朗的轮廓,不知道什么缘故,面上有点烧。   显始二年新春,金日单接了顺华回候府过年,回白日之时,长乐宫尚热闹,到了晚上,万籁俱静的时候,就有一丝掩不住的清冷涌上陈阿娇的心头。长乐宫的榻自然很大很柔软舒适,她向侧翻了一身,觉得身边很空,那个陪了她经年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样的认知,让她险些酸了鼻,连忙睁开眸,将涩意眨去。起身披了衣,来到窗前。冬日夜凉如水,漫天的星宿闪亮,是不是有一颗,是他望她的眸。他素来霸气不容她拒绝,若真的一颗星子代表一个灵魂的话,他却是定要以这夜色为臂膀,拥着她不肯放手了。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渐渐的学会想念他的时候波澜不惊,且在这一夜,只这一夜,让她温柔放纵的想念。   之后,陈太后渐染沉疴,无力起身。昭帝忧虑,宣了众御医医治,都言太后娘娘年少的时候几度重伤,早伤了底子,如今上了年纪,来势汹汹回袭,已没有法子。刘陌气的牙痒痒的,记得朝天一门,除剑术外,亦善医术。不远万里,派了人,往唐古拉山求医。长安与唐古拉山距离极远,到了人来之时,已经是五月里了。   算起来,萧方也已经很苍老了。只是刘陌第一眼看到站在长乐宫廊前回过头来的时候,想到的形容词依然是温润。有一种温润,能够胜过所有皮相上的妍媸,直接印到你的心灵上去。   “师公。”他颔首为礼,瞥过萧方身后的女子,有些意外。   二十多年时光逝去,当年的红颜娇女,也渐渐长了年纪,圆润了棱角。轻轻叩下首去,拜道,“民女参见陛下。”   “她当年为人所救,辗转托到我门下。”萧方知他疑惑,淡淡解释道。   那人许是知道此女身上与皇家纠葛,不想引火上身,又不能丢下弱女不管,知他身份微妙,便打发上官云千里来寻。   那一年,他在唐古拉山下见到这个少女,短短月余的风霜便将她身上的傲气毁的七零八落,一双眸子却还是掩不住最后一丝倔强。   那样的倔强啊,触动了他一丝心肠。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年,雁声初倒在长安郊外的苍白脸色。   只是,“朝天门号称医剑双绝,自我之下,习医的竟只有你娘亲一人。你娘位居高位,无法静心习医。我便只得再寻人传衣钵。”   武皇帝既已故去,齐王刘据又被废为庶人,刘陌自然不想因为旧日因由不顾萧方的面子,治罪自己妻姐,淡淡笑道,“师公既已到了,就去看看娘亲吧。”   这长乐宫,萧方从前也行过不少次。只那时候,长乐宫的主人还是王太后,到如今,却已换了雁儿。   听见脚步声时候陈阿娇回过头来,看见萧方,怔了一怔,嫣然一笑,唤道,“师傅。”笑意淡淡流转,上官云看的心中一酸,这么多年了啊,当年临汾艳惊天下的陈皇后,终于,也渐渐老了。   诊脉开药,寻常套路。外男不得留宿宫中,所以萧方离去,留上官云照顾陈太后。陈太后饮了药后,忽然扑哧一笑,“想不到,命运真是奇怪,你竟成了我的师妹。”   “太后娘娘缪赞了,民女不敢当。”上官云眉眼不动的答道,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都牵系着这个女子。何其幸运啊!   “太后娘娘。”映朱掀帘禀道,“皇后娘娘过来请安了。”   阿娇微微一笑,道,“让她进来吧。”又转身对上官云道,“你们姐妹多年不见,多聚聚吧。”   上官云抬起眉来,看着雍容进来的妹妹。多年不见,少年时那个秀美可喜的女子,也渐渐有了母仪天下的样子,低首看自己一身寥落,倒真的像个村姑了。   可是,这样,至少比当年嫁给齐王,此后刀兵相见的好吧。   上官灵亦打量着阔别多年的姐姐,褪去了少年时的傲气,底蕴里的一些灵秀就渐渐地泛了上来。姐姐,从来都是比她要美丽一些的。到如今,更是如此。   她含笑牵了上官云的手,慢慢润湿了眼眶,一半与人看,一半真意,道,“姐姐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吧。哥哥早已复官,我们兄妹三个,从此后团聚,好不好?”   她却不料,上官云慢慢抽回手去,道,“缘来则聚,缘尽则散。皇后娘娘便当我们姐妹缘分尽了吧,强求无方。”   阿娇在一旁听了,扬眉笑道,“云儿此话听来,竟似学佛之人了。”上官云微微一笑,却道,“是呢。前些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出使过身毒,此后,身毒的一种宗教就随着汉与身毒的贸易流入大汉,师傅偶尔一次听说了,很是感兴趣。这些年,都在看佛经。云儿伺候在师傅身边,自然也耳濡目染一些。”   她抬眉看见阿娇面上怔忡的神情,慢慢住了口,听阿娇慢慢念道,“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这是师傅最常摹写的《圆觉经》呢。太后娘娘也读佛么?”她有几分讶异,但片刻间便明白,那大约是她到来前的过去,与她无关的过去的事了。   陈阿娇慢慢想起元光五年的时候,那真是恍如隔世的时候了,彼时陌儿和早早还没出世,她还只是雁声,那一日,她盯着师傅,吃吃的笑,“见了师傅,才知道什么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呢。’”   “是么?”他却不生气,只是好脾气的道,连眉都不曾一抬。   “是啊。”她煞有介事的点头,“小时候,妈妈曾念过一段经,我念给师傅听。”   “有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那时候的欢笑,单纯如春日泉。如果,如果不是后来,一直那样过下去,也是另一种幸福吧。   只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如果说,这一生,最对不起她的人是刘彻,那么,她最对不起的人,无疑就是萧方了。   半月后的一日,刘陌在宣室殿处理完政事,往长乐宫来向娘亲请安,宫人却告诉他太后娘娘出殿去了。他信步在长乐宫长廊上走着的,忽然止了步,看见在前方山亭中,娘亲和师公在一起,隔着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这世上有些人,纵然衰老也夺不走他们的美丽,反而在岁月的沉淀发酵中酿出另一种风韵的清美,他的娘亲与师公,无疑是其中两个。   亭外飘着一些杏花,孤零零的打着旋儿,陈阿娇接过一片,慢慢捻碎,叹了口气,道,“如果雁儿只是单纯的雁儿,多半会选择留在师傅身边的。”   只可惜,她不是。   萧方便觉得一种温柔的疼痛慢慢的凌虐着心,但他痴守半生,能得这一句,也好。他亦不欲她为难,慢慢笑道,“那末,下一世,你做单纯的雁儿可好?”   “下一世?”阿娇怔了一怔,“我本不信什么下辈子啊。可是,若真的有下一世,我不能做任何承诺。因为我怕那个下一世的自己会怨我。可是,”她慢慢回过头来,看着萧方,认真道,“下一世,师傅可以早些来找我。”   他若能在刘彻之前见到她,说不定,一切就要有一个改写的结局。不过,她很怀疑,像刘彻那样霸道的性子,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萧方淡淡笑道。   又过了数日,天气晴好。宫人们伺候太后起身,轻轻问道,“要准备躺椅在殿外么?”   “不用了。”她若有所思的摇摇头,道,“我想回长门殿看看。”   宫人便有些讶异,毕竟武皇帝故去后,陈太后从未回过长门殿,许是怕触景伤情吧?但她们伺候的,是大汉朝最尊贵的女子,便是陛下到了这里,也没有不依的。便屈膝轻轻应道,“是。”   长门殿久已无人居住,但仍打扫的不见半丝灰尘,陈阿娇闭了眼,亦能清楚的指出,那座案后,刘彻曾拥过她一同观书,屏风后,她曾为他整理衣冠,帷帐里,他们无数次的欢爱……   彻儿,原来不知不觉间,你已经离开我两年时光了。   她以为她会落泪,事实上却清醒万分。清醒的看着这座充满他和她记忆的宫殿,痛楚而又温柔。   后世唐门梅妃曾吟诗曰,长门自是无梳洗。他却用他的爱,将长门宠成一座万人景仰无人能及的中宫。   若真的还有那一个灵秀的江采萍,她又会如何说?   阿娇步出长门,着宫人在殿外石凳上垫上蒲团,坐下。上了年纪的人,不一会儿便在和暖的阳光中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轻轻唤醒,睁开眼睛,见了熟悉的容颜,近在咫尺,剑般眉眼,薄薄的唇,迷茫唤了一声,“彻儿。”   “娘亲,”刘陌没有听清楚,重又唤道。她便渐渐看清,喟叹道,“是陌儿啊!”   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失望滋味,慢慢泛上心头。   逾月,陈太后崩于长乐宫。号终年七十有四。而实龄,不过四十四岁。   宫人们如往常般欲伺候太后梳洗,却见了太后神情安详,唇角尚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大骇之余,连忙去宣室殿禀报陛下。却不料陛下与太后母子连心,早有不祥预感,不待宫人说,匆匆赶到长乐宫,看着陈太后仪容,失声痛哭。   一时间,满宫皆哭。在漫漫的哭声中,雪乌优雅的跳下地来,双眸玲珑的看着众人,不明白今日怎么了,这群人如此悲痛的哭泣。   或许,它也是明白的,那个终年抱着它的女子,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昭帝按武皇帝遗旨,葬陈阿娇于茂陵,与武皇帝同寝而葬。宫中举哀三月,悼念陈太后。   到了第二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昭帝辞了众人,自骑了朱缡,独自往茂陵来,站在父母墓前,沉默着想念。   这一生,他的父母,生同居,死同穴,当是帝王家难得的恩爱夫妻了。   娘亲,这也是你心中所愿吧。   他慢慢想。   墓边,桃花簌簌的落在风中,像是血,又像是缤纷的眼泪,妖异婉转的美丽。   刘陌淡淡笑开,转身离开帝陵,牵起朱缡,道,“走了。”   朱缡长嘶一声,扬起蹄子,向着未央宫的方向,急驰而去。   而他的身后,是落了一地的桃花缤纷。 番外 汉武朝第一杀人大案   预告:这是个构想了一阵子的番外,大概发生在第三卷或第四卷时间的样子。   本来打算写到那时候再发的,但是为了庆祝上强推榜,还是先发上来,博大家一笑。   那个本番外独立于正文又与正文有牵扯,因为作者创作需要,我宣布,在此番外内,暂时忽略古今中外的代沟,在某种程度上,忽略统治阶级和奴婢下人之间的阶级差异,凡本番外不合常理的地方,终极解释权在作者手中,特此预告,鸣谢。   “遥想当年啊,呵呵……”   昭帝元年,御前第一总管成烈闲倚在昭阳殿长廊上,已经有些苍老的眸子望着宫墙外飞在天际的飞鸟,忽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心又再度年轻起来。   “后来,怎么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蹲在廊上,仰着头看着他。少女有着一头亮丽的青丝,虽形容尚小,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一双眸子灿灿生华。   “顺华翁主,这儿风大,老奴带你进殿再说吧。”   “好啊,”顺华无所谓的耸耸肩,站起来,蹦蹦跳跳的进了昭阳殿。“成公公,”她回过头来,笑的明媚,“前些日子在我家里有下人偷偷议论,说游侠郭旭在长安城犯了天大的命案,杀了两个朝廷官员,长安城轰动的很,”她咬了咬唇,颇有些担忧,“舅舅怎么说?”   “武皇帝新故去,皇上日理万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成烈微笑的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少女,慢悠悠道,“何况,经历了前朝第一杀人大案之后,皇上,大概多半会一笑置之吧。”   “前朝第一杀人大案?”顺华的眸子亮起来,闪耀着好奇的光芒,“什么东东?我怎么没有听过。”   成烈含笑,“当年你奶奶也在里面的。那个时候啊。”似乎人老了,特别容易陷入回想。   那个时候,天还很明,风还很轻。那个时候,武皇帝还年轻,先孝武陈皇后也不是很大(???),他似乎还记得当年皇后娘娘笑开来的模样,和顺华一样灿烂明媚。   “成公公,成公公。”顺华不依的拉着她的衣袂,“你给我说说看,什么叫做汉武朝第一杀人大案,死了多少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死了……”他回想着数数,“大概十一个人吧。”   “才十一个人而已。”顺华有些瑟缩,还是嘴硬道,“虽然不算少,但怎么也称不上第一大案吧。别的不说,先武皇帝对匈奴用兵,哪一场仗,少了这个数。”   “可是那场大案,牵连到这座未央宫当时所有位高权重的人啊。”成烈悠悠道,“顺华翁主,你知道当年那场大案主审的人是谁吗?”   “谁?”   “当时的廷尉吏张汤和御史大夫汲黯。”   “哇。”顺华小声惊呼一声,虽然她是闺阁女子,但是前朝的两大名臣,她还是知道的。“那真的一定是大案了。”她想了想道。   “还有呢,当时,那场案子,涉及了孝武陈皇后,两个长公主,一个公主,三个候爷,以及当时的御前总管杨得意公公。告发的人是当时的卫皇后娘娘,听审的则有武皇帝,王太后,馆陶大长公主,长乐候,当时的皇长子和皇二子,以及桑弘羊大人。”   整个大汉朝大半说的上话的人都牵涉到那场案子中去了。   “要是当时一个刺客冲进了判案现场,那……”顺华及时咬住口,急急拍拍自己的胸口,小心的看看左右。   “可是公公,我怎么没见过有人提这场案子啊?”   成烈老脸尴尬的红了红,咳了两声,“那是因为,武皇帝不让人提。记录这件案子的档案,都被封存在宫中了。”   到如今,都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终于事过境迁。   如今,民间人大多只知孝武陈皇后,而忘了那位也曾在未央宫中作为女主人的另一个女子,他还记得初登皇后宝座的卫子夫,也是很美丽的女子,柔顺贞和,低低垂首的时候,也真是个让男人动心的尤物。   可是皇后的位子尊荣着她,也折磨着她。很多年后,她成为这个位子之后,一个苍白的影子。   那一段宫中双后并立的日子,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当事的三个人明面上一个比一个若无其事,背里却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   成烈看着此时面前的少女,在这座未央宫里,还有多少人能拥有着这样天真纯稚的笑容?   孝武陈皇后曾经拥有过,现实却血淋淋的伤了她,等她痛了,学乖了,又有人来索取,世事翻覆,莫过于此。   而孝武陈皇后重获宠爱,知情的人多半以为是以这场玩笑般的案子为分水岭。所以无论多少年,依旧记忆犹新。   “成公公,”顺华撒娇似的拉着他的衣袖摇摆,“顺华要听,你给我讲讲吧。”   “好。”成烈回过神来,好笑的拉回衣袖,“我说给你听……”   附:汉武朝第一杀人大案记录档案:   案发时间:元朔六年末或元狩元年初   涉案人员:   平阳长公主刘婧   堂邑翁主陈阿娇(偏不叫偶们阿娇前皇后,气死你,气死你。   刘彻:来人,把她给朕拉出去砍了。)   飞月长公主刘陵   悦宁公主:刘初   平阳侯:曹襄   冠军侯:霍去病   长信侯:柳裔   御前总管:杨得意   骑亭尉:薛植   萧方   郭解   中郎官:司马相如   卓文君   申虎   弄潮   夏冬宁   梅寄江   堂邑翁主贴身婢女:绿衣   飞月长公主贴身婢女:流光   桑弘羊书童:招财   柳裔小厮:清扬   堂邑翁主近身奴婢:莫忧   堂邑翁主近身奴婢:莫愁   堂邑翁主近身奴婢:莫失   堂邑翁主近身奴婢:莫忘   堂邑翁主近侍:成悯   堂邑翁主近侍:成烈   堂邑翁主近侍:成续   案发现场:长门宫   告密者:内侍尚炎   原告:皇后卫子夫   主审官:内廷吏张汤   御史大夫汲黯   听审:王太后   馆陶大长公主刘嫖   武皇帝刘彻   皇长子刘陌   皇次子刘据   卫长公主刘斐   阳石公主刘纭(这个是凑数)   诸邑公主刘清(这个也是凑数)   长平候卫青   大司农桑弘羊   此乃绝密文件,看完烧毁,不得外泄……   汉武朝第一杀人大案(楔子)   我已经跳楼泣血大拍卖,把后面情节透露出来了。55555   漠南大战比较肃杀,上点新鲜轻松的东西给大家调节一下。   笑。   我就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点推比和点收比都不怎么理想。   看文的,多多推荐收藏吧。   ……   杨得意捧着果品,带着侍从,穿过未央宫,缓缓向长门走去。   长安春季的风有些干燥,吹在脸上,有些不舒爽,但是已经很好了。他想着,想起长信侯柳裔在皇上面前的形容,塞外的风沙,没有一丝水分,打在身上,生疼。   伺候了汉武帝这么多年,杨得意自问比其他人更能体会这个年轻阴沉的帝王的心意。可是饶是他,也看不清,长门宫的这位主子,在皇上心中是什么地位。   元光五年,那场震惊天下的废后风波发生之前,他就已经在这个宫廷,那时候他在御前伺候,但还不是御前总管,冷眼看着这对未央宫中最尊贵的男女,从最初的琴瑟相和,一步一步走到冷战决裂。   “若得阿娇为妇,必以金屋贮之。”   当年这个美丽的誓言,破碎在时间的长河里。而这偌大的未央宫,早已经换了女主人。   然而,在一切已成定局的今天,那个昔日美丽刁蛮骄纵的女子,忽然间又回来了。   元朔六年,陈阿娇回到长安,随她一同回来的是新封的飞月长公主。   皇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迎接陈皇后娘娘回长门宫。   只是,杨得意在心底疑惑,若说皇上不在意陈娘娘吧,偏偏对陈娘娘在长门宫的种种行为视如不见,也默许了飞月长公主住在长门宫陪伴陈娘娘。   几年前,博望侯张骞归汉,带回来了一种新水果,名字叫做葡萄,长安上下贵族人等都很喜欢。这一年下面贡进宫来用最好的葡萄晒制成的葡萄干儿,皇上吩咐送到各宫娘娘那儿一些,挑了手边的一盘,特别嘱咐要他这个御前总管亲自往长门送来。   可是若说说皇上心底还有着这位陈娘娘,又怎么会陈娘娘回宫几个月来,他都不曾来长门看上一眼?   杨得意叹了口气,心想,最是难猜帝王心。不过皇上对悦宁公主,倒是极为宠爱的,连皇次子刘据都及不上。悦宁公主也的确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儿,从陈娘娘归宫伊始,就闹着要从昭阳殿搬去长门,陪伴娘亲常住。宫里人都捏了一把汗,皇上却没有生气,安安静静的下了一道旨意,悦宁公主徙长门宫。   年前,他受命去长安城门接陈娘娘回长门宫,第一次见到皇长子刘陌。没有人可以怀疑刘陌不是皇子,他那酷似皇上的五官足以抵挡一切。皇长子很沉默,却在见到妹妹的时候软下了神情。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在冷眼旁观着天家的家务事,暗暗评估着两个皇子。生长在皇家的皇次子刘据应该说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了。在母亲谦恭叮咛的教导下,勤奋而有机变。可是这一切在陈娘娘归来后,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将他与陈娘娘一直带在身边的皇长子刘陌作对比,不免失了点稳重和魄力。刘陌,到底是曾真正经过世事历练的皇子啊。当朝臣们几次看见皇长子出现在皇上身边,更加肯定了这样的看法。   杨得意在心中权衡着,看着平阳长公主带着平阳侯曹襄从长乐宫那边过来,想是刚向太后请过安。   “杨公公这是往哪去?”平阳长公主微笑着问道。   “参见长公主。”杨得意向她请安,起身后这才说道,“奴才奉皇上意思给长门宫送一些今年的葡萄干儿。”   “噢?”平阳长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她笑道,“也好。本宫也打算去看看阿娇表妹,襄儿也有几年没见他表姨了。一家人,想必不妨事。就一块去见见吧。”   杨得意有些讶异,但没有表现出来。躬身应道,“是。”   “娘。”曹襄不满的唤了一声。他对这位前皇后还有些印象,是个很美丽的女子,骄傲的像一只凤凰。小时候,娘亲和前皇后交情还算不错的时候,那个骄傲的女子对他也还算疼宠。自从卫皇后在宫中得宠之后,娘亲就和那个女子交恶了,他也就很少见到这位前皇后了。就算是现在,他们与她,见面总是尴尬,避开尚且来不及,何必撞上去呢?   杨得意垂下眸来,心中计量平阳长公主对长门宫那位的态度。虽然平阳长公主嘴上阿娇表妹叫的亲切,而她们也的确是嫡嫡亲的表姐妹的关系。但陈阿娇毕竟曾是皇后,就算陈娘娘后位被废,到底也还是皇上的妃子。而如今的皇后卫子夫,众所皆知,是从平阳侯府出去的。作为皇上嫡亲的姐姐,却只唤陈娘娘作表妹,个中意味,颇耐追寻。   长门宫位于未央宫的西北,实际上已经靠近宫城外围,人际稀少。杨得意到达长门宫时,却意外听见偏殿内传来男女笑闹声。   这也是回来的陈娘娘的一个奇怪的地方,放着好好的正殿不住,偏偏选了一间小了很多的偏殿住下。后来进来的飞月长公主却见怪不怪,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一样。甚至也选了娘娘寝殿隔壁的偏殿住下。   但是她们经常厮混的却不是寝殿,而是书房。甚至在无数个夜里打闹写着东西到将近天明,然后共同窝在书房中的超大床榻上睡去。   长门宫书房内那张床榻,甚至比两位主子寝殿的床榻还要宽大柔软。   “哈哈,哈哈,阿娇,你不要追过来了。”   飞月长公主和陈娘娘一前一后追打着出了殿门,没有半点她们身份该有的仪态。却在看见他们的刹那,安静下来,恢复成一派淑女做派,无懈可击。   “杨公公,你怎么来了?”陈娘娘温婉笑道,依稀还有很久以前,在椒房殿的时候,笑的灿烂的影子。“哟,还有平阳姐姐和襄儿,真是难得,请进吧。”   “咳,”杨得意故意咳道,“陈娘娘,奴才奉皇上意思,送点葡萄干儿给几位主子尝尝。”   “哇。”悦宁公主扑过来,“葡萄干儿,我要吃。”她微笑着抓了几颗塞进嘴里,仰首向娘亲笑道,“娘亲,这东西我去年在宫里吃过,很好吃的,你尝尝。嗯,”她仔细回味了一下,道,“比去年的更甜了些。”   “那是。”杨得意微笑禀道,“今年的葡萄长的比去年好。”他这才看清,小小的长门偏殿里有不少人,长信侯柳裔,冠军侯霍去病,中郎官司马相如和他的夫人卓文君,还有萧方以及游侠郭解,以及几位他不知道的人,将这小小的长门偏殿撑的分外热闹。   “正好,反正我们的游戏也要多一些人才玩的下去,”飞月长公主笑眯眯道,她和陈娘娘并没有把这个什么葡萄干放在眼里,“阿婧姐姐,襄儿,还有杨公公,一起来玩吧。”   曹襄的眼睛亮起来,毕竟是小孩子,对游戏很有兴趣。自从这两位回宫后,所谓的纸牌和麻将在宫中流行起来,除了椒房殿,想必宫中各处都在玩一点,他们刚刚到长乐宫的时候,太后正拉着几位太妃搓麻呢。   “到底是什么游戏,劳飞月妹妹怎么上心?”平阳长公主微笑道,并没有对长门偏殿的事做出半点奇怪模样。   “哦,是这样的。”飞月长公主笑的益发灿烂。“虽然很麻烦,这个游戏,但是相信阿婧姐姐是会喜欢的。” 第一章 案发   “平阳长公主一连三日都去了长门宫,还带着平阳侯曹襄?”   椒房殿里,卫子夫凝眉听着下面小太监禀着话,心里翻覆着心思。   “是的。”常添在下面回话,他今年十六岁,是芸罗殿中的洒扫太监,与御前近侍尚炎是同乡,尚炎不嫌他身份低微,对他多方照顾,他心中感激,知道尚炎暗中效力的是这位卫皇后娘娘,也就留了心眼。芸罗殿离长门宫最近,他这几日都在卯时打扫芸罗殿庭苑,看见平阳长公主携着平阳侯曹襄向着长门宫走去,一路还在说着什么。   莫不是平阳长公主决定支持陈阿娇,卫子夫在心中思量。如今的未央宫情势对她很不利,皇上虽然每隔几天还是会到她椒房殿来,但恩宠大不如前,而她唯一指望的据儿,又有一个刘陌压在上面。惟有弟弟卫青,尚算争气。还有外甥霍去病,她暗掐了自己一把,悔恨当初行事,那小丫头刘初滑不溜手,泼水不进,没有赚到她,倒把这个家族最有前途的外甥给输掉一半。更为可恼的是,她竟看不出皇上对陈阿娇的心意。   “好了,你先下去吧,多注意一些。我自有安排。”卫子夫沉默良久,道。   常添磕了个头,弯腰退下。   “母后,”刘纭神色担忧的贴在她身上,“平阳姑姑去长门宫,是不是对我们不好?”   “是啊。”卫子夫长叹一声,对身边的女官吩咐道,“采薇,你去前殿,看情况,把尚炎给我叫过来。”   “是。”采薇屈膝道。   “尚炎,”卫子夫屏退了左右,叮嘱道,“你为我注意一下,长门宫中动向。”   “是。”尚炎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行礼,退下。   “母后。”刘斐望过来,有些欲言又止。   “斐儿,怎么了?”卫子夫和颜悦色问道。感慨道,“在这未央宫,如果我们母女都不能交心,我们自己就会毁了自己呢。”   “母后,孩儿没有这个意思。”刘斐忙道,“我是想问,母后,竟然那个常添就在长门宫附近宫殿,为什么不让他去呢?”   卫子夫叹了口气,“你父皇并不喜欢后宫中掀起波浪的人,常添看起来老实,我并不放心。”   身为御前内侍,尚炎虽然受皇后召唤,但并不是可以随意离开。   然而这日,当皇上传唤大公公杨得意时,杨得意却不在身边,皇上冷了脸,明显不太高兴。   “皇上,杨公公先前受您的吩咐,去长门宫送蜜饯了。”尚炎上前禀告。   “朕让他亲自去送了吗?”皇上冷哼,脸色却和缓了不少,道,“也未免去了太久,你去长门宫,叫他回来。”   尚炎领命,带了两个小黄门,出了宣室殿,向长门宫来。   此时正是卯时三刻,尚炎想,按照常添的说法,平阳长公主和平阳侯已经到了长门宫。   然而到了长门宫,他才发现,在长门宫的人多的远出他的意料,他们在般若殿里激烈的争吵。   尚炎嗬白了脸,听见一个严肃的声音,“我以为,杀了杨得意的,是长门宫里的婢女或是内侍。”   尚炎认得,这是平阳长公主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同样两张惨白的不可置信的脸。   “阿婧姐姐,平阳长公主大人,你可不要含血喷人。”是飞月长公主冷笑的声音。“这长门宫已成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你就只认为是他们呢?”   “我娘说的对,”曹襄无原则支持自家亲娘,“你们没看见杨得意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你啊’,说明是熟人,若是身份尊贵的人,他能用这种语气说话么?”   他听见上牙齿咬着下牙齿咯咯咯咯的声音,一个声音从偏殿里传出,“谁?”   莫忧从里面探出头来,“是尚公公啊。”   “尚公公,请进,有什么事么?”   尚炎战战兢兢走进偏殿,“皇上让我来找杨得意公公回宣室殿。”   一时间殿中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奇怪,“杨得意么?”堂邑翁主微笑着答道,“他出长门宫了。”   尚炎瞥了眼偏殿,一个托盘放在殿中案上,里面的蜜饯已经被吃了一半。   “那……”尚炎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那奴才就这么回禀皇上去。”   堂邑翁主看了看站在殿外不肯进来的两个小内侍,点了点头,道,“那公公慢走。”   尚炎浑身僵硬的走出长门宫,回声问道,“你们刚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二人惨然点头。   “你们两个,即刻到椒房殿禀告皇后娘娘,而我去面圣。”   “……是。”   “你说什么?”卫子夫赫然起身,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们不是听错了吧。”   “皇后娘娘,”阶下,两个小内侍不断磕头,“奴才敢担保,奴才们和尚公公亲耳听见的,一字不差。”   “陈阿娇怎么会这么蠢?”卫子夫跌回座中,心中计量,这便是平阳长公主一连三日登访长门的因由?是平阳长公主的算计,还是陈阿娇真的遣人杀人?只是陈阿娇怎么会放尚炎他们出来呢?是了,一连两批人失在长门,皇上那里,怎么也瞒不下去。更何况,还有平阳长公主牵涉在那里。   “尚炎呢?”   “尚公公回禀皇上去了。”   杨得意虽是御前总管,但未央宫中最说的上话的还是皇上,不知道皇上的心意如何,但再不能让皇上将这件事遮掩过去。身在长门宫,纵容下人犯下人命,纵是馆陶大长公主,也保不住她吧。卫子夫思量已定,起身道,“来人,随我到长乐宫晋见太后。”   “你说什么?”正在和重臣商议汉匈战争,皇上愕然听着尚炎的回禀,不禁起身追问道。   “御前总管杨得意公公,”尚炎瑟瑟,“在长门宫被害。”   皇上眯眼,看了看卫青和桑弘羊震惊的神情,心知压不住消息,“你知不知道,欺君的罪责是什么?”   “奴才不敢。”尚炎撑住禀道,“奴才亲耳听见,句句属实。”   “来人,往……”皇上想说,去长门宫,但又停下,问道“与你同去的人呢?”   尚炎将头低下去,“去椒房殿禀告皇后娘娘了。”   皇上冷哼,道,“往长乐宫去吧。”回头看看卫青和桑弘羊,道,“你们也跟着来吧。”   卫青与桑弘羊对望一眼,跪拜道,“是。”   长乐宫   卫子夫看见御驾停下的时候,眸子黯了黯,仍然迎上来,跪拜道,“臣妾参见皇上。”   刘彻坐在御辇上,望着跪在下面的卫子夫,盛大的皇后冠服掩不住憔悴消瘦的身影。他的眸光阴暗,冷冷道,“子夫执掌后宫,倒颇尽心尽力呢。”   卫子夫的背脊不可见的摇晃了一下,仍然挺直,道,“这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怠慢。”   刘彻不可闻的冷哼了一声,道,“进去吧。”越过卫子夫,跨进长乐宫。卫子夫随在后面。   听闻了这样惊天的消息,纵然是不理世事的王太后,也不得不撑起身子,过问此事。好在这些日子,王太后身子已有好转,刘彻看见母亲尚算正常的脸色,心下稍安。   “彻儿,你也来了。”王太后含笑望过来。   “是啊,母后。”他含笑道,坐在她下首。   “想必皇上也听闻了此事,”王太后渐渐收敛了笑容,道,“我大汉后宫里,决不容许发生这样的事。虽然自阿娇回来之后,一直偏重她们。但在这件事上决不能轻轻饶过。皇上以为如何?”   “这是自然。”刘彻笑道,“这件事便交给御史大夫汲黯与内廷吏张汤处置,母后以为如何?”   卫子夫低首,小心的望着刘彻,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探究。内廷吏张汤,便是当初处置陈皇后巫蛊案的经手官吏。与陈皇后积怨不能化解,她倒是不担心的。只是,皇上如何会如此轻易松口。难道,她还是小题大做了么?   “皇上既然如此决定,我便没有意见了。”王太后叹了口气,道,“去长门宫,宣一干人等到长乐宫来。” 第二章 复生   身为汉武朝第一杀人大案里第四个被杀手所杀的游侠,这一日,杨得意特意隐讳的提醒了陛下,下面新送来的蜜饯,而悦宁公主最爱吃甜食。彼时陛下正在处理政事,闻言便不经意道,“那便送一些往长门宫吧。”   自然是不需要他这个御前总管亲自送,他却还是抽了个空去了。陈皇后说的这个游戏,还真是有趣呢。他在路上微笑着想着,而第一天杀了骑亭尉薛植和长门宫内侍成悯的,究竟是何人。长信候柳裔,倒是运气不错,虽遭刺杀,恰巧大夫路过,给予救治。在众人投票中,冤杀了游侠霍去病与梅寄江。   情势对己方很不利。   那么,第二天死去的会是谁呢?   杨得意不曾想到,便是他自己了。因此,在看到自己的死状后,很是郁闷。咬着牙要找出胆敢将魔手伸向他堂堂御前总管的大胆杀手。杨得意听着热烈的讨论着自己的死因,虽然是游戏,到底有些忌讳,但委实不敢在一众地位崇高的主子面前发泄,只得微笑道,“奴婢去御花园走走。”   长门宫里,一干人热烈的猜测着杀手身份,并没有在意,陈皇后挥手道,“去吧,去吧,记得等下回来投票。”   杨得意出了长门宫,在竹林里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慢慢踱回来。心里念着,最后找出,若是主子便算了,否则,他冷冷一笑,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他杨得意公公不到底不拆他皮,剥他骨才是怪事。   然而到了长门宫下,远远便看见,殿前站了一队刀戟分明的侍卫。   杨得意便一怔,难以置信。心中飞快的思索,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侍卫出现在长门宫。   身为御前总管,他自然知道,陛下对陈皇后的眷顾。而王太后,许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亦容着陈皇后三分。   那么,未央宫里执意和陈皇后作对的,只有卫皇后了。   但卫皇后什么时候有如此厉害的手段,能在瞬间,将事情逼到侍卫出面的不可收拾的地步?要知道,彼时在长门宫里,还有王皇后的长女,陛下最亲近的皇姐,平阳长公主殿下。   长门宫里远远出来了几个内侍,瞥见杨得意,竟然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唤道,“杨公公?”语调难以置信,牙齿尚在咯咯打颤。   “杨公公,你……是人是鬼?”   杨得意一怔,本能的怒道,“放肆,”顷刻间,便想起了那场游戏,狐疑道,“怎么了?”   内侍见日光照耀下杨得意脚下淡淡的影子,慢慢定下来,情知便是一场乌龙了,连忙道,“杨公公,内侍尚炎奉皇命来长门宫,听闻您已在长门宫身亡,兹事体大,一早禀到皇上皇后那里去了。”   杨得意心中便起荒谬之感,怒道,“一群蠢才,”但也不敢怠慢,问道,“后来了。”   “如今,太后在长乐宫亲自过问此案,已经宣了长门一干人等过去。”   杨得意又好奇又好笑,连忙吩咐道,“长门宫不用查了,我这就赶往长乐宫。”   内侍温恭的低下头来,应道,“是。”   ……   长乐宫   陈阿娇抬眼看着熟悉而庄严的宫阙,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外祖母的娇宠,在长乐宫的日子甚至要多过堂邑候府。对这座宫阙一草一木的熟悉,闭了眼也能说出。   此时站在这里,便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一直在想,如果可以,宁愿此生不回宫廷。回到了长门,也自欺欺人,不肯面对往昔熟悉的人,仿佛,既已如此,她便还是那个自由自在的阿娇。   可是,她还是站在了这里。殿上端坐着的,无论是王太后,刘彻,还是卫子夫,都是她无可逃避的过去。   刘陵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加重了力道。   她心中温暖,如果这是一个战场,至少,她不是单独面对。   “咳。”内廷吏张汤接到这个棘手的案子,在一众人等到来之前,早已将这件事情翻覆的想了几遍。   平阳长公主和平阳候是太后与陛下的血亲,自然是不能动的。   飞月长公主新封,陛下自然许意不能动,以免动摇诸侯王对朝廷的信心。   两位侯爷是武将柱石,亦不能动。   其实张汤心中自然清楚,这件案子,是有卫皇后挑起,关键在于,对付陈皇后阿娇。   七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陈皇后巫蛊案,亦是由他主审,是他此生最得意的几场案件之一,他亦凭借此案,博得了陛下的欢心。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七年后的如今,陈皇后在陛下心里是什么地位。   若是重,则可推在宫下仆役身上。若是轻,甚至……,那么,他只有再次对不住陈皇后了。只怕,在他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是后者,因为,无论当年的案件是多么的得意,他都已和陈皇后结下梁子了。   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思,张汤起身,拱手问道,“陛下,太后,臣是否可以审讯了?”   王太后点点头,道,“开始吧。”   张汤的心渐渐沉下去,注意道,陛下的眼睛不经意间望着陈皇后,眼神虽沉,却没有锐意。   他便转身,恭敬问道,“平阳长公主,陈娘娘,柳侯爷,张汤想问一问,御前总管杨得意,是如何发现亡在长门宫的。”   刘婧便噗哧一笑,转身走上殿,在王太后面前,道,“母后,你们误会了。我和阿娇只是玩一场游戏,何来真的杀人了?”   王太后左下手,卫子夫渐渐白了脸,平阳长公主,还是决定支持陈阿娇么?   汲黯皱起眉,道,“平阳长公主殿下,如今是审案,长公主亦是嫌疑人,还是不要太放肆。”   刘婧面上隐隐划过一抹怒色,记起弟弟刘彻亦曾多次抱怨过这个老夫子,要他衣冠端正,方有帝王的样子,不由一笑,淡淡释怀。若是连陛下都敢顶撞,难怪敢如此对长公主说话。   “是啊,皇帝舅舅,太后,”曹襄亦微笑道,“长门宫好好的,哪有真的杀人呢?”   汲黯便用严肃的眼睛剜向告发的内侍尚炎。尚炎支撑不住,砰的一声跪下,道,“太后,陛下,奴婢是真的听见陈皇后与平阳长公主的对话,若有半句谎言,奴婢便不得善终。”   正在此时,太后贴身内侍明达进殿来,面色奇怪,道,“杨公公到了。”   杨得意进来,来到皇帝身边,躬身轻道,“奴婢来迟,陛下恕罪。”   至此,案子便用不着审了。殿上,王太后怒道,“杨得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得意连忙跪拜道,“启禀太后娘娘,这不过是陈娘娘提议玩的一个游戏,名字便唤作杀人。参加者分饰游侠,杀手,大夫等各种职业,杀手杀人,大夫救人,游侠们投票找出杀手,昨日,奴婢奉皇上命往长门宫送葡萄干,恰恰碰上,便亦参加了。不巧,今日便有人杀了奴婢。”   尚炎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嗫嚅道,“可是,奴婢分明还听了平阳候说了,他看见杨得意临死前说,是你啊,杀他的人,必是熟人。”   “你也说了,”曹襄冷笑道,“我是‘看见’,若非游戏,你有见过有人能看见人说话么?”   堂上,张汤便皱了眉,情知此事必以闹剧收场,不着迹的瞥着殿上众人反应,见陛下面上虽无神情,嘴角却淡淡勾起一抹笑纹。而卫皇后表情虽如一贯温婉,宽广衣袖下,却握紧了拳,不由暗叹一声,正色道,“虽然如此,还请各位将事情始末交代一遍吧。” 第三章 试杀   隔了太久,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前面的情节。话说,连我自己都不止一次的怀疑,我能够按速度完成正文,却将这个番外给TJ了。   那可真是个笑话了。   然而完成这个故事还是有难度的。记得出上一章的时候有读者说,我太早将矛盾抛出,这场好戏也就减了很多精彩。   但是,前面的一直只是前奏,所谓的附带故事。   我真正想要完成的,也是写这个汉武朝第一案的初衷与主体,是这一张试杀帖和之后的十一张杀帖。所以对之前的情节设置,没有太放在心上,设定太尖锐的冲突。   蛮庞大的设定。   仅仅这张试杀帖,要为每一个人选择一些适合他身份或事迹的词句,就花了我几个月的时间,(当然也是因为我懒),到现在都没有完成。   那么我想,算了,还不如抛出来,让大家一起想。我也可以继续往下写。   以上。   ……   “也好。”平阳长公主微笑道,“久闻张大人是治案能吏。虽然只是一个游戏,但已经进行了几天,我也是很想知道真相的,希望张大人能锐眼识真相,判出我们这些人中,哪三个人是杀手。”   真是一个棘手的差事,张汤苦笑想着。不过是一个游戏,看似缜密精巧,但到底也不过是个游戏,竟要劳动他和汲黯两个当朝重臣审理。说到底,竟是将他们拖下水了。   而这个所谓的游戏,真有缜密的逻辑,让他们能推出谁是杀手么?若是判错了,又让他们这些人脸面往哪里摆?   身边,汲黯拱了拱手,问道,“请问长公主与娘娘,此游戏的规则与细节如何?”面上神情肃然,竟是一派将之当作国家大事慎重对待的模样。   刘婧便把眼看着陈阿娇。   自然是不好让阿娇或是刘陵亲自解说的,流光便咳了一声,盈盈上前道,“两位大人,还是让婢子来解说吧。”   “几位主子玩的这个游戏,说穿了便是角色扮演。共有四种身份:游侠,杀手,捕快,大夫,另需一个主持人。我们共有二十八人参加这个游戏,婢子奉陈娘娘和我们长公主之命,忝为主持人。按抽签决定身份,共有杀手三人,捕快两人,大夫一人,余者为游侠。杀手互相知道彼此身份,余者不知别人身份。”   “游戏开始前,各人交上一份试杀帖。写一些与自己相关的诗词字句,统一誊写,作为之后判断推理的依据。”   “然后,每日里,杀手在杀手阵营外分别选一人,做杀帖杀之。”   “捕快可以选一人,向公证人验证该人身份。但不得直接外泄。”   “大夫可以选一人施救,若当日该人正是被杀手选择所杀之人,则该人获救,可不必死。否则,施救落空。”   “三张杀帖若出,则被害人可以诈尸复活,控告他们怀疑可能是杀他们的人。存活之人则投票决定他们觉得可能是杀手的人。当天得票最高的二人死亡出局,公告身份。”   “不知道,”流光微笑着问,“两位大人可听懂婢子所言?”   张汤听得头昏脑胀,被这个杀手那个游侠的绕的转不过来,望向身边的汲黯,见汲黯也是一脸茫然状,便知他多半也没听懂。   但是,这是在陛下面前不好承认的。张汤咳了一声,问道,“既如此,那个试杀帖何在?”   “在婢子这里。”流光嫣然一笑,取出呈上。   息岚阁上好的雪花笺上,字迹娟秀工整,出自一人之手。张汤看了一阵,又递给汲黯,二人看了许久,面上阴沉不定。   上座之上,刘彻微微一笑,吩咐道,“递来给朕看看。”   杨得意低声应了一个是字,走到两位主审大人面前,接过雪花笺,转身交给刘彻。   刘彻展开雪花笺,便见笺上盈眉处写了两个字:试杀   平阳长公主刘婧:(未想好待补)   堂邑翁主陈阿娇:(待补)   ……   悦宁长公主刘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清纳兰容若《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   ……   刘陵:   十里桃花霞满天,玉簪暗暗惜年华。   花下影单倩谁护,愿作鸳鸯不作仙。   ……   曹襄:(待补)   ……   冠军候霍去病: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小霍原创,大爱,噢也!)   ……   长信侯柳裔: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唐王翰《凉州词》,   ……   御前总管杨得意:(待补)   ……   骑亭尉薛植: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诗经·邶风·击鼓》   ……   萧方: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欲依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由於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   ——佛教《圆觉经》   ……   郭解: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唐李白《侠客行》   ……   中郎官司马相如: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旄貘□,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騱,駃騠驴□。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頫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扡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于西清,灵圄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嵚岩倚倾。嵯峨□□,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琘玉旁唐,玢豳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司马相如《上林赋》节选   ……   卓文君: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   只说是三四月,又知过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字无可转,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   七月烧香秉烛问苍天,   六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   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   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   噫!郎呀郎,   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卓文君《答司马相如书》   ……   申虎:   新丰美酒斗十千,长安游侠多少年。   意气相逢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王维《少年行(其一)》   ……   弄潮:   (阿娇:弄潮,你想写什么?   弄潮(疑惑的):我要写什么?我为什么要写?   阿娇默:算了,你不用写了。)   ……   夏冬宁: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秦韬玉《贫女》   ……   梅寄江: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朝民歌《西州曲》   ……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诗经绿衣》   ……   招财:(待补)   清扬:(待补)   ……   莫忧莫愁莫失莫忘:   莫忧莫愁莫失莫忘(擦汗,偷懒了。)   ……   成悯:(待补)   成烈:(待补)   成续:(待补) 第四章 第一日   第一个故事说的是戍思   彼时尚是元朔四年。   草原上的风有些轻,刮在人身上尚能闻见无边无际的草的气息。   那一年,薛植还不是后来的骑亭尉。那一年,他刚刚结束了在丘泽军营的五年苦训,第一次离开故土,随车骑将军卫青征战匈奴。   那一年,他尚是二十余岁,最好的年华。   大军奔驰了一天,在草原上遇见了河水,将军下令,原地歇息休整。   河水婵媛,清澈而捐弃着小小的浪花。   薛植放开自己的战马,让它沿着河边的盈盈的草慢慢吃,慢慢走。取出身后背着的刀,用衣袖轻轻擦拭着雪亮的刀锋。   那是柳裔为丘泽骑军配置的刀,唤作陌刀。   很多年后,他才想到,这种刀的名词,和当朝皇太子的名讳相同。   可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叫作陈陌,后来回到长门宫,归于父姓,便是天下人皆知的皇长子刘陌,那样一个孩子。   他甚至不知道,当年那个与校尉柳裔一同进入丘泽军营的陈姓公子,是一个女娇娥。   后来,孝武陈皇后为天下重的盛况,与彼时而言,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他只是很钦佩很钦佩那个陈公子,举手之间,将丘泽军营整治的井井有条。后来,她与柳校尉相继离开丘泽军营,凭着他薛植的威名和魏序南的手段,依旧能让丘泽军营有效运转。   柳校尉曾言,军人爱惜自己的武器,虽然不能如生命一般,但也要将之放在心上的第一位。   所以,他擦拭他的陌刀。   他离开丘泽的时候,魏序南送他离开。豪迈的笑,“我等你归来。”   魏序南虽然是军营的第一管家,受人尊崇,却无法上战场。   他只是军营的管家。   所以,魏序南送行的笑容里,不是没有落寞的。   他们的大汉,不是先秦,战士们骑着战马,奔驰在塞外,誓要将占了汉家家山的匈奴人血溅大漠。他们不会学着先秦人用着哀伤的心思唱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虽然,那样的诗句很美,却不是他们要的。   他们要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是马革裹尸,是用自己的鲜血来扞卫自己的家园,誓不让父老乡亲,大汉寸土再置于匈奴人铁骑的践踏之下。   他们已经憋屈了很多年,而他们,不打算再憋屈下去。   在诗经·邶风里,那个有着忧伤心思的战士唱着,“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如果是他,他会响亮着歌唱回答,“在大漠之上,在河流之边。”   放开了战马的缰绳,让它自由自在的吃着初生的草,饮着河中的水。待到将军命令出发,牵过来,直接走就是。   他们的战马,亦向往着战争,不会作出无故走开的事。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这天地间,他再也没有听过比这更美丽的情话。那么质朴,而又,那么真诚。   我想牵着一个人的手,与她过完这一辈子。   可是,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能够与他分享这句话的人。   号角呜呜的想起,是将军下令,准备出发。那么嘹亮,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   他精神一振,打了一个唿哨,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战马撩起了蹄子,嘶鸣一声,向自己跑来,牵过它,抚过它的皮毛,然后跨上,豪情万丈。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的唤,“薛植。”   那声音很是中正,他微微应了声。   然后,便是雪亮的剑光。   生命里最后的记忆,他从马上坠下来,抬头看见蓝蓝的天。草原上的天空,和大汉一样的蓝。   却,再不得见。   ……   第二个故事说的是忠诚   元朔六年,陈娘娘与飞月长公主从即墨回到长安,归长门。   彼时,他只是未央宫里一个小小的内侍。宫人唤他小成。   是的,小成,他姓成。至于名字,在未央宫待了经年,连自己都记不得了。   那一日,御前总管杨得意随御驾在甘泉宫,不在未央。长乐宫王太后下明达公公唤他与另两个不认识的内侍前去,道,“陈娘娘回来,你们几个去长门宫伺候她吧。”   悚然动容。   曾经的堂邑翁主陈阿娇,他自然知道。   陈阿娇冠盖京华之时,他尚在乡下的猪圈里辛苦的照料着农活畜事,不曾想,此后会为内侍,一生便在这繁华却没有一丝自由安定的未央宫度过。   景皇帝后元年,堂邑翁主嫁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为太子妃。金屋藏娇的故事,时人说了经年。而陈皇后,便在那十余年里,擅宠矜持,为天下贵。   卫皇后掌握中宫的这些日子里,他曾在私下听别的宫人说,当年,陈皇后气势煊赫,论脾气,是远不及如今的卫皇后的。   也是,那个是三朝最贵的女子,文帝外孙,景帝甥女,今上的皇后。那么尊贵的身份,如何会像卫皇后一样学着和善,微笑着面对每一个宫人。   据说,陈皇后就算在失宠时,也是敢顶撞陛下的。   却可怜,元光五年,因巫蛊事,罢黜长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七年后,陈皇后却在宫外出现,那时候,她是名动京华的子夜神医。   骄纵如陈皇后那样的女子,如何能沉的心去学当时为人看轻的医术?   而那样被心爱的人从最高的云端上亲手推下来的女子,她的脾气,是否更加骄纵,乃至,见不得人好?   平心而论,当时,他是不愿去服侍陈皇后的。   那只是一个失宠被废的皇后,再也得不到陛下的一丝眷顾。跟在她身边,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而他为内侍,虽不能如杨得意般伺候君前,名为人知。也不愿默默无闻,为人所欺。   只是,他终究默默无闻,为人所欺,所以不能说话,任人指派。   那一天,他与成续,成烈随人来到长门宫。   长门虽是冷宫,主人身份却是不俗的。元光五年,陛下废后之时,曾言,长门宫一应供奉,不得怠慢。   纵然被废黜,陈阿娇依然是文皇帝的外孙,景皇帝的甥女,馆陶大长公主爱女,身上皇家血统不容人否认,连陛下都不能。   只是,再尊崇的女子又如何呢?   失去了夫君之爱,再华丽的地方,也只是一座空城。   所以,他听见长门宫朗朗的笑声,不由一怔。   长门宫的两个女子,眉间或许有着对未知的忧虑,神情却明朗一如驳云见天的月。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女子。却不知为何,被人捐弃。   她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叫悯可好?”   志烈如鸿,心常哀悯,方能得续。   他看着陈皇后和善的神情,无法拒绝,应了一声,“好。”   好呢。   他宣誓了他的忠诚。在长门宫的日子,他渐渐觉得,这个女子的美好,不需要任何所谓的恩宠来体现。   她独立于那些而存在,所以,她不同于未央宫那些等待君恩的妃子,第一眼见,她很好。后来,慢慢在她身边伺候,就更清楚的见了她的好。   他忍不住想,若是陛下懂了她的好,只怕,也不愿意放手吧。   果然,陛下渐渐的,目光离不开那个女子。   那一日,他端了宫外新送来的一瓮泉水,进得般若殿。看见那个人站在殿外。   “现在时间还早,娘娘大约还未起。先等一阵子吧。”他微笑道。   “是呢。”那人亦微笑道,“娘娘让我今日过来。却不料……”   陈阿娇素来起的不算太早。长门更因为是冷宫,来去人少,主子们又不喜欢摆规矩,上上下下的就松泛。   他回身烧水烹茶,微笑道,“再等等就好了。”   娘娘每日晨起,都是要喝一杯新茶的。他日日忙着这事,已成习惯。却不料,这一次,却觉得背心一凉。无法置信的想要回头。   “你也不要怪我。”那人叹息道,“我也不想杀人的,却必须挑一个人来杀。教我第一个遇见的是你。”   炉上的水嘭的一声溅出来。溅了一些,在持刀人的手上,还好烧的时间不久,只略略有点温。那人轻叹一声,将之抹去。   转身,走了出殿。   ……   第三张杀帖:   元朔六年夏,孝武陈皇后从胶东归帝都,上令归长门。   长信侯柳裔,后义兄也。后落于微难中,尝蒙长信侯所救,乃结为金兰。然长信侯之封侯,非关后,乃一枪一刀击匈奴所得。   元光六年,裔献马鞍马镫,上悦,赐为北门校尉,不受,言愿报家国,入边关。上逾悦,封为五原校尉,节于太守李椒。   裔心颇苦,见事极明。穷五年之心力,炼丘泽新军为无敌铁骑,令行禁止,勇决无匹,大汉境内,唯日后冠军侯之骠骑军,可堪并论。元朔五年,裔随时车骑将军出击匈奴,攻匈奴右贤王洛古斯营地。时匈奴人自大,轻汉军,不意汉军顷刻间杀至,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右贤王遁逃,为裔所擒。   因此军功,受封为侯,封号长信。   同年,后携皇长子及悦宁公主归京。   元朔六年,事发,上于宣室殿见悦宁公主,公主其时年方五岁余,眉目之间,颇似后当年。上叹,赐封号悦宁。   夏,胶东三国叛乱,淮南翁主陵与后联手镇压。昔有江湖异人楚飞轩,传为当年巫蛊之案楚氏后人,挟皇长子以相迫。翁主以身相救,以归京。   上以淮南诸功,进封翁主为长公主,赐号飞月,与后同居长门。   冬十月,长信候往长门谒后。后以佳肴相待,言,“兄年事渐长,可有意中人焉?”   长信侯笑曰,“不曾。”转问后,“妹既已归长门,一宫之中,焉能长久不见邪?”   后怒目而视,良久,相视一笑。   长信侯离宫归家,当夜,吐血三升,亡。   ……   “第一天的结果是,”陈阿娇看着手中的三张杀帖,似笑非笑,“游侠薛植,成悯,柳裔被杀害。三位,请节哀。”   成悯的脾气素来很好,微笑着道,“死了就死了吧。各位主子,我为你们添茶去。”薛植却砰的一声锤了桌子,恶狠狠的挨个扫了个遍,“谁,谁,哪个王八羔子从背后偷袭我。”   他并不提那人之前曾唤了他一声,实在算不上偷袭,只是,这种纸上作业,如何设局,如何死亡,都是杀手们想象的事。若要真刀真枪,谁个人能在一个照面间就打败他,他才不信。   “你觉得呢?”刘陵扑哧一笑,吃着葡萄干,怂恿道,“你有死后诈尸上诉的权利哦。觉着是谁下黑手宰了你,就盯着他告发他,我们投票给你报仇。唉,说到这个,今天大夫行的针扎在谁身上啊?”   “说来也巧。”阿娇含笑望着抱拳坐在一边的柳裔道徐徐道,“正是师兄呢。恭喜师兄安好无恙。可不是每天都有好运气大夫救治的人正是杀手要杀的人哦。”   到底,这二十余人中,谁是那个大夫呢?她又为什么选择,在第一日将针扎在柳裔身上呢?   “你还有这个闲心,”自己幸免于难,柳裔也有些意外,却道,“第三张杀帖中,出现的只有你我,我强烈怀疑,是你在饭桌上下了毒,我才会中毒吐血。”   “你说什么呢?”陈阿娇睁大了眼睛,不依道,“我有那么傻,要杀你还明明摆摆的这么写么?岂不是自己找死。再说啦,你是我义兄,我哪有要杀你的动机?”   这可是游戏,哪里还讲究什么动机不动机的。这一殿的人,哪个又真的有生死之仇了?柳裔叹了口气。   不过,陈阿娇素来不写那么古意盎然的文字。也不会让自己的嫌疑在帖中昭然若揭,所以,第三个杀手,是她的可能性不大。   “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怀疑人选?”刘陵笑容可掬的问道。   “文君有一个想法,不知大家可愿一听。”卓文君温文道,众人皆知她是当世数的着的才女,便都安静倾听。   “这三场凶杀案,一场发生在战场,两场都在这长门宫中。”她微微一笑,分析道,“我们如今都在这长门宫中,所以,每个人都有出入长门宫的可能。但是,战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去的。这样,范围就缩小了很多。我们可以先着重找出这个杀手来。”   这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众人皆点头称是。   赴过战场的,只有薛植,柳裔,霍去病,申虎。   薛植已死,众人已知柳裔是游侠,怀疑的目光尽在霍去病和申虎头上转来转去。   “好你个霍候爷,”薛植扑了上去,“我和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你用的着下这个狠手么?”他做穷凶极恶状,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霍去病挣扎开来,不带一丝感情道,“明明有两个人,你怎么尽怀疑我?”   “申家小哥是陈娘娘的干弟弟,他会杀我么?”   薛植理直气壮道。   “你们这样不公平,”霍去病环视众人,见众人目光中皆有赞同之意,不禁怒道,“玩个游戏而已,还有什么派别之分。我是那么风雅的人么,我要想杀人,还会那么叽叽歪歪么,直接一把剑,决斗就是。”   “好呀,”申虎喊起来了,“杀薛植的人,用的就是剑哦。”   霍去病无言。   卓文君微微一笑,道,“第三张杀帖中,长门宫的人,包括娘娘和长公主,以及名下的奴婢,都有下毒的机会,不好猜。第二张杀帖却看的出一些端倪来,第一,此人不是长门宫人,因为悯公公是以待客之道待他。第二,此人身份不是特别高贵,因为悯公公的态度比较随意,没有对主子的恭敬;第三,此人可经常出入长门,因为悯公公对他熟稔。大家觉得,谁的可能性最大?”   平阳长公主刘婧环视众人,直视梅寄江道,“本公主觉得,梅姑娘嫌疑最大。”   梅寄江吃了一惊,道,“我没有杀人。”   “又不是真的杀了人,你怵什么?”刘婧淡淡道,“梅姑娘岂不正符合这三个条件么?”   “可是,”梅寄江颤了颤,小声道,“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符合,冬宁也符合啊?”   “是啊。”刘婧笑盈盈的,“你说的也对。不过我觉得你比她要活跃些,更有嫌疑。两相抉择,总要选一个人,而,本公主的选择是你。”   “你有没有别的理由辩解?”   梅寄江吃吃的说不出话来,只得重复道,“我真的没有。”   陈阿娇看的好笑,偷偷对刘陵道,“看来这些人玩这种游戏,很快也上手了,有模有样。”   众人最后投票,霍去病与梅寄江高票当选,也有数人选了夏冬宁,刘初犹豫了片刻,放弃了投霍去病,改在其余一人名后打了勾。最后,主持者遗憾的宣布,“我宣布,游侠霍去病和梅寄江,被冤杀。请默哀三秒。”   众人自以为十拿九稳,竟一个杀手也没有抓到。不免有些意外,面面相觑,都叹然。   “原来霍侯爷不是杀手啊。”薛植打着哈哈笑道。   霍去病气不打一处来,拎着他的衣领道,“走,咱们出去,打一架去。”   “走就走。”薛植不甘示弱道。   于是余人搬着板凳,吃着葡萄干,笑语盈盈的看着殿外两个大汉帝国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彼此打的鼻青脸肿,兀自不善罢甘休。   杨得意起身恭敬道,“奴婢东西也送到了,游戏也玩过了,该回宣室殿复命了。就此告辞。”   陈阿娇点点头道,“杨公公明日继续来,咱们继续玩下去。我就不信,明日那杀手还能逃的过去。”   这隐藏在众人中的三个杀手,到底是谁呢?   杨得意敛下眼眸,道,“奴婢一定尽力。” 外篇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上林苑信合殿里,内侍捧来御医精心调制的汤药,由人试了毒,绿衣便接过,细心服侍陈阿娇用了药。   然而过了这么久,阿娇还未醒来。刘彻心生忧虑,他纵然再不懂医,也知道,不过是一场小产,昏睡这么久,实在不算正常。   御医们无法开解,便支支吾吾道,“娘娘年纪已大,此时有孕,本就凶险。何况……”以这么激烈的方式流去胎儿。   刘彻听得眉心突突的跳,忍住欲诛了这些到了紧急关头总是无用的御医九族的念头,连萧方都诊治说阿娇此次古怪,倒也难怪他们说不出所以然来。   “陛下,”殿外,杨得意轻轻禀道,“馆陶大长公主来了。”   他唔了一声,淡淡道,“让她进来。”   掀帘进来的姑姑,还未来得及参拜,见了榻上面色苍白的阿娇,立时便欲落泪。刘彻冷眼旁观,心中暗道,他这个姑姑,虽然对权势有着难以企及的热望,对阿娇,却当真是倾心疼爱的。   就像阿娇无原则的疼爱刘陌与刘初,以及……她腹中的那个孩子。   想起那个孩子,纵他素来冷硬的心上,也不禁有一点痛。   “彻儿,”姑姑道,“你还是先去歇歇吧。阿娇我来照顾就好。”   他已有数日未睡安稳,闻言微微一笑,“也好。”   这世上,最不容阿娇出事的,除了他,就是姑姑了吧。所以,他倒也可以将阿娇安心托付。   侧殿一室清冷,没有阿娇清醒的陪在身边,刘彻忽然觉得有一丝寂寞。他以为自己无法安睡,却不料和衣睡下不过片刻就已沉沉。   沉沉昏睡中他独自走在雕栏画栋的长廊上,明明是熟悉万端的地方,刹那间却想不出所在宫殿的名字。刘彻微微皱了眉,他在上林苑的信合殿,等待阿娇醒来,怎么只在一个转首中,却行在这座繁华却空寂的宫殿里。   “杨得意,”扬声呼唤,然而一向时刻都在他左右的御前总管此次却没有应声而出。长廊尽头转过来两个梳双丫髻,穿背子与衫的宫女,端着水盆,叹道,“陈娘娘又发脾气,不肯让伺候梳洗。只是,她冲着我们这些奴婢发作有什么用呢?”   另一个宫人沉默了片刻,道,“陈娘娘也很可怜呢。”   那么尊贵的身份,母仪天下,最终却落得罢黜长门的下场。   阿娇?刘彻慢慢怔忡,原来,这里是长门呢。难怪他适才不能一眼记起。长门,自阿娇归来后,就一直挥洒着欢快和热闹,何曾如此的寂寞压抑,仿佛,喧天的愁苦都集在这座小小的宫殿里。   他看着两个宫女无视的从身前走过,有些明白,迷离的一切,不过是梦一场。   但这场梦,究竟是要让他看见什么呢?   落日的余晖照进长门,那么凄美。他曾无数次在长门看过夕阳,却从没有见过这么凄美的落日光泽,空气中仿佛都浮着哀恸的味道,伴着幽冷的琴声断续。循着琴声,他看见阿娇。   那是,印在他心里的,阿娇。   彼时阿娇已经很清瘦。大红色的礼服穿在身上,印不出一丝喜气,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一点点的从这个充满傲气的女子身上褪去,只留下一个寂寞的侧影。   她弹的是卓文君的《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弹的断断续续,几不成调。弹过几遍后,调声忽然一转,作金戈铁马状,曲辞依然哀怨,昔年金屋覆,唯余泪双流。泪水何能尽?空恨愁万端。   “娘娘,”身边的宫人落下泪来,“你别唱了。想哭就哭一场吧。”   喀啦一声,琴弦断了,在陈阿娇的左手食指上割出一道血痕。她无声的笑,慢慢起身回头,那眸光空远,望过来,触的刘彻心中一恸,然而却似无着力点,转瞬间又垂下眸去。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刘彻问自己,他不是,已经回到阿娇身边了么?为什么,阿娇的眸还是那么愁,那么苦,那么痴狂,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他给她的,岂不就是,天大的委屈?她曾那么信他爱他,他却另结新欢,到最后,将她废黜,下定决心,将那个曾经笑着爱娇着唤他彻儿的女子尘封到记忆里去,再不去看。   也许,他也知道,若看了,终究会有些不忍心吧。那是那个从小软软的唤着他彻儿的女子,她的笑容曾比长安城最晴好的天空还要明朗,却因为他而渐渐染上忧愁。   怎样的理由,也掩盖不了,他曾经为这个女子心动的事实。也同样,再深的心动,也无法阻止,他前进的脚步。只是,此生哪怕往后遇到再美再好的女子,当初的那份心动,却是再也没有了。   阿娇却似见所未见,对近在咫尺的他瞬息万变的心思没有丝毫察觉,径直走过他的身边。   慢慢的,夜就黑了。   遣走了下人,阿娇独自一人在殿中,推窗看夜空中的月。合掌闭目道,“上苍啊。”   他听不清楚啊娇说着些什么,但闭着目的阿娇,面上神情很是虔诚。清洒的月光照在她的面上,睫毛黑长,他忽然好想吻一吻她。   阿娇,应该醒了吧。   “武皇帝真的想知道陈皇后说了些什么么?”   突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彻却波澜不惊,慢慢道,“你终于出现了啊?”   “怎么?”眉发苍苍的老者含笑扬扬眉,“武皇帝知道小老儿要来?”   刘彻转过首来,慢慢道,“能让朕在梦中回到多年前的长门,朕想,你总是有所图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老者微微一笑,“武皇帝求了半世的神仙,怎么真的见了,反而咄咄逼人?”   “何况,”他看着刘彻半信半疑的神色,淡淡笑道,“这虽是武皇帝的梦境,倒也不都是无稽之谈。这是另一个时空的长门,若非有外力插手,孝武陈皇后本来就该在长门独居二十余年后,抑郁的亡去。所以,陈阿娇上林苑遭劫,本是定数。”   他的心倏然一恸,阿娇,竟可能就此离他而去么?   老者却不看他,慢慢的转向殿中的阿娇,道,“陈皇后说的话,你虽听不见,我们却是听见了,她说的大意是,愿减寿二十,换另一段开始。所以,我们成全她。”   减寿二十,需要多大的决心呢?   “而天上神佛讲究的是公平,陈阿娇既然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一些事情。自然该透露另一些给你。何况,皇帝,本就是天之子。”   他看见时光倏而在面前飞逝而过,富丽堂皇与金戈铁马之后,明亮而又宽敞的地方,产妇歇斯底里的疼痛,最后产下一个女婴。穿着奇怪白色服饰的女子头发不过齐耳,抱着孩子到产房前,交给金丝眼镜儒雅男子,微笑道,“恭喜韩先生,是个千金呢。”   “女儿?”韩诚怔了一怔,然而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是让他慈爱的抱过了女婴,看着女儿容颜,惊呼道,“好漂亮呢。”   “是啊。”护士笑吟吟道,“我在妇产科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娃娃。”   “这是——”饶是刘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此时也不禁有些瞠目结舌了。   “这是两千年后的世界。”熟悉的声音笑吟吟的解说道,他回过头去,却看不见眉发皆白的老者。   “那么,”他很快沉静下来,眉色不动的问道,“大汉国祚绵延多长?”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有些无奈道,“不愧是武皇帝,果然只想到问这个。但这次让你随这女婴走这一遭,却不是为了这些。你慢慢看着吧。”   那边,韩诚抱着女儿来到妻子床边,柔声道,“梅梅,你辛苦了。”   “不会。”萧梅看着襁褓中的女儿,神情安谧,“阿诚,你说女儿叫什么名字好?”   韩诚想了一会儿,道,“接到医院通知赶过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一行大雁飞过头上天空,领头的大雁还鸣叫了一声。就叫雁声吧。”   “雁声。”萧梅含笑念道,“归雁声声。寓意好,也好听。不错。”   雁声,刘彻有些悚然。当年,阿娇流落在外,用的化名,不正是这两个字?   世界,一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雁声渐渐长大,眉目之间,与少时的阿娇一模一样。如果说,刘初容颜随阿娇七成,后来的刘夭随阿娇九成,那么,他如今所见的雁声,举手投足之间,俨然是另一个少时的阿娇。小时候,阿娇在未央宫的廊上奔跑,那时候,他们都太小,她单纯一如初生的太阳,而他,也还没有学会太多机变权诈。她会自以为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用柔软纤细的手捂住他的眸,欢笑道,“彻儿,猜猜我是谁?”   那时候,他总是无奈,“阿娇姐。”拖长了声音道。   这未央宫里,除了她,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心思和胆子,蒙住他的眼,用软软的声音道,“彻儿,猜猜我是谁?”   雁声一日日的长大,眉目之间的清艳,让父母都要吃惊,那样的美啊,已经超过父母容颜的范畴。   渐渐的开始读些诗歌,自然是从李白的唐诗开始启蒙,翻来覆去的读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后,渐渐寡然无味,翻到后面问道,“妈妈,这一首是什么?”   萧梅看了看,不由一怔,那是李白的《长干行》,有些长,不是严格的格律诗,对小雁声来说,也着实深奥了些。然而她还是为女儿念道,“这是李白写的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   妾发初覆额,门前折花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   雁声听的似懂非懂,然而那种无言的悲哀,还是攫住了她。沉默了片刻,问妈妈道,“青梅竹马,那我和妈妈算是青梅竹马么?”   萧梅啼笑皆非,道,“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年龄相近的年纪幼小的男女的。”   “哦。”雁声点点头,“那我和隔壁家的沈哥哥算是青梅竹马么?”   “这……”萧梅沉吟片刻,道,“应该不算吧。青梅竹马,要一起长大好多年好多年的,我们才搬过来半年。”   “可是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好幸福的。”雁声跳起来,“决定了,我要去寻找我的青梅竹马。”   萧梅失笑。   不是每个人都有她的青梅竹马。   而青梅竹马,也不一定能幸福。   几年之后,雁声方明白。   那时候,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在路上奔跑着,磕到小石块,摔倒在地上,擦破了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想要哭泣。抬起头来,看见穿着奇怪黑色锦服的男子,看着她的眸光有些叹息,有些关切。   有些忘记去注意疼痛,她问道,“你是谁?”   男子怔了一怔,问道,“你看的见朕……我?”   “为什么不呢?叔叔。”她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太阳,没有注意他奇怪的用词。阳光照射在男子身后,他的面上光影暗暗,看不清容颜。   他似乎勾了勾唇角,想要笑,却最终没有笑。“还是不要叫叔叔吧,听着别扭。你若愿意,”他迟疑了片刻,道,“喊一声哥哥吧。”   他长到了十岁后,便渐渐觉得,阿娇实在没有一个表姐的样子,那么单纯不知世事忧愁。她何须知道世事忧愁啊?那么超然的身份,有外祖母护,有舅舅护,有母亲护,有……他护。   是的,他慢慢长大,开始学着守护这个表姐。这个女子,是他的未婚妻。纵然有着千丝万缕的政治因素,最初,他还是想护她安好的。   只是后来……   而她归来后,百般聪明,千般灵动,只是不像历经世事的正常年纪的女子。时而跳脱,时而忧伤。有时候他不禁想问,他的阿娇,真的有三十余岁年纪了么?   怎么风情,有时候更像少女?   然而雁声是无法理解那么多思绪的,只皱了皱眉,想,看他年纪,作哥哥,也太老了吧。然而刘彻身上的气息莫名的让她安心,于是不想拂逆,乖乖的喊了一声,“哥哥。”   远处,萧梅扬声喊道,“雁儿。”   “唉。”她应了一声,跳起来,发现已经不疼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笑道,“哥哥住在这附近么?”   他亦微笑,“不急,我们以后会见面的。”   是的,命运的转轮,岂非早就开始转动?   她便点点头,安心向妈妈而去。这一场云光水影的遇见,渐渐淡忘在时光中,终其一生,都没有记起来。   但缘分,早就在了。   后来,韩诚抛妻弃女,另结新欢,逼着萧梅签了离婚协议,雁声追着远走的车很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从今以后,就没有爸爸了。   “夭寿哦。”邻家的阿嬷走过,“只听过金屋藏娇,却抢了大妇名分,还不常见。”   “金屋藏娇?”雁声茫然问道。   “是啊。背着老婆在外面养一个女人,就是金屋藏娇。”旁人嘴碎道。   明明,不是这样子。   那一年,姑姑来灵心殿找阿娇,逗他道,“这殿里这么多女子,许一个给彻儿好不好,彻儿喜欢哪个?”   他一一摇头,这些宫人太庸脂俗粉,岂看的上。   直到指向阿娇。   若非真的喜欢这个表姐,他只要应声好就可,何须许下那个诺言。   “好!若得阿娇,我要做一个金屋让她来住。”   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雁声不欢喜金屋藏娇,她可以肆意的哭,但哭完了总是要面对生活,面对亲人。微笑着道,“爸爸不在了,雁声一定会陪妈妈到老的。”私下里却是想不通,为什么两个人不可以安安心心相守到老呢?   “金屋藏娇是什么呢?”   “很多年前,汉家武帝承诺他的表姐,‘若有一天我娶了阿娇为妻,就造一座大大的金屋子,来让她住。’后来,他们慢慢长大,时光颓废了少年时的诺言,武皇帝另立了皇后。留她在长门宫二十余年,至死不见。后来,人们就用这个词来形容丈夫背了妻子,另有了娇宠的情人。”   金屋藏娇,金屋藏娇,真要有情,为什么,偏偏用了一个藏字?   “可是,诺言许出口了,就这么不算数了么?”   “阿娇,一定一定,很伤心吧?”   世人都说,武皇帝心狠如铁,为什么,事涉阿娇,他却在回头的一个刹那,不自禁的心疼。   他渐渐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挣扎着想要醒过来,醒过来,他还是那个权握天下的帝王,他可以守着阿娇,就算阿娇还在昏睡,他也可以抱一抱她。然而梦境像太深的海,望也望不到边境。   生活风吹雨打。失去了家中支柱,萧梅一个人撑不起女儿学费,雁声无奈之下,选择了报考警校,自此摸爬滚打,将一身玉骨冰肤,染上累累伤痕。   何苦?何苦?   他的阿娇,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却倔强的咬牙不发,一步步撑了过来。   而他,在见了季单卡和柳裔后,才明白,为什么日后,那四人关系深厚,任谁都无法撼动。   只差一个桑弘羊了。   待他出现,一切就要回归正轨。   只是,他渐渐有一丝疑虑,什么才是正轨,什么才是偏道。若雁声在这个世界活的很好,为什么,又一定要回到大汉,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他不能容忍失去她。既然已经得到,就再不失去。   萧梅过世的时候,雁声哭的很伤心,他却无法安慰。好在有季单卡,一路陪她走过。   那么,这样的时光,就快些过去吧。这一次,她回到他身边,他一定,不会再让她伤痛。   2007年,雁声与单卡警校毕业,第一次任务,遇到了莫雍年。刘彻终于能一笑,此番归去,他便可不再做那只能看,不能参与的那人。   骊山之上的圆觉寺,天眉和尚合十对眉发皆白的老者道,“命运逆转开始了?”   “错了。”他道,“命运,早就不在原来的轨道上。从今后,如何走,是他们的自由。”   西安古城之中,一场车祸,惊散了节日的气氛。   两千年前的长安城郊,一个女子,在河边慢慢醒来。   雷被收了队,点了点人数,发现派出去搜寻废后的人少了一个,禀告翁主刘陵,道,“可能废后还在人世,要不要再去追?”   初初醒来的刘陵叹了口气,意气阑珊道,“算啦。”   得饶人处且饶人。   日后方好相见。   而雁声,昏倒在楚服的墓前,醒来后,看见了萧方。   彼时,雁声和萧方都还年轻,男俊女秀,相得益彰。彼时,他在近在咫尺的未央宫内,坐拥新欢,丝毫不知道,他的发妻,流落出了长门。   腹中尚有他的骨肉。   闻乐楼里,他掀帘而入,桃色衣裳的女子回过头来,双眸清亮有如晨星。   “我姓陈。”她微笑道。   他没有在意,唤了一声“夫人。”低下头去,再不看她。   若是他肯多看一看她,是不是能认出,这是自幼与他一同长大,爱过恨过的阿娇呢?   若是认出,他又肯不肯抱一抱她,亲一亲她?   多半是不行的,最大的可能,是将她禁在一无人可知处,让她一世安好,却不肯多见一面。   那样,她会更恨他的。   所以,如今这样的状况,也好。   所以,他也只能看着她软着声音笑盈盈的喊师傅,如同少时软着声音喊他彻儿,信赖无依。   自己亲手葬掉的东西,没有资格去悼念。   只是,若早见如此,当日在信合殿,却是该斩了萧方的。   算啦。他叹了口气,若真随一心之所愿,阿娇醒后,却很难谅解的。   都罢。   无论如何,她陈阿娇是他刘彻的妻子,天上地下,无人能否认。   元光六年,她遇到桑弘羊,开了清欢楼。独自走在大街上,遇到姑姑的车驾。   那一日,姑姑往宫中求见阿娇,被他拒绝,于是怒气冲冲。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阿娇,在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瞧,命运是一个多么作弄人的东西。   阿娇动了胎气,生产的过程凶险万端,他早有听闻,却仍在目睹的时候,惊的面色发白。   好在,她熬过来了。   才能,慢慢的回到他的身边。   只是,她先选择,离开他。   彼时在清欢楼,他与阿娇擦肩而过,忽有所觉。   那毕竟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女子,青梅竹马。   可是,她回过头来,笑容天衣无缝,淡淡道,“公子,什么事?”   他以为他认错了人,于是转过身去,没有多看一眼。   命运,实在是捉弄人的东西。   一别经年。   元朔二年,卫子夫产刘据,他立子夫为后。   元朔五年,汉匈大战,柳裔崭露头角,陈阿娇单车独骑,回到长安。   元朔六年,刘据染病,帝后俱心思浮躁。桑弘羊举荐子夜神医,阿娇,又一次进入他的视线。   阿娇啊。   他不曾料到是她,更不曾料到,她会继续选择离开,空余下一个未曾见过的女儿,和一曲余音绕梁的《佳人曲》,让他品念。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难再得。   失去的东西,真的很难再得回来。   那半年里,他面对着酷似她的女儿,慢慢的想起她的好来。   他的阿娇,很聪明,不是?如果那时她不选择离开,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不知道,他会选择如何处理?可是,有了半年的缓冲期,他冷硬的心,就慢慢缓和下来。   他想再见一见她,如果她能学着收敛些脾气,他未始不能,再容一容她。   可是,那是骄傲的阿娇,傲气刻进了骨子里的阿娇,怎么可能收敛。   胶东四国风起云涌之后,她为了刘陵,甘愿回到长安。   重新踏进长门。   真是……伟大的友情啊。   消息传到的时候,他在甘泉宫避暑,忽然有些好奇,历经岁月磨洗,他的这个表姐,变成了什么模样。   她逃开他身边七年,到元朔六年,终于回到他的掌心。   元朔六年七月末,帝驾出甘泉,返长安。   九月,他第一次踏入长门。站在般若殿窗前,看那两个从记忆中走出的熟悉女子,在殿外竹林中的石案上斗棋。秋风吹过,竹枝簌簌摇动,阿娇于那摇动中微笑着抬起头来,眸光清澈,犹如经霜的湖。   命运在那一刹那,喀啦一声,定回原位。   “陛下,陛下,娘娘醒了。”绿衣穿过长廊,在殿外禀告,声音中还有着抑不住的惊喜。   “嘘,”是杨得意低低的声音,“陛下刚刚睡下没多久,还是让陛下多躺一会儿吧。”   他从混沌的梦境中走出来,忽然有几分分不清,何是梦,何是真。揉了揉额角,唤道,“杨得意。”   杨得意掀帘进来,低首微笑道,“恭喜陛下,陈娘娘洪福吉天,适才已经醒转无大碍了。”   “唔。”任内侍整理衣冠之后,他大踏步的走向信合殿。   其实,还是真的吧?   他想起阿娇归来后种种奇异之处,那一年骑射场上,柳裔训练皇长子刘陌之时,曾言,“别的不提,就是你娘亲和陵姨,当年训练的时候就比这苦的多。”   当时他和悦宁一般,都以为那是柳裔说笑了,如今想来,梦里的阿娇,练的倒真是很苦的,他少年时练习骑射之苦,都不能相及。   信合殿里,阿娇初初醒来,虚弱无依,苍白的仿佛一抹影子,下一瞬就要不在。宫人伺候她用预备下的热粥,阿娇却太虚弱,虚弱到拿不动汤匙,滚了下来,一声清脆,俱成粉末。   那清脆的声音,敲在信合殿上,也响在另一个时空的回声里。   姑姑是最擅于审时度势的,含笑退了出去,顺带带走了其他的宫人。   刘彻亲自照顾病榻上的虚弱女子,这一刻,阿娇倒是颇柔顺,喝了小半碗粥,便不肯再要。   他终于可以揽她在怀,不用像梦中,纵然伸出手也够不到。   然而怀中的阿娇容色苍白,究竟是那个痴守长门二十余年而终的阿娇,还是那个念着妾发初覆额寻找着自己的青梅竹马的女孩?   有什么关系呢?他怀中的这个,就是他的阿娇了。   “娇娇,”他问她,笑容淡淡,“你怎么便睡了这么久呢?”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他却不在意,道,“适才,朕在偏殿和衣睡下,却做了一个梦。”   “哦?”她慢慢问,“梦见了什么?”   他微笑不答,只是望着她,良久。想起梦中的两个女子。   为什么不能相守到老呢。   明明,最初的时候,都是有诺言的啊。   最后,他在她额上烙下一个亲吻,轻轻道,“朕会如你所愿。”   他想,也许,阿娇真是上苍送给他的一件珍贵礼物,一个温暖机缘。让他在失去母后之后,还能在这人世最高处,永不寂寞。   我们,就相守到老,试试看吧。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朕的掌心受伤害。从此以后,朕会护你,换朕护你,一生风雨无忧。   ……   很多年后   “妈妈妈妈,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呢?”   “金屋藏娇啊,”年轻的母亲微笑着回过头来,眸中透出一抹向往,“很多年前,汉家有一个皇帝,人们叫他汉武帝。武帝承诺他的表姐,‘若有一天我娶了阿娇为妻,就造一座大大的金屋子,来让她住。’后来,他真的实现了少年时代的诺言,建了一座建章宫送给他的表姐,他们在建章宫的长门殿,相守到老。人们怀念这对帝王家难得的恩爱夫妻,金屋藏娇,就成了一个最美丽的爱情诺言。”   “哎呀,”女孩听得入了迷,梦幻道,“妈妈,那以后,我能不能也找到一个肯为我盖一座金屋子的那个人呢。”   妈妈失笑,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傻孩子,故事美丽,美丽在一片真心,你日后碰到的那个人,只要有一片真心,哪怕他送给你的是草屋,木屋,在爱情里面,也就是一座金屋了。” 番外一 回首已是百年身(上)   记忆中,最初的颜色,就是唐古拉山一整年都绝不了的雪色。   师兄飞卿说,那一年,他下山去淮南,经过如今的辽东城,看见一个孩子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哭的声嘶力竭,渐渐的,连哭声都弱了。   若是他迟些路过,这世上,便不会有萧方这个人。   师兄抱他回唐古拉山,一路上,他都很安静,不哭不闹,饿了,就咿呀几声。很是让人心怜。那年,他也渐渐长成,欲收一个衣钵弟子,却不料带回山去,师傅看他面容清秀,又兼根骨极佳,硬是要了去,自行收在门下。   从此后,徒弟变成了师弟。   师兄说的时候他微笑着听,哪怕师兄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重新说起,他都会微侧了脸,作仔细倾听状。   他侧着脸的时候,面庞的弧线很是优雅。于是师兄愣愣的看了一会子,叹息道,“容南,你若是下得山去,定是有无数女子为你倾心。”   那一年,师傅为他取名字。姓萧,名方,字容南。   他的师兄,名字叫做飞卿。而他,叫做容南。   都是极雅致的名字。   所以,他想,师傅,一定不是普通的人。   “师兄又说笑了。”他淡淡道。   少年时,孟则然看过他的手相,叹道,“容南情缘线浅,然人情深,他年若有心系之人,只怕多半错过。”   说这话的时候,孟则然看着东南方向,面上不再有平常的跳脱,神情恻然。   很多年后,萧方知道,那是帝都长安的方向。而他,不经意间,也有了这个习惯,经年看着长安方向。那里,有着他心系的佳人。   可是当时,他动容于师傅少有的神色之时,却对师傅的话不以为意。   他生性淡漠,纵然对师傅,对师兄,也不过是一份淡淡的情谊。   “容南长于情,而伤于情。”这是孟则然对他一生的断语。很多年后,他回望此生,发现,师傅不愧是师傅,一语成谶。   孟则然,定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那故事被他藏在嬉皮笑脸的跳脱之下,藏的那么深,有时候,连自己都忘记。   而那一年,他的心思被唐古拉山上的雪染白,此后,只着白衣。   六岁那年,吕飞卿又带回来一个男孩子,依旧根骨极佳。这一回,孟则然没有跟他抢。   “我有你和容南,就够了。”孟则然抱着酒,笑嘻嘻道。“你武艺能习得我十成,惜乎不能习医。所以我又选了容南,继承朝天一门的医术。”   只是,孟则然料不到,渐渐的,他对医术的兴趣大过武艺。   “因为,学武要伤人;学医却是为了救人。”面对孟则然的疑问,他这样回答。   孟则然默然了片刻,叹道,“你心性如此,我如何放得下。”   十六岁那年,是大汉景帝中四年,他下山,拾得一个男孩子,和他当年处境相似。只是,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的厉害,虽然最后救回,却已经烧坏了脑子。   他怜惜男孩,将他带回,取名弄潮。   此后,相依为命一生。   二十二岁那年,遇到一个女孩子,对他惊为天人。   “哎呀,你记住我的名字。”那个女孩子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我叫做楚平澜。”   很多年后,他记不得她的模样,却因为她的这句话,记住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平澜。   那之后数年,那个女孩让全天下记得了她,却不是用平澜这个名字。   他记不得她的模样,但想来是很美丽的,似乎依旧能听见她微笑着说,“我是从家中逃出来的。能够遇见你,真好。”   后来,他知道,平澜出生于巫蛊世家。   再后来,他遇见雁声,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年,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平澜冥冥之中指引他,让他救下雁声,以偿她犯下的过错?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他又想,又或者,平澜不忍他孤寂,指引他找到他今生要守护的那个人?   她纵然是那个男人的娇娇,是全天下的陈娘娘,后来为天下所重的孝武陈皇后。于他而言,都一直是那个最初的女子,唤作雁声。   平澜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自问,这,是不是就是师傅所说的,他的情缘。那么淡,但闭了眼,心里隐隐有着牵念。就如同,他待师傅和师兄。   可是,他还没看清自己的心,平澜就离开了他,不知所踪。   若干年后,他从唐古拉山到长安,意外的在市首看见了她。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做楚服。   “你不用救我呢。”她微笑道,“是我做错了。我害惨了陈皇后。”   那个女子,虽然骄纵,但是对陛下那么痴心,应该得到善报的。   只是,为什么明知是错,还那么义无反顾的去做?   元光五年,陈皇后因巫蛊事,罢黜居长门宫。楚服枭首于市首。   而他无能为力。   平澜的弟弟因此恨他,恨他明明是姐姐的心系之人,却在平澜死时,没有出手相救。   可是当时,平澜一心求死。   他一直不清楚当时内幕。后来,遇到雁声,也没有弄清楚。然而事情过去了,于谁,都是伤痛,他挽不回平澜,便一心护住雁声,盼她后半生不受伤害。   后来,才发现,这世上,最能护她的,不是他。   楚飞轩恨的不止是他,还有刘彻,还有雁声,还有陌儿早早。   当年由他一手接生下来的兄妹,渐渐走向了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而他,愕然过后,便是失落。失落中才明了,真正的情缘,并不是那种淡到非要用尽心思才能抓住的牵念,并不是见了面才会想要扶一把,却在一个转身后彼此不再想起的滋味。而是,要她时时刻刻安好,若不能,就用尽全力挡住向她而来的风暴。   好在,她没有风暴要承受。   又或者,她的那场风暴才是那个有资格拥抱她的人。   而他,在这种资格之前,黯然失色。   她是他的孝武陈皇后,她是他的雁儿。   那一年,他在长安城郊救起的那个女子,初醒时,抬起眉,面色苍白,唯双眸璨若晨星。   那是在不像一双曾嫁为人妇,为爱所苦的眸子。   事实上,她却是那个天下皆知,退居长门,命运悲苦的陈皇后。   最初知道的时候,他为她心疼不已,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怎么竟不被珍惜,生生糟践到这个地步?   她身份尊贵,是文皇帝的外孙,景皇帝的甥女,武皇帝的妻子。   初遇的时候,她费尽心思为他煮出一壶新茶。茶色新绿,如春天杨柳枝头最青最亮的那一抹。   她说,这茶名,叫做明前雨后。   很好听的名字,仿若雨后的茶树。   她怀着两个孩子,却不肯安生,折腾着衣坊,茶楼,偏偏都做的有声有色。只是面色渐渐憔悴。他看着不忍,终于制止了她,强迫她在家养胎。   她不愿意提孩子的父亲。那时候,他想,也好,朝天门的萧容南,一个徒弟总是养的起的。见弃到这种地步,总是伤透了心,不如不提,不如忘却。   可是,那个人身份至尊,容不得他们说忘却。   闲来无事的时候,雁儿会弹琵琶,她的琵琶弹的不是特别动听,胜在曲调新奇。其实,于他而言,只要不是特别不入耳,他就可以含笑听一整日。   何况,弹的那个人是她。   曲子或欢快,或哀伤,总有些缠绵的情思。只是,那情思,是浮的。   他听得懂,她并没有什么心上人。   再后来,便是石破天惊。   朝天门的萧方,再惊才绝艳,总是大汉的子民。皇帝见宣,不得不去。   宣室殿里,他见到那个大汉皇朝最尊贵的人。一身黑锦冠服,气势尊贵,神为之夺。   平心而论,刘彻的容颜称的上俊朗。虽然,他的眉斜飞扬,如出鞘的剑,虽然,他的唇极薄。   正是这个人,下令将平澜枭首。这个人,将雁声废黜长门宫。   他生命中刻下印记的两个女子,都被其所伤,一伤了心,一丢了命。   只是,他淡淡的看着他,竟抬不起什么怨恨心思。   是他的心性太好,还是,他看的穿,这个人虽然天下至尊,却很寂寞,渐渐走向了独夫的道路。   能够狠心将爱自己的人最无情的伤害,不留丝毫退路。那时候,他也许并不知道,此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挽回那段他曾经弃如敝履的情感。   雁声虽然离开了长安,他却不想离开。他想留在这个地方,看他,与雁声,与刘彻,这一生,终究怎么走。   元朔六年末,雁声为了飞月长公主,结束了逃亡生涯,返回长门宫。   又或者,这只是一场对命运的面对?   于很多人而言,孝武陈皇后流落在外的那些年,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场脱轨。一切被修复,了无痕迹。但是于他,那是一段生命历程的结束。   他此生最心系的那个女子,自此归了别人。   那么,对雁声自己呢?   他知道,当时,雁声是不情愿的。   她费尽心思调的安息香,宁神静心。   那时候他哑然失笑,雁声雁声,你既已嫁作人妇多年,何能如此天真?   元狩元年新年,皇帝携尹婕妤往上林苑冬狩。   而雁声,在私下调制避孕药物。   一切如同意料般发展,顺着命运的方向向前走,如淌过一条清浅的河。   后来,她与刘彻渐渐收敛浑身的刺,倒也可以做出彼此相安的模样。   只是,每次见他,会微笑着唤,“哎呀,师傅。”然后,慢慢的地下头去,沉默的有如一抹风景。   谁都不快乐。   而,谁都不能喊停。 番外二 刘郎已隔蓬山远   她想,如果在生的时候,听了这样的诗,她是会哭的。   蓬山,有多么多么多么远?   是不是,如她与她的刘郎,明明走在未央宫的长廊间,抬眉得见。心却早荒芜成一片空城,陌生的仿佛,从来没有过,少年时的幸福时光。   所谓咫尺,有时候也是天涯的距离。   而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亦不是阴阳。是爱了却渐渐陌生,到最后,终至成仇。   而如今,她在这九万里深尺的地府幽冥,仰望着他与她的故事,幽冥那么冷,那么寂寞,寂寞的,连眼泪的掉不下来。   开头是,他与她。   结束时,他与她。   而她,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路人,侵袭过他们的故事,到最后,退出他们的故事。而他们的故事,依旧幕起,上演,高潮,余韵悠悠。到了落幕,亦与她无关。   元狩元年,卫子夫自缢于椒房殿,以妃礼,葬于陵园。   至死,她的刘郎,都没有来见她。   枉死的魂魄不得投胎,而她在这枉死城游荡经年,为的,不过是等,那一日,她的刘郎到来,在他饮下孟婆汤之前,亲口问上一句,曾经,他有没有爱过她?   不过,如此。   ……   还是景皇帝在位的时候,她出生于平阳侯府的奴仆房中。“这么美,”母亲叹道,“比我还要美丽。”   再美丽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个奴仆。   少年的时候,她也曾听说,在遥远的帝都长安,被立为皇太子的少年曾微笑着对她的表姐承诺,“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   金屋藏娇呢,多么美丽的传说。   那时候,她也曾感慨那个幸福的女子,全然不知,在将来的日子里,她会是那个打破“金屋藏娇”美丽传说的人。   命运在暗处窥视,笑的幽微。   那一年,金枝玉叶的平阳公主下嫁平阳侯曹寿。从金碧辉煌的车中款款走下的女子,美丽的像是天上的仙女,那么高贵,那么华美。   而平阳长公主刘婧,便是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那个人。   那一年,她年纪尚幼。   平阳侯府的女主人在某一天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亮,“倒是个美人胚子。”   刘婧道。   于是,很快,她不再作那些低等的活计。平阳公主将那调入内院,训练歌舞。   “子夫可不要负我的期望啊。”公主微笑着道,眼神难解。   什么样的期望呢?她不懂。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心中的天地很小,只要家人平安温饱。   第二年,她的二姐卫少儿正和平阳县的小吏霍打的火热,生下了一个男孩,霍却不能够迎娶她。   他已有妻室。   卫少儿抱着孩子偷偷流泪,拉着她的手道,“三妹,不要再走姐姐和娘亲的老路。”   那时候,她的容颜愈发娇美,歌舞也渐渐精湛,美丽的连自家姐姐也叹服。   “二姐放心。”她微笑的安抚着小外甥。练了一年歌舞,心气渐渐高起来。断不肯再做那与人私通的贱婢,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可是,又能如何呢?   依旧茫然。   年底,景皇帝大丧,公主撺掇着候爷,举家迁往长安。   新帝继位,年号建元,金屋藏娇的太子妃,立为中宫。而平阳公主,也进阶成为平阳长公主。   陛下念着姐弟之情,默许了姐姐姐夫一家留居长安。   如此繁华的长安。   渐渐有些了悟,长公主,从很早就训练着她们这些歌姬舞姬,定有所图。   纵然那时,依然不敢想的太深远。   她纵然衣裳华丽,容颜娇美,依旧不过是一个歌姬,见了人,轻轻低下头去,我见犹怜。   走在小溪旁的人,望着远远的山就觉得很高了。如何,敢做梦飞上云端?   命运慷慨或是残酷的为她开了一道门,茫然的走进去,何去何从,自己丝毫不能做主。   她素知陛下与长公主乃一母所生,极是亲厚。那一日,陛下来访平阳侯府,长公主遣了数个美人伺候,陛下都言笑晏晏,看不上眼。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阿兰吩咐道,“子夫,你去堂上献歌吧。”   仿佛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武人们唱,学得千金艺,卖得王侯家。而我有无双颜,要卖与的,却是帝王。   那时候,陛下还很年少,她,也很年少。年少的,对爱情充满幻想;对前程一往无惧。   堂上坐的帝王,眉如剑,唇很薄,俊朗至极。   那时候,他还不得志,所以,眉间有着一抹忧郁。   那是天下的至尊啊,她仿如跌在泥里,仰望天边的云。还未展喉,心已经融了。   如何唱,如何舞,都已经忘记。只记得,上首座上,他抬眉,饮下杯酒,望着她,眸底微微的一丝惊艳。   她伺候他更衣,他摘去了她的发簪,赞道,“美哉秀髻!”   仿如一梦。   她随着这个男人回了未央宫。她一直知道,大汉朝如今的皇帝,名讳为刘彻。只是今后,这个名字于她,除了尊崇,有了更深的意义。   然后,她看见了她。   宫人在御车前禀报,“皇后娘娘等陛下回来多时了。”   御车里沉默了片刻,传来了陛下的声音,“是么?”   她站在御车的最后,听方才那近到咫尺的声音,远的像在天之涯。   “阿娇姐,”陛下下得车来,微笑唤道,“外面风大,你怎好在此?”   那个女子嫣然回过头来,微微仰着头道,“你又不在宫中,我想你了啊。算算时辰,你该回来了。便在这里等了。”   那是她平生见过最尊贵的女子,见了陛下,也不曾俯首帖耳半点,微笑着你呀我呀,仿佛那只是她的夫君。   到后来,她登上与她一样的高位,却始终没有她的气势。   到最后,方明白,卫子夫是刘彻的皇后,陈阿娇却是刘彻的妻子。   那时候,陈阿娇也是极年少的,那么美,不同于她的美丽,陈阿娇的美丽,是高贵的。谁都不能否认,她的美丽。   有了一个那么美丽的皇后,她,理所当然的,被摒弃,入宫为奴。   只是不甘心啊,委身于帝王,不是为了重操为奴为婢的日子。   她听着宫人们说,陛下与皇后多么的恩爱,少有的帝后情深。   那么她呢?她卫子夫算什么?   一年后,未央宫遣归年老宫女,她渐渐心灰,抱着不成功就成仁的心思,费尽了周折,到陛下眼前,跪求他放她离去。   见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忍不住,泪流满面。   于是重获宠幸。   这一回,皇后娘娘无法容忍。   那么高贵的女子,如何能够忍受,与一个身份下贱的歌姬共同分享夫君。   只是,她渐渐有了身孕。   陛下践位至尊至今,专宠皇后,膝下犹虚。皇嗣极其重要。皇后娘娘不管不顾,她只要她的夫君,不肯睁眼看一看,天已变,人非昨。   那时候,她以为,陈阿娇之所以输,是因为,九五之尊的陛下,不可能,永远守着她一个。后来却悲凉的发现,这世上原没有什么绝对的不可能。   那么,当初,谁对谁错,已经不那么分明。   同样钟爱陛下的淮南翁主刘陵,联合她,利用楚服的家人,逼着楚服,最终陷皇后娘娘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冷眼跟在刘陵身后,慢慢想,她又何苦?纵然斗倒了一个陈阿娇,刘彻,依然不可能是她的。   为谁辛苦为谁忙?   所以,子夫,你要记住。她对自己说,那些陷在爱情里的女子何其愚蠢,有朝一日,你不要像她们一样。   可是,到了很久以后,那个女子归来,她才悲哀的发现,有些事,不是一直告诫着自己,就能够不发生的。   那些年,她坐在那个帝王身边,母仪天下,冷静的看着大汉帝国一日一日的强盛,时日慢慢的,慢慢的,将一颗芳心托付。   为什么要爱呢?   是因为他太绝情,还是因为,时日太无聊?   天上地下,无人能答。   然而一缕情思,毕竟去了。   她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忽略了,冷眼看在一边的陛下。   拟好废后旨意的那日,陛下来到她殿上,用了膳,温存过,看着她娇美的容颜,忽然冷笑道,“朕倒是没看出来,卿倒是心狠手辣的女子。”   惊的一身冷汗都坠下来。   那是大汉皇朝的皇帝,天下都在他手中,到后来,她才想明白,她自以为得计,不过是因为陛下默许了一切发生。   那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姐,他曾承诺要爱重娇宠的女子,世人称颂琴瑟相和的帝后。   他却冷眼看着她,慢慢的走向深渊。   然后,亲手把她推下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比陈阿娇看的清,枕边人如何的无情。却不料,他不是无情,而是绝情。   从那日开始,她学着,按他的心思做事。   他却已经渐渐疏远她。   若不是因为怀了诸邑,只怕,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个皇后,叫做卫子夫。   那时候,他虽后宫三千,一直以来,有生育的,却只有她。   后来,幼弟卫青渐渐崛起。   后来,她终于诞下了陛下的长子刘据,进为皇后。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唐古拉山,刘陌与刘初已经开始呀呀学语。   从歌姬到皇后,那样奇迹的传奇,淹没了金屋藏娇的故事。   而她,也渐渐忘记了,幼时曾倾慕过的,那则美丽神话。   直到元朔六年,那个被遗忘以久的名字再度被提起。伴随那个名字归来的,还有一个极似她母亲模样的公主,名讳为初。   那个女孩子说,这个字,来自于一句美丽的诗,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听见的时候她哑然失笑,人生若只如他们的初见,那,她卫子夫会在哪里?   又或者,人生若只如她卫子夫与陛下的初见,这世上,又何必有一个陈阿娇?   都是悖论。   也许,人生都是一场最盛大的悖论。   只是,那一刹那,心隐隐的疼。   却原来,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爱。到头来,还是爱了。   一晃眼,从建元二年到元朔六年,已是十多年。而那么漫长的岁月,爱意一点点的滋长,醒悟的时候,连自己都无法抹掉。   也就注定,一生痛苦,死亦不能休。   陛下赐那个女孩封号悦宁,住昭阳殿。   悦宁悦宁,愉悦安宁。在这未央宫里,谁又能真正愉悦安宁?   人前人后,那个女孩都不讳言对自己母亲的思念。她说,我的母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全天下最好的女子?她慢慢忆起记忆中的那个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当然是极美的了,只是那么骄纵任性,想要违心说出一个好字来,当真是有些难呢。   而陛下,不正是被她的骄纵任性,一步步逼的,离开了她么?   而在外流落了这么些年,她的脾气,大约也渐渐被磨掉了吧?毕竟,出了这座长安城,还有谁个人愿意,无限制的容忍她的骄纵脾性呢?   只是,失了那烈焰一样骄纵脾性的陈阿娇,还是记忆中的那个陈阿娇么?   她渐渐的,想不分明。   私心里,陈阿娇这个名字,就当和那个骄纵任性的女子和在一起的。就如同一只挺着脊梁的凤凰,骄傲的在火焰里飞,浴着火也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终至成灰。   纵然是与她为敌的女子,她也不得不承认,那样子辉煌的覆灭,是极美的。   美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无情的冷眼,看到最后。   所以,她的刘郎,是多么的无情。   可是她真的有些恨了,一样为女子,一样为皇后,为什么,陈阿娇就可以活得那么率性,那么挥洒,而她,却在这繁华的未央宫中一日日沉默下去,薄到最后,像夜里椒房殿扬起的纱幕,美丽的剪影,却渐渐的,没有了生气。   生下了据儿后,陛下便慢慢淡薄了她。   她想,他终究只是想要一个子嗣吧。   而她帮他实现了这个想望,所以他让她坐上这未央宫最高贵而最冷漠的后位,慢慢的,慢慢的,煎熬生命。而那煎熬都是欢欣的。毕竟世人谁不仰望,未央宫里那尊崇的位置,他们说,那代表着,母仪天下。其实,只有坐在上面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悲欣交集的滋味。   她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后位,却渐渐的,失去了夫君的爱宠。而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在未央宫里争夺此位的女子,都如她这般。   再尊崇的女子,终究还是个女子。   而哪个女子,不期盼着,有一个疼爱自己的良人?   未央宫里的宫人,不再说起从前的陈皇后。如今,她们说的是,椒房殿里的卫皇后。   “卫皇后为人和善,昨日里我在御花园里做事,卫皇后经过,还对我笑了一笑呢?”   “卫皇后真幸运呢。听说,她本来,只是平阳侯府的一个歌姬。”   “是呢。从前的陈皇后,论身份,再高贵不过了吧?还不是输给了一个歌姬。可见……”   ……   所以,生男无喜,生女无怒,君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初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她哑然失笑,那些人,只看到表面的光鲜,却看不见,皮肤底下的一片泥泞。   她一直想,若没有据儿,没有青弟,没有去病,她卫子夫,在她的刘郎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而那个女孩说了半年,刘郎也听了半年。   渐渐的,便真的当,那个女子是很好很好的了吧。   往日里,她的骄纵任性刺出来他的伤,渐渐的,痊愈在时间里。忆起来,全都是好处。   每一个男人,生命里都有一支红玫瑰和一支白玫瑰。   白玫瑰是温柔。   红玫瑰是热烈。   他离的那支红玫瑰久了,就渐渐的,将她看成了胸前的一抹朱砂痣,悬在心头,除非得到,再不能休。   那时候,她就已经窥见了之后十年的故事。只是,猜不到结局。   她更猜不透的是,她的刘郎的心。   若真要无情,就无情到底罢,为何,渐渐的,竟真似有了情。   而那情,竟归了别人。   让她午夜梦回,如何不痛?   ……   她一直以为,她的据儿,是她最后的依靠,坚不可摧。却不料,到了最后,失败,自缢,亦是为他。   人生悖论,不过如此。   元朔二年,她产下据儿,进为皇后。   元朔五年,王沁馨生皇二子刘闳,一时恩宠隆重。据儿不再是他唯一的儿子。   元朔六年,悦宁公主刘初回宫。   元朔六年末,陈阿娇带着刘陌回宫。   他们说,皇长子生的真是像陛下呢。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   到最后,最像她的刘郎的,还是她的儿子。   而她的据儿,相貌一半随刘郎,一半随她,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来,就有些怨了。   陛下让陈阿娇归长门。   二姐安慰她,这样不好么?说明陛下并不看重她,长门,可是冷宫呢。   她淡淡微笑,二姐真是天真。   长门,亦是她这个皇后无力管辖到的地方。   她可以渐渐窥的破,陛下对陈阿娇的维护之心。   细想来,真是不公平啊。她在这未央宫住了十余年,依旧有些格格不入,亦不入太后的眼。若不是因了据儿,只怕连如今这般不咸不淡的局面都维持不下来。而陈阿娇甫一归来,不要说她的母亲馆陶大长公主,连王太后都另眼相待。   而她的刘郎,不也待她更重一些么?   他们特意将她与她隔离起来。而她与她彼此也有默契,两不相见。   相见,就是尴尬。   只是又慢慢听人说,那个女子,竟是很漂亮很漂亮,岁月都厚待她,不在她面上刻下风霜。   只听说,那个女子风华卓然,安静宁馨。   真的不像她了。不像记忆中那个热烈骄傲的女子。   连她都忍不住好奇,生命中流失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将那个热烈骄傲的女子,改造成如今模样?   陛下回宫后,第一次去见了她,不欢而散。   她偷偷出宫,被抓个正着,为了长门宫的宫女,只得去宣室殿求情。然后,陛下宽赦了他们,还同意了让她出宫。   馆陶大长公主大寿,她出宫祝寿,陛下也去了,出了酒疹,是她在照料。   元狩元年除夕,陛下宿在长门,清晨,不欢而散。   她知道她不能怨,不该怨,可是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牵扯着她的心魂。不觉得疼但持久,慢慢的,便成了她的心患。   她好想闭了眼,遮了耳,方可不去看,不去听,可是自有人来报,来说,而她不得不端了笑脸,强迫自己去听。   她知道,陛下看重陈阿娇,不允许她去动她。这些年,她坐在皇后位上,谨记当年的教训,一直依着他的意思行事,使后宫不乱,使他能够安心国事,一直做的很好。   因此,陛下才能容忍,她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   可是,他不知道,她微笑着看着他来往于未央宫里每一座宫殿,面上一片温雅笑容,底下却是见不得人的痛。   若可以,谁个女人真能忍受,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除非她半点不爱他。   而她爱他,所以她注定伤痛。   陈阿娇归来之前,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这样微笑着,过她的一生,高高在上但寂寞,等待她的刘郎偶尔的到来。   可是,陈阿娇的归来打破了她的以为。   到最后,却原来,她可以忍受她的刘郎和一切其他的女子在一起,却不能容忍,她的刘郎回到陈阿娇身边。   那仿佛,生生的打了她一巴掌。告诉她,你这么多年来自以为是的胜利,都是假的。   而她,从命运里头归来,向她讨要她夺去的一切。   后来她想,也许,在那个时候,她身为女子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她的刘郎,渐渐的,真的爱上那个曾为他抛弃的女子。   那么,当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曾经伤害过她的她,是不是,就,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她与她的相争,其实,有着宿命的味道在里面。   而她毕竟不了解这个归来后的女子,所以设下精巧的局,到最后,才发现,她自己才是陷入局中的人。   而那个女子呢?得了手,却不肯再理会她,一道陛下的旨意,让她归堂邑候府暂居。   而这一个暂居,就是一年。   那一年里,她被软禁在椒房殿,空对着满殿繁华锦绣,心却空落落的没有半点着落。   他们说,陛下常去堂邑候府探那个女子。   他们说,陛下慢慢的减少了流连未央宫各殿妃嫔的次数。   她无声温婉的笑着听他们说这说那,说的时候满面为她不平为她担忧为她同情,听到最后,心就渐渐淡了。   她爱的那个人不曾爱她,那么,她的爱,就渐渐的,渐渐的淡了。   若这爱,只能让她苦,让她痛,她就不要。哪怕牵扯去时疼痛不堪,痛过了,她还有家人要守,还有据儿要护。所以,她没有时间软弱,没有时间悲春伤秋,没有时间,为自己慢慢沉寂的爱,落一滴泪。   元狩二年,长女卫长出嫁。   连女儿都到了嫁人的年纪,她也就渐渐老了。   卫长真的很像她,连伤悲,都学她,氤氲在心里。   卫长喜欢着一个少年,可是那个少年不喜欢她,哪怕,他是她的表哥。   纵然喜欢又如何?那时那日的情景,卫长的婚事,对她极其重要,她容不得那些小儿女心思做主费了她的满盘谋划。   可是做女儿的伤悲了,为娘的心里,还是要痛的。   更痛的是,明知卫长不情愿,她还是选择,将她嫁入李家。   她的一生里,仿佛都在重复,手边做的,和心里想的,一直一直,都不一样。   北方传来消息,去病大胜了。   那可真是个好孩子,意气飞扬的少年,不枉卫长爱他。   其实,卫长的眼光,比她好吧。   卫长不过是爱而不得。   而她呢,爱而成伤。   长信侯柳裔完胜匈奴,带回了陛下和亲匈奴多年的胞姐,南宫长公主刘昙。   而同时,长安城内,王太后,渐渐走向了生命微末的尽头。   却原来,再尊贵的女子,到了死亡逼近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王太后盼望着南宫长公主归来,多年前她送她去匈奴和亲,却又在安逸尊贵的位子上思念了多年,觉得亏欠。那又如何呢?时日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毅然送走自己心爱的女儿。   只为了,成全她自己,和她的儿子。   就如同,生命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借巫蛊一事,构陷陈皇后。   从本质上来说,她和王太后是同一种人。不是没有爱的,只是为了某些比爱更重要的东西,将爱掩埋。   只是,王太后成功了。而她呢,从前,她以为她也成功了。到如今再看,却岌岌如临深渊。   所以,彼此不能亲近。   王太后逝去的那日,她站在长乐宫外,心思居然是极淡的,无喜无悲。   那在尊贵繁华的长乐宫中慢慢逝去的那个女子,是她的刘郎的母亲,她和她,在两座宫殿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到如今,依旧如同陌生人。   她自己的伤悲已经很沉郁,付不出哪怕再多一点,为那个尊荣半世却即将离去的女子。   然而,那个女子,是她的刘郎的娘亲。   那一刻,刘郎是真的伤悲了。刘郎心就算再狠,当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有丝丝的软弱。   她跟着他来到灵心殿外。   他们说,她的刘郎,幼时就在这座宫殿长大。   她的刘郎,在这座灵心殿里,悼念他的娘亲。而她,站在殿外,迟疑不敢进。   时日慢慢磨去她的勇气,她已经不复年少时,对前程一往无惧。   世人说,这世上,最清楚帝王心意的,便是伺候在他身边多年的御前总管,杨得意。   那一日,杨得意满宫去寻陈阿娇。   她站在远山亭远远的看,看尹佳萝进去了,被陛下发作拖去掖庭。   最后,进去的是陈阿娇。   而她在亭中等了许久,等到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等到站在五月南风天气里,心却冻的清冷,亦不见她出来。   “皇后娘娘,”采青慢慢道,“咱们回去吧。”   她慢慢回过头来,似乎在采青的声音里,听出些不忍来。   无声的笑。   南宫长公主刘昙,自幼与陈阿娇交好,当众于她难堪,不肯待见。   太后去世后,她便是大汉最尊贵的女子。为什么,却比从前,更加如履薄冰?   陛下携南宫长公主与陈阿娇往甘泉宫,归来后,恩爱恒逾。   而她,守着皇后冰冷的宝座,慢慢的,变的淡,变的薄,薄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母后。”儿女们担忧她,声声唤着她,声音忧虑。   “没事。”她慢慢答道,依然温婉的笑,“我早就看淡了。”   是的,已经看淡。不是她愿意看淡,而是,现实逼她如此,不看淡,又能如何?   阳石嫁了,去病去了。   椒房殿里,一片寂寞。连初年看起来金碧辉煌的檐角,也在岁月剥蚀中,慢慢黯淡下去。   而她,变的越来越谨慎。到如今,只要子女安好,家族平安,她可以,一直这么谨慎下去,过她的一生。   却最终敌不过,上林苑里爆发的风暴。   初听到的时候,她是愕然的。   对家族的忧虑里慢慢升出一丝快意。   陈阿娇,你今生顺风顺水,也有今日么?   失去了那个孩子,你一定会,很痛,很痛吧?   可有我痛?   她试图力挽住卫家衰颓的狂澜。却在深夜独自睡在椒房殿中的时候,忍不住自己的恐惧。   也许,这一次,真的是不行了吧?   当年,她如何对待陈阿娇,到如今,命运便要加倍报应回来。   最先失去的,就是她的长外孙。   然后,是阳石。   到最后,是据儿。   命运若要她步步败退,她亦无可奈何。到如今,她除了那个冰冷的后座,她能够拥有的,只有那些亲人子女了。   而后座,今次之后,怕也是要失去了吧?   这让她,怎,么,甘,心?   若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她如何还能够,继续后退?   于是,谋反,巫蛊,桩桩件件,接踵而来。   一切尘埃落定之际,她于椒房殿弹琴。   她弹的是汉乐府中的一首《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一生于她,不过是一场豪赌。前半生,她赢了,于是步履椒房。后半生,她却输了。于是自缢殒命,以命相偿。   于是还是与君绝了。她的刘郎,是她的君,可是她更宁愿,他只是她的郎。   年少时,她冷眼看着那个骄纵的女子,心里暗暗嘲弄着她的不懂事。她们的刘郎,是主宰这个天下的帝王。她却希冀着他只守着一个女子,如何不是太天真。   到最后,才发现,其实每个女子心里都有这样的想望。只是陈阿娇更诚实,且她有着这个资本,所以,不管一切的一切,任性的说了出来。   生命里,能够这样放纵自己的任性,谁说,不是幸福的呢?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回望自己一生,只觉一片压抑,纵在最得意初登后位之时,底色仍是灰的。   一生里唯一有过的暖色调,却是在那个女子还是皇后的时候。彼时她只有卫长,陛下到她的殿上来看她,两个人拥着卫长,和乐融融,真的很像,年幼时,她见了平阳县的乡下人,相守一世的夫妻,到了老,每一个眉间心上,都有彼此的印记。   可是,她亲手打破了彼时的暖色调,设计了巫蛊,构陷陈阿娇,推她下皇后之位。   如果,生命里最深的想望,不过是和一个人相守到老。那么,当初,她又何必,费尽了心机,邀得陛下爱怜。   而最初的最初,到底是因为,她邀得陛下爱宠,才渐渐当他是她的刘郎,渐托芳心;还是因了,她渐托芳心,所以,拼了所有心机,邀得刘郎爱怜呢?   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   她从不曾愿意和他相绝的,若可以,她也愿意,一生相依。哪怕山无棱,江水竭了,冬天打雷,夏天下雪,也不相绝。   可是,她的刘郎,先绝了她。   这世上,只有一个刘郎,于是苍天薄待女子,既然有了一个卫子夫,又何必再有一个陈阿娇?   又或者,若已经有了陈阿娇,又何必再有卫子夫呢?   命运很是公平,而她,愿赌服输。只是,放不下,留在世上的四个儿女。   若是可以,下一世,必不近帝王家。   白绫勒过颈项之时,她慢慢想。   ……   枉死的魂魄不得投胎,而她在这枉死城游荡经年,等了经年,看他们悲,欢,离,合,终于有一日,等到了她的刘郎。   经过的鬼差慢慢道,“孝武皇帝回来了。”   她远远的看,她的刘郎,已经很老了,形容憔悴。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他生命中曾有过的那个女子,叫做卫子夫。   经年落不下来的泪,忽然就慢慢的落下来,一滴一滴,还未坠到脸上,就已经结成了冰。   孝武皇帝刘彻,在位六十年,功勋卓着,幽冥里的鬼差亦有耳闻。   刘郎皱眉问,“朕的皇后,何时下来?”   鬼差怔了一怔,道,“生死都有定数,既到了幽冥,就守幽冥的规矩吧。”   “若孝武皇帝与孝武陈皇后尚有缘分,下世里,定能遇见的。”鬼差意味深长道。   想问了很多年的话,亦不必问了。   又过了两年,陈阿娇亦到来。   与刘郎不同,她看见了她。   “你我相争了那么多年,你恨我么?”她想了想,无话可说,只好道。   “过了那么多年,”陈阿娇笑了笑,出乎意料,慢慢道,“我都快要忘记了。”   过了那么多年……   是的,真的过了很多年了。陈阿娇要忘记了,她,也渐渐要忘记了。   再后来,是卫长,是阳石,是诸邑,到了据儿亦下来的时候,她在尘世上所有的牵念,就全部断了。   鬼差到她的面前,慢慢道,“卫子夫,你可以转世了。”   她亦慢慢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真的真的,好久了。   守着一段记忆好久,真的好累。她迫不及待的想喝下那碗孟婆汤,将一切忘掉。   于是慢慢的喝下孟婆端来的汤。   这一世的恩怨情仇,俱都在这碗汤里了。 番外三 灵枢终未得天枢   注:本番外名来源于前些年网上流传的金庸笔下女子人物诗,全诗如下:   灵枢终未得天枢,素问何曾问髯胡。   烛泪滴残海棠冷,忍听山歌到晓无。   看的出来,写的是程灵素。而我选这一句,倒不是因为上官灵命运似程灵素。只是,捉摸着灵字,最先跳入脑海的诗句,就是这一句罢了。   ……   元鼎四年,上官灵第一次见到那个盛传武皇帝生平最爱的女子。   她以为那只是她生命中一段华丽的插曲,船过波心,了无痕迹。到了后来才知,那一场华丽的绚烂戏码,真正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元鼎四年夏末,武皇帝东巡河东,携孝武陈皇后与悦宁公主同行,可见对陈皇后的恩宠。彼时陈皇后尚未复后,在后宫中尴尬的存在着。   她曾是这个天下至尊的女子,却又被自己的夫君废弃。过了些年,武皇帝重新见了她,竟是比少年时更加喜爱这个女子,爱重一时,压过未央宫中当时所有的花样容貌的妃嫔,包括,被仰望成一个时代的神话的卫皇后。   那是世人难以企及的奇迹。   却不料,陈皇后病倒在临汾,不能再继续随武皇帝前行。   而她的嫡兄上官桀,是最能把握时机的男子,乘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将她和嫡姐上官云荐到陈皇后身前,陪伴陈皇后度过客居临汾的那段日子。   事实上,彼时,她和姐姐上官云并不在临汾,而在离临汾有小半天路程的上官家别院暂居。   当她听到上官桀派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淡淡垂了眸笑。嫡兄的心思她自然猜的到,若她们姐妹入了陈皇后的眼,对上官家,对自身,都是极有益处的。   只是,她心里还清楚,上官桀抱以厚望的,还是他的嫡妹上官云,而她,不过是个有着上官家小姐身份的高贵陪客而已。   不过,这又如何呢?该行的事,还是得行。送她和姐姐去临汾的马车已经如火如荼的准备着,她总不能发着脾气说,“我不要去。”   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从别院往临汾,一路马车颠簸,上官云却少发作脾气。马车里,上官云的美丽眸子熠熠生光,“灵儿,你说,”她好奇问道,“陈娘娘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平心而论,上官云是个不错的女子。美丽,多才,只是有些世家子女难免的傲慢清高。这些年,她们异母姐妹之间情谊淡淡,有,但是不深。偶尔,上官云也会发作脾气,可是回过头来,又水过无痕。因此,真要她说的话,比起一直和和气气的嫡兄,她反而更欢喜这个姐姐,至少性子很真。   “不过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罢了。”她掀起帘子,轻风吹进来,些微缓解了颠簸的不适,微笑道。   不敢让陈皇后久等,她们稍微拾掇了一下,便去祥福客栈拜见陈娘娘。   她跪在上官云身后,看着帘幕里端坐着的陈娘娘。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皇族尊贵女子。   碍于规矩,她不能抬头。便见得一袭瑶黄色曲裾深衣下摆,顶级的云水锦料顺滑的垂下,陈皇后望了她们片刻,忽然扑哧一笑,道,“两位远来,定是累了,先歇了吧。”   她倏地红了脸,知道陈皇后定是看穿了她们的风尘仆仆,拉了上官云,叩首退出。   这陈皇后,心思倒是细致呢。   她出生的时候,坐在未央宫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已经换了另一个叫作卫子夫的女子。民间传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早不见有人提起从前的陈皇后。她也只是隐约听说,陛下曾经还有过一个皇后,是他的表姐,陛下曾经许下一个美丽的诺言,却在时日的雕琢下,褪色了。   病榻之上,娘亲冷笑道,“灵儿,你看,天下男儿多薄幸。日后可不要轻易付了真心。”   天下男儿多薄幸。   娘亲,也曾爱过爹爹吧。只是爹爹对娘亲的一腔情意,并不看重。   娘亲亡时,爹爹不曾来看,在他心中,死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   娘亲亡后,她学会了一双冷眼看世事,世家大族关系错综复杂,哪怕亲如父女兄妹,亦隔了一层纱,无法真心相爱。   那么,便爱自己好了。   她万般珍重着自己,心底却隐隐悲哀。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一个人,如她的娘亲,能让她无怨无悔,毫不迟疑的爱。   没有人可以爱,只能爱自己。   世事以着难以猜测的轨迹变换着命运。元朔六年,淡出了人们记忆的陈娘娘回到了长门宫,这一次,陛下竟然颇加爱宠,爱宠到,绝了其他女子。   天下男儿多薄幸,更何况,那个男人,是坐在宣室殿主宰天下的帝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坐拥天下女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够吸引他的目光,让他,心甘情愿,只守着她一个?   退出的时候,她微微回了头,瞥见了,坐在帘后的女子,容颜清艳,眉眼舒扬。   这个帝王心中最爱重的女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实在是出乎她和姐姐的预料之外。她言,“既然在临汾,就过一段临汾的日子吧。简简单单,舒舒心心。”   她是这样说的,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上官云无法理解,无法折腰。她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谁,是生来高贵的呢。   偶尔俯下身去,亲近莽苍大地,也是一种畅快体验。   而也是在陈皇后身边,她才真正对日后世人盛赞的帝后情深,略窥见一点。   陛下从汾水遥寄信来之时,陈皇后默然良久,执笔回信。她为皇后娘娘磨墨,不经意间一瞥,就记住了陈皇后写的字句。   十六为君妇,欢颜为君开。   十七琴瑟和,对镜描红妆。   十九立中宫,椒房天下重。   廿一君心转,新人美如玉。   笑语犹在耳,迟迟不肯信。   廿九遭捐弃,唤君君不回。   金屋从此覆,唯余泪不休。   倏而到今夏,随君出长安。   君应在天涯,妾出珠帘望。   十年与君安,知君心深重。   若知有今日,何必当年行?   感君深深意,妾恨难轻赎。   夜深长思君,不觉天欲晓。   十六为君妇啊,她慢慢咀嚼着这首诗。   陛下那样的男人,其实很是薄情危险,女子若求安定,定不要走进这样的男子身边。便是陈皇后,眼下当是很受宠的了,当年的伤痛,却还是难以轻赎。   可是,她料不到,陛下既然抛下了回巡的仪仗车舆,赶回临汾,只为了,提前来见陈皇后。   这,到底算是有情无情?   只是,被陛下这样英伟霸气的男子宠着爱着,陈皇后,应该,还是觉得幸福吧。   她搅着衣带,看着相携走在前面的帝后二人,不知为何,心底闪过一丝欣羡。   她也快要满她的十六岁了,未来,有没有一个人,如陛下如今爱陈皇后般,爱她?   后来,阿陌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每一个人的感情,和别人的轨迹,都是不一样的。   而她一日比一日爱阿陌。这个男人太好,他知她,解她,重她,宠她,将她照料的无微不致。   娘亲死后,她以为她渐渐冷漠,却不料,冷下去的水爆发起来,一样有着炫人的光彩。   有时候她想,有朝一日,他若是需要,她是可以毫不犹豫为他去死的。   只是,她不知道,他爱不爱她。   而爱,究竟是什么呢?   刘陌看她的眸光温暖,很久很久以后,他的身边,依旧没有别的女子。若她可以不追究,她就可以当作,这便是爱了。   可是,他永远不会如他的父皇一样,为她做出,抛下所有的车马舆杖,只为早一些见到她。   昭帝显始二年春,进位为皇太后的陈皇后在长乐宫病危,彼时,刘陌正在宣室殿批阅奏折,骤然间,奏折从手中跌落。   然后,长乐宫的内侍飞快的赶来宣室殿禀告。   只看见皇帝面上悲怆的表情。   阿陌登基为帝后,渐渐的,和他的父皇一样,喜怒不形于色,除了亲近的娘亲妹妹妻子子女外,纵然是在极怒中,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   只是,那一日,在满殿的宫人面前,他,失态了。   她偶尔会忍不住想,若有一日,她也走到了病危的地步,她的夫君,会为她伤心到什么程度?   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想,可是,疑问像嗫着她心灵的蛇,盘旋不肯退去。   是的,她知道,她的夫君,很敬重很爱他的娘亲,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独居在长门殿经年的女子,风采的确让人倾慕。可是,她只是刘陌的娘亲啊。   她才是刘陌的妻子。那个要和他相伴一生一世的人。   初见刘陌,亦是在元鼎四年,陛下东巡结束,回到长安的日子。   陛下回到临汾后,臣女不好轻易见圣驾。她和上官云,便淡出了陈皇后的身边。只是随着圣驾回到长安。太子刘陌率众来接,金色的太子冠带下抬起头来,是一张温和沉稳的脸,极是年轻俊朗。笑意淡而温暖。   少年微笑拱手道,“多谢两位上官小姐对我娘亲的照顾。”   年轻俊朗的太子殿下,才貌出众,前途无量,又少近女色,本就是大汉贵族世家少女最理想的夫君。   上官云只见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刘陌。   只是当时,她冷眼旁观,那个少年当然很好,却离她太遥远,遥远到了,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靠近的可能,尚能理智的看。   只是,数年之后,她无可救药的爱上这个少年,问自己,第一眼见他的时候,你真的没有半点心动吗?   还是,她已经习惯了将太多情绪波动遮起,欺骗自己,什么也没发生。   刘陌的眸色漆黑,嘴唇极薄,极似武皇帝的。只是温和的噙着一丝笑意,轮廓柔和。她曾经以为,刘陌比武皇帝要有情,后来才发现,除了对特定的那些人,他的无情,比起武皇帝,也不遑多让。   而她到底也是他的特定的那个人,只是与他在一起经年,也没有明白,他待她特别,究竟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还是只因为,她是她?   一个人别无所求的时候,万般魅惑行于眼前而诸心不动。而一旦但尝到了欢喜之谛,那欢喜便仿佛如罂粟,叫嚣着索取更多。   而她,就是那孤独行于夜色中的游人,来来往往经过的人心怀戒备。但他出现在她命里,她便渐生了欢喜依赖之心,将眷恋,刻到了骨子里去。   只是当初,她以为,他做他的盛世太子,她做她锦绣长安城中不起眼的大家闺秀,生命里有太多擦肩而过,若前世里修的不够,一个擦肩,也就过了。   而她记不得她的前生,只是想,前生到底修的多么苦,才换得今生这样的机会。   陛下意旨下到上官府的时候,恍如一梦。   元鼎四年,陛下东巡回来后一个月,嫂嫂年来求药,终于在春生堂吴大夫处得了一张药方。那一日,她们姐妹陪嫂嫂上门言谢。却不料,到了城南,扫兴得知,吴大夫已经故去。   她已经记不得当日是因了什么惹了上官云生气,似乎是关于陈皇后的四字评语,上官云扬了双眸,推她下车,冷笑道,“倒要看看‘含章秀出’的上官二小姐可自己走的回去?”   嫡庶有别,更何况上官桀与上官云一母同胞,嫂嫂自然是偏向上官云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她独自一人站在南街街头,把玩着衣袖,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羞,有些恼,有些怨。她知道上官云的火爆脾气,来的快,去的更快。她也知道上官云其实本心并不坏,大约气头过了,就会后悔,回头来接她。   可是,那一刻,她的心,的确是很受伤。仿佛,你根本不在她眼里,可以随便发作。   所以,她不能放开胸怀去爱这个姐姐。   身后,有人上前,微笑道,“上官二小姐,我家主子,邀你过去一叙。”   她讶然回头,看见了街角马车上,有些熟悉的温和容颜,忽然讶然。   命运,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上官云求而不得的机遇,却轻易的摆在她的面前。而上官云若知道是她自己无心促成如此,是否会后悔的咬掉舌头?   彼时却是半分情愫都无的,刘陌只不过淡淡转过头,仿佛谈天说地般问道,那日在临汾,娘亲回父皇的信,姑娘可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一怔,便想起她侍立在一旁研磨之时,陈皇后面上淡淡沉思的神情,以及那一首诗。   那首诗蕴籍婉转,叙着陈娘娘与陛下之间纠葛缠绵的情愫。只是,不足为外人道。   哪怕,那个人,是他们血脉共同孕育的儿子。   而太子殿下,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询问他的母亲写给父亲的书信呢?   此后多年,她想,也许在当时,她便隐隐察觉了一些,关于太子对陈皇后的隐秘心思。   只是当时,她俏皮一笑,道,“若是陈娘娘愿意告诉殿下,自然会说。而若娘娘不愿,灵儿纵是看到了,又岂好告诉殿下?”   后来,上官云回来寻她,她就势告辞。当上官云看见了坐在车辕的人的身份,面上阵青阵白。只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无法挽回。   刘陌是个极精明的人,从吴春生忽然暴毙的蛛丝马迹中猜到了有心人欲谋害陈皇后的行迹。   而她,事后想起当时马车中刘陌大变的面色,隐隐猜到了一些。   那时候,她想,宫廷真是一个诡谲的地方,如陈皇后,并不为难别人,但她的存在本身对未央宫中少见天颜的妃嫔,就是一种为难。   所以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那时候,她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亦会进入到那个所在。   天下女子最好也最坏的所在,最繁华也最寂寞的地方。一朝得意,也许第二天就会跌下来;而你若稍稍放纵神思,便有可能,了无声息的死去。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进那个地方。   如果不是有他。   太子殿下一天天成长下来。国之储君,为求民心安定,必得早些成亲,慢慢的,太子的婚事便摆到了皇家议程。   那时候,全长安城百姓的心思都隐含着兴奋的期待,慢慢等,太子妃的桂冠,会落到哪家娇娥头上。   没有人想到是她。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大婚之前,刘陌曾经来上官府探望过她。她问刘陌,“殿下为什么选中灵儿呢?”   长安城世家女子有千千万万,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站在人群中,便黯然失色。   “因为”,刘陌微笑的看着她,莫测高深道,“灵儿懂得善待自己,而且心气平和。”   懂得善待自己,就不会轻易让自己受伤;心气平和,则不会让人心生厌恶。这两点,灵儿很像我的娘亲。   之后半生,她都在慢慢咀嚼着他这句话。最初,她以为,刘陌看重的是前面的两句;后来,她想,他之所以愿意选她,还是因为后面的原因吧。   太子妃人选定下来之前,陛下赐婚齐王刘据与上官云,上官云不原意嫁,病急乱投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求她去求陈皇后和太子殿下。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荒谬到绝处的笑话。但是上官云很认真,抱着她的手,软语恳求。   她便没了言语。   口吃的转述了姐姐的要求,她听出刘陌答话里漫不经心的不在意,忽然就有点恼。   无论如何,有一个喜爱你的女子,肯为你做到这个地步,哪怕你无意欢喜,也不该如此轻忽。   那个时候,她只当他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是上官云欢喜的男子,所以可以轻易的这么想。可是到了后来,上官云失踪经年,重新出现在他们视野的时候,少年时的这段往事,就变成了心中的一根刺,隐隐的扎着她的心思。   而她无法消解。   可见,人,身份变了,心情变了,世界在眼中也就是不同的模样。   而彼时,在清欢楼的雅阁里,刘陌仔细审视着她,慢慢道,“上官小姐向来是这样看世情的么?”   她不解他的意思。   陛下旨意到达上官府邸的时候,她愕然。临别时刘陌意味深长的目光闪过脑海。   回过头,看见上官云幽怨的眸。   忽然觉得尴尬。   纵她无意于此,而上官云欢喜的那个少年,最终选定的妻子,是她的庶妹。   那犹如,甩了上官云一个巴掌,丢的不只是脸面,还有心。   可是,那时候,她的身份,已经不是上官云能够轻易发作的了。   两个妹妹先后聘给当朝最优秀的皇子,上官桀喜忧参半,在府中新起了两座绣楼,供她们居住。一时间,供奉优渥,下人亦不如从前怠慢。而她住在那座繁华绮丽的绣楼,心思却有些紊乱,茫茫然,不知道前途何处。   她于自己的生命轨迹,有着极清晰的预见。可是,刘陌突如其来的选择,彻底打乱了她的预计。她不知道,她是否适合那十丈软红的宫廷,会不会勾心斗角,能不能得到日后皇帝夫君的爱宠……   审视自己,连自己都觉得,身上的色泽,有些黯淡。   而那个有着温和笑容的少年,那么好,那么明亮,那么俊朗,她真的,配的上他么?   她如此质问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彼时,她的心里,有着异样的欢喜。   那个天生站在众人视线最高处的少年,于长安城云集的女子中,独独选中了她。让她午夜梦回兜兜转转的想起,怎能不有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可是,她料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在自己的闺房里看见她。   那一日,她在绣楼弹琴,听见窗棂轻轻被扣响,第一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次的时候,她推窗去看,却不料看见了他。   那个她从不曾料到会出现在此的少年。   “殿下怎么会来此?”她忍不住问道。   她一直远远的望着他,看着他想给众人看到的模样。看似温和,骨子里却一片疏离。那一日,她第一次看到另一个刘陌。   也许,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刘陌。   又羞又恼,怕被人看见。   可是,心深处,还是有着淡淡的欢喜。   从此以后,这个人于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将是她的夫君,这辈子,最亲近的那个人。   每一个女子,都希望邂逅一场美丽的爱情。她的意中人,须是个英雄,年轻,俊朗,能为她遮风避雨,能护她一世安宁。   她不知道,日后,她能与他走到什么地步,可是,至少,刘陌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少年,好到,你纵是有心挑他的毛病,也挑不出什么。   哥哥在门外找她,她像是受了惊的鹿,不肯让人见了他,让他在屏风后藏起。   哥哥说,他愿意效忠太子,效忠她这个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未来的皇后。   “后宫之中,素来妃嫔相欺。妹妹若无外戚相匡,定要吃亏了。”上官桀皮笑肉不笑的道。   她无力的闭了闭眼,心志一灰。不是不知道宫廷险恶,但被人挑明了车马,还是对未来一片恐惧。   记得刘陌在后面听,她不敢妄动,敷衍着送走了哥哥。回头看屏风后一阵寂静,忽然泛起小小的失望。   他,如同来时的悄无声息一样,走了吗?   掀帘而入,撞进那双漆黑锐利的眸中,彼此都是一怔。   他略微放柔了神情,忽徐徐一笑,意味深长道,“我的妻子,我自己保护。”   那一笑,便将他凌厉的神情柔和。伴着他宣誓般的话语,让她整个人激灵灵一怔。   仿佛,久旱的花草逢了彻夜的春雨,闪电照亮了天空。   而她梦中欲求而不得的,不正是一个,肯无条件护她周全的人吗?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他的话语有几分可信性。娘亲临终时,嘱咐她,“天下男儿皆薄幸。”   而无情最是帝王家。   她不知道她能信他几分,可是,那一刹那,她忽然对未来生出了一些信心。   她想要相信,他们可以执手白头,相守到老。   元鼎五年末,皇家遣人往上官府邸纳采问名。   元鼎六年正月十五,太子刘陌迎娶上官家次女上官灵。因为是嫡妃,着衮冕九章之服,行亲迎之礼。长安百姓翘首观望,婚典盛大,一城的火树银花。   彼时,她在绣房中上着初妆。嫂嫂掀起帘子进来,看着镜中映出的姣好容颜,赞了一声,“灵儿真是漂亮。”   她嫣然一笑,任侍女为自己以纚束次,插上一尺二寸长笄。再漂亮,如何胜的过上官云?只是今日,她要嫁的,是大汉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自然溢美无数。   “二小姐。”侍女微笑着上前,捧出备好的玄色纯衣纁袡礼服,“这是卡门衣坊特意为未来的太子妃缝制的嫁衣呢。”迎风抖开,果然华丽无匹,眩了一室人的目。   一个女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日,就是她的今日了,她想起那个修眉薄唇的少年,容颜俊朗,暗暗的红了脸。为他对镜装扮,为他披上嫁衣。对着镜子一照,房中众人皆叹。连她自己都怔了一怔。   那是那个平凡的自己么?   嫁衣清艳,面染红霞,分明是个真真切切的美娇娘。   嫂嫂扑哧一笑,牵起她的手,柔和道,“灵儿真是好福气呢。能觅得太子殿下那样的夫君。今日洞房花烛,可要好好品着呢。”   她呆了呆,随即烧红了脸,不依道,“嫂嫂胡说些什么呢?”却又忍不住抿着唇笑,轻轻低下头去,看见身边奴婢捂唇淡淡偷笑。   帘外,喜娘道,“上官小姐,吉时已到。”   她深吸了口气,扶着侍女的手,慢慢的走了出去。   从今以后,她就再也不是上官府毫不起眼的庶小姐。她将站在刘陌身边,和他一起,共同面对所有的风急浪险,同进共退。   三书六礼,宫车迤逦。偷偷把眼瞧身前的少年,他的侧脸弧线优美,唇边噙着淡淡温和的笑纹,舒心而又安定,一如往日。   他就没有一点开心么?她忽然生出了一点惆怅。一颗待嫁女儿心,飘飘荡荡找不到着落。   太子大婚,礼仪繁重。在宣德殿,交拜天地。庄严的殿堂,殿梁挑的很高,空旷而又寂寥。首座上的帝后,陛下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陈皇后面上却泛出淡淡的欣喜,听着司仪高声的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身边的那个少年身形稳重,她依在他身边,心中安定。敬告太庙,将上官灵的名字,誊在了皇家族谱中。   从此之后,刘陌的妻子,就是上官灵。上官灵的夫婿,就是刘陌。命运的三生石上,两个人纹理相绕,今生今世,再也分不开痕迹。   博望殿里,惜止捧来了烛台,喜庆庆的燃烧,恍如白昼。“太子殿下还在前面饮酒,请太子妃稍候片刻。”   她怔了一怔,“太子殿下不是不能喝酒么?”   “呵呵。”惜止捂唇笑了笑,慧黠道,“再不能喝,大婚的时候,也是要喝一些的。太子妃放心,殿下饮的是果酒,不会有事的。”   她觉得,还没降下去的热度,又慢慢燃烧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刘陌终于回转,挥退了宫人,转过身,看向了她。两个人面上,都有些红。   她扑哧一笑,道,“殿下。”   “嗯。”他心不在焉道,“以后没别的人在的时候,你就不要叫殿下了。听着太生疏。”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次,彼此靠的这么近。近到,他的气息淡淡充盈她的鼻端。   他俯身,似乎要吻上她的颊。她害羞至极,轻轻的闭上了眼。却听得身边人霍的起身,走到殿门处,掀起帘子,淡淡道,“你们出来吧。”   窗外果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后,一个少女顽皮道,“哥哥,我们在听窗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刘陌抿唇斥道,“还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少女嘻嘻哈哈的笑,而她,脸颊早已烫的不能见人。偷偷瞧出去,穿着纯色衣裳的宫装少女,以及数个男童,慢慢的走远了。   那个少女,自然是最受帝后宠爱的悦宁公主了。至于那两个孩子,她后来知道,是长信侯柳裔养子柳宁,以及大司农桑弘羊长子桑允。他们的父亲,都和长门殿里的陈皇后有金兰之交。   帐子渐渐掩下。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了。他已经不在身边,惜止轻轻的禀道,“太子殿下怜惜太子妃,说让太子妃多睡一阵子,等一会儿再去长门殿请安,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她呻吟一声,觉得尴尬到无处可躲。   “这是殿下吩咐让太子妃服的药。”惜止道。   “这是什么药?”她淡淡问。   惜止屈膝道,“殿下吩咐御医署,照每日里送到长门的汤药,同样送一碗到博望殿来。”   上官灵心中一苦,却不动声色的点头,乖巧的喝了药,暗暗的,在心头埋下了一棵刺。   刘陌,是什么意思呢?   任由惜止为自己换上衣裳,挽好发髻,沉默的出了殿。刘陌在殿外等候。少年夫妇见了面,彼此都红了面。   “娘亲说,你年纪还小,这时候受孕,对身子不好。”出乎她的意料,宫车中,他主动解释道。   她怔了一怔,五味杂陈,脸上却禁不住有了笑纹。“劳殿下牵挂了。”她轻轻道。   博望与长门不远,还没转个心思,就已经到了。陈皇后身边的绿衣女官迎出来,微笑道,“陛下一早就去了宣室,娘娘倒是刚刚起身不久,还在念叨着殿下呢。可巧,殿下就来了。”   她听见身边的夫婿淡淡的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悦。怔了一怔,却没有猜出为何。   翠色衣裳的少女探出窗,笑吟吟的喊了一声,“哥哥,”乌溜溜的眼珠又在她身上转了一转,友善唤道,“嫂嫂。”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这位大汉第一公主,当年在临汾,陛下与公主相继回来后,她和姐姐,就慢慢淡了形迹,所以只是远远见了几次。如今看,公主清艳的容颜承自陈皇后,却比陈皇后多了一份活泼张扬。悦宁拉着自己的手,窃窃道,“昨日晚上……”   她轻轻偷笑,转眸道,“不告诉你。”却怕悦宁心中不乐,又逗她道,“等公主也嫁人了,也就知道了。”   悦宁公主怔了一怔,慢慢的敛了笑纹。   “好了。”殿上,陈皇后望过来,淡淡道,“早早不要缠着你嫂子。”   行了问安礼,又道了些家常,陈皇后最后吩咐道,“从今以后,你就要自己好好过了。”   是呢,从今以后,这未央宫四十八殿,就是她的家了。是盛开是枯萎,除了她自己,还有人在意么?   她想,她的夫君,多少是在意的吧。她是他的妻子,单凭这一点,普天之下,已是最亲近的了。   多年后,她回想起少年新婚燕尔的时候,尚能嫣然一笑,那时候不曾看清的,在岁月的磨洗下渐渐凸显出来,那时候理所当然知道的,却渐渐不知道丢失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之后,陈阿娇忙于农桑事,她作为儿媳,也陪着看。   这个传奇的女子,如今,是她的婆婆。   她素性机敏,慢慢的看懂了区田代田之法的好处,啧啧称奇,不免问到,“娘娘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陈阿娇恍惚半响,笑道,“也许我本来就知道呢。”   走出了长门的陈皇后,专着着那些农桑事之时,身上有种特殊的光彩。那种光彩不同于平时,就好像,她在心中偷偷评估,就好像,鱼儿终于见了水那样,灵魂生动。   而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因为,陈皇后能以闺阁之身,行惠利天下之事,还是因为,她所行之事,能襄助宣室殿上的帝王?   或者,两者皆是吧。   每一个女子,都可以为了她所爱的那个人勇决,她想。   可是,她心里渐渐有种绝望,她自负机敏,可以将每样事情学的惟妙惟肖,却永远学不到陈皇后那般,沉思之间,定策可利江山百姓。   “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不同,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刘陌心思敏锐,慢慢猜到枕边人的心思,安慰她道。   “可是殿下喜欢的,是和娘娘想象的女子吧?”她想脱口问,却最终,没有敢说出口。   那时候,她与刘陌相识已有数年,为夫妻也有些时日,自问,猜的到一些他的心思。可是,她不能问出口,眼下的生活太平静幸福,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打破。   元鼎六年三月,上官云不愿嫁齐王刘据,私下逃婚。陛下大怒,封锁全城搜索上官云,她也遭了迁怒,禁闭在博望殿。   姐姐,原来是这样爱太子殿下啊。她坐在博望殿中,慢慢想。忽然间,心就一酸。   可是,她也爱他啊。她想,真拿心来剖一剖,她的爱,不会比上官云少。但,若她是上官云,她是不敢逃婚的。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她上官灵太渺小,渺小到,喊不出一点点声音。   刘陌安慰她,“总是有办法的。”   陛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只好暂时观望。   她心思麻乱的点点头,这个少年,曾经淡淡的道,“我的妻子,我自己保护。”事到如今,她信他赖他,无论如何风雨,他总能护她安好。   “可是,你有没有一点爱过姐姐呢?”她叹息一声,终不能问。   无论答案是否,都是伤心。 番外四 幸福生活在长门   这篇番外的取名游离于整个小说的取名体系之外,但至少,我还顾全了我的七字章名原则,一二三四五六七,正好七个字。   本番外全名是:陈阿娇与刘陵的幸福长门生活。   彼时,还是元朔六年秋,彼时,建章宫连个影子都没有,长门宫还是以宫制称。彼时,陛下和陈阿娇分离七年后尚未见面,时人尚看不出日后孝武陈皇后日后爱重天下的声势。彼时,飞月长公主还没有奉圣命搬出长门宫,她们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共同居住在那个后世称为冷宫的长门宫。   其实,汉武帝并没有吩咐刘陵入住长门宫的意思,只不过当初阿娇不愿意与刘陵分开,刻意曲解了那道圣旨的意思,压住了杨得意。   而刘彻后来默许了这件事,她想起来虽不以为然,但还是有一分谢意的。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两个人在一起,原本就不寂寥。又何须什么东西来慰呢?   她们彼此嬉闹,将长门宫布置成一个温馨的家。   两个人在一起,就仿佛,所有逝去的时光都能重回,她们重未经过那样光怪陆离的穿越事,还是那两个初为警察的女孩。   汉时人们的生活作息偏早,她们彼此独自在汉家待了这么久,渐渐被同化。凑到一起,却又同时爆发出从前同为夜猫子的本性。   伺候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的宫女内侍,远远的望着两个女主子嬉笑打闹,难舍难分的样子,暗暗在心里疑惑,她们眉眼相会间,都有着暖暖流动的默契在,实在不像是人说的水火不容。   两个主子都不肯住长门宫正殿,各自选的偏殿作为寝殿。   但她们夜里更常宿在的,却不是各自的寝殿,而是她们共同布置的书房。彼时,桑侍中送来了很多用新式的纸誊写的书籍,又轻巧又漂亮,再也不像从前的竹简般笨重,但亦堆了满满一架,可见两位主子阅书之多。   很多年后,昔年在长门宫伺候陈皇后和飞月长公主的宫人回忆道,“孝武陈皇后,和飞月长公主,是极好的朋友。好的就像,”他迟疑了一下,道,“亲姐妹似的。”   然而她们也不是一直相安无事,也曾激烈的争吵。那样的争吵,让宫人尽皆变色,以为难以收场。然而吵完了和好,又浑似没事人一般。   桑侍中就曾笑着道,“她们就是吵了好,好了又吵,若不分开,永无止境。”   然而,转过身,就没事了。   那时候长安城进入秋日,渐渐的冷了起来。深夜里,宫人们耐不住瞌睡,都想要休息。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精神却好。书房里的灯点到了深夜,彼此在书房里写写画画。非要倦到极处,才肯上床。   书房里的那张床,是馆陶大长公主特意为爱女打造的,大的出奇。上覆柔软被絮,看着软绵绵的,极是舒适。陈娘娘曾笑道,“这样子睡在上面,再打滚也摔不下来。”   彼时,她们听了这话很是发笑。陈娘娘与飞月长公主,都是世家出身的女儿,能有怎样不安分的睡相。到后来才知道,两位主子睡着了都是极迷糊的,几次早上,她们进去后都嗔目结舌,看着二人东倒西歪的睡相,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除此之外,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都是极好伺候的主子。   有一晚,主子们睡下后,天气忽然冷下来,陈阿娇与刘陵迷迷糊糊觉着冷,便都去捞被子。睡着的人学不会谦让,彼此拽着被子一角,觉着不够,使劲一拉。   那是桑侍中送来的锦被,据说是用洗进晒干的鸭绒填充,极是轻便暖和,松软好闻。据说,桑侍中用了无数鸭毛,方辗转制出了满意的一床,特特送到长门宫来。   结果,   锦被撕拉一声,从中一分为二,飘飘洒洒的鸭绒兜头兜脸的洒了一床,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都不禁咳嗽起来,不得不醒了,彼此坐着茫然,片刻后才明白始末。   那便是陈娘娘和飞月长公主半生中唯一干过的蠢事。之后被桑大人嘲笑了半生,每次提起,都要恼羞成怒。   但桑大人终究舍不得让两个义妹因了自己的迷糊受冻,于是催工动土,为长门宫埋上地龙。   于是,纵然陈娘娘日后受伤畏寒,长门宫内,却是冬日都温暖如春的。 番外五 灵枢终未得天枢   元鼎六年三月,上官云不愿嫁齐王刘据,私下逃婚。陛下大怒,封锁全城搜索上官云,她也遭了迁怒,禁闭在博望殿。   姐姐,原来是这样爱太子殿下啊。她坐在博望殿中,慢慢想。忽然间,心就一酸。   可是,她也爱他啊。她想,真拿心来剖一剖,她的爱,不会比上官云少。但,若她是上官云,她是不敢逃婚的。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她上官灵太渺小,渺小到,喊不出一点点声音。   刘陌安慰她,“总是有办法的。”   陛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只好暂时观望。   她心思麻乱的点点头,这个少年,曾经淡淡的道,“我的妻子,我自己保护。”事到如今,她信他赖他,无论如何风雨,他总能护她安好。   “可是,你有没有一点爱过姐姐呢?”她叹息一声,终不能问。   无论答案是否,都是伤心。   可是,刘陌,我爱你。   她每日里送他出门,每日里迎他归来。等待,成了一种欢欣的煎熬。   姐姐,会如何呢?   她自然是不希望上官云真的出事的。那时候,暗暗下定心思,若姐姐出事,她拼得这个太子妃的身份,也要救下她的命。   只是,希望,到最后,还能留得夫妻一见的情分。   她每日里暗暗祈祷,不要找到上官云,不要找到上官云。果然,一天天的,期门军都找不到那个柔弱娇美的少女的影子。   一天,三天,半月,一月……   陛下大发雷霆,到底无可奈何,搜查的事,渐渐淡了。   可是,上官云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她从祈祷她不要被找到,到,渐渐担心她的下落。她的姐姐,是真正的大家女子,若没有人照顾,在这颠沛俗世,她活不过一个月。   “太子妃,你不要问了。”嫂嫂来看她,淡淡道,“就当我们上官家,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那个时候,她终于被解了禁制,听了这样无情的话,好像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她以为,她才是最无情冷漠的那个。却不料,经起事来,所有人,都比她要狠。那是曾经和上官云最最亲近的嫂子啊。到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实,这样也好。”晚上,刘陌回来,沉吟道,“灵儿,你如今能做的,只能是祈祷上官云在外面安好,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若是做了,反是害了上官云。   她无语,终于见识到,皇家的无情。   而少年时一起长大,爱笑爱闹,容颜明媚,笑起来有两个大大的酒窝的女孩子,就是她所见被政治风雨吞噬掉的第一个人。   又过了两个月,齐王刘据迎娶了另外的世家女子。   上官云这个名字,慢慢的淡出了世人的视线记忆,到最后,还想记得她的,竟只余得自己一个。   生命缓缓而又时有波折的向前推行,每日里,请安,归来,守着夫君,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直到石破天惊。   陛下传下旨意来,复立陈阿娇为后。   自上官灵入宫以来,所听所见,俱是陛下对陈皇后的宠爱。少年时听多了人说,如今的这位陛下,是多么多么无情,生杀予夺,眨眼之间,果断无比。可是当年临汾一见,陈皇后回过头去,看见本不应该出现在那儿的陛下,刹那间,不可置信的欢喜,乃至失态飞奔而去,陛下亦软了神情。   有一种感情,流转在眉间心上。也许,他们自己没有察觉,但她身为局外人,却看的清楚。   这就是,她嫁给刘陌后,虽在博望殿里专宠恒逾,却无法真正开心的原因。   她感觉不到,有那种感觉,流转在她和刘陌之间。   刘陌会向她微笑,会亲密起来百无禁忌,偶尔会给她画眉,看起来该有的都有了,可就是不够。   她感觉不到,他爱她。   爱啊,那是每个女孩子愿意为其粉身碎骨飞蛾扑火在所不惜的东西。但是,它莫可名状。   少年的时候,谁不是说,陛下宠爱陈皇后呢。可是转眼,他还是能狠心废弃她。   废弃后再起复,对世人而言,是个传奇。可是对当事人,中间的痛,五脏俱焚。她曾经亲近的陪在陈皇后身边,可以觑的懂她眉间曲折心事。心上的人负了自己,无论如何,那都是永难救赎的伤。   “皇后娘娘真是幸福呢。陛下这么宠爱她。”   宫人私下里这么议论。   她听得微笑,感情这事,当真是冷暖自知。像陈皇后,她囿于少年时爱人无情的伤害,花了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陛下的宠爱像海的惊涛,须臾之间似可淹没一切。   而她呢,她与刘陌,一切平顺,心却求不得安稳。   隐隐的其实有些羡慕,至少,陈皇后能清楚的确认,陛下爱她。   不爱,不会冒天下之不讳,执意将自己亲手废掉的皇后重立。毕竟,这样,于政治上看,看不出半点好处。   那个眉目清艳的女子,从此之后,重新成为这未央建章二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天下视线皆归于她,少有人注意,自己这个光泽暗淡的太子妃。   初听了这事,刘陌哼了一声,神情不见好。   “母亲能复位,殿下不高兴么?”她鼓起勇气问。   “你不要问。”刘陌淡淡道,似乎察觉这样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又解释道,“对娘亲和我们而言,那些事情一直在那里,就算如今在恩宠恒逾,也抹不去。”   真的只是这样么。她在复后的夜里抱着刘陌宛如抱一种信仰,刘陌,你的过去太遥不可及,我来不及参与。但,若可以,我愿意一直陪着你,直到老,到死。   愿,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   有一日,你能爱我,如爱你的娘亲,你的妹妹,那么深。   元鼎六年末,陛下于宣室殿召见方士栾子,栾子语出惊人,指称未央宫有人巫蛊惑君。陛下怒,分别彻查绯霜殿和博望殿。闻言,她惊的浑身发抖。   风浪若来,她不可以只是发抖,她总是要为,这个家,为她爱的人,奋斗。   她强撑着底气,站在博望殿上,先以言语挤兑住马何罗,后又恩威并施,迫得马何罗让步,并拖延时间。   当陛下停止搜查博望的旨意下来,她松了口气,只觉得汗透罗衫。   马何罗带人退出了博望后,成烈禀告,期门军只搜查了一小半,并无所获。她走进内殿,命人继续翻找,最后,在书房香案下果然掘出巫蛊。   心惊肉跳。   刘陌回来后,她哭倒在他怀里。   “不要哭。”刘陌安慰她道,“你做的很好。”   “可是,殿下怎么敢当众顶撞陛下,若是……”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如何办。   “若人已当我是刀俎上的鱼肉,我不反击,又待若何?”刘陌冷笑。   但自此以后,她便觉得,二人之间,亲近的多。   若真要患了难才能见真情,她苦笑,是否,反该盼更多风雨?   “父皇,就等着满满安抚娘亲吧。”她听刘陌明显的兴灾乐祸,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对大汉最尊贵的父子,性子太相似,于是彼此不对盘,不亲近,相互提防又相惜。   果然,之后的日子里,宣室殿里的帝王日渐脾气暴躁,明眼人皆看的出,结在帝后之间的一层薄冰。   悦宁公主渐渐喜欢上了一个匈奴少年,听说亦是太子的好友,叫做金日单的。她初听之时有些恻然,想来此事定是不能谐的,一个是帝后掌中的明珠,一个,是异国的降臣,希望渺茫。   可是,最后,既然能成。不得不说,这是陛下对皇后作出的让步。   陛下给了金日单三年的时间,若是金日单能让他满意,他就将最珍宠的女儿下嫁。   悦宁的容颜渐渐明朗,有那么多爱她的人,如何不幸福。   那个时人心目中的英雄,马踏匈奴的冠军侯爷,真的,去了。但生命前仆后继,总有新的风景。   她亦为悦宁高兴,那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值得幸福。   天空都要放晴了。   元封元年,乌孙有使从西来,陛下封原江都翁主刘细君为公主,嫁与乌孙王孙君须靡。   四月,令刘陌留守长安,帝后出行,封禅泰山。   元封三年秋,悦宁满了二十岁,下嫁金日单,京师雷动。   元封四年夏,她亦满了二十岁,在博望殿里被诊出有了身孕,犹自不敢信,怔怔的,欢喜起来。   今生,她嫁的那个人,就是她爱的那个人。她爱的那个人,疼她,宠她,善待她,如今,她又有了他们的孩子,生命如此圆满,还有什么好抱怨。   怀胎十月,一夕生产,产下一个女儿,她有些许失望,但刘陌并不在意,疼如珍宝。   陛下赐名这个他膝下的长孙女,是一个夭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似乎预示着,这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儿。   刘夭渐渐长大,眉目间现出来的,人见称奇,竟是肖像皇后娘娘到了极处。   因为这样的容颜,她的这个长女,一生受到父亲宠爱,甚至逾过两个弟弟。   她不让自己去想,这其中的意味。这是她的女儿,她的。   番外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