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重生宜室宜家 作者:秋十三   内容简介:   她本是豪门华氏嫡裔贵女,父慈母爱,自小娇养,更有一幼弟乖巧可爱。   不料家遭惨变,父亡母丧,亲族薄恩寡情,致使幼弟被拐,族产瓜分,最后她娘舅家中竟贪图商户聘礼将她堂堂豪门贵女嫁予商户,岂料夫家无情无义,三年结发,一纸休书。   此辱难雪,此恨难休,三尺白绫了此生,原以为魂归黄泉一了百了,岂料再睁眼,重回幼年,父慈母爱,幼弟方出生。   这一次,她必如芳华再世,耀目桃夭——不再让任何人摆布她这一世的命运!   再世桃夭   三尺白绫,一朝梦回。早已身心疲倦的华灼重生至童年,父母俱在,慈满心间,她决定用自己的一双小手,与前世的命运抗争!   第1章 华灼之死   天色方亮,天空飘着雪。   长长的青石巷,地上泛着白,起早的人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渐渐又被覆盖了。一辆小车从巷口慢慢行来,拉车的马,尾秃毛稀,老态龙钟,车架发出依呀的轻响,留下两条长长的车轮印,一直蔓延向青石巷深处,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门。   “夫人,舅老爷家到了。”   车夫从前座上跳下,拿出方凳摆在车厢门口,起身的时候,猛咳几声,吐出一口浓痰。   到了么?   华灼缓缓睁开眼,憔悴的面容上藏着一抹深深的忧虑,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正要下车,旁边刘嬷嬷伸手拦住,低声道:“夫人,还是让老奴先去叫门。”   她怔了怔,苦笑一声,道:“那就有劳嬷嬷了。”   刘嬷嬷下了车,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冷风夹着几片雪花飞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用帕子擦了擦,擦去了脸上的冰冷,却擦不去心中的冰冷。   都落到了这种地步,刘嬷嬷还在维护她华家小姐的颜面,可是,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阿福。”华灼轻唤了一声。   “夫人,有什么吩咐?”车夫立时便在外面应了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契书,从车窗递了出去。   “阿福,这张地契你收好,等我进了舅舅府中,你就带着刘嬷嬷走吧。”   父母俱亡,亲族不理,回到舅家是迫不得已,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着什么样的境遇,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又能得到什么境遇呢?刘嬷嬷和阿福母子为她已吃够了苦,她不能再拖累他们。   “夫人,这不成的。”车夫又咳了几声,只是摇手,不肯接。   她仍是苦笑,探出半个身子,硬将地契塞进车夫手中,坐回车中,才又道:“阿福,我那舅舅和舅母是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待我进了府,便做不得主了,这些东西,与其让他们搜刮去,不如留给你为刘嬷嬷养老,你母子二人侍奉我华家三代,却为我连累你至今没能娶上媳妇,如再让刘嬷嬷不能安享天年,我便是死了,也是不能瞑目的。”   车夫还要说什么,这时方府后门已开了,一个老妪从门后探出头来,不耐烦道:“谁呀,这么早敲门,还没到送菜的时候。”   车夫为人还算机敏,忙藏了地契,不再说话。   刘嬷嬷忙上前赔笑,道:“这位嫂子,我家夫人来了,烦请通报一声。”   老妪眼儿一翻,道:“你家夫人又是哪个夫人,大清早的,不走前车,怎么钻到后门来了?”   语气实是不客气,也难怪,正经来访的客人,哪有走后门的,只是自家夫人是被夫家休弃的,走前门太招摇,逼不得已,只得走后门。刘嬷嬷虽有些气,但只能忍了,仍是赔笑道:“我家夫人,是贵府表小姐,便是出嫁,也是从贵府出来的,虽是舅家,却也如娘家一般,这位嫂子莫非不记得三年前曾在府中住过的华家姑娘了吗?”   “哟,瞧我这记性,原来是华家的表小姐,哦呸呸呸,现下应该是乔夫人了,夫人回舅家,怎么走到后门来了,莫非是嫁出去三年,连舅家的路也认不得了吗?看这天冷的,赶紧进来喝杯热茶,老奴这就向夫人通禀去。”   老妪换了表情,语气也热情了些,但却仍藏着几分轻视。听说这位表小姐出嫁后,在夫家过得并不顺心,莫不是上舅家诉苦来了。   想来,自己被休的事情,仍未传回来,否则这老妪未必会让她进门。华灼苦涩一笑,这才下了车,让刘嬷嬷搀着,走进了方府后门。   在后耳房里略坐了一刻钟,方夫人身边的管事媳妇方瑞家的匆匆带了几个丫环迎了来,进门便笑道:“乔夫人来了,如何不先派人来说一声,咱们府里也好准备准备,方才有人来报,可把我家夫人吓了一跳,只说如何这便来了,不吭不响的,倒跟未嫁前一个性子,却不知道放着前门走,竟要偷偷地从后门来。”   华灼听出方瑞家的话语中有打探的意思,并不回答,只是问道:“方妈妈,舅母身体可好?”   方瑞家的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华灼避而不答,便知必是有些事情不好对她说的,便又笑道:“好好,夫人一切都好,只是自你嫁了,便再没见上门过,有时候夫人也怪想的。这会儿夫人正在西暖阁里,乔夫人这便随我去吧。”   华灼便起了身,仍让刘嬷嬷搀扶着,由方瑞家的引着,穿过一条夹巷,走过几道门,最后拐进一道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转进一处厢堂里,绕了几绕,便到了西暖阁。   “乔夫人到了。”   方瑞家的对着身后一个小丫头示意,小丫头便撒着腿,一溜地跑到西暖阁前通传。   华灼堪堪走到门前,那门帘子便适时地掀起,暖意扑面而来,一个巧笑倩嫣的丫头当头一个福礼,道:“乔夫人安好,奴婢如意,伺候您进去。”   这就是要把刘嬷嬷给撇在外面。   刘嬷嬷正要说什么,华灼一捏她的手,微微摇头,又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我与舅母有话说,嬷嬷便在外头坐坐吧。”   刘嬷嬷虽是不愿,但也没奈何,只得道了一句“夫人,小心”,便被徐瑞家的派出的一个丫环请到一旁的抱厦里坐着去了。   华灼深吸了一口气,进了西暖阁。   如意为她除去斗篷,入手便是一怔,竟是一件薄薄的夹层斗篷,上面的针钱都旧了,毛了边,也不知哪年的旧物,竟仍穿了来,心中便有些嗤笑,看来这位表小姐嫁了后,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   华灼并没有留意如意的表情,就算是留意到了,她也不会动气,这样的表情,这些年来,已见得多了,麻木了。   转过一道大屏风,就看到舅母姚氏半倚在一张软榻上,脚上盖着厚毛毯,方瑞家的站在榻后,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华灼进来,正好说完,方瑞家的就后退一步,站直了。   一个容貌秀丽的丫环正跪在榻下,手里拿着两只美人锤,在姚氏的腿上不轻不重地捶着。旁边还有几个丫环侍立着,华灼一眼望过去,除了那正在替姚氏捶腿的她认得叫做舒儿,其他竟是一个也不认得。   短短三年,物是人非。   “外甥女给舅母请安。”她上前,福身一礼。   “是灼儿啊,怎地突然回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可不要怪舅母招待不周。”   姚氏面上淡淡的,四十余岁的妇人,保养还算得体,心宽体胖,端是一派富贵相,只是眼角一抹精明,坏了她的面相,透着几分刻薄出来。   “舅母……”华灼上前一步,双膝一软,跪在地下,哭道:“外甥女被乔家休了,求舅母收留。”   姚氏一惊坐起,眉间皱起,喝问道:“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你怎地被休了?”   舒儿连忙收起美人锤,退到一边,与几个丫环站在一起,拿眼睛瞄向华灼。   华灼只是落泪,不敢多言,却是从袖中把休书取了出来。   方瑞家的上前接过,递到姚氏手中。   姚氏扫了一眼,竟是大怒,将休书甩回华灼脸上,道:“你还有脸哭,嫁去三年,一无所出,乔家休你也休得在理。”   华灼捂着脸,哭道:“他不进我的房,我如何能生?”   无子只是借口,乔家大郎性喜寻花问柳,在家中又偏宠妾室,她性子懦弱,并不相争,奈何她步步退让,别人却步步相逼,闹得不可开交,乔家终是容她不下,一纸休书将她休回来,可怜她父母俱亡,亲族又绝了往来,除了舅家,竟再无处可去。   “没用的东西……”   姚氏气极,一脚踹来,竟把华灼踹得向后倒去。   “你还回来做什么,丢脸要丢到我方家来么?”   “外甥女无处可去,求舅母顾惜。”华灼知道这位舅母是个不讲情面的,她伏地哭泣,哀哀道:“乔家将当日外甥女的嫁妆都退回,外甥女愿献给舅母,只求舅母让外甥女能有一容身之地。”   姚氏原是打定主意驱了她,但听华灼这话,顿时却有些心动。当年小姑出嫁,嫁妆丰厚,虽说后来姑爷和小姑都遭了难,但那份嫁妆却被忠心的家奴带回了大半,她有心谋夺,才只来得及弄到手几座田庄铺子,自家夫君却贪那乔家的聘礼,匆匆将外甥女嫁了,那些嫁妆也被带到了乔家,也不知这三年来,这不中用的外甥女手上,还保住了多少嫁妆没被乔家夺了去,但不管还剩下多少,总是让人心动的。   “你且起来,留不留你,这事儿我也做不得主,待你舅舅回来,我与他商议了再定。你且先下去歇歇,我让人给你送热水去,把脸洗洗干净。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先呈个条目上来,我让人核对了,再帮你收着,说什么献不献的,都是一家人,难道我还能要你的东西不成。”   “多谢舅母,外甥女这便去拟条目。”华灼低垂着头,抽噎几声,又道:“还有一事,随外甥女来的那两个下人,路上已向外甥女求去,左右日后在舅母这里,也用不着他们伺候,外甥女便答应了,还请舅母莫要为难他们,让他们原银赎了身去,自去谋了生路便是。”   这才是她明知舅父舅母不良,却仍回来的原因。自己已是一生尽毁,好歹要帮刘嬷嬷母子寻个出路。若不是当年舅母扣下了他们的卖身契,她便是死在外头,也绝不再回这狼窝。   姚氏目光一闪,却又笑道:“我如何与两个下人为难,他们既先弃了你,这等背主之人,我也不屑留他,通共不过十几两银子,原就是你华家的下人,我要这赎身银做什么,你自个儿收了,回头我打发人取了卖身契,让他们走了便是。”   说着,便让舒儿去她房中取卖身契。放了小的,还有大的,区区十几两银,又岂放在她方家主母眼中。   “谢舅母。”   华灼目的达到,这才在如意的搀扶下起身,向姚氏又行了一礼,才退出了西暖阁。   “夫人。”刘嬷嬷一直在抱厦门口张望着,见她出来,立时便迎了上来。   方瑞家的跟了过来,一见刘嬷嬷便冷笑一声,道:“夫人有命,还你卖身契,赶紧拿了,快快走吧。”   刘嬷嬷大惊,紧紧抓住华灼的手,道:“这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赶老奴走?”   华灼泪又落下,道:“嬷嬷,你跟阿福走吧,我已连累了你们母子多年,如今有舅母照料,你便放心去吧。”   刘嬷嬷也落下泪来,道:“你那舅母是什么人你不知么,她如何会好好照顾你,不将你刮落一层皮下来,岂有你的日子过……”   方瑞家的立时喝一声道:“老婆子不知好歹,乱说什么,还不拿了东西赶紧走。来人,来人,拉她出去,以后不要什么猫啊狗的都放进来,仔细被叼了东西去。”   说着,便有两个矮壮婆子走来,挟住刘嬷嬷的胳膊就往外拖。   “夫人……夫人……”刘嬷嬷挣扎着,只是哭喊。   华灼泪如雨下,却是站着一动未动,只说了一句:“嬷嬷多保重。”   “好了,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带乔夫人……呸,现在又是表小姐了,带表小姐去西厢房歇歇。”方瑞家的对如意喝道。   如意连忙挽着华灼走了。   进了西厢房,还未及坐下,方瑞家的便又掀了帘子进来,笑道:“表小姐,你有什么条目赶紧写出来,也不知有多少东西,我好打发人去清点,不然东西放在车上,后面人来人往的,教人摸去一件两件的,防都防不住。”   华灼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刘嬷嬷她走了么?”   “老婆子不识好歹,在后门上哭天喊地,听了都叫人心烦,我已打发人将她和她那个儿子逐远了。”   “那便好。”华灼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隐约显出几分嘲弄,旋即敛去,仍是那副软弱无助的模样,“方妈妈,你取笔墨来,我这就写。车上那几只大箱子,你着人搬到这儿来,箱上都有锁,钥匙在我身上,总得打开箱,一件一件地对清了才是。”   方瑞家的一听这话,顿时笑眯了眼,道:“表小姐说得是,我这就使人搬去。如意,还不伺候笔墨。”   待方瑞家的走了,华灼坐在椅中,将双手放在唇边呵了呵气,对如意道:“这天儿太冷,我身上都冻僵了,手指更僵得握不住笔,你去取个火盆来,再拿个手炉让我捂捂。”   如意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家夫人贪表小姐的嫁妆,这会儿必是有求必应的,想来去拿火盆和手炉也不需多少工夫,便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西厢房,却仍留了个心眼,唤了个小丫头在门口守着。   见如意走了,屋里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了自己,华灼方敛起软弱无助的表情,露出一个仿如死灰的冷笑,伸手在袖中摸了摸,取出一条三丈白绫。   想自己本也出生在世代勋贵之家,华氏豪族天下闻名,以荣昌堂为本家,更有荣兴堂、荣安堂、荣瑞堂、荣吉堂四大嫡支,她出身于荣安堂这一支,曾祖父入主荣安堂时,官至一品,封疆大吏,可谓荣宠一时,却失在与其他嫡支关系冷淡,更可惜子嗣不旺,至她祖父、父亲,都是一脉单传,到她父亲时,荣安堂也渐渐没落。   她原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受尽娇宠,若不是十三岁那年,新江掘堤,洪水冲毁了淮南府上万亩良田,父亲身为淮南府尹,被指为督造河堤不力,贪墨河银,一道圣旨被押解进京,半道上莫名死于水土不服,母亲忧愤之下,一病不起,留下她孤姐幼弟,无依无助,向荣兴、荣安、荣瑞、荣吉四堂的亲族去投靠,可被本家的荣昌堂一句“当初本家让你荣安堂将女儿送来,不是不肯来吗,那便不要来了”,偌大的华氏豪族,竟无一人对她姐弟施以援手,无奈之下,才在忠心耿耿的家仆护送下,来到青州府,投奔了舅家。   只可恨才到青州府不久,幼弟被舅家仆人带到街上看灯,却教拐子拐了去,从此再无消息,荣安堂竟就此绝了嗣,原属于荣安堂的产业,被本家荣昌堂收回,一分了事。她没了幼弟,再无依仗,不过两年,舅父舅母便贪那乔家送来的五千两聘礼,将她嫁与那中山狼。   懦弱非她本性,只是实无依靠,忍气吞声,只求将日子过下去,平平安安的,却直到沦落到此,她才仿如梦醒。   她本无急智,却也不是蠢笨得不可救药之人,自父母俱亡,也尝尽人间冷暖,许多事情,当时察觉不出,事后慢慢回想,也能想出其中蹊跷,旁的事情也就算了,但幼弟被拐一事,后来想起实是可疑之极,只怕是舅父舅母收了荣昌堂的好处,故意绝了荣安堂的嗣,这才知人心险恶竟可至此。   本是弱女,虽无缚鸡之力,但恨到极致,她也曾想报复,原想凭名门贵女的身份,嫁个权势郎君,好歹要替荣安堂讨回一个公道,哪料到舅父舅母竟棋高一招,将她这名门贵女配与商户人家,可怜她孤苦无依,受此侮辱,竟连个求助出头的人都寻不到。死心嫁了,认命了,不争不抢,却仍落到这般下场,让她如何不怨,不恨。   外甥女被夫家休弃,自缢于舅家,这事情传出去,任舅父舅母舌灿莲花,总归要说不清。有心人略略一查,便可知方家是怎么把外甥女卖到商户为妇,若再查得深些,华氏豪族见危不救,反而瓜分族人家产,这样的事情,不需有实证,只是捕风捉影,便是华氏豪族抹不去的污点。   将白绫悬上屋梁,华灼忽地一笑,满室灿烂,如桃之夭夭。   第2章 再世重生   雪盖了天地,白茫茫一片。   三进的院落,仆妇们来来往往,有端热水的,有拿火盆的,也有站在门口急急往外看的,嘴里焦急地呢喃:“大夫怎么还没有请来?平日里做事慢慢腾腾也就算了,这节骨眼上,怎么还敢慢呢?”   秀阁中,一个丫环打起帘子,向外张望,才望了一眼,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骂:“死妮子,还不赶紧放下,透了冷风进来,小姐若有个好歹,看夫人不打死你。”   丫环一哆嗦,正要放下帘子,忽见外面涌来一群人,仔细瞧去,是一群丫环媳妇拥着一位打扮端庄贵气的妇人,忙便叫了一声:“夫人来了。”   秀阁里顿时就是一阵混乱,咣当一声,不知是哪个毛手毛脚地打翻了杯子。方氏正好走到近前,当即便道:“乱什么,刘嬷嬷和七巧、八秀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在门外候着。”   立时便有三、四个丫环从屋里出来,各自守在门口,屋里只留下一位中年仆妇和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环。   方氏进了屋,方才显露出一片焦急之色,径直往女儿床沿奔来,口中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   八秀胆子小,被主母一问,只吓得全身发抖,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七巧便上前答道:“先前小姐见夜里落了雪,积得厚厚的,便吵着去园子里堆雪人,奴婢们拧不过,只得让小姐去了,谁料到经过荷塘时,也不知怎的,小姐脚下一滑摔了,偏那里地上的雪已结成了冰,顺着那冰,小姐就滑进荷塘里,奴婢和八秀伸手去拉,把袖子都扯破了,也没拉住。”   这丫环虽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容有些惊慌,语气却不乱,答得一清二楚,将当时情形都说清了,还取了自家小姐换下的湿衣展开来一瞧,那件红色的锦绣衣裳,果然没了一截袖子。   刘嬷嬷拿过来看了看断口,道:“确是扯掉的,就说这锦绣的衣裳不牢靠,稍一扯就破,用来做衬底还好,偏用在外头,何必图这个花色好看,若换成结实朴素的细棉布,小姐当场就被拉住了,也不会滑进池塘里去。”   “这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灼儿昏迷不醒,大夫怎么还不来?”   方氏心疼的摸着女儿小小的脸,眼泪往下直掉。   这时外头便传来一阵急呼:“让让,让让,都挤在门口做什么,大夫来了,快让开来……”   是方氏的贴身大丫环三春急急领了大夫过来了。   方氏一听,忙站了起来,喝道:“还不都让开。”   七巧反应快,立刻上前打帘子,进来一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郎中。   “甄大夫,我女儿落了水,昏迷不醒,方才我摸她额上,略有些烫手,你赶紧给瞧瞧。”方氏在边上三言二语便将女儿的病况说了。   甄大夫搭了脉,便道:“夫人莫急,小姐无性命之忧,只是吃了水,天又寒,寒邪入体,内外交济,需用药调养一阵子。”   方氏忙叫了三春进来,备了笔墨让甄大夫开方子。   须臾,甄大夫写好方子,颇用了些名贵的药物,然后方道:“小姐年幼,又是一向娇生惯养,这回受了寒,调养上便要多费心,药须用足半月,免得留下病根,半月后老夫再来府上为小姐请脉,此间尤其要注意,万万不可再受寒,否则再想治,便要难了许多。”   “多谢甄大夫。”   方氏接了药方,让三春赶紧打发外头的家仆去买药,又唤了刘嬷嬷来,道:“你领甄大夫去帐房取诊金。”   甄大夫知道这户人家惯来是出手大方的,当即道了一声谢,跟着刘嬷嬷走了。   不多时,药买回来了,七巧为人机灵,手脚又快,赶着去外面煎药,方氏却是不大放心,想亲自过去盯着,又舍不得离开女儿身边,便让三春跟七巧一起煎药。又见屋里火盆只摆了两个,其中一个盆里的银屑炭已快要焖尽,又使了人拿了两盆进来。   忙乱了一阵,忽又见盖在女儿身上的被脚松了,赶紧又上前,小心仔细地按了按,一抬头便对女儿黑漆漆的两颗眼珠子,呆呆的,仿佛滞住了一般,不见一丝光亮。   方氏心里一惊,惊呼一声便道:“灼儿,你可醒了,哪里不舒服,跟娘说。”   陷在锦衣玉被中的女孩儿只是睁着眼,幼小的脸蛋上一片苍白,不见半丝血色,眼神呆滞滞的,眼珠儿一动不动,便似活死人一般。   方氏只当女儿因为落水而被吓傻了,顿时便抱女儿放声大哭:“灼儿,你说话呀,不要吓娘……”   她这一哭,倒把陷在被子里的女孩儿给惊住了,黑漆漆的眼珠子缓缓转了几下,在屋顶、窗棂、家什摆设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方氏身上,似惊又讶,仿佛不敢置信,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动了几下,终于迟疑着唤了一声:“娘?”   “灼儿……灼儿……我的灼儿,你受苦了……”方氏听她一声唤,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眼泪落个不停。   女孩儿又呆滞了一会儿,忽地从被中伸出双手,搂住方氏的脖子,哇地一声哭开了。   “娘……娘……灼儿好想你……好想……”   八秀在边上,见她们哭,自己也跟着一起哭,一时间满屋都是哭声。   “哟,这是怎么了?小姐醒了,这可是喜事,怎么娘儿俩抱在一起哭上了?八秀你也是的,在边上不帮着劝劝,怎么也跟着一道哭起来。”   刘嬷嬷送走了甄大夫,进门就见母女两个在一起哭,忙上前劝慰,又指派八秀拿了帕子来给她们拭泪。   “夫人,小姐还病着,莫招她眼泪。”   方氏这才省过神来,忙小心扶着女儿躺好,又重新将被脚按结实了,才道:“灼儿不哭,回头娘就叫人把那荷塘填了,再不教它害人。”   女孩儿乖乖地躺着,黑漆漆地眼珠子只盯在方氏脸上,似是怕一眨眼母亲就不见了,看得方氏又是窝心又是心疼。   “灼儿,你睡吧,娘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灼儿要看着娘。”   女孩儿细细弱弱的声音,衬着苍白的小脸蛋,分外可人疼,直听得方氏又想落泪。这时三春和七巧端着刚刚熬好的药回来了。   方氏接过药碗,要亲手喂女儿吃药。   刘嬷嬷知道小姐最是怕苦的,在边上吩咐七巧:“赶紧的,把小姐平日里爱吃的蜜饯拿来,给小姐下药。”   七巧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拿了一大包杏脯进来,跑到床边,捡了一片递到女孩儿的嘴边,道:“小姐,先吃一片甜甜的,一会儿吃药就不苦了。”   女孩儿的目光落到她的面上,又迟疑起来,唤了一声“七巧”,见七巧“嗨”了一声,便又开始哭起来,伸手摸了摸七巧的脸,道:“七巧,我对不住你。”   七巧被她说得莫名其妙,脸一垮,也哭起来,道:“小姐您怎么了?是奴婢不好,当时没抓住您,要是奴婢手脚再快些,您就不会落水了,是奴婢对不住小姐。”   “七巧,不哭。”   女孩儿擦去她的眼泪,忽地绽开笑颜,笑中带着泪,又道:“娘,七巧,八秀,刘嬷嬷,还有三春……灼儿很想你们……”   方氏见她哭哭笑笑,说话更是糊里糊涂,心里一急,道:“糊说什么,快把药喝了,不然凉了,药效就弱了。吃了药,再好好睡一觉,灼儿明天就能好了。”   女孩儿轻轻应了一声,乖乖把药喝了,又含了一片七巧递过来的杏脯,才躺回床上装睡。   第3章 恍若如梦   眼一闭,一睁,原以为会魂归黄泉,谁料到竟又见到了娘亲。华灼以为自己在做梦,偷偷拧了自己一下狠的,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不是梦,不是梦啊,她回来了,苍天垂怜,她又回到娘亲的身边,七巧、八秀都还在,刘嬷嬷也在。忽然想起什么,顾不得再装睡,华灼猛然翻身坐起,把正看着她的方氏吓了一大跳。   “娘,娘,弟弟呢,弟弟在不在?爹爹在不在?”她扯住方氏的衣袖,又开始哭。   方氏拍了拍心口,忍不住笑道:“灼儿,你吓娘好大一跳,还当是什么事,你弟弟这会儿正睡觉呢,我让四喜守着他,不会有事的。你爹爹一早就去了府衙,等到忙完了公事,就回来看你。好了,乖乖躺下睡吧,把被子捂好,别又冻着。”   华灼这才又躺下,却不闭眼,只是细声细气道:“娘,你让七巧、八秀守着灼儿就成了,您刚生了弟弟,不能劳累,快回屋去躺着,若连累娘也病了,是灼儿的不孝。”   记忆中,方氏就是因为她这次落水,还没出月子就过来照顾她,她却因药苦不肯吃,硬是拖了两、三个月才病好,方氏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结果落下病根,在爹爹出事后,才一病不起,丢下她和幼弟,无依无靠,受尽欺凌。   方氏被她一番话说得窝心之极,眼圈一红,又是哭又是笑,道:“灼儿乖,娘不累,你看着你睡。”   “娘不睡,灼儿也不睡。”   她坚持,悲剧不能重演,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母亲再受到任何伤害。   刘嬷嬷被这母女俩给逗得笑了,道:“了不得了,娘疼女儿天经地义,女儿也知道疼娘了,这可少见,旁的人家哪有这样乖巧听话又孝顺的女儿,整日里不闹得做娘的头疼就算好的了,夫人,就冲小姐这一片心,您就回房睡休息吧,小姐这儿有奴婢在,您只管放宽心。”   方氏被她说笑了,大抵也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扶着三春的手站起来,柔声道:“好,灼儿一片孝心,娘就听你的,回屋歇着去,灼儿你也要乖乖的,吃药不许叫苦,刘嬷嬷的话你要听,不然娘就是歇下了,也是不安心的。”   “灼儿不怕苦,灼儿一定听刘嬷嬷的话。”华灼乖乖答道。   方氏实是将女儿疼到骨子里,忍不住抱着亲了亲,这才不舍地放手,让三春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华灼眼见母亲去了,这才重又闭眼躺好。她本是心力交瘁,偏现在的身体又在病中,受了寒邪,忽冷忽热的,实在耗体力,方才又哭了一阵,加上吃了药,这会儿药力也挥发开来,一躺下便吃不消,睡意涌上来,片刻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半夜。   四五个火盆将屋里烘得暖暖的,八秀睡在脚踏上,流着口水,一副娇憨之相。七巧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件没完成的绣品,脑袋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似的。   华灼看着她们两个,觉得心疼,这两个最贴心的丫头,比她长了几岁,向来似亲姐姐一般,可是在投奔亲族的路途中,遇到流民抢粮抢银,七巧为了护住她,被一个流民用刀刺死了,八秀跟着她到了舅家,被舅母强行配了一个又丑又老的下人,八秀不甘受辱,投了井。   没有惊动两个丫头,她蹑手蹑脚下了床,穿鞋的时候,一不小心,胳膊肘撞在床脚上,发出一声轻响,八秀睡得死,毫无所觉,七巧却蓦然惊醒,忙过来扶住她。   “小姐,你要起夜吗?”   “嘘,别吵醒八秀,让她睡吧。”   不想吵醒,想不到还是吵醒了七巧,华灼有些歉然。   “这死丫头,明明让她警醒些,还睡得这么死,哪日屋里进了贼,她都不晓得。”   七巧嘀咕着,取了一件厚厚的棉服替华灼披上,服侍她起夜,又到秀阁外叫了人,去后面小厨房里打来温在灶上的水,替她洗了洗,才让她重又睡下。   “七巧,你也到床上来睡。”   华灼看到七巧坐回桌边,又准备小鸡啄米,心里一疼,上一世她不懂事,还没来得及对七巧好,这丫头就为了护她,被流民刺死。上天既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绝不再让身边的人因她而受伤害。   “奴婢不困。”七巧冲她一笑,拿起绣品,凑在烛光下,一针一线。   “有光,我睡不着,你吹了蜡烛,要么回自己屋去,要么跟我一起睡。”华灼想了个借口。   七巧噗哧一笑:“小姐,你以前说怕黑,不点着蜡烛睡不着,今儿怎么反过来了。”   华灼脸一红,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是怕黑的,只是后来连番遭变,便是连夜路都走过,耳边还听着狼嚎,那时吓得几乎胆破,却也把怕黑的毛病给治好了。   “反正你不上床睡,我就睡不着,七巧,好七巧,你就陪我一块儿睡吧,你来摸摸,刚才起来,这会儿被窝里都凉了,你来帮我暖暖。”她一边耍赖,一边又想出借口,还把被子掀开来让七巧过来摸。   七巧过来一摸,被窝里确实有些凉了,忙解了外衣爬上床,嘴里只道:“小姐你别掀被子,奴婢上来睡就是了,小心又着凉,大夫说你要是再着凉,病就不好治了。”   重新躺下,两个人挤一个被窝里,很快就暖烘烘的,华灼先睡足了,这会儿已经不大睡得下去,见七巧也是一副不肯睡的模样,忍不住便问道:“我睡着时,爹爹来过吗?”   “老爷来过,坐了好久才走呢,看到小姐病怏怏地睡着,可心疼了,奴婢去倒茶回来,还看到老爷悄悄地抹眼泪,嘻,当时奴婢就没敢进来,等老爷把眼泪都抹干净了,才敢进来。”   华灼听得忍不住也想笑,爹爹表面上看着是个严肃刻板的脾气,其实私底下一副柔肠,娘生弟弟的时候,她偷偷地在外面看爹爹在花厅里走来走去,听到娘惨叫,差点吓晕过去。   “嘻嘻,奴婢也看到了,老爷那么大的人,怎么还爱哭鼻子呢?”   八秀的声音突然从床下传来,却是刚刚七巧爬上床的时候,将她吵醒了,正好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插上嘴。   “少胡说,什么哭鼻子,你当老爷跟你一样,老爷那是心疼小姐。”七巧连忙斥了她一句。   华灼虽是忍不住地想笑,但父亲的威严仍要维护,一正脸色,道:“七巧说得是,那不叫哭鼻子,那叫父爱如山,八秀以后不许再胡说,不然……不然我就挠你痒痒。”   她记得,八秀最怕有人挠她痒痒,一挠就止不住笑,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仍止不住。   八秀吐了吐舌头,道:“奴婢知道了。”又从脚踏上爬起来,“小姐,七巧,你们都睡吧,奴婢已经睡足了,后半夜有奴婢守着,你们只管放心。”   “就是有你才让人不放心。”   七巧嘀咕了一声,但到底还是宽了心,不大一会儿,困意涌了上来,抬眼看看华灼已经闭上了眼,这才放心睡去。   华灼虽是闭了眼,其实是睡不着的,她这会儿精神头足,便忍不住又琢磨起自己一闭眼,一睁眼,却回到八岁这一年的事情。   如果没有记错,再有半个来月,本家荣昌堂派来的人就要到了,原是想接她去荣昌堂住一段日子,有两堂重修旧好的意思,但正是因她落水生病,病情迟迟不好,母亲不肯放她去,她自己又任性骂了本家来人,才致荣安堂和本家荣昌堂彻底决裂。   第4章 华氏嫡支   荣安堂在曾祖主持的时候,与本家和其他嫡支只是关系冷淡了些,但逢年过节,仍是有所来往,并未僵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真正闹僵了,却是在十三年前。那时,本家也派了人来接荣安堂的小姐去小住一段日子。   华灼曾有两个姑姑,和她一样,在子嗣不旺的荣安堂,即使是女儿,也一样是口中含着,手里捧着,如珠似宝。曾祖还在世时,已预见到了荣安堂没落的前兆,因此过世前曾嘱咐祖父要想办法跟本家和其他嫡支修好,祖父牢记在心,只是一时也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好荣昌堂派人来接女儿,祖父想到这不失为一个联系感情重修旧好的机会,便把两个娇宠在掌心的女儿都送了过去。   哪里料到,去了才知道,原来本家竟是想用华家女儿去联姻的,偏巧那一年,又逢皇家选秀,本家打着遍地洒网总能捞到一两条大鱼的如意算盘,将四大嫡支家年龄合适的女儿全部接了去。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只要门当户对,是个好人家,祖父也是认了的,可是他怎么想得到,自己疼到骨子里的两个女儿,到了荣昌堂还没有多久,就先夭亡了一个,说是得了急病死的,但祖父心中有疑虑,想方设法打听了,才知道自己的大女儿竟然是被荣昌堂的嫡女和其他三家嫡支的女儿一道哄去骑马,又故意用鞭子抽马,害得大女儿从马上摔下来,当场就摔断了脖子。   打听到事情真相后,祖父当场气得吐血,原想立刻冲到本家去质问,但想二女儿还在荣昌堂,便强忍了这一口气,准备将二女儿接回来后,再与本家和其他三家嫡支理论。可谁曾想,本家手脚更快,已把二女儿送入了宫中,没多久又有噩耗传来,二女儿在宫中犯了宫规,被当场杖毙了。   祖父气急攻心,一头栽倒在地上,就再也没睁眼,祖母素来身体就不好,哭得死去活来,当夜就随祖父去了。   那时父亲才十七岁,独立撑起偌大一个荣安堂,也亏得他素来少年老成,虽是磕磕绊绊,倒也勉强撑过来了,守孝三年,在祖父祖母的坟边结庐而居,博得一个孝名,又刻苦攻读,除孝后便赴京赶考,高中探花,名闻天下,次年又娶了母亲方氏,夫妻情投意合,恩爱无比,父亲的日子才算过得舒心顺畅,只是深恨荣昌堂的人不顾血脉亲情,害死两个妹妹,又气死父亲母亲,因此虽在京中度过数年时日,却一日也不曾踏进荣昌堂半步,就连荣昌堂主动亲近,他也一概不理。   后来父亲调任淮南府任府尹,远离京都,自然就更不理会荣昌堂。荣安堂与荣昌堂还有其他三家嫡支的关系,就此闹僵,老死不相往来。   这次荣昌堂又派人来接荣安堂的女儿,别说自己正中病中不能去,就算是能去,父亲也是绝不肯的,像他这样刻板守礼的人,竟对着本家来人说出“我荣安堂已有两个女儿为你荣昌堂丧了命,无论如何,这最后一个也得留着替我养老”的话来,可见父亲对荣昌堂恨到何种程度,从来只有儿子养老,哪里有女儿养老的说法。   本家来人也是知道那段公案的,当场被噎了个大红脸,偏偏那时华灼又刚从刘嬷嬷口中听说了两个姑姑的事,气得不行,一时任性,跑出来说了一句“什么破烂地方,也是我去得的,趁早死了这个心,你荣昌堂若真缺女儿,我家里丫头多,挑几个去就是”,她这话更过分,直接把人家的千金女儿和自家的丫头相提并论了。   本家来人顿时就气得不轻,拂袖而去,不多久,荣昌堂又派人送了信来,把父亲教训了一顿,说什么虽是各领一堂,到底同祭一家宗祠,如何纵容女儿羞辱其他嫡支的女儿,莫非只有你荣安堂的女儿宝贝,其他嫡支的女儿便连丫头也不如吗?无论两堂间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好,只要让你的女儿正式向其他嫡支的姐妹道个歉,这桩事情本家就不再追究,否则到祭拜宗祠的时候,各堂之主齐聚在祖宗面前论个分明。   字里行间,分明是本家挟其他嫡支之势,向荣安堂施压,逼父亲低头。可父亲是个要强的,更宝贝自己的女儿,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索性就在老家九里溪另设宗祠,并且去信通知了本家荣昌堂和其他嫡支。   就是因为华灼的一句不知轻重的话,荣安堂另设了宗祠,彻底得罪荣昌堂,从此荣安堂与荣昌堂决裂,连带其他三家嫡支也气得不行,再也不管荣安堂的事,因此后来新江堤溃,父亲被人暗算推出来做替罪羊,本家和其他三家嫡支竟无一人出来保他,这才使得父亲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押解进京的路上,更令她后来投奔无门。   这些事,现在细细想来,竟都是自己造成的苦果,若自己那时懂事一点,不是火上浇油,而是劝着父亲与本家修好,即便不是修好,哪怕维持着表面的来往,也不至于后来父亲一倒,她竟连丁点援助都求不到。再往深处想一想,若是荣安堂没有跟本家决裂,那些幕后黑手,又怎么敢把堂堂华氏豪族的子弟推出来做顶罪羊。   本家再无情无义,也是一棵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树。   华灼将这件事利害细细思量了,终于下定决心,这次本家来人,她定要劝父亲忍一时之气,即便不能与本家修好,至少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闹到两家决裂各设宗祠的地步。   她本在病中,年纪又小,经不住这番思量,原还想琢磨一下如何不露痕迹的规劝父亲,但心力消耗下,却支持不住,不知不觉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七巧早已经起了,勤快地打了水来替她净面濑口,口中道:“今儿天气好,太阳一早出来,地上的积雪都消了一层,都说雪后寒,这会儿果然觉着比昨天还冷些。灶上温着粥,用红枣赤豆细细熬了,又加了一小勺红糖,闻着又香又甜,先吃粥,后吃药,不会觉着苦的。”   华灼觉得身子有些重,头也昏昏的,知道自己的病不是那么容易好的,便道:“七巧,我晓得,良药苦口,我不会再嫌药苦了。”   八秀正好端着粥进来,一听这话便笑道:“小姐竟不怕苦了,让奴婢瞧瞧,今儿这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的。”   华灼脸一红,只有尝过真正的苦滋味,才会知道,药苦不为苦,心苦才真苦。   七巧啐了一口,道:“八秀,乱说什么,小姐的病,就是要吃药才能好。什么太阳西边不西边的,当心刘嬷嬷听到了拧你的脸。”   八秀嘻嘻一笑,道:“刘嬷嬷才不会听到,就是她不在,奴婢才敢瞎说一气。小姐,这粥可香了,张口,奴婢喂你。”   华灼脸往后一仰,道:“我自己吃,不要你喂。”   虽然是八岁的身躯,但她到底不是当年那个娇生惯养、任性妄为的无知女孩儿,怎么还好意思让八秀喂她吃粥。   八秀小脸一垮:“小姐是嫌弃奴婢了吗?”   华灼白白的脸蛋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只能让八秀喂她吃了一碗粥。七巧拿了帕子替她擦嘴,看出华灼无奈的模样,忍不住拧过脸偷笑,每次只要八秀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谁都拿这丫头没办法。   “对了,刘嬷嬷是不是……去看阿福了?”   记忆中,是阿福跳进荷塘里将她救了上来,后来她虽病好了,但是阿福却伤了肺,落下了寒咳的毛病。   “阿福病得可重了。”八秀扭扭鼻子,“老大一个人,身子还没有小姐你好,小姐这会儿能吃能说能笑的,他却烧得到现在还迷糊着,刘嬷嬷正替他煎药呢。哎呀,差点忘了,小姐的药已经煎好了,奴婢这就去端来。”   “八秀。”华灼唤住她。   “我这里有你们两个就够了,你跟刘嬷嬷说,我会乖乖吃药,不闹也不吵,让她去阿福身边照顾着。”   “小姐,你落了水,倒越发地会心疼人了。”   八秀嘻嘻笑着,应了一声就去了。七巧也在边上暗暗点头,小姐自从醒过来,仿佛一夜间长大似的,懂事多了。   第5章 父慈母爱   虽是发了话让刘嬷嬷去照顾阿福,但是刘嬷嬷仍是放心不下,叫了个小丫头来替她看着药罐,自己跟了八秀来到秀阁,要盯着华灼吃药。   华灼为了让她放心,自己端了药碗,将药汁喝得干干净净,一声苦也没叫,倒把刘嬷嬷惊得也探头往外看了看,怀疑今儿太阳是不是打从西边出来,直把秀阁里三个女孩儿笑得东倒西歪。   “刘嬷嬷,你放心吧,灼儿现在懂事了,不会让你和母亲操心的,回禀过母亲后,你就去守着阿福吧,他比我病得更重,身边又没人照顾,我这里有七巧、八秀,外头还有四个粗使丫头,人多得我都使唤不完了。”   刘嬷嬷终也尝到窝心的滋味,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小姐懂事了”,仍是拉了七巧、八秀两个嘱咐了好半天,这才出了秀阁,往方氏坐月子的西跨院去了,详详细细将小姐吃了药不曾叫苦,又说什么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方氏,直听得方氏惊喜交加,忍不住又想抹眼泪,吓得刘嬷嬷连连惊呼“月子里哭不得,要坏了眼睛,昨儿已是哭了一场,无论如何不能再哭了”,如此这般劝慰了几句,才离了西跨院,端了给自家儿子煎的药,急急火火地去照顾儿子。   华灼吃了药,觉得身上有些热了,七巧扶她又躺下,捂了两层被子让她发汗,正觉得大汗淋漓的时候,门帘子一掀,竟是父亲华顼走了进来,一身赭色官服熨得直挺挺的,瞧着就精神十足。   “爹爹!”华灼从床上一跳而起,就想往华顼的怀里扑。   七巧和八秀同声惊呼:“小姐,在捂汗呢。”这会儿跳出来,刚才捂的汗就全白搭了。   华顼也被女儿的动作唬了一跳,忙抱了她往被子里塞,板着脸训道:“女孩儿家家,怎可如此跳脱,莫说还病着,就是没病,也要轻抬手,缓举步,快躺好,别又冻着了。”   “看到爹爹,我的病就全好了。”华灼抱住华顼的脖子只是不放手。   “胡闹。”   华顼虽是个把女儿疼到骨子里的男人,可是面上从不轻易表露,立时便斥了一句。   若是以前,华灼怕真要给吓得松手了,可是她死而复生,又见到魂牵梦萦的亲人,正是心情激动的时候,哪里肯放手,硬是在华顼怀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觉着身上有些冷了,这才乖乖地躺进被子里,只是这一闹,药性过去了,再也发不了汗了。   “病又重了,不许哭闹。”   华顼整整被拉歪的衣冠,板着面孔又训了一句,这才匆匆走了,赶着去府衙办公。他一走,七巧和八秀就笑开了。   “老爷方才很无奈呢。”   “就是,明明一甩手就能把小姐拉开,偏偏嘴上说胡闹,手上抱得可紧了。”   听着两个小丫头的调侃,华灼把脸闷在被子里,咯咯直笑。   笑过之后,华灼让七巧和八秀帮她拿衣服。   七巧和八秀对视一眼,同声道:“小姐,你还病着,夫人吩咐了,不能让你出去乱跑。”   “我不乱跑,我去给娘请安。”华灼认真解释。   两个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去了,一会儿拿了一件青底红花的棉袄和一条白狐皮坎肩出来,替华灼换上了,又给她梳了两个圆圆的小丫髻,各插了一朵攒心珠花,想想仍不放心,七巧又去箱底翻出一只兔皮帽,戴在她头上,帽檐垂下来,将她的两只耳朵连带大半个脸都护住了,最后又用一件野鸭子毛织成的斗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肯放行。   华灼哭笑不得,身上裹得太紧,她连路都走不了,最后还是七巧到外面唤了个小媳妇来,抱着她去了西跨院,八秀留下看门,七巧便跟着一起去了。   太阳出来后,地上的积雪已消去了一层,但天气仍寒,才消了雪,就又结成了冰,抱着华灼的小媳妇走得小心翼翼,到西跨院时,已足足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进西跨院,便有个丫环迎上来,惊呼一声,道:“小姐如何来了?快进屋,莫再吹了风。”   七巧便笑道:“裹得严实着呢,吹不了风,是小姐一定要来给夫人请安,总是一片孝心,谁也不好拦着,只得来了。”   丫环打起帘子,小媳妇抱着华灼一低头走进去,便将她放到了地上,华灼脚一沾地,自己便把斗篷脱了,急得七巧忙上来道:“小姐莫要动,让奴婢来。”   到底慢了一步,华灼已经把斗篷解了下来,又伸手去摘帽子。   这时里间听到外头有动静,方氏便示意三春来看,一看到是华灼来了,三春便惊叫一声:“小姐?夫人,是小姐来了。”   方氏正歪在榻上,跟双成说话,一听到三春的惊叫,立时便坐起身子,双成忙上前扶住她,方氏却挥开她的手,正要披衣下榻,华灼已绕过大屏风走了进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口中道:“灼儿来给母亲请安。”   方氏惊了半晌,方才笑道:“灼儿,你正病着,不好好养着病,跑到我这儿请什么安。若吹了风,病重了,岂不让娘心疼死。”   华灼嘻嘻一笑,上前几步,拖了鞋爬到榻上,偎到方氏身边,道:“女儿想娘了,娘想不想灼儿。”   方氏面上笑出一朵花来,伸手捏捏她的鼻尖,道:“小调皮精,分明是在床上躺不住,偏还拿娘说事儿。”   “才不是。”华灼不依。   双成便在边上笑道:“小姐有这份孝心,夫人只管受着,戳穿她做什么。”   华灼这才注意到她,歪着脑袋看了看双成,又爬下床来,对着双成一礼,道:“母亲坐月子,灼儿又病了,不能常陪着母亲,这些日子,辛苦双成姨娘了。”   双成原是打趣,不料竟惹来这么一出,顿时受宠若惊了,忙拦着华灼不让她行礼,口中道:“照顾夫人,原是婢妾的本分,不敢当小姐的大礼。”   方氏看她们一来一往,颇觉有趣,笑道:“双成,你只管受着,这些日子,你白日里伺候我,夜里伺候老爷,里里外外全是你一手撑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受灼儿一礼也是应当。”   双成原是方氏身边的大丫头,另还有一个叫独善的,已嫁到外头去。双成为人忠厚,做事又仔细,容貌生得也算清秀,在方氏怀着华灼的时候,便给她开了脸,给华顼做了姨娘。只是华顼和方氏感情向来好,因此很少到双成房里去,双成却也不怨,依旧尽心尽力地伺候方氏,因此华顼和方氏都极信任她,尤其是方氏,将她倚为左膀右臂,一时不可离的。   华灼知道双成是个好的,只是命不好,怀过一次孩子,却没保住,自此就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便特别喜欢孩子,尤其是疼爱她的幼弟,几乎视为亲生。后来父亲出事,母亲病逝,双成悲痛不已,在方氏下葬的同一日殉了身,这样的女子,应当敬重。   “夫人说得是,姨娘这些日子的辛苦,咱们都瞧在眼中,这礼受得,受得的。”   见双成惶恐不敢受礼,三春对七巧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的挟住了双成,不让她动,硬生生受全了华灼的一礼。   双成脸色涨得通红,实是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再待下去,退了几步,对方氏一礼,道:“婢妾去看看少爷。”说着,便逃也似的走了。   华灼噗哧一笑,大声道:“我也要瞧瞧弟弟,双成姨娘将弟弟抱过来罢。”   第6章 华府琐事   不多久,双成便将裹成了小粽子似的华焰抱了来,小婴儿还差四天才满月,跟刚出生时的小猴子般模样比较起来,长大了一些,也白胖了,被双成抱来时,犹自睡得香甜,两只小拳头捏成了团,头上戴了顶虎头帽,圆头圆脑的,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华灼想抱抱幼弟,又恐过了病气给他,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世,她定要保护好幼弟,让他健康平安无灾无病地长大。   方氏逗了一会儿儿子,见女儿偎在身边,脸上已有些疲色,便赶了她回房。   华灼也觉得身子越来越重,之前发汗没尽全功,这会儿头又昏沉起来,胸口也有些闷,便顺从地戴上兔皮帽,穿上斗篷,让那个小媳妇又抱回了秀阁中。   “小姐,要再睡会儿吗?”七巧看她精神不振,不禁有些担忧。   华灼想了想,道:“现在还不困,咱们说会儿话。”   七巧便搬了个矮墩,坐到了她身边,八秀爱凑热闹,也跑了过来,自己却不搬椅子,只跟七巧一道挤在矮墩上,两个小丫头都只坐了半个屁股,歪歪倒倒的。   华灼便笑道:“不要挤,八秀你别抢七巧的矮墩儿,坐我这边来。”   她坐的是榻,本来就人小不占地方,再加个八秀,这榻也仍空了一大半儿。   “小姐,你想说什么?”八秀挪了过来,便问道。   华灼想了想,便道:“家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与我说说。”   八岁时的这次落水,影响极大,但上一世她却是后来才慢慢想通的,除了一些关键事情,其他记忆却模糊了,毕竟八岁的孩子,又能记得住多少事情。   八秀眨巴着眼睛,明显没听懂华灼到底想知道什么,家中现在是什么情况,小姐难道不知道吗?这会儿又问这做什么?   七巧却笑道:“小姐才八岁,便要关心家中事么?现在学着管家,是不是早了些?”   她却是误会了,只觉得有些奇怪,小姐自落水醒来后,不但人变得懂事了,行事说话有些小大人的派头,现在竟又想管家了,真似一夜间长大了。   华灼笑笑,道:“只是随便问问,左右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八秀拍手笑道:“打发时间还不容易,我去拿绳子,咱们来玩翻绳游戏,小姐以前最爱玩这个了。”   华灼忙扯住她,道:“这个我早玩腻了,是了,你不是最会打络子么,你教我,我给弟弟打一个万福的,保佑他平平安安。”   “这个也好,小姐想打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大吉。”   华灼选了颜色,八秀便跑去拿了粗细不一的一捆红线来,七巧帮着理了理,八秀便开始教。   其实华灼早已会打络子,哪里还用得着学,只不过借打络子分这两个丫头的心,口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引得两个小丫头滔滔不绝,倒真把家中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再与记忆中的一些零星对照,慢慢串连起来。   自曾祖之后,又历经祖父、父亲两代,荣安堂虽说已不复往日风光,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荣安堂在淮南府,依旧是数得上的名门望族。   不说现在住的这间三进大宅,荣安堂还另有一间占地以百亩计的园子,位于淮南府风光最为秀美的莫愁湖畔,名为绘芳园。园中遍植花木,父亲华顼还养着一帮子文人清客,成日在园子里谈诗写文,或是丝琴娱人耳,歌舞赏人目,或是煮酒论天下,挥剑斥方酋。   管理绘芳园的,是大管家华章,他原是曾祖身边的书童,跟在曾祖身边时日久了,见识非凡,后来祖父发现他极能干,便留在身边做了大管家,当年父亲以未及弱冠之龄,就能撑起偌大一个荣安堂,华章功不可没。   只是如今华章年纪也大了,虽仍管着绘芳园,但毕竟力不从心,因此绘芳园大半的事务,倒是落在他的儿子身上。华章有三个儿子,长子华忠,一直留在老家九里溪照应那里的田产铺面,次子华诚却是个命短的,早早就夭亡了,三子华信,就是娶了方氏身边的大丫头独善的人,如今夫妻两个都跟在华章身边,帮着打理绘芳园。   华灼逃离淮南府的时候,绘芳园已经风云流散,人去园空,那些清客们平日里都是得意飞扬,可是父亲一出事,他们却是跑得最快的,最后帮着奔走求告的人,十不存一,很是令人叹息。   如果现在不是寒冬腊月,华灼倒是想回绘芳园看看,她本是极喜欢这园子的,再者当初虽是大多数人都跑了,但到底还是几个有情有义的,曾为父亲出过力,只是他们大多都不得志的士子,能出的力也有限,到底没有帮上父亲什么忙,可既有了这份心,华灼心中便是感激的,也想去园子里看看他们,想法子在父亲面前说些好话,多给他们一些出头的机会。   大浪淘沙,患难方能见人心。再者,知恩图报,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内院中,一直是方氏掌管,又有双成姨娘帮衬,自是从不曾出过差错。方氏崇尚节俭,因此院中丫环仆妇并不算多。方氏身边总共只有八个使唤丫头并两个内外奔走的媳妇子,最得力的自然是大丫头三春和四喜,一个掌管方氏的衣食衣饰,一个掌管方氏的财物账簿,其次便是二个二等丫头,名叫五贞和六顺的,七巧和八秀原也是方氏身边的,她们七岁入府,在方氏身边调教了足足三年,才派到了华灼的身边。剩下四个都是粗使丫环,干些洒扫搬运的力气活。   刘嬷嬷是内院的管事嬷嬷,她原是随祖母陪嫁过来的丫头,后来嫁给了祖父身边的一个长随,只是可惜那长随有个爱吃酒的毛病,一日吃醉了酒失足落到河里淹死了,刘嬷嬷守了寡,带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不肯再嫁,祖母就将她一直留在了身边,因她忠心不二,又是祖母身边的人,方氏嫁过来后,就留她做了内院的管事嬷嬷,很是倚重。   外院则是二管家华仁掌管,他原是父亲华顼身边的书童,自小就跟父亲一起长大,很得父亲的信任。只是华仁和大管家的三子华信之间的关系不太好,据说当初华仁原想求娶方氏身边的大丫环独善,但却被华信生生抢了人过去。现在大管家年纪大了,用不了几年毕竟是要退下的,华信一直跟在大管家身边,不用说,大管家是有意培养小儿子来接替自己,而华仁也不甘屈就一个二管家的位子,两个人明里暗里有些争斗。   以前的华灼是不大注意这个的,但是听七巧和八秀无意中说出华信和华仁之间有矛盾的时候,她却警惕起来。七巧和八秀平日里都只在秀阁里,连她们都能听说这些,可见华信和华仁之间的矛盾已经深到什么地步。   第7章 刘嬷嬷讲古   其实华灼还想打听一些关于荣安堂的产业的事情,上一世本家荣昌堂和其他嫡支来夺荣安堂的产业的时候,据说差点还因为分配不均而闹出些事来,只是那时候华灼已经没有能力去打听详细情况,但她毕竟不是个笨的,想也知道必是荣安堂的产业十分庞大,这才引得本家和嫡支互相争抢,若只是些不值当的产业,又怎么会放在他们眼里。   可惜七巧和八秀毕竟是待在深闺的,哪里能知道那么多,倒是七巧有些惊觉,便道:“奴婢们平日里只管伺候小姐,外头的事情哪儿听人说去,小姐若真想学着管家,何不向双成姨娘问去,除了夫人,怕是她最清楚家中这些事了。”   华灼知她素来机灵,晓得她是看破自己在套话,便笑道:“不能问,一问,母亲必就知道了,我只想悄悄地学,却不想让母亲劳心的,她还在坐月子呢。”   七巧想了想,便道:“那就问刘嬷嬷吧,她是老人儿,晓得的事可就多了,又是向来疼爱小姐的,只消小姐让她守口,夫人便不会知道了。”   华灼想想也是,刘嬷嬷待她有多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上一世,到最后,她身边也只剩下刘嬷嬷和她的儿子阿福两个。   于是打个呵欠,道:“累了,我去睡一觉,等过了晌午,你把刘嬷嬷叫来,我再与她说说话。”   七巧应了一声,便和八秀两个一起服侍她睡下。   醒来时正好到了午饭时间,用过饭后,华灼又小歇了一阵子,养了些精神,正好刘嬷嬷就来了。   “要说荣安堂名下的产业,自曾老太爷过世后,一代一代败落,却实是不多了,想当年……”   刘嬷嬷叹了一口气,其她跟着太夫人刘氏随嫁到荣安堂的时候,曾老太爷还在世,正是荣安堂最风光的时候,金马玉鞍珍满堂,里里外外光是伺候的人,就足有上百个,这还是荣安堂子嗣单薄,若是子嗣再多些,伺候的下人还得成倍上翻。   可惜好景不常,不过两年时光,曾老太爷突然离世,老太爷却在外地为官,措手不及,只得上表丁忧,为曾老太爷扶官回乡,当时有一些隐秘的产业,由于曾老太爷未及交代,就这样消失了,寻都没地儿寻去。   老太爷是个不擅经营的人,又喜好吟诗唱乐,玩石养鸟,十几年下来,又有一些产业败落了。最后到了老爷手上,产业还不足曾老太爷在世时的十分之一。   “要说田产,在淮南府有一千亩,老家九里溪更多些,除了三百亩的族田收成是固定交到荣昌堂去修葺祖祠,剩下的大约二千四百亩上等良田和七百亩山地,都是华忠在管着。青州府也还有八百亩的良田,那是夫人的陪嫁,一直由夫人的娘家兄长代管着,每年将收成折成银两送了来,碰上收成好的年景,大约能有五百两。”   华灼脸色微微一沉,青州府的八百亩田她知道,上一世母亲过逝前将田契留给她做嫁妆,却在逃难的路上遗失了,后来投奔到舅家,舅母几次三番地旁敲侧击,想把田契要去,当时她不知人心险恶,老老实实说丢了,舅母那时看似信了,可是没多久,就伙同舅父把她卖给乔家,在出嫁前,还暗示她说只要把田契交出来,就可以不嫁,只是那时她脑子没转过弯来,根本没听懂。   其实母亲留给她不少嫁妆,但是大多数在逃难的路上都给遗失了,只剩下几个铺子田庄的地契,她早已经交给了舅母,后来带到乔家去的,不过是藏在首饰盒里侥幸保存下来的一千多两银票和几件做工精致用料还算上等的首饰。   “田庄大约有十几个,真是可惜了,当年曾老太爷在世时,整整置下了九十九个田庄,如今都只剩下那么丁点,还有几千亩的田产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倒是铺面还多些,九里溪有六家,淮南府有十二家,青州府有五家,在京城还有一间大酒楼,十分有名的,老爷当年进京赶考的那会儿,就是住在酒楼后头的客舍,听说那里靠着太液池,花红柳绿,美不胜收……”   “北边上还有一家货运行,专门经营皮货,小姐的那件白狐皮坎肩,就是从货运行弄来的……泉州府还有一间船行,里头有十艘大海船,专做海上生意,每年利润足有十几万,是荣安堂最赚钱的产业……”   华灼咋舌,上一世舅家为了五千两银子就把她卖了,十几万两,那是什么概念,原来荣安堂这么有钱,怪不得后来本家荣昌堂和其他嫡支会争得那么厉害。   “不过赚得多,花销也大……”刘嬷嬷欲言又止,这里面涉及了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腌拶事,却是不好说给小姐听的。   华灼听话听音,忙便撒娇道:“嬷嬷你说嘛,为什么花销也大?咱们家日子过得节俭,一年的用度也不过一千两银子,这里面还不算送到本家祭祖祠去的东西,还有一些人情往来,哪里能用得了那么多?”   “这个……其实老奴懂得也不多,只是大约知道,为了让买卖能做得顺利,少不得就要各方打点,什么官道上的,水道上的,陆道上的,不管白的黑的,反正是阎王要打点,小鬼更难缠,更有不知道多少眼红这生意的,故意刁难敲诈什么的,几层皮剥下来,十成的利润,到最后能剩下的,也就二、三成吧。还是咱们荣安堂不行了,想当年曾老太爷成世的时候,哪个敢这样……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华灼沉默了。   刘嬷嬷以为她没听懂,松了一口气,笑道:“哎呀,这些小姐就不用知道了,荣安堂虽不如以前,但每年进项还是不少,像小姐这样的……嗯,再养活十个,也是养得起的。”   华灼便配合地笑了起来,然后话题一转,却问道:“刘嬷嬷,听说我原是有两个姑姑的,是不是?”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正题。眼看再有半个多月,本家荣昌堂就要来人了,但是对于两个姑姑的事,她记忆里却有些模糊,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情形,却是记不起来了。   刘嬷嬷脸色一僵,道:“哪个多嘴多舌的与你说这个。”   华灼扯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嬷嬷,你就说说嘛,灼儿想知道姑姑的事,姑姑长什么样儿?跟灼儿像不像?灼儿很喜欢吃甜糕,她们也喜欢吃吗?”   刘嬷嬷有些犹豫,但看到华灼扬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儿,眼中满是希冀,顿时就心软了,长叹一声,道:“告诉你也成,只是不要在老爷面前提起你两个姑姑,那是老爷心中最大的痛。”   华灼忙不迭地点头,见七巧和八秀都好奇地凑过来,怕她们插口乱说话,惹得刘嬷嬷又不敢说了,忙支着她们去倒茶拿点心。   八秀有些不愿,被七巧硬拉着走了,正要抱怨,却见七巧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拉着她蹑手蹑脚转到窗后,蹲在那里偷听。   第8章 宗族旧隙   华灼的两个姑姑,大姑姑的名字叫华珧,是太姨娘卫氏所出,二姑姑的名字叫华珏,太夫人刘氏所生,虽说是一嫡一庶,但两个都是太夫人刘氏跟前长大的,平日里吃穿用度,并无差别,但是华珧和华珏的性子,却是截然不同。   华珧要强,事事争先,性格有些男儿气,对谁都不肯让半步,却独独最听自己的兄长华顼的话;华珏柔弱,但却长得好,太夫人刘氏未出闺阁时,就是出了名的美人,华珏继续了母亲的美貌,又善于女红。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两个女孩儿都是极出众的,虽是性格迥异,但却很得父母兄长的欢心,向来是娇宠在闺阁之中,半点不肯委屈了的。   那一年,本家荣昌堂派人来接两个女孩儿进京,太夫人刘氏原是不肯的,两个女孩儿也不愿离家背乡远去京城,是老太爷搬出了曾老太爷的遗训,劝服了太夫人刘氏,又叮嘱两个女孩儿为了两堂修好的大计,进京以后务必多用些心思,对伯祖和伯祖母要恭敬孝顺,与本家和嫡支姐妹们和睦相处。   于是荣安堂的两个掌上明珠就这样进京了,去时身负重任,谁也料不到,这两个花朵儿一般鲜活可爱的女儿,去时活蹦乱跳,回来时,竟只有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更可怜的是华珏,她因触犯宫规而被杖毙,连尸体都没发还,至今都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乱葬岗。   刘嬷嬷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就低头抹眼泪。   “刘嬷嬷,姑姑们进京,是谁陪着去的?”华灼心中也有些发酸,低声问道。   荣安堂毕竟是名门,女儿离家远赴京城的本家,身边不可能没有老成持重的人跟着,随时提点。这样的情形下,她们还遭了人算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跟去的人不太稳妥,二是荣昌堂原就准备算计她们,有心算无心,跟去的人再老成,只怕也防不胜防。   这一点很重要,所以她一定要弄清楚。   刘嬷嬷沉默了一下,才道:“太夫人生二小姐的时候,坏了身子,自此就体弱多病,不能远行,所以当时是卫氏太姨娘陪着去的,只是卫氏太姨娘这个人……平时总想为大小姐多争些,其实太夫人对两位小姐素来是一碗水端得平,可卫氏太姨娘却有些小心眼,总觉得大小姐出生不如二小姐,旁的也就算了,可这婚事上,却一定是要为大小姐争一争的,当时随着去的还有太夫人身边的大丫环拾遗,后来听拾遗说,大小姐的死,跟卫氏太姨娘却是有些关系的,听说京城里有一户人家的公子,人生得好,学问也好,家世更是极为出众,有一次到荣昌堂去做客,无意间被卫氏太姨娘见到了,就动了心思……唉,后来也不怎的,有一次那位公子的母亲发贴请了许多名门闺秀去赏花,咱们家的大小姐也在邀请之列,可就在赏花的前一天,本家的女儿哄了她去郊外踏青,结果从马上摔了下来……”   虽然刘嬷嬷出于忌讳,并没有说得太详细,但华灼却是听得明白了,这位公子必然是荣昌堂想捞的一条大鱼,既然家世出众,想来是给本家的女儿留着的,偏偏卫氏太姨娘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惹恼了本家,于是本家的人就设计了踏青的事,估计原本并没有害了华珧性命的意思,毕竟都是骨肉血亲,哪有为这一点事就起了杀心的,只不过是想摔她一下,让她赴不成赏花会罢了,哪里料到华珧竟摔得那样不好,一下子就丢了性命。   “可怜卫氏太姨娘百般算计,怎么也料不到竟会害了大小姐的性命,当时就疯了,当时拾遗又要照顾二小姐,又要照顾卫氏太姨娘,分身乏术,没几天就累得病倒了,后来……唉,后来回荣安堂,老太爷气恨难平,责怪她没有照顾好两位小姐,迁怒之下,竟将她赶了出去,可怜她那时还在病中,又没了家人,也不知去哪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刘嬷嬷忍不住又哭,她原是太夫人刘氏的陪嫁丫头,拾遗虽是后来买的,年纪也比她小许多,但两人实是投契的,平时关系极好。   “那二姑姑又为什么会被送入宫中?”华灼拿了帕子替刘嬷嬷抹眼泪,见她平静些了,才又问道。   “还能为了什么,怪只怪二小姐长得太好,叫宫里的贵人看中了,可是本家的人实在不晓事,也不想想那是什么地方,二小姐自小受宠,养成了天真无邪的性子,哪里能知道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送她进宫,岂不跟送羊入虎口一般。听说本家也有位嫡小姐,长得比二小姐还强几分,如何就送了二小姐进宫,还不是欺我们荣安堂无人,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刘嬷嬷越说越气恨,跟性子要强的大小姐比起来,二小姐的天真无邪要惹人喜爱得多,花一般的人儿,说没了就没了,竟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如何不让人恼恨,若不是这个缘故,老太爷也不会气得当场吐血,倒下去就再没起来,太夫人方氏更不会因为悲伤过度而随了老太爷去。   “荣昌堂太可恨。”   虽是早就知道结果,但是这时再听到其中详情,华灼终还是如上一世那般,心中生出一股怒气。但气过之后,她却沉思起来。   二姑姑华珏的死,其中有些蹊跷之处,一来,虽然刘嬷嬷说华珏不通世情,天真无邪,但她性子柔弱,并不是轻易就行差踏错的人,如何才进宫几天,就触犯了宫规?二来,就算触华珏不懂事,真的触犯了宫规,可她毕竟是荣安堂的嫡女,又是荣昌堂送入宫的,身份尊贵,背景雄厚,宫中的贵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罚也好,关也好,赶出宫中也好,如何就当场杖毙了?三来,就算华珏犯的是无可饶恕的大错,被当场杖毙,又为什么不把尸体送回荣昌堂,而是自行处置,事后竟然连被扔到哪个乱葬岗都打听不到?   可惜她的这些怀疑却已经找不到人再问了,刘嬷嬷知道的这些,还是从拾遗那里听来的,虽然还算详尽,但是细节上却不可能太清楚的,华珏之死的真相,恐怕也只有荣昌堂的人知道一些内情,如果她弄清楚这些,荣昌堂一行势不可免,只是父亲那里,绝对不会同意让她去的,该怎么办呢?   “虽是可恨,但到底是同气连枝,又能怎么办呢?”刘嬷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华灼因为沉思而不自觉地皱起来的小脸蛋上,忍不住搂了搂她,道:“小姐,你也莫要记恨荣昌堂,说到底,华氏豪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荣昌堂将你两位姑姑接过去,也没存什么坏心,大小姐的事原是意外,二小姐入宫,若不是出了差错,凭她的性情容貌,谁又敢说不能平步青云,飞上枝头成凤凰,那时咱们荣安堂便也有了再次崛起的机会,荣昌堂的安排原是不错的,只是造化弄人啊……”   “可是父亲始终还是记恨荣昌堂的吧。”华灼忧心忡忡。   “老爷他更多的是气自己吧……”刘嬷嬷再次长叹,“当年两位小姐出事的消息传回来后,老爷他常恨当初跟去的不是他自己,他是男丁,又是荣安堂唯一的继承人,老太爷不在时,他就可以代表整个荣安堂,若当时他在,卫氏太姨娘就不敢乱动心思,若他不点头,二小姐也不可能被送入宫中,只是当时太夫人身子不好,两位小姐又必须进京,老爷不得不留下来尽孝。”   第9章 指点丫鬟   原来父亲还有这一层心思,这却是她以前不知道的,华灼想了想,认真道:“我要劝父亲放宽心,这事儿怎能怪得了父亲,是二位姑姑运气不好,也是荣昌堂欺人太甚,我两个姑姑不大懂事,难道他们就没有懂事的人吗?但凡他们稍稍把我们荣安堂放在心上一点,平时肯多提点些,又怎会害得我二位姑姑都丢了性命。”   “我的好小姐,千万别动这个心思,若让老爷知道老奴跟你讲这些事情,还不得把老奴也逐出府去。”刘嬷嬷慌忙道。   华灼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嬷嬷,我知道了,这事我只放在心里,不会在爹爹面前提起的。”   刘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摸摸华灼的头发,忽而叹道:“小姐长大了。”   华灼一惊,俗话说人老成精,刘嬷嬷可不是七巧、八秀那两个丫头,怕她看出什么,忙扑到她怀里撒娇,又问了些姑姑平日的喜好,将刘嬷嬷的心思岔了开去。   说了好一阵子,华灼才觉得累了,送走刘嬷嬷,然后脸一沉,对着窗外道:“蹲了这么久,脚麻了没有?”   七巧和八秀还真的把脚给蹲麻了,隔了好一会儿,两颗脑袋才从窗沿下方探出来,嘿嘿傻笑,却不敢说话。   “都进来吧,也不嫌外头冷。”华灼被她们两个的表情给逗笑了,原想板着脸教训一顿,但终是没说出口。   两个丫头却还知道进退,进了屋赶紧端茶倒水,一副“我知道错了”的表情,跪在了华灼的面前。   华灼没接她们的茶水,而是盯着她们看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们也是好奇,只是提醒你们一次,有些事情是不能偷听的,这是在咱们自己家中,我也不怪你们,如果他日我们到了别人家中,你们还这样,出了差错,我也保不住你们。”   七巧和八秀面面相觑,似乎没太听明白,好一会儿,七巧才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以后再也不偷听了。”   八秀也连连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带着头上的绢花都跟着颤了起来,道:“就是,以后再也不偷听了,小姐你也别吓唬奴婢啊,咱们怎么会去别处,在家中很好啊,才不去别人家呢。”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不见得就会带你们去别人家,现在跟你们说这些,不过是让你们心中警醒些,多些提防,刚才刘嬷嬷讲的,你们也都听到了,我两个姑姑是怎么死的?虽说是别人算计在先,但也是她们自身行事不慎,荣昌堂是什么地方,子孙众多,纠葛也多,可不像咱们荣安堂,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便是不提我两个姑姑,只说那位拾遗丫头,她为什么会被赶出去?虽是我祖父迁怒,但她就真的没有错处?”   “她、她有什么错处?”八秀一脸迷茫,做丫头的,只能听小姐的,小姐出了差错,丫头又不能拦着,还要被迁怒,明明冤枉得很。   华灼往后靠了靠,这两个丫头,太单纯了,七巧还好,她心思机灵,有眼色,倒不是太让人担心,但八秀却跟二姑姑华珏一样,都是天真单纯的性子,素来没什么防人之心,到了环境复杂的地方,再容易吃亏不过。   其实自己以前何尝不是这样,若不是吃亏吃多了,哪里晓得世情冷暖,人心险恶。想到这里,她也不生气,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能听进去多少,就看这两个丫头自己了。   “拾遗不是普通的丫头,她是祖母身边的大丫头,又是最得祖母看重的,否则也不会派了她跟着去京城。她去,不是去伺候我两个姑姑的,她代表的是祖母,有规劝、提点之责,也是牵制卫氏太姨娘,防的就是卫氏太姨娘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坏了两个姑姑的大事。结果呢?卫氏太姨娘果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她就该当时喝止,可是她没有,纵容了卫氏太姨娘,最后致使大姑姑出了意外。荣昌堂要送二姑姑入宫,她一个丫头虽不能阻止,但原也可仗着祖母的势,以父母不在不可轻率定夺的理由,将二姑姑入宫的时间拖一拖,至少让荣安堂这边先得个信,再做安排,可是她又是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通知荣安堂都没有,以至于直到二姑姑身死,荣安堂才得了信,因知道得太晚,连二姑姑的尸身都没寻回来。你们说,她有没有错?”   八秀听得一愣一愣,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七巧垂着头,将华灼的话字字入耳,仔细揣摩,然后突然就磕了一个头,道:“小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奴婢知道以后该怎么做,请小姐放心。”   华灼点点头,她说了这一通,已是极累,见七巧已经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便道:“你明白就好,我瞧八秀仍是不明白的,你带她下去再好好说说,我累了,歇一会儿。”   七巧忙应了一声是,服侍她躺下,这才带了八秀出去,两个丫头又是如何说的,华灼却是不知道了,只是歇了一阵,已到了傍晚时分,七巧和八秀又进来服侍她用饭,吃药,吃过药后又盖着被子捂了一身汗,然后洗浴换衣,折腾了一通才去睡。   隔日醒来,大约是昨晚发汗发得好,华灼觉得通身轻爽,不似昨日那般沉重,一场病已去了十之七八,回想前上一世自己因怕苦不肯吃药,将这一场小病硬是折腾了两个月才好,实在是令人唏吁。   再去给方氏请安的时候,却见父亲一身便服,正在跟方氏说话,才知道今天父亲沐休,华灼心中装了事,就在华顼准备离开的时候,死活抱着不放,非要跟着华顼去书房,看得方氏都妒忌起来,笑道:“今日才知,灼儿竟是最喜欢你的。”   华顼板着脸孔,又教训道:“没个女孩儿的模样。”   说是这样说,到底还是牵着华灼的手去了书房,惹得方氏在后面笑得差点没直起腰来,对三春道:“偏就看不得他板着脸的模样,以为这样子便能做成严父了么。”   三春便在边上笑着附和:“老爷将小姐宠得都快没边了,这辈子都做不成严父了。”   于是主仆两个又笑了好一通,直到双成姨娘掀了帘子进来,问道:“这是笑什么呢?隔了老远便听见了,什么喜事,说来让婢妾也沾沾喜气。”   第10章 暗中劝解   华灼跟了父亲到了书房,心里虽是想着本家快要来人的事,奈何却无法说出口,只得缠着华顼让他讲故事,她边听故事边想法子,先拖个时间再说。   华顼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讲什么故事,又耐不住她纠缠,便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书,要念书给她听。   华灼打眼一瞧,竟是一本西南游记,顿时眼睛一亮,她记得这本游记原是个士子游历天下时写的,西南太平州,原就是曾祖父出任州尹之地,一州之地,三郡二十八府,封疆大吏,何等辉煌,又因这位士子与曾祖父是同时代生人,在写下这本西南游记时,自然免不了将曾祖父的生平经历写进书中,自家会收藏这本书,也正是因为书中提到了曾祖父,不仅是曾祖父,连整个华氏豪族都顺带提了提。   这可不正是个再好不过的切入口,真正是天也助她。   于是华灼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等华顼念到写着曾祖父的生平经历那一段,她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滔滔不绝的新江水,一个接一个地问了出来。   “爹爹,曾祖父真的七岁就能做七步诗了吗?那可真是神童啊。”   “咦?书上怎么说曾祖父是出生在荣昌堂?他十八岁上又为什么要离家游历,整整六年未归?”   “啊,原来曾祖父是过继到荣安堂来的啊……那为什么曾祖父后来再也没回过荣昌堂?虽是过继的,好歹也要去看看亲生爹娘嘛……”   “爹爹,是不是荣昌堂对曾祖父不好,所以曾祖父也不喜欢他们?可是曾祖父过世前,又为什么要让荣安堂跟荣昌堂修好?他是不是后悔了?”   “要跟荣昌堂修好啊,这可是曾祖父的遗愿啊,爹爹,咱们派个人去给荣昌堂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彼此生气了好不好?这样曾祖父在天上看着,心里也会高兴的吧……”   华灼童言童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让华顼几乎无暇应对,好不容易一一解释清了,但听到最后一句,他才脸色一沉,神色分外严肃。   “此事休要再提。”   华灼脸色一垮,一脸无辜神色,辩道:“父亲要违背曾祖父的遗愿吗?”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华顼脸色一片青黑。   华灼一副被吓到的神色,慢慢嘟起嘴巴,眼圈渐渐红了。   “爹爹你不要生气,灼儿知道错了。”   华顼意识到自己不该把脾气发在女儿的身上,一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自书案上翻了一大堆东西哄她。华灼看着那些砚台、毛笔、宣纸、镇纸什么的,顿时噗哧一笑,爹爹太可爱了,竟然拿这些东西来哄她,莫说她已不是原来那个八岁稚童,就算还是原来那个她,这些东西也哄不住啊。   “这原也不是你的错……”华顼语声顿了顿,“总之,这件事不要再提,荣昌堂是荣昌堂,跟我们没关系。”   华灼嘟着嘴,道:“不提就不提,爹爹不孝哦,曾祖父在天上打爹爹屁股。”   华顼被她的童言童语说得气笑不得,憋了半天,才脸一板,道:“女孩儿家家,怎么能说出屁股这样的不雅之词,该打。”   说是该打,其实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只是举起手做了个要打的姿势。   华灼咯咯一笑,小身体一蹦一跳,往外逃了开去,口中还道:“爹爹坏,要打灼儿,灼儿找娘亲去。”   “当心脚下,九慧,跟着小姐,别让她摔着了。”   九慧是在书房伺候的丫头,华顼一声吩咐,原本侍立在门外的她立时便不紧不慢地追着华灼去了。   华顼目送她们的背影远去,眼底却是一片沉思。女儿突然提起荣昌堂,只是偶然吗?想起当年的事,他面色又是一沉,露出几分久远的恨意,但是灼儿的话也不错,祖父的遗愿,是要荣安堂跟荣昌堂重修旧好,他不遵守,确实是不孝,亏他孝名在外,却在这件事上,始终于心不安、于行有亏。   可是每每想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就这么没了,尤其是华珏,竟连尸身都寻不回,父母也因此而被生生气死,他就不能原谅荣昌堂。他宁可死后无颜见祖父,也绝不在生前再跟荣昌堂有所来往。要修好,等他的儿子长大了继承了荣安堂再说。   却说华灼一路蹦蹦跳跳跑回方氏那里,自然不是真的要去告状。而是她刚才对华顼一通胡搅蛮缠,虽然没有说动父亲跟荣昌堂修好,当然,她也没指望这样就能让父亲放下多年的心结,不过察言观色,她却发现自己在提到曾祖父的遗愿时,父亲脸上闪过的一抹不安。   对曾祖父的遗愿,其实父亲还是非常在意的吧。这个认知让华灼一阵暗喜,这正是最好的突破口,她没想让荣安堂跟荣昌堂重修旧好,只要能维持住表面的来往就够了。   以母亲的名义,送一批祭品去荣昌堂,不说别的,只说是代替曾祖父,敬献给曾曾伯祖和曾曾伯祖母,贡在牌位之前,虽说曾祖父是过继到荣安堂的,早已不是曾曾伯祖和曾曾伯祖母的儿子,但是血脉相传,无论如何都是抹不去的。就算父亲知道了,想必也没有理由反对吧,父亲可是最看重孝道的。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荣昌堂接受了,就说明荣昌堂还是愿意和荣安堂修好的,有了这个开端,以后想加深联系,有的是法子;如果荣昌堂拒绝了,那自己还是死了那个心思,放弃荣昌堂,另外替父亲想法子躲过五年后的那场大难,比如说,提醒父亲去检查新江堤坝是否有问题?   可是这个法子变数太多,查出来又怎么样,上面不拨银两,就无法重修,就算拨了修河款,谁知道又会被什么人吞掉,能落到父亲手上,还不知有没有十分之一,银两不够,一样修不好新江堤坝,到最后还是父亲倒霉。   “娘亲……娘亲……”   她呼叫着跑进方氏房中,太远的事情暂时不去想,眼下要紧的,是她能不能说动方氏,送一批祭品去荣昌堂。   方氏刚跟双成姨娘讨论了一阵子家中事务,正觉得累,歪在榻上闭目养精神,老远听到华灼的声音传来,她又睁开眼,撑起身子,对三春道:“这丫头,又在咋呼什么,大呼小叫的,让老爷听见了,还不又得训她一顿。”   “小姐还小呢,正是爱蹦蹦跳跳的时候。”   三春笑着说了一句好话,就去打帘子,时机抓得刚刚好,她刚把帘子打起来,华灼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方氏见她跑得快,忙呼了一声,道:“慢点,慢点,别摔着。”然后又抬高声音,“谁跟在后面,怎么不拉着点小姐。”   九慧闻声,便走了进来,先是一礼,然后慢声细气道:“老爷让奴婢跟着,小姐跑得虽快,脚下稳着呢。”   方氏一看是她,就叹了一口气,道:“急惊风碰上慢性子,没出什么事,可真是阿弥陀佛了。”   三春便噗哧一笑,九慧是出了名的慢性子,无论说话走路,都是慢吞吞的。   “行了,老爷身边不能离人,你回书房去伺候吧。”   第11章 童言牵线   打发走了九慧,又叫了五贞进来,让她去秀阁将七巧喊了来,方氏这才拉着华灼的手,见她一副气喘的模样,不由得心疼道:“有什么事,慢慢走来与我说便是,如何急成这般,你病还不曾痊愈,更需注意才是。”   华灼喘了几下,平复了气息,然后笑嘻嘻地脱了鞋,爬上榻偎在方氏身边,道:“娘,方才爹爹念书给灼儿听。”   方氏疼爱地给她整了整跑得有些凌乱的刘海,随口道:“哦,念的是什么?”   “一本游记,里面提到曾祖父哦,原来曾祖父七岁的时候就能写诗了……”华灼一脸崇拜,不是假装,曾祖父在她的心目中,一直都伟大的。   “你曾祖父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才华横溢。”方氏笑着道,她虽没见过这位祖父,但当年却是听过他的事迹,少年风流,才貌皆出众,是位难得一见的浊世佳公子。   “可是曾祖父为什么要过继给荣安堂呢?”华灼一脸不解的模样,“他如何舍得自己的爹娘,若是灼儿要过继给别人,哭都哭死了。”   方氏被她问得一怔,老一辈的事儿,做晚辈的如何知道得清楚,不过祖父这件事情,她却是听过一些传闻的,似乎是祖父原也是荣昌堂的嫡出子,只是他母亲早亡,后来续娶的填房也生了儿子,便有心要夺这个嫡字,使了手段,逼走了祖父,祖父也是个性子桀傲的,怒而出走,游历天下,竟闯下偌大的名头,又一举金殿夺魁,深得圣上喜爱,后来荣昌堂那边后悔了,想招他回去,可是祖父拒绝了,再来后,不知怎的,荣安堂这边无嗣,就跟荣昌堂那边商量,将祖父过继过来,荣昌堂自然是不愿意的,又不想弄得两堂之间不愉快,本以为依祖父的性子,必是看不上荣安堂的,便将决定权交到祖父手上。   谁知道祖父竟一口应了,荣昌堂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后来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荣安堂要过继祖父,原就是祖父和荣安堂联手设下的套儿,荣昌堂一怒之下,就不再理会荣安堂,而祖父也不知是不是对荣昌堂心中有怨,反正两堂之间的关系自此就冷淡下来,直到祖父临终时,才有些后悔,留下了让两堂重修旧好的遗愿。   只是谁又能料得到,后来竟又发生那么多事,致使两堂之间的关系,不仅没能如祖父的遗愿那样两堂修好,反而更加僵硬,想起自己未曾谋过面的公婆和两个小姑,方氏也不由得唏吁,这些事儿,她平日是想也不敢想的,唯恐触到了夫君心中的痛楚,如今女儿突然问起,却让她一时感慨万分。   “休要胡说,娘不会把你过继给别人的。”老辈儿的事情不能乱说,方氏只能捏捏女儿白嫩的小脸,“你这丫头又任性,又怕苦,谁又肯要你。”   华灼顿时故作不依,道:“灼儿才不任性,灼儿是最乖巧听话的女儿,灼儿也不怕苦,昨晚上,还有今早上的药,都吃了呢,一点儿也没剩。”   “是吗?”   方氏其实早知道这两日女儿确实比往日乖巧了许多,却故作不知,便对三春道:“七巧来了吗?让她进来回话。”   三春便走到门口,低声问了侍立在门外的丫环几句,然后回头笑道:“来了,正在旁边耳房里跟五贞、六顺两个一起串珠子呢,奴婢已让人唤她去了。”   方氏转头看着华灼笑道:“你若真的把药都吃了一点也不剩,娘就派人去春满楼买你最爱吃的猫耳朵。”   猫耳朵自然不是真的猫的耳朵,而是一种面食,其实华家的厨子也会做,可是华灼却偏爱春满楼的大师傅做的猫耳朵。   华灼便挺起胸膛,一副不怕方氏去盘问七巧的模样,惹得方氏又轻轻笑起来。不一会儿,七巧进来,她随意问了几句,便打发人去买猫耳朵。   华灼立时便说好话哄方氏,“什么娘亲最疼灼儿啦,什么灼儿要把最最好吃的猫耳朵让给娘亲吃”之类的,直哄得方氏眉开眼笑,她才猛然说了一句:“娘亲,猫耳朵要多买些,给爹爹一份,给祖父、祖母供一份,曾祖父、曾祖母也要一份,对了,还有曾曾祖父……咦,那是不是也要给曾曾伯祖和曾曾伯祖母一份,曾祖父也是他们的儿子嘛,就算过继了,也不能厚此薄彼,娘亲,是不是这理儿?要是灼儿不把最最好吃的猫耳朵给娘吃,娘也会伤心的吧,唔,灼儿也会伤心的……”   拐弯抹角了半天,华灼终于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一大串话不带半点停顿,说得她差点接不上气,可怜她为了寻到符合她现在的年龄才能说出的借口,几乎搅尽了脑汁,小脸蛋也憋得一片通红。   方氏原还笑嘻嘻地听她说话,但听到后面,脸色却微微一变,思索了片刻,才语带深意地道:“灼儿,你曾曾伯祖和曾曾伯祖母都是荣昌堂的,咱们荣安堂已有好些年不与荣昌堂往来了,这话儿,以后莫在你爹爹面前提起,不然你爹爹一生气,要打你板子,娘也救不了你。”   “爹爹为何要生气?”华灼小脸蛋上一片愕然,然后学着华顼念书时的模样,摇头晃脑道:“百善者,孝为先也,对了,还有呢,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还有还有,民之本教曰孝……灼儿替曾祖父向曾曾伯祖和曾曾伯祖母尽孝,也就是替爹爹尽孝,依爹爹的教诲行事,爹爹何气之有?”   方氏一听,这些果然是华顼平时念在嘴上的,又见华灼摇头晃脑,倒颇有几分夫君的风范,不由得一笑,道:“理是这理儿没错,只是你爹爹恼着荣昌堂,怕是不会同意的。”   说到这里,她又一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与女儿说这些,不过是童言童语,难道还真要送一份猫耳朵去荣昌堂不成。   “都是骨肉,爹爹为何要恼荣昌堂?”华灼一脸好奇的模样,又开始摇头晃脑,“入则孝,出则悌,爹爹平时拿这话教训别人,怎地自己却做不到?若有什么不睦,爹爹要生气,娘亲可不能由着爹爹,传出去,岂不是要坏了爹爹的名声,让别人说爹爹沽名钓誉,实是个不孝不悌的。”   方氏一指头点在她的额头上,道:“偏你有这许多道理,难为你竟还能记得你爹爹用来训人的这些话,可惜就没将你生成个男儿,将来指不定又是一位探花郎。成了,让你闹得娘都累了,让七巧领你回秀阁,随你玩些什么,只不许瞎跑。”   华灼也知道该说的自己都说了,再说下去便要过火了,当下便笑嘻嘻地住口,爬下榻自己穿了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喊了七巧离开了西跨院。   她一走,方氏便沉思起来,以前碍着夫君,她也从不敢提荣昌堂的事,虽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但总不曾多想,今日女儿一番无心言语,却让她有些警觉,荣安堂这般与本家和其他嫡支不相往来,眼下看虽无什么大不了的,但将来……总是让人有些不安。   想了大半天,也没个头绪,方氏便吩咐三春道:“你将刘嬷嬷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第12章 修补后患   不大一会儿工夫,刘嬷嬷就来了。方氏让三春搬了张矮墩叫她坐下,又叫三春倒茶来,刘嬷嬷忙福身谢过了,这才小心挨了半个墩面,坐下了。   “刘嬷嬷,你原是婆婆身边的老人儿,算来咱们府中得用的人里,除了章大总管之外,属你资历最老,今儿我有些事情向你请教,还请刘嬷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氏这话很客气,毕竟要打听老辈儿的事,不客气也不行,语气稍有不恭,传出去就是她的不是。   “夫人折杀老奴了。”刘嬷嬷慌忙道。   方氏正了正神色,道:“刘嬷嬷,咱们荣安堂和荣昌堂之间的过往纠葛,你都是知道的,往日因这事儿过于重大,老爷又不爱提这些,我也不好多问,只是现下想想,这样下去,不是一回事。两堂不睦,荣昌堂便罢了,可咱们荣安堂一来人丁稀少,势单力薄,这几年没少受些窝囊气;二来老爷又是因孝道而被钦点为探花,如今皇上也是以孝治天下,若让人告发两堂不睦的事情,于老爷仕途不利,因此我今儿要求你指点,与我说说当年的详情,也好想个法子劝劝老爷。”   她没提华灼之前的那番听上去像童言童语但是却极有深意的话,这事可大可小,万一搞砸了,她不想把女儿也赔进去。   刘嬷嬷却是怔了怔,心中有数,昨儿小姐才缠着她打听当年的事,今日夫人就问起这事儿,想来必然是小姐说了什么,不然夫人嫁进荣安堂这么些年,也没见她过问过两堂的事,如何现在又关心起来。   定了定神,刘嬷嬷便把昨天跟华灼说过的事又说了一遍,只是内容又详细了好多,里头有些不方便在小姐面前讲的,在方氏面前却是可以说的。   方氏以前只知道两个小姑是死在荣昌堂,却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许多的缘故,听完才叹息道:“果真是造化弄人,虽说荣昌堂也有不是,但这事儿咱们荣安堂却也担一半责任,老爹这样与荣昌堂置气,实是不妥。”   又沉吟了片刻,想起女儿说的猫耳朵的话来,虽是童言,却也不失为一剂良药,心中隐约有了想法,便又道:“刘嬷嬷,你可知荣昌堂的曾伯祖与曾伯祖母的生辰死忌是何时?”   刘嬷嬷思忖了好半天,才道:“倒是听太夫人有一次提过,曾老太爷的亲生母亲顾家夫人的生辰似乎在九月,死忌却在腊月里,只是具体时日不知。”   当年太夫人在时,曾经备过祭品送到荣昌堂,因此刘嬷嬷知道这事。   方氏陡然坐起,道:“眼下正是腊月……刘嬷嬷,咱们荣安堂若是备一份祭品送去荣昌堂供奉曾伯祖母,只说是替祖父尽一份孝心,可行否?”   刘嬷嬷一惊,道:“夫人,老爷他……”   两堂不相往来已多年,夫人竟然突然想打破僵局,不说荣昌堂那边会如何,只老爷这一关便过不了吧。   方氏却长叹一声,道:“老爷的心结,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刘嬷嬷,你虽深在内宅,但应也听过外面一些闲言碎语,说老爷以孝立身,行为上却是……幸得这些年老爷行得端,坐得正,但既然人在官场,哪有不遭人忌恨的,荣安堂名下,又有那一个顶赚钱的船行,不知多少人眼红,什么时候万一有人用此事来攻诘老爷,咱们却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夫人这话说得极是,只是老爷是个性子固执的,只怕不理会这许多,怕要一意孤行到底。”刘嬷嬷仍是摇头。   方氏皱着眉,想了想,才道:“你先去找双成姨娘,与她一起去库中翻翻,看看挑些什么东西合适,备份单子来让我过目,老爷那里……我试着说说去,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刘嬷嬷答应一声,这便起身去了,走到半路,却先拐到了华灼的秀阁里。   华灼正趴在床上琢磨如果自己今天没能说动母亲,又该想什么法子继续,忽听八秀说刘嬷嬷来了,她忙从床上跳了下来,笑嘻嘻道:“嬷嬷怎么来了?阿福的病可好些了?”   “多谢小姐挂念,已是好多了,只是这孩子难得病一场,病去却如抽丝,还要躺些日子才能出来干活。”刘嬷嬷笑着回道。   “嬷嬷坐,八秀,给嬷嬷倒茶。”华灼热情得很。   刘嬷嬷坐下,看着八秀进来倒茶,便笑道:“不用不用,刚在夫人那里吃了茶,这会儿再吃,倒装了一肚子水,略动动,你们便都听得见响儿。”   这话倒有些风趣,听得八秀咯咯直笑,仍是倒了茶来,道:“嬷嬷只管吃茶,奴婢就想听听那响儿。”   华灼也笑起来,笑到一半,忽地若有所思,看了刘嬷嬷一眼,道:“母亲可是有事交代嬷嬷?”   她心中怦怦直跳,自己前脚才离开西跨院,后脚母亲就把刘嬷嬷唤了去,也不知与她讲的事情是不是相干,小脸蛋上,不免带出几分紧张之色。   刘嬷嬷原就疑心是不是她跟夫人说了什么,这会儿一看她的神色,自然心中了然,便笑道:“事情确有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看老爷那里行不行得通。”   然后也不待华灼再问,她便起身告辞,道:“夫人交代了事情下来,老奴这便要赶着去办,不敢再打扰小姐休养。”   华灼已听到自己想听的,也不拦她,倒是亲自送了刘嬷嬷到门口,看着刘嬷嬷去得远了,她才兴奋地一挥手,扑回床上欢快地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忽地警觉,刘嬷嬷为什么特地跑来跟她说这些,想来还是自己无意间露了马脚,让刘嬷嬷瞧出端倪。   到底还是行事不密,她懊恼地捶了捶方枕,人老成精,真是一丁点也小看不得。转而又想到,母亲到底还是优柔寡断了些,若去问父亲,事情十有八九是不成的,还不如先将祭品送去荣昌堂,先斩后奏,到时候父亲便是生气,也是无可奈何了。   不说华灼在这里怨念迭起,却说方氏自刘嬷嬷走后,又倚在榻上沉思了许久,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她自嫁入荣安堂,与夫君素来恩爱,若因这事伤了感情,反倒不美,可是今日让女儿提醒,却又真的担忧夫君的处境,恐怕他将来成也在孝,败也在孝,若真有那一日,荣安堂的败落,只怕也不远了。   罢了罢了,为了夫君,为了一双儿女,她总要试着说几句,老爷气也好,恼也好,不理她也好,总要尽到为人妻、为荣安堂主母的责任。   方氏思忖了许久,终是拿定了主意,只等华顼晚间来探望她,再寻机会开口。   第13章 心中执念   不料下午时华顼去了绘芳园,被几个清客拉住高谈阔论,晚上又吃了酒,怕酒气熏着方氏,便没有过来,径直睡在了绘芳园里。方氏收到独善派来的小厮报的信,当即便招了双成姨娘来,问是谁跟在老爷身边伺候。   双成姨娘便回道:“老爷过了晌午出去的,去时脸色不大好看,瞧着倒似在为什么事着恼一般,婢妾也不敢多问,便让刘全和李夏两个人跟着,只是不知道老爷是去了绘芳园,早该让九慧也跟过去的。”   方氏没有明说,她也知道夫人在担心什么,不外是绘芳园里还养了几个歌舞伎,怕老爷看上了要被勾了去,其实在双成姨娘看来,夫人这是多心了,老爷并不是个好色的,待夫人又一向敬重,在外头便是有些风流,那也是才子佳人谈诗论画,断不会把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招到家中来的。   “若什么事情都有个早知道,只怕这世上便无有不顺心的事了,你也是多心了,我若是个小心眼的,又岂能有你的今日。”方氏听出双成姨娘话中暗藏的意思,笑骂了一声,才道:“我也不是怕老爷在外头乱来,他是个稳重的人,我岂能不知,只是这两日天气格外寒冷,老爷虽是老大的人,偏又有个爱踢被子的毛病,夜里睡觉身边没个人陪着,只怕冻僵了也不知道。眼下天虽晚了,但我也只得辛苦你一趟,今夜里你就到绘芳园去照顾老爷,把官服也带去,明日一早伺候老爷去了府衙,你再回来便是。”   “还是夫人最晓得心疼老爷。”   于是双成姨娘低头一笑,径自回屋准备了一番,便让二管家华仁备了车,带了丫环去了绘芳园。   华灼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个波折,一夜没睡得安心,隔天一早就来给方氏请安,暗存了打探一番的心思,结果听方氏说父亲昨天过了晌午就出去,后来又宿在了绘芳园,顿时失望之极。   方氏见她无精打采,只当她病还未痊愈,随意聊了几句便赶她回去休息。   事情进展不顺利,华灼便有些怏怏的,吓得七巧和八秀都以为她的病又重了,急急忙忙要将她塞进被窝里捂着,弄得她哭笑不得,只得故作开心地原地转了几圈,表示她好得很,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两个丫头还有疑虑,华灼只得把方氏派人送来的补品挑了又挑,选出几样润肺的,又兼能补元气的,让憨憨的八秀给刘嬷嬷送去,只说是给阿福补身体的。   八秀一走,七巧便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华灼赞许地看她一眼,道:“八秀若有你的一半灵巧心思,我也就放心了。”   七巧笑道:“憨也有憨的好,心思单纯的人原就招人喜,再说八秀虽憨不笨,凡是小姐说过的话,她都记在心里,半时不敢忘的,奴婢敢说,真若有事,八秀倒比奴婢还要可靠几分呢。”   华灼想了一下,也笑了,道:“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心眼活的人,遇事便爱多想,许多事情,便坏在一个想字上,反不如八秀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死守着一个心眼的好。”   七巧便趁机劝道:“所以说,小姐也不要多想的好,你自落水后,倒似变了一个人,整日里不知想些什么,心思重得连奴婢都瞧得出来,不管有什么事,上头有老爷夫人在,哪里轮得到小姐多想呢,不如放宽心思,好好养住身子,你健康平安了,大家便也都好了。”   “这话又是怎么说……”华灼正想驳回去,忽有所醒悟,笑道:“我还不曾说你什么,你倒先将我说了一通,统共这么几句话,倒似我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我的心事,你又怎么知道,就是父亲母亲也是解不了的,他们若能解得了,我也就没有心事了。”   “小姐这话越发说得没谱了,合着是老爷夫人行事让你不放心了。”七巧听得咯咯直笑,“若让旁人听了去,不说小姐是老爷夫人的掌上明珠,倒似是长辈儿一般。”   华灼这下子被臊着了,小脸蛋一下子憋得通红,忍不住就去拧七巧的面颊,道:“七巧七巧,看不我撕了你这张巧嘴,让你再也巧不起来,变成七笨好了。”   七巧笑着直躲,主仆两个闹了一阵才停下来,华灼头发也乱了,坐下来让七巧重新帮她梳小辫儿。   “现在也只有不说话的时候,小姐才像以前的小姐。”七巧闹不明白,落了一回水,小姐怎么就多出许多心思,人也似个小大人一般。   华灼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奈,她也知道自己这两日有些操之过急,表现得过火了,不像一个八岁的女孩儿,只是眼看荣昌堂就要来人了,这桩事情若是不处理好,对荣安堂影响实在太大,时不待她,她没办法不急。   想了想,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七巧,若是有一日我想去完成两个姑姑没能完成的任务,你可愿帮我?”   七巧正在辫发的手一抖,惊讶道:“小姐,你为何会这么想?”   当日她跟八秀蹲在窗下偷听的时候,就觉得那荣昌堂仿佛虎穴狼窝一般,已有两位小姐已经折在了那里,如今自家小姐居然还想去,真想要舍身喂虎,以全两堂情义吗?   “这是曾祖父的遗愿,不是吗?”   华灼随口反问,曾祖父的遗愿,自然是后辈子孙不惜代价也要去完成的,她觉得曾祖父是有先见之明的,临终之时已预见到荣安堂会有的困境,这才留下了这样的遗愿,只是可惜谁也料不到中间又会发生这么多的纠葛,导致两堂的关系不但没修好,反而更加恶劣。   其实她对荣昌堂,还有其他三支嫡脉,并没有什么好感,相反还有些厌恶,毕竟上一世她是亲眼见到这些人是怎么吞没荣安堂的产业,简直就是狼吞虎咽,丑态可怖。但是说到底,还是荣安堂败落在先,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即使他们不吞,也有别的人下手。这一世,她绝不再让那些人有机会对荣安堂下手,相反,她还要借他们的势,保荣安堂一世无忧。   所以这次本家来人邀请她去荣安堂小住,她是一定要去的,哪怕做不了什么,先去探探底也是好的,至少自己要算计些什么人,她总要认全了吧。   七巧被她反问得无言以对,曾老太爷的遗愿,谁能说不对,谁又敢说不对。   华灼见她哑口,心中却有些高兴,七巧这样灵巧多心的丫头,都被她问得说不出话,那么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这个理由应该也能让他们说不出话来吧。   不大一会儿,头发梳好了,华灼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嘻嘻一笑,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闲着无事,索性就跑去逗弄还没满月的幼弟华焰去了。   第14章 痛快一哭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最是爱睡,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睡着的,华灼去逗他,他也不醒,嘴里倒吐出几个泡泡来,吧嗒吧嗒,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四喜瞧见了,只管笑,并不上前阻止。   七巧却怕自家小姐把小少爷弄哭了,赶紧道:“四喜姐姐,你别笑啦,快拦着点小姐,一会儿小少爷要是哭起来,你喂奶哄他么?”   四喜顿时让她臊了个大红脸,嗔骂道:“喂奶哄孩子,自有奶娘在,我只管照顾小少爷的衣食。”   “先学着也是不错的,日后四喜有了孩子,便不会手忙脚乱了。”华灼一边掐幼弟的小脸蛋一边笑道。   四喜更加臊得慌,上前将华焰从她的魔爪下救出,口中没好气道:“小姐的病全好了么?不要把病气过给小少爷了,既然已经看过了,小姐便早些回去歇着。”   就这样,华灼灰溜溜地被四喜赶了出来,又跑去看阿福,不管怎么说,阿福也是为了救她而得病的,上一世更因为没有调养好落下了寒咳的病根,每到寒天就发作,有时咳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不知道的人都将他当成了肺痨鬼,谁家女儿也不肯嫁给他。华灼心中一直都很内疚,因而自重活过来后,她就让刘嬷嬷多多照顾阿福,更送了不少补品来。   现在的阿福,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圆圆的脸,笑起来憨憨的,不过双颊却因为这一场病而陷了下去,面色看上去有些蜡黄,倒像病了很久很久的样子。   虽说华灼是来看他的,但是主仆毕竟有别,还要阿福拖着病身子过来拜见她,让本想说几句安慰话的华灼看得眼一酸,想起上一世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顿时心里就酸疼酸疼的,再顾不得说什么,只喊了人将阿福扶回房去。   回秀阁的路上,走到一处无人的抱厦,华灼忽然停下脚步,将捂在怀里的手炉交给跟在身后的七巧,道:“不暖了,去换个来。”   七巧看这间抱厦空荡荡的,显然是没人在的,屋子里虽然吹不到冷风,但也阴冷得很,便劝道:“小姐,秀阁不远了,咱们走快几步,到了秀阁就暖和了。”   “我不管,你去换了,不换我就不走。”   华灼突然发了小姐脾气,但把七巧吓了一跳,忽觉得这样的小姐,才跟落水前的小姐一般任性,又觉得亲切了许多,便笑道:“好好好,奴婢这就去换了来,小姐你在这里待着,可不要乱走。”   “外头这样冷,我乱走做什么,还嫌不够冷么。”华灼撇过脸,越发显得不耐烦。   七巧便接过手炉,赶紧地去了。她前脚一走,华灼后脚便在屋子角落里蹲下,哭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为什么,见过阿福后,她就分外的心酸,上一世种种,总在眼前晃荡。   不同于她刚睁眼的那一刻,看到了魂牵梦萦的亲人时的那种悲喜交加的痛哭,这一场哭,纯粹是宣泄,把上一世所受的委屈,所经历的痛苦,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哭出来。   哭是哭得痛快了,不过收声时,双眼已红肿如小桃子,七巧拿了手炉回来,正撞见华灼拿了帕子擦眼泪,顿时就惊得连手炉都扔掉了,忙不迭地问:“小姐,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   华灼吸吸鼻子,强自冷静道:“没事,这屋子久不住人,屋梁上积了灰,方才我不曾注意,打了个喷嚏就让灰尘迷了眼。”   说着,不等七巧怀疑,她就捡起手炉,塞进怀里,又道:“这里冷死了,咱们赶紧回去,别病刚好,就又着了凉。”   七巧一听她这话,顿时就急了,她还记着甄大夫说的话,万万不能再受了凉,忙脱下自己身上的袄儿,硬套在华灼身上,然后拉着她的手,飞也似的往秀阁跑。   华灼原只是寻个借口分她的心,让她不要疑心自己哭过,没料到七巧竟然如此紧张,顿时有些歉意,只得乖乖地让她拉着跑,回到秀阁又被塞进被窝里捂着,屋里摆了足足四、五个火盆烘着,然后姜汤糖水不管多少,只让她喝下去。   早知道这样,就不说什么屋子冷打喷嚏之类的话了,华灼悔得肠子都青了,偏偏又看不得七巧和八秀焦急紧张的面孔,只得认命了,乖乖地任她们摆弄。   等到听到两个丫头在那边商量着要禀过夫人把甄大夫再请来,她才急忙摇手,道:“我现在感觉好着呢,一点也不冷,不要惊动母亲,更不要请大夫,我睡一觉就好了。”   八秀倒也罢了,一向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七巧却有些犹豫,华灼于是一板脸,道:“我是小姐,你们是丫头,不听我的,我便不要你们了。”   八秀一听,几乎快哭了,连忙抓着七巧的手摇了摇,一副哀求的神色,瞧着可怜之极。   七巧无奈地叹气:“奴婢今儿不回禀夫人就是,只是小姐也要答应奴婢,若觉着身上不好,立时便要告诉奴婢,不然明儿病更重了,即使小姐恼了奴婢,奴婢也是要向夫人禀报的。”   华灼顿时一笑:“成,都依你。”   为了让七巧和八秀安心,她又故意躺下,装作要睡的模样,其实心中半丝睡意也无,倒反而清醒得很。这一场哭,来得迟,却也来得及时,倒让她想得更通透了,其实这几日她这样焦急,实是无必要的,因为时日还长,离父亲出事、荣安堂败落,还有五年之久,她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想办法,不必非急着赶在本家来人之前要与荣昌堂恢复往来。   只要这一次她不说那些彻底得罪本家和其他嫡支的话就行了,两堂之间的关系,冷淡了几十年,近十几年更是闹僵,又岂是十几日的工夫就能改善得了的,还需水磨的工夫,缓缓图之,操之过急,不但没有成效,反而还容易露出马脚,至少刘嬷嬷和七巧,已是瞧出她有些不对,只是她们两个都是极亲近的人,一心只为她好,所以虽是觉得不对,却也闷在心里不与人说,不然……只怕母亲就要请和尚道士回来做法事了。   反省了这几日的行为,华灼的心就真正平静下来。   第15章 慈父之心   平静下来的华灼不再追着去问方氏到底有没有跟华顼说那件事情,所谓成则喜,不成也欣然,平息了急躁的心思,人也精神了许多,没两天身子就彻底爽利了,药也停了,补品照着三餐吃,小脸养得红扑扑的。   每天清晨照常去给方氏请安,碰上双成姨娘在的时候,还向她请教刺绣的针法,说是要给弟弟绣一件仙鹤衔灵芝的肚兜。   双成姨娘的绣工极好,基本上方氏用的帕子以及家常衣裳上的绣花,都是经她的手,三春、四喜、五贞、六顺都向她拜过师,只是这四个丫头在刺绣上都没什么天份,连双成姨娘一半的功力都没学到手。   方氏见女儿肯用心学女红,自然是极高兴的,考虑了一阵,私底下对双成姨娘说:“你平日里事多,又要照顾老爷,又要伺候我,还要管着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再教灼儿刺绣,恐累着,不如还是寻个教习来,不止要教灼儿,连她身边两个丫头也一并教了。”   双成姨娘自然没二话,嘴上却道:“婢妾倒是不怕累的,只怕本事有限,教得不好,夫人既然愿意专为小姐寻个教习,婢妾便托人去打听,看淮南府里有名的教习哪个合适,请过来就是。”   方氏想了想,道:“倒也不必特意去寻,我记得前年时,随老爷去齐府赴宴,齐家夫人特地将她女儿绣的一幅屏挂拿出来炫耀,我瞧着倒是极好的,你得了闲,去打听打听,她请的是哪位教习。”   双成姨娘便应了一声,寻思了一阵,便笑道:“再过两日就是腊八了,齐家夫人是个信佛的,必定要往也石庵去舍粥,到那日,婢妾也去,遇上了正好相询。”   “可惜我要到十一才出月子,不然也不必辛苦你走一趟了。”方氏这么说,自然就是同意了。   “夫人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双成姨娘便把腊八那日的安排一一禀报,除了给也石庵舍粥,还有几家庵堂都是要去的,另外绘芳园那里也要送一些,再有几家与荣安堂相好的人家,另外还有老爷的同僚家中,哪家要送,哪家不送,具是人情。   待到讨论得差不多时,华顼回来了,已换过了家常衣裳,一身青绸棉袍,套了软底皂靴,气质温文,只是脸上的表情略嫌死板了些,但看到方氏时,却又柔和了些。   双成姨娘忙起身告退,华顼也没留她,看她走了,才坐到榻边,握住方氏的手,道:“怎的还在操劳,些许小事,交由双成去做就是了。”   这话方氏听得窝心,眉眼带笑,道:“只是她说,我听着罢了,哪里就能累着我。”说着,她又笑道:“咱们女儿可真是长大了,今儿跑来说要跟双成学刺绣,我恐累着双成,让她去寻个刺绣教习回来。”   “寻个教习也好,不止刺绣教习,还有琴棋教习,书画教习,都一并请了,灼儿也八岁了,再有七年便及笄,这些女孩子家该会的技艺,她也该学起来。”华顼随口道。   方氏噗哧一笑,道:“她才八岁,哪里能学得这许多东西,老爷是探花郎,难道还要培养个才女千金出来不成,懂得女红便也够了,什么琴棋书画,能识得几个字看得懂帐就成,将来灼儿必也是要管家的,那些琴棋书画可帮不了她。”   华顼皱眉,道:“荣安堂也是豪族,琴棋书画她便是不精,也要略通。”   方氏虽是有些不以为然,但华顼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驳,只顺从道:“行,那便让双成一并去请,只是好的教习难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慢慢寻就是。”   她这时心疼女儿,先在华顼面前打个预防,人几时能请到,还不是她说了算。   华顼倒没在意,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然后道:“那你便早些歇着吧,我到书房坐坐,晚饭过来陪你吃。”   方氏便唤了三春送他出去,待到了饭点,华顼便又来了,方氏亲手为他布菜,却见他面色不太好看,便道:“老爷心情不好?”   “无事。”   华顼今日带了几本公文回来,原是在府衙时没处理完的,刚才在书房把这几本公文都批了,却是被其中一本公文上的几句话给气着了,公文上大抵是说有两家人原是兄弟,因一些缘故生分了,好些年不曾来往,如今却为了祖上留下的十亩田起了争纷,甚至大打出手,处理这桩案子的是淮南府下属的一个县令,将两家各打了十板子,又把十亩田一分为二,两家各得一半,这处理原是不错的,只是这个县令在公文上附了几句评语,说什么“原是同枝,因财反目,不孝不悌,辱祖灭宗”,华顼联想到荣昌堂与荣安堂之间的关系,一时心潮起伏,因此脸色不大好看,但却并不想让方氏知道。   方氏与他夫妻多年,哪里不懂他的脾气,见他不说,便也不再问,只是刻意挑了他平日爱吃的菜挟入碗中,看他都一一吃尽了,这才放心。只要吃得下饭,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吃完饭,三春又奉上两杯清茶,然后附在方氏耳边道:“刘嬷嬷来了,说是上回夫人让她拟的名目已经弄好,问夫人现在要不要过目?”   方氏怔了一下,才想起这回事,思及华顼这会儿也在,正好能问一声,便道:“你先让她在外面等着,我先跟老爷讨个主意,若老爷不同意,她也不必进来了。”   三春应了一声,欣了帘子又出去。   华顼正在饮茶清口,听她说什么要讨主意,便道:“什么事?”   方氏斟酌了一下措辞,便道:“这事情,说出来怕老爷要生气,但不说,却是妾身的失职。”   华顼见她屈意小心,眉眼带着担忧,端丽秀美的面庞映着烛光,格外柔和,心中一软,便道:“你我夫妻多年,难道还不知我,只要你说的在理,我又怎么会生气。”   方氏体会到他话语中的柔情蜜意,面上不由得一红,忙低头借饮茶的工夫掩去面上的羞色,才把她想借祖父的名义给荣昌堂送祭品的事说了,说完就见华顼果然沉了脸色,她忙又解释道:“老爷休要动怒,并非妾身不懂事,这祭品只是以祖父的名义送去,不是咱们荣安堂送的,不会让本家以为咱们先低了头,虽说祖父是过继到荣安堂来的,但到底那边有他的亲生父母,不祭不拜,传出去,人家只说咱们不懂孝义,于老爷的名声有碍,将来灼儿、焰儿怕也要受累。妾身也知道老爷心中怨着荣安堂,但到底要为灼儿、焰儿想一想,而且这祭品不以老爷的名义送……”   她还要解释,华顼已一挥手,怒道:“不必说了,你一向不问荣昌堂的事,如何突然就想起这个?”   方氏听他语气,像是不同意的样子,不由得叹气,想了想才道:“只是那日听灼儿说要送猫耳朵去祭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妾身才多想了,老爷若不同意,那便算了。”   “是灼儿说的?”   华顼面上的怒色一缓,眼前浮现出女儿白嫩可爱的面容,还有刚刚出生的儿子无忧无虑的睡姿,低头沉思了片刻,才道:“送就送吧,不过不要以祖父的名义,就以灼儿和焰儿的名义,让他们尽尽孝心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不过是两个无知孩儿,荣昌堂那里又能说什么。”   方氏听得一怔,料不到老爷竟然突然改变主意,隔了片刻才突然想明白,老爷这是在成全一双儿女的孝名,用心良苦,竟连多年的心结也可暂时放下,此时心中必是百般滋味难以言说,顿时眼圈儿一红。   华顼见她眼红,脸色顿时一板,道:“休要瞎想,祖父的遗愿,总是子孙们要去做的,我是做不成了,但也不能阻着灼儿和焰儿,我孝道有亏,却不能让这一双儿女也孝道有亏。”   虽说斥责的语气,但双手却环住方氏的腰身,将她搂入怀中。   第16章 秋十三娘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华灼原以为已经没有希望的事,想不到竟然峰回路转,当方氏告诉她,送往荣昌堂的祭品已经运到了驿站,通过四百里加急送到京中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傻丫头,你爹爹心疼你,成全了你的心愿,这会儿怎么傻了呢?”方氏亲昵地摸着她的头发,见她傻愣傻愣的,不由得失笑。   此时,腊月十一已过,方氏出了月子,打开窗户,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精神分外的好。   “爹爹……是为了成全我的心愿……”   华灼喃喃着,心里隐隐发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很想很想立刻就扑到父亲的怀里。父爱如山,这就是父爱如山,上一世她被华顼总是板着的脸孔所欺骗,对父亲是又敬又怕,直到重新来过,她才深深地体会到父亲对她的爱,究竟有多深厚。   “娘,我去向爹爹说一声谢谢。”   她忍不住,要立刻就见到父亲。   方氏轻笑一声,将她抓了回来,道:“你爹爹去府衙了,这会儿你上哪儿找他去。过来坐下,娘有话跟你说。”   “哦。”   华灼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连忙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坐好。   方氏又笑了一声,才道:“前些日子你说要学刺绣,但你双成姨娘身上事多,怕是教不了你,我便让她去给你寻位刺绣教习,如今已有了眉目,只是那位教习眼界高,不是天姿出众的女孩儿她不教,所以过两日选个晴好的天儿,我带你去见一见这位教习,你虽不通刺绣,但缝个香囊总还会的,便趁这两日闲着,用心做个香囊出来,到时候呈给教习看,也算是个考验。”   “是,女儿知道了。”   华灼原就是想用心学的,上一世她任性,方氏又宠着她,直到十一岁上才给她寻了教习,结果才学了一年多,就出了事,她刺绣功底不到家,其他如厨事、裁衣等应会的女红,都是一团糟,为这,在舅家的时候就被两个表姐嘲笑,出嫁后更被乔家瞧不起,可谓是把名门贵女的脸面都丢尽了。   方氏见她乖巧,更是疼到心里头,又道:“也不需太累着了,就算这回考验通不过,也不要紧,天下好的刺绣教习多的是,这个不行,下回再找更好的。”   华灼绽出笑颜,道:“娘,你就信女儿罢,女儿一定能成的。”   方氏见她自信满满,恐打击了她,便也不再多说,暗自却决定让双成姨娘也做一个简单些的,若是女儿做出的香囊不如意,到时候便用双成姨娘做的顶上去。   华灼不知母亲的打算,但却是下了心思要把香囊做好,回到秀阁便开始琢磨。她刺绣功底不到家,自然是不能拿出来献丑的,可是香囊上若是没有刺绣,又如何才能显得精巧起来,让那位眼界高的教习看得上呢?   七巧和八秀两个也不通刺绣,端了两张矮墩儿一起坐在那里帮着她苦思冥想。   或许可以在针脚上下工夫。   华灼想了好半天,觉得自己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一点长处了,针脚细密,是她后来慢慢练出来的,因为在乔家不受重视,连丫环都使唤不动,刘嬷嬷年纪又大了,手眼不灵便,衣服破了也没人帮着做新的,只能自己补一补,只要针脚好,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就这样慢慢把针脚工夫给练了出来。   “七巧,八绣,你们找些碎布来,要颜色不一样的。”   华灼最后做出的,是一只青底映红莲的香囊,她不会刺绣,干脆就用藏青色的面料缝成香囊整体,用红色布片裁成莲花状的花瓣,绿色布片裁成荷叶,一片一片地贴上去,用细密的针线缝好,因为针脚藏得深,不仔细看,倒像藏青色面料上本身就印染了这幅小小的莲花图,虽算不上精巧,但也占个别出心裁,至少方氏见了这个香囊后,赞赏地点点头,再没提要双成姨娘另做香囊的事。   过了两日,天气晴好,方氏准备了一下,就带着华灼出了门。   因为刚出月子不久,方氏还是不敢大意,头上戴了狐皮帽,只插了一支双头凤簪做点缀,身上围了厚厚的斗篷,也是用狐皮做的,又在马车里放上了两个火盆,旁边更装了一篮子银霜炭。   华灼被两个丫头扶上了车,知道要出门,八秀十分兴奋,翻箱倒柜的,找了一身祥云纹的粉红袄子,前襟用灰鼠皮缀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了两朵梅花珠子,耳朵上挂了两颗粉色小珍珠,衬得她粉嫩嫩的,又不失名门贵女的气度。   趁着路上还有时间,方氏就给华灼仔细介绍这位刺绣教习。   “她姓秋,族中行十三,外人便称她秋十三娘,原也是出自书香之家,只是家道中落,父母又早亡,便寄养在同族叔婶家中,早年曾许过人家,谁知到出嫁时,男方家嫌她克父妨母命不好,硬是不肯让她入门,秋十三娘气恨难当,受辱不过,一时想不开就投了河,不料被族人救了回来,大病了一场,倒似想通了一般,不再寻觅活,又不想在叔婶家受人诟病,索性就立了女户,搬到也石庵附近住着,常到也石庵听庵主圆慧师父讲经,渐渐开了悟,就皈依做了居士,因有一手好绣工,平时就依靠给富贵人家的女儿做刺绣教习生活,她处事周到,教得又好,口碑不错。”   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华灼心中暗暗地想着,但能自立生活,倒比她上一世落个走投无路的下场又好了许多。   这时方氏又道:“若是进行得顺利,从秋家出来,咱们顺路便到也石庵烧炷香,保佑咱们灼儿平平安安。”   华灼回过神来,笑嘻嘻道:“也要保佑爹娘和弟弟平平安安,还有刘嬷嬷,阿福,七巧,八秀,双成姨娘,三春……”   方氏笑得合不拢嘴,道:“干脆保佑咱们荣安堂上上下下,全都平平安安好了,只可怜菩萨只得一双眼,才受了你一炷香,就要替你照看那么多人。”   华灼顿时就说不出话了,倒是三春和七巧、八秀两个,捂着嘴扶着车壁,笑得全身都在打颤。   第17章 妙莲居士   马车行了约半个多时辰,才在桑树巷口停了下来。   “夫人,秋家已经到了。”一名随侍在车外的荣安堂护卫在外面说道。   桑树巷第一户人家,就是秋家,再往西不远,约二、三里路,有一处桑树坡,也石庵就坐落在桑树坡前。   “三春,叫门。”方氏坐直身体,先替华灼整了整衣襟,然后才吩咐三春。   三春应了一声,下了车。   华灼整肃仪容,她也想在未来的刺绣教习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并不想铩羽而归。八秀好奇心重,悄悄掀了车帘往外看,这个角度,华灼正好也瞧得见秋家的大门。   这是独门独户的一间小院,青瓦灰墙,墙上生满了青苔,因是冬日,这些青苔差不多都枯落,在墙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来应门,与三春说了几句,便匆忙来到马车边,屈膝躬身道:“给府尹夫人、小姐道安了,妙莲居士已在厅中相候多时。”   三春便上前打了帘子,车夫放下脚踏,方氏一手牵着华灼缓步而下,七巧和八秀紧跟其后。那中年妇人告了一声罪,便在前头领路。   八秀咬着七巧的耳朵,低声道:“不是秋十三娘么,怎么又来了个什么妙莲居士?”   华灼正好听到,忙回头瞪了她一眼,同样低声道:“休要胡说,秋教习是皈依的居士,妙莲应为法号,你心中好奇,有话咱们回去再说,不可在这里造次。”   八秀立时便捂住嘴,不吭声了。   方氏听得女儿这番话,微微颔首,往日只道这个女儿是极任性的,让她担了不少心思,现在看来,却也是知道轻重。   虽然是独门独户的小院,收拾得倒是干净,沿墙种了一排桑树,绕过风水壁,放置着一只陶缸,里面种了几株莲花,只是此时只余根茎在,叶花皆无,但亦可想像盛夏时,莲花盛放,这一方小院,是何等的清静自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儿,正堂里还有一声一声木鱼清响。   “居士,府尹夫人和小姐到了。”   中年妇人站在正堂外禀报了一声,木鱼声断,随即一个布衣素妆、容貌姣好的女子迎了出来。   “民女秋氏拜见夫人、小姐。”   华灼看着她屈膝下拜,忽而想笑,这个秋十三娘真有意思,仆妇称她为居士,她自己却自称民女秋氏,想来也是知道本分,方氏来找她,是请她做刺绣教习的,可不是请她去讲经的。这次她自恃身份,要府尹夫人和小姐亲自上门相请,又怕得罪了人,所以故意借仆妇的口,点出她居士的身份,既然是方外之人,自然就不需太在意俗世之礼,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方氏自然也不好跟她太过计较。   “秋教习不必多礼,这是小女华灼,还请秋教习看一看,是否是可造之材,有没有让你收为门下的资质。”   方氏是什么身份,她既然带着女儿亲自上门了,自然就不会跟秋十三娘计较,秋十三娘如此作态,反落了下乘,倒越发显出方氏的宽宏大量来。   秋十三娘起身,抬头打量了华灼片刻,抿唇笑道:“小姐眉目灵秀,真是像极了夫人。”然后退开两步,微微弯身,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方氏也不同她客气,牵着华灼的手,步入正堂,又在正位上坐了下来。华灼本也该有个座儿,但她今天是来拜师的,要表现得恭敬些,因此就站在了方氏的身边,七巧和八秀又一左一右,立在了她的身后,三春便站了方氏的另一边。   “秋教习,你也坐。”   方氏一摆手,倒似是她为主人,秋十三娘才是客人一般。这里虽然是秋十三娘的家,但是方氏毕竟有品衔的诰命夫人,不仅要上座,她若不开口,秋十三娘就连坐也是没资格的,说来还是沾了华灼的光。   秋十三娘毕竟已是在不少名门大户中做过教习,性格虽有些清高,但这些年来已磨得圆润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谢过之后,并不入坐,而是让那个中年妇人取了茶叶和热水来,亲手泡了茶,给方氏奉上之后,这才在下首陪坐下来。   方氏嘬了一口茶,然后给了华灼一个眼色。   华灼便取了自己做的那只香囊,上前几步,先行了一礼,然后将香囊高高举起,道:“华灼手艺粗劣,不堪入目,请秋教习多多指教。”   秋十三娘连忙欠了欠身,先道了一声“不敢受小姐的礼”,然后将香囊接过,仔细看了几眼,方笑道:“难为小姐这样的年纪,竟把针脚藏得这样好,教十三娘自惭形秽了,更难得这一番心思,真叫一个巧字,多少手艺强过小姐的女孩儿,也比不得小姐的别出心裁。十三娘不才,愿受小姐一杯茶。”   那中年妇人便奉了茶上来,华灼以手捧起,恭恭敬敬送到秋十三娘面前,等秋十三娘饮了,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算是将这场拜师戏演完。   其实从一开始,华灼就知道,秋十三娘是不会拒绝当她的刺绣教习的,整个淮南府,她华灼算是最尊贵的名门贵女之一,能给自己做刺绣教习,对秋十三娘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要教得好了,将来不知道多少富贵人家要争相请她,可秋十三娘偏还要故作姿态,让方氏带着她亲自上门,不过是自抬身价罢了,只要她的绣工真的好,方氏和华灼并不介意她这种行为。   于是,收徒茶喝过之后,按规矩,秋十三娘就赠了一方她亲手绣的绣帕给华灼当礼物。华灼只看了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色,整张绣帕,浑然一体,看不出半个针脚,几乎就像从织机上织出的锦绣图案,比她做的香囊上所使用的隐藏针脚的方法,不知高明了多少。   方氏也看到了绣帕上的刺绣,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然后道:“秋教习,日后小女就交给你了,她若不听话,你只管跟我说,我必定要教训她的。”   言下之意,就是虽然你是教习,但却不能动我的女儿一根手指。   秋十三娘连忙欠身道:“小姐聪慧灵秀,乖巧可爱,定然一教就会。夫人,民女明日巳时前往府上,午时一刻离开,每隔两日来一次,您看可行?”   “就这样吧,你的束,依在齐府时的例,再加一成,逢年过节,应有的节礼一样不少,先用一年,若教得好,来年再往上加三成,你意下如何?”   这个待遇算得上相当优厚了,秋十三娘哪有不愿的,自是应下不疑。   第18章 也石庵行   离开的时候,秋十三娘亲自送了出门,知道方氏一行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也石庵时,她便笑道:“这倒也巧,我也正要去庵中拜会圆慧师父,夫人若不介意,便请捎我一段路。”   方氏瞅了她一眼,心念一转,就猜出秋十三娘是在投桃报李,自己给足了她面子,所以她现在要回报。秋十三娘是在也石庵的庵主圆慧师父的主持下皈依的,算起来,她就是圆慧师父的俗家弟子,而圆慧师父在淮南府名门望族的女眷中名望很高,不过方氏平日甚少礼佛,因此对圆慧师父也只是闻其名而未见其人。   秋十三娘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回报就是想将方氏引介给圆慧师父。以方氏的身份地位,要见圆慧师父自然不难,但是有人引介跟无人引介,受到的待遇却绝对不同,以秋十三娘在家居士的身份,都敢在方氏面前拿乔,更何况圆慧师父是声望德行极高的真正比丘尼。当年太祖皇帝横刀立马夺天下,身边最重要的一位谋士就是个受过戒的出家人,立国之后,封为国师,自那以后,出家人的地位就一直很高,如果无人引介,方氏就是受到冷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想通这一点,方氏不由得高看了秋十三娘一眼,这确实是一个心有玲珑的女子,便笑着回道:“车厢里还有地方,自然不多秋教习一人。”   于是马车再次上路的时候,就多了两个人,一个自然是秋十三娘,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水绿小袄儿,因天气冷,她裹了足足三层,整个人都显得臃肿,双手缩在袖子里,一副怕冷怕到极点的模样。   华灼看她缩手缩脚的模样极是可怜,就把怀中的手炉递给她,道:“把这个塞在怀里捂一捂,就不冷了。”   少女眼睛一亮,似乎很想接过来,但是眼神儿瞄着秋十三娘,却不敢伸手。   秋十三娘便代她先谢了一声,然后道:“这是我的养女,随我姓秋,名唤依儿,自来就怕冷,只是我想着,她本就不是千金贵体,寒门小户的女儿,不能娇惯了她,冷惯了,自然就不冷了,于是便不许她用手炉。小姐心善,这是好的,只是莫惯坏了她。”   秋依儿眼神一黯,充满了失望。   热脸贴上冷屁股,华灼讪讪地收回了手炉,再看一眼满脸失望之色的秋依儿,不禁有些可怜起她来,想起上一世自己便是过得再惨,寒天里一个手炉总还是有的。   想了想,她悄悄地拉了拉方氏的衣袖。   方氏看了她一眼,猜出女儿心中的想法,不由得一笑,便唤了一声“秋教习”,然后问起一些关于刺绣的事情,趁着秋十三娘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华灼飞快地把手炉塞进八秀手中,使了个眼色,好在八秀虽不机灵,但跟在华灼身边久了,总算能看得懂她的眼色,连忙将手炉转手送到了七巧的手中。   七巧接了手炉,不动声色地移了一下位置,就到了秋依儿的身边,将手炉悄悄地塞到秋依儿手里,然后指了指怀中。   秋依儿的脸上升起一团喜悦的红晕,赶紧就把手炉塞进了怀里,她衣服裹得多,手炉又不大,塞进怀中也显不出,等秋十三娘跟方氏说完话,再转过眼来时,一点儿异样也没有看出来。   没大一会儿,也石庵就到了。   庵堂其实不大,不过三间佛殿,二排精舍,再加上一座七层浮屠塔,但桑树坡下,却停了十几辆马车,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来礼佛的女眷竟还有这么多,可见平日里是多么香火鼎盛了。   方氏带着华灼先去佛殿烧香,秋十三娘让秋依儿陪着她们,自己却先去见圆慧师父了,不多时,便笑着出来,道:“真是巧了,师父正好功课完毕,夫人,请到禅房一坐。”   “让秋教习费心了。”   方氏是个明白人,今天来庵中的女眷这么多,自己一来就能见到圆慧师父,除了她府尹夫人的身份之外,秋十三娘功不可没。   “娘,方才我看到精舍前面有几株红梅开得正好。”   华灼不怎么想去见圆慧师父,就装出一副好玩的模样。   方氏之前也见过那几株红梅,确实开得好,女孩儿哪有不喜欢花啊草的,自然不疑有他,便笑道:“那就去吧,让三春跟着,别乱走,一会儿娘出来找不着你,会心急的。”   转眼又看到秋依儿也是一副眼巴巴的样子,方氏索性就好人做到底,笑道:“秋教习,依儿姑娘应该也是庵中常客,让她去给灼儿做个伴客,可好?”   “小姐不嫌弃依儿笨拙便好。”   有能亲近府尹小姐的机会,秋十三年自然顺水拖舟,又叮嘱了一句:“依儿,照顾好小姐。”   秋依儿自然点头小鸡如啄米。   方氏把三春给了华灼,身边没了人伺候,华灼连忙点了七巧的名,让她跟着方氏去,等方氏回头,她便巧笑倩嫣,道:“娘,我身边还有八秀呢。”   “你便是怕盯着你的人多了,不好玩闹吧。”   方氏伸指在她额间一点,轻笑着说了一句,但到底还是带着七巧走了。也石庵是尼姑庵,往来的又都是女眷,再有细心的三春跟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方氏和秋十三娘一走,剩下的人里,华灼最大,自然是一马当先,跑出佛殿去看梅花了。也石庵的红梅,可是出了名的好,可惜只许看,不许摘,不然折上一枝带回秀阁里插进白釉瓶中,可就有眼福了。   秋依儿紧紧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千万别碰着花,不然圆慧师父知道了,要发脾气的。”   华灼愕然:“比丘不是戒嗔戒怒吗?”   虽然没有见过圆慧师父,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满面慈祥宛如菩萨再世的比丘尼。   “才不,圆慧师父很凶的,一不顺心就骂人。”秋依儿嘀咕着,然后冲华灼笑笑,“别怕,圆慧师父不会冲夫人发火的,她只在别人惹她不高兴的时候才骂人,夫人人很好,不会惹她不高兴的。”   因为手炉那件事,秋依儿对方氏和华灼都有好感,觉得没架子,人和气,她很喜欢。   华灼看她说话的时候,还有些缩手缩脚,不禁笑道:“你还冷么?”左右看了看,旁边一间精舍似乎是空的,窗户正对着这几株红梅,便又道:“我们到那里坐坐,叫人搬了火盆进来,隔着窗赏梅也是一样的。”   秋依儿对这个提议一连串地说好,道:“这间精舍是清心师姐管着的,我去叫她开门。”   第19章 偷花小儿   清心师姐?   看着秋依儿跑远的背影,华灼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秋依儿也是皈依的居士吗?   “小姐,这梅花开得真好,咱们悄悄折一枝,藏到车上去。”八秀凑到华灼耳边小声道。   华灼一惊,收回心思,不轻不重地瞪了这不知轻重的丫头一眼,道:“不要惹事,既来了人家的地方,就要守人家的规矩。”   八秀一缩头,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眼神儿却时不时瞄向树上的红梅,很不甘愿的样子。   华灼忍不住笑了,道:“你若真喜欢,回头我跟娘说,在秀阁旁边也植上几株梅花,这庵里的,你就不要打主意了。”   八秀眼睛一亮,喜道:“要种一株红梅,一株白梅,还要一株黄梅……”   “噗,那是腊梅花儿……”三春在旁边听了,噗哧一笑,“不过腊梅花儿种几株倒也不错,那花儿虽不起眼,但香味儿好闻,拿来泡茶,或是做香囊,都是极好的。”   “听说还有一种极罕见的墨梅,只是不知爹爹能不能寻得来……”   华灼听她们两个说得兴起,也来了兴致,寒天里万物萧瑟,绿叶儿都不见一丝,若清早起床,推开窗便见红的、白的、粉的,再有清香扑鼻,却是不错的。   正遐想着那时的情景,忽见不远处的院墙上,翻过一个人影,骑在墙头,伸着手够向一株红梅,华灼顿时吃了一惊,啊地一声,叫道:“有贼。”   三春脸色大变,顿时就跟着大叫一声:“有贼,来人啊……”   “喂喂,别叫,我不是贼……”   骑在墙头上的人连连挥手,声音稚嫩清脆,华灼一愣,阻止了三春的惊叫,再仔细看过去,才哭笑不得地发现,竟然是个小男孩儿,八、九岁的模样,一身红绸锦衣,蹭在墙上已经脏了几处,脖子上挂了个金项圈儿,唇红齿白的,模样儿倒是清秀得很,这会儿脸上涨得通红,眼神还带着一丝儿愤怒,似乎很不高兴被当做贼看待。   三春这时也看清楚原来是男孩儿,顿时好气又好笑,道:“你是哪家的少爷,不知这里是也石庵吗?敢翻墙进来,也不怕叫姑子们抓着,当贼处置了。趁着还没有别人看见,赶紧走吧。”   小男孩儿翻翻白眼,不屑与一个丫环说话,圆溜溜的眼珠子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出华灼才是能做主的那个,便道:“你……就是你……过来,帮本少爷折下这枝红梅,本少爷就把……”   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本来想摘下挂在腰间的玉佩,但一摸之下,才发现刚才爬墙的时候,不小心把玉佩落在墙根下了,一急之下,索性把脖间戴着的金项圈儿摘了下来。   “本少爷把这金项圈儿送给你。”   “真是无理,谁要你的破项圈儿,赶紧走,不然我叫姑子来抓你。”八秀怒了,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竟然敢对自家小姐这样说话。   小男孩儿不耐烦了,冲着华灼又道:“你到底帮不帮,不帮就赶紧把这两个没眼色的丫头带走,别搅了本少爷的好事。”   “偷庵里的梅花也算是好事?”华灼觉得这小男孩儿胆子挺大的,来偷花被人发现了,不想着赶紧跑,反而还要看到的人来帮忙偷花。   “当然是好事。”小男孩儿理直气壮,“这花儿开在这里,能有几个人赏得到,我摘了它,拿瓶子插了,放在路边,过往行人见了,都能看到它开得最好时的样子。”   这也算理由?   华灼忍不住想笑,便逗他道:“它自开它的,何曾想让人看到它开得好还是开得坏,你硬要折了它去给人看,可问过它愿意不愿意?”   小男孩儿愣了愣,骑在墙头的身子挺直了,清秀的小脸蛋上居然一派深思的模样。   “这话有些道理,只是我说话它又听不懂,我怎么晓得它愿意不愿意?”   他竟然还把笑话当真了?   华灼愕然,忽想起上一世她在小的时候也是爱较真的性子,不由得一笑,道:“我瞧书上说,世有解语花,凭谁花解语。可见这花儿是懂得人言的,但人却不懂花言,你说的,它听得懂,它说的,你听不懂,错在你,不在它。你硬要折了它去,使它花枝分离,落不归根,你想它真的愿意么?若是你,有人将你带了去,使你不见父母,你可愿意?”   小男孩儿眨了眨眼睛,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方道:“算你说得有理,这梅花儿我不摘了就是。”   说着,他就翻了身,待要跳下墙去,惊得华灼上前一步,道:“小心些,别摔着,三春,你绕到墙外扶他一把。”   小男孩儿动作顿了顿,突然绽开笑颜,道:“你倒是个好心的,说话也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话一说完,他就从墙头跳了下去。   华灼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墙外的动静,只听见轻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处,显然小男孩儿跳下去没出什么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回想方才的情景,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也不知是哪家的,真是胆子大,偷花竟偷到也石庵来了。”   “一定是家里有几个小钱的商户人家,只得这些人家养出来的,才这般没有教养。”八秀气哼哼的,仍然在生之前的气。   “看着不像。”三春到底年龄大一些,见过的人也多,倒觉得那个小男孩儿虽然行为有些出格,但是说话举止,却是极有气度,不是商户之家能教养出来的。   华灼笑了笑,道:“莫再提他,只当没见过……”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墙头上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竟然还是那个小男孩儿。   “喂,刚才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下回我去找你玩儿。”   华灼:“……”   “章亦乐,又是你,你又来偷红梅花儿,下来,跟我去见庵主。”   一个气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华灼闻声望去,才发现是秋依儿领了一个年轻姑子过来,想来就是那位清心师姐了。   “我才不去,你少赖我,今天我可没有偷花儿。”小男孩儿扮了一个鬼脸,再次跳下墙,跑了个无影无踪。   第20章 汾阳章府   “那是汾阳府章家的小少爷,说起来,跟庵主在俗世中还沾些关系,前些日子随母亲到庵里来探望庵主,他虽是个小孩儿,到底也是男子,庵主便不让他进来,谁料到他怀恨在心,就来偷庵主视为珍宝的红梅花儿,上一回不留神让他得逞了,庵主碍着他母亲的面子,不好跟他计较,就把师姐妹们都痛骂了一顿,这一回幸亏有华小姐在,才没让这小贼得逞,贫尼这里稽手了。”   清心打开了精舍的门,将华灼几人请了进去,才把那个小男孩儿的来历一一说明,然后又双掌合什向华灼道谢。   华灼连忙回礼,然后才道:“清心师父,不知庵中可有茶水?”   “华小姐请稍候,贫尼这就去准备。”   清心转身去了,一会儿取了茶具进来,又拎进一只炭炉,里面炭火烧得正旺,炉上置一小瓮,热气腾腾。   “瓮里装的是去年自红梅树上取下的雪水,最是轻浮,用来煮茶,没有比这更好的。”清心熟悉地摆开茶具,一边做好泡茶的准备,一边介绍,“茶叶是咱们庵后种的茶树上自产的,名儿是庵主取的,叫做一痕碧,外人是尝不到的,这些年许多夫人来求,庵主都不肯给,也只得前几日那位章夫人来,庵主才破例给了一两。”   说话间,茶已经泡好,华灼低头看时,见白瓷盏中,一汪碧水清新可爱,茶叶似笋尖,根根直竖,随热气而上下腾浮,于碧水中划出一痕清流,果然不负一痕碧之名,再闻其味,清香有兰桂之雅,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梅花的香气。   正待道一声“好”,却听到八秀难抑好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清心师父,那汾阳府章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为什么庵主要破例给章夫人一两茶叶呢?”   小丫头其实还是有些愤愤,那个无礼的小男孩儿,难道还是什么名门望族出身吗?明明就是个一点教养也没有的样子。   华灼瞪了她一眼,正想开口斥责她不该胡乱打听,清心却并不见怪,笑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与贵府上一样,也曾出过一任州尹,如今虽是告老还乡了,但名望还在,轻忽不得,这倒也不是庵主要高看他家一眼原因,其实还是那位章夫人,原是庵主未出家时的侄女儿,虽说出家人斩断红尘,但到底还顾着些情面,些许茶叶,又不值当什么,给也就给了。”   “咦,莫非是太平州的章家?”   原说汾阳府章家,华灼还没想起来,可是清心提到是出过一任州尹的章家,她倒有些印象了,因曾祖父曾出任过太平州州尹,所以她继曾祖父之后出任太平州州尹的人都有所留意,似乎是在曾祖父过世十几年后,便有一任州尹是姓章的,据说还是曾祖父的门生,也不知真假,因曾祖父过世太过突然,不但许多产业没有留下,就连有些重要的人脉关系,都没来得及交代,而祖父又不是个善于经营的,连原有的人脉关系都没能维持下多少,更何况是那些根本就不知道的,而别人不知内情,见祖父不与他们来往,只当祖父是瞧不上他们,自然也不会主动寻上门来。   如果真是这个章家……华灼深深吸了一口气,两眼情不自禁地闪光,那位出任过太平州州尹的章老爷子现在还在世上,而且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虽是已经告老还乡,但在官场上影响力不可小视,如果自家能与章家攀上关系,好处自然不言而喻。   这时清心已有些惊异地望了她一眼,答道:“华小姐年纪虽小,懂得到是多,不错,正是太平州的章家,章老爷子虽曾出任过太平州州尹,但他原籍汾阳府,告老后便回到老家含饴弄孙,方才那位章家小少爷,正是他是疼爱的孙子。”   “哼,原来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怪不得那么无礼。”八秀继续泼章亦乐的脏水,反正不管清心怎么说,小男孩儿给她的坏印象是抹不去了。   “莫言他人是非,八秀,现在无礼的是你。”华灼斥了她一句,见八秀悻悻地垂下头,才转头向清心道:“清心师父,这丫头被我宠坏了,请你不要见怪。”   清心见她明明是个小女孩儿,这时说话却一副老气横秋,不由得一笑,道:“八秀姑娘的话正得贫尼之心,章亦乐那孩儿实在太可恶了,若不是贫尼要修口德,不能骂个痛快,非要陪着八秀姑娘一起数落才是。”   八秀见她如此说话,甚得心意,不禁又笑了起来,道:“可不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小少爷,就是要多骂几句才好,咦,清心师父要修口德,庵主便不修吗?依儿姐姐说,庵主最爱骂人呢。”   秋依儿原坐在火盆边上烤火,正烤得暖烘烘的时候,忽听八秀提到她,连忙慌乱地摇手:“没有,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话,清心师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庵主啊……”   几人见她慌乱得似受惊的小鹿,不由得都是一笑。   “庵主佛法精深,早已是四大皆空的境界,只是年纪大了,便有了顽童心性,依佛法来说,便是返璞归真,见性明德,因此言语上便随心所欲,嗔笑怒骂皆出自本心,不同于一般人的口不积德。”   清心不解释还好,她一解释,八秀倒又郁闷了,嘀咕道:“合着我就是口不积德啊。”   三春离她最近,听得清楚,便接口道:“可不就是口不积德嘛,你晓得便好了,以后少说几句,不然就到庵中来清修十年八年,等到像庵主一样返璞归真了,随你说什么,再没人管你。”   八秀顿时瞪干眼,憋得小脸通红,然后跳起来便追着三春乱拍,口中道:“你乱说,乱说,我才不要出家做姑子呢……”   “噗……”   这一次,连秋依儿也随着众人一起笑了。   笑过了,华灼想了想,便又问清心:“既然庵主不让男子进庵,想来章夫人并不住在庵中了?”   “阿弥陀佛,亏得不在庵中住,若在庵中,有那个小祖宗在,大家还能安生。”清心也不忌言,便告诉了她,“过了桑树坡往南直走,出了南城门,不出二里地,便有一片田地,原是庵田,旁边建了个庄子,专为安置那些远道而来的信客,章夫人带着那位小祖宗,眼下正住在那儿。”   华灼仔细记下,然后不再提章家的事,只慢慢品着一碧痕,再夸奖清心泡茶的手艺好,喜得清心又给她泡了一盏。   第21章 童年故交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姑子跑来说方氏和秋十三娘已经从庵主的禅房里出来了,于是华灼带着两个丫头和秋依儿一起,向清心告辞,并且感谢她的招待。   清心看了看天色,道:“时已近午,不如在庵中用过斋饭再走。”   华灼想起也石庵的素斋也是一绝,便有些心动,笑道:“待我问过母亲。”   清心也知她是做不得主的,于是一笑,不再言语,让那个来报信的小姑子领着华灼一行去见方氏。   方氏正在佛殿前等着,不知跟秋十三娘在说些什么,面上却带着笑,显然与圆慧师父一谈后,心情十分舒畅,忽见华灼来了,便笑道:“你这丫头,可有闯祸么?”   “哪儿能呢,灼儿可是最乖的。”华灼有些郁闷,自己最近的表现应该很乖很乖了,怎么在母亲眼里,她还是像会闯祸的样子。   方氏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佛坠儿,挂在她的脖子上,然后道:“灼儿乖,娘就奖赏这只玉佛给你,以后戴着,轻易不要摘下。”   华灼低头一看,这玉佛雕的弥勒佛模样,笑口常开,一副乐呵相,玉质倒算不上顶尖,只是普通货色,一时有些迷茫,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送她这么件不值当的东西,还要她一直戴着。   倒是秋十三娘忍不住揭了底儿,笑道:“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圆慧师父放在佛龛上,念足了一千遍金刚经,最是祛邪避凶的吉祥之物,方才夫人好话说了一箩筐,方才求来的。”   原来是经过佛法加持过的法器,华灼这才明白母亲一番苦心,想是上回落水的事把母亲吓怕了,特地来也石庵求得这件祛邪避凶的物什。   “灼儿谢谢娘。”   父爱如山,母爱似海,华灼低下头,眼睛发酸,心里却发烫,无论如何,这一世,她不要再失去。   “娘,方才清父师父说让我们吃过斋饭再走。”   据说也石庵的素斋,不仅味道好,吃了还能让人百病不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既然来了,吃过再走也无妨。   方氏慈爱地摸摸她的头顶,道:“今日不成,家中还有些事,要早些赶回去。”   “吃一顿斋饭又能花费多少工夫。”华灼撒娇。   方氏有些动摇,但想了想,仍是苦笑着道:“不成的。”   也石庵的素斋岂是那么好吃的,一顿斋饭,不知多少香油钱要捐出来,不是方氏心疼银子,只是之前为了替华灼求到这只玉佛坠儿,已是费了荣安堂小半年的进项,虽说以荣安堂的底蕴,也不在乎再多吃一顿斋饭,但她素来节俭持家,已求了玉佛坠儿,斋饭就没有必要再吃。   华灼看出方氏是铁了心不留下来吃斋饭,只好沮丧地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道:“那待女儿去佛殿里上一炷香再走,成不成?”   这次方氏没有拒绝,由她去了。   华灼这才又提起精神跑进佛殿,七巧和八秀要跟进来,被她摆手挥退,然后独自一人站在佛殿中,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立于莲台上的菩萨拜了三拜,认真祈求:“信女华灼,祈愿父亲、母亲身体健康,事事顺心,祈愿弟弟无病无痛,平安长大,祈愿刘嬷嬷……”   到底还是把她所关心的人,一个一个都祈愿过去,也不管菩萨是不是忙得过来。   秋十三娘和秋依儿留在了庵中,说是要跟庵中的姑子们一起做完功课才走。华灼跟着方氏出了也石庵,登上马车后,方氏让三春取出一盒点心,道:“若饿了,先吃些垫垫肚子,等到了家,你爱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做什么。”   华灼听得明白,这是在补偿她没有吃到素斋,便道:“娘,灼儿不饿,回了家,娘爱吃什么,灼儿就跟着娘吃什么。”   方氏极为窝心,忍不住将女儿搂入怀里,感受着女儿软软的身体上传来温度。   “方才在庵中,你可曾遇到什么人?”好一会儿,方氏才问道。   华灼怔了怔,不知道方氏这么问的意思,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我们一直在精舍里烤火,清心师父还泡了一痕碧,这茶真香,可惜母亲当时不在,不能尝一尝。”   章亦乐那个小男孩儿的事情,她没说,毕竟自己是个女孩儿,撞上庵主的侄孙偷红梅这种事情,总是不方便说的,反正过后三春自然会跟方氏说。   方氏点点头,道:“娘从圆慧师父的禅房里出来时,遇上杜夫人,她邀你年后去杜府上玩儿,娘做主,已代你应了。”   杜夫人?   华灼慢了一拍才想起来,是她上一世的闺中密友杜宛的母亲。杜家在淮南府极有名气,杜宛的父亲杜如晦是淮南士子之首,清流名士,书香世家,杜家子弟代代都有才名,其中尤以杜如晦声望最高,自己的父亲华顼与杜如晦是知交好友,两家常有往来,因此自己与杜宛便也极合得来,只是……只是后来父亲落难,杜家却袖手旁观。虽说杜家其实能力有限,未必能帮到父亲什么,但是杜如晦身为淮南士子之首,振臂一呼,总还是能掀起些波浪的,但他最后竟连一个表态都没有,还不如父亲养着的几个清客,着实让人心冷。   想到这里,华灼不由得露出几分冷淡,心中不大愿意去杜府,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跟杜宛到底没什么关系,她那时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岂能左右得了父亲的行为,再说杜如晦虽没有出面帮助父亲,但也不曾做过落井下石的事情,这一世那些事情又都还没有发生,自己实在不必因此而怪到杜宛头上。   不过荣安堂的人脉圈子确实需要拓广,眼下结交的这些,不是下吏,就是清流,出了事以后,能顶用的没几个。华灼琢磨了一会儿,主意忍不住又打到了章家的头上,那位章老爷子,到底是不是曾祖父的门生呢?若是,那可是再好不过了,打着曾祖父的名号,就能跟章家攀上关系,如果不是,就只能想个办法,让母亲去跟那位章夫人接触一下,好歹先认个脸儿。   方氏见她低着头,表情一会儿冷淡,一会儿平静,一会儿又热切,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又在想什么,看这脸儿变的,都快赶上二月的天儿,一日变三变了。”   华灼这才知道自己脸上露了馅儿,忙掩饰道:“灼儿在想,给宛儿带什么礼物去才好。”   第22章 章氏谒见   一碗绿梗小米饭,一碟菘菜,一碟梅干肉丝,再加一碗蛋汤,这就是方氏和华灼的午餐了。因为年节快到了,用过饭后,方氏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就将华灼赶回秀阁去。   华灼也没再纠缠,乖乖地回了秀阁,换了家常衣裳,休息了一刻钟,又吃了一碗消食汤,然后才吩咐七巧:“你将刘嬷嬷请来。”   七巧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八秀拿着秋十三娘送的那块绣帕凑过来,笑嘻嘻道:“先前不曾仔细瞧,这会儿再看,真是叫人觉得了不起,小姐,咱们以后就要跟秋教习学绣工,也能绣出这样的花儿了。”   华灼看她一脸憧憬的模样,不由得一笑,道:“人家秋教习十几、二十年才练了这么一手绝活,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咱们想要绣出这样的活儿,天份勤奋缺一不可。”   “啊,那七巧一定是学得最快的,她平日里就手巧,心也巧……”八秀有些沮丧。   “那也未必,七巧心思多了些,有时候反不如专心一致的人学得快。”   华灼连忙安慰她,直到八秀面上转阴为晴,这时刘嬷嬷也来了。   “刘嬷嬷,你坐。八秀,去倒茶。”   对刘嬷嬷,华灼很尊敬,即使不为了刘嬷嬷是上一世最后还留在她身边的人,只看她服侍过祖母,也不能当做普通下人看待。   刘嬷嬷懂规矩,只是矮墩上搭了半边,道:“小姐这几日的气色越发地好了。”   华灼抿唇一笑,道:“天天人参燕窝地补着,气色哪里能不好。刘嬷嬷,今日请你来,是想打听一桩事情。”   “老奴什么时候成包打听了。”   刘嬷嬷不由得打趣起来,想起上次小姐打听事情,结果没几日,夫人就派人给荣昌堂送了一批祭品去,虽然表面上只说是替祖上尽孝,但是私下来想跟荣昌堂恢复往来的意思,便是瞎子也能察觉得到。   这一回,不知道小姐又想打听什么。   “今儿跟母亲去也石庵,听庵里的姑子说,有一位汾阳府的章夫人,与庵主圆慧师父有亲,忽地便想起,曾祖父的门生中,似乎便有这么一位姓章的,只是不知道此章是否为彼章?”   华灼这次没有遮掩,刘嬷嬷人老成精,遮掩太过,反而不好,不如就直说了,依刘嬷嬷的精明,自然知道要怎么做,日后自己想做什么,又不方便直接出面,不如都交给刘嬷嬷。   刘嬷嬷一怔神,而后便笑道:“小姐这可考倒老奴了,当年曾老太爷在任上,老太爷没有随侍在身边,而是留守在九里溪,直到曾老太爷突然故去,老太爷为了迎回曾老太爷的棺椁,这才离开九里溪,当时老奴是伺候太夫人的,自然也在九里溪,曾老太爷身边的事,实是不清楚,若小姐一定想知道,赶明儿老奴去问问章大管家,或许是知道的。”   华灼心中一动,华章原是祖父身边的书童,但却是曾祖父指派到祖父身边去的,对曾祖父的事情,只怕荣安堂中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那就有劳嬷嬷得空的时候跑一趟。”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眼看年关将近,也不知那位章夫人还能在也石庵住多久,若真与咱们家有故,不去拜望一下,只怕章家人还当咱们家没有礼数。”   刘嬷嬷会意,便起身道:“小姐只管放心,二、三日内一定有准信儿。”   送走了刘嬷嬷,华灼回到屋里,见八秀还拿着那幅绣帕在看,不由得感到好笑,要是盯着绣帕看就能学成一手好绣工,那还要请教习做什么,去绣坊里多买些绣品就成了。   “小姐,你让刘嬷嬷去打听,是想跟章家……”   七巧的心思,不是一般的灵巧,听到华灼跟刘嬷嬷说的话,立时就琢磨出味道,只是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对这个章家这么上心。   华灼连忙摇手,制止了她的话,道:“我只是好奇打听罢了,什么章家不章家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虽是这样说着,但她对七巧还是极赞赏的,也就是现在年纪还小,将来再长大些,便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   七巧想了想,明白华灼不想说这事儿的意思,便不再开口,见炉里的熏香烧没了,便又取出一些暖香粉放了进去,不大一会儿,秀阁里又香气缭绕,暖意融融。   “等开了春,在秀阁外边,种上几株梅树,以后就不用羡慕也石庵的红梅花儿开得好。对了,年后要去看杜宛,七巧,你说我送她什么礼物好?”   七巧还没说话,八秀却抢在前头道:“还能送什么,杜小姐是个书虫儿,送她一车书就是。”   华灼噗哧一笑,道:“本来就是个书虫儿,再送她一车书,她还不得拿去铺了床,吃也在上头,睡也在上头,再说杜家世代书香,天一阁里藏书万卷,什么书没有,我可找不着她没看过的书。”   八秀“呃”了一声,怔了半晌,才举起绣帕道:“那就送一幅小姐自己绣的帕子。”   “这么点日子,能跟秋教习学多少,不能见人的东西,给人家送去,那叫献丑。”华灼不由得又笑骂一声。   “那送什么好?”八秀连出两个主意都被驳了回来,顿时就垮了小脸,可怜兮兮。   “总归还有些日子,慢慢想好了,其实小姐自己做的香囊虽不精巧,但瞧着也挺有意思,不如再做一个,里面塞上香粉花瓣,再放个小巧玲珑的如意进去,当成礼物也不错,杜家又不缺什么,不过是份心意,不讲究贵重精巧,只要心意到了便成。”七巧在边上道。   “这话在理。”   华灼想了想,决定采纳七巧的建议,香囊本来不值什么,但里面放个小巧的如意进去,吉祥寓意有了,也不会显得轻贱。   就在她一边给杜宛准备礼物,一边等着刘嬷嬷的消息时,那位让她记挂在心的章夫人,却突然登门拜访了。   “汾阳府章家二夫人,谒见华夫人。”   投贴的时候,章夫人用的是谒见二字,方氏是受过诰封的五品夫人,而章夫人是七品孺人,在身份地位上,章夫人比方氏低,不过论家世,可就未必了,章家也是望族,虽然不比整个华氏豪族那样分支众多,盘根错节,但是跟荣安堂这一支比起来,还是略胜一筹的。   因此这谒见二字,用得过于隆重,方氏收了拜帖,一时间满头雾水,不知道自家往来的人家中,有哪一家是姓章的,还是三春在边上提醒道:“夫人,也许是奴婢前儿提到的那位章夫人,也石庵圆慧师父的俗家侄女儿。”   华灼在也石庵撞见章亦乐那个小男孩儿的事情,三春已经私底下向方氏禀告过,因章亦乐不过是个八、九的孩儿,因此方氏也没有在意,一笑置之。   “不管是与不是,请章夫人正厅相见。”   拜帖用纸是上等的蝉翼宣,贴上字迹清晰,灵动清秀,书卷气十足,不是一般妇人的手笔,只此一点,就可看出章夫人的不凡之处,所以方氏很是慎重,请人正厅相见。   第23章 礼尚往来   因要见客,方氏换了衣裳,又让三春重新梳了发,戴上代表她五品夫人的银镏金凤冠,打扮得端庄贵雅,才来到正厅。   不大一会儿,章夫人手里牵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儿,在下人的引领下走进正厅。方氏一眼打量过去,见她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端丽,气质如华,身上穿了紫色华服,以简单的云纹做装点,大气而端庄,头上梳的是盘桓髻,左右各插了三根金簪,簪上嵌了鸽蛋大的红宝石。   确认自己不认得这位章夫人,方氏礼节性露出微笑,起身相迎,两下里各自见礼,然后请章夫人入座。   “冒昧来访,还望华夫人不要见怪。”   入座后,章夫人先欠了欠身,命跟在身后的丫头送上一盒珍珠,然后拉过站在身后的小男孩儿,笑道:“这是小儿,名亦乐,前两日莽撞无礼,在也石庵冲撞了贵府小姐,今日特来登门致歉。”   章亦乐抿着唇不吭声,被章夫人瞪了一眼,他只得老老实实向方氏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章少爷真是眉带灵气,长大后必是章家麒麟。”   方氏看了一眼那盒珍珠,个个浑圆温润,虽不如自家船行从海外带回来的大,但也是品质上等的南珠,手笔不算小,如果只为了致歉,这个礼嫌重了。   于是又笑道:“章夫人客气了,不过是两小儿玩闹,何至于如此。”   虽是这样说,她却示意三春将这盒珍珠收起来,礼是重了,但若当面退回,却是不给章夫人面子了,至多回礼的时候,多添些就是。   “其实此行也不只是为了代小儿致歉。”章夫人轻轻一笑,道:“论起来,敝夫家与贵府上也有些渊源,只是多年未有来往,若不是这次小儿莽撞,我原也不知贵府上竟在淮南府,论情论理,都是应该来拜访的。”   章夫人说这番话时,其实是有些无奈的。她本来无意来拜访华府,只不过受不住儿子的纠缠,又打听了华府的底细,隐约记起似乎听夫君提到过华氏豪族有一支与章家老爷子有过师生之谊。只是两家多年不来往,自己这样直接寻上门,说起来,还是有些冒昧了,谁知道华府是不是还认章家这一门,当年断绝来往,也是华家主动的,并非章家的意愿,她原有些担心自己会受到冷落,但看方氏此时的态度,虽不十分热忱,但也不似冷落之意,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方氏思索了片刻,不记得自家跟姓章的人家有渊源,只得歉然一笑,道:“我年轻,自嫁到华家来,一心只顾着相夫教女,实是不知敝家与贵府上有什么渊源,失礼这处,还望章夫人见谅。”   顿了顿,又道:“不知章夫人可愿见教?”   章夫人料不到她竟不知两家渊源,略一怔,正要说话,旁边章亦乐扯着她的衣袖,轻声叫道:“娘……”   清秀的脸蛋上,满是不耐,他今天缠着娘来,是找华家那个挺有意思的小女孩儿玩的,可不是来听她们攀交情说闲话的。   “大人说话,不可插嘴。”章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后悔平时把这个儿子给宠坏了,如今不是在自个儿家中,而是在别人家做客,儿子没大没小胡乱插嘴,让她尴尬得狠。   方氏忙打圆场,笑道:“是我疏忽了,三春,让人将里面收拾一下,上茶水、零嘴,叫小姐出来,见见章家……世兄。”   她见章亦乐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约摸比华灼大一点,便称做世兄,然后又对章夫人道:“咱们说话,他不爱听,就由着他们小孩儿一边玩去。”   三春应了一声,走到厅外,指挥人去准备茶水零嘴,又喊了个腿脚麻俐的丫头,让她去请华灼。   章亦乐本来还有些不愿,一听去请华灼了,便强耐了性子,让三春领着转到大屏风后面坐下去,然后无聊地踢着腿。   章夫人这才一脸惭愧道:“这孩儿,都让我宠坏了,让华夫人见笑。”   不提方氏跟章夫人又说了什么,华灼这会儿正在给新做的香囊最后收针,才一口咬断线,蓦然听来报信的小丫头说有位章夫人来访,夫人让她去见客人,倒把她惊得从榻上跳了起来。   “怎么这就来了?”   刘嬷嬷那里还没有准信传回来,这位章夫人居然就已经找上了门,华灼茫然了半晌,连忙让七巧和八秀帮她梳头换衣裳,然后急匆匆地往正厅赶去,走到半路,才发现刚缝好的香囊还抓在手中,一时无处可放,索性就挂在了腰间。   待到了正厅,她先给方氏见礼,方氏抬手笑道:“这位是章夫人,论辈儿,你应唤一声二婶娘。”   这时章夫人已把两家的渊源说清了,方氏虽不知真假,但听得章家老爷子也曾出任过太平州州尹,心中已有了亲近之感,又听得章夫人出身崔氏,与华氏一样,同为名闻天下的豪族,便知道章家定也是不凡的,不然如何能娶到豪族之女,于是便顺着章夫人的话,论了论辈分,攀上了这门通家之好。   华灼便侧身行礼,乖巧地叫了一声:“二婶娘安好。”   章夫人连忙扶她起来,仔细打量几眼,笑道:“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儿,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几分端秀,长大了必是淑媛之姿,华夫人好福气啊。”   方氏笑得合不拢嘴,道:“你太夸奖了,这孩子其实也是个任性的……”正说着,忽见章亦乐从大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忙又道:“这是你章家哥哥,在家行五,你唤一声五哥哥吧。”   既然认了这一门的通家之好,世兄也就升级成了哥哥,更显得两家亲密。   华灼一看,可不就是那偷红梅花儿的小男孩儿,便又唤了一声:“五哥哥好。”   章亦乐脸色微红,大摇大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走到她面前,将脖子上面的金项圈儿摘下来,往她手上一塞,道:“原说要送你的,上回没送成,这次就给你做见面礼。”   一副我是哥哥的模样儿。   华灼有些傻眼,拿着金项圈儿不知道怎么办。   章亦乐见她没有动作,顿时有些急了,道:“喂,你应该回礼给我,快从身上摘一样下来。”   “啊……”   华灼眨巴眨巴眼睛,回礼?她身上可没有比这金项圈儿值钱的东西,就算有,女孩儿身上戴的东西,怎么能给男孩儿,就算章亦乐还是个小孩子,那也不能啊。   见她还是没有动作,章亦乐索性就自己动手了,一把扯下她挂在腰间的香囊,道:“这个不错,我拿了就算你回过礼,啧啧,你自己做的?真差劲……”   这家伙真讨厌。华灼黑了脸,想要抢回来,但是到底没好意思,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方氏和章夫人原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往,看到这里,章夫人的脸色也黑了,气道:“耀奴,怎么能抢你华家妹妹的东西。”   耀奴是章亦乐的小名儿。   “娘,这叫礼尚往来,怎么能叫抢呢,你说是不是?”   这最后一句,问的却是华灼。   想想自己本来就想让华、章两家搞好关系,华灼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你看,她都承认了。”章亦乐占了理,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第24章 少爷脾气   章夫人气笑不得,只得道:“这项圈儿是你祖父在你百日时,特地叫人打了给你镇邪的,可不能送人。”说到这里,她自腕上退下一对缠丝金镯,递到华灼面前,“这对镯子虽是旧物,但用的是十足赤金,便换了这只金项圈儿,可好?”   华灼正不想要这只金项圈儿,哪有不好的,立时便应了,正要送回金项圈儿,章亦乐却生气了,猛地冲过来,一把抢过金项圈儿,扔在地上用力踩几脚,道:“什么破圈儿,送人都没人要,不要就不要,踩烂了……”   这男孩儿怎么这么任性?   华灼有些厌恶地皱眉,忽地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是这般稍有不顺心就任性地发脾气,那时的模样,大抵也跟章亦乐现在差不多,总归不过三个字:不懂事。这样一想,倒又不觉得章亦乐可恶了,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而已,这样的脾气若不改,以后是的是苦吃。   “小祖宗……踩不得……”章夫人忙拉了他,又示意跟来的丫环将金项圈儿捡起。   章亦乐仍是怒而不依,非要踩烂了金项圈儿不可。   华灼见章夫人满面尴尬,又得安抚儿子,又要向方氏致歉,心念一转,有心卖这个好,便主动道:“章……五哥哥,我不喜欢金项圈儿,你脖子上的玉坠儿瞧着可爱得紧,便给了我吧,我拿我的玉佛坠儿与你换,这个玉佛坠儿是圆慧师父诵过经的,玉虽不是好玉,但也算得上极难得的东西,换了别人我都是不给的,只见五哥哥最好,我才舍得。”   “你觉得我是最好的?”   章亦乐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当时在也石庵不过是见华灼说话有意思,他跟着母亲大老远跑到淮南府来,平时连个玩伴都没有,好不容易见着个有趣的,这才缠了母亲非要来找华灼玩儿,原本华灼不肯要他的金项圈儿,他是觉着老没面子,少爷性子就犯了,这时忽听华灼说什么“五哥哥最好”,没了的面子就又回来了,一边反问一边就眉开眼笑了。   章夫人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她这孩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一发作,除了章老爷子,谁也压不住他,今儿真是亏得华家这孩子机灵,几句好话就哄得耀奴收了性子。   方氏略略皱眉,那玉佛坠儿是她求来为华灼祛邪避凶,眼下要送出去,着实有些不舍,但此时情景,却也不方便反对,只得拉了章夫人的手,笑道:“你且坐着,他们小孩儿的事,便让他们自己说去,咱们不用管,管多了,反还要落他们埋怨,不值当。”   一句话,为章夫人化解的尴尬,章夫人心下越发感激起来,心中暗道:这荣安堂不愧出自世家豪族,虽说这一支不如华氏的本家显赫,但待人接物、行事举止,深有名门风范。   华灼这时已瞧出章亦乐果然纯粹是个小孩儿心性,正等着她夸呢,不由得一笑,也不吝言辞,道:“是,五哥哥极好,前两日在也石庵肯听我说话,今日又特地来瞧我,我心里欢喜着呢。”   “哈……”章亦乐一下子笑出声来,从脖子上扒下那个被华灼说成很可爱的玉坠儿,塞到她手里,道:“给你,这个玉坠儿,也是我娘从圆慧姑婆那里讨来的,说是诵过经的,不过这个玉坠儿质地比你那玉佛好,跟你换我吃亏了,这个香囊也要抵给我才成。”   华灼本来也没想把香囊要回来,只要这位少爷不再乱发脾气闹得两家人都尴尬就成,赶紧把玉佛摘下换了那玉坠儿,低头一打量,才发现跟章亦乐说的一点也不错,这玉坠儿虽只是个简单的玉扣形状,但玉质温润,满绿若盈,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上等美玉,单以价值来算,她这便宜算是占大了。   这时方氏便对章夫人笑道:“瞧,我是如何说来着,小孩儿的事,只管让小孩儿自己说去,这不就又好了,瞧章哥儿笑的那模样,脸上都开了花儿了。”   章夫人不禁也是一笑。   倒是章亦乐被笑得不好意思了,一整衣襟,规规矩矩向章夫人行礼,道:“是孩儿不好,让娘担心了。”   然后又向方氏行礼:“请华伯母恕侄儿无礼。”   华灼也忍不住低头笑了,这个章亦乐,不使少爷性子的时候,倒还是很有世家风范的。   “你呀……”章夫人伸出手指在儿子额间一点,想教训几句,终是没舍得,从丫环手里拿了金项圈儿,给他重新戴上,语重心长道:“娘知道你见了合得来的兄弟姐妹,便想将身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们做见面礼,但旁的东西都算了,只有这个金项圈儿,万万送不得。”   说完,又向方氏解释道:“这孩子不是足月产的,刚生下时,只有猫咪大小,三天两头地病着,拿药当了饭吃,几乎没能养活,还是他过百日时,老太爷亲手画了图样,使最好的金银匠打成,又请了佛光寺的静空大师开了光,自戴在身上后,便再也不曾病过。”   方氏“啊”了一声,道:“竟是命根子,章哥儿,这个果真不能送人的。”   章亦乐这时心情好,什么话都听得入耳,忙喏喏应是,但眼珠儿却悄悄地瞄向华灼,大有要拉着她出去玩儿的意思。   华灼看得清楚,怕一会儿他又要闹起,便向方氏和章夫人一礼,道:“母亲,二婶娘,你们说话,我与五哥哥到里面吃茶去。”   方氏也确实还有话要跟章夫人说,便挥手让他们去了。   华灼便领着章亦乐转进大屏风后面,见里面已经摆了几碟子点心、零嘴,一点也没有动过,试了试茶水,已经温了,便唤了八秀去换热茶。   八秀之前不敢说话,但对章亦乐的印象是极不好的,这时候见小姐竟然还让她为这无礼的男孩儿去换热茶,顿时满心不愿,瞪圆了一双秀气的眼珠儿,狠狠看了他一眼,才气哼哼地走了。   华灼心里一沉,原以为章亦乐又要发少爷脾气,不料他竟笑嘻嘻道:“华妹妹,你这丫头好生厉害,在也石庵时便对我大呼小喝,这时候又瞪我,我什么时候得罪她了么?一会儿我与她赔罪,妹妹可要帮我说情才行。”   “五哥哥莫理她。”华灼笑着回答,“八秀素来没心眼儿,她有得罪的地方,五哥哥请看在我的面上,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哈哈……”章亦乐挥手大笑,再不计较八秀的事,端了个墩儿与华灼并排坐下,眼神奕奕道:“那日我从也石庵回来,把妹妹那日的话仔细又想了想,想出个理儿来,那红梅花儿若不想教人去赏,它开得那么好做什么?”   华灼一阵错愕,感情这个男孩儿今天特地跑来,就是来跟她辩这个理儿的,心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想自己当时一个玩笑,不过是逗逗他的,他竟较起真来,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驳回去,低头思索了片刻,她果断认输,站起身敛襟对着章亦乐一礼。   “五哥哥聪明,妹妹无话可说。”   再辩下去,只怕就有完没完了,她可不想跟章亦乐这么个小毛孩儿斗这个嘴,无趣得很。   辩赢了华灼,章亦乐大是得意,一时间意气风发,站起来来回走动,嘴里不停,把他自来淮南府的一路上遇上的事儿通通说了个遍,说到得意处,便把小脸高高扬着,一副等着夸赞的模样,就连八秀奉了热茶来,又瞪了他几眼也不在意,反而连连赞八秀的眼睛长得好,又圆又亮什么的,赞得八秀都红了脸,啐了一口躲到华灼的后面去,再也不好意思瞪他。   华灼见这男孩儿实在好玩儿,又是个好夸赞的性子,便给七巧使个眼色,两主仆一唱一和,直把章亦乐哄得眉开眼笑,直觉自己长这么大,终于是遇到知己了,要不是华灼是个女孩儿,他估计都想撮土为香,学那游侠列传里的人物,来个义结金兰了。   第25章 一番讨论   方氏和章夫人谈了许久,谈了些什么,华灼不知道,她的精力都用在哄章亦乐开心上了,倒也看这男孩儿虽有些少爷脾气,但心性还不坏,听他说一路上那些趣事,也蛮有意思。   中午的时候,章夫人母子留下用了饭,方氏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一席丰盛的酒菜,隆重招待了章夫人母子,席间叫来了双成姨娘做陪,过后又让刘嬷嬷准备了一份拿得出手的回礼,是一小撮自海外购回的龙涎香,看着不起眼,且分量极少,还不足一盒胭脂多,但价值只在那盒子珍珠之上,更不论其稀罕程度远超珍珠。   章夫人是识货之人,立刻就知道自己小看荣安堂了,她原是见这宅子虽是楼阁精致,但占地并不大,便以为华氏这一支果然如外头传说的那样,没落了,待见到这一小撮龙涎香,才知道即使是没落了,豪族底蕴仍然不可小视。   走的时候,章亦乐依依不舍,大有恨不得就在华家住个十天半月的意思,可惜章夫人说年关将近,这几日便要动身返回汾阳章家,方氏虽有留客之心,但听她这么一说,便不好再挽留。其实也真不好挽留,这桩事情,毕竟要跟华顼说过之后,才能算数,于是顺水推舟地又备了一份称不上是薄礼的薄礼,请章夫人一并带回汾阳,算是晚辈送给章老太爷的年礼。如果章老太爷是祖父的门生这件事情无误的话,华项见了章老太爷,少不得要尊称一声世叔。   华灼虽然不知道方氏和章夫人都谈了些什么,但是她私下里找刘嬷嬷要过那份“薄礼”的礼单,看过之后,她就猜出,章老太爷是曾祖父的门生这桩事情,只怕是铁板钉钉,确凿无疑了,母亲思虑周密,人情已做到这份上,便再没她什么事情,只等着日后慢慢让两家的关系渐渐恢复,成为真正的通家之好,到那时候,荣安堂便相当于有了一个强援,即使五年后那件祸事不可避免,只要章老太爷肯说一句话,至少父亲是绝对不会落到客死押解途中的下场。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对于章家的突然出现,从府衙回来后的华顼和方氏是有过一番讨论的。   “谒见?”   对于章夫人在拜帖上的用词,华顼沉吟了很久。   方氏道:“我收到拜帖时,原也吓了一跳,章家不是小户,又是素昧平生的人,如何用了谒见二字,待知道了章夫人的出身,就更加莫名了,我虽是五品的诰封,比她高了二级,但章夫人出身崔氏,崔氏,可是当今后族,崔家女儿,便是庶出的,也比一般人家的嫡出女儿尊贵,更何况章夫人还是崔氏本家的嫡女,当今皇后,是她的姑母,这谒见二字,我越瞧越觉得心惊胆颤,总有些不安,也不知送去的那些礼,对还是不对?”   “也不必太担心。”华顼安抚了她一句,又思索了片刻才道:“祖父当年,曾主持过一任科考,当时门生无数,只是可惜那时父亲没有跟在祖父身边,后来祖父突然离世,身边也没留下个可靠的人指点父亲,以至于许多产业都下落不明,更不要提这些人脉……不过……”   他话锋一转,伸指弹了弹拜帖上的“谒见”二字,笑道:“只怕这位章老太爷确实是祖父的门生,不然章夫人也不会用上这二字,她不是敬你,而是代表章老太爷,敬的是咱们祖父,所以你也不必心生不安,只管生受了就是。”   “有老爷这话,我也放心了。”方氏果然安心了不少,将拜帖收起,又将礼单拿出来,道:“未经你的同意,我先备了一份薄礼让章夫人带回章家,既然这会儿你这样说了,恐怕那份礼实在薄了些,是不是再添些,使人赶在年前送了去。”   “不用,章家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先着人打探仔细了,只以一般人情往来,你这份礼已足够厚重,其中的诚意想必章家也能体会得到,若是他家有心,等到年后必有回礼,到那时我们也应该打探清楚章家的底细,若是可交,两家再论通家之好不迟。”   “还是老爷想得周全。”   “应该说是夫人做得周全。”   华顼笑了一下,伸手将方氏搂入怀中,一番柔情蜜意自是不提。   之后的几天,华灼就开始忙碌起来,她原本给杜宛做的香囊被章亦乐抢了去,只好重新再做,秋十三娘按原先约定好的,每隔两日就过来一趟,教她刺绣,离开的时候,都要布置一些功课,虽说只是练习针法之类的,但这种技艺讲究的就是一个熟能生巧,她又有心在这上面下工夫,自然是每天把时间排了满满的,除去每天给方氏请安、及去看望弟弟的时间,就时刻捧着针线练习针法。   方氏偶尔也会检查华灼的功课,但时间转眼就到了年末,她要准备年货、送人情礼之类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功夫管华灼了,秋十三娘也请了年假,说好过了年初八再来。   年三十那天,华灼意外收到了章亦乐的信,咳……其实是章家二老爷章子期,也就是章亦乐的爹,写了信给华顼,顺带还送了一车年货,章亦乐的信,是夹在章二老爷的信里一并带来的,华顼看了信,摇了摇头,确认没什么不妥之后,才命人把章亦乐的信转交给了华灼。   华灼其实很不想拆章亦乐的信,她几乎可以想像这个男孩儿会在信里说些什么,一定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又干了什么得意事,又或者到家后捉弄了谁谁谁,洋洋洒洒地写下来,等她回信去夸赞。   八秀却很好奇,又有些气哼哼的,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小姐,我帮你拿去烧了。”   说着,就扯过信封,往火盆的方向走去,华灼一看不对,这丫头还准备烧呀,回头她没有回信过去,章亦乐的少爷脾气发作,还不得一天十封信地写过来,赶紧又夺了回来。   “他既写了信,不回就是咱们失礼,算了,让我看看他写了什么,若不是什么好话,然后你再烧也不迟。”   章亦乐的字,就跟他的人一样,表面看上去字迹端秀,一笔一画,方方正正,但是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狂之气,虽然还不太明显,但华灼自三岁起,就被华顼手把手地教着写字,鉴赏过不少名家名贴,多少还是有一点眼力的。   信里写的事情,果然没出华灼的意料之外,章亦乐以极得意的语气叙述了他在路上捉了两只小鸟,喂了它们一顿虫子之后,就把小鸟放飞了,可是小鸟吃上了瘾,竟然一路跟着车到汾阳府的事情,又说离开淮南府之前,他故意从也石庵偷了两枝红梅花儿,插在瓶儿里,放在车厢顶上招摇过市,令许多人都欣赏了红梅花儿的芳姿,还嘲笑清心师父一定气得跳脚,可惜好花不常开,还没回到汾阳府,花就谢了。   然后他在信的末尾不无怅惘地说,家里为了他好养活,给他起了个耀奴的贱名儿,让他很是纠结,又问华灼有没有小名儿,有的话一定要告诉他,最后千叮万嘱,一定要给他回信。   果然和自己猜的差不多,华灼看着信,想起章亦乐那副得意样儿,忍不住露出笑意,想了想,让七巧取了笔墨,就写了一封回信。不过眼下已经是年三十,寻不到人去送信,华灼把信交给了母亲方氏,直到过了正元节,方氏才腾出手来,派人将信用了去。   第26章 本家来人   热闹的新年很快就过去了,就在华灼准备应杜夫人的邀约,跟着方氏到杜家去做客的时候,本家的人来了。   当刘嬷嬷特地跑来告诉华灼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才悚然而惊,这段时日只顾着练习针法,倒把本家的事浑然忘在了脑后,冷静下来,又觉得奇怪之极。记得上一世,本家的人是在年前来到荣安堂,怎么这一世,竟然到了年后才来?   华灼不知道,本家原来确实是准备在年前派人来,将她接到荣昌堂去小住一阵。   当年的事,本家一直是心怀愧疚的,不管当时荣安堂的两个女儿是否做得有不妥当的地方,毕竟是死在荣昌堂的地盘上,颇有些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的尴尬感,更让荣昌堂难受的是,为这事,还断送了华顼父母的性命,嫡亲血脉,竟然就此再无来往,传到外头去,成了一场笑话。   当年华顼进京赶考,荣昌堂本来有意示好,但奈何当时的华顼年轻气盛,又满心怨恨,竟将荣昌堂的示好拒之门外,就差没说出不认识荣昌堂的话来,不管怎么说,荣昌堂也是本家,主动示好,却被嫡支的人这样践踏,一气之下,再也不管荣安堂。   可是几个月前,荣昌堂的老祖宗严氏,不知怎的,突然做了一个梦,梦中情景已记不大清,但有一个场面却记得宛如在眼前,正是当年荣安堂的那两个女儿到来的那一日,一个穿了件粉色百蝶裙,一个戴了一对红艳艳的玛瑙镯子,过来给严氏见礼,抬起头时,一个面带英气,一个明艳若珠,明明是笑着,却从眼里流出血来。   严氏当时就被吓醒了,病了些日子,越想越觉得不安,私底下请了算命先生解梦,算命先生便神神叨叨地算了一通,为了多挣银子,便只管往重里说,什么宅里阴气重啊,怨仇难解之类的,想要化解,便要寻个相同血脉的女孩儿来镇宅,只需在七七四十九日里,当成自家亲生女儿一样养着,便可化解怨仇。   跟华珧和华珏有相同血脉的女孩儿?   原是说荣昌堂的女儿便是,毕竟都是华氏豪族的女儿,血脉相连,但严氏对当年的事心中门儿清,华珏便也罢了,宫中之事,岂是外人能插得上手的,怪只怪她命不好,一进宫就犯了忌讳,但华珧之死,虽说其中缘由有许多,但说到底,荣昌堂是脱不了干系的,那致命的一马鞭,正是荣昌堂里最受宠爱的女儿华珑抽的,华珧的马因此受惊狂奔,将她摔下了马。   所以荣昌堂的女儿是绝对不能镇宅,不但不能镇,还要赶紧送到别院里养着才成,而其他嫡支,关系却又远了一层,比来比去,还是荣安堂的华灼,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彼此不来往已经好多年,荣昌堂诸人犹豫了一阵子,但严氏的病更重了,眼前更是见不得粉色百蝶裙和红玛瑙镯子,近身伺候的丫环们都不敢穿戴这两种颜色的衣裳和首饰。最后,荣昌堂的当家主母、严氏的儿媳惠氏拍板做主,准备在年前派人把荣安堂的华灼接到本家来,谁知道派出的人还没离开本家,荣安堂送来的祭品却先到了。   摸不清荣安堂的意思,惠氏赶紧把人又叫了回来,琢磨了几天,实在是拿不准,怕荣安堂有什么阴谋,把祭品检查了又检查,确认一点问题也没有,这才明白,荣安堂是真的有心修好,这下欣喜若狂,重新又派了人出来前往荣安堂,只是事情的主次来了个颠倒,原来是想着将华灼接过来,然后顺带看看能不能跟荣安堂修好,现在是先修好,再提接人的事。最重要的是要让荣安堂明白,这次荣昌堂绝对不会再让荣安堂的女儿受到任何伤害。   为了表示诚意,荣昌堂不单只派了人来,而且还备了丰厚的礼物,路上走得就慢了,这就是本家来人比华灼记忆里来得晚的缘故。   见客这种事情,父母没派人来请,华灼就不能冒冒失失地闯过去,上一世她就是冒失了,结果硬生生将本家这棵大树给推开,这一世她自然不能再这么干,只是让七巧偷偷地去打听。   去了小半个时辰,七巧就打听清楚,回来禀道:“本家来的,是大伯老爷的心腹,一等外管事,名叫华平,还有一位内管事媳妇,唤做喜婶儿,是华平的媳妇,这会儿华平在老爷的书房,喜婶儿在夫人跟前,各自说着话,怕被发现,奴婢不敢靠得太近,不曾听到说了些什么,回来的路上碰上双成姨娘刚刚清点了本家送的礼,都是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   果然跟上一世不一样了,华灼托着腮帮子,努力回想上一世的细节,这件事情影响极大,尽管已是隔世,可是她依然记得清楚,上一世本家只来了一个人,也是个外管事,但名字并不叫华平,更没有什么礼物带来。   七巧见她沉思,便悄悄退出秀阁,又往前头打探去了。   这次不多一会儿她就又跑了回来,道:“老爷和平管事没说多会儿话,就把人撵出来了,夫人那里还在跟喜婶儿说话,情形还算正常。”   华灼一惊,父亲果然对本家荣昌堂还是心结难解。赶紧下榻穿鞋,让八秀拿了件袄子披上,然后就带着七巧匆匆跑出秀阁。   “你可打听清楚,平管事现在在哪里?”   七巧迅速答道:“奴婢见到老爷把平管事赶出书房,便赶紧去叫了刘嬷嬷,想必这会儿已经被刘嬷嬷留下了。”   “那我爹现在在哪儿?”   “老爷还在书房,关着门,连九慧姐姐都被赶了出来,不让在里面伺候。”   华灼顿住脚步,低头想了片刻,道:“你去我娘那里,跟她说派二管家去招待平管事,不要怠慢了,我去爹爹那里看看。”   七巧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地去了,八秀跟在华灼后面,被章亦乐赞为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迷惑。   “小姐,一个管事而已,你留他做什么?本家的人,指不定存了什么坏心思,早点赶走才是。”   自从偷听刘嬷嬷讲了以前的两位小姐的事情,八秀就对荣昌堂怀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仿佛那个地方的人,全部都是会吃人的怪物。   第27章 不见不烦   华灼走得不快,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这时听到八秀的疑问,不禁一笑,道:“毕竟都是一家子,哪有那么深的恩怨,当年的事,是非对错说不清,但全部怪到本家头上,却也不应该,只能说本家要担起大半的责任,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计较,两位姑姑也不会活回来。咱们荣安堂毕竟不比当年风光,眼下正是家有恒产却宅墙不高的光景,若没了本家的照应,只怕横祸就在眼前。与其为了已经死去的亲人而彼此怨恨,不如为了还活着的亲人借势保安宁,左右荣昌堂远在京城,不在一个屋檐下,只需维持表面上的来往,不让外人瞧出底细就好。”   八秀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但是华灼又继续低头边走边理清思路,没再理会她。   “小姐,老爷这会儿心情不好。”   书房外,九慧一直守在门口,见华灼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华灼冲她笑笑,仍是上前推开书房门,也不急着进去,只探进一颗小小的脑袋,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向里面转了一圈。   父亲华顼正站在书案前面,地上落了几本书册,明显是生气时扫落下来的,上面铺了一张宣纸,父亲低着头,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每逢大事有静气。   这是华顼的人生信条,所以他每次生气,都会关起门来一个人,用练字来平复心情,父亲的涵养很深,这次气得居然需要练字来平复心情,明显是气狠了,怪不得会做出将平管事赶出书房这样有失体面的事情,肯定是平管事已经提出要接她去本家小住,勾起了父亲的新仇旧恨。   蹑手蹑脚进了书房,华灼小心翼翼把地上的书册都捡起来,放到旁边的书架上去,因个头矮,又搬了墩子爬上去,华顼还在专心练字,一点也没发觉女儿进来,华灼放好书,索性就凑过去看父亲在写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   原来是《孝经》,华灼轻轻叹了一口气,她隐约明白了父亲的矛盾心情,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这是父亲当年为祖父和祖母守坟三年时,立下的誓愿,但是这些年来,父亲仕途并不顺利,在府尹的任上得不到升迁,虽然这里有很多原因,诸如父亲不擅于奉承上官,政绩不显之类的,但最关键的一条,肯定还是因为和本家的关系不好,使得孝名有污,而当年圣上又是以孝治国,所以每年的吏部考核,父亲都只得了中下的品评。   得不到升迁,自然无法重振荣安堂,不能光宗耀祖,扬名后世,以显父母,更不要说忠君、立身这两项更加伟大的誓愿。在父亲的心里,显然是对祖父、祖母的愧疚更多些,再加上一直无法解开对荣昌堂的心结,这才乱了心绪,大发脾气,将平管事赶出书房。   “灼儿?”   华灼的叹气声终于惊动了专心练字的华顼,放下笔,脸一板,开口就教训了一句:“未得通传,怎么乱跑?”   “又没有客人在,女儿来看望爹爹,还要通传吗?”华灼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一眨,可爱无比。父亲的铁板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只会让她开心。   华顼怔愣了片刻,面色终于还是缓了下来,揉揉女儿的头顶,道:“本家来人的事,你还是知道了。”   “是,爹爹赶人赶得好。”华灼用力点头,“不过是本家一个管事而已,爹爹你可是荣安堂的掌堂人,居然还要爹爹来接待他,哪有这个理儿,让二管家去招待,就算是给他们荣昌堂面子了,哼,这还是看在曾祖父的面儿上,不然连大门都不让他们进。”   这个说辞,是她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最好说辞,不仅掩饰了华顼赶人的失礼之处,还特地点出华顼是懂孝道的,对本家还是很尊敬的,不然就冲两家的恩怨,荣安堂派来的人连大门儿都别想进。这样就算平管事被赶出书房的事传扬出去,也没有人能指责父亲的不是。   华顼瞳孔一缩,惊异地望了华灼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半晌方轻叹一声,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既如此,就让你母亲和华仁去招待他们。”   想了想,又道:“为父这几日要去绘芳园小住,家中事务,一并交给你母亲处理,不必再问过我了。”   典型的眼不见心不烦。   华灼知道想要一下子解开父亲的心结是不可能的,到绘芳园小住几日,已经父亲最大的让步,不过父亲对本家的人避而不见,这样一来,本家的人也就不可能将她接走,无言的婉拒,比正面坚拒,至少在颜面上要好看许多,也不会使两家的关系更加恶化。   华顼说到做到,当即就让九慧收拾了几件衣服,叫了车,带了两个长随就走了,分明是一刻也不想和本家的人处在一个屋檐底下。   华灼还想到方氏那里去转一圈,但一想不妥,母亲还在招待喜婶儿,等九慧把父亲的话传过去,还不知道母亲会怎么反应,自己一来,父亲就走了,到时候母亲问起,她要怎么说?   还是去看看弟弟,反正弟弟的房间就在西跨院的东厢,母亲见喜婶儿,必然也在西跨院的花厅,中间就隔着几步路,想打探情况,再容易不过。   走到半路,七巧回来了。   “平管事让二管家拉去喝酒,刘嬷嬷去了夫人那里。”   知道刘嬷嬷是去向母亲禀告父亲发脾气赶走平管事的事情,华灼没多在意,只是想着等九慧把父亲走了的事情禀报给母亲,恐怕母亲又要头疼了。   华焰这会正醒着,被四喜抱在怀里逗着玩,双成姨娘坐在榻边,一边望着华焰笑,一边缝着小衣服。华灼进屋的时候,谁也没瞧见她,还是华焰的奶娘齐嫂眼尖,叫了一声:“小姐来了。”   四喜连忙把华焰送到奶娘怀里,拉了一下衣襟,上前行礼。   华灼上前逗了逗华焰,这一逗不要紧,小娃娃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吓了她一跳,心虚地怀疑是不是自己逗得过分了,把弟弟给惹哭。   奶娘伸手一摸,“哎哟”一声,道:“尿了。”赶紧就抱着华焰去换尿布,四喜跟去帮忙,华灼松了一口气,不是她逗哭的就好。   双成姨娘笑道:“刚吃了奶就尿,小少爷怕不一会儿又得饿了。”   “能吃能睡便是最好的。”华灼笑着应了一句,凑到双成姨娘身边,道:“听说母亲那里有客人,姨娘不去支应着,怎么有闲心在这儿给弟弟缝衣裳?”   第28章 打探情况   双成姨娘的注意力都在缝小衣服上,漫不经心地答道:“是本家来的人,一个内管事媳妇,哪里用得着在意,若不是夫人想知道她的来意,哪会让她进西跨院,打发刘嬷嬷去应付就成了。”   “两家都十几年不来往了,这次本家突然就派了人来,姨娘不觉着奇怪?”华灼又故意问道。   双成姨娘笑道:“哪有什么可奇怪的,年前夫人备了些祭品送过去,那边一定是觉着咱们家要修好,这不就派人来了。也不知夫人是怎么想的,这事儿肯定不成,老爷心里恨着荣昌堂,哪会那么容易就修好,只怕是白来一趟。”   “可是爹爹还是同意把祭品送过去了。”华灼听出点意思,双成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可以说,除了母亲之外,她是伺候父亲时间最长的人了,有些事情,说不定还是双成姨娘看得更通透。   “那是以小姐和小少爷的名义送去的。”双成姨娘随口一答,忽然想到什么,惊咦一声,放下手中缝着小衣服,“不对,事情不对,小姐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夫人那边瞧瞧去。”   这话正中华灼的下怀,她说了这半天,就是打着请双成姨娘当探子的主意,没想到双成姨娘这么主动,她的话风还没转过去呢,就已经主动去方氏那边察看情况了。   不过,双成姨娘说什么不对呢?华灼有些想不明白。   八秀反正对本家人没好感,双成姨娘一走,她就抓起那件还没有缝好的小衣服看上面的针脚。   七巧安静地站在华灼在身后,见她沉思,心中了然,低声道:“小姐,祭品是以你和小少爷的名义送的,这样荣昌堂的人应该能看出老爷并没有与他们修好的意思,不过是替你和小少爷尽一尽孝罢了,两家原是不相干的,何必特地派人过来,还送了那么多珍贵的药材?”   华灼恍然,本家来人的目的是要接她,自己心中清楚,可是旁人却不知道的,这会儿见本家居然为了一点祭品而特地派了人来,哪有不心生疑惑的,怪不得父亲和母亲慎重以对,分别在书房和西跨院的花厅里接待平管事和喜婶儿。   当初母亲肯接收她的建议,给本家送祭品,本意不过是试探本家的态度,谁知这一试,倒把本家的人给试来了,在父母的眼中,本家这是反应过度,难免有什么阴谋,不能不小心以对,双成姨娘原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眼里只有小少爷了,直到华灼提起,这才突然想通,自然是吓得赶紧去花厅了。   想到这里,华灼赞赏地看了七巧一眼,这丫头心思太通透了。   “爹爹已经去绘芳园了,几日内不会回来,不管本家打了什么主意,当家人不在,总归是行不通的,你不必多虑。”   华灼越想越觉得父亲这个决定下得绝妙,颇有清风拂山岗,风动山不动的意境,禁不住就笑了。反正自己其实也没有做好去本家的准备,能不得罪而又可以不去本家,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正偷着乐的时候,双成姨娘回来了,一脸气愤道:“荣昌堂欺人太甚。”   她声量略高了些,四喜在里屋听见了,忙出来道:“轻声些,小少爷正要睡。”   双成姨娘立时收了声,对四喜挥挥手道:“你和齐嫂只管在里面照顾小少爷,外头的事不用理会。”   四喜便又缩回头,真的不再管外头的事情了。   难道喜婶儿也漏了口风?   华灼心头一跳,忙探问道:“怎么说?”又向七巧使个眼色,“给姨娘倒杯茶来。”   七巧会意,赶忙倒了茶,送到双成姨娘面前,轻声细语道:“姨娘悄悄气,是什么事儿,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总能过得去。”   双成姨娘吃了茶,果然气顺了些,才道:“你们道本家这次来人是做什么的?真真是贼心不死,竟还想接小姐去荣昌堂住一阵子,可气可恼,还嫌咱们家的女儿死得不够……哎呀,呸呸呸,瞧我这张嘴,乱说些什么,小姐你只当没听见。”   八秀吃了一惊,手里的小衣服也掉了,叫道:“不去,小姐,咱们绝对不去。”   “行了,小姐不会去的,你就别叫了,拿好你的小衣服,继续看针脚去……”七巧把八秀拉开了。   华灼低下头,从双成姨娘的反应来看,荣安堂里没有一个人肯让她去本家,刚醒过来那会儿,她还想着以一己之力,让两家的关系恢复如初,果然是一厢情愿了。   “八秀说得是,绝对不能去。”双成姨娘有些紧张,紧紧地抓住华灼的手,唯恐一松手,人就没了。   “姨娘放心,我不去。”感受到双成姨娘的关心之情,华灼心中暖洋洋的,“再说了,爹爹已经去了绘芳园,本家的人见不着爹爹,自然就没法子带我走。”   “咦?老爷去绘芳园了,什么时候的事?”   双成姨娘一脸迷茫,刚才她去花厅的时候,九慧已经走了,只听到喜婶儿吞吞吐吐地说想请八小姐到荣昌堂去,当时就变了脸色,悄悄退出了花厅。   华灼在荣安堂中虽是长女,但在华氏豪族中却排行第八,所以喜婶儿将她唤做八小姐。   “就在我来看弟弟之前……”   华灼的话还没有说完,双成姨娘已经急急掀了帘子往外走,边走边道:“不成,不成,我得派人把老爷用惯的笔墨、爱喝的茶叶、换洗的衣裳都准备好送过去,老爷也真是的,走得突然,也不让人来知会一声,这下子手忙脚乱的,还要安顿本家来的人,本来人手就不够……”   双成姨娘这一走,华灼却傻了,谁帮她继续打探情况去?   七巧低声提醒道:“小姐,刘嬷嬷也在花厅呢。”   华灼眼睛一亮,是了,双成姨娘走了,还有刘嬷嬷呢。   “七巧,你悄悄地去,不要让母亲看见,只在刘嬷嬷眼前晃一下,她是精细人,自然就会找借口出来了。”   第29章 七巧的嘴   七巧自然明白该怎么去做,蹑手蹑脚去了花厅,绕了一圈,却见四周窗户都闭紧了,以防冷风吹进去,她一时没法子,便在门外躲了一会儿,看到六顺从里面出来,手上拿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置着几片茶盏碎片,连忙轻唤一声“六顺姐姐”。   六顺见了她,不由笑道:“大冷天你躲在柱子后头做什么,也不怕风大,吹闪了腰。”   七巧啐了一口,然后才道:“六顺姐姐,谁把茶盏打碎了?”   六顺脸一沉,没好气道:“也不知那个喜婶儿方才说了什么混账话,气得夫人摔了茶盏,我在外面听了,都吓了一跳,赶紧进去收拾,这会儿刘嬷嬷正在里面劝着呢,那个喜婶儿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刘嬷嬷劝着,她就在旁边干看着,也不说赔个罪什么的。”   六顺满腹怨气,七巧却吓了一跳,暗暗拍着胸口暗道:幸亏没有冒失地进去。不过这样一来,就没法子把刘嬷嬷叫出来了,该怎么办呢?   眼珠子转了转,七巧看到六顺拿着茶盏碎片正准备离开,忽然灵机一动,道:“六顺姐姐,一会儿你还要送茶进去吗?”   “那是自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七巧便殷勤地抢过托盘,笑道:“我倒要瞧瞧,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竟然敢招惹夫人生气。六顺姐姐,你且歇着,我替你送茶进去。”   六顺抢了几下,没抢回托盘,只得由她去了,七巧手脚飞快,跑到旁边抱厦里换了热茶出来,便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花厅。   “喜婶儿,你不必再说了,方才九慧过来,你也听到了,我家老爷去了绘芳园,一时半会儿不回来,我是个妇道人家,这等子大事做不得主。刘嬷嬷,你领着喜婶儿下去,好好招待了,回头我书信一封,喜婶儿你带回荣昌堂,给惠氏嫂嫂看了,这趟差事自然就没了你的干系。”   七巧刚放下茶,耳边但听着夫人说了这么一番话,她心思通透,自然就明白,夫人这是拒绝了本家人要接小姐过去的要求。真是难为夫人,明明刚才都气得摔了茶盏,这时却还要好声好气地跟喜婶儿解释。   喜婶儿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身上穿了一件藏青花袄子,做工精细,但用的是寻常布料,瞧着并不打眼,头发整整齐齐盘着,以两根雕工极细致的桃木簪子束着,鬓边插了一朵红花,面若银盘,唇似涂漆,肤白手嫩,体态丰润,实实在在是个福相之人。   方才夫人发怒,她只低着头不吭声,这时听夫人这样说了,才不紧不慢回道:“是我不会说话,想来四夫人误会了,生了这般大的气,实是罪过。我家夫人派了我们两口子来,原是一番好意,荣昌堂与荣安堂,毕竟一脉同根,这些年生分了,教外人看了不少笑话,荣昌堂上下早就想和好的,只是多次探问四老爷的意思,却总是不得音信儿,时间一长,荣昌堂便也心冷了。不想前些时候,贵府以八小姐和十五少爷的名义送了祭品来,勾起老祖宗的心事,对身边人道,四老爷便是个孝子,生了一女一儿,这么小便也懂得孝道,比起嫡亲的孙女儿们,不知好了多少,真该接来让她们也瞧一瞧,学一学。因此,我家夫人才派了我们两口子来。四夫人且放宽心,两堂过去之间的那些不愉快,实在是个意外,这次若接了八小姐,咱们必然如珠似宝,哄着捧着,万万是不敢再让八小姐受到半点伤害的。”   一番话,呛得方氏直吸气,却挑不出半个不是来,合着错都是荣安堂的,他荣昌堂半点错也没有,人家要修好,是荣安堂不予理会,现在他荣昌堂来了,也是荣安堂先送的礼才招了人来,再扣一个孝道的大帽子,让人无话可说。   方氏虽是气极,但她不是华顼,做不出直接把人赶出花厅的事情,端起茶盏用力喝了几口借以平复怒气,眼角余光一扫,才发现站在身后的不是六顺,而是七巧,不由怒道:“七巧,你怎么来了?”   七巧忙蹲了蹲身子,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是听说本家来了人,可真不得了,生了三头六臂,更有一张厉害的嘴,能说得新安江翻白浪,死鱼鳖重摆尾,奴婢心中好奇,便来了,一见之下……”说到这里,她故意噗哧一笑,“果真是红口白牙,舌灿莲花,怎么就给荣昌堂做了奴婢呢?若是去说书,保准一说就红,日进斗金,岂不强过给人做一辈子奴婢,还要搭上子子孙孙,多划不来。”   喜婶儿的脸色,一下子涨得发红,又红得发紫,却顾忌着人在屋檐下,不敢当着方氏的面发作。   方氏眼中透出笑意,这丫头,真没辜负了她七巧之名,一张小嘴,伶俐乖巧,说的话怎么那么讨人喜欢呢。这么一想,方才那股无名火就消退了许久,喜婶儿虽然是个内管事媳妇,说到底,还是荣昌堂的一个奴婢,自己堂堂荣安堂的当家主母,与她一般见识,反显小气。   刘嬷嬷却心里一咯噔,小姐虽然没有明说过,但却有让两堂和好的意思,现在七巧这丫头一番连敲带打,把人得罪得死死的,岂不是要坏小姐的事?也不对,七巧不是冒失人,突然跑到花厅来,摆明是小姐的意思,难道小姐又改主意了?   她琢磨不定,想了想索性便上前和稀泥,道:“死丫头乱嚼什么舌根儿,这位是喜婶儿,大夫人手下极得力的人儿,哪是什么三头六臂,还不快快退出去。”   转身又向喜婶儿赔笑道:“这丫头,自小在荣安堂长大,没见过外头的世面,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喜婶儿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别与她一般见识,我在这里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喜婶儿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不过是个无礼的小丫头,以后好好调教就是了,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出些丑便算了,日后若有外人在场,可不能再纵容了她。”   刘嬷嬷的代为赔礼,喜婶儿没敢受,刘氏太夫人身边的旧人,就是自家夫人也要礼让三分的。   七巧见刘嬷嬷暗地里使过一个眼色,悄悄一吐舌头,道:“奴婢告退了。”   第30章 七巧的手段   华灼不知道七巧混进了花厅里,竟然闹出一桩事来,她只是心中焦急,便有些坐立不安,八秀看了,便倒了杯茶来,道:“小姐,你方才还叫我不要担心,怎么自己反倒急了,凡事有老爷夫人顶着呢。”   “你晓得什么,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华灼说了一句,接过茶吃了一口,茶性本静,袅袅香气怡人,倒还真让她心里一静,想想也笑了,又道:“你说得也不错,有爹爹和娘亲顶着呢,我急什么,总归这次本家是去不成的,娘又是素来懂礼,便是摔了茶盏,也不会恶了本家,我这是杞人忧天白操心。”   八秀咯咯笑道:“小姐知道就好,你比我还小呢,成天想什么心事,要像我一样,只管天天笑得开心,这家中哪有什么事儿值得小姐去操心的。”   华灼见她笑得极可爱,不由得也是一笑,应和道:“是是是,八秀是开心果呢。”   目光一转,见双成姨娘走时把那件还没有缝好的小衣服落下了,便顺手拿了过来,接着没有缝完的地方,一针一针细细地缝,慢慢就入了神,心也彻底静了下去。   八秀是个闲不住的,见小姐去缝衣服,她也有些手痒,眼珠子四下一转溜,发现了双成姨娘留下的针线盒子,里面装了十七、八种彩线,粗细针头五、六根,还有一些裁好的布料,便挑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素料,取了针线,也练习起秋十三娘教授的针法。   七巧一溜烟地跑回来,一掀帘子进来,见她们两个一个缝,一个绣,不由得嗔道:“我在外头忙来忙去,担了干系,你们却在这里清闲得很。”   八秀从榻上跳了起来,赶忙倒了一杯茶来,笑道:“七巧姐姐辛苦了,吃杯茶,歇歇脚,我给你捶肩。”   七巧果然坐下吃茶,笑道:“我今儿也做一回小姐了。”   华灼见她果然一副小姐的派头,那姿态竟都是学的自己平日的样子,不由得笑骂道:“不过让你跑了几回腿,竟这样拿捏起来。”   七巧嘻嘻一笑,这才重又站起来,道:“小姐,你今儿可得好好赏我,我可帮小姐大忙了。”   “竟越发上脸了,跑腿儿也算帮大忙么?”华灼又笑骂了一句。   “我说的可不是跑腿儿的事。”   七巧笑得得意无比,把她混进花厅里,借机骂了喜婶儿一顿的事说了,华灼立时就变了脸色,本家的人是轻易能骂得的吗?上一世她已经做错了,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七巧要坏大事。   “小姐,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七巧揉揉脸,换出一个可怜的表情,道:“小姐,奴婢知道错了,你就领着奴婢向喜婶儿赔罪,任打任罚,奴婢都受着,只要喜婶儿不怪罪就好。”   华灼怔了怔,猛然间反应过来,心情激动,七巧这是在替她制造到花厅去的理由,而且还让她变相地向喜婶儿卖好,这丫头……   “你呀……”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华灼低下头,重新拿起小衣服,又缝了几针,觉得心情再次平静了,才笑道:“你这丫头,实是灵巧过头了,这次就委屈你了,过后我斟茶给你吃。”   “想吃小姐一杯茶,真真是不容易啊。”   七巧笑逐颜开,想想不对,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换了副苦瓜脸,又伸手从茶盏里沾了茶水,点在眼角上,顿时就变成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怪呢?”八秀看得目瞪口呆,一脸迷糊。   华灼一笑,道:“八秀你不会做戏,就留下吧。”然后脸色一板,“七巧,随我来。”   来到花厅外头,六顺仍守在门口,之前见七巧开开心心地走了,这会儿却哭哭啼啼地跟在小姐后头又来了,不由得一头雾水。   “六顺姐姐,请向母亲通报一声,我带七巧来给喜婶儿赔罪了。”   华灼故意抬高了声音,不等六顺有反应,方氏的声音已经从花厅里传来。   “自己家里,还要什么通报,进来吧。”   华灼瞥了七巧一眼,见她脸上已经糊得跟小花猫似的,那眼泪珠子还在不停地往下落,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忍了笑,把小脸板得死死,一副气愤得不行的模样,就这样走进了花厅。   “女儿给母亲请安。”   先向方氏行了礼,又给刘嬷嬷道了一声好,然后转向喜婶儿,先打量几分,不由得感叹了一下,本家的人,果然气派得很,但面上却露出几分歉疚之色,道:“这位便是喜婶儿吧,七巧这丫头不懂事,方才冲撞了你,我已训过她了,特地带她来给你赔罪。”   然后脸又一板:“七巧,还不跪下,喜婶儿是什么样的身份,先不说她是大伯母身边的得力人儿,只凭她是长辈,你就该恭敬有加,平日里都知道你爱嚼舌根子,自家人纵容了你,你倒把脸丢到外头去了,今儿不罚你,岂不是让本家人笑话我荣安堂不分上下尊卑,没有规矩。”   七巧便顶着一张小花猫的脸,抽抽噎噎地跪了下去,道:“喜婶儿,奴婢知道错了,这里给你磕头了,你给小姐求个情,不要赶奴婢走啊,奴婢自小没爹没娘的,是夫人见奴婢可怜,才把奴婢买了来,荣安堂就是奴婢的家,奴婢哪儿也不去,呜呜呜……”   喜婶儿脸一变,有些搞不清这是闹的哪一出,第一个念头就是方氏故意安排了这一出来落荣昌堂的脸面,可是转念一想,事前荣安堂可不知道他们会来,来了以后方氏又一直在花厅里没走开,哪里有时间去安排这一出。目光落在华灼的脸上,审视了一下,玉雪可爱的一个女孩儿,才八岁多点,哪里有这样的心机,这样看来,倒真是来赔罪的。   自觉得想得通透了,喜婶儿就忙伸手把七巧拉了起来,笑道:“哎哟,好好一个丫头,怎么哭成小花猫的模样,赶紧的,快去洗洗。说什么赔不赔罪的,这可不是把婶儿看轻了么,婶儿还能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说起来,婶儿的闺女也差不多你这样大呢,可惜这回子没带过来,不然你们倒能做个好姐妹。”   说着,又看向华灼,面上越发笑得一团锦簇。   “早听说八小姐是个孝女,今儿一见,竟是这般玉雪可爱,瞧着就让人打从心底里喜欢,怪不得咱们府上的老祖宗这些日子总念叨着要见一见八小姐,都快思念成疾了。”   方氏原还笑看着,一听这话,脸又沉了下去,荣昌堂贼心不死,实在可恶,一个思念成疾的帽子扣下来,岂不是又将荣安堂架在火上烤。   第31章 玉坠儿代   华灼的脸蛋上浮现出难过的神情,道:“灼儿也是想念老祖宗的,听说灼儿出生时,老祖宗还送了长命金锁……”   这事刘嬷嬷提过,当年严氏不知是有心弥补还是真的欢喜,送了个足有三两重的长命金锁,但是被父亲拒之门外,没收。   喜婶儿是知道这件事的,脸上便有些难看。   华灼继续道:“灼儿也好想去看望祖母,可是母亲刚生了弟弟,身子不好,灼儿要在膝下尽孝,一时半刻都是不能离了母亲的,这只玉坠儿是也石庵的圆慧师父诵过经供过菩萨的,最能保平安,祛病驱邪,灼儿戴在身上,片刻不离,如今便请喜婶儿将玉坠儿带去给老祖宗,保老祖宗长寿健康,见了这玉坠儿,便如见了灼儿一样。”   论尽孝,老祖宗辈分再高,也排不到她的亲生母亲方氏前头去,本家总不能为了让她去尽孝,而强逼她置亲生母亲于不顾吧,再者,要尽孝,老祖宗还有嫡亲的孙女呢,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隔堂的女儿。   喜婶儿再是能说会道,华灼这番有理有据的话,仍是让她没了词。   方氏心中已是无限欢喜,华灼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若是再不知道怎么处置,就白当了这个主母了,当即便对刘嬷嬷道:“去,到库中把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取来,将玉坠儿装了,交给喜婶儿。”   刘嬷嬷笑应了一声,赶紧就去取盒子。   方氏这才假惺惺地露出一张笑脸,道:“喜婶儿,你看,不是荣安堂舍不得灼儿,实在是我身子不好,若灼儿跟了你去,我有个三长两短,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母亲不说,竟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实在是……惠氏嫂嫂是个明理的人,总不能忍心强拆我们母女,这玉坠儿确实是在佛前供过的,又在灼儿身上带了好些年头,沾了灼儿的气息,你且带回去,对老祖宗也有交代。”   只要女儿能保住,方氏也就睁着眼儿说瞎话,那玉坠儿分明是章亦乐强行换了的,华灼戴在身上还没有多久,虽说是一块难得的上等美玉,但怎比得自己的女儿千金不换,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惜咒了,哪里还会可惜一块美玉,给就给了,没有半分不舍,大不了下次再去也石庵求一个来。   喜婶儿是领命而来,哪肯就带个玉坠儿回去,正要再说什么,方氏却已经知道她言辞厉害,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怕她又说出什么道道来让人招架不住,赶紧就抢在她前头又道:“灼儿,你年前才病了一场,甄大夫说过了,不能再受风,今儿风大,你就别在外头闲逛了,赶紧领着七巧回秀阁去。”   华灼已经用话将住喜婶儿,知道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连忙低头应是,领着七巧出了花厅,对望一眼,主仆二人同时噗哧一笑,又赶紧捂了嘴,一溜烟地跑了。   花厅里,方氏仍自向喜婶儿解释:“这丫头,都被我宠坏了,没办法,我与老爷成亲这么多年,这才生下一女一儿,原是说要多纳妾室为荣安堂开枝散叶,可也不知怎的,妾室纳了好几个,却一个能生养的都没有,老爷心中不喜欢,将她们放了出府,到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双成姨娘,可怜她曾有过一个孩儿,却又没能保住……”   说着说着,方氏就把话题扯到内宅事上,喜婶儿是惠氏身边的得力人儿,对内宅里那些猫猫狗狗的门道再清楚不过,一听事情涉及到内宅阴私,哪里敢随意插口,若说错一句,方氏就是将她打死在荣安堂,都是占了个理儿的,偏偏方氏又滔滔不绝,说个不停,让她不想听都不成。   好在方氏也没能讲多久,刘嬷嬷就取了金丝楠木盒子回来,将玉坠儿装好,里面还多放了一把金丝楠木做的梳子,交到喜婶儿手上。   喜婶儿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犯了难,刘嬷嬷却不管她收不收,只管将盒子塞入她手中,笑道:“喜婶儿可拿稳了,金丝楠木千金难买,只这么一小块,连雕工在里面,便有上百两的价值,你将玉坠儿带回去,盒子并那把梳子只管私下留着,将来给闺女做陪嫁,体面十足。”   喜婶儿手一颤,拿着盒子的手沉重无比,竟然再也推不回去。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一般中等人家,二十两银子便可舒服地过上一年,上百两银子虽是不少,但也未必能让她动心,但是金丝楠木做的盒子及梳子留着给女儿做嫁妆,这份体面,却是求也求不来的。   “唉……”长叹一声,喜婶儿终于退让了,“既然四夫人身边离不得八小姐,我家夫人想必也能谅解,只请四夫人在书信中写得明白,莫让我家夫人以为是咱们这些办事的人不尽力。”   不退也不行,之前那些话都说那份上,自家夫人再强势,也不敢担上一个强拆母女的罪名,喜婶儿心中虽是不满,但是手中沉甸甸的,这份不满又减轻了许多。   方氏笑道:“这是自然。”   这时三春从外头进来,一福身,道:“夫人,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一应使唤人手都安排妥当,平管事和喜婶儿带来的随行人等,也都安置好了。”   这次不等方氏说话,喜婶儿就主动道:“一路来,从不曾有歇着的时候,请四夫人体谅。”   方氏不紧不慢地点点头,道:“我看喜婶儿面带倦色,想也是路上累着了,偏还拉着你说了这么多话。三春,还不赶紧领喜婶儿下去休息,热汤热水都要随时备着,这冷天儿,可不能再让喜婶儿冻着了。”   “是,夫人。”   等喜婶儿一走,方氏才放松下来,对刘嬷嬷笑道:“可算把这瘟神打发了。”   刘嬷嬷却笑不出来,忧心道:“这回是打发了,可是夫人,荣昌堂为什么派人来接小姐?说什么老祖宗思念隔堂的孙女,这话让人信不过。”   方氏神色一凝,道:“这事要查,我与老爷成婚这么多年,只得这一个女儿,平日里还怕宠得不够,岂能让人算计了去。刘嬷嬷,让咱们在京中的人手去查。”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安排人给京中的方大掌柜送信。这位方大掌柜,掌管着荣安堂在京中的那座酒楼,是方氏嫁过来时,她的母亲特地给她挑的老人儿,最是稳妥不过,后来华顼见他为人可靠,又懂经营,就将他派去了京中掌管酒楼生意。   第32章 送走瘟神   喜婶儿这趟差事没办法,当晚就与平管事相互一交流,知道荣安堂是铁了心不肯让他们带走八小姐,也只能无可奈何,喜婶儿到底是女人,难免气量小些,便埋怨平管事:“早说这趟差事不好做,让你推了,你偏要硬着头皮上赶着去讨,不见旁的管事们都避之不及么?”   平管事被华顼赶出书房,面子大失,心里自然郁闷,又被华仁二管家拉着吃了不少酒,郁闷虽然消散了些,但面子始终还是挽不回来,一听自家媳妇这样埋怨,便一拍桌子,道:“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这事情是夫人亲自交代下来,指了名让我来,我能说不来?你可想过,我这回若不来,下回夫人还有什么重要事儿,可还会想起我,夫人不用我,我这个管事的位子还能坐多久?”   喜婶儿吃他一跳,抚着胸口怒道:“这回差事办砸了,夫人难道还能饶了你?回去后,还是要我在夫人面前替你求情。”   平管事瞪了她一眼,道:“荣安堂和咱们荣昌堂的关系难道你还不知道,当年那两位小姐的事,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夫人心中能没数?这回派咱们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其他人瞧的罢了,总不能老祖宗要见隔堂的孙女,夫人能出来拦着说不让?只可惜啊,想不到荣安堂虽不肯送出女儿,但到底还是以礼相待,不曾口出恶言,让咱们连个痛脚都拿不住,回去以后不好交待啊。”   要说平管事也是个机灵百变的人,他知道这趟差事,不管办不办得成,总是吃力不讨好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能接到荣安堂的女儿,只求回去以后能有个交待就成。这一路上,他就在琢磨,要怎么办这个差事,才能让夫人那里不追究他的过错,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过错推给荣安堂。   如果荣安堂将他这一行人打出府去,又或者是对荣昌堂恶言相向,只要抓着这两点,他回去自可向夫人哭诉,只说荣安堂不讲理,他进门话还没讲几句,就让赶了打了骂了。   可是现在他是被赶了,却不是被赶出府去,只是被赶出了书房,这可不能拿来做话柄,对方是荣安堂的掌堂人,在书房接待了他,已经是极给面子了,一般人家,书房是专用来接待亲朋好友或者贵客的,他一个小管事,能进书房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又被赶出书房,在别人看来,多半是他自己说话得罪了主家。   而喜婶儿那里,四夫人虽然一怒摔了茶盏,可是自始至终,却没有说出一句重话,反而还为他们着想了,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又送玉坠儿,又送金丝楠木盒子、梳子,又写书信,把能做的全部做到了,让人无话可说,连根刺儿都挑不出。   至于那个唤做七巧的小丫头,虽然顶撞了喜婶儿,可是一个小丫头,说出的话分量不够,而且八小姐还亲自领了过来,给喜婶儿下跪赔罪,按说一位嫡出小姐的贴身丫头,论地位也不比一个内管事媳妇差多少,将来如果做了陪嫁丫头,指不定又是位姨娘呢。   思来想去,平管事只觉得这荣安堂好似一只刺猬,无处下手,心中越发地焦躁起来。   喜婶儿嗤了一声,笑道:“有什么不好交代,这玉坠儿有了,四夫人的书信也有,咱们只管带了回去,虽说是隔堂的,但到底也是主子,人家不肯交出女儿,咱们这些办差的还能强抢不成。你也说了,夫人只是让咱们来走个过场,她也没指望咱们真的能把八小姐带回去,有这两样东西,也算是交代了,你担心的,不过是咱们两口子没有受到委屈,回头没得由头向夫人卖屈,少了赏钱,可是你看看这金丝楠木的盒子、梳子,有这两样,什么赏抵不过?这盒子没什么用处,路上卖了换了银两,将来儿子娶媳妇、女儿置办嫁妆的钱都有了,余下的,咱们私底下还能买点私产,将来老了,办不了差,好歹还能有进项。”   “你倒算计得清楚,都是女人的小聪明。”平管事哼了一声。   喜婶儿恼了,气道:“你有大智慧,行呀,明儿我看你怎么去办差。”说着,就躺到床上睡下。   平管事又哼哼了两声,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法子,只得也去睡了。隔天醒来,思前想后,仍是不死心,平管事巴巴地追去了绘芳园,结果却被告知,华顼一大早就带着几个清客去清源山赏梅花去了,问几时回来,答说不定日子,许是三五日,许是半月余。   这根本就是避而不见,堂堂的淮南府尹,哪有这样闲情逸致,可是平管事也无可奈何,府衙是万万不敢去的,公门重地,他一不告状,二无公干,三非胥吏,擅闯府衙,一顿板子绝少不了。   都说四老爷是个宁折不弯的清高性子,现在看来,传言多有谬误,只看这一手,滑不溜秋,让人恼恨却又束手无策,自己在荣昌堂,虽是个极有体面的管事,但到底还是个跑腿办差的,在四老爷面前也硬不起来。   硬拖了七、八天,平管事几乎跑断了腿,还是没能堵到华顼,平管事绝望了,只能和喜婶儿带着玉坠儿和方氏亲手写的书信,踏上了返回京中的路。   华灼憋了几天,见本家来的人终于走了,走得平平安安,方氏为了表示荣安堂绝对不是跟本家闹情绪,不光写了书信,还又回送了大笔的礼物,无比丰厚,存心就是要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去堵本家的嘴,免得有人不怀好意思要宣扬些对荣安堂不利的消息。   这次应该不会让两堂彻底决裂了。   华灼大大松了一口气,一直吊着的心放了下来,只要没有像上一世一样,两家关系彻底破裂,那么本家就还是遮在自家头上的一株苍天巨木,唯一让她忧虑的是,上一世自从幼弟被拐之后,本家就立刻出手抢夺自家家产,狠辣绝情,实在让人心寒无比,这一世父亲还在,本家未必敢下这样的狠手,但是这样依赖本家,绝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自家强硬起来,才是正途。   现在,只盼着章家那里,能跟自家多些往来,章家人脉广,跟章家搭上了关系,就等于跟那些人脉能牵上线。   给章亦乐的回信已经由方氏派人送了出去,一时间半会儿不会有回音,华灼开始准备去赴杜家的约。   第33章 素心龙井   杜家的宅子很古旧,也很大,百年前杜家先人迁居淮南府的时候,只有三间草堂,一间住,一间吃,一间读书,百年来,杜家的宅子就在这三间草堂的基础上,一再扩建,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杜宅。   杜宅最有名的,就是后花园,据说里面藏花千余种,可惜现在天儿还冷,除了几株梅花,可谓是诸芳谢尽,只余枯枝斜木。   所以杜夫人绝不是邀请方氏和华灼来赏花的,但是她仍然将方氏请到了后花园中,至于华灼,直接被打发去打杜宛去玩了,显然她们大人有话要说,不想让她知道。   华灼也不在意,在荣安堂没有出事之前,华、杜两家的关系一直都是极好的,这样的人家,可为富贵之友,不能做患难之交,眼下,还没有提防的必要,毕竟她也不可能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而让父母远离相交多年的挚友。   杜宛早知道她今天要来,早已在秀阁中命人摆了茶点,华灼一到,她便笑道:“一杯素心龙井泡得正是时间,你可是掐着点儿来的?”   “我会神机妙算,你不知道么?”   华灼口中与她玩笑,双眼望她,却有隔世之感。杜宛的模样,与她记忆中几乎没有区别,一贯的素雅打扮,头发分做两瓣梳了,打了麻花,绕在脑后,用一根水绿的带子系了,身上穿的是一件娥黄色棉袄,只在袖口和领襟上绣了几片藤叶儿。精致的脸蛋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宛如三月的春风,教人看了舒心。   杜宛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即使现在年纪还小,面庞之间雏气浓重,可是眉眼脸形,已经精致得让人怜爱。   “才多久不见,只听闻你年前病过一场,倒病出个小仙姑来了。”杜宛弯了弯嘴角,将刚刚泡好的素心龙井挪开,道:“凡叶俗茶,配不上你这小仙姑,紫鹃,拿去倒了罢。”   旁边一个小丫头应了一声,正要上前,七巧却笑嘻嘻拦住她,道:“杜小姐快饶了我家小姐吧,她为了吃你一口茶,自早上起身,可是一口水都没喝呢。”   杜宛噗哧一笑,道:“你倒晓得为你家小姐说好话,只是她这人,最是个馋性儿,自家有好茶不吃,偏要来巴着我这素心龙井,我是不信的。”   “我还偏就好你这一口素心龙井,一会儿走时,包个十斤八斤的,你可别小气。”华灼笑盈盈道。   杜宛轻啐她一口,道:“你这没皮没脸的,年前那场大雪,我与丫头们冒了寒风,才从梅花瓣上采了一瓮子雪,今儿特地取了来招待你,若只是这雪也就算了,匀半瓮子给你也成,可这茶叶,却是去年春天里,我家园子里的那株素心兰开了,一共结了百余朵花蕊儿,我摘了大半,合着最上等的大佛龙井一起烘了,这才得了十两素心龙井,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倒好,开口就要十斤八斤,让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这倒是我不知趣了,十斤八斤便罢了,只是眼前这一杯,你总得赏给我吧。”   华灼半是求饶半是玩笑,她当然知道素心龙井得之不易,那素心兰本就是稀世奇花,除了杜家,还不曾听说这淮南府谁家府上有,更稀罕的是,素心兰一年结一次花蕊,虽是每次结蕊都在百朵之上,但是花蕊极小,百朵全部摘下来,也不过是一捧之数,再与大佛龙井合在一处,以秘法烘了,香气浸入龙井中,风味绝佳,比原本的大佛龙井更胜一筹。这法子,还是杜宛从自家天一阁中的古版绝本《奇茶经》中翻出来的,也亏得她家园子正好有一株素心兰,不然这素心龙井,只怕永远也没有再见世人的机会。   杜宛见她服了软,这才轻笑着让紫鹃把那杯素心龙井奉上,然后眉头轻皱,嗔道:“都是你一来就与我乱说话,好好的茶,这会儿泡久了些,已失了三分真味了。”   华灼笑道:“我不似你,对茶精通,一闻味儿就知道火候、产地、用水什么的,也不知你这么小年纪,哪有闲心去学这些,反正我是只管吃着香,才不管它怎么个香法儿,又是为什么这样香。”   她接过素心龙井,嘬了一口,果然是奇香扑鼻,入口回甘,正待赞一句,忽觉得奉茶的小丫头面生,不由得略一分神,倒忘了赞,反而奇道:“这丫头叫紫鹃么?以前好似不曾见过,新来的?红鹦和绿哥呢?”   杜宛一笑,道:“我身边原来的两个丫头岁数都大了,你是知道的,红鹦已经十六了,绿哥也十五了,过年的时候,她们家人来求恩典,母亲就把红鹦放了出府,又买了紫鹃和黄莺进来,绿哥还要再留一年,等把这两个小丫头教上了手,也是要放出府的。”   说着,她又叫过立在身后的黄莺,并紫鹃一起向华灼见礼。   “奴婢给华小姐请安。”   华灼听她们两个,一个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一个婉转低吟似莺啼柳梢,不禁轻笑起来,道:“怪不得一个叫紫鹃,一个叫黄莺,声如其名啊。”   再打量容貌,紫鹃年纪略小一些,瞧着八、九岁的模样,倒跟杜宛差不多大,五官也是清秀,透着股伶俐劲儿,黄莺看上去跟七巧差不多年纪,十一、二岁,瓜子脸儿,发色黑亮,眉眼如画,竟也是个美人胚子,不比杜宛差多少,更多了一股柔弱之气,倒让人怜爱之极。   杜宛不以为意道:“我只是喜欢鸟儿,所以才给她们起这个名字,倒不是有意的。让她们自己玩去吧,我不爱屋里人多,只你我二人便够了。”顿了顿,她便道:“紫鹃,黄莺,你们与八秀和七巧到外头玩去。”   七巧看了看华灼,见华灼微微点头,她才拉着八秀一起行礼告退。紫鹃和黄莺明显是新入府,反应慢了一拍,直到七巧和八秀行完礼,她们才赶紧上前也行礼告退。   屋里没了其他人,杜宛便伸了个懒腰,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对华灼招手,道:“咱们到榻上歪着去。”   华灼脱了鞋,跟她一起爬上榻,头并头歪在一处,才笑嘻嘻地把自己做的香囊取了出来,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可不许笑我手艺不精。”   杜宛看了看香囊,又放在鼻间嗅了嗅,噗哧一笑,道:“香味儿还好,正是我喜欢的那种,只是这手艺,罢了,我也不说什么了,听说你家为你请了刺绣教习,教艺是极好的,只是你是个定不下的性子,怕是没有好好练习吧。”   华灼顿时白了她一眼,道:“我才学了几天,若立时便能学出一手好绣艺,那不成了妖怪。”   杜宛知她有些恼了,便不再提这茬儿,也自身上摘下一个香囊儿,道:“这是我给你做的,你尽管放心戴在身上,里面装的是我自己配的香粉,独此一家,绝不与他人相同。”   第34章 沉珠韦家   华灼接过一看,这香囊果然比自己做的精致得多,上面用金银线绣了一对嬉戏的小鲤鱼,活灵活现,可爱之极。又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味,浓而不腻,香味悠长,果然是自己一向喜欢的那种香味。   她欢喜地戴上,正想夸赞杜宛两句,忽觉不对,叫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给你做的香囊便戴不出去见人不成?”   杜宛一本正经道:“我倒是不怕戴出去,只怕让别家小姐见了,问我是谁做的,反正我是不怕她们问,又不是我做的,笑话不到我头上,只是不知你怕不怕?”   “好啊……一段日子不见,你不知道多少书吃进肚子里去,越发地牙尖嘴利了。”   华灼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知道自己嘴巴不如这书虫儿厉害,真要动起口来,杜宛引经据典,能把她说晕了去,索性动手不动口,照着她的腋窝呵痒痒。   杜宛虽是怕痒,但天气冷,她衣裳穿得厚,华灼使了劲儿也呵不到她的痒处,索性就躺着不动,由着华灼费尽了力气,不得不挫败地收回手,她这才嘻嘻笑着,凑到华灼耳边,低声道:“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要请你母亲过府吗?”   华灼心中一动,道:“咱们两家亲如一家,年节走动,理所当然,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呀,多个心眼成不成,成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杜宛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听说,二月里,郡守夫人要带着儿女到也石庵礼佛,我娘是打算拉着你娘,咱们两家合力设宴招待郡守夫人,所以才急着找你娘商议这事要怎么办。”   “郡守夫人?”华灼连忙坐了起来,一脸疑惑,“她要礼佛,在郡城便是了,为什么特地跑到淮南府来?”   也石庵虽然出名,但再出名,也盖不过郡城的佛光寺。   “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郡守夫人是咱们淮南府人,她的娘家就是沉珠韦家,二月里,郡守夫人回娘家,顺带着要去也石庵礼佛。”   “啊……”华灼越发惊诧了,“沉珠韦家?我怎么不晓得这事?”   脱口问出后,她倒后悔了,上一世自己被方氏宠在手上,外头这些事,方氏也很少跟她提,更何况上一世这个时间,她的病还没有好,方氏正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哪里有精力再去奉迎郡守夫人,她不知道这回事,也属正常。倒是这个沉珠韦家,十分有意思,在淮南府可谓是大名鼎鼎,上一世的华灼即便被养在深闺,也是听说过的。   韦家,本为钟鼎世家,富贵荣华传五代,却在第六代上,出了一个叫做韦陀的妙人,此人年少多才,却偏生了一颗佛心,走遍门山大川,寻真问道,自觉得了真谛,便乘舟入京,找到了当时已经隐居于京中白马寺的大国师,坐而论禅,滔滔不绝。   大国师坐在禅室中,闭目不言,口诵佛号,直至三炷香尽,韦陀仍滔滔不绝,大国师方才开口问道:“施主且一口吞尽新安江水再来与贫僧论禅。”   韦陀也是悟性极高之人,顿时瞠目结舌,半晌后,一拜及地,仓皇退出。自此返回韦家,闭门不出,参禅整整三年,方有所悟,对着白马寺的方向遥遥三拜,转身就把家中所有珠宝财物,装了足足十大箱子,绑上铁链,沉江而去。   之后,韦陀大笑三声,竟就在江岸边当场坐化。事情传出,世人皆以为韦陀参禅成疯,传为笑谈,直至十余年后,因一场大雨将韦氏坟园冲垮,韦家人祭天迁坟,挖开韦陀之墓,惊见他肉身不腐,眉目栩栩,一如生时,大为惊骇。   有高僧闻讯而至,一见韦陀肉身,当即伏地参拜,口称肉身菩萨。这时方知,韦陀竟是真正得道之人,世人无知,以为疯魔,才是真正可笑之人。   自此,韦陀沉珠,便传为美谈,淮南府韦家,也因此得了一个沉珠韦家的雅号。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杜宛下了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交到华灼手里,道:“郡守夫人出身韦氏,最是崇佛,这是我摘录的一些佛经上常说的妙禅偈语,你拿回去瞧瞧,多少记得些,免得到时候郡守夫人问话,你却什么也不懂。”   “我还在想到时候要说些什么话去讨郡守夫人的欢心,不曾想,你倒把功课都做好了。”   华灼笑了起来,接过那本书翻了翻,里面清一色的簪花小楷,正是出自杜宛之手,家学渊源,别看杜宛的年纪只比她大了三个月,但是这一手字,却远写得比她好看。   “你别笑,拿回去千万记得看了,能记牢更好。”杜宛殷殷叮嘱。   “是是是,我晓得,绝不辜负你一番苦心。”   华灼心中是极感激的,江安郡郡守,正是父亲的顶头上司,虽然郡守夫人不可能干涉得了官员升迁的事情,但是若这次讨得郡守夫人欢心,将来郡守夫人能在郡守跟前替父亲说几句好话,对父亲的好处,自然是不言而喻。   杜宛狐疑地望了她一眼,实是不敢相信她的保证。这也难怪,她又哪里知道眼前这个闺中密友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任性又单纯的女孩儿了,多出一世经历,华灼早已经学会珍惜一切摆在眼见的机会,不管能不能对五年后那场灾祸有用,只要是机会,她总要尽力去抓住。   “宛儿,真的谢谢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最好最好的姐妹。”华灼抓住她的手认真道。   “好端端地说这话做什么?”   杜宛心思敏锐,虽不知道华灼话中的意思,但却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是是是,我不说了,宛儿,在房里枯坐着无趣,咱们到外头逛逛去,你养的那只八哥儿,可学会说话了?”   杜宛爱鸟,专门在后花园里建了一间巢房,里头养了画眉、百灵、鹦鹉、云雀、黄鹂等近十余种,华灼印象最深的,便是一只八哥儿,杜宛教了它足足三个月,都没能学会说话,被她笑话买了一只哑八哥。   “咦?你怎么知道我买了一只八哥儿,还是前儿上元节,娘带我上街看花灯时买的,我还没有同你说起呢。”杜宛疑惑道。   华灼一怔,坏了,她把时间记错了,还以为是去年买的八哥儿,忙支吾应道:“那不是……先前听你娘说的……”   好在杜宛也没有追究,她新买了鸟儿,正是兴奋的时候,便拉起华灼的手,道:“走,我带你看八哥儿去,都说八哥儿爱饶舌,等我教会它饶舌了,就把它给你送去,让它天天对着你饶舌。”   华灼噗哧哧地笑,这只哑八哥想饶舌,下辈子吧。   第35章 汀兰步莲   从杜府回来的路上,方氏就很沉默,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华灼移了移身子,伏在母亲的腿上,轻声问道:“娘,你在想什么?”   方氏回神,笑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在想郡守夫人这个人而已。”   “娘认得郡守夫人?”华灼好奇道。   “曾见过一面,那还是你爹初到淮南府任上时的事。”   方氏的思绪又有些飘忽,那位郡守夫人,可真是一位少见的美人,让她不安的是,自己的夫君与郡守夫人似乎早已相识,当时在宴席上,虽然夫君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郡守夫人说过一句话,但是偶尔交错的眼神,总觉得别有意味……罢了,也许是她多疑,这些原就不是她该去想的。   低下头来,见女儿仍是一副好奇的模样,不由得露出笑颜,道:“郡守夫人有二子一女,长子已经十三岁,前年去了白鹿书院读书,次子今年十岁,还有个女儿,正好与你一般大,这次郡守夫人回娘家,身边带着是次子和幼女,我与你杜伯母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你和宛儿做东道,你们几个孩子一处玩,你算半个主人,可要好好招待他们,不要与他们吵架。”   “娘,放心吧,女儿知道轻重。”华灼有些不满,自己最近已经表现得很乖巧了,怎么母亲还是当她是原来那个任性的女孩儿。   方氏摸了摸她的头顶,轻轻笑着,算是相信了她的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方氏就又忙碌起来,虽然是方、杜两家联合出面招待郡守夫人,但是到时肯定还要请几位身份够得上的夫人坐陪的,淮南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更是个富庶之地,够得上资格的夫人们肯定不少,请谁,不请谁,都是极有讲究的。   然后宴客的地点,也要斟酌一番。郡守夫人信佛,自然是不喜喧闹,可是招待人,总不能把招待地点设置在也石庵吧,那样的话,郡守夫人大概是高兴了,可是那位爱骂人的圆慧师父,估计就要暴跳如雷了。   总之,方氏是忙昏头了,作为女儿,华灼也没闲着,天天捧着杜宛抄录给她的那本书看,不但要全背下来,还得琢磨那些妙禅佛偈到底说的是什么,为这,她没少向秋十三娘请教,倒把刺绣的功课给落下了不少,挨了几次秋十三娘的打手板。   日子便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晃眼,便到了二月里。   二月里,春雨贵如油,郡守夫人回到沉珠韦家的那一日,正逢立春后的第一场雨。雨是入夜起的,细细密密,缠缠绵绵,一直落到隔日的黄昏。雨丝仍带着冬日的寒气,但落在地上,却透着春日的暖,一夜之间,草嫩枝头绿。   也是当日,方、杜两家联合发出的请柬就送到了韦家。   郡守夫人也没有矫情,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不过对设宴地点提出了一点异议,只是说原定的清源山风景虽好,但刚落了雨,山路怕是泥沱难行,听闻绘芳园乃淮南府诸园之冠,且离韦家也近,不如舍远求近,愿与大家同乐。   方氏自然大喜,原本她还有些担心,清源山虽然清静,又有好风光,但却位于城外,难免远了些,郡守夫人主动提出要去绘芳园,自家的园子方氏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略微一番安排,就布置得妥妥当当。   于是这场准备了不少时日的春日宴,便在一个晴好明媚的日子里拉开了帷幕。   绘芳园,既然名为绘芳,自然绘尽天下芳色,这芳色,集合了亭台楼阁之精致、姹紫嫣红之芬芳、灵石奇岩之妙绝,更有轻歌曼舞点缀其中,不过眼下嘛,花朝未到,百花未开,但草色方嫩、枝头新绿,墙角怪岩之处,迎春花鲜嫩可爱,合在一处,造就了一番郁郁生机。   “果然是个好地方,华夫人,你藏着这样的佳园不肯叫人来游玩,可是小气了。”   郡守夫人一进园子,便与方氏开起了玩笑。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正红色华服,以牡丹为绣,发髻高高盘起,戴了一只三凤金钗,左右各插了一对红玉簪子,眉间生了一颗胭脂痣,胭红如血,又别出心裁以同样色泽的胭脂在痣边画了一朵牡丹花,衬出了端庄雍容的万千仪态。   她的双手各拉着一个小孩儿,左男右女,男孩儿眉间也有一颗胭脂痣,小脸白嫩俊美,女孩儿额间虽然没有痣,却点了胭脂,眉目如画,竟似一对活生生的金童玉女。   方氏谦虚道:“园子简陋,怕污了贵客的眼,承蒙夫人看得起,肯纡尊降贵光临陋园,是我华家的荣幸。”   方氏今日也是打扮得极为华贵,但是她的品衔比郡守夫人低一级,到底不敢越了过去,衣着穿戴已是次了一等,而且容貌也不如郡守夫人美丽,敬陪在一侧,却是逊色了不少。反倒是走在另一侧的杜夫人,大抵是在书香中浸蕴久了,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没有被郡守夫人压得面目无光。   “华夫人,前面便是汀兰榭了吧?”杜夫人笑着问道。   “是,汀兰榭连着步莲台,坐在榭内,卷起四面的帘子,便可看尽步莲台上歌舞,因此我将宴席设在了汀兰榭中。”方氏答道。   郡守夫人举目看了看,见阳光映射下一片水光潋滟,不由笑道:“果真是好地方。”   身后那些被方氏和杜夫人请来坐陪的夫人们,也纷纷交口称赞,应和着郡守夫人,方氏听着,不由得笑入眼中,不管如何,自家的园子被人夸赞,总是值得高兴的。   步莲台上,在郡守夫人踏入绘芳园的那一刻,就已经丝竹声起,歌舞盈盈。郡守夫人扫视了步莲台上一眼,在方氏的邀请下,入了主座,然后方氏和杜夫人也入了座,再之后,陪客的夫人们也一一入座,便有侍女送上茶水果点。   “那穿百蝶裙领舞的,可就是府尹大人千金买笑的那位楚青青姑娘?”   郡守夫人坐下后,便对步莲台上的既歌且舞的歌舞伎很有兴趣。   华顼前年在秦楚楼中千金一掷,替一位名叫楚青青的红歌伎赎了身,据说楚青青自从梳头接客以来,只卖艺,不卖身,从不曾展露过一丝笑颜,却在赎身日,展颜一笑,艳惊四座,一时在风月场中传为佳谈。   对这事,方氏嘴上虽不说,心中却是不喜的,否则也不会华顼每到绘芳园来过夜,她总要派人跟着伺候。   略滞了一滞,她便做状故意扫了郡守夫人身边的那对金童玉女一眼,表达出在小孩儿面前不宜说这些风月事的姿态,然后笑着对郡守夫人道:“汀兰榭边上还有一间暖阁,我瞧令公子与令嫒年纪都小,只怕受不住这里风大,不如便让他们去暖阁里坐着,由小女华灼与杜夫人的女儿杜宛做陪,再有其他夫人们的孩儿们一起,他们年岁都差不多,没有咱们盯着,玩起也自在些,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郡守夫人会意,失笑一声便转过话题,道:“还是华夫人想得周到,令爱也来了,怎么不叫来见一见?”   第36章 刁难   这时陪客中有位张夫人便道:“郡守夫人不可厚此薄彼,我家云姐儿今日也来了,亦想拜见夫人的芳姿呢。”   这话一出口,便引来一片附和声,什么丰哥儿,杏姐儿都冒了出来。   郡守夫人便道:“都来,都来,只是事先要说好,我可只备了主家的两份礼,你们家的哥儿姐儿可没有见面礼哟。”   夫人们便纷纷道:“能拜见郡守夫人一面,是他们的福份,哪里还敢再要见面礼。”   方氏却懂得做人,当下便悄悄吩咐善婶儿准备了一些精致小巧的银锞子,然后笑道:“郡守夫人与你们玩笑呢,见面礼哪里能少得了你们家的哥儿姐儿的。善婶儿,你去将一众小姐少爷们都请来。”   善婶儿就是方氏的陪嫁丫头之一,名唤独善的那个,她嫁给章大管家的儿子华诚后,便一直打理绘芳园的事宜,时日久了,在底下人面前也有权威,便没人再敢唤她独善,都要称一声善婶儿。   华灼早早就来了绘芳园,她今日任重道远,方氏交代给她的任务,就是务必要使郡守夫人的一双儿女玩得开心,但也不能冷落了其他夫人的儿女。   她心中原还有些紧张,待见了来的那些小孩儿,大多是女孩儿,只有两、三个男孩儿夹杂在里面,而且大多年纪与她相仿,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岁,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年纪小,就少了很多忌讳,更不用顾忌男女授受不亲。   杜宛是个喜静的性子,除了和华灼相好,其他女孩儿却是不大爱理的,自己捧了一本书,歪在窗边的榻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看着,出面招呼的事儿,自然只有华灼来,好在她早有准备,将自己平日里玩的一些物什都带了来,有散碎的珠儿和针线,这是串珠花用的,有几根彩绳,可以用来做绳戏,还有一盒子琉璃珠子,那是给男孩儿弹着玩的,还有竹蜻蜓、不倒翁之类的小玩意儿,她在桌上一字排开,很大方地由着大家挑。   善婶儿过来的时候,华灼正跟一个唤做云姐的女孩儿翻着彩绳玩儿。那云姐生得虽不十分漂亮,可是手指十分灵巧,一根彩绳被她翻得不停变幻形状,十根白白嫩嫩的手指,几乎拧出一朵花儿来。一听要去拜见郡守夫人,云姐立时“啊”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被善婶儿一把抓了回来。   “张小姐慢着点儿,冒冒失失可不行。”   “你这奴才,拦着我见郡守夫人做什么?”云姐一急之下,大为恼怒。   “这还用说,定是要让她家的小姐走在前头,好在郡守夫人面前露脸出风头……”旁边又一个小女孩说起了风凉话。   顿时,一众小孩儿看向善婶儿和华灼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张小姐、宋小姐,你们误会了。”善婶儿也不动气,仍是恭敬道:“郡守夫人身份尊贵,为免诸位小姐、少爷一时兴奋,不小心在郡守夫人面前失了礼数,还请小姐、少爷们听我哆嗦几句。”   云姐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刚才已经失了礼,小脸蛋一红,扭扭捏捏地抓着衣角躲到了华灼的身后。那个说风凉话的宋小姐也低下头,不好意思再开口。   “大家不要着急,都过来,听善婶儿提点,不然一会儿冲撞了郡守夫人,要挨板子的哟。”华灼看这些小孩儿都有些紧张的模样,便开了口。   杜宛坐在榻上,放下书,笑着望了望华灼,然后慢慢站了起来,率先走出来,对着善婶儿微微一礼,道:“不知拜见郡守夫人时有什么忌讳,还请婶儿提点。”   这些个小孩儿年纪虽小,但到底个个都富贵出身,只是一时慌乱,才有些乱了分寸,这时杜宛做了个样子出来,他们也纷纷醒悟,对善儿的态度顿时和善了许多。   “不敢说提点,只是一些罗嗦话罢了。”   善婶儿笑了笑,然后便又道:“一会儿见了郡守夫人,可不能乱哄哄的,郡守夫人喜静,因此也喜爱安安静静的孩子,行过礼后,若郡守夫人不问话,需要赶紧回到暖阁来,外头风大,若小姐、少爷们不小心受了风,可就不好了……”   交代了一番后,善婶儿便领着一众小孩儿往汀兰榭去了,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华灼和杜宛,她们两个算是这次宴请的主家,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她们两个走在最前面。   这时候方氏已经向郡守夫人解释完步莲台上领舞的那名歌舞伎的身份,自然不是那位什么楚青青姑娘,方氏原就不待见那位红歌伎,哪肯让她在郡守夫人面前露脸,眼下在步莲台上领舞的,却是方氏花了大价钱自扬州府买来的一名瘦马,名叫窕娘,容貌清丽绝伦、歌舞双绝,最重要的对方氏很感恩,自愿留在绘芳园里替方氏盯着楚青青。   地上已经铺好了十几个厚厚的蒲团,分做两排,华灼和杜宛各领了几个小孩儿,在蒲团上跪下,双手高举过头,又平平放下,稽手行礼,口中齐呼:“拜见郡守夫人。”   清一色的童声童气,合在一处,稚气可爱之极。   郡守夫人打量过来,笑道:“都起来吧,领头的两个留下,其他孩儿们都回暖阁去吧,莫受了风。”   华灼和杜宛忙领着一众小孩儿又谢过郡守夫人,方才站了起来,其他孩子们都退出了汀兰榭,只剩下她们两个还站在原地。   方氏对善婶儿使了个眼色,善婶儿会意,便将准备好的银锞子给那些小孩儿们送了过去。   郡守夫人这时方又道:“咱们淮南府人杰地灵,这一个个孩儿们瞧着都不俗,我瞅着以打头的这两个女孩儿最好,着黄衫儿的,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定是杜夫人之女了。”   杜夫人忙笑应道:“正是,郡守夫人真正好眼力。”   “那这个着红衫儿的,定是华家娇凤。”   方氏顿时笑道:“郡守夫人过奖了,正是小女,顽皮得很,当不得娇凤之誉。”   “华夫人太谦虚了。华家有娇凤,杜家有才女,可把我这女儿比下去了。”郡守夫人笑着拉过女儿的手,道:“静儿,你把娘准备的见面礼给你两位姐姐送过去。”   郡守夫人的女儿,名叫庄静,小姑娘这会儿正嘟着嘴,很不满母亲说自己不如下面跪着的那两个女孩儿,但她教养得好,大人说话,她不敢插嘴,这会儿才很是委屈地走出来。   “杜姐姐好,这是母亲准备的一只蝴蝶坠儿,或挂或缀,都是极好的。”   杜宛却不忙接,先是对郡守夫人行了谢礼,然后才对庄静道:“有劳妹妹。”   说完,才要去接,不料庄静却猛地一缩手,道:“方才母亲说你是才女,你便用这坠儿做诗一首,不然我便自己留下了。”   她虽是有意刁难,但容貌长得好,又是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情,嘟着小嘴儿,任谁都出她是不服气被母亲说不如杜宛和华灼,赌气的模样儿,不仅不招人厌恶,反倒让在座的夫人们都轻笑起来。   第37章 应对刁难   “这孩子,都叫我宠的,也不分个场合就赌气,让你们见笑了。”郡守夫人笑着致歉。   夫人们自然是连连奉迎,只说什么是该叫杜家的小才女做诗一首,不然哪里配得上郡守夫人送的见面礼,言辞之间,虽是玩笑,却也暗含几分嫉妒,华家的女儿便也算了,凭什么杜家的女儿竟也能得到郡守夫人送的见面礼,而自家的儿女半点不比她家的差,却只能拿个方氏送的银锞子玩。   见自己的女儿被为难,杜夫人并无半点不悦之处,只是笑而不语,却是一副极有信心的模样。   方氏却有些忧愁,一会儿自己的女儿若是也要做诗一首,可不就出丑了。   杜宛想了想,便道:“琴声遍汀兰,绿玉满枝头,虽见蝴蝶舞,定自非庄周。”   这诗说不上多好,但却嵌入了此时情景,汀兰榭中丝竹声声,不绝于耳,四面的枝头生出绿意,新嫩如玉,步莲台上,舞伎翩翩如乱蝶,杜宛在东边的暖阁中倚窗看书时,便见此蝶非彼蝶,心中便想着这些蝶儿绝不是庄周梦中那一只蝶。诗中之蝶,又暗合了庄静手中的那只蝴蝶坠儿,以一个还差两个月才满九岁的女孩儿来说,能在这顷刻间做出这样的诗来,已经非常难得了。   郡守夫人听了,露出几分赞赏之色,却并不说话,只看自己的女儿要怎么处置。她既不开口,其他夫人们便也不敢轻易说话了。   庄静有些不大高兴,这诗她没听懂,辩不出好坏,只好偷偷地向站在母亲身侧的兄长看去。庄铮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趣,正有些走神,忽见妹妹投来求救的目光,他想了想,便略一点头。   得了二哥的提示,庄静便知道这诗还算是好的,她虽然有些赌气,但还分得清是非,便将蝴蝶坠儿往杜宛手中一塞,悻悻道:“算你过关,论做诗,我确不如你。”   华灼在旁边为杜宛松了一口气,却见庄静又向自己走来,顿时连连摆手,道:“我不会做诗,你莫考我,考我也不会。”   “噗哧……”郡守夫人失笑一声,道:“莫怕,不让你做诗便是了,你会什么,只管露一手出来。”   方氏面露赧色,道:“让诸位夫人见笑了。”她这时倒有些后悔,平日里只管宠着女儿,没有好好教她什么,如今到了场面上,却是要被难住了。   华灼倒是并不怯场,眼珠子转了转,便笑道:“我不会做诗,只会吟诗,前些日子在宛儿那里瞧了一首诗,我瞧着好,便借花献佛。”   清了清嗓子,她便念道:“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世事皆般若,欲寻问本心。”   这诗一念出来,郡守夫人不由得直起身子,讶异道:“这是一首佛偈?”   华灼笑嘻嘻地道:“郡守夫人可还喜欢?”   这诗是杜宛给她的书里面写的,下面还注明了是杜宛摘抄了许多妙禅偈语后,一时有感而写,华灼虽然不会作诗,她好歹还看得懂,诗不算多好,但其中还有那么一点禅意在内,八、九岁的女孩儿,能写出这样的佛偈,已经当得起才女之名。这会儿她刻意要讨好郡守夫人,自然也不忘拉杜宛一把,特地选了这一首念出来。   “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懂得讨我的喜欢,过来。”郡守夫人轻笑起来,对着华灼微微一招手。   华灼立时便靠了过去,郡守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又朝方氏看了看,道:“我瞧你长得不像母亲,应是像父亲多些,但性子却与华夫人更近些。”   方氏脸色悄然一变,转而又恢复正常,但心中仍是微微一刺,郡守夫人这话里有话,自家老爷是什么性子,外人又岂能知道。   华灼却不知道母亲多心,笑得甜甜地,答道:“灼儿眼睛像娘,下巴像爹爹,性子嘛,和娘一样善良温柔,也和爹一样正直爽快。”   郡守夫人又噗哧笑出来,还没说话,方氏已轻斥道:“灼儿,休要胡说,哪有自个儿夸自个儿的,也不知道害臊。”   “灼儿说错了吗?”华灼故意装出一脸纳闷的可爱模样。   “不错,不错……”郡守夫人呵呵大笑起来,边笑边对方氏道:“莫责她,小孩儿不经说,一说便要与你赌气,你也不瞧瞧方才我才说了一句,静儿便要为难她们么。”   庄静见自华灼说话后,母亲的笑声就不曾止过,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的身上,心中又不大高兴了,走回庄铮的身边,委屈地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道:“她真讨厌,故作天真,讨娘的好。”   庄铮捏捏她的掌心,小声回了一句:“我也讨厌她。”   庄静得到二哥的支持,心中大是痛快,低声道:“一会儿娘让我给她送见面礼,我偏不理她,看她怎么办。”   她话音还没未下,就看到郡守夫人已是自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戴在了华灼的手上,竟根本不提原先备下的见面礼,口中还笑着对华灼道:“我素来敬佛,你又念了一首佛谒,便是有缘,原先的见面礼竟是配不上你了,这串佛珠是我出阁前便戴着的,一直视若珍宝,今儿便给了你,望你好自珍惜。”   华灼也没想到一首佛谒竟有这样的效果,怔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连忙恭恭敬敬地后退几步,给郡守夫人磕了三个头,道:“灼儿一定像夫人喜爱灼儿一样,也喜爱这串佛珠儿。”   说完,她正要起身,蓦地庄静冲过来,伸手便将佛珠从她手上抢过去,气急道:“这串佛珠不是你的……”   郡守夫人脸色一沉,道:“静儿,休得无礼。”   庄静两眼泪汪汪,道:“娘,这串佛珠女儿求了您几回,您都不给,今天怎么能给她。”   “胡闹,娘的事,也是你能说三道四的,平日里教你的规矩,你都记到哪儿去了。”当众被自己的女儿落了面子,郡守夫人脸色很难看。   “娘,妹妹不是故意的。”庄铮突然走上前,拉了拉庄静,道:“把佛珠还给华家妹妹,快给娘赔不是。”   庄静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一会儿我寻着机会,再帮你要回来。”庄铮知道她的脾气,倔性子犯了,便低声道。   庄静眼神一亮,这才不舍地把佛珠送回华灼手上,道:“我娘给了你,便是你的,我不与你抢。”转身又扑到郡守夫人身前,娇声道:“娘,静儿知道错了,您不要生静儿的气。”   女儿一撒娇,郡守夫人也心软了,轻轻一弹庄静的额头,道:“你呀……不是娘不把这串佛珠给你,实在是你没有慧根,给你也是糟蹋了。”   庄静到底还是不大服气,小声嘀咕道:“那佛偈也不是华家女儿做的,分明是杜家姐姐做的,有慧根的是杜家姐姐才是。”   这话郡守夫人听得清楚,旁人却是听不到的,她面色不变,只装作没听到,略带歉意地向四下一笑,道:“让大家见笑了,我这女儿,实是被宠坏了,我们庄家自上三代以来,一直是男丁旺盛,直到这一辈儿,才有了静儿这么一个女孩儿,平日家里人都宠着她,便是她两个兄长,也都让着她,不想今日丢丑丢到外头来了。”   “夫人哪里话来,庄小姐率真可爱,性情再好不过,小孩儿间的争风算得什么,闹一闹转个身便又好了。”   “是呀是呀,夫人您是没见过我家那个孩儿,犯起小姐脾气来,简直就是叫人又气又恨又舍不得打她骂她,哪里比得上庄小姐知错就改……”   “打嘴,打嘴,庄小姐哪里错了,些许子小事,还要论对错,不值当……”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奉迎,笑语几句,便将刚才的事一抹而去,汀兰榭内一片欢声笑语,哪还有一点不愉快。   第38章 被教训了   华灼并不在意这串佛珠,原本见庄静不喜欢,便想着索性拿佛珠当了礼物跟庄静交换,但又见郡守夫人当众说庄静没有慧根,自然就不好再这样做,此时在座的夫人们左一句右一句奉迎着,把气氛又活跃起来,她才借机又上前道:“静儿妹妹灵秀可爱,哪里是没有慧根的,定是夫人要求严格了,其实灼儿也是资质蠢钝的,方才那佛偈,只是借花献佛,做不得数的。”   郡守夫人又笑了,看她的目光更加慈善,道:“你这丫头,倒也有些心眼,放心吧,我既赞了你这献花人,又岂会忘记种花人。”   说着,她又对杜夫人道:“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再有五年八年,淮南府第一才女,非令媛莫属,左右我还要在淮南府小住半月余,得空你带着她到韦家来,让她与静儿做个伴。”   杜夫人大喜,有郡守夫人这句话,自家女儿可算是扬名淮南府了,将来上门求亲的人家,只怕连杜家的门槛都要踏破,忙拉着杜宛上前谢过。   郡守夫人这才又拉着华灼的手笑道:“你也来,你们仨个女孩儿,都是一般年纪,一定能做好姐妹。成了,这儿风大,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儿待着,赶紧到暖阁里暖暖去。”   转头又对站在身边的一双儿女嘱咐道:“你们是客人,可不许仗着身份,向主人提过分的要求。”   “是,孩儿知道了。”   庄铮微微弯腰,拉着妹妹向母亲告退。   旁边,方氏也微笑着告诫女儿:“要好生招待,不许与客人闹脾气。”   华灼一一应下,和杜宛一起又向郡守夫人告辞,然后才微笑道:“庄世兄,静儿妹妹,请随我来。”   四个小孩儿离开了汀兰榭,走到半路上,庄静就性急地拉拉庄铮的衣袖,道:“佛珠,佛珠,二哥你答应要帮我要回来的。”   庄铮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然后对华灼道:“华家妹妹,请等一等。”   华灼脚步一顿,回头望过来,见他板着一张俊美的面孔,神态竟有几分酷似父亲华顼平日的模样,可是眉间一点胭脂痣,殷红可爱,硬是削弱了严肃刻板的感觉,显出几分孩子气,不由得轻笑起来,道:“庄世兄,不知何事唤我?”   “我想换回那串佛珠,你提条件吧,想要什么,我一定办到。”庄铮硬邦邦道。   这话真是不客气之极,华灼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正在考虑要怎么回答,杜宛已经满脸不高兴地道:“庄世兄好没有道理,若是舍不得那串佛珠,好言相求,灼儿妹妹也不是任性之人,自然便还给你了,岂有你这样强逼硬索的,郡守大人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喂,我二哥明明说了,是换,你哪里看到强逼硬索了?”庄静恼怒地瞪着杜宛,越看越觉得她也很讨厌,不就是会作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去以后,她也学着做诗,杜宛了不起是淮南府第一才女,将来她就要做姑苏郡第一才女。   杜宛却不理她,只是向庄铮行了一礼,道:“庄世兄,佛珠串儿是郡守夫人送给灼儿妹妹,你虽是郡守少爷,但也不应违逆母亲的意思,传扬出去,旁人不说你兄妹二人不孝,只说你们仗着身份嚣张跋扈,是郡守夫人没有教养好。”   庄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就连眉间那颗红痣,也变成了紫红色。   “你、你、你敢骂我们仗势欺人?”庄静气得小脸涨得通红。   “没有,没有,宛儿姐姐读书读多了,读成了书虫儿,你们别与她辩理,谁也辩她不过的。”华灼一见针锋相对上了,顿时觉得头疼,连忙上前打圆场,“其实便是庄世兄不提,这串佛珠儿我原也是送给静儿妹妹的,我瞧着静儿妹妹身上佩的缨络好看,就换过来可好?回头郡守夫人问起,便说我喜爱妹妹身上的缨络,硬要跟妹妹换的。”   庄静一惊,连忙又护住身上缨络,叫道:“不成,这是大哥送我的。”   华灼睁大眼睛,有些无奈,只得道:“那你身上有什么物件是可以换的,随便哪件都成。”   庄静一听,赶紧低着头在身上翻来翻去,一边翻一边嘀咕:“这对银镯儿是二姨送的,不能给,这个坠儿是从爹爹那儿要来的,也不成……”   翻来翻去,竟是哪样都舍不得给,她一时间为难了,可怜巴巴地看着华灼。   看到她这副什么都舍不得,但又非常想要佛珠的贪心模样,华灼几乎想笑了,说实话,虽然庄静几次刁难,但并不招惹人讨厌,再说她是再世为人,总不能跟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儿计较,只得道:“总要舍一样吧,不然回头郡守夫人问起,你要如何交代?”   庄静也知道这个道理,如果不从身上舍一样出去,回头母亲问起,肯定又要责罚她了,可是身上这几件饰品,件件都是她十分喜欢的,实在是一件也舍不得。   “用这颗明珠换。”   庄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庄静顿觉无限欢喜,扑到他身边,正要欢呼一声“二哥最好”,但一见到那颗明珠,欢呼顿时变成了惊呼。   “二哥,这颗明珠……这颗明珠……”   她急得话都说不全了,这颗明珠非常珍贵,她全身的饰品加起来,也不如这颗明珠的一半儿。   华灼也吃了一惊,看出这颗明珠价值不菲,连忙摇手道:“不成,不成,这太珍贵了。”   庄铮板着脸,斥道:“母亲之物,难道还不如一件俗物?”   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了,母亲之物,哪怕就是一片废纸,也不是任何俗物可以衡量的。没头没脑的,华灼竟然被庄铮给教训了,还只能乖乖地行了一礼,郁闷道:“是我错了,庄世兄教训得是。”   拿佛珠换了明珠,原是华灼赚大发了,可是这会儿她还真高兴不起来,被比自己小的毛孩子教训,好吧,现实是自己比他小,可是算上再世为人的经历,还是应该算她大,偏偏却被教训得只能乖乖认错,那种感觉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虽然神情气质上有些像父亲,可是这个小男孩儿真讨厌。   她暗自嘀咕着。   杜宛却对庄铮有些刮目相看,觉得他不像刚开始那样不讲道理,想想自己之前的话也有些严厉了,便上前一步道:“方才是我误会庄世兄,对不起了。”   庄铮看看她,小大人般的拱手还礼:“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杜家妹妹原也教训得是。”   “好了好了,你们别拜来拜去,大家现在都是朋友了,不用太客气,暖阁里备好了茶点,静儿妹妹,你可有喜欢吃的,我叫人多送些来。”   华灼笑嘻嘻地一搅和,让气氛变得更好一些,然后刻意去问庄静的喜好,她算看出来了,庄铮很宠这个妹妹,今天只要把庄静伺候好了,她就算圆满完成了母亲交下的任务。   “我最爱吃千层酥了。”   得到了佛珠,庄静心情大好,看华灼也变得顺眼了。   “那就快些走,去晚了,可要被那帮子馋鬼们吃光了。”   华灼随口玩笑了一句,却让庄静当了真,“啊”了一声,主动拉住华灼的手,道:“快走快走,哎呀,不能晚了……”   小孩子,其实还是很好哄的。   第39章 调解争斗   走到暖阁前,便听到里面闹哄哄的,有几个声音特别尖锐,隔着挡风的帘子传了出来。   “那颗珠子明明是我先拿到的,张云惜,你不过是个守备的女儿,凭什么跟我抢?”   “宋娉婷,这些珠子都是华小姐拿出来给我们串珠儿玩的,哪一颗是你的?哼,我先拿到了,自然就是我的。”   “别吵别吵,不就一颗破珠子嘛,咱们谁家没有,怎么就她华家的珠子这么金贵,值得你们去抢。”   “赵玉儿,你闭嘴,我们说话,你一个商贾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插嘴。”   “你、你们……谁是商贾的女儿,我们赵家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入了士籍……”   “不就是有幸出了一个小官儿,才脱了商籍。呸,看看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一身铜臭味。”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哎呀,你敢拿茶泼我们?商贾就是商贾,养出来的女儿一点教养也没有,真不知道府尹夫人收了你家多少银子,才把你们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也请了来……”   听到这里,华灼立时沉了脸,那张云惜就是之前和她翻彩绳的云姐儿,那宋娉婷是说风凉话的那个,赵玉儿却是跟华家有些渊源,她的父亲赵望龙跟华顼是同榜的进士,目前官居淮南府右尹,是华顼的左膀右臂之一,两家有同年之谊,又是同僚,因此这回方氏便请了赵夫人过来坐陪。   再让她们吵下去,怕要丢脸了,于是她对杜宛使了使眼色,杜宛会意,上前一步,对庄铮和庄静道:“庄世兄,静儿妹妹,请到东厢房坐,那里安静。”   “别啊,里面在吵架呢,咱们瞧热闹去。”   庄静一脸好奇,她还真没见过别人吵架呢,里面那些人,都是淮南府名门望族人家的女儿吧,怎么教养这样差,在别人的园子吵架就算了,还连主人家都编排。   庄铮轻哼一声,拉住庄静的手,道:“不许去。”   庄静一缩脖子,每次二哥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连爹娘都拿二哥没办法,她这个做妹妹的,只有听话的份儿。   “这边请。”   杜宛微微一笑,领着他兄妹二人往东厢去了。   华灼看着他们走远了,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怎么这么热闹,你们在说些什么呢?哎哟,张家姐姐,宋家姐姐,你们的衣裳怎么湿了?七巧、八秀,这两个丫头死哪儿去了,还不赶紧取我的衣裳来,替两位姐姐换上。咦,赵家妹妹,眼圈儿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随着她进来,原本闹哄哄的室内顿时一静,几个看热闹的孩儿悄悄地向后退去,不想趟浑水,只将张云惜、宋娉婷和赵玉儿留在了前头。   “华小姐,是我不小心,泼了茶,弄湿了张小姐和宋小姐的衣裳。”赵玉儿抽抽噎噎,委屈得眼泪珠子直往下掉,把一张清秀柔弱的脸蛋弄成了花猫脸儿。   “一点小事,赔个理儿便也是了,怎么哭成这模样,我还当你被人欺负了,那可就是我这个主人的不是了。”   华灼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然后拉她坐到一边,笑道:“赵家妹妹,你的皮肤生得真好,又白又细,可把我也比下去了。”   赵玉儿被她夸得小脸微红,扭捏道:“我娘也常说我白得好看。”   “看,我可没有说谎呀,你看宋家姐姐的皮肤就暗,你得教她个法子,让她也白起来,我听人说,一白遮三丑,咱们女孩儿,只要皮肤白,自然就好看了。”   赵玉儿偷偷看了宋娉婷一眼,见她仍是一副气愤的模样,但是眼神却游移不定,时不时要往自己身上瞄一眼,明显是非常想知道能让皮肤变白的法子。   “真有这样的法子?赵玉儿,你教我,我就不气你泼我茶的事了。”   张云惜却是个直肠子,早就听得心动不已,她本就长得不算好看,皮肤也暗沉,华灼那么一说,她就想起来,赵家脱离商籍前,做的就是胭脂水粉的生意,而且赵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出了名的肤色好,手上肯定是攒着什么秘方的。   赵玉儿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盒水粉,怯怯道:“也没有什么法子,只是平日里都用这种粉和了水净面,这粉没名儿,原是我自家做的,祖上传下的方子,我也不知方子是什么,张小姐若觉得好,我送你一盒便是。”   “我试试。”   张云惜性子急,忙就叫人去取水,华灼笑着拦了她,道:“不忙,先换了衣裳再试,不然你和宋家姐姐着凉了,我心下可是会难受的。”   这时七巧和八秀各捧了一套衣物过来,请张云惜和宋娉婷去隔壁房间更衣。   “只湿了外头一层,哪里就会着凉了。”   张云惜不肯,非要试了水粉才去换衣裳,华灼便也由她,叫人取了热水来,倒了一些水粉进去。张云惜也不敢直接往脸上抹,只在手上涂了一块,赵玉儿主动伸手过来搬她揉均,一会儿再洗去,果然见抹过水粉的地方,比旁的地方的肤色,似要鲜亮一些。   “有用,果然有用啊……”张云惜紧紧抱着那盒子水粉,欢喜得不知说什么。   赵玉儿脸色微红道:“这个要经常用才好,这一盒子约可有一月有余,张小姐用完了,只管叫人到我这儿来取。”   “那怎么好意思,之前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要嘲笑你。”张云惜想想自己刚才和宋娉婷一起嘲笑她是商户女,也不禁面红耳赤。   赵玉儿眼圈儿又一红,转而也不好意思道:“我也有错,不该拿茶泼你们。”   眼看着两个女孩儿三言两语竟是和好了,宋娉婷心里不是滋味儿,道:“张云惜,你可真出息,一盒子水粉就将你收买了。”   张云惜眼一瞪,道:“你分明心中嫉妒,别拿我说事儿,难道这样上等的水粉,你就不想要?玉儿妹妹,你可别给她,她心眼坏了,擦再多的水粉,也是不好看的。”   “你……”宋娉婷气得全身发抖。   “行了行了,张家姐姐你少说一句,宋家姐姐你可是觉得冷着了,赶紧更衣去,七巧,衣裳给我,你赶紧吩咐厨房,熬两碗姜汤来。”   华灼又插了进来,让八秀领着张云惜,她自己亲自推着宋娉婷去了隔壁房间,待关上门后,她才笑道:“我知你和张家姐姐一向不对付,且看在我的面儿上,你饶她一遭,我也没什么可谢的,这里有一盒子水粉,原是赵家送给我的,我便拿来谢你。”   “哪个稀罕她赵家的水粉。”宋娉婷轻啐了一口,却是将水粉接了过来,道:“我只给你面子才收的,承你的情,可不干赵家什么事儿。”   “是,我也晓得我面儿大。”   华灼笑着帮她换了衣裳,然后随口道:“她家既脱了商籍,便是正经的仕宦,她爹与你爹,一个右尹,一个左尹,都是我爹的臂膀,她娘与你娘,也是我娘最看重的,这次宴请郡守夫人,我娘巴巴地请了她娘与你娘做坐陪客,可是指望着她们帮着撑场子,咱们也不能拖了爹娘的后腿,让旁人笑话了去。”   第40章 调解背后   宋娉婷听得一怔,她也知道,这次宴请郡守夫人,是方氏和杜夫人联合起来发的帖子,坐陪的夫人中,只有她的母亲、张云惜的母亲和赵玉儿的母亲,是方氏请来的,其他几位夫人都是杜夫人的邀客,刚才自己仨人当众吵嘴,让旁的孩儿们看到了,回家一说,果然是自己一方丢了面子,顿时就有些讪讪的。   “方才是我莽撞了。”   宋娉婷虽是个尖酸刻薄的性子,但大是大非她倒也分得清楚,转而便向华灼赔理,道:“是我失言,不该编排府尹夫人,但这原也怪不得我,是她们都这样说来着,我自己不曾这样想过,刚才只是气不过赵玉儿泼我一身茶,这才没脑子说出来,若府尹夫人要怪,便怪我好了,不要牵连我娘。”   虽是赔理,但到底难改天生的性子,仍是不服气地说出原由。   华灼知道她说的“她们”,是那些没有受到邀请的人家,虽是妒恨不满之心可见一斑,但仍让华灼心中一惊,外头竟有这样的流言,对母亲的名声可大不好。   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于是她又笑应道:“你也是多心了,我母亲素来心胸宽敞,岂有为了你一句半名不知所谓的童言而生气的,小孩子的话,谁又当真。行了,我这身衣裳还是年前新做的,一直没舍得穿,现在看你穿了,正合一身,分外好看,才知道原来竟是特地给你留的。”   宋娉婷低头看了看衣裳的式样,心下也是满意,便道:“一会儿我出去,自然不与她们再吵,只是那赵玉儿不是好人,惯会装可怜的,你别叫她两滴眼泪就骗了过去,我也只与你说这一次,你爱听便听,不爱听我也不管,以后吃了亏,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省得,多谢娉婷姐姐玉口良言,我娘教我,只管与他人为善,他人自以善报我,想来我不得罪她,她便也不来害我的。”   宋娉婷跺了跺脚,气恼道:“看你面上也是聪明外露的,想不到内里竟也是榆木的疙瘩,我不与你说话了。”   说着,一掀帘子,径自出了内室。   她一走,华灼面上的笑容便沉敛下去。有人编排她的母亲,她心中岂有不恼的,但她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因此才和颜悦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处理了这事,但此时从宋娉婷口中才知道,原来这编排之词,竟早已在外头流传,真真是十分可恶。   “小姐。”   八秀已经伺候完张云惜更衣,见宋娉婷已经出来了,自家小姐却迟迟不见人影,心中着急,就偷偷地溜了进来,见华灼面上神情很不好看,顿时一惊,道:“小姐,是不是宋家小姐给你气受了?可恶,这是咱家的园子,她竟敢……”   “八秀,你悄悄地去寻善婶儿,让她派两个稳妥能干面相凶恶镇得住的媳妇到这边来伺候。”   华灼挥挥手,打断了八秀的话。原本她是让七巧和八秀在暖阁里伺候,现在看来,两个丫头年纪太小,压不住那些小姐少爷们。   八秀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这边前走才走,七巧后脚便跟了进来,道:“小姐,张小姐和宋小姐已吃了姜汤,这会儿张小姐和赵小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旁的小姐们都在打听赵家的水粉,几位少爷觉得水粉无趣,跑出去玩弹珠了,只有宋小姐坐在一边生闷气,我劝解了几句,她还不爱搭理。”   华灼一笑,然后又道:“我留你在暖阁,让你观察她们的言行,七巧,你觉得这位宋小姐为人如何?”   七巧想了想,谨慎道:“有些小姐脾性,说话不留余地,我瞧着诸位小姐少爷中,没一个与她交好,便是有主动与她攀谈的,往往三言两语,便让她堵了回去,实是不好相近的一个人呢。”   “那赵小姐呢?”华灼又问。   七巧噗哧一笑,道:“何用我说,小姐不也瞧见了,一身穿金戴银,唯恐旁人不知她家中富有,模样儿还好,可惜都叫那些金银给遮了去,旁人瞧不见她的好模样,只顾着看她身上的穿戴了,性子也算讨喜,与旁人都说得上话,方才宋小姐和张小姐吵嘴,也唯有她肯出来调解,可惜说错了话,反落了两头埋怨。”   “这便是好人难做。”华灼随着她一起笑,然后方道:“我已让八秀去找善婶儿,另派两个媳妇过来伺候,你就不用陪着了,随我到东厢去招呼郡守少爷、小姐。”   七巧眼珠子一转,道:“可要我再暗中观察庄家少爷和小姐?”   “偏就你是个聪明人。”   华灼笑赞了一句,她没解释为什么让七巧去暗中观察那些少爷小姐们,七巧也知趣的没有问,只管尽好自己的本分,至少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小姐想说,自然会说。   其实华灼并没有太大的意图,她只是预做些准备而已,五年后父亲以贪墨河银而被入罪,而且罪证确凿,连账本都从父亲的书房里搜了出来,可是她知道,父亲绝对没有做那样的事情,荣安堂名下的产业虽大不如以前,但只凭着那一间船行,就足以几代不愁吃穿,自家绝不缺银两,何至于要去冒那样大的风险去贪墨河银,那账本分明是有人栽脏,而能进入父亲的书房,又有能力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的人,无非两个。   那就是父亲的左膀右臂,右尹赵望龙和左尹宋浩然,只有他们才会让华顼全无防范之心,也只有他们,才清楚河银的去向,有能力假造出一份账本。华灼之前刻意帮助赵玉儿,又没有跟宋娉婷翻脸,不过是有心与她们交好,才好透过她们暗自观察她们的父亲。   一定要在出事前,揪出那个背叛陷害父亲的人,绝不放过他。但在事情还没有发生前,她也只能徐徐图之,毕竟到底是谁,现在还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透过他们的女儿,去暗中观察、推测,她绝不放过陷害父亲的人,但也不想冤枉了好人。   慢慢来,上一世她自缢而死,若说心中无恨,那是假的,只是本家毕竟是大树,目前只可倚仗,不可疏远,舅家又离得远,她不好下手,只有那个陷害父亲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上一世她因此而家破人亡,不把这个人找出来,她怎么能放心,还要多谢郡守夫人这次回娘家,才让她这么快就有机接近赵、宋两家的女儿。   第41章 消息灵通   到了东厢,华灼也不多话,只向庄铮和庄静行了一礼,道:“华灼招待不周,让你们见笑了。”   这是在为刚才暖阁里的争吵而道歉,毕竟庄铮和庄静是贵客,让他们碰上这样的事,主宾双方其实都很尴尬,所以当庄静想去看热闹时,一向疼爱妹妹的庄铮严厉制止了她。   庄铮板着一张俊美的面孔,只是冲她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庄静却好奇地问道:“华姐姐,她们不吵了么?”   “只是一点口角,何止于要吵起来,现在她们几个又和好了,说说笑笑,不知道多高兴呢。”华灼轻描淡写道。   “真的?”庄静有些不大相信,方才明明吵得那么厉害,都泼了茶,哪有一会儿就和好了的,若换了自己被人泼了茶,怕要气上好几天,而且以后再也不理那人了。   “自然是真的,我还骗你不成。”   华灼认真地回答,一转眼看向杜宛,不由得好气又好笑,这个书虫儿,让她过来陪着庄家兄妹,她倒好,进了东厢就把人扔下不管了,捧了一本书径自坐在边上看。   “那我们也过去玩吧。”庄静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向二哥。   庄铮抿着唇,似乎不大愿意妹妹跟那些没什么教养的女孩儿玩到一处去,但看到妹妹眼巴巴的模样,想到她在这里也没几个玩伴,心中一软,终于点了点头,反正有他看着,不会让人欺负到妹妹就是了。   “宛儿……”华灼又看向杜宛。   杜宛一摆手,道:“你不用管我,我就爱坐在这儿看一会儿书。对了,你让人给我送些点心茶水过来就成。”   华灼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勉强,吩咐七巧去取点心茶水,然后便领着庄家兄妹出了东厢。   “李、刘两家的几位少爷正在那边玩弹珠,庄世兄若有兴趣,不妨与他们同乐。”   屋里那些女孩儿正在谈论胭脂水粉,华灼觉得庄铮应该是不喜欢这些的,就有心支开他,让他们几个男孩儿玩到一处去。   “小儿之戏。”庄铮不屑一顾。   华灼哑然,除了自己这个再世为人的,这里谁不是小儿。   庄静这时咯咯笑道:“我二哥从来不玩这些小儿之戏,他平时都以诗书打发时间,闲暇了,下棋,描丹青。”   这不是跟杜宛一个脾性嘛,早知道刚才死拉活拽都要把杜宛拖出来,都是书虫儿,他们之间一定能相处愉快。华灼暗自嘀咕了一句,也只得打起精神,笑道:“那一会儿庄世兄到内室小坐,恰好内室里挂了几幅园子里清客们的画作,就请庄世兄品评一番。”   说话间,便已走到了门口,八秀眼尖,看到华灼来了,连忙打起了帘子,华灼进去一看,屋里已经多了两个身材壮硕的大媳妇,站在角落上听候吩咐,虽都是毕恭毕敬的姿态,但是面相实在凶恶,瞧着就让人觉得害怕,一屋子的女孩儿们虽都是千金小姐,但被这样两个凶仆盯着,说话声音也不禁低矮了许多。   庄铮一眼扫过去,只看见满屋子的女孩儿,鼻尖处香气缭绕,顿时脸色就黑了半边,犹豫半晌,才道:“我在外头走走。”   华灼不禁掩唇而笑,正好被庄铮一眼瞧见,眉头一皱,额间的那颗胭脂痣也几乎缩了下去。   这女孩儿真讨厌,他悻悻地想着,脚下走得更快了。   “我二哥害羞了。”直到庄铮走远了,庄静才笑出声来,又对华灼道:“你方才不该当着我二哥的面笑,二哥面薄,以后就不理你了。”   哪个要他来理。   华灼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一副惭愧的表情,道:“是我错了,还请静儿妹妹回去代我向庄世兄致歉。”   庄静已忘了先前对华灼的不满,大包大揽道:“放心,我二哥不是小气的人,一点小事,转身他就忘了。”   “静儿妹妹,进来,我替你介绍诸位姐姐妹妹。”   随着庄静的到来,女孩儿们又叽叽喳喳起来,原本被围在中间的赵玉儿瞬间被冷落,所有人几乎都挤过来,想跟庄静说上几句话,想来她们在来之前,早在家中得了吩咐,要跟郡守家的少爷、小姐处好关系,此时得了机会,哪有不拼命讨好的。   庄静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人人都抢着要与她说话,不禁眉开眼笑,都是年龄相仿的小孩儿,不多时已玩在一处。   见她玩得高兴,华灼自然也高兴,她忙活了半天,也有些累了,叫了八秀拿了些茶水点心过来,坐到一边休息,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身旁走过来一个人,气哼哼道:“你还有闲心吃。”   “娉婷姐姐,这点心很好吃啊,你也来尝尝。”华灼笑道。   “好吃你不给那位郡守小姐送去。”宋娉婷一抬下巴,冷笑道:“没见着赵玉儿又在拿她家的粉做手段,已经坐到郡守小姐的身边去了,再有一会儿,只怕郡守小姐连你是谁都不认得了。”   华灼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糕粉,往那边瞧了几眼,又笑道:“娉婷姐姐怎么不过去,那边热闹得很,讨得静儿妹妹高兴了,开口邀请姐姐去韦家坐客,姐姐岂不是大有颜面。”   宋娉婷怔了怔,然后又冷笑道:“我倒忘了,你和杜宛都得了郡守夫人的邀请,倒不用再费力去讨好她。”   华灼看了看她,轻笑一声,道:“娉婷姐姐倒是消息灵通。”   郡守夫人的邀请,是在这些女孩儿都离开汀兰榭以后才说出的,宋娉婷人在暖阁,竟已得了消息,也不知是什么人传递的,但能在绘芳园走动自如的,无非是自家的仆役,多半是借着送茶点的机会传的消息,宋家小姐竟然能让华家的仆役去帮着打探消息,这可真有意思,回头查一查,有什么人来过暖阁便知道了。   华灼面上虽是笑着,但眼底深处,却已带了几分煞气。再世为人,无论是谁,都休想破坏她美满幸福的家庭。   宋娉婷面色一变,知道失言,一声不吭地走开了,坐到角落里生了一会儿闷气,到底还是没忍住,叫过侍立在那里的一个媳妇,取了只精致好看的点心盘子,硬是挤到了庄静的身边。   第42章 朽木可雕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氏摆了宴席,让人来请诸位小姐、少爷一同赴宴。女孩儿们顿时都安静下来,整理着因嬉闹而略有些凌乱的衣襟,个个端庄得仿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庄静被簇拥在中间,走了一小段路,忽地惊呼一声:“我二哥呢?”   华灼打眼一瞧,那几位在外头玩弹珠的少爷都跟了过来,唯独不见庄铮。   “不要急,你先去吧,我去寻庄世兄,不会让他误了宴席。”   华灼安抚了一下庄静,让七巧留下听候使唤,便带着八秀去找庄铮。   要找到庄铮并不难,绘芳园虽然很大,但是用来招待郡守夫人的,是绘芳园的内园,只占整个园子的五分之一大小,平时都锁着,只有方氏来的时候,内园才会打开,虽然称做内园,但事实上,内园并不位于绘芳园的中心位置,而是东南角上,以高墙单独隔开,又在东边开了一道门以便进出,而往外园的那道门,都是锁着的,很少打开。   所以华灼带着八秀只在内园里转了半圈儿,就看到庄铮。这个男孩儿正坐在一处凉亭里,望着石桌发呆。   “庄世兄。”   她走进凉亭,唤了一声,庄铮盯着石桌,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唤声。华灼心中好奇,走近一看,才不由得噗哧一笑。   石桌上,以阴雕的技法,刻了一幅残局,庄铮看得入迷,浑然忘我。   “原来郡守家的少爷,是个棋痴呢。”八秀捂着嘴偷偷地笑。   华灼捅捅她,道:“你去叫醒他。”   八秀慌忙摇头,道:“不去不去,我听刘嬷嬷说,凡是带了个痴字的人,是万万碰不得的,一碰就要发疯。”   “噗……”华灼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但下一刻她就收敛了笑容,神色沉重,道:“哪有这样的事,痴字不可怕,饿字才可怕,再痴之人,也抵不过一个饿字,现下已到了饭点,你便是不叫他,一会儿他也该知道饿了。”   想起上一世,流离失所的难民因饥饿而变得无比疯狂,杀人,抢粮,无所不为,华灼就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那样的事情,她再也不想经历。   “庄世兄。”   这一次她略略提高了声音,但庄铮还是一动不动。华灼忍无可忍,到凉亭外捡起一颗石,扔在了石桌上。   庄铮一惊,盯着那颗石子落下的地方,猛地拍桌而起,道:“是了,就是这里,若在这里落下一子,死棋变活棋,整局都活了,厉害,厉害!”   华灼目瞠口呆。   “呵……呵呵呵……”八秀笑得前仰后合,这位棋痴少爷真好玩。   庄铮省过神来,看看桌上的石子,又看看八秀笑得停不住的模样,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狠狠瞪向华灼。   华灼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明明这次笑的人是八秀,这男孩儿又瞪她干什么。   “八秀,不得失礼。”   见庄铮的脸色越来越红,额间那颗胭脂痣几乎能滴出血来,华灼也不好再看他的笑话,只得出声提醒八秀收敛。   八秀“哦”了一声,死死抿住唇,但仍是忍不住笑意,一张秀气的小脸,硬是憋成了奇形怪状。   “庄世兄若是喜欢这局残棋,家父书房中,便有一卷古谱,里面收录的残局,不下数十种,改日我叫人抄录一份,给世兄送去。眼下已到了饭点,宴席已经开始,请庄世兄莫误了时辰。”   华灼怕又这个别扭的男孩儿又要发怒,连忙表明来意。   庄铮脸色红了一阵,终于恢复了正常,道:“是我看到这局残棋入了神,多谢华家妹妹提醒。”   言行虽然礼貌十足,但是语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憋气感觉,还是让华灼眼底有了几分笑意。   庄铮显然察觉了她眼底的笑意,脸色顿时又一沉,快步走出凉亭。华灼连忙带着八秀跟上,不料才走几步,庄铮蓦然又回转身来,她“啊”了一声,收脚不及,直接就撞到了庄铮身上。   “小心。”   庄铮伸手扶住了她,华灼脸一红,她上一世虽是嫁过人,但到底没被男子碰过,庄铮年纪再小,也是男身,连忙后退一步,蹲了蹲身,道:“多谢庄世兄。”   “小姐,你没事吧。”八秀赶紧过来扶住她,一脸紧张。   华灼笑着安抚了她,然后才看向庄铮,问道:“庄世兄可是有事?”   庄铮摇摇头,转身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脚下放缓,等华灼追上来,才道:“刚才那石子,你是有意放的,还是无意放的?”   原来是纠结这事,这男孩儿是想问她的棋力。   “华灼不通棋艺,只勉强看得懂而已,方才那颗石子原是作弄庄世兄,不想竟让世兄误会了。”   华灼有些谦虚,其实她也不是不懂下棋,偶尔跟杜宛也会下几局,不过她的棋力不如杜宛,常被杜宛打击得体无完肤,因此便有些讨厌下棋。庄铮既然是个棋痴,什么时候让他跟杜宛下一局,不知道谁能赢,华灼有些恶趣味地想着,她希望庄铮能赢,替她一报被杜宛打击的仇。   “原来如此。”   庄铮失望之极,加快脚步,这次却真的再也不理会华灼了。   华灼跟在后面很吃力,望着庄铮的背影,不免又有些埋怨,这个男孩儿实在讨厌得很,一不如意,就不理会人,也不想后面还跟着女孩儿,人矮腿短,如何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庄铮闷头快走了一阵,忽觉得身后少了脚步声,他才惊觉过来,回头一望,华灼被八秀扶着一溜小跑追在后头,与他已隔了有二、三十步之远,忙放缓了脚,等华灼慢慢追上来。这一回他意识到方才走得太快,有意便走得慢些了。   “总算还不是朽木不可雕。”   华灼嘀咕着,喘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走得平稳了,但心里对庄铮的抱怨,却还是挥之不去,心中更是暗自下决定,等弟弟长大了,她一定要教会弟弟对女孩儿要体贴一些,千万不能像庄铮这样,长得好又怎么样,气质神情像父亲又怎么样,个性却一点也不可爱,比起父亲的沉稳敦厚,真是差得好远好远。   第43章 欺人太甚   就在华灼想起父亲的时候,华顼这个时候却脸色一片铁青地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的手上拿着两封信,一封信是本家刚刚派人送来的,信中说了一些荣昌堂的近况,着重提了老祖宗见到华灼送的那只玉坠儿之后,病就好了很多,老祖宗心里一高兴,就更加念叨这个隔堂的孙女儿,又说许多年没见侄媳妇,心中也是思念得紧,盼望着侄媳妇身子好了以后,能带着侄孙女儿到京里住些日子。   说来说去,本家的意思还是想让华灼到京里走一趟,不过这回信里倒是对两堂修好的意思更浓厚了一些,信是华顼的大堂兄华珉亲笔所写,用很大的篇幅提到了华氏豪族的家族史,曾经拥有过的荣耀,又隐约表达了对十多年前那桩旧事的追悔之情。   另一封信,是京中酒楼的方大掌柜派人送来的,信不长,只短短几句话,却把荣昌堂老祖宗严氏生病、派人来接自家小姐的原因写得清清楚楚。   也是也巧合,荣昌堂的信先到了一刻,华顼看后,心中也有些唏吁感慨,正在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固执时,方大掌柜的信正好就到了,拆开一看,华顼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几乎将桌上的笔砚震落到地上。   “欺人太甚!”   竟然把自己的女儿当成镇宅的石狮了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不是荣昌堂远在京城,华顼连大闹荣昌堂的心都有了。   怒气冲冲去内院找方氏,结果却扑了个空,华顼才想起,今日一早方氏就去了绘芳园,设宴招待郡守夫人。   “老爷。”   双成姨娘听下人说老爷匆匆去了夫人的屋里,心知必定有事,连忙抛下手中的事情,急忙赶了过来,正见华顼从方氏屋里出来,连忙上前见礼。   华顼见到她,脸色缓了缓,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双成姨娘悄悄打量他的脸色,虽不十分难看,但抿起嘴角仍然瞒不过她这个伺候了他多年的枕边人,便柔声道:“婢妾已忙完了,正准备去看看小少爷,便听人说老爷过来了。老爷,您若没什么事儿,便与婢妾一道去看看小少爷?”   提起儿子,华顼的脸色又好看了几分,沉吟了一下,还是举步向厢房走去。   双成姨娘抬手以袖遮面,掩去了笑意,无论老爷是为了什么而心情不好,但只要见了小少爷,必定会开怀的。   华焰出生还未满百日,但已长得白白胖胖,脸圆发茂,一双黑漆漆眼睛似乎已认得人了,他刚吃了奶,正躺床上蹬腿儿,忽见到华顼进来,眼珠子就死死盯着看,一会儿咧开嘴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依依呀呀地伸出手要抱。   四喜过来要行礼,被双成姨娘使了个眼色,便一声不吭地退到了角落里。   华顼最后一丁点怒气,也都融化在儿子的依呀声中,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儿子,但又缩了回去。   “老爷,小少爷认得您呢,您就抱一抱他吧。”双成姨娘笑着抱着华焰,送到华顼的面前。   华顼想了想,摆摆手,道:“不了,他是咱们荣安堂的长子嫡孙,将来整个荣安堂都要交到他手上,他还要担起保护他姐姐的责任,不能宠坏了。”   “只是抱一抱,何至于就宠坏了。”双成姨娘轻轻笑了起来,“小少爷现在还不懂事呢。”   华顼摇了摇头,道:“孩子要从小教起,灼儿便是自小被宠坏了,还是上回落水后,才渐渐懂了些事理。”说着,他的脸色便板了起来,“灼儿是女孩儿,便是宠一宠也不要紧,但焰儿不行,他是男孩儿,责任重大,将来灼儿还要靠他还撑腰,必要稳重才好。”   双成姨娘听出几分味道来,小心翼翼问道:“老爷,是不是荣昌堂那里又……”   华顼捏紧了拳头,恨恨道:“本家势大,欺人太甚。”   双成姨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模样,顿时吓了一跳,不敢再问详细,忙低了头对华焰道:“小少爷,老爷对你期望很大呢,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华焰也不知是听没听懂,反正对着双成姨娘又笑了起来,口中还发出咯咯声。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还要回府衙处理公事。”   看着儿子的笑脸,华顼心中一宽,转身离开了。待他前脚一走,双成姨娘后脚便叫了外院一个小管事进来,道:“派个人到绘芳园去,看看夫人那里宴席结束没有,若已结束了,便请夫人早些回来。”   这小管事也是机灵人,知道等闲双成姨娘是不会到外院叫人办事的,便把这差事当做第一等的要紧,立时就派了个腿脚快的小厮去了绘芳园。   小厮赶到绘芳园时,早已过了晌午,宴席已到尾声,正是酒足饭饱的夫人们准备告辞的时候,小厮很有眼色,便立在远处不动,倒是三春眼尖,一眼瞥见了他,认得是外院的小厮,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对方氏低声说了一句。   方氏面色不变,照样笑意盈盈地说着挽留的话,这也是场面上的礼节,客人要走,主人应该再三挽留,然后才能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送客人出门,而客人则要在主人再三挽留的时候,拼命夸赞主人的招待,这是一个繁琐而毫无意义的过程,仅仅只是出于礼节的需要,不过也是最重要的过程,挽留是否有诚意,可以表达出主人对客人的重视程度,而在座的这些夫人,哪一个不是身娇体贵的,自然是轻忽不得。   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氏才有工夫略一扫眼,看了看那个小厮,然后对三春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三春过去问问情况,她则又笑着走向郡守夫人。   身为主客,郡守夫人是最后走的,在方氏挽留其他夫人的时候,杜夫人一直陪在郡守夫人身边。   三春向那个小厮走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人抢在她的前面。   是小姐?   她连忙加快了脚步。   华灼之前也在送客,方氏送的是那些夫人们,而她送的就是那些少爷小姐们,小孩子间用不着再三挽留,每人送一份她事先准备好的小礼物就能逗得他们高高兴兴地离开,最后剩下的只有庄铮和庄静两兄妹和杜宛。   华灼原还想再跟庄静多说几句,但一转身正好也看到那个小厮,心中顿时就一个机灵,家中突然派人来绘芳园,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念头一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把庄家兄妹交给杜宛,华灼就向那个小厮走去。   第44章 暗自揣测   “你是常贵?”   华灼打量了几眼,这小厮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她有些印象,似乎是跟阿福关系很好,经常跟在阿福后面跑的。   小厮弯下腰,大抵是没想到小姐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一脸欢喜,道:“是,小的正是常贵。”   “哪个派你来的?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华灼又问道。   小厮犹豫了一下,三春已快步走了过来,先对华灼行了一礼,然后也问道:“常贵,出什么事了?”   常贵这回不再犹豫,连忙道:“回小姐、三春姑娘的话,是双成姨娘的吩咐,命小的到绘芳园来瞧瞧,若是宴席已毕,请夫人早些回府。”   “没说是为了什么事吗?”三春疑惑道。   常贵连忙摇头。   三春这才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禀了夫人,待这里忙完了,立时便回去。”   “是。”   常贵转身便走,三春也急忙回到方氏身边。   “等等。”华灼总觉得有事,而且还不是好事,于是又把常贵叫回来,“今儿家中可有什么人来?或是送了拜帖?”   “没有,今儿没有客人上门,也不曾有拜帖送到。”常贵想了想,连忙又补上一句,“倒是听门房上的老六说,今日收到两封从京里来的信,一早就送进老爷的书房了。”   “京里来的?”华灼眼睛一眯,难道是荣昌堂的信?又怎么会是两封?   “是,好像一封是京中酒楼方大掌柜送来的,一封是荣昌堂的信,老爷晌午前回来了,想必已看过了信。”常贵答得仔细,显然是个有心人。   爹爹应该是回来吃午饭的,华灼低头估算了一下时间,小厮抵达绘芳园,正好是这里宴席结束的时候,显然爹爹前脚一走,小厮后脚就出了门,这样看来,爹爹一定看过信后,跟双成姨娘说了什么,双成姨娘才这样急忙派人来请母亲回去。   信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挥手让常贵走了,华灼脸色变得沉重,本家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座山,她恨本家的无情,但是也知道,荣安堂是必须要依靠荣昌堂的,至少现在是,所以她也很怕跟本家的关系会像上一世那样变得不可收拾。不想太亲近,但是疏远也不行,其中的分寸要如何把握,她也拿不准,只能尽力在母亲面前为本家说些好话,把最棘手的问题交给母亲去处理。   这一次,又会出什么事呢?难道是本家不死心,还想接她去京里,如果是这样,这里面的问题可大了,自己不过是个幼女,还差五个月才满九岁,就算本家又打着用华家女儿联姻的主意,她的年纪也太小了,根本就不合适,在她上头还有七个族姐,怎么算也轮不上她,如果不是为联姻,本家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接她去京里?   她正低头琢磨着,蓦然耳这传来一个声音。   “喂,我都要走了,你不送送我啊!”   华灼抬头一看,原来母亲和郡守夫人的那一套场面礼节已经做完了,郡守夫人一手拉着庄铮,正站在汀兰榭的台阶下笑望着这边,庄静却小跑着过来,一脸埋怨地望着她,怪她没有送自己。   “是我的错。”华灼连忙道歉,然后亲热地拉着庄静的手道:“改天我到韦家去看你。”   庄静欢喜道:“好呀,你跟宛儿姐姐一起来,我在外公家可闷了,几个表姐都比我大好几岁,玩不到一起去,你们来了,好给我解闷。”   “好,到时我们一起来,宛儿的素心龙井十分美妙,我让她带了,让你品尝。”   一边笑着答应,华灼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看到杜宛正站在杜夫人的身边,安静淡然,不由得有些好奇,明明杜宛跟庄家兄妹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她才离开了一会儿工夫,庄静跟杜宛就这么亲热起来,自己可还没混到一个“灼儿姐姐”的称呼呢。   “那就说定了。”庄静笑得十分开心,“来,拉勾,说好的,你一定要来,我用酥茶饼招待你,我娘做的酥茶饼最好吃了。”   虽然之前她为难过杜宛和华灼,但是小孩子心性不记仇,一顿饭的工夫,早忘光了,她现在就记得过两日就人陪她玩了,自然是要多开心就有多开心,外公家的那几个表姐一点意思也没有,天天跟着外婆在佛堂念经诵佛,瞧着一个个都跟也石庵里的姑子似的,与她们说话就更没有意思,好像三句话不打一句机锋就憋得难受,很多时候她都听不懂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好,我们拉勾。”   华灼答应得很认真,韦府她是一定会去的,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帮助到爹娘的机会。   送走了郡守夫人,杜夫人也带着杜宛告辞,方氏急着赶回去,也就没有再跟她寒暄,等杜夫人的马车一离开,方氏立刻吩咐备车,带着华灼就往家中赶。   一进内院,双成姨娘就已经迎了上来,正要行礼,被方氏一把拉起,道:“家里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急地派了人来,教我一路上都心慌。”   双成姨娘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华灼,方氏立时明白过来,正想支开女儿,不想华灼也看到了双成姨娘的眼色,连忙抓着方氏的衣袖,道:“娘,女儿大了,也该学着处理些事情了。”   方氏听了,不由失笑,道:“你才多大,行了,让你旁听也成,只有一点,听了便听了,不许与别人说去。”   华灼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点头道:“女儿知道,这是咱们自家的事,绝不说给别人知晓。”   她们母女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双成姨娘自然没有别的话说,将方氏请入屋内,然后才道:“今儿老爷似是发了怒,我问了九慧,说是老爷看了两封信,气得几乎连最喜欢的砚台都摔了,婢妾觉得不对劲,这才急请夫人回来。”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华灼,轻声道:“那两封信,一封是方大掌柜命人急送回来,一封是荣昌堂命人送过来的。”   方氏下令让方大掌柜去调查本家来人接华灼进京的原因,这事儿双成姨娘也是知道的,如果信一到,老爷大发脾气,显然事情必是跟华灼有关的,只是不知信里写了什么,才让老爷这样生气。   方氏想了想,便对三春道:“你去书找九慧,让她将那两封信取来。”   这两封信,双成姨娘不能随便取了来看,但方氏却可以,这也是她急急派人请方氏回来的原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才好早些拟对策,做准备,安抚老爷。   三春应了一声便去了。   第45章 缓兵之计   信很快就取来了,方氏低头看信,华灼站到她身后,便踮着脚尖,视线穿过她的肩膀,偷偷瞄了几眼。和华顼看信的顺序一样,虽然方氏更关心方大掌柜的来信,但是荣昌堂的信更重要,里面透露出的信息也更多,看完了荣昌堂的信,才又去看方大掌柜的信。   “无耻!”   方氏的反应也和华顼差不多,气得脸色一片铁青,自家好端端一个千娇万宠的女儿,居然要被本家人拿去当风水镇宅,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华灼以后还有脸做人吗?将来哪家的好男儿肯娶一个镇宅的女儿。   华灼也没有想到本家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气极反笑,转念一想,便道:“娘,别生气,伯祖母既然是因着家中风水不好才得的病,咱们家便多送些镇宅祥物去。”   老祖宗生病的原因,荣昌堂是绝对不好对外宣扬的,自家送镇宅祥物过去,是一片好意,本家既然也有重修旧好的意思,就不可能不领情,而且还得在面上感谢荣安堂,可是这样一来,事情就瞒不住了,外头人知道了老祖宗生病的原因,私下里不定怎么传呢,人言可谓,本家这次非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方氏也是聪明人,只是一愣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华灼的意思,拍腿大乐,道:“这个法子好,教他们吃了苦头还说不出,更得感谢我们荣安堂的一片关怀。不过这镇宅祥物怎么送还得有些讲究,不能张扬地送,免得本家以为我们故意要丢他们的脸面,但又得让人知道这事儿……”   双成姨娘听得糊涂,把信看了,才明白过来,忧心道:“这怕不妥吧,若让荣昌堂发觉,岂不是大大得罪了他们?再者,荣昌堂信中也没有写明白,老祖宗的病是咱们自己打探出来的,若送了镇宅祥物去,荣昌堂岂能不追究是什么人泄的密,到时怕要连累旁人。”   方氏笑了起来,将书信收好,让三春送回书房,然后才道:“你呀,偏就是爱操心,方大掌柜是什么样儿的人,做事岂能不干净,荣昌堂若能抓到他的把柄,京中酒楼只怕早让他们弄到手了,这么多年酒楼生意欣欣向荣,本家也只能干看着,半点人手也插不进去,方大掌柜功不可没,你只管放宽心好了。”   双成姨娘一想也是,于是一笑,不再多言。   “娘,荣昌堂的信上,也邀请您进京呢,咱们是不是回信一封,就说等爹爹进京述职的时候,一定去探望伯祖母。”华灼又出了一个主意。   按正常程序,父亲再过两年就要进京述职,不过她却知道,两年后出了一桩科场敝案,不少官员受到牵累,以至于南平郡出了很多缺,因此吏部就决定让父亲再留一任,毕竟大变之下,维稳最重,父亲在任上虽没有什么出色的政绩,但也没有大错,留任维稳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这不过是一个空头许诺,许下去不值半文钱,却让荣昌堂无话可说。   不过方氏却不知两年后的事,想了一下,道:“这法子也只是缓兵之计,算不得长久,罢了,先这么办吧,两年后再想其他法子推托,为娘绝不能让你去做那名声难听的镇宅之物。”   华灼不再说话,这件事上,她自己没有发言权,一切全要靠父母去挡住荣昌堂,没有了父母,她的命运必将凄惨无比,上一世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她垂下头,眼里煞气再现。不要紧,现在受点委屈没什么,反正老祖宗也活不了几年,至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人硬要逼她去镇宅。不过现在再想想,如果上一世老祖宗还活着,自家遭难以后,本家也不会不理她,就算是为了镇宅,也会硬把她接过去。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祸福难料。   回到秀阁后,华灼仍然在想这事,也不知道等父亲从府衙回来后,对母亲和她所做的决定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不过想必父亲应该会很乐意看到荣昌堂吃个暗亏吧,只是这口气不能光明正大的出,而是暗中耍这样的手段,这对于素来崇敬君子之风的父亲来说,恐怕心里还是不会太舒坦。   要想个法子逗父亲开心,为了荣昌堂而心中不舒服,不值。   想到这里,华灼就唤了一声“七巧”。   “小姐。”七巧立刻应声。   华灼这才察觉,七巧和八秀这两个丫头一直默不吭声地立在旁边,顿时奇怪道:“你们怎么了?八秀,你是最爱说话的,这会儿怎么也成了闷嘴的葫芦?”   七巧低声道:“小姐,你方才的表情,好吓人呢,咱们看了,觉得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了,八秀她是吓得不敢说话了。”   华灼愕然,自己刚才的表情很吓人吗?不可能吧,她顶多就是沉着脸没笑罢了。   八秀在旁边用力点头,拍拍胸口道:“七巧说得对,小姐,你刚才的样子,教人看了心慌,之前在夫人屋里,你们都说了什么,你从那儿出来,一直在想事情,脸也变成了这个模样。”   她努力耷拉下唇角,想模仿出华灼方才的样子,但是生来一张圆乎乎的讨喜面容,怎么装也装不像,反倒让华灼失笑出声。   “八秀,你越来越懂得怎么逗我笑了,既然这样,我交给你一个重任,爹爹今日心情不好,你要想个法子,逗得爹爹开心,做得好了,我就把这支头花奖赏给你,做不好,罚你三天不许吃甜点。”   八秀一张讨喜的圆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脸。   “小姐,逗老爷开心这种事情,不是一向是你的事吗?”   “偶尔也要让你替我分担。”华灼向她眨眨眼睛,耍起了无赖。   八秀欲哭无泪,七巧抿着唇,偷偷地笑了起来。   “七巧,过几日我要去韦家,你说送什么礼物给郡守小姐好?”华灼又问道。   七巧想了想,道:“我见郡守小姐是个爱热闹的,今儿上元节,老爷送了一盏走马灯来,应该会讨她喜欢吧。”   华灼一抚掌,笑道:“不错,不错,静儿妹妹定然会喜欢那盏走马灯。”   “郡守小姐的礼物好办,小姐你还是多想想,要送什么给郡守少爷吧,我瞧着那位少爷可不是容易亲近的,讨好他并不容易。”七巧提醒道。   提起庄铮,华灼笑容一敛,没好气道:“我讨好他做什么,让宛儿与他手谈一局,就能打发了。”   反正她对庄铮实在是没好感,虽然这个男孩儿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是那种话不投机、格格不入的感觉,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相信,杜宛一定能跟庄铮相处得很好。   第46章 光明正大   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华灼还是从父亲那里要来了那卷古谱,亲手抄录了一份,准备带到韦家去送给庄铮。她顺便还探听了一下父亲的口风,想知道父亲是不是认同她用的那个阴损的法子去报复本家。   华顼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平静道:“女孩儿家,只要学好女红就行了,外头的事,不用操心,凡事有爹爹,即使爹爹不在了,你还有弟弟。”   虽然没有一丝责备的语气,但是华顼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不喜欢女儿所用的手段,女孩儿家,以温良贤淑为贵,最重要的是相夫教子,持家有方,而不是阴私算计,就算要报复,也要一巴掌拍在明处。所以当方氏向他提及要送镇宅祥物去荣昌堂,被他一口否绝了。   华灼吐吐舌头,拉着父亲的衣袍,软语道:“女儿再也不敢了,父亲你就容女儿任性一回吧。”   荣昌堂太过分了,不出了这口气,她怎么甘心,竟然让她去镇宅,亏得那些人怎么想得出来的。上一世因为之前两堂就已经闹翻,所以后来也没想着去打听本家为什么派人来接她,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然这样可恨。   “任性也当有分寸。”华顼板着脸,“两家人虽隔了堂,但到底祭拜的是同一位祖宗,你以为荣昌堂丢了颜面,咱们荣安堂便能讨得好处?损人不利己,非君子所为,他荣昌堂行事下作,我们不能跟着也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平白让外人笑话。为父已修书一封,严厉斥责了荣昌堂,若是他们再敢胡乱行事,为父就告上宗祠,请各堂族老、掌堂人出面主持公道。”   华灼一个激灵,爹爹这一招儿更狠,果然是一巴掌明明白白地打在了荣昌堂的脸上,浩气凛然,堂堂正正,但凡荣昌堂还稍有一点廉耻之心,就绝对不敢跟父亲对薄宗祠,被斥责了,也得硬着头皮忍了,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直接落了荣昌堂的脸面,让荣昌堂记恨上荣安堂,那自己一直尽力想避免的情况,依然会不可逆转地走向和上一世相同的方向。   “爹爹,这样是否太过得罪荣昌堂?”她有些惴惴不安,五年后的家破人亡,一直压在她心上,令她日夜难安,甚至连向人倾诉都不能。   华顼一板一眼地教诲道:“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个理字,此事是我们占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得罪荣昌堂又如何,他们若敢就此事来报复我们,其他嫡支岂能坐视,若真让本家如此胡作非为,今日受害的是荣安堂,那明日就有可能是荣吉堂,荣瑞堂,荣兴堂,哼,荣昌堂近年来行事越来越糊涂,也不想想,拿你去镇宅坏了名声,他自家的女儿就能落得好去,同是华氏女儿,外人可不跟他们去论镇宅的女儿是荣安堂的,还是荣昌堂的,又或是荣吉堂,荣瑞堂,荣兴堂的。”   华灼怔了怔,低头仔细一想,爹爹说的果然有道理,她如果真去镇宅,毁掉的果然是整个华氏豪族的女儿的名声,外人才不会是哪个堂的女儿去镇宅,他们只会说:看,华氏的女儿能镇宅啊,这要是娶回去,岂不得天天拿香烛供着,哈哈哈,这是娶媳妇儿,还是请活菩萨呢。   难怪爹爹如此理直气壮,这事儿捅出去,其他嫡支是绝对不会支持本家的,本家可以不要脸,他们还要脸呢,四大嫡支一起向本家施加压力,就算本家势大,恐怕也要掂量掂量其中的斤两。   “可想明白了?”   见女儿沉思,华顼一直板着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自己的女儿是聪明的,但若没把聪明用对地方,便是为人父的过错。人心虽险恶,行事要端正,这是为人处世的原则,不可误入歧途。   华灼正了正衣襟,蹲身下拜,认真道:“女儿受教。”   华顼神色肃穆,又问:“所受何教?”   华灼又想了一会儿,道:“女儿曾听爹爹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顿了一下,觉得光这一句还不足以表达她领悟到的意思,于是又补了一句,“爹爹还说过,君子以立不易方。”   她表达了两个意思,一个是荣安堂想要不再受欺负,不应该使用暗地里的手段去打击荣昌堂,而是应该自强不息,只有自身强大了,才不会再受别人的欺负。而另一个意思是,追求强大,但不能改变自身做人的态度,行事的手段,要像父亲教诲的那样,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就像父亲这次狠狠抽了荣昌堂一巴掌,打得痛快,打得理直气壮,打得荣昌堂敢怒不敢言。   “果然懂了。”华顼大为欣慰,兴致一起,举笔将这两句话写下,“且为你记下,带回去裱起,需时时谨记,莫再误入歧途,女孩儿家,总以纯良为大善,别的事情,自有男人为你担代,在家有为父,出嫁有夫婿,就算夫婿不可靠,你还有弟弟,若真到了要让你事事操心的地步,除非,华家的男人死绝。”   “是。”   华灼捧了父亲的字回到秀阁,虽是吃了一顿教训,但心中委实是高兴得很,连心头乌云都消散了许多。父亲到底是父亲,即使再世为人,父亲依然是她心目中最敬重的男人。   秀阁里,八秀还在冥思苦想要用什么法子逗老爷开心,小脸皱成了一团儿,华灼瞧着只想笑,终是放她一马,道:“别想了,我们去厨房,我要亲手做一道小菜给爹爹下酒。”   “咦?”   “咦?”   七巧和八秀面面相觑,好半晌,八秀才吃惊道:“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了?”   从来没下过厨的人,做出来的小菜能吃吗?可怜的老爷,只怕是吃着时候高兴了,吃完了,就得守着马桶过夜了。想像着老爷守着马桶过夜的可怜模样儿,两个丫头面面相觑过后,就开始偷笑。   小姐哪里是要逗老爷开心,分明是整治老爷吧,这法儿真缺德。   华灼眨巴眨巴眼睛,她忘了,上一世她是嫁到乔家以后,才学会了洗手做羹汤,而现在,她依然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荣安堂大小姐。   “不许瞎想。”   一看这两个丫头的表情,华灼就知道她们在笑什么,顿时恼羞成怒,挽起袖口,道:“今儿我就要教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她一马当先,跑向厨房。   “小姐,等等……等等我们……”   第47章 前往韦家   两天后,华灼和杜宛一起去了韦家,原本方氏要陪着去,但田庄上出了一些事,她赶着要去处理,只得把女儿交给了杜夫人。   杜夫人是个很尽责任的人,受了方氏的托,一路上就把华灼搂在怀里,半刻没松过手,直到抵达韦家,下了马车,趁着杜夫人走在前头跟韦家出迎的一个管事妈妈说话的工夫,杜宛才私下里取笑她道:“我娘这是怕你路上走丢了呢。”   “偏你多嘴。”华灼被她取笑得不好意思,嗔道:“不过从你那里刮带了一小撮素心龙井,顶多泡上一壶茶,还是带给静儿妹妹吃的,便把你心疼成这般模样,不损我几句便不舒坦。”   “我也只损你罢了,你可见我去损别人。”杜宛抿唇而笑,她今日穿了件粉袄儿,束发的绸带也是粉色,连绣花鞋也是粉百合的花色,这一笑,虽不十分灿烂,但真如一朵半开的粉百合,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合着我和你好,便要吃你的挂落,那可真真是不值得很。”   华灼故作嗔恼,一颦一笑,虽不如杜宛清丽动人,但也别有一番灵动秀慧。她今日仍是一身红衣,襟边绣了缠枝莲做点缀,颜色虽艳却并不俗气,反而精致庄重,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倒也不是她偏爱红色,而是自落水后,方氏就认为红色祛邪避凶能挡煞,喜庆招福讨人喜,因此过年做新衣时,把她的衣裳全部做成了红色。   “那你便不要和我好了,找你的静儿妹妹去……咦?这是什么味儿?”   杜宛正玩笑着,忽觉一股香味儿自韦家的院里飘来,似檀非檀,也不是水沉香,但却沉静安宁,让人闻了,便觉着心神都安定下去,什么杂念儿都没有了。   “好熟悉的味儿……啊,想起来了,是南海产的弥佗香,据说是从树根里刨出来的,石磨子大的一个树根,只能刨出一、二钱来,名贵无比,一两香粉便抵十两金子,因此有个俗名儿叫十两金,……”   华灼闻过这种香味,爹爹手中就有一小匣子,放在书房里当宝贝一样,有一回让她不小心翻了出来,不小心把装香粉的匣子摔在了地上,里头的香粉洒了出来,那独特的香味儿让她至今不忘,为这,父亲华顼还对她黑了三天的脸,倒不是因为十两金昂贵,而是这原是一位旧友送给父亲的纪念。   杜宛轻笑道:“原来这便是十两金,我在书中原也见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味儿,这香味儿好,若是念书时点上,也是十分合适。”   华灼便打趣道:“这个容易,拿素心龙井去换便是,你这一小撮儿素心龙井,换个一钱、二钱的十两金,绝无问题。”   “尽胡说。”   说话间,一行人已在韦家的管事妈妈的引领下,步入一间布置得极为简朴的客厅中,抬眼便见一尊观音画像供在正中,左右善财、龙女环拱着。   “我便琢磨着你们该来了,杜夫人果是信人。”郡守夫人坐在厅中,望着她们,面上笑意盈盈,一片欢喜。   “给夫人请安。”   杜夫人带着两个女孩儿上前见礼,郡守夫人连忙起身相扶,道:“自己家中,不比外头,没那么多人盯着,随意些便好。”言罢,又拉起华灼的手,仔细瞧了几眼,笑道:“两日不见,倒似又灵秀了,瞧着便让人喜欢。”   “是夫人抬爱了。”   华灼被她看得脸色微微一红,心里却有几分纳闷。郡守夫人对她似乎偏爱得很,要不然两个女孩儿在场,为什么光只夸她一个。   “怎么还叫夫人,论年纪,我比你母亲略长,今后你便叫我一声伯娘,我唤你灼儿,可好?”郡守夫人亲热之极,拉了华灼在身旁坐下,然后方向杜夫人示意请入座。   华灼愕然,伯、伯娘?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向杜夫人,即使是杜家这样的通家之好,她称呼杜夫人,也不过是一声伯母而已。虽说伯母和伯娘是一个意思,但是母是尊称,而娘却亲昵了很多,很少有人称呼没有亲缘关系的外人叫伯娘的,除非是……未来的婆家。   想到这里,华灼一个激灵,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心里却更加莫名了,郡守夫人偏爱于她也就算了,但也不至于偏爱到想让她做她的儿媳妇的地步吧。   杜夫人也是一阵愕然,收到华灼求助的眼神,连忙笑着道:“夫人对灼儿这孩子可真是喜欢得紧,对了,府的小姐和少爷呢,灼儿一早就到了我那里,硬是从宛儿手里讨了素心龙井,说是要让贵府上的小姐品一品,还有一卷古谱,是灼儿亲手抄录的,要送给二少爷呢。”   华灼见机,连忙从郡守夫人身边跑开,到门口从侍立在门外的七巧手中将自己带的礼物取出来,又急切回来献宝道:“不止不止,还有这盏走马灯呢,是我特地挑出来送给静儿妹妹的。夫人,我要亲手把这盏走马灯送给静儿妹妹,可以吗?”   这一搭一和的,便把郡守夫人之前的话给带了过去。   郡守夫人看得明白,也不气恼,仍是笑道:“是我心急了些,吓着你了吧,今儿偏巧你母亲又不在,罢了罢了。”   顿了一顿,又道:“静儿知道你们来了,只怕这会儿已经伸长了脖子盼着你们过去与她一道玩耍。碧玺,你带她们去小姐那儿,不必过来了,留下伺候,杜夫人,我与你便在这儿坐着吃吃茶,说说闲话,你看可好?”   杜夫人微微弯腰,顺从道:“一切听从夫人的安排。”   离了厅堂,华灼终于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冷汗,被杜宛一眼瞧见,也不点破,只是偷偷地笑,笑得华灼一阵心虚,低声道:“你笑什么?”   杜宛连忙摇手,道:“我没笑,你看错了。”   “我分明看到你笑了,七巧,你来做证,是不是?”华灼有些气急败坏,连忙拉过自己的丫头作证。   七巧哪有不帮自家的小姐,很是用力地点点头。   杜宛抿着唇角,道:“黄莺你说我有没有笑?”谁还没有丫头呀。   黄莺柔柔弱弱地应声:“小姐你没有笑过。”   华灼干瞪眼,隔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噗哧一笑,道:“算了,不与你计较,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笑什么。”   杜宛眨了眨眼,笑道:“那你说,我在笑什么?”   华灼脸一红,被她反问得一阵语塞,再次证明斗嘴的话,自己绝不是杜宛的对手,只得悻悻地对七巧道:“看到了么,这世上还有比你的嘴更巧的,怪不得养了只哑八哥儿,舌头都尽让她饶了去,八哥儿自然就哑了。”   七巧垂头忍笑,肩膀耸动不已。   杜宛倒是嗔恼了起来,对黄莺道:“知道我方才笑什么吗?”   黄莺茫然摇首。   “我笑那将来的庄二少奶奶的那个头衔,不知会便宜了哪个死妮子,就该让庄二少爷狠狠治她才好。”   华灼瞬间脸红得如同猴儿屁股,若不是这里是韦家,她几乎就想冲上去呵杜宛的痒,现在就整治了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女孩儿。   第48章 字很难看   庄静住的地方,是郡守夫人出阁之前的秀阁,虽是空置了很久,但韦家人一直派人打扫勤拭,每年修葺一次,照应得十分好,因这次回娘家,身边又带了一双儿女,韦家人特地将抱厦整理出来,隔做两间屋子,分别让庄静和庄铮住下。   “早便听下人禀报说你们来,怎么到这会儿才过来。”   庄静在抱厦前头翘首以盼,老远看着华灼和杜宛在碧玺的引领下,自抄手游廊上走来,她一欢喜,就冲了出来。   “小姐,慢点……”碧玺吓了一跳,她知道小姐喜欢有人来陪她玩,但没想到小姐会高兴成这个模样。   “没事,没事的,碧玺姐姐,我有分寸。”   庄静欢喜地一左一右拉起华灼和杜宛的手,道:“到我屋里坐,今儿一早我娘就做一大锅的酥茶饼,你们再不来,就要让我和二哥吃光了。”   华灼心头一跳,庄铮也在?可恶,她现在可不想见到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男孩儿。   进了屋,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伺候着,并没有旁人。因为抱厦被一分为二隔成了两间房,因此看上去有些狭窄,但家什摆设布置得很巧妙,一眼望去,并不觉得拥挤,窗户开着,外头一株梧桐树,正长着新鲜的嫩芽,绿意可爱。   临窗下,摆着一张棋枰,上面黑白二色,是一局没有下完的残棋,庄静口中的那碟子酥茶饼,就摆在窗台上,满满一碟子,只动了两块。旁边还有两杯喝剩的茶,依然冒着热气,显然刚刚庄铮正跟妹妹在这儿下棋喝茶吃点心,恐怕是见她们来了,才避了开去。   算他识趣。   华灼大大松了一口气,让七巧把走灯马拿过来,笑道:“第一次来做客,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这盏走马灯是我爹爹上元节时送我的,我瞧着精致好玩,就给你带过来了。”   庄静大喜,把走马灯摆在桌案上,伸手一转,看着走马灯呼呼地转,上面的画儿仿佛活了起来,直把她乐得见眉不见眼,道:“这个好,我喜欢极了。”   杜宛在一旁笑道:“可有茶具,我带了素心龙井来,特地让你尝一尝。”   “梅仙,把我娘房中的那套紫砂茶具取来。”庄静两眼紧紧盯着走马灯,头也不抬,就把站在角落里伺候的那个丫头使唤出去。   “庄世兄呢,为何不在?这素心龙井只够泡一壶。”杜宛望了华灼一眼,微微笑道:“灼儿妹妹还亲手抄录了一卷古谱要送给庄世兄。”   华灼脸一红,大不自在,总觉得杜宛这一笑别有意味,可是转念一想,杜宛年纪还小呢,哪会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自己多活了一世,才难免爱多想。   于是渐渐就定了神,再不胡思乱想。   “咦?古谱啊,这个二哥一定喜欢。”   庄静性子直,不管不顾地,直接就跑到墙边,用力敲了起来。   “二哥,二哥,快过来,灼儿姐姐带了古谱来,你要不来,我可让她还带回去了。”   华灼愕然,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墙是以木板隔开的,庄静这边用力一敲,那边就能听得见。转而又忍不住偷笑,自己终于成了灼儿姐姐,看来走马灯功不可没。   隔壁没什么响动,庄静也没再敲墙壁,回过头来笑道:“不用理二哥,一会儿他自己就过来了。过来,这边坐,碧玺,那碟子酥茶饼动过了,你拿下去,换一碟子新鲜的来。”   梅仙很快就把紫砂茶具拿来了。   杜宛正襟而坐,一本正经地开始泡茶,一洗二点三转,她动作不快,但却透着一股雅致味道,庄静的性子虽有些急躁,也不禁托着腮认真欣赏,满脸都是陶醉之色。   “宛儿姐姐,你泡茶的模样真好看。”   杜宛笑而不语,将茶泡完,倒满四盏,然后微微弯腰,道:“请庄世兄和静儿妹妹鉴赏。”   华灼一怔,猛地转头,才发现在杜宛泡茶的时候,庄铮已经来了。男孩儿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锦袍,个头比寻常的十岁孩童略高一些,看上去身材挺拔,额间一点胭脂痣,更是红艳,衬得他面白如玉。   “庄世兄。”   虽然不大喜欢跟庄铮相处,但华灼还是起身行礼。   庄铮面色冷淡淡的,回了一礼,然后坐下来,取过一盏茶,先嗅后品,回味了一番才道:“茶香别具一格,杜家妹妹手艺极好,可惜外公家的水不够好,这茶若用中泠泉水来泡,当能更上一层楼。”   “中泠泉远在京中,受大佛寺看护,每日只能取出三担水,两担直贡入宫,剩下的一担,呵呵……京中不知多少权贵人家为求一壶而争得头破血流。”   杜宛轻声而笑,略有些惋惜,但也没有多少懊恼。天下第一泉,又岂是她们这些寻常人家能吃得到的,能吃到隔年的梅花雪水,已是难得了,普通人家,便是略讲究些,也只能用井水而已,最次的,便是河水,又沉又重,再好的茶叶,也要被糟蹋掉了。   庄静笑道:“这个也不难,我大伯在京中为官,与大佛寺主持苦月大师相交多年,求点中泠泉水不难,改日得了,我给你送来。”   杜宛望了望她,笑着道了一声谢,也没再多说什么。   庄铮却望向华灼,语气硬邦邦地道:“古谱呢?”   华灼面色一僵,再次确认这男孩儿果然讨人厌,他说话就不能软和一点吗?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儿。   “七巧,把古谱拿来。”   拿了古谱赶紧走吧,这男孩儿就是来破坏气氛的。   庄铮偏不急着走,一看到古谱,两个眼睛都直了,当场就翻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是在妹妹屋里,自己这样做有些失礼,一抬头就看到华灼正面带不满地瞪着他,脸上顿觉挂不住,轻咳一声,视线落回古谱上,憋出一句:“你抄录的?字很难看。”   华灼的脸,当场就黑了。   “二哥,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快道歉。”庄静叫了起来,为华灼打抱不平。她也看了,古谱上的字迹虽不是十分的好,但也娟秀端正,比她写的还好些,二哥这么说,岂不是连她这个亲妹妹也一起埋汰了。   “说实话也要道歉么?”庄铮撇过脸。   华灼磨了磨牙根,忍了又忍,终于成功地堆出一脸假笑,道:“我的字还没练好,让庄世兄见笑了。这古谱说来,还是我爹爹从宛儿家的天一阁里抄出来的,要说下棋,宛儿是最懂的,庄世兄既然也喜欢棋,不如和宛儿手谈一局,彼此印证一下。”   庄铮眼前一亮,有些意动。   杜宛笑了笑,大大方方道:“请庄世兄指教。”   第49章 原来如此   庄铮转向便走向棋枰,坐了下去,收拾上面的黑白棋子。趁这工夫,杜宛凑到华灼耳边,低笑道:“你恼了他,自己与他手谈一局便是,如何拖我下水。”   华灼咬牙切齿,也压低声音道:“宛儿,代我狠狠教训他。”   杜宛轻笑道:“这可不敢,今儿教训了庄家二少爷,将来庄二少奶奶还不得跑来呵我的痒痒。”   华灼又羞又急,取了一块酥茶饼塞进杜宛的嘴里,气道:“看我不堵住你的嘴,让你再胡说八道。”   庄静耳朵尖,隐约听到什么二少奶奶的字眼,好奇地凑过来问道:“什么二少奶奶?你们在说哪个?”   杜宛噗地一声笑了,华灼却面色更红,用力推着她,道:“赶紧下你的棋去,别让庄世兄久等。静儿妹妹,我觉得有些气闷,你带我到外头走走,可好?”   庄静本来还想看二哥和杜宛下棋,但是看到华灼的面色红得不自然,真的有些像气闷憋坏的模样,好歹自己也是半个主人,不能让客人有什么不适,便点头答应了。   韦府的内宅很安静,这种安静并非是耳朵听到的,而是心神安宁所带来的感觉,那弥漫了整个内宅的十两金的香气,伴随着隐约而来的木鱼声,让华灼有种到了也石庵的错觉。   “静儿妹妹,是谁在诵经?”   庄静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还能是谁,我那几个表姐,闲着没事就是敲木鱼,念经,天哪,她们为什么不干脆剃了头发做姑子去。”   华灼看她似乎对韦家几位小姐并没有好感,不由得有些奇怪,道:“沉珠韦家,出过一位肉身菩萨,因此韦家人都很敬佛,郡守夫人年幼时,应也是这样的吧。”   “才不是。”庄静立刻反驳,“我娘才不像她们那么死板,娘虽然也吃斋念佛,但是从来不逼我和哥哥们念佛,表姐们可讨厌了,一看到我和二哥,就要拉我们去念经,真是受不了她们。”   正说着,她面色突然一变,猛地拉起华灼就跑。   华灼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边跑一边下意识地回头,才看到原来花墙下,转出一个身穿黄裳的少女,但却并不是姑子,黑亮的长发直垂到腰间,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桃木簪子束着。一看到庄静,那少女便喊了一声“静表妹”,庄静只装作没听到,拉着华灼跑得更快了。   韦家内宅仿照的是江南园林的风格,曲径幽深,花墙林立,华灼被庄静扯着绕了几个圈,就有点不辨东西南北了,也不知道跑出多远,最后两个女孩儿各扶着一株桂花树,蹲在一处假山后面呼呼喘气。   “好险,好险,差点让二表姐逮着……”庄静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你不知道,二表姐最可怕了,她爱缠人,要是不顺她的意,她就哭,哭得别人还以为我欺负她了……”   “怪不得你见了她就跑。”华灼忍不住想笑,回想起那位韦二小姐的模样,虽然急切间瞧得不是太清楚,但隐约也看出面庞很是清秀,想不到竟然还是个爱哭的性子。   庄静郁闷地叹了一口气,道:“昨儿我还偷听到,舅母好像有意要跟咱们家亲上加亲,想把二表姐许给我大哥,幸亏我大哥年前已经定了亲事,不然她就要成了我的大嫂,那太可怕了。”   华灼心里一惊,韦家居然有意和郡守大人亲上加亲,这可不是小事,韦二小姐嫁不了庄家大少爷,可是还有二少爷呢,听说韦家有四个女儿,二小姐和三小姐是嫡出,大小姐和四小姐是庶出,庶出的女儿自然是配不上庄家的嫡出的少爷,那么除了二小姐,联姻的人选就只剩下三小姐了。刚才看到韦二小姐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想来三小姐大概也就十一、二岁,虽比庄铮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配庄铮也正好。   可是,郡守夫人似乎并没有亲上加亲的意思,华灼想起之前郡守夫人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唤伯娘时的情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郡守夫人会对她另眼相待了。娘家想要亲上加亲,郡守夫人轻易是不好拒绝的,虽然可以用婚事需要老爷做主之类的借口,但是搪塞得了一时,搪塞不了一世,这个问题始终要面对,所以郡守夫人才想要玩一招釜底抽薪。   华灼是非常适合的人选,虽然父亲华顼的官职不如郡守大人高,但是华顼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荣安堂的掌堂人,荣安堂又是华氏豪族的嫡支,论家世,华家比庄家只高不低,华灼又是荣安堂的嫡长女,身份再尊贵不过,在郡守夫人眼里,华灼比自家的侄女更适合儿子。   想明白这一点,华灼心里就一咯噔,全身都不自在起来,若让韦家人反应过来,自己岂不是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灼儿姐姐,我们回去吧,在外头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上一个表姐。还是我娘的秀阁安全,因为我娘说过了,不许旁人进去,就是表姐们也不能。”   华灼用力点头,她也突然发觉,韦家对她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虽然她并没有见过韦家的其他人,不知道韦家人的心性如何,但是上一世在舅家吃了那么多的亏,已经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人心险恶,利益动人心。   连亲人都如此,何况是外人。如果韦家人知道郡守夫人心目中的二媳妇人选是她,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以破坏一桩婚姻的手段太多了,而最容易也是最彻底的一个方法,就是毁掉一个女孩儿的名节。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嫁给庄铮那个讨厌的男孩儿,但是韦家人是不会管她怎么想的。   还是郡守夫人的秀阁最安全,等杜宛和庄铮下完棋,她立刻就拖着杜宛离开,下次再也不登韦家的门。   庄静哪里知道这会儿工夫,华灼竟然已经想了这么多,见她同意回到秀阁去,连忙就拉着她要走,却被有些胆颤心惊的华灼又拉了回去。   “怎么不走了?”庄静奇怪地看着她。   华灼嘘了一声,道:“小心些,别又碰上你表姐。”说着,她伸头往假山外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才道:“可以走了。”   庄静噗哧一笑,道:“你怎么好似比我还怕表姐们。”   华灼一怔,忽而觉得自己草木皆兵,委实心虚得有些过头了,自己好歹也是堂堂的华家嫡女,韦家人就是想算计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有没有那个胆量还得两说呢,这么一想,不由得也笑了,道:“我不是为你着想嘛,反正被逮到,也是你去念经,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啊。”   庄静却当了真,走起路来四下张望,小心翼翼的表情,倒有几分做贼的样子,看得华灼又是一阵忍笑。   第50章 韦二小姐   无惊无险地回到秀阁,杜宛和庄铮还在下棋,华灼跑过去瞅了几眼,棋面波澜不惊,一时间还看不出个好歹来,这两个人年纪虽然都还小,可是下的棋却老成得很,软绵绵的,一点劲力也没有,以前她就拿杜宛这个样子没办法,怕了跟她下棋,没想到庄铮下棋居然也是这样,碰上杜宛,正好是棋逢对手了。   看了一会儿,她颇觉得无趣,索性就跟庄静坐到一边吃酥茶饼闲聊。   碧玺突然从外头走进来,没敢去打扰庄铮,低声对庄静道:“小姐,二表小姐的丫头月凤在外头,说是听说来了客人,二表小姐想要一尽地主之谊,请客人到后花园游玩。”   庄静一跳而起,恨恨地跺脚,气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轻易不放过我,真讨厌。”   华灼皱眉,韦二小姐的这个邀请,还真不好拒绝,自己虽是郡守夫人邀请来的客人,但毕竟这里是韦家,论起来韦二小姐才算真正的主人,正主相邀,如果拒绝,就是她这个客人有失礼数了。   “不去不去不去,碧玺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庄静绕着小几团团转,小脸皱成了团。   碧玺无奈道:“小姐,二表小姐邀请的是华小姐和杜小姐。”   庄静脸色更苦了,看看华灼,终是跺脚道:“罢了罢了,今天就舍命相陪,总不教你们让她缠死……”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华灼忍不住笑了,道:“静儿妹妹高义,我铭记于心。”   庄静撇撇嘴,还想说什么,但想想又觉得没意思,干脆就跑过去搅了庄铮和杜宛的棋局,气道:“我要去受苦,你们也不许安生,可先说好了,咱们四个人要连成一线,把二表姐给顶回去,千万不要让她有念经的机会。”   庄铮正下得兴起,棋局被搅,却拿这个妹妹无可奈何,只得略带歉意地对杜宛微微颔首,道:“失礼了。”   “既是主家相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愿下回还有与庄世兄对弈的机会。”杜宛微微一笑,捡起棋子放入棋盒中,然后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裙角的褶皱。   庄铮赞赏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庄静,板着脸道:“下次不许如此无礼。”顿了顿,又道:“对二表姐也不得无礼。”   庄静撇了撇嘴角,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仍是不甘不愿地应了。   华灼在一旁看了嘴角微微一抽,这个男孩儿板着脸的模样,真是太像她爹爹了。可恶,她才不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跟爹爹相比,爹爹比他强多了,至少爹爹从来不说她的字难看,其实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中,她的字已经算相当好了,毕竟多活一世嘛,就算是杜宛现在的字,也未必能比她写得更好,顶多就是多了些风骨罢了,那是书虫儿的天性,她就是再多活十世,也学不来的。   韦家的后花园很小,不说跟荣安堂的相比,就是连杜家也略有不如,因为韦家人多,又爱在家中建佛堂,几次扩建后,房宅多了,后花园却被挤占了大半。不过地方虽小,但假山奇石却不少,布置巧妙,又多植花木,几乎是一步一景,倒也不觉单调。   华灼一行在那个叫月凤的丫头带领下抵达后花园的时候,那里已经布置好了炉火,一个穿花袄的小丫头正蹲在那里吹火,炉上的热水已是沸了起来。十几步外,摆设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置着几个陶罐,之前见过的那位韦二小姐正踞于案前,手里抓着一根木勺,从陶罐中取出一些干花瓣来,置入白釉青花茶盅中。长案两端,却正襟危坐着两个年纪略小一点的女孩儿,看衣着打扮,不是丫头,华灼心中暗暗琢磨着,恐怕就是韦家的三小姐和四小姐了,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   两个女孩儿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坐于左侧的那位瓜子脸儿,五官十分精致,身上穿了件石榴红的长裙,头发分做两股,编成了麻花辫儿又绕到脑后,用琉璃珠子串成的发箍束住,打扮虽不华美,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坐于右侧的女孩儿却穿一身跟韦二小姐一样的娥黄裳子,头发扎成两个髻,用两根同样色泽的绸带儿束成蝴蝶结,十分的娇俏可爱,单论容貌,倒比左侧的女孩儿还要更好看些,不过面上却带了几分怯懦之色,眼珠子左转右转,不大敢看人。   “表弟,表妹。”   韦二小姐见她们来了,立时便放下手中的木勺,笑着起身相迎,然后又望着华灼和杜宛,福身行礼,道:“是华小姐和杜小姐吧,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有怠慢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华灼和杜宛同时回礼。   韦二小姐又叫过那两个小女孩儿,指着麻花辫儿的道:“这是我三妹妹。”又指着扎绸带儿的女孩儿道:“这是我四妹妹。原说大姐也要来的,可是她前两日身子略有不适,误了功课,这时候正在弥补,因此便不曾来。”   四个女孩儿再次互相见礼,然后彼此落座。   月凤又拿了几个蒲团过来,在长案前摆好。韦三小姐和韦四小姐移到了韦二小姐的身边,华灼和杜宛各自占了左、右两端,庄铮和庄静跪坐在另一侧,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华灼多心,她发现韦三小姐正跟庄铮面对面而坐,又注意到,韦四小姐的眼睛虽然左转右转,不大敢看人,却每转几下,总有一下目光是悄悄落在庄铮身上。   “华小姐和杜小姐都是有见识的人,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只有一手泡花茶的手艺,拿出来献丑了。”   韦二小姐面带微笑,语声轻柔,倒是极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华灼见她并没有像庄静说的,开口闭口便要拉着人去念经,心中不由得暗笑,看来这韦家人也不是念经念傻了脑子,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很懂得变通之术。   杜宛看了看那些陶罐,笑问道:“这些干花瓣都是去年摘下的么?”   韦二小姐答道:“是,都是我们几个姐妹亲手摘的,晾干收起,想着时便取出来吃,其实若是新鲜花瓣味道还要好些,只是眼下花朝未到,百花未放,也只能将就一些了。”   说着,她便转头望向那烧火的丫头,道:“月鸾,几沸了?”   那穿花袄的丫头忙答道:“小姐,二沸已过,快要三沸了。”   “也差不多了。”   韦二小姐又取过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却透出一股子蜜香,小心舀了一勺出来,金黄色的蜜液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晶莹剔透,放入白釉青花茶盅后,略搅了搅,一会儿热水三沸,月鸾奉了上来,倒入茶盅中,霎时间,热气升腾,那股子花香混杂着蜜香,便随着热气一起弥漫在几人的鼻间。   第51章 不速之客   “好香啊……一定是二姐姐又在泡花茶了……”   华灼正准备品尝韦二小姐的花茶时,假山后,转出一个少年来,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头上戴了顶小帽,帽檐上嵌了块白玉,明明天气还冷,手上却拿着一把美人扇,一摇三摆地走过来。   “这个小祖宗怎么来了?”   韦二小姐嘀咕一声,面色难看地起身,道:“三弟,你不是听先生讲课去了吗,如何这么早便回来了?”又对华灼和杜宛道:“这是我家三弟,一向是个顽劣的性子,一会儿若有得罪的地方,请二位妹妹海涵。”   华灼和杜宛对视,都有些好笑,这位韦二小姐有些不着调,哪有这样介绍自家兄弟的。   “咦,原来有客人?”韦三少爷一摇一摆走近,晃晃手中美人扇,发现坐中有两个生面孔,顿时哂笑道:“我道二姐姐怎么突然泡起花茶来了,原来是来了贵客,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可真是有面子,平日里我这个亲弟弟想喝一盏,便是跪下来求也求不着。”   华灼正准备起身见礼,忽听这话,顿时一愕,心中升出一丝怪异的感觉,这位韦三少爷瞧着长相还算俊秀,怎么说话阴阳怪气,亲姐弟之间,怎么能用一个求字,而且还是跪下来求,就算是玩笑话,也有些过了。   韦二小姐气得脸色通红,想要斥骂,又恐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正不知如何是好,韦三小姐开了口。   “三哥莫要胡闹,这位是府尹大人家的华小姐,这位是清流士门的杜小姐,她们是表弟、表妹的客人,你即使是不给亲姐姐、妹妹面子,也要看在表弟、表妹的面上,知些礼数。”   韦三小姐这话说得庄重,原也在理儿,可是华灼听着却更别扭了,这话若是韦二小姐来说,还有些分量,哪有做妹妹的对兄长说这样重的话,直接就在外人面前扫脸了。   杜宛在她对面悄悄地眨眼,指尖虚晃,描出一个“庶”字,华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韦三少爷是庶出子,怪不得韦三小姐敢当众教训他。虽说男重于女,但是嫡出和庶出,在不经意间,总还是会有些不和。她回给杜宛一个了然的眼神,然后二人同时起身,向韦三少爷见礼。   韦三少爷一甩美人扇,侧过身子,不肯受她们的礼,道:“既是贵客,我可不敢受礼,二位小姐请入座,我便站在这儿,沾贵客的光,向二姐姐讨一杯花茶吃罢。”   韦二小姐见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来搅局的,气得眼圈都红了,道:“你要吃茶,只管坐下便是了,自家姐弟,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吃茶了,偏要在客人面前埋落我。”   “我哪里敢埋落二姐姐,让母亲知道了,又要说我欺负姐妹。罢了罢了,这茶不吃也罢,我晓得我碍眼得很,不扫你们的兴,走就是了。”   “你……”   眼看着韦二小姐就要气哭了,韦四小姐怯怯地伸手拉住韦三少爷的衣袖,小声道:“三哥,你不要跟二姐置气,就坐我边上,成吗?”   韦三少爷对这个四妹妹似乎软和许多,见她细声细气,面带不安,原想甩手离去的念头顿时就弱了几分,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一时还落不下面子,不免有些犹豫起来。   “三表哥,坐我边上。”   这时庄铮突然开了口,还把自己的蒲团往旁边挪了挪,又对碧玺道:“再取个蒲团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华灼发觉,庄铮一说话,场面上立刻就安静了几分,韦二小姐抹抹眼角,主动伸手倒了一杯花茶,捧到庄铮让出的位置上。韦三小姐动了动唇,原要说什么话儿,却也敛了声息,只是望了庄铮一眼,露出一副全听表弟做主的模样。   韦四小姐面上升起一团红晕,感激地望着庄铮,又飞快地转过眼去,只是面上的那团红晕,却隔了好久才退去。   杜宛则略带诧异地也看向庄铮,这男孩儿竟然有如此威信,一开口,几个表姐、表兄竟然全部顺从于他。   华灼垂下头,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撇嘴,还不是仗着郡守大人的威风,他要不是郡守大人的儿子,哪个会瞧他的脸色。   韦三少爷有了台阶下,当下也不客气,就在碧玺取来的蒲团上坐下,旁人都是正正经经地跪坐,独他一个,也不知是不避外人,还是故意不讲礼数,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到长案底下了。   这样坐虽然要舒服一些,可是姿态也太难看了,韦二小姐和韦三小姐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尤其是韦三小姐,庄铮一让,她就正对着自己的哥哥,长案底下,韦三少爷的两只脚几乎就要碰到她的石榴裙上,逼得她不得不悄悄往后退了一丁点,眼中神色更加愤怒。   “三哥……”   韦四小姐又低唤了一声,可惜声音太低,韦三少爷根本就没有听到,反而是华灼听到了,现在她左手边是韦四小姐,右手边就坐着庄静,庄静旁边是庄铮,再过去才是韦三少爷。   杜宛有些不自在,因为她的左边就是韦三少爷,而右边是韦三小姐,这兄妹俩,一个放浪姿态,一个怒目而视,她夹在中间,难过之极。华灼与她正对着面儿,一眼瞥见,不免也替她难过起来,眼珠子微微一转,便道:“听说几位姐姐都是敬佛的,正好宛儿对佛谒有些心得,不妨讨教一二,是吧,宛儿?”   她一边说一边对杜宛眨眨眼,杜宛怔了一下,心中会意,主动把蒲团一挪,挤到韦二小姐身边,笑道:“去年我与母亲到庙中祈兆丰年,偶见一画,画上一片白雪,雪中独立一鹭,右角上提言:白鹭立雪,愚者看鹭,聪者见雪,智者观白,归家后我百思不得其解,请教二小姐,此言何解?”   韦二小姐顿时沉吟起来。   庄静咬着唇,悄悄对华灼道:“难得她不开口佛陀闭口菩萨,你怎么反倒还招她。”说着,一脸闷闷不乐。   华灼轻笑道:“放心吧,宛儿平日虽不念经,但她自识字起,就是个书虫儿,不说饱览群书,起码也对经史子集略有涉猎,跟你家表姐辨上几句还是不难的。咱们只管说话吃茶,不用理会她们。”   庄静将信将疑。   韦三小姐原就坐在韦二小姐的身边,被她这一挤,不得不让了开去,坐到杜宛原先的位置,倒也遂了她的意,索性就对韦三少爷道:“三哥,我与你换换,你坐这里,腿伸得再长,也不愁碰到旁人。”   韦三少爷哂笑一声,道:“你是想坐在表弟身边吧,女孩子家,羞也不羞。”   “你……有你这样说妹妹的吗?我不过是见你坐在那边不好伸腿,一片好心,竟让你说得这般不堪。”韦三小姐的心思被当众说破,面上涨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母亲去。”   “表弟,你看,她每回都是这样,一有不顺心,就找母亲告状,说我欺负她,还是孔夫子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韦三小姐已经站起了身,这时又僵住,被自家哥哥挤对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胸口用力起伏,泪珠儿越聚越多,偏又强忍着不肯落下来,直把嘴唇都咬得发白了。   第52章 一出好戏   “噗……咳咳咳……”   华灼刚抿了一口花茶,听了韦三少爷的话,一时没憋住,呛住了,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扭过脸去。   庄静瞧得清楚,见她分明是笑呛了,便道:“灼儿姐姐,你笑什么呀?”   “没,没笑什么……”华灼连忙坐直身体,努力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道:“只是听了宛儿刚才的话,想起一首打油诗来。”   庄铮淡淡瞅了她一眼,他晓得这个女孩儿在笑什么,只是懒得戳穿,也是给自己的表兄留面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坐的,除了女子,便都是小人了,表兄一通挤对,不小心把所有人连他自己也一并给挤对进去了。   “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华灼没看到庄铮的眼神,仍自笑着解释道:“这是张打油的诗,讲的也是雪景,倒是跟宛儿方才说的那几句有些相似的妙处,只是粗弊了些,不够雅致,让大家见笑了。”   “确是有些相似的妙处。”韦二小姐原本对“白鹭立雪,愚者看鹭,聪者见雪,智者观白”之语还有些解之不透,听华灼这么一说,便悟了几分,终于注意到三妹妹的尴尬,忙道解围道:“三妹妹,你一向比我善言,不如你为杜小姐解一解。”   说着,连忙过来拉着韦三小姐重又坐下,拿着帕子替她擦擦眼泪,借机便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狗身上肿?”庄静这会儿正噗哧哧地笑着,“雪落在白狗身上,确实是肿了。灼儿姐姐怎么说这诗不如宛儿姐姐说的好,全诗不带一个雪字,却把一片雪景说得真真的,我觉着妙极了。”   她这一打岔,韦三小姐已定下神,她原也是极有慧根的,韦二小姐在她耳边简略说了几句,已是明白过来,这时听庄静这样说,便道:“杜小姐说的又不是诗,不能这样比的。这首打油诗,只是写了雪景而已,由天地而至一物,真实而有趣,只能博人一笑,算是小智慧。杜小姐说的恰恰相反,愚者独见一鸟,聪者有所长进,见到了鸟之外的雪,而智者却是一眼观天下,鸟雪皆白也。佛有大智慧,便在于此,所谓圆满,便是所见所闻皆全也。依此而论,是杜小姐之言更胜一筹。”   话到此处,算是定论,在座都的都只是些男、女孩儿,年最长者,也不过才十三、四岁,但都不是普通的无知孩儿,韦三小姐的话在不在理,自然心中有数。于是华灼嘻嘻笑着要给杜宛亲手倒茶,韦二小姐自认是主人,哪肯让客人动手,便去抢那白釉青花的茶盅儿,结果一不小心,茶水洒了出来,倒了夹在中间的韦四小姐的衣袖给打湿了。   韦四小姐连忙抓紧衣袖,一副不知所措的茫然模样。   韦三少爷顿时大乐,鼓掌道:“这可便好了,散席散席,大家各归各处,省得在这里生闷气的生闷气,不自在的不自在,打圆场的打圆场,真是好一通忙活,做戏的不累,看戏的倒也累了。走,四妹妹,我带你回屋换衣裳去。”   说完,也不管韦四小姐愿意不愿意,拖了她就走,竟连一句招呼都不打。四小姐身不由己,频频回首,目光仍是大半落在庄铮的身上,只是庄铮目光下垂,望着自己的手,根本就不曾注意到她。   华灼诧异地看向韦三少爷的背影,心里一阵纳闷,看来这位三少爷竟还是个明白人,早把这里的各人的心思都看透了,只是这般狂肆孟浪,捧场的不会,搅局倒是一流,难怪亲姐妹见了他,都不带什么好脸色。   庄铮最终没有从自己的手上看出一朵花儿来,于是便拉着妹妹起身,道:“多谢二表姐招待,花茶味雅,十分尽兴。”   这便是要告辞了。   华炮和杜宛对视了一眼,便跟着起身行礼。   韦三小姐一急,还想挽留,被韦二小姐扯了一把,只得闷闷地敛襟回礼,待庄家兄妹和华、杜二人走远之后,才恨恨跺脚道:“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表弟请了出来,都教这个浪荡子给搅了。”   她此时气急败坏,哪里还有开始时那副沉静的模样。   韦二小姐忙安抚她,道:“你也不用太心急,横竖表弟还要在咱们家住几日,下次再寻机会让你与他说说话。”   “哪里还有机会。”韦三小姐气道:“表弟这两日来,除了随姑母出了一回门,便只在屋里下棋读书,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哪里再有机会请他出来。”   “不要紧,我看表妹与华、杜两小姐相好,过两日,咱们再下帖子请她们过来,到时候表妹一定会坐陪的,表妹来了,表弟自然也就跟着来了,你看今儿不就是如此么。”   “这个法子倒也好,不过华小姐身娇体贵的,只怕不容易相请,就请杜小姐好了。”韦三小姐犹豫了片刻,其实不管是华灼还是杜宛,她一个都不想请,华灼尊贵,杜宛清丽,这两个女孩儿在她眼里,都是防范的对象,能少一个是一个,相比而言,身份尊贵的华灼倒是威胁性更大一些。   韦二小姐知道她的心思,笑道:“你防她们做什么,她们还小呢。而且这事儿,最终还是要看姑父和姑母的意思,表弟就算与她们处得好,又有什么用。依我看,你防她们,还不如多防一下四妹妹,我看她对表弟也有几分意思呢。”   “她?”韦三小姐不屑一顾,“一个庶出的,就算我肯让她,姑父、姑母还不肯呢。”   “既然没人能与你争,那你着什么急啊。”韦二小姐取笑道:“在这里干着急,不如多到姑母跟前走动,讨得姑母的喜欢,还怕你不能心想事成。”   韦三小姐脸一红,啐道:“我心想什么事成,只是按着母亲的意思做罢了,表弟那老不爱理人的模样,你当我真喜欢么。”   “是是是,三妹妹这可都是为了咱们家,我心里晓得的,你一点儿也不喜欢表弟的……”   “二姐……”   韦三小姐被调侃得面红耳赤,顿足不已。   却说华灼和杜宛跟着庄家兄妹回去以后,又坐下略略说了几句闲话,便有丫头来前她们去前厅,杜夫人已经向郡守夫人提出告辞。   二女便连忙跟庄家兄妹道别,庄静依依不舍地,一直送她们出了秀阁。   直到上了马车,华灼觉得身上一松,与杜宛对望了一眼,同时呵呵地笑了起来。   杜夫人看看她们,奇道:“什么事儿,怎么乐成这个模样。”   杜宛忍着笑,没出声,华灼知道她不爱说人是非,便道:“杜伯母,我们觉着韦家的兄弟姐妹多,十分热闹。”   杜夫人一听这话,如何不明白其中味道,韦家的情况她也略有所闻,韦夫人育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品性风闻还不错,都有淑媛之称,但那个儿子却是不知上进的,很不得韦老爷的喜爱,倒是两个庶出的儿子,次子年仅十五,已经是府学里的童生,颇得府学的先生看重,而三子素有浪荡之名,脾气禀赋十分古怪,却有些像当年那位成了肉身菩萨的韦陀少年时的习性,因此很得韦老爷的喜爱,越发宠溺得没边了,不过也因此不入韦夫人的眼,没少被呵斥过。   这两个丫头,在人家的内宅里,怕是看了一出好戏吧。杜夫人淡淡笑着,又想起自家的情况,不免便有些自豪起来。老爷待她一心一意,屋里不说侍妾,便是连个通房也没有,她也不负老爷一片深情,肚皮很争气地连生四子一女,四个儿子个个孝顺上进,兄友弟恭,这便不说,就连唯一的女儿,也是明理懂事,模样好看不说,更继承了杜家人爱读书的天性,不是她夸口,在整个淮南府,单以学识论,自家女儿是独一份儿。   如果说杜夫人还有心烦的事,就是大儿子的亲事,长子已经十九岁,自六年前得了乡试的头名,被老爷送到江宁郡的惜阴书院去读书,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有每年两封书信回来报平安。如今次子、三子都已经定了亲事,就连才五岁的幼子都有个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唯独大儿子没着没落的,她几次催着老爷把大儿先叫回来娶了亲,然后想怎么读书就怎么读,可是老爷偏偏不肯,说是乡试在即,不可让儿子分心。   杜宛心思细腻,一看到杜夫人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操心什么,于是偎到母亲身边,轻声道:“等到秋天,乡试结束,大哥就能回来了。”   杜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哪有那么快,过了乡试,就是明年春天的会试。”   杜宛连忙开解道:“母亲不必着急,大哥年少,他的才学,乡试有余,而会试不足,再苦读几年,方才可去参加会试。”   这个道理杜夫人自然明白,但仍是忧心道:“只怕你大哥少年成名,心高气傲,不碰得头破血流不肯回头。”   第53章 乃父之风   华灼在旁边听了,心中忽地一惊,她忽然想起来,今年的乡试,宛儿的大哥杜宏意外落了榜,隔了两年再参加,正好碰上了南平郡那场通天弊案,杜宏也受了同窗的牵连,被下了大狱,那时候杜如晦求到父亲华顼的前面,当时父亲虽是尽力挽救,但与本家断绝了关系后,荣安堂越发风雨飘摇,人情根本就托不到上头去,后来到底没能救出杜宏。杜如晦不知内情,却以为父亲没有尽力,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被关押了几个月后,杜宏虽保住了性命,但却永远失去了科举入仕的资格,从此性格大变,整天借酒浇愁,就在华家出事的前几天,郁郁而终。后来华家败亡,杜如晦袖手旁观,恐怕也有这个原故在内。   想到这里,她连忙道:“伯母,还是让杜大哥早些回来吧,在书院虽然能安心读书,但江宁郡的秋天,时冷时热,最容易害病,杜大哥独身在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疏失,岂不要悔恨。我爹爹书房中还有一些历年的考题范例,杜大哥若回来了,正好拿去仔细琢磨,乡试也能多些把握,再者……有我爹爹这个科场前辈在,杜大哥若有疑惑不解,也有人可以请教。”   如果没有记错,杜宏正是赶回来参加乡试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冷,他不小心受了风塞,结果考试的时候没能专心,这才落了榜。   “你这小丫头,竟也想得周全。”杜夫人思索了片刻,仍是叹了一声,“只是你伯父是个犟性子,不听我的话。”   华灼当即甜甜笑道:“伯母不用当心,回去后我跟爹爹说说,只要我爹爹肯去劝说伯父,伯父肯定会点头的。”   杜夫人这才大喜,如果府尹大人肯在这个时候出面指点自己的儿子,就相当于收了杜宏做弟子,这种好事,自家老爷就是再犟,也不会不同意的,府尹大人,可是探花出身呢,比惜阴书院那些酸夫子高明得多了。   华灼夸下海口,自然就要去下死力气,杜夫人把她送回家,她连顿儿都没打,去给方氏请安以后,就跑到华顼的书房坐等父亲回来。   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干坐无聊,她索性就把九慧叫进来研磨,自己爬到书架上寻了一本字帖,准备练字。自被庄铮笑话她字不好看,华灼就下了死心,这一世一定要把字练好,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再世为人,怎么能让一个小毛孩子给笑话了。   时间不觉飞逝,华顼从府衙回来,乍见女儿居然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练字,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直到九慧叫了一声“老爷回来了”,他才回过神来。   “爹爹!”   华灼扔下笔,飞也似的扑过来。   “端庄,要端庄……”   华顼板着一张脸高声提醒,但仍是伸出手,一把将华灼抱住。   “爹爹,女儿等你一下午了。”华灼撒娇。   “站好。”   华顼抽出手,明明眉梢眼角都是对女儿的溺爱,可是面孔还是板得死死的,也不问华灼等他一下午是为了什么,走到书案前,拿起华顼练字的纸看了几眼,嘴角一抿,硬邦邦道:“笔力不够,有些地方运笔方法不对,字贴也没有选好,女孩子练字,还是选欧贴的好。《华庭章》和《西子碑》为欧贴之最,九慧,取来给小姐带回去。”   九慧应了一声,自去取贴不提。   华灼巧笑嫣然地道:“多谢爹爹指点。”   华顼眼底的神色越发柔和了,不过语气不变,仍是生硬道:“你母亲自小就宠着你,我因你是女孩儿,也不曾硬逼你学什么,只是如今你既然自己想要练字,我便不许你半途而废,从明日起,每天写满三百个大字,交上来我看,若有一日写不满,隔日加倍。这苦你可吃得,若吃不得,现下便把字贴放回书架上,日后不许你再浪费纸张。”   “爹爹只管放心,女儿不是吃不得苦的人,这字,女儿一定要练好。”   华灼说着,又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不争馒头争口气,菩萨还要争一炷香呢。不过她还没忘了正事,连忙又道:“爹爹,女儿这般勤奋好学,是不是该有些奖赏呢?”   华顼顿觉好笑,心知这就是女儿在书房等了一下午的缘由所在,故意嗔怒道:“练字乃上进之意,又非商贾,岂有交换之理,奖赏没有,若再不走,家法倒是有的。”   华灼顿时垮下脸,眼角的余光向上一瞄,爹爹的眼睛在笑,果然,纸老虎一只,她不怕啦。   “爹爹……”   她扑上去,抓住父亲宽大的衣袖,挤出两滴假惺惺的眼泪,然后全部抹到了华顼的衣袖上。爹爹会假怒,她也会假哭。   “哭什么?女孩儿家,不许动不动就落泪……”   华顼果然上当,顿时手忙脚乱,后悔不该戏弄女儿,女孩儿就是喜欢哭,真让人头疼。   九慧拿了字贴过来,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噗哧一笑,赶紧捂嘴,屈膝行礼道:“奴婢失态了。”   华顼老脸一红,挥手道:“字贴放下,你出去。”   九慧一走,他就再次板起脸来,揪着华灼的衣领,让她站稳,然后硬邦邦道:“奖赏自然是要有的,只是要看你表现,明日交上四百个大字,便许你一个奖赏。”   华灼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大声道:“君子不可言而无信。”   华顼眼一瞪,见女儿脸上半点泪痕也没有,才知道自己上当了,顿时气笑不得。华灼得了便宜,哪里还敢留下让父亲继续教训,当下就抱着字贴,蹦蹦跳跳跑出了书房,声音还遥遥传来:“爹爹,明日四百个大字,女儿一个字也不会少的。”   “这孩子……”华顼气哼哼的,到最后反而笑了出来,摸摸下巴,“有乃父幼年之风。”   语气间,居然不无得意。   七巧跟在华灼后面,见她不单练了一个下午的字,还抱了两本字贴回去,不由奇道:“小姐,你真的要练字么?你以前不是说,女孩儿家练字无益,只要认得写得就够了。”   华灼顿时心情大坏,恨恨道:“我也不用写得多好,只要比那个小毛孩子写得好就够了。”   她不是小心眼,可是当时被庄铮那样说,她真的感觉很没有面子啊,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的道理他懂不懂啊。   “呃……庄二少爷不是有意的,小姐你就不要记恨他了。”七巧偷偷地笑了,小姐很在意庄二少爷的看法啊。   “我记恨他做什么。”华灼没注意到七巧的表情,仍是愤愤不平,“我是气不过他让我难堪,可恶,下次我倒要看看,他的字又能写成什么样子,不过是个才十岁的小毛孩子,有本事,他跟爹爹去比字呀,看不羞死他。”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秀阁前,八秀听到声音,从窗口探出头来,欢喜道:“小姐,七巧,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好无聊啊,下次出门,小姐你带我去吧,让七巧留下看家,好不好?”   “你呀,什么时候学得稳重了,再让你跟小姐出门。”七巧笑骂道:“还不赶紧缩回去,小心从窗沿上翻下来,把头摔破了,可不要哭鼻子。”   “才不会呢。”八秀做了个鬼脸,还是缩了回去,一会儿跑到门口,打起帘子,将华灼迎了进去,口中还道:“小姐,热水衣裳都已经备好,洗把脸,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裳吧。”   华灼也确实累了,进屋坐下由着八秀围着她团团转,帮她擦脸,换衣裳,好一番折腾后,才算安静下来。往铺着厚绒的软榻上一趴,舒服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她把字贴交给七巧收着,吩咐道:“收拾一张桌案出来,从明天开始,我上午练习刺绣,下午练习书法,笔墨纸砚到双成姨娘那里去要一套来,她若问起,你只管说是爹爹同意的。”   七巧应了一声,放好字贴,便去找双成姨娘了。   八秀捧了两副绣帕过来,道:“小姐,怎么突然又想起练字来了。你看看,这是你今儿的功课,我都帮你补上了,明天秋教习来了,拿这个顶上就不会受罚了。”   华灼看了几眼,打起精神坐起来,将这两副绣帕推在一旁,道:“这个不成,你的针法已经练得比我和七巧都好了,你绣的还是我绣的,秋教习一眼便能瞧出来。趁着天色还不太晚,你把针线盒子拿来,我把功课补上就是。”   “啊,可是这一天的功课,没有两、三个时辰是补不回来的。”八秀惊呼一声。   华灼一笑:“我什么也不多,偏就时间多得很,这绣活儿,讲究的便是一个熟能生巧,我一日不练,便生疏一日。行了,你忙自己的去,不用管我,一会儿天色黑了,替我掌灯就成。”   八秀跑开,一会儿又拿了一个针线盒子过来,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就在这里陪小姐一起绣。”   华灼也不理会她,这丫头天生喜欢刺绣,又爱琢磨其中的道道,将来肯定能练出一手不错的绣活儿,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丫头,以后倒省事多了,即使家里遭难不可避免,凭八秀一手绣活儿,定然是饿不死的。   第54章 章五的信   为了补功课,华灼睡得晚了,到了次日清晨,七巧和八秀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便没有吵她,两个人跑到屋外坐着说话儿,才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就听到屋里有动静,连忙就又回到屋里,正见华灼弯腰穿鞋。   “小姐,为何不再多睡会儿,秋教习还要过一阵子才来。”   七巧连忙迎上前,下意识地伸帮华灼整理衣裳,原以为小姐头一回自己穿衣,必然有不整齐的地方,谁知几眼看下来,一套繁复的衣裙,却是穿得整整齐齐,没有半丝儿错处。   “一日之计在于晨,岂能浪费。”   华灼穿好鞋,站在床沿边,反身去叠被子,却被八秀抢过去,责怪道:“小姐,这些事儿是我们做的,你醒了也不叫我们一声,自己起床穿衣便罢了,还要叠被,让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拿我和七巧来问罪。”   “一些小事罢了。”   华灼笑了笑,也没坚持,一转眼就看到七巧又打了热水进来,伺候她净面梳洗,不一会儿又有人送来早膳,一碗白粥合着两样爽口的小菜。用过之后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秋十三娘便来了。   “秋教习,请坐。”   华灼亲手奉了茶,对秋十三娘十分恭敬,真正当她是自己的师父。   秋十三娘教过的千金小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像华灼这般对她如此敬重的,却是绝没遇上过,因此心下也十分喜爱这个女孩儿,教起来也分外用心。   于是饮过茶后,便笑道:“将这两日的功课拿来我瞧瞧。”   华灼连忙送上自己的功课,带了些私心,把七巧和八秀绣的帕子也夹在里面,秋十三娘看了,心中有数,不由得会心一笑,也不说破,将三人的帕子各挑了一幅出来,评点了一番,指出不足之处,然后才道:“这两月来,你的基本针法已经练熟了,今儿便教你一式新针法,略难些,叫做截针,一不注意,便容易戳破手指,你若想在绣艺上更进一步,这一式针法是必须要学的,若吃不得苦,不学也罢,只是日后只能绣些简单的绣样儿,缝衣纳衣都成,却是说不上精通了。”   “秋教习只管教我,我最不怕吃苦的。”   华灼立刻表态,她晓得一手好绣活对女孩儿家来说有多么重要,虽说她出身富贵,不必靠这个来吃饭,但是对于她这样的千金小姐来说,更重要的是名声,妇有四德,德、言、容、工,她自问虽曾任性但德行无亏,言行举止也不出格,容貌虽非绝色,却也秀美端庄,只有最后一个“工”,大有不足,因此这一世是下了死心要学好,不会因为害怕针尖刺手而退缩。   秋十三娘十分赞赏她的态度,便笑道:“说的不算,做的才算。你且到我身旁坐下,看我行针。”   华灼嘻嘻笑着应了,眼角儿瞄了七巧一眼,七巧会意,上前道:“我给秋教习换茶。”然后一掐八秀的腰,“别愣着,还不赶紧替秋教习分线。”   八秀傻愣愣地应了,站到秋教习身边发呆,这线不都是分好了么,为什么还要分?一会儿看到秋十三娘行针,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是方便她偷学呀,顿时就聚精会神地看秋十三娘行针,哪儿还管什么分线不分线的。   秋十三娘虽知道两个丫头在借机偷学,却也不理会,只管睁一眼闭一眼。她心中喜爱华灼,自然就爱屋及乌,再说这两个丫头,一个灵巧,一个娇憨,都是讨人喜欢的性子,因此也不介意教教她们,只不过她名声在外,一向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们的教习,必须自持身份,不能主动去教丫环,但她们若有本事偷学,自然就不关她的事,反正到了外头,她是不会承认收丫环做弟子的。   华灼见秋十三娘这般知趣,心中更加佩服她处事圆滑,不禁感叹,到底是独立门户的女子,身上无一丝清傲气,处事为人,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上一世她若有秋十三娘一半儿的圆滑机敏,后来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地步。   “华小姐,专心。”   秋十三娘行了几针,发现华灼有些走神,便出言提醒。   华灼讪讪一笑,当下也聚精会神,不敢再分心。截针其实并没有多难,关键在于下针要稳,小孩儿腕力不足,有时针都拿不稳,更何况下针,十分容易发生颤抖的状况,一不留神,就会戳到指尖。   秋十三娘行完针,让她自己试试,华灼才一针下去,就戳得指尖出血,她还没叫痛呢,七巧就已经惊慌地去找药了。   “慌什么,吸一吸就好了。”华灼把她唤回来,自己把指尖放在嘴里吸了几下,血便止住了。   秋十三娘越发地欣赏她,笑道:“果然是个吃得苦的,今日便教到这里,后日我再来检查你的功课,只须绣满一张帕子便成,免得把指头戳得全是洞,绣一日倒要歇了三五七日的,划不来。”   说着,便自去了,留下华灼继续练习刚刚学到的截针。   七巧看着她不大一会儿,手上便刺了三、四下,不由得露出怕怕之色,道:“小姐,你不痛吗?”心中已有了退缩之意,这截针她可不想学啊。   “吃得苦中苦……”华灼笑了笑,言未尽,但意已明。   七巧若有所思。   “哎哟……”八秀痛呼一声,眼泪汪汪地把手指含到嘴里,“好痛哦……”却是她忍不住,拿起针线也开始练习截针。   “怕痛就别练了。”华灼笑着安抚她。   八秀猛摇头:“我不怕痛,小姐年纪比我小,都不怕痛,我也不会怕的。”   七巧心生惭愧,自己自恃灵巧,却还不如八秀这个傻丫头有毅力,当下便道:“痛不可怕,只是一时的痛,等练得熟了,自然就不会再戳到手。”   说着,便也拿来针线,坐下来练习。   华灼抿着唇笑了,这两个丫头,都是那么招人疼。她们都不怕,自己更不能输给她们,于是双成姨娘来到秀阁的时候,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一声“哎哟”,然后便是呼气声,又有个憨憨的声音在那里念道:“不痛不痛不痛,吹吹就不痛。”   双成姨娘自己打了帘子进屋,笑道:“在做什么呢,说什么痛不痛的……”话未完,就看到三个女孩儿一字排开,手拿针线坐在那里,顿时了然。   “姨娘好。”华灼放下针线,起身迎来,“今儿什么风,把姨娘吹来了?七巧,还不快上茶。”   “不用了,我来送信,一会儿就走,还有事要忙呢。”双成姨娘笑道。   “什么信?”华灼奇怪地问了一句,又道:“什么事儿让你忙得连坐下吃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八秀,还不给姨娘搬墩儿,七巧,快上茶。”   她这样说了,双成姨娘也不好立即就走,便顺势坐了下来,道:“那我便坐会儿,借小姐的光,偷个懒儿。”   说着,她又取出两封信来,交到华灼手上,笑道:“这是章家那位五少爷送来的,前一封路上耽搁了,结果竟与第二封一起到了咱们家,方才夫人已经拆开看过了,说这位章五少爷是个有心人,让小姐不要怪他。”   “好端端的我怪他做什么?”   华灼有些纳闷,抽出信纸一看,才明白过来。原来章亦乐先前一封信送出,迟迟不见她回信,就有些恼了,耐着性子又多等了几日,仍是不见她回信,气得几乎摔了她的那个玉坠儿,还是身边的大丫头如意手快,把玉坠儿拽了回来,这才没摔坏,可这位小祖宗的少爷脾气太大,按耐不住又写了第二封信,把几乎摔了玉坠儿的事说了,然后质问华灼是不是把他忘了,是不是不愿意跟他有来往,是不是瞧不上他,措词极为严厉。   方氏看了第二封信,原是不准备交给女儿的,唯恐女儿的小姐脾气也犯了,再写一封信骂回去,便要贻笑大方了。但转念又一想,自落水后,女儿的性子已经稳重许多,再也没有做过任性之举,她又有心想看看女儿会如何处理这第二封信,因此还是让双成姨娘把两封信都送来了。   “我当什么事,还要姨娘你亲自跑一趟。”华灼看了信,不禁笑起来,在她看来,章亦乐的措词虽然严厉,但字里行间,分明是赌气意思更多些,她哪里会跟他计较,“一会儿我空了,回一封信给他,把缘由说清了,他自然就消气,姨娘回去告诉母亲,让母亲只管放心,我不怪他的。”   双成姨娘的眼神变得极为欣慰,道:“小姐果然懂事了。”   说完,便不再坐,起身走了。华灼让七巧去送双成姨娘,八秀却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道:“章少爷很紧张小姐呢,不然小姐没回信,他怎么就急成这样儿。”   “休要胡说,五哥哥只是性子急躁了些。”华灼不以为然。   “嘻嘻,小姐还没忘了五哥哥呀……”八秀拉长声音。   华灼拿起绣针,做势欲扎,发狠道:“再胡说八道,我缝上你这张嘴。”   脸却渐渐红透了,对章亦乐这个男孩儿,她原是有些好感,只因见了他的少爷脾气,总忍不住便要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小姐脾气也未见得比他差呢,可是让八秀这么一调侃,她心中大不自在,对章亦乐忍不住也有埋怨起来,写信便写信,多等些日子不成吗,何必急急送上第二封信,平白落了话柄。   第55章 丫环护主   用过午饭后,小憩了半个多时辰,华灼就拿起笔,开始写大字,只是上午练了截针,腕子已经有些酸了,练字却是更讲究腕力的运用,待到四百个大字写完,一个下午已经过去,她却累得连手也抬不起来,只觉着整个右手都是颤抖的。   “小姐,何必这样吃苦呢,咱们慢慢练不成吗?”七巧看着心疼,小姐以前最不爱学这些,如今学起来,竟然不要命了。   华灼揉着手腕,仍是能笑出来,道:“今儿是要跟爹爹讨赏去的,自然要拼命,以后每日只须写三百个大字就成了。”   七巧越发不解:“小姐要向老爷讨什么,多撒几个娇便是,至不济,还有夫人在呢,何苦如此。”   “你不懂的。”   华灼甩了几下腕子,然后痛得龇牙咧嘴,抱起那四百个大字,道:“我寻爹爹去,你到刘嬷嬷那里问问,有没有什么药,能治腕子酸痛,若有,取些回来。”   七巧应了一声,见华灼没招呼八秀跟过去,便把正在清洗笔墨的八秀拉过来,道:“小姐要拼命,咱们得多替她想着些,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咱们府里谁会按摩的?”   八秀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道:“是六顺呢,我听三春姐姐说过,六顺她爹原是个走方的郎中,因治死了人,吃了官司,六顺她娘带着她和她弟弟几乎活不下去,只好忍痛让六顺插草卖身,那天娘儿仨在路边抱成一团哭得厉害,恰好被夫人瞧见,见她们着实可怜,就买下了六顺。后来六顺便一直留在夫人身边,有一回我瞧见她给夫人敲腿,夫人赞她敲得好,她便说,这也是跟她爹学的,是她爹的一手绝活呢。”   “敲腿?也不知能不能治腕子酸痛,一会儿空了,你去问问六顺,若有用,便请她过来替小姐也敲敲。”   “知道了,我收拾好笔墨就去。”   不提两个丫头在这里为小姐尽心竭虑,华灼这时候已经跑到了华顼的书房外,对着守在门口的九慧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在门口探头探脑。   “要进便进,鬼鬼祟祟做什么。”   华顼一眼就瞧见了女儿,见她这副做贼般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   华灼料不到自己才冒头就被逮到,只好讪讪地走进书房,嘻嘻一笑,把写了四百个大字的纸放在父亲的面前,道:“四百个大字,请爹爹检查。”   华顼翻了翻,果然四百个大字,一字不少,顿时有些惊诧,女儿竟真有些毅力,他心中暗暗高兴,但面上丝毫不露,板着脸道:“还算勤勉,只是不得其法,白费力气,四百个大字写下来,不见一丝长进。你且过来,握笔让我瞧瞧。”   华灼脸一苦,还要握笔啊,她的右手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瞥瞥华顼的脸色,算了,爹爹有心要指点她,怎么能拒绝呢,不然爹爹那得多难受啊,被最最疼爱的女儿拒绝了,打击会很大。   “站直,挺腰,抬腕,你的手怎么在抖?”   华顼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女儿为了写完这四百个大字,已经练到右手颤抖的地步,心里顿时一软,转到她的身后,将她抱在膝在上坐好,然后大手覆着女儿的小手,语气软和下去。   “我写几个字,你好好感受一下我运笔的方式。”   “是。”华灼应了一声。   华顼也没有多写,只教了她几个最简单的运笔,便放开了她的手,道:“练字非一日之功,劳逸结合方为正道,你年纪还小,身子骨没有长全,伤了手不好,不必勉强自己。”   “女儿知道,不会勉强自己的。”华灼瞅准了父亲这会儿正是最好说话的时候,便笑嘻嘻道:“那爹爹昨日答应女儿的奖赏呢?”   华顼放下她,一整衣袍,正襟而坐,神色肃穆道:“说吧,什么事让你宁可吃这样的苦,也要求到我跟前来。”   华灼才不怕他的脸色,笑道:“爹爹休要把女儿当成那些走后门送礼的,女儿想求的,不是坏事。杜伯伯的长子今年要回来参加乡试,爹爹可知道?”   听她提到杜宏,华顼愕然,想了一下才道:“如晦兄的长子,不是早些年到江宁郡去求学……”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前几日他来寻我,言辞吞吐,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究竟来,只说什么想念儿子,我还奇怪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原来是为了乡试的事,这个如晦兄,这等子事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我虽不是考官,但指点这个侄儿一二,自问还是有资格的。”   华灼也没想到原来杜如晦早就找过父亲,只是碍于读书人的面子,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开口,不由得轻声一笑,道:“爹爹,杜伯母是想让杜大哥早些回来备考,可是杜伯伯却说惜阴书院的环境更好,又有同窗好友可以交流,非要等到乡试之前的一个月,才肯将杜大哥召回来。我便是应杜伯母所求,请爹爹出面劝劝杜伯父,若爹爹肯指点一下杜大哥,恐怕杜伯父立时便会把他叫回来了。”   说着,她又一脸的骄傲之色。   “不论如何,爹爹也是位天下闻名的探花郎,岂不比书院里的那些酸夫子要强得多。”   华顼一个毛栗弹在她的额头上,道:“休要拍为父的马屁,一桩好事,偏让你说得不能入耳。行了,这事我自会斟酌,你且回去好好休息,看你右手颤得厉害,准你明日少写一百个大字。”   华灼揉了揉额头,知道这事十有八九已经成了,心中十分快活,道了一句“多谢爹爹,爹爹最好了”,便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秀阁的时候,七巧还没回来,八秀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华灼顿时有些气闷,喜悦的心情无人分享,真是教人最郁闷了,于是一个人趴到榻上,盘算着若是杜宏提前回到家中,凭他的才学,如无意外今年的乡试一定不会落榜了,这样明年他就不会再受科场弊案的牵连,更不会因此郁郁而终,华、杜两家的关系也不会出现裂痕。   自己终于改变了一点未来,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甚至未必能在将来对父亲有多少帮助,可是只要杜宏真的通过的今年的乡试,那就证明,她有能力改变未来,五年后的那场大祸,一定可以避免,就算不能避免,也能减轻一些祸患,至少,不会让她家破人亡。   其实华灼也不是没想过把五年后的事情向父亲和盘托出,若是父亲提前有了防备,自然不会再轻易教人害了去,只是她不敢,子不语怪力乱神,她要如何解释自己还魂到幼年的事,而且如何又能让父亲相信她?就算她说出一些将来发生的事,可是小事她记不清,大事又都在几年后,短时间里根本无法验证,只怕到时反而让父亲认定她是着了魔胡言乱语。   这样疼爱她的父亲,这样宠溺她的母亲,还有刘嬷嬷,七巧、八秀,整个荣安堂,她都舍不得,父亲可能会相信她,但也有可能把她当成不应存于世上的妖孽,她不敢去赌,只能竭尽自己所能,为父亲、为荣安堂抓住所有的机会。   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荣安堂也要永远昌荣安宁。   这样想着,她渐渐有了睡意,今天她实在太累了,练了半天的刺绣针法,又写了足足四百个大字,对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来说,负担确实有些重了。   可是她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相信她做的这些,都不是白用功,不能对爹爹说出事实,但是她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去获得爹爹的认同。   华灼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长大了,十五岁及笄那一年,爹爹和娘亲坐在高堂上,她盛装步入礼堂,爹爹还是那副死板着脸的模样,声音冷硬地教导她女子应有的品德与技艺,娘亲手挑了一支镶翠的金簪,为她挽髻,插簪。   真好。   梦中,她笑出了声。   然后,却有个男子的声音冷冰冰地从身后传来。   “娘子,该随为夫回家了。”   娘子?谁是娘子?   “鬼才是你的娘子,我跟你已恩断义绝,早已经没有关系了,乔慕贤,你滚……滚……”   她大叫一声,一惊而醒,全身湿漉漉,竟是被那个男子的声音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榻上翻身坐起,呼呼喘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暗,好一会儿才察觉,不是她的眼前发暗,而是天色确实已经暗了,屋里没点灯,静悄悄的,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原来只是梦。   擦去冷汗,华灼怔怔发愣,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为什么会梦到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乔慕贤!   她咬牙切齿,紧紧抓着衣角。上一世,她恨本家无情,恨舅家无义,可是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个男人,白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明白,将她这颗金镶玉,当成了皮裹草。   这是一世,他是他,她绝不与他,再有任何瓜葛,绝不。   华灼死死咬住唇,发下重誓。   而后,她高声唤道:“七巧,七巧,八秀……都上哪儿去了,烧水,我要沐浴……”   第56章 华灼拜师   接下来几天,华灼每日上午练习针法,下午练习书法,虽是日日都累得手发酸,可是刘嬷嬷送来一些活血通筋的药材,煎了汁敷手,方氏又把六顺派了来,每天给她捏肩揉腕子,几天下来,她的手渐渐适应了,也不再那么酸痛。   “七巧,你来看一看,我今儿写的字,是不是比昨日又好些了?”   华灼把刚刚写好的字,拿来与昨日写的字比较一番,自我感觉挺好,似乎字又好看了些。   七巧听了,没吱声,跑出去把坐在廊下晒药材的六顺拉进屋,然后才笑道:“小姐,我是个不识好歹的,你的字好不好,还是让六顺姐姐来瞧吧。”   六顺不知所以地被扯进屋,听了七巧的话才明白过来,顿时连连摇手,道:“我不懂,不懂的,小姐写的字,我都不认得。”   八秀凑过来,道:“六顺姐姐不要骗我们,昨儿我还看到你写了方子,让刘嬷嬷去买药材呢。”   六顺脸上涨得通红,道:“那是我爹教的悬壶体,只有走方的郎中才能瞧得懂的,我也只瞧得懂这个,小姐写的,反而是不认得了。”   “悬壶体?”华灼来了兴致,“六顺你写来我瞧瞧,这名儿倒好听,只是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六顺推拒不过,只得随手写了几个字,华灼见这字宛如鬼画符一般,果然是瞧不懂,想了想,笑道:“你再写一个来我瞧瞧。”   六顺便又写了一个药名。   华灼仔细看她落笔,在心中琢磨了片刻,一拍巴掌,道:“我晓得了,这是七叶一枝花,是不是?”   “小姐怎么认出来的?”六顺很惊奇。   华灼笑道:“这字虽如鬼画符,但总还是从正经的字上演变的,我仔细瞧了你落笔与运笔,心中略一推测,便能认出来了,其实也不难的,仔细推敲,都能辨得出来,只是寻常人不这样写,乍然见了,宛如天书。”   六顺不由得赞叹道:“小姐真是聪慧。”   华灼心中有些得意,正要再说几句,忽见九慧匆匆而来,道:“小姐,老爷回府,请你到书房去。”   “今日爹爹沐休,不是说去杜伯父府上蹭茶吃么?”   华灼怔了一下,心里知道父亲必定是为了杜宏乡试的事,去找杜如晦了,这才刚过了晌午,怎么就回来了?   九慧笑了笑,又道:“杜老爷、杜夫人还有杜小姐都来了。”   华灼心里更纳闷了,父亲去别人家蹭茶吃,怎么反而把人给蹭回自家了。虽是不解,但是杜宛来了,她心中仍是高兴,放下笔,洗了手,又换了一身衣裳,然后才往书房走去。   “老爷,小姐来了。”九慧在门口禀报了一声。   因屋里有客人,华灼便正正经经低着头走进去,然后见礼。   “女儿拜见爹爹。”   华顼正襟而坐,脸上不露一丝笑容,平静道:“见过你杜伯父。”   华灼又乖巧地上前给杜如晦行礼,道:“杜伯父安好。”眼珠子偷偷地左右瞄了一下,没看到杜夫人和杜宛,想来是去了方氏那里。   “贤侄女不必多礼。”   杜如晦笑呵呵地抚着一把美髯,面白而眼有神,身体虽略略有些发福,但仍能瞧出年轻时必是个温文尔雅的清俊男子。   “爹爹唤女儿来,不知为了何事?”   华灼起身,这才好奇地看向父亲。看杜如晦神清气爽的模样,显然已经跟父亲谈妥了,那接下来应该没她什么事了,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又特地把她叫过来。   华顼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然后才淡淡道:“今日与如晦兄闲聊,无意提起你开始练字,蒙如晦兄不嫌弃你资质愚钝,有意收你为弟子,你可愿意?”   华灼愕然,再看杜如晦乐呵呵的模样,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投桃报李,父亲肯指点杜宏,杜如晦就主动提出要教她书法。   “弟子拜见先生。”   她没再多考虑,当即就向杜如晦行拜师礼。杜如晦不仅是淮南府的清流之首,更是有名的书法大家,拜他为师,不说其他,于她的闺誉也有极大的好处,日后别人提起她,总免不了要说上一句“府尹大人的女儿,拜了书法大家杜学士为师呢,杜学士你也不知道?当年曾教过皇子、皇女们书法呢……”,诸如此类的话。   杜如晦曾经出任过翰林学士,现在虽然已弃官,但旁人提起他时,总还是尊称一声杜学士。   “好,好,好。”杜如晦一连三个好字,然后便向华顼笑道:“贤弟,此事就这样说定了,回头挑个黄道吉日,让贤侄女到我府上正式行拜师礼。”   华顼面上也有了一丝笑容,道:“既要拜师,何不一同行之。”   言下之意,就是要杜宏和华灼同日拜师。   杜如晦闻言,更是大喜,原只以为华顼是指点杜宏一番,未料到竟然也是要收杜宏为弟子,这下子两家的关系更近,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心中虽喜,但嘴上却道:“不妥,不妥,小儿远在江宁郡,待人送了信去,他再赶回来,总要一月有余。”   华顼当然不是真要杜宏和华灼同一日拜师,只是借这句话表达自己的意思,见杜如晦这样说,自然是借台阶而下,道:“倒是我疏忽了,就依如晦兄的意思。”   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取过一本皇历,翻了翻,笑道:“花朝前两日,便是难得的大吉之日,宜拜师、婚娶、出远门。”   杜如晦屈指一数日子,道:“便是十日之后,筹备拜师礼,绰绰有余。”   于是便这样定下了,华灼在旁边听了,心中只觉着高兴,便又听华顼道:“行了,你也不必在这里站着,到你母亲那里,陪你杜伯母她们说话去吧。”   她赶紧行了告退礼,退出书房,然后一溜小跑地进了西跨院。   “娘,女儿拜了杜伯父做先生呢。”   扑到方氏面前,华灼急急地报喜,听得方氏心中大乐,但面上却带了几分嗔怒,拍了她一下,斥道:“还不与你杜伯母见礼,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华灼嘻嘻一笑,连忙给杜夫人见礼,被杜夫人一把拉起,搂到怀中,对方氏道:“你呵斥她做什么,她既拜了我家老爷为先生,便算我半个女儿,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她若规规矩矩,礼数周到,反倒见了外呢。”   方氏听了,惊呼一声,道:“可不得了,这便抢了我半个女儿去,真是贪心不足的,你已然有个未来的大才女做女儿,还要抢我这个没规没矩又笨又不招人疼的女儿做什么。”   杜夫人噗哧一笑,道:“看看,我才说了一句,便将你心疼成这样,好端端一个女儿,偏说得这样不堪,这样好了,我抢了你半个女儿,还你半个女儿便是,宛儿,上前来,拜见你义母。”   杜宛一愕,这可不是事先说好的,一时间也弄不清母亲是在玩笑,还是真的想让她拜方氏做义母。华灼却不管这么多,只管凑趣地把她往前推。自己拜了杜如晦为师,杜宛如果又成了母亲的义女,那华、杜两家的关系,便从通家之好更进一层,真正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论亲近,未见得比本家和其他嫡支差,自家若是再遭难,不说别的,只凭这层关系,杜如晦就不能、也不敢再袖手旁观,读书人最重气节,更讲究大义,否则他这个清流名士的名声就要臭大街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哪个还肯服他。   方氏原就对杜宛颇多喜爱,这时见杜夫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便顺水推舟,笑道:“送上门来的女儿,不收白不收,宛儿,这是义母给你的见面礼。”   说着,便从腕上褪下一副缠丝金镯。   杜宛也是有决断的,见话到此处,便不再是玩笑,于是当即跪下来,向方氏磕了三个响头,接过缠丝金镯,道:“女儿祝义母身体安康,事事如意。”   华灼凑趣凑上瘾了,便也对着杜夫人跪下,认真磕了三个响头,笑道:“我也祝师母身体安康,事事如意。”   杜夫人哈哈一笑,也自身上摘下一块双鱼玉佩,递过来道:“看看,看看,还没正式拜先生呢,就先从师母这里讹了一件东西去。华夫人,你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方氏笑得合不拢嘴,口中却道:“怪得谁来,还不是你自己招惹的,我这女儿,厉害的地方,你还没瞧见呢。”   “行了,与咱们两个老的在一处,你们两个小的也不在自在,自去玩吧。”笑闹了一番,方氏许是还有话要对杜夫人说,便把华灼和杜宛都赶了出来。   华灼拉了杜宛的手,一出门便笑道:“你在家中原只有一个弟弟,这回可好了,又多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让你欺负去。”   杜宛轻啐了她一口,道:“这是什么话来,我何时欺负过你。”顿了一顿,又道:“咱们瞧你弟弟去。”   “他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咱们悄悄地去,看了就出来,别吵醒了他,哭闹起来,可就让人头疼了。”   华灼这两天忙着刺绣练字,也没什么时间来看弟弟,被杜宛这么一提,她倒真的觉得非常想念华焰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蛋,说是悄悄地去,却还是忍不住拖了杜宛的手,一溜小跑地过去了。   第57章 庆贺前奏   华焰这个时候果然还在睡着,四喜坐在一边看着他,时不时替他拉回被踢开的小被子,严严实实地看好。见华灼带着杜宛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被华灼摇着手轻轻嘘了一声。   “真可爱。”   杜宛也没多留,赞了一声可爱,便主动将舍不得离开的华灼拉了出去,又道:“也不知你怎么起了性子要练字,莫不是让庄世兄给气的?带我去瞧瞧你的字,看看是否有长进了。”   华灼听出她有调侃之意,脸色瞬间红透了。   说说笑笑到了秀阁里,华灼还是颇为得意地把自己这几日努力的成果展示给杜宛看。杜宛身为杜如晦这个书法大家的女儿,眼力自然比华灼更高一筹,一张一张瞧过去了,方才笑道:“虽只练了几日,但可瞧出,落笔有力了。”   “那是自然,你可没见我这几日练得手腕都要断掉了。”华灼适时地叫起苦来。这苦她不能在父亲和母亲的面前叫,但是杜宛面前,却叫得自然无比。   “你自个儿讨来的,我可不同情你,谁要你与庄世兄赌气来,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相见的时候,你便是练出一笔好字,他又怎知。”   杜宛把华灼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很是不以为然,然后便拿起笔来,七巧机灵,上前研墨。她写了几个字,与华灼的字放一起略一比较,便可看出不同来。华灼的字虽然娟秀,但风格流于媚俗,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而杜宛的字虽稚气一些,也不够好看,但却风骨凛然,宛如一枝寒梅傲立于纸上。   “你的字……怎么与以往有些不同了?”杜宛是见过华灼以前写的字,一眼便瞧出了端倪,顿时拧眉,好一会儿方道:“倒似多写了十年、八年似的。”   华灼心里一惊,自己上一世可不是多写了十年的字,如今还魂,虽身子仍是八岁时,但字却是十八岁时的。这个破绽华顼大概是没在意,男子总是不如女子心细,而七巧和八秀也只是识得几个字,对书法谈不上什么眼力,但杜宛立时便留意到了。   “哎呀,不要看了,我才练了几日,实是写得不好的,赶紧都拿开,八秀,把这些字烧了,省得放在这里丢人现眼。”   华灼急忙上前,一把将自己的字全部卷起,塞进了八秀的手中。   “啊,烧了?”八秀傻愣愣的,之前小姐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要留着,等隔半年再拿出来对照,怎么这会儿竟然就要烧了。   华灼气恼地瞪了她一眼,八秀这才一缩头,跑出去找火盆去了。   好在杜宛也没有多想,只当华灼是不好意思了,笑道:“其实你也是有天分的,只是以前不肯好好练,今后拜了我爹爹做先生,可要当心了,写不好,我爹爹是要打手板子的。”   华灼这才定了定神,道:“我才不会给你爹爹,啊不,是先生,我才不会给先生打我手板子的机会呢。”   “拭目以待。”   杜宛一副才不相信你的表情,惹恼了华灼,一把按住她,狠狠呵她的胳肢窝儿,直呵得杜宛笑不过气来求饶,这才放了她。   “不要再闹了,我且问你,昨日韦府可有帖子送来,邀你过府游玩?”   杜宛坐在榻片一边整理方才弄乱的头发,一边问道,因笑得太过,她的雪白粉嫩的面容上,染上了一层红霞,越发显得清丽动人。   “咦?没有啊,不是前几日才去过,怎么又下帖子来?”华灼惊奇地反问。   杜宛微微摇头,道:“不是郡守夫人下的帖子,而是韦二小姐、三小姐联名下的帖子,邀我后日过府,我琢磨着有些不对,所以才来问你。现在看来,果然是有些不对了,你是府尹之女,平日想邀都邀不到呢,如今她们不邀你,反而只邀我一人,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你必是不肯去的了。”   华灼一时也不知道韦家两姐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杜宛的性子她却是知道的,平素最不爱走动,只爱窝在秀阁里读书,偶尔出来几次,还都是跟自己一起。   杜宛点头,面上却有些为难,道:“只是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回绝的好,韦家也是清流中的名门,没有合适的理由,怕是回不掉呢。”   “那还不容易,你只管告诉她们,就说后日我邀了你,理由嘛,庆祝我要拜你爹爹为师,唔……让我想想,这个理由还真不错,把宋娉婷、赵玉儿她们都请来,好好热闹一番……你别瞪我,我晓得你不喜欢热闹,到时候你只管躲在我屋里看书就成了。”   自从绘芳园后,华灼就一直想着要跟宋娉婷、赵玉儿她们多来往,只是一直没得空儿,也没有合适的理由,眼下这个现成的理由,她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而且还能替杜宛解围,再好不过了。   “只要不是我出面招待,自然你说什么都成。”杜宛心下满意,自然不去管华灼怎么闹腾。   华灼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当杜家人告辞离去以后,她来到方氏屋里把这个想法提出来的时候,方氏瞅了半天的眉,好一会儿才道:“你拜了杜学士为先生,庆祝一下也是应当的,只是日子定在后日,却有些急促了些,又要请旁人来,怕是来不及筹备。”   “也不用筹备什么,准备些果盘点心茶水的就行了,再说我请的,也只那么几家的小姐,都是平素与爹爹走得近的人家,明日送了帖子去,来与不来,立时便能得了回信儿,也不耽误时候。”华灼却是早已经考虑好了,她又不是大肆宴客,只请几个小姐妹来,用不着准备得太隆重。   “太简陋了也不好。”方氏又有些不乐意,女儿拜杜如晦为师,这样的事理应好好宣扬一番才是。   华灼笑着偎进母亲怀中,道:“娘,女儿还没正式拜师呢,若想大办,也要等到拜师以后。”   方氏一想也是,便应了下来,隔日便写了帖子,分别送到韦府、杜府、宋府和赵府。虽说华灼原来的意思,是只邀请杜宛、宋娉婷和赵玉儿来便成了,但方氏却不能无视郡守夫人,不管会不会来,数礼上是一定要送帖子的,至于其他人家,现在送与不送无关紧要,反正等女儿正式拜师以后,她会满城发帖子,把淮南府所有的名门世家都邀请到。   不过送到韦家的帖子,还是顺带着把韦家的几位嫡出、庶出的小姐都一并邀请了,毕竟帖子送到了韦家,只邀请人家的外孙女儿,却把亲孙女儿给无视了,这不是一个知礼的人家能做得出来的。   与方氏的帖子同时到的,是杜宛的一封言辞委婉的信,大意是韦二小姐、三小姐的邀请,她觉得很荣誉,但是因为事前已经答应了华灼的邀请,所以不能来了云云。   “华家这是什么意思,她家女儿拜了杜学士做先生,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特地下帖子来,邀请了咱们姐妹四个不算,还巴巴地请了表妹,表妹这一去,表弟一定也是要跟去的。”   韦三小姐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屋里,对着自己的姐姐发牢骚。   在她面前,坐着两个少女,其中一个是韦二小姐,正低头抚摸一串佛珠,另一个少女翻着一本经书,略年长些,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韦大小姐,容貌不如两个妹妹好看,但气质却极为出众,不带半丝烟火气。   听着韦三小姐的牢骚,韦大小姐顺手翻过一页经文,随口道:“你莫自作多情,人家请的是表妹,咱们几个只是顺带的,我是不打算去了,前几日病了,落下的功课没有补完,没那闲工夫去参加别人的庆祝。”   “大姐,你怎么能不去。”韦三小姐急了,绕着自家大姐团团转,见她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说不动她,只能转向韦二小姐,“大姐不去,二姐你可一定要陪我去,盯着表妹和表弟,不能教人欺负了他们去。”   韦二小姐啼笑皆非,这妮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这淮南府的地界上,不,应是整个南平郡,哪个敢欺负到郡守家的少爷和小姐的头上。   “二姐……”韦三小姐抓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先是撒娇,转而又一把抢过那串佛珠,威胁道:“你不去,我就把你最喜欢的这串佛珠给扯掉了。”   韦二小姐性子柔弱,耐不住她磨,只得道:“我又没说不去,你急什么,快把佛珠还我。”   韦三小姐这才把佛珠还她。   几乎同时,杜府里,杜宛也在和杜夫人商量着。   “静儿妹妹是爱热闹的,一定会赴约,庄二少爷极为疼爱这个妹妹,肯定不放心她一人出来,定要随行的,华家虽有男丁,但却是个刚出生不足三个月的婴孩,他一个男孩儿夹在一群女孩儿中,肯定尴尬,娘,不如明日让三哥陪我一道去,到时候他们两个男孩儿做伴,既不会冷落了客人,也不会两方都尴尬。”   杜夫人笑道:“到底是你细心,只是你三哥是个不着调的,还是你二哥稳重些。”   “还是三哥吧,他有分寸的,知道什么时候能胡闹,什么时候不能胡闹,二哥虽然稳重,但到底岁数比庄二少爷大得多,他们怕是聊不到一起去。”   “可是你三哥总不能让人放心,罢了,不头疼这个,明日就让你二哥、三哥一道去,反正你现在也是华夫人的义女了,杜、华两家也算得上一家人,你义母必不在乎咱们家多带两张嘴去白吃白喝。”   杜宛不由得莞然一笑:“那便把小弟也带去吧,左右也不在乎再多一张嘴。”   杜夫人也不禁笑了起来。   第58章 男孩儿们   事实上,就连华灼也没有料到,自己原本只邀请了几个女孩儿,但最后来的不仅只几个女孩儿,连她们的兄弟姐妹,总共到了十来个人。   杜家就不提了,除了杜宛,她二哥杜宜、三哥杜宽和四弟杜宥都来了,赵家来了两个,赵玉儿和她的兄长赵仲良,宋家来的是宋娉婷和她的一个庶出妹妹名唤月婷的,张云惜也来了,这是华灼考虑到赵玉儿和宋娉婷不和,特地拉来居中调节气氛的,她也带了个妹妹来,名叫雨惜,而韦家来的人最多,除了庄家兄妹两个,韦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连带那位三少爷也来了,韦大小姐原说不来的,但最后还是被母亲逼着来。   别人也就算了,会赶来凑这个热闹也是意料之中,府尹家的大门,平日岂是容易进的,难得有机会来,别人不想方设法把家中年纪合适的孩儿们全塞过来才怪,别的不说,好歹先混个脸熟。但是看到那位阴阳怪气搅局的本事明显是一流的韦三少爷,华灼就有点头疼,悄悄拉着杜宛的手,道:“他怎的也来了,可不要把我这一场庆贺给搅得一团乱。”   杜宛掩着唇笑,道:“谁让你家送去的帖子,写着适龄的孩儿都可以来,韦三少爷那样的一副脾气,哪有不来搅局的道理。亏得你现在年纪还小,要不然……旁人还以为义母打算替你择婿了呢。”   “你就知道取笑我,这是我特地去爹爹书房给你挑的书,赶紧地拿走到屋里去看,我可不招呼你了,缺什么只管叫丫头,我给你留了一个粗使的守着门儿。”   华灼被她调侃也不是一回两回,脸皮子也算练出来了,不红也不黑,只把她往屋里推去,待进了屋,又捧了棋盒过来,对着她挤眉弄眼地坏笑,道:“一人看书寂寞,不如我把庄世兄请来,你们两个就在这屋里手谈吧。”   杜宛面上一红,嗔道:“还不快出去招待客人们,要我打你么?”   华灼放下棋盒,嘻嘻哈哈扭头就跑,到了门口,又转身道:“真的不想跟庄世兄手谈一局吗?”说完,不待杜宛回应,她已经打了帘子一溜烟跑了,留下杜宛在屋中,气笑不得。   立在她身后的黄莺却有些想法,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庄二少爷身份尊贵,与你又年纪相当,性情相投,若真能……”   她话还没有说完,杜宛就突然横瞪了她一眼,沉下脸道:“黄莺,你的规矩还没有学好,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心里要有数,这次便罢了,下次再犯,我必不轻饶。”   “是,婢子知错了。”   黄莺脸色一白,小姐的相貌虽然清丽可人,可是沉下脸去,却颇有些不怒而威,她心里惊慌,不敢再开口,低着头退到一侧。   杜宛翻起了书,心中却有些不平静,黄莺的话,她又怎么会不懂,以她的年纪,本不应想这种羞人的事情,她书读得多了,一些道理便看得明白,男婚女嫁,本是寻常事,没有什么好羞怯的,但她现在年纪还小,想这种事还太早了,更何况是拿到明面上来说,传出去,她什么闺誉都没有了,因此才严厉地斥了黄莺一句。   外面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杜宛侧耳听去,有女孩儿们的笑声,男孩儿们的说话声,唯独没有庄铮的声音,那是个和她一样喜爱独处安静的男孩儿,不过两个都安静的人若是同处,只怕会太过寂寞清静了吧。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杜宛才撇开杂念,低下头看手中的书。   华灼这时却已经夹在一群女孩儿中间,谈笑生风,今儿她是主人,又是有心跟宋娉婷和赵玉儿打好关系,至于那些跟着来的男孩儿,她却不方便直接招待了,一来分身乏术,二来那些男孩儿,除了庄铮和杜宥年纪还小,其他几个却不是孩童而是少年了,她还是避着些好,三来她见了韦三少爷就烦,实在怕他弄得她下不来台,索性就把这些麻烦全部拜托给杜家二少爷杜宜。   杜宜今年刚满十六岁,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他生性稳重,言行举止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跟一群最大也不过十三岁的小孩儿们处在一起,颇感别扭,奈何临行前母亲殷殷叮嘱,要他看好三弟杜宽不能闯祸,照顾好幼弟杜宥不能有失,又被华灼拜托帮着招待其他男孩儿,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可惜这群小子,除了庄铮是个安静不多话的,其他几个,没一个是能让省心的。杜宜本有意引着他们聊些诗词,说些风月,但说了没几句,话题就全偏了。   男孩儿们被安排一处楼上,楼有高台,摆席设案,阳光从空中挥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高台下之,便是一片花铺,花铺中间建了一座花亭,女孩儿们便都聚在这里,坐在高台上的男孩儿们,只要略一抬头,便可透过栏杆,看到下面的那些女孩儿们。   花铺中的花还没有开放,可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儿们,却比花儿更鲜嫩动人。   “杜兄,听闻令妹相貌清丽,才华过人,不知是下面哪一位?”   赵仲良和韦三少爷一样,明明天气不热,却爱摇着一把扇子附庸风雅,只不过韦三少爷那把是美人扇,而他手中这把,却是山水扇,格调高了些,却少了几分浪荡之气。   杜宜还没来得及回答,杜宽已经一拍桌案,没好气道:“我家妹妹也是你能问的,倒是那个穿绿袄儿的,是你家妹子吧,真丑。”   赵仲良脸色一变,他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跟杜宽差不多,虽然在场面上,因为赵家过去是商户而被人嘲笑惯了,并不觉得突兀,可是杜宽说话也太可恶了,自己的妹妹明明有如一朵花骨儿般娇艳,落到杜宽的嘴里,竟然只有“真丑”两个字。   正要反驳回去,杜宜连忙插进去,打圆场道:“三弟,赵小姐年貌虽幼,却有绮霞之态,休要胡言。”转而又对赵仲良道:“舍弟平素最爱胡闹,赵兄多多包涵,莫与他一般见识,宜以茶代酒,敬赵兄。”   赵仲良心中虽然愤愤,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坐一众男孩儿中,他的地位最尴尬,不好多做计较,再者,父母命她陪着妹妹来华府,也是打着让他与华家小姐多多亲近的主意,此时闹起来,岂不是平白坏了印象,因此只得饮了茶,勉强笑道:“杜兄温良恭俭,仲良自愧不如。”   “嗤,两个呆瓜,一个爆竹。”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不是最爱搅局的韦三少爷又是谁来。   “你说谁是爆竹?”杜宽又跳了起来。   “谁接口,就是谁呗。”韦三少爷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一口一个瓜子,嗑得正起劲。   杜宜只觉得自己的头又疼起来了,一把按住准备捋袖子的三弟,低声道:“莫忘了出门时母亲的叮嘱。”拉出杜夫人来压人,杜宽只能悻悻地坐下,大口大口地灌茶平气。   搞定了自己的弟弟,杜宜又对韦三少爷微微一笑,委婉地劝道:“韦兄,令妹也在下面,让她瞧见咱们在上头不和,怕要担心的。”   他不说令姐,而说令妹,显然是知道韦三少爷跟嫡出的几个姐妹不合,唯独偏疼庶出的四妹,所以便搬出韦四小姐来压他。   韦三少爷冷笑一声,道:“我自坐着吃我的茶,磕我的零嘴儿,哪里跟你们不和了,怎么,还不许人说句真话不成。”   杜宜是个天生谦和的性子,被他当场呛得讷讷无言,只得讪笑一声,不敢再碰这个刺头儿,转而对庄铮笑道:“庄……呃……听说二少爷喜爱丹青,不知可否就此情此景,作画留影,以为纪念?”   他原想喊一声庄兄,但是庄铮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这个“兄”字委实太别扭,虽说赵仲良和韦三少爷也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是少年模样,与他们称兄道弟,还算自然,可庄铮虽然身材挺拔,个头并没有比赵仲良矮到哪儿去,但面上到底还是一团孩气。   庄铮抬起头,看向杜宜,额间的胭脂痣在阳光下,鲜红欲滴。   “无景可入画。”他淡淡地道,语气平静无波,目光除了偶尔向下扫一眼自己的妹妹,多半时候只是闭目养神。   又被堵了回来,杜宜颇有些尴尬了,他平素交往的,都是些志同道合的同窗,聚会游玩,有的是话题可说,像今日在场的如韦三少爷的尖酸,如庄铮的冷淡,实在是没碰上过,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处置,倒是薄薄的面皮,渐渐有些涨红了。   “二哥,别理他们,咱们自己玩自己的。”   杜宽气不过,咬牙切齿的,可是慑于母亲的威严,不敢在华家闹事,心里却已经在一转念间,琢磨了七、八个点子,准备用来对付韦家的庶出子。至于庄铮,他不敢招惹,虽然喜欢胡闹,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再说庄铮也只是反应冷淡了点,又没对自己和二哥冷嘲热讽的,顶多自己也不理会他就是了,杜家虽然不是官宦世家,但也是清流名门,自恃清高,还犯不着巴结一个郡守的次子。   韦三少爷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心中又是一阵冷笑,连情绪都不会隐藏的小子,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莽撞小子,不足为虑,真的要算计,谁玩谁还不知道呢。   庄铮突然一眼看过来,韦三少爷被看得背心发冷,连忙露出一脸无害的笑。在坐的男孩儿中,也只有这个年纪最小的表弟,是他看不透的,在韦家的时候,看不惯这小子整天板着脸的模样,也不是没想过算计这个表弟,但每次才开始有所动作,就被这个表弟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几次下来,他也知道这个表弟表面上看着一团孩儿气,其实心思跟清源山后那眼龙潭似的,清明如镜,深不可测,不能轻视。   第59章 女孩儿们   华灼不知道楼台上,那群男孩儿们已经闹过了一场,最胡闹的那个,却是被庄铮一眼给瞪得消停了,这会儿她正拿着自己绣的两张帕子给女孩儿们品评。女孩儿不比男孩儿,吟诗作对之类的消遣,并不是每个女孩儿都玩得起来的,但论女红,若是有女孩儿说她不会,那可就丢人之极,以后再也没脸参加这样的聚会了。   所以,华灼虽然才学了两个月刺绣,绣工称不上多好,但她还是勇敢地把自己绣的帕子拿了出来,为的就是抛砖引玉,让女孩儿们都活跃起来。   除了韦大小姐独坐在亭边笑而不语,其他几个女孩儿都围坐在亭中央的石桌上,围观那两幅绣帕。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两个绣得粗鄙的帕子,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宋娉婷一贯的嘴巴毒,对华灼的两个帕子很是不屑一顾。   华灼知道她没有坏心,只是直说罢了,因此也不气恼,笑道:“我才学了两个月,能绣出这样的,已是不错了,秋教习还夸奖我,说她学绣艺两个月时,绣得还不如我的好呢。”   “嘻嘻,就是就是,我学绣艺,已有大半年了,如今绣的帕子,也不过和华姐姐在伯仲之间,可见华姐姐已是难得的手巧了。”   赵玉儿轻轻笑着,把自己绣的帕子拿了出来,放在石桌上,与华灼的绣帕一比,除了针法略娴熟些,论图案,还不如华灼绣的精巧呢。   宋娉婷原就看她不顺眼,此时看她替华灼圆场,越发不待见她这副马屁精的模样,只把自己的庶妹宋月婷手中的绣帕夺过来,往石桌上一铺,道:“我学绣艺已有两年多了,用的帕子就不拿出来了,免得有人看了,自惭形秽,月婷这块帕子,是她上个月刚绣好的,算来也就学了半年绣艺,倒比某些学了大半年的人绣得还好些呢。”   宋月婷坐得好好的,蓦然手中的帕子被夺过去,吃了一惊,又见自己的帕子被铺上石桌,顿时面红耳赤,道:“我绣得不好,大家别笑话。”   言语间,很是惴惴不安。   华灼便拉着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怕笑话,有我给你压着呢,我偏不信,这里有谁绣的帕子,比我的还难看。”   “噗……”   韦二小姐、三小姐还有张云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便是其他几个没笑的,也是满眼的笑意。   “啐,你这没脸没皮的,比什么不好,偏要比谁绣的帕子难看,这样比来,倒还是你数第一,咱们几个,全都输给你了。”宋娉婷当着面儿又损她。   华灼厚着脸皮笑道:“我不与你们比长处,难道还拿短处与你们比么?我又不傻,没得自讨没趣的。”   她这句倒比之前那句更风趣,一众女孩儿全都笑倒,尤其是张云惜,她性子直爽,是个全无顾忌的,边捧着肚子笑边道:“合着你的长处,便是一个丑字啊。”   气氛瞬间就融洽起来。   “非也非也。”华灼摇着手道:“我的长处,全在脸皮上,便是一个厚字,你们谁可比得。”   女孩儿们再次大笑。   “哎哟……”   却是张云惜笑得实在支撑不住,从石墩子上滑到地上,有气无力地伸着手,“你们谁拉我一把,哈哈哈……我笑得肚子疼,哈……没力气起来了……”   韦四小姐和张雨惜正坐在她两边,便合力将她拽了起来。   “姐姐,你就别笑了。”张雨惜有些脸红,笑到摔下石墩子去,太丢人了。   韦四小姐将茶盏推过来,笑道:“喝点茶顺顺气吧,你若在这里笑死了,华小姐的罪过可就大了。”   “死妮子,也给我一盏茶,我也笑得肚子疼了。”韦三小姐在旁边哎哎叫着。   韦四小姐还没伸手,华灼就主动送上一盏茶来,笑道:“三小姐慢些吃,若再呛着了,我可担不起责任。”   “就你咒我。”   韦三小姐虽被华灼的风趣给逗笑了,但心中仍是忌惮她,怕表弟会被她抢了去,因此不肯接她的茶,自顾自地另取了一盏,饮过之后,转头与自家姐妹说笑。   华灼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满肚子都是纳闷,她好像没有得罪过这位韦三小姐吧。   一双玉腕从斜里伸过来,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华小姐,这盏茶便赏给我吧。”   声音轻柔,宛如汩汩溪流,令人闻之而忘俗。   华灼惊了一下,转头望去,才发现原来是韦大小姐走了过来,略一想,便知道这位大小姐是来替自家妹妹来告罪的。   “韦大小姐不是俗人,怎么说一个赏字,倒是这茶味普通,有污尊口。”   韦大小姐一身脱俗的气质,倒让华灼有些拘束,没有再肆意言笑。   “我名媛,华小姐若不嫌弃,直唤我名便是了。”韦大小姐没什么架子,饮了茶,方才轻声道:“我二妹名妲,三妹名妙,四妹名娇。”   华灼听她语中善意十足,便笑道:“你比我年长,以后我便唤你媛姐姐了。”   韦媛唇角一弯,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道:“那是我的荣幸。前几日华小姐到我家来,当时我正在礼佛,没有出来招待,真是失礼了。”   “敬佛事大,我为小。”华灼不以为意,一句话把这事化解。   “还要恭喜华小姐得拜名师。”韦媛又笑道。   “先生严厉,以后要吃苦了。”华灼脸一垮,有些恨恨地望了高楼一眼,要不是让庄铮给气着了,她何必自讨苦吃,女孩子家,字要写得那么好做什么。   “受苦是福。”韦媛似有所感,叹了一声。   华灼一怔,低头一想,恍惚间上一世吃过的那些苦在眼前一晃而过,再想起现在的日子,不由得也笑道:“是,受苦是福,多谢媛姐姐教诲。”   韦媛惊诧地望了她一眼,半晌方道:“华小姐果然聪慧,你与她们玩去吧,我还有一千声佛号没念,先失陪了。”   说着,便径自又坐回花亭边上,闭目默诵佛号。   华灼看着她虔诚的模样,不由得失笑,韦家的女儿啊,还是应属这位大小姐最为敬佛了。   这时宋娉婷忽地伸手,将她拉了过去,撇撇唇道:“你与她一个庶出女说什么,莫理她,到我旁边坐。”   “你便留些口德吧,韦大小姐不是俗人。”   华灼劝了她一句,宋娉婷心眼不坏,就是嘴巴不饶人,华灼才跟韦媛聊了一会儿,她已经把其他女孩儿全部得罪了,此时没人理会她,全都围在庄静的身边,就连她的庶妹宋月婷,都坐到了那一边去,正跟张雨惜聊得笑声不断。   先前比绣帕的时候,庄静一直没吱声,华灼便猜出,恐怕这位大小姐也是不擅针线的,跟重生前的自己一样,就有意没去招她,其他女孩儿们虽机灵各有高低,但这点眼力劲儿还有,直到绣帕比完了,才围过去与她说话,庄静这时爱热闹的性子便又冒了出来,整个花亭里,只听见她的声音了。   “你别让她骗了,她就是装的,以前她可没这样过,后来……”宋娉婷突然住嘴,左右看了看,将华灼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不知道,以前她可爱四处招摇了,跟清流中一个挺有名气才子走得很近,听说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后来,那个才子突然与别的女子定了亲,她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华灼吃了一惊:“有这样的事?”   宋娉婷撇撇嘴,道:“两家人顾及颜面,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传出来,那个与那才子定亲的女子,是我舅舅家的一个庶出表姐,所以我才知道一点。也就是去年春天的事儿,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她就装出一副了断尘念的模样,谁信呀,不过是做给外面人看的,想要以后再嫁个好人家罢了。”   “别说了。”华灼捂住她的嘴,神色肃穆道:“事关闺誉,这样的事情,你只与我说便罢了,绝对不能再外传。”   闺誉有多重要,她比在座的这些女孩儿更清楚,上一世,她正是为闺誉所累,堂堂名门贵女,下嫁乔家不算,竟然还被夫郎所嫌弃,当乔家借她的身份达到脱商入仕的目的之后,就一纸休书将她休弃,最终逼得她走投无路。   宋娉婷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给吓了一跳,怔了一下才不以为然道:“我也只与你说罢了,何曾跟别人说过,这种事情,听到都觉得污了耳朵,哪里还会特地与别人说去,不过是怕你被她骗了,这女子不是安分的,你少跟她接近,免得将来受她拖累。”   “你的好意我晓得了,你也听我一句劝,以后说话婉和些,别弄得别人都跟你有仇似的,咱们女孩儿家,以温良贤淑为贵,你这般尖酸刻薄,哪个肯与你一起玩。”   “哼,我只是爱说实话罢了,又有什么错处。”宋娉婷不大服气,不过还算识得好歹,给了华灼一个好脸色,“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只是我实在说不了那些恭维话,又酸又假,情愿做个实诚人,将来自然会有识得我好的人,你也算不错了,我损了你好几回,你都不曾与我置气,是个值得相交的,改日,我请你上我家玩去。”   华灼心中一喜,衷心笑道:“只要你下帖子,无论风雨,我一定来。”   “那就说定了,你可不许敷衍我,到时我下了帖子你不来,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宋娉婷笑得十分开心。   “食言的是小狗。”   第60章 可恶庄铮   可以登堂入室的机会,华灼怎么会放过,搞定了宋娉婷,她的主意又打到赵玉儿身上,不过一转身,看到赵玉儿正坐在庄静身边,比手划脚,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逗得庄静开怀大笑,心里不由又高看了赵玉儿一眼。   在场的女孩儿中,不论哪个,身份都不比赵玉儿低,更何况赵家入仕之前,还是商户出身,最受清流、官宦们排斥,偏偏她却能坐到庄静身边去,连身为表姐的韦家姐妹都被她排挤到一边,可见那份机敏灵巧,赵家为了能彻底摆脱商户的身份,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上一世,乔家肯下了重聘娶她,也正是因为商户入仕,却迟迟不能融入官宦圈子,所以才要借她这个名门贵女的身份来抬高门户,可谓是心思用尽,竟让他们成功了,然后又一纸休书打发了她,与贪婪寡情的舅家真是可以并肩齐驱了,这般无耻的人家,竟教她接连遇上两家,可见上一世她也是霉星高照,竟连一个好人家都不曾遇到。   这样一想,如果赵家想要借陷害父亲来媚上求进,可能性也是极大了,商户入仕,身份地位虽提升了,可是商人逐利的贪婪本性,却是刻在骨子里,怎么也变不了的。   想到这里,华灼眼中煞气一现,心思渐渐偏向阴冷,这时耳边忽听到一声佛号“南无观世间菩萨”,仿佛醍醐灌顶,又好像一捧冰雪塞入脖颈中,她一个激灵,忽的清醒过来,想起父亲曾经教诲过她,君子以立不易方,不由得万分惭愧,方才,她竟然起了就在这里寻个借口毁掉赵玉儿闺誉的心思,几乎又要误入歧途了,如果不是蓦然听到一声佛号……呃,哪里来的佛号声?   是韦媛?   华灼转头望去,韦大小姐仍是坐在花亭边闭目默诵佛号,犹豫了一下,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在韦大小姐身边坐下,闭目一同默诵“南无观世音菩萨”,先还有些觉得烦躁,但念着念着,心思就渐渐变得空明起来,什么杂念也没有了。   不知默诵了多久,忽然便有人在她身上用力推了一把,华灼霍然惊醒,耳边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笑着道:“灼儿姐姐,你这做主人的,放着客人不招待,学大表姐闭目诵佛,也是要去做姑子么?”   华灼定了定神,便见庄静那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近在眼前,不由得伸指在她额间一点,道:“调皮,差点让你吓死。”   庄静嘻嘻笑着,又伸手去推韦媛,道:“大表姐,别诵你的经了,这是在灼儿姐姐家做客,又不是在自己家中,你这样很失礼哦。”   韦媛缓缓睁开眼,见是她,无奈一笑,道:“表妹,你这样可是对菩萨不敬啊。”   “我才不怕,有爹娘,还有大哥二哥保护我呢。”庄静乐呵呵的,抬头往高楼上看了一眼,正巧庄铮也在往这边看,她立时乐得招手高声呼道:“二哥,二哥,快下来保护我。”   离得远,庄铮听不到她在喊什么,但看到她招手的模样,也明白是在叫他下去,转身就下了楼。   赵仲良就早想下去了,只是碍于大家都在楼台上聊天,他不好独自离开,这时见庄铮下去了,便一摇扇子,道:“庄二少爷下去了,咱们也跟着去瞧瞧?”   “忙着去献殷勤?不知道赵少爷的目标,是我家那个小表妹呢,还是华家的大小姐?”   庄铮一走,韦三少爷就没了顾忌,嘴巴一张,冷嘲热讽的怪话就冒了出来。   “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癞蛤蟆是什么模样的,今儿可算是长了见识了。”   赵仲良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本就面红耳赤,再被他一讽刺,更是恼羞成怒,手中山水扇狠狠一收,打在掌心中,怒道:“韦浩然,我赵仲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三番两次地与我做对。”   “有人心中有鬼,本少爷既然名为浩然,自然浩气凛然,见鬼打鬼,你心中无鬼,还怕我说什么。”韦三少爷冷笑一声,反唇再讥。   “你……”赵仲良气得指着他,想骂,但牢记父母平日的叮嘱,不能在这些少爷面前口出恶言,免得再被人攻击商户出身,不懂礼仪,可是不骂韦浩然几句,他便真成了心中有鬼了。   杜宜正在喂幼弟杜宥吃东西,才五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懂得趴在兄长的怀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四下张望,一看到这边又吵了起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把杜宥交给杜宽照顾,匆匆上前来,道:“大家都是来做客的,莫要吵闹起来,到时主人家面上不好看。”   赵仲良忍了气,退让一步,道:“杜兄,非是我招惹是非,实在是有些人说话太难听,我羞与为伍。”   韦三少爷手里美人扇慢条斯理地晃了几下,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有什么浩气凛然的模样,反倒似个绔绔子,拖着阴阳怪气的语气,道:“本少爷浪荡于面,有些人浪荡于心,去也去也,我亦羞与为伍。”   说着,就一摇三摆地走下楼台,再不理会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赵仲良。   “杜兄,你看他,看他……气煞我也!”   赵仲良拉着杜宜诉苦,杜宜也无可奈何,韦家也是清流名门,虽然在淮南府的地面上,还不能与杜家分庭抗礼,但因着沉珠的美谈,在方外之中,却很有分量,而当年之世,自太祖皇帝时,就敬佛礼佛,对方外之人分外礼遇,因此韦家说话的分量,并不见得比杜家轻。   “韦三少爷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偏偏韦家人却说他有韦陀少年之风,咱们淮南府的几位高僧都对他青睐有加,指望着韦家再出一位肉身菩萨呢,你就别跟他斗气了,闹出事来,为他说情的人有的是,可谁又肯为你说情。”   杜宜是个真正温良恭俭的性子,颇有君子之风,并不歧视赵仲良的出身,反而苦心劝他。   “肉身菩萨,就凭他,我呸。”   赵仲良在心中狠狠骂了几句,才觉得消了些气,然后感激地对杜宜抱拳施礼,道:“多谢杜兄宽勉。”   杜宜摇摇手,笑道:“小事而已,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三分风轻云淡,此语愿与君共勉。”   赵仲良再施一礼,这才独自下楼而去。   杜宽抱着杜宥在旁边冷眼旁观,见赵仲良走了,他才道:“他们狗咬狗去,二哥你何苦为他们居中调解,帮了他们,又不见你自己落个好。”   杜宜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才道:“这里我最年长,又有华家妹妹的托付,不管不行。三弟你的性子太燥了,怎不想一想,华家妹妹拜了爹做先生,以后就是你我的师妹,宛儿又要认华夫人做义母,以后咱们两家,除了姓氏不同,便亲如一家人,若让他们两个在华家闹了起来,不光华家尴尬,咱们家面上也无光彩。”   “是是是,不管怎么,都是二哥你说的有理,那你还在这里坐着做什么,赶紧下去看看呀,别让他们两个又闹将起来,下面可都是女孩儿家,吓着她们,回去母亲还不拧你的耳朵。”   杜宽颇不以为然,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跟着下去,难免要闹出事来,不如就坐在这里逗着幼弟玩好了。   杜宜一听这话,也觉有理,韦三少爷可是个比自家三弟更加无法无天的家伙,三弟还肯听他的话,服他的管束,而韦三少爷……唉,恐怕也只有庄二少爷能制得住他吧,看来有必要跟庄二少爷谈一谈才是。   他一边想一边往楼下走,身后又传来杜宽的声音。   “二哥,你要是搞不定,只管来喊我,赏他们一顿饱拳,他们自然就安静了。”   杜宜脚一滑,差点滚下楼去。   这时候,庄铮已经走到庄静的身边,正问道:“你叫我下来做什么?”   庄静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大表姐说,我扰了她诵佛,菩萨要罚我呢,二哥你可得保护我呀。”   庄铮这时才明白过来,整整衣襟,对着韦媛一礼,道:“小妹无礼,请大表姐不要见怪。”   韦媛轻轻一笑,一派的心平气和,道:“无妨,只是华小姐在默诵佛号的时候也让她给吓着了。”   言下之意,庄铮也要代庄静向华灼陪个不是才对。   华灼自然不会责怪庄静,不过庄铮要来赔不是,她是十万分的乐意,这男孩儿真讨厌,看他来赔不是,她也能稍稍出一口恶气。   正满心等着庄铮向她低头的时候,耳边却听到庄铮平淡中透着可恶的声音。   “华小姐心不定,神不宁,思虑多,心机沉,还是不要学大表姐诵佛静心,免得贻笑大方。”   华灼的脸,顿时就绿了。什么叫心不定,神不宁,这是说她毛躁吗?还有思虑多,心机沉,这两句简直就更可恶了,直接就说她心机深沉不是好人了。最最可恨的是,他竟然说她诵佛是贻笑大方,太过分了。   这男孩儿简直就是世上最可恶的存在,她再次如此认定。   第61章 方氏心思   “小姐那儿怎么样了?”   方氏坐在堂前,刚刚送走庄子上的几个老农,自过了年,到现在还没有下几场雨,有经验的老农担心今年会发生春旱,特地跑来跟她商量这件事,虽说方氏已经同意在庄子里再挖几条引水渠,但是想到若是旱情严重,到时候河中无水,再多的引水渠只怕也没用,不免就有些忧心。   三春看她思虑甚重,便出去奉了一杯香茶进来。   方氏吃了三春送上来的茶,稍微分了一下心思,便想起女儿那边的事来,原本说她这个主母,是要出去镇一下的,以免女儿年幼,镇不住那些小客人,若闹出乱子来,没办法向那些人家交代。不过方氏却又觉得,近来女儿长进不少,她也想看看女儿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因此便忍着没露面,只叫人一直盯着那边。   三春自然懂得方氏的心思,她方才去倒茶的时候,已经到华灼那边探问过了,因此方氏这一问,她立时便笑着答道:“夫人不用担心,可好着呢,先前小姐不知说了什么玩笑话,把整个花亭里的小姐们都给笑倒了,张家小姐还笑得坐到了地上去。”   “她还会说玩笑话,一会儿我倒要问问,什么话儿这般好笑。”方氏听了这话,心头一松,不由得也笑了,又道:“这些孩子们要在这儿玩上一整天,看时辰也不早了,你去厨房看看,尽量把席面做得精致些,小孩子不懂事,就爱捡那些瞧着好看的东西吃,须得把他们都喂得饱饱的,不然回了家去叫饿,还不得让别人以为咱们家穷得连几个孩子都喂不饱了。”   “夫人也说玩笑话了。”   三春噗哧一笑,转身便去了。   不大一会儿,五贞进来禀报:“夫人,杜小姐来了。”   “她不是窝在灼儿屋里看书么,怎么来了?”方氏惊诧了一下,然后才让五贞请杜宛进来。   须臾,杜宛带着黄莺缓步走进来,对着方氏一屈膝,道:“给义母请安。”   “起来,到这边坐下说话。”方氏笑了起来,神态亲切地问道:“你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杜宛坐了,才笑着应道:“哪有什么事儿,只是在屋里读书闷了,又不愿去凑外头那个热闹,便想来寻义母说说话,义母不要嫌我烦才好。”   “到底还是认来的女儿乖巧,哪像你灼儿妹妹,除了早晚来请安,平常便不见她的人影儿。”   “灼儿妹妹正是努力学女红的时候,现下又要练字,前儿还跟我抱怨,说练得胳膊都酸死了,义母莫要错怪她了。”虽然知道方氏言不由衷,杜宛还是连忙替华灼辩白了几句。   “你只管护着她吧,她呀,在家中是长女,原就养成了任性的脾气,如今有了你相护,不知又要把她惯成什么样儿。”方氏越发言不由衷了。   杜宛于是抿唇轻笑,道:“义母又多虑了,我看灼儿有分寸得很,前些日子我们一道去韦府,正看了一出好戏,灼儿可没有瞎掺和,我瞧她进退有据,半点不乱分寸的。”   “韦府?什么好戏?”   那天女儿自韦府回来,方氏自然少不得要问几句,只是华灼说得简略,什么郡守夫人很亲切慈祥,庄静很好客,韦家姐妹也很热情之类的,这时听杜宛这么一说,便知道女儿必然有事情没有告诉她。   杜宛微微一惊,道:“灼儿竟然没有说么?”转而莞然一笑,“她也晓得嘴紧了,义母你还不放心她么。”   “乖女儿,你可莫卖关子了,快快说罢。”方氏心中微急。   杜宛眨眨眼,笑道:“我晓得了,她必是不好意思说呢,那日我们去韦府,郡守夫人待她十分的好,要自认伯娘呢。”   方氏一惊,她是何等样的人,若连郡守夫人这点小心思也瞧不出来,可真是蠢笨到家了。郡守夫人,想要灼儿做儿媳妇?   她的手不自觉地一紧。没缘没故的,郡守夫人为何要将主意打到灼儿身上,按说庄、华两家,原也相配,但据她所知,庄家的姑奶奶嫁到同为五大豪族之一的王家嫡支,膝下有个女儿,与庄铮年纪相仿,便有了亲上加亲的意思,自家虽也是属于五大豪族之一,但没落已久,可不能与正当兴旺的王家相比。   女儿还这般小,便已有人动了她的心思,看来自己也要打起精神,慢慢留意哪家有合适的儿郎,别人也就罢了,若不喜欢,总还有拒绝的余地,但若是本家又要故伎重施,操纵女儿的婚事,她是绝不答应的。   这一瞬间方氏想了许多,不免就有些走神,直到杜宛唤了她几声,才醒过神来,忙拿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润喉的工夫,掩盖了一下,然后方郑重道:“郡守夫人真是抬爱灼儿了,若她晓得了灼儿的任性,怕要后悔自认伯娘呢。宛儿,这事儿你莫再与别人说,不然郡守夫人若真悔了,你又宣扬出去,她心中必然不喜。”   杜宛不明所以,连忙诺诺应了,道:“是,宛儿知道了。”   方氏这才又露出一丝笑意,语重心长道:“宛儿,义母知道你生性不喜爱热闹,但女孩儿家整日闷在屋里,也会闷出病来,灼儿在花亭招待她们,你若无事,也去露个面儿,免得让这些女孩儿们以为你自恃有才,瞧不起她们。眼下你年纪还小,还没有什么,将来再大一些,这恃才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是,多谢义母教诲,宛儿这就去陪灼儿去。”   杜宛起身,向方氏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小姐……”黄莺紧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满面的纳闷之色。   杜宛望了她一眼,眼神清明,面色平淡,道:“你要说什么?”   黄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小姐,你不许我提庄二少爷便也罢了,为何又要跟华夫人说那事。”   这样做,岂不是明摆着把庄二少爷让给华灼了吗?这样一个长得好、性子也不差、家世更是优越的如意郎君,又要去哪里寻,小姐莫不是傻了?   “我既认了义母,自然就要为义母做些打算,灼儿与庄二少爷也算相配,既然郡守夫人有这个意思,我提个醒儿,义母若有心,便算成其美事,若无心,也好早做打算,免得郡守夫人真的请媒人上门,义母措手不及,处置失当,得罪了庄家。”   杜宛平静地解释,她也想得明白,现在华、杜两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关系到了现在的地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华家好了,杜家自然就好,华家不好,杜家一样要受牵连。她料定华灼是绝对不好意思说出这件事的,所以特地挑了华灼不在的时候过来点明。   “可是……可是小姐你自己怎么办?”黄莺急了。   “难道天下只有一个庄铮不成?”杜宛眼神一沉,清丽的面容显出几分愠怒,“黄莺,你急成这样做什么,莫非是你看上庄二少爷,想做陪嫁不成?”   “不是……不是不是……”   黄莺吓得小脸儿发白,连连摇手,几乎就想跪下来了。   杜宛盯着她看了半晌,面色才缓和了些,道:“不是最好,你是我身边的丫头,只要一门心思服侍我便是了,其他心思,不该有,也不应有。”   “是。”   黄莺低下头,声若蚊蝇,心中却怦怦直跳,后怕不已。   杜宛却另有心思,当初挑黄莺做贴身丫头,是看她年长些,且也识得几个字,不必从头教起,现在看来,反不如年纪小的紫娟懂事,日后再出门,还是带着紫娟吧。   走了不大一会儿,就到花亭,迎面见韦三少爷从亭子里出来,乍一撞面,便又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哈,大才女来了。”   杜宛也不恼他,微微一个福礼,道:“韦世兄安好。”   韦三少爷见她不为所动,颇觉无趣,道:“好什么好,连个能吵起来的人都没有,无趣之极。”感情他软磨硬蹭地跑来华府,就是想找人吵架来的。   “表兄,陪我坐坐。”   庄铮从后面慢吞吞地踱着步子走过来,看到杜宛,略一颔首,又道:“杜家妹妹,若得闲,不如你我继续上次的手谈。”   杜宛微微一笑,委婉拒绝道:“今日不便,他日有暇,再向庄世兄讨教。”   庄铮也没勉强,又看了韦三少爷一眼,抬步便往前走去,韦三少爷一脸悻色,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甘不愿地跟在他后面。   杜宛心中有些奇怪,正不解时,便见庄静从花亭里扑出来,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开心道:“宛儿姐姐,你可来了,我方才还在打算拉着灼儿姐姐去看你呢。”   说着,又附在她耳边,吃吃笑道:“方才你二哥拉着我二哥说了三表哥许多坏话,我二哥就把三表哥拉走了,嘻嘻,你不知道,三表哥在家无法无天的,偏就怵我二哥……”   她一连串的“哥”,听得杜宛直犯晕,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由嗔道:“休要胡说,我二哥是真君子,才不会说人是非。”想了想,又轻声笑道:“定是韦世兄又招惹了谁,我二哥怕闹出事来,所以让庄世兄去规劝韦世兄吧。”   “宛儿姐姐,你可真是神了,不在这里,都能猜出来。”庄静一脸惊叹,“怪不得我娘称赞你是才女,真是比我强多了。”   华灼在一边听了,噗哧直笑,庄静这个直肠子,这种事儿,只要见识过韦三少爷的怪脾气,稍稍一想便能猜出来了。   “行了,你们就别站在那里说话了,快到里面来坐。”   她招呼着,把庄静和杜宛都拉进了花亭里。   第62章 事出有因   “杜小姐……”   花亭里,赵仲良上前一步,风度翩翩地向杜宛施礼。   杜宛一怔,虽是还了一礼,但并不认得他,正疑惑这个少年是谁时,杜宜已笑着为她介绍:“妹妹,这位是赵家二少爷。”   “原来是赵小姐的兄长。”   杜宛再次行礼,眼角余光在亭子里一转,却不见了赵玉儿,心中不由得奇怪。   “杜小姐多礼了。”赵仲良连忙又还礼。   杜宜笑了,道:“都到这边来坐吧。”   华灼见石桌上摆的瓜果点心盘子都已凌乱,茶水也已凉了,连忙吩咐立在花亭外伺候的六顺和七巧,重新换过。   就在她忙着吩咐的时候,庄静已附在杜宛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直听得杜宛噗哧一笑。   “杜小姐,不知什么话儿,这样可笑?”   赵仲良原听说杜宛是才女,已存了几分好奇的心思,这时亲见其人,年纪虽小,可是一张精致瓜子脸儿,肤白胜雪,清丽绝伦,已可见是个美人胚子,他是少年心性,见了这样的女孩儿,哪有不想亲近的,此时见她笑得宛如一朵半开的花骨朵儿,说不出的好看,便忍不住脱口问道。   杜宛望了望他,笑而不答,庄静却是个藏不住的话的,抢道:“我告诉宛儿姐姐,灼儿姐姐要出家做姑子呢。”   华灼正好嘱咐完六顺和七巧,走回来正听着这一句,顿时嗔道:“死妮子胡扯,看我不扯你的嘴。”   说着,做势欲扑,庄静嘻嘻哈哈地躲到杜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道:“你不想出家做姑子,学我大表姐诵佛做什么?”   华灼白了她一眼,道:“我诵几声佛便是要出家做姑子,那你家几个表姐岂不是全是姑子。”   “好端端的,扯我们姐妹做什么,我可不曾得罪你什么,什么姑子不姑子的,谁爱当谁当去。”韦三小姐正和张云惜在花亭外面辨着几片绿叶儿,猜是什么花,什么树的叶子,华灼和庄静闹的动静大了些,教她听得清楚,顿时就有些恼了。   “三表姐,咱们玩笑呢,你耳朵也忒尖了,正经话听不进去,偏爱听别人的玩笑话。”庄静闹得正开心,让韦三小姐给扫了兴,心里顿时不痛快了。   华灼忙按着她坐到杜宛身边去,笑道:“是我说错了话,三小姐见谅,原是无心的,我认错。”   韦三小姐哼了一声,顾忌着庄铮就在不远处的假山边跟三哥说话,怕影响自己的形象,没再跟华灼计较,反扯着张云惜的手道:“这儿人多,咱们走远些,免得又听到什么不入耳的玩笑话,还要落埋怨。”   张云惜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问言也没有多想,四下一看,便笑道:“前面有张长椅,咱们上那儿坐去。”   韦三小姐见那长椅掩映在一株柏树下,离假山也不远,正合心意,顿时心情大好,扯着张云惜就过去了。   这个举动,却正让陪着韦大小姐四处游玩的韦四小姐看到了,眼珠子一转,便也笑道:“大姐,亭子里人多,我晓得你不爱热闹,那边有长椅,咱们过去歇歇脚吧。”   韦大小姐不知所以,被她扯了几步,忽看到庄铮站在假山边,又看到三妹也正往长椅边走去,两下距离不过十余步远,心中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把韦四小姐拉回来,低声劝道:“她是嫡出,你是庶出,你争不过她的,算了吧。”   韦四小姐咬住唇,不甘道:“凭什么,凭什么好的都要她们两姐妹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咱们,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落在了正室夫人的肚皮里,比才貌,比品性,她又哪一点比我强,那些穿的用的吃的也就罢了,我不贪那点好,只是像表弟这样的,凭什么只许她有想法,就不许我去争一争。”   “明知争不过,还去急,便是犯傻了。”韦大小姐神色一苦,不知想起了什么,黯然了片刻,又苦口劝道:“依我看,她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表弟的婚事,恐怕就是姑母也不一定能做得主,咱们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看着她折腾去吧,总要撞得头破血流,你就不要趟这浑水了,到时不但不能如愿,反而恶了她们姐妹的眼,更连带夫人看你不喜欢,何必呢。”   “我……”   不提韦大小姐苦口婆心地劝着自己的妹妹,花亭里,庄静这会儿正追问华灼为什么要诵佛,华灼哪里能如实告诉她,只得顾左言他,实在被逼不过,只得道:“我说,我说还不成嘛,你容下我坐下喘口气,被你闹得嘴巴都干了,总要先润一下嗓子眼儿……”   一边说,一边却向守在花亭外的七巧打眼色,又悄悄指向高台上,这时候,宋娉婷正拉着庶妹宋月婷,还有张雨惜,在上面逗着小杜宥玩,眼看着幼弟被三个女孩儿逗得团团转,杜宽盘着腿坐在一边翻白眼儿,这些女孩儿真是闲得没事干了。不过有人自愿陪杜宥玩儿,他也乐得轻闲,在一旁吃着点心喝着茶,别提多惬意了。   七巧会意,知道小姐是要借着宋家小姐的尖酸来脱身,赶紧就溜到高台上去请宋娉婷了,也不多话,直接就说了一句:“宋小姐,我家小姐请你下去陪庄小姐说话呢。”   宋娉婷听了七巧的话,往高台下看了几眼,忽地冷笑,道:“怎么不见赵玉儿?”   她就是不待见赵玉儿总围着庄静,所以才避清闲避到高台上来,这时忽听说华灼请她下去陪庄静说话,心中不免有些自得,她这可不是自己贴上去拍马屁的,而是华灼请她下去的,有心就要在赵玉儿面前显摆,却发现赵玉儿竟然不在下面,心中顿时大为失望。   七巧是个玲珑心思,先前就知道宋娉婷和赵玉儿不和,这时隐约揣摩出她的心思,便道:“赵小姐去了更衣室,一会儿便回来了。”   同去的还有韦二小姐,是八秀给领的路。七巧这样说,言下之意,自然是赵玉儿不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正是宋娉婷的机会,不会有人跟她抢着去和庄静说话。   宋娉婷听得明白了,眼神微微一亮,笑道:“既然是华小姐有请,我便去吧。”   她到得及时,正是华灼一杯茶饮完,又被庄静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只可恨杜宛在一边笑看热闹,杜宜和赵仲良更是不好插入,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坐在一边谈论今日的天气,宋娉婷一走进花亭里,华灼可算是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忙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我怕你一人寂寞,特地拉你来说话,瞧见没有,这里有一个疯闹的,赶紧帮我摆平了她,我亲手奉茶谢你。”   宋娉婷一歪头,看着庄静道:“咱们这些人,便也只有庄小姐一个人,能肆无忌惮地疯闹了吧。”   明明是过来讨好的郡守家的小姐,可是宋娉婷这张嘴,仍是一开口就不饶人,就差没直说庄静是刁难大小姐了,直把庄静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再缠着华灼,溜到杜宛身边坐下,低声抱怨道:“玩得好好,偏来了个败兴的,真讨厌。”   杜宛低低笑道:“哪个让你闹来着。”   她这边话音未落,杜宜已经凑过来,柔声道:“庄小姐,宋小姐天生便是这脾气,好心说不出好话来,得罪之礼,我代她赔礼了。”   庄静瞪着眼珠子,奇怪道:“你是她的什么人来,为什么要代她赔礼?”   “呃……”   杜宜也只是来打圆场的,哪里料到庄静却是个天真不解事的,这一反问,还真把他给问住了,其实他跟宋娉婷,今日之前原是不认识的。   杜宛见二哥尴尬,连忙拉着庄静的手笑道:“你理她做什么,我且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郡城去?定下日子要告诉我,我去送你。”   庄静让她岔了心思,想了想道:“具体日子我也不晓得,母亲说,她要来拜访过华夫人,然后才决定回去的日子,不过总在花朝节前,定是要走的。”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依依不舍。   “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了。”   “见面虽不易,但写信总会吧。”杜宛轻轻笑着,“我一定给你去信,你可不要忘了我。”   庄静嘻嘻一笑,道:“忘记谁也不能忘记宛儿姐姐,我还记得宛儿姐姐的素心龙井呢,真是好茶啊,待我回去,最多三、五个月,我一定向大伯求到中泠泉水给你送去。”   “那就说定了,回头我给你送一包素心龙井,虽说不多,但想起时,解解馋总是能的。”   她们两个说得兴起,倒把华灼和宋娉婷给撇在了一边,这让兴冲冲过来的宋娉婷失望之极,赌气般地坐到围栏边上。   华灼倒了杯茶给她,笑道:“我说要亲手奉茶给你的,说话算数。”   宋娉婷总算是笑了,接过茶饮了一口,才道:“滋味也是一般,不见得你倒的便好喝几分。”   华灼有些无奈了,这个女孩儿,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不过她却不讨厌,因为她瞧得出,宋娉婷说的话,不带半点恶意,不爱凑热闹,反爱泼冷水,天性如此,没得治了。   正要再劝她几句,忽地亭外传来一声尖叫,刺耳之极,惊得华灼连忙抬头望去,却见长椅边上,韦三小姐不知为什么坐在地上,而韦四小姐却尖叫不已,张云惜和韦大小姐正手忙脚乱地去扶韦三小姐,却又被一把推开,然后韦三小姐蓦然大哭起来。   出事了!   华灼只觉得头疼起来。   第63章 如何处置   事情其实很小,就是韦四小姐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拉着韦媛跑到长椅边凑热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抢在了韦三小姐前面坐了下去,哪里知道,长椅上竟然爬着一条青虫,她一坐下去就察觉不对,站起来伸手在后面的裙上一摸,摸出半条虫尸来,顿时吓得她失声尖叫,用力把虫尸甩开,岂料这一甩,又正好一巴掌打在旁边因为位子被抢而生气的韦三小姐脸上,连带半条虫尸也粘在了韦三小姐的脸上。   韦三小姐大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从脸上摸下半条虫尸,她原就很怕虫子,更禁不住这半条虫尸实在恶心无比,加上是以为韦四小姐是故意把虫尸抹在她脸上,又气又怕,就连张云惜和韦媛去扶她,也被她胡乱地推了开去,心中只觉得委屈之极,然后大声哭泣起来。   韦媛手足无措,两个妹妹在别人家中闹成这样,她这个当大姐的,委实面目无光,忍不住小声劝着,可是尖叫的仍是尖叫,大哭的仍是大哭,根本就没人听她的。   “哟呵,这是唱的哪一出,可真比戏台上还热闹。”   旁边韦三少爷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传来,长椅和假山不过十几步远,他摇着美人扇慢吞吞踱过来,却比谁都先到,还对庄铮笑道:“表弟,你看你就是多虑了吧,我可没有闹得让旁人下不来台,反倒是你两个表姐,要让主人家下不来台了。”   语气中,不无幸灾乐祸。   庄铮板着脸,走过来拿出帕子,递到韦三小姐面前,淡淡道:“三表姐,擦擦脸。”   韦三小姐怔了怔,这才发觉自己在这个表弟跟前可以说是仪态尽失,顿时面红耳赤,止住了哭声,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抽泣道:“表弟,这不怪我,我最怕虫子了……也是你四表姐最可恶,故意把虫子甩到我脸上……”   韦四小姐也停止了尖叫,委屈兮兮道:“三姐不要赖我,我也是被这只死虫子给吓到的,随手一甩,哪里晓得会正好打到你脸上……”   她说着,眼泪就滚落下来,十分楚楚可怜。   华灼正好匆匆赶来,听到这一句,脸色一黑,死虫子有什么可怕的,逃难的时候,粮尽银绝,别说是虫子,就是树皮泥土,都有人抢着去吃。罢了罢了,这两位到底都是没吃过苦的千金小姐,她也不能苛求了。   “只是意外罢了,不要伤了你们姐妹的和气,我看两位姐姐的衣裙都有些脏了,到我屋里去换一身吧。”   女孩子最重仪态,她这么一提议,韦家姐妹自然没有异议,韦三小姐身上沾了泥土,韦四小姐更惨一些,裙后还粘着半条虫尸,实在是不能见人,华灼叫人取了披风来替她们挡了,这才遮遮掩掩地跟着华灼去了秀阁。   这场风波暂时算是平息了下去,让华灼微微松了半口气,现在唯一烦恼的是,她屋里没有合韦家姐妹身材的衣物,只得派丫头通知了双成姨娘,赶紧着人到外头买了两套成衣来,让韦家姐妹换了。   只是这两姐妹也实在不算懂事,即使是在内室里换衣时,也仍是要吵嘴,一个指责对方故意害她出丑,一个委委屈屈地喊冤,喊不到两三声,就泪珠儿滚落,抽抽噎噎,哭得嗓子都哑了。   华灼在外头听得心烦,忍不住就摇头叹气,韦家这两姐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又不是在自家,便是有什么不愉快,也应回了家再清算,就这样在主人家吵起来,不仅失礼,连带整个韦家都没面子,她们是真不懂得,还是怨仇结深了,连身在何处都顾不上。   想了想,她还是进了屋,只装作没听到韦家姐妹吵嘴,对她们笑道:“这两套成衣,是城南绣云轩的,手艺出名的好,料子又是挑的最上等的云锦,两位姐姐穿着可还合身?”   这一句话,把这两姐妹吵嘴的心思就都给压了下去,各自不由得注意起身上的衣裳,先前还没在意,被华灼刻意一提,她们才真发觉,身上的衣裳果然是绣云轩出品,用料是最上等的云锦,摸上去柔滑爽手,绣工精致无双,款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心中那份虚荣满足,自是冲散了先前的不快。   韦家虽是清流名门,但自韦陀沉珠之后,家财就散了大半,这些年又与佛门交好,不知捐了多少香油钱去,早就成了空底子,外表看着好,其实里面早就入不敷出,绣云轩的云锦成衣,是出了名的昂贵,平日她们都是穿不起的,偶有一两件,也是压在箱底,不是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拿出来穿。   韦四小姐抹干眼泪,对着华灼微微福礼,细声细气道:“多谢华小姐赠衣,这衣裳十分合身。”   韦三小姐本来就忌着华灼,又见四妹这般巴结,顿时气哼一声,道:“真是没眼力劲的,不过是件衣服,咱们家多少件没有。”   韦四小姐眼一红,又开始掉眼泪。   华灼心中暗道,你家衣裳多少件都有,只怕这云锦成衣,是一件也无吧。她心中暗气,面上却不露,只笑道:“三小姐说得是,不过是件普通衣裳,不值当什么,我原也不好意思拿来,只是一时半会儿,做新的来不及,能买到的,这已是最好的,勉强还能穿几日,你若不喜欢,等归了家,剪了做抹布,倒还使得。”   拿云锦做抹布,也只你们华家才舍得吧。韦三小姐被噎得有气撒不出,一跺脚,道:“衣裳也换好了,我到外头去陪表妹。”   说着,甩了帘子就跑了。   华灼看着甩动不已门帘发怔,这是清流名家出来的女儿?怎么比普通的小户千金还无礼几分。   韦四小姐再次抹干眼泪,气苦道:“说什么陪表妹,我看她要去陪表弟才是真。”说完,忽觉得失言,颇不好意思地看着华灼,解释道:“我母亲想和姑母亲上加亲,所以三姐盯表弟盯得紧。”   你也盯得挺紧的吧。   华灼心中又嘀咕了一句,到底不干自己的事,只是笑了笑道:“咱们也出去吧,不然大小姐怕要为你担忧了。”   韦四小姐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华小姐,你是好人,我也不瞒你,三姐也防着你呢,你可要小心,别让她算计了去,她这人,在家里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不到的,竟宁可砸了打了,也绝不让别人得去。”   华灼听得明白,只是面上仍装不懂,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她,我竟不知道,让她这般防着我?一会儿我给三小姐赔礼去,她就不怪我了。”   韦四小姐听得直跺脚,但一想华灼年纪还小,不懂也是正常的,只得悻悻地住了口。   走到半路上,三春突然迎了上来,行了一礼,道:“小姐,快到午时,席面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请客人们入席?”   华灼想了想,问道:“都准备了些什么?”   三春便慢吞吞地答道:“四冷碟,八热碟,还有一个汤,一碟点心,一盘越冬的水果,冷碟是腌酸菜儿拌鱼干,白切鸡,糖渍的枣儿和小葱拌豆腐,热碟是……”   韦四小姐正想着三姐先走了一步,这时候不知是不是已经缠上了表弟,哪有耐心听三春报菜名,便抢道:“华小姐,你忙你的,我先去了。”   华灼也不留她,只让她走慢些,待望不见背影了,才笑着问三春道:“你不是专来报菜名与我听的吧。”   三春也笑了,道:“夫人听说花亭那边出了事,怕小姐处置不来,让奴婢来请小姐过去呢。”   “不是什么大事,母亲真是多心了。”   话虽是这么说,华灼还是到西跨院跑了一趟,进门便道:“不过是两个女孩儿让一只青虫给吓着了,换身衣裳便好了,没什么事儿的。”   方氏已把事情问了清楚,听她这么一说,便笑道:“难得你头一回请客,便遇上这样的事儿,不慌不乱的,我便放心了。只是她们毕竟是在咱们家中受了惊,一会儿开席前,你赔个不是,这里准备了两件压惊的物品,你送了去,这场面才算圆过来。”   华灼一听,惭愧了一下,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再看那两件压惊物,却是两副鎏金耳坠,款式都是一样的,镂空的花球状,十分精致可爱。想来两件云锦成衣就能让韦家姐妹绝了吵嘴的心思,这样两副还算体面的耳坠,更能让她们把青虫事件给忘到脑后吧。   “你也是头一回经事,有所不周是难免的,这样的事经得多了,自然就能事事周全。”方氏对女儿的表现已经很满意了,想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华灼今天的表现呢,只怕一眼见到虫尸,吓都吓死了,哪里还能做出反应来。   华灼却还是有些惭愧,要论在逃难中应做些什么,她倒还略懂一些,毕竟经历过了,这些人情往来,反而是大有不足,上一世华家未遭难时,她也是个娇纵的,哪会去想这些事情,到了舅家以后,又整日关在秀阁中,舅母哪会教她这些事情,嫁到乔家更不用提,她这个名义上的乔大奶奶,根本就是聋子的耳朵,完全就是个摆设。   又向方氏请教了几句,她才十分满足地离开了,去请一众小姐、少爷们入席用餐。   第64章 方氏择婿   余事不多提,总之宴席上宾主尽欢。都是有身份的少爷小姐,或许有些性子,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还是懂的,尤其是韦三少爷和宋娉婷这一对儿不修口德的,只要他们两个不开口,一切便都好。   等用完了饭,大家都净手洗面,又有丫环们送上消食茶来,华灼才把方氏的交代都落实了,虽说是丢了颜面,但得了实惠,韦家姐妹那一点不满便尽皆消去,再者,府尹家的小姐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亲自道歉,把丢了的颜面又给挽了回来,于是她们面上又带了笑,尽管姐妹之间仍有些不对付,好歹没再闹将起来。   韦大小姐见她处置得体,心中也是欢喜,暗道:果然不愧是府尹家的小姐,比自家几个妹妹强得多了。便对华灼又多了几分好感,只是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份,是不配是府尹家小姐结交的。   余人各有心思,暂且不提,倒是庄铮越发瞧着华灼不顺眼,这女孩儿明明与自家妹妹同样年纪,却处事这样周全,身份尊贵得很,又处处小心,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以后还是少让妹妹与她来往,没的带坏了自家纯真可爱的妹妹。   华灼虽不知庄铮在想什么,但她原就看不惯他,神情酷似父亲但性格却无比恶劣,见庄铮没好气地瞪她,她也就没好气地瞪回去,瞪了一会儿又颇觉无趣,懒得再理他,比眼睛大,她还没怕过谁来,一双杏眼明眸素来是她最得意处。   直到过了晌午,各家来人将这些少爷小姐们各自接走,华灼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只在送客的时候,私下向杜宜好生道了一番谢,然后回到秀阁,一边赶秋十三娘留下的功课,一边盘算今日的得失,旁的不说,至少先得了一个教训,日后再要聚会,后园里的长椅石桌,都要事先请人熏过,免得再有不长眼的虫子爬上来闯祸。   却说方氏却仍有心思,想着杜宛的那一番话,待到华顼从衙门里回来,忍不住便提了一提。   华顼正由三春伺候着更衣,听了方氏的担忧,不由得便笑道:“你可见过庄家那个孩子?若是品貌上佳,脾气又好,再有些上进心,我瞧着配灼儿也还合适,韦夫人既有这样的心思,咱们便要好好打探一番。”   说着,却把三春打发出去,他径自坐了,取了热茶吃了几口。   方氏却是另有心思,并不愿自家与郡守家,不,准确地说,是并不愿与郡守夫人的关系太过密切,只是这话却是绝对不能对华顼说的,便道:“庄二少爷我自是见过的,脾气如何眼下还不晓得,但样貌没话说的,额间一点红痣,像极了郡守夫人,只是我听说庄家的人事有些复杂,他家上头没有老的,郡守大人是由兄长兄代父职,一手拉扯大的,因此对这位兄长极为敬重,偏生这位庄大老爷膝下无子,有意让庄二少爷去继长房的嗣,但好像郡守夫人并不愿意,因此一直未能成事。可是依我看啊,郡守大人既然视兄如父,只怕早晚还是会答应的。庄大老爷在京中任职,但灼儿若许给庄二少爷,将来岂不也要跟着去京中,那时便避不开本家的那些人,想想也觉得令人生厌呢,我可舍不得灼儿去受这份罪。”   她心知老爷最不愿与本家牵扯,因此特地拿了这个来说事。   华顼却笑道:“我瞧你是怕女儿嫁得远了,将来再要见也难,舍不得罢。”   虽是笑言,但方氏的话还是到了他的心头上,思忖片刻,便道:“你说的过嗣之事,我倒不知,现下还不能做定论,郡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倒是出了名的,想来他也不会完全不顾夫人的意愿,强把次子过嗣到长房。反正灼儿还小,要为她择婿,总有五、六年的光景可以慢慢挑去,不必着急,韦夫人若真向你提起,你不妨也以年纪还小做推,不用一口回绝。”   方氏见他提起郡守夫人时,神色如常,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仍担忧道:“虽说是有五、六年的光景可以慢慢挑,我却只怕本家那边又出什么妖蛾子,咱们拦得住一回,又岂能次次都拦住,万一灼儿的亲事,又让他们拿去做了什么筹码,配了个不知根底的人家,岂不是要把咱们夫妻也活活气死。”   华顼的脸色这时方沉了下来,本家的手段,防不胜防,只要宗祠还被他们握着,有些事自己便做不得主,女儿的亲事,确实要早些定下来,方能教他安心。   “今日来的客人中,是不是有几家的少爷?”他沉吟了片刻,又问道。   “是有,只是韦家那个是出了名的浪荡,赵家……原先又是商户,如今虽入了士籍,到底欠了底蕴,庄家的且不说他,杜家有四子,最幼的那个太小,老二、老三又已定过亲事,只有你那个还没正式拜师的弟子,虽没有定亲,但岁数又了差些,都是不合适的。”   有意无意的,方氏把庄铮一并归入了不合适的范畴。   华顼一时没留意,琢磨了一会儿,又道:“合适的人选哪有这么容易就挑到的,你也莫要太急了,咱们慢慢再留意,对了,不是还有个章家的孩子,虽是性子急躁些,但家世也能配得上灼儿。”   “章家家世虽好,只是我瞧着他是个被骄纵坏了的,从他写给灼儿的几封信来看,真是半点退让也不懂,咱们的灼儿又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倔起来也让人头疼,这两个孩子若是闹起来,怕是要天翻地覆。”   方氏犹豫了一下,试探道:“我哥哥膝下倒有一个嫡出的孩儿,排行第三,年纪合适,又是亲戚……”   “不成。”   她话还没有说完,华顼就一口回绝,话刚出口,便见方氏面色不大好看,连忙又缓了语气,道:“舅兄家在青州,离得也委实远了些。”   方氏眼一红,道:“我嫁到你家,莫非就不远?这些年来,我一次娘家也不曾回过,就连爹娘过世也……我嫁得你华家,灼儿却嫁不得我方家,是什么道理。你也莫再说什么,我晓得,你就是瞧不上我哥哥。”   说完,她坐到一边生闷气。   华顼顿觉头疼,连忙宽慰了许久,才道:“我哪里是瞧不上舅兄,只是这些年来,咱们两家只有书信往来,实在不知你侄儿是个什么样的,也不知是不是定过了亲,总要打探听清楚了,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他还真是瞧不上那个舅兄,是个目光短浅,又爱财如命的,也不知方家是怎么教养儿子,女儿分明是个温柔贤淑又明理大方的女子,可儿子却……在他看来,方家若没有个出息的人物出来,败落只是早晚的事,而舅兄那样的人物,又能教出什么了不得的孩儿出来。   方氏这才抹了抹眼角,道:“也是我着急了,老爷说得是,还是先打听打听再说。”   他们两口子在屋里说话,也不提防,一时没个忌讳,却不料竟叫一人听了去。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六顺,这几日她一直在秀阁里服侍华灼,见华灼送走客人后,还不忘练习刺绣和书法,怕又要累得手腕子酸疼,便准备取些舒筋活络的药材出来先备着,却发现药材不够了,眼见天色不早,再到刘嬷嬷那里去取也不方便,想起自己屋里还有一些,就决定回来拿了先用,哪知经过夫人的后窗外时,竟听到了几句,顿时吓了一跳,没敢再听下去,取了药便匆匆回了秀阁。   到了秀阁时,华灼已经补完了刺绣功课,正站在书案前勤练书法,八秀在一旁研墨,却不见七巧,六顺也没敢惊扰,拿着药材转到后头的小厨房,就见七巧正站在小厨房外使唤着一个粗使丫头烧热水,一转身见她来了,便笑道:“我晓得你要熬药汁替小姐敷手的,便先叫人烧了热水等你。”   六顺不由得一笑,道:“数你最机灵。”   于是就着热水把药材先清洗了一遍,然后才放到灶上熬汁,七巧左右无事,打发了那个粗使丫头,自己便在一旁打下手,见六顺动作麻利,处理药材又十分仔细,怕沾了水,一双袖口高高地挽起,露出两只洁白如雪藕的腕子来,心下羡慕,便玩笑道:“姐姐生得一双好腕子,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摸得一摸。”   六顺被她的玩笑臊得慌,红着脸斜里瞪了她一眼,道:“死妮子哪里学来的混话,小心我告诉了夫人,把你早早地打发了。”   七巧早知她是个心软如棉的,笑道:“我才不怕,反正我还小呢,将来是要给小姐做陪嫁的,倒是姐姐你都十五了,顶多再有一两年,夫人便要把你配了出去,你若有瞧上的,赶紧给夫人说去,不要等夫人将你配了人,那人却不是你心上的那个,你再悔可就没用了。”   “越发胡扯了。”   六顺嘴拙,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巧丫头,索性就专心侍弄那些药材,隔了一会儿,忽地就想起在夫人后窗外听到的那几句话,忍不住就道:“方才我听到老爷和夫人说话,夫人好像有意把小姐嫁给舅家的表兄呢。”   她别的没听到,还就只听到方氏和华顼说起自家侄儿的事时的那几句。   第65章 无耻舅家   七巧大吃一惊,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小姐年纪还这么小呢?”   六顺也没听到多少,哪里知道原委,只是道:“这也不稀奇,夫人想要亲上加亲,你不见前年有个姚家,便将女儿许给了舅家的儿子,这样的事儿,难道还少见么。”   七巧心思多,只是想着,若小姐真的许给了舅家,那自己岂不也要跟过去,舅家远在青州,那么远的路,以后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一时间不禁就愁肠百结,到了夜里,服侍华灼上床睡觉的时候,忍不住道:“小姐,夫人若要把你许给舅家的表兄,你可千万不要应了。”   华灼今天一天委实累了,七巧替她宽衣的时候,她就有些迷迷糊糊,乍然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躺下去,隔了一会儿,她才猛然拥被坐起,瞪大眼睛道:“七巧,你方才说什么?”   七巧本也已经准备在脚踏下睡了,华灼突然这么一问,倒把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小姐,怎么了?”   “你方才说什么?什么舅家的表兄?”华灼不知道刚才是自己做梦,还是七巧真的说过这么一句话,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说,夫人若要把你许给舅家的表兄,你可千万不要应了。”七巧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仍解释道:“青州太远,若小姐嫁过去,以后再想回来看望老爷夫人,可就难了。”   “哪个说娘要我把许给表兄?”华灼急道。   “六顺姐姐听老爷和夫人说的。”七巧答道。   华灼抓着被子的手一紧,爹爹和娘为何要提起这事?她有心现在就去问个明白,可是此时已是夜里,爹爹和娘恐怕都已经安歇了。   她纠结着这事,直如百爪挠心一般,一夜不曾睡好,隔日起来,梳洗过后,连早饭都没有吃,就急匆匆地往方氏房中去了。   “灼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进屋时,华顼正站在窗前替方氏描眉,料不到女儿今日请安来得早,夫妻两个都有些尴尬,华顼轻咳一声,放下眉笔,甩甩袖子,道:“我去看看焰儿醒了没有。”   说着,便匆匆出了内室。   方氏脸上微微泛着红,叫了三春进来替她梳头,然后才道:“你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早?”   华灼因心中焦急,因此没等三春通报就闯进了内室,哪里料到正撞见父亲和母亲享受闺房之乐,心中也颇不好意思,好在她再世为人,也算是过来人,虽然这样的闺房之乐她从来没享受过,但父亲母亲这样恩爱,她心中仍是高兴的,于是尴尬也减去了几分,换上一副甜甜的笑容,道:“女儿今日醒得早,所以便来得早了。”   “你还是孩子,多睡一会儿也不打紧,若乱了时辰反不好,日后须要记得定时睡按时起,便是醒得早了,也要多睡一会儿。”方氏叮嘱道。   华灼连忙乖巧地应了。   陪方氏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了一会儿,华灼也始终也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这种事情,她一个女孩儿,怎么好直接开口问,心里急得几乎发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反正她是死也不会跟表兄定亲的,舅家的几个儿子,没一个是好东西,大表兄跟舅父舅母几乎是一个膜子刻出来的,无比贪财,二表兄是庶出的,大抵被舅母苛扣惯了,平日的用度有些紧,养成了守财奴的性子,是个恨不得一文钱掰做两半花的,极其令人厌恶,三表兄更是集齐了两个哥哥的缺点,既贪财,又守财,还无比好色,身边的丫环没一个不遭他毒手的,上一世她的闺誉被毁,这个三表兄功不可没。以年纪来算,三表兄只比她大三岁,方氏想要亲上加亲,首选的必然就是这个三表兄。   五贞端了早膳进来,华灼一摸肚子,才记起,自己没吃就跑过来了,连忙蹭到方氏身边,撒娇道:“娘,灼儿也还没吃的,特地早早来,要陪娘一起用餐。”   借此也可以在方氏这里多待一会儿,寻找开口的机会。   方氏拍拍她的手,道:“那就一块儿吃。五贞,去请老爷来,再添一副碗筷。”   托盘上原只有两副碗筷,是预备着华顼和方氏用餐的,现在多了华灼,自然要再添一副。   一会儿五贞空着双手回来,道:“老爷说,就在双成姨娘那里用了。”   方氏怔了一下,一想便明白了,老爷分明是不好意思见灼儿,还在为刚才的事儿臊着呢,也不说破,亲手为华灼盛了一碗小米粥,道:“不用理你爹爹,咱们娘儿俩吃。”   华灼大抵能明白父亲的心思,一向古板严肃的男人,做出描眉的风雅韵事,偏偏还让年幼的女儿看到了,自然是老脸无光,短时间内,估计她是别想见到父亲的人影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抿唇而笑,又怕让方氏看见,连忙埋头吃粥。   方氏慈爱地望着女儿狼吞虎咽地吃粥,心中一片温馨,笑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华灼讪笑一声,连忙放缓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姿态文雅而端庄,看得方氏又是满心欢喜,禁不住便又想着,这样出色的女儿,将来要许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好?   其实她也不求女婿富贵无双,只要家世相配,又能像老爷对自己那样对女儿敬重恩爱,便也就够了。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本家那边就又要做出类似当年那样的事。   “灼儿……你可还记得你舅舅?”   想来想去,方氏忍不住开口问道。在她想来,要想女儿以后过得好,最好莫过于亲上加亲,两家是亲戚,侄儿总不会对女儿不好的,即使吵了嘴,也要顾念亲情。   华灼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好险没喷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强忍了半天,终于把粥又咽回喉咙里,然后才惊诧道:“娘,你为何突然提起舅舅?”   那样无耻贪婪的亲戚,她是死也不会忘记的。   方氏不知华灼心思,她自嫁到华家以后,除了三朝回过一次门,此后就一直跟着华顼在任上,因路途遥远,除了书信往来,便再也没有回过娘家,只有当年灼儿出生的时候,爹娘大老远地带着兄长过来看了她一回,还小住了一个多月,可惜那时灼儿还太小,不会记得自己是见过外公外婆和舅舅的,此时见华灼还记得有一个舅舅,倒是挺开心的。   “娘是想,你长这么大,也不曾见过舅舅舅母,还有几个表兄表姐,心里打算着,是不是请你几个表兄表姐过来玩玩,也让你们亲戚见见面。”   其实方氏更想让华顼见一见自己的侄儿,证明她的侄儿一定是配得上女儿的。   华灼脸色一变,母亲果然是有将她许给表兄的意思,不行,绝对不行,她正要一口回绝,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再说出来,却是另一番话。   “都是亲戚,理应接过来,也让女儿认一认人,只是青州路远,怕要辛苦表兄表姐们了。”   如果直接回绝,只怕徒惹母亲不高兴,更无法让母亲知道,她的兄长一家都是什么样的德性,还不如把人接过来,小住一阵子,到那时,她有的是法子让这些人露出真面目,母亲虽可能会伤心一时,但总比一直把舅家当好人,硬将她许给那个令人深恶痛绝的三表兄的好。   最好从此断绝来往,才真正称了她的心意。   方氏见女儿并不排斥舅家的人来,顿时心中更加欢喜,一会儿让华灼回了秀阁,她便将刘嬷嬷叫了来,商议这事儿。   刘嬷嬷也是人老成精,一听方氏想把舅家的几个孩儿接过来小住,便知道她在做什么打算,当年老爷迎娶夫人,到方家下聘时,她也是作为长者跟过去的,当时的方老爷、方夫人倒是极和善的人儿,乐善好施,在青州一带,名声极好,可是方家的那个独生儿子,却叫她看不过眼,华家人呈上聘礼的时候,那个方少爷左一个这件太差,右一个那件没品味,又拿了华顼自己画的一幅画儿,说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好意思拿来下聘,实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物。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位方少爷自小养在方家太夫人的膝下,宠溺惯了,怕是天上的星星也是愿意摘下来给他的,偏生方家当时并非大富之家,只是祖上有些荫恩,方家的曾老爷有个列侯的爵位,虽然只袭了一代,但好歹也算个清贵世家,祖上留下的荫恩,让方家人补了些不大不小没有什么实权的虚衔,每年领些俸禄,哪里够花销,方老爷常年布施,便去了一半的俸禄,剩下的养活一大家子,虽不富裕奢华,但也吃穿不愁,温饱有余,只是经不住这位方少爷的大手大脚,便有些拙襟见肘,还是华家下的聘礼足够丰厚,才供了方家这些年不曾败落。   更让刘嬷嬷瞧不起的是,因夫人方氏的嫁妆田都在青州,因此托给了娘家代管,方老爷、方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一年七、八百两的田租收成总是有的,等到他们先后故去,那田租便一年比一年少,到今年年头上,才只送来了二百两,说是去年青州那里风不调,雨不顺,收成不好,偏夫人还信了,刘嬷嬷后来私下寻了位青州来的布商,打听了青州去年的年景,那布商说,去年托天公的福,年成极好,粮米大丰收,比往年还涨了一、二成呢。   第66章 设宴接风   其实方氏对兄长贪财的性子,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来,她在闺中的时候,哥哥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也还不算过分,二来嫁到华家这么多年,也没有能回娘家看一眼,在方氏心中,总认为父母过世,哥哥当家,晓得了当家的难处,也该学会收敛,不会再那样挥霍了,三来多年不见亲人,心中难免要美化一下娘家人,只肯往好处想,是绝不会往坏处想的。   至于田租一年比一年少的事,方氏心中有数,但想一年也不过那么几百两银子,华家又不缺这点钱用,全当她补贴了娘家,老爷都不说什么,自然是默认了,也就没当一回事。   眼见夫人已经拿定了主意,刘嬷嬷也不好劝阻,只得接过方氏写好的书信,出去交给了二管家华仁,派了两个稳妥可靠的下人,带着信去了青州。   因路远,这封信送到青州的时候,已是五月底,春暮之际。   方家收到了姑奶奶的信,自然是活络了心思,虽然方氏的信里,只是说这么多年未见亲人,怪想念的,请兄长带了侄儿、侄女到淮南府做客,但是信中又特别提了,说女儿与三侄儿年纪相近,正好能玩到一处去,暗里的意思,稍有些心眼的人都能瞧出来。   姚氏当场就动了心思,这日晚上把方孝和叫到房里,道:“小姑嫁了这么多年,年节礼物从未间断过,这可是头一回请咱们去做客,你说去是不去?”   方孝和翘着二郎腿,饮了一口茶润喉,才笑道:“去,怎么不去,虽说荣安堂已经败落了多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妹妹嫁到华家这么多年,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把孩子们都带上,几个姨娘也去,人越多越好,要让那华家的小子知道,我妹妹也是有娘家人撑腰的。”   姚氏白了他一眼,打秋风就打秋风,说得冠冕堂皇的,还带着姨娘,那些个妖媚的狐狸精,算是哪门子的娘家人。   不过她也没直接反对,只是道:“青州到淮南府,要二、三个月的路程呢,人多了,这一路上的花销可也多了。”   想让她把钱花到那些狐媚子的身上,门儿也没有。   方孝和瞪了她一眼,不满道:“不过才三个姨娘,能多出多少花销,等到了华家,你还怕讨不回来。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懂,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把宅子里安排好,等过了七月半,天气凉快些就动身。”   “把人全都带走,你留谁看着这个家?”姚氏气道。   方孝和一笑,道:“把悯柔叫回来先管几个月,反正她在夫家日子过得也不顺心,回娘家来散散心也好。”   悯柔是方家的长女,不是姚氏亲生,而是方孝和身边一个通房丫环所出,可惜那丫环是命薄的,生下悯柔后就得了血崩,死了。方孝和膝下有四个女儿,唯独最喜爱这个长女,只因为悯柔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以父亲为先,就连出嫁以后,也是顺着夫家的东西往娘家带,所以夫家对她很是不喜,悯柔却是不管不顾的,只要得了什么好东西,还是往父亲跟前送,因此方孝和对这个长女也是极为信任,自己一家子去华家打秋风,他也怕家中下人趁着主人不在家,偷拿东西出去卖,把长女叫回来看家,他才走得放心。   姚氏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虽然她对这个庶长女看不顺眼,但老爷信任她,还胜过她这个妻子,既然老爷都决定把嫁出去的女儿都叫回来管家,显然是铁了心,她再反对也没用。   就这样,经过一番准备,方家两夫妻外带三个姨娘,还有除了庶长女之外的嫡庶总共六个孩子上路了,一路跋山涉水,直到十月头上,才到了淮南府。   正是金菊飘香、肥蟹甘美的时候。   方氏准备了上好的螃蟹宴,在绘芳园里招待了兄长一家,华府宅子毕竟小了些,方氏也没料到,自家哥哥竟然几乎把一家子人连姨娘带庶子、庶女都带了来,原先准备的客院小了,住不下,华家宅子又腾不出那么大的院子来,只得急忙把绘芳园西北角上的望山阁收拾了,安排他们住下。   秋天的绘芳园很美,菊花是极易生长的花卉,落地就生根,哪里都能长,但若要花开得好,却需要精心照料。假山后面,突然冒出一丛浅黄色的,凉亭边上,数枝深色花在秋风中摇曳,屋前檐后,纯白、淡粉、金黄,或枝叶招展,或滚圆若球,说不出的娇美可爱。   “原是想在重阳的时候赶过来聚一聚,不想这几个不争气的孩子,在路上犯了病,因此耽误了日子。”姚氏一边说,一边招手让几个孩子过来拜见姑母。   至于方孝和,自然是陪着华顼在书房说话,要等到开宴才过来。虽说华顼心底颇看不起这个舅兄,但表面上还不至于失礼,便是看在方氏的面上,总要卖些面子。   “起来,都起来,嫂嫂,孩子们的病可都好了?”方氏一边欣喜地打量几个孩子,一边关心地问着。   华灼这时便站在方氏身后,冷眼打量这几个表兄弟、表姐妹。   别说方家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卖相却是没话说的,长子方煦,今年应该正好二十岁,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次子方烈,是庶出,李姨娘所生,今年十七岁,清清俊俊,论模样算是三兄弟中最好的,只看脸,哪里像个守财奴的样子,三子方焘,十二岁,大抵是年纪还小,目前还看不出后来那副好色淫贱的模样。   还有二表姐方蕴柔,是周姨娘生的,今年十五岁,听说已经定了亲,因未婚夫身上还有一年的孝,因此婚期定在两年后,三表姐方可柔,戚姨娘生的,十三岁,模样远不如她的其他姐妹好看,可禀性却是方家几个子女中最好的,四表姐方怀柔,是姚氏亲生的,只比华灼大几个月,容貌却是姐妹中出挑得最好的。   “早就好了,不过是有些水土不服,吃了药休养几日便也过来了。”姚氏笑着答道,转而又看向华灼,“这个便是外甥女了吧,出落得真是一副好模样,可把我家怀柔给比下去了。怀柔,快过来见见你表妹。煦儿,焘儿,你们也过来。”   她叫过来的,都是她的亲生儿女,其他的庶子、庶女,她只当没看见。   老二方烈根本就没在意,他正小心地收起方氏送的见面礼,一方颇为名贵的古砚,心里盘算着能卖多少银子。蕴柔和可柔却有些愤愤不平,只是慑于主母往日的淫威,不敢造次,红着眼看那三个嫡出的兄妹围到华灼的身边。   好在方氏并没有冷落她们,将她们招到身边说话,虽然招来了姚氏不满的一眼,但看到方氏也给了两个庶女见面礼,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反正到最后还不都是她的,多带两个庶女来,就多收两份见面礼,不亏。要是两个庶女能讨得小姑子的喜欢,再多送些东西,她就赚得更多了。   方煦,方焘,方怀柔。   华灼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人,忍了又忍,终于摆出一张甜甜的笑脸,招呼道:“大表兄好,三表兄好,四表姐好。”   方煦已经成人,虽然眼神一直在华灼头上、脖子上、手上戴的首饰上打转,露出几分贪婪之色,但毕竟不好意思跟一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儿太过亲近,招呼过后就退到一旁,继续打量宴厅里的摆设,目光更加贪婪了,黄梨木的家什,角上都用泊金片裹着,墙上挂着足有硕大的白玉壁,围幔上缀着鸽蛋大的明珠,装饰用的花瓶都是有年头的东西,精美无比,桩桩件件,都是珍贵之物。   父亲说的果然不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的荣安堂都有这般底蕴,还不知当年风光时,又是什么样的奢华光景。   可惜自己已经定了亲,不然娶了表妹,光是那嫁妆就够受用一辈子的了……方煦在目光在宴厅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忍不住还是落到华灼的身上,心里大叫可惜。   “表妹,你的皮肤好嫩啊,让我摸摸好不好?”   方焘虽然现在年纪还小,可是那好色的天性已经露出了征兆,看到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表妹虽然还不如身边的丫环娇俏靓丽,但是她一身锦衣玉服,那高贵典雅的姿态,却是那些丫头们不可能具有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跟粘在华灼身上一样,情不自禁地就想贴近她说话。   华灼本来还想虚与蛇委一番,可是看到他越靠越近,竟然还想摸她的脸,顿时恶心坏了,连忙拉过方怀柔,让这个四表姐挡在前面,道:“四表姐,你头一回来,我带你到园子里逛逛去。”   说着,也不等方怀柔反应,拉着她就跑。   方氏看了,不由得轻笑一声,道:“灼儿,跑慢些,外头已经暗了,一会儿就要开席,不要走远了。”   “娘,我知道了。”华灼遥遥答道。   方焘心痒难耐,连忙追过去,道:“表妹,四妹妹,等等我,我要跟你们一块儿玩。”   姚氏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对方氏道:“这孩子,生个就是个冒冒失失的性子,让你见笑了。”   方氏只当是孩子爱玩,自然也没当一回事,笑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嫂子,焘儿有十二了吧,都读过些什么书?”   姚氏一听,顿时尴尬起来。   第67章 方焘出丑   恬不知耻。   看到方焘竟然还追了出来,华灼眼中煞气闪现,现在就在自家的地盘上,如果不教训教训这个无耻的家伙,她就不姓华。   “四表姐,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眼珠子一转,她已经计上心来,仗着熟悉地形,带着方怀柔一头钻进了假山洞里。   “啊,表妹,这里面太黑,我害怕。”   方怀柔吓了一跳,想要回头,却被华灼拉得紧。   “别怕,四表姐,这里我常来的,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   这座假山其实是经过改造的,在假山底下,就有一座冰窖,不过山洞里却有一条岔道,比较隐秘,她拉着方怀柔从岔道窜出去,仗着里面比较暗,方怀柔又不知道地形,拉着她转来转去,看似跑了好远,其实根本就没有走远,不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就知道方焘肯定直接跑到冰窖的地下入口,那里有一块木板挡着,平时是盖着的,但有一个凸起的搭扣,很容易就会摸到,一拉就开,进去就是一段往地下延伸的台阶,走过去就是冰窖大门。   为了保证冰窖内不会气闷,因此台阶上方挂着一盏长明灯,如果打开木板发现长明灯灭了,就证明冰窖里暂时不能进去,要打开木板透一阵子气才能进去。眼下夏天才过去没两个月,冰窖也经常打开,所以这个时候长明灯一定是亮的,以方焘的集合了方家所有的劣性根的性子,看到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肯定想不到是冰窖,只会以为是什么藏宝室,一定会进去一探究竟的。   果然,华灼听到了震动声。这震动声就是冰窖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为了防止冷气跑掉,冰窖的大门造得很厚实,每次打开,都会发出沉重的闷声,传到地面上,会变成震动。   “啊……脚、脚下在动……”   方怀柔也感觉到了,眼前一片黑暗,她只能隐约看到华灼的身影,脚下却在震动,顿时吓到了。   “啊,不会是地震了吧……”华灼也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咱们快出去,可别被埋在假山底下了。”   说着,就又拖着方怀柔往回走,经过冰窖的地下入口时,看到木板被打开,里面的长明灯的灯光透出来,就故意惊讶道:“啊,冰窖的入口怎么打开了,我知道了,肯定是下人粗心,幸亏有光透出来,不然咱们两个就要失足掉下去了。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四表姐你等着,我下去看看。”   方怀柔只被她刚才说的地震给吓得脸色发白,扯着她的手道:“别看了,没人的,咱们快走吧,万一被埋了可怎么办?”   “可是……”   “表妹,我求你了,快走吧……”方怀柔几乎要吓哭了,冰窖里有没有人关她什么事,只要自己不被埋在假山里就好了。   华灼只好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道:“那好吧,等我把木板放下去,不然再有人来,一脚踩空了不好。”   说着,她若无其事地把木板扣到入口,搭槽一嵌,从里面就打不开了。然后就拉着方怀柔跑出了假山洞。   外面很平静。   “好像没有地震啊……大概刚才弄错了,四表姐,真对不起,吓到你了吧。”华灼一脸的不好意思,从脖子上摘下一串珍珠,塞进方怀柔手里,“这个算赔礼,四表姐你可不要怪我啊。”   方怀柔本来确实有些生气,可是一看到这串珍珠,个头虽然只有米粒大,可是颗颗浑圆,却是极难得的,她一见就十分喜欢,心里那点子气顿时就都没了。   “不怪,不怪……表妹你又不是故意的……”   华灼拧过头去,舅家的人果然都是一个性子。至于方焘,让他在冰窖里冻一阵子吧,等开了宴再放他出来。   开宴,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天色全黑,宴厅里,十八盏精美的琉璃灯点了起来,华顼和方孝和一前一后地走进宴厅,入席落座,准备开宴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方孝和脸色难看起来,轻咳一声,对华顼道:“这孩子自小活泼,就爱瞎跑。”   主人宴客,客人却跑没了影儿,明明是十分失礼的一件事,但到了他的口中,就变成活泼,嗯,活泼虽然不是什么太好的词汇,但至少,还停留在褒义的层面上。   华灼冷笑,低头不语,冰窖虽然冷,但半个时辰还冻不死人,不过脸发青,全身发抖是肯定的,她不用开口,只等着看舅家人怎么丢脸就行。   方氏不忍看兄长尴尬,连忙打圆场,笑道:“找个人去寻就是了,焘儿人小,又不熟悉地形,肯定跑不远的。”   说着,便把独善叫了来,让她带人去寻。   方怀柔这时才“啊”了一声,道:“三哥之前是追着我和表妹去的,后来我们钻进山洞,就不见了三哥,他会不会迷路了啊,那山洞好吓人的。”   不怪她现在才想起来,先是在山洞里被华灼有意无意地吓了一下,后来又得到一串珍珠项链,她爱不释手,只顾着向两个庶姐炫耀了,哪里还记得她的三哥。   等方怀柔这一开口,华灼才装出吃惊的模样,也“啊”了一声,道:“爹爹,娘,女儿和四表姐从山洞出来的时候,看到冰窖入口打开了,三表哥他不会是跑到冰窖里去了吧。”   姚氏大惊,差点没跳起来,道:“快,快去找。”   独善连忙领着人去了,不多久,把方焘从冰窖里放出来,小脸儿都冻成了青紫色,身上披了两层厚厚的大氅,站在宴厅里,还在瑟瑟发抖,一个喷嚏又一个喷嚏打个不停。   一看他这个样子,方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端端的,这孩子跑到冰窖里去做什么?   “独善,快,去请大夫来。”   姚氏脸色难看,道:“我带焘儿回房洗个热水澡,再换身衣服,小姑,恕嫂嫂先走一步。”   儿子为什么会跑到冰窖去,做娘的最清楚不过了,这个孩子自小跟老鼠性子似的,最爱往洞里钻,说什么宝贝大都藏在洞里,这次肯定是见到冰窖位于假山洞那么隐秘的地方,给当成藏宝室了。   娘家人出了丑,方氏也颇为尴尬,连忙又指挥着人去烧热水,熬姜汤,通通送到了望山阁。   华顼坐在主位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最后目光却落在女儿的身上。方焘跑进了冰窖,或还可说是误入,但冰窖入口的木板盖子,又是谁合上的?   华灼看着方家人面上都带着尴尬,心里正偷着乐,忽然看到父亲向她望来,她连忙正襟端坐,一副和我无关的模样,只是眼珠子忍不住左右乱转,心中暗暗咋舌,爹爹好敏锐啊。   华顼顿时就心中有数了,女儿心里有鬼的时候,表情比谁都正经,眼珠子转得也比谁都快。   因为姚氏和方焘缺席,这一场接风宴最后了了而散,次日,华顼就把女儿叫到了书房,也不说话,只将一把戒尺放在她眼前。   华灼一看这副架势,就知道父亲看出了端倪,老老实实地跪下了,伸出掌心来。   “为父曾教过你怎么做人行事?”   华顼一戒尺用力打在她的掌心上,疼得入骨,华灼眼圈一红,低声道:“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以立不易方。”   “那你又是如何做的?”华顼又一尺子打下来。   华灼咬住唇,不吭声。她知道不该用阴暗手段害人,可是她忍不住,舅家人,没有一个值得她去敬重,她没起杀心,就已经是很善良了。让方焘在冰窖冻半个时辰,只能算小惩。   “明知是错,你为什么要去做?”   又是一尺子,她的掌心已经明显泛起了红印。   “爹爹,不是我让三表兄进冰窖的,我只是关上了冰窖入口的木板。”她吸着气,为自己辩解。   她没有让方焘进冰窖,是他自己贪婪,把冰窖当成了藏宝室,偷偷跑了进去,她做的,只是堵住了出口。鸡蛋有缝,才有苍蝇来叮,方焘咎由自取。   “绝人后路,比诱人犯错更错得厉害。他是你三表兄,你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何要故意害他吃苦头?”华顼放了下戒尺,开始追究原因。华家家法,三尺子就够了,多打无用。   华灼抿着唇,一脸倔强无悔之色,道:“我讨厌他,轻浮无德,你和娘不是想把我许给他吗?我偏让你和娘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爹爹,你想他为什么跑到冰窖去,冰窖又有什么好瞧的?”   华顼板着脸,舅兄是什么德性,他心中清楚,只是碍着妻子的脸面,平时不好说出口,现在看来,舅兄的几个儿子,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俗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过去,也幸亏妻子和方家人并不是一个性子,否则才令他头疼呢。   “哪个说我和你娘要将你许到舅家去,道听途说,胡思乱想,还尽瞎胡闹。”   尽管对女儿的行为不是很赞同,但华顼还是缓下了颜色。   “以后有什么事,要跟爹娘说,你不愿意,爹娘也不会强逼你嫁过去。这次把你舅舅一家接过来,不过是你娘想念亲人了,你再不喜欢他们,也别让你娘难堪。”   华灼琢磨着几分意思,面上一喜,连忙扑到华顼身边,嘻嘻笑道:“爹爹,其实你也不喜欢舅舅一家吧。”   华顼的脸,便又板了起来。   华灼哪还怕他,又道:“爹爹,你总不能让娘老蒙在鼓里,舅舅一家人我瞧着都是不好的,别让他们装好人骗了娘去。”   华顼瞪了她一眼,道:“总归是亲戚,他们又能骗你娘什么,不过是给些银两的事,这在咱们家又算什么,让你娘高兴高兴也好。”   第68章 接连生病   看来爹爹对舅舅一家人的禀性,心里有数着呢。   华灼低头窃笑几声,然后才做出一脸不服的样子,道:“女儿就是不想让娘受骗嘛,接济舅舅家一些银两,这不算什么,只是这钱还是得给得明白,总不能让娘给了他们银子,还被他们暗地里笑娘傻吧。”   华顼又瞪她一眼,好一会儿才道:“不许过分,不许再使手段。”   言下之意,分明就默许了华灼的胡闹,只是他禀性正直,所以也不肯女儿行阴暗之事,唯恐把性子给磨坏了。   华灼无辜地眨眨眼:“女儿哪有使什么手段。”   又不是她把方焘推进冰窖里去的,她只不过是带着方怀柔到假山洞里转了几圈,其他的什么也没干,就连那木板盖子,也是方怀柔催着她合上的,她还提议下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的,也是方怀柔不肯的嘛。   华顼重重哼了一声,道:“需记住打板子的滋味。”   华灼顿时脖子一缩,两只手的掌心这会儿正火辣辣的疼着呢,这滋味,她记着了,下次再行事,绝对不教爹爹给瞧出来。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华顼没再追究,方家人也没瞧出端倪来,倒是方氏有些疑惑,冰窖的位置那么偏僻,女儿为什么偏往那里面钻,侄儿又为什么要跑到冰窖里面去?但一边是女儿,一边是侄儿,她也就没再多想下去,真要弄个水落石出,最后要挠心的还是她自己。   方焘这回苦头吃得不小,他在家中,也是娇生惯养的,素来是爹娘宠着,兄姐让着,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头,在冰窖里冻了半个时辰还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当时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那种感觉,把他给吓坏了,一碗姜汤灌下去,也没挡得住风寒来袭,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好在方氏请的大夫医术十分高明,几根银针一施,再配了药只喝了一剂,到天亮时就退了热,只要躺在床上再将养两、三天,就没事了。   虽是把方焘狠狠教训了一通,可是华灼却还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她也挨了三板子,掌心第二天就肿了,六顺替她敷药消肿,过了两天双手才恢复,可是功课却耽误了,结果在秋十三娘和杜如晦那里,又分别挨了三板子,虽然这两个人都打得比较轻,掌心也没有再肿起来,可是功课却增加了一些,前后她总计挨了九板子,只换来方焘一顿惊吓和在床上躺两天,忒不划算了。   更气人的是,母亲方氏还送了一根百年的老山参给方焘去补身子,燕窝、黄精什么的就更别提了,都是论斤送的,怕方焘再着凉,还巴巴地连夜赶做了一件白狐皮的袄子送过去,这袄子也只华顼、方氏和华灼各自有一件,库房里收着的两张白狐皮原是准备留着等华焰长大一点,给他也做件袄子的,没想到竟然便宜了方焘。   还是要想办法让方氏认清娘家人的真面目才行,华灼咬牙切齿,继续琢磨法子,不过还没等她琢磨出万无一失的稳妥法子,方家却又有人病了。   这回病了的是二表姐方蕴柔,据说是贪吃方氏派人送过去的螃蟹,于是拉了一晚上的肚子,第二天早上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华灼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目瞪口呆,这可不干她的事,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方氏又送了一大堆补品过去,过了两三天,方蕴柔的病就好了,但是,仅仅只是半天之后,方可柔又病了,脸上长了不少红疙瘩,据说是因为姐姐的身体好了,她很高兴地陪方蕴柔去赏菊,不小心脸上沾了些花粉,不一会儿脸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于是方氏又送了补品,药材,得了空还亲自去绘芳园去看望她。华灼心里奇怪,死活跟着方氏去了,到了绘芳园,进了望山阁,顿时就闻了一股子的药味儿。   “嫂嫂,可柔怎么样了?”   方氏心里急,想进内室去看看,却被姚氏急急地拦下,道:“那孩子脸上的红疙瘩还没有消,已经哭了大半天了,谁也不肯见,就怕破了相。”   “啊,那大夫怎么说?”方氏连忙问道。   姚氏用帕子抹抹眼角,叹息道:“说是多吃几剂药就没事了,只是这园子不能住了,这里花草多,指不定什么时候风吹了花粉进屋,这孩子就好不了了。”   方氏一听这话,也觉得有理,绘芳园里花草众多,不管春夏秋冬,都是有花可赏的,可柔这孩子确实不适合再住在这儿,便道:“那我回了宅子,整理一间院子让你们都搬过去。”   华灼冷冷看着,姚氏虽然一直在抹眼角,可是她才不信这个女人会真的为庶出而伤心难过,这时才知道原来方家人居然想要搬到华府宅子去住。   “娘,咱们家可没这么大的院子,能住得下舅舅、舅母,还有三个姨娘,三个表兄,三个表姐,就算是能挤一挤,总也不能让亲戚去挤到下人房去吧,那下人们又得住哪儿?秋凉如水,莫非要让他们在廊下打地铺不成。”   她开始泼冷水,希望母亲别一时昏了头,真的要引狼入室。   方氏一愣,神情顿时有些犹豫起来,刚才她几乎真的想要把兄嫂一家子都接进府去,一时倒忘了,家中确实没有这么大的院子,正因为如此,才把兄嫂一家安排到绘芳园的望山阁,这里也算绘芳园中最大的院落了,换别的地方,还真住不下连主子带下人好几十口人。   姚氏急忙道:“哎哟,院子小便小一点,为了自家的女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不得大家挤一挤,我和你哥哥住一屋,煦儿他们三兄弟住一屋,那三个狐……咳,三个姨娘住一屋,下人们再挤挤,有那么三、四间屋就成了,小姑家中,六、七间屋子的院落,总是有的吧。”   “那三位表姐呢?”华灼听得仔细,马上就发现她漏掉了方家三个女儿。   姚氏冲她挤出一个笑容,道:“好外甥女,就让她们姐妹跟你挤一挤,唉,若是外甥女不乐意,那也没得法子,只能让她们三个睡在我和你舅舅的床脚下了。”   华灼脸一黑,被这个无耻到极点的舅母给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让三个表姐跟她住一屋,正好把她那里的好东西撸撸,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是吧。   “这样,太委屈兄长和嫂嫂,还有侄儿侄女们了。”方氏还是有些犹豫。   “不委屈,不委屈,这不都是为了孩子们嘛。说来也是咱们家大概跟这园子犯冲,小姑啊,你看自打住进来,几个孩子就没消停过,还是搬了好,小姑的府上,肯定是人杰地灵,风水一定好的……就是不知道,外甥女儿委屈不委屈?”   姚氏堆着一脸的笑,这时候也不装哭了,心里早就惦念上华府宅子里的那些好东西。他们一家子在望山阁里住了几天,稍值钱些的东西,差不多都让他们给顺到箱子里去了,可是后来一盘算,一个园子里都挂了这么多值钱的物件,那华府宅子里的东西,岂不是更加值钱。   于是两夫妻一商量,把几样大件的东西又都放了回去,免得做得太明显,惹恼了华家,等到住到华府宅子后,到处转转摸摸,大的东西不能动,拿些小的,总不容易让人察觉,等到华家发现少了东西,他们一家子早就回青州了。   华灼冷笑一声,现在她是知道两个表姐接连生病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哪是病,分明是骗母亲的补品呢,现在又成了舅家搬进华府宅子的绝好借口,这些无耻的人真是好盘算。也好,住得近了,才更有机会让母亲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进了华府宅子,就是她的天下,内有七巧、八秀帮着,外有刘嬷嬷坐镇,反而更容易让她行事,不像绘芳园,她鞭长莫及,想做什么,都不免要传到父亲的耳中,还得再挨板子,等搬进了华府宅子,到时候舅家的人,还是她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灼儿正觉得不能天天来园子里陪表姐们玩耍,心中很是遗憾呢,现在舅母让她们去陪我,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乐意。娘,现在就把善婶儿喊来,让她帮着舅母整理望山阁。”   她嘴上甜甜地应着,心中杀机涌现。父亲想让她做一个光明磊落、品性端方的女孩儿,可是面对这些无耻的人,她做不到,面对正人君子,她亦正直,面对无耻之徒,她不吝雷霆手段,必定要让这家子人知道什么叫做痛。   “不必麻烦善婶儿了,我家带来的下人不少,收拾东西有他们就够了,总不能让他们白吃饭不干活。”姚氏连忙道。   华灼笑岑岑的,道:“还是让善婶儿来的好,舅母不知道,咱家这园子大,下人们也有些良莠不齐,保不齐有人手脚不干净,舅母一家子住在这儿,待走了后发现望山阁少了东西,那些奸猾小人指不定要赖在舅父舅母的身上,现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让善婶儿带人来清点,只要东西齐全了,日后再少了什么物什,也赖不到你们身上。我华家是断断不能让客人名誉受损的。”   第69章 该扔的货色   姚氏当场变了脸色,道:“外甥女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方家的下人中,有手脚不干净的?”   她面上装作气恼的样子,但心里却虚得很,下人手脚干净得很,不干净的反而是……这个外甥女年纪这么小,怎么眼睛却凭的厉害,难道她已经瞧出屋里少了东西?   “嫂嫂别气,灼儿不是这个意思。”方氏连忙开口道,瞪了华灼一眼,“还不给你舅母赔不是。”   华灼撇撇嘴角,仍是听从了母亲的话,上前一步,道:“舅母不要生气,是我不会说话,让你误会了,我没说舅母带的人手脚不干净,舅母也是名门出身,哪里会调教出那样不懂事的下人,当然,我华家也不会有那样的下人,只是这个园子却有些不同,人来人往的,又有些不相干的人住着,常年呼朋唤友的,难保就带了些不知道根底的人进来,我娘事多,又照应不到这边,有所疏忽也难免。娘,舅母,你们想啊,你们这儿前脚一搬,后脚便有不知什么人来偷拿了东西,又没别的人瞧见,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舅母父、舅母还有表兄表姐们是贼,眼下让善婶儿点清了,一件不少,一件不多,便是再出什么岔子,也赖不到舅父、舅母的头上去。”   方氏一听女儿这话,倒也是有理,说实话,绘芳园一直是大管家带了儿子媳妇管着,虽说独善是她极信任的人,这些年管园子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儿,但丢个什么东西,却是常有的事,下人们手脚干净不干净且不说他,只说老爷在园子里养着的那几个清客,的确是时常呼朋唤友的,有时不管什么混混都能进园子,又或是拉了歌舞伎昼夜寻欢,离开的时候捎带个把物件都是寻常事,这事儿她也跟老爷提过,但老爷不当一回事,她也没法子。   可是如今兄嫂都住在园子里,若走了后,发现望山阁少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到那时候,兄嫂一家还真说不清,是自家下人手脚不干净,还是别人拿了嫁祸给他们。自然,方氏是不会相信自己的兄嫂本来就是手脚不干净的人。   “嫂嫂,灼儿的话十分在理,咱们方家向来是清白人家,可不能教小人给害了去。三春,去把独善叫来,让她带几个人,把望山阁的东西都清点造册。”   方氏这么一说,姚氏原本气得发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一拍桌案,气道:“小姑莫非也不信我们,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一家子这就走,免得还教人像防贼一样防着。”   已经吃进去的东西,叫她再吐出来,这比剜了她的心肝还难受。姚氏自然是不肯让独善来清点东西的,装腔作势,一副委屈大了的模样。   方氏被她这么一闹,倒也有些气虚,顿时又犹豫起来。   “舅母,娘这也是为了你们方家的清誉着想。”华灼装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舅父、舅母都是清白做人的,岂能叫人暗地里给抹黑了去,再者,你们才在望山阁住了几日,哪里知道这里有多少东西,下人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夹带了什么,被发现了,岂不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事情传出去,舅父舅母怎么做人?表兄们的前程还要不要了?表姐们以后又怎么嫁人?其实这事儿我便是不提,只为避嫌两个字,舅母也应主动提出来。再说了,善婶儿来,也只着帮着清点和造册罢了,舅母家自己带来的东西,咱们是一样不动的。咦,舅母你为何要这样气恼,我和娘都是为了方家的清誉着想,难道舅母自己就不顾惜名声?”   说到这里,她语声一顿,疑惑道:“莫非舅母家的下人真的……”   真的什么,她没说下去,只是目光四下一转,惊讶地叫道:“啊,那边的幔子上,怎么好像少了一颗珠子?”   是不是真的少了珠子,其实华灼根本就没看见,她只是知道以舅家人刮地三尺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件可以偷偷拿走的东西的,那幔子平时都是系着的,缀在下角的珠子裹在里面,一般人是瞧不见的,即使拿了,一时半会儿也绝不会被人发现,所以她敢肯定,那里缀的珠子一定被取走了。   姚氏的脸一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华灼已经伸手一拽,把绳子扯开,半边的幔子就垂了下来,缀在下角的明珠,果然没了踪影。   方氏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华灼却嘻嘻笑道:“娘,你看,真的有贼呢,这贼好没有眼光,一颗不值几文的珠子,也当宝贝偷了去,这种珠子,园子里到处都有呢。”   珠子其实并不是不值钱,装满一匣子,几十两银子也是有的,只是对华家来说,这些珠子都是船行从海外带来的普通货色,拿去送人,有些不够档次,若是卖了,又犯不着为这几十两银子的东西而斤斤计较,扔在库房又可惜了,索性就拿到绘芳园做了点缀。   虽说是普通货色,可偏架不住有人眼力浅,只看这珠子个头儿大,就当成是什么不得了的珍宝,通通偷了去,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   姚氏的脸色更是红红白白,突然就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嫂嫂……”   方氏叫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正要追时去,蓦地却听到内室里传出尖锐的哭声,还有姚氏的骂声,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动作,姚氏却又走了出来,手里抓了几颗珠子,用力拍在桌子上,道:“小姑,是嫂嫂对不住你,里头那个小贱人没眼力,偷拿了珠子去玩,教我给寻了出来。”   珠子在桌子上滚了几下,纷纷落地,四处乱滚,一颗正好滚到方氏的脚下,看着那颗普通之极的珠子,方氏眼神复杂,她终究不是个糊涂的,先前只是被亲情冲昏了头脑,可珠子就在眼前,不管是偷拿了玩,还是别的什么,总归,还是娘家人手脚不干净。   华灼听出刚才发出哭声的正是三表姐方可柔,想起几个表兄表姐里,只这个三表姐为人还算有些良心,心中顿时更痛恨起把责任推到庶女身上的姚氏,也不想想庶女的名声坏掉了,她这个嫡母又能好到哪里去,利令智昏,贪婪无智,最是可恨。   她蹲下身,将几个珠子一一捡起来,用帕子包好,道:“不过是几个珠子,丫头不懂事,拿着去玩也不什么大事,舅母何苦打她,且收着,只当是我赏给那丫头的。”   故意装作没听出是方可柔的哭声,华灼几句话,又把责任推到某个不知名的丫头身上,好歹保全这个三表姐的名声。可是事情到这份上,姚氏又怎么还能收这些珠子,青紫着一张脸道:“我方家祖上好歹也是位侯爷,荣华富贵哪样没见过,岂能这样没眼力劲儿。几个珠子罢了,外甥女你收回去。”   说着,喘过一口气,又对方氏道:“小姑,今次嫂嫂在你面前没脸了,旁的话也不说了,你让善婶儿来吧。”   想到要把已经放入囊中的那些值钱物什,现在又都得放回去,她简直心如刀割,恨透了煽风点火的华灼,若不是这个女孩儿多事,她何至于丢这样的大脸,还不得不把吃到嘴里的都吐出来,要不是还惦念着华府宅子里那些更加值钱的东西,她哪里肯忍这一口气。   方氏皱着眉,想说什么,却还是无声一叹,勉强打起笑脸,道:“嫂嫂不用放在心上,这些珠子实是不值钱的物什,成色极差,不然也不会缀在缦子上当装饰了。我那里还有一匣子上等的南珠,个个明晃晃的能照出脸来,回头送给嫂嫂。”   “这怎么成,小姑快收回去吧,我若真拿了,岂不让你哥哥埋怨。”   姚氏一听这话,什么气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她就知道,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华府宅子里,这望山阁里,不过都是些垃圾次货而已,只是表面还是要假惺惺地推拒一下。   “这是我送给嫂嫂和几位侄女的礼,哥哥做什么埋怨你。”方氏心里不在自,可脸上却笑得越发自然起来,“嫂嫂拿去,打造几样首饰,戴在头上,不但好看,也可让那些没眼力的丫头下人们长长眼,别把破珠子也当宝贝。”   她说着,从华灼手中捏起一颗珠子,全不当一回事地扔到窗外,又道:“这种货色,便是当扔的。”   姚氏脸色一僵,也不知道方氏是真不当一回事,还是言外有意,但她此时心里记挂着方氏许下的那一匣子上等南珠,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脸上堆出笑来,附和道:“确实,该扔的货色。”   华灼心中痛快,便把手中的珠子全部扔出了窗外,笑道:“舅母说得是,通通都是该扔的货色。”   姚氏这回听出点味道来,顿时气得两眼直瞪,越发觉得这个外甥女真是讨厌之极,万万不能教自家儿子娶了她,也不行,那些嫁妆她还舍不得呢,当年小姑出嫁时,几乎把整个方家掏空了一半,现在想来仍叫她心疼,把华灼娶回家,好歹能把当年贴出去的嫁妆全部补回来。   哼,等自己当了婆婆,再教这个外甥女在她面前好生立上几年规矩,方才出了这一口恶气。   姚氏的如算盘算,拨得哗啦啦地响。   第70章 风雅之居   说是搬进华府宅子,却也忙了两日才算定下来。方家不在乎挤一挤,可是华家是丢不得这个面子的,一个大些的院子的格局,是三间正房两个偏房,再加两个下人房,总共七间屋子,若真按姚氏说的,倒也勉强能挤下,不过方氏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娘家人,只得忍痛把两间相邻的院子打通,旁边的院子小一点,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再带一个下人房,索性就让姨娘和一般的下人住着,大院子自不用说,正房让方孝和与姚氏住了,左、右两间两个嫡子一人一间,庶出的方烈住了东边那间偏房,另一间偏房则留给了两个庶女,下人房又安排了八个近身伺候的丫环仆妇,剩下一个嫡出的方怀柔,就跟华灼一块儿住了。   方氏的这个安排,华灼虽有些不大乐意,但比起让三个表姐一起挤到她的秀阁来,已经算是好很多了,她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接受,庆幸的是,方怀柔年纪也小,还不像上一世见到的那样自私可恨。   在双成姨娘帮着收拾房间的时候,华灼悄悄拉了七巧和八秀道:“你们把我屋里值钱的东西全部装进箱子锁起来,钥匙收好。还有我的首饰盒子,把里头那些金啊玉的,全部收起来,只留下银的,琉璃珠子,还有那些不值钱的绒花就行了。”   八秀愣愣的,道:“为什么要收啊,小姐,你那么多首饰,戴出才好呢。”   七巧扯了她一把,道:“按小姐说的做便是。”   华灼也不好说是防人手脚不干净,小脸蛋一本正经道:“你们不知道,我舅舅家祖上虽然也显贵过,但现在到底不如前了,我若在四表姐面前穿戴得太好,岂不是让她自卑。”   “那小姐你挑几件不常用的首饰送她戴就是了。”八秀傻傻道。   真是个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华灼被她气得哭笑不得,面上装出更正经的样子,道:“不成不成,舅家好歹也是个清贵,我这样做了,岂不是明打明的嘲笑四表姐没穿没用,连件好首饰都戴不上嘛。八秀,等四表姐搬进来,你可得把嘴管好了,我这儿有什么好东西,你一件不许说,若害得四表姐难过,我头一个不饶你。”   八秀一捂嘴巴,不吭声了。   七巧在边上道:“小姐,那些摆设也要收起来吗?若都收了,屋里可就空荡荡的,咱们华家的气派岂不是一点都没有了。”   “全收了。”华灼一挥手,“空出来的地方,你寻些普通的瓶儿摆着,再摘些菊花来插进去,再不够,找刘嬷嬷到外院寻几盆好看的盆栽摆着,咱们要气派做什么,紧要的是风雅,清贵们都爱这两个字儿,还有墙上那幅古画儿,也收起来,把杜大哥前些日给我画的那张《春意图》挂上去,还有这边,挂上宛儿画的《螃蟹戏虾图》……”   她话还没说完,七巧和八秀就都噗哧一笑。   《春意图》便也罢了,是杜宏送给华灼这个小师妹的见面礼,画虽非绝好,但也得了几分杜学士的真传,很有意境,挂出来有模有样,可杜宛的那幅《螃蟹戏虾图》,却是中秋节时,她来拜望义母方氏,和华灼玩耍时,随手涂着玩的,只占一个“趣”字,其他的就没什么好称道了,这样的画儿,挂在小姐的屋中,不伦不类,十分可笑。   “笑什么,让你们挂上就挂上……”华灼瞪着眼,没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琢磨着这几天绝对不能让杜宛上她这儿来玩,不然她非跟自己拼命不可,书虫儿吊起书袋,那是能活活把人逼疯的。   双成姨娘把旁边的隔间收拾出来,一看这么会儿工夫,华灼的秀阁就跟被扫荡过似的,什么好东西都没了踪影,墙上、几上都空荡荡的,就连那银红烟罗帐儿,也换成了普通的青纱帐,顿时眼神一滞,失笑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华灼只是笑,摇着手不说话,双成姨娘是个知道进退的,见她不说,也就不问了,转身进了隔间,把里面那些摆设全部撤了,换上普通的瓶儿画儿,就连帐儿,也换成了跟华灼一样的,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姐站在门口对着她盈盈福礼,双成姨娘噗哧一笑,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径自走了。   黄昏的时候,方怀柔来了,是姚氏亲自送过来的,原本方氏也要陪同的,但是听双成姨娘禀报了华灼的行为之后,她还真没这个脸过来,心中也不免有些生气,觉得女儿做得过火了,一点面子也没给娘家人留。   双成姨娘就在边上劝道:“小姐是个有主意,她这样做,必有深意,又岂会故意怠慢表小姐,恐怕是怕表小姐见了屋子太过华丽,住着不安心吧。”   她这话说得隐晦,望山阁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独善最后带着人去清点的时候,发现很多值钱的物什都移了位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稍有些心眼的人都能猜得出来,如果不是小姐多说了一句,恐怕这些东西早就不在望山阁里了。   这事情让方氏很没有面子,但毕竟方家人搬出来的时候,那些值钱的物什还留在望山阁里,没给人留下什么话柄,所以方氏很不愿意把娘家人往坏里头想,自欺欺人地想着兴许是方家的下人中,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   听出双成姨娘暗地里的提醒,方氏的脸上越发挂不住,长叹了一声,自然就不想亲自送侄女去女儿的秀阁,推托府里事情多,让双成姨娘领着方怀柔过去。   姚氏见是双成姨娘来接的人,便摆出一副主母的架势,道:“这不是当日陪小姑一起出嫁的双成嘛,独善那丫头成了管事媳妇,你又嫁了哪个?我原就说,小姑身边的几个丫头里,独属你的相貌人品最出挑,想来嫁得总不能比独善差吧。”   话自然不是好话,这是讽刺双成的相貌人品再出挑,还不就是个做姨娘的。   双成姨娘当时就脸色发青,强忍住了,没接姚氏这个茬儿,只低头道:“夫人命我来接表小姐去秀阁。”   姚氏当时就有些不悦,道:“小姑怎么这么不懂事,她不亲自来便也罢了,好歹让外甥女过来接她表姐,怎么就派个奴婢来,罢了罢了,我也是个劳碍命,只能亲自走一趟了。”   于是这般,姚氏就也到了秀阁,送女儿是假,想看看华灼的秀阁里摆了多少好东西才是真。   华灼这里早已经准备妥当,见姚氏也跟着来了,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心中暗笑一声,面上却是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舅母好。”   姚氏心中可真是恨透了这个女孩儿,她就想不通,这么丁点大的孩儿,个头儿才到她的腰间呢,怎么就这么蔫坏的,一句话就坏了她的好事,原想这次来,就从这秀阁里顺走点什么,结果打眼一晃,差点没一头撞上门栏。   好朴素简单的房间,里头除了全套红檀木的家具还算名贵,其他的摆件,没一件是值钱货色,只怕连望山阁里那几颗被扔了的珠子都不如。能拿走的,都是垃圾货色,值钱的,没一件是能搬得走的。   这是一个女孩儿的房间?   这是堂堂华家大小姐的屋子?   姚氏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外甥女儿,这、这是你的秀阁?不会弄错了吧。”   双成姨娘看着姚氏青青白白的脸色,心中好笑,颇有出了一口气的快感,这时才明白之前小姐为什么要把屋里值钱的物什都收起来,这时见姚氏置疑,她便道:“舅夫人这是什么话来,小姐的秀阁,难道还能有假的。我家小姐向来节俭,不爱那些金的玉的,屋子布置得越是简单越好,你看这满屋子的花儿草儿,还是小姐听说表小姐要住过来,想到方家是清贵人家,最爱风雅二字,特地叫人送了来,摆满了屋子,闻着香,看着雅致,可不就风雅起来了。”   姚氏更气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清贵,清贵个鬼啊,她命歹,嫁了个败家子儿,把个偌大的方家,弄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全靠她的嫁妆补贴着,才维持住脸面,原是想这次从小姑这里捞一些补补亏空,结果这个可恨的外甥女居然用风雅两个字来打发她,真真是气煞人也。   手上没有银子,风雅,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华灼只装作没有看到姚氏的气急模样,亲热地拉起方怀柔的手,笑道:“四表姐,我带你去看屋子,就在隔间,那里原是摆了杂物的,因你要来,双成姨娘特地帮我整理了,你看看满意不满意。”   说着,没再理会姚氏,扔下她径自拉着方怀柔进了隔间。   有意无意被外甥女给冷落了,姚氏闹了个没脸,只觉得胸口发闷,气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来,偏这时双成姨娘还在边上笑道:“她们姐妹自去看屋子,舅夫人,咱们也该走了,天色已晚,秀阁不方便留外人,再者,客院那边,过了酉时就要关门闭户放狗,不容人出入了。”   姚氏又被气着了,这是把自己一家子当贼防了。   第71章 不堪一提   “你是没见着,当时舅夫人那个脸色啊,可真教一个五颜六色,好看之极……”   这是双成姨娘跟四喜说悄悄话,从小姐的秀阁里回来后,双成姨娘就又多了一个心眼,防着姚氏要来看望小外甥,伙同四喜两个人,连夜把华焰的屋子,里里外外也收拾了一通。虽不像华灼那样,把好好一间秀阁几乎全部搬空,但稍贵重些的摆设器皿,却是全部锁进了箱子里。   方氏知道了,长叹一声,没说话,只是打量着自己屋里,犹豫再三,还是把一些万万丢不得的首饰给收了起来,另外把她不常用的那些名贵首饰,挑了几件出来,凑成一套头面,预备着等姚氏离开的时候,再送过去。   无论如可,她是不能亏待娘家人的。   隔日华顼沐休,方氏强拉了他在家中,说是要让三个侄儿过来拜见姑父,其实那日接风宴华顼就已经见过这三个侄儿了,不过当时出了方焘的事,所以也就来不及考校方家三兄弟的学问才识,接风宴匆匆散了。因望山阁的事情让方氏脸上颇为挂不住,便想借着这一回挽回娘家人在华顼跟前的面子。   为了万无一失,她私底下问过方孝和,三个侄儿的学问如何,方孝和那是拍着胸脯担保:“不敢说经史子集全部学过,但你大侄儿是个童生,二侄儿一手好丹青,在青州颇受追捧,老三年纪小些,论语却是能背诵的。”   于是方氏放心了,只要侄儿们争气,望山阁那件事儿,随便推到几个不老实的下人身上,自然就揭过去了,绝不会碍着方家的声誉。   华顼本不想再理会舅家的人,但看在方氏面儿上,也只得应了,恰好这一日杜宏又来府上请教策论,正好做了个陪客,于是华顼便在华府后园里置了一桌酒席,请了舅兄和三个内侄吃酒赏菊,也没为难,只请大侄儿写一篇《菊赋》,二侄儿画一幅菊花图,三侄儿吟诵一首菊诗就行。   方氏信了方孝和的话,华顼却是个明白人,这位舅兄的话,能有三分真便算是难得了,所以他根本就没出难题,亲戚一场,彼此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   方煦倒是文思如泉涌,抬笔就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一篇《菊赋》,华顼先看字,面色好看些,不说这赋做得如何,只这一笔字,倒还堪可入目,但再仔细一看内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杜宏原就站在方煦边上,比华顼还先一步看清这篇《菊赋》内容,当时就噗哧一笑,忽见华顼脸色难看,连忙也收敛表情,一副正经的模样,道:“方兄的字尚可一观,我瞧着仿佛是馆阁之风,可见是常抄书的吧。”   比起温文敦厚的杜宜,杜宏的性格里明显多了几分风趣和圆润。   没错,这首《菊赋》就是抄的,方煦虽是个童生,但却并不是个好学上进的,死记硬背还成,若要临场发挥,他肚子里哪儿真有墨水,作赋他不会,抄赋倒是会一些,这首《菊赋》,原是他从别处看来,因不是什么绝妙好赋,未见流传,所以他刻意记下以备不时之需,却哪里知道杜家本是书香世家,又藏书万卷,华顼也常到杜家去借书看。   不巧得很,前些时候中秋宴上,杜宽不知从哪里翻出这篇《菊赋》,跟自己做的摆在一起,很是贬低了一番,然后不无得意地说自个儿做的《菊赋》,也可录入书中了,当时还博得华、杜两家不少人一笑。   剽窃被人当场看穿,虽然杜宏还是给他留了面子,说得很隐晦,但方煦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还是一下子红欲滴血,这一招在青州时他干了不知多少次,从来没被人识破过,哪里料到,到舅家竟然就遇到了明眼人。   方孝和轻咳一声,哈哈笑着道:“烈儿的画,成了。妹夫,你来看看,画得不好,只管骂他。青州是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没什么懂画的大家,只看他画得有几分像,便个个都说好,夸得这孩子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一句话就把方煦的事给抹了过去。   华顼板着脸,终是没好意思在弟子面前落舅兄的面子,走过去看了看方烈的画,然后伸手把杜宏叫来,道:“你来评一评。”   杜宏仔细看了几眼,便笑道:“笔劲有力,倒是幅好画儿,只是花叶都零落了些,怕是不合今日席上的气氛。”   方烈连忙道:“眼下已是深秋,菊花开至茶蘼,便是这个样儿了。”   其实淮南府这边的花期比别地略晚一些,这个时节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杜宏想了一想,考虑到淮南与青州毕竟相隔甚元,花期也不同也正常,便也不驳他,拱手笑道:“有理,受教了。”   他对着方烈拱手一礼,方烈连忙回礼,直起身时,已是笑容满面,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因是庶出,在青州他总被方煦压了一头,想不到到了舅家,竟也有压过嫡兄的一天。   华顼脸色板得更加死紧,虽然方烈的画确实还算工整,像是得过名家指点的,但是心性却不行,略被夸赞,马上就喜形于色。至于三侄儿,他更是懒得一顾,早在接风宴时,就已经看出这个三侄儿品性不堪,现在看来,三个内侄,竟然一个略微成器的都没有。   “哈哈,来来,妹夫,咱们接着喝酒,让你三侄儿吟诗给你听。”方孝和仿佛没有看到华顼死板的脸色,笑呵呵地扯着华顼入座,不一会儿就是满嘴的风花雪月,也不在意华顼根本就不回应他,颇为自得其乐。   华顼喝着酒,只觉得气闷,三个内侄,竟然都是这样不成器的人物,亏他在方家来之前,心中还有几分期待,考虑只要有一个内侄略微过得去一点,他乐意在学业上指点一番,以期方家将来能出一个鼎梁之柱,能与荣安堂互为倚靠。   心里深深的失望,好在他还有个好弟子。看了杜宏一眼,华顼又觉得有些欣慰,还好听初听了女儿的话,动了收徒之念,比起方家来,还是杜家更可靠些,杜家三个孩子也个个出色,只可惜与女儿年纪相近的杜宽已经定了亲,不然把女儿许给杜家才是最合适的。   这次考校的事,散席后,华顼没对任何人说经过,包括方氏。可是夫妻多年,方氏又怎么不知道他的脾气,不说,那就是不堪说。   难道三个侄儿真的就不值一提吗?   方氏这样想着,就觉得心中十分难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哥哥有诸多不是,但总想方家到底还是个清贵世家,无论如何,在子女的教育上应该十分重视的,难道是老爷的眼界太高?   没等方氏想个明白,姚氏就怒冲冲地来了,一进屋,就大声道:“小姑,你若是不想让你哥哥嫂子住进来,直说便是,不用暗地里使些阴损手段,平白教人看不起。”   方氏愕然,连忙请方氏坐下,又叫了三春奉茶,然后才道:“嫂嫂,出什么事了,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姚氏把茶一倒,举着手中的黑瓷茶盏,道:“小姑可瞧见了,这是什么?嫂嫂是个眼浅的,但好歹也是望族出来的女儿,这蓝兔豪还是认得的。”   方氏被她说得一头雾水,道:“这茶盏又怎地了?”   姚氏只当她故意装傻,气极而笑,道:“果真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原在闺中,见你还是个大方得体的,万不料出了嫁,竟这样苛待娘家人,你这儿用的是上等蓝兔豪茶盏,可见到我和你哥哥用的是什么?碗是破,茶是冷的,想要些桔子吃吃,竟然还被人当众甩脸子。小姑,你这儿我们也不敢住了,这就来跟你说一声,明儿我跟你哥哥就回青州去,再也不敢来这儿招人嫌。”   “嫂嫂,嫂嫂不要走,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来……”   方氏原就心里头有些难受,被姚氏这一激,只觉得心口越发闷得慌,一时没拉住,眼睁睁看姚氏气冲冲走了,她也着了恼,大声道:“三春,叫双成过来。”   不大一会儿,双成姨娘来了,身后还带了个小拖油瓶,不是别人,正是华灼。   进屋的时候,正见三春拿了清心养神丸给方氏吃,华灼连忙偎过去,道:“娘,是哪个把你气着了?你且消消气,女儿给你揉揉。”   见女儿贴心,又吃了药,方氏心口上的气闷略略消散了些,觉得身子好受了许多,才道:“还是灼儿知道心疼你娘。”   说着,脸色又一沉,对双成姨娘道:“我叮嘱你好生照料我兄嫂那边,你又是怎么办的?我嫂嫂竟连个桔子都吃不着,如今气得竟是要走了。”   双成姨娘动了动唇,一脸委屈之色,道:“夫人,婢妾可一点也不曾怠慢舅老爷和舅夫人,吃的、喝的都是捡最新鲜、最好的送过去,穿用也是一应俱全,绝不敢短了什么。”   方氏狠狠一拍桌子,气道:“还敢狡辩,你若这样做了,为何嫂嫂用的东西都是破的,桔子也吃不着?”   “娘,娘,您别气,这事儿女儿知道,你听女儿细细地说。”华灼见方氏一气,刚刚好看一点的脸色就又难看起,连忙开口道。   第72章 方氏醒悟   事情说起来,其实颇为可笑。   正如双成姨娘防着的那样,今儿一早,姚氏就去看望华焰了,还假惺惺地拿了一只长命金锁,说是送给小外甥的见面礼,哪知道一进华焰的屋子,见里头的摆设竟然也是一件好些都没有,姚氏心里那个气啊,白搭了一只金锁不说,还什么都没有捞着。   回到客院就大发脾气,随手甩了一只茶盏,没碎,磕出一个缺口来,姚氏看到这只茶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骂道:“什么样的抠儿人家,拿给亲戚使的,竟然是牛角做的杯子。”   其实这牛角茶盏雕刻得十分精美,牡丹为身,碧叶为托,活脱脱就是一朵富贵牡丹的形状,但是牛角始终是牛角,雕功再好,也改变不了它的普通廉价,在姚氏眼里,这分是方氏怕她把这些用具给折腾坏了,才特拿了些不值多少银子又坚固耐用的来。   当时华灼正好拉着方怀柔回客院,坐在偏房里面问候三表姐方可柔的病情,听到姚氏毫不掩饰的骂声,一时没忍住,就跑进姚氏的房间,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摔破了边角的牛角杯子,转身就又回到院子里,从角落里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然后又回到了姚氏的屋里,二话不说,用石头直接把那牛角杯子给砸成了碎片。   然后她才对姚氏道:“舅母且消消气,这杯子不好,待外甥女把它们全部砸了,再让人给你送一副好的来。”   说着,她举起石头,砰砰砰几声,把一套牛角杯子全部给砸了,直把跟过来的方家三姐妹全都看傻了。   华灼却一副意愤填膺的模样,砸完了,慢吞吞地用帕子擦擦手,然后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啊”了一声,捂住嘴,后悔不迭道:“哎呀,我忘了,这一套不是什么普通的牛角杯子,是前年我家的海船从一个什么岛上带回来的,听说是用犀牛角做的,还有个好听的名儿,叫做望月犀玉,舅母你看,这杯壁可不是温润似玉一般,我家统共也只有五套,四套送了人,只剩下这一套当宝贝似的收着,平日我爹爹和娘都舍不得用,看是舅舅、舅母来了,才拿了出来,都怪我一时没看清,竟是砸光了,舅母,你别它不起眼,其实这整个屋里的摆设都加起来,也不如它名贵呢,这一套,若在外头,没有三、五千两银子,买不下来。”   姚氏一听这话,只觉得晴天一个霹雳,差点没把她劈得当场厥过去。三、五千两银子,就在她的眼前,一眨眼的工夫,变成了一堆碎片。   华灼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喊着七巧,让她去双成姨娘那里再领一套上等的骨瓷杯具来,其实心里几乎笑抽了去。被她砸烂的这套杯具确实是海外带过来的犀牛角不错,不过后面那什么望月犀玉都是她随口瞎扯的,这套杯具虽也值些银两,但绝不至于三、五千两之多,以华家的家底,砸个一套、两套的,绝不心疼,只要能把姚氏气个半死,她觉得就太值了。   当初方氏收拾客院的时候,特地挑了这套茶具来供兄嫂使用,看重的是犀牛角的药效,倒了水药性自然就溶了进去,常用犀角杯吃茶对身体十分有好处,华灼听说以后,心里就暗暗留意,猜测姚氏十有八九认不出犀牛角来,毕竟青州位置太偏远,这些海外带过来的东西,那边是极少见的。一旦姚氏以为是普通的牛角杯子,以她那贪婪的性子,肯定是要寻衅生事的,因此她连应对都想好了几种,定要让姚氏吃个大亏还说不出来。   果然,姚氏认错了,把犀牛角当成了普通的牛角,让早就有心的华灼逮住了机会,教这个贪婪的女人着实气了个半死。整天这个屋、那个屋地转着,琢磨着有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自己屋里就有这么珍贵的物什,竟然还在眼前被砸了个粉碎。   “表妹,这么名贵的茶具,砸碎了多可惜。”方怀柔轻声道。这两天她跟华灼住一间屋子,算熟悉了,说话也就随便些,“这能换多少盒胭脂水粉啊……”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四表姐喜欢胭脂水粉,回头我送你一些,我那儿的胭脂水粉,都是赵家送来的,赵家水粉,都是秘方特制,可比外头什么红粉堂、烟霞斋卖的都好,不是亲近的人家,有钱都买不着,四表姐看我的肤色是不是极好,那都是用的赵家水粉。”   华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兴致勃勃地拉着方怀柔说了起了胭脂水粉,忽然看到方可柔低着头站在一边不说话,她心中忽起怜意,便又道:“都怪我疏忽,忘了三表姐的脸上还起着红疹子,明儿我再去赵家要一盒玉容膏来,这个消疹子最好使了。”   方可柔大喜,忙追着问道:“真的?那什么玉容膏真有这么好?”   华灼用力点头,方家人中,唯有方可柔让她有些好感,自然不会忍看她被嫡母害得满脸红疹不能见人,便拉着她的手,把玉容膏的好处一一道来,有意无意间,却冷落了本就已经气得半死姚氏。   “佩环,佩环,这丫头死哪儿去了,我渴了,剥几个桔子来吃,还有梨儿,那个水多,也不知是什么人家,竟然连口茶都吃不到,还是什么名门望族呢,大的狗眼看人低,小的骄横无礼。”姚氏大声地叫着自己的贴身丫环,口中指桑骂槐。   华灼本来觉得,气气这个舅母也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此时听她竟然侮辱到了爹娘的头上,顿时大怒,当即便反唇相讥道:“我家自舅父、舅母一家来,可从不曾失了礼,热茶热水何时短了供应,怎么就叫做连口茶都吃不到。”   姚氏冷哼一声,道:“有个好外甥女,把茶盏都砸了,难道要我用手捧着茶吃?这等事情,外甥女做得,舅母可做不得。”   明明是姚氏自己先把杯子摔破了,整套茶具,破了一口子,和全砸了,其实并无什么区别,总归是再也不能拿出来待客,算是全废了,华灼砸还是不砸,其实结果都一样,可是姚氏这样厚颜无耻,把责任全部推到她身上,华灼实在是无话可说。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可笑,跟一个半点羞耻之心的人斤斤计较,实在是失了自己的身份,当即便道:“这都是外甥女的错,不该砸了茶盏,只是恕外甥女愚钝,倒不知原来舅母竟是喜欢用破杯子吃茶的。”   说着,也不再理会姚氏,径自走了。   姚氏再次气个半死,看着满地的犀牛角碎片,心里又疼得似针刺的,一脚踢在两个庶女身上,骂道:“不知哪里招来的丧门星,还呆站着做什么,把这些犀牛角都捡起来,回去细细磨了,好歹也是一味药材。”   果然是刮地三尺,连根针也不放过的。   不一会儿,双成姨娘亲自送来了一套上好的白色骨瓷茶具,釉色极好,温润如玉,上头的牡丹花儿更是栩栩如生,正应了那句“富贵花开百年好”,是难得的好东西,但到底不能跟望月犀玉相比,这一套上好的茶具,顶多也就值个几十两银子。   姚氏看着茶具上的牡丹花儿,更是心疼难忍,只是再也舍不得砸了,正气闷难解的时候,也不知那个佩环的丫头是怎么弄的,迟迟没有将橘子取来,正教姚氏找着了发作的理由,先是言辞刻薄地把双成姨娘骂了一顿,又气冲冲地去找方氏告了一状。   双成姨娘身份低微,也不敢跟姚氏争辩,她见势不妙,先一步去寻了华灼,指望着小姐帮她在夫人面前做个证,她可是真的一点也没有亏待过方家的人啊。这几天,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精心准备,除了防着方家人手脚不干净之外,其他方面可真是几乎没把方家人当菩萨一样供起来了。   华灼三句两句把事情说了,然后拉着方氏的衣袖道:“娘,你可别怪双成姨娘,是灼儿的错,惹恼了舅母,这才让她把气撒到姨娘身上,你莫再为这事儿生气,一会儿灼儿便到客院外头跪求舅母消气,娘,你看这样处置可好?”   方氏半晌无语,许久才轻叹一声,摸摸华灼的头顶,柔声道:“她毕竟是你舅母,唉……”   一声轻叹,不知包含了多少难堪。这件事情,女儿确实有错,砸杯之举,太过激烈了,又是当着姚氏的面做的,稍有些脸面的人都忍不下来。   可是她又怎么忍心责备女儿,心知肚明女儿是在为了望山阁的事情而给姚氏一个警告,免得旧事重演。自己那个嫂嫂,也是名门出身,怎么一丁点好歹也不识呢?客院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她精挑细选,原就有让方家人带走的意思,姚氏自己不识货,怪得谁来?   这些事情原本应该是由方氏自己来做的,她虽是方家的女儿,可现在更是华家的主母,娘家的声誉要顾及,但华家的利益才是她第一个要守护的,谁敢动华家的一草一木,谁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是娘家人也一样。   不管华家有多少好东西,方家人能拿走的,就只能是她亲手送出的,不告而取,那是贼,贼心不死,便该诛。   只是,自己出嫁这些年,方家,竟然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方氏的眼,终是红了一圈。   第73章 峥嵘之势   沉默了几天,方氏终于下定决心,要跟兄嫂好好谈一谈,有时候亲人间的情分固然重要,但是再重,也重不过一个礼字,她对娘家人礼遇有加,也希望方家人能知礼守礼。   这一日,方氏在西跨院的花厅里,摆了酒宴,将兄嫂还有几个内侄、侄女都请了过来。预备今日就把话都说开,否则,望山阁旧事重演,就休怪她不讲血脉亲情了。   华灼怕母亲会吃亏,原想陪在一边,但方氏却道:“今日是你向杜学士去学字的日子,我与你舅舅、舅母还有表兄表姐们吃吃酒,聊聊家常,要你陪着做什么,你还是赶紧去吧,莫误了时辰,再挨先生的板子。”   却是再也不想让女儿掺和进来,方氏望着女儿秀气的脸蛋,心里隐隐发疼,是她这个做娘的没有尽到责任,才让女儿这几天操心,还恶了舅家人,眼下她要打起精神来,把这件事处理好,女儿才这么小,这些事情,本不是女儿应该操心的。   方氏这样说了,华灼也没有法子,只好登上了去杜府的车。正好杜家有客来访,杜如晦去接待客人了,就让华灼和杜宛在书房先练字。   华灼进去的时候,杜宛正在凝神抄录一篇心经,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进来。华灼也没惊扰她,在一张桌案前坐下,让七巧研磨,她提笔写了几个字,终是觉得心在不焉,写出来的字也有形无神,让先生看到了,恐怕又得打她的板子,便将纸一揉,捏成团扔到一边。   杜宛正好收完最后一笔,转头看到她一副烦闷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怎么了?我瞧你无精打采的,听说你家最近来了亲戚,莫不是招待得太殷勤,把你给累着了。”   华灼轻哼一声道:“你倒是什么事儿都知晓。”   说起来,她这几天还真是有些累,既要躲着方焘那个没脸没皮的家伙来纠缠,又要盯着舅母那里,不让她摸着什么机会将自家的东西撸走,还要防着方怀柔在她屋里钻来窜去,时不时就想看看她屋里那几个锁着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要是自己上头也有几个哥哥就好了,至少她也不会为了躲方焘而浪费了那许多精力。   杜宛呵呵笑起来,道:“那你到了我家,便算忙里偷闲了,还苦着脸做什么,过来瞧瞧我写的字如何?”   此时离华灼拜师已有半年之久,两个女孩儿在一起学字,不论是她自己,还是杜宛,都难免会有争胜之心,因此各自都进步神速,杜宛的字,比之半年前,一笔一画已流畅许多,而华灼的字,更是渐渐少了几分媚俗,多出几分峥嵘。   “这是心经?”华灼看过之后,不免有些惊诧,“好端端的,你抄录佛经做什么?”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笑道:“这才几日不见,你又进步了,我这几日忙,都没能好好地练,教你给比下去了。”   “你呀,真是忙人多忘事,静儿妹妹的生辰快到了,我抄这部心经,便是预备着送礼呢,莫非人还一点准备也没有?”杜宛嗔怪道。   华灼一拍脑袋,道:“哎呀,你不提,我还真差点忘了。”   她们三人都是同年,只是月份不同,杜宛是三月生,华灼生在六月,而庄静生在十月底,三月和六月时,她们分别收到庄静送来的礼物,杜宛的是一张楠木棋枰,华灼收到的是一把檀香美人扇,当时两人还商量着,到了十月底,各自给庄静准备礼物,不料让方家人那么一闹,华灼就给忘了。   “还有大半月的时间,你要赶紧准备起来了,不然静儿妹妹一着恼,你可小心姐妹没得做。”杜宛调侃她道。   “那我也写幅字吧,正好让静儿妹妹评一评,我与你哪个的字写得好。”华灼笑道。   “只是一副破字,你也好意思送人。”杜宛碎了她一口,抬脸笑道:“我还请大哥画了一幅白衣观音像,配合着这心经,勉强才算成了礼。”   华灼不由得哀叹一声,道:“有个画儿画得好的哥哥,真好。”   杜宏的画,可是连父亲都要称赞呢,华灼觉得很嫉妒,有个好哥哥,上可以拿出来炫耀显摆,下可以拉出来教训登徒浪子,她却只有一个弟弟,还在襁褓之中,指望他替姐姐出头,黄花菜早凉了。   “我哥哥难道就不是你哥哥了,你若真想送字,就找我二哥去,二哥的字,就是我爹爹也夸口说已得了他七分真传呢。”   华灼一撇嘴,道:“算了,我才不拉杜二哥下水,在静儿眼里,恐怕天下只有她那个二哥写的字才是好看的。”   这半年来,庄静没少跟她们通信,每次不是在信首,就是在信末,都要把庄铮狠狠地夸上几句,仿佛她这个二哥就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男孩儿,杜宛每次看了,不过一笑置之,但华灼却不屑得很,那种性情的男孩儿,哪怕再有才华,她也照样不喜欢。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章亦乐一点,这个男孩儿虽然任性霸道,但是还是很投她的脾气,那次她给章亦乐回了信说明原因之后,很快章亦乐就写信来道歉了,知错就改,比庄铮那个可恶的家伙讨人喜欢得多。   现在华灼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章亦乐一封信,信里无非是些琐事,什么背书没背出来,被夫子骂了,又什么在族兄的浴池里塞了一只死老鼠把族兄吓得光溜溜地跑了出来,不过更多的是得意地夸耀他又做了多少好事,今天上街看到有人病得晕倒,他好心送人去了医馆,明天看到有人追着狗打,他指挥下人围上去,把打狗的人给吓跑了,顺带把狗也一起吓跑了云云。   有时他做的事都让华灼哭笑不得,就懒得回信,章亦乐这回有了教训,也没再急着写信来斥责她,照样一个月一封信地托人送过来,有时还送了些礼物,多半是汾阳那里的一些时新玩意儿,不值多少银子,胜在新奇。   华灼自然也要有回礼,一来二去,别的没什么,倒是华、章两家的关系越发好了些,两个小的来往密切,做长辈的,少不得也要有些礼节上的往来,上个月重阳节时,章家还特地送了礼物来,说是敬贡华家的曾老太爷灵前,而华家也没忘了送一份礼物,拜请章家老太爷笑纳。   后来章亦乐特地来信说,收到华家的礼时,自家老太爷那张脸都笑成了菊花状。   杜宛让华灼的话给逗笑了,道:“你呀,为什么总是瞧庄世兄不顺眼,亏得当初郡守夫人上门,义母没答应她的提亲,不然你这一辈子岂不都要跟他做冤家对头了?”   华灼脸一红,气道:“跟你说过几回了,莫再提这事,不然我跟你翻脸。”   一想到这事,华灼心里就怄得慌,好悬自己差点就被许给庄铮那个讨厌的家伙。这桩事情,其实方氏根本就没跟她提过,还是后来庄静写信跟杜宛说的,小女孩儿喋喋不休,说什么她更希望宛儿这样性情好有才华的姐姐做她的嫂嫂。   杜宛自然没把信给华灼看,不过郡守夫人上门提亲的事,她倒是说了,当时差点把华灼得吓得脸上都没了血色。   其实准确地说,也不叫提亲,当时韦氏不过是登门向方氏辞别,顺带提了提说她十分喜爱华灼,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华灼有没有许过人家,方氏当时已经和华顼议定了应对的法子,自然就说女儿年纪还小,过几年才考虑这些事儿。   韦氏是个通透的人,一听就知道华家暂时还没有替女儿择婿的心思,她也不好强求,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回到夫家以后,恰巧郡守大人又跟她提起要让二儿子过继到大哥膝下的事情,韦氏心中气苦,便说要过继也成,但媳妇儿一定要自己挑,绝不能由着大伯家去挑,言语间不免提到她看中了华家荣安堂的长女,偏偏不提防庄静那会儿正在屋外,全部听了去,不但跑去给庄铮通风报信,还写信给杜宛说了这事儿。   这下让杜宛抓到了把柄,没少拿这事取笑过华灼。   “好吧,我不说便是,只是到底要送什么礼,你想好没有?”杜宛捂着嘴,闷笑了一会儿才问道。   华灼白了她一眼,这时候她心里乱糟糟的,哪能想到什么,便道:“你容我考虑几天,总不能送得比你的差便是。”   杜宛被她的语气逗得大乐,笑道:“怎么连这个你也要与我争一争。”   “闲着呗。”华灼没好气道。   “小心被我爹听到,罚你每天再多写一百大字。”   华灼脑袋下缩,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待想到杜如晦还在待客,不可能这么快就过来,方恼羞成怒,去呵杜宛的痒痒。   杜宛慌忙闪躲求饶,两个女孩儿嘻闹了一阵,忽听紫娟细细的声音传来:“小姐,老爷已经送客了。”   两个女孩儿连忙整理因玩闹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各自在书案前坐下,丫环研磨,开始认认真真地练字。也亏得这一闹,华灼心里头那点烦闷都抛去了,这时再写字,端端正正,筋骨俨然,流露出几分不似女孩儿心性的峥嵘之势。   再活一世,少了柔弱无依,多了坚韧自强,些许改变,便全在这字里行间。   第74章 再生事端   按惯例,华灼到杜家来习字,总要待上一整天,但今天她一直挂心着母亲跟舅家人之间的事,过了晌午就匆匆回去了。   西跨院里静悄悄的,三春见她来,连忙嘘了一声,道:“别进去,夫人正在午睡。”   华灼顿时止住脚步,低声道:“三春姐姐,今天娘请舅父一家吃酒,席上出什么事没有?”   三春摇摇头,道:“夫人把我们几个丫头都遣出来了,没在席上伺候。”   华灼一愣,转而又明白过来,母亲这是要给舅舅一家留最后的体面,连忙又问道:“那散席后呢?娘有没有伤心?舅父一家是不是很生气?”   “那倒没有。”三春答道:“舅老爷一家子,看上去都很高兴呢,不过夫人却好像有些累,回房就睡下了。”   听三春这样说,华灼又疑惑了,难道母亲没有跟舅舅一家人摊牌?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去打扰母亲休息,她只好怏怏地回了秀阁,一进门,便看到方怀柔坐屋里,正欢喜地摆弄着一对珠花,忽见华灼进来,立时笑道:“表妹,你瞧这对珠花好看吗?”   华灼怔了怔,上前仔细一瞧,这对珠花是用小珍珠串起来的,说不上多少珍贵,但胜在做工精致,五瓣的梅花,中间嵌了一颗黄玛瑙做蕊。   此时她心思还挂在别处,便随口道:“真好看。”   方怀柔听了,更加欢喜,转身抱出一个首饰匣子来,笑道:“都是姑母送的,有一整套呢,你看,还有一对珍珠耳坠,一把镶珠的梳子,我最喜欢的是这个珍珠坠儿,又大又亮。”   华灼看了那颗珍珠坠儿,脸色忽变,这可是家中珍藏的南珠中,最大最好的一颗,母亲怎么把它做成坠儿送给四表姐了?   仿佛灵光一闪,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三春说,今天散席以后,舅舅一家子十分高兴,分明是母亲在席上送出了许多东西,他们得了好处,自然开心。   想到这里,华灼有些不甘心,但一细想,却又兴奋起来,母亲这样做,分明就是准备逐客了,如果舅家人还知道进退,今天收了礼,明儿他们就该主动来告别,不过看他们这样高兴的样子,大概是想不到的,她要不要提醒一下呢?   想来想去,华灼还是没有动作,母亲既然已经开始做逐客的准备,如果舅家人不知趣,母亲自然会跟他们计较,自己胡乱出手,平白要惹得母亲不高兴,前几天她砸了那套犀牛角茶具的事情,母亲已经很不高兴了,没必要再为这些人而伤了她们母女之间的感情。   不过稍晚些时候,华灼还是从双成姨娘那里要来了一份礼单,母亲送给舅家人的礼物,必然是从库房中取的,这肯定要经双成姨娘的手。   双成姨娘是个精细人,果然把所有的礼物都一一记录成册,华灼看过以后,大吃一惊,不是因为礼单有多么丰厚,而是礼太薄了,她细细算了算,所有礼物,加起来正好二百两银子,其中最好的,就是方怀柔手上的那颗南珠坠儿,但是单颗的南珠再好,也值不了多少银子,这样一颗,顶了天不会超过十五两银子,若是十八颗珠子成套,那价值足以涨上四、五倍。   二百两,去年舅家人给母亲送来的田租,不也正好二百两?   华灼肚子里犯着嘀咕,想不通这是巧合,还是母亲刻意如此。舅家人千里迢迢从青州跑来淮南,竟然只得到二百两银子,他们连主带仆在内,好几十口人呢,怕是盘缠都得花上这么多吧,合着母亲竟然只给了他们盘缠银,然后就准备打发他们走?   当然,方氏这么做,华灼心里还是挺痛快的,只是她很怀疑,舅家人才拿到这么少一点东西,会不会肯自愿离开?   怀着疑虑,华灼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客院看看情况,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亲眼去看一看舅家人的反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太好,隔日一早,华灼带了七巧和八秀往客院去,刚进门,就看到那个讨厌的三表兄方焘正追着一个小丫头满院子乱跑,口里还叫着:“好姐姐,你就让我摸一下,就摸一下好不好?”   那个小丫头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十分白净,此时却被方焘吓得像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边躲一边哭,道:“表少爷,你放过我吧……”   “好姐姐,你别躲呀,我就摸一下,就摸一下,你让我摸了,我就放你走……”   方焘嘻嘻哈哈的,像在玩老鹰捉小鸡一样,张开双臂,把那个小丫头向一个死角逼去,旁边的廊下,还有几个方家的丫头站在那里瞧热闹,叽叽喳喳地帮着方焘劝着那小丫头,道:“白雪儿,你就从了我家三少爷吧,不然一会儿三少爷脾气上来,不说摸你一下,把你衣服扒光了也是可能的。”   小丫头只是摇头哭,眼看着已经退到死角,再也没有地方躲了,她一咬牙,发狠地向墙角撞去。   “住手!”   华灼眼见这一幕,气得眼都红了,连忙大声喝止,只恨离得还远,来不及阻止小丫头撞墙,见小丫头触墙倒地,连忙对七巧和八秀道:“七巧你去扶她,八秀你快找刘嬷嬷请大夫来。”   “哟,表妹你怎么来了。”方焘笑嘻嘻迎过来。   “滚开!”   华灼冷冷瞪了他一眼,眼中隐约闪现几分威煞,这是她上一世自缢时积存下来的深重怨气,虽是重活了,但怨气不散,隐于心中,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股煞气,此时煞气一现,竟然吓得方焘背心一凉,什么色胆都没了,缩着脑袋往旁边让开,心里暗自嘀咕:表妹凶起来,怎么很可怕的样子。   不止方焘吓得不敢吱声,就连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方家丫头,也被震慑得各自安静下来,胆儿小一些的,还偷偷往里溜走,赶着向姚氏报信去了。   七巧急忙跑过去,扶起那个撞墙的小丫头,检查了一下,叫道:“小姐,她额头上撞破了,流了好多血,鼻子里还有气。”   华灼冷着脸走过去,看了一眼,心中愤怒更甚,但面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道:“你去叫两个仆妇来,将她回送房去,先把伤口洗一洗,不要用生水,用烧开的温水。”   七巧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方焘在旁边哼哼几声,见华灼的表情不似方才那么可怕,他便贼心不死地又凑过来,道:“表妹,我只是跟这个丫头开个玩笑,哪里晓得她当真了,反正人也没死,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大不了,我给你陪个不是……啊不,我跪下,我给你跪下总成了吧……”   华灼退后一步,蹲下身子,用手中的帕子轻轻地替那个小丫头擦去脸上的血,寒声道:“三表兄要跪,就跪她吧,撞墙的又不是我,要你跪什么。”   小丫头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方焘那张脸正在靠近,顿时尖叫一声:“不要……不要过来……”   华灼连忙按住她,柔声道:“别动,有我在,你别怕。”   说着,她又狠狠一眼瞪向方焘,眼中威煞再现,吓得方焘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一时间不敢再上前来。   “小姐……”   小丫头看清华灼,扯着她的衣袖就哭起来。   “哎哟,一大早的,外甥女跑到客院这边来闹什么呢?莫非是专程来欺负你表兄的?”   姚氏得了信,匆匆过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小女孩儿用眼神一瞪,竟然吓得畏畏缩缩地退到旁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华灼站起身来,整理一下因下蹲而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角,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道:“外甥女给舅母请安。”   “免了,我可不敢受你的礼。”姚氏没好气道。   方焘见到母亲到来,顿时有了底气,又腆着脸凑到华灼身边,想要摸摸她的脸,哪知还没有碰到,华灼就蓦然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你、你敢打我……”   方焘捂着半边脸,又痛又惊,挥手想打回去,可是被华灼的眼神一逼,背心处莫名地又是一凉,顿时就没了胆气,转而扑到姚氏怀中,大声哭道:“娘,娘,她打我,她竟然敢打我,你快帮我打回去……呜呜,好痛啊……”   姚氏也气得发昏,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就是她这个当娘的也没舍得动过一根手指,没想到今天不但在自己面前被打了,还是被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儿。儿子一哭,她想也不想,抬手也是一个巴掌向华灼甩过去。   华灼早有准备,往后一退,避让开来,然后喝道:“三表兄调戏我家的丫头,致使我家丫头为保清白,以头撞墙重伤在前,又动手动脚想要轻薄于我在后,我打他一巴掌算是轻的,舅母若要不依不饶,莫非想与我华家对簿公堂不成?”   这话一出,威力不小,惊得姚氏身体一僵,扬的手便再也打不下去。   第75章 嬷嬷威武   “外甥女,你休要信口雌黄。”   僵了好一会儿,姚氏才气急败坏,瞪眼怒喝。   “哟,大清早的,舅夫人发什么火呢?”   刘嬷嬷从门口一脚迈进来,身后还跟了四个仆妇,其中一个看到那个受伤的小丫头,顿时就哭着扑了上来,道:“我的乖女儿,是哪个伤了你,你告诉娘,娘就是滚钉板,也要把那杀千刀的告上公堂去。”   姚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嬷嬷对着华灼行了一礼,道:“小姐,你身娇体贵的,这些腌臊事儿不必理会,且让嬷嬷来处置。”   华灼一点头,道:“有劳嬷嬷。”然后就退开了。   刘嬷嬷这才转过身,对姚氏道:“咱们这里,有人伤了,伤口这会儿还流着血,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瞧得见,却不知道舅夫人在说哪个信口雌黄?又或是有人的两颗眼珠子是石头做的,纯粹是个摆设,看见了也故意想装着没看见?”   她这一番话,连讽带刺,直把姚氏说得面红耳赤,寻不出理儿来驳,索性也就不讲理了,姚氏下巴一抬,冷冷道:“我是华家主母的嫂嫂,你是哪里的奴婢,竟然敢这样对本夫人说话?来人,掌嘴!”   方家几个下人正要上前,华灼娇喝一声:“我看哪个敢动。”   随着这一喝,刘嬷嬷带来的几个仆妇各自上前一步,竟然从腰后抽出一根擀面杖来,往地上一撑,那架势,直吓得方家的下人一缩脖子,一个个暗自嘀咕:华家这是有备而来啊。哪里还敢强上前来,毕竟她们都心知肚明,这里是华家,硬来是不可能的。   冷笑一声,华灼才又对姚氏道:“刘嬷嬷是我祖母身边的人,如今又是荣安堂内宅的管事嬷嬷,便是我母亲,也要敬让七分,当做长辈一样看待,舅母还是客气些好。”   姚氏一滞,她哪里不知道刘嬷嬷是什么人,当年华家到方家提亲,早就见过,知道是华家极体面的一个内管事嬷嬷,方才故意装作不认识,就是想先把刘嬷嬷的气势压下去,然后她再说几句见好就收的话,把今天这桩事情,大化小,小化了地揭过去,哪里知道自家下人一个争气的也没有,竟然被几个仆妇用擀面杖给吓得不敢上前,又让华灼说破了刘嬷嬷的身份,这下子她再不好强压,一时间进退不得,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白嫂子,你也别哭,先将白雪儿扶回房去,大夫一会儿就到。”   刘嬷嬷轻咳一声,先将那个受伤的小丫头安置了,然后脸色一肃,对姚氏道:“方家在青州,也是名门望族,当年我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之时,亦是家风谨然,良善亲和,整个青州都是人人称道的,如今亲家老爷才过世几年,如何就变成这个样子?我听闻,舅夫人亦是出身钟鼎之门,莫非连家风都不知把持?亏得此事今日是出在我家,看在亲戚一场,便也不请公门中人介入,给舅夫人留个面子,只是那个丫头受伤不轻,医药费还请夫人给足,莫让下人们看了笑话。”   姚氏的脸,黑得像锅底,她这辈子,就没有这样丢脸过,当着两家下人的面,被一个倚老卖老的奴婢给说得无地自容。   “我方家再窘迫,也还不缺一点医药费,只是也请嬷嬷回去好好管教下人,尤其是那些自恃长了有几分姿色就敢勾搭东勾搭西的小狐媚子,别勾搭不成就自个儿拿脑袋往墙上撞,今儿也亏是遇着我方家这样的良善人家,还肯给她几个钱去吃药请大夫,若换了旁人,少不得告她一个勾引在前讹诈在后。”   华灼脸一沉,能把事实颠倒黑白成这样,姚氏也算是半点脸皮也不要了,她正要反驳,刘嬷嬷一拉她,将她推到身后去,然后才道:“舅夫人又说错了,在我们华家,断断没有那等不知廉耻的丫头,想来是方家的丫头都是没规没矩的只知道媚上惑主的,才让舅夫人以为旁人家的丫头也是这般模样,这可真真是委屈了我华家的丫头,有道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华家丫头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岂有放着高枝儿不攀,偏拿自己的清白身子去贴那歪枝斜叉的。”   “噗……”   华灼一时没忍住,噗哧笑出声来,刘嬷嬷这话实在厉害,骂人不带半个脏字,把方焘几乎扔进污泥里去踩了,真是大快人心,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换作她,万万说不出这样戳心窝子的话来。   “老奴无礼。”姚氏几乎气炸肺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脱口一声“老奴”骂出来,指着刘嬷嬷的鼻尖道:“我不与你计较,只问我那小姑子去,我还是不是她嫂嫂,竟然纵容你这样一个刁奴辱骂于我,更侮辱我方家的家风。还有你,我的好外甥女,你打了我儿,我倒要向小姑问问,她是怎么教养女儿的,竟教出个泼妇来。”   说着,她一甩手,就向着西跨院走去。   竟然还想恶人先告状,华灼一急,却见刘嬷嬷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道:“莫急,夫人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再者,八秀已经先一步去了西跨院。”   华灼心情一松,但下一刻又悬悬吊起,母亲这几天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好,前几日还吃清心养神丸来着,昨儿招待过舅父一家人后,又立时便回屋睡了,今日也不知好些没有,如果再被舅母气出个好歹来,她生啃了姚氏的心都有。   这时方焘又磨磨蹭蹭地摸了过来,讨好道:“表妹,你不要急,我去把母亲叫回来。”   话是这样说着,可他的脚下却丝毫没有动,心里却想自己在这儿好话先说着,等母亲告状回来,姑母责骂表妹的时候,他再上去求情,肯定就能博得表妹的好感,那时一定能摸摸表妹的小脸蛋儿。至于刚才挨了狠狠一巴掌的事儿,他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华灼手一扬,本想立刻又甩一个巴掌过去,但转念一想,另外有了主意,于是她眼睛一红,委屈道:“三表兄,刚才我不该打你,你别生我的气。”   “不生气,我不生气,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生气。”   自打到了华家,方焘就没见过华灼给他好脸色看,这会儿突然见她软语道歉,顿时就觉得魂儿也飞了。   “那一会儿母亲要是问起?”华灼眼巴巴地望着他,心里却恶心得直想吐。   方焘一挺胸膛:“表妹没打过我,咱们兄妹间闹着玩呢。”   “可是你脸上有巴掌印,对不起表哥,我下手太重了。”   华灼用帕子裹着手,轻轻抚摸方焘被她打过的半边脸,一脸心疼的样子,心中却决定回头就把这条帕子给扔了。   “不重不重,啊不,我是说这是我自己打的,不干表妹的事。”   方焘觉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华灼嫣然一笑:“那三表兄随我去见母亲,好不好?”   “好……好……”   华灼转过身,对着刘嬷嬷挤挤眼睛,然后便向西跨院走去,七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这丫头机灵得紧,不用她吩咐,就主动跟了上来,正好把屁颠屁颠地追在华灼身后的方焘给挡住,没给他半点靠近华灼的机会。   刘嬷嬷站在后头瞧见了,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小姐可真是变得厉害了,又有七巧这样机灵的丫头在身边辅佐,以后怕是没什么人能欺负得了小姐去。抽得空时,她得跟夫人提一提,是该让小姐学着管家了,小姐这样聪明果决,不出一、二年,夫人身上的担子也可减轻不少,那时好好地休养身体,指不定还能再给华家添个小少爷。   至于方家那个三少爷,刘嬷嬷嘴角一撇,一脸的不屑之色。又蠢又笨,真是替夫人感到惋惜,竟然有这么个侄子,幸亏夫人嫁得远,几年也未见得能跟方家人见上一面,不然还不得给活活气死。   直到刘嬷嬷走后,方家的下人们才三、五聚到一处,嘀嘀咕咕刚才发生的事。   方孝和跟另外两个儿子不在,这父子三人一早就出去了,据说是要拜访一下淮南府的一些名门望族,还非得要华顼给引介不可,缠得华顼没办法,只能带他们去了。   刚才院中闹得欢腾,方蕴柔和方可柔这两位正经小姐原应出来打圆场的,可是两位姨娘,也就是她们的生母,直接把她们看紧了。   这个道:“她们在外头闹,你们可千万别去凑这个热闹,劝下了,嫡母要说你们偏袒华家,劝不下,你们两个就里外不是人,只管在屋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随她们闹去。”   那个便接着道:“依我看咱们家这位姑奶奶不是个好脾性的,昨儿送了这么些礼,已是有了打发咱们的意思,夫人这么闹去,明摆是要碰个硬茬儿,咱们便嗑瓜子儿看好戏,教她吃个大亏才好。”   可见在姨娘们心中,姚氏也是极不得人心的。   方家两个小姐都是庶出,平日也没少被姚氏苛待过,被生母这么一说,自然就熄了那份出去打圆场的心思。方蕴柔躲在窗外看姚氏被气得脸色难看无比,心里竟也觉得爽快,直恨不得把姚氏骂得抬不起头的人就是自己。   方可柔倒还有些不安,怕对自己很好的表妹会吃亏,待见了华灼竟然敢跟姚氏正面叫板,心里又暗暗佩服,对这位表妹又多了几分喜欢。   第76章 互相拆台   姚氏气冲冲地到了西跨院时,方氏已经听了八秀的禀报,心中又气又急,便唤了双成姨娘过来,跟她在商量怎么把娘家人送走,不到万不得已,她是委实不想跟娘家人撕破面皮的,只是今儿这事,实在是让她失望之极,昨儿送礼还只是隐晦地提醒方家人,今日她却狠下决心,一定要尽早把兄嫂送走,只是明着逐客,便相当于当面翻脸,她还是有些不忍。   “夫人,眼下已是十月,若舅老爷、舅夫人再不走,便要留在咱们家过年了。”双成姨娘算了算时间,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如果方家人现在启程,路上稍微赶紧些,还能赶回青州过年,若再拖个十天半月,定然是来不及的,总不得教方家人在路上过大年吧。   方氏听了,心中一喜,这是个理儿,而且还是正理,明明白白地摆到台面上,也是她有理,便笑道:“兄长是一家之主,岂能不在家中主持年祭,一会儿我就跟嫂嫂说去。”   她这里话音还没落下,姚氏就闯了进来,骂道:“小姑,你家中好个老奴,竟然敢当众辱骂我,又养了个好女儿,打了你侄儿还口口声声要跟我公堂相见,今儿你可得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也不需你华家如何,我便先去了公堂,告你一个纵奴犯上之罪,再告你一个养女不淑。”   方氏愕然,怎么也想不到姚氏居然还有脸过来颠倒黑白,心中一气,只装作不知,问道:“嫂嫂,又出什么事了?”   如果姚氏知趣,便自该退去,可是姚氏是什么性子,怎肯吃这样的亏,当下便气势汹汹道:“我倒还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先是外甥女儿一大早就跑到客院来打了我的焘儿一巴掌,然后你家那个倚老卖老的老奴,竟领了几个仆妇拿了擀面杖打上门来,当众羞辱于我,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家的老奴,真是反了天了,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我好歹也是方家的主母,千里迢迢跑来看望小姑,竟就是让你家老奴指着鼻尖骂的么?”   方氏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灼儿又为什么要打三侄儿?这孩子是我养的,我晓得她不是蛮横无理的人,虽说有些任性,但女孩儿应有的贤良淑德,她却也是知道的。再者,不知嫂嫂口中的老奴又是哪个?我华家的下人,也是知道礼义廉耻进退有据,无缘无故,她为何要辱骂嫂嫂?”   “小姑的意思,是要偏袒你的女儿和那个老奴了?”   姚氏大怒,一把掀翻双成姨娘送过来的热茶,捶桌大哭起来。   “天哪,老天爷你睁睁眼吧,看看这是什么人家,看看这是哪门子的亲戚呀……公公,婆婆,你们在天有灵,看看你们的女儿是怎么对待她兄嫂的,兄嫂在她眼前受了欺侮,咱们方家的家风被人家一个老奴给奚落嘲讽,她居然不闻不问,难道真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有了男人就不认娘家人……公公啊,婆婆啊,老天爷啊,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   华灼和方焘一前一后来到西跨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姚氏泼妇骂街的生动表演。   方氏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双成姨娘想上前劝几句,被姚氏用力一推,如果不是三春扶了她一把,几乎就仰天摔倒,饶是她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动了真怒,索性就立在方氏的身边,看姚氏这么一位堂堂贵妇能闹到什么地步。   五贞、六顺领着几个小丫头在那里探头探脑,她们不敢上前,只敢偷看,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她们是没有见过市井里那些真正的泼妇撒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姚氏今天闹这么一出,算是给她们提供了无限想象的空间。   “舅母若要撒泼,还是回青州去撒吧,这么难看的样子,外甥女瞧了都替你害臊。”   华灼见母亲方氏被闹得十分尴尬,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以前只道舅母是个贪婪无耻的女人,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是个地道的泼妇。   “看看,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没大没小,掌聒表兄,顶撞长辈不说,现在还奚落上了……”姚氏仿佛逮着理儿,声量越发地高了。   方氏神色一怒,还没来得及维护女儿,华灼已经抢在前头又道:“舅母若对我有不满,只管教训便是,何苦把自己的体面都不要了,顶撞长辈这一条,舅母说有便有,外甥女便是一肚子委屈,也只能认了,只是掌聒表兄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三表兄,我打你了吗?”   “打、打……哦,没……没打……”   方焘缩在华灼的身后,脸上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大概也是被姚氏给吓到了,地上那个撒泼的女人,真是他娘?   “你说什么?”   万万料不到,竟然被自己的儿子拆了台,姚氏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猛地冲过去,将方焘硬生生从华灼的身后拖出来,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然后对方氏道:“你看到没有,巴掌印还在脸上,打得有多重?”   方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面无表情道:“哪个能证明是我女儿打的,焘儿,你说,你脸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   方焘的下巴被姚氏捏得生疼,都快哭了,结结巴巴道:“是……是……”   “三表兄。”华灼拧了自己一把,眼泪汪汪。   方焘一激灵,忙道:“我、我自己打的。”   他心里也有盘算,别看母亲现在气得撒泼,其实是纸糊的老虎,八成就是想从姑母这里要些好处罢了,自己认了这巴掌,母亲顶多少要些好处,可是如果实打实招了,姑母一怒要处罚这娇滴滴的小表妹,他岂不要心疼死。他还指望着能把小表妹娶回家呢,到时候多少嫁妆都能到手,又抱得美人归,两全其美不是更好。   方氏看了姚氏一眼,声音冰冷:“嫂嫂,你都听到了。”   姚氏简直气疯了,甩手一巴掌打在最疼爱的儿子的脸上,道:“小杂种,你说什么?你竟然连你亲娘都不帮,我白养你这么些年了……”   这一巴掌可比华灼打的重得多,方焘被打得脸一歪,嘴角边已见了血,他呆了呆,蓦然坐到地上大哭起来,道:“娘,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你还骂我小杂种,我是小杂种,你就是杂种他娘……”   “你这……忤逆子,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姚氏几乎气厥过去,左右看看,没有合手的物什,索性抄起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呼拉一抽,把画轴抽出来,就没头没脑向方焘打过去。   方焘惊叫一声,拔腿便逃,一边跑一边大声哭道:“你打,你打死我好了,我帮我媳妇又怎么样了,是你说的,只要把表妹娶回家,光是嫁妆就够咱们一家子几辈吃喝不愁,你就把我打死吧,没了儿子,看你哪里再找个光是嫁妆就能让咱们家几辈子吃喝不愁的媳妇儿去……”   一听这话,姚氏脸色大变,知道要坏事了。   “够了!”   方氏抓起一只茶壶,用力摔在地上,神色间更加冰冷。   “嫂嫂要教训儿子,还请回自己家去,别在我家闹得天翻地覆,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我华家屋少舍陋,不敢再招待兄嫂,这几日天气正好,还请兄嫂早日归家,还能赶得上年祭父母祖宗,若误了时日,这不孝之名,想来兄嫂与我都担当不起。双成,你明儿就帮着客院去收拾收拾,多带几个人去,免得像望山阁那样,教一些宵小败坏了方家的清誉。”   “小姑……”   姚氏还想解释什么,但方氏已经一拂袖,大声道:“双成,送客。”   “我不走,小姑,你怎么能这样待我,我是你嫂嫂……”   又折腾了一阵,姚氏最后离开西跨院的时候,神态十分狼狈,她是被刘嬷嬷领了几个仆妇拿着擀面杖给赶出来的。   回到客院以后,她越想越气,甩手又砸了一个茶盅,结果华灼让人送来的那套“富贵花开百年好”,转眼便成了“花开满地,岁岁平安”。   方焘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姚氏看他碍眼,一脚把他踢了出去,方焘一抹眼泪,转身就欢欢喜喜地找华灼去邀功。   谁知道华灼还留在西跨院安慰方氏,没回秀阁,倒是他看秀阁里那几个专管洒扫的粗使丫头,竟然也个个生得白白净净,姿色完全不在那个撞墙的白雪儿之下,顿时心思大动,想着这些个丫头将来也是陪嫁的,忍不住就上前去,这个摸摸,那个抱抱,把几个丫头吓得不轻,其中一个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丫头,还算胆子大些,力气也大些,一见大怒,于是想也不想,一扫帚就挥了过去,把方焘打得抱头鼠窜,脸上手上又多了几道血痕,回到客院也不敢让姚氏瞧见,索性就钻进姨娘屋里不出来了。   第77章 意外小产   经这一闹,方家人算是彻底没脸再待下去了,姚氏还不甘心,夜里就对着方孝和哭诉了一番,被方孝和直接甩了两个巴掌,恼道:“我这个妹妹我知道,若不是你不知分寸惹恼了她,她断不会开口逐人,你就消停消停吧,待我明儿去找妹妹说话,好歹再多捞些银子才走。”   姚氏白日里受了气,晚上还被打了两个巴掌,也是恼上心头,一脚把方孝和踢出了房,方孝和也不在乎,拍拍屁股,转身就钻进了三个姨娘的房间,上半夜宿在戚姨娘那边,下半夜宿在周姨娘屋里,隔日一早,又去赵姨娘那里用了早膳,可谓是享尽风流,然后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李,他就一摇一晃地去找方氏。   方孝和不似姚氏那样蛮横,见了自己的妹妹也是笑呵呵的,先为昨天的事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又慢吞吞道:“本来妹妹不提,愚兄今日也是准备来辞行的,虽多年没见妹妹,挂念得紧,但也不能为了多陪陪妹妹而误了年祭大事,妹妹放心,愚兄定然要在祖宗灵前,替妹妹把孝心尽了。”   方氏一听就明白了,别看这个哥哥笑嘻嘻的似个弥佗,骨子里还是来要银子的,替她尽孝心,拿什么尽?还不是要她出银子买祭品。   “有哥哥这句话,我也放心。哥哥,咱们方家如今是你当家,过往的荣耀且不提他,还望哥哥好好教导三个侄儿的学业,品性尤其更要端正,将来平步青云,光耀门楣,总还是得靠他们,万不可再纵容了。”   尽管失望之极,但眼见兄长过来辞行,方氏终还是心软了,苦口劝了几句,便让三春取出两只匣子,交给了方孝和。   “这只首饰匣子,请哥哥代我交给嫂嫂,里头几样首饰,式样虽不新奇,但都是老物,将来侄女们出嫁,拿一件二件出来压箱底,绝对不失体面。另一匣,便请哥哥带回去供于祖宗灵前,替妹妹我尽一尽孝心。”   “妹妹只管放心便是。”   方孝和得了这两个匣子,心下大是满意,回到客院,当着姚氏的面就打开了,见那只首饰匣子里装的几样首饰,果然样式不算新鲜,但件件足金,锃亮光明,便笑道:“我说的如何,我这个妹妹,总是不会亏待了我们,你昨儿去闹,岂不是枉做小人。”   姚氏早被金子迷花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他的嘲讽,急忙又打开另一只匣子,道:“倒要看看,她又拿什么来孝敬祖宗。”   那匣子里,只装了两样东西,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张地契,正是方氏当年出嫁时,方家为她准备的八百亩嫁田。   “可真是大方啊……”   姚氏有些震惊,银票也就算了,还不够家里半年的花销,可这八百亩嫁田,每年的收成就是七、八百两,像去年年成好,一千两也是有的,这手笔好像又太大了。   莫非这个小姑要预先准备外甥女准备嫁妆吗?   想到这里,姚氏连忙问:“你方才可曾同小姑提起焘儿同外甥女的婚事?”   方孝和正拿着地契乐呵,忽听她这么问,顿时脸一沉,道:“你还有脸问,跟儿子平时瞎嘀咕什么,如今让焘儿都当众说出来,哪个还肯把女儿嫁过来,这事以后再慢慢计较,反正外甥女年纪还小,等我妹妹消了气再说。”   姚氏也有些心虚,一听这话,便不敢再说。   这两口子光只顾着乐,却没想一想,方氏送什么不好,为什么把自己的嫁田给送回了方家,分明就是对方家失望已极,再也不打算再跟娘家人来往了,将嫁田送回方家,便是绝交之意。   三天后,天气晴好。方家人终于启程了,华顼和方氏亲自送他们出城,刘嬷嬷随行,宛如送瘟神。   华灼没去,她和两个丫头搬了长椅在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舞针弄线。随秋十三娘学了这么久,她的绣艺大有长进,绣出来的花样虽说还称不上栩栩如生,但也似模似样,至少绣个肚兜,也能让弟弟华焰穿出去见人了。   有了这份自信,她特地挑了一幅鹤衔仙芝的吉祥图案,挑了这个舅家人离开的大好日子,开始起针了。绣了小半个时辰,华灼手酸,甩了几下,一瞅坐在身边的八秀,这丫头正在绣一幅裙摆,选的是粉菊傲霜的花样,此时一朵粉色半苞的菊花已经跃然而上,傲霜神韵隐隐约约。   “明明一起学的,怎么你绣的偏就比我好?”华灼半是玩笑半是嫉妒,八秀在刺绣上的天分还真是令人惊叹,三人一起学的绣艺,大半年下来,这丫头已经是一枝独秀了。   八秀眨眨眼睛,一脸娇憨道:“我也不知道,绣着绣着就这样了。”   “真不会说话。”七巧噗哧一笑,在她脑门上一点,道:“你该说,小姐练习的时候比你少,若小姐不练字,和你一样从早到晚只练这一样,定然绣得比你还好。”   “对哦。”八秀又眨眨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道:“七巧姐姐说的,同我想的一般。”   “偏你巧言吝色。”华灼瞪了七巧一眼,“你倒是同八秀练习的时候一般多,怎么绣得还不如我好。”   七巧笑嘻嘻答道:“我手笨啊。”也不知为什么,她做什么手都巧,打络子,做香囊,梳发,缝衣,样样俱是拔尖的,偏就是刺绣这一门,无论她怎么学,都不如八秀,甚至连华灼都赶不上。   这回连八秀都听出她玩笑的语气,道:“七巧要是笨,那我岂不是笨得比猪不如了。”   “好端端的,拿什么不好比,偏拿猪来比。”七巧哭笑不得,捏了八秀圆滚滚的面颊一把。   八秀也意识到这个比方没打好,吐吐舌头,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绣她那朵粉菊花。   这时秀阁外头突然急急跑来一个丫头,惊慌道:“小姐,小姐不好了,夫人昏过去了。”   华灼一惊,冷不防针刺了手,一滴血渗了出来,她顾不得处理,急问道:“你说什么?”   母亲不是送舅父一家人出城了吗?怎么会昏过去了?   这丫头只是个传话的,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急得华灼扔了针线,起身就往西跨院跑去。   “小姐,等等我们……”   七巧和八秀追在后面,小脸儿都吓得煞白的。   西跨院这时候正乱哄哄的,丫环仆妇们跑进跑出,又是送热水,又是拿毛巾,双成姨娘站在门口指挥着,忽见华灼过来,慌忙上前拦住,道:“小姐,你不能进去。”   “姨娘,娘她怎么了?”华灼几乎快哭了,不明白双成姨娘为什么不让她进去。   “夫人没事,只是这些日子累着了,让她休息一阵便好,夫人说了,她带着病,怕小姐过了病气,所以不让你进去,小姐,你先回秀阁去,待夫人病好些了,你再来看望,放心,有我照顾着夫人,没事的……”   “我不怕过病气,姨娘,你让我进去看看娘,就看一眼……”   “小姐,听话,别让夫人再为你操心……”   “可是……”   正在华灼跟双成姨娘纠缠的时候,一个仆妇端着水盆从里面出来,她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发现那水竟是红的,顿时心中大骇,刹那间终于明白母亲是为什么病了。   小产。   她心口发凉,母亲怎么会小产?上一世,分明没有,等等,她明白了,上一世母亲在坐月子期间因为照顾她而落下病根,后来身体就一直很虚弱,也很少再留父亲在房中,而这一世,母亲身体安好,自然就……可是,好端端的,怎么就小产了呢?母亲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不是没有经验的人,怎么会这么大意?   “姨娘,我知道了,我不进去就是,你一定要照顾好娘,大夫来了吗?”   知道是小产,华灼没再坚持要进屋,因为她知道,再坚持也没有,妇人小产,血气冲天,别说她了,就连父亲现在都不能进去。   “老爷已经快马去请了,想必再有片刻就到,小姐,这里人来人往多不有便,你先回去吧。”双成姨娘焦急道。   华灼不想离开,哪怕就在屋口守着,但见丫环仆妇们人来人往,她忤在这里确实碍事,只得忍下心中的焦急担忧,带着七巧和八秀转身离开。   行到西跨院外,正见刘嬷嬷手里拿着一只参盒匆匆跑来,华灼心中一惊,母亲的情形,严重到要用人参吊命吗?   “七巧。”   她一声唤,七巧立时会意,上前拦下刘嬷嬷,道:“嬷嬷,你年纪大,走得慢,这参盒,我替你送去。”   刘嬷嬷一看架势,知道小姐有话要问她,也没多说,把参盒交给七巧,道:“小心拿着,进去交给六顺就成,那丫头懂得怎么用。”   七巧应了一声,捧着参盒就去了。   “嬷嬷,我娘她到底出什么事了?”华灼抓住刘嬷嬷的手,心中急得要命,却又说不出小产的话来,论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是不应该知道这种事的。   “别急别急,小姐,夫人没事,就是让……唉,就是这几天累着了。”刘嬷嬷口中说着无事,可是一双老眼已经泛着泪花儿,可怜华家子嗣单薄,这就又没了一个,还只是一团血肉,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第78章 华灼反思   听了刘嬷嬷的话,华灼沉默半晌,心知母亲定然是被舅父一家子给气着了,尤其是那日,舅母大闹西跨院,方焘后来又跟着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换了谁不得气得心发慌。   想到这里,她后悔万分,早知道母亲有了身孕,说什么她也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小姐,你也莫难过了,夫人休息一阵子便好了。”   刘嬷嬷又安慰了她一句。   “我不会再让母亲操心的。”华灼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便回了秀阁。   不多时,七巧也回来了,面上有些异色,道:“小姐,我听说夫人她……”   她把参盒交到六顺手上,自然免不了要打听夫人的情况,六顺与她相好,便悄悄告诉了她缘由,道:“才一个多月,谁也不知道,夫人的月信迟了小半个月,原还当是因为这些天太过操劳的缘故,这情况以往也是有的,说是等送走舅老爷一家子,再请个大夫来开些药调理几天,哪里晓得……你可莫要跟小姐说……”   虽然六顺叮嘱不能跟小姐说,但七巧却是个忠心的,觉得这是大事,应该让小姐知道。   华灼摆摆手,阻止了七巧,道:“不用说了,娘不想我知道,便当我不知道。”   “是。”   七巧虽是聪明,却也看不透小姐这时的心思,只得应了一声,抬眼却看到小姐脸上挂着泪珠儿,不由得又惊呼一声。   “拿巾子来给我擦擦脸。”华灼抹去眼泪,她不想回头眼睛哭肿了不能见人,让母亲知道了岂不是又要为她再多操一份心。   七巧连忙去打水,一会儿挤了块巾子过来,华灼擦了脸,深吸一口气,道:“我累了,想一个人歇会儿,你和八秀就在屋外守着,谁来也别让进。”   八秀赶紧在屋里点了一炉安神香,然后就跟七巧一起退出了屋子。   “小姐好像很难过呢。”   八秀虽然有些憨直,但她跟在华灼身边几年,还是能感觉到华灼此时的情绪低落。   七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小姐方才哭了的事,你别跟人说,一会儿有人来,只说小姐在屋里为夫人祈福。”   “哦。”八秀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七巧为什么这么吩咐,但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只管按着七巧说的做,准错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方家人刚走,这会儿她的屋里还是那副空荡荡的样子,只插了几枝菊花做点缀,安神香混着菊花的味儿,有种说不来的杂乱感,熏得她脑子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懒得动弹。   上一世,她只有一个弟弟,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一世,她本可以再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可是还是失去了,她的心中有说不出的痛,如果……如果当初母亲起念把舅父一家人接来,她坚决反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明明可以再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华灼突然不寒而栗,是不是她命中注定只有一个弟弟,所以尽管这一世母亲的身体没有为了她而熬坏,但不该拥有的,就一定会失去。   那么几年后的那一场家破人亡,是不是也一样无法避免?   是不是她还是会失去唯一的弟弟?   是不是她终究还要死于十八岁那一年?   是不是不管她做了多少,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哪怕中途有了改变,可最后的终点,依然是不可逆转的悲剧?   华灼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上,身体却如置冰窖,情不自禁地瑟瑟发抖。她无法抑制这个可怕的想法,一想到自己终将失去所有,哪怕重活一世也无法改变,她就恐惧。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那她为什么要回来?就为了把上一世经受过的痛苦再品尝一遍吗?   不,绝不。   她死死地咬住唇,拼命忍住想要流出的眼泪,上一世被逼无奈自缢时的怨气在心中翻腾,渐渐化为一股煞气。   不管是谁,哪怕是老天爷,都不能破坏她现在所拥有的幸福,谁也不能,休想,休想。   一股紧迫感从她的心中升起,自这一世重活以后,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做到,荣安堂与荣昌堂的关系依然是不冷不淡,她也没有找出陷害父亲的人到底是谁,总以为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地来,可是转眼已经快要一年了,她看似做了很多很多,现在细细想来,却是一桩有用的也没有。   让母亲看清舅家人的真面目又怎么样?如果早知道代价是用一个还没有来得及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来换,她宁可母亲永远也不知道,哪怕是把她许给了三表兄,算得了什么?大不了,以后想办法退亲罢了,哪怕退不成亲,她自己绞了发做姑子去,舅家人还敢追进庙中吗?   说不出的悔,缠绕在心头。   而这个时候,大夫已经给方氏开了药,五贞、六顺就在小厨房里煎着药,隐约听到夫人房里飘出的只言片语。   “事情……这样了,夫人就宽宽心吧……老爷他……且养好身子……来日……家里事有我和双成姨娘……小姐也大了……”   隔了一会儿,又传出一句:“使得……便按夫人说的……好生休养……告辞了……”   刘嬷嬷从西跨院出来,转身就往秀阁去了,才走到门口,便让七巧、八秀两个丫头拦下了。   “小姐正在屋里替夫人祈福呢,嬷嬷明儿再来吧。”   刘嬷嬷往里看了看,见门窗都紧闭着,心里有数,便道:“原是夫人有话,让我来告诉小姐,既然此时不便打扰,我也不进去了,你们只和小姐说一声,明儿辰时一刻,请小姐到勤慎堂来,万万不能误了时辰。”   “勤慎堂?”   七巧一惊,那不是夫人平日接见内、外各大管家、管事的地方吗?   “刘嬷嬷,夫人这是……”   她紧追几步,跟在刘嬷嬷后头问道。   刘嬷嬷扭头冲她一笑,道:“小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日后说不定便要当了荣安堂的半个家,你和八秀两个小丫头,便要跟着水涨船高,以后行事为人,更要多留几个心眼才行。”   七巧一怔,面上表情似喜似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八秀上前推了推她,道:“七巧,你做什么发傻呀。刘嬷嬷的意思,是不是说小姐要学着管家了?哎呀,那可不好,以后事儿多了,小姐又要学刺绣和练字,可不得忙死。”   七巧醒过神来,道:“咱们做丫头的,不正是要为小姐分担么,你以后别再毛毛糙糙,凡事多留几个心眼,可别给小姐闯祸了。”   她心思转得飞快,刘嬷嬷一句话,她已从中听出别的意思,夫人的身体只怕是不得好了,不然何至于让小姐现在就学着管家,一般的大户人家,女孩儿都是在出嫁前的一、二年才开始学如何持家,在这之前,还是女红为重,眼下小姐女红还未学好,便要学着持家,这般辛苦,也不知小姐能否受得住。   方才她有喜有忧,喜的是小姐一旦开始管事,她这个贴身的大丫头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那些内院的管事媳妇、外院的小管事们,都要高看她一眼,忧的是,小姐年纪这么小,万一处事不周全,夫人眼下身子又不好,也许以后都好不了,那时哪个能为她出头?   压力如此之大,小姐可怎么受得了啊,她还这么小……七巧觉得自己似乎为小姐心疼起来。   八秀不知七巧心思如此多,只是嗔道:“我晓得的,看你说的,好似我平时就爱闯祸似的。”说着,又悄悄地往屋里探了探脑袋,低声道:“七巧,是不是现在就跟小姐说一声,明儿也好有个准备。”   七巧想了想,摇头道:“小姐吩咐了别打扰她,还是晚上临睡时再说吧。”   “哦。”   八秀是个没主意的,七巧这样说了,她便附和,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回廊下,没有心思绣花了,双手托着腮帮子望着天上的云彩发傻。   七巧却转动着心思,想着明儿要比往时早半个时辰起来,替小姐准备衣裳,小姐第一次去勤慎堂,不能穿得随便,佩戴的首饰也要细细思量一番,不能让人小瞧了。眼下晨露寒重,还得吩咐厨下备些热汤,让小姐吃了再出秀阁,万一着凉可就不好了,再有……   她想了许久,总觉得还有疏漏,忍不住还是往双成姨娘那里跑了一趟,想要再多请教一些。   双成姨娘也是刚从方氏屋里出来,带了一身的血气,正准备沐浴,听说七巧来了,连忙让自己的丫环上前挡着,不肯让七巧进来,只隔着门帘道:“这会儿我不便见你,免得你把病气带了回去,有什么事,隔着帘子说罢。”   七巧也知道自己来得鲁莽,先致了歉意,然后才道:“小姐明儿要去勤慎堂,我是想来问问姨娘,可有什么提点。”   “原来是为了这事。”双成姨娘松了一口气,“你这丫头,偏是想得多,明日只是让小姐见见管事们,没什么事儿,你且回去吧。”   第79章 勤慎针锋   隔日醒来,华灼精神奕奕,仿佛昨天在屋子里闷了一下午的人不是她。当知道自己今天要去勤慎堂的时候,她就把所有的情绪都抛开。   华灼不知道那些悲剧是不是真的不可避免,注定要发生,她只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母亲卧床休养的时候,帮助母亲管理好这个家,不让母亲再操心。所以今天她一定要打起精神,绝对不能让那些大小管事们给小看了。   梳洗穿衣,为了表示庄重,她把七巧原先挑的粉黄色衣裙,全部换成了红色,这种颜色她穿了整整一个春天,原已是腻烦了,但却不得不承认,唯有这大红的颜色,才能将她一身华贵气派都体现出来,衣襟上绣着牡丹花图样,富贵堂皇,国色无双。   她是荣安堂的嫡长女,生下来就尊贵无比,正如这牡丹花儿,注定要贵压群芳。   七巧又替她梳了头,没有结辫儿,而是用一只蝴蝶篦子把头发都拢在脑后,头顶戴上一顶金雀冠,冠托用的是赤金打造,以缠枝为纹,上面栖息着一只三翎孔雀,雀眼是用红宝石镶嵌的,雀翎以红珊瑚雕琢,雀嘴里还含了一颗明晃晃的足有鸽蛋大小的珍珠,翅、尾之上点了翠,双翅收拢,尾羽屏开成扇形,阳光一照,蓝绿变幻,华丽无比。   “小姐这么一打扮,可真是……”   八秀看得眼发呆,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形容盛装后的华灼,这通身的气派,竟然是往日都不曾感受到的。   “别发呆,快把玉玲珑拿来,里面装上香粉,替小姐挂上。”七巧拍了她一下,八秀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去取那玉玲珑。   这玉玲珑其实是一个银做镂空小香囊,里面装了个半圆的小银球,装入香粉,挂在身上,任凭怎么走动,香粉都不会洒出来。这东西本就是大户人家小姐必备的一样饰品,平时华灼都不爱用,因为挂上后,便不能跑跑跳跳,非得步步莲移,不然银球撞上壁,会发出脆响,让别人听了,是十分失礼的事儿。   但今日为显庄重,这玉玲珑她还非佩戴上不可,便是要镇一镇那些大小管事,显出她的尊贵气派来,让那些人别以她年纪小,便可以随便糊弄。   一通收拾,足足用去了大半个时辰,华灼带着两个丫头来到勤慎堂的时候,正好辰时一刻,真是半分不多,也半分不少。   此时勤慎堂里,大小管事们都已经到齐,男左女右,分立在大堂两侧,中间两排坐椅,分别坐着几个人,头一位,是双成姨娘,对面坐着的便是绘芳园的大管家华章,下首是外院的二管家华仁,再下来便是刘嬷嬷。   上位空着,那原本应该是方氏的座位,此时却在旁边添了一张略小一点的椅子,华灼一进勤慎堂,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位子。   一步迈入堂中,霎时间,她就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华灼缓缓迈着步,顶着这些带着怀疑、审视的眼神,目不斜视,面色沉静的穿堂而过,然后转身坐在了那张略小一点的椅子上。   七巧和八秀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华灼坐下,她们两个便一左一右侍立在身后,八秀还好,向来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被这些大小管事们审视的一员,只管尽到她丫环的本分,注意力全放在小姐的身上。   而七巧心思灵动,想得多,自然便越发觉得压力极大,这一小段路走来,她背心几乎湿透,脚底下也有些发虚,若不是看到小姐和八秀都走得稳稳的,只怕早就紧张得走不动路了。   “给小姐请安。”   华灼刚刚坐稳,堂上便响起整齐的请安声。   七巧一惊,几乎就被吓得要往后退去,却忽见小姐转头望了她一眼,这一眼,也藏着紧张与不安,但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她的心便也跟着一静,连忙挺直了腰。她是小姐的贴身丫环,小姐不怕,她就不怕,小姐怕了,她就更不能怕,她的本分,就是在小姐需要她的时候,站在小姐的身边,听候吩咐。   安抚住了七巧,华灼才定下心来,坐在椅子里,略微欠了欠身,道:“诸位叔伯婶儿,是我荣安堂的股肱栋梁,也都是我的长辈,华灼年幼,什么也不懂,家中人也认不全,今日来,一是见见诸位叔伯婶儿,二来,也是向诸位叔伯婶儿学习,为母亲分忧,还望诸位叔伯婶儿不要嫌弃我愚钝。”   她的态度很谦虚,因为进门的时候,她目不斜视,抬头挺胸,已经摆足了姿态,显出了她的尊贵身份,可以说,那是一个下马威,而威风过后,姿态却要放低,免得让这些大小管事以为她是个什么也不懂、骄横刁蛮纯粹就是来扯后腿的大小姐。   双成姨娘低眉垂目,原本她应该扶华灼一把,但夫人昨儿夜里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特地把她叫去,让她多听少说,看小姐如何应答,不许暗地里帮衬,便是要小姐明白持家之不易,若小姐今日被吓退,那让小姐持家之事,就此罢休,若小姐挺住了,夫人自此便可安心休养,再不有丝毫担忧。   “小姐客气了。”大管家华章轻咳两声,“夫人身体有恙,令小姐与姨娘掌管荣安堂大小诸事,我等自当尽心竭力,小姐若有不明白之处,只管问,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姐若有做错之处,我等亦当尽责指正,若有无礼之处,还望小姐海涵,当知我等并非有意冒犯,唯愿尽力辅助小姐,使荣安堂兴旺如常。”   大管家这一发话,下面的小管事们纷纷应和,只有二管家端坐在椅上,目光下垂落在地上,腰却挺得笔直。   刘嬷嬷沉了沉脸,大管家这话,分明是顺着竿子往上爬,若是日后小姐要做什么,他只需一句小姐做错了,便可把小姐顶回来,还占个指正小姐错误的大义。   真把小姐当成无知孩童了吗?   刘嬷嬷冷笑一声,大管家这些年倚老卖老成了习惯,有时候连夫人也要让他七分,但是依她看来,小姐年纪虽小,但却绝不是个好糊弄的,有人能倚老卖老,就不怕小姐倚小卖小吗?左右是不懂事的,小姐就是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哪怕闹到夫人那里,也不过是一句“灼儿还小,不懂事,大管家便不要计较了”,便可推搪过去。   华灼如果真的不懂事,大概就要被这慈眉善目的大管家给糊弄过去了,但她上一世虽没有管过家,却也学会了听话听音,大管家暗藏在话里的意思,她都听出来了,心中有些暗恼,但面上却不露声色,又欠了欠身,道:“多谢大管家。”   然后她又挺直了身体,道:“不知今日诸位叔伯婶儿可有什么事情要定夺,若没有,这便散了吧。”   散了,当然是不可能的,这堂上大大小小的管事,有华府宅子的,有绘芳园的,也有淮南府各个铺子里的,还有城外田庄上的,她还没有一个一个认过去,怎么可能就这样散了,她说这话,是回敬给大管家的,隐晦地提醒他,就算母亲不在,这个家,她华灼至少能做一大半的主,大管家资格再老,也只是个管家,她让他来,他就得来,她让他走,他就得走。   “老了,这才坐了一会儿,便觉着腰都酸了,多谢小姐体谅。”   大管家顺势起身,心中冷哼一声,一个小丫头片子,乳臭未干的,头一回进勤慎堂,不说低头做人,也当学会只听不说的道理,想当年,夫人掌家,还是靠着我给她撑着,这才把荣安堂撑了起来,今儿竟然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回敬了一番,真当他是老了不中用么。   华灼露出关心的神色,歉意道:“是我疏忽了,竟忘了大管家年事已高,腿脚都走不动了,连久坐都不能,二管家,请替大管家准备一副软轿,派几个走得稳当的人抬轿,送大管家回去休养。”   二管家弯了弯腰,道了一声“是”,然后伸手招过立在身后的一个小管事,吩咐了几句,那小管事转身就跑,二管家脸色一变,重重哼了一声。   小管事一惊,回过头来,却见二管家的下巴往小姐坐的方向一抬,要说他也是机灵的,不然也做不到管事的位子,立时就反应过来,对着华灼深深一弯腰,道:“恕小的失礼,这便去替大管家安排软轿。”   说完,也不起身,便弯着腰一直退到门槛处,这才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华灼垂下眼帘,掩去了一丝笑意。她不懂怎么管家,却知道,但凡一个府中,大管家和二管家之间,总归是不和的,一个要保住地位,一个要上位,天生的对立,想要压制住德高望重、手握重权的大管家,靠她一个没有威信、没有根基的黄毛丫头当然不行,所以她拉了二管家出面。   二管家是父亲的心腹,正值壮年,他不会倚老卖老,更有上位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卖她一个人情,不仅可以博得她的好感,还能在华顼的面前讨个好,更能将大管家一军,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所幸,她的小算盘打得很成功,二管家也很上道,否则华灼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向刘嬷嬷求助了,不过大管家掌外,刘嬷嬷掌内,虽说论资历和地位,能平起平坐,但毕竟内外有别,大管家也未必会卖刘嬷嬷的面子。   第80章 以退为进   大管家被华灼和二管家联手将了一军,心中微微动怒,但面上却分毫不显,颤颤地扶着椅把起身,道:“老朽先行告退。”   他这一起身,身后站立的那些小管事、掌柜、庄头们,立时便有一大半人也跟着蠢蠢欲动,大管家仿佛腿脚用不上力似的,立而不动,任由身后的人在那里躁动。   华灼眼神一沉,心里对大管家在华家的威望有了更深的体会,如果真让大管家现在就走了,这勤慎堂恐怕马上就要空了一大半,她今天初次出场也算一败涂地。   送大管家的话已经说出口,此时再反口挽留,她先前刻意营造出的尊贵威严立时就荡然无存,会让这些管事们认定她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儿,不可与之谋事,以后她再来勤慎堂,就纯粹只能当个摆设。   “大管家,你是长辈,咱们家中再也没有比你资历更老的人,我当亲自送你,以示礼敬。”   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对策,情急之下,华灼索性就放下身份,起身缓走几步,扶住了大管家,冲着他一笑,十分礼敬。   大管家的身体微微一震,连忙弯腰道:“不敢,小姐乃千金之躯,老朽为家奴……”   华灼又是一笑,道:“大管家又说错了,当年爹爹娶妻时,已把大管家的身契归还,是大管家重恩义,一直留在我华家,为我爹娘分忧,爹娘视大管家如长辈,我亦当如是,也望大管家不要见外,将我也当做孙辈爱之护之教之诲之。”   这番话,动之以情,大管家听后,心中一丝微怒已是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感叹,望着近在身侧的小小人儿,却已不再觉得这只是位养在深闺中的无知小儿女。   方才真是小看了这位小姐。   大管家再深深弯腰,道:“老朽惶恐。”   却是不再拒绝,由着华灼扶着他缓步走出勤慎堂。   二管家派出的那个小管事办事很麻利,此时已有四个家丁抬了软轿候在外头。大管家登上软轿,轻咳一声,道:“诚儿,与你媳妇留下,好好辅助小姐管家。”   诚儿,就是大管家的长子华诚,他的媳妇,不是别人,正是独善。大管家这一声吩咐,意思明显,已是承认了小姐入主勤慎堂的资格,还把儿子和媳妇留下来替小姐压场。   华诚和独善立时上前应了一声。   先前那些蠢蠢欲动的小管事们这时候又都安静下来,只有二管家手一紧,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这一手又把先前被将的那一军给掰了回来,小姐此时不仅不会恼了大管家,还要感谢大管家对她的支持,瞬间就把二管家刚才的一点上风给抹平了。   双成姨娘满眼的笑意,从小姐迈进勤慎堂开始,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亲眼看着小姐把局面一点一点地稳住,还暂时获得了大管家、二管家的承认,刘嬷嬷那里没说的,本来就是她最先向夫人提出来让小姐学着管家,现在内、外三大管事全部摆平,下面的小管事们便掀不起风浪来,夫人终于可以安心休养身体了。   “小姐,这是荣安堂内院及客院所有院门的进出对牌和钥匙,请小姐收下。”   华灼重回堂上坐定,刘嬷嬷立刻送上自己手中掌管的东西。   “七巧,收下钥匙。”华灼沉吟了一下,吩咐了一声。   七巧眼看着小姐刚才与大管家一来一往,竟然没有落在下风,心中欢喜,底气已足,这时听小姐吩咐,立时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将刘嬷嬷手中的那串钥匙接过来。足足十几把黄铜钥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七巧身量还没有长足,力道弱些,拿得很是吃力,但却仍是昂首挺胸,捧着钥匙退回华灼的身后。   “从今往后,我掌管钥匙,嬷嬷掌管对牌,不管是什么人,进出内院和客院,都需凭嬷嬷手中的对牌到我这里来领钥匙,诸位婶儿以为可否?”   华灼这话说得很是慎重,她经事不多,更没有管家的经验,也唯恐会被下面人给糊弄了,所以不管什么人,要进出内院和客院,都得先过刘嬷嬷这一关,有刘嬷嬷替她把关,她就放心多了,而且这样做,也不会削减刘嬷嬷这个内院大管事的权柄。   “小姐的安排,十分妥当。”   刘嬷嬷笑着应了一声,立在她身后的那几个管事媳妇顿时就笑着纷纷附和。   双成姨娘笑眯了眼,起身将几本账册送到华灼的面前,道:“这是咱们公中的账册,每日的支出用度,还有库房名录,请小姐过目。”   “姨娘,可容我今日拿回去慢慢细看?”   对双成姨娘,华灼就亲昵多了,说话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小姐只管自便,这账册原是我与夫人共同掌管,如今既然是小姐,自然是要让小姐慢慢细看的。”双成姨娘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这是库房钥匙,咱们荣安堂的库房皆是双锁,需两把钥匙同至才能打开,一半在刘嬷嬷手中,一半在我手中,刘嬷嬷手中的钥匙是定例,不可交给旁人的,我手中这串,今儿便一并交给小姐。”   这串钥匙,明显比刚才的黄铜钥匙小一些,型制也复杂一些,其实有几把特别复杂的,还是银钥匙,可见被其锁着的,定然都是贵重无比之物。   华灼连忙摇手,道:“这个我不收,母亲既然将这一半钥匙交给姨娘,便是信任姨娘的为人,我虽是代替母亲暂时坐在这儿,但旧制不改,这串钥匙还是姨娘收着吧。”   双成姨娘想了想,也没有推辞,将钥匙收了回去。库房是重地,小姐毕竟年纪太小,钥匙还是放在自己手中安全些。   “今日可还有什么事情?”见双成姨娘坐了回去,华灼环视四顾。   她当然不是现在就想要处理府中的事务,而是要借这个机会,认识堂上这些小管事们,内院的管事媳妇,她基本上都认得,但外院的小管事,却认不了几个,毕竟她很少出内院,即使出去,也是直接坐轿登车,见不了几个人。   双成姨娘和刘嬷嬷对视一眼,然后刘嬷嬷开口道:“内院暂无事,还是让二管家先说吧。”   这是为华灼节省时间,内院的人华灼基本上都认识,今日的目的,主要还是让华灼认识一下外院及绘芳园里的小管事们。   “那我就向小姐介绍一下外院的情况。外院眼下掌管着荣安堂名下店铺共十二间,其中东城七间,南城四间,北城一间,田庄有五座……”   随着二管家的介绍,几个掌柜、庄头纷纷站出来向华灼见礼,手上都捧着账册,不过华灼挥挥手,没接他们的账册,只说等到年底时再一并交上来。   等二管家介绍完了,华诚和独善又上来把绘芳园的情况大致交代了一番,等华灼把这些大小管事、掌柜、庄头都认全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晌午,她专门安排留了饭,然后才让众人各自散去。   最后只留下双成姨娘和刘嬷嬷,华灼对她们行了一礼,笑道:“今日全赖姨娘和嬷嬷帮衬。”   双成姨娘和刘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同声道:“可不敢受小姐的礼。”   然后双成姨娘才又笑道:“我可什么也没有说,是小姐自己胆大,不怵场,又聪明,与大管家一来一往,看得我心惊胆颤的,到底还是小姐自己闯过来了。”   “嬷嬷我可一直看好小姐的。”刘嬷嬷也笑道。   “还是嬷嬷慧眼识小姐,如今有小姐来帮忙,我也轻松不少,不然没了夫人,我还不知要怎么办呢。”双成姨娘半是玩笑半是感叹。   她说的也是实话,当初夫人坐月子那会儿,虽说也不怎么管事了,但到底在大事上还是能拿主意的,可是这一次,夫人不但伤了身,更是伤了心,心灰意冷的,连老爷的面都不肯见,哪里还有精神处理每日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而她虽说管着账册和钥匙,但身份上到底只是姨娘,别说大管家和二管家,就是一些手上有权的小管事,她也压不住,坐在勤慎堂上,根本就镇不住场,现在小姐如此能干,她的压力自然大减,只要像平时辅佐夫人那样,辅助好小姐就行了。   华灼抿唇而笑,道:“今儿晚上,我在秀阁备酒宴,请姨娘和嬷嬷过来。”   刘嬷嬷道:“小姐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备什么酒宴,如今夫人身子不好,小姐在秀阁备酒宴,怕要被一些爱嚼舌根子的人说三道四。”   华灼想了想,自己这时候确实不适宜备酒宴,知道的是她向双成姨娘和刘嬷嬷请教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庆祝取代母亲得到管家大权呢,便又笑道:“谢嬷嬷教诲,不备酒宴,吃杯茶总成了吧。”她从八秀手中拿过账册,翻了翻,又道:“这个我从不曾看过,也不知怎么看,还要请姨娘和嬷嬷教我。”   “小事一桩,小姐这么聪明,不用几日,便能上手了。”   刘嬷嬷答应得十分爽快,双成姨娘自然也不落人后,道:“今晚上便要叨扰小姐一杯茶了。”   第81章 八斗四升   回到秀阁里,华灼一坐下,便道:“八秀,快快帮我把金雀冠取下来,重死了,压得我脖子都疼。”赤金打造的头冠,自然是重的,尽管那金片已经打得很薄,但华灼毕竟人还小,身子骨没长实,戴了大半天,委实是吃力。   八秀噗哧一笑,赶紧上前帮她取下金雀冠,口中只打趣道:“小姐戴着冠,威风八面,岂能喊累。”   “哪里威风了。”华灼揉了揉酸疼的脖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七巧,吩咐厨房烧水,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今儿差点可就丢人现眼了。”   想想如果不是她及时放下身段,亲自送大管家上轿,恐怕她这张小脸,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想来,都觉得有些后怕。   “嘻嘻,小姐哪里丢人现眼,分明是表现上佳,让夫人很是放心呢。”   帘子突然掀起,却是六顺走了进来。   华灼见了她,心中一喜,道:“你来得可正好,快帮我捶捶,脖子,肩上,真是累死我了。”   “小姐也不用硬撑,下回再去勤慎堂,梳个丫儿便好,何必这样隆重。”   六顺说着,伸出双手,扣成拳,不轻不重地在她身上敲打,舒服得华灼直叫好。   七巧从外头叫了一个小丫头去厨房烧水,转回来便见这一幕,顿时嗔笑道:“六顺姐姐可是来与我们抢活干的?”   六顺也不恼,笑着回道:“你若做得比我好,我便不与你抢了。”   七巧反应也快,立时便道:“眼下却是比不过你,但你若肯不藏私,把这一手敲打功夫教了我,不出两个月,我定然做得比你好。”   “你若想学,哪个还不让你学来着。”   六顺果然不藏私,一边替华灼敲打,一边就给七巧讲要诀,七巧听得仔细,八秀却不十分感兴趣,径自把金雀冠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只锦盒中,锁进了箱子里。   华灼笑着听六顺和七巧一来一往,待到六顺替她敲完,七巧殷勤地去给新认的“师父”倒茶,才问道:“母亲的身体如何了?”   六顺神情一肃,道:“夫人刚吃过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小姐在勤慎堂的事,双成姨娘已向夫人禀告过,夫人十分欣慰,命我给小姐送来一封信。”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华灼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娟秀小字:恩威并重。   这是母亲在授她管家之法,她眼圈儿一红,默然半晌,才对六顺道:“你回去向母亲说,母亲的教诲,我已记在心中,如今不能每日向母亲请安,心中不安,只能在秀阁里替母亲祈福,万望母亲安心休养,莫再为我操心,盼母亲身子早日康复。”   六顺应了一声,七巧端了茶来,她吃过后,方才回了西跨院。   晚饭过后,刘嬷嬷和双成姨娘携手而至,华灼已经等候多时,时已至深秋,夜色颇凉,便在旁边的抱厦里设了软榻,添了热茶点心,又垂下帘子挡风,四壁都点了蜡烛,光明大绽,正是促膝谈事的时候。   翻开双成姨娘交给她的账册,其实这套账册华灼已经先看过一遍,其中记录库房收藏物品的名录很容易看懂,说真的,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让她有些吃惊,虽说以前已经从刘嬷嬷口中对自家的家底略有几分了解,可是直到看过这份名录,她才知道荣安堂的底蕴究竟有多深厚,哪怕是转瞬之间,自家所有的产业都失去了,只凭库房里的收藏,仍足以这荣安堂富足地过上三代。   当时华灼看得都有些傻眼,这还是荣安堂现在的光景,若是换做曾祖的时代,荣安堂最风光荣耀的时候,那是怎么样的光景?光是想象,就让她有种心神曳动的恍惚感。   可是曾祖时代的风光荣耀终究还是没能传承下来,是她们这些后辈子孙无能?还是一个家族注定不可能长久繁盛?有兴就有败,但只要人还在,总还会有再兴起的一天。   隐约有了几分明悟,因为母亲小产而带来的彷徨恐惧仿佛也消散了几分,华灼重新打起了精神,这一世重活,也许弱小如蝼蚁的她改变不了大势,但是有些细微处一定可以改变,至少,她会努力留住人,只要人在,家就不会亡,只要人在,失去的一切就都有机会得回来。   至于那记录收支的账册,她就完全看不懂了,虽然上面每个字都认得,但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看,只好把这些账册单独放在书案上,直到双成姨娘和刘嬷嬷来了,这才认真请教。   七巧和八秀也在旁边帮着看,毕竟账册太多,只靠华灼一个人,三日三夜也看不完,三个女孩儿都认认真真地听着双成姨娘讲着做帐的方法与技巧,刘嬷嬷则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一些与之相对应做假账的法子。   三个女孩儿同时学,学得最快的是七巧,这并不奇怪,她本就是极灵巧的性子,碰上这些三斤五两、十石八斗的数字,简直就像是鱼入了水,双成姨娘说一句,她立时便能举一反三,尤其是那算盘珠子,刘嬷嬷才示范了一遍,念了几句相应的口诀,她细心记下,拿着算盘坐到一边拨弄几下,就把算盘珠子打得似模似样了。   而与之相反的是,八秀简直就是愚钝不堪的典范,一石谷,可以换八斗四升米,荣安堂的米仓里贮了五十石谷,问她可以换多少米,小丫头扒着手指头数了老半天,没数清,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其实华灼一时也没算清,她还没会用算盘,扒手指又太慢,不过她答得很有技巧,她说:“自然可以换五十个八斗四升米。”   七巧拿着刚学会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一拨,报出一个数字:“四十二石米。”   于是八秀哭得更伤心了,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笨。   “好了,别哭,你的天赋不在计算而在针线上,我瞧你绣的活儿,可比旁的丫头都强多了,怕不用两年,就是姨娘我也比不过你了。”双成姨娘把八秀拉过一旁,小声安慰。   “可是我也想帮小姐。”   八秀抽抽噎噎,她哭不是因为她笨,反正老早以前就知道她笨,习惯了,她难过的是,她帮不了小姐,双成姨娘和刘嬷嬷已经讲了快两个时辰了,可是她一点都没听懂。   “真是个傻孩子。”双成姨娘见她这副模样,依稀见到自己当年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发,低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不如七巧心巧,但却是小姐的开心果呢,针线又好,今后只管打理小姐的衣裳鞋袜,这算账的事,就让七巧分担好了,不然你把活儿都揽了去,难道让七巧光吃不做变成一只懒虫儿么?”   八秀吸吸鼻子,一听这话,低头想了想,然后不哭了,认真点头:“对哦,我把活儿都抢了干去,让七巧干什么呢?”   于是又开心起来,索性就不管这些账册了,自己捧了针线盒子,坐到软榻另一头,一针一线地忙了起来。   双成姨娘望着她,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丫头,虽不聪明机灵,却是娇憨可爱,实在是讨人喜欢之极。   “八秀,以后别钻牛角尖了。”   华灼刮了刮八秀的鼻子,转身向双成姨娘笑道:“还是姨娘懂得安慰人。”   七巧拍了拍胸口,附和道:“是呀是呀,亏得姨娘会说话,不然我差点就被人抢了活去,待在小姐这里干吃白饭了,她这又哭鼻子又诉委屈的,我可不敢跟她争了。”   她这一句话,顿时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八秀更是脸一红,娇嗔地瞪了她一眼。   笑过之后,双成姨娘看了看沙漏,道:“小姐,夜已深了,今日便到这里,明儿晚上,我与刘嬷嬷再来。”   华灼这时才注意到时间,双成姨娘和刘嬷嬷是戌时来的,现在已经将过亥时,她先前学得专心,竟不知转眼便是两个时辰将过。   “都是我的不是,竟然忘了时辰,姨娘和嬷嬷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置,七巧,命人掌灯,送姨娘和嬷嬷回去。”   她心中有些愧疚,双成姨娘还要在母亲身边伺候,刘嬷嬷更是年岁大了,以后不能再弄得这样晚,每个晚上,只学一个时辰便够了,不能耽误她们休息。   “小姐,你派人送一送刘嬷嬷就行,我自带了丫环来,掌着灯呢。”双成姨娘笑道。   刘嬷嬷却也同时道:“我不用送,这辈子在这院里走着,便是瞎了眼,也能摸着路,何况今儿晚上月色好,亮着呢。”   华灼哪里肯让她一个人走,月色再亮,也不如白日,万一刘嬷嬷一时没注意,摔了哪里,她岂不是更过意不去,便道:“莫非嬷嬷也要我亲自送出去不成?”   刘嬷嬷顿时一乐,笑道:“我可不是华章那没脸没皮在小女孩儿面前也要争个面子的糟老头儿。”   这样说着,到底不好再拒绝,唯恐小姐真的要送她回去,刘嬷嬷便搭了一个小丫头的手,乐呵呵地走了。   眼见刘嬷嬷走远了,华灼想了想,对七巧道:“以后专派一个丫头,每日专管接送刘嬷嬷。”   七巧连忙应了。   第82章 庄子出事   自这一日起,华灼的生活就变得极其忙碌起来,每日一大早便要起床,随着双成姨娘管理荣安堂一天的吃用事宜,间歇还要抽空练习刺绣,秋十三娘来的日子也改了,从每隔两日来一次,改成了每隔五日来一次,时辰也换到了午时已后,原本那是用过午饭以后的小睡时间。下午略有空闲,还要练习书法,杜家就更不常去了,原本是七日聆听一回杜如晦讲授书法技巧,现在也改成了十日一往,杜宛知道她忙,也不怎么来找她玩耍了。   到了晚上,还要跟刘嬷嬷和双成姨娘学看帐,华灼对计算也如八秀那般,委实没什么天份,好在七巧肯学,又有兴趣,倒是弥补了她的不足,华灼索性就不在细节上下工夫,只管核算最后的总账,倒也渐渐上了手。   月底的时候,杜宛派人来提醒她,别忘了给庄静的礼物,忙昏了头的华灼才一拍脑袋,她又把这事儿给忘了,幸亏杜宛细心,没忘记提醒她。   不过送什么礼物却是个问题,杜宛送画抄经,显的是一个诚字,礼物其实并不贵重,而以庄静那样的身份,也不会在乎礼物贵重不贵重,关键是看送礼的人有没有心意。   七巧见华灼难以抉择,便道:“小姐,你生日时正值七月,庄小姐送了一把美人团扇,意为七月流火,团扇送风,眼下正是深秋露重,不如咱们便送一件衣裳,天日渐寒,唔……小心着凉。”   华灼听着“小心着凉”四个字,不由得噗哧一笑,道:“也成,静儿送我团扇,乃是过时之物,我便还她一件正当时的衣服,看羞不羞死她。”   想着庄静的身量随她的哥哥,那个讨厌的庄铮,都是高挑的身形,大半年没见的,恐怕比记忆中长高了不少,华灼就亲手裁衣,按自己的身形为模样,略略放长一点尺寸,赶了几个晚上,缝了一件夹棉褙子,以锦帛为面,来不及刺绣,只在衣襟和领口上绣了几枝碧桃花。   正准备派人给庄静送去时,刘嬷嬷来了,道:“小姐,二管家到了勤慎堂,姨娘请你过去。”   华灼一惊,忙道:“出什么事了?”   勤慎堂并不是时常开着的,只有每月月初时,大小管事们要禀报上一个月的诸多事宜,而主母也要对这一个月需要办的事情预做安排,才会打开勤慎堂,召集诸管事们,平日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只要到西跨院回禀就成,既使现在是华灼当家,这旧例也没有改变,基本上没事的时候,华灼都在双成姨娘的屋里,旁听大小管事们回禀事情,向双成姨娘学习怎么把事情出轻重缓急,又应如何不偏不颇地处置。   现在刘嬷嬷突然说二管家到了勤慎堂,华灼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不然二管家不可能越过西跨院,直接进入勤慎堂。   刘嬷嬷轻咳一声,道:“似乎是为了租子的事,庄子上好像闹事了。”   “租子?”   华灼张开双手,让八秀为她换上一身式样庄重的衣裳,一边低头沉思,想了片刻才道:“我管家时日还短,这租子的事倒是知道的不多,只记得前几日二管家还向姨娘禀报,说今年的秋收已全部结束,割下的谷子也晾干入库,怎么又闹出什么租子的事来?按惯例,不是年底前才开始收租吗?”   刘嬷嬷站在边上低声答道:“今年春天遇上干旱,夏日里又涝了一回,咱们的粮田都减产了,佃农们希望咱们府上能体恤一二,减上一成租子,但事情还没议成,夫人就病了,因此这事便搁下了,二管家前儿派人去了庄上,通知他们按往年的额数交足租子,于是便有人闹了起来。”   “就为了一成租子,竟然闹事?”   华灼脸色微变,她上一世是经历过流民逃难的,知道民以食为天,只要能吃一口饱饭,是没人愿意闹事的,毕竟得罪了主家,损失最大的还是佃农自身。可一旦闹起来,那就不是小事,抢粮,杀人,甚至更恶劣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现在既然已经闹起来了,那么显然这一成租子已经关系到佃农们的生死。   “刘嬷嬷,今年的粮食减产了多少?”   一成租子其实并不多,竟然就能让佃农们闹起来,可见粮食减产必然十分严重。   “这个……”刘嬷嬷犹豫了一下,才道:“少了三成还多,夫人之前就很担心这事,只是后来舅家来了人,夫人忙得没工夫理会,原是有这个减租的意思,但到底减多少,夫人还有些犹豫,就没定下来,没想到这一耽搁,竟然就出事了。”   说话间,华灼已经换好了衣裳,她心中焦急,也不多说,便急往勤慎堂而去,甚至一溜小跑起来,刘嬷嬷紧跟在后面,她毕竟年岁大了,走动间不那么灵活稳当,七巧和八秀恐她摔倒,连忙一左一右扶着她,追着华灼而去。   却在走到了勤慎堂外,华灼又突然停下来,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平复呼吸,又让八秀替她整理了一下因跑动而略显凌乱的头发,然后才冷静自若地轻抬脚,缓举步走进了勤慎堂。   双成姨娘和二管家已经坐在了里面,两个人面色都有些沉重,双成姨娘更显得惊慌一些,她毕竟是女流之辈,最怕的就是闹事。   堂下还垂着立着一个身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面色略显苍白,华灼认出这是她当日见过的几个庄头之一,名叫李三苗,管理的是城西郊外的那座庄子,那里靠着清源山,山好水好,更滋养了大片的上等良田,淮南府几乎所有的大户人家都在那里有庄子和田产。   “小姐!”   看到她进来,双成姨娘和二管家同时站了起来。   华灼略一摆手,道:“都坐罢。二管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咱们也好商量个对策。”   二管家重又坐下,道:“事情发生在昨日,李庄头把交租的事情给城西庄子的那些佃农们交代了,不料当时就有个刺儿头闹了起来,说什么华家不顾佃农死活,挑唆得其他佃农们都跟着闹。李庄头迫于形势,将那刺儿头绑了扔进牛棚里,又把带头闹事的几户佃农骂退,谁知道昨儿夜里,那刺儿头竟然让牛给顶了,直到今儿一早才被人发现……”   华灼脸色大变,惊道:“出人命了?”   说着,她眼神一厉,看向垂手立在堂下的李三苗,如果真的出了人命,这事必定要闹上公堂,即使她是府尹之女,也护不住这个庄头,哪怕是爹爹知道了,也必然亲自绑着这个庄头送上公堂。   李三苗吓得面孔一点血色也没有,慌张摇手,道:“没……小姐……只是重伤,已经请了大夫……但、但、但……”   “但是佃农们砸了牛棚,把牛给扣下了,说是如果那刺儿头伤重不治,便要拿牛抵人命。”二管家接口道。   “岂有此理。”华灼大怒。   二管家眉尖一挑,料不到她骤然发怒,竟然颇为有威势,原还想说什么,又咽回了肚子里。   “小姐,此事虽可气,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置。”双成姨娘也被华灼突然发怒给吓了一跳。   华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怒气,道:“那受伤之人,现在在哪里?”   李三苗连忙道:“连牛一同被那些佃户抢了去,小人几次关说,他们都不肯把那人交出来,小人只得先给那人请了大夫,只是……”犹豫了一下,见二管家又瞪过来,连忙才接着道:“只是大夫说,那人被牛角给顶中胸口,虽不在要害上,但发现得晚了些,流了许多血,眼下还未断气,却不敢保证一定能救回来,他那媳妇儿也是泼辣货,这会儿还在小人家中闹,把小人家中一点物什几乎都砸了稀巴烂。”   “刘嬷嬷,淮南府里治外伤最好的大夫是哪个?立刻派人去请。”华灼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不用想她也知道,一个庄头能请到什么好大夫,多半是寻乡走野的游医。   刘嬷嬷应道:“是城北的关大夫,他原是军中随行的医官,后来年纪大了,从军中退下来,回了淮南府,便在城北码头附近开了一家医馆,专治跌打损伤,那里鱼龙混杂,经常有人斗殴生事,因此医馆生意很好。不过城北离城西太远,这一来一去,若是用走的,怕要半日工夫。”   “姨娘,可否派车去接?”华灼又看向双成姨娘,虽说名义上她现在主持荣安堂的内务,但事实上,真要做什么事情,还是要双成姨娘出面。   双成姨娘犹豫了一下,道:“派车自然是行的,但这事情太大了,万一真出了人命……小姐,是不是跟夫人说一声?”   “娘还在休养,不宜劳心。”华灼想也不想就否决了,却对二管家道:“爹爹那里,派人知会了没有?”   二管家道:“已经派人去了府衙,但老爷公务缠身,只怕一时半会儿脱身不开,庄子那边却等不得了,一来伤者不知生死,二来佃农们已经联合起来,要咱们荣安堂给个说法,若不及时处置,等到风声传到其他庄子,都跟着闹起来,怕就不好收拾了。”   华灼心一沉,沉吟了片刻,一咬牙,狠下心道:“姨娘,再备一辆车,我们现在就去庄子上。刘嬷嬷,关大夫那里,就劳烦你去请,务必一定要请到。”   第83章 华灼决断   这个决定太过石破天惊,双成姨娘当场惊得就站了起来,道:“小姐,不可,万万不可。”   华灼看了她一眼,低头又想了想,然后才道:“我去确实不合适,娘还在休养身体,不能惊动,爹爹一时半会儿又抽不出身来,家中能做主的,也只得姨娘一个,那就姨娘去吧。”   双成姨娘又一惊,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我不行……”   她原就是个忠厚老实的性子,在府里也没什么威严,全仗着有方氏在,这才能做些辅助的事儿,如今方氏一倒,她就没了主心骨,平时处事说话,还要看几分华灼的眼色,这时候让她面对一帮子闹事的佃农,只怕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哪里敢去。   “这也不可,那也不成,姨娘,你可有主意,不妨说出来,咱们大家看看能不能行?”华灼早知道双成姨娘定是不敢去的,因此也不着急,只是又问了一句。   二管家看了看她,垂目不语。   “这……这……”双成姨娘又说不出话来。   “姨娘,我不去,你不去,等爹爹抽出身来,怕是要到黄昏时分,这中间足足有好几个时辰,庄子上没人去镇着,万一受伤的那人死了怎么办?万一佃农们再闹起来怎么办?万一风声传到其他庄子上,又该怎么办?”   一连三个万一,直唬得双成姨娘脸色发白。   “二管家,你可有什么法子?”华灼又看向冷眼旁观的二管家。   二管家神色一肃,道:“此时原不应惊动小姐和姨娘,华仁身为二管家,理应为主家分忧,奈何是我派人去庄子上通知收租之事,再出面只怕会适得其反,不如还是让大管家去吧,大管家德高望重,底下的佃农们最是服他,只要大管家出面说几句好话,事情便容易处理了。”   华灼眼睛一眯,盯着二管家看了很久,才淡淡道:“大管家年事已高,上回只在勤慎堂上坐了片刻,便体力不支,还是我亲自扶他上轿,送回绘芳园休息,眼下事情紧急,怎么好让大管家再奔波来回。还是我去吧,好歹我还是荣安堂的嫡长女,别看我人小,往庄子上一站,分量便在那里摆着,最不济,我去做个人质,好歹先将事情压一压,等爹爹赶来,自然就能处置了。二管家,你说是不是?”   “小姐说得极是。”二管家立起身,拱一拱手,恭敬答道:“小姐千金贵体,若肯亲自去见佃农们,自然万事太平,请小姐放心,有华仁在,必不教小姐有事。”   “小姐……”   双成姨娘还想阻止,华灼却向她笑道:“连二管家都同意了,姨娘也不用太过担心,若实在不放心,姨娘便与我同去。刘嬷嬷,你请了关大夫后,就留下看着家中,别让外头的事,把里面也闹得人心惶惶。”   她还怕双成姨娘留下来会忍不住向母亲通风报信呢,自然是要把人一同带走。   “小姐只管放心。”刘嬷嬷一点头,又道:“把阿福带上,这孩子脑子虽笨些,但痴长了一把力气,赶车驾马保护小姐,还是使得的。”   华灼知道刘嬷嬷其实也是不放心,才让她带了阿福去,不由一笑,道:“那就带着阿福吧。”   荣安堂大小姐出行,岂是那么容易的,但此时事情紧急,也顾不得摆排场,双成姨娘和二管家商量了一下,安排了一辆四辕的大马车,又从外院挑了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从随行。华灼知道这回要抛头露面,女儿身并不适宜,便在路过经过成衣铺的时候,买了三套男童的装束,就在马车上和七巧、八秀两个丫头一起换了。   本来她不想带七巧和八秀出来,怕会遇上危险,但这两个丫头都是死心眼儿,怎么肯让她一个人去,说什么也要跟着,不让就哭得唏哩哗啦,华灼也拿她们没有办法,只能带上了。   仓促买的男装并不合身,好在八秀这丫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拿上她的针线盒子,又有双成姨娘在,两人合力,不多久就把三套男装都改得大小合适。三个女孩儿都是白白嫩嫩的,换上男装,全成了唇红齿白的小儿郎,只是耳朵上的小洞遮不住,所以又买了三顶小青帽给她们戴上,利用垂下的帽缨挡住耳上的小洞。   双成姨娘看着打扮过后,变成一个玉雪可爱男孩儿模样的华灼,心中忍不住感叹万分,若真是个男孩儿,该有多好啊。   “阿福。”   华灼敲了敲车厢,外面立刻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去向二管家说,到了庄上,只说我是主家的侄子,因老爷不在家,受夫人所托,代华家主事。”华灼不想显露自己女儿身,毕竟传出去,对她的名声并不好。反正华氏豪族光是嫡支就四堂,其他分支更不计其数,她随便冒充一个分支的侄儿,就是有人想追究她的身份,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   “是。”   阿福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回来禀报:“已经办妥了,二管家吩咐所有人,不许透露小姐的身份。”   “小姐,到了庄上,你要如何应付那些闹事的佃农?”双成姨娘依然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让小姐出来面对这种事情是对是错,心里七上八下的。   华灼一撇嘴,道:“还能怎么办,先减了租子,再给受伤的人请医延治,只要不出人命,这事便不算大事。”   双成姨娘一急,连忙道:“小姐,这租子不能随便减。”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不成?”华灼问道。   双成姨娘叹了一口气,道:“这减租的事,不是咱们一家能定下的,除了东门之外,南、北、西三门外,都有大片的良田,淮南府不知道多少富户世家、乡绅仕宦都置了田产,风调雨顺的年景,每年收八成的租子,若遇大灾大旱,则少收二成,这是几十年前,淮南府所有的富户世家、乡绅仕宦联手定下的规矩,原本今年遇了灾,已是少收了二成的租子,偏这些佃农们不知足,竟然还要再少一成,夫人是个宽厚的人,也知道今年的灾比往年受的灾都严重,并不介意再少收一成租子,只是咱们一家做不了主,还要联系其他的人家,一般的富户也就算了,但赵、宋、杜、李、陈、何这六家,是除了咱们华家之外,占有田地最多的几户,还有也石庵,也在城西占有大片的庵田,若要再减一成租子,至少要先取得这七家的同意才成。”   华灼怔了一怔,低头一想,却明白了。各家手上都有大片的良田,自然便需要佃农去种,在这租子上,必然要达成协议,不然哪家缺了人手,只需稍减一些租子,便能把别家的佃农都抢了去,自家的人手是够了,可别家却又缺了人手去种地,把良田荒掉了也还在其次,关键是眼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没了,谁能咽下这口气,这你来我去的,岂不是要乱了套,因此有这样的规矩也不奇怪。   沉思了片刻,她才道:“姨娘,这七家说起来,不过是一家的事,我不信咱们华家的佃农的闹了起来,别家的佃农就安安分分的,难道今年只有咱们华家的田地减产得特别厉害么。”   双成姨娘一愣,道:“这怎么可能,只不过……”她也想了片刻,才继续道:“想来别家也有闹事的,不过是咱们家闹得特别厉害,几乎便要出人命了,眼下只怕其他几家,都盯着咱们家,要看咱们怎么处理。”   华灼点点头,道:“所以减租是必然的是,眼下关键问题是减多少,咱们家的佃农只要求减一成租子,也算不上多,但这一成租子一减,便等同于今年只能收到五成租子,恐怕是少了点。”   双成姨娘连忙又道:“只收五成是绝对不成的,原本六成就已经是极少的了,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主家是与佃农对半分租子的,依我看,最多只能降半成。”   华灼默然,她听出双成姨娘的意思,收五成租子还是六成租子,对这些富户世家、乡绅仕宦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脸面,主家与佃农对半分租子,那到底谁是主家,谁是佃农?   所以再减一成租子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些富户世家、乡绅仕宦们的底限,只能是半成。   “那就减半成。”华灼下了决定。   “可是……佃农们的要求是减一成。”双成姨娘忧心忡忡,她跟在夫人身边跟这些佃农们是打过交道的,知道这些人别看都是面朝黄地背朝天的庄稼汉子,大字都不识一个,但可没几个是老实好欺的。   “他们漫天要价,难道咱们就全要答应不成。”华灼冷哼一声,“只减半成,同意的就留下,不同意的就让他们走人。”   反正离春耕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并不愁招不到新的佃农来。   “小姐!”   料不到华灼竟然敢下这样狠辣的决定,双成姨娘惊骇万分。   华灼却语气一转,又道:“留下的,今年冬天来之前,由我华家出钱,替他们修葺房屋,免得一场大雪,又要压塌多少房子。”   双成姨娘愕然,半天没说出来话来。   佃农们住的屋子自然不太结实,大多是茅草混着泥土搭成,每到冬天,都要加厚加固,以挡风雪,这些费用对华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在佃农们来说,却是极大的一笔开支,半成租子换这样一个优厚待遇,恐怕大多数佃户们都是乐意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一定不能出人命,否则,就糟了。   第84章 族老刘四   华家的庄子,位于城西十几里之外,就在清源山脚下,要说路程不算太远,乘着马车一路急行,不用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抵达庄子上时,华灼还没有下车,就有百十个佃农围了上来,对着走在前面的李三苗道:“李庄头,你还敢回来,今天不给个说法,休怪我等进城,亲自找主家说话。”   李三苗重哼一声,道:“我李三苗是说话算话的人,你们要说法,我便从主家将侄少爷请了来,给你们一个说法。赶紧都让开,让侄少爷先去看看王刺头,侄少爷说了,只要人没死,就给你们减租子,人若死了,大家一起公堂上见,我李三苗固然跑不了一死,你们这些王八糕子也脱不了一个延误治疗的罪名,更还得主家得把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王八糕子通通赶走。”   这番话,有红枣,也有大棒,自然不是李三苗这样的人能说得出的,都是华灼事先教好了,果然就把这些佃农们镇住了,聚在一处商量了片刻,推出来一位年老的佃农,来到马车边,道:“小老儿刘四,给侄少爷请安,敢问侄少爷是华家的哪门亲戚,今日这事可做得了主?”   华灼听这刘四声音苍老,掀起车帘的一角望了一眼,见是个头发、胡子都已花白,手上还拄着一根拐杖的老头儿,便知道这是庄子上的族老,就是在春耕时分主持龙王祭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的人,这样的人在佃农中极有地位,身份仅次于庄头,但威望甚至还要高于庄头,有这样的人也跟着闹事,也难怪李三苗压不住场子,要到主家来求救。   “刘族老,我是荣昌堂子弟,远来探望四伯父,听得庄子上为了租子的事而险些闹出人命,受四伯母所托,前来处置此事。四伯母如今正在病中,不能亲自前来,但减租的事,已经应下了,只是减多少,还要等四伯父赶来,与族老商议过后,才能定夺。还是先让我去看看受伤的佃农吧,荣安堂已请了淮南府最好的外伤大夫,正在赶来的路上,刘族老是见多识广的人,想必也该知道,今日若出了人命,只怕就不是减不减租的事了,族老带头闹事,恐怕是要受牵连的。”   华灼的声音充满童稚之音,刘四一听就皱眉,心中暗道:怎么来了个小娃娃,能做什么主?   但待听完这一番话,他却是脸上接连变了几次色,他们闹事,求的是一口饱饭,不想来年卖儿卖女,谁也不想、更不敢牵涉到人命里去,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更何况主家就是淮南府最大的官儿,闹上公堂,主家固然要受损失,但闹事的佃农们却是连活路都没有了,离开了华家,又有哪家肯收留闹事闹出人命的佃农。   “原来是本家来的侄少爷,果是能做得主的。”刘四扬起嗓门儿,这话他主要是说给身后那些佃农们听的,先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免得待会儿见车上下来一个小娃娃,又要闹起来,本家来的少爷,就是年纪再小,也是能做得主的。   华灼在车中微微一笑,这个刘族老果然是个通透人,她故意说自己是荣昌堂的人,正是这个意思。   “侄少爷,请下车随小老儿来,那王刺头正在小老儿的家中,伤得虽重,但好歹还吊着一口气,想来见到侄少爷后,他心中一高兴,这口气必然是悠长不断的。”   华灼抬手稳了稳头上的帽子,正要下车,三只手同时拦在她的面前。   “小姐……”   七巧、八秀还有双成姨娘担忧的声音响起。   “我应付得来。”华灼冲她们笑笑,让她们不要太担忧,然后又神色一正,对七巧和八秀道:“下了车,要叫我少爷,七巧是小七,八秀是小八,如果你们记不住,就在车待着。”   八秀委屈道:“小八好难听……”被七巧在后脑勺上一拍,她连忙又改口,“少爷放心,小八记下了。”   搞定两个丫头,华灼又看向双成姨娘,低声道:“姨娘先不要下车,若是我一会儿出了什么差错,再请姨娘下车救我。”   这话也只是一说而已,其实她根本就不指望双成姨娘能有什么担当,否则上一世,她父死母亡,正该双成姨娘担负起照顾她和华焰责任的时候,这位姨娘却撞棺而死,丢下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弱女和年纪更小的幼弟。她是怕双成姨娘下了车,露出什么马脚,让她的女儿身暴露,所以才故意托词让双成姨娘留在车上。   双成姨娘确实是没个主意的,加上原也害怕面对那些佃农,听华灼这样说,自然就留在了车上,只拉着七巧的手,低声嘱咐了一句:“你是个机灵的,千万别让小姐一意孤行,见势不妙,赶紧拉小姐回到车上,最不济,也要回来向我报个信。”   七巧应了,她这才松手。   八秀先下了车,踩着阿福拿来的脚踏,才刚刚站定,围在不远处的佃农们就哄地一声闹开了。   “怎么是个小孩子?”   “长得倒是像菩萨座前的善财童子似的,看着就让人喜欢,可是毛还没长齐,能做得了主?”   “别是主家看着要出人命了,随便派个娃娃来糊弄我们的吧……”   八秀顿时涨红了脸,又气又急。   “都给我闭嘴,本家的少爷,也是你们能说道的,还不赶紧过来给少爷见礼。”刘四一撑拐杖,大声喝骂道。   这位刘族老在佃农们心中确实很有分量,他这一喝,佃农们又都安静下来,正要上前见礼,却见刚下车的少年一转身,伸手打起帘子,又从车上下来一个同样长得白白嫩嫩的少年。   佃农们这下子纳闷了,怎么又下来一个,还穿了一样的细绸衣裳,戴了镶玉的小帽,到底哪个才是本家的少爷?   正猜测间,后下车的少年也转身再次打起车帘,然后车中又下来一个看着年纪更小的小娃娃,衣裳瞧着更华丽些,头上戴的小帽上,没镶玉,缀的是一颗红彤彤的宝石。   又等了一会儿,见车上再没有人下来,佃农们终于明白过来,好嘛,原来这个更小的小娃娃才是真正的本家少爷。   两个粉嫩嫩的小厮伺候着,二十来个侍卫环拱着,一左一右还站着两大门神,一个气派得像个老爷的中年人(二管家),一个是膀大腰圆的壮汉(阿福),看看这气派,大抵也只有本家的少爷才摆得出来吧。   闹事的佃农们终于老实了,这样的气派,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哪怕是主家的夫人到庄上来,也不过就是带了五六个随从和两个丫环而已。本家的少爷到底是本家的少爷,哪怕还是个娃娃,都看着让人心惊胆颤的。   “小的们给侄少爷请安。”   华灼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也怕自己年纪太小,会镇不住这些佃农,不过现在看来,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糟,这些佃农们还懂得敬畏主家,就算是闹事,恐怕也不敢闹得太过,之所以会闹得这么大,完全是因为那个重伤的王刺头,这次的事只要处置得当,还是能平息的。   “大家不用多礼。”   华灼抬起头,目光一一从这些佃农们的身上掠过,带着几分怜悯,也带着几分严厉。   “今年风不调,雨不顺,田里减产三成多,按淮南府各家当年定下的规矩,原已经为你们减了两成租子,这等优厚的条件,你们可曾去打听打听,远的不说,邻近的几个府,可有?”   有没有,其实华灼也不知道,但上一世她也是逃难的一员,见过的流民不计其数,多少也听流民们提过,有的地方,收租最高达到九成,佃农们辛苦一年,才只落得一成粮食勉强度日,淮南府在好年景里,也只收八成,算是很不错了,更何况灾年还主动减租,旁的地方是绝少见的。   这次闹事,理不在佃农一方,因此华灼说话的底气还是很足的,华家现在之所以被动,完全是因为有人受了重伤生死难定。   刘四见这位本家的少爷虽只是个娃娃,但说话条理分明,神态自信安详,语气更是理直气壮,不由得暗暗咋舌,到底是本家的少爷,果然不是容易唬弄的。   “侄少爷,您有所不知,今年受灾,委实是厉害了些,虽说是减产三成还多,事实上,谷粒也不饱满,打下来,还要再减去半成,小人们也是迫于无奈,若按六成的租子交上去,剩下的,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来年不知多少人家要卖儿卖女,实在是万不得已……”   刘四说着,已是涕泪俱下。   “侄少爷啊,小老儿自荣安堂的老太爷在世起,就已经是这庄子上的佃农了,也知道华家自来是宽厚人家,因此才厚着脸皮,指望着能再减一成租子,求个活路。”   “你们要活路,就不给我华家活路吗?你们都是华家的佃农,整垮了华家,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别以为华家倒了你们拍拍屁股就可以走,除非你们舍得背井离乡,远走他方,到谁也不认识你们的地方去,否则这淮南府里,还有哪户人家敢收留你们。”   华灼厉声道,她这话正说中佃农们最大的担忧之处,一时间刘四这个老头儿也哑口无言。   “好了,我四伯父晚些时候自会赶来与你们商定减租的事,我这里给你们放下话,租子是一定会减的,但最多只能减半成,你们也不要再闹,再闹下去,就连这半成也不减,大家一拍两散,我华家自然受害不浅,但你们也准备拖家带口,远走他乡吧。刘族老,先带我去看看伤者。”   第85章 明敲暗打   华灼一番话镇住了佃农们,谁也不敢出头再闹,只好把眼神都望向了刘四,但这位族老心里也有些打鼓,拿不定主意,便示意佃农们先散去。   正在华灼举步将行的时候,一辆小车急急地从庄口驶过来,在不远处停下,随后赶车人从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近前,忽见华灼一身男童的打扮,怔了一下,竟也机灵,叫了一声“少爷”,然后又道:“关大夫已请来了。”   华灼倒还认得他,是当日往绘芳园的常贵,当时就觉得他是个机灵的,今日一看,果然反应很快。抬头再向小车看去,一个年迈的老头正颤颤地从车上下来,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扶着他,身上还背着药箱。   “常贵,还不去扶着关大夫,随我来。”   吩咐过后,华灼又转而看向刘四,道:“刘族老,大夫已经请到,快带路吧。”   “侄少爷,这边请。”   刘四也怕真的闹出人命,不敢再多话,赶紧走在前头领路,他也是年迈之人,走路虽不颤,但到底腿脚不灵便,人群中窜出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来,先是看了华灼一眼,然后脆生生道:“我爷爷走路慢,我给你带路成不成?”   刘四脸色一变,道:“虎妞儿,退下,不可冲撞了侄少爷。”   女孩儿咬了咬唇,有些惧怕,但却不肯退下去。   刘四还要再骂,华灼却道:“就让虎妞儿扶着刘族老吧。”   其实她本来已经想让八秀去扶,不过此时见这女孩儿自己跳出来,自然也就顺水推舟。   刘四的房子,其实离得并不远,走了百十步也就到了,一圈篱笆围着三间茅草房和两间青砖房,几只芦花鸡正在篱笆墙内东溜西啄,一老一少两个妇人正在晒谷杆,预备着做柴火用,忽见刘四领了一群人走来,惊得两个妇人连忙躲回屋去。   “老婆子,四娘,都出来,见过主家来的侄少爷。”   刘四扯着嗓子一喊,不止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都出来了,还跟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矮胖妇人,见到刘四口中的侄少爷竟然是个白白嫩嫩的娃娃,都是一怔。   “侄少爷,这是我家老婆子,庄子上都叫她四婆婆,这是小人的儿媳四娘,还有王娘子,就是王刺头的媳妇儿。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给侄少爷请安。”   刘四又喝了一声,三个妇人才慌慌张张地过来,那王娘子请安过后,就哇地一声哭出来,道:“侄少爷,你可要给我家男人做主啊,他……他这条命都快没有了……”   忽地看到李三苗躲在人群最后,这妇人蓦地眼睛一瞪,张牙舞爪地就扑过去,照着李三苗身上一通乱抓,边哭边骂道:“你这杀千刀的,良心被狗啃了吃去,我家男人不过是跟你顶了几句,你竟然要害他的性命,我跟你拼了……”   李三苗躲闪不及,脸上立时就被挠出几条血痕,眼下人多,也不敢还手,只得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害王刺头的性命,分明是他时运不济,以往庄子上有人犯错,都是关牛棚的,怎么只他一个被牛给顶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对牛做了什么事……”   他这里话音还没落,不知从哪里也窜出一个妇人,伸手就往王娘子的头上抓去,骂道:“你这不要脸的泼妇,已把我家的物什都砸得稀巴烂,现在还敢挠我男人,你是个什么东西,诬攀瞎赖的,不就是想讹钱嘛,现在侄少爷在这儿,咱们说理去,你敢不敢……”   转眼间,刘四的院儿里,就闹成了一团。   华灼的脸色难看了。   “都给我住手。”刘四大喝一声,气哼哼道:“在侄少爷面前,成什么样子,王娘子,李家的,再不住手,明年龙王祭,你们两家就不用参加了。”   这个威胁比较管用,两个女人立刻都消停了,一个让李三苗抓了回去,一个抽抽噎噎,满脸的不服气,想凑到华灼跟前说什么,又被四婆婆和四娘婆媳两个生拉硬扯地拽住了。   刘四擦擦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低头对华灼道:“侄少爷,王刺头就在这间屋里养伤,看王娘子这副模样,看来还吊着一口气呢。”   要是王刺头死了,王娘子哪里还有精神找人麻烦,早就坐在地上哭天喊地了。   华灼冷着脸,没再理会王娘子,也没有进屋,只是转头向跟在身后的关大夫道:“伤者就在屋里,有劳大夫了,不管要用什么药,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请少爷放心。”   关大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他走路虽然有些颤,但出身军旅,老了以后,又在城东码头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开医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早一眼瞧出华灼连带她身后的两个少年小厮,分明都是姑娘家。   方才那场面,一般人早被吓着了,可这位女扮男装冒充少爷的小姐,从头到尾,连眼都没眨一下,胆量可谓不小。关大夫知道轻重,自然没有拆穿,只是让身边的少年扶着他进屋。   “常贵,你也进去,关大夫需要什么,你只管替他办。”华灼又把常贵叫过来吩咐了一句。   常贵应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戳了阿福一下,低声道:“还不赶紧给少爷拿把椅子来。”然后才拔腿一溜小跑,跟在关大夫的屁股后面进了屋。   阿福憨憨地一拍后脑勺:“对哦。”转身想找椅子,却见二管家已经亲手端了一张旧竹椅过来,还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干净的垫子放上面。   “侄少爷,先坐一坐吧。”   华灼坐了下来,阿福站在后面,对着二管家龇牙咧嘴。   不大一会儿,常贵跑了出来,又要热水,又要烈酒,刘四指挥着自家的老婆子、儿媳妇去烧水,又从人群里把两个儿子喊了出来,让他们赶紧去买酒。   忙活了一阵子,替关大夫背药箱的少年从屋里走出来,对华灼恭敬一礼,道:“我师父让我向少爷禀告,幸不辱命,伤者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卧床休养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常。”   “辛苦了。”华灼见这少年长得眉目有神,举止又十分斯文,心生好感,便又问了一句,“你是关大夫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拱手,道:“我叫徐长卿。”   “噗!”八秀忍不住笑出声来。   华灼瞪了她一眼,这丫头连忙道:“小……少爷,我听六顺说过,徐长卿是一味草药来着。”   “小哥说得不错,正是一味草药,功能祛风镇痛,除湿解毒。”徐长卿倒是坦然得很。   八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刚才不是笑你,其实你这名儿还挺好听的。”   “关大夫和徐小哥今日出了大力,小七,赏!”华灼又道。   七巧连忙取出几个银锞子,正要送上前去,徐长卿却一摇手,道:“出诊金已收过了,因是急诊,收了三倍的价,已足够了,不敢再要少爷的赏。”   说着,转身就又回了屋里,气得八秀一跺脚,低声道:“真不知好歹。”   “刘族老。”   知道王刺头没有性命之忧,华灼也松了好大一口气,一直提着心终于放了下来,将刘四又招过来,道:“我给王家留下二十两银子安置,这两个月王刺头不能下地干活,又要吃药调理,钱全从这里出。”   “侄少爷大恩大德,小老儿感激不尽。王娘子,还不赶紧过来跪下来给侄少爷磕头,你家这次,可是因祸得福了。”   刘四眼馋得紧,二十两银子啊,省俭些,都够他们一家子大半年的用度了。   王娘子也是大喜过望,连忙扑过来磕头,口中只道:“谢谢侄少爷,谢谢侄少爷……”   华灼也不理她,又对刘四道:“既然人没事,把你们扣下的牛都交出来,这几头牛都是我华家所有,留在庄子上供你们耕地驱使,并不是你们所有,你可明白。”   她这话暗含威胁,如果佃农们不交牛,可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了。一头正值壮年的牛,价值四、五十两,佃农们想要一下子吞下去,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胃口。   “这是应当,应当的。”   刘四哪里还敢小看这个娃娃少爷,连忙就高声吆喝着,叫了几个佃农过来,让他们把牛牵回牛棚去。   佃农们犹豫着,期期艾艾道:“侄少爷,那减租的事……”   华灼脸一沉,道:“事情一码归一码,减租的事,自有我四伯父跟刘族老和李庄头谈,你等有什么意见,等我四伯父来了再说,若想借此扣着牛不放,休怪我不顾念你们在华家多年,告上公堂。”   只要不出人命,上了公堂谁怕谁,华灼的底气足得很。   “还不快去牵牛。”刘四被几个不识眼色的佃农给气着了,“赶紧滚,租子的事,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吃亏不成。”   几个佃农这才灰溜溜地去了。   “刘族老……”   华灼还要说什么,这时关大夫却从屋里出来,老人家一脸疲惫,显然累得不轻,她连忙把常贵叫过来,道:“你送关大夫回去,一路行慢些。”   关大夫听了,顿时一笑,道:“谢少爷体谅。药方已留在屋中,只需按方抓药,一日三煎便成了。”   “今日多谢关大夫,改日再来道谢。”华灼欠了欠身。   “治病救人,本分也。”关大夫笑了笑,又道:“老朽年迈,腿脚不便,过几日便让小徒长卿来为伤者复诊,长卿虽年少,却已得老朽七分真传,性子又沉稳细心,请少爷放心。”   第86章 一团猫腻   “二管家,庄子路远,你安排一下,命人接送徐小大夫。”   听到关大夫说徐长卿已得真传,华灼也不敢再把他看做普通的药童,直接改口叫小大夫。   二管家应了一声,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后面,小姐怎么处理庄子上的事,他只看不管,倒是有心要掂一掂她的斤两。   等关大夫走后,华灼又看向王娘子,开口道:“王娘子,你家男人带头闹事,本已有错在先,但他被我华家的牛所伤,我也请了大夫,医药费带安家费一并给了你,可你砸烂李庄头家的物什,却也要照价赔偿。”   “凭什么?”王娘子尖叫一声,双手叉腰道:“如果不是李庄头把我家男人关在牛棚里,又怎么会被牛伤到,我砸烂他家东西,也是我有理,凭什么我还要赔偿他,休想!”   “泼妇。”   李三苗气得脸色发青,但见二管家突然瞪了他一眼,他心中一惧,这才想起,有小姐为他做主,他何必跟一个泼妇纠缠不清,这赔偿不要也罢,只要王家这两口子还在庄子上做活,过了今日,有的是法子整治他们。   想到这里,他便站出来,道:“侄少爷,此事小人也有过错,早知王刺头为人张狂,便连牛也看不过眼,就该将他关在茅房里才是。这赔偿小人也不要了,自认倒霉,似这等人的银子,小人也不敢收,拿了也怕扎手,指不定哪天就遭了贼惦记。”   华灼嘴角一抿,能做庄头的,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李三苗长了一副老实相,说出来的话却也直戳人心窝子。   王娘子果然被气得仿佛踩了尾巴的猫儿,张牙舞爪道:“姓李的,你说什么,我家男人哪里招你惹你了,你这样糟蹋他,还说我们是贼,我呸,你一家子才是贼,每年交给主家的租子,也不知被你贪了多少去,侄少爷,你去李家看看,整个庄子上,只他李庄头盖了五间的青砖大瓦房,大家都种一样的地,凭什么他就有钱盖那么好的房子……”   李三苗脸色一变,慌忙就向二管家道:“休要听这泼妇胡扯,小人虽有两个钱,但那是包了清源山上一片林子得的,绝不曾贪过主家半粒租子……”   二管家掸掸衣袖上的灰尘,淡淡道:“你与我说做什么,侄少爷在这里,只管与他分辩去。”   李三苗一怔,连忙又转向华灼,还未开口,华灼却缓缓起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你既不要赔偿,我也不多事了,闹了这半天,我也累了,就先到李庄头的家中歇歇,静候我四伯父来,正好,顺便也看看李庄头的五间青砖大瓦房,不知比刘族老家中的这三间又如何?”   这话一出,刘四的脸色也变了,但他人老成精,很快便堆起了笑容,道:“是龙王爷赏脸,也是大家伙儿抬爱,前些年都风调雨顺的,小老儿也攒下了些家底,这不,才砌了这三间房子,还有两间茅草屋子,实在是有心无力了,人老了,不能干了,哪里有李庄头那么好的运道,竟有余钱包下清源山的一片林子,那可是好地方呀,又出些枣儿和梨,又能出木柴,间或还能采些草药,钱虽不多,但日日不间断的,也是一笔横财,李庄头,你说是吧。”   李三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侄少爷,侄少爷,你听小人解释……”   “不用跟我解释,我只是来看看庄子上是怎么个闹法的,别的事与我不相干,李庄头若问心无愧,何必解释,李庄头若心中有鬼,等我四伯父来了,再解释也不迟。”   华灼轻描淡写几句话,李三苗却连后背心也湿透了,再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否则真成了心中有鬼,可是若一句不说,他这庄头还能不能干下去,可就是两说了。   “侄、侄少爷,小人的家在庄子西头,这边请。”   权衡了片刻,李庄头低头弯腰,做出引路的姿态。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还是不说的好。   “刘族老,你也来。”华灼背起双手,她常看到杜宏这样做,很有男儿气,“二管家,请你带几个人留下,看着王刺头,再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不问,你只管向我四伯父解释。”   二管家眼神一缩,然后弯腰应道:“是。”   华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回马车边上,轻轻敲了敲车厢,道:“姨娘,暂时没事了,你在车上闷着了,随我到李庄头家中歇歇脚,吃杯茶,等四伯父来。”   双成姨娘在车上已经等得心焦,她迟迟不见华灼派人来报平安,心里已经后悔不该让华灼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佃户,却又怕自己现在下车会坏了华灼的计划,正在七上八下时,忽听到华灼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连忙戴上帷帽,掀了帘子下车。   “小……侄少爷,你没有事吧?”   她拉着华灼左看右看,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   “原来姨娘也来了。”   虽然双成姨娘戴着帷帽,但刘四却是认得她的声音,连忙上前见礼,心里却暗暗发苦,原本见来了个侄少爷,只是个娃娃,虽然处事说话都有条有理,颇为厉害,但毕竟从本家来的,今儿到庄子上来,也就是镇一镇场子,庄上的事务,本家的少爷是不好随意插手的,像方才李庄头贪租的事,侄少爷就没敢伸手去管,所以刘四也只是敬着这位侄少爷,心中却不怎么怕的。   但此时一见连双成姨娘都来了,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侄少爷不追究李庄头的事呢,原来后手在这儿,若让双成姨娘问出什么来,这事可就大发了。   双成姨娘这时候全部注意力都在华灼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刘四,理都没理他,刘四借机退了几步,一捅李三苗的腰,低声道:“还不赶紧把你家婆娘叫出来迎接姨娘。”   李三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家中跑去,赶着去提醒自家婆娘一会儿小心说话,不要把什么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华灼看到了,却故意装作没看到,庄子上有猫腻,她已经感觉到了,但她还摸不清底细,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知道,所以暂时她也没打追究,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一行人,踏入李三苗的家,他家婆娘已经收拾得妥妥帖帖,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又是见礼,又是搀扶,将双成姨娘连同华灼一起请进了主屋坐着,端茶倒水,热情非常。   “李庄头,刘族老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华灼摆出一副要谈正事的模样,其他人都有眼色,识相地退了出去,屋里除了她和李、刘二人外,只剩下双成姨娘和七巧、八秀两个丫头。   “李庄头,刘族老,关于租子的事,我们华家已经退让一步,减半成,怎么跟佃农们去说,是你们的事,我和姨娘只看结果,若我们今日离开庄子前,你们办不好这事,那减租之事,就此作罢,以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年底前,一分租子也不能少,否则,就按佃契上立的约定办,到时候你们别怪我华家不讲情面。”   她这话讲得太硬气,李庄头倒也罢了,反正他又不是佃农,而是华家的家奴,自家就有几十亩田,还在清源山包了一片林子,根本就不用交租子,但刘族老却摆出一副苦脸,唉声叹气道:“侄少爷,委实不是佃农们想闹事,实在是交足了租子,大家伙儿便过不下日子了,眼看着再有两个月便是年关,年节送礼,修屋砌墙,哪里不要用钱,来年春天衙门里又要来收青苗税,更防不住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个头疼脑热,这请大夫吃药,也是一笔花销……”   “刘族老这话可就说差了,年节送礼,有钱多送,没钱少送,眼下是什么年景,谁都知道,难道还会有什么亲戚会嫌你送得少了?旁的不说,今年我华家就不收你们的礼,你们若实在过意不去,送几根谷杆来,我华家也只当做礼轻情义重,绝不会嫌弃这份礼物微薄。”   华灼神色淡淡地,缓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至于青苗税,姨娘就坐在这里,你也不用欺我无知,这税素来是主家与佃农各分担一半,衙门方面,遇上大灾年,还会减免些,今年受灾这么重,明年必然是要减免的,总不至于让你们负担不起,至于头疼脑热,请大夫吃药,我便做个主,来年每个庄子都请一位大夫坐诊,诊金由我华家出,至于药钱,清源山上多的是草药,自己上山挖去,总还是行得通的吧。”   说着,她又看了双成姨娘一眼。   双成姨娘会意,便开口道:“刘族老,荣安堂一向是宽厚待人,这些年来,自问待庄子上的佃农们颇有仁义,庄子上有个喜丧,主家都出过份子,佃农们有什么为难事,我家夫人也是能帮的尽量帮,从无半点对不住大家的地方,刘族老你也是老人儿了,也该知道减租子的事,并不是我华家一家能做得主的,如今侄少爷拍下胸膛,替你们许下半成租子,已是尽了全力,你们若再得寸进尺,可就有些过了。”   第87章 有女名袖   “姨娘说的是。”   刘四讪讪的,在双成姨娘面前,他总不敢像在那位侄少爷面前那样巧词强辩,毕竟这位姨娘才是他们这些佃农的真正东家,而且这些年来,华家对佃农,确实宽厚,这次闹事,也是他们听说夫人病了,把家事托给年幼的小姐,这才大着胆子闹起来,事情做得忒不地道,到底心虚。   说到小姐,他心中突然一凛,忍不住偷偷望了华灼一眼,小姐今年大约也正跟这位侄少爷一般的年纪,而且也不曾听说主家近来有亲戚来访,难道……   刘四突然冷汗涔涔,难道是小姐扮作男装假称本家的侄少爷?忍不住再偷眼瞧去,越瞧越觉得大有可爱,就算是男童,哪有这样玉雪可爱的,就连身后那两个小厮儿,也都秀气得过分,分明是两个丫环乔装改扮。   想想之前的一干事情,这位侄少爷,不,是小姐的处置方式,还有言语间那清清楚楚的明敲暗打,这哪里是之前想像中那个不通俗事的闺中幼凤,这才个年龄就已经这般厉害了,若再过几年,岂不是更加……   “刘族老。”   耳边忽又听到一声唤,刘四才恍过神来,连忙擦擦额角的冷汗,道:“姨娘,侄少爷,小老儿这便去……定然办得妥妥帖帖……”   说着,慌慌张张转身便走,走到门口,一不留神,还差点让门槛绊倒,亏得他那个孙女儿虎妞便守在门口,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庄头连忙也道:“小人这便也去……”   说通那些佃农们只减半成租子,不再闹事,可是大功一件,他岂能让刘四独自抢功,退出主屋,他喊过自家婆娘,嘱她好好伺候姨娘和侄少爷,便匆匆追着刘四的背影而去。   庄头娘子一会儿端了一盘子刚出炉的烙饼,并带一碟自家酿制的甜酱,殷勤道:“姨娘,侄少爷,已经快午时了,没得什么好东西招待,只还算得干净,请将就着吃些,灶上还炖了只鸡,还欠些火候,吃完饼,正好再吃鸡汤。”   双成姨娘哪里有什么心思吃饭,她虽顺了华灼的意思挤了刘四几句,但到底还是怕刘四和李庄头两个不济事,压不住外面那些佃农,到时又闹起来,怕越发不得了。   倒是华灼面上不急不躁的,在七巧的服侍下,捡了一块饼蘸着酱吃了,竟也觉得香甜,笑问庄头娘子,道:“这饼里好似夹了蛋吧,酱里添了什么,这样鲜香?”   “也没的什么,不过是山上打来的野兔子,做成了肉糜,掺了进去。”庄头娘子见华灼喜欢,喜得眉开眼笑,又道:“家中还有一些,侄少爷若喜欢,回头带一坛子回去,或蘸个饼儿,或佐了白粥,都是极下饭的。”   “那就麻烦你了。”   华灼笑笑,也不推拒,收下了她的好意,然后道:“我们安静吃饭,你也下去吃吧,不用在这里伺候。”   庄头娘子忙道:“伺候姨娘和侄少爷,是我的本分。”   “不用,下去吧。”   华灼挥了挥手,庄头娘子这才退出了主屋,却把儿子李大壮叫来,道:“你在门外守着,里头有人叫唤,机灵点儿。”   “知道了,娘。”   庄头娘子赶着又往厨房走,灶上除了煨着一只鸡,她两个闺女还在忙着烙饼,侄少爷带来的那些个侍卫们可都还空着肚子呢,若不是她还有些家底,这么几十张嘴,怕是还招待不过来呢,只盼着回头姨娘和侄少爷见她招待得好,赏点什么下来,多少补贴一些,不然今次可真是亏大发了。   “姨娘,七巧,八秀,你们也来吃点,这饼刚出炉,正热乎着,味道也还不错。”屋里没了外人,华灼也放松开来。   双成姨娘叹了一口气,低头吃了几口,终还是忍不住道:“小姐,替佃农们修茸屋子的事,你方才为何不说出来,若早说了,岂不是万事大吉,佃农们也不会再闹下去。”   华灼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才笑了起来,道:“姨娘,这个口风现在露不得,便是二管家那里我也没有说,今年是灾年,不但佃农要受苦,我华家肯应承减下半成租子,也是极得罪人的事,回头还不知道要跟那七家扯多久的皮,欠下多少人情,才能把这半成租子定下来,算起来,咱们华家也受罪不浅,我倒要看看,这一回,有多少佃农肯与华家共苦,又有哪些人只顾自家,却不顾主家的,肯留下与我华家共苦的,我华家自然不会亏待,给他们修屋子,一定修得结实挡风,而那些只顾自家的,哼,过了年关,便请他们另谋生路,反正我是不敢收留了。”   双成姨娘怔了一怔,盯着华灼看了半晌,才道:“小姐,你平日也是极少出门的,世故人情,一概不通,哪里来的这些弯绕心思?”   “跟七巧学的呗。”   华灼用帕子擦擦嘴,随口笑道。   世故人情,一概不通,那是上一世的事了,吃过那么多的亏,又随着流民逃难一场,多少也是晓得一些,许是在处事上仍缺经验,但对人心,她却是瞧得清楚,庄子上的佃农们,若说他们心坏,那是假的,不过都是在土里刨食的人,有一口吃的,剩下的无大事,但若没了这一口吃的,再好的人,也可以凶恶如强盗土匪。   这次闹事,无非是看她年纪小,想从她手上多刨一些吃食,华灼并不在意这一点,自家的佃农,她不养护着,亏的是她是自己,所以减租的事,她是举双手赞成,但是为了给淮南府其他几家有个交代,她只能减半成,对佃农们来说,减半成租子还是不能过活,那么她再帮着修葺房子,修房子这事其他几家总管不着吧,又可以再为佃农们省下一笔开支,算是两全其美。   但这并不意味她不会下狠手处置几只出头鸟,借此机会立威,两全其美的好事,只能让对华家忠心耿耿的人享受,那些只顾自家的人,就好聚好散吧,今年的租子不能再多减,不过她可以奉送一些盘缠,两下里谁也不欠谁。   七巧呛了一下,连忙道:“小姐,我、我哪有……”   她急得满面通红,小姐这样聪明,哪是她教得了的,小姐这不是变着法儿说她心思弯弯绕绕嘛。她平日虽是有些心思,可都全是怎么服侍好小姐的小心思,像对付这些佃农的大心思,她想都没想过。   “玩笑而已,看你急的。”   华灼又笑起来,正要说什么,忽听得门口有响动,连忙收了口,七巧和八秀也连忙一抹嘴,一左一右伺立到她的身后。   “姨娘,侄少爷,鸡汤炖好了,尝尝,里头还加了今年春天从清源山上挖来的笋,可鲜了。”   庄头娘子提了一只砂锅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身后还跟了一个身穿碎花裙的少女,手里拿了汤匙和几只汤碗。   掀开砂锅盖子,一股香味弥漫开来,果然让人食指大动。   少女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将鸡汤盛入碗中,然后送到双成姨娘和华灼面前,华灼一低头,见她十指纤纤,不像个常干活的,手背上却有几处新鲜伤痕,不由一愣,道:“这是怎么弄的?”   少女眼圈一红,连忙把手缩到身后,庄头娘子上前道:“还能是怎么弄的,让那王娘子给打的,可怜我这个闺女,自小也是娇惯着养大的,我都没动过她一根指头,侄少爷,你看看,多嫩的一双手,偏被祸害成这个样子,那恶妇,伤了人,倒还比谁都有理呢……”   农户的女儿,娇生惯养?   华灼有些懵,倒是双成姨娘猜出一些,她见这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容貌生得还算娟秀,就知道这是专门养出来预备着给大户人家做妾的,否则哪有农户女儿在家不干农活的。   “好好的姑娘家,最重要的除了一张脸,便是一双手了,回头我让人送点玉容膏来,消疤最好的。”   双成姨娘心善,见少女十分委屈的样子,便有心帮一帮。   “多、多谢姨娘。”   那少女十分羞涩,被庄头娘子推了一把,才红着脸上前给双成姨娘道谢。   “一点小事,你叫什么名字?”双成姨娘打量她,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很合她的眼缘,羞涩的模样儿,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   “李、李秀儿。”   双成姨娘一听就笑了,这可不跟八秀重了一个字,她心思一动,便道:“小姐身边有个极贴心的丫头,名字里也有个秀字,你与她重了名儿,不如改一个,就叫袖儿罢。”   华灼一挑眉,听出几分意思来,李秀儿跟八秀重了一个字,又有什么打紧的,姨娘巴巴地改了她的名字,莫非是想要把她带进府去做丫头?   李秀儿有些犹豫,爹娘给起的名字,能随便改吗?庄头娘子却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连忙道:“谢姨娘赐名,今后我这闺女,便叫袖儿了。”   李秀儿,哦不,是李袖儿无奈,只能又上前道谢。双成姨娘笑着扶她起来,却也没有再多话,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第88章 华顼到来   用完饭,华灼就撇下双成姨娘,说是去消食,其实带了两个丫头和阿福,在庄子里到处溜达。一些庄子上的孩童们三、五聚在一起玩耍,远远看到她们一行,就哄地一下子散开了,有几个胆大的,又躲在树后偷偷地探出头来看着她们身上的衣服鞋帽,满眼的羡慕之色,却又惧于阿福的腰圆体壮,不敢跑过来。   华灼此时也无心搭理他们,径自四顾着,察看庄子上的情况。   今年整个南平郡都受了灾,淮南府还不是最严重的,虽说前几年还算风调雨顺,但也架不住一次的灾荒,男丁们大多被李庄头和刘族老招到晒谷场上讨论减租的事去了,此时在外面的,除了孩童,就是妇人,妇人们多数是愁眉苦脸的,她一圈子绕下来,发现庄子上能砌起青砖大瓦房的人家,也只得李庄头和刘族老两家,其他人家仍旧是泥墙茅草屋,有些房子上甚至出现了一寸多长的裂缝,可见大多数佃户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拿不出钱来修葺房子。   倒是在庄子正中心的位置,有一栋独门大院,门扁上写着四个字:荣安山斋。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家在庄子上建的别院,不过华家人丁稀少,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这里住,只有李庄头一家在帮着打理,也就是除除杂草,扫扫灰尘什么的。门平日是不开的,这时候还落着锁呢。   “呀,原来这里还有咱们家的别院,小姐,不如到里面歇歇,总窝在李庄头的家里,真不像样子。”八秀嘀嘀咕咕。   “这里长年没人住,怪阴气的,就是我娘到庄子上来,也是在李庄头那里落脚的,算了。”   华灼没什么兴趣,这间别院她知道,上一世,家中遭了祸以后,爹爹被抓,华府宅子被封,母亲和双成姨娘就带着她和弟弟搬到了这里,最后就是在这间别院里,她失去了母亲,双成姨娘也死在了这里,流民们拥进来,抢光了别院里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如果不是她现在还不能完全做主,见到这间别院的第一眼,她就想把它拆了。   又在庄子里转了半圈,一个侍卫匆匆跑了来,禀报道:“侄少爷,老爷已经到了庄子上,正在与二管家说话。”   华灼眯了眯,加快脚步,走到刘四的家中,一眼就看到父亲和二管家正站在篱笆墙边上说话,身上还穿着官服,可见是刚从衙门里脱身,就立刻赶了过来。   李庄头和刘族老弯着腰垂手立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   “四伯父。”   华灼走过去,清脆脆地叫了一声,叫得华顼一呆,看了他半晌,才板着脸道:“好,你很好……”   “谢四伯父夸奖。”   她笑了笑,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转身看向李庄头和刘族老,问道:“减租半成,佃农们答应了么?”   李庄头没吭声,只是一脸难色,刘族老看看她,又看看华顼这个正经的主家老爷,一副不知道答还是不答的模样。   “四伯父,还是你问吧,想来侄儿的话不作数,他们不放心呢。”   华灼站到华顼的身后,一副反正我不管了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威信不足,真正拍板的决定,还得父亲来做,不过父亲跟二管家嘀咕了有一阵,庄上的情形大致也问清楚了,她觉得父亲会认同她的决定,所以干脆就撒手了。   “胡闹!”   华顼低斥了一声,然后神色一肃,道:“李庄头,把荣安山斋的大门打开,送姨娘和……少爷进去休息,二管家,刘族老,我们去晒谷场。”   华灼缩了缩脑袋,眼巴巴地扯住华顼的袖子,道:“我也去。”   华顼哼了一声,抽回袖子,往身后一背,径自往前走去。二管家、刘族老赶紧跟随其后,往晒谷场去了,庄子上大部分佃农们,都还在晒谷场上聚着,议论纷纷的,一见到主家老爷来了,身上穿的还是官服,自古哪有民不怕见官的,顿时就矮了三分,再想起之前李庄头和刘族老劝他们的话,主家只肯减半成租子,他们也该见好就收,不然主家与他们一拍两散,鱼篮打水就成了一场空,心里顿时又虚了三分。   李庄头留在原地没动,犹豫地看着华灼,还没有开口,华灼已经一摆手,道:“瞧我做什么,还不赶紧跟着我爹……呃,跟着我四伯父……”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刚才被父亲哼得有点心慌,一不留神差点说错了,好在篱笆墙里也只有李庄头在。   “可是……老爷他……”李庄头没敢迈步。   “四伯父刚才可没有说不许我跟着去。”华灼厚着脸皮,把华顼的一声哼,当成了默许,领了两个丫头和阿福,追在华顼的屁股后头去了。   李庄头只能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跟着去了。一边是老爷,一边是小姐,他哪头都得罪不起,别看小姐在老爷面前柔顺得跟猫儿似的,老爷没来的时候,可真叫一个威风,连刘四这样的老家伙,都俯首帖耳的,将来庄子上的事,指不定就是小姐做主了。   华灼到底心虚,跟在华顼后面到了晒谷场上,没敢靠得太近,索性就拉了七巧和八秀两个躲到一垛谷堆后面,只见自华顼往那里一站,晒谷场上就鸦雀无声,只有父亲低沉严肃的声音缓缓在晒谷场上方飘着。   “……近日家事颇多,拙荆身体不好,因此误了庄子上的事……小女初掌家事,稚嫩无知,处置不当……未料竟出此大祸,幸得无性命之忧……减租之事,自有华某担代……必教大伙儿都满意……淮南府各家约定俗成,我华家也不能擅自降租,若大家还信得过华某,且再等几日,必定说通其他几家共同降租……”   华灼不满地嘟起了嘴,爹爹还是那副君子脾性,这种事情居然还先把过错往自家身上揽,不过这些话,听上去也确实比她先前那些强硬的话语好听多了。   “然,值此危难之时,原应同甘共苦……我以诚心待人,亦望人以诚心待我,圣人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今日大家与我华家共甘苦,他日亦有德报,今日大家以怨报德,他日我华家自当禀承圣人教诲,以直报怨……望大家细思量……有何计较,当有所定夺……”   咦咦咦?这话听上去……怎么好像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华灼瞪大眼睛,原来爹爹也不是纯粹的翩翩君子,听听这番话说的,字字千钧,别看佃农们个个都有些小心思,但骨子里还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还不如华顼一个人身上的气势强,几句话就被压得头都不敢抬了。   恩威并施,莫非这就是母亲给她的四字箴言真正蕴含的意思。母亲给了她四字箴言,而父亲却在她面前现身说法,言传身教。   华灼坐在谷堆上,抱着双膝,望着父亲镇定自若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弥漫,父母在堂的幸福生活,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被关怀,被呵护,被寄予重望,又被循循教导,上一世她不曾珍惜的,这一世,她视如珍宝。   事情圆满地解决了,面对华顼的一身官服,佃农们最终半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平静地接受了减租半成的事实,没人敢再有二话,主家肯减租子,已经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华顼没有久留,收尾的事交给了二管家,他带着双成姨娘和华灼往回走,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淮南府。   马车上,华灼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华顼的面前,一脸我知道错了的表情,七巧和八秀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双成姨娘更是连头都没抬起来。   “哼!”   华顼看她一身男装,极不顺眼,重重哼了一声,道:“华家小姐的身份就这么见不得人吗?女扮男装,还假称是本家的少爷,胆子不小嘛。”   “咦?”   华灼眨眨眼睛,爹爹不是为她擅自跑到庄子上来而生气?他好像生气的是自己没有以华家小姐的身份到庄子上来。   没搞错吧?   她傻傻地发愣。   双成姨娘不好再低着头,连忙轻声为她解释:“老爷,小姐她也是顾忌到闺誉,怕万一……”   “万一什么?”   华顼吹胡子瞪眼睛:“她是荣安堂的长女,庄子上出事,父母身有不便,她理应挺身而出,不管事情有没有处置妥善,传出去也是我华顼面上有光,现在这个模样,鬼鬼祟祟,弄虚作假,你就当庄子上那些人都是睁眼的瞎子,看不出她女儿身?”   华灼不安地扭扭身子。听爹爹这么一说,她之前好像确实想岔了。   “小姐毕竟年纪还小,若是事事都做得周全,怕老爷又要担心她太老成了。”双成姨娘又低声分辩了一句。   华灼连忙顺竿儿往上爬,马上就应和,道:“姨娘说的是,爹爹,女儿还小嘛,做错了,你教教我也就是了,别摆脸色嘛,女儿心里好慌……”   华顼又瞪了她一眼,但脸色终是缓了下去。   第89章 干卿何事   马车行到半路,忽地一顿,停了下来。   华顼正在听女儿老老实实地交代她在庄子上做的事,正听到华灼还打算替佃农修葺房子,忽觉马车停下了,便沉着脸高声道:“华仁,什么事?”   二管家的声音很快就在车厢外响起,道:“老爷,遇到韦家的马车了,听说老爷在车上,韦家老爷想要过来拜见。”   华顼看了看华灼,淡淡道:“离城门关闭的时辰不远,你说韦家人这个时候出城,是做什么?”   华灼眨眨眼睛:“莫非韦家的庄子上,也有佃农闹事了不成?”   “怕是你今天到庄子上的事,已经在邻近几个庄子都传开了,韦家人赶着出来准备效仿咱们家的处置方式呢。”   华顼照常板着脸,很是责怪地看着华灼,这事情一传,只怕有心人都能猜出女儿的身份,女扮男装,实在是做得太鬼祟了。   华灼却是一脸无辜,道:“虽是邻近的庄子,哪有话儿能传得这么快的,依女儿看,韦老爷怕是知道爹爹匆匆出城,特意赶来向爹爹讨主意的。”   华顼怔了一下,道:“倒也有理。”   然后起身下车。   华灼捂着嘴,忍不住笑,她随便说个理由,竟也把爹爹嘘弄过去了。双成姨娘也露出笑容,指尖在她额间轻轻一点,低声道:“鬼精灵。”   韦老爷是什么模样,华灼还没有见过,但想郡守夫人是个十分出众的女子,她的兄长,想来也应如杜如晦一般,清矍道骨,翩翩君子,忍不住好奇便凑到车窗前,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向外望去,倒不料正撞上一双明亮的眼,带着几分吊儿郎当。   是韦三少爷,他怎么也跟过来了?   华灼连忙放下帘子,直叹晦气,难得偷看一回,韦老爷是什么模样没看到,倒让这个脾气怪异的韦三少爷给撞了个正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她来?   应该不会,她只露了一双眼睛,总不至于这也让他认出来吧。   “你爹爹就在这里,还是安分些,还怕被训得不够呀。”双成姨娘瞧见她的动作,不由得又笑起来。   华灼苦着脸,规规矩矩地重新坐好。   不大一会儿,华顼与韦家老爷谈完,重又上车,两家人各自分道扬镳。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华顼自上车后,便有些心事重重,也就无心再询问华灼在庄上的事情,只说了一句“有义者留,不义者逐,修葺房子的事,尚是可行,庄子上的事,便按你想的办,旁的不用想,其他几家那里,为父去说,出了事,自有为父担当”,算是把管家大权彻底交到华灼手上了。   华灼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有爹爹这句话,她做什么都不怕了。唯一让她不顺心的,就是几天之后,收到韦家四小姐送来的一份礼物,里头夹了一张小花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话: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伴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也就罢了,隔不久,庄静就又写信来问她,女扮男装到庄子上去好不好玩?还说她也想女扮男装玩儿,就偷偷拿了庄铮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上,就让庄铮逮住了,被狠狠教训了一顿,还罚抄了三遍《女诫》。   隔天华灼就又收到庄铮的一封信,信里长篇大论,教训之意溢于纸面,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做人要堂堂正正,女扮男装,有违闺中之训不说,必然还是心思阴暗才不敢露面于人前。   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己性子不好,行为偏差,别带坏了他的妹妹。   华灼当场就把这封信撕成了碎片,然后恶狠狠地回敬了一封信,同样长篇大论,总结下去就是四个字:干卿何事。   然后又给韦三少爷送去三个字:属蛇否?   她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就没见过这样的长舌男,蛇信子都没他的长。   韦三少爷接到信后,哈哈大笑,觉得华家这位小姐颇有意思,不但敢女扮男装去应对闹事的佃农,还敢拐着弯子骂他,于是他又回了一封信:“丁亥蛇,小姐怎知?”   居然……还真是属蛇的。华灼气了个半死,当天晚上,让厨房给她做了一顿蛇羹,咬牙切齿地吃了,自此再没理会韦三少爷,事实上,她也没时间理会了,在二管家的协调之下,几个庄子的佃农们大多数都同意减半成租子,也有少数几个死硬的不肯松嘴,想看看别家的庄子上的风头再说,这些人自然都上了华灼的黑名单,慢慢寻了借口,一个个与他们解除了契约。   然后,就是请泥瓦匠,修房子,这些事自然有二管家带人奔走,不用华灼露面,但她却要跟着双成姨娘统计总共需付出多少费用,采买,交付,预计工期,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学得自然分外用心,再也无心他顾。   等到忙完这些,已经入了腊月,眼看年关在即,她又要跟双成姨娘学着怎么送礼,怎么办年货,忙得都昏了头了,等再闲下来,已经是隔年的二月里。   郡守夫人又一次回娘家探亲了,遍邀淮南府所有的贵妇和闺秀去清源山踏青,华灼借口母亲大病未愈,她在要床前尽孝,就推了没去,她早从庄静的信里知道,郡守夫人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替儿子挑媳妇了,似乎是庄铮过继给庄家大房的事已成定局,郡守夫人抗争无用,一定要在过继之前,先把儿媳妇给定下来。   庄铮那个讨厌的家伙,华灼可半点兴趣也没有,躲还来不及了,哪可能自己送上门去被人挑三拣四。上一世,嫁错夫郎,致使她最终走到了绝路,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轻易许下终身,只想奉养爹娘终老,抚养幼弟长大成人。   现在最让她担心的,还是母亲的身体。   其实方氏的身体已经大好,但失去这个孩子,对她的打击太大,精神就一直怏怏的,连房门都很少出,华灼去看望她,十次倒有五次是被挡在门外,方氏竟然连女儿都不想见了,这让华灼干着急,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在方氏对华焰还是十分关心的,现在华灼也摸出法子来,只要抱上华焰,再去见母亲,方氏就肯定会让她进门。   “娘,这是我亲手炖的冰糖血燕汤,足足熬了两个多时辰,你尝尝,甜不甜?”   “甜得很。”方氏轻轻一叹,“你现在担着整个荣安堂,别花时间做这些,炖汤自然有厨房的人去做。”   华灼笑道:“女儿亲手炖的,跟旁人做的,怎么能一样。娘,你再吃一碗,这几个月,你消瘦多了,女儿看着心疼。”   “吃不下了,灼儿,你也瘦了,这碗你吃。”   方氏怏怏的,低头逗弄了一会儿华焰。小家伙现在已经会爬了,也会对人笑,偶尔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又特别亲近方氏,只要方氏一靠近,他就咧着嘴傻笑,方氏尽管精神不佳,但见到儿子这般讨喜的模样,仍露出些许笑意,但转而却默然神伤。   若是她再小心些,过不了几个月,她就又会拥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可是一条小生命,就是因为她的大意,就那么没了,她悔,她痛,她更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夫君,华家子嗣单薄,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全是因为她而没了。   还有灼儿,她也对不起灼儿,明明老爷已经说了,娘家的侄儿不是女儿的良配,但她偏不听,非把娘家人大老远地叫了来,却让女儿无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一想到那日方焘说出的那些混账话,她就觉得没脸见女儿。   那哪里是她想念了这么年的亲人,根本就是一群白眼狼,她把八百亩嫁田的地契交给他们,又把其他店铺首饰之类的嫁妆折成了一千两银子,算是了结和娘家的情义,以后,她再也不想念着他们了。   “娘,我吃过了……娘,你陪女儿说一会儿话吧……要不,咱们教弟弟说话?”   华灼见方氏逗弄了弟弟一会儿,又望着窗外出神,心里一急,大夫说母亲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多思多虑,最是要静神安养,万万不可想得太多。   方氏终是让她逗得回神一笑,道:“傻姑娘,你弟弟还小,现在哪儿能学会说话。”   “弟弟聪明着呢,是不是,弟弟?”华灼松了一口气,也露出笑容,逗弄着小华焰,“来,叫一声姐姐听听。”   “呀呀……”   小华焰很给面子发出两声模糊不明的声音。   方氏捏捏他的鼻尖,道:“我看出来了,你这小东西,还是跟姐姐最亲。”   “那是女儿天天去看他,娘,你也别老闷在屋里,眼见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好,你多抱着弟弟出来走走,一来散心,二来弟弟也开心嘛。”   华灼转着弯儿地劝着。   “我也不是不想出去走走,只是提不起劲儿……”   方氏正说着,双成姨娘突然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贴,道:“夫人,这是郡守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明日要来看望夫人,现在人还在外头候着,怎么回话,还请夫人示下。”   第90章 这是心病   方氏皱起了眉,道:“我一个病妇,也不便见客,回了吧。”   双成姨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但不大一会儿,却又走进来,面色怪异地道:“郡守夫人派来的人说,若是夫人不便见客,明日傍晚时分,再来拜见老爷。”   “什么?”   方氏猛地挺直腰,原本怏怏的神态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名贴收下,明日后花园设宴,我亲自招待郡守夫人。”   华灼抱着弟弟,看着母亲突然变得精神振作的模样,半天无语。尽管不知道郡守夫人这次来又想做什么,但凭她能激得母亲重新振作起来这一条,华灼对郡守夫人就多了几分感激之情,于是特别交代厨房,明日的宴席要捡最好的来置办,算是表达一下她对郡守夫人的感谢吧。   隔日一早,方氏仔细打扮了,但这段时日她精神不好,形容消瘦了很多,脸色也有些晦暗,再好的胭脂水粉也掩不住那一丝苍白病态,望着镜中的容颜,她不由得轻叹:“只怕是更加比不过了……”   双成姨娘伺候她多年,略略猜出方氏几分心思,柔声道:“夫人莫要如此,郡守夫人虽是美貌,但夫人原也不差她什么,只是近来病了一场,容光虽消减几分,却风姿楚楚,更得老爷怜惜呢。”   “你倒越发会哄我了。”   方氏强作笑颜,当日在绘芳园时,郡守夫人容光四射,哪家的夫人都比不过她去。其实她原也不想攀比什么,只是实在不愿让老爷见到郡守夫人,女人心眼本就不大,有时更小如针眼。   比不过就比不过,至少,她才是华夫人,这个名份,谁也夺不过去。   “夫人,郡守夫人此次来,只怕还是为了庄二少爷的婚事吧。”双成姨娘连忙转移话题。   方氏一怔,坐着静思了许久,才道:“若论家世、年纪还有相貌,倒也与灼儿般配。”   她有些犹豫,原是不喜欢与庄家有什么关系,但被娘家人狠狠伤了一回心,也知道老爷其实是有些向着庄家的,郡守夫人两次上门,若都是为了这事,也可见诚意,倒也不太好再回绝。   “只是不知小姐是个什么想法?”双成姨娘又道。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方氏道,但转念一想,女儿却是个有主意的,不由得又有些犹豫。   “恐怕小姐不太喜欢那位庄二少爷呢。”   双成姨娘低声把郡守夫人前日邀请众家夫人、小姐同游清源山,但华灼却寻了借口没去的事说了。   方氏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她不喜欢,这事无论如何也是不成的。”   凭荣安堂的家世地位,也不需要用联姻来谋取什么,自家老爷也不是媚上的脾性,虽在仕途上有些野望,但绝不肯靠联姻来求得的,所以方氏一早就想过,女婿的家世不求多么高贵,只要身家清白、家风严正即可,最重要的,还是得要女儿喜欢,当初她让娘家人把侄儿带来,原本的意思,就是想让女儿看看喜不喜欢,料不到事情竟会如此结局。   思忖了一会儿,方氏忽又问道:“灼儿近来,可还在与章家那位五少爷有书信来往?”   双成姨娘立时便笑道:“这倒是有的,年节时,小姐置办送往章家的年礼时,还亲手挑了一件礼物给章五少爷送去,章五少爷喜欢得不得了,隔不久就托人也带了样礼物回来,是他亲手画的一幅踏雪寻梅图,小姐挂到了屋子里。”   方氏听着,面上也有些喜色,道:“待老爷回来,我再问问,你去跟刘嬷嬷说,让她派个能干的人,到汾阳府去打听打听,章五少爷有没有定亲。”   “夫人,你终于肯见老爷了,老爷一定会开心的。”双成姨娘更加欢喜。   方氏却神色一黯,摸了摸小腹,道:“终是我对不住老爷……”   “夫人,别难过了,你与老爷都还年轻,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晓得说错了话,双成姨娘恨不得一巴掌打在自己嘴上。   方氏眼圈儿一红,道:“不会有了,我晓得的,不会再有了……双成,我上回让你办的事,可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个……倒是有……”双成姨娘犹豫着,“只是,夫人,你想再为老爷纳妾,可是婢妾上回探过老爷的口风,他委实没有这个意思,只怕……”   “这事儿我做主,既然有了人选,你挑个合适的机会,把人带进府来我瞧瞧,若是好的,就给她开了脸,先做通房,有了孩子再抬姨娘。”   方氏手一挥,语气坚定,双成姨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有些难受。   郡守夫人这次上门,倒并没有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素色罗裙,头上插了一只金钗,身上便再无他物,面上虽是笑盈盈的,但却也挂着一丝掩不住的愁容,看上去倒与久病的方氏差不多,都是形容消瘦的模样。   两下里一见面,方氏和郡守夫人都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夫人,您这是?”   方氏迎她入座,然后打量她的面色,关心询问道。   郡守夫人轻叹一声,道:“我这是心病。”转而又望向方氏,“早就听说华夫人身子不好,可惜一直不得空,直到今日才上门来看望,我带了两支百年参,补身子最好不过,还望不要嫌弃。”   说着,便有个丫环捧了装着人参的锦盒上来。   方氏也不矫情,示意三春接过,然后方笑道:“夫人有心了。”顿了一顿,又问道:“不知夫人有什么心病,可有我能效劳之处?”   收了礼,自然就要报之以李,虽然心里对郡守夫人的心病也猜出一二,但总不能她来说破,愿不愿意说,还要看郡守夫人自己。   郡守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话题,却道:“一些小事,不提也罢。华夫人,我今日来也只是瞧瞧你罢了,咱们女人家,平日为男人们辛苦打理内宅,又要管着许多人的生计,最要紧的便是保重身子,不然咱们累病了,连个能帮手的人都没有,养了几个孩子,也不成什么用,大的走了,小的又太小,我倒是羡慕你的女儿,真正是个能干的。”   方氏听她提起女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道:“夫人过誉了,也是我的身子不中用,可怜灼儿才那么点年纪,便要替我分担……”   说到这里,她话语一顿,忽地想起郡守夫人这回八成还是要为儿子求娶自家的女儿,而女儿又不大喜欢庄铮,她这样说,岂不是让郡守夫人更觉得自家女儿是个好的,连忙又转过语气,道:“这孩子也是,偏生自不量力,也不知闯了多少祸来,上回女扮男装跑到庄子上的事,如今外头也不知传成什么样儿了,实是丢脸之极。”   其实华灼女扮男装跑到庄子上的事,虽然有些落人口实,但后来华家出面联络各家替佃农减租,又掏银子为华家的佃农修葺房子,博得不少人心,对华灼的行为其实是赞誉多过毁谤的,但在方氏口中,自然不敢再说女儿的好。   郡守夫人是个极聪慧的性子,听方氏的语风转得这样生硬,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后面的话便再没有说出口。   她是真心喜欢华灼这个孩子的,上一次见时就已经看中了,并不是因为华家的家世,而是因为她是华顼的女儿。   是他的女儿,所以她喜欢,说是爱屋及乌也可,说是弥补当年一段遗憾也可,但两次上门,都被软钉子碰了回来,郡守夫人也只能深深一叹。   强求不得。   正如当年,一样强求不得。   她望着方氏,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好命的女人,能得夫郎一心一意,能有女儿孝顺能干。   “夫人?”   方氏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郡守夫人回过神来,歉意一笑,道:“方才想起来,家中还有一些事,先告辞了。”   方氏连忙起身相送,被郡守夫人挡了回来,道:“你身子不好,留步吧。”   见郡守夫人语气坚决,方氏也不好强送,只能在门口留步,命三春代她送客。却在郡守夫人刚走片刻,华灼便来了,道:“娘,酒席都准备好了,可以请郡守夫人……咦,人呢?”   方氏摸摸她的头顶,道:“已经走了。”   “这么快?还没有留饭呢。”华灼有些失望,她从昨儿起,就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今天又特地去盯着,熏了不少油烟,结果郡守夫人竟然走了。   “你很希望郡守夫人留下来吗?”方氏问道。   华灼连忙摇头,笑嘻嘻地道:“女儿只是想好好感谢郡守夫人一番,要不是郡守夫人今日来访,娘还闷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呢。”   方氏听了,不由得失笑。郁闷了数月的心情,却在此时稍稍开解了些。女儿如此乖巧,她又怎么能再缩足不出,不为别的,只为帮女儿寻一个良婿,也要振作起来,不能等本家那边再出妖蛾子才做打算,那时只怕什么都迟了。   但愿章家那个男孩儿还没有定亲。   第91章 方氏安排   既然方氏已经肯走出西跨院,华灼的日子也就渐渐清闲起来,她把账册连带各院门的钥匙交还给方氏,不再管内院的事,只在方氏有重要事情处置的时候,她才过去旁听,有时也说说自己的看法,方氏也是有要给女儿表现的机会,只要华灼说的有理,一概照办,因此虽然她不再掌着家中大权,但那些丫环仆妇们却始终不敢怠慢,有时做错了事,也要求到华灼跟前。   华灼倒不介意施恩于人,干脆就和方氏商量好了,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倒把一个稳重、能干又仁善的大小姐形象给高高捧了起来,传到外头去,却是人人都要赞一声,不愧是府尹之女,大家闺秀。   这一日黄昏,双成姨娘领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进了西跨院,正好华灼去看弟弟,出得门来,便见了她们的背影进了母亲的屋子,看后头两个少女穿着打扮并不像家中的丫头,顿时好奇,拔脚就跟了过去,才走到门口,便听双成姨娘正向方氏禀道:“夫人,她们便是婢妾挑的人选,生辰八字已经请也石庵的师父算过了,都是旺子之相。”   正要进门的华灼当下脚步便是一缓。   旺子之相?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给夫人请安。”   两个少女都有些不安之色,给方氏请安过后,便垂头立在一旁,一个抓着衣角,一个拧着手指。方氏打量她们几眼,容貌都算清秀可人。   “抬头看着我。”她淡淡道。   两个少女一阵惊慌,双成姨娘便在一旁柔声道:“夫人让你们抬头,便抬头。”   抬起头来,看得便更清楚了,方氏仔细盯着两个少女的眼睛看了一阵,见一个眼珠子惊慌乱转,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一个虽也不敢直视她,但却只是垂下眼帘,表情还算镇定,当下便一指那个眼珠子惊慌乱转的,道:“你下去吧。三春,拿五两银子,送她回去。”   那少女一惊,却不敢说什么,咬着嘴唇转身走了出来。华灼连忙闪身到柱子后,见三春跟着出来,将那少女带走,她才又靠过去偷听。   “你叫什么名字?”   屋里,方氏的声音又传来。   “回夫人,奴婢叫做李袖儿,是城西田庄上李庄头之女。”   是她?   华灼吃了一惊,双成姨娘果然把她带进府里来了,真的要收做丫环不成?可是明明府里不缺人手啊。   “原来是李庄头之女,怪不得我见着有几分眼熟。”方氏一听她的出生,就笑了起来,“上回我见你,你才十一、二岁,想不到短短二、三年,竟长成大姑娘了。”   方氏上一次见到李袖儿,还是她怀上华焰之前,不想一转眼,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十分可人。是家奴之女,自然也算身家清白,生辰八字又好,能旺子,留下来给老爷做通房,自然也算合适。   “袖儿也记得夫人,夫人的容貌仿佛一点也没有变。”李袖儿垂首应答。   “今儿入府,你可是自愿?”方氏又问道。   “是。”   李袖儿脸颊微红,声若蚊蝇。进府之前,双成姨娘就已经跟她爹娘把话说明白了,只要夫人看得中,进来就是老爷的通房丫头,若是有福气生下一男半女,立时便抬了做姨娘,若是三年后无所出,便发放一笔银子做她的嫁妆,仍放她出府来,另行聘娶,华家一概不过问。   “那好。”   方氏想了想,才又道:“双成,袖儿就先放在你屋里,三日后是良辰吉日,你替她开脸。”   “是。”   双成姨娘应了一声,便拉着李袖儿退出了屋子。   待到她们一走,华灼立时就冲进了屋子,唤了一声:“娘。”   方氏正一脸黯然,忽见女儿冲进来,连忙道:“慢点慢点,已经是十岁的姑娘了,怎么走路还冲冲撞撞的。”   华灼气道:“娘,你明明心中不愿意,为什么还要给袖儿开脸。”   “你都听到了?”方氏一愣,转而又道:“你一个姑娘家,休管这些事,再说了,哪个跟你说娘不愿意?”   “娘若愿意,为什么一脸伤心?”   华灼才不管她适合不适合问这些,她也是过来人,上一世乔家大郎的妾房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娶,开始还跟她说一声,到后来干脆就不说了,直到她冷不丁撞见家里多了个烟视媚行的女子,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姐妹。   那些心酸到现在依然记得清楚,她对乔家大郎还不算十分喜欢,尚且如此,母亲对父亲可是全心全意啊。有一个双成姨娘也就罢了,毕竟双成姨娘自小就跟着母亲,即使做了姨娘,也是像婢多过像妾,可现在再弄一个来,算是什么事儿。   方氏轻叹一声,道:“我是想起你那还没来得出世就……华家子嗣单薄,娘这回又伤了身子,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替华家添丁,他日你爹爹和娘若有个万一,咱们荣安堂就只剩下你们一姐一弟,你舅舅他……是个靠不住的,几个表兄也不像能有出息的,而且荣安堂与本家之间,又关系冷淡,将来出了什么事,你们姐弟连个能帮一把手的人都没有。”   “就算这样,娘你也不用给爹送女人呀。不是还有杜家吗?女儿拜了杜先生为师,宛儿又是娘的义女,咱们华、杜两家的关系,不比什么本家、舅家更亲?杜家也是诗书世家,与咱们家正好一在宦,一在儒,犄角相望。还有章家,虽离得远些,但有曾祖父的情分在,总也是一分助力。”华灼急道。   “傻孩子,杜家再亲,又怎么亲得过荣昌堂,还有你舅舅,连最亲的亲人都靠不住,杜家、章家……”方氏微微摇头,若是女儿能嫁到章家,或可寻一强助,但现在,不提也罢。   “总之,这事儿你不用管,娘也是替华家、还有你们姐弟着想,常言道,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多几个兄弟姐妹,哪怕是庶出的,也比什么都可靠。”   华灼语塞,庶出的兄弟就一定好吗?多少人家没出过嫡庶相争的事,母亲这是糊涂了不成。她有心再劝几句,但见方氏说了这一番话,神态间又有些怏怏的,顿时心里一惊,唯恐再挑起母亲的心结,便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回到秀阁后,她仍有些闷闷不乐,七巧和八秀围过来问,却始终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两个丫头觉得有些反常,平时小姐什么话儿都对她们说的,今天怎么成了闷葫芦?   一合计,就托刘嬷嬷派人给杜府送了个口信,想着杜家小姐最是善解人意的,又与小姐感情最好,干脆请杜小姐来劝劝小姐好了。   杜宛来得很快,收到口信的隔日就来了,进了秀阁,一见华灼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口望着外头那棵梧桐树发呆,便取笑道:“这屋里已经落了只金凤凰,莫非你还巴望着树上再落一只?”   华灼虽在发呆,但反应也快,当即就回道:“可不就又飞来一只,还是一只绿翎的俏凤凰。”   杜宛今日穿了一身荷叶绿的裳裙,就连裙摆,也裁成了荷叶状,头上插了一朵莲花珠儿,整个人都仿佛一朵亭亭玉立、清丽出尘的水莲花儿,好看极了。   “才管几日家,你这张嘴,倒学得厉害了。”杜宛噗哧一笑,自顾坐下,“七巧、八秀,快快上茶来,让你们家小姐润润喉咙,不然渴着了她,嘴皮子就越发要厉害了。”   “我正烦着呢,你还来取笑我。”华灼没好气道。   杜宛也不问她为什么事心烦,嘻笑道:“再过三日就是花朝节,我要去也石庵祈福,你陪我一道去吧,就当散散心。”   “花朝节?”华灼被她一岔,来了精神,“花朝节也是女儿节,你要祈什么?说来听听。”   “休要胡思乱想。”杜宛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上,“自是祈求大哥今科能高中。”   华灼恍然,刚过大年,杜宏就收拾行装入京参加今年的三月的春闱,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京城了,眼下杜家上下都挂心着这件事情,自然是能烧的香都烧了,能拜的佛都要拜去,虽说凭杜宏的才学,若无意外,定能榜上题名,但科考这种事,才学只占一半,运气要占三分,剩下的二分便看个人的性情,是否能临场不乱,正常发挥。   “杜大哥也是我师兄,成,到那日我随你一起去替他祈福。”   送走杜宛,华灼就把这事跟方氏说了,方氏倒也没反对,只是花朝节那日,她要在家中主持花神祭,便叮嘱华灼出门在外,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到了也石庵,也要敬三宝,不能冲撞了菩萨。   华灼自然一一答,准备了香油钱,又备了一份香烛米粮,转眼到了花朝节那一日,她就带了七巧和八秀出了门。   临出门前,方氏又让三春送来一串佛珠,让华灼给圆慧师太捎去,算是她单独敬奉给圆慧师太的。华灼珍而重之,把佛珠贴身放好。   第92章 再遇庄铮   百花生日是花朝,扑蝶年年习未消。多少人家小儿女,红丝穿耳不胜娇。   大街上非常热闹,到处是叫卖花糕的吆喝声,许多平日不出门的女子都走出了门,或是买花糕,或是挂彩条,或是祭花神,或是往庙观敬香观胜。   这一日,也是女孩儿们穿耳洞的日子,华灼和杜宛在路上,便连着看到好几个四、五岁的女孩儿,脸上挂上着泪痕,显然刚刚穿了耳,耳垂上挂着或大或小、或粉或红的珠子,在母亲的带领下出门酬谢花神,在门前屋后的树上挂彩条。   “可还记得那年你穿耳时,哭得惊天动地,花神娘娘都让你吓跑了。”杜宛笑道。   华灼白了她一眼,道:“别只顾着说我,你当时也不吓得直哭。”   当年华灼和杜宛是一起穿的耳洞,现在想起来,其实穿耳也不疼,只是当时她俩都才只有五岁,眼看着细细地针尖就要往耳朵上戳,哪里有不怕的。   杜宛抿唇而笑,不再说这个。其实当初穿耳洞时的情景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因为当时华灼哭得太惨,所以她才仍有些印象。   华灼掀了车帘又往外看了看,道:“宛儿,前面就是秦记糕点铺,他家的花糕做得极好吃,咱们买几包带着吧。”   杜宛也探头一看,见秦记糕点铺前面排了长队,顿时一皱眉,道:“留个下人在这里排队吧,咱们不能耽误时辰,也石庵今日摆了涅盘胜会,只怕是游人如织,咱们去晚去,连庵门都挤不进去。”   华灼一想也是,只得一撇嘴,隔着车厢对外面跟随的家人吩咐了几句,然后继续往也石庵行去。   越往也石庵的方向,路上就越拥护,也石庵的涅盘胜会,历来都是淮南府最盛大的法会之一,犹以上元、花朝及腊八这三日里,最为热闹,尤其是花朝这一日,女子也多有出门,因此人潮更显汹涌,离也石庵三里之外,就已经是车马难行。   “小姐,前面人群拦路,马车不能前行,恐怕只能下车步行了。”   阿福在车厢外高声道。自从那日随着小姐到庄子上去以后,他就多了个差事,只要小姐出门,他必定要随行保护。   杜宛看了看外面,眉头轻皱:“今年怎么好像人特别多?”   杜家跟着的仆从里有个特别的机灵的,跑去一打听,兴奋地回来禀报:“小姐,今年可有热闹看了,桑树坡上有一支舞狮队,听说是打南边来的,要表演一整日呢,许多人都是去看舞狮的。”   华灼听了笑起来,道:“宛儿,咱们从这里下车步行,正好能经过桑树坡下。”   杜宛也有些意动,她虽性子喜静,但也有好奇心,书上说南边盛行舞狮,每逢节庆,必要敲锣打鼓,舞狮相庆,还有诗相和:西凉伎,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   “那就下车走走吧。”   杜宛这一松口,立时便有十几个仆从围了过来,仗着身强力壮,硬生生在拥护的人群里挤出一个圈子,让华灼和杜宛走在中间。虽然说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外出不用戴帷帽,但毕竟都是千金小姐,没有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她们这一行,倒是显眼之极,旁边的人一见这架势,也知道必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游,平头百姓们自动让开了,而稍有些家世的,一看那些仆从的穿着打扮,再看看自家下人的穿着打扮,自觉招惹不起,便驻足打量,暗暗猜测这是哪家的小姐,不知是否能攀谈几句,不过再一看后面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气势汹汹,顿时一吓,什么主意都打消了。   “捡人少的地方走,先去也石庵。”杜宛吩咐着,然后看了华灼一眼,笑道:“回来再去桑树坡上看舞狮。”   华灼拍手笑道:“你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舞狮虽好看,但替杜大哥祈福更重要,你这么瞧我做什么,真当我是轻重不分么?”   杜宛看看她,只笑不语。   走不多远,已到了桑树坡下,远远便听见了锣鼓震天响,还有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华灼边走边踮起脚尖,奈何她个子太小,莫说踮脚,就是跳起来也一样瞧不见,真是有些百爪挠心,她两世加在一起,也没见过舞狮伎,实在是好奇得很。   一扭头,忽见杜宛正望着她笑,华灼顿时一滞,轻咳一声,收腹挺胸做矜持状,轻抬足,缓举步,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   “你呀……”杜宛被她逗得吃吃直笑。   华灼只能白她一眼,转而自己也笑开了。   过了桑树坡不过二三里,就是也石庵了,杜宛早和庵中有约,一进庵中,便有姑子迎上前来,道:“杜小姐,静室已备好,请随小尼来。”   华灼打眼一瞧那姑子,顿时笑了,道:“原来是清心师父,好久不见了。”   那姑子正是清心,仔细看了她一眼,认了出来,连忙揖手一礼,道:“原来华小姐也来了。”   华灼四下瞧了瞧,道:“清心师父,也石庵原是清净地,怎么也挂满了彩绸?”   清心微笑答道:“都是香客舍的,自然就挂上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静室前,清心推开门,又对杜宛和华灼双掌合什道:“小尼还有诸多事情,先告辞了,二位小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到外面招呼一声,自有居士前来。”   杜宛和华灼也不留她,回了一礼,径自入了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是一间小佛堂,今日来也石庵祈福的人多,大殿早已经人满为患,要烧一炷香,恐怕就跟买花糕一样,要排很长的队。再说杜宛也是大家闺秀,不可能到大殿上人挤人,所以也石庵自然要为她单独准备一间小佛堂。   两个女孩儿各自在佛前上了三炷香,默默为杜宏祈福了一阵,顺带还替家中父母兄弟全都求了个健康平安。   “咱们走吧。”   杜宛主动提出离开,并不想在也石庵里久留。她们两个带的丫环仆从都在庵外等着,虽说也石庵素来不接待男客,但今日人多,不拘名门贵妇、市井小妇都拥了来,人多杂乱,杜宛最为厌恶这等环境,因此片刻不想多留。   华灼自然求之不得,拉起杜宛一溜小跑,笑道:“赶紧去桑树坡,晚了咱们怕是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   杜宛噗哧一笑,道:“休要瞒我,你当我没瞧见,下车步行时,你就遣了七巧和八秀带了两个家仆去占位子了。”   “偏你眼尖。”   华灼笑骂一句,仍是拖着她只管快走。   一出庵门,丫环仆从们赶紧跟了上来,岂料这时又一阵人群涌向也石庵,顿时挤成了一团,华灼和杜宛人小灵活,跑得又快,正好避开了人群,但丫环仆从们却慢了一步,被人群给拦住了,杜宛的贴身丫环黄莺最为着急,连忙便大声叫了起来。   “小姐……小姐慢些,等等我们……”   华灼和杜宛已经走出百余步远,兼之人声鼎沸,并没有听到,待到堪堪走到桑树坡下,杜宛回头望了一眼,正想吩咐人先上去寻找七巧、八秀她们所占的位子,才发现丫环仆从们一个也没有跟上来。   “哎呀,他们人呢?”华灼也察觉了,惊叫了一声却又没当一回事,“不理他们,大概是被人群冲散了,他们晓得咱们两个是往这边的,一会儿自会寻来。”   杜宛无可奈何地道:“你呀,拖着我走这么快做什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又道:“坡上人那么多,咱们两个女孩儿也不好挤进去,七巧、八秀占的位子也不知哪里,怎么办?”   “不急,七巧是个机灵的,她自会来找咱们,我且先做个记号。”   华灼左右看了看,见旁边一株桑树下正站着个少年,身材挺拔,个头高挑,便掏出一块帕子跑过去,声音甜甜道:“这位大哥哥,可否帮我把这帕子系到树上去,越高越好。”   少年一转身,额间一点胭脂痣,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华灼的脸顿时黑了,心里大叫一声晦气,收回帕子扭头就走。   杜宛在后边瞧得清楚,那少年正是庄铮,顿时捂唇轻笑,对走回来的华灼道:“那日郡守夫人邀约清源山,你不曾去,想不到原来缘份在这儿等着呢。”   华灼为之气结,咕囔着想撕杜宛的嘴,但一扭头看到庄铮竟然跟了过来,她也不好跟杜宛瞎闹,只得暗暗推了她一把,道:“我不想理他,你帮我挡着,我寻别人帮我挂帕子去。”   杜宛一把将她抓了回来,笑道:“熟人不求,求外人做什么。”   说着,她死死拖着华灼,上前几步,对庄铮微微福身,道:“见过庄世兄。”   “杜家妹妹安好。”庄铮回了一礼,然后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又对华灼道:“华家妹妹安好。”   华灼白眼儿一番,用比他更不情愿的模样也微微福了一礼,道:“本来很好,见到你就觉得天上多了一片乌云。”   庄铮板着一张俊脸,没跟她计较,只是问道:“华家妹妹要往树上挂帕子做什么?”   华灼不想理他,拧头不答,忽见前面过去一个人影,十分眼熟。   第93章 草药哥哥   杜宛没奈何,只好代她答道:“灼儿的丫环在坡上占了位子,只是眼下人多,咱们不好硬挤上去,又怕那丫环找不到咱们,灼儿挂帕子做标记。”   庄铮点点头,伸出了手。   华灼却不肯给他,道:“不敢劳烦庄世兄。”   说着,她快走几步,拦住了前面那个看着眼熟的人影,然后笑道:“徐小大夫,可还认得我?”   徐长卿也是听说桑树坡有狮子舞,特地跑过来看新鲜的,不料才到桑树坡下,却被一个红裙女孩儿拦住了去路,那巧笑倩兮的模样让他一阵迷糊,待听到红裙女孩儿提示他“城西,华家田庄”,他才恍然大悟,连忙躬身一礼,道:“原来是侄少爷……呃……”   荣安堂小姐女扮男装去田庄的事,外面都已经传开了,徐长卿也是听说以后,才知道那位侄少爷竟是个女孩儿,虽说这事情有些出格,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佩服的,那么小的一个女孩儿,就敢面对那些闹事的佃农,毫无惧色,实是不简单。   华灼听他还叫自己侄少爷,顿时嘻嘻一笑,道:“你叫错了,罚你帮我把这块帕子挂到树上去,不然我告诉关大夫,让他打你板子。”   徐长卿笑起来,知道这女孩儿拦他就是为了让他帮着挂帕子,虽然奇怪她一个千金小姐出门身边怎么没有下人跟着,但也不好多问,不过是举手之劳,因此也没有推拒,就将帕子系上了树。   这块帕子也是红色的,系在树上,风一吹,仿若红蝶飞舞。   “多谢徐小大夫。”华灼福身相谢。   “侄……呃,华小姐客气了。”   徐长卿连忙还礼,却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少年,脸色板得死紧,已经渐渐转了黑。   华灼却看到了,不由得向庄铮笑道:“庄世兄,真不好意思,还是徐小大夫系得更高些。”   庄铮的个头,虽说比同龄的男孩儿要高出大半个头,但是毕竟还是比徐长卿小了好几岁,比身高自是比不过的,华灼搬出这个理由来,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这女孩儿笑得那可恶的样子,庄铮心下实在是郁闷无比。   这个女孩儿这么讨厌,为什么自家妹妹偏就喜欢跟她书信来往,还要学她女扮男装的作派。这次妹妹没能跟着到淮南府来,就是因为那次偷他衣裳想要女扮男装溜出门去玩的事,不知怎么地被父亲知道了,惹得父亲大怒,把妹妹禁足半年,就连母亲说情也没用。   庄铮觉得愤愤不平,看华灼笑得十分得意的模样,就越发觉得讨厌起来。   “小姐……小姐……”   八秀欢快地从坡上跑了下来,手里也舞着一块红帕子。这两块帕子都是她绣的,而且红色打眼,她站在坡上,一眼就瞅见了系在树上的红帕子,知道自家小姐来了,连忙过来迎接。   跑到了近前,才发现在场的,不仅只有自家小姐,还有上回在庄子上见过的徐小大夫,八秀噗哧一笑,道:“草药哥哥也在,小姐,我和七巧占了好大一块地方,让草药哥哥也去好不好?”   草药哥哥?   华灼捂着唇,笑得停不下来。   徐长卿也被这个称呼弄得哭笑不得,嘴皮子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吧去吧,草药哥哥,上面人多极了,你一个人挤不上去的……咦,庄二少爷也在?”八秀一派地天真无邪,她对徐长卿有好感,便想拉他一起上去,但对庄铮,可就什么好感了,乍一见庄铮也在,小脸蛋就垮了下去。   庄铮看在眼里,脸一撇,对杜宛略一颔首,道:“杜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有什么样的小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他的脸越发板成了铁块一样,不见丝毫温度。   “庄世兄,不如随我们一起上去看舞狮吧,这等胜景,难得一观,日后再想看,却不知要到何时何日了。”杜宛轻声道。   她看出庄铮也是来看舞狮子的,眼下却被华灼和八秀这一主一仆气得要走,还真是让她头疼,没奈何,只能出来打圆场。   如果没遇上庄铮就算了,但已经遇上,不邀请他就是失礼,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堂堂的郡守大人的次子,而且,据说,明年就要过继到庄家长房去了,庄大老爷身在朝堂,任职吏部,手中大权在握,庄铮一旦过继,立时就是庄家的长房嫡孙,身份就更加显贵了,更重要的是,杜宏、杜宜将来都是要走出仕这一条路的,只为了两个哥哥着想,杜宛就不想让庄铮不快,将来指不定有一天就要求到庄大老爷那里,多留一条路总是不错的。   庄铮拧过头,冷冷道:“不必了,我只是与下人走散了,站在这里等他们寻来罢了。”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一阵呼唤声。   “二少爷……二少爷……”   “小姐……”   竟然是庄家的下人和华、杜两家的下人一起寻了过来。   杜宛顿时轻笑道:“庄世兄,贵仆已经寻来,你也不必再等,就一起到坡上看舞狮吧,我是诚意相邀,想来庄世兄也不是小气之人。”   庄铮脸色越发难看,觉得自己被自家的下人给拆了台子,但看杜宛一脸轻笑,说不出的清丽动人,那气也发不出来,是华灼惹他生气,他总不好迁怒旁人,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再拒绝,但也不肯挪步。   “灼儿……”   杜宛拉了拉华灼的手,对她使了个眼色。   华灼撇撇嘴,她们自去看热闹,带着那个讨厌的家伙做什么。但见杜宛露出几分哀求的神色,她心里一软,只得道:“请庄世兄移步。”   她没有庄铮要面子,刚才气了他一下也就够了,庄铮毕竟是爹爹顶头上司的儿子,她也不想太过开罪,适可而止,杜宛出面,正好给她一个台阶下,于是顺理成章地退让了一步。   庄铮脸黑了半天,终于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请”字。   当下,由八秀带路,华、杜、庄三家的下人们聚在一处,呼啦啦地就拥着几个主子往坡上走去。坡上原就人多,被他们这一群人一冲,顿时乱了起来,有几个脾气急的都骂起娘来,但一看他们人多势众,也只得住了嘴。   七巧和阿福几人在坡上占了一块地方,不算太大,但挤一挤,站十几、二十人是够了,关键还是视角好,正好能将正在场中舞动的假狮子看得一清二楚,虽是假狮子,但那狮头硕大无比,涂了金漆,眼皮却抹成了银色,被舞狮人抓在手中,欢快地左摇右摆,金银二色在阳光下耀目异常,再配上震天的锣鼓响,呈现出了一副热闹无比的景象。   华灼等人来到时,正好那舞狮人举着狮头一跃而起,张开大口狠狠咬向另一只狮头。   “哎呀,咬住了咬住了……”八秀拍手大叫,但叫声还没落下,被咬的那只狮头就猛地一甩,挣脱开来,这丫头立时一脸失望,“笨啊,又没咬住……小姐,你看站在那边的那个人……就是穿短衣裳、年纪最小的那个,他刚才舞的狮子可厉害了,把好几头狮子都咬下了场……”   华灼也是头一回看到舞狮,正觉得新鲜时,听八秀这么一说,视线不禁就向她指的方向移去,看到了那个站在场边正拿着一只水囊喝水的少年。   那少年看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容貌俊朗,许是刚才舞狮子累了,胸前背后一片汗湿,还微带喘气,但疲累的模样并不能遮掩他一身豪爽开朗的气度。   “那少年,倒是不俗的模样。”   徐少卿赞了一声,他跟着关大夫久了,说话有些老成,明明那少年还比他大上一、两岁,偏还要说人家是少年,只听得八秀又噗哧哧地笑,对着他刮了刮鼻子,道:“草药哥哥不害臊。”   徐少卿莫名所以,但见这丫头笑得十分娇憨可爱,不由得也跟着一笑。   “可惜我们来晚了,没有瞧见他舞狮子,也不知一会儿他还不上不场。”杜宛晓得八秀是个实心眼的,素来不说虚话,可见这少年是真舞得好,不免有些遗憾。难得来了,却看不到最精彩的。   “恐怕要教杜小姐失望了。”七巧在旁边听了,便道:“方才我听人说,那是请这支舞狮队的主家的少爷,因家中长者做寿,思及曾在南边上看过舞狮,至今念念不忘,这位少爷也是至孝之人,亲自带了下人去了南边上,请了最好的舞狮队,今日花朝,他们一行正好经过咱们淮南府,于是就在这桑树坡摆了场子。这位少爷一路上也跟舞狮队学了几手,未料到他人十分聪明,除了舞狮队里的梁柱子,竟无一人比他舞得更好……杜小姐也不必可惜,他虽不上场了,但一会儿舞狮队的梁柱子就要上场压轴了,最精彩的还在后面……”   她这里说得滔滔不绝,却没见到,华灼的脸色,在看到那少年的第一眼,就变得无比的苍白。   第94章 刺激过度   乔慕贤!   那少年竟然就是乔家大郎。虽然面容看上去与她记忆中的相比要稚嫩很多,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相貌基本上已经定型,与五年后相差并不大。   华灼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很苍白,她只觉得,心中好似升起了一股气,说不出是怒还是恨,这股气堵在心口,越堵越多,甚至隐隐作痛。   她曾经一心一意地待他,尽管上一世在出嫁前,她根本就没有见过乔慕贤,但是当时她在舅家的日子十分不好过,下意识地就把乔家当成了一条生路,把乔家大郎……自己要嫁的那个男人,当成了一生的依靠,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全心全意地、怀着喜悦与期待走入乔家大门,她甚至顾不上去嫌弃乔家是商户出身。   可是新婚当夜,新郎却与侍婢取乐于新房,将她撇在一边,眼睁睁地蒙受了自她出生以来所遭受的最大的一次羞辱。   她的喜悦,她的心意,甚至还没来得表达出来,就被他踩入污泥,狠狠地践踏。   乔家远在青州,乔慕贤为什么出现在淮南府?为什么?   她苍白的脸上,忽又升起一抹愤怒的红晕。   为什么又要被这个男人牵动心绪,上一世她已经被他伤得彻底,连一条命都搭上了,凭什么现在她还要为他而愤怒、心痛。这一世,他是他,她是她,不相见,不相识,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乔慕贤那张熟悉的脸,似远似近,淌着汗,扬着笑,神采飞扬,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她记忆中的乔家大郎,总是阴沉着一张脸。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开朗的人,只是从不曾在她面前展现过。   心痛蓦然变得无比剧烈,仿佛一根锥子深深地扎了进去,还狠狠搅动了几下,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阵阵发黑。   “灼儿,你怎么了?”   第一个发现华灼不对劲的是杜宛,她毕竟也是大家闺秀,不好盯着一个陌生男子久看,因此听了七巧的话,只不过是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一转头,却发现华灼脸色忽白忽红,神色似痛似怒,身体也摇摇欲坠,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不料指尖才碰到华灼的胳膊,她的身体就往后一仰,倒了下去。   “灼儿!”杜宛惊叫起来。   八秀正兴奋地看着舞狮,七巧被挤在另一边,两个丫头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庄铮靠得近,一把接住了华灼的身体,双手抱着她,一脸惊愕。   “啊,小姐……”八秀这时才发现了异常,顿时大叫起来,“小姐,你怎么了?七巧,七巧快过来,小姐晕倒了。”   七巧也是一惊,但惊而不乱,连忙对徐长卿道:“徐小大夫,快请看看我家小姐。”   徐长卿站得更远一些,他虽蒙华灼邀请才一起过来,但自知身份低微,因此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最边缘,这时见七巧开口,他本着医者之心,倒也没有拒绝,连忙跟了过去,替华灼一搭脉,发觉她是心绪波动过大,再加上坡上人多拥挤,锣鼓震天,身体一时禁受不住才致晕倒,心中不免有些惊奇,舞狮虽然精彩,但也不会使人兴奋至此。唔……女孩儿胆子小,被吓的也指不定。这个推测一出来,他就又暗自失笑摇头,敢女扮男装面对一帮子闹事的佃农的女孩儿,说她胆子小,谁信?   “华小姐身子不妨事,可能是这里人多气杂,声响太大,身子禁受不住,带她到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便好了。”   思忖了片刻,徐长卿给出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答案,总不能说他看不出真正的原因,其实他更擅长外伤的诊治。   虽然徐长卿不是很有把握,不过七巧、八秀几个却是听了他的话,二话不说,赶紧就叫来阿福,背着华灼飞快地离开了桑树坡。这样一来,杜宛和庄铮也不好单独留下,杜宛就不说了,她本来就是华灼一起来的,华灼晕倒,她比谁都急,而庄铮虽然不喜欢华灼,但也没有看着一个女孩儿晕倒而置之不理的道理。   一行人匆匆离开了桑树坡,但坡下一样人群攘攘,哪里寻得到安静处,还是七巧脑筋转得快,道:“秋教习的家就在桑树巷口,离这里不过几百步,咱们到那里去。”   秋十三娘不在家,也石庵今日办胜会,她去帮忙了,来应门的是她的养女秋依儿,依旧像华灼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穿了一身水绿的衫儿,亭亭玉立,娇俏可人。   “你们是……”秋依儿乍见一大群人来敲门,吓了一跳,好在还认得来敲门的是七巧,又松了一口气,道:“七巧,你这是……啊,华小姐怎么了?”   七巧也不好多说,只得匆匆道:“外头人多,小姐被挤晕了,我们来借你家歇歇脚,不知方便不方便。”   秋依儿连忙让开门,道:“赶紧进来,让小姐到我屋里躺躺。”   “不用,让我在院里坐一会儿,吹吹风就好。”   华灼趴在阿福背上,有气无力道。其实她只是晕了片刻就醒了,只是当时一行人急急下坡,都没有注意到,而她虽然醒来,但仍觉得心口堵得痛,索性就闭目养神,等到来到秋家时,心口已经好受多了。   七巧、八秀见她醒了,又惊又喜地围过来,小心扶着她从阿福背上下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杜宛连忙把两个关心过度的丫头给拉开来,道:“灼儿刚醒过来,小心又吵得她晕。”转而又对华灼道:“平日都不见你如此虚弱,今儿偏吓人一遭,还是去屋里躺一会儿,别又被风吹给坏了。”   华灼不想一个人待着,但一抬眼看到庄铮就站在一边,那张俊脸板得越发像她爹爹一样,看着讨厌,想到待在院子里吹风不免要让这个家伙看笑话,也就没再坚持下去,让两个丫头扶着她进了秋依儿的闺房。   秋依儿的闺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干净,华灼刚在床上躺下,八秀就拉死活拽地把徐长卿拖进来,非要他再给小姐诊脉一回。   徐长卿十分尴尬,他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女子闺房,匆匆替华灼诊了脉,扔下一句“已无事了”,就快步离去。   八秀性子娇憨,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只气得跺脚咕囔道:“跑得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有话没问清楚呢。”   想要追出去,但到底不放心小姐,嘟着脸去倒茶。   倒是华灼把徐长卿的狼狈瞧了个一清二楚,又见八秀这副模样,不由被逗得一笑,心里最后那一股气也消散了。   杜宛见她笑了,面色也迅速转好,这才轻拍胸口,道:“灼儿,你刚才可差点没把我吓死。”   华灼坐在床头上,对她微微欠身,道:“让你受惊了,真是对不住。”转而又看向秋依儿,微微一笑,道:“依儿姐姐,谢谢。”   秋依儿连忙道:“小姐能光临寒舍,是依儿的荣幸。时已近午,小门寒户没什么招待,厨下尚有依儿亲手做的花糕,我去取来,请小姐不要嫌弃。”   杜宛见她走了,不由笑道:“倒是个识趣的人。”   华灼却有些黯然,道:“她原不是这样的,当初见她,十分可亲可爱。”   前年来请秋十三娘做教习时,秋依儿分是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不想才隔了一年多,当初的感觉真完全不同了。虽然言行举止里多了十分的恭敬,可再也不似当初那样亲切可亲了。   杜宛猜出她几分心思,道:“你呀,总当别人和你一样,还是小孩儿么,我瞧见这位秋姑娘头上插了一支银钗,想是已定了亲,快要嫁人了,自然要比你当初见她懂事知礼。”   华灼叹了一口气,定亲了吗?女孩儿的一生,自定亲时起,便注定了,是好是还坏,全系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你怎么又叹气了?”杜宛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华灼摇了摇头,忽隔着窗见到庄铮还站在院子里,正跟徐长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不由得脸色又一垮,“这里又没他什么事,他怎么还不走?”   杜宛噗哧一笑,道:“你怎么跟庄世兄好似前世冤家似的,一会儿你还该好好地谢他才是,若不是他手快接住你,你方才肯定摔到地上去了。”   “那我宁可摔到地上。”   华灼嘀咕,但到底不好再说什么,她并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庄铮再讨厌,但帮了她一把,总还是要道谢的。   一会儿秋依儿拿了花糕进来,华灼没什么胃口,留下几块给杜宛和七巧、八秀还有黄莺、紫鹃四个丫头,剩下的全部让八秀拿去给庄铮和徐长卿。   在秋家休息了一阵子,华灼的身体也全部缓过劲儿来了,也不好在秋家久留,便准备回去。出来见到庄铮,尽管有些不情愿,华灼还是上前福了福身,道:“今日多谢庄世兄相助。”   庄铮板着脸,淡淡道:“女孩儿家,身子娇弱,以后还是少出门为好。”   华灼脸一黑,她再次确认,她跟这个男孩儿,是真的说不到一起去。   第95章 消受不起   虽然华灼确认她跟庄铮之间说不到一起去,不过之后他坚持要送她和杜宛的行为还是稍微赢回了她一丝好感,虽然这个男孩儿古板生硬言行讨厌,但是至少这个时候,还有那么一点君子风范,跟她的爹爹有那么一分相像。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郡守夫人对庄铮的晚归表示了担心,同时又有些责怪,“先前我约了黄夫人及黄小姐同酬花神,现在人家都走了,你应该早些回来的。”   庄铮一张刻板的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这些天母亲为了给他定下亲事,几乎带着他跑遍了整个淮南府的名门望族,今天是花朝节,家家都要祭花神,他才趁了这个机会出去透透气。   “娘,孩儿永远记得你是我娘。”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那颗不安的心,他只能这样保证,即使过继到大伯家中,他也不会忘记谁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郡守夫人眼圈儿一红,几乎就要掉下泪,紧紧抓着庄铮的手腕道:“娘知道你不喜欢现在这样,只是你爹他是铁了心不要你了,你这一去,从此便再也不是娘的儿子,你大伯他是个眼里只有前程的,若娘现在不帮你寻个合心意的媳妇儿,只怕将来,他为了攀富贵,不管是什么脾性的千金小姐,只消是对他有用的,便替你娶了回来,娘知道你的心性,最是好静不过,若娶个不安生的妻子,一辈子都不能好过,眼下娘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一桩事情了。”   庄铮却神色不动,仍是淡淡道:“娘,你莫要担心,孩儿知道该怎么过日子,你就放心好了。”   “这些天,见了那么多女孩儿,你就连一个中意的也没有么?”   郡守夫人哪里能放下心去,她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性情开朗,呼朋唤友,走到哪里都受人喜欢,但这个二儿子却是个好静不好动的,整天待在家中不爱走动,长这么大,好友没几个,一卷书就可以让他消磨上一整日,若不能再替他寻个合意的媳妇儿,将来岂不是要活生生闷死。   “娘喜欢就成了。”庄铮依旧神色平淡,根本就不在乎母亲会为他寻个什么样儿的媳妇儿。   郡守夫人被儿子这副不在意的模样给气着了,道:“媳妇儿是你的,你中意才是最重要的,将来夫妻扶持,那是要过一辈子的,岂能轻忽。娘原本看中华家的姑娘能干,可帮你持家,只是她家门第高,不肯将女儿轻易许人,娘两次上门探她家的口风,都被软钉子碰了回来……”   庄铮嘴角微微一撇,道:“华家的小姐胆大妄为,孩儿可消受不起。”   郡守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儿子给打断,惊得她一怔,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儿子素来性子冷淡,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他明白地表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今日……华灼她也是见过的,很讨喜的一个女孩儿,而且女扮男装那件事,虽说不应是闺中女子所为,但细想前因,却也是情有可原,再者,也足见她的勇敢能干。   “铮儿……”   她正要开口询问,庄铮却突然后退两步,道:“孩儿累了,先行告退。”   说着,躬身一礼,就匆匆走了。   “这孩子……”   郡守夫人更加莫名,把今日跟着庄铮出去的几个家人喊来一问,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轻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分明就是有缘,这样也能碰上……可惜……”   她两次上门,都碰了个软钉子,说心中没有一丝恼意那是假的,庄家虽非豪族,但也是钟鼎世家、当朝权贵,论家世,绝不比荣安堂差多少,论风光,更甩了现在的荣安堂几条街,她两次上门,都是诚心而去,但华家虽是礼数周全,可骨子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还是有所察觉,有时也觉得委屈,想找华顼问个清楚,但终有不便,万般委屈,也只能忍了。   华家,她是绝不再去的,哪怕她再喜欢华灼那个女孩儿,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送上门去让别人削她的脸,只是心中终有一丝遗憾,仿佛春日里缠绵的雨丝,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杜家的女孩儿,其实也不差,先前没考虑到她,只是因为她的性子太静,铮儿的性子偏也是个静的,虽说这样两个人相处到一起,绝不会有争吵,但那日子也未必太无趣了,更重要的是,杜家女孩儿有一肚子的才华,一看就是个高山雪莲般晶莹剔透的人物,这样的女孩儿瞧着还好,但若让她持家,恐怕就有所欠缺了。   但眼下看来,铮儿却是不讨厌她,也是,两个孩子性子相近,爱好相似,这样的女孩儿虽不适合持家,但却也不会跟铮儿胡闹。   不过铮儿对华灼的反应却……总觉得有些奇怪。罢了罢了,明儿她再去杜家探探口风,若杜家有意,索性就聘了杜家的女儿,反正她看这个女孩儿也还是好的,虽然并不适合做当家主妇,但至少不会碍着铮儿。   不提郡守夫人在这里做什么打算,华灼这会儿却被折腾得不轻,当方氏知道她在桑树坡上晕了过去时,吓得不轻,立时把淮南府几个有名望的大夫全都请了来,替女儿会诊,唯恐女儿身上有什么隐疾。   接连几个大夫过来请脉,问诊,偏偏问的问题又都差不多,华灼几乎被折腾得头晕眼花,可是看到方氏拿帕子抹眼泪的模样,也只能忍下了,谁让她今天不争气,见到乔慕贤,竟然就晕了,其实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晕,只觉得当时心痛得厉害,可是现在再回想那种心痛滋味,却又十分遥远了,仿佛是秋天里的桂香一样,闻得到香味儿,却寻不出来处。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几个大夫商量了一阵,留下一张补气培元的方子就走了,方氏千谢万谢,奉上了丰厚的诊金,又亲自盯着华灼把药吃了,这才放心离开,可怜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也黑了,华灼也累极了,吃了药就沉沉睡去。   隔日醒来,天色微亮,雀鸣于梢,一丝儿雪白的云气盘绕在天上。   七巧睡在脚踏,八秀趴在一侧的软榻上,这两个丫头昨儿都吃了方氏一顿训斥,责怪她们没有照顾好小姐。两个丫头心里难受,到半夜才睡下,到这会儿依然睡得香甜。   没有惊动两个丫头,华灼轻轻地披衣下床,站在窗口望着天空上那一丝轻薄如烟的云气。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是否就像天上这缕云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论前世今生,会遇上的,总还是会遇上,避不开,躲不过。   昨日事出突然,她来不及细想就晕了过去,现在静下心再一想,其实她与乔慕贤之间,没有那么深的牵绊,她对他,无爱,亦无恨,只有一股从上一世带回来的怨气,驱之不散,抹之不消,但昨日那一眼,蓦地把她心底的怨气都爆发出来,晕过之后,怨气烟消云散,只余风轻云淡。   她和乔慕贤,上一世,俩俩相怨,这一世,注定无缘,所以不必再怨,也无须再怨,就像天上那一缕云气,风吹即散,即使再聚,也不是原来的这一缕云气。   想得通透了,华灼也觉得胸口最后一丝闷气都全部消散,一片舒坦,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昨天,可真是失态了呢,宛儿被吓得不轻,回头要给她陪个不是才行。   “咦……小姐……小姐……”   身后传来唤声,却是七巧醒了过来,一见床上没人,惊得她连忙从脚踏上跳起来,一转身,却见华灼披衣站在窗口,连忙就上前将她拖了过来。   “小姐,虽是过了花朝,可是早上的天气还是寒的,怎么站在窗口,着凉了怎么办?”   “我披着衣呢。”华灼冲她微笑。   七巧一边替她整理衣裳一边没好气地道:“什么披着衣,襟都没拉上,披着跟没披一样。”   华灼理亏,讪笑着不说话了,很配合地伸手方便七巧替她整理衣裳。   七巧见她一副无赖样,拿她没辙,只能大声道:“八秀,死丫头,还不起来给小姐打水洗面。”   八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无意识地“啊啊”了两声,又睡了过去,急得七巧几乎就想掀她的被子,华灼连忙拉住她,道:“罢了,让她再睡会儿。”说着,又愧疚道:“昨日,是我连累你们两个受母亲责骂,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小姐这是哪里话来,原就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小姐,夫人只是责怪几句,没有罚我和八秀,已是宽宏。”七巧连忙道。   华灼也不和她多说,只是拍拍她的手,道:“你们两个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虽说有主仆之名,但在我心中,你们便如亲姐姐一般,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   “小姐……”   七巧眼圈儿微微发红,她又何尝不是把小姐当做亲妹妹一般地照顾,只是这话平日不敢说,只能在心中想着,如今小姐当着她的面儿说出来,如何让她不感动。   第96章 送什么好   今日原本秋十三娘要来的,但方氏念着华灼身子不好,怕女儿再劳神,就派人去秋家说了一声,把今天的功课给推掉了,就连练字,也减了半数的量,华灼也就乐得清闲一日,带着两个丫头跑到华顼的书房里翻了半天,挑出一本《燕京记事》,派人给庄铮送了去,权做谢礼。   “小姐,送本书做谢礼,怕是太轻了吧。”八秀在她耳边念叨着,“昨日草药哥哥也帮忙了,小姐也没付诊金。”   “不过扶了我一把,送他一本书算是尽了心意,你看他那样儿,是喜欢什么金呀玉的么,只怕我送了,他还得摔出来。”   庄铮就要被过继到庄家大房,肯定是要进京的,这本《燕京记事》算是让他能对京城的人情风俗有个了解,华灼没觉得送这个有什么不好,倒是看到八秀有为徐长卿抱不平的样子,便调侃道:“徐小大夫也不是眼睛钻到钱眼里的人,昨日他是顺手人情,我若硬送诊金去,倒平白辱没了他,但若没有一丝谢礼,又显得我不知礼,只是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医书药经,可得送他什么才好?”   她边说边对七巧一使眼色,这个机灵的丫头便配合着打趣道:“小姐,做大夫的,总免不了要出诊采药,一年不知要走破几双鞋,八秀的活儿做得最好,便让她纳双鞋子送给徐小大夫做谢礼,总归是她的草药哥哥嘛,倒也是不妨事的。”   “呸呸呸……七巧你这坏丫头,我让你瞎说,让你瞎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八秀虽有些娇憨,但也听出她们话中的调侃之意,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追着七巧一路打回了秀阁,直到七巧忍笑求饶,这才气哼哼地罢手。   华灼一脸无辜状,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唉,那只能亏待了徐小大夫了……”   “那怎么成,草药哥哥明明也帮忙了……”   八秀抱不平的话又脱口而出,话音没落,就见华灼和七巧两个笑得东倒西歪,才知自己又上当了,只得跺脚嗔骂一句“小姐最坏了”,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屋中,思来想去,小嘴一嘟,做鞋就做鞋,她的活儿又不是拿不出手,谁怕谁。当下就盘算着什么时候出得门去,就往城东医馆拐一趟,问清楚草药哥哥鞋底大小。   华灼笑够了,又自首饰匣中挑出新近得的一对梅花耳坠,包起来想给杜宛送去,但转念一想,宛儿素来不爱这个,送给她反而还要恼了她,便又转了念,放下梅花耳坠,在屋里转了一圈儿,最后目光落在章亦乐送她的那幅踏雪寻梅图上,上回宛儿来还夸赞了几句,不如便被这幅画儿送她吧。   想到这里,她便让七巧把画儿取下来。   七巧一听,却慌了,连忙来拦,道:“小姐,你送杜小姐什么都好,只这幅画儿不能送,章五少爷是个霸道的性子,若让他晓得了,只怕要从汾阳赶到杜家,非把这画儿撕了不可。”   华灼嘴一撇,道:“他在汾阳,我若不说,他又怎么晓得。”   话虽如此,但她心中也觉得惴惴,上次告诉他,她把玉坠儿送给了伯祖母,他就已经写信来闹过一次,差点没跟她绝交,而且章亦乐还来信说最迟明年兴许又要到也石庵去探望姑婆圆慧师太,万一真的来了,发现画儿不见……算了算了,他送的东西,她不动就是。   不送画,又送什么东西给宛儿好呢?再绣个香囊,不好,虽说她现在手艺已经进步了很多,但杜宛又不缺这个。   “小姐,不如送一盒香,咱们府里不是刚购进了一批熏香,我记得杜小姐喜欢兰花味儿的。”七巧建议着。   “这个倒也好,宛儿读书时,最喜燃香助兴。”   七巧一提,华灼觉得十分合适,当下便让七巧去向双成姨娘要了一盒香,命人送到了杜府。   谁料那下人回来却禀道:“杜小姐收到香,十分高兴,原说是要过来看望小姐,谁料到郡守夫人突然上门,指名要杜小姐坐陪,没奈何,杜小姐只得让小的带回两本书来,说送于小姐病榻之上解闷。”   郡守夫人到了杜府,还指名要杜宛坐陪?   华灼虽然不爱多想,但这事里透着蹊跷,反正她也闲着无事,就托着腮眼珠子滴溜乱转起来。韦、杜两家虽都是清流,但其实私底下关系并不融洽,郡守夫人突然跑到杜府,又指名要杜宛坐陪,再联系郡守夫人最近在淮南府的行为,用脚趾猜都猜得出来她的用意。   难道整个淮南府都没有合郡守夫人心意的女孩儿,以至于她不顾身份,竟然找上了杜家?   华灼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她虽然看庄铮不顺眼,但也不否认庄铮无论家世相貌学识,都十分出众,在骨子里,跟杜宛其实十分相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跟杜宛感情好得如亲生姐妹一般,却偏偏跟庄铮说不到一起去。平心而论,庄铮和杜宛十分相配,若能成其姻缘,倒也是佳偶一对。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抿唇而笑,不管庄、杜两家能不能成为姻亲,反正这回可让她抓住了把柄,下次再见杜宛,非要好好取笑一番,以报之前她被杜宛连番取笑之仇。   不过,如果以后杜宛嫁给庄铮,她们再想见面,只怕就难如登天了。华灼又有些不开心,她最好的朋友,只有杜宛一个,唉,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她们年纪都还小,嫁人的事,还要过好几年呢。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八秀跑进来,道:“小姐,赵小姐过来看您了。”   赵玉儿?来得倒快。赵家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她昨天才晕了一下,今天赵玉儿就来了。   “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赵玉儿来了,带着一脸笑颜,道:“灼儿姐姐今日身子可好?”   华灼回以一笑,道:“已经好多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向来少出门,昨儿街上人多,一挤就晕了头。咦,你手上拿的什么,怎么这样香来?”   赵玉儿笑着把手上的盒子递过来,让七巧接过,然后才道:“我来看姐姐,总不好空着手,这是一盒我家新得的线香,送给姐姐熏熏屋子。”   华灼一愣,不由得又笑了。她刚给杜宛送了一盒香去,赵玉儿就又送回给她一盒。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这样一说,日后我都不敢上你家串门了。”她拉着赵玉儿坐下,顺口又打趣了一句。   “姐姐到我家,蓬壁生光,哪里还需要带礼物,人来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到底是商户出身,赵玉儿说话,也越来越懂得奉承巴结。   华灼很讨厌赵玉儿言语深处透出来的功利心,但面上并不表露,反而笑吟吟道:“你呀,就会说话哄我开心,若是换了娉婷,只怕她要说我带了礼物上门就是看轻她,直接就恼了,不再让我进她家的门了。”   赵玉儿嘻嘻一笑,道:“宋家姐姐天生刻薄尖酸,不通人情,除了灼儿姐姐你,哪个肯受她那个脾气,前些日子她还跟几个姐妹吵嘴呢。”   “又出什么事了?”华灼皱了皱眉。   宋家共有姐妹六人,但除了宋娉婷之外,其他几个都是庶出,嫡庶之间,关系能处得好的没几个,更何况宋娉婷那副动不动就要刺人几句的脾气,别说外人了,亲姐妹之间也一样关系紧张,吵嘴是常有的事。   赵玉儿鼻子一拧,不屑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外是她又端着嫡小姐的架子,抢了我送给月婷、琴婷她们的几盒香粉。”   华灼听了,神色不动。赵玉儿在她面前,从来就没少说过宋娉婷的坏话。宋娉婷为人虽然有些刻薄,说话也爱带着刺,但却并不是一个仗着身份欺负人的人,多半是赵玉儿送了香粉,宋家几个庶出的小姐人人都有,独独没有宋娉婷的份,恐怕她也是气不过,才抢了那几盒香粉,并不是留着自己用,而是一股脑儿扔了,以表示宋家人根本就不稀罕赵家的胭脂水粉。   小小年纪,心机倒不浅,几盒香粉就离间了宋家姐妹之间的手足情。   深深地望了赵玉儿一眼,华灼越来越觉得,陷害自己爹爹的人,有九成的可能是赵家,从赵玉儿身上就可以看出赵家的行事风格,与陷害父亲的手法太相似了,所以她对赵家也防得紧,赵玉儿每次来,她都派人盯着,赵玉儿的父亲赵望龙每次来找她爹爹商量事情,她更是盯得紧,每次赵望龙一走,她都要借口找书,把华顼的书房翻个底朝天,唯恐赵望龙偷偷留下什么东西将来成了陷害父亲的罪证。   不过也许是新江决堤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又或者是赵家对华顼暂时还没有什么不满之心,华灼虽然防得紧,但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纵然她有心提醒父亲赵家不可信,可因为拿不出证据,只能憋在心上继续等机会。   第97章 夫妻争吵   赵玉儿走了以后,陆续又有几家平时有来往的小姐们过来看望华灼,除了杜宛之外,韦家的三小姐、四小姐都来过,宋娉婷也来过,倒让华灼也没能清闲多少。   对宋娉婷,她虽没多少好感,但恶感也是没有的,想起赵玉儿那天来说的话,华灼忍不住就旁敲侧击地说了几句,想让宋娉婷收一收性子,岂料宋娉婷并不领情,只道:“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贪她赵家几盒香粉做什么,我那样做,也是为她们好。”   好吧,宋娉婷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恐怕是改不了。华灼只能无声地叹一口气,放弃了劝说宋娉婷的念头,说到底,宋家姐妹之间的关系好不好,跟她又有什么关系,相识一场,该说的她也都说了,再说下去,只怕宋娉婷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别有目的。   老老实实在秀阁里将养了几天,华灼终于放出身子已经大好的风声,总算没人再用探病的借口来烦她,着实让她轻松了不少。这一天兴冲冲地跑去看华焰,出门就撞到一个人,亏得七巧、八秀两个手快,扶了她一把,不然就坐到地上去了。   七巧十分生气,斥道:“你是哪里来的丫头,怎么见了小姐都不懂得避让?”   “奴、奴婢知错。”   那丫头垂着头,一脸委屈,华灼站稳了打眼一看,竟是李袖儿,不由得一惊,道:“你怎么……”   怎么还是闺中少女的打扮?   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太冒失,她及时收了口,只是盯着李袖儿看个不停,那日明明记得母亲说要给她开脸的,怎么都过去这么好些日子了,李袖儿还是少女装扮?   李袖儿被看得局促不安,拉拉衣襟,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让小姐一直盯着看。   七巧见她仵在那里一动不动,顿时又恼了,道:“还不快让开,你挡到小姐的路了,进府也有几日了,怎么连规矩都还没学会。”   “哈,我认得她,是李庄头家的闺女,名字和我的冲了,姨娘就改成了袖儿,咦,你什么时候入府的?”八秀却是一拍手,笑开了。   李袖儿手足无措,一下子也不知道是先让开的好,还是先回答八秀的问题。   七巧更怒,待要再喝骂,华灼却微微一摆手,道:“袖儿,你方才急匆匆的,可是有事?”   李袖儿“啊”了一声,这才急道:“我是来寻姨娘的,老爷和夫人……方才在屋里争吵……”   “姨娘不在弟弟这里……”华灼脸色一变,“爹和娘为什么争吵?”   李袖儿慌乱的面上闪过一抹羞红,期期艾艾说不出口。   华灼眉头微皱,见李袖儿这幅表情,她隐约猜出,爹和娘争吵,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将李袖儿收房的事情,爹爹对娘一心一意的,当年纳了双成姨娘,也只是为了子嗣的缘故,如今已经有了华焰,爹爹是绝不肯再往房里收人的。   怪不得李袖儿现在还是少女装扮,分明就是爹爹不同意。   华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今儿是三十,姨娘多半是和刘嬷嬷去清点库房了,那边你不能过去,就留在这里跟四喜一起照看弟弟吧。七巧,你跑一趟,将姨娘和刘嬷嬷一起请来。”   父亲那里,让刘嬷嬷去劝吧,刘嬷嬷是祖母身边的老人,父亲对她多少还敬着些,母亲那里,就由双成姨娘去劝一劝。其实华灼也不赞成这件事,不过她做女儿的,却是不好多说什么,顶多只能帮着敲敲边鼓吧。   七巧领命而去,华灼就带着八秀往母亲的屋子走去,才一进屋,就见华灼坐在屋东头,母亲坐在屋西头,一个看窗外,一个看脚下,摆明了正在怄气呢。   “女儿给爹娘请安。”   假装没看出气氛不对,华灼盈盈见礼,东面一屈膝,西面一福身,然后故做娇嗔道:“爹爹,娘,你们坐得这么远做什么,害得女儿还要行两个礼。”   华顼轻咳一声,道:“灼儿,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大好。”   华灼上前拉着他的手,把他往西边拖。   华顼身不由己,走了两步就停下了,但一看方氏的脸色,又觉得心中不忍,长叹一声,道:“你啊……你……罢了,我先回书房了,灼儿,你陪着你母亲说说话。”   “站住。”   方氏猛地站起来,也不顾女儿在场,语气坚决道:“这件事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我话便放在这里,若你一日不纳了袖儿,就一日休想进我的房。”   华顼蓦然一怒,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说出来,拂袖而去。   华灼只觉得头疼,见方氏已是红了眼,只得赶紧上前劝道:“娘,好端端的,你跟爹爹闹什么,爹爹不喜欢袖儿,那便算了,何苦惹得爹爹不高兴,还为难了你自己。”   方氏气道:“我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华家,为了荣安堂能子孙昌盛,我宁可忍疼把你爹推到别的女人怀里,你爹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的一片心意。”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似乎觉得女儿还小,不该听这些,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事,还是该让女儿明白,于是又道:“灼儿,你现在还小,不懂事,也许娘说的你不懂,但你需要记着,女孩儿一旦出嫁了,那就是夫家的人,夫家昌,则己荣,夫家败,则己辱,不管你有多少私心,有多少不甘愿,都要在该退让时退让,生为女子,一生所系,只在两个字上,一个是‘夫’,一个是‘子’,夫只有一个,但子却绝不能只有一个,越多越好,哪怕这个‘子’不是你亲生的。”   “是,女儿记下了。”   华灼垂下头,母亲的话在她听来,虽有些道理,但经历过家破人亡,她对家族荣辱另有看法,子嗣多少绝不是一个家庭昌败的标准,但现在母亲正是难过的时候,她也不好争辩,只能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子。   “灼儿,你已经十岁了,莫觉得你现在还小,再有两、三年,便到了择婿的年纪,待到嫁了人,爹娘都不在你身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娘也只能现在提点你几句,到了夫家以后,该怎么做,还是你自己斟酌,只是有一点你要明白,不是每个男子都像你爹爹这么宽容专情……”   许是今天心情实在不好,方氏触及心结,说起来竟有滔滔不绝,听得华灼头大如斗,幸而这时双成姨娘和刘嬷嬷到了,在门口求见,她才如释重负,不等方氏说话,就赶紧道:“姨娘,刘嬷嬷,快进来吧。”   方氏这才住了口,低下头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再抬起头时,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双成,刘嬷嬷,有事吗?”   华灼连忙抢道:“娘,是女儿听说你和爹爹吵嘴了,这才喊了姨娘和嬷嬷过来做和事佬。”   “你这丫头……”方氏也不知是气是笑,又若是因为女儿的关心而感到窝心,一会儿方对双成姨娘和刘嬷嬷道:“这是我与老爷之间的事,你们也插不上手……”   顿了一顿,她又道:“刘嬷嬷,你得空了,也去劝劝老爷,事关荣安堂的子嗣,总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我都不吃醋了,他一个男人还计较什么,没的让我看轻了他。”   华灼暗自撇了撇嘴角,母亲这话要是让父亲听到了,怕又得吵上一场了。   刘嬷嬷到底人老成精,知道夫人这话说得郑重其事,心里头不知得有多疼,于是便道:“夫人啊,老爷对你一心一意的,让咱们这些人看了都觉得欢喜,天底下像老爷这样的男人,能有几个?要老奴说,夫人行事也太急了些,总得慢慢来嘛,冷不丁突然塞个女子给老爷,你这不是生生伤了老爷的心?”   双成姨娘会意,忙也道:“嬷嬷,你不知道,这并怪不得夫人心急,绘芳园里那个可就盯着老爷的身边,那急迫劲儿,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狐媚子出身青楼,最会媚惑男人,偏偏咱们老爷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与其哪日让她得了逞,还不如夫人安排个身家清白人又老实的人儿,拴不住老爷的心,好歹也拴住老爷的脚。”   方氏让她们两个一唱一和,说得心都酸了,方才的难受劲儿反而没了,只道:“还是你们两个懂我。”   静下来一想,又觉得刘嬷嬷说得有几分道理,道:“也是我心急了,还是嬷嬷说得对,老爷是读书人,最欣赏的是那能诗善吟的才女,袖儿那副小家碧玉的样儿,他反倒看不上,不过我瞧袖儿却是老实的,八字又旺子,这样吧,收房的事暂且不提,就让她去书房伺候着,好歹也沾点书气儿,指不定哪一日就入了老爷的眼。”   “这样也好,书房那边一直只有九慧一个丫头在伺候,往日也是累着了她,如今让袖儿去帮帮她,倒也是好的。”刘嬷嬷笑道。   “那么老爷那里,还要烦请嬷嬷去说一说。”   方氏对着刘嬷嬷欠了欠身,知道这时候就得靠这位老人儿的面子,不然她前脚把人送去,老爷后脚就能把人再送回来。   “请夫人放心。”   第98章 杜宛心思   李袖儿到书房去伺候的事就这样定下来,华顼顾着刘嬷嬷的面子,也不想在这事上再跟妻子争吵,退让了。只有九慧有些不高兴,书房重地,平素是她管着的,突然冒出个连大字都不认得一个的小丫头来,也不知能做什么。但老爷都不说什么了,她也没奈何,只能领着李袖儿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   李袖儿虽说不识字,但却是看得懂人脸色的,知道九慧有些不高兴,她越发显得顺从,一口一个九慧姐姐,端茶倒水,从不落人后,老爷那里她几乎不靠近,平素只做些清扫的活儿,就连书房里书,她都是不动的,唯恐摆放错了地方给九慧添麻烦。   见她这样识趣,九慧倒也不好发作她什么,倒是有人帮手,她的活儿也轻松了不少,没隔几日,待李袖儿便亲热起来。   华灼不声不响地盯了李袖儿几天,倒觉得这个少女还算颇有些心思,心中一动,便想着自己不好总盯着父亲的书房,九慧又是不好去使唤的,若是能让李袖儿帮她盯着,倒能省不少工夫,还不会让人起疑心。   “七巧,平日你若得闲,便去寻袖儿说说话,她一个人在府里,又是初来乍到,只怕连个说知心话的姐妹也没有。”   有了这个心思,华灼便对七巧叮嘱了一句,让这个最得力的丫头去探探李袖儿的品行,能得用便最好了,若是个不能办事的,她再打别的主意。   七巧极机灵,当即便答道:“小姐只管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华灼满意地点点头,七巧办事,她自是放心。   又隔两日,方氏便开始往庄子上跑,春播开始了,许多事情都要她来拿主意,华灼免不了也要跟在后面学着,奔波了几日,忽听了些市井传言,说什么庄、杜两家要联姻,又说杜家这一回可攀上了一门好亲事。   华灼最近没得工夫去杜家,听了传言后,便给杜宛送去一封信,戏言道:“他日笑我,今又如何?一双佳偶,何日谢媒?”   杜宛回了她一封信,上头只有一个字:呸。   华灼笑得在床上直打滚,难得这书虫儿恼羞成怒,竟口吐粗言了。   不料又过几日,事情却急转直下,竟是郡守大人亲自来了淮南府,将郡守夫人和庄铮接了回去,庄、杜两家要联姻的事,自此不了了之。   杜宛还没有说什么,华灼却着急了,她可是很看好庄铮和杜宛的,风声都放出来了,却突然又变了卦,庄铮也就罢了,杜宛可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儿,这不是平白让她没脸吗?心中顿时觉得愤怒,就写了封信去质问庄铮,言辞激烈处,直接就问了一句“女儿闺誉,君以为玩亵乎”。   庄铮收到信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因为回信的人是庄静,这女孩儿大概也知道庄家这次办事不地道,没好意直接把信写给杜宛,只是言辞委婉地请华灼代为致歉。其实这事还真怪不上庄铮,郡守大人收到自家兄长的信,信里写到已经为庄铮看中了一位宗室贵女,勿让弟媳坏此良缘。   一个清流之女,一个宗室贵女,孰重孰轻,不问可知。再者,郡守大人已经答应把庄铮过继到长房,在亲事上,自然是长房说了算,虽说这样更有些对不住自己的夫人,但郡守大人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匆匆把妻、子都接走。   不过之后庄家还是放出了风声,说跟杜家联姻之事子虚乌有,纯属谣言,次子庄铮即将过继给长房,亲事只能由长房说了算,算是把杜宛给开脱出去,挽回了她的闺誉。   华灼尽管为杜宛抱不平,但见庄家已经表了态,她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逼庄铮娶杜宛吧,再说了,这事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于是忙里偷闲,抽了一日,她特地到杜家去安慰杜宛。   这一日,正下着浠沥小雨,杜宛的秀阁前种了几株杏花,被打落一地的花瓣,华灼抵达杜家的时候,杜宛正站在廊下,黄莺撑了一把素伞,紫鹃手里捧着一只香炉,几缕青烟袅袅飘出,没入雨丝中。   “书虫儿,又在伤春悲秋了吗?亏得你这里没种桃花,不然今日还得多祭一个时辰。”   华灼走了过去,开起了玩笑。上一次她来,杜宛是在祭凋谢的梅花,今天来又在祭杏花,春日本来就是百花盛开的时节,照这样下去,杜宛也不用做别的事了,只管天天在家祭花就成了。   “我不喜欢桃花,太艳。”   看着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杜宛这才缓缓转过身。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倒是喜欢得很。”   华灼跟在她身后进了屋,顺带还替桃花抱了一把不平。   杜宛望了她一眼,忽地笑道:“我倒忘了,你名儿里的‘灼’字,正来于此。”语气一顿,又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灼儿,想嫁人了么?”   华灼顿时被呛了一下,气急败坏道:“人家好心来安慰你,你竟取笑于我。罢了罢了,不理你,我这便走。”   说着,作势要走,却被杜宛笑着拉了回来,又亲手倒了一杯茶,道:“是我错了,斟茶赔罪,好灼儿,你就原谅我一回吧。”   “这回就原谅你。”华灼轻轻哼了一声,低头吃了茶,才又道:“我替你把庄铮狠狠骂了一顿,算是出了气,你也莫放在心上了,那种人,不值得。”   “你这又是何必。”杜宛微微一笑,“这事儿我原就没放在心上,其实一早我便知道,肯定是不成的。”   “你倒想得开,我还很看好你们两个,谁知庄铮那么不争气……”华灼有点丧气,她为杜宛白开心了一场,结果人家正主儿从一开始就没当回事。   杜宛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你不要的,当我便要捡回来么。我虽不如你出身高贵,却也有些眼界的。”   华灼被她这一句给惊了一下,愣了半晌,才道:“什么?”   杜宛却乍然一笑,道:“没什么,听说你近来老往庄子上跑,可要多保养些,我瞧你比之前仿佛又瘦了些。”   “有吗?”   华灼摸摸脸,有些心不在焉。宛儿刚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自己拒绝了庄家,所以她才不要庄铮的吗?可是这明明两回事,宛儿为什么要这样想?   想要问个清楚,但见杜宛神色淡然从容,语气亲切平缓,涌到唇边的疑问不得不又咽了下去。不能问,她有预感,如果她真的问了,恐怕和杜宛之间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相处了。   “我这里有一些燕窝,你拿回去补一补。”杜宛向黄莺挥了挥手,让她去取燕窝,然后又道:“我晓得你不缺这些,这不过是我一点心意,你只管拿回去便是。”   “看你说的,我自是不与你客气。燕窝我收了,回头给你送些参片来泡茶,你读书常熬夜,虚耗了许多精神,用参片补一补,比什么都好。”   华灼一使眼色,让七巧接过燕窝,又与杜宛闲话了几句,便借口家中还有事,离开了杜家。待上了马车,她才沉下了脸色,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气闷。   “小姐,杜小姐她……不是有心说那话的。”七巧是何等的机灵之人,杜宛话中有异,她也琢磨出一些味道。   “嗯?”华灼望了望她,“怎么说?”   七巧笑了笑,道:“依我看,杜小姐只是与小姐争惯了,往日争谁写的字好,谁绣的帕子好,谁更讨夫人喜欢,习惯而已,小姐不喜欢庄家二少爷,杜小姐自然也就看不上眼了。”   华灼想想也是,心里宽慰了一些,道:“但愿如此。”   若她没有上一世的经历,只怕七巧的话也就信了,只是上一世见识过人心变化莫测,却知道杜宛那话虽没有恶意,却也不是无心之语,只是争什么都好,唯独人是不能争的,她不喜欢庄铮,只是觉得脾气不相投罢了,并不是觉得庄铮不好,若杜宛连这个都看不出,未免太过小心眼。   华灼沉默了小半日,也就看开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她左右不了杜宛的想法,但只能顺其自然,若要她跟杜宛去解释什么,反倒显得屈意小心了。而且杜宛本就是心思灵透的人,她不解释,过些日子杜宛自然便能想通,她若巴巴去解释什么,正应了做贼心虚那一句话,图惹得杜宛又要多心猜疑。   于是一笑置之,自此再不跟杜宛提庄铮,平日往来,依旧照常,倒是杜宛后来想得通透,自己觉得不好意思,隔了几日,又送了一些新得的茶叶给她,算是赔了个不是,于是两个人仍是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一转眼,春闱已过,杜家上下一片紧张,日日盼着能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结果反而是华家先收到了消息,是方大掌柜派人快马送来的捷报,杜宏高中一甲第十名。   收到捷报的当日,华顼就去了杜府,华、杜两家俱是一片欢腾。   第99章 厉害手段   杜宏高中,最开心的人,还是华灼,因为这个结果,明明白白的昭示着,她终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这也意味着,荣安堂没落的悲剧并非不可更改。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安定下来。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不是无用功,这个喜悦让她心情飞扬了好些天,直到华顼和方氏之间又爆发了一次争吵,才让她不得不又面对家中目前令人头疼的局面。   争吵的焦点还是为了子嗣,这让华灼很无奈,作为女儿,她不能说母亲为华家添丁加口的行为是错的,但作为女人,她也不能支持母亲,怎么才能让父亲和母亲重归于好,这让她头疼无比。   “刘嬷嬷,这事情你看该怎么办才好?”   左思右想无良策,她只能去请教刘嬷嬷这位老人儿,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很多事情,老人经历得多,也看得透。她自己虽是重活两世,但上一世与夫家的关系并不和睦,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对她来说,还真是一窍不通。   刘嬷嬷苦笑道:“小姐,这事情咱们谁也插不上手,若是老夫人还健在,倒是能做得主的。唉,其实老爷没错,夫人也没错,只是都太过为对方着想,反而拢不到一处去了。这时候便缺个能说得上话的,又能让老爷和夫人都听话的人出来打个圆场,这事便也过去了。”   华灼有些郁闷:“嬷嬷,我做这个打圆场的人便不成么?”   刘嬷嬷疼爱地望了她一眼,道:“小姐,你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这种事情,你是不好说话的,再者,还从来没有姑娘家管到爹娘头上的,这理儿也说不通啊。”   “那就这么看着爹娘争吵?”华灼更加郁闷,“爹爹已经一连好几日都歇在了绘芳园里头,又不让双成姨娘跟去照顾,娘都快担心死了。”   刘嬷嬷想了想,道:“小姐,不如请本家的老祖宗出来说句话吧,辈分摆在那里,老爷夫人都要遵从的。”   “这怎么成?”   华灼一跳而起,连连摇手,开玩笑了,请本家的老祖宗出面,岂不是引狼入室。再者,两堂之间关系一直都是不冷不淡的,本家的老祖宗肯不肯出来说句话还得另说,就怕又招出什么妖蛾子,到时候躲都没地儿躲。   “怎么不成?”刘嬷嬷慢条斯理地道:“小姐不是一直想和荣昌堂修复关系么,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否则只是年节送礼这样的往来,迟早还要生事。”   “生事?”   华灼有些听不明白了。   刘嬷嬷又道:“老爷和夫人之间的事情,眼下已经闹得有些开了,莫说咱们府里,便是外头也有些传言,这些年休说荣安堂与本家关系不好,却一直都有人盯着咱们,若让别人把这信儿传到本家去,老祖宗必定是要出面干涉的,到时候咱们反而不好说话,不如现下主动请老祖宗出来说出句话,倒显得咱们还敬着本家,没的让别人钻了空子指责咱们荣安堂家宅不宁,连累整个华氏豪族,还得污说夫人持家无方。”   华灼心头一跳,刘嬷嬷话虽隐晦,但意思她却听得明白,如果爹娘一直不和,就给了本家绝好的借口来插手荣安堂的事,当年曾祖父太过强势,把荣昌堂插在荣安堂里的钉子通通拔除,后来两堂关系一直不好,所以本家也就再也没能对荣安堂动什么手脚,而眼下有了机会,本家怎么可能不伸手,到那时候,爹娘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如果强硬拒绝本家,又等同于撕破脸皮,这却是万万不能的,至少,在新江决堤的事情发生之前,荣安堂绝对不能跟本家撕破脸皮。   “可是本家贪婪,如果咱们自动送上门去,他们又岂有不啃下一块肉的道理。”思来想去,华灼仍是忧心忡忡。   “咱们只管送块烂肉去便是,本家的人,爱啃不啃。”刘嬷嬷笑道。   一言惊醒梦中人,华灼一拍大腿,对呀,如果让本家的人先出手,啃哪块肉,就是本家的人说了算,但如果是自己先送上门去,啃哪块肉,自然是荣安堂说了算,肉我送来了,你本家人如果啃了,就得出手帮我,如果你本家人不啃,以后就别想再管我荣安堂的事。   不过送什么烂肉好呢?   华灼又犯难了,就算是块烂肉,也不是她现在能做主的。   “小姐不用为难,这事儿只管交给嬷嬷。”   刘嬷嬷拍了拍胸脯,走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方氏说的,没隔几日,方氏就写了一封信送去了京城。一个月后,老祖宗严氏的回信就来了,信里端着长辈的架子,把华顼狠狠训斥了一顿,又把方氏给夸上了天,说什么有这样贤德的媳妇还懂得心疼,闹得夫妻不合,丢尽华家子弟的颜面。然后语气一转,又让方氏得了闲,上荣昌堂走走,老是闷在一个地方,对身子不好。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本书,说是给方氏解闷的,再有一对羊脂玉的镯子,指名了给华灼,算是对上次的玉坠儿的回礼。   尽管老祖宗严氏在信里没有对荣安堂的子嗣问题说半句话,但是华顼却从绘芳园搬回了华府,向方氏赔了不是。   华灼有些茫然,不懂父亲为什么这么轻易就退让了,还是刘嬷嬷点醒了她。   “小姐,来送信的是你的二堂兄。”   华灼恍然大悟。   二堂兄华焕,是本家的庶子,但他的母亲身份不低,是先帝亲赐的宫中女官,所以华焕名义上是庶子,事实上却是养在大伯母惠氏的膝下,无嫡子之名,却有嫡子之实。   老祖宗严氏派谁送信不好,偏派华焕来送信,意思就很明显了,她这是在提醒华顼,别忘了,你荣安堂的香火能传承到现在,是因为本家两次过继,你媳妇一心要为你纳妾,说到底还是为了荣安堂香火有传,你不要以为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就可以安心了,那孩子毕竟还小,能不能平安长大还不知道,而我荣昌堂可不缺儿子,这次来的是二孙子,下次还有三孙子,四孙子,五孙子,总归一句话,我荣昌堂有的是孙子,过继一个完全不心疼。   华顼看懂了老祖宗严氏的意思,自然不肯让本家钻了空子,马上就回来向方氏低头认错。   华灼本以为这样一来,李袖儿肯定要被爹爹收房,哪里知道自打爹爹回来,方氏连着几日留爹宿在西跨院,竟然从此再也没提把李袖儿收房的事。这自然是一桩好事,华灼高兴之余,却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母亲那么坚决,怎么老祖宗来了一封信,信里什么也没提,母亲却自己改主意了?   这个疑惑纠缠了华灼很久,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翻看了老祖宗严氏送给母亲解闷的那本书,才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本书叫做《妇诫》,不知是什么人所写,但看字迹娟秀,想来必是出自女子的手笔,书里的内容却让华灼大开眼界,竟是二、三十个小故事,皆隐去的人名与地名,里面但凡男子,皆以某某人指代,如姓林,便是林某人,凡是女子,皆以某某氏指代,如王林氏,每个小故事皆有不同,或言奴大欺主,惹人笑柄,或言养女不教,累及父亲,或言妻妾争宠,败及家业,或言嫡庶争斗,伤及性命,诸如此类,基本上都是发生在富贵人家里的内宅阴私之事,尤其是这嫡庶争斗,几乎每个故事里都有提及,没有一个是能得好下场的。   华灼算是大开眼界,顿时醒悟母亲为什么再也不提纳妾的事。与此同时,她也对老祖宗严氏深深地敬畏起来。这位老祖宗,果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一针见血,同时拿住了父亲和母亲的软肋。   华顼最怕的是什么?就是荣安堂的香火旁落。   方氏最怕的是什么?儿女孤立无援,他日教人欺负了去。   荣安堂一向子嗣单薄,其实说单薄还是好听的,事实上,荣安堂自从本家迁出之日起,每一代就都是独苗一根,传到今日,已经历经七代,但其中却有两代的子嗣没能平安长大,都在七、八岁上就夭折了,也是这两次,为了保住荣安堂的堂号,不得不从本家过继了两个儿子,以延续荣安堂的香火,华灼的曾祖父,就是其中一个。   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荣安堂的人对嫡庶相争这种事,根本就一点概念都没有,历来都是独苗,就是想有个庶出兄弟来跟嫡子争一争,那都是奢望。   方氏想得太简单,在她的眼里,兄弟就是互相扶持的,哪怕是庶出子,也有割不断的血脉亲情,但是老祖宗严氏却用一本《妇诫》,冷酷地戳破了她的美好希望。华灼看不出来,但是方氏却看得出,《妇诫》上的字迹,是老祖宗严氏的亲笔,里面的故事虽然隐去了人名地名,但方氏持家这么多年,故事是真是假,她还是能分辨得出的。   老祖宗严氏这是用许多血淋淋的教训在点醒她,想让荣安堂多子多孙是好的,但是以为纳个妾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方氏幡然醒悟,知道自己先前行事太轻率了。   第100章 重游绘芳   自老祖宗严氏来信之后,华顼和方氏重归于好,夫妻两个私下一合计,纳妾什么的就不提了,转而开始寻医问药,替方氏调理因流产而导致损害的身子,铁了心要在几年内再给荣堂安添丁。   华灼看到父母合好了,心里自然也高兴,但是一想起老祖宗严氏的手段,却有些心有戚频焉。老祖宗太厉害了,一本书,一封信,就让荣安堂维持了现状,又在侄子与侄媳面前显露了一把长辈的威严。只看这个结果,就知道本家人并不想让荣安堂子孙兴旺,不然恐怕本家要亲自送几个美人来让华顼收房,而不是一本书一封信了。   一根独苗正正好,万一不小心半路夭折了,正好从本家再过继一个来,把荣安堂牢牢把持在本家手中,就算华焰平平安安长大了,接掌了荣安堂,本家也不怕他一个人能翻了天去,没有兄弟相帮,荣安堂再怎么兴旺,也永远只能是华氏豪族的一支嫡脉,永远别想有机会夺过宗祠,翻身做本家。   “嬷嬷,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   这个想法让华灼有点不寒而栗,本家薄情寡义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但若是真如她所想的这样,本家的人也未免太可怕了,她力劝母亲与本家修好,会不会是与虎谋皮?   刘嬷嬷一笑,道:“小姐能想得这么深,真是长大了。”说着,她又笑容一收,犹豫了片刻,才道:“其实曾太老爷在时,是动过夺祠的念头的,当年本家被咱们荣安堂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老祖宗那时还年轻,经历过那样的事,对咱们荣安堂有所提防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可惜曾老太爷去得太突然,若再多几年时光,指不定咱们荣安堂现在就是本家了。”   说到这里,她长叹一声,深深地感到惋惜。   华灼却觉得忧虑起来,上一世本家与荣安堂断绝了关系,除了她的任性原因之外,恐怕记恨曾祖父几乎夺祠也是一个重要的理由吧,本家人根本就是防着荣安堂再次崛起。   也不知道现在本家对荣安堂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抱着这个疑惑,华灼寻了个借口去见了见她的二堂兄,本家的庶子华焕。   “我刚才正在操琴,一时入神,怠慢八妹妹了。”   华灼在客院的花厅里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到了这位二堂兄。   华焕的年纪其实也不大,刚刚及冠,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有些秀气得像个女孩子,一点也没有华家男人的俊朗之态,据说,他的长相随母,可见那位由先帝亲赐的良妾绝对是个弱质纤纤的美人儿。   “不打紧,二堂兄的琴音我也听见了,真是好听极了。”华灼对着他欠了欠身,并没有见怪的意思,“二堂兄住着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与我说。”   华焕笑起来,秀气的面庞上更多了几分类似女子的阴柔之气。   “有劳八妹妹关心,我在京中待惯了,初到淮南府,只觉得处处新鲜,没有什么不惯的。八妹妹,听说荣安堂名下有一处园子,极负盛名,当为淮南一绝,不知你可愿做个东道,带我一游?”   “待我禀过母亲,再请二堂兄游园。”   华焕想到绘芳园一游,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华灼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事实上出了客院,她就教人去安排车马,又派了人去绘芳园通知了一声。   华顼不待见本家,但对华焕这个侄儿,还是尽了长辈的心意的,上一代的恩怨,他还不至于迁怒到晚辈的身上,听说华焕想要游园,立刻派了两个长随听候使唤,他自己因为公务在身,抽不出时间来陪同,却吩咐了绘芳园里一位清客做陪。方氏见他对这个侄儿十分尽心,心里也高兴,华灼说要陪二堂兄一起去清园,她也同意了,只是看七巧、八秀两个丫头都还是一团孩气,怕照顾不到,便没让她们跟着,反而把六顺派去跟着。   五月的绘芳园,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繁花簇锦,游人如织,华家没有敝帚自珍的习惯,绘芳园之美,自然是要让别人欣赏的,因此一年四季都开门迎客,任何人不拘贫富贵贱,都可以进来游玩。   当然,虽说是不拘贫富贵贱,但为了自家人的方便,绘芳园还是分为了内外两重,开放的只是外园而已。   方氏原本只安排华焕在内园游玩,但华焕毕竟年轻,内园景色虽好,但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丫环仆役,虽说华顼特地找了位清客来陪他解闷,但春光如此明媚,斯人独赏总少了几分惬意,便出了内园,径直去了外园。   华灼有些郁闷,她一个女孩儿家,外园人多眼杂,她不方便过去,本来还想从华焕嘴里打听一下本家现在的情形,可惜父亲安排的那位清客只顾着跟华焕谈诗论文,她完全没机会插上话,现在华焕去了外园,她又不能跟过去,只能坐在内园的凉亭里发呆。   凉亭内的石桌上,残棋依旧。   莫名的,她突然想起了庄铮,想起那日,庄铮坐在这局雕刻在石桌的残局前傻愣愣的模样。   那个男孩儿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杜宛和他之间,真是可惜了。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却是强求不来的,也不知自己这一世的缘法在何处?   华灼皱起了眉,心里有些烦闷,依她的本心,实是不想再把自己的终身寄托在男人的身上,一个乔慕贤,已经足以让她铭记一生,那种痛,直到这一世也依旧附骨入髓。   但她更明白,只要有爹娘在,她想要独善其身,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不想让爹娘失望伤心,如果一定要嫁人,这一世她情愿找一个品格端方敦厚的男人,不需要什么家世,不需要才华横溢,只要能真心待她好。   只是这样的男人,又该到哪里去寻?   六顺站在一边,瞧着小姐盯着石桌上面发呆,时不时一声长叹,不由得满肚子的疑惑。老爷夫人都已经合好了,小姐这又是愁什么呢?   若是七巧和八秀在,恐怕就直接问出来了,但六顺不是贴身的,和华灼之间还隔了一层,但她也算是个灵慧之人,悄悄地出了凉亭,拉过一个路过的小丫头,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丫头便一溜烟地跑了,不多久,捧了一碗酸梅汤来,还搭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六顺不由得一笑,摸出几个大钱赏了这丫头,接过酸梅汤和点心,又回到凉亭里,低声道:“小姐,今儿天气燥热,吃一碗酸梅汤解解热气。”   华灼醒过神来,在六顺的服侍下,把那一碗酸梅汤吃了,倒真的觉得脑中清醒了些,便笑道:“六顺,你可真是个贴心的人。”   六顺脸色微红,道:“谢小姐夸奖,我却是不敢当的。小姐,眼下已经快到晌午了,善婶儿那边怕是宴席都备好了,是不是派人把二少爷叫回来?”   “嗯,那就派个人去吧。”   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华焕在游园的时候,碰上几个士子,聊得投机,就做了个东道,在优昙阁里摆了宴,这会儿已经开了宴,就不过来了。   华灼不觉得有什么,便让善婶儿上菜,她独自用了午膳,没吃几口,却见善婶儿脸色有些不对,她眉头一皱,察觉有异,便开口道:“善婶儿,有什么不妥吗?”   善婶儿一怔,忙道:“没有,没有什么,小姐,你看这些菜色可还喜欢?”   “很合我的口味,让善婶儿费心了。”   华灼笑了笑,也没追问。因为华焕没过来,所以菜没有上全,但端上的,每样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善婶儿虽然人在绘芳园,却也没少费心思,她的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小姐喜欢就好,难得来一趟,若是不能使小姐高兴了,那便是我的错儿了。”善婶儿恭敬着道。   “行了,这儿有六顺也就够了,善婶儿你是个忙人,就不用陪我了。”   打发了善婶儿,华灼继续吃饭,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待吃完了,六顺端了茶来让她漱口,才慢条斯理道:“我就坐在这里歇会儿,你也去用饭,用完饭不用急着回来,打听一下优昙阁是什么地方。”   六顺应了一声,去了大厨房,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好些丫环仆妇都在用饭,她混进去,虽是面生,但生得眉目清秀,说话又柔声细气,不一会儿就与几个管洒扫的丫头混熟了,几句话闲聊下来,已把小姐交代的事问得清清楚楚。   “小姐,优昙阁是园子里养着的歌舞伎们的住所,楚青青与窕娘都住那儿。”   华灼当即脸一沉,游园竟然游到歌舞伎的住处去了,二堂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六顺,找两套男装来,咱们去外园看看。”   六顺一惊,道:“小姐,不可,眼下正是游园的旺时,外园最是人多,万一惹出事来……”   “我能惹什么事,这不是让你去找男装了么,咱们改扮了,只装作也是来游园的。现在我担心的,反是我那二堂兄会不会惹事,优昙阁,那是他堂堂豪族少爷能去的地方吗?他把绘芳园当成什么地方。这里是我荣安堂的地方,不是秦楼楚馆,他若想欣赏歌舞,只管把人叫出来伺候就是,亲自跑过去,就跟闻了腥味儿的猫似的,教旁人知道了,岂不笑话。”   华灼一发怒,六顺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去寻了两套小厮的衣服来,一大一小,正好合她跟小姐的身。   第101章 杜宏来了   华灼扮男孩儿也不是头一次了,熟得很,三两下就穿好衣服,头发也打散,重新梳过,只是这次没有帽子,挡不住耳垂上的小洞,只得罢了。   六顺也不是第一次,她在进华府前,经常跟着她爹进山采药,为了行动方便,常做男童打扮,扮起来,比年纪小的华灼更像,活脱脱就是个唇红齿白的白净少年。   “小姐,咱们这样做,怕是要让善婶儿为难呢。”   虽说已经换上了小厮的衣裳,但六顺仍是面带犹疑。这事儿可大可小,若是平安无事自然好,可若让人识破了,小姐名誉受损不说,自己也要受罚,更要连累了善婶儿。   “我素来少来园子,外园更不曾去过,别说外头的仆役,就是内园里的仆役们都没几个认得我,便是被人识破了,也不会晓得我是哪家的小姐,不要紧的。”   华灼自然不会拿自己的闺誉开玩笑,她也是前思后想了,如果不是实在害怕华焕会惹出什么事来,怎么肯去冒这个风险,现在她倒后悔这次出来没带个得用的小厮,女孩儿家毕竟不方便抛头露面。装扮妥当,她便带着六顺抄了一条隐蔽小路,往外园去了,一路上就在心里琢磨着,随着她年龄日长,以后要出面的事情也多,身边是不是该调个机灵点的小厮听用,那个叫常贵的小厮似乎就挺合意的,其实若论信任,还是阿福更好,但阿福人老实了些,缺了点伶俐劲儿。   一路上没撞到什么人,只是在内、外园相隔的门户边耽误了一下,那边有两个下人守着,好在六顺做足了准备,手上拿了一盒子果子,对那两个下人道:“新到了一批新鲜水果,善婶儿命我们给二少爷送些去尝尝鲜。”   那两个下人虽见她面生,但见她身上穿的是小厮衣裳,只当是从华府过来的小厮,也没多心,便放了行。   外园地方大,不如内园精致玲珑,但花木众多,假山林立,亭台楼阁隐在林木间,若隐若现,仿如天上人间。   华灼不知道优昙阁在哪里,但走不多远,但隐约听到丝竹混着细细的吟唱声,轻盈婉转,仿佛自天上传来。   “六顺,咱们顺着声音走。”   拉了六顺的手,华灼一边侧耳听音,一边往前走,凝神间,也没注意前面过来一群人,却是几个下人拥着两个士子打扮的男子和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边走边笑着评点绘芳园的春色,六顺见了,赶紧一拉华灼,将她带到了路边。   华灼一皱眉,正要说话,六顺却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莫忘了咱们现在的装扮。”   华灼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做小厮装扮,按规矩,见了来游园的人,是要避让的。   那一行人与她们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士子忽地转过头来,笑道:“来绘芳园游玩也有十七、八次了,倒从未见过这样两个俊俏的小厮,你们两个过来。”   六顺犹豫了一下,见华灼没反应,这才走上前来,弯腰一礼,沉着嗓子道:“不知先生有什么吩咐?”   她今年十六岁,身材长得娇小,这一扮小厮,看着倒像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再沉下嗓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人听出女儿的嗓音。   华灼跟在她身后,以她的身份,当然不可能给这些人行礼,但又怕被看出破绽,因此只装作胆小的样子,牵了六顺的衣角,躲在了六顺身后。   倒是那戴帷帽的女子,看她怯生生的模样,又面颊红润,脸儿圆圆,十分讨喜,便轻笑道:“这娃娃倒是生得十分可爱,听说府尹大人是个饱读诗书的君子,这园子布置得好,就连下人都比一般人家都胜一筹。”   华灼不好应话,仍是六顺弯了弯腰,道:“小姐过奖了。”   先前叫住她们的那个士子便笑道:“难得芊妹喜欢,你们两个,这是要到哪里去,若无事,便跟在我们身边伺候,回头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六顺将手中的水果盒子略抬了抬,道:“小的们奉命前往优昙阁送些水果,不敢贪先生的赏钱,待小的将水果送到了,再回来伺候先生。”   “不过是个跑腿的活儿罢了,我这里出个人替你们,你们两个便留下吧。”那个士子不以为意,招招手,从身后走出一个下人来,便要去接过六顺手里的水果盒子。   六顺哪里肯放手,连忙侧身避开,道:“这是管事亲自吩咐下来的,小的不敢假手他人,若出了差错,小的担代不起,还望先生见谅。”   几次三番被拒绝,那士子的脸色便难看了,手中折扇一拢,便要发作,旁边另一位士子这时开口道:“浩明兄,休要为难他们,这里是绘芳园,不是韦家的宅子,他们两个,也不是你韦家的下人,还需有些分寸才好。”   韦家?难道是沉珠韦家?   华灼抬头望了那人一眼,果然跟韦三少爷有几分相似,只是年岁上大了七、八岁的样子,八九不离十,应该是韦家的大少爷了。听说韦家大少爷今年也去参加了春闱,但名落孙山,前些日子才回来不久,估计也是郁闷了,才到绘芳园来散心。   韦浩明悻悻地哼了一声,走开几步。   六顺忙向替她们说话的那位士子道谢,道:“多谢这位先生体谅,小的这便告辞了。”   说完,赶紧拉着华灼,转身便走。   走出十几步远,便隐约又听韦浩明道:“不过两个下人,你也要为他们开脱,分明是落我的面子。”   “你也别闹了,一会儿杜宏要过来,你与他一向不对付,别教他拿了你短儿。”   华灼吓了一跳,再往后声音就低了,她也没再仔细去听,只想着杜宏要来,自己可别撞上才好,别人认不出她来,杜宏却绝不会看错了。杜宏是三天前赶回来谢师的,自春闱中试之后,他就当了庶吉士,供职翰林院,六月底上任,所以杜宏谢师之后,在家待不了几天,还要赶回京城去,行程颇紧,华灼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忙里偷闲地过来游园。   六顺听了也害怕,待走到无人处,猛地停下,低声道:“小姐,杜大少爷也要来园子,万一撞上可就坏了,咱们还是回内院吧。”   华灼也有些犹豫,但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这时再回去,岂不是白跑了这么多路,而且华焕那里她实在放心不下,这位二堂兄瞧着还是个好的,可怎么做事这般糊涂,他堂堂的豪族少爷,竟然把亲族家的园子当那秦楼楚馆一样,万一教人传了出来,荣安堂的脸面岂不是全都丢光了。   “六顺,多加些小心便是,这园子这么大,咱们也不一定能与杜大哥撞上。”   也不知道是安慰六顺,还是安慰自己,华灼这样说着,心里还真的安定了些,循着曲声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条小径,曲声越发清晰了,前面长了一片优昙树,枝叶繁茂,鸟啼声声,林木深处,隐约露出一片飞檐,曲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小姐,那里必是优昙阁了,只是那边人来人往,咱们……”六顺看着有不少人进进去去,大多都是男子,也有一些穿着妖娆的年轻女子,她便又踌躇不前了。   这地方,实在不是正经女孩儿该来的。   华灼反而镇定了,来都来了,难道这时候再退回去,她敢来,自然就敢担当,于是道:“进去吧,咱们是小厮,是来送的水果,记着这一点,总不会错。”   六顺知道轻重,尽管心中紧张得微微有些发抖,但仍是大着胆子,举步往优昙阁走去。   才刚走近,正撞上一个歌舞伎从里面出来,猛一打眼,便嘻嘻笑道:“这园子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漂亮的小厮……咦?倒是我看差了,明明是两个姑娘嘛……”   这个歌舞伎的眼神儿特别尖,再者她也算阅人无数,若隔得远了,还不定能看出来,但此时正好来了个面对面,连六顺身上的香气她都闻得着,再看不出来那就是瞎子。   六顺没料到竟然会被人一眼识破,心中顿时大惊,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了。   “这位姐姐,休要打趣儿,我们是奉善婶儿的命,来给二少爷送新鲜水果的。”华灼上前步道。   “二少爷,哪个二少爷?今儿确实来了几位少爷,点名让楚姑娘唱曲,窕娘献舞,这会儿里面正热闹着,不知道你们要寻的是哪个?”   听得是善婶儿让来的,歌舞伎倒也不敢再同她们闹,只是心里仍是奇怪,善婶儿要送水果来,派小厮来不就成了,干什么让两个女孩儿扮成小厮的样子。   “优昙阁这么大,不知他们在哪间房里?”华灼又问道,同时向六顺使了个眼色。   六顺连忙摸出一吊钱来,塞进歌舞伎的手里。   歌舞伎一笑,收了钱,也不多问,只道:“你们进去往右边拐儿,听着声音最乱的一间房就是那里了,进去后可要有些眼色,里头几个少爷吃多了酒,这会儿正在争风吃醋呢,别被连累了。”   第102章 杯碟乱飞   争风吃醋?   华灼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怒气,抬脚就往里走。按照那歌舞伎的话,她来到了那间房间的外面,还没走近,就已经听到里面男子的争吵声,还有女子的惊呼声,又有碗碟被扔在地上砸烂的脆响,不用亲眼看,只听这些响动就知道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六顺,去找华管事来,让他多带几个人。”   六顺有些犹豫,自己要是走了,把小姐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正想开口劝小姐跟自己一起走,华灼已经板起脸,道:“还不快去,这是自家的园子,我还能出什么事,要出事的是这间房子里面,万一有人受伤,谁来承担责任?”   六顺一听也是,万一小姐真遇到什么危险,只要表明身份,哪个还敢动她一下,但若是本家来的二少爷在里面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代不起。想到这里,她只能道:“小姐多加小心,我去去便来。”   说着,把手中的水果盒子放下,也顾不得女孩儿家的矜持,抬脚便跑,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出去。   六顺一走,华灼立刻就退到了墙角处,不想惹人注意,但听得房间里的响动越来越大,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拎起水果盒子,走进了房间。   才推开门,就有一只酒杯飞了过来,准准在砸在华灼的头顶上方,亏得她个头矮,若是换了进来的是六顺,就正砸在面门上了。她吃了一惊,见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连忙就沿着墙角走,躲到了一片帷幔之后,再略略探出半个脑袋,然后被眼前的场面给吓住了。   乱。   一个乱字还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场面,酒杯菜碟满天乱飞,几个男人各自拥着一个女子分作两边,中间隔着一张被踢翻的桌案,美酒佳肴散落一地,几个侍酒的婢女吓得缩得一边,时不时发出几声尖叫,倒是左边那个被拥在中间的女子正拍手大笑,道:“砸得好,接着砸……”   而右边那个被拥在中间的女子怀里抱了一把琴,面若寒霜,她这边人少一点,好几个不是被酒杯砸到,就是身上沾了油水,明显比对面几个男子狼狈得多。就连她自己,头上的珠花掉了一朵在脚下,也不曾注意到。   “窕娘,你不要太过分了,别以为仗着有人撑腰,就在这里欺侮青青姑娘。”一个被砸得最狠的文士打扮的男子怒道,虽是被砸得最狠,他却在挡在楚青青的前面,半步不让。   “谁欺负她了,明明是她先欺负的我,刚才她献曲,我献舞,本来好好的,她忽然故意弹错一拍,害得我的舞步都乱了,几乎就出了大丑。周先生,你也是咱们优昙阁的常客,通晓音律,别说你刚才没听出来她故意弹错了一拍。”   窕娘双手一叉腰,大声质问道。虽说她现在的姿势不雅,但她擅于歌舞,本就身姿窈窕,不管摆出什么姿势,都有一股子弱柳拂风的美感,再加上容貌精致美丽,即使是做市井泼妇骂街状,教人看着也依然说不出的美艳动人。   那位姓周的文士神色一窘,大概本也不是擅于言辞的性子,再加上楚青青先前确实弹错了一拍,理屈在先,他也无法为之申辩。   而楚青青依旧一声不吭,只是面上笼罩的寒霜越发的厚了,反而使她更加冷艳逼人。当只论容貌,竟还胜了窕娘一筹。   好像不是争风吃醋,而是两大美人在斗气。   华灼肚子里犯着嘀咕,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二堂兄华焕,顿时就奇怪了。不是说二堂兄在优昙阁请了几个刚认识的人,点了楚青青和窕娘的牌子,现在两个女人在这里,二堂兄跑到哪里去了?   正在她疑惑不已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拍,随后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说……八妹妹,你穿成这个样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华灼大吃一惊,猛地转过身来,就看到华焕笑眯眯地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酒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但是身上却没有多少酒气,衣裳也整齐得很,没有沾上油渍,干净得简直就像刚刚沐浴过,身上还传来很清新的气息,混着些微的酒香,非常好闻。   “二、二堂兄……”   华灼看看他,又看看闹成一团的那些人,一阵无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觉得二堂兄这个模样,好像在看戏?还吃酒助兴。   “嘘,小声点,别惊扰了那边,就看不成好戏了。”   华焕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晃了晃,然后招手道:“到这边来,藏好,别让人看见了。”   华灼:“……”   果然是在看戏啊,她心中好气又好笑,想数落几句,但华焕已经转过身去,绕进一处挡风的山水屏,她无奈,只得跟了过去,转过山水屏一看,里面摆着一张小案,上面布置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华焕已经在小案前坐下了,侧着身子靠在旁边的竹枕上,一副惬意到极点的模样。   “二堂兄,我都快为你担心死了,你倒好,在这里喝着小酒,吃着小菜,悠哉闲哉地看戏。”华灼气鼓鼓地在他对面坐下,眼珠子瞪成了圆形。   真是虚惊一场,她还以为在这里与人争风吃醋的二堂兄呢。   “原来八妹妹是为了我而打扮这般模样,真是教人好生欣慰,让八妹妹担心,是我的错。”华焕笑着拱了拱手。   华灼没理会他的赔罪,只听得外头咣咣当当地响,恐怕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已经差不多被砸光了,心里一阵心疼,这可都是她华家的东西呀,这些人真是别人家的碗碟砸了不心疼,终是忍不住气道:“二堂兄,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然在,也不出去劝劝,就看着他们糟蹋我家的东西?”   语气里,责怪的意味十分明显。   华焕摊了摊手,道:“外面的情形八妹妹你也瞧见了,乱成一团,谁去了都是碗碟临头酱汁染衣的结果,为兄我手无缚鸡之力,若不小心被砸晕了,岂不是让八妹妹你难以收场。”   “这个时候二堂兄倒知道为我着想了,只是二堂兄来到优昙阁时,又怎么没把我放在心上。”华灼没好气道。   华焕也知道这件事上,自己理亏,轻咳一声,坐直了身体,笑道:“八妹妹,这可怪不得我,我也是头一回到绘芳园来,哪里知道优昙阁是什么地方,只是先前游园时,遇上几个文人士子,颇为谈得来,他们邀请我到优昙阁赏花,我只道是真赏花,哪里晓得此赏花非彼赏花,只是人都来了,总不能拂袖便走吧,八妹妹你说是不是?”   鬼才信。   华灼悻悻的,你不知道优昙阁是什么地方,难道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清客也不知道吗?只是她一个女孩儿,这种问题实在不好追根究底,只能暂时放过了华焕。   “二堂兄,我已经让六顺去请华管事过来处理这里的事情,咱们留在这儿也不方便,趁着华管事还没有来,先走吧。”   华焕连忙摇手,道:“不妥不妥,我一出去,便藏不住,定要被他们拉着评理,吃不消啊吃不消,不然我何苦一见情形不对就躲到屏风后面来。八妹妹,你可怜可怜哥哥,千万莫害我。”   华灼顿时翻起了白眼儿,二堂兄分明是戏还没看够,舍不得走呢。正想再劝几句,忽听外头传来窕娘的一声尖叫。   “楚青青,你敢打我?”   “打上了?”华焕兴奋地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屏风外面望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美人打架,难得一见啊。”   华灼:“……”   这位二堂兄,表面上秀秀气气,言行举止都仿佛女子一般,没想到骨子里竟然还有这种恶趣味。等等,外面那场混乱,不会是他给挑起来的吧。   华灼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看着华焕兴奋的模样,越来越觉得大有可能,冷不丁就问道:“二堂兄,看到两个美人被你挑唆得打架,很高兴吧。”   “那是自然……唔……”   华焕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捂住嘴,旋即又意识到已经没有用了,顿时讪笑道:“八妹妹可真是聪慧过人。”   “你就等着被我爹爹教训吧。”   华灼又气又好笑,这位二堂兄,真是为了取乐什么事儿都干得出呀。她板起了脸,懒得再搭理他,虽然有些恶趣味,但是从华焕还知道躲到屏风后面看戏的行为来看,他还知道分寸,她也就不想再掺和这事了,转身就沿着墙角,打算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   “八妹妹……等等……八妹妹……”   华焕这下子有点慌了,他也是从清客口中知道四叔父有个红颜知己在优昙阁,这才过来见识一下,只是那个楚青青美则美已,却是个冰霜美人,像华焕这样的豪族少爷,最见不得的就是假装清高的风尘女子,妓就是妓,别说是赎了身的,若真清高,早在落入风尘时,就一头撞死了,既然当时没死,做了妓,现在又依靠着四叔父的庇护才能在这绘芳园里悠闲生活,那就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哪怕是强颜欢笑,也要露个笑脸儿出来。   第103章 有惊无险   华灼低着头,快步疾走,楚青青和窕娘已经闹成了一团,根本就没人注意她,华焕追在身后,也没敢大声嚷嚷,直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优昙阁,她才蓦然驻足,闪身躲到了一座假山后。华焕怔了一下,连忙跟了过去,才半蹲下身子,就看到一群人匆匆向优昙阁走去,领头的那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普通,一身气度倒是不凡,后面紧跟着一群青衣小厮。   “那人是谁?八妹妹你躲什么?”他悄声问华灼。   华灼白了他一眼,道:“是华管事,还好我们抢先一步出来了,不然让他逮到了,告诉了父亲,今天你跟我都得受罚。”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已经松了好大一口气,刚才说要让父亲罚华焕,不过是信口而已,如果真说出了,她自己也撇不清,一个女孩儿家,跑到优昙阁来,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其实她也心虚呢。   “你们家一个管事也有这样的气度?”华焕讪讪的,没搭她的茬儿,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这个妹妹是根本就不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不过对荣安堂里一个管事也气度不凡表示了惊讶,在荣昌堂,就算是大管家,也不过如此了吧。   “华管事是我们荣安堂章大管家的小儿子,这些年深受大管家的教导,能力不凡,你只看绘芳园被他打理成现在这么兴旺的样子就知道了。”   以前华灼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善婶儿放着二管家不要,却嫁给了华诚,等见过华诚之后,她才承认,善婶儿的眼光其实真是不错的,不管是外表还是办事的能力,其实华诚都稳压二管家,只可惜,父亲信任二管家,华诚的能力再强,也只能在绘芳园里打理事情。   自从上回田庄闹事以后,华灼曾经敲打过二管家,当时事情发生得并不突然,事前早有征兆,但二管家却拖到直接佃农们闹起了事,才过来禀报,存的是什么心思她不知道,但在华灼心里,对二管家却有了芥蒂,也想过是不是把华诚调回华府以压制二管家,不过没等她行动,方氏却又好了,重新接管了华府大权,所以华灼后来也就没再想过这事。   “章大管家?”   华焕眉头一扬,道:“是当年曾伯祖亲自为七叔祖挑的那个书童吧,听说后来给你们荣安堂当了大管家的?”   华灼一愣,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道:“这你也知道?”   华焕嘻嘻一笑,见华管事一行已经走远了,从假山后面出来,拍拍衣衫上沾到的草叶,道:“不但我知道,恐怕荣昌堂所有的华姓子孙都知道,老祖宗每每提起你们荣安堂时,都要叹一句,若不是有章大管家在,只怕荣安堂的家业,早就被……咳咳,八妹妹,我这可不是在说七叔祖的坏话,只是当年曾伯祖去得突然,而七叔祖……嘿嘿,我不说,想来八妹妹也是知道的……”   他口中的七叔祖,自然就是华灼的祖父,刘嬷嬷说过,荣安堂的产业,比起曾祖在世时,败落了十之八九,其中曾祖不及交代的,约占半数,剩下的半数,便是在祖父手上给败掉的。   所以华焕虽说得语焉不详,但她却也听得明白。只是想不到,原来章大管家还有这样的能力,就连本家的老祖宗都常挂在嘴上。若真是这样,想来那日在勤慎堂上,大管家根本就是在让着她了,否则凭她那点连手段都称不上的几句话,又岂能让大管家那么轻易地就退让。   是不是在回华府前去拜访一下章大管家?华灼思忖着,一时间倒有些走神了。   “八妹妹,那边那个被人缠住的小厮,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华焕伸长了脖子,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华灼一个激灵,抬眼望去,顿时脸都青了。那个被人缠住的小厮,不是六顺又是谁。而缠住六顺的人,准确地说是挡住六顺说话的人,就是她最害怕撞见的杜宏。   说来也是六顺聪明,她知道今天小姐跑到优昙阁的事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因此她根本就没有去找华诚,而是使了几个钱,半路上随拉了一个小厮跑腿,自己躲在一边,等看到华管事带着匆匆往优昙阁去了,她才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准备接应小姐,谁知道好死不死的,偏偏就撞上了杜宏。   撞上杜宏也就算了,如果她老老实实让到一边,等杜宏及跟在他身后一干文人士子都走过去了,便没事了,虽说杜宏是见过六顺的,但她毕竟是方氏身边的人,杜宏不可能盯着她看,所以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她现在换了小厮的衣衫,不仔细打量是根本就认不出来,可偏偏她自己心虚,一看见杜宏,顿时吓得转身就跑。   杜宏开始还没在意,倒是韦浩明认出六顺就是之前那个没给他面子的小厮,顿时就冷哼一声,道:“杜兄何时生了青面獠牙,竟把一个俊俏白净的小厮吓得转身就跑,莫不是以前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把人家给吓怕了。”   话很难听,还夹杂了一些不堪入耳的影射,有人听了,只是哂然一笑,知道杜、韦两家是对头,所以同为长子的杜宏和韦浩明也是天生的对头,更何况杜宏是什么人,他们还能不知道,哪可能跟一个小厮有什么瓜葛。   但却也有几个不晓事的,听了韦浩明的话,纷纷向杜宏望去,笑道:“未料到杜兄还好这一口,果真是风雅……”   杜宏脸色一正,道:“韦兄说的是玩笑话,诸位休要当真。”   几人见他神色不豫,倒也明白过来,当下打着哈哈便指着天上的云彩说真是白啊,便把话题给扯了开去。但杜宏素来洁身自好,到底还是有些心中不快,下意识地就往六顺跑开的方向多望了一眼。   可巧的是,六顺这时候也正好回头张望,两下里当场照了一个准面,惊得六顺脚下一拌,顿时就摔了一下,而杜宏也是一怔,心中暗道,怎么瞧着好生眼熟?顿时便心中生疑。   他性子也是沉稳,心中虽然疑惑,但面上并不露出来,与同行的人说说笑笑,便拐上另一条小径,行出百十步远时,借口去解手,绕了一圈儿,回到六顺摔倒的地方一瞧,人还没跑远呢,大概刚才一跤摔得狠了,正捂着膝盖一拐一拐地低头往前走。   “你,站住!”   六顺摔了一跤爬起来,扭头就不见了杜宏,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膝盖上火辣辣地疼,卷起裤腿一看,两个膝盖上都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了血丝儿,当场了红了眼睛,扶着膝盖在原地歇了一会儿,才一拐一拐地准备去接应小姐,哪料到还没有走出多远,却听到杜宏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当场吓得一哆嗦,想跑,可两条腿这会儿疼得厉害,哪里还跑得起来,只得低着头,也不敢转身,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杜宏见她不敢转身,更加认定这个小厮有问题,心里也犯着嘀咕,难道这园子进了贼?可也没过哪个贼这么大胆子敢偷到郡守大人家的园子呀。   他赶了几步,绕到六顺的正面,再仔细打量几眼,顿时惊骇道:“啊,你……你不是……”   认出来了。   六顺也是大骇,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其他,将杜宏推进了一棵树后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哽咽了:“杜大少爷,别声张,我求你了,千万不要声张……”   也是事有凑巧,华灼和华焕现在所站的地方,角度比较偏,正好把这一幕给尽收眼底。六顺一跪,华灼就知道,大事不好,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华焕见机,顿时笑道:“八妹妹,你好像遇到麻烦了啊,别担心,看我的,今日你为我犯险,我投桃报李,也不使你受难。”   说着,一拍衣襟,大摇大摆地向杜宏和六顺所在的方向走去,口中还高声吟道:“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飞。”   杜宏正要逼问六顺,蓦然听到吟诗声,心中一惊,忙低声对她道:“起来。”   六顺知道轻重,连忙一擦眼泪,扶着树干起身,退到杜宏的身后,垂手而立,老老实实扮成了杜宏的贴身小厮。   华焕从树边经过,一派地悠然自得,仿佛已经深深陶醉在周围的美景中,走过几步,忽又退了回来,对着杜宏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不知这园子里有可歇脚处,小弟初来乍到,实是走得累了。”   杜宏不认识华焕,上华府谢师的时候华焕还没来呢,这两天忙着和故交好友道别,也不知道华府来了客人,但他见华焕举止有礼,语气轻柔,面容白净,宛如好女,心中顿时大生好感,顿时把六顺这一茬儿给忘了,回以一笑,道:“这园子大,初来乍到的人,确实容易走迷了方向,往前不远有个湖,湖边有水榭可供歇脚,兄台若不介意,我领你去。”   “那就多谢了。”   华焕装出大喜的模样,又一拱手,笑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小弟杜宏,敢问……”   “哈哈,巧了,我正跟这园子的主人同姓,家中行二,杜兄若不介意,唤我一声二郎好了……”   二人渐行渐远,留下六顺在原地傻了眼,正发愣呢,华灼一溜小跑过来,一拉她的手,道:“快走。”   六顺这才恍过神来,也顾不得脚疼了,赶紧跟着小姐跑了。   第104章 有口难开   偷偷摸摸回到内园,赶紧把小厮的衣服换下来,华灼才松了好大一口气,拍拍胸口,暗道一声:总算有惊无险。   六顺只得这会儿心还在嗓子眼里,狂跳个不停。   “小姐,以后还是不要冒险做这样的事情,刚才……我都快吓死了。”   华灼也是后怕,低声道:“你当我愿意行险,也是不得已,今天这事儿,你就忘了吧。”   她这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善婶儿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小姐。”   六顺一惊,连忙帮华灼把头发梳好,一边应声答道:“小姐刚睡醒,正在梳头,善婶儿有事进来说吧。”   善婶儿进来后也不说话,只是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看着她们两个。   华灼一看,肯定是被善婶儿看出什么来了,当下便道:“善婶儿有话便说吧。”   善婶儿叹了口气,道:“刚才洗衣房那边发现少了两套小厮的衣服,只怕这园子进了贼,眼下正有人到处搜园子,小姐还请小心些,莫让人惊扰了。”   “善婶儿说笑了,哪个敢偷到咱们家的园子里来,便是真有贼,也没有只偷两件不值钱的衣服的道理,想来是今儿风大,被吹跑了两件罢了。”华灼淡淡道。   善婶儿犹豫了一下,终是道:“小姐说的是,我这便让搜园子的人都散了。”   华灼见她这样知趣,心里又松一口气,但仍怕善婶儿会把这事儿告诉母亲,便又添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不要让人到处乱说了,免得传外头去,还要让人笑话咱们家的园子进了贼,不知偷了什么去。善婶儿,华管事是个能干人,我和母亲都是极看重的,可千万别让他为了这点小事而被人误会连个园子都看不好。”   善婶儿一惊,旋又大喜,小姐这话,分明是说有机会就会重用自家男人,哪里还不明白,连忙道:“小姐只管放心,今儿园子里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被风吹跑了两件小厮衣裳,隔不久便在墙根边找着了。”   这就是保证她绝对不会乱说,也不会让园子里下人们乱说。   华灼这才满意地笑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善婶儿顶多就是发现她和六顺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发现少了两件小厮衣服,虽说只要有心查,她去外园的事还是瞒不住,但是毕竟没有当场抓住她,更不可能知道她去优昙阁。   华家小姐乔装打扮,在自家的园子里玩,虽说有些出格,但外园又不是禁地,来游玩的女眷也不少,往日也不是没有女子去优昙阁看歌舞,只不过那都是有人陪着罢了,不像她这么偷偷摸摸。华灼跑去外园玩玩,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至少,她没惹出大事来,就算是捅到方氏那里,顶多也就训斥一顿罢了。只是优昙阁那种地方,虽说不是秦楼楚馆,但毕竟住的是一些歌舞伎,普通女子去看个热闹也就算了,按理说华灼这样的千金小姐不该去,但她如果说外园太大,她一时迷了路,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方氏也不好太过苛责的。   所以即使被善婶儿发现了,她也不是太担心,从决定去优昙阁的时候起,其中利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不过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的好,所以她也不介意给善婶儿一点暗示,只要善婶儿知趣,她自然也会在母亲面前给华管事多说几句好话。   只是想起惹出事来的华焕,她还是有点牙根痒痒的,优昙阁里闹了这一场,少不得要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以父亲的性子,多半会到园子里来看望楚青青,到时只怕母亲心里又要不舒服了。   想到这里,她真的有些讨厌起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   在华灼看来,父亲未见得是喜欢楚青青,否则早就把楚青青给收房了,依父亲那种性子,只怕是见楚青青有才有貌,性子又颇有些坚强之处,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为她赎了身,这原也是父亲一片好意,不想见她沦落风尘,平白糟蹋了这么一个绝色美人。   但楚青青这个人,却颇有些心思难测。若她真是个有志气的,就不会自赎了身后还一直留在绘芳园,莫说什么女子独门立户难为,再难也总胜过寄人篱下卖笑,秋十三娘也是只身一人,独立女户,怎么不见她喊难。就算楚青青吃不住那份苦,想要求得父亲的庇护,也大可退居幕后,做些教授歌舞的事情,凭她的技艺,至少也能博个衣食无忧,偏偏她现在仍是优昙阁的台柱子,还时不时跟窕娘斗气。   清高,不是表现在脸上的。怪不得母亲不喜欢楚青青,宁可给父亲另外找个小妾,也不肯把楚青青接进府里,不是母亲善妒,而是这个楚青青实在不招人喜欢。恐怕也只有为色所迷的男人才喜欢她这个调调吧。   这么说来,华焕岂不是成了不为色所迷的真君子?   想到这里,华灼骤然沉下脸,那个家伙才不像呢,根本就是骨子里天生的恶趣味。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华焕悠哉闲哉地回来了,看到华灼坐在廊下沉着小脸的模样,顿时笑了,道:“八妹妹,怎么还在生气呢?今儿是哥哥不对,在这里给你赔罪了,可好?”   “不敢当,二堂兄以后只要凡事多三思,妹妹心里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华灼还是没给他好脸色,今天不光是她冒了一回险,就连六顺的脚都摔坏了,更吓得那丫头到现在脸色还发着白,明显没缓过劲过来。   华焕作着揖,直笑道:“好妹妹,好妹妹,哥哥错了还不成,看在哥哥最后还将功补过了,八妹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华灼侧身让过,板着小脸,道:“你是哥哥,我怎么敢受哥哥一揖,回头让本家的长辈们知道了,又得说我不懂礼数,爹娘没教好了。”   “妹妹这是什么话,你对我的一片心,我全晓得,谁敢嚼舌根子,看我不教训他。”华焕连忙换了一副义愤填膺的神色,其实就是保证,今天的事他全部烂在肚子里,不对别人说。   “二堂兄说到做到才好。”   等的就是这句话,华灼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善婶儿这里她已经压住了,剩下的就是华焕这里,她不怕华焕去跟父亲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是他理亏在先,她怕的是华焕回到本家以后再乱说,到那时候一传开,她今天这次出格的行为,就足以让她在本家的名声都臭掉。   “笑了,笑了,总算笑了,八妹妹呀,要逗你笑可真不容易,我亲生的几个妹妹,都没有你的心眼儿多,胆子又大,啧啧,四叔父和四婶是怎么教你的,说来听听,我也好拿回去教教那几个小丫头,让她们学一学要怎么样爱护兄长……”   华灼翻了个白眼儿,拧过头去,不想理会华焕,不料华焕这会儿逗她逗起了兴致,滔滔不绝还说个不停了,忍无可忍之下,她终于对华焕道:“二堂兄,你闭着嘴巴的时候,比张着嘴巴要讨人喜欢多了。”   说完,转身就一溜烟跑了。   华焕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这个八妹妹,确实比家里几个妹妹好玩多了,率真不造作,又胆大包天,敢以身犯险,真让他有点小小的感动。   既然华焕回来了,而且时辰也不早了,华灼就通知善婶儿准备马车,打道回府。   华焕还有些依依不舍的,道:“这园子景色这般秀丽,我还想多欣赏几日。”   “二堂兄是想看看那两个美人的下场吧。”华灼冷冷地接口。   又被识穿了,华焕讪讪一笑。   华灼白了他一眼,板着脸道:“楚青青和窕娘都是绘芳园的钱袋子,她们的曲、舞很招人喜欢,华管事不会重罚她们的。快上车吧,再迟就赶不上晚膳了。”   华焕摸摸鼻子,这个妹妹板起脸来怎么有点他娘明氏的味道,自己被她一瞪有点犯怵,真是见鬼了。   要知道他娘明氏可是在宫中当过女官的,虽然名份上只是个良妾,但是在荣昌堂,就算是老祖宗严氏也要高看一眼,早些年,主母惠氏生五妹的时候,坏了身子,休养了好几年,当时就是明氏掌管荣昌堂,号令一出,全府上下无人敢轻慢,几年后惠氏身体养好了,明氏就交出了管家大权,这几年养尊处优,更是养出一身的贵气,比惠氏还更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八妹妹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几分明氏的味道了,若再过几年,那还了得。华焕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心里倒有些为华灼可惜起来,这个妹妹要是生在荣昌堂,将来的姻缘绝对贵不可言,可偏偏却是荣安堂的女儿。自家事自家知,老祖宗严氏近来身子虽已经大好,但是一直没有放弃过让华灼去镇宅的想法,这次命他亲自来送信,便有让他唆使华灼进京的想法。   他本是欣然受命而来,可现在却有口难开了,让这么好玩的妹妹去镇宅,浪费了。   第105章 六月七月   华焕还在兀自感到惋惜,觉得自己有口难开,却不料华灼却主动问起他京中的情况来。   “八妹妹莫非也羡慕京中繁华?”华焕便顺着她的口风,说了一些京中好玩有趣的事情,然后又笑道:“老祖宗一直想接八妹妹进京小住,只是四叔父和四婶儿都不乐意,为这,老祖宗叹息了好久,说各堂的孙女儿们她都见过了,只有荣安堂的孙女儿还不曾见着,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若不是老祖宗年岁大了,身子骨差,经不得路上颠簸,只怕亲自来接的心思也是有的……”   华灼一听就明白了,感情老祖宗严氏还真的没打算放过她呀,心中略有薄怒,却也不好发作在好意提醒她的华焕身上,只得道:“怎么敢劳动老祖宗,原该是我去拜见的,只是前些时候母亲的身子也不好,这才刚刚转好没多久,怕有反复,因此才不敢擅离,让老祖宗挂念,却是我的不孝了,他日若得机会,定要在老祖宗跟前请罪。”   荣昌堂这一遭,她肯定是会去的,不去老祖宗不会死心,但什么时候去,得荣安堂说了算,不然别说老祖宗派人来接,就是亲自来接,她也不去。   华焕抿着唇儿一笑,这丫头真是厉害,言辞滴水不漏,他真是越来越觉得,让这个妹妹去镇宅太可惜,眼珠子转了转,索性就给她出了一个主意,道:“妹妹是七月生的吧,七月里有两个日子,一个极好极巧,一个极阴极难,却不知妹妹是生在哪一日前后?回头为兄派人给妹妹送生贺礼来,算全了今日这一场情分。”   “二堂兄,你记错了,我是六月生……”   华灼怔了一怔,不知他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不过却知道他说的这两个日子,一个是七月初七,正是乞巧节,这日子时出生的女儿,都是聪明伶俐的女孩儿,说来,七巧便正是这一日出生的,因此名儿便唤做七巧。另一个日子是七月十五,正是鬼门开的时候,这一日子时出生的女儿,却是极阴的命格,据说克父克母命里带煞,注定要一生孤苦无依。   想到这里,她突然心中一惊,澄清的话只到半截,就咽回了肚子里。七月十五前后出生的女孩儿,命格都不太好,这样的女孩儿怎么能去镇宅,真要去了,就是福宅都能镇成阴宅。难道二堂兄是提醒她,要在生辰八字上做手脚来绝了老祖宗的念头?   果然,正在她狐疑的时候,华焕却又补了一句:“我曾听人言道,八妹妹出生时,四婶儿似乎受了些惊吓,以至于不曾足月就把八妹妹生下了,若是按正常来说,八妹妹原该是七月生的。”   还有这事儿?   华灼倒是不知道,方氏也没跟她提过,不过双成姨娘倒是说过她生下来时身体很弱,让方氏操了不少心,身子也熬坏了,以至隔了八年才又生下小少爷,这八年,方氏就一直在调养身体。而双成姨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父亲收了房。   “多谢二堂兄指点。”   不管是不是真的,华焕出的这个主意,还真有可能帮到她,所以华灼很识趣,立刻就道谢。   “指点什么,我指点什么了?”华焕一脸茫然,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只是问了问妹妹的生辰好准备礼物而已。”   华灼吃他一诈,也拿不准这位二堂兄到底是有心指点,还是无意问起,只好住嘴不再提起。   回到华府以后,方氏又设了晚宴招待这位侄儿,席间不免问起今日游园可曾尽兴,华焕和华灼对视一眼,各有默契,异口同声地答十分尽兴,华焕还特别强调了一下他流连忘返,所以想搬到绘芳园去小住几日。   方氏心里一高兴,就答应了,华灼却暗暗翻了白眼儿,这分明是不死心,还要去找那两个美人的麻烦,可怜华管事,这几日怕是要跑断腿了。   事实上,华灼猜错了,华管事一次也没有往华府跑过,倒是华焕住到绘芳园的第五日,楚青青自己跑到了华府来,直言不讳要求见府尹大人,把方氏给气坏了。   一个歌伎,跑到家里来,绕过主母,直接要求见男主人,简直就是一个巴掌甩上了脸。本来想直接把人赶走,但今天华顼正好沐休在家,听说楚青青来了,立刻把人请到后花园,方氏慢了一步,赶人也没赶成,也只能让双成姨娘帮着拾掇了一番,道:“走,咱们去后花园,倒要看看她今日寻上门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双成姨娘胆子有些小,素来不懂得争风吃醋这一套,便劝道:“夫人,老爷正在和楚姑娘说话,咱们冒然闯过去,怕是要扫了老爷的兴。”   “那你是想和那狐媚子做姐妹了?”   方氏冷着脸,她可以主动安排女人让老爷收房,但外面找上门来的女人,休想。   双成姨娘被她这么一冲,顿时讷讷无言。   楚青青是来干什么的,华灼最清楚了,这几天她一直派人盯着绘芳园,华焕做的那点好事,简直就是让人又想气又想笑,都说男人好色,可别的男人都是喜欢博得美人一笑,而这位二堂兄呢,偏喜欢博得美人一哭,优昙阁的歌舞伎们,已经被他弄哭好几个,还是华诚帮着他把事情压了下来,不然这么几日下来,恐怕他连优昙阁的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让人打出来。   不过那些歌舞伎们也不是傻子,华焕在优昙阁里那么捣乱,华管事还对他毕恭毕敬的,就知道他身份不凡,窕娘和善婶儿有些交情,她本就是方氏买回来专门克制楚青青的,楚青青在优昙阁的一举一动,也是窕娘通过善婶儿报告给方氏,这回窕娘从善婶儿口中探到了华焕的真正身份竟然是本家的二少爷,顿时吓了一跳,心思就活动开了。   窕娘的年纪也不小了,她被方氏买回来的时候才十六岁,一转眼三年过去了,虽说方氏应承过,只要她把楚青青盯死,别让那惯会装清高冷傲的狐媚子爬上老爷的床,等她满了二十岁,就挑个忠诚厚实的男人把她嫁了,还送她一份嫁妆。   刚开始的时候,窕娘也是老老实实照着方氏的吩咐去做,可是有一回老爷在绘芳园宴客,她于步莲台上献舞,赢得老爷的欣赏,亲手取出一只玉如意赏给她,那是她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老爷,温文尔雅,笑容里仿佛蕴藏着将她深深吸入的漩涡,窕娘当时就陶醉了,忍不住也起了别样心思。   后来,窕娘也没少给华顼献媚,可惜这男人是个真不解风情的,她的媚眼儿全都白抛了,才知道楚青青为什么一直没能迈进华府的大门,这位府尹老爷,根本就是只慕才子佳人,不喜别样风情,是个再正经不过的真君子,楚青青能勾引得老爷常来看她,凭的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满腹的诗书,正契合了才子佳人的风雅。   看清楚这一点,窕娘对老爷就再也没动过心思,什么锅儿配什么盖,她这个盖子,搭不上老爷那口锅,至于楚青青那里,她也不再盯得那么死,只要时不时跟楚青青闹一场,让这个假惺惺的狐媚子日子过得不那么舒坦,对方氏也就算是有个交代了。   从此,她的目光只落在来游园的富家少爷身上,明媒正娶什么的她不敢想,只要能待她有几分真心真意,能做个宠妾锦衣玉食就行。但风尘之中,哪有那么容易寻到真心人,逢场作戏的好色之徒倒是如过江之鲫。   眼看再有一年就到了她和方氏说定的日子,到那时候,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方氏都要把她放出园子去寻人嫁了,窕娘心中也越发焦急,便这时候,突然冒出个本家的二少爷,还是难得一见的不是好色之徒,就是有些恶趣味,爱逗女子哭,可跟以前那些逢场作戏的少爷们比起来,这位二少爷却显得可爱多了。   如果能博得这位二少爷的欢心……一想到将来,由不得窕娘不动心。   但华焕却好像对楚青青更关注一些,这从他特别爱找楚青青的麻烦就能看得出,窕娘又是失望,又是愤恨,她到底哪点比楚青青差了,不就是她肚子里的诗少了点,不像这狐媚子那么会装清高嘛。   于是她主动找到华焕,道:“二少爷,你不就是想让楚青青哭一回吗,奴家有办法。”   为了吸引华焕的注意,窕娘不惜代价。   华焕果然有了兴趣,笑道:“你有什么法子只管说来,若真管用,本少爷绝不会亏代你,要多少赏钱都给。”   窕娘娇笑起来:“奴家也不要别的,只求二少爷坐在这儿,认真看奴家跳一回舞,中间不要捉弄奴家便好了。”   她也算是个聪明的女子,没直接要求华焕带她走,只要求一个能让自己把最自信的一面展现出来的机会。   华焕大笑,道:“我看你倒比楚青青聪明些,也可爱些,你的要求,本少爷允了。”   于是,在窕娘的设计下,楚青青视如珍宝的瑶琴,被华焕拿去玩了半天,虽说是完好无缺的还了回来,但楚青青仍是悲伤欲绝,觉得这琴被人玷污了,抱着琴哭了许久,隔日就到了华府找华顼哭诉。   第106章 气走青青   华灼原是不打算理会这事的,华焕的行为虽然恶劣,但那是他跟楚青青之间的事情,轮不到她管,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去管,顶多只是提醒一声别做得太过分,楚青青虽不是什么正经女子,但好歹也是被华家供养的。   她还想看看,楚青青这次上门,到底要怎么告华焕的状,那个二堂兄,确实欠了些教训,让爹爹训斥他一顿也好,不过当七巧一溜小跑地过来禀告,方氏带着双成姨娘正往后花园去时,华灼一下子跳了起来。   楚青青明显是来告状的,爹爹肯定要心疼她受了欺负,母亲这个时候去找楚青青的麻烦,岂不是平白要惹得父亲不高兴。   想到这里,她连忙向后花园飞奔而去,紧赶慢赶,堪堪在后花园的入口处,拦住了方氏。   “娘……”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舌头都吐出来了,看得方氏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样急匆匆做什么,舌头都吐出来了,让你爹爹见了,又得说你没有淑女之姿了。”   “娘……女儿有事想问您,咱们回屋说话好不好?”华灼喘了一阵,终于平复了气息。   “娘这会儿忙着呢,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方氏现在哪里有心思跟女儿说闲话,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后花园里,看看那个狐媚子怎么勾引老爷。   “娘,女儿有很重要的事……”   华灼见方氏铁了心要进后花园,心里大急,脑子里转得飞快,终于想起华焕那天提点她的一番话,赶紧就拿出来问道:“娘,听说女儿本该生在七月里,是不是?”   “若是足月,自然理应在七月。”方氏随口应了一声,抬脚要走,忽觉得不对,又转过身来,道:“谁跟你说的?”   华灼不答,只是又道:“听说娘是受了惊吓才提早生下女儿?”   双成姨娘噗地一声笑,道:“小姐,你是听哪个乱嚼舌根,当时老爷只把夫人当菩萨一样供着,哪敢让夫人有一丝不妥,实在是当初诊出夫人有孕的李太夫,说小姐的出生日当在七月十五前后,命格不太好,因此就给了一服药,说等到六月中时,让夫人服下,可使夫人提前生产。”   华灼眼睛一亮:“这么说,我的真正生辰,本就该按七月的算?”   方氏轻拍她的脑袋,斥道:“又胡说了,你是哪一日生的,自然便该按哪一日算,不然娘何必吃那一副苦药,让你早了一个月降世。”   “可是……”华灼期期艾艾,“若是我生在七月十五前后,老祖宗就不能再拿我去镇宅了。”   “咦?”   方氏一愣,被华灼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方才的目的。   “哪个跟你说,老祖宗要拿你去镇宅?”   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方氏本以为荣昌堂那边已经打消了主意,现在华灼突然一提,倒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二堂兄说的。”   为了取信方氏,华灼毫不犹豫地把华焕卖了。   “也是二堂兄说,我本该生在七月里的。”   卖就卖个彻底,既然华焕替她出了这么个釜底抽薪的主意,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替华焕在母亲面前争取几分好感。   方氏和双成姨娘对望一眼,立时转头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叫人去绘芳园把二少爷请回来,还有,把老爷也请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量。”   双成姨娘连忙应了一声,自去安排不提。   华灼一愣,然后噗哧一笑,母亲这一招真高,顺理成章地就把父亲从楚青青身边拽了回来。她转了转眼珠子,没跟着方氏离开,而是躲到一边,看到不多时华顼从后花园里出来,却不见楚青青出来,便知道这个女子的状还没告完。索性她就趁这个机会去会一会楚青青,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是真清高,还是对父亲别有心思。   若是前者,便是她和华焕都错了,她亲自把二堂兄逮过来给人家赔礼,若是后者,回头她就亲手做一碟子糕点,拿去犒劳二堂兄这几日的辛苦,鼓励二堂兄再接再厉。   楚青青就坐在华灼曾经掉下去的那个池塘的边上,那里搭了一座紫藤花架,下方置了石桌石椅,六、七月间,坐在紫藤花架下,品茗,赏荷,感受微风拂面的温暖,是极惬意的一桩事情。楚青青现在就坐在一张石椅上,一只手托着腮,望着池子里的莲叶,眉头紧锁,幽幽出神。   人,是美人,景,也是美景,活生生一副美人蹙眉图,就算是华灼,也忍不住驻足欣赏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楚青青还在出神,直到华灼在她的对面坐下,她才突然惊觉,连忙站了起来,等看清楚华灼的模样,才镇定下来,流露出冷若冰霜的神情,也不出声,略略福了福身,径自往边上走了几步,摆明了不想跟人交谈的态度。   “楚姑娘,在我爹爹面前,你也是这般模样吗?”华灼淡淡道。   她只觉得好笑,楚青青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就算被赎出来了,也依然以弹琴唱曲过日子,根本就没有从良,凭什么就在她堂堂的府尹小姐面前端出这副架子?   如果在父亲面前,楚青青也是这副孤芳自赏的模样,她倒真有点佩服这个女人了。   楚青青脸色变了变,仍是回复了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神态,只是再次福了福身,道:“原来是华小姐,请恕贱妾失礼。”   “楚姑娘,请坐,咱们聊聊。”   看到楚青青对她的话有所反应,华灼心里就有数了,这个女人的冷若冰霜,完全就是表面上的,若是骨子里也同样如此,她刚才那句略带嘲讽的话,就能直接让这个女人拂袖而去。   不是真清高冷傲,那就好办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几年来死赖在绘芳园不走,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楚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楚姑娘,我二堂兄在本家里也是爹宠娘爱老祖宗疼的,你别以为他是庶子就看轻了他,我大伯父几个儿子里,只属这位二堂兄最得老祖宗喜欢,否则这回也不会派他来给我爹爹送信。不过长辈子们惯着宠着的,倒也把二堂兄的性子给宠坏了,平时正经事不做,偏爱胡闹,这几日他住在绘芳园里,我爹娘碍着老祖宗,也不好管束他,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楚姑娘不要与他一般计较,你越与他计较,他便越来劲,淮南府山高皇帝远的,老祖宗管不着他,我爹娘又不方便管束,楚姑娘毕竟是个清白女子,事情闹大了,也是你吃亏多些。”   楚青青脸色又是一变,已是生出几分怒气,却听华灼又不紧不慢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楚姑娘只管当闲话听,我年纪还小,也不知道说的在不在理儿,楚姑娘若不爱听,只当我没说便是。”   就差没直接说,我这是童言无忌,你别跟我计较,计较了反而显得你以大欺小。   楚青青暗自咬了咬牙,道:“华小姐,难道贱妾连求个公道的去处也没有了吗?就因为令兄是本家的少爷,堂堂的府尹大人便连管教他也不能吗?如此懦弱,又怎么为一方父母?”   言辞还挺锋利的,华灼冷笑一声,略带嘲讽道:“楚姑娘要讨公道,自当去衙门击鼓鸣冤,只管把我二堂兄告上公堂,依他这几日的行为,也够打十几、二十的板子了,我爹爹素来公正,当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绝不会徇私枉法,这才是讨公道的正经门路,我却不知,楚姑娘讨公道怎么就讨到我家私宅来了?”   楚青青呼吸一窒,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十分厉害,竟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幸得她也是经过场面的,颇有些急智,一转念儿便想出托词,道:“华小姐这话又差了,贱妾身受老爷大恩,常思及要涌泉以报,二少爷也是老爷的亲侄儿,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只得忍了,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请老爷约加管束罢了,如何便要闹到公堂上。”   “咦,不是楚姑娘自己说要讨公道的吗?”华灼故作愕然地反问。   这女人果然心里有鬼,被她这么一逼,竟然前言不搭后语了,现成的小辫子摆在面前,她有什么理由不抓一下,就要看楚青青的脸皮究竟能有多厚。   楚青青脸上一红,心中又气又恨,但看到华灼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淡淡嘲讽之色,她几乎无地自容,勉强平复了气息,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时辰不早,贱妾也该回去了,告辞。”   “楚姑娘,莫非你不等我爹爹回来了?怕是先前的公道,还没有讨完吧。”   华灼得理不饶人,楚青青前脚进步,方氏后脚就赶了过来,虽然说被她拦在后花园入口处说了一阵话,但这么点时间,恐怕还不够楚青青跟父亲寒暄,告状的话多半还没说出来呢,不然父亲离开后花园的时候,也就不会是一派的轻松表情了。   “华小姐。”楚青青怒喊了一声,一时没拿捏好分寸,声音大得连她自己的耳朵都嗡嗡作响,晓得已经失态,她半刻也待不下去了,冷冰冰地再次吐出“告辞”两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不送。”   华灼笑眯眯的,决定回去就下厨房做糕点给二堂兄送去。   第107章 得偿所愿   正在华灼把楚青青气走的时候,华顼也坐在了方氏的屋里,未开口,便先笑,笑得方氏大不自在,嗔道:“老爷,妾身哪里没有打点妥当,你瞅着我笑什么?”   “夫人今日可是熏醋了,为夫觉着,这屋里怎么飘着一股儿酸味儿。”   正如华灼所料的,楚青青还没来得及告状,华顼的心情也好,只当方氏急急地把他请过来,是恐他与楚青青相处,近几日他与方氏正是床头吵架床尾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难得地便开起了玩笑。   “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方氏面上一红,哪里肯承认她先前几乎就闯进后花园了,但见华顼坦坦荡荡的,心中又是欢喜,“今儿请老爷过来,实是有正事相商的。”   “什么事情,这般紧要,还偏要挑在我正会客的时候?”华顼见夫人面红,心中笑意越浓,语气中的调侃之气也越浓。   方氏白了他一眼,只是事关女儿,她也不好跟着混说,索性一正脸色,把那什么“六月、七月”的话说了,然后才道:“二侄儿不是个信口雌黄的,他既然特特地跟灼儿说了这话,必然是老祖宗那里还在盘算着把拿灼儿去镇宅的事,咱们需得提防着,不如就把灼儿的生辰改了吧,只说灼儿实是七月生的,因着日子不好,因此对外便称她生在六月里。反正女儿的名字也不入宗谱,本家那里也不知道,她生在几时,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华顼一听这话,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挺直了腰身,沉吟片刻才道:“不妥,这话若传扬出去,老祖宗固然不能打灼儿的主意,但将来为灼儿挑婿,怕也要难了些。”   哪个人家,肯取一个生辰八字不好的媳妇儿。   方氏噗地一声笑,道:“老爷你也多虑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为灼儿选婿,自然是要报上她真正的庚贴,与男家说明白了,只说外头传的是谣言,哪里就会难了。”   华顼一想也是,便道:“赶明儿你找个算命先生给算一算,七月里,除了十五,还有哪个日子不好,别正好选在十五那日,太不吉利。”   方氏应了一声,又道:“这回还要多谢二侄儿提醒,原只道本家那边的人都是对咱们荣安堂有成见的,没想到还有二侄儿这样的明理人,老爷,平日得了空,你也在功课指点指点他,别把人扔到园子那里就不管不问的,咱们对大伯他们有怨,可犯不着计较到小辈身上。”   华顼有些为难,自华焕来了,他虽没有亏待这个侄儿,但也确实没有与这个侄儿多有接触,便是因为心里始终对本家有些提防,但此时再一想,华焕这次确实帮了大忙,不感谢一下也说不过去,思忖了片刻,便点头道:“夫人说得是,这样吧,明儿便把他叫回来,让他随我身边跟着,做几天幕僚,一来熟悉公务上的往来,二来抽了空,我也能随时指点他功课,三来,我还要再看看他的人品,若是真是个可信的,将来多些来往也可。”   方氏听他肯把华焕带在身边,顿时大喜,知道他对本家人的态度比之往日,已经有所软化,便趁机道:“这便是了,咱们与本家虽然有怨,但也只是上一辈的事而已,与小辈们相处,仍是应以亲情为念,多些往来,本家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早知道不是,绝不至于再让人算计了去,老爷,你说是也不是?”   当年如果早知道本家把两个小姑子接过去是想为她们婚配,说不定老太爷就不会轻易答应让两个女儿进京了,后来的悲剧也得以避免,前车可鉴啊。   华顼听了,默默不语。这些年,因他对本家心中怀怨,因此断绝了一切消息往来,此时想来,确实有些失策,兵书上还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次若不是二侄儿透出口风,只怕下次女儿真让本家赚了去,他还茫然不知呢。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一会儿却有人来报,道:“楚姑娘方才出门去了。”   华灼近来在府里也有几分威望,加上方氏扮白脸,她扮红脸,府中下人大多都十分喜爱她,自然不会说出是小姐进了后花园没多久楚青青就怒匆匆地走了的事。   华顼一怔,方氏已是沉下脸,道:“怎么这般无礼,我不过是拉着老爷说了一会儿正事,只是怠慢她片刻,竟连招呼也一打一个,这样便走了。”   方氏说在理上,华顼虽然一向喜爱楚青青的才华,此时却也不好为她开脱,再者,楚青青不告而别,也确实太失礼了,他心中也略有不快,但又一想,楚青青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怕是觉得被冷落了,因此拂袖而走,也不奇怪。   “罢了罢了,她走了便是,夫人莫要着恼,若她不走,怕是夫人又得在屋里熏醋了。”   华顼打诨了一句,招来方氏又一个白眼儿,道:“老爷,不是妾身不能容人,只是这位楚姑娘,年岁也不小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在她这年岁,怕是已是两个娃儿的娘亲,当年老爷也是怜悯她,才替她赎了身,放在园子里供养,但好歹也不能耽误了她的终身,若老爷真的喜欢,把她收进房来,妾身也不反对,若老爷无意,便不要再误了人家姑娘,赶紧寻个合适的人家让她嫁了,也算让她终身有靠,需知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老爷你莫要害了她,自己也落不得好。”   方氏老早就看楚青青不顺眼,只是一直不好直接发落她,今天既然撞上了,不趁机打发了她才怪,至于说什么收了房云云,自然不是真心话了,老祖宗的信现在还摆在华顼的书案上呢,华顼纳谁为妾都好,确绝不会纳一个风尘女子,更何况,如果华顼真想纳了楚青青,早就纳了,何必等到现在。   华顼苦笑一声,道:“这事情我也考虑过,只是每次漏了口风,楚姑娘就甩脸子与我瞧,我晓得她的心思,她是个心高气傲的,断不肯与人妾,若为正室,一般的凡夫俗子她又瞧不上,我心里爱她的才华,也不忍勉强她,留她在绘芳园,也是希望她能有幸遇到一个相知相许的,只是……”   这几年来,也不是没人有看中楚青青,向华顼讨人,可是不论是乡绅官宦还是富商贾人,又或是文人名士,她偏是不肯点头,搞得华顼也没有办法,倒为她还得罪了不少人。若不是华顼还有个华氏豪族的背景在那里摆着,恐怕他连淮南府府尹这个位子都坐不稳了。   “老爷,你既是为了她好,便不能太由着她的性子来,我知道老爷爱惜她,不忍勉强她,可她不晓事时,老爷也不能惯着她,需知女儿家的性子,便都是惯出来的。若老爷拉不下面子开这个口,不如就让妾身操一回心,替她寻个稳妥良善又不嫌弃她出身的人家。”方氏趁热打铁道。   华顼还有些犹豫。   方氏便加重了语气,道:“楚姑娘今年已是二十有一,本就过了当嫁之年,再拖下去,她就成了老姑娘,便是想找个好些人家,怕都是找不到了。”   华顼一听也是,连忙站起身来,对着方氏一礼,道:“如此,就请夫人多多费心了。”   方氏侧身避过,然后又啐了一口道:“老爷好生偏心,我平日替你操持家务,倒不见你谢我,如今为了外头一个女子,你倒向我行礼,存心折我的寿不成。”   华顼大笑,道:“夫人误会了,我这是谢岳丈大人,替我生养了一位贤惠大度的好妻子。”   方氏脸一红,忍不住又啐了一口,转过头去,却难掩笑意流露。   当下夫妻两个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华顼这才走了,他前脚一走,方氏后脚就叫了三春来,问道:“你可问明白,那位楚姑娘因何匆匆走了?”   都是女人,如何能不懂女人的心思,楚青青平时甚少登门,岂有话不说完就走了的,楚顼没起疑心,但方氏却早已是一肚子疑惑,只是华顼在时,她不好问罢了。   三春笑答道:“有人瞧见,小姐在紫藤花架下与楚姑娘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楚姑娘便走了,只是当时没人在身边伺候着,也不知小姐说了什么,倒是楚姑娘走的时候,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显是气得不轻呢。”   “这孩子,胆儿真肥了,也不怕她爹爹晓得了,又得教训她。”   方氏埋怨了一句,却禁不住笑开了怀,只觉得女儿果然贴心之极,把她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给做了。   “传下话去,小姐与楚姑娘说话的事,谁也不许再提,尤其不能传到老爷的耳中。”   “是。”   三春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传话。   “等等。”   方氏又唤道,三春正打了帘子要走,闻言又转身回来,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让二管家明日备车,我要到绘芳园走一趟,再叫刘嬷嬷把客院打扫了,就说二少爷从明儿起,就住回府中。”   “是。”   “还有,打发个人,下午去把城里最好的媒婆请来。”   “是。”   见方氏再没有别的吩咐,三春这才退了出房中。   第108章 欲寻短见   第二天,方氏去了绘芳园,与楚青青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倒是华焕被带回来以后,有一回无意间说漏了嘴,对华灼道:“四叔父的那位红颜知己,心有些大呢。”   华灼追问,他却又不肯说了,搞得华灼疑神疑鬼,忍不住就跑到方氏跟前探问。   方氏本不想跟她说这些事,但又一想,女儿将来长大了也是要嫁人,万一碰上差不多的情况,总得让她知道应该怎么处置,便道:“那日我将城中的媒婆都叫了来,挑了十来个合适的人家,原是想让楚姑娘自己去相看的,不想她倒心气高,说什么不过是些愚夫,叫她去看还脏了她的眼,我便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看在她与老爷相知一场的份上,必然要将她风光嫁去,她却反问我,这是不是老爷的意思。”   华灼一皱眉,道:“她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华家主母亲自去给她说亲,她竟然反问是不是华顼的意思,这根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方氏笑了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说来她的身世也有些可怜,原也是大家出身的女儿,不过是家道中落才沦落到风尘中,有些心气儿也不奇怪,再说你爹爹……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又是个翩翩君子,有时候心肠软了些……然后我便说道老爷也希望她后半辈子能过得好,不敢再耽误她,她便不说话了,我也瞧不出她有什么想法,但想来,凭她的心气儿,也不会再打你爹爹的主意了,等过几日,我再挑一些合适的人选去与她说说。”   华灼想了想,担忧道:“娘,我瞧那位楚姑娘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她不吭声,未见得是答应了,只怕心里别有心思,还是让善婶儿多盯着她些比较好,别让她做出什么激烈的事,你原是一片好心为她谋算后半生,别反教她给算了去,传到外头,别人还当你是要逼嫁呢。”   “你能想到这一点,果然长进了。”方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小小年纪都能想得到这个,我又如何想不到,早已经派了人早晚盯着她,但是夜里睡觉,都留了人在屋外,等过些日子把她嫁出去,娘也就去了一块心病了。”   华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女儿也是瞎想,那日在后花园我与楚姑娘说过几句,觉得她颇有些心思,不是容易摆布的。”   “风尘里出来的女子,若是没些心思,只怕早让人生吞活剥了。”方氏慎重道:“日后你也早晚有嫁人当家的一天,少不得有替夫君纳妾的时候,这方面尤其要注意,什么女子都可以放进来,唯独风尘女子不成,这种女人经历的事多,又是见过场面的,行事放荡,心机深沉,一个不好便要坏了门风,弄出大大的丑闻来。”   “是,女儿晓得了。”   其实这话不用方氏教,华灼心里也清楚,倒不是她对风尘女子有偏见,而是上一世乔慕贤带回家的姬妾,十个里头,倒有七个出自风尘,那些嘴脸她看得多了,原还规劝着丈夫,在外逢场作戏可以,但不要往家带平白坏了门风,因此惹得乔家大郎越发地不喜她,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人家放荡在面上,不像某些大家闺秀,放荡在骨子里,倒更可恨些”,直气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好了,你也别在我这儿待着了,我让双成给楚姑娘准备一份嫁妆,你去跟着学学,以后你当家作主,少不得要面临这些。”   方氏觉得说得差不多了,就把华灼给赶走了。   母女两个这番对话说了还不到三个时辰,善婶儿就惊慌地从绘芳园赶了过来,一见方氏便道:“夫人,楚姑娘欲寻短见……”   方氏一惊道:“人如何了?”   “幸得夫人安排妥当,一直让人盯着她,及时救下了,只是我看她那样子,怕是不死心的,恐怕稍有疏忽就又得出事……夫人,近日正是游园的旺季,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人手本就有些紧张,更怕她要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怕对夫人名声有损……”   善婶儿忧心忡忡,她没敢说,现在园子里已经有些议论,都说夫人要把楚青青随便打发个麻子瘸子配了,存心要逼心她。这谣言也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善婶儿虽然已经严令园子里的下人丫环们不得再议论,但也知道,谣言是禁不住的,她只能禁在明面上,但暗地里别人要传,根本就没法子禁。   “备车,去园子。”   华灼这会儿刚从双成姨娘那里出来,闻风而来,还没开口问,方氏便拉上她,道:“你也随我一道去,看看那些风尘女子究竟有多可恶,我好心为她,她不领情便也罢了,还要倒捅我一刀,这事要是传到你爹爹耳里,怕是你爹爹要怜香惜玉,只当我对她说了什么重话呢。”   “恐怕她是知道娘派人盯着她,一定能及时救她,这才故作姿态吧。”   华灼也十分气恼,楚青青这一手太可恶了,母亲这次肯定要受到父亲责难。   马车行得飞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赶到了绘芳园。优昙阁人多眼杂,楚青青自被救下后,就被善婶儿单独安置到内园里,方氏赶到的时候,她正躺在离步莲台不远的一间房子里,这里原是午后纳凉的场所,也算僻静,略一收拾,就能住人。   方氏进门后,脚下就是一顿,因为楚青青的床前,正坐着华顼,当即心中便冷笑一声,她收到消息半刻没有耽误就赶了过来,而身在衙门的老爷竟然来得比她更快,恐怕楚青青在寻短见之前,就已经派了人去衙门了吧。   楚青青正抓着华顼的手低声说什么,她脸色透着苍白,仿佛气弱游丝,几步之外的方氏和华灼甚至都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忽地她看到方氏的身影,声音顿时便大了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是要看我有没有死吗?不用你看,我这便去死……这便去……以后再也不让老爷为难……”   她挣扎着要起身,华顼一皱眉,连忙把她按下去,柔声道:“休要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你且安心休养,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样子……”   楚青青虽是躺下了,但嘴唇死死抿着,一脸倔强道:“老爷,我虽家道不幸,沦落风尘,但素来是洁身自好,自老爷赎我出来,我便是老爷的人,若要我另嫁,我情愿死了,也不背这不贞之名,使我家门再次蒙羞……老爷,你还是让我死了吧,我实是无脸再活下去了……”   华顼身体一震,终是有了几分怒气,转头看了方氏一眼,道:“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怎么惹得她心存死念?”   虽不是责语,但到底还是有了几分责怪之意。   方氏冷着脸,也没搭理华顼,只是对着楚青青福身一礼,道:“楚姑娘,我虽不知那日说错了什么,但害得你心生误会,却是我的错,当着老爷的面,我在这儿给你赔罪,还望楚姑娘不要与我计较。”   她这一表态,华顼心中的怒气又消散了,反而心疼方氏堂堂一位五品诰命夫人,竟然给楚青青这样的女子赔罪,这般委曲求全,也是为了自己,连忙伸手扶起方氏,又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转而又看向楚青青,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便在这儿说清了吧,莫要再闹下去,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稍有损伤,便为不孝,你又是何苦背这骂名。”   楚青青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她拼了性命,原本是想捅方氏一刀,谁知道方氏这番惺惺作态,马上就让老爷站到了那一边。   华灼站在方氏的身后,看到楚青青吃瘪,心里只觉得痛快,想算计我娘,现在被反将一军了吧。   “老爷,楚姑娘的脸色好难看呀,有没有请过大夫,伤得重不重,可吃过药了?”方氏看了看楚青青的左腕,上面绑着一块素白的帕子,隐隐透着血渍。   华顼又是一皱眉,他也刚到不久,方氏问的这些,他一概不知。   善婶儿连忙上前一步,道:“大夫已经来过了,只是楚姑娘不肯让大夫靠近,没法子,只得叫人先帮她把伤口包了起来,想来伤得是不重的,伤口包住后不久,血便止住了,还请老爷夫人劝一劝,让大夫进来为她好生诊治一番。”   华灼一挑眉,血止得很快,证明伤口根本就不深,指不定只伤了一层皮,果然,这个楚青青根本就是做戏的,她若真有心寻死,哪有可以只伤到一层皮。   连华顼都听出不对来,心中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道:“让大夫过来。”   华灼见善婶儿转身出去,连忙也跟了上去,善婶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身一瞧,惊讶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善婶儿,派个人去城东大码头的医馆,那家大夫治外伤最拿手了,不管怎么说,楚姑娘也是伤在咱们的园子,理应请最好的大夫过来。”   善婶儿不解其意,应了一声,径自派人去城东请大夫不提。   第109章 华顼嫁妹   绘芳园离城东着实有些距离,善婶儿派了快马,也差不多隔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人请来,来的不是关大夫,而是徐长卿,一看到华灼就叹气:“一点皮肉伤,何必非得到城东来请大夫,差不多横跨半个淮南府了,还派的是快马,我师傅老胳膊老腿儿,可受不住颠簸,只能我来了。”   华灼微微一笑,道:“我晓得一定是你来。”   徐长卿眼皮子一跳,苦笑道:“华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丑话说在前头,我身为医者,害人的事情是不做的。”   华灼白了他一眼,道:“我很坏吗?会让你行害人之事?”一低头看到他脚上穿的一双鞋分外眼熟,便又道:“八秀做鞋子让你穿上了,真是糟蹋。”   徐长卿知道失言,连忙揖手求饶,道:“是我错了,请小姐原谅,千万别跟八秀姑娘说,不然以后我可没鞋子穿了。”   华灼哼了一声,道:“凭什么我的丫头,要做鞋子给你穿,上回不过是感谢你在花朝日那天帮过我而已。你还想有下次,想得美。”   徐长卿摸摸鼻子,无奈道:“华小姐,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我一定尽力而为。”怪不得师傅总说女人是不能招惹的,哪怕是个小女孩,也不好招惹啊。   华灼也没刻意为难他,只是道:“不用你做什么,只要你如实把诊治的结果告诉我爹爹就行,别为了几个诊金,故意把轻的说成重的。”   “遵命。”   徐长卿笑了笑,提着药箱就随着善婶儿进了屋子。   “怎么请来个这么年轻的,独善,你是怎么办事的?”方氏一看徐长卿,顿时皱眉,责怪地看了一眼善婶儿。   善婶儿正说解释,华灼也跟了进来,笑道:“爹,娘,别小瞧了徐小大夫,就连关大夫都说他已得了七分真传,哦,关大夫是咱们淮南府最好的外伤大夫,上回咱们庄子上被牛角顶了差点死掉的那个佃农,就是关大夫救回来了,后来复诊都是小徐大夫经手。我想楚姑娘伤在腕上,腕子是常要露在外头的,若随便请了大夫,万一治不好,留下疤岂不难看,因此特地让善婶儿派人去了城东医馆,只是赶得急,关大夫年纪大了,骑不得马,只请了徐小大夫来。”   “偏你鬼主意多。”   方氏笑骂一句,目光却落在华顼的身上,让不让这个少年大夫诊治,还得他来拿主意。   华顼却是知道关大夫的,笑道:“原来是军中神医关世昌的弟子,医术自然是信得过的,徐小大夫,请。”   徐长卿对几人行了一礼,才放下药箱,走到床前。   楚青青抬眼望了望他,语气虚弱道:“有劳先生。”   也不知是不是虚弱太过,此时她哪里还有平日的冷若冰霜,气若游丝,面带悲凄,楚楚可怜到极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男人都要为她而心生怜惜。   徐长卿这下明白为什么华灼特地嘱咐要他实话实说了,当下也不吭声,转头看向侍立在屋角的一个丫环道:“请姐姐帮个忙,替这位姑娘把腕子上的帕子解下来。”   他虽只是个少年,但性子还算谨慎,伤的是女眷,自然是能不碰就不碰。   帕子解开了,徐长卿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好在他也算沉稳了,连忙又憋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伤口,不经意又看了一眼楚青青的脸,见她眼露哀求,实在是可怜之极,心里又是一沉。   “不妨事,伤口极浅,我这里有一盒药膏,专治破皮之伤,连用半月,必然不会留下半点疤痕。待我再开一副补血养气的方子,吃上几剂便也好了。”   虽说心中也有怜惜之意,不过徐长卿尽着医者的本分,实话实说,倒也不是因为华灼嘱咐在前。   “备笔墨。”   华顼吩咐了一声,对徐长卿笑道:“多谢徐小大夫。”   徐长卿受宠若惊,连忙道:“这是小民的本分,不敢当府尹大人的谢。”说着,他又笑了笑道:“其实这伤若是在男子身上,连药也不用,几日便好了。”   华顼一怔,伤口这么浅?就算女子力再弱,若真心寻死,也不可能只在腕上划破一层皮,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楚青青一眼,她霎时间面如死灰,这一下子,华顼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徐长卿留下药方,拎起药箱便告辞了,华灼送他出去,见左右无人,便笑道:“这回真要多谢你了,改日我让八秀再给你做双鞋子穿。”   “里面那位姑娘的伤确实不重,我只是实话实说。”徐长卿知道今天这事恐怕关系到华家内宅,也不敢多打听,当下便告辞了。   华灼送他到百步之外,然后转身回来,却看到善婶儿和几个丫环都被打发出来守在门外,顿时心里一惊,待要进去,却被善婶儿拦住,道:“老爷说要与楚姑娘谈事情,把无关人等都遣了出来,小姐就不要进去了。”   华灼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掺和了半天了,反正楚青青假装寻短见的事已经被拆穿,后面的事只能由爹爹自己处置,她也不合适再管,便听了善婶儿的话,没有坚持进去。   约过一个时辰,华顼和方氏才从里面出来,一个板着脸,一个却面带轻松,华灼一看就放心了,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好好照顾楚姑娘,再有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华顼对善婶儿吩咐了一句,又望向方氏,道:“我衙门里还有些公事没办完,先去了,今日委屈夫人,晚上我摆酒赔罪。”   方氏柔声道:“老爷多心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爷,只要老爷能明白,哪有什么委屈。”   华顼脸色好看了许多,招来几个长随,随即离开了绘芳园。方氏也没有久留,对善婶儿又吩咐了几句,才带着华灼上了马车,一路向华府驶去。   “娘,爹是怎么处置楚姑娘的?”   “什么楚姑娘,以后你要叫她一声楚姑姑。”方氏轻笑道。   “什么?”华灼目瞠口呆。   “你爹爹认了她做义妹,等她伤好了,就要摆酒,遍请城中仕宦乡绅为证,到那时,也不愁她寻不到个好婆家了。”   “爹爹还是顾惜她?”华灼大是不满。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毕竟她陪伴了你爹爹几年,无人不知,若是乍然翻脸,总是你爹爹的一个污点,传到外头,好说不好听,再者,她也算不上什么大错,你爹爹是个重感情的人,始终爱惜她的才华,再说她虽手段下作,但说到底,还是对你爹爹一片深情,若等闲处置了,也于心不忍,索性好聚好散,给她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再远远嫁了,也算对得起她这几年的陪伴。”   “娘,你就是迁就着爹爹。”华灼嘀咕,楚青青这样陷害方氏,换了她,绝对不会这样便宜了这个女人。   “灼儿,你还小,现在还不懂。”方氏慈爱地摸摸她的头顶,“这不是迁就,而是爱屋及乌,其实楚青青若不是风尘出身,娘早已经把她接进府来,让她为华家开枝散叶。你爹爹是个难得的君子,娘本配不上他,可当年他高中探花,却于群芳之中,独独选中了我,娘那时的心情……虽有千言万语亦难道尽,能嫁给你爹爹,是娘一辈子最大的幸事。所以你爹爹喜欢的,便也是娘喜欢的,绝不是迁就,更不是纵容,只要是你爹爹决定的,娘都会照着做。”   华灼确实不懂,上一世她虽嫁过,但这样的心情,却从未有过,夫妻间本应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但委曲求全至此还委屈得这么开心的,她从未见过,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反正让她叫楚青青一声姑姑,她真的很不甘心。   “你呀……”方氏笑了起来,“等你将来嫁了人,就会懂的,不要担忧,爹娘一定给你挑个你喜欢的人当你的夫婿。”   “娘……女儿不嫁……”华灼被说得满脸羞红。   “胡说,哪有姑娘家长大了不嫁的,这一、二年里你便好好学习女红,等到你十二岁了,娘便要常常带着你出门,那时你若有看中的人家,只管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娘,你再说,女儿就不理你了。”   望着女儿的娇态,方氏忍不住捂住唇笑得头上珠钗乱颤。   大约两个月后,华顼果然摆了酒,请了淮南府许多有头有脸的人来,当场认了楚青青做义妹。随后,方氏又替她选了一位正想续弦的富商,那位富商年纪也不算太大,三十出头的模样,先前娶过一位妻子,可惜难产而死,母子俩一同丧命。这位富商早几年前做生意来过淮南府,游过绘芳园,对楚青青是一见钟情,可惜楚王有意,神女无心,可他也是个痴情种子,这几年竟一直守着未娶,每年都要来淮南府看望一次楚青青,这次也正巧碰上华顼认她为义妹,放出风声要嫁妹,富商大喜,再次上门求娶,华顼和方氏打听了这位富商的家底人品,觉得与楚青青果然相配,就应了下来。   楚青青的心机被识破,知道华顼是个心性正直的君子,容不下她这样的污点,而且她也没脸再留下来,早已经心丧若死,如今华顼还肯念着过去的情分,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再安排她风光嫁出去,她又有什么话可说,选定吉日,由华顼亲自主婚,以绘芳园为娘家,自此便嫁了,新婚三朝回门后,就跟着富商回了老家。   第110章 未雨绸缪   府尹大人嫁妹的事情,在淮南府很快就传为一段佳话,当然,也有说得难听的,什么那个富商为了攀上府尹大人,连府尹大人用过的破鞋都肯明媒正娶,又说什么府尹夫人是个妒妇,容不下府尹大人身边有个红颜知己,几乎逼死了她,府尹大人为了保住心爱人儿的命,不得不忍痛把她远远嫁了,诸如此类,难听之极。   华灼人在深闺,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还是华焕有意无意地跟她提起,然后笑道:“瞧吧,做人就是难,怎么做都会有人非议,外人又知道什么。其实八妹妹若有闲,也可往荣昌堂走走,一来见识一下京中风俗,与淮南府大不相同,二来也与姐妹们多些交往,别听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乱说,其实咱们两家本就是一家,曾伯祖原还是从荣昌堂过继来的,论血脉,咱们两堂比其实几个堂号都近,何必为了一些搞不清对错的往事而生分……”   华焕是领了老祖宗的命而来的,除了送信,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带华灼进京,虽说先前也给华灼出过主意,但是最终目的是不会改变的。   华灼坐在廊下静静地练习绣技,听了二堂兄这话,也只是白了他一眼,道:“这话你有胆子对我爹爹说去,进不进京,我又做不得主。”   她要是能做主,上次本家派人来接,说不定她就去了。本家是个什么情况,她真的想去看看,但前提是本家人得不打她的坏主意才行。不然亲戚见面,还要防东防西的,也太累了。   华焕笑了笑,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妹妹自己心里有数就是,明年九月老祖宗七十大寿,那时候四叔父也正好要进京述职吧,横竖是躲不过的,还不如现在好好打算一番。我出来的时间也长了,再不回去,怕是我娘得想死,过半个月就准备回去了,八妹妹你好好想想,若想跟我一起走,现在就要开始做些准备了。”   说完这番话,华焕便掸掸衣襟,负着双手悠闲自在地走了,留下华灼一个人开始发起怔来。   明年九月爹爹本该是进京述职的,但因为八月秋闱闹出舞弊的丑闻,整个南平郡三府之地受到牵连的官员有很多,为了稳定地方,吏部下公文,让爹爹留任淮南府。如果……如果这一次爹爹能顺利地进京述职,离开淮南府,后来的悲剧是不是就能躲过去?   一想到这点,华灼就情不自禁地心潮起伏,对呀,在新江决堤的事情发生前离开淮南府就好了,到那时候谁还能把黑锅栽到爹爹的头上,以前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真笨。   “娘,爹爹在任上已经干了三年,明年就要进京述职,咱们现在是不是也该做些准备了?”   次日给方氏请安,华灼就忍不住开始敲起了边鼓。   “还有一年光景,你爹爹都不急,你急什么?”方氏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对侍立在旁边的双成姨娘道:“你瞧瞧这孩子,亏得不是个男孩儿,不然长大了准是个官迷。”   双成姨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娘……”华灼被笑得不好意思,愤愤不平道:“女儿还不是为了能让爹爹得了个好缺,吏部每年的缺都是有数的,不早点走门路,等到爹爹进京述职,好缺早就让人瓜分完了。”   “这话让你爹爹听了,非得骂你不可,不论在哪里为官,都是为国尽忠,为民造福,岂能挑肥拣瘦。”方氏疼爱地刮刮她的鼻子笑道,心里却觉得女儿说得也有道理,若不提前打点,万一被派到西北苦寒之地,又或是岭南瘴蛮之地,不说环境艰苦,关键是那些地方太乱,暴民悍匪数不胜数,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娘,这哪是挑肥拣瘦,不说别的,光是为弟弟着想,也该提前打点一下嘛,万一爹爹被派到很远的地方为官,弟弟还那么小,跟着我们一路颠簸怎么受得了?咱们华家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儿,万万不能有事啊。”   “真要是那样,你爹爹肯定不会带上我们赴任,恐怕那时候我们都要回九里溪老家。”方氏想了想道。   双成姨娘一急,道:“夫人,这可不行,老爷身边没人照顾怎么成?”   “傻双成,我要照顾儿女,主持家中,自然是你跟着去照顾老爷了。”方氏见她着急,不由得取笑起来。   双成姨娘更急了,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我只能照顾老爷的起居,场面上的事,还要夫人出面才行。”   “姨娘,你急什么,这事不是八字还没一撇,所以我才来问娘,是不是该提前打点,明年吏部都有哪些缺,该找谁打点,这些都要下工夫,恐怕还要花费不少银子呢。”华灼道。   “夫人,确实要提前打点。”双成姨娘立刻站在了华灼这一边。   方氏皱了皱眉,道:“你爹爹是个正人君子,虽在官场,却从不搞这一套……”   “又不是贪赃枉法,咱们用的是自家赚来的银子去买个好缺,难道爹爹到了新的任上,就不清白为官了?爹爹虽是君子,也不是不知变通的,娘莫要小看了爹爹。”   “是呀,夫人,就当是为了小少爷着想,老爷不会在这上面执拗的。”双成姨娘也道。   方氏很快就被说服,事实上她本来就有些心动,当下便道:“咱们在京里没有人脉,只怕是有银子也不知道往哪里送。”   “爹爹难道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同年在京中为官吗?”华灼奇道。   “没有,与你爹爹交好的人是有几个,只是他们也都在各地为官,没有留在京中的。”方氏道。   “那爹爹的座师?”   “已经告老还乡了。”   荣安堂的人脉竟然少得这样可怜,关键时候一个用得上的都没有,华灼也没了脾气,怪不得上一世华家说倒就倒,连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   她拍拍额头,想了想,才道:“娘,不如把二堂兄叫来商量一下吧。”   好在还有一个本家,好在这一世,荣安堂没有跟本家彻底撕破脸皮,二堂兄虽然不是官身,但他在京中,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里,应该有不少官宦子弟,门路肯定不少。   方氏派了三春去叫,不多时,华焕来了,弄明白原因后便笑道:“四婶娘有这个意思,只管交给侄儿去办就好了,侄儿虽不成器,但认识的朋友里,倒有几个是吏部官员的子侄,这点子小事,想来不难办,只是不知道四婶娘想为四叔父谋个什么样的缺?若是能留在京中就最好了,咱们两堂生分许久,也该亲近亲近了。”   华灼哭笑不得,这位二堂兄真是时刻不忘拐她进京。   方氏有些意动,京中繁华,更兼是天子重地,京官天然就比地方官高上一等,纵是个七品的小给事,也比一位堂堂知县来得体面,当然,这体面也只是面子上的,论油水,是绝不如地方官来得多,可是话又说回来,荣安堂纵是已经败落了,也绝不差这点银子,别说老爷当了几年地淮南府父母官,还真是两袖清风,一文未捞,反而每年还贴出不少做善事,建桥铺路,哪里都有荣安堂的影子。   “娘,京中的官儿多如狗,爹爹不过是个五品府尹,便是再升一级,也不过是个从四品,京中多贵胄,不说那些王室宗亲,只二品、三品、四品的大员何其多,京城才多大,走在街上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见谁都得行礼,何必教爹爹去低那些头,不如寻个山清水秀民安乡和的地方,让爹爹做个太平父母官,岂不更好。”华灼连忙道。   “灼儿这话也有些道理。”方氏一听也对,别看自己在淮南府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命妇,到了京中,不说那些王妃郡主,光是四品以上的诰命就不知道有多少,在淮南府都是别人对她行礼,到了京中,就是她对别人行礼了,走到哪里都低人一头的滋味可不怎么舒服。   华焕看了看华灼,表情有些无奈,这个堂妹也太聪明了,于是笑道:“四婶儿不用多虑,京中不比地方,以品级论高低,更看重的家世背景,四叔父身为华氏豪氏嫡支的掌堂人,谁敢不敬几分,哪个敢教他难堪,咱们荣昌堂在京中经营多年,可也不是吃素的。”   “爹爹不是喜欢借家世压人的人。”华灼驳了一句。   方氏这回重重地点头,道:“还是寻个外放的缺,也不需是什么富庶之地,只盼着能太平些,离得又不是太远的,若是能离九里溪近些就更好了,这些年都不能回老宅看看,你四叔父心中也有些遗憾。”   华焕有些失望,但终是点头,道:“四婶娘放心,包在侄儿身上。”   方氏让双成姨娘取来一叠银票,道:“这是五千两,所需一切打点用度,只管从这里面取,若不够,便去京中酒楼找方大掌柜,我自会派人与他说一声。”   “五千两,足够在最为富庶的江南郡出一任府尹了。”   华焕也没有矫情,大大方方地收下银票,然后又笑道:“若有得多,侄儿便拿去吃酒,不退还了。”   方氏被他逗笑了,道:“胡扯什么,难道我还跟你要回来不成,只管去办,也不用江南郡那么好的地方,有了准信儿,婶娘另外有谢礼。”   华灼插口道:“二堂兄真不害臊,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好像咱们家有多小气似的,赶着马儿跑了,还不许马儿吃草。”   她说得有趣,直把在场几人都听得笑了。   第111章 法号清玄   半个月后华焕果然走了,走得爽爽利利的,什么也没带,就带了那五千两的银票和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却是窕娘见楚青青嫁了,心里也有些急,便把想跟华焕的意思向方氏透露了,方氏正怕华焕不肯为自家尽心办事呢,有心便想送个丫头给华焕,不想窕娘自己送上门来,方氏岂有不肯答应的。   华焕也是个来者不拒的,方氏把窕娘送到他房里,他就笑纳了,至于回到京中他要怎么安置窕娘,就不是方氏和华灼能知道的了,这是窕娘自己的选择,以后是好是坏,就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绘芳园一下子连失两个钱袋子,进项忽地便少了一半,月底时候方氏看着帐本,有些心疼,寻思着是不是再派人去扬州府寻两个模样出挑、歌舞又好的瘦马来镇园,但一个好的扬州瘦马不下五、六百银子,若是绝色,更得上千两,而且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寻到的,明年老爷就要进京述职,到时候这园子管起来也不方便,花这样大的价钱也不知值不值得。   华灼倒是出了个主意,道:“娘,这园子不长脚,不管明年爹爹去哪里为官,反正咱们都带不走,不如就交托给杜家管理,只需把这园子整治好了,随他们怎么摆弄,亏了赚了都是他们的,咱们不花那个心思,虽说少了进项,但也省了每年修葺园子的大笔开支,左右权衡,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事实上,绘芳园每年的进项,和修葺园子、还有供养那些清客、歌舞伎以及发给小厮丫环们的月银基本上持平,华家赚就赚在得了名,不管是什么人,提起淮南府的风景名胜,除了清源山之外,便数绘芳园了。   杜家本就是清流望族,最是重名,而且现在华、杜两家又是关系亲密,把园子托给他们,一来自己放心,也省了许多事,二来对杜家的名望也有极大的好处,可谓是一举两得,各有好处。   方氏一想也有理,就挑了个时间把这事跟华顼说了。   “这事儿,夫人怎么想就怎么办吧。”   华顼素来不在这上面花心思,全部交给了方氏去管。于是一日得了空闲,方氏就亲自上门,与杜家做商议去了。   华灼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杜宛了,这天便跟着一块儿到了杜家,来到杜宛的秀阁外,忽听到里面有琴音传来,于是连忙向正准备往里面通传的紫鹃摆摆手,示意这丫头不要出声。   驻足听了一会儿,琴音忽止,华灼这才轻笑一声,让紫鹃打了帘子,她一脚迈入房中,道:“果然是高人指点,宛儿你的琴弹得越发好了。”   屋里熏着香,清清淡淡,却香气悠长,闻着有些熟悉,一会儿她就想起来,这不正是曾经在韦家闻到过的“一两金”么,韦、杜两家素来不和,也不知杜宛是从哪里弄到的。   “怪不得琴弦忽地断了,原来是你这小贼在外头偷听。”杜宛手里正捏着半根琴弦发怔,忽见她进来,顿时笑骂道。   “好啊,我来瞧你,你却称我为贼,那我今儿要是不从你屋里取走一、两件东西,岂不平白被你冤枉了。”   华灼又是岂是好惹的,借着杜宛的话,就在她屋里四处翻找。   “休要把我的书都弄乱了。”杜宛又气又笑,忙来拦她,又对紫鹃、黄莺道:“你们两个是死人不成,还不快快拦住这小贼。”   紫鹃和黄莺知道她们姐妹俩玩闹,于是也嘻嘻笑着过来凑热闹,却让八秀拦住了,三个丫头顿时嘻嘻合合闹成一团。   “哎呀,我今儿只带了八秀来,可真是吃亏了……”   华灼正笑着抱怨,忽见一封信从书中掉出来,她眼明手快,捡起来一瞧信封上的字,顿时失笑起来,道:“我道你屋里怎么有一两金的香味儿,原来你与韦家大小姐交好呀。”   “什么韦家大小姐,你不晓得她两个月前已经在也石庵落发了吗?”杜宛轻叹一声,“如今她法号清玄,这信还是她落发前写给我的。”   “什么?”   华灼怔了半晌,她与韦大小姐见过的次数不多,除了那回她宴客之外,还在赵玉儿的宴席上见过一次,却对韦大小姐印象很深,那回她生心怨恨,还亏得韦大小姐念的佛号让她回复清醒,此时乍然听到韦大小姐竟然已经出了家,不由得怔怔出神,半晌方道:“她终还是走出这一步。”   两年前就已经瞧出韦大小姐有离世之意,如今想来,倒也不是那么意外,只是想她韶华正好,就此青灯古卷,长伴佛前,又不免惋惜。   “还不是让韦家人逼的,成天敬佛礼佛的,做在面上,怎么没见他们往心里去,真是好一个沉珠韦家,把好好一个女儿送进庵中,倒为他们又赚了些名声。”杜宛气愤道,整个韦家,她也只瞧得韦大小姐一个人顺眼,如今这唯一顺眼之人,也被逼进了庵里做了姑子,实是可气可恼。   华灼不由失笑,道:“你这么气做什么,又焉知她不是求仁得仁。罢了,改日得空,我与你去也石庵看看她,你就宽宽心吧,她做了姑子,就与韦家无干了,你们两个以后交往,也不必再偷偷摸摸。”   说着,她把信夹回书中,打趣道:“你藏得也紧,若不是今日无意间让我翻出这封信,我还不知你与她有交往呢。”   杜宛这时气也渐消,闻言笑道:“你呀,有时候口没遮拦的,万一漏了口风,岂不要害我被爹娘责骂,再说了,我与韦大小姐是文字交,并不涉其他,她虽命有些坎坷,但才学实是不错的,淮南府那么多小姐,也只你与她,与我还谈得来。”   “我又怎么口没遮拦了。”华灼不依了。   杜宛也不与她争,转而让黄莺取来笔墨,道:“许久不见你,写几个字来瞧瞧有没有长进?”   华灼当即挽起袖口,笑道:“谁怕谁来,你当我这些日子在家便是玩耍么,刺绣练字,我一日未曾丢下,便是偶有一日耽误了,隔日也必加倍补回来。”   八秀和紫鹃两个站在一起,两个丫头都无奈地嘀咕:又比上了。   以前还好,随着年岁渐长,华灼和杜宛几乎每次见面,都在书法上比上一比,其实除了书法,她们也没别的可比,华灼专攻刺绣,而杜宛却不怎么练习女红,反而在琴、棋上下了工夫,杜如晦还专为她请了一位古琴教习、一位围棋教习,比刺绣是杜宛吃亏,比琴、棋,华灼被甩出几条街去,也只有在书法上能一较高低了。   说来华灼最开始练字还是被庄铮给气的,不过练的时日久了,她倒也真喜欢上了,许是再世为人,她的字里,总有一股子说不明的气息,一笔一划看似平凡,但细细品来,却又似乎沉淀了什么在其中,似倔强,又似峥嵘,百转千折,教人忍不住想探究。   而杜宛性子清冷,字如其人,傲骨天生,一笔一笔都如雪中寒梅绽放,说不出的清丽动人,又冷香扑面,充满了令人赞叹的观赏性,一见便爱不释手,心生珍藏之念。   两人提了笔正要写字呢,忽然杜宥哇哇哭着闯了进来,这娃娃今年还不满七岁,却是四个兄弟里生得最好的,粉粉嫩嫩,跟个雪团儿似的。   “小弟,你怎么又哭了,男孩子不兴天天地哭的。”   被杜宥一打扰,杜宛顿时就没了写字的心情,把杜宥抱到腿上,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问的却不是杜宥,而是跟在杜宥身后一个丫环,名字叫百灵,十五、六岁的模样,相貌生得普通,身上却也透着几分杜家人独有的书卷气,教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杜家出来的丫头。   “小少爷今儿没有练满一百个大字,教三少爷打手了。”百灵低声道。   “三哥也真是的,爹爹让他盯着小弟练字,可没让他打小弟手板子……”杜宛抱怨了一句,忽见华灼冲着她直笑,顿时脸上一红,“去去去,不帮着我哄弟弟,尽看我的笑话。”   “书虫儿不会哄弟弟,难道还怪我不成。”华灼嘻嘻笑起来,从身上摸出块桂花糖来,对着杜宥招了招道:“杜小弟,莫哭,姐姐给你糖吃。”   桂花糖香气浓郁,她一拿出来,就满室皆香,杜宥吸了吸鼻子,果然立刻不哭了,挣扎着杜宛腿上下来,跌跌撞撞跑到华灼跟前,咧着嘴笑起来,道:“灼姐姐,吃糖。”   他脸上还带着泪,偏偏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看得杜宛又气又笑,道:“真没出息,一块糖就收买了去。”   “他还小嘛。”   华灼疼爱地摸摸杜宥的头顶,亲手把糖掰碎了喂他吃,杜宥也是可爱,一口一口地吃着,乖得跟只小猫儿似的。   杜宛白了她一眼,道:“让小弟自己吃,他这么大了,还没长手么,看你现在这样儿,就知道你将你弟弟宠成什么样子了。”   华焰才两岁,牙都没长全,哪有本事自己吃糖,偏偏华灼又爱拿着桂花糖逗他,因此常常是逗得华焰呜哇大哭后,又亲手把糖掰碎了喂他吃。   “我宠弟弟又怎么了,我就那么一个弟弟,不宠他宠谁?”   华灼乐颠颠的,索性就拉起杜宥的手,道:“走,咱们找你三哥去,你亲姐不给你出气,我帮你去教训杜宽这个坏哥哥。”   杜宥顿时高兴了,嘴里含着桂花糖,口齿不清地道:“坏哥哥……教训他……”   第112章 探访也石   杜宽正在练剑,这不是杀人剑,而是君子剑,是杜家祖传下来用以修养浩然之气的剑法,说是剑法,其实不如说是剑舞更合适,动作缓慢而优美,没什么杀伤力,只有强身健体和陶冶性情的作用。   华灼找来了三把扫帚,自己一把,八秀一把,又塞了一把给杜宥,然后道:“杜小弟,别怕,跟我冲,教训这个坏哥哥去。”   杜宽正练得起劲,忽然看见小弟屁颠屁颠地举着一把比他个头还高的扫帚,跟在两个女孩儿身后呼喝着冲来,整个人都傻了。   “喂喂……你们要干什么?”   怕伤到人,他把剑收到身后,正要装腔作势,拿出兄长的派头,冷不丁两把扫帚已经到了他眼前,惊得他“啊”的一声大叫,扭头就跑。   “杜三哥,你真没用,还男子汉呢,除了知道欺负弟弟,你还会什么?”   华灼举着扫帚大笑。   杜宽这才看清楚是她,顿时恼羞成怒,大声道:“原来是你,我这是好男不跟女斗。”他今年已经十四岁,正是在变声的时候,低声说话还不觉得,这声调一高,公鸭嗓子分外难听。   八秀素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马上就奇怪道:“小姐,哪里来的鸭子叫,叫得真难听。”   华灼越发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杜宽顿时涨红了脸,不敢拿她们怎么样,只得对杜宥道:“小弟,你今天的字还没有练完,赶紧回去继续,不然我告诉爹爹,再打你板子。”   杜宥显然被打怕了,一吓之下,扫帚都抓不住,眼里含着泪望向华灼,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华灼顿时心疼起来。   “杜三哥,你再欺负杜小弟,小心我帚下无情。”   八秀很配合地举起扫帚舞得虎虎生风。   杜宽气得直跳脚,道:“蠢丫头,别让这小子骗了,他惯会装可怜博同情……”   “那你更得羞愧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算计你,你还是找块豆腐撞死吧。”华灼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他。   杜宽被噎得几乎想吐血,郁闷了半天,才道:“怪不得夫人总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转身就走,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嘛。   “坏哥哥被打跑了。”杜宥围着华灼欢呼雀跃,哪里还有刚才要哭不哭的样子,果然是装可怜博同情的。   华灼看着他的样儿,心里也是一阵好笑,伸手一捏他的面颊,道:“好了,我也帮你出气了,你赶紧回去练字吧,不然教先生知道了,那时我也帮不得你。”   杜宥还想赖着再玩一会儿,一拧头看到杜宛站在不远处正一脸不赞同地望着他,心里顿时一虚,连忙吐吐舌头道:“灼姐姐,宥儿听你的话,下次姐姐来看宥儿,记得还要带糖哦……”   得到华灼的保证之后,他才蹦蹦跳跳地跟着百灵去了。   杜宛摇头叹息道:“宥儿越来越狡诈了,他肯定是知道你来了,才忙不迭地来告状,偏你还纵容他,把他的性子养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杞人忧天。”   对杜宛的担忧,华灼只送了她四个字,满脸不以为然,小孩子便要机灵点才好,养成呆头呆脑的样子反而容易出事,上一世华焰就是有些呆头呆脑的,说得好听叫乖巧,说得难听就是易骗,轻易就教人拐了去,但凡他有杜宥一半的机灵,那些拐子也未见得那么容易得手。   “对了,先前你说要陪我去也石庵看望清玄,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儿吧。”   对杜宛的提议,华灼没有异议,反正方氏和杜家商量水绘园的事情,没有半日工夫是谈不好的,这点时间足够她和杜宛从也石庵来回了。   杜夫人对于女儿要去也石庵并不反对,但却怕她们两个女孩子出门有差池,便让两个儿子杜宜和杜宽陪同,杜宽刚吃了华灼一顿扫帚,老大的不乐意,对着二哥杜宜咕囔道:“河东狮都没她厉害,能出什么差池,凭什么叫咱们陪着。”   杜宜一笑,正要安抚这个满肚子怨气的弟弟几句,冷不防杜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鬼灵鬼精道:“我都听到了,三哥说灼姐姐的坏话,我要告诉灼姐姐去,换糖吃……”   “你给我回来。”   杜宽大急,一把将这个小捣蛋抓了回来,恶声恶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告我的黑状,我就打你屁股。”   杜宥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坏哥哥要打宥儿的屁股,呜呜……灼姐姐快来,坏哥哥又欺负宥儿……”   “闭嘴……”   杜宽慌了,连忙捂住他的嘴,一不留神连鼻子也捂上了,差点没把杜宥憋得厥过去,还是杜宜发现不对,从杜宽手里把小弟救了下来。   “成了成了,你们别闹,宥儿乖,自个儿去玩吧,回头二哥给你带糖吃。”   许下无数好处,好不容易终于摆平这个难搞的小弟,杜宽再也不敢抱怨什么,拖着杜宜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家里就数我最好欺负了……”他怨气冲天。   杜宜用一把折扇捂着嘴偷笑不已。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今日的也石庵略显清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杜宜和杜宽是男子,不能进去,两兄弟到桑树坡上闲晃去了,知客将华灼和杜宛迎进庵中,知道她们的来意以后,便将她们领到一间禅房前,道:“清玄正在里面静修,二位小姐请自便。”   说完,知客便走了。   走近禅房,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杜宛神色一黯,华灼也默不作声,直到诵经声渐止,才敲了敲门。   “请进。”   韦大小姐,不,应该说是清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如华灼记忆中那么轻柔空灵。   推开门,当先见到的便是一副白衣大士图,清玄便盘膝坐于图下,一身褐色僧袍,气质依旧是纤尘不染,一头发美丽的秀发却不见踪影,露出了白里透着几分青色的头皮。   “原来是你们。”   看到华灼和杜宛,清玄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喜悦之色,起身相迎,道:“坐。”   一个坐字出口,她才意识到禅房里布置简陋,根本就不是待客的地方,忙又歉意道:“庵内有专门待客的静室,还是去哪里……”   不等她说完,杜宛便已拉着她的手,道:“韦姐姐,我今日才来看你,你不怪我吧。”   清玄微微摇头,道:“我是不详之人,其实你们本就不该来看我,若教旁人知道,怕有的闲话要说。”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姐姐的好,我自是知道的,旁人以为姐姐不详,是他们不懂你。”杜宛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华灼一把捂住她的嘴,故意笑道:“宛儿,你怎么说话呢,韦姐姐明明是求仁得仁,你以她落了发是苦不堪言,我说韦姐姐这是斩去三千烦恼丝,求得清净自在身,比咱们谁都好呢。”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知道韦大小姐为什么会选择出家这一条路,说实话,韦大小姐没有和她上一世一样一死求安宁,已经是勇气非凡了,华灼心中实是敬佩的。   清玄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华小姐是个明白我的,可惜在家时未能深交,如今我出了家,却又更不方便了。”   “只要有心,神交又何妨。”华灼笑着回应。   清玄一怔,而后失笑:“好,好一个神交,是我太计较了,反不如华小姐豁达。杜家妹妹,能与华小姐为友,你可要珍惜才好。”   “韦姐姐你休要夸她,瞧把她乐的,一双大眼睛都快瞧不见了。”杜宛打趣道。   华灼只是笑,不吭声,一双大眼睛瞧着杜宛扑闪扑闪,闪得杜宛都快受不了了,推了她一把,道:“休要跟华小弟学,他才多大,你又是多大,也不觉着不好意思。”   华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清玄见她们闹得有趣,也不由得展颜轻笑,道:“我领你们去静室吧,别在我这儿闹,冲撞了菩萨,小心要遭报应。”   “不了,今儿只是来看望姐姐,不能久留,咱们先走了,姐姐这里可还缺什么,下回来时,我给你带来。”杜宛道。   清玄应道:“庵里能缺什么,师父与师姐们都爱护我,什么也不缺了我的,我在这里很好,两位小姐若是闷了时,来寻我说说话也是成的。”   杜宛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我们能出门的时候也不多,姐姐有什么事,尽可让人给我捎信,我会吩咐门房,信上姐姐只写一个玄字,我便知道了。”   华灼连忙道:“我那里也比照宛儿的办。”   清玄笑着应了,然后才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们,这便送你们出庵。”   出了也石庵,杜宜和杜宽两个也从桑树坡回来了,身边却还多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长舌男韦三少爷。   华灼一看见他,就没了好脸色,径自上了马车不理会,杜宛虽也不喜欢这位阴阳怪气的韦三少爷,但还是行了一礼,没说什么,跟着华灼上了车。   第113章 惊马事件   杜宜和杜宽都骑了马,韦浩然也一样,两个女孩儿上了马车,他们就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在车里隐约还能听到他们交谈声。   “姓韦的,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杜宽很是嫌恶,他觉得他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被打不能还手,被敲诈不能还口,现在还遇上他最讨厌的人。   韦浩然冷笑一声,道:“这条路姓杜么,只许你们走,我就不能走?”   “那你离我们远点……”杜宽被噎得难受无比。   “路就这么宽,我爱走中间你管得着?”韦浩然阴阳怪气,“不想靠近我,你自己走远点。”   “混蛋,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杜宽暴跳如雷,大有要跟韦浩然单挑的意思,吓得杜宜赶紧插到两个人中间,道:“三弟,算了算了,路是大家走的,大不了我们走快些就是。”   杜宽一想也是,立时转怒为喜,道:“二哥说得是,让这小子在后面吃灰吧。”   说着,他一甩马鞭,赶到前面,对驾车的车夫道:“把鞭子甩起来,咱们走快些。”   车夫是个老成的人,道:“三少爷,这条道不宽,走快了不成……”   不等他解释完,杜宽这个急性子已经扬起马鞭,甩了过去,拉车的马骤然受惊,忽地就加快了速度,华灼和杜宛在车里听得清楚,原也不反对快些走,但马车突然一快,她们两个不提防,竟撞到一块儿去了。   “三哥!”   这下子连杜宛都忍不住埋怨起来,刚要出声让马车再慢下来,却听车夫大惊喊道:“不好,拉不住,马惊了……前头的人快闪开……马惊了……”   马车以极快的速度绝尘而去,知道闯了祸的杜宽顿时傻眼了,愣愣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杜宜大急,叫道:“三弟,快追呀……”   说着,他已经拍马向马车追去,口中仍大喊着:“小妹,华妹妹,不要害怕,你们坐稳了,千万别出来……”   杜宽这才反应过来,正要挥鞭追赶,冷不防身旁一阵风过去,却是韦浩然抢在他前面追了过去。   “姓韦的,你走开,这不关你的事……”他哇哇大叫着追过去。   “前面不到一里就是桑树坡,坡下路窄人多,又有弯道,现在不想办法截住惊马,你就等着车毁人亡吧……”   韦浩然阴阳怪气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把杜宽又气了个半死,骂道:“呸呸呸,乌鸦嘴……”但心里却知道韦浩然说的在理,不免更加焦急起来。   韦浩然的马显然比较快,不一会儿就已经追上了先行的杜宜,马车就在他们前方不远,虽说拉车的马受了惊,但毕竟拖着偌大一个车厢,速度不会比单马更快。   “杜宜,你左,我右,把她们从车厢里拉出来。”韦浩然大声道。   杜宜一惊,但急切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可没那个本事制住惊马,只得道:“好。”   说着,他们迅速一左一右将车厢夹在中间。   “小妹,华妹妹,你们把手伸出来,我和韦三少爷将你们拉出来。”   杜宛小脸发白,还在犹豫,华灼已经推了她一把,道:“听杜二哥的,他不会害我们,你先出去,我在后面托着你,别怕。”   “可、可是……”   杜宛还想说什么,但华灼已经推着她,一把掀开了车帘,因为惊马急速奔驰而带来的风刮在脸上,生生地疼。   “闭上眼睛。”   见杜宛吓得魂都快没了,华灼索性就让她闭上眼睛。   杜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果然,不看两旁飞速倒退的树影,她心里的害怕也似乎少了一点。   “把手伸出去,不要怕,杜二哥会抓紧你的。”   华灼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的心里突然安定了一些,连忙把手伸出车厢外,然后一只大手蓦然抓紧了她,用力一拉,她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凌空飞起,正要惊叫,下一刻却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妹,别怕,没事了。”   杜宜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安抚着,杜宛这才彻底定下心来,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心悸未退,忽地想起华灼,连忙抓紧杜宜的衣袖,急道:“二哥,灼儿她……”   “别怕,韦三少爷已经把她救下来了。”   杜宜轻声安慰道,话声还未落,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吓得杜宛一个激灵,赶紧转头望去,只见那车厢在前面一处弯角撞上了几颗桑树,刹那间,车厢就散架了一半,连那车夫都吓得跳车了,这时候正滚在草丛里惨叫,不知是摔断了胳膊还是腿,而华灼这时候也和她一样,被韦三少爷抱在马上,正向她望过来。   发现对方都没有事,两个女孩儿都松了一口气,下一刻,杜宛就缩在二哥的怀里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如果不是救得及时,恐怕她现在就跟那车厢一样,散架了吧,倒是华灼还好一些,从韦三少爷的马上跳下,小跑着过来,道:“宛儿,没受伤吧,刚才我好像看到你的脚被撞了一下?”   杜宛怔了怔,这时才觉得脚上有阵阵剧痛传来,似乎是被杜宜从车上拉出时,不小心拌到哪里,顿时红了眼圈,只觉得疼得说不出话来。   韦浩然骑着马过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杜家的人果然没用,一点小惊吓,就抖成了筛子。”   “你说什么?”杜宽终于追了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气得大叫起来。   韦浩然却看了看华灼,笑道:“华小姐倒是胆儿肥,应刮目相看矣。”   说着,他一拉马头,扬长而去,竟是理也没理杜家人。   杜宽大怒,却被华灼拉住,道:“杜三哥,去前面人家帮我和宛儿寻个软轿,我们都走不动了……还有车夫似乎伤得不轻,赶紧叫人抬他去寻大夫……对了,宛儿也要寻个大夫……”   一番忙乱后,杜宽终于找来了一台软轿,让两个女孩儿坐进去,一路护送回了杜府,而杜宜则留下善后,路上行人有不少也受了惊吓,还有一人被惊马撞到,也受伤不轻,还有那几棵桑树,都是有主的,一撞之下,折了一半,这些都要赔偿,总之,麻烦事不少。   坐到软轿里后,杜宛脱下鞋袜,看到脚背上肿起一大块,忍不住就掉下眼泪,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罪,华灼怕她疼得厉害,连忙拉着东拉西扯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会儿忽听杜宛噗哧一笑,倒把她给笑得莫名其妙。   “宛儿,你笑什么?该不是痛糊涂了吧……”   杜宛摇了摇头,脸上仍挂着泪,可嘴角边却有一丝笑意,道:“我没事,一点痛还能忍得。”说着,又叹了一声道:“我原自以为性子比你淡然些,不想今天这一遭,才知道我远不如你,方才我几乎吓得魂也没了,你却一点也瞧不出怕来。”   “哪个说我不怕,你看我这不后怕来着,先前实是怕得都忘记要怕了……”   华灼拍拍胸口,她确实有些后怕,先前之所以镇静,倒不是她真的胆儿肥,只不过是死过一回,并不惧于再死一次,但事过之后,回想起来,却是后怕的,只差一点,她就比上一世还短命了。幸好,阎王爷上一次不收她,这一次仍是不收她。   杜宛瞧了瞧她,道:“今日仍是要谢你,若不是你推我出去,只怕我是不敢的,真被撞死了也未可知,灼儿,我欠你一命……”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华灼先推了她出去,她是绝对没有勇气把手伸出车厢的,如果华灼丢下她,先伸出手,她这条命怕是已经没了。   “别想这事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如想想,咱们俩会有什么后福吧……”华灼转开她的注意力,并不纠缠谁救谁的问题,实在是这个问题不好说,救杜宛的是杜宜,救她的是韦三少爷,杜宛要谢,也不该谢她。   “后福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哥他一定有后祸……”   杜宛的话一点也没有错,两个女孩儿一回到杜府,都是发鬓凌乱,杜宛伤了脚,华灼掉了一朵珠花,也不知是掉在车厢里,还是被韦三少爷拉出来的时候掉的,等问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杜夫人几乎没给方氏跪下了。   好在方氏见女儿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倒也没有太过计较,当即便带着华灼回去了。而杜宽可真是惨了,被杜如晦打了整整二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的,足足在床上趴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杜宛脚上的伤并不重,擦了药酒,几天之后就消了肿。倒是两个女孩儿同时收到一封属着“玄”字的信,里面是清玄的道歉,原来那天韦三少爷是给这个姐姐送供养品去的,因是男孩子,东西送到就走,也没进庵去,不想意外碰上杜家兄妹和华灼,韦三少爷是个爱惹事的,杜宽又是个不让人的,结果阴差阳错差点闹成事故,清玄听说以后,十分过意不去,也知道这个弟弟是个倔脾气,所以她才代为道歉。   杜家跟韦家本就不和,加上这事杜宽的责任更大,也不好追究什么,就此不了了之,而华府倒是给韦家送了一份谢仪,不管怎么说,韦三少爷救了华灼是事实。   但让谁也意料不到的是,隔不多久,韦家竟然遣媒婆上华府提亲了。   第114章 自己做主   韦家有未娶的少爷,华家有待嫁的女儿,提亲的对象自然就是华灼了,想要吃天鹅肉的正是韦三少爷。   韦浩然是庶子,虽然有个肖似先祖韦陀的名声,极得韦老爷的宠爱,但庶子就是庶子,以家世论,韦家差了华家好一截,更何况还是韦家的庶子,媒婆才道明来意,方氏就已经怒容满面,道:“哪里来的野婆子,给我打了出去。”   媒婆倒也不怵,只是赔着笑道:“夫人且莫急,听老婆子细细道来,若这门亲事不成,只怕华小姐日后便难嫁了。”   为什么难嫁?   惊马的时候,韦浩然把华灼从车厢里拉出来,抱在马上行了一小段路,许多人都是瞧见的,当时事情闹得有些大,杜宜处置的善后事,谁还不认得他是杜家的二少爷,那车里面两个女孩儿是谁,猜也猜得出来了,只是不知道哪个是杜宛,哪个是华灼而已,而杜家为了杜宛的名声,肯定不会替华灼遮掩,自然说杜宛是杜宜救出来的,兄妹之间同马而行自然无事,但华灼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方氏弄明白其中关节,脸色难看得几乎像锅底,当即便向双成姨娘发作道:“去给我查,谁在外头乱嚼舌根子,败坏我女儿的名节。”   双成姨娘吃了一惊,当下惊慌而走,出来后却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得急急遣人去衙门把老爷寻回来。   花厅里,那媒婆仍是呈说厉害,道:“韦家也是自知配不上华小姐那样尊贵的女孩儿,奈何外头已有传言,事关小姐名节,韦三少爷又是愿意承担责任的,因此韦家这才说动老婆子来做这个媒,夫人还是应为小姐多多考虑几分……”   方氏让这媒婆说得有气发不出,只能闷在心里,心中却大恨,寻思道:当时分明已经让杜家把惊马的事多做遮掩,如今事情仍传了出去,杜家与我华家相好,自不会害我,恐怕这事情还是韦家传了出去,好借此逼婚,真是打的好盘算。   这样想着,她心中便越发愤怒,原本给韦府送去谢仪的时候,还暗示韦家人不要乱说话,如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可见韦家人实是奸猾的,绝不能教女儿嫁入此等人家。   于是便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须等老爷回来再议。”   媒婆也知道这事儿不可能一下子就定度下来,并不急切,见方氏如此说,便行了个礼走了。   不多时,华顼匆匆赶回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氏恨道:“韦家人可恶。”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然后又道:“老爷,还需想个法子把些事压下去,我也不是嫌韦家家世低,只要待女儿好,低些又何妨,只是韦家人这般奸猾,实是不可相托,灼儿绝不能嫁过去。”   华顼顿足道:“实在可气。”   说是可气,可是一时之间,他也拿不出好办法,韦家光明正大来提亲,不管华家答应不答应,韦家这回算是博了两头好,华家答应了,平白赚一个高门媳妇,简直就是祖宗积了八辈子的德,沉珠韦家的地位立时就抬高,能压过杜家一头也说不定。华家不答应,韦家也照样能博一个好名声,我家孩儿救了华家小姐不说,还愿担起责任挽救华小姐的名节,可见我韦家家风之严正,不负沉珠之名。   但对华家来说,如果拒绝了,华灼的名节也算毁了一半,将来哪个高门望族的孩儿肯娶一个跟别的男人沾过身的女子,除非是低嫁,可低嫁的话,平白放着韦家这样的好人家不嫁,可不等于闹了个笑话。   事关重大,华顼和方氏商量了许久,一时间竟拿不出主意,夫妻两个坐困愁城,全都愁眉不展,消息传到华灼那里,倒也有些惊讶,却没有像爹娘那么烦恼,反而有些心动。   心动并不是因为她喜欢韦三少爷,虽然她对韦三少爷的讨厌仅次于庄铮,十分不喜欢他那个阴阳怪气的性子,但是对韦家的背景,她却十分看重,韦家在佛家颇有声名,与许多高僧大能都有交往,韦三少爷又有小韦陀之名,听说分外得那些高僧大能的喜欢,这股势力虽属方外,但在朝中却极有影响力,将来未必不能成父亲的一股助力,她并不介意低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韦三少爷是庶出,不是嫡子。   其实单以背景而论,庄铮比韦三少爷更胜一筹,他的大伯,不,过继之后,庄大老爷就是他的父亲了,庄大老爷执掌吏部多年,华顼的仕途几乎可以说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可这里还有一个阻碍,就是本家,华顼这些年为官勤勤恳恳,清廉公正,为什么却迟迟得不到升迁,始终只能在这个五品的府尹位置上徘徊,正是一直被本家的人压制着,而听说本家与这位庄大老爷关系极好。   华顼几乎不可能再进一步了,从华焕答应方氏要到京中为华顼谋缺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五千两银子,华焕也不过说是可以在江南郡谋一任府尹,即使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却还是五品府尹,换个贫苦一些的地方,五千两足以让华顼做个四品的郡守了,可是华焕应下的,始终是五品官职,本家对荣安堂的忌惮与压制可见一斑,除非华顼另有际遇,否则这辈子恐怕他都只能是个五品官。   所以当初郡守夫人来探方氏口风却两次被拒的事,华灼知道以后也没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庄家根本就靠不住,庄大老爷不可能放弃与荣昌堂的良好关系,转而帮助荣安堂发展的,即使当时方氏答应了,庄大老爷也不会答应。   用自己的终身,替爹爹换一次际遇?   华灼沉思起来,她在盘算着这样做值不值,华焕已经答应在京中替爹爹谋缺,凭他的身份,应该不难办到,明年爹爹有极大可能不会再被留任淮南府,那么三年后的那场家破人亡的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但是在本家的压制下,爹爹得到升迁的机会依然渺茫,想要更进一步,必须得到一股不弱于本家的势力的帮助,而韦家背后的那些高僧大能,正是这样一股可以绕开本家的势力。   但是这只是她的猜测,事情是否真能如预想的一样顺利,她一点把握也没有,毕竟本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她不知道,而韦家背后的那些高僧大能是否肯替爹爹出头,她更没有把握。   这是一次际遇,更是一场赌博,她不知道自家能有多少胜算,一切都要看韦三少爷究竟在那些高僧大能面前有多大的面子,小韦陀的名号,真的能管用吗?   “爹,娘,不必担忧,女儿的终身大事,就由女儿自己做主吧。”   考虑了几天,华灼来到了父母跟前,说出了令华顼和方氏都大吃一惊的话。   华顼当即斥道:“胡闹,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女儿家自己做主的道理。”   华灼跪了下来,道:“请爹娘容许女儿任性一次,此生,女儿只任性这一次。”   她声音虽柔,但语气却坚定。上一世,她任性了太多次,结果间接害得家破人亡,自己也含恨而死。这一世,她只任性一次,却一定要为爹爹搏一个似锦前程,哪怕机会渺茫,但她不想放过。   “胡闹!”   华顼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道:“我和你娘还没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来人,送小姐回秀阁。”   三春和九慧连忙上前,正要扶起华灼,却猛听她尖叫一声,道:“爹爹,你真要女儿一死以全名节吗?”这话说得太过严重,惊得她们两个脚步一顿,再看到老爷、夫人俱都愣住的模样,哪里还敢上前,连忙又向后退去。   “灼儿,你胡说什么?”方氏拉过女儿,安抚道:“此事你莫要理睬,自有爹娘为你做主。”   “爹娘若真有法子,何必对坐数日,愁眉不展?”华灼反问一句,然后又道:“此事原是女儿不慎,怨不得旁人,还请爹娘由女儿自己选择,若不应,女儿唯有一死以全名节,不教爹娘蒙羞。”   “逆女!”   华顼怒极,扬起手来,却迟迟没有打下,最后一甩袖子,对方氏怒道:“你养的好女儿!”   方氏也是无奈,只得拧眉问道:“你难道愿嫁给韦家庶子不成?”   华灼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女儿要见一见韦三少爷,再做决定。”   “你要见他做什么?”   方氏有些不豫,对韦三少爷,她有感激,毕竟这个少年救了自己的女儿,但也十分恼怒,竟然敢打她女儿的主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女儿要看一看,他是否值得托付终身。娘,咱们家的家世已是够高,能比华家更高贵的,唯有皇室宗亲,那样的地方,女儿是不愿去的,当年两位姑姑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若是同等的豪族,崔、严、郑、王几家,他们又岂会重视一个已经败落的堂号,女儿也不愿去瞧人脸色,韦家虽是差了些,但女儿若嫁过去,至少,不需看人脸色。”   华灼哪里会说真话,只把她事先想好的理由拿出来搪塞,其实也不算搪塞,她想过,低嫁对她来说,虽说委屈,却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至少凭她的身份,只要华家不倒,在韦家真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上一世她受夫家的气还不够么,这一世她不愿再委屈了自己。   第115章 狗嘴象牙   最后,华灼在祖先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这是华顼的要求。   “从来没有女儿家自己在婚姻大事上拿主意的,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自己去向祖宗请罪,三日三夜,不许进食饮水。”   华顼的本意,是想让女儿知难而退,自小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怎么可能受得住这份苦,却哪里知道上一世,华灼饿也挨过,苦也受过,竟真的跪足了三日三夜,没有进滴水粒米,最后昏死在祖宗灵位前。   方氏差点没吓得魂儿也飞了,赶紧把淮南府最好的几位大夫一鼓脑儿全部请到府里,都说没有大碍,只要进些粥水好好睡一觉再调养一阵子就好了,这才让方氏安下心来,然后向华顼哭着求道:“女儿性子像你,都是倔强的,你就依了她吧,韦家虽不好,到底也是清流名门,并不辱没咱们华家……”   华顼沉着脸,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给韦府下帖子,就说我要见一见韦家三儿,让那小子悄悄地来,不许声张。”   “你见?”方氏怔了怔。   华顼眼一瞪,道:“不是我见,难道还真让女儿去见不成,我先见了,看这小子是不是个可造之材,再论其他。”   方氏恍然大悟,顿时笑道:“听说韦家三儿有小韦陀之名,想来不是虚传,当年韦陀也曾有探花之名,倒与老爷是一般的,这小韦陀即便不如当年的韦陀,也未见会差多少。”   她这么一想,倒觉得女儿的主意也未见得是差,如果小韦陀真有当年的韦陀之才,就算家世低一些,也算不了什么,俗言说莫欺少年穷,只要有才,还怕将来不能发达么,盼只盼这小韦陀别与当年的韦陀一般的性子,行到水高处,毅然寻佛缘便好了。   韦家接到华府下的帖子,大喜过望,韦老爷当即便笑道:“原只是被小三闹得不得已,才请了媒婆去试一试,未想到华府竟然没有一口回绝,还要见一见然儿,我看这事有门儿。”   韦夫人心里不是滋味,韦浩然一个庶子,若是娶到华家的女儿,那她的两个儿子岂不是要被一个庶子压了一头,但当着韦老爷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小三性子野惯了,你又一向宠着他,平时也不加管束,如今府尹大人要见他,老爷还是多叮嘱几句,若把平日在家欺压兄姐的风范带到华府去,娶不到华家小姐也就罢了,就怕恼了府尹大人,连老爷都没脸。”   “小三知道分寸。”   韦老爷正在高兴的时候,也没听出自己的妻子语气中那淡淡的不满,想了想又道:“不过是得让他收敛一点,府尹大人是个守礼的人,小三性子飞扬,怕还不入他的眼。来人,叫三少爷过来。”   一个丫环应声而出。   不多时,韦浩然来了,进门就道:“父亲唤孩儿,是有好消息么?”   韦老爷还没说话,韦夫人已经沉下脸,道:“看看,进来连个礼也不行,就这样子让他去见府尹大人,只怕还没开口,就已经教人赶出来了。”   韦浩然既然能被称为小韦陀,当然不是蠢笨之人,一听韦夫人这话,就知道去华府求亲的事有了眉目,也不屑和韦夫人争辩,当下上前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见礼,道:“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他不是不知礼,只是不屑于拘礼而已,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放浪形骸,但正经起来,却也是一丝不差的。   韦夫人一僵,仿若被他当场打了脸,心中更加气恼,可韦老爷却哈哈大笑起来,道:“不错,不错,小三你明日随我去华府,华老爷要相看女婿,你可不要再随着平日的性子,像方才那样知礼便好。”   “是,父亲放心,孩儿明白。”韦浩然弯了弯腰,一揖手,这模样仿佛翩翩君子,哪里还有一丝平日那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样子。   韦老爷瞧着这个庶子,心中越发地喜欢,早把叫他来的目的忘掉九霄云外,挥手道:“回去吧。”   韦浩然离开了正院,待走到无人处,面上才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嘴角一翘,又变回原来的模样,走路一摇三晃,打开美人扇,一挥一晃,走路生风,衣袂飘起,虽是放浪之态,倒也有几分飘然出世之神。   没走几步,迎面正撞上韦三小姐带了两个丫环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呆呆出神,韦浩然“哈”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三妹妹这是在思念庄家表弟么?不然为兄替你向父亲说一声,送你进京与庄家表弟相聚如何?”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韦三小姐脸上一红,然后怒气上涌,站起来带着两个丫头转身要走,又心有不甘,恨恨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长,马不知脸长,还想去高攀府尹大人家的小姐,等华家回绝了,传扬出去,我看你怎么收场。”   “收场?我为什么要收场?娶不娶得到华家小姐,对我根本就没什么损失,倒是你……”韦浩然摇了摇美人扇,斜眼睨着她,“真的不用我替你向父亲游说,送你入京与表弟相聚?过了年关,你就满十四岁了,家里就要为你议亲,到那时候你再想去找表弟,可就迟了。”   “你还说……”韦三小姐跺了跺脚,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声道:“青衣,紫衣,给我打他……爹爹怪罪下来,有我替你们顶着……”   她身后两个丫头也是素来胆子极大的,根本就不惧怕韦浩然这个三少爷,一听小姐吩咐,马上就抡着花拳绣腿打过来。   韦浩然连忙后退,用扇子一挡脸,道:“明天我要出门见未来泰山,你们动手归动手,不许打脸。”   “呸,鬼话连篇,哪个信你,华家小姐是什么身份,能嫁你一个庶子,青衣紫衣,给我照着他的脸打。”韦三小姐骂道。   韦浩然哼了一声,道:“看你们是女子,不与你们一般计较。”   说着,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倒不是他怕了她们,而是知道这两个丫环在三妹的宠惯下,是真的敢打他的脸的。对华家这门亲事,韦浩然还是很重视的,难得有一个女孩儿能入他的眼,不似平时见惯的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在惊马时还能那样镇定,这事放在男孩儿身上,恐怕也没几个能比她当时表现得更好了。   韦浩然心里早有盘算,他虽得父亲喜欢,但毕竟是庶子,在家中地位尴尬,将来娶妻,必然要娶个性子刚毅的,将来在这个家中才不会受欺负,只是这几年都没有遇到这样的女孩儿,直到前些天出了惊马一事,才教他看出华灼的不同来,自然是要尽力搏一搏的,成则他幸,不成则命,倒也不是太执著的,只是该尽力时仍是要尽力,毕竟是他自己央着父亲厚着脸皮上华家求亲的。   他一向不正经惯了,但这一次,还是要给未来的妻子一个面子的,所以隔日韦浩然正正经经地穿好了衣服,每一个褶皱都抹得平平的,头发梳得光滑平整,没落下一根发丝儿。他的长相原本就不错,面庞十分俊秀,只是平时在仪表上不太注意,更加上言行举止又放浪行骸,所以十分不得人喜欢,但这一收拾,却真有几分翩翩美少年的模样,看得韦老爷心中大喜,越发觉得这个儿子肖像先祖韦陀了。   因华顼明着说了,要悄悄地去,韦家也明白华家的意思,这是不想声张,不管这次相看的结果怎么样,绝对不能再有不利于华家小姐的流言传出去了,因此等到天黑后,韦老爷才带着韦浩然出了韦府,不声不响地来到华府。   “小侄给伯父、伯母请安。”   韦浩然大大方方地给华顼和方氏见礼,没有半分拘谨畏缩的模样,这第一印象倒还不错,至少方氏是满意了。原本她还觉得韦浩然不知天高地厚,但现在一看,品行如何还不知道,但这相貌,至少还瞧得上眼,配女儿也不差。   不过华顼仍是沉着脸,男人和女人的眼光是不同的,方氏重才貌家世,而他更看重人品才华,长得好有什么用,天底下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多了去,他倒要看看这小韦陀之名是不是虚传。   “贤侄免礼。”   他硬梆帮地吐出一句礼数上的话语,然后对韦老爷道:“我欲考校一下令郎,想来韦先生不会介意吧。”   韦老爷捋捋胡子,笑了一声,道:“大人,小儿愚钝不堪,还请手下留情。”   场面话,韦浩然向来是他最得意的儿子,只是适当的谦虚一下还是必要的。   华顼一点头,转而看向韦浩然,道:“素闻贤侄有小韦陀之名,想来也必有韦陀之才,那些经义暂且不提,我只想问贤侄一句,不知对韦菩萨有何看法?”   韦菩萨是外人对韦陀的敬重,因他有肉身成佛的异相,因此人人都认为他已修成正果,成了菩萨。   说到底,华顼也怕这个小韦陀会跟韦陀一样,某年某月某日忽地开了窍,也生出求佛问道之心,到那时候撇下女儿孤零零一个人,岂不等于是守活寡,所以他旁的都不问,当先一问就是这个,如果韦浩然真跟韦陀一个性子,那么后面的问题也不必再问,直接就可以端茶送客了。   第116章 问答之间   “先祖有大志,侄儿自愧不如。”   韦浩然回答得中规中矩,既表达了对先祖的尊敬,又隐晦的表示,他是不会走先祖的老路,还谦虚了一把,孰不知其实他肚子只正嘀咕着两个字:犯傻。   没错,韦浩然其实一直对先祖韦陀沉珠的行为是很不屑的,要成佛也罢了,自成佛去,何必断了后世子孙的活路,要不是当时韦家还另外有些家底,恐怕现在早就已经一贫如洗了。   他是不会走韦陀的老路的,虽然挂着小韦陀的名号,但他骨子里绝对不想做小韦陀,韦浩然就是韦浩然,他只做他自己。   华顼的脸色好看了些,又问道:“贤侄在家中,近来可曾读什么书?”   韦浩然张口正要答,韦老爷却抢先道:“已学过百文千字,如今正读论,来年童试,想是能过的。”   韦浩然摸摸鼻子,没吭声。心中却不以为然,父亲可真会往他脸上贴金,他平素最不爱读这些正经书,偏爱游记、杂文,佛经也是有所涉猎。   华顼是什么人,一看这父子俩的小动作,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了然,便道:“既然读论,不知又读了几篇,且诵一段听听。”   这已经是给韦家留面子了,以华顼的性子,是想直接从论语中挑出几句考问韦浩然,但方氏一直在对他使眼色,结发妻子的情面总是要卖的,所以华顼没出难题,只让韦浩然背诵几句。   韦浩然沉默不语,他不是不会背,只是隐约听出,华顼这番考校,分明就是和普通人一样,要他读书博取功名,偏偏他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个,本来看华灼处乱不惊的样子,以为能教养出这等女儿的府尹大人也必有与常人不同之处,谁知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混账东西,大人让你诵论,你快诵呀。”韦老爷急了,这孩子平素最爱闹腾的,怎么这会儿成了闷嘴葫芦。   “伯父择婿,莫非只从学问功名取?”   被父亲一逼,韦浩然再也耐不住性子,忍不住反问。   华顼一愕,韦老爷已是跳了起来,怒斥道:“混账,怎么说话呢,还不给大人赔罪。”   韦浩然原想今日来见未来岳丈,好歹要压一压性子,可是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本来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平素放浪惯了,被父亲这一骂,不但不肯低头,反而道:“父亲,孩儿何罪之有,世人皆以学问、功名为上,孰不知此为大俗,都道书生百无一用,可曾见天下读书人,有几个能成国之大器者,余者皆碌碌,孩儿本以为华家有所不同,却未料到也是至俗矣,可惜虎女犬父,府尹大人尚不如一幼女……”   韦老爷几乎被他气厥过去,往日只喜爱这个儿子不拘世俗,与众不同,不料今日才知,根本就是一蠢儿,说话行事连场合都不分了。   竟然被一小儿给教训了,华顼先愕后怒,沉下脸正要开口,忽听门外有丫环道:“老爷,夫人,小姐听说韦三少爷来了,欲求一见。”   “她身子不好,还见什么外客。”方氏轻喝了一声,脸色也是难看无比,算是彻底对韦浩然没有半分好感了,自然不愿再让女儿见他。   “罢了,既然来了,就让她一见。请小姐过来。”   华顼却一反之前的态度,让方氏大愕,待要开口反对,却见他一个眼色使过来,夫妻同心,她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叮嘱那丫头,道:“外头有些起风了,叫八秀给小姐添件衣裳再让她出来。”   那边韦浩然听得华灼要见他,倒又觉得这女孩儿果然不同寻常,没听说相女婿相到女儿家亲自来的,这不合俗礼的举止,反而更契合了他的性子,韦家三少爷,本来就是个把礼法不当回事儿的人,当然不想娶个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的女子回去过一辈子。   隔不多久,华灼来了,她饿了三天三夜,虽说对身子没有大碍,但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儿,这几天调养得好,脸色已经好看了很多。   “父亲,母亲。”   先给华顼和方氏见了礼,她又来到韦老爷面前,道:“拜见韦伯父。”   “贤侄女快快请起。”   韦老爷看华灼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忍不住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要不是儿子胡闹,今天这亲事说不定就能定下了。   “韦世兄,方才我爹爹是否考你学问了?”   来到韦浩然面前,华灼轻声问道。其实用脚趾头想,她也知道父亲会问些什么,父亲是有大抱负的,但在仕途上一直被华家压制着,心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气,在父亲心中,乘龙佳婿的家世身份还在其次,但必定要是能实现父亲的大抱负的人,即使将来一甲无名,至少也得是个两榜出身,要心存大志,要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而韦浩然这个人,虽然她所知不深,但也看得出,这个少年跟父亲根本就不是一类人,父亲跟他,必然说不到一起去,所以她一开口,就直指矛盾的核心,倒要看看韦浩然是不是真的对她有心。   韦浩然挑了挑眼角,笑道:“不错,但是我没有应答,小姐可知道是为什么?”   果然是这样,她就知道……华灼有些无力地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她要见韦浩然,估计这会儿韦家父子两个已经让爹娘赶出府去了吧。   “韦世兄不是世俗中人,自然不答世俗之问。”华灼先恭维了一下,见韦浩然面露几分欣然之色,知道自己的回答投了他的脾气,便趁热打铁,又道:“我爹爹的考问,你可以不答,但我也有一问,韦世兄若不想答,便请回吧。”   韦浩然一揖手,道:“请小姐提问,我若答不出,自转身便走,从此见小姐便退避三舍。”   这个态度,已经不是自信,而是狷狂了,隐在言下的意思就是随你怎么问,我都答得出,口气大得几乎能盖过天去。   “我欲向方外求荣华,韦世兄以为可能否?”   如果说华顼考校韦浩然的学问,还算是比较隐晦的表态,那么华灼的问题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告诉韦浩然,她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也不在乎他到底是草包还是高才,她看中的是韦家的背景,是他头上那个小韦陀的称号,她要借助那些方外之人在朝廷上的德望,来间接替华家求荣华。   她明明白白地问,你能帮华家吗?   韦浩然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这个他认为懂他的女孩儿,竟然问出了他最为厌恶的问题。   “你……”   “韦世兄若不能答,便请自便吧。”   华灼一侧身,让出了门的位置。   “灼儿,休要胡闹。”   华顼轻咳一声,女儿的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下一刻,他却忽地明白了女儿的苦心,只觉得心中升腾起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教人发慌。   “爹爹……”   “回秀阁去。”华顼沉下脸,以一贯的严肃神色掩去了胸中的苦闷。   华灼转头看向韦浩然,见他面色难看,仍是不能置信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大为失望,她想用终身为父亲搏一个机会,可是看样子,韦浩然根本就靠不住,白挂了一个小韦陀的名号,指不定是韦家人自己吹出来的。   她咬了咬唇,微微屈膝,向父母告退,转身离开了。   “今日真是来错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韦浩然终于回过神色,一甩袖子,道:“是我错了,韦家小姐,不过也是一俗人尔。”然后拧头便走。   “你、你……”韦老爷被他气得几乎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人,都是我教子无方,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唉,告辞……告辞……”   韦老爷几乎是狼狈而走。   “送客。”方氏喝了一声,却坐在那里根本没动,待韦老爷走得连人影都不见了,才对华顼抱怨道:“早知竟是这样的人,真不该一时心软顺了女儿的意,老爷你为何还要同意让女儿来见他,若传扬出去,又是一场毁谤。”   “此子狷狂不羁,女儿性情像我,又岂能瞧得上他,我让女儿出来,也是教她死心。”华顼说着,忽地一叹道:“想不到灼儿她竟是一片苦心,倒教我万分羞愧。”   “原来老爷竟是这个意思……咦,什么一片苦心?”方氏轻笑一声,听到后半句,却是莫名所以。   华顼思忖了片刻,才道:“自高祖皇帝封昙宗大师为大国师以来,我朝上至庙堂,下至民间,都对方外之人多有崇敬,当今圣上也是一样,十分敬重佛门中人,多次遍请天下有名的高僧到京中开坛授法,虽说方外人不涉世俗,但实际上,上至皇亲,下至朝臣,都有结交方外之风,因此隐隐间,那些出家人竟也形成一股势力,可影响朝中许多事务,大如宗庙祭祀,小如官吏升迁,影响甚大啊……”   方氏原是不知这些事的,猛听华顼所言,顿时吃了一惊道:“竟然如此,那韦家岂不是……莫非咱们竟然小瞧了他……”   “那也未必,方外之人毕竟不涉世俗,他们虽有能力影响朝政,但却也不会轻易插手其中,否则引起圣上忌惮,反而适得其反自招祸端……只不过灼儿竟是想通过韦家来替我铺路,实在是……”华顼摇了摇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你都不知道其中深浅,灼儿她小小年纪,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方氏再次愕然。   第117章 尘埃落定   华、韦两家既然不欢而散,那么亲事自然也就就此做罢,韦浩然深悔自己识人不明,一时间操之过急了,华灼更觉得这个长舌男果然是一点也不可靠的,说什么深得那些高僧大能的喜爱,连帮她爹爹在仕途上更进一步都做不到,“小韦陀”云云,恐怕都是吹出来的,做不得数。   但外头那些不利于她的谣言却传得越发疯狂起来,便在这时,韦浩然却在一次酒宴上对身边的狐朋狗友笑道:“外头这些话真真可笑,华家小姐如何会在杜家的车上,我不过救了个丫头,怎么便成了小姐,若说小姐,也应是杜家的小姐,如何又成了华家小姐……”   说着,他又一摔酒盏,借酒装疯,大笑道:“好好好,你们既都说我救了华家小姐,我且去华府求亲,英雄救美原是千古佳话,美人原当以身相许,你们说是也不是?”   狐朋狗友们自然是连声喊好,哄着他道:“且去且去,你若成了华府的佳婿,我等自认你为大哥,从此言听计从……”   韦浩然摇摇晃晃,眯着一双醉眼,打个酒嗝道:“你们都以为我不敢?哼……我这便回家,请、请媒人去……”   说着,一脚踩空,却是从酒楼的楼梯上滚了下去,惹来无数人大笑围观,他犹不觉疼痛,摇晃着爬起来,道:“你、你们且等着……我去求、求亲……”   “三少爷……你喝醉了,赶紧回吧……”   两个韦家的下人连拖带拽地把他带了回去。但韦浩然的话,却被不少人听了去,有好事者便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华家的反应,哪知华府上却一丝儿反应也没有,韦浩然从此在家闭门不出,说是那天摔伤了胳膊,正在家里养伤,却不知又从哪里流出一些新的谣言,说什么他那天救的当真只是杜府一个丫头,只是那日正好华家小姐在杜家做客,也不知是什么人搞混了,把那丫头当成了华家小姐,传出了谣言,原是没影儿的事,华家自然不理会,可韦家三少爷却是马不知脸长,欲借这谣言高攀华家小姐,结果华家直接把媒人打了出门。   两个谣言谁也不知真假,但过后不久,杜家却真的将一个丫头送到韦家,似乎又坐实了后一个谣言才是实情,毕竟韦、杜两家不和人尽皆知,好端端的,杜家干嘛要送丫头给韦家。于是转眼间韦浩然就成了淮南府一大笑话,都说他闭门不出哪儿是在养伤,分明是没脸出来见人了。   一件让华灼很难堪的事,被韦浩然这么一闹,加上杜家又配合了一下,转瞬间就峰回路转,她的名声挽回来了,不过韦浩然就倒了血霉,连原本小韦陀的名号都失去了几分光彩,人品德行平白就落到了下乘去。   “小姐,其实韦三少爷也没有那么差劲嘛。”八秀是个实心眼,以前也觉得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韦三少爷很讨厌,可是现在看他的行为,反倒觉得为人还不错,宁可自污,也不让小姐的名声坏了,总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华灼对韦浩然也有些改观,至少他肯出来承担责任,这一点也挺男儿气的,可惜韦浩然他帮不了华家,否则她是真的不介意下嫁的。   本来还想写封信感谢一下韦浩然,但又一想眼下正是风尖浪头,她再给韦浩然写信,万一被人知道,又不知要闹出什么,只得就此做罢,却是转而给清玄送去了一些供米银钱,算是间接表达对韦浩然的感谢。   清玄莫名收到华灼送来的供米银钱,略一细想就明白过来,就给韦浩然送去一封信,隐晦地把华灼的意思表达出来。   韦浩然看了信,哂笑一声,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水中,然后大声唤道:“来人,给本少爷收拾行装,从今儿开始,本少爷要遍访名川大山,仿效先祖之志,寻佛问道去也。”   他这一唤,把整个韦府闹得是天翻地覆,有恨不得立时便将他撵出门去的,也有哭得死去活来的,但谁又拧得过他的性子,闹腾了一个多月,到底是让他给走了,事情传到外头去,看热闹的一大堆,有说韦家三少爷是没脸再在淮南府待下去,也有说韦家又要出一位菩萨了,又有说韦三少爷分明是不堪被华家所拒,出外求学他日功成名就归来要一雪前耻。   等到消息传到华家,韦浩然都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华灼只是愕然,心里琢磨着,这位三少爷哪像是会负气去求学的人,更不像是看破尘世要寻佛问道的样子,该不会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借这事离家,到外面逍遥快活去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心中是好气又好笑,对韦浩然也说不来是什么感觉了,帮了她,又利用她,实在是……让人感激他不是,恼他也不是。   八秀却哇地一声大哭道:“小姐,你可害苦人家韦三少爷了,他一个人在外头,餐风饮露,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华灼顿时一脸黑线。   “死丫头,人家韦三少爷后面跟着一堆伺候的人,什么餐风饮露,亏你想得出。”七巧也是翻起了白眼,一指点在八秀的额角上,恨不得点醒这个迷糊的小妮子。   “咦,也对哦,那我不可怜他了……”   八秀一脸迷糊的模样,脸蛋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逗得华灼和七巧都笑了。   事情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华灼的名声虽说是挽了回来,但是方氏却让这一遭给吓坏了,借口明年老祖宗大寿,让华灼给绣一幅百子千孙大屏风做寿礼,没绣好之前别的事情一概不让她插手,华灼学了两年多的刺绣,虽说绣活儿已经能拿得出手,但是让她一个人独立绣这样的大件,还是勉强了些,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根本就绣不完,亏得八秀和七巧也帮忙,绕是如此,也让她整整半年没能出门一步,后来她也反应过来了,这根本就是变相禁了足。   转眼就是冬去春来,又到三月里春光明媚时。   “多好的春光啊,小姐,我们去放纸鸢吧。”八秀耐不住性子,望着蓝蓝的天空,嗅着带着青草香的空气,开始蠢蠢欲动。   华灼苦着脸,道:“大屏风没有绣完,娘不会让我出门的。”   百子千孙大屏风现在差不多已经绣完了一大半,再有两个多月,就能完成了。   “小姐,你都被关在屋子里半年了,再不出去透透气,人都该发霉了,不然给杜小姐送封信,让她邀你出门,夫人总不会不答应吧。”八秀出了个主意。   七巧白了她一眼,道:“那回惊马,就是杜小姐带了咱们小姐出门,夫人虽说没责怪杜小姐,但是这回杜小姐再来邀请小姐,恐怕夫人未必会放心”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夫人哪有这么小心眼。”八秀嘀嘀咕咕。她望着外面大好的春光,觉得不能出去走走,实在是可惜。   “别嘀咕了,快过来帮我捡线。”   “哦,知道了。”   八秀一脸沮丧,刚要去拿线盒,忽地透过窗子看到双成姨娘走过来,她连忙上前打了帘子,笑道:“姨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双成姨娘笑道:“秋教习又送了些绣样子,我给小姐送来。”   去年年底秋十三娘就辞了教习,说是她所会的针法已经全部教给华灼了,没有什么再可教的,剩下的唯手熟而已,只是偶尔得了什么好的绣样子,也不忘给华灼送一份过来。   七巧过去接了绣样子,又殷勤地搬来一张小墩,道:“姨娘,请坐。”   八秀这会儿也机灵了,飞快地奉了一杯茶上来,道:“姨娘,请吃茶。”   双成姨娘教她们两个闹得一愣一愣,笑道:“你们这又是做什么,这样客气,倒教我不习惯了。”说着,忽地明白过来,指着两个丫头道:“必是有事要求我,是不是?”   七巧只是吃吃地笑,不答,推着八秀上前。八秀是个实心眼儿,便抓着双成姨娘的衣袖道:“姨娘,你看天儿这般好,天蓝云白草青花香,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   “原来是你这丫头想出去玩儿了,自与夫人说去,求我做什么?”双成姨娘捏捏她可爱的鼻尖笑道。   “小姐没绣完百子千孙,夫人不会让她出门的,小姐不能出门,我们做丫头的又怎么出去。”八秀闷闷不乐。   双成姨娘想了想,笑道:“这也容易,明儿夫人与我要往庄子上去,你们几个偷溜出去玩一会儿,想来也不打紧。”   华灼这时插嘴笑道:“姨娘休要教坏了这丫头,若让她玩野了心,以后谁还管得住她。”   “小姐。”八秀大嗔。   双成姨娘却又笑道:“哪能让你们走远,要放纸鸢,便在淮水岸边就是,让刘嬷嬷和阿福跟着你们,回头便是让夫人察觉了,只管把刘嬷嬷推出来,夫人便不好责怪你们了,只有一条,可千万别说这主意是我出的。”   淮水是贯穿整个淮南府的一条河,从西往东直流入新安江,绘芳园里的小湖,也是暗通淮水,每到春暖花开时节,淮水岸边都是踏青放纸鸢的好去处,泛舟淮水上,赏十里桃花红,更是别有滋味。   华府离淮水,只一步之遥,出了后门,走上百余步,便是淮水岸。   第118章 茶棚偶遇   这个时节,淮水岸边最为热闹,既有游人踏青,自有那精明的商贩在岸边摆设茶棚,置百果,摊百货,小吃茶点不一而足,吆喝声声,华府的后门才一打开,就已经听到人声鼎沸。   “小姐,那里有百味果子,咱们先吃果子,再放纸鸢去。”八秀很兴奋,拽着腰上的钱袋,听得里面哗哗地响,竟是把这半来攒下的银钱都带了出来,打算在今天一股脑儿用干净。   “成,今天都依你。”华灼轻轻笑着,算是托了八秀的福,她今天才能出门玩耍。   “小姐,把帷帽带上。”   刘嬷嬷追上来,将一顶帷帽给华灼带上后,才教训两个丫头道:“小姐如今也大了,比不得小的时候,出来也没个忌讳,今儿是我跟着,若以后我不在,你们都要记着,不能轻忽。”   其实还是被惊马那一回给吓到了,而且当时也有人瞧见了华灼的容貌,若现在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又要起风波,因此刘嬷嬷的小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八秀吐一吐舌头,道:“知道了,嬷嬷,我给嬷嬷买百味果子吃去,嬷嬷爱哪个口味的,蜜炙的,盐渍的,还是干果味儿的?”   却是忙不迭地讨好上了。   刘嬷嬷也是喜爱这个娇憨的丫头,被她一讨好,也就忘了要再多教训几句,笑道:“嬷嬷牙口不好,这些百味果子可嚼不动,你自去挑些包了,嬷嬷在茶棚里坐坐,可不许跑远了。”   “嬷嬷,我陪你。”   华灼对百味果子没什么兴趣,又见果子摊前人多,更不愿去挤,索性就陪着刘嬷嬷进了茶棚。七巧素来是不离她左右的,拿了几个钱让八秀给她带一包蜜炙的杏干,便也进了茶棚,至于阿福,更不用说,自然是不离半步。   茶棚伙计极有眼色,见她们一行装戴不凡,晓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游玩,赶紧将最好的茶泡了一壶上来。华灼进来茶棚,也不是来吃茶的,见伙计知趣,她便留下这壶茶,又点了一碟茶点,算是应个景儿。   八秀兴冲冲地挤进了果子摊前,不多时拎着三、五个小包回来,兴奋道:“小姐,小姐,我看到前面有个卖纸鸢的摊子,有燕子,有蝶儿,有大鹰,还有美人呢,我喜欢那燕子的,想买,可是那边人好多,挤都挤不去。”   说到后面,她嘴巴又嘟了起来,一脸郁闷。   刘嬷嬷笑道:“这有什么,让阿福去买,这傻小子别的没啥,力气还有一把。”   阿福被母亲半损半夸,抓着后脑勺呵呵直笑。   华灼见阿福一副傻样,不由得心中也是好笑,道:“那就给我买个蝶儿的,七巧喜爱什么样儿的?”   七巧想了想,道:“我也不晓得喜爱什么样儿的,还是自己去挑吧,阿福哥嘴笨,我跟着去不教他让人给宰一刀。”   “好,好……”阿福只跟着傻笑,被七巧说他嘴笨也不一点生气,瞧那样儿,反而还挺乐呵。   “你好什么呀,还不快走。”七巧瞪了他一眼。   “哦哦……”   阿福赶紧在前面开路,七巧低低嘀咕一声“果然真笨”,然后紧紧跟了上去。   八秀哪甘寂寞,叫着也要去,被七巧一瞪了回来,道:“小姐身边岂能无人服侍。”八秀只得偃旗息鼓,抿了一口茶,含而不咽,把两腮鼓得高高的,越发的娇憨可爱。   华灼瞧着她们这一闹,忍不住又笑开了。   “跟七巧比起来,我这儿子真是比猪还笨了……”刘嬷嬷深深地叹气,自己这个儿子,听话,孝顺,干活也勤快,啥都好,就是脑子不够机灵,还不如常贵那小子,否则凭她在华家的地位,阿福早能当个小管事了,也不至于一直还当个小厮使唤。   华灼心中一动,暗暗想到,若是给阿福寻个机灵能干的媳妇给帮衬着,想来刘嬷嬷也能放心不少,只不过这样的人却不知要到哪里去寻。其实七巧就很不错,灵巧能干心又好,只是却不知这丫头能否瞧得上阿福这笨笨的样儿。   她正想着,忽地一阵风吹过,将几片桃花瓣儿吹到身上,她忙拈起花瓣,却听身前一个声音道:“对不住……”   一抬头,竟又见乔慕贤,手里折了一枝桃花,她手中拈着的几片花瓣,正是从这枝桃花上飘落。   “喂……你把这枝桃花送给我家小姐,便不怪你。”八秀看到桃花,眼睛一亮,却是方才她也想折一枝来,只是人矮够不着。   乔慕贤哈哈一笑,也不小气,将手中桃花往前一递,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样美丽的花儿,原就该给赠给同花儿一般美丽的小姐……”   华灼没有理他,只对八秀道:“你喜欢这花儿,一会儿让阿福去替你折一枝便是,何必贪旁人一枝花。”说着,又对乔慕贤道:“婢子无理,请匆见怪。”   然后她手指一松,原本拈在手中的花瓣便飘然落地,人也偎到刘嬷嬷的身边,再也没多看乔慕贤一眼。   自那次在桑树坡昏迷以后,她心中怨气已一散而空,此时不期再遇到乔慕贤,已无那种怨愤不甘的痛苦之心,他于她,只是陌生人而已,她无意多搭理,此时心中也只是奇怪这个本应该在青州的人,为什么又会来到淮南府。   八秀虽是娇憨,但她跟华灼相处多年,已是听出小姐语气的不豫,知道自己言语失了分寸,哪能让小姐去收不认识的人的花,连忙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站到一边面壁思过。   乔慕贤本来见这一对小姐、丫环衣着打扮皆是不俗,旁边一个老嬷嬷也有几分气派,只当是淮南府里哪个大户人家出来游玩的,有心亲近,原以为凭自己一副极讨女人喜欢的外表,应是无往不利,谁知竟吃了个闭门羹,先还有些郁闷,但转念一想,这大户人家的小姐,果然与他平日所见的那些商人之女、风尘红袖大有不同,原就该是这样端庄矜持的,心中不仅不怒,反而又有些喜欢起来。   他心中有了计较,也不再上前纠缠,正见旁边有一桌空了出来,连忙坐了过去,随意点了一壶茶,自斟自饮,目光却时不时悄悄地向华灼身上打量。   身量不高,身材不见曼妙之处,可见这位小姐年纪必然还小,衣裳裁剪极为得体,式样也是淮南府今年最时新的,但料子却并非最上乘的,普通的大户人家也穿得起,倒是身上的配饰,只简单的一两件,却有明珠、有玉环,俱是不凡。   再看旁边的老嬷嬷和小丫环的穿戴打扮,乔慕贤的心中有了判断,这不是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禁有了几分失望。   乔慕贤一直想取个名门出身的女子做正妻,借此来抬高乔家的地位,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以乔家商籍入士的身份,真正的名门贵女是不会下嫁的,只有那些已经落魄的世家大族,生活不下去了,才有可能为了钱财而把女儿嫁入像乔家这样刚刚从商籍转入士籍的人家。   眼下乔家正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在青州那些老牌的世家眼中,乔家就是个仗着有几个钱财想混进芝兰丛中的狗尾巴草,脱不去一身的铜臭,事实上,乔家虽有钱,但底蕴也确实差了点,几次想展示一下乔家已经脱胎换骨不同往日,但往往到最后都成了一场笑话,乔家眼下迫切需要一个能为乔家带来真正的世家行事风范的人,而且这个人选,必须是乔家人。   以乔家几代行商的家底,自然是培养不出这样的人来,因此全家上下,都把目光盯在乔慕贤的身上,期望他能娶回一个名门贵女。   乔慕贤生为乔家的长子嫡孙,压力极大,这两年来,他一直都在寻找适合的女子,青州找不到,就到其他地方找,这世上既然有乔家这样能鱼跃龙门从商入士的家族,自然也有落毛凤凰不如鸡那样的落魄世家。   他这次来淮南府,也是听朋友说,这里有个非常有名的沉珠韦家,正经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韦家有位庶出的大小姐,前几年似乎闹出过什么事,总之名声坏了,后来就一直没有人家上门提亲,如今韦家二小姐已经过了及笄之年,要议亲了,可是韦家大小姐不出嫁,二小姐也就不能嫁。   听说这位韦大小姐的名声坏了,乔慕贤本人是不乐意的,他不想娶个不贞不洁的女人回家,哪怕只是当个摆设也不行,但是乔家上下却觉得这位韦大小姐是十分合适的人选,正是名声坏了,韦家才有可能同意乔家的提亲,反正淮南府离青州也远,娶回来青州也无人知道韦大小姐的名声到底如何,对乔家只有利,毫无害处。   乔慕贤是个孝顺的人,祖父和父亲认定了此事可行,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上路了,心中不情愿,一路上自然拖拖拉拉,一、两个月的路程,他走了将近半年才到,一来就听说那位韦大小姐为了不妨碍妹妹们议亲出嫁,已经剃发出家,他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觉得舒坦了。   见今日春光正好,他一时兴起,到淮水岸边踏青,原只是为了散散心,未料到竟遇到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端庄矜持,行止有度,正符合他心目中妻子的形象,却又察觉自己高攀不上,一时间心情起落,百种滋味在其中。   第119章 少年慕艾   华灼察觉到乔慕贤一直在偷偷打量她,心中顿生厌恶之感,往刘嬷嬷身后又躲了躲,动作大了点,被刘嬷嬷察觉了,立时脸面一沉,对乔慕贤喝道:“少年人,且戒轻浮。”   乔慕贤本以为他的举动不着痕迹,不料竟让人家给逮个正着,顿时心中羞愤,他本少年,自是血气方刚,自不肯平白被人教训,忍不住又望了华灼一眼,便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是人之常情,哪里来的轻浮。”   话是不错,可是如果他只是跟三五好友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偏偏却在人家女儿家面前脱口说出,不是调戏,也是轻浮。   刘嬷嬷顿时气得脸色发青,道:“污言秽语,休脏了我家小姐的耳朵。八秀,扶小姐走。”   八秀仍有些懵懂,不知道为什么那少爷看了小姐几眼,刘嬷嬷竟这样生气,但仍是听话地扶起小姐。   华灼却心中气愤,她原是不想搭理乔慕贤,但此时也忍不住,冷冷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是正理,只可惜,你却不是君子。”   语罢,她昂首从乔慕贤身边走过,再也没望他一眼。   乔慕贤一愕,望着她离去的纤纤背影,竟无语相对。偷看一个女儿家,虽无轻浮之念,但确实也称不上是君子了,她这样指责他,也不算是冤枉。   “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他低头饮一口茶水,心中生出几分慕艾之意,但一想到身份上的差别,吃在口中的茶水,竟渐渐透出几分苦涩之意了。   华灼讽了乔慕贤一句,心里一口气才觉得出了,走出茶棚,正见阿福手里提着三只纸鸢,在人群中依靠强壮的身体开道,七巧跟在他后头,竟连人影也不见,只偶尔看到裙带飘起,阿福仍时不时回头,一副唯恐人走丢了的表情。   “七巧,让我瞧瞧……”   八秀见到纸鸢,已是把什么都忘了,欢呼雀跃地扑过去,一眼正瞧见那只燕子形状的纸鸢,喜欢得不得了,从阿福手里抢了过来,蹦跳着回到华灼身前。   “小姐,看,这只纸鸢真是好看,咱们去那边的空地上放……”   华灼低头看了看,见这纸鸢果然制作得极是精巧,画功也甚是不错,极讨人喜欢,她的心情也渐渐转好,索性就把方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笑道:“那便走吧……”   今日风正大,再适合放纸鸢不过,三个女孩儿扯着线在前面跑,让阿福帮着将纸鸢送上天空,借着风势,一只燕子,一只蝶儿,还有一只大蜈蚣在半空中的飘飘荡荡。   “啊……七巧,你怎么买了只大蜈蚣,好多脚啊,真丑……”八秀哇哇大叫拼命扯着她的燕子往旁边闪,不想跟大蜈蚣撞到一处。   “笨八秀,蜈蚣肢多,最是灵巧不过,你那燕子才丑呢,尖嘴剪刀尾……”七巧反驳。   “哇哇哇,你不要过来,我的燕子才不要被你的丑蜈蚣碰到……”   八秀哇哇大叫,扯着她的燕子撒着脚丫就往别处跑,冷不防撞到一个人身上,不由自主地手一松,她的燕子就随着风走了。   “我的燕子……”   她尖叫一声,几乎带了哭腔。   被她撞的那人却及时一伸手,扯住线,把燕子又扯了回来。   “谢谢……啊,怎么又是你?”   八秀破涕为笑,欢喜地接过线,一抬头,才发现竟然还是在茶棚里遇见的那个少年。   乔慕贤和善地笑了笑,道:“正是我了,姐姐可要把纸鸢拿好,再脱了手,我可救不回来了。”   “呸,哪个是你姐姐。”八秀被他叫得脸一红,心中却生不出恼意,她侧着头仔细瞧了他几眼,“你方才为什么要惹刘嬷嬷生气,小姐说你不是君子,可我瞧你也不像坏人。”   “姐姐明鉴,我原就不是坏人,只是方才见你们主仆一行衣着、气度俱是不凡,心下倾慕,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因此才冒犯了你家小姐,惹恼了那位老嬷嬷,实在并非有心,还请姐姐回去代我分辩一二。”乔慕贤对她作了一揖,表情十分纯良无辜。   “哦……”   八秀正要答应,七巧却已经追了过来,一见她竟在与一个陌生少年说话,顿时警惕起来,将八秀拉到一旁,道:“你怎么随意与不认识的人说话。”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张望,见华灼正专心放着纸鸢,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又道:“赶紧回去,别离得小姐远了,惊马那回事,你莫非忘了不成……”   “这里又没人骑马……”   八秀嘀嘀咕咕,身不由己被七巧拖着走,她只好回头向乔慕贤用力挥手告别。   乔慕贤微笑着回应,待到八秀挥完手转过身去,他才隐去笑容,寻了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轻轻晃着手中的桃花,正在出神色,背后忽然让人一拍,耳边便听人笑道:“这不是乔家大郎么,大好的时日,不与绿萝姑娘耳鬓厮磨,怎么望着桃花发呆?”   乔慕贤一回头,见是旧友李三郎,顿时大喜,笑道:“好你个李三郎,前儿我还上你家去,偏你出去走货了,寻你不着,今日既碰上,走走走,寻个酒肆,咱们不醉不归。”   他原就是个豪爽的性子,方才有些纠结,也不过是少年慕艾一时不能排解,这时忽见旧友,却顿时把那儿女情长抛到脑后,只剩下与旧友相聚的欢喜了。   “且等等,且等等,我邀了天香楼的红姑娘,她的画舫片刻就到,酒不急着吃,这位红姑娘你可要见一见,绝不比你那绿萝姑娘差的……”   “难道是三郎的红颜知己,这倒是要见上一见的,瞧瞧什么样的可人儿,能拴住你这浪荡子的脚……”   李三郎哈哈大笑,颇为自得道:“总不会比你的绿萝姑娘差……是了,大郎,你这回来淮南府是要做什么生意?有赚钱的买卖,可别忘了我呀。”   “休要提了,如今我乔家的生意,已是几个旁支在打理,你也知道,前年我爹终于中了进士,虽说没能补上缺,但乔家好歹也转了籍,如今不能再行那东贩西卖的牟利之举。”   乔慕贤说着,脸上却不见欢喜,前几年随着二叔打理家业,走南闯北惯了,心里对这种自由自在十分喜欢,见识又多,又能结交许多朋友,如今乔家成了士籍,一言一行都要受拘束,他心中实是不喜的。   “是了,我原听你提起过,方才一时高兴,竟没想起来,这样说来,以后不能再叫你大郎,得尊一声乔大少爷了,哈哈……”   “少来这一套,我仍愿意做个自由自在的乔大郎……那边有艘画舫来了,可是你说的那位红姑娘到了?”   “啊,真的……”   画舫不大,却有靡靡之音传出,几个衣衫轻薄的女子站在船头或唱或笑,或翩翩起舞,引得游人竟相观望,她们也浑不在意,举手投足,时不时露出玉腿皓腕,腰肢扭动间,时不时闪露一抹雪白,不知勾出多少鲁男子的两道鼻血。   乔慕贤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他自十二岁跟着二叔出来学做生意,早已是风月场中的老手,眼前场面虽然香艳旖旎,在他眼中不过是司空见惯,却在跟着李三郎走上画舫的那一刻,情难自禁地回头往空地方向又望了一眼。   人群涌涌,那一行主仆的身影早已经望不见了,但天上飞的那只蝶儿纸鸢,却清晰可见,在空中飘飘荡荡,蝶翼飞舞,将小巧的身躯隐藏在蝶翼之下,含而不露,正如那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矜持。   身边美女环绕,倩笑求欢,而他一心向往的人儿,却远在天边,高不可攀。   “三郎,你久居淮南府,不知对淮南府有名有号的人家,知道多少?”   酒至半酣,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不着痕迹地打探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李三郎怀里搂着一个美人儿,已是醉了,也没有多想,掰着手指数起来,“淮南府又不大,有名有号的统共也没有几家,要说最有名的,自然是沉珠韦家了,不过论清高,还轮不上韦家,要数杜家最有名望,对了,你现在也算是个少爷了,杜家老爷曾经做过大学士,你若要附庸风雅,倒可以抽个空儿去拜访一下,还有华家……府尹大人你总听说过吧,这个官儿也就罢了,关键是他的出身,哈哈,华氏豪族听说过没有,府尹大人听说就是华氏豪族的一个分支,淮南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一个书生能坐稳府尹之位,靠的全是他这个出身……不过华家虽然强,也不用太放在心上,面上敬一些就是,等他任满,自就走了,与咱们谁也不搭关系……还有赵家,哈,这赵家你一定要去拜访,与你乔家一样,赵家也是商籍入士,对了,听说他家有几个女儿还没嫁出去,听说个顶个的漂亮,大郎,你若有意,赶紧请媒人上门,迟了可就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   赵家?不是,这样的人家,不可能调教出那样的大家闺秀,韦家?也不是,能养出一个坏了名声的女儿的人家,又怎么可能教出那样端庄矜持的女儿。杜家?还是华家?   乔慕贤暗暗想着,神色间竟又有些痴了。   第120章 九惠私离   “小姐……哎呀……快闪开……快闪开……”   八秀是个停不下来的性子,拽着她的那只燕子绕着华灼跑来跑去,一不留神,燕子和蝶儿竟然缠到一处去了,急得她大声叫起来。   华灼试了几下,都没能把两只纸鸢分开,恐再扯下去,线就要断了,索性一松手,将她这只蝶儿放了。失去了牵扯的蝶儿便飞得越高了,不经意间与燕子分离开来,越飘越远,化做一道残影向着淮水的尽头落去。   “小姐,你的蝶儿飞了……”   八秀又哇哇叫起来,一脸的可惜模样。   “飞便飞了,反正我也累了……”   华灼正想要寻个地方休息片刻,忽见九惠在人群里里挤来挤去,仿佛在寻什么人似的。她心中一惊,难道是在寻自己么?莫非是母亲提前回来了?也不对呀,九惠是在书房伺候的,哪能使唤她出来寻人。   华灼越想越觉得疑惑,正要上前去问个清楚,却被人群所阻,她也不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索性便在原地等着,只想自己今儿穿的是红色衣裙,比较醒目,九惠一定能瞧见她,自然便过来了。   不料九惠四下张望着,却是随着人群越走越远,竟半点也没有看到她这里,华灼不禁有些急了,连忙把七巧叫过来,道:“你瞧那是不是九惠?”   七巧顺着她指的方向瞧了一眼,立时便道:“真是九惠姐姐,她怎么好像在寻人的样子?啊,难道是夫人回来了……”   竟是与华灼想到一处去了。   “你去把她叫回来吧……”华灼想了想,“我和八秀先回去,免得教母亲发现咱们偷跑出来玩。”   七巧应了一声,自去向九惠追去不提,八秀却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把她的燕子也放飞了,然后嘟嘟囔囔地跟在华灼身后。   “怎么,瞧见九惠了?”   刘嬷嬷眼神不好,听到华灼这样说,一脸奇怪的神色:“不该呀,我早安排了人在府里盯着,若是夫人提前回来了,也该是白嫂出来报信,九惠怎么出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华灼倒是心下一安,笑道:“大概是我想岔了,许是九惠有事出府……”   “那就更不对了,丫环出府,都要请假才是,九惠若请了假,我岂有不知的?”刘嬷嬷连连摇头,面上已有了几分怒色,“这丫头必是私自出府。”   让刘嬷嬷这么一说,华灼也奇怪起来,九惠若有事,请假出府也没有不准的,华家待下人又不严苛,平日给假都是给足了的,若是家中有难事,还少不得要帮衬一些,九惠为什么要私自出府?   “啊,不好,我让七巧去叫她了,若她真是私自出府,岂不是让咱们逮了个正着?”   华灼心中越发为难起来,九惠是爹爹身边的大丫头,管着书房重地,私自出府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兴许是有什么急事呢,今日娘和姨娘都不在府中,自己又偷跑出来玩,刘嬷嬷又要看顾自己,九惠临时有事,找不着人请假一时着急私自跑出来也是情有可原,她睁一眼闭一眼也就是了,偏还让七巧去叫她,岂不是正把这事给捅破了,九惠怕是要难堪的。   “罢了,这也是不凑巧,咱们先回府,等七巧把九惠叫回来,问明白了,若真是情有可原,小姐就做个主准她的假,再赏她几两银子也就是了。”   刘嬷嬷没当回事,当下领着华灼,又从后门回到了华府里。   回到秀阁,华灼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让八秀挑了两个足有五、六钱重的金锞子,装在荷包里,预备着一会儿赏给九惠,就当赔不是,不料等了好半天,七巧回来了,却不见九惠。   “小姐……”   七巧神色紧张,将八秀推出门外,让她看着别让外头的那些粗使丫环、婆子靠近,然后才把华灼拉进里屋,道:“小姐,九惠姐姐好像有些不大好。”   “什么不大好?”华灼莫名所以地反问。   七巧脸色一红,低声道:“我按小姐的吩咐去叫她,谁知道却见她与一个男子幽会……”   “什么?”华灼大惊,“你没有看错?七巧,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   七巧急了,道:“小姐,我怎么敢乱说,若不是知道事关紧要,我也不会把八秀遣去守门了。是我亲眼见到的,当时我原已快追上九惠姐姐了,忽然见一个男子站在巷子口向她招手,她当时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竟然连我到了她身后都不曾发现,便向那个男子跑去,我瞧着不对,赶紧藏在人群里,偷偷跟过去,便见……便见她……”   她期期艾艾,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华灼若真是个没出阁的小女孩儿,大概此时也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但一来她毕竟多活了一世,二来此事也事关重大,九惠擅自出府私会男子,传出去,华家的脸面还不全得丢光了,事关重大,她也顾不得其他,追问道:“她又如何了?”   七巧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来,道:“她与那男子上了一辆马车,我原是想追上去,但又怕被发现,只跟着到了巷子另一端的出口,看着马车往南去了。”   其实她还看到九惠被那男子偷亲了一口,九惠不仅不恼,反而娇羞无限,但这种事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不提。   “马车?你是说她和……上了马车?”   华灼却惊诧无比。马车又岂是人人能有的,整个淮南府,家中养得起马的,不过那么几家,九惠不过是个丫头,即使是外人有了私情,那男子的身份又能高到哪里去,竟然能有马车?   七巧一怔,猛然间也反应过来,惊道:“是呀,怎么会有马车?啊……我想起来了,当时那男子背对着我,虽然没瞧见他长什么模样,但是瞧着年纪不大,衣裳却是上等的湖丝料子,腰间还挂着一块白玉,如羊脂一般。”   她说着,自己也狐疑起来。九惠虽然是老爷身边的大丫头,但说到底,仍是一个婢子,哪个富家少爷,肯自降身份与一个婢子有私情?   上等湖丝料子?这样的衣料,便是自家平日也向来少穿,只做了几套用来应付场面,什么人家这样奢侈,竟拿上等湖丝料子做平日穿着,华灼低头想了想,忽地一惊,她依稀想起,赵玉儿倒是曾经有几次向她炫耀湖丝料子裁的新裙,前些时候花朝日,她还特地拿了块湖丝帕子,显摆上面的刺绣,说这帕子原是用做衣裳剩下的料子裁的,扔了也可惜,所以她拿来绣成帕子。   赵家原是商籍入士,在淮南府素来以奢侈著称,而且赵家父子也时常到府上来拜望父亲,九惠本就是在书房伺候的,与赵家人有所接触也是正常,七巧说那男子年纪不大,难道赵家的哪位少爷?   这可就不对了。   华灼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两年她刻意接近赵玉儿,赵家她也去过几次,虽然没与赵家两位少爷照过面,但是有心留意之下,她还是能从赵家下人的只言片语中探听出赵家两位少爷的性情喜好。   赵家大少爷赵伯良是个极正经的人,但却是假正经,平日对下人极为严苛,整日子曰诗言,但骨子里贪财好酒,一沾钱、酒,就把什么子曰诗言都忘到脑后,对女色却是不太在意的,尤其瞧不上那些想要攀高枝的婢子女仆。   二少爷赵仲良为人则大气了些,平时打赏都是大方的,并不在几个小钱上斤斤计较,而且喜爱读书,一心要在科举上博个出身,读书人都很爱惜名声,不应该会做出这种与别家的婢子有私情这样的事情。而且,从年纪上来说,赵仲良也不过十四、五岁,九惠比他还大了两、三岁,不可能是他。   可是除了赵家,淮南府还有哪家奢侈到拿湖丝料做平时的衣裳,倒也不是说淮南府就没有比赵家更有钱的,只是一般的富商大户,哪有资格拿湖丝料子做衣裳,即使想穿,也只敢穿在外袍里面,绝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也只有赵家,有钱,有地位,还爱炫耀,典型的暴发户姿态,像华家、杜家这样的绵延几世的世家大族,是绝对不会这样张扬的。   赵家?赵家!   等等,书房……华灼霍然惊起,她怎么忘了,上一世爹爹之所以百口莫辩,就是因为书房里莫名多出一本他贪墨河银的账册,九惠管着爹爹的书房,书房里多出一本账册,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除非……除非她故意视而不见,又或是那本账册根本就是她放进去的。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渐渐发凉,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怎么会是九惠?怎么会是她?华家待她一向不薄呀,后来爹爹还把她许给了二管家……没错,就是在明年四月时,九惠满十八岁的那一日,父亲特地把二管家叫进了书房,特特地叮嘱二管家要善待九惠。   把最看重的大丫头,许给最心腹的属下,历来是华家的传统,这意味着,将来九惠就是要接刘嬷嬷的手,成为刘嬷嬷之后的内院大管事,而二管家华仁也必然是要接任大管家的。   这样的前程,九惠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给一位富家少爷做妾,真的比在华家当内院大管事更好吗?要知道,很多时候,妾还不如内院大管事的权柄大,双成姨娘之所以能在华家帮着主母管事,完全是因为方氏有一阵子身体不好,而且双成原本就是她极信任的陪嫁丫头,即使这样,在华府里,双成姨娘说出来的话,也未见得有刘嬷嬷好使,仅仅只是名份上高些罢了。   第121章 私情背后   “七巧……去请母亲……不,请刘嬷嬷过来。”   华灼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心惊胆颤,刘嬷嬷老成持重,母亲现在不在府里,也只能跟她商量了。   刘嬷嬷来得及快,进门就问道:“小姐,可是九惠那里有什么不对?”   到底是人老成精,华灼突然将她请来,又让八秀去守门,神神秘秘的,自然是有大事,而今天发生的事,只有九惠擅自离府最为可疑。   “七巧,你来说。”   华灼沉着脸色,让七巧把看到情形对刘嬷嬷又讲了一遍,直骇得刘嬷嬷也是脸色大变,以手拍腿道:“这丫头,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嬷嬷,这种事情,依你看该怎么处置?”华灼不能将她的怀疑说出来,因为那都是没影儿的事,不过丫环与外男有私情,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事了。   刘嬷嬷长叹一口气,道:“九惠在府里也有十年了,当初还是夫人亲自调教的她,教她识字,后来见她心细稳重,又不是个多话的,所以特地派她到书房那样的重地去伺候,一晃也有五年了,唉,怪不得常言道女大不中留,咱们府里的丫头,一般十五、六岁就配了出去,便是倚重的,最多也只留到十八岁,老爷、夫人原是想等她十八岁上,再给她配个有前程的小子,这眼看着就快到日子了,她怎么就犯了糊涂呢?小姐,依我看,九惠也不是有心的,她年岁到了,哪有女子不怀春,不如索性就放她出府吧,莫等到闹出什么丑事来,那时便是把她打死也不值了。”   华灼听出来,刘嬷嬷这是有意替九惠求情,否则出了这种事,便是不打死她,也要赶出府去,可刘嬷嬷说的是放出府去,这便是又一层含义了,放出府,自然就是放她出府去嫁人,按惯例,华家还要替她出一份体面的嫁妆。   “嬷嬷……这样可不好吧,万一以后有人有样学样,岂不是以为咱们华府没了家风……”   华灼慢吞吞地说着,就这样放九惠出府,她又岂能甘心,书房里那本莫名出现的账册问题一日不搞清楚,她寝食难安,可是再仔细想想,离出事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账册问题恐怕根本还没有出现,即使把九惠抓来私下拷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她又觉得为难起来,为了捕风捉影、甚至是根本就还没有出现的事,就把九惠从重处置了,这似乎也不太妥当。   刘嬷嬷心中一凌,以为华灼要从重处罚,顿时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姐的意思是?”   华灼想了想,终于取了个折中的法子,道:“九惠这些年伺候爹爹也算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从重处置了她,只怕让那些不知内情的旁人寒心,但此事又十分严重,万一传了出去,咱们华府的颜面何存,因此绝不可姑息,依我的意思,就让九惠把那男子是谁说出来,让他出了银子,将九惠赎出去,此后要嫁要娶,一概与我华府无关,华府也不追究他们有私情的事。嬷嬷以为这样处置可否?”   只要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自然会有蛛丝马迹可寻,那本账册的事跟九惠到底有没有关系,也就可以得到证实了。   “小姐这样处置,倒也算是两全,只是夫人那里……”刘嬷嬷见华灼没有从重处罚九惠,心里也是欣慰,九惠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实是不忍看她下场凄惨,不过夫人却是最恨丫环闹出这样的丑事,只怕未必会轻放了九惠。   华灼又想了想,道:“娘那里,自有我去劝说,九惠那里,就交给嬷嬷去说,袖儿在书房也有一段时日了,应该知道怎么伺候,九惠她暂时就调到客院洒扫去,那里人少安静,嬷嬷好生劝劝她,务必让她将那男子的身份说出来,不然我在母亲那边,也不好开口。”   “这……冒然将她从书房调开,老爷只怕是不习惯的。”刘嬷嬷又道。   华灼摇了摇头,却道:“这种事一旦揭穿,她不吓死便是好的了,又怎么能还像以前那样伺候爹爹,与其让她心不在焉,不如让她到静处好生反省,嬷嬷你可得找人看好了她,莫让她做出什么事来,不然咱们一片好心,只怕反害了她。”   刘嬷嬷一想,小姐这话也是一番道理,私情被揭穿,胆子小些的女子,只怕吓也吓死了,九惠平日少语寡言,但骨子里其实是个性烈的,别到时候面子上一时抹不开,寻了短见,倒把小姐和她的一番好意全给抹杀了。   “小姐放心,此事轻重嬷嬷心中有数。”   刘嬷嬷知道事关重大,出了秀阁,也不耽搁,径直就往九惠的房间去了,就在屋里坐等九惠回来。华灼却心中仍然忐忑不安,上一世华家最终家破人亡,那本作为关键性证据、使得父亲百口莫辩的那本账册,到底跟九惠有没有关系,这个疑惑像猫爪儿一样,时时挠着她的心。   那个男人,是不是赵家大少爷赵伯良?   如果是他,那么几乎就可以肯定,上一世的事情赵家一定脱不了关系,一个最瞧不起这些为奴为婢的人,竟然跟华家的婢子偷情,不是另有企图才怪。   “小姐……小姐,夫人回来了。”   七巧匆匆跑来通报,显然她也知道,九惠的事情,虽然小姐和刘嬷嬷已经商量好了,但最终拍板决定的人,还是夫人,因此一直留意着大门口的动静,方氏一回来,还没有迈进西跨院的大门,她就来报信了。   华灼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去见母亲,而是敛起心神,细细地思考了一下要怎么对母亲说起这件事,略隔了大半个时辰,才起身带着七巧和八秀向西跨院走去。   方氏已经换了衣服,洗脸净手,此时正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云雾茶,边吃边跟三春说着什么,忽见华灼没等通传便进来,于是笑道:“正要去看你,怎么就来了,怪不得人常道母女连心。”   “娘,庄子上有什么事吗?”华灼在方氏身边坐下,又笑着向三春道:“这茶好香,一定是三春姐姐亲手泡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   三春微微一笑,道:“小姐要吃茶,只管吩咐就是,能为小姐泡茶,原是我的荣幸呢。”说着,便转身去了茶房。   “庄子上的事你不用理会,眼下只把那幅百子千孙图绣好便是了。”   方氏笑应了一句,但忽见华灼把八秀支出去守门,然后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姿态,立时便知道有事了,而且事情很严重,否则女儿也不会把三春支开了,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微微讶异道:“怎么了?”   这次华灼没让七巧说,而是自己斟酌着把九惠的事情说了,又将自己对九惠的处置方式说了出来,方氏一听,就怒道:“糊涂,这种事情如何能这样轻易便放过了那贱婢,她如此败坏我华府门风,绝对不能轻饶。”   “娘说的是,只是女儿另有想法。”华灼并不反驳,顺着方氏的语气,“九惠糊涂,女儿饶过她并非只是顾念着她服侍爹爹多年的功劳,其实是想让她说出那个男子是什么人,若重罚了她,她一横心,索性求死,那男子是什么人岂不是便不可知了?娘,你想一想,九惠身为婢子,又非绝色,一个富家少爷,凭什么瞧得中她?”   方氏并非蠢笨之人,华灼这么一说,她也明白过来,心中一惊道:“莫非是别有所图?九惠管着你爹爹的书房……啊……”   华灼郑重点头,道:“爹爹时常会带些公文回来,书房重地,难免有些机密文件,若是丢失了一件两件也就罢了,顶多也不过是问个保管不力之罪,可若是多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来呢?”   方氏脸色大变,道:“何至于如此,你爹爹他为官素来平和,并不曾得罪什么人……”   “娘,防人之心不可无……”华灼打断她道。   方氏怔了怔神,片刻后也转过神来,羞愧道:“我竟不如你想得通透,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我竟忘了……灼儿,既然如此,便按你说的办,九惠她肯老实交代,念在她这些年的伺候还算尽心,我便饶了她一回,并成全她与那男子,若她冥顽不灵,就休怪我不念主仆之情,不止她,连她父亲兄弟,一并卖做贱役。”   说着,她又长叹一声,道:“亏得这事是咱们先发现了,若是外头的人发现……”她话还未说完,便听着门口三春的声音响起。   “八秀,你守着屋子做什么呢?”   方氏一惊,正担心八秀性子憨,说漏了嘴,却又听八秀的声音传来:“小姐让我出来看姐姐的茶怎么还没泡了来。”   “这个憨丫头,跟着你,倒也有了几分机灵劲了……”   方氏赞赏地望了华灼一眼,华灼回以一笑,道:“她原就不笨,只是平时不爱多想,眼下知道事情严重,哪还不晓得要机灵些……”   正说着,三春和八秀已经一起掀了帘子进来,华灼便住口不言,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虽然三春是母亲的心腹大丫环,但她和九惠一起长大,感情非浅,暂且还是瞒着吧。   第122章 三春归宿   华灼从西跨院离开以后,方氏才沉了面孔,一只手抚着心口,道:“三春,拿清心养神丸来。”   三春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不对,连忙取了清心养神丸,数了三丸,服侍方氏和水服了,又扶着她躺下,才低声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方氏摇了摇手,道:“点支安神香吧。”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突然问道:“三春,当年你入府时,才十岁吧?”   三春正在点安神香,闻言连忙道:“是,那年我正好十岁,当时小姐才丁点大,夫人原还想让我去伺候小姐,是我非要留在夫人身边。”   说着,她还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主母的安排也敢不听,幸得夫人没有见怪,后来另外买了七巧和八秀进府,只是当时这两个丫头年纪更小,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夫人不得不把当时的陪嫁丫头双成派去照顾了小姐几年,等到七巧和八秀稍大一些,能照顾小姐了,双成回到夫人身边,没多久就做老爷的姨娘,而她也成了夫人身边的大丫头。   “一晃,都快八年了,三春,你到了可以出府的年纪了……”方氏轻声叹道。   三春一怔,然后慌道:“夫人,你不要撵我走。”说着,眼圈竟红了。   方氏见她真情流露,确实是不想走的样子,心中大为欣慰,三春与九惠是差不多时候进府的,也同样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只是后来一个留在了她的身边,一个派到了老爷的身边,从某方面来说,方氏其实更器重九惠,才把九惠派到了老爷的身边,结果九惠却让她深深地失望了。   “傻丫头,哪个说要撵你走了。”方氏轻轻拍着软榻边沿,“来,坐下,陪我聊聊。”   三春小心地坐下,道:“夫人,只要你不撵我不出府,让我做什么都行。”   方氏笑道:“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我怎么舍得撵你出府。不过你也快满十八岁了,换了别的丫头,只怕都做了娘,我虽舍不得你,但也不能耽误了你,自要为你细心谋划个好归宿。三春,你看二管家怎么样?他虽比你大了整一轮,但却是个痴心的人,独善没能嫁他,他心里一直有憾,这些年来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老爷器重他,将来大管家的位子非他莫属,你嫁了他,将来就是管家娘子,你愿意不愿意?”   三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呀……这个时候害羞什么,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你若心里已经有了中意的人,不愿意嫁给二管家,我也不逼你,你喜欢府里哪个小子,只管说出来,自有我替你做主。”方氏轻笑着摸摸她的脸,“这样好的容貌,若给了二管家,竟是便宜了他,毕竟他大你那么多……”   “夫人……”三春叫了一声,面色更红,嚅嚅了一会儿,声若蚊蝇道:“三春一切都听夫人安排,只要夫人还愿意让我留在身边伺候就好。”   “那就是愿意了。”方氏脸上的笑意更深,“去把架子那只沉香木的匣子取来。”   三春扭捏着去了,一会儿取来一只长宽约在半尺的沉香木匣子,表面漆成红色,以金线勾勒出几朵云纹做装饰。   方氏将匣子打开,里面装了两个五两重的金锭,再有一把镶了宝石的缠枝牡丹玉梳,两对式样不同的簪子,一对玉质的,一对金包银的,再有一对红玛瑙镯子,一对红玛瑙耳坠,最后是一张位于城西庄子上的两亩地契。   “这是我为你备下的嫁妆,已经放着有两年了,式样不算新,但做工和用料都是极好的,有这份嫁妆,你在二管家面前也就有了体面,他不敢不对你好。”   “夫人,这太贵重了。”三春有些惶恐,以往府里丫环出嫁,随身份不同,夫人也就是随十两到三十两银子不等的礼,若是心下喜欢,私下再送两件头面首饰也是有的,但绝没有这样好的。   这份嫁妆,已经超出了三春应有的待遇,完全称得上是礼遇了。   “收下吧,咱们荣安堂不缺这些身外之物,缺的是能把荣安堂当成家、能一心一意为了荣安堂而努力的人,三春,我身边除了双成就是你了,可双成是个命苦的,又不肯离开老爷,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等小姐、少爷大了,这个家里,你少不得要担一半的担子,这点东西,要买你一辈子的辛劳,只怕还差了很多……”   “夫人,你言重了,三春不敢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荣安堂。”三春红着眼道。   方氏欣慰地笑了,道:“把匣子收下吧,去收好,一会儿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三春连忙把匣子放回自己的屋里,一刻不敢耽搁,又回到方氏身边,道:“夫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方氏见她回来得这样快,微微一笑,道:“五贞、六顺,都已经及笄了,按惯例,也该放她们出府,只是你若嫁了,我身边便少了人伺候,还有四喜,她原已许了亲,夫家是外头的,本来前年就要出嫁的,只是夫家一位长辈突然去了,因此婚事不得不再拖三年,但孝满后一定要是出府的,这样一来,到明年,我身边两个大丫头都没了,便要有人补上来,你去问问五贞、六顺她们是愿意顶你和四喜的位子,还是想出府婚嫁,也不用明着问,别勉强了她们,若她们不愿意也就算了,改日看看家生子里有没有合适的,挑几个年纪不大不小容易调教的进府。”   “是,夫人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三春应了一声,见方氏说了这会儿话,面上露出了疲色,便又给沏了一杯茶,轻轻放在几上,然后才轻手轻脚退出了房中,倚在廊下的柱上,脑中将方氏先前说的话细细回想,面上又渐渐红了,但忽又觉得不对,夫人把几个丫头都提到了,怎么没提九惠?   九惠与她同年,还比她大了两个月,而且夫人对九惠也一向器重有加,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不提九惠?难道说,夫人是想让老爷把九惠收房?   也不对啊,若是夫人想让老爷把九惠收房,那上一回也不会弄个袖儿进府,还跟老爷闹得不愉快。三春越想越觉得奇怪,忽地联想到自小姐来跟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后,夫人就精神不大好,接着便跟她说了许人的事,偏偏又没提九惠,难道是九惠出了什么事,让小姐发现了不成?   想到这里,三春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她跟九惠自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现在猜出九惠恐怕是出了事,更是有些慌乱,哪里还有心情去找五贞和六顺,提前裙角便向九惠的屋子走去。   才走到九惠的屋子前,忽见白雪儿立在门口,一副守门的模样,顿时一愣,下意识地躲到一株海棠花后,犹豫了片刻,她转身绕到了屋后。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才靠近窗口,里面蓦然传出刘嬷嬷的声音,听得三春一愣,旋即大惊,男人?什么男人?九惠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让刘嬷嬷出面逼问?   “嬷嬷,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九惠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充满了疑惑,仿佛根本就没听明白刘嬷嬷在说什么,但是三春知她甚深,隐约听出了九惠的语气中暗藏着一丝颤抖。   三春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沉进了水底。九惠果然出事了,而且还是天大的事。   “九惠,不要装了,你和那个男人的事,都教人看到了,不然你以为嬷嬷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刘嬷嬷长叹了一声,“赶紧老老实实说出来,夫人念在你这些年还有些苦劳的份上,愿意让那男人拿银子给你赎了身,成全你们。你若死咬着牙不说,为了避免门风败坏,是什么下场你也该知道。”   “子虚乌有的事,嬷嬷岂能如此冤枉我,是谁瞧见了,让她与我来对质,我一整日都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这会儿刚忙完了,回屋还未歇上一歇,就被嬷嬷如此逼问,难道是要置我一个清白女儿家于死地不成?”九惠的语气激动起来,却仍是抵死不认。   刘嬷嬷见了她的神情,一时间倒也有犹豫,莫非真是七巧瞧错了人,冤屈了她?但又一想,是小姐先瞧见的九惠,然后七巧才追了去,不可能两个人都瞧错了,而且七巧又是特别机灵的,总不至于追人都追错了,更不可能没看清楚就回来瞎说,分明是九惠知道事情太严重,不敢承认。   “九惠……你是嬷嬷看着长大的,嬷嬷不会害你的……罢了,我知道事情严重,你需要好好想一想,今儿我也不逼你,你把东西收拾一下,随我去客院,从明儿开始,你不用在书房伺候了,改为客院洒扫。”   “什么?凭什么?老爷知道吗?这是嬷嬷的意思,还是夫人的意思?我做错了什么?”九惠的语气更加激动,“不行,我不能去客院,没有我谁在书房伺候老爷?”   “九惠,别忘记你的身份。”刘嬷嬷心中微愠,语气也严厉起来。   “……是,嬷嬷。”   “到了客院,那里人少,也安静,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怎么做才对自己最好,你要明白,咱们府里,没有人会害你,你做错了,我们仍在想法子帮你,你莫要辜负了我们一片好意。走吧。”   第123章 红袖添香   李袖儿来到华府当丫环已经有大半年了,从开始的忐忑不安,到现在的安之若素,她的入府之路,拐了很大的一个圈子。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是来做丫环的,可是在入府的前一天,母亲拉着她偷偷说了大半夜的话,明里暗里,都透着一些别的意思,李袖儿并不笨,她听懂了,原来丫环也分好几种,其中有一种叫做通房丫环。   给老爷做通房丫环?   豆蔻年华的少女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愿意还是不愿意,她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只能羞红了脸,羞羞答答地被母亲领着,走进了华府。开了脸,换了衣赏,结果几天之后,她却成了在书房外头伺候的粗使丫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但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做通房丫环的。   做了粗使丫环,她每天的活儿就是把书房前的那条青石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洒上水,不使扬起灰尘,做完这些,还要把走廊擦洗一遍,然后站得远远的,看着老爷从她打扫过的那条青石小径上慢慢踱过来,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前。   每到这个时候,九惠就会及时打起帘子,老爷进去了,她再放下帘子,然后里面的情形袖儿就看不到了,她站的角度不好,看不到窗子,有一次她曾经偷偷换了位置,透过窗口,她看到刚泡的茶水飘着袅袅白雾,老爷安坐在窗边的书案上,手里或拿着一份公文,或是一本书卷。   九惠侍立在书案旁边,穿着水红的衣裙,俏生生的,像一副美丽的画卷。   这样的情形,李袖儿只看到过一次,就被九惠发现了,狠狠斥责了她一顿,从此她再也不敢偷偷地换位置,只是心里却有种羡慕在滋生。她想做画里人,而不是看画的人。   但是李袖儿也知道,她不可能成为画里人,就算没有九惠,她也成不了画里人,因为她不识字,不懂得泡茶,不会研墨,她甚至连打帘子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好。有一次老爷来得早了,九惠还没来,她在擦洗走廊上的一根柱子,忽然见到老爷,连忙慌手慌脚地去打帘子,结果帘子没打好,脱手松开,正好打在老爷的额头上。   她吓得面无人色,老爷却只是笑笑,说了一句:“没事,你忙你的。”   老爷的声音像块石头,有些硬,有些沉,但是李袖儿却听得想哭。她知道,老爷是个和善的人,所以她更加想要成为画里人。   没有事的时候,李袖儿就喜欢去找双成姨娘,刚入府的时候,她在双成姨娘屋里伺候过几天,虽然没有干什么具体的活儿,但是双成姨娘却提点了她很多府里的规矩。   她向双成姨娘身边的丫环学习怎么打帘子,怎么泡茶,怎么研墨,她甚至偷偷地认字,可是认字很难,不管她怎么学,没有人教,总也学不会。   后来双成姨娘发现了,也只是笑笑,和老爷一样的和善,偶尔得了闲,就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她已经能认得府里所有丫环、婆子的名字,只是还不大会写,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练习。   这天一大早,李袖儿又早早来来到书房外头,把青石小径打扫干净,洒上水,又去擦洗走廊,都忙完了,却始终没有看到九惠出现。   奇怪,平时这个时候九惠应该已经在书房里打扫了?   一袭青衣出现在青石小径的尽头,李袖儿心里一跳,紧张得全身几乎发颤。九惠没有来,她用力挑起帘子,稳稳的,看着老爷从她的身前走过,然后顿了一顿。   “九惠今天没有来么?”   老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这次听起来醇厚了许多。   “没……”李袖儿脑子里嗡嗡地响,几乎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然后老爷进了书房,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地放下帘子,心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这一次,她真的把帘子挑得很好,一点也没有碰到老爷。   九惠一直没有来,李袖儿在书房门口踌躇着,不知道是回到她原来的位置上候着,还是在门口守着,如果老爷有什么吩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是听不到老爷叫人的声音的。   左思右想,她咬了咬牙,有了决定,就守在门口不走,随时听候老爷的吩咐,大不了再被九惠骂一顿而已,她才不在乎。   “九惠……”   果然,没过多久,老爷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叫了一声后似乎意识到九惠不在,又改了口,道:“门外是谁,进来。”   李袖儿大喜,顾不得自己一个粗使丫头根本就没资格进书房,赶紧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书案前,屏着气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华顼对李袖儿其实没什么印象,只是大概知道,就是这个丫头让他和妻子之间闹了好一阵子的别扭,此时才有闲心打量了几眼,见这丫头虽然故作镇定,但潮红的双颊和紧握的双拳,分明是紧张之极,不由得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的话,我原名叫秀儿,后来姨娘说与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冲了名字,就改成了袖儿。”   “袖儿,普通了些。”华顼看了看窗外,一朵美人蕉红艳艳正好看,“你名字里既有个袖字,我便赠你一个红字,改作红袖,可好?红袖添香夜读书,倒也风雅得很。”   又改名字?   李袖儿怔了一下,却是连忙应道:“是,谢老爷赐名,以后我便叫红袖了。”   上一次改名,她其实是不大喜欢的,凭什么小姐身边一个丫头的名字里有个秀字,她便要避让改名,若是小姐名字里有个秀字,她让也就让了,一个丫头而已,未见得比她高贵,为什么不是那个丫头改名字?但这一次,老爷亲自赐名,她却只觉得高兴,红袖,这个名字确实好听多了,都说老爷学富五车,果然不是假的,起个名儿都这么好听。   “红袖,你可会泡茶?”   “会,会的。”李袖儿,不,红袖紧张地咬了咬唇,“前些日子才学了一点泡茶的手法,不知老爷喜欢吃什么茶?”   “不定什么茶,你只管捡你最拿手的砌了来。”   说完,华顼便也不再理她,径自取了一卷书,坐在窗边看了起来。   红袖悄悄地吐出一口长气,正想退出去茶房,脑中却忽地想起老爷方才说的那句“红袖添香夜读书”来,眼下虽是早晨,但书房里熏笼却是有的,正摆在她的眼前。终究压制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她轻手轻脚地点了一笼香,然后才退出了书房。   华顼看书正入神,鼻尖忽地嗅到一缕熟悉的清香,抬眼正见熏笼里青烟袅袅,不由得又是一笑,这丫头倒也机灵。   红袖出了书房,正要往茶房,忽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跑来,道:“袖儿姐姐,夫人叫你去呢。”   红袖认出这丫头是西跨院里一个专门跑腿的粗使丫头,名儿唤做侍儿的,连忙问道:“好妹妹,夫人为什么突然唤我?”   侍儿只是摇头,道:“我哪里知道,袖儿姐姐,你快去吧。”   “别叫我袖儿姐姐,方才老爷赐我名字,叫做红袖。”红袖心中狐疑,想了想又道:“老爷让我去泡茶,烦妹妹回禀夫人,我伺候完老爷,立时便来。”   侍儿大奇,道:“书房里,不是一向九惠姐姐伺候的吗?”   红袖摇了摇头,道:“也不知为什么,九惠今儿一直没来,老爷要吃茶,便抓了我的差。不多说了,我得赶紧去茶房,夫人那里,有劳妹妹了,回头得了闲儿,我屋里有一包甜糕,送来与妹妹吃。”   侍儿应了一声,不敢耽搁,赶紧回了西跨院,把红袖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都回禀了。   方氏挥手让她退下,然后对侍立在一边的双成姨娘一笑,道:“我还原担心调走九惠,老爷那里会不习惯,料不到这个丫头倒也是个机灵的,还不等我吩咐她,自己便懂得抓住机会讨老爷的喜欢了,这样看来,让她顶九惠的缺,老爷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双成姨娘也是一笑,道:“袖儿……红袖这丫头,时常到我屋里去玩儿,那时我便觉着她是个用心的,便是来玩,也不全只顾着玩,学泡茶,学研磨,学打帘,甚至还偷偷地学认字,我见她肯上进,又用心,闲时便教教她,原便是想着,九惠年纪也快到了,不用一两年便要配人或是放出府去,红袖既然这样用心,少不得那时便让她顶上,不想这一日竟来得这么快。”   对于夫人突然要把九惠放出府的事情,双成姨娘是极奇怪的,先前一点风声也没有,怎么突然就要撵九惠走了呢?但夫人没说原因,她也不好冒然相问,在夫人问她谁能顶九惠的缺时,就把李袖儿,哦不,现在要改称红袖了,就把红袖提了出来。她素来知道红袖是个有心人,却料不到,夫人这里还没有动作,红袖倒已经得了老爷的赏识,这丫头,抓住机会的本事还真不能小瞧。   “这丫头是家生子,虽说自小在庄子上长大,但忠心方面,倒也不虞她有异心,不过书房毕竟是重地,你也要时时提点她,千万不可疏忽了。她没在书房里伺候过,九惠想来也没教过她什么,冒然把她放进书房,只怕要手忙脚乱,你得闲时,多往书房那边照应着点,等红袖熟悉了书房,你也可轻松一些。”   方氏跟双成姨娘说了一会儿话,没隔多时,红袖便已来了,三春领着她进屋时,犹带轻喘,可见是急跑了来,倒也没有因为刚得了老爷赏识就怠慢夫人的意思。   方氏看了看,暗暗点头,这丫头果然是个省事的,可堪大任,当初留下她,倒也证明自己的眼光还算不错。   第124章 竟然是他   且不提方氏怎么敲打红袖,华灼却一直关心着这件事,耐住性子等了二、三日却没见什么动静,不由得有些心急起来,私下找了刘嬷嬷探问情况。   刘嬷嬷却道:“那丫头素来是个闷嘴的葫芦,她若死咬着不肯说,哪个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我瞧她却似有什么顾忌似的,不如小姐到夫人跟前讨个话儿,将她的卖身契拿来,我才好继续劝她。”   华灼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给九惠一点甜头,先软了她的心,然后再撬她的嘴,考虑了一会儿,才道:“卖身契我自跟母亲要去,只是嬷嬷,我也想见见九惠,劝她几句。”   九惠明面上是被调到客院去洒扫,但实际上相当于软禁,刘嬷嬷特地叫人看住了她,却是防着她往外头递信儿,教那男人跑了,因此华灼此时便是想见九惠也是见不着的,非得刘嬷嬷点头才成。   “这种事情,小姐还是不要掺和的好。”刘嬷嬷摇了摇头,坚决不允,却是顾忌华灼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女孩儿,让她跟有了私情的丫环接触,没的要带坏了心性。   刘嬷嬷不允,华灼也不好强求,若太急切了,反而惹人生疑,想了许久,总不甘心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等消息,忽又想到,也不知此时爹爹的书房里有没有少了什么,又或多了什么,便忍不住往书房走去。   “小姐。”   红袖正在擦拭书房里的窗格,忽见华灼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华灼见了她,怔了一会儿,才记起双成姨娘跟她提过,九惠走后便是红袖在书房里伺候了,外头洒扫的事情,另从外院里调了个丫头来接手。   “你干你的活儿,我就是来寻本书。”   她挥手让红袖退下,自己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目光从书案移到画缸,最后落到那高高的书架上。这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一时间她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不知小姐要寻什么书?”红袖没有走开,反而去砌了一杯香茶,又回到了书房里,把茶奉上,见小姐面上略带几分茫然,便轻声问道。   华灼瞧了她一眼,摇头道:“你才进书屋没两日,我要找什么书,便是告诉你了,你又岂能知道摆在什么地方。”   红袖微微抿了唇,笑道:“我虽认不得几个字,也不熟悉这些书卷,但昨日老爷有闲暇,提点了我几句,原来这里头的书摆放都是有讲究的,比如这一排,放的是经集,还有这个架子上,放的都是史书,这是前朝的,这是前朝的前朝……还有这里,是一些诗册文集,旁边这一排,是杂文游记,老爷说小姐最爱在这里翻书看了……”   华灼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倒也觉得有趣起来,便指着最里头的一个架子,一看就知道是怎么翻动的那堆书,问道:“那里放的是哪一类的书,你可晓得?”   不怎么翻动,就意味着父亲也很少去那里翻看,恐怕未必能告诉这丫头那些是什么书。   红袖侧了侧头,轻笑道:“那边的书老爷倒不曾说过,只是前些日子姨娘教我认字,拿了一本《女诫》给我,我还不曾有时间学,里面的字也不识得几个,却正好认得封面上《女诫》二字,昨儿整理那里的书,正好见着有一卷书上也有这两个字,想来应是一些训诫说理的书罢。”   华灼心里一动,走过去翻了翻,只见当头一本便是《女诫》,旁边还有一些《妇训》、《闺言》、《守贞》之类的,果然都是些教导女子守律遵德的书,这些书原是母亲看的,后来在她启蒙学字时,也曾拿来教导她,只是如今她大了,这些书也都看过,因此便全部收在了角落里,再也没有翻动了。   于是便取了一本《守贞》,对红袖赞道:“你果然是有心的,怪不得爹爹亲自给你重新取了名字,这便是我要找的书了,亏得你,才这样快找着,便给你个赏,每日晌午后,我都要练字,你若得闲,便来我那里玩儿,顺带认几个字,你可愿意。”   红袖大喜,连忙拜谢道:“多谢小姐。”她知道这是小姐有心要教她认字,心里只有喜欢,哪里还有不愿的。这两日她刚开始进书房伺候,最为难的就是老爷拿下来的书,她不知道要放回哪个架子上,每次都是盯好了老爷从哪里拿的书,书面上又是什么模样的,然后才好放回去,可问题是,不是每次老爷取书,她都在场的。   华灼点点头,又道:“我瞧这里的书极多,你日日都是要整理的,你留心些,若是看到记载一些数字、沙石、河道之类的书,便放在一旁,隔些时候我要看的。”   这便是她的灵机一动了,毕竟书房这么大,她自己想把这里翻一遍是不可能的,真那样做了,恐怕爹爹还要生气,但红袖就不同了,她在书房伺候,打扫书架,翻晒书册都是她的职责,任她怎么乱翻,只要过后还整理整齐了,就是爹爹也不会说什么。   那本账册也不知现在有没有被送进来,若有,里头必定写着数字、沙石、河道、人工之类的言语,因此华灼下定决心,这几日里就教会红袖认这些字儿。   回到秀阁,华灼看了看手中的《守贞》,心中又是一动,将七巧喊来,道:“你把这本书给刘嬷嬷送去,就说九惠独自在客院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本书让她看看解闷。”   七巧有些莫名,应了一声,拿了书出来,走到无人处时翻了几页,顿时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这本书原是教导闺中女儿应如何防犯那些会使她们闺名受损的事情,更对言行举止提出许多要求,其中不乏一些反面举例,拿给九惠看,倒是正好对症下药,让九惠警醒一些。   也不知是被软禁了几日,又一直没能与外头通上消息,九惠心里焦急了,还是这本《守贞》真的警醒了她,又或者是见到卖身契以后,相信了华家是真的想放她一马并非是骗她说出那个男人之后再行处置,总之,三日后,她终于松了口,却没有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只是托刘嬷嬷向方氏转告,希望夫人宽宏大量,把她一家子的卖身契都赏下来。   刘嬷嬷来向方氏回禀的时候,华灼正好也在,闻言眉头一皱,她能说动母亲放九惠一马已经是尽力,这丫头竟然还得寸进尺,莫非以为母亲平素宽宏惯了,就一定是好拿捏的么。   谁知方氏却没有生气,只是沉吟了一阵,然后叹息道:“当初把她放到老爷书房,就是见她沉稳心细能拿主意,到如今这样的境地,她还能想到家人,可见思虑缜密,只可惜却走岔了路。”   刘嬷嬷也叹了一声,道:“夫人说得是,这孩子我也原是看好的,本想等她许了人后,便调到我身边来打个下手,将来少不得……哎,可惜了。”   华灼的思绪却飞远了,她回想起上一世,九惠还是嫁给了二管家,可见与她有私情的那个男人,果然是不曾将她放在心上的,后来自家遭难,九惠却在华府被抄的时候突然失踪了,现在想来,恐怕被人灭了口也说不定。   “刘嬷嬷,你告诉她,卖身契我可以给,但不能白给,让那个人来赎,我也不多要,原来的身价是多少就多少。”   方氏铁了心,一定要逼出那个男人来,女儿对她的提醒一点也不错,什么人家的堂堂一个少爷,能看得中别人家的婢子,便是看中了,若是正经人家,大大方方地来讨就是,九惠又不是自家老爷的禁脔,你情我愿,华家断没有不给的道理,何必偏要私下往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可见其中必定是有蹊跷的。   不知是什么人在打自家的主意,不揪出来,让方氏如何心安。九惠现在又不能出府,更无法向外递送消息,要让那个男人来替她一家子赎身,自然就得先要说出那个男人是谁。   刘嬷嬷明白夫人的意思,又去跟九惠磨了几天,语重心长的话不知说了多少,九惠虽然素来沉重,但终究年轻,时间拖久了,没熬住性子,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大出华灼的意料之外,那个男人竟然不是她原先猜测的赵家大少爷赵伯良,而是宋家的大少爷宋清波。   怎么会是宋家?   这两年华灼也没少往宋家跑,宋娉婷虽然言语刻薄,但心地其实不坏的,除了杜宛之外,华灼也没几个能交心的闺中密友,庄静离得太远,不可能时常来往,赵玉儿虽然热情活泼,但骨子里的商人气息太浓,要不是心里怀疑赵家,她根本就不会接近赵玉儿,而和宋娉婷之间虽然常常说不到一起去,但有时候听听她对别人毒舌,倒也挺有趣的,所以每次宋娉婷下帖子邀她去宋家,华灼几乎就没有推辞过。   宋清波这个人,华灼见过一次,对他的印象非常好,生得秀秀气气,一身的书卷气,从言谈举止来看,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宋家的下人们也非常喜欢这位大少爷,她去过宋家多次,也从来没听过宋家下人说过他半句不好来。   第125章 最可恨的   “原来竟是他。”   方氏先是惊了一下,转而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就对了,九惠平素极少离府,哪有什么机会去认识什么少爷,也只在书房伺候的时候,能见几个外人罢了,宋左尹是常与老爷来往的,这位宋大少爷也到过书房几次,只是没想到宋大人那样的谦谦君子,养的儿子却是个浮浪子。”   华灼惊过之后,心里也琢磨开了,要说宋左尹在淮南府,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父亲这个府尹之外,便数宋左尹权柄最大,理论上来说,这次父亲回京述职后,如果吏部不另外委派,府尹之位就非宋左尹莫属,他没有道理要害华家呀。   等等,上一世父亲被陷害,是在连任之后,也就是说,赵家现在并没有对华家不利的心思,宋清波接近九惠,恐怕只是想打探父亲这次进京述职的结果,想必宋家现在也已经派人进京去吏部打点,想接手下一任淮南府府尹的位子,可是上一世秋闱弊案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阴差阳错导致父亲连任,宋家白花了心思,恐怕还损失了不少的银钱,这才有了借新江决堤的事来陷害父亲的举动。   华灼还隐约记得,上一世父亲被押解进京之后,临时代管淮南府的人,正是宋左尹,后来她离开了淮南府,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但想来只要在安抚流民这一块上不出差错,最后担任淮南府府尹一职的人,只怕是非宋左尹莫属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推测得对不对,但华灼觉得还是应该提醒母亲一句,因此便低声道:“娘,是不是问一下九惠,宋家大少爷可曾问过她关于爹爹这次准备进京述职的事?”   她这一插嘴,方氏和刘嬷嬷都是一惊,她们并非不懂事的无知之人,华灼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听得明明白白。   “夫人,我这便去问。”   不等方氏开口,老成精明的刘嬷嬷就立刻退出了西跨院,往客院匆匆而去。   方氏坐在椅中,竟似是重新认识了女儿一般,盯着华灼看个不停,直看华灼背心上都快发毛了,才开口道:“灼儿,你是如何想到这一点的?”   如果说华灼之前在九惠的处置问题上表现出沉稳谨慎的姿态,还只是一个闺中女儿应有的手段,那么现在她突然点出的这个问题,就完全是一种政治觉悟了,就连方氏自己,都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她顶多只是以为,宋家是从华家身上图谋什么好处,绝对不会想到宋家盯上的是老爷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个位子。   当然,方氏不知道,华灼是结合了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才得出这样的结论,若是没有上一世的经历,别说什么政治觉悟了,恐怕在发现九惠有私情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就得出大岔子,按上一世华灼未遭离难之前的任性脾性来说,直接把九惠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华灼也知道自己表现太过了,她一个闺中女,按理来说,是不该想到官场上那些事上去,此时无可辩解,只能装出一脸茫然道:“没什么可想的呀,咱们不是都要进京么,爹爹要述职,咱们还要给老祖宗去祝寿……”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华顼走了,他留下的位子当然得要有人补上,华灼能想到这一点,已经算是出格了,这种事情从来就不该是女人能想的,但话又说回来,她就是这么想了,顺理成章,谁也不能说她这样想就想错了。   方氏闷了半天,也没能从这里挑出什么不对,女儿太聪明,总不能说是错吧。   不知道刘嬷嬷跟九惠是怎么谈的,隔了大半个时辰才又回到西跨院,沉着脸道:“果然有这么一回事,却不是宋大少爷主动问的,而是九惠自己与他商量的,老爷这次进京述职,夫人托了本家二少爷帮衬的事,不知怎么被她晓得了,她知道这次多半是回不来了,心里舍不下宋大少爷,上回私下离府,就是找宋大少爷商量这事儿的,她想向宋大少爷要些银子,把一家人都赎身,以后就留在淮南府不走了,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方氏揉了揉眉心,道:“这种事情,她主动说,还是宋大少爷主动问,无关紧要,只怕人家早就料到了,这种事情他们不主动问,九惠既然恋着宋大少爷,必然是要自己说出来的。”说着,她又沉下脸色,“宋家,哼,真是好一个宋家,平素一副不恋权贵、不贪钱财的清贵模样,不想私底下竟然这般龌鹾,这等手段也使得出来,亏得老爷还将宋家倚为心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着,又轻叹一声,道:“那日我跟老爷提起九惠的事,老爷的意思也是想轻放了她,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待老爷从衙门回来,我还得提醒他提防着宋家些,真是教人心寒,我们还没走,便这样急急的惦记着,竟是连半年工夫也等不得了……”   “夫人,九惠那里,怎么处置?”刘嬷嬷问道。   方氏挥了挥手,道:“她一家子的卖身契都在双成的手中收着,你去拿吧,再派个人去宋家递信儿,让宋家来人拿银子赎了她一家子走,主仆一场,我不想把事情做绝,只是这丫头实在是让我失望,也不想再见她了,让她收拾东西,先回家去。”   刘嬷嬷应声去了。   华灼想想,接下来也没她什么事了,事情已经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与宋家怎么相处,就是爹娘自己考量了,她也插不上手,因此便想告退回秀阁去,不料方氏却没让她走,反而问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轻放了九惠她一家子?”   “自然是母亲心善,又念着她有几年苦劳。”华灼一下子没明白母亲的意思,因此只管捡好听说。   方氏却摇了摇头,道:“这固然是一个理由,却只占了一丁点,她若犯的是普通的小错,我也不会与她计较,但与男人有私情便也罢了,还帮着外人算计主子,莫说她只是有几年苦劳,便是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也绝不能放过。灼儿,你这一、二年虽与我和双成学着管家,到底不曾经过什么事,因此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眼下你爹爹快要离任,因此宋家还不曾做什么事,但若是你爹爹连任呢?宋家既然盯上了府尹的位子,又岂会就此甘休,九惠这丫头必然成为宋家手中一杖棋子,到那时候爹爹的一举一动,只怕全在宋家眼中,要寻个差错将你爹爹赶下来,全不用费什么工夫。这等大祸,轻则丢官,重则害命,九惠之错,如何能恕。”   华灼一愣,旋即惊讶起来,母亲说的,竟然与上一世后来的发展不谋而合,可见她之前的推测,恐怕与实情极为相近,虽然这一世已经无法验证了。   “娘,你的意思是?”   “我放九惠一家子走,一是安她的心,先前我既答应了只要她说出那个男人,便放过她一家子,自然不能言而无信,二来也是做给府里其他人看,这几日里九惠调到客院去,恐怕谁心里都在犯嘀咕,这时候放了她一家子,自然就能平事息人,再也没人追究真相,九惠称了心意,更不会说出她与人有私情的事,这一桩丑闻便算瞒了下来。”   华灼听着,连连点头,母亲顾虑得不错,若把九惠逼得急了,把事情闹开来,固然她名声坏了,可华府更加颜面无存,这时候放九惠一家子走,既落了个言而有信,也可以防住丑闻外泄。   方氏这时却冷笑一声,道:“你莫点头,厉害的在后面,这样的手段你也学着点,将来管家,自有用得着的时候。我若真想放了九惠一家子,直接还了卖身契放她一家走便是,又何必让宋家来赎人。”   华灼愣了愣,连忙道:“女儿糊涂,请母亲指教。”   方氏抿了一口茶,润一润喉,这才又道:“这里头也有两个意思,一是警告宋家,再不收手,你爹爹在回京述职之前,要整治他也不是没有手段,这半年里,他们最好安分些,等我们走了,随他使什么手段去;二是让九惠不能做人,她以为宋家是什么人家,一个婢子,也想攀高枝,她在华府中,对宋家有用处,自然是甜言蜜语地哄着她,现在事情败露,宋家怎么可能再把她放在心上,你只管看好了,宋家绝不会来赎她一家子,若来了,岂不是当面承认宋大少爷与婢子偷情,更承认了宋左尹对府尹的位子有觊觎之心。这等虚伪之人,最是要脸的,有些事他们能做,却绝不能认,否则就是落了把柄在你爹爹手中。”   华灼神色一黯,仔细想了想,却深以为然,宋家素来自许清高,又重门风,宋左尹便是要纳个妾,都得选那些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最少也得是个教书匠的女儿,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长子去纳一个婢子回去,更不用说这里头还牵涉了华府,宋家来赎人,等同于认罪,宋家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自己将把柄送过来。   “母亲说得是,对九惠来说,这样的结果比什么惩罚都严重。”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华府容不下,宋家又不要,九惠完了。她不知是该恨这个丫头,还是可怜这个丫头,九惠的悲惨结局已经可以预见,想想上一世的家破人亡,再想一想九惠现在的下场,华灼摇了摇头,想恨,终究还是恨不起来,说到底,九惠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而已。   最可恨的,是宋家。   第126章 挑选人手   宋家果然没有来赎人,不但没来赎人,反而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反问华府:你家的婢子,凭什么要我们去赎?那位宋大少爷,更是连个面儿也没露,隔天宋家就放出消息,自家长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往扬州郡的白石书院求学去了。   结果早在方氏的预料之中,转而就让刘嬷嬷把宋家的反应告诉九惠,然后借口九惠胡乱攀诬宋家,毁言在先,华家自然不能轻放了她,把她一家子、连同她自己的卖身契又都收了回来,没隔几天,就将九惠一家子转卖做了贱役。   事情是私下做的,除了方氏、刘嬷嬷之外,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只当九惠一家子已经离了华府自谋生活去了,华灼知道九惠被处置,已经是好多天以后的事了。   “那丫头……真是可惜了,晓得宋大少爷对她如此无情,整个人几乎失了魂,走的时候瞧着人都木了,一点儿生气都瞧不见……”   刘嬷嬷私下里偷地对华灼说了当时的情况,一转身又去教训七巧和八秀两个。   “你们这两个丫头,一直被小姐宠着,可莫要学九惠那样失了心性,光只看着男人长得好看,家世又说,会说几句好听的话儿,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七巧用力点头,记住了这个教训。   八秀却微吐舌尖,脸红红道:“我才不想男人,我是要陪小姐一辈子的……”   “傻丫头。”   刘嬷嬷让她逗乐了,道:“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你若真想陪小姐一辈子,将来做个陪嫁吧,少不得姑父、小姐一起伺候。”   这话一出口,不说八秀,就是华灼和七巧也一并脸红,埋怨地望着刘嬷嬷,怪她胡言乱语。   刘嬷嬷瞧着三个女孩儿个有个的羞态,却是一般的鲜嫩嫩、俏生生,心下越发疼惜,然后又道:“这九惠的事了结之后,眼下夫人正在清算府里到了年纪的丫头、小厮,或娶或嫁,这几个月里怕要安排好几对呢,三春许给了二管家,五贞配了厨房管事白嫂的大儿子,六顺有意要顶三春的缺,还能再留一、二年,除了她们,还有几个丫头都是要出府的,恐怕最近一阵子府里要缺人手,夫人正犹豫着是从绘芳园里调人过来,还是从庄子上挑几个家生子,你们两个丫头也不用急,七巧快十四了吧,八秀小两个月,若是愿意当陪嫁,还能再多陪小姐两年,若不想陪嫁,过两年早晚轮到你们要许人,手巧些,现下便该给自己绣些物件备着了。”   一番话说得两个丫头的脸上更加红透了。   华灼笑了笑,忽地想到宋家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脸色便又沉了下去,道:“嬷嬷,难道就不管宋家了么?”   刘嬷嬷怔了一下,没想到小姐刚才还在羞涩,这会儿心思竟然转到那里去,便道:“老爷已经明着敲打过宋家,在衙门里让宋左尹吃了好几回挂落,丢了不小的面子,但也只能如此了,毕竟这等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咱们府上自己也不光彩,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便罢了。宋家在淮南府经营几代,根基比咱们华府还牢靠些,老爷毕竟是要走的人了,不能拿他怎么着,也犯不着把仇结深了,这个仇暂时只能记下了,小姐,官场上的事,咱们不懂,也不必过问,老爷心中自然有数,只是咱们内宅里,以后与宋家就不要再往来了,宋家小姐要是再下了帖子来,你莫理她。”   华灼还是有些不甘心,上一世,华家被害得何其凄惨,就这样轻松放过宋家,她做梦都得把牙齿咬断。但是刘嬷嬷也说得确实在理,宋大少爷和华府婢子有私情这样的事,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事,传出去,宋家固然没脸,可华府也一样颜面无光。   而且宋左尹这个人平日也算勤于公事,没出什么岔子,明面上,爹爹也不能随意处置他,而且再有半年,爹爹就要回京述职了,二堂兄那里如果不出差错,明年一家子就得去富庶的江南郡上任,跟宋家以后大概连见面的机会也不定会有,犯不着在这紧要的关头,闹出主官与辅官不和的事情来,若是因此若得爹爹在吏部的考评降等,去江南郡的事情恐怕也会生出变故,未免得不偿失。   只是,真的很不甘心。贪墨河银的事情肯定存在,而且宋家一定占了大头,否则上一世也不会有那本栽赃的账册出现,宋家手里一定有这本账册的原本,如果能找出来,不止宋家能入罪,而且还能及时重修河堤,也许来年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成为难民。   但她没有办法,谁知道那本账册藏在宋家哪里,别说她不知道,就是知道,也没本事偷出来,只是眼睁睁看着宋家继续滋润地存在着。   真憋气。   华灼跑到后花园散心,望着满目芳菲,扯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花撒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声稚嫩的呼喊:“姐……姐姐……抱……”   三岁的华焰已经会跑会叫人,还会撒着娇让人抱了。   “小心点,小少爷……”   四喜追在华焰的身后,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跌跌撞撞地向华灼走来。   华灼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华灼,捏捏他的脸蛋儿,道:“小捣蛋儿,走慢些,再摔了,可别哭鼻子。”   华灼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还有些口齿不清,有时候不仔细听,很难分辨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四喜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给华灼行了一礼,才道:“小少爷今儿不知怎的,特别兴奋,这都快绕了后花园大半圈了,还是不肯停下来,亏得忽然看见了小姐,不然真怕他累着。”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跟着,奶娘呢?”华灼有些不悦。   华焰可是华府的宝贝疙瘩,但凡出了屋子,身后至少得要两个人跟着,就怕有什么闪失。   “昨儿她家中来人,说是小旺儿病了,就向夫人告了假,连夜赶回去了。”四喜解释了一下,小旺儿就是奶娘的亲生儿子,只比小少爷大了两个月。   “那弟弟屋里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照应?”华灼又皱起眉。   四喜笑了笑,道:“也不是,夫人把五贞派了过来临时帮忙,今儿天气好,她这会儿正在替小少爷翻晒被褥。”   其实这两日五贞都有些恍惚,四喜是过来人,知道这丫头快要许人了,难免有点神思不属,让她跟出来,也是心不在焉,索性就没让她出来。   华灼怔了半晌,看来府里是真的人手不足了,连弟弟屋里缺的人都要母亲身边的丫头来顶上,还是个快要许人的,等等,刘嬷嬷先前好像说,母亲正犹豫着从绘芳园里调人手,还是从家生子里挑几个补进府来,她忽地记起一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把华焰交到四喜手里,道:“带小弟回屋吧,如今人手不够,轻易别带他出来了,等奶娘回来再放他出来走走。”   然后她便匆匆往西跨院去了。   善婶儿来了,而且已经来了有小半天,依照方氏的吩咐,她送来了绘芳园里所有下人的花名册。其实这个花名册方氏手里也有一份,不过绘芳园里的下人流动比较大,内园还好,外园伺候的人有许多是临时雇佣性质的,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换掉一批,但如果有表现得极好的,也会调入内园,因此方氏手中的花名册并不是很准确,而善婶儿送来的,是最新登记造册的名单。   “娘,你是打算从绘芳园挑人吗?”华灼轻手轻脚地靠近,没让人通报。   方氏正在翻花名册,被华灼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眼一抬,笑骂道:“你这丫头,猫儿似的,走路也没个声。”顿了一顿,才又道:“上回去绘芳园,见到几个丫头似乎都不错,我正找独善问情况呢,若真是好的,就补上府里缺的人手,她们都是独善调教好了的,过来就能用,也不用再调教,省了许多工夫呢……不过其他人也是要安排,杜家那里也同意连园子带人一起接手,所以这份花名册回头还要给杜家送去。”   “娘,园子里人员流动大,恐怕不那么可靠吧。”华灼提出质疑,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方氏点点头,道:“外园的人,自然全部留给杜家,一个不带,不过内园里的人,都是独善调教过的,挑几个能干伶俐的来,大可以放心。”   善婶儿站在下首,笑了笑,道:“夫人真是过奖了。”   “会做事,还是忠心耿耿,娘,依女儿看,还是后者比较重要,宁可咱们麻烦些,也别再节外生枝的好。”   华灼说得比较隐晦,但善婶儿的脸色却有些变了,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暗指她不忠心吗?却是不知道刚刚过去的九惠的事,因此想歪了。   方氏怔了怔,转而会意,笑了笑道:“你这话说得也不错,我也只是看看园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又对善婶儿道:“成了,花名册先放在我这里,等我慢慢细看,园子里眼下正在把所有的物什清点造册,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也不留你了,等我瞧着有适合的人选,再派人叫你来。”   第127章 意外除患   善婶儿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被小姐暗示了一把不忠心,难道是清点园中物品登记造册的时候,私下将一些不招眼的小玩意儿藏下的事情暴露了?想到这里,善婶儿走得更急了。   方氏这时却对女儿笑道:“你匆匆赶了来,这回又有什么说道?”   却是她原本心里已经偏向从绘芳园挑人,但经过九惠的事以后,对女儿说的话又多了些重视,因此华灼话里一透露出绘芳园里的人不可靠的意思,她就暂时按耐了想法,将善婶儿打发走,准备先听听女儿怎么说。   华灼道:“女儿哪有什么说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事,想给母亲提个醒儿。娘可还记得,当年郡守夫人到淮南府来,曾经到绘芳园来做客,当时娘还请了好几位夫人做陪,其中便有宋夫人。”   说着,她就把当时宋娉婷比她这个华家小姐得到消息还快的情况说了,然后又道:“当时女儿只是觉得她消息灵通,也不曾多想,直到现在,才忽地明白过来,恐怕宋家并不只是在九惠一个人身上下了工夫呢。园子里人多,来来去去的没个准儿,要安插人手进去再容易不过,恐怕就是善婶儿也防不住那些有心人吧。”   方氏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沉吟了片刻才道:“咱们府上用人,素来都要将身家查得明明白白,才敢招进来,园子里却不计较这个,只要是得用的,有个保人便成,果然容易出娄子,我也是想着,总归是快要走了,只是临时招几个人手进来帮忙,待走时,是不带这些人的,现在想来,还是轻忽了,想不到宋家竟然处心积虑,这样说来,恐怕府里的人也都要再清查一遍才行,园子上更不能放过,那些有问题的人,一个也不能留给杜家,不然将来出了事,倒是咱们对不起杜家了。”   方氏这时候才真正重视起宋家来,郡守夫人到绘芳园做客,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家老爷到淮南府来,也不过是一年的光景,宋家就已经在绘芳园里安插了人手,可见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若不是老爷一向为官清正,不谋私利,也不曾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恐怕早就出事了。   “实可恨也!”   她一拍座下扶手,面上带出几分怒色。   方氏一向是个宽仁的人,这一怒,行事不免就严厉了几分,先把府中梳理了一遍,不管是真有问题,还只是假有问题,但凡只要有了疑心,一律遣人出府,连查证也不用了,事实上,老爷再有半年便要进京述职,要做的准备本来就多,她也没有时间去查证,于是小半个月后,华府就又少了一个门房和一个长随。   华府清理完了,就轮到绘芳园,但绘芳园人手更多,里里外外足有上百个,这还不算那些临时雇佣的,等方氏把绘芳园也清理完毕,时间已经从春转夏,又到七月流火之时。   离华家离开淮南府还有两个月,这期间却出了一件大事。   河银贪墨案提前闹出来了,宋家上下全被拿住,一个都没跑掉,闪电般的速度直惊得华灼差点没被针刺到手,自从她绣艺略有小成以后,就再也没被针刺过了。   这事是怎么爆出来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先前还一直在惋惜报复不了宋家,也救不了来年被新安江决堤而祸害的无数百姓,怎么突然就事发了?   其实华灼不知道,宋家事发,还真跟她有些关系。华顼虽然有君子之风,但却不是迂腐之辈,既然发现了宋家有对他不利之心,又岂能不防着,只是宋左尹这个人实在是谨慎之辈,在公事上没有什么痛脚可以让他拿住,除了挂落他几回给个警告,其他的华顼也做不了什么。   那一日,华顼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忽见书案上摆了一本书,却是一本《两淮水经》,里面记录了淮南、淮北两地的所有河流湖泊。   “红袖,这本书你翻出来做什么?”华顼有些纳闷,他不记得他有让丫头找这本书呀。   正在给他研磨的红袖伸长脖子一看,连忙哎呀一声,道:“不好呀,这本书是小姐要的,我摆错地方了……”说着,一吐舌头,连忙把《两淮水经》放回书架上。   华顼见她俏皮的模样,不由得一笑,低头继续处理公文,处理到一半,心里突然打个突。水经,河道?新安江的修河银?   如果是以前,他也想不到这事上去,但近来他正愁着不知怎么抓宋家的痛脚,因此一下子就想到新安江的修河银上去了。因为最近的一次新安江河堤大修,正是宋左尹主持的,那时候华顼刚刚上任,连淮南府的人事都还没有理清楚,而修河银又是在他上任之前一个月就发下了,当时前任淮南府尹就把修河的事交给宋左尹主持,所以华顼上任之后,也就没有再横差一手,现在想来,宋家如果真有问题,这修河银是最容易动手脚的。   事实上,华顼会想到这个问题,也跟九惠的事其中一个细节有关,七巧说,看到跟九惠有私情的那个男人穿了一件湖丝衫子,开始华顼也以为是赵家,等九惠说出是宋清波之后,他才震惊了,宋家是书香门第,虽然清贵,却不富贵,宋家大少爷,凭什么能把湖丝衫子当日常衣物穿?宋家哪来的钱可以如此挥霍?   贪墨河银?   这只是一个猜想,但是当华顼派人连夜挖开一处河堤,看到里面的情形以后,这个素来爱板着脸的男人,脸色几乎发了紫,这要是新安江突然发大水,整段堤坝非垮了不可。他能在淮南府当了几年太平府尹,还真得多谢老天爷开眼,这几年没降下大水来,唯一遭的一次天灾还是旱灾。   既然发现了问题,华顼也不是无能之辈,立刻动用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宋左尹给拿下了,连带所有的宋家人都控制起来,一番搜查,发现了帐本,甚至连当初跟宋左尹同流合污的几个官员也查了出来。   事关重大,华顼连夜具文呈奏,将事情写成公文,连同那本账册一起,派快马四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京城的反应也很快,没多久,圣旨就下来了,宋左尹及所有涉案官员革职去官,押送刑部待审,其家眷暂押大牢。   让华灼很不满的是,父亲华顼也被斥责了一通,说他玩忽职守,吏部考评降了一等,这还是看在宋家贪墨河银一事最后还是华顼发现的,才减轻了处罚,不然也要问个渎职之罪。   虽然很冤枉,但是华顼也无话可说,当年修河银尽管是在他到任之前就发下的,可是修河工程却是在他的任上完成的,宋家利用他初来乍到摸不清情况的机会,贪墨了大笔的河银,他确实有失察有之罪,朝庭没有追究,已经是轻罚了。   不满之外,却是后怕,宋家是不是早就有打算把贪墨河银的事栽赃在华顼的头上,只是老天爷站在华顼这一边,这几年新安江一直很安分,河堤不出事,宋家自然也不会主动揭破,而一旦新安江决堤……想到有可能的后果,即使是有整个华氏豪族做靠山的华顼,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宋家,当诛。   当华顼下了这决心以后,宋家的结局就不用再想了,荣安堂这些年虽然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还有整个华氏豪族在背后撑着,宋家虽然还有两房人在别处为官,就连京中也有些关系,但是当整个华氏豪族都压下来的时候,宋家在淮南府的这一房,注定覆灭,谁也救不了他们。   只有华灼在知道结果以后,小小的纠结了一下,她一直担忧害怕不知道要怎么解决的问题,到了父亲手上,便似冰雪遇到烈阳,转眼间就融化消失了,更让她无语的是,她左思右想想不出法子提醒父亲关于河堤的问题,结果一本《两淮水经》,反而无心插柳了。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没有留下尾巴,河堤的问题既然发现了,少不了就要重修,钱从哪里来?抄了宋家也拿不出全部的修河银呀,于是华顼又开始头疼了,眼看离任在即,但河堤的事一天不解决,他就一天难心安。   但对于华灼来说,不管怎么样,终于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上一世留下的最大的阴影消去了,接下来,不管父亲是留任还是去别的地方上任,反正她是不担心了。   方氏却又担心起来,老爷的考评被降了一等,这次述职也不知会不会受影响,别定好的事又起波折,思来想去,她越想越不安心,就给华焕去了一封信,让他再去吏部打探情况。   华焕的回信还没有到,华顼却自己向吏部呈文,请求连任,他表示不把河堤修好,绝不离开淮南府,哪怕官降一级也在所不惜。   于是方氏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能长叹一声对华灼道:“你爹爹是个认死理的人。”   华灼深以为然。   第128章 左右为难   转眼八月秋意渐浓,华灼的百子千孙大屏风也绣好了,方氏特地找人,用贵重的紫檀木将它镶嵌起来,以红绸罩得严严实实。   绘芳园已经交到了杜家手上,田产铺子方氏也都留了可靠的人手在经营,整个华府上下,都收拾好行囊,只是往哪里去,却让方氏犯了难。按原本的计划,她们母女是要先行往京里去,将寿礼送到荣昌堂,然后等着华顼随后进京述职,看吏部派的是什么缺,她们便跟着往哪里走。   可是现在华顼想要连任,不等吏部有回文来,他是不会离开淮南府的,那么还进不进京,方氏就犯了难。   “夫人,若此时不动身,恐怕就赶不上给老祖宗祝寿了。”刘嬷嬷知道夫人在为难什么,因此提醒道。   “我又如何不晓得,可是若老爷不进京了,我们母女还进京做什么,本家是个什么地方,我虽不知道,却也是听过一些的,听说那几位本家的妯娌,可都是一双势利眼呢,没有老爷撑腰,只我们母女,还不得让人欺负了去。”   方氏怕的当然不是她嘴上说的,荣安堂再败落,也不是好欺的,其实暗地里,担心的还是本家要打女儿的主意,虽然这大半年来,她也照着华焕出的主意,把华灼的生辰八字含含糊糊地透了些风声出去,但也保不住老祖宗她贼心不死呀。   刘嬷嬷也能猜出方氏的顾忌,仍是道:“夫人,若是往日咱们只送寿礼人不去也就罢了,只是今年正好老爷要述职,而且老祖宗又是七十岁整寿,整个华氏豪族,不论是嫡支还是旁系,甚至连那些出了五服的,都纷纷要赶回来给老祖宗祝寿,咱们荣安堂不去个人总是不行的。”   方氏听了,面上的忧虑更深了。   是呀,这一次不去不行,可是谁去呢?   荣安堂还是吃亏在人丁太单薄,数来数去,能代表了荣安堂去祝寿的,只有三个人,华顼,华灼,华焰,就连方氏自己都不够资格,她只是荣安堂的媳妇,除非是夫死子亡女嫁,否则怎么也轮不到她来代表荣安堂。   华顼就不提了,他是铁了心不等到吏部回文绝不离开,华焰才三岁多点,根本就不顶事,而让华灼去的话,那不等同于送羊入虎口,谁知道老祖宗现在是个什么心思,反正方氏是死也不愿的。   方氏的烦恼,华灼很快就知道了,她倒是有心替母亲解忧,表示愿意代表荣安堂带着寿礼去京中给老祖宗贺寿,并信誓坦坦一定不会被本家人给算计到,但却直接被方氏一句“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人情世故”给打发回来。   “娘,过了六月,女儿已经满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   华灼试图说理,十二岁的女孩子不算大,但若放在平时,父母已经可以开始为她准备嫁妆,到处相看哪家少年郎配得上自家女儿了。   方氏瞪了她一眼,道:“当年你两个姑姑去京中时,比你还大一些,可结果又如何……”   华灼想了想,觉得母亲最不放心的还是怕老祖宗拿她镇宅,以后婚事要受影响,再难嫁到好人家,便开口道:“若是女儿定了亲再去给老祖宗贺寿,娘该放心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让方氏敲了一下,斥道:“这不是女儿家该说的话。”   华灼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出格了,定亲这种事,只能别人跟她说,绝不能她主动提出,否则便是有失体统。   不过方氏让女儿这么一说,倒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定了亲,华灼就不再是纯粹的华家女儿,老祖宗就是想拿她去镇宅,也要考虑一下华灼的夫家的想法,不过,要让老祖宗有所顾忌,这个夫家也得有点分量才行。   于是,方氏转眼间就又想到了章家那个男孩儿,去年她派人去汾阳打探,可惜派去的人回来说,章家与同为五大豪族之一的崔氏正在议亲,据说崔氏有意再嫁一个女儿到章家,以加强两家人的关系,不过章家三房人,到底谁能娶到崔氏的女儿,还有待商榷,但是汾阳那边却人人传言说章家五少爷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的母亲就是崔氏嫡支出身,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的。   最后结果怎么样,方氏并不知道,反正她知道有崔氏横插扛子,章家那个男孩儿她就不用再想了。眼下急切间,却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人选,就算想从章家另外挑个年纪合适的男孩儿,也来不及了,早知如此,当初郡守夫人上门暗示想结亲,索性应下就是了,何必管女儿喜欢不喜欢,将来相处久了,自然就喜欢了,庄家,尤其是庄大老爷那一房,和本家的关系非浅,老祖宗再怎么动歪心思,也不敢不顾着庄大老爷的面子吧。   正在方氏左右为难的时候,华灼却收到了庄静的一封信,信里说她最近要陪母亲进京看望二哥庄铮,方氏知道以后当场心思就活络开了,也不知道庄大老爷给庄铮定了亲没有,当年记得有谣传说是看中了一位宗室之女,但是宗室之女岂是能轻易许人的,事情也不见会顺利,兴许还没有定下来,女儿还有机会呢?   考虑到这一点,方氏就厚着脸皮给郡守夫人去了一封信,把庄铮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自然是在暗示两家联姻的事,至于女儿是不是喜欢庄铮,眼下她已经顾不得了,至关紧要的是赶紧帮女儿找个大靠山才是。   韦氏收到信的时候,先是生气,随后却是怒极反笑了。在自己能为儿子做主的时候,华家不肯,现在儿子已经不是她的了,华家反而又有了联姻的意思,这不是在耍着她玩嘛。   于是韦氏回了一封信,却不是给方氏的,而是直接写给了华顼,信里先把庄铮的近况说了几句,特别提到庄铮还没有定亲,然后又暗暗讽刺华顼娶了个不知所谓的妻子,前倨后恭令人气恼。韦氏不是小气的人,可是失去儿子是她的锥心之痛,方氏这封信,简直就是在她的伤口上又洒了一把盐,禁不住也就尖酸刻薄了一把。   华顼这段时间几乎就没着家,整天扑在了河堤上,一边检查这条河堤到底烂到什么程度,要重修的河堤有多长,一边接见淮南府的大商家,试图让这些有钱的商人捐出一些修河银,直到收到韦氏的信,他的心思才略略放回了家中,意识到眼前荣安堂正面临着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   让华顼现在离开淮南府,他是绝对不肯的,可是方氏面临的难题,却实打实地存在,而且是毫无办法了,否则也不会厚着脸皮给郡守夫人去信了。   “夫人,让灼儿去吧。”华顼艰难地下了决定,没有办法,荣安堂人丁太单薄了,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代表荣安堂,不让女儿去,难道让才三岁多点路都走不稳的儿子去?   “老爷……”方氏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当年两个小姑的事,直到现在都是荣安堂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禁忌。   “让她去。”华顼狠下心来,“正好郡守夫人也要携女进京,让灼儿跟她一起走,我修书一封,请她多照应着些。”   “她是咱们家的什么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凭什么要照应灼儿,只是带在路上一道走便也罢了,难道她还能为了灼儿跟老祖宗翻脸不成?就算她肯,也得有个说道啊,无亲无故的,本家那些人,哪个理她。”   方氏的语气略略透着些不满,不满的当然不是华顼的决定,而是郡守夫人竟然把信回给了华顼,根本就是在打她的脸。尤其是这个举动,又让她对夫君和郡守夫人之间的关系,起了疑心。   华顼有些尴尬,刚才话说得太满了,方氏的置疑让他有口难言,那已经是年轻时的一段轻狂往事,事实上,他和郡守夫人相识,还在方氏之前,那是他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一位额间生着一点胭脂痣的俊美少年,交谈之下,颇为相投,恰好又同路而行,甚至还同在京城大佛寺借住了一段时日,彼此之间相处得非常愉快。   后来的事情有些阴差阳错,他中了探花,又幸得座师保媒娶了方氏,再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俊美少年,直到几年前他到淮南府赴任,按惯例拜访郡守大人,在席上时只觉得郡守夫人额间一点胭脂十分别致,但碍于礼数不敢多看,过后回想,才意识到面熟之极,那眉心的胭脂分明不是点上去的,只是他也不好随意去问郡守夫人,是不是他当年遇到俊美少年。这个疑问一直闷在他的心头好多年,不敢想,不敢问,只能当做不知道。   直到现在,收到郡守夫人写来的信,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华顼终于确认,郡守夫人就是他当年遇到的那个俊美少年。   念在当年的情分,他相信郡守夫人一定会照应女儿,只是这段过往却不能对方氏提起,当年郡守夫人女扮男装独身赴京,本就有违闺训,更与男子同行同住,虽然没有任何越轨之事,但到底是不能对人言之事,一旦有丝毫泄漏,她就无法做人了。   “我与郡守大人有同僚之谊,这点小事,郡守大人不会推却的。”   勉强想出一个理由,华顼一边说一边摆手,示意方氏不要再多言,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方氏只觉得气闷,同僚之谊又能深到什么地步,竟让老爷如此相信郡守夫人能照应好女儿。   第129章 庄静论京   “老爷,那就让我跟女儿一同进京,别人照应女儿,总不如我尽心。”   华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让刘嬷嬷跟着去吧,她老成精明,不会让灼儿出事。这阵子我要宴请淮南府大大小小的仕宦乡绅、商门大户,他们的内眷需要你来招待,你离不得。”   如果是普通的宴请,方氏不出面,虽然有点说不过去,但谁又敢跟府尹大人计较,可眼下是华顼要求这些人拿银子出来凑足修河银,礼数上自然得要做得周全,方氏不出面就等同于瞧不起他们,这些人心里肯定不痛快,心里一不痛快,掏腰包肯定就更不痛快了,所以方氏不能走,不但不能走,还得把这些人的内眷招待得舒舒服服。   “老爷,难道修一条河堤,真的比女儿更重要吗?”方氏低声轻泣。   “事关万千百姓安危,夫人,你当明理。”华顼也是无奈,他又岂是不担忧女儿的,只是身为一方父母,便要视治下子民为子女,岂能为一女而置万千子女的安危而不理。   “老爷,万一女儿在本家又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可怎么活呀。”方氏并非不明理,只是实在是不放心女儿,更不信任本家人,母女连心啊。   华顼神色一肃,道:“不用担心,我会写信给大族兄,警告他,如果灼儿在本家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是掉了一根头发,荣安堂自此就与本家分祠而立。”   分祠而立,就相当于是跟本家一刀两断,公告天下,华氏豪族有一个嫡支,叛门而出,这个耻辱本家人是绝对不敢承受的,历来只有嫡支变旁系,哪怕是出了五服,也从来没有哪个嫡支旁系敢另外设宗祠的。华顼为了女儿,也是下了狠心,做出这个决定,给这次女儿的入京之行上一道双保险,前有庄家照应,后有分祠而立的威胁,本家人再怎么肆无忌惮,也要顾忌一下的。   当然,华顼并不知道,分祠而立的事情,在上一世他已经做过一次,结果是荣安堂失了倚靠,在被宋家陷害以后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方氏见老爷发狠,心里一惊,再掂量出这番话的分量,终是无言。   于是华灼入京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华顼亲自给郡守夫人去了一封信,当天韦氏就回了信,信里言道入京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十,怕时间赶不及,希望华家把女儿先送到庄家,再一同上路。   眼下已是八月初八,时间紧迫,方氏什么也没来得及交待,就安排刘嬷嬷带着华灼踏上了去郡城的路途。   随行的人,华灼只带上了七巧和八秀,方氏怕两个小丫头照顾不好,又派了两个仆妇跟着,一个唤做马嫂,平素为人最是机敏,又有几分泼辣,方氏是怕本家的那些下人势利,要欺负到女儿头上,特地派了这么一位马辣子,另一个唤做白嫂,原是厨房的一个管事,调得一手好羹,却是方氏担心女儿进京以后水土不服,又若吃食上有不惯。   刘嬷嬷年纪大了,身边也带了一个小丫头服侍,叫做白雪儿,正是白嫂的女儿。阿福自然也跟来了,只是刘嬷嬷也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个脑子灵光的,因此特地又把门房上的小厮常贵也带上了,这小子机灵,又能言会道,会来事儿,比自家儿子好使唤得多。   除了这些人之外,华顼又特地从张守备那里借调了二十个守城军丁,一路保护女儿,领头的是个叫做陈宁的城门校尉,华顼能把他派出来,显见是心腹之人。   除了行李,一行人什么也没有带,那件百子千孙大屏风是大件,运送不便,方氏另外派人直接送往京城去了。如此急行了整整一日半,在八月初九的黄昏时分,赶到了郡城。   郡守夫人早就给她们一行安排好了食宿,一夜休息,隔日一早,两家人合在一处,连同护卫在内,差不多有上百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上路了。因许久未见,华灼和庄静就同坐了一辆车,两个女孩儿各带了两个丫头,总共六个女孩儿坐在一辆车上,倒也不觉得拥挤,庄静的这辆马车虽然不大,但里面的布置却很宽敞呢,车板上铺了一条毛毯,坐也好,躺也好,方便之极。   “我听母亲说你要与我们一道走,就盼着你来了,昨儿你到的时候,我就想来接你,可是母亲不让,说天色已经晚了,你路上疲惫,要好好休息一晚……”   庄静拉着华灼的手喋喋不休,叙说着见到闺友的兴奋之情。两年未见,她的身量拔高了一大截,光从身高上来说,她和庄铮不愧是从一个娘肚里出来的,都是高挑的个儿,两年前华灼还与她一般高,现在已经矮她半个头了。   继续了母亲的美貌的她,虽然还没有开始发育,身材显得有些平板,但是面颊上已经开始退去婴儿肥,开始露出尖尖的下巴,五官精致而美丽,额间习惯性地以胭脂点了一颗红痣,竟有了几分妩媚。   “我想着今儿就能见着你,心高兴得半宿没睡着呢……对了……”   华灼从七巧手里接过一只锦盒,道:“这是宛儿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进了京,今年的生辰怕是要在京里过了,所以提前将礼物送给你。”   杜宛的这只锦盒是在华灼临上车前,匆忙派人送来的,她走得太急,也未来得及跟杜宛告别,现在想来还觉得有些遗憾。   “还是宛儿最惦着我,我在郡城也有些交好的姐妹,她们谁也不曾想着提前送我礼物,大概早就想好了,要把今年给我的礼都赖掉呢。”   庄静一边抱怨一边打开锦盒,见里面放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旁边还摆了一支签文和一封信,她也没看那签文和白玉观音,随手就把信给拆开了。   华灼笑着又送上一方绣帕,道:“可别说我没惦着你,看,这大半年的,我忙着绣百子千孙图,也没忘了偷了闲给你准备礼物,既然宛儿的先给了你,我也一并先给了,总不能让她专美于前吧。”   庄静正在看信,随着接过绣帕放在一边,待看完了信才笑道:“原来宛儿是去了也石庵,请了这尊白玉观音保我平安,签文上说我会一路顺风的。”   华灼笑了笑,同样的白玉观音她也有一个,贴身佩着呢。   庄静把白玉观音也佩在身上,然后才去看那块绣帕,见上面绣了两朵芙蓉花,一粉一白,活色生香,顿时赞道:“好精致的绣活,我认得的姐妹里,论绣艺,你当为魁首。”转而又惋惜道:“绣得这样好,我都舍不得用,诗璎,帮我收起来放好,等到了京中,再拿出来好生炫耀一下。”   说着,她又一本正经地对华灼解释道:“你不知道,京里那些女孩儿最爱攀比,头上戴的一朵花,身上佩的一块玉,甚至连衣服上绣的一片叶子,都要比个高低,你这样的绣活儿,足够我拿出来撑个场面了。”   庄静到京中去过几回,最近的一次,还是庄铮过继给大房的时候,一家人都到京里去参加了过继仪式。   “这些又有什么好比的,按你这么说,京中岂不是奢华成风?”华灼有些不以为然。   “皇城根儿,天子脚下,就算是普通人家,在穿戴上也十分讲究,更何况是那些勋贵世家、皇室宗亲,哪回出门要是没有注意一点,转眼就成了笑话传遍京城。灼儿你可小心点,我瞧你这身穿戴就不成,衣裳还是去年的款式,早过时了,腕子上什么也没戴,素了,你要是不爱金银俗气,拿红绳串块玉或是玛瑙什么的戴着也成,还有这副耳坠,只是两个红珠子,不成不成,太普通了……”   因是赶路,华灼今天也没有特地打扮,只按平日在家时的穿戴,没想到落到庄静嘴里,竟然一无是处,不由得噗哧一笑,道:“行了行了,你别损我,我原就普通,何必打扮得跟花儿一扮,到时让别人瞧我,究竟是瞧我的样儿呢,还是瞧我的打扮?我可不想让人说,瞧那样儿,人不怎么样,穿戴倒好看得很。”   “那你是想听别人说,瞧那个华家的姑娘,长得挺漂亮,就是不会打扮。”庄静一脸的不认同。   “噗……”   四个丫头在一旁捂着唇直笑。   “小姐,庄小姐说得在理呢。”   七巧显然支持庄静,自家小姐原也是个美人胚子,虽说比不得杜小姐清丽无双,也比不得庄小姐精致美丽,但是自骨子里透着一股落落大方,认真打扮起来,也是气度雍容,端庄秀美。   华灼还想说什么,庄静已经抢道:“瞧,连你的丫头都比你懂事。”说着,便对七巧招手,“来,我教你一些京中常见的配饰打扮,里头讲究多着呢,你仔细记下,可别到了京里以后,让灼儿被旁人笑话。”   “那就多谢庄小姐了。”   七巧一拉八秀,当即就凑到了庄静的身边,庄静的两个丫头,诗缨,簪花也有心凑趣,几个女孩儿叽叽喳喳,倒把正主儿华灼给冷落在一边,让她哭笑不得,听了一会儿,来了兴致,便也凑了过去。   于是一路上,车厢外,秋风送爽,车厢内,笑语莺啼。   第130章 一人计短   韦氏的车在后头,听得前面时不时传来几声笑语,她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虽说对方氏有些微词,可是华灼这个女孩儿,她却是真心喜欢的。   “请刘嬷嬷过来。”   韦氏的手里仍拿着华顼写给她的那封信,言辞恳切,虽未对当年的事提过半句,但却是全然一副信任的语气。既然这个男人这样认真地将女儿托付给她,她自也不愿辜负他的信任,思忖了片刻,她收起信,派人将刘嬷嬷请到了车上。   刘嬷嬷原在后头跟着,华灼上了庄静的车,刘嬷嬷却留在原来的车上,听得郡守夫人相召,不敢怠慢,赶紧就让白雪儿扶着她下了车,见韦氏的车就在前面等,便急急走过去,道:“不知夫人有什么吩咐?”   “嬷嬷请上车。”   对刘嬷嬷,韦氏还是客气的,华家的事情她知道一些,也知道这位刘嬷嬷是照顾着华顼长大的,情分非同一般,因此也不以一般的下人待她。   等刘嬷嬷和白雪儿上了车,韦氏瞅了几眼,便对身后两个伺候的丫头吩咐道:“你们带着她到后头车上去玩吧。”   刘嬷嬷一怔,她也是精明之人,立时便知道郡守夫人要跟她说的话不宜被人知道,于是轻轻一拍白雪儿的手,笑道:“跟两位姐姐玩去。”   待三个丫头都下了车,韦氏一敲车壁,马车便又缓缓往前行去。   “你家老爷托我护着你家小姐的周全,这里头有些什么事,他信中未写明白,刘嬷嬷你是方家妹妹看重的人,想来是知道些什么。”韦氏端正了脸色,虽是在路途中,未曾盛装打扮,但四品夫人的气势流露出来,却是令人不由得慑服。   刘嬷嬷犹豫了,本家人想拿小姐当镇宅之物,这种事,便是自家人听了,怕也要笑掉大牙,更何郡守夫人还是外人。   “你若不说,我又如何护得你家小姐。”韦氏沉着面色道。   “唉……说出来实在是笑话,罢了,既然老爷托到了夫人,便是对夫人全然信任,这家丑我便也不瞒了,只请夫人千万要尽力……”   刘嬷嬷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对华灼的关心占了上风,把荣昌堂老祖宗曾经有意拿小姐去镇宅的事说了,然后又道:“虽说这大半年来,咱们荣安堂已经放出了风声,把小姐的生辰八字给含糊了一些,但到底也拿不准老祖宗是不是改变了心意,这回进京,实在是不得不防着些呀。”   韦氏凤眉微竖,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你家老爷不是逼不得已,绝托不到我的头上,你们荣安堂和荣昌堂之间的事情,我原也听说过一些,却料不到,荣昌堂行事竟如此恶心,说什么镇宅,实是要坏了你家小姐的姻缘才是。”   韦氏是什么人,她虽出生在沉珠韦氏,身份并不算显赫,但有幸嫁入庄家,平日交往的,却不乏勋贵、豪族,甚至连宗室也有所交往,这些大家族里的门道,她再清楚不过。在韦氏眼中,论才华、论品性、论能力乃至于论出身,华顼都强过她的丈夫庄仲康,可是为什么华顼反而要屈居于庄仲康之下,还不是荣昌堂打压的结果。   荣安堂本来就人丁单薄,但荣昌堂却还要当贼一样防着,不单在仕途上要打压华顼,就连他的女儿,也不能让她有个好姻缘,就是怕华顼会借着亲家之力而一飞冲天。镇宅不过是个借口,本意是要坏了华灼的名声,让她无法嫁入那些豪族望户才是真。   刘嬷嬷闻言大惊,她原还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被韦氏这么一说,果然有几分道理,顿时气得全身都发颤。   “欺人太甚。”刘嬷嬷恨恨地骂了一句,伏倒在韦氏面前,恳求道:“请夫人千万要救一救我家小姐。”   “救,怎么救?我是你家小姐的什么人?我说的话,你们华家谁又肯听?”韦氏骂道,越想越气,“当初若肯应了我,又何至于有今天?”   没能让华灼做她的儿媳妇,韦氏心里一直不痛快,这时新仇勾旧恨,要不是还顾着几分涵养,她都想痛骂方氏一顿。   刘嬷嬷无言以对,只能伏在韦氏身前,不断哀求。   韦氏骂了几句,心里的气也出了一些,终究是心疼华灼这个女孩儿,道:“你且起来,先回后头的车上去,这事我要细细思量,左右到京中还有一个月的路程,到时必能想出个妥善的法子。”   刘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韦氏却在车中皱起了眉,这事实在棘手,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与华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万一荣昌堂真要强拉着华灼去镇宅,她就是站出来说话都没人肯理会。   “他是什么意思?”   韦氏有些气恼了,明明知道她使不上力,华顼为什么还要把女儿托付给她。   “夫人这几日皱眉苦脸,脾气很不好……”   韦氏的情绪很快就落到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丫环眼中,两个丫环嘀咕了一阵,其中略为年长的一个,名儿唤做红翡的,便上前问道:“夫人不知为何事烦恼?”   “我头疼的事,便是说了,你一个丫头又能帮着我什么。”韦氏没什么好气地道,转头见红翡委屈的神色,不禁好笑道:“莫非还委屈了你不成。”   红翡拧过头,道:“不敢,我哪儿有什么委屈,只是有心为夫人分忧,不曾想竟自作多情了。”   “你这丫头……”韦氏素知她是爱使性子,平素也宠着她,这时也拿她无法,只得道:“我正心烦,你莫再来扰我。”   红翡嘴一撇,不吭声了。   另一个丫头碧玺便上来打圆场,道:“夫人,常言道一人计短,你只顾着自己愁,不如让咱们帮着一块儿想办法,兴许便有了法子呢,红翡姐姐最是聪明的人,便是想不出法子,好歹也让她说几句逗趣的话让你去了忧愁。”   韦氏长叹了一声,倒也觉得一人计短这话在理,便道:“这回进京,我欲留华家小姐在身边,你们既然要替我分忧,便想想有什么法子。”   不想让华灼被拉去镇宅,她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不让华灼离开她半步,华家老祖宗再厉害,总不能从她身边抢人吧。   红翡和红翡顿时面面相觑,夫人再喜欢华家小姐,可这回也太过异想天开了,这不沾亲不带故的,而且华小姐在京里又不是没有亲族,怎么轮也轮不到夫人把华小姐养在身边呀,再者,这回进京,夫人也是借居于庄家大房,要看大夫人脸色的,凭什么再带个跟庄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儿去。   “夫人,莫非你还想着让华小姐跟二少爷……”红翡思来想去,觉得自家夫人还是没对华小姐死心,想让这个女孩儿做二少奶奶。   韦氏脸色又挂了下去,道:“我若能做主,自然是……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铮儿的事,我再也说不上半句话……”   就连这次去看儿子,也是她千般恳求,好不容易才让大伯点头同意。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可是现在要见他一面,竟要别人点头同意。   韦氏愤怒,不甘,可那又能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没有一个强硬的娘家可以依靠,在庄家,她只是一个能得到老爷宠爱的正室夫人,老爷铁了心要把儿子过继,她再怎么不肯,也没办法违了老爷的意思,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老爷对她的宠爱,一旦连这个也没有了,她就跟许多望族怨妇一样,空有一个正室的名头,说出去的话还不如一个内院管事好使。   “夫人,我倒觉得觉,此事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碧玺跪坐到韦氏身后,轻轻替着她捶着肩。   韦氏一怔,还未开口,红翡性急,已抢着问道:“你有什么法子,倒是快说呀。”   碧玺笑了笑,道:“夫人,虽说这婚姻之事,素来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是有时候,正主儿的意思也很重要呀,咱们二少爷的脾气,旁人不清楚,夫人你还不知道吗?二少爷可是最孝顺的,虽说现在名义上,大老爷、大夫人才是他的父母,可是又怎么能比得过夫人你的生养之恩。若你私下与二少爷把话说开了,二少爷必不会拂了你的意,只需二少爷他非华家小姐不娶,想来大老爷、大夫人也要认真考虑,毕竟华家小姐的家世,完全配得上二少爷,而且将来大老爷、大夫人还要指着二少爷养老送终、继承香火,不会在婚姻大事上让二少爷不愉快的。”   “是呀,正是这个理儿。”红翡一拍大腿,“夫人,你看,这不是就有法子了嘛。”   韦氏也是眼前一亮,是呀,只要儿子还肯听她的话,就算以后不叫她一声娘了,可是母子之情,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只要儿子坚持,大伯和大嫂想来也不敢太过强硬,这事儿便还有转机,退一万步不说,即使大伯坚持不肯,但只要这次到京中把这个风声放了出去,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华家那位老祖宗想来也不会冒着得罪庄家的危险一意孤行吧。   “碧玺,你出得好主意,果真为我分了忧,回头得好好赏你才是。”   “夫人,我呢,我呢?”   “你这丫头……都有赏,都有……”   第131章 悄然抵京   有了主意,韦氏的心情就开始舒坦了,晚上投宿的时候,特地去看了华灼,见她落落大方,一声声“伯娘”唤得十分亲热,没有半点扭捏做态,越看心里越喜欢,转身出来,本想把刘嬷嬷唤了来,将自己的主意说一说,算是与华家通个气,但又一想,刘嬷嬷到底只是个家奴,虽得主家敬重,但在这等大事上,是做不得主的,说也白说。   反正华顼把女儿托付给她,她要怎么照应,都算做他已经默认了,何必再多言,等事儿定下了,再通知华家也不迟,到时候木已成舟,她看方氏再怎么推拒。   华灼倒是看出几分端倪,她本想来唤韦氏一声伯母,可是韦氏坚持要她喊伯娘,她又不是个傻子,便是没有多活一世,也瞧出韦氏私底下的意思,不由得一阵好笑,索性就顺了韦氏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喊一声伯娘,她又不掉半根毛。   庄静便取笑她,道:“我娘让你喊伯娘,你还真喊呀,羞不羞,我听着都不好意思,你倒喊得勤快,莫非真想做我二嫂不成。”   “长辈有命,我怎么能不遵?”华灼眨巴着眼睛跟她装傻,“休要说什么你二嫂,你说着不羞,我听着倒替你羞,你二嫂是哪个,自有庄家大老爷、大夫人定夺,与你有什么相干,又与我怎么称呼你母亲有什么相干。”   庄静一想也是,二哥已经过继了,她再拿这个来取笑华灼也是毫无道理,当下便一笑置之。   华灼也是回以一笑,没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所以嘛,她有什么理由不大方,唤上几百声都没事,庄铮跟她之间根本不可能,以庄大老爷和荣昌堂之间的关系,就算两家要联姻,那也只会在荣昌堂里挑,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不过华灼心里也有数,韦氏这么热心,对她来说也不失为一个保障,万一老祖宗真想拉她去镇宅,只要放出这个风声,韦氏就有理由出面替她挡一挡。她甚至在心底盘算了好了,只要有可能,就绝不在荣昌堂住,自家在京中也不是没有房产,韦氏想必也不会太喜欢住在大房里看人脸色过日子,要是能把韦氏拉到荣安堂的房产里来住,那就更好了。   但这话却不能她跟韦氏说,得婉转点,于是便找来了刘嬷嬷。   刘嬷嬷一听华灼的意思,便赞成道:“若能不住在荣昌堂,那是最好了,毕竟咱们势弱,什么时候教他们算计了去,都不知道。”   想了一会儿,又道:“咱们在京中,主要的产业便是那家京中酒楼,说起来,也是上百年的老字号的,这间酒楼,还是曾老太爷的亲生母亲带过来的陪嫁,后来曾老太爷过继到咱们荣安堂,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这间酒楼,后来酒楼有一段时日经营得十分好,便沿着酒楼将周围一圈的房屋土地买下不少,可惜在老太爷手上,又卖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了酒楼和旁边的几间宅子,当年老爷上京赶考还住过一阵子……这样,我让阿福快马加鞭,先去见方大掌柜,让他把最大的那间宅子整整,等咱们一到京里,立时便能住进去,安顿好了,再去荣昌堂拜见老祖宗,那时万一老祖宗留人,咱们也好有话说。”   华灼对刘嬷嬷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只是道:“老祖宗毕竟是长辈,咱们虽是安置妥当了,但她若强留,我一个小辈怕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还需有个万全的理由才好。”   刘嬷嬷一听,顿时眉头皱起来,这个理由可不好想,必须是能让老祖宗无法开口的理由,不然一顶违逆长辈之命的大帽子扣下来,小姐的名声可就坏了。   “嬷嬷,我想请庄家伯娘和静儿妹妹与我一起住,你看可好?”华灼抛出自己的想法。   “这怎么成,庄家在京里又不是没产业,说不通,说不通……”刘嬷嬷连连摇头。   华灼笑起来,道:“嬷嬷,庄家的产业,是大房的,伯娘她可是二房的夫人,虽说都是一家人,但到底隔了房,而且我想庄家大房大概是不会喜欢看到伯娘整日在庄二少爷的眼前晃吧。”   刘嬷嬷一听,倒也有理,思忖片刻便笑了,道:“小姐你平日也不出门,对人心世情倒是看得通透,果然是这个理儿,庄二少爷过继到大房,便是大房的人了,亲娘整日在他眼前晃,恐怕大房的人也不得安心吧,想来郡守夫人住在大房,时时处处被大房的人盯着,恐怕也不会自在,住不多久,必然便要被赶回淮南府去,可咱们若邀她同住,只要咱们不赶人,她爱在京里逗留多久都成,必然十分愿意。”   “可不就是这样。”华灼笑道:“所以还要劳烦嬷嬷去跟伯娘通个气,就说我从未离开爹娘身边,独自在京,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心中害怕,想求伯娘护佑。”   刘嬷嬷也是一笑,拍了胸脯打包票,自去找韦氏不提。   韦氏早有心要定下华灼这个儿媳妇,自然是一拍即合,欣然应允。   庄静听得进京以后要住到荣安堂在京里的房子,忍不住又对华灼玩笑道:“还说你不想做我的二嫂,这不是等着我二哥天天上门来么。”   华灼怔了一下,然后面色古怪起来。她只顾着想要留住韦氏这块护身符,倒还真忘了,如果韦氏母女与她一起住,庄铮必然是要天天来请安的。   想想她跟庄铮相看两相厌的情形,当下心里就暗暗决定,庄铮上门的时候,她绝对不露面,反正她是女子,不露面也是正常的,别人绝不会说她不知礼。   一路上,还算顺风顺水,除了有几天因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不得不等雨停后才上路之外,基本上一行人没有停留,在九月初一这一日,抵达了京城。   老祖宗的寿诞日是在九月十八,华灼早到了足足大半个月,但事先并没有通知荣昌堂,只是悄无声息地去了荣安堂在京里安置的那间最大的宅子。她盘算着那件百子千孙大屏风恐怕要再过七、八日才能到,预备着等寿礼到了,再带着寿礼一起去荣昌堂拜见老祖宗。   韦氏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也没有通知庄家大房她抵达京里的事,一路跟着华灼直接到了大宅子,还没有进门,就已经赞叹道:“都说荣安堂败落了,不想在京里竟然还有这样一栋宅子,好地方,好地方啊。”   当然是好地方,在路上,华灼就已经透过车帘,看到这栋大宅子正临着太液池,沿途风光,桃柳成行,只可惜眼下时节不对,但亦可遥想春光明媚时,桃红柳绿,白云倒映碧湖中,不知该是何等的天上人间。   只有刘嬷嬷可惜道:“当年比这更好的宅子,还有几间,可惜曾老太爷仙去以后,便让旁人或是强买,或是勒索,剩下的没什么好的,这间算是勉强还过得眼去了。”   方大掌柜已经把宅子都收拾得妥妥帖帖,连伺候的人手都安排到位,华灼等人下了车,就直接进了内宅,一应琐事,全部交给刘嬷嬷处理。华灼的行李并不多,花了大半天的工夫就都收拾好了,但庄家的行李却不少,整理了足足两日,不过这都是韦氏的事,庄静是个闲不住的,到了宅子的第二日,就拖着华灼把这间大宅子给逛了个遍。   华灼原是想先找方大掌柜问问京里的情况,但庄静这么有兴致,而且她自己对这间宅子也十分有兴趣,索性就花了一天的工夫,和庄静把宅子的每个角落都逛遍了。   虽然这宅子常年没有人住,但是显然方大掌柜这些年一直精心照顾着,墙粉、漆面年年都刷新,窗棂雕檐完好无缺,花草树木也有专人照料,生长得十分好。里外只有两进,但占地并不小,前堂大气宽阔,后宅幽静精美,尤其是旁边临着太液池,站在楼阁之上,推窗便可见湖光敛滟,天光云影,美不胜收。   “灼儿,你家有没有船,这个时候,泛舟湖上,才最应景儿。”庄静兴致了,两眼直冒光,“我要把二哥喊来,让他画上一幅太液秋色图,带回家给爹爹瞧去。”   这一路上,庄静已经提过无数次庄铮了,每次经过风光优美的地方,她就想着让庄铮画成画儿,华灼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也就不当一回事儿,庄铮既然过继到大房,将来走的必然同庄大老爷一样,是科举出仕的路子,眼下埋头苦读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到处游玩画画儿啊。   “我们家已经好些年不在京里住了,除了一间酒楼,也只剩下几间不成样儿的宅子,船恐怕是没有的,就是有,这多年来,也早烂了吧。”   庄静立时就一个白眼儿甩过来,道:“在太液池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么大的一间宅子,还说什么不成样儿,虚伪,太虚伪了。”   “这又怎么虚伪了,你没听刘嬷嬷说么,当年荣安堂有几处比这更好更大的宅子,现在都没了。”华灼站在楼阁之上,神色间有些惭愧。祖上留下那么多产业,最后都败在了子孙手中,尤其是上一世,这间宅子连同京中酒楼,最后应该都是落在荣昌堂的手里。   庄静一听,心里顿时好奇得跟猫儿抓似的,问道:“我听说你们荣安堂当年风光一时无二,怎么说败落就败落了。”   “几十年前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华灼被她问得发窘,索性推着她下了楼阁,道:“不是说想游太液池么,找方大掌柜去,看他能不能租条船来。”   庄静立时就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盘算着游湖的时候,要带上什么吃的喝的。   第132章 出行不利   方大掌柜办事果然迅速,华灼上午才问了他,下午就来禀报,说是从京中富商赵贾的家中,借来了一艘画舫,眼下就停在宅子后头的船坞中。   庄静当场就兴奋了,吩咐丫环准备吃喝,她自己抱了一把瑶琴几乎是跳着上了画舫,看得韦氏摇头苦笑不已,对华灼道:“这丫头,平日都让我宠坏了,没个正形。”   “静儿妹妹天真烂漫,我心里喜欢着呢。”华灼笑着回应,“伯娘虽是客居,但也不必太过生分,只当是在自己家里好了,我原是孤身上京,能得伯娘一路照应,早把伯娘当自己人。”   “真是越大越会说话了,这话听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韦氏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一日,便必定护你一日周全。”   “娘,灼儿,快上来……开船,开船了……”   庄静在船头招手,于是二人相视一笑,韦氏便拉着华灼的手上了船,后头跟上了三个丫头和两个仆妇,再有阿福、常贵连带两家各自带来的侍卫凑足了十二人,一起上了船。   “常道暖风熏得游人醉,我瞧这秋日凉风,也别有一番舒爽呢,灼儿,帮我焚香,我要在湖上奏一曲《秋风怨》……”   庄静急待表现,却让韦氏在头上轻敲一记,斥道:“正是赏玩得兴的时候,你奏什么《秋风怨》,岂不是败人兴致。”   “那就奏一曲《秋雁归》。”庄静吐了吐舌头,自去船舱里准备调音了。   “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稳重一些……”   韦氏责备的声音追着庄静的身影进了船舱,听得华灼一阵好笑,却故意不理会庄静的委屈模样,就着银盆净手,然后接过八秀递来的熏香,静心定气,点燃了熏香。   庄静见一缕青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顾不得抱怨几句,连忙也去净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华灼笑道:“我知你不曾学过琴,但与宛儿在一处,想必是听得懂的,一会儿我要是弹得不好,你不许笑。”   华灼被她逗得一乐,道:“耳朵洗过了,嘴巴缝上了,你只管弹,我只管听。”   庄静这才满意,正襟跪坐于琴前,伸指轻轻一抚,流畅而动听的曲声便传了出来。   华灼微微一笑,她虽不懂得弹,但和杜宛相处久了,鉴赏的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只听这一声,便知道庄静于琴上果然是下了工夫的,见她五指伸展开,已经做好弹奏的准备,华灼便也准备认真倾听。   便在这时,船舱外却突兀地传来一阵丝竹乐音,筝箫和鸣,琵琶对弹,喧闹之声,霎时间打破了琴之古雅。   “这是什么人,真真可恶……”   庄静刚刚定下心来,却被这阵热闹的丝竹乐音给破坏得全无一丝兴致,精致的面容上,禁不住带出几分恼怒之色。正要推开窗户去看是什么人打扰了她的兴致,却被华灼一把按住。   “莫看,我听那乐声有靡靡之气,只怕不是什么正经人在游湖。”   这样的靡靡之音,华灼上一世在乔家没少听过,因此知道那必定不是正经人家的游船。   这时韦氏的声音也从船舱外传来,只听她吩咐船夫道:“把船驶快些,离那边远点。”   太液池风光优美,哪一日没有船来游玩,船上有歌舞伎助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眼下船上都是女眷,没有男人撑场子,因此少不得要跟那些游船避远些。   “不弹了,真败兴。”   庄静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八秀却是个没那么多顾忌的,从窗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惊奇道:“小姐,对面船上那人,好像是本家的二少爷呀。”   华灼脸色一变,道:“你可看清楚了?”   “哎呀,他又进去了,小姐,我可没看清楚,隔得有些远了,又是侧脸,也不知是不是……”   庄静这时也忘了她的不高兴,惊奇道:“不会吧,一来就碰上荣昌堂的船?”说着,嘴巴又一撇,“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弹的都是什么曲子,俗透了……”   这时韦氏走了进来,道:“确是荣昌堂的船,我方才看到船上挂着华家的旗号,眼下你还不想让荣昌堂的人知道你到了京中,还是避着些的好。”   华灼点点头,心中却不由得大叫一声晦气,同时又庆幸,幸亏她没在船上挂上自家的旗号,不然今天非要出事不可。   只是她想避而不见,却不料那边的船上已经有人看到了这艘画舫,顿时大笑道:“那不是赵大他爹的宝贝画舫么,没听说赵家今天有人游湖呀,怎么静悄悄一丝儿声音也无,平素这画舫只有赵大在用,这可不是他的脾性,莫不是藏了哪家的花魁独自享用,不想让咱们知道,所以见了咱们就要走……”   “污言秽语,实在可恶。”庄静气得脸色发青,看向华灼,不满道:“这人又是谁,莫非也是你们华家的?”   “小姐,那船追上来了。”八秀趴在窗缝边惊叫起来。   华灼正被庄静问得无言以对,听得八秀的话,心里一惊,连忙隔着船舱对韦氏道:“伯娘,莫理会他们,咱们走吧。”   “走不脱,他们船大,又快,你与静儿只管在舱中躲好,莫要出来,我自与他们应对。”韦氏本也想一走了之,但看到对方的船速,就知道甩不脱他们,索性就吩咐下去,停了船。   原本守在船尾的两家护卫也发觉有情况,纷纷走上甲板,虽说手无寸铁,但这些人都是出自军中,一身金戈铁马之气,往甲板上一站,自有一股子悍气,那大叫着什么“赵大休要走”的人,这时也发觉不对,想要让船掉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韦氏已戴了帷帽,由碧玺搀扶着,立于船头,淡淡道:“庄忠,喊话。”   庄忠是庄家带过来的人,原是庄老爷的贴身护卫,这次特地保护夫人小姐上京,得了吩咐,便扯着大嗓门儿,对着华家的船大声道:“前面可是华府之船,吾等非赵家人,乃借船游湖,还请个行个方便,莫要再追。”   他这一喊话,对面那人就完全明白了,肯定是追错了,眼前这船虽是赵家那艘出了名的花舫,但现在船上的人,却绝不是赵家的人。   “见鬼了,这艘画舫是那赵老儿的心头爱,怎么舍得借给别人?”   那人嘀咕了几句,见船上护卫个个威风凛凛,站在船头的那个女人,虽说帷帽遮面,看不清模样,但那一身气派,绝不是普通的商妇,恐怕是哪家的夫人,能从吝啬的赵老儿手上把他的心爱之船借出来,来头必然不小,轻易得罪不得。   于是那人连忙一揖手,道:“得罪了,方才见到赵家画舫,还以为是朋友,失礼之处,请多海涵。”   “怎么回事?”   这时华家船上听到外面的喊声,又出来几个人,都是年纪不大的男子,有身着锦衣玉服的,也有做寒门书生打扮的,其中华焕也在里面,一看到画舫,便失笑道:“怪不得在里面便听到李兄大喊什么花魁,原来是赵大那小子来了。”   被称做李兄的那人满脸尴尬之色,连连摆手道:“错了错了,船是赵家的,船上的人可不是,你们瞧仔细了,恐怕来头不小呢,又是女眷,都收敛着点,别嘴上花花,只顾自己畅快,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他话音还未落上,便又听到对面那明显只是传话的汉子的声音又传来。   “不知船上是华家哪位,华家与我家原有故旧,我家夫人欲请一见。”   “我就说,恐怕来头不小,果然,跟你们华家有故旧,二少还不快上前叙旧……”   华焕被那李兄推到了前头,心里也是奇怪,眼前这一船人看着气势不凡,却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故旧,便揖手道:“华焕见过夫人,恕我年纪轻,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原来是华家二少爷……”韦氏先前已经听到过八秀喊的那一声“本家的二少爷”,“我夫家姓庄,行二,论辈分,二少爷唤我一声二婶娘并不为过……”   如果华灼真能做她的儿媳妇,哪怕在名份上是侄儿媳妇,这一声婶娘确实不为过了。   “不知贵府上老祖宗身子可好?九月十八那日,少不得要登门拜见老寿星。”   韦氏的话,自然还是庄忠转达,粗沉的男子嗓音,转达女子的问候,听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但华焕可不敢笑。   因为他在那群威风凛凛的护卫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只是一闪就缩回了船尾,但是华焕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阿福和常贵,在淮南府的时候,荣安堂的这两个小厮,他都是见过的。   他们怎么会在船上?还跟庄家的人混在一起?   华焕心思电转,但表面上却不失礼数,对着韦氏一揖到地,道:“原来是庄二夫人,恕小侄冲撞之罪,不知夫人眼下落脚何处,改日小侄登门赔罪。”   跟华家有故旧的庄家,只有一个,便是吏部最大的那个官儿庄伯堂,不过庄家的人他都认得,眼前这位夫人陌生得很,但想到庄伯堂还有个弟弟,目前主政南平郡,正是四叔父的顶头上司,两下一联想,华焕就是再笨,大致也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第133章 华焕献计   韦氏表明了身份,自然没有人敢再有不敬之语,只是被这一闹,什么游湖的兴致都没了,庄静最是愤愤不平,一路从太液池抱怨着回去。   “原是小老儿的错,不该借来这么显眼的船,让小姐、庄夫人、庄小姐受惊了。”   方大掌柜闻讯而来,连忙向韦氏和庄静致歉。他本是想在庄家的人面前显一显荣安堂的气派,当然,也有在华灼面前展示自己的办事能力的意思,所以才特地把这艘整个京城都闻名的豪华画舫给借了出来,需知那赵老儿可是个吝啬鬼,要不是他们相交莫逆,想借这艘画舫,门儿也没有。哪里料得到阴差阳错,反而差点给小姐招来了麻烦,更在庄家夫人和小姐面前落了个尴尬。   “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方大掌柜也是尽心力事,只是咱们今儿出门,未看皇历罢了。”韦氏一摆手,没追究。   华灼也只是笑笑,道:“这船还是还回去吧,虽是瞧着好,到底不是咱们自家的,我原是想在这京里也住不了多久,才想着借船游湖,早知这样麻烦,还不如自家备一艘船。方大掌柜,我看这京里物价怕要比地方上贵一些,不知置办一艘大小适中,哦,也不必像这艘船这么豪华,只需舒适些就成,大约需费多少银子?”   韦氏闻言一笑,知道华灼是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面子,不等方大掌柜回答,便道:“费这银子做什么,莫非你特地买条船,只用上这么一回,然后便放在船坞里烂掉不成。我晓得你荣安堂不差这个钱,但也犯不着往水里扔。在我面前,自在些便好,那些面儿上的,趁早扔了。”   华灼便顺着竿儿下来了,笑道:“伯娘说得是,今儿我便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给伯娘和静儿妹妹压惊。”   韦氏笑道:“原来你还能下厨,那我倒要尝尝你的手艺。”说着,一瞥嘴巴嘟得高高的庄静,“得闲儿,你也教教你静儿妹妹,这丫头,好吃懒做,嘴巴刁得很,让她下厨,能把整个厨房烧光。”   “娘……哪有你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庄静没游成湖,原就郁闷,被韦氏这么一说,她就更郁闷了。   “我又说错了不成,教你多少回了,到现在连一锅粥都不会熬,看将来哪个人家肯要你做媳妇。”   庄静面上顿时红透了,仿若一朵映着晚霞的芙蓉花儿。   “娘……我不理你了……簪花,跟我回房去。”   “伯娘,我也回房了。”   华灼想走,却被韦氏叫住,道:“今儿我露了形藏,恐怕不用两日,庄家就会得了消息,等他们知晓我住在你这里,你抵京的事儿就再也瞒不住了,荣昌堂那里,你还是早做准备。”   “伯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华灼点点头,其实她在看到华焕的那一刻,就知道瞒不住,毕竟这艘画舫太显眼,就算韦氏当时不表明身份,回头华焕到赵家一打听,也能知道是谁借了这艘画舫,结果还是瞒不住,反而是韦氏表明身份以后,开口就问候老祖宗,这样也算是给荣昌堂提前打了个招呼,表明韦氏会登门造访,暗中的意思却是给华灼保驾护航,韦氏自然不会独自登门造访,必然是要陪着华灼一起登门。   对韦氏的尽心照顾,华灼虽然没明说,但心里却十分感激,不然她也不会说要亲自下厨了。   果然,她们猜得十分准确,隔日庄家的人和华焕就一前一后登门了。   先来的是庄家的一位管家,拜见过韦氏之后,便道:“听闻庄家有位二夫人到了京里,我家老爷和夫人原还不信,说二夫人进了京,岂有不过府的道理。”   显然,对于韦氏抵京却没有通知侍郎府,庄大老爷和大夫人都十分不满,派管家来问罪了。   韦氏却笑笑,道:“让大伯和大嫂担心了,原是我的不是,只是这次进京,并非只身而来,而是受了你家二老爷同僚之托,照应他家的女儿,既然是受托于人,自然要照应得妥妥当当,若出了什么岔子,我倒也罢了,就怕你家二老爷的面子在同僚面前要丢个精光。因此便慎重了些,想等这边安置妥当了,再过府来与大伯和大嫂相见,不想大伯、大嫂有心,竟先寻了过来,如此也好,就请管家回去跟大伯、大嫂说一声,我这边还有两日要忙,等忙过了,自然过府相见。”   一番话,有理有据,顺带还讽刺了一下庄家大房两口子防她像防贼,然后就把这个管家给打发了。   华灼闻讯,少不得又过来赔罪,道:“都是我拖累伯娘了。”   “再多礼,休怪我不管你了。”韦氏板起了脸。   华灼忍不住笑起来,正要说几句好话哄她,便听下人禀报,本家二少爷登门来了。   韦氏当即便起身避到了屏风后,并对华灼道:“你们华家的人,你自己招待,我不方便插手太多,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在这里看着,若他太过分,自然有我对付他。”   华灼自然也明白,韦氏不好太过插手她和荣昌堂之间的事,这个时候避让是理所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出面的。   不大一会儿,华焕走入客厅,一见华灼,便笑道:“果然是八妹妹。”   华灼起身,福身一礼,道:“二堂兄别来无恙,我刚抵京城,还有些琐事不曾处置好,原是想等一切安置妥当了,再向长辈们请安,不想竟劳二堂兄先登门了。”   “明白,明白,八妹妹不用跟我解释,只要你觉着这个理由可以在老祖宗面前说得过去行。”华焕秀气的面容上挂起一抹坏笑,显然对华灼的处境看得十分清楚。   华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扭头对侍立在身后的八秀道:“还不给二少爷看茶。”   八秀嘻嘻一笑,道:“七巧已经去了,她说二少爷是好人,要沏最好的茶。”   华焕愕然道:“那我今日若是来兴师问罪,岂不是连茶都没得吃?”   “二堂兄休要听她胡言乱语。”华灼拿八秀没奈何,只得对华焕歉意一笑。   华焕摆摆手,倒也没有计较,一会儿七巧进来,奉上茶,他略一品,便笑道:“果然是极好的茶,我吃着怎么觉得像是贡茶?”   七巧便应道:“二少爷果然见识多,这正是宫里出来的贡茶。”   荣安堂哪里来的贡茶,这茶是韦氏带过来的,据说还是今年新茶采摘后,宫里得的第一批贡茶,赐了些给庄大老爷,庄大老爷又送了些给弟弟,偏这位郡守大人却不是个好茶的,最后这茶便落到了韦氏的手里,她想着儿子是喜爱吃茶的,又把这茶带进京,因打了主意要让华灼做自己的儿媳妇,自己就得让她晓得儿子的喜好,顺手便匀了些给华灼。   华焕不知其中缘故,但也猜得出,这贡茶多半还是庄家的,荣安堂远离京城,又没有人在皇上跟前走动,哪有机会得到宫中贡品。只是他却想不通庄家二夫人为什么这样护着华灼,淌进荣昌堂和荣安堂之间的混水里,这可不是一句顾念同僚之宜代为照应女儿能够解释得通的。   “八妹妹好手段。”   抿一口茶,华焕笑得别有深意。对荣安堂能把庄家二夫人请出来当护身符,尽管不知道其中内情,但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老祖宗那里,恐怕没有我这样好说话呀。”   他淡淡地提醒,庄家固然和荣昌堂一向关系良好,但毕竟不好插手华家内部的事,庄二夫人这道护身符看着好,使起来却未必有用。   华灼连忙挂上一副无助的表情,软语相求:“还请二堂兄助我。”   荣昌堂那里反正也瞒不了几天,其实她也没打算能瞒多久,只是想到等寿礼到了再上门,只是眼下出了这桩意外,若给荣昌堂留个她有时间陪庄家二夫人游湖,却不去拜见自家长辈的印象,尤其是在这个各嫡支、旁氏齐聚荣昌堂的时候,那她本来就不太妙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   华焕瞅了她一眼,往椅背上一靠,道:“这可为难我了,八妹妹行事自有主意,我这个隔了一层的哥哥,可不敢随便给你出主意,若是恶了妹妹也就算了,就怕得罪了妹妹身边的人,下回上门,连茶都吃不着了。”   八秀顿时嘟起了嘴,小心眼,七巧说得不对,二少爷才不像好人呢。   “二堂兄大人大量,何必跟丫头一般计较。”华灼笑着亲手给他的茶盏里添上茶,“我对二堂兄如何,二堂兄莫非还不知道么?难道说就因为不是一堂的兄妹,二堂兄便不当我是妹妹了?”   “停停停,你这张嘴呀,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倒要扣我一个不当你是妹妹的大帽子……成了成了,怪我自己,没事好奇什么,只当昨儿没看见就成,今儿偏送上门来让你挤对。我说八妹妹啊,京里的天气不比淮南府,九月的天气,冷得可快呢,这几日可要多加些衣服,不然着凉了,四叔四婶不知得多着急。对了,恕为兄多嘴,这茶还真不错,只是东西好了,便有人眼红,以后八妹妹还是留着自己吃吧,莫再拿出来炫耀。”   华焕说了一串话,然后一口喝尽盏中茶,笑着甩甩袖子,也不跟华灼打招呼,径自走了。   第134章 惠氏来了   二堂兄的意思,难道是让她装病?   华灼正在盘算着这个主意行不行得通时,韦氏已经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道:“你这个堂兄有点意思,明显向着你呢。”   华灼连忙请她入座,问道:“伯娘的意思,是装病能成?”   韦氏笑着一点头,道:“你没来过京里,生平头一回进京,有个水土不服的,再是正常不过,既然病了,自然不好冒然去荣昌堂,若把病气带了过去,岂不是冲了他们家老祖宗的喜气,今儿便派个人去,将你抵京的事情通知他们,再告个罪,只说病好了再登门,从道理上便也能说得过去了。而且你这一病,于我也有些方便,庄家大房那边,我便也交代得过去,总不能你还病着,我不留下照顾,还忙着走亲戚串门子去不是。”   “那昨儿游湖的事又怎么说?”华灼越想越后悔,早知道昨儿就不出门了。   韦氏轻声一笑,道:“这还不容易,只管往你静儿妹妹身推。”   庄静又没病,她要游湖,华灼身为主人,自然是要尽心,派人去借最好的船,让她玩得尽兴。反正当时她躲在船舱里又没露面,到时候荣昌堂问起来,只说她还在宅子里养病,谁又能真的去追根究底。   华灼想了想,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便道:“这可要委屈静儿了。”   说着,又派人请了刘嬷嬷来。有韦氏帮着出主意,华灼跟刘嬷嬷商量了一阵,将要注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刘嬷嬷这才去着手准备,先是请了大夫,开出一张专治水土不服的方子,然后把整个宅子都熏得到处是药味,然后才亲自往荣昌堂走了一趟。   华灼没别的事干,老老实实便在家里装病,七巧还特地调了粉,在她脸上抹了浅浅一层,看着似乎面色不好的样子,庄静在旁边看了,噗哧一笑,道:“过了过了,水土不服哪有这么严重,你只需装出一副没有胃口的模样就成。”   说到没有胃口,华灼还真是有一点,京里的食物她有些吃不惯,亏得这次出来带上了白嫂,不然她可能真要患上水土不服的毛病。   “你回房去吧,我现在是病人,没的过了病气去。”华灼推了推庄静,倒不是真想赶人,不过既然装病,便要装出个样子,刘嬷嬷已经去了荣昌堂,她估摸着荣昌堂很可能会派人过来看她是不是真病了,庄静这个女孩儿不会做戏,留在这里恐怕要被荣昌堂的人看出破绽来。   “好呀,我替你背了黑锅,你便这样过河拆桥呀。”   庄静嘻嘻笑着,跟华灼胡缠不休,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华灼的处境有多不好,只是觉得华灼装病多此一举,有庄家在,还能护不了她么。   华灼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得对七巧暗使了一个眼色,七巧会意,转身出了房,不一会儿,韦氏便过来。   “静儿,你今日的功课可做得好了?”   和华灼天天要练习刺绣与书法一样,庄静也是日日要练琴、画,今天她光顾着看华灼装病来着,功课都落下了,被韦氏这么一说,顿时耷拉着脸蛋,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地去了。   “伯娘……”   华灼坐床上坐起身,被韦氏一把按下,道:“现在你要时时牢记你是病人。”   华灼只得又躺了下去。   韦氏这才笑道:“我已经叫人把贡茶都收了起来,以后你待客……唔,除了我儿来时,便不要用贡茶了,你二堂兄的话有理,荣安堂败落已久,若突然有贡茶待客,恐怕有些人又要不安心了。”   华灼知道她是在提醒,荣昌堂若再派人来,绝不能用贡茶待客,于是连忙点头,道:“是,我已经让七巧把杜家送的茶取了出来,素心龙井的味道,其实不比贡茶差呢。”   荣安堂就算败落了,也绝不能在荣昌堂面前示弱,贡茶比较敏感,若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还以为荣安堂巴结上什么靠山,又有了腾飞之态,到那时,恐怕荣昌堂打压起来,更加不留余地。但素心龙井便不同了,味道上半丝儿不差,又是秘制古茶,虽说恐怕比贡茶更加难得,但却没有什么敏感的地方,杜家说白了,也就是个清流名门,杜如晦顶了天不过是个致仕的大学士而已,华、杜两家走得再近,也拨不动荣昌堂那根敏感的弦。   想到杜家,华灼忽然就想起杜宏来,这位杜大少爷如今也是个庶吉士了,论理她既然来到京里,就该去见一见这位师兄,求几分关照,这几天被庄静缠得紧,她倒忘了这回事,真是该打。虽说庶吉士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官儿,但却前程远大,怎么说也能算个助力。   刘嬷嬷去了荣昌堂,也不知是怎么说的,总之,荣昌堂果然来了人探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来的人竟然是华灼的大伯母惠氏,就连韦氏都吃了一惊,神色沉重道:“看来荣昌堂对你果然是不死心的,老祖宗寿诞在即,惠夫人正是忙得转不开身的时候,竟然还亲自来探望你一个晚辈的病情,你且躺在床上莫动,我替你去迎一迎。”   华灼也是心虚,她猜到荣昌堂会有人来,可没料到竟然是惠氏,荣昌堂的当家主母,纡尊降贵亲来探她一个晚辈的病,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诡异,莫说荣安堂和荣昌堂的关系原就比较冷淡,就算是打得火热,也没有这理儿啊,她本来猜测,来的人可能是她大堂嫂、二堂嫂,可能几个堂姐妹也会有人来,但来的惠氏,她心里虚得连手脚都发了软。   韦氏这么一提,她立时感激地道:“那就有劳伯娘,侄女儿感激不尽。”   以惠氏的身份,也只有韦氏去迎才不失礼,刘嬷嬷实在是不够分量啊,没有韦氏在,她这个晚辈就得抱病出迎,装病的人最不经走动,因为一走动就容易露馅儿,病体虚弱的步履蹒跚姿态很难装得到位。想到这一点,华灼越发觉得,父亲让她与庄家的人一起进京,并且极力请托韦氏照应她的决定,实在是再正确不过。   惠氏显然来得匆忙,身上穿的还是家常衣裳,素青的缎子,上面绣着富贵寿禄纹,外头只罩了一件挡风的天鹅绒大斗篷,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把镶了宝石的碧玉梳,面上透着几分疲惫,但一见韦氏出迎,便挤出笑来,道:“早听闻庄家二爷娶了位天仙般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真似月里嫦娥一般,叫人瞧着心里便喜欢。”   韦氏屈身一礼,笑道:“素闻惠夫人贤德,又是极爱护家中小辈的,百忙之中,还劳你大驾,实是我的不是。请入正堂,容我斟茶谢罪。”   说着,侧身让惠氏先行。惠氏也不推辞,一则她是荣昌堂主母,在荣安堂无人的情况下,本来就能当这宅子半个主人,二来她也是诰命夫人,比韦氏还高一个品级,走在韦氏前面是理所当然的。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刘嬷嬷立时便命人泡了素心龙井上来,给惠氏见了礼,然后垂手立在下首。虽然由韦氏出面迎接惠氏,但荣安堂一个人都不出来也不行,这里除了华灼就属她还能在惠氏面前应答几句。   惠氏先对刘嬷嬷发难,道:“八小姐进京几日,水土不服竟致以病,你们这些随行服侍的,竟然拖到现在才通知我们,实是该打。”   然后不等刘嬷嬷辩解,又对韦氏道:“这一路上,还要多谢庄二夫人的照顾,哪敢当什么谢罪之语,之前是我们不知道,如今不敢再麻烦庄二夫人,灼儿这孩子理应由我等亲族来照应,唉,这些刁奴,这么大的事竟也敢瞒着我们,真是让你见笑了。”   韦氏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笑道:“惠夫人不用多礼,灼儿这孩子与我投缘,我头回见她,便喜欢得紧,又有缘一道进京,彼此照应是应当的,莫说我家原就受了荣安堂的托付,便是没有这一道,我也是要护着她的。”   惠氏脸色微微一变,转而却笑道:“这孩子,能得庄二夫人的爱护,也是她的缘法。不过她既然已入了京,二夫人的责任便也尽到了。是了,说了这一会儿话,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请恕我失陪。刘嬷嬷,还不赶紧带我瞧瞧八小姐去,可怜的孩子,独身入京,爹娘都不在身边,连个得力的人手都没得使唤,也不知病成什么样儿了,想想便让人心疼。”   刘嬷嬷自然不可能轻易让惠氏去见华灼,连忙应道:“大夫人,小姐刚吃了药睡下。”   惠氏脸一沉,道:“吃的什么,药方子拿来我瞧瞧,你们这些人,仗着荣安堂没有人是不是,一路上是怎么照应小姐的,莫不是偷懒耍滑,再不就是没把小姐放在眼里,你看看这宅子,又小又暗还是多年没有人气的,本就不适合住人,八小姐原就病着,你们还让她住在这里,存的是什么心?”   第135章 太解气了   一来一去,看似寒暄,实则已经过手好几招,惠氏进门就摆出了亲族的身份,暗示韦氏,你一个外人,没资格管华家的事,韦氏就不紧不慢地表示她是受荣安堂所托,师出有名。毕竟荣昌堂和庄家大房关系亲密,惠氏也不好太过得罪韦氏,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庄家大房现在的唯一独苗的亲娘,所以惠氏语风一转,直接转到了华灼的头上,自找刘嬷嬷问话,根本就不准备搭理韦氏了。   刘嬷嬷被惠氏质问得心中一股闷气,荣安堂的小姐,住在荣安堂的宅子里,又有荣安堂的下人照顾,你一个隔了堂的长辈,过来探病就探病,凭什么指责荣安堂的宅子又小又不能住人,凭什么诬蔑荣安堂的下人奴大欺主,咱们荣安堂可跟荣昌堂不一样,从来没有长了一双势利眼的下人。   气虽气,却碍着身份,不好辩驳,只得道:“药方子在方大掌柜手中,原是他派了人请大夫抓药的,大夫人要看,还请稍待片刻,我这便命人去取。”   说着,唤了白雪儿来,对她嘱咐了几句。   “也不知请的是什么大夫,用的什么药,这世上有的是庸医,依我看,早些回了,你们这宅子不是能住人的地方,赶紧着收拾收拾,把八小姐送到我那儿去,再请了太医来诊治,才是正理。真不知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唆掇的,到了京城,不往荣昌堂去,偏窝在这种破地方,真心是不把我们这些长辈当亲族看了么。”   惠氏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把刘嬷嬷气得脸都紫了。   “惠夫人这话可就差了,我瞧这宅子不错,僻静,靠着太液池,风水也好,最适合养病了。”韦氏又不紧不慢地插了话,“你莫要怪她们,住到这宅子,原是我的主意,也是想着贵府上老祖宗大寿在即,灼儿是小辈儿,眼巴巴地赶着来了京城给老祖宗贺寿,把病气带过去,妨了什么人反为不美……呵,你也别见怪,实是听说贵府上最讲究这些避讳,因此我才自做了主张,带她到这宅子上将养几天,等病好了再上门……再说了,这宅子原就是她自家的宅子,住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若带了病上亲族去赖着,反而是对长辈的不敬,惠夫人,你说是这个理儿吧。”   韦氏岂是好招惹的,当年她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只因跟丈夫闹了不合,就敢女扮男装独身远上京城找庄家的长辈告状说理,现在又岂会怕了惠氏。只是那时她已是罗敷有夫,遇上华顼,相处颇为融洽,也只能“恨不相逢未嫁时”,否则又何至于坐看华顼聘娶方氏,后又不告而别,直到多年以后华顼去淮南府上任,拜望上官时又再相见,却是无限感慨了。   正是为了这份无限感慨,韦氏对华灼莫名喜爱,更是下了死心要保她周全,因而一听惠氏要把华灼带去荣昌堂,她立刻就斗志昂扬,有她在,谁也别想带走这个女孩儿。   惠氏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两道眼神像刀一样割在韦氏的脸上,冷冷道:“庄二夫人,我华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今儿亏得我是知根知底的,若外头那些不知道的人见了,还道是华家四夫人也进了京呢。”   荣昌堂里不知还有多少事等着她去操办,这几天累得想歇下来吃口茶都要算计着时间,哪里有闲工夫在这里跟韦氏纠缠,惠氏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把华灼带到荣昌堂去,管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本以为一个晚辈儿,哪里有什么说话的余地,还不是任她拿捏,却没料到跳出个程咬金来,看看这派头,这语气,好像荣安堂的事就是她做主了。   这华家四夫人云云,实在是说得难听了,韦氏也是脸一沉,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落,道:“灼儿这孩子的事儿,我不操心谁操心,总也不能白让这孩子唤我一声伯娘吧。”   她原就生得美艳无匹,更兼得气质雍容华贵,比之那些宫里的贵人们也不差多少,此时脸一沉,美目含嗔,不怒自威,看得惠氏一愣,转而却大恼,一掌拍在椅柄上,道:“八丫头胡闹,这伯娘也是随便认的吗?刘嬷嬷,将她叫出来,我倒要问问,她在家中可曾学过闺言闺礼。”   伯娘和伯母虽然是一个意思,但其中的微妙之处,惠氏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韦氏的暗示,顿时气得脸都青了。庄铮那个男孩儿她是见过的,也早有心思,只等着庄家大房在宗室那里失利,好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说过去,没想到韦氏竟然暗地里还搞出这么一招。   韦氏这时反倒心平气和,慢条斯理道:“惠夫人可莫要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小辈儿啊。刘嬷嬷方才已说了,灼儿吃了药,刚刚才睡下,可怜这丫头一心要为老祖宗贺寿,不分日夜地赶来了,却偏偏水土不服,老祖宗的面儿还没有见到,人却倒下了,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睡也不睡好,好不容易方大掌柜给请了名医来,吃了药,才安稳一点,我瞧瞧……这睡下还不足半个时辰,就要被狠心的大伯母叫出来挨训,真是可怜啊……若只是挨训便也罢了,谁让她是小辈儿,可拖着这病身子,还要劳师动众,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连人都认不得一个的地方去……呵呵,惠夫人你莫要见怪,虽说你们是亲族,可是灼儿从来没过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论亲近,恐怕连我这个伯娘也比不上……”   惠氏被挤对得说不话来,韦氏却还不甘休,又道:“有桩事情我倒是不解,灼儿认我做伯娘,连华家四夫人都不曾说什么,怎么惠夫人就气成这个样子?唉,惠夫人定是平日操心的事儿太多了,什么事儿都要管一管,莫要怪我多嘴,你管着荣昌堂的事儿,便已累得眼皮底下发了青,何苦再管荣安堂的事,不知道的人,还当荣安堂的人已经死光了,只剩下一个可以随便被亲族欺压的孤女了呢。”   若是华灼在这里,听到这番话怕不得大声拍掌叫好,韦氏的话,实在是太犀利,太解气了。   第136章 娘,姜掉了   惠氏气得攒起了拳,全身都快发抖了。   哪料料到,韦氏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惠夫人到底还是荣安堂的亲族,巴巴地来了一趟,若是不让你见灼儿一面,就怕下面有些不知好歹的人,要说灼儿不敬长辈了,唉,那些小人啊,哪里管灼儿是不是还病着,这样吧,我便做个主,咱们悄悄地去看她一眼,脚步放轻些,莫惊醒了她。刘嬷嬷,你看这样可好?”   却是又去问刘嬷嬷了,一副对荣安堂的人非常敬重,哪怕只是个内院管事,她这个庄家二夫人也不随便做主,凡事都要商量着办的模样。   刘嬷嬷是何等精明的人,她在惠氏面前抬不起头,不过是碍于身份低说不上话罢了,但韦氏话里话外的犀利,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几乎是忍着笑,一边偷乐一边道:“庄二夫人说得是,大夫人,这边请。”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把惠氏想将华灼带走的想法给挤对成了泡影。话到这份上,她要是还坚持要带华灼走,那就是仗着身份欺负小辈,说严重了,指不定是存心要害华灼,人家正病着呢,不让侄女儿在自家养病,非要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   想着没能把人带走,回去还要看老祖宗的黑脸,惠氏心里那个纠结,莫要提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看这个让她没脸的侄女儿,随便走了个过场就气冲冲地走了。   华灼还在床上装睡,听得惠氏已经走了,立时高兴地从床上跳下来,八秀比她还兴奋,韦氏跟惠氏唇枪舌剑的时候,她就在客厅外头偷听,就把听到的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噗,伯娘真是太厉害了……”   华灼都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是韦氏,在面对惠氏的时候,能不能应对得这么好。转而她又有些忧虑:“只怕要给伯娘惹麻烦……”   她这边话还没落下呢,就又有客人登门了。   庄铮来了。   华灼立刻又躺回床上装病,她才不想跟庄铮见面呢,相看两相厌,不如不相见,各得自在。可惜她忘了,韦氏一心要让她做媳妇儿,岂会放过能让两个小的见面的机会,这会儿韦氏正拉着庄铮的手,哭得仿佛海棠带露。   “铮儿,你又长高了,人也瘦了……”   庄铮一脸无奈,由着韦氏哭了半晌,才道:“娘……你的姜掉了……”   “噗……”   庄静毫无形象地笑倒在椅子里。   韦氏脸一红,伸脚将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块姜踏出很远,拿姜刺激眼睛而流泪这一招,自从儿子五岁那年看破以后,她就没再用过了,手也生了,一时没留意,姜从袖子里滑掉在地上。   “铮儿,娘好想你……这个不是假的……”   “娘,你每次假哭的时候,都是要我答应什么事。”庄铮叹了一口气,“说吧。”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韦氏始终以庄铮的亲娘自居,当然,庄铮也不排斥这一点,他理解母亲的想法,所以没人的时候,他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唤韦氏一声娘。   已经十四岁的他,脸部的线条也许还带着几分稚嫩青涩,但神情气质已经多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坚毅,过继到大房,带给他的,除了更加尊贵的身份以外,更多的是责任,他不再是上有父母兄长遮风挡雨的次子,而是承担着一房香火的独苗。   韦氏在他脸上捏了捏,道:“别在娘面前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等庄铮板着俊美的脸蛋挣脱出她的手,她才正经地坐直了身体,“我晓得,你这回来不是来瞧我和你妹妹的,大伯和大嫂是觉着我进了京,不去庄府,而住到别人家,给他们丢脸了,让你来接我们回去,哼,想让我去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休想。铮儿,今儿你来,娘也不让你空手回去,静儿就让你带走,不过你得答应娘一件事……”   “娘,女儿不离开你……”   没等韦氏的话说完,庄静就不依了,她才不要跟二哥去大房住,在这里多自在,还有华灼陪她玩,大房只有一个堂姐,还是早几年就嫁了的,连个陪她玩的人都没有,太闷了。   韦氏却没理会女儿的抗议,继续对庄铮道:“你要答应娘,尽力劝服大房,上荣安堂提亲,娘要华灼做媳妇儿。”   庄铮那张酷似韦氏的俊美面孔没有半丝变化,一点头,干脆利落地道:“好。”   “呃……”韦氏都没想到儿子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她都准备好一哭二闹三上吊来逼儿子点头。   庄铮面无表情道:“听说娘住到荣安堂的宅子里时,我就猜到了。”   韦氏对华灼的心思,早在两年前他就知道了,本来华家不答应,他也没想法,但是当听说母亲和妹妹这次抵京直接住到了荣安堂的宅子,他要是再想不明白母亲的如意算盘,那就真是白痴了。   就当是尽孝了,庄铮知道,当初自己过继到大房的时候,母亲有多伤心,在过继的事情上,他没有办法让母亲不伤心,那就只能在娶妻的事情上,让母亲高兴一回。   “铮儿……太聪明小心短寿。”心思被儿子摸得透透的,韦氏觉得有些没脸。   “娘,你是在诅咒你的亲生儿子。”庄铮板着俊美的面孔,顿了一顿,“我会说服爹请人去荣安堂提亲,但是,荣安堂那边未必会答应。”   两年前没有答应,两年后就会答应吗?他觉得有必要给母亲提个醒,免得被人拒绝了,再拿块姜来对着他哭。   “他敢……”韦氏柳眉一竖,这次她帮了华顼的大忙,要是他还敢拒绝,她非把荣安堂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或许是语气太自信,庄铮有些狐疑,目光落在韦氏身上,有几分琢磨之意。   被儿子狐疑的目光一打量,韦氏背心一寒,连忙干笑道:“铮儿,你放心,眼下正是荣安堂急着招婿的时候,只要你肯说服大伯去提亲,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她还就不信了,在目前的情形下,荣安堂还能找到比庄家大房更合适的人家联姻。   第137章 再次相见   对母亲的信心,庄铮还是有些不解,但没有再多问什么,有些事他可以自己去查,又跟韦氏随便聊了几句家常后,他才起身道:“既然母亲不肯随儿子走,儿子也不敢勉强,就让妹妹收拾一下,明日我再过来接她。”   这是让韦氏跟庄静再多相处一晚,顺便还让母亲劝劝妹妹,庄铮可是知道,这个妹妹有多闹腾,一家大小都自小就宠着她。   “二哥……”   庄静垮着脸,可怜兮兮的声音一直追着庄铮,差点让他就心软,但是一想到爹、娘听说韦氏带着女儿住到别人家时震怒的表情,为了她好,也为了亲生母亲能少受苛责,他还是狠了狠心,装作没听见,径自走了。   “等等,铮儿,哪里登门不见主人就走的道理,你跟谁学的,这么失礼,当初真是不该让你过继,看看现在这样儿,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   韦氏哪会让儿子就这样走了,一番强词夺理,让已经走出了客厅大门的庄铮哭笑不得。   “静儿,别装可怜了,快去把你灼儿姐姐叫出来。”   庄静亲自来请,华灼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偏偏庄静大概已经知道,没有意外,华灼就是她将来的二嫂了,毫不见外地带着她的两个丫环再加上七巧和八秀,四个丫环打水的打水,捧衣的捧衣,拿鞋的拿鞋,梳头的梳头,庄静还亲手挑了几样首饰,好生将她打扮了一番,差不多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拥着她去了客厅。   一进客厅,华灼就看到臭着一张脸的庄铮,想想也是,半个时辰,就坐在这里干等,这个少年没有拍拍屁股就走,完全是因为韦氏在旁边盯着。   “伯娘。”   华灼先给韦氏见礼,然后不情不愿地又对庄铮一礼,叫了一声“庄世兄”。还是相看两相厌啊,她低头盯着自己的绣鞋尖,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把庄铮给尽快打发了。   庄铮倒是多看了华灼几眼,毕竟没有意外的话,眼前这个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女孩儿,就会是他的结发之人,虽然不是他自己挑的,但母亲喜欢的话,他也就认了。   一身水蓝的宽袖襦裙,腰间配着双鱼白玉,压住了长长的裙角,看上去素净又雅致,头发精心梳理过,两个小丫髻略带些蓬松感,不戴珠花而系绸缎,缎子上坠了两颗明珠,一直垂到耳下,随着行动而微微晃动,明艳而动人,正是京里目前最流行的少女装扮。   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清雅高贵的装扮,想想几年前见到这个女孩儿,那一身雍容典雅的红色,在一众女孩儿中,将她衬托得独一无二,庄铮就知道,这身装扮多半是出自妹妹的手笔,得他的喜欢,却并不适合她。   华灼的长相,并不是那种清新脱俗的,她秀美而端庄,就像养在深宅大院里的一朵富贵美人花,要突显她的美,需用漆金花盆,配高岭雪泥,灌琼汁玉露。   装扮固然素雅到了极致,却掩盖了她的本色。   “华妹妹。”   他缓慢地给华灼还了一礼。   “这些时日,二婶娘要在府上叨扰,有劳华妹妹照应,庄铮感激不尽。”   他其实也是不想母亲去庄家大房看人脸色的,虽然住在别人家里,也未见得就不用看人脸色,但显然荣安堂这间宅子里是没人能给韦氏脸色看的,庄铮没有强烈要求母亲跟他回去,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对华灼肯让韦氏留下来,他是真的很感激,一句感激不尽,表明如果华灼在京城里需要帮助,尽管可以找他。   华灼诧异了一下,她还以为庄铮开口就要损她一两句,没想到反而是道谢,客客气气的,没了记忆中的尖锐之气,她也只好抬起头,同样客客气气道:“华灼一路承蒙伯娘照应,理应投桃报李。”   言下之意,放心吧,我会好好招待你母亲的,不过不是给你面子,而是感谢韦氏这一路的照顾。   庄铮听出她的意思,知道华灼是拒绝他对她的帮助之意,不由得一哂,果然,还跟以前一样,要强得很,当初他不过评了一句她的字不好看,后来听说她竟拜了杜学士为师,专习书法,没想到隔了几年,竟还是那个性子,一点改变也没有。   女孩儿家,何苦如此要强,原就该像自己的妹妹一样,被父母兄长宠着护着才对。但一想荣安堂子嗣单薄,华灼在家中又是长女,庄铮倒是有些了然了。看华灼的眼神也隐隐有些转变,因为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跟他一样的东西。   责任。   或者,这就是她要强的原因。   也许母亲是对的,她为自己挑的,正是最适合自己的妻子,他独身一人要支撑庄家大房的香火荣耀,身背千均重任,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等着被呵护的女人,而是一个能跟他一起背起责任的妻子。   华灼不知道庄铮一转念已经想了这么多,只看到庄铮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眼珠子都没转一下,顿时就有些羞恼了,哪里有这样盯着一个女孩儿看的,她怒气上涌,面颊涨红,却顾着韦氏的脸面,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得又低头道:“伯娘,侄女儿身体微恙,暂且先告退了。”   既然装病,干脆一装到底好了。   她含怒而走,庄铮见到她面上的红晕,猛地反应过来,虽说这两年性子已经沉稳了不少,终究还是少年心性,顿时面上一红。   “娘……二婶娘……孩儿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完,这便回去了。”   一慌乱,称呼都跟着乱了,他匆匆离去时,还能听到韦氏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看起来,你二哥对这个媳妇儿还是有几分心思的……”韦氏欢喜地对庄静道。   庄静嘟着嘴巴,心里还有些郁闷,道:“娘,你为了在这里陪灼儿,连女儿也不要了么?”   韦氏笑了起来,招手让庄静过来,揉揉她的头顶,道:“说什么呢,娘就你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怎么能不要你,静儿,我听好了,娘让你跟你二哥去大房住,可不是嫌弃你,而是有重任要交给你。”   第138章 一夜风吹   庄静眼睛一亮:“娘,什么重任?”   “我料定你大伯父不会这样轻易答应与荣安堂联姻的事,你去了,只管天天与京里那些千金小姐们串门玩乐,若有人私下打听你二哥,你只捡坏的说……”   庄静张大嘴巴,愕然道:“娘,你让我去败坏二哥的名声呀。”   韦氏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上,笑骂道:“笨丫头,谁让你败坏他的名声,只要你说些女孩儿家不爱听的即可,比如说不懂得怜香惜玉呀,性子刻板古怪,不讨人喜欢之类的……”   她也是从少女走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女孩儿情窦初开时憧憬着什么,古古板板的男孩儿,最不招女孩儿喜欢了。   “那是让我说谎?”庄静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娘,以后教人发现了,女儿可就没名声了。”   “少来,你二哥可不就是那样儿,怎么是说谎了,你不就是惦着娘那支缠丝嵌宝蝴蝶簪,等你二哥的亲事定下了,这只簪子便是你的,待到你及笄时,娘亲手给你戴上。”   知女莫若母,庄静打着什么鬼主意,韦氏不用猜也知道。   果然,庄静立刻满脸笑容,哪里还有半分不情愿,嘻嘻笑着抱住韦氏的胳膊,道:“娘,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也喜欢灼儿做我的二嫂呢。”   虽然私底下,她觉得杜宛的性情模样跟二哥最为契合,但谁让她跟二哥有无缘呢,二哥自己都答应了,她也不好帮杜宛说话,只能尽力去帮华灼了。   是夜,华灼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不断在回想着八秀讲述给她听的,关于韦氏和惠氏之间的唇枪舌剑,心里盘算着等到来日到荣昌堂贺寿时要如何应对。   本想悄悄地在京里待上数日,摸清荣昌堂的情况再登门,没想到出了岔子,结果荣昌堂的大门还不知道往哪儿开呢,就先将当家主母给得罪了,她现在已经半点退路都没有,唯有依靠韦氏了。   虽然有点忧心,但她并不后悔,就算不得罪惠氏又怎么样,她今天乖乖地跟着惠氏去了荣昌堂,也未见得能落个好,还不如索性把事情都让韦氏出面,她最多就是被斥为不懂事罢了。   只不过……她事事让韦氏出头,这样一来,岂不是要嫁定了庄铮?   华灼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一世的失败让她对婚姻有种莫名的恐惧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做一个合格的妻子,而且庄家大房的情况,跟上一世的乔家又不相同,乔家当时还有借用她的身份的时候,虽然乔慕贤视她如无物,但到底还要顾忌着外头的脸面,但庄家大房跟上一世的乔家正好相反,是荣安堂要借助庄大老爷的关系,让华顼在仕途上能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有求于人,她岂不是处境更难?   不过……她想想庄铮那张跟父亲相似到了极点的古板神情,还有那偶尔冒出来的毒舌,再加上又是正经的世家子弟,这个男孩儿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会像上一世乔慕贤那样放浪形骸到把风尘女子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带,让她难堪吧。   庄铮要是真敢这么做,庄大老爷非打断他的腿的不可。这么一想,华灼又突然觉得安心不少,只要庄铮不在这方面让她难堪,那么嫁给他也就无可无不可了,大不了相敬如冰,给他纳几个出身良好的美妾摆在那里,她自做她的庄二少奶奶,把公婆服侍好,尤其是讨得庄大老爷的喜欢,瞅着机会给父亲谋个好的前程,等荣安堂慢慢壮大起来,她这辈子就算没白再活一世。   这么盘算着,华灼纷乱的心思,就慢慢淡定下来,这时外头已经将近三更天,她睡意上涌,慢慢睡去,竟做了一个锣鼓喧天的洞房花烛梦,她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怀着喜悦与不安的心情,等着良人挑盖。   “娘子……”   一声熟悉的低唤,将她生生从美梦里惊醒,拥被一坐而起,浑身已是汗湿。   又是乔慕贤。   她捂着面孔,只觉得荒唐,这个男人,难道就要成为她一生的噩梦不成?明明已经不可能再跟他有瓜葛了,可是每每梦中,依然与他纠缠不清。   “小姐……”   八秀端了热水进来,粗心大意的丫头没察觉到华灼的不对劲,过来打起帐帘,嘴里还道:“昨儿夜里突然起了风,今儿起来一看,外面落了一地的叶子,真叫二少爷说中了,这京里的天气,说冷就冷,小姐你再躺一会儿,被窝里暖和,七巧她去里头开箱取衣了,说今天要加件衣裳,不然一吹风,肯定受凉,咱不能装病装成了真病……”   就在八秀的嘀咕声中,七巧取了衣裳来,两个丫头一起伺候华灼梳洗穿衣,然后便簇拥着华灼去花厅与韦氏、庄静一起用早膳。   出得门来,华灼便看到,果然是满地枯黄,昨夜她满腹心思,竟不知外头一夜风吹,吹落了多少枝头叶。刘嬷嬷起得早,正指挥着宅子里的下人扫落叶,看到华灼出来,连忙道:“今儿冷了,小姐怎么不穿件斗篷再出来。”   说着,又一瞪七巧和八秀,道:“莫以为京里和淮南府一样,吹阵风不当回事,赶紧给小姐取斗篷去。”   华灼笑了起来,道:“嬷嬷,她们已经给我加了件衣裳,不冷。”   确实不冷,无论梦里有多不开心,但醒来见着两个丫头的笑颜,见着刘嬷嬷关怀的眼神,她就觉得,一切都好,心里都暖了起来。   “小姐,你没在京里待过,不知道这一冷就能冷到骨子里,在屋里还好,出来被风一吹,你就知道厉害了,你现在说不冷,是风还没吹到身上来,快转回屋去,披了斗篷再出来。”   耐不过刘嬷嬷连番催促,华灼只好带着两个丫头回了屋,七巧从箱底翻出一件浅紫色绣金丝锦雀纹的斗篷,给她披上了,这才合了刘嬷嬷的心意。   进了花厅,韦氏和庄静已经坐在餐桌前,见她穿了斗篷进来,韦氏便笑道:“我正要派红翡去与你说一声,让你加衣服……这件斗篷的绣工真是好,穿在你身上,整个人都鲜亮了。”   第139章 看茶上座   华灼脱下斗篷,给韦氏行了一礼,然后与庄静坐到一处,才道:“伯娘的眼神儿真好,这件斗篷,原是我的刺绣教习,辞教时送我的礼物,我爱惜它,从来都舍不得穿,今儿外头起了风,是刘嬷嬷逼着这两个丫头翻箱倒柜寻出来的。”   她当时从淮南府出来时,才是八月,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因此带出来的衣服里,秋装较多,冬装只得三、四件,却是走得急,方氏又是没在京里生活过,不知道京城的天气冷得比淮南府早,只想女儿去祝寿,顶多十月上头就能回来了,冬衣不需太多,路上够换洗就成。这件厚实斗篷还是华灼爱它的绣工,打算闲时再琢磨琢磨上头的针法,才带了过来。   所以尽管爱惜它,但今日仍是不得不披了这件斗篷出来,实在是没得挑,她的行李里,只有这一件斗篷比较厚实。   韦氏听出几分意思,顿时道:“哎呀,这是我疏忽了,没提醒你京里的天气,一会儿用了早膳,我去你屋里瞧瞧,往后京里的天气只会越来越冷,看这架势,恐怕再有半个多月就要落雪了,冬衣、冬鞋,都要赶着多做几套应付着,静儿回了庄家以后,少不得要被她以前几个小姐妹请出去玩,你闲着无事,就跟她一起出去多认识些姐妹,还有时新的首饰,也要给你准备一些……”   华灼听得有些发傻,她给老祖宗拜过寿,就要回去了,怎么着也不可能待得太久,怎么听着韦氏话里的意思,竟是她要在京里长住一样。   但面上毕竟不好说什么,韦氏一片热心,她总不能扫别人的兴,喏喏应了,才笑道:“都是我换衣裳误了时辰,累得伯娘和静儿妹妹久等了,七巧,吩咐厨房,准备开饭。”   七巧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华灼这才转过头来,对庄静道:“你今儿要走,我特地让白嫂按淮南的口味,做了一桌家乡菜,待你到了庄家大房,怕就不容易吃到了。”   庄静倒是不忧愁,只笑道:“怕什么,我若想吃了,只管来找你就是,难道大伯母还能关着不让我出来不成。”   华灼一想也是,庄家大房又不是囚牢,虽说庄静过去了,总不如在家里自由,但也不是就出不来了,因此不再多言,待七巧领了几个仆妇把早膳送上来,更是恪守食不言的规矩。   用过早膳没有多久,庄铮就再次上门把妹妹接走了,华灼昨夜思量了那么久,心里也有了计较,再看庄铮,努力忽略他身上那些她不喜欢的地方,开始寻找他的优点。   唔……至少,赏心悦目,单以外表而言,庄铮足以将乔慕贤踩到泥沼里永不超生。比家世,乔家给庄家提鞋都不配。比学问……呃,这个她暂时还不知道,但她知道,庄铮能跟杜宛在棋枰上有来有去,至少棋之一道,他已经入门了,而乔慕贤,不要说琴棋书画了,他唯一能欣赏的只有青楼女子的娇声软语。   再比公婆,庄家大房两口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但是她不相信还有比乔家老两口更苛刻的公婆,上一世她之所以沦到要自己裁衣做饭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倒怨不上乔慕贤,那个男人根本就不理会她,全是乔家公婆看她不顺眼,故意苛待她。   庄铮与她相处,也客气多了,至少没再挑剔她什么,华灼目送他和庄静远去,第一次觉得,如果以后能继续跟他这样相处下去,她就非常非常满足了。   好心情只持续了半天,正在华灼摊开纸准备进行她每日的功课时,白雪儿惊慌地跑来,道:“小姐,小姐,不好了,荣昌堂又来人了,刘嬷嬷让你赶紧上床上躺着……”   来得这么快?   华灼赶紧收起笔墨,七巧扑过来,道:“小姐,我来,你赶紧上床,八秀,快给小姐脸上抹粉……”一边说,一边顺手就掀开了桌子底下藏着的药罐子,一股浓郁的药味儿瞬间飘满整间屋子。   刚布置好,便已听着刘嬷嬷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小姐,本家的惠少奶奶、梁少奶奶来看望你了。”   大堂嫂、二堂嫂?   不是惠氏,华灼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是同辈人她就不怕了,最怕来的是长辈,因为在长辈面前,她没有说不的权利,只能依靠韦氏出面替她挡着,同辈人就没那么拘束了,顶多敬着些就是。   “咳咳……”她假装嗓子不舒服,咳了几声,才有气无力道:“快请大堂嫂、二堂嫂进来。”   七巧赶紧去打帘子,见外头站着两个年轻俊俏的媳妇,赶紧便道:“给二位奶奶请安,屋子里药味儿重,大夫说小姐不能受风,因此门窗都闭紧了,药味儿闷在屋里散不去,呛得人心慌,望请二位奶奶多多包涵。”   “瞧这丫头,真会说话。”   华家大少奶奶是惠氏的娘家侄女,旁人都称她小惠氏,长相上也和惠氏有几分相似,是个慈眉善目的样儿,望之和蔼可亲,笑时面上又比惠氏多了两个酒窝儿,更是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长得也好,瞧这丫头,便知道咱们的八妹妹的品性容貌必是出落得万里挑一的。”二少奶奶梁氏也笑着应和。   说话间,已是进了屋,便听得挡风屏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八秀,扶我起来,我要给两位堂嫂见礼。”   “不用不用,八妹妹且躺着,你身子不好,就不必讲究这些礼数了,我跟你二堂嫂刚从外头进来,一身的寒气,莫再害得你病上加病……”   小惠氏说着,人已转过屏风,双手凌空虚按,不让华灼下床,一副急切关心的表情。   华灼哪里是真要下床,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了,见小惠氏如此配合,她就顺势又躺了回去,病怏怏道:“如此,恕我失礼了,多谢二位堂嫂体谅。”   顿了一顿,又道:“七巧,八秀,看座,上茶。”   八秀立刻搬来两只美人墩,在床边放下,七巧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沏了茶来,茶香袅袅,素心龙井的独特香味儿,竟然驱散了一些药味儿。   第140章 谁才见外   梁氏原是用帕子捂着鼻,这时也不由得放了下来,惊奇道:“这是什么茶,竟这样的香,和着药味儿一起,闻着竟也不觉得难受了。”   华灼张口欲言,冷不丁却又咳起来,八秀连忙上前帮她拍胸,七巧便笑道:“小姐还是好生歇着,让我来说。”   说着,又对小惠氏和梁氏盈盈一礼,道:“二位奶奶不怪我多嘴吧?”   若换个刁钻的人来,自然要说“我与你家小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插嘴”云云,但小惠氏和梁氏都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她们今儿来,就是怀柔来的,自然不会刁难,于是小惠氏便笑道:“你若要说,便要说得详尽来,不详不尽的,我们可不听。”   “那便请二位奶奶一边品茗,一边听我细细说来。”   七巧嘴巧心巧手巧之名岂是白得的,当下便把素心龙井的由来说得清清楚楚,顺带还把这茶的难得之处,更是大加宣扬,话里话外,赞扬之情溢于言表。   当然,小惠氏和梁氏都不是蠢笨的人,听出这丫头分明是意有所指,暗里告诉她们,不要小看了荣安堂,虽说风光不在,可是吃的用的喝的穿的,不比任何人差。   于是小惠氏一笑而过,道:“原来是古方秘茶,怪道我不曾见过。素心兰……都说兰有奇香,乃王香也,素心兰又为兰中奇花,这茶果是难得了。”   梁氏却向华灼道:“妹妹这个丫头也不知是如何调教的,真个是巧嘴的雀儿都不如她。丫头都如此,可见妹妹更是慧质兰心,只盼着你的病早日好了……老祖宗盼你来,早就望眼欲穿,今次特地让我们带了补品药材来,妹妹若还缺什么,只管同我们说。”   华灼脸色通红,当然不是害羞,而是用力咳出来的,因为怕露馅儿,所以她要尽量少说话,只能用猛咳来掩盖了,不过也不能一直咳下去,荣昌堂要是真把太医请来就糟了。   “二堂嫂……过奖了,这丫头名儿唤做七巧,素来心眼儿多……咳……这茶原也普通,只是我那闺中姐妹闲着无事,自己照着古书上秘方制的,谈不上好,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   华灼很谦虚,但谦虚的背后,却是一股傲气。小惠氏和梁氏今天来的目的她不知道,但却猜得出,左右不过是来摸底的,所以她不能示弱,必须要表现得傲气一些。   小惠氏和梁氏互望一眼,都笑了起来,似乎毫不意外华灼的表现,这个八妹妹要是没点傲气,倒不像荣安堂的人了。   却听着华灼又断断续续道:“……让老祖宗挂念,实是我的不是……真是心中难安,还请二位堂嫂回去后,在老祖宗面前代我请罪……待病好了……咳咳……我再亲到老祖宗面前磕头……”   “你的心意,老祖宗都明白,她也不曾怪你,不然今儿我和你二堂嫂也不会特地来瞧你,就是老祖宗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旧宅里住着,身边没个亲近的人儿,唉……说来也是咱们的不是,若早知道你到了京里,怎么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楚……这回咱们来,老祖宗特地给了一罐乌梅,最是开胃,你得的是水土不服的毛病,恐怕这些日子都吃不好,只管拿这乌梅当零嘴儿,不用两三日,胃口自然便有了,有了胃口,什么毛病都有好……”   “真是让老祖宗费心了……”华灼感激涕零。   小惠氏一番话说完,梁氏又轻咳一声,道:“听说这旧宅里还住着位客人,八妹妹眼下病了,里外全是她在照顾,这教人怎么好意思呢,也不知旧宅里还有没有屋子空着,我与你大堂嫂今儿便不走了,总不能老是麻烦一个外人,这理儿到哪里都说不过去,八妹妹你说是不是?”   这是要登堂入室?   华灼又开始猛咳,拿着帕子掩住口鼻,开始思量着怎么拒绝,这时便听到韦氏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怎么咳得还这样厉害,今天的药服用了吗?莫要嫌药苦,需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呀,可它利于行……”   七巧赶紧又去打帘子,韦氏一踩踏进了屋里,几步便绕过屏风,抬眼一见两个年轻媳妇坐在床前,顿时“哟”了一声,“有客人呢,又是荣昌堂的吧,昨儿才走一个,今儿倒好,来了两个,怎么,又想拖着她这病弱的身子,不顾死活地把人挪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知道的说你们是亲族,拉人回去方便照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荣昌堂要谋财害命……”   华灼想笑,她想她终于知道庄铮偶尔冒出的毒舌是跟谁学的了,但眼下不能笑,只能强忍住了,让八秀扶着从床上坐起来,虚弱道:“伯娘,这是我大堂嫂和二堂嫂,特地来看望我……咳咳咳……”   忍笑忍得辛苦,一不留神,她真的呛着了,一阵猛咳,眼泪差点都出来了。   “躺下躺下,病还没好,你瞎折腾什么,真不顾自己的身子么,你不心疼自己,伯娘心疼你,你且好好休息,客人们便由我替你招待,保管她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韦氏大包大揽,华灼也就顺水推舟地又躺下了。   “庄二夫人……”   小惠氏和梁氏也不能再坐在那里,双双起身给韦氏见礼。   “八妹妹这几日给夫人添麻烦了,我们妯娌既然来了,照顾小姑的事情,自然便是我们的责任,不敢再有劳夫人……”   小惠氏想用话将住韦氏,谁知不等她说完,韦氏已是笑道:“这话见外了不是,你们虽是嫂子,但到底是两家人,岂能有我和灼儿亲,早晚我与灼儿便是一家人了。”   这话太露骨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可韦氏已经摆明认定华灼是她的儿媳妇,华灼拿被子一蒙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在这事上,她实在不好说什么,但小惠氏和梁氏却呆了一呆,满脸怪异之色。庄家大房还没有开口,韦氏怎么能自作主张,万一事情不成,岂不是闹了一场大笑话。   第141章 应该留谁   “这话又是从哪里说起?”小惠氏勉强挤出笑容,“庄二夫人,你是长辈儿,就莫与我们这些小辈玩笑了,我们便也罢了,你说笑话儿,我们只管听着,但我家八妹妹年纪还小,这样的玩笑话让她听了,总是不好的。”   言下之意,是绝不认可荣安堂跟庄家大房联姻的事。   韦氏哪里理会她们,顺着她的话又笑道:“我这个人啊,便是爱开玩笑,惠少奶奶说得是,有些玩笑话原不该当着灼儿的面说,你们看她,都羞得不好意思露脸了,莫再闷着她了,来来,咱们花厅说话去……”   说着,也不管小惠氏和梁氏愿意不愿意,拽着她们就走。   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远去,华灼才终于喘过一口气来,从被子里露出头来,对七巧道:“你去看看荣昌堂都跟了些什么人过来,尽量打听清楚底细。”   这事情不容易办,她身边的人里,也只有七巧才有这份机灵劲儿。   七巧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八秀便收起茶盏儿,一边收一边惋惜道:“可惜这么好的茶,只尝了一口儿便要都倒了……”   华灼连忙道:“莫倒,就放在窗边上,让茶香冲冲药味儿……”   她不知道韦氏能不能打发了小惠氏和梁氏,正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若是韦氏打发不了她们,这药味儿还得在屋里闷几天,常言说药香药香,那都是自我安慰的话,药味儿哪有香的,尤其是不同的药味儿混在一处,教她闻着实在难受。   八秀摆好茶盏,便兴冲冲地回到华灼身边,两只黑白分明的杏眼儿几乎要放出光来。   “小姐,你看到梁少奶奶的衣裳没有,那上头的绣活儿可真好啊……”   华灼嘴角一抽,刚才她紧张得要死,结果这丫头竟然没事人一样,居然还有闲兴打量二堂嫂的衣裳,不过让八秀这么一提,她倒想起来,方才只顾着装病,没敢怎么跟两个堂嫂对眼,需知声音可以装得有气无力,但生病之人的眼神儿,她却装不出来,所以连两个堂嫂的模样儿她都没大看得清楚,只略扫了一眼,觉得小惠氏和善,梁氏俏丽罢了,至于穿着打扮,那可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对了,小姐,这是我给梁少奶奶摆座儿的时候,她悄悄塞到我手里的……”   八秀嘀咕了一阵绣活儿,忽然想起正事,连忙从袖子里头摸出一张纸条。华灼一愕,接过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两个狂草:留客。   没有落款,但这字她却认得,分明出自二堂兄华焕的手。   华灼顿时沉吟起来。二堂兄的意思,是让她留下小惠氏和梁氏,这……方便吗?要知道她在装病,最怕的就是被荣昌堂看出破绽来,到那时老祖宗一个问罪的借口,就可以把她接进荣昌堂,将她关起来直接镇宅,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过,既然梁氏带了纸条进来,还悄悄塞给八秀,显然是向着她了,而且装病的主意还是华焕出的,梁氏总不能过来拆丈夫的台吧,有她帮着打掩护,留下两个堂嫂倒也不无不可。   但……二堂兄毕竟出身荣昌堂,虽然目前来看,他一直在帮她,但是否真的能完全信任他,华灼心里却是没底的,万一这个时候他们夫妻俩来上一手窝里反,她可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八秀,请刘嬷嬷来。”   拿不定主意,华灼决定先跟刘嬷嬷商量一下,韦氏也好,华焕也好,虽然他们眼下看似都在帮她,但华灼心里更清楚,他们帮她,不是无缘由、无条件的,韦氏是要营造她非嫁庄铮不可的局面,而华焕则是要拉拢荣安堂,以增加他在整个华氏豪族的分量,在京城里,唯一能无条件帮她、值得她信任的,只有刘嬷嬷。   刘嬷嬷很快就来了。   “小姐,留客可以,但需得有些计较……”知晓原委之后,刘嬷嬷考虑了一番,“这间宅子虽然不算小,但前堂宽阔,后宅却是不大的,咱们只说屋子少,不够住,请梁少奶奶留下便是,老祖宗大寿在即,族里分散在各地的嫡支、旁系纷纷赶来,大夫人已是忙得焦头烂额,惠少奶奶身为长媳,岂有置留在他处而不帮忙的道理,咱们便是想留,也不敢留啊。”   “只留一个?”   华灼思量了一阵,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梁氏既然替华焕传了纸条进来,多半是知道内情的,就算不知道,也该猜出荣安堂和华焕之间关系比较近,她不会拆台的,反正荣昌堂派了两个儿媳妇来,不过是要盯着她,估计还肩负着盯着韦氏的重任,不然不会在这最忙碌的时候,将两个儿媳妇都派了出来,由此可见,荣昌堂是绝对不希望荣安堂跟庄家大房联姻成功,韦氏想在这段时日里营造出她非嫁庄铮不可的局面,而小惠氏和梁氏的任务就是破坏这个局面。如果两方能形成牵制,对她反而大有好处,真正是可进可退,左右逢源了。   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华灼倒有了新想法:“嬷嬷,我看还是留下大堂嫂为好。”   留下两个堂嫂,那必然是有一个盯着她,一个盯着韦氏,这个局面华灼可不想看到,所以刘嬷嬷说只留一个是对的,但留谁这是个问题。   留梁氏,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更稳妥一点,但是这是对华灼而言,对荣昌堂而言,恐怕就不那么稳妥了,理由很简单,小惠氏才是惠氏的亲儿媳,不用想也知道,这次两个堂嫂过来,是惠氏的主张,梁氏不过是个搭头。要让荣昌堂放心,就只能留小惠氏,不然谁知道惠氏还要派谁过来,华灼可没那性子不停地应付荣昌堂。   留下小惠氏,盯华灼还是盯韦氏?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两边都要盯,但小惠氏只得一个人,她还会分身术不成,盯韦氏的时候就盯不了华灼,盯华灼的时候就盯不了韦氏,这一样来,就大有回旋的余地,虽然说没有梁氏帮着打掩护看似对华灼不利,但事情还要反过来想,她连华焕都不太信得过,更何况是从来没有相处过的梁氏,与其彼此不信任,不如离得远远的好,还能各自留些情面。   第142章 汝南宜人   刘嬷嬷听她这么一说,脑子很快也转过弯来,连连点头,道:“不错,还是惠少奶奶留下更适宜,小姐你放心,只要惠氏奶奶留下了,我这便把宅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付上去,必不让惠少奶奶闲着。”   华灼眨巴眨巴眼睛,对着刘嬷嬷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这一招高啊,把宅子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大堂嫂处置,那是荣安堂对荣昌堂表示信任,小惠氏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惘顾亲情,嘴上说着来照顾小姑子,别是另有企图吧。可小惠氏要是答应了,凭刘嬷嬷的老道,让她整天忙得团团转,连歇脚的工夫都没有,那是轻而易举,哪里还有闲兴来盯人呀。   “刘嬷嬷,你赶紧跟伯娘通个气儿,别教她把两位堂嫂都赶走了。再让人赶紧收拾几间房出来,让大堂嫂和她带的人住下,日常用具,就让方大掌柜去采买,不用省钱,捡最好的买……”   拿定了主意,华灼反而开始担心韦氏手段太厉害,把小惠氏和梁氏都赶走了。刘嬷嬷知道这事儿紧要,也不多说,赶紧去了。   刘嬷嬷是怎么跟韦氏通气的,韦氏又是怎么留一赶一的,华灼就不知道了,反正最后小惠氏很高兴地留下了,带了随身一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两个仆妇和一个婆子,另外还有四个跑腿的小厮,直接把这间旧宅的空屋子都占了去。   这宅子,果然还是小了点。才住了一个韦氏、一个小惠氏,就没了空屋子,这要是荣昌堂里那些姐姐妹妹们都来了,她就是想留客都没地儿留。   这是小惠氏被刘嬷嬷使的手段给支使得团团转,没空来烦华灼,所以她才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想什么来什么,刚起念头呢,果然就又有访客登门了,还真是她的那些姐姐妹妹中的一个,不过不是荣昌堂的,而是旁系的一个女儿。   “汝南郡的?咱们华氏也有族人在汝南那个据说瘟疫横行的地方吗?”   刘嬷嬷来回报的时候,华灼顿时瞪大了眼睛,汝南离京城,那可得至少半年的路程,这么远,也有族人赶到京里来给老祖宗贺寿?   “华氏豪族几百年家业,不知分了多少子弟出去独立门户,这满天下哪里没有华氏子弟的身影,像咱们荣安堂这样的嫡支,都是发展得好的,这才得了堂号,那些没有堂号的,数都数不清,汝南这一支,说来和咱们荣安堂还带点瓜葛,她家祖上,原是曾老太爷的一个庶弟,当年曾老太爷过继到荣安堂时,她的曾祖爷也跟着出来了,一直随在曾老太爷身边,后来曾老太爷过世,她的曾祖爷就从本家分了出来,自此不知去向,若不是这次突然回来给老祖宗贺寿,谁也不知道原来她的曾祖爷竟去了汝南落户。”   刘嬷嬷显然已经把这位来客的底细给打听清楚了。   一听是跟曾祖父有关的人,华灼顿时来了兴趣,道:“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嬷嬷你请她进来吧。”   “旁系的人不随咱们嫡支排行,她是双名儿,唤做宜人,比小姐年长三岁。小姐,这几日你的病已渐有起色,还是移步花厅,见见这位远来的姐姐为好。”   华灼不可能一直病卧不起,眼看离老祖宗的寿日越来越近,她的病也必须一天比一天好,反正小惠氏也忙得没时间来盯她,所以她也不愁会露馅儿,只管对外宣称,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大好。   “那就去花厅吧,衣裳不用换了,七巧,把新做的那件黄缎面绣芙蓉花的斗篷取来。”   小惠氏在的这几日里,华灼又多了整整两箱子冬衣,全是刘嬷嬷故意让小惠氏去打理的,韦氏也配合着在那里挑剔,什么这件款式旧了,那件料子差了,还有花色、颜色不适合什么的,折腾得小惠氏脸都差点发了绿,这才终于让人赶着制出了这两箱子冬衣,其他的鞋袜帽子什么的,到现在还没全部完工呢,别说小惠氏了,就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丫环仆妇,都忙得跟骡子似的,恨不能连睡觉的工夫都省出来赶着做这些活儿。   直到披上斗篷,华灼才奇怪地嘀咕一句:“宜人……怎么起这个名儿,听着像丫环似的……”   等到了花厅见到这位华宜人,她才发现,这位堂姐的名儿还真没取错,淡眉淡眼淡衣淡妆,望之仿若初春晨雾,使人身心都为之一爽,果真秀色宜人。   “宜人姐姐……”   “灼妹妹……”   两个女孩儿相互行礼,彼此打量几眼,倒是互有些好感。旁系不入排行,所以她们称呼时,都带上了名儿。   “宜人姐姐请坐。八秀,上茶。”   华灼先入了主位,华宜人才在下首相陪,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灼妹妹一定奇怪我今儿为什么会登门吧?”   想不到华宜人会开门见山,华灼怔了一下,才笑道:“宜人姐姐不是来探望我的么?”   “那倒不是,来探望妹妹,只是个借口罢了。”华宜人说话简直不带半点弯儿,“灼妹妹莫怪,你到京里也有些日子了,事情已经本家、嫡支和旁系里都传开了,都说你不知好歹,恶了老祖宗,你看这几日里,可有人来你这儿串门子?荣吉堂、荣瑞堂、荣兴堂那里陆续都来了人,可差点连门槛都没被挤破,独独你这里,冷冷清清,不是没人想来,而是没人敢来,都等着看老祖宗要怎么收拾你呢。”   “那姐姐怎么又敢来了?莫非就不怕被人捅到老祖宗那里去?”华灼颇为兴味地看着华宜人。   华宜人淡淡一笑,捧起茶盏,嗅了嗅素心龙井独有的香气之后,才不以为意道:“我家反正已经在汝南那样儿的破地方了,老祖宗便是再不高兴,又怎么把我怎么样?她若想把我留在京里当出气筒,我还巴不得呢。话扯远了,我瞧灼妹妹也不是笨的,你们荣安堂跟本家要怎么斗,我也管不着,我只是来给你送件东西罢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了华灼的面前。   第143章 凤佩承吉   “这是?”   华灼疑惑地接过玉佩,低头仔细打量。这是一块罕见的血玉,通体红润,入手微温,被雕成凤舞之形,按式样来看,这应该只是半块玉佩,还有一半却不知在哪里。   “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华宜人摆了摆手,“这是我的曾祖父传下来的,进京前,爷爷将它交给我爹,说若在京里见到荣安堂的人,便将它送过来,若没见到,还带回去。我爹来见你不方便,所以便让我给你送过来了。”   华灼越发地疑惑了。这块凤佩她上一世没有见过,事实上,上一世荣安堂和荣昌堂早早地就闹翻了,老祖宗七十大寿,荣安堂当然不会过来,所以她没有见过这块凤佩是很正常的,上一世这块凤佩必然还是让华宜人带回了汝南。   让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华宜人一家子要将这块凤佩交给荣安堂,难道说……跟曾祖父有关?想到刘嬷嬷说,华宜人的曾祖父,曾经跟在自己的曾祖父身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曾祖父过世以后,才离开了本家不知所终,华灼顿时心里一动。   这么说来……华宜人的曾祖父,曾经是荣安堂的亲信?那么他特地留下这块凤佩,还交代后人,要送回荣安堂,是为了什么?   “东西送到了,灼妹妹,告辞。”   华宜人的性子爽利到了极点,片刻也不多留,起身便走,华灼回过神来,想留她再多聊几句,她却道:“你们荣安堂不比以往,你又恶了老祖宗,我可不想若祸上身,你不用留我,若是这次你能从老祖宗手下脱身,那时我自然来寻你叙姐妹之情,若不能,以后也不用说你认得我。”   华灼目瞠口呆,怎么也料不到她竟势利至此,但转念一想,虽说各自祖上关系亲密,但到底分开了这么多年,也不能指望人家再对荣安堂忠心耿耿,不想若祸的心态,倒也可以理解,因而倒也没有生气,客客气气地亲自送华宜人出了花厅,目送她远去,这才回转房中,仔细琢磨起这块凤佩来。   玉是好玉,这自不用说,雕工也是极好,尤其是凤眼中的那一点,红得近乎发紫,越发使得这只凤栩栩如生,背面还刻有两个字:承吉。   莫非这承吉二字,有什么说道不成?   “小姐,我看这块凤佩是个老物件,不如问问刘嬷嬷可知道这件东西。”七巧见华灼想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便出主意道。   华灼摇了摇头,道:“这恐怕是曾祖父那个时候的物件,刘嬷嬷也未见得知道。”   说是这么说,但到底还是抱了一线希望,请刘嬷嬷来看了一看,果然,刘嬷嬷确实不认得这块凤佩。华灼没了想法,索性就把凤佩挂上脖子上,藏进贴身衣物里,决定等回了淮南府再交给父亲处理。   隔了两日,已是九月十六,华灼不再适合装病,便穿上新做的衣裳,正式拜见小惠氏,并向小惠氏这几日的关照表示感谢,同时宣称病已痊愈,恰好那件百子千孙大屏风也运送到了京里,华灼和韦氏、还有刘嬷嬷商量了一阵,决定就在十七这日,随同小惠氏一起前往本家大宅拜见老祖宗,顺便将百子千孙大屏风一并送过去。   韦氏是外人,这次就不能再给华灼保驾护航了,不过却道:“明儿荣昌堂大摆宴席,我这个庄二夫人还是有登门拜寿这个分量的,到时我自有办法到内宅去看你,你不用担心,只在荣昌堂住一晚上,料来无事。”   “侄女儿这次全指望伯娘了。”   华灼盈盈一礼,倒是真心巴望着明天韦氏能把她从荣昌堂里带出来,在荣昌堂住一晚上自然无事,怕就怕夜长梦多,谁知道老祖宗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万事小心为上不会错的。   小惠氏忙碌了这几日,几乎脚后跟不点地,这次华灼病好答应跟她回荣昌堂,可真把她睡觉也乐得笑醒过来,等到十七这日一早,她登上了马车,闲下心一细想,才恍悟过来,上当了。这几天荣堂安的底子她是一点没打探出来,就连那个庄二夫人,也没照上几面,破坏荣安堂和庄家大房之间联姻的手段,更是一点也没使出来。   这样思量着,她忍不住就掀开车帘向后望去,后面车上的那位八妹妹,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呀,怪不得荣安堂那位四叔父,敢让女儿独身进京。   “噗哧……”小惠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奶奶,你笑什么?”   秋意奇怪地问道。小惠氏身边四个贴身大丫头,春夏秋冬四意,这次只跟来了一个秋意,也跟小惠氏一样,这几天忙得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回去了,她正觉得高兴,忽见小惠氏笑成了一朵花儿,顿时一肚子好奇。   小惠氏放下车帘,指指后头,笑道:“原以为这位妹妹是个容易摆布的,想不到……真想不到,我一时大意竟在她手上吃了个亏,这回进了荣昌堂,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你等着瞧好吧,咱们家里那几位妹妹,尤其是六妹妹,可铆足了劲要寻她的麻烦,到时针尖对上麦芒,还不知谁胜谁负呀。”   秋意也笑起来,道:“也不知夫人怎么想的,一心想与庄侍郎府上攀亲,将六小姐嫁过去,要我说,庄侍郎虽是大权在握,但又能做得几年的吏部主官,早晚是要告老还乡的,莫看庄家眼下权柄极盛,可能有几年好光景,摘下那顶乌纱帽,也不过是个普通世家,还不如选王家那位七少爷,王家也是豪族,那位七少爷也是嫡出,论才论貌论家世,哪点不比庄家过继的那位少爷强。”   小惠氏想了想,道:“你说的是三年前到咱们府上做客的那位?我想起来了,当时似乎王家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当时六妹妹还小,三妹妹、五妹妹又是庶出,后来就没再提了……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第144章 初入荣昌   “我听庄二夫人身边的丫头碧玺说的。”秋意凑到小惠氏身边,低声道:“原来庄家二房有位姑奶奶,早年嫁到了王家,嫁的也是王家嫡支,膝下有个女儿,据说曾经也有意跟那位过继的庄二少爷结亲,但庄二夫人似乎不愿意,惹得那位姑奶奶很不高兴,刻意要抬举了王家七少爷,跟庄二少爷打对台呢。”   小惠氏嗤笑一声,道:“这话你也能信,到底是姑侄,哪有为了结亲不成,就变仇家的……”想了想,她有些明白了,“这位庄二夫人真不是善茬子,必是编了这瞎话儿,让你回荣昌堂一说,只怕老祖宗要心动呢,她原就不大瞧得上庄家的少爷,不过是隔了一辈儿,不大好插手六妹妹的婚事,才由着婆婆对庄家献媚,若是你把这瞎话儿传开了,坏了婆婆的好事,仔细你身上这层皮,非被扒下来不可。”   “啊……”秋意捂住唇,一脸后怕地拍拍胸口,“奶奶,我差点闯祸了,可恶,当时碧玺跟我说得头头是道,我还真的信了,原来她竟是骗我的。她编这样的瞎话骗我做什么?”   小惠氏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庄二夫人是铁了心思,要让庄二少爷娶八妹妹,她防着咱们荣昌堂呢,所以才抬出一个王家七少爷来,你也说了,论才论貌论家世,王七少爷哪点都比庄二少爷强,一旦这话在荣昌堂传开了,除了六妹妹自己之外,恐怕谁都会选王七少爷。”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这也未见得是瞎话,恐怕庄二夫人也是从那位姑奶奶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秋意,等回了府里,这话你就不要再提了,只当什么也不知道。这事儿我要悄悄禀了婆婆,暗中查访清楚再说。”   “是,我一定守住嘴巴。”   秋意连连点头,捂住嘴巴表示她绝对不乱说。   华灼并不知道前面车上,小惠氏已经意识到这几日被她耍了一把,她现在全副心思都在见到老祖宗的时候,应该怎么应对才能进退自如。   “小姐,是不是很热?”   八秀看到她额角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连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拭,甚至还想替她扇风,吓得七巧连忙按住她的手。   “小姐只是有些紧张而已,擦擦汗就好,千万不能扇风,万一受了凉怎么办。”   “啊……对哦……”   八秀这才醒悟过来,今天分明冷得很,穿再多的衣裳也不会热得冒汗,她干笑一声,吐吐舌头,赶紧收回了手。   让她一打岔,华灼的心情还真缓解了几分,笑道:“我也是自己吓自己,荣昌堂又不是龙潭虎穴,到底是亲族,总不能我一进门就喊打喊杀吧,再说了,还有嬷嬷和你们两个护着我呢,不怕。”   刘嬷嬷笑了,伸手一揽,把华灼搂到怀中,道:“不要担心,嬷嬷也是太夫人身边的老人,总还有几分面子在,老祖宗要是打你板子,嬷嬷一定拦着。”   七巧和八秀对望一眼,也异口同声道:“我们都会拦着,嘻嘻……”   荣昌堂当然不会对华灼喊打喊杀,事实上,华灼跟在小惠氏后面进二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群人迎了上来,当头一个头插玉珠的妇人便屈膝道:“给奶奶请安。”   又对华灼笑道:“这位便是八小姐了吧,果然生得跟朵花儿似的,比咱们本家的小姐们都不差什么,老祖宗盼你,盼得望眼欲穿,这不,听说八小姐今儿要来,一早便坐在养身堂里等着了,快随我去,莫让老祖宗久等了。”   华灼不认得她,但看她一身气派不凡的打扮,想也知道必是老祖宗身边得力的人,正不知如何称呼,小惠氏在旁边笑道:“这位是老祖宗身边的盛婶儿,八妹妹你只管跟着去吧,盛婶儿人很好,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问她。”   “那就有劳盛婶儿引路了。”华灼敛襟福了福身,对老祖宗身边的人,表现出尊重的姿态。   盛婶儿见这位八小姐并不倨傲,面上的笑意更浓,伸手一引,道:“八小姐,这边请。”   荣昌堂的宅子很大,前后四进,外带一个大园子,这一段路可不少,盛婶儿叫了肩舆来,请华灼坐上去,这才往内堂而去。华灼坐在肩舆上不好说话,便给跟在后面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会意,赶前几步,跟着盛婶儿有说有笑,却是旁敲侧击地打听老祖宗的喜好。   盛婶儿也是健谈,而且知道刘嬷嬷也是荣安堂太夫人身边的老人,并不摆架子,也不藏着掖着,索性就直言了,故意把声音略略抬高,好让华灼听到,把人情卖在了明处。   华灼一边用心记下,一边暗暗对盛婶儿有了些好感,这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见微知著,可见老祖宗应该也不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家,而且盛婶儿身为老祖宗的心腹,她的态度应该几乎就代表了老祖宗的态度,既然盛婶儿现在这样热情,那么这次到荣安堂来,应该没她原来想像的那样危机四伏。   也许老祖宗已经打消了让她镇宅的心思,华灼颇为乐观地想着,一直吊着的心也放下不少,正想得入神时,肩舆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挡在了前面。   华灼回过神来,看向来人,却是一个被丫头们簇拥在中间紫衣少女,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杏眼柳腮,头发黑亮,鬓缀珠花,生得明艳照人。   “这位……是六姐姐吧,妹妹有礼。”   华灼下了肩舆,向紫衣少女见礼,虽说没见过荣昌堂的几个堂姐,但是从年纪来看,只有这位六堂姐华烟与她的年纪相仿,比她大一岁而已。   盛婶儿上前笑道:“八小姐真是好眼力,一认便认准了。”说着,见华烟没有回礼,连忙又道:“六小姐,这位便是你八妹妹了,今儿你们姐妹头一回见,可不能认生啊。”   华烟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道:“早就听说了,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样儿……不过如此。”   说着,转身便走,竟是根本就没有给华灼回礼的打算。   七巧和八秀气得脸上都红了,刘嬷嬷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两个想要说话的丫头,转头对盛婶儿淡淡笑道:“真不愧是老祖宗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出来的小姐,与众不同,这样的风采,我自别家竟是从未见过的。”   盛婶儿又怎么听不出是反话,当即便有些尴尬。   第145章 所谓寒酸   华灼暗自偷笑,但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花木丛绕,前方檐角飞翘,隐于枝叶之间,这样私密,显见已经到了后宅内堂,于是便笑道:“盛婶儿,不知养身堂还有多远,咱们快些走,千万莫让老祖宗等得急了。”   盛婶儿见华灼没有追究六小姐失礼的事儿,心中松了一大口气,连忙赔笑着,道:“便在前方不远,八小姐你看,绕过那处紫藤花墙,便是了。”   华灼抬眼一看,所谓紫藤花墙,不过百来步远,虽说是隔了一道墙,但隐约已能听到人声,显见那里人是不少的,于是她抬头挺胸,越发显露出端庄之态。   “既是不远,就不用肩舆代步了,盛婶儿,烦你引路。”   盛婶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见她虽是青裙素袖,一身素净洁雅的打扮,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雍容大气,竟把她见过的华氏其他嫡支的几个小姐都比了下去,不由得暗暗惊叹,荣安堂这些年虽是败落了,但底蕴还在,不但强过其他嫡支,比之本家,也不差多少呀。   她却不知,华灼这是知道老祖宗忌讳红色,这才做了一身素雅打扮,若是她盛装而来,穿一身最能衬出她端庄秀美风采的红裙,只怕刚才那位明艳照人的六小姐,也要被夺去不少光彩。   刘嬷嬷也对七巧、八秀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自有默契,赶紧收敛神色,屏气凝息地一左一右跟在小姐身后,双目垂地,绝不东张西望,显露出一个出色的丫头应有的姿态,让盛婶儿看了,更觉得这位八小姐不可小看,身边人都如此懂规矩,可见平日在荣安堂里,只怕也是规矩森严了。   百余步远,不过片刻就走到了,绕过紫藤花墙,但见曲廊环绕一方荷塘,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丫环们,有坐有站地在那里说笑,方才听到的人声,便是出自她们,乍见盛婶儿,丫环们赶紧收起说笑声,纷纷行礼,“盛婶儿今儿好气色”、“给婶儿见礼”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待见到跟在盛婶儿半步之外的华灼后,便有了刹那间的安静。   华灼知道自己在被人打量,她只装着视而不见,紧随着盛婶儿,不远也不近,就隔着半步距离,刘嬷嬷人老成精,自是更不用说,只管把面容绷得紧紧的,一副严厉模样,七巧和八秀照样是神情严肃,目不斜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有盛婶儿在前头引路,自然没人敢拦她们,直到走出二、三十步远,曲廊之上,方才爆出比方才更大的人声。   “这是哪一支的小姐,竟这样气派?”   “什么气派,穿着打扮也不怎么样,恐怕也是旁系出来的吧。”   “啐,你这没见识的乡下丫头,以为穿金戴银才叫阔气么,那个小姐也就罢了,你没见她身后两个丫头身上戴上的络子,上面嵌的可是羊脂玉,稀罕玩意儿……”   “假的吧,不然怎么瞧着那么寒酸,那位小姐除了耳上有一对缧丝梅花,身上便再没有什么东西了……”   “寒酸?呸,你只瞧着素净,可见着她身上的斗篷是什么料子?那是凤锦罗,海上传过来的布料,咱们平时买布裁衣,都是按匹算,凤锦罗是按两算的,一两凤锦罗一两金,斗篷又是极耗料子的,要裁这么一件,至少得二十两……这料子我也就见过一回,还是我们家姑奶奶回门时穿过……”   “乖乖,那不是说刚才过去的那位小姐,把二十两金子穿在身上……”   二十两金子有多少,或许这些丫头们没见过,但她们却知道,若是把二十两金子打成首饰,足以备齐一整套金头面还有得多,有些来自旁系、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头们都在暗自咋舌,感情不是金首饰戴得多就是气派的,人家身上不戴半件东西,要在有眼光的人眼里,比谁都气派,连丫头身上压裙脚的玉,都是名贵的羊脂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   “那到底是哪一支的小姐呢?”   “笨呀,这几日里,嫡支、旁系的小姐们都陆续来过,这位从未见过,又是盛婶儿亲自引进来的,想来也没有旁人,就是荣安堂的那位了……”   “哇……荣安堂不是没落了吗?我听人说,连堂号保不保得住都不一定,怎么还这样气派……”   不提这些丫环们议论纷纷,盛婶儿引着华灼穿过曲廊,又转过一间抱厦,便到了养身堂。   “八小姐,你在抱厦里稍坐片刻,我进去通报。”   华灼一点头,便带着刘嬷嬷和两个丫头进了抱厦。天气有些发冷,抱厦已经挂上了绒帘,一进去便有股暖气扑面而来,她就把斗篷除下,让八秀拿着。   “这位是?”   一个丫头迎上来,见华灼面生,不由得一怔,连忙屈膝行礼。   “这位是八小姐,迎香,你好生伺候着。”   盛婶儿吩咐了一句,又笑着对华灼道:“八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她。”说着,便出了抱厦,往养身堂去了。   迎香略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收敛了惊讶之情,笑道:“八小姐,请到里边坐。不知你爱喝什么茶,我去沏。”   华灼看看她,没吱声,七巧立时便上前一步,给迎香福了福身,道:“七巧见过迎香姐姐,不知姐姐这里都有些什么茶?我家小姐喝惯了我沏的茶,若不介意,便让我随姐姐一道去茶房。”   等到从茶房回来,七巧奉上茶来,对八秀一使眼色,八秀便笑嘻嘻拉着迎香的手,道:“我一见姐姐便觉着亲切,虽是头一回见面,却仿佛已经认识好久了一般,这块帕子便送与姐姐做见面礼,是我亲手绣的,姐姐可别嫌弃,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迎香大抵还真没见过像她这么自来熟的,收了帕子,忙不迭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笑道:“这只香囊也是我亲手做的,就给妹妹当回礼,手艺不好,望妹妹也不要嫌弃……”   第146章 初闻隐秘   趁着迎香被八秀缠住,七巧便附在华灼耳边低声道:“小姐,都打听清楚了,老祖宗跟前,这会儿本家的五小姐、六小姐、十四小姐都在,还有荣吉堂的四小姐、九小姐,荣瑞堂的十二小姐、十三小姐、荣兴堂的七小姐、十五小姐,十六小姐,再有六、七位旁系正室生的小姐,还有一位姓林、一位姓郑的表小姐,不下二十位小姐呢。”   华灼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怪不得刚才从曲廊上经过,有那么多丫环在,按一位小姐身边带两个丫头算,这就不下四十个丫环了。   刘嬷嬷听得清楚,脸色忽地一变,插口亦低声问道:“那位姓林的表小姐,可是出自镇南王府?”   七巧一怔:“这便不知道了。”   “嬷嬷,这镇南王府有什么讲究吗?”华灼见刘嬷嬷这样关注,不由得好奇道。   刘嬷嬷沉着面容,道:“小姐,一会儿老祖宗叫你进去,千万小心些,若这位林表小姐真是出自镇南王府,她的母亲应是你的三姑姑,也是……当年一鞭子害得你亲姑姑摔下马的那位。”   华灼黑漆漆的瞳孔微微一缩,道:“镇南王爷就是当年卫氏太姨娘看中的那位?”   她简直就是震惊了,华珧姑姑是庶出女,卫氏太姨娘是疯了,才会做出跟荣昌堂的嫡女抢女婿的事来,别说当时荣昌堂不会同意,就是镇南王府也不会看中华珧姑姑的。   “老王爷还在,那位……仍是世子罢了。总之,你与这位林表小姐不可太过亲近,需防本家的三姑奶奶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刘嬷嬷殷殷叮嘱,华灼自然应下,心里已经把这位林表小姐挂在了黑名单上,想了想,心念又一动,对七巧道:“一会儿我去拜见老祖宗,你和八秀别躲在屋里,去曲廊上,跟那些丫环们多聊聊。”   “小姐放心,我晓得怎么做。”七巧用力点头。   荣安堂要壮大,不可能不借助外力,但在借助外力之前,在华氏豪族内部至少不能孤立无援,这些年,因为跟本家的关系不好,所以荣安堂跟另外三家嫡支也疏远了,更不要说那些旁系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首先,她要知道,在这些嫡支和旁系中,谁完全站到本家这一方,谁中立观望,谁又暗暗盘算着要将荣安堂取而代之,是敌还是友,是拉拢还是防备,她总得心里有个数。   当然,丫环们知道得不会太多,但至少对荣安堂是个什么印象,她们应该是有的,对荣安堂怀有敌意的,在她们眼里,荣安堂必定是颓废的,而对荣安堂漠不关心的,说不定自家的丫头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荣安堂这么一家嫡支,很多信息都可以从细节上看出来。   “八小姐,老祖宗请你过去。”   盛婶儿掀了帘子进来,脸上挂着笑容。   “老祖宗眼下心情正好,八小姐只管放心,不会受责的。”   华灼对着盛婶儿微微一笑,起身缓缓迈着优雅的莲步,走出了抱厦。外面的冷风拂在她的面上,让她的情绪顷刻间就完全冷静下来。   “刘嬷嬷,你是体面人,请到侧厅用茶,别的几家嬷嬷都在,指不定还有旧相识,正方便大家叙旧。”盛婶儿又对着刘嬷嬷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刘嬷嬷微微欠身,不着痕迹地将一个红封塞进了盛婶儿的袖中。   “我家小姐,便请盛婶儿多多照应了。”   两个体面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养身堂前,一个环佩绕身的丫头站在了华灼的面前,屈膝一礼,道:“锦秀给八小姐请安,老祖宗已经在等着,请八小姐随我来。”   “有劳姐姐。”   华灼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个锦秀必定是老祖宗身边的大丫头,这通身的打扮,恐怕比普通的旁系小姐还强些,老祖宗身边的人,就算是个丫头,也比一般的小姐来得体面,所以她很自然地称了一声姐姐。   锦秀抬头一笑,笑容亲切而友善。   “八小姐,里面人多,不过你不用害怕,她们都是你的姐妹。”   说话间,她挑起了帘子。   华灼缓缓迈入了养身堂,一入眼,姹紫嫣红一片,十几个年纪最大不过十五、六岁,最小只有六、七岁的女孩儿正三五成团的骤在一起,或是说笑,或是吃点心,有人瞧见她进来,也不过是扫了一眼,并不好奇。   “老祖宗和六小姐、九小姐还有林小姐、郑小姐在里面。”   锦秀领着华灼,从一侧绕了进去,穿过一层碧纱橱,然后,华灼看到坐在铺着绒毯的软榻上的老祖宗严氏,面若圆盘,银发苍苍,气色红润,嘴角含笑,怎么看都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六小姐华烟依偎在老祖宗严氏的身旁,另一侧是个梳着双环髻缀明珠的女孩儿,软榻前面还摆着两个矮墩儿,坐着另外两个女孩儿,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老祖宗说笑,忽地看到华灼进来,便都止了声,目光各异地落在她的身上。   锦秀在地上摆下一个蒲团,华灼跪了下来,双手抬高,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侄孙女儿华灼给老祖宗请安,祝老祖宗福寿康宁,万寿长春,千祥云集,百福骈臻。”   “是八丫头呀……”老祖宗严氏露出高兴的笑容,对华灼招招手,“走近些,让我瞧仔细了,嫡支的几个孙女儿,独你一个从没到过荣昌堂,但你的孝顺,老祖宗都记着呢,自你送来那个玉坠儿,戴上以后,这几年我的身子骨儿越见得好,竟连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过……”   华灼走近几步,面上露出乖巧的笑容,道:“那是老祖宗洪福齐天,自有佛祖保佑,哪里是侄孙女儿的功劳。前些日子侄孙女儿到了京里,原是想立时便来拜见老祖宗,哪里知道这身子不争气,染了病气,怕冲了老祖宗,因此一直不敢过来,今儿才来给老祖宗请罪,还请老祖宗宽恕侄孙女儿的不敬之处。”   “傻丫头,你都病了,难道我这个伯祖母还能不体谅你,说什么请罪不请罪的,打我的脸不是。”老祖宗严氏一脸嗔怪。   华灼连忙也赔着笑,道:“老祖宗慈祥,灼儿自小就不曾见过亲祖母,此时见了老祖宗,倒似我的亲祖母一般。”   一句话,逗得老祖宗严氏喜笑开怀。   “看这张小嘴甜的,来来,再近几步,到老祖宗身边来。”   第147章 刻意冷落   华灼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下了,因为再不能往前了,再往前,就要挤到坐在老祖宗两侧的两个女孩儿,她知道,能靠着老祖宗坐的,必然都是最得老祖宗喜欢的,先前六堂姐已经莫名所以地对她有敌意,她可不想刚一来,就得罪更多的人。   老祖宗严氏也看了出来,笑着推了推华烟,道:“六丫头,多大的人了,还挤在这儿,快让你八妹妹过来。”   华烟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口中却道:“老祖宗,烟儿给你捶肩。”   说着,脱下鞋,径自绕到老祖宗严氏的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捶起来。   “好,都是好孩子……”   老祖宗严氏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才抬手把华灼拉到身边,按着她坐下,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忽地一叹,道:“见着你,便忽地想起当年你那两个亲姑姑来……她们来时,比你还略大一点,两朵鲜花儿一般娇嫩嫩的,谁见了都爱,可惜造化弄人啊……”   一边叹息,还一边轻拍着华灼的手。   华灼心里一惊,不知道老祖宗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让两堂人都不大愉快的事,只得含糊道:“姑姑们的事,灼儿也不大清楚,只是可惜她们不能在老祖宗跟前多孝顺几日,老祖宗,灼儿这回来,便把姑姑们不能尽的孝心,都一起补上了,你可别嫌弃灼儿烦。”   “不烦,不烦,我还怕你嫌老祖宗老了,爱唠叨,不爱见我呢。”   老祖宗严氏又笑了一阵,然后才指着屋里几个女孩儿道:“来,你们姐妹各自见个礼,这是你六姐姐烟儿,九妹妹焓儿。”又指着坐在华焓身边的那个女孩儿道:“这是你郑家表妹敏儿,你十姑姑的女儿。”   最后又拉过坐在身侧的女孩儿,笑道:“她是你三姑姑的女儿,姓林,小名叫做凤儿,与你同一年生,倒不知你们两个谁的月份大些。”   华灼又是心头一跳,老祖宗虽是年纪大了,但最心爱的外孙女的生辰,岂有不知道的,这么问,分明是在打探她的生辰,到底是生在六月还是七月。果然,老祖宗根本就没有打消让她去镇宅的念头,只不过人老了,对风水之事越发笃信不疑,所以荣安堂放出的风声,让她有了些犹豫。二堂兄的这个主意出得十分好,正击中了老祖宗的要害。   她心念电转,但面上却一点也不露出来,笑盈盈地给几个姐妹见了礼,然后才道:“老祖宗,灼儿是六月生的,极好的日子,正是千里荷花映日的时节,仿佛火烧一般,因此爹爹才给我取了灼这个名字。”   她一脸肯定的神色,但眼神却故意微微避着老祖宗,仿佛心虚一般。   老祖宗活了这把年纪,一般的小手段岂能瞒得过她,她若直说自己是七月生,老祖宗肯定不信,但她若信誓旦旦说自己是六月生的,老祖宗反而会更加怀疑,要知道,灼可不是火烧的意思,她的话根本就是矛盾的。   “我是二月生的,那就应是姐姐了。”   林凤这时轻轻一笑,像一池春水荡起了波光,宛如春风拂面。她的五官不算精致绝伦,但气质极好,尤其是这一笑,便有种温柔似水自骨子里透出来,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个美人胚子。女子以和顺温柔为美,林凤便是将这种美内蕴在笑容里,将在场所有的女孩儿都比了下去,便连华烟,也逊色了三分。   华灼便顺水推舟,福了福身,道:“凤表姐。”   林凤没起身,坐在软榻上只是微微欠身,道:“灼表妹。”   华灼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跟华烟之前根本就不还礼的态度比起来,林凤虽然也有些倨傲,但毕竟是还了礼。再者,以她王爷孙女、世子之女的身份,对华灼这样一个五品府尹的女儿欠身回礼,也不算失礼。当然,如果从亲戚这一边来论,她不起身回礼,勉强也算失礼,但却是谁也不好指责什么。   老祖宗严氏这时又笑道:“你们都是我最疼的孙女儿,平日可得好好亲近,外头还有十来个……听听,听听,不知吵吵些什么,闹得我头都晕了,烟儿,凤儿,焓儿,敏儿,你们带着灼儿到外头去,让她将姐妹们都认一认,免得将来到外头见了面,彼此不认识,让别人笑掉大牙去。”   “老祖宗,烟儿还想陪你说话呢。”华烟撒着娇。   “去去去,你们只管说话去,我一个老太婆可架不住你们嘴甜,哄得我笑着都觉得累了。”   老祖宗挥手赶人,锦秀便凑上前来,笑道:“几位小祖宗们,你们就让老祖宗歇会儿吧。”   一句话,逗得女孩儿们都笑了,于是个个见好就收,站起身排成一排,齐齐给老祖宗严氏行了告退礼,然后依次退出了碧纱橱。   外头仍是一片笑闹声,但见得她们出来,忽地就安静下来。片刻之后,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齐齐涌上来,纷纷道:“六姐姐,到这边来坐,这碟芙蓉糕我特意给你留着。”   “林表妹,郑表妹,快来瞧,这是十三妹从家里带来的一幅画……”   “九姐姐,老祖宗都跟你说什么了?她夸你了没有?”   没人围到华灼身边,她们都等着华烟、华焓来介绍呢,但华烟却是刻意要冷落华灼,一扯华焓、郑敏和林凤,道:“你们都过来,咱们吃芙蓉糕去。”   这下子,任谁都瞧出来了,落在华灼身上好奇的目光就更多了,纷纷都在暗自猜测,这是哪一支的姐妹,竟然得罪了最受宠的六小姐,有聪慧的,更是隐隐猜出了华灼的身份,好奇中,竟又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对华烟的刻意冷落,华灼倒是不以为意,虽然不知道华烟为什么把她的厌恶这么不加掩饰的表达出来,不过她本来就是把荣昌堂当成龙潭虎穴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迈入荣昌堂的朱漆大门,眼下这景况,已经比她原来预想的好得太多了。   第148章 春光可期   “诸位姐妹们,我是荣安堂华灼。”   面对那些好奇的、疑惑的、探究的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华灼大大方方,站在大堂的正中央,略带矜持地四面见礼,端庄秀美的面容上,露出友善而温和的笑容,她没有林凤那种温柔似水的气质,更不如华烟光彩照人,青裙素袖也不如郑敏和华焓的装扮华贵美丽,但是那股子自骨子里透出的雍容自信,端庄典雅,却是什么冷眼都挡不住。   那一瞬间,她站在那里,身上仿佛奕奕生光。   上一世遭受过的苦难,磨去了她的棱角的同时,也洗去了她身上沾染的尘埃,就像一颗深藏在石头里,切开了石皮,洗去了石粉,她深蕴在身体里的光彩开始绽放。   第一个给她回礼的是荣瑞堂的十二小姐,这个女孩儿只有十岁左右的模样,穿了一身藕色百褶裙,皮肤雪白,眼儿又大又圆,左脸颊上还有一个小酒窝。   “荣瑞堂华烁,见过八姐姐。”   随即,旁边又站起一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女孩儿,眨巴着有些迷糊的眼睛,学着华烁的模样儿,细声细气道:“荣瑞堂华熳,见过八姐姐。”   “十二妹妹,十三妹妹……”华灼对着她们微笑,心里暗暗记下这两个最先对她表达善意的女孩儿。   有人带了头,便又有几个旁系的女孩儿出来给华灼见礼,不管华烟是什么态度,荣安堂毕竟也是四大嫡支之一,不是她们这些旁系可比的,而且当年荣安堂风光一时的时候,对旁系照顾颇多,这份情面,她们的长辈大多还记着。   华灼微笑着一一与她们交谈,但环顾这些女孩儿,却没有见到华宜人,不由得心中微微有些纳闷。转念一想,不是所有的旁系都有资格凑到老祖宗跟前的,眼前这几个,恐怕是旁系里发展得比较好的。   “一群马屁精。”   华烟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所有的女孩儿都听得见。旁系的女孩儿们立刻退却了,她们不想得罪荣昌堂,荣安堂再好,也是已经败落了的,而荣昌堂却正如日方中。   华灼微微眯了眼,六堂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寻她的麻烦,已经让她有些不耐,便淡淡道:“六姐姐,不知我可是哪里得罪了你,妹妹这里给你赔罪了,还请六姐姐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华烟被她噎了一下,脸一撇,道:“不敢,你架子大,老祖宗三催四请的都敢不来,我又怎么敢跟你计较。五姐姐、七妹妹、十一妹,十二妹、十三妹、十四妹、十五妹、十六妹,你们都过来。”   华氏豪族本家加上四大嫡支,这一代不论嫡庶,一共有十九个女儿,其中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已经出嫁了,明日自会随夫家一起过来拜寿,十七、十八、十九小姐年纪都还不满六岁,因此这次没来,另位还有一位十小姐,出自荣瑞堂,听说自小体弱多病,轻易出不得门,因此也没来。剩下的嫡支出身的几个女儿,全部被华烟叫到了身边,摆明了要孤立华灼。   华灼看到华烁和华熳投来歉意的眼神,这两个妹妹年纪还太小,虽然很想过来跟她说话,但是却不敢违抗华烟的话,毕竟旁系的不算,嫡支里,除了五堂姐,就算华烟年纪最大,而五堂姐华熄却是个庶出女,自然是不敢跟华烟争锋的。   眼下的情形很明显,在一众嫡支、旁系的未嫁女孩儿中,华烟都是当之无愧的核心。   但华灼没有计较,刚才这一轮下来,她已经心中有了大概分析,旁系的女孩儿们似乎中立的居多,荣瑞堂却出人意料的,对荣安堂很亲近,而荣吉、荣兴则完全站到了荣昌堂一边。   情况远比她以前预想的要乐观得多,荣安堂并不是孤立无援,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以前她之所以认为荣安堂孤立无援,恐怕问题还是出自荣安堂自身,父亲华顼的心结太深了,完全断绝了跟其他嫡支的来往,别人就是有善意,荣安堂也感受不到。   这次,她来京里是对的。   华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眼下她似乎被孤立了,但是心情却好得像正沐浴着三月的春光,也许会经历倒春寒的危险,但是更加明媚的春光却依稀可期。   “八小姐。”   锦秀从碧纱橱里走出来,看到外面的女孩儿们泾渭分明地分做了三片,一片是旁系,一片是嫡支,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华灼,顿时怔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华灼身边,恭恭敬敬道:“老祖宗说,把养身堂旁边的抱厦收拾出来让你住,不知八小姐的丫头在哪里,让她们先去抱厦里帮着布置一下。”   “她们在曲廊那边,一个叫七巧,一个叫八秀,姐姐去了,只管使唤她们。”   华灼眼神微闪,抱厦?是她先前等侯的那间吗?老祖宗对她可真不放心啊,竟然把她安排在那间抱厦里,分明就是要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只住一夜而已,她反而期待着,韦氏明天要怎么把她从荣昌堂顺利接走,老祖宗这样的安排,分明是不打算放她离开了。   锦秀没有立刻就走,目光微微绕了一圈,然后笑道:“八小姐,难道你不想去看看抱厦里的布置,老祖宗要留你住一阵子,特地吩咐抱厦里一定要布置得合你的心意。”   华灼也笑起来,道:“姐姐说得是,我要去看看。”   于是锦秀躬身请她先行,华灼也不推辞,走在前面,出了养身堂,心里却颇有些好笑,老祖宗身边的这个大丫头,果然是个心思灵透的,竟然是怕她在里面尴尬,特意找了借口请她出来,难怪老祖宗要看重她。   不过,华烟为什么要针对她呢?是老祖宗的授意,想要一个唱红脸,一个扮黑脸,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正在华灼思索的时候,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唤:“灼妹妹,请留步。”   她转过身来,却见林凤轻移着莲步,款款而来。   第149章 真同你好   “方才里面人多,我不好驳了烟姐姐的面子,怠慢灼妹妹了。”林凤微笑而来,轻言细语,宛如春风春水,几乎能令人醉到骨子里。   华灼回以微笑,道:“凤表姐哪里的话,是我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与姐妹们说不到一起去也属寻常,等过些日子大家都熟悉了,自然便能玩到一处去。”   她话里带着刺,倒不是说给林凤听的,而是故意让锦秀听到。她初开乍到,人地两生,作为荣昌堂嫡女的六小姐华烟就更应该以尽地主之谊,把远来的姐妹扔在一旁不理不问,而且还主动招呼其他姐妹孤立她,是何道理。   华烟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她也不会客气,直接一个暗状告到老祖宗那里。从华灼决定入京起,就没准备忍气吞声,上一世她够忍气吞声了,结局又如何,还不如挺直了腰杆,当然,硬碰硬也不可取,她还没打算玉石俱焚,所以该软的时候她也软,该讨要的道理,她拐着弯儿也要讨回来。   林凤冰雪聪明,听出她话中的刺儿,不由得轻笑起来,道:“烟姐姐在家受宠惯了,素来有些小性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等过了老祖宗寿诞,我在景天阁摆宴,做个和事佬,你们姐妹把话说开了,自然便和好了。”   景天阁在哪里,华灼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刘嬷嬷叮嘱她不可与林凤太亲近,她却是记在心中,因而只淡淡一笑,道:“到那时我只怕已经回去了,凤表姐一片好心,华灼心领了。”   说着,转身便要走,却听林凤轻柔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灼妹妹戒心太重,自家亲族,何苦来哉,莫说老祖宗不会害你,便是我,也是真心同你好的。”   华灼心中暗自冷哼一声,莫名而来的好意,她才不信,林凤对她如此亲近,还不如华烟那不加掩饰的敌意让她安心,回转身来,面上又露出微笑,对林凤略一福身,道:“外头风大,凤表姐身上单薄,还是赶紧回去暖暖,若着了风寒,妹妹必然心中难安。”   “日久见人心,以后你自会知道。”   林凤见她拒人于千里,也不勉强,依然是细语柔声,扰了扰衣裳,转头回养身堂了。   唤回了七巧和八秀,锦秀便领着她们往抱厦而去,却并不是先前的那一间,而是在养身堂的另一侧,位置略略靠后一点,与紫藤花墙连成了一体,屋檐壁角,全部爬满了紫藤,是以华灼先前根本就没看出这里还有一间抱厦。   “这里原是老祖宗最喜欢的一间房,除了偶尔在这里小歇午觉,平素都不许人进,便是六小姐几番闹着想住几晚,老祖宗都没有同意。”   锦秀不紧不慢地介绍着这间抱厦,华灼注意到,在抱厦门梁上,还挂着一个横匾,上书:紫藤小居,下面的落款却是“佛钦”二字,字迹古朴自然,一股隐然出世之风,更带着几分佛意。   “锦秀姐姐,这题匾之人,可是位僧人?”   华灼自拜了杜如晦做先生以后,苦练书法,虽说在书法上还未到登堂入室的境界,但鉴赏的眼力,却锻炼出来了。   “八小姐好眼力。”锦秀惊诧地望了她一眼,“各堂的小姐,只有八小姐一眼瞧出底细,当年老太爷还在世时,建了这间抱厦,特地请了佛光寺的昙宗大师题的,佛钦二字,乃是昙宗大师自拟的名号。”   华灼一挑眉,顿时止步,道:“那这里应是佛堂了,我何德何能,岂敢入住。”   心里却是有些恼怒起来,她一个未出阁的闺中女,老祖宗让她住佛堂是什么意思?想让她带发修行,还是要借佛力化解她身上的怨气?莫非真要让她去镇宅不成?   锦秀心中微惊,暗道这位八小姐好生敏锐,连忙解释道:“八小姐误会了,紫藤小居并非佛堂,不过是老太爷晚年时喜好佛法,常请方外之人来论经,因此才特地请了昙宗大师题匾,原是为了表明老太爷的一片向佛之心,后来老太爷仙去,这里便也空了下来,除了老祖宗偶尔来住几日,便再也没有人来。”   原来是为了显摆,华灼稍稍去了怒气,犹豫了一下,抬脚迈入紫藤小居,只见里面家什都是旧物,颜色虽不光鲜,材质却都是紫檀木的,墙上书画,俱都不凡,仔细看来,无一不是历代名家之作。窗棂地面,清洗得干干净净,几个荣昌堂的丫头,正往内室送被褥,乍见华灼和锦秀几个,纷纷屈膝行礼。   锦秀点了领头的那个丫头过来,道:“她是素绢,专管紫藤小居,八小姐有什么需要,只管问她要。”   华灼打量了一眼,见这丫头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容貌尚算清秀可人,衣着和锦秀的一般款式,但头上插戴却低了一个档次,显然是个二等丫头。   “素绢见过八小姐。”   就在华灼打量的时候,那丫头知机地上前见礼,亦是十分恭敬的模样。   华灼微一点头,道:“我的车上有两只行李箱子。”   “素娟这便亲自去取。”   素娟显然是个伶俐的,走到七巧和八秀面前,笑道:“不知哪位妹妹愿意随我一道去。”   “我去。”八秀自告奋勇。   忙活小半天,期间刘嬷嬷也过来了,帮着一起布置,很快华灼的闺房就布置好了,正要坐下歇一会儿,惠氏却又派人来把刘嬷嬷叫了去。   素娟沏了茶来,道:“午膳时间快要到了,方才老祖宗派人来传话,请八小姐到养身堂用膳。”   “姐妹们都在吗?”华灼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目光却在刚收拾好的房间里环视着。   非常大气的布置,屋里没有过多的名贵摆设,最醒目的就是那件紫檀屏风,四幅屏风组成了一个大围屏,上面雕的是世尊授法图,佛祖拈花不语,神态安然自得,座下诸弟子皆迷惑不解,唯有迦叶尊者微笑不语。   不是佛堂,胜似佛堂,老祖宗真是用意颇深啊。   “只请了六小姐、林小姐和八小姐,其他小姐们,都各自回屋用膳。”素娟垂首应答,因而没有看到,华灼看着屏风上的世尊授法图,面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哦?她们都住在荣昌堂里?”   第150章 归去来兮   华灼的注意力从屏风上拉回来,有些惊诧,荣昌堂虽然不小,但是一下子安排这些女孩儿以及她们带来的下人们的住处,恐怕压力很大吧。老祖宗把她们全部留在荣昌堂里,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从中挑几个镇宅的备选?   可能性还真的很大。   华灼又笑了起来,她想她能明白这幅世尊授法图的意思了,老祖宗就是图里的世尊,而这些女孩儿们就是世尊座下的弟子们,老祖宗高高在上,顾做姿态,像世尊一样,要从这些女孩儿们中挑出一个能为她解忧去愁的。   素绢见华灼似乎很感兴趣,连忙细细说道:“林小姐住在景天阁,那是三姑奶奶出嫁以前的秀阁,郑小姐就住在十姑奶奶原来的景照轩,其他诸位小姐们都被安排在来兮园。八小姐若是闷了,出了紫藤小居,绕过养身堂往北走,过一道门,穿过半月畦,就是来兮园了。”   “那就是后花园了?”华灼算了一下方位,按素娟说的,来兮园就在后花园的位置上。   素娟立时笑着恭维道:“八小姐真是聪慧,就是后花园,为了替老祖宗祝寿,老爷、夫人特意把园子扩建了,比原来大了一倍,还从太液池引了一道活水进来,这来兮园的名字,也是老祖宗亲自取的。老祖宗说,这回大寿,华氏一族的族人要从各地赶来,寿诞过后,便又都散了,正应了归去来兮四字,老祖宗还说,她年岁大了,见着族人,便舍不得他们离去,于是弃了归去,单取来兮。”   “噗……”   七巧一时没憋住,笑出声来,华灼看了她一眼,她连忙绷住了面孔,一副刚才笑的不是她的模样。   素绢有些不解,奇怪道:“七巧妹妹,你笑什么?”   七巧轻咳一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那园子一定很大,可惜眼下天寒,若是阳春三月时,园子里姹紫嫣红,若与姐妹们一道游园,定是十分尽兴。”   素绢也笑起来,道:“其实大家都这么盼着,园子里的花木都是今年春天移过来的,长得很好,明年春天一定会有许多花开,八小姐,你喜欢什么花儿,与老祖宗说去,老祖宗一定帮你建一间花舍。”   华灼笑笑,道:“我什么花儿都喜欢的。行了,你先下去吧,七巧、八秀,你们帮我换件衣裳,一会儿老祖宗该派人来催了。”   素绢很有眼色,知道这位八小姐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了,微微屈膝一礼,绕过屏风退出了内室。待她一走,八秀就拉着七巧的手追问道:“你方才笑什么?”   七巧一本正经道:“没呀,我都说了,没笑什么。”   八秀嘴巴一嘟,道:“你可骗不了我,快说你笑什么,不然我呵你痒痒。”   七巧连忙逃开,笑道:“我去给小姐找衣服,你若想知道,问小姐吧。”   下一刻,华灼的衣袖就被八秀给扯住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让她忍不住也笑起来。   “平日让你看些书,你偏不爱,就爱看那些绣样、花册,等回了荣安堂,我拿本书给你瞧,你自然便知道了。”   华灼卖起关子,素绢那番话,牛头不对马嘴,根本就不是老祖宗说的,只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归去来兮,可不是来了又去的意思,那丫头想卖弄,却露了馅儿,她自己也未见得不知道,不过是刻意要博人一笑而已。   七巧取了一套颜色鲜亮的衣裳来,桃粉色的襦裙,配上葱绿的无袖袄儿,雅致又俏丽,把一个未及豆蔻的女孩儿的稚嫩风姿都衬托出来,越发显出她秀美之姿。   八秀取了一对粉珠儿耳坠重新给她戴上,边戴边笑道:“要我说,小姐便要穿得鲜亮些才好看,先前那青裙素袖的,都显不出小姐的好看来。”   华灼听了,只是笑,先前她不知道老祖宗对她是个什么态度,怎么敢穿戴得招人眼,便是那件凤锦罗的斗篷,也是韦氏逼着她披上的,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被人小瞧了。这件斗篷可不是小惠氏那几日里帮她做的,而是韦氏挖空心思不知从哪里弄来,特意给她涨脸的。   七巧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两朵珠花出来,正要给她戴上,华灼却摆摆手,道:“这是上等南珠串的珠花,戴了太张扬。”   她先前就注意到了,华烟和林凤头上都戴了珠花,样式是时新的,但珠子却不如她这对珠花好,她们的珠子虽然也是上等南珠,但个头却小了一圈,荣安华有一间船行在手,这些年自海外收到手中的上等南珠,个个都是浑圆光润,而且大小相若,色泽相当,一万颗南珠里,也未见得能收齐这么几颗串成珠花,等闲人家还真比不了。   七巧聪慧灵巧,立刻就体会到华灼的意思,连忙放下珠花,在首饰盒里挑来挑去,挑出一把不起眼的碧玉梳,玉质普通,但胜在雕工出众,梳身雕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儿形状,有两块地方碧色不纯,生成土黄色,被工匠因势利导,雕成了猫尾和猫耳,竟生出几分毛茸茸的感觉。   这把碧玉梳极得华灼的心意,七巧又手脚麻利地拆散她的头发,取两侧头发绑出两条麻花辫,绕在头上,以葱绿的绸带绑好,脑后的头发拢起来,插上碧玉梳。   刚弄好,便听到素绢在屏风外道:“八小姐,老祖宗派人来问你准备好了吗。”   华灼对着菱花镜照了照,确认没什么疏漏,便向七巧一点头,七巧就笑盈盈地转出屏风,对素绢道:“小姐已经准备好了,素绢姐姐,我们能陪小姐去吗?”   素绢见华灼和八秀随后也从屏风里转出来,一身雅致娇俏的打扮,看得她眼前一亮,闪了一下神,才连忙道:“两位妹妹都是八小姐的身边人,自然要跟着。”   华灼笑了起来,道:“我哪里需要两个丫头服侍我用膳,八秀留下,七巧随我去。”   紫藤小居里岂能没有人看着,若是她们三个都出去了,不怕这屋里少了什么,就怕多出什么,到那时候就被动了。   第151章 敌意根源   用膳的地点安排在养身堂东侧的一间小花厅,地方不大,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或黄或紫或白,让这里充满了悠然的气息。   老祖宗还没来,华烟和林凤已经到了,正并肩坐着说话,身后五步之外,各有一个丫头垂手立着,乍见华灼进来,华烟轻哼一声,道:“姗姗来迟,好大的架子。”   林凤的眼里透出笑来,轻轻拉着华烟的手,道:“烟姐姐,老祖宗还没来,灼妹妹不算来迟。”说着,又付在华烟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华烟一撇嘴,虽然仍是没搭理华灼,但也没再对她冷嘲热讽。   “灼妹妹,你现在这一身比先前好看多了。”林凤的笑眼在华灼身上转了一圈儿,由衷地赞叹。   华灼也笑着回应:“两位姐姐更好看。”   华烟和林凤也换了一身衣裳,不过华烟仍是一身紫色,似乎她偏爱这个色泽,只是衣裳的式样变了,不似先前华丽,这一身看上去只是家常的衣裳,看似装饰简单,但更显出她的明艳照人来,不似先前,十分风采倒让衣裳抢了三分去。   林凤也换了家常衣裳,月白的襦裙上罩了一件对襟夹袄,襟上以彩凤为纹,素雅中瞻显了华贵,十分符合她世子之女的身份,头上也摘去了珠花,换了一对不那么耀眼但实际上更名贵的玉莲花。   华灼没有见过那位三姑姑,但看到林凤的模样,她几乎可以想像到当年那位三姑姑华珑的风采,珧姑姑与那样的女孩儿争风,如何能落得好来,更何况还有个不识大体的卫太姨娘在旁边帮倒忙。   “灼妹妹,到我旁边坐。”   林凤招了招手,却又若得华烟不高兴,低声咕囔了一句:“偏你多事。”大抵是看出林凤有给她们说和的意思,老大不情愿。   华灼笑了笑,道:“我还是坐这边,一会儿老祖宗进来,我就能头一个迎上去。”   她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拒绝了林凤的好意,偏还让林凤无法不高兴,总不能不让华灼去巴结老祖宗吧。等华灼坐定之后,七巧便也学着那两个丫头的模样儿,垂手立在了五步之外。   林凤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微微摇着头,道:“你们呀……都是聪明得过了……”   正说着,便听门外传来老祖宗严氏的笑声。   “这是说谁聪明呢?女孩儿家,太聪明了可不好,爱钻牛角尖,没事也要想出事来,还不如蠢笨一些,想的少了,人也快活。”   锦秀打起帘子,老祖宗就从外头慢慢走进来,旁边还有一个丫头搀着她,后头又跟了四个小丫头,都在门外停下了。   “老祖宗说得是。”华灼正如她自己先前说的,头一个迎上前,扶住老祖宗的另一侧,笑道:“凤表姐夸我和六姐姐聪明,其实我明白,凤表姐是安慰我呢,其实我笨着呢,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讨得老祖宗的喜欢,只好坐得离门近一些,好抢在她们前头来迎老祖宗,老祖宗可别笑话我太失礼……”   这时华烟和林凤也迎上来,听得华灼这一番话,华烟露出一个非常不耻的表情,讨好老祖宗到这份上,真可谓是不要脸了。   但老祖宗严氏听在耳中,却是非常受用,乐得合不拢嘴,道:“看这张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一会儿有道蜜炙金华腿,干脆就赏你一个人吃,把嘴巴再抹甜些,也叫老祖宗我再多受用些时候。”   “老祖宗,那是烟儿最爱吃的……”   华烟更加不高兴了,挤上前来,把华灼攘到一旁,直接挽住了老祖宗的胳膊,摇来晃去撒娇不已。   “好,好,都有,都有,少不了你这只馋猫的……”老祖宗显然对华烟不是一般的疼爱,被她摇得身子都摆了起来,却是一点也不生气。   华灼被挤开,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等老祖宗坐下以后,她也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姿态端庄地坐着,然后身边也坐下一个人,她转头望去,却是林凤,正对着她微笑。   实在是不明白林凤为什么不遗余力地表现出对她的亲近,华灼戒心不减,反而更重了,但面上却礼节性地回以一笑,亲切却不亲近。   华烟照旧依偎在老祖宗的身边,俏皮话儿说了一连串,让旁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还是锦秀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才打断了华烟的话。   “老祖宗,厨房已经备好了,李嬷嬷来问,是不是要开饭了?”   “这个老婆子,就是怕要浪费柴火温着饭菜,几十年的性子一点不改。行了,吩咐上菜吧。”老祖宗笑骂了一句。   华灼眉尖挑了挑,听出老祖宗的语气里含着亲昵之意,显然这位李嬷嬷也是亲信之人。   “李嬷嬷是老祖宗身边的旧人,曾经随宫中御厨学过手艺,老祖宗若是离了她,连饭也吃不得了。”林凤知道她不认识李嬷嬷,就在旁边低声解释。   华灼对她点点头,没说话,仍是回以一笑。   丫环们端了热水进来,净手之后,很快饭菜就都送上来了,食不言,寝不语,一顿午膳吃了约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锦秀又领了丫环进来送漱口茶。   “灼儿。”   吐出口中的茶水,老祖宗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望着华灼一脸慈祥。   “族里的女孩儿们头一回来见我,我都备了见面礼,你的也有,一会儿我让锦秀给你送去,明儿穿戴上来给我拜寿。”   “是。”   华灼连忙起身相应。   “行了,你们回吧。”   老祖宗也不多留她们,挥手让三个女孩儿去了。   出了小花厅,林凤就扯住华烟和华灼,笑道:“饭后要多走走,咱们去来兮园玩一会儿。”   “凤表妹,你明知道我有午觉的习惯。”华烟看也不看华灼,跺了跺脚,气道:“你是有了妹妹,就不要姐姐,真是让你气死了。红绫,我们走。”   说着,叫过自己的丫头,气哼哼地走了,林凤唤了几声她也不回头。   “她就是这脾气。”林凤向华灼歉意地笑着。   华灼也笑着回道:“这半日里,我已经领教过几回了。凤表姐,六姐姐似乎很讨厌我?”   心里的疑惑她准备从林凤这里要个答案。   “她只是听了一些谣言,心里不大愉快罢了,哪里是讨厌你。”   林凤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委婉地规劝道:“八妹妹,你独身来京里,不与自家亲族亲近,反而是与外人亲近,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华灼一下子就明白了,都是庄铮惹的祸,不过荣昌堂肯把嫡女嫁给庄家吗?看看上辈的姑姑们嫁的人家吧,远的不提,只说近在眼前的,三姑姑嫁给了镇南王世子,十姑姑嫁到了同为五大豪族之一的郑家,庄大老爷虽说官位显赫,但家世还是差了华家一个等级,荣昌堂要跟庄家大房联姻,嫁个庶女就差不多了,可是,话说回来,庄家也是世家名门,未必肯要庶女,庄大老爷要是有跟荣昌堂联姻的心思,就不会看中宗室女了。   所以华烟根本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华灼这样认定了,却听到林凤又道:“大舅母同庄大夫人极要好,你留住庄二夫人的事,听说庄大夫人极为恼火,对大舅母还发了一顿脾气,明儿你要小心些,尽量别在大舅母面前晃。”   这是在暗示惠氏和庄大夫人是赞成两家联姻么?   华灼推翻了刚刚认定的事,心里却有些沉了下去。如果惠氏和庄大夫人有了默契,那华烟就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了,也许惠氏的心思就是女要低嫁免得受婆家欺负,毕竟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只要她能说动大伯父点头,就算是老祖宗都不能反对。   难道华烟很喜欢庄铮?如果是这样,倒不怪她是这样的态度了。华灼有些恍惚,庄铮那古板的性子,竟然也有女孩儿那么喜欢他呀,他有什么好,不就是长了一张比一般男孩儿还要漂亮些的面孔么,男孩儿,要好看有什么用,乔贤慕也长得好看,但这不能掩饰他是个骨子里混蛋到底的男人。   “凤表姐,谢谢。”   她向林凤福身一礼,不管林凤是真的对她好,还是别有居心,至少现在这位表姐为她解了疑惑,让她更加清楚自己在荣昌堂的处境,也知道了华烟的敌意的来由。   真是没有化解的余地啊,当然,她也不想化解,要化解华烟的敌意,除非她主动放弃韦氏这张护身符,在没有回淮南府之前,她是不可能放弃韦氏这张护身符的。   林凤伸手扶住了她,表情略带些嗔怪和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罢了,景天阁在那边,我先回去了,你若得闲,来我这里坐坐。”   “得了闲,一定来。”   这次华灼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下来,也许从林凤口中,她还可以再挖些消息。   两个女孩儿便在岔路口分开,林凤径直往东边的景天阁走去,华灼则回了紫藤小居,才进门,便见八秀迎上来,道:“小姐,方才锦秀姐姐送了礼物来。”   第152章 瞌睡枕头   一件粉色百蝶裙,一对嫣红似血的红玛瑙镯子。玛瑙本身不算太过名贵,但是这对镯子色泽非常好,红得耀眼,论价值不下于上等玉石,十分讨人喜欢。   华灼正在把玩那对镯子时,刘嬷嬷回来了,一见之下,大惊失色。   “小姐,这百蝶裙,还有镯子,哪里来的?”   “老祖宗命人送来的,说是见面礼,让我明儿穿戴上呢。”华灼把镯子和百蝶裙都交给七巧收起,然后才略带诧异地问道:“嬷嬷,有什么不对吗?”   刘嬷嬷叹了一口气,沉眉不展,思索了片刻,才道:“也不知老祖宗是个什么意思,当年你珧姑姑的棺椁被送回荣安堂时,身上穿戴的,就是这件百蝶裙和血玛瑙镯子。”   华灼脸色一变。   刘嬷嬷却从七巧手里接过那件百蝶裙,展开来仔细瞧了,又冷哼一声,道:“果真是一模一样,只是这件略小些罢了,难为荣昌堂的人竟然还记得,这原是你珧姑姑最爱的款式和绣纹。这对血玛瑙镯子亦是少见的,红玛瑙多的是,但红得这般好看的,不是特意去寻,绝寻不出这样一对来。”   说着,又仔细打量了华灼的面庞,又道:“你的气质与你珧姑姑虽差得远,但是五官轮廓却是有些相像的,若是穿上这件百蝶裙,戴上血玛瑙镯子,那就更像了。小姐,为防万一,你明儿还是不要穿戴的好,免得出什么变故。”   华灼沉着脸色,道:“老祖宗特意嘱咐了,只怕不穿戴是不成的。”   刘嬷嬷的脸色越发地难看,道:“小姐,就怕穿戴以后,要落入荣昌堂的陷阱,稳妥起见,把这件百蝶裙绞了镯子也砸了,老祖宗要是追究,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只说我收拾的时候不慎失了手。”   华灼连忙摇头道:“不成,怎么能连累嬷嬷。只说是我得了老祖宗的见面礼,欢喜把玩,不慎把茶汤溅在裙上,心急之下,又碰掉了镯子。”   “小姐,你就听嬷嬷的……”   正在争执间,却听到外面传来素绢的声音:“八小姐,有位叫碧玺的姑娘,说是奉命送礼物来。”   碧玺?   华灼和刘嬷嬷对视一眼,暂时放下争执。   “七巧,你去瞧瞧。”   七巧连忙就转出内室,隔了一会儿,她将碧玺引了进来。   “给华小姐请安。”碧玺笑盈盈的,“我家夫人说,前几日惠少奶奶做的那些衣裳都不够时新,她特地让我送来一套眼下京里最流行的霓裳彩裙,嘱咐小姐明儿拜寿时一定要换上,不单喜庆,还能博个头彩。”   说着,双手托上一只锦盒,华灼微一点头,八秀就接了过来,打开锦盒,当即便“哇”了一声,欢喜道:“小姐,这件衣裳好生出色,你看这针线……”   七巧立时瞪了她一眼,八秀吐吐舌头,不吭声了,只是拿手在霓裳彩裙上摸来摸去,十分喜欢的样子。   “姐姐,坐着说话,七巧,上茶。”   华灼吩咐了一声,碧玺也不矫情,谢过之后,就在刘嬷嬷的下首坐下了,不等华灼再开口,她便道:“二少爷今儿来探望夫人,这件霓裳彩裙原是小姐托二少爷带给你的,夫人说,既然二少爷受人所托,便应亲手把这件霓裳彩裙送过来,于是二少爷便让夫人赶了过来。”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庄铮当时无可奈何的神色,碧玺不由得笑出了声。   “只是二少爷不方便进后宅,因此便找了荣昌堂的九少爷出面,这才让二门上的人放我进来。”   九少爷?   华灼想了想,隐约记起,惠氏有二子一女,女儿自然是华烟,儿子是大少爷华炬,另一个就是九少爷华炯了。   真是瞌睡便有人送枕头来,这件霓裳彩裙来得正是时候,这样她明天不穿百蝶裙不戴血玛瑙镯子的理由就说得过去了,正好还能配合韦氏营造出荣安堂要跟庄家大房联姻的假象,不管老祖宗打着什么主意,总要多些顾忌。   不过这样一来,倒把华烟得罪得更深了。但是,谁在乎呢,她这次来荣昌堂,只是来拜寿而已,顺便探探荣昌堂的情况,可不是来对荣昌堂的卖乖讨好的,更何况,华烟她还代表不了荣昌堂,就算她要讨好荣昌堂,卖乖的对象也是大伯父、大堂兄,甚至二堂兄、九堂兄也值得拉拢。   “请代我谢过伯娘与世兄。”   一边想着,华灼也不忘礼数,对碧玺淡淡笑着道。   碧玺却笑道:“华小姐不亲自向我家二少爷道谢么?我家夫人说了,华小姐若要谢,不用谢她,只管向二少爷当面道谢,不然,便也没有必要谢了。”   华灼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韦氏这是准备火上浇油,成心让她在荣昌堂里待不下去呀。   “咳……”刘嬷嬷清清喉咙,“碧玺姑娘,这恐怕不方便吧,铮少爷毕竟还是外人呢。”   她暗暗提醒碧玺,两家的联姻八字还没有一撇,韦氏又不是能做主的人,就算庄铮自己同意了,能不能过庄大老爷那一关还是未知数,眼下做得太过火了,将来谁都下不来台。   碧玺对着刘嬷嬷微微欠身,道:“嬷嬷担心得有道理,只是我家夫人也说了,治重症需下猛药,华小姐想要怀柔,也得看看对方是谁。自然,我家夫人也就是那么一说,最后的主意还是华小姐自己拿,若是华小姐不愿见我家二少爷,便等明日夫人亲来,再谢也成。”   华灼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碧玺这话说得半点不错,她到荣昌堂来,不是来怀柔的,刚刚她已经决定不在乎得罪得华烟更深,那么就必然要把韦氏这张护身符抓得更牢,甚至连庄铮,她也要牢牢抓住。韦氏能影响的人是庄铮,而庄铮能影响的人,才真正能决定荣安堂和庄家大房联姻能否成功。从某个方面来说,其实庄铮才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嬷嬷,我若要见庄世兄,向他当面道谢,该怎么做?”   华灼看向刘嬷嬷。冒冒失失地跑出去见庄铮肯定是不行的,只有两个人能做得这个主,老祖宗和惠氏,没有她们的点头,华灼根本就出不了内宅,更不要说去见庄铮了。   刘嬷嬷暗叹一声,还想再劝一句,但又想到自小姐八岁那年落水后,大难不死,性子就变了很多,做事也许还不够周全,但却是个能拿主意的,想得也远,既然小姐这样决定了,那她只有尽力帮着想法子。   思索了片刻,她才道:“老祖宗态度不明,惠夫人……方才惠夫人叫了我去,明里暗里都提醒我,让我看好小姐,不能跟庄家太亲近,小姐此时要见庄二少爷,惠夫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依我看,小姐不如去向梁少奶奶求个方便。”   “她能做主?”华灼有些诧异,毕竟做人媳妇的,二堂嫂又岂敢越过老祖宗和惠氏,别说是她,就是大堂嫂也不敢拿这个主意吧。   “小姐,你忘了,还有位明夫人呢。”刘嬷嬷提醒道。让华灼去见梁少奶奶,当然不是要这位二少奶奶出头,而是要通过梁氏,把华灼引介给明氏。   荣昌堂内宅里,可不是惠氏一家独大,还有一个明氏,虽然明氏在名份上是妾,但她是御赐的良妾,没有圣旨华大老爷就是休了正室惠氏都不能休她,她在荣昌堂的实际地位等同于平妻,当年惠氏生华烟时,伤了身子,休养了几年,荣昌堂就是明氏在打理,如今明氏虽说不管事了,但地位不改,她说出的话,等同惠氏,只不过这位明夫人素来知进退,从来不跟惠氏掰腕子,竞锋头,所以才一直相安无事。   但刘嬷嬷是何等样的人,内宅里的门道她一清二楚,别看明氏从来不跟惠氏掰腕子,那是没有触及她的利益,犯不着去让惠氏不痛快,毕竟惠氏是正房夫人,这点表面上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明氏最关心的是谁,当然是她唯一的儿子华焕,可华焕始终是庶子,明氏地位再高,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华焕没有荣昌堂的继承权,想要在荣昌堂里稳稳立足而不至于被当成旁系给踢出门去,他就必须抬高自己在荣昌堂的地位,所以他要向外寻求助力。   荣安堂恰恰能提供一份助力,即使风光不在,荣安堂始终也是嫡支,说出来的话在宗族里很有分量,只要华灼向明氏保证,如果有一天荣昌堂要让庶出子嗣独立门户,荣安堂会站在华焕一边,替他争取到足够的利益,明氏不会不帮这个忙的。   有了刘嬷嬷的提醒,华灼很快就想明白了其实的关键,于是向碧玺问道:“庄世兄现在何处?”   碧玺知道她已经同意去见庄铮,便起身笑道:“二少爷正在华九少爷的书房,碧玺先行告退,请华小姐放心,我会请二少爷在书房多留些时候。”   “七巧,送碧玺姐姐……”华灼微微点头,对七巧又吩咐了一句,待碧玺离开后,才又对刘嬷嬷道:“便要劳烦嬷嬷随我走一趟,去见见二堂嫂。”   说着,她颇有些歉意,刘嬷嬷自随她进了荣昌堂,连口气都没喘上。   第153章 锦瑟无礼   梁氏住的地方有些偏,从紫藤小居出来,几乎要绕过大半个来兮园,才能到她住的怡阁,半路上还经过了小惠氏住的东正堂,两下一比较,就可以看出嫡孙长媳和庶孙媳之间的差距,紫阳楼建得庄正宏伟,十分气派,而怡阁却只是一栋精致小楼,气势落下了许多。   “这是什么风,竟把八妹妹吹来了。”   梁氏对华灼很热情,似乎一点也没有为上次她给华灼递纸条而华灼却没有领情的事而生气,听得丫环禀报,她不仅亲自迎了出来,甚至对刘嬷嬷也很客气。   华灼心中一宽,看来二堂嫂显然很清楚荣安堂对华焕的重要,这样看来,明氏那里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见过二堂嫂。”   人敬一尺,我敬一丈,华灼脸上露出笑容,道:“上回二堂嫂来瞧我,我在病中,十分失礼,今儿特地上门来给二堂嫂请罪了。”   说着,她从刘嬷嬷手中取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只锦盒,又道:“这里头是几块我亲手绣的帕子,不成敬意,嫂子留着自己用,或是打赏都好。”   “八妹妹真是太客气了,青绸,还不快给八小姐上茶。”   梁氏笑盈盈地接过锦盒,取出一方帕子瞧了几眼,赞叹道:“好功夫,怪不得八妹妹敢以百子千孙绣屏风做贺礼,这绣活儿果然出色。”   “二堂嫂谬赞了,我才学了几年手艺,怎么敢在人前献丑,不过是为了敬表一番孝心罢了,只取‘诚心’二字,可不敢说出色。”   华灼这回细心留意了梁氏身上的穿戴,见果如八秀上回看到的一样,针线细密,几乎看不出缝儿来,衣襟袖口的绣纹,灵动生辉,不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绣娘,绝对没有这样的手艺。怪不得八秀看到以后,几乎就移不开眼了。   于是忍不住又道:“二堂嫂身上的衣裳可真好看,我以绣帕做礼,真是不自量力了。”   她的衣箱里,也只有秋十三娘辞教时送的那件斗篷,在绣工上能与梁氏身上的衣裳相比。   梁氏捂唇笑得花枝乱颤,道:“八妹妹休要自谦,我见过的女孩儿中,绣活儿能与你相比的,屈指可数,你莫瞧着我身上的衣裳好,那都是我陪嫁的绣坊里的老绣娘们绣的,你何苦拿自己与她们相比,她们都是靠这一手针线吃饭的,像咱们这些人,只要不把鸳鸯绣成野鸭儿,那便算是好的了。”   华灼也跟着笑了,道:“二堂嫂说得极是。原来嫂子名下还有间绣坊,手艺又是这样的好,早知如此,大堂嫂前几日替我做衣裳时,便该来找二堂嫂了。”   刘嬷嬷轻轻一笑,道:“现在也不迟呀,庄二夫人不是说小姐新做的那两箱子衣裳样式都不够时新,不如就麻烦梁少奶奶,再给准备一箱子料子好样子又时新的,花费多少,咱们荣安堂翻着倍儿的给,可只一条,一定要最好的料子,最时新的款式,若是差了一点儿,咱们可就不认账了。”   梁氏又笑起来,道:“刘嬷嬷这话可差了,我送八妹妹衣裳,十箱八箱的也不在话下,怎么能收你们的银子。青绸,取布尺儿来,我替八妹妹量一下身子。”说着,又对华灼道:“我让绣坊里赶着做,最多七天,先送几套换洗的来,一个月的工夫,保管把这十箱八箱给你置办齐全。”   华灼瞪大了眼睛,道:“二堂嫂,你要用衣裳将我埋起来么?”   一句话说得梁氏再次笑得花枝乱颤。   刘嬷嬷也笑道:“梁少奶奶的心意,咱们小姐都明白,只是一码归一码,总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小姐是专门跑到怡阁来占嫂子便宜的。奶奶要向咱们小姐尽尽心意,只管另外送一箱子来,今儿这一箱子,是我们荣安堂定的,一分银子都不能少给。”   梁氏想了想,一点头笑道:“也成,那就算我这个二嫂子占了妹妹的便宜好了,八妹妹平日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便是。”   话到这里,才算入了正题。华灼来求人,自然要给好处,梁氏收了好处,就要给承诺。   “说来,咱们小姐眼下还真有一桩难处……”   要见一个外男的话,华灼当然不能亲口说出来,她毕竟还是闺中女呢,所以得由刘嬷嬷代言。   “……梁少奶奶,庄二少爷为了小姐,不惜亲自跑一趟,于情于理,咱们小姐也该亲自回谢是不是?只是他是外男,咱们小姐又是守礼之人,因此……只能请长辈给发个话儿……”   梁氏怔了一下,颇为兴味地望了华灼一眼,沉吟了片刻,笑道:“难为你们能绕过这个弯儿来,只是你二堂兄的姨娘可不是个爱管事的,我只管引着八妹妹去见她,她肯不肯,我却是不敢打包票的,若事儿不成,八妹妹别怪我就是了。”   “二堂嫂肯替我引见,便是帮了我大忙,这份情谊,荣安堂铭记在心。”华灼不说自己铭记在心,而说荣安堂,显然是把她的筹码隐晦地表达出来。   梁氏目光一闪,笑道:“八妹妹这话说早了。”   言下之意,却是怀疑华灼能不能代表荣安堂,毕竟华顼才是荣安堂的当家人,没有华顼,还有华焰,华灼虽是荣安堂的长女,但说的话分量还是差了些。   华灼低头抿了一口茶,又缓缓放下茶盏,淡淡笑道:“早不早,二堂嫂何不问问二堂兄,若二堂兄也说早,那便早了。”   华焕是到过荣安堂的,对荣安堂的情况十分了解,她这个长女说话算不算数,别人不知道,华焕还能不知道吗?若她真是个无用的,华焕又何必费了那么多心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解困。   梁氏捂住唇噗哧一笑,道:“八妹妹生气了么,二嫂子同你玩笑呢。”说着,叫过青绸,问了一下时辰,然后才又道:“明姨娘有午觉的习惯,这会儿正好该醒了,我原也该过去伺候,八妹妹便同我一道去吧。”   外人都尊明氏一声明夫人,但在荣昌堂里面,却是人人都叫一声明姨娘,却也没人真把明氏当成普通的姨娘看待,心里都当夫人似的尊敬着,论理说梁氏该在嫡母跟前伺候着,但是自她嫁入荣昌堂来,却是谁都没提这岔儿,惠氏也给足了明氏面子,只叫梁氏日日去西跨院,除了新婚头一日新媳妇敬婆婆茶梁氏到正房立过规矩,后来就再也没让梁氏进过正房伺候。   明氏住在正房西侧的跨院里,也是她身份特殊,这才独占一个院子,在西跨院的后面,还有一间小院子,华大老爷的其他几名妾室就挤在那里。原本华灼要去西跨院,必定先要经过正房,这就不可避免地要惊动惠氏,但有梁氏引路,她们一行自一侧的角门直接绕过正房进了西跨院,免掉了一场麻烦。   西跨院里,一个相貌俏丽的丫头正在给长在墙角的一丛菊花浇水,听到脚步声,见是梁氏,立时便笑道:“少奶奶来了,姨娘刚醒,正说着你该来了,可不就这来了。”   说完才看到后头跟着的华灼和刘嬷嬷,笑容顿时一敛,道:“这位是?少奶奶,你明明知道姨娘不爱见人,怎么还带了人来。”   梁氏赔着笑,道:“这个不是外人,她是荣安堂的八妹妹呢,你家二少爷对她赞誉有加,前些日子他从淮南府回来时,在姨娘跟着提过几句,那时姨娘不是还念叨着要见见这位八小姐么,所以今儿我便带她来了。”   说着,又对华灼笑道:“这是姨娘最爱的丫头锦瑟,将她做女儿一样养着,仗着姨娘喜欢她,平素野得很,我都不大敢得罪她,就怕她在姨娘跟前说我的不是,八妹妹见谅些儿,莫与她一般计较。”   “原来你就是八小姐。”   锦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华灼,形状十分无礼,惹来刘嬷嬷不满的一声低哼,她听见了,却以更响亮的哼声回应,道:“你哼什么,即是来求我家姨娘的,便该陪些小心,我不过是多瞧了几眼,又怎么了,若不爱让我瞧,哪里来,回哪去便是,谁还求着你们来了。”   华灼也没见气,她确实是来求人的,或者说做交换也行,虽然这丫头态度十分无理,不过她更好奇的是,锦瑟怎么就能一口咬定她是来求人的。   伸手拦下待要发作的刘嬷嬷,华灼笑盈盈道:“锦瑟姐姐又如何知道我是来求明姨娘的?”不过这也说明,自己在荣昌堂的处境,真是不太妙啊,连一个丫环都能看出来,知道她是来求人的。   锦瑟嘴角一撇,道:“你不是来求人的,难道还是串门子不成。若要串门子,出门左转,好走不送。”   出了西跨院左转,就是正房,要串门子,自然该先去正房,直奔西跨院,不是另有目的又能是什么。华灼不由得笑起来,这丫头,灵巧聪慧简直比七巧还强几分,一点小细节,她就能瞧出这么多来。   第154章 女儿自强   “刘嬷嬷,你留下,代我问候明姨娘,我去正房串门子了。”   虽然是来求人的,但华灼可没打算受气,还是受一个丫环的气,其实她打心眼里挺喜欢锦瑟的这份聪慧,也不气她的无理态度,但是毕竟她今天是代表了荣安堂来的,她可以不跟锦瑟计较,但荣安堂的脸面却不能不维护,所以她既然锦瑟说了“好走不送”,再不走,荣安堂就真的没脸了。   求人,也是要有底牌的,一点底牌都没有,她又凭什么来求人。她今天可以不见庄铮,明天向韦氏解释清楚,自然就没事了,但明氏今天不见她,以后再想见她,可就没那么容易,荣昌堂又不是只有华焕一个庶子,想求荣安堂帮着说话的庶子还有两个呢。   华灼说走就走,话音没落下,人几乎就已经出了西跨院,直把梁氏和锦瑟都看得愣住了。   下一刻,梁氏赶紧追上前去,把华灼拉住,道:“八妹妹,有话好说……何必同一个丫头置气。”说着,又转头对锦瑟骂道:“早说你平时太骄横,仗着姨娘的宠爱,谁都不放在眼里,平素大家伙儿都让你几分,可晓得今天就闯祸了,八妹妹可不是咱们府里那些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小姐们,荣安堂的嫡长女,单拎出来,比咱们家大小姐还尊贵几分,也只得六妹妹才能跟她一比,你可敢对着六妹妹说一句‘好走不送’?”   荣昌堂大小姐虽是长女,却不是嫡出,六小姐华烟是嫡出,却不是长女,相比起来,华灼既是嫡出,又是荣安堂的长女,嫡长女的身份,绝对比普通的嫡女要高一些,当然,这个高一些也只是在表面上,毕竟荣安堂不是本家,所以她这个嫡长女的身份也就次了半等,在外人眼里,顶多也就跟华烟打个平手罢了。而在荣昌堂的地盘上,就又低了半等,再加上两堂之间的关系微妙,在荣昌堂的人眼里,别说比不上华烟,就是其他三家嫡支的嫡出女,都要比她高上半等。   所以锦瑟也就没把她放在心上,言语态度不见尊重,她原本这样对荣昌堂的几个庶出小姐都是这样惯了的,那几个庶出小姐从没一个跟她置过气,更是巴结得很,都指着她在明氏跟前说几句好话,哪里就知道这位八小姐却不是个软性子,而是笑面虎来着,笑盈盈地问了她一句,她只当是伏了软,不想转眼就翻了脸。   被梁氏一骂,锦瑟又气又急,当场挂不住脸,道:“谁又赶她走来,她爱走便走,怎么就成了我赶的,也罢,我不在这里招你们的眼,你们爱怎么样便怎么样。”   说着,一扔手里的水壶,咚咚咚几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八妹妹……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看到了吧,连我都说不得她半句……”梁氏又赔着笑,心里却十分不大自在,被一个丫头落了面子,她也不痛快,但锦瑟是明氏宠着的,她也不敢得罪,只在心中暗骂着:这丫头平素虽然骄蛮,但在正事上却从来不马虎,今儿怎么就不管不顾地使上小性子了。   刘嬷嬷冷哼一声,道:“荣昌堂果然好大的规矩,连一个丫头都比小姐还娇贵了,说不得,打不得,人人捧在手中哄着捂着,还得怕摔着了,老婆子活了这一把年纪,算是长见识了。这样的丫头,若是我们荣安堂,早就打的打,卖的卖……”   梁氏被臊得面红耳赤,几乎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嬷嬷……”   华灼制止了刘嬷嬷的嘲讽,对梁氏笑道:“二堂嫂,这事儿不怨你,原是我没沉住气,这样吧,明姨娘那儿我也不去了,免得惹得这位锦瑟姑娘更加不痛快,她若天天在明姨娘的耳根子边数落我的不是,我可丢不起那脸,让别人知道了,还当我非得跟一个丫头过不去。今儿累你白跑了一趟,我心中也过意不去,你放心,二堂兄几次帮我,他的事儿我早晚放在心上,不会因为一个丫头就不待见二堂兄的。嬷嬷,把咱们带给明姨娘的礼物留下,等改日锦瑟姑娘消了气,再来登门向明姨娘请罪。”   被锦瑟这么一闹,华灼算是想清楚了,连个丫头都知道她处境不妙,那在旁人眼里,她就更好欺负了,所以她必须做出强势的态度,登门求人,不如人来求她,打一棒子给个大枣儿,回转的余地她已经给梁氏留下,相信等她一走,梁氏就会立刻去见明氏。如果明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儿子的前程,那她也认了,算她没有把如意算盘打响。   否则,她就等着明氏登门来求她,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帮她跟庄铮见个面这么简单的条件了,先开口求人的一方,总是要多付出一点代价的。   原路返回了紫藤小居,守门的八秀迎了上来,一见华灼和刘嬷嬷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连忙问道:“小姐,怎么样了?难道明夫人不肯帮忙?”   华灼摇了摇手,道:“八秀,以后在荣昌堂里,要叫明姨娘。”外人都喊明夫人,但是荣昌堂,还是守着荣昌堂的规矩为好。   八秀“哦”了一声,见华灼坐下来就揉脚,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就出去打了盆热水进来。   “给刘嬷嬷也打一盆泡泡脚。”   华灼才开口,刘嬷嬷连忙道:“我不用,老婆子走惯路的。”顿了一顿,又道:“荣昌堂的地方委实大了些,小姐以后出去,还是叫肩舆吧。”   “那太张扬了。”华灼笑了一下,转而又严肃起来,“嬷嬷,方才我那样做可对?”   说实话,虽然当时在西跨院里转头就走,是出了一口气,保住了荣安堂的颜面,但是也打了明氏的脸,也不知道明氏的气量如何,若是个心胸小的,华焕这个助力,她怕就争取不到了。   “小姐自然做得对。”   刘嬷嬷挺直了腰,道:“眼下咱们虽然处境不妙,但越是如此,便越要强硬起来,你若是软弱了,让一个丫头欺到头上也不反击,以后还不得更让那些势利人小瞧。明夫人……明姨娘若是明事理,今儿晚上,最迟明日一早,便该请你过去,让那丫头当面赔罪,若她硬要袒护那丫头,这般不分轻重、不明事理的人,也没有交好的必要。”   华灼听了只是默默点头,刘嬷嬷这话说得极是。华焕帮了她几次,她是极愿意让荣安堂跟华焕保持良好的关系,但如果华焕最大的靠山明氏是个不明事理的,那还是算了,荣安堂本来就势单力孤,没的再让她给拖累了。   “嬷嬷,今儿累着你了,你先屋歇息吧。”   一会儿七巧回来了,八秀正出去倒水,见了她便埋怨道:“让你去送碧玺姐姐,怎么到这会儿才回来,方才小姐和刘嬷嬷出去,在明姨娘那里受气了呢。听说那边有个丫头,牙尖嘴利,你若跟去了,当时便能把这口气讨回来。”   七巧沉着一张脸,也没搭理她,径自进了屋,一见华灼就道:“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稳当当地坐着,再不去,可就教人抢了先。”   华灼刚把脚泡舒服了,正歪榻上思量要怎么应对明氏的回应,忽听七巧这番言语,怔了一下,才道:“出什么事了?”   七巧气道:“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竟然把庄二少爷来到荣昌堂的事,让六小姐知道了,我才送了碧玺到二门上,就让她身边的一个婆子给截了去,我不放心,跟着碧玺一起过去,就见六小姐拉着碧玺问东问西,还赏了让碧玺十两碎银,真是好大的手笔,那话里的意思,明里暗里要碧玺拖着庄二少爷迟些走,只说什么夫人眼下正忙,一会儿得了闲,大概要请庄二少爷过去拜见,还说什么夫人有些东西,要让庄二少爷给庄大夫人带回去,啐,分明都是借口,摆明了是六小姐想见他呢。”   “她爱见便让她见去,我难道还要拦着她不成,瞧你气的,坐下吃杯茶,静静气吧。”华灼懒洋洋地躺下。华烟这么积极,看来果然是她自己相中了庄铮,惠氏不知是爱女心切,还是别有所图,显然是要一力促成了。   “小姐,你就不怕庄二少爷被她抢去了么?”七巧愤愤不平,“碧玺姐姐临走的时候可跟我说了,她拖得住庄二少爷,可却挡不住惠夫人要见他,你若迟了,可就见不到人了。”   她还没敢说她被六小姐身边的丫头给明嘲暗讽了一通,要不是顾忌这里是荣昌堂的地盘,怕给小姐惹祸,她早就回敬过去,论斗嘴,她七巧还没怕过谁呢。   这口气,忍得真叫人难受,要是庄二少爷真让华烟抢了过去,她这气岂不是白受了。   华灼沉思了一会儿,忽地笑了,道:“不急,庄世兄他又岂是能轻易受人摆布的,既然他答应了伯娘要尽力说服庄大老爷去荣安堂提亲,就不会对六姐姐假以辞色,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见他,不过是自己找气受罢了。”   庄铮的性格,可没有他的表情那么古板严肃,惹得他生气了,那张嘴可是不会饶人的。   “行了,眼下横竖无事,七巧,你也歇着去吧。”   华灼颇为兴味地笑着,她倒想看看,庄铮被惠氏请过去,一墙之隔的明氏那里会有什么反应?   第155章 错在哪里   明氏的反应比预想中的更快,就在华灼把七巧遣下去以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梁氏就带着肩舆来了,进门未语先笑,道:“八妹妹好生舒坦,可叫二嫂子我差点跑断腿了。”   华灼这会儿还歪在软榻上头,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懒懒道:“今儿我实在是跑累了,脚底下现在还肿着呢,二堂嫂莫要怪我失礼。”   梁氏不疑有他,只道是先前锦瑟将她得罪狠了,还没有消气,因此仍是赔着笑脸,道:“咱们姑嫂,又不是外人,哪里讲究这个。好妹妹,快起来,二嫂子带你去见个人。”   “是要拜见明姨娘么。”华灼翻了个身,仍是懒洋洋的,“改日吧,今儿我实是走不动了。”   上门求人,和被人求上门来,自然得要两个态度,华灼也不是要拿乔,只是为了荣安堂的脸面,少不得要做出一番姿态来,其实她心里对明氏这个人物更好奇起来,这样快的反应,可见这位明夫人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果断坚决。   “好妹妹,就算给二嫂子一个面子,我晓得先前锦瑟那丫头气着你了,明姨娘已经责罚她来给你抬舆,你就消消气,看在二嫂子为你快要跑断腿的份儿上。”   华灼听到梁氏这番话,终于动容,翻身而起,道:“也罢,二嫂子既然说到这份上,我若再不给面子,便是不识好歹了。七巧、八秀,给我取衣裳和鞋子来。”   好一位明夫人,竟然舍得把最宠爱的丫头拿出来让她立威,这哪里只是果断坚决,分明是心狠手辣了。怪不得在荣昌堂里,她能跟惠氏分庭抗礼,这可不是仅仅靠一个御赐良妾的身份就能办得到的。   刹那间,华灼对明氏竟然有了几分高山仰止的感觉。宠婢抬舆,明夫人分明就是在向荣昌堂上下一干丫环仆役表明,八小姐归她罩着,谁再敢向八小姐不敬,就是对她不敬,大家伙儿都得掂量掂量,看看她们在明夫人的心里,有没有锦瑟重要,锦瑟得罪了八小姐都是这个下场,其他丫环下人们只会更惨。   明白了明夫人的意思以后,所以华灼立刻就回转了语气,对梁氏也带出了笑容来。   “还请二堂嫂在外间稍等片刻,我换好衣裳,立时便出来。”   花花轿子人抬人,人敬一尺,我敬一丈,明夫人给出了足够的诚意,她再拿乔也就没有必要了,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刘嬷嬷闻讯而来,还想跟着华灼一起去,但华灼实在不舍得再让刘嬷嬷跟着她跑来跑去,西跨院虽比怡阁近了许多,但刘嬷嬷今儿已经跑了好几回,哪有不累的,好说歹说,终于让刘嬷嬷留下了,然后才带了七巧,登上了梁氏带来的肩舆。   抬舆的人中,果然就有锦瑟,这丫头两眼红红的,显是哭过一场,见了华灼出来,先是跪下磕了头,道:“锦瑟先前无礼,特来给八小姐赔罪。”然后就一声不吭地去抬舆。   华灼也没多看她一眼,裹了裹斗篷,坐在肩舆上开始闭目养神。其实她心里还真没怪过锦瑟,只是为了荣安堂的颜面,只能委屈这个丫头了。   锦瑟显然不是个会抬舆的,整个肩舆被她抬得摇来晃去,幸亏其他三个抬舆的丫环都是身体健壮有力气的,拼命稳住,这才没让华灼从上面摔下来。   梁氏也坐着肩舆,在后面看得心惊胆颤,直怕这摇晃得过分的肩舆把华灼又给气回去,好不容易终于平安无事地到了西跨院,她顾不得身份,亲自上前把华灼从肩舆上扶了下来。   “八妹妹,明姨娘正在房里等着,咱们快进去吧。”   华灼笑望了锦瑟一眼,道:“这回不用通报吗?”她倒是想给锦瑟一个人情,让这个丫头去通报,同时也隐晦地向明夫人表明,她没跟这个丫头置气。   锦瑟正揉着肩,一听她这话,只当是讽刺,脸色更难看了。   梁氏也乐得见锦瑟吃瘪,她可没少受过这丫头的气,于是便道:“八妹妹说笑了,你来哪里就用得通报了,明姨娘说了,以后只要是八妹妹来,只管进去,谁敢为难你,谁就给你抬舆去。”   人情没做成,华灼只好一笑置之,跟着梁氏往明夫人的屋里走去。   七巧跟在后头,看到屋里有人及时打起帘子,她便住了脚,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口,目不斜视,却见旁边闪出一个丫头,对她笑道:“外头有风,这位妹妹到我屋里去坐坐,吃点茶水点心。”   七巧冲她笑了笑,道:“多谢姐姐,不过我还要听侯小姐的吩咐,不敢擅离。”   那丫头也不勉强,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两个矮脚凳,对七巧笑道:“站着多累,咱们在廊下坐着,一边聊天一边等候吩咐。”   七巧眼珠子一转,自然是同意了,笑道:“还能赏墙角这些花儿呢……我叫七巧,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青纱。”那丫头笑眯了眼。   华灼终于见到了明氏,她本以为拥有那样果断狠辣性格的女人,必然也生了一副精明干练的相貌,但真正见到了本人,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明氏是个典型的柔弱美人,尽管已经不再年轻,但保养得体,使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瓜子美人脸儿,腰肢不盈一握,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一个眼波流转,便有万种风情流出,真真应了那一句我见犹怜。   华灼见过的女子中,再无一个能与明氏媲美,便是美艳如韦氏,都比她少了三分风情。   “明姨娘,你与二堂兄长得真像,我以前见二堂兄时便在想,这样好看的哥哥是怎么生出来的,见了你才知道,原来根源竟在姨娘身上。”   给明氏见过礼之后,华灼一句恭维话发自真心,初见二堂兄华焕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位堂兄长得未太过阴柔漂亮,少了点男儿气,今天见了明氏,才知道根源竟在这里。母亲如此美貌,儿子又岂能差了。   明氏流露出一丝微笑,道:“你这孩子,一来就说好话儿哄着我,别傻站着,坐。”   华灼落了座,锦瑟低着头,奉上茶来,然后就在地上跪下,直愣愣地不说话。   华灼低头抿了一口茶,方才抬头笑道:“姨娘这又是做什么,锦瑟已抬过舆,便算是罚过了,眼下这一出,莫非姨娘以为我是个爱计较的人不成。”   明氏微微一怔,眼波流转间,已多了几分赞赏之色,笑道:“八小姐心胸宽广,倒是显得我小气了。锦瑟,你起来。”   锦瑟这才从地上起来,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明氏的脸色一沉,道:“可知道你今日错在哪里?”   她本是风情万种之人,但这一沉脸,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但未减风情,反而更加容光迫人,竟有种不敢直视的威严。   锦瑟肩膀微微一颤,低声道:“锦瑟不该恃宠生娇,得罪八小姐。”   明氏重重哼了一声,一掌拍在茶案上,道:“看来你还没有明白错在哪里,回屋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姨娘。”锦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跪了下来,带着哭音道:“锦瑟驽顿,求姨娘明示,以后……再也不敢犯了。”   “明姨娘,瞧你把她吓的,罚都罚过了,你就给她个安心,不然我在旁边看了,都替她可怜呢。”华灼插了一句话,帮锦瑟说了句好话,要说锦瑟原也算不上大错,虽说以下犯上是大忌,但那也得看犯的是哪家的上,以荣昌堂和荣安堂之间的关系,换做平时,甚至换到另一个院子里,锦瑟只怕还是立功了。   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看问题,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事,这是华灼重活一世,最大的体悟,所以她从头到尾就没生过锦瑟的气,因为她知道,站在荣昌堂的立场上,锦瑟根本就没做错,她错就错在,没有弄清楚华焕和荣安堂之间的关系。   荣安堂需要一个有荣昌堂里能说得上话的人,而华焕也需要一个能帮他说话的嫡支,两下里一拍即合,要达成合作关系并不难。   华灼求完情,就低头借品茶的工夫掩去了脸上的笑意,她想,她明白明氏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教训锦瑟了。   教训是假,其实是在表达要合作的态度。   果然,明氏在她求情以后,脸色缓和了些,道:“看在八小姐的面子,我便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糊里糊涂再犯同样的错,坏我大事,下一次就不会像今日这么轻放了你。”   锦瑟吓得又是一抖。   明氏轻轻嘬了一口茶,才淡淡道:“恃宠而骄不是你的错,是我要宠你,是我要你骄横,若恃宠而骄是错,那也错在我,可是,我错了吗?”   “姨娘没错,姨娘……怎么会错?”锦瑟连忙答道。   “我没错,自然错的还是你。”明氏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望了华灼一眼,然后才道:“你可知道,西跨院里上上下下总共四个丫环,我为什么独宠你一个,而特地为你求来一个大丫头的名份?”   第156章 相谈甚欢   明氏的名份上是妾,按规矩只能有一个三等丫头、两个粗使丫头使唤,但她身份特殊,是御赐良妾,因此身边使唤的人手抬高一个档次,是一个二等丫头、一个三等丫头,两个粗使丫头,但是自锦瑟到了她的身边,明氏不但对她宠爱有加,视如亲女,还特地从老祖宗那里求了个一等大丫头的名份给她,平素莫说是别的丫头,就是自己的儿媳妇都要让这丫头几分,这般的宠爱,自然是养出了锦瑟的一身娇蛮性子。   锦瑟思及往日被宠着的日子,眼泪再次流下,哽咽道:“姨娘说过……因为锦瑟讨人喜欢……”   明氏点点头,道:“不错,那你又知道你哪里讨人喜欢?”不等锦瑟回答,她索性便一口气说下去,“是因为你比其他丫头都聪慧得多,懂得体察我的心思,我让你骄横,你便骄横起来,但你可曾想过,我为什么要你骄横?”   “是为了……”锦瑟的本质终究是聪慧的,她先前只是骄横惯了,一时没收敛得住,被明氏这么一提,她仿佛醍醐灌顶,是了,姨娘的原意,是要她扮黑脸,替姨娘挡着那些姨娘不想见的人,可是她得意忘形,这一回竟忘了,八小姐并不是旁系里那些想要巴结姨娘、利用姨娘的人。八小姐不但出自嫡支,而且对姨娘有大用,好不容易八小姐自动送上门来,却被她给数落走了,害得姨娘原本的主动变成了被动,被求的变成了求人的。   “姨娘……锦瑟知错了……”   醒悟过来的锦瑟痛哭流涕,再次跪了下来,先给明氏磕了头,又转到华灼跟前,泣道:“八小姐,都是我的错儿,请八小姐不要怪到姨娘头上,锦瑟给你磕头赔罪了。”   说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虽说近来天寒,但明氏的屋里还没有铺上地毯,额头直接撞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撞响。   华灼连忙起身扶起她,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可不敢当,原也没怪你,姐姐一心为了明姨娘,难道我还不知么,只是也要请姐姐体谅我的难处,当时是不得不走。哎呀,额头都红了,赶紧起来,快拿冷水敷一下,不然肿起来,可就不能见人了。”   明氏这时也发话道:“八小姐既然不怪你,你就起来吧。”   锦瑟这才从地上起来,道:“锦瑟多谢八小姐。”   明氏看看她额头上果然红了一片,心里疼惜,道:“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梁氏在一边冷眼看了半天,心里只是一片惊叹。   一叹姨娘好心思,原来独宠锦瑟竟是故意要调教出个骄横的丫头来做黑脸,姨娘好躲在后头扮红脸,一唱一和,把府里上下一干人等治得服服帖帖,怪不得这些年姨娘躲在幕后,手上一点实事不管,可在府中上下人等的心中,她的地位却是半点不让惠夫人呢。   二叹荣安堂的这位八妹妹八窍玲珑,比七窍尚多了一窍,这一退一进,竟占到了姨娘的上风,可怜她这个二堂嫂来来回回跑断了腿,到现在这明白其中的关窍,怪不得当时八妹妹说走就走,完全不似来求人的态度,感情是早就算计好了后招。   想明白这些,梁氏竟觉得羞愧,比不过明氏也就罢了,可她还长了华灼几岁,却连这个小姑子也没比过去,这多活的几年,莫非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当初华焕让她暗地里给华灼送纸条示好,她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今儿才知道,还是夫君的眼光好。   锦瑟退下后,明氏这才望着华灼道:“八小姐……”   华灼连忙道:“姨娘只管叫我灼儿便好。”   别的姨娘自然没资格直接叫她的名字,但明氏还是有这个脸面的,更何况她也有求到明氏的地方,这个时候不示好,什么时候示好。   明氏果然心情大好,眉目之间再次风情流露,笑道:“我勉强也算你的长辈,叫你一声灼儿也不算托大,你也别姨娘姨娘地叫,我虽不够资格做你的大伯母,但想来一声明姨还是当得的。”   “明姨。”华灼迅速改口。   这一改口,就相当于荣安堂和明氏还有华焕达成了初步的联合,具体的条件什么的,明氏当然不会跟华灼谈,拍板的人还得是华顼,但华灼这个桥梁的作用算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灼儿,不知你爹娘近来身体可好?四老爷原该这个月就回京述职吧,怎么我却又听说他向吏部呈了公文不肯回来?可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说,指不定我也有些主意。”明氏关心地问道。   “我离家的时候,爹娘身体都好,就是为了修河的事而犯愁,爹爹眼下最大的难处,大概便是缺了银钱吧。”   华灼也不瞒她,便把华顼的心思一一说了,这也原也没什么可瞒的,其实在父亲的公文到吏部时,明氏就该知道了,她现在问起来,也不过是在向荣安堂示好,表示如果有她帮得上忙的地方,她一定出手相助。   其实华灼对修河堤的事情并不大清楚,但她知道父亲的决心,不修好河堤是绝不愿意走的,她也觉得父亲做得对,否则明年一场洪水,不知将有多少无辜百姓要受害,那惨状她是亲身经历过的,以前不想这事,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眼下既然有了机会,她就一定要帮助父亲。   河堤要怎么修,她不懂,但却知道,这种大工程,无非就是两个字:钱、人。淮南府不缺劳力,缺的是钱,否则父亲何必抹下脸面,天天跟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打交道,目的不过是为了说动这些人捐银修河堤罢了。只是这种出钱不讨好的事情,哪个商人肯尽力,就是拿出银子来,也不过是看在华顼是父母官的面上,给个三、五十两应个景罢了,她离开淮南府的时候,就听双成姨娘私下说过没有十万两银子,这条河堤休想修起来。当时双成姨娘正在清点内库,盘算着哪些东西可以卖掉换成银子贴到修河银里去。荣安堂的底蕴虽还有不少,但现银却是不多的,就是肯卖家当贴补修河银,一时半会儿,也只能凑出个二、三万两,离十万两还差得远呢。   所以明氏一问,华灼老实不客气地说缺银子。   明氏沉吟了片刻,道:“这倒是个大问题,这样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回头等你二堂兄来了,我再问问,他是个属猴的,一天到晚就爱在外面串溜,朋友多,人面广,兴许就能说动几个大商贾掏出银子来。”   华灼也没指望明氏立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当下便笑道:“那就有多谢明姨和二堂兄了。”   明氏笑道:“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字。对了,你今儿头一天到荣昌堂来,见了老祖宗,还没有去见你大伯母吧。这个点儿……”她瞄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沙漏,“快到饭点了,走,明姨带你去正房蹭饭去。”   华灼低头一笑,知道明氏投桃报李,刚才说银子的事是虚的,带她去见庄铮才是实的。算算时间,华烟应该已经说动了惠氏,把庄铮请到了正房,这会儿恐怕正在说话呢,明氏现在带着她过去,正是掐准了时间。   从明氏的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七巧跟一个丫头双双坐在廊下,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一言,我一语,亲热得像亲姐妹似的,华灼就又笑起来,这丫头,不负她名字中的一个巧字,这么会儿工夫,就跟明氏身边的丫头打上了交道。   见明氏和华灼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丫头慌忙上前见礼,明氏打量了七巧几眼,便对华灼笑道:“你这个丫头,我瞧竟比锦瑟还讨人喜欢,难为你怎么调教出来的。”   华灼知道明氏说讨人喜欢,就是赞七巧聪慧,便笑道:“她呀,天生的巧手巧心巧嘴,哪里是我教出来的,我若有这本事,那倒好了。”   七巧立时就屈一屈膝,笑道:“明姨娘谬赞了,七巧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   明氏见她反应如此迅速,心里更爱了,连带对刚才跟七巧坐在一块儿的青纱也看得顺眼,便道:“我正要去正房,锦瑟不方便跟着,你便过来伺候吧。”   青纱大喜,连忙应了一声,紧紧跟在了明氏身后。她原只是个三等丫头,后来锦瑟升了一等,那个二等的位置就空了下来,她眼巴巴地望着,可是偏不能讨明氏的喜欢,又被锦瑟打压着,锦瑟同另一个粗使丫环好,打着主意想让那个丫环上位呢,青纱挡在中间,两下里都碍眼,平时日子很不好过,又没有机会到明氏近前表现,因此迟迟升不上去,今儿难得锦瑟闯了祸,倒不料反而给了自己一个近身伺候的机会,欢喜之余,也对七巧多了几分感激,知道今天自己是占了这个妹妹的光了。   从西跨院到正房,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才走在院中,华灼就听到从屋里传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仔细一听,不是华烟又是谁来,看来见到庄铮,真把她高兴坏了。   华灼脚下微微一顿,忽地想到,眼下这情形,岂不是跟当年珧姑姑一样,她也跟荣昌堂的嫡出小姐抢人,回想当年珧姑姑的下场,她打了个寒颤,决定这回一定要抱好明氏这条大腿。   第157章 撕破脸皮   “姐姐这里好热闹,什么事儿,让咱们六丫头这么高兴,打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原有几个正房的丫头看到明氏过来,正欲通报,却被明氏拿手微微一摇,指尖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那几个丫头便笑嘻嘻地站住了。   青纱赶上几步,打起了帘子,明氏就这么大摇大摆一步迈进了屋里,乍然出声,竟将屋里坐着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惠氏见是她来,便抚着胸,笑道:“我当是谁敢在我这里乱闯,原来是你,真是猫儿一般,走路连个响动也没有,哪天儿谁要是夜里撞上你,只当咱们宅子里出了妖精呢。”   才说完,她就看到明氏身后跟着的华灼,顿时脸色一沉,神色明显不大好看了。   明氏福了福身,笑道:“分明是姐姐这里正热闹,听不见我来罢了,我在外头听着里面高兴,就没让丫头进来通传,免得扫了姐姐的兴。”   说着,目光四下一转,便见惠氏身旁坐着华烟,下首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男孩儿,那眉清目秀的一个正是九少爷华炯,另一个没见过,必然就是庄铮了,明氏多瞧了几眼,便笑道:“好个少年人,仿佛画里走出来的一般,额间这颗胭脂痣生得好,瞧着就讨人喜欢,必然便是近来咱们京里家家都抢着要招做乘龙快婿的庄家二少爷了。”   庄铮正襟危坐,腰背原挺得笔直,见明氏提到他,便微微欠身行礼,却是一眼也没有多看明氏,显得规矩之极。   “明妹妹莫非就是来看庄家二少爷的么?”惠氏更加不大痛快。   明氏连忙道:“哪里呀,凑巧罢了,要是知道姐姐正在招待客人,我便不敢打扰了,扰了姐姐和诸位的雅兴,都是我的不是。”   九少爷华炯这时插口道:“姨娘身后这位妹妹我倒没瞧见过,莫非是姨娘家的亲戚,带来见母亲的?”   庄铮先前因见明氏面生,只在明氏进门时瞧了一眼,就一直没再抬眼,这时忽听到华炯说还有位小姐跟在明氏身后,不由得心中一动,再次抬眼一扫,便看到了华灼那张微笑的脸。   一脸假笑。   庄铮不为所人察觉地撇了一下嘴角,被说成是姨娘的亲戚,她明明是生气了吧。   明氏拉过华灼的手,将她推上前来,柔柔地笑道:“九少爷这回可说错了,这样端庄秀美的女孩儿,不是华氏这样的豪族可教养不出来,算年纪,她也是你妹妹。灼儿,还不快给你大伯母和九堂兄见礼。”   华灼便挂着一脸亲切可人的微笑,先向惠氏行了礼,道:“前些时候侄女儿在病中,人也迷迷糊糊的,大伯母过来探病,竟也不知道,今日特来拜见大伯母,还望大伯母原谅侄女儿失礼。”   然后又向华炯叫了一声“九堂兄”。   华氏豪族男孩儿与女孩儿各论排行,因此她虽行八,却比行九的华炯还要小三岁。   “原来是八妹妹。”华炯这才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她几眼,转而却向庄铮笑道:“这便是你选中的?我瞧着是比不上六妹妹的,左右这事儿还没有定论,你还是再想想。”   华灼微微一皱眉,感觉到一道愤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抬眼,不出意外看到华烟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几乎要冒出火来。   喜怒形于色,她反而不怕,要是华烟这个时候像林凤一样,对她满脸带脸,刻意亲近,她反而才会觉得恐怖,因此面对华烟的怒视,她仍是微笑以对,只当没听到华炯的话,道:“六姐姐身子不舒服么,脸色好难看。”   她原意是想把华炯的话给岔开去,结果听在华烟耳中,却成了挑衅,顿时更加愤怒,伸手便要将面前茶案上的几盘点心扫落地上,但想到庄铮正在眼前,只得生生忍住,道:“屋里不透风,有些燥热罢了,有劳八妹妹关心。八妹妹大病初愈,还是小心些好,莫再受了风,赶紧回吧。”   话不难听,但是那生硬厌恶的语气,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明氏却装作没听出来,笑着对惠氏道:“瞧瞧,她们姐妹好着呢,和和气气的。”   惠氏心中暗怒,却也不好对着明氏发作,勉强摆出长辈的架势,和蔼地道:“八丫头,你身子才好,要多注意些才是,平日身上多穿一件,这两日外头正在起风,早晚犹寒,千万不可大意了。”   “多谢大伯母关心,侄女儿都记下了。”华灼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姐姐,我带她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来蹭饭的,眼下也到了饭点,总不能就这么把八小姐赶回去,留个饭罢。”明氏又道。   “明姨娘,你没瞧见母亲正在待客,不方便么。”华烟实在忍不住了,回了一句。   “啊,不方便呀……”明氏吃惊地捂住唇,这姿态实是优美之极,看得华灼都有些眼直,然后才听她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这屋里有外人么?九少爷便不提了,庄少爷也是快与咱们华氏结亲的人,莫管咱们家哪个女孩儿有福气嫁给这么俊俏的少年郎,总归不会是外人。”   这话简直比方才华炯的话还直白,至少华炯没把结亲两个字直接说出来。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庄大老爷那里还没有发话,到底能不能成,谁都没数,哪个敢挑明了,万一事不成,岂不成了笑话。   华灼不得不装出一副羞到极点的样子,偷偷望了明氏一眼,心里头暗惊,明氏这番表态,分明就是看破了她跟韦氏的心思,打算配合着制造出荣安堂和庄家大房联姻将成定局的假象,不对,不是假象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她将来嫁不成庄铮,可就真成了笑话,以后没人要了。   假戏真做,摆明立场,这是要跟惠氏打擂台,对着干了。这位明夫人果然是果断坚决、心狠手辣,一旦抓住了荣安堂这根稻草,她竟然连丁点儿犹豫也没有,不但把自己逼上了梁山,背水一战,顺带还把华灼也逼上了绝路。   结亲,这两个字一挑明,她就非得嫁庄铮不可,半条退路也没有了,对明氏来说,一个荣安堂给华焕做靠山还不算强劲有力,毕竟荣安堂现在大不如前,但只要华灼嫁了庄铮,庄家大房就间接地也成了华焕了靠山,这个墙角挖的简直绝妙之极,惠氏非得气死不可。   而华灼在荣昌堂里,也只能抱紧明氏这根大腿,因为她已经把惠氏彻底得罪死了,老祖宗那边的态度又晦暗不明,分不清善意恶意,除了明氏,她没有别的大腿可以抱,更不要想着左右逢源,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不嫁庄铮,就得投河。   跟明氏比起来,自己真是嫩得很啊,权衡了一番后,华灼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多活一世又如何,上一世她就是个被人操纵的,这一世依然手段稚嫩,本来以退为进,借着锦瑟的事好不容易在明氏面前占了一点上风,被明氏这么一搅和,彻底烟消云散。   惠氏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工夫,掩去了此时的表情,但是她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分明是气得狠了,不但手抖,只怕全身都在发抖。   “明妹妹,有些玩笑话是不可胡乱说的。”   许久,差不多一盏茶饮尽,惠氏才平复了情绪,放下茶盏,面上竟带出几分慈祥的笑容。   “庄贤侄,贱妾无知,胡言乱语,让你见笑了。”   竟然把明氏称为贱妾,可见惠氏已是决定跟明氏撕破脸皮。   明氏脸色沉了沉,她外表虽柔弱,但骨子里要强之极,做个良妾已是委屈了多少年,这时听得惠氏一声贱妾,竟把她与那些地位低下从丫环抬上来的姨娘们相提并论,岂能不怒,但她毕竟心机深沉,也仅仅只是沉了一下脸,然后又笑得百媚横生,道:“姐姐说的是,是妹妹直言了,倒忘了他们两个小的都还在这里,要害羞呢。”   说着,又看向庄铮,道:“庄二少爷可别往心上去,我有时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庄铮仍是一脸古板的表情,仿佛被谈论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只是见华灼站在明氏身后,已是十分尴尬了,这才淡淡开口道:“婚姻大事,历来父母做主,旁人怎么说,与我无干。”   言下之意,惠氏和明氏又不是他的爹娘,在这里争来争去,图惹笑柄。   惠氏和明氏俱是一滞,倒被他堵得不轻。   华灼低头着忍不住暗笑,她就知道,庄铮怎么可能被人摆布,看看,这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就是犀利。   “华妹妹。”   正在偷着乐的时候,庄铮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惊得华灼差点跳起来。不是吧,难道他生气了,要迁怒到她身上?   这一声“华妹妹”,可把华灼推到了风尖上,偏偏她还不能躲开,只得一边暗咒庄铮小气,一边回道:“不知庄世兄有什么教训?”   第158章 静儿说的   庄铮板着脸,仍是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淡道:“前几日淮南府四百里加急,有一份公文同时分送刑部、吏部,内容有关秋闱科场舞弊,事关重大,经吏部核准,令尊今年的述职已经取消了,留任淮南府的公文昨日已经送出。”   “啊?”   华灼愣了愣神,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当然不是惊讶科场舞弊案的爆发,这事情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只不过这事一来与华顼无关,二来就算华顼早知道会出这种事,他也插不上手去管,他又不是今年的主考官,所以华灼从来就没考虑过这件事,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这件事的后续影响,但随着贪墨修河银一案的提前爆发,就连后续影响就没有了,华顼本来就想要留任,这下子更是得偿所愿,唯一的损失,不过是那五千两打点银子,虽然数目不小,但荣安堂还承受得起。   她奇怪的是,庄铮为什么要特意跟她说这个?而且还是当着惠氏和明氏的面。   庄铮仿佛没有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令尊有一年时间,若能安抚民心、平息士林纷乱,想来他日高升有望。”   这话一出口,惠氏和明氏的脸色也变了,只不过是一怒一喜,截然相反。   “庄贤侄,这等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孩子懂什么,休要乱言。”   惠氏当然要怒,这些年华顼一直被荣昌堂压制着得不到升迁,这里面身为吏部侍郎的庄大老爷自然出力不少,而庄铮现在这么一说,分明就是在向荣昌堂表示,以后庄大老爷不会再帮着荣昌堂压制华顼,不但不压制,甚至会出手相助,只要华顼干出政绩,升迁毫无问题。   这分明就是在暗示,荣安堂和庄家大房联姻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只是庄大老爷还不肯轻易点头,要看一看华顼在官场上是不是有潜力更进一步,所以才有了这个一年之说。   明氏捂唇笑道:“姐姐,这么大的事,庄二少爷又岂能瞎说。八小姐,真是恭喜了。”   华顼的官做得越大,荣安堂在华氏豪族里说话的分量就越重,这对明氏和华焕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岂能不喜,直觉这次押宝押对了,不枉她为了华灼跟惠氏撕破脸皮。一年而已,一年之后,庄铮十五岁,华灼十三岁,正好都到了议亲的年龄,定下婚约顺理成章。   华灼更是狂喜,本来还以为父亲又要在淮南府留任四年,没想到竟然只是留任一年,而且一年之后,还高升有望。   “多谢庄世兄告知此事。”她向庄铮福了福身,掩不住面上的喜悦之色,这时再看庄铮,竟然顺眼了很多,只觉得这男孩儿真是可亲又可爱,丰神俊朗,如天人一般,她两眼里几乎要闪出光来。   庄铮的面颊上隐约渗出一些红色,不知是被华灼给看红的,还是这屋里真的有些燥热,低头抿了一口茶,才道:“静儿说……”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住了口,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来,这才又道:“静儿几日不见你,十分郁闷,托我带了封信来,她说什么,你自己看罢。”   华灼有些茫然,庄静有信给她,先前让碧玺带给她不就成了,何必当着这众多人的面给。但毕竟不好把疑问说出口,只是接过,回道:“我也很思念静儿妹妹,待老祖宗寿诞过后,我邀她来旧宅里玩。”   “她明日会同我一起过来,说要介绍你认识几个姐妹。”提到自己的妹妹,庄铮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她送你那件衣裳,明儿一定要穿上,若是你穿戴不好,让她失了面子……”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说得太多有点不合适,于是又住了口,转而对惠氏道:“天色不早,小侄也该回去了,今日蒙夫人款待,所托之话,小侄必定转告母亲,这便告辞了。”   惠氏脸色难看,这时候也不提留饭之语,挥了挥手,道:“代我问你母亲好,明儿事多,她来了我怕是没工夫招待,等过了明日,我再另邀她出游。炯儿,你送送庄贤侄。”   竟是连再多说一句的心情也没有了,庄铮刚才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自进屋起,他就没跟华烟主动说过一句话,都是华烟喋喋不休,华炯帮着说好话,他才偶尔应上一两句,但华灼进屋,他不但主动开口了,而且还说的都是紧要话。   这般好儿郎,难道竟真要便宜了荣安堂不成。惠氏当然心有不甘,但却不会在庄铮面前表现出来,有什么话,她得跟庄大夫人说,只要说通了庄大夫人,庄大老爷的决定,未见得就不能改。左右还有一年时间,什么变数都可能会有,不急在这一时一刻。   庄铮行了一礼,正要离开,却猛听华烟大喊一声:“庄铮,你给我站住!”   这一声实在太响,震得华灼耳朵都嗡嗡作响,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华烟一眼,却见她这时已是双目通红,颊若火烧,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用力之下,就连唇色也发了青,分明是怒火中烧,已经气得要发疯了。   庄铮却听若未闻,仍是往前走去。他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显,如果华烟还要胡搅蛮缠,就惹人讨厌了。他虽不喜欢华灼面带假笑的样子,但至少她的理智冷静,他还是欣赏的,也是他需要的,而华烟的发疯无理,大叫大喊,他就懒得理会,这又不是他的亲妹妹,何必去迁就,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正是他最讨厌的牵扯不清,若是停下来理会了,反而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烟儿!”   惠氏被自己的女儿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华烟,女孩儿家这般大叫大嚷,传出去就可坏了,没有教养,不知羞耻,那些话能多难听就会有多难听。   谁知华烟见到庄铮不理会她,更是怒得发疯,用力甩开惠氏的手,就向前冲去。   “庄铮,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不如……啊!”   话没有喊完,她蓦然惊叫一声,脚下一拌,用力摔在了地上,十足十一个狗吃屎,摔得难看无比。   华灼撇过头,假装没看见,悄悄地收回了伸出去的脚。她可不想在正房里闹上一出二女争夫的戏码,万一被人传出去,她和华烟两个女孩儿的闺誉就都没了。   明氏看得清楚,忍着笑,悄悄向她竖起一根大拇指。她越来越欣赏荣安堂这个女孩儿了,知进退,有主见,而且该下绊子时就下绊子,一点不手软,颇有她当年在宫中当女官时的风范。荣安堂这回是出了个人物了,比起当年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儿来,这位八小姐真教人眼前一亮。   再看眼前这位六小姐,明显就是被宠坏的孩子,连女孩子家应有的矜持都不要了,更不要说什么城府心机,希望这一跤能摔醒她才好。不然若是在别人家她也这个样子,荣昌堂的脸面可就要丢光了。   “你、你……”   等华烟被丫环从地上扶起来,庄铮早走得无影无踪,她丢了个大脸,又没有抓到庄铮,一腔怒火顿时全部撒到华灼身上,指着华灼的鼻尖正要破口大骂,却听惠氏冷着脸大喝一声:“够了,来人,送六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娘,你也帮着她?”华烟不敢置信地看着惠氏。   惠氏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烟儿,娘是为了你好,你先回屋去冷静冷静。”   “放开,不用你们拉扯,我自己会走。”   华烟一脸的愤怒与失望,甩开两个丫环的手,狠狠瞪了华灼一眼,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华灼本来还想陪个不是的,但看到华烟这副模样,也就歇了心思,反正都得罪到底了,也不在乎这点面子上的工夫,不过还是对惠氏解释了一句:“方才侄女儿也是一时情急,担心六姐姐说出什么有损闺誉的话来,这才绊了一下六姐姐,还望大伯母见谅。”   女儿被绊倒,还摔得那么难看,惠氏岂有不气的,但明氏还在这里,正睁着眼睛一脸的看好戏神情,想要发作华灼几句都没有底气,毕竟华灼刚才没有做错,如果真让华烟喊出什么不能入耳的话让庄铮听到,就彻底没戏了。   “我晓得你是为了烟儿好……”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惠氏又揉了揉眉心,“我累了,就不招待你们了,回吧。”   明氏连忙关心道:“姐姐这些日子忙得狠了,明儿是个重要日子,可千万不能累垮了身子,妹妹这便告退了。”   华灼也跟着行告退礼。   待到出得门来,却见华炯就站在门外,并未走远,他仔细看了华灼一眼,面带狠色,道:“你若再敢欺负我妹妹,我便不让你好过。”   他本也是清秀模样,唇红齿白的,装狠也不像狠,反倒有些滑稽可笑。   于是华灼只是冲他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华炯被她笑得一愣,见没有吓到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扭头就走了。   第159章 信中内容   明氏用帕子掩了唇,笑道:“八小姐,你可真有办法,咱们荣昌堂两位小祖宗,都教你给压了下去。九少爷便是这个性子,爱妹心切,见不得有人欺负六小姐,可他天生的软性子,发出狠话都绵软得让人提不起计较的心思,你若跟他对着来,他还有一串道理跟你讲,你若不理他,他反而没了意思,自己就退了。”   华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六姐姐和九哥哥心地都不坏,只可惜……立场不同……”   所以她和华烟、华炯注定不可能像跟二堂兄华焕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相处愉快。不过看起来这兄妹两个都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倒比林凤那个让她摸不清深浅的女孩儿好对付多了。不过话说回来,林凤总不会再跟她抢庄铮了吧,不然她还真有些怕怕的。   庄铮那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跟别人去争抢。   在惠氏这里蹭饭没成功,明氏就热情地邀华灼去西跨院用饭,但刚在正房闹了一场,西跨院又紧邻正房,华灼心里不自在,便婉拒了。明氏也没强留,仍叫了肩舆送她回去。   回到秀阁的时候,华灼越想越觉得愤愤不平,她根本就是被逼到这条道上的,如果有得选择,她才不想选这个男孩儿,不过……他今天回应惠氏的那一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真是大快人心,惠氏也太积极了,帮女儿帮到这份上,也不怕被人笑话,还连累得她也一起被明氏逼得毫无退路。   幸亏,庄铮信守了对韦氏的承诺,今天完全站在了她这一边,否则华灼今天肯定就无脸见人了,想到这里,她对庄铮总算有了些改观,这个男孩儿还算不错,至少,在她面对尴尬的时候,他懂得保护她。   七巧和八秀两个极是懂事,见她神色疲惫,知道今天着实是累着了,因此一个沏了茶来,一个点上一支安神香,然后静静地退出了房。   华灼养了一会儿神,才拆开了庄静给她的信,待打开信纸,见上面字迹虽然有些凌乱,却是矫若游龙,舞若飞凤,笔锋有力,筋骨俨然,隐约又透着几分大气浑厚、禀直刚正的气势,哪里是庄静写的,分明是庄铮自己写的。这才明白为什么庄铮把信给她的时候,神色有异,感情庄静不过是个借口。   “字倒真是好看……”   华灼噗哧笑了一声,心情忽地大好,暗自乐了一会儿,才继续看信。   原来这信是在华炯的书房里仓促间写的,所以字迹看上去才有些凌乱,庄铮久等华灼不至,心里估摸着她可能是出不来了,但又有些话要交代,只得借故将华炯支开了一会儿,匆忙间写了这封信,原是准备让碧玺再进一趟荣昌堂后宅送过来,谁知道惠氏突然派人请他过去,他又不好拒绝,只得暂时收起了信,跟着华炯一起去了正房。   信里只提到三件事,一件事是叮嘱华灼明天一定要穿他送过来的衣裳,具体原因不好在信中细说,以后有机会再解释。第二件事是让她不要担心淮南府的事,科场弊案不会牵连到华顼,反而会有一场机遇,还说庄大老爷私信一封,已经派了心腹送往荣安堂,华顼收到信,自然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第三件事却是让她尽量不要在荣昌堂久留,但也不要马上离京,庄家有人想要私下见一见她。   谁要见她?   华顼看完信,第一个反应就是谁要见谁。衣裳的事不用多说,她已经决定穿了,自然就不在乎恶了老祖宗,第二件事更不用担心,上一世科场舞弊案就没牵连过华顼,这一世自然也不会,至于这桩案子带来的留任影响,这一世就算没有科场舞弊案,华顼也是不肯离开淮南府的。所以华顼最关心的就是第三件事,因为事关她的终身。   眼下的情形,除了庄铮她也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了,所以现在开始,她就要好好琢磨庄家的人,庄铮不是个爱多事的人,他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显然至关重要,甚至这个要见她的庄家人,才是真正能决定荣安堂和庄家大房联姻能否成功的关键,所以他才郑重其事地叮嘱她。   这个人不可能是庄大老爷,因为庄铮明显已经说动了庄大老爷,虽然还没有立刻答应去荣安堂提前,但是从庄大老爷肯写私信派人送到淮南府,又刻意给了一年时间让华顼出政绩,可见庄大老爷并不反对跟荣安堂结亲。   那么,是庄大夫人?   听说庄大夫人跟惠氏是关系极好,所以她心中偏爱华烟是极有可能的,但夫为妻纲,如果庄大老爷都答应了,庄大夫人就是反对,也不可能同时扭着丈夫和儿子的意思,更何况她这后半辈子全指着庄铮,在亲事上逆了庄铮的意思,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儿媳妇再顺心,总不如儿子顺心,在庄铮和华烟之间,庄大夫人应该还是要偏着庄铮的。   庄铮说的这个人,肯定在亲事上有着一言九鼎的权威,比庄大老爷夫妻两个更有力,到底会是谁呢?   华灼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谁能在这种事上还盖过做父母的,想不通,终是放弃了,等明天见了韦氏,再问一问就能知道了。   让她十分安心的是,庄铮显然在两家结亲的事上是用了心的,不管他是为了让韦氏开心,还是真的看中了她,只看他现在的态度,想来以后也不会像上一世的乔家大郎那样,利用完了她,就一脚将她踹开。   嫁给庄铮,或许会是她这一世做的最正确的事。   “小姐,厨房送了饭菜来,现在用吗?”七巧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华灼连忙收起信,这时才发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忙起了身,道:“快送进来,再不吃我就要饿死了。”   “啐啐啐……什么死不死的,小姐,不兴说这样的话……”   七巧和八秀各自拎着食盒进来,刘嬷嬷也跟在后头,听到华灼提到个“死字”,脸都绿了。   华灼知道失言,一吐舌头,笑道:“嬷嬷,我晓得错了,以后再也不说饿死……”   “啐,还说。”   刘嬷嬷瞪起眼睛,华灼索性用手捂住嘴,一副我不说话了的模样。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刘嬷嬷念叨了几句,这才让七巧和八秀布菜。   四菜一汤,两素两荦,都是热气腾腾的,再有一碟点心和一碗米饭,只是看着,便有色香味俱全之感。   “素绢姐姐说,平素小姐们都是两菜一汤加一碟点心、米饭,老祖宗特别体贴小姐,使人去厨房吩咐了,给小姐又加了两个菜,还指明得是淮南府口味的。”   华灼看了看这些菜,道:“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下,你们该都没吃吧,让素绢派人去厨房再取三碗米饭,咱们躲在屋里一起吃。”   她还没吃,刘嬷嬷她们自然也不可能吃了,八秀高兴地应了一声,正要去厨房,被刘嬷嬷一把扯了回来。   “你这丫头,还当这是在家呢。赶紧伺候小姐用饭去,没上没下的,让荣昌堂的人瞧见了,非说咱们荣安堂没规矩不可。”   八秀这时也恍悟过来,这是在别人家呢,一举一动都得注意着,免得落下口实,当即憨声笑道:“我不晓事,嬷嬷别生气,以后再不敢犯了。”   然后就过来伺候华灼用饭。   华灼知道刘嬷嬷明着是在教训八秀,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当下也不敢吭声,心里却暗自庆幸,亏得带了刘嬷嬷过来,不然在这些小细节上,她也不大注意呢。   用完饭后,刘嬷嬷原还想问一问她去见明氏的结果,但看到华灼一脸疲惫,也就不忍再问,左右不是坏事,小姐回来的时候,表情并不沉重,显然跟明氏见面谈得还好。   “明儿是大日子,小姐就早些歇息吧。”   华灼知道明天日子重要,也不想耽误刘嬷嬷和七巧、八秀她们休息,就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上床躺着去了。许是今儿真的累的,没多久就睡沉过去。   梦里隐约又听到一声声“娘子”,令人厌恶之极,便在她觉得睡不安稳的时候,忽地不知谁喊了一声“庄二少爷来了”,霎时间,一份安心笼罩了她,又迷糊过去,这一迷糊,便到了隔日。   “小姐……小姐……该起了……”   华灼被七巧叫醒,睁眼一看,窗外还黑着,床头几上点了蜡烛,照得明堂堂的,便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五更天了。”   华灼点点头,今天是大日子,梳妆打扮都要隆重,所以必须早点起来,才披上衣裳,八秀就领了两个粗使丫头抬了一桶热水进来,于是才披上的衣裳就又脱下了,踏进浴桶里,从头洗到了脚,然后七巧和八秀两个轮流拿干布帮她把头发擦干,这才从水里出来,把身上也擦干,穿上了一件家常衣服,坐到梳妆镜前,让两个丫头在她头上、脸上折腾。   第160章 寿比南山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丫头才罢手。   华灼睁开眼睛一看镜里,顿时就笑道:“你们两个,今儿是把手艺都拿出来了,可着劲儿要把我打扮成天上的仙女呢。”   一句话把两个丫头都说得笑了,小姐这是在夸她们呢。   “小姐,今儿这样的大日子,听说不单咱们华氏一族的族人们都要来拜寿,就是京里头那些稍有些体面的人家,也都要来呢,到时候这家小姐、那家小姐的,哪个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所以咱们也要把本事都拿出来,将小姐打扮成最漂亮的那个。”八秀得意笑着。   今天她们可是真把全部本事都拿出来了,华灼还未及等,不能盘头,但是为了方便插戴首饰,她们就在头顶盘了个卧譬,又从譬中一左一右分出两缕头发,绕过耳垂结成巢,这和发型并不新颖,却有个非常好听的说道,叫做荷叶鼻,额前梳了刘海,盖住额头,一显俏丽,二显活泼,三又不失端庄,再在卧譬两侧各插一朵闪耀夺目的宝石珠花,就连华贵也有了。   脸上也淡淡施了粉,华灼又长得不难看,没必要上浓妆,皮肤白嫩,双颊红润,如果不是素着脸在这样的日子里太失礼,她根本连淡粉胭脂都不用上,直接抿一下唇纸让唇色红润一点就可以了,倒是眉毛被两个丫头精心修饰了一番,拔去多余的眉毛,给她整了一双弯弯的新月眉。   为了应景,七巧又给她选了一对玉兔捣药金耳坠,老祖宗七十大寿,本就是寿比南山,玉兔捣药正好寓意长生不老,吉祥祝福的意味十足。   最后才开始接衣裳。   这套霓裳彩衣虽然名儿里有个彩字,但其实以大红色为主,只在绣纹上,以七彩丝线绣出了精致华美的牡丹纹,红为色中之君,牡丹为花中之王,两者结合到一处,这件套霓裳彩衣自然是精美大气、华贵无双,穿在华灼身上,与她自身气质融合得天衣无缝。   老祖宗原是忌讳红色和粉色的,所以昨儿华灼来的时候,都没敢穿戴这两和颜色,但既然老祖宗送她的见面礼却正是这两桠颜色的衣裳和镯子,显见现在已经不忌讳了,她之前的消息不够灵通,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情,才让老祖宗不忌讳了。   所以这件霓裳彩衣她自然就穿得毫无压力,至于违了老祖宗的意思……老祖宗要是真敢怪她,她就敢回一句“怕冲撞了珧姑姑在天之灵,不敢穿”看老祖宗还有没有脸跟她计较,不管怎么说,华珧都是死在荣昌堂的,你荣昌堂害了她的性命,总不能连一点心虚也没有吧。   一切打扮停当,两个丫头几番检查,又拉了刘嫉嫉来掌眼,一大两小都没挑出毛病以后,八秀才把那件浅紫色绣金丝锦雀纹斗篷拿出来给她披上。论料子,自然是那件凤锦罗斗篷更珍贵,但是绣工却是这件锦雀斗篷更出众,而且凤锦罗斗篷华灼昨天已经穿过了,今天自然不好再穿。再者,霓裳彩衣已经是华贵到了极致,不需要凤锦罗斗篷来抢它的风头,所以这件绣工出众、材质却算不上珍贵的锦雀斗篷就成了最合适的绿叶,而且绣纹里的花和鸟也搭配得正好。   天色已经比先前亮了些,但仍是暗着,素绢提了写着寿字的大红灯笼等在外面,见华灼出来,顿时眼前一亮,道:“八小姐这一打扮,竟是贵气逼人。”   转而又看到七巧和八秀也是精心打扮过了,梳了丫环专用的双椎鬃,以橘红色的绸带打成蝴蝶结儿系在髻上,一身黄裙儿,上面套着橘红袄儿,款式是一样的,丫环不能穿正红色,今天又是个喜庆的大日子,因此就用橘红袄儿来衬托喜庆的气氛,再加上长得都不差,一左一右跟在华灼两侧,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于是她又赞道:“两位妹妹也走出挑的。”   “姐姐谬赞了。”   七巧笑盈盈地回道,然后又问:“我们家小姐打扮费了些工大,这时候去养身堂给老祖宗请安,不晚吧?”   她就是这么一问,其实早打听好了,老祖宗习惯在卯时三就起身,自家小姐是五更天,也就是寅时,具体是寅时二刻被她叫起,然后沐浴净身,梳妆打扮,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眼下正是卯时二就,还有一放钟的时间,走到养身堂刚刚好,既不用久等,也能赶上第一波给老祖宗请安。当然,今儿这个请安是极特殊的,兼具拜寿。   所以才要盛装打扮,平时请安,就不用这么正式了。   因今儿要来拜寿的人太多,因此分了三波儿,第一波就是孙子、孙女辈儿,年轻人能早起,所以第一波儿给老祖宗请安兼拜寿,第二波儿则是那些从各地赶来的族人,地位高一点的,血脉近一点的也到养身堂里来拜寿,中午再留下,男的由华大老爷和几个兄弟招待,女眷由惠氏和小惠氏出面接待,一起坐寿席,吃寿宴。   而那些隔得远的、又或是多年无来往的、发展得不好想来打秋风的,老祖宗没兴趣、也没那个精力一一接受他们当面拜寿,所以在荣昌堂大门前跪下磕三个头就成了。   磕完头也还没完,荣昌堂外头一条街上摆了流水席,吃完寿面才能走。   第三波安排在酉时一刻,也是最隆重的,京里头不知多少勋贵人家要上门贺寿,因此老祖宗要身着寿福,端坐在荣昌堂的正堂之上,一一受礼。到这个时候,荣昌堂里所有人的都要动起来,谁也没得闲儿,男客不提,那些女客还是要惠氏来招待,而她们带来的各家小姐们,自然就得华烟出面,再加上华氏一族嫡支旁系不下二十位小姐,那时候恐怕百花争辉、群芳斗艳,得有好一番热闹呢。   事实上,不用等到晚上,现在养身堂里,就已经是一片姹紫嫣红,群莺争啼,华灼以为到得正是时候,却不料那些堂姐妹们可比她积极多了,全挤在昨天她来拜见老祖宗的那间花厅里等着老祖宗出现呢。   华灼进来的时候,真是压得全场一静,倒不是她艳压群芳,而是脱下斗篷以后,身上的霓裳彩衣真真将她的雍容气质给烘托得淋漓尽致,即使她的容貌不是一众姐妹里最美丽惊艳的,可架不住她气势惊人,即使是华烟的明艳逼人、林凤的似水温柔都压不下她,这还亏得她现在年纪小,身量未足,少女装扮多少还带着几分稚气活泼,再过两、三年,恐怕更加了不得。   “诸位姐姐、妹妹好,我来晚了。”   华烟看到华灼,眼里几乎喷出火来,还是林凤死死抓着她的手,怕她一时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让别人看笑话的事来。   “灼妹妹,你自个儿寻个地方坐吧,老祖宗正在梳洗,还要一会儿才过来呢。”林凤面上挂着微笑,声音里传达着强烈的善意。   华灼向她微微点头,然后径自寻了个离华烟最远的位子坐了,她还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华烟再起冲突。   坐定以后,她目光在诸女身上一转,发现又多了几个生面孔,却还是没有看到华宜人。   “八姐姐在找谁?”   华灼扭头一看,原来是华烁、华熳两姐妹正坐在她身旁不远处。   “十二妹妹、十三妹妹……”打过招呼之后,她才问道:“今儿要给老祖宗拜寿的姐妹们都来了么?”   华熳细声细气道:“哪里能都来,坐都坐不下呢,只咱们一辈儿的,嫡支和旁系的都来了,还有再落一辈儿的,在外头磕个头就走,老祖宗不耐烦一个一个见她们。”   华灼一琢磨,本家和嫡支里头,没有再落一辈儿的,大堂兄倒是有一嫡一庶两个女儿,但她们年纪都还太小,一个两岁,另一个才出生几个月,估摸着也就是等第二波的时候让奶娘抱过来走个过场,那么华熳说的那些落一辈儿的,都是出自旁系了,怪不得老祖宗不耐烦见她们,本来就有些生分,而且辈分差得更远,肯让孙女儿一辈的姑娘们过来就已经给足旁系面子了。   但又一想,还是不对,华宜人分明是孙女儿一辈,怎么就没见人来?   想到这里,她连忙问道:“旁系里头,有个名儿唤做宜人的姐姐,怎么不见她来?”   华漫可能年纪小一些,对华宜人没什么印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不是有这么个人,但华烁的脸色却微微一变,被华灼看到了,心里一咯噔,直觉走出了什么事,正要再问,却听到门外有一阵笑声传来,正是老祖宗的声音,当下只得把到了喉咙口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才刚站起身来,便看到眼前紫影一闪,却是华烟抢上前,笑面如花,口中甜甜道:“烟儿给老寿星请安了,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这丫头,脚快,嘴又甜……”   锦秀打起帘子,老祖宗一脚迈入了花厅,在她身边,一左一右是两个男子在搀扶,华灼乍见男子,先是一惊,转而却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九少爷华炯,另一个年纪长了许多,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白,留了两撇小胡子,相貌跟华炯有几分相似,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荣昌堂的嫡长孙,大堂兄华炬。   随着两个嫡孙扶着老祖宗进来,后面还跟进了十几个嫡支、旁系的孙子,其中二堂兄华焕也赫然在里面,看到华灼时,他还笑了一下。   第161章 千金易得   华烟扑倒老祖宗身旁时,华炯就笑了笑,让出了位子,让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大哥一起扶着老祖宗上座。老祖宗今天是寿星,身上穿了件绣了寿字的千寿服,襟上领口以连绵不断的“富字不断头”纹做点缀,连头上载的首饰,都是蝙蝠样的,蝠口中衔着灵芝。   老祖宗端坐在常上,脸儿圆圆的,一脸慈祥的笑容,还真是一派老寿星的福相。满堂的孙子、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们便都动了起来,分做两旁而立,男丁自然是华炬带头,女孩儿们是华烟带头,齐齐向老祖宗跪拜叩首。   “(侄)孙儿、(侄)孙女儿恭祝老祖宗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寿比南山,松鹤长春。”   老祖宗看着这满(侄)孙儿、(侄)孙女儿们,个顶个的都是好的,顿时便笑眯了眼,道:“起来,都起来……分寿桃与大家吃。”   锦绣便招呼了一声,从外头进来六个丫头,手里各托着一个摆满做成寿桃型的小馒头,不大,正好一口一个,这些小辈儿们各自取了一个寿桃,抬起袖子遮住嘴,吃了,不一会儿便连连有几声惊呼响起。   “我吃到如意了……”   “我的是金珠……”   却是寿桃里面都塞了讨吉祥的小物件,如意、金珠、珍珠、宝石、玉珠什么的,各种都有,华灼便咬出一个金珠,大概有一钱多重,不值多少,但珠子上面刻了四个字:千金易得。   华灼先不大在意,把金珠收起来后,细细一量,却觉得这四个字大有含意,千金易得,那什么难得?而且这千金二字,也暗指女儿,千金易得莫非又是说一个女孩儿对荣昌堂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老祖宗城府太深,连讨个吉祥,都要玩出花样来,让人琢磨不透。   她装作无意地扫了一眼华焕,看到他手里正拿着玉珠在把玩,只是上头刻的什么字,却看不清楚了。华焕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一笑,转过头不去看她,却用手有意无意地凌空描了几个字。华灼在心中暗暗跟着描摹了一下,认出是“君子端方”四字。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听上去是好话,但是反过来一想,是不是因为不端方,所以才要端方。难道老祖宗对华焕有什些不满了?   便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这寿桃大家都是随手拿的,老祖宗又怎么能知道谁会拿到什么,这些话儿都不过是一位长辈对小辈儿的欺许和告诫罢了,未见得会有什么深意。   她又看了身边几个姐妹拿到的吉祥物件上的字,果然,都是“香远益清”、“君子好逑”、“宜室宜家”之类的。   “成了,你们都各自回屋吧,今儿让你们都起了早,到后面还有得忙呢,一天儿都不能得闲,趁着这会儿还有些工夫,赶紧回去再眯会儿,等回头忙起来了,指不定你们的舅母要使唤你们帮忙招待女眷”。   拜过寿了,老祖宗就开始赶人,却单独把华灼给留下了。   华灼心里暗想着该不会是为了衣裳的事吧,面上却装作无事人一样,待大家都走了,她笑着凑到老祖宗近前,道:“老祖宗有什么吩咐的话儿?”   老祖宗也不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伸手摸摸她的发脚道:“你不穿我送的衣裳,我心里都明白,荣安堂对当年的事儿,还有怨啊!”   华灼本想装傻糊弄几句,但一想,老祖宗单独把她留下来,还把话都说开了,连一丁点转弯抹角都没有,她要是再装傻,就是欺负老祖宗老糊涂了。   于是便道:“当年的事儿我也不大知道,只是刘嬷嬷说,那百蝶裙和血玛瑙镯子都是当年珧姑姑穿戴过的,我当时就想,我是做侄女的,生得晚,不曾见过姑姑们亲面,但也晓得长幼之序,无论如何都不能冲撞了珧姑姑,所以就不敢穿了。老祖宗若是怪我,侄孙女儿认骂认罚,只求老祖宗别生气。”   话是委婉,但隐约还是有怨气隐藏其中,毕竟两条性命,而且她的祖父、祖母也因此而被活生生气死的,父亲更是耿耿于怀多少年,怎么可能没怨,她要是全然没有半点怨气,老祖宗反是不信的。   果然,老祖宗倒是没见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叹息一声,道:“罢了,这事儿原是我欠考虑,原本是想送一天大的姻缘给你,也算弥补一下当年的事,却忘了你们荣安堂自有想法,我也不多管闲事了,看缘份吧,有缘的终是有缘,无缘的终是无缘。你这身衣裳极好,难得庄家有心,便穿着吧。”   华灼听她说出一句“一场天大的姻缘”,顿时就眉心直跳,待听老祖宗又说不管了,这才稍稍安心,见老祖宗挥手让她走,赶紧就行了告退礼,待出了厅门,才发觉已出一身白毛汗,让冷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颤。   七巧和八秀早就守在外面,见她打颤,连忙拿了斗篷给她披上。   “小姐,老祖宗单独留你,可是出了什么事?”七巧见她面色不好,紧张问道。   华灼摇了摇头,不想多说,紧走了几步同,远离了厅门,才稍觉心定,回想老祖宗的话,似乎也有要为她说亲的意思,但说亲就说亲为什么要她穿戴上和当年珧姑姑一样的衣裳首饰?   一时也想不明白,她索性就丢了开来,进了紫腾小居,吃了一口热茶,忽地又想起华宜人来,思量了片刻,觉得这会儿华烁、华熳两个应该也已经回了来兮园补觉,倒不方便再去打扰,便对巧道:“叫素绢进来。”   一会儿素绢来了,垂首恭立着,道:“八小姐有什么吩咐?”   “坐”。   华灼待她还算客气,二等丫环也算是有点地位了,再加上又管着紫藤小居,明显是老祖宗身边得力的人。   素娟却是自觉,并不在嫡支的小姐面前摆谱儿,仍是垂首立着,口中只道:“不敢,八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素绢必定尽心去办。”   太自觉了并不一定就是好,看她这恭恭敬敬的样儿,却让人难以摸清她的心思,反而还不如锦瑟那样招人喜欢。   华灼在心中给素绢定了位,才开口道:“坐吧,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并没有什么吩咐给你,你若站着,我反看了别扭,再者,你又不是荣安堂的丫环,在我面前也不用太过拘谨,只要平日做事守住本分,规矩之外,也不外乎人情,若是死守着规矩,一板一眼的,你不累,我倒累了。”   素绢这才搬来一个小矮墩坐了,然后道:“不知八小姐想聊什么,素绢平日里只在紫藤小居,不大出去的,府里的事晓得也不多,若八小姐要问这紫藤小居里的事儿,素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灼眯了眯眼,这个丫头果然是滴水漏,丑话先说在了前头,一会儿她要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素绢一句不知道就能推说干净。   “别怕,你是老祖宗身边的人,我又岂会为难你,只不过是向你打听个人罢了。”华灼嘬了一口热茶,然后才不经意道:“我自小便随了父亲去任上,自家的亲族大多都不认得,唯记得旁系里有位名儿唤做宜人的姐姐,方才去给老祖宗请安,竟没有瞧见她来。我晓得你是不问外事的,不过前些日子我才见她一面,想来她必是要来拜见老祖宗的,紫藤小居便在养身堂边上,你可莫要说,你没见过她。”   素绢想了想,道:“八小姐可真是问着我了,这几日里,嫡支的、旁系的少爷、小姐们来来去去,竟是连人都数不清了,我也还真未曾留意过这位宜人小姐,不知她长什么模样儿,回头我去养身堂那边寻相好的姐妹问一问,兴许还能问到。”   华灼仔细看着她,却见她面色平静,并不慌张,一时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真不刻,还是隐瞒什么,因此也不好再多问,便道:“那便有劳了,我与宜人姐姐只见过一面,却比旁的姐姐更亲近些,闲着无事想寻她说说话儿。”   却是她那日见到华宜人时,记得华宜人穿着打扮十分朴素,想来家境并不如意,这两日又没在荣昌堂里看到她,便有些担心荣昌堂狗眼看人低,因此特意说出“亲近”的话,打算给华宜人一点庇护。虽说她也是客人的身份,但嫡支的身份总还是有些分量的,更何况昨天明氏还让锦瑟给她抬舆,警告了所有荣昌堂的下人,只看素绢今天的态度比昨天更加恭敬三分,就知道效果很明显。   “只要宜人小姐来过,素绢一定为八小姐打听到。”   七巧待她一出去,便连忙道:“小姐,这事儿有些不对呀,宜人小姐不可能不来给老祖宗拜寿,她若来了,又怎么会不见人了?”   华灼沉重地点头,看来七巧也感觉到蹊跷了。华宜人虽然气质淡然,但跟庄铮一样,骨子里却是个带刺的,她要么没来,来了就不可能让人毫无印象,华熳年纪小,说她不记得还有可能,但素绢却绝不可能不知道,她这样的丫头,最是要懂得察言观色,各家来的小姐们都要一一牢记,哪有可能漏掉一个。   第162章 林凤来访   “小姐,要不然得空我也去打听一下,荣昌堂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不能一个也没见过宜人小姐。”七巧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这么关心华宜人,但只是看她把华宜人送来的那块凤佩贴身戴着,知道这里面必有缘故,因此努力想要为华灼分忧。   华灼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咱们不知道这里面深浅,不好随意打探,这样吧,你悄悄去一趟怡阁,问问二堂嫂,她倘若肯说,你自问明了回来,她若支支吾吾不说,你也莫要再打探,赶紧回来。”   如果连梁氏都不敢说,这事儿再打探也没用了。七巧点点头,很快找了个借口出了紫藤小居,一溜小跑往怡阁去了。怡阁离得远,华灼也没有指望她一时半会能回来,便唤了刘嬷嬷来,把老祖宗那番话对她说了,直惊得刘嬷嬷脸色都发白,待华灼说完,她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小姐,这荣昌堂果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今儿拜完寿,咱们便走吧。”当年珧、珏两位小姐,荣昌堂也说是要安排一场天大的姻缘,结果愣是把两个鲜花一般的大姑娘给安排死了,一个摔断了脖子,一个更是连尸体都没寻回来。刘嬷嬷今儿听说老祖宗又是这样的说辞,哪里还不心惊胆战。   华灼当然也想走,但是老祖宗肯不肯放人得另说,再说了,今天又是大日子,她就是想去辞行都寻不到机会开口。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韦氏能想出办法来把她带出荣昌堂,但韦氏要过了酉时才会过来贺寿,她至少要熬过这一天去。庆幸的是,老祖宗要接受来自各方的人的拜寿,这一天也未见得还有功夫顾得上她。   “嬷嬷,今儿一天你就留在紫藤小居,不管谁来寻你出去耍子,都别去了。”   “小姐放心,嬷嬷晓得,小心驶得万年船。”   刘嬷嬷忧心忡忡,总觉得老祖宗还在算计自家小姐,反正她听着“姻缘”两个字,就觉得背心发毛,这哪里是“姻缘”,明明是“挖坟”。   更怕自己等人出了什么岔子落了把柄让荣安堂拿来逼小姐就范,所以华灼一说不让她出去,她立刻就表示明白。   华灼见刘嬷嬷答应了,倒也松了一口气。其实七巧、八秀两个她倒不担心,毕竟只是两个小丫头,分量太轻,荣昌堂要算计也算计不到她们头上,但刘嬷嬷不同,她是祖母身边的老人,一旦她出了岔子,被拿了把柄,荣安堂无论如何都是要救的。这时八秀忽然进来,道:“小姐,林家表小姐过来了。”   华灼一愣,道:“请凤表姐进来。”转而又对刘嬷嬷道:“她这个时候过来,只怕是无事不登门,嬷嬷你先回屋里去,我且与她聊聊,指不定她晓得老祖宗要许给我什么姻缘呢。”   刘嬷嬷点点头,起身离去了。华灼便一整衣裳,转出内室相迎,正见八秀打着帘子让林凤进来,便笑道:“凤表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坐。八秀,上茶。”   林凤今天也是盛装打扮,她本是镇南王嫡孙女,因此穿的是一身宫装,华丽尊贵自不用言表,还披了一条珍珠金线织成的云肩,头戴青鸾玉冠,腰间配一条玉环绶,行动间环佩叮当,悦耳动听。   “我来瞧瞧妹妹可是闲着。”两下里坐定红藕,林凤边笑着道:“我原也是闲着无事,便在外头闲逛,恰被舅母抓了差,教我寻两个能干的姐妹,帮着安排一下小寿宴,我想妹妹是个能干的,因此头一个便寻了来,求妹妹好歹帮我一回。”   小寿宴其实就是荣昌堂专为族人安排的,时间定在中午,晚上那一场才是正经的大寿宴,到那时候只怕宫里也要派人来贺,因此荣昌堂分外重视,惠氏的全部精力也都放在大寿宴上了,因此小寿宴便有些顾不过来,原本这事儿该托给明氏去办,但是昨天她才跟明氏撕破脸皮,今天哪里肯让明氏在族人面前露脸,索性就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华烟,但又晓得华烟不是个周详的人,所以又找了林凤这个细心周到的人来帮忙,又想两个女孩儿怕也忙不过来,就允许她们再去寻几个相好的姐妹帮忙。   虽说安排小寿宴对这些女孩儿来说,是极吃力的事,但相对的,又是能在族人们面前露一回的机会,办得好了,她们在族中的名声就会大振,因此华烟便跟林凤商量好,一人找一个帮手,要寻最好的姐妹来。也不知林凤怎么想的,竟直接找到了华灼头上。   华灼不知其中经过,但也知道这是在族人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不肯相信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便笑道:“凤表姐这回可找错人了,我在家中便是个不闻闺外事的,莫说家里的人,就是绣阁里的事,都是身边两个丫头在管,哪里懂得这个,叫我去,也不过是尸餐素位,帮不上忙不说,指不定还要添了乱子。”林凤还要说话,正好八秀送茶进来,她就顿了顿,端起茶盏略略拂了拂,动作优美,轻轻啜了一口,似是回味了一下,才到:“灼妹妹不用谦逊,你若是不肯帮我,直言便是,我不勉强的,只是这次机会难得,灼妹妹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四舅舅想一想,四舅舅独力撑着荣安堂不容易,这些年又与族人疏于来往,只怕不少族人心中都有些不满,只道四舅舅为人太高傲,瞧不起穷亲戚了,今儿这差事灼妹妹若是办好了,博个满堂彩,也好让族人们知晓,四舅舅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人不是?”   华灼心里一紧,林凤还真是个好说客,一句话就说到了荣安堂的要害上。上一世,荣安堂轰然倒塌,固然是她任性在前,使父亲叛出华氏家族,以至于被陷害后寻不到本家的帮助,但又何尝没有荣安堂与族人多年断了来往的缘故,所以最后才孤立无援,一败涂地。这一次的差事若真办好了,多少可以扭转族人们眼中荣安堂清高自傲、甚至是目中无人的印象,等回到淮南府后,自己再跟父亲、母亲提一提,恢复来往就极容易了。   只是这样的好事平白无故地落到自己头上,实在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更何况她先前让老祖宗吓出一身白毛汗,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当。但是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能在所有族人面前露脸,缓和彼此间的关系,错过这一次,下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样的大好机会,华氏分散在各地的族人,没有五十户也有三十户,这还是五服之内的,出了五服的更不知道有多少,如果荣安堂想要一家一家去联络,花的时间人力财力还不知道要多少,但如果自己借这次机会,向各家族人表达善意,让他们自己寻上门来套近乎,就要省事多了。   权衡利弊,华灼自问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心里拿定了主意,便笑道:“承蒙凤姐姐看得起我,既然如此,虽是明知能力有限,却也要尽力一试了。却不知除了我,还有哪位姐妹有这个荣幸?”   林凤一笑,道:“自然少不了烟姐姐,她也去寻帮手了,不过本家的嫡女只有她一个,应该不会在自家寻了,我想兴许会从荣瑞、荣吉、荣兴三堂里挑一个出来,荣瑞堂的两位妹妹太小,怕是不合适,荣兴堂也是如此,嫡女年纪小,庶女虽然懂事但身份又不够,剩下的数来数去,大抵只有荣吉堂的焓妹妹最合适了。”   华灼眼神一缩,林凤话外有话,她略一琢磨,立时就明白了,如果自己不去,只会便宜了其他三家嫡支中的一家,别看只是安排小寿宴,露个脸的事情,但在族人们的心中,未尝又不是四家嫡支的势力展现,谁能争到这个露脸的机会,谁就势大,荣昌堂摆明是要扶持荣吉堂成为四大嫡支之首,而荣瑞、荣兴两堂都不够能力,唯一能跟荣吉堂一争高下的,只有荣安堂。再怎么落败,荣安堂也依然有余威,否则荣昌堂又何必处处压制华顼,就怕他带着荣安堂重现昌盛。   既然还有这一层理由,那么这个差事她不但要接,而且还要做的妥妥帖帖,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刺来。华灼的眼中瞬间生出熊熊烈焰,斗志昂扬,什么阴谋,什么顾忌,都比不上让荣安堂重现荣光来的重要,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凤表姐,请到外屋稍坐,容我换一身衣裳,再与你同去。”要做事,自然不能穿这身霓裳彩衣,得换上行动方便的家常衣裳。   林凤笑了笑,道:“我也回去换一身衣裳,这宫装穿在身上,走动起来可不容易,小寿宴安排在天宝楼,灼妹妹,一刻钟后,我在天宝楼西边的龙华厅等你。”   “凤表姐慢走。”送走了林凤,华灼半刻也不耽误,立时转身进了内室。“八秀,替我更衣。”   第163章 天宝办差   安排宴会的事,华灼在荣安堂不是没有做过,不过相比于邀十几、二十个各家小姐聚会这种小打小闹的安排,小寿宴的场面可就隆重盛大多了。各种礼节排场不说,当是安排座次,就能让人昏了头去。   更衣的时候,华灼大致估算了一下人数,华氏一族分散在各地的,四大嫡支不算,五服之内的族人大约在四十余户,家贫无力来拜寿的,至少得去掉四分之一,剩下的三十余户按一户出三个人头算,这就是一百来人了,五服之外的,虽然坐的是大街上的流水席,但是其中也有几家发展得好的,必然是要被请进天宝楼的,这里面大约又有一、二十人,再加上荣昌堂的女婿、儿媳、孙女婿、孙媳那几家的姻亲,就又是好几十人,怎么算,小寿宴上二百人是要有的。   二百人的小寿宴,让四个没独立管过家的大姑娘来安排,华灼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惠氏有点儿戏,万一出了岔子,丢脸的可不上是四个女孩儿,惠氏自己也没脸,老祖宗那里更交代不过去。   刘嬷嬷听说华灼要去办这样的差事,顿时又吓白了脸,却也知道自己拦不住,自家小姐自落水之后,就分外拿得定主意,她既铁了心,就不会被劝住,因此只得抓紧这一时半刻的时间,把一些规矩都说给华灼听。   “这等子族人齐聚的场合,最紧要的是分清长幼,尊卑倒在其次,本朝以孝治国,哪个都不敢在这上头越过了长辈去……”   华灼听得直点头,刘嬷嬷的意思她明白,两个族人,哪怕一个是乞丐,一个是官身,但只要乞丐的辈分高,做官的族人就得给乞丐让座,长幼在前,尊卑在次谁也不敢有怨言,有怨言就是欺君犯上。   “其次在礼器上,这是荣昌堂自办的,不用担心有差错,只是摆放顺序要多注意些,小姐只管照着咱们荣安堂年节祭祖时,那些礼器的摆放位置,就不会出岔子,若碰上没见过的,把样子画下来,只管差了七巧或八秀回来问我……”   其实刘嬷嬷最想跟去照应着,但也明白,这个差事考验的就是几位办差小姐们的能力,她这样的老嬷嬷若跟在旁边指点,小姐们的能力就显不出来了,因此只能暗中指点,却不能明着跟过去。   “除这两点之外,最最紧要的就是那些吃食,万万不能错了顺序,这吃食要怎么上,最是显底蕴的,荣昌堂若要害小姐,也是在这吃食上最容易做手脚,这里面道道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小姐办差事时,紧记要避开厨房,能不沾手便不沾手,若避不开便拖着六小姐或是林家表小姐一道去,横竖荣昌堂是绝不敢害她们二人的。”   华灼用力点头,这一点不可不防,刘嬷嬷出的这个主意不失为一条妙计。   刘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八秀看了看沙漏,提醒道:“小姐,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去便要迟到了。”   刘嬷嬷只得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道:“还有些关节,虽是重要,但若犯了错,也不是不能补救的,小姐自己掂量着办吧,实在没得主意,便派七巧或八秀回来问我……七巧那丫头呢,怎么这会儿不见了人影?”她左右看了看,只看到八秀正拿着斗篷往华灼身上披,却不见了七巧,顿时有些嗔怒。这死丫头,平时机灵,怎么关键时候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华灼连忙答道:“嬷嬷别怪她,是我差她办事去了,约摸过会儿才能回来,她若回来了,只管让她到天宝楼来寻我。”   出了紫藤小居,早有肩舆在等着,四个抬轿的丫头都是膀大腰圆强健有力的那种,健步如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抬着华灼到了天宝楼,只可怜八秀撤着脚丫头跟在后面一溜小跑,待华灼从肩舆上下来,她都快喘不过气来。   林凤身边的那个丫环正站在天宝楼张望,见华灼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道:“我家小姐命我在这里迎候八小姐。”一抬眼看到八秀扶着天宝楼前的石狮子喘粗气,顿时笑道:“妹妹怎么不也坐了肩舆来,你是大丫头的份位,原也是有这个资格的。”   八秀翻了个白眼儿,谁知道荣昌堂地方这么大,还有这样的规矩。   “她就是个爱跑的,你莫管她。”   华灼沉着一张脸,不喜欢自己的丫头被林凤的丫头嘲笑,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那丫头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道:“我也不是恶意,只是怕你们不知,我家小姐已经里面等着了,八小姐,请随我来。”天宝楼上下三层,招待二百来人不在话下,华灼随等哪丫头进去以后,径直往一层西边的龙华厅去了,沿路进来,便瞧见里东、北两厅都已经布置好了桌椅,墙壁上挂了大幅的壁毯,上面绣的不是松鹤呈福,就是百子贺寿。   那丫头见她边走边打量这两幅壁毯,便笑道:“这是荣兴、荣吉两堂的小姐们亲手绣的,八小姐送的那幅百子千孙大屏风,摆在三楼呢,一会儿八小姐不妨上去瞧瞧,最是显眼不过。”   华灼瞧了她一眼,见她虽是一脸恭维,但是眼底深处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便问道:“不知凤表姐送的是什么?”   那丫头连忙谦虚道:“我家小姐没有八小姐那样好的手艺,只是自小跟随云音大家学了点歌舞之艺,因此自谱了一支麻姑献寿舞,待到宴席上,当众献与老祖宗。”   她这样说来,可见对林凤的这支舞是极有信心的,必能博得满堂彩。   华灼眼角微微一抽,转而却笑了笑,道:“如此,我便要拭目以待了。”   心中却惊诧不已,普通的大家闺秀,或学琴棋,或学书画,乃至于像杜宛这样四书五经、吟诗作对皆通的女子都有,但学歌舞的却极少,但也有自己喜欢,私下里学一点的不奇怪,怪的是能学到当堂献舞并让贴身丫头暗自得意的程度,那就必然有歌舞大家亲自教习。   这已经不是私下喜欢的问题了,而是必有目的。女子学歌舞,无非两个目的,一个是自娱,一个是娱人。如果是自娱,林凤身为堂堂的镇南王府嫡孙女,她有必要学到这种程度吗?如果是娱人,能让堂堂的镇南王舟嫡孙女去取悦的,又得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皇家,只有皇家,镇南王虽是异姓王,但上一任镇南王尚过公主,也算是正经的宗室,除了皇家,谁能这样对待一位流有公主血脉的宗室女。   这么说,林凤是要入宫的,以她的身份,只怕一入宫就能封妃。这样一位注定要凤飞九天的人物,半点也得罪不得。   想到这里,华灼的眼神沉了沉,不由得暗自长叹。这位凤表姐,可真是亲近不得,又疏远不得,该怎么相处,实在是难以把握啊。   说话间,龙华厅已经到子。   华烟、华焓、林凤都在,不止她们,小惠氏也在,两边站着大小十几个媳妇子和丫头正等着听候吩咐。架势看着挺森严,一个个都不a言笑,端坐得仿佛木头人似的,倒反而让华灼松了一口气,她就说,这么重要的差事,怎么会交给四个从来没管过家的女儿家,看这样子,分明是小惠氏坐镇,其他人辅助罢了。   “大堂嫂,六姐姐,九妹妹,凤表姐。”   华灼一个一个见礼,一抬头就看到华烟拿眼白儿瞪她,她也只是一笑,不跟华烟斗气。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容不得半点差错,再说了,她也犯不着跟华烟置气,不值当。   “八妹妹,入座吧,我们就等你了。”小惠氏开了口。   华灼看了看,在林凤的下首空着一个位子,知道是给她留的,便过去坐下了。旁边立时就有人给她送了茶水点心上来。   “八妹妹,不知你在家中管过事没有?”小惠氏笑问道。   华灼不想藏拙,但也怕锋芒太露,斟酌了一下,答道:“只帮着母亲往田庄上走过几趟……”   小惠氏顿时笑出声来,道:“这可好了,总算有个有经验的来帮我,六妹妹、九妹妹还是凤表妹可都是一问三不知,我正发愁不知要怎么教她们,有你帮衬,这下子可就轻松多了。”   于是华烟又是一个白眼儿瞪了过来,扁扁嘴道:“还不知是不是吹牛呢,大嫂子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万一有人不自量力,把差事搞砸了,咱们全得跟着丢脸。”   华灼顺着她的话儿便道:“六姐姐说得是,我虽是跑过几次田庄,但身边都有人跟着,而且庄子上都些是佃民,我也不方便露面儿,事情都是旁人做的,我也只是去当招牌罢了,委实是没拿过什么主意,今儿这差事,我更是从来没碰到过,也不敢随便拿什么主意,有什么事儿大堂嫂只管吩咐下来,我捡能办得好的事儿去办,办不好的,自然便要交给六姐姐这样能干的人来办……”   一句话,直接把华烟将死,气得她又瞪起了眼珠子,合着容易的事儿都是华灼办,难办的事儿,就是她华烟的。   第164章 各抢差事   小惠氏忍住笑,这八妹妹好厉害的一张嘴,历来姑嫂之间,都难得有相处得好的,小惠氏跟华烟自然也是有些嫌隙,当然乐得看华烟在言辞上吃亏,不过明面上她们毕竟是亲姑嫂,该维护的时候还是要维护的。因此尽管心中暗乐,但小惠氏仍是道:“八妹妹说话滴水不漏,想来办起事儿,必也是处处周全的,她们三个都没有经验,自然便该要八妹妹来顶大梁,旁的事儿我也不让你做,只管捡最难办的交给你,这可不是为难八妹妹,实在是没有人手,八妹妹若不帮我,搞砸了寿宴,咱们大伙儿可全得没脸见人了。”   说着,她神色一正,从旁边拿起一份单子,道:“寿宴寿宴,最要紧的便是这个宴字,这份是厨房递上来的菜单,已删改过三回,你们四个先瞧瞧,可还有什么不应景、不宜时的,若都挑不出毛病来,我便命人把单子送进厨房去,照单子下菜了。”   这单子一式四分,四个女儿家人手一份,华灼拿到单子便低头细看,心里却琢磨着,这单子改过三回,想必头一回便经的是小惠氏的手,第二回经的惠氏的手,第三回必定由老祖宗亲自过目了,因此她们四个小辈儿是不好再随意更改的,小惠氏这一手,分明是个花招儿,谁要真的改了,回头不论是惠氏还是老祖宗心里都要不高兴的。   因此看完单子,她又故意装作思量了片刻,便道:“这份菜单安排得极周到,八冷碟样样占个春字,八热碟处处长寿,尤其是最后这一道龙王赐福羹,正应了福如东海之意,恕华灼驾钝,委实想不出比这更配得巧、配得妙的菜单了。”   她话音才落,林凤也跟着笑道:“我也与灼妹妹一般,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改的,周全周到,这单子已是极致,改无可改。”   她们两个这样一说,华焓便也犹犹豫豫,低声道:“我也瞧不出有什么可改。”   这位九小姐并不是十分聪慧之人,却有一点极好,那便是随大流,华烟找她来,本来是想指着能跟林凤联手,再加上这位随大流的堂妹,三个人一起压制住华灼,哪里知道她还没发难呢,林凤就跟华灼站到了一边,于是随大流的华焓自然也就叛她而去。   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扔,华烟也只能气哼哼道:“我也没意见。”   谁都没中小惠氏的花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能坐在这龙华厅里的女孩儿,又有哪个是吃素的。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样定了。春意,把单子给厨房送去,吩咐大掌厨的,吉时一到,便可生火。”小惠氏将单子交给身边一个丫头,然后又笑问道:“这生火也是一件差事,需有人去主持,你们哪个愿意去?”   华灼知道生火是有讲究的,这第一道火,必得选在吉时,生火之前还要拜灶神,有个名堂叫做“请灶神护宴”,祭品叩拜,一样不可少,规矩与过大年时祭灶神相差不多,她在荣安堂时,虽然没有亲手主持过祭灶神,但是这两年跟在双成妖娘身边学了不少,祭灶神的规矩还是记得的,这件差事她倒应付得来,于是便微微张口,正要请缨,却听林凤轻笑道:“我去吧,诸位姐妹的命格都从火,火气太旺,却是不适合去主持生火。”   她这一句话,立时让华灼偃旗息鼓。林凤的理由太足了,火气太旺,就不能去生火,否则生火不成,变成火灾,这可不是触了老祖宗的媚头,这大寿的日子里,最忌讳这个了。   小惠氏一笑:“成,那就有荣凤表妹了。”   林凤点点头,起身跟着春意一同离去,临走时对着华灼微微一笑,留下一个歉意的眼神,显然她是察觉到华灼有请缨的心思,结果却被她抢了先。   华灼回以微微一笑。   不能亲近,也不能得罪,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难道还真要怪林凤抢了她的差事不成。   “烧火的事儿,她倒积极。”   华烟不以为然地嘀咕一声,反正她对主持生火不感兴趣,因此也没太在意,只是鼓足了劲儿,准备去抢下一桩差事。   小惠氏也没卖关子,立刻便着手安排下一桩事情,却是又拿出一份单子,比方才的菜单厚实了不少,却是分成了三份,道:“这一桩差事却是三位妹妹都要出力的,这里有三分名单,排的是座次,这一本是一楼大厅的,这一本是二楼的,最下头这一本是三楼的,你们一人挑一本,看看可有排得不对的。”   华灼没动,这次不是抢差事,而是人人有份,长幼为序,华烟比她大,所以理应华烟先选,然后才轮得到她。   华烟也不客气,伸手取了三楼的那一本,三楼之上,安排的是四大嫡支的族人座次,最为紧要,也是最能显出本事的,最关键的是人数还最少,算得是三本名单中,最好办的一件。   小惠氏暗暗摇了摇头,六妹妹也太不客气了,就算要捡最容易出彩也最好办的差事,至少口头上先要谦让一下,哪有这样直直地撸过去的。目光向华灼的面容上扫去,却见这位荣安堂的八妹妹面露微笑,似乎并没有不满之色,她心中更是暗叹一声,自家六妹妹虽然占有地利、人和的优势,但是论城府,却差之甚远,真不知荣安堂是个什么样子,竟教出这样让人不敢小觑的女孩儿来。   “八妹妹,轮到你了。”   她向华灼释放出善意,不管自己的婆母兼姨娘惠氏和小姑华烟对这个女孩儿有多深的敌意,小惠氏是在华灼手上吃过亏的,没有必要,又何必跟这样一个城府极深的小姑子结仇。   华灼微微一笑,伸手将两本名单都拿了过来。   “八妹妹,你不是连九妹妹的差事都想抢吧?”华烟冷言论语。   华焓也微露惊愕之色,真信了华烟的话,以为华灼要抢她的差事。   “六姐姐真是爱开玩笑。”华灼含笑看向华焓,“九妹妹,这两本名单,不知你喜欢哪一本?”   华焓微微张着嘴,再一次惊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手道:“应该八姐姐先挑的。”   “我也没让你挑呀,只是问问,九妹妹喜欢哪一本而已。”华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可是望着华焓的眼睛,却充满了亲切的笑意。   华焓这才反应过来,八姐姐这是变着法子让着她呢,心中顿时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六姐姐总说八姐姐是个没皮没脸的坏人,眼下看来,八姐姐为人也不坏嘛。   “那、那本……”指着二楼的那本名单,华焓觉得脸上火烧似的,十分不好意思,只是一楼的座次最多,她实在是怕自己做不好。   华灼却惊喜道:“这可正好,我最喜欢一楼这本名单,人多,最能显出我的本事了,只是怕九妹妹也喜欢这本,心里正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不想九妹妹喜欢的却是二楼这一本,那八姐姐我就占妹妹这个便宜了。”说着,她把二楼的名单给华焓递了过去。   “谢谢八姐姐。”华焓这一声谢,真心实意,华灼这样说,不止为她解了尴尬,更让她的面上好看了许多。   “都是姐妹,今日正该齐心合力的时候,我若忙不过来时,九妹妹可要记得来帮我呀。”华灼笑道。   华焓连连点头,八姐姐说得不错,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哪里能闹矛盾,使绊子,正该是要通力合作的时候。一边想着,她一边忍不住偷偷望了华烟一眼,想起初来时,华烟就拼命跟她说八姐姐的坏话,今天又暗地里跟她说,要拖八姐姐的后腿,让八姐姐在所有族人面前丢脸,真是太不硕大局了。   华烟被她一看,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腾地一声站起来,道:“大嫂子,我先上三楼去看看。”   然后也不跟华灼和华焓招呼,领了身后两个丫头径自走了。   “大堂嫂,那我和九妹妹也去了。”   华灼起身,扯上华焓,对着小惠氏微微行礼,退出了龙华厅。华焓自然是往二楼去了,她则在一楼的北厅里来回走动,翻开名单,开始对照座次,努力背诵上面的名字、辈分。   这一桩差事的真正目的,当然不是让她来排座次,事实上,座次是一早就排好的,她的真正任务,是牢记坐在这里的族人们,同时按照刘嬷嬷说的,依照长幼有序,然后上下尊卑的规矩,搞清楚这些族人的身份地位,然后在敬酒的时候,不要乱了称呼和顺序。   既是寿宴,自然便有敬酒这一环,也是整个寿宴最处,老祖宗是老寿星,年纪长,辈分高,当然不可能亲自下来敬酒,但是族人们大老远赶来贺寿,酒都不敬一杯,那更说不过去,所以按规矩,应由儿孙代敬,但老祖宗的长子,庄大老爷身居高位,没道理放下身段向那些平辈和晚辈敬酒,因此出面敬酒的人便该是嫡长孙华炬,女客方面,自然就是小惠氏,但小惠氏身为嫡长孙媳,是不能离开老祖宗身边的,本该由次孙媳梁氏出面,但惠氏有心把好处留给自己的女儿,因此用华烟取代了梁氏。   华炬那边暂且不提,只说华烟,她一个女孩儿要记下那么多人的名字和辈分,而且还要敬那么多酒,就算杯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水,一圈下来,也能喝死她,因此必然是要有人相助的,这也是惠氏有心让女儿出风头,但又特地拉了林凤和其他嫡支的女孩儿们来帮忙的原因。   第165章 捧器唱礼   华灼挑了人数最多的一楼,自然压力是最大的,好在东厅是男客,北厅才招待女客,她数了数座位,总共也不过五十余个,要记下这些名字,虽然难,但也不是记不下来。   饶是华灼记性好,记这五十余人的名字与辈分,也花了她小半个时辰,全部记下以后,她又细细看了一遍名单,唯恐有所遗漏,不料竟察觉出一丝不对来。却是名单里有位十五姑太太,论辈分儿,应是同老祖宗是一个辈儿的,怎么安排到一楼来了?   再看旁的人,大多都是跟华灼一个辈分的,基本上不是旁系嫡子庶孙的媳妇儿,就是旁系已经出嫁、或是还未出嫁的女儿们,偶有几个长了一辈儿的,那也是怕年轻的女孩儿们、小媳妇们不懂规矩,特意留了来镇场子的。   在这一群小辈分的女客中,这位嫁到秦家的十五姑太太就显得特别醒目。   难道是惠氏搞错了?   这份座次,应该是惠氏亲手安排下来,论理,不应该出错才是。华灼正在沉吟着,华焓从二楼下来了,特地绕到北厅来看她,道:“八姐姐,可都记住了?若记不住,我来帮你,我记性可好呢,爹爹常夸我过目不忘。”   这位九妹妹显然是懂得投桃报李的,人虽没什么主见,却并非不知好歹。   华灼看到她,倒是眼前一亮,连忙道:“九妹妹来得正好,你帮我瞧瞧,这位十五姑太太是不是出身你们荣吉堂?”   华焓想了想,道:“似乎听说过,她倒不是我们荣吉堂的而是荣瑞堂的,好像以前出过什么事的,被赶了出来,后来不知怎的,又回去了,具体的事儿我也不晓得,八姐姐若想知道,得问十二妹妹去。”   “多谢九妹妹,我这里都好了,咱们回龙华厅去。”   华灼一边道谢一边对着身后的八秀一使眼色,这丫头便转身出去了。   回到龙华厅时,就看到华烟早已经回来了,三楼招待的都是嫡支的人,哪里还有不认识的,她也就是上去走了个过场,确认座次安排没有问题就立刻回来了,前后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会儿茶都吃了两杯了。   “三位妹妹都回来了,如何?若有疑问,现在赶紧地问,待到了寿宴开始再想问便没得机会了。”小惠氏笑盈盈道。   “我这里没有问题,这差事容易得很,大嫂子放心,不会出错的,就是不知道别人能不能行?”华烟漫不经心道,还有意无意地看了华灼一眼,挑衅的意味十足。   “我、我也都记住了。”华焓低声道。   华灼没接华烟的招儿,虽然心里对那位十五姑太太还有疑惑,但听了华焓的话便知道这里面必有缘故,惠氏也不是随意安排的,因此也只是道:“我也没有问题。”   “那就……”小惠氏一拍手道:“我这里还有两桩差事,一桩是礼器,一桩是礼乐,都是顶顶重要的,半丝儿差错都出不得,你们谁愿做捧器人,谁愿做唱礼人?”   华灼心里一紧,这两个差事都是最紧要的,她自然不愿放弃。捧器人,就是捧着礼器代替老祖宗献祭给华家的列祖列宗,而唱礼人则是在旁边说歌功颂德的话,按规矩,捧器和唱礼,都要成对儿,必是童男童女,而且还得是华家的嫡出血脉。   “我、我不成的……”华焓第一个退出,让她代老祖宗敬酒她不怕,但若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捧器唱礼,光是想像一下,她都觉得手抖脚软,那可是所有人都看着,半点儿差错也出不得的。   捧器和唱礼,可不是随便捧和随便唱的,捧器,必要双手高举过头,男走虎步,女为莲移,垂目挺腰,恭敬肃穆,走过九十九步,一步不可多,一步不可少,动作稍有不对就成了笑柄,而唱礼,更是有固定的韵律,嗓音儿不好的人,唱出来会笑死人的。   华烟神色满满,颇为自得,显然这捧器和唱礼,她都是练过的,没一丝儿惧怕,还故意大方道:“九妹妹既然退出了,那八妹妹可就不能再谦让了。你比我小,这回我便学一学孔融让梨,让你先挑。”   华灼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这个……”仿佛十分为难似的,思索了好久,才道:“六姐姐美意,妹妹领了,我嗓子不好,那便给老祖宗做个捧器人吧。”   “哟,咱们荣昌堂的礼器可都是纯金做的,我看八妹妹身子骨儿比较单薄,捧得动么?”华烟嗤笑一声。   “纯、纯金?”华灼脸一白,完全是被吓倒的模样,“我、我们荣安堂的礼器都是纯银的……我还以为……”   华烟更加高兴了,故作关心道:“我看妹妹还是做唱礼人吧。”   她存心要看华灼出丑,明明听华灼说了嗓子不好,却偏要华灼做唱礼人,那幸灾乐祸的样子,看得小惠氏直接头叹气,华焓更是觉得,这位六姐姐很过分。   “我怎么能挑易怕难……”   华灼还想争取一下,华烟却打断她的话,道:“就这么定了,大嫂子,我是捧器人,八妹妹做唱礼人。”   “六妹妹,礼器太……”   小惠氏几乎是苦笑了,纯金做的礼器,虽然体积不大,但是要双手高举过头顶,走过九十九步,若只是一件两件也就罢了,硬撑一下也能撑过去,但十八件礼器成双成对,华烟要捧过九件,只怕献祭完成,她站也站不稳了,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虽然姑嫂之间有些不和,但到底是一家人,小惠氏还是不想华烟太过丢脸,不然她自己也没面子。   “大嫂子,就这么定了……”   华烟只是高兴自己终于压过了华灼一头,哪里会想那么多,而且捧器她也是练过的,自信绝不会出差错,却忘了她练习时,中间是有得休息的,并非一气呵成,献上九件礼器。   “谢六姐姐体贴……”   华灼几乎想笑了,这回可不是她要算计华烟,她是真的想接过捧器人这个重活的,但华烟偏要跟她抢,她也只好顺水推丹,做个唱礼人了。荣安堂子嗣稀少,每年祭祖时,除了父母就只有她和小弟华焰,华焰还太小,所以她不但要捧器,同时还得充当唱礼人,这两件差事,其实哪件她都不怵。   见亲小姑子固执至此,小惠氏也是无奈,只得把祝文交给了华灼。   华灼打开细看,祝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谈不上文采风流,只是单纯的祝文风格,字倒是写得不俗,风骨俨然,恐怕是请了书法大家题写的,开头几句便点出华氏豪族的显赫,然后语气一转,提到了荣昌堂老太爷的生平功绩,最后带出老祖宗的贤惠德淑,劳苦功高,又说了一通子孙孝顺的话语,最后就是敬献礼器,把十八件礼器的名称都写在上面。   这祝文的前一段跟华灼没关系,是要老祖宗的长子华大老爷来念的,下面的礼器名称才是她要记下,唱礼时,顺序一丝不能错,对华灼来说,这比人名和辈分要好记多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已经记牢,把祝文交还小惠氏时,小惠氏还特地考校了一下,见华灼一字也没有背错,就连唱韵都没责一丝差错,这才满意地点头。   华烟在听到华灼第一声唱礼时,就知道自己被骗了,这哪里是什么嗓子不好,分明是好到极点,将复杂的唱韵丝毫不差的唱了出来,而且字正腔圆,每唱一声,都余韵悠长。   “你……”   她一拍茶几,按耐不住心中升腾的怒火,站起来,手指直接指到了华灼的鼻子前面。   “你竟然敢骗我?”   “六姐姐为什么这样说?”华灼一脸无辜。   “你……”   “行了,六妹妹,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外头已经都布置好了,咱们去看看,一会儿你要捧器,先去走一走步步生莲路,踩平整了才不会出岔子。”   华烟待要发作,小惠氏终于不满地打断她,自己不够机灵,察觉上了当还要指着别人的鼻子骂,还嫌不够丢脸。再说了,眼下离吉时已经不远,正是通力合作的时候,哪还有闲心闹矛盾。   “大嫂子……”华烟委屈得几乎想哭,眼睛都红了一圈。她憋屈呀,自以为终于能让华灼难堪一回,谁知道竟然还中了算计,她堂堂荣昌堂六小姐,什么时候这样吃瘪过。一次两次三次,竟然一次上风也没有占到过。   小惠氏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道:“这捧器人是你自己选的……”   六妹妹平日里被娇宠太过,任性固执,被人耍得团团转怪得谁来,一会儿苦头还在后面呢,她当嫂子的已经尽力了。   “我……”   “六姐姐,我是真的想做捧器人,不如咱们还是换过来吧。”   看到华烟这个模样,华灼又是好笑,又是不忍,这般任性,这般不识好歹,她也有过的,并付出惨重代价,都是姐妹,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就让让华烟好了。她也不想今天这样的日子出什么差错,帮华烟也是帮自己。   “我才不要你让,我就是喜欢做捧器人。”华烟红着双眼,一脸的倔强不服,“别以为你唱礼唱得好,我就会输给你。你看好了,捧器人才是大家都看着的,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第166章 后来如何   香案,果品,三牲,鲜花,红毯,天宝楼外,已经搭起了一座祭台,一应祭祀用品都已准备妥当了,几人才从天宝楼里出来,盛婶儿便迎了上来,笑道:“少奶奶和小姐们可算出来了,快来看看,可还缺了什么?”   竟然是老祖宗身边的人亲自来搭设祭台,而不是惠氏身边的人,看来对这场祭祀,老祖宗非常重视,华灼暗忖着,想想也是,一个大寿,便引得分散各地的族人们纷纷来贺,这样的风光,荣昌堂多少年没有过了,想当年,曾祖父带领荣安堂一度压得荣昌堂脸面无光,一直隔了这么多年,直到伯祖父进翰林、入内阁,直至成为一部主官,封妻荫子,这才又风光起来,可这风光毕竟没让所有的族人都有机会瞧见,无缘无故地,荣昌堂总不能随便把所有族人都招回来,便是年节大祭,也不是人人都回来的。   荣昌堂老太爷没能活到六十九岁,早在十年前就仙逝了,这大寿便没办得起来,老祖宗却是长寿,平平安安迎来了她的大寿,自然是要大办特办,以示隆重。而且按照本朝以孝治国的国策,凡家中有年过七十者,朝庭皆有封赏。按照过九不过十的规矩,老祖宗虽然今年是六十九岁,但也按七十岁息,她本就是二品诰命郡夫人,封赏再升一级,便是国夫人了,对荣昌堂来说,又是何等荣耀,这次族人们纷纷回来,哪个又不是看在这个封赏上面,朝庭的封赏,不只给老祖宗一个人,华氏全族皆有封赏。金银倒在其次,关键是人人都能得到皇家亲赐“孝”之嘉许,否则老祖宗的大寿,又怎么会引得族人们纷纷而来,不来就相当于不孝。   上一世荣安堂就没来,自然是吃了大亏的,这里就不多提了。反正这一世,华灼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因此看到盛婶儿以后,她对这场祭祀就更加上心了,一会儿她就是唱礼人,绝不能出丝毫差错。   小惠氏带着几个女孩儿绕着祭台走了一圈,才对盛婶儿笑道:“婶儿办事,素来一丝无差最是让人放心不过。”   盛婶儿满脸笑容,道:“步步生莲金丝绒毯已经铺好了,不知哪位小姐是捧器人,且先熟熟脚,再有半个多时辰,便是吉时,赶紧的,不然就没时间了”。   “我是捧器人。”华烟昂首挺胸地走出来。   步步生莲金丝绒毯从东向西,一直铺设到祭台前,上面以祥云、灵芝、蝙蝠和仙鹤的图案勾勒边角,中央一共绣有九十九朵金莲,恰是一步一莲,所以名为步步生莲。捧器人一步踏上一朵金莲,自然就是九十九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本来踩毯只需要华烟随便走几个来回,确认没有咯脚的地方就行,但华灼先前试着唱礼时,唱得极好,她自是心中不服气,非要双手上举,低头垂目,莲步轻移,按照最标准的献祭姿势走了两个来回,虽是胳膊举得有些累,但望向华灼的眼神依旧是挑衅十足。   华灼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她置气,再说了,有竞争也不是坏事,看华烟现在的状态,估计是铆足了劲儿要跟她一较高低,接下来正式献祭的时候就不会出差错了,于是很大方地笑道:“六姐姐果然是最适合做捧器人的,妹妹自愧不如。”   华烟得意洋洋,下巴一抬道:“你知道就好。”   盛婶儿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便知道这两位小姐之间有摩擦,于是看了看小惠氏,小惠氏只能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趁着没人注意时,才低声对盛婶儿道:“六妹妹是个不服输的,难免爱比个高低,好在八妹妹懂得退让,倒也不妨事。”   盛婶儿点点头,道:“六小姐的脾气我也晓得,只是八小姐那里,老祖宗眼下正着紧她,万万不能出事,你是长嫂,可得看紧点。”   小惠氏心里一惊,自从老祖宗把华灼安排到紫藤小居住,她便知道老祖宗对这位八妹妹是另眼相待的,但也万料不到,竟到了连六妹妹也要退让的地步,忍不住问道:“盛婶儿,八妹妹她毕竟是隔了堂的,老祖宗为何……”   “嘘!……”盛婶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同你说,也只是让你多注意些,这里面的事,你不可瞎猜,前两年老祖宗那一场病,差点没缓过来,你是知道的。”   小惠氏被她这么一暗示,顿时反应过来,前两年老祖宗那场病,病得几乎就去了,可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华灼送了只玉坠儿来,老祖宗戴上以后,这两年就再也没病过,难怪老祖宗这样着紧着八妹妹,在她眼中,八妹妹可不就是个福星么。   心里有了定计,小惠氏对华灼就更客气了,道:“再有半个时辰便是吉时,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八妹妹先回去换了衣裳再来……”然后才笑着对华烟和华焓道:“六妹妹和九妹妹也去吧。”   八秀还没有回来,华灼本不想走,但一想离吉时已不远,再不回去,换衣裳便要来不及,便上了肩舆,行到半路上,正撞见七巧匆匆赶过来,乍见华灼回转,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姐。”   华灼摇了摇手,她便不再说话,低头跟在肩舆后头,这次不赶时间,抬舆的四个丫环走得不快,七巧跟着并不吃力,自然不像来时八秀那样一溜小跑差点没累得吐舌头。   偏巧的是,走不多远,八秀就紧赶慢赶地追来了,跑得一头汗,见七巧跟在肩舆后面,她也有样学样,老老实实跟着。   不大一会儿,回到紫藤小居,华灼还没来得及下来,刘嬷嬷就已经从里面出来,神色隐隐带着焦急、不安,看得华灼心中感动,知道刘嬷嬷是怕她出岔子,连忙展颜露出一个笑容,道:“嬷嬷放心好了。”   主仆四人进了屋,七巧将门窗都关上,正要开口,八秀却抢先一步,道:“小姐,我从十二小姐身边的丫头流苏那里打听到那位十五姑太太的事情……”。   她还没说完,刘嬷嬷就惊呼一声:“十五姑太太怎么了?”   华灼连忙把座次安排的事说了,才道:“嬷嬷认得这位十五姑太太么?我也是奇怪,她的辈分高,怎么竟跟小辈儿们坐到一处去,但又想,这座次应该是大伯母亲自安排的,大伯母不是轻率的人,想来其中必有什么缘故,这才叫八秀去打听。”   刘嬷嬷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这位十五姑太太,我也是见过的,曾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她曾经在荣安堂九里溪的老宅里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你祖父祖母刚成亲不久,十五姑太太也才只十二、三岁,与你现在差不多年纪,那时老夫人与她极其相厚,感情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对了呢,说来你的性子与十五姑太太还真有几分相似,那时她也如小姐现在这般,能于,聪慧,又能拿得主意,你祖母自胎里便带着病,身子一直不大好,当时还多亏了十五姑太太帮着料理家中,这才撑过了人生地不熟的那一段新婚时日,只可惜,她这一辈子,坏也就坏在她这性子上……唉,八秀既然打听到了,便让她说吧。”   八秀被刘嬷嬷打断,正憋得难受,见刘嬷嬷说了一大段话,却仍是让她来说,顿时又高兴起来,道:“这位十五姑太太原是荣瑞堂的庶女,可是胆子却极大,当年嫡母要将她嫁给一位死了正妻的官儿做继室,她死活不愿意,就、就跟一个举子私奔了。”   小丫头正是豆蔻年纪,说到私奔两个字,面上带出一片红云,但眼睛却闪亮闪亮的,写满了钦佩。   华灼愕然,私、私奔?她不敢相信,华家的女儿竟然有人敢这般大逆不道,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来。   “死丫头,这两个字也是你能说的,而且还是在小姐面前。”七巧也是满面通红,狠狠瞪了八秀一眼。   八秀吐吐舌头,不敢反驳,赶紧继续道:“哪里知道,那举子的家里不肯认十五姑太太,说什么骋者为妻,奔、奔……哎呀,反正人家不认就是了,十五姑太太是性烈女子,举子家中不认她,她转身就走,那举子追她追出百里地,也没把十五姑太太拉回来。”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这位十五姑太太虽然行止有错,但这性子果然烈到了极点,半点委屈也不肯生受,华灼心中暗叹了一声,便听八秀又道:“十五姑太太走了以后,自己赁屋而住,盘头戴孝,以未亡人自居,靠仿纱织麻生活,日子过得极苦不说,偏没几年又被荣瑞堂抓了回去,原是要推她沉塘,以正门风,哪晓得那个举子正巧在那时候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时听说十五姑太太要被沉塘,连夜赶到荣瑞堂,跪在大门口三日三夜,终于让荣瑞堂松了口,只说他要能明媒正娶十五姑太太,便饶过十五姑太太。”   说到这里,八秀大喘一口气,停了下来,七巧就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后来又如何了?”   第167章 可怕猜测   那举子当时已是官身,肯跪求荣瑞王,也算是对十五姑太太情深意重,若真能明媒正娶,十五姑太太也算是苦尽甘来,但十五姑太太这般烈性,只怕不肯轻易回头的。   八秀喘过这一口气来,拍拍胸口,一脸可惜道:“那时举子已经奉了父母之命,娶了一房妻室,哪里能明媒正娶十五姑太太,后来也不知道那举子许了荣瑞堂什么好处,竟让荣瑞堂答应把十五姑太太嫁过去为妾。”   “啊……十五姑太太答应了?”七巧吃惊道,那么性烈的女子,最后仍是做了妾。   “不答应也不成呀,”八秀嘟着嘴,“荣瑞堂先把十五姑太太逐出了家门,又把她绑着送到了秦家,哦。那举子姓秦来着。为这,十五姑太太恨死荣瑞堂,后来秦家正室夫人难产而死,那举子……那位秦姑老爷就把十五姑太太扶一正,也算有情有义,荣瑞堂在十五姑太太被扶正以后,才认回这个女儿,但十五姑太太却一次娘家都没回过……白日里管家,抚育前面那位正室生下的独子,尽了本分,但晚上却从不让秦姑姥爷进房……啊……我又多嘴了。”   八秀嘟着嘴巴,这最后一句是流苏私下对她说的八卦,荣瑞堂里的下人们都这么说,但她却不该在小姐面前把这些传言说出来。   华灼微微一叹,难怪十五姑太太会被安排到小辈儿堆里,大概荣昌堂是打量着小辈儿里没几个知道这位十五姑太太的,免得她面上难堪。但是她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坐在一堆小媳妇、小姑娘们中间,真是不会尴尬吗?   “嬷嬷,一会儿我给十五姑太太多敬几杯酒,不妨事吧?”   华灼一边思量着,一边向刘嬷嬷询问道、她既然接了这差事,便必须要担起责任,十五姑太太尴尬避不可免,那她敬酒时,若代表老祖宗多敬风杯,那些小媳妇、小姑娘们若有眼色,自然会对十五姑太太也敬着些,好歹让这位烈性的女子得些自在。   “难为你有心……她长你两辈儿,多敬几杯,自然不妨事。”刘嬷嬷答道。   华灼得了刘嬷嬷的肯定,心中放下一大半,神色也轻松了些,笑道:“八秀,你去打热水进来,我擦把脸,再更衣。”   八秀应了一声,转向去了。   华灼这才看向七巧,问道:“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   七巧忙道:“小姐,这事儿果然不对,我去问梁少奶奶时,她支吾以对,说了一堆儿无关的话,最后才暗示我,不要打听宜人小姐。”   华灼脸色一变。   刘嬷嬷沉声道:“小姐……宜人小姐恐怕真是出事了。”   华灼沉默了一会儿,见七巧欲言又止,便道:“你还打听到什么了?”她晓得这丫头机灵,梁氏那里问不出结果,必须不会罢休,总得想着别的法儿去打听。   七巧紧着眉头,道:“从怡阁出来,我又到来兮园里转了一圈儿,寻了一些旁系小姐们身边的丫头、婆子,与她们聊了聊宜人小姐的事,什么都没有打听到,但是有件事儿挺奇怪。我听园子里的丫头说,这来兮园,是今年年头才建成的,原来没这么大,改建的时候把整个后花园及边上几个院落都拆了,重新围起来,还请了风水先生来指点过,而且园子落成的那一天,竟还做了三天法事。小姐,最奇怪的是,那被拆的院落中,有一栋竟还是老祖宗先前住着的。”   华灼心里一紧,忙问道:“老祖宗不是住在养身堂么?”   八秀也打听说过,这养身堂,是当年荣昌堂老太爷住的地方,老祖宗住的奉思堂,就是被拆的那几栋院子中的一栋,是前几年病过一场,说奉思堂风水不好,老祖宗才搬到养身堂来的。   前几年病过一场?   那不正是老祖宗盘算着要拿她来镇宅的时候?   一个惊悚的想法蓦然从华灼的心中浮现,霎时间她面无人色,冷汗直冒。   “小姐,你怎么了?”刘嬷嬷惊呼一声,正好八秀这时打了热水进来,一见华灼脸色难看,连忙挤了热巾子,让刘嬷嬷在她脸上捂了捂。   热气一腾上脸,华灼就醒神来,顺手拿着热巾子擦了擦脸,稳定了心绪,才开口道:“嬷嬷,……你说老祖宗会不会……会不会……把姐妹们安排在来兮园里住,就是用她、她们……镇宅?”   她的嗓子干涩,声音甚至微微发颤,她不敢相信老祖宗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来兮园的范围、正好包括了原来的奉恩堂在内,这、这难道只是巧合?   刘嬷嬷手一抖,惊道:“不至于吧……”突然脸色也是一变,“难道宜人小姐她……是了,宜人小姐的曾祖父,曾是荣昌堂的庶子,后来跟了咱们的家的曾老太爷,就与荣昌堂分了家,论血脉,宜人小姐是除了小姐和荣昌堂的几位小姐之外,所有嫡支、旁系的女儿中与荣昌堂最近的。”   “来兮园中,可有禁地?”华灼猛地问七巧。   七巧也是脸色发白,猛听小姐这么一问,她思索了一阵,脸色更白了,道:“有、有的……在来兮园东南角上,有一栋小楼,我进园子时,有人特地警告,说那边是老祖宗的佛堂,除了老祖宗。任何人都不许去的。”   华灼只觉得心中发冷,怪不得老祖宗现在不再忌讳粉色与红色,怪不得自她来到荣昌堂后,老祖宗就对她另眼相待,还说什么要为她安排一场大好姻缘,原来竟是已经有了人去镇宅。一个堂堂的二品诰命夫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奈何不了嫡支女儿,就拿旁系的女儿去镇宅。   这是何等的自私自利?亦可见当年两位姑姑的死,荣昌堂必定是做过手脚的,否则老祖宗又何至于心虚至此。   早该想到的,老祖宗顾忌着庄家不敢动她,必然就会把主意打到别的女孩儿身上,其实她早前就已经有过这种想法,只是当时没有细想,以为只要自己还在老祖宗眼前晃,老祖宗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放过她,天天提心吊胆,却没有料到,老祖宗手脚那么快,知道动不了她,竟然直接对旁系的女儿下了手。   “小姐,荣昌堂不能待了,今儿拜寿完了,咱们立刻就走,一刻也不能多待……”   刘嬷嬷也想明白过来,后怕得甚至身体都微微有些发抖。原本她还觉得,庄二夫人借着小姐需要有人撑腰的机会,到处宣扬荣安堂和庄家大房要联姻的行为有些卑鄙,心中暗暗有些反感的,甚至觉得老爷把小姐托付给庄二夫人,实在是所托非人。   现在才知道,如果不是庄二夫人的张扬,恐怕现在失踪的就是小姐。老祖宗既然能暗中对旁系的女儿下手,那么当初如果自家小姐无依无靠的独自上京,恐怕椅子还没坐热,人就被拉去镇宅了。   太可怕了,越想越可怕,此时此刻,刘嬷嬷除了后怕,就只剩下对庄二夫人的无限感激。   “嬷嬷,我不能走……”华灼脸色铁青,但却缓缓摇头。   “小姐……”   “我要把宜人姐姐救出来……”   如果是别的姐妹,华灼还未必能有这个决心,但是华宜人她一定要救,不为别的,只为了华宜人的曾祖父曾经跟随过自己的曾祖父,只为了这么多年来,华宜人祖孙四代,一直保留着那块凤佩,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那块凤佩有什么用,但是既然华宜人特地送来了,就必是紧要之物,她祖孙四代守护这块凤佩,不曾负了荣安堂,荣安堂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负了华宜人。   “我的小祖宗,你凭什么去救呀。”刘嬷嬷急了,“若不是庄二夫人行事张扬,你自己都保不住,如何有能力去救人。”   华灼沉默了片刻,忽而展颜一笑,道:“嬷嬷,我也只是说说罢了,宜人姐姐的事,也只是咱们的推测,做不得数的。”   “小姐,你别哄嬷嬷,总之,这回嬷嬷容不得你任性,拜完寿,一定要走。”刘嬷嬷哪里还不知道华灼拿定主意就不轻易改变的性子,当下也是发了狠话。   华灼仍是笑道:“我哪里敢哄嬷嬷,这事儿还没个定数,兴许是咱们杞人忧天,暂且休要再提,哎呀,时辰不多了,七巧、八秀,快替我更衣,不然误了吉时,咱们谁也担代不起。”   刘嬷嬷哪肯轻信她,但确实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再不更衣,真要误了吉时,也只是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只对七巧和八秀道:“好好伺候小姐,半步不许轻离。”   两个丫头连声应是,然后迅速帮着华灼换上霓裳彩衣,又在脸上轻抹了点淡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扶着华灼出了紫藤小居,上了肩舆,重又往天宝楼而去。   第168章 镇南世子   咚咚咚!   十八声鼓响,吉时到。   天宝楼前,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几百族人、亲眷,齐聚一堂,在老祖宗的带领下,跪天拜地,祭祖祀灵。   三拜九叩之后,华大老爷高念祝文,族人垂手肃容聆听,念完之后,再次跪拜,然后便是祭献。华炬、华炯、华烟和华灼四人出列,站在了祭台前。   华大老爷扫了一眼,祭献的四个儿女,三个是他的亲生儿女,虽是神情肃穆,但心中自得,自不用言述。   “祭献开始!”   随即,钟磬瑟鼓,礼乐声响。   华炬和华炯各自上前,华炯唱礼,华炬揍器,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华烟和华灼只在一旁站着,也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所有的族人,接近二百之数,这还不算站在后面观礼的那些非华氏族人,这么多目光全都集中在唱礼揍器的两个男丁身上,已经让她们两个感到压力,等一会儿她们上前捧器唱礼,又该是何等的紧张。   这个场合,可是一丝儿差错也不能出的。   “八妹妹,一会儿你可别紧张,出了岔子,我绝饶不了你……”华烟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嘴唇微微地劝,声音不高,但她知道,华灼听得见。   华灼知道,华烟是紧张了,这个女孩儿的骨子里似乎有一种高傲倔强,即使紧张了,也不肯表露出来,反而凶巴巴地警告她不许紧张,似乎只要华灼不紧张,这个不肯输给她的女孩儿就也不会紧张了。   “六姐姐。”华灼也是目不斜视的样子,“我忘了说,其实在荣安堂,因为弟弟年幼,年祭时揍器唱礼,一直都是我做的,那时我要双手捧器,口中唱礼,比单做个捧器人或唱礼人更累呢,六姐姐,不要输给我哦。”   “哼。”一声轻哼传来,虽然看不到华烟此时的表情,但是华灼还是从这一声轻哼声中,听出了几分火气。只要有了不服输的念头,紧张这样的感觉,似乎就减弱了很多,就是华灼自己,也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些。   不服输的人,又止华烟一个呢。   很快,华炬和华炯祭献完礼,轮到华烟和华灼祭献。   “一献,苍壁礼天。”   应着钟鼓之音,华灼开口清唱。她的嗓音并不清脆娇柔,若是唱别的不行,但在这等场合下,唱礼却分外显得庄重,随着她开口,天宝楼前顿时一静,仿佛连风声都被压了下去。   无数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直接华烟双手高揍着一块镶金玉壁踩上步步生莲,那些目光这才纷纷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去关注华烟。   但还是有几道目光没有华灼的身上移开。   “爹爹,她就是荣安堂的灼妹妹了。”   林凤站在天宝楼一侧,华氏族人祭祀,她和郑敏都只能观礼,而不能参与。此时在林凤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镇南王府世子林正阳,身为华氏豪族的半子,老祖宗特地请了他来参加小寿宴。   听了女儿的话,林正阳又多看了华灼几眼,依稀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影子,但也只是脸形轮廓有几分相似,气质神韵却迥然不同。   “老祖宗原想让灼妹妹今日穿百蝶裙,戴玛瑙镯,但她却是个硬气的,硬是悖了老祖宗的意思,穿上庄家送来的衣裳。”林凤轻轻笑着,她不知道华灼是真胆大,还是单纯无知。   林正阳皱起眉,老祖宗这是要做什么?   “你在荣昌堂,多照应着她些……”他低声个嘱,不想让身后相隔不过几步远的妇人听到。   “爹爹的意思,女儿明白,这两日原也有心亲近,只是这位灼妹妹,好像对人防备得很……”林凤低低地笑了起来,“她与十一妹,完全不同呢。”   “有两个姑姑的教训在前,她谨慎些也是应当,你多些耐心。”林正阳说了这一句后,忽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立时便闭口不言。   “你们父女两个,在嘀咕些什么,把我们母子都扔在一旁不理。”   华家的三姑奶奶,也就是林凤的母亲华珑,领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靠了过来,目光在父女两个的身上转来转去。   “娘,我在跟爹爹说,方才是我主持的生火仪式,拜了灶王爷……”林凤笑道。   “华家的事,怎么让林家的女儿来做,打量着拿我的女儿当丫头使唤呢。”华氏皱了皱眉,有些不满。   “那是老祖宗对凤儿的青睐……”林正阳淡淡道。   华家不是没有女儿了,旁系的不提,嫡支的还有好几个呢,为什么要推林凤出来,不是因为老祖宗特别喜欢林凤,而是因为她是镇南王爷的嫡亲孙女,理由就是这么简单,但是谁又能直说,一句青睐,含意深遮。   “唱礼的那个又是哪一堂的,我怎么没见过?”华氏又转移了注意力,打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儿,她就有些不喜欢。   “娘没有见过的,一定是荣安堂的吧……”被华氏带过来的少年一撇嘴。   “哥哥真是聪明,那是荣安堂的灼妹妹。”林凤笑了起来,她这个哥哥啊,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外面风传要跟庄侍郎家过继的那个儿子定亲的?”林龙轻哼一声,“我讨厌她。”   “哥哥是替烟姐姐抱不平呢……”林凤摇了摇头,“烟姐姐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庄家跟荣安堂你情我愿的,你讨厌灼妹妹又是何道理。哥哥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爱钻牛角尖。”   “你这丫头,不帮着你的亲表姐,跟个隔了堂的称姐道妹做什么。”   林凤当即闭口不言。   “不过照我说,庄家那个儿子也配不上烟儿,还是我们家龙儿……”   华氏还要再说几句,林正阳斜眼看她,道:“少说几句,祭献还没有结束,庄重些……”   他一开口,华氏有再多的话,也只咽回了肚子。   祭献才进行到一半,华烟已经献上了五件礼器,明显看得出累了,女子毕竟不比男子,那此礼器上不是镶了金,就是干脆用金片包裹,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分外耀眼,但分量可也不轻。   林正阳注意到,每当华烟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就看一眼华灼,然后就腰也直了,精神看上去更亢奋。而华灼也是一样,每唱一声,便要向华烟丢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有意思啊,两个小姑娘,彼此拿对方当支柱缓解压力,竞争的同时又暗暗互相鼓励。   林正阳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笑意,看向华灼的目光更加和善,这个女孩儿,跟当年的那个女孩儿,真的不一样啊。   “礼毕。”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随着一声“礼毕”祭献终于完成,华烟已经累得满身大汗,双手几乎抬不起来,华灼上前悄悄扶着她,退到一边,低声道:“我的丫环会按摩,一会儿让她给你按按,会好很多。”   华烟白了她一眼,道:“不用你好心,就你的丫环会按摩,我的丫环便不会么。”   华灼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人才退到一边,华烟的两个丫环就过来扶了她,往一边去了。七巧和八秀也围了过来,不知从哪里端了一杯茶来,让华灼润喉。   华灼低头饮茶时,便觉得身上有些不自在,似被人盯着,其实先前她唱礼时就已经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目不敢斜视,这会儿这种感觉又来了,她便借着把茶盏递还七巧的工夫,扭头侧望了一眼,却看到盯着她看的是位中年男子,身着锦服,气宇轩昂,显见身份尊贵,面如冠玉,须长三分,望之如神仙中人,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看到旁边站着林凤,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她心中了然,这位必然是镇南王世子。   想起珧姑姑的死,与这个男人不无关系,她心中更是大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收回眼,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自然便忽略了镇南王世子眼中传递过来的和善关爱之意。   祭祀既然完成,自然是老祖宗在儿子、儿媳妇的搀扶下,走上前,接受所有族人一拜,霎时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寿声不绝于耳,华灼辈分儿最小,自然是落在最后,待大多数族人差不多都被引入天宝楼内,她才混在同辈儿的姐妹中又上前拜了一拜。   老祖宗拉住华烟和她的手,笑道:“今儿可累着你们两个人,同老祖宗一起上楼,一会儿我让她们加座,你们两个就坐在我身边。”   华灼心中已对老祖宗寒心,见她仍是这副和蔼慈祥的模样,只觉得嗝应得慌,但到底不好直接拒绝,只得道:“老祖宗,灼儿身上有差事,还要在一楼照应呢。”   “这有什么,一会儿敬酒时你再下去。来,走吧。”   老祖宗这样说,华灼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安安分分地跟着上了三楼,老祖宗还不消停,一路走,一路领着她拜见那些族人长辈。   “这是你六叔祖、六叔祖母……”   “这是你九叔祖母……”   “这是你十三叔祖……”   华灼也只得跟着走走停停,见人就拜,虽说光是磕头就磕得她头昏脑涨,但见这些长辈们个个都已认得她,好歹已是混了个面儿熟,她今日接下这差事的最大目的便达了,心中不免又欢喜起来。   第169章 世子解围   “这位是你三姑父……”   虽说女婿不能算族中人,但毕竟镇南王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长幼为先尊卑在后这个座次,只是对着华氏族人来的,不是族中人,自然就得看地位,镇南王世子的辈分比老祖宗低,但地位之高,小寿宴上无人能比,自然就紧邻着老祖宗左首,一张桌案可坐二人,旁边相陪的就是华大老爷,他是族长,辈分虽然不是最高,但却有足够的资格坐在一众长辈儿们的前面。   右首第一张桌案便是惠氏和三姑奶奶华珑,照左男右女的规矩,再往下,便是族中论资排辈了,六叔祖、六叔祖母,七叔祖、七叔祖母……一溜串儿的,都是跟老祖宗一个辈分的,末座相陪的,是十一姑老太爷和十九姑太太。   能登上三楼的小辈儿,只有华烟跟华灼两个,就连华炬这个嫡长孙,都被安排在二楼待客。于是两个女孩儿就显得分外招眼,尤其是华灼,被老祖宗按在左手边,一坐下来,就正好跟镇南王世子打个对眼,镇南王世子对她微微一笑,她只装作不认得,一脸茫然。   老祖宗却欢喜得很,拉着她的手,便替她介绍起林正阳的身份。   于是华灼只能起身福礼:“侄女拜见三姑父。”然后又转过身,对着另一边的华氏又福了一礼,“拜见三姑母。”   华氏皮笑肉不笑地轻嗯了一声,倒是林正阳挺和善,道:“寿宴之上,八侄女不必多礼。”   华灼便顺势又坐回老祖宗的身边,又跟华烟打了个对眼,就见这女孩儿嘴角一撇,对着华氏露出笑颜,道:“三姑母,你今儿来得晚了,烟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悄悄话呢。”   华氏显然极疼这个亲侄女,闻言便笑道:“急什么,今儿我要在这里待一整天,有什么悄悄话,寿宴过后,咱们悄悄说。”   下面便有人笑道:“瞧瞧这一大一小,哪儿像姑侄,倒像对儿母女似的。”   立时便引来不少附和的笑声,连老祖宗也乐了,把女儿和孙女儿来回瞧了两遍,笑道:“六弟妹不说,还不觉得,这一说,便越瞧越像了。”   “大嫂子是常在眼前看着的,所以不觉着,像咱们难得来一回荣昌堂,猛一瞧,自然是清清楚楚,六侄孙女儿跟三侄女年轻的时候,可不就有七、八分像……”   十九姑太太人在末座,隔得远,但声音却尖得很,一说话便压住了其他的附和声。   “这一说……果然,何止像了七、八分,根本就是一般儿模样,都是人如明珠……”   一众人七嘴八舌,只顾着揍着华家三姑奶奶和六小姐,却把老祖宗有意抬举的八小姐给冷落在一旁。华灼心里虽不是很在意,但也瞧出几分端倪,看来镇南王府世子妃这个头衔,倒比老祖宗还压得住阵脚,她想要拢住这些长辈儿,让荣安堂跟族人恢复往来,华家三姑奶奶恐怕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槛儿。   想到这里,华灼的脸色不禁难看了几分。珧姑姑和这位三姑母有旧怨,而且珧姑姑之死跟三姑母也脱不开关系,只要有华家三姑奶奶在的一天,恐怕就没有哪个族人敢冒着得罪她的危险,跟荣安堂来往。   老祖宗乐呵呵的,似乎没有发现华灼被冷落,目光只在女儿和亲孙女儿之间来回地看,一副越看越喜欢的模样。倒是林正阳看到华灼的面色有些难看,以为这女孩儿是因为被冷落而感到难堪,心中怜意大起,不禁又想起当年那个女孩儿的身影。   “老祖宗,今眼辰美景,小婿敬你一杯,祝老祖宗福寿绵长。”   镇南王世子敬酒,谁还敢胡乱插言,顿时就是一静。   老祖宗笑着举起酒杯,道:“世子敬酒,不能不喝,不过老祖宗我年老休迈,不胜酒力,便让我这孙女儿代饮吧。”   说着,她将酒杯递到华灼面前。   惠氏、华三姑奶奶和华烟的脸色同时变了。   华灼怔愣了一下,反应倒也不慢,起身恭恭敬敬地接过酒,高高举起,又向镇南王世子一礼,然后才道:“老祖宗看得起灼儿,灼儿不敢不从命,满饮此杯,请三姑父随意。”   说着,便将酒一饮而尽,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倒是让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好,好!”林正阳大笑,“贤侄女如此磊落,姑父怎么能让你小瞧。”   手一扬,亦是满饮。   虽只是一次敬酒,但岳母和女婿二人联手,配合默契,倒是真送了华灼一场体面,当下便又有人笑道:“八侄孙女果有先祖之风啊,想当年……”   想当年什么,没能说下去,因为说话的人不知被谁捅了一下,知道不对,赶紧打住,没敢再说下去,转而也拿起酒杯,道:“世子爷已敬了酒,我等也亦敬老寿星一杯,祝大嫂子春秋不老,天伦永享。”   这次没等老祖宗开口,华烟就抢先托起酒杯,站起身笑盈盈道:“烟儿代老祖宗回敬十七叔祖母,烟儿满饮,请十七叔祖母随意。”   饮过酒后,十七太夫人才笑道:“六侄孙女儿可真是懂事,不像我们家的那几个丫头,大嫂子,我可真是羡慕你呀。”   “哪里的话,我瞧四丫头和六丫头也都是好的。”老祖宗笑着回道。   华烟洋洋得意,掩不住面上的笑容,抬起下巴对着华灼。   华灼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根本就没有跟华烟一较高低的意思。刚才她满饮了一杯酒,虽说是专给女子调的蜜酒,并不辛辣,但想到一会儿她还要去一楼代替老祖宗一个一个地回敬,就算是蜜酒也一样会醉人,现在能少饮一杯是一杯。再说了,这三楼的敬酒本来就是华烟的差事,她也没必要为了讨这些长辈们的欢心而强行插手,混个脸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横生枝节,要拉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在宴席上做得太明显,别说旁边那位华家三姑奶奶,就是老祖宗也要不高兴了。   华烟哪里知道她心中有这么多盘算,见她退让,更加高兴,只要有人敬酒,她立时就起身回敬,不大一会儿工夫,已经七、八杯酒下肚,双颊上浮起两团红晕,更显得灿若明珠,娇艳如花。   这时二楼也陆续有人上来敬酒,华焓也跟着上来了,给老祖宗敬了酒后,又回二楼了,华灼估摸着,自己也该去一楼了,便道:“老祖宗,灼儿敬你一杯,愿老祖宗鹤龄长春,青松不老。”   老祖宗知道她的意思,便笑道:“你还有事忙,便去吧,一楼都是你的同辈儿人,难免气性大,她们若是闹腾,你只管来与我说,我替你做主。”   “多谢老祖宗,灼儿应付得来的。”   华灼起身向四面福了福,便转到屏风后,沿着宴厅一侧转了出去。经过二楼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没进去,现在华焓正在代老祖宗回敬,她这个时候进去,有抢华焓风头的意思,正要离开,倒被华焓看到了。   “八姐姐……”   华焓向面前一位叔母告了罪,跑到华灼面前,小脸被酒气熏得红扑扑的,却笑道:“一会儿我敬完了酒,下来帮你。”说着忽觉得不对,忙又道:“我、我不是要抢你风头,只是怕你应付不来……”   “多谢九妹妹。”   华灼回以感激的一笑,并没有拒绝,三楼的族人,数来数去,不过十一、二位,老祖宗那一辈儿的人来得并不多,不是已经仙去了,就是年迈腿脚不灵便,真正身子骨还算硬朗能经得起长途跋涉进京贺寿的并不多。   二楼的族人虽是多了不少,男客女客一分开,华焓要招待的,也不过二十几位。三楼却是人数最多的,光是女客就有五十余位,华灼虽心中不惧,但能多一个人帮忙,她也能轻松一些,自然是十分乐意的,并不会觉得华焓是来抢她风头的。   来到一楼,华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有人笑道:“哟,敬酒的人来了……弟妹们、妹妹们,准备好了,一人一杯,谁也不许多,谁也不许少……”   华灼抬眼一瞧,是小惠氏在煽风点火,当下便道:“大堂嫂,你想吃酒,拿我说什么事,我这个敬酒人,偏还就不让你吃酒了,一会儿我轮着敬过去,只把你落在最后一个。”   这自然是玩笑话,华灼到荣昌堂的日子短,连昨日带今朝,也不过一天半,荣安堂平时与亲族又少来往,别看满堂子都是她的同辈人儿,不是堂嫂子,就是堂姐妹,又或是表嫂表姐妹,她认识的也不过是当日在养身堂里见过的那些姐妹,熟识的更是一个都没有,因此顺着小惠氏的口风,先开个玩笑,让大家都知道她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大家听听,八妹妹可真是厉害,我原也没说什么,她倒记恨上我了……”小惠氏打着趣儿笑起来。   “谁让你先戏弄她来着。”   梁氏笑着拉过华灼的手,道:“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你三堂嫂,四堂嫂……凤妹妹你是见过的,那是你李家表姐……那边那位是你五堂嫂,坐她边上的是你大姐姐,再过去是你二姐姐、三姐姐……”   第170章 十五姑太   梁氏一圈儿介绍下来,最后才在坐于上首的那位白发苍苍老妇人跟前停了下来,却是她也不知道这位老妇人是谁,这座次原是惠氏和老祖宗亲自排下的,一众儿小辈里,冒出个谁也不认得的老妇人来,大家都忒不自在,上前行礼问话,那老妇人也不理不睬,只坐在上首位上,自斟自饮。   小惠氏倒是看过名单的,知道是荣瑞堂的十五姑太太,便对梁氏一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多管,由得这位姑太太去,梁氏便也真个不管了,旁人见她们两个都不闻不问,大抵也有了些眼色,便各自说笑,不去十五姑太太那里碰一鼻子灰。   只是这会儿梁氏拉着华灼一个一个介绍过来,却是不好再落了这位长辈儿,却又不知该怎么介绍,一时竟卡了壳。   十五姑太太阴沉着一张脸,亦是不理。   梁氏面上尴尬,原想索性便装作没看见罢了,不料华灼却赶紧执起酒壶,让七巧取来三只酒杯,自己亲手斟酒,然后恭恭敬敬先给十五姑太太磕了个头,才道:“灼儿给十五姑太太请安,今儿老祖宗大寿,十五姑太太远道而来,灼儿谨代老祖宗给十五姑太太敬酒,一敬十五姑太太事事如意,二敬十五姑太太子孝孙贤,三敬十五姑太太健康长寿。”   她这里把礼数做得十足,十五姑太太倒也有些诧异,仍是阴沉着脸色,道:“你是哪家的丫头,对我一个老婆子行这样的大礼,莫非有所诉求?”   “孝敬长辈,原是本分。灼儿是荣安堂的,族中行八,蒙老祖宗青睐,今日代为敬酒,只是灼儿年纪还小,北厅里诸位嫂子、姐妹都年轻爱闹,今儿又是这么高兴的日子,若有闹得过了时还要请十五姑太太替灼儿出面指正。灼儿先干为敬,先谢过十五姑太太。”   华灼从八秀打听来的八卦里,也知道这位十五姑太太性子刚烈,这大半辈子又过得不甚如意,因此对她的态度也不觉得奇怪,虽说这位十五姑太太当年行事是有差错,但刚烈的性子仍是教华灼有几分钦佩,因此这三杯酒敬得真心实意。   她原在一楼已经饮过两杯蜜酒,这时再饮酒,却发现十五姑太太所饮的,竟然不是女子专用的蜜酒,而是颇有劲力的花露烧,心中顿时后悔但酒已入口,却是不好再吐出,只得硬着头皮连将三杯酒连饮下去,然后用帕子捂住口唇,怕喷出酒气不雅。   十五姑太太阴笑一声道:“吃着苦头了吧,小小年纪,心眼儿倒多,我这酒又岂是容易吃的。罢了,看你还算恭敬,坐一边儿去。”   说着,目光又阴沉沉地四下一扫,道:“老婆子不喜欢热闹就坐在这里慢慢吃酒,你们不用理会我但也别吵着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去。”   满厅的小媳妇、大姑娘教她阴沉的眼一扫,直跟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里似的,从头寒到脚,从里冰到外,霎时间哪个还敢笑闹无忌。   华灼本来被花露烧给烧得全身难受,脸上发红,额头都微微见了汗,让十五姑太太拿眼一扫,竟忽觉得凉爽了。   “小姐。”八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居然微微发颤。   “扶我坐下。”   华灼搭着她的手,没敢再多看十五姑太太一眼,八秀和七巧扶着她赶紧找座儿,却见林凤在招手,哪里还有余心去寻别的座儿,径直就扶着华灼在林凤身边坐下了。   “这位十五姑太太厉害得很,你怎么敢去招惹她?没见着连大表嫂也离得远远的么。”   华灼刚坐下,林凤就低声在她耳边道。   华灼也不吱声,先提箸吃了几口菜,压住酒气,然后才吁一声,擦擦额头,道:“我也是职责在身,十五姑太太是长辈,岂能不恭敬。”   她原是可怜十五姑太太被排斥,怕混在一群小辈儿心中会不自在,因此才把礼数做足,好让十五姑太太有面子,哪里晓得十五姑太太的气性竟然这么大,那阴沉一眼,简直如刀子般,吓死人了。眼下哪里是十五姑太太不自在,分明是这满厅的小媳妇、大姑娘都不自在了。   林凤轻笑一声,偷偷塞了一小包酸果子过来,道:“这个能解酒,你先吃几颗,一会儿还要轮着敬过去,不压一压酒性,怕你敬不了一半就得倒下。”   “谢谢凤表姐。”   华灼也不推辞,嚼了一粒酸果子,果然酸得倒牙,但这股子酸味却缓解了她胸腹间的难受,不一会儿就觉得轻快多了。   歇了一歇,她开始挨个儿敬酒,先前说最后一个敬小惠氏,自然是玩笑,除去十五姑太太,小惠氏身为荣昌堂的嫡长孙媳,同样也是整个华氏豪族的嫡长孙媳,第一个要敬的必须是她。   “到底还是八妹妹疼我,舍不得教我没酒吃。”小惠氏吃了酒,便又取笑起来。   梁氏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笑骂,一边也与华灼互饮一杯,然后又道:“要敬的酒还多,你且不忙着去,先在我这边吃上几口菜。”   华灼知道自己刚才被花露烧给烧得难受的样子被梁氏看到了,便笑道:“现在饮的是蜜酒,倒还不妨事。”虽是这样说,但到底没有拒绝梁氏一片好意,在她边上坐了片刻。   梁氏往十五姑太太那边望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这位十五姑太太怎么安排到一楼来了?”   华灼装傻道:“座次是老祖宗与大伯母安排的,你和大堂嫂都不晓得,我又怎么知道。不过见她辈分高,我才对她恭敬些罢了。”   心里却是奇怪,虽然小辈儿们大多不认得这位十五姑太太,但是十二妹妹和十三妹妹总不会不认得自家的姑太太吧,难道她们就没有给大家介绍吗?   又转念一想,这位十五姑太太当年做的事,还真是不能说出口的,没有当面问到跟前,估计华烁和华嫂也是不好意思主动提的,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梁氏没从华灼口中问到答案,笑了一笑,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已经知道了是十五姑太太,以后要打听容易得很,不用急在一时。   华灼在梁氏身边坐了一会儿,就继续去敬酒,三堂嫂宋氏、四堂嫂洛氏、大姐姐、二姐姐,一轮下来,又是十几杯酒,喝得她小脸酡红,眼神也有此迷离了。   “小姐。”七巧悄悄地上前,替她换了一只酒杯。   “十二妹妹、十三妹妹,我敬你们。”正好敬到了华烁和华熳的跟前,华灼一沾唇,发现杯里装的不是酒,而是茶水,顿时心中一喜,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   “八姐姐,刚才谢谢了。”华烁和华熳各自饮了一杯酒,然后小脸蛋红扑扑的,对华灼道了一声谢。   华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女儿孩儿是谢她对十五姑太太做足了礼数,想来她们不敢当着众人的面介绍十五姑太太,心中是惭愧的。   于是笑了一笑,也没说破,只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道:“不晓得你们谢什么,我吃了这么多酒,要先去歇一歇,一会儿还要接着敬酒,十二妹妹,十三妹妹,你们继续玩儿。”   说着,转身让七巧扶着她回到林凤旁边的空座儿里去。   “我还以为你吃了七、八杯酒就得回来歇歇。”   林凤笑着剥了个桔子过来,华灼是真的有了几分醉意,懒得动弹,就着她递过来的手,吃下一瓣桔子,然后眉头一皱,道:“还是酸的。”   “酸能解酒……”林凤柔声道。   “那还不如吃解酒汤。”华灼抱怨了一句,至少解酒汤不酸。   林凤看看她,笑道:“你的肚子还装得下?”   这么一说,华灼还真觉得胃里涨得厉害,鼓鼓的全是酒水,当下便扶着七巧又站了起来,道:“我去更衣。”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去换衣赏,而是去小解。天宝楼后头,每一层都有专门的净室,这个时节没有鲜花,因此里面摆了不少佛手、香橙之类的香果,用来除去异味。   从净室里出来,迎面又来了一位老妇人,华灼一看,赶紧侧身让路,心里头却有此发毛,这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十五姑太太。   十五姑太太从她身前走过,脚步不停,声音却飘了进了她的耳朵里。   “进来,服侍老婆子解手。”   “呃?”   华灼呆住了,七巧和八秀却有些愤怒,自家小姐虽是晚辈,但也是荣安堂的大小姐,又不是丫环,怎么能这么使唤人。   “小姐,我去吧。”   知道现在不能乱发脾气,七巧按住激动的八秀,忍了又忍,才自告奋勇。   华灼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十五姑太太的声音又传了来。   “怎么,连服侍长辈也不懂?方才敬酒是敬给旁人看的吧。”   这位十五姑太太可真不好伺候啊。华灼叹了一口气,对着七巧和八秀道:“你们在外头候着,我进去就行。”   “小姐。”   “没事的,伺候长辈,也是我应尽的本分。”   有一句话华灼没说出来,跟老祖宗比起来,她还宁愿伺候这位气性比年轻人还大的十五姑太太。   第171章 借酒装疯   十五姑太太已经走到屏风后面,听着里面传来声响,华灼赶紧走到一旁,净室里都有备好的热水,不过是焐在瓮中,旁边有木盆和赶紧,她打起一盆热水,恭敬地立在屏风外,静候十五姑太太出来净手。   不一会儿,十五姑太太从里面出来,伸手往盆里微微一触,怒道:“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果然十分难伺候,这水华灼刚刚才用过,明明不烫,但想想也不好和长辈计较,只道:“是我疏忽了,十五姑太太请稍候片刻,我拿到外面凉一凉。”   “里面臭烘烘的,你让我等?”十五姑太太又怒道。   华灼脸色变了变,净室里不止有香果去异味,同时也燃了熏香,左右还开了半扇窗透气通风,哪里有丁点臭气,十五姑太太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哪里是难伺候,分明是有意在找茬了吧。   “十五姑太太,灼儿蠢笨,不知如何是好,还请您指点。”   尊敬归尊敬,华灼可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先前忍受,是敬着长辈,但也不是能随便被欺负的。   谁知十五姑太太被她一顶,反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就对了,女儿家的,就得有点气性,不然将来出嫁,到婆家还不得让人欺负死。”   说着,也不管华灼脸色如何,伸手在盆里洗了洗,又拿干巾擦上一番,整整衣襟,就那么走了。   华灼一脸哭笑不得,感情这位十五姑太太是瞧不惯她恭恭敬敬的模样儿,她将水倒掉,将木盆放回原处,也出了净室。   “小姐,没事吧?”   两个丫头迎上来,一脸关心。   华灼冲她们微微一笑,让她们安心。回到北厅时,却听见里面笑闹声声,不由得又是一愣,走进去才发现十五姑太太竟然没有回来,怪不得又闹腾起来了。   继续敬酒,又是十来杯下来,华灼终是有些撑不住了,觉得脑袋里面,昏昏沉沉,耳边便听到林凤说:“景天阁离这儿不远,不如你先去我那里歇一阵?”   “不成,还没有吃寿面……”   寿面要敬完酒才会送上来,华灼虽是昏沉,但始终还记着这点,不吃寿面就退席,总归是失礼了,她可没有十五姑太太那么肆无忌惮,说走就走,连声招呼也不打。   “真拿你没办法……”   林凤看她眼神迷离,知道她已经醉了,左右看看,让身边的丫环将华烁和华熳请来,道:“灼妹妹看着不能再敬酒了,剩下的,两位妹妹就帮一帮她吧。”   但华烁和华熳一对眼,俱是为难,道:“凤表姐,我们方才已经喝过好几杯了,实在是不能喝了。”   林凤也不能勉强她们,只得又向小惠氏看去,希望这位大表嫂能发话,剩下的酒让华灼一杯敬完。   小惠氏不由得一笑,道:“凤表妹怎的维护八妹妹,瞧着倒是叫人眼红,若让六妹妹瞧见了,怕不得酸死。”   林凤温柔一笑,道:“若是六妹妹眼下醉了,大表嫂可还会勉强她喝上十几二十杯酒?”   小惠氏的笑容顿时就有些发僵。   梁氏忙打圆场,笑道:“这话可不在理,敬酒的差事是八妹妹自己揽下的,可也没人逼她,她若是不行,咱们谁还能勉强她来着,嫂嫂不过是句玩笑,她对妹妹的心疼,可不下于六妹妹的。”   小惠氏又恢复了满面笑容,借坡下驴,道:“正是,八妹妹既然醉了,剩下的酒便一杯敬完吧,诸位姐妹们,可要多体谅咱们八妹妹呀。”   她有意将语声抬高,让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楚,那些还没有被敬到酒的人,谁还能不给小惠氏这个嫡长孙媳面子,当下便纷纷举起酒杯。   华灼脑子里迷迷糊糊,虽是听到林凤和小惠氏一来一往地交锋,但也没有回过味来,只是见到林凤递过一杯酒来,她便笑呵呵地饮了下去,看得七巧和八秀站在后面发急,小姐这是真醉了,一点丁儿提防心都没有了,可是林凤摆明是在帮小姐,两个丫头也不好上前阻拦,只得看着华灼将酒饮下去。   这杯酒,便算是把剩下的酒都敬完了。   “上寿面。”   小惠氏一声吩咐,不大一会,便有丫环送上寿面来,一人面前摆了一碗。华灼象征性地吃了一口,便让两个丫头扶着退了席。   林凤的好心被七巧婉言谢绝了。   “紫藤小居虽远了些,但有肩舆送小姐回去,也不妨事。表小姐一番好意,我代小姐心领了。景天阁即是三姑奶奶当年的绣阁,贸然打扰总归不是,三姑奶奶也要回去歇歇,冲撞了总是不好……,三姑老爷兴许也会过去,那就更是不便了……”   七巧会说话,那理由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条条在理,林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就此作罢,目送着七巧和八秀扶着华灼离开天宝楼。   做了肩舆走到半路,华灼便撒起酒疯来,拍着拍手叫道:“停下、停下、我要看月亮、我要坐船看月亮……”   “小姐、小姐,你真是醉糊涂了,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啊,这里也不是太液池,又哪里来的船……”七巧在旁边到,又叮嘱抬着肩舆的四个丫环,“你们稳些,别把小姐摔着……”   四个抬舆的丫环,都知道八小姐金贵,哪里敢摔着她啊,由她在上面拍手踏脚,只管稳当当地走着,谁知道华灼这酒疯发得厉害,丫环们不敢甩着她,她自己却从肩舆上跳下来,吓得七巧和八秀两个连声惊叫。   “停下、快停下,小姐你坐稳了,别跳,千万别啊!”   华灼还是从肩舆上跳了下来,惊得七巧和八秀张开手去接她,堪堪地扶住了,却又被华灼笑嘻嘻一把推开,道:“别拦我……我要看月亮……咦,我看到了,月亮在那里……”   八秀赶紧追过去,七巧也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那四个抬舆的丫环道:“成了成了,小姐吃醉了酒,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回吧,我们自己扶小姐回去。”   抬舆的四个丫环只道她是不愿意八小姐醉酒的丑态让她们瞧见,因而打发她们,也不敢违逆,抬着肩舆便走了。   七巧这才追了上去,跟八秀一左一右扶住了华灼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无人之处,华灼停下了胡言乱语,拉着两个丫环闪身躲进了一处假山后。   “啊……小姐,你没醉啊。”八秀这才后知后觉。   “后来喝的都是茶水,哪里就能醉了。”华灼赞赏地看看七巧一眼,这丫头机灵,悄悄地把她敬的酒全换成了茶水。   “小姐,你装醉做什么啊?”八秀一脸迷惘。   华灼低下头,眼中微微有些犹豫,但下一刻,她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要去探一探来兮园里的小楼。”   这个决定是在她敷衍刘嬷嬷的时候就下的,虽没有说出了,但七巧这丫头实在是聪慧绝顶,竟然猜出她的意思,其实如果不是七巧偷偷地把酒换成茶水,她在第二轮敬酒刚开始的时候就装醉了。   “啊……”八秀惊呼一声,但并不害怕,“小姐是要去看看宜人小姐到底是不是关在那里?”   这丫头毕竟不是笨的,立时就反应过来,小姐选的时机非常好,这个时候,荣昌堂所有的人都在天宝楼吃酒,就连下人们,不管是体面的还是粗使的,都各自赏了酒席;还在执勤的没几个,此时来兮园里的人必是极少,小姐借酒醉出来去探,神不知鬼不觉,便是万一被人撞上了,也能装成撒酒疯的样子蒙混过去。   “一会儿我借酒装疯跑进来兮园,你们两个跟在后面拉我,但千万别真拉住了,若撞上巡守的婆子,妈妈们,你们只管呵斥她们,等到了那小楼你们两个就在外面望风……”   “小姐,还是你和八秀望风,让我到小楼一探究竟,万一……万一……”   七巧万一了两下,觉得后面的话太晦气,就没说出来。   华灼自然知道她后面的万一是什么,脸色一肃,道:“不行,你们两个只能帮我望风,绝不能进小楼。”   “可是小姐……”   “进入小楼如有万一,我还能活,可换成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能活,所以万一真的有万一,你们赶紧有多远躲多远。”   如果那栋小楼真是老祖宗关押华宜人的镇宅的地方,不管七巧还是八秀,进去以后万一被抓住,都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华灼自己,就算是被抓了现行,老祖宗不会、也不敢将她灭口,顶多是被拘禁到镇宅结束。   华灼的决定两个丫头不能也不敢反对,只有八秀有些不安,道:“小姐,难道不和刘嬷嬷说一声吗?”   “没时间了。”   刘嬷嬷一定不会同意它冒险,这一点不用想也知道。华灼深吸一口气,从假山上抓了几把土抹在霓裳彩衣上,甚至还撕开几处,把头发也打乱了些,弄成非常狼狈的样子,然后再次装出发酒疯的样子,跌跌撞撞地向来兮园跑去。   “月亮……我要坐船看月亮……月亮真好看……”   第172章 见到宜人   来兮园里果然有人在巡逻值守,华灼借着酒疯闯进了,一连遇上三波人,都被随后追来的七巧和八秀呵斥开来。   “闪开,闪开,别抓着小姐,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弄疼了小姐怎么办……”   “快拦着小姐啊……一群笨蛋,怎么拦个人都拦不住,让开,我们来……”   “小姐,小姐,你慢点……前头是树,别撞上了……”   “哎哟……”   七巧装作被华灼推得一跌,又把身后的人挡住了,八秀连忙大呼小叫地追了过去,七巧从地上爬起来,就对着这些人发脾气。   “都是你们没用,扯我衣裳做什么,滚开滚开,小姐不过是吃醉了酒,我们自会扶小姐回去,不用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人帮忙……尽帮倒忙……”这些巡逻值守的下人们都各有司职,原都是好心来帮忙,让七巧这么一呵斥,十分好心也去了七八分,再看华灼跌跌撞撞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们自己还有事做,哪里还肯再赶着去帮忙,个个心中冷笑,撒酒疯的人最是难弄了,等闲两个力大的婆子都拉不住,你们两个小丫头,手无缚鸡之力,偏还自恃身份,对我们呼来喝去,倒要看你们怎么能把人扶回去。   于是各自散去,只等着看好戏,七巧也不理他们,便又向前追去,如此这般,一连甩开三波人,终于让华灼走到了来兮园的深处。   “小姐,绕过这片莲花池,穿过竹林,便是那栋小楼了。”   华灼四下看了看,这里深入来兮园深处,大多数下人都去吃寿面寿酒,仅剩的几个巡楼值守的下人,方才也被甩了开去,所以来兮园深处再也无人。   “八秀,你守在莲花池这边,若有人来,你便往池子里扔块石头,然后躲起来。”   “小姐,我晓得了。”八秀连忙点头。   “七巧,你守着竹林,听到水声,便装作寻我的样子,把人引到别处去。”   “放心,我不会莽撞的。”   当下主仆三人各自行动,华灼绕过莲花池,穿过竹林,果然看到有一栋小楼掩映在竹林深处,待走得近了,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声传出。   “今儿老祖宗大寿,人人都有酒吃,偏只咱们没有,真是好不甘心。”   “你便少说两句,若让人听了去,告到老祖宗那儿,莫说寿酒了,只怕没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这时辰,哪里会有人从这经过……莫说今日,便是平日,也没得几个人能做到这里来。”   “小心无大错,你啊,早晚要吃亏……”   这是两个妇人的声音,华灼蹑手蹑脚接近,从门缝里望去,只见果然两个仆妇,一个穿着褐衫儿,一个穿着青衫儿,他们围坐在一张八仙桌边上,旁边一个小炉上,正烧着热水。上楼的楼梯便在她们身后,她若想进去,只怕是绕不开这两个妇人。   “已经过了返点,怎么还不曾有人送饭来,寿酒不给喝,连饭都不送了,诚心要饿死我们不成。”褐衫儿妇人兴许是饿了,又抱怨起来。   “今儿厨房必是忙的,只怕一时半会顾不上咱们这儿。”青衫儿妇人道。   “再忙又岂能忘了这边,咱们两个不吃便也罢了,楼上那个小祖宗要是饿了,一状告到老祖宗那里,吃罪的还不是咱们两个。”   “不急,她方才不是嚷着要吃茶嘛,一会儿水开了,你给她送上去,总能拖上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又有多大的工夫,吃完了茶,她又要饭,咱们两个从哪里给她变去。”   青衫儿仆妇大抵也是怕吃罪,便道:“我去厨房瞧瞧,唉,今天指望她们按时辰送饭,怕是不能了,你小心守在这里,我这便去,走快些,一来一回,也差不多时候。”   华灼听到这里,赶紧闪身躲到楼后,听到门响,不大一会儿,便见青衫儿仆妇出了小楼,心里顿时一惊,可莫要撞上七巧才好,但又一想,七巧素来机灵,当不会被撞正着。   果然,估摸着青衫仆妇应当已经出了竹林,一直不曾有动静传来,华灼就彻底放下心来,再往小楼里偷瞧,却已不见褐衫儿仆妇,应是上去送水了,犹豫片刻,华灼一狠心,闪身进了屋,轻手轻脚往楼上走去。   这个险冒得值不值,她不知道,但如果楼上的人真是华宜人,不冒这个险她会后悔一辈子。   “这是老祖宗才吃得上的雾里青,也不知你修了几辈子的福气,这辈子才落到这个好……啧啧,真香啊……”   褐衫儿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华灼小心翼翼地从楼梯拐角处挥出半个脑袋向里面打量,入目的却是一张两围的孔雀屏,透过屏风底部,隐约可以看到两双脚,一双是那个褐衫儿仆妇,另一双穿着海棠花纹的绣花鞋。   华灼的心猛地一跳,这双鞋她见过,上一次华宜人来找她,穿得正是这双鞋。   真的是她!   华灼的手心里慢慢渗出汗来,心中却是阵阵发冷。   老祖宗果然这么做了,就像她之前猜想的那样,让她不明白的是,华宜人为什么一声不吭,难道她就这么认命,情愿被人拿来镇宅?   一股怒气从心底涌上来,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对老祖宗的自私狠辣而愤怒,还是因为华宜人的不争不扰。   “茶泡好了,你慢慢吃吧,小心别烫着嘴,一会儿还得给你找药去……”   “行了,秦妈妈,从你上来,嘴就没听过,茶既然泡好了,就下去吧。”华宜人终于出声了,语气淡淡,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她对自己的处境处之泰然,没有任何不满和不甘。   华灼咬咬唇,一狠心,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借着屏风的遮挡,她迅速走到窗户的位置,拉起垂下的窗幔,挡住自己的身体。   这是比进入小楼更危险的动作,如果褐衫儿仆妇下楼的时候往窗边多瞧一眼,就能发现她的身影,但华灼堵的就是褐衫儿仆妇不会多看这一眼。观褐衫儿妇人的言行,并不是一个谨慎心细的性子,若是那青衫儿妇人在这边,华灼是绝对不敢赌这一把的。   她赌对了。   褐衫儿仆妇对华宜人的态度很是不满,嘟囔着:“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小姐了,要不是老祖宗有交代,谁还伺候一个旁系出来的。”然后咚咚咚地下楼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往窗口多看一眼。   华灼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但还没有完全吁完这口气,便听到华宜人的声音轻轻地想起:“出来吧。”   她微微一惊,旋即又镇定下来,从窗幔后走了出来,绕过孔雀屏,然后看到了坐在床沿边的华宜人。   “灼妹妹,你太莽撞了”   华宜人的声音虽然很轻,但面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淡然,而是带出几分不满。   “宜人姐姐怎么知道是我?”华灼同样压低了声音。   华灼当即恍然,自己能从屏风下面看到褐衫儿仆妇的脚别人自然能看到她的脚,是她运气好,当时褐衫儿妇人背对着屏风,才让她混了过去,但是华宜人坐在床沿,正对着屏风,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当场揭穿,已经是这个女孩沉得住气了。   “宜人姐姐,你知不知道……”   正想问华宜人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华灼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华宜人都可以这样淡然地坐在这里,但宜人微微摆手,打断了她,“我是自愿的。”   自愿的?她无法掩藏面上的惊愕之色,怔怔地望着宜人,短短五个字,让华灼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竟然有人自愿做镇宅物,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华宜人淡淡地都道。   华灼僵硬地点头,做了镇宅物,一个女孩的一辈子就彻底毁掉了,她不明白,华宜人为什么会是自愿的。   “一场交易而已,我爹要谋个出身,他读了二十年书,连个功名都没有弄到,不是因为他才学不够而是我们家没钱打点,再加上这次我在汝南又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不巴结上老祖宗,又能怎么办?”   华宜人语气越发淡了,仿佛说的根本就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非要你用自己的一生来还?华灼摇了摇头,她无法赞同华宜人的选择。别说现在没人知道这事,时间长了,总会有风声透出去,不过是早晚而已。   华宜人轻笑一声,道:“汝南离京城何止千里之遥,回到汝南,谁又知道我做过镇宅物。你不必替我忧心,得我所得,弃我所弃,这场交易,我们一家子与老祖宗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华灼再无话可说,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那青衫儿仆妇快要回来了,她也不敢再停留,转动眼睛在屋里环视了一圈,道:“宜人姐姐,借床单一用。”   “床单太醒目,我这里正好有一匹素布,原是我打算做里衣,你拿去用吧。”   华宜人打开箱柜,取出了那匹素布。   华灼也没客气,抓起剪子,把素布一剪两半,绞直打成结,试了一试,正好能从窗口垂到楼底下。   “宜人姐姐,如果有离开的机会,你愿意放弃这场交易吗?”   第173章 被看破了   如果有机会,华宜人还甘愿做这场交易的牺牲品吗?华灼不相信,会有一个女孩儿这样不爱惜自己,她不知道华宜人在汝南得罪了谁,但华氏豪族的名头摆在那里,只要不是像上一世荣安堂那样叛出华氏豪族,另立祠堂,哪怕是旁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敢下黑手往死里整的。   华宜人的问题,并不是非要牺牲自己的一生才能解决,所以,在抓着布索爬下小楼的那一刻,华灼不死心地多问了一问。   “有你这一句话……”华宜人忽地微笑起来,她为人淡漠,即使是笑容也淡得似一缕轻风,略略透出一点暖意,“灼妹妹,你可知道,如果不是我自愿,那么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就是你。”   华灼抓着布索的手一紧,然后也笑起来,道:“宜人姐姐知道得还真不少,但是……”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遮掩住眼底深处的光芒,“我可不像姐姐这样好性子,什么时候都安安份份的……”   如果她安分,就不会出现在这栋小楼里,上一世她够安分了,结果又如何,该博的时候,哪怕闹得石破天惊,她也在所不惜。   “灼妹妹……”华宜人站起身,缓步走过来,“西弄里第三户人家……”   她话还没说完,忽听得楼下门响,然后便是那秦妈妈大嗓门的嚷嚷声:“怎么才回来……亏得楼上那位没叫着要饭……”   华宜人脸色一变:“快走。”   说着,一转身挡在了窗口。   华灼也不多话,立时抓着布索就往楼下滑去,她原是千金之躯,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危险的举动,却是上一世的颠沛流离让刀经历了不少事情,从楼上往下跳的事情都做过,哪里还会怕这爬窗子。   二层的小楼本就不高,不一会儿就滑到了底下,随后那布索就从上面掉了下来,华灼一抬头,看到华宜人的脸在窗边闪了闪,当下不再犹豫,抱着布索就转过了墙角。   便就在华灼刚刚藏好的那一刻,青衫儿妇人的脸也在窗户边张望了一下,隐约还听得她道:“今儿风大,小姐不要在窗边久站,小心着了风寒,老祖宗怪罪……”   心里怦怦跳了几下,华灼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抱着布索迅速离开了小楼。   “小姐……”七巧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先前有人从里面出来,可吓死我了,幸亏我没乱动,一直藏着……”   “先别说了,帮我把这布索处理了……”   七巧脑子转得快,也不问这布索哪里来的,连忙道:“绑上石头,沉到莲花池里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二人赶紧向莲花池走去,八秀原在池子边的一处假山石后藏着,远远看她们来了,立时便兴奋地跑出来,手里还紧紧抱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原是怕有人过来,好扔进水里提醒七巧的,这时候也忘了丢下。   “这石头太小,再寻两块差不多的来……”   好不容易把三块石头全部绑在布索上,三人合力齐推,终于将石头连带布索一起推了莲花池里,打了个水花儿就没了影儿。   “我装醉,你们扶我回去吧……”   于是七巧和八秀一左一右挟着华灼跌跌撞撞地便往来兮园外走去,这回华灼不撒酒疯了,只装出闹累了以后似睡非睡的模样,偶尔再冒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走不出多远,果然又撞上了先前那批巡逻的人,七巧但眼一瞪,道:“看什么看,没看到我家小姐醉睡过去了,还不赶紧叫肩舆去,再找床被子来,别冷到我家小姐了……”   “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连丫环都这么凶……”   不满归不满,这些人到底都只是些最下层的仆妇,哪里敢怠慢,便了叫了肩舆来,八秀又笑嘻嘻地打赏了她们几个钱,将人位到一边道:“诸位婶儿,姐姐们,可千万别跟人家说我家小姐吃醉了酒,方才我姐姐也是一时心急,语气不好,我代她赔罪了,这些银锞子你们拿去吃酒。”   两个丫环,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倒是哄得这些仆妇们喜笑颜开,有银锞子拿,哪有不喜欢的,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时,府里发下赏来,她们这些是最下层的,也不过是得几尺布外加一吊钱而已,银锞子,那都是大丫环,大媳妇,管事妈妈们才能得到的。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忑地富贵,连个丫环打赏,一出手都是银锞子……”   这个做派当然是华灼吩咐好的,她也不指望自己闯进来兮园的事能瞒住,只是要坐实了醉酒这个说法,这会儿越是遮掩,回头荣昌堂才越不会怀疑她是装醉。   终于回了紫藤小居,刚扶了华灼下来,刘嬷嬷就从里面冲出来,一开口却道:“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我的小祖宗呀,这身衣裳怎么到处都沾了泥,还扯破了几个口子,莫不是跌了一跤,可伤到哪里了……素绢,素绢,快去厨房要碗醒酒汤,再打点热水来……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小姐上床躺着去。”   原是没料到刘嬷嬷竟然也回来了,她是有体面的嬷嬷,自然也被请去跟盛婶儿等一干同样体面的内管事们在别处另设了宴席同吃寿酒,七巧和八秀冷不丁看到她都有些发怔,直到被刘嬷嬷呵斥了一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扶着华灼进了内室。   华灼虽是装作昏昏沉沉,但听到刘嬷嬷的声音,也是吓了一跳,心中发虚,当下眼闭得更紧,唯恐让刘嬷嬷发现她是装的。   进了内室,脱去外衣,躺上床,盖上被子,一会儿素绢就送了醒酒汤和热水进来,刘嬷嬷指挥着两个丫环把醒酒汤给华灼灌了下去,又略略擦了一下手和脸,然后门一关,刘嬷嬷沉着脸来到床头,道:“小姐,不用装了,你们方才到底去了哪里?”   还是被看穿了。   华灼很想把被子蒙住头,但知道这根本就是无用之举,只得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嬷嬷,道:“嬷嬷,我只是……”   “小姐若是要拿假话搪塞我,便不要说了。”刘嬷嬷沉着脸,先拿话堵死了华灼。   华灼无奈,只得从床上坐起,老老实实道:“我去来兮园了。”   刘嬷嬷的脸色更沉了,其实她早已经猜出几分,此时不过是证实罢了。小姐的性子她清楚,绝不是轻易就退让的,她也是心里担心,中途离席去天宝楼,谁知那里伺候的人竟然说小姐吃醉了酒,已经回了紫藤小居上,她赶回紫藤小居,竟又扑了个空。   “小姐,你怎可如此行险,若有什么差池,你让嬷嬷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刘嬷嬷又气又急又是后怕。   “嬷嬷我借酒装疯,不会教旁人看出来。”华灼弱弱地解释着,她并不是莽撞行事,而是仔细考虑过,除开这个时间,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进来兮园一探虚实了。   “嬷嬷我人老眼花,都能瞧出来,你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刘嬷嬷气苦道。   “那不是嬷嬷最知道我的性子嘛,旁有哪里像嬷嬷这样慧眼如炯,我想做什么都瞒不过嬷嬷的眼睛。”华灼忙讨好道。   “不敢,小姐谬赞了,嬷嬷要真是慧眼如炯,就不会由着小姐胡来了。”刘嬷嬷仍是沉着脸,又瞪向两个缩头缩脸的丫头,“你们两个,跟在小姐身边,不劝着些,反而还跟着小姐胡来,今日小姐若是有个万一,把你们两个打杀了都不解气。”   这个时候七巧就不敢冒头了,暗里把八秀往前一推,八秀向前跌出两步,正好到了刘嬷嬷眼前,这丫头傻傻地望着,总算急中生智,连忙憨笑道:“嬷嬷,八秀知道错了,您别生气,我给你捶肩。”   小丫头生得脸儿圆圆,眼儿圆圆,笑起来分外娇憨可爱,还透着几分天真无忧,任谁看了,都发不出脾气来,刘嬷嬷原还想再发作几句,但此时也泄了气,只得道:“你们呀,就惯着小姐,早晚要闯大祸。”   但脸色却转好了很多,又道:“事已至此,多骂你们也无用,快说说,查到什么了?”   华灼神色一肃,对七巧一点头,七巧会意,立时便去门口守着,华灼这才对刘嬷嬷说:“宜人姐姐果然在小楼里。”   刘嬷嬷心中一沉,道:“小姐,你果然要救她?”   华灼点点头,一脸坚决,道:“我问她,若有离开的机会,她愿不愿意离开,她虽未直言,但是却告诉我一个地址——西弄里第三户人家。”   刘嬷嬷听着这个地址耳熟,想了一阵忽地一惊,:“这,这分明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咱们荣安堂出手掉的一栋房子。”   “是荣安堂的?”华灼愕然。   刘嬷嬷点头:“不但是咱们荣安堂,而且还是荣安堂在京中的房子里最大最好的一栋,里外足有四进,半点不比荣昌堂这里差,而且西弄里离太液池也不远,就隔了一条街,当年为了这栋房子,老太爷和太夫人还吵了一架,因此我才记得清楚,太夫人是极喜欢这栋房子的,不肯老太爷将房子出手,可是老太爷还是没听太夫人的,气得太夫人足有半年没理他。”   第174章 跟谁议亲   刘嬷嬷的话,让华灼惊愕了许久,她问华宜人肯不肯离开,华宜人却抛出一栋房子,本来还以为华宜人的意思,可能是希望她去找华宜人的父亲商量此事,结果事情出乎意料,西弄里那里竟然有荣安堂当年的产业。   华宜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灼百思不得其解,只可恨当时华宜人没有把话说完,现在再想去问,也没有机会了。   “惠少奶奶怎么来了?”。   正在主仆都满腹疑感的时候,七巧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小惠氏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八妹妹可好些了?老祖宗听说八妹妹吃醉了酒,十分担心,特地命我来瞧瞧。”   华灼一惊,连忙用双手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搓出一张仿佛醉酒的红面皮,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刘嬷嬷闪身转过屏风,到了外室,正见七巧打了帘子让小惠氏进来,便迎上去道:“让老祖宗费心了,小姐方才吃了醒酒汤,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惠少奶奶请这边坐,八秀,快上茶。”   “哟,刘嬷嬷也从席上回来了。”小惠氏也不往内室硬闯,就在外头坐了下来,又道:“既然八妹妹睡了,我也不吵她。她呀,就是好强,只饮些蜜酒便也罢了,便还吃了十五姑太太三杯花露烧,这后劲儿上来,可不就醉得厉害,方才我过来时,还听人说,八妹妹醉得辩不清路,竟跑到来兮园里去大闹了一通,嘴里还嚷着坐船看月亮,呵呵,刘∧闼悼尚Σ豢尚Γ这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   小惠氏用帕子捂着唇笑,刘嬷嬷也只得跟着笑了几声,一脸尴尬道:“我家小姐平日素来不怎么吃酒,不想今儿竟出了大丑,惠少奶奶老婆子有一事相求,还望惠少奶奶相助。”   说着,竟起了身,对着小惠氏福礼。   “刘嬷嬷你这是做什么,不敢当……不敢当……有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办到,自然不会推拒。”小惠氏连忙双手虚抬,让刘嬷嬷起身。   刘嬷嬷用衣袖抹抹眼角硬挤出的两滴泪道:“惠少奶奶,我家小姐孤身一人上京,她难呀……自来了荣昌堂后,平素里处处小心,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走一步,唯恐哪日不注意失了态,让亲戚们看到了笑话,不想今日竟然醉了酒,出了那么大的丑,还让贵府的下人们都瞧见了,惠少奶奶求你行个好,封一封那些人的嘴,若不然,但凡有一丝半点儿的风言风语传到小姐耳朵里她怕是再也没脸在荣昌堂待下去了。”   这也是刘嬷嬷的急智,有了这套说辞,华灼就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荣昌堂,哪怕庄二夫人今天不能顺利地带走华灼也不用担心不能脱身,毕竟大家族里这点儿事哪有可能真的能守得嘴的,若是那些下人们个个能守口如瓶,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豪门阴私、世家丑闻传出来了,当年老祖宗送给方氏的那本《妇诫》,可不就是这么来的。   小惠氏又是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刘嬷嬷放心好了,我已经命她们都管好嘴巴,哪个敢乱传,哼,荣昌堂的家法,也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   最后一句,已经是有些杀气腾腾,不过谁也不会把这话当真,有没有风言风语传到华灼的耳朵里,这不由荣昌堂说了算,而得由华灼自己决定。她想听见时,便是没人嚼舌根子,她也照样能听得见。   小惠氏这么说,也就是一个暗示,老祖宗不会因为华灼吃醉了酒出了大丑就不待见她,无非是让华灼安心地留在荣昌堂里而已。   有这样的暗示,刘嬷嬷已经很满意了,至少小姐行事,确实没被人看见,老祖宗那里还没有起疑心。虽说小姐今天这样做,是出了个丑,但说白了也就是发个酒疯,于大节无损,倒也不用担心名声什么的。   小惠氏没有待多久就走了,而华灼既然已经装睡,自然不好再出紫藤小居,索性就躺着了,大略这两天耗费的心力并不少,今天还着实冒了一回险,她确实有此精力不济,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八秀……倒杯水来……”   一醒来,她便口干,其实在宴席上,她也确实没少吃酒,醉意是有的,只不过她明显是越醉越大胆,若没吃那此酒,她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勇气抓着布索从小楼的窗口上滑下去,事实后想想,还是有此后怕的。   “灼妹妹这一觉睡得可真好。”   屏风外,传来了林凤了轻笑声,华灼一怔,便见七巧和八秀两个,一个拿了套新衣裳,一个捧了茶水进来。   “小姐,林家表小姐已经在外头坐了小半个时辰。”七巧低声道。   华灼挥了挥脸,觉得脑子里清醒了些,才故意责怪回道:“怎么不早些叫醒我,让凤姐姐在外头干坐,岂不是我太失礼了。”   “灼妹妹不用怪她们,是我不让她们叫你。”林凤在屏风外头又道。   “实在是太怠慢凤表姐了。”   华灼摸不准林凤的来意,心里有些忐忑,一边客气地应着,一边用茶水漱口,然后由八秀帮着她穿上衣裳,将头发略略整理了一下,这才走出屏风,果然看到林凤在外头坐着,旁边几上搁着一盏茶与一碟点心,便福了福身,表示歉意。   林凤忙道:“妹妹不用如此,我只是听说你醉得厉害,这才来看看,如今见你好睡一觉就没事了,我也心安。”   “华灼酒醉失态,真是让你见笑了。”   华灼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心里头却怪异极了,自她来到荣昌堂后,林凤就处处护着她,一副极为关心的模样,实在是教她百思不解,旁系就算了,其他嫡支的女儿,可没见林凤这么亲近过,如此关爱,竟连华烟都不如她,真正是毫无道理。   “不过是吃醉酒,有什么可笑的,京里头,各种大宴小宴日日都有,哪家女儿没有吃醉过,莫说你只是耍个酒疯,便是自己跳到水里喊着要捞月亮,为这溺死了的也不是没有,你这还算是好的。”   林凤善解人意地说着,只是那话却让华灼心惊胆颤,林凤这是什么意思,提醒她以后不要真吃醉了酒吗?醉酒溺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随身有丫头跟随的大家闺秀身上,这里头没有猫腻才怪。   想到这里,她猛地警醒,确实,醉了酒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次她只是装醉,下次呢?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本就是经验之谈,在荣昌堂里,她实不能放松警畅呢。   “凤表姐说得是,以后我再也不逞强吃酒了。”   不管林凤是出于什么目的亲近她,这几句提醒却实如当头棒喝,让华灼越发警惕起来,对林凤也多了几分感激。   “我瞧你精神仍不大好,就在屋里多歇着吧,等到了晚上,还有得一阵忙,那时候京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有女孩儿要来,老祖宗早就把来兮园单留出来,说让所有的女孩儿们都在园子里玩,到时候你可得打起精神来,我将我那些玩得来的姐妹们介绍给你。”林凤又道。   “凤表姐的闺中友,怕不都是些贵女,我可高攀不上。”   感激归感激,华灼始终对林凤抱着七分防备,林凤身边镇南王嫡孙女,她的闺中友,不是宗室女,就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后者当然不会来,但是前者恐怕会有一些人过来,华灼可不觉得,自己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能跟这些贵女攀上交情。华家女儿固然尊贵,但比皇室、宗室女儿,还是低了一等,她不是爱巴结的性子,没的去讨好那些贵女。   林凤微微一笑,道:“她们人都很好的,旁的人你不感兴趣便罢了,难道靖国将军的女儿,你也不想见一见?”   华灼愣了愣,道:“我为什么要见一见靖国将军的女儿?”   林凤也是一怔,转而捂住唇忍笑,却忍得十分辛苦,好一会儿才道:“我只当你都知道了,却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华灼更是迷惘,凭什么她要知道这位靖国将军的女儿。   林凤实在是没忍住笑意,转过脸隔了好一会儿才又正过脸来,解释道:“靖国将军,原是阅王之子,当年阅王受齐王谋逆案牵连,虽侥幸未死,却被消了王爵,降为靖国侯,后来靖国侯离世,嫡长子袭了爵位,又降一等,便是靖国将军。”   华灼明白过来,原来也是宗室,可是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见她还是没有想明白,林凤只得又道:“你呀,对自己的事怎么这样不上心,我瞧着都替你着急,你难道忘了,庄侍郎家前阵子与谁家议亲来着?”   这次可就直白多了,华灼顿时了然,原来庄大老爷看中的宗室女就是靖国将军之女呀,怪不得林凤说她一定要见一见。想到这里,她不禁汗颜,现在庄家大房要跟荣安堂联姻的事已经闹得不轻,而她这个正主竟然连庄家之前跟谁议亲都不知道。   第175章 落魄宗室   那个曾经跟庄家大房议亲的女孩儿,名字叫杨馨,很好听,人亦如其名,虽不是国色天香,但亦是桂馥兰馨,娉婷秀雅。   正经的宗室女,虽然是落魄的,建朝近百年,像靖国将军这样的失了王爵的宗室子弟不在少数。靖国将军再降一等,就什么也没有了。因此虽然是宗室女,但是杨馨的身份还不如林凤来得尊贵,至少镇南王是世袭的,林凤算是准郡主。   弄明白杨馨的身份以后,华灼倒也不奇怪庄家大房为什么能高攀宗室女了。常言道落毛凤凰不如鸡,落魄的宗室嘛……也就是宗室这两个字比较金贵了,估计靖国将军也是为了子孙后世着想,才想跟庄家大房这样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联姻,以图将来能走仕途之道,至于为什么没能议亲成功,这里头的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之,华灼见到杨馨的时候,对这个女孩儿是十分有好感的,因为杨馨在气质上跟杜宛有几分相像,都有那么一股子脱俗的清丽之气倒不像是宗室女,而像是从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女子。   此时天色已微微发暗,来兮园里挂满了灯笼,将这里找的仿如白日。夜风微寒,但园中却喧闹如春,处处可见芳姿丽影,闻得环佩叮当。   杨馨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正与一个宫装少女低声说笑,三步之外,七八个丫鬟环绕其后,垂手肃立,显得十分教养。   “怎么不过去?”   林凤原想拉着华灼过去,却被华灼拒绝了,只是站得远远地打量着。   “此时见面,难免尴尬。”华灼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尴尬的当然不会是华灼,而是杨馨。宗室女没有抢得过豪族女,虽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是在事情尘埃未定的时候,两个正主儿面对面,在身份上更高一些的宗室女肯定是要尴尬的。华灼也就是好奇一看,可没打算凑上去扫别人的兴。   “倒也是。”林凤果然善解人意,很快就明白了华灼的意思,倒也没有坚持,只是笑道:“旁边那位是舞阳县主,七公主的幼女,今儿来得女孩儿们钟,数她的地位最高了,你要是不过去,我可得过去招呼一下。”   “公主的女儿?”华灼惊了一下,失声道:“荣昌堂真是好大的面子。”   “七驸马与华大老爷是至交,这你也不知道么?”林凤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华灼之道失言,讪讪地一笑,只是轻推了她一把,道:“你快去吧,别让舞阳县主以为你这个准郡主看不起她。”   “你呀……”   林凤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说,款款举步,向前走去。华灼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忽地想到:莫说舞阳县主身份地位最高,其实林凤也不差半分,这两个女孩儿,当为今晚的魁首了。   继而又想到,杨馨与舞阳县主那般亲密言笑,显是关系极好,看来自己今晚上还是要避着她们些,免得节外生枝。   正想得出神时,身后蓦地被人一撞,华灼跌出几步,还是七巧眼明手快,扶了她一把才稳住身体。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挡着路了也不知道么?”   身后,华烟横眉竖目。   华灼左右看看,自己明明没有站在路中央,而是避在一旁,华烟这也能撞上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当下便也没给她好脸色,道:“六姐姐想什么事儿这么出神,竟连前头有人也没有瞧见么。”   华烟下巴一抬,道:“黑天瞎火的,你又穿了这么件灰扑扑的衣裳,哪个瞧得见你。”   感情是来指责她衣裳不好看的,华灼真是有些无语,自己穿得好不好,关华烟什么事。其实她现在穿得这身衣裳,虽然不如霓裳彩衣那么华贵耀眼,但也不算差了,绣丁香花的月白襦裙,因晚上比白日要略冷一些,而特地多加了一件银灰貂皮夹袄,做工精致,款式也不老,不失优雅高贵之气,怎么也不失华烟口中的灰扑扑。   “六姐姐说得是,我也穿不上什么好衣裳,难得有人送了一件霓裳彩衣,也叫我醉酒弄破了。”华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看似退让,其实却是狠狠扎了华烟一下,把华烟的脸儿都扎成了青色。   霓裳彩衣可是庄铮送过来了,虽然名义上庄二夫人送的,但此举已经表明了庄家大房跟荣安堂联姻势在必行。华灼故意提起霓裳彩衣,华烟岂有不气的道理。   “连他送的衣裳你都不爱惜,真不知道他到底看上你哪点了……华灼,我不会放弃的,你配不上他……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跟我抢?”   华烟身体微微发颤,仿佛是气的,可是华灼分明瞧见,她的眼睛里有泪珠儿在打转。   “我没有跟你争……”   华灼只说了半句,就沉默了。虽然她无心跟华烟争,但是事实上她还是争了,为了自保,她别无选择。如果不是有庄家这面大旗护着,华宜人现在的处境,就是她的将来。如果老祖宗不是顾忌庄家,又怎么会接受华宜人的交易,在老祖宗的心中,她才是镇宅最适合的人选。   华烟说得对,她确实不够喜欢庄铮,直到现在,顶多也就是有些改观,觉得庄铮还算能靠得住而已,所以在撕破霓裳彩衣的时候,她一点犹豫可惜也没有。她和庄铮之间,说白了,跟老祖宗和华宜人一样,也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庄铮是为了迎合庄二夫人,而自己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荣安堂。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哪怕我得不到,也不会让你得到。他值得一个真正喜欢他的女孩儿,你不够资格。”   华烟仰面向天,将眼里的泪珠儿硬生生逼回去,又狠狠丢下一句话,转身向着舞阳县主和林凤那边走去。   “小姐,她太无礼了,凭什么这样说……”八秀气恼地嘟起嘴。   华灼挥了挥手,叹了一口气,道:“她说得也没有错。”   “小姐,你不会后悔了吧……”这下子连七巧也担心起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庄家大房和荣安堂联姻,势在必行,否则小姐就没脸做人了。   华灼摇了摇头,到了这一步,她已经不能回头了。华烟这个人简单、直接,她说得出,也做得到。看来自己还真得防着点,别让这个没啥心机的女孩儿,真的毁掉这桩姻缘。   “灼儿姐姐……灼儿姐姐……我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里。”   庄静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华灼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精致的脸蛋顿时挂上了不高兴的神色。   “我送你的霓裳彩衣呢?为什么不穿?”   华灼一呆,怎么又是一来就问衣裳的。不过她确实心虚,只能干笑一声,道:“先前给老祖宗拜寿时已是穿过了,只是中午小寿宴上吃酒,不慎弄破了。”   “你这人……人家送你的衣裳,怎么一点也不爱惜……”庄静更加不高兴了。   “是,是,都是我的错,静儿妹妹,我给你赔罪了,原也不是有意,你就绕我一回吧……”   华灼知道庄静嘴硬心软,忙拿好话哄了,总算哄得庄静又高兴起来,道:“看你知道认错,这次就原谅你一回,哼,下回再也不费心给你送衣裳了,让你被别人笑话去。”   一边说还一边退后几步,把华灼上上下下打量了,道:“这身衣裳勉强还看得过眼,款式虽不是最新,但银灰色貂皮也算名贵,做工也好。罢了罢了,带你去见人也不算丢脸。”   说着,抓着华灼的手就走。   华灼一时也不敢再招她,只得跟着她走,口中问道:“静儿妹妹,你拉我去哪儿?”   “介绍你认识几个姐妹,将来你若嫁入我们庄家,少不得要跟她们多来往,早些认识一下,便能多些交情。”   庄静这么一说,华灼就明白过来,一会儿要见到的,多半是京中六部官员府上的小姐们,按照惯例,这些女孩儿们将来嫁的,不是门当户对的官宦世家,就是有潜力的官场新贵,不出意外,少不得个个都是未来的诰命。她若真的嫁入庄家,这些女孩儿便是必须来往应酬的对象。庄静说得一点也不错,早些认识,交情便深一些,将来交往,更加有利。   官宦千金们都聚在不远处的琼林阁里,眼下这个季节,自然没有琼花可赏,但是比起在外头吹风,自然是躲在楼阁里坐着吃茶闲聊更加惬意,莺声燕语阵阵传出。   “哎,你们听说没有,陈祭酒家的女儿被夫家退婚了……”   “什么?怪不得今儿没见着她,定是没脸出来见人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三个月前才下的定,怎么一转眼就又退婚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她行为不端呗。我就说,看她平时那张狂劲儿,早晚要处事。我还常劝你们少跟她来往。你们偏不听,看吧,她这回被退婚,平素跟她走得最近的几个,都得有一阵子不敢出门了。”   “行了行了,少说几句……咦,你们谁瞧见庄家妹妹了,刚还在这儿,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第176章 赐号孝贞   才走到琼林阁的门口,华灼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心里当下就是一沉,只听这些话,就知道那些女孩儿们平素里都拿这个当话题,自己和跟庄铮之间的事,恐怕少不得也要做了她们的谈资。   “别理她们,其实她们人都不坏,就是爱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你也知道,平素里大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聚到一处,便爱说些有的没的,你跟她们处久了,自然就知道她们也只是嘴上说说,不往心里去的。”   庄静正跟华灼解释着,忽听到里头有人提她,便道:“这个是陈翰林家的小姐,也是写得一手好字,她家与陈祭酒家原是亲戚。”   说着,便示意丫头打起帘子,一步迈了进去,道:“我这不过才出去了一会儿,便有人惦着我了。”   怪不得只有这位陈小姐才帮着那位陈祭酒家的女儿说话,原来是亲戚。华灼一边暗忖着,一边跟在庄静后面,也迈入了琼林阁。   一股各色各样的脂粉香气、熏香混成一团的味儿,和着阁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有些刺鼻儿,却并不难闻。华灼抬眼打量过去,便见一屋子的女孩儿,约摸都在十一、二岁到十四、五岁之间,衣着算不上华丽耀眼,但个个都是有些讲究的,无论处于什么场合,都不会失礼。   官宦千金和宗室贵女之间的差别,几乎是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气质风度迥然不同,也难怪她们各自抱成团儿,并不相互来往。像华灼这种豪族出身,正失在两者之间,上可交宗室贵女,下可结官宦千金,却是占尽了便宜。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姐妹们可都仔细了,以后千万别背着人说坏话,指不定就被正主儿一逮一个准。”陈小姐用帕子掩着唇呵呵直笑,又拍胸庆幸,“还好我方才没说庄妹妹的坏话。”   庄静白了她一眼,道:“我又有什么坏话好教人说的。”说着,又绽开笑颜,拉过华灼道:“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华家荣安堂的灼儿,我将来的二嫂。”   华灼没料到庄静竟然这样介绍自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是好气又好笑,这个庄静,真是庄二夫人是一个脾气,认定了就非要把事情办成铁板钉钉。不过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所以虽然闹成大红脸,但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大大方方地略一敛襟,道:“诸位姐姐、妹妹,华灼有礼了。”   “我是陈云……”   “我叫庾蒹葭……”   “白露……”   官宦千金们纷纷起身回礼,各自认识了一番,庄静便在旁边跟着低声介绍,这个是翰林编修的女儿,那个是翰林大学士的女儿等等。   “咦?你就是荣安堂的那位小姐呀……,行几来着?”   相互认识完了,那位庾小姐颇有几分自来熟,亲热地拉着华灼的手问道。   华灼听出她的声音,便是那位说陈祭酒家的小姐被退婚的,心里顿时有数,这位看着爽快热情的女孩儿其实是个爱打听,便轻笑道:“我在族中行八。”   问一句说一句,多一字都不说,华灼可不想自己给这些女孩儿们提供谈资。   “那不是比华家六小姐还小一些,我瞧你还好,可不像她那么不爱理人,先前咱们给郡太夫人拜寿时,那位六小姐可连个正眼都落到咱们几个身上。”庾蒹葭的话里带着刺。   华灼知道她说的是华烟,想来以华烟的性格,大抵也是瞧不上这几位官宦千金,不高兴主动过来交往的。   “六姐姐人很好的……”她笑盈盈地回了一句,滴水不漏。   “这可真还瞧不出来……”   庾蒹葭又嘀咕了一声,却被陈云轻轻扯了一把,笑道:“你呀,哪有当着妹妹的面,说人家姐姐的坏话的,也不怕正主儿就在外头听着。”   庾蒹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门外瞧去,华灼忙道:“不会的,六姐姐先前往别处去了,我瞧着的。其实她人真不坏,只是你们没与她相处过,不晓得她的好罢了。”   其实在场的女孩儿们大抵都听说过惠氏与庄大夫人交好,有结为儿女亲家的意思,但毕竟没有明面上说出来过,因此知道得都不太清楚,偏最近庄家大房要与荣安堂联姻的谣言又传得沸沸扬扬,女孩儿们便存了几分瞧好戏的心思,要看她们隔堂的姐妹争风,这庾蒹葭也不过是个出头鸟罢了,但华灼却并不顺着她的口风说华烟不好,反而处处替华烟辩解,瞧那神色,竟还是真心实意,闹得她们也搞不清楚华烟是真的那怎么,还是华灼就是个傻的教人愚弄了也不知道,一时间也不好再试探,便将话题又转到华灼的穿着打扮上了。   “这件银灰貂皮夹袄倒不常见。”   “哪里不常见了,去年我就去庙中还愿,正好遇上长信郡主去进香,当时正下了一场大雪,她就穿着这样的夹袄,走在雪里,真是说不出的高贵美丽。”   “你呀……咱们哪能跟长信郡主比,能有件灰鼠袄儿便算不错了,这貂皮虽也不算多稀罕,但难得有这银灰色的,比那纯白的还要好看,以往只听说荣安堂败落了,看来也只是谣传罢了。”   华灼任她们品头论足,但笑不语,她自然不会告诉这些女孩儿,这件貂皮儿失袄其实是小惠氏给她做的,更不会说出在荣安堂里,她其实还有件更难得狐皮袄儿,纯白纯白的,一丝儿杂色也没有,比这件银灰色貂皮儿夹袄更加难得。   其实她听得出来,别看这些女孩儿好像是在赞这件貂皮儿夹袄难得,其实是拐着弯儿说款式是去年的,已经过时了,庄静说得一点没错,京里的这些女孩儿,就是爱攀比,也爱追新,倒也未必是恶意,不过是风气如此,没什么好计较的。   但是庄静却不爱听这个,她拉华灼过来,是来显摆的,不是来让这些女孩儿拐着弯儿欺负的,当下便道:“你们莫要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若你们也有这么一件袄儿,看你们还嫌不嫌它是去年的款式。”   “我们哪里有嫌。”   女孩儿们正要辩解,忽听得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宫里来人了……”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竟是一路从琼林阁前经过,又往来兮园别处去了。   是封赏的圣旨!   华灼精神一振,那些女孩儿们更是惊喜、羡慕,种种形色不一而足。她们自然没有资格去听宫里来人宣读圣旨,这会儿想必老祖宗和华大老爷等一干荣昌堂的人已经去接旨了,方才那个喊着“宫里来人了”的大嗓门仆妇,显然是荣昌堂特意安排的一出,好让今天来贺寿的人都知道,老祖宗要受封赏,荣昌堂风光无限,就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满阁寂静无声,女孩儿们都竖着耳朵,老祖宗的封赏,到底有哪些?诘命再升一等是必然的,郡夫人升为国夫人,这已经是普通女子所能达的人生的顶点,除非嫁入皇室,否则不可能比这更高的封号了。女孩儿们固然还云英未嫁,但这并妨碍她们对这份荣耀的向往。   荣昌堂也不负她们的期望,大约盏茶的工夫后,又有声音由远及近,还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声响。   “圣恩浩荡,封华门严氏为国夫人……赐号孝贞……”   孝贞国夫人!   华灼在心中默念了几声,孝字,是表彰华氏一族忠孝可嘉,贞字,却是对老祖宗守寡十余年仍贞洁自守的赞扬,真是好一个孝贞,想起老祖宗拿孙女儿镇宅的行为,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几分讽刺之色。   “我将来能做个郡夫人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是哪个女孩儿心驰神往,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顿时招来笑声一片。   “真不知羞,还没嫁人呢,就想当夫人了,还是郡夫人。”   “指不定将来她就嫁个状元郎,入翰林,拜内阁,六部主官必为之一,那可不就是妻以夫荣,晋封郡夫人了么。”   “噗,做梦的时候吧……”   那女孩儿被臊得满脸通红,再也坐不住,一提裙角,飞也似的溜出了琼林阁,偏生她带来的丫环是个腿短的,跟在后头一路急叫:“小姐,小姐……等等我。”   琼林阁里,顿时笑成了一片。   庄静更是笑得倒在了华灼的怀里,抓着她的衣袖,吃吃道:“笑死我了,我不行了……灼儿姐姐你千万拉住我,别让我滑到地上去。”   华灼虽也想笑,但到底稳重一些,强自忍住了,道:“你莫笑话人家,难道你自己心中就不想?”   庄静一愣,蓦地收住笑容,坐直了身体,低着头道:“我才不想。”   这一瞬间,她的情绪竟是低落下去,华灼有所察觉,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庄静却突然起身,道:“灼儿姐姐,你陪我到外头吹吹风,里头太闷了,闷得人不舒服。”   “我也正觉得闷。”   华灼笑应了一句,跟着庄静一前一后离开了琼林阁。   第177章 为谁红妆   “做诰命夫人有什么好,我娘也是诰命,可是也不见她有什么开心的。”   走出琼林阁,庄静一路沉默,华灼就静静地跟在她后面,直到来一处无人之地,她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华灼只是听着,没吭声,韦氏开心不开心,好像她管不着,也不方便管,至少,没有嫁给庄铮之前,她是不好随便说什么的。   “我娘说过,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生了我和我两个哥哥,还有就是能让你做她的儿媳妇,等二哥娶了你,她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庄静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娘都不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这是吃味了?   华灼琢磨着庄静话语里的意思,似乎是,但似乎又有些别的意思。   “总之,我二哥不反对,我娘又喜欢你,你可千万不许让我娘伤心,让我二哥蒙羞……”庄静突然转过身,精致美丽的脸蛋上挂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啊?”   华灼愕然,地怎么就会让韦氏伤心,又怎么就会让庄铮蒙羞了?庄静这番警告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我知道今天杨馨也来了,她虽然是宗室女,但是却落魄了,你是豪族女,荣安堂虽然也不像往日那样风光,但是底蕴还是有的,你今天又算得上是半个主人,我不许你被她压下去,你要把杨馨的风头都给抢过来,让她看看,就算我们庄家不是公侯之门,我二哥照样可以娶到比她更好的女孩儿做妻子。”   “这个……不太好吧,你二哥他不会喜欢咱们这么做……”   华灼总算听得有几分明白了,庄家大房跟靖国将军府联姻没有成功看来问题不是出在庄家身上,而是靖国将军府不大看得上庄铮,可是,这没有道理呀,靖国将军的爵位只能承袭到这一代,再往下,可就是庶民了,如果不走仕途以后整个家族的没落现在就可以预见,靖国将军没有理由不同意这桩于两家都有好处的婚事。   除非是杨馨本人不愿意,要是这样的话,庄静的态度就不奇怪了,估计是杨馨说过什么侮辱庄铮的话,庄铮是个爱护妹妹的兄长,庄静何尝又不是一向以庄铮为荣,杨馨要是真的说过一些过分的话庄静为此而生气是合情合理的,提出这个要求就更正常了,她就是要给庄铮出气,而出这种气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让华灼去打杨馨的脸。   华灼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表现得比杨馨出色那就打脸。但是华灼却有些犹豫,如果只是单纯地替庄铮出气,她自然乐意得很,不管怎么说,以后她跟庄铮是一体的同荣同辱,不过想到先前见过杨馨跟舞阳县主亲密说笑的样子,她不得不有些犹豫,得罪一个落魄宗室女不算什么,但一个不慎把舞阳县主给拖下水,可就不是她能担代的。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做什么事,都要想三想四考虑这个,顾虑那个,替我二哥出气,那是你应该做的,你管我二哥喜欢不喜欢,这是咱们女孩儿之间的事,我二哥也管不着……”庄静气呼呼道。   “好!”   被庄静这么一说,华灼也觉得自己似乎顾虑太多了,替庄铮出气,要想那么多做什么,韦氏这样护着自己,庄铮先前也在惠氏面前替她担当了一回,自己既想得到庄家的庇护,又什么都不想付出,未免太自私自利,若是这样,她与老祖宗又有什么区别。   “小姐……”   七巧跟在后头,听得分明,这丫头知道厉害,顿时就是一惊,想要劝阻,却被华灼挥手止住。   “我主意已定。”   说着,她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道:“今日宾客络绎不绝,圣旨才宣读不久,前堂的拜寿应该还没有全部结束,我去换一身衣裳,静儿妹妹,你先回琼林阁等我。”   华灼原本是刻意往低调里打扮,因此现在这身装扮固然优雅高贵,但却并不醒目,方才杨馨的模样儿她也见到了,容貌不算绝美,可是气质极佳,桂馥兰馨,令人见之忘俗。华灼本也不是倾城倾国之色,想要在容貌上压她一筹显然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气质取胜。华灼的气质不会让人见之忘俗,而是一种内敛式的张扬,是两世为人的岁月积淀,当她想要绽放光彩的时候,其光之灿,足以镇压全场。群芳丛中,谁能与牡丹争辉,梅固清艳,荷固清雅,兰固清绝,菊固清傲,但能称花王者,唯有牡丹。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气质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会欣赏,有时候也要以衣看来衬托,在这个地方,很多人更多的是从衣着打扮上来观察一个初见的人,所谓的教养、言行、内秀,只有在熟悉以后,才能慢慢休会到,神仙套个麻袋出场,哪怕她再怎么仙姿绰约,恐怕只也会让人笑场吧。   庄静见她答应了,情绪立时又转好,欢欢喜喜地返回琼林阁去了。   “小姐,这样冒然得罪人,不太好吧。”   往紫藤小居去的路上,七巧低声劝着,很不造成自家小姐为了意气之争而去做得罪人的事。   八秀这次也站在七巧一边,用力点头,她也觉得这样做不妥来着。   华灼知道她们的好意,但是思忖了片刻,她才开口道:“我本不应该这样问,但是你们是我的心腹之人,七巧、八秀,你觉得我和庄家二少爷相配吗?”   两个丫头都是一愣,八秀嘴快,脱口道:“自然是相配的,我瞧庄二少爷是极有担当的人呢!虽然以前他批评小姐写的字不好看,是有些讨厌啦。”   “可是若不是庄二少爷的批评,小姐也不会天天练字,现在小姐的字写得好看了,说来还该谢谢庄二少爷才是。”七巧道。   听她们提起自己赌气练字的事,华灼脸一红,还好此时天色暗了,两个丫头并不会看到她脸上的红色。当初开始练字,确实有赌气的成分,但后来却是真心喜欢了,只是赌气,哪可能坚持下来,不过让她脸红的是,自己好歹也算两世为人,而当时庄铮也不过才十岁,跟一个黄毛小子赌这种气,回想起来其实挺不好意思的。   “你们说既然相配,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替他出一回气?”她努力忽略面颊上的热度,试图让两个丫头理解她的想法。   “是啊,当然应该。”还是八秀嘴快,说完了又觉得不对,“可是小姐,咱们的处境可不太好,不宜多得罪人,七巧姐姐你说是吧。”   “那一天,在大伯母屋里,他那样护我,若是现在我不为他争一口气,那么你们说,我和他还相配吗?”   华灼轻声道。   她忘不了,自死而复生后,几次梦见乔幕贤,那怨,那恨,那不甘,那厌恶,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是她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一道阴影,但是直到那一次,梦中一声‘庄二少爷来了’,蓦然被心安所笼罩的感觉。这一世,她不奢望能求得所爱,但只要能令她心安,足矣。   两个丫头顿时哑然。   “小姐,惠少奶奶给您做的衣裳都是素淡的,一点也不好看,我去把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那件流彩暗花红锦石榴裙取出来给你换上,你穿这件最好看了。”   被华灼说服后,八秀很快就双目闪光,开始出谋戈策。   华灼点点头,她也是想的换这一身礼裙,这套衣裙原是方氏给她准备好的,专在拜寿时穿裁,但是方氏没进过京,准备衣裳的时候,并没有料到京里的天气冷得比淮南府早,因此现在穿这套衣裙,未免有些单薄了。   “可惜家中那件白狐袄儿没有带过来,不然红里衬着白,那才真叫好看。”七巧皱着眉,考虑着怎么穿裁才能既好看,又不会让小姐冷着。   “配黑色也好看,显尊贵呢。”八秀一拍手,欢喜道:“我想起来了,惠少奶奶给小姐做的衣裳里,有件黑鸭绒织成的云肩,挡风又暖和,正适合这时候穿戴。”   不大一会儿,回到紫藤小居里,两个丫头翻箱倒柜,很快就把那件流彩暗花红锦石榴裙和黑鸭绒云肩翻找出来,给华灼换上了。   “可惜是黑鸭绒的,荣昌堂也太小气了,要是换成黑天鹅绒,这才真尊贵。”八秀还是稍稍有些不满意。   “小姐,头饰也换了吧?”   穿戴完毕,七巧把华灼上上下下一打量,身上没什么不对,只是头饰配不上了。   华灼对着菱花镜照了照,想了想,道:“耳坠不用换了,把碧玉梳换成那对南珠珠花,额心贴上牡丹花钠,把唇纸拿来,我再补一补唇色。”犹豫一下,索性一狠心,“还有,把那对血玛瑙镯子也拿来。”   既然是去打人脸的,自然就不在乎一打到底,荣安堂再不如以往,财力上也压得住落魄宗室一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既然打扮了,就要盛装到底。   她原就是最适合的红色的女孩儿,尽管她本身并不是太喜欢这种张扬热烈的色彩,但不可否认,当她穿上红色衣裙时,没有人可以压住她的光芒。   第178章 谁抢了谁   回到琼林阁时,盛装的华灼竟然没被那些女孩儿们一下子认出来,还是庄静曾经见过她穿红妆,眼前一亮,迎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两圈,赞叹道:“灼儿姐姐,你早就该这样打扮了,那貂皮的袄儿虽好,却衬不出你的光彩。”   她这样一说,那些官宦千金们这才认出来,一时间竟面面相觑,不知道华灼这一去一来,换了装扮,是存心要压她们的风头,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先前那件难得的貂皮夹袄已经足以压她们一头了,又何必特地再换一身来,只怕是华家姐妹间在互相别苗头,一会儿指不定有场好戏瞧呢。于是静默了片刻,女孩儿们又都露出笑脸来。   “华家妹妹可真是会打扮,方才进来,竟教我们一时认不出,还当是哪家的郡主、县主不小心迷了方向,误跑到琼林阁来了。”   最先开口打趣的,仍然是那位庾蒹葭庚小姐。   “方才去更衣,怠慢诸位姐妹了……”华灼笑了笑,好声好气,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换这一身,只以一句更衣为由就揭过去了。   这个更衣,自然说的是人有三急的那个更衣,却是一语双关。   这些官宦干金们哪个没有几分玲珑心思,听出几分意思来,却是笑得更欢了,对待华灼的态度也更加亲热。   闲聊了没一会儿,便有个管事妈妈来到,道:“老祖宗请诸位小姐们入席。”   华灼一听,就知道前堂的拜寿已经结束,当下便起身,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对这些女孩儿们道:“宴席也在囤子里,姐妹们请随我来。”   这次的宴席设在来兮园的西南角的黄金台上,所谓黄金,自是指金菊一片,眼下这个季节,独以黄金台的风景最好,整个楼台便建在一片菊花丛中,阶上廊下,遍布菊花,却俱是金黄色,再无一丝杂色,殉染得整个楼台都是一片金黄,故而名之黄金台。   华灼她们一行到得有此晚了,来到黄金台时,厅堂上,诸位夫人们已经俱都到齐,各自坐定,各家小姐们,凡是已经到了的,都坐在夫人们身后,一个个瞧去,无不是娴雅端秀,贤淑贞静。   当堂坐在主位上的,自然还是老祖宗严氏,新封的孝贞国夫人。   “灼儿给老祖宗请安。”   看到厅堂上已经到了这么多人,跟随华灼而来的官宦千金们中,有几个胆小的顿时止步不前。倒是华灼拉着庄静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先给老祖宗请安,然后向四面福身,又道:“诸位夫人们安好。”   庄静也不是胆小的,跟在华灼身后半点不怯场,随着华灼一起行礼、请安完毕,抬起头来时,精致美丽的容貌已是引来一片赞叹声。   “真是一对璧人儿……”   “穿红裳儿的是华家的姑娘吧,好一身的气派,瞧这白脸蛋儿,衬着红、黑二色,真是宛如冰雪人儿一般。”   “旁边是庄家的姑娘吧,先前见了庄二夫人,已是少有的美貌,不想她的女儿竟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咱们京里的女孩儿,可没几个比得上她。”   庄二夫人听着,几乎没笑出声来。   老祖宗严氏却是教华灼的打扮给惊了一下,招手道:“八丫头,你上前来。”   华灼连忙依言上前几步,庄静照样紧跟在她身边,半步不离,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杨馨就坐在离老祖宗不远的地方,而且还是跟舞阳县主在一起。   老祖宗严氏微微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华灼一会儿,才突然绽开笑颜,道:“好孩子,这样儿才好,像是荣安堂出来的小姐,烟儿可就让你给比下去了。一会儿开席,你就坐在我身边,让老祖宗也跟着光彩光彩。”   这一句话说得站在老祖宗身后不远的华烟顿时脸色发青,又由青转紫,都快跟她身上的衣裳一个色儿了。   华灼正要答应,忽听得身后一声笑,随即庄二夫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祖宗,你身边已经有了舞阳县主和六小姐这样出色的人儿,可不能跟我抢人,灼儿便让给我吧,我这席上,还缺了一个座儿呢。”   有好戏!   厅堂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刹那间便是一静,亏得现在堂上是灯火通明,不然华灼肯定能看到,从诸位夫人、小姐、仆妇、丫环们的眼中射出的光来。   老祖宗仿佛也没发现异常,仍是笑道:“你这破落户儿,专与我抢人,我原瞧你这丫头也是极好,但想你身边还缺个座儿,便不与你抢,不想你竟放着自己的女儿不要,抢起我家孙女儿来了。”   庄二夫人并不在意破落户儿这个称呼,索性就真当自己是个破落户,道:“女儿养来是败家的,总有一日要出门,我这会儿疼她也是白疼。”   这话虽然拐了个弯儿,但谁又听不出来,女儿是要出门的,所以不疼,那疼的那个自然就是要进门的,韦氏为了抢到华灼这个儿媳妇,真是不遗余力。   若换了平时,庄静大概又要嘟起嘴来,但这会儿她忙着拿眼睛瞪杨馨,韦氏说出这话来,她还特地往华灼身边靠了靠,又看向杨馨,那炫耀的意思不用说出来,谁看了都明白。   华灼微笑起来,这个时候她可不能说话,只能在脸上挂上微笑,站在那里没有动,既不往老祖宗身边凑,也不往庄二夫人身边走,她在等两方交锋结束,如果老祖宗这个时候退让了,那么韦氏今天晚上想带走她问题就不大。   “这话可就不对了,不论男还是女,总归是咱们这些当娘的人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若只为了女儿早晚有一日要出阁,就不疼爱、不管教,那可不是为人母亲的道理。”   老祖宗慢条斯理说着,到最后还笑望着在座的夫人们,道:“你们都说说,可是这个理儿?”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败老祖宗的兴,自然一个个开口附和,这个道:“可不是,我家的这个丫头片子,可不知教我操了几回心了,眼看着快要及弃了,还只知道在娘怀里撒娇。”那个便道:“你家的姑娘还是好的,我家的这个才真教人操心,整天就知道在屋里绣个花儿草儿的,让她多跟姐妹们玩,她还怕给人家添麻烦。”诸如此类,听着都是在说自家女儿不好,其实个个变着法子夸女儿呢。   堂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庄二夫人先前抢人的行为就这样被不着痕迹地消去了,老祖宗慈祥地对华灼招手,笑道:“你便坐到我旁边来吧,庄家的丫头也来,你亲娘不要你,老祖宗要,你这样的人品,也不知是多狠心的娘,才舍得不要。”   华灼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庄静走到老祖宗的身边,略打量了几眼,便在华烟旁边坐下了。这位子坐得有些微妙,华烟旁边就是林凤,而在她们前面一张桌案,坐着的就是舞阳县主和杨馨。   华烟见她过来,脸色更加难看了,华灼只当没看见,笑道:“六姐姐,凤表姐,我和静儿来与你挤一挤。”   “桌子小,坐不下。”   华烟毫不客气道。一张桌案标准的座位是两个人,不过真的挤一挤,四个人也不是不能坐下,她只是不喜欢华灼靠她太近,平时看华灼就已经很不顺眼了,今天这个女孩儿又刻意盛装而来,一身红色的衣裙使她耀眼万分,即使华烟自认为容貌要胜出一筹,可是在这样的光彩面前,她竟然感到了黯然失色。   嫉妒,像河底的水草,在她的心底滋生。华烟能感觉到,无数地视线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过来,都会在身边这个女孩儿的身上顿一顿。   就是身旁这个女孩儿,抢走了庄铮,抢走了老祖宗的关注,现在还来抢她的风头,而她竟然无法压制住身旁这个女孩儿身上散发出的光采。   嫉妒之外,华烟更多的是懊恼,她不明白,只是换了身衣服而已,为什么华灼整个人都不同了,变化的不是容貌,而是那是举手抬间的透出的气势,这让她想起了明氏那个女人,可是明氏是宫里出来的,她的气势是在后宫那种倾轧纷争、你死我活的地方熏陶出来的,华灼才多大的年纪,经历过多少事情,竟然也能拥有不弱于明氏的气势。   “烟姐姐,那我跟舞阳县主挤一挤好了。”   林凤做势欲让,被华烟一把扯了回来,语气更是酸涩:“你怎么总是护着她。”   “烟姐姐,这种场合,大家都看着呢。”林凤轻声道,提醒华烟不要在这个时候闹出跟华灼不合的事情来。   华烟轻哼一声,不悦道:“你当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嘛。”   林凤低笑起来,道:“那烟姐姐为什么一脸的不高兴呢?”   华烟心中憋闷,赌气道:“堂上人多,我气闷不行嘛。”   正说着,忽见坐在前排的舞阳县主突然转过身来,华烟一愕,舞阳县主身份尊贵,又不像林凤这样是自小熟悉的亲戚,她身为主人家,也不好再绷着脸,只得挤出一丝笑意来。   第179章 舞阳县主   “华小姐是自淮南府来的吗?”   舞阳县主的容貌是极美的,在场的几个女孩中,唯庄静可与之一比,但她身出自皇家的尊贵之气,却也只有华灼的雍容华贵可与之媲美,林凤固然不差,但她却是另一种温柔似水之美,而华烟原也明艳照人,可她心情不好,表现在脸上自然不免就失了几分颜色。   “有劳县主动问,华灼正是从淮南府而来。”   对于舞阳县主突如其来的问题,华灼自然是恭敬答道,话音落下,却见杨馨也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华灼便也大方而得体地回以善意一笑。   有的时候,争风也是争的气度,华烟如果在气度更大量些,不要把心中的不高兴表现在脸上,她原也应不比在场的几个女孩中任何一个人差。   打脸的最高境界并不是任何言辞上的羞辱,而是在言论上、举止上、气度上让对方自惭形秽。   当华灼带着对杨馨的礼节性微笑回以十分善意的笑容时,这个落魄宗室之女不由得微微一怔,其实在庄静先前挑衅似的瞪着她时,杨馨就已经猜出几分庄静的意思,她本以为,华灼最多也就是礼节性地给她回个礼。   善意?   杨馨心中不以为然,当初她没有看得上庄铮,硬是磨着父母回绝了庄家的提亲,现在她就不会看得上华灼,不过是华氏豪族一个已经没落了的嫡支的女儿而已,怎么能跟她堂堂宗室贵女相提并论。   舞阳县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华灼和杨馨之间这一个并不太明显的交锋,只是露出几分好奇的表情,问道:“听说淮南府有个沉珠韦家,出过一位肉身菩萨,可是真的?”   “确有其闻。”   “那么你可曾见过那位肉身菩萨的金身?”舞阳县主似乎好奇心很大。   华灼睁大眼睛,有些愕然。这位县主的好奇心也大过头了吧,肉身菩萨的金身,自然是被韦家供奉在祖祠里,又岂是她一个外人能看得到的。   “有没有见过?”舞阳县主还在追问。   “我自然是无缘一见。”华灼看向庄静,眼中带出几分笑意,道:“静儿妹妹是韦家的外孙女,县主不妨问一问她是否曾见过。”   不要怪她把麻烦往庄静身上推,谁让庄静跟着她过来呢,韦家的事情不问庄静问谁。   “啊……原来庄家二爷娶的就是韦家的女儿……”舞阳县主又惊叹了一声,然后充满好奇的眼神就落在了庄静的身上。   “金身是圣物,莫说是外姓之人,便是我那三位表兄,怕也是没见过的。”庄静抗不住一位正经的宗室贵女的好奇眼神,老老实实说了。   舞阳县主顿时失望之极,道:“前些日子,我在大佛寺见到了那位小韦陀,听说他极像韦家的肉身菩萨,原还想问问你们,是不是真的。”   韦浩然?   华灼大为愕然,他竟然也在京中,而且还去过大佛寺。对这个阴阳怪气的、又刻薄毒舌的少年,她有种说不来的复杂感觉,就是这样的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却是这一世第一个向她求亲的人,而且他还救过她一次,无论对他的感觉有多复杂,她至少知道什么叫感恩,所以突然听到韦浩然的消息,她的心中竟然微微一松,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很平安,在为了平息那些谣言而自毁颜面之后离家远走,她也曾经暗暗担心过,现在终于放心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韦浩然肯定属于后者。   庄静更是吃惊,道:“三表兄什么时候到京里来的?竟然也没有到大伯家中来过。”   “也不知韦家会不会再出一位活菩萨呢,我见到他时,他正随着苦月大师修习佛法,就差没剃了头发点上戒疤。”   许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舞阳县主笑得头上的凤钗都在乱晃。这位宗室贵女两个月前才行过及笄礼,发髻挽了起来,盘成了飞天髻,发根处插了一支嵌宝石的黄金凤钗,尽显尊贵。   庄静嘟起了嘴,她不喜欢有人拿这事儿打趣,可是也不敢直接反驳一位县主。   “那位小韦陀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杨馨微笑着插进来,“不然县主怎么会念念不忘。”   如果阴阳怪气也算有趣的话,那么韦浩然确实算个有趣的人,华灼在心中暗暗道。   “死丫头,我你也敢打趣。”舞阳县主笑着点了一下杨馨的额头,“小心我跟娘说,给你说个媒,嫁个最最有趣的人,我想想……好像今年春天咱们去郊外踏青时,路上遇到卢国公家的次子,倒算是个最最有趣的人……”   杨馨面上一红,拿起一杯酒,倒进舞阳县主的口中,道:“县主,你好好喝几杯寿酒罢,省得乱嚼舌根子。”   舞阳县主差点让酒给呛着,却并没有责怪杨馨,只是笑着饮完了酒。杨馨将空酒杯放回桌案上,然后漫不经心地看了华灼一眼。   庄静鼓起了眼睛,这是挑衅,明明白白的挑衅,杨馨在向她们表明她和舞阳县主之间的亲密关系,只凭这一点,杨馨就能成为京中贵妇们十分想要得到的儿媳妇,谁不想巴结舞阳县主呀,她的母亲,可是当今圣上最敬重的姐姐呢。华灼算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败落堂号的女儿,除了庄二夫人,谁还拿她当个宝,庄铮那样的人,也就只配娶个这样的女孩儿做妻子罢了。   华灼心中微微一沉,她已经注意到不少人的目光在往这边打量,尤其是杨馨亲密地喂舞阳县主吃酒,更让不少家中有男嗣的夫人们眼中射出光芒来。她有信心压过杨馨的光采,但却无法改变她一个致命的弱点,不是出身不如人,不是容貌不如人,不是气度不如人,而是在京中,她毕竟只是个过客,没有任何人脉关系,即使是那些官宦千金,也不过才刚刚认识而已,根本就无法形成助力。   “没能帮到县主,我心有愧,自罚一杯。”   她暗自吸了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举起酒杯向舞阳县主一敬。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弥补了,至少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她这样做仿佛是在向舞阳县主敬酒,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向舞阳县主敬酒的,好歹也把她往上抬了一抬。   这一局,却是她输了,这番做作,不过是努力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看而已。   非战之罪。   正在华灼准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一只洁白纤细的手从她手上夺过酒杯。   “灼妹妹,你中午才醉了一回酒,好不容易回复了些许精神,可不能再喝了。这杯罚酒,我代你饮了,县主应该不会介意吧?”   竟是林凤,只见她柔美的面容上笑容似水,显出了令人心动神驰的神情姿态。   几个女孩儿的脸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一丝愕然之色,除了华烟之外,这个没什么城府的女孩儿显然没有察觉到刚才华灼和杨馨之间的两次交锋,对于林凤总是护着华灼这件事,她已经见怪不怪了。而华灼虽然受过林凤几次帮助,但是她心中一直对林凤有提防,从来就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还能从林凤身上得到帮助。   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一次实打实的对抗,一位县主,一位准郡主,两个堂上身份地位最高的女孩儿,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突然间发生了一次碰撞。   能跟舞阳县主相抗衡的,自然只有林凤。但是为了自己而对上舞阳县主,无论怎么想,华灼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价值。   这样做,对林凤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恶化她和舞阳县主的关系。县主虽然比郡主低一等,但林凤现在毕竟还不是郡主,更何况舞阳县主的母亲是七公主,正经的皇室血脉,而镇南王府只是异姓王,虽也在宗室之列,但到底隔了一层。   华灼有些迷惑了,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让林凤为她而不惜得罪舞阳县主。   虽然堂上笑闹声不绝,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开始向这边聚集。   “凤儿的面子,我又怎么能不给。说什么罚酒不罚酒,埋汰我不是,算我敬你。”   出人意料的是,舞阳县主竟然退让了,不但退让了,而且还给足了林凤的面子,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先饮为敬。   “多谢县主。”林凤笑吟吟的,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心中自然别有一番计较。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乐声,婉转清越,却是寿宴开始的信号,一排排丫环走上黄金台来,手里托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膳食。舞阳县主便借这机会,转过身子。   “县主,你为什么……”杨馨心中一阵不舒服,本来她已经压过了华灼的,可是被林凤这么一插手,舞阳县主又退让了,竟让她前功尽弃。   舞阳县主淡淡笑着,瞥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林凤将来是要进宫的,凭她的家世品貌,我皇舅舅岂能薄待了她,好端端的,我驳她的面子做什么。”   杨馨顿时气苦,知道林凤竟然替华灼出面代酒,意思已经明显了,自己再想借舞阳县主来压住她,显然是不可能的。   第180章 举头三尺   寿宴既开,歌舞助兴,一时间黄金台乐声隐隐,舞带飘飞,便再也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了,华灼看了林凤一眼,便随便寻了个借口悄悄退出了厅堂,来到黄金台后面,冷风迎面一吹,让她清醒了不少。   不大一会儿,林凤便跟了出来,见她立于栏杆之前,迎风而立,红裙扬起,仿佛随时要飞走一般,不由得怔怔出神,直到华灼侧过身来,看到她唤了一声“凤表姐”这才又回过神,露出柔柔的笑脸,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也不让丫环取件斗篷来,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说着,便要从自己身上解下斗篷给华灼拨上,但华灼却按住她的手,微微一摇头,道:“凤表姐不必如此,我不冷。”顿了一顿,又道:“方才多谢你了。”   林凤知道她心中防备,也不勉强,只是道:“好端端的,你招惹杨馨做什么,我原还想介绍你与她认识,她虽是落魄宗室女,但却很得七公主的喜欢,舞阳县主与她也交往甚多,惹她便等于惹了舞阳县主,七公主又最是护短的,我也只能帮你这一回,再多却是帮不了你了……”   华灼笑了笑,道:“你的好意,我省得……”并不解释她为什么要招惹杨馨,语气一转,却又问道:“方才,我比杨馨如何?”   林凤做势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几眼,笑道:“也不知怎的,你虽无艳绝之貌,但方才从厅外缓缓走来,竟是教人看着移不开眼,若不论其他,只凭这一点,杨馨不如你。”   “那便成了。”华灼略松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庄静的要求她算是做到了,然后神色一肃,道:“凤表姐,我不知你为何数次相助,华灼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只是当年往事,不能装作毫无芥蒂,凤表姐但有所求,只管直言,但若只是纯粹交好,那就免提了。日后我再有难,也请凤表姐袖手旁观。”   她不想无限制地欠下林凤的人情,人情债不好还,更何况还是敌友难分,她故意把林凤引出来,就是隐隐觉得这人情越欠越大,若继续这样下去,将来如何能还,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做个了断。   林凤也收敛了笑意,目光柔柔地看着华灼半晌,这才轻叹一声,道:“好吧,我若不说明白,只怕你也难安心,我未料到,当年往事对荣安堂伤害竟如此之深,不然你小小年纪,又哪里能有这样深的防备之心。此处风大,那边有间可供休息的暖室,咱们到里头坐着说吧。”   华灼一点头,对着林凤做了个先请的手势,林凤也不客气,当先向暖室走去,二人的丫头便在十步之外跟着,很有眼色的并不靠到近前,待两个女孩儿进了暖室,她们又各自守在门口。   暖室里铺了地毯,一脚踩上去,又软又暖和。   “当年往事,我想你们荣安堂知道的应该不多吧……”林凤坐下后,沉吟了片刻才道。   华灼眉尖一挑,道:“细节所知不多,但起因、经过、结果,却还是心中有数的。”   林凤点点头,道:“这就对了,虽说身为子女,不应该言父母之过,但我们林家素来持身以正,错便是错,对便是对,此乃家风,所以我也不讳言,这件事我母亲确实有过,而我父亲当年未能阻止悲剧发生,心中也一直存着愧疚之念,引为平生恨事,因此自我懂事起,父亲便把当年的那桩事告诉于我,并时时告诫我要引以为戒。我之所以处处帮你,正是心存正念,以偿当年母亲之过,亦弥补父亲心中之傀,我对你好,都是出自本心,并无所求,全不图报。先前我不愿对你明言,实在是不想言父母之过,但若因此而惹得你心中生疑,反倒有违我的本心,所以今日我也就不讳言了,希望你不要再怀疑我的好意,也莫要再说什么让我袖手旁观之话,如此,反倒是负了我一片心。”   听她这一番话,华灼心中微震,也有五味翻腾之感,虽仍有疑心,但见林凤说话时神情肃穆,眼神直视于她,并无半点闪烁,显见是字字发于真心,一时间竟有此感慨起来,三姑母那样狠毒,怎么竟生出这般正直的女儿,这样看来,小寿宴上,镇南王世子替她解围,亦是出自对跳姑姑的愧疚,这父女二人,倒是禀性如出一辙。   但……她仍有不甘。   “既然令尊明明知道当年的真相,又为什么要迎娶三姑母过门?”   持身以正,此乃家风,这样的家风下,那个男人又为什么要娶回一个心地狠毒的女人。华灼并不是为自己的姑姑抱不平,事实上她并不认为华珧当年就完全无辜,以庶女的身份,去奢望一个明显是高不可攀的男人,落到什么下场都不奇怪,只不过华珧太不幸,她的结局是最悲惨的那种。   让华灼不甘的是,林凤口口声声说怀有愧疚的那个男人,还是把凶手娶进了门,夫妻美满地过了这么多年,既然怀有愧疚,就真的毫无关系吗?   林凤皱了皱,听出华灼话里隐藏的意思,有些不高兴,但又无法生气,毕竟母亲当年的手段,确实是太狠了。   “灼妹妹,你也是豪族出身,又何必说出这样的话来,婚姻之事,非关一身,而是关乎到整个家族,又岂是自身能做主的。”   尽管不太愿意,但林凤仍是说出了实话,父母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好,她知道,最大的心结就是当年的那桩往事,所以她愿意尽力弥补,仿佛她能跟华灼之间的关系好一分,父母之间的心结就会少一分,但如果华灼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攻击她的母亲,那就错了。母亲做得再错,也容不得别人说道,哪怕这个人是当年受害的一方。   “好一个自身不能做主。”   华灼几乎就是冷笑了,她算是听明白了,愧疚归愧疚,跟真相无关,跟正直也无关,当家族需要的时候,什么真相都可以无视,但是家风还在呀,持身要正呀,所以多年以后,时过境迁,他们再弥补,再示好,死者已矣,生者可待,只要荣安堂接受了他们的好意,死掉的人就算有价值,没白死,活着的人也得到了好处,而那些口口声声持身以正的人,也就心安了,不再愧疚了,他们的家风也可以永远传下去。至于那个真正做错事的人也已经没有错了,因为他们弥补了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凤听出她语气中嘲讽之意,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怒气,她已经这样示好了,华灼怎么还这样不知好歹。   “凤表姐,我谢谢你。”   华灼缓缓起身,她没有怒吼,也没有暴发,甚至连先前那一丝嘲讽也全部收敛了,只剩下一脸的诚恳。   “真的,从我来到荣昌堂,你一直在帮我,以前我不知道原因,对你一直多有防范,还请你不要怪我。”   林凤怔了怔,语气也柔缓下来,道:“我不曾怪过你,你能明白我的好意,那便好了。”   华灼又道:“给老祖宗拜过寿后,我便要离开了,以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凤表姐,这份情怕是难还了。”   “这是什么话来,我说了,不图你回报……”   “凤表姐此话差矣,林家家风如何,那是林家的事,我荣安堂虽然败落了,但风骨还在,岂能白受人恩惠,今日我便代荣安堂承诺,他日凤表姐但有要帮助的时候,只管书信一封,只要华灼还在世上一日,便必定尽力而为,绝不相负,若有违此言,便教我生生世世受戮舌之苦。”   林凤大惊,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灼妹妹,你这又是何苦。”   心神激荡之下,她虽有冰雪聪明,一时间竟然也没有听出华灼话里隐藏的意思,只道是华灼终于肯接受她的好意,先前的此许委屈便也全部抛开了,总算不负她这一番心思,甚至不惜得罪舞阳县主。   “正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才能显出我的真心实意。”华灼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也不再多说,只是又道:“凤表姐,我们出来时间也长了,再不回去,怕是老祖宗要派人来寻。”   林凤点点头,道:“不错,是该回去,不然烟姐姐怕要以为我跟你做什么了呢。”   出了暖室,冷风再次袭来,华灼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感觉到一丝寒意。   “我就说,你应该被上斗篷再出来。”林凤皱眉,再次伸手解下身上的斗篷,“我瞧你衣裳比我的还单薄些,一件云肩能顶什么用,披上吧。”   华灼没有拒绝,看得林凤心中越发高兴起来。   “好像是有些大意了……凤表姐,我先回紫藤小居了,老祖宗若是问起,你只管替我支应一声。”   “也好,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   华灼笑了笑,转身带着两个丫环离开了黄金台。   林凤目送她远去,被冷风一吹,也有此微寒意,她连忙转回厅堂里,却在迈入门口的那一瞬间,蓦然一个激灵,忽地清醒过来。   举头三尺有神明……在世一日,必尽力而为……这哪里是接受她的好意,如此绝烈,分明是戈地而绝,要她一刀两断。欠下了人情,便尽力而还,许下承诺,除此之外,再无关系。   林凤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不知是气的,还是为华灼的绝烈震惊。那个女孩儿竟然会这样做。隐隐的,林凤仿佛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身红裙的华灼与平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铺一进门,便镇压全场,那是因为,红似火,而那个女孩儿的性情,亦如火一般绝烈而灼热,所以当她穿上红裙,那火,不但能照亮别人的眼,亦会焚烧她自身,又岂能不使人屈服退让。   一直以为那是个谨慎防备、处处小心翼翼的女孩儿,无助,可怜,却原来,竟是她看错了。   第181章 说走就走   走在夜色中,华灼低低声问自己。她知道林凤一时间没有想明白那个承诺的含义,便她更知道林凤是个真正秀外慧中的女孩儿,不用多久就能反应过来,也许现在已经想得明白了。在林凤的眼里,也许自己就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人吧。   自我拷问了片刻,她得出了答应,不后悔。   不错,林凤的示好对荣安堂来说,是一大助力,但这种助力父亲华顼是不会要的,两位姑姑的死,是父亲心中永远无法消解的大恨,他可以默许方氏和华灼做一些跟荣昌堂恢复往来的事情,但绝不会原谅亲手害死华珧的人,更不会接受来自那个女人的丈夫和女儿的弥补。   华灼可以不跟三姑母华珑计较,因为这个女人也是她的长辈,再怎么错,也轮不到她一个晚辈去计较。她本可以利用林凤和她的父亲的愧疚,尽最大可能地去获得好处,但是林凤的那番话她无法认同,她不否认林凤的真心,这个女孩儿是真的想要弥补,但是她的弥补,却不是华灼想要的。   华灼想要的弥补,就是华顼想要的,知父莫如女,她知道,父亲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说法,他要荣昌堂承认错误,他要三姑母华珑亲到华珧的灵前,上香认错。   父亲这些年的苦闷心结,全都缘由在此,只因为无法做到让害死大妹华珧的人跪在灵前认错,只因为无法寻回小妹华珏的尸骨。除此之外,任何形式的弥补,都不过是对荣安堂的羞辱,对父亲更深的伤害。   后者显然是不可能实现了。这么多年过去,珏姑姑的尸骨只怕是早被野狗、老鼠们分食殆尽,而前者……林凤口口声声说要弥补的时候,华灼却只有愤怒,那样的弥补呀,不过是脱罪的借口,跟林家“持身以正”的家风摆在一起真是绝佳的讽刺,可是林凤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话不投机半句多,在那一刻,华灼骨子里那股绝然爆发出来,做出了给承诺、断往来的决定当时是冲动了,但当冷风吹来,她细细思量终是不后悔。   “七巧、八秀……”   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华灼回首望着身后两个紧紧跟随的丫头一眼。   “小姐。”   两个丫头望着她,四只眼睛都是黑白分明,亮闪闪地,却比天上的明月更加柔润晶莹。   “这一次,真的是四面楚歌了呀……”   华灼笑着,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她几乎都得罪光了,仔细想来,她所做的与她的初衷,竟是背道而驰,这次入京,她做得失败透顶,除了和明氏确立了结盟之外,唯一意外的收获,恐怕就是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凤佩了吧。   可是,还是不后悔呢,在跟林凤决裂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做了一回自己,父亲知道了也会赞同她的吧。荣安堂的处境再难,也不会在原则上退让半步,父亲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父亲还说过,君子以立不易方。   “啊,那可怎么办?小姐,不如咱们跑吧。”   八秀不明其中究里,只是单纯地为四面楚歌这个一听就令人觉得心惊胆颤的处境而感到忧虑,然后提出了自己唯一能想得到的办法。   七巧可没有八秀那么天真,只是自家小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真是让她吓了一跳,刚刚在黄金台上还好好的,怎么跟林家表小姐单独说了几句话,形势突然就急转直下了呢?   “小姐,你的意思是?”她小心地询问,小姐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应该是心里有了什么主意。   “我的意思啊,和八秀一样,跑吧……”华灼一拍双手,笑容比星空更加灿烂。   七巧目瞪口呆。   当然要跑,从黄金台上老祖宗和庄二夫人之间的交锋,就可以看出老祖宗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荣昌堂,但是华灼已经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该露的脸都露过了,能得罪的也都得罪了,留下来反而无益,只有出去了,她才能去西弄里看一看,华宜人特意对她说出的这个地址,现在住的是谁?能否对救出华宜人有所帮助?   当然,跑了肯定有麻烦,她这种行为,应该叫做不辞而别,是极失礼的,但好像也不用太担忱,有庄二夫人在呢,一句“我受人所托带着她平安而来,便也要带她平安回去。”就足以堵住任何人的嘴。老祖宗当然会生气,但是华灼人已经走了,也就无法再计较了,总不能派人把她追回来吧。   所以,当华灼回到紫藤小居换掉一身醒目红裙,重新做低调打扮,然后一通收拾,只带走了首饰盒和那件破损的霓裳彩衣,装成庄二夫人带来的丫环,带上一直留在紫藤小居没离开过的刘。主仆几人几乎没费多大的劲,就骗过了二门上,然后登上了庄家停在外面的马车。   庄二夫人的车夫,正是从庄家一路跟着上京的那个,乍见到华灼一行,眼珠子几乎瞪出了眼眶,华灼只是竖起手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车夫也不是蠢人,当下装作无事,又与旁边马车上的那此车夫们侃起大山,任由华灼主仆三人登上了马车。聊了几句,这个车夫便借尿遁,一溜烟地跑了。   他当然不会去找自家的主母,来兮园虽然不禁男客,但显然今天不会让一个小小的车夫进去,他去找的是小厮观山,这个幸运的家伙没有跟庄铮身边伺候,而是坐在外面街上的流水席上吃酒呢。   “大舅,你之前已经吃饱喝足了,才轮到我在这里坐下来,刚只吃了三分饱,你拖我出来做什么。”观山显然有些不满,任谁吃酒喝肉正爽的时候被人硬拖出来,都不会高兴。   “臭小子,不是大事我拖你出来做什么,快,快去请二少爷出来。”车夫一巴掌拍在观山的头顶上。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观山莫名其妙。   车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这个与庄铮差不多年纪的小厮当时就变了脸色,不敢再抱怨什么,转身就往里跑。   “小姐,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如果还没有离开就让荣昌堂发现了,小姐恐怕要受罚呢。”   车厢里,七巧忧心忡忡,不能怪她多想,实在是小姐这一次行事太冲动了。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华灼倒是悠然自得,她既然决定跑了,又岂会不考虑清楚,就算老祖宗会生气,那也是过了今天以后的事了,今天荣昌堂来了多少人,如果荣昌堂派人出来追她,不知会落到多少人的眼睛里,这个脸荣昌堂丢不起,所以别说发现她跑了的机会不大,就算真的现在就有人发现了,通知了老祖宗或者是惠氏,也不会派人出来追她回去,甚至还要尽力隐瞒这件事情。   刘嬷嬷这一次倒是支持华灼,道:“七巧,别皱眉了,现在是小姐离开荣昌堂的最好机会,错过这次,以后想走,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只怕是想走都走不了。”   七巧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担心,小姐与庄二少爷毕竟名分未定,就这样上了庄家的车,万一让旁人知道了,不知会说得有多难听。”   华灼轻笑一声,道:“你以为我就算不登上庄家的车,又得落得什么好听的?黄金台上,伯娘和老祖宗的话你也听到了,只怕现在那此在场的夫人们个个都认为我是庄家的儿媳妇了,这件事再无转寰的余地,我早晚就是庄家的人,登上车又算得上什么事儿。”   刘嬷嬷不知道黄金台上发生的事,一听这话,脸色又沉了下去。   “可、可是,毕竟没过明路。”七巧犹豫着。   “所以我这里也要主动一点,不能全由庄家做主,万一他们反悔了,我怎么办?”华灼摊了摊手。   “啊?”   “七巧,你就安心等着吧,我敢跟你打赌,不用多久,庄铮就会过来。”华灼又微笑起来。   “庄、庄二少爷,小姐,你是想从庄二少爷那里得到承诺吗?”七巧想了想,很快就明白过来,她们三个上了车,庄家的下人自然不会视若无睹,黄金台他们是去不了的,自然只能通知庄二少爷了。   华灼又笑了一下,微微摇头,道:“不,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也希望他能多了解我一些。”   敢不辞而别,私上庄家的车,这种行为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做得出的,她想看一看庄铮的反应,那个像父亲一样总是板着脸的男孩儿,能否接受她偶尔暴露出的本性。如果庄铮的反应不能尽如人意,那么以后她要尽量收敛这一面,如果庄铮能接受,她想,也许这桩婚姻会比她原本想像的要好上很多。   当所有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都被她得罪光了以后,她唯一能抱紧的,也许只有庄家这根不算太粗的大腿了。   “小姐,万一庄二少爷被你吓跑了呢?”   在彻底明白自家小姐的打算以后,七巧长长叹息了一声,小姐行事越来越大胆了,她就不怕适得其反?   “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一点华灼确信无疑。   “我确实不会被吓跑。”庄铮的声音蓦然从车厢外传来,“但是我很生气。”   第182章 相互信任   车门被拉开,庄铮沉着一张俊美的面孔飞快地上车,又迅速关上了车门。七巧拉着八秀,很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刘嬷嬷倒是对庄铮虎视眈眈,大有如果这小子敢对小姐无礼,她就挺身而出的意思。   “对不起,这次是我任性了……”华灼无意让庄铮怒上加怒,所以她道歉了。   “这不是任性,是莽撞,无论你要做什么,先想办法跟我说一声,并不是很困难的事……”庄铮板着脸,神情中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思索,显然他在考虑怎么替华灼收拾烂摊子。   华灼粲然一笑:“我欠考虑了。”   看到庄铮虽然生气,但却没有把愤怒发泄出来,反而流露出思索的表情,她的心中无端地感到高兴。她没有看错这个男孩儿,虽然总爱板着脸,虽然有时候很毒舌,但是却能让她安心,似乎只要有他在,她就不用为任何事情而担忧。   庄铮瞪了瞪,还想再教训几句,但是看到华灼灿烂的笑颜,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伸手敲了敲车厢门,大声道:“老马头,我身体不舒服,我们回去。”   老马头应了一声,随即马车便晃动起来。   “就这样走了?你不用辞行吗?”华灼诧异道,庄铮的性子可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   庄铮沉着脸道:“我已经让观山代我向父亲、还有你几个堂兄解释去了。”   果然,这个男孩儿不会像她这样,即使是提前离开,也务必要做得周全,但是,她有些想笑但又忍住,提醒道:“这辆车是伯娘的,现在离开了荣昌堂,伯娘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庄家来的不是只有这一辆车,静儿还有一辆,二婶娘可以跟着静儿一起回来。”   见华灼还记得关心自己的亲生母亲,庄铮的脸色缓和了一此,问道:“为什么要在今天偷偷离开荣昌堂?”   来之前,母亲跟他提过,今天寿宴结束,就会想办法把华灼带出荣昌堂,但是庄铮万万没有想到,寿宴还没有结束,华灼就自己偷偷溜了出来,而且还蹬上了庄家的车。虽然他有些生气,但却也得承认,华灼选的时机非常好,这个时候,荣昌堂里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到她。想混进里面去可能不那么容易,但是从里面出来,就太容易了。   华灼当然不会说她不看好韦氏,韦氏是很精明厉害,但在老祖宗面前只怕还是逊了一筹。眼珠子微微一转,她便解释道:“只是不想让伯娘为难而已,如今我偷偷溜出来,是我自己失礼了。老祖宗生气,也只气我而已,伯娘帮了我那么多,总不能还要她代我承受老祖宗的怒气。”   这个理由庄铮能接受,虽然他眼底的狐疑之色分明表示他并不怎么相信华灼的解释,但脸色却又好看了许多。   “京中不比准南府,这里人多嘴杂心思更是复杂,你日后行事还是要谨守规矩,不可像今日这般胡来。”   他一板一眼地告诫着,让华灼忍不住又想起父亲,每次华顼教训她,语气神情跟眼前这个男孩儿似乎差不了多少。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眼眸儿一弯,藏不住的笑意就这样从眉梢眼角那里,像流淌在山间的清涧一样欢跃地冲出来。   庄铮还有一肚子的教训话语,没有来得及往外说,就这样被她突然绽放的笑容给堵了回去。   “你、你还有心情笑……”他的面颊上微微渗出红色来。   “庄世兄教训得是。”华灼努力想收敛住笑容,但仍是败在庄铮那越来越红的脸色下,她以手掩唇,侧过脸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了一句,“吾心甚悦。”   被教训了,却感到高兴,为什么?因为他教训得对,还是因为他教训得不对?   庄铮一肚子郁闷,但脸上的热度却越来越火辣,其实眼前的女孩儿虽不教人惊艳,但细细看来,却也是极好看的。   望着华灼的侧脸,他努力板着面孔想要严肃些,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奇怪的方向飘去。   说到底,庄铮也不过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正是血气萌动、少年慕艾之时,更何况,眼前的女孩儿,已经是他认定的人了。   角落里,刘嬷嬷露出一丝明了的微笑。老爷的决定是对的,庄家这个男孩儿,或许真是可以托付小姐终身的人。   庄铮并没有失神太久,甚至在华灼还没有意识到刚才这个少年的思绪已经散漫的飘向了别处时,他就已经收回了那些奇怪的想法,以他的年纪来说,这样的自制力已经足以自傲了。他面颊上的红色也消退了不少,只余下一抹粉色余韵,衬在他宛如白玉般的面庞上,分外好看。   只是车厢里,只在壁上挂着两盏油灯,灯光昏暗,所以当华灼笑够了再看向他时,已经看不到那一抹粉色粉韵,只有少年额心的那粒胭脂痣,红艳欲滴,无论灯光如何昏暗,也掩盖不住。   “庄世兄,我可以相信你吗?”   华灼轻轻地问着,她终于让自己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问出了她的最终目的。   庄铮的眼角微微止扬,虽是坐着,但腰背也挺得更加笔直,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远比他的年纪要成熟一些。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他一字一顿,陈述的语气,不但回答了华灼的问题,也提出了反问。   我,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你,能相信我吗?   他对眼前这个女孩儿的了解不算多,除了几年前仅有的几次接触,更多的还是从妹妹庄静口中听到她的种种,而这种种,还不如杜宛的来得多,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这个女孩儿的第一印象。   虚伪,深沉,笑颜的背后,藏着别人看不清的面容,而且还有些胆大妄为。   所以从一开始,庄铮就不希望庄静跟她来往,甚至不惜写信警告过她。但是命运很奇特,他不喜欢的女孩儿,母亲却喜欢得紧,认定她就是最合心意的儿媳妇,庄铮不知道母亲的执念是从哪里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母亲的孝顺。   既然母亲喜欢,那么他也会试着去喜欢,努力忽视那些不怎么美好的印象,现在再看这个女孩儿,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一厢情愿地认定她不值得妹妹深交,但是随着年纪渐长,经历增多,现在他也渐渐明白,那张藏着不让别人看清楚的面容,未必就是坏的,很多时候,掩藏自己并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自保。   既然注定以后要共同生活,执手到老,那么彼此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应该有吧。所以当他在车厢外听到她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时,心中其实是喜欢的。   信任的基础,就是了解,她能了解他,那么他又怎么会辜负这份信任。   华灼把他的回答在心中默念了许久,心思百转,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眉梢眼角再次流露出轻快的笑意。   “我有一事,想要请教庄世兄,不求能为我解忧,但请庄世兄守口如瓶。”   说着,她跪坐挺腰,双手高抬,深深一拜,竟是最正式礼敬的礼节。   刘嬷嬷静静听着,先还不明白华灼要干什么,但看到华灼如此慎重,这才突然明白过来,全身微微一震,惊道:“小姐,事关重大,不可……”   “嬷嬷,宜人姐姐,我一定要救。”华灼起身,回望刘嬷嬷,语气坚定之极。   没错,她就是把华宜人的事情告诉庄铮,这个男孩儿的稳重远超她的想像,所以她才想从他这里得到帮助。   要救华宜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没有外力相助,只靠她,纯属做梦,别说是她,恐怕就是父亲来了,面对老祖宗,也一样无能为力,否则华顼和方氏何必又是改她的出生日子,又把她托给韦氏,甚至连韦氏刻意造成两家联姻成定局的事情也默认了,防狼防虎防老祖宗,能保下她,已属不易,荣安堂根本就没有余力再去救华宜人。   华灼知道这很难,非常难,但是她不愿意放弃,如果连试一下都不去试,她不甘心,而在这京中,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庄铮了,连韦氏都不管用,在老祖宗面前,韦氏不堪一击,总不能请她再把华宜人也说成是她内定的儿媳妇吧,那也得韦氏有那么多儿子才行。   其实她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如果连庄铮都没什么办法的话……华灼闭了闭眼,将心中那个想要玉石俱焚的念头压下去。那个想法行不通,如果在老祖宗大寿之前,或许还能逼得老祖宗退让,但现在已经迟了,如果真想那么做,整个华氏豪族都会一起完蛋。   这一世,父母俱在,幼弟可爱,荣安堂正在慢慢地向一条光明的大道迈开脚步,虽然还有些摇摇晃晃,随时都会跌回原地。这些是她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一线曙光,她怎么舍得玉石俱焚。   所以,尽管她和庄铮之间,还没有定下名分,可是她也只能试着相信他,相信他哪怕没有办法,也不会泄露这件事情。   第183章 立书为证   意识到华灼语气的慎重与郑重,庄铮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既然华家妹妹能信任我,那么……力所能及,必竭尽全力。”   他一本正经,语气严肃,却也没有头脑发热地说一定会办到。他就知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个女孩儿不会做出从荣昌堂里偷溜出来,又故意引他前来的事情。会让她束手无策,可想而知,事情一定难办。他愿意全力帮她,却不会像一般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拍着胸膛说没有什么事情自己办不到。自从过继之后,庄铮就明白,有很多事情,不是想办就能办到的。   刘嬷嬷轻叹一声,小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一点她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只是……摇着头苦笑一声,事到临头,她才发现,小姐不但有主意,这胆儿也肥得可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老爷夫人不在,谁又能阻止得了小姐。   “事情是这样的……”   华灼往庄铮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毕竟这件事太重大了,车厢的隔音性并不是太好,声音略高一点,外面的车夫是听得见的。   八秀捅了捅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的七巧,娇憨的脸蛋是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也在滴溜溜地转,七巧被她捅得回了神,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却听她悄声道:“你瞧,小姐和庄二少爷真的很相配呢。”   七巧下意识地看过去,才发现华灼和庄铮的脸,已经靠得很近了,昏暗的灯光照映在二人的面庞上,一个面如白玉,红痣迷人,一个端庄秀美,雍容大方,宛如一对璧人。   可是毕竟名分未定,就这样亲密……七巧紧紧地皱起眉,正想有什么法子能不着痕迹地提醒小姐离庄铮远一点,却忽见庄铮脸色一变,露出震惊、骇然的神色,转而又强自压下,只是眉尖蹙起,略显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显得万分严肃。   罢了,小姐说的是大事呢……七巧退缩了,静静地关注着那个被小姐托以信任的男孩儿。和她一样,刘嬷嬷此时也在看着庄铮,掌心微微湿了,都是冷汗。只有八秀仍是东张西望,面上笑嘻嘻的,显得没心没肺。   荣昌堂老祖宗,刚刚晋封的孝贞国夫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庄铮只觉得背心上湿透一片,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荣安堂对华灼进京贺寿的事情这样紧张,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把这个女孩儿托付给自己的母亲,甚至连母亲擅作主张,制造出两家联姻的事情也默认了,毕竟先前荣安堂两次都拒绝了母亲,现在突然又默认了,岂不是奇怪之极。   一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儿只差一点儿,就被亲族里的人当成镇宅物一般对待,庄铮只觉得一阵后怕。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位老祖宗在华灼身上没有成功,竟然把手伸向了亲族里另一个女孩儿的身上。   如果不是有些不恭敬,他真想骂一声:丧心病狂。   “这件事绝不能泄漏出去。”   说出这句话,庄铮自己也是一愣,这话是脱口而出,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这样,但刘嬷嬷和七巧却是俱都松下一口气。   这个男孩儿这样说,就是分明把小姐当自家人看待了,尽管名分未定,但真的教人心安。   “庄世兄说得极是。”华灼无法掩盖自己的笑容,她知道,她不会看错人的。   这件事情确实不能泄漏,如果说在大寿之前,圣旨未下,那么即使泄漏出去,问题也不太大,顶多就是荣昌堂名声不好听,老祖宗要被人在暗地里戳几下脊梁骨,然后华大老爷的名声可能也要受些拖累,但最坏也就是这样了。可是如今孝贞之名已赐,一个孝家,可不是只有子孙孝顺的意思,而是指上慈下孝,老祖宗如此行为,慈在何处?如何对得起孝贞这个封号,一个不好,龙颜大怒,不单是荣昌堂,恐怕整个华氏豪族都要背上欺君之名。   所以这件事情是万万不能泄漏的。也正是这个原因,华灼只能放弃那个玉石俱焚的想法,欺君之罪,荣昌堂承受不起,整个华氏豪族都承受不起,不跟荣昌堂翻脸,固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可又何尝没有连枝之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呀。   “你怎么又笑……”   庄铮死死地板着脸,他心中的骇然还没有完全消去,但眼前这个女孩儿,竟然又在笑,她到底知不知道事情很严重。   “因为庄世兄答应帮我了啊。”华灼的回答有些无赖。   “我什么时候答应……”庄铮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过孩子气,又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沉思了半晌,才忽然看向刘嬷嬷,声音郑重道:“刘嬷嬷。”   刘嬷嬷一怔,连忙道:“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不敢,只是请刘嬷嬷做个见证。”   庄铮白玉般的面庞上满是肃然之色,刘嬷嬷虽是老人儿,但此时也不由得有些许紧张,这位庄二少爷还真有几分与自家老爷相似的气势。   “不知……是做什么见证?”   “我庄铮此生必不负你家小姐,口说无凭,立书为证。”   话音未落,庄铮从撩起衣裳下摆,扯下一片雪白的内襟,咬破手指以血为书。   “啊……”   他这个举动太出人意料,七巧和八秀齐齐惊呼一声,就连华灼也悄然变了脸色,隔了一会儿却想明白庄铮此举的含义,心绪才安定下来。   庄铮行事,果然滴水不漏,他这是在安她的心,也是在安荣安堂的心,虽说庄家大房和荣安堂之间,已经各自默认了联姻之事,但是毕竟没有过明路,只是两家主事人的心照不宣而已,一年之间,可以发生多少事情,什么样的变故都有可能出现。   正是在这种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华灼把这件很可能会置整个家族于死地的事情告诉了他,这样的信任,比山重,比海深,庄铮觉得肩上很沉,但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沉甸甸的,却隐隐藏着一丝喜悦。   她对他的信任,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在他说出“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这句话时,绝不曾想过,这份信任竟然是这样的沉重,他甚至是感动的,因为她真的相信他,比他相信自己还要更相信。   绝不辜负!   这就是庄铮的回应,无关是否喜欢,也不是对母亲的尽孝,他这一次的承诺,只是为了她的信任。事情太难办了,现在的庄铮,无法说出一定能帮她救出人来的话,他唯一能承诺的就是,婚事不会有变,不管将来父亲有什么打算,他一定迎娶她为自己的妻子。   其实已经是变相地承诺,在救人的事情上,他一定会尽力,更告诉华灼,他还会守口如瓶,因为他没有道理去害自己的岳家。   投我以木瓜,投之以琼瑶,这封以血写就的婚书,就是一颗定心丸。   “庄二少爷……”   刘嬷嬷双手微微颤抖着收起血书,仔细看了一遍,再抬起头时,已是眼中湿润,望着庄铮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之色。这个男孩儿的举动,将她心中最大的不安给化解了,这颗定心丸,来得太是时候,也太重要了。   “老婆子才是个奴仆,但仗着年老,曾在太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在荣安堂里也算有几分颜面,今儿老爷夫人不在,老婆子就腆着这张老脸做一回主,我家小姐任性固执,虽不是十分好,但还算孝顺心善,今后便交给姑爷照应了。”   华灼嘴角一撇,嬷嬷这口也改得太快了吧,就算有了这张婚书,也不过是庄铮私下所为,虽有刘嬷嬷为证,但毕竟无媒,能做得准吗?   “请嬷嬷放心。”   庄铮对着刘嬷嬷微一弯腰行礼,算是答谢她肯当这个见证人,然后目光一转,又落到华灼身上。   华灼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体,有点不敢直面庄铮的注视。好吧,她之所以所华宜人的事情说出来,目的当然不是仅仅是为了求得帮忙,而是要借这件事,拉近和庄铮的关系,她是真的怕婚事有反复,虽然她并不是太在乎,但荣安堂丢不起这个脸。   可是她没有想到,庄铮的回答会这么激烈,就像她决然地跟林凤断绝了往来一样,庄铮也有同样的绝然,给了她一个保证。   太沉重了……华灼难免有些心虚,仿佛自己有些小人了,而庄铮却以君子之心回报。这个男孩儿啊,骨子里跟父亲真的很像啊。   “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事关重大,请容我细细思量。”庄铮沉着声音道。   华灼心里一动,连忙叮嘱道:“如事不可为,庄世兄也不必过于勉强。”   她知道这件事情太难办了,庄铮未必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我自有分寸。”   庄铮看着她,“倒是你,不可再莽撞行事。”   “知道了。”   华灼翻了翻白眼,这婚书才刚写好,马上就管上她了,她是莽撞的人吗?哪次做事,不是想过后果的。   刘嬷嬷左看看小姐,右看看姑爷,一张脸上,笑成了菊花儿。   第184章 打听情况   马车在大液池边停下,荣安堂的旧宅已经到了,庄铮停下马车,看着华灼一行人进了门,这才关上车门。   车夫轻轻扬鞭,马车慢慢没入了夜色中。   华灼进门之后,并没有立刻关上门,而是回首望向门外,直到庄家的马车再也看不见了,她才退后几步,示意关上门。   “小姐舍不得姑爷了呢……”八秀咬着七巧的耳朵,轻笑不已。   夜色寂静,八秀的声音虽然低,但华灼仍是听到了,气笑不得,只好给了这丫头一个白眼儿。   刘嬷嬷忍着笑道:“行了行了,赶紧都回屋去吧。”说着,又嘱咐了门房上的人守好门,这才提了盏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余事不提,回到闰房之后,华灼略略梳洗了一番就睡下了,今天一天实在太累了,虽是晌午后曾经小睡过一阵子,但这一天里她所消耗的精力何其的多,不是一觉就能补回来的。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小姐,太阳都晒屁股了……”八秀抱着衣裳过来,“嬷嬷说,让你多睡会儿,不让我们叫醒你呢。”   啪!   七巧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斥道:“女孩儿家,怎么能说屁……那什么,跟谁学的?”   八秀一吐舌头,不吭声了。   华灼看着她们两个,不由得微笑,到底还是回到荣安堂自己的地方以后,无论说话还是行止,都轻松得多了。   “小姐,荣昌堂一早就派人来了,让刘嬷嬷给挡了回去。”七巧一边伺服她穿衣,一边禀告道。   华灼动作一顿,转而又放松了。   “来人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只说看到小姐平安回来了,也就放心了。”七巧心里也奇怪,小姐就这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地跑了回来,荣昌堂居然连个责问都没有。   华灼又笑起来,道:“让刘嬷嬷准备几份礼物,分别送到老祖宗、大伯母和明夫人那里,对了,给六姐姐也送一份,什么也不用说,只要送到就行了。”   “小姐,你送礼做什么呀?”   “当然是赔罪礼。”   不管老祖宗是怎么想的,她这里总要全了礼数,偷跑出来,辜负了老祖宗和惠氏的一片热诚招待,赔个罪也应该的。至于明氏那里,当然不是赔罪,而是传递一个信号,她是不告而别,但跟明氏之间的结盟还是算数的。   其实她原本还有些事要跟明氏商量,不过昨天一天都没有看到明氏,无论实际地位怎么高,但在名份上,妾就是妾,寿宴之上,明氏要么不来,来了她就得站在惠氏的身后伺候碰上,明氏虽然外表柔弱美艳,但骨子里却是好强的,岂能受这个侮辱。   所以,只能借送礼跟明氏通个气,也给明氏一个回礼的机会,互通有无嘛,好歹留下这根线,荣昌堂里有什么事,她也可以透过明氏打听。   至于华烟那里……好吧,只是她的一点恶趣味,想逗逗这位六姐姐而已,她可是很期待华烟的回礼。   “对了,伯娘昨天回来了吗?”   穿好了衣裳,华灼突然想到韦氏,连忙问道。   七巧摇了摇头,道:“昨儿小姐睡下不久后,庄家就派了人来,说庄二夫人昨儿随庄小姐一起,回了庄侍郎府。”   韦氏去了庄侍郎府,那么自己偷溜出来的事,肯定就瞒不过她了,有庄铮在中间周旋,也省去她要解释一番,华灼觉得自己又轻松了一些,不过想到华宜人,她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八秀,你跟刘嬷嬷说一声,让她派人到京中酒楼去,请方大掌柜帮忙打听一下西弄里的情况。”   “是。”   八秀走后,华灼又思索了一会儿,却是七巧取来笔墨,写了一封信,封好口,派人立刻送回淮南府,却是想问一问父亲知不知道华宜人一家人,知不知道那块凤佩的事情,还有就是庄铮写下婚书的事情。本来还想写上华宜人镇宅的事情,但是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没写,因为写了也无用,别说父亲插不上手,就算父亲要赶来救人也来不及了。   镇宅的时间是七七四十九天,华宜人被关已经有好几天了,想要救她,最多还有四十天的时间,从淮南府赶到京城,至少一个月,就算父亲来了,还有十天又能做什么。过了四十九天,不用救,华宜人自己就出来了。   可是到那时候,就已经太迟了,哪怕是这件事一点儿风声也不泄漏出来,不会有人知道华宜人做过镇宅的风水物,但华宜人自己呢?她真的可以当成没这回事?   华灼信命,镇过宅的女孩儿命不会好,因为镇宅物已经变成了风水,永远留在了荣昌堂,她是两世为人,如何能不信这个。   对华宜人,除了归还凤佩的恩情,华灼更多的是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上一世,华宜人必然也是被老祖宗抓去镇宅的。这一世,华灼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又何忍看华宜人泥潭深陷。   只是实在难办啊。   过了两日足不出户的生活,华灼依靠刺绣和练字来使自己平静,虽然时日有限,但她更知道,这件事急不得,总要先摸清所有的情况,才能想出办法来。   庄铮那里一直没有消息,倒是韦氏在庄家大房住了一日,就回来了,庄大夫人怎么也留不住她,听说很是不高兴,但是韦氏根本就不在乎,抢了她的儿子,就得受她的气,想让她留在那里看妯娌的脸色过日子,门儿也没有。   倒是华灼还是被教训了一通。   “要走也应当大大方方地走,偷偷摸摸,凭地弱了自己的气势,也让荣昌堂的人看低了你……你这孩子,就是不信伯娘有办法……想想真是心痛,伯娘这一片心都是为了谁……”   华灼下厨新手做了一瓮羹汤,这才消了韦氏的怒气,倒是又拉着她问她当时在堂上都跟舞阳县主说了些什么,林凤又为什么要帮她出头。听她这么问,华灼就知道,庄静没把让她给庄铮出气的事告诉韦氏,就随便含糊了几句,顺带还说了舞阳县主对韦家活菩萨很感兴趣的事,倒听得韦氏来了兴致,赞了一通舞阳县主,最后惋惜地一叹。   “可惜两家家世相差太远,不然浩然侄儿的年龄和县主相近,倒是极相衬的一对儿。”   华灼只能瞠目,韦浩然那个阴阳怪气的脾气,平日在家里欺负欺负姐妹也就算了,人家舞阳县主能受他这个气,再闹一出醉打金枝可就是笑话了。   些许琐事不提,两日后,方大掌柜终于摸清了西弄里的情况,这日一大早就来到旧宅,行色颇有些匆匆的样子,眼底还带着几分退不去的惊诧之色。   “小姐。”   被请进花厅,方大掌柜一眼看到自家小姐坐于上首,刘嬷嬷在下首相陪,连忙就上前见礼。   “大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华灼对方大掌柜很客气,毕竟他是母亲带过来的人,又十分能干,被父亲所倚重。   一会儿丫环送来茶水,方大掌柜略抿了一抿,以茶水润了喉,才道:“西弄里离此处不远,步行不用一、二炷香的时辰便能到,是京中最宜居住的地方,那里的人家,非富贵不能落户,单以地方来论,比咱们这栋旧宅还要好许多。”   华灼点点头,认可方大掌柜的说法,她心里有数,太液池边虽然是京中最繁华的地段,但其实并不宜居,因为这里人来人往,商户店铺到处林立,常年游人如织,虽是景色极好,但也喧闹之极,并不是居住的好地方,自家这栋旧宅,也是因为地处偏僻了点,居于一隅,这才不显得喧嚣,勉强可以住人。而西弄里虽然离太液池不远,但那个地段却明显要安静许多,既伴着水,又取了静,离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又近,道路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实在是理想的居住地,若说太液池是寸土寸金,那么西弄里就是有钱也难买一块地皮,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有能力入住。   当年祖父出手卖掉西弄里的房子,恐怕并不是因为手中缺钱使,而是自曾祖父过世之后,荣安堂没有能力保住这么好的地方罢了。   “当年咱们荣安堂老太爷出手的这栋宅子,虽不是西弄里最大最好的,但也算得上是佼佼,我已打听清楚,当时接手这栋宅子的是,京中一位大员,姓章,是曾老太爷的门生,后来也曾经出任过太平州州令。”   华灼顿时双眼瞪圆,脱口道:“汾阳章家的那位老太爷?”   不会这么巧吧,不是说早就跟荣安堂断了来往吗?难道说其实在祖父的时候,曾经是有过接触的?可是后来为什么又断了往来?   方大掌柜没想到华灼竟然知道这位章老太爷,愣了一下才道:“正是,只是章家得了这栋宅子后并没有留为自用,不过半年时间,就转手让给了……”微微犹豫一下,才说出来,“让给了荣昌堂。”   “这么说,如今这宅子是荣昌堂的?”刘嬷嬷惊道。   第185章 另眼相看   方大掌柜语气一转,又道:“荣昌堂得了这栋宅子以后就一直空着,后来又当做嫁妆,随着三姑奶奶到了镇南王府。”   “那现在这宅子就是镇南王府的?”华灼问道,心里却越发奇怪起来,镇南王府的宅子,跟华宜人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华宜人要特别提到?   “也不是。”方大掌柜又摇头。   刘嬷嬷让他给气着了,道:“你这老货,别卖关子了,听你说着都教人心里发颤,赶紧就直说,现在这宅子在谁家手中?”   方大掌柜摸摸胡子,道:“莫急,这便说到了。荣昌堂的三姑奶奶不喜这栋宅子,嫁到镇南王府没两个月,就把这栋宅子转手给了荣瑞堂,这以后就再也没转过手,如今正是荣瑞堂的三老太爷、六老爷和六夫人带着五少爷、十少爷、十二小姐、十三小姐在那里住着,还有十一姑老太爷、十五姑太太、十九姑太太也借住在那里。”   华灼愕然,竟然是荣瑞堂,真是太出人意料。   然后而出人意料的还在后面,方大掌柜又说道:“另外,我还打听到,宜人小姐的父亲和兄长,也在那栋宅子里,他们其实是同荣瑞堂的人一起进京的。”   刘嬷嬷顿时恍然,看向华灼道:“小姐,看来宜人小姐是要咱们同她的父兄商量着办呢。”   华灼没有应她,只是对方大掌柜笑了笑,道:“辛苦大掌柜了。”   方大掌柜会意,便起身,道:“为小姐效力乃是本分,不敢言辛苦,酒楼中还有不少事情,小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先告辞了。”   “刘嬷嬷,代我送送大掌柜。”   “不用……不用……”   方大掌柜怎么敢让刘嬷嬷送他,客气了一番后,只让刘嬷嬷送他到花厅门口,这才走了。刘嬷嬷转回花厅里,看到华灼在沉思,也不说话,只是仍旧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华灼思索完毕,抬眼看到刘嬷嬷,便轻笑一声,道:“嬷嬷,看来宜人姐姐聪明得很,我还不知要使什么法子救她,她自己倒是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刘嬷嬷一怔,道:“小姐,这话怎么说?”   “三老太爷、十一姑老太爷、十五姑太太、十九姑太太……”华灼掰着手指数了数,笑道:“咱们族里,与老祖宗能说得上话的,同一辈儿的人,这回来的总共也不过才十几位,你看看,荣瑞堂的竟然一下子就占了四席,而且这四位……姑且不算十五姑太太,其他三位可都是有些分量的,我听说三老太爷当年是帮过老祖宗大忙的,是不是?”   刘嬷嬷一拍大腿,道:“是呀,当年曾老太爷把荣昌堂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后来虽然曾老太爷不幸英年早逝,荣昌堂得到了喘息之机,但是那时候情形也不大妙呢,荣昌堂又自己闹了起嫡庶不分的丑闻,要不是三老太爷代表荣瑞堂力挺大老爷,恐怕荣昌堂现在的家主,就没大老爷什么事儿了,所以老祖宗一直很感激三老太爷。”   “十一姑老太爷和十九姑太太呢?”   华灼又问道。其实她并不太清楚这两位老辈儿究竟有多少分量,但是只看他们能出席小寿宴并且还坐在了三楼,就知道老祖宗是很看重这两位的,没有镇南王府这样的背景,却能跟镇南王世子一样,坐在三楼,说他们没分量,谁信。   刘嬷嬷对这些老辈儿可是如数家珍,华灼这么一问,她的眼神更加亮了,神情也轻松起来。   “十一姑老太爷姓陆,小姐可能不知道,他可是新封五年的状元郎,后来还曾任太子之师,当时的太子,就是如今的圣上,小姐你说说,他的分量可够?”   够,太够了,华灼还真没想到,这位十一姑老太爷这么有分量,当时在小寿宴上,她可没有瞧出来啊。   “至于十九姑太太……”刘嬷嬷想了想,忍不住又笑起来,“十九姑太太的夫家,是礼部的给事中,最是重礼不过,这事儿要是让她的夫家知道了,把十九姑太太休回家都有可能,更妙的是,她的女儿嫁给了史官,若是那位女婿把笔一拿,往史书上一记,荣昌堂还不得遗臭万年呀。”   “若是能说动这三位……”华灼眼神闪闪发亮。   刘嬷嬷却笑起来,道:“小姐,你不该把十五姑太太排除在外,荣昌堂虽然有心怠慢她,没让她上三楼,但是只看荣昌堂不敢不让她参加小寿宴,就知道十五姑太太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华灼没有转过弯来,神色有些茫然。   “小姐,你忘了秦姑老太爷?”刘嬷嬷兴奋道:“这次秦姑老太爷虽然没来,但是小姐大概不知道,他可是江南郡的郡守,可惜咱们老爷这次述职,没能成功到江南郡去,不然……唉,不提这个,天下富庶,莫过于江南,天下郡守,莫重于江南,如果不是秦姑老太爷圣眷隆重,又岂能得到这个官位,而且他又对十五姑太太言听计从,这股力量老祖宗也是要忌惮的。”   华灼张了张嘴巴,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好吧,是她低估了十五姑太太,怪不得当时见这位姑太太那么让人发怵呢,原来根本就是她错用了同情心,这位刚烈的十五姑太太,根本就不需要同情,人家的日子过得好着呢,男人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儿子虽然不是自己生的,可也孝顺无比,来到荣昌堂,从表面上看被怠慢了,指不定骨子里还觉得自在呢。   “嬷嬷,派人去打听这几位长辈的喜好和忌讳,再准备几份礼物,今天、不,明天一早,我们去西弄里见见几位长辈儿。”   华灼强自按耐了急切的心情,虽然她很想现在就去说服这几位长辈儿一起去劝老祖宗放人,但是她更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先要打听清楚长辈们的喜好、忌讳,还要考虑一下怎么才能说动他们,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跟庄铮商量一下,听听庄铮的意思。   事情太重大了,不谨慎不行。   庄铮来得很快,当然,名义上,他是送庄静来看望庄二夫人,然后华灼找了个借口,从韦氏那里把庄铮叫了出来,有些尴尬,因为韦氏当时看她的眼神,简直就是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仿佛华灼把庄铮叫出去,是要做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一般。   事实上,这件事还真的是不足为外人道,只是跟韦氏所以为的,差得很远很远而已。   庄铮皱着眉听华灼把西弄里的情况说明白以后,沉吟片刻才道:“你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荣瑞堂的几位长辈帮你?”   华灼当然想好了理由,否则她也不会登门求助,当下便道:“事关重大,这种事情,万一有一丝风声泄漏,对咱们整个华氏一族来说,便是灭顶之灾,莫说是荣昌堂,荣瑞、荣吉、荣兴还有荣安四堂,哪一个都跑不掉,所以我想只要把这件事的严重后果说明白,长辈们一定会竭力劝阻老祖宗,趁着大错还未铸成关,放了宜人姐姐,实在不行,合四堂之力,一起向荣昌堂施压,我想老祖宗不能跟四堂明着对抗吧。”   就算本家再强,也不能同时跟四堂对着干,因为这就等于本家要得罪所有的宗亲族老,要知道,虽然华大老爷现在是族长,但是因为本家老一辈的人除了老祖宗,再无旁人,就是有也早让他们踢出去变成了旁系,到时候宗祠大会上,除了族长是本家的,剩下的宗亲族老全都是三大嫡系和旁系的人,老祖宗是绝对不敢同时得罪所有的宗亲族老的,否则大伯父这个族长就成了空架子。   “妇人之见。”   华灼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性很高,却不料庄铮却直接泼了她一盆冷水。   “何以见得。”   华灼微微着恼,被泼冷水的滋味可不好受,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赌气跳脚,庄铮的毒舌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荣安堂势弱,你又是小辈,无依可仗,他们凭什么要按你说的去做,你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反过来若是帮助荣昌堂把这件事情彻底隐瞒下来,就等同于捏住了荣昌堂的把柄,将来从荣昌堂能源源不断索取好处,换做是你,你要帮哪一方?”庄铮沉着脸道。   “若是我,自然是帮有道理的一方。”华灼理直气壮,双目平视庄铮,“庄世兄,我华氏一族虽不敢说没有见利忘义之辈,但数百年传承,岂能不懂是非黑白,不知仁智礼义,老祖宗做事糊涂,身为宗亲,便有劝阻纠错之责,岂能为了区区利益,就不分黑白,错上加错。我华灼确实是小辈,荣安堂也不复往日风光,不能给他们许下什么好处,但是最基本的道理,我们还是明白的。连我们这些小辈都明白的道理,难道其他三堂的长辈们就不懂?”   庄铮被她说得一怔,那双黑亮深邃的眼睛里眼神就变幻,渐渐地竟有了几分另眼相的感觉。   第186章 苦月大师   “你说得对,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毅然道歉,心中微微有些惭愧,以前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心思深沉,现在才知道,她心中自有一片光风雾月。想他自来到京中,所见所闻,莫不是一些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之事,所为者,不外乎是名、利二字,如今遇事,他所思者,竟也是这些,实是大错特错。   华灼笑起来,道:“庄世兄一片关爱之心,我明白。我爹爹说过,凡行事,欲想周全,便应未料胜先料败,我欲险事,便要有料败之心,所以这次请庄世兄来,便是想求个万全。”   庄铮点点头,道:“华世伯之言,实乃金玉良言,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吧,你什么时候去西弄里,我陪你一起去。”   “如此就多谢庄世兄了,我已让刘嬷嬷备了礼物,明日一早便去。”   华灼绽出笑颜,总算说动这个男孩儿了。其实庄铮先前说的,她又何尝没有想过,万一荣瑞堂不接受她的理由,把她出卖给老祖宗,再从荣昌堂那里讨要好处,她的下场就可想而知,甚至连华宜人的下场她都能猜得出来。   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万万不能泄漏的,如果荣瑞堂不能劝阻老祖宗,那就只有反过来,帮着老祖宗扫除一切泄密的可能,华宜人一定会死,连华灼都未必能逃得掉。冒然登门,危险太大,华灼可不相信荣瑞堂的那些长辈们真的跟她讲道理,利字当前,谁还记得仁智礼义四个字怎么写,上一世荣安堂被瓜分,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她必须有个让荣瑞堂不敢跟她翻脸的靠山。   只有庄家,现在华灼唯一能靠得上的,只有庄家,准确地说,只有庄铮,就连韦氏都帮不到她。   只是这话她不能明着对庄铮说,不然利用的意思就太明显了,她要让庄铮自己说陪她一起去,所以稍微使了一点小手段,值得庆幸的是,她对庄铮的性子,摸得还算准,那一番义正辞严,竟然真的掐到了庄铮的弱点上。   其实她对族里的那些长辈们,一点也不相信,宁可相信庄铮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少年,也不信那些老奸巨猾之辈,至少,在庄铮的眼里,她还能看得到真诚两个字,而那些长辈,除了利益,她不知道他们心里还剩下什么。   “明天?”庄铮摇了摇头,“太快。再晚两天,我去请位长辈来,有他在,方可保得你、还有那位宜人小姐的安全。”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原本我今日便是要去请托这位长辈出面救人,不想你突然送信让我过来,反误了行程,不过这样也好,两下里共同使力,把握也大一些。”   华灼心里微微一跳,庄铮竟然真的把她的事放在了心上,那天晚上在马车里他并不是随便说说。用力吸了一口气,她甩开那突然冒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感觉,平复了心情,才问道:“不知这位长辈是?”   能让庄铮说请出他就有把握救出华宜人的人物,绝不是普通人。   庄铮露出几分尊敬之色,挺了挺腰背,道:“是苦月大师。”   苦月……大师?华灼瞪圆了眼睛,方外之人?等等,这个名字耳熟得很,大佛寺主持?!庄铮能请得动大佛寺主持?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对了,仿佛听庄静提起过,庄大老爷和苦月大师是至交,这么算来庄铮也算苦月大师的子侄辈,但是……但是方外之人,又怎么会理会这世俗之事?   大佛寺主持,历来都是国师一脉,地位崇高,世人景仰,更是影响力巨大,苦月大师若肯出面,老祖宗绝对不敢不放人,可是国师一脉,自高祖皇帝之后,就再也不过问俗世,庄铮凭什么能请得动他?   看到华灼眼珠子瞪得浑圆的模样,庄铮眼中隐隐有了一丝笑意,这个女孩儿吃惊的表情,其实挺可爱。   “苦月大师,曾出席我的过继仪式。”   这话一说,华灼顿时就明白了,庄铮过继到大房,苦月大师是见证人,方外之人,肯为俗世之人为证,可见庄大老爷与他的交情已不是一般的深厚,怪不得庄静说大佛寺里,每年只出三担中泠泉水,庄大老爷就能弄到一些。   有这一层关系,庄铮能请出苦月大师不奇怪,但华家的事苦月大师却未必方便插手,所以那天在车上,庄铮以血写婚书,目的并不仅只是给荣安堂一颗定心丸,更是要凭此给苦月大师一个出面的理由,有了这份婚书,虽然只能算私定,不能算明媒,但已经足以证明华灼是庄家的人,是庄铮的妻子,替庄铮的妻子出面,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感谢的话,但看着庄铮一片真挚的表情,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这个男孩儿是真的尽了全力,连他最大的绮仗也请了出来,而她却在前一刻,还在对他使手段。   许久,她才轻声问道:“你在信中曾说,要我在京中多留几日,有位长辈想见我,是苦月大师么?”   庄铮面上一红,低下头,道:“当时我心中仍有些犹豫,其实是我想让苦月大师见一见你。”   尽管依从了母亲的意思,但庄铮对华灼的坏印象一时半刻无法消除,他原是想借苦月大师一双看破世间的慧眼帮他看一看,这个讨母亲喜欢的女孩儿,是不是真的值得他全心以对。但方才华灼那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让他对她刮目相看,也为自己先前的犹豫而感到有此惭愧。   她有她的风光雾月,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试图去发现过。   华灼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多了解一点庄铮,庄铮又何尝不想多了解一点她,毕竟,他们两个人将来是要过一辈子的。   “多谢庄世兄坦承相告,那么就依你的意思,西弄里晚两日再去,我随你先见一见苦月大师。”   约定了时间以后,庄铮就告辞了,毕竟孤男寡女,他不能跟华灼单独相处太久,时间再长,韦氏心里恐怕也要犯嘀咕了。   “小姐,苦月大师虽是佛门中人,但毕竟还是外人,这件事情让他知道,恐怕不太合适吧。”   知道了庄铮和华灼的打算以后,刘嬷嬷有些担忧,本来让庄铮知道已经是不得已,好歹庄铮也算自家的姑爷,不是外人,可是苦月大师身份再崇高,也是外人,这种事情偏偏又是不能泄漏的。   “嬷嬷不用担心,庄世兄既然答应守口如瓶,就不会向苦月大师说出实情。”   对刘嬷嬷所担心的,华灼还真是没考虑过,不管庄铮用什么办法说动苦月大师,既然他答应了守口如瓶,就一定不会透露半句。   不过不说实情,又怎么能请得出苦月大师呢?华灼心里还真的挺好奇的,大佛寺主持,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谁敢在他面前说谎,谁又能骗得过他去。   大佛寺是京中最大的寺院,也是朝庭赦封的护国法寺,这里常年香火鼎盛,无论是参佛、敬香还是游玩、聚会,都是极好的去处。   华灼借口去上香,第二天就带着七巧、八秀出去了,刘姆搪想跟去,但韦氏这里不能没人照应着,只得拎着七巧和八秀两个人的耳朵,耳提面命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小姐,又把护送她们一行进京的陈宁校尉请来,拜托他带着几个军丁护送小姐前往大佛寺。   不是初一,不是十五,却要去上香,韦氏自然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想到昨日儿子来说今日要去拜见苦月大师,她自然是会心一笑,没有再多问多管。   华灼坐在马车里,远远就听到了从大佛寺传来的钟声,这叫报时钟,每个时辰敲响一次,虽然离真正抵达大佛寺还隔了两条街,但她几乎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香烛燃烧的气味,宁静,安详,街上虽然喧闹,但却有一种奇异的隔离感。   “小姐,京里好热闹啊,比咱们淮南府热闹多了。”   八秀掀开车帘,时不时往外看几眼,不大一会儿就被街上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货品给吸引了,好多新鲜稀奇的玩意儿,尤其是那些挂在货架上的绣品鞋样,式样件件新奇,大多数都是她在准南府没见过的。   “那是自然,京城比准南府大多了,而且天子脚下,自古繁华,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快把帘子放下,大街上人这么多,别让小姐被人瞧了去。”七巧努力装出淡定的模样,但一双眼睛也忍不住往车帘外瞄去。   华灼听得一笑,把帷帽戴上,道:“不要紧,难得出来,八秀爱看就看吧,只是头别伸得太出,万一不小心掉出车外,就不好了。”   “小姐最好了。”八秀欢呼雀跃。   “小姐你就宠着她吧。”七巧抱怨着,但人已经往车窗口移了过去。   “自来到京里,就没消停过,等过了这段日子,闲下来我再带你们出来逛逛,京中风情,可与别处不同呢。”   不大一会儿,大佛寺到了,也亏得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所以马车能直接停在大佛寺门口,若换了初一十五或是菩萨生辰日,恐怕在两条街外就得下车步行。   第187章 又遇韦三   “买三炷香来,我们先去观音殿上香。”离和庄铮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华灼特地来早了一点,就是想先上香。“小姐,我带了好多铜钱来,听说观音殿前面有座祈愿池,里头有一只金线红鲤,曾经听菩萨讲过经,很有灵气,往池中投钱,若是它衔了钱,求什么应什么呢。”   八秀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些,昨天就兴冲冲地准备了一袋子铜钱。华灼微笑起来,道:“一会儿我进观音殿里上香,你就去投钱吧。”   “小姐,你不投钱吗?求什么应什么呢。”八秀急道。   “我没什么可求的。”即使是上香,也不过是向菩萨表示一份敬意。华灼抬头望了望天,青天昭昭,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她有幸能重活一世,就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若是不知好歹,再奢求更多,菩萨也会厌恶的吧。   这一世,她固然有许多想要实现的愿望,但这些愿望都是要靠自己去努力实现的,她能做到,也可以做到,至少,荣安堂她已经保住了,上一世最大的悲剧已经扭转,那么其他的事情又有什么可怕的,所以不需乞求。   “哦……”八秀闷闷的,觉得一个人投钱没啥意思,忍不住又看向七巧,七巧却不理会她,只道:“我要跟着小姐上香,你找陈校尉去吧。”她一指跟在后面大约十几步之外的几个做下人打扮的男子,八秀顿时更郁闷了,那位陈校尉一脸冷色,本来天就冷,再看他的冷脸,就更冷了,才不找他呢。   大佛寺占地足有数十亩,宽阔之极,观音殿是供普通人上香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太过深入,一行人没走多久,就到了观音殿。   华灼进殿去烧香,八秀就一个人蹲在祈愿池边,一边许愿一边投钱。“这一个……许愿老爷夫人身体健康……”“这一个许愿小姐心想事成……”“这个就许愿让七巧姐姐变得笨一点好了,省得她老是骂我笨……”   “这一个……我想想啊……让春天早点来,我最讨厌冬天了……”一袋钱瘪了一大半,那只据说听过菩萨讲经的金线红鲤始终沉在池底没有露面。八秀开始心疼钱了,她一个小丫头,虽然用钱的地方不多,但也不是那么富裕,可以把铜钱拿来打水漂的。   “真讨厌,我许了那么多愿望,为什么一个也不能实现……”她嘟着嘴,开始抱怨。   “那是因为金线红鲤不喜欢看上去笨笨的人来祈愿。”一个不怎么好听的声音从八秀的身后响起,那语气……真是阴阳怪气得让人想送他一巴掌。   “你才笨笨的……韦三少爷?”看清楚来人之后,八秀蓦然警惕起来,后退几步,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   韦浩然手里还是提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养人扇,在这冷天里一晃一晃,满脸都是吊儿郎当的笑意,“我是小韦陀,韦陀不在寺庙里,还能去哪里。倒是你……怎么,笨笨的小丫头不想当了,想求菩萨让你变成聪明的小丫头?啧啧,这可太为难菩萨了……”   “呸……”八秀让他气得面颊上一片通红,“你再欺负我,我告诉小姐去……啊不对,我告诉姑爷去,让姑爷教训你。”   韦浩然扇子一收,斜睨着眼睛道:“姑爷?你家小姐许了人么?”那表情很气人,一副你家小姐居然有人肯要的诧异状。八秀顿时气坏了,一把下巴,道:“当然,许的是庄家二少爷……哎呀,我不该说的,还没有正式下定呢。”   她捂住嘴巴,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叮嘱道:“反正你跟姑爷是表兄弟,不算外人,我警告你,你可不许说出去,不然姑爷一定饶不了你,哼哼,我知道,你很怕姑爷的。”   “我怕他?”韦浩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儿,用扇柄在八秀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笨丫头,搞清楚,他是我表弟,我平时不教训他就不错了。”   这位小韦陀的语气里颇有些悻悻,他只是懒得跟庄铮计较罢了,怎么在这个笨丫头眼里,就成了怕。   “哼,等一会儿姑爷来了,你再跟他说这句话吧。”八秀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进了观音殿里。   观音殿里等着上香的人不少,华灼排了队,这会儿才刚刚轮到她上香,八秀只好站在一旁等候。七巧看看她挂在腰间瘪下去的钱袋,低声问道:“许到什么愿了?”   八秀垂头丧气,道:“金线红鲤没出来,倒是遇到一个讨厌的家伙。”   七巧正想问是谁,就看见韦浩然摇着房子吊儿郎当地走进观音殿,她脸色沉了沉,说了一句:“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   八秀或者没有弄清楚当初韦家来求亲的事情背后的那些手段,但是七巧可是心知肚明,她只庆幸韦家求亲没有成功。对韦浩然的厌恶感,七巧比八秀强得多。   观音殿里,两个知客僧双双向韦浩然合什,这个少年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姿势标准地回了一个合什礼,然后不知说了什么,一个知客僧随即离去,另一个知客僧便向华灼走了过去。   华灼上完香,正要转身,便听到耳边一声“阿弥陀佛”,她头戴帷帽,隐约看到一身僧袍,知道是知客僧,便连忙回了一礼,道:“不知大师有何事?”知客僧道:“敝寺为小姐准备了一间静室,可稍做休息,请小姐稳步。”   华灼愕然,要是这里是也石庵,能有这样的礼遇不奇怪,但是这里是大佛寺,接待过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就连宗室皇族也是常有人来,若是不提前预定,也不可能得到一间静室,她既没有表露华氏豪族的身份、又没有提前预定,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礼遇?   “小姐……”七巧连忙走过来,附在华灼耳边道:“是韦家三少爷那个讨厌的家伙,我瞧见他刚才跟这个僧人说话呢。”   韦浩然?华灼一皱眉,对了,舞阳县主是说过,在大佛寺见过韦浩然,这个阴阳怪气的少年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他在佛门中却极受那些高僧大德们的喜欢却是不争的事实,方外之人到底是方外之人,气量很大,连韦浩然这样的脾气也能容忍。   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向左右看去,隔着帷帽上垂下的纱罩,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面容看不清,但是那摇着扇子的动作,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多谢大师,我还想在寺中走一走,静室就不必了。”华灼轻声拒绝了知客僧,她相信庄铮应该已经为她预定了静室。知客僧怔了一下,也没有勉强,低诵了一声佛号便退到韦浩然的身边,还没开口,韦浩然就摇了摇扇子,道:“我知道她说什么了,罢了,我也是好心,她不领情就算了。”   说着,也不多言,扭头就走了。看到韦浩然并不纠缠,华灼也松了一口气,扶着七巧的手,道:“咱们在寺里走走。”没走多久,随着一队人擦肩而过,她就后悔了,今天出门忘了看皇历啊。与她擦肩而过的,是舞阳县主。   两方都戴着帷帽,谁也没认出谁,但是华灼却听出了舞阳县主的声音。“那位小韦陀在哪里,今天本县主是特地来寻他的,要考考他……”   脚下微微一顿,华灼便装作无事人一般,扶着七巧继续往前走,待到走出一段距离,才停下脚步,低声道:“七巧,去跟陈校尉说一声,让他派人打听一下,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要僻静。”   她不想跟舞阳县主照面,如果在寺里到处闲逛,难保不会再撞上,刚才舞阳县主没认出她来,但再撞上就难说了。现在她反而有些后悔,不该拒绝韦浩然安排的静室,早知道……唉,千金难买早知道。   七巧应了一声,走到后面跟陈宁说了几句,这个冷面校尉点点头,挥手派了一个人去了。转回来,七巧便不解地问道:“小姐,咱们干什么要躲舞阳县主?”华灼苦笑了一下,道:“当日凤表姐为了帮我,扫了县主的面子,县主未必会跟她计较,但心里难免会惦记上我,换做平日,我也不怕她,但今日约了庄世兄,万一让她发现了,总是不好。”   很快,陈宁派出去的人就找到了一处安静偏僻的地方。离观音殿不远,有一片紫竹林,竹林外人来人往,但里面却十分幽静,有一座凉亭,原是供游人遮凉歇脚的,但眼下天儿冷,也就极少有人往里去,此时华灼到那里避一避,虽说不免要吹一会儿风,但是离跟庄铮约定的时候也不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这时候要是有一盏热茶就好了。”八秀挺喜欢这片竹林,左看看,右看看,又道:“要是在亭中架个烤肉架……”   “噗……”华灼失笑,道:“该打,在寺庙里说烤肉,你也不怕冲撞了菩萨。”七巧也打趣道:“怪不得钱袋瘪了一大半,一个愿也没有许到,金线鲤鱼知道你这丫头心不诚。”   八秀当下紧紧地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第188章 戏弄舞阳   吹了一阵子风,华灼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对七巧道:“你去观音殿前看看,庄世兄来了,便来叫我。”   七巧赶紧去了,刚出紫竹林,就又转了回来,一溜小跑,惊道:“小姐,不好了,韦三少爷跟舞阳县主往这边来了。”   华灼愕然,再次确信今天不是出门的日子,她真的应该先看皇历的,大佛寺这么大,舞阳县主身份尊贵,韦浩然更是佛门贵客,难道他们连间静室都找不到吗,怎么往这片四处透风根本就不适合谈话的紫竹林里来了。   躲来躲去,还是躲不开吗?   罢了,躲不开就躲不开,她又没有做亏心事,何以心虚。想到这里,华灼扶起七巧的手,道:“没事,我们大大方方地出去。”   双方在紫竹林的入口处,狭路相逢。   “哟……”韦浩然口中怪叫了一声,却没有叫破华灼的身份,而是对舞阳县主道:“我就说这里是好地方吧,你还不愿意来,还是这位小姐有眼光,一早就来占了。”   舞阳县主皱着眉,道:“这里阴凉凉的,若是夏日来,倒是遮阴纳凉的好地方……真有这么好?”   华灼听得嘴角一抽,对韦浩然的脾气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多半是不耐烦应付舞阳县主,故意把人领到这儿来吹风的,果然还是那副见谁就欺负谁的德性,根本就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地位。   她垂下头,只当做不认识,正要离开,却听得舞阳县主身边一个丫环惊咦一声,道:“县主,是华家八小姐呢,她身边的丫头我认得,在寿宴上见过。”   先前相遇时,那丫环没怎么注意,但这一次却是看清楚了七巧和八秀的样子,顿时就认了出来。   这句话一说出来,舞阳县主就惊讶地看过来,而华灼也无法再往前走。   “县主?是舞阳县主吗?”   装出意外的语气,华灼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   听到她的声音,舞阳县主就笑了,道:“原来是华家妹妹,好像我们先前在观音殿旁边就见过一次。”   华灼也笑道:“都是帷帽挡住了,当时竟然没有认出县主,未能及时见礼,请县主恕罪。”   舞阳县主上前一步,亲切地挽住她的手,道:“这说明咱们有缘,转来转去总能转到一处去。我正打算与小韦陀论禅,你也来听听,给我做个评判。”   华灼恭维道:“县主还精通佛学吗?真是博识啊……我可不成,一窍不通,做不了评判。”   “不通佛学,可这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你只管听我们谁说得有理,就判谁胜。”   一边说着,舞阳县主一边拉着华灼往凉亭走去,待到凉亭里,猛一股风吹来,吹得她一哆嗦。   “小韦陀,这儿风这么大,怎么坐得住呀……这儿真是你说的好地方?”   舞阳县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韦浩然耍了,她正好奇而又疑惑地打量着凉亭,试图寻找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那位小韦陀非要舍弃温暖的静室而带她来到这里。   华灼垂下头,不知道是该感到好笑,还是哀叹自己的倒霉。她已经在这里吹了一阵子风了,现在看来,还要继续吹一阵子,她轻轻地捏了捏七巧的掌心,这丫头会意,把八秀拉到前面,将自己的位子让出出来,然后慢慢向后退去,不着痕迹地离开了紫竹林。   没有谁注意到七巧离开,只有韦浩然仿佛还嫌风不够大似的,摇着他手中那把美人扇,目光很随意地往紫竹林的入口处看了一眼。   但愿庄铮能尽快来救她离开,华灼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县主,既然华家小姐先咱们一步,这里的好,想必她是深有体会,不如让她来为你解惑。”韦浩然摇着扇子,不怀好意地祸水东移。   华灼觉得自己的后槽牙上痒痒的,韦浩然这个家伙,果然一如既往的混蛋,可恶之极。   “华家妹妹?”   舞阳县主的目光落在华灼的身上,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什么,她的目光在华灼身上一晃,又落到韦浩然身上,眼神深处,升起一抹狐疑之色。   同在淮南,韦浩然和华灼应该是认识的吧,那么,为什么现在他们仿佛努力装作不认识一样?   舞阳县主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县主。”华灼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第一次到大佛寺,看到这片紫竹林,好奇进来走走而已,这里好不好,还是请韦三少爷释疑吧。”   把皮球又踢了回去,她才不想让自己也变成韦浩然娱乐的一部分。   韦浩然一收扇子,露出一个让人想揍他一拳的邪异笑容,道:“华灼小姐既然不说,那就只有我来了。县主,你闭上眼睛,感受一下。”   舞阳县主果然好奇地闭上眼睛。   “县主,你……”   舞阳县主怔了怔,努力感受了一会儿,仍然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是不是有风?”韦浩然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舞阳县主下意识地点头,不错,确实有风,而且这风还是冷的,吹得她很不舒服。   “县主请仔细聆听,风里是不是隐约有佛音传来,那是来自佛国的呓语,非福缘深厚之人不可闻。”   佛音?   依稀仿佛是有的,隐隐约约,似从天外传来。   “县主请再仔细闻一闻,风里是不是有莲花之香,那是菩萨座下金莲的清香,非宿世命贵之人不可闻。”   莲花香?   舞阳县主用力一嗅,惊喜地道:“啊,我真的闻到了……这里果然是佛眷之地,好地方啊……”   华灼全身微微发颤,那是忍笑给忍的,什么佛音,那是大佛寺的僧人在做功课好不好,还有莲花香,难道舞阳县主忘了自己的发上擦的就是莲花香味的头油吗?   她狠狠剜了韦浩然一眼,既不满这个少年这样戏弄舞阳县主,又有些好奇,这家伙到底给舞阳县主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让堂堂一位县主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可是舞阳县主却仿佛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被戏弄了,仍在兴奋做出聆听和轻嗅的动作。   虽然隔着帷帽上的纱罩,但韦浩然仿佛察觉到华灼剜他的一眼,双手微微一摊,做出一副人蠢无药医的姿态。华灼顿时让他给恶心到了,有种冲动想一巴掌把韦浩然拍飞,却在这时候,一个僧人来到紫竹林外,高声道:“法度可在?”   韦浩然一皱眉,道:“是法华师兄?我在这里。”那僧人依然站在紫竹林外,仍是高声道:“法度,你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速去。”   “都躲到这里来了,还让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找到……”韦浩然抱怨着,然后冲舞阳县主微一点头,道:“县主,我先去了,若不做完功课,法华师兄得到苦月主持跟前告我的黑状了。”   舞阳县主微微怅然,道:“可惜未能与小韦陀一辩高低。”华灼却是愕然,法度?难道是韦浩然的法号,连法号都有了,这个少年莫非要出家不成?韦浩然前脚刚走,随即又有一位小沙弥跑进紫竹林,舞阳县主一看到他,就惊呼一声,道:“法轮小沙弥,你怎么来了?”   小沙弥合什弯腰,道:“县主安好。”说着,又来到华灼面前,“请问可是华氏荣安堂的小姐?”华灼精神一振,知道是庄铮派过来的人,忙道:“正是。”   “主持请小姐一见。”舞阳县主张口结舌,整个人都震惊了。法轮小沙弥是苦月主持身边的侍僧,素来都是苦月主持的传声筒,本来在这里看到法轮小沙弥,她就已经很惊讶了,现在听到苦月大师居然要见华灼,她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荒谬感。   堂堂县主,来到大佛寺多少次,都没有被苦月大师请去单独相见过。这个华灼,究竟有什么出众之处,不但林凤百般护着她,就边苦月大师也……舞阳县主只觉得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县主,华灼先告辞了。”对着舞阳县主道了一声,华灼就跟着法轮小沙弥迅速离开了紫竹林,直到走出百余步,远远地已经看到庄铮的身影在观音殿前徘徊,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总算不用再吹风了。   “县主,这位华家八小姐好像不简单啊。”紫竹林里,那个认出七巧和八秀的丫环低声道,一阵风吹来,她抖了抖,又道:“县主,这里好冷,咱们也走吧。”   舞阳县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渐渐沉下去,道:“小韦陀,好一个小韦陀,连我也敢戏弄,可恶!”   “啊?”那丫环莫名所以,不知道县主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我舞阳可不是傻子……佛音,莲香,哼!”舞阳县主咬牙切齿,“小莲,你说他为什么要戏弄我?本县主特地来找他,京里多少名门子弟、豪族俊杰盼都盼不到,他竟然敢这样糟践我。”   丫环迷惑地睁着眼睛。“你可真笨。”舞阳县主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还看不出来吗,他是故意带我来吹风的。”丫环捂着脸,顿时委屈了。   “县主,你脾气这样不好,人家韦少爷自然不爱理你……”   “我脾气真不好吗?”舞阳县主一愣,低下头想了一阵,忽然道:“明儿给庄家下帖子,我要请庄静到公主府玩,还有,给刚才那个华灼,也发个帖子,我倒要看看,他们之间闹的是哪一出。”   “是……”   第189章 一丘之貉   庄铮看到华灼安然无事地过来,微微松了一口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走吧。”   华灼望着他笑,纱罩几乎都遮不住她的笑容,庄铮只看了一眼,就不大好意思地转过身去,转而对法轮小沙弥道:“今儿多谢师兄了。”   法轮小沙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虽是个光脑袋,但也清清秀秀,先前看他还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气质,但庄铮这一谢,他就笑了开来,挤眉弄眼,宝相庄严变成古灵精怪。   “谢就不必了,只要你记着把答应我的东西带过来就成,不然休怪我在主持面前说你的坏话。”   庄铮顿时苦下了脸。   华灼看得心中好奇,但也不好冒然动问,只好纳闷着,不知道庄铮答应了法轮小沙弥什么,让他这样苦了脸,倒真是难得一见。   这时七巧掩耳过来,悄声道:“那小沙弥不是个正经和尚,他让姑爷下回来,给他带酒呢,还说要请姑爷去大佛寺后头的林子里吃烤兔子。”   “咳……”   华灼差点没呛着,再看向法轮小沙弥,目光已是万分古怪。   偏偏法轮小沙弥不知是耳力好,还是心眼灵动,看到华灼这副模样,便又挤挤眼睛,道:“女施主恐佛主怪罪否?”   华灼顿时被他给问倒,正想说几句正经的劝诫话,却见庄铮站在法轮小沙弥身后对她使眼色,她一时摸不着头脑,怔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庄铮这是让她顺着法轮小沙弥的口风,想想连庄铮都要答应他的无理要求,自己又何必跟这个小沙弥拧着来。   于是便道:“我曾听闻有句佛谒,曰:酒肉穿肠,佛在心。小师父心中有佛,又何错有之。无错,佛主岂能怪罪。”   法轮小沙弥乐了,转身对庄铮道:“你瞧瞧你苦着脸做什么,还不如一个女子懂我。”语罢,又对华灼道:“莫理这个俗人,我带你去见主持。”   庄铮别过眼,没理会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沙弥。   苦月大师修行的禅房离得有些远,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法轮小沙弥才在一处幽静的小院停了下来院门口挂着一块紫檀木匾额,上书:一井佛舍。小院以木篱围住,隔着篱笆,清晰可见院中有一口井,想来就是其名的由来了。   望着这间简陋古朴的小院,华灼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仰之情。   “主持庄二少爷与华八小姐来了。”   法轮小沙弥一进院子,更是没了形象,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屋子里,直看得华灼汗颜不已。服侍苦月大师的小沙弥,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习惯就好。”   庄铮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得华灼一阵诧异,感情他是见惯了,早已经见怪不怪。   一会儿法轮小沙弥又跳了出来,道:“主持请你们进去。”   走进木屋还未见到苦月大师的身影,华灼就闻到袅袅茶香,心中越发诧异了,大佛寺主持的禅房里不闻佛香,反而茶香盈鼻。   “酒肉穿肠佛在心,佛既在心,佛香茶香又有何区别,佛香可敬佛,茶香亦可敬佛,小施主以为然否?”   就在华灼因心中惊诧而脚步微顿时,禅房里的苦月大师仿佛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声音缓缓传来,似山中清泉,又如峰顶翻云。   华灼心中大汗,本来随口糊弄法轮小沙弥的话,没想到竟然让苦月大师知道了,还拿来考问她,让她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好在她反应也不慢,忙应道:“茶香还能待客,大师,不知华灼说得可对?”   苦月大师的考问她实在无法回答,佛门善打机锋,若是一个应答不当,岂不坏了大事,索性她就不答了,只顺着苦月大师的话风,把茶香的作用发扬光大,能不能代替佛香来敬佛她不懂,但是以茶待客,那可是正经的礼数,绝不会错的。   “哈哈哈……狡猾的小女娃儿。”   说话间,苦月大师已出现在她的眼前,干干瘪瘪的一个白胡子老和尚,与华灼想像中完全不同,苦月大师没有宝相庄严的气派,如果不是头顶的戒疤和身上的僧袍,他看上去更像是自家庄子上的一个老农,皮黑脸皱,虽垂垂老矣,却也精神旺盛,看得出,身子骨很硬朗。   “大师!”   庄铮拜了下去,华灼不敢怠慢,取下帷帽交给七巧,示意两个丫头退出去,然后也跟着跪下,稽首为礼。这可算得上是大礼了,不过凭苦月大师的身份地位,完全受得起。   “铮儿,说过多少次,你来,不用行此大礼。都起来吧,茶已备好,按小女娃儿的话,便是待客。”苦月大师说着,又笑起来,抓抓胡子挤挤眼睛,“自家晚辈自称为客,生分了啊。”   华灼一噎,顿时无语。这回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法轮小沙弥是那副德性,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位苦月大师哪里像什么德高望重、佛性精深的高僧大能,根本就是个风趣幽默的邻家小老头儿。   现在她终于明白,庄铮为什么先在说什么“习惯就好”,果然是习惯就好啊。   默默地跟着庄铮起身,她决定不说话了,多说多错,不说不错,古人教诲,总不会错。缩手缩脚地在早已经铺好的蒲团上坐下来,托起茶盏,一嗅一品,茶香浓郁,回味无穷,更兼水轻且浮,她一品之后,眼神不由得亮了起来。   中泠泉,一定是中泠泉煮的茶,怪不得有天下第一泉之称,这水,当真是一绝。   “多日不曾来探望大师……”   庄铮只撮了一口,便慢慢放下茶盏,才开口,便被法轮小沙弥打断。   “你若不吃,这茶水让给我吧……”   庄铮苦笑,把茶盏推了过去,看得华灼两眼瞪圆,这小沙弥真是好不要脸,哪有这样讨茶水吃的。   法轮小沙弥却不在意,小心把茶盏收起,从袖袍里摸出几颗金橘,摆在庄铮面前,道:“我也不占你的便宜,这几颗果子是我在后面摘的,与你换茶水。”   苦月大师显然并不介意法轮的行为,笑眯眯地看着,尤其是看到庄铮一张苦脸,更是乐在其中的感觉,华灼真的很怀疑,苦月大师是不是跟她一样,都不喜欢看庄铮一本正经板着脸的模样。   “今日前来,一为问大师身心,二为问大师心安,三为……”   庄铮脸色无奈地收起金橘,再次开口,还是没说完,就被门外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   “三为了你那还没过了明路的小媳妇来找师父撑腰是不是?”   华灼脸都青了,牙根咬得死死的,韦浩然这个混蛋,怎么又来了,只要他出现,就准定没好事儿。   “好友,你来了啊……”   法轮小沙弥亲亲热热地扑了过去,还没碰到韦浩然,就被这个明显是满怀怨气而来的少年一把揪住耳朵,道:“好你个法轮,老实交代,法空师兄是不是你叫过来的,是不是你告诉他我在紫竹林里?”   “疼疼疼……快放手,不关我的事呀……是他的主意啊……”   法轮小沙弥祸水东移,一手指向了庄铮,庄铮面不改色,只是瞥了瞥韦浩然。   “我说表弟,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你怎么老是跟我过不去。”韦浩然气势汹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三表兄若是不偷懒,把功课做了,又岂能有事。”庄铮风轻云淡,一脸淡然。   “你……”   韦浩然指着庄铮的鼻尖,正要再说什么,忽见华灼窃笑,立刻转移目标,道:“你又笑什么?”   华灼素来不怵他,自然立刻回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话一出口,忽觉不对,这样说岂不是把庄铮也列入恶人之中,顿时歉意地向庄铮一笑。   “哈……”韦浩然反而乐了,一屁股坐到庄铮身旁,双腿长伸,毫无形象地拍着庄铮的肩膀,“听到没有,你也是恶人,没比我高尚到哪儿去。”   这男孩儿果然跟以前一样讨厌,不,是更讨厌。华灼狠狠瞪了他一眼,对韦浩然落井下石的行为表示了极度的愤慨和不满。   庄铮仍是淡淡道:“我虽不高尚,但至少从不落下功课。”   韦浩然的笑声顿时哑在了喉咙里。   华灼也立刻跟着落井下石,道:“我也从不落下功课。”   “阿弥陀佛,小僧也从来不落功课。”法轮小沙弥显然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毫不客气地也跟着踩了韦浩然一脚。   苦月大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闹成一团,这时见韦浩然吃瘪,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师父,没有你这样笑话徒弟的。”韦浩然恼了。   这时华灼才注意到他对苦月大师的称呼,心里顿时一惊,转而琢磨开来,看来韦浩然是真的很有佛性,否则苦月大师不会收他为徒,唔……那也不一定,说不定臭味相投,看看法轮小沙弥,再看看韦浩然,再想想苦月大师先前戏弄她的样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明摆着是一丘之貉啊。   这么一想,她就不免奇怪起来,庄大老爷到底是怎么跟苦月大师变成至交的?难道庄大老爷也是……不能吧?   第190章 佛光普照   不提华灼在那里浮想联翩,苦月大师却是在一阵大笑后方才慢条斯理对韦浩然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虽有慧根,但与你之先祖不同,非我佛门中人,眼下入门,早矣,今日便去吧,待他年尘缘了断,再自修行,不须功课,便有菩萨之果,何必眼下强求。”   “老和尚赶人,走便走……”韦浩然一撇嘴,没起身,反而上身仰倒,往后一躺,高声道:“神游去也。”   摆明是不会离开这个可以蹭吃蹭喝蹭睡的地方。   法轮小沙弥长叹一声,认认真真道:“我入佛门十余年,也没有法度这样的修行……”说着,摇了摇头,又叹道:“脸皮不足三尺厚,难敲佛门一声响,依我看来,法度的脸皮,已有三尺三了……”   “嘿……”华灼再也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庄铮则是黑着脸,被韦浩然这样一搅局,他要说的话,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苦月大师却是十分赞赏地看着韦浩然,点点头,又对庄铮道:“你这个表兄,可比你强得多了,不论你今日为何而来,若没有他这样的脸皮,便不必再开口了。”   那倒是,既然是来求人,哪有不拉下脸的,偏偏庄铮要搞出个一来,二来,三来……拐着弯儿结果却撞了壁。   “大师,是华灼有事相求,不敢欺瞒大师,也无法直言,大师若应了,华灼铭感五内,大师若不应,华灼亦无怨言。”   知道庄铮是拉不下这张脸的,华灼索性就自己开口。每个人的性子都不一样,庄铮肯为她来求苦月大师已经是大恩,不能强求他还要像韦浩然一样厚脸皮,庄铮做不到那样的没皮没脸,她也不希望庄铮那样做,如果那样做了,庄铮就不是庄铮。   “出家之人,不过问俗世之事。”苦月大师笑着道,目光落在华灼的身上,平静无波,深邃似海,隐隐地,有一股审视的味道。   “大师,如果华灼没有看错的话,在你的左侧,为佛光普照,在你的右侧,是慈悲为怀,你的头顶,是菩提正果,你的脚下,是浮屠一座。”   华灼说完,伏下身体,再次叩拜。   韦浩然从神游中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望着她的身影,目光闪烁,仿佛有一丝惊讶,而法轮小沙弥却对着苦月大师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挠着后脑勺,喃喃道:“我怎么没瞧见,就是个老得快要入土的老头儿而已……”   啪!   苦月大师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瞧不见,是因为你只有慧根,没有一双慧眼,更没有一颗慧心。”   法轮小沙弥嘴一撇,委屈了。   华灼的话,只表达出两个意思,和尚是方外之人,但佛不是,佛光普照,慈悲为怀,照的是谁?是尘世纷扰。又为谁慈悲?是苦海众生。老和尚一心向佛,又岂能真的不问俗世,不问俗世,何来正果,不救众生,哪里建得登天浮屠。   她来求人,又何尝不是来送功德,苦月大师若不相助,一违佛愿,二耽自身修行,帮还是不帮,老和尚自己掂量。   “小女娃儿颇有些心思,怪不得能让铮儿来求我,这孩子素来是不懂变通的。”苦月大师说着,突然脸色一肃,“如此,我便问你一句,小女娃儿,你的要求,出自本心否?”   “华灼……问心无愧。”   当脸色变得正经严肃起来时,苦月大师那瘦小干瘪的身体突然间仿佛膨胀起来,给人一种从高空俯视的压迫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华灼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圈圈的佛光自苦月大师的身上散发出来,慈悲,怜悯,并且洞悉世间一切。   真正的宝相庄严,直指人心。   她答得吃力,仿佛所有的心思都被洞彻,但仍是说出了问心无愧四个字,尽管她有那么多的算计,甚至连庄铮也算计了,但对救华宜人这件事情,她真正的问心无愧。   “你……不错。”   苦月大师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仿佛邻家小老头儿一般,对着华灼挤了挤眼睛。   “铮儿太过蠢钝,你以后可要帮他多涨个心眼儿。”   华灼刹那间脸色微赤,觉得后槽牙又有些痒痒。   苦月大师却又大笑起来。   “大师……”庄铮顿了一下,清清喉咙,又换了一个称呼,“世伯。”   大师,是方外之人,方外之人百无禁忌,但世伯则为长辈,身为长辈,这样调笑一个女孩儿,有失身份,更失礼数。   “还没过门呢,这就护上了……表弟,你可真是怜香惜玉呢,佩服,佩服……”   这个突然插进来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的口。   庄铮理也没理,只是向苦月大师微微弯腰,道:“打扰已久,不敢再耽误大师修行,这便告辞了。”   苦月大师也不留他,道:“法轮,取我名贴来。”   法轮小沙弥“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果然取了张名贴进来,正要交给庄铮,却听苦月大声道:“给这小女娃儿罢。”   华灼愕然,需知名贴代表的是一个人的身份,尤其是苦月大师这样的身份,名贴轻易是不能送出的,即使送了,也必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或是十分欣赏的子侄辈,又或是品行特别好、才华又极为杰出的俊杰,她不过与苦月大师初次相见,又毫无瓜葛,至少在没嫁进庄家之前,是这样的,庄铮拿到名贴是理所当然,但给她就没道理了。   “是你求的人,你不收,谁收?”苦月大师笑着道。   华灼抿了抿唇,这份名贴的分量太重,有了它,她就可以顶着苦月大师的名号,去向老祖宗施压索人,甚至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来给她自己抬身价,有这份名贴,京中名媛就能有她的一席之地,会有很多很多名门闺秀主动来跟她交结,不用多久,她就可以在京中名门望族、显贵达官的内院里建立起人脉关系,弥补上她在京里最大的弱点。   “多谢大师,这份名贴……我只使用一次。”   名贴轻飘飘的,但她接在手中,却感到沉甸甸的。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向苦月大师承诺,她绝对不会滥用这张名贴。   “只要是出自本心,问心无愧,你想怎么用都可以。”苦月大师向她又挤了挤眼睛,“左为佛光普照,右为慈悲为怀,头顶菩提正果,脚踏百丈浮屠,不是吗?”   华灼伏首再拜,苦月大师果然是真正的高僧大能,心怀慈悲,且心胸豁达宽阔,令她折服。   “再说了……过两年你就是我的侄媳妇……老和尚从来帮亲不帮理……”   华灼脸色再红,牙根咬死……她收回先前的折服,这老和尚其实就是个老不正经。   “小侄告辞。”   庄铮起身迈步,一脚踩在韦浩然的小腹上,仿佛没发现硌脚似的,径直对苦月大师行了一个告退礼,然后转身走出禅房。   “你……”   韦浩然被他一脚踩得几乎被憋过气去,等他从地上跳起来,准备找庄铮说理的时候,就只看到华灼满脸笑意地对着他吐出两个无声的字:“活该。”   从来只有欺负别人没有被别人欺负的少年顿时七窍生烟。   “哈哈哈……”苦月大师又一次放声大笑。   “真像做梦。”禅房外,华灼一边戴上帷帽,一边发出感叹。   两个丫头不知道里面的情形,被华灼感叹得一头雾水。   庄铮盯着自己的脚尖,缓缓答道:“是你问心无愧,才让大师肯帮忙。”顿了一顿,他又道:“对不起,我以前对你有所误解。”   华灼望着他,莞然而笑。   “庄世兄,我以前也以为你是个古板严肃的人,但是……刚才那一脚,踩得好。”   韦浩然那个混蛋少年就是欠教训。   庄铮看了她一眼,笑容即使隔着纱罩,也依然灿烂,他迅速转过眼去,口气略显仓促道:“走吧。”   华灼没有异议,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忽然道:“明日便去西弄里,可好?”   庄铮想了想,点点头,道:“好。”   华灼不由得又笑起来,望着身前那个少年的背影,却觉得,有人挡在前方的感觉真好,哪怕这个背影还显得十分稚嫩。上一世,连这样的背影,她都没能得到过。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越过高高的庙宇屋顶,望向遥远的天际,那是淮南府所在的方向。前方,有一道支撑着她的背影,后面,是她的家,她的根基,她所有努力和坚持的源泉。   一定会成功。   摸了摸收在袖袋里的名贴,她坚定了信心,相信自己的努力不会白废。   “小姐,你在看什么?”   七巧和八秀被华灼突然回头的举动给弄得不知所措,还以为掉了东西,目光下意识地往地上寻去。   “没什么。”华灼失笑,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走快些。”   庄铮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回过头来,催促了一句。   “来了……”   华灼收回远眺的目光,快走几步,跟上了他。   第191章 两封请柬   “伯娘,我回来了。”   回到旧宅,经过前堂时,看到韦氏正在里面坐着,华灼顿时脚步一顿,忐忑地走了进去。   “铮儿送你回来的?”韦氏笑问了一句。   华灼知道瞒不过她,脸色微红,道:“没有,庄世兄径直回侍郎府了。”   韦氏凤目一挑,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体贴,你莫怪他,回头我好好说他。”   华灼更窘了,即使是二世为人,她也受不了韦氏这样直白,不管怎么说,她还不是庄家的儿媳妇呢,多少还得避忌些,韦氏的话,让她根本就无法接口。   韦氏是过来人,自然不会指望华灼能说什么,只是又道:“我不晓得你这几日在谋划些什么,虽说你不与我说,让我心中极不为乐,但你肯找铮儿帮忙,我心中又乐极,你这孩子,真是让人又是气恼又是喜欢。”   这话说得华灼更加无法无接口了,只得低下头,把玩着衣角不吭声。   韦氏显然不是真的恼了她,口头上说了几句便也罢了,语气一转,却关心地问道:“见到苦月大师了吗?”   这话能应,华灼实在怕了韦氏的直白露骨,忙道:“苦月大师十分风趣幽默,初次见面,竟送了侄女儿一张名帖,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韦氏倒真的惊了一下,一会儿却笑容满面,道:“他给了,你便收着,那老和尚极不正经,但手却是紧的,向来少有这样大方的时候,想当年,我与你伯父定亲之时,也曾拜见过他,老和尚小气得紧,连杯热茶都没给我吃,只送了我一石从他院中那口井里打出的水……唉,可惜当时不知道,原来那井里,便是名闻天下的中泠泉,我赌气走了,后来……便是后悔莫及也是迟了。”   华灼一愣,想起一井佛舍里的那口井,当时只觉得佛舍以井为名颇为奇怪,料不到原来井下便是天下第一泉,心里也有几分悔意,要是早知道,当时便求一石水出来。念头才起,又有些羞愧地放下,能饮到中泠泉水煮就的热茶,已是有幸,如何又奢求起来。   “那老和尚这样欣赏于你,倒证明我的眼光实是不错的,这个儿媳妇呀……挑对人了,呵呵……”   韦氏越想越乐,竟是不顾形象地放声笑了起来,边笑边犹道:“下回你去,便要他一石水,把当年我弃了的,再要回来,偏不便宜那老和尚。”   华灼真是受不了这样的笑语,起身微一屈膝,道:“伯娘,侄女儿今日劳累,便先告退了。”   韦氏知道她的性子,不甚在意地一挥手,道:“那便歇着去吧。”却是望着华灼离去的背影,忽地一叹,“真似乃父,开不得玩笑……”   这一叹,竟有些咬牙切齿之意,然而叹息后,却是几分郁郁。   才回房坐下,便见刘嬷嬷又来,神色颇为怪异,华灼只当她是担心今日之行,连忙软语安慰,表示事情很顺利时,刘嬷嬷却道:“小姐,你今日前脚方走,荣瑞堂便送来一份请柬。”   请柬?   华灼怔了一下,道:“是十二、十三两位妹妹邀我么?”   在荣昌堂时,华烁和华熳与她相处甚洽,若有请柬来,倒也不为奇怪,只是刘嬷嬷又为什么脸色这样怪异?   刘嬷嬷将请柬递过来,道:“署的确是两位小姐的名儿,但是这字……”她顿了一下,才犹豫道:“我瞧着有些像十五姑太太的手笔。”   说着,又解释道:“当年十五姑太太曾经在九里溪老宅住过一段日子,我曾见过她的字,虽说这几十年来已有了变化,但是十五姑太太写字不爱下钩,当年常惹得太夫人笑话,因此我一眼便能瞧得出来。”   华灼这次是真的惊诧了,接过请柬看了看,果然,凡有钩划之处,都不曾下笔,难道真的是十五姑太太的手笔?那她以华烁、华熳的名义邀请自己过去干什么?若是邀请,又为什么要借华烁、华熳的名义?   莫非是……掩人耳目?   思索了良久,仍是不得其解,华灼只得放弃,只是看了一眼帖子上的日期,就在明日,真是无巧不巧,她原就准备明日登门,这下子就更是师出有名了,这请柬来得正是时候。   “小姐,明日我随你一同去吧,当年十五姑太太在老宅时,嬷嬷也算伺候过她一阵子,多少有些情分。”刘嬷嬷又道。   “也好。”   华灼想了想,答应了,明天原就是要去拜见荣瑞堂的长辈们,她一个小辈儿,有些话怕是不方便讲,刘嬷嬷虽为仆,但毕竟跟那些长辈们是一个辈分儿的,她不能讲的话,刘嬷嬷却是能讲的。但韦氏留在家里,也不能没人照应,华灼就把八秀留下了。   请柬上约的是未时,因此华灼也不匆忙,派人给庄铮送了个口信,然后把要送过去的礼物一一检查了,确认没有问题,又去练了一会字,用过午饭后,还小歇了片刻,才准备出门。   却在临出门的时候,又收到一张请柬,却是七公主府的人送来的,华灼接到请柬愣神了许久,心里大感不妙,昨日才在大佛寺见到舞阳县主,今天就收到了请柬,是善意还是恶意,还真不好分辨。   一时间也琢磨不透舞阳县主的意思,又临出门在即,华灼只得把这份请柬放下,收拾心情,先往西弄里去了。   西弄里离得不远,没有必要乘车,但华灼身边豪族贵女,步行显然也不合适,所以就准备了一顶青帘小轿,华灼坐在轿中,刘嬷嬷和七巧在一侧随行,显得十分低调,但陈宁仍是带了几个兵丁随行护送。   行不出多远,便在西弄里的入口处,庄铮已骑了一匹白马等在那里,刘嬷嬷老远就瞧见,凑到轿窗边,满含笑意道:“小姐,庄二少爷就在前头呢。”   华灼自然知道庄铮在那里等,原就是约好了的,时间地点还是她定的,原也没什么,但听得刘嬷嬷语气里的笑意,她却是不自在了,道:“嬷嬷,你请庄世兄在后面随行便是,不用特地与我说。”   刘嬷嬷笑道:“不说可不成,不然小姐岂不要心急了。”   “嬷嬷,你也变坏了……”   昨天被老和尚调侃,今天被刘嬷嬷调侃,华灼又窘又羞,老和尚调侃也就罢了,她没有办法,但是刘嬷嬷她可不怕。   “好,好,嬷嬷不说就是了……”   刘嬷嬷大乐,笑呵呵地向庄铮走去,说出几句,庄铮就调转马头,跟在了小轿后面,正好与陈宁并行,一照面,陈宁便冷着面孔,对他颔首为礼,庄铮知道他的身份,并不是华家的下人,而是有武职在身的校尉,因此便揖手回了一礼。   入了西弄里,行不出百余步,便是荣瑞堂现居的那栋宅子,只在外头看,已可见飞檐翘角,朱门高墙,气势恢宏,半点不比荣昌堂差,想到这栋宅子原是属于荣安堂的,华灼心中便不由得一叹,先人架梁,后人毁屋,实是子孙不肖。   刘嬷嬷去叩了门,一行人很快就被迎了进去,陈宁等人自然只能在外头等候,倒也有人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去偏厅吃茶。   大概是没料到庄铮会跟着一块儿来,不大一会儿,荣瑞堂的四少爷华燃亲自出迎,把庄铮请到外书房说话,华灼自然是被请进内院,到了华烁的秀阁里。   “八姐姐……”   华烁和华熳都在,两个女孩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是面对着华灼,却有些扭捏,上前见礼都透着股不自在的味道。   华灼上前扶住她们,笑道:“两位妹妹不用多礼。”说着,一人递过去一只香囊,又道:“是我亲手绣的,早早就备下了,当日在荣昌堂时,都没能与两位妹妹说话,也就没机会送出来,你们今日要是不请我来,我原也打算做不速之客的。”   华熳显然很喜欢这个香囊,虽说这个时节没有鲜花瓣,而干花瓣又不怎么香,但香囊上绣了一枝过墙桃花,蕊粉叶嫩,精致之极,她拿在手上便舍不得放下了。华烁年纪稍长,也懂事些,见妹妹这般模样,颇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道:“八姐姐请坐,承珠,上茶。”   华灼忙摇了摇手,道:“先莫上茶,我头一回来,理应拜见三伯祖、三伯父和三伯母,听说十一姑太爷、十五姑太太和十九姑太太都在府上,却不知现下是否方便拜见?”   华烁犹豫了一下,才不大自在道:“爹爹和母亲在家,祖父不爱见客,十一姑太爷出门访友去了,十九姑太太一早就去了,还有……”   她似乎难以启齿,华灼倒是体谅,知道十五姑太太借她们的名义邀自己来,想必华烁是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心里很过意不去。   “那就……”   她正想说先去拜见三伯父和三伯母,却忽听得内室里传出十五姑太太的声音。   “吞吞吐吐,不知所谓,是我让你们把八丫头叫了来,直说便是,莫非我还见不得人吗?”   第192章 飞扬跋扈   十五姑太太踩着重重地脚步从内室里出来,面沉似水,气势迫人,骇得华烁、华熳噤若寒蝉,不敢应声,只是从座上站起,垂手立到了一旁。   华灼亦是觉得背上凉飕飕的,连忙上前见礼,道:“给十五姑太太请安。”   十五姑太太也不理会她,径直在上首坐了,声音略略抬高,道:“刘家姐姐,在外头鬼鬼祟祟做什么,还不给我进来。”   话音落下,刘嬷嬷便一脸尴尬地掀了帘子进来,道:“你仍是和当年一般爽利的脾气,这么些年也不见收敛些,看把她们吓的,脸白嘴青……”   “女孩儿家便要胆儿大些才好,不然教人欺负了去,谁替她们出头,你家这个还算好的,不像荣瑞堂这两个,真真是不中用的。”   华烁、华熳被说得一脸羞愧,几乎无地自容,却又没胆子替自己辩驳。   刘嬷嬷却笑道:“我瞧十二、十三小姐都是好的,岂能个个都似你当年……我还记得你当年最爱吟一句诗,跋扈什么来着。”   十五姑太太面上有了一丝笑意,道:“是飞扬跋扈为谁雄。”   似是想起当时正青春年少,她的目光变得遥远。   “可不就是这一句……吓退多少年少多金的少年郎,你当年为这个吃亏还少嘛,难得十二、十三小姐温婉贤淑,可莫教坏了她们。”   “哼,一些废物,一吓就跑……”十五姑太太一副不屑的表情,转而又看华灼,“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我只请你一人来,你竟把庄家那个没用的小子也带了来,怎么,莫非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华灼听十五姑太太和刘嬷嬷叙旧,正在为那句“飞扬跋扈为谁雄”而咋舌时,忽听得十五姑太太竟又把矛头指向她,顿时一个激灵,忙道:“我们原就是准备今日来拜望长辈,不曾想恰好收到姑太太的请柬,并非有意冒犯……”   她还没说完,十五姑太太就一巴掌拍在茶案上,怒道:“我们?你和哪个是‘我们’?”   华灼被她吼得有些发傻,一时反应不过来,十五姑太太已经又把怒火发到刘嬷嬷的头上。   “刘家姐姐,当年看你还算心细体贴办事稳妥,怎么越老越糊涂,七嫂儿就这么一个亲孙女,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身边连个教导的人也没有,这番进京,全赖你照应,你是怎么照应的?让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不算,如今一无媒妁,二无父母之命,就让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陪她东游西逛,登上了亲戚门,更还不知羞耻的一口一个‘我们’,你说,这是哪门子的‘我们’?”   华灼直接被这番话给炸懵了,年轻时就敢跟男子私奔的十五姑太太,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这规矩,简直捏得比老祖宗还严。   刘嬷嬷亦是苦笑,只得道:“虽还没过明路,但毕竟是两家已经默许了的,而且……”   没等她把有婚书的事情说出来,十五姑太太已经冷冷地打断她,道:“什么默许,一无媒,二无凭,父母不在,那就是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从今儿起,我就跟你们住到太液池边的宅子去,今后内宅里一应事务,都由我做主,那些不三不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该打发出去的打发出去,以后再敢上门的野小子,乱棍打走。”   刘嬷嬷瞠目结舌,华灼也哑然无语,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上门来求助,话还一句没说呢,倒先请了尊菩萨回去。   有心想回绝,但她毕竟是晚辈,长辈说要上她家中小住,还真不能不让,要插手内宅事务也就罢了,反正也没啥要紧的事情,但连韦氏都要赶走,以后还不让庄铮上门,十五姑太太也管得太宽了吧。   华灼只能向刘嬷嬷投过求助的眼神,拒绝的话,也只能让刘嬷嬷来说了。   “十五姑太太……这不大好吧……”   刘嬷嬷待要拒绝,却被十五姑太太的眼刀子剐得面皮上刺痛,知道不交底不行,只得叹了一声,转而向华灼道:“小姐,你与十二、十三小姐到外头逛逛,我与十五姑太太多年未见,想叙叙旧。”   华灼会意,上前拉住华烁、华熳的手,笑道:“两位妹妹,我头一回上你们家,瞧这宅子真是十分好,想逛一逛,烦你们给引个路吧。”   华烁看看十五姑太太,被一个眼刀子给刺了回来,只得白着小脸儿点点头。明明是自己的秀阁,却被赶出来,那滋味儿真是说不出来。   等三个女孩儿离去,十五姑太太才瞪了刘嬷嬷一眼,道:“什么话儿,不能当着人的面说,真是越老越没的胆儿。”   语罢,却忽地一叹,道:“若不是打听得这次随八丫头来的人是你,都不敢认了,刘家姐姐,你老多了。”   “姑太太,你也不复当年青春……”刘嬷嬷不由得也感慨起来,一会儿终于收回思绪道:“姑太太,我家小姐的事,你不知道,不是我放任她,实在不得不受庇于庄家,如今危机已度,却也不好翻脸不认人,再者……也回不了头了。”   十五姑太太重哼一声,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老祖宗要拿她镇宅,你也是的,一早来找我,什么事儿都没有,有我在,我看谁敢动八丫头一根毫毛,何必便宜了庄家,那等人家,不过是现下还占着官位儿,他日一朝下台,也就是个普通的世家,怎么配得上荣安堂大小姐。”   “原来你知道……”刘嬷嬷大愕,然后皱眉,“姑太太,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拦着老祖宗,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对咱们华氏一族的名声有害不说,如今老祖宗又刚晋封了孝贞国夫人,更是风尖浪头,稍有不慎就是灭族之祸。”   十五姑太太眼皮儿一翻,道:“灭也灭的是华氏一族,与我什么相干,我早已不是华家的女儿了。”   这话愤世嫉俗,显然自从当年私奔后,十五姑太太就再没把自己当成华家的人。   听到这样的话,刘嬷嬷也只能苦笑起来,十五姑太太的脾气她清楚,说不是华家的女儿,就决不把自己再当华家人看,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来参加老祖宗的大寿。   “姑太太,你虽然可以不在意,但是我家小姐不能,她是华家的女儿,一日如此,一世如此,这次她来,便是想拜请荣瑞堂的长辈们,劝一劝老祖宗,赶紧把宜人小姐放了,只要大错未铸成,便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刘嬷嬷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又瞎操心了不是,宜人那丫头与老祖宗那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一拍即合,莫说这事儿不会泄漏,就算教人知道了,只要荣昌堂和宜人那丫头矢口否认,谁还能拿她怎么着。”十五姑太太冷笑道。   苦主都不承认了,就算是事情传入宫中,龙颜大怒,可无凭无据的,总不能就治了华家的罪。   “难道就因为这样,明知道此事是错,也不去阻止吗?”刘嬷嬷微微有些着恼,虽然她也不赞成小姐去涉这趟浑水,但是她却从不曾认为小姐做的是错的,“姑太太,以前的你,嫉恶如仇,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管宜人小姐是不是自愿,老祖宗所为,是错,你明明能劝阻,却偏偏视而不见,是什么道理。”   “你生气了?”十五姑太太却笑起来,“我认识的刘家姐姐,可不是这样爱打抱不平的,你素来是能省一事便省一事,这是八丫头的意思吧。”   刘嬷嬷没好气道:“那又如何?姑太太,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求你看在当年太夫人对你多有照顾的份上,这一次,你就帮小姐一把。”   “刘家姐姐,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帮,岂不就成忘恩负义之人。”十五姑太太同样没好气道:“你当我为什么要把八丫头叫过来,这辈子,我只欠过七嫂子的情。宜人那丫头的事,你让八丫头少操心,这里面没她的事儿,倒是庄家那个野小子,想想就教人生气,趁着事情还没定下,早早断了的好。”   怎么话题又转回小姐的身上了。   刘嬷嬷怔了一下,忍不住道:“十五姑太太,庄二少爷人很好,虽还年少,但行事稳重,有担当,实是小姐的良配,再者……”   “没有再者,七哥哥和七嫂儿去得早,四侄儿、侄媳妇又不靠谱,女儿的终身大事竟然弄成了一团泥沼,在京里你们荣安堂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旁的话就不用说了,这事儿我说了算。”十五姑太太一挥手,没让刘嬷嬷再说下去,又道:“把八丫头叫回来吧,我领她去见见三哥。她既然铁了心要管闲事,我也不白给她做一回主,这次就代她出这个头,只要说通了三哥,老祖宗那里就好办了。”   刘嬷嬷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可以拉着一张老脸跟十五姑太太套旧情,但是在华灼的婚事上,实在是没有说话的余地,别说是她没有,就是自家老爷、夫人来了,面对十五姑太太的强势,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荣安堂最吃亏的地方,就是人少,长一辈儿,一个也没了,遇到大事,说不上话,小一辈儿,只有一子一女,小少爷岁数太小,办不了事,而小姐却又只是个女儿身。   第193章 华三夫人   “今儿天好像又冷了些……”   出了华烁的秀阁,华灼感受着扑面的冷意,觉得京里的冬天,让她颇为不习惯。   “还好吧,我们荣瑞堂的老宅还要往北一些,比京中还冷,这次来,爹爹和娘就打算,等来年开了春再回去。”华熳答道。   华烁瞪了妹妹一眼,道:“淮南府靠着南边儿,八姐姐打小在那边长大,不习惯京里的气候也是正常。”   “若说过冬,还是往南边去为好,其实你们可以在南边置个庄子,每年冬天来,开了春再回。”华灼笑道回道。其实淮南府也不算多暖和,每年冬天总有一、二场雪,不过冷的日子短,一场雪下来,不过三五七八日,就回暖了,不似京里,这北风儿一旦刮起,就不见停了。   “可不是呢,只是祖父总念着那栋老宅,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这次他要入京来给老祖宗拜寿,都让爹爹和娘吃了一惊,又不敢拦着,只好一家子人全都跟过来了。”华熳显然对温暖的南方非常向往,“八姐姐,要不来年冬天,我和姐姐到淮南府来过冬,好不好?”   华灼噗哧一笑,道:“我倒是欢迎二位妹妹,只是怕明年我们家也不在淮南府了,你们若要来,不如到九里溪,那边靠着江南郡,富庶太平,真正是桃源一般的地方,而且年年冬日都不见雪,可暖和了。”   九里溪是荣安堂的老宅所在,虽是县属,但是几乎大半个九里溪都是属于荣安堂,这几年华灼都没能回九里溪一趟,想想是有些遗憾的。   “若真能去,那便好了。”华烁也有些向往,但转而情绪低洛,“咱们两堂之间隔得远,恐怕爹爹和娘不会答应的。”   华灼笑道:“是了,该去拜见三伯父和三伯母才是,还要烦请二位妹妹引个路。”   这个是礼数,华烁、华熳当即答应,先领了华灼到了书房,通禀了一声,却不巧华三老爷刚来了客人,正在说话,只派人传出话来,说让华灼去见华三夫人就成,不用再来书房了。   转身回了内院,再去拜见华三夫人,倒是立时被请进了门。   “刚听说八侄女来了,打量着你们姐妹要说一会儿话,便没让人去请,不想这么一会儿,你竟来了……起来起来,不用多礼。”   华三夫人的态度很热情,拉了华灼的手起来,笑道:“我没见过你母亲,但只看你这模样儿,便知道四弟妹必是个出挑的,这些年来,咱们两堂人没什么来往,生分了不少,今日你肯上门来,让伯母心中十分喜欢。”   华灼有些尴尬,知道这些年荣安堂不与其他嫡支往来,是埋怨他们在两位姑姑身死的事上,没有帮着荣安堂说话,其实这里面也有些蹊跷,那时的荣昌堂还不似今日这样风光,出了那样的事,正是嫡支们落井下石攫取利益的好机会,可是除了荣安堂,其他三堂竟然纷纷缄口不言,实在是不合道理,想必这里头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因此也无法指责两堂断了往来,是荣瑞堂有责任在先。   “其实侄女儿入京已经有好些日子,只是刚开始几天,远途跋涉,水土不服,便病了些时候,等病好了,又是老祖宗大寿,因此拖到现在才来登门拜望三伯父、三伯母。”   她轻声细语地解释着,心里却在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把华宜人的事情提出来。   华三夫人笑道:“来了便好,哪有什么早晚。其实说来伯母也有些不是,你初入京便病倒的事,也是早就知道的,只是那时我被你大伯母抓了差,忙着为老祖宗的大寿准备寿面寿桃,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去探你,你三伯父又不方便上门,只得委屈你一个人在那边的旧宅里病着,真是怪可怜的。”   西弄里和太液池离得这么近,哪怕是忙翻了天去,也总不至于抽不出这丁点时间走一趟,哪怕是真走不了这一趟,派个体面的管事妈妈或者大丫头来探一探,总是可以的吧。华三夫人言不由衷,华灼也无心追究,因此两下里只这么客套了一下,各自把先前一些礼数上说不过去的事找了个听上去还算有道理的借口,就这么揭过去了。   “今天侄女儿初次登门,备了点薄礼,也不知三伯母是否喜欢。”   礼物其实已经在进门之前,就交给了荣瑞堂的人,华三夫人也收到了礼单,华灼进来之前,她正在看礼单,上面不过是列了几匹锦布、几盒点心、几斤茶叶,还有两副文房四宝和一些冬日滋补的药材,锦布、点心自然是给女眷的,茶叶、文房四宝是给华三老爷和自己的儿子华燃的,药材自然是给三老太爷和姑老太爷、姑太太们准备的,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很普通的一份礼,但却是把荣瑞堂这次进京的人都照应全了。   “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华三夫人笑道:“你只要来,我便很高兴了。”   “只要侄女儿还在京中,日后一定常来看望三伯母。”华灼也笑着应和,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语气一转,道:“三伯母,改日我想请十二妹妹、十三妹妹到我那旧宅子里玩儿,不知方便不方便?”   “就怕她们两个给你添麻烦。”华三夫人看向两个女人,笑容变得更加和蔼。   “娘,我和姐姐一定会听八姐姐的话。”华熳娇声软语,对出去玩充满了期待,本来,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也正是最爱玩的时候,听说太液池景色极好,尤其是夜景,更是一绝。   “那就这样说定了,过两天我准备好了,就给两位妹妹下帖子。”   不等华三夫人回答,华灼就抢先顺着华熳的话接口,然后又道:“听说府上还有几位旁系族人,三伯母,不知能否替侄女儿引见,我还想多邀请几位姐妹一起过去玩儿,人多才热闹嘛。”   救华宜人的事情,她不好冒然开口,只好先见一见华宜人的父兄,串好口风,由华宜人的父兄出面提出救人的要求,然后她再代表荣安堂力挺。   华三夫人愣了一下,道:“这个……就不必了,虽有几位族人在我们荣瑞堂借住,但没有家中有女儿的。”   “那可真不是巧……”华灼顿了一顿,又道:“说来也都是侄女儿的长辈,今日既来了,论理也该过去拜望,三伯母,那侄女儿便先告退了。”   华三夫人忙道:“急什么,再坐坐……”   她的眼神明显有些迷惑,不知道华灼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实说,虽然旁系那几个人辈分高一些,但华灼毕竟是嫡支,就是要拜望,也该是旁系的人过来拜望她,怎么这会儿反过来了?   可是没等华三夫人想明白,便有个丫环掀了帘子进来,对着华三夫人屈了屈膝,道:“夫人,方才十五姑太太派人,找八小姐回去。”   十五姑太太的强势,再没有比荣瑞堂的人领教得更多,当下华三夫人把什么疑问都抛到脑后,对着华灼苦笑一声,道:“原还想留你多坐一会儿,既然十五姑太太寻你,你快去吧,莫迟了招她的骂。”   华灼也有些怕了那个强势的老妇人,不敢多耽搁,向华三夫人行了个告退礼,转身便走了。华烁和华熳两个却没有再跟出来,留在了华三夫人屋里。   回到华烁的秀阁,华灼先偷偷望了刘嬷嬷一眼,想从刘嬷嬷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不想十五姑太太的声音立时就响了起来。   “看什么看,女孩儿行事要大方,鬼鬼祟祟,教人看不起。”   华灼尴尬地收回眼视,低头道:“姑太太寻灼儿,不知有什么吩咐?”   “小丫头不自量力,唉,谁让我欠七嫂子的情,也只能舍下这张老脸,带你去见见三哥。”十五姑太太没什么好气地说着,然后缓缓起身。   华灼一愕,不由自主地又看向刘嬷嬷。   “小姐,宜人小姐的事情,十五姑太太早就知道了,原是不想管这事,但……”   没等刘嬷嬷说完,华灼迅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几步,伸手搀扶着十五姑太太,感激道:“侄孙女儿谢姑太太垂怜。”   “嘴上涂蜜,跟谁学的。”十五姑太太瞪了她一眼。   华灼笑着应道:“诚心诚意,哪里用得着跟旁人谁,姑太太慧眼明鉴,侄孙女儿是不是诚心,你一眼就能瞧出来。”   “一张多话的小嘴儿,走吧。”   十五姑太太明显是高兴了,眼里都带着笑,可嘴上仍是没好话。   “姑太太,你慢些儿,我搀着你……三伯祖住的院子离这儿远吗?府上有肩舆没有?今儿天冷,叫肩舆不好,挡不住风,还是叫抬软轿来……”   华灼这时候也琢磨出几分味道来,这位十五姑太太分明是面恶心慈,于是她也不吝啬,想到什么好话儿就一股脑儿说出来,对好人说好话,不丢脸,虽说又挨了不少训斥,可是只看十五姑太太越来越和善的面色,就知道这个刚强的老太太绝对是口不对心。   第194章 帮是不帮   三老太爷住在东边的一处暖阁里,华灼跟着十五姑太太来到东暖阁时,正看到两个年轻俏丽的丫环端着两个烧过的火盆从冲里面出来,边走边说笑,嘻嘻哈哈的,乍见十五姑太太,顿时吓得脸儿也白了。   十五姑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没个正形,闪开一边去。”   两个丫环忙避到一旁,待见十五姑太太直直往三老太爷的屋里闯去,又吓得连忙拦上前,道:“姑太太是来找老太爷的么,容奴婢通报一声……”   “通报什么,我这个亲妹妹来见亲哥哥,还要你们通报,莫不是他又老不正经地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十五姑太太一番说得两个丫环汗都下来了,不敢再拦,却也不敢让开,只得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道:“姑太太,莫要为难我们,好歹让我们进去说一声……”   华灼瞧见这模样,便知道三老太爷屋里此时恐怕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便在十五姑太太耳边道:“姑太太,侄孙女儿头一回来见三伯祖,便让她们通报一声吧。”   十五姑太太想了想,确实不好就这么带着华灼直闯进去,若是撞上什么,三哥是个老不要脸的,但身边这个侄孙女儿还得要脸面,当下便道:“今儿就给他留下这张老脸,还跪着做什么,赶紧去通报。”   两个丫环如蒙大释,感激地望了华灼一眼,连忙回身去通报了。   不大一会儿,从东暖阁里出来几个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子,一边走一边抱怨道:“正吃着酒,高兴着呢,偏有人不识趣儿,真是扫兴……”   十五姑太太的脸色霎时间黑沉下来。   华灼一眼扫过去,见这几个女子俱是浓妆艳抹,这么冷的天,却坦肩露臂,走动间腰扭臀摇,风尘之气扑面而来,便知道恐怕是烟花柳巷里出来的,并非三老太爷的姬妾,自然不知道十五姑太太的威风,才敢说出这番话来。   “胡说八道什么,还不赶紧走。”   先前进去通报的两个丫头这会儿又出来迎十五姑太太,正好听到这番话,脸色都发了青,忙把这几个女子给撵走了,这才来到十五姑太太面前,还未开口,十五姑太太已经骂道:“不成体统!”   说着,拉着华灼的手就往里走,两个丫环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再说什么,赶紧上前几步,帮着打帘子。   还没进门,华灼就已经感觉到一股热气混着酒气和脂粉香扑面而来,十几个火盆分布在屋里各个角落,散发出的热气焐得她当场就觉得额角生汗。   “咳……妹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架双鹤祥云大屏风把室内分成两半,三老太爷就半躺在屏风前的软榻上,衣襟半掩,袖袍上还沾了些酒渍,旁边的桌案上,虽已经收拾了一番,但依稀可见一些没有来得及擦拭干净的油渍,地上还落了些菜肴,更休说桌案下还挂落了一件粉色肚兜。   华灼就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抬起头来。   十五姑太太也不说话,沉着脸坐在丫环端来的一只美人墩上,一双利眼直直地瞪在三老太爷的脸上。   开始三老太爷还笑盈盈的,但被自家亲妹妹的眼刀子逼得久了,面皮上难免有些隐隐作痛,半晌还是没沉得住气,表情转做苦笑,把衣襟整整好,正襟危坐,又对旁边伺候的丫环一使眼色,心里却大叹倒霉。明明打听得清楚,今天十五妹妹借了两个孙女儿的名义,请了荣安堂的八侄孙女过来,料想是不会有工夫到他这边来的,这才招了几个女子过来寻欢作乐,谁想到偏偏就撞上了。   丫环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动也不敢动一下,可是收到三老太爷的眼色,又不能不动,只得硬着头皮,把桌案上的痕迹又擦拭了遍,然后捡起桌底下的肚兜,红着脸逃也似的退出了东暖阁,待出了门,才轻啐一口,暗暗骂道:贱人们丢落了东西,却要咱们来收拾,真是没脸。   十五姑太太仍是沉着脸不说话。   三老太爷叹了一口气,对丫环们又道:“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你们都下去吧。”   窗户打开了,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吹散了热气,虽让屋里为之一冷,但那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丫环们都退了出去,十五姑太太这才冷哼一声,道:“三哥,你也不瞧瞧你这把老骨头,不留在老宅荣养也就罢了,进了京里,也还不消停,真是要把这条老命也折腾掉么?”   当着小辈的面被亲妹妹数落,三老太爷也真是脸皮厚,并不生气,反而笑眯眯道:“妹妹,为兄也没几年活头了,不过是及时行乐,能享乐几日是几日,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这个不提了,你今儿带着八丫头来,总不会专门来数落为兄的吧。”   十五姑太太动了动唇,想到华灼还在身边,到底不好在小辈面前让这个哥哥太过难堪,终于放了三老太爷一马,道:“也没有旁的事,不过是要请三哥往荣昌堂走一趟,替咱们八丫头要个人回来。”   “这么慎重?”三老太爷微微一愣,“要什么人?还要舍了我这张老脸来?”   十五姑太太哼了一声,道:“只怕舍了三哥你这张老脸,怕还要不到人,这件事儿,还要请陆姐夫和十九妹过来。”   三老太爷脸色一变,坐直了身体,神色也严肃正经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嫂子做的这事儿……哼,我来说怕你们华家更加没脸,灼儿,你来说。”十五姑太太把华灼推了出来。   她不认自己是华家的人,所以不高兴管华家的事,连说都不乐意说。   华灼被推出来,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慌,她来荣瑞堂之前,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劝说三老太爷,因此不慌不忙地向三老太爷敛襟一礼,方才把华宜人的事情前因后果一一说出来,又分析了一下这件事情对整个华氏一族的坏处,最后才道:“侄孙女儿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后来方有所悟,所谓不孝有三,阿谀曲从,陷亲不义是为其一,我若不知此事便也罢了,既知之,便不能眼看着老祖宗行些不仁之事,若知而不阻,便是陷老祖宗于不义,因此只能恳请三伯祖出面。”   三老太爷的神色更严肃了,指尖在茶几上无意识地一敲一敲,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道:“此事重大,我要细细思量,八丫头,你先回去吧。”   华灼今天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不得一个准信怎么肯走,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十五姑太太这时却突然道:“灼儿,你先寻烁儿、熳儿玩去吧。”   “是。三伯祖、姑太太,灼儿告退了。”   犹豫一下,思量着十五姑太太不会不帮她,华灼顺从地退出了东暖阁。   “小姐……”   七巧正跟东暖阁的几个丫环靠在廊边说话,见华灼从里面出来,连忙撇下那些丫环,迎了上来。   华灼看了看她,见她微微点头,心下便是一松,但目光一转,却不见了刘嬷嬷,不由得又奇怪起来,只时眼下不好询问,待到走到无人处时,七巧才低声道:“宜人小姐的父兄住在外院的客房,小姐,刘嬷嬷说咱们不大方便去,所以她不等你出来便去了。”   “刘嬷嬷老成持重,她既去了,我也放心。”   华灼边说边又回头望了一眼东暖阁,她更担心的是,十五姑太太究竟能不能说服三老太爷。   东暖阁里,自华灼离开后,就又陷入了长长沉默中,三老太爷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着,神情也肃穆庄重,不知敲了多少下,他才长叹一声:“十五妹妹,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想……八丫头若是男儿身,你看好她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女儿家,荣安堂早就不行了,但荣昌堂如今正在风头上,可不好对付呀,我们荣瑞堂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不行了的荣安堂,恶了本家。”   十五姑太太冷着脸道:“三哥,你不用跟我扯这些,什么荣安堂、荣昌堂、荣瑞堂的,跟我没关系,我帮八丫头出头,不过是还当年七嫂子对我的一片关照之情,七嫂子早就不在了,这份情我只能还在八丫头的身上。一句话,老祖宗那里,你去还是不去?”   三老太爷却突然笑了起来,收回了敲着茶几的手指,道:“十五妹妹,不用瞒我,你当为兄不知道,汝南那一家子,是你派人接过来的,你还让宜人那丫头把凤佩送到了八丫头手上,而且宜人那丫头主动去镇宅,不也是你的主意?说说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三哥你不用乱猜,我说还七嫂子的人情,就是还七嫂子的人情,大嫂子要拿八丫头镇宅,我要保八丫头,自然得推个人出去顶上,至于凤佩,那本就是荣安堂的东西,物归原主,难道还错了不成,三哥,莫非你还要我提醒你一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一块龙佩?”十五姑太太冷冷地道。   三老太爷当场色变。   “不想让荣安堂得到龙佩的话,三哥你就给个爽快话,帮,还是不帮?”   第195章 懦弱父兄   华宜人的父兄,都是很传统的读书人,当刘嬷嬷来书房的时候,父子两个人正坐在窗前,一人手里捧了一卷书,看得十分入神。   “道安老爷、闾少爷……”   给刘嬷嬷领路的一个管事妈妈连叫了三声,父子俩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原来是李妈妈……”华道安有些惴惴不安地起身相迎,顺势一踢华闾,“别看书了,快给李妈妈倒茶去。”   华闾是个地地道道的书呆子,不通人情得很,来了客人他也不抬头,仍埋首在书中,被父亲这一踢,才慌慌张张起身,一会儿听到一声脆响,正应了一句落地开花,碎碎平安。   李妈妈显然早知道这父子俩的德性,笑道:“闾少爷不用忙活,我不渴。道安老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嬷嬷,特地代荣安堂的八小姐来瞧瞧你们。”说着,又转过头,对刘嬷嬷笑道:“道安老爷和闾少爷没见过世面,嬷嬷你可别笑话。”   刘嬷嬷福了福身,道:“道安老爷,闾少爷,我家小姐今日登门,听得还有旁系的长辈也在,因此便让我送来一些礼物,礼虽微薄,却也是我家小姐对长辈的一份心意,还请道安老爷不要嫌弃。”   “呃……啊……嬷嬷请坐,这个……小姐太多礼了,不敢当……不敢当啊……”   华道安和华闾都是满面茫然,手足无措看着刘嬷嬷送上来的礼物,摆满了桌面。虽说来的只是个老嬷嬷,但是生在大家族,嫡支和旁系就是两重天,从嫡支出来的,哪怕是个下人,都要比他们这些旁系的人来得体面,刘嬷嬷这样的礼遇,让父子两个都不知所措。华道安更是结结巴巴,显然连话要怎么说都不会了。   刘嬷嬷这辈子虽不算阅人无数,但好歹也当了多年的内院大管事,见过的人、经历的事也不算少了,她只道华宜人是个颇有心气的女子,有孝心,又肯担当,能教养这样的女儿,怎么父兄却像足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道安老爷不必这样客气,算来,咱们两家祖上,本也是亲兄弟,只是这些年荣安堂景况不好,许多亲戚都少了来往,贵府上又迁居汝南已久,这才疏远了,其实算下来,你与我们家老爷,是正经的堂兄弟,今儿我代表小姐过来,只叙亲情,不讲其他,不知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华道安傻傻发怔,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李妈妈看去。李妈妈还有事在身,自然不会久留,尤其是见华道安手足无措,完全是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也懒得多待,当下便笑道:“道安老爷,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就不打扰你和刘嬷嬷叙旧。”转而又向刘嬷嬷道:“厨房正准备酒席,嬷嬷有什么话儿,尽快说了,莫要误了咱们吃酒。”   “妹子放心,误不了。我与道安老爷叙叙旧,一会儿就来。”刘嬷嬷自然知道,这些管事妈妈难得有放开了吃酒的时候,因此一心就惦念着这个。   李妈妈也不再多言,当即便走了。   “那个……刘嬷嬷,还是坐下说话,你站着,倒让我们父子都心里发慌。”   华道安傻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刘嬷嬷还站在屋里,连忙请她入座。   刘嬷嬷见他们不安,当下也不再推拒,笑道:“那便谢过道安老爷赏座儿,二位请上坐,不然我可不敢入坐。”   刘嬷嬷始终谨记着本分,对华道安父子做足了礼数,待他们先坐下后,这才跟着坐下。   “道安老爷,眼下也没有外人了,老婆子这回来,其实是受我家小姐所托,为了宜人小姐的事情。”   华道安“呃”了一声,眼神更加茫然了。   “刘嬷嬷……宜人……有什么事情?”   刘嬷嬷料不到华道安竟然这样反问,心中一愣,诧异道:“莫非宜人小姐的事情,你们不知道?”   “我家小、小妹在荣昌堂住、住得好好,有、有什么事情?”华闾结结巴巴问,说话听上去像口吃,却不知道是真口吃,还是吓的。   “你们竟真的不知道?”刘嬷嬷这下子彻底吃惊了,难道宜人小姐当镇宅物的事情,竟是她的自作主张?   刘嬷嬷毕竟不知道华宜人当时是怎么跟华灼说的,此时见华道安父子仿佛真不知情的模样,心中大为惊讶,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道安老爷,闾少爷,这件事儿你们既然不知情,那么我一会儿说来,请你们千万镇定,莫要着急,我家小姐这回遣我来,便是为救宜人小姐而来,已是有了稳妥法子。”   华道安期期艾艾道:“小女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一副问了怕惹是非不问又不好的表情。   刘嬷嬷暗叹一声,心中暗道:“小姐这番只怕是打算错了,这俩父子分明是扶不上墙的泥巴,便是荣安、荣瑞两堂合力相帮,只怕他们都不敢与荣昌堂做对,这可怎生是好?”   虽是这样想着,但仍是把华宜人的事情一一道出,只听得华道安父子俩相顾变色,那华闾尤其不堪,几乎是瘫在了坐椅中,口中只喃喃道:“这、这、这……可怎生得好?”   而华道安却是六神无主,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去做客,怎么……怎么这样……镇宅?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镇宅?嬷嬷,刘嬷嬷,怎么办?该怎么办?”   刘嬷嬷愕然地望着他们,她都已经把华宜人的事情说了出来,这父子俩居然还是这般窝囊的模样,委实是……太可气,自家女儿被老祖宗这样对待,便是个泥人,也该有三分火气吧。   虽说心中有些气恼,但刘嬷嬷思及正事,仍是按耐下来,道:“你们莫要慌张,我家小姐为救宜人小姐,已经通过十五姑太太,求到三老太爷跟前,若三老太爷肯出面,此事大有可为,如今我来,便是代我家小姐问你们一句,愿意接受我家小姐的帮助,向老祖宗把宜人小姐要回来吗?”   华道安脸色一变,与华闾对视一眼,父子两个都流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   “八侄女……这是什么意思?”   吞吞吐吐,分明是不敢出头,一副被荣昌堂给吓破了胆子的模样。刘嬷嬷心里一沉,失望袭上心头,想想自家小姐为了宜人小姐,苦思冥想,又东奔西走,求了庄铮,又求到荣瑞堂,这父子俩却还在装傻,她不由得气上心头,眉头一拧,道:“宜人小姐为父兄挺身而出,难道你们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卖女得来的安宁吗?若无人帮你们便也罢了,可是如今我家小姐愿意出手相助,你们竟连出个面说个话也不敢吗?胆小懦弱至此,亏你们还是读书之人。”   “刘嬷嬷,言……言重了……”华闾结结巴巴地道:“圣、圣人言,祸从口出,你、你不可诽谤我等读书之人……我、我们只是……只是……”   “圣人教你卖妹求荣了?”刘嬷嬷虽不是牙尖嘴利之人,但也是人老成精,论口舌之利,倒也是不让人的,“如此圣人,莫如恶虎,俗语说,虎毒尚不食子。”   华闾一下子闹了个面红耳赤,哼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与你这嬷嬷讲道理,圣人言,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老女子更是如此……”   “什么叫女子难养?我家小姐为了你们家的女儿,又是奔走,又是求人,你们倒好,手捧圣人书,安坐暖窗下,竟忘了自家女儿一生将毁。宜人小姐太傻了,为你们这样的父兄牺牲自己,实是不值。”   这下子连华道安都无地自容,不敢再说什么,目光忐忑不安四下打转,好一会儿才道:“此、此事还有待证实,老祖宗位尊身贵,又岂会行此下作之事,刘嬷嬷,是不是容我们再打听打听,莫、莫要弄错了,万一错怪了老祖宗……这个……谁也吃罪不起……”   刘嬷嬷实在是气得无言,看着这父子俩,心中隐隐冒火,却又有几分疑惑,到底这父子俩是天生窝囊胆小,还是有所忌惮,不敢表露心迹?能教养出华宜人那样的女儿,不管怎么想,华道安父子两个都不该是这幅模样呀。   莫不是别有隐情?   思及此处,刘嬷嬷轻咳一声道:“道安老爷、闾少爷,莫非你们是信不过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帮助宜人小姐,确实是出自真心实意,并非有所图谋,更不会要害你们,还请你们不要生疑。”   华道安和华闾相互对视了一眼,好一会儿华道安才苦笑道:“刘嬷嬷多虑,我们父子也不是不信八小姐,这事儿让八小姐费心,我这个当伯父的,心里实在是感激万分,只是方才嬷嬷也说了,这事情虽说老祖宗所为,但亦是宜人自愿,小女的性子,我最清楚,她既然瞒着我们做了这事,便是下了死心,我们便是想救,又如何使得出力。”   “只要你们有心,还怕没力可使么,也不用你们做什么,只要送份名贴就行,毕竟你们是宜人小姐的父兄,这事情也只有你们出面,才名正言顺。”刘嬷嬷见他们语气松动,赶紧加了一把劲儿,试图消除这父子俩的疑虑。   第196章 懦弱父兄?   华道安再次犹豫了许久,嘴唇张了又合,反复几次,才嚅嚅地问道:“刘嬷嬷,问一句,虽说是一家人,但八小姐身为嫡支,身份尊贵,寻常人自入不得她的眼,而且她又与小女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未曾说几句,论亲近,只怕还不如贵府上一个小小的粗使丫环,何以八小姐对宜人如此热心肠,倒教我们父子也要汗颜了。”   刘嬷嬷心中又一阵恼怒,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信不过我家小姐。既然如此,我也不妨把话与你们说明白,省得有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一些。   “我家小姐说,宜人小姐千里迢迢,自汝南入京,归还凤佩,是为恩义,荣安堂虽不似往日风光,但却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绝不负人恩义,此为其一;再者,荣安堂素来禀承祖训,正直为人,公正行事,宜人小姐的事,小姐若不知道便也罢了,既知道了,便不能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哪怕明知力有未逮,亦要一尽心力。道安老爷,问少爷,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眼下我家小姐已说动了十五姑太太,去请三老太爷向老祖宗说情要人,又得了苦月大师的名贴,如今只差个人把名贴送到荣昌堂去,你们若愿意,便自来寻我家小姐拿名贴,若不愿意,便也罢了,我家小姐自然另想法子。老婆子言尽于此,告辞了。”   言毕,刘嬷嬷转身就走,实是怕再留下来,真忍不住要口出恶语,宜人小姐那样的人儿,怎么有这样的父兄,真是又是可气又是失望。   待到刘嬷嬷走远了,华道安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忽地一收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挺直了腰身,同声大笑起来。   “父亲,看来小妹赌对了,荣安堂这位大小姐虽是女儿身,但行事却颇有当年曾伯祖的风范,重义有情,通明本心,只是手段上还是幼稚了些。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四叔父是个刚正守持的人,品性虽高,却缺了变通,行事更是直来直往,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没什么手段。”华闾边笑边道。   华道安却敛去了笑容叹息一声,道:“可惜是个女儿身,依我看,十五姑太太和你妹妹还是莽撞了,再过两年,她必要嫁出去,到那时,荣安堂只有你四叔父和一个无知小儿,你四叔父禀性刚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荣安堂在他手上不会有多大起色,而华焰年纪太小,品性如何,还未可知,万一又是个扶不上墙的,今日的举动,便是咱们家取祸的根源呀。”   “父亲,若是往日你这样想,原也没错,否则咱们家也不会在汝南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但眼下咱们离了汝南,已是没了退路,再也回不去了,凤佩又让小妹送回了荣安堂,荣昌堂咱们靠不上,不靠着荣安堂又能靠着谁去。再者,外头风传庄家大房要与荣安堂联姻,我虽未见过那位庄二少爷,但只看今日他特地陪了八小姐过来,便可见颇为有心,只恐荣瑞堂欺负了八小姐,赶来撑腰的呢。还有,庄家大老爷虽年事已高,但颇得圣眷,若无意外,吏部侍郎这个位子,再坐个五年、八年的不成问题,有这一层关系,咱们父子俩下场科举,未必不能高中,即使以后荣安堂真的靠不住了,咱们有了功名在身,也不愁没后路。依我看,这个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华闾分析得此道理,华道安心中虽认可了这话,但仍是瞪了儿子一眼,道:“若不是你在汝南多管闲事,又连累了你妹妹,咱们家何至于要托庇于十五姑太太,又被扯到京里来倘这浑水。”   华闾摸摸鼻子,讪笑道:“父亲,世道不公,奸佞横行,我辈中人,本就该振臂一呼……咳,儿子什么也没说,这总成了吧,眼下这事儿,八小姐既然寻了来,如何处置,就请父亲示下。”   “还能怎么处置?明儿你就借口出门访友,往太液池走一遭。八小姐这样热心,我们总不好教她寒了心。”华道安最后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不提这父子俩在这里商议,却说刘嬷嬷离开了外院,本想回到华灼身边,但一转念,又特地跑了一趟外书房,庄铮正在跟华燃谈论一篇策论,忽见刘嬷嬷的身影在外头晃了一下,便寻了借口走了出来,刘嬷嬷忙将他领到墙角处,低声把华道安父子俩的事情说了,然后道:“姑爷,我看小姐要白费一片心了,那两位……真是不中用的……若他们不敢出面,谁又能把苦月大师的名贴送出?老祖宗是个固执的,若无外力相逼,只怕三老太爷的情面也不是那么有用的。”   庄铮思索了片刻,才道:“你跟你家小姐说一声,若是他们实在靠不住,那这张名贴……我去送。”   “这……”   刘嬷嬷犹豫起来,庄铮去送,自然更加名不正言不顺,但他到底是庄家人,庄大老爷又与荣昌堂关系很好,由庄铮去送名贴,这里头就又加上了庄家的分量,老祖宗不高兴是肯定的,但救出宜人小姐的希望却又大了几分。   只是,这样一来,庄家大房和荣昌堂的关系,恐怕就要破裂了,如此,对庄家却是不利。   庄铮肯出面,她打心底替小姐高兴,可是想想后果,又怕庄铮承担不起,若庄大老爷这个未来的公爹因此恶了小姐,岂不是得不偿失?   庄铮不知刘嬷嬷已想了这么多,眉头微皱,道:“此事我已掺和进来,自然一力承担到底,你去吧,教你家小姐放心。”   刘嬷嬷喏喏,还想说什么,但庄铮已转身走了,她也只能一叹,转身进了内院,略一打听,知道小姐这会儿在华三夫人房里,连忙就赶了过去。   这时候华三夫人并不在房里,刘嬷嬷进来的时候,华灼正跟华烁、华熳坐在一块儿讨论刺绣针法,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七巧侍立在一旁,见刘嬷嬷来了,便不动声色轻轻捅了华灼一下。   华灼微微一怔,便对华烁、华熳笑道:“光说不练,你们也学不到什么,你们回去取了针线,我亲手绣给你们看,你们便能晓得这针法的精妙之处了。”   两个女孩儿不疑有他,便去了。   刘嬷嬷这才来到华灼身边,压低声音把去见华道安父子的经过说了,又把庄铮的意思也转达明白。   华灼听了,不由得略略皱起眉,若是华宜人的父兄不出面,她想救华宜人,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这样的话,苦月大师的名贴也不大好送出去,凭白浪费了一招好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在来之前,万万想不到华宜人的父兄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庄铮的承担确实教她心里微微感动,但刘嬷嬷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万一老祖宗记恨,庄家大房和荣昌堂之间的关系恐怕就要一落千丈,自己还没有嫁过去,就先恶了未来的公爹,这很不妥当。思量来思量去,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眼下只能看三老太爷那里了。   正在她沉思的时候,华烁、华熳又双双走了回来,笑道:“八姐姐,你把我们诓去给你寻针线,自己在这里与刘嬷嬷说什么悄悄话呢。”   华灼一笑,暂且放下心思,打趣道:“刘嬷嬷肚子饿了,正问我什么时候有饭吃。”   华熳噗哧一声,道:“我瞧不是刘嬷嬷饿了,是八姐姐自己饿了吧。着什么急,娘说八姐姐头回上门,定不能怠慢了,这番进京,得用的厨娘没带来,现用的几个,都是新请的,怕她们不懂规矩,娘亲自去厨房盯着了,不用多会儿就能开饭。”   “你这丫头,说得好似我是专来讨吃的一般……不与你瞎扯,把针线拿来,我把方才说的针法绣给你们看。”   华烁眼前一亮,她也喜欢刺绣,先前听华灼跟她说了几种针法,都是以前没学过的,这会儿见华灼要示范,赶紧把针线盒子递了过去,又裁了一尺素布,用绣棚架好了。   华灼熟练地捏起针线,不大一会儿,就以她方才说的针法简单地绣了一叶莲瓣,这时便有丫头打了帘子进来,禀道:“酒席已经备好,夫人请几位小姐前往花厅。”   华烁依依不舍地放下绣棚,道:“既然酒席已经备好了,八姐姐,咱们这便去,别让母亲久等了。”   华灼笑道:“针法你已经瞧会了,就别不舍,这针法说来复杂,其实绣起来并不难,你回头多练习几次,便熟了。”   说着,她左手拉起华烁,右手拉住华熳,便往花厅走去。待到花厅时,先前替刘嬷嬷引路的李妈妈便亲热地迎上来,道:“刘嬷嬷,八小姐有夫人招待,你与我们吃酒去。”   刘嬷嬷看了华灼一眼,有些犹豫。   “嬷嬷,你去吧,我这儿有七巧伺候呢。”   刘嬷嬷这才去了。   第197章 受了委屈   酒席上,宾主尽欢,尽管华灼总觉得华三夫人热情得有些过分,不明原因的热情让她略有不安,但总比冷淡要来得好。十五姑太太没有出席,等到宴席散了以后,才派人把华灼又叫了过去,道:“三哥已经同意去向大嫂子要人,但你需有准备,这人未必能要得出来,大嫂子可不是随意妥协的性子。”   话到这份上,华灼也不能要求更多,只是拜谢了十五姑太太后,道:“侄孙女儿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求个无愧于心。”   华宜人的父兄不敢出面,真是教她失望之极,因而这番话说出来,却是有此颓丧了。   十五姑太太却道:“你既懂得无愧于心,这很好,做人做事,谁能尽善尽美,圣人亦不能,能够无愧于心,已是大善。但是有件事儿,我却是要斥责于你的。你上荣瑞堂来,怎地带个外人,这事儿于理不合,更有损你女儿家的声誉,方才你用膳时,我已命人把庄家那小子打发走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与他有往来。”   华灼大愕,这才知道,荣瑞堂根本就没留庄铮,在用饭之前,就把人赶走了。   “姑太太……”   她急了,正要说什么,十五姑太太却一挥手,道:“行了,这事儿我替你做主,不必再多言,你且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儿我就带人住到你那边去。”   华灼无奈,只得行了告退礼,再往华三夫人那里辞行,然后怏怏地离开了荣瑞堂。   “小姐,婚姻之事,终还是要父母做主,十五姑太太辈分儿虽高,但到底不是咱们荣安堂的人,你且先忍耐几日。对她顺从些,待到庄家和咱们荣安堂换了庚贴,正式请媒人下聘,便不妨事了。”   刘嬷嬷见她愁眉不展,便低声劝了几句。   华灼一想也是,十五姑太太再强势,到底不是荣安堂的人,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可以指手画脚,但却做不了主,眼下自己不好与她对抗,只管顺着她就是,庄铮就在那里,连婚书都私下立了,还能怕他跑掉不成,只是这段日子,要委屈他了。   这样想着,她心下稍宽,又觉得庄铮今天就受了委屈,少不得回去要给他赔个理,她就开始琢磨这个理要怎么赔,才能让把他的颜面给挽回来。   不大一会儿,回了太液池边的日宅,才下轿八秀就飞也似的奔过来,道:“小姐,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一起出去的,姑爷却独自先回来了?”   庄铮没有回待郎府?   华灼先是一怔,然后又有此欢喜,抬脚就往韦氏住的厢房走去,不用想也知道庄铮这会儿必是在韦氏那里。   一进屋,韦氏就瞧见了她,脸色微沉,道:“你做的好事,如何这般委屈我的儿子,亏得伯娘往日那么疼你护你,今日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不罢休。”   华灼不料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赔罪,韦氏就先问起罪来,正待说几句好话儿哄着,却见庄铮立在韦氏身边,对着她微使眼色。   她微一怔愣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庄铮是不可能主动说出自己被荣瑞堂赶出来的事情,韦氏素来精明,必是见庄铮独自先回来,猜出什么,因此拿话儿诈她。   于是忙笑道:“伯娘说的是什么话,灼儿怎么听不明白?这几日灼儿总往外跑,没能过来陪伯娘说说话儿,伯娘可是怨我了?那真是我的错儿,任打任罚,伯娘只管说,我全生受着。”   韦氏哪里没瞧见自己的儿子在暗使眼色,却见两个小的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她心中只觉得喜欢,倒也不再追根究底,于是顺着华灼的口风,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儿子今儿要留下来陪我用晚膳,就罚你亲手给我们母子做一桌菜。”   “这哪里罚呀,伯娘分明是给灼儿机会露一手呢。”   华灼笑着应道,背地里却一抹汗,好歹给糊弄过去了。她再偷眼看向庄铮,便见这个少年面上微微露出柔和的神色,对她轻轻点头,似乎是称赞她反应快,应对得当。   其实他如果不老是板着脸,便能当得丰神如玉四字。她稍稍出神,待发现韦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霎时间面色赤红,借口更衣,慌乱地离开了。   一下午,华灼就泡在厨房里,思量着晚饭要怎么做。眼下这时节,得用的蔬菜不多,倒是鱼、肉、鸡、鸭之类的荤食,应有尽有,可惜这些她一概不会侍弄,在淮南府时虽说是学过厨艺,但她一个千金小姐,哪里会去弄这些血淋淋的东西,能做几样小点心、煮个汤、熬个粥,就算是拿得出手了。“小姐,这些就交给白嫂吧,你给姑爷做道银耳羹,再添上两样点心便成。”刘嬷嬷出了个主意。   华灼还没说话,八秀就噗哧一笑,道:“这个好,吃剩了还能让姑爷捎点回去当宵夜。”   刘嬷嬷一想,还真是,这个做早餐或宵夜都好,但做晚膳却略嫌单薄了。   “白嫂,你是行家,说说这晚膳做什么好,既是小姐做得出来的,又能让姑爷吃得高兴的。”   正好白嫂提了一桶水进厨房,刘嬷嬷眼前一亮,索性就抓着她问道。   白嫂笑道:“这有什么可想的,今儿方大掌柜命人送了十几斤羊肉来,我原是打算碾了皮子做顿饺子,你们瞧,皮子和肉馅都准备好了,小姐什么也不用做,只管把饺子包出来就成。”   饺子皮和肉馅都放在桌上,用一块布盖着,白嫂一边说一边掀开,果然见一盆拌好的肉馅,和摊得又大又圆的饺子皮,堆得整整一桌子。   八秀好奇地拿起一片饺子皮看了看,道:“怎么瞧着像云吞皮,却又厚些,还择了圆的?”却是这丫头自小在淮南府长大,没吃过饺子。   白嫂笑道:“可不就是跟云吞一样,只是这皮子更筋道些,是地道的北食,我也是前两日到酒楼里去,跟那边的厨子学的,今天才想卖弄一下手艺,教小姐尝个鲜,可巧赶上小姐要亲自下厨,我先做一个给小姐瞧,极容易的,一看就会。”   说着,她便包了一只饺子,速度不快也不慢,好让小姐看清楚。   华灼看这饺子也不难做,只是一个一个地包起来,颇费些时间,好在她现在不缺时间,而且馅是羊肉做的,拿来待客也不寒酸,当下便笑道:“就听白嫂的,七巧,打热水来,我要净手。”   就在厨房里,热水当然来得快,华灼净了手,便坐下来包饺子,开始还有些手生,包了十来个后,就渐渐顺了手,越包越快。   八秀看得有趣,也去净了手,跟着一块儿包饺子,边包边道:“我包的,给嬷嬷和七巧吃。”   刘嬷嬷顿时笑道:“不枉嬷嬷平日疼你。”   七巧眼睛滴溜溜一转,道:“小姐,只是饺子还是少了些,总得再准备几个小菜下酒,再者,这饺子要想好吃,除了馅要好,皮要筋斗,也得有上好的汤底才成。”   华灼笑道:“这个还用你操心,只怕白嫂也早都准备好了,是吧,白嫂?”   白嫂道:“到底是小姐知道我,下酒菜都是现成的,鱼干、酱肉、酸茄菜,汤底更不用发愁,我从酒楼里带了来,那可是熬了几十年的骨头汤,味道再醇香不过。”   华灼听她总是提起酒楼,心中一动,暗忖道:自来了京里,还没有时间去看一看京中酒楼,也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荣安堂每年的收入,七成来自船行,二成来自京中酒楼,剩下的产业合在一处,才占一成,可见这京中酒楼收益之丰,也不知道以荣安堂这些年的形势,是怎么保住这间酒楼不失的?   这样一想,就越发觉得蹊跷起来,连西弄里那样的宅子都保不住,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一间酒楼,收益又是如此丰厚,只怕不知多少人盯着京中酒楼犯红眼病,包括荣昌堂在内,可是这么多年来,京中酒楼一直牢牢地掌握在荣安堂手中,难道这里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渐渐想出了神,但手上却不慢,饺子越包越顺手,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包足了分量。   “羊肉饺子?”   晚膳开始时,韦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了一番,才笑道:“好些年没吃到地道的羊肉饺子了,灼儿,你可真是伯娘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伯娘正想着什么,就做了什么来。”   “伯娘爱吃饺子么?这可真是巧了,伯娘,你尝一个,看合不合你的胃口,若是好吃,下回我再给你做。”   华灼笑着道,然后又给庄铮也夹了一个,道:“庄世兄,你累了一日,也尝尝,若喜欢,就多吃几个。”   却是在为荣瑞堂把他赶走的事,悄悄地道歉。   庄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微微一哂,不以为意地咬了一口饺子,然后道:“很香。”说着,又连吃了好几个,以证明他不是敷衍。   华灼晓得他是不怪她,心里欢喜,便又给他多夹了几个。   韦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华灼,真是一对璧人儿,心里无限满足欢喜,吃着最爱的羊肉饺子,却是连滋味都不知道了。   第198章 秦家来人   送走庄铮之后,华灼才记起明儿十五姑太太要搬过来住,赶紧连夜带着刘嬷嬷和几个丫环,将正房和邻着的几间暗舍抱厦收拾出来了。   按说正房原是主人住的,客人理应住东、西厢房,但东厢房让韦氏住了,现在这么晚了,也不好让韦氏搬出来,十五姑太太身为长辈,总不能教她住到西厢房去,屈居在韦氏之下吧,反正华顼和方氏眼下也不会进京,把正房收拾了给十五姑太太住,也算是全了礼数。   隔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华灼就被一阵喧闹声给吵醒了,她披衣起来,正要下床,七巧走到床边,道:“吵着小姐了,是秦家的下人,把十五姑太太用惯的器皿家什、还有衣裳被褥都送了过来,刘嬷嬷正安排着往正房里送。”   华灼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问道:“秦家的下人,我听外头的声音,怕不下有几十人吧?”   之前两次见到十五姑太太,身边除了一个随侍的小丫头,并不见有旁的人,这也是她一开始以为十五姑太太日子过得不好的原因,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冒出这么些人来?   七巧苦笑道:“何止几十人,这些个不过都是丫环仆妇,还有几十个家丁护卫,不方便进内宅,这会儿都在前堂上挤着,刘嬷嬷还愁不知道怎么安排呢,咱们这宅子,住了庄二夫人带来的人,再加上咱们自己的,已差不多满了,这一下子又来这么多人……”   不用七巧说完,华灼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当下就出一身白毛汗,本以为顶多就是十五姑太太一个人,再加三两个下人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这下可惨了,怎么住得下来?   “快,帮我梳洗。”   七巧知道时间紧,东西都送来了,不用一个时辰,十五姑太太就会到,要是那时候看到这里的情况,还当小姐有意怠慢她呢,不得大发雷霆,因此也不讲究了,喊了八秀去打热水,她自己则手脚麻利地替小姐梳了两个最简单的髻丫,一左一右各插一把镶芙蓉石的如意银梳,又取了件厚实的家常衣裳,把小姐裹得严实了,正好八秀把热水打来,漱口净面,连脂粉都没涂抹,华灼就素面出了秀阁。   正房跟秀阁之间,其实隔了一段距离,但这旧宅本来就不大,这会儿天色还没有大亮,本来就寂静,因此那边一喧闹,秀阁这边就能听得清楚,华灼才走出不远,就撞见碧玺从东厢房里出来。   “华小姐,我家夫人问,什么事情这样吵闹?”   华灼这才想起,昨天她光只顾着包饺子,收拾正房忘了没把十五姑太太要搬过来住的事情知会韦氏,显然,韦氏这会也被吵醒了,东厢房离正房更近。   “没事儿,碧玺姐姐,你回去跟伯娘说一声,是我们家十五姑太太要搬过来住,现在正派了下人来送东西,一会儿收拾好了就不吵了,惊扰了伯娘,请姐姐代我赔个不是,待闲下来,我再与伯娘细说。”   几句话把碧玺打发回去,华灼继续往正房走,绕过一排树墙,就看到正房前,人来人往,一串溜青裳布裙的仆妇婆子和丫环,显然是秦家的下人了,中间偶尔夹杂着几个衣裳不同的,才是荣安堂这次带到京里来的人,孤落落看着就是人单势孤的模样,着实可怜得紧。   荣安堂就是人少啊,华灼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走上前去,脸色一沉,道:“把东西放下,除了管事妈妈,其他人退出内宅,请到前堂去。”   她这一出声,倒让那些仆妇婆子还有丫环们都是一愣,立时便有人笑道:“哟,哪里来的小丫头,口气还真不小……”   “住口,这是我家小姐,你们还不快拜见。”荣安堂一个仆妇出来喝道,正是当初方氏怕女儿软弱,特意给配的那个诨名儿叫做马辣子,性情最是泼辣凶悍不过的。   不是秦家下人没有眼色,实在是华灼出来得急,头发梳得简单,衣裳更是寻常的家常穿的,她本身不爱大红大紫,因此寻常穿戴比较素净,乍看去,还不如荣昌堂一个体面的丫环华丽。   听得是荣安堂的小姐,方才那人便不说话了,但私底下秦家的下人们仍是私语不停,对华灼议论纷纷,显然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并无荣安堂大小姐的风范,又有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她们是秦家的人,奉命来送十五姑太太的东西,还轮不到荣安堂的小姐来指使,显见因十五姑太太素日强势惯了,这些下人们也个个跟着眼比天高,不大瞧得上一个没落嫡支的小姐。   华灼沉着脸,又高声道:“刘嬷嬷,请陈校尉带人进内宅,将这些姑奶奶们请出去。”   刘嬷嬷正在屋里指挥人摆放家什用俱,忽听到小姐的声音,连忙出来,一看眼前的情形,哪里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低声对华灼道:“小姐,她们都是姑太太的人,怠慢不得啊。”   华灼淡淡道:“哪个要怠慢她们,这不是请她们到外头堂上吃茶么,这一大早的,大概都还没吃早饭吧,吩咐厨房,赶紧去咱们家酒楼调些酒菜来,吃得暖暖饱饱的,才是待客之道,总不能让十五姑太太以为我这个主人故意饿着来办差的人。”   “八小姐有心了,老奴秦妈,代她们多谢八小姐的款待。”   一个声音从刘嬷嬷身后传来,华灼这才发现,原来刘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颇有些体面的老嬷嬷,发髻银白,身材矮瘦,但精神健烁,说话也中气十足。她一出来,秦家那些下人们刹时便安静下来。   “秦嬷嬷。”   华灼的语气立刻客气了很多,秦家来的人,别的下人她可以呵斥,但眼前这位秦嬷嬷,绝对是十五姑太太的心腹之人,万万不能得罪。   秦嬷嬷上前几步,大声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没听到八小姐请你们出去,莫以为这里是秦家,容不得你们放肆。”   那些人噤若寒蝉,一声没敢吭,依次退出了正房的院子。   “马嫂,你领着她们去前堂,让白嫂派人去酒楼取酒菜,驾着车去,定要热汤热饭地带回来,不可怠慢了大家。”   华灼适时吩咐了几句,马辣子应了一声,便跟着出去了。   “下人们不懂规矩,想是吵着八小姐了,还请不要见怪。”秦嬷嬷对华灼福了福身,面色不大好看,但说话十分客气,礼数也足,估计天生就是这样儿,倒跟十五姑太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哪里,实在是我不知道姑太太身边竟有这样多伺候的人,准备不足,让秦嬷嬷见笑了。”华灼故意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这宅子地方小,正房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实在是容不下这么多人,我也是不忍心看大家伙儿顶着寒风在院里站着,所以才请她们出去,有不敬之处,还望秦嬷嬷见谅。”   秦嬷嬷不怒不嗔,只是道:“原是我的疏忽,只顾着在屋里替老夫人收拾,忘了交代外面,方才八小姐还是太客气了,就该狠狠地训斥她们,好教她们懂些规矩。”   这话原是说得不错,但仔细听来,似乎又有点说反话的意思,可是华灼仔细打量秦嬷嬷的神色,偏偏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看不出半点怨怼,一时间华灼也判断不出她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反话,心里有些踌躇,没有接口,就冷了场。   “哎呀呀,这点子小事不算什么,咱们还是赶紧替十五姑太太收拾东西吧……”刘嬷嬷上前打圆场,把这冷场面给救了回来。   秦家的下人已经被华灼给打发走了,荣安堂的人手又不够,华灼索性就卷起袖管,领着七巧、八秀两个丫头一起帮忙,秦嬷嬷待要阻止她,她却笑道:“替姑太太做点事,是我的本分。”当下,秦嬷嬷也不好再拦她,由她帮着布置屋子,摆放那些装饰用的瓶瓶罐罐。   “秦嬷嬷,姑太太什么时候会过来?”   华灼一边忙着,一边也不忘打听消息。   秦嬷嬷正指挥着两个丫环往梳妆台上摆放一面八曲仙鹤铜镜,闻言淡淡道:“八小姐不用担心,老夫人在荣瑞堂那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过了午时,用过午膳以后还要小睡一个时辰,申时之后,才会过来。”   华灼算了算,十五姑太太比她预想的来得晚一些,差不多还有三个时辰,准备时间倒是充足,不过秦家这些下人怎么安置?想想包了早饭,还得包午饭,她不是心疼这点酒菜钱,而是实在头疼,这么多人,该怎么安置才好?   “八小姐。”   秦嬷嬷的身影拦在了正在苦思冥想的华灼面前。   “秦嬷嬷?”华灼疑惑地看向她。   “八小姐是在为我们秦家过来的这些人担心吧?”秦嬷嬷也不是瞎子,当然知道荣安堂这栋旧宅安置不下这许多人。   华灼脸一红,道:“是,实在是不知怎么安置才好。”她并不托大,强要安排这些人,虽说也不是真的就没法子,太液池边空房子也有几家,她也不是租不起,但何苦自己找麻烦,花了钱还要供着一群大爷,索性就把皮球踢到秦嬷嬷的手上。   秦嬷嬷点点头,道:“秦家在京里也有宅子,她们只是来送东西,一会儿自便回去了,不会教八小姐为难。”   华灼愕然,又纳闷起来,既然秦家在京里有宅子,十五姑太太借住到荣瑞堂做什么?   第199章 所为何来   不管怎么说,一大难题总算是解决了,正房很快就都布置好了,嬷嬷只留下了两个仆妇和两个丫环,其他秦家下人就全部被她遣去。留下刘嬷嬷处理后面的事,华灼便向东厢房走去,十五姑太太搬过来住的事,总得跟韦氏交待一声。   七巧跟在后面低声提醒道:“小姐,别忘了舞阳县主的请柬。”   华灼一怔,她还真忘了这回事,舞阳县主的邀请也是在晌午之后,她若去了,就赶不及迎接十五姑太太,思索了片刻,道:“你去公主府说一声,就说家中有长辈来了,我不能去了,改日我下贴请县主游太液池赔罪。”   七巧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找常贵,这小厮素来机灵,让他回话去了。   韦氏这时已经起了,正站在廓下逗弄一只绿毛鹦鹉,见华灼来了,凤目不瞪,道:“你们家姑太太要来,怎么不早与我说?”   华灼屈了屈膝,笑道:“都怪我,昨儿只想着招待庄世兄,竟把这事儿都忘了说。”   只要提到庄铮,韦氏对她就是千依百顺,果然,她话音才落,她已是眉开眼笑,道:“算你有心,这回就不怪你了。”   顿了顿,她又道:“你们家这位十五姑太太,听说年轻时是最不检点的,她来就来,可不许你太亲近,没的坏了你的名声。”   华灼哑然,若是韦氏知道十五姑太太昨天处处提醒她要注意不要与庄铮太接近,甚至连韦氏住在她这里都颇有微词,不知又是怎么样的光景。   想想这两个人住到一个屋檐下……她打了个寒颤,那不得一天到晚?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她心里升起,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与韦氏闲聊了片刻,华灼这才告辞离去,她从被吵醒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扁了,回到秀阁里,刚吩咐八秀去厨房拿些点心,就见七巧匆匆回来,表情怪异道:“小姐,门房上说,有位华少爷来了,他说……他是宜人小姐的兄长。”   华灼也是一愣,原已对华宜人的父兄感到失望,不曾想,华闾又突然来了,难道这父子俩想通了。   “请他到前厅稍坐片刻,还有,叫常贵去听候使唤。”   念头一转,华灼已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位旁系的堂兄,其实从血缘上来讲,华闾跟华焕一样,都是五服之内的近亲,只可惜华闾的祖上不如华焕的祖上命好,是庶子出身,这才变成了旁系。   “小姐,常贵往公主府去了。”七巧连忙道。   华灼想了一下,摆摆手道:“那就让阿福去。”常贵机灵,本来还想着让常贵去,也好打探一下华闾的来意,但既然常贵不在,也只好让阿福去了。   八秀很快取了点心来,华灼就着热茶,胡乱吃了几块,才觉得肚子里舒服了些,人也有了力气,才往前厅去了。   “小妹见过闾堂兄。”   “八妹妹。”   相互见过礼后,华灼才打量起这位被刘嬷嬷看不起地懦弱书呆子,论岁数,似乎跟华焕差不多,二十上下的模样,容貌却更硬朗一些,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若换一身劲装,倒更像个武夫。   眼神明亮,气宇轩昂,无论是外表还是从气质上来看,都不像是刘嬷嬷形容的那种书呆子。   难道是假冒的?   华灼疑惑起来,不着痕迹地向七巧使了个眼色,让她去请刘嬷嬷来认一下人,七巧会意,装作去茶模样,悄悄地退出了前厅。   华闾其实也在暗暗打量华灼,这个被自家小妹寄予厚望的女孩儿,看上去很小,十二、三岁的模样儿根本就还没长开来,不过坐在那里,双腿微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的姿势,将良好的教养表露无疑,尤其是神情,竟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难得拥有的沉稳安详。   “昨儿在荣瑞堂,小妹原是想去拜见道安伯父和闾堂兄,只是你们住在外院的客房,小妹是女儿之身,不便前往,因此才命刘嬷嬷送了些薄礼,失礼之处,请闾堂兄不要见怪。”华灼客客气气道。   “哪里,八妹妹一片心意,家父和我都受之有愧,今日登门,一来回礼,二来嘛……”华闾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八秀和阿福身上。   华灼眼神微微一闪,却笑道:“闾堂兄有话但说无妨,八秀与阿福,都是我信任之人。”   这话一出口,八秀是什么表情华灼看不到,因为这丫头立在她身后呢,但阿福却露出激动之色,显然是意料不到华灼会这样看重他,毕竟他平日都在外院,很少有机会到小姐跟前。   华闾也是一愣,看到阿福的表情,他却了然于胸,暗暗一竖拇指,推翻了先前对这位八妹妹手段幼稚的评论,别的不说,只这一手收买人心,却是使得极好,时机、地点都很恰当。   却是他们都不知道,阿福和八秀的忠心,上一世都是华灼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哪里不是心中有数,她说这话,并非为收买人心,而是肺腑之言。   “八妹妹,不知荣安堂的事情,妹妹能做多大的主?若不能,愚兄这回倒不好开口了。”华闾颇有深意道。   华灼听出他话里有话,眼睛微微一眯,身体也不由自主前倾,道:“闾堂兄的意思是?”   “辟尔为血块,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稚童而角,突虹小子。”   华闾并不答她,却吟了几句《诗经》里的话,然后便笑吟吟地看着华灼。   “闾堂兄这是要考小妹么?”华灼缓缓地说着,脑袋里却飞速地转了起来。   这段出自大雅,所谓投桃报李,亦是礼尚往来的意思,昨天她送礼,今天华闾来回礼,算得上有来有往、投桃报李了吧,但是若只是这样,华闾何必跟她故弄玄虚,看他说话含而不露的模样,分明是另有深意。   只是她一时间还真想不明白,华闾想要怎么个投桃报李。   “说一半,藏一半的人最讨厌了。”八秀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但却正好能让华闾听得见。   “不得无礼。”华灼斥了她一句,心中其实却是喜欢,八秀这丫头配合得真好,正好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于是便笑嘻嘻地看着华闾,道:“这丫头被我宠坏了,闾堂兄莫怪,恕我愚钝,实在不明白闾堂兄的意思,有什么话,还请直说,荣安堂虽是我父亲当家,但因荣安堂素来人丁少,凡遇重大事情,从来是一家人商量着办,小妹多少还是能说几句话的。”   这倒不是她自夸,自从她处置过庄子上佃家闹事那桩子事后,华顼对这个女儿就已经另眼相看,有心培养她的处变能力,有空闲时,也拿一些棘手的事情考校于她,再加上河银贪墨案的突然爆发,也是因为她让红袖翻找关于河道的书而被华顼意外注意到,事后华顼也拿这事问过她,虽然她没有承认什么,但是华顼显然已经认定,女儿不会无事去翻看那些河道的书,因此更看重她了,所以现在华灼说话,在华顼跟前还真有点分量,至少不至于会被当成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华闾点点头,道:“我信得过八妹妹,那么,恕愚兄直言了。”说着,他忽地往门口看了看,爽朗一笑,“刘嬷嬷若是感兴趣,也不妨进来一听。”   原来刘嬷嬷刚才已经到了,正在偷偷地往里张望,不料却被华闾发现了,当下老脸一红,步入厅中,七巧也随后跟了进来,站到了华灼的身后。   “我听说闾少爷来了,特地来问问,不知是不是道安老爷改变了主意,同意去老祖宗那里接回宜人小姐呢?”   刘嬷嬷虽是尴尬,但很快就缓了过来,颇为期待地问道。   “正是,八妹妹古道热肠,我们父子若再躲躲闪闪,岂不是连八妹妹也不如,愧为人父,愧为人兄。”华闾郑重道。   “咦……”   刘嬷嬷这时才察觉,此时华闾的言行举止,与她昨日所见,竟大不相同,一时竟愣住了。   华闾却起身,长揖一礼,道:“嬷嬷一片热心,昨天我父子多有顾忌,教嬷嬷失望而归,还请嬷嬷不要见怪。”   “哪里,闾少爷不必如此……”刘嬷嬷慌忙侧身避过,不敢受华闾的礼,心里却释然了。   “行了,闾堂兄,刘嬷嬷,都坐下说话吧。”华灼在边上笑着道,又向华闾解释了一句,“这厅里都是信得过的人,闾堂兄只管放心直言。”   华闾坐了下来,正要开口,刘嬷嬷却忽地道:“等等,莫非闾少爷要说的事很重要?七巧、八秀、阿福,你们三个出去,两个守在窗下,一个守在门口。”   华灼怔了怔,却没有说什么,到底还是刘嬷嬷老成稳重,眼下这宅子里,又有庄家的人,又有秦家的人,为防隔墙有耳,小心点问题没有错的。   第200章 雪中送炭   “八妹妹,愚兄此来,是为了入堂。”   华闾终于说明了来意,入堂是大事,他当然不相信华灼能做的了主,主要目的,还是要通过华灼,向荣安堂表达投靠的意思。具体事宜,还得以后慢慢商谈,当然,商谈的双方就是华顼和华道安。   华灼一惊,好一会儿才疑惑道:“入堂?”   她不是不知道入堂是什么意思,而是惊讶华闾竟然会选择荣安堂。旁系族人分家出去,各散天涯,难免有艰难之时,因此不少旁系族人都会投靠本家或者强盛的嫡支,以求的庇护,当然,如果旁系中有发展得好的,也可以收纳一些弱小的旁系,以增强自家在整个华氏一族中的地位,甚至有朝一日,成为嫡支也是可能的。   当年,荣安堂最强盛的时候,投靠在堂中的旁系,足有六、七十户,几乎占了整个华族旁系的一半,可惜自祖父仙逝之后,短短十年里,就风流云散,又各自投到本家或其他嫡支里去了。华闾这一家,当年也曾属于荣安堂,离开荣安堂之后,便举家搬去了汝南,并没有投靠其他堂,要不是这次老祖宗大寿,恐怕都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们了。   “是的,入堂。”华闾点点头,再次肯定了自己表达的意思。   “可是……”华灼迟疑着,“闾堂兄,荣安堂的现状也许你并不大清楚,我们……”   “八妹妹,你认为我们父子俩会在没有弄清楚荣安堂现状的情况下,冒然提出入堂的要求吗?”华闾笑着反问。   华灼哑然,看了看刘嬷嬷,见她也是极惊讶的模样,便轻轻吐出一口气,镇定心神,道:“道安伯父和闾堂兄看得起荣安堂,我相信父亲必然是极高兴的,毕竟咱们两家的祖上,本就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更应该互相扶持,只是小妹不明白,道安伯父和闾堂兄为何要选择荣安堂,本家、四大嫡支,如今属荣安堂最弱,能力有限,只怕照应不到多少。”   华闾一笑,正要开口,华灼却微微抬手一压,拦住了他,又道:“闾堂兄可莫要再说投桃报李之言,若是投桃报李,亦该是荣安堂才是,我欲救宜人姐姐,不为图报,只为她归还凤佩的恩义。”   说着,她又从怀中取出苦月大师的名帖,交给刘嬷嬷,让刘嬷嬷递到华闾手上,然后继续说道:“闾堂兄只管带着这张帖子去荣昌堂要人,再有三老太爷帮着说项,此事十之八九能成,如此,两不相欠。”   “八妹妹,厉害。”华闾拱拱手,笑着认输,然后道:“既然话说道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实在是愚兄在汝南闯了大祸,累及小妹,因此一家子不得不托庇与十五姑太太府上,但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我华家之人,久居于秦府,人家不嫌,我们自己倒也嫌了,因此自然要另寻出路,本家如今势大,不缺锦上添花之人,再者,当年曾祖父几近与被本家赶出府去,留下遗言,令后辈子孙永世不得重入永昌堂,而其他三堂……”他语气一顿,下巴略向上抬了抬,神色间有些傲然。“虽说沦为旁系,但曾祖父到底还是本家出身,后辈子孙有岂能屈服于他们之下,唯有荣安堂,才是我华氏一族的正统嫡脉,眼下虽势弱,但名分摆在那儿,谁能抹消。”   华灼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不错,她的曾祖父原是荣昌堂的原配正室所出,正经八百的嫡长子,如果不是后来受继母欺压,又不为父亲所喜,愤而过继到荣安堂来,现在她才是本家大小姐。   “八妹妹,恕愚兄直言,现在的本家原本就是篡夺而来,依血脉族统而论,荣安堂才应是本家。我们父子一向看重族统,不论势强势弱,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宁可远遁于汝南,亦不回归华氏一族,如今迫不得已,只能回来,除荣安堂外,一概不认。”   华闾慷慨陈词,只听得刘嬷嬷老眼含泪,她是真正经历了荣安堂从昌盛走向没落的老人儿,这些年已见惯了人情冷暖,却不想还有人记得荣安堂。   华灼虽也听得心潮涌动,但她重活一世,却比刘嬷嬷多知道一点,那就是上一世,华道安、华闾父子可没有找上过荣安堂,这会儿听他说的慷慨,但话里的水分,恐怕不止一斤半斤。   “闾堂兄……”沉思了许久,她才抬眼直直地看向华闾,轻声道:“咱们不说这些虚的,若是道安伯父真的下定决心,要重归荣安堂,就请闾堂兄给句实在话,否则,请恕小妹失礼,这便端茶送客了。”   华闾愕然,待想说什么,却见华灼眼神明亮,清澈若水,仿佛不含一丝杂质,亦仿佛能直直地看入他的心底,话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表情也变得尴尬起来。   “八妹妹慧眼……听说荣安堂将于庄侍郎府联姻?”华闾脸皮也实在厚,很快就拜托了尴尬,笑嘻嘻站起身,一正衣冠,长揖为礼,道:“汝南举子华闾,这厢有礼了。”   华灼脸色一红一怒,用力啐了他一口,但心里却释然了,这个理由,到还像真的,她就说,没有足够的好处,哪有人会自动攀上已经势弱的荣安堂,敢情他们看上的,是自己未来公公的身份,求的不是荣安堂庇护,而是一份光明灿烂的仕途前程。   刘嬷嬷却是暗暗一乐,华道安父子这个打算,还真是精明,她见惯人情冷暖,又怎么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没有足够引人心动的好处,谁肯自动来投,但对于荣安堂来说,得到的好处却更多。   原本荣安堂最大的弱势就是人少,没有人帮持,如果华道安父子来投,这一下子,荣安堂可就多了至少三个帮手,华道安可不是只有父子二人,应该说祖孙三人,只不过华道安的父亲华洵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还留在秦家罢了,但不管怎么说,华洵好歹跟老祖宗是一个辈分的,有了这一家子,族中再有大事,荣安堂也能说得上话了,而华道安和华闾父子都是汝南的举子,下场科考若是能中第,荣安堂一下子就多了两个官场人物,别的不说,光是同年啊座师啊,就是一批人脉的,对自家老爷的仕途绝对大有裨益。   这样一想,刘嬷嬷就觉得,荣安堂跟庄家大房联姻,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等着看吧,只要过了明路,人人都知道两家联姻的时候,像华道安父子这样主动来投靠的,肯定还有。正在她越想越乐的时候,却听华灼不紧不慢地说道:“闾堂兄倒是打的如意算盘,只是小妹孤身在京,父母皆远在淮南,无人做主,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闾堂兄就不担忧这算盘拨不响吗?”   “小姐……”刘嬷嬷顿时急了,这个时候,哪能说不成,不管成不成,好歹先把这一家子人抓住了,再说了,婚书都立了,就差过个明路,还能不成吗?这要是都不成,她活啃了庄二少爷的心都有。   “嬷嬷……”华灼向着刘嬷嬷微微摇头,刘嬷嬷只能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她在荣安堂虽然颇受重视,但到底只是家奴,在这种大事上,没有她说话的份,就算是有什么建议,也只能事后私下说,在明面上,华灼肯让她坐在这里听着,就已经是对她的尊敬鹤信任了。   “八妹妹所言极是,此时来投靠,未免有些风险,若是等八妹妹婚事定了,那时再来,必然能使我父子称心如意,还不需冒任何风险。”   华闾笑了起来,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又高看了一眼,她能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不简单了,若自己的回答不能使她满意,只怕这事儿便要吹了。荣安堂或许势弱,但却绝不会用滥竽来充数,自己不表现点诚意出来,就过不了她这一关。   “常言道,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八妹妹以为然否?”他顿了一顿,又意味深长道:“以愚兄之见,八妹妹虽是闺阁弱质,但亦有杀伐决断之气,最适合成为宗妇主母,这样儿的女孩儿,庄家若是错过了,岂非是有眼无珠?那庄家大老爷虽说年迈,但身居吏部主官之位数年之久,阅人无数,总不至于这点眼光也没有。”   刘嬷嬷又笑开了,对华闾的印象又一次大为改观。   “闾堂兄谬赞了,小妹只是无知女流,虽不通世事人情,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还是懂得。既然道安伯父与闾堂兄敢以前程来搏,你们小妹再推三阻四,便是不识大体了。”华灼微微欠身,“此事小妹会尽快通知家父,后续事宜,便只能等家父有了决断,再行商量,眼下以救出宜人姐姐为重,闾堂兄认为可否?”   华道安父子敢赌,她就敢接,不过最后事成不成,还得看华道安父子本身的才学及品行如何了,知父莫若女,华顼的性子,华灼也能摸清七、八分,品行不好。华顼绝不会收,才学不行,就不会帮他们进入仕途,所以华灼现在也没把话说满。   “这是自然。那么……愚兄告辞了。”华闾也是干脆,收起苦月大师的名帖,话也不多说半句,一声告辞转身就走。   第201章 为何要来   戌时过了一刻,十五姑太太果然来了,与清晨秦家下人来送东西的声势浩荡不同,她坐着四人抬的青帘小轿,身边仍只带了个看上去还没满十岁、一团孩气的小丫头,不声不响地到了太液池旧宅。   好在华灼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带着荣安堂所有的人,到大门口迎接,就连韦氏,看在未来儿媳妇的面子上,也给足了十五姑太太颜面,一起出来相迎,其实她原不必如此,庄二老爷和秦家姑老太爷一样,都是一郡之守,虽然南平郡不比江南郡富庶,但官衔上都是一样,所以韦氏跟十五姑太太同样都是四品诰命夫人,在身份上并无高低,只是辈分低了一辈而已。   华灼心知韦氏是给她面子,心中十分感激,对这个未来的“婆婆”倒又多了一分亲近感,都说婆媳关系难处,其实关键还是看双方有没有相处好的意愿而已,只是不知,那个名义上的婆婆,庄家大夫人又是如何。   十五姑太太对正房的布置十分满意,在屋中坐定,饮过洗尘茶后,却是沉着脸道:“我要与侄孙女儿说话,无关人等,都退下……”   若屋里只有丫环仆妇,那便也罢了,偏偏韦氏还在,她的身份又不比十五姑太太低,这退下二字,可就有些羞辱的意思了。   韦氏当场脸上变色,凤目含怒,待要发作,却见华灼背对着十五姑太太对她连连合掌,这才强自忍耐,道:“灼儿,远来是客,秦老夫人又是你的长辈,好好招待。”   说着,当即扬长而去,竟也不理会十五姑太太。她这一走,屋里的丫环仆妇包括秦嬷嬷、刘嬷嬷都十分知趣地退出了正房。   “哼,不知礼数!这样的人家,怎么能教养出好儿郎来。”   十五姑太太一拍椅柄,脸色十分阴沉。   华灼只觉得一脑门子都是冷汗,十五姑太太性情刚强无比,韦氏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个人撞到一起,不出问题才怪。   “伯娘就是这样的脾气,姑太太你别恼她,灼儿代她给你赔不是了。”   她试图打个圆场,不料又惹得十五姑太太生气,瞪着她道:“她是你哪门子的伯娘,赶紧给我改了,称她一声伯母都是抬举她。”   “姑太……是,我一定改……,只是……”,华灼一脸为难,心里只叹自己倒霉,但还是努力想劝十五姑太太不要太过跟韦氏过不去,“只是庄二老爷毕竟是我爹爹的上首,侄孙女儿也不好太过得罪庄二夫人的,请姑太太多多体谅。”   啪!   十五姑太太又是一拍椅柄,怒道:“你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我更生气,听说前些时候你们托荣昌堂的二小子到处打点,要去江南郡谋一任府尹,原本我与你姑老太爷都说好了,等吏部下了公文,就把你们一家子接过去,可你那个死心眼的爹是怎么回事,非要留任淮南府,那破地方有什么好?”   “呃……”   华灼没想到十五姑太太连这事都知道,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罢了,我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你,等哪日见到你爹爹,我再狠狠骂他。”   华灼知道十五姑太太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连忙道:“姑太太,这不怪爹爹,爹爹也是一心为民,他的任上出了纰漏,自然是尽力弥补,那新安江……,每每隔几年便泛滥一回,如今那堤坝便如纸糊的一般,若是明年河水一涨,只怕就要溃堤,到时候两岸百姓,不知多少要受其害……”   “行了,不用替你爹爹开脱,你当姑太太我就不懂得道理……”,十五姑太太挥手止住华灼的解释,看向她的眼神已是柔和了许多,“难得你这么孝顺,这次就放过你爹爹……”   说着,顿了一顿,又道:“你爹这人,品性才学没话说,只是太迂,说好听了那叫刚直,说难听了,就是死板,否则凭他一介探花的身份与才华,又岂能年年得不到升迁。”   老实说,十五姑太太对华顼的评价还真不错,但华灼岂能听她贬低自己的父亲,轻声辩道:“也不尽然,爹爹的政绩还是有的,只不过吏部考评,年年得不到优等,只能怪天意弄人。”   她嘴上说天意弄人,但暗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政绩是有的,考评得不到优等,这哪里是天意弄人,分明是小人做祟,故意压制荣安堂的发展罢了。   十五姑太太又怎么会听不出她暗里的意思,瞪了她一眼,道:“自家无用,倒要怪到天意上,须知人定胜天,你爹爹若真是个出息的,天都压不住他。”   所以说到底,还是华顼没本事,他若真有本事,天都压不住他,何况区区一个荣昌堂。   “是,姑太太说得极是,侄孙女儿受教了。”华灼撇撇嘴,明显是不赞同,但也不想跟十五姑太太再辩下去。   “你这丫头,我晓得你口服心不服……”   十五姑太太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转而却露出一抹笑意。   华灼赶紧笑嘻嘻地给她添茶,讨好道:“姑太太,口渴了吧,请吃茶。”   十五姑太太吃了茶,才神色一肃,道:“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搬到你这里来住?”   华灼一愣,知道终于说到正题了,连忙道:“灼儿愚钝,请姑太太指教……”   说她心里不奇怪那是假的,秦家在京里有宅子,十五姑太太住到荣瑞堂就已经很让人奇怪了,现在还非要搬到她这里来,要说是不满意她跟庄铮之间的事,也算个理由,可这理由毕竟太过生硬,十五姑太太辈分再高,也是荣瑞堂里已经出嫁的女儿,怎么样都管不到她这个荣安堂的长女身上,尤其还是婚姻大事,哪怕是老祖宗开口,都比十五姑太太更名正言顺些。   所以,对十五姑太太到来的真正目的,华灼还是很怀疑的。   “真是个傻孩子,白生了一副熊胆儿,却没长颗七巧玲珑心。”十五姑太太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生生坏了老祖宗的好事,真以为她能饶了你不成。”   “啊……”华灼这才明白十五姑太太的意思,顿时眼圈一红,起身下拜,道:“姑太太爱惜灼儿……我、我……竟不知……”   十五姑太太不是来瞎揽和她的婚事的,而是来护着她替她挡住老祖宗的怒火。这样的恩情,竟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这一世,连同上一世,除了父母之外,都从不曾有人这样爱护过她,替她遮风挡雨。   “起来,我平素最见不得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儿。”十五姑太太一把扯起她,“这回只是教你学个乖,日后行事,多少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别以为有个庄家护着你,那个老糊涂就不敢动你,别忘了,这桩婚事,荣昌堂身为本家,说话也是有分量的,你惹恼了她,这婚事能不能,变数可就大了。再者,说到底,庄家啥也不是,若是前阵子让他攀上镇国将军那门亲,指不定还能抬一抬家世地位,可眼下庄家不过是仗着有个吏部主官在,那老家伙已经快五十多了,身体又不太好,还能蹦Q几年,一旦庄家倒了,你就惨了。”   华灼知道十五姑太太说得有理,她原是已经做好打算,一旦华宜人被救出来,她立刻就远走高飞,回淮南府去,以免遭到老祖宗的打击报复,却还真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庄家将来会怎么样,她虽有些在意,但并非关键,这几次的相处,庄铮的处处照应与维护,让她深感心安,既然她已经认定了庄铮,那么就不会轻易改变。荣安堂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更进一步,但最坏的境地已经过去了,没有庄家的助力,顶多也就是维持原状,不会变得更差,那么她还怕什么呢。   “姑太太,灼儿给你添麻烦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姑太太的爱惜之心,灼儿铭感五内,却不能再教姑太太为了灼儿而得罪老祖宗,等宜人姐姐出来,灼儿便回淮南府去,至于庄家……不论将来如何,只要他不负我,我亦不负他。”   她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是真的不想连累十五姑太太。   “真是死心眼儿,与你爹一个样。”   十五姑太太骂了一声,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道:“庄家那个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汤,我与你说得这样明白,你还认定了他?八丫头,只要你点个头,姑太太给你做媒,给你另选一个家世好、相貌好、人品好的如意郎,比庄家那小子强十倍。”   华灼哭笑不得,感情十五姑太太还真打算把庄家撇开,给她另找个靠山啊。   “姑太太,婚姻之事,父母做主,是爹爹亲手把灼儿托给了庄二夫人,灼儿又岂敢不遵父命。”   总不能说是她自己相中了庄铮吧,未出阁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没办法,她只好抬出华顼来,虽然华顼把她托给庄二夫人的时候,并没有明说我家闺女给你做儿媳妇之类的话,但十五姑太太显然是不会知道其中内情的。再说,当时那种情况下,其实华顼已经是有这样的意思,只不过没有明着说出来,显然还是心中有疑虑,但韦氏是什么人,很干脆地就把生米做成了熟饭,现在满京城的名门望族,恐怕没有多少人不知道庄家大房要跟荣安堂联姻的事了。   第202章 出了差错   “放屁!”十五姑太太突然暴出一句粗鲁不堪的话,吓得华灼手一抖,两只眼睛几乎瞪圆了。豪族出身,四品诰命,竟然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来。   “当年我嫁给你姑太老爷的时候,可没理会过什么父母之命。”   十五姑太太显然并不在乎揭自己的短,恐怕当年私奔那件事,她根本就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吧。   “女儿家的夫婿,必须是自己挑的才能合心意,你才见过几个少年郎,又怎么分得出好坏?别把庄家那小子当个宝,我瞧他也不怎么样,已经十四,五岁了,还只懂得在家中厮混,像我秦家两个孙儿,十二岁时,就已经考入六安书院就读了,一点也不懂得上进的东西,将来怎会有出息。”   庄铮,不懂上进?   华灼好一阵无语,据她所知,庄铮在家中,只要无事,便是手不释卷,经史子集,皆有所涉猎,自从过继到庄家大房以后,庄大老爷更是对这个唯一的香火寄予厚望,请了当世名儒孙通授论,商山隐士道玄授易,而且庄大老爷本身就通史,更是时时言传身教,这样还叫不懂上进,那什么才叫上进?   至于庄铮到现在也没有进书院求学,那并不是他不想去,而是名儒孙通认为庄铮已过了启蒙之时,普通书院教不了他什么,而好的书院却是精益求精之地,庄铮身为他的弟子,又岂能在学问未精之时去,因此跟庄大老爷事先就说了,要庄铮跟他学论三年,略有小成后,才去书院求学。   这些都是韦氏平时闲着没事跟她说的,目的就是在她面前说庄铮的好话,其中未必没有过誉之辞,但基本上应该还是属实的。   有心想给庄铮辩解几句,但看十五姑太太似乎成见已深,她唯恐越描越黑,只得忍了下来,琢磨着回头跟刘嬷嬷说说,让她在秦嬷嬷面前多说些庄铮的好话,再通过秦嬷嬷把话传到十五姑太太耳朵里,虽周折了些,但效果一定比她现在辩解来得好。   于是华灼便顺着十五姑太太的口风,道:“姑太太说得是,想来两位表兄定然都是一时俊杰。”   十五姑太太狠狠瞪她一眼,道:“什么两位表兄,是一位表兄,一位表弟,你表兄长你六岁,表弟只比你小几个月,你还有五位表姐两位表妹,可惜她们要么嫁了,要么都随你两个表叔在任上,不曾有人陪我进京,不然倒可与你做个伴。”   华灼一砸舌,这秦家可真是人丁兴旺,虽说男嗣不多,可女儿还真不少。   “都是姑太太持家有方,这才家旺人兴。”她说着好话儿,心中暗自还真有些羡慕,若是荣安堂也有这么多人丁,可就热闹多了。   十五姑太太脸一沉,道:“莫提这个,我这辈子,也就落了这点虚名而已。”   华灼一愣,这才想起,两位表叔都是秦姑老太爷的原配正室所生,虽说是由十五姑太太扶养长大,但到底是不是亲生子女,论亲近,那些表姐妹、表兄弟还不如她跟十五姑太太来得亲。一时间,她倒有些理解十五姑太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了。   “姑太太,有灼儿在呢,你只管把我当成你的亲孙女儿,灼儿也像侍奉亲祖母一样侍奉你,若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灼儿心中只有喜欢,绝无怨言。”   几句话哄得十五姑太太又露出几分笑意,骂道:“你这张嘴不知生得像谁,只懂得说好话儿哄我……”说着又叹道:“我年轻时脾气太倔,你莫学我……当年在你家老宅时,七嫂子常劝我要懂得退让,可我偏不曾听她的话,临老了,才知道当年七嫂子劝我的话儿,句句皆是金玉良言。”   华灼听她提起自己从未谋面的亲祖母,心中顿生向往之情,能让性情刚强的十五姑太太直到如今都念念不忘,真不知当年亲祖母又是何等的风采。   “姑太太,灼儿愿时时聆听教诲……”   十五姑太太现在对她的教诲,必然都是当年亲祖母教诲过十五姑太太的,华灼心潮起伏,只觉得十五姑太太真如她亲祖母再世一般,令她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慕孺之情。   “你有这份心就好。”十五姑太太拍拍她的手,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今日你且先去吧,叫秦妈进来伺候我歇歇,折腾了一整日,累得很。”   华灼连忙道:“就让我服侍姑太太……”   “不用,你堂堂一个千金小姐,伺候人的活儿怎么做得,让你走就走,莫再留下招我生气……”   华灼几乎被轰出了正房时也是哭笑不得,知道十五姑太太就是这脾气,也只得作罢,出来唤了秦嬷嬷,细细问了十五姑太太平素的三餐饮食及作息,这才让秦嬷嬷进了屋。   回到秀阁,把刚才问到的消息一一写下,她便叫七巧把白嫂叫了过来。   “这是十五姑太太爱吃的食物和忌口,还有每日用餐的时辰,你拿去记下,以后一日三餐,便按这个来,不可出一丝差错。”   白嫂不识字,拿了纸出来便寻来自己的女儿白雪儿,白雪儿平素跟在刘嬷嬷身边,倒也认了些字,一一念下来,却让白嫂笑道:“这位姑太太好伺候,不沾荦腥只食素,每餐都要饮一两花露烧,唔……上了年纪的人牙口多半不好,怪不得要把菜烧烂些……这个容易,只是用餐时辰比咱们平素要晚了小半个时辰,白雪儿,你去通知大伙儿,以后咱们的用餐都比往日晚小半个时辰。”   “哎……”白雪儿应了一声,便满宅子飞跑,去通知大家伙儿。   而这个时候刘嬷嬷却来找华灼,道:“小姐,怪不得十五姑太太来得这样晚,她竟是先同荣瑞堂的三老太爷去了荣昌堂。”   华灼在正房跟十五姑太太说话的时候,刘嬷嬷也没闲着,拿了一堆的点心、糖果去哄那个跟在十五姑太太身边看上去还不满十岁的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名唤兆雪,开始嘴巴还紧,但到底不是刘嬷嬷的对手,费了不少时间,终于让刘嬷嬷哄开了嘴,几块点心下肚,一把糖果往兜里一揣,便把十五姑太太一天的行程都说了出来。   “是为了宜人姐姐的事?”   华灼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十五姑太太是为了华宜人而去,这样神速,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本来她还想,让华闾拿着苦月大师的名帖先去要人,那样老祖宗必然会疑神疑鬼,怀疑事情泄漏到外人耳中,然后三老太爷再去说情,老祖宗就知道这事瞒不了人,害怕犯下欺君之罪,自然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三老太爷,华宜人就放出来了。   可是现在事情反了过来,三老太爷先去了,老祖宗定然心中不悦,大抵是不会愿意让荣瑞堂插手荣昌堂的事,再说了,无凭无据的,她不认,三老太爷也没办法,毕竟这件事情太严重,一旦泄漏,整个华氏一族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所以三老太爷铁定拿她没办法。   但老祖宗前脚推了三老太爷,华闾后脚就拿着苦月大师的名贴上门,这就变成了胁迫,老祖宗有可能会惧于苦月大师的名望地位而被迫放出华宜人,但这个举动也相当于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让她在三老太爷面前颜面丢尽,荣昌堂和荣瑞堂之间,必然产生矛盾。   到这个时候,华灼这个始作俑者,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对十五姑太太那么着急把三老太爷拉去荣昌堂的行为,华灼忍不住又开始有些怀疑起来。   没办法,这个时间实在是拿捏得太准了,这一手不仅离间了荣昌堂和荣瑞堂,同时还把她往漩涡里又推进了一步,也使得十五姑太太在这个时间搬到太液池旧宅变得更加合理,正如十五姑太太说,她来就是来护着华灼的,不然老祖宗雷霆大怒,华灼一个孤身在京的弱女,还真的招架不住。   更让华灼无奈的是,十五姑太太这一搬,短时间她想溜回淮南府以避老祖宗之怒的打算也成了泡影。   “兆雪那丫头没听到老祖宗与三老太爷、十五姑太太说话,但多半不会错的,就是为了宜人小姐的事,但想来事情谈得不顺,三老太爷出来的时候,脸色悻悻的,十五姑太太也生气呢……”   刘嬷嬷的话无疑是证实了华灼的猜想,老祖宗果然没卖三老太爷的面子,估计是压根儿就没承认有这回事。   “嬷嬷,快……派人去荣瑞堂拦下闾堂兄,别让他今天去荣昌堂人……”   虽是这样吩咐,但看看外面的天色,离晚膳已经不远,华灼知道恐怕已经迟了。   “小姐,这是为何?”刘嬷嬷愕然,趁热打铁不好吗?   华灼苦着脸,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刘嬷嬷一听,脸色顿时大变,道:“小姐分析得有理,老祖宗那个脾气,肯定是拉不下这个脸面的,非得把气出在小姐身上不可……”   不敢再耽搁,她转身就派人去荣瑞堂,只希望还赶得及。   第203章 宜人归来   刘嬷嬷很快就回来了,带回华道安父子几个时辰前向荣瑞堂辞行,不知去了哪里的消息。   “搬走了?”   华灼第一个反应就是华道安父子搬回了秦家,这也是正常,为了华宜人,三老太爷在老祖宗那里撞壁而回,华闾又拿苦月大师的名帖登门去胁迫老祖宗,必然招致两堂反目,他们父子再借住在荣瑞堂也就不合适了,这也证明华闾肯定是去过荣昌堂了。   “小姐,这下可真是……咱们得有个准备,恐怕明儿个荣昌堂那里,就要来人了。”刘嬷嬷忧心忡忡,老祖宗吃了这么大的亏,岂能轻饶了小姐。华灼点点头,荣昌堂一定会派人来,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无用,十五姑太太既然说是为了保护她而搬过来,就一定有应付荣昌堂的能力,短时间内她不用害怕什么。   “嬷嬷,你也忙了一天了,下去歇歇吧。”送走了刘嬷嬷,华灼又把七巧、八秀两个丫头打发出去,一个人坐在屋里静静地思索。   这次进京,她本意只是想在一众族人面前混个脸熟,为以后荣安堂跟亲族们恢复往来打下基础,到不想,竟惹出这么多的事儿。这对荣安堂是好是坏?十五姑太太此举,又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十五姑太太拉着三老太爷抢在华闾前面去了荣昌堂,生生在老祖宗脸上甩了一巴掌,这对自己的处境很不利,但若眼光放的长远一些,荣昌、荣瑞两堂因此生出嫌隙,确实削弱了荣昌堂的势力,又给了荣安堂拉拢荣瑞堂的机会。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是坏事,反而还是好事。那么留在京里的这段日子,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更好地帮助父亲重振荣安堂呢?   不知不觉间,到了晚膳时间,华灼只得放下心事,赶去正房陪十五姑太太用餐,平时倒并不一定非去不可,但今天这是接风宴,礼数上一定要做的周全。白嫂拿出浑身解数,整治了一桌全素斋,其中一道卤素肉吃的十五姑太太赞不绝口,笑道:“难得有人能把这卤素肉做出肉味来,又软又糯,我这牙口也咬的动,你家这个厨娘倒是个做素斋的好手。”   “姑太太喜欢吃,就多吃点。”华灼殷勤地挟了块素肉放到十五姑太太的碗里。正在这时,刘嬷嬷神色怪异地进来,来到华灼身后,附耳低声道:“小姐,门房上递了话儿,说……荣昌堂来人了。”   华灼手一僵,来的这么快?看来老祖宗真是气得很了。   “偷偷摸摸说什么,有话大声说出来。”十五姑太太一拍银箸,神色不豫。   “姑太太,没什么大事,荣昌堂来人了,侄孙女儿去瞧一瞧。”华灼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地道。十五姑太太白了她一眼,道:“去吧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你不用客气,要是来人不长眼睛,我给你做主,赶出去就是。”   华灼顿时苦笑,但转念一想,反正都已经把老祖宗得罪死了,还差赶个人吗?   “盛婶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到堂上坐。七巧,上茶。”   来到堂前,看到来人竟是老祖宗身边最得力的盛婶儿,倒也在意料之间,华灼虽知她必是代老祖宗来问罪的,但仍故作不知,很热情地请省婶儿坐下喝茶。盛婶儿脸色很不好看,站在那里微微屈膝,向华灼行了一礼,道:“八小姐,我奉老祖宗之命来送礼,还赶着回去复命,不敢多耽搁,礼物已在堂外,就请八小姐收下吧。”   送礼?华灼一愕,下意识地向堂外看去。此时天色已经大暗,前堂檐下挂起了灯笼,光线并不明亮,照的堂前的两株梧桐树叶影重重,一顶小轿静静地停在那里。难道是……宜人姐姐在里面?华灼呼吸一窒,正在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上前掀起轿帘确认的时候,那轿帘却动了,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探出来,轻轻地掀起帘子,从里面走出一个素裙少女,周身围绕着淡如云烟的气息,仿佛自深山古刹中走出,远在云端,却又近在眼前。   真的是华宜人,喜悦瞬间弥漫了她的心中,尽管她知道,老祖宗没有把人送到荣瑞堂,而是送到她这里,摆明是告诉她,这笔账记在老祖宗心上了,但是看到华宜人安全无恙地站在那里,她就觉得,值了。   “有劳盛婶儿跑这一趟了。”   喜悦之后,华灼很快就冷静下来,略略沉吟了片刻,摆出一张大大方方的笑脸。   “请代我向老祖宗道一声谢,老祖宗恩德,我铭记在心。”   反正都翻脸了,她不介意说几句场面话,至少还有风度,若是唯唯诺诺,反而落了下乘。她敢做这事儿,就敢当。   “八小姐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带回,告辞。”   盛婶儿沉着脸,半个字也不多说,转身就走。当初华灼在荣昌堂的时候,她十分热情,可现在华灼把老祖宗得最狠了,她亦是再也没有半分好颜色,由此亦可见老祖宗对华灼的态度变化。   华宜人缓缓走来,一双俏目笑对着华灼上下打量,道:“你可真有胆儿,敢拿苦月大师的名帖来压人,真不怕老祖宗秋后算账么?”   一边说她一边从袖里取出苦月大师的名帖,交到华灼的手上。想着是老祖宗放她离开荣昌堂的时候,把这张名帖一起交给她带回来了。   “原是不怕的,但姐姐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些后怕,不如姐姐原轿来,原轿回,这样老祖宗便也不气我了。”华灼玩笑道。   华宜人看着她,她也看着华宜人,然后两个女孩儿同时笑了起来。   “灼妹妹,你救了我,以后我可就赖着你了,不知道府上有没有空着的屋子,若没有,与丫头挤一挤也成,反正我是不走了。”   华灼笑道:“空屋子还真没有,不过也不能让姐姐和丫头们挤呀,今儿晚上就跟我睡,待明儿我派人通知道安伯父鹤和堂兄来接你。”   “你要去那里寻他们?这会儿恐怕我父兄已经不在京中了。”   “什么?”   华宜人突然一句话,让华灼愕然。华道安父子为什么不在京中?难道他们没有去秦府?   “这次咱们把老祖宗得罪得这么狠,他们哪肯还留在京里,从荣昌堂回来,我父兄肯定就离开了,不到后年春闱,是不会再回到京里的。”华宜人解释道。   “他们竟不带姐姐你一起走?”华灼觉得匪夷所思。华宜人微微一笑,道:“我若是走了,谁来帮你。”   “帮我?”   “难道灼妹妹你就不想知道这块凤佩的由来?”华宜人眼角儿一弯,“我巴巴地给你送来,总不会只是给你填件配饰。”   华灼一愣:“姐姐不是说不知这凤佩有什么用处吗?”   “你若是不救我,我自然是不知的。”华宜人摆摆手,“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十五姑太太应该已经在府上了吧?灼妹妹,你不带我去见长辈吗?”   华灼眼神闪了闪,终于知道,原来当初华宜人把凤佩送过来,还是有所保留,当时她不说,却在这个时候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留了一手,另有所求,还是当时她就知道老祖宗要拿她镇宅,有意引起自己的注意,求一线生机。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华宜人的心机就显得可怕了,她就怎么算到自己一定会帮她?虽然心中疑虑,但华宜人说得不错,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十五姑太太那里,接风宴还没有结束呢,当下便一笑,道:“姐姐还没有用过晚膳吧?今儿十五姑太太搬过来,正好一场接风宴同时给姑太太和姐姐接风了。”   说着,她便领着华宜人向正房走去。十五姑太太对华宜人的到来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向华灼道:“荣昌堂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华灼老老实实道华宜人行过礼后,与华灼一左一右在十五姑太太身边坐了下来,早有下人添了碗筷。十五姑太太已经吃的七分饱,这时已经在饮饭后茶,待她一盏茶吃的差不多,华灼和华宜人也吃的饱了。十五姑太太就让人撤了碗碟,摆了些茶点水果。   “姑太太……可是还有话要与我说?”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除了碗碟,然后各归各屋,但十五姑太太却又摆了茶点水果,摆明是还有话要说,华灼看得明白,便主动开口相问。十五姑太太看看她,素来强势的神情这时候却突然有些赫然,倒似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的意思,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华灼的事情一般,看的华灼心里一阵别扭,习惯了十五姑太太呼呼呵呵的样子,很真有些被吓到了。华宜人轻轻一笑,道:“姑太太,还是我来说吧。”   十五姑太太松了一口气,道:“这人啊,就是不能做亏心事,不然连说话都开不了口,我虽没做亏心事,但算计了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儿,总觉得掉份儿,宜人,你就代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跟八丫头说清楚,省的她这个心眼儿多的,老在那里疑神疑鬼,倒要把我一番好意,当成了歹意来猜忌。”   华灼让她说的脸上一红,知道自己那点琢磨没逃过十五姑太太的眼睛。   第204章 凤佩之秘   “这话要从曾祖父那时说起……”华宜人沉吟了片刻,理了理头绪,才把事情从头说起,“当年曾祖父临终前,留下了一块凤佩,言明他日咱们家若在汝南过不下去,便带着凤佩投奔荣瑞堂的六老太爷……”   投奔荣瑞堂?华灼一愕,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凤佩所在位置,满眼疑惑,既然是投奔荣瑞堂,又为什么把凤佩给了她?   虽是疑惑,但她并未急于询问,而是静静地听华宜人继续讲下去。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六老太爷却仙逝得早,我们家在汝南的日子虽不好过,但这些年好歹也撑了下来,直到二十年前,十五姑太太突然带着六老太爷的印信和遗书到来,取走了凤佩,又时常接济咱们家,这才让我们家的日子渐渐过得富足,若不是前年我兄长闯了大祸,打残了汝南当地一个纨绔子弟,那家人非要我去给那纨绔子弟做妾伺候他一辈子才肯放过我兄长,我爹爹与兄长自然不肯,便带着我投奔了十五姑太太。”   “六哥是我的同母亲兄长,他自小聪颖,极受你曾祖父看重,时常把他带在身边,便是七哥跟在你曾祖父身边的时日,都不如六哥来得多,那时我还小,最爱跟在六哥后面跑,后来你曾祖父见我性情比寻常女子要烈一些,怕我会闯出祸来,便把我送到九里溪老宅,让生性温柔的七嫂子开导我。那块凤佩也是你曾祖父交给六哥,后来六哥又托给十七弟保管,只是可惜六哥他命短,临终时又始终记着你曾祖父的交待,怕他一死,凤佩的秘密再无人知晓,便把这事最后托给了我。我与六哥原就相厚,且也曾受过七嫂子的恩情,六哥是信得过我……”   十五姑太太这时突然插了一句,这话有点罗嗦,但意思还是表达得很清楚,怪不得华宜人的曾祖父留下这样的遗言,原来这凤佩本来就是六老太爷托给他们的。不过……六老太爷宁可把凤佩托给自己已经出嫁的妹妹,也不留给自己的儿女,显然是信不过自己的儿女了。   华宜人继续道:“原本姑太太收了凤佩,是打算传给我继续收藏下去……”说到这里,她略顿了顿,看了华灼一眼,“这凤佩原是你们的。”   华灼沉默不语,当年曾老太爷是不是有这样的遗言,她不知道,但想来十五姑太太也不至于骗她,否则这块凤佩也不会回到她手上了。荣安堂这些年确实不行,若这凤佩真的有秘密,只怕还是招祸的根源,哪里还能平平安安到现在。   只是……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口,凤佩回来了,难道姑太太是认为她德行、才干兼备吗?   “这凤佩事关重大,我自收藏以后,便时时惊惧,日日难安,直到前些时候随姑太太进京,听说灼妹妹也来了,而且胆儿还不小,连惠夫人登门探病,都敢拒而不见,这份胆识可让姐姐佩服得很,心中顿时便有了将凤佩送回的念头,只是碍于六老太爷有话在先,一时也不敢擅做主张,便与姑太太商量了许久,才决定对妹妹一试。”   说到这里,华宜人起身对她屈了屈膝,道:“还望妹妹莫要怪我。”   “姐姐请起。”   华灼连忙扶起她,笑道:“如今,是否已证明小妹的德性、才干?”   怪不得上次华宜人送凤佩回来,却并不明言这块凤佩的用处,先前又说“你若不救我,我自然是不知的”,摆明了就是要把麻烦脱手,但又不敢违背当初六老太爷的话,所以才弄出这么些事来,如果自己当时抱着少一事省一事的心思,对华宜人不理不问,那么凤佩的秘密她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了。   “妹妹肯为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旁系姐姐出头,德行自不用说,又能想出法子自老祖宗手中强行索人,才干更无庸置疑。”华宜人没接受她的搀扶,非把这一礼做足了,这才笑着道。   “可惜我始终只是女儿身。”   十五姑太太立时瞪眼,恼道:“女儿身又如何?便做不得大事吗?当初我若也如你一般想法,就不会答应六哥接下这块凤佩。你若不愿要,还把凤佩给了宜人丫头,将来的事情便不用你再操心。”   华灼顿时苦笑起来,姑太太不需使这激将之法,凤佩既然是荣安堂之物,已经到了手,她又怎么会再交回去。不管凤佩里藏着什么秘密,她是不担当也要担当了。   “姑太太,是灼儿失言。”向着十五姑太太微微欠身,她又看向华宜人,缓缓道:“我看宜人姐姐有谋有断,想来这也是姑太太原本决定将凤佩传给姐姐的原因,灼儿年幼,行事思虑或还有不缜之处,今后请姐姐多多帮衬。”   说到这里,如果她再不明白华宜人没有跟着华道安父子走的理由,那真是蠢笨不堪了。华宜人留下,并非为父兄所弃,而是十五姑太太故意留下来给她做帮手的,安排得还很周全,华道安父子是给父亲华顼当臂膀使用的,而华宜人则是来帮她,同时还兼有人质的性质,以确保华道安父子不会半途又反出荣安堂。   华宜人见她反应得这样快,眼中微露笑意,道:“以后还要妹妹多照应。”顿了一顿,她又语归正题,继续道:“这块凤佩的秘密,说来也简单,它并非是一件饰物,而是一面印鉴。”   “印鉴?”   华灼失声,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其实她也猜过凤佩的用处,除去装饰的作用,至多不过是件信物罢了,可是竟然是印鉴,这可真是想像不到。   既然是印鉴,那么凤佩的作用就很大了,甚至会大到她无法想像。华灼目光连闪,却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安静地等着华宜人继续说下去。   十五姑太太暗暗点头,处惊不乱,八丫头在这个时候还能沉得住性子,难得。   华宜人收敛了眼中的笑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道:“不错,正是。”   华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因为子孙无能,守不住这偌大的财富,曾祖父藏财,应是为了保住荣安堂不被人觊觎。”   若是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事,她是绝不会体会到曾祖父的这一片苦心。上一世,荣安堂都已经这样了,都没有逃过本家和其他嫡支联手瓜分的下场,更何况是当年那样偌大的一份家业。   华宜人郑重地点头,道:“正是如此,因此贵府曾老太爷当年隐藏了大部分家业,以凤佩为印鉴,荣安堂后人,只有凭此印鉴,才能重新取回那些家业,并将凤佩交托给六老太爷保管,可是这事情不知怎么被荣瑞堂知道了,便逼六老太爷交出凤佩,六老太爷不得已,又把凤佩托给了我的曾祖父,并送我们一家远逃汝南,从此隐姓埋名,谁料想这一去,六老太爷竟还走在了曾祖父的前面,天人永隔……曾祖父临终前,身后事一概不问,只将这块凤佩交到祖父手中,嘱咐一定要收好……”   华灼五指捏成了拳,不用细想,便也知道,六老太爷多半是被荣瑞堂逼死的,否则正值壮年之时,又怎么会早逝?她眼中渐渐溢出了泪球,一直以为荣安堂孤立无援,却原来,竟曾经有这么多的长辈,为了荣安堂……为了曾祖父的一个托付,而付出了那么多。   她却从来不知道,甚至还怨恨过亲族们无情无义,上一世,她宁可投奔舅家,也不去向亲族求援,只当所有的亲族都要害她,却原来是大错特错。   十五姑太太欣慰地叹了一声,道:“有孙女如此,七嫂子九泉之下,亦当含笑。当年六哥曾经探过七哥的口风,七哥却只对这失去的家业耿耿于怀,怨气十足,这才使六哥当时没有把凤佩交还给荣安堂。后来我暗暗观察你父亲,品性虽正直,但人却少变通,把凤佩交给他,只怕还是害了他,直到听到你的消息……”   “你很好……”   她伸手抚摸华灼的鬓角,眼神比往日慈爱了许多,少了刚强之气,看上去更像一个和善的老太太。   “你母亲卧床之时,你能站出来替她分担家中事务,已足见孝心,庄子上佃农闹事,你敢女扮男装亲自出面处理,不拘泥于礼教,可见变通,这次大嫂子作寿,你独身赴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气胆识俱为上选,所以当宜人丫头提议要试一试你的德行与才干时,我同意了。”   第205章 证明自己   “姑太太……”   华灼泪水盈眶,原来十五姑太太一直都关注着荣安堂,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只是上一世、上一世又为什么对荣安堂袖手旁观?是了,江南郡离淮南府足有四百里之遥,上一世荣安堂出事太突然,而且当时她那样任性无知的脾气,十五姑太太恐怕也失望得很,自然不会太过关注她,再加上当时流民四处作乱,她被下人带着往青州府逃命,十五姑太太就是有心想救,一则时间上来不及,二则也无处去寻她。   “傻丫头,快把眼泪擦干了,你连大嫂子都敢对着干,还要在我跟前掉眼泪不成。”十五姑太太笑骂了一句,拿了帕子亲手给华灼拭泪。   “姑太太的恩德,灼儿无以为报,请姑太太受我三拜。”   十五姑太太原想拦她,但见她神色坚决,倒也坐直了,生生受了这三拜。   待再坐定时,华灼才从脖子上把血佩取了下来,轻轻抚着背面那“承吉”二字,心思一动,让七巧取了朱砂泥和白纸来,把凤佩沾上朱砂泥,在白纸上轻轻一按,只见上面“承吉”二字清晰可辨,围绕着二字的是一道飞舞的凤纹,仔细看去,这凤纹倒似一个篆体的“安”字。   “姑太太,这印鉴应该不只一面吧?”华灼低头看着印鉴,在凤纹之后,似有断裂,这印鉴并不完整,当初她收到凤佩时,就怀疑应该还有一只龙佩,此时看这印鉴纹路,更是确信了这一点。   十五姑太太并不正面回应,只是道:“当初六哥交给我的,只有这只凤佩,并言明凭凤佩可找回荣安堂隐藏的家业,具体的方法隐藏在蜡丸中,今儿就一并交给你,要不要取回家业,你自己做主。别说我不曾提醒你,你父亲是个迂直的,这事儿最好不要让他知晓,免得害了他。”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胭脂盒般大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置着一枚蜡丸,郑重地交给华灼,并道:“当初六哥将这蜡丸交给我时,是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   言下之意,她从来没有看过蜡丸里密封的内容。   华灼接过蜡丸,低头沉思,十五姑太太的话里,透露出一个更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六老太爷当年只把凤佩交给了华宜人的曾祖父,而蜡丸却一直留在身边,为什么?要知道光只有凤佩,是取不回荣安堂的产业的,还要有蜡丸里藏着东西才行。是六老太爷信不过华宜人的曾祖父,还是担心事有不密,华宜人的曾祖父会被抓回来?他唯恐两样东西同时落入荣瑞堂的手中,这才特意分开保管。   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她也就放弃了,六老太爷已经过世几十年,谁能知道他当时的想法,不管怎么样,这块凤佩和蜡丸都回到了荣安堂,六老太爷泉下有知,亦当瞑目。   “姑太太,六老太爷的子女,如今何在?”   有恩报恩,六老太爷对荣安堂有此大恩,华灼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打听其子女的消息,将来若有机会,必定要报偿一二。   不料十五姑太太此时却神色一哀,旋即露出几分愤恨之色,道:“休要再提,六哥便是被他那两个不肖子生生气死的,你莫因六哥便对他们顾惜,这两个不肖子,只恨六哥心慈手软,当初没生生扼死他们于襁褓之中。”   华灼愕然,正待追问,却见华宜人悄然对她使个眼色,然后道:“已经不早了,灼妹妹,还是让姑太太早些歇息吧。”   华灼只得压下满腹疑惑,跟着华宜人一起起身,道:“姑太太,这么晚了,灼儿便不打扰,明儿一早再给你请安。”   十五姑太太也无心再留她们,挥手让她们去了。   待出了正房,华灼才扯住华宜人的衣袖,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原本猜测六老太爷是被荣瑞堂逼死,现在听来,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倒教她迷糊了。   华宜人轻叹了一声,道:“你不知道,当年,六老太爷原本是想把凤佩传给自己的儿子,不料他们……竟为了不被荣瑞堂赶出门成为旁系,就向荣瑞堂告了密,六老太爷当时就被气得病倒,亏得早有准备,连夜把凤佩交到我的曾祖父手上,又派人送曾祖父远逃汝南。此后,荣瑞堂就一直借那两个不肖子的手,逼六老太爷交出凤佩,没几年,六老太爷被两个不肖子活活逼死,幸好当时秦姑老太爷出息了,带着姑太太回娘家探亲,六老太爷与姑太太是一母同胞亲兄妹,荣瑞堂也不敢拦着她去见六老太爷,于是六老太爷临终前,就把蜡丸和凤佩的事情交托给了姑太太,荣瑞堂猜到凤佩在姑太太的手上,就巴巴地把姑太太拉了回去,可是姑太太根本就不理会他们,秦姑老太爷这些年又步步青云,深得圣眷,荣瑞堂就不大敢再逼姑太太了,至于那两个不肖子,六老太爷仙逝之后,荣瑞堂就把他们扫地出门,不知去向了,这次老祖宗大寿,他们也没来,恐怕是日子过得很是不如意,根本就没能力来巴结荣昌堂。”   华灼听了,只是沉默,直到带着华宜人回到秀阁,才喟然叹息,道:“荣安堂亏欠六老太爷良多,两位叔叔虽是不肖,到底还是六老太爷的骨血,我必要遣人去寻他们。”   第206章 裁衣造饰   华宜人的话,确实如一道警钟敲响在华灼的心中,确实,十五姑太太又能帮她多久?虽说老祖宗也未必能活得比十五姑太太长,但是她总不能事事都依靠十五姑太太,自己的路始终要自己走下去,前途的阻碍,也不会只有老祖宗一个。   “那么……宜人姐姐认为我该怎么做?”   华宜人轻轻一笑,道:“妹妹之前就做得很好,难道还要我教吗?”   她伸手一指荣安堂的方向,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明”字,又一指大佛寺的方向,勾勒出一个“月”字。   与明夫人结盟,荣昌堂的动向就瞒不过华灼,借苦月大师狐假虎威,她在京中注定会声名鹊起,成为诸多淑媛想要结交的对象,这就是华灼目前最大的优势,利用好了,就没有人敢在京中对她下手。   华灼也笑起来,道:“姐姐说得真是轻松,可不得累着我了。”   话是这样说,但华灼显然是认真思考起来,明夫人那里,她有一阵子没联络了,二堂兄华焕也没有再登门,不知是个什么情况,看来是得自己主动出击,就派常贵去荣昌堂外头盯着好了,什么时候华焕出门,就把他请过来。   至于打入京中淑媛圈子,这个容易,明儿下个帖子,把庄静请来,这个女孩儿在京中人脉不浅,认识的大都是官宦千金,有她做个中介,帮着宣扬一下苦月大师给自己名贴的事情,自然便会有人主动邀她,一来二往的,这人脉就建立起来了。   只是光是仗着苦月大师的名望,做不得长久,要突出自己来,还得靠本事,琴棋书画,她唯擅书法一道,这些日子有些疏于练习,得赶紧补回来,再者,于女红上,便是刺绣了,需得赶着绣些帕子、鞋面、香囊什么的,到时应酬往来好做礼。   她把自己的盘算跟华宜人一合计,华宜人也没别的意见,只是道:“京中攀比成风,你若要与人结交,还需再备些时新的衣裳首饰,不需多么珍贵,但至少看上去要体面些,不能露了怯。”   华灼点点头,同样的话,庄静也差不多跟她提过,只是在荣昌堂时,还不曾有什么感觉,想来是当时她没怎么跟那些女孩儿们打交道,所以不曾有所体会。既然庄静和华宜人都这样说,必不会错的。   “宜人姐姐,这京中有什么成衣铺子比较有名?或是衣裳做得好的裁缝?”   虽说衣裳是自己亲手缝的穿着舒服,但她对京中流行的款式实在不熟悉,也没得那功夫细细打听去,索性就准备找人定做了。   华宜人抿唇一笑,道:“我在京中已有数月,倒是略通一些时下流行的东西,若妹妹信得过我的手艺,这缝制衣裳鞋袜的活儿便交给我。”   “姐姐一个人做?”华灼惊讶了片刻,“那不是要累死姐姐。”   “噗……哪儿能我一个人做,我只管剪裁,缝制的活儿,还请妹妹请几位手艺好的绣娘来,有五、六个绣娘帮忙,顶多十日,我保证到年节来之前,妹妹每日穿的衣裳不带重样儿的。”   华宜人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华灼自然就得看看她的表现,当下就找了刘嬷嬷来,让她去寻些手艺好的绣娘来。   刘嬷嬷办事自然不含糊,一天的工夫,她就领了十个绣娘回来,个个瞧着都是端庄白净、本本分分的,似乎都在大户人家做过工,请安问礼十分规矩。   华宜人见华灼这样信她,自然要尽心力,当场就列了长长一个单子,把需要的布匹、纱绢、皮毛、针线等物全部写下来,旁的不提,光是那绣花针一套便有大小十几根。   华灼对京中物价还不太熟悉,拿去让刘嬷嬷出去一估价,竟至少得花上八百两银子,这还是抹去零头的。   “主要是快到年节了,布匹、皮毛这些东西涨了将近五成,不然顶多六百两银子就够用。”   华宜人一边说,一边又画出几份首饰图,每份图纸都是成套的头面,这还亏得华灼还未及笄,把头面里的钗、簪都划掉了,不然……反正当刘嬷嬷算出打造这些首饰需用的金、银、珍珠、宝石的价格之后,脸都青了。   “嬷嬷,咱们带的银子够吗?”   看到刘嬷嬷的脸色,华灼很识相地没有问到底需要多少银两,只问够不够。出门时,方氏给她准备了一千两银子,除了盘缠和日常用度,更多的是准备让她在荣昌堂打点用,后来想想是要跟庄家一道走,又怕会被庄二夫人看低了女儿,临上车时,方氏又塞了一千两给她。   除了这两千两银子之外,华顼也放出话来,说若需大笔银子急用,可以跟方大掌柜商量着办。京中酒楼的生意那么好,临时抽调,帐上也能有一、二千两银子,所以事实上,华灼可以动用的银两还是相当多的。扣掉做衣裳的那八百两,她还是能打上几套首饰的。   刘嬷嬷之所以脸色发青,是因为打首饰所用的那些珍珠、宝石,荣安堂的内库里都有,成色也比京里卖的好一些,只是眼下哪里来得及回去取,再加上年节将近,不止布匹、皮毛涨价,这些珍珠、宝石也跟着涨了,而且荣安堂收藏的珍珠、宝石,都是船队自海外带回来的,又好又便宜,而京里的,价格高不说,东西也不那么好,花大钱买次货,她自然就心疼银子了。   荣安堂毕竟不同往日,而且老爷为了修河堤,筹不足银款,本来就已经在往里头倒贴银子,一贴就是几万两,小姐这里不思量着省银子,反而还大手大脚花银子,刘嬷嬷心里就不太赞同。   “小姐,我看这首饰打一、二套应个景儿也就够了,咱们带过来的首饰,哪样儿差了,虽说款式不是最新的,但是那做工、那成色,能是普通的首饰比得上的吗?咱戴着,不掉价儿。”   华灼想了想,刘嬷嬷也是一番好意,不能太驳了她的面子,便把华宜人画的图纸仔细看了看,抽了两张出来,道:“这两套的花样儿我不爱,就不用打了,剩下的……唔,打上三套,加上我从家中带来的那些,也够用了。”   华宜人想了想,三套首饰轮换着戴,虽然少了点,但首饰毕竟不是衣饰,并非天天都要戴着不重样儿,关键是要跟衣裳搭配得上,再加上华灼原本有的,出去应酬勉强够用了,便没多说什么,把华灼挑出来的那两套图纸收了起来。   刘嬷嬷见华灼尊重她的意见,虽然三套首饰打下来价值也不菲,但好歹不用动用京中酒楼那边的钱款,而且这首饰打出来也是在应酬的时候替小姐撑场面的,太少了确实说不过去,于是不好再说什么,拿了图纸就去寻手艺好的金银匠去了。   缝制衣裳、打造首饰都需要时间,华灼也就没急着去打入京中淑媛们的圈子,而是先瞅了个机会,给庄铮送了封信去,叮嘱他这些日子不要过来,免得十五姑太太看到他心里不痛快,顺便又把庄静请了过来。   庄静这些天几乎玩疯了,庄大夫人并不怎么管她,庄铮又宠着她,庄二夫人住在华灼这里,又管不着她,她几乎天天跟着那官宦千金们在一起,不是摆个宴,就是游个湖,闲下来就八卦哪家的小姐许了人,哪家的夫人打了小妾,然后又叹息曾经的姐妹定了亲以后,就不怎么出来玩了,诸如此类,小道消息不知凡几,华灼把她请了来,整整一个时辰就没能开口说出请她来的意思,尽听着她说八卦了。   “你这死丫头,在外头玩疯了不来看望娘就算了,好不容易来一回,竟然也不往我屋里去……”   还是韦氏把华灼从无数的八卦里解救出来。   庄静一看到韦氏,顿时跳了起来,扑到韦氏怀里撒娇道:“娘,女儿可想你了,这不是被灼儿姐姐拉着说话嘛,要不然我早就去娘那边了……”   明明是你拉着我说话好吧,华灼翻了白眼儿,没戳穿她。韦氏和十五姑太太这几日里算是相安无事,当然,偶尔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撞到,免不了要互相损几句,但好在她们看在华灼的面儿上,不忍让她难做,彼此还算克制,没闹出什么风波来,让华灼松了好大一口气。   “信你才有鬼……”   韦氏一指点在庄静的额头上,笑骂了一句,才看向华灼,笑道:“我听说你近日又是做衣裳,又是打首饰,是打算出门应酬了吧。”   “什么都逃不过伯娘的眼睛。”   华灼并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韦氏,但韦氏又不是瞎子,府上来了这么多绣娘,刘嬷嬷又经常往银楼跑,猜不出来才怪。   “这是好事,你在京中算个陌生人,有静儿替你引路,倒不用我再操心什么。”   “咦,灼儿姐姐你终于肯走出来了,太好了,我明儿下帖子把平日相好的几个姐妹都请来……”庄静兴奋地跳了起来。   韦氏失笑,道:“你激动什么,灼儿的衣裳首饰还没准备好,怎么能出去见人,再过几日吧,还有你的那些姐妹,把名单拿来我瞧,请谁,不请谁,这里头讲究大着呢,不能由你瞎胡闹。”   庄静“哦”了一声,明显丧了气。   第207章 拜访杜宏   韦氏私下里把庄静认识的那些朋友,挑了又挑,才仿佛大浪淘沙似的,挑出四、五位年纪相当、品性又好而且还没有什么利害冲突的官宦千金出来,庄静顿时就更沮丧了。   “请她们有什么意思,个个都是闷嘴的葫芦,只懂得笑,不懂得说的,不管我出什么主意,她们都是‘无所谓啦’,要不然就是‘就依妹妹的意思’,让她们出主意,就变成了‘我素来是个没主意的,妹妹莫来找我’或者‘这个我不懂啦,妹妹寻别人玩去’,最最无趣了。”   庄静天性爱热闹,可韦氏挑出来的这几位小姐,却个顶个都是那种软弱无主见的性子,偏偏胆儿又小,稍微出格一点的事情,别说去做了,根本就是提都不敢提。   韦氏一拍她的后脑勺,道:“休要耍脾气,你在京中结识的姐妹,父母大多是各部大员,这京官儿是个什么模样,你难道还不知道,素来是瞧不上地方官,便是七品京官儿,都不正眼瞧那些四、五品的地方官,你若不是有个吏部侍郎大伯父,看她们哪个肯理会儿这个四品郡守的女儿。灼儿虽是华氏豪族女,但毕竟不是本家出身,父亲更是五品府尹,若是冒然把京中那些淑暖们请来,谁肯放下身段跟她来往,顶多见一次面满足一下好奇心就再也不来了,不如先请几个地位高又性子软的,由你出面相邀,她们总不好意思拒绝,灼儿也不是没有手段的,笼络住她们,以后但凡有什么活动,跟着她们一起,慢慢就不会有人再排斥她了。”   韦氏显然比女儿想得要深远一此,毕竟庄静自己也是个外来户,她天真活泼的性子虽然让她在京里这些淑缓圈子里很混得开,可是外来户再带个外来户,就不见得能受欢迎了,更何况华灼的性子还偏沉了些,还不如让华灼凭自己的本事打入那个圈子,所以她才精挑细选,选了几位父亲身居高位、但本身性子却偏软的官宦千金,这样的女孩儿一来城府浅,二来禀性不错,最适合华灼这样身份不上不下又是外来的人去接触。   其实仔细想想这还有些委屈华灼呢,凭她的身份,原本该混迹在豪族女那个圈子里,不过既然自己使手段让她成了庄家的儿媳妇,那么她就只能在官宦千金这个圈子里打转了。   “好吧,我去给她们通个气儿,先定今日子,免得到时候她们答应了别人的邀约……”   庄静无可奈何,离开了韦氏这里,又去找华灼要日子,华灼翻了翻皇历,又算了算做衣裳和打首饰的日子,道:“便在十月二十日前后吧,看天儿,若是睛天你就给她们下帖子。”   差不多还有七、八天,足够她做准备了,正好趁这几天有空闲儿,她还要去拜访杜宏,其实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不得空儿,等到以后再出门应酬,就更没空儿了,也只这七、八天里她还能抽出时间来。   “成,不过先说好,我要把地方定在京中酒楼,你这个大东家要把最好的秋水院留下来给我们。”庄静一口答应,但眼珠子一转,却开始提条件。   华灼噗哧一笑,道:“你打这主意很久了吧成,我会让方大掌柜把秋水台留下的。”   京中酒楼占据了太液池边最好的地段,整个酒楼占地足有数亩,临着太液池建了四座高台,这秋水台因在门联上提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词而名噪一时,成为文人雅士集会时首选的去处,听说整个秋水台的墙壁上、房柱上、甚至连窗纸上,都题满了诗词及画作,其中不乏当世名儒、才子的墨宝。   庄静虽然贵为吏部侍郎的亲侄女,但平时她想定这秋水台也是定不到的,早就眼馋死了。   不过送走了庄静之后,华灼却又有些后悔,京中酒楼有蹊跷,荣安堂连几栋宅子都保不住,到底是如何保下这酒楼的?她冒然把邀约的地点放在京中酒楼里,也不知会不会招人注意,惹出什么祸来。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倒也不好再反悔,只能让方大掌柜那里嘴紧些,不要泄漏出去。   这样处理了几天的琐事,华灼就去见了杜宏。   杜宏虽然考中了庶吉士,前程远大,不过现在的他还处于学习阶段,再加上他为人一向低调处事,所以他只住在一栋租下的独栋小院里,左邻右舍,都是普通百姓,对门还是一家私塾,华灼乘轿而来的时候,正听到私塾里传出稚稚童音,正在跟着先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杜宏今日正是沐休,早前阿福就来过,知道华灼今天要来,特地留在家中没有出去,听到敲门声,他一边叮嘱书童杜平沏茶,一边亲自来开门,待到华灼进门,他一愣神,失笑道:“怎么又扮上男孩儿的装束,不怕招人嘴碎?”   华灼嘻嘻一笑,道:“我是为了杜大哥你着想,才特地换了男装。”   杜宏一个人租住在这里,平日往来的都是跟他一般的文人士子,若是冒然有个女孩儿来寻他,只怕对他的名声反而不好,华灼反倒不怕,因为她来看望杜宏,是得到十五姑太太许可的。   “杜大少爷……”   跟着华灼出来的是七巧和阿福,行了一礼,就退到一旁了。   杜宏听出华灼暗藏的意思,笑道:“你呀,倒是在取笑我了……”   一边说一边把华灼请进客厅,书童杜平沏了茶来,就跑到一旁跟阿福说笑起来。   “其实你今儿不来,我也要是去寻你的……”杜宏取出一封信来,“前日收到小妹的家书,还捎了一封信给你。”   “还是宛儿记得我。”华灼接过信,面有愧色,“我自入京,还不曾写过一封信给她。”   杜宏一笑,道:“小妹不是这样计较的人……”顿了一顿,又道:“不知先生与夫人可好?”。   这问的自然就是华顼和方氏,华灼笑道:“母亲身体安好,父亲却忙于修筑河堤,每日奔波,清瘦了。”   她有些心疼父亲。也是巧了,就在昨天,她也收到了淮南府的来信,信是方氏回的,华顼忙得哪有工夫给她回信,不过关于凤佩的事情,倒是有点眉目,华顼说曾经在书房里哪本书里看到过凤佩的图形,还是他幼年时看过的,早不记得是哪一本书,也不知那图形与华灼得到的这块是不是一样,眼下也没工夫在书房里翻找,只能等华灼回去以后,自己去找了。   除了这个,方氏还极力让她尽快回淮南府,实在是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京里,殷殷关切之情,充斥字里行间,看得华灼几乎掉泪。她也想回去,但眼下这情形,却是根本就走不掉,华宜人说得不错,老祖宗这件事,她终究还是要自己解决,十五姑太太不可能替她挡太久,而她更不能把麻烦带回淮南府,使父母愁上加愁。   “不用担心,先生虽说为了修筑河堤而清减容颜,但所为的却是利国利民之大事,等到河堤修好,先生功在千秋,朝庭必然嘉奖……”杜宏翘起唇角,“我听说朝中有人对先生十分欣赏,只怕不用多久,先生高升在望,到时候华妹妹你的处境也会好上很多。”   显然,杜宏是个明白人,不仅清楚华顼的情况,而且对华灼的情形也知道。   “但愿如此。”   华灼情绪果然好转,杜宏虽然还干涉不到朝政,但他身为庶吉士,是有机会接触到朝中重臣的,而且一此内幕消息也瞒不过他,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就证明庄家大老爷果然已经认同了两家的联姻的事,杜宏所说的“朝中有人对先生十分欣赏”,分明就是庄家在给父亲造势,作为地方官,最怕的不是没有政绩,而是上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又聊了一会儿,华灼才扭扭捏捏地道出她今天的来意。   “杜大哥……咳,……若是得空儿,不妨也与庄世兄亲近亲近,他师从当世大儒孙通,若有机会,杜大哥你说不定也能得到大儒的指点……”   杜宏怔了一下,旋即双眼含笑,道:“放心,我晓得。”   看那神情,分明已经听出华灼的重点在前半句,“与庄世兄亲近亲近”,怎么个亲近法儿?自然是从学问到人品,全部都要亲近一番才行。   华灼红了脸。   杜宏的才学如何,看他能考中庶吉士就知道了,但庄铮的才学怎么样,华灼心里没底儿,庄静虽然把这个二哥夸得天上文曲星下凡一般,但是谁知道有没有夸张,所以她想让杜宏去考校一下庄铮,要是庄铮真有庄静说的那么不凡,不,只要达到庄静说的一半儿的好,以后在十五姑太太面前,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替庄铮辩驳了。   杜宏难得看到华灼这样羞怯的模样儿,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第208章 踏雪寻梅   杜宛的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大略只说她这些日子里又淘到几本好书,收到几幅好画,还随手摘录了一些她觉得写得极好的诗句,顺带还托她代问庄静好,然后又说大哥京里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女儿家毕竟心细,希望华灼能关照些,最后还提了清玄的情况,说她自出家后,越发不带烟火气,大抵韦家将来又能出个女菩萨。   华灼被这封信越发勾起了思家之情,真想不管不顾,立时便收拾行李回淮南府去,但望窗外北风劲吹,秀阁前的梧桐树已是一片凋零,心中凄然,想到自己若真的背着老祖宗的怒火回去,只怕在不远的将来,荣安堂便也如这株梧桐树了。   生生按下思家之情,她提笔给杜宛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先说京中风情,又提到庄静之惬意,顺带还提了华宜人几句,在她想来,杜宛淡然,华宜人淡泊,两个女孩子凑在一块,必定能合得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对自己不能尽快归家的处境抱怨了几句,却没敢多说,杜宛是个冰雪聪明的,说多了她指不定就猜出什么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二十这一日,夜里突降了一场大雪,当华灼醒来推开窗户时,只能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发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她应该感到欣喜,但----下雪出行不便,原本计划今天开始踏出她在京中建立人脉的第一步,结果却天公不作美。   两个丫鬟抱着新做的衣裳,新打的首饰,都不知道是替华灼装扮上好,还是不装扮。看这天气,恐怕出不了行了。   “小姐,还打扮不打扮了?”   “打扮,为什么不打扮?衣裳做出来就是穿得,首饰打出来就是戴着的,犯不着摆在那里好看”   华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夹杂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暗香飘来。   这是-----梅香?   这栋旧宅里并没有种梅花,梅香应该是远处飘来的,华灼来了兴致,想要踏雪寻梅,让七巧和八秀帮她穿戴好后,兴冲冲地出了绣阁,才走出几步,一阵寒风夹裹着雪花刮在她的脸上,还有几片落在了脖子里,顿时冻得她一个哆嗦,拉着两个丫头又窜回了秀阁里。   “好冷------”她搓着脸,觉得鼻子都要冻掉下了,在屋里有火盆焐着还不觉得,一出门才知道京里的冬天,果然比淮南府冷得多。   八秀也冻得够呛,哆嗦道:“我去找火炉----也不知道这次带了几个来----”说着,就去翻箱倒柜。   七巧吸吸鼻子,给自己又裹了一件厚斗篷道:“小姐,我去厨房取些碳,放在手炉里再搁怀里捂着,就不会这么冷了。”   “给姑太太和伯娘那里也送些,刘嬷嬷那里也要送,我看大家伙儿都冷呢,你跟刘嬷嬷说一声,手炉要是不够,就赶紧差人买些回来。”   华灼吩咐了一句,然后坐到桌案前,想想自己刚才被风雪刮得落荒而逃,不由噗哧一笑,心念一动,研了墨,取过一张浣花笺,提笔写道:昨夜飞雪忽降,今晨暗香浮动,访梅兴忽至,循香踏雪寻踪,风大,仓惶又回到屋中。   然后又抄录了一份,放在两个信封里,一封派人给杜宛送了去,一封派人送给了庄静。做完了这些,心思却转到了庄铮的身上,以庄静的脾气,收到这封信,肯定会拿给庄铮看,也不知他看到这首她随手乱填的小令,是否能会心一笑。   想到这里,她又撇撇嘴,难啦,他那死板的性子,跟爹爹是一个样,只怕不能体会到她的幽默自嘲。   庄静的回信来得很快,几乎是华灼到十五姑太太那里请过安后,回来刚用完早膳,庄静的回信就到了,抽出信笺一看,字迹大气浑厚、禀直刚正,分明就是庄铮的字。   又来这一招?   以为是庄铮又借着庄静的名义给她写信,华灼脸一红,心中微跳,说不上是喜还是恼,好一会儿才仔细看信,却是一首小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请她喝酒?那个古板的男孩子能这样知情识趣?   恍惚了一会儿,华灼忽地反应过来,轻啐了一口,道:“死静儿,居然捉弄我。”   这哪里是庄铮给她的回信,晚来天欲雪之句,根本不应景,雪都下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停,哪儿来的“天欲雪”,如果是庄铮写给她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疏漏。分明是庄静在表示,今天的约定照常进行,让她在秋水台温好酒呢。这笺上的小诗,只怕是庄铮以前写给庄静玩的,也许是给庄静做字帖的也说不定,却被庄静拿来生生戏弄了她一回。   “七巧,命人到京中酒楼。”   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很多,虽说在那些文人雅士眼中,大雪铺天盖地而落,到处白茫茫一片,极富诗情画意,专挑这个时候出游的人也大为有之,但对那些平日营营汲生的老百姓来说,大雪天又冷,路又不好走,除非必要,自然更愿意留在家中靠着火炉取暖。   “小姐,我听姑太太那边的下人说,这样的雪,京里一年要下五、六回呢。”   跟华灼一起挤在小轿里,八秀一边呵手一边咋舌。淮南府的冬天顶多就下一、二场雪,而且最多两、三天就融化干净了。   “京里本来就比淮南府冷,看你冷的,手炉给你焐。”   “谢谢小姐。”   八秀也不客气,赶紧接过手炉,几乎把脸都贴了上去,焐了一会儿,又塞回华灼手中,道:“小姐,我已经暖和了。”   华灼好笑地看着她,把手炉又递给七巧,道:“可惜路上不好走,不然坐马车出来,摆上火盆也不会这样冷了。手炉就一个,咱们轮着焐,等到了酒楼,就不会这么冷了。”   酒楼里,自然有火盆会焐得暖暖的,秋水台下还铺了地火龙,更不会冷了。   “小姐你焐着吧,我不冷。”   七巧要硬撑,华灼也不勉强她,把手炉又塞回八秀的手里,然后自己用双手拢住七巧的手,但笑不语。七巧脸一红,抽出手,道:“小姐,别冻着你-----”   华灼笑道:“怎么会冻着我,你又不冷。”   七巧讪讪地说不出话来,其实她的双手已经冻僵了。   “还是小姐厉害-----”八秀笑的东倒西歪,把手炉塞回七巧的手里,“让你焐着就焐着,矫情什么,把手冻坏了,还不是小姐心疼你。”   七巧瞪了她一眼,嗔骂道:“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没皮没脸。”虽是这么说,但这回到底还是把手焐得暖了,才把手炉又递到华灼手上。   大约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到了酒楼,从后门绕了进去,方大掌柜一早就已经收到消息侯着了,把后门处都清了场,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在场的只有方大掌柜和两个心腹伙计。   “小姐,秋水台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方大掌柜恭敬道。   “方大掌柜,庄小姐来了吗?”华灼问道。   “不曾,小姐是头一个到的。”   “方大掌柜,你忙你的去吧,让他们引我去秋水台就行。”华灼看向那两个被方大掌柜特地带来的心腹伙计道。   虽然后门处被清了场,但是华灼还是能听见从前面传来的行酒令的声音,显然这个时候,酒楼里已经开始有客人了,虽然天气寒冷,道路难行,但太液池雪景素来是京中胜景,酒楼又是靠着太液池,到这里一边吃酒暖身一边欣赏雪景再好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天气,酒楼的生意也依然好。   方大掌柜微微躬身,又对那两个伙计道:“韩三、赵四,伺候好小姐。”   两个伙计颖了一声,同时上前一步,向华灼行礼,道:“拜见小姐。”   华灼微微一点头,道:“带路吧。”   秋水台里的地火龙已经烧了起来,一进门就暖气扑面,八秀连忙帮着华灼脱下斗篷,嘻嘻笑道:“外面冷得要死,屋里温暖如春,这可比咱们旧宅的屋子里还暖和。”   华灼缓缓打量四周,只见墙上果然提满了诗、画,有些地方还用纱罩笼着,显然不是绝世好诗、就是名家丹青,隐隐约约,墨香扑鼻。临窗的桌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对角的墙边,却有瑶琴、萧、笛、琵琶等常见的乐器。贴墙放置的多宝阁上,书籍几叠,小巧玲玲的精瓷摆件数只,旁边还有一张棋枰,上面摆了一副残棋,不知何故,伙计们并没有把残棋收起来。   缓步来到窗边,轻轻一推,窗边开了,外面的寒风吹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温暖,秋水台正对着太液池,站在窗边,大半个太液池都可以尽收眼底,大雪如鹅毛,铺天盖地落下,将整个太液池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沿太液池而建的长堤宛如一条白龙,静静地蛰伏在那里,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远处的九曲桥,有一艘画舫正从桥边缓缓滑出,这种天气,照样有人兴起游湖。   “好冷的天儿-----灼儿姐姐已经到了吗?”隔着门,庄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209章 多管闲事   华灼从窗边退开几步,转过身来,便正见三个打扮各不相同的少女依次而入,当先一个,正是庄静,精致美丽的面容上被冻出两团红晕,衬着头上一顶白袭帽,分外动人,紧跟在她后头的是个脸儿圆圆的少女,同样红扑扑的面容,虽不十分美丽,却显出几分可爱来,很是讨喜,再后头一个,却是曾经在琼林阁里的见过的那位白小姐,名儿唤做白露,父亲是中书舍人。   “哇,里面真暖和……”   庄静脱了斗篷和帽子,就欢呼着扑到了窗边,被华灼一手扯住,笑骂道:“你急什么,太液池就在外头,又没长了腿会跑。”   庄静撇撇嘴,不甘不愿地拉过那圆脸少女,道:“白姐姐你是见过的,我就不介绍了,这是程妹妹……原本还约了张姐姐和柳姐姐,但她们说大雪封了路,出行不便,就不来了。”   随着她的介绍,华灼和那圆脸少女互行一礼,便算认识了。   白露捂唇轻笑,道:“哪有你这样介绍的。”   庄静的介绍确实不合格,连名字都没说,姓程的人家天下千千万,这程又是哪程,好歹得提一句。   “我不管了啦,程妹妹,有什么话儿你自己说吧,我可先告诉你,以后你还想上这秋水台来,赶紧的,先把灼儿姐姐给巴结好了……”   庄静哼哼唧唧,却又拉着华灼的手,笑道:“你别看程妹妹穿着朴素,她可是大财主,平素常念叨着要到秋水台来玩,只是没法子定到,今儿是你做东就算了,下回你下帖子邀她,让她做东,只要是在这秋水台,别说下雪,下刀子她都肯来,到时候狠狠宰她一刀……”   华灼噗哧一笑,便看到那程姓少女脸蛋儿红透了。   “休、休听她胡言……我、我叫程宁,父亲是、是户部侍郎,我才不、不是大财主,但、但做一回东的钱还是有的……”   程宁不是口吃,只是她生性比较怕生,碰上头一回见面的人,说话难免有些不顺畅,不过看向华灼的眼神却是充满的热切之情。这秋水台她走向往已久,只是这地方京中酒楼向来不轻易接受预定,除非是当世名儒、又或者出名的才子,才能提前包下秋水台,否则有钱都不好使,而且荣安堂的人又素来不在京,连想走后门都不能,所以当她知道庄静这次邀约的地点就在秋水台,而且来的人里还有荣安堂的小姐时,她就铁了心要来,庄静那句“别说下雪,就是下刀子”都来,还真是说对了。   户部侍郎的女儿,怪不得庄静说她是大财主,管户部的要是没钱,鬼才信,华灼微笑着打量程宁的衣着,果然是极朴素,除了腰上悬着一枚小巧玲珑的八仙铜镜,头上戴了一朵做工精致的绒花,全身上下便再无一件饰物,衣料也是棉布所裁,虽说用料是上等精棉布,但与庄静、白露身上的锦缎相比,已是逊了一筹,更不要跟自己身上穿的皮袭相比了。   这位户部侍郎真是不简单啊,明明管着国库,却让女儿打扮得这样朴素,怪不得六部主官几年一换,但却只有户部和吏部,这两大油水部门十年未换过主官了。庄大老爷为官如何,她不知道,但由小见大,便可知户部侍郎十年未易主的缘由所在了。   “静儿就是爱闹,程妹妹你莫要理她,只要我还在京中一日,你什么时候想到秋水台来,派人知会我一声就成。”   说着,华灼也不理庄静,一手牵了程宁,一手拉了白露,笑道:“咱们坐着吃茶说话,不用理会静儿妹妹了,她爱看太液池的景色,便让她趴在窗边看个够,冻不死她。”   七巧和八秀侍立在门口,一听这话,便立时推门出去,对伺候在门外的韩三、赵四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伙计就送来了茶水点心。   “好哇,灼儿姐姐你这走过河拆桥,有了这个妹妹,就不要那个妹妹了,白姐姐,你帮我评理……”   庄静不忙着看景色了,扑过来摇着白露的手寻求支持。   白露却只是捂唇轻笑,不搭她的腔。   “白姐姐是明是非的人,你休要烦她。”华灼替她开口,那日在琼林阁时,白露就极少开口,十分温婉恬静的一个女孩儿,似乎也并不像那陈小姐、庾小姐那么爱八卦,华灼对她的印象很不错。   “就知道欺负我,要是宛儿姐姐在,肯定站在我一边。”庄静嘀嘀咕咕,又趴到窗边,欣赏太液池的雪景,隔了一会儿双眼发光道:“二哥要是在就好了,把这美景画下来,永远收藏。”   华灼望了望窗外,可惜地一叹,这雪景确实令人心醉,若能画下来,当真是极好的。   白露轻轻地笑着,抿了一口茶水,望着华灼却又欲言又止。华灼正好一眼瞥见,便道:“白姐姐有话,直说无妨。”   白露面色微微一红,道:“我听说秋水台有当世丹青圣手戚公留下的一幅太液春晓图,想要临摹。”   “白姐姐擅画?”华灼笑问。   “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精擅。”   白露这明显是谦虚之辞,如果不是精擅,岂敢说出临摹丹青圣手戚公的话来。   华灼也干脆,道:“七巧,铺纸研磨。”   “不麻烦那位姐姐了,让我的丫环来,巧儿,你去。”   白露唤过自己带来的丫头,华灼也没拦,只是听了那丫头的名字,不由得一笑,道:“我的丫头叫七巧,你的叫巧儿,可真是巧到一块儿去了。”   白露想了想,果然是极巧,不由得笑了,正要说话,耳边却听程宁的声音传来:“白姐姐,我找到太液春晓图了。”   却原来,在华灼叫七巧铺纸研墨的时候,程宁已经忍不住去掀笼在墙上的青纱罩,她运气不错,才掀开第二只青纱罩,正巧便寻到了太液春晓图。   白露顿时忘了要说的话,转身如痴如醉地欣赏起来。华灼也跟了过去,她练的书法,自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太液春晓图五个字,戚公虽然是丹青圣手,但书画自古不分家,擅画者多半书法也是极有功底的,这五个字以飞白描出,墨中露丝,恰似女子青丝如瀑,楚楚动人,与那春晓之下,太液池边十里垂柳岸,潋滟湖光九曲白石桥,形成绝配。   旁边还题有一首诗:杨柳满长题,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枕听莺啼。落款是太平州戚长安。戚公,是戚长安的尊称,事实上,戚长安今年刚过而立,但他少年成名,十四岁时就以一幅《观江图》名噪天下,在他满三十岁的那一年,便已获得了戚公的尊称。   “白姐姐很仰慕戚公呢。”   庄静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趁着白露如痴如醉的时候,趴在华灼耳边悄声道。   华灼一愕,仰慕,哪种仰慕?看庄静挤眉弄眼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了,必是淑女之思,这也不奇怪,白露已经十四、五岁,唔……还没插簪,不满十五岁呢,但也已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有淑女之思也不奇怪,但据她所知,戚公已过而立之年,早就有妻子了吧,白露身为中书舍人之女,总不可能给戚公为妾吧。   “你最会说话了,帮我劝劝白姐姐,早早断了这心思,就算戚公的夫人前年病逝了,她也不能想着给人做继室……”   庄静继续低声说着,倒让华灼哭笑不得,她是白露的谁呀,今天刚第二次见面而已,凭什么她就能劝得了白露,再说了,这种事情,能劝吗?   想了想,她把庄静拉到一边,轻声问道:“静儿妹妹,这事儿你怎么知道?”   庄静一撇嘴,道:“白姐姐每次听人提起戚公,都忍不住要插进来说几句,那眼睛会发光呢,要知道平时她是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咱们一圈儿的姐妹谁又瞧不出来,只是顾着她的面子,不好说什么,灼儿姐姐你跟她刚认识,最容易说话不过了,你且私底下劝劝她。”   “这也未见得就是……那什么,普通的仰慕而已,你看宛儿她每每提起大诗人景公的时候,不也是那副样儿么。”华灼越发觉得好笑了,这些女孩儿们聚在一处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题,还爱瞎想,简单的事也想复杂了。   庄静急了,道:“那怎么一样,景公早就死了几十年了……”   “行了,你呀,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那种仰慕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宛儿也好,白姐姐也好,她们都是心中有锦秀的人,仰慕的是才华,没有戚公,也会有张公,李公,你小小年纪,身上的乳味儿干了没有,竟然操起这份闲心……”   说到后面,华灼倒有些取笑庄静的意思了。   “讨厌,我不理你了……”   庄静被取笑得不好意思了,想想自己确实多管闲事,有些拉不下面子,转身拉了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掀青纱罩的程宁,道:“过来陪我吃茶。”   华灼失笑,转头又看向白露,见这个女孩儿已经完全沉浸在戚公的画意里,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便也不喊她,坐到了程宁的身边。   第210章 雪中吹箫   “真想游湖啊。”   庄静是个坐不住的,吃了半盏茶就忍不住又趴到窗口去了。   华灼由她折腾去,反正没船,游湖只是个梦,索性便拉着程宁谈天说地,但话题不知不觉却说到淮南府水患上去了。华顼要重修河堤,没有银子怎么能成,虽然他在淮南府那些富商豪贾身上筹到一些银子,自家也贴了不少,但真要修好整条河堤,还是要有朝庭的扶持,重拨修河银是不大可能的,可是如果能补贴一部分,父亲身上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朝庭的钱在哪里?当然是在户部手上,程宁不是户部侍郎之女吗。华灼并不天真,不会以为程宁能做得了她父亲的主,她只是想通过程宁,把新安江决堤之后会出现民乱的可能性提了一提,朝庭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民乱,为了保证程宁能向户部侍郎提起这个可能,她甚至不惜说出上一世所见的种种惨状,把程宁吓得小脸发白。   洪浪滔天,水淹万亩良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死的、病死的、为抢一点粮食而被打死的、卖子卖女甚至是易子而食,种种惨状,即使是隔了一世,现在她回想起来,依然不寒而栗。   “怎、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华姐姐你不要再说了。”程宁用帕子捂着唇,不敢再听。   “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朝庭能拨些银两,在汛期到来之前修好河堤……哎呀,瞧你吓的,小脸儿都白了,我这还只是随便说说,若真让你瞧见了岂不是要吓死。怪我怪我,早知你这样胆儿小,我便不说这个了……”华灼语气一顿,见好就收,当下便又转过了话题,“程妹妹爱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准备,京中酒楼大厨的手艺,一定能让妹妹满意。”   “酒酿丸子,这个天儿吃酒酿丸子最好了……”   提到吃,程宁又兴奋起来。   “我要吃四喜丸子。”左静耳尖,连忙回过头来插上一句。   华灼噗哧一笑,道:“你们两个跟丸子较上劲了,那我也凑个趣儿,要个拨丝丸子,白姐姐呢?”   白露已经欣赏完定太液春晓图勇,正提笔准备临摹,闻言轻笑道:“我不扫你们的兴,要个南瓜丸子好了。”   “果然要整成一桌丸子宴不成。”庄静哈哈大笑起来。   华灼向七巧微微一点头,七巧便又向门外伺候的韩三、赵四两个伙计低声吩咐。   “咦,你们听……”   正乐呵着的庄静突然停止了笑声,侧着耳朵听了听,眼神便亮了。   有一缕箫声从太液池上若有似无地飘来,曲声低沉绵长,在这大雪飘扬的湖面上,又添了几分空旷幽古之意。   吹箫人对音律颇有造诣,庄静有些见猎心喜,搓了搓手心,跑到摆放瑶琴的角落伸手调琴。   程宁好奇地探头到窗外,旋即惊呼一声:“哇……”   “怎么了?”   华灼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指着太液池的方向,道:“那个人,他不冷吗?”   嗯?   华灼走过去一看,只看到湖上飘着一叶扁舟,无人划桨,随水自飘,舟头上立着一个身披鹤氅的年轻男子,手执一萧,那箫声正是自此而来,身后还有一人,做书童打扮,撑着一把伞,替那鹤氅男子遮挡风雪。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舟一人,还有漫天飞雪。这萧,这景,这人,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看着美好之极,但正如程宁问的那句,他不冷吗?   白露原正在专门临摹,听到程宁的惊呼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笑道:“这是胸中怀有天地的人,自不畏寒。”   “怎么见得?”华灼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是胸中怀有天地,又怎么能使天地唯他一人。”白露解释道。   华灼又往窗外望了望,若有所悟。确实,太液池上并不是只有这一叶扁舟,先前那艘游湖的画舫也在,可是不论是谁,此时看太液池,便只有那一舟一人,漫天飞雪。   “白姐姐,你可认得他?”   “隔得这么远,哪里瞧得清楚,不过我猜十有八九是京中十少中的燕狂燕二少,也只有这个狂生,才能做出大雪天在太液池吹箫的事情来。”   “京中十少?”   “是呀,你不知道嘛,荣昌堂大少爷当年也曾是京中十少之一,只是后来他成了亲,就退了出来。”说到这里,白露犹豫了一下,脸色微红又道:“这所谓京中十少,其实就是十个还没有成亲或是定亲的宗室、官宦子弟,只要有人定亲或成亲,就自动退出。”   感情就是十个最出色的单身汉,等着被那些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女儿的人家挑选,华灼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那是不是还有京中十秀相对衬?”   白露噗哧一笑,道:“确是有的,那日在琼林阁中,你见到的庾姐姐,便是十秀之一。”   华灼心中一动,正想追问这十秀中还有谁,却听耳边一声弦响,却是庄静已经调好了琴,开始勾弦弹音,虽然她并不太懂韵律,却也听得出,这琴音与箫声是相和的。   箫声幽远空旷,琴声轻柔婉转,和在一处,别有一番意境,华灼索性就闭上嘴,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聆听这难得的天籁之音。   此时,离秋水台不远的夏藕台上,正是觥筹交错的时候,几个年轻公子哥儿高谈阔论,忽有人听到箫声,伸头往窗外一瞧,顿时哈哈大笑声起来,道:“那不是燕二少嘛,好家伙,竟然来这一手,不知要吸引多少女儿家的目光了。”   这话音刚落,就又听到琴声。   “果然有人在和他……琴音如此优雅动听,必是女子……”又有人笑道。   “琴音好像是从秋水台传来的……也不知是谁家的女眷,小世子,要不你过去打个招呼,正好瞧瞧是哪家的,竟然能从小世子手中抢到秋水台。”又一人道。   “少拿我说事儿,你们分明是想知道那弹琴的女子是谁吧。”   这小世子不是别人,正是林龙,其实小世子这个称呼只是戏称,他爷爷是镇南王,他爹才是世子。   “莫非小世子就不想知道?燕二少箫音一绝,能和得上他的女子,琴艺亦是不凡,怕是位绝代佳人也说不定。咱们把消息打听清楚了,回头就能让燕二少上门提亲去,哈哈哈……”   “燕狂眼高于顶,连霸着京中十少一席五年都没有退出去,我看他就是个和尚命,什么绝代佳人都不入他的眼。”   一阵说笑,林龙到底没受得住几人串唆,取了镇南王府的帖子,命小厮送去秋水台。   帖子是七巧接的,原不想收,但看到是镇南王府的,与自家小姐也算亲戚,不收似乎不太好,便收下了。   八秀眨眨眼睛,低声道:“莫非林家表小姐也在,这倒巧了。”   “不是表小姐,是表少爷,大概是知道小姐在这里,派人过来打声招呼的吧。”   七巧皱着眉,还是把帖子给华灼送了过去。她心思灵巧,自从离开荣昌堂后,就再没见小姐提过林家表小姐,心里便知道有些不对,也不知道表少爷这个时候送帖子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灼看到帖子也是一愣,按礼数,她要给林龙回帖子的,甚至还要过去见一下,但是却不知道林龙是一个人来的,还是一家子来的,她可不想跟镇南王府再扯上什么关系,更不想看到林凤,想了想,她低声道:“七巧,你去问问方大掌柜,夏藕台上,是些什么人?”   如果真是镇南王府一家子,她就借庄静的名义回贴。   七巧能理解她的意思,这次没让韩三、赵四两个传话,亲自跑了一趟,先找了方大掌柜,又把在夏藕台上伺候的伙计叫了来,细细问了,这才回到秋水台。   “小姐,不是镇南王府一家人,只是表少爷和几个狐朋狗友,都是宗室子弟,咱们不用理会。”   华灼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回荣安堂的帖子。”   是宗室子弟那就没事,她这里都是女眷,不理会他们才是礼数,如果是镇南王府一家子,她就得过去见礼。   “荣安堂?小世子,这是你外祖家的一个嫡支吧……”   林龙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早知道是荣安堂的人在秋水台,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荣安堂的人。   “这帖子上字迹颇有峥嵘之态,似是出自男子之手,但帖子上又沾了脂粉之香,分明是女儿家才有,怪哉怪哉。”   “不如咱们亲自过去瞧瞧?”   有人这样提议,其他几人正要起哄,林龙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那边都是女眷”他们方才作罢。   “咦……我想起来了,是与庄侍郎府要联姻的那个荣安堂吧?莫非方才弹琴者,就是那位华家八小姐不成?”   “庄家那个过继来的?年纪还小吧,这么快就要定亲?可惜了,本来还想将来京中十少中能有他一席呢。”   听到这几个狐朋狗友兴致勃勃地提起庄家大房和荣安堂联姻的事,林龙就想起华烟,心里越发地不痛快。   第211章 人约黄昏   太液池上传来的箫声忽然停止,隔壁秋水台上的琴音亦十分默契地戛然而止,夏藕台上几个议论纷纷的男子俱是一愣,然后轰然而笑,道:“燕二少这次倒真碰上一位知音人了,只是不知方才弹琴的可是华家八小姐,若是这样,可就有意思了……”   更有唯恐天下不乱者,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双手拱在嘴边大声喊道:“燕二少,知音人便在此处,你不上来,更欲何往?”   那燕二少有没有听到喊声不知道,不过秋水台上可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庄静正在回味方才的曲声,小脸蛋儿蓦然一红,啐道:“隔壁是什么人,真是可恶……”   待想冲到窗边去骂几声,华灼忙扯住她,道:“几个宗室子弟在那里胡闹,你只作没听见便好了,难道还要跟着他们一起胡闹不成。再说了,这知音人原也没说错,我虽不懂韵律,却也听得出,方才你们一箫一琴,起承婉转,配合得极好呢。”   “灼儿姐姐你也胡说……”庄静脸色更红,“我不过是一时手痒罢了,哪个跟他配合了。”   “行行行,不是你跟他配合,是他跟你配合,你就消停吧,莫非还要人家燕二少登门道歉不成。”   “灼儿姐姐!”   庄静顿足,羞恼道:“你就知道欺负我,等我告诉二哥,看二哥不修理你。”   这下子轮到华灼闹个大红脸,期期艾艾道:“他、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一边说一边看向白露和程宁,虽说她和庄铮的事情,基本上已经是十拿九稳,但毕竟没过明路,平时没外人在的时候,庄静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如今还有别人在,庄静还这样说,岂不是让她尴尬。   庄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白露和程宁,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得讪讪地,想要补救,一时却没了主意。   白露噗哧一笑,道:“原来外头说你们两家要联姻的事是真的,怪不得我瞧你们感情极好,却是准姑嫂呢。”   华灼尴尬极了,但事已至此,遮掩也无用,尴尬了一会儿,索性承认了,道:“事儿还没定下来,白姐姐,程妹妹,可莫再与人言了。”   “我省得。”   白露轻笑着,程宁亦跟着点头,道:“华姐姐放心,我们不是多嘴的人。”   华灼松了一口气,正要道谢,忽听得窗外又传来箫声,声音比先前清晰了很多,程宁正靠在窗边,伸头一瞧,大惊失色,赶紧又缩回来,满面通红道:“可恶的燕狂,竟把小舟划到秋水台下了。”   秋水台本来就是临着太液池而建,甚至还在台下建了船坞,可以从这里直接登船游湖,因此自然也可以停船。程宁把头伸出窗向外看的时候,正好与燕狂对了一眼,自然是恼羞之极。   隔壁夏藕台上却蓦然暴出一阵大笑,笑声中隐约有人大声道:“好样的燕二少,这曲《凤求凰》真正是应景!”   更有人应着曲拍儿唱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白露皱了眉,道:“这些宗室子弟,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竟帮着那燕狂调戏起庄妹妹来了。”   其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京中男子向女子当众表示仰慕的事情,只要双方没有逾矩的行为,并不会引人非议,反而还会变成一段佳话,但问题是燕狂现在连弹琴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吹上了《凤求凰》,明显诚意不足,调戏的成分更多,因此白露才这样说,而庄静这会儿脸蛋儿已经气得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了。   “可恶……可恶……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   庄静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大有要冲出去跟那位燕二少大打出手的意思。   华灼连忙扯住她,道:“不忙,我有法子应他。”   庄静气冲冲道:“这还要使什么法子,赶紧把你家酒楼的伙计们都喊来,我不信还打不过他一个吹箫的。”   这话彪悍,听得华灼冷汗都快下来了,这要是真按庄静说的去做,明天她们几个可就成了京城笑柄了,以后除了京中十少、京中十秀之外,恐怕还要再添个京中四笑。向白露和程宁一使眼色,三个女孩儿合力,一起把庄静按在了椅子里。   “打打杀杀的,哪是我们女孩儿家应做的,你且消消气,听听华姐姐的法子。”白露好声劝道。   庄静争不过她们三个,只得气冲冲道:“好,我就听听灼儿姐姐的法子,要是不解气,还照我的法子来。”   华灼略松了一口气,道:“他既然以《凤求凰》辱你,咱们自当同样以曲声以报之。我记得当初宛儿谱了一曲《百花杀》,因我不懂韵律,所以她把曲谱给了你,你可弹得出来?”   庄静听到《百花杀》,顿时转怒为乐,噗哧一笑,道:“这个我自然会,只是一直弹不好,今儿倒是应了景,亏你想得到这个,我试试,非杀一杀那些家伙的气焰不可。”   说到后面,竟有些杀气腾腾。   琴音再次咚咚咚响起,一扫之前的轻柔婉转,弦声铮铮,铿锵有力,隐约中,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出。   白露亦是略通韵律的,听得一惊,道:“这是什么曲子,竟如此令人胆寒?”   华灼抿唇笑道:“这是咱们淮南府第一才女所做的曲子,她一日读赋菊诗,读到那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时,一时有感,便为之谱了一曲,旁人感秋之萧瑟,多作悲凉之音,但她偏是与众不同,反作杀伐之音,取其名为《百花杀》,把那凋零的百花,视为战死的花魂,以杀伐之音奠百花芳魂,如此便也罢了,可曲子谱出来了,她自己却弹不出来,那才叫好笑呢。”   若把人比花,杜宛虽是少有的才女,但毕竟还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哪里能体会到百花凋零的悲壮,更没有那芳魂虽逝壮志不死等到来年春日再争高低的气魄,因此她谱得出曲子,却弹不出《百花杀》的意境,颇为无趣地把曲谱送给了庄静。   杜宛都弹不出来的曲子,庄静这无忧无虑的性情,自然更加弹不出来,但凡事都有例外,那燕狂行事确实出格了,惹得庄静大怒,她弹不出《百花杀》的悲壮,却把那股子愤慨表达得入木三分,勉强把这首曲子给弹了出来。   《凤求凰》走的是缠绵婉转的路子,以低沉的箫声吹出来,虽多出了几分阔达,但到底不能改变原本的风格,被《百花杀》的铮铮之音一冲,霎时间,什么缠绵、什么婉转都没有了,差点就曲不曲,调不成调。   窗外风雪大作,仿佛是配合着这铮铮琴音,整个天地间都多出一股肃杀。   白露感受到因琴音而带来的异常,不禁动容,道:“好一曲《百花杀》,能谱出此曲的,当得才女之称。他日我若有机会到淮南府,定要见一见。”   华灼抬了抬下巴,杜宛被称赞,她与有荣焉。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呢。   外面的箫声渐渐止住了,被琴音冲得七零八落,实在吹不下去了,一曲《凤求凰》才吹了不到一小半,再也无法继续,只能戛然而止。   “燕二少,你这只凤可求不到凰啦,哈哈哈……”   秋藕台上,哄笑声不断传来。   “生气了?”   燕狂站在小舟之上,缓缓擦去箫上沾着的口水,《凤求凰》被逼得半途而止,他倒也不气恼,反而是兴致盎然,望了望秋水台上那扇打开的窗户,他深叹一口气,高声道:“请小姐见谅,燕狂并非有意冒犯,请问小姐,此曲何名?”   程宁这时早就离开了窗口,刚才一不留神和燕狂对了一眼,羞得要死,哪里还敢往外看,白露还在品味《百花杀》,根本就不理会,庄静却是柳眉倒竖,真不要脸,还敢来问,她十指连动,琴声不止,越发地杀气腾腾了。   没人理会燕狂,但华灼却不能不理会,她毕竟是东道主,总不能看着庄静被一个狂生纠缠,便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让七巧拿给韩三送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外头再无声息,八秀胆子大,跑到窗边瞧了一眼,回头道:“小姐,那人走了。”   庄静双手一顿,啪的一声拍在琴弦上,气哼哼道:“算他识趣。”   “华姐姐,你写了什么竟让燕二少走了?他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执拗。”程宁好奇地问道。   华灼轻声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城外乱葬岗,沏香茗静候。”   “噗……”   庄静笑得几乎趴在了瑶琴上。   “灼儿姐姐,亏你想得出,让那个不要脸的家伙见鬼去吧。”   华灼一笑,她还没说,落款是:谨代百花芳魂诚邀护花之人。这落款一则回答了燕狂的提问,暗暗点出《百花杀》的出处,二则将他恭维在护花人的位置上,如果燕狂真是护花人,自然就不好再纠缠了,若他还是不知进退,再要纠缠,那今日这一场就不是佳话,而是丑闻了,燕狂既然敢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乘一叶扁舟而游太液池,白露赞他是胸怀天地的人,这样的人物,又岂能不知进退。   第212章 居心叵测   小舟停在了夏藕台前,燕狂并没有离去,而上登上了夏藕台,看着几个瞎闹的宗室子弟,笑道:“你们搅了我的好事,可得罚酒三杯才行,不然我不轻饶了你们。”   显然他跟这几个宗室子弟都是熟识的。   “燕二少,你这可不讲理了,分明是你自己求凰不成,反遭凰啄,怎么竟成了我们坏了你的好事?”有人叫屈道。   燕狂自寻了一处坐下,取了酒,自斟一杯,边嘬边道:“若非你们瞎起哄,我那知音人又怎会着恼,你们呀……怪不得一个一个都是失意人,凡是好女子,都教你们得罪光了。”   “这可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咱们几个,也就成仁兄有些失意罢了,如何便都成了失意人。”   “就是,燕二少你自己刚刚碰了一鼻子灰,可莫把气撒在咱们几个身上,你若敬我三杯酒,兄弟一场,咱们便给你指条明路,让你一会佳人,说起来你霸着京中十少中的一席已有五年之久,早该退位让贤了。”   燕狂眼神一亮,爽快地举杯,道:“这可是你说的,若能一晤知音之人,敬你三杯又何妨,克己兄,请!”   说着,连饮三杯,倒真不负他名中那个狂字。燕狂之狂,并非狂妄自负之狂,而是豁达狂放之狂。   被称为克己兄的宗室子弟大乐,笑道:“能吃你这三杯酒可真不容易,那我便把明路指与你,你且再敬三杯小世子,小世子肯吃你的酒,这明路自然便有了。”   林龙正吃着闷酒,闻语一怔,没好气道:“这是什么道理?”   燕狂却是一喜,笑道:“莫非小世子认得秋水台上抚琴人?如此,便请受燕狂一拜。”说着,竟真的起身,对着林龙一躬到地。   林龙侧身想让,但想起华烟来,心念一动,便没有让开来。烟表妹受了欺负,他又岂能不为她出气,给华灼找些麻烦也是好的。燕狂此人,最是执拗,为寻一知音人,至今未娶,若让他从中插一脚,指不定庄家大房和荣安堂之间的联姻就生出变故,这样烟表妹一定会高兴。   想到这里,他便道:“既然燕二少诚意十足……”原想现在就把燕狂带到秋水台,但又一想,抚琴人未必就是华灼,一顿之下,便又转了语气,“指条明路也无不可,只是我那表妹并不是易于相处之人,脾气也骄纵惯了,恐怕燕二少一见之下,大失所望。”   他不提秋水台上还有旁人,自然是故意误导燕狂。   燕狂大笑,道:“原本竟是小世子的表妹,怪道不同一般女子,你们且瞧她写给我的邀约。”   华灼写的字条被摆出来,几个宗室子弟一看,顿时哄堂大笑。   “她竟约你城外乱葬岗……哈哈哈哈……”   “燕二少啊燕二少,你敢去否?”   “这等女子,刁钻之极,怪不得小世子说她骄纵惯了,燕二少,你这小身板,可吃不住这样的知音人,我看还是算了吧,京中多少温柔贤淑的女子任你挑,你何苦来哉……”   “你们这些俗男子,如何识得世间奇女子之风华,你们且看这字,虽是女子手笔,但峥嵘之态,胜过多少平庸男儿,我燕狂自负生平,那些唯唯诺诺只晓得从父从夫的女子,如何配让我瞧得上,小世子,我自敬你三杯酒,还请将明路示出。”   林龙自觉得计,心中暗喜,道:“我不与你多说,免得表妹将来怪我,你只管打听荣安堂便是。”   燕狂正要称谢,这时那位一直没有吭声的成仁兄却突然冷笑一声,道:“燕二少三思而行,荣安堂那位八小姐与庄侍郎府联姻在即,你莫要知音人未寻到,便先成失意人。”   然后,他又看了林龙一眼,道:“小世子居心叵测,恕我失陪了。”   语毕,起身便走。   秋藕台上霎时间竟冷场了,几个宗室子弟愣愣地看着他离去,面面相觑,林龙被人看破手段,面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隔了好一会儿,那位克己兄才打起了圆场,道:“成仁兄正在失意之时,最是见不得旁人好,小世子莫与他一般见识。”   犹豫了一下,他才又对燕狂道:“不过荣安堂那位小姐与庄侍郎府确实有联姻之说,坊间传言,也不知真假,燕二少你……”   燕狂若有所思,他虽然不知道林龙的手段,但也并非蠢人,见林龙神色不对,自然知道有蹊跷,当下对几个宗室子弟一拱手,道:“今日所获非浅,方才那首曲子颇有些意思,我欲深研一番,便先告辞了。”   天下何处无芳草,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去冒着得罪庄家的风险,坊间传言,难辨真假,看来还真要好好打听一番才是。   秋水台上自然不知道隔壁还上演了这么一出,这会儿她们点的丸子宴已经被送了过来,各式各样热腾腾的丸子,香喷喷,好看又好吃,就连白露也暂时忘了她的临摹,四个女孩儿围着满桌的丸子,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倒也尽兴而散。   临走前,白露还特地找庄静要了《百花杀》的曲谱,说要回去研究研究,程宁则抓着华灼,含羞带怯地问她能不能在京中待到正月十五之后。   华灼有些诧异,问道:“为什么要到正月十五之后?”   程宁羞涩道:“每年正月十五,京中所有的士子都要在京中酒楼雅会,论经说典,联句作诗,比拼丹青造诣。”   华灼恍然,感情程宁是想参加这样的盛会,但她身为女子,户部侍郎又以俭治家,肯定是没钱在酒楼里定位子的,不用细想也知道,到了正月十五那天,京中酒楼里别说包厢,就是普通的座位都是千金难求,所以程宁想走她的后门。   “程妹妹,今儿咱们虽是头回见面,但却是一见如故,明年正月十五能不能留在京中,我心中还没有准数,但你放心,我一定吩咐方大掌柜给你留下一间包厢。”   到那个时候,再想留下秋水台这样的地方显然是不可能了,但一间包厢,华灼还是做得了主的。   程宁真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华灼笑笑,道:“妹妹若是舍不得我,改日我上你家去,只怕妹妹不欢迎我来。”   程宁连忙急道:“姐姐肯来,我再高兴不过,就怕姐姐嫌弃我家寒鄙,没有高屋软椅。”   华灼还指望她能在户部侍郎跟前透些口风呢,怎么可能嫌弃,便又笑道:“那就好说了,什么时候妹妹得空了,给我下帖子便是,我一定到。”   如此这般,说了好一会儿话,四个女孩儿才各自分开,各上各轿,各归各家,庄静自是跟着华灼乘坐一轿,一块儿走了,半路上扯着华灼道:“今儿的事情,不许你跟我娘说。”   华灼故意眨眨眼睛,疑惑道:“什么事情?”   庄静红了脸,又气又急道:“你再捉弄我,我便告诉二哥去。”   华灼失笑,这个女孩儿,一着急就是“我告诉二哥去”,明显还没长大嘛,也不再逗她,开始说正经的,道:“我瞧那燕二少通韵律,又知进退,为人还算不错,虽不曾瞧见他家世、品貌,但想来能名列京中十少,不是宗室子弟,便是官宦世家,相貌也必是端正的,若他一心一意寻了来,你真的不理他么?”   “不理不理……”   庄静红着脸捂住耳朵直摇头。   “那倒可惜了。”   华灼嘀咕了一句,那燕二少见了她写的字条,知趣而退,显见是有护花之心的,这样的男儿,心地坏不到哪里去,既然庄静不愿意搭理,她也只能说一句可惜。   庄静红了一会儿,见华灼竟然没再说下去,她心里窘迫稍解,隔了一会儿,自己没忍住,道:“那燕狂是个极傲的人,早几年前我就听说过他,多少京中望族相中他,要招他做女婿,他都不肯,说定要寻个知音人,这一转眼都好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一个人,我瞧他呀,这辈子都寻不着什么知音人,哼!”   说到后面,她重重哼了一声,显然还在因为那曲《凤求凰》而生气。   “还气呢,别小心眼儿了,你都用《百花杀》杀了他的锐气,他还没气呢,你气个什么。”华灼看着她气哼哼的模样儿,不由得又笑起来。   还说不理,分明在乎着呢。   “他活该。”庄静咬牙切齿,她还是头一回被人用《凤求凰》调戏,那又窘又羞的心情,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好吧,他活该。”华灼没再招惹她,只是摊了摊手,小心翼翼问道:“今儿你一曲《百花杀》,杀了燕二少的锐气,明儿这事就能传遍京城,就算我不说,伯娘也一样会知道。”   “啊……”庄静目瞪口呆,她忘了这一茬儿,该怎么办?   第213章 替人顶缸   怎么办?   华灼是没办法的,她总不能堵住全京城人的嘴巴,其实说起来,这也不是坏事对庄静来说,反而还是一桩好事,燕二少眼高于顶,他瞧得上的女孩儿,自然是不会差的,如果庄静肯在京中长住,不用多久,京中十秀里指不定就有她一席,到时候一家有女百家求,不知道多少好儿郎排着队让她挑呢。以华灼对韦氏的了解,女儿这样出风头,心中恐怕只有喜欢,绝不会有一丝责怪。   “总之不能让娘知道……”庄静瘪着嘴,她虽爱玩爱闹,却是不想出这样的风头的,“灼儿姐姐你就帮帮我啦,反正当时秋水台上就咱们四个人,跟白姐姐和程妹妹她们打一声招呼,到时候就说……就说是你弹的……”   “这可不成,我又不会弹琴。”华灼几乎失笑,庄静真是急疯了,这样的馊主意也想得出来。   “我教你呀,灼儿姐姐你这样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庄静眼巴巴地看着华灼,大有如果不答应就咬你一口的意思。   “静儿妹妹,你就要出名了,这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想让伯娘知道呢?”华灼不解道。   庄静一撇嘴,道:“我还想多玩几年呢,不想那么早就定亲。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拉着我东家串门,西家走亲,我才不高兴被娘当成宝贝一样在人前炫耀呢,那多丢脸。”   那倒也是,庄静一曲成名,这样的麻烦肯定不会少的,她是吏部侍郎的亲侄女,绝对有不少人家要打她的主意,韦氏又是那样一个要强的性子,有了这机会,还不把女儿夸上天。   不过……如果让自己顶缸的话,却是重新打出荣安堂的名声的一个好机会,荣安堂败落了这么多年,京里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华氏豪族里还有一个名叫荣安堂的嫡支,把荣安堂的名声打出去,父亲以后为官,也能添几分声势。   但自己毕竟没学过琴,顶一时缸没有问题,但以后出门应酬,那些夫人小姐们让她当众弹奏一曲,岂不露馅了,到时候弄巧成拙,反为不美。   想到这里,华灼还是摇摇头,责任太大,她可不敢顶这个缸。   “灼儿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庄静急了。   华灼无奈,道:“学琴不是一日二日的事,哪有那么容易顶缸的,若伯娘明日就让我弹上一曲,怎么办?”   “我不管,反正你要帮我……你要不帮我,我就……我就不认你当我二嫂。”庄静耍起了无赖。   华灼让她弄得哭笑不得,却也不能让这个准小姑子太为难,毕竟庄铮可宠着这个妹妹了,她不想因为这点事儿而跟庄铮闹得不愉快,想了想,终是无可奈何道:“好吧,在伯娘跟前,我可以帮你顶缸,但是对外头,我可不会承认的,顶多咱们跟白姐姐、程妹妹她们通个气,不跟任何人说当时弹琴的是谁。”   “那……说定了,反悔的是小狗,明儿我就教你弹琴,唔……偷偷地教,不能让娘知道。”   庄静想也不想,一口答应,能在母亲跟前瞒过去就行,至于外头……让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人猜去吧。   回到太液池旧宅,华灼就马上派人给白露和程宁那里各送了一封信,把事情交代了一下,两个女孩儿都是善解人意的,自然是满口答应。庄静这才高高兴兴地回了侍郎府,说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教华灼弹琴。   华灼看她一头的兴奋劲儿,只能赶紧派人去买了架五弦琴回来,华宜人正好过来要问她今日聚会的情况,见到这琴,不由得笑道:“妹妹还会弹琴?”   “哪儿呀,是正要学呢。”   华灼也不瞒她,把今日的情形略说了一说,还有替庄静顶缸的事情,华宜人噗哧一笑,道:“庄小姐可真爱胡闹,杀了人家的威风,还不肯让人家知道她是谁……”   笑过一阵,她的神色便转向凝重,道:“这位燕二少我也略有所闻,京中众多宗室、豪族、世家子弟中,论才、论貌、论家世,他都可居十甲之内,因此五年前就入选京中十少,不知多少女儿相中了他,却都被他拒绝,他素来眼高于顶,放话说非知音人不娶,庄小姐一曲能杀住他的威风,可见琴艺造诣不低,你要替她顶缸,不苦练三、五年是不成的,莫要弄巧成拙才好。”   华灼知道华宜人是在劝诫她行事当小心,摆摆手笑道:“我又如何不知轻重,自然不会对外去宣扬,只在伯娘跟前替她顶一下罢了。”   也幸好她根本就没跟韦氏提过她不会琴的事情,否则这缸她还真顶不下来。只是万一韦氏让她当场弹一曲,该如何应对才好,她一时没有主意,索性向华宜人讨教。虽说相处的日子还不久,但她却发现华宜人性情淡泊,却心有城府,行事说话颇为缜密,十五姑太太把华宜人留下来帮她,可不是给她找个吃闲饭的人,而是真的能替她出主意的。   华宜人淡淡一笑,道:“这个容易,弹琴靠的是双手,十指但凡有一指不灵便,这琴便弹不起来了。”   华灼愕然:“你要我自伤一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轻易毁损,更不要说是自伤了。   华宜人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是真伤,汝南有种防瘴气的药,药有微毒,用量稍大,便会使肌肤肿胀,仿佛被热水烫一般,待用醋净洗三次后,自然便能消退,于人无害,我帮你把药配出来,你就装作夜里用汤婆子时,不慎让水烫了手,自然便无事了。”   这主意倒不错,华灼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她这里计定,自然便是一夜好眠,第二天华宜人把药配了来,她往右手中指一抹,不消一炷香的时间,那根手指头果然便肿了起来,红通通的,真仿佛被热水烫伤一般,七巧大呼小叫地去请大夫,不一会儿,府里上下就没人不知道她烫伤了手指。   而此时,京中已经把燕二少受挫的事情传得纷纷扬扬,谣言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比想像中更快。华灼以为这事儿传到韦氏耳中,至少也要两三天后,但事实上,大夫刚刚离开,韦氏就到了她的秀阁。   “怎么伤了手,我瞧瞧……哎呀,肿成这个样子,可要好些天不能乱动了……多好看的一双手,可千万不能留下疤了……大夫开的什么药,药方呢?”   韦氏抓着华灼的手先叨咕了一阵,然后才似笑非笑地道:“我听说咋儿京中酒楼传出一段佳话,你以琴艺力压燕家二少爷,还让他去见鬼?”   华灼眨眨眼睛,一副极不好意思的模样,说:“一时手痒,忍不住弹了一曲,让伯娘见笑了。”替庄静顶完缸,她才忽觉不对,惊道:“伯娘,你怎么晓得是我?”   谣言传得再快,也不可能马上就知道当时是谁弹的琴,白露和程宁又答应守口如瓶,韦氏就算是听到了谣言,也不该认定是她弹的琴呀。韦氏应该问的是,当时你们几个女孩中,谁是那个弹琴的?如果再直接点儿,韦氏问的就该是:那个弹琴的女孩儿就是静儿吧。毕竟庄静的琴艺如何,她这个亲娘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韦氏大乐,笑道:“这京中但凡有一点事儿,传得极快,你还不晓不得么,这事儿京中已经传遍了。好灼儿,你可着实出了一场风头。把京中那些自命不凡的小姐们都给比了下去。”   显然,对于自己的准儿媳妇能出一次这样的风头,生性要强的韦氏不仅不生气,反而还高兴得很,这证明她挑儿媳妇的眼光太准了,那燕狂这几年来拒绝了多少京中淑媛,偏偏就让自己的准儿媳妇给压制了一回,岂不正说明华灼强过那些京中淑媛。   不知道林龙在中间插了一脚的华灼目瞪口呆,她早知道这事儿不用多久就会传遍京城,但谣言里为什么主角是她?完蛋了,她可真不会弹琴呀,这还怎么出门应酬。低头看了看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她隐隐有预感,恐怕在离开京城之前,她这根手指都不会好了。   晌午后,庄静活蹦乱跳地来了,一来就捧着肚子倒在华灼床上笑得直打滚,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道:“灼、灼儿姐姐……外面的传言……噗,哈哈哈……你听说了吗……”   华灼翻了翻白眼儿,她真的是哭笑不得,这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呀,真让人郁闷。   “别这样啦,我可没让你白替我顶缸,看,这是什么?”   庄静笑够了,从床上跳下来,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封信,在华灼眼前晃来晃去。   华灼眼尖,看到信封写着“亲启”二字,分明是庄铮的手笔,不由得心头一跳,但一转念,又嗔道:“你又拿庄世兄以前写的东西来糊弄我……”   庄静咯咯咯地笑着,道:“今儿早上刚写的,你要不要,不要我撕了。”   说着,做势要撕,华灼连忙从她手上把信夺了过来,道:“且信你这一回,若再戏弄我,我便找伯娘说理去,把昨儿秋水台上发生的事,好好说道一番……”   第214章 两张帖子   笑闹了一阵,庄静便发现了华灼右手那根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指,明白其中原委后,便又笑倒了一回,道:“谁给你出的馊主意,非要费这事儿,要不弹琴还不容易,今天说身体欠佳,明天说心情不好,后天说时辰不吉,大后天再说无风无雨无雪无花自然就是无琴……你呀,到底不曾学过,不知道这弹琴的讲究多,随便寻个理由就能混过去……”   “我这是一劳永逸。”   华灼轻轻撇嘴,要是华宜人知道她出的主意被庄静说成是馊主意,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其实昨天去酒楼,她本想把华宜人也带上,但华宜人却不肯,说什么躲在幕后更符和她的身份和性情,今天庄静来,她也不肯过来做陪,华灼也就由她去了。   庄静今儿本来是准备教华灼学琴的,但既然华灼“伤”了手,这琴倒也不好教了,索性便教了些指法、常识之类的,免得华灼在韦氏跟前圆不过谎,露出马脚来。本来还想教识谱,不过华灼跟杜宛那样亲密,自然是早就跟杜宛学会了识谱,有时候杜宛谱了新曲,头一个就拿给华灼品评,虽说她不会弹奏,但论鉴赏,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否则昨儿也不会建议庄静用一曲《百花杀》去挫燕二少的锐气。   反正“伤”了手,不论是刺绣还是书法,华灼都不能练习了,跟着庄静学学指法、听听那些关于抚琴的规矩讲究之类的,也蛮有意思,于是她学得兴致盎然,不知不觉便耗去了一个下午的时光。   直到庄静走了,她才思量起庄铮写给她的那封信。   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在信中说些什么,莫非是为了庄静的胡闹而向她致歉?她一边拆信一边微笑起来。以庄铮那一本正经的古板性子,还真是大有可能。   果然,信上头一句就是道歉的话,大抵是说庄静被宠坏了,让她给妹妹顶缸,他觉得很过意不去,要是因此招惹了什么麻烦,他一力担之,让她不要担心。然后话锋一转,又对华灼叮嘱他近日不要过去表示理解,其实他也觉得,总往太液池旧宅跑,有些不合适,古板迂腐之气,跃然纸上。接着却是鼓励她多跟京中的淑媛们来往,倒有些怕她寂寞的意思,可是用词却多为贬义,仿佛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要多跟京中淑媛们学学。   多说一句她的好话难道会要了他的命不成?她悻悻地想着,难道她就长了一张包子脸?   最后却是一句“雪后最寒,谨记多添衣裳,勿招风寒”,让华灼心中一阵暖和,总算还没有古板迂腐到底,是个能知冷知热的人,再看后面还有半句“西山雪海素有梅香”,然后就是落款了,一个“铮”字,笔划如钩,分外醒目。   华灼盯着那半句“西山雪海素有梅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个少年是在回应她随手填的那首小令,告诉她,踏雪寻梅应往西山去。   这个……算不算是他的邀约?   她心中微动,却是暗暗恨得咬起了牙,“西山雪海素有梅香”后面还应该有半句,约好时间才是,他却留白不写,难道要她去约他不成?   “小姐,庄二少爷写的什么?”   八秀在旁边看着小姐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咬牙,心中的好奇仿佛烈火熊熊的燃烧起来。   华灼把信收起来,白了这丫头一眼,道:“不是什么好话儿,你想听,我还不消说呢。”   七巧噗哧一笑,道:“必是好话儿,小姐不想让我们知道而已。”说着,又捅捅八秀,“你这丫头好不知趣,姑爷和小姐说的悄悄话儿,岂是咱们能问的,下回再不知趣,打发了出去。”   八秀一脸的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不问就是了,小姐你可千万别恼我啊……”说着说着,她也噗哧哧地笑。   华灼原还在琢磨着是不是拉下脸主动去约庄铮,让这两个丫头一打趣,倒真不好意思起来,板着脸道:“大胆的丫头,竟然敢取笑起我来了,信不信过两年,我寻两个癞头小厮,把你们草草地配了出去……”   两个丫头都已经十五了,虽说看着还稚气,但实际上身材已经渐渐有了曲线,娇俏秀丽,青春可人。八秀或还懵懂,但七巧却多少晓事了,被华灼这样一说,脸色瞬间通红。   “小姐,哪有拿这个说事儿的……”   华灼看看她,心里一动,闪出一个念头,难道七巧有看中的人了?若不是如此,如何这样羞怯,像八秀,还是一脸懵懂,什么都不懂呢。   七巧被她看得面色越发红了,忙借口火盆里的炭烧没了,转身出去了。   这可不是做贼心虚么,华灼原还只是怀疑,又觉得自己多心,七巧一跑,她反倒又确认了几分。少年慕艾,少女怀春,人之常情,她微微一笑,转眼望向八秀,柔声道:“八秀,你什么时候才长大?”   八秀莫名其妙,道:“小姐,我比你大呢。”   华灼哈哈大笑,却再不多说。没长大就是没长大,说得再多也还是没长大。八秀的懂事,也是在上一世荣安堂遭难以后,那一路的逃亡,何止是她改变了性情,八秀也一样,但如果要遭受那样的痛苦才能长大,那么她情愿八秀这一世都像现在这样懵懂无知,无忧无虑。   “小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八秀挠着后脑勺,到最后还是没搞明白。   被两个丫头一闹,华灼彻底歇了约庄铮的心思,倒是把主意又打到那些京中淑媛们的身上,踏雪寻梅,倒是颇有雅意的一个借口呢,只是仍要借庄静的名义下帖子,她到底跟那些女孩儿们不熟。   隔日庄静再来,听到华灼的打算,倒有些犹豫,道:“这个听着是雅,这天儿冷,怕是没什么人愿意出来跟你附庸风雅呢,再者雪已经开始化了,往西山的道路泥泞,十分难行,就更没人愿意去了,你若真有这个雅兴,不如等雪都化开了,出了太阳,稍暖和些再去。”   华灼笑道:“若等雪都化开了,那还叫什么踏雪寻梅,倒不如在京中寻个好园子,办个赏梅宴好了。”   庄静一拍掌,喜道:“这个好,我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园子梅花开得最好。”   说着,也不等华灼反应,就兴冲冲地走了。   庄静打听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华灼就接连又收到两张帖子。一张还是来自七公主府,舞阳县主似乎是盯上她了,竟然邀她初一到佛光寺进香,另一张却是来自镇南王府,是林凤下的帖子,没找什么名目,只说自荣昌堂一别后,甚是想念,所以请她到镇南王府做客。   这两张帖子让她犯了难,虽说见过两面,但舞阳县主对她似乎并无善意,接连下帖子便有些说不清楚的意图了,华灼不想得罪舞阳县主,但她已经拒绝过一次,一再拒绝可就削了舞阳县主的面子,真的就得罪人了,可是如果接受,又怕有什么陷阱,她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应付。   至于林凤那里,虽然她上次已经把话说绝,但毕竟是亲戚,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声好气的来请,她也没办法不理不睬,就算人不去,总得回个帖子,送份礼物过去。   “你若还想在京中安稳待着,舞阳县主就不可得罪。佛光寺乃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大护国寺,即使是圣上亲至,亦不敢在寺中放肆,更何况是舞阳县主,只怕是外头那个传言让她好奇了吧,这才邀你,你只管放心去,不出佛光寺的范围,必然无事。再说了,你有苦月大师的名帖,怕什么。”   这是华宜人的分析,华灼一想也对,她有苦月大师的名帖护身,佛光寺差不多就是她家后花园了,有苦月大师罩着,她怕什么,舞阳县主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佛光寺里把她怎么着。去就去,正好看看舞阳县主到底为什么一再邀约她。   “到底还是你想得通透。”她对华宜人笑道。   华宜人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那么镇南王府这张帖子,你也替我分析分析。”   自从上次在荣昌堂闹翻以后,林凤就一直没有来找她,现在突然又下帖子,这里面也不知有没有蹊跷,虽然华灼不打算去,但好歹也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华宜人知道荣昌堂和荣安堂之间的芥蒂,自然也就知道华灼问这个问题的意思,想了想道:“其实凤表姐在京中素有贤名,我虽不十分了解她,但这贤名想来也不是凭空得来,若抛开你们之间的恩怨,我觉得你与她之间,还是应该交好。”   “若不能交好呢?”华灼又问。   华宜人表情严肃起来,道:“那也不要得罪她,灼妹妹,你要知道,凤表姐将来是要进宫的,以后必然贵不可言,你便是得罪了舞阳县主,也不要得罪她。”   华灼一撇嘴,这话说晚了,她已经得罪过林凤。   第215章 一张回帖   似乎从华灼的表情上看出了她的想法。华宜人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放不下心中那个结,镇南王府我替你走一遭。好歹把关系缓和下来,为长远计你就退一步吧。”   华灼明白她的好意,但仍是摇摇头道:“不用!我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既然你这样说了,镇南王府我亲自去一趟,与她把话说清楚。要我与她相好那是绝无可能,老死不相往来便是大善。”   大概是那天在黄金台上,她的话还是说得太过婉转了,所以才让林凤以为还有修好的可能。这次索性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有纠缠。不然,哪日她真的忍不住便要恶言相向了,那时便是彻底得罪了林凤。华宜人说得不错,林凤将来必然贵不可言,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何必意气用事?你如今在京中名声大振,若能得她照拂更是助力……”华宜人还要再劝,但见华灼神色坚决也只得闭口不言。心中暗暗一叹:怪不得姑太太这样喜爱灼妹妹,撇开当年荣安堂的太夫人的关系,其实灼妹妹的性子与姑太太倒是极相似的,都是认定了便不肯回头。所幸灼妹妹的性子还圆和些,不曾刚烈到宁折不弯的地步,这倒又比姑太太好了许多。   “宜人姐姐,如今京中盛传我以琴艺力压燕二少的事情,只怕以后麻烦不少。你帮我斟酌一下,看如何辟谣才好。”隔了一会儿华灼才又道。   华宜人一怔,道:“为何要辟谣?虽说此事阴差阳错,但于你却大有好处。你一夜成名,名声越大关注你的人便越多,老祖宗那里就越不敢拿你如何,我还想劝你再多做几桩似这般能出风头的事情。”   华灼自然知道这件阴差阳错的事情,对她好处极大,但她心中自有底线。她原也只不过答应庄静在韦氏跟前顶一回缸,绝不曾想过要闹得人尽皆知,也不知道外头的传言是哪个在那里胡说。总之,她是不会认的。再者不是她做的,早晚会露出马脚。她虽已经跟庄静学了几日,但毕竟不是神仙,总不能一下子就琴艺超凡。这几日之所以学得高兴,不过是她有心长些见识,将来应酬不至于显得无知。因此当华宜人一问她,便道:“要出风头当凭我本身才艺,岂能冒领他人之名。我本不会抚琴,硬要冒领只怕将来要出大丑。”   华宜人一笑:“道理是这理儿,但我劝你也不要否认。你当这京中淑缓们便没有才艺出众的人么?你只会刺绣、书法这两道,而京中攀比成风精于这两道的人不知有多少。你欲要脱颖而出,怕是不容易。便是琴者也不是没有比庄小姐更好的,这一回之所以能闹得这样大,还是机缘巧合。那日你们在秋水台恰遇上燕二少,又幸那曲子新奇正好能压住《凤求凰》。换一个人来,甚至换一首曲子都不会有这样的风头。”   华灼沉吟了片刻,华宜人说的确实有道理。她虽勤于练习刺绣和书法,便也不敢说便是天下无双。那日在秋水台确属机缘巧合,下次再难有这样的机会。此事可轻可重,不能认,亦不能不认,倒是有些难办了。   她思来想去,只觉得为难,真不知是什么人与她过不去。当日秋水台上又不止她一人,为什么传到外头就变成了是她抚琴了呢?   “从长计议吧!这几日你便不要出门了,等过几日风头平息下来……”华宜人的话还没说完,八秀就又拿了几张帖子过来欢喜道:“小姐,又有人邀你出去玩了!嘻嘻……这下子咱们在京中可真就出名了!”   四、五张新帖子,华灼看了,基本上都是那日在琼林阁里见过一面的官宦千金,那位爱八卦的庾小姐也在其中。她邀请的理由也十分八卦,竟然说她哥哥邀了燕二少,所以她就一定要约华灼,要让知音人会知音人。另外还有位陈小姐,却不是那在琼林阁里见过的那位翰林家的陈小姐,而是被诸多小姐八卦了阵的那位被退婚的国子祭酒家的陈小姐。   也不知这位小姐是不是因为被退婚而心灰意冷大有出家之念,在帖子上竟然写了一首佛褐,还是请教语气,估计是冲着华灼手上那张苦月大师的名贴来的。她可能是认为能得到苦月大师的名贴,华灼便应该是通晓佛理的。不过最让华灼吃惊的是,居然还有华烟的帖子!这个女孩儿很不服气地说,要跟她一较琴艺高低,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麻烦果然来了。华灼在帖子里挑了挑把庾小姐和华烟的帖子捡了出来,道:“这两家我不去,八秀你去挑两幅我绣的帕子,派人送去,六姐姐那里就说我自知不比她琴艺高超,认输了。”华烟那里自然不去,她跟荣昌堂都撕破了脸皮,再送上门去岂不是自找其辱?再说了,她跟华烟也没有什么好争的,庄铮已经被她争过来了,那么别的地方让一让华烟也没什么,不然两姐妹斗起来岂不是让别人看笑话。   想了想又道:“庾小姐那里要特别说一句,我与燕二少素昧平生,何来知音。”如果庾小姐不提,燕二少她也就应邀了,无论如何外头的传言,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但冒然否认也不合适,索性就含糊一下,只说素昧平生,不是知音,并不提秋水台上的事。   八秀应了一声,自去找帕子不提。   华宜人看了看帖子,又挑出一份道:“这份帖子,也回了吧。你既然决定要去镇南王府一趟日子就重了。”   华灼一看,正是那位国子祭酒家的陈小姐。一时有些犹豫,虽然没见过这位陈小姐,但她心中却是有几分同情的,这同情来自韦大小姐那个女孩儿,正是因为亲事上出了岔子这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劝慰陈小姐几句,免得将来跟韦大小姐一样。虽说遁入空门自得清净,只是每当她想起来韦大小姐风华正茂的年纪,正如花开半绽最是娇艳之时,却是一身芒鞋僧袍青,便有种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悲凉感。   “先放着吧,待我思量着怎么回。”   华宜人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同情心泛滥,不由得一笑道:“你呀,做什么烂好人,这位陈小姐以前在京中的风评可不怎么样,被退亲也是有道理的。”   “她风评如何是她的事情,我要如何做却是我的事情,我不是要做烂好人,只是做人做事都要求个问心无愧才好。她若不给我下帖子,我自然不理会她,但她既然下了帖子,我便不能当做没瞧见,宜人姐姐,这是我的原则。”华灼很是认真道。   “我喜欢你这个原则。”华宜人浅淡的笑容里多出几分真心。   如果华灼没有这个原则她大概现在还在荣昌堂里当镇宅呢。也许这个原则会给华灼带来一些麻烦,但这正是她心甘情愿留下来帮她的原因。   两日之后,陈清音收到了一份回贴,上面只有一句话: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余事皆无,可畏惧小,穷水尽非,绝境有柳暗,花明有奇峰,姐姐以为然否?   身为国子祭酒的女儿,她诗书琴画样样皆精,经史子集更得父亲言传身教,许多国子监的学生都不如她,因此她难免有此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这让很多京中女儿们对她颇有微词,这些她都知道但并不在意。   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人,独于众而言必毁之。她之所以风评不好,正缘于她的出众,别人对她高山仰止。所以便要用言语来贬低她,只有跟她站在同一高度的人才懂得欣赏她。所以,当她知道自己跟杨成仁定下婚约的时候,心中是暗喜的。那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才子之一,曾经连夺两次上元节雅会经论第,而且还是宗室出身,那样尊贵的身份,那样绝伦的才华,自然是极少数能懂得欣赏她的人之一。她憧憬过喜悦过期盼过,但定婚不及一月,她迎来的不是花轿锣鼓,而是一纸退婚书。退婚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八个字“风评不佳,难为良妇”。那一瞬间,她几乎崩溃,骄傲如她,如何受得住这奇耻大辱,眼中流不出泪,只找出尺白绫,如果不是丫环发现得早,她早已赴了九泉。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轻轻抚着回贴上的字迹,陈清音仿佛能感觉得到写字之人的铮铮骨气。这样峥嵘的字竟是出自一个女儿家的手笔,竟让她生出几分好奇来。不是几乎死过的人,如何能体会有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她被丫环从白绫上救下来,便再也没了寻死的念头。死都不怕还害怕活着吗?可是她没有办法走出家门,她不想去听那此讥讽她的言语,活下去太难,又不甘愿就这样死去,这些日子她日日如在地狱前熬,直到听说有个女孩儿以琴艺力压燕二少,那女孩儿还得到苦月大师的看重得赠名贴一张。   能被苦月大师看重的女孩儿,必然不同于凡俗之流。她在生死之间挣扎,不知该如何抉择,便送了帖子。不曾抱过什么希望,但终还是怀了一丝希望,然后她收到了回贴。   第216章 讲一个故事   那个女孩儿,果然懂她,没有鄙夷,没有不屑,没有丝毫看不起她,虽然回绝了她的邀请,但却宽恕她,山穷水尽非绝境,柳暗花明有奇峰。绝望的心,竟有了复苏的迹象。不是她不够好,而是真正能理解她,欣赏她的人还没有出现。   陈清音对那个女孩越发的好奇起来。怀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研磨铺纸,临摹回帖上的字迹,许久,却颓然地发现,她的字,飘逸清奇,好固然好,却始终写不出那峥嵘之态。   “夫人……夫人……”   丫鬟气喘吁吁地冲进了祭酒夫人的房间,直把祭酒夫人吓得脸色发白。   “晚香,音儿……可是音儿又出什么事了?”   上次这丫头也是这样冲进来,说音儿悬了梁,可差点没把她活活吓死。   丫鬟喘着气,一不留神岔了气,喊了几声夫人后便咳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手。   “你、你说话呀……哎呀,没用的东西,佛香,快扶着我……”   祭酒夫人等不及了,连忙扶着自己的丫头匆匆往女儿的绣阁奔去,一路之上,心中只念阿弥陀佛。跨过绣阁门槛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被绊了一跤,亏的扶着她的丫鬟手上有力气,及时扶住她,当祭酒夫人心急火燎地抬起眼时,却看到女儿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什么。   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祭酒夫人怔怔发愣,那个叫晚香的丫头又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这次她终于能说得出话来了。   “夫人……小姐她……开始写字了……已经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清音在京中虽然风评不好,但她才名远扬确是不争的事实,诗书琴画随便哪样挑出去,都是可以见人的,而这四道中,犹以书法最精,因此陈清音日日勤练不辍,但自从被退婚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笔。不提笔,不抚琴,不翻书,不碰棋,宛如行尸走肉。   而今天,她提笔了。   祭酒夫人不知是喜是忧,只是看到女儿好好的,气色竟比前些日子好得多,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音儿……我的儿,你可好了……”   “娘……”   陈清音放下笔,转身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的脸色或许还透着些憔悴,但相比前些日活死人般的木然绝望,此时的她,脸颊上略略透出几丝红晕已经显出了几分生气。   “孩儿不孝,这些日子,让娘担心了。”   她徐徐下跪,一直流不出的眼泪,仿佛决了堤的河水。祭酒夫人一把抱住了她母女俩放声大哭。   事后,当陈祭酒回到家中,看到母女两个坐在房中有说有笑,差点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太过操心而神思恍惚走错了家门。   “非是你书法造诣不够,而是心胸不足……”   看到那张使女儿重新变得鲜活欢快的回帖,陈祭酒先是赞叹了一番,女儿之中,能写出这样的字,实属罕见,再看了女儿临摹了许久仍觉得不如意的字做出了如上评价。   而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国子监祭酒大人的评价的华灼,此时却已经乘了马车又一次来的佛光寺。离舞阳县主约定的时候还有大半时辰,她先到了一井佛舍没有见到苦月大师,却看到了法轮小沙弥正偷偷摸摸地从井里打水。   “咳……”   她轻咳一声,法轮小沙弥惊得跳了起来,把水桶往井里一扔,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去,却是一段她听不大明白的经文。   “法轮小师父,你在做什么?”华灼忍不住想笑。   法轮一抬眼,道:“原来是你呀,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法华师兄来了呢。”说着,长吁一口气,对着华灼轻轻一嘘,抓着井缆把水桶吊起来,然后鬼鬼祟祟地将井中的泉水装入一只瓮中。   “来,咱们悄悄地煮茶吃去。”   华灼哭笑不得,这种冷泉中的水外面千金难求,竟在这里偷水,看这架势,怕不是偷了一回两回了。   “我是来拜见苦月大师的。”她道明来意。   “大师每天这个时辰都要到后山的树林里渡化那两只老虎,你要去自己去。”法轮随口道。   渡、渡化老虎?   华灼一头冷汗,再想问清楚,却看到法轮已经抓着那只水袋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犹豫了片刻,她向后山走去,惊得七巧、八秀两个丫头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小姐……后山有老虎呢……”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望着两个丫头担心惊惧的模样,华灼笑了起来。   “以前有个书生,为人正直,看到不平之事便要管一管,因此有些人爱戴他,有些人却很讨厌他。有一天,有个算命先生说,南山来了一只老虎,要在某月某日吃掉一个青衫的书生,那些讨厌他的人就在那一天把那个书生骗到了南山,故意弄湿了书生的衣裳,留下一套青衫。书生就换上了青衫,爱戴他的人劝他把青衫换下来,不然就要被老虎吃掉,书生说,我胸中有正气,浩气凛然,老虎遇到我,只会夹着尾巴逃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南山里就传来一声老虎的大吼,所有人都吓跑了,只有书生无惧无畏。老虎从山上冲下来,远远地看了书生一眼,走了。从这以后所有的人,不管是那些爱戴书生的人,还是讨厌书生的人,都对书生很尊敬。”   “小姐,咱们又不是书生,老虎看到了我们,一定会把我们叼走的。”八秀显然没有听明白这个故事的意思。   “笨,小姐不是这个意思。”七巧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姐的意思是,人的害怕都是从自己心里产生的,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连鬼都不怕,又怎么会怕老虎,我们要学那个书生让自己的心里充满正气,无所畏惧,你不怕老虎,老虎自然就怕你了,再说了,能听得懂苦月大师讲经的老虎,我们这些凡人,应当畏惧,而不是害怕。”   “可、可是……”八秀还是有些哆嗦,老虎始终是老虎,难道听得懂经文,就能该吃素不成?   华灼笑起来,问道:“八秀,你做过坏事么?”   “当然没有。”八秀挺起胸膛。   “那你怕什么?”   笑着反问一句,华灼便看到韦浩然出现篱笆之外,也不知他几时到的。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他仍然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要笑不笑的表情斜睨着眼睛,吊儿郎当的口吻,“华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吗?佛尚有三千烦恼,你凭什么无所畏惧?”   华灼看看他,淡淡道:“看到那边的树了吗?”   韦浩然扭了扭头,道:“不但有树,还有石头,那又如何?”   “解下你的腰带,挂在树上打个结,把你的脖子套上去,然后踢开石头,到那时候,别说是你,就是真佛,也会消去心中一切挂碍,无所畏惧。”   华灼很是认真地道,她的表情很严肃,绝对没有半点说笑的意味。她写给陈小姐的那张回帖上,“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不是她的妄言,而是她真的知道,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寂灭,当她重新睁开双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的恐惧慌乱,都化成了一股信念。   守护这一世她所拥有的一切,哪怕燃烧了自身,亦无所畏惧。   故事里,书生说,他胸中有正气,浩气凛然,故而虎见则避,而她心中有信念,无论前途多少艰难,哪怕有恶虎挡道,她也依然前行。   韦浩然怔然了片刻,道:“才多久不见,你越发刻薄,我不过是质问你一句,你竟然狠心要我去挂东南枝,果然是天下最毒妇人心……”说着,又一拍大腿,嘲讽道:“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给我找了这么个高妙圣洁的地方,若是让我去城外乱葬岗挂东南枝,竟是连那燕狂燕二少也比不过了,他好歹还有香茗一盏,我连根破绳都没有,还要自解腰带。”   “噗……活该……”八秀捂唇偷笑。   刻薄?   华灼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落上这么一个词儿。   “是,我错了。”她真诚地向韦浩然道歉,“佛门圣地,高妙圣洁,你这样污浊之躯,哪怕是滔滔江水亦清洗不净,我不该让你在这里挂东南枝,因为那太侮辱东南枝了。”   既然说她刻薄,那她就得让这个阴阳怪气从来就没有一句好话的少年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刻薄。   “我开始同情我那个表弟了……阿弥陀佛,佛祖多多保佑他吧……”韦浩然毫不客气地展现他的毒舌。   华灼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却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她不能跟一个外人讨论她和庄铮之间,到底谁碰上谁比较倒霉,总之庄铮认可了她,她也认同了庄铮,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跟外人无关,更无须在斗嘴皮子的时候说出来。   这就是女儿家的矜持。   所以她面无表情地与韦浩然擦肩而过,同时向七巧使了个眼色。贴身丫头就是贴身丫头,在任何时候都是善解人意的,于是七巧跟在她身后,仿佛不经意的,一脚踩到了韦浩然的脚趾上,还拧了两下,狠狠的。   “啊……”   第217章 真的有虎   佛光寺的后山有一群鸟儿被惊飞,行走在山道上华灼惬意得仿佛真的是来这里散心的。   “小姐,上山下山要花不少时辰,只怕赶不及和舞阳县主见面。”七巧有些忧心。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一定要上山。难道真的是想看苦月大师对着老虎诵经?华灼悠然地欣赏着山道上那些枯黄落叶,有些是刚刚落下的、有些已经半没入泥下,零落成泥碾作尘,也许这些落叶没有清香如故但谁又能说它们落下来便是无用呢。有了这些落叶的滋养这些树木野草来年才能长得郁郁葱葱。   七巧的话在她耳边盘旋,望着疑惑的丫头她淡淡一笑道:“你说舞阳县主身为宗室贵女为什么要特意邀我?而且还是一邀再邀?”没有直接回答七巧的疑问而是反问出一个问题。   “那还用问,自然是因为小姐出风头了嘛。”八秀漫无心机天真地答道。   七巧给了她一个白眼儿,在小姐反问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明白过来。自家小姐虽也是贵女但到底不如舞阳县主,哪里值得舞阳县主一邀再邀的道理?若换了林家表小姐还差不多有这个资格,所以小姐的意思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偏偏这位舞阳县主小姐又得罪不起,所以自然要找靠山。这佛光寺里还有比苦月大师更大的靠山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除了苦月大师,佛光寺里也没有别的山可以让小姐靠。所以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偏向虎山行了,甚至误了舞阳县主邀约的时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华灼笑了起来,道:“是啊,因为我出了风头,所以舞阳县主下了帖子,凤表姐下了帖子,很多很多人都给我下帖子,相信之后的几天我还能收到更多的帖子。”她捡起地上一片落叶在洁白纤细的掌心中轻轻摩搓着。   “你们看,我就像这片落叶在京里。我无根无枝无依无靠,而那些帖子就像一阵阵大风,一会儿把我吹到东,一会儿把我吹到西,可是我不想被吹来吹去,只想找块合适的土壤安静地待着。也许到了来年春天,我可以滋养出一株小草把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所以只好来抱佛大腿了。”   其实她不知道舞阳县主为什么邀她,但却知道肯定不是因为秋水台上那件事情。因为在那件事情发生前舞阳县主就已经邀过她一次。当时她借口要迎接十五姑太太婉拒了那次邀约,虽说这个借口合情合理,舞阳县主也不能太过指责她,但以仅有的两次见面所留下的印象来看这位县主并不是宽宏大量的性格,没有可能这么快又给她下帖子。所以对舞阳县主她怀着深深的防犯之心,哪怕华宜人说在佛光寺舞阳县主不可能对她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但她依然不放心,不抱紧了苦月大师这根佛大腿她绝不轻易跟舞阳县主见面。   说话间她们转过了一处山凹。   “小姐快看,苦月大师在那里。”八秀惊喜地叫道。   顺着八秀的手指去的方向华灼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山冈上化做了一片震惊。   苦月大师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在一株叶已落尽的枯树之下讲经。他的声音沉缓有力,他的目光充满慈悲,他的神情是那样的虔诚。   山岗下两只花斑大虎卧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仿佛已听入神。竟然真的有虎,不只是有虎,树上几只松鼠搭着两个前肢一本正经地站在枝干上侧耳聆听,风吹过枯草,两只兔子的耳朵高高地竖在枯草丛上方,飞鸟从山冈上方掠过静悄悄地落下敛翅收声。华灼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知道有虎和看到老虎是两回事。原来真的有虎,原来真的有虎能听苦月大师讲经。到底是虎有灵性还是苦月大师佛性高超?她有些迷茫,但却在这刻终于知道苦月大师的威望并非完全来自大护国寺主持这个身份,而是老和尚就是老和尚,哪怕他有时候像个邻家老爷爷一样。   “被吓到了?啧啧,这可不像你呀。”   韦浩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山,站在她身后摇头晃脑,声音有些大,惊走了刚刚落下的几只飞鸟,还吓得胆小的兔子脑袋一缩没入枯草丛中就不见了。华灼瞪了他一眼,道:“你身为苦月大师的弟子,难道不知什么叫敬畏么?”   “敬畏什么?”韦浩然哂笑:“敬畏师父?师父又不是老虎,我为什么要敬畏?敬畏老虎?正和你先前所说,我胸中有正气那又何须敬畏?”   被韦浩然用自己的话来驳自己,华灼只能白了他一眼不想在这个场合跟他争辩。她再看向山冈上苦月大师依旧虔诚地诵着经,两只老虎认真地听着他们不为外物所动专注而深沉。   羞愧。   她突然被一股羞愧的情绪所笼罩,自己用凡尘俗事来打扰苦月大师和那两只老虎就仿佛在一幅美丽的画卷上硬生生添了一笔浓墨破坏了整幅画卷的意境。   “无地自容了吧,知道你的肤浅了吧,赶紧回去吧。这高妙圣洁之地就不是你该来的。”   某个聒噪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嘲笑着。忍无可忍华灼瞪着他问道:“你既拜苦月大师为师,什么时候剃度?到时候我一定要来观礼。”   韦浩然又拿出他那把美人扇悠然自在地晃着,斜睨了她一眼道:“谁说拜了苦月大师为师就一定要出家?本少爷还没在这万丈红尘逍遥快活够呢。”华灼嘴角一撇懒得解释自己刚才问他什么时候剃度的意思。七巧知情识意便好心道:“韦三少爷,我家小姐的意思是你是天生和尚命,早点剃了一千烦恼丝早解脱,何必再在红尘里沉浮,烦了自己也烦了别人。”八秀吃吃地笑得几乎站不稳了。   韦浩然的表情明显有些郁闷,好像从碰到华灼起他就没在她身上占到便宜过,一个庄铮就够难搞了,再加一个华灼,将来这两个人真要成了一家人,他岂不是要被吃得死死的?想到这里,他就更加郁闷了,突然有点后悔,如果当初他坚持下去向华家提亲成功的话,眼前这个女孩儿还会这样跟他针锋相对吗?   诵经的声音突然一顿,顾不上再较劲儿,华灼向山冈上望去,却见苦月大师已经诵完了经,正缓缓起身。她正欲上前,但韦浩然却抢先一步窜上了山冈上。   “师父啊,她说我是天生的和尚命。”   华灼瞪大眼睛,这个家伙好不要脸!竟然先告起了她的黑状。苦月大师的目光在两个小儿女的身上来回看了几眼,哈哈大笑起来,大袖挥了挥,两只老虎懒洋洋地起身径自走了。   “女娃儿今儿怎么寻思看来看老和尚了?”华灼屈膝福了一礼,犹豫了一下,终是把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咽回了肚子里。面上露出甜甜的笑容道:“灼儿听说大师在点化老虎,所以特地来瞧个稀奇。”   “虎有虎性,人有人性,两性不同,哪里来的点化?当年这后山闹虎患,禁卫军围山射杀了大虎却留下了这两只虎伢子,老和尚我也是一念善心,以羊奶喂大了这两只虎伢子,因老和尚日日在这里诵经成了习惯,两只虎伢子听经也成了习惯若说听得懂,那就是骗人了,外人不知只道是点化,以讹传讹罢了。”   华灼愕然。   韦浩然却对她挤眉弄眼地笑,一副“上当了”吧的表情。华灼只能无语以对。跟老和尚论佛她哪里够资格。是点化也好是习惯也好,能让老虎安静地听经而不暴起伤人,这就是苦月大师的高明。   “大师,灼儿与舞阳县主有约,时辰将至便先告辞了。”   苦月大师微微一笑道:“老和尚还要在山上走一走,让法度送送你。”   华灼连忙道:“不用,就让韦三少爷陪着大师。”老和尚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在山上走走想想她都觉得冒冷汗。   苦月大师冲着她挤挤眉毛道:“不妨事,这后山于我来说便是自家,再说了有两个虎伢子在呢,走不动了还能骑虎下山。你一个女娃儿若没人护着才叫人担心。”   骑虎下山?华灼看着苦月大师,只见老和尚慈眉善目眼神清明如水仿佛洞悉一切,分明是早就看出了她的来意。   “多谢大师。”再无推辞,苦月大师的关爱她只能愧领,不顾地上污泥枯草她跪下高举双手深稽一礼以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   “心领便好,何必行大礼,虚伪了太虚伪了。”韦浩然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华灼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他这个少年一如既往地那么令人讨厌。   第218章 暗暗较量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如果身边没跟一个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拿话刺她几句的家伙,华灼相信自己这一路走下来会更轻松些。   舞阳县主已经到了,正在和她约好的那间观音殿里上香,闲杂人等一概被清场,即使有人误闯了过来,但看到观音殿外排得整整齐齐的公主府仪仗所有人都自动避让。这样的排场,华灼越发觉得来者不善。上一次舞阳县主到佛光寺来只是轻车简从,今天却摆出了公主府仪仗,分明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你得罪她了?”韦浩然摇着美人扇满脸都是令人厌恶的幸灾乐祸的笑。   华灼却是一肚子的疑惑。仔细回想了跟舞阳县主的两次见面,虽然当时场面前称不上愉快但也确认自己并没有得罪过她,唯一的可能就是舞阳县主太过小肚鸡肠,记恨她上次没有应邀,所以这次一定要给她个下马威看看。   通报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有个丫环出来领了她们进去。   韦浩然倒是一点也不避嫌,大摇大摆地晃着美人扇跟了进去。舞阳县主已经上过了香这会儿正在观音殿旁边的一间静室里休息。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坐着个女孩儿,也是华灼的老相识,镇国将军之女杨馨。   “县主今儿我跟你出来倒是长识了。”杨馨看着华灼向舞阳县主行礼面上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从来只有别人等县主,想到还有你等别人的一天。”语气自然是玩笑的,但话里话外却把华灼架到了火上。让舞阳县主等候可大可小也算个罪名,只看会不会有人跟她较真。舞阳县主的脸色自然就不怎么好看了。   华灼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淡淡笑道:“我来时县主还未至,便去拜见了苦月大师。恰见苦月大师在后山渡化两只老虎,我等候了片刻待苦月大师诵完经方才回来。误了县主所约的时辰还望县主见谅。”   舞阳县主再尊贵总不能越过苦月大师去,她这样说自然是给舞阳县主一个台阶,又把自己摘了出去,如果舞阳县主要跟她较真,那就是没把苦月大师放在眼里。这事儿一样也是可大可小,但若有人在里面兴风作浪,舞阳县主可就算得罪天下所有的出家人了。   “哦。”舞阳县主显然知道其中轻重,不好再摆脸色,重新露出笑容。目光溜溜地从华灼身上滑落落在了韦浩然的身上。   “我哪里是那么计较的人。看到你与小韦陀同来,便知你必是去见苦月大师了。我虽贵为县主,却也不敢跟苦月大师争人。倒反而要羡慕你轻易便能得了苦月大师的青睐。我们平日想要求大师指点一番还不得其门而入呢。”   韦浩然一屁股坐下,翘起了腿漫不经心道:“就是个快要入土的老和尚而已。肉体凡胎,又不是金身菩萨,偏你们要较个真。无趣真是无趣。”   估计这世上也只有他敢这样说苦月大师了。舞阳县主和杨馨瞠目结舌,只有华灼面色不变。她早就知道韦浩然这张狗嘴里水远吐不出象牙来。气氛尴尬了片刻,舞阳县主才又笑起来道:“小韦陀有颠僧之风,亏得你自来京以后一直在佛光寺里不曾出门,不然京中多少少年要被你吓得目瞪口呆。”   华灼在心中重重点头,深以为然。韦浩然这张嘴出了佛光寺的门就是在街上被人暴打的主儿。舞阳县说什么把人吓得目瞪口呆太委婉了。   韦浩然却仿佛没有听出舞阳县主话外之意摸了摸下巴笑道:“不错不错,我是该出去走走了。整天在这里,看到的除了和尚还是和尚。听说京中风月十分热闹,改日我做个东道,县主可赏个脸过来给我捧场。”   舞阳县主倏然变色。杨馨怔了怔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韦浩然你放肆。”   竟然邀请舞阳县主去风月场所。华灼愕然了半晌实在是无话可说。不用等到去街上了,舞阳县主现在就能叫人进来把他暴打一顿。   韦浩然嘿嘿一笑满脸浑不在意道:“县主不赏脸便算了,你来不来?”问的却是华灼,语气中满是戏谑之意。   华灼怒目而视,耳边却听舞阳县主轻笑声道:“馨儿你坐下。韦三少爷你若能请得动华家妹妹,我便赏你这个脸面如何?”   杨馨重又坐了下去,目光在舞阳县主身上凝视了片刻,敛去怒容亦笑道:“就是华家八小姐架子大,就是县主都请了两回才请动了她。韦三少爷若是能请动华家八小姐,我便陪着县主一道赏光。”又一次把华灼架到了火上。   可恨的是韦浩然这个家伙居然还在对她挤眉弄眼,一副我就说你得罪她们了吧的表情。舞阳县主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眼神立刻沉了沉。从韦浩然进来的那一刻起这个少年的注意力就没有离开过华灼。她不喜欢这种现象,因为只要有她在场的场合里从来只有她才是所有人的焦点。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华灼垂下眼帘掩去了心中的怒意,韦浩然一而再再而一地拿她开涮真的让她恼火了。   “韦世兄美意不介意我再多邀些人吧。”再抬眼时她微微地笑,露出标准的四颗白牙森森然。   韦浩然一挑眉毛直觉有种不详的预感。   “苦月大师。”目光在一双瞪圆的眼上一扫过,华灼才轻声道:“我自是请不动的,但想来法轮小沙弥应该会愿意去的。”   请法轮小沙弥跟请苦月大师也差不了多少。韦浩然要是敢把法轮拐到风月之地,他绝没有好果子吃。法轮可是真正剃了发的,虽然还没有受戒,但能伺候在苦月大师的身边不用想也知道将来是要传承苦月大师衣钵的人。   “还有静儿妹妹。我与静儿妹妹情同姐妹,她最爱热闹了,有这样的热闹不让她凑她一定会怪我的。”   韦浩然嘴角一抽。法轮那个家伙他还有法子压着,但是庄静,请庄静跟请庄铮有什么差别。   “开个玩笑罢了。你真无趣,果然跟我那个表弟是天生一对。”他挥挥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改天我在京中酒楼包个场,你算我便宜点。”   “好说。”华灼笑如春花灿烂,到时候她会吩咐方大掌柜照一倍的价收。   看着华灼乍然绽放的笑颜,面如阳光下盛开的火红蔷薇,并非最美却炙热如火夺人目光。舞阳县主的心中仿佛被火苗灼了一下,微微地疼令她那么的不高兴。   “华家妹妹最近风头很盛啊。听说妹妹的琴艺极好,压得燕狂都抬不起头来,不知本县主今日可有一饱耳福的机会?”果然来了。   华灼收起了笑容,低下头道:“外头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我的琴艺只是初学,不值一提。况且前两日不慎又烫伤了手指,便是想用陋音污县主的耳也是不能了。倒是听说杨小姐善抚琴不知华灼今日是否有幸聆听仙音。”一边说她一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早就知道谣言传来必然会面临今天这样的情况,帮庄静在韦氏跟前顶缸不算什么事儿,但在外面她不愿也不屑占这个风头所以她是不会承认的。舞阳县主这才注意到华灼右手的中指上裹得严严实实。   “华家妹妹太谦虚了。”她明显不信华灼的话,但也无法再强逼华灼抚琴。于是向杨馨笑道:“馨儿你的绿绮今儿带来了么?便抚上一曲请华家妹妹指正吧。”   “正好带了。”杨馨唤过丫头,让她去外头的马车上取琴一边笑道:“那我便献丑了。”一会儿琴取来了。这是一架真正的五弦古琴,弹奏的难度比常用的七弦琴更高一些,不是造诣精深的人绝不敢用五弦琴,杨馨显然是存了一较高低的心思而来。摆好琴净手焚香然后才道:“我习的是广陵琴,便奏一曲《梅花落》,华八小姐请多指教。”   华灼微微欠身道:“广陵琴中正悠远曲声古朴,最适合《梅花落》。不过杨小姐果然是个中高手,指教不敢当愿闻教诲。”   幸好庄静这几天给她恶补琴之一道的常识,也给她讲过各家流派的特点,不然今天还真要被难住不可。琴音飘起一声又一声,寒风乍起冰冷之中又隐隐有暗香盈盈。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琴音才如那炉中的水沉香渐渐袅去,仿佛幽幽梅香渐渐消散在寒风中。   “华家妹妹以为如何?”舞阳县主轻轻地笑问不带一丝烟火气。可是华灼却听出了其中的发难,果然今天这次邀请是有备而来啊。   “琴为心音,杨小姐冰清玉洁才能把这曲《梅花落》弹得入骨三分。”   华灼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跟杜宛弹过的《梅花落》比起来,杨馨的琴音太过刻意表现梅花的孤傲反而落了俗套,但舞阳县主当面还是要留几分情面的。   “嗤”。韦浩然一声笑。表情与先前说她太虚伪时一模一样。   华灼觉得牙根痒痒的。   第219章 不觉魂飞   杨馨抬起下巴笑意柔柔道:“不知华八小姐习的又是哪家的琴派?”广陵琴在各流琴派中素来就是名声甚好,习者众多,出名者亦众多,可谓是众多琴派中最大的一支。因些她问这话的时候虽是语气温柔,但那一抹自得始终掩饰不住。   华灼不再看韦浩然,免得越看越生气。她决定无视这在旁边捣乱的家伙,把注意力放到杨馨身上。不出意外地看出那隐隐的较量之意,于是淡淡道:“我才初学,谈不什么流派。只是曾经看过一本梅庵琴谱,十分向往。他日若有机缘深入学习自当访梅庵而去。”   梅庵也是众多琴派中的一支,素以隐士为名,其琴谱和指法都有独到之处,而且世间虽有梅庵琴派一说,但从无人能寻到梅庵,所谓梅庵琴派只在日书古籍之中才可见一鳞半爪的记载,偏巧杜宛手上便有一本梅庵琴谱,也偏巧杜宛天姿聪颖,竟自这本琴谱中习到了梅庵琴派的指法,因些自命为梅庵弟子。   华灼就毫不客气地借这个名头来用,反正她也不算说谎,杜宛从自家的书堆里翻出这本梅庵琴谱时,当宝贝一样请她一起去看,所以她是真看过梅庵琴谱的。广陵琴派与梅庵琴派便如庙堂与江湖,杨馨或可因居于庙堂之高而自鸣得意,华灼以梅庵相对亦不乏处江湖之远的自在逍遥。自古以来也只有真正的隐士才可对庙堂不屑一顾,远离了庙堂脱去了繁华才可见风骨俨然。针锋相时不落下风。   “好大的口气。”杨馨有些着恼。   舞阳县主一抬手拦了她的话头,只笑道:“华家妹妹好大的志向。只是梅庵琴派便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只有自书中见过零星的记载,却无人亲耳聆听梅庵琴音。只怕妹妹这志向不易实现。依我看不如早早改了,免得空耗了这大好年华。”   “多谢县主提醒。”华灼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眼珠子有意无意又掠过杨馨,才淡淡笑道:“既是神龙,自然非凡夫俗子可以轻见。我能见着梅庵琴谱想来也是有一份机缘在,若空见宝山而不入反倒去就那路边的泥堆,那倒不如此生不再谈琴罢了。”   杨馨脸都青了,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广陵琴派就是路边的泥堆,而她杨馨也就是个凡夫俗子所以见不到神龙入不了宝山。   “好、好。”她倏地站起,这次连舞阳县主拦她也不顾了,“我去殿上上香求菩萨让华八小姐的手早日好起来。杨馨虽琴艺不足倒也要请几位琴中大家来领教领教梅庵的不俗。”   华灼放下茶盏一脸惊愕的表情道:“杨小姐这是怎么了?”然后又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我才初学,什么也不懂。若说错了,杨小姐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连舞阳县主都觉得她太假了,死咬初学两个字,如果杨馨再要在琴艺上挑衅她,就成了以势压人了。可是先前又一口一个梅庵说什么神龙宝山这是初学者能说得出来的吗?初学者能知道梅庵琴派吗?初学者能笃定一定能学到梅庵琴吗?最重要的是初学者能压得燕狂燕二少抬不起头来吗?虽然也有人说燕二少是故意让着。但若她真一点本事也没有,燕狂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能轻易退让?总之华灼的这番话谁也不信,反而更像是瞧不上杨馨懒得搭理的意思。别说杨馨气得不轻,就是舞阳县主也觉得有点没面子。她特意叫了杨馨来压人,结果反而被对方给死死压下去了。更气人的是还不是在琴艺上压下去的,而是嘴皮子没斗得过对方。   “我也盼着华家妹妹的手早日能好。”舞阳县主不冷不热地道。   “承蒙县主关爱。”华灼连忙见好就收。她不是来来得罪人的,顶杨馨几句没关系,但舞阳县主的面子不能不给。   见她态度还算恭敬,舞阳县主的心里也略略平静了些。华灼跟杨馨之间那点小龌龊她也知道,所以并不意外华灼要跟杨馨过不去,但见她还给自己面子也就不用太过计较了。只是看着韦浩然坐没坐相地瘫在椅子上,目光时不时溜华灼一眼,她又心中不舒服起来。   “听说华家妹妹近来收到不少帖子。咱们京里的女孩儿最重才华,但凡聚会穿着打扮寒碜些不要紧,只是手上定要些拿得出来见人的玩意儿。妹妹的手若不早些好,只怕出门都有不便呢。”   “县主说得是。”华灼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舞阳县主心里一堵,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华灼一退再退,她若再挑刺儿就是咄咄逼人了。韦浩然就在旁边坐着,她一则不愿让他见着她盛气凌人的模样,二则韦浩然毫不避嫌地跟着华灼过来,显然是得了苦月大师吩咐的,她也不好太欺负华灼,否则就是不给苦月大师面子了。一时间不免兴致索然。杨馨敏感地察觉到舞阳县主的情绪转变,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折辱华灼的目的还没有达到难道就这样退缩了?她不甘心。那日在荣昌堂黄金台上华灼生生压了她一头,尤其是最后关头因为林凤的突然插手,更是让华灼出尽风头。她甚至能听到那些在场的人私下的话语。   “听说庄侍郎府上也跟镇国将军府议过亲呢。”   “别提了,没成。镇国将军府上的小姐瞧不上庄家二少爷,拒了。”   “啧啧。一个破落的宗室女,犟什么犟呀。庄侍郎府都看不上,她还想嫁个王爷世子不成?看看庄家这不又寻了一个比她还强的?有的她悔去吧。”   类似的言语这些日子总是在她的耳边飘,有意无意的让她在圈子里几乎抬不起头来。华灼有什么好,不过是华氏一族一个已经没落的嫡支的女儿,怎么配跟她比。镇国将军府就算再没落,也还是正经的宗室,庄家那个庄铮,普通的世家子,竟然敢高攀宗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拒绝得理直气壮,为什么华灼一出现她就成了别人口中有眼不识宝的蠢女子?凭什么?   而这个带给她屈辱的女孩儿竟然在京中越来越出名。先是得到了苦月大师的青睐,后又折服了眼高于顶的燕狂。她不信华灼有这样的出色,所以舞阳县主说要试试华灼的深浅,她立刻自告奋勇。她不信她的琴艺会输给华灼。只要今天力压华灼,她就可以证明她比一个外来的华氏一族没落嫡支的小姐出众得多,庄铮那样的家世身份也就只能配个华灼这样的女孩儿。   她身为堂堂宗室女,虽然没落了也不是一些人能肖想得起的。可是华灼伤了手指这样也罢了,偏偏还拿那只传在于传闻中从来没有人真正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梅庵琴派来压她。口口声声一副“你就是不如我”的意思。而这个时候舞阳县主却退缩了,可气可恼不甘之极,但她没有一点办法,因为今天的主人是舞阳县主,她不能越俎代庖替舞阳县主做决定,有什么能转移县主的注意力,让县主的情绪再次高涨?   杨馨的目光落在了懒洋洋的韦浩然的身上,然后眼神微微一亮。   “小韦陀你以为我这曲弹得如何?”   舞阳县主果然精神一振目含期待地看向了韦浩然。   韦浩然哂然一笑,也不说话假装没听到。   杨馨不依不饶又问道:“韦公子,你说话呀。”   华灼低头默默吃茶,心中暗笑杨馨不懂韦浩然的性子,这样追问怕要自取其辱了。   果然韦浩然不耐烦了,一翻眼皮阴阳怪气道:“我不说话是给你留面子。你若再问可不要怪我不留情了。”杨馨脸色一僵被堵得下不来台,不由得看向舞阳县主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舞阳县主这时便笑道:“韦公子你有什么高见直说就是。馨儿也不是小气之人,只要你说得有道理咱们从善如流。”   “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别怪我话太重。”韦浩然的美人扇晃了几下,然后眼白儿一翻,“什么破烂,污了我的耳朵。就这么点本事,在不懂韵律的人跟前显摆也就算了,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简直就……”   杨馨的脸色先白后红气得表情几乎都扭曲了。   “咳。”舞阳县主也想不到他竟然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微恼道:“韦公子,你太过分了。馨儿的琴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好。”   韦浩然嘴角一撇起身就出了静室。   “县主他、他太无礼……太放肆了!”杨馨怒道。   华灼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她就是个木头人。韦浩然这个脾气早晚得死无全尸,也不知道舞阳县主为什么这么容忍他,多半还是看着苦月大师的面子吧。正在舞阳县主安抚杨馨的时候,静室外突然一声脆音传来,清越悠扬声入云霄,舞阳县主一愕凝神细听只觉笛音一曲一叠……叠而直上青云,于是不觉魂飞。   第220章 我长大了   韦浩然吹的是横笛。   华灼很惊讶,她本以为韦浩然不学无术,顶多懂些佛法,却想不到他竟然也精通音律,一曲《梅花落》,清丽无双,虽说笛、琴不同,但在意境上,已远远胜过杨馨之前所奏,孰优孰劣,一闻便知。   仿佛月夜,一株白梅,在寂静无人时,悄然绽放,无人得见,无人欣赏,只有一缕暗香,随风而逝。   直到笛声渐袅,韦浩然没再出现,杨馨怔愣了半晌,一言不发,掩面而去。   她一走,舞阳县主也不好再安坐,冲着华灼淡淡道:“今日真实不虚此行,我也累了,先回了。”   华灼连忙起身恭送,望着公主府仪仗渐渐远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不知舞阳县主此时忽地回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中,嫉恨交加。   往来佛光寺多次,从来不知韦浩然竟然还精通音律。这一曲,他是为了替华灼出头而吹,羞走了杨馨。   凭什么?   舞阳县主握起了拳,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尖,刺入了掌心中。   “今儿多亏了韦三少爷呢。”   八秀在旁边笑个不停,仿佛对韦浩然大为改观,觉得那个讨厌的家伙也不是无一可取之处。   华灼轻轻一笑,也不去戳破这丫头的美好幻想,韦浩然那个家伙,不是一贯如此吗?他最喜欢的,就是欺负人呀,不分男女,不分老幼,甚至不论远近,只要他看不顺眼了,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一通骂。   “七巧,带钱了吗?”   “带了。”七巧解下腰间的钱袋,从里面倒出十来个银锞子,还有五个一两重的金元宝。   华灼扫一眼,捡出那五个小巧玲珑的金元宝,道:“把这个捐作香火。回去后记得和刘嬷嬷说一声,腊八之前,给佛光寺布施百斤白米、百斤各色供果。”   虽然是韦浩然出手帮了她一把,但她绝不会谢那个家伙的,她只记苦月大师的情,但若当面道谢,就落了下乘,所以捐些香火米粮,以表心意也就是了。   “是。”七巧善解人意,拿了金元宝就去寻知客僧,不大一会儿,捧了两份护身符回来,笑道:“这是开过光的,知客说小姐善心,菩萨佑小姐平平安安,称心如意。”   华灼笑起来,把两个护身符亲手挂在两个丫头的脖子上,道:“我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就让菩萨保佑你们两个平平安安,称心如意吧。”   七巧和八秀摸着护身符,笑得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自佛光寺回来以后,华灼就再没了清闲的日子,天天有请帖,日日有应酬,有时她一日得赴三个约,上午、下午加晚宴,虽说累了些,但收获却是极大。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把整个京城的官宦小姐们都认了个遍,不说熟悉不熟悉,最起码姓名、出身、模样儿都记下了,最让人烦的是,人人一见她,都想听她抚琴,待她解释了,偏也不是谁都信的,不过好在这些官宦千金们并没有太过骄横的,华灼说是初学,她们也就不逼她弹了,转而去赞扬华灼的绣艺。   这段日子,华灼带过来的绣活儿,差不多送了个干干净净,还倒欠了几位小姐的帕子、鞋面、香囊什么的,幸好在刺绣方面,她这点手艺还算拿得出手,给她本来就已经很盛的风头,又添了一把柴薪。   于是荣昌堂就来人送了张帖子,说是老祖宗请华灼腊八日过府去吃粥。这张帖子,当场把刘嬷嬷吓得脸色发白,直以为老祖宗忍耐不住,要对华灼下手了。   “去不得,去不得,小姐,万万去不得呀……”   “慌什么,有我在,谁能动的了你家小姐。”十五姑太太瞪起眼睛拍了桌子,把慌得六神无主的刘嬷嬷给镇住以后,她才拿起那请帖仔细看了看。   “荣昌堂腊八请亲族吃粥,是有惯例的,你们荣安堂往日远在淮南,难道就没收到过荣昌堂送来的七宝粥?”   华灼想了想,别说,还真有,只是父亲对荣昌堂有心结,所以荣昌堂送来的七宝粥,都让母亲方氏给倒了,压根儿就没上桌。   十五姑太太又道:“原不想这么早说,但我腊八之前,便要启程返回江南郡,所以……”   刘嬷嬷的脸色又白了,十五姑太太一走,这京中还有谁能护住小姐,荣昌堂太狠,分明就是吃准了十五姑太太会在腊八之前就走,所以才送了帖子来,不但恐吓小姐,还恶心了一下十五姑太太。   华灼微笑着接口道:“十五姑太太照常启程便是了,不用为灼儿担忧,到腊八时,灼儿自去荣昌堂,不论有什么责难,我只逆来顺受,老祖宗疼我,自然不会为难我的。”   刘嬷嬷是关心则乱,事实上,她现在就算没有十五姑太太护着,荣昌堂也不大敢动她的,她不再是那个刚入京时无依无靠、无人知晓的荣安堂大小姐了,现在的她,在京中风头一时无两,人人都盯着她,看着她,如果荣昌堂这个时候对她动手,岂不是把家丑爆于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她现在背后还有庄家和苦月大师这两座靠山。到时候去荣昌堂,她只要老实本分不惹事,有点委屈也忍下,不给荣昌堂落下口实,荣昌堂就不可能、也没借口对她下手。   十五姑太太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道:“你能说出这些话,便是个明白人,我就是走了,也能放得下心。”语毕,又对刘嬷嬷斥道:“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还不如一个小女娃儿明白。”   刘嬷嬷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华灼有琢磨了一会儿,道:“正好明日便是凤表姐邀我的日子,我便往镇南王府走一趟,或还有机会拜见一下世子。”   对林正阳她其实颇为不齿,典型地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心态,但这也正可为她所用,如果能利用林正阳的这种心态,她也算又多了一把保护伞,不过对林家,她实在没有什么信心,当年林正阳明知三姑母是害死珧姑姑的人,却还是为了家族利益而迎娶三姑母,又焉知今日不会为了别的利益而卖了她,所以当个备用的吧,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但不管怎么说,有总还是比没有的好。   十五姑太太点点头,道:“镇南王虽只是个闲散王爷,但当年他家祖上也是与太祖爷马上打天下的人,立下不朽功勋,这才换了个世袭罔替的王位,这么多年下来,与皇家及各家宗室根根脉脉,牵扯不清,在武将中也还有些余威,你能不计前嫌,主动笼络,也是一分助力。我走后,好好干。”   这次十五姑太太可是料错了,华灼哪里是不计前嫌,根本就是记得深了,只是没有能力去计较,这才忍了。不亲近,也不报复,保持远距离的和谐罢了,当然,若在危急时,她也不介意利用一下镇南王世子。   不过对十五姑太太的话,她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是”,顿了顿才又问道:“不知姑太太预备哪一日走,灼儿好做些准备。”   十五姑太太沉吟了片刻,才道:“本来这个月月中就该启程,但荣昌堂既然这么迫不及待地送了帖子过来,我也不能白让她恶心了,便到月底在走吧,多出的这几日,我也串串门子,你秦家姑老太爷在京里,也是有几个同年、好友的。”   华灼垂下头来,她知道十五姑太太还是不放心她,所以即使人要走了,也还是要给她拉一批人当靠山,秦姑老太爷的同年、好友,又岂能是泛泛之辈。   “姑太太,那几日灼儿不去应酬了,空出来陪着你。”   十五姑太太笑了,华灼这样应她,自然是理解了她的良苦用心,这孩子聪慧无双,不枉她这样费心。   又陪着十五姑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华灼这才告辞离开,她决定回绣阁好好睡一觉,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她只会更忙碌,虽然辛苦,可是却甘之如饴,因为她相信,她现在的辛苦不会白费力,总有一天,她在京中结下的这些人脉,会对荣安堂的兴起产生作用。   刘嬷嬷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最终只嘱咐了一句:“小姐,明儿去镇南王府,防着些三姑奶奶。”   华灼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应着:“嬷嬷,我省得。”说着,她上前轻轻地抱了抱刘嬷嬷,为这位老妇人之前的惊慌担忧。   “嬷嬷,灼儿长大了……”   所以,对她多些信心吧,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还知道,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要防备,哪些人可以依赖,而哪些人需要敬而远之。也许她做的事情并非每一件都正确,但她懂得轻重,不会失了分寸。   刘嬷嬷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道:“你在嬷嬷眼中,永远都是孩子。”退后几步,看着眼前越来越出色的女孩儿,她挥挥手,“小姐,嬷嬷信你。”   华灼含笑转身离去。   第221章 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坐落在东城朱雀门旁边的黄带子街上,这一整条街住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   虽说是受林凤的邀请,但华灼也不敢坐着马车大大唰咧地行走于黄带子街。晌午过后她带着两个丫头乘坐一辆不引人注目的小马车在陈宁和十几个家丁的护送下,绕过黄带子街从后面一各小巷弄来到镇南王府的后角门。   七巧下车去敲门,递上了林凤送过来的帖子。便有人把她们一行请到了旁边的茶房略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有个打扮十分体面的大丫头过来迎接。   “梧桐给八表小姐请安。我家小姐已在月华阁等候,请八表小姐随我来。”华灼打量了一下这个丫头,认出是在荣昌堂时经常跟在林凤身边的几个丫头中的一个,想来必是心腹,林凤让她过来迎接自己算是给足面子了。   “有劳姐姐引路。”跟在梧桐身后,华灼一边走边暗自打量。飞檐翘壁,雕梁画栋,古铜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朱墙新漆红得刺目仿佛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名为奢华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十五姑太太的话,哪怕只是个闲散的王爵,哪怕没有封邑和食户,但镇南王府依旧富丽堂皇得令人迷醉。她不知道镇南王府的财富是从何而来,但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当年荣昌堂为了攀上这门亲可以纵容三姑母对珧姑姑暗下毒手。如果被荣安堂攀上了镇南王府还有荣昌堂的好果子吃吗?   月华阁离得不算太远。横穿个风水巷,再绕过一处抄手游廊便到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仆妇丫环,想来这几日镇南王府里在忙什么事情,个个行色匆匆,只有几个和梧桐相熟的丫头上前说了几句闲话,但都被梧桐一句“这是华家的八表小姐,来见小姐的”就给打发走了。   月华阁里暖香袭人,兴许是主人不爱熏香,因此在案几上摆满了佛手飞香之类的香果,在地火龙的烘捂下屋里的空气依旧显得清新芬芳。   “八妹妹你总算来了,请坐。”林凤依旧是柔声细语,温柔体贴的模样儿,仿佛在荣昌堂黄金台上那一场决裂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让凤表姐久候是我的错儿。”华灼亦是笑脸对人。当初决裂的话她都说得那么委婉今天自然也不会让林凤热脸贴上冷面,所谓面和心不和大抵如此罢了。   “梧桐把我前日得的碧痕香取来。”   林凤吩咐了一句又对华灼笑道:“这是前几日我到宫中给太后请安,太后赏下的好茶,同时还赏了我一瓮中泠泉。我特意给你留着。”   “宫中贡茶么?”华灼微笑以对,“那是我的荣幸。”   一会儿梧桐送上用冷泉煮的碧痕香。茶香在各种香果的清新衬托下越发显得淡雅怡人。这碧痕香的茶香并不浓郁反而如梅香般若隐若现,十分适合女子饮用品尝。   华灼以茶盖抚了抚热气,略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便见林凤正盯着她瞧,便赞了一声道:“果然好茶。”但她并不喜欢。并非她不喜欢这茶,而是她不喜欢饮茶的地点以及对饮的人。人的好恶足以影响对物的好恶,或许是她太主观了,但她还是要承认这是好茶。   林凤欣然一笑道:“你喜欢,我便把剩下的茶叶与泉水都送你。”   太过浮于表面的亲近让华灼很是腻味,她不信林凤会没有听明白她当初在黄金台上说的那决裂之语,在明知她不想亲近的情况之下,林凤还这样刻意对她好自然是别有企图。   “君子不夺人所好,凤表姐的美意我心领了。”她不冷不热地拒绝了林凤的示好。   林凤怔了怔,温柔似水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受到伤害的神情,楚楚动人惹人怜惜。华灼平静地望着她,心中却不由得在想若是有男子在场,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只怕不知要怎么心疼死。旋即又一惊,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怎么想得这样歪?虽然她并不想与林凤太过亲近,但毕竟林凤不曾害过她,相反还帮过她。自己这样想,太过亵渎眼前这个美好如书中玉人,温柔似画中仙子的女孩儿了。   “哦。”林凤轻轻叹了一声,望着华灼欲言又止,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今儿请八妹妹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代我那胡闹的哥哥向妹妹致歉而已。”说着她袅袅起身对着华灼深深一礼。倒把华灼惊了一下,连忙让开,诧异道:“凤表姐这话从何说起?”   她倒真是有些一头雾水了。   “那日在秋水台……”林凤只说了个头,华灼就蓦然醒悟。怪不得,怪不得隔天满京城都疯传她以琴艺力压燕狂的事情,她原就奇怪呢,当时在秋水台上的人又不是只她一个,凭什么传言里就一口咬死是她。原来是林龙干的好事,这分明是要破坏她和庄铮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当时真正抚琴的人是庄静,恐怕庄铮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哪里还会给她那么一封让人心暖的信。想到这里没等林凤说完她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去。   林凤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悠悠一叹道:“你不知道燕狂一直缠着哥哥要哥哥替他牵线见你一面,被我听到了他们说话。当时便拦下了,虽是燕二少给了我这个面子没有擅自上门去打扰你,但他总还不是死心一定要见你一见,所以……”   “所以你想劝我见一见他。”华灼一怒而起,“龙表哥做的好事凭什么要我去应付燕狂?凤表姐,若这就是你请我来的目的,那么恕我不奉陪了,以后也请凤表姐不要再给我下帖子。镇南王府富丽堂皇,我这样的没落户女儿委实高攀不起。”   说着便要拂袖而去,却被梧桐拦了拦,然后林凤拉着她的手软语相求:“八妹妹,你莫要生气。我实是为了你,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华灼狠狠甩开她的手怒道:“龙表哥害我,你却让我去见一个不相识的男子,竟还是为了我好?也好,我便不走了。倒要听听你能把这样的事说出个什么理来?凤表姐休要怪我,你这理儿若是说了不通,就莫要怪我不讲姐妹情面非要到世子姑父跟前讨个说法。”她怒气冲冲地重又坐下。   梧桐护主奉了茶盏到她跟前道:“八小姐,且消消气,听我家小姐把话说完,她是真为你好呢,梧桐若有一句假话任你打骂。”   华灼也不为难她一个丫头,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却是掩去了眼中的一抹黠色。其实她虽有恼怒,却也没有真的恼成这样儿。林龙的行为虽是不怀好意,但对她来说反而是帮了她一把,助她在京中扬名。她便是再恼也要领这份情,自然不会真的计较,只是借这机会有个去见林正阳的理由罢了。   林凤见她坐了回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华灼就这么拂袖而去。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明白吗?华灼看上去很好说话,但骨子的烈性实在是让她觉得又是敬佩又是无奈。自那日在黄金台上听出那些委婉到极点的决裂之意后她本该是恼火的。   事实上,当时林凤确实是生气了,她一片心意却被人当成了驴肝肺,还当面扔了回来。虽然扔回来的时候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棉布,甚至还在上面扎了十分好看的蝴蝶结,可是扔回来了就是扔回来了。在京中她林凤虽然不是最最尊贵的金枝玉叶,但好歹也是宗室贵女,一个郡主的封号是跑不掉的,什么时候有人敢这样对她。   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没有把气生下去。因为她忘不了华灼一身红装走入黄金台时的模样,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带给她一份由心而生的震撼。要怎么炙烈的性情才能让眼前这个女孩儿闪现出那样震撼人心的风采。林凤见过的贵女不计其数,可是跟当时的华灼一比全部都是泥渣,即使是当朝公主之尊也不过只是在身份上高贵一些而已。有多少的气也抵不上当时那一刻那一眼所带来的震撼感觉。她是真的想跟华灼亲近,不再是为了替母亲赎罪,而是真心地想要亲近一个人,所以在知道林龙做的那件事以后,她破天荒地把自己的哥哥数落了一顿,直把林龙给数落傻了。   这个一向温柔似水的妹妹居然骂人了,今天天上落红雨了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再不然就是……总之林龙风中凌乱了好几天才终于接受了自己被妹妹给骂了的事实。不得不灰溜溜地拦下了燕狂想要直接登门去见华灼的举动,然后解释说他那天是胡说的,抚琴的人并不一定是华灼,但燕狂坚持要见华灼一面。林龙前后反复让人难以相信。林凤犹豫了好几天,但想到燕狂本就是个不羁的性子,万一真让他摸上门去对华灼的名誉不好,这才给华灼下了帖子。如果制造一场偶遇的话,又有自己在旁边看着就不会有名誉上的顾虑了。   第222章 借题发挥   “啪”,华灼摔了茶盏。上等的精细白釉瓷描金绘粉,价值足够让普通的一口之家一个月的吃用,就这样在她的手下变成了一团碎瓷片。   “凤表姐好没有道理。龙表哥做的事竟要我来替他化解么?什么叫做一场偶遇便没有名誉上的顾虑?那燕狂是谁?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要见我我便要见么。”她板着脸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林凤脸色发白。   “你……你。”林凤眼中带了水汽,“我是真为你好,燕狂那人惯是不讲规矩,你若不见他。到时他闯上门来毁你名誉可怎么办?你这性子、你这性子怎么就不知道领情呢?”   “这份情我还真不敢领。凤表姐管好自家的事便是,我的事便不劳你操心了。”华灼实在是被她的自作多情给弄得哭笑不得。燕狂是个不讲规矩的,难道她就是吃素的?就算她应付不了燕狂,也还有庄铮在背后撑着呢。她倒不信燕狂能比韦浩然那个家伙还难搞,庄铮能压得韦浩然退避一舍,还对付不了一个燕狂。   “我……你。”林凤一片好心就让人这么硬生生地顶了回来,气得她嘴唇都发颤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化成了两行泪,“八妹妹你太伤我心了。”   “小姐。”梧桐慌了忙拿了帕子替林凤拭泪,口中气道:“八表小姐你怎么能这样,我家小姐的一片心你怎么能忍心辜负?那燕狂在京中的名声素来是让人无奈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你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可是我家小姐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   “梧桐你别说了。”林凤强忍着,“你到外头守着,别让人瞧见里头,若让母亲知道了对八妹妹不好。”   “你看我家小姐现在还在替你着想。”梧桐还要再多说几句,被林凤推了一把,只得跺跺脚气哼哼地往外头去了。   华灼懒得同一个丫头辩理,平白落了身份,便给了七巧一个眼色。   七巧便开口道:“哟,我倒不知道明明贵府上的少爷信口雌黄惹的祸,怎么到头来竟成了我家小姐的错。梧桐姐姐你莫走,倒还是先把理儿说个明白,不然啊,我家小姐可真是屈得慌了。”   梧桐大怒,顿足回身道:“便是我家少爷有错在先,也是我家小姐想法子补救,一片好心全是为了八表小姐,可八表小姐又是摔杯子,又是冷言冷语,生生辜负了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难道就不是错吗?”   七巧眼白儿一翻,冷笑道:“这话倒好笑了。那日秋水台上抚琴的又不是我家小姐,对外头乱说话的也不是我家小姐。表少爷信口雌黄这段日子,不知给我家小姐带来多少麻烦,我也就不多提了,也是我家小姐大仁大量不跟表少爷计较,如此也就罢了。表少爷做错了事,表小姐要帮着补救那就补呗,可是又牵着我家小姐什么事儿了?她本清清白白,让表小姐这么补救怎么反而要惹了一身泥腥子。难道我家小姐不答应趟这浑水竟是错的,真真可笑之极。”   “就是嘛,这又干我家小姐什么事儿?这段日子小姐出门应酬,嘴皮子都快解释破了,还不得人信,尴尬得都快没脸见人了,可是还有人要把小姐往浑水里推,这叫什么事儿嘛。”八秀反应比七巧慢了一拍,但这会儿也听出味儿赶紧就跟着搭腔。   斗嘴皮子梧桐哪里七巧的对手,被噎得涨红了脸,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竟也是要哭了。   七巧便又道:“梧桐姐姐,你可莫哭,不然一会儿又得说我家小姐不识好歹,辜负了你一片心意了。”   八秀立刻又跟着搭腔道:“我听嬷嬷说过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怪不得我家小姐里外不是人,就因为我家小姐不会哭呀。”   “你……你们……”梧桐气得用手指着她们两个,嘴唇哆哆嗦嗦,眼泪无法控制地掉下来。   这两个丫头一唱一和,真是气死人也不偿命的。华灼心中好笑,但面儿上仍板得死死的,道:“七巧,八秀不得无理。”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齐齐屈膝一礼道:“婢子多嘴了。”然后又退回了华灼身后。嘴巴紧紧抿上再也不发言,她们这样作派梧桐一腔火竟没了发泄的地方,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凤表姐。”华灼这才又看向林凤,“今儿这事再也休提。那燕狂我是不会见的。既然他是个不讲规矩的,那么便有劳凤表姐替我传句话儿,那日抚琴人并非是我,此话我辩一次,日后也不再多言,燕二少若要寻知音人,还请真心以待,莫要人云亦出不辨真假,见面无益,也请燕二少不要死缠不放。他若敢登我门就休怪我也不讲待客之礼,教人将他乱棍打出。”   这番话铿锵有力,真听得林凤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更是纷乱如麻,莫非真是她做错了?好像那两个丫头原也没有说错。华灼与此事原无半点干系,她清清白白一个人,自己非要拉她去见燕狂,难道就真的是为她好吗?便在她左思右想,心中混乱之时,忽听得秀阁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又有一个声音夹在其中传来:“哪个敢气哭我的女儿?”   林凤大惊失色,立刻站了起来,是哪个没眼色的去通知母亲的?   “梧桐。”她叫了一声,但镇南王世子妃也就是华三姑奶奶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一看到是华灼在座,脸色瞬间拉了下去,冷哼一声道:“我道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这是仗着有姑太太宠着,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吧。”   “给三姑母请安。”仿佛没有听出华三姑奶奶语气中的怒意,华灼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敛敛衣襟屈膝行礼。她讨厌眼前这个女人,甚至是憎恶,但在表面上她不会失了礼数。   “你是来给我请安的吗?气哭你的表姐,你是来给我添堵的吧。”华三姑奶奶冷冷道。   “娘。”林凤想要为华灼辩解几句,却被吼了一声“你闭嘴”。   华灼垂着眼帘又道了一声:“侄女儿不敢。”   “你不敢?你在老祖宗大喜的日子里不辞而别。你不敢?你生生从老祖宗的手里抢了人去,你不敢?你还跑到我镇南王府来欺负我镇南王府的大小姐。”华三姑奶奶掌心在几案上重重一拍,满面怒容,“你真是好一个不敢。”   “侄女儿不敢。”华灼还是那一句。跟眼前这个女人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华三姑奶奶见她油盐不进,更加恼怒,大喝一声道:“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当即便有两个仆妇应声从外面进来。   华灼脸色一变,却见林凤忽地拦在她面前道:“娘,你为什么要掌八妹妹的嘴。”   华三姑奶奶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气结,道:“你让开,我教训一个晚辈还要向你解释不成。”傻丫头太不晓事,她做这恶人还不是为她出一口气么。   林凤低下头道:“女儿不敢。只是爹爹说今儿八妹妹头一回来,要留饭,爹爹还说要吃一杯八妹妹敬的酒。娘,方才女儿与八妹妹只是有些小误会。原是女儿有错在先,你若拿八妹妹撒气,倒教女儿没脸做人了。”这话的意思是林正阳会出席林凤招待华灼的晚宴,如果华三姑奶奶坚持要掌嘴,让存心维护的林正阳看到华灼的脸上被打肿了,恐怕华三姑奶奶就越发不得丈夫的心了。不过做女儿的拿父亲来压母亲也有些不地道,为了避免母亲面子上下不来,林凤又贴心地给母亲一个台阶下,承认是她有错在先。   华三姑奶奶被女儿这样的拆台几乎气疯,扬了扬手,但对着女儿那张白嫩柔美的面容终是没有挥得下去。   “你……你是要气死我呀。”   华灼冷眼旁观,倒也看出林凤这样维护她并非是做戏,只是这个女孩儿的行事她实在是不敢a同。   “姑母要教训侄女儿,侄女儿也不敢问是犯了何错。只是请三姑母不要生凤表姐的气,气坏了身子,侄女儿便错上加错了。”绝对是火上浇油,她并不在意自己被打几下,正好打肿了脸到林正阳跟前诉委屈,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还能给华三姑奶奶再添点堵,也算给珧姑姑出口恶气了。   自己还真是居心险恶,若让爹爹知道了,大概又要骂她不走正途了,可是,不这么做她替珧姑姑屈呀。如果没有意外,珧姑姑的冤屈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申了,她稍稍用些手段替珧姑姑出口气又怎么了。这个机会可是三姑母自己送到她跟前的,又不是她主动制造的。这样想着,华灼越发地心安理得摆出一副表面上认错实际是挑衅的姿态等着华三姑奶奶往坑里跳。   第223章 这事闹的   华三姑奶奶果然被挤对得怒火攻心,一时迷了神窍,也不顾后果,咬牙切齿道:“好一个错上加错。既然你知道错了,我命人掌你的嘴也不算冤枉了你。来人,把小姐给我拉开,掌她的嘴。”   “娘,你就看在女儿的面上,饶过八妹妹吧。”林凤大急,一边挣扎一边叫着,但华三姑奶奶却故意扭过脸不看她,林凤无可奈何只能又对华灼道:“八妹妹,你、你就服个软吧。难道真要受皮肉苦?你、你这性子怎么就不能改一改。”   华灼也倔着脸只是不说话。   林凤被拖开。那两个仆妇上前,抓着华灼便要掌嘴。却冷不防被从后面窜出来的八秀一口咬在手腕上,痛叫一声连忙松了手。八秀张开双手,母鸡护小鸡一般拦在华灼面前,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地道:“谁敢打我家小姐?”   被咬的那个仆妇见她只是个丫头,顿时大怒,骂道:“哪里来的小贱人,你是狗投胎的不成?”说着就一巴掌挥向八秀。   八秀一低头闪过那巴掌,然后二话不说,一头撞在那仆妇的胸前。许是用力猛了,那仆妇被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不说,就是她自己也往后一仰,差点没撞倒华灼。华灼赶紧扶住八秀,把她推向七巧,心中却暗暗咋舌。倒不曾料到这丫头这么生猛方才惊了一下,可不想让八秀坏了她的好事。只悄悄向七巧使眼色,让她抓紧八秀。然后自己面上一沉,道:“八秀,姑母跟前不得放肆。”   七巧果然善解人意,早从华灼的言行中看出几分端倪,自然没有不配合的。连忙紧紧抓住了八秀,急得八秀差点连她也咬上了,吓得她连忙在八秀的腋下拧了一把。八秀她虽然不知七巧拧她的意思,但相处久了,默契还是有的,知道另有蹊跷,这才不甘不愿地消停下来。   华三姑奶奶只道是华灼知道怕了,冷笑一声暗道,这会儿服软,迟了,在我的地头上欺负我的女儿,不教训教训你这小丫头片子,真以为我这镇南王府是你能随意横行的么。当下便又喝道:“李家的,地上暖和么?还坐着干什么?给我掌嘴。”   被八秀撞倒的那个仆妇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凶相拧了拧腕子,走到华灼面前抡起腕子正要挥下去,便听门边上传来一声暴喝道:“你敢。”   仆妇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瞧,竟是林正阳。脸儿顿时白了,连同满屋子的丫环仆妇们一起屈膝道:“世子爷大安。”   林正阳大步走进来,先是看了看华灼,见她脸上无恙。知道自己没有来晚,便松了一口气,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贤侄女受惊了,有我在不用怕。”   华灼福了一礼,乖巧道:“拜见世子爷。”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梧桐在门口闪闪躲躲的身影,便知道是这丫头去喊的救兵。心中不由得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她还纵容七巧把梧桐气得哭了,不想这丫头倒还大度,跟林凤的性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怪不得常言说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的下人。   林正阳笑道:“你这孩子,世子爷是别人叫的,你唤我一声姑父便好。”   华灼从善如流便又喊了一声“姑父”。   喜得林正阳眉开眼笑,但转过眼见林凤还被妻子的贴身丫环按着,脸上还挂着泪痕,顿时脸色一沉,那丫环唬了一跳,慌忙松开了手,但已是迟了,林正阳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华三姑奶奶。   “侄女儿头一回上门做客,你身为长辈,不说招待便也罢了,怎么还得要打要骂的?传了出去你还有脸?”   华三姑奶奶原听得林正阳让华灼唤他姑父而不是唤他三姑父,多疑的心已是泛上了酸意,这时见丈夫不分青红皂白当着自己的女儿,一屋子的下人,还有华灼这个外人的面直接就刮斥。她面子上更加挂不住,眼圈顿时红了,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林凤急急地抢在前头。   “爹爹冤枉母亲了,都是女儿的不是,要不是女儿与八妹妹闹了点误会,母亲也不会来替女儿出气,都是我的错,爹爹要训斥就训斥女儿吧。”   妻子是什么脾性林正阳哪里又不知道,加上中间还夹杂了当年的一些旧事。分明是她故意挟怨报复,但见女儿语气哀婉,面上泪痕犹在,一时倒也不忍再让女儿难做,便缓了语气道:“好了,好了,既然是小误会,说开了便好,值得闹什么,也不怕丢人。”说着又转身看向华灼,换了一副温和慈爱的表情,道:“凤儿是我的独女,她自小就没有姐妹亲近,难免有些骄纵,难得与你一见如故,喜欢与你亲近,却又拿捏不好分寸,你就多担待些别与她一般计较。”   “其实侄女儿也有不是的地方。”华灼低头垂目,一副全是我不好的表情,又对林凤屈了屈膝,“请凤表姐不要见怪。我给你赔礼了。”   林凤连忙还礼道:“不……不,原是我不好,想得差了,怨不得八妹妹你要生气。”转眼间这便和好了。   “没的你这样说女儿的,是谁骄纵还不知道呢。”华三姑奶奶眼见此情形,心中十分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道。自己的女儿素来温柔体贴,在京中的名声再好不过,刚才分明就是华灼把女儿给气哭了的。   “小辈儿的事就让小辈儿们自己解决。”林正阳瞪了妻子一眼,一拂袖道:“走吧,看你闹的。”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转眼间满屋子的人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林凤和华灼主仆,还有一个在门口探头探脑只是不敢进来的梧桐。   华灼垂着眼帘不说话。   林凤想说什么,又觉得心里尴尬,一时也开不了口,气氛就这样凝滞起来。   七巧转了转眼珠子,松开了八秀,走到门口把梧桐一把拉了进来,笑道:“方才多谢姐姐救场,七巧先前有不是的地方,请姐姐原谅。”说着就给梧桐行礼。   梧桐本还在气头上,想回一句“我是为了我家小姐才甘冒风险去请世子爷”,但看到七巧行的竟然是大礼,一时就慌了手脚,按说两个丫头都是小姐身边最贴心的人,身份上并无高低,七巧行这样的大礼她哪里受得起,只得连忙托起来道:“都是为了小姐,你且起来,我不怪你就是。”   八秀回过味来,也上前行了一礼,笑嘻嘻道:“我也给姐姐陪个不是。”她天真娇憨的笑脸一下子就化解了梧桐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在她红红的面颊上拧了一把,道:“你才最坏,骂我时你搭腔,现在赔不是你也搭着七巧妹妹的腔,没见半点儿诚意。”   八秀吐吐舌头道:“便可见我先前骂姐姐时也就是凑个趣儿,不是真心骂姐姐的哟。”一句话把梧桐给说笑了,连带林凤也是一笑,终于开了口,道:“八妹妹,你这两个丫头又是贴心又是机灵真教人羡慕呢。”   华灼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从她来就只见到林凤身边梧桐这一个贴身的丫头,按说像她们这样的嫡出小姐,身边有两个贴身丫头才合情理,想必另一个有些问题,所以今天这场合林凤就把人支出去了,只留梧桐在身边。   梧桐也听出自家小姐话里的意思,脸色一变,气道:“小姐,我看就是甘泉那丫头偷偷向夫人报的信,要不然夫人哪能来得这么快。”   林凤摆了摆手道:“她原就是娘身边的人,罢了不提她。”说着又面带愧色对华灼道:“今日这事儿闹的,都是我的错。”   华灼沉默了片刻,终于缓和了脸色,道:“是我不识好歹罢了,辜负了凤表姐的一番心意。”说到底,林凤也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眼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倒也没必要再跟林凤顶着说话,退一步彼此都留个情面,正如华宜人说的那样不想亲近也不必得罪,今天这事儿也与得林凤的性子好,换成华烟那样的,两人非闹翻了脸不可。   林凤见她软了语气,顿时欢喜起来,喜到一半又愁上眉头,望着华灼欲言又止。   梧桐看到自家小姐在华灼面前这样窝囊的样子,顿时又气了,平日小姐在旁人面前都是举止有度,进退自如,哪怕是当朝几位公主当面,小姐都是不卑不亢的,怎么一碰上华家的八表小姐就连话都不敢说了呢?难道真像老人们说的天生一物降一物不成。   “八表小姐,我就替小姐跟你直说了吧。知道你今儿要来,我家少爷已经请了燕二少爷过府。想必这会儿已经来了,你若实在不想见他,我就去回一声,只是以后燕二少若闹出什么来,你可莫怪我家小姐不曾为你着想过。”   林凤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事说出来,没想到自己的丫头口快,她心里一惊看向华灼,实在是怕这个表妹再次大动肝火。   第224章 初次登门   华灼看到林凤被自己吓得如受了惊的小鹿一般,实在是有些莫名所以,她刚才虽然发了一通火,但总不至于把堂堂一个准郡主吓成这样吧,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才是个准郡主呢,却哪里知道林凤是真的从心里喜欢她,想要跟她亲近,可是又被她反复无常、看似柔和其实刚烈的性子给吓倒了,这才有些进退失措,一时拿捏不住跟她相处的姿态。   “凤表姐……人,我是不会见的,只请你把我先前的话带过去吧。”   林凤见她没有发火,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又担心燕狂会胡来,不过也不敢再劝华灼跟燕狂见一面,只好想着回头自己想办法压一压燕狂,定不让他去骚扰八妹妹,于是便柔声道:“八妹妹放心,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华灼实在看不习惯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总觉得别扭,道:“凤表姐,他既来了,我也不便久留,这便先回去了,姑父和三姑母那里,便请你替我说一声,方才的事,闹得姑父和三姑母都不大愉快,我也没脸去辞行。”   “这……怎么使得,爹爹说了,今儿要留饭……”林凤慌忙抓住华灼的手,“八妹妹,你可是还在怪我?”   华灼哭笑不得,道:“凤表姐这是哪里话,我虽不懂事,但方才你尽力维护于我,我也不至于不识好歹至此,只是那燕二少确实是个麻烦,我清白女儿家,若让他缠上,不黑也黑了,自然是先避一避的好。”   林凤一想也是,不由得万分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让燕二少来了,平白惹恼了八妹妹不说,自己还没落个好。   “那,那我以后邀你,你还来吗?”她弱弱地问。   华灼几乎让她这副柔弱不堪的语气击倒,瞪眼道:“我不来,难道你不会去我那儿?”说完又后悔,她是来跟林凤说清楚以后少来往的好吧。   林凤却是眼神一亮,直到离开了镇南王府,才撇撇唇,对七巧道:“我总觉得今儿是让凤表姐给算计了。”   七巧噗哧一笑道:“分明是小姐心软了吧,不过也难怪,我瞧表小姐是真对小姐好,小姐又不是生就狼心狗肺的性子,哪能不念她的好。”   华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有种不妙的预感,林凤简直就是她是克星,近不得,远不得,骂也不行,亲也不行,现在连避而不见都不能了。   八秀探过身来道:“小姐,咱们干嘛要避着那个燕二少,就是要狠狠骂他一顿才好,不然以后他万一真的寻上门来,可怎么办?”   华灼眉头一皱,想了想,对七巧道:“你问问陈校尉,认得庄侍郎府么?”   她毕竟是女儿身,不方便应付燕二少,这事儿,还是找庄静出面的好,再说了,原就是庄静招惹的燕二少,黑锅她背了,就不能还让她再去收拾烂摊子吧。   七巧点点头,靠近车厢,叫了一声,陈宁离得并不远,很快就过来了,听到七巧问庄侍郎府,转身就又离开了,不一会儿回来,沉着声音道:“已经打听清楚了。”   七巧近些年华灼,华灼一点头,道:“让陈校尉派个人,送我的帖子去庄侍郎府。”   “给庄二少爷吗?”八秀故意问。   华灼白了她一眼道:“给静儿妹妹。”这丫头,都敢取笑她了,真是被宠坏了。   七巧噗哧一笑,低声把小姐的意思对陈宁说了,陈宁接过名贴,当即就安排一个跑得快的人去往庄侍郎府去了。   不告而登门,太过失礼,而且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总不能头一回登门就直接去找人家少爷吧,所以只能把庄静再抬出来当挡箭牌了。   不过庄静也不笨,哪里猜不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少不了这回要被取笑一番了。   只希望这个爱热闹的静儿妹妹这会儿待在府里,没有到处乱跑才好,不然……她就只有去见庄家大夫人了。   好在华灼今天的运气大概真的很好,马车才走到半路上,陈宁派出去送帖子的人就已经回来了,带回了庄静的回信。   “快来,程妹妹也在。”   程宁也在?   华灼精神一振,她这阵子忙于应酬,还没有工夫探问程宁那天回家以后,到底有没有跟她父亲提起水患可能引起民乱的事情,今天正好可以探问一下。   更幸运的是,庄侍郎不在家,这会儿还在吏部办公呢,庄大夫人也不在家,她叙姐妹情去了,而不幸的是,庄铮也不在家,他去了大儒孙通的府上。   “怎么突然说来就来了?我还当你跟我二哥的事不明着定了,你就不会登庄侍郎府的大门呢。”   庄静果然一见华灼就开始取笑她。   华灼早有心理准备,大大方方道:“我与他的事情又不是不能见人,为什么要避着躲着?”   程宁噗哧一笑道:“心怀坦荡,这才叫人钦佩我,哪像庄姐姐你,做了事不敢认,害得华姐姐这些日子不知费了多少口舌解释,还要替你瞒着挡着,庄姐姐你应该给华姐姐斟茶递水表达谢意才对。”   庄静瞪眼道:“你才见过她一回,就处处帮着她说话。”   程宁笑道:“我明明是帮着你,不然,我早就替华姐姐到外头说去,那日在秋水台,是你抚的琴,这会儿你又说我处处帮着华姐姐,那我就真帮了,把真相说出去,你看可好?”   “你敢!”   庄静急了,纵身上前,恨不能立刻就捂住程宁的嘴,结果被程宁嘻嘻哈哈地躲开,缩到了华灼的身后,还故意说:“庄姐姐要打人了,华姐姐救我。”   三个女孩儿闹着玩了一会儿,这才各自坐定,庄静命人给华灼上了茶,才问道:“你今儿突然来,定是有事,赶紧说来听听。”   程宁识趣,怕她们要说什么隐私,便道:“庄姐姐,你们慢慢说事,我先去更衣。”   华灼是有心要交好程宁的,连忙说:“程妹妹不用避开,这事儿你原也知道,没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说着,她就把燕二少要缠她的事情说了。   “他怎么能这样?”庄静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程宁苦笑道:“庄姐姐,你不常在京中,所以不知道,那个燕二少,是个出了名的无法无天的,谁的面子也不卖,认定的事就不回头了,不然他又怎么能霸着京中十少一席这么多年,连他的爹娘都拿他没法子呢。”   “可是他就能不顾女儿家的名声吗?”庄静怒道。   程宁看了她一眼,道:“若他已经认定华姐姐就是知音人,也是他要迎娶的人,自然就会百无顾忌。”   华灼抿了抿嘴角,程宁也这么说,可见这位燕二少还真是个胡来的人,怪不得林凤那么煞费苦心,要安排一桩偶遇,就是怕燕二少胡来吧,所以才想把事情尽力控制在她能掌握的范围内。   “可恶!”庄静跳了起来,满面怒容,“我饶不了他,哪有这么坏的人,我绝对,绝对饶不了他……”   华灼原还有些烦心,可是看到庄静这副样子,不由得被逗笑了,道:“你打算怎么不饶他?冲到他面前,告诉他你才是他的知音人,然后嫁给他,一辈子跟他斗气,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到死也要睁着眼?”   庄静怔了怔,然后大窘,嗔道:“讨厌,灼姐姐你真讨厌。”   程宁捂着唇,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我让你笑……让你笑……”庄静越发窘迫,扑过去就呵程宁的痒痒,“笑死你好了……”   “哎哟,救命……华姐姐救命……”   程宁直往华灼的身后躲,华灼忙拦住庄静,笑道:“行了,行了,不说玩笑话了,你不愿意出面,那燕二少毕竟是男子,我也不能把他如何,所以我今儿来,就是想……”   “让我二哥出面打发他,是吧,”庄静倒也不笨,一下子就听出了华灼的来意,“二哥去孙府跟孙大儒学论去了,我这就派人叫他回来。”   说着,就跳起来跑出去,高呼道:“来人来人,到孙大儒府上给我二哥送信,就说……就说我头疼脑热全身发冷,让他赶紧回来,晚了就见不到我这个妹妹了……”   “噗……”程宁又笑了。   “这个静儿,总这么咋咋呼呼……”华灼无奈地摇摇头。   “她就是这个脾气啦……”程宁低头吃着茶,看着微微荡漾的茶水,忽地想起一事,靠近华灼,低声问道:“华姐姐,你是不是见过民乱?”   华灼心里一跳,她想琢磨着怎么不着痕迹地问程宁这事儿,不想她竟然主动提起,连忙装作诧异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程宁道:“那日我跟爹爹提起你说过的话,爹爹当时就说,不是亲历其景,不会有华姐姐知道得这样清楚。你……真的见到过?”   第225章 八卦之魂   “哪里是真的见过,我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过,十几年前,北安郡那边不是就出过这样的事情。洪水冲溃了堤坝,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那惨状,唉,当时有些人逃难到九里溪,其中有几个被我们家收做了下人,我也是听他们讲的。”华灼自然不能说出真相,却是想起上一世曾经听说十多年前北安郡那边出过同样的事情,便满口胡诌,然后语重心长道:“令尊大人也是关心民间疾苦的,不然哪里能特地与你说这个?如今淮南府的情形便与当日的北平郡相似,我爹爹因查出河银贪墨一案至今滞留淮南府不肯入京述职,发誓一定要把那些蚁咬虫蛀,烂得只剩个架子的河堤重新修筑,可是只靠他一人,没有朝庭的支持,没有吏部拨款,如何能在明年汛期来临之前完工?唉,真是叫人担心啊,可莫要旧景重现才好。”   程宁连忙安慰她,道:“你也莫急,焉知明年新安江就一定会泛滥?这些年风调雨顺,那样的天灾已经许久未出了。苦月大师也说过,是当年圣上圣明,得天眷顾,所以才内外皆无忧患,百姓平安喜乐。”   “多谢妹妹宽慰,只是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非我是女儿身,便向令尊大人当面呈情。”华灼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撇唇,苦月大师那话怎么听着有点像反话来着?什么叫内外皆无忧患,百姓平安喜乐?北边上自太祖建朝以后就从来边患不止,南边上亦是时有夷民作乱,这些她可都在那本《西南游记》里看到过。这些且不提,就说百姓,这些年虽说没有大的祸患,但春旱秋涛也没少过,不然那年自家庄子上又怎么有佃民闹事?还不是让那年春旱给闹的。   程宁不知她所想,只听她的话儿,不由得噗哧一笑,道:“你去呈哪门子情?让你爹爹上道奏章,请朝庭拨款又是什么难事了。”   女儿家不懂朝中事,因此想得容易,华灼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好泼她的冷水,便随口道:“这倒也是,只是还要令尊大人首肯才行。”   “放心我帮你去说。”程宁拍着胸脯。   这时庄静进来,奇道:“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与程妹妹随便聊呢。”华灼抢在前面答了一声,又问道:“就这样把你哥哥请回来可会误了他的功课?”   庄静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打趣道:“你来时怎么没想过这个?这会儿倒怕孙大儒打二哥的板子么?”   程宁便又偷笑起来。   华灼便假作怒道:“你若再打趣我,我即刻便走,从此后你的事儿我再不管了。”   唬得庄静连忙上前陪了些好话才让她转怒为喜,几人又说说笑笑一阵。   程宁知道庄铮就快回来了,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便先告辞走了。临走时塞了张帖子给华灼,道:“腊月十一是我的生辰,因是小生日也不想大办,只请几个平日处得好的姐妹聚一聚,热闹一下,你若得空便来。”   华灼这才知道程宁比庄静小两个月,今日来是专程给庄静送请帖的,本来程宁拿不准她肯不肯去,想让庄静透些口风,正巧在这儿碰上了,索性就鼓起勇气把帖子一道给了她。   “这是好日子我一定来。”华灼对程宁也有投缘之感,心下颇为喜欢,自然是满口答应。   程宁走不多久庄铮就回来了。有些日子不见,华灼乍看他便有种这个男孩儿又长大了一点的错觉,但再仔细瞧着仍是那么高的个儿,仍是那么沉静稳重的表情,倒又似一点变化也没有。   “世妹安好。”   庄铮先是与华灼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便略带责怪地对庄静道:“你又闹哪样儿?平白咒自己头疼脑热做什么。”虽是责怪但那宠溺的语气怎么也掩饰不了。   庄静也不怕他,笑嘻嘻道:“二哥回来得慢了。早知这样,我就说是灼姐姐来访,只怕二哥恨不得要长出翅膀飞了回来呢。”一句话打趣了两个人。   华灼瞪她一眼,庄铮也瞪她一眼,瞪得她一缩脖子,道:“我想起来了,我把帕子落在外头了,那可是灼姐姐送我的呢,我要去寻回来。”说着便一溜烟地跑了,顺带还把外面伺候的人给赶得远远的,都教帮她找帕子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火盆烧得旺旺的,热气扑腾到身上,华灼的脸色慢慢就有些红了,借低头抿茶的工夫用余光一扫,发现庄铮的脸上也有些红色,却不知道是在外头着急赶回来给冻红的,还是被庄静的打趣给臊红的,又或是跟她样是被热气给熏红的。   “是不是燕狂那里有些麻烦?”过了许久,庄铮终于开了口,这时他面上的红晕已经褪去,恢复了沉稳的姿态。   华灼愕然地看向他,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知道了?   庄铮看了她一眼,平静道:“若不是这事,你也不会寻上侍郎府吧。”好像有点怨气?华灼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事儿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庄铮不等她开口,仍是自顾自地道:“原就是静儿惹出的麻烦,没有你来担的道理,我不会让燕狂去烦你。”语气斩钉截铁,听着就让人安心,只是华灼仔细地又看了看他,终于发现他的耳根子处好像还有一抹残留的红色。咦,怎么好像在扩大?   “你在看什么。”庄铮终于恼羞成怒,再也不复平静表情,额间一点胭脂痣鲜红欲滴,配合着那愤然的神色表露出十五、六岁男孩儿应有的姿态。   华灼一愕,望着他瞬间通红的脸色,还有那撇过脸不想教她看见的姿势,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然后福至心灵心中思量起一件事。   “喂,你是不是怪我没有邀你去西山访梅?”   “没有。”   “其实是雪化了嘛,没有雪还寻什么梅,你说对不对?”   “不知道。”   “那下一场雪落的时候我们去西山好不好?”   庄铮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从庄侍郎府出来以后,华灼心情大好,一路都是笑嘻嘻的,直到回到太液池边的旧宅才发现两个丫头在她后头挤眉弄眼的。   “懒得理会你们。”她低声咕囔一句,没搭理那两个丫头径自回了秀阁。   这京中的第二场雪也不知什么时候来。   在华灼考虑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庄铮正向他的师兄,大儒孙通的儿子孙秉忠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听说师兄与小玉郎相交莫逆不知可否代为引见?”   小玉郎其实姓萧名玉郎,是钦天监监正萧昆的次子,钦天监掌管天文历法天时星相。   孙秉忠只道是这位小师弟仰慕小玉郎之名,有结识之心,便笑道:“这便对了,你整日只知温书,从不随意外出,真不似少年模样,早该出去逛逛,多认识些人。萧玉郎只比你长一岁,与你一般都仿佛玉雕的人儿一般,性情又敦厚,为人最是温良,定能与你和得来。明儿下课你莫急着回家,我邀他到京中酒楼,你也坐陪就是了。”   庄铮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孙秉忠正要走又被他拉住。   “听说师兄与燕狂也相识?”   孙秉忠温文尔雅的面上当场变了脸色,道:“谁认得那浪荡子?离经叛道,为兄羞与为伍。”   事实上,孙秉忠是大儒之子,深受儒学熏陶最重仁义礼智信,恪守儒门之风,行事循规蹈矩,不肯出错半步,而燕狂却是个不羁于俗礼的,言行狂放,随心所欲,孙秉忠能跟他合得来才怪。然后不幸的是教授孙秉忠音律的师父跟教燕狂音律的师父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们在名头上还是师兄弟来着。   “也请师兄替我引见。”庄铮仍是一本正经的表情,根本就不管孙秉忠的否认,如果不是事先打听好了,他也不会求到师兄头上。   “你见他做什么?莫跟他学坏了?我绝不,呃……”孙秉忠正要一口回绝,忽地想起最近外头传言纷纷似乎跟自己这个小师弟有那么一丁点关系。连忙就收了声,狐疑地盯着庄铮看了半晌。   庄铮面色平静任由孙秉忠打量,仿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听闻燕二少之箫为京中一绝,小弟不才,恰也习过音律。欲与燕二少切磋一番,还请师兄成全。”   孙秉忠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道:“你学的是琴吧。”   这位温文尔雅的大师兄目光越发狐疑起来,小师弟学的又不是箫切磋个什么劲?该不是醋海生波想要警告燕狂离那位华家八小姐远一些吧。可是从小师弟那张啥表情也没有的脸上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孙秉忠又是位真正的君子,不能直言相问,只能憋得一肚子的好奇,好半天才吭吭哧哧地挤出一句“我安排就是”。   好吧,即使是君子也一样有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呀。   第226章 腊八之后   华灼不知道庄铮会怎么对付燕狂,反正一直没见有人来骚扰她,她也就没有心思去打探。因为她又开始很忙很忙,天天被十五姑太太拎着出去串门子,之前她结识了京中大多数宦官千金,这次却是被一个个贵妇人、贵老太太们给品头论足。最经常被问到的话就是可许了人家没有?这让她尴尬之余也不由得哀叹,看来她跟庄铮的事情还没有闹得太大,至少京中这个圈子中有很多人还不知道。   “自然是没有的。这么好的女儿家,哪舍得那么早就许人家?再说了,不是人中龙凤哪里又配得上我这侄孙女儿?还得你再帮我留心着,有好的人家就给说说。”十五姑太太的回答让人抓狂,可是华灼又能怎么样,只能听着,总不能反驳说已经定了庄家,毕竟一未请媒二未下聘就连庚贴都没换过。   在十五姑太太离开之前的这段日子里,唯一让她觉得安慰的是淮南府来信了,这次是父亲华顼亲笔写的,信里面提到凤佩,说是已经找到了画有凤佩图案的那本书,但并无只言片语记载,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既然是当年曾老太爷留下的,人家又巴巴地送了来,恐怕还有什么说道,那就先收着吧,一切等她回了淮南府再提。   又说华道安父子已经到了淮南府,想来是华顼觉得这种事情不是女孩儿家该管的,信上只说那父子两人平平安安,怎么安排的却没提。然后信中又提到收到了华焕送来的一笔银子,已经充作了修河银,大大缓解了华顼财力上的问题,因此让华灼得空儿就去看看明夫人。华顼的措词有些委婉,其实意思就是让华灼去谢谢人家。   华灼看到这里却是有些发愣,她上次跟明夫人也只略略提了提,后来见明夫人那里再没动静,她也就忘了这回事,没想明夫人竟然真的筹到了一笔钱,还让华焕给送到了淮南府。怪不得这段日子华焕再没有上门看过她,感情人根本就不在京中。   信的最后却是一段《女诫》中的话,华灼莫名所以地盯着看了半天才琢磨出意思来,父亲分明是提醒她要循规蹈矩,尤其是跟庄铮不可做出出格的事情,毕竟两家联姻的事只是默契,并没有明文,庄家随时都有可能反悔,当然荣安堂也一样随时可以甩开默契,所以她万万不能跟庄铮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然以后万一庄家反悔,吃亏的只有她一个而已。   “什么嘛,说得我好像是那种人一样。”华灼挺不高兴地甩开信,但一转念又笑了起来,难为父亲还有这么委婉的时候,而不是直言训斥说这个不能、那个不行,估计父亲也是提着笔苦思冥想,最后发现一个字也写不出,只能翻开《女诫》摘抄一段,含蓄委婉到了极致。   华灼回信只说了些平常事还有不能回淮南府过大年的遗憾。十五姑太太嘱咐她说不能把凤佩的秘密告诉华顼,华灼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就这么轻易地写在信里,再说父亲显然也有所觉悟,在信里明确说了要等她回了淮南府再来说这块凤佩的事情,估计还是想起些什么事的,所以华灼也就没在信中提及,就连十五姑太太给她的那个密封的蜡丸她都小心收藏好并没有急着打开,一切都等她回到淮南府再说。   无论如何,她只是个女儿家,曾老太爷留下的产业不管现在在哪里又被谁掌握着,都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十五姑太太虽然不看好父亲,但她作为女儿却也不能越过父亲去处置这么大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从不认为父亲无能,更不认为父亲没有进取心,十五姑太太虽然一直关注着荣安堂,但是她到底不曾真正来到荣安堂,没有跟父亲交谈过,没有亲眼看一看父亲的为人处世,又怎么能就那么轻易地判定父亲是守成之人。父亲少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月底十五姑太太终于走了。华灼亲自送她出了城,看着十五姑太太的车驾远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透心的凉。最大的保护伞已经离开了,之后的日子她要独自面对来自荣昌堂的压迫,虽然她也可以选择一走了之,但如果就这样逃了,她这些日子在京里所努力的一切就都将付诸东流。不想逃避,她还答应了要去参加程宁的生日宴,还答应要跟庄铮去西山访梅。京里的第二场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落呢?   十五姑太太才走了一天,庄铮就领了庄静来看望韦氏,气得韦氏一见面就踹了他一脚,骂道:“秦家老夫人在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来看为娘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庄铮只是揉着被踹到的地方不说话,闻讯而来的华灼一只脚刚要跨进门槛就听到了韦氏的话,被臊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华小姐怎么不进屋?”碧玺守在门口,听到脚步声连忙掀了帘子高声叫着,语气里充满了笑意。华灼头也没回走得更快了,几乎就是一溜小跑着回了秀阁。   屋里母子两个面面相觑,庄静在一旁笑得死去活来,庄铮却仍是不吭一声,被韦氏又踹了脚骂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笨蛋?还不赶紧追去。”于是庄铮整整衣衫,不紧不慢地踱出了韦氏的屋子,又不急不缓地走到华灼的秀阁外,既不让人通传也不离开,只在秀阁外的那株梧桐树下站着。   “他在做什么?”八秀趴在窗子边,推开一条缝,一边看一边对旁边的七巧抱怨,“要进便进来嘛,站在外头吹风,一会儿小姐该心疼。”   七巧捅捅她,道:“低声点,小姐听着呢。”   八秀连忙一吐舌头闭上了嘴巴。   华灼坐在一边好气又好笑地瞪着这两个丫头,道:“有什么好看的,他不进来,难道你们不会请他进来。”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庄铮这家伙坏到顶了,当初在信上写西山有梅香却不写时间,过后又气她没主动去邀他,现在人都来了还在外头不进来,摆明要她请他进去嘛,真是矫情。   “看吧,小姐果然心疼了。”   “小姐,是请庄二少爷进秀阁还是去花厅?”两个丫头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被华灼又瞪了一眼,这才争先恐后地出去请庄铮去了花厅。名份未定,小姐的秀阁自然不能让外男轻易走进。   华灼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方才一顿小跑没有弄乱头发,这才扯直了袖角,慢条斯理地往花厅走去,傻坐无言。华灼这次是打定主意要让庄铮先开口。谁知道从她进了花厅,一盏茶下了肚,又一盏茶下了肚,连吃了一盏茶,涨得她肚子都要痛了,结果他就是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盯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八仙过海图,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名画一般。   “喂。”华灼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到底过来干什么的?”有话就说有,那个什么就放,真是没见过这么闷葫芦的人。   庄铮慢慢把目光从八仙过海图上收回来,仿佛还没有看够的样子,依依不舍的。看得华灼又一阵来气,难道一幅破图还比她好看不成?若真是名家所画也就罢了,可是眼下挂的这幅不过是寻常画师所画,值得他这么入神地看着吗。   “你要是没话与我说那我就走了。”   “咳。”庄铮这才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目光看着地上,“前几日我与刘师兄上街碰巧遇上刘师兄的几个朋友。有一个是钦天监监正的,之前听他偶尔提起腊八之后大寒有雪。”   碰巧?偶尔?华灼眼角,唇角都慢慢弯了起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碰巧、偶尔,鬼才信真的是碰巧、偶尔,就算真的是碰巧了,后面那个偶尔也可疑得很,钦天监虽然管着预测天气的事儿,但是庄铮遇到的是饮天监监正的儿子,又不是监正大人,不是本分之内的职责,又不是另有企图,谁没事管这京中什么时候下雪,别是特地问了吧。   “腊八之后呀。”她把玩着套在手上的镯儿,唇角含笑道:“我要赶着回淮南府陪爹娘过大年。也不知那时还在不在京里了,这场雪可别封了道才好。”   庄铮目光一僵,然后缓缓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漠然道:“也是,你离家久了,是该回去了。”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华灼暗自翻了个白眼,但是想想庄铮的年纪,又觉得他这样的表现才是正常。有几个少年能像乔慕贤那样,十几岁就跑遍大江南北,见识过无数风月的?她若不是多活过一世,只怕连跟庄铮并排坐着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庄世兄,其实我也不是非回去不可的。”她重新露出笑颜,觉得还是跟庄铮直来直往的好,不然气着的还是自己。   庄铮的眼神瞬间亮了,直直地凝视着她。   华灼瞬间脸色绯红一片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第227章 不过如此   似乎什么也没有说明白,但似乎又什么都说明白了。华灼不再吭声,庄铮也就没有再久留,说了一句:“我陪娘再说说话。”便径自走了。   华灼只觉得脸上还在发烫,没好意思跟过去,打开窗子吹了一会儿冷风,觉得脸上不那么热了,便见庄静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   “我二哥与你说了么?”她兴奋得脸上红通通的。   华灼的脸上又开始发烫,嗔道:“没头没脑地说什么?”   她只当庄静是问的西山访梅那桩事儿,自然是心中大为不好意思,暗自责怪庄铮怎么什么都跟庄静说。   不料庄静却大惊小怪道:“难道二哥没有告诉你他把燕狂狠狠教训了一顿么?”华灼一怔,愕然道:“什么?”   “哈,我就知道,二哥那样的脾气,定不会对你说的。”庄静一屁股坐到庄铮方才坐着的那张椅子上,神气活现道:“哎呀呀,我陪娘说了好久的话,嘴巴都说干了,肚子也饿了。”   华灼好气又好笑,拿她没辙,只得叫了八秀进来,道:“你去拿些点心来。”又亲手给庄静倒了一盏茶,才:“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心中满是好奇。怪不得自那天后就没见燕狂上门打扰。连外头的传言也渐渐平息下去、本来还以为是林凤使了什么手段,却没想到庄铮的动作那么快。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外头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庄静见她这样上道,自然大为满足,嘻嘻哈哈道:“这事儿二哥也没与我说。是孙姐姐悄悄问我,二哥与你的事儿是不是定了,叫我听出端倪,缠了她半天她才偷偷告诉我的。”   “孙姐姐?”华灼眨眨眼睛,哪里又冒出一个孙姐姐?   庄静连忙解释道:“就是孙大儒的小女儿啦,叫秉淑,那日她神神秘秘地跑来找我,问我二哥与你的事儿,我还当她对我二哥有什么心思呢。我说灼儿姐姐你可得小心着了,这京里想着我二哥的人多了去,你不看紧一点,哼哼……”   话没说两句她就跑了题,华灼哪有心思理会那个什么孙姐姐,见庄静迟迟不说正题,便把她面前的点心一碟一碟地移开,急得庄静连忙道:“你若不对我好我叫二哥休了你。”   华灼白了她一眼,道:“我跟你二哥的事儿还没定呢。”   庄静顿时蔫了,只好道:“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在说嘛。”把点心全部拢回来,然后不敢再跑题,便把从孙秉淑那里听来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庄铮通过孙秉忠的关系约到了燕狂,孙秉忠也是有点小私心,按耐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就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孙府后花园。燕狂虽然跟孙秉忠脾气不相投,见面就犯冲,但架不住孙秉忠假公济私,借口说是他父亲孙大儒要见燕狂,生生把燕狂给诓进了孙府。可是庄铮呢,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见燕狂。就在孙府后花园外面的巷子里抚琴一曲,燕狂精擅音律,自然听出这琴声中高山流水犹胜于当日在秋水台上听到的琴声,颇有子期遇见伯牙的欣喜,连忙取箫和了一曲。不料曲到半折,琴音忽然一变,分金裂玉高昂入云,他的箫声居然和不上去。这下子燕狂好奇了,循着琴音出了孙府,来到后巷,彼时琴音已渺,只在巷壁之上新题了四个大字:不过如此。墨清淋漓气势磅礴。   燕狂当时就气得抓狂了,揪住跟来的孙秉忠就问:“是你叫人来作弄我?”   孙秉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自己要撬别人的墙角,还能怪别人来教训你一顿不成。技不如人赶紧回家再练练吧。”   事后孙秉忠顶着一只熊猫眼回去,偷偷地拿冰敷眼睛的时候恰巧被孙秉淑撞见,正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妹,又一个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孙秉忠没顶住妹妹的死缠烂打,招出了实情,结果谁料到孙秉淑一时好奇,又没顶住庄静的死缠烂打,事情就这样传到了华灼的耳朵里。   “庄世兄竟然有如此琴艺?”华灼有些发怔。她当初找庄铮出面,不过是想借两家的关系,让庄铮跟燕狂谈一谈,最好能让燕狂知难而退,可没有想过庄铮会下这么重的手。燕狂这下子还不得羞愤欲绝呀。怪不得京里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这种事情燕狂他哪有脸跟别人说呀,孙府的人也不会多事,而庄铮他连她都没说,自然更不会对别人说了。   庄静扭着鼻子一了,道:“那是自然。当初我跟二哥一起随甄大家习琴的时候,甄大家就说了我只习得她八分琴艺,而我二哥她已教无可教,假以时日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连宛儿姐姐也曾经写信向二哥请教过琴艺。”   “可是我那日听燕狂的箫音也是极好的。”华灼有些傻眼。她其实早就知道庄铮习琴,也听杜宛提过庄铮的棋艺与她在仿佛之间,而琴艺比她还精湛几分,但毕竟她对音律并不十分精通。觉得就算是好也好得有限,而燕狂的箫音她是听过的,真正是非常的好。那天在秋水台庄静能压过燕狂并不是庄静的琴艺胜过燕狂,而是那曲《百花杀》出奇制胜,真正要算就该算是庄静和杜宛合力压过了燕狂。   “我二哥是最好的。”庄静抬着下巴,像一只高傲的小孔雀,得意而自豪地炫耀着。   华灼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庄静得意了一会儿便被瞧得不自在,道:“你盯着我瞧做什么?要盯就盯我二哥去。”   “我只是在想,”华灼吞吞吐吐,“庄世兄的琴艺比你的好,我随你学琴岂不是永无超过他之日?”   庄静愣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嗔怒道:“灼儿姐姐你在取笑我。”   华灼“哈”的一声笑开了,道:“本来就是嘛。”边笑边躲开庄静探过来要呵她痒的手。   “哼,你跟我二哥的事还没定呢,就想着要琴瑟和鸣了么。”庄静呵不到她的痒,转了转眼珠子,很快就想到了反驳的话。   “谁谁要跟他那个琴瑟……死丫头,让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哈哈,明明是你先说我的,难道你不想跟二哥琴瑟和鸣不成?若真这样,我与二哥说去,咱们两家的事就此做罢可好?”正在两个女孩儿闹成一团时忽听碧玺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小姐,二少爷说要回去了,请你赶紧过去。”   送走了庄家兄妹之后,韦氏拉着华灼回了屋,笑道:“瞧着你与他们两兄妹处得好,我也放心了。”   华灼脸一红,低声道:“静儿妹妹活泼爽朗,哪有不招人喜欢的。”她没好意思提庄铮,不过韦氏是过来人,哪有瞧不出她眉梢眼角处的羞喜之意,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中意的儿媳妇情投意合,再没有比这更让她心满意足的了。拉着华灼的手又道:“我晓得你与铮儿的事一开始便是我一厢情愿,也是用了些手段才让你们两个能走到今日。原我也不是不担心是否会造成一对怨偶,好在铮儿体贴,对我言听计从,你又是个大方得体的,懂得顺应形势。如今你们相处得好,也彻底去了我最后一丝担忧,我也能放心回去了。”   华灼一惊,顾不得羞涩,抬头道:“伯娘也要走么?”   “年节快到了,我在京中滞留已久,不能不赶回去主持年节祭礼,还有一应的人情往来。为人妇可不比你这样的清闲,我能偷得这两个月的时光已是任性。”说到这里,韦氏一顿,然后笑道:“我说错了,你这些日子也没见着清闲过,如今京中谁不知你这位华家八小姐,总之,你家的姑太太放心走了,我打眼瞧着也觉得能放心了,所以该走了。”   华灼也知道韦氏身为正室夫人不可能离家太久,两个月已经是极限,尤其是年节跟前,郡守府不知有多少人情往来,再加上年祭等等。韦氏其实在一个月前就该回去准备的,拖到现在已经是不易了。   “这是大事儿,伯娘是该回去了,不然郡守大人该急坏了,只是我实在是舍不得。”华灼说着,眼圈渐渐便有些红了。自十五姑太太来后,韦氏为了避免她为难,几乎再没有什么动作,就连来见她都少了,其中的苦心她能体会自然更加不舍。   “你有这份心就成了,我今儿特地与你说这事儿,就是想问一问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去。”韦氏又道。   华灼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派人回去说了,今年的年节便在京里过。”刚刚结交那么多官宦千金,年节时正是加深交往的时候,她不能放弃,而且她还跟庄铮约在了腊八后,等过了腊八再走也已经来不及在除夕之前赶回淮南府,所以干脆还是不回去的好。   第228章 留下碧玺   韦氏能理解她的想法,道:“我也就是那么一问,你不必在意,既然留在京中,我看你身边老的老小的小,都不是得力的。碧玺这丫头忠心耿耿,又是能办事儿的,而且她是庄家的下人,出入侍郎府也方便。我把她留下,你只管拿她当自家下人使唤。”   华灼想了想,知道韦氏还是怕会出什么事,留下碧玺就等于留下了一个跟侍郎府随时联系的纽带,她毕竟不能常往侍郎府去,但碧玺就却可以自由出入。万一有事她也可以向庄铮求援,于是便没有推拒,道:“伯娘一片好意,侄女就愧领了。碧玺姐姐人好,办事妥当,我必不亏待她。”   韦氏喜欢她的爽利,便笑道:“她一个丫头当不起你一声姐姐。你只管使唤,不用给我面子厚待她。不然教你自家下人见了,难免要怪她仗势生骄。”说着便唤了碧玺过来给华灼磕了个头,算是正式拜见将来的小主母。   华灼端正坐着受了她这一礼,心里却清楚知道碧玺这个头一磕,以后就不会再回韦氏身边了。等她嫁到庄家,碧玺就算是婆婆给的人,要遣还是要纳都得看庄铮的意思。她心中微微有些感慨,但却知道这是没有办法阻拦的事情,她不可能一个人独占着庄铮,就是韦氏不往她身边塞人,将来庄大夫人一样会这样做。相处这么久,碧玺如何她也看在眼里,还算是本分懂进退的,她别的也不奢望,只盼碧玺能如双成姨娘对母亲方氏那样尽心尽力助她打理内院就成了。于是抬手虚扶碧玺起来,笑道:“姐姐是伯娘身边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要敬着些,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姐姐只管说。旁人要是乱嚼舌根子,姐姐也莫往心里去,一切都有我担代,必然不会委屈了姐姐。”   碧玺连忙又跪下,道:“服侍小姐是我的本分。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小姐也不要把我看做外人,碧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经缝补补、洒扫跑腿的活儿都是做得来的。”这就是在表忠心了,而且表明她不跟七巧和八秀争权,华灼屋里的事她一概不管,只做些缝补、洒扫、跑腿的事儿。这些原是二等、三等丫头们的事,她身为韦氏身边的大丫头肯自降身份就说明已经认清了处境,真把自己当华灼的人了。   华灼很欣赏她的明智,不过韦氏当前,她怎么也不能真把碧玺当成二等三等的丫头来使唤,便道:“姐姐这是哪里话。那些事自有人做。七巧、八秀虽是自小就服侍我的,但毕竟年轻,我还要倚重姐姐呢。”想了片刻,又道:“我一个人在京中身边的事也不多,只是新弄间琴室还没有人管着,就请姐姐先在那边帮帮忙,等有了人,姐姐就到我身边来,份例上暂时仍按一等的算,等府里上下都认了姐姐再提半等。”一开始就把碧玺放到身边别说华灼自己别扭,就是刘嬷嬷及其他下人那里也说不过去,凭什么华家的丫头都没有机会到小姐跟前伺候,一个庄家的丫头反倒抢了位置去,但碧玺毕竟是韦氏给的,而且本来就是一等大丫头,让她去干别的活又真是委屈了她,所幸华灼正在跟庄静习琴,琴室那边也确实没人管着,都是七巧和八秀得了闲去打理,正好腾给碧玺去管,至于再后面说的,那就是给韦氏听的了,只要观察一阵子,确认碧玺没问题,那就调到身边,份例提半等,等同于半个姨娘的待遇。   华灼这是暗示韦氏,留下碧玺的用意她已经全部领会,而且她会照着韦氏的意思去做,至于将来半个姨娘待遇能不能提升到完整的姨娘待遇,那就要看庄铮的意思,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韦氏果然满意,当下便笑道:“你倒比我还疼着碧玺。既然人我已给了你,自然便随你使唤,让她做什么都成,可就是别闲着了她,不然别人还只道我专门留个吃闲饭的丫头给你呢。”这话颇有些打趣。   华灼便配合地笑了起来,碧玺便也跟着笑。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华灼便离开了东厢房。才回到秀阁,便听八秀气愤道:“小姐,你干嘛要答应让碧玺留下。你还没嫁过去呢,这便要人来盯着你不成?”   华灼奇怪地望着她,心里挺纳闷儿,这丫头今儿怎么开了窍,连韦氏留下碧玺的最后一层用意也瞧了出来,随即看到七巧在向八秀使眼色,顿时醒悟过来,感情是七巧揣摩出来的都告诉了八秀,八秀性子急没忍住就问了出来。   方才在外面走了一阵,手有些冷了,凑近熏笼捂了捂,她才笑道:“什么打紧的事儿值得你这样气愤。碧玺人是不错的,而且她留下也不是没有好处,我做什么要反对?”反对的话不仅降低了她留在韦氏心中的印象,而且还彻底断了跟庄家的联系多划不来。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庄家要反悔呢,有碧玺在,至少就能保证韦氏会一直站在她这边,只要韦氏不改主意,庄铮就不会变卦。这桩婚事说到底庄铮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可是她将来是要做姨娘的,小姐你可还没嫁呢。”八秀急得直跺脚,她都急了,小姐怎么还这么漫不经心?   华灼又是一笑却是笑而不答。   七巧也忍不住了搭腔道:“小姐,只听说新婚一年后才往儿子屋里塞人,哪有还没嫁就往屋里塞人的。就算是塞人,那也是往庄二少爷屋里塞,哪有塞到咱们屋里的道理?”   “这正说明你家小姐我太出色了嘛。”华灼眨眨眼,玩笑道:“伯娘是怕我临时变卦不要庄世兄了,这才着紧地派个人来看着我。”虽是玩笑话,但要说韦氏没这个担心绝对是假的。前阵子燕狂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要不是林凤阻拦在前,庄铮又下重手在后,燕狂肯定早就寻上门来。眼下她跟庄铮是男未娶女未嫁,就连婚约都没过明路,她要是真瞧着有比庄铮更好的甩了庄铮也不是没有可能,要知道这京中出色的男子数不胜数,光是排出的那京中十少差不多半年就换一轮的,韦氏能不担心嘛。   “小姐这个时候你还要开玩笑?”八秀急得几乎要跳脚。   “那你又要我如何?”华灼又眨了眨眼睛,“看你这急切的模样,莫非是恼了我要给碧玺份例升等?那以后我给你再升一等好了,超过碧玺你就不急了吧?”   不急?哪能不急,再升一等自己不就是拿了姨娘的分例了。八秀又羞又恼,真个气得跳了起来,满脸通红道:“小姐,我……我不是,你坏、太坏了,我才不要做姨娘咧。”   “行了,小姐跟你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不成。”七巧看不过去,在八秀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原来是玩笑,呼,我放心了。”八秀拍拍胸口明显是后怕。   “小姐不要再拿我们寻开心了,我们是真替你着急,庄二夫人这事儿做的真是太不地道了。她若真心把碧玺给你,怎么不连卖身契一并给了。没有卖身契,碧玺留在你身边总是让人不能放心。”七巧正色道。   “伯娘要牵着我,这是人之常情。她若真把卖身契一并给了我才是真蠢?”   华灼想得很透。其实她上一世对婚姻之事就已经想透了,所谓琴瑟和鸣能得几时好?男人总是贪新厌旧的,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不易,没有卖身契的碧玺对她来说固然是制肘,但又何尝不是利器。这把利器对韦氏无用,但是对庄大夫人就很有用了。这么久了,庄大夫人一直没有提出要见她,让华灼心里很不安,这个态度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庄大夫人不喜欢她,不要她做庄家的儿媳妇。不过在庄铮的婚事上,庄大夫人的话语权并不高,所以她并不担心庄大夫人会毁掉这桩婚事,但却不能不顾虑以后婆媳之间的关系。无论韦氏有多喜欢她,但在名义上庄大夫人才是她真正的婆婆。但话又说回来,只要有碧玺在,无论庄大夫人有多不喜欢她,也不能明着对她不好,因为那样就等同于在打韦氏的耳光,所以可以预见庄大夫人必然会不停地往庄铮身边塞人,分她的宠,同时也分碧玺的宠。华灼没有争宠的打算,但不代表她会容忍有人挑衅她正室的地位,所以这个时候背靠韦氏的碧玺就是她手中的利器。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是庄家两位夫人的斗争,她一个小辈两面受气的典型,没必要插进去一脚,索性袖手旁观。让别人斗得你死我活,她只管过她的安稳日子,这就是华灼的打算。其实她不但打算留着碧玺,什么时候就连红翡她都想要过来,毕竟碧堑一个人独力难支呀。至于七巧和八秀,虽然她也想留下来做个帮手,但两个这么好的女孩儿,应该有更好的归宿,而且她们也没有做姨娘的野心,就没必要趟这个浑水了。   第229章 月下美人   隔日,华灼就又把庄静请了来,韦氏就要走了,庄静也要跟着去,她跟庄静相处的日子不多了,能聚得一日是一日,当然,也并不只是闲着聊天那么简单。   “再有五日就是程妹妹的生辰了,她既邀了我,我也不能轻慢她,想选件上得了堂面的礼物送过去,这京里你比我熟,可知道有什么玉石铺子比较公道?”   庄静已经知道不用几日她就要离京回家,心里颇为不舍,面上便有些怏怏的,但听华灼问起,逛街嘛,她最喜欢了,于是精神便又上来了,兴奋道:“你要送程妹妹一块玉?京里的金石堂便是最有名的,好多富贵人家都爱上那里买玉,还有各色宝石、寿山石、鸽血石什么的,货真价实,再公道不过。”   “那今儿咱们便到金石堂逛逛,你若有什么喜欢的,只管与我说,便算做我赠你的临别之礼。”   金石堂,就在太液池边,不过离旧宅有些距离,华灼便让人准备了一辆马车,又跟韦氏交待了一声,便带了庄静出了门。   “金石堂左近,有家糕饼铺子也是极好,布置得雅致,后院里还设了包厢,有茶水供应,还能听曲儿。”庄静两只眼睛闪着光,能出来逛街,又岂能只逛金石堂一家,不说逛遍一条街,起码也得逛上半条街的铺面吧,“右近还有家绸缎庄,听说新进了一批料子,也不知被人抢光没有……还有还有……”   “小姐,你喜欢的东西极多,只怕夫人给的银两不够用呢。”碧玺听了,故作愁眉苦脸道。   因韦氏知道自己的女儿出来逛街,定然是大包小包而回,庄静手上又没几个零花钱,华灼虽说是自己定的准儿媳妇,但还没嫁进门,总不好就先花用她的钱,因此特地命碧玺跟了过来,又塞了一百两银子做花用。   庄静知道碧玺只是取笑她贪多,便回嘴道:“我只看不买,总成了吧。”说着又转头对华灼道:“莫理她,凭的小家子气,就怕我用了她的私房钱呢。”   华灼笑道:“你就这么一点肚子,便是那糕饼铺里敞开了让你吃,你又能吃多少,碧玺是怕你硬要撑着,吃坏了肚子。哎呀,让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嘴馋了,一会儿从金石堂出来,咱们便去你说的糕饼铺子逛逛,今儿的吃用,都算我的,不但要吃,还要打着包儿带回去。”   她这样一说,只把庄静喜得见牙不见眼。   碧玺琢磨了一下,自己以后要看华灼的脸色过日子了,这会儿不巴结什么时候巴结,便也笑道:“我方才只是玩笑,不想就惹了小姐不高兴,一会儿的吃用,算在我头上,我虽节俭,那也只是替夫人省着,该当我大方的时候,可不含糊。”   “去去去,没的现在就巴结我二嫂子的。”   庄静逮着机会,马上就取笑了回去,惹得碧玺面上一红,偷偷瞄了华灼一眼,讪讪的不敢再开口了。   华灼笑打了庄静一下,道:“偏你话多,谁是你二嫂子。”   “不是你又是谁,你若不愿意做我二嫂子,回头我跟二哥说了,你可不要后悔。”庄静哪里怕她,一副捏着了把柄的模样,得意洋洋,斜着眼睛又道:“你若不想我跟二哥说,一会儿我要吃什么点心,你就得给我买。”   “自然是要买的,还要多多的买,不塞住你这张樱桃小嘴,一会儿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   两个女孩儿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闹成一团,刘嬷嬷在边上看着,直笑得合不拢嘴,却仍不忘瞪了碧玺一眼。自知道韦氏把碧玺留下来,刘嬷嬷看着她就觉得腻歪,对韦氏也生出一丝不满,但小姐都同意了,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无时无刻不忘提醒碧玺谨守本份。   碧玺也是乖觉,被刘嬷嬷一瞪,便自动退到马车的一角,和七巧、八秀还有庄静身边的梅仙、兰仙待在一起,不再胡乱插言讨好。七巧、八秀不大爱理她,倒是梅仙、兰仙与她还算好,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位子。   眼下正是各府各家大肆置办年货的时候,街上人流熙攘,尤其是太液池边上环绕的几条街,更是热闹之极,叫卖声喧嚣尘上,马车走走停停,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在金石堂附近的一处空巷处停了下来。   “小姐,金石堂前太拥挤,马车过不去。”   陈宁的声音自车厢外响起,基本上不管华灼去哪儿,他都要带人跟着,以尽护卫之责,华灼虽然觉得京中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想起父亲用心良苦,特地从城门军中抽调了陈宁来保护她,不想辜负父亲一片心意,也就由他去了,好在陈宁是个不多话的,用起来也让人放心。   七巧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然后转头道:“小姐,确实人多,咱们下车步行吧。”   华灼一点头,几个丫头便各自找出帷帽,替她和庄静带上,又取了斗篷,把她们围得严严实实,这才依次下车。   驾车的人是阿福,刘嬷嬷下了车,就叮嘱他老老实实守着马车,不许跑出去玩耍,阿福点头不已,表示哪儿都不去,一定看好了马车。   华灼看着七巧时不时向阿福那里瞄一眼,便笑道:“嬷嬷,让阿福随我们一起逛吧。”然后又吩咐陈宁留个人下来看马车。   阿福顿时欢喜无限,跑过来连连打揖。   华灼忍不住又看了七巧一眼。   七巧似有所觉,俏丽的面上忽然一红,心里暗自嘀咕:小姐瞧我做什么?但因人多,却也不好意思问出来。   庄静倒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踮着脚尖在巷子口张望了一会儿,兴奋道:“灼儿姐姐,看,看,那边就是糕饼铺子。”   华灼噗哧一笑,道:“先去金石堂,你呀,别总惦记着你的糕饼铺子,那铺子就在那儿,没长脚,不会跑了的。”   庄静顿时大窘,亏得有帷帽挡着,没让人瞧出她脸上的不好意思。   “恐怕今儿人多,里面没座儿呢,不如让梅仙先去占个座儿。”碧玺小心翼翼道。   “对,对,梅仙你先去占座儿。”庄静连忙点头。   “八秀也去吧,两个人做个伴儿,免得梅仙一个人没趣儿。”   华灼看梅仙是个娇娇怯怯的,怕是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的样子,就把大大咧咧的八秀给派过去。八秀连忙应了,看她那高兴的样儿,就差没欢呼一声了,分明也是个吃货。   两个丫头手拉手地去了,刘嬷嬷便让阿福在前头开路,然后几人环卫在华灼和庄静的身边,慢慢向金石堂走去,不一会儿到了近前,华灼才知道为什么这里停不下马车,全是因为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外面街道两边还停了一溜排的轿子,怕是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哪里还停得下车。   “小姐,我先进去瞧瞧。”   看到这光景,刘嬷嬷眼前一皱,自家小姐金贵的身子,可不能就在大堂上这么跟人挤着。   华灼点点头,停下脚步,让刘嬷嬷先进去了。   不大一会儿,有个掌柜模样的人跟着刘嬷嬷出来,作揖行礼道:“小人是金石堂二掌柜金胜,今日堂上人多,请二位小姐转道后门,小店已备下雅室,供二位小姐歇脚。”   “请金掌柜引路。”   华灼暗自点头,怪不得金石堂的生意能这样红火,只看这做生意的态度,还有服务之周道,便可见一斑。   金胜便侧着身子,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然后略略领先了半步,仍是半侧着身子,边走边道:“想来小姐们是头一回来,因此不知道这个规矩,以后再来,直接转道后门便是,像小姐们这样的贵人光临敝堂,自然都有雅室照应,不须与人堂上拥挤。”   庄静吐吐舌头,她也只是听说金石堂的石头好,今次也是头一回来,还真是沾了华灼的光。   华灼倒不觉得有什么,淡淡道:“贵店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如此周到,自然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金胜笑道:“借小姐吉言。”   几步之间,便到了后门,转进去,却是一个挺大的院落,其间假山回廊,错落有致,草木虽凋,但布置却匠心独运,三步便是一景,或借树木,或借山石,或借小门隔窗掩映,中间穿插数间雅室,既可歇脚,又可赏玩,颇有江南园林之缩影。   一进门便有侍婢迎了上来,对金胜屈膝一礼,道:“二掌柜,东三间已经备好,可以请客人们进去了。”   金胜便转身道:“二位小姐,这边请。”   转向东边,绕过一处假山,便有一间雅室出现在华灼面前,青瓦红墙,倚着墙角,几株白梅正开着欢。   “这里倒是僻静。”   华灼进了屋,见里面摆设简单却不失典雅,墙上挂了一幅月下美人图,香炉里不知燃的是什么香,闻着只教人心旷神怡,桌椅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几个火盆散发出无尽的暖意。旁边的窗户略略推开半扇,透气,又露出了外面的假山一角,棱角分明,几根枯藤缠绕其上,也是一番景致。   方才坐定,刚才那个侍婢就奉上了茶来,庄静一闻,欢喜道:“是上等的女儿香。”   好景,好茶,这金石堂果然是个好地方。不过……华灼看着墙上的那幅月下美人图,心中震惊欲狂,早已是面色大变,亏得帷帽还没有取下,因此才不曾教人瞧出来。   那美人的衣袖上所绘之纹路,竟然……酷似凤佩沾了朱砂以后印出来的纹路。   第230章 又见血玉   是巧合?还是必然?   华灼努力让自己平静,可是心中的震惊却始终有如起伏的潮水,一波一波不见断绝。如果不是她定力还算好,几乎现在就有冲回去打开十五姑太太给的蜡丸一看究竟的打算。   “金掌柜,我有个姐妹过几日生辰,我欲为她选一样好玉作礼,不知贵店有此什么好玉,可否推荐一二?”   慢慢饮过半盏茶,华灼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   金掌柜笑眯了眼,道:“敝店的好玉,但凡雕琢成型的,都有画图造册,二位小姐稍候,小人这便去取。”   说着,便退出了雅室。   庄静立刻就凑过来,道:“你与程妹妹才认识多久,真要送她一块好玉么?她家里那样的情况,只怕是你肯下本钱,她还不敢收呢,依我看,还是选块玛瑙,捡雕功好一些的就成,这样既不显得特别珍贵,又讨人喜欢。”   华灼想了想,庄静这话倒也不无道理,户部侍郎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廉俭省,她的礼若是太重,只怕程宁还不敢收呢。   但嘴上却道:“不着急,我今儿带足了银子,不单是买玉,玛瑙、宝石、琉璃、珍珠什么的,都要买一些,年节快到了,这些正好用来打穗子、结缨络、造首饰,备着送礼,我心中喜欢程妹妹,自然是想捡最好的送给她,你提醒得原也不错,等会儿挑选的时候,我再细细思量。”   庄静顿时眼神闪亮,连忙道:“我也有?”   华灼一笑:“自然有,也是最好的玉,一会儿图册取来了,你只管挑中意的就好。”   “我倒不喜欢玉,捡个玛瑙就成,不过我一会儿还真得好好挑两块玉,一块是给宛儿姐姐挑的,一块嘛……”庄静附耳过去,低声道:“是给我二哥挑的,只不知你舍得不舍得?”   华灼脸一红,正要啐她一口,这时门帘一动,金掌柜已经取了图册过来,厚厚的一本,可见这金石堂里,好玉还真不少。   “拿来,我先选。”   庄静急不可待地让碧玺接过图册,翻看起来。   也不知这造册的画师是什么人,一手画功还真不错,不但把玉制的器物画得栩栩如生,而且旁边还以蝇头小楷将玉的颜色、大小、重量、品质、产地、雕师甚至连瑕疵也写得一清二楚,令人一目了然。   华灼也走过去,与庄静一道细看。   金掌柜明显不是多话的人,见她们翻看图册,便退到一旁,束手而立。   “这个如何?”   庄静很快就看到一件喜欢的玉器,那是只玉茶盏,羊脂玉雕成,内壁纯白,而外壁上则泛着几缕淡黄色,被巧匠精心雕琢成一株吐蕊之兰。若只看外表,这只玉茶盏价值不菲,但旁边的蝇头小楷里却写明,因杯底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因此这件玉器只能算中品偏下,可实而用之,收藏无益。   华灼一看就知道,这是庄静给杜宛挑的,杜宛爱茶,送她茶盏再合适不过,便点了点头,对金掌柜道:“这一件且先记下。”   金掌柜一揖手,笑道:“小姐们好眼力,这件玉器虽有憾处,但玉质极好,且雕功亦甚为精巧,拿来送礼,不但实惠而且不失体面。”   “金掌柜真会说话。”   华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看图册。不一会儿看到一顶玉冠,不由得心中一动,忍不住想到,庄铮若戴上这顶玉冠,白玉衬着他俊美的面庞,怕不知怎么好看呢,只可惜庄铮还未到弱冠之年,不能戴冠,不然……想着便有些面红耳赤。   “咦……有血玉呢……”   庄静突然惊咦一声,华灼心里一惊,凤佩的质地正是血玉,此时忽地听庄静惊呼,她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果然是一块血玉,不过拇指大小,血玉原是极罕见的,既然是拇指大小的一块,也是十分珍贵。这块血玉被雕成了玉蝉的模样,正适合做个扇坠儿。   “可惜。”庄静一脸的惋惜之色,她觉得这块血玉十分适合二哥,吊在扇儿上,正好能跟二哥眉心的胭脂痣相映成辉,到时候不知要迷死多少怀春少女呢。但血玉价值太昂贵,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华灼买下来。   华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道:“这块血玉好是好,只可惜小了些,金掌柜,不知贵店可以这样大小的血玉?”   她比划出凤佩的大小,试探着问着。   血玉本就是罕见之物,像凤佩那样大小的,更是罕见无比,恐怕几十年也未必能出现一块儿,她试探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那风佩会不会就是从金石堂里出来的。   金掌柜笑道:“这样稀罕物件,甚是少见,便是这玉蝉儿大小的,敝店眼下也只独这一样,小人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工,总共也才出了十几件血玉。”   华灼失望地垂下手,也许那月下美人衣袖上的绘纹,只是个巧合罢了。   “不过……”金掌柜顿了顿,却又道:“倒是听说,敝店还真曾经有过小姐所说的那么大的血玉,不止一块,还是一对儿,那已经是四、五十年前的事儿了,小人也是听敞店的老掌柜偶尔提起过,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人买了去。小姐若真想要,小人给留意着,不定什么时候,又出这么一对儿。”   华灼眼神一闪,四、五十年前,那不正是曾祖父还在世的时候?难道自己身上这块凤佩,真是出自金石堂?而且还是一对儿,也就是说,除了这块凤佩,真的还有另一块龙佩?   无数的疑问在她的脑中盘旋,很想当场就把凤佩掏出来,问个清楚,但是……不行,那样做太冒失了。   “那样大的血玉,还是一对儿……”庄静听了,只是咋舌,不知得多有钱的人,才能买得去,她拉了拉华灼的衣袖,低声道:“别想着血玉了,好是好,可是太贵,把你卖了也买不起,咱们继续瞧别的。”   一边说,她一边快速地翻着图册,忽地瞧见一物,露出喜悦的笑容,道:“快瞧这件,也很好啊。”   那是一只玉带扣儿,四四方方的形状,正面雕着傲雪青竹图,竹本谦谦君子,玉又喻君子五德,相配之极,寓意好,雕工又好,玉质也算上佳。   华灼正是心不在焉的时候,打眼一过,觉得这玉带扣儿送与庄铮也还合适,便让金掌柜记了下来。然后又挑了十几样雕工精致的小玩件、小挂坠,便让金掌柜把实物取来,和庄静细细挑选了一番,连那玉茶盏和玉带扣儿在内,总共选定了八样小玉器和一盆玉树银花的盆雕。这盆雕是预备着腊八的时候送到荣昌堂去的,老祖宗既请了她过去,总不能空着双手呀。   庄静想要玛瑙,玛瑙不似玉器贵重,没有图册,金掌柜直接抱了一匣子上好的玛瑙过来,让庄静当面挑选。择了小半天,庄静终于选定了一串玛瑙手珠,由七种不同色泽的玛瑙串成,戴在腕上,缤纷夺目,十分好看。   华灼倒是没挑,直接要了一百颗不同色泽的玛瑙珠子,随后又捡了一些黄豆和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金掌柜见她出手大方,高兴得很,索性又送了她一匣子上好的琉璃珠,至于珍珠,金石堂是没有的,华灼倒也不是一定要买珍珠,这些玛瑙珠子、琉璃珠子还有各色宝石,已经足够她年节时做礼了。   最后一算,这些东西加起来,整整一千两一百两,原还有零头,金掌柜做主抹去了,虽比想像中贵了一些,但考虑到京中物价本就比旁的地方贵几分,而且又在年节上,什么东西都在涨价,而且她挑的那几件与器品质都是不错的,那此宝石虽逊色一些,但黄豆大小的也值不少钱,这个钱数也不算太夸张。   至此,华灼手上可用的银两就不多了,再想花大钱,就得找方大掌柜去要钱,刘嬷嬷去付账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但华灼还是她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心疼。   华灼也有些心虚,自己是不是太败家了?她反省着但却一点儿也没有后悔的感觉。   “你们荣安堂,真的败落了么?”   庄静听到金掌柜拨打着算盘报出来的数字以后,眼神都呆滞了。一千一百两就这么花出去了,华灼连眼都没眨一下。她忽然有些醒悟,怪不得大伯父没有一口反对与荣安堂联姻的事,反而还默认了。   荣安堂虽然不是宗室,可是绝对比那个镇国将军府有钱多了。她之前看华灼住旧宅,吃用都不是太精细,只当荣安堂与自家的情况差不多,今天看华灼挥金如土还不眨一下眼,这才知道,人家是有钱没花在明处。   华灼白了她一眼,道:“胡扯什么,我带上京的钱,便都花在这儿了,以后再这样,就得吃西北风去。走吧,去糕饼铺子,你也只能打我这一回秋风了,下次就是我去打你的秋风。”   荣安堂!   正在收起银票的金掌柜动作蓦然一僵,迅速转过头来,却只见一行人已经出了雅室。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便在金掌柜转过头时,华灼也对七巧低声耳语了几句。   第231章 自制贺礼   七巧转过身来,对金掌柜道:“掌柜的,我家小姐说,墙上那幅月下美人颇合眼缘,想问一声,那画儿售不售?”   金掌柜忙笑道:“姑娘说笑了,敝店既名为金石,自然只售金石,墙上画儿原为敝店老东家的手笔,陋作只供自赏,贵家小姐若是喜欢画儿,出门左转直走,在街角处,便有一家书画行。”   “多谢掌柜。”   七巧也不多话,转身便走了,追上了华灼一行。   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金掌柜眯起了眼睛,忽然想起华灼比划着血玉大小的时候,那不经意勾画出来的形状,当时没太在意,此时回想起来,岂不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   “老掌柜今儿来了吗?”   出了雅室,他随手揪住一个伙计问道。   “刚来,正在前店里转悠呢……”   怀了心思,华灼这一日的街便逛得有些不得劲儿,尝过糕饼铺子的点心,觉得味道还算好,便预定了一些也备着做年礼,然后草草回了太液池旧宅。   就连庄静都看出她有心事,不过却是想岔了,只当华灼是在烦恼给庄铮挑的那块玉带扣儿要怎么送出去,于是又取笑了一番,才道:“这玉带扣儿我带走,替你送给二哥,只是先要问好,你想要二哥回个什么礼给你呢?”   华灼虽然怀了心思,但听到这话,仍不免带了羞,白了庄静一眼,道:“什么玉带扣儿,我不晓得,那分明是你挑的,我只作送了你,你爱送谁,便送谁去,我也不想什么回礼。”   庄静咯咯笑道:“你倒推得干净,若你不说,那我可就替你做主了,我想想……回礼就送你一支钗可好?”   “没的你这样来取笑我的,玉带扣儿我不送了,拿来。”   华灼大窘,送钗的意思,哪个又不懂,女孩儿及笄,头上要戴钗,同时也表示能出嫁了,庄铮若真的回礼送她一支钗,岂不是催着她嫁嘛。   “不行不行,已经送出的礼物,哪有反悔的,啊,停车停车,前面不远就是侍郎府,梅仙、兰仙,咱们下车,走回去。”   庄静嘻嘻哈哈地抢了玉带扣儿,连帷帽都没来得及戴,就下了车,吓得梅仙、兰仙赶紧追过去,把帷帽给她戴上。   华灼连忙让陈宁派了两个人跟着,一路把庄静送回了侍郎府。待夜深人静时,她把十五姑太太给的那颗蜡丸取了出来,和凤佩一起放在掌心中,凝视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始终没有打开它。   蜡丸里藏着的是曾老太爷当年藏起来的一部分家产的名单,她不知道金石堂会不会在里面,但是那幅月下美人图上的绘纹,与凤佩沾了朱砂以后印下的纹路如此相似,她不信其中没有关联。   但……打开了又如何?   即使她有凤佩,即使她是名正言顺的荣安堂长女,曾祖父已经过世了那么多年,名单上被藏起来的那些产业,是谁在打理?而这些人,又有多少还像六老太爷、十五姑太太及华宜人一家子那样,记着当年曾祖父的一点恩情。   人心叵测,亲人尚不能全信,何况是根本就连见也不曾见过的人。   徐徐吐出一口气,她终于压下心中那一点挣扎之念,重新把蜡丸收了起来,凤佩挂回身上。事关重大,在没有跟父亲商量之前,她不该轻举妄动。不过那间金石堂,有时间的话倒可以再去逛逛,看看别的雅室里,是不是还有像月下美人那样的图,而且,有凤纹,就一定有龙纹,说不定龙佩的线索,就在金石堂了。   “小姐,咱们带来的银两,已然不多,这几日里还要购些药材、布匹、酒肉、蜜饯、干果之类的,荣昌堂那边,要送年礼,镇南王府也要送,听说荣瑞堂也要留在京中过大年,那边恐怕也得备一份,另外,庄侍郎府上,咱们人不方便过去,礼却是不能少的。”   隔日一早,刘嬷嬷就来找华灼,述说她这次大手笔之后的窘境。这还幸亏华灼之前已经做了新衣和首饰,不然又是一笔大开销。   华灼有些赫然,想了想,道:“若是银子实在不够用,便从酒楼中先支取一些,年礼中那些贵重的已经买了,余下的药材、布匹、酒肉、蜜饯、干果之类的,只是小头,应是够用了,等过了大年,咱们就准备启程回淮南府,不会再有大花销。”   “小姐心中有数便成,这次入京用度虽大了些,但我瞧着这银子都不是白花的,有用得很。”   刘嬷嬷也只是那么一提,虽是心疼银子,但也并不觉得这银子就是扔在水里了,说了一句便起身告辞,自去采购了。   华灼定了定神,便让七巧把昨日买的玉件和各色玛瑙、宝石等取了来,又让八秀去请华宜人来。   华宜人前些日受了点凉,一直躲在屋里养病,连十五姑太太离开都没能去送,这几日才稍好一点,但是还要将养一下,华灼怕她再吹风受寒,昨儿上街就没喊她,不过这会儿要串珠子,做手工,华宜人在这方面颇有巧思,再说她一个人闷在屋里这些天,也无聊透顶,正好请过来一起说说话。   华宜人不一会儿就来了,身上披了件绣白梅红锦大斗篷,脱下后露出里面的灰鼠皮坎肩,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松松散散的,只用一根镶珠银簪固定,脸上虽略施脂粉,但明显有些清减,倒多添了几分风韵。   “我才病了几日,你倒是大手笔呀,竟又购置了这么多东西?”扫了一眼桌上,华宜人微微惊讶道。   华灼正在整理准备打络子用的丝绳,闻言笑道:“左右是要送出去的,什么大手笔不大手笔,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配配色,我打算用这些玛瑙珠子配着琉璃珠子,打一些如意吉祥的络子。”   华宜人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道:“我看你挑出来的这些,可不是打络子的,这块玉倒是极好,做坠儿的?”   华灼点点头,道:“初三那日是户部侍郎之女的生辰,她已邀了我,我思来想去,准备亲手做个缨络,这块五福衔芝玉挂件,寓意极好,镶在缨络上,做寿礼正好,对了,看看这些,你随意打个什么,反正你心思巧,不管打什么必定都是好的,到时我带你一起去。”   “我还是帮你打络子吧,你去就好,不用带着我,反正我也不喜欢跟那些千金小姐们应酬。”   华宜人坐了下来,挑了几根天青色的细绳,不大一会儿,一个精致漂亮的梅花络子就打好了,又在上面缀了五颗白色玛瑙珠子,素丽清雅。   “宜人小姐的手艺可真是好。”八秀看得眼都直了,若论打络子的速度和手法,她倒是不输给华宜人,可是打出的络子,偏就没有那股子清雅味道。   华宜人笑了笑,道:“没什么难的,只要配好色,络子怎么打都是好看的。”一边说,一边就顺手捡了几根桃红色细绳,搭了几颗黑色玛瑙珠子,让八秀自己拿去试。   “你也不能总闷在家里,该出去走走时,还是要走走的,而且宜人姐姐你已经及笄了,尚待字闺中,若不多走走,怎么让别人晓得你的好。”华灼看了华宜人几眼,劝道。   华宜人嗤笑一声,道:“这事儿原该我父兄操心,怎么你倒替我琢磨上了?”   华灼横了她一眼,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怎么倒似好心没好报。”   “那我可得谢谢妹妹你了。”华宜人垂下头,又到琉璃匣子里捡了几颗珠子出来,飞快地用细线串成了一朵莲型珠花,随手插到华灼头上,“便送朵花给妹妹,聊表谢意。他日我若嫁得如意郎君,全赖妹妹成全。”   七巧也正在串珠花,见了华宜人的手法,眼睛一亮,手上加了把劲,不一会儿,一个一模一样的莲型珠花就出现在她手上。   “好心思。”   华宜人冲着七巧微微点头,这丫头不错,稍加培养,将来必然是华灼的一大助力,她心中略有计较,决定以后跟七巧要多亲近亲近。   “还是宜人小姐懂的花样多。”七巧谦虚道。   “我也只是比你们在京中多待了些时候,所以学得多了些,不用几日,你们便能都赶上了。”   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串珠子,打络子,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如何,一日的工夫,基本上就做完了。华宜人被华灼劝了几句,便也没有再拒绝,精心打了个双鱼络子,以红玛瑙做鱼目,鱼鳞以金银双线结成,既精致又不显得寒酸,预备着做寿礼。   华灼的缨络也打好了,她以五色细绳串了五色玛瑙珠子,再配上五蝠衔芝的玉挂件,听从了庄静的建议,这块玉的质地并不算太好,杂色较多,幸亏匠师用心,把有杂色的地方都雕成了蝠,五蝠既有五色,与五色细绳和五色玛瑙珠子搭配得相映成彰,无形中提升了不少档次,送给程宁做寿礼,不会显得太名贵,也不会让人觉得上不了台面。   剩下的各色宝石便让华宜人费心画了图样,然后一并都送去银楼打成首饰。   第232章 来到程府   琐事不须多提,转眼便到了腊月初三,想着今日的主角是程宁,华灼便捡了一身素净的打扮,娥黄衫子配上绿缎面的袄子,素丽可人之余,也显出几分低调普通,她可不想夺去小寿星的光彩,不过既然是贺帮,太过素净了也不好,因此便在装饰上下了点工夫,腰上挂了一只银制的玲珑空心香囊,又挑了一对嵌猫眼石的梅花耳坠,又在头上戴了一朵簪花,样子是仿照宫花做的,芍药形状,中间以一颗黄玛瑙做了蕊心,与脚上一双芍药纹绣花鞋正好搭配成趣。   华宜人的打扮,则更是把淡雅二字发挥到极致,粉白色的衫子上仍是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身上别无配饰,唯一的装饰就是袖口上绣的一圈缠枝莲花纹,头上更是简省,上回见她还插了支珠簪,这回干脆连珠簪也不戴了,换了一支更加简朴的桃木簪子,簪头雕成了复瓣莲花。好在她总算还在发型上花了点心思,梳出一个十分好看的坠马髻。   华灼实在看不过眼,硬是在她的发髻上又斜插了一把银梳,银梳上镶嵌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亮夺目,总算替她又添了几分亮色。   “我最不爱这些金呀银的,犹恼宝石太闪。”华宜人无可奈何地抱怨了一句,倒也没有把银梳取下来。她今天跟着华灼出门,总也要撑着点场面。   “我瞧着你戴着好看便成。”   华灼笑嘻嘻地耍起了无赖,然后催促着两个丫头把缨络和双鱼络子收入一只锦盒中,方才命七巧去通知阿福备车。   上了车后,华灼忽地若有所思,道:“宜人姐姐,你身边确实该配个丫头了,上回你受了风寒,便是起夜时不曾注意多披件衣裳,若有丫头在旁照应,便不会白遭一回罪。”   最关键的问题是,华宜人已经到能出嫁的时候,不管她将来会嫁到什么人家,总不能身边连个陪嫁的丫头也没有。若是以前也就罢了,但如今华道安父子已经依靠了荣安堂,那么她这个荣安堂大小姐,就有必要替华宜人多想一些,陪嫁丫头,必要是信得过的人才成,不能等真到出嫁时再临时添人。   华宜人拂了一下裙角,淡淡道:“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有手有脚,有事儿自己就能做,身边总跟着个人,反而不自在。再者,我身无长物,也养不起丫头,你养着我便也罢了,好歹我还能替你做些事情,若连我的丫头也教你养着,可不显得我太不知趣?”   华灼听出她语气中几分隐不可察的骄傲,一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华宜人既这样说了,她若再强塞个丫头给她,反倒有些侮辱人的意思。   低头思忖了片刻,她便有了主意,笑道:“姐姐说的是,这原是我思虑不周,其实这些日子来,姐姐帮了我不少忙,倒是我不曾替姐姐着想,有些亏待姐姐了。这样,我们今日索性便说分明,姐姐在我身边,平日替我出出主意,做做事情,我不白让姐姐费心,便像我爹爹养着的清客一样,按月付姐姐月俸,每月五两银子,这钱姐姐拿着,买吃买穿也好,买丫头也好,存着也好,我一概不管,姐姐自己斟酌着用。”   五两其实不算多,不过买些胭脂水粉再加上吃用,绝对是有富余,拿这富余的钱,要养个像七巧、八秀这样出色的大丫头,或还是不够,可是如果养个二等丫头,倒勉强足了。华灼倒不是不想再多给些,只是以华宜人的脾气,多了她不会要,五两的月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符合她给华宜人的定位——清客。   华宜人倒不料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低头想了想,道:“你这个人呀,亏你想得出这个主意,只是这样一来,倒教我不好再躲懒了,如此也罢,我便应了你,以后你再要出门应酬,带上我便是,旁的我不敢说,这两年我跟在姑太太身边,对一些不能说出来的门门道道,倒还有几分了解,我跟着你,多能防着你被人暗算。丫头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得闲我自己喊了人伢子来挑一个,姑太太走的时候,还是给我留了些银钱防身,虽不算多,买个丫头也够用了。”   既然她要跟着华灼出来应酬,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次数多了,身边就不能没有丫头了,寒酸不说,还要丢了华灼的脸面。   华灼心里喜欢,面上却怨道:“我就晓得你在我身边未尽全力,果然还是要看银子说话。”   华宜人白了她一眼,道:“该你自己多历练,我若多帮了你,也未见得是好事。只是我思量着,总要给自己攒些嫁妆银子,这才应了你,不然谁理会你,左右我不过是个吃闲饭的。”   她对自己的处境倒是明白得很,十五姑太太留她下来,虽说有帮着华灼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拿她当人质,好牵制着华道安父子,只是这话不能明着说,而且华灼自己又不是个笨蛋,进退有据得很,她根本就帮上多少忙,所以她才称自己是吃闲饭的。   “姐姐不用妄自菲薄,而且我留姐姐在身边,从未觉得姐姐吃闲饭,咱们本是姐妹,虽说隔得远了,但我对姐姐向来是真心实意的,姐姐这样说话,反倒教我伤心了。”   华灼这话说得郑重,华宜人凝视了她半晌,方才微微一笑,道:“算我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说话间,程府已经到了,七巧上前去递了帖子,便有个管事妈妈迎出来,引着她们从边角门上进去。华灼私下打量程府,见不过是普通的两进宅子,地方比她的太液池旧宅还小了一半多,墙面窗棂明显都旧了,只有窗户纸是新糊的,明显是为了年节才特地更换了旧纸。   走马观花,来不及感慨这位户部侍郎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简素,她们几步便到了后宅,还没进去,屋里便有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华灼听得清楚,正是庄静的声音。这个女孩儿眼看着就要离京回乡了,这几天天天在外面乱窜,一一跟处得好的女孩儿们道别,程宁这里,恐怕是她的最后一站了,从这笑声便听得出,分外的放纵快乐。   “小姐……华家八小姐到了。”   管事妈妈在外头隔着帘子禀报了一声,庄静的笑声立时便止了,随即帘子被掀起来,第一个出来的竟不是她,而是程宁。   “华姐姐,几个相好的姐妹都来了,就差你了,屋里温了酒,你要先罚三杯才行。”   作为今日的小寿星,程宁明显特意打扮过了,一身绣喜鹊报春纹的红衫裙,头发编成了百结辫儿,盘成了两个丫髻,髻底上插了一圈粉梅花,衬着她红扑扑的圆脸蛋儿,分外显得喜庆俏丽。   “一来就罚我的酒,早知道我便不来了。”   华灼一边笑着,一边随程宁进了屋子。   庄静正要过来与她说话,忽地看到华宜人也跟了来,顿时觉得稀奇,干脆舍了华灼,拉着华宜人的手,笑问道:“你怎地肯出来了,我还当你一步都不出屋呢。”   屋里其他几个女孩儿没庄静这样随意,都起身来迎,华灼连忙一一回礼,一圈儿瞧下来,只有白露是她认得的,其他两个女孩儿都面生。   程宁在一旁介绍道:“华姐姐,这是我的表姐。表姐,这就是你常念叨的想要认识的华家八小姐。”   被介绍的女孩儿便笑道:“瞧你怎么介绍的。”说着便主动道:“我姓金,闺名一个单字,叫雪,与宁儿是姑表姐妹。”   华灼连忙重新行礼,道:“金姐姐好。”   程宁脸一红,连忙拉着另一个女孩儿,道:“这位是京兆尹家的三小姐,李玉容。”   她这次还是没有介绍周全,白露抿唇笑着替她又补了一句:“也是程妹妹的准嫂子。”   李玉容大羞,拧了白露一把,道:“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   白露咯咯笑着躲过,道:“左右等年后开了春,你就要嫁进程家了,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儿,还不让人说么。”   华灼便凑了个趣儿,道:“如此,便要恭喜李姐姐了。”   李玉容红着脸道:“你别听她瞎说,日子还没定呢,不然我今日也不敢来了。”   华灼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若真的婚期将近,按习俗,一对小儿女是不能见面的,既然李玉容今儿来了,显然确实是准日子还没有定下来,所谓开春后,不过是白露的戏言。   “虽然准日子没定,但明年好日子不少,怕也是近了,我虽未见得能在京中待到了姐姐大喜之日,但今日相见,便是有缘,这个如意络子,恰是用大红的细绳打的,就先送给姐姐做个贺礼。”   华灼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只带了给程宁的贺礼,八秀手里捧了两只锦盒,听到自家小姐这话,连忙打开其中一只,取出了那个红色的络子。   庄静跟华宜人正说着悄悄话,忽地一眼瞥见锦盒里红红绿绿的,忙舍了华宜人,扑了上前,道:“灼儿姐姐,你倒手快,前几日买的那些珠子都串了起来,我瞅瞅……咦,这个梅花络子最是素雅清丽,我替宛儿姐姐留下,给她捎回去,她一定会喜欢。”   第233章 旧事重提   “是你自己喜欢吧,赖到宛儿头上做什么,今儿我带了多,人人都有份儿。”华灼说着,又对白露、金雪和李玉容笑道:“你们捡着喜欢的拿,别嫌弃我和宜人姐姐的手艺。”   接着又给大家介绍了华宜人,才从八秀手中接过另一个锦盒,送到程宁面前,道:“这里头的两样,是我和宜人姐姐送你的贺礼,不值钱的东西,却是我们亲手做的,礼虽轻情意不浅,你看看可还喜欢。”   程宁打开锦盒,一眼便先瞧见了那五蝠缨络,五彩细绳串着五色玛瑙珠子,绚丽夺目,心中便是十分喜爱,然后又取出双鱼络子,金丝银线亦是闪耀光彩,更兼得活灵活现,极有神韵,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但正合她的心意,当即便笑道:“这两样都是极好的,我便收下了。”   说完,便唤过丫头来,把缨络挂在胸前,把双鱼络子挂在腰间,整个人看上去又喜庆了三分。   “多谢两位华姐姐,请入座。”   在程宁的邀请下,华灼和华宜人先入了座,一会儿白露几人各自或是挑了个络子,或是取了朵珠花,又或是拿了样玛瑙手串,也各自落了座。   “这些络子、珠花、手串都是两位妹妹亲手做的么?真是讨人喜欢,我可没有你们这样好的手艺,只在音律上还有些造诣,今儿便抚上一曲仙桃吟,一向程妹妹祝寿,二来请你们品评。”白露一落座便笑道。   庄静立时便凑趣道:“我今儿也没带什么来,就跟白姐姐合奏一曲,抵了做礼物。”   “哪得这么便宜你,好歹抚上两曲才行。”金雪噗哧笑道,她的性子与庄静相仿,都是开朗不认生的。   “两曲就两曲,但有一条,你若听着好,得替我温酒才行。”庄静对自己的琴艺还是很有信心的,当下便反戈一击。   “我若听着不好呢?”金雪也不甘示弱。   “那我替你温酒。”庄静立刻回道。   金雪却笑道:“我也不用你替我温酒,只要你能劝得华家妹妹也抚上一曲便成。”   华灼顿时头皮就是一麻,前些时候她出来应酬,这样的要求没少听过,但总能推了去,而且那时候她还假装伤了手,可今次也手也好了,金雪也没扯上燕狂,只单纯说要听她一曲再推拒便不好了,可她不过是初学琴艺,而且还是理论居多,根本就没怎么上手弹过,哪里能奏得出来,上去抚琴,不过是平白出丑。   “噗……”   知晓内中情由的白露和程宁同声而笑,随即又捂了嘴,只睁大眼睛看着华灼这次要怎么糊弄过去。   李玉容却是极了解这两个女孩儿,见她们笑得蹊跷,忙问道:“你们笑什么?”   程宁连忙摇头,只是不说话,白露却道:“你莫问,我们都是答应了,不能说的。”   这下子连金雪也奇怪了,道:“什么话儿不能说?我只说要听华家妹妹的一曲,怎么你们便笑成那样儿?”   华灼一脸无奈之色,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日子,还是风波不止真是教人头疼了。   华宜人看出她的无奈,便悄悄拉了一下庄静的衣袖,附耳道:“左右你便要走了,便替灼儿澄清一下吧,不然以后这样的场合,有的她头疼。”   庄静一想也是,自己没两日就要走了,还怕说出真相么,再说了,燕狂都已经被二哥给搞得面目无光,听说好几日都没再出来,不知是痛下苦功还是闭门思过去了,纸糊的老虎,一点也不可怕,当下便挺身而出,道:“行了,你就别问她们了,是我让她们帮我保密的,老实告诉你们,那天在秋水台上,是我抚的琴,也不知什么人在外头瞎说,栽到了灼儿姐姐头上,偏我又不让她说出去,弄得灼儿姐姐这阵子被你们这些人误会得不轻。”   金雪、李玉容俱是愕然,华灼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道:“那些日子每每有人问起,我都说不是我,偏却是没人信我,又答应静儿妹妹在先,不能说出真相,可真是苦了我。”   白露捂唇笑道:“你还可怜,可不见这阵子出尽了风头,京中谁不知你,依我看,更可怜的是燕狂才是,好不容易寻了个知音人,谁知却是张冠李戴……咦,他是不是早就知情,不然怎么不见他上门缠你?”   “听听,听听,她倒似是巴不得看我被人缠一般,不怀好心,姐妹们说说,是不是该罚她一杯酒。”华灼听出白露语中取笑之意,她又岂是好惹的,立时便抓到了错漏,鼓动大家罚酒。   程宁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缨络,便笑道:“华妹妹这阵子可受了不少委屈,白姐姐还取笑她,该罚。”   小寿星都发话了,庄静、金雪两个爱热闹的顿时就推波助澜,生生灌了白露满满一杯酒,急得白露连忙捡了跟前的下酒菜吃了几口,压住了那股酒气,才道:“我可不敢说话了,你们拿了人的手软,个个都偏帮着华妹妹,行了,我去调琴,不然教你们灌醉了,连琴都弹不出。”   说着,连忙就避到了琴台跟前,只恐慢了一步,又叫她们灌酒。   “啐,这是什么话来,且先放你去调琴,待你抚曲毕,看我今儿不灌你一壶……”金雪大声道。   “正是……正是……”庄静拼命点头,大有要混闹一场的意思。   李玉容便趁她们闹着的时候,取出两方帕子,悄悄地递给华灼和华宜人,并低声道:“这是我自己绣的,她们已经得了,绣得不好,只略表些心意。”   程宁连忙凑过来,道:“容姐姐太谦虚,她的绣活儿可好了,我身上这件吉服,便是容姐姐的贺礼呢。”   华灼仔细打量了几眼,李玉容的绣艺确是极好,她在心中略作比较,倒觉得似乎比自己还略胜一筹,主要是这件吉服上,有几种针法她不会,心中一动,便主动移坐到李玉容身边,开始请教针法。   刺绣的针法极多,足有几十种之多,而且还时不时有新创的针法出现,一般的绣娘,能学会十几种已是多的,华灼虽跟秋十三娘学了两年,但所得的针法,也不过在二十种上下,但程宁身上这件喜鹊报春的吉服,细数下来,足足用了将近三十种不同的针法,可见李玉容掌握的针法,最少也有三十种,这可真是了不得的。   李玉容跟华炮聊了几句后,心中已是基本有数,颇为佩服道:“你能习得二十种针法,已是不少了,我若不是曾在宫中的御坊学过几年,所会的也不会比你更多。只是御绣坊的技艺,一向不得外传,我也不好与你说什么,方才我送你的帕子,上头用了三种御绣坊独有针法,你只管自己琢磨去,能学得多少,都算你的。”   原来是宫中的针法,华灼虽然心中火热,但也知道,宫绣举世无双,一些独特的针法,确实是概不外传,李玉容能进御绣坊学习,恐怕也是宫中有人,这才能进去,她这辈子是不做此想了,也只能试试看,能不能从李玉容送的帕子上琢磨出什么来。   便在她低头打量李玉容送自己的那方帕子时,耳边传来一声拨弦清音,却是白露已经调好了琴,开始弹奏仙桃吟。   “白妹妹的琴,也是弹得极好的,当年燕狂听了,曾赞过一声清音不流于俗世。”李玉容低声在华灼耳边道。   华灼奇道:“既如此,难道还不算知音人么?”   李玉容点点头,道:“当年大家都这样猜想,以为燕狂那次就会安定下来,谁知他赞过之后,又说音固清矣,韵却平平,无神无气,配不上他的箫,白妹妹心里虽不在意,但到底难免有些挂怀,后来多有下苦功,只是燕狂却再没听过她的琴。”   华灼顿时了然,怪不得当时在秋水台上,白露一听就猜出吹箫人是燕狂,感情还有这么一段。   “燕狂此人,过于狂放,又不积口德,真是教人厌恶了。”华灼对燕狂的印象又降了三分,之前她还觉得庄铮对燕狂下手太重,伤人自尊,现在想来,比起燕狂对白露做的,庄铮的行为倒也不算什么了。   李玉容笑了一声,仍是低声道:“你莫如此说,燕狂虽狂,可家世模样摆在那里,京中仍是有不少女儿家仰慕他的,你莫怪我交浅言深,宁儿喜欢你,我也不想你出什么事儿,将来教她难过,所以私下里给你提个醒儿,镇国将军府已经盯上了燕狂,你前阵子闹得风头太过,小心被记恨。”   “杨……馨?”华灼乍然惊道。   “原来你也认得她,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免得枉作小人。”   李玉容语毕,便端坐着,果然不再言语,倒似在认真倾听仙桃吟一般。   华灼也坐直身体,状似聆听,心里却翻江捣海,想起那天在佛光寺,杨馨对她百般为难,她还以为是舞阳县主故意借杨馨的手来刁难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一出,恐怕那天的事应该要反过来想,是杨馨恼于外头传言她被燕狂视做知音人,所以鼓动舞阳县主来找她的麻烦。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第234章 程氏夫人   一典抚尽,余音绕梁,金雪就推着庄静上去,道:“今儿你对我们说了实话,这秘密我也帮你守着,只是务必要奏当日那曲,让我听听,什么样的曲子竟能压得过燕狂。”   白露笑道:“我也愿再听一回,当时那曲子虽是悼百花芳魂的,难得的竟是一扫悲凉之气,将那百花渲染得大气磅礴,别有一股肃杀之气,铿铿巾帼,莫过于此,燕狂虽精于音律,到底只是公侯府第娇养出来的锦鸡金雀,败于庄妹妹之后,也非无因。”语气中,心平气和,显然并无半点嫉妒之意,倒是把当初燕狂对她的评价,狠狠给回击了一番。   庄静大笑,道:“这话我爱听,那我就再奏一曲。”   然后曲声一起,却有些不得劲儿,只听琴声铮铮,却再无当日的气势。华灼微微摇头,一转念却是明白了,当日庄静是被气得心中大怒,含愤而弹奏《百花杀》,一心求个最后的快活,哪里还能记得当日的气愤之情,这《百花杀》原就难奏,连杜宛这个谱曲之人都弹不好,更何论庄静。   几个女孩儿也听出不对,面面相觑时,庄静停了手,一推琴,懊恼道:“今日心境不对,弹不出那时的感觉了。”   华灼忙替她圆场,道:“正是这个理儿,今儿原是程妹妹的好日子,弹奏《百花杀》那样的曲子,岂不败兴,不如换个喜庆的,来一曲百鸟朝凤,可好?”   白露轻笑道:“百鸟朝凤要有笛子和鸣,咱们中可有会吹笛的?”   程宁眼神一亮,抿唇笑道:“我哥哥会,我叫人请他来,唔……容姐姐别脸红呀,我不让他进来,就让他在外头吹。”   李玉容轻啐了她一口,低着头没吭声。   金雪取笑道:“这可怎么成,别冻着了表哥,容姐姐不心疼,我和宁表妹还心疼呢,就让他进来吧,这屋里都不是外人,若实在有人不好意思,躲到屏风后头去就是。”   李玉容斜瞪了她一眼,道:“莫胡说,庄妹妹,白妹妹,还有两位华妹妹可都是还没出阁的女儿,怎么好轻易见外男。”   金雪咯咯笑道:“你究竟是护着她们,还是不敢见我表哥,若你说一句不敢见,我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李宝容被她噎得大窘,气极便作势要打她,金雪连忙逃开,边笑边道:“这可就恼羞成怒么,我要叫舅母和表兄妹来救命了啊……”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听外头传来一声轻笑,道:“雪儿又闯了什么祸,倒要教我来救命?”   帘子被掀起,却见一个衣着素净的女人走了起来,和程宁相似的一张圆脸,全身上下虽无一丝华贵半分,但眉眼之间,却有着十分的温柔和善,令人望之而心生亲近。   “拜见母亲”。   程宁忙起了身,然后一众女孩儿都跟着起身行礼,或是口称伯母,或是敬称程夫人,只有金雪,不管不顾的扑到程夫人的怀里,道:“舅母,表嫂欺负我呢,你要给我做主啊。”   李玉容脸色大羞,气得几乎跺脚,道:“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程夫人失笑地拍了一下金雪,道:“休要欺负玉容,她素来是好的。”   金雪一嘟嘴,道:“我就晓得,玉容姐还没进门呢,舅母就已经护着了,等将来嫁进程府,还不得当宝一样供着,可怜我和宁表妹,都成没人疼的了。”   “说什么混话呢。”程夫人嗔笑一声,不再理这胡搅蛮缠的丫头,转而目光在白露、庄静及华灼姐妹二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笑道:“今儿宁儿过小生日,你们能来赏光,是宁儿的荣幸,寒舍简v,也没有什么好执行的,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只能亲自下厨做了几碗长寿面,你们一道吃了,算是讨个吉利。”   “能吃到伯母亲手做的面,该是咱们的荣幸。”白露笑道。   “白露侄女的嘴巴,越发见得甜了。”   程夫人命身后提着食堂的丫头上前,把做好的长寿面取出来,然后盯着华灼看了两眼,忽地道:“这位便是华家八小姐吧?”   华灼连忙微微欠身,道:“有劳夫人垂问,正是华灼。”   程夫人露出笑容,道:“宁儿心心念念要登秋水台一览太液池风光,都是托了你的福,才让她遂了心愿,我这做母亲的深感欣慰,特地备了份谢礼,一会儿你们散了,到我这里来。”   华灼一愣,这事儿都过去好些天,程夫人怎么这时候说要送什么谢礼,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见程夫人也正看着她,眼中颇有深意,心中顿时反应过来,怕是程夫人私下有什么话要说,这才让她过去,忙便回道:“我与程妹妹一见投缘,彼此相交,都是情分,哪敢当得什么谢礼,倒是华灼身为晚辈,该给夫人请安才是。”   程夫人笑起来,又对金雪道:“看看,华八小姐可比你知礼得多,以后别再欺负玉容了,不然我可不帮你。”然后又对华灼道:“你既与宁儿姐妹相称,以后便叫我一声伯母,我瞧你知礼守规,是个好姑娘,以后多与宁儿、雪儿和玉容交往,尤其是宁儿,她生性内向躲避,相处得好的几个姐妹,今日便都在这里了,你与宁儿只见了一、二次,便得她信任,可见真是与她投缘的,你们能常来常往,我瞧着心里也高兴。”   华灼连忙应了一声“是”,程夫人这才又道:“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便先走了,今儿务必要玩得开心些,缺什么只管使人来报,我替你们备齐。”   说着,便带了丫环又离开了。   程夫人前脚一直,程宁便招呼道:“面凉了不好吃,你们都别闹了,赶紧先趁热吃了。”   几个女孩儿便也给小寿星面子,不再闹腾了,吃了面,腹饱懒动,便更没有兴致去闹,金雪说要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拖了庄静一道,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的,又交头接耳,走时偷偷地瞄了李玉容一眼。   李玉容也算慧质,瞧这儿大有不妙的感觉,怕金雪不顾地不管的闹出什么让她难堪的事来,又添个庄静最爱凑热门,忙跟了上去,寸步不离地盯着。   华灼给了华宜人一个眼色,让她陪着程宁、白露闲聊,然后便借口更衣,出了屋子,随手拉了个在外的程家丫头,便往程夫人屋里去了。   程夫人的屋子,便如她的人一般,收拾得素净整洁,一尘不梁,但挂着幔帐、屋里的家什、摆放,看得出明显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幔帐褪色,家什磨了漆,摆设的款式都是老旧的。   “你来得竟比我想的还快些,到底是聪慧的,比宁儿强。”程夫人让丫环上了茶水,然后才道。   “宁儿妹妹心思纯净,敦厚可亲,都是伯母教养得好。”华灼道。   程夫人笑了,道:“我才说白丫头嘴甜,你倒比她也更强些。可惜我不曾见过你母亲,不知是怎样的性情,才教养出你这样会讨人喜欢的。”   “我母亲与伯母一般的温柔端庄,待人和善,若是能相见,一定会与我同程妹妹一般,一见投缘。”   程夫人这下子连眉眼都带上了笑,看华灼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昵,道:“贤侄女的嘴呀,就会哄人高兴,只是在秋水台时,你怎就专挑吓人的话讲,让宁儿回来后,做了好几回恶梦呢。”   华灼一愣,瞬间就醒悟过来,正题来了,程夫人竟然是为了她那些隐隐暗指民乱的话而来,想来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会管这些,多半是程待郎有所触动,又或者别有原因,授意程夫人来细问究竟的。   想透了其中的关窍,她便静下心来,道:“我原也是想起父亲眼下正忙着修筑河堤,一时思念,忍不住就跟程妹妹说了这些,并非有意吓着她,请伯母不要见怪。”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望了程夫人一眼,见这位夫人仍是眼含笑道,便知道并没有真的怪她,心中略略斟酌了一番,便大着胆子道:“只是我也想着,新安江堤坝多年失修,早已如纸糊的一般,前几年未出大灾,不过是天之幸,安知下一个汛期便能安然渡过?两岸黎民百姓,何止百万,一旦受灾,十几年前北郡惨状,岂不再现于世?如今我父一心筑坝,已筹得近半数修河款,只是一人之力,难以回天,若此时朝庭能恩泽一二,于国于民,皆有大利……再者,天下粮仓有三,南平郡虽不如江南郡富庶,但也占了半个粮仓之地……”   她细细把淮南府、乃至于整个南平郡的状况都详述了一遍,虽然不敢有夸大之辞,但一旦有水患,那成千上万亩的良田土地必然颗粒无收,势必影响赋税,而且到那时候朝庭也要救灾赈粮,户部的压力可想而知,所以程待郎身居其位,自然也要有些忧患之心。   程夫人沉吟片刻,方笑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这等子事,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该想的,朝庭也有朝庭的考量,你便是多想了,也无济于事,不如放宽心,多想想你自己的事情,听说……庄待郎夫人一直没有见过你?”   第235章 百鸟朝凤   华灼不知其意,也怕言多有失,不敢再多说,索性就附和道:“夫人说得是,这原不是我该想的事情,若不是今日夫人突然问起,我也忘了。”顿了一顿,又道:“庄大夫人她……不知夫人因何这样问?”   程夫人突然关心起她的那桩没过明路的婚事,倒让她十分意外,也不敢随意回答,便反问了一句。按理来说,程家与庄家,不过是同僚关系,也没听说程夫人与庄大夫人私下有什么交往,而荣安堂和程家就更没有关系了,程夫人没道理、也没有立场过问的。   程夫人见她小心翼翼,也知道自己问得冒昧了,便解释了一句,道:“你也不必多想,只是前日收到卢国公夫人的请贴,邀了几家夫人听戏,庄侍郎夫人也在其中,我想着要带着你过去,不知你愿意不愿意?”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顿,又道:“我说要送你一份谢礼,话既出了,便不能白说,只是送什么也不如送份心意的好,你觉得如何?”   华灼低头沉吟了片庶,便起身屈膝道:“伯母关爱之心,华灼岂有不领之理,一切但凭伯母安排。”   程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她一来不好随便拒绝,二来也确实有些担心庄大夫人,只是庄大夫人不主动提出见她,她也不好轻易上门求见,那样显得太过轻浮,原本韦氏应该主动带她去见庄大夫人,但偏偏韦氏又记恨大房夫妻二人夺了她的亲子,又怕华灼见了庄大夫人就忘了她这个婆婆,虽说也往侍郎府去了几回,但却始终不肯带华灼过去。   所以华灼也确实有些尴尬,心里隐约明白恐怕自己以后也难以讨得庄大夫人的欢心了,但好歹一次面也没有见过,实在是说不过去。程夫人是个颇为细心的人,略一打听,就看出这一点,所以才说出上面这番话,也算是真心谢她了。   程夫人见她知情识趣,自己也没白费一番心思,心中对这个女孩儿又多添了几分喜欢,随后问了几句她的喜好,便放她出了屋子。   华灼往回走了一半路程,忽地听到院中隐约传来琴音与笛声,不由得一怔,难道金雪真的将程家大少爷请了出来,跟庄静合奏百鸟朝凤?   想法才刚起,前面忽然跑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庄静,一溜小跑地到了她跟前,一把拉起她的手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教我一通好找。”   华灼看到她,怔了一会儿,才道:“你在这里,那是谁在抚琴?”   庄静噗哧一笑,道:“你猜猜。”   华灼仔细听去,隐约觉得这琴音似山间云雾忽聚忽散,忽隐忽现偶有咚咚声,如凤鸟乍啼冲霄而起,颇有惊天动地之气狂,心中已是隐约有所醒悟,这必是出自男子之手,柔弱女儿,弹不出凤鸣天地惊的气势,而笛音也配合得甚好,清越动听,忽起忽伏,便如百鸟在林,莺声啼啭,斗歌争鸣,忽而凤啼声起,顿时鸦雀无声,而后低啼细鸣,仿佛拜服在凤凰的脚下。   “弹得真好,竟是我未曾听过有这样的……”   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还没赞完,忽见庄静神情古灵精怪,眼中又隐约有得意之后,华灼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惊道:“难道是庄世兄在抚琴?”   庄静哈地一下笑出了声,道:“灼儿姐姐,你果真与我二哥心有灵犀么?”   华灼心中起伏,面色微红,道:“庄世兄怎地到此?”   庄静眨眨眼睛,道:“说来也巧哦,今儿恰好孙大儒放了二哥一日假,程世兄便邀了二哥来手谈,方才我陪金姐姐在院里走动消食,偏巧也碰上程世兄被二哥的一手棋给难住了,也到院中来散心思考,这不……就撞上了……然后金姐姐闹着要让程世兄吹笛,李姐姐羞得要死,上前拦没拦住,我在旁边瞧热闹,从敞开的窗户看到了二哥的身影……”   后面的事儿不用庄静说,华灼也能猜出大半,庄静爱闹,肯定二话不说,把庄铮从屋里拖了出来,那位程大少爷估计也没架得住金雪的闹腾,答应了吹笛。庄静是有心要让庄铮出个风头,便把抚琴的位置硬塞给了庄铮。   至于庄铮怎么偏巧今儿被放了一天假,又偏巧应邀到了程府,这里面的猫腻华灼也不想细究,左右逃不过庄静这个小内奸使的坏。   “庄世兄的琴,果然弹得极好……”   能将百鸟朝凤真正弹出威临天下的气势来,庄铮的琴艺,果然已经是登堂入室,怪不得能把燕狂打压得面目无光,华灼以前不是没听过这一曲,只是以前听,都只听出了百鸟在林的热闹,却委实显不出那个“尊”字的真意。   庄静的眼神越发地显得得意了,她先前弹奏尺百花杀勇失败,心中难免耿耿于怀,现在庄铮出手,一下子就给她这个做妹妹地挣足了颜面,自然是志得意满,一拉华灼的袖子,道:“我晓得你面子薄,我选了个好地儿,保证能让你瞧见二哥,二哥却瞧不见你。”   华灼白了她一眼,但仍是跟在她身后去了。其实倒也不是她面子薄,只是这毕竟是在程府,不是在自家,她也不好意思当众跟庄铮见面,能躲着瞧他几眼,她也满足了。   庄静这次还真没诓她,果然是选了个好地儿,那间临着院子的一间小耳房,程宁、白露、金雪及李玉容还有华宜人几个都在,打开窗户便可见钍对角的书房,中间隔了一道月门,此时月门半掩,恰好能让她们看到大开门窗的书房,但从书房里却看不到这边的耳房。   庄铮坐在窗边,面容沉静,只隐约露出半个身子,倒是那位程大少爷,站在靠门的地方吹笛,长身玉立,面容虽瞧不大清楚,但也显得温文儒雅。   李玉容正被几个女孩儿调保得面红耳赤,忽见华灼进来,忙拉了她的手,道:“你可来了,快帮帮我,我都让她们几个取笑死了。”   华灼见她缩在屋里,几乎不敢朝窗外望一眼,心中也觉好笑,索性便拉着她到窗边,道:“你便大大方方地看又怎地,越是羞怯,她们反而要作弄你。”   李玉容见她不羞,心中也是稍定,虽仍不敢多看,但好歹能抬得起头了,口中仍怨道:“你方才不在,我一个人哪里招架得住她们几个……”金雪抢了她的话,道:“玉容姐好没有道理,咱们只是说你与表哥真是天生一对,哪里便成了取笑你了,莫非你觉得我表哥配不上你不成?”   李玉容被她抢白得说不出话来,羞骂道:“都是你这死妮子搅事。若是只有你表哥在便也罢了,还另有客人呢。”   被她一提,金雪倒想了起来,庄静的兄长,不正是风传要跟华灼定亲的那位么?她顿时兴致就来了,挤到窗前,狠狠盯着庄铮看了几眼,赞道:“虽不瞧得十分清楚,但方才我在院中时,惊鸿一瞥,倒是瞧出这位世兄生得极好的模样,如今听得琴艺亦是不凡,华妹妹,你倒是好福气呀。”   华灼已经见了李玉容被取笑的窘状,哪里会上金雪的当,并不接她的话茬子,反笑道:“我瞧金姐姐一脸福相,只怕将来的福气,比我和李姐姐都强呢。”金雪语声一噎,不甘心地又道:“你听,这琴声多么美妙,可惜弹的是百鸟朝凤,若是换了凤求凰,那才应景儿呢。”   华灼眉眼儿一弯,双掌一拍,道:“那日在秋水台上,隔壁夏藕台有几家的惨绿少年郎,大唱凤求凰,可惜当时金姐姐不在,不然指不定就教人求去了,从此共效于飞,不知要怎么羡煞旁人呢。”金雪脸上飞红,跺足道:“华姐姐真是一张利嘴,我与你说眼前,你却扯到哪里去了。”   “噗……”李玉容拍掌叫了一声好,禁不住的笑意,“可算有人能制住你这没皮没脸的丫头了。”说着,又轻声吟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阳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终于报了一箭之仇,但金雪再是面皮厚如墙,也吃不消了,急得扑过来,口中只道:“你还说……还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个准表姑嫂闹成一团,旁边几个女孩儿各自让开身子,免遭池鱼之殃,偏都只是笑看着,并不上去劝解,笑声如银铃,合在一处向窗外飘去,大抵传到了月门内的书房里去了,琴声与笛声顿时便停息了。   “她们闹什么呢?”   程奇倚着门探头探脑,有心想过来一探,顺便瞧瞧自己的未婚妻,方才在院中只是惊鸿一瞥,她就羞得转身就走,他连句体己话都没说上,只是顾忌着庄铮还在旁边,终是不好意思穿过那道月门。   庄铮道:“我妹妹在那边,叫过来一问便知她们闹什么了。”   程奇知道心思被他看破,索性就摆上了台面,笑道:“你这是寒碜我不是,我妹妹也在那边,令妹是客,哪有劳动她的道理。”顿了顿,又道:“左右都不是外人,你就与我一道过去,今儿是我妹妹生辰,你与我交好,也该向她道一声贺。”   第236章 口角忽生   终是想多瞧几眼未婚妻的心思占了上风,程奇寻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便拉上庄铮出了书房,几步便抬脚过了月门。   女孩儿们还在笑闹着,谁也没注意,只有华宜人安静地坐在一角,视线正好掠过窗外,忙出声提醒道:“他们来了。”   金雪正抓着李玉容不依不饶,压根儿就没听见,倒是程宁下意识地也往窗外望了一眼,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大声道:“别闹了,我哥哥来了!”   李玉容衣裳被扯歪了,发髻也散了,头上的珠花还掉了一朵在地上,乍听这句,惊呼一声,忙用力推开金雪,便要寻地方躲避,只是这间耳房原是供下人停留,方便伺候一门之隔的程大少爷读书时所需用的,地方小不说,还根本就没有屏风可以避人。   “这……这可怎么办?”   眼见无处可避,又来不及整理,她几乎快要急哭了,口中埋怨金雪,道:“都是你要闹……”   金雪也傻了眼,她现在的形象也没有比李玉容好到哪里去,方才没注意,绣鞋都在追闹中跑掉了一只,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到哪里寻去。   华宜人二话不说,起身就关了窗,被她的动作一提醒,华灼也连忙也推了程宁一把,道:“快守着门,别让他们进来。”   程宁还在愣神,庄静反应却快,一把跳出来,道:“程妹妹没用,我去。”说着,她快步出了屋子,反手把门关上,双臂一伸,对两个少年大声道:“止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程奇愕然,这女孩儿是谁?好生的大胆。其实方才在院子里,他也是见过庄静一面的,只不过当时他的目光只顾着盯着李玉容看,以至于根本就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女孩儿在。   庄铮摇了摇头,嗓音略带清冷地道:“静儿,你是客,怎可浑闹。”   庄静顿时委屈了,道:“二哥,今儿真不是我在浑闹……”   “这位就是令妹?”   程奇不敢细看庄静的容貌,但一眼扫过,却也暗赞这女孩儿生得美貌,待听到这番对答,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发现果然是亲兄妹,不但都生得好,而且眉目间也有七分相似。   不提这兄妹俩说话,屋里几个女孩儿总算是稳住了,也不用商量,忙上前帮着李玉容和金雪整理仪容。不大一会儿,总算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程宁才上前去打开了门。   “哥哥万福,庄世兄万福!”   她屈膝行礼,程奇忙扶起她,有些尴尬道:“妹妹不用多礼。”   他虽有些心切,但被庄静一拦,多少也猜出方才来得有些冒然,惊到了屋里几个女孩儿,要不是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李玉容的身影,他现在几乎就要窘得扭头就走了。   “嘻……表哥万福……”金雪第二个走出来,目光只在程奇的身上一晃而过,就看向了庄铮。先前没看得清楚,这时离得近了,才发现庄铮的模样生得真正的好,面如白玉,眸若夜星,尤其是额间一点胭脂痣,真是生对了地方,竟让人不由得生出惊艳的感觉。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大胆,庄铮被看得心中不自在,面色便有些冷淡了,金雪蓦然察觉,也是一羞,转而却微愠,暗道:我瞧你几眼你便给我脸色看,真是惹人讨厌了。便故意对庄静道:“这便是你哥哥么,我还道你已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不想你哥哥还胜过你一二,可惜不曾生就女儿身,不然咱们岂不又多了一位姐妹?”   庄静是个马虎性子,没听出她语气中的暗讽,只当她真是在赞二哥生得好,眉开眼笑正要接话,不料却被华灼抢在前头,道:“金姐姐若是遗憾,何不生成男儿身,如此便可到秋水台上大唱凤求凰了。”   却是她见庄铮在听了金雪的话后,面色更加难看,知道这话惹他不喜,而且她也听出金雪有暗讽的意思,心中也是微恼,不招不惹的,凭什么庄铮就要被金雪暗讽一番,于是便开口讽了回去。   金雪先前就在嘴皮子上吃了她的亏,这时见她一心维护庄铮,真正是把那不甘之心又挑了起来,马上就道:“不得了,我才说了几句,你可就护上了,华妹妹对庄世兄的情意,可真是不一般了。”   华灼被呛住了,她跟庄铮,虽然两家已经默认了联姻的事,可是没过明路的事,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金雪这句话,实在是说得重了。   这下子连正被程奇看得心中大乱、神思不定的李玉容也听出不对了,连忙拉了金雪一把,道:“好妹妹,你就消停吧,好端端地怎么忽地置起气来了。”   金雪也是一时气上心头,被李玉容这一扯,心里也明白过来,知道说错了话,有心想道歉,但偏又拉不下脸来,一时竟僵在了那里。   庄静眨巴眨巴眼睛,慢了半拍子,也听出其中的味儿,她是最护二哥的,顿时就大怒,道:“金姐姐,你说的什么混话,亏我还把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你、你……我要与你绝交!”   金雪正自僵着,被她指着骂鼻子喊绝交,顿时也急了,道:“绝交就绝交,你当我在乎你不成!”   庄静还想着自己说出绝交的话来,金雪要低声下气地给她赔礼道歉,谁料想竟是一口就应了,她的眼圈儿顿时就红了,自腰间扯下一只香囊,扔到金雪身上,道:“这是你送我的,我不要了。”   金雪也想从身上扯下什么,结果却发现当时互送礼物时,庄静送她的那个络子今儿没戴在身上,便道:“你送我的络子,待我回了家就着人给你送去。”   程奇头大如斗,忙拦在二女中间道:“两位妹妹,都消消气,消消气,一点小事儿,怎么闹得如此,今日是宁妹的生辰,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给宁妹个面子……”   程宁哪里见过这样急转直下的场面,早吓傻了,要不是华宜人扶了她一把,她估计站都站不稳了。   华灼也是好气又好笑,料不到一句口角,却闹成了这样,她无奈地瞧了庄铮一眼,心想多半是他的模样生得好,教金雪嫉妒了,这才招了一顿暗讽,自古有红颜祸水之说,依她看,这男子要是生得过分好了,一样招惹。   正这样想着,却忽见庄铮对着她微微扯了一下嘴扯,看得她一怔,正琢磨着他这是想笑一下呢,还是想表达不耐烦之意,却见庄铮淡淡地开了口,道:“程小姐今日生辰,庄铮来得冒昧,不知可否叨扰一杯寿酒。”   程宁愣了半晌,忽地反应过来,让华宜人扶着她,微微屈了膝,道:“庄世兄,请往客厅去。”   “对,对,咱们吃酒去,有酒气皆消,有酒烦恼无,有酒今朝乐,有酒同尽欢……”程奇满头大汗,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金雪和庄静还在僵持,被几个女孩儿喊来丫环,连推带攘地一起往客厅去。   重新上了酒菜,主客满堂而坐,只是金雪仍是阴着脸,庄静也不甘示弱,对她怒目而视,两个女孩儿像斗鸡一样,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坐下去,丫头们先前都在院子外头玩耍,并没有看到起冲突的过程,但哪还不知道气氛不对,个个乖巧地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静儿。”   庄铮轻唤了一声,庄静这才不甘不愿地在他身旁坐下。她一坐,金雪也立刻在程宁身边坐下,明显还较着劲儿,气得庄静就要拍案而起,却被庄铮一把按下。   “今天是我和程兄来得冒昧,惊扰了几位小姐,尤其是金小姐,庄铮有冒犯之处,自饮三杯请罚,再敬金小姐一杯酒,还望不要见怪。”   庄铮这一敬酒,倒让满座俱惊,就连庄静都张口结舌,自家二哥平素最是古板严肃不过,怎么今儿却委曲求全起来,竟给一个女子赔礼道歉,分明二哥什么也没做错。   程奇身为主人,也连忙伸手拦道:“庄世弟不必如此,原是表妹出言不慎在先。”   “一点小误会,程世兄莫非以为我这点胸襟度量也没有?”庄铮淡淡道。   “呃……”   程奇一怔,却是不好伸手再拦,心中生出一丝感激之意。   庄铮的话已经说明很明白,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堂堂七尺男儿,若与小女子一般见识,反而心胸狭碍,人品气量都落了下乘。今日是小妹生辰,宴席上气氛搞得这么僵,小妹也尴尬,庄铮虽是在女子跟前低头,但却顾全了大局,把这僵局给圆了过来,现在就看金雪这脾气拧的丫头领不领情了。   金雪也愣在了那里,本来气哄哄的脑子,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递到面前的青瓷酒杯,握在杯壁上的三根手指,那么白,那么有力,那么纤长有度。   他的手真好看!   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然后仿佛一声惊雷,把金雪惊醒,脸上倏地红了。   “我、我不吃你敬的酒……”   第237章 危机感生   “喂……”   庄静又要跳起来,这次却是华灼按住了她。   “让庄世兄处置。”   华灼在她耳边低声细语,旁人看不明白,她倒是心里通透,明白庄铮先对着她扯嘴角的用意了。那是他让她放心,有他在,闹不起来。   庄静愤愤不平地又坐下来。   “金小姐还在怪我,显是我诚意不够,庄铮再自罚三杯。”庄铮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又饮了三杯酒,然后再次斟酒递到金雪面前,“再敬金小姐。”   金雪面色更加红,她怔怔地看着庄铮,仿佛头一次认识了这个俊美无俦的少年一般。   “表姐,你就吃了这杯酒吧,这酒虽不烈,但饮多了,仍是伤身的。”程宁轻轻扯了一下金雪的衣袖,附在耳边道。   金雪心里一震,见庄铮仍伸着手递酒,面上虽无什么表情,但连番自罚,若说他没有诚意,那一定是假的,她也晓得是自己出言不慎在先,拿男子的相貌与女子相论,分明是侮辱了他,可他不但没计较,还主动给她台阶下,想到这里,愧疚涌上心头,心里顿时就软了七分。   接过酒,她一饮而尽,这酒虽不烈,但流入喉中,也是别有滋味在心头,她咬了咬牙根,转而自己也斟了一杯酒,递到庄铮面前,道:“庄世兄有气量,倒显得我心眼小了,这一杯酒回敬庄世兄,请不要见怪我方才无礼之言。”   庄铮面上微微有了一丝笑意,也不多语,接过酒一饮而尽。   李玉容这时才放下心中焦急,笑道:“好了,这下可好了,大家和和乐乐的……”忽地瞥见程奇正望着她笑,她心中一羞,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金雪瞧得清楚,噗哧一笑,笑得李玉容坐不住了,忙道:“我吃了酒,心口闷,出去透透气。”说完,逃也似的离了席。   庄静愕然道:“她方才吃酒了么?”   满堂顿时一片笑声,然后庄静便也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说了蠢话,恼羞成怒,发泄到程奇的头上,道:“你又笑什么,李姐姐不舒服,你也不晓得去问一问,木头人,大笨蛋……”   程奇恍然,连忙起身对堂上诸女一揖,道:“我也吃了酒,心口闷,出去吹吹风……”然后便快步追着李玉容去了。   这下子笑声更大了,就连华宜人都散去一身淡然,伏在案上肩膀直颤。   庄静撇了撇嘴,目光绕了一圈,忽地一推华灼,道:“你也吃了酒么?”   华灼正笑得左歪右倒,冷不防庄静把矛头指向她,顿时吓了一跳,忙正襟危坐,道:“我不曾吃酒。”   庄静看了看庄铮,正要开口,却不想正所谓知妹莫如兄,庄铮已晓得她要做什么,又举起酒杯,抢先道:“程世妹,祝你福运双全,芳龄永继。”   自家兄长不在,程宁还是头一回面对外男,面上早就羞红一片,忙举杯回道:“多谢庄世兄,蒙世兄赏光,是小妹的荣幸。”   庄静的小算盘被打破,只好嘟着嘴放弃替二哥和华灼制造机会私下相处的打算,心思又回到今儿的正题上,兴致勃勃道:“二哥,你可不能空着手给程妹妹贺寿,总得有贺礼吧。”   “不、不用……”程宁面色更红,她能接受庄铮的敬酒,已经是鼓足了勇气,哪里好意思再索要贺礼,只盼着庄铮敬完酒,赶紧离开才好。   庄铮大抵也看出程宁的拘谨,便道:“静儿说得是,贺礼必须要用,只是我今日来得匆忙,倒不曾准备,若程世妹不介意,我便借程世兄的书房一用,作一幅鹤衔桃祝寿图。”   “这个好,二哥快去……”庄静大喜,眼珠子又是一转,“二哥,让灼儿姐姐替你研墨可好?”   她这一说,华灼顿时大窘,金雪却面色一变,忽地插口道:“我来研墨,正想见识庄世兄的丹青之道。”   庄铮缓缓起身,淡淡道:“不敢劳烦金小姐与华世妹,静儿,你来研墨。”   庄静料不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小脸蛋儿一垮,怏怏地跟在兄长后面,一步一回头,盼着华灼能替她说句话。   华灼低着头,只装作没看到,这惹事精被庄铮拎走,正合她意。   程宁长长出了一口气,顿觉轻松,笑道:“这回不再有人闹腾了。”   金雪脸色又沉了,道:“表妹这是在说我呢?”   程宁一愣,忙道:“表姐识会了,我是说、是说……”   金雪却忽地一笑,道:“我与你玩笑呢,你怕什么?莫不是心里真觉得我是个闹场的。”   程宁教她忽阴忽晴的表情给闹得不知所措,心里直纳闷,平时表姐也不是个爱使性子,今儿这是怎么了?   金雪却又道:“如此,我就不在这里碍人的眼了,这就陪姑母说话去,省得有人见着我心烦。”说着,她深深看了华灼一眼,然后起身便走。   华灼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也觉得金雪此举有些奇怪,奈何她虽颇为聪慧,也历经两世人情,却实在看不出金雪此时的复杂心思。   沙砾里突现一块金子,闪闪发光,待要去捡,却发现金子上刻着名字,竟是有了主的,而且那主就站在金子的旁边,患得患失的心情,实在非言语所能道尽。   这就是金雪现在的心情,所以她坐在席中也不舒坦,故意借程宁的一句无心的话,挑了根刺儿,借口离席而去。   白露方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见金雪离席,又让席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便随口笑道:“亏得庄妹妹不在,不然又得拍桌子,到时不知要几杯酒才能让人消气。”   程宁却有些担心,道:“表姐今儿情绪有些不对,我去瞧瞧她,白姐姐,两位华姐姐,我先失陪一下,你们还请自便,屋外有丫环伺候着,需什么只管使唤她们。”   待程宁一走,白露坐了没一会儿,便说要更衣,叫了丫环引路,也离了席。   看看席上只剩下自己和华宜人,华灼深深郁闷了,道:“怎么忽地就变成了这样?”一顿,又有些后悔,“怪我,若不是顶了金雪一句,也不会败兴至此。”   华宜人一直冷眼旁观,倒比她瞧得清楚些,一边执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一边道:“不是怪你,是怪美色动人心。”   “啊?”   华灼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方才庄二少爷……不曾让你心中感动吗?”华宜人轻轻问着,然后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微微发涩。   华灼身体微微一颤。   感动吗?   她只知道,庄铮那样的性子,别看外表冷淡漠然,却是生了一副毒舌,怎么可能任金雪讽刺,不但不还击,反而自己罚酒,又敬酒给金雪,让她有台阶可下,把今天的僵局给缓过来。   或许可以说是庄铮有胸襟,有气量,不跟金雪一般见识,但这又何尝不是在给她圆场,毕竟是华灼先顶了金雪,然后庄静暴然发作,这才把小口角给闹大了的。   庄铮的行为,更是一种担当,替她担当,也替庄静担当,否则一旦圆不了场,今天大家不欢而散,程家兄妹那里不说,恐怕程夫人也要对她有意见吧,先前搏得的一点好感,恐怕转眼间就要烟消云散。   “我是该好好谢谢他。”   她也自斟了一杯酒,不觉涩,只觉甘甜。   “你这样心中通透的人都觉得感动,何况别人,不是吗?”华宜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讽色,似乎是嘲讽华灼还没有听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华灼一怔,脑中豁然开朗,惊道:“你是说金姐姐她……”忽觉不妥,忙又住了口,但眼中的惊诧之色,却是无法散去。   其实刚才最难堪的人就是金雪,小口角闹大了,又是她先出言不慎,小性子发作上来,待觉得不对要收回去也收不回了,是庄铮的大度让她有了台阶可下,又全了她的颜面,要说谢,最该向庄铮道谢的人就是金雪。   这样一想,倒也不无可能了,庄铮虽然仍显青涩,可金雪也不过才十四、五岁,庄铮和她年岁相当,生得又好,所谓少女怀春,不正是在合适的时候,遇见合适的人,又正巧发生一些令人觉得感动的事。   “你也该有些危机感了,庄二少爷,可不是街头的小乞丐,送人也没人要。他现在是闭门读书,鲜少往外应酬,所以知道他、见过他的人并不多,一旦等他读书有成,才华显露,到那时候……”   华宜人的话,像一通冷水,把华灼从头淋到脚,遍体生寒。   “可、可是……”华灼想说自己是有婚书的,但私下立的婚书,只是庄铮对她的承诺,并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效力,说出来也无用,两家的默契一天没过明路,就都有生变的可能。   华宜人说得对,她不能因为拥有庄铮的承诺,就高枕无忧,今天的金雪就是一个例子,只要庄铮真的出色,又没有明面上的婚约,就有的是人来抢。   酒再入喉,已不再那么甘甜,微微有了丝辛辣。她握紧了拳,决定一定要抓住程夫人给她安排的那次见庄大夫人的机会。不管庄大夫人喜不喜欢她,一定要搞定,少一个反对的人,就是一分助力。   第238章 长亭送别   从程府回来,已近黄昏,太液池上雾蒙蒙的,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刘嬷嬷见华灼脸色有些不对,心里便是一突,知道今天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好直接问小姐,便觑了个空子,把七巧叫了出来。   七巧不知后来的事,心下也是奇怪,便对刘嬷嬷道:“不过是闹了几句口角,后来亏得姑爷气量大,敬酒给化解了,小姐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不知怎的竟挂怀到现在也不见消解。”   刘嬷嬷一怔,道:“不是去给程家小姐贺寿么,怎么姑爷也去了?”   七巧解释道:“是程家大少爷邀的姑爷,只是巧遇,嬷嬷你可别多心。”   刘嬷嬷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没什么,你在小姐身边伺候着,可得警醒点,眼下咱们不宜与姑爷多来往,若是巧遇也就罢了,千万别私下邀约,免得落人口实。”   七巧忙应了,刘嬷嬷还有事要忙,也不曾多说,又叮嘱了几句,便放了她回去。七巧回了秀阁,见小姐坐在窗前发呆,心里更是疑惑,转身出去煮了杯醒酒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道:“小姐,今儿在席上吃多了酒,喝杯醒酒茶吧,不然明儿怕要头疼。”   华灼饮了茶,然后不自觉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今儿叹了几回气了。”七巧终于忍不住了。   华灼怔了一下,这才自觉自己有些失态,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自嘲道:“我今儿这是怎么了,竟为了几句闲话而生心不安,所谓杞人忧天,大抵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吧。”   “什么闲话?”七巧忙问道。   华灼摇了摇头,道:“既是闲话,不说也罢,今日吃了些酒,天还未黑,我竟觉得有些困倦,你打了热水来,让我洗洗睡吧。”   七巧道:“既然是闲话,小姐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说完,便掀了帘子出去打水。   “放在心上?”   华灼低喃了一声,扪住心口,她真的把庄铮放在心上了吗?所以才为了华宜人的几句话而感到危机隐隐?心烦意乱令人坐立难安,眼前似乎总浮着一张少年的面孔,古板,冷淡,看不到一丝丝的温情,但是黑亮的眼眸深处,却充斥着令人心安的坚毅与认真。   罢了,顺其自然吧。   轻轻地甩头,甩开那些千丝万缕的思绪,与庄铮之间的缘份,本就是迫于形势,无奈之举,她原本没有期待过什么,想着总算还是门当户对,不,准确地说,她算是下嫁,只要荣安堂还在,自己在庄家的日子就不会难过,而庄家又对父亲的仕途有所助力,两家联姻也算是互助互利,现在……就当是意外之喜好了,对一个女子来说,嫁一个不讨厌的人,和嫁一个喜欢的人,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幸福一些。   只是不知庄铮他,对她是否也有点异样心思?又或者他真的只是遵循母命,为尽孝道而不得不接受她。   华灼纠结得一夜不曾成眠。   两天后,韦氏去了庄侍郎府道别,回来的时候,把庄静一道带了回来,韦氏从庄家带出来的下人也开始收拾行李,其实大多数东西早已经都收拾好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日常用器和零碎小物件,半天工夫就都装上了车。   庄静当夜跟华灼睡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了半宿的闲话儿,最后临睡前才偷偷塞了颗明珠到华灼手里,道:“这是二哥送你的,你送他白玉,他还你明珠,这份情意你可得记在心里,千万别负了我二哥。”   华灼紧紧地抓着那颗明珠,如珍物,似至宝,这两日的烦思愁绪,竟皆不翼而飞。   隔日,韦氏走了,庄静走了,华灼送她们出了城,行至十里亭,见庄铮带着一个小厮,已在亭中等候多时。   韦氏下了车,心疼地抚去儿子身上的寒霜,道:“不是教你今日不要来相送么,怎么不听话。”   毕竟已经没了母子名义,昨日已经道过别,庄铮今天再来相送,恐又要招惹庄大夫人不高兴。   “是爹爹的意思,婶娘不必多心。”不在私室,庄铮只能改了称呼,“婶娘此去,再相见不知何日,侄儿理当相送一程。得爹爹许可,可送婶娘至百里之外。”   庄大老爷显然很清楚,庄铮不是襁褓之中过继来的,人大知事,要完全割断他与韦氏之间的母子之情是不可能的,索性就大方一些,让庄铮送韦氏至百里之外,反而能获得庄铮的感激,如今庄铮能对韦氏孝顺至此,他日又怎么不会孝顺他。   “好,好……”   韦氏心中欢喜之极,但此时天寒地冻,到底不舍得儿子为她奔波百里,连说了几声好,才道:“你有这番心意就够了,这等天气,百里奔波,我不心疼,你爹娘又怎么不心疼,再者年关之时,府中事忙,你为独子,要帮着爹娘处事,就不必相送了,回去吧。”   “婶娘……”   庄铮还要在再说,却被韦氏打断,不容他反对,道:“我的脾气你是明白的,就这样定了,你不必送我,倒是华家侄女在这大冷的天里,还送我出城十里,你便代我送她回去。”   华灼就跟庄静站在几步之外,听韦氏这样说,忙道:“伯娘,就让庄世兄送你一程吧,不然岂不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韦氏回头瞪了她一眼,道:“傻丫头,我都是为你,你倒拆我的台,碧玺,扶她登车。”   碧玺应了一声,忙上前扶住华灼。华灼无奈,只得转身登了自家的马车。   韦氏这才又向庄铮低声道:“我晓得你原是不大喜欢她的,是我坚持要她做我的儿媳妇,你有孝心,不忍拂我的意,这才勉强应了,也是我怕荣安堂会反对,使了些手段,如今你们俩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荣安堂是再也不能反悔了,但我却又怕大房会生变,你伯母……你娘至今不肯见灼儿,便可见她是真心不同意的,你爹城府深沉,态度暧昧,虽有一年之说,但我仍是不大放心的,所以这桩婚事究竟成与不成,就看你了,铮儿,不要怨我强塞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孩儿给你,不论是家世,还是性情,灼儿真是最适合你的,待你与她多相处些时日,自然便明白她的好。铮儿,答应我,要善待灼儿,不要让我为此一辈子不安心!”   庄铮面色沉静,道:“娘,孩儿此生,只认华世妹为妻。”   韦氏知道这个儿子向来不轻易承诺,既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一颗心放下大半,露出笑容,道:“如此,我便无憾了。成了,天冷,别在外头熬着了,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侄儿恭送婶娘。”   庄家的马车重新向前驶进,十里亭外,风吹衣袂动,少年一揖到地,直至马车渐行渐远,再也瞧不见。   “华世妹,我送你回城。”   “有劳了。”   车厢内,华灼的声音轻柔而舒缓,如一阵暖风吹进了少年的心中。   不喜欢么?   少年牵着马,缓缓行走在马车一侧,想着车厢里女孩儿的容颜,想着自相识以来的种种,唇角微微地向上翘了几分。不管最初的印象如何,至少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孩儿,身上不是没有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她适合他,这一点,母亲没有看错。   韦氏一走,太液池旧宅就空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荡的。华宜人果然抽空走了一趟伢行,带回一个才九岁的小女娃儿,原来的名字叫桃花,华宜人嫌太俗气,改名叫碧桃花,却是跟碧玺重了一个字,好在碧玺并不介意,其实就是介意也没法子,毕竟那小丫头是华宜人自己养着的,并不是华灼出月银,爱起什么名字都是人家的事。   “你怎么不挑个大几岁的,才九岁,懂什么事儿,又不会伺候人。”华灼有些不太满意,她本意是给华宜人安排个人伺候,九岁的女娃儿,能干什么事情。   华宜人淡淡一笑,道:“我选丫头,是有长久打算的,不想相处一阵就打发了,碧桃花年纪虽小,但模样儿和性子勉强投我的缘,稍加培养两年便能得用了。”   华灼一想,这话也不错,像七巧和八秀便是自小伴着她一起长大,这才能当心腹丫头使唤,若冒然来个陌生的,使唤起来碍手碍脚不说,还得提防着些。   “旁人给丫头起名字,总挑两个字儿的,简单好记,又唤得顺口,只你奇怪,偏叫做碧桃花。”   “桃花是她爹娘给的名儿,我不愿擅改,但听之太俗,我又心中不爱,索性添个碧字,不改她的名儿,我听着也舒坦,再者,碧桃花为桃中之最艳者,这名儿也不算辱没了她。”   华灼看看那正怯生生地站在华宜人身后,紧张兮兮,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好的小丫头,不由得失笑。碧桃花为桃中之最艳者,可这小丫头肤色发黑,骨瘦如柴,虽然说不上丑,但也称不上清秀,配个碧桃花的名字,别扭之极。   “得空,我让刘嬷嬷教她些规矩。”   华宜人摇了摇头,道:“这些日子刘嬷嬷要准备年礼,忙得脚不踮地,我看碧玺有些清闲,不如就麻烦她吧,你看如何?”   “成。”华灼一口应下。碧玺是大丫头,跟在韦氏身边多年,调教个小丫头不在话下。   第239章 再入荣昌   转眼便到了腊八,一大早,荣昌堂就派了盛婶儿来接,不但要接华灼,连华宜人也一并要接走,刘嬷嬷暗地里担忧不已,但也没有法子,老祖宗派了心腹之人来接,分明就是不容拒绝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华灼和华宜人登上了荣昌堂的马车。   “你今儿怎么只带了八秀一人?七巧呢?”   平素华灼出门,偶尔会不带八秀,但从没有不带七巧的时候,今天大异往常,华宜人便问了一句。   华灼横了她一眼,笑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不带七巧,自然是因为七巧机灵,而且心中能拿主意,万一到了荣昌堂,老祖宗突然翻脸,扣下她不放,就得看七巧的了,这阵子她出门应酬,次次都带着七巧,那些千金小姐们自然都认得七巧,京里已经没有长辈能护得住她,要解围就得靠她这段时日结识的那些小姐们,只要她们一纸请柬,她要从荣昌堂里出来易于反掌,老祖宗可以回绝她们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都回绝,不然没事都能教人看出有事,七巧再稍稍透点口风,京中必然谣言四起,只要闹大,十五姑太太离开前带着她拜访的那些贵太太们,总会有人出来说话,老祖宗还能把她们全部得罪不成?   所以华灼这段日子出去四处结交,结下不少善缘,让自己在京中名声大振,为的就是防着荣昌堂借机下手把她困在荣昌堂里。如果自己还像刚来京中时一样默默无闻,荣昌堂真是想怎么下手就怎么下手。当前珧姑姑的下场,可谓是前车之鉴。   华宜人是个明白人,她若真瞧不出华灼把七巧留下的用意,才叫怪了,方才一问,不过是嫌车厢里闷,打个趣罢了。   “不说我,你又为什么不带着碧桃花,荣昌堂眼下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让她跟出来长长见识也好。”   华宜人一笑,道:“你这不也是明知故问,她才来了几日,进退规矩还没学全,带她出门,白给我丢脸,我虽是旁支出身的华家女儿,但也不愿丢脸丢到本家去的。”   “我寻思着,总觉得老祖宗的举动有些反常,我损了她几回颜面,她都不管不问的,不说先前有十五姑太太护着我,便是这样,至少也该遣个人来当面训斥我一番,可是荣昌堂一直风平浪静的,今日突然邀我去吃七宝粥,仿佛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过似的,让我心中总觉不安。”   “事有反常必为妖,依我观之,老祖宗可不是气量宽宏、慈善可亲的人,她位高身尊,哪曾被人仵逆过,更不用说你还坏了她的安宅之事,若说她真的一点也不计较,我是不信的。”华宜人收敛了神色,语气也变得淡然,“今日一去,你要多加小心,恐怕是你对老祖宗还有用处,她才这般容你。”   华灼点点头,但眉眼中却有不少疑惑之色,道:“我原也这样思量过,只是如今荣安堂早已经大不如前,人丁又少,唯一的男丁也才四、五岁,我爹爹即使因着我与庄世兄的事儿得到庄家助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也不过是正五品升从四品,跟大伯父从三品的官位还差了好一段,再者,大伯父是京官,我父亲是地方官,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也威胁不到荣昌堂,我一个四、五品地方官的女儿,对老祖宗又有何用?”   就算是像当年一样要用嫡支女儿去联姻,其他三堂有的是年龄合适的女儿,如果是好姻缘,荣昌堂没有白白便宜了她的道理,如果是恶姻缘,荣昌堂也要防着荣安堂忍无可忍,闹个鱼死网破吧,这对华氏一族来说,可是天大的家丑。   所以她想不出,自己对老祖宗能有什么用,而且用处还大到能让老祖宗忍下她数次冒犯忤逆。   华宜人也有些想不通,索性便道:“不管老祖宗心中有什么打算,早晚会说出来,你如今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虽然限着辈分,不能违抗老祖宗,但若要从荣昌堂里脱身,还是容易的,只要不被困在荣昌堂里,到时候不管遇上什么事,总会有法子应对。”   最怕的就是叫天不应,唤地不灵的境地,任人鱼肉,毫无反抗之力。如今没了这层担忧,华灼的处境就好了很多。   说话间,荣昌堂便到了,有盛婶儿在,没怎么耽搁,便换乘了软轿,从一侧的角门进了府,行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听到盛婶儿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二位小姐,养身堂到了。”   华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八秀的手出了软轿,回头一看,华宜人也已经下了轿,二人对视一眼,便各自垂目收神,跟着盛婶儿迈入了养身堂的大门。   “哟,八小姐来了,谁脚脚利索,赶紧给老祖宗通报一声,老祖宗正念叨着呢……”   当先一人迎了上前,华灼打眼一瞧,却是认得的,正是原本在紫藤小居伺候过她几日的素娟。   “原来是素娟姐姐,你不在紫藤小居,怎么到养身堂了。”   素娟福了一礼,道:“婢子不会伺候人,只好回养身堂做做洒扫的活儿,让八小姐见笑了。”   华灼脚步一顿,旋即恢复正常。她知道自己当日不辞而别,素娟身为伺候之人,必然少不了被苛责一番,看起来,是从二等丫环降成了三等丫环,入不了屋伺候,只能在外面干些洒扫的活儿了。这事儿算来也是华灼不对在先,所以听了素娟的话,一时也不好意思回应什么。   行到正屋前,帘子被打起,锦秀从里面出来,对素娟道:“你不在外头做活,跟过来做什么。”   素娟一低头,转身走了。   锦秀这才笑道:“八小姐,宜人小姐,请进。”   华灼一步迈入正屋,便解了斗篷,让八秀拿着,华宜人身边没带丫环,斗篷解下来,自有一个荣昌堂的小丫头接了过去。   “给老祖宗请安。”   行过大礼,老祖宗才笑呵呵道:“一路来,冷了吧,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说话儿。”   锦秀亲手奉了茶给华灼,而给华宜人奉茶的,却仍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慌得华灼连忙又起身给锦秀道谢。锦秀虽是丫头,却是老祖宗跟前的,就是惠氏也未必能喝到她亲手奉上的茶,华灼又怎么可能安之若素。   事有反常必为妖,华宜人的话果然一点也没错,老祖宗对她的厚待已经超出了常理,没有蹊跷才怪。   华灼饮过半盏茶,才开口道:“老祖宗身体康泰,气色又好,侄孙女儿见了,便觉欢喜。愿老祖宗日日如今朝,长寿安康,永乐无极。”   “你就是嘴儿甜,说得人心里跟吃了蜜似的。”老祖宗笑道,语气一顿,又道:“你难得来,来了便多住几日,等过了大年再走,也免得一个孤零零的。”   “就依老祖宗的意思,侄孙女儿这回来,连衣裳和用惯的器物都带了来,只想在老祖宗跟前多赖几日,享一享有老祖宗疼爱的福气,只有一件事求老祖宗同意,就让宜人姐姐陪我住一块儿,让我有个说话的人。”   华灼答得十分爽快,她早就预料到这次来,老祖宗就不可能轻易放她走,住下就住下,反正她早有安排,荣昌堂是困不住她的,眼下没人护着她,太过忤逆老祖宗不好,眼前亏没必要吃。   老祖宗大乐,连道几声好,道:“这样,你们姐妹仍住着紫藤小居,我都叫人收拾好了。”   华灼心念一动,忙又道:“前次侄孙女儿住在紫藤小居时,是素娟姐姐照料着,周到又勤快,这次不知可否仍让她来?”   这确是她对素娟的一点弥补了,因她之故,害得素娟被降了等,今日她仍把素娟索回去,伺候她的丫头,至少也得是个二等,所以素娟升等是必然的。   老祖宗笑笑,道:“上回你走得急,我还道是那丫头伺候不得力,惹恼了你,便罚了她,今儿你既说她好,可见是我罚错了,也罢,就让她仍去紫藤小居伺候,再赏她两件新衣裳,另封红包一个。”   不大一会儿,素娟进来谢了赏,老祖宗便让她领着华灼和华宜人去紫藤小居休整一番。   待到无人时,华宜人轻轻一拉华灼,道:“那素娟虽是笑着脸,但我听她先前的话,就是对你有怨气的,你怎么还让她伺候?”   华灼正往香炉里放香,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道:“荣昌堂里,我也只对她熟悉些,也了解一些她的性子,莫看她模样儿不起眼,其实是能分得轻重的,不会教私怨乱了心思,再者,我上回来时,她伺候得原也不错,后来被罚确实是我之过,如今我能拉她一把,为何不拉?”   “你虽与人为善,但也不是人人都可为善,你待她再好,她也不会为你而做出对荣昌堂不利的事。”华宜人泼她的冷水。   “要用一个人,未必要她忠心耿耿,我要素娟过来,也是让老祖宗放心,来一个熟悉性子的人,总比来一个陌生的、不知是什么性情的要好。”   眼线是一定会有的,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素娟好歹伺候人,还是不错的。   华宜人也只是给她提个醒,见华灼头脑清醒,心思分明,便也不再多说了,只是嗅了嗅香气,转过了语气,道:“这是什么香,挺淡雅的,在家时我怎么没见你用过?”   “十两金,伯娘走前给我留下的。”   第240章 来找茬的   韦氏不像十五姑太太,在京中认识多少有身份有地位的贵妇人,但身为韦家的女儿,有名气的尼姑和尚却还认得几个,不过华灼已经得到了枯月大师的名贴,不需要她再介绍那些方外之人,所以韦氏临走前特地给她留下了一些十两金,十两金的名字虽俗气,却是最上等的佛香,韦氏的本意是让华灼拿去讨好枯月大师,不过华灼却觉得有些不妥,枯月大师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哪会在乎这些虚礼,索性就把十两金和着那些之前就预备好的干果、大米一起捐给了佛光寺,自己只留了一小块,这次进荣昌堂,早就预料到会长住一段日子,所以特地带进来使用,震一震那些荣昌堂里的牛鬼蛇神,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华宜人跟在十五姑太太身边这两年,虽学了不少东西,但却多是内宅里的一些门道,倒不懂十两金的珍贵之处,但闻着这香味儿虽淡却不显轻薄,虽雅却不失高洁,悠远绵长,泌入心脾,比她以前闻过的上等熏香都更上一品,便知道必是极品好香。   “在来路上,我才说老祖宗对你必有所图,你便在这里显摆这等子的好香,岂不更招人眼红。”   华灼用帕子擦了擦手,无谓道:“左右是有所图,我显摆不显摆,又能改变什么,难道装穷便能让人打消主意不成。”   华宜人听着也觉有理,道:“这话也不错,那你点这香,便是给下头那些势利眼看的了。”到底不是笨人,一转念华宜人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回要在这里长住,想要住得舒心,便得把身份和气派端出来,没的让那些小人嚼舌根子,说什么荣安堂不行了之类的话,我不爱听这样的话儿,就得从根儿上让人无话可说。”   华灼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气势。   “这才是荣安堂大小姐应有的姿态。”   华宜人大为赞成,心中更是满意,不枉她劝着父兄投靠荣安堂,只看华灼这样的气度,便知道教养她出来的华家四老爷、四夫人不是等闲之辈,虽说十五姑太太对四老爷不是太满意,但那只是看人的角度不同而已,十五姑太太位尊身贵,又是见过繁华的,自然就瞧不上四老爷的一点小成就,但在华宜人看来,四老爷出生在荣安堂败落之后,以前的七老太爷又是个不成器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四老爷只靠自己一人,便坐到了一府之尹的位置,这还是在荣昌堂的拼命打压之下,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看来以后我也要注意些,说话行事都得端着点架子,免得给妹妹丢了面子。”   “也不用太过刻意,这里头的分寸,姐姐自己把握。”华灼笑应道。   华宜人也是一笑。聪明人说话不需太透,华灼的意思她明白,端架子也要有分寸,关键还是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华灼身为荣安堂嫡长女,自然可以把架子端到云层上去,但她华宜人只是个旁支之女,虽然傍上了荣安堂,但旁支就是旁支,她再端架子,也不会让人尊敬,反而会嘲笑她攀上高枝忘了本分,所以她的架子绝对不能像华灼那样端,到底该怎么端,这里面的分寸就得她自己拿捏了,总之一句话,不近不远不傲不贱不高不低不疏不亲。   正说着话,忽听素绢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   “给六小姐请安。”   “免了,打帘。”   华烟来了?来得真快。   华灼与华宜人对视一眼,倒也无心计较华烟的无礼,齐齐起身相迎。   “六姐姐。”   “六小姐。”   华宜人对华烟明显就没那么亲近了,一声六小姐足见疏远之意,华烟也不在意她一个旁支的女儿,看也没看她,大大剌剌地坐下,手一挥道:“八妹妹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素绢当即一曲膝,就退了出去。华宜人和八秀都没动,看了看华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也走了。   “小姐,我就在门外伺候,有吩咐叫一声便是。”八秀忠心耿耿,虽是退了出去,但人却没走远,声音从帘子外传了进来。   “八妹妹好福气,倒有个忠仆,只可惜忠心虽可嘉,却太没眼色了点。”华烟冷笑一声道。   华灼淡淡一笑,道:“有忠心已是甚为可贵,六姐姐把人都赶了出来,连个奉茶的都没有,妹妹只能招待不周了。”   “谁稀罕吃你的茶,我家有的是贡茶,吃还吃不完……”华烟说着,忽觉这屋里的熏香甚为好闻,香品堪称为极品香,竟是她从未闻过的,心中不禁有些纳闷,但嘴上却道:“这是什么香,又淡又轻,下等人用的吧,亏你也拿得出手。你若没有好香,说一声就是,我让人给你送点上好的玉沉香来。”   “玉沉香,好名字,一听就是极品的好香。只是小妹是个俗人,配不上这样的好名儿的香,我这十两金名儿俗气,香味儿也又轻又淡,正所谓俗香配俗人,相得益彰。”   善客登门金玉迎,恶客来临恶语向,华烟明摆着是来找茬的,华灼就也不跟她客气,直接就讽刺了回去。   华烟当场就变了脸色,她没闻过十两金,但却听过十两金的大名,即使是皇城里,也不见得能用上这十两金,只因这是最上等的佛香,而且每年产量极低,更重要的是制造方法掌握在方外之人的手中,便是佛寺,也只在招待贵客或者是盛大佛会上才使用,凡俗之中极少有人能得到,荣安堂败落已久,又一向与方外无交往,哪里弄来这样的好香?   偏偏华灼还不轻易放过她,见华烟脸色变幻,就知道必是听说过十两金的,于是又欠了欠身,故意添了一句:“让六姐姐见笑了。”   华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这时候哪里还不知道华灼那句“俗香配俗人”,正是反讽自己,恨得她把手中的帕子也拧成了结。本意是来奚落人的,结果反让人给奚落了,真真是气煞人也。   “八妹妹,你上次不辞而别,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知道的是说你失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荣昌堂做了什么事,生生吓跑了你,这一回好歹可别再做这种失礼的事儿,还得我们费心思替你遮掩不说,连恶名儿也要担了,也不知八妹妹的礼数是跟谁的,可没学好呀。”   华灼早知道上次不辞而别的事情,这次一定会被人拿出来说事,早有心理准备,也想好了说辞,但听到华烟竟然隐射自己的父母不知礼数,顿时大怒,道:“淮南府偏远,确实不像京中有这么多礼数,上门做客,若是主人招待不好,客人大可自行离去,不与主人辞行,那是给主人面子,不当面揭短,若主人要追根究底,那就是自找没脸了。”   “我倒不知道淮南府还有这样的规矩,别是八妹妹为了遮羞,自己杜撰的吧。我们荣昌堂素来知礼守礼,从不对客人失礼,八妹妹方才言语无状,不说个子丑寅卯来,我可不与你干休。”华烟自觉扳回一城,语气也硬了起来。   “知礼守礼?”华灼也是冷笑一声,“这话儿六姐姐跟老祖宗说去吧,我虽是别堂的女儿,却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若六姐姐一定要知道,又不敢去问老祖宗,那也不妨,宜人姐姐的房间就在隔壁,你问问她也使得。”   华宜人被当成镇宅的事情,华烟未必知道实情,但是多少也该听到些风声,她就不信华烟真的就蠢笨到一点也猜不出其中的猫腻。要是再在这事儿上纠缠,那就是自触霉头,这种丑事,瞒还来不及,哪有自己揭老底的道理。   华烟果然是知道一点底细的,她本以为华灼是不敢说出实情的,这才要追根究底,谁知华灼却是个浑不怕的,被这么一堵,确实不敢再追究下去,否则一旦让华灼大声把事情嚷嚷出来,她就是再得老祖宗的宠,也免不了要被训斥几句,顿时就气弱了几分。   “你不敢说便也罢了,何必拿老祖宗压我,一点小事,我岂能去麻烦她老人家,我方才也只是提醒你,既然来了,就安分点,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别让人说我们荣昌堂怎么会有上不了台面的亲戚。”   悻悻地警告了一句,华烟起身就走,算是铩羽而归,心中颇为气馁。   “六姐姐慢走,恕不远送。”   华宜人从旁边的屋子出来,轻笑道:“刚来你就把荣昌堂的掌上明珠给得罪狠了,小心她天天来找你的麻烦。”   华灼不在意地答道:“六姐姐有口无心,她就是嘴上来占占我的便宜,我倒盼着她天天来替我解闷呢。”   华烟的性子,与当年的三姑母大不相同,一个是狠在嘴上,一个是毒在心中,本质完全不同,所以她一点不怕华烟来找她的麻烦,因为再怎么找麻烦,华烟也做不出那种动辄就要人性命的事,反而是三姑母,别说去亲近了,就是林凤她都不敢多来往,以免招三姑母看不顺眼。   第241章 跟班   用过七宝粥后,华灼就和华宜人一起开始串门子,按照礼数,先去拜见了大伯母惠氏,不过惠氏显然不待见她,只让她在门外问了声安就把她打发走了。华灼正乐得不用敷衍她,脚步一转就去了明氏那里。   明氏的态度就热情多了,让丫环给二人上了热茶,然后笑道:“我估摸着你这会儿该来了,所以一早就备好了茶点等你。”   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在华宜人身上转了个圈儿,又道:“你父兄都是有心人,寻了个不错的去处,倒是狠心留下了你,孤零零也怪可怜,以后闲着无事,上我这儿坐坐,陪我说说闲话儿。”   华宜人忙起身道:“有姨娘这句话,那侄女以后天天来请安,还盼姨娘不要嫌弃我烦才好。”   “姨娘好生偏心,见了宜人姐姐,就忘了我。”华灼故作不依。   明氏斜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我早早地就在这里等你来,备茶水,备点心,你倒好,还埋怨上了,真是没良心。”   华灼嘻嘻笑着赶紧上前赔罪,道:“我只盼着姨娘对我一个人好,姨娘对旁人好,我自然便吃醋了。”   “真瞧不出,你小小年纪,竟还是个醋坛子,宜人也是你姐姐,与她吃什么醋。”明氏亲昵地一指点在她额头上,戏谑道:“我只可怜庄家那位二少爷,以后不知要闻多少酸味儿呢。”   “姨娘若是取笑我,我可不依啊。”   笑闹了一阵,当气氛变得无比融洽的时候,华灼才一整神色,敛襟对着明氏郑重一礼,道:“姨娘援手之恩,荣安堂谨记在心,灼儿在此谢过。”   她说的是华焕筹到银两送到荣安堂帮助华顼修河堤的事情,虽说银两有限,并不足以将全部河堤修完,却也大大缓解了华顼身上的压力,所以华灼这一谢,是理所应当的。   明氏伸手扶起她,柔美的面容上略带愧色,道:“不必如此,可惜我们母子能力有限,也帮不了你们多少,略尽绵力而已。”   明氏在荣昌堂的身份虽然尊崇,但始终只是妾,她的身后并无强大的娘家可靠,华焕更是庶子,她说是略尽绵力,事实上,尽管华灼不知道华焕送去荣安堂的那笔银子的具体数具,但是父亲来信里特别提到这件事,可见还是不少的,更重要的是,一进屋子华灼就发现明氏这里有几件泊金镶玉的好摆设都不见了,这哪里是略尽绵力,根本就是倾尽全力。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有些话不用多说,一句足矣。明氏这样倾尽全力,自然都是为了华焕,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可靠,就算自己是御赐的妾室,也只能保她一世荣华,荫庇不到华焕,所以她选择了荣安堂作为华焕他日的靠山,而自华灼救出华宜人、华道安父子投靠荣安堂以后,明氏就更确信她的选择没有错,利益交换是相互的,现在她倾尽全力帮助荣安堂,他日荣安堂就一样会倾尽全力来帮华焕立足。   “小事,小事而已,你这孩子,太看重了,过来,坐下。”明氏笑颜如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话从华灼口里说出,当然是不能作数的,但是却代表了荣安堂的表态,没有四叔的首肯,华灼一个女孩儿家,又岂能这样郑重地做出承诺。   华灼重又坐了下来,明氏又笑道:“可惜你二堂兄还没有赶回来,今年的七宝粥他是吃不上了,等他回来,得给他补上才行。”   “那时我亲手给二堂兄煮粥,姨娘可别跟我抢。”华灼知趣地附和道。   从明氏这里出来,下一站自己就是大堂嫂小惠氏那里,恰巧梁氏也在,倒省得华灼和华宜人再多跑一趟,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光,又陪着两位堂嫂用过晚膳,这才回了紫藤小居。   一日平安过去,第二天一早,华灼和华宜人去给老祖宗请安,留用了早饭,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被老祖宗放回来,才进门就看到华烟又坐在她屋里,华宜人一怔之后,露出似笑非笑地表情,低声对华灼道:“给你解闷的人来了,我就不瞎掺和。”说着,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六姐姐来得好早。”华灼笑了起来,这个女孩儿不依不饶的,偏又下不了狠手,实在让人不知说她什么好。   华烟翻了个白眼,道:“一大早的,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哪里去了?”   华灼在软榻上坐下来,轻轻捶了两下腿,道:“我可没有六姐姐的好命,得老祖宗疼惜,怕你早起禁不起寒,便免了你的早安。”   “也是,住我们家,自然就要讨好我们家老祖宗。”华烟一脸轻蔑,忽地想起今天来的正事,也就没心思挖苦华灼了,“喂,我要出门,你跟我一起去。”   华灼轻轻一笑,道:“六姐姐万千宠爱集一身,要出门有的是人跟前跟后,小妹见识薄,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跟去了也只能给六姐姐丢脸而已,还是不去为好。”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华烟轻哼一声,“废话少说,让你跟着就跟着。隔壁那个就别叫了,五大豪族中的本家嫡女聚会,她也没资格参加,就连你,也就勉强算个跟班,没见过跟班还带着跟班的。”   华灼顿时啼笑皆非,感情华烟要带她出门,是打算拿她当跟班使唤呀。斗嘴斗不过她,就在行动上贬低她,华烟的手段,大概也就这些了。   “既然六姐姐诚心邀请,小妹自当从命。请六姐姐稍坐,待小妹换身衣裳,打扮一番,好歹不能丢了你的脸面。”   想通了华烟的打算,华灼倒是来了兴趣,带着八秀转进了内室,换了一身红艳中不失端庄大气的衣裳,又挑了两朵红玛瑙做成的珠花。   华烟身为豪族女,结交的自然是同一类人物,虽然华灼以后跟这些豪族女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但话说回来,豪族女,也并非都与豪族联姻,其中也不乏嫁入普通世家、或是官宦家族的女儿,章亦乐的母亲崔氏就是典型的豪族女下嫁,所以华灼觉得这一类人她还是有必要预先认识一下,华烟肯给她这个机会,虽然并非本意,但她要是不知道利用起来,那就傻了。   聚会的地点是一座精致秀丽的小园,叫做松园,即使是寒冬腊月里,万物萧条,但小园中松柏成行,奇石林立,别有一番奇峻风光。   “这是崔家的园子,进去以后,你多看少说,免得没见识让人笑话。”   华烟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幅“要不是看你可怜才不带你来”的表情。   “崔家的本家不是在洛河郡吗?”华灼有心逗逗她,故意装出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华烟果然立刻就白了她一眼,道:“崔家的产业遍及天下,不过一处园子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样的话儿你在我跟前问也就罢了,一会儿见了人,记得闭上你的嘴。”   “知道了。”华灼老老实实,不老实不行啊,她还指望着以后华烟再带她出来“长见识”呢,要是一下子表现得太出色,华烟又不是真蠢,以后还肯带她出来吗。   说话间,她们已经转过一处抄手游廊,冷不防前面走来一个少年,华烟走在前面,差点头一撞在他身上,惊叫一声,连忙以袖掩面,气恼道:“哪里来的狂徒?”   华灼也是一惊,几个豪族女今日在崔家的园子里聚会,这里应该早就清过场,怎么会有男子在?但此时实在不便追问什么,她也只能抬手以袖掩面退到一旁,然后悄悄看向那个少年。   引领她们进园的那个仆妇也吓了一跳,惊道:“表少爷,你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吗,怎么又回了园子?”说完,忙又向华烟解释道:“华六小姐莫惊,这位是咱们家的表少爷,刚来京中几日,就借助在园子里,原本我家小姐已与他说好,今日园子要用来待客,便请表少爷出门会友一日,原已走了,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那少年原也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我落了钱袋没拿,回来取,原是想悄悄取了就走……咦?你、你不是……”   他的手指向华灼,蓦然大叫一声,道:“华世妹,你怎么在京里?”   华灼正瞧着这少年有些眼熟,被他大叫一声,蓦然一怔,疑惑道:“你是?”   “我啊……”少年兴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章亦乐,你不记得了?可恶,那时候我还天天给你……唔……”忽然意识到不妥,他连忙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原来是章世兄!”   华灼恍然大悟,怪不得瞧着眼熟,连忙道了个万福。不怪她不记得,在淮南府时,她跟章亦乐虽然时不时地通信,但要说见面,却仍只是刚刚还魂的那一年,那时她八岁,他九岁,转眼已经过了四、五年,她长大了不少,他也一样,从男童变成少年,一时没认出来也是正常。   “没想到你到了京中,我表姐是很好客的人。我还有事,先走了。”章亦乐明显有很多话想跟华灼说,但也知道眼下不合适,匆匆告辞。   “无礼之极。”   华烟见他竟然连道歉都没有一句,就这么走了,气得直跺脚,狠狠一瞪华灼,道:“果然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华灼噗哧一笑,道:“六姐姐是在说自己么?”   她们可是堂姐妹,真要类聚群分,也是华烟跟她更近。   华烟更气恼了。   第242章 本来老实   崔妙音,崔氏的六小姐。郑毓,郑氏的七小姐。严晴,严氏四小姐。   再加上华烟,五大豪族的本家嫡出女,到齐了四家,只少一个王家,王家只有两个本家的庶女住在京中,根本就没受到邀请,也没有见到她那个表妹郑敏,听说自老祖宗大寿过后,郑敏就已经随父母离了京。除了这四个正经的本家嫡出女之外,还有六七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不是本家的庶女,就是跟华灼一样,是其他嫡支出来的嫡女,基本上都是被当成跟班带来的。   华灼跟在华烟后面,低头垂目,装出老实本分的样子,趁华烟一个不注意,一转身就混到那堆“跟班”中,她虽不是长袖善舞之人,但也不内向讷言,不大一会儿,就跟她们混熟了,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姐姐妹妹,不料却引起了崔妙音的注意,笑问道:“烟妹妹,你带来的那位妹妹瞧着面生得很,是哪一支的?”   华烟抓了把杏仁,正在剥着吃,乍听崔妙音问起,愣了一下,才故作不屑地答道:“打淮南府来的乡下丫头,土得很,我念着好歹是亲戚,带她来长长见识。”   崔妙音在京中已住了有两年有余,与华家本家在京中不一样,她父亲是入京为官,因祖母担忧儿子在京中无人照料,就让儿子把正妻连同正妻所生子女一并带了入京,反倒是几个妾室及所生子女都被留在了老宅。崔妙音跟华烟来往已久自然知道她的性子,听她这么一说,便猜出几分,禁不住又仔细打量华灼几眼。   华灼正与旁边郑家一位庶出女聊天,忽感觉有人在看她便转头望了一眼,见是崔妙音,忙带笑颔首致意,崔妙音见她并不闪躲避让,神态也端庄大方,便也一笑回之,心下暗道:倒并不似烟妹妹说的那么乡土,看来我所猜不错,必是她们姐妹俩之间不睦,烟妹妹有意要在我等跟前落她的面子。   这一幕落在郑毓眼中,忽地想起仿佛听自家九妹郑敏提过,忙问道:“就是你们华氏嫡支荣安堂的那位?”   语气中颇有些意味深长,旁人不知道,但她却是从九妹郑敏口中听出了几分端倪,好像华烟看中了什么人,但是却被嫡支的一个姐妹横刀抢了去,这次华烟故意带把人当成跟班带来,不做介绍,理也不理,成心落她的面子,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原来是她,前阵子在京中很是出名了一阵,差点招惹上燕狂,我原还好奇呢,姑太太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女儿,也想着有机会见一见。”严晴也来了兴趣。   老祖宗出自严家,论辈分正是严晴的姑太太,因此严晴对华家的事儿知道得也多些。   华烟鼻子一扭,口多道:“你这不是见着了,一般得很,前阵子那事儿也不知是谁造的谣,还力压燕狂呢,我看她连琴上有几根弦也不知道,这人啊,一心想出名,什么大话儿说不出口,她要真是燕狂的知音人,怎么不见燕狂上门寻她,可见必是她自己吹出来的,你们都别当真。”   “烟妹妹这话也在理儿,若前阵子的传言是真,怎么不见燕狂找上门,可见传言始终只是传言,做不得真的。”崔妙音对华灼的观感迅速急转直下,若为了出名,连这样的谎话儿也编得出,可见人不可貌相,怪不得烟妹妹这样瞧不上这个堂姐妹,要带出来,要让大家都认清真面目。   “那可也不见得,我听说荣安堂与庄侍郎府上好像有议亲的意思,若这事儿是真的,燕狂自然就不能登门了,烟妹妹,你说是吧。”郑毓笑眯眯的,顺手就把华烟拉下了水。   五大豪族,都是姻亲,同气连枝,论起关系,恐怕在座的女孩儿们都是表亲,但那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却免不了争个高低,华烟的模样儿在几女中间,首屈一指,素来是极嚣张的,有踩她一脚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好了好了,有什么可争的,正主儿就在眼前,是真是假问一声不就知道了。”严晴见华烟面露怒色,赶紧上前打圆场,顺便叫过丫头,嘱咐了几句,那丫环便向华灼的座位走去。   华灼在与崔妙音颔首示意的时候,就暗自注意着,这时见严晴的丫环向自己走过来,心中有数,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仍与身旁的女孩儿说说笑笑,待那丫环到了面前,才诧异地看过去。   “我家小姐,请华八小姐过去说话。”   这丫环说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再加上她行动突然,本来就引人注目,话声一落,立时,华灼便成了堂上焦点,投在她身上的目光,颇有些羡慕嫉妒之意,毕竟那四位本家嫡女与她们之间,分界明显,谁不想凑过去,但没有邀请,冒然过去,不但失礼,而且一旦被拒回来,还丢脸之极。   很少有人自愿参加这样的聚会,正是因为这道分界,把本家嫡女和她们之间分出了高下,凭什么呀,都是姐妹,就因为不是本家,不是嫡出,就硬是矮了一头,可是谁也不会拒绝参加这样的聚会,因为这同样也是出风头的一个机会,只要在这样的聚会中表现得好,传回家中,地位也是可以提升的,然后她们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出现在更重要的聚会中,当然,挑中贵婿的可能性也更大。   现在,华灼得到了这个机会。   “崔姐姐、郑姐姐、严姐姐安好。”见过礼,华灼就在华烟的身侧坐了下来,笑道:“几位姐姐宛如仙人,教人好生钦慕。”   “好个嘴甜的妹妹,算来咱们都是表亲,就别见外了,你别依着烟妹妹,往我这边坐一坐,让我好生瞧一瞧你。”严晴笑道。   华灼依言往她那边靠了靠,口中却道:“小妹生得粗陋,哪有什么好瞧的,严姐姐只管瞧我家六姐姐,明眸皓齿,才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呢。”   “这话儿原是不错,只是再好看的美人儿,瞧得多了倒也寻常,我瞧妹妹虽不是那等倾国倾城的人儿,却生得雪肤玉肌,又穿了一身最衬肤色的红衫儿,真真是光彩照人,百看不厌。”   郑毓一番话,直教华烟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冷哼一声道:“姐姐大抵是在家绣花儿多了,眼神越发地不见好了。”   “你们两个呀,怎么话没过三耳,就又对上了。”崔妙音笑着给她们一人拿了一块点心,“快快把嘴堵上,别让这位新来妹妹看了笑话。”   她虽对华灼的观感急转直下,但大家闺秀的教养摆在那里,当面是不好给人脸色看的,顺手也给华灼递了块点心,淡淡道:“这是我家厨娘最拿手的千层酥,你也尝尝。”   华灼道了一声谢,低头咬了一口千层酥,果然是酥香甘美,正要赞上几句,忽听得严晴在她耳边问道:“前阵子听说燕家二少爷寻到了知音人,不知这事儿妹妹知否?”   “呵呵,几位姐姐都听过那个谣言?哪能是真的,我才初学琴,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前些日子我出门,解释得嘴皮子都快磨破,偏没几人肯信我,都道我不诚实,只可怜我有口难言,说也说不清,索性也就不提了,今儿严姐姐既然问了,可莫再像别人一样不信我,其实那日我不过是适逢其会,也不知是什么乱嚼舌根子,传来传去,我倒成了那日抚琴之人,幸亏燕二少是明白人,没听信外头的传言,不然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严晴料不到她答得这样坦然,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追问:“那是何人抚的琴?”   “是南平郡郡守之女,那日原是我应她所邀,与户部侍郎之女、还有中书舍人之女,你们若不信,找她们求证便是。”   被人问起那件事,华灼早就习惯了,反正庄静现在也已经走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燕狂总不能追着庄静去南平郡吧。   连证人都有,严晴倒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原来如此,不想这里面竟还有这样的内情,倒是让妹妹你沾了光,如今京中没听过你的名儿的人,怕是没几个。”   “如此出名,本非我所愿,今日几位姐姐既知道了真相,他日听人再提起这事儿,还请替我解说一二,华灼就感激不尽了。”华灼把“老实本分”四个字几乎刻在了脸上。   别人不提,崔妙音看她的目光却又渐渐和善起来,本以为是个为虚名而不择手段的,不想竟是误会了她,原是个老实人呢。   “装模作样,怎么早不出来解释,现在人都走了,你倒澄清真相了。”华烟哼了一声,挑出华灼话里的漏洞。   华灼憨厚一笑,道:“是静儿妹妹请我替她保密的,眼下她走了,说出来自然无妨。”   “什么都是你说,谁知道。”   “烟妹妹啊,你老跟我对着干也就算了,怎么对自家妹妹也是这般,该不会还在记恨她抢……哎呀,我多嘴了。”郑毓抓着机会,又开始奚落华烟,而且明显意有所指。   华烟顿时大怒,道:“你胡说什么,我素来如此,看不惯就说,郑姐姐,你处处针对我,倒不知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第243章 如期而至   “生气了,罢了罢了,我什么也没说,不讨是无心之言,烟妹妹你别当真,姐妹一场,莫坏了情分。”郑毓笑嘻嘻的,让了一步。   但在座的谁又是傻的,早听出里面有猫腻,只是现在不好开口问,都打定了主意等私下里要好好问一问。   华烟冷着脸,怒气又迁到华灼头上,道:“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你坐的地方吗?哪儿来回哪儿去。”   华灼老老实实,忍气吞声,起身向诸女福身一礼,退回了原来的座位上去。原本羡慕嫉妒她的几个女孩儿,这会儿见她受气而回,面上重新洋溢起笑容,这个低声安慰她:“不用计较,华家六小姐出名的大脾气呢。”   这个便附和道:“就是,常有人受她的气,你也别放在心上,能上前坐坐已是荣幸。”   又才人道:“上面那座儿岂是轻易能去的,早些回来也好,咱们几个才是平起平坐的……来,吃点梅子干,酸酸甜甜,最是解气。”   华灼只对她们淡淡地笑,算是谢过她们有心无心的安慰。她不是忍气之人,不过考虑到以后,今天还是低调些好,再者,她想交往的对象,也不是高高在上座的那几位本家嫡女,眼前这些庶女、嫡支女才最有可能嫁入官宦门中,才是她以后最有可能打交道的人。   也算是宾主尽欢,当然,除了华烟以外。她把华灼带出来,本来是要让华灼认清身份,低一等就是低一等,别以为最近在京中名声不小就了不起,在真正的豪族女眼中,始终不过是低一等的嫡支女而已,连跟她平起平坐的资格也没有,但是她没有想到郑毓居然知道自己的心事。   可恶,一定是郑敏那小妮子没守住嘴巴,她不过是一时没忍住在郑敏跟前漏了点口风,那妮子就到处混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   华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回到家,就把屋里的摆设砸得七七八八,把两个贴身伺候的丫环红绫、紫纱吓得面无人色。   “快去请夫人来。”   紫纱腿脚快,听红绫一说,醒悟过来,赶紧就匆匆去了惠氏房中。   惠氏刚刚忙过了腊八,难得偷了个闲,正在屋里小歇,蓦然听到丫环来报,心里顿时揪了起来,道:“这个小祖宗,又是谁招她不高兴了。”   匆匆忙忙来到秀阁,惠氏州要进门,冷不防里面一只玉枕飞出来,正好砸在她的脚边,玉碎枕破,唬得惠氏差点跌倒,当众出丑。   “烟儿,休要再胡闹!”   惠氏大喝一声,手一挥,两个力大腰圆的丫头从她身后走出,上前制住了华烟,把她扶坐在床边,不让她动弹。   “娘!”   华烟摔摔砸砸,也差不多耗尽了力气,一看到惠氏,委屈涌上心来,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惠氏看她不闹了,挥挥手,让丫环们都出来,她小心翼翼跨过这一地的碎片狼藉,挨养女儿在床沿边坐下来,道:“你今儿出去时还高高兴兴,一回来就摔砸东西,可是在外头受了气?”   华烟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多了。   “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你不说话,娘心急,娘一急就心疼,你这个不孝的女儿,莫非要眼睁睁地看着娘的心疼病犯不成?”   华烟扑进惠氏怀里,哭道:“娘,她们知道了,她们都知道了,以后女儿没脸做人了……”   “知道什么?”惠氏一头雾水。   “庄铮……她们知道我……娘,我没脸见人了,她们都知道了,一定是郑敏那个死妮子说出去的,呜呜呜……”   堂堂一个本家嫡女,暗暗喜欢某个少年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可是却抢输给自家的一个嫡支女,那才是真正丢脸丢到家的事。   惠氏大急,道:“郑家那丫头最是爱口舌的,你怎么能让她知道你的心事,这事儿传出去,不但你丢脸,咱们荣昌堂上下都没脸。”   华烟哭得几乎接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我也不是故意……就是气不过庄、庄铮向着她,暗地里发了几句牢骚,不巧……不巧被郑敏听到了,她答应替我保密的……”   “她的话你也信,她那张嘴,就跟她娘一样,天生嘴上没带把门儿的,什么话儿都守不住。”惠氏气极,又被女儿哭得心烦意乱,“成了,你也别哭了,这事儿还没定呢,不见得没有挽回的余地。”   华烟一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惠氏。   惠氏咬牙切齿,道:“庄家跟荣安堂还没有换生辰八字,没有请媒人,纳吉问礼一样没有,外头闹得纷纷扬扬人所皆知又怎么样,说说而已,怎么能做数,只要我们手脚快,还有机会抢回来,抢回来了你就不丢脸,我们荣昌堂也不丢脸。”   “怎、怎么抢?”华烟茫然道。   “这个你不用管,看你哭的,眼睛都肿得像核桃了,到娘屋里用热水敷一敷,还有这屋子,也得让人收拾一下……”   华灼并不知道,惠氏这回是下了狠心要把庄家这桩婚事给抢回来,她这会儿正在看天。   时已近黄昏,天色也微微发灰,有些雾蒙蒙的,风吹过檐角,挂在上面的灯笼左摇右晃。早上出门时还阳光灿烂,但过了中午,天就阴了下去,气温也明显冷了一些。   腊八过后有大雪。   如果庄铮的话没错,恐怕明日或是后日便要落雪了,她要早做准备才好。于是她高高兴兴地把华宜人叫出来,道:“走,我们去西跨院蹭饭。”   西跨院,就是明氏住的院子。   第二天,果然落了雪,不过是在掌灯时分,天色已黑,远处的看不见,只有灯笼昏暗的光芒笼罩的地方,才看得到片片轻薄如鹅毛的雪花,被风吹得往东南方向偏去,然后飘然落地。   华灼焐着手炉,披着厚厚的斗篷,戴着帽子,倚在廊柱边看着飘飘落落的雪,前后两世加起来,头一回觉得这雪花儿真好看,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的人要赞它,写诗,作画,谱成曲,唱作词,若她有那样的才气,只怕此时也禁不住要手痒了,可惜重活一世,只长了她的胆量和见识,却没带给她像杜宛那样的才气。   “小姐,外头冷,赶紧回屋吧,冻着了可怎么办?”   八秀从屋里出来,好说歹说,死拖活拽地把兴致勃勃想要赏雪的华灼给拖回了屋里。   隔日,华灼就陪着明氏出了荣昌堂往佛光寺还愿,明氏曾经许过什么愿她不知道,反正只是个借口,在佛光寺晃了一圈,捐了两个香油钱,华灼就拖着明氏往西山去赏梅。   明氏虽不知内情,但她是过来人,昨日华灼上她那儿蹭饭,就已经瞧出些什么,依了华灼的请求,今日带她来佛光寺,此时见她忽又要去西山,就更确定了,也不多问,只露出古怪的笑,道:“这大冷的天,落了雪,西山的景虽好,梅虽香,但路恐不好走呢。”   华灼心里一跳,听出明氏话里有话,面色不变,笑盈盈道:“西山峰险,梅景名闻京城,踏雪寻梅,最是雅兴,又岂怕道路难行。”   “你自个儿不怕就好。”明氏一笑,状似无心,又似有意地道:“今日临出门时,我听说姐姐也让人备了车,去了庄府。”   华灼低下头,眼神一闪。果然,其实在郑毓说出那番话后,她就意识到不妙,知道荣昌堂一定不会甘心丢这个脸,无非是两条路,一是把庄家这桩婚事抢回去,一是迅速给华烟找一个比庄家强得多的婆家,但后者又岂是轻易能办到的,若轻易就能办到,当初惠氏也未见得看上庄家,哪怕是华烟比较喜欢庄铮也不行,而前者要办起来就容易多了。   一夜大雪,将西山染白。   没有约好见面的地点,但她相信,庄铮今天一定会来西山。   “我怕冷,脚下没力气,就不陪你登山了,自在那边的染香居坐着,你自己玩去,但要记得,未时前一定要回来,不然赶不及回城。”   马车停下,明氏下了车,前方不远便有一间酒楼,名儿唤做染香居,西山常有游人来,这里提供酒菜以及住宿,以便万一有人游兴大发而误了回城的时辰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类似的地方并不止染香居一家,但最出名、档次最高的只有染香居一家。   华灼屈了屈膝,笑道:“姨娘放心,侄女儿懂得分寸,不会叫姨娘难做。”   虽是落了雪,又是大冷天,但西山的梅花素来有名,来游玩的人并不少,华灼从来没想过,和庄铮的约会能瞒得过人,也没想瞒人,那不成了幽会,会坏人名节的,但正如林凤当初说的,如果是巧遇,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巧遇了,同览美景,有何不可?只可惜她的琴还没学好,不会再跟庄铮来个以琴会友,指不定就又是一桩才子佳人的佳话。   “我就喜欢你的大方得体,知进懂退,去吧,我若不放心你,也不会答应带你出来了。”明氏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华灼带了丫环和几个家仆小厮远去,这才转身进了染香居。   第244章 踏雪寻梅   “小姐,梅林就在前面,你为什么往山上去?”   走不多远,八秀就诧异了。   空气中漂浮着隐隐暗香,但多了,就变得浓郁。其实离染香居不远,在西山的脚下,就有一片盛放中的梅林,大多数游人,都徘徊在此,赏梅论雪。   “我今儿是来寻梅的,不上山,怎么寻?”   华灼呵了一口气,拂开了帷帽前的轻纱,上山之路不易走,如果再遮挡眼前,就是为难自己。梅林虽近在眼前,但却不是她跟庄铮所约的地方,踏雪寻梅,不上山,怎么叫踏雪,又怎么叫寻梅。   望着眼前被白雪所覆盖的蜿蜒山路,一阶一步,步步难行,或许正预兆着她跟庄铮之间的姻缘,又或许昭示着她想要帮助父亲重振荣安堂的愿望,充满了艰难险阻,但是,在山路的转角之处,又或是尽头,有一株野梅展枝吐蕊也未可知。   走上去,可能会摔一跌,也可能会被冻得脸发青身发拱,但这条路,她还是要走,不害怕,也不退缩,哪怕走到尽头,没有梅,也没有人,那又如何,无非是走错了,重新再走过。   “那小姐你抓紧了我,山上路滑,别摔了。”   小姐要上山,做丫头的也拦不住,只好无可奈何地叮嘱,待到登上山梯之时,才惊喜地发现,山道上的雪,竟已被不知什么人扫出了一条勉强能顺畅通行的路来。   “小姐,原来还有人喜欢上山寻梅呢。”八秀欢喜道,有人在前头扫雪,她们一行人就好走多了。   华灼微微一笑,道:“有闲情野趣的人多了。”   “是呀是呀,小姐你就是其中一个。”八秀欢蹦乱跳的,山道上的雪被扫开,她也不用小心翼翼了,恢复了平时的走路姿态。   “小心点,路上还是滑的……”   华灼连忙提醒她,话还没说完,八秀就脚下一滑,往后倒去。   “啊……咦?”   八秀尖叫了半声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自己还没倒在地上?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身后有人托着她的腰把她扶住了。   “多谢陈校尉。”   华灼的声音响起,八秀才恍悟过来,连忙站稳了,又往前跨了再步才转过身来,红着脸蛋微微屈膝,不好意思道:“谢谢陈校尉。”   陈宁收回双手,表情疏离而淡漠,道:“八秀姑娘当心脚下。”   八秀重新扶住华灼山上走,这回她安分多了,只在华灼耳边咕囔:“小姐,陈校尉怎么总是这副死人样的表情?”   华灼失笑,道:“天生的吧。”   陈宁是父亲的心腹,也是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次她入京,父亲特地把陈宁从城门军中抽调出来保护她,可见对他是绝对的信任。只是这个男人年纪不大,却是天生的沉默寡言,尽管每次华灼出行,他都跟在后面保护,可是对他这个人,华灼实在走了解不多。   “才不是!上回我还见他跟那几个城门军里的军丁吃酒喝肉划拳,别提多爽朗了,可是在我们面前,总是板着脸,话也不多说半句,跟个哑巴似的。”   “哦?”   听了八秀的话,华灼不由得好奇地回头看了陈宁一眼,平心而论,陈宁的外表生得不错,气质硬朗,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双面人。   八秀悄悄地捅捅她的胳膊,附在耳边低声道:“小姐,你说他是不是害羞才装哑巴的?”   “啊?”   华灼被八秀天马行空的思维给弄得满头雾水。   “一定是这样。”八秀用力点头,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看样子这丫头是对陈宁生出兴趣了,华灼轻笑起来,并不打算干涉八秀心里的盘算,这丫头娇憨而心善,迟钝又天真,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顶多就是以后故意跟陈宁多说几句话,引他开口。   往山上行了一段路,已连续遇见了几株野梅,或红或白,姿态苍劲,野趣盎然。蓦然一阵笛声不知何而来,华灼一愣。   梅花引?   这曲子她分别听杨馨和韦浩然奏过,一琴一笛,当时杨馨完败于韦浩然之手,此时在西山上乍然又听到梅花引,竟引得她心绪微微起伏,忍不住凝神听去,脸色却是一变。   韦浩然也在西山。   虽然她对音律的品鉴不算太精通,但韦浩然的梅花引,吹奏得出神入化,那等境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达到的,而且她还听过韦浩然吹奏梅花引,自然更是熟悉。   千万别撞上他,不然今日必然要扫兴。   对韦浩然败兴的本事,华灼早见识过不知道多少回,当下就加快了脚步。要赶紧找到庄铮,只有他才能压制住韦浩然。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才转过山弯,就看到韦浩然站在一株梅树下,手中竹笛正缓缓放下。白梅,白衣,几朵梅瓣夹裹着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上,发譬有些松了,一缕发丝不听话地滑落在耳边,被山风吹着胡乱飞舞。   “哟……华小姐好雅兴!”   大大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有些灿烂,也有些揄弄的意味。   “韦世兄雅兴更甚。”   华灼停下脚下,暗自叹了一声,低头道了个万福,再抬起头,却见一抹红色晃花了她的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韦浩然,追寻着那抹红色而去。   十丈之外,一座供游人歇脚的朱漆凉亭伫立在山道边,几株红梅环绕在旁,一个锦衣少年安静地站立在那里,雪白,不如腰间那块玉带扣儿白,花红,少年额间那点胭脂痣更加红艳欲滴。   笑容回到了华灼的脸上,她再次低头,屈膝万福。少年站在高处,双手揖于胸前,深深回礼。风带起了女孩儿腰间的丝带扬起了少年宽大的袖袍,如蝶似翼,翻飞于蓝天之下,白雪之中。   凉亭里靠着一把沾满了雪泥的扫帚,石桌上放置着一套茶具,旁边是一只红泥小火炉,只是上面温的不是酒而是名闻天下的中泠泉。   “搞到这一瓮泉水,费了本少爷老大的劲儿了。”韦浩然喳喳呼呼,又从身上摸出一小包茶叶,得意道:“从老和尚的禅房里偷出来的,从佛光寺后山的一株千年野茶树上采下来的,这茶没名儿,苦得很,可是老和尚爱喝,我就偷了点出来,那谁,过来泡上,难道还要本少爷亲自动手不成?”   被韦浩然使唤的是八秀,她正围着那把沾满了雪泥的扫帚转悠,冲着华灼挤眉弄眼,原来是庄二少爷扫的雪呢,小姐好福气,终于寻到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冷不防被韦浩然一使唤,挤眉弄眼就变成了横眉竖眼。   “我干嘛要听你的吩咐?”   韦浩然阴阳怪气道:“你是怎么当丫头的,没看到你家小姐脸都冻青了,还不赶紧泡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   八秀被噎得一滞,看到小姐果然脸色不大好看,赶紧泡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小姐,一杯递到了庄铮的面前。   华灼捧着茶杯捂了捂手,感觉好多了,看到八秀别别扭扭的样子,不由得一笑,道:“八秀,给韦世兄也泡一杯,好歹这茶、这水都是他带来的。”   八秀这才不甘不愿地给韦浩然也泡了一杯。   韦浩然嘿嘿一笑,道:“瞧见没,这就是小姐与丫环的差别,小丫头,你还差得远呢。”   八秀让他气得一跺脚,抢过茶壶和剩下的茶杯,给守在亭外的陈宁几人一人也泡了一杯茶,然后提着空空的茶壶回来,往韦浩然跟前一放,又重重哼了一声,以表示不满。   韦浩然并不见气,他今天带足了一瓮泉水,起码能泡出三壶茶来,只是对着一直沉默的庄铮扬了扬眉毛,戏谑笑道:“表弟,瞧清楚了,丫环似小姐,看这小丫头霸道的样子,就知道小姐是什么性子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然娶了个母夜叉回家,你这辈子就完了。”   “呸!”   华灼狠狠啐了他一口,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向庄铮看去。   “三表哥的笛子吹得真好,小弟自愧不如。”庄铮不紧不慢地饮一口茶,苦涩的滋味让他眉头微皱,于是嘴巴就越发显得毒舌起来。   华灼弯起眉眼,忍笑。笛子吹得好,那自然就是话不好了,庄铮的话里拐了几道弯,若用最直白的话儿来解径,那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只有吹的笛音还堪一听。   “哪里哪里,比不上表弟的琴弹得好,一曲羞死燕狂。”韦浩然心有慧根,哪里听不出庄铮话里的意思,不觉为耻,反而还一脸谦虚。   华灼脸色一变,这事儿他怎么知道的?一转念,咬牙切齿,肯定又是庄静说出去的,这丫头离京之前,到处跟人道别,肯定也见过韦浩然。这个家伙鬼得很,能从庄静口中套出话来一点也不奇怪。   庄铮的琴确实弹得好,但是这话从韦浩然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的不对味儿,怎么听都像是在嘲笑庄铮,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是褒,是贬,男儿大丈夫,建功立业,岂能因儿女情长而一怒冲冠,胸襟小,气量窄,最关键的还是毫无自信,仿佛不怒这么一把,燕狂就一定会撬了他的墙角。   韦浩然这一句话打击面太广,不但嘲讽了庄铮,连华灼也中了箭,好像庄铮不这么怒一把,她就轻易投向燕狂的怀抱,毫无节烈忠贞可言。   这个少年永远都是那么令人讨厌。她抿了一口茶,嘴里的苦味儿化做熊熊怒火,深吸气,正准备要喷韦浩然一脸,却听庄铮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气,淡淡地道:“以为是个好对手,不过如此。”   第245章 打得好   不过如此。   燕狂如是,韦浩然亦如是。   庄铮一点也不谦虚,语气中反而有种高处不胜寒寂寥感。没错,他是怒了一把,但不是因为怕被燕狂撬了墙角,而是以为遇到一个可以较量的对手,谁知道一曲毕,才知道不过如此。   高估了对手啊,寂寞啊,人生的对手在哪里啊……   华灼噗哧一下,这下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可怜的韦浩然,直接被庄铮无视了,比燕狂还不如,好歹燕狂还让他出手了一回。   庄铮是羞辱了燕狂一通,但到底给燕狂留了面子,没把事情宣扬出去,也没当着燕狂的面说“不过如此”,那字是留在墙上的,可是韦浩然就坐在庄铮的对面,硬生生被一脚踩在脸上,还有意无意地拧了两下脚踝。   活该!   华灼又抿了一口茶,暖暖的直入心窝,这茶入口虽苦,但回味却甘,不仔细体味是察觉不到的。   八秀一脸茫然,纯真如她,实在听不懂那几句话拐得九曲十八弯的话,不过她还是跟着笑了,笑得甜甜的。小姐既然笑了,那肯定是姑爷占了上风嘛,作为丫环,自然要给姑爷鼓劲儿。她手脚勤快地又泡上了茶,给庄铮添上。   韦浩然嘿嘿一声冷笑,道:“表弟,我看你比燕狂还狂呀,也就是韵律罢了,你跟他比四书五经六艺试试,不过如此,可不是那么轻易能说的。”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庄铮也就是音律上比燕狂强那么一点,或许棋艺也好上那么一点,天赋所在,跟年纪无关,但燕狂之所以出名,并非只是因为他精通韵律,满腹才华也不是虚的,庄铮虽也读书不辍,但受年纪所限,阅历所限,其他方面肯定不如燕狂,如果燕狂反应过来,寻上门跟他斗四书五经,谁羞辱谁还不知道呢。   当然,这并不是韦浩然要表达的意思,他要说的是,有本事就跟他比谁对佛经领悟得深,看他不把庄铮甩出几条街去。   庄铮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道:“只有傻子才会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相比。”   “噗哧……”   这回八秀听懂了,没忍住笑,看韦浩然的目光也像在说:你好傻哦。   韦浩然的嘴角抽了抽,他从来就没有在嘴巴上占到庄铮的便宜,这也是他不喜欢庄铮的原因,明明是古板严肃的性子,为什么偏偏生了一张毒舌的嘴,最可恨的是,不管他怎么挑衅,都挑动不起庄铮的情绪,永远都那么冷静得让人手痒痒,恨不得一拳打破这个表情。   “韦世兄今儿怎么有兴致到西山来?”   华灼抬手,给韦浩然把茶添满。庄铮已经压下了他的气焰,没必要再往死里打压,免得激起这个少年乖戾的脾气,闹将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所以她出来打圆场。   “关你什么事?你能来,我就不能来?我若不来,怎么能瞧见有人偷偷摸摸私下幽会。”   韦浩然的脾气还是上来了,庄铮的压制没有让他发飙,但是华灼的圆场却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叛逆。   竟然要一个女孩儿来给他圆场,他的脸往哪儿搁?   华灼气得脸色发青,韦浩然这个家伙没得救了,一辈子都是这样的脾气,没人会喜欢他。   庄铮的眼神蓦然变冷,道:“三表兄,请慎言。”   “你做得,我说不得?表弟,做人坦坦荡荡,何必遮遮掩掩,教人看不起。”韦浩然的语气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啪!   华灼拍案而起,怒叱道:“你给我闭嘴。”   手一拍在石桌上,她就后悔了,太用力了,疼啊。没办法,忍着,现在可不能泄气。她继续怒叱:“韦浩然,你多大了,能不能安分点,我招你惹你了,你跟庄世兄过不去就算了,往我头上泼污水做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不管怎么样,幽会这顶黑帽子她是万万不敢戴上的,这个时候她不发火简直就等同于默认。   韦浩然愕然。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不然我跟你没完。”   华灼继续发火,这次她没拍桌子,她摔了杯子,先前不是暗讽她是母夜叉吗,今天她就做一回悍女,摔了杯子,又抓起茶壶,照准韦浩然的脚下砸去。   韦浩然跳了起来,大叫道:“喂,这茶还是烫的……”忽然看到华灼抓起靠在亭中的那把扫帚,脸色顿时一变,“你要做什么?喂喂……哎哟……”   万万想不到华灼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儿,不但翻脸拍桌子,而且还出手打人,一点儿大家闺秀的体面也不顾,韦浩然冷不防就吹了她两下,连忙跳出了凉亭里,大声道:“住手,不然我可还手了……”   “陈校尉,揍他。”华灼扔下扫帚,大声喝到。   白痴,也不看看这里谁的人多。   “你敢……哎哟……”   陈宁抬起一脚,把韦浩然踹了个跟头,摔在地上,偏偏山道上还有积雪,一下子把他滑出了好几丈远,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身泥水,狼狈不堪。   “打得好。”八秀兴奋地一挥拳头,“陈大哥,再踹他两脚,看他还敢胡说八道污蔑我家小姐。”   陈宁果然上前两步,韦浩然猛地往后一退,气道:“小丫头,你好狠的心肠……罢罢罢,好男不跟女斗,今儿本少爷认栽,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羞不羞。”   说着,转身就跑,看那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还有那身可怜的白衣沾满了雪泥,宛如丧家之犬。   华灼抬了抬下巴,转回身来,却是一愣,只见庄铮正以呆滞的目光望着她。   “那个……方才……”   她忽觉得羞赧,面颊上渐渐染上红色。   庄铮轻咳一声,目光转向凉亭外,盯着一枝红梅凝视了片刻,才道:“其实三表兄方才说那样的话,是要激怒我出手。”   要说打架,庄铮还真打不过韦浩然,所以韦浩然当时的打算,多半是要在华灼面前打他一顿,让他颜面无光。虽然打不过,但是庄铮在那一刻,还是动了怒气,几乎就要准备做一回傻子。   但他没想到华灼竟然先动了手,而且还是亲自动手。   “我……”华灼更觉窘迫了,“吓到你了吗?”   她有点后悔,刚才应该直接让陈宁动手的。但韦浩然说那样的话,她要是不气急发火,那才不正常。只是抄起扫帚打人……好吧,做得有点过了,一个知礼守矩的大家闺秀不该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情,那是市井泼妇才能做的。   庄铮突然有些结巴了:“没……没……我只是……”   华灼眼神一黯,还是吓到了,他竟然说话都不顺畅了。   “我只是想说……打得好!”   “啊?”   庄铮的脸上多了一丝可疑的红色,声音仍然有些结巴:“我是说……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交给我,虽然我打不过三表兄,但、但也不会让他欺负你……”   “呃……”   华灼愣愣地看着他,打不过还要打?那不正是做了他口中的傻子吗?   庄铮的目光又一次移向亭外盛开的红梅,口中轻声道:“等过了大年,我就开始学习骑射……”   莫名的滋味在心中悄然而生,仿佛冬去春来,一点绿芽从泥土里冒出头,散发着浓浓的生机与春意。华灼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不自觉地拧在一起,亦是轻声道:“你要读书练琴学画,还要下棋,再添上骑射,会不会太累?”   “眼下主要还是随孙先生学论,琴、棋、画不过空闲时候,陶冶性情罢了,并非日日都练习,现在学一学骑射,将来进了书院,就不必从头学起。”庄铮解释道。   华灼微微点头,她知道等庄铮进了书院,君子六艺,少不了骑射,早晚都是要学的,只不过庄铮原来的打算,一定是等进了书院以后再学骑射,此时提前,自然还是为了她。他不想让她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庄世兄……”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了口,“改日我想往府上拜望夫人,不知方便否?”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拜望庄大夫人,毕竟无人从中引见,又没有合适的理由,作为没有任何关系的小辈儿,冒然登门是很失礼的,除非庄大夫人以长辈的身份请她过府。   庄铮果然反应灵敏,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的意思,道:“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闭门不出,安心休养。”   庄大夫人果然不想见她。   华灼听明白了,又道:“怪不得今日我出门时,见大伯母命人备车,往贵府上去了,原来是夫人身子不好,大伯母与夫人交情甚好,想来必定是担心得很。”   庄铮眼神一闪,终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由得好笑,道:“母亲与惠夫人交好,见面定然欢喜,兴许这一欢喜身子便好了。母亲的身子好,我也放心,以后孝顺母亲的日子还长。”   说到底,他才是庄大夫人的儿子,他的话,比惠夫人的话要有力得多,庄大夫人不可能因为跟惠夫人交好,生生得罪了膝下唯一的儿子。如果庄铮是她亲生的倒也罢了,过继来的儿子原本与她就不亲,再在亲事上为难他,庄大夫人傻了才做这样的事。   华灼沉默,庄铮的话虽不错,但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惠氏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仍然去了庄府,要说没一点把握,可能吗?   第246章 佛曰无门   庄铮见她久久不说话,知道她仍有担忧,想了想,又道:“你若有闲,便多往佛光寺走走,父亲一向信佛,也是常去的。”   荣安堂那边自不用说,从华顼把华灼交到韦氏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是默许了,而庄大老爷虽然态度暧昧,但也没有反对,庄铮是在提醒她,抱好枯月大师这根佛大腿,再加上自己,这桩婚事几乎就没有变卦的可能。   枯月大师真的对庄大老爷有这样大的影响?想想自己把枯月大师的名贴往荣昌堂一送,华宜人就顺利出来了,华灼恍然,看来她还是没有完全认识到枯月大师的价值,难怪庄铮那时要带她去见枯月大师,郑重其事,又小心翼翼,那个老和尚分明就是根定海神针呀。   想到这里,她终于稍稍安心,露出笑颜,道:“我明白了,多谢庄世兄指点。”   庄铮凝望着她的笑颜,干净纯美得就像梅上雪,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不由得有些痴了。   “姑爷,姑爷……这枝梅花开得最好,你折下送给我家小姐吧。”   偏有人不解风情,在亭边转来转去,发现了一枝红梅最是好看,就喳呼起来。   庄铮连忙轻咳一声,转身掩去那一瞬间的痴然,向八秀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枝好梅,姿态遒劲,分出两根支叉来,每根支叉上新生有数朵红梅,簇在一处,恰如并蒂花开,红梅上还覆着莹白的雪,宛如玉指拂红颜,名花倾国两相欢。   “山上风大,再往上已不可去了,世妹,咱们折梅下山吧。”   折下梅来,庄铮小心地护着枝头花,送到了华灼面前。   华灼涨红了脸,想接却又不好意思接。梅者,媒也,这少年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我帮小姐拿着,这梅花儿好,回去要用白瓷花瓶插着,才最好看。”   八秀不管不顾地接过那枝梅花儿,华灼忍不住又瞪她,这丫头是真娇憨还是假娇憨,怂恿庄铮折梅就罢了,竟然还自作主张。   “世妹,请。”   庄铮翩翩有礼,华灼有口难言,只得作罢,拢起斗篷,出了凉亭。   一路下山,自是比上山时要好走一些,却是直到走到西山脚下处,竟未遇见一人,倒让华灼不免有些奇怪,虽说落雪后山道不好走,但总是有人兴致好,不怕路险上山访梅的,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刻,一时不防脚下,踩了一粒滑石,向后倒去。   “世妹留意!”   庄铮眼明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堪堪站稳,就听到旁边西山碑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冷嘲热讽:“男女授受不亲哟……”   华灼大惊,连忙侧走两步,同时拉下了帷帽上的轻纱。   “三表兄,你怎么还在?”   庄铮几步转过西山碑,入眼的情形让他眉头一皱,只看到韦浩然不知道从哪里搬了张太师椅,上面还铺了厚厚一层皮毛,旁边生了一堆火,正烤着一只野兔,韦浩然瘫在椅中,毫无坐相,一手执酒壶,一手拿酒杯,嘴里还塞了块兔肉。   让他皱眉的不是韦浩然的这副德性,而是在太师椅旁边还立着块木牌子,上书:此山我所有,此路我所占,要想从此过,佛曰没门儿!令人吐血的是,木牌子上还披了一件袈裟,红色的,以金线绣出万字纹,只要是京中人,没人不知道,这件袈裟是代表佛光寺主持的“衣钵”中的那个“衣”字。   华灼转过了西山碑,看到这副情形顿时也是一愣,然后傻眼了,韦浩然不止偷了枯月大师的茶叶和泉水,竟然连袈裟也偷出来了。怪不得她一路下山,半个人影也没遇到,原来全被韦浩然用这件袈裟给挡回去了,枯月大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得吐血呀。   “韦世兄,你也太……胆大妄为了。”   她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把那件袈裟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转头向陈宁道:“让人去染香居,问问有没有干净的布囊。”   陈宁微微点头,叫过一名下人嘱咐了几句。   “小姐……快看,这里被火星子烧出一个洞。”八秀眼尖,惊叫起来。   华灼连忙把袈裟翻过一看,脸顿时黑了,不是一个洞,而是三个。   “韦浩然,你闯祸了。”她气急败坏。   韦浩然翻了个白眼儿,满不在乎道:“一件袈裟而已,本来就是破的,再多几个洞有什么关系,正贴了它的名字,破袈裟。”   “这是衣钵,你再是妄为,也不能这样做。”庄铮也让这个表兄给弄得面沉似水,枯月大师再是德高望重,只怕也要因此而背上一个看护不力的罪名,方外之人不重名利,但对衣钵,却重如性命。   “看你们急的,大不了重做一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还真当它是佛光寺传承几百年的那件呀,也不看看它的料子,分明是这几年新做的,又不是金衣玉帛,哪有传承几百年不坏的,这也算个事儿。”韦浩然灌了一口酒,美滋滋的。   “你……”   华灼气也不是,骂也不是,确实,她手上这件袈裟不可能是几百年前佛光寺初建时传下的那件,料子明显新得很,但是韦浩然也不能拿袈裟比金衣玉帛呀,金衣玉帛是死人入敛时穿的好不好。   “罢了,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把它补补,还能将就穿几年。”韦浩然又撕下一块兔肉,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我为什么要过意不去,该过意不去的是你好不好……”   这是什么人呀,华灼被韦浩然气得都快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们两个在山上幽会,它给你们挡灾,难道你们不该过意不去吗?”韦浩然理直气壮。   “……”   华灼懒得再理会韦浩然,不然她非被这个混蛋给气死不可。低头仔细看了那三个破洞,研究了一会儿,她才道:“这洞我可以补,但是这里没有合适的针线。”   庄铮道:“我的马寄养在染香居,需要什么样的针线,我快马回城去买。”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袈裟不能带回去处理,只能在这里尽快补好,让韦浩然带回去。   这件袈裟是以六种不同的红线混在一处织成的,她把这六种不同的红线小心地从破口处各抽出半寸长,然后解下香囊,把红线放在里面交给庄铮,道:“京中天衣坊里各色丝线最齐全,你直接去那里照这六种红线买,另外再买一尺金线,针具全套。”   庄铮小心收好香囊,微一点头,道:“放心,半个时辰内我一定赶回来。”   “路上雪滑,慢些为好,晚一点也不要紧。”华灼连忙叮嘱。   庄铮望着她,唇边微微扯出一抹笑意,然后转身向染香居跑去。   “陈校尉,麻烦你去染香居定个雅间,八秀,你去明姨娘那边,就说今儿恐怕不能在未时前回城了。”   华灼又吩咐了两句,正好先前派去染香居找干净布囊的下人回来,她小心地把袈裟放在布囊里裹好,确认一丝儿也没露在外面,才没好气地看向韦浩然,道:“袈裟没补好前,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里等着,来两个人,看着他,要是让他跑了,我唯你们是问。”   这个时候才知道,出门时身边多带几个人是对的,不然没人看着韦浩然,等他补好袈裟,这个混蛋还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难道要她亲自把袈裟送回去,到时候怎么跟枯月大师说?反正她是没这个脸去说的。   “喂喂……华小姐,你好狠的心,竟然让我在这里吹西北风……要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也给我开个雅间让我在里面暖和暖和……”   韦浩然把酒杯往怀里一塞,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拎着烤兔肉,死皮赖脸地跟在华灼身后,还不忘吩咐那两个看着他的下人,“你们把太师椅抬着……小心点,这可是紫檀木的,上面铺的是熊皮,弄坏一点点,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华灼用眼角一瞥,脸色又黑了,什么紫檀木,分明是普通的松木上面涂了一层紫漆,还有,那是熊皮吗?兔皮好不好,还是最普通的灰兔皮。最重要的是,那灰兔皮上面,也有几处被火星给燎到的痕迹。   “韦浩然,你也是堂堂的世家少爷,更得枯月大师看重,你能不能有点风度,不要像个地痞无赖……”   “知我者,华家小姐也……”   所谓无赖,大抵便是这样无耻的嘴脸吧……   华灼实在是烦他,到了染香居,直接多开了一间雅室,让陈宁一脚把他踢了进去,又命人看守在门外,不让他出来。   才坐定,明氏就来了,开口就问:“究竟怎么回事,怎么把枯月大师的袈裟也给弄破了?”   八秀在后面缩头吐舌,她实在不说说谎,被明氏几句就套问出了实情。不过华灼也没怪她,原就没打算瞒着明氏,这袈裟没有一、两个时辰补不好,虽然不会误了城门关闭的时间,但是荣昌堂那边,始终还是要靠明氏来挡住那些置疑的。   第247章 借酒发疯   怎么会有这样任性妄为、胆大包天的人?   知道事情原由后,明氏惊愕了半天,她隐约也听说枯月大师好像收了个俗家弟子,本以为必是慧根深重、灵性天生之人,哪里知道竟是这等的……都说京中燕狂燕二少不拘礼法,不守规矩,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妄为,如今才知,竟还有更胜一筹的人。   “可惜你二嫂子今日不曾来,她的针活儿是出了名的好,若她在,不消片刻,但能帮你把这件袈裟修补得天衣无缝……”明氏叹了一口气,“我却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华灼笑道:“姨娘有心,我的针活儿虽不如二堂嫂的好,但缝补之事还做得来,只是我笨拙,手脚难免慢些。”   明氏知道她的意思,道:“无妨,难得枯月大师看重你,你也该为他尽些心力,哪怕误了回城的时辰也不打紧,在染香居过一夜,回去只说是我贪看西山梅花,谁也怪不得你。”   这就是答应把责任扛下来,明氏也是有魄力的人,知道其中轻重,华灼大喜,自是道谢不已。   不到半个时辰,庄铮把针线带了回来,明氏见是他来,会心一笑,也不多说,只说要去梅林里转转,径自走了,庄铮自是不好意思与华灼孤男寡女共处一事,放下针线,匆匆避了出去。时间有些紧,华灼也来不及与他说什么,赶紧拉着八秀一起捡线补袈裟。   两人动手,速度竟也不慢,正在专心致志时,忽听得窗户响,仿佛有人在敲,华灼低头没理会,八秀却是好奇地过去打开窗户,冷不丁一股酒香迎面而来。   “一人自饮无趣,可有佳人愿与我同饮否?”   韦浩然嬉皮笑脸地出现在窗外,手里执着酒壶,一些酒液洒在他的衣袖上,八秀闻到的酒香就是从此而来。   “呸!”八秀被吓了一跳,乍然柳眉倒竖,骂了一声,忽又奇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明明有人守在门口,这个家伙是怎么从雅室里偷溜出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韦浩然一挥手,“让让,让让,别挡本少爷的路。”   八秀怕被他乱挥的手碰到自己,连忙后退几步躲开,然后就见韦浩然居然爬窗要入室,惊得她脸色大变,道:“不许进来……你……你快下去……”   华灼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瞄到了韦浩然的动作,脸一沉,道:“八秀,叫人。”   八秀一愣,韦浩然连忙道:“别叫,别叫,我不进来,就趴这儿,咱们说说话吧,一个人吃酒好闷的……”   怎么这么好说话?   华灼大奇,又扫了他一眼,只见韦浩然脸色通红,目光散乱迷离,分明是吃醉了酒,怪不得不似平日那样无所顾忌。   “庄世兄就在外头,你同他吃酒去。”   跟醉酒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这雅室外随时会有人经过,若让人瞧见了,总是不好,华灼随口便打发他。   “跟他吃酒有什么意思……”韦浩然打了个酒嗝,嘀咕道:“瞧着像株玉树,赏心悦目,其实身上长满了刺,扎手。”   “不许你这样说姑爷!”   八秀顿时恼了,上前就去推攘韦浩然,也不知是醉酒无力,还是不曾提防,韦浩然被她一推,向后仰去,直接就在地上滚了一圈,外面虽有青石铺地,但地上雪并未扫尽,这一滚,可怜他那件原就沾了不少雪泥的白衫儿,更是墨染成片,不见原来风貌了。   “不吃酒就不吃酒,你推我做什么。”韦浩然嚷嚷起来,“我晓得,你瞧不起我,你一个丫头也瞧不起我……这我知道……谁都瞧不上我,我就是个庶子,父亲看重我,不是他有多么喜欢我,而是因为我长得像韦陀,我性子乖僻,也像韦陀,他们……叫我小韦陀……我呸!韦浩然就是韦浩然,韦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想沾他的光……不就是死后尸体不腐嘛……有……有什么了不起……这就成活菩萨了……世人的眼睛都让狗吃了才对……我是韦浩然……我就是韦浩然……韦陀去死吧……”   “他真的吃醉了。”华灼越听越觉得不像话,又见韦浩然的嚷嚷声似乎已经惊动到别人,脸色一沉,“八秀,关窗,让陈校尉带人把他拉走。”   八秀连忙应了一声,正要出去,便听到小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堵上他的嘴。”   外面的嚷嚷声还在继续,只是关上窗后,已经听不大清楚,不大一会儿,声音戛然而止,显然人已经被陈宁给拉走了,嘴巴也堵上了。   八秀回来,表情愤然地想说什么,华灼摆摆手,道:“休要理会他,咱们继续。”   小姐既这样说了,八秀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继续帮着补袈裟,才走了十余针,便听门口有人轻咳一声,然后庄铮的声音透过门板,缓缓渗入了屋里。   “三表兄无礼,让世妹受惊了,小兄在这里代为致歉。”   华灼没吭声,庄铮也没有等她回答,话音一落,便有脚步声传来,渐去渐远。   “小姐,还是姑爷人好。”八秀喜滋滋道。   华灼微微一叹,倒不想韦浩然醉酒之后是这般模样,虽是可恶,但也可怜,想来那少年也是心中满是不甘,无处发泄,才积成那阴阳怪气、吊儿郎当的乖僻性子。他是不想做韦陀第二的吧,那又何苦寄身在佛光寺里呢?   “掌柜的,熬一碗醒酒汤来。”   庄铮来到染香居的前堂上,扔下一块碎银,有钱就是好办事,不大一会儿,伙计殷勤地送上醒酒汤,屁颠屁颠地问:“这位少爷,不知这碗醒酒汤要送入哪间屋里?”   “我自己来。”   庄铮伸手接过醒酒汤,快走几步,来到韦浩然的那间雅室,这次陈宁亲自守在门外……   看到是庄铮,陈宁并未阻拦,只是侧让两步,让他进了雅室。   “唔唔唔……”   韦浩然的模样十分狼狈,他被陈宁用绳子绑在了椅子上,嘴里塞了块布,一看就是前堂上伙计们擦桌子的抹布,看到庄铮进来,一直唔唔叫个不停的韦浩然突然安静下来。   “三表兄,你醉了,把醒酒汤喝了吧。”   庄铮替他取下嘴里的布,又解开了绑着他的绳子。   韦浩然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一声,用手在自己的头上指了指,道:“不用你同情,我虽有几分醉意,但还不用醒酒汤……这里清醒着呢……”   “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发酒疯。”庄铮淡淡道。   韦浩然嘴角一撇,道:“我只是寻个人说说话。”   “愚弟愿意奉陪。”庄铮黑亮的眼眸凝视着他,声音依旧清冷。   “哈……”韦浩然突然嗤笑一声,语调又变得阴阳怪气,“骂你的话,你也听?”   “若是三表弟以愚弟有什么不满,只管骂来,愚弟听着,若骂得在理,弟愿改之,若三表弟无理取闹,弟亦引以为戒。”庄铮从容道。   “呸……”韦浩然一巴掌把醒酒汤扫落地上,汤水四溅,“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不动容也不动气的样子,我骂你,你为什么不跟我对骂?你装出一副好涵养的模样,就能变成圣人吗?庄铮,你累不累啊,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明明比我还小两、三岁,装什么沉稳,我韦浩然做不了活佛,你也不是圣人,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做一回自己你能吗?”   “那么,今天三表兄借酒发疯,就是做了一回自己?”庄铮面无表情地反问。   韦浩然被他噎得哑然无语,只有眼底深处,波动着一丝被人看破的狼狈不堪,无地自容。   “三表兄,你离家已有些日子,舅父舅母想必惦念得很,现在动身,路上赶一赶,还来得及回去陪舅父舅母过大年,身为人子,这点孝心总该有的。”庄铮又道。   韦浩然勃然大怒,道:“管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不用你管。”   “三表兄的事,我确实管不着,但也请三表兄休要管我的事,无聊也好,借酒发疯也好,莫再去骚扰他人。”庄铮的声音冷了下去。   “搞了半天,你竟是替她出头来了。”韦浩然冷笑一声,“表弟好打算呀,人到手了,财到手了,连孝心也尽到了,是不是?”   庄铮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缕怒气,道:“三表兄,此言何意?”   “难道不是?”韦浩然嘲讽地看着他,“莫非你真喜欢上她不成?我倒不知道表弟你什么时候转性了,我可还记得,表弟最欣赏那等才貌双全、性情温柔的女子,华家的女儿,精明有之,城府有之,唯独你最欣赏的才与貌,却差得远,她若不是小姑母看中的,她若不是家中还有几个钱财,她若不是有个豪族贵女的身份,你肯点头答应娶她?”   “放……”庄铮一怒而起,但一句粗口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这才平复了情绪,冷冷道:“当初我答应婶娘,确实是出自一片孝心,并非自愿,但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再生二心,华世妹虽非我所欣赏的那一类女子,却是最适合成为庄家主母的女子,如今已成定局,我非卿不娶,也请三表兄自重。”   第248章 留宿西山   庄铮不是没脾气的人,读圣人书,并不表示他就能成为圣人,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本就是读圣人教诲,君子自重,若随便一点儿小事、三两句口角就让他像韦浩然那样上蹿下跳,口不择言,那他这些年读过的书、学到的道理都是白读、白学了。   为人处世,追求尽善尽美,但却并不强求完美,或许他是最欣赏才貌双全、性情温柔的女子,可并不表示他就不喜欢华灼,确实,华灼最初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他甚至还写信斥责过她,讨厌她的肆意妄为,厌恶她的虚伪城府,可是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身上又何尝没有真诚果敢的优点令他刮目相看,为了一个目标而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好,这样的性情他又怎么会不欣赏。   韦浩然的置疑,实在是侮辱了他,更让庄铮恼怒的是,韦浩然平空插进一脚,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只是戾性发作无故搅事,还是故意要坏了这桩婚事?   再好的涵养,再高的气量,庄铮还是怒了,不惜说出“自重”这样的话来警告韦浩然,他终究不能完全做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的境界,或许他离那样的境界还差太远,所以火气还是冒了出来。   “我看还是表弟自重为好。”韦浩然的唇角边流露出的嘲讽之色更浓了,“你与华家小姐,一无媒,二无凭,三无父母之言,冒然与她相处过密,他日你另娶她人,可曾想过要让今日与你相会之人如何自处?非卿不娶这样的话儿,还是少说为妙,免得误人误己。”   庄铮心中一跳,惊诧道:“你胡说什么,此事父亲已经答应,待到来年秋尽,便要请媒。”来年秋尽,正是一年之期满,请媒纳吉等一套礼节下来,又是大半年,待到诸事毕,那是华灼也该过了及笄之礼,正是可以婚娶之时。   “你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若真肯答应这门婚事,又何须立个什么一年之约,表弟,你太天真了。”韦浩然讥笑一声,“哦,我说错了,你不是天真,你若真天真,也不会费心找枯月大师给她当靠山了。可是,你以为我师父他是金口玉言,一句话,方外之人就管得了红尘俗事?哈哈哈……如果你真是这样打算的,可就傻得可以了。”   庄铮深深地吸了口气,面沉似水,问道:“你听说什么了?”   他不傻,韦浩然话中有话,今天在西山跟这位三表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刻意,韦浩然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可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枯月大师那样德高望重的人都没有办法?   庄铮的心,比他的面色更加沉重,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更讨厌他的人生被人操纵,过继,本就是他这一生最无可奈何的事,他不愿意连自己要共度一生的伴侣,也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愿。   韦浩然翻了翻眼皮,道:“我能听说什么,我就是一个在佛光寺吃闲饭的米虫而已。”说着,他又嘿嘿一笑,对着庄铮那张阴沉的脸竖起一根手指摇晃几下,“我自离家,直到落脚佛光寺,吃过苦头,也尝过甜头,和尚敲木鱼的本事一点儿没学到,只体会出到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美事儿。你以为你的安排已经能保这桩婚事无虞,对此我只送你三个字……”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一字一顿地道:“美-得-你!”   “你承了庄家大房的嗣,就能让那两个老的看你的脸色过日子了?你以为你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是吃干饭的呀,表弟,你的毛长齐了没有?离开了庄家,你能把日子过得像我这样自由自在?我是谁?小韦陀呀,哪怕身无分文,只要有寺有庙,我就能骗吃骗喝,你能吗?”   庄铮的脸色倏地变得无比难看。   韦浩然仍嫌不够打击他,翘起一只腿吊尔郎当地晃荡着,又道:“远的不说,只说今天,本少爷偷件袈裟,就能让西山无人敢登,你说我胡闹也好,说我嚣张也好,我就是做得到。换成你,你能吗?你除了拿把扫帚扫扫雪,还能做什么?你以为你替她扫出的是一条坦途吗?表弟,看清楚,那只说一条没能到顶的不归路。”   “住口!”   “好,我住口。”韦浩然很合作地用一只手捂住嘴,不说话了,只说那双眼睛仍是充满了戏谑之色,他不说,这些问题难道就不存在了吗?表弟啊表弟,你还嫩着呢。   庄铮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有些急促,他狠狠地盯着韦浩然,脑海中酝酿了无数的话来反驳,但半晌却是未能说出一句。   “非卿不娶,我说到做到。三表兄,我还是那句话,请自重。”他起身,拂袖而去,但脚步却走得很慢,沉重如铁,身后传来韦浩然不以为然的轻笑声。   “表弟,为兄拭目以待。”   语气轻佻无比。   袈裟补好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冬天本就日短,雅室里已经点上了灯,华灼小心翼翼地把最后的一点线脚全部藏好。   “小姐的针线功夫好,不仔细看,是瞧不出补过的。”八秀揉了揉眼睛,一、二个时辰一直盯在袈裟上,累得慌。   华灼看了看窗外,轻叹一声,道:“可惜日头落下去了,要在阳光下看,也瞧不出才好。”   这件袈裟轻易不会上身,只有在重大的佛会场合枯月大师才会穿上,一般佛会都会选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举办,她的针线功夫再好,总也没法子把新的线变成旧的,所以补过的那三个小洞,与原本的颜色肯定是有细微差别的,若是隔个一年半载的,或许就融成一色了,但是现在不行,在灯下还看不出什么差异来,但到了阳光下,若有人细心,便必然能看出来了。   “小姐,你能做到这样,已是尽力了。”八秀倒是觉得满意,嘻嘻笑道:“这三个洞都是极小的,谁没事盯着瞧呀,再者,佛会上能靠近枯月大师,大都是些道行高深的老和尚,一个个都老眼昏花的,别说你补上了,就是放着不补,都未必能瞧得见呢。”   “虽然是歪理,但说得也算在理。”华灼不由得笑起来,八秀这话说得还真不错,年轻的僧人眼力好,可在佛会上,却是没资格做在近前的,而有资格的,大多是跟枯月大师一样的老和尚,佛法再精深,也治不了他们的老花眼。   她把袈裟叠好重新装入布囊,才道:“八秀,你把袈裟给韦三少爷送过去。”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派两个人送他回佛光寺,一定要看着他进去。”   韦浩然实在太不靠谱了,他真怕半路上他又干出什么不着调的事情来,把这件袈裟给弄丢了。   八秀扭扭鼻子,有些不甘愿,觉得小姐对韦三少爷是不是太好了,但一转念,又觉得小姐关心的分明是这件袈裟,那个讨厌的韦三少爷不过是沾了袈裟的光,又觉得乐呵起来。隔了一会儿,明氏就过来了,道:“今儿就在染香居宿一晚,我已经都安排好了,老祖宗那里也派人去说过了。”   华灼一愣,道:“姨娘,天色虽暗了,但若是现在启程,还能赶在城门闭关前回去,若不回去,只怕不合适吧。”   明氏的决定实在是让她吃了一惊,就算是惠夫人,也不敢轻易在外面过夜吧,明氏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   “你若知道这染香居是谁家的产业,就不会这么说了。”明氏笑起来,眉目如春水。   华灼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迟疑不定地道:“难道是荣昌堂的?”   明氏笑着摇了摇头,道:“是镇南王府的,自家亲戚的产业,住一晚也不算什么事儿,你不知道吧,在西山脚下,有数十间别院,其中大半都是染香气居名下的,本就是镇南王府留着招待亲朋好友到西山游玩时的落脚处,等闲人是不让住的,若不是咱们家三姑奶奶嫁入镇南王府,想也不要想能入住染香居别院。”   华灼低头想了想,方释然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一切就听姨娘的安排。”   知道华灼今晚不回去,庄铮放心不下,但他并不好跟过去,索性就在染香居要了一间普通的客房,暂时住下了。   韦浩然也不想走,被陈宁直接捆了扔上马背,命两个下人一路送回了佛光寺。   明氏定下的那间别院,离染香居约有一里之远,绕过了那一片梅林,正落在西山脚下,坐着马车不消片刻就到。   半月畦。   这间别院占地不大,总共不过五六间屋子,但背山靠水,与梅林相伴,却是一处极幽静雅致、风光秀美的好地方。   水是自西山上流出的清泉水,在山脚下汇聚成一片半月状的小湖泊。因此这间别院便以湖泊为名,取做半月畦。   家什用具一应齐全,被褥布巾都是全新的,她们才在半月畦里转了一圈,就有染香居的伙计送来一席上等酒菜,兼取暖用的木炭,足足十斤,够她们一晚取暖还有得多。厨房里有灶有锅有柴,洗用热水可以现烧,虽说不可能像在家中那么舒服自在,但凑合一晚也勉强过得去了。   第249章 宫中往事   “姨娘,今儿你是故意不回荣昌堂的吧。”夜深人静时,华灼和明氏挤在一张床上,悄声问道。   明氏半倚在床头,笑道:“八小姐果然聪慧,我还没开口,你便猜了出来。”   华灼学她的样子,披了外衣一同倚在床头,道:“我只是想,若不是有缘故,姨娘是不会平白坏了荣昌堂的规矩的。”   明氏在荣昌堂的地位再崇高,也不能随便夜宿于外,哪怕是亲戚家的别院,所以这个决定多少还是冒了风险的,华灼又不笨,明氏甘冒风险也要宿在外头,必须是有原因的。   “有些话,在荣昌堂里不方便讲……”明氏的声音略显沉重,“其实我原来不打算说的,但今日见你与庄家二少爷,也是情投意合,他倒是个能替你担当的人,所以我才下了决心,也是让你有个防备。”   与婚事相关?   华灼心中一惊,她原就心中有些疑虑,此时明氏这样郑重其事,由不得她不惶恐。惠夫人果然是有倚仗的,否则不会在明知事已成定局的情况下,还要往庄家去。   但是,会有什么倚仗,比枯月大师的撑腰还要有力?什么倚仗可以一举定乾坤?   “姨娘,灼儿听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是什么倚仗,总要先知道情由,才可以去想对策。   她与庄铮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这桩婚事,绝不能有变,否则,她的下场,便只能如上一世一般。   “此事说来话长,更是牵扯到当年你的亲姑姑的死因,我若说出,从此母子性命便都系于你荣安堂之上,而你也将坠入泥沼不可脱身,灼儿,你敢听否?”   华灼面上赫然变色,与两位姑姑的死因有关?她的身体禁不住轻轻一颤,惊骇地望着明氏,却只见明氏柔美的面容上,挂着一抹从未见过的凝重之色,面颊上泛着青,唇角抿成一条线,可见她决定说出这番话时,也是心有恐惧、挣扎与犹疑。   沉默了许久,华灼才低声道:“姨娘,既然此事与你和二堂兄身家性命相关,那你又为何要与我说?”   听,还是不听,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皮球踢回了明氏的手上。   “因为我不甘心。”明氏一字一顿,面颊上的青色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异样的白,“我不甘心让那个女人处处压我一头,我不甘心我的儿子也处处让她的儿子压着,她想要成事,我就偏要坏她的事,你与庄二少爷情投意合,姻缘天成,这本是一举二得之事,荣安堂能借庄家的势一举冲天,我儿便能借着荣安堂的势,在荣昌堂安身立命,只要不脱离本家,我儿一世荣华无臧。她要坏你的姻缘,就是坏我儿的前程,我岂能忍下,我情愿把我母子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就赌你荣安堂有没有本事保住这桩姻缘。”   华灼深吸一口气,明氏语气中深深的怨恨她或许不大明白,但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自明氏与华焕倾其所有筹到一笔银两送到淮南府时起,就跟荣安堂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荣安堂一举冲天,在族中地位自然稳固,保一个华焕在荣昌堂,自然不是问题,若失去了荣安堂的助力,明氏与华焕帮助荣安堂的举动,自然就为荣昌堂所不容,他们母子的下场便可以参见华道安一家,被从本家踢出来,远迁他地,若不是得到十五姑太太的援手,只怕早就家破人亡了。   如果惠夫人不做出要破坏这桩姻缘的举动,明氏自然就不会说出她有所知道的那个秘密,可是惠夫人偏偏要横插一手,明氏已是心中大怒,这才有了一开始在马车隐隐警告华灼的那句话,可是当时明氏并没有决定要说出这个秘密,之所以下定决心,完全是因为看到庄铮对华灼的维护。   这桩姻缘,或是多方博弈,但最终还是这一对小儿女的终身大事,他们彼此情投意合,自然就会抗争到底,所以明氏才决定说出这个秘密,要抗争,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抗的是什么,争的是什么,不然全是白费工夫。   闭目沉吟许久,华灼仍是迟迟不能决定,耳边却听到明氏冷笑一声。道:“我都敢拿我母子的身家性命来押你荣安堂,怎么,这会儿八小姐却退缩了?”   激将法!   华灼自然听得出来,热血涌上心头,却又让她硬生生压了下每逢大事需静气,先贤智言,教诲犹在耳,怎么能自乱阵脚。她细细思量着,得失,取舍,后果……身上披着的外衣不知不觉下滑了少许,她抻手拢了拢,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胸前一块硬物,忽地一个激灵,脑中已有了决定。“既然姨娘敢赌,我荣安堂又有何不敢接,姨娘,华灼洗耳恭听!”   轻轻抚摸着贴身挂着的那块凤佩,华灼脑中一片清醒。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无益,其实从她得到这块凤佩时起,就已经代表着麻烦缠身了,现在风平浪静,是因为她还没有把这块凤佩拿出来示人,可是早晚有一天,凤佩会出现的,金石堂就是她第一个要试探的对象,荣安堂的产业流落在外面已久,早晚要收回来,能收回多少,怎么收,这里面都大有讲究,不说腥风血雨,也少不了明刀暗剑,既然麻烦注定会有,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再者,两位姑姑的死,一直都是父亲的一块心结,更是祖父、祖母死不瞑目的原因之所在,既然明氏知道真相,就算是为了告慰祖父、祖母在天之灵,为了让父亲解开心结。她也要听一听。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身陷泥沼乃至于赔上性命,她会怕吗?   明氏凝视了她半晌,才微微一点头,道:“你瞧着真不像个孩子,六丫头比你差远了。”顿了一顿,又哂然笑了,“若不是这样,我也不敢跟你说这事儿。”   说到这里,她忽地停了下来,起身下床,往门窗边走了一圈,才又回到床上,低声道:“我的出身,你可知晓?”   华灼知道正事来了,忙道:“我只晓得姨娘出自宫中。”   “我本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   “德妃?”   华灼一惊,看着明氏的眼神猛地变了,德妃,出自惠氏,与惠夫人算起来,还是五服之内的堂姐妹。她隐约知道,先皇在世时,集六宫宠爱在一身,原来只能算是普通世家的惠氏,也因她而昌盛一时,说起来,惠夫人也是沾了德妃的光,这才能嫁入荣昌堂,成为华氏本家嫡长子的正妻,要知道,原本五大豪族之间,本家嫡出之间互相联姻,很少会出现本家嫡长子媳妇不是五大豪族出身的女子。   等等,难道明氏提到德妃的意思,是指珏姑姑入宫的事,是德妃的意思?惊愕之中,华灼的心阵阵发紧,她的两个亲姑姑都死得惨,但珏姑姑死得比珧姑姑更惨十倍,珧姑姑好歹还死得明明白白,可是珏姑姑不但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死的,甚至死后连尸骨都没有寻到,始作俑者,难道就是德妃?   “眼下,该称她为德康太妃。”明氏苦笑一声,“当年,德康太妃深受先帝宠幸,或许是过犹不及,她连生二子,却都未满周岁就夭折,那时先帝为了安抚德康太妃,就把生母早亡、年仅十四岁的七皇子养在她膝下,此事在宫内外引起不少非议,但德康太妃手腕过人,死死笼络住先帝的心,让先帝下狠手摆平了宫内宫外所有反对的人,更撇开了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将七皇子立为储君。”   “就是当今圣上……”   华灼近乎呻吟地低语,这段宫闱事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听说过,皇后虽为一国之母,但却性情柔弱,又不得宠,几乎就是个透明人,大皇子虽是嫡长子,可惜资质平庸,唯好打猎,说起来有些可笑,他的死法跟她的珧姑姑几乎没什么两样,都是在狩猎的时候,因马受惊而摔断了脖子,不同的是,珧姑姑当时就死了,而大皇子却昏迷了整整一年,御医束手无策,先帝以储君不立国脉不稳为由,废掉了大皇子的储君身份,改立“孝心拳拳、恭敬敦厚”的七皇子为储君,就在七皇子坐稳储君之位的三天后,大皇子不治而亡。   “七皇子当时虽然年轻还小,但却是时时往德康太妃宫中跑,讨得娘娘欢心,竟也将他当做亲子一般,那时我也年轻,见七皇子生得俊秀,待我们这些宫女也和善,又会说话儿逗我们开心,我就动了心思,后来才知道……”   明氏苦笑着摇了摇头,深深地叹息一声:“皇室子弟没有一个是吃素的,莫看他年纪小,实在是心狠心黑城府深,德康太妃那么精明的人,都教他给骗过了,又何况是我。”   华灼又听糊涂了,怎么说着说自,扯到当年圣上身上,难道说珏姑姑惨死,跟德康太妃无关,而是当今圣上……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怪不得明氏先前说什么关系到身家性命,又问她敢不敢听,这、这可是要捅了天呀!   第250章 那件东西   “你还要听下去吗?”   正在华灼屏息静气强忍住心中震惊,等着听下文的时候,明氏却突然又问了一声。   “姨娘,开弓可有回头箭?”她苦笑着反问。   明氏却道:“我先前所讲的,人尽皆知,下面要说的,却事关你荣安堂。”   华灼眼神沉了沉,自齿缝中挤出一句:“如此,我更要听了。”   明氏望着她,眼神已是分外凝重:“七皇子善察人心,我那点心思被他察知后,他待我与旁的宫女就分外不同,我只当他是真心,一颗芳心全系在他身上,德康太妃瞧了出来,便有意要把我送给七皇子,七皇子也欢喜地答应了,说要挑个黄道吉日来迎我入府,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吉日未至,先帝却突然驾崩,国丧期间,七皇子又岂能迎我入府,这事便耽搁下了。德康太妃虽然对七皇子有母子之名,但当时皇后还在,七皇子登基后,便奉皇后为孝敦太后,追封生母谨妃为孝贤太后,德妃娘娘为德康太妃。”   说到这里,明氏已是冷笑起来,忽然问道:“你可听出什么来了?”   华灼连忙摇头。其实她听得明白,那位七皇子,也就是当年圣上,可真不是省油的灯,讨好德康太妃,分明就是为了储君之位,心底里并非真的视之为母,否则登基之后,凭着母子名分,他就是奉德康太妃为德康太后也是合乎宗法祖制。   由此可见,他对明氏也不是真心,不过是借着明氏来了解德康太妃的喜好,利用而已。   只是这话明白归明白,却是不能说出口的,所以她只能摇头。   但明氏是何等的眼力,又岂能看不出她的神色来,唇角边抿出一条冷讥之色,道:“你不但比六丫头强,比当年的我也强得多,可惜当时的我被鬼迷了心窍,不似你这般通透,倒是德康太妃意识到不妙,为了保持与七皇子的关系,百日国孝之后,便重提把我送给七皇子的事情。七皇子先是左推右挡,我只当他真的有难处,还一心替他寻着借口,不料有一日,他突然将我召过去,抱着我痛哭失声,说他这个皇位坐不稳了,不能拖累了我,要送我离宫。我当时惊慌失措,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连连追问,他才勉强说出缘由。”   华灼屏住气息,知道接下来明氏说的,必然就是关乎荣安堂的重点。   “他说,因他没有奉德康太妃为太后,惠氏族中不满,联络了不少势力要把他从皇位上扯下来,这些势力中,华氏豪族作为惠氏的姻亲,最为他所忌惮尤其是你荣安堂,手上握着一份足以颠覆皇权的力量,我也是一时昏了头,竟愿意为他去做一颗监视华氏豪族的棋子,只是荣安堂人丁太少,当时你祖父身无功名只是个庶民,你父亲年经又小,于是最后我被他赐给了你大伯父为妾,借助荣昌堂来盯着荣安堂。”   华灼目瞪口呆,颠覆皇权的力量?搞错了吧,荣安堂要是有如此势力,还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几十年被荣昌堂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等等,难道这些力量就是被曾祖父故意隐藏起来的那些产业?华灼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凤佩,即使隔着一层衣料,她也觉得烫手。如此真是这样,也难道曾祖父要把它隐藏起来,恐怕十五姑太太也不知道其中究竟,否则怎么敢把凤佩交还给她,一不小心,这可是灭门之祸呀。   可是……没道理呀,既然荣安堂在曾祖父手上时,曾经风光无比,但也没强到可以颠覆皇权吧。   她糊涂了。   “吓倒你了吧。”明氏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却透着一丝歇斯底里,“假的,都是假的,或许你荣安堂手上确实掌握了什么,但绝对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否则,以他的心性,岂能容你们活下去,只可恨当时我太单纯,居然信以为真,直到后来,你的两个姑姑来到荣安堂,突然有传言说宫中有贵人相中了她,没隔几日她就被德康太妃召入宫中,可是没过多久,她却惨死在杖下。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恐怕没人知道,但我在宫中那些年,到底还是与许多宫女、太监有情分在,旁敲侧击,再加上一些猜测,终于想通了其中一些关窍。”   “珏姑姑……究竟是被谁害死的?”华灼紧紧抓着胸前的凤佩,声音微微颤抖。   “是谁下的手,我也说不清,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召华珏进宫,是七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意思,你荣安堂手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对圣上有用,他骗我嫁入荣昌堂,其实本意是想知道,那件东西有没有落入荣昌堂的手中,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我嫁入荣昌堂,就察觉荣昌堂上下对你荣安堂也是防范、打击,圣上就知道东西十有八九还在荣安堂手中,于是他决定纳华珏为妃,就略略向德康太妃透露了一点口风,德康太妃对圣上虽有不满,但到底还不想撕破脸皮,就将华珏召入宫中。可是当时宫中情形十分复杂,孝敦太后虽然生性柔弱,但毕竟是先帝原配,娘家又势大,宫中自有一批老人依附着,德康太妃得宠时嚣张惯了,在宫中不得人心,但她手段过人,又是圣上名义上的养母,惠氏一族虽然被圣上打压了,可在朝中也算得上一股势力,所以尽管没有太后的封号,却也没人敢轻慢,再来便是崔皇后,崔皇后出身自五大豪族之一的崔氏,同为豪族,势力自然不可小视,再加上这位崔皇后又是个善妒的……”   后宫之中,勾心斗角是什么样子,华灼想象不出,但是只看普通百姓家的妻妾相争,就知道那里必是天下第一等去不得的地方,刘嬷嬷说过,珏姑姑的容貌生得是一等一的好,偏偏又是个天真无邪的性子,到了那样的地方,那下场想都不必想。   “姨娘,既然圣上有意纳珏姑姑为妃,他为什么就不保护她?还有德康太妃,她在宫中仍有势力,要借珏姑姑来缓和与圣上之间的关系,又为什么不保护她?”   华灼终是没忍住,不自觉地质问,珏姑姑那样的性子,若有人肯出手护一护,又怎么会死得那样惨。   “你呀,以为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明氏苦笑一声,“德康太妃是什么性子,华珏又不是惠氏一族的女儿,她凭什么要卖力来让华氏一族得到好处,肯把华珏召进宫中,就已经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了,华珏能不能在后宫中活下去,就得凭自己的本事,没本事的,反是死了的好。至于圣上……他城府太深,是什么样的心思我不能完全揣摩出来,我只知道,当时华珏入宫后,圣上待她十分的好,几乎是捧在手上,视若明珠……就连封妃的金册玉敕都已经造好,只等着黄道吉日,谁知道就在册封的前一日,圣上突然昏迷,御医说是中了毒,而当日圣上只吃了华珏送来的一盘水果,结果……结果就是你知道的那样,华珏被太后下令当场仗毙,本来华氏一族都要受此株连,但圣上醒来之后,却又不了了之,可以说,是圣上保住了华氏一族,不准确的话,应该是圣上保住了荣安堂,至于他是真的喜欢华珏,还是纯粹为了你荣安堂的那件东西,我就猜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忽地又冷笑一声,道:“不过老祖宗却似乎坚信圣上是真心喜欢华珏的,这些年你大伯父还连连升官,摆明了是圣上顾念旧情,就连你父亲,在荣昌堂的打压之下还做到了五品府尹,也是圣上在暗中关照,所以当初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照着华珏入宫时所穿衣裳的式样,做了一套新的,送给了你,还让你在寿宴上穿,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该知道了吧。”   华灼立时瞪圆了眼睛。   “姨娘,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而且那套百蝶裙,不是珧姑姑入殓时穿的吗?怎么珏姑姑入宫,也穿的一样?”   “那种式样的百蝶裙,你两个姑姑各有一套,还是华珧亲手做的,她入殓那日,华珏坚持要给她换上这件百蝶裙,后来华珏入宫,也坚持要穿这件百蝶裙,虽说不大吉利,但也料不到她性子拗起来,竟是谁也劝不住,便只得由了她,唉……”   “就算圣上第一次见珏姑姑,珏姑姑穿的是这身百蝶裙,可是老祖宗又送我一身同样的衣裳做什么,大寿那日,圣上又不会到荣昌堂来,我就是穿上了也没用呀。”华灼仍然是满肚子疑惑,老祖宗居然是这种打算,真是教人好气又好笑,更重要的是,圣上不会到荣昌堂来,也不会看到她穿百蝶裙,再说了她的模样像珧姑姑多过像珏姑姑,就是穿上百蝶裙,也不像珏姑姑呀。   “你是个心里通透的,怎么这会儿却想不明白了。”明氏轻笑一声,“圣上虽然不会来,但是有圣旨啊,当时宣读圣旨的,是跟在圣上身边多年的总管太监,当年也是见过华珏的。也是你机灵,那日没穿那件百蝶裙,而且半途还偷偷走了,让老祖宗的如意算盘没打成,但也没死心,打从那年她借病派人去淮南府接你,就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又岂能轻易放过你。”   第251章 破局之计   “不是要拿我来镇宅么?”华灼越发地惊愕了。   难道连镇宅这个借口也是假的?可是老祖宗如果要找借口,随便什么借口不行,怎么非得弄个镇宅出来,就冲这个,爹娘就是宁可叛出华氏一族,也不会同意她来呀。   “老祖宗故意放出的风声,不然你荣安堂能打听到这个,那年本来就没有接你过来的意思,当时你才几岁呀,不过是为了后面好有借口跟你荣安堂恢复往来,如果老祖宗一开始就对你亲亲热热的,恐怕打死你也不敢迈入京中半步吧。”明氏没好气道。   华灼眼神一缩,仿佛当头棒喝。   不错,两堂之间断绝往来多年,如果荣昌堂突然示好,谁都会认为有阴谋,就算自己当时因为上一世的经历而劝父亲跟荣昌堂缓和关系,父亲也绝对不会同意,反而是镇宅一说,太符合荣昌堂一贯的作风,所以父亲信了,母亲信了,就连自己也信了,自认为只要不给老祖宗机会,就不会落入荣昌堂的算计之中,所以这次老祖宗大寿,她才敢进京,却没有料到老祖宗所图的,竟然是更高的层次,怪不得她几次抹了老祖宗的脸面,老祖宗都不闻不问连派人训斥一句都没有。   “姨娘,老祖宗糊涂了吧,我若入宫,一旦平步青云,荣安堂势必再度崛起,虽说整个华氏一族都将受益,但对荣昌堂来说,恐怕还是弊大于利吧。”   想想又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华灼心中反而更疑惑了,难道老祖宗会有那么高的眼光,看得那么长远,甘愿为了整个华氏一族,而牺牲荣昌堂的利益?   反正她是不信的。   明氏冷哼一声,道:“谁糊涂她都不会糊涂,否则你入京之后,与庄家二少爷之间的事情,她为什么不管?别忘了,荣昌堂也是有女儿的,老祖宗寄予希望的是华烟,不是你,对荣昌堂来说,你不过是让华烟一步登天而准备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只要圣上能相中你,华家就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你和华烟一起送入宫中,德康太妃算来也是华烟的亲姨母,有她相助,你必输无疑。若是你长得跟华珏十分相像,老祖宗也未必敢有这个念头,但事实上你无论容貌还是性情都不像华珏,圣上对你未见得会有多少顾念,反倒是华烟,心无城府,明艳动人,倒是更像华珏三分。”   华灼顿时啼笑皆非,忍不住道:“也亏老祖宗想得出来?”   不是她小看华烟,就这位堂姐喜怒都在脸上、心中全无城府的性子,入宫以后,谁做谁的垫脚石还不知道呢。   “老祖宗的算计深着呢,这些日子你在京中大出风头,本意是防她对你下手,却不知正好中了她的下怀,你越是有名,便越有机会传入圣上的耳中,就算传不到圣上的耳中,老祖宗也会想方设法托人把话送进宫中,一旦引起圣上的兴趣,那件百蝶裙,你穿与不穿,又有什么区别呢?”   华灼一惊坐起,豁然变色。   “你与庄家二少爷的婚事,为什么迟迟不能定下?这是荣昌堂与庄侍郎之间的默契,拖上一年时间,这一年里,庄家不下聘,你荣安堂也无法替你另寻人家,等到来年正是宫中选秀之时,你被老祖宗拖在京里,到时候把你往宫中一送……”明氏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现在你可明白我让你留宿西山的用意?”   华灼脑中乱成一团,听到明氏的话,一时也没转过弯来,隔了片刻才猛然清醒,又惊又怒道:“你要坏我名节!”   她在西山留宿,庄铮也在西山留宿,虽然并不宿在一处,但一旦传出去,老祖宗的算计自然泡汤了,庄侍郎为了名声和庄铮的前程,自然不能再拖着这桩婚事,只是到时候是妻是妾就不好说了……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大意了,太大意了,本以为明氏与她已成一条线上的蚂蚱,却忘了她们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老祖宗算计得深,明氏又何尝不是,这个女人为了保住华焕的一世荣华,竟然要强行把这桩婚事变成定局,对她来说,只要荣安堂跟庄家联姻,就能达到目的,至于华灼是作为正室嫁入庄家还是作为妾室嫁入庄家,显然对她来说问题不大。   “八小姐这话可严重了……”明氏似笑非笑,“我把这些事都明明白白告诉你,自然不会害你,否则你只消把我嫁入荣昌堂的原由在老祖宗跟前一说,我和焕儿的下场,恐怕未见得比你强。”   华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进入胸肺中,渐渐平息了她纷乱的思绪,凝神细细思量了片刻,她终于理清了头绪,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明氏柔美的面上。   眼底一片深幽。   “姨娘说得不错,你既把身家性命交托到我手上,自然不会害我。”   明氏并非蠢人,她自想明白一切以后,对圣上早已失望透顶,也明白她对圣上来说,已成弃子,如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华焕的身上,所以苦心要为华焕保住一世的荣华,她选择荣安堂,当然不是因为荣安堂强大,也不是因为华灼讨她喜欢,而是她在赌荣安堂手中的那件东西,让圣上那么重视,只要这件东西还在荣安堂手上,荣安堂就不会倒,不但不会倒,甚至还有机会再度崛起。   但华灼却想得更多,她知道荣安堂确实藏着一份不可估量的产业,这一点从她得到的凤佩就可以看得出,虽然她不知道圣上想要的是不是这块凤佩,但却并不相信圣上会为了这件东西而保荣安堂,若这件东西真的如此重要,上一世荣安堂就不会家破人亡,父亲也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被押送进京的路上。   倒是珏姑姑的死因,宫中一点儿风声也没有透出来,虽说她相信珏姑姑是不可能下毒的,但这种事情没什么道理可讲,不管是不是被冤枉,整个华氏一族尤其是荣安堂,必然要被牵连,不说诛九族,至少也要天牢里走一遭吧,可是别说天牢了,当年谁都不知道珏姑姑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可见圣上是真心瞒下了这件事,那一次倒真的是力保荣安堂,若不是为了那件东西,难道真的是对珏姑姑有几分真情意,又或是为珏姑姑无辜惨死而心怀愧疚?   罢了,其中真正的原因,恐怕也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才知道了,旁人无从揣度。   不过有一点倒让她感觉有些好笑,如果明氏没有猜错老祖宗的算计,那么上一世荣安堂遭难,荣昌堂故意不插手,倒未必是为了自家的那些产业,而是恐怕正等着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送上门去,好给华烟做垫脚石,可是她那时偏偏就是信不过这些亲族,一路逃难,没有入京,而是向着偏远的青州投奔舅父,等到荣昌堂找到她的下落时,早已经过了宫中选秀的时日,后来的瓜分族产,估计是如意算盘没打响,荣昌堂一怒而为,否则这种事情传出去,他们的面子也未见得好看。   “你明白就好。我今日给你透底,便是要让你明白情势不妙,你与庄家二少爷既然情投意合,这事情便要你们自己去拿主意、定章程,老祖宗那里暂且不提,先把你那位大伯母摆平吧,德康太妃,可是她的亲姐妹呢,若是宫中下道旨意,便是老祖宗也没办法拦着的吧。”   明氏的语气渐渐轻松下去,要说的她都说完了,剩下的该怎么做,就看荣安堂自己了,她相信,荣安堂是绝对不会坐视自家的女儿被算计到这等地步的。   “要破这个局倒也不难,只要抢在大伯母请德康太妃出面之前,把我与庄世兄的婚约定下,自然便一切迎刃而解,姨娘,我说得可对?”   华灼理清了思绪,自然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明氏微微一笑,道:“问题是,庄侍郎可是偏向荣昌堂的,他不会轻易松口。”   “若是有人保媒呢?比如说……枯月大师?又或者是孙大儒?再不然……总有一些人是庄伯父不能拒绝的吧……”   华灼略一沉思就有了想法,她的脑筋转得还是很快的,以前之所以没有细想,是因为不知道庄家大老爷居然跟老祖宗有默契,故意拖着她,现在要破局,少不得就得给庄大老爷一些压力。一桩婚事,固然两方父母拍板定案,可是媒人的分量也很重啊,如果一个媒人的分量不够,也可以请人联手保媒呀,庄大老爷再固执,他又能顶住几个?   “可以一试,只是谁能请得动那些人呢?”明氏微笑着反问。   “那就看我与庄世兄的本事了。”华灼脱下外衣,钻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头,“姨娘,夜深了,早些睡吧。”   “那我就拭目以待。”明氏也缩进被子里,隔了片刻,轻声道:“留宿之事,守口如瓶。”   华灼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明氏倒有些佩服起来。这位姨娘,行事留有余地,却又滴水不漏。今日留宿西山,传出去确实会破她名节,但只要不传出去,自然就无碍,染香居是镇南王府的产业,自家亲戚,要保密还不容易,可是如果华灼的方法不能奏效,为了华焕,明氏恐怕就不会顾忌什么了。她送出一个把柄给华灼,同时又抓了华灼一个把柄,宫中出来的女子,太可怕了。   第252章 奇怪的礼   这一夜,注定不能成眠,华灼的手一直接在胸口挂着的那块凤佩上,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知道凤佩重要,但却万万没有料到,凤佩上隐藏的秘密,比她猜想的还要重得多,恐怕十五姑太太也未必全部知道,否则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把凤佩交给她了。   只是凤佩到底是关系到什么,能让当今圣上那么重视?总不可能是为了那些产业吧,当年曾祖父究竟都藏了些什么呀?   这个念头像百抓挠心一样,挠得她睡不着觉。这个秘密,除了曾祖父,恐怕也只有已经过世的六老太爷才知道了,十五姑太太肯定不知道最关键的那个秘密,而华宜人的曾祖父或许知道得还多一些,可是多半也没有把最关键的那个秘密传下来,不然华道安父子也不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宁可去投靠十五姑太太,也不直接来荣安堂,如今他们投靠荣安堂,大半的原因还是看中了她跟庄铮之间的这桩婚事能带来的好处。   唯一的疑问是,当今圣上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连荣安堂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圣上为什么会知道?曾祖父在世的时候,当今圣上还在娘胎里没出生呢,就是先帝也才只是个皇子。等等……难道是高祖皇帝……曾祖父当年深得高祖皇帝的信任,莫非是高祖皇帝把什么重要东西交给了曾祖父保管,可是世事难料,曾祖父在任上突然急病辞世,临终前没有来得及把东西交回去,只得随大部分产业一起隐藏了。   高祖皇帝没有向荣安堂索回这件东西,想必是清楚知道当时的情况,知道就是要了也白要,荣安堂剩下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但很有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了先帝,先帝又告诉了当今圣上,而当今圣上初登大宝时,年纪轻,不能服众,又被惠氏一族相逼,或许还有别的势力不大服他,所以需要树立威信,又然后把主意打到这件东西的头上,想试探这么多年下来,荣安堂有没有找到被曾祖父像隐藏起来的东西,这才有了当年珏姑姑入宫的事情,只是显然他没有料到后宫倾轧之惨烈,他没能保住珏姑姑,随即荣安堂二老被活生生气死,估计当今圣上也知道荣安堂并没有找回那件东西,否则哪能这样忍气吞声直到被气死,于是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这只是华灼的推测,她不知道自己推测的跟事情真相有多少差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曾祖父确实藏起了某件东西,而这件东西跟皇室有关,曾经对初登大宝的圣上很重要,但是事隔多年,当今圣上已经坐稳了皇位,所以现在那件东西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上一世荣安堂败亡而圣上却没有过问,便可以为证。因此,她大可不必为这件东西而感到惶恐不安,圣上已经不需要它了,也不会为了它而再召一个荣安堂的女儿入宫。   怕就怕当今圣上对珏姑姑有真情意,万一真的被人说动,想起了当年珏姑姑死得惨,动了顾惜之念,指不定就让老祖宗的如意算盘给打成功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抢在前面把自己跟庄铮的婚事成定局,哪怕庄铮不行,随便找个身家清白、人品端正的男子也行,总之,绝不入宫。   拿定了主意,华灼索性就不睡了,起身挑灯,连夜写了两封信,到得东方发白时,一封信交给了陈宁,让他亲自送信回淮南府,越快越好,一封派人送给了庄铮。   她没再见庄铮的面,和明氏径自回了荣昌堂,但在半道上,却让八秀下车往太液池旧宅走了一趟。直到傍晚时分,八秀才回了荣昌堂,关了房门,满脸古怪地道:“小姐,刘嬷嬷让我给你说个事儿。”   华灼正歇在榻上,昨儿爬了西山,今日便觉得双腿发胀,有些酸痛,见八秀古古怪怪的,不由得好奇起来,道:“话都带到了?咦……什么事儿,让你这副表情?”   八秀应道:“已经把话带给碧玺姐姐,她答应以后隔两日就去庄府请安。小姐,刘嬷嬷说,昨儿有人给你送礼了,好奇怪的。”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是哪家的小姐吧。”华灼一阵好笑,她前段日子结识了那么多人,送出去那么礼,有人回礼也不奇怪呀。   八秀连忙道:“奇怪的是,不知道是谁送的,刘嬷嬷说的,送礼的人只把礼物扔在门房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句话儿都没留下。”   华灼一愣,从榻上坐了起来同,皱眉道:“那人长什么模样,送的又是什么礼?”   “门房上说,那人来时一直低着头,头上又戴了顶挡风帽,看不清模样,身上穿的也普通麻布衣,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至于送的礼……”八秀放低了声音,“我带过来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了华灼的面前。   从信封里掉出了一张纸和几张银票,纸上有一幅图,或者说是鬼画符,反正华灼第一眼没看出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于是就让八秀去点上蜡烛,靠近了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悠然而惊,手一颤纸片几乎让蜡烛给烧了。   这是凤佩的图案,只不过在图案之外,被人胡乱多画了几十道线,若不是她见过凤佩的图案,根本就不会区分出来。   金石堂?   在数过那几张银票的金额之后,华灼更加笃定几分。   她只在金石堂见过凤佩的图案,而那几张银票,虽然票号变了,但是数额却正是她那次在金石堂的花费,金石堂不但送来了凤佩的图案,而且把钱也还回来了。   再仔细看看上面的图案,华灼又发现,那几十条多出来的线,也不是胡乱画的,而是几个字的变形。   “八秀,取纸笔来。”   她把纸上的图案仔细描了下来,又去掉了凤佩的图案,然后又把变形的线条一一旭正,发现却是四个字:承吉奉瑞。   承吉是刻在凤佩后面的字,那奉瑞是什么?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八秀看着这几个字好奇道。   华灼摇了摇头,没吱声,想了想,轻声道:“你去请宜人姐姐过来。”   华宜人隔了一会儿才过来,她正在沐浴,头发还是湿的,怕吹了风犯头痛,便用一块帕子把头发包了起来,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倒让华灼沉闷的心情好转了几分。   “我在这里费心思,姐姐倒是好清闲。”   华宜人轻声一笑,道:“你在外面玩了个痛快,把我一个人扔下,我不过才清闲了片刻,倒教你埋怨了。”   “姐姐畏寒不肯出去,竟怪我扔下你,才是不讲道理。”   说笑几句,华灼便把她整理出来的承吉奉瑞四个字摆在了华宜人的面前,道:“这是昨儿有人送来的一张图,我从图上看到了凤佩的图案,还有这四个字,承吉是凤佩,那奉瑞是什么,姐姐可知?”   华宜人收起了笑容,看了华灼递过来的那张纸,还有那四个字,细长的柳眉渐渐皱了起来。   “我不曾听过奉瑞,这是谁送来的?”   华灼又把金石堂的事说了。   华宜想了想,忽地笑起来,道:“我猜金石堂十有八九就是你荣安堂名下的产业,上回你去,恐怕惊动了他们,这次把银票还回来,分明是不敢收你这个东家小姐的钱,至于这幅图,恐怕是他们在向你索要印鉴,有印鉴,金石堂就是你的,没有印鉴,你看到了图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自然就找不上他们。”   华灼想了想,微微点头,华宜人分析得有道理,恐怕是上次她在金石堂临走时,索要那幅月下美人图的行为,让金石堂察觉到什么,所以这次才送了这幅图来试探她是不是得到了凤佩。   只是奉瑞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她之前猜测的那块龙佩?可是这四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呢?   带着满心的疑惑,她随手把那张鬼画符的纸扔进火盆中。   “怎么,你不打算回应金石堂。”华宜人轻声问道,一下子就看出了华灼的打算。   “此事关乎荣安堂,我一个女孩儿怎么能轻易做主,还要让父亲拿主意才是。”华灼看着烧成灰烬的纸,眼神有些恍惚,她想家了。   凤佩干系太大了,她不敢随便做主,金石堂是收回来,还是放任,其中名堂大着呢,金石堂隐藏已经几十年,恐怕如今主事人,早已经不是当初曾祖父安排的人了,现在的主事人,是真心想回到荣安堂,还是别有用心,在不明情况的时候,她是不会冒然去接触的。   时过境迁,什么样的忠心可以保持几十年不变?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去处理金石堂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她的婚事,只有尽快定下来,才能破了老祖宗的局。   然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有闲的话,我会去金石堂走走,不过那个开销……”华宜人看破了她的心思,主动请战,总不能月月白拿华灼的银子,该她去做的事自然要做,比如说,去探探金石堂的底。   “都包在我身上。”华灼微微一笑,把那几张银票往前推了推。   第253章 再遇燕狂   “去西山玩得可好?”   次日一早华灼给老祖宗请安,老太太和颜悦色地讯问。   “西山的梅花,开得极好,红的,白的,粉的,还有那绿色的,竟是侄孙女儿从未见过的呢。”华灼微笑着应道。   “少见多怪,我还见过黑的。”华烟在一边撇嘴。   平素老祖宗是免了她的请安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竟起了个大早来了,照旧不给华灼好脸色。   “淮南府是个小地方,自然不像京里,什么珍奇异草都有,我也比不得六姐姐见多识广。”华灼笑笑,看着华烟的眼神竟隐隐有些可怜。   这女孩只道老祖宗偏疼她,若是知道老祖宗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恐怕就未见得还能这么骄傲了。再喜欢的孙女儿,到头来也不过是用来攀龙附凤的一件工具而已,更可怜的是惠氏,只怕想也没想过要送女儿入宫,不然恐怕早就跟老祖宗闹翻了。   老祖宗笑呵呵的,道:“皇城脚下,自然是百物汇集,不论是那吃的、用的、穿的、赏玩的,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八丫头见识少,烟儿你可得有个姐姐的模样儿,没事儿带着妹妹多出去逛逛。西山也有一株黑梅呢,只怕是八丫头没寻见,若是烟儿也跟着去了,就不会错过观赏的机会。”   华灼心中一惊,知道老祖宗恐怕是疑心什么,正要开口糊弄几句,却听华烟抢着道:“老祖宗,她眼皮子那么浅,带她出去丢我的脸呢。”   说着,还向华灼抬了抬下巴,一脸的不屑,偏偏眼角上又透着一抹藏不住的暗喜,显见是惠氏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觉得庄家未必会跟荣安堂联姻,于是整个人又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她今天起个大早,该不会就是过来示威的吧?   华灼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隐约触摸到华烟的心态,一时间啼笑皆非,倒忘了要说的话。   “浑说什么,正是她不懂,才要你带出去长长见识,你这丫头,我晓得你是嫌麻烦,就只当是帮老祖宗我做回事,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祖宗笑骂一声,指尖点在华烟的脑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华烟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既是老祖宗的意思,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吧,谁让我最听老祖宗的话呢。”说着,那得意洋洋的眼神就又向华灼飘了过去。   “六姐姐放心,以后出去,我只看,不说话,绝不给六姐姐丢脸。”   华灼信誓旦旦,但心里却微沉,老祖宗这是在帮她扬名呢,只要多出去走动,华烟混的那个圈子,不是豪族女儿,就是宗室贵女,比之她先前所在的官宦千金圈中,更胜一筹,最重要的是,华烟混的这个圈子,更容易把名声传进宫中去。   若不是她已经知道老祖宗的打算,恐怕还真以为老祖宗是对她好呢,一旦放松警惕,他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是教人心寒,看来以后她必须守拙,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唯恐不出名,处处争先了。   之后华烟果然又带她出去了三四回,见过的人还是上回在崔家园子里的那些,虽说华灼已经尽量不表现什么,衣裳只捡那些素净的穿,彻底遮去了自己的光彩,但一来二去,到底还是混了个脸熟,便又有人拿燕狂那事儿打趣她。   这一日还是在崔家的园子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狂竟来了,旁边还跟着章亦乐,正与在园中吃酒烤肉并赏梅赏石的女孩儿们撞了个正着。   当时华灼正做着破坏风景的事,崔家下人在亭子里准备了一副烤肉架,旁边还挂着一大块鹿肉,八秀帮着割了几片,她便串在竹签上烤,冷不防风向忽转,烤肉时产生的青烟便扑上了她的脸,她被熏得连连咳嗽,忙扔了竹签转过去,就一眼看到了转过假山并肩而行的二人。   “啊……是章五……咦,旁边那个是谁?”   有个女孩儿眼尖嘴快,叫了出来。显然女孩儿们到崔家园子来聚会不是一次二次,而章亦乐借住在园子里,也不是每次都避开,他毕竟年纪还小,虽说避嫌但也不是那么严苛,所以常来园子的女孩儿们基本上都见过他。   “亏你还是京里的女儿,怎么连燕狂燕二少都不认得?”   论名气,燕狂的名气显然远在章亦乐之上,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反正当认出燕狂之后,本已打算避开的女孩儿们顿时打消了念头,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遥遥道个万福,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说笑,时不时还偷偷瞄一眼。   燕狂年纪约在二十一、二之间,比起章亦乐那个小毛头来说,明显风姿胜出不少,长身玉立。   一袭狐裘穿在他身上,华贵洁净,更显得卓尔不群,难怪这一群正值妙龄的女孩儿们不愿意就这样避回屋中,这样的美青年,才华横溢,又是公侯府第出身,谁不想多看几眼,而且章亦乐虽然年纪小一些,但也是唇红齿白俏少年呢。   于是华灼咳得更厉害了,她用帕子捂住唇,拼命想忍住,这样的场合若是她猛咳不止,也太招人注意了,忍了又忍,忍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崔妙音迎了上去,道了个万福,笑道:“燕二少,此路不通,还是请回吧。”   章亦乐喳喳呼呼道:“表姐你今日邀了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请燕二哥来做客,若这样就打发回去,可不是我最没面子么。”   华灼听得一阵好笑,这少年依稀还是小时的性子。八秀递了杯热茶过来,她饮了几口,终于把那股咳嗽的感觉压回了喉咙里。   燕狂清亮的目光绕了一圈,作揖笑道:“不知诸位小姐在此聚会,冒然闯来,失礼了。燕狂就吹奏一曲,当作赔罪。”   崔妙音待要拒绝,却听身后传来郑毓的声音。   “一曲可不够,若是燕二少肯吹上三曲,我们姐妹不仅不怪你,还请你吃酒同乐。”   豪族女孩儿们聚会,燕狂未得邀请冒然闯入,确实于礼不合,大家都尴尬,但是吹曲赔罪,却又变成了极风雅的一件事儿,女孩儿们不以为意,燕狂的箫又是极拿得出手的一项绝活儿,两下一合拍,尴尬变成佳话。   华灼有些诧异,擅闯的事就这么轻易揭过去了,那以后女孩儿们的聚会,岂不是可以由着男子冒然闯进来?   一曲幽声渺渺而来,悠然清静。   有精通音律的女孩儿“啊”了一声,道:“这是渔樵问答,需得琴声相和呢,你们谁有胆子操琴?”   女孩儿们面面相觑,燕狂的张狂她们便是没有领教过,也听说过,曾经有多少自信于音律上造诣不低的女孩儿在跟燕狂和过一曲后被奚落得摔琴者有之,哭泣者有之,更还有发誓再也不碰琴的。   “你们怎么都不吭声,平时一个个都爱吹呢,关键时候竟都畏缩不前,都是没用的。”   “崔姐姐,你精于音律,便和上一曲嘛,催我们做什么呢?”   原来那女孩儿便是崔家的一个嫡支女,名叫崔妙歌,听出燕狂吹的是《渔樵问答》后,就知道,虽然名为赔罪,可是这位燕二少还真不是个甘于认错的,在曲子上做了手脚,若是女孩儿们无人敢和,传出去那脸可丢大发了。尤其是作为主人的崔妙音,更加没脸,同为崔家女儿,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崔妙音没脸,就等于崔家所有的女儿都没脸,所以才催着人上前和曲。   崔妙歌气急道:“我学的是箜篌,若是会操琴,还用得着找你们。怀玉妹妹,你不是学过琴么?”   被点名的女孩儿连忙摇手,道:“我才学了一年,后来便再也没练过,早就生疏了。”   几个会琴的女孩儿都偷偷地往后退去,谁也不想出这个头,不和曲,顶多是大家一起没面子,可是如果逞能和曲,那就是别人丢一分面子,自己独丢九分面子,还指不定要被燕狂奚落一通,这算盘谁心里算不出清楚。   “我说你们都躲什么,不是有位‘知音人’在这里么,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着急呀。”   也不知道是谁叫了这么一声,女孩儿们的目光顿时就全落在华灼的身上,虽然华灼已经澄清过事实了,但是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人上去顶着总比她们自己上前被落面子的好,于是华灼曾经的澄清顿时就选择性被遗忘了。   “还愣着做什么,我记得有人带琴过来了,赶紧地借给‘知音人’用用。”   这声音幸灾乐祸,不用看也知道,除了华烟再没旁人,也只她最乐得看华灼的笑话,不说解围,反而落井下石。   “喂,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家小姐早就说过,那日在秋水台上抚琴的人不是……”   八秀怒了,上前就要说理,却被人抢白道:“这里哪有一个丫头说话的份,退下。”   “你……”   “八秀,退下。”华灼开口淡淡道:“这里不用你说话,一旁伺候。”   八秀咬着唇角退到了一旁。   华灼抬眼缓缓扫视那些女孩儿们,面上表情淡淡的,眼神亦是淡淡的,却不知怎的,被她扫视过的女孩儿们,竟都有些心虚,不敢与她对视。   第254章 扭头就走   不过如此。   华灼不着痕迹地撇了一下嘴角,忽地想起庄铮曾经给燕狂的评语,再看看这些畏缩不前的女孩儿,她竟觉得十分可笑,这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豪族贵女呀,还不如那些官宦千金们来得率直,至少白露就敢跟燕狂和曲子,哪被被奚落了,也是更加努力练习追赶。   “和曲就免了,一来,我说过,不会,二来,我方才碰触过生肉,手上腥气犹存,若是此时抚琴,便是污了那等圣洁高妙之音。”   她取过一方帕子,轻轻擦拭着手指,面上却带了一丝淡淡的笑。   “诸位姐妹若是气不过燕二少,我倒有个法子,可让他知难而退,只是还请崔家姐姐不要怪我赶走了客人。”   崔妙音走过来,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道:“本就是不速之客,华家妹妹若是能让他知难而退,倒是帮了我的忙,又岂有责怪之理。”   虽是这样说着,她的心里却惊异不已,不知道华灼有什么凭仗。事实上,燕狂还真是她故意放进来的,否则这一路上多少人在外头守着,哪里就能让一个外男直直地闯进来。崔妙音这样做,还真是冲着华灼来的,说起来,惹祸的不是别人,正是章亦乐。   自那日章亦乐在园子里撞见华灼之后,就总有意无意地跟崔妙音探问她的情况,这少年是个被娇宠惯了的脾气,根本就不懂遮掩,让崔妙音察觉出一丝不对,自家表弟这次进京来,说是探亲,其实是让崔家长辈相看的,九姑母一心想让表弟娶个崔家女儿,崔家也有亲上加亲的意思,章家虽不是豪族,可章老太爷桃李满天下,在官场上的人脉太广了,崔家身为后族,看上去荣耀风光,但也有如危卵,一朝不慎就会大祸临头,所以与章家联姻,就代表崔家在官场上能获得极大的助力,对崔家、甚至是对崔皇后都大有益处,所以一察觉出表弟对华灼似乎太过感兴趣,崔妙音就有了盘算。   说实话,崔妙音对华灼是没有多少好感的,原因很简单,前一阵子华灼出的风头太过,不但与庄侍郎家的儿子有牵扯,还跟燕狂搅上了,虽说华灼澄清了事实,让她的印象扭转了一些,但随着章亦乐那根本就不懂得遮掩的探问,崔妙音就彻底对她印象大坏了。   一个豪族出身的女孩儿,沾了这个,又惹了那个,太轻浮,绝对不能让表弟对她再心存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所以她故意让章亦乐结识燕狂,又明知今日章亦乐邀了燕狂,她却故意把华灼邀了来,两下撞见,她倒要看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华灼要如何自处,也要让表弟看清这个女孩儿根本就不值得他挂念。   华灼不知道其中究竟,但也看出事有蹊跷,只是这里是崔家的园子,她总不能质问崔妙音是怎么安排的,竟让外人直闯到女孩儿们聚会的场所,于是索性不问,直接道:“既然崔姐姐不见怪,那么请借笔墨一用。”   崔妙音怔了一下,转头便吩咐丫环:“取文房四宝来。”   一会儿笔墨纸砚都准备齐全,八秀研磨,华灼刚提起笔来,却听得箫声一转,似有若无,崔妙歌急得在原地跺脚,道:“这时便该和琴声了,三折过后若无人相和,咱们可就丢尽颜面。”   华灼勾了勾唇角,笔上沾饱了墨,在一张浣花笺上写道:仙音自天来,墙上墨渍新,燕君箫声堪称绝,却不知知音何在?   放下笔,浣花笺却被性急的崔妙歌一把夺过去,看了一眼气道:“你写这个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一试便知。”   华灼不紧不慢地把浣花笺拿回来,交给八秀,道:“给燕二少送过去。”   八秀应了一声,拿着浣花笺一溜烟地向燕狂跑过去,才走到一半,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章亦乐便迎了上来,道:“给我瞧瞧,你家小姐都写了什么?”   八秀把浣花笺往身后一藏,道:“又不是给你的,让开。”   “不给我瞧也行,帮我给你家小姐带句话儿,我便放你过去,不然,我可不让。”章亦乐张着双手,大大咧咧,毫无顾忌。   八秀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好啊,你说,要带什么话儿?”   章亦乐抬了抬头,道:“你帮我问问她,上回我给她写的信,她为什么不回我?”说着,他又龇牙咧嘴,“我上京前,为了等她的回信,拖了又拖,最后被我爹狠狠打了十板子,硬是把我扔上了马车,她害我挨打,可得赔我才是。”   “成,我知道了,快让开,不然坏了小姐的事,看小姐不写信骂你。”   八秀一边说一边翻着白眼儿,那时候小姐早就入京了,哪里能收到你的信,再说了,凭什么你写了信来,小姐就一定要回你的信,又不是小时候了,没有忌讳,咱们小姐现在大了,要议亲嫁人,哪里还能跟你书信往来,啐,真不是个好东西,帮你带话才怪。   几步跑到燕狂跟前,这丫头也不多说废,只把浣花笺往他面前一扬,燕狂一眼扫过,顿时面色一僵,那箫声便戛然而止。   果真好用!   另一边的女孩儿们都是目瞠口呆,莫名所以地看着燕狂,一会儿又忍不住看看华灼。   “你那几个字这么好用?”崔妙歌也是呆了,猛地凑近华灼,把她从头看到脚,没瞧出什么稀奇来,可是为什么燕狂看到那几句话,就不吹了呢?   华烟冷哼一声,道:“谁知道有什么门道在里面,要是不行你承认就是了,休要逞强,咱们也不会逼着你去应付燕狂。”说着,狠狠地瞪了华灼一眼,仍是怎么看都不顺眼,但是话语中的意思,竟是有些为华灼开脱了。却是她得了母亲惠氏的支持,认为华灼跟庄铮之间的婚事多半是不能成了,倒是燕狂家世、品貌、才学都不错,若能跟成其美事,她也觉得自己抢庄铮抢得理直气壮。   女孩儿不知其中原故,自然看不懂华灼写的那几句话的意思,但是燕狂却是心知肚明,写这张浣花笺的女孩儿知道“不过如此”那件事情,他哪里还有脸再吹下去。   要说燕狂也不是蠢笨之人,见浣花笺上字迹有峥嵘之姿一如他当时在秋水台时看到的,略一转念,就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女孩儿就是他曾以为的“知音人”,情难自禁地抬眼望去。   一身素净衣裳,在一群娇俏如花枝的女孩儿中,并不显得出彩,甚至连面容气质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艳,可是就冲她这一手风骨峥嵘的字,便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深深地凝望了一眼,他遥遥一揖,转身就走。   章亦乐正伸长了脖子看浣花笺上的字,忽见他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大为惊愕,忙扯了燕狂的衣袖,道:“你怎么就走了?”   燕狂直接甩开他的手,以袖掩面,快步离去。挖人墙脚不成,反而被人在音律上狠狠蹂躏了一顿,这种事情若放在别的场合,他大抵也不会当做耻辱,顶多就是技不如人罢了,只是今日当事人兼知情人在场,本就丢了个大丑,他却还卖弄箫声,故意作弄这一群女孩儿,便是脸皮再厚,心中也不免讪讪的,自然是扭头就走。   “燕二哥……哎,燕二哥等等我……”   章亦乐莫名所以,追了几步忽又停下来,直接冲入了凉亭里,冲华灼道:“我好不容易请了燕二哥来,你怎么就把他赶走了?”   “表弟,休要无礼。”   崔妙音大急,连忙挡在华灼跟前,她今天安排这一出,是要让表弟看清楚华灼跟燕狂之间不清不楚,可不是让别的女孩儿看出自家表弟跟华灼有牵扯。   “但是……”   章亦乐还要质问,他也是听说了秋水台的事,才想尽办法跟燕狂结识,本来今天把燕狂请过来,就是想借机探问究竟,谁知道才进园子,就撞上了这些女孩儿们,他正高兴又见到了华灼,可是一转眼,华灼一张浣花笺就把燕狂给赶走了。   “但是什么,今儿我邀了姐妹们来,你擅自闯进来就已经不对了,难道还要对我的客人们无礼不成,来人,把表少爷拉走。”   崔妙音抢过他的话头,一声令下,顿时涌来一群仆妇丫环,连拖带扯地把章亦乐拉走。   “表姐……表姐……我还没说什么呢……喂喂,你们别拉,我会走……自己会走……”   章亦乐喳喳呼呼,颇为狼狈地被赶了出去。   “他还小呢,留下又有什么打紧,你赶他走做什么。”崔妙歌倒是极喜欢这个表弟的,见他被推攘着,有些心疼,便白了崔妙音一眼。   崔妙音板着一张俏脸,道:“咱们女孩儿们在一起说些私密话,怎么好让男孩儿听去。”说着,转身却对华灼道:“方才表弟多有失礼,华妹妹莫要见怪。”   “不打紧,章世兄自幼便是这个脾气。”华灼早就见怪不怪,随口应了一句,话音还未落下,忽感觉崔妙音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惹恼了这位崔家最尊贵的小姐。   只是……为什么呢?   华灼便是再通透聪慧,也猜不出崔妙音的那番心思,若能猜出来,那才见鬼了,她跟章亦乐不过是儿时玩伴那种关系,就这样还是说深了,到底不过是一直有书信来往,因此不曾变得陌生,但要说熟悉,却也万万谈不上,总归只是幼时见过一面而已。章亦乐也不过是小孩儿心性,未见得有别的心思,哪曾想崔妙音竟会想得那么长远,生生弄出一桩事情来。   第255章 年节新衣   “你给燕狂写的那几句,究竟是什么意思?竟扭头就走?”   之后的聚会再无意思,女孩儿们靠近华灼说笑,有意无意地就探问着,类似的话,问了不下二十来遍,华灼不胜其烦,索性就借口更衣,躲了开去。   回去的时候,华烟便取笑她道:“我瞧那燕狂倒是挺让着你的,想来还恋恋不忘你这个‘知音人’,你可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华灼啼笑皆非,这位堂姐还真是缺心眼,自身的危机浑然不察,竟还操心起她来了,有心想点醒她,别浑浑噩噩的让老祖宗算计了,但又恐打草惊蛇,华烟要是知道了,依她的性子,肯定要跑回去质问老祖宗的。   可是不点醒她吧,又觉得她挺可怜的。说实话,华灼虽然跟她总是针锋相对,但也是逗弄的心思居多,对这个堂姐并无太多的恶感,斟酌了片刻,才道:“六姐姐别玩笑了,燕二少目高于顶,我算得什么。那等公侯府第,不是一般女孩儿能进去的,休做妄想,倒是六姐姐天生丽质,不说公侯府第,便是那皇城内,怕也是有立足之地的。”   华烟顿时大怒,道:“胡说八道,我是好心替你着想,免得你将来受罪,你倒编排起我来,我华烟的眼皮子就那么浅,想着攀龙附凤不成。”   她可真是气得不轻,自觉一片好心全喂了狗,眼前这个女孩儿始终那么招人厌,根本就不能对她有半点儿好。   华灼似笑非笑,弯起了嘴角,淡淡道:“我也只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咱们都还小,将来的际遇谁知道,六姐姐明艳动人,又有老祖宗和大伯母宠着护着,又有惠康太妃这个亲姨母关照,自然富贵无双,我就不能跟六姐姐比了,不出几年,怕就泯然众人,便是姐姐也想不起我了。”   华烟没听出她意有所指,反而得意笑道:“你也不用自卑,我不会忘了你的,咱们虽然一向不好,但总还是姐妹,日后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寻我便是。”抢回了庄铮好歹也要表现得大方一点不是。   “……”   华灼对这位堂姐是彻底无语了,没城府也就罢了,连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真要入了宫,只怕下场不见得会比珏姑姑好到哪里去。   罢了,言尽于此,她尽到了做妹妹的本分,华烟听不出来她也没办法,再多说下去,就要引火烧身了,她可不想真的给华烟做垫脚石。   又过了两日,七巧特地跑了一趟荣昌堂,送来了程夫人的请帖,华灼收了下来,又问了问近日有没有再收到什么特别的礼,七巧只说没有,看来自己没给金石堂回音,金石堂也就按兵不动了。   这正中华灼下怀,现在她委实没工夫搭理金石堂,倒是华宜人跑了两趟金石堂,有了一点收获。   据说,没人见过金石堂的东家,一向只有掌柜出面,这些年老掌柜年纪大了,基本上把金石堂的事情都交给手下三个徒弟管理,其中一个就是华灼曾经见过的那位二掌柜金胜,关键的一点是,华宜人打听到那位老掌柜已经年近九十,按年纪来说,他很有可能就是荣安堂曾老太爷亲手安排下来的人,所以金石堂的试探,很大可能是出自忠心,并非别有意图。   不过,那位老掌柜也还真够长寿的,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能活到九十,堪称老寿星了。   “我觉得金石堂那边你最好还是过去一趟,老人家守着这份日进斗金的产业不容易,趁着人还在,忠心还有几分,把金石堂收回来,那荣安堂便又壮大了一分,若老人家一蹬腿,接手的人还有没有这份忠心就未可知了。”华宜人劝道,倒是没忘记她幕僚的身份。   华灼琢磨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道:“你说得在理,九十岁的老人家,说没就会没了,不能等,不过这件事我不敢轻易做主,还得跟我爹爹商量,这些事儿不能在信中说,眼下老祖宗也不会放我回淮南府,宜人姐姐,只能请你走一趟了。”   老祖宗既然要拿她当华烟的垫脚石,就一定不会放她离开京中,她可以偷偷溜出荣昌堂,但是却绝对不能偷偷出京,华宜人就不一样了,老祖宗根本就不在意她,镇宅虽是借口,但到底老祖宗还是信风水的,否则就不会拿华宜人当镇宅物了,事情未成,老祖宗恐怕是不待见她的,巴不得她赶紧走呢。   “也好,去淮南府,我也能跟爹爹和兄长团聚,只是你就这么放心让我走了?”   华宜人似笑非笑。   她可不只是幕僚,另一个身份是人质呢,华灼放她走,就等于放弃了对她一家子的控制。   华灼望着她,笑而不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说了,华宜人又能跑到哪儿去,不说刘道安父子已经掌握在父亲的手上,就是十五姑太太也不会轻饶了她。   当天华宜人就搬出了荣昌堂,向老祖宗辞行的时候,老祖宗甚至连多余的也没说,只赏了一她袋银锞子做盘缠,倒是对华灼说了几句“体贴话”。   “难为你头一回不在父母身边过年,让宜人丫头替你回去尽个孝也是应当,你就安心在我这住着,在我心里,你便与烟儿一样,都是我的心头肉,她有的你都有,一会儿就去你大伯母那里领新衣,早几日我便吩咐人做好了,再有一匣子首饰,程夫人瞧得起你,巴巴地送了请帖来,你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别再像前几日那样素净,外人见了还道老祖宗我亏待了你呢。”   显然,跟着华烟出去几次,华灼都表现得不甚出彩,让老祖宗有些不满了。   华灼只唯唯应着,送走了华宜人,便到惠氏那里去领新衣和首饰,衣服不少,装了整整两箱子,抬回来一瞅,不由得失笑,这些衣裳不是颜色老气,就是大小不合身,可见惠氏跟老祖宗真不是一条心,怕她夺了华烟的光彩,送来的怕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衣裳,至那匣子首饰,倒是装得满满的,可惜耳坠、镯子一件皆无不说,剩下的尽是些普通的珠花、绢花等,只怕像锦绣这样有体面的大丫环,也是不屑戴的。   “怎么能这样,太欺负人了……”八秀把这些衣裳、首饰一通整理,最后只能勉强捡出两套是华灼能穿的新衣,至于那些珠花、绢花,一件也不能用,华灼好歹也是荣安堂的嫡出小姐,戴这些东西也太掉价了,还不如什么都不戴呢。   小丫头气得直跺脚,便要冲出去找惠氏说理,被华灼一把拉了回来。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原就没打算穿戴荣昌堂送的这些衣裳首饰,前些时候我花了上千两银子裁制打造的新衣和首饰这回不都带着嘛,轮换着穿戴,过了上元节也不会重样儿。”   “小姐,不是穿戴不穿戴的事儿,是明摆着她们欺负人。”八秀嘟着嘴,就是气不过,“不送也就是了,咱们又不是没有衣裳首饰穿戴,送这些垃圾来,这不是寒碜人嘛。”   华灼笑起来,道:“你也不用菲薄它们,这些衣裳虽说我穿着不合适,但料子都是上等的,我瞧着有几套你和七巧都能穿,捡出来留着,剩下的你放着,看这荣昌堂里瞧谁顺眼些儿,你就拿出去送人,那些大丫头们或许瞧不上,可是二等、三等的丫头们,应该会喜欢的。”   其实华灼挺感谢惠氏的,有这些衣裳首饰,倒省了她一笔打点用的开支,让八秀拿出去做人情,不说收买人心吧,好歹也算是做了些人情,顺便还能反过来恶心一下荣昌堂,还是本家呢,年底只拿得出手这些东西,也就是丫环仆妇们能用罢了,竟然拿来送给隔堂的女儿穿戴,还不如人家自己带来的衣裳首饰好,真是没脸到家了。   “也是,她们家的东西还让她们家的人用去,我和七巧才不稀罕,咱们有衣裳穿有首饰戴,比这些好一百倍。”八秀也转过了弯儿,一下子就想通了,嫌弃地把衣裳全部装回箱子里,然后欢欢喜喜地收起来,准备明儿就在荣昌堂里到处逛逛,瞧谁不顺眼就送几多珠花、绢花,瞧谁顺眼,就送件好料子的衣裳。   才收拾好,却又有人抬了箱子来送衣裳,华灼倒是一愣神儿,就见二堂嫂梁氏掀了帘子进来,笑道:“哟,八妹妹站在这儿做什么?”   华灼回过神来,忙道:“我正想什么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二嫂子给吹来了。”   梁氏戳戳她的脑门道:“满嘴歪话,倒似我平日不登你的门似的,也不知来过几回,你却都不在,也不知你一个姑娘家见天地往外跑什么。”   华灼轻轻一笑,转身请梁氏坐下,然后问道:“二嫂子,新衣我已领过了,你怎么又抬了两箱子来?”   梁氏嘴角微微一撇,道:“那些衣裳也不知是什么人做的,怎么能穿,拿来送人都嫌寒碜。我这两箱子衣裳,都是自家绣坊里的绣娘们经手绣的。”   第256章 忘记烧香   说着,她指着荷纹黑漆的箱子,道:“这一箱你拿来做做人情。”然后又指着另一只莲纹红漆的箱子,“这一箱是我都人专为你做的,贴身的小衣,用的是专为我缝制衣裳的绣娘,再干净清爽不过,你只管放心穿。”   这还不算完,又从身后丫环的手中取过一只黄梨木雕牡丹花的钿盒,打开来放在茶几上,道:“这是姨娘给你准备的几件首饰,虽不多,可件件都是好的,这对老金缠紫枝镯子,成色好,这对碧玉耳坠,虽不名贵,但难得的是颜色,清中透着一点红,雨后天晴云初开,一轮红日跃上来,兆头好,还有这对双鱼玉佩,上等羊脂玉,细腻柔润,正适合压裙角,最珍贵的便是这对镶金白玉兰花簪,姨娘当年自宫带出来的,当宝贝一样收着,自己都舍不得戴,我求了几回都没求到,今儿却舍得送了你,真是眼红死我了……”   这对兰花簪华灼现在还不能戴,不过她还是理解了明氏送这对簪子的用意,宫中出来的东西,自然是珍品,珍贵之处不用说,更重要的是难得,一般的诰命夫人也未见得能得到宫里出来的赏赐,能拥有一件宫中御制的珍品首饰,那是莫大的荣耀,只怕明氏手中也没有几件。   这显然是明氏在向她赔不是,说到底,西山留宿那件事,始终是明氏算计了她,虽然华灼并不吃亏,反而还赚到了,弄清了当年发生的事情,而且还知道了老祖宗的算计,可在道理上,明氏理屈。   “姨娘厚爱了。”华灼示意八秀收起钿盒,表不她接受了明氏的致歉,然后又对梁氏露出感激之色,“二嫂子也有心了,我……”   “哎,打住,一家人,可不兴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若说半个字,我听人抬了箱子抬脚便走。”梁氏抢道。   华灼一笑,倒也不再多说。梁氏许是还有事在身,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到两句话便走了,八秀兴奋地又把衣裳都取出来一一瞧过,然后笑成了一朵花儿。   “小姐,还是粱少奶奶送的衣裳好,你瞧瞧,这针线真真是一丝儿缝都不见,还有这绣工,太精巧了……”   华灼失笑,这下子,她的衣裳只怕能穿到二月里去都不带重样儿,等到了三月,春暖花开,又得裁春衫了。   隔日,便是程夫人邀约的日子,其实这是本就说好的事情,特地送了请贴来,完全是应付老祖宗的,口头邀约和送请帖,一个是私下,一个则是郑重其事,前者随时可以反悔,而后者就是老祖宗也不好拦下来。   于是次日一早,华灼就穿戴一新,摒弃前几日那种素净的打扮,特地从梁氏送的衣裳里,挑出了一套绛红绣金雀纹的衣裳,红色端庄大气,而金雀活泼可爱,二者合一,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情。头发梳成了两个垂环髻,戴了白裘帽挡风,毛莽莽的透着可爱,帽檐处缀了一对红玛瑙雕成的芍药花,花蕊处垂下一颗红玉珠,摇摇晃晃,衬着雪白中泛着红晕的面颊,相映成彰。腰上便挂了明氏送的那对双鱼羊脂玉佩,脚上穿的是一双她自己做的绣花鞋,绣的也是芍药花,花蕊上嵌着两颗白色珍珠,一步一颤,平添几分娇俏。   “小姐,你还是穿红裳儿最好看了。”   饶是在华灼身边伺候多年,八秀仍然被一身红妆的她所震慑,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小姐穿红色衣裳的时候,就是跟平常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可是感觉却变了。一身红妆的小姐,总有和让人不敢逼视,却又忍不住想亲近的吸引力。   “少贫嘴,我让你准备的那套娥黄绣如意缠枝莲的衣裳,收拾好了吗?”华灼笑骂道。   “早就准备好。我做事,小姐只管放心。”八秀拍着胸脯道。   那套衣裳也是梁氏送来的,做工料子都是上等,华灼准备带过去送给程宁,程宁的身材与她差不多,她能穿的,程宁自然也能穿,这样精致的衣裳,做礼也是体面。   出门时正撞见华烟,这女孩儿大抵也是刚领了新衣裳,称心满意,特地挑了其中一套富贵紫绣牡丹纹的,一看就是华贵无比的衣裳,穿戴一新,过来准备让华灼嫉妒羡慕的,两下一照面,华烟眼都红了,显然发现自己输了半筹。   俗语有红得发紫一说,但是真正作较起来,紫色固然富贵无双,但又哪及的红色炫人眼目。   “六姐姐今儿好精神,这一身新衣裳正合适,衬得姐姐越发明艳动人了。”华灼笑盈盈的,只是口中说出木的话……反正华烟不认为是称赞,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八秀在一旁噗哧哧直笑,道:“大小姐回屋,怕不又得把满屋的摆设都给砸光了。”   华灼一想,还真有可能,不由得也有些偷着乐,其实她是真心称赞华烟的,这位堂小姐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穿什么都好看,尤其是这身紫色衣裳,衬出了她一身的华贵之气,并不比自己差半点,只是紫色确实不如红色醒目,更何况她衣裳上的金雀,又是用金线绣的,阳光一照,光灿闪亮,若是两人并排而站,旁人多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身红裳儿的她,从这个角度来说,华烟生气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行了,别笑了,再不走,咱们可就要误了时辰。”   说是这样说,其实华灼出门并不晚,来到程家的时候,程宁才刚打扮停当,一眼瞧见华灼送给她的衣裳,惊喜地“哇”了一声,道:“这是一品堂的手艺,瞧这针法,不愧无缝针之称,真是送给我的?”   华灼笑着逗她,道:“可要试试,若是不合身,我仍带了回去。”   程宁赶紧把衣裳往怀里带,口中忙不迭道:“合身,怎么不合身,就是不合身,我也要改了合身才行。”   程夫人在一边笑骂道:“你这丫头,不过一件衣裳。倒当宝贝似的,还不赶紧放下,谢过你华家姐姐。”   程宁讪笑起来,忙上前道谢,华灼拉住她,笑道:“一件衣裳而已,值当什么,我倒不知道什么一品堂,这衣裳原是我二嫂子送我的,说道是自家绣坊里做的,都是专给二嫂子做衣裳的那几个绣娘经手,并不曾有不干不净的人碰过,我瞧着衣裳多,也穿不完,这么精致的衣裳若是压在箱底里,反倒可惜了,便挑了一套,这黄色嫩嫩的,正合程妹妹的肤色,也衬程妹妹的气质,所以便拿了来。”   程夫人点点头,道:“你那二嫂子我曾见过一回,极大方和气的一个人,一品堂原是她的陪嫁,她和你亲好,以后你便不愁衣裳穿了。”   说着,仔细打量华灼几眼,眼前一亮,又笑道:“今儿见你,竟觉得与上回不大一样,这身衣裳配你再合适不过,只怕这回旁人都压你不过呢。”   她只道是华灼今日头一回见庄侍郎夫人,特意打扮了一番,因此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惊诧于这身打扮的华灼,真真是看了就教人觉得喜欢,与上回见面时的印象完全不同呢。   “卢国公夫人平日素来爱听戏,每年过大年之前,都要在自家后花园里搭个戏台,请一些平日有来往的夫人们听戏,戏班子也是卢国公府上出钱,自江南挑了十来个眉消目秀、嗓音娇好的女孩儿,自小调教出来的,每隔五年就重新换一批人。”   在马车上,程夫人简略地跟华灼说了些卢国公夫人的情况,然后又道:“想来今日也有不少京中的淑媛们会跟着来,宁儿内向,到时你带着她,多跟她们聊聊。”顿了一顿,忽又笑道:“庄侍郎夫人娘家姓柳,她与我品阶相同,想来席位大约便在我身边,你若是累了,到我席上来歇歇。”   华灼脸一红,知道程夫人是在暗示她怎么接近庄大夫人,心中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这桩婚事前景难料,到底还是厚着脸皮道了一声谢。   程夫人摆摆手,道:“不用谢我,我也只是投桃报李,能做的不过是这点儿事。”   “到底是伯母帮了我大忙。”华灼真心诚意道,她跟庄铮之间的婚事已经不能拖了,不管庄大夫人有多不喜欢她,她也要尽力去扭转,能减少一点阻力是一点,如果不是程夫人,她想要见庄大夫人,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是了,今儿恐怕还有不少宗室贵女会去,你少与她们亲近,那些都是惹不得的。”程夫人又嘱咐道,原先她还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今日见华灼一身打扮,气派非凡,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却也有力压群芳之姿,只怕要招人嫉妒,所以赶紧提醒了一句。   华灼忙点头应下。   程宁在一旁被母亲冷落,这时老大不高兴道:“若是她们来惹华姐姐,那又该如何?”   程夫人立刻瞪了她一眼,道:“你与她们远着些,她们都是高傲的性子,哪里主动来亲近你。”   虽是对着程宁说的,其实这话还是说给华灼听的。   “伯母放心,我也不认得几个宗室贵女,不会主动招她们的。”   心里却暗犯嘀咕,该不会运气不好,又会撞着舞阳县主和杨馨吧,早知道今天出门前烧炷香就好了。   第257章 是个好人   越不想见鬼,就越容易见鬼,才进卢国公府,被人领着到后花园,迎面便有两个丫环匆匆走来,隐约还听其中一个教训另一个。   “先前不是嘱叫过了,舞阳县主的茶,要沏碧痕香,不能用雾里青……”   华灼顿时就泄了气,避不开呀,不过仔细想想,她跟舞阳县主之间好像也没什么恩怨,关键是中间夹了个杨馨,撇开杨馨不提,大不了她在舞阳县主跟前退让一些,多半也就没事了。今天她是一定要给庄大夫人留下好印象的,才不做意气之争。   花团锦簇。   虽是冬日,可是卢国公府的后花园,却是一派的姹紫嫣红,倒不是卢国公府有什么仙家妙法,能让花木在冬日盛放,而是主人有心,在树上草中都装点了假花,虽是假花,却也是做得如真的一般,若不凑近了去瞧,竟一眼辨不出真假。   “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啊。”华灼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假花虽不值几个钱,但是吃不住数量多,装点了偌大一个后花园,花费个几百两不说,光是找人把假花绑到树上去,就是好一番工夫。   看来这位卢国公夫人是个喜欢排场的人,好面子,也舍得花钱。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停停当当……人……”   遥遥有歌声传来,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婉转娇柔,如天籍。   “这必是哪个小戏倌忍不住先练上嗓子了,听声音仿佛是自水阁边传来的,你们若好奇,过去瞧瞧就是。一会儿戏开始,我让丫环来寻你们。”   程夫人看到有几位相熟的夫人站在一株花树下说话,自然要去打声招呼,因她们身边并无小辈在,因此华灼和程宁也就可以不用跟过去,程夫人见两个女孩儿似乎都对这歌声有兴趣,索性便放任她们自己玩去。   华灼也看到了那几位夫人,自然理解程夫人的心态,知趣道:“那侄女和程妹妹便去玩一会儿。”然后拉着程宁的手便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心地四下张望,她可不想撞上任何一个不想看见的人,比如舞阳县主,比如杨馨,比如……呃……华烟?   华灼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由自主地抬手想要揉揉眼睛,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真的是华烟,就在前面的花墙下,身上穿的不是先前看到的那件富贵紫牡丹纹的衣裳,而是套红得让人眼睛都感觉阵阵刺痛的万福纹石榴裙。   这女孩儿真的跟她较上劲了。   华灼哭笑不得,忽得脑中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怪不得先前华烟打扮得那么好看来寻她,不止是炫耀吧。但是大伯母今天并没有受到卢公国夫人的邀请,这位卢公国夫人似乎不大喜欢豪族中人,五大豪族包括后族崔氏都没有受到邀请,不过倒并不在意几个小辈儿跟着别人来,毕竟堂堂一位国公夫人,再不喜欢,也不能跟辈太过计较,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华烟是跟谁来的?   想到这个问题,她的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庄大夫人?   八成是了。看来这位庄大夫人对华烟的喜爱,正如同韦氏对自己的喜爱一样。华灼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自己今天要达到目的,真是十分困难了。   这时华烟也看到了她,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顿时风云突变,抬脚就走了过来,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六姐姐能来,我自然也能来,若早知六姐姐也要来,便一道走了,咦?六姐姐怎么换衣裳了,这套石榴裙可真是好看啊,教人都不敢多看,怕被刺了眼睛。”华灼眨了眨眼睛,脸上堆起了笑,她说的可是实话,这件石榴裙红得太艳,确实是夺人目光,可是也夺去了华烟自身的美丽,生生把明艳姿容给抢去了三分光彩,反不如先前那件富贵紫牡丹纹的衣裳,即衬了容貌肤色,又平添了几分贵气。   华烟下巴一抬,得意道:“我可是跟着庄伯母来的。算了,算了,跟你说又有什么用。不论你是怎么进来的,今儿到这里来的,可都是名门贵妇、大家闺秀,你还是跟在我后头,少说,多听,别丢了我们华家的脸。”   一边说,一边故意轻轻拂着衣襟,又拉拉衣袖。她可是特地换了这身红裳儿,石榴红极艳,绝对压得过华灼身上的降红衣裳,人长得好,就是穿什么都好看,虽然她更喜欢紫色衣裳,但偶尔穿一穿红色,感觉也挺好。   华灼压根就没在意华烟的小动作,只是心中一沉,果然是庄大夫人带华烟过来的,看来惠氏是铁了心要把庄铮给抢回去,庄大夫人带着华烟出入这样的场合,分明就是告诉别人,前阵子传言庄家要与荣安堂联姻的事纯属谣言,庄家看中的,是荣昌堂的嫡出小姐。   都说历经风雨方能见彩虹,她与庄铮的婚事,如此一波三折,是否意味着那个少年,真的会是她命中的良人呢?   她心中这样想着,但面上却笑得越发亲切温柔,口中道:“原来是庄伯母带六姐姐来的,算来也是长辈,不如六姐姐带我去给庄伯母请个安吧。”   “八竿子打不着的,算你哪门子的长辈。”华烟一脸不耐烦。   “六姐姐,你便帮帮我吧,我可只求你这一回……”华灼早吃准了她的脾气,软语相求。   “罢了,罢了,你既然求到我头上,我若推拒,倒显得我小气,跟我来吧。”   华烟果然吃她这一套,霎时间就飘飘然,这个堂妹平时总跟她对着干,也有求她的一日,真是扬眉吐气。   程宁在旁边早看傻了,她知道华灼今儿来,就是专为庄大夫人来的,本来还以为要靠自己母亲才能到庄大夫人跟前说上话,不想横里出来一个华烟,竟然就让华灼轻易达到了目的。   “你这个堂姐……怎么这样儿?”她忍住附在华灼的耳边,低声道。   程宁再天真单纯,也知道华烟跟华灼在争什么,她想不明白的是,华烟怎么就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帮华灼呢?   “六姐姐是好人呢。”华灼认真地回答,就跟她的珏姑姑一样,天真无邪,善良可爱。   程宁:“……”   后花园东南角上有座戏台,戏台前面搭了几间花棚,庄大夫人此时就正跟几位相熟的夫人坐在最东侧的一间花棚里吃茶闲聊。   “伯母……”   华烟笑呵呵地走了进来,道了一圈儿万福,然后便偎到庄大夫人身边。   “伯母,那是我八妹妹,说要来给你请安,我拦她不住,只好带她来了,你好歹赏侄女一个面子,就让她进来吧。”   庄大夫人原正笑看着华烟,一听她的话,笑容顿时僵住,好在她也是精明之人,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转瞬间又恢复了笑容,道:“成,那就给你一个面子,让她进来吧。”   语气虽然柔和,但眼神自始至终就没有往花棚外看一眼。   华烟越发得意,也没注意到庄大夫人那一瞬间的僵硬,对站在花棚外的华灼招手,道:“八妹妹,进来吧。”   华灼在花棚外已暗自打量过了,这位庄大夫人年纪在五十出头,但保养得极好,望之不过四十许人,一身品诰命夫人的正装,头发高高盘起,戴三凤钗,凤嘴上垂下的珍珠法圆温润,左右各插三只嵌蓝宝石如意金簪,贵态逼人,威仪万端。   “给伯母请安。见过诸位夫人,华灼有礼了。”   华灼缓缓步入花棚中,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以大礼拜见庄大夫人,然后又给旁边几位夫人道万福。   “起吧。”庄大夫人垂目欣赏着自己指甲上的丹蔻,口中漫不经心道:“你是哪家的女儿,我竟是不认得的,不需如此多礼。”   一句话,生生打在华灼脸上。庄大夫人这轻轻一句话,半点没给她留情面,不认识,不需多礼,意思就是我不认识你,你又是叫我伯母,又是行大礼,巴巴地跑过来献媚套近乎,好不要脸。   华灼面上顿时热腾腾的,她早知道要讨庄大夫人的好并不容易,心中已有了被冷眼相待的准备,但怎么也料不到庄大夫人竟然不留情面,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给她没脸。   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竟不知说些什么,只眼圈有些红了。程宁原本也要跟进来,才迈步,猛听这么一句话,立刻驻足,踌躇了一下,拿定主意,转身就去寻自己的母亲。庄大夫人摆明了不给华姐姐面子,这个时候当然得要请母亲出面,替华姐姐出头了。   却在程宁刚走,花棚中却有位夫人忽地笑道:“柳姐姐记性差了,方才华六小姐不是说了,这位是她八妹妹,六小姐眨然称柳姐姐为伯母,那八小姐叫一声伯母也是应当的,只是我听说华主事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已出嫁了,另一位比六小姐还大两岁,倒不知如何冒出个八小姐来。”   华家大老爷任吏部郎中主事,也就是庄大老爷的副手,因此旁人皆称他为华主事。   又有位夫人应道:“是隔堂的女儿吧,华家族大,本家之外,还有四嫡支呢,对了,想必这位八小姐,就是前阵子得了枯月大师名贴的那个幸运儿吧……”   第258章 夫人心思   庄大夫人脸色一变,心中微恼,她本就是有意要赶华灼走,被这二人一插嘴,倒化解了华灼的尴尬。   “我们大人说话,小孩子也插不上嘴,干站着无趣,烟儿,带你妹妹玩去吧。”   不想多纠缠,庄大夫人拍拍华烟的手,示意她赶紧把人带走。   华烟正要应声,最先开口为华灼解围的那位夫人却又笑道:“咱们也不过是聊聊天气,说说闲话,说多了也闷得慌,我倒觉得这位八小姐端庄秀美,又懂规矩,十分讨人喜欢,柳姐姐若不介意,我便留她陪我说说话。”   说着,便对华灼招招手,笑道:“八小姐可愿陪我闲聊?”   “夫人青睐,是华灼的荣幸,敢不从命。”   华灼感激地对着那位夫人屈膝一礼,然后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多谢夫人,华灼感激不尽。”   说实话,要不是这位夫人开口相助,她可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堪之处几乎无法表述。   “坐吧,在这里不论长幼,都是客人,难得投缘,我姓何,夫家姓陈,若不介意,我便唤你一声灼儿,你叫我一声何伯母便是,不需那么客套见外。”   “这……”华灼有些犹豫,其实是摸不清楚这位夫人的底细,更不明白,无缘无故地,她怎么肯得罪庄大夫人,来帮自己这个根本就毫无关系的人。   此时庄大夫人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何妹妹,这可不妥吧。”   已经是非常明显的警告了,其他几位夫人都是极有眼色,就连先着帮着搭腔的那位夫人,也不开口了,只是奇怪地望着自己的好姐妹,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强护着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女孩儿。   陈夫人笑笑,道:“柳姐姐这是怎么了,你一向爱护晚辈,今日为何偏要为难一个孩子,莫非这孩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柳姐姐,那我就做个中人,让这孩子给柳姐姐赔个不是,你看可好?”   这是反将了庄大夫人一句,毕竟做长辈的这么为难辈,确实有些过了。华灼也是聪慧,立时便给庄大夫人又行了一礼,道:“都是我的错,来得冒昧,还请夫人念在我年纪小,不懂事,原谅则个。”   连称呼她都改了,楚楚可怜之外,亦是无辜之极。   庄大夫人心中暗气,却也无可奈何,再为难下去,她可真就要落个刁难晚辈的名声。此时虽仍是看华灼不顺眼,却也算是见识了这个女孩儿的机灵聪慧之处,暗自横了华烟一眼,忍不住就哀叹了,烟儿单纯天真,毫无心机,怎么能是人家的对手哦。   “罢了,即然何妹妹与她投缘,那就留下吧。”   华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要能留下,就总有改变庄大夫人对她的印象的机会,若是一下子被赶出花棚,那才是糟糕透顶。   在陈夫人身边坐下,再要道谢,只是却不知如何开口,叫夫人嘛,似乎太生分,人家刚才帮了好大的忙呢,叫伯母,又觉得没这么亲近。   陈夫人瞧出她的矛盾之处,不由得又笑起来,低声道:“都说了不用那么见外,你可还记得‘山穷水尽非绝境,有柳暗花明有奇峰’之语?”   华灼一怔,思索了片刻,蓦然记住,“啊”了一声,惊诧道:“您是……”   陈夫人微微点头,抓住她的手,道:“莫要谢我,实是我应谢你,若非你开解了我女儿,只怕她始终想不开,已是命赴黄泉。我原早就想见见你,只是一直不得机会,今日一见,果真是慧质兰心,可惜音儿今日不曾随我来,不然见了你,不知会有多高兴。”   华灼真的感到意外了,她记得自己曾经给过一个女孩儿安慰,那位陈小姐她没有见过,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女孩儿,当时回贴的时候,之所以多写了几句,不过是因为听说过陈小姐被人退亲,境遇难堪,一时心中感慨,想起了自己上一世,遭遇虽不相同,但却是同病相怜,不料竟然结下了一段善缘,在今日自己难堪之极时,获得了帮助。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善心人,天不负。   “原来是祭酒夫人……”华灼终于知道了陈夫人的身份,心念电转间,笑容里便多出了几分真诚,“不想竟与夫人还有这段缘份,我原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几句开解的话儿,陈姐姐能瞧得上,那是慧根天生,只缺个人点拨,我可不敢居功……承蒙夫人厚爱,那华灼便厚着脸皮叫一声伯母……”   随着她的改口,与陈夫人之间的关系便迅速拉近。按说国子监祭酒一职,品阶并不算太高,只有从四品,在这天子脚下,从四品不过刚刚能勉强能算个官儿,四品以下大多数人都不带正眼瞧的,但是这个从四品却与一般的四品官儿不同,国子监祭酒,在官场上的人脉,恐怕比庄大老爷这位吏部主官也不差多少,如今朝庭中,一半以上的实权官员,几乎都是从国子监里出来,哪个见了陈祭酒,不得尊尊敬敬地称一声“先生”,官位再高,也高不过天地君亲师。   这也是陈夫人能跟庄大夫人平起平坐、甚至为了护住华灼而不惜得罪庄大夫人的底气。   “这便是了,夫人夫人地叫着,显得生分,我原就猜你是个好姑娘,今儿见,真是可人疼的,什么时候闲了,就上我家玩去,我家音儿可盼着能与你结识,只是她心里到底还有些放不下,怕出来招人笑话,因而平时往来的一些姐妹,如今都疏远了,你若来了,也可与她解解闷……”   华灼望着陈夫人,见她面容秀丽,神色间隐隐含忧,可见是真为女儿操碎了心,一片慈母之心,教人不自觉地感动着。   “伯母放心,等到上元节时,我邀陈姐姐出来看花灯,听说姐姐是极有才华的,我还要与姐姐比一比猜灯谜的本事呢。”   陈夫人听了,心下越发高兴,不由得忧色去了大半,欢喜笑了出声。   那个与她相好的那位夫人见了,忍不住对左右几位夫人道:“瞧瞧这位八小姐,可真是个有本事的,陈妹妹这段时日总是愁眉不展,才与她说了几句,这便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瞧这位八小姐还好,只是不知……”看了庄大夫人一眼,说话的一位夫人,语气里多了丝怪异,“不知为什么偏要为难一个小辈,也不嫌丢人。”   这声音刻意压低了,显然是不想让庄大夫人听见。   “嘻,这还不懂,都是儿子的婚事给闹的嘛,我听说啊……哎,你们可别跟旁的人再说,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们几个……”   有个知道一些内情夫人压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八卦魂,开始眉飞色舞。   虽是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但庄大夫人眼睛可不瞎,便是从她们的神情中,也能瞧出几分端倪,神色越发不好看,埋怨华烟道:“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好端端地带个祸害来做什么。”   华烟一脸茫然,她做错什么了?   庄大夫人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喜欢华烟这孩子,就是喜欢她没有城府,虽然说有些被娇宠坏了,但本质上还是个好女孩儿,又是华氏豪族的本家嫡出女,都说女要低嫁,媳要高娶,华烟正符合高娶的各件,而且没有城府的女孩儿,就不会搞得家宅不宁,庄家大房人丁不足,要不是从二房过继了庄铮过来,香火都要断了,所以庄铮以后房里一定要多纳人,替庄家大房开枝散叶的,若是娶个太强势又喜欢捻酸吃醋的儿媳妇,以后可有得烦呢。   其实她本身并不讨厌华灼,从本心来说,华灼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儿,而且儿子又认可她,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跟着这个过继的儿子对着干,但谁让华灼是韦氏看中的,谁看中的都行,就是不能是韦氏看中的。自己这个弟妹,姿色不俗,性情也太要强,最要紧的是,眼中容不下人,看看二房当年闹的那些事,不过是韦氏在生长子的时候,二叔一时没耐住寂寞,收了个通房,她居然就敢女扮男装孤身入京找大伯说理,简直就是胡闹。搞得二叔再没敢屋里收半个女人,连那个通房也被转卖了,否则庄家二房何止才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要不是实在没得选,她才不想过继这个女人的儿子来继承大房的香火。   韦氏这样的性情,能被她看中喜欢,非要认定当儿媳的女骇儿,多半就跟她性情相近,这才是庄大夫人死活也不愿意接受华灼做她的儿媳妇的真正原因。   所以从一开始,庄大夫人就没打算答应这桩婚事,甚至做好了一哭二闹上吊的准备,也是庄大老爷左哄右哄,最后说出暂时不反对只是权宜之计,等以后儿子与他们再亲近点,再多介绍几个好女孩儿给他认识,慢慢打消他的念头,庄大夫人这才没闹下去。   如今一见,庄大夫人更加确信自己没有错,自己已经摆明了不想见华灼,可是这个女孩儿竟然还利用没有心机的华烟寻上门来,心机手段无一不缺,绝对不是庄铮的良配。   第259章 你来我往   就在花棚里的人分成三堆儿,各聊各的时,程夫人到了,没急着进来,先在外头瞧了瞧里面的动静,一瞧便笑了,对程宁道:“这不都好好的嘛。”   程宁也傻了眼,纳闷道:“先前华姐姐明明都快哭了……”   更纳闷的是,华灼是冲着庄大夫人来的,可是现在怎么跟陈夫人聊上了,还聊得那么开心。   程夫人观察了一会儿,笑道:“你这个姐姐啊,已经偷瞧了庄夫人几回了,显然是之前吃了亏,这会儿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呢。轮到咱们上场了,宁儿,你跟我进去。”   “哦。”其实程宁不喜欢档在一群夫人中间,那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但既然华灼也在,她不会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跟在母亲身后走入花棚。   “走得累了,进来歇歇脚。庄夫人、李夫人、陈夫人、王夫人、齐夫人,可巧,你们都在啊。”   程夫人进入花棚后,便笑着与几位夫人打起了招呼,没有姐妹相称,并不是因为与她们不熟,而是身为户部侍郎的夫人,夫君掌控着财权不敢轻易与朝中官员太过亲近,所以程夫人也要时刻注意与这些夫人们保持距离,不疏远,也不亲近。   庄大夫人虽是心情不好,但见了程夫人进来,仍是勉强挤出笑脸,道:“程夫人甚少出席这样的场合,今儿是什么风吹来了,快坐。”   程夫人的诰命品级与庄大夫人相同,因此庄大夫人待她十分客气,不像其他几位夫人,总是低了那么一级二级,因此都在下首坐着。   “在家中闷了,总要出来散散心,再者,卢国公夫人手下的那些戏倌儿们,是出了名的拔尖的,我也是爱听戏的,岂能错过。”   程夫人边说边坐了下来,对程宁一招手,道:“宁儿,还不过来拜见诸位夫人。”   程宁移步上前,也是一圈儿的万福,行完礼,就退到了华灼的身边,一抬眼就看到华灼向她微笑,小姑娘忍不住也笑开了。   程夫人摇头叹气道:“我这个女儿,性格内向,怎么教都改不了,”顿了顿,又对华灼一招手,同时对在场诸位夫人笑道:“灼儿这丫头是我带来的,不想她竟走得快,先与大家照面了,你们瞧这丫头如何?反正我这个女儿是比不上的,也不知将来要便宜了哪家的少年郎呢。”   华灼正要过去,一听这话,却是脸红了,躲到了陈夫人的身后。   庄大夫人的脸色又变了。   陈夫人却是大乐,把华灼从身后拉出来,笑道:“你躲什么,程夫人这是赞你,又不是骂你,这话儿真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长得好,性情好,家世也好,你这样出色,将来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的少年郎。”   两下里的言语,都直指庄大夫人,甭嫌弃人家女孩儿不好,有的是觉得她好的人,你庄家若真不想要这个儿媳妇,可别将来后悔啊。   庄大夫人沉了沉脸,忽地笑道:“这京中好女孩儿多着呢,两位妹妹想是见得少了。捡着沙子便当珍珠,我倒觉得谁也比不得烟儿,这孩子,相貌万里挑一,性子也纯净,家世更是没得说,虽说她两个是姐妹,可做妹妹的到底还是要让着姐姐一些。”   让着姐姐一些,自然是反话,其实就是说华灼不如华烟。   华烟虽有些看不清情势,但也知道庄大夫人是在说她的好,绽开笑颜娇羞道:“伯母过奖了,其实八妹妹也还是懂事的。”   居然还破天荒地给华灼说了好话,虽然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可是谁让她这会儿心情正好呢,庄大夫人越不喜欢华灼,她就越高兴呀,不枉她把华灼带过来,就是要让这个堂妹知难而退。   “六小姐真是晶莹剔透的性子。”李夫人轻笑起来。   旁人听了都忍不住想笑,明着是赞,其实是说华烟单纯近乎蠢了,哪里有这么没半点儿眼色的女孩儿呢?这样的性子,生在普通人家,倒也没什么,可在豪门大户里,还不得让人算计到死,没点儿心机手段,如何能管住下面人,又如何能拴住男人心。   庄大夫人心中冷哼,面上仍是笑道:“我偏就是爱她这性子,我庄家与别家不同,人丁少,事儿也少,媳妇儿不需挑多么能干的,只要能孝敬公婆、尽到人妻本分替夫家开枝散叶便好,李夫人,你家儿媳妇倒是能干,听说这一年里,家里发卖了不下六、七个丫环了,替府上省了不少开支吧。”   李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讪讪地不好回应。她那个儿媳妇确实厉害,又善妒,才嫁过来一年,儿子身边的几个丫头就都被打发了,不说贴身伺候的,就连从不进房的几个粗使丫环,也一个没留下,如今在儿子身边伺候的,除了一个还不满十岁的丫头,其他都是男子。这事情传到外头来,已成笑话。   庄大夫人说退了李夫人,心中稍觉解气,又看向陈夫人和程夫人,道:“两位妹妹即然觉得这丫头合你们的眼缘,不如看看家中子侄,哪个还未娶亲,便讨了回去,岂不是两下里都称心如意。”   “庄夫人说得是,若不是我儿已定了亲,我还真有这个心思。”程夫人淡淡答着,却是不好再替华灼说什么,毕竟她与华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没有立场操心华灼的婚事,再说多了,庄大夫人恐怕就要拂袖而去,她落个没脸不说,还不能说庄大夫人不对。   陈夫人却是挂不下脸来,觉得庄大夫人实在是不通情理,如今庄、华两家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连她这个外人都听说过一些,此时庄大夫人却翻脸不认人,让华灼一个女孩儿以后怎么出来见人。   “庄姐姐膝下不是正有一子,我虽未见过,倒是听说他拜在孙大儒的门下,想来也是品行、才学俱全,却不知定过亲没有。”   这话听上去,已经有些保媒的味道了。   华灼心中一颤,她与陈夫人素不相识,不过是偶然兴起,给陈小姐写了几句劝慰的话儿,不料此时陈夫人竟然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只是庄大夫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陈夫人现在还硬说出这番话,分明是自讨没趣,要吃庄大夫人一顿挂落。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长辈说话晚辈不能随意插口的规矩,忙轻轻扯了扯陈夫人的衣袖,在庄大夫人开口之前,抢先道:“伯母,方才我瞧见有人拿着戏单子从花棚前面经过,是不是要点戏了。”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无礼的丫头,还不出去。”庄大夫人立时厉声喝道。   陈夫人哪里还不知道华灼是怕自己吃庄大夫人的挂落,因此插言解围,她也是直性子的人,即然打定了主意要替华灼出头,哪里会怕被庄大夫人在人前扫了面子,吏部侍郎夫人的品阶是比她高,可是论德高望重,国子监祭酒可不输任何人。   当下便紧紧拉住华灼的手,给她一个“放心,没事”的眼神,便要把庄大夫人话给驳回去,却不料此时真有个管事妈妈捧了戏单子进来,给几位夫人道了个万福,然后道:“几位夫人,点几折戏吧,戏倌儿们都准备好了,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就等着开了嗓子,夫人们给她们打赏呢。”   这位管事妈妈也是善于观色的,一进来就察觉到里面气氛不对,因此把语气放得分外轻松,送上戏单子后,又对庄大夫人行了个礼,笑道:“方才我家国公夫人正问夫人去了哪儿,怎么一转身便不见了人,今儿来的客多,也不帮着照应照应,不想夫人竟在这里躲清闲。”   庄大夫人笑道:“看姐姐说的,我好不容易躲个清闲,便让她念叨上了,真是劳碌命。这戏单子就让几位妹妹点吧,横竖每年也不过就是那么几出戏。”   说着,便起身对着几位夫人微微颔首,又道:“我先去了。”然后牵起华烟的手,离开了花棚。   华烟兴高采烈抛给华灼一个“我要去见国公夫人了,你自己慢慢玩吧”的得意眼神,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飞扬飘然。   “就这一出《出塞怨》和《上西楼》吧。”   留下的几位夫人商量了一下,共同点了两出折子戏,把那管事妈妈打发了,那位李夫人才开口抱怨道:“也真是的,越老说话便越难听了。”   她说的自然是指庄大夫人当众揭丑,半点不留余地,后面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活该生不出儿子,要过继别人的儿子来给她养老。   程夫人淡淡一笑,道:“她品阶高,你就受着吧。”   华灼砸砸舌,这位伯母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成功地把花棚里几位夫人同仇敌忾的心给挑了起来。   “程夫人,你的品阶与她一样,干嘛要忍着她。”王夫人正是跟陈夫人相好的那位,自然是向着这边说话。   程夫人笑笑,却没答话,王夫人也知道自己问得有些不对劲,讪讪地转开了话题,对华灼笑道:“听说你的琴弹得好?”   又是一个爱八卦的。   华灼苦笑,连忙把事情原委解释了一通,还有程宁在旁边做证,好歹是打消了王夫人想让她弹曲的念头。   第260章 为媳之道   不多时,外头鼓乐之声响起,前方的戏台上,两个戏倌儿一身戏妆,翩翩然若蝴蝶飘上台来,一声开场中气十足,随即歌喉展开,唱腔婉转悠扬,若流水绵绵,着实不凡,几位夫人顿时结束了交谈,注意力都集中到戏台上。   程夫人却趁人不注意时,望了望华灼,此时华灼仍被陈夫人拉着,正低声说话,隐约听了几句,却是华灼听不大懂戏台上的唱腔,陈夫人正一句一句地解释给她听。   荣安堂与陈家……没听说过有来往呀?程夫人心中大为疑惑,倒是对这几日朝庭突然决定从户部拨出一笔修河银给淮南府的事情,有了些明白。   其实前阵子,自家老爷就考虑过从户部拨款发往淮南府,还上了一道折子,可是被驳了回来,理由就是修河款是被淮南府的官员贪墨的,自然要由淮南府自己补上,再者,新安江已经多年未曾有水患,眼下北方边境有些紧张,正是要加大开支增加防御的时候,再加上今年大面积春旱,许多地方粮食减产,有些地方不但收不上赋税,还要朝庭放粮赈民,国库里本就不丰厚,开支又多,哪有余钱去修一条很可能多少年内都用不上的堤坝。   为这,自家老爷好几天没睡得着,实在是被“民乱”这个词可能给吓着了,十多年前北郡民乱,他是亲身经历的,差点就丧命在那场民乱中,自然深深地知道民乱的可怕,所以特地让程夫人向华灼细细地询问了淮南府乃至于整个南平郡的情况。   确认新安江一旦决堤,发生民乱的可能性达五成以上,自家老爷就坐不住了,跑了一趟工部,又跑了一趟钦天监,最后联合工部侍郎郑谦再上了一道折子,可惜还是没引起重视,奏折再次被驳了回来。   就在奏折第二次被驳回来的时候,淮南府的第四道呈情请求拨款的公文又送到了工部,两位侍郎大人只能相视苦笑,毫无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吧!”   程侍郎抱着这样的心态,在前不久上了第三道奏折,里面附上了来自淮南府的四道呈情公文,还有钦天监对明年是否会发大水的预测,以及工部对修筑堤坝的工程预算。   这一次,奏折没有被驳回来。不但没有被驳回来,居然还有不少官员认为应该拨款,一番争议讨论之后,圣上拍板定案,既然大部分官员都认为这条堤坝该修,那就修,银款将在年后全部拨付淮南府,共计三十万两。   程侍郎大喜之余,也百思不得其解,先前两道奏折都没引起重视,怎么第三道奏折突然就峰回路转了?打听来,打听去,终于有了点端倪,原来是国子监祭酒偶尔从钦天监监正口中知道了这件事,然后一一拜访了那些国子监出身的官员,最终促成了朝庭里态度的改变。   “先生大善也!”   程侍郎虽然不是国子监出身,可是对这位祭酒大人却是油然生敬,虽说不在其政,然而忧民忧国之心,不弱于任何人。   程侍郎高兴了,自然免不了要跟自家夫人提几句,因此程夫人也知晓一些内情,眼下圣旨还未下达,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她本来还想等到合适的机会就告诉华灼这件事,让这个女孩儿也高兴高兴,此时见了陈夫人待她这样好,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孩儿真不简单,竟是别出蹊径,走通了国子监祭酒的门路,利用祭酒大人的威望与人脉,做成了一桩大事。   如果华灼知道程夫人此时的心中所想,只怕是真的啼笑皆非了,苍天可鉴,她虽有些小聪明,但也没有聪明至此,更不知道陈家出于对她的感激,暗中竟然帮荣安堂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而陈夫人却是不会多嘴在她面前说那件事,那天陈祭酒偶尔知道了那份折子的事情,一打听,原来淮南府府尹就是那个劝得自家女儿不再一心寻死的女孩儿的父亲,夫妻两个一合计,这个恩得报,陈祭酒索性就豁出去这张老脸,仗着自己是国子监祭酒的身份,去拜访了那些国子监出身的官员,事情能不能成心里根本就没底,好在那些在朝上有发言权的官员们还是卖了他这个面子,而且老实说,修河银华顼自己已经凑足了一半,向朝庭申请的不过是剩下的另一半,三十万两银子,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是天文数字,但对国库来说,再艰难挤挤腰带也能挤出来,算不得什么太大的事情,一点顺水人情给就给了,还能落个尊师重道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这正是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碰到合适的机会悄不吭声地就回报了。   几位夫人见她如此,嘴上虽未说什么,心中却是一个个暗自点头:这女孩儿端庄大气,胸藏锦绣,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分明比那位六小姐要强许多,庄大夫人摆着这么好的儿媳妇不要,偏要找个没心眼的,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没有搭上,以后恐怕有得悔呢。   华灼安坐如山,程宁却坐不住了,她原就不爱听戏,尤其是在这花棚里,华灼被陈夫人拉住,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在程夫人身边拧来扭去,静不下来。   知女莫若母,程夫人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终是舍不得女儿这样拘束,便开口笑道:“陈夫人倒是个懂得听戏的,那戏词儿我也有此听不大明白,不知可否请陈夫人讲一讲?”   陈夫人怔了一下,有些莫名,这位程夫人一向不大好亲近,从来只有别人巴着她说话的,却没有她主动跟人亲近,一时也不好多想,笑应道:“自是从命。”   于是移坐到程夫人身边,就着现在唱的戏词讲了几句,忽又想起了华灼没有跟着坐过来,便要回头喊她,不料却正瞧见程宁蹑手蹑脚地拉了华灼沿着花棚角落往外走,眼看着已快走出去了,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噗哧一笑。   “程夫人,这两个孩子感情好着呢。”   心里却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在这里碰上华灼,她便是死拖活拽,也要把女儿拽了来。   程宁那样内向的女孩儿,都爱跟华灼亲近,可见真是个细心体贴的,音儿性子孤僻高傲,正是该和这样的女孩儿多来往,时间长了,兴许就能改一改那性子。   程夫人笑道:“其实宁儿与灼儿相识也不久,却是投了脾气,也是灼儿心性好,能体谅人,对谁都让三分,她们玩在一处的几个女孩儿,便是没有谁不喜欢她的。”   陈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在旁人都忙着取笑音儿的时候,唯有华灼肯出言劝慰,而且还是在与音儿素不相识的前提之下,心性之佳,由此可见,当真称得上品性高洁一语。   却说华灼被程宁拉出了花棚,跑出一小段路,便见程宁停下脚下,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道:“可憋死我了,华姐姐,亏你还能在里面坐得住。”   她对华灼可真是佩服了,在被庄大夫人那样对待以后,还能安之若素的,若换了她,只怕早就委屈得哭鼻子了。   华灼被她的可爱模样逗笑了,道:“其实我也坐不住,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程宁认真看了她几眼,道:“华姐姐,庄夫人对你那么过分,你便不觉得委屈么?”   “怎么会委屈?”华灼奇怪地反问:“庄伯母不喜欢我,必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我心里把她当母亲一样看待,不论她怎么待我,我都敬着顺着。”   这便是为媳之道,若没有这样的觉悟,她也不会腆着脸借这次机会来见庄大夫人,与上一世的经历相比,其实庄大夫人先前的态度,已经是非常含蓄和善了,出自书香世家,又是三品诰命,庄大夫人的修养,与那等商户妇人不可司日而语。   “说得好,若是天下做媳妇的都有这等觉悟,便不会有那么多婆媳不睦,家宅不宁的事情了。”   一个婀娜身影自花树后转出来,一身粉色宫装,笑容如温柔似三月春风。   华灼吃了一惊,转过身来,旋即面上也带了笑,道:“凤表姐,你怎地也在此?”   来人正是林凤。   “我是应卢国公府小姐的邀请过来听戏,方才在中间那座里花棚中隐约看到有个身影跑过,像极了你,便跟过来瞧瞧,不想竟听到一番高论,发人深省呢。”   华灼下意识地往花棚那边看了看,最中间那座花棚,也是最大的一座,不用说,卢国公夫人和小姐们都在里面,方才庄大夫人带着华烟也过去了,舞阳县主可能也在里面,林凤竟然抛下她们,径自跑了出来,就为了看到一个像自己的身影,倒真让她心中感到几分欢喜与温暖。   第261章 新的想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边有几间暖阁,咱们到那里吃茶去。”   林凤聪慧绝顶,虽然只听到华灼说的那一句话,却已经猜出什么来,因此已有了细问的打算,自然便要寻个人少的地方。   华灼低头想了想,请人联手保媒这件事,如果能得到镇南王府相助,希望就更大了一层,当下也没有拒绝,只是看向程宁,笑道:“程妹妹呢?”   程宁见了林凤,面上便又有此拘束,往华灼身后躲了躲,道:“华姐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华灼拍拍她的肩,道:“不用紧张,凤表姐人很好,虽是镇南王府嫡长孙女,但从不摆架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凤也笑道:“你是户部侍郎之女,我听说过你,喜欢诗词是不是?”   程宁“啊。”了一声,欢喜道:“是,是的,你真的知道我?”   “当然,她们都说,户部侍郎家的女儿十分可爱,只是性子内向,总不爱出来走动,难得一见呢……”林凤轻笑着道。   程宁被夸得脸蛋红红的,再看林凤,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陌生畏惧,只觉得这位准郡主真是温柔美丽,和善可亲,一点也不像别的宗室女,总是高高在上不带正眼瞧人。   华灼眼中含笑横了林凤一眼,论起春风化雨收拢人心,这位凤表姐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为手段高明的一个,便是连她自己也没逃过这一手,心心念念想着要疏远林凤,却始终没能做到。   林凤面上的笑容越发地温柔动人。   说话间便到了暖阁,里面原有几个女孩儿坐着在闲聊,林凤也没冒然闯进去,招手把伺候在外面的卢国公府的一位管事妈妈叫起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位管事妈妈立时便进了暖阁,不知道怎么说的,反正不大一会儿,里面的几个女孩儿便都出来,往别处去了。   管事妈妈又领了几个丫环,迅速把暖阁里打扫干净,重新摆上茶水点心干果,恭恭敬敬把林凤三人请了进来,道:“三位小姐只管放心在里面坐着,外头自有人守着,不会教人来打扰了雅兴。”   言罢,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凤表姐,好威风啊……”华灼打趣她,不是林凤,只凭她和程宁,可享受不到这样高规格的对待。   程宁看看林凤,见她依日笑容温柔似水,心里一松,不由得便附和着华灼,用力点了一下头。   丫环们都被留在外面,暖阁里没有留人伺候,林凤也不是那么娇生惯养,伸手自己倒了三盏茶,往她们两个跟前一推,道:“润润嗓子吧,话说多了,也不怕口渴。”   “程妹妹,来,吃茶,凤表姐心疼咱们呢。”   华灼嘻嘻哈哈,程宁也就更加放松,跟着使劲地笑。   吃了两块点心,说了几句闲话,待到暖阁里气氛更加融洽轻松,林凤才语声一转,问道:“你先前那话有来头,可是庄夫人她为难你了?”   华灼犹豫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措词,却听程宁已经抢先道:“岂是为难,当着好几位夫人的面,给华姐姐没脸呢,亏得是华姐姐不计较,换了我早就哭死了。”   她实在是为华灼抱屈,林凤一问,偏偏华灼又没有立时回答,她忍不住一下子就脱口而出。   林凤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明知不会给你好脸色,偏凑上去做什么……”   华灼轻轻撮着茶水,神色从容,应道:“早晚总是要见面的,早见面总比晚见面好,对彼此的脾性都心中有底,以后才好相处,凤表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很多新媳妇都是成婚后第一天给公婆敬茶,才头一回见到公婆,什么脾气喜好全然不知,两眼一抹黑,说话行事便没有底,有时候惹得公婆不高兴,还茫然不知,委屈无比。时日长了,自然是彼此越看越不顺眼,关系越处越僵,不是婆婆拼命打压儿媳妇,往儿子屋里塞人,就是儿媳妇对婆婆阳奉阳违,明里奉承,暗里诅咒怎么还不死。   她是绝对不会让这桩婚事被人搅了的,反正从一开始就知道庄大夫人不会喜欢她,刚才那次见面,更加确认这一点,她不可能成为那种宛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女孩儿,所以想要努力扭转庄大夫人对她的印象,讨得未来婆婆喜欢的想法,就此泡汤,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庄大夫人接受她的存在,认清不管喜欢不喜欢,这个叫做华灼的女孩儿,都会成为她的儿媳妇这个事实。   让庄大夫人接受事实,比讨她的喜欢要容易得多了。   林凤噗哧一笑,道:“真不害臊,你就知道你一定能嫁过去?我听说你们两家有个一年之约,离约满还早着呢,这中间什么变数都会有的。”   “事在人为……”华灼望着她,目光一眨不眨。   林凤一怔,奇怪道:“你看我做什么?”忽地有所悟,紧接着又道:“我有什么可帮你的?”   华灼笑而不语,她是有让镇南王出面保媒的想法,再不济,镇南王世子也行,不过世子显然不如镇南王的分量足,只是这话不能由她自己说出来,要看林凤的悟性了。   其实她最开始并没有打镇南王府的主意,理想的状况是让庄铮请出枯月大师、孙大儒,还有庄二老爷,三家联手保媒,足以让庄大老爷不敢拒绝了,只是自那天八秀把她写的信交给庄铮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恐怕是事情进行不顺利,华灼心中的紧迫感一天胜过一天,再加上今天庄大夫人明显那么偏爱华烟,碰巧又遇上了林凤,她也是突然灵机一动,凡事总得有个保险,万一庄铮那边事不成,能请出镇南王来保这个媒,也是好的。   林凤思索了片刻,她不知道老祖宗的打算,自然就不能体会到华灼心中的紧迫焦急,因此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保媒上去,一会儿无奈笑道:“你若不方便说,好歹给我个提示,我可不是你肚里的徊虫。”   程宁噗哧一笑,知道华灼和林凤现在说的事很重要,所以她就没再开口,但实在是林凤的形容十分有趣,忍不住就笑了,笑了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我去外头听一会儿戏去……”脸红红地便躲了出去。   只剩下自己和林凤,华灼想着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不能继续矜持下去,目光在暖阁里四下一扫,起身拿起一只装饰用的梅瓶,轻轻地放在林凤面前。   “这是描金牡丹白釉梅瓶……梅瓶,……梅……媒?”   林凤果然是反应迅捷无比,不过一、二个呼吸,就立刻明白了华灼的意思,脸色一变,道:“竟然紧迫到这种地步,莫非是庄家真的要毁约?”   婚姻之事,讲究个两厢情愿,本来庄家和荣安堂已经有了一年之约,只要华顼在任上表现出色,这婚约自然就是水到渠成,而华灼现在居然想要请镇南王府出面保媒,显然是这个一年之约出问题了。   难道是庄家反悔了?想到庄大夫人今天公然带着华烟出席卢公国府的聚会,林凤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华灼苦笑一下,如果只是庄家要毁约,她又何必这样焦急,更不会想出找人联手保媒来逼庄大老爷允婚的法子。   “还有别的事?”   从华灼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林凤更加吃惊。没听到有什么风声传出来呀,究竟什么事情,竟然让华灼走投无路到这种地步,求到了镇南王府的头上,她可知道这位表妹的性子,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颇有怨气,骨子里又刚烈如火,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是绝对不会来求人的。   华灼轻叹一声,微微摇头,老祖宗的打算,她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要牵扯到荣安堂的秘密,沉吟了片刻才道:“凤表姐若觉得为难,便当我没提过,这事儿原也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其实我本来是想请枯月大师与孙大儒、还有庄二老爷出面,只是还不知道他们肯不肯,今儿与你说这个,不过是怕事情难办,本也没想着……”   “妹妹不用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已有数了,这件事待我回去与爹爹商量,不出几日,必给你答复。”   林凤打断了她的话,华灼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有心要一帮到底,但是她也知道轻重,不敢一口承诺下来。父亲是肯定会帮华灼的,可是母亲那里,想都别想,她并不想为了华灼的事,而让父母之间的关系更加疏远,更何况保媒这种事情,父亲出面还稍嫌轻了点,最好是能说动爷爷。但老王爷不管事很久了,肯不肯出面,她也不知道。   “不论成与不成,我先谢过凤表姐。”   华灼知道林凤肯答应找镇南王世子商量,已经是尽力,也不觉得失望,笑盈盈地帮她添上茶。   林凤借着吃茶的工夫,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   好事多磨,自古皆然,只是为什么八妹妹会这样着急呢?   第262章 一记耳光   “我道怎么一转眼不见了你,原来竟是躲到这儿来与人说悄悄话来了。”   暖阁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然后舞阳县主一脚迈了进来,脸上带着笑,伸手在火盆上烘着,口中仍不停地说着话儿。   “还是这儿暖和,花棚里透着风,看着景儿好,其实不耐久坐……哟,这不是华家八小姐么,人见人爱的,怪不得林妹妹狠心舍下了我。”   “县主万福。”   华灼行了一礼,心中暗自警惕,感觉舞阳县主来者不善。卢国公府的下人也是势利,先前还说在外头守着,不会让人进来打犹,结果来了位县主,她们谁也没吭一声,刚才帘子掀开时没看到八秀,也不知是不是被诓着听戏去了,还是被舞阳县主身边的人给拉走。   林凤笑了笑,道:“舞阳姐姐可是怪我没拉着你一道走?方才我见你与卢国公府的顾二姐姐聊得正欢,实是不忍心搅了你们的兴致。”   “不过是被她缠着向我打听温泉庄子的事情,想要买下我名下那座温泉庄子,我哪舍得,只是不好一口回绝,所以才跟她扯了一会儿皮,磨得我嘴皮子都快干了,华妹妹,劳烦给我倒杯茶来。”   舞阳县主的口气,颇有此拿华灼当丫环使的意思,华灼倒不介意,丫环们都没跟进来,屋里三个人,她的身份最低,给舞阳县主倒杯茶,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待要伸手,却被林凤拦了下来。   “舞阳姐姐,你瞧你手都冻僵了,需得动动,才暖和得快此。”   方才的大事,林凤不敢一口给华灼承诺,但是这等小事,她维护起来,却是不遗余力。   舞阳县主翻了个白眼儿自己倒了茶,一口喝干,然后才对林凤道:“别人不知道,还当她是你亲妹妹呢,就是亲妹妹也没有这样护着的,倒像我委屈了她似的,你可知道,外头多少人想给我倒茶,我还不乐意呢。”   “县主说得是,只怪我刚才手慢。”   华灼笑嘻嘻地,给舞阳县主添上茶,一点小事,她还不想惹得舞阳县主不快。这次林凤没拦她,被支使着倒茶和主动添茶是两回事,刚才华灼还给她添茶呢,这是亲密,并非低人一等。   林凤也主动缓和气氛,转开话题,问道:“你方才说顾二姐姐要买温泉庄子?我记得卢国公府名下有三处温泉庄子,怎么她还要买你的?”   “你忘了,去年硕大姐姐出嫁,带走了一个温泉庄子,剩下的两个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不出泉水了,另一个……好像是说前几日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只大野猪,闯进了那个温泉庄子,被发现后四处逃窜,最好笑的是,竟然摔进了温泉里,虽抓了个活的,可是那泉水也脏了不能用了,等过了年卢国公府打算把那个温泉庄子卖了呢。”   舞阳县主边说边咯咯地笑,显然是觉得一只大野猪摔进泉水里,那场面十分好笑。   “虽说水脏了不能泡燥,但仍可以温泉周围种些花草,那里比别处暖和好多花都能提早盛开呢,卖了岂不可惜。”林凤道。   “卢国公府的人,每年洗尘日都要到温泉泡着,不能泡燥那温泉庄子留子又有什么用,他们才不在乎那点花花草草。”   舞阳县主随口道忽地眼前一亮,看着华灼道:“华妹妹,你们荣安堂在京里没有温泉庄子吧,洗尘那日,你到我的庄子上来吧,用温泉水净身,对皮肤极好,岂不闻诗人曾云:温泉水暖洗凝脂,你的肤质原就好,用温泉水洗一洗,只怕更招人爱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再过三日,就不会再有什么聚会了,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七洗尘,祭灶自不用说,家家备了丰盛的食物谢灶五,二十四扫尘,便是打扫屋子,清洗器皿,换桃符,这些事儿差不多要干上二、三日,干完了正好到二十七,痛痛快快地洗个燥,洗去一身尘,换上新衣裳,干干净净迎新年。”   普通人家洗尘,自然是烧桶热水就完事,但像舞阳县主或是卢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满足于烧桶热水,有牟温泉庄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华灼有些心动,她还没见洗过温泉呢,两世加起来,也只是听说过,倒不是荣安堂置办不起温泉庄子,实在是淮南府那里根本就没有温泉。   不过和舞阳县主虽是说过几次话,但关系可并不融洽,她突然这么热情地邀请,华灼可不敢轻易答应,只得道:“多谢县主厚爱,只是我那日已有了安排,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舞阳县主眉尖一挑,道:“华妹妹,这可是不给我面子喽?怎么,怕我害你不成?到那日,顾二姐姐也会来,我又不是只邀你一个,你怕什么?”   “哪儿的话,县主说笑了……”华灼心里更觉得不对劲,她跟舞阳县主并不相好,哪有这样强邀人的。   “舞阳姐姐,你可晚了一步,我先邀了八妹妹呢……”林凤看出华灼不想去,习惯性地又护上了。   华灼苦笑,舞阳县主可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人。   果然,舞阳县主立刻就沉下了脸,道:“林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凤柔柔地笑着,道:“舞阳姐姐又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舞阳县主气道。   “我也没有……”林凤轻描淡写,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又抹了一次舞阳县主的面子。   “华妹妹,你可要好好想想,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敢拒绝我……”舞阳县主索性撕破了脸皮,不再跟林凤扯皮,直接找上了华灼。   华灼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背心一冷,有种寒毛倒竖的感觉,见鬼了,最近她安分守己得很,没出什么风头呀,怎么舞阳县主又盯上她了?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她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县主可是有事要与我说?若是如此,县主只管直言,华灼自当尽力。”   黄鼠狼给鸡拜年,鸡不吓死才怪。好吧,舞阳县主不是黄鼠狼,她也不是鸡,可是突然这么热情如火,真的让人感觉得心慌啊,尤其是邀请不成直接就威逼,简直就是把“不怀好意”。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她敢答应才怪。   舞阳县主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渐渐缓了下来,欲言又止,看向了林凤。   林凤立刻就知道舞阳县主这是不想当着她的面说,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起身,笑道:“方才茶吃多了,我去更衣,八妹妹,你替我陪陪舞阳姐姐,我很快就回来。舞阳姐姐,我先失陪了。”   言下之意,是要华灼不用担心,她不会离开太久。司时也是告诉舞阳县主,别想做什么对华灼不利的事情,有什么话赶紧说。   待林凤出了暖阁,华灼就看向舞阳县主,又给她添了一次茶,才笑道:“县主,咱们见过几回,虽不是朋友,但也算得上熟人了,若你真有难处,华灼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舞阳县主抓起茶盏,再次一口饮尽,随后把茶盏往几上重重一放,道:“你这人也算爽快,那我就不跟你玩虚的,拐弯抹角的话,我还怕说了你也听不明白。只是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今日之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再有第三人知道,你信不信我可以让皇舅舅灭你全族。”   华灼哪里会被她吓住,舞阳县主再受宠,当今圣上也不会这样任她胡来,不过也隐约猜出舞阳县主的心情,大抵是拉不下面子,又或者是要说的事情有些羞于启齿,这才借故发狠,于是她很配合地在面上唯唯诺诺,道:“请县主放心,我守口如瓶。”   舞阳县主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然,是不自觉的,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紧张,以及因为得到华灼的承诺而随之放松。   “我问你……”她咬了咬唇,一狠心,豁出去了,“我问你,你跟韦浩然之间,是什么关系?”   “啊?”   华灼被问得直愣神,她和韦浩然之间有什么关系?唔……确实有,他是庄铮的表哥,以后也就是她的表哥了,不过……这让她怎么回答,毕竟婚事还没过明路,眼前义变数横生。   正在她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时,舞阳县主的脸色已经渐渐变得十分难看,她把华灼的犹豫看成了欲语还羞。   “无耻!”   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打在了华灼的脸上,打得她脸一歪,震动使插在白裘帽檐上的那朵红玛瑙芍药花松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几片。   “县主?”   华灼捂住脸,惊愕地看着舞阳县主,眼神中有几分迷茫,也有几分羞辱,更多的却是愤怒。   “县主,请给我一个理由,否则,即便你是高高在上的县主,我也会把这一巴掌讨回来。”   “你还有脸问?”舞阳县主冷着脸,“我警告你,以后不纠缠着他,否则,我能打你一次,就能打你两次、三次,打到你再也不敢出来见人……”   第263章 顾二小姐   话到这份上,华灼要是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了一记耳光,就真是反应迟钝了。   “县主,请慎言,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经不起你肆意污蔑。”华灼怒极反笑,一只手轻轻揉着面颊,“县主,你要向我道歉。”   “我污蔑你?”舞阳县主冷笑一声,“若是污蔑,我方才问你,你为何不敢答?你自己行为有失德行,还怕人说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答得慢一点也成了错?   华灼简直被舞阳县主的胡搅蛮缠给弄得说不出话来,噎了好一会儿,才尽力压下心中的怒火,试图心平气和地解径:“县主,你误会了,我和韦世兄只是相识……”   “相识?只是相识,在佛光寺,他对你百般维护?只是相识,他与你相约西山赏梅?华灼,你好不要脸,一个庄铮,一个燕狂,再有一个串浩然,你要勾搭几个才满意?”舞阳县主冷嘲热讽,娇美的面庞因妒色而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县主!”华灼再也压不下心中的愤怒,声调不自觉地高了八度,“我华灼虽不如县主身份尊贵,但女儿家的本分,我从未有一刻逾越,即便是在佛光寺见过韦世兄几回,也是不曾违了半点礼数,不知县主何来百般维护之语?至于西山,更只是偶遇,并非什么相约,县主自己心中别有他念,只管寻他去,休要把我想得如县主一样……”   说到这里,她语声顿住,忍了又忍,终于把后面一句“论不知廉耻,我不如县主”给咽回了肚子里。   不是吗?今天闹这一出是所为何来?分明是舞阳县主自己对韦浩然有淑女之思,可是韦浩然那是什么性子,八成是看了出来,然后一通胡言乱语狠狠打了舞阳县主的脸,结果这位身份尊贵的宗室贵女就把这一记耳光回到了自己的脸上。   要怪,只能忙韦浩然曾经帮过她几次,勾起了舞阳县主的嫉恨之心,迁怒了。   现在华灼倒是庆幸自己没答应去舞阳县主的温泉庄子,在这里摊牌,总还顾忌着主人家,舞阳县主不过是打了她一记耳光,若到了温泉庄子上,恐怕想怎么整她都行。   舞阳县主被揭了底,已是恼羞不已,更兼得听出华灼语中的未尽之意,面上更是羞红一片,怒道:“你、你胡说,我心中哪有什么念头……总之,记住我的警告,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语毕,她转身拂袖而去。   “哎,啥……”   这时林凤正好回来,当头就被舞阳县主给撞了一下,亏得被身后的丫环扶住,这才没摔倒,但舞阳县主就没那么好运了,她走得快,这一撞反回来的力道也大,身边又无物可扶,于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华灼叹了口气,上前扶她,却被舞阳县主一把推开,道:“不用你假好心。”自己站了起来,再次冲出了暖阁,脚步竟比方才还快。   “这是怎么了?”   林凤一边揉着额角,一边进来,还时不时往后张望一眼,她还从来没见过舞阳县主这样失态的样子,待到转过头来,看到华灼,顿时又吃了一惊。   “你的脸上……她打你了?岂有此理。”   华灼白白嫩嫩的面颊上,五拇指印鲜明无比。林凤的脸色终于变了,带出了几分怒意,舞阳县主这样做,分明就是不给她面子,刚才她走之前,明明已经暗示过了,让舞阳县主不要太过分。打人不打脸,华灼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算了,一点小误会。”   华灼摇了摇头,低头捡起摔碎玛瑙芍药花,又把随身带的帕子折成三角,然后蒙在脸上,挡住了脸上的指印。   “凤表姐,一会儿有人问起,就说今儿吹了风,我脸上起了疹子。”   她没向林凤告状,告了又怎么样,林凤难道就能奈何得了舞阳县主,别说她还没入宫封妃,就算现在已经是皇妃了,也不可能教训皇帝的外甥女,换成崔皇后还差不多。既然告状无用,自然就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成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不过华灼已经心中发了狠,韦浩然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要算到她头上,她奈何不了舞阳县主,但是让庄铮去教训一下韦浩然,想来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怎么行,听完戏,卢国公大人还要把今天来的女孩儿们都召过去说话,独你一人蒙着脸,岂不是摆明教人说闲话。”   林凤急得转了两圈,忽地一咬牙,道:“你跟我来。”   说着,拉住华灼的手,就走出暖阁。   “小姐,出什么事了?”   两人的丫环围上来,还有几个卢国公府的下人。尤其是八秀,看到华灼蒙着脸,娇集的脸上已经变了色,哪怕再迟钝,也知道必然是出了事。   林凤脚下不停,拉着华灼边走边道:“没事,你们留下,不用跟过来,我带八妹妹去寻顾二姐姐玩儿。”   华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想也不是害她,便对八秀一摆手,道:“没事,你自去听戏去。”   八秀虽不机灵,但也不是一点眼色都没有,哪里肯离开,只远远地跟着。林凤带来的那个丫环梧桐见状,自然不好一个人留下,便也跟了过来,其余人等倒是不甚在意地留在了原地。   林凤对这卢国公府似乎是熟门熟路,一路尽捡偏僻无人的小路走,倒也没遇上几个人,穿过一条通幽小径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栋绕着花墙的秀楼。敲了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谁呀”然后一个穿着藕色百合袄的小丫头过来开了门。   “咦,是林小姐呀,你怎么这会过来了,二小姐在花棚听戏呢。”   林凤笑了笑,道:“我方才到处闲逛,走得累了,正好来顾二姐姐的秀阁歇歇,春儿,你不会不让进吧。”   春儿将门全部拉开,笑嘻嘻道:“怎么会呢,若回头二小姐知道我把林小姐拦在外头,还不扣我的月钱。咦,这位是?”   小丫头这会儿才看到华灼,见她蒙着脸,不由得好奇地打量。   “是我表妹,华家的,春儿,劳你跑个腿,悄冉地把顾二姐姐请回来,可别惊动了旁人,不然一群人涌过来,可就烦死了。”林凤轻轻笑着,随手摘下腰间一只香囊塞进小丫头的手里。   春儿见这香囊精致无比,香味儿又极好闻,爱不径手,口中却道:“林小姐这不是寒碜我嘛,不过跑个腿儿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凤笑了笑,道:“我是诚心谢你的,你若不要,还我。”   春儿忙把香囊往身后一藏,笑道:“谁说不要。我晓得了,林小姐是在前头被人缠怕了,到这儿来躲清闲的吧,且放心,我一定悄悄地把二小姐请回来。”   说着,小丫头转过身,大声喊了一声:“子语姐姐,林小姐来了。”然后就一溜烟地出门了。   从秀阁上下来一个绿罗衣裳的丫环,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容色虽不起眼,但却透着几分书卷气,见了林凤,忙行了一礼,道:“春儿这丫头还是毛毛躁躁的性子,林小姐来了,也不请进来,她人呢?”   一边说,一边就将林凤和华灼请进了西花厅里,又唤了个小丫头过来奉茶。八秀和梧桐本是远远跟在后面,这时也借机跟了进来,不过没进西花厅,只在花墙围成的院子里待着。   “我让她去请顾二姐姐了。”林凤替春儿解释了一句,然后反问道:“子语,你今儿怎么没跟着顾二姐姐去听戏?”   “我今日身上不大舒坦,便留在屋里休息。”子语轻笑着解径。   林凤若有所悟,见子语站着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双腿夹得很紧,面上也略略泛着白,便心中有数,忙道:“那你回屋歇着吧,这儿不用你招呼。”   “这怎么使得,二小姐不在,墨言也去听戏了,我若再走了,岂不是太失礼了。”子语勉强笑道。   华灼这时也瞧出来了,这位子语姑娘大抵就是顾二小姐身边的大丫环,今天留在屋里没出去,是小日子来了。于是悄声对林凤道:“让奉茶的那个小丫头留着伺候就成。”   林凤微一点头,又劝了子语几句,终于把她劝了回去,随后又把留下来伺候的小丫环也遣到了西花厅外,才道:“顾二姐姐善调胭脂,你面上的指印虽一时消不去,但若用冰块敷一敷,就不会肿起来,再让顾二姐姐以胭脂调色遮掩,便不会让人瞧出来了。”   华灼一想,这还真是个法子,倒也不再多言。   不大一会儿,顾二小姐就回来了,把一干丫环全部撇在外头,独自一人进了西花厅,笑道:“好你个林妹妹,神神秘秘地搞什么,误了我听戏,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可不依。”   林凤也不与她卖关子,直接指着华灼道:“她是我的表妹华灼,在你家中受了些委屈,旁的我也不追究了,只要你保住她的面子就成。”   说着,便示意华灼把帕子从脸上摘下来。   第264章 妙手回天   华灼脸上的掌印,比先前更加明显了,甚至已经微微有些肿起,可见舞阳县主下手的时候,打得十分重,一点儿也没有留手。   顾二小姐原本还笑意盈盈,只当林凤是在跟她开玩笑,待见到华灼脸上的掌印,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惊道:“是谁打的?”   在卢国公府里,自家祖母请来的客人被打了,不管是谁打的,这都是不给卢国公府面子,谁敢这么大胆?   林凤知道轻重,自然不会说是舞阳县主打的,虽然这种事情,事后卢国公府一打听就能知道,毕竟当时暖阁外头还有卢国公府的下人在,说了也没用,卢国公府难道还会为了区区一个华灼,去跟公主府叫板不成。   “别追根究底了,还不赶紧派人去取冰块来,还有你那手调胭脂的本事,全都拿出来,若伺候不好八妹妹的脸,我唯你是问。”   顾二小姐也知道事情严重,不再多问,连忙起身道:“这里不方便,到我的闺房去。”一边走,一边就喊了丫环去冰窖取冰。   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把华灼的脸给伺候好了,冰块消去了指印上的浮肿,顾二小姐调的胭脂也是一绝,十分贴近她本来的肤色,连打上三层胭脂,就把指印完全遮掩住了,只要胭脂不掉,绝就看不出异样来。   “总算不负所托,华妹妹,来,照照镜子,看看满意不满意?”   顾二小姐忙活了这一阵子,显是心里也是紧张的,汗都出来了,一停手就拿出帕子在额角擦了擦。   华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起身给顾二小姐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姐姐妙手回天。”   顾二小姐连忙扶起她,道:“别,华妹妹你这样说倒让我惭愧了。原就是我们府上招待不周,妹妹不见怪,已是宽宏。”   “行了行了,这事儿你们谁也没错,错的是动手的那个。”林凤在一旁笑道。   顾二小姐神色一动,刚才不好问,现在林凤又提起,她忍不住又想问个究竟了,不料才启唇就见林凤对她使眼色,两人原就相熟,立时就明白这话不好问,只得又忍下了。   华灼也是知趣的,她和顾二小姐并不相熟脸上既已无事,便不方便再多留了,于是笑道:“叨扰姐姐已久,便先告辞,再不走,怕是一折戏都听不到了。”   顾二小姐一怔,除非是极好的姐妹,否则她平日甚少会请人到秀阁里,偶尔有人能进来,都不免要赖上半天还得蹭她几盒胭脂才肯走,今日若不是华灼被打,她身为主家责无旁贷,而且人又是林凤领过来的,也不会主动请华灼进她的闺房,本来还以为华灼会多坐一会儿,不想脸上才弄好,立时便要走,知情识趣倒是搏了她几分好感。   “华妹妹且等一等。”   她转进内室,取了两盒色泽不司的胭脂出来放入华灼手中,然后方笑道:“我也不耽误你听戏,这几盒胭脂都是我亲手调的,聊表心意,算我为今日招待不周给妹妹赔个罪,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华灼也不客气,道:“姐姐调的胭脂细腻飞滑,远胜外头买的,我心里极喜欢,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向姐姐索要哪里还会嫌弃。”   本来还想给顾二小姐回个礼,但一摸身上,实在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作为回礼,腰间挂的那只双鱼羊脂玉佩太过贵重,不适合用在当下,只得罢了,心里暗暗记下等回去以后,给顾二小姐送两个她亲手绣的香囊过来。   “你先去吧,自己小心些,别离了人,我再陪顾二姐姐说会右话。”   林凤却没走,只是隐晦地提醒华灼不要再单独跟舞阳县主相处,舞阳县主再张扬,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再对她动手。   华灼知道她的意思,点头便喊上八秀,径自出了秀阁。   “林妹妹,这下子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顾二小姐拉着林凤问道。身为主人,发生在自家的事情,她不可能不过问,说实话,虽然挨打的是华灼,但没面子的可是卢国公府,这记耳光,至少有一半打在卢国公府的脸上。   林凤神色沉了下去,道:“是舞阳县主打的,你又能如何?”   顾二小姐大气,道:“原来是她,也是,只有她才敢这么不顾卢国公府的面子,真是可气。”转而又羞愧起来,“我本还想替华妹妹出口恶气,可是竟然是她……恐怕只有祖母才能呵斥几句,今儿祖母心情正好,为这点事坏了祖母的兴致,又有些不值,林妹妹,今日恐怕真的只有委屈华妹妹了,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礼,你看可使得?”。   只是一个华灼,当然不值得顾二小姐郑重其事,而是看林凤的面子,这样说,是给林凤一个交代。而林凤留下来单独跟顾二小姐说这件事,自然也是要给华灼讨好处,让卢国公府的嫡女亲自登门道歉,也算是给足面子,有个交代了。   于是她微一点头,道:“华妹妹眼下正住在荣昌堂中。”   华灼在荣昌堂的处境,林凤就是不用问,也能猜出大概,荣昌堂跟荣安堂从来就不对头,所以顾二小姐如果能亲自登门道歉,也算变相地给华灼撑腰了。在不知道老祖宗的打算的前提下,林凤这样做,确实对华灼很有帮助,基本上也能抹平华灼被舞阳县主打了一耳光所受到的委屈。没办法,总不能让华灼打回来吧,就是有皇帝给华灼撑腰,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顾二小姐是何等样的人物,一听就明白了林凤话里暗藏的意思,不由得笑道:“华妹妹上辈子不知烧了多少香,这辈子竟有了你这样替她费心着想的姐姐,我若是也有这样的姐姐,死了都甘心。”   “少胡说……”林凤笑骂了一句。   便在两个女孩儿说笑的时候,八秀这会儿也正缠着华灼追根究底,华灼原不想说,但看这丫环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只得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谁知道不说还好,一说那眼泪珠儿竟然真的就掉下来了。   “呜呜……都是我没照顾好小姐……呜呜呜……我不该离开小姐……”   “别哭,这又怪不得你……”华灼替她擦擦眼泪。   “可是、可是小姐被人打了……呜呜,长这么大,就是老爷夫人也没打过小姐呢,我、我要是在场,一定不让她打你,哪怕她是县主也不行……”八秀一边抽泣一边咕嚷。   “也是我不小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快别哭了,前面有人来了,你再这样哭,人家还当是我欺负你了呢。”   八秀连忙一抹眼角,把眼泪全部擦干净,在别人家里,她可不能再给小姐丢脸。   几个不认识的小姐带着丫环们走过,华灼让在路边,礼节性地微微屈膝,这几位小姐中有人不理会她,径直走过,也有教养比较好的,停下脚步,给她回礼,然后继续前行。   “小姐,这里好没意思,咱们回去吧……”八秀忍不住又嘀咕,她真怕小姐再撞见舞阳县主,又要被欺负。   “你不想听戏了?”华灼笑问道,空气中隐约有唱声传来,卢国公府里养的这些小戏倌们嗓子确实好,清越嘹亮,隔得这么远,也能听得到。   “不稀罕……”八秀一甩头,她讨厌这个地方,就是在这里,自家小姐受了一辈子都没受过的大委屈。   “好,就听你的,跟程夫人说一声,咱们就回去,以后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好不好?”华灼宠溺着道。   “啊……就这样撇下程夫人,好像不大好……”八秀也反应过来,她们是托了程夫人的面子才来的,半途回去,程夫人心里恐怕要不高兴的。   “那怎么办?”华灼打着趣儿问她,这丫头虽然憨了点,但是并不是真的不分轻重。   八秀低着头,手指在裙带上绞过来绞过去,绞了好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那就……陪程夫人听戏呗……程夫人对小姐,还是极好的……”   “还是你通情达理,那我就听你的,走,咱们找程夫人去……”华灼眼中含笑,逗逗八秀,她心里的郁闷就消散了大半。   一记耳光而已,还不值得她时刻记在心上,有程夫人、陈夫人对她这么的人,有八秀这样可人的丫环,她应该为了这些对她好的人而开心,而不是为了一记耳光而让这些对她好的人不开心。   至于这一记耳光,暂且忘记好了,以后有机会再讨回来就是。   “呃……小姐,你戏弄我……”   八秀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了,感情自己纠结了半天,其实小姐早就拿定主意了,不过是逗她玩儿呢,顿就气哼哼地鼓圆了面颊。   华灼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得前仰后合,这丫头,是开心果啊。   八秀气鼓鼓了一阵,但看到华灼这样高兴的模样,那气没鼓多大一会儿,就全泄了,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第265章 又见炫耀   程夫人还在那个花棚里,陈夫人也在,两个还聊得挺开心,李、王、齐三位夫人也都在,还又多了四、五位不认识的夫人,靠在西边角上的一席,还坐着几位小姐,程宁也混在里面,只是不怎么说话,正低头把玩着手指,表情颇有些郁闷,华灼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抬头向外面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顿时欢喜地一提裙摆,迎了出来。   “华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先前去暖阁寻你,却扑了空。”说着,她又低声道:“这里好多人都不认得,话也说不上,没意思得很。”   “先前在暖阁里待得闷了,我就到别处避了避,虽都是些假花假草,可若心中有春意,赏玩一番,也未逊于春暖花开时呢。”华灼笑道。   程宁微微一吐舌,道:“也只姐姐这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闲情,我可不成,假的到底是假的,往日我瞧着真花真草,脑中便会自然浮现前人所赞诗词,可今儿瞧着这些假花假草,却是半点诗情画意也无。”   “可见你说你喜爱诗词都是假的,原就是心中没有诗情画意呢。”华灼取笑道。   程宁顿时就嘻嘻哈哈地笑了,道:“还是你知道我,我喜欢那些诗词,不过是爱其优美,其实心中是没有什么诗情画意的,若是有,我早就成了出口成章的才女了,京中十秀,必占一席。”   “人贵自知,只凭此一点,程妹妹你便足称贵女,那什么秀不秀的,谁又在乎呢。”   程宁的性子其实直率得很,华灼跟她说话也觉得轻松自在,两人说得高兴,索性就站在花棚出口处聊了起来。程夫人在里面瞧见了,面上的笑容越发多了。陈夫人却是又后悔了一回,要是音儿也来,该多好啊。   “哟,你这是在听戏呢?刚才戏到高潮时不见你的影儿,这会儿压轴戏都唱完了,你倒回来了,可真会挑时候啊。”   正在华灼与程宁聊得高兴的时候,华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嘲热讽的,意思是听戏的时候华灼跑得不见踪影,现在戏唱完了,卢国公夫人准备见一见今天来的各家小姐的时候,她就又凑过来了。   “六姐姐什么时候出来了,若不见人,只怕庄夫人要担心了吧。”华灼转过身,对着华烟微微一笑。   现在不巴结着庄大夫人,以后就没机会了哟,比言辞的锋利,华灼可不会输给华烟这个缺心眼。   “哼。”华烟白了她一眼,心情正好,并不跟华灼计较,而是举起挂在腰间的一块芙蓉玉佩,得意地炫耀着,“这是卢国公夫人刚刚送给我的,旁人都只是红封,独我一个是玉佩。”   华灼一皱眉,卢国公夫人与庄大夫人交好,但也未必会对华烟另眼相待,恐怕是庄大夫人有意要让华烟出风头,所以说动了卢国公夫人,故意帮衬呢,这样一来,自己可就真要落在下风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倒也不急着争一时的风头,今天自己在卢国公府受了委屈,无论如何卢国公府都要表示一二,所以这个下风也不会落多少,只是请人保媒的事情,必须要加快进行了,夜长梦多,她虽然并不是非庄铮不嫁,但也不想白白让老祖宗算计了去。   她这样想着,一时就走了心思,压根就没在意华烟的炫耀,倒把特地跑过来找她的华烟又给气着了。   “我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呢?一点教养也没有,怪不得庄伯母不喜欢你。”   气上心头就有此口不择言,华烟实在不明白,比身份,她是本家嫡女,华灼是嫡支的嫡女,就差了她一层,比容貌,她也更胜一筹,在京里淑嫣圈中,也算得是首屈一指,华灼本该处处仰视她,可是偏偏事实却是处处无视她,不管她在华灼面前怎么炫耀,这个什么都比不上她的女孩儿就当没看见一样,不嫉妒,不羡慕,甚子连点儿自卑之心都没有。   “六姐姐,对不住,我一时走神了。”   华灼笑笑,没接华烟的话茬儿,缺心眼儿的女孩儿,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口无心,她要是连这也计较的话,当时被舞阳县主打耳光时,早就不顾后果狠狠一记耳光打回去了。她不是有容人之量,只不过不想节外生枝。   华烟气窍生烟,看看,看看,就是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才是最气人的,她宁可华灼针锋相对的骂回来,那样她还觉得高兴一点,可是现在这样子,就好像她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装模作样。”   “喂,华六小姐,你够了没有,华姐姐又没得罪你,她一让再让,你却得寸进尺,到底谁没有教养呀。”   程宁听着,终于忍不住了,为华灼打抱不平。本来她还奇怪,华灼要见庄大夫人,为什么不从亲族里求长辈引介,反而要自己的母亲出面相助,现在看到华烟的态度,她算是明白了,这算什么姐妹呀,还不如她一个外人来得亲密。   华烟斜睨了她一眼,傲慢道:“你是谁呀,我们姐妹说话,关你什么事儿。”   “你……”   程宁原就不善言辞,哪里会跟人斗嘴,被华烟这么一说,脸蛋顿时涨得通红。   华灼眉头一皱,道:“六姐姐,我与程妹妹情逾姐妹,你这样说实是过分了。六姐姐还有事,只管忙去,想来还有许多人不曾见过姐姐手上这块玉佩呢,我和程妹妹去旁处说话,就不打扰姐姐了。”   程宁听出这里头的讽意,噗哧一笑,方才的气恼霎时间就消了。却是轮华烟涨红了脸,这分明是讽刺她爱炫耀,眼见华灼拉着程宁要走,她一把扯住衣袖,怒道:“你休走,把话说清楚。”   华灼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淡淡道:“怎么,六姐姐非要我嫉妒羡慕一番,才觉得高兴么?那么就当我嫉妒羡慕姐姐,我眼红,我难过,我欲泣无泪,还请姐姐放我一马,可好?”   “我、我……你……”   华烟被她的以退为进搞得说不出话来,她是要华灼嫉妒羡慕,可是要的不是这种嫉妒羡慕,这哪里是嫉妒羡慕,分明是不耐烦了,低头送瘟神的语气啊。   程宁捧着肚子,忍笑忍得都快抽筋了,对付这种娇蛮小姐,还是华姐姐的手段高啊。   “我……我……我真让你气死了!”   华烟气得一跺脚,果然拿华灼没办法了,玉佩拿在手里,挂也不是,扔也不是,火辣辣的烫手无比,她明明是来炫耀的,为什么却感觉被奠落的好像是自己。   正在恼怒尴尬却又不知怎么办时,从中间那座花棚里突然走出一个丫环,径直往这边来了,华烟仿佛见了救星,忙上前一步,道:“墨言,可是顾二姐姐寻我?”   那丫环笑了笑,绕过她,来到华灼面前,微微屈膝,道:“华八小姐,我家老夫人有请。”   华灼认得这丫环,正是先前在顾二小姐的秀阁里见过的,除子语之外另一位贴身大丫环墨言,心里顿时有数,想是顾二小姐已经把她被打的事情告诉了卢国公夫人,眼下就是卢国公府有所表示的时候了。   程宁怔了怔,看看因为表错了情而面色更加尴尬的华烟,一股大笑的冲动实在无法忍住,捂住嘴一转头冲进身后的花棚里,一头扑进了程夫人的怀里,把笑声全闷在了母亲的胸口。   “宁儿,发什么疯呢?”   程夫人被女儿的举动弄得直愣神,对着正在交谈的陈夫人歉意一笑,然后低声问程宁,程宁却只是笑个不停,气都快喘不上了,哪里还回答得了。   陈夫人却向外张望,正见着华灼跟在墨言身后离去的背影,方向正是往中间那座花棚而去,顿时失笑,道:“程小姐心地纯善,想必是在替灼儿高兴呢。程夫人,咱们先还商量着要带灼儿去见见卢国公夫人,看来是白操心了。”   程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是明白过来,不由得道:“那丫头我头回见她,就觉得是有福缘的。陈夫人,不如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   却是想到庄大夫人也在中间那座花棚里,担心华灼过去,又要被刁难,所以程夫人要联手陈夫人,给她撑腰呢。   陈夫人心知肚明,自是笑着点头,起身侧让,请程夫人先行。程夫人也不客气,拉了程宁的手,又对着花棚里其他几位夫人、小姐道:“戏听完了,咱们大家伙儿一起过去向主人家致谢吧,若不是卢国公夫人相邀,咱们哪得听到这样好的戏。”   有人起头儿,自然无人不愿,尤其是身边带着女儿的,更是乐得让女儿在卢国公夫人面前露露脸,要知道,卢国公府上,还有两位少爷没有定亲昵,虽说都是庶出,但公侯府第,就是庶出,也一样是抢手货啊。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了花棚,径直往中的花棚而去,如此一来,引人注目,倒把西边那间花棚里的夫人、小姐们也都吸引而来,凑起了热闹,一起涌入了中间的花棚。   不过片刻间,中间的花棚,已是人满为患。   第266章 私下交谈   此时,华灼正刚从顾二小姐手里接过一对耳坠,是卢国公夫人赏的,顾二小姐亲手递给她,绿松石的坠子,远不如华烟得到的那块玉佩贵重,但相对于那些只能得到一只红封做见面礼的小姐们,却又显得特别重视。   “祖母说,你今日受委屈了,这对耳坠稍作补偿,改日,由我亲自登门致歉,还请妹妹不要把今日的事放在心上。”顾二小姐低声说道。   动手的是舞阳县主,其实不关卢国公府的事,但没有办法,谁让事情发生在卢国公府,只能尽力抹平这件事,不但要替舞阳县主遮掩,还要给华灼一个交代。   卢国公夫人大致也知道庄大夫人的心思,本来是不想给华灼这个面子的,可是谁让自家理屈,没办法,面子一定要给,但也顾及和庄大夫人之间的交情,所以在礼物的档次上,就比华烟得到的玉佩低了好几等,至于顾二小姐登门致歉,那是小辈儿之间的来往,就不关卢国公夫人的事了。   华灼恭敬地接过耳坠,眼角的余光一扫,正对上舞阳县主厌恶的目光,于是灿然而笑,故意抬高声音,叩谢卢国公夫人,刚要下拜,程夫人等人便进了花棚,十几位大大小小的夫人们及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姐们齐齐拜见卢国公夫人,一下子就把她的声音冲没了。   顾二小姐抿唇而笑,直接拉起华灼,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趁着没人注意,附在华灼耳边低声道:“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华灼也低声道:“多谢姐姐,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确实是意外之喜,她本来就知道卢国公府必有表示,但以为是在今日之后,想来也是顾二小姐一力坚持,卢国公夫人才给了她这个面子。   “说来还是委屈你了,但我也是尽了力,只能做到如此,其实你还是要谢谢林妹妹才是。”   顾二小姐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对她怒目而视的舞阳县主,并不怎么在意,旁人怕舞阳县主,她却是不大怕的,真要比起来,卢国公府也未必比公主府差了。不过是卢国公夫人不肯为了区区一个华灼,而跟公主府闹得不愉快,华灼今天能得到这个脸面,还是卢国公夫人看在她是林凤的表妹的份上,否则顶多就是派个管事妈妈送上两匹布就能打发了。   她这么一说,华灼还真想起了林凤,四下一张望,却并不看舞阳县主,又问道:“怎么不见凤表姐?”   舞阳县主先是不满顾二小姐对华灼亲切,怒目而视却被顾二小姐有意忽略,此时又见华灼四下张望,就是故意不看她,心中怒火腾腾燃烧,恨得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华灼的脸上,却不见指印,仔细看去,是胭脂打得厚,盖住了,偏用色极近肤色,手段高妙之极,竟半点也显不出来,不用想她也知道这必定是顾二小姐出手帮的忙,整个卢国公府,除了顾二小姐,谁也没有这等本事。   今日不让华灼丢个大丑,她怎么能甘心。   这样想着,舞阳县主眼中的怒火更加旺盛,转念之间,便有个主意涌上心头,趁着花棚里人多,她蓦然起身,悄悄地出了花棚。   顾二小姐其实私下里也注意着舞阳县主,并不想让这位宗室贵女再闹出什么让卢国公府下不来台的事情来,见舞阳县主突然离开,当下就对着立在身后的墨言一使眼色,贴身丫环会意地尾随着舞阳县主出了花棚,然后方才向华灼笑道:“她怕被人缠,还在我屋里躲清静。”   华灼点点头,倒也不意外,林凤的前途贵不可言,眼下她还未入宫,自然有人可着劲儿的巴结,等她入了宫后,平步青云,有些人就是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了。   “华八小姐,我家夫人要见你。”   旁边突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华灼转头一看,认得竟是庄大夫人身边的丫环,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向顾二小姐告了一声罪,就随那丫环向庄大夫人坐着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忽地看到程夫人和陈夫人并肩而坐,正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华灼忙向她们报以泰然自若的微笑,表示无妨,两位夫人于是也是一笑,没有过来。   “庄夫人。”   向着庄大夫人一礼,华灼垂目敛眉,双手交叉摆在身侧,一副端庄贤淑的表情,尽管知道自己做什么也无用,但她还是努力想给庄大夫人留下一个好些的印象。   庄大夫人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也没有说话,忽地起身出了花棚。华灼犹豫了一下,就跟了过去。花棚里人多吵嚷,此时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出了花棚,也没有走远,庄大夫人就在戏台子后面的一处小茶房前停了下来,见茶房里无人,便走了进去。   “你会泡茶吗?”坐下后,庄大夫人神色冷淡地问道。   “略会一点。”   华灼应了一声,立刻就很有眼色地开始泡茶。茶房里别的没有,烧开的热水和几罐子茶叶还是有的,茶具亦是齐全,她把茶叶强打开,一一看过后,道:“有观音茶,碧痕香,猴儿茶和毛尖茶,不知夫人爱喝哪样?”   “就观音茶吧。”庄大夫人连声音都是冷淡的。   “观音茶味醇性温,正适合夫人。”   华灼微微笑起来,然后净手洗杯,温壶后放入茶叶,倒去洗茶水,又重新泡了一遍,最后双手扶杯,轻旋一圈,放在了庄大夫人的面前。   “请夫人品茶。”   但凡大家闺秀,便没有不懂泡茶的,不过泡好泡坏,便各凭本事了。华灼泡茶的手艺当然不算出色,火候把握得并不准确,但好歹步骤没错,姿势也还算端正优雅,谈不上赏心,勉强凑个悦目的边缘,总之一句话,只要不碰上太过苛刻的,她这也算过关了。   庄大夫人显然不是来考校她的泡茶手艺的,只略略沾了唇就放下了。   “我瞧得出来,你是个好女孩儿……从你泡茶的方式便可看出,耐心,细心,还有信心,一样不缺,只凭这三点就足够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华灼屏息凝神,静听下文,庄大夫人把她叫出来,绝对不是专门来夸奖她的。   “但这并不是我可以接受你做我的儿媳妇的理由,你可明白?”   “是,我明白。”华灼平静地回答。   “既然明白,我希望你知趣一些,不要再缠着铮儿,先前给你难堪,原是希望你知难而退,不过看你的样子,倒是我小瞧你了。这话我只跟你说一次,眼下离开,你还可全身而退,再纠缠不休,将来如何,可就难说了。”庄大夫人面无表情地发出警告。   华灼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今天已经是她第二次被人警告不要缠着某个男子。   “庄夫人,华灼并非不知廉耻之人,断无任何纠缠庄世兄的念头。原本两家联姻之事,并非我荣安堂一厢情愿,也非我荣安堂主动提出,事情弄到如今这个地步,华灼已无路可退,也请夫人扪心自问,庄家可有责任?”   如果不是庄大老爷的暧昧态度,她和庄铮之间,怎么也发展不到现在这个地步,此时再指责她纠缠不休,岂非可笑。现在庄家想要抽身了,有那么便宜的事吗?还说什么她可以全身而退,往哪里退?如今这京中还有多少人不知道两家要联姻的事。   她不想顶撞庄大夫人,但有些事是寸步不能让的,一让就万劫不复。   “此事本无定论,若不是你太心急,巴着我那弟妹不放,跟着她胡闹,又岂能弄成这个地步,我庄家或有责任,但也是你行事不慎,自然须苦果自咽。铮儿自有大好前程,如花美眷,我现在劝你,也是为你以后着想,莫要到了错恨难返之时,才后悔今日不听老人言。”庄夹夫人面色更沉似水。   “姻缘本是天注定,夫人此言,太过武断了吧。”华灼深吸一口气,蓦然抬头,神色坚定,“缘份之事,神秘莫测,夫人此时这样待我,可想过他日如何相处?”   庄大夫人冷笑一声,道:“婚姻之事,父母之言,所谓缘分,也只在我一言之间,你我之间,注定无婆媳之缘,今日一别,未必还有再见之期,又何需考虑他日。”   这话真是说到了绝处,华灼心中愤懑难言,但神色仍是恭敬着,只是道:“夫人的话,我记下了,他日如何,他日再论,今日,请夫人受我一拜,无论如何,在我心中,始终尊敬夫人,任花开花谢,潮涨潮退,绝不改变。”   语毕,她双手高举,对着庄大夫人深深一拜,以表明心迹。哪怕庄大夫人今日对她态度恶劣,但她并不计较,将来做了庄家的儿媳妇,也不会跟庄大夫人翻日帐,绝不为今日之事而不敬公婆。   “不必了,你的拜礼,我今日不受,他日亦不受,除非花开不谢,潮涨不退,否则此生皆不受。”   庄大夫人拂袖而起,转身就走。   第267章 舞阳被打   前路坎坷。   华灼深深地叹息一声,或许是她太着急了,才逼得庄大夫人把话说到绝处,如果方才她稍微退让一点,把话说得再圆滑一点,会不会更好些?   一边反省着一边慢慢走出茶房,行出几步忽觉得不对,一回头,不见了八秀。   “八秀……八秀……”   她高喊了几声,这丫头之前还信誓旦旦不离开她半步,怎么这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喂,你是在找一个穿碎花裙儿的丫环吗?”   从戏台子上走出一个还没卸妆的小戏倌,半个身子都搭在戏台上的围栏前,正向华灼招手。   华灼看了看她,走近几步,问道:“你看见她了吗?”   “脸儿圆圆的,看着很是讨喜的?”小戏倌又确认道,见华灼点头,她方翘起兰花指,指着一个方向,“刚才看到她往那边跑了,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跟踪什么人,隔得远了,我也没瞧清楚。”   华灼往她指的方向走了一段,忽又回头,笑道:“不知姐姐怎么称呼,一会儿我见了顾二姐姐,让她代我来谢你。”   小戏倌嘻嘻一笑,道:“我叫郑旦,这可是你说要谢的,不是我跟你要的,在二小姐跟前,你可千万要说清楚。”   “我若说话不算,你只管在顾二姐姐跟前告我的状便是。”   华灼笑应了一句,转身离开,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深深的疑惑。八秀虽然不够机灵,但却是个死心眼,她说不再离开自己,就绝不会离开半步,又怎么会突然去跟踪什么人?这丫头要是有这份机灵劲儿,就不会总被七巧捉弄了。   而且这个小戏倌也出来得突然,这么好心,这么热心,真当她是不谙世事的傻女孩儿吗?戏都唱完这么久了,还不卸妆,摆明是不想让她看清面貌,说出的名字叫郑旦,当她没有听戏就不知道,这“郑旦”分明一折戏里的人物名字,谁家的戏倌会以戏里的人物为名呀,郑旦好歹也是不弱于西施的美女,一个小戏倌,配得这样的名字吗,起假名字也不知道起得真一些。   这样思忖着,她的脚步就放慢下来,方向一转,向着花棚而去。在卢国公府里,她的丫环走丢了,自然还得拜托顾二小姐去找,她身为客人,在别人家里横冲直撞,总是失礼。   才走了几步,忽地前方有个丫环从树后转出来,然后直直向她撞来,华灼早已心存警惕,向后一退,侧身让过,那丫环一怔,急忙收住脚步,道:“跟我来……”然后伸手,将一样东西硬塞进华灼的手里。   华灼本想甩开,但忽地认出那是八秀身上带的络子,八宝如意形状,上面嵌的玛瑙珠子还是她那日在金石堂买回来的,亲手串在络子上。   回头望去,那丫环已经跑得远了,即将转过一处小径,不见身影。   微微撇了一下嘴角,华灼抓紧络子,继续向花棚走去。不管是谁在搞鬼,只要自己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就不用怕任何阴谋。至于八秀,她还真不信有谁敢在卢国公府上搞出人命来,就算是舞阳县主也没这个胆子。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搞鬼,在这里跟她过不去的,无非就是舞阳县主和华烟。华烟没这个脑子,而且她也没能力收买卢国公府上的小戏倌和丫环,剩下的,除了舞阳县主还能有谁。   舞阳县主想做什么?华灼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莫非打了她一记耳光还不够?   那丫环跑出一段路,回头一看,发现华灼竟然没有跟上来,顿时急了,一转身又追了上来,拦住她,顿足恼道:“让你跟我来,你没听见不成?”   华灼停下脚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平静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啊?”丫环傻眼,愣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不认得这个络子?你不是华八小姐?”   华灼一笑,道:“我是华八小姐,我也认得这个络子,那又如何?你是严国公府的丫环吧,奉劝一句,赶紧把我的丫环送回来,否则,事情闹到卢国公夫人面前,吃亏的是你自己。”   “你说什么呀,是我家二小姐让我赶紧来找你的……”丫环懵了,眼见华灼又要走,心里一急,说出了实话,“二小姐说事情要紧不能惊动旁人,所以才给了我这个络子,快跟我来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二小姐?   华灼一愕,真的假的?难道自己刚才猜错了?她心中犹疑不定,正要再问个清楚,却忽见梧桐一路小跑着过来,喘着气道:“八小姐你果然还在这里,我家小姐就说只怕一个络子还请不动你,让我跟过来瞧瞧,快跟我来……”   说着,拉起华灼的手就跑。   真的是林凤,华灼心里犯起了迷糊,舞阳县主可以收买卢国公府的丫环,但是绝收买不了梧桐,于是跟着梧桐跑了起来,口中却问道:“出什么事了,八秀的络子怎么会在顾二小姐手上?凤表姐又是怎么回事?”   梧桐边跑边道:“你这丫头,真不是让人省心的,她竟跑去打了舞阳县主一巴掌,正好让我家小姐撞上……算了,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华灼脸上直接变了颜色,八秀这胆儿也太肥了吧,自己都没敢回敬舞阳县主,她竟然……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脚下跑得更快。   梧桐带着她在卢国公府的后花园里七转八拐,最后来到一栋极为偏僻的屋子,这地方原也不做什么用的,已经废弃了,但却还有人定时来打扫,虽然屋里陈设都日了,倒还显得干净,最要紧的是,平日并没有什么人来。   此时,屋里挤满了人,不但林凤在,顾二小姐和那个叫墨言的丫环也在,还有顶着五根手指印、面色阴沉无比的舞阳县主,并她身边的两个丫环,最后就是八秀了,虽是跪在地上,但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倔强的神色。   “八秀,你起来。”   华灼进了屋,第一句话便是让八秀起来。   八秀一怔,这丫头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忠心,甚至到了死心眼的地步,也没想太多,小姐让她起来,她就起来,当下就从地上起来,几步走到华灼身边,面上透着委屈和倔强,口中却弱弱道:“小姐,我闯祸了。”   华灼冲她微微一笑,把她拉到身后,向林凤和顾二小姐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看向舞阳县主,道:“八秀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县主,你想要如何,只管冲着我来。”   舞阳县主一巴掌拍在案上,冷冷道:“侮辱殴打宗室贵女,你担得起吗?林凤,顾二姐姐,别说我舞阳不给你们面子,你们说要等华灼来,我等子,现在我只看你们要怎么给我一个交代,今天我舞阳就把话放在这儿,要么打死这个贱丫头,要么就让华灼给我三拜九叩端茶认错。”   林凤面上闪过一抹无奈之色,与顾二小姐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八秀却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小姐没有干系,你贵为县主,却是好不要脸,是你鬼鬼祟祟,要找人把小姐引到池塘边,推她下水,我气不过才打你……”   华灼眉尖一挑,却听舞阳县主冷笑一声,道:“我堂堂县主,打脸也是当面打的,岂会做这等小人行径,你这贱丫头,想要为自己脱罪,也不寻个好此的借口,荒谬!”   “我就是听到你跟戏台子上那个小戏倌说的……不信,不信把那个小戏倌找来对质……”八秀急了,大声嚷嚷道。   顾二小姐眼神一凝,开口道:“那个戏倌叫什么名字?”   八秀连忙道:“我听舞阳县主叫她……郑旦。”   顾二小姐皱起了眉角,道:“府中并无叫这个名字的戏倌。”   “怎么可能?”八秀一愣,转而大急,“我亲耳听到的……真的,你们相信我……小姐,我没说谎,我真的听到的……”   华灼抿住唇角,她知道,八秀上当了。看来眼前这一出,根本就是舞阳县主刻意安排的,当时她跟庄大夫人在小茶房里说话,八秀就在屋外,戏台子正好离小茶房不远,只要有心,说话声传到八秀耳中并不难。   不过这里有些不对,舞阳县主就算是要害她,也不会拿自己的脸面来作饵,恐怕她是另有谋算,却没料到八秀是个忠心耿耿的死心眼,而且做事还冲动,竟然敢冒大不韪,出手打她这个县主。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事情一发生,还没来得闹开来,舞阳县主就让林凤和顾二小姐给截住了,八秀也被带了过来,而那个小戏倌却不知情,还照着舞阳县主的吩咐,想把她引到……唔,应该是引到水塘边,没记错的话,小戏倌给她指方向的时候,那里正有个荷花池。   “二小姐,府上没有名儿唤做郑旦的小戏倌,但一定有个爱翘兰花指,并且小指特别短、还涂着淡紫色丹蔻的小戏倌。”   华灼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然后便见到舞阳县主脸色微微一变。   顾二小姐没吭声,只是向墨言一使眼色,丫环会意,转身就出去了。   第268章 怎么交代   “爱翘兰花指、涂淡紫色丹蔻的人多的是,顾二姐姐,何必浪费时间。你若是不信我,直言便是,我舞阳自然去向老夫人诉委屈,不信这卢国公府上,竟然还不能给我一个公道。”   舞阳县主神色愤怒,大有起身便走的意思,却被林凤一把按住。   “舞阳姐姐,何必动怒,咱们这不正是在给你寻公道么,总得让顾二姐姐把事情弄清楚吧,该是谁的错,谁便领了,必要让大家都心服口服,你说是不是?”   林凤的语气一如以往的柔和,仿佛羽毛轻掩着心口,听着舒服之极,但舞阳县主显然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一把拂开林凤的手,冷冷道:“谁不知华灼是你的表妹,自是偏心她的,我舞阳虽为县主,不想到了卢国公府上,竟是要受人欺的。”   这话一说,顾二小姐也坐不住了,忙也上前拦住舞阳县主,赔着笑,道:“妹妹这话严重了,你是我们家请来的客人,华八小姐也是,我卢国公府待客人,不分尊卑,素来是一视如仁,从不怠慢,不会让谁受欺负,也不容谁欺负人,妹妹且先坐下消消气,把冰块敷着,不然一会儿脸上肿起来,可就真不能见人了。”   舞阳县主到底还是在意容颜的,虽是有意大闹一场,但想到脸上一肿起来,不知该有多难看,便也顺水推丹地坐了回去,让顾二小姐亲自给她敷脸。   林凤也不管她,径自拉着华灼低声把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她虽不知舞阳县主为什么要打华灼一记耳光,却是十分清楚这位县主的性子,不是轻易能饶过人的,怕还要出什么事,因此便让梧桐私下一直盯着舞阳县主,不出意外,梧桐看到华灼跟着庄大夫人去了小茶房,也看到舞阳县主身边一个丫环一直跟着华灼然后没多大一会儿,舞阳县主就也往小茶房的方向走去,梧桐心知果然让自家小姐猜中了,又要出事儿了,就连忙去找林凤,离开的时候,恰撞上也一直跟着舞阳县主的墨言,就推着墨言去请顾二小姐。   等到两个丫环各自领着自家小姐匆匆赶来,正好撞见八秀挥手打了舞阳县主,顾二小姐顿时叫苦不迭,今天怎么尽闹出这样的事儿,哪里敢让舞阳县主把事情闹大,二话不说,和林凤上前挟裹着舞阳县主半是强迫半是恳求地把舞阳县主带到了这偏僻处,又让人悄悄地去请华灼过来。林凤心知华灼多疑,出来不见了八秀,肯定会疑神疑鬼,不会轻易相信,就扯了八秀身上的络子,交给顾二小姐,顾二小姐让墨言寻了个自家的丫环送去,隔了一会儿,林凤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把梧桐遣了去。   华灼一听就明白了,也就是说,林凤和顾二小姐谁也没看到那个小戏倌,所以到底是八秀有意打了舞阳县主,还是八秀中了圈套一时冲动打了舞阳县主,这里面就值得商榷了,而前者与后者的严重性,也不在一条线上,如果是前者舞阳县主就是坚持要求打死八秀,旁人也没有话说,而后者却是舞阳县主自食恶果,再不依不饶的,纯属自己找没脸。   关键还在那个小戏倌身上呀。脸是看不清的,名字也是假的,上哪儿找去,华灼在心中冷冷一笑,如果不是自己当时心中存疑,仔细打量了小戏倌几眼,恐怕就更不可能找出来了。   “凤表姐我见过那个小戏倌,只是……”   她在林凤的耳边低声说着目光却落在顾二小姐的身上,有那样的几个特征,想来找出那个小戏倌并不难,爱翘兰花指者有之,指甲上涂着淡紫色丹蔻者有之,小指比常人略短者有之,脸上的戏妆可以卸掉,身上的戏服可以脱掉,但习惯不会轻易改变,指甲上的丹蔻也不时一次就可以洗干净的,小指更不会突然间变长,三样特征司集于一身的,她不信在卢国公府上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关键问题就是,顾二小姐到底想不想把那个小戏倌找出来,要知道,一旦小戏倌开口,舞阳县主今天这个脸就算是丢大发了。   林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顾二小姐,心里自然明白华灼没说出口的意思,同样低声道:“只要真有这个人……今天的事,我替你担了。”   华灼当然没那个分量跟舞阳县主相抗衡,卢国公府会偏向谁,不言而喻,但如果把华灼从天平的一侧拿下来,换上林凤呢?   肯给出这句话,林凤也算是尽了心意,华灼再无话可说,心中暗自记下林凤这个天大的人情。   八秀打人的时候,肯定是含怒出手,下手真不轻,至少直到墨言回来,舞阳县主脸上的指印还没有完全消肿。虽然她没有再跳起来寻华灼的麻烦,但是阴沉的脸色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的怒火,只差一个发作的时机。   “小姐……”   看到墨言附在顾二小姐耳边说着什么,八秀紧张地抓住了华灼的衣袖,心里已有些后悔,自己真的给小姐找麻烦了,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如果当时忍住不对舞阳县主动手就好了,可是……可是真的很气人啊,就算是县主,也不能这么过分,打了小姐不说,还那么恶毒地想要推小姐下水,这可是冬天,小姐又不会水,万一……要是有个万一……她还是打得轻了呢……   “没事的。”华灼拍拍她的背心,给她一点安慰,想了想,又在她耳边低声道:“其实……打得好。”   她是想找机会把那一记耳光讨回来的,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讨回来了,只可惜八秀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不过有林凤在,暂时还不会有事,待今日从卢国公府脱身,她立刻就把八秀送回谁南府。   “嗯,小姐,其实我打轻了。”   得到自家小姐的肯定,八秀心中的后悔立刻不翼而飞,圆圆的脸蛋上又挂上倔强的神色,双手捏得紧紧的,她会保护小姐的,就算今天被舞阳县主打死,她也心甘情愿。   林凤望着这对主仆,面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温柔似水。   墨言的话已经说完了,退到了顾二小姐的身后,而顾二小姐面上的神色变幻了几下,看向了舞阳县主。   “你看我干什么?”舞阳县主摸着面孔,感受着面颊上微微传来的刺痛感,不是很疼,但是很屈辱,堂堂的县主,竟然让一个丫环给打了,她的语气比表情更阴沉,“顾二姐姐,现在你该给我个交代了吧,若不能,大家一起去卢国公夫人跟前说理,若是卢国公夫人也不能给我一个公道,那么咱们到京兆府上击鼓说话。”   明着是要公道,暗里却是威胁,如果顾二小姐的处置不偏向她的话,就别怪她把事情闹大,不管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总之事实就是,宗室贵女、堂堂的县主被一个下贱的丫环给打了,闹到谁跟前,舞阳县主都不怕。   顾二小姐叹了一口气,目光又转向华灼。   “八秀做的,就是我做的,想来舞阳县主也不会跟一个小小的丫环纠缠,传出去,县主让丫环给打了,真是很好笑啊……”   华灼截下了顾二小姐没说出口的话,顺带也把八秀摘了出去,被丫环打,和被小姐打,虽然一样的丢脸,但是丢脸的程度显然是不一样的,舞阳县主就是真的告到京兆府,告小姐和告丫环,显然效果是不一样的。   她知道顾二小姐要说什么,这位公侯府第的小姐,是要劝她放弃八秀,用八秀的性命来平息舞阳县主的怒火,所以她抢先开口,把顾二小姐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顾二小姐被堵得微生恼意,心中更是大叹倒霉,好端端的,怎么就碰上这种事情,两边只要有一方不肯让步,今天这事儿就不能善了,卢国公府不但丢脸丢定了,说不定还要得罪公主府。   “华八小姐,我也是为你好,毕竟是你的丫环闯了祸,无论如何也要给县主一个交代……”   “顾二姐姐,请问那个小戏倌找到了吗?”林凤柔柔地开口,头一次打断了顾二小姐的话。   顾二小姐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正如华灼先前推测的一样,在她和舞阳县主之间,卢国公府自然是偏帮舞阳县主,但在林凤和舞阳县主之间,帮谁,这是个问题。   “墨言,你出去转了一圈,该不会什么收获都没有吧?”   林凤立场鲜明,呛得墨言丫环无言以对,真要是什么收获也没有,那就好了,问题是她不但找到了华灼说的那个小戏馆,连小戏倌的嘴也撬开了,可是真相能说出来吗?卢国公府可不想得罪公主府呀。可是,镇南王府似乎也一样得罪不起,做丫环的手足无措,只能把目光又投向自家小姐。   顾二小姐急了,将林凤拉过一旁,低声道:“林妹妹,不过是个表妹,还是隔了一层的,值得你为她而驳了公主府的脸面?”   第269章 大事化小   林凤微微笑道:“我不帮八妹妹,也不帮舞阳县主,只讲道理,顾二姐姐,小戏倌真的没有找到吗?”   顾二小姐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查无此人。”   “好,堂堂卢国公府可真是好啊,竟然教来历不明的人混进了后花园,以后我可是不敢再登门了,还好今儿是混了个小戏倌进来,若哪日混了个男人进来……”   没等林凤说完,顾二小姐的脸色再次大变,一把捂住了林凤的嘴。   “我的好妹妹,你就别再添乱了。”   若是林凤这话传了出去,那还了得,卢国公府上这些小姐们哪个还能做人,要知道后花园紧邻的,就是她们的秀阁啊。   林凤淡淡一笑,扯开顾二小姐的手,道:“顾二姐姐,今日这事儿,原就与你不相干,你替别人担什么,只要你公正处事,其他的事,自有我跟县主来说,你看如何?”   交出小戏倌,剩下的就不用顾二小姐管了,林凤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舞阳县主听得清楚,柳眉倒竖,道:“林凤,你真的要跟我作对?”她心中这个气啊,实在难以用言语来描述,堂堂的县主之尊,要摆弄一个小小的豪族女,居然就这么难,她华灼算什么东西,怎么走到哪里,总有人护着。   林凤撇开顾二小姐,目光落在舞阳县主的脸上,神色越发轻淡柔和,道:“那也是舞阳姐姐先不给我面子呀。再说了,我这位表妹究竟哪里得罪舞阳姐姐,竟让你以县主之尊欺负她,这也罢了,谁让她身份不如姐姐尊贵,被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我却不明白,怎地姐姐还要一再地算计她。莫不是真以为表妹身后便无人撑腰不成?我倒要问一问,舞阳姐姐你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不管谁对谁错,林凤要插手,就得先把事情抬上一个高度,谁都知道舞阳县主是冲着华灼去的,可林凤不讲理呀,华灼是她的表妹,她就认为舞阳县主是指桑骂槐。真正的目的是冲着她来的,连理由都找了个非常合理的,先前舞阳县主打华灼一记耳光的时候,她已经有话在先,可是舞阳县主没理会。直接驳了她的面子,所以她现在找借口插手,那就报复舞阳县主先前驳她面子的事。   “我算计谁了,林凤,别以为你以后要入宫,就可以明着诬赖我,我舞阳县主要整治谁,还需要算计?今天你要是不把这话给我说清楚,咱们就到皇后娘娘跟前讲理。”   华灼脸色一变,舞阳县主这话太狠,到皇后跟前讲理,皇后还能不偏着外甥女吗?林凤一旦落下个诬赖县主的罪名,入宫这事恐怕就泡汤了,指不定连郡主的封号也要落空。   林凤却仍是风轻云淡地笑着,转头看向顾二小姐,再次问道:“顾二姐姐,那个小戏倌真的没找着吗?”   顾二小姐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苦色。半晌方道:“罢了,算我倒霉。怎么就掺和进这事儿里,墨言,去把菱花喊来。林妹妹,县主,这事情我管不了。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恕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菱花,显见就是那个小戏倌的真名。顾二小姐是真的没办法,向着舞阳县主。林凤不依,向着林凤,舞阳县主不饶,索性撒手不管,你们自己解决吧。   顾二小姐交出了小戏倌,然后抽身就走,林凤自是笑得越发温柔,有小戏倌在手,理亏的自然就是舞阳县主,这官司打到哪里她都不怕。   等到顾二小姐和墨言一走出屋子,舞阳县主就拍案而起,怒道:“好,就算是我先算计人,但这下贱丫头打了我,也是事实,林凤,这你又怎么说?”   林凤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打回来便是,她打了舞阳姐姐你一下,你打她两下便是,双倍奉还,舞阳姐姐可还满意?啊,我差点忘了,舞阳姐姐先前可是打过一巴掌的,抵消了吧,再打这丫头一下,两下里扯平,八妹妹,你觉得如何?”   “很公平……”   华灼心中暗笑,林凤这个扯平,可扯得不太平呀,舞阳县主打她一记耳光,算不得什么,顶多就是仗势欺人罢了,谁也奈何不得,但八秀打了堂堂的县主,往重了说,以下犯上,这是死罪,哪里一巴掌打回来就能扯平的。   舞阳县主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气得几乎跳脚,怒喝道:“林凤,你欺人太甚。进宫,找皇后娘娘说理去。”   如果不是顾二小姐交出了小戏倌,她哪里会落得如些被动,心里真是连顾二小姐也暗恨上了,卢国公夫人也不找了,直接就要进宫。   华灼伸手一拦,道:“县主,且听我一言。”   林凤替她出头,她哪里真能让舞阳县主坏了林凤的前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舞阳县主进宫。   “滚开。”   舞阳县主怒极,哪里理会她,抬手欲打,华灼有了防备,哪里真能让她打到,连忙抓住她的手,也不多说,只在她耳边低声道:“韦浩然。”   一语正中弱点,舞阳县主脸上的怒色蓦然僵住。   “我想县主应该愿意与我再单独谈一次。”   华灼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望着舞阳县主微笑。她感激林凤替她出头,但绝不想因此而坏了林凤的前程,所以只能利用一下舞阳县主的误会了,虽然有些不择手段,但谁让舞阳县主欺人太甚。   “好。”   舞阳县主答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快得林凤都是一愣,饶是她聪明绝顶,也猜不出华灼刚才在舞阳县主耳边说了什么,竟然能让舞阳县主压下怒气改变主意。   “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   舞阳县主开始赶人,赶走了自己身后两个丫环,连林凤和梧桐、八秀也一起赶,八秀哪里听她的,却被华灼轻轻推着出了屋。   “小姐……”她哭丧着脸。   “没事的……”   林凤走过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才道:“这次我就在屋外,不走。”   华灼笑了,道:“凤表姐放心,我不做没谱的事儿。”   林凤点点头,带着梧桐出了屋子,她与华灼来往得并不算多,而且每次还都是她主动,但却已经算是了解华灼的性子,外柔内刚,以谦让善良掩盖了骨子里的烈性,更难得的是知道进退,不会一时冲动,也不会放弃原则,更不会做后果难料的事情,既然她主动要与舞阳县主单独相谈,就必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人都走了。”舞阳县主用力关上门,转过身来,脸色阴沉,“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县主难道听不出来吗?”华灼轻声道。   舞阳县主的眼神也变得恶狠狠的,盯着华灼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始终面色从容自若,恶狠狠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地退去。   “你跟韦三……真的没什么?”她再也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   华灼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她刚才的意思,就是用韦浩然来换舞阳县主的不追究,换句话说,就是她跟韦浩然真的一点暧昧关系也没有,否则,哪有用他来换八秀一条命的道理。   “县主,我说过,你是误会了,但是你一直不肯相信我。现在你该相信了吧?”华灼有些无奈,今天这场飞来横祸全是韦浩然惹来的,可讽刺的是,她跟韦浩然根本就什么事也没有。   舞阳县主仍是半信半疑,冷冷道:“那么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   华灼奇怪地望着她,道:“县主,我若突然问你,一个与你毫无关系、仅是相识的男子,与你是什么关系,你如何答我?”   舞阳县主一滞,这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先前问的本来就不对,要是有人这样问她,她不直接赏一记耳光才怪。   一时间竟然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话来。   “县主,咱们坐平说话。”   华灼见她明白过来,语气便也跟着柔和下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本来就是误会,再说了为了保住八秀,她也就不怕对舞阳县主坑蒙拐骗了。   “不瞒县主,其实我已是有主的人了,县主若不是孤陋寡闻,也该听到过一些风声,就是没听过,也该知道我与杨馨小姐为什么结怨。”   舞阳县主一挑眉,道:“只是风传,不是还没有过明路么?”说着,冷冷一哼,“你也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是有主儿的人,本县主是长了眼睛的,今儿庄侍郎夫人带在身边的人,可不是你。”   “县主说得是,所以我也处境艰难,最怕的便是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儿来,这种时候,谨言慎行还唯恐有不小心的时候,又怎么会跟别人……还是跟庄家是姻亲的人,有不清不楚的地方?县主本是明白人,只怕是太过患得患失,这才误会了,其实你只要细细一想,便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华灼说到这里,暗自观察了一下舞阳县主的神色,见她露出思索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松,方才继续道:“县主,今日之事,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于县主、于我都是一桩好事。”   第270章 一个主意   要保住八秀,就要先去掉舞阳县主心中的那根毒刺,韦浩然就是那根毒刺的源头,所以华灼不惜爆出自己的处境,也要取信于舞阳县主,坐实是舞阳县主无理取闹在先,后面的条件才好继续谈下去,不然,一切都是空谈,难道真要坏了林凤的前程才能保住八秀吗?   华灼就是再傻,也知道如果林凤真的这么做了,她和八秀都不会有好下场,林凤入宫,牵涉了多少人的利益,镇南王府不说,就是荣昌堂也能从中得到不少好处,如果就此泡汤,指不定老祖宗一怒之下,就把她顶了林凤,还不用像现在这样找机会、找借口、找理由。她还指望着林凤能说动镇南王帮她出面保媒,可不想把这点人情就这么耗在这里。   所以,要保住八秀,终归还是得靠自己。   舞阳县主终于冷静下来,细细思忖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日行事,有失冷静。   “就算你说的有理,那又如何?”她的语气仍日十分冰冷,倒要看看眼前这个女孩儿要用什么办法脱身。   听出冰冷语气之下的软化,华灼心中又放松了些,道:“县主,既然是误会,那就大家都退一步,算了吧,若闹大了,我固然不好受,可是县主被丫环打了,难道又是什么体面的事吗?所幸知道的人只咱们几个,凤表姐不是爱说闲事的,顾二小姐想来也不会愿意把事情闹出来,县主脸面更是要紧……当然,我也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做,县主心中也是不情愿的,我一定会狠狠教训八秀的,还请县主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有胡乱出个主意,县主听了若是满意,咱们彼此皆大欢喜,若是觉得我的主意不好,那就按县主先前说的,我给你磕头赔罪。”   舞阳县主冷冷看着她,不置一辞,显然是在等华灼的下文。   华灼也知道自己不说出些有用的,舞阳县主是不会轻易退让的,便继续道:“县主出身尊贵无双,将来的夫婿,不是王公子弟、贵胄之甚至少也要有文曲之才、武曲之勇,韦浩然他算得什么,九辈子烧香拜佛才修得县主回头一顾……”   说到这里,她暗自一撇嘴,韦浩然那样的家伙,性情乖张,嘴巴恶毒,行事更是不着调,也不知道舞阳县主怎么就看得上眼,不过这种事情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勉强不来的。   “咳,韦家虽有沉珠之名,但究其家世,却也不算出众,不说在这京城中,就是谁南府也算不得顶尖……县主若想要得偿所愿,依我看来唯有一条路可走。”   好吧,这话真的戳中了舞阳县主的痒处,力道不重,可是却心痒难时,若不是她还有此矜持只怕已经忍不住要脱口问是什么路了。   暗暗观察着舞阳县主的神色变化,华灼再次松了一口气,韦浩然那混蛋果然是烧了九辈子的香,竟然能得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天之娇女的青睐。   “我想……以县主的能力应该可以给他一个入国子学的名额吧。”   为了渡过这次的难关,华灼毫不犹豫地就把韦浩然给卖了,那家伙虽然混蛋,但是脑袋瓜子并不笨,只要入了国子学,得名师教导,哪怕不是状元之材,至少榜上有名应该做得到,到时候舞阳县主再到宫中撒个娇,求个赐婚的圣旨,也不是没可能呀。   为了保证这个可能性无限趋近于成功,她甚至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要跟陈夫人好好地拉一下关系,直接将韦浩然推荐到陈祭酒的门下,有陈祭酒做先生,她就不信,韦浩然在国子学里学不到东西。   想到这里,她甚至都感觉到阵阵心疼,呕得慌,她对庄铮都没这么上心呀,这一刻,她甚至有撞墙的冲动了。   舞阳县主的眼睛亮了,有如暗夜里的明月。   之前她只懊恼于自己屡次被韦浩然冷落,想她以县主之尊,不顾脸面地三番五次往佛光寺跑,甚至吓得她的母亲七公主有一度几乎以为她有了出家的念头,可是那个恼人的混蛋,不是对她不冷不热,就是避而不见,难得见到三、四次,其中倒有两次都是华灼在场的时候,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华灼也在,那两次韦浩然也会直接避开她。   凭什么华灼就能得到他的维护,而自己只能热脸贴上……那个啥,妒火中烧之下,舞阳县主才做出了不计后果的行为,打了华灼一记耳光,甚至还想让她出更大的丑。   可是,华灼的话,却真的仿佛一盏指路明灯,点亮了她纷乱如麻的心。   对呀,可以让皇舅舅赐婚,皇舅舅一向疼爱她,一定不会拒绝的,到那时候,看那混蛋还能怎么躲避她、不理她、无视她。当然,现在的韦浩然,一介白衣,家世又太普通,还不够资格让皇舅舅赐婚,可是等他有了功名,又有枯月大师的弟子这个身份,怎么着也要点个翰林,哪怕做不了学士,只当今编修,也勉强可以够得上让她下嫁的资格了。   国子学的名额,她随便求个长辈,就可以拿到了。   舞阳县主的眼底甚至透出了丝丝喜色,再看向华灼,目光已经和善了很多,能给她出这个主意,可见眼前这个女孩儿跟韦浩然的的确确是一点儿私情也没有,先前倒真是她误会了。   摸了摸脸,冰敷后消去了肿胀,连疼痛感也消失了,虽然恼怒仍日缠绕在心头,可是被喜悦一冲,那种骄傲被折辱的屈辱感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只是,真的要放过那个敢对她动手的丫环?舞阳县主始终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县主,即使求到了推荐名额,你能保证韦浩然会听从你的安排入国子学吗?”华灼不急不缓的添下最后一把柴火。   韦浩然那样的性子,是能随意让人摆布的吗?   “你能?”舞阳县主眼中火苗再起。   华灼连忙摇手,开玩笑,她好不容易才让舞阳县主相信她跟韦浩然之间没有任何私情,哪里敢再让自己沾腥惹骚。   “我的意思是,枯月大师毕竟是他的是师父,师命不可违,这句话县主总该知道吧。”   舞阳县主的脸色又变了变,这时才想起,华灼是少数能跟枯月大师说得上话的人呢,不,应该是唯一能帮她向枯月大师进言的,不是没有别人能到枯月大师跟前说话,问题是,这样隐私的事情她怎么敢托给别人去办,唯有华灼。   “你赢了。”   昂起头,舞阳县主看着屋顶的横梁,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她不是输给华灼,而是输给自己心中的那份情丝。   “可是,如果你骗我……”   “县主,我敢吗?”   舞阳县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忽地意识到,从始至终,眼前这个女孩儿就没有露出半点慌张无助的神色,一直都是这样平静,甚至是风轻云淡,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她的算计中。   “现在我倒有些喜欢你了……”忽然露出笑容,舞阳县主的表情也变得平静,端正地坐在那里,显露出宗室贵女独有的华贵雍容,“让顾二姐姐进来,替我打上胭脂。”   华灼敛襟一礼,转身出了屋子,才打开门,林凤和顾二小姐就齐齐向她看来,八秀更是围着她上看下看,唯恐小姐又挨那个可恶嚣张的县主的打。华灼不由得一笑,然后道:“顾二小姐,县主说,想要见识一下你的妙手呢。”   顾二小姐一愕,旋即反应过来,华灼说服了舞阳县主,不会把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惊愕中,顾不上细问,连忙对墨言道:“快去,把我屋里的胭脂都拿来,还有镜子……”   然后转身就进了屋子,自然是陪着舞阳县主说话去了。林凤却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走到华灼跟前,微微一笑,道:“八妹妹好手段。”   华灼回以笑容,道:“是县主宽宏大量。”然后收了笑容,一肃脸色,对八秀道:“还不进去给县主磕头。”   八秀迷惑地睁着眼睛,虽然不明白,但她向来最听华灼的话,不明白就不明白,小姐说的照着做就是了。当下一低头,进了屋,扑通一声跪在了舞阳县主的跟前,用力磕头,磕得地面上砰砰作响。   “县主,甭理她,就让她给你磕头,什么时候你消了气,什么时候再让她起来。”华灼在旁边笑道。虽然说她跟舞阳县主达成了交易,但是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这不是做给舞阳县主看的,而是给林凤和顾二小姐看的。   舞阳县主冷冷道:“我也不是心狠的人,既然这丫头磕头磕得还算诚心,就饶过她这一次,只是丑话我要说在前头,别让我再见到她。华灼,这一点你总能做得到吧。”   “明日一早,我就打发她回谁南府,让她重新学规矩。”华灼点点头,她早有送走八秀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八秀都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否则舞阳县主不定什么时候想起今天的事,就要翻旧账。   “小姐……别赶我走……”   八秀哇地一声哭开了,磕头她情愿,哪怕磕破脑袋也无所谓,可是让她离开小姐,还不如让舞阳县主当场打死她呢。   第271章 意料之外   离开小屋后,华灼很是知趣地拉着八秀一直跟在程夫人身边,没再跟舞阳县主照面,倒也不曾再惹出事来,只在卢国公夫人设宴邀大家入席时,远远地看到了舞阳县主跟顾二小姐共坐一席,神态颇为亲密,看来顾二小姐调制胭脂的一手绝活,把这位尊贵的县主也给征服了。   陈夫人依日热情,散席的时候,一个劲地邀请华灼到陈府去玩,华灼顺手推丹就应下了,说起来陈夫人今天帮了她不少,确实应该登门道谢一番。   华烟仍是陪着庄大夫人,谈笑生风,老实说,她不骄纵的时候,也是极讨人喜欢的,而且又真是没心眼,言语间总是能招来不少好感,竟成席上一道姣好的风景,连卢国公夫人也忍不住与她多说了几句,更把她高兴得神采飞扬,颇有明艳不可方物的感觉。   庄大夫人看她的眼神不无爱怜之意,华灼暗暗长叹一声,看来今日过后,庄家到底是跟荣昌堂联姻,还是跟荣安堂联姻,将成为京中贵妇、淑媛圈中的议论焦点。   离开卢国公府,已经是两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卢国公夫人设了宴,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品尽美食,这才散了场。   上了马车,程夫人忽地摸摸华灼的脸,道:“与庄夫人一谈,可是受委屈了?”   华灼一愣,却见程夫人指着八秀又道:“不然这丫头怎么眼睛红红的。”   八秀连忙一低头,道:“风吹了沙子到眼睛里。”   这丫头确实是狠哭了一场,但华灼将她拉到僻静处,安抚了好一会儿,又说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要不是小姐替她一力抗下,又有林家表小姐暗暗撑着,她今天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回去就回去,反正小姐的那一记耳光她已经讨回来了,不吃亏。而且小姐也说了,等过了上元节就想法子回淮南府,不过是多半个月的工夫,回了淮南府她照样能伺候小姐。   因此八秀也是下定决心,不再给小姐找麻烦,听程夫人这么一说,赶紧就自己撇开关系,小姐没受委屈她也没哭过,嗯,就是这样。   “哦……”   程夫人倒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她自是精明,一听就知道华灼是不想说什么,想想这也是人家的事,她一个外人,总不能过太过多问,便也罢了。   马车一路前行,在太液池日宅大门外停下了,程夫人原是想直接送她回荣昌堂,不过华灼自己有马车,借口天色已晚,又不顺路,婉谢了程夫人的好意然后与程宁挥手道别,在半道上分道扬铤。   刘嬷嬷一见是华灼回来了,不由得一惊,忙命人往秀阁里送火盆,烧热水,问道:“小姐,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莫非荣昌堂又出什么妖蛾子不成?”   华灼摇摇手,还没说话,八秀却扑在刘嬷嬷怀里哇地一声哭开了,道:“嬷嬷,是我闯祸了。”   七巧端了热茶进来,被八秀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八秀,你闯什么祸了?”   华灼叹了一口气,道:“原是我的错,也不能怪八秀……”   等到把事情说清楚,已是一盏茶过后。   “总之,今日算是有惊无险,只是八秀不能再留在京中我把她送回来,嬷嬷你准备一下七巧帮着收拾几件衣裳,明日一早就送她回去。今天就让白雪儿跟我去荣昌堂吧。”   她身边可用的人手不多,碧玺要留下来跟庄家、主要是庄铮保持联系,七巧要随时策应她,以免万一荣昌堂真的出什么妖蛾子,把她困死在荣昌堂里,刘嬷嬷更要主持日宅这边的日常事务,剩下的都是一此粗使的仆妇丫环,做力气活是使得的,但贴身伺候却不顺手,也只有白雪儿跟在刘嬷嬷身边有一段日子,人虽不算机灵,可总比别的人多些见识,带在身边不会显得寒碜。   “那些宗室贵女啊,就会仗势欺人……”   刘嬷嬷是晓事的,听华灼说了事情经历,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好一会儿才道:“小姐,你提那样的建议,万一办不成,可是会引火烧身啊,那县主这样的脾气,哪能轻饶了你?”   七巧揪着八秀一通痛骂,听到刘嬷嬷的话,心里也是一惊,顾不上再骂八秀,接口道:“韦三少爷那样的脾气,哪里就是会任人摆面的,小姐,依我看你今儿既回来了,索性咱们收拾一下,连夜走吧。”   华灼摇摇头,道:“走不了,与庄家的婚事一日不定下来,我就一日不走。庄家欺人太甚,但我却不能让荣安堂因我而蒙羞。韦三那里,我试着去跟枯月大师说一说,想来枯月大师是不会介意让他入国子学的,只要能让他入了国子学,舞阳县主那里我这一关就算过了。”   至于以后韦浩然能不能金榜题名,这就不关她的事了,舞阳县主就是想怪也怪不到她头上,后面的事,就看那一对儿男女有没有缘分。不过,说到底,还是她把韦浩然给卖了,这个少年虽然极招人厌,却是也帮过她的,仔细想想,她不免还是有些心虚。   正说话间,秀阁外头忽然传来碧玺的声音。   “听说小姐回来了?碧玺求见。”   七巧一愣,忽然紧张道:“小姐,碧玺今儿去庄府了,恐怕是有消息带了回来。”   华灼精神一振,道:“让她进来。”   碧玺很快就走了进来,身上还是一副外出的装束,显然是刚刚从庄府回来,听说华灼回来了,她连自己的屋子都没回,直接到秀阁外求见。   “小姐……”   碧玺行过礼,正要说几句吉祥话,被华灼抬手压下。   “我能待的时间不多,碧玺姐姐,你就开门见山吧,可是庄世兄有话让你带回来?”   碧玺遂不再多言,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上来。   “世妹亲启。”   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华灼的心里渐渐安定了,她不怕有坏消息,最怕没有消息,庄大夫人的态度如此坚决,她真的很怕庄铮会顶不住,如果连庄铮都放弃了,那么她算计再多也是无用。   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看过信的内容后,华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枯月大师和孙大儒都有成全他们的心思,这是好消息,可坏消息是,两位德高望重的大能,司时拒绝了庄铮,理由很简单,男方来请托,他们只能去女方家中提亲,只有女方来请托,他们才能去男方家中提亲,也就是说,必须荣安堂亲自登门,他们才肯上庄家保媒提亲。这是礼,就算是皇帝家要嫁女儿,也得依着礼仪来。   现在的问题是,荣安堂没有够分量的人在京中,华灼自己不能算,哪有未出阁的女孩儿自己请媒人的,那还不得笑死人。   “小姐,庄少爷在信上怎么说?”刘嬷嬷关心地问道。   华灼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把信交给刘嬷嬷。   “这、这……”刘嬷嬷也傻眼了,就算现在立刻派人回淮南府请老爷、夫人过来,这一去一来,就算是快马加鞭,两个月总是要有的,那时候还不黄花菜都凉透了。   当然,如果荣昌堂有人出面……华灼想到这里,连忙甩甩头,不可能的,老祖宗不会成全她,惠氏更是恨不得把华烟塞进庄府,而大伯父,他总不能顶着母亲和妻子的意思,给一个隔堂的侄女做主,几位堂兄都是平辈,父母都在,还轮不到他们出面,明氏……始终是妾室,算不得正经的亲戚。倒是荣瑞堂……或许可以去探探口风?   华灼有些急病乱投医了,一时忘了荣瑞堂已经得罪过荣昌堂一回,哪里还肯再倘浑水,从这些日子来他们从来没跟华灼有来往就可以看出来,人家是打定主意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   这时刘嬷嬷却突然“啊”了一声,旋即犹豫道:“小姐,咱们家在京中还真有一门能做主的亲戚,只是……”   她吞吞吐吐,华灼却是真急了,忙道:“嬷嬷,是什么亲戚?除了华家人,咱们荣安堂还有什么亲戚在京中?”   “这门亲戚……其实小姐你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们太不靠谱……”刘嬷嬷终于吐露实情,“就是小姐的舅老爷一家子,前几日方大掌柜过来,说舅老爷带了朋友在酒楼吃喝,因是亲戚,他也没好收酒水银子,谁料到舅老爷竟隔三岔五就来了,我打量着一些酒水,也不值多少,便让方大掌柜由着他去吃喝,想小姐在荣昌堂里烦事多,便没派人告诉小姐,昨儿我让方大掌柜私下一打听,他们竟在京中置了宅子,就在平康里那一带,似乎有长住的样子。”   “什么?”   华灼大愕,方家远在青州,什么时候进京了?而且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方家的家底基本上快要淘空了,哪有能力迁入京城,而且还在京中置了宅子……等等,该不会是他们变卖了母亲归还的那些嫁妆、田地和铺子,不然哪里来的钱。   刘嬷嬷苦笑一声,道:“夫人归还了嫁妆,便是要与他们断绝来往的意思,因此我当日撞见他们,立时便避开了,没让他们瞧见我,万不料今日竟有要求到他们之时。”   “嬷嬷,不用说了,我便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求到他们。”华灼沉了脸,想也没想,一口否决了此事。   她与方家,永无瓜葛。   第272章 添油加醋   华灼态度坚决,刘嬷嬷也只得作罢,以为是小姐记恨夫人因这一家子人而流产,哪里知道其中竟有前后两世的怨恨。   “若不能请舅老爷出面,便只有等了。”   刘嬷嬷的话让华灼越发心烦意乱,是啊,只能等了,等父亲或是母亲入京。   “罢了,等就等,七巧,取笔墨来,我修书一封,请母亲尽快入京为我做主。碧玺,庄世兄那里,你再替我带句话,问他可等得住?若等不住,便休要误了我。”   写完信,封小姐到八秀手上,没等华灼开口,八秀就把信贴身藏着,一脸坚决道:“小姐,便是不吃不睡,我也一定把信尽快带回去,信在我在,信失我就一头撞死……”   “胡说八道什么,信没了就没了,难道你的嘴也没了么。”   华灼的心烦意乱,让这丫环一通胡说给扫去了大半,差点被逗笑了。其实这封信并非那么重要,她也只是怕八秀说不清楚,才特地写了信。她可以不嫁给庄铮,但绝不能失去八秀,上一世她没能保住这个忠心的丫头,这一世岂能重蹈覆辙,否则,她又怎么会卖了韦浩然来换八秀的平安,虽是心中有愧,也在所不惜。   还想在交代些什么,但看天色已经不早,索性就不说了,直接唤了白雪儿来,华灼便上了马车。刘嬷嬷直送她到门外,临走前,她终是忍不住吩咐了一句:“嬷嬷,让方大掌柜套一套舅舅的话,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迁到京中来。”   方家在她心中便是一根毒刺,远在青州还好,眼不见心不烦,可如今竟然跑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来,不盯着点,让她怎么放心。   白雪儿没有华灼身边伺候过,面上带着拘谨,坐在一角大气不敢喘,没有华灼的吩咐,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车厢里静悄悄地,华灼此时也顾不上她,只是望着车壁上那盏油灯,神色有些迷茫。她在想,方家和荣昌堂,到底哪个更可恨些?   虽然她上一世的悲剧,方氏有抹不去的责任,可是细想起来,却是荣昌堂更让她觉得可恨,老祖宗算谋太深,让人不寒而栗。可是,即使是荣昌堂这样可恨,她也还是来了,为什么一个方家,竟让她如刺在喉。   仿佛方家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恐惧一般。   想到这里,华灼自嘲地一笑,连老祖宗她都不怕了,方家那些人,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若说有什么噩梦从上一世直缠到这一世,只有……只有乔慕贤!   她忽然一惊,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对,是乔慕贤。重生以后,几次噩梦,梦到的都是乔慕贤,直到遇到庄铮,不,是直到在韦氏的算计之下,她知道这一世自己会嫁给庄铮以后,才终于消去了噩梦。   因为她知道,只要嫁给庄铮,这一世她就不会悲剧重演,噩梦重现。可是现在婚事生变,方家人竟同时出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恐惧的不是方家人,而是……同处青州的乔慕贤,她害怕自己跟乔慕贤之间,还系着一根红绳。   紧紧抓住衣角,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直到脑海中浮现出庄铮的容貌,想起在西山半腰凉亭前,他遥遥对她一礼,仿佛就象征着某种坚定不移的承诺,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是她多想了,方家人出现在京里。并不代表乔慕贤也会在京中,就算在,又能如何,他是商家子,而荣安堂此时,仍是屹立不倒,即使与庄家的婚事成空,也轮不到乔慕贤。   回到荣昌堂,椅子还没有捂热,锦秀便来了,说是老祖宗有请。华灼忙换了一身轻便衣裳,来到养身堂。   老祖宗笑呵呵地,道:“你在烟儿前头出门,竟在她后头回来,今儿可是玩得尽兴了?”   这话一听,就知道华烟已经把今天在卢国公府撞见华灼的事说了。   “自是尽兴,今日原是程夫人邀我去玩,去了才知道,原来竟是要带我上卢国公府听戏去呢,不想又在那里遇上了六姐姐,当时侄孙女儿便在想,若早知六姐姐也在,我便该与六姐姐同行才是……”华灼随口应着。   “她那是被庄家夫人带过去的,这丫头都是被我宠坏了,去便去了,也不与我说一声,怪道我今儿总寻她不见……”老祖宗明显对华灼跟着庄大夫人出去十分不满,但语气一转,却又对华灼道:“庄夫人我见过几回,那是个眼里不操沙子的,甭瞧着她现在对烟儿好,指不定哪天就翻了脸,烟儿脾气直,不懂耍心眼子,更不懂讨好人,有的是她吃亏的时候,你虽是妹妹,但有时也要劝劝她才是。”   华灼几乎想翻白眼儿了,老祖宗明着是在说华烟,但实际上是告诫她,没事不要往庄大夫人跟前凑。   “是,侄孙女儿谨遵老祖宗教诲。”   华烟估计已经被训过一通了,说不定还是哭着走的,要不然这等炫耀的好时机,她又怎么不会在养身堂。表面上对老祖宗唯唯诺诺,其实华灼已经在转着眼珠子,考虑是不是利用老祖宗和惠氏之间的分歧,让华烟的好梦赶紧醒过来。   “其实老祖宗多心了,六姐姐可讨庄夫人的喜欢了,连卢国公夫人也对她另眼相待,赏了她好漂亮的一块芙蓉玉佩……”   华灼露出了一脸羡慕的表情,眼角的余光却扫到老祖宗突然一沉的脸色,毫不犹豫地就又添上一把干柴。   “酒宴的时候,六姐姐就坐在庄夫人的身边,嘴甜手快,替庄夫人斟酒布菜,又说玩笑话儿,喜得庄夫人对她无限爱怜……”她适时地又露出一副嫉妒却不敢表现出来的神情,“连卢国公夫人都说,今日席上再没有比六姐姐更出众的女孩儿呢……”   狠狠地把华烟今天在酒宴上的风光加油添醋地描述了一番,尤其是庄大夫人对她怎么怎么好,更是说得满天飞花,看着老祖宗渐渐掩饰不住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华灼见好就收,开始装头晕。   “哎呀,老祖宗,许是今儿吃多了酒,侄孙女儿头好晕……”   从养身堂出来,隔天华灼就开始装病,不装不行呀,她脸上的指印还在呢,一洗脸,没有胭脂遮掩,谁能看不出来,索性她就在床上躺了两天,把头蒙在被子,只说吃多了酒,昨夜又吹了风,头疼,尤其不想见人,惠氏叫人请了大夫,直接让她赶了出去。   听着屋里传出来的中气十足的声音,谁还不知道这位隔堂的八小姐没病,就是不想见人,为啥不想见人呢?   这个问题华烟有解释,被庄大夫人冷落了呗,而且昨天的风头,可都让六小姐抢去了,八小姐这会儿正伤心难过着呢,自然不想见人。   这个理由还真取信了包括老祖宗在内的绝大多数人。小孩子闹别扭,不是什么大事,就让她安静两天,想开了自然就好,老祖宗一笑置之,除了派锦秀送了点滋补的药膳过来,就再没做什么,反而免了华灼的晨昏定省。   老祖宗都表了态,其他人自然就不再关心华灼躲在屋里干什么,只有明氏是不大相信的,华灼的性子她还是有些了解,虽不是那等城府极深的女子,但也还是有些胸襟气度、处事明白的,怎么可能跟华烟赌气。   等天黑以后,明氏避着人私下过来一起,看到华灼脸上的指印,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怎么弄的?”   华灼一撇嘴,道:“姨娘莫问,算我昨儿出门忘了没烧香。”   她不想说,明氏自己也不好多问,只道:“跟六丫头无关?”见华灼摇头,她心中一松,只要跟荣昌堂无关,那就跟她无关,于是笑道:“这印子,印上去容易,消下去可不容易,我那里有一盒凝香露,原是宫中秘方,专用来除瘀消痕,一会儿让你身边的丫头……咦?怎么换人了?”   明氏这时才注意到,在华灼屋里伺候的丫头,竟是个面生的。   “这也是我家的丫头,叫白雪儿。”华灼无心细说,索性含混过去,“一会儿就让她跟着姨娘回去取凝香露……那凝香露真有效果?”   明氏笑道:“我瞧你脸上已消了肿,只是印子难消,若用了凝香露,你夜里抹着睡一觉,明儿一早脸上再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保管什么痕迹也没了。”   华灼叹了一声,道:“若早知道姨娘手上有这等好东西,昨儿一回来,我便来讨了,何至于弄得让别人以为我是嫉妒六姐姐,平白让人笑话了一场。”   “宫中女子日子难熬,身份高些的尚好,那些最低等的,常常有打骂之事,时间长了,也不知是谁竟调配出了这凝香露,方子在宫里传了开来,差不多是人人都会的,算不得稀奇,回头我把方子给你,以后再有这等意外,便不用怕了。”   “这等意外,还是永远不要再有的好。”华灼翻起了白眼儿。   明氏一笑,轻轻拍自己的嘴,道:“是我说错了,该打。”   凝香露果然效果明显,一夜之后,华灼脸上的指印几乎消退了七成,剩下的一丁点儿痕迹,即使没有顾二小姐的妙手,随便抹点胭脂也就遮过去了,再隔一夜,连胭脂也不用抹,素面见人也毫无问题。   于是荣昌堂里又有人笑话道:到底是小孩儿脾性,这才两、三天,看八小姐在紫藤小居进进出出,一儿伤心也瞧不出了,精神头倒比谁都好。   第273章 及时雨至   祭社,扫尘,贴桃符,新年的气息已经来临,之后几天,再也没有什么邀请宴会,华灼就窝在紫藤小居里写桃符。   “神荼。”   “郁垒。”   白雪儿研着墨,看着桃符上写的字,不禁奇道:“神荼?郁垒?小姐,这好像不是联语……”难道该写的不是庆春、贺年之类的吉利话吗?   她虽跟刘嬷嬷认了些字,但到底不如七巧、八秀一直跟在华灼身边,华灼看过的书,她们大抵都看过,若是她们在,便不会这样问了。   华灼放下笔,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字,才笑道:“这是上古两位神的名字,神荼避邪,郁垒驱鬼,本来还要配上神像才好,可我不擅画,只能题名了。一会儿墨渍干了,你拿去给素绢,让她挂上。”   白雪儿应了一声,又好奇问道:“小姐,你要避邪驱鬼吗?”   “是呀是呀,昨儿我做了噩梦,有鬼要来抓我呢。”   华灼逗弄心起,却真的把丫环吓坏了,也顾不上墨渍还没有干透,捧起来就冲到外头找素绢去了。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她失笑起来,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白雪儿不像前两日那样拘谨了。   取过素纸,她又练了一会儿字,耳边听着白雪儿的声音:“偏了偏了,再往右一点……”终是无心再写下去,她的心静不下。   只能等啊……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对一件事情完全失去了控制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忽然想起庄大夫人对她说过的话,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庄家有责任,可是自己又何尝没有责任。如果一早就知道镇宅是个骗局,她就不会半推半就地亲近韦氏,自己走进韦氏的算计中。   仔细想想,还是老祖宗手段最高啊,为了保持镇宅这个借口,甚至还故意把华宜人当做了替代品,让她的提防始终朝着错误的方向,不但骗了她,十五姑太太不也被骗过去了,要是早知道老祖宗的打算,十五姑太太走的时候,一定会带她一起走。   如果和庄铮的婚事,在等待中变成无望,她又该怎么脱身?   这两天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以至于写桃符的时候,也没有写常的庆春、贺年之类的吉利话,而是写上避邪驱鬼的两位上古神灵的名字,她想避的、想驱的,不是邪、鬼,而是人啊,比如说……老祖宗。   好吧,这只是她在等待中一点无聊的自嘲,如果两块桃符真的能把老祖宗驱走,那她一定是从天上被谪下来的仙人,但事实是,她只是一个莫名重生的女孩儿,手上能抓住的力量小得可怜,到目前为止,她唯一的成就是保住了荣安堂。   想开点,至少这一世她不会再变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失去一个又一个身边的人。   一场婚事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与庄家联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下嫁好不好,像她这样的身份,最佳联姻对象本该是五大豪族中的其他家族,即使嫁入宗室,她也完全够资格。   庄铮的信她翻出来又看了几遍,字里行间那种无奈苦涩,让她心里觉得酸酸的,信尾还有些未尽之意,看得出,庄铮还想再写点什么,却不知道是时间来不及,还是别的原因,最终什么也没写。   一句承诺,甚至是安慰也没有,哪怕是写出来骗骗她也好。不过这就是庄铮的性格吧,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随便给承诺,哪怕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他无法请出枯月大师和孙大儒,就不会说出“放心,一切有我”的话。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非你不嫁……”   华灼撇撇嘴,在心里嘀咕出一句气话,除了庄铮,还有谁能让她嫁得安心?不管庄铮是为什么答应娶她,至少,他确实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得出这个结论,不是因为庄铮是庄家大房的唯一继承人,也不是因为庄铮现在的父亲是吏部主官,能对华顼的仕途有助力,更不是因为庄铮禀承名师又好学,可以说是前途一片光明,她认为庄铮值得托付终身,只因为在答应娶她之后,这个少年就一直在试图与她好好相处,在接触中一点一点地了解她的所思所想所需所求。   难能可贵,要知道,她与庄铮彼此之间的最初印象可都不好,甚至庄铮还写过信来斥责她,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愿意给她机会,了解她,帮助她,如果上一世乔慕贤也能像他一样,自己何至于最后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正是这一点真正打动了她,让她甘愿接受韦氏的算计,把自己的终身、还有父亲的前程,都押在了这桩婚事上。   气话归气话,现实摆在眼前的是庄铮写给她的信,凝视着上面遒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就像看到了庄铮的脸,青涩,俊美,冷静,平淡,偶尔也会尴尬无措,面红耳赤,自己是不是对他的要求太高了,毕竟他还只是个少年。   他已经尽力了,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如果他能在科场上哪怕只是考个秀才的功名,在庄家他说话的分量也会比现在大很多。   正在华灼纠结地想着这一团乱麻的时候,忽听到外头有人大声问道:“八小姐在吗?”   是锦秀的声音,华灼收起庄铮的信,走出内室,正好看到白雪儿掀了帘子进来,便道:“请锦秀姐姐进来吧。”   锦秀进了屋,微微屈膝一礼,笑道:“八小姐,今儿天气好,日头足足的,怎么没出去走走?”   “我写了桃符,刚让她们给挂上。锦秀姐姐,可是老祖宗有事寻我?”华灼没什么心情跟锦秀客套,直接就开门见山问她的来意。   锦秀便也不说别的,只道:“来了亲戚,老祖宗请小姐过去见见……”然后望着华灼笑得颇有意味。   亲戚?   是华家的亲戚?没听说其他堂有人要来呀,而且都腊月二十六了,哪里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走亲戚,都忙着准备过年呢,要走动也要等到大年初一以后。   怀着一肚子疑惑,华灼跟着锦秀来到了养身堂,一进门当先看到老祖宗坐在花厅的正中央,左边下首处坐着惠氏,紧随其后的是明氏,还有两位姨娘侍立在后面,右边下首处坐着的……竟是……   “娘!”   华灼呆住了,右边下首处坐着的赫然是方氏。   “娘……”   刹那间,她忘了一切,紧走几步,扑进了方氏的怀中,明明心中欣喜欲狂,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掉落。看到了母亲,她仿佛就有了主心骨,仿佛再也没有惶恐,仿佛再糟糕的事情也不会怕了。   方氏眼中也有了泪光,她摸摸华灼的脸,摸摸她的发,摸摸她的手,确认自己的女儿没瘦没黑没缺胳膊少腿儿之后,才把华灼从怀里推开,拿帕子擦擦她的眼睛,笑骂道:“多大的人了,做什么小儿女情状,也不怕你伯祖母和大伯母看了笑话,还不快去见礼。”   华灼这才整整衣襟,低着头,颇为不好意思地给老祖宗和惠氏、明氏见了礼。   老祖宗笑呵呵道:“我故意不叫锦秀告诉你谁来了,但是要看一看你惊喜的模样,果然是个至情至性的孩子。”   “老祖宗真坏……”华灼故意抱怨着,但手脚却十分麻利,倚到老祖宗身边给她敲腿。   老祖宗大乐,指着她对方氏道:“你这女儿是怎么教养的,真真是让人疼到了心里,怪不得你放心不下,在这年节关口,大老远地就赶了来。我可要把丑话先说在前头,万万不能把她带回去了,这么招人疼的孙女儿,我还要在身边多留一些日子。”   显然,方氏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不用说自是要带走华灼,老祖宗一开口就先把这话给堵死了,根本就不让方氏说出口。   方氏面上笑道:“灼儿在家时,都被侄媳给宠坏了,不想到了老祖宗这儿,竟这般乖巧了,我只怕老祖宗不喜欢要赶她走,哪里会带她回去……”   老祖宗更加喜欢,道:“这话便对了,你也是头一回来,就一块儿在家里住着,紫藤小居还有空房间,媳妇啊,你亲自去给收拾收拾,家值用具一律比照你屋里的,再调几个听话好使唤的丫头过去。”   惠氏心中却是大为不高兴,面上并不露,只是为难道:“老祖宗,这怕是不好吧,八侄女住在紫藤小居便也罢了,四弟妹却是不大方便。”   紫藤小居原来虽是佛堂,但到底是荣昌堂的老太爷生前住过的,华灼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而且她姓华,暂住一段时日问题还不大,方氏却是侄媳妇,住进丈夫的伯父生前住的屋子,显然是非常不合适的。   老祖宗显然是一时间没想到这点,被惠氏这么一提,不由得一愣,正在想还有什么地方适合安置方氏,方氏已经抢在前面道:“住处就不劳老祖宗和大嫂子费心了,荣安堂在京中有产业有房子,我的行李已经都送了过去,随行的人大多也安置下来,这眼看着快到年节,也不能给你们添麻烦。今儿侄媳过来,一来是拜见老祖宗,二来也是要接灼儿回自己家中住去。我也晓得老祖宗是舍不得这孩子的,虽是回自己家住,但还是会日日来给老祖宗请安……”   第274章 方氏发怒   一通收拾,仿佛做梦一般,华灼回到了太液池旧宅。方氏出马,比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有用,即使是老祖宗也无法强留,虽然算起来,方氏也是老祖宗的晚辈,按理说长辈的意思她是不能驳回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荣昌堂和荣安堂,虽有本家、嫡支之分,但到底是分了堂的,荣昌堂如今掌管内院的虽是惠氏,但只要老祖宗一天健在,主母这个名头始终就是老祖宗的,而方氏上头已经没有婆婆压着,她现在就是荣安堂名正言顺的主母,主母对主母,哪怕是晚了一辈,从礼法上来说,她也是有资格跟老祖宗正面对话的,更何况方氏还说了,荣安堂在京中有产业有房子,老祖宗要是再强留,就是在打晚辈的脸,方氏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丝骄傲,我荣安堂虽不如往日风光,但也没落到寄人篱下过日子的程度,荣昌堂要是强留她,就是纯粹是在欺负人了。   好在老祖宗的底限是只要华灼不离开京城就行,如果能摆在眼皮子底下就更好,实在不能,只要人还在京中,也是一样的,所以故意责怪方氏太生分,说了几句又留了午饭,然后也就放行了。重要的是,当下她还要留着精力把惠氏压制住,免得坏了她的打算,倒也没工夫跟方氏计较,解决了惠氏那点小心思,还怕华灼能跑出她的手掌心么。老祖宗可不认为方氏的到来能对华灼的婚事产生什么影响,虽是亲生母亲,到底只是个妇道人家,做不了多大的主的。   “娘,你如何来得这样快,路上碰见八秀了吗?”   磨着方氏叙说了一会儿思念之情,华灼终于整顿心情,理清思绪,然后对方氏来得这样快、这样及时而感到无比惊讶。   八秀才走了两、三日,就是长了翅膀会飞,也赶不回淮南府呀,可见母亲是一早就从淮南府出发了。   方氏一愣,问道:“八秀怎么了,你把她遣回来去么?”顿了顿,倒也不是未要答案不可,又道:“你这孩子任性,竟写信说不回去过年,教我怎地放心得下,收到你的信便赶回来了……”   原来,华灼自入京后便隔三岔五有信回去,方氏原先见她在京中还算好,又有十五姑太太护着,便暂且放下了担心,不料华灼竟又写说不回家过年,信中虽未述究竟,但方氏却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也是她爱女太甚,这才有所感应,正巧华焕又送了一笔银子到淮南府,缓解了华顼的燃眉之急,方氏索性就把双成姨娘的地位又抬了一抬,抬作如夫人,也就是像明氏一样,虽说都是姨娘,但地位迥然不同,将来死后能供上牌位入祠堂的。   论理来说,双成姨娘是丫环出身,又没有子嗣,断不能抬作如夫人的,可是年关将近,作为官夫人,少不得要有人情往来,方氏一走,双成姨娘身份又够不上,怎么办?只能违了规矩把双成姨娘抬上了如夫人的位置,好在这种事情虽然违了规矩,但只要方氏自己不计较,旁人也不好拿这事儿给华顼入罪,顶多就是说一句府尹大人对妾室宠爱非常,有家风不正之嫌。   然后方氏就把家中事务一股脑儿扔给双成姨娘去打理,自己带了些人就往京中赶,半路就遇上了送信回去的陈宁,这还幸亏是有华焕跟着一起上路,他是见过陈宁的,路上陈宁骑快马与他擦肩而过,让他一眼认了出来。   看到陈宁带回的信,方氏吓得脸上都快没了血色,万料不到老祖宗竟然打的是这等主意,女儿入京,简直是羊入虎口,若早知是这样,打死她也不会放女儿入京呀,当下紧赶慢赶,一路少得休息,有时还连夜赶路,终于比预计的早了两日抵达京中,连坐下喘口气的工夫也没责,就直接去了荣昌堂。   方氏连跟老祖宗撕破脸皮的心理准备都有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女儿在荣昌堂再多待一日,所幸老祖宗的底限比她原先以为的要高一些,饶是如此,方氏也是有种出了一身白毛汗的感觉。   将华灼狠狠训了一通,直到马车停在太液池日宅门口,方氏才暂时收了口,下车进门,此时刘嬷嬷已经让下人把正屋都收拾干净,坐下净面洗手吃上一口热茶,方氏才看着被骂得低头耷耳的华灼,没好气道:“坐下,把你入京后的情形细说于我听。”   华灼本已发现了方氏面上的疲惫憔悴,那眼底即使打了厚厚一层粉也盖不住的黑色,有心想让方氏好好休息一晚,但也知道此时自己不老实交代,母亲担忧之下,只怕反而休息不好。   好不容易把入京以后发生的事情都说清楚,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期间刘嬷嬷送了晚膳进来,母女两个便边吃边说,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   其实说到最后,华灼自己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母亲此时入京,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请枯月大师和孙大儒保媒提亲的事情有望了,只是庄二老爷那里,恐怕是赶不及,不知镇南王府那边有没有希望,若是林凤能说动镇南王,她与庄铮的婚事,几乎就是铁板钉钉,再无意外。   不料方氏听后,却是面色不豫,道:“庄家欺人太甚,难道荣安堂还要巴着他们不成,天下好男儿有的是,家世强过庄家的更是不少……”说着,又狠狠瞪了华灼一眼,“你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自作主张,去见庄大夫人,自取其辱便也罢了,连爹娘的脸也教你丢尽。”   华灼脸上一片热辣辣的,被母亲训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但忍不住学是小声辩驳道:“庄家虽有些欺人,但庄世兄待女儿……还是……一片诚意……”   方氏大怒,一拍桌案,道:“小儿无耻,用了计么花言巧语哄骗了你……”   别人也就罢了,但庄铮这个小王八蛋……华灼可是亲口说过讨厌的,怎么才入京几个月,态度竟然就大变,方氏对庄铮的印象顿时就大坏,以前她还觉得这少年不错,现在看来,竟是个花言巧语的。   华灼大窘,想辩解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半晌才道:“娘……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方氏怒不可遏,一转眼就连华顼也骂上了,“都是你爹那个糊涂蛋,竟把你托给庄二夫人带上京,看看,看看,中了她的算计吧,几乎便要误了你的终身……”   华灼听得满头黑线,韦氏对她固然有算计,但一路上她多蒙照顾,心中实是感激的,嫁给庄铮,与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便算是报答了韦氏的一片维护之情,不想母亲心中对韦氏竟是怀有怨恨的,实在是让她一时间无法自处,好在急中生智,连忙从脖子上把贴身挂着凤佩取出来,递到方氏跟前,道:“母亲,女儿还有事禀告。”   凤佩的事情,华灼没在信中说过,唯一提到的一次,还是问父亲华须有没有见过凤佩,具体事由半点不曾透露,实在是事关重大,而信件太不安全,即使是刚才,华灼也没多说一个字,此时见方氏越来越怒,怕气出个好歹来,她赶紧拿凤佩来岔开话题。   方氏虽气着,但也分得清轻重,一听华灼的描述,就知道此事非司等闲,哪里还顾着骂夫君,怨韦氏,恼庄铮,伸手把凤佩拿了过去,仔细观察一番,表情怪异道:“此佩为血玉所制,名贵无比,咱们家中从未收藏过此等珍物。”   但转念一想,她嫁入荣安堂时,荣安堂已败落了,举家上下,只剩下华顼一个人,外带几个下人,男人持家时,哪有那么细心,库房中少了东西也不知道,更何况公婆还在世时,就已经把家底败去了大半,只怕就是刘嬷嬷这样的老人儿,也不知道荣安堂到底败掉了多少东西,有这么件凤佩也不足为奇。   承吉。   凤佩背面的字落入方氏眼中,忽地脸色一变,道:“果真不错,真是咱们荣安堂的物件。这字迹我认得,是你曾祖头的手笔。”   “是曾祖父亲笔?”华灼一愣,“娘,你怎么认得,曾祖父似乎并没有什么手稿留下吧……”至少她长这么大,出入父亲的书房多少次都没见过。   “手稿是没有,但有一本家训,是你曾祖父亲手抄录的,也是他唯一的遗物,你父亲视如珍宝,自不会摆在书房中,因你是女儿家,才没给你看过,我入京前,你父亲把家训给了双成,让她教你弟弟背诵,我偶有见过几回,你看这个吉字,顶上原是竖写,你曾祖父却总爱描成一点,再往下连去,因此一认便认出来了。”   华灼抬眼望去,果见吉字上头先是一点,然后才连了下去,若非熟知运笔,或是曾经见过,一般人还真不大看得出来。   第275章 有钱惹的   “你得了这凤佩后,小心行事也是对的,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吃到旁人腹中的东西,再想让他吐出来,难如登天,一不小心,还要遭他反咬一口。”方氏终于赞了华灼一声,却没把凤佩交给她,“这东西我先收着,等以后见着你爹爹再说,金石堂那里,你不可再去。”   “娘,金石堂已经有了回应,咱们真的一点也不理会?”   凤佩让方氏收着,华灼没什么不愿意的,但是一点也不理会金石堂,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妥,她原还打算等过了年,抽个空儿去探探底,本以为自己已经够谨慎了,没想到母亲比她还小心。   方氏瞪了她一眼,道:“你不是让宜人侄女去淮南府把这事情告诉你爹爹了吗?想来再过几日也该到了,等你爹爹拿了主意再说。我晓得你心里是有主意的,但咱们家有男人,还轮不到你抛头露面管事儿。”   关系到整个荣安堂的大事,方氏不能拿主意,华灼更不能,只有华顼才能,所以方氏才不肯让华灼再管金石堂的事。   “是。”   华灼只能低头受教,再一想,母亲说得也对,华宜人走了也快半个多月了,如果路上一点不耽搁,顶多再有七、八天应该就能到淮南府,到时候父亲就能知道情况,必然有主意,她只需多等些时候便成。   方氏这些天赶路也确实累了,了解了女儿在京中的生活之后,便再也撑不住,打发了华灼回秀阁,自己便洗洗睡了。   刘嬷嬷一直在屋外候着,见华灼出来,忙迎了上来,道:“夫人歇息了?”   华灼点点头,道:“有什么事明日嬷嬷再来禀告吧,晚些来,让娘多睡会儿。”   刘嬷嬷笑道:“夫人来了便好,以后就有人能为小姐做主了。”说着,语气一顿,又道:“小姐,舅老爷一家的事情,方大掌柜已经打听清楚了。”   华灼脸色一变,加快脚步,道:“嬷嬷,到我那里再说,这事儿就不必向母亲禀告了。”   方氏对娘家有多失望,她是知道的,更何况,还因为方家人而流产,若让母亲知道方家人也在京中,还隔三岔五地到京中酒楼白吃白喝,还不得又气着了。   回到秀阁,七巧已经欢欢喜喜地点上宁神香,铺好被褥,但见刘嬷嬷也过来了,而且小姐并没有直接进内室,顿时就知道还有话要说,转身就拉了白雪儿去了茶房。   “嬷嬷,你说吧,他们为什么要迁入京中?”   “是这样的,这两年舅老爷一家,与人合伙做买卖,赚了不少钱,只是在青州府,有些不好听,所以他们便迁入了京里……”   刘嬷嬷的表情有些怪异,细细把方大掌柜打听来的情况说了。   事实上,方家人这次可谓是自甘下流了,本是清贵之家,虽说家道中落,但夫人把嫁妆田都还了回去,又另添了一千两银子,只要不奢侈度日,基本上保方家富足生活,绝对是够了。   可是方老爷是个识短无谋的,方夫人是贪婪护财的,三个儿子,更不用说,老大方煦,贪婪无度,老二方烈,守财如命,老三方焘,更是好财又好色,这一家子突然得了大笔的田产和银子,不思着好好过日子,反而却是得陇望蜀,想着钱能生钱,就拿那一千两银子与人合伙做买卖,偏他运道竟还不错,寻他合伙的那个商人还真是极会做买卖的,两年里果真是钱生钱,一千两银子变成了五千两。   方家尝到了甜头,哪里还肯放手,竟把方氏的嫁妆田还有自家最后剩下的一点祖田全都卖了,换成银子,全部交到了合伙人的手上。   这一下子可是招了众怒了,方家在青州,也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哪怕家道中落,但身份摆在那里,若只是拿闲钱与人做些买卖倒也罢了,可是连祖田都卖了,立刻落了两大罪名,一是数典忘祖,二是自甘下贱。   卖祖田,就等于是卖祖宗,从来只有那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人,才会卖掉祖田,稍有些体面的人家,哪个敢无故卖出祖田,死后都无脸见祖宗的。   后一条罪名就更重了,好好的望族不做,难道要改行入商籍不成,几乎所有青州的名门望族都被方家的行为激怒了,方家这不是丢自己的脸,而在丢整个青州府的脸,一旦被人检举揭发,连青州府尹都要受到牵连,即使不丢官,升迁之路也会大受影响。   为此,府衙里连司青州府所有的望族一起向方家下了通牒,要么赶紧收手,要么大家走着瞧。方家这一家子,刚尝到了甜头,手里的银子还没捂热呢,哪里舍得就这样收手不干,别看五千两银子不少,挥霍起来,也不过刚够他们三五年的用度,这样一来,方家在青州就待不下去了。   青州待不下去,自然只有离开,往哪里去呢?   要说方家还真够不要脸的,就打算往淮南府去呢,这时与他们合伙做买卖的人却道:“你们这是发达了,又不是破家了,哪有怀里揣着钱去投奔亲戚的。”   这话在理,方孝和和姚氏也是知道自己走时,跟荣安堂是闹了不愉快的,此时再去投奔,不是生生打自己的脸么。   “要论繁华,莫过于京中,我们家在京里也置了些宅子与田地,你们若是愿意,不如就搬到京中,一来谁也管不着你们了,二来京里本是天下豪商云集之地,谁还管你们做什么买卖,手里有得银子,自然就有人捧着敬着巴结着。更何况方老爷本就是尊贵之人,也只得天子脚下,才配得方家的清贵……”   这话大投方孝和的胃口,方家本就清贵,窝在青州这地方是可惜了,京中繁华,他这辈子只有当年给亲妹子送嫁时他曾经有幸见识过一回,后来便再也没有去过,偶尔梦起,还不由得咋舌羡慕呢,如今手头上有几个钱了,有机会搬到天子脚下,那自然再好不过。   可是京里繁华归繁华,那物价也是一样的居高不下,五千两银子在青州够他挥霍三、五年,在京里,也许一、二年就没了,更不要说京中的地价,买宅置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银子再赚就有了,只要咱们两家一直合伙下去,方老爷你还怕没有银子使吗?”合伙人笑呵呵的,“我有个提议,若是方老爷能首肯,京里的宅子也不用担心,两进的,院子大,出行也方便,搬过去直接便可入住,最重要的是,合作便也有保障了。”   “什么提议?”方孝和果然心动。   “我有个大侄子,至今还未婚配,虽说咱们是商籍,但已过了三代,我那兄弟又是个只爱读书不爱经商的,前两年蒙祖上保佑,榜上题名,如今正候着缺儿,算来我那大侄子也就不是商籍了,听说方老爷膝下有四女,最小的那位,还未婚配,却不知咱们两家是否有幸能做个亲家,这样一来,合作的事,便再无反复,我不用担心方老爷赚了钱就甩人,方老爷也不用担心我吞了你的钱……”   方孝和勃然大怒,一个“滚”字把合伙人赶出了方家,但是不到半天就又把人请了回来。   “怀柔是嫡女,而且年纪也小,我还有个庶女,名唤可柔,已经满十五岁,性情贤淑,堪为良配。”   其实方孝和大怒之后,很快就想通了,嫁个女儿过去,就能把两家紧紧绑在一起,还能白得京里一处宅产,再划算不过,但是姚氏却死活不司意,道:“怀柔是嫡出,岂能嫁入商户,要嫁,就把可柔嫁过去。”   方孝和闹不过自己的妻子,反正都是嫁女儿,嫁谁不是嫁。   合伙人却冷笑一声,道:“我那大侄子也是正经的长房嫡出,而且还是长子,将来整个族业都是他的,再者,等到成婚后,我那大侄子定下心来,搏个功名也不是难事,十年八年后指不定就是官身,岂能随便娶亲,方老爷既然不愿嫁女,我也不强求,此事就作罢,只是眼下是搬还是散伙,方老爷还请拿个主意,不要平白误了我赚钱的时机。”   方孝和一听散伙两个字,简直跟心头割肉一般,心一横,不就是嫁女儿嘛,嫁谁不是嫁,能帮他挣来银子的才是他的亲亲好女儿。   “京里一栋两进宅子,再加三百亩田产,还要彩礼八千两。”   恶狠狠地狮子大开口,本来他也没想要这么多,但是卖嫡女和卖庶女的价钱,自然是不一样的。   “成交。”   商人就是商人,就连婚事,在他口中,也仿佛一桩生意一般。   三天下聘,半月就迎亲,新婚三天后,方家便离开了青州,带着儿子、女儿连同新姑爷一起入了京。   姚氏先还闹了一场,待看到合伙人送来的聘礼,白花花的银子晃得她眼花,就再也不闹了,连仓促之间行的婚礼,她也不觉得受辱。   方孝和入京以后,见了京中繁华,喜不自甚,很快就结识了一帮酒肉朋友,多的是京里一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又或是专靠带人吃喝玩乐的帮闲,三不五时就到京中酒楼吃白食,不以为耻,反而以为是涨脸的事。   第276章 方氏出手   华灼听得都傻了眼,知道舅舅一家子都视钱如命,可是上一世也没有自甘下流到这等地步,把嫡亲的女儿嫁入商户,好吧,就算人家已经脱籍入士,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卖了女儿,在上一世,他们也不过是卖了个外甥女,还是名节被毁的……等等……怎么这事与她上一世的遭遇如出一辙?   “嬷嬷,四表姐嫁的那户人家姓什么?”   刘嬷嬷想了想,答道:“好像姓乔,在青州是有名的大商人,生意做得极大,倒是一等一的有钱人家……”   “那四表姐夫真是乔家大郎?”   便是再怎么定心沉性,华灼也禁不住目瞪口呆。   “即说了是长子,又是嫡出,自然便是乔家大郎了……”刘嬷嬷答道。   “报应!”   华灼忍不住,用力拍了茶几,砰的一声震得她章心疼,再抬头便见刘嬷嬷一脸莫名的神色,知道说走了嘴,她不由得一吐舌头,道:“嬷嬷,这事儿你我知道便好,不要再告诉母亲,免得气坏了她。”   刘嬷嬷摇着头道:“瞒不下的,夫人到了京里,必然是要查看京中酒楼的账册的,舅老爷那笔账,虽说不值多少银子,但夫人必然问起,方大掌柜又岂敢瞒着夫人。”   华灼一想也是,便道:“母亲刚入京,正累着,且先让她好好休息两日,这事儿以后再说。”   等到刘嬷嬷一走,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拍着茶几再次喊了声“报应不爽”、方家跟乔家真是孽缘难断,上一世把她卖了五千两,这一世没了她,竟连嫡出的女儿也卖,这一家子,简直是……考虑到母亲毕竟是方家人,华灼终是把那些恶毒的言辞给咽回了肚子里。   幸亏母亲跟他们一家子不是一个性子,不然……华灼打了个寒颤,正好七巧和白雪儿端着热茶进来,一眼便瞧见她又是笑成朵花儿又是后怕的表情。   “什么事儿,让小姐又乐又怕成这个样儿?”七巧奇道。   华灼自然不好说出实情,拿起茶盏轻轻拂了拂,然后一口饮尽,才道:“如今我回来了,自有七巧和碧玺侍候,刘嬷嬷身边离不了人,白雪儿你仍去帮着手儿。”   白雪儿应了一声,转身自去了,倒也没有不愿意的,在小姐身边侍候虽然显得娇贵些,但是跟在刘嬷嬷身边,更能学东西,各有各的好处,比起侍候小姐,她还是更愿意多学些东西,以后也是个内管事,若她再争气些,便是接了刘嬷嬷的班也是可能的。   “小姐,究竟是什么事儿?”七巧打了热水来,侍候华灼洗漱,终是没忍住,又问道。   华灼便把方家的事说了,听得七巧连“啐”了几口,道:“舅老爷一家怎么如此不要脸?这门亲咱们不能认了,不然没的连咱们的脸也没地儿摆去。”   这话真是大和华灼的心思,道:“正是,我只怕母亲会心软呢。”   方氏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顾全亲情,若是知道了方家的近况,生气是必然的,但气过之后,只怕也是要忍不住去规劝兄嫂,与乔家断绝关系呢。方孝和与姚氏这二人,好歹不分,只认个钱字,到时候说不定就要把方氏视作仇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得出,华灼是真不想母亲再去遭这份侮辱的。   七巧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夫人心里恨着舅老爷一家子呢,怎么这样心软,她不去告舅老爷不孝不义、有辱祖先就算是好的了。”   “有道理……”华灼微微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若母亲真要心软,她就拿这话堵住母亲的心软。想想外公一生清名,全毁在舅舅的手中,母亲再要心软,就是对父母先祖的不孝。   主仆两个骂了一通方家,才各自睡了,华灼睡得尤其安心,乔慕贤既然娶了四表姐,自己最担心的那点事就彻底没了影儿。   一通好梦到天明,华灼一早就起来往正房去了,预备着等方氏醒来头一个给她请安,不料方氏竟是早已起了,并且还有人来的比她更早。   是碧玺,正跪在方氏跟前听训。   华灼一眼瞥见,就吓得脚下一软,满头冷汗。母亲真是兵贵神速,碧玺的事情她还没有禀告呢。转身想溜,但方氏已经看到了她,一眼瞪过来,华灼只得硬着头皮,行了一礼,道:“给母亲请安。”   然后就乖乖地站到了方氏身边,低头盯着露出裙摆的绣花鞋,目不斜视。   方氏继续训话:“不管你原来是谁家的,侍候的又是哪个,既到了我们家,那就要守我家的规矩,你若明白这个道理,从此便要收了心,只管尽着本分,回头我把你的身契买过来,也不为难你,干上两年,随你嫁人还是出府,不要你的赎身银子,若你认不清这道理,便趁早说出来,我仍送你回庄家,不致误了你的终身。”   华灼冷汗冒得更多了,母亲分明是一眼就看出了韦氏留下碧玺的用意,这是在提前打发人了,碧玺要是有意留在荣安堂,韦氏那边肯定不会扣着卖身契不放,等卖身契到手,想做陪嫁,门儿也没有,嫁人还是出府,只这两条路,要是碧玺不同意,那更好,直接就打发走人,想留下来以后分女儿的宠,早点醒醒别做梦了。   碧玺也是精明的,此事说留说走都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只低声道:“但凭夫人做主。”   方氏冷哼一声,道:“凭哪个夫人做主,你若说不清楚,那我就托个大,替你做一回主。”   碧玺眼中弥漫了水汽,知道混不过去,只得又低声道:“我虽侍候了小姐几日,但身契还在二夫人手中,若论做主,还只得问二夫人去。”   她也拎得分明,若让方氏做主,铁定是要把她留下的,然后嫁人还是出府,除这两条路,便再无他路可走,但若回到韦氏身边,将来韦氏还是可以直接将她送到二少爷屋里,凭谁也拦不住。   “也好,你如此知趣,也免得我向庄二夫人开口了。今次入京走得急,我身边人手也没带足,灼儿身边又少了个贴心的,这样吧,你就先在我跟前侍候着,等回了淮南府,我再送你到庄二夫人那儿,灯笼,你就先到小姐身边侍候几日。”   方氏这次带出来的人手确实不多,除了两个跑腿的仆妇和七八个粗使丫头外,身边得力的人手,只有六顺和另一个面生的丫头,就是名儿唤做灯笼的,华灼也没见过她,想来是她走后,方氏新招入府的,三春、四喜、五贞三人都有了婆家,眼瞅着婚期都不远了,自然不方便带了出门,身边真正可堪使用的,只有六顺一个。   碧玺哪敢说个不字,恭恭敬敬地给方氏磕了头,起身便老老实实立在方氏身后了,而那个叫灯笼的丫头,也被方氏喊出来给华灼磕了头,昨儿没顾上细看,今天仔细一打量,华灼发现这丫头年纪约摸比自己还小一点儿,梳着齐额发,绑着双丫髻,水灵灵的,尤其一双眼睛特别大特别亮,透着十二分的神采儿,一看就讨人喜欢。   “这么好的丫头,娘你怎么起个灯笼的名儿,若把她给了我,我可是要改名儿的。”华灼笑着道,她是怕方氏问她碧玺的事儿,所以故意拿灯笼的名字搅事儿。   方氏笑道:“灯笼是她本名,原就是调教了预备给你使唤的,你爱什么名儿,自己改去,也省了我的心思。”   华灼想了想,道:“灯笼者,本为灯彩也,其中最绚丽华贵者,非宫灯莫属,就叫宫彩,娘以为如何?”   方氏对这个名字大为满意,当即就点了头,于是灯笼,不,是宫彩,小丫头也分得出好听不好听,喜滋滋的谢了小姐,然后就乖乖地站到华灼身后去了,还没忘了叫七巧一声姐姐,连性子也是极好的。   “她的份例原是三等,先侍候你半年,等你用的顺手了,再升她的等,说来你身边只七巧、八秀两个,确实是少了,除她之外,还要再给你添上三个,两个一等,四个二等,才是你这样的身份应有的人手,以前咱们家人少,事儿也少,因此不讲究这些,如今荣安堂多了些人手,也不能再那样简便了,该有的规制都要配齐,以后你便是嫁了,也不会教婆家小瞧。”   怎么说着说着,又提到嫁人的事,华灼的脸蛋顿时垮了下来。   方氏一使眼色,六顺便率先出了屋子,剩下的几个,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便都跟着出去了,转眼间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个。   “就没见过你这般没用的,人还没过门,屋里人就先预备下了,预备就预备着,怎地连人都不是自家的,以后还不得被人给欺负死。”   方氏一指点在她额头上,恨铁不成钢,疼得华灼唉呦一声,摸着额头,满脸无辜之色,道:“娘,女儿也是有考量的嘛,你先听我说。”   第277章 谁孤立谁   待到华灼把留下碧玺的用意解释清楚,方氏的气也消了一些,但仍是道:“留下她虽有诸多好处,但你留她的方式却是错了,不能让她觉着太轻易,以后哪里会把你放在眼中,便要让她吃些苦头,兜一个大圈子,再留下人来,这才能让她晓得珍惜,也让她晓得,她的去留只在你一念之间,以后才会恭敬待你。”   面对方氏的谆谆教诲,华灼只能点头称是,她虽多活一世,到底管家为妇的经验太少,在这方面远不如方氏成熟。   话说到这个地步,华灼也明白过来了,小声问道:“娘,你不反对女儿和庄世兄的事了?”   方氏白了她一眼,道:“少说浑话,若不是你糊涂,把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娘是绝计不会便宜了那个浑小子。再者,凭什么咱们就要受荣昌堂的欺,此时退让,岂不是说咱们怕了荣昌堂,嫡支家的女儿,就得让着他本家的女儿,哪有这个道理的,先来后到的规矩,自古皆然,想半途截人,想得到美。”   低头算了算日子,又道:“也算那浑小子有心,能说动枯月大师和孙大儒,这样,初一进庙烧香,寻个机会我去拜见枯月大师,浑小子那边,让碧玺递个话儿,问问他正月里孙大儒府上什么时候有空儿,我要登门拜望孙夫人。”   显然,方氏是决定要在正月里,就把请媒人的事情给定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抢在惠氏前面先去庄家提亲,至于那个花言巧语哄得女儿改变心意的浑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狠狠修理他一顿,都做了自家的女婿,还怕他能飞了不成。   “就依娘的意思。”   华灼低头闷笑,有种大事定矣的欢快感。惠氏是绝不可能抢在前面去庄家提亲的,因为她刚在老祖宗跟前上了眼药,恐怕整个正月里,惠氏都会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华烟也别想出门半步。抢来的这段时间,正好足够让方氏请媒说亲,等到惠氏歇下来再想做什么,晚矣。   谁料方氏又瞪了她一眼,道:“除此之外,镇南王府那里,不许你再有来往,亏得你爹爹还不知道这事儿,不然请了家法,你十天半月休想下床。”   华灼一缩脖子,小声道:“凤表姐到底对女儿有恩……”   方氏冷哼一声道:“我偏不信歪藤儿能长出正果子,不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她帮了你,这份人情荣安堂领了就是,回头把老祖宗对华烟的打算透个风儿给她,就算是还了恩情,以后休要再与她来往。”   华灼张了张口,没吭出声儿,母亲这一招,可真是一箭双雕,还了恩情又打击了荣昌堂。因为华烟一旦入宫,和林凤的关系必然就会对立,换句话说,就是争宠,别说华烟斗不过林凤,毕竟她有德康太妃这个亲姨娘做靠山,本身容貌又极其出色,对林凤绝对是有威胁的,所以只要把风声透出去,镇南王府肯定会出手阻拦破坏,就是世子妃华三姑奶奶,恐怕也会跟老祖宗反目成仇。   荣昌堂今日的风光,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因为攀上镇南王府这门亲,可惜是人心不足蛇吞像,荣昌堂不满足于只做宗亲,还想做个皇亲,一旦镇南王府与之反目,荣昌堂几乎等于失去了半只胳膊。虽然荣安堂从中也得不到实质上的好处,但只要削弱了荣昌堂,以后对荣安堂的压制也会相应减弱不少。   “好了,收拾收拾,咱们去荣昌堂给老祖宗请安,这节骨眼上,别让她对咱们起了提防。”   方氏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也不再多说什么,略略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华灼直奔荣昌堂,一通周旋下来,再回到太液池日宅,已过了午时。   琐事不多说,转眼是除夕夜,方氏答应了要陪老祖宗共进团圆饭,守岁到天明,便又带了女儿入了荣昌堂。此时荣昌堂上下已是张灯结彩,人人一身新衣裳,个个脸上挂着喜气,有的怀里还揣着红封儿,是惠氏刚刚发下的年赏。   养身堂里,此时荣昌堂的人几乎齐聚一堂,连几乎很少见到的华大老爷和已经分了家变成旁支的庶出华五老爷、华十一老爷都带着家眷赶了回来,男人们给老祖宗磕过头后,就去祠堂拜祭祖先,女人们不能进祠堂,便仍在养身堂坐着闲聊。   夫人们围在老祖宗身边说说笑笑,小姐们则躲在大屏风后面叽叽喳喳,华灼明显是被孤立了,因为这些堂姐妹们都被华烟叫在了一起,就是故意没喊她。   华灼也自得其乐,一个人单坐在靠着大屏风的位置上,脚下就是个火盆,暖烘烘的,一边可以听外头夫人们的说笑声,一边可以听里面几个堂姐妹们的议论说,等听到有个不大有眼色的堂妹问华烟为什么不喊她过来时,华烟便冷笑一声,道:“背后说人闲话的,最是不可相处的,你们都要小心点,别当她是嫡支女就巴结她,小心哪天就让她告了黑状。”   华灼一听就乐了,自己那通眼药没白上,华烟肯定是被老祖宗给教训了,这不,心里正怨着呢。   华烟看她笑起来,顿时气恼,道:“说的就是你,你笑什么?还有脸笑?”   华灼慢吞吞地饮一口茶水,又咬了一口点心,然后才道:“你说你的,我笑我的,谁定的规矩,只许你说,不许我笑?”   华烟恨得牙根儿都痒了,道:“这是我家,你在我家中,便要守我的规矩,我说了不许你笑,你便不许笑。”   “哦……”华灼拍拍手上的点心屑,慢吞吞地起身,“原来这里不能笑,那我与老祖宗说去,我这人爱笑,回家笑去总不会还有人不让了吧。”   华烟顿时气结,几个虽说是旁支但也是荣昌堂出身的堂姐妹们一看这事儿闹得不好,赶紧围了上来,把华灼拥到她们中间。   “烟妹妹是玩笑的,灼妹妹你别当真……”   “大家姐妹一场,哪有说翻脸就翻脸的,来来来坐下……”   “什么丁点儿事,值得闹得老祖宗跟前去,这碟白玉面团不错,又甜又香又软,一人一个尝尝,烟姐姐你吃,灼姐姐你也吃……”   华灼也不是真要走,自然是顺水推丹让她们扯了回来,一手捻起一个看着跟汤圆差不多大小连样子也极像的白玉面团轻轻咬着,牙齿一咯嘣,从里面咬出一小枚小小的金钱出来。   “哟,好兆头,六姐姐,不好意思,妹妹先你一步取了彩头。”华灼眉开眼笑,把金钱擦干净,在华烟眼前晃来晃去。   这桌上的点心里面,有一些是藏了金钱的,自然是为了在这辞旧迎新之时搏个好兆头,华烟她每碟点心都尝过了,偏就是一个金钱也没出,华灼过来,一咬就是个彩头,确实是运气极好。   当时,好运的是华灼,而不是华烟,所以华烟瞪大了眼睛,几乎气歪了嘴。   “不就是一枚金钱嘛,我家有的是,就是你手上这枚,也是我家厨娘做白玉面团的时候放进去的,也只你这乡下来的土包子,才把它当宝贝一样。”   所谓输阵不输人,华烟可着劲儿能怎么贬低就怎么贬低,她就是看不惯华灼小人得志的模样。怎么没崩了她的牙,华烟在心里暗暗恨着。   “自己家的当然不会宝贝,反正都是自己的,别人家的那才叫宝贝,见到了就得赶紧下手抢,不然就没分儿了,几位姐姐妹妹你们说是不是?”   华灼笑嘻嘻的,把几个女孩儿全部拉下了水,不过却没有谁敢接她的话茬儿,旁系的女儿们,哪敢得罪本家的女儿,虽说是分了家,可是事实上她们一家子全倚着荣昌堂吃饭呢。   华烟变了脸色,怒道:“你是什么意思?”   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华灼意有所指,华烟一下子就想到庄铮,又羞又臊又气又急。   “我说这枚好运金钱呀,六姐姐以为我说什么?”华灼故作诧异,然后又一副了然的表情,“莫非六姐姐是舍不得这枚金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过是个兆头罢了,六姐姐再多吃几个点心,好兆头自然就来了,何必死盯着我手中这个?六姐姐方也说了,金钱多的是呀。”   华烟又一次气结,她要是再抓着这枚金钱不放,就变成小气了,连一枚代表好兆头的金钱都舍不得给人。   几个旁系的女儿也是面面相觑,她们中也有人先前吃点心时,咬出过金钱的,是不是该还回去?   华烟看到她们欲言又止的表情,一跺脚,气跑了,再留下来她非掀桌子不可,但老祖宗她们都在屏风外坐着呢,她怎么敢掀。   “六姐姐就这脾气,你们别在意,其实她啊,是个好人呢……”华灼愉快地招呼旁系的姐妹们。   旁系的女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隔了半晌,才跟华灼热络地交谈起来,华烟可以说走就走,她们不行呀,既然留下了,自然也不好得罪嫡支的女儿,该巴结的时候还是要巴结啊。   谁孤立了谁?   华灼笑得非常欢快。   第278章 又来一个   和华烟之间的较量不过是个小插曲,便是老祖宗知道了,也不过是哂然一笑,倒是惠氏有些不大高兴,但眼下并不是问罪的时候,事实上她也问不了嘴,小辈儿们之间的吵嘴,输了的就是输了,她要是出面给华烟出气,反而更丢面子,只是心底里不免有些暗恨华烟无能,又怪自己一向把女儿宠坏了,没有教她一些手段,等过了这一阵子,该教的都要教起来。   接神踩祟饮屠苏,无色暗下来,外面却反而热闹起来,断断续续地听到有爆竹声传来,又有烟花在天际绽放,却是不知道哪家的顽童忍不住先放上了。   华烟重新振作起来,叫丫环仆妇们抱来了一堆的烟花,然后领着旁系女儿们去来兮园放烟花,又把华灼一个人给扔下了。   华灼一个人无趣,便又寻二堂嫂梁氏玩去,跑了一趟怡阁没看到人,问了丫环才知道梁氏被小惠氏请去陪旁系的两个新媳妇玩叶子戏去了,华灼又转了身去大堂嫂那里,走到半道上,冷不防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爆竹炸在她的脚下,人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月白儿的裙角上也污了一片焦黑。   “这是谁这么莽撞?”七巧气呼呼地喊道。   “哟,原来是八妹妹,不好意思,我还当是伺候我的书童祈旺,作弄他不小心作弄到八妹妹头上了……”   树后转出来一个少年,正是九堂兄华炯。   “这么亮的灯笼照着人,九少爷难道眼睛不好便,瞧不清楚么?”七巧气道。   华炯一脸不以为然,道:“看书看花了眼睛,不成么,八妹妹还没说什么,你一个丫环咋呼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华灼瞧明白了,这位九堂兄是来给华烟报仇的,她也不吭声,七巧可不是八秀,被人说几句就跳脚发怒。   “九少爷说得是,恕婢子失礼了。”七巧果然冷静下来,屈膝赔个礼,然后又道:“九少爷既然看书看花了眼睛,便宜该在屋里好生歇着,便是腿痒要出来走,身边也不该离了人,不然荣昌堂家大业大的,一不小心走迷了,寻不着回去的路,可就贻笑大方了,也亏得打这儿经过的是我家小姐,若是换了老祖宗、大夫人她们,只怕九少爷少不得一顿板子,到那时候九少爷再说看书看花了眼睛,也不知道老祖宗、大夫人她们信是不信?”   “啧啧,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不过是个意外罢了,怎么着按你的意思,我倒是故意的了,诽谤少爷是什么罪名,八妹妹,她不知道你总该知道吧。”华炯冷笑。   华灼这回不能不说话了,一脸诧异道:“七巧说错什么了么?”然后弯下腰提着裙角轻轻拂了拂,把那片焦黑的地方往华炯眼前晃了晃,又道:“故意也好,无心也罢,我就当九堂兄是一时失手,不过是被惊吓了一番,又毁了件衣裳,一点小事,小妹就不与兄长计较了,只是回头老祖宗问起来,小妹也不敢隐瞒,必定照实说了,一字不敢添,一字不敢减,老祖宗赏罚分明,九堂兄用功该苦,除夕之夜仍不忘看书不辍,将来光耀门楣,指日可待,不单是老祖宗,想来大伯父,大伯母也会高兴得很。”   华炯脸色一变,道:“你敢告我的黑状?”   “不敢。”华灼一本正经,“只是裙角上黑了,老祖宗又不是瞎子,岂能瞧不见。只不过小妹幼承庭训,是万万不敢欺骗长辈的。”   看着裙角上那一片明显的焦黑色,华炯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我赔你件衣裳便是。”   华灼露出灿烂的笑容,道:“我不赚兄长的银子,给个一百两就成。”   华炯的脸色几乎发了紫,这分明就是敲诈。却听华灼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一句“我还要给人解释为什么换衣裳呢……”   “算你狠,给你!”   这可是他今年的压岁钱呀,华炯肉痛无比。   七巧上前接过钱袋,打开一看,里面两个光灿灿的金元宝,正是五两一个的,十两金正值一百两银子,七巧巧笑倩兮,又屈了屈膝,道:“九少爷出手阔绰,婢子恭祝你新春发财,吉祥如意。”   这哪里是发财,分明是破财,七巧这张嘴才叫厉害啊。   华灼噗哧一笑,看着华炯的脸色由紫转黑,赶紧拉着七巧快步离去。   “小姐,咱们还去怡阁?”跑了一阵,七巧发现又走回了原路,连忙问道。   华灼点点头,道:“二堂嫂虽不在,但去借条裙子,丫环们也是做得主的。”   七巧一想也是,此时已经夜了,再派人回去取衣裳,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候,而荣昌堂里,除了华烟,也只有梁氏最年轻,衣裳用色,款式是小姐能穿的,虽说可能会有些不合身,但只要用针线略改一改,不消片刻就能上身了。   在梁氏那里借了件同样是月白儿色的非褶裙,略改了改,刚换上身,得到丫环禀报的梁氏就匆匆赶了回来,进门便道:“好端端地怎么把裙子弄脏了,大年夜的,这可是晦气。”华灼忙施了一礼,道:“都是我不小心,蹭到树上了,惊动了二堂嫂,不能玩得尽兴,倒是我的错。”   梁氏拿起换下的裙子一看,顿时好似笑非笑,道:“这哪儿是蹭的,你替谁遮掩呢。”   华灼也笑了,道:“瞒不过二堂嫂,只是拿人手软,好歹替他担代着些。”一边说一边从七巧手里拿过钱袋,打开来给梁氏看了一眼。   梁氏的眼珠子顿时瞪圆了,拍脚大笑,道:“谁招了你,那才真叫倒霉。不过这日子里被人算计,总还是晦气。”   她四下看了看,从架上取下一只装饰用的白底青花双鱼纹瓷盘,递给华灼,道:“摔了它,取个岁岁平安的吉兆,用这法子去晦气最好了。”   华灼见那瓷盘精美无比,不由得道:“这样的好东西,二堂嫂也舍得?”   “让你摔就摔,罗嗦什么。”梁氏瞪了她一眼。   华灼也不再客气,接过瓷盘,用力一摔,无巧不巧,正碎成了五瓣,梁氏又啊了一声,笑道:“这可是吉数,恭喜八妹妹,只怕是喜事近了。”   五瓣者,梅也,梅者,媒也。   华灼脸色一红,道:“二嫂子休要胡说。”心里却是禁不住喜滋滋的,五瓣,这可是真正的吉兆呀。   “是不是胡说,咱们日后见分晓。”梁氏起身叫了丫环进来,把地上打扫干净,然后抓起华灼的手,道:“我来时手气正好,这一走,只怕运气要转了,你刚得了吉兆,快快陪我去,帮我把远气再转回来。”   华灼也不推脱,便随她去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转眼子时到,新旧交替的那一刻,荣昌堂上下都齐聚一堂,男外女内,齐齐给老祖宗跪拜恭贺新春。   华灼是小辈儿,落在了最后,正在磕头的时候,忽得听前面传来几声惊呼,然后便听人喊道:“不好了,梁少奶奶晕倒了。”   瞬间乱成了一团,华灼心下一沉,先前玩叶子戏的时候,梁氏还好好的,怎么这节骨眼上,突然晕了?辞旧迎新之际,这可是触霉头的事啊。她打眼儿一转,已瞧见老祖宗面露不悦之色,惠氏还算镇定,正指挥人扶梁氏到内室休息,又派人去请大夫,小惠氏虽跟在后面瞎忙乎,可那眼神儿,怎么看都透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华灼有心跟过去看看梁氏,被方氏一把拉住,使了眼色,低声道:“先看看再说,未见得是祸。”   华灼愕然。   方氏却是不动声色,也没有替女儿解惑的意思,这话不大好说,其实先前团圆宴的时候,她注意到梁氏多捡些酸菜儿吃,此时见她忽地晕了,未免有些巧合了。再暗暗看了明氏,见她虽是满脸急色,但并没有十分担忧的样子,基本上就能肯定几分了。   这是一出之前就准备好的戏,当然,要确认还得等大夫来了才行。   虽然心里有些担忧,但方氏不让她动。华灼也只好强忍着,站在一角看着养身堂里人来人往,听着一些人有意无意地数落着梁少奶奶招晦气。   大夫来得很快,虽然除夕夜很少有大夫肯出诊,但荣昌堂派人来请,软轿来软轿去,再加上分量十足的出诊金,也没几个大夫能抗得住。一诊脉,再一问,然后恭喜声就传了出来。   “梁少奶奶有喜了!”   当梁氏的贴身丫环出来报喜讯时,整个养身堂里顿时静了一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惠氏脸色一片铁青,狠狠地瞪向了小惠氏,这个儿媳妇娶回来好几年,肚皮一点响动也没有,如今竟让庶子的媳妇抢了先。   有些脑子灵活的管事妈妈想上前道喜,可是一看惠氏的脸色,便没人动弹了,先瞧瞧风头再说,此时头一个出来道喜,不是平白得罪了大夫人么。   “恭喜老祖宗,辞旧迎新之际,又添子添孙,真是难得的双喜临门,老祖宗福寿绵延,荣昌堂长盛不衰,后继有人了。”   这个时候,方氏站了出来,她不是荣昌堂的人,自然不用看惠氏脸色,而且明氏母子俩对荣安堂有大恩情,更是结了盟的,此时不帮衬一把,什么时候帮衬。   第279章 择婿标准   “同喜同喜。”   老祖宗终于笑容满面,虽然不是嫡曾长孙,但也一样是她的曾孙,这个孩子一出世,荣昌堂就是四世司堂,这是家业昌盛、子孙兴旺的福兆呀。   但惠氏和小惠氏却是脸色更难看,什么叫后继有人,她们长子嫡孙这一脉生出的孩子,才能叫做后继有人,可眼下老祖宗这么高兴,她们也不好说出败兴的话,小惠氏更是心里发虚,好在惠氏眼下也顾不上修理她,只勉强笑道:“快叫人抬了软骄来,送二媳妇回怡阁好生休养,以后可万万熬不得夜了。”   又是一通折腾,梁氏被抬了回去,明氏也借口要照顾她,跟着去了,剩下的人再怎么顾忌惠氏,也还是对老祖宗奉承上了,这个说“老祖宗好福气”那个说“梁少奶奶也是好福气”倒是没人敢说那孩子凑在这新旧交替的当口赶看来了,也是极好的福气。   外面爆竹声再次大作,几乎惊动了整个京城,老祖宗嘴上说着这声音吵得人不得安生,心里已是认定这分明是为荣昌堂添子添孙而来的恭祝。   热闹了半个多时辰后,大家伙儿也就渐渐散了,子时已过,新年到来,明儿是初一,还要赶着进庙烧头香,得紧着些时候眯一会儿眼。   方氏拉着华灼悄悄地出来了,除夕夜没有宵禁,她们母女两个径直回了太液池日宅,半路上方氏却笑道:“如何,瞧明白没有?”   华灼听到丫环出来禀报梁氏有喜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恍悟了,此时听母亲问起,便道:“娘怎么知道二堂嫂有了身孕?”   她之前还跟梁氏在一起玩叶子戏,一点儿征兆也没有察觉呀。当然,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也没有生孩子的经验瞧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等你以后当了娘,自然就晓得。”方氏没在这方面多提,却转而又问道:“你可瞧明白为什么她非要在这个时候晕倒?”   华灼撇撇嘴,道:“自然是讨老祖宗的欢心。”   老人家嘛,有了儿子就盼孙子,有了孙子就盼重孙,当然,盼来盼去,盼的都是嫡出的孙子、重孙,庶出的就没那么喜欢了,早晚都是要扫地出门的货,可是梁氏选的时机太好了正是除夕之夜,将近子时旧年将去,新年即至,这当口,传出了喜讯简直就是锦上添花,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就先已经讨到了最大的吉兆,博得了主母的喜欢。   当然,老祖宗会那么高兴,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长孙成婚几年,膝下一直无子,可以想像,梁氏有孕小惠氏的日子就难过了,这几年她仗了婆婆的威风,一直没让丈夫房中纳妾,往后恐怕就是惠氏也不会再容忍下去少不得要往儿子屋里塞人,老祖宗盼着嫡曾孙也要塞人,到时候荣昌堂长房那边,不要太热闹才好。   方氏道:“你既然明白,便跟你二堂嫂学着些,以后嫁了人,一些无伤大雅的手段,只要能讨得公婆欢心,使一使也无关紧要,千万别跟你爹爹学,他总说做人要方正,不该使手段,迂得让人恨不得拿木头敲他的脑袋。”   华灼噗哧一笑,见方氏一眼瞪来,连忙敛眉垂目,表示记下了。   方氏便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为人媳妇的事实,其实她自己都没实践过,她嫁入荣安堂的时候,上头早就没有公婆了,这些话,还都是当年她出嫁前,方老夫人叮嘱她的,虽是没用上过,可是方氏一直记在心里,就是为了将来再教导给自己的女儿。只是管用不管用,方氏心里是没底的,所以她才让华灼跟梁氏学着点,今天这一出,梁氏的手段使得可是漂亮极了。   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反正方氏也没打算去佛光寺争头炷香,荣昌堂那边也拜过年了,京里又没有其他亲戚要来往,索性就和女儿补足了觉,倒是碧玺一早就得了吩咐,天一亮就往庄府去了。   直到过了晌午,方氏才不紧不慢地带着华灼往佛光寺去,半道上就被熙攘的人群逼下了马车,不得不步行前往。   “护国圣地,若不虚传呀……”方氏很是感叹了一番。   她当年是在京中与华顼拜堂成亲的,虽也算是来过京中,但却无缘到佛光寺一游,因为成婚后不久,华顼就被外放为官,她也跟了去,京中贵人们每年的大年初一争相往佛光寺烧头香的盛况,也只是耳闻,当时颇觉得有些夸张,今日亲身而至,才知不但不是夸张,而且是有过之而无及,大街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也落足之地也没有。   “娘,不如咱们晚几日再来……”华灼也有此傻眼,看这情景,就算让她走到了佛光寺,能不能见到枯月大师也还是未知之数。   “既来了,岂有半途转回去的道理,就算不为了拜见枯月大师,也要诚心烧炷香,替你求段好姻缘。”方氏瞪了女儿一眼,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废,她是很在意这个兆头的,总觉得若是出师就不利,这桩婚事说不定就泡汤了。   华灼只得硬着头皮,正准备跟着方氏挤入人群,忽听得身后隐约似乎有人在喊,她回头一瞧,便看到碧玺正在人群里拼命向她招手,只是人多,一时半刻她不但挤不过来,反而还被人群带着往拼了。   “娘,你看,是碧玺。”   她一面拉住母亲,一面派了两个下人去把碧玺从人群里捞出。   “夫人、小姐……”碧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左右看看,低声道:“我家二少爷听说夫人今日便要前往佛光寺,特地出来迎候夫人。”   方氏却是极不待见庄铮的,闻言论哼一声,道:“我要他迎候做什么,佛光寺的路,我还是认得的。”   碧玺被呛得一滞,忙又道:“夫人,这条路人太多,咱们从佛光寺后山绕过去,虽路远了些,但是却不用与人挤攘,夫人你是不怕的,可总得为小姐顾念一二。”   方氏不怕在人群里挤,可华灼总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挤在人群里,虽说这等情形,也未得有人会拿这事儿来嚼舌根子,但总归还是不大好的。   “娘,就听碧玺的,女儿可舍不得娘被人挤着了。”华灼也委婉劝着,她不敢提庄铮,只说听碧玺的,免得招得母亲更不高兴。   好不容易劝得方氏回转了心意,重新登上马车,在碧奎的指引下,马车转出了这条街,向另一条道驶去,大约穿过了两条街,便可看到一个锦衣少年牵马候在街口处,正到马车缓缓驶来,连忙就迎上了前。   “小侄庄铮,给方伯母请安。”   华灼偷偷扒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一段时日不见,这少年的神情姿态似乎更沉稳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又长了一岁,面上的青涩之气,看着似乎也减少了一些。   “哼。”方氏重重一哼,华灼便似火烧了手,赶紧放下车帘缩了回去,面颊上也情不自禁地燃烧了起来。   “庄贤侄不用多礼,前面带路吧。”   总算方氏并没有现在就教训庄铮的意思,冷冷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庄铮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几个顽皮的孩童不知道从哪里串了出来,手里拿着爆竹扔在了马脚下。马骤然受惊,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整个马身几乎都竖了起来。   跟在马车四周的下人们惊呼出声,惊动了方氏,眉头一掀,掀开车帘道:“怎么回事?”话音未落,正好一眼看见受惊的马,不由得伸手捂住了唇。   “小心!”   华灼也呆住了,心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这要是摔下马来,可不正是脖子先着地。   庄铮却是处变不惊,自从他答应华灼要学骑射,这段时日就已经开始练习,若是换了以前,恐怕在马受惊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摔下了马,此时却是条件反射性地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一手死死拉住缰绳,一手在马脖子用刚学会不久还不太熟练的手法处轻轻安抚,或许是孩童们也被惊马吓着了,一哄而散,并没有继续扔爆竹,又或许是庄铮的安抚手法起了作用,受惊的马很快就前蹄落地,马尾轻扬,虽然有些不安,但明显已经渐渐恢复正常。   “已经没事了,让伯母和世妹受惊了。”   庄铮骑在马上,轻轻一扯缰绳,调转马身,双手作揖深深一礼,然后直起身来,面白如玉,额间嫣红,神情姿态竟一如先前的沉稳不变。   方氏怔愣了片刻,才点头道:“贤侄无恙便好,前头引路要小心些。”然后放下车帘,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双手轻轻在胸口抚了几下。   几乎司时华灼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差点吓死她了,到现在心口才感觉到阵阵跳动,鼓若雷响,浑身上下已是出了一身白毛汗。   “人不错。”   “啊?”   方氏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华灼一时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啊”了一声,却又听母亲道:“遇事沉稳,有你爹爹的风范。”   “嘿……”   华灼捂住唇,拼命忍笑,娘啊,你是以爹爹的标准来挑女婿的么?   第280章 骑虎难下   车帘垂下,挡住了来自里面的视线,骑着马在前方的庄铮这才悄悄地用袖口一抹额头,谁说他沉稳,只是没把紧张表现在脸上而已,差一点点,就在丈母娘跟前出丑了。还好,这几日的骑射没白练。   佛光寺后山是禁地,这不是律法规定,而是京中所有人的共识,谁都知道,山上养着两只吊睛白额虎呢,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佛光寺后山闯,虽然说这两只老虎是被枯月大师渡化过的,吃素不吃荤,但畜牲就是畜牲,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又改吃荤了,所以佛光寺后山平时不但没有人敢进,每年还有人时不时扔些微活兔,活鸡,活鹿,活羊进去,美其名曰:放生。其实是放生还是喂虎,那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老虎吃饱了,就不会下山了嘛。   今天例外,一辆马车打破了佛光寺后山的平静。后山腰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里面收拾得十分干净,洞口不深,里面只有一个蒲团,和一个在蒲团上打坐的老和尚,两只神态安详的老虎趴在洞口,尾巴悠闲地一摇一晃,打在地上发出沉闷地啪啪声。一群惊鸟自山脚下的树林中飞起,老和尚睁开眼,微微一笑:“来了。”要从后山进入佛光寺,庄铮自然早早就派人来通知了枯月大师,没有枯月大师安抚住两只老虎,他又怎么敢请丈母娘走后山的路,半路上把丈母娘吓出病来,他找谁说理去。但庄铮也没有想到,枯月大师竟然会等在后山的面壁洞里,这个山洞,是枯月大师年轻时亲手挖出来的,他曾经在面壁洞里一坐十年,闭关悟佛,时长日久,以至于洞壁上都隐约印出了枯月大师的身影。   马车在那片树林外就停下了,望望崎岖的山道,虽说后山不算高,山道也不算难行,但庄铮还是有些尴尬,时间太紧,他只来得及派人通知枯月大师,却忘了安排软轿,方氏一介妇人,让她徒步翻过后山去佛光寺,似乎有些困难了。   方氏在六顺和碧玺的搀扶下下了车,站在山道前仰首上望,看了片刻,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首善之地,平中见奇,此生能走一遭,三生有幸。”庄铮忙揖礼,道:“是小侄安排不周,请伯母与世妹步行上山。”方氏收敛了笑容,也不望他一眼,搭着两个婢女的手,抬足踩上了蜿蜒如羊肠的山道。   庄铮的额头上,又开始隐隐出汗,丈母娘好像不太高兴啊。华灼在七巧的搀扶下从他身边缓缓走过,低若蚊蝇的声音轻轻响起:“多谢世兄安排,母亲其实很喜欢。”   方氏虽然不信佛,但她敬佛,如果庄铮安排了软轿在这里等着,她反而不会高兴,徒步登山,才见诚敬。更何况,佛光寺后山并不高陡,左右不过七,八十丈高,草密林多,风光还不错。   庄铮望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了些笑意,华灼被他看得脸色一红,忙垂下头加快脚步紧跟在方氏的身后。望着走在前方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庄铮眼中的笑意渐渐弥漫到了眼角,眉头,面颊,唇瓣,白如玉的面庞上,宛如春风拂过,温暖而轻松,心中如释重负,他知道,今天之后,婚事定了。这就是他要牵手一生的女子。望着华灼的背影,未曾发育的身体也许少了些风情,柔弱却并不缺少韧性,她不是最好,也不是他最欣赏的那种书香女子,可是却是他最想要的,因为她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担心什么,害怕什么,然后帮助他,安慰他。不是因为亲生母亲的期望,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想要与她共渡一生,这个念头以前有过,但此时却无比的强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份美好的感觉,他会紧紧抓住,永不放弃。   伏在山洞前的两只老虎真的把方氏吓了一跳,但没等她惊叫出身,山洞里走出一个老和尚,对她什掌为礼。   “阿弥陀佛。”两只虎头亲昵地在他的僧袍上蹭着,如猫儿一般乖巧的动作神态,缓解了方氏的惊吓之情。   “娘,他就是枯月大师。”华灼在母亲的耳边提醒。   方氏的目光顿时变了,惊惧变成了敬畏,敬畏又变成敬仰,敬仰又变成了自内心而发的崇敬。   “信女华方氏,见过大师。”以前她不信佛,但这一刻,方氏自称信女,能伏虎者,不是活佛又是什么。   活佛当面,虎又有何可怕。   枯月大师满面微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道:“山路不好行,夫人,敢骑虎否?”   方氏脸色又发白了,华灼悄悄地翻着白眼,老和尚又在捉弄人。   “大师……”方铮哭笑不得赶上来,他知道,这高僧其实根本就是个老顽童的心性。   枯月大师只是笑而不语。谁都以为方氏不敢,就连华灼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连她这种重活一世不怕死的人也不敢靠近那两只老虎十步之内呀,这还是老和尚在场的情况,换了老和尚不在,她连后山都不敢进。   “娘,大师跟你开玩笑……”她才说出半句,方氏却白着一张脸,把女儿往身后一拉,道:“大师盛情相邀,信女岂能不从命。”   “娘……”华灼大惊,连庄铮都有些傻眼,看看方氏,再看看华灼,原来丈母娘这么悍勇,怪不得能教出华灼这么胆大的女儿,家学渊源啊。   没有人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态,方氏不是悍勇,她是正儿八经清贵出身,大家闺秀,温柔贤淑,端庄守礼,从不逾礼半步,这辈子她做得最激烈的事,就是不顾丈夫的反对,想要硬塞个妾过去,马都没骑过,骑虎?开玩笑吧。但方氏就是答应下来,她把枯月大师的邀请,当成了一种考验,考验荣安堂有没有请枯月大师保媒的资格。方氏不了解庄家和枯月大师之间的渊源,更不知道枯月大师其实很疼爱庄铮,对华灼也是爱屋及乌,老和尚是很愿意成全这一对小儿女的。   方氏知道的是,荣安堂跟枯月大师没有关系,半点关系也拉扯不上,所以像枯月大师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出世之人,要请他出手保媒,便等于让出世之人管俗世之事,没有足够的分量怎么行?荣安堂付不出能让枯月大师心动的价码,眼下唯一能用得上的,就是通过考验,虽然这个考验来得莫名其妙而且还危险万分,但方氏豁出去了,为了女儿,她什么都不怕。   枯月大师面上的微笑不变,看上去圣洁无比,他对着方氏微微颔首,道:“诚心之人,必得佛佑。”   于是方氏真的坐上了老虎的背,华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有老虎一旦翻脸她就立刻扑上去挡牙的气势,却被方氏一把推出去老远,差点摔倒,还是庄铮扶了她一把,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老虎的牙,早就被拔光了。”   只有六顺坚定不移地跟在方氏身边,一脸视死如归,碧玺却早吓得不敢动弹了。   没牙的老虎?华灼擦擦冷汗,这算是老虎吃素的真相吗?不管怎么说,庄铮的话让她的心平静了很多。   感激地看了扶住她的少年一眼,华灼还是坚定地走到方氏身边。   老虎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驼起方氏往山下走去去。   “铮儿,你陪方夫人去后殿烧炷香吧。”枯月大师又对着华灼露出顽童般的笑容,“小女娃肯陪老和尚说说话否?”   华灼看看母亲,方氏正低着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六顺跟在旁边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顾不上理会她,但庄铮已经快步跟上去了。   考虑了片刻,她对枯月大师微微屈膝,道:“不知大师有什么指教,华灼洗耳恭听。”   枯月大师单独留下她,肯定不是为了聊天,而是要说事,尽管心里十分想跟在母亲身边,但面对一位对她关爱有加的长辈,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更重要的是两只老虎都听老和尚的话,所以华灼只能摆出谦卑的姿态,聆听教训。   “那日铮儿来求我保媒。”老和尚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来,指着蒲团前方一个小土坑,“他在这里跪了三日三夜。”   山上土质松软,跪出个小土坑是很容易的事情,老和尚坐着的蒲团下方,还凹下去一块呢。看着那个小土坑,华灼觉得自己的心也软软地凹下去一块。   “出家人不管俗世事,我答应替你们保媒,不是为他,而是为你。”   枯月大师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顽童般的笑容,露出了宛如佛祖拈花的神情,可惜华灼不是迦叶,所以她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请大师指教。”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枯月大师另眼相看,难道不是爱屋及乌吗?   “你有双世命,乃宿慧之人。”枯月大师一语道破天机,却惊得华灼面无人色。看出来了……竟然看出来了!   “勿惊,头一次见你,我便瞧出来了,这是你的福报,我不知来由,也不追究去脉,铮儿坚持要你,这也是他的福缘,老和尚岂有不成全之理,今日留你,只有一言相赠,万事皆有来由,福报亦非凭空而现,拥有善心,行善事,积百善之福,自得人间至乐,福运齐全。”   第281章 吓没的病   这一日,方氏在佛光寺烧了三炷香,临走时,给枯月大师留下了华灼的庚贴。   庄铮一路送她们到太液池,这才告辞离去,此时方氏看他的眼神,已是和善了许多,有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意思了,不过华灼却是心在不蔫,一点儿也没有注意母亲态度的改变。   她被枯月大师一口揭破老底,心神震荡,直听老和尚诵了一段心经,才渐渐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在庄铮跪出的那个小坑前,端端正正地跪足了一个时辰,听老和尚讲解心经,到离开时,心里才渐渐回过味来。   枯月大师的意思,是要她积福,是要她行善,是要她不可依仗宿慧行阴邪之事。   那一刻,她心有警钟长鸣,然后又暗自幸庆,亏得自重生之后,她并未做过什么有悖良心之事,枯月大师是有道的高僧,他的厚爱,兴许正是因为她于心无愧,否则,只凭庄铮的情面,老和尚也不会这么给她面子,又送名贴,又答应保媒,哪儿寻那么好的事去。   原来她能重活一世,是有福报在身,并非老天眷顾,也非命运摆布,只是这福报又是从哪里来?便在她百思不解的时候,方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这丫头,都到家了,还在想什么?”   华灼一怔,省过神来,赶紧下了马车。方氏含笑道:“方才庄贤侄与你道别,你也未理会他,我还道你是害羞了,不想竟是魂飞天外,想什么这么入神?”   “今日听了大师讲径,女儿正在体悟,哪有想什么。”华灼面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能听枯月大师亲自讲经,那是你的福气。”   方氏心情很好,今日她把女儿的庚贴留下了,枯月大师看了八字,便道是福禄双全之命,俗话说听话听音,枯月大师分明是许诺她婚事无碍,总算老虎没白骑。虽然当时是吓得她半死,可是那老虎真是柔顺乖巧之极,以后把这事儿说出去,她脸上都带着光,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可她不但摸了,还骑了。   其实方氏此时的情绪也极度不正常,有惊无险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兴奋,有骑老虎的刺激,也有为女儿婚事基本上成了的喜悦,还有看到准女婿基本上还是挺合心意的满足……总之,方氏的脸上泛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疲惫。新年的头一天,方氏早早就睡了,初二也没能下床,一直休息到初五那日,才算缓过劲来。华灼吓得这几天哪儿也没敢去,更没心思去琢磨什鼻福报了,整天守在方氏的床边。   好在大大过来瞧了,没瞧出毛病,只说休息几日便好,这才让华灼放下心来,不然她非后悔死不可,不过枯月大师也太可恶了,居然让母亲骑老虎,吓死人不偿命的啊。   方氏安慰她道:“莫要当心,我倒觉得身体好着呢,就连心口常犯堵的毛病也没有了,只是精神虚了点,这也不是让老虎吓的,多半还是一路赶来京中,未得休息所致。”   老祖宗听说方氏下不来床了,倒是关心得很,逼着惠氏托了德康太妃的关系,硬是请了位御医来给方氏诊脉,这一诊倒诊出好事来,方氏说心口犯堵的毛病没了,不是安慰女儿的话,而是真的好了,用那位御医的话来说,方氏这毛病,是多年心中郁结落下的,本属心病,这回意外被老虎一吓,把郁结之气给吓没了,病自然就好了。   华灼自然是眨巴着眼睛,有听没有懂,不过她倒是知道母亲心病的由来,还不是因为没给荣安堂多添几个子嗣给闹的,本来弟弟华焰出生以后,就已经好多了,但是后来被舅父舅母一气,滑了胎,这病就又添了些,总也治不好,一生气就容易犯,不想被老虎一吓,居然就好了,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送走御医后,方氏却是笑道:“我还道枯月大师让我骑虎,是考验来着,原来竟是早早瞧出我身有隐疾,有意替我化灾解难,祛病消痛,却是我小心眼了,改日还要往佛光寺走一趟,当面拜谢大师才好。”   好吧,母亲高兴了,健康了,华灼也就开心了,没好意思再埋怨枯月大师。   大年初八,恢复了精神的方氏又往孙府走了一趟,这回没带华灼,去了整整一日,回来时笑容满面,如沐春风,赞道:“孙夫人有大家风范,其女亦风华净雅,我见之,自愧不如,铮儿师从孙大儒,来日可期。”   华灼又有点傻眼,她愣是没听出方氏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夫人与孙小姐风雅不凡,跟庄铮师从孙大儒,有什么关系吗?而且,这才几日的功夫,连称呼都改了,前几日还一口一个贤侄,老大不爱搭理的,今天就变成铮儿了。   方氏却没在意女儿的表情,又道:“事情都已谈妥,提亲之日,就定在上元节,月圆人圆,那是个好日子。”   华灼心中一跳,心中有些恍惚,自己的终身,再有几日,便要尘埃落定,前世,今生,交织在一处,竟令她有种涕然泪下的错觉。   “我的女儿,一晃眼,竟这么大了……”   方氏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神色也有些感慨万千,还记得女儿在膝前撒娇,清晰宛如昨日,可是转间眼,就要定亲,再有两年,便可出嫁了,为人妇,为人母,走上一条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走的路。   母女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无言,直到刘嬷嬷拿了一份帖子进来。   “大人,镇南王府的林表小姐给小姐下了帖子,邀她今日过府一叙。”   华灼猛然回神,心中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凤是不是真的说动了镇南王,待要开口,却听方氏道:“告诉来人,就说小姐没空,回了。”   “娘……”   华灼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托了林凤在先,即使现在不雾要了,也不能翻脸就不认人呀,好歹她也要亲自过去解释一下。   方氏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把我的话都忘了不成。”   “女儿没有。”华灼只能低声道。   “没有最好。”方氏顿了顿,才又道:“我不让你与她来往,也并非是为了她母亲曾经做过的事,说到底,她是宗室女,将来要入宫为妃,而你却是要嫁入庄家,孙大儒对铮儿的评语,言道他天资聪颖,性情沉稳,无少年之浮躁,有文曲之才华,将来出将入相,前途未可限量,而外官最忌者,就是与宫帷有牵扯,这一点你万万要切记。”   华灼点头受教,方氏的意思她明白,眼下圣上春秋正盛,还不算什么,但再有十年八年,立储之事,将必为朝野上下共同关心之所在,而那个时候,也正是庄铮步入官场,宏图大展之际,一旦牵扯进宫帷之中,就福祸难料了。如果那时候林凤没有子嗣还好,只要她的膝下有皇子,自己又与她来往不断,少不得就会被扯进去,到那时候,庄铮还跑得掉吗?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有远见,掐掉可能招祸的根源。方氏或许没什么见识,但是她嫁给华顼这么多年,官场上的立身之道,多少还是懂一点的,所以一有机会,便拿出来教育女儿。   “娘,原来孙大儒对庄世兄这么看好啊……”   这个话题太沉重,华灼心中明白,面上却笑嘻嘻的,语风一转,转到了方氏突然改口的原因上。怪不得从孙府回来,贤侄就变成铮儿,根儿在这里。   方氏倒是不以为意,笑道:“与孙夫人一席长谈,才知道铮儿竟还是个宝,孙大儒也是对他极为爱护,否则哪肯为他而答应保媒,你爹爹当年虽也是个探花,但这些年为官,一心只为了百姓,疏于著书立说,研学经典,哪能入得了孙大儒的法眼。他也是想要让铮儿安心学习,不要耽于儿女情长,误了学业,这才……是了,我听孙夫人的意思,等亲事定下后,孙大儒就要举荐铮儿前往嵩山书院。”   华灼心里一颤,庄铮去了嵩山书院,恐怕到成亲之前,便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不过……入了嵩山书院,便等于半只脚踩入官场,不为良臣,便为良师,嵩山学子志向高远,品性高洁,世人皆知,庄铮能挤身其中,她应当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整顿了一下心情,华灼便偷偷给林凤回了一刻信,不管方氏说什么,在她而言,总要给林凤一个交代,否则乍然翻脸不认人,林凤就算脾气再好,再有涵养,也难免会有些气恼。不来往,也犯不着得罪,何况方氏也说了,要把老祖宗对华烟的打算,透个风给镇南王府,算是报答林凤的相助之恩。   报恩,外加破坏掉老祖宗的如意算盘,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她当然要积极一点,最关键的是,让镇南王府跟荣昌堂闹起来,老祖宗才顾不上她嘛,枯月大师和孙大儒上门提亲想必也会顺利不少。用老祖宗牵制惠氏,用镇南王府牵制老祖宗,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来破坏这门亲事,庄大大人吗?   第282章 阴魂不散   上元节转眼即至,就在前一天,程宁羞答答地上门了,没等她开口,华灼就知道她的来意,笑嘻嘻地告诉她,京中酒楼早已经留好了包厢,程宁喜欢之余,又想请华灼跟她一起去参加上元雅集,被华灼婉言拒绝了。   因为,这一天,她没空,庄铮约了她去看花灯,很可能,这是她和庄铮在成亲之前最后一次相见了,所以,她很珍惜。   在菱花镜前细细装扮着,她第一次知道女为悦己者容是什么感觉,红裳罗裙俏模样,自己原也长得不丑呢。   夜了,长街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无数的花灯将京城装点得宛如天上人间。   “小姐,戴上这个,就不用帷帽了。”宫彩蹦蹦跳跳地拿过来一只月里嫦娥的面具,她自己则戴了个小兔子的,还给七巧拿了个小猪面具,气得七巧追着她跑,最后从面具摊上又买了一只小鹿面具,这才心满意足地戴着。   夜里戴帷帽毕竟不方便,华灼转身面向墙壁,取下帷帽,换上了嫦娥面具。   庄铮就站在街口处,手里提着一盏荷花灯,并不东张西望,也没久等的不耐,时不时便有几个也戴着美人面具的少女,扶着丫环的手,从他面前慢吞吞地走过,那样的身姿,在下叫做莲步轻移,弱柳扶风。   少年目不斜视,礼节性地侧过脸,然后微微欠身,少女心中一喜,以为他要搭讪,不料等了好久,才发觉他已直起身体,退后一步,然后转过了身。   “哼!”少女重重一跺脚,心里暗骂一声不解风情的呆子,扶着丫环怒冲冲地走了,少年这才往前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目光继续在人群中穿梭,不急切,也不烦躁。   “小姐,姑爷的模样儿,太招眼了。”七巧在华灼耳边低声道,她们站在角落里,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看到至少三位花样年华的少女磨磨蹭蹭地从他面前走过了,有跺脚的,有故意想摔倒的,还有故意掉了帕子的。   “宫彩,那只小猪面具呢?”   “在这儿呢。”新来的小丫头连忙从腰上解下那只没人要的小猪面具。   华灼狭促一笑道:“拿好了,走,咱们逗逗他去。”   两个丫环马上就兴奋起来,仍是七巧最为机灵贴身,马上就抢过去扶着华灼,宫彩撇撇嘴,只好在后面跟着,主仆三人就这么学着先前几位少女的姿势,轻移莲步,扭着腰肢,磨磨蹭蹭地到了庄铮的跟前。   庄铮习惯性地侧过脸,微微欠身,华灼恨恨一跺脚,呆子,果然没认出她,诗中说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看来她与庄铮之间是没有这份默契了。   走出十几步远,她停下脚步,微微气恼道:“宫彩,把小猪面具给他送过去。”   比猪还笨,这面具正适合他。   宫彩才应了一声,忽又“啊”地叫了起来:“小姐……”   “叫什么?”   华灼转过身,便见庄铮站在宫彩的身旁,正神色古怪地看着那只小猪面具。   “你怎么跟过来了?”华灼目瞪口呆。   庄铮终于微笑起来,将荷花灯递过来,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式样的,这只荷花灯,是我亲手所扎。”   华灼接过来,见灯型虽不十分精巧,但莲花上题着一首荷花诗,字迹遒劲有力,正是庄铮的亲笔,可见他并不是虚言诳她,心中气恼早已消散无踪,反而略觉甜蜜。   “你怎么晓得是我?”   庄铮的目光落在嫦娥面具上,黑亮清澈,澄明似水,他真诚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就是你。”   “狡辩。”华灼噗哧一笑,心中更加欢喜,哪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劈手从宫彩手里夺过小猪面具,扔给庄铮道:“快戴上,莫要招蜂引蝶。”   她一边说一边就笑着,招蜂引蝶这词,竟还能用在男子身上。   庄铮的眼神又一次变得古怪起来,轻咳一声道:“换一只面具行不行?”   “姑爷,我把小兔子让给你。”宫彩漫无心机,显然没意识到对庄铮来说,小兔子比小猪更让他感到尴尬。   “你们等我一会儿。”   少年说完,转身就走,仿若落荒而逃。   “我说错什么了吗?”小丫环一脸茫然,无辜地望向自家小姐,却只见自家小姐已经笑得必须扶住七巧才站得稳了。   “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年回来得很快,面上戴着一只龙王面具,仿着戏词,捏着唱腔,对华灼深深一个揖礼。   “啐,姑爷好不要脸。”宫彩跳脚,心里却乐不可吱,姑爷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华灼却赫然变色,厉声道:“你是谁?”   宫彩愕然:“小姐,他不是姑爷吗?”小丫头糊涂了,明明一样的衣裳。   “娘子……”   少年仍旧拖着唱腔,但华灼已经猛地反应过来,气道:“韦浩然,捉弄人很好玩吗?”她完全忘记了,刚才她还捉弄了庄铮呢,虽然没有捉弄成功。   “不是吧,这样你也认得出来?”少年一把摘下龙王面具,露出一张郁闷的脸,果然是韦浩然。   “枯月大师怎么没把你关个一年半载。”华灼没好气道,这个没正形的家伙,上次被拥着送回佛光寺后,枯月大师就把他关起来,让他对着被弄破的袈裟诵忏悔经,本来她还以为要关上至少三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宫彩的眼珠子瞪圆了,真的不是姑爷。小丫环赶紧紧张兮兮地躲回小姐的身后,时不时探头看一眼,他是谁呀?   “一年半载,喂喂喂,不用这样恶毒中,开个玩笑而已。”韦浩然叫了起来。   “等等,你怎么认得出我?”华灼也郁闷了,被庄铮认出来也就算了,他们心有灵犀还说得过去,可是韦浩然居然也认得出她,这不是见鬼了吧。   韦浩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美人扇,呼的一声打开,晃了两晃,吊儿郎当道:“就你这门板一样的扁扁的身材,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认不出来才是见鬼。倒是你,怎么知道是我,难道你跟我之间有灵犀,哎呀呀,好冷的感觉……”   华灼顿时气得脸都白了,这个家伙怎么可以永远都这么让人讨厌。   “谁跟你有灵犀,我是认出你手上这把扇子,除了你,还有谁没事在大冬天里随身带把扇子,而且还是美人扇……”   华灼就一直没想明白过,枯月大师怎么就没收了韦浩然这把扇子,她更想不通,韦浩然在一群和尚中间,天天晃着把美人扇,那些和尚怎么就没把扇子撕了。   “娘子……”   华灼对他怒目而视。   “咳……”韦浩然摸摸鼻子,“刚在戏台下听了一会儿戏,入迷了,口误,口误……世妹啊,你在这儿等谁呢,该不会是我那表弟吧……啧啧啧……”   那几声“啧啧”实在太可恶了,尤其他还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摇头晃脑,仿佛又抓到她和庄铮幽会的模样。   华灼很想踹他几脚,但那样太不淑女了,而且她已经看到庄铮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现,只是脸上多了一个钟馗面具,忽然间,她仿佛明白庄铮先前的话。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就是你。”   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裳,刚才韦浩然来的时候,她没把他当成庄铮,而现在,看到人群中那道身影,尽管面具挡住了面容,可是她知道,那就是他。   “让世妹久等了。”庄铮走近了,仍是一揖为礼,然后看向韦浩然,淡淡道:“表兄也在。”   韦浩然用美人扇挡住脸,阴阳怪气道:“我不在,不在,表弟你随意,就当我不在好了。”   虽然看不到庄铮的表情,但是华灼知道他一定拧起了眉,因为她现在也是这个表情,韦浩然实在太讨厌了,尤其是当他的动作表情再配合上他的语气时。   “世妹……”庄铮从韦浩然的身前走过,一脚踩上某人的脚,然后抬手正了正脸上的钟馗面具,手肘又正好打在某人的鼻尖上,“这只钟馗面具,可还入世妹的眼?”少年仿佛浑然不觉,彬彬有礼地向华灼询问。   在某个讨厌的家伙的倒抽冷气声中,华灼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庄世兄这只钟馗面具选得十分合适,正适合镇一镇魑魅魍魉,还月色一片清明。”   韦浩然跳脚:“表弟,你踩了我,又撞我……”   庄铮诧异地“啊”了一声道:“三表兄不是不在吗?何时又来了?”   韦浩然瞪圆了眼睛,捂着又酸又麻的鼻子,半晌没说出话来,旁边响起一连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却是宫彩捧着肚子,笑得蹲了下去。   姑爷太好玩了,小丫环的双眼眯成了弯月状,亮晶晶的。   七巧忍着笑把她提起来,低声道:“这位韦三少爷心眼极小,你这会儿笑他,小心被他记恨。”   宫彩连忙努力止住笑,可是忍得十分艰难,不一会儿就又蹲下去了。   活该!   华灼提着荷花灯,眉开眼笑道:“庄世兄,方才听人说,前头有戏听,咱们也去听听。”她提都没提韦浩然,全当他是透明人。   庄铮微微点点头,刚要举步,韦浩然“嗖”地一声跳出三步远。   “噗……”宫彩小丫头再次笑得站不起来了。   第283章 无需离愁   “少爷少爷……少爷……你在哪里?”   听过戏后,华灼和庄铮又逛了半条街,正准备寻个地方歇脚,忽听得人群里有人高呼,庄铮伫足,道:“是我的贴身小厮观山来了……”说着,他向人群中招手,高声道:“观山,我在这里。”   华灼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青衣小帽打扮的少年,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三蹦两跳地跑到庄铮跟前,目光里透着十二分的喜悦之色,作揖道:“恭喜少爷……我亲眼瞧见老爷取出了你的庚贴……”又看了看华灼,虽看不到面具后隐藏的面容,但哪里还不知道她是谁,于是又补了一句,“恭喜华小姐……”   华灼的脸顿时红了,庄铮也有些不好意思,轻轻踹了观山一脚,道:“好好说话。”   观山抱着小腿,蹦蹦跳跳地呼痛,夸张大叫,一不留神,撞到宫彩身上,气得小丫头骂道:“没正经的家伙。”想想不甘心,宫彩便把没人要的小猪面具一把套在了观山脸上,观山也不在乎,哼哼地学了两声猪叫,把小丫鬟又给逗笑了。   那边,七巧却已是向华灼连连道喜,附耳低声道:“恭喜小姐得偿所愿。”   华灼掐了她一把,嗔道:“还没有准信呢。”其实观山说亲眼看到庄大老爷取出了庄铮的庚帖,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这就是枯月大师和孙大儒保媒成功,两家换庚帖,定立婚约,眼下差的就是一纸婚书了。   仿佛心中终于落下一块大石,她轻松地仰起头,望着烟花掩映下的一轮明月,只觉得又圆又亮。“少爷,老爷说,让你赶紧回去。”观山摆脱了宫彩的追闹,终于把庄大老爷派他出来的用意道出。庄铮神色一沉,知道父亲虽然勉强应了婚事,但心中终是有些不高兴的。他微微转身,望着身旁站立的少女,亭亭玉立,恰似一株挺立于池中的红莲,濯清涟而不妖,得此佳人,此生无憾。狰狞的钟馗面具下,少年露出温暖而和煦的笑容。“世妹……”   庄铮的声音自身后轻轻飘来,她蓦然回首,只见灯火闪烁中,少年的身影分外挺拔,宛如玉树临风。   “庄师兄……”她敛襟屈膝,“今日别后,不知何时再有相见之期,小妹谨祝世兄学业有成,鹏程万里。”   庄铮凝视着她,良久才轻声:“此去求学,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他顿一顿,语声更轻:“终信花好月更圆。”   华灼的脸更红了,他的意思是三五年内,必定迎娶她过门。“不知世兄何时前往嵩山学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头微怅的情绪,她才问道。   庄铮迟疑了一下,道:“日子还未定下,不过父亲现在喊我回去,只怕就是要定日子了。”   华灼动了动唇,想说日子定下来告诉她一声,他走时她好去送,但话到唇边,仍是咽了下去,只道:“求学在外,不比家中,多有不便,还望世兄多保重身体,不念自己,也要顾念家中父母。”   学业很重要,但也不必太用功,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忘了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放心,我省得。”这一次,庄铮只回了五个字,却是重逾泰山。   一蓬烟花在夜空中爆开,五彩缤纷,正如一双小儿女此时的心情,有甜,有涩,有离别,亦有期待。少年高举双手,一揖作别,宽大的袖袍在风中招展,挡住了不舍的目光。   少女屈膝还礼,垂下头,发间的珠翠反射着火光,闪烁不定,掩去了眼中晶莹。   从未有这一刻,竟觉得如此不舍,那么多的算计厉害,在此时此刻,都已随风散去,几步之间,二人身前弥漫的是世间最单纯、最无暇的情感,这一别,再相见,唯有花好月圆时。   他说:终信花好月更圆。她信:下一次相见,烟花会更绚烂,月色会更明亮。   所以无需离愁。“世妹,我先送你回去。”直起身来,庄铮依旧彬彬有礼。   华灼微笑着摇头,道:“我愿目送世兄离去。”   她并不是只带了两个丫头就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只是那些人有眼色,离得远远的,吊在后面,并不靠近,所以不需要庄铮送她,再者,上元节,不夜天,还没什么人在天子脚下闹事。   少年并不勉强,留下了贴身小厮护送她,回身而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灯火阑珊中。   “别看了,人都走没了影儿……”   讨人厌的声音,总是会在最不适当的场合出现。   “韦氏兄,你为何总是阴魂不散?”华灼咬牙切齿。   “非也非也,应该说华世妹你怎么总是在我的面前出现。”   韦浩然摇着美人扇,脸上还戴着那只龙王面具,华灼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可以想像那会是多么可恶。   “强词夺理。”   华灼懒得理他,带着七巧和宫彩转身就走,韦浩然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才走出两步,就被小厮观山给拦住了。   “三表少爷,此路不通,请走别途。”   “你一个小厮也敢挡我的道!”韦浩然一扇子敲在他的头顶上。   观山也不恼,仍是笑嘻嘻道:“小的哪儿敢啊,只是这条道儿真的不通嘛,三表少爷你走那一边,人多热闹。”   说话间,华灼带着丫环已经淹没在人群中,见不到人影了。   面具下,韦浩然的表情隐不可见,只有一声充满讥讽意味的笑声,自他的口中飘了出来。   “观山啊观山,你真是表弟身边的一条好狗。”观山终于不笑了,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韦浩然却大笑起来,转身大步往来时的路走去。   婚约的事,几经波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幕,平静得让华灼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就在几天之前,她还忧心忡忡。   老祖宗得到消息以后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不过就算是气得七窍生烟,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她的麻烦了,因为华三姑奶奶终于知道了老祖宗有意要送华烟入宫的打算,直接闹上门来,跟老祖宗大吵了一架。   事情是明氏亲自来通知荣安堂的,不无幸灾乐祸之意,笑道:“咱们这位三姑奶奶也真是气糊涂了,居然直当当地问老祖宗,是不是只管亲孙女儿的富贵前程,就不顾外孙女儿的富贵前程,把老祖宗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方氏听了,当即也笑了,道:“可不是,外孙女儿哪有亲孙女儿亲,连我家这个侄孙女儿差点都做了踏脚石,这还都是姓华的呢,老祖宗眼里,哪里有姓林的外孙女儿。”   语气中不无讽刺之意,老祖宗的如意算盘固然打得太精,华三姑奶奶这话也说得太傻,谁听了都要笑上一声。   “不过也就是三姑奶奶闹上一闹而已,镇南王府那边还不知有什么后手,想来跟老祖宗之间还有一场较量,这倒并不奇怪,反而是我那位姐姐……”明氏说到这里,忽地冷笑一声,“我瞧着态度诡异得很呢。”   她口中的姐姐,自然说的是惠氏。   “怎么,她不生气?”方氏诧异道,在她想来,庄家的婚事让自家抢先一步定下来,惠氏盘算落空,女儿还让老祖宗算计着,指不定没多久就送进宫去,从此前程未卜,生死由天,换了自己,只怕气得都敢跟老祖宗拍桌子了。   “气,怎么不气,听说当着老爷的面就砸了一只价值不菲的白玉和合二仙碗的,那可是老爷时常拿在手里把玩的一件珍玩。”明氏低头撮了口茶,润润喉方又继续道:“也不知老爷关着门和她说了些什么,她的态度就变了,这两日一个劲儿跟六丫头说宫中的事儿,又说德康太妃想念姨侄女了,打算挑个好日子接她进宫说话呢。”   方氏愕然:“难道她还真有把女儿送入宫中的打算?”   “庄家的婚事让你荣安堂抢在了前头,六丫头前阵子又跟着庄大夫人进进出出,太招眼,她哪里丢得下这个脸,若是此时六丫头进了宫,她才面上有光呀,说到外头去,就不是庄家的婚事被人抢了,而是她自己不要的,六丫头命里带着富贵,是要到宫里做娘娘的,哪里瞧得上一个庄家。”   明氏倒是看透了惠氏的心思,知道这个女人最是好面子,而且有个宠冠后宫并使惠氏一族崛起的姐妹珠玉在前,惠氏又岂能不盼着自己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给她挣一口气。   “若真如此,我倒有些可怜烟儿了。”   方氏微叹了一口气,荣安堂是有前车之鉴,宫中虽是天下至尊至贵的地方,但又岂是轻易去得的,不见多少韶华正好的女儿,红颜薄命,又不知那深宫禁宫里,多少白头宫女,真正能荣华一世、惠及家族的,每一朝能有几个。   “都是命吧,六丫头看着厉害,其实是个浑浑噩噩的,这几日只顾伤心,怕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正是糊涂也有糊涂的好处,不然只怕伤心更甚。”   “亏得我来得及时,不然我家灼儿只怕也逃不了算计。”仔细想想,方氏有些后怕。   明氏轻笑一声,道:“我瞧她是个命好的,福相……”   第284章 章五来了   这个时候,一脸福相的华灼正窝在自己的秀阁中,缝制一双鞋,男式的。   厚厚的皂底,便于跋山涉水,步步高升祥云纹做的鞋面,藏青色,不易脏,还耐磨,其实她不止想做这一双鞋,还想亲手缝制几件换洗衣裳,却又恐来不及,索性不如专心致志做好一双鞋。   “小姐,姑爷三日后才动身,赶做这双鞋也还来得及,你今儿晚上就别熬夜了。”七巧低声劝道。   自上元夜分开之后,碧玺就又往庄府走了一趟,没见到庄铮,只从观山口中得了信儿,知道了庄铮动身的日子。   “我晓得,七巧,帮我沏盏茶来。”   华灼自然知道如果不讲究精致,三日时间完全够她做完这双鞋,只是这是她第一次给庄铮做鞋,而且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所以她想把这双鞋做到最好,针脚要细密地缝,来回七道,才不会脱线,鞋面的绣纹更要精致无双。   七巧沏了茶来,见小姐仍是全神贯注,心里不由得又是想笑又是感慨,以前总觉得小姐对姑爷并不太在意,完全是为形势所逼,才与姑爷有所来往,现在看来,竟是她错了,小姐心里其实着紧着姑爷呢。   只是这一别,山高路远,音信难通,也难怪小姐要仔细做鞋。   小姐的一片心意,全在这双鞋中了,只盼着姑爷能体会,爱惜这双鞋才好。   正想着,忽听到门帘声响,七巧一回头,便见宫彩正向她招手,不由得笑骂道:“有话便说,鬼鬼祟祟做什么?”   宫彩嘻嘻一笑,跑了进来,看看小姐并不注意这边,才低声道:“方才我去寻六顺姐姐说话,恰见到门上有人来禀,说章五少爷来拜望夫人,我躲在门外听着,倒觉得这位少爷的心思全在小姐身上,三句便要问一句小姐安呢,嘻嘻……”   七巧一指点在她脑门上,道:“胡说什么,小姐已是定亲的人了,小心她恼了你,把你赶到外院做事去。”说碰上,语气一顿,又道:“章家与咱们荣安堂,也算是故交,他家老爷子,原是咱们曾老太爷的学生,只是多年不来往了,几年前在淮南府,恰巧又遇上了,因此便有了些书信往来,其实也不算什么,如今咱们夫人到了京里,那位章五少爷恰巧也在京中访亲,过来拜望一下长辈,也是礼数之中,夫人未来之前,他可一次也没有来过太液池,人家是知礼守规的少爷,不是什么登徒浪子。”   其实章亦乐以前不是不想来找华灼,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华灼住在哪里,直到方氏入京,一举搞定了与庄家的婚事,风声传了出来,京里不少人私下都有议论,章亦乐这才打听到原来荣安堂在太液池有宅子,于是就兴冲冲地来了,目的当然是准备质问华灼为什么不给他写信,其实私下里也有问一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定亲了的意思,只是方氏当面,他那少爷性子一时半会儿发作不出来,可是情急之下,忍不住又要问,这才有了宫彩听到他三句便要问一声小姐安的事。   宫彩不知这位章五少爷的性子,只把七巧的话当了真,颇为惭愧地吐一吐舌头,道:“竟是我想错了,我还当他对小姐有什么心思,嘻……我瞧他可不如姑爷长得好看,也不如姑爷稳重……”   其实只以外表论,章亦乐小时候就是粉雕玉琢一般,长大了自然也不会差,只是他的少爷脾性重,人也孩子气,个头又不如庄铮高,年纪也比庄铮略小一点,因此看上去自然就不如庄铮稳重,也没有那股子彬彬有礼的君子气度,现在的章亦乐,看上去仍像个孩子般浮躁不安。   七巧笑道:“哪能这般比较,姑爷自然是好的,章五少爷也是世家子弟,只是他在家年纪最小,也最是受宠,祖父溺爱,父亲宠着,兄长让着,人便也轻浮了些,但也不会做出违礼之事,你这张嘴,给我好好闭着,莫要与人乱说去。”   宫彩赶紧捂住嘴巴,做出一副我不会多说半个字的表情,逗得七巧噗哧一笑,然后便听外面传来六顺的声音。   “夫人说,请小姐往前厅去。”   七巧连忙掀了帘子,迎了出去,道:“六顺姐姐,小姐这会儿正忙着给姑爷做鞋,你回夫人一声,就说小姐昨儿没休息好,这时候不方便见客。”   六顺犹豫了一下,才道:“只见一见客,略坐坐便回来,不耽误多少时候,那位章五少爷的脾气你也是清楚的,别让他闹起来。”   七巧轻哼一声,道:“他敢,这可不是在章府,由着他发少爷脾气。”   六顺不由一笑,道:“来者总是客,夫人也是不想闹得他不高兴,再者,你也知今日庄家就要遣媒人下彩礼了,互换婚书,若真让他闹起来总是不大好。”   两家庚贴已经换过,本来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批八字的过程,不过由于枯月大师在上元节上庄家提亲之时,就已经把一对小儿女的八字都批过了,得出一个佳偶天成的批语,又因为庄铮远赴嵩山书院求学在即,所以就把下聘的日期定在了他求学的前一天,这一天也是枯月大师算过之后敲定的,说是新春之后的头一个旺日,在此日定亲,将来女方旺夫旺子,这对子嗣不旺的庄家大房来说,还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如果在这之前,被章五少爷闹上一场,哪怕事情不涉及华灼,恐怕都要有人会说三道四,更何况他还真是来见华灼的,所以方氏虽然被章亦乐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拒绝他的要求,按说他和华灼也算是青梅竹马,这几年书信往来,虽说不是很频繁,而且每一封书信她和华顼都是看过的,知道章亦乐虽然有些少爷脾气,但与女儿并不涉儿女私情,自然也没道理不让他们相见。   七巧一想也是,这节骨眼上,闹出什么都对小姐不好,于是一点头,道:“我去跟小姐说一声。”   听说是章亦乐来了,华灼倒也是一愣,转而却道:“正好,我有些话要跟他说。”说着,便放了手中才绣了一半的鞋面,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出了秀阁。   章亦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如果不是方氏还在上头坐着,看到华灼进来他指不定就当场跳起来,骂上一句“好啊,人大了,架子也大了”,总算他还不敢在长辈跟前放肆,虽说是被宠溺惯了,但世家子弟也有世家子弟的修养。   “华妹妹。”   装模作样地起身行礼,如果不看他那丰富多彩的表情,还真挺有风度。   “章五哥哥。”华灼屈膝还礼,对着方氏唤了一声“娘”。   方氏笑笑,道:“章贤侄特地来看你,还带了礼物。”   华灼连忙又道:“谢谢章五哥哥。”   章亦乐哈哈笑道:“谢什么,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华妹妹,近来可安好?”这少年眼尖,已经发现华灼眼眶下的一圈黑色,分明是没睡好的模样。   华灼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给庄铮做鞋子熬了夜,笑着回道:“有劳五哥哥动问,我自是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我也好得很,就是老被表姐管着,最是可恶了,她又不是我娘,管我管得比我娘还严,要不是国子学开考在年后,我早就不理她了……”   章亦乐被她一口一个五哥哥给喊得心花怒放,没办法,家里他最小,天天不是喊哥哥就是叫姐姐,所以听到华灼几声哥哥,简直就像要飞起来了,然后忍不住就开始抱怨。   华灼听他提到国子学,心里忽地一跳,猛地想起韦浩然来,连忙问道:“入国子学,还要考吗?不是有人举荐就成了吗?”   章亦乐一撇嘴,道:“那是宗室子弟入学,有举荐就行,像我这样的,不但要举荐,也要考试,听说是不难的,但表姐说,我的举荐名额是崔家给的,可是考不过就会丢了崔家的脸面,所以塞给我一堆书。”说着,他表情愤愤,“好像我这个表弟有多不学无术似的,我实在烦了她。”   “你表姐也是为了你好,国子学岂是容易待的,你既来了京中,她便不能由着你的性子,任你玩乐。”方氏开口道,语气中略有些教训之意。   章亦乐哪敢顶撞她,心中虽不以为意,但仍是对方氏躬身应了一声“是”。   方氏见他虽是少年跳脱,有些呆性,但还算知礼懂礼,心中更为放心,于是又笑道:“我去厨房瞧瞧,灼儿,你就代我在这里陪章贤侄说说话。”又对章亦乐道:“一会儿就在我这里用了饭,回去好好温书,别让你表姐为难。”   章亦乐忙又应了一声,待方氏一走,他才放松下来,几步窜到华灼跟前,拉着脸道:“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华灼一怔,好笑道:“章五哥哥,咱们都大了,再有书信总是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章亦乐一跳老高,少爷性子发作了,神情恼怒,大有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要发飙的意思。   “章五哥哥!”华灼表情严肃起来,声量虽不高,却是十分庄重,“华灼是女儿身,不比五哥哥来去自由,但也读过《女诫》,懂得本分,也请五哥哥不要为难我。”   章亦乐愣住了。   第285章 都是浑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不通人情世故的章五气得浑身发抖,“我与你相好,难道便为难你?若是你不愿与我好,早说便是,我也不眼巴巴地来寻你了,怪不得前两回见面,你都不理我,我还当是有旁人在的缘故,原来根本就是你变了心。”   这实是一番浑话,若在两人都还小的那会儿说说,便也罢了,可如今两人都大了,华灼都定下亲事,再说这样的话,若教旁人听去了,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华灼都被他给气乐了,想发作都发不出来,只得道:“五哥哥你说什么浑话呢,我只说咱们再也不宜有书信来往,又不是说与你不做朋友,你混说什么变心不变心,岂不是好笑之极,莫非你家的姐姐妹妹,大了以后,也常与外男子有书信往来的?我不信她不被长辈们骂死。”   “呃……”   章亦乐这才意识到,自己果然是说了浑话,女儿家名节要紧,又不是亲戚,随意与外男子通书信,若换了那等子古板严苛的家族中,不说骂死,只怕打死的也是有的,章家与荣安堂虽有故旧,但到底不是一家人,以前小的时候,书信往来,也要先经父母之手拆看,何况是现在。   一时间他有些讪讪的,挠着后脑勺,只觉得发错了脾气,面子上下不来,硬是强词夺理道:“我才没有妹妹……”然后眼珠子一瞪,“你为何突然就定亲?”   华灼又让他给逗乐了,这少年怎么总是问些不着调的,她定亲不定亲,与他何干,他就是想关心一下,也不能问得这么直白呀,至少先要拐弯抹角地恭喜一下,然后再问问对方的家世、人品、才学之类的,这才像一位世兄的作派嘛。总之,这话他章五少爷问得出口,她却是不好答的,情急中,只得给了贴身丫环一个眼色。   “五少爷这话问得蹊跷,我家小姐定亲,自是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七巧在自家小姐的一个眼色的指使下,大义凛然地挺身而出,代为回答了章亦乐不着调的问题。这门亲事,是依足了礼数,名正言顺定下的,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私定终身之类的,所以你章五少爷管不着,问也不当问。   可惜章亦乐实在是个浑人,没听出七巧语气下暗藏的不满,只瞪着眼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是问……”问了半天,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他想问什么,只得“哎呀”一声,道:“我是说,华妹妹年经还小呢,急着定什么亲事,再多玩两年不是挺好的嘛。”   其实说到底,他还是计较着不能书信往来这回事,要是华灼不定亲,他就可以继续给她写信,把自己的小烦恼一股儿的倾诉出来,还可以光明正大的抱怨那些不如意的事,反正她也不像自己那几个哥哥姐姐,不会教训他,也不会认为他在发小孩子脾气,有时候还陪他一起抱怨,多开心啊,现在不能通信了,他以后有烦恼,找谁说去,谁来陪他一起抱怨呀。   “感情你家的姐姐妹妹都是在家玩大的,五少爷,这里是荣安堂,可不是章府,你这话还是回去对自家的姐姐妹妹说吧,可别在我家小姐跟前说,我家小姐还有事儿忙,没那闲工夫玩去,五少爷,好走不送。”七巧半点不客气,这浑人就该得指着鼻尖骂一顿才好。   “我没有妹妹。”章亦乐认真地纠正,待看到华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眼神,顿时泄了气,“好吧,定亲就定亲,女孩子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恭喜华妹妹了,庄家……也还算不错。”   总算说了句人话,华灼大松一口气。   谁知道章亦乐接下来就又说了一句浑话:“但到底比不得燕家公侯府第,一门显赫……”   “五哥哥住口,我与燕狂毫无干系,休要听信外间传言。”华灼实在是让他气得半死。   章亦乐却不服气,道:“我与燕兄弟相识虽不久,但对他的才学人品也是极佩服的,那日他与我说,你虽非他的知音人,然而见字如见人,必定性格不同凡女子,且观你行事,颇为大气,他心中也有钦慕之意……”   “五哥哥,请吃茶。”   华灼让他气得实在没力气说话了,径直给他端上一杯茶,好堵他的嘴。   “多谢华妹妹,我不渴,燕兄弟他心气极高,难得有女子能入他的眼,我倒觉得……”   章亦乐显然是没看出华灼的意图,继续滔滔不绝,只把燕狂夸上了天,大恨华灼定亲太快,若是再等一等,指不定就有一段好姻缘。   “合着五少爷今儿上门来,是代人说媒来的吧。只可惜咱们家没有旁的小姐,我瞧五少爷家中姐姐妹妹倒是不少,不如说合说合,将来这位燕少爷,就是五少爷的姐夫妹夫了,一家人了。”七巧冷冷地讽刺。   “呃……”   再怎么迟钝的人,总算知道有些不妥了。章亦乐尴尬地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才道:“妹妹的丫头好生伶俐的一张嘴……”   华灼笑盈盈地回道:“五哥哥谬赞了,七巧也就是嘴巴厉害些,若是换了另一个手脚厉害的,只怕这会儿五哥哥就坐不住了。”   换成八秀在这里,恐怕直接就拿茶盏砸他的嘴了。连舞阳县主都敢挥巴掌的,还不敢打一个嘴无遮拦的大少爷吗。   “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章亦乐捂住了嘴巴,总算是收敛住了。   华灼这才笑着问了他一些近况,章亦乐也挺爽快,有问必答,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说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顿足挥手,十足的性情中人,气氛倒也热络起来。   过不多久,方氏来请客入席,因为家中没有男人,就请了华焕过来做陪,见是二堂兄来了,华灼就顺势避开了,章亦乐没了说话的人,与华焕又不熟悉,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草草散了场。   两日后,庄家果然来下聘了,这种场面华灼当然不能出面,只能派七巧去偷看,然后由宫彩来回传递消息,令她感到吃惊的是,作为庄家的代表,与孙大儒联袂而来的,居然是陈祭酒。   两家定立婚约,互换婚书,需有人见证,枯月大师是方外之人,保个媒也就罢了,之后的事情不好再麻烦他,所以就由孙大儒代表华家,庄家也是不想丢面子,荣安堂能请到孙大儒这样德高望重的名士大儒,庄家自然不能被比下去,可是这定亲的日子定得太短,庄家准备不足,临时能找得到的,也只有陈祭酒了。身为国子祭酒,只论才华,绝对不输于任何一位大儒,若说名望,甚至还要高出一些,毕竟国子祭酒不是普通的官职,夸张一点说,天下士子在陈祭酒跟前,都得尊称一声先生。   下聘不是简单的事情,两位大媒兼婚书见证人一早就来了,方氏亲自出迎,一套礼节下来,直忙到过了晌午,又留了孙大儒和陈祭酒吃酒。棘手的是,这回方氏找不到人来做陪,颇显得尴尬,她是妇道人家,不好陪客的,而孙大儒和陈祭酒又不是普通的客人,不好再请华焕过来,就是请了也没用,华焕还没那个资格跟他们同席而坐,顶多就是个执壶倒酒的,要说最合适的人,还是华大老爷,可是想想这门亲事还是从荣昌堂手里抢过来的,方氏哪敢去请这位大伯,请了他也不会来。   华灼从宫彩的传话中看出了方氏的难处,心里也是为难,总不能收了聘礼就赶人走,酒也不吃上一杯,传出去还不笑死人,那真成了俚语说的,新人娶入门,媒人扔过墙,大笑话呀。   “宫彩,你去跟我娘说,实在不行,就请三姑父过来做陪吧。”   镇南王世子?   方氏听到宫彩传来的话之后,脸色都变了,直接斥道:“胡闹!”可话音未落,刘嬷嬷又来了,道:“夫人,孙大儒和陈祭酒再次求去。”   孙大儒和陈祭酒不是没眼色的人,荣安堂的窘境他们怎么可能不看在眼中,哪里好意思留下来吃媒人酒。自然是早早求去,先前已经告辞过一次了,却被不肯失了礼数的方氏苦苦留住,但是隔了小半个时辰,迟迟不见方氏请他们入席,哪里还不知道是真请不到合适的人选来做陪,于是再次告辞。   “嬷嬷,你再去留一留,万万不能真让他们走了。”   方氏焦头烂额,其实她不是没有请人,荣昌堂的人不能来做陪,荣瑞堂的三老太爷可还在呢,虽说三老太爷不是官身,但好歹辈分摆在那里,勉强也够资格来当个陪客,本来说得好好的,三老太爷也答应来了,可就在开席前,荣瑞堂突然派人来说,三老太爷身体欠佳,不能过来了,打了个方氏措手不及。   不行,荣安堂绝对不能丢这个脸,想到这里,方氏咬了咬牙,对六顺道:“备车,去镇南王府。”   只能请镇南王世子过来了,以前恩怨暂且放下,先把女儿的亲事定下才是最紧要的。   第286章 恨你咒你   林正阳一请就来,成人之美这种好事他是很乐意做的,尤其帮的还是自己曾经亏欠过的女子的家人,倒是孙大儒和陈祭酒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荣安堂居然能请来镇南王世子这等尊贵之人来做陪客,各自心里都有计较,对荣安堂也重新有了一番认识。   婚书到手,方氏也是心中大定,然后便开始盘算着离京返家,不过要走也不能悄悄地走,荣昌堂那边少不得是要走一趟的,想到老祖宗现在正在气头上,方氏还真不情愿现在就去触这个楣头,可是现在不走,她心里也放心不下淮南府那边。   正在犹豫间,朝中传出了令人喜悦的消息,为防水患,圣上恩旨拨赐白银三十万两往淮南府,督淮南府尹于夏汛前修成河堤。   “娘,朝中真的拨银了……”   华灼闻讯而来,欣喜万分。其实上元节前一日,程宁来找她的时候,已经透了些口风,只是朝中没有下旨,华灼心里总是不安稳,也没敢告诉方氏,就怕白欢喜一场。   方氏先是笑着点头,道:“你二堂兄送来的消息,不会错的。”转而又轻轻一叹,“只是你爹爹要受累了。”   华灼欢喜道:“只要银子足,多找些人力,爹爹又不用换袖子出苦力。”   方氏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说的,若只是淮南府境内的一段河堤,省俭些十万两银子足以,可是朝中拨下三十万两,这分明是让爹爹在夏汛前,将整个南平郡内的河堤都要修上,时间紧不说还要与旁的府尹打交道,抽调劳役……”   她越说,眉头就越是深锁,初闻圣旨的时候,还是高兴万分,可是现在静下来细细一思量,就发现这分明是苦差,唯一的安慰就是,女儿的亲事总算定下了,对方又是庄家,南平郡郡守正是准女婿的亲爹,有郡守大人从中协调,想来南平郡内其他两府的府尹也不敢不配合。   华灼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银子足了,就可以安安稳稳地修好河堤,这里面要做的事情多了,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今年的雨水来得特别早,量也多,往日六、七月里才是夏汛,可是这次洪水患却发生在四月底、五月初之时,算算时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修河堤。   这一算,果然是时间紧迫,华灼的脸色变了,道:“娘,咱们赶紧回去,帮一帮爹爹……”   方氏虽然有些忧心,但仍是失笑道:“男人做事,我们妇道人家帮得上什么。”她还在犹豫,现在回去,就要直接去触老祖宗的楣头,若是再拖上一小段日子,等老祖宗气消了,她再上门辞行,或许会好些。   华灼急道:“怎么不能帮,至少可以让爹爹无后顾之忧,而且……”她顿了顿,思量着要怎么样才能说出今年汛期会比往年来得早的事情,一转眼珠子就有了计较,“而且枯月大师曾经推算过,今年雨水多,恐汛期要比往年早上一个多月……”   反正枯月大师近乎神人,连她有双世命都瞧得出来,借这个老和尚的幌子来打一打,说服力也高嘛。   方氏吃了一惊,道:“真有此事?”   自被老虎吓去了她的心病,方氏对老和尚是真的崇拜敬仰,近乎于盲目。   华灼一脸肯定,用力点头。她也不怕方氏去找老和尚对质,老和尚是真正的明白人,说不定那天老和尚说什么存善心,行善事,就已经暗指着这桩事情了。   要知道如果父亲真的能赶在汛期前修好整个南平郡内的河堤,那才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大善事,上一世受灾的可不是只有淮南府一地,整个南平郡几乎都被水给淹了。   “走!”   方氏拍板定案,并且立刻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飞速送回了淮南府。   说是要走,其实哪有那么容易的,荣昌堂要去,庄府也要走一趟,另外程府、孙府还有陈府,再有枯月大师那里,都是要去一下的,除了辞行,也要道谢。   旁的也不多说,只说方氏带着华灼去庄府的时候,愣是吃了庄大夫人一个闭门羹,这位准婆婆是摆明车马,说不接受你做我的儿媳妇,就不接受,就是婚约已经定下了,也一样不见华灼,以后嫁进了门,就是不吃她敬的茶。   方氏当场就给气着了,带着华灼转身就走。   “我只道你这个婆婆虽不喜欢你,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该留的脸面还是要给你留着的,不想她竟顽固至此,我倒后悔替你做这个主,与庄家定下婚约了。”   方氏是真的有几分后悔,婆婆如此难以伺候,等华灼嫁过来,还有好日子过吗?   华灼忙安慰母亲,道:“世上哪得十全十美的事情,女儿能得庄世兄,已是两世积福,哪里还能奢望再得一个待女儿如亲女的婆婆,娘啊,知足才常乐,福满反成祸,只要庄世兄能待我一心一意,女儿就知足了。”   方氏只能长叹一声,再想想庄铮确实待女儿不差,倒也不再强求两全其美,隔日又领了女儿去荣昌堂辞行,老祖宗给了张冷脸,都没带正眼儿瞧她们母女一眼,就差没有直接叫人把她们母女赶走,倒是惠氏端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做足了礼数,临送方氏出门时,才说了句“还是弟妹手脚快,捡着条小路走了,给嫂子留了条阳关道,也不知弟妹心里悔不悔呢”,言下之意,显然认为,跟入宫这条路比起来,与庄家联姻,只能算是条没有多大前程的小道。   方氏在庄府受的气还没消呢,当下就回了一句:“大嫂子还仔细着些,阳关道不是那么好走的,别不小心迷了方向,别又是一具乱葬岗上找不着的尸体才好。”   惠氏气得脸色发青,方氏昂着头,拉着女儿的手扬长而去。   这样折腾了足有七、八日,荣安堂这才能收拾行李,准备上路。离京那日,来送行的人不少,程宁、林凤、还有那位只在辞行那日见过一面的陈祭酒的女儿,女孩儿们不能久留,各自留下送别礼,说了几句祝福话便又走了,章亦乐也来了,这少年大有要护送她们母女一路回淮南府的意思,说了没几句,就让哭笑不得的方氏强行给撵了回去。   最让华灼吓了一跳的是,华烟居然也来送行。   几日不见,这位六小姐明显瘦了一圈,明艳稍减,却更添几分柔弱之气,看得华灼直咋舌,美人就是美人,胖了瘦了病了好,都各有风姿。   “我恨你!”   华烟的送行之语显然与众不同。   “我巴不得你路上摔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华灼瞠目结舌。   “六妹妹,不得胡言。”华焕冲过来捂住华烟的嘴。   方氏带女儿回淮南府,明氏碍着老祖宗不好出来相送,所以就还让华焕一路护送她们母女回去。   “哎哟……”   很快,华焕就松开了华烟,手心上一排明显的牙印,已经见了血。   “六妹妹,你疯了!”   不等华焕开口斥责,华烟忽地嚎啕大哭,“你凭什么帮她……凭什么……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你们为什么都向着她……我是你亲妹妹,我被她抢了亲事,我还要被祖母和母亲联手送进宫去,帮你们这些人谋一场荣华富贵……凭什么……凭什么呀……我做错什么了,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就是要骂她,咒她……凭什么好的都是她得了……我要死在深宫里头,我就咒她死在宫外头,我不得好,谁也别想好……”   华焕按着伤口,被华烟歇斯底里的哭嚎声震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有目光渐渐变得同情起来。   华灼沉默了,扯住方氏的衣袖,对着眼含怒气的母亲微微摇了一下头,低声道:“由她去吧,她是心中有苦。”   方氏恼道:“那也不能咒你。”   虽是这么说,但到底没有上前斥责华烟的失态与失礼。方氏虽然对惠氏说出“别又是一具乱葬岗上找不着的尸体才好”这样的刻薄话,但心底终究是善良柔软的。   “六妹妹,别哭了,这事情是老祖宗的主意,怨不得八妹妹,就算她不与庄铮定亲,也未必轮得到你,与其在这里哭,不如求求母亲,让她直接进宫求德康太妃给你赐一门好亲事,母亲最是疼你,你多求一求,她总是能答应的。”   城门口人来人往,堂堂荣昌堂的小姐在这里哭泣,总是不好,华焕最后也只能这样劝着。   华烟抬着满是泪痕的眼,道:“我求了,可是没有用,母亲已让荣华富贵迷了眼,她盼着我变成第二个德康太妃……二哥,你带我走吧,我连行李都收拾出来了,你带我一起走,随便去哪里都行,走了我就不回来了……”   方氏和华灼都是愕然。   华焕冷汗都下来了,道:“六妹妹,别胡闹。”   华烟咬着唇,几乎咬出血来,道:“我不是胡闹,你今儿若是不带我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你们谁都走不成。”   第287章 母女争吵   果然是谁都走不成。   在城门口僵持了近小半个时辰,方氏只能无可奈何地让大家全部回太液池宅子去。带华烟走是不可能的,真要那样做了,老祖宗还不得气死,谁也担不起这责任,可是不带华烟走,看这女孩儿一副死了心就要往车轱辘上撞的狠劲儿,方氏也让她吓着了。   人不能带走,也不能看着她真往车上撞,没有办法,方氏只能把人先带回了太液池旧宅,然后让华焕赶紧回荣昌堂通知惠氏过来。   “六姐姐,你又何必行此激烈之事,什么事儿慢慢说便是,大伯母总是心疼你的,你若真不愿意入宫,她还能勉强你不成。”   在方氏的暗示下,华灼只能硬着头皮,把华烟拉进自己的秀阁里,端上热茶点心,好言劝慰。   “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华烟哭得狠了,眼肿喉干,一口气吃尽杯中茶,重重往几上一放,“入宫这事儿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心里不知笑话了我多久,眼下你志满意足,看着我要倒霉,还不定怎么高兴,不用假惺惺地说好话儿给我听。”   她是没什么心眼儿,但也不是真蠢,现在回想一下以前华灼跟她说过的话,哪还琢磨不出来,感情华灼早就知道老祖宗的打算了,这才心急火燎地要跟庄家定亲,打了荣昌堂一个措手不及,也打碎了她的一场美梦。   华灼噎了片刻,终于放弃了跟华烟演上一场姐友妹恭的戏码,道:“你不想听,我不说便是。其实我也没笑话过你,因为在与庄家定亲之前,我跟你的处境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我比你还惨些,你好歹还被老祖宗看重,压上重码,而我,根本就是老祖宗给你预备下的踏脚石,我所幸运的,只是比你早了几日知道老祖宗的目的而已。”   华烟低着头,闷不吭声,好一会儿才道:“可笑我还当老祖宗是真的疼我……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老祖宗其实并不喜欢我,在她的眼中,只有大哥与九哥,那是她嫡亲的孙女,孙女将来总是别人家的人,后来我长大了,老祖宗突然间就对我很好,我还以为是我讨好了她,现在想起来,才知道,竟是因为我越大就长得越好看,她是动了送我入宫的心思,这才待我这样好……”   红红的眼眶里,泪水再次流下。华灼叹了口气,递了块帕子过去,道:“别哭了,再哭就真不好看了。其实你也未必能如老祖宗所愿,顺利入宫,镇南王府那边,不会允许你去分凤表姐的宠的。他们走的是太后的路子,当今圣上虽在名义上奉德康太妃为母,但实际上更敬重太后,有太后压着,你能不能进宫,还得两说呢。”   华烟甩开她的手,咬着唇道:“宫里事你又知道多少,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而已,两年前我曾经跟着娘到宫里去见过德康太妃,我这位姨母,是个极为精明的人,手段也高,虽是太妃,可在宫中的威风,比那个太后恐怕还强几分,太后若是能压得住她,哪里能容得她这样威风。前日,我娘又入宫去看她了,回来后高兴了好久,我知道,在入宫的事上,德康太妃恐怕是一口应下了,我若现在不跟你们走,只怕过不了多久,她便要把我这个女儿给卖了。”   说着,她望着华灼的眼里又多了几分怨恨:“平素看你胆子不小,今儿却是个没用的,竟连带我走都不敢。”   华灼哭笑不得,道:“你也想得太简单了,若是轻轻松松就能把你带走,我和娘又何必为了你而耽误了行程。你也不想想,我们能走出多远,老祖宗必会派人把你追回去,我娘又不是你娘,想拦着都没现由,你一个人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被抓回去,以后想出门都没机会。”   华烟愣了一下,她只顾着要走得远远的,还真没考虑老祖宗派人来抓她回去,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唇,发狠道:“大不了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别说气话了,大伯母也该来了,一会儿你好好与她说说,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不爱惜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把话说明白了,让大伯母了解你的决心,她总会改变主意的,只要德康太妃那边不发话,老祖宗就是想送你入宫,也没那个路子。”   其实并不是没有路子,今年宫中选秀,华烟也是有资格去参选的,只不过选秀入宫的女子,一般都是从宫女做起,以荣昌堂的地位,哪可能让嫡女入宫做个小小的宫女,不说一步为妃,最差也要封个五品才人。   “她若真肯听我说话,我又何苦要这样。”华烟擦擦眼泪,气苦道。   “其实以六姐姐的容貌,入宫后指不定就能博得圣宠,又是一位德康太妃呢,这样的锦绣前程,姐姐真的不想搏一搏吗?”华灼看不得她眼泪巴巴的模样,故意激了她一句。   果然,华烟立刻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道:“那样好的前程,你怎么不去?呸……太妃怎么了,还不是妃位,我就那么没脸没皮,上赶着给人做小去?”   华烟的心气还是很高的,太妃又怎么样,她偏就看不上。   华灼噗哧一笑,道:“这话你只在我跟前说便罢了,传到外头去,多少眼巴巴地想要入宫还没有门路的女孩儿们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谁爱去谁去。”华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模样儿,人也显得精神了些。   这时候七巧从外面进来,道:“小姐,六小姐,惠夫人已经到了,正在前厅与夫人说话。”   华灼连忙起身,道:“大伯母来了,六姐姐,咱们过去吧。”   华烟一撇脸,哼了一声,道:“她来便来了,反正我是不跟她回去的,你只跟她说,她若一定要我入宫,我这便一头撞死,只当她没有我这个女儿便是。”   “这话我可不敢传的,要说你自个儿说去。”   华灼哪会帮她传这种话,硬是拉起华烟,将她连拖带推地攘出门去,“走吧走吧,大伯母这会儿指不定已经急坏了,后悔了,正是趁热打铁劝她回心转意的时候,你若不去,一会儿大伯母缓过劲来,又铁了心要送你入宫,你可别找不着后悔药吃去。”   就这样连哄带骗外加推攘,总算把华烟拖到了前厅。   “母亲,大伯母。”   先给方氏和惠氏见了礼,然后华灼笑嘻嘻地把华烟推向惠氏,道:“大伯母,六姐姐完好无损,完璧归赵。”   惠氏先是抓着华烟上上下下打量,确认女儿丝毫无损之后,这才突然一变脸,气骂道:“烟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谁教的你离家出走,这是一位大家闺秀应有的行为吗?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华灼捂脸,这会儿惠氏要是软言好语哄几句,华烟指不定就跟她回去了,这一骂,不又得骂出个好歹来。   果然,华烟眼一红,泪珠儿又掉了下来,用力推开惠氏,哭道:“我丢尽了你的脸又怎么样,总比你卖女求荣的强,你也跟老祖宗一样,不是真心疼的我,我若是生成一个丑八怪,不能替你们去搏荣华富贵,你是不是一早就巴望我早些死了的好……”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是为了你好?”惠氏实在是让女儿这番话气得几乎晕过去,“我让你入宫,是为了你的前程,多少人家女儿想入宫,只能参加选秀,从宫女做起,指不定一辈子都是个宫女,你有这大好的机缘,难得老祖宗还愿意支持你,你德康姨母也愿意为你铺路,你竟这样不知好,辜负了长辈们对你的一番心意。”   “为了我的前程?我想要什么样的前程,你们问过我吗?”华烟哭道:“我不想入宫,我不给人做小,我只想嫁一个像庄铮那样的,家世相配,品貌又好,还好学上进的那样的男人,娘,你明明答应我的,明明答应了,庄铮被八妹妹抢去了,我不怪你,可是你也不能变得这么快,一转眼就把答应过我的事全都忘了,只惦记着荣华富贵,咱们荣昌堂现在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拿你的亲生女儿去换更大的荣华富贵?”   “浑话!送你入宫伺候圣上,怎么能叫做小,想想你德康姨母,她在宫中的威风你难道没有见过?娘一辈子都被她压了一头,如今你有机会入宫,娘就指望你能替娘争一口气,让娘将来也能在她跟前抬起头来,你怎么就不懂……只要得了圣眷,就算是皇后,在你跟前也得客客气气,让你三分,这样的好前程,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又怎么舍得给你,你、你、你竟还说什么卖女求荣,真是气死我了!”   惠氏气得浑身发抖。   “庄家庄家,你就记着那个庄铮,他已经跟你八妹妹定亲了,娘答应过你的事,哪样没做到,是你与他没那个缘份,让别人抢了先,怪得谁来。娘拉下脸,去求你德康姨母,好不容易才让她点了头,这片苦心,你不体谅便也罢了,竟还这样伤我的心,早知如此,真不如当初便不要生下你……”   第288章 出人命了   她们母女这里吵得不可开交,旁边听着的方氏可就尴尬了,尤其是那个“抢”字,实在不怎么好听,虽然方氏自问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还是对华灼使了个眼色,抢了人家“女婿”的母女俩悄悄地退出了前厅,由着里面那对母女吵去,耳不听不为净。   “娘,咱们今天走不了吧?”   华灼心里记挂着父亲,出了前厅后缓过一口气来,终于忍不住还是有些抱怨。   方氏也有些无奈,道:“只能明日再走。”好在她已经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回淮南府,多少还是放心了些。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隔日荣安堂一行到底还是没走成,这一天,发生了好几件事情,彻底把方氏预定的行程给拖了下来。   先是华烟死活不跟惠氏回去,惹急了,她竟然真敢往案角上撞。惠氏被她吓得脸色发白,又气得要死,到底知道这个女儿的脾性,不敢强逼,把华烟留在荣安堂了。   本来惠氏的意思是,只让华烟留宿一夜,第二天一早她一定把女儿接走,绝不耽误荣安堂的行程,但是不知道谁走漏了口风,华烟离家出走的事情竟然让老祖宗知道了,把惠氏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顿,然后怒道:“她既然要走,我只当没这个孙女儿,就让她永远别回来了。”   不但是不让华烟回来,还把她带出来的丫环下人全部召回了荣昌堂,并且勒令华大老爷和惠氏不许私下派人照顾华烟,连一分银子都不许给。惠氏心疼女儿,自然是苦苦求情,老祖宗一怒之下,夺了她的管家之权,交给明氏代管,同时还命惠氏到佛堂诵经百日,替已经故去多年的华老太爷祈福,不足百日半步不许出佛堂。   老祖宗虽然是气坏了,先是华灼突然定亲,打破了她早就预定好的盘算,那倒也罢了,没有华灼,虽然有影响,但只要华烟还在,荣昌堂依然还有腾飞的希望,可是这个亲孙女儿实在太不懂事了,好好的前程不要,竟然还闹出离家出去这一手,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她就是故意要断了荣昌堂与华烟之间的关系,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亲孙女儿知道,没有荣昌堂替她撑着,她在外头一天好日子也没得过,有本事她就在荣安堂待着,看看寄人篱下是个什么滋味,早晚要让这没良心的丫头有哭着回来的一天。   华烟料不到老祖宗竟然如此绝情,不但把她带出来的丫环下人全部招了回去,还带走了她的金银细软,连点私房钱都没留下,只剩下几件衣裳散乱地扔了一地。   “还是让我死了吧……”   她大哭大闹,心碎若死,祖母无情,母亲也不管她了,爹爹、兄长竟无一个敢出来帮她说话,现在更是连条活路都不给她留了。   “拦着,快拦着她……”   方氏指挥着丫环们上前扯住华烟,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个侄女竟成了个烫手的山芋,甩都甩不掉,她昨天就该死活让惠氏把人带走。   华灼在旁边没吱声,只是带着七巧和宫彩两个,帮着把地上散乱的衣裳全部捡了起来,叠好放回箱子中。   “四婶娘,你别拦我……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总好过被他们给卖了……”华烟哭得气都快不过来了,说话声断断续续,拉扯中,发丝乱成一团,衣裳也扯歪了,狼狈得一塌糊涂。   方氏叹了一口气,从妆台上取了把木梳,轻轻地替她梳发,口中道:“你别闹了,他们不要你,婶娘总不会赶你走,你在我这儿爱待多久就待多久,虽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假惺惺地说什么会视你如女,但总能管你吃穿不愁,等过一阵子,老祖宗气消了,你也冷静地好好想一想,回去认了个错,难道还真不让你进门不成,眼下是在气头上,老祖宗难免火大,你若闹着寻死,岂不是更让老祖宗难堪……”   “我有什么错……”华烟哽噎着,泪痕糊了脂粉,弄成一张花脸。   “好,你没错,没错……”   替她把头发挽成两个尖尖的椎鬓,方氏顺着她的话儿柔缓着语气应和,转头又对六顺道:“去打盆水来给六小姐洗脸,这都哭成一只花猫儿了。”   华烟“啊”了一声,连忙拿帕子擦脸,结果脸上越发地糊成一团,她看了一眼镜子,便没再看第二眼,抽噎着道:“四婶娘你取笑我。”   洗过脸后,重新换了一身整齐的衣裳,华烟总算不再闹了,其实是方氏答应不赶她走,让她有了几分倚仗,若是此时荣安堂再赶她出门,她真是连往哪里去都不知道了。心里甚至暗暗发狠,只要老祖宗不改变主意,她就一辈子不回荣昌堂。   看她不闹了,方氏终于松了一口气,说了句“好好休息,我留了两个丫环在外头伺候,要什么你只管使唤”,然后对女儿一使眼色,离开了华烟的房间,母女两个走在廊中,颇有些相对发愁的气氛。   “娘,若留着六姐姐,咱们便走不得了。”华灼没沉住气,此时她归心似箭,恨不能现在就插了翅膀飞回淮南府去。   方氏叹气道:“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犹豫了片刻,才又道:“灼儿,你留下陪着她吧。”   不能把华烟留下,也不可能带着她一块儿走,淮南府那边母女两个又都挂着心,没奈何,方氏只能考虑着留下女儿,反正亲事已经定下了,她也不怕老祖宗再打女儿的主意,眼下淮南府那边的事情更加紧迫,方氏身为府尹夫人,她能起到的作用肯定比华灼来得大,所以思量来思量去,还是只有让华灼留下来最合适。   华灼真心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想想华烟有今天,她也是有一定的责任,如果不是她把庄家的婚事给抢了,惠氏也不会对华烟入宫这件事这样心动,就这么把华烟扔下不管,她心中也有些不安。   “那女儿就依娘的意思……”   她心里暗自盘算,顶多半个月,不,是十天,她会尽量设法把华烟送回荣昌堂,然后再赶回淮南府,就算是送不回去,大不了她花点钱到人牙行里买几个伺候的人手,再把这栋旧宅交给华烟,留下一笔银子,够华烟衣食不愁地过个一年半载的,其实她才不相信老祖宗会容华烟这样逍遥自在地在外面过日子,顶多半年,肯定会把华烟接回去,只不过是华灼自己等不起这个时间,就当花钱消灾好了。   母女两个刚刚议定,就看到刘嬷嬷匆匆走来。   “夫人,小姐……京中酒楼出事了……”   华灼当时就心里一跳,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方氏讶异道:“京中酒楼出什么事了?”   不怪她讶异,方大掌柜十分能干,这些年经营京中酒楼,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解决,报到方氏这里的时候,通常都是已经处理完毕的结果,除了年底盘账,这些年方氏几乎就没为京中酒楼的事情操过心,所以刘嬷嬷突然跑来禀告说京中酒楼出事,不由得她不惊讶。   刘嬷嬷看了一眼华灼,只看小姐的表情,她就知道关于舅老爷的事情,小姐还没有跟夫人说,犹豫了一下,禁不住方氏的催问,反正夫人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只道如实禀道:“出、出人命案子了……有个跑堂的伙计……让舅老爷给……打死了!”   “什么!”母女两个同声惊问。   “刘嬷嬷,你方才说什么?”方氏惊叫过后,紧跟着便又问道:“哪个舅老爷?”   这话问得有些好笑,还能是哪个舅老爷,荣安堂统共就那么一个舅老爷,但是方氏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兄长一家竟然会搬到京中,以至于问出这么一句傻话来。   “娘……”   华灼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清楚,还是刘嬷嬷心里有数,道:“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屋细说。”   其实哪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不过是借着这个时间让方氏定定神,好有个心理准备。从这里一路走到方氏的屋里,华灼也渐渐冷静下来,事情既然出了,总是要解决了,不能慌,也不能乱。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屋里,方氏绷着脸坐了下来。   “娘,是这样的,前段日子,方大掌柜说,舅老爷常到咱们家酒楼吃酒,我让刘嬷嬷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舅舅一家都搬入了京中……”   华灼轻声把方家人搬入京中的原因讲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方氏的脸色,唯恐母亲一时接受不了,气晕过去,但方氏却始终只是绷着脸,看不出丝毫怒气来。   “卖了祖田……好,很好,娘家发达了,我该高兴是不是……”   听华灼说完了方家人搬入京中的前因后果,方氏不但没怒,反而呵呵笑了两声,却是笑得华灼全身都发了寒。   “娘,舅舅此举虽然有忤逆不孝之嫌,但是好歹如今手上宽裕了,一家人日子都过得很好……”   华灼还想说两句好听的,方氏一挥手,打断了她,转头看向刘嬷嬷,问道:“打死酒楼伙计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289章 出门求助   事实的经过其实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能说明白,就是方奉和方老爷这一日又上酒楼吃白食了,作为荣安堂的姻亲,他到酒楼吃饭喝酒,论情论理,其实也不能叫吃白食,招待亲戚还要收银钱,那成什么事儿了,可是架不住方老爷每次来,都是呼朋唤友,拉着一大帮子他在京里认识的狐朋狗友,还有一些帮闲的,每次还都要占了酒楼里最好的位子,点最贵的菜,吃最好的酒。   好吧,就算是华灼一早就放话了,随他吃去,京中酒楼生意这么好,也不会教他吃垮了,但这些人光是吃喝,把跑堂的伙计唤来喝去,却是极难见到一点打赏,有时伙计跑得慢了点,还劈头就是一顿骂,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偏偏隔三岔五这帮子人就来上一次,跑堂伙计被骂多了,还一个铜子儿的赏钱都拿不到,少不得干些往菜里吐唾沫的事儿,还嘲讽方老爷这一璀人是来吃白食的。   不巧的是,这个跑堂伙计干的这事儿让人瞧见了,嘲讽方老爷的那话儿也让人听见了,那人偏又是个多嘴多舌唯恐天下不乱的,加油添醋那么一说,已经喝高了的方老爷自认为受到侮辱,一拍桌子,抡起一只酒坛子就砸向那个跑堂伙计。   酒坛子并不大,顶多就装二斤水酒,可是跑堂伙计也是点儿背,拿着后脑勺就去考验酒坛子的坚图程度,结果很遗憾两败俱伤,酒坛子碎了,跑堂伙计的后脑勺也塌下去一块,当场就倒下去了。   一个帮闲凑过去伸手在伙计的鼻子下一探脸儿都白了,只叫了一声“没气了”当场拔腿就跑,剩下的人顿时一哄而散,只剩下喝高了的方老爷还在那儿抡着拳头,要找跑堂伙计的麻烦,被正好巡街路过的几个衙役一把按住拥了就要往京兆府衙门带。   方大掌柜闻讯而来,赶紧拦下了,一边应付这几个衙役,一边就派了人往太液池旧宅报讯儿。   “大人,这事儿你看怎么办?是不是备点银子去京兆尹衙门打点一下,总不能真的不管舅老爷啊,跑堂伙计那里,也要拿些银钱出来抚恤,若是能让他的家人不出面告状,兴许舅老爷还能有条活路……”刘嬷嬷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方氏绷着脸,道:“他做的好事,我管他做什么,你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交给那跑堂伙计的家人做抚恤,告诉他们,他们若是要以命偿命,京中酒楼所有伙计,都可以替他们做证供……”   这摆明就是气话了,刘嬷嬷哪有听不明白的,当即便低着头不应声儿。   方氏一瞪眼道:“去呀,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华灼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娘,这抚恤银子是一定要给的,只是咱们也得先弄明白情况,要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到舅舅头上,那跑堂伙计往饭菜里吐唾沫,还背后说人嫌话,换了谁不得动手,舅舅也不成心打死人的不是……不如让女儿先去酒楼里看看?”   方氏气道:“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是什么德性,我还能不知道,往素便不是个长进的,如今背祖忘宗弄了几个银钱,就得意忘形,不经一番教训,他怎么晓得悔改。”   听到这里,华灼就知道,母亲实在是气舅舅卖了祖田,自甘堕落地与商户联姻,有心要让舅舅到牢里吃一番苦头,然后再使法子伸手捞人。   耳边便听方氏又继续道:“你去酒楼做什么,刚定了亲,最是要避嫌的,抛头露脸,传出去像什么话。”   华灼忙道:“娘,女儿与京兆尹之女有过一面之缘,不如我去求她帮帮忙,看她能不能帮着疏通一下,好歹让京兆府先别急着定案。”   只要不定案,再给跑堂伙计的家人宋足银子,苦主不追究,酒楼里再出几个人证,证明是跑堂伙计有错在先,方孝和不过是失手伤人致死,虽说逃不了惩处,但至少可以保下命来。   方氏犹豫片竟,才道:“你去吧,尽力就好,不必强求。”说着,又对刘嬷嬷道:“把那跑堂伙计的家人都请来,我亲自与他们谈。”一顿,又补了一句,“事情通知到我嫂子、侄儿那里没有?若是有人去了,连他们一并请来。”   刘嬷嬷应了一声,自便去了。华灼也赶紧回了秀阁,稍做收拾,就乘车去了程府。京兆尹之女李玉容,就是程宁的准嫂子,华灼与她只见过一面,谈不上有多熟悉,因此自然不好直接寻上门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找程宁做个中间人,看在程宁的面子上,李玉容多半也不会拒绝。只是不知道京兆尹是什么脾性,李玉容能不能帮得上忙,也还是未知数啊。   车行半路,还是往京中酒楼的方向拐了去,华灼心里没底,虽然方氏不让她去酒楼抛头露面,但不弄清楚现在的情形,她始终不放心。   原本热闹的酒楼,因为出了人命案子,此时已是门可罗雀,两个衙役守在门口,根本就不让人进,华灼犹豫了一下,没下车,直接绕到后门,然后派了个下人进去通知方大掌柜。   方大掌柜很快就出来了,对着车门行了一礼,道:“惊动小姐,都是老朽的过错,此时酒楼里多有不便,还请小姐待在车上,不要下来了。”   华灼沉着声音问道:“现在情形如何了?舅舅可曾被押送到京兆府?”   方大掌柜叹了口气,道:“已经被押走了,老朽无能,没能留下舅老爷,那跑堂伙计的尸体,也刚被抬走,如今京兆府来了位差官大人,正在问其他几个在场伙计的口供,小姐放心,老朽一早就吩咐过,让他们都说没看到舅老爷拿酒坛子砸人……”   “有劳大掌柜,那位差官大人,也请大掌柜打点一下,银子直接从柜上支取,这事儿回头我自向母亲交代。”   吩咐完,华灼也不再耽搁,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驾车往程府。   程宁听人禀报说华灼来了,吃了一惊,连忙迎了出来,道:“怪事怪事,你昨儿不是已经离京了,怎么又回来了?”   华灼哪有心情与她解说,直接拉着她的手,道:“这个以后我再与你解释,程妹妹,我今儿上门,是有事相求。”   说着,不等程宁细问,她就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我与李姐姐并不相熟,因此只能来求妹妹做个中间人,说不得还要请妹妹替我说上几句,不论结果如何,这都是妹妹对我的大恩了。”   程宁睁大了眼睛,惊道:“李伯父可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这事儿只怕容姐姐也说不上话儿……但你既来求了我,我也不能不帮你,这样,我先带你去见容姐姐再说。”   知道事情紧急,程宁也是风一般的性子,当即就去见了程大人,得到首肯后,便与华灼同乘一车,往李府而去。   李玉容正在绣一对鸳鸯枕,她与程家大少爷的婚期已经定了下来,就在三月里,眼看着日子已经不远了,她也少有出门,一门心思地准备嫁妆,听说程宁和华灼携手而来,她也是惊了一下,但也不曾多想,很是热情地将两牟女孩儿请进了秀阁一侧的小花厅里。   “冒昧登门,失礼之处,还请李姐姐不要见怪。”   正事没提,华灼就先开始道歉。   李玉容也是慧质兰心,一听这话就知道,分明是华灼有事相求,拉了程宁来做说客的,当下便笑道:“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说什么冒昧不冒昧的,听说你前几日与庄家定了亲,以后咱们做姐妹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这是在示好,荣安堂与庄家联姻,几乎可以说是互有得益,一个是豪族世家,一个是官场不倒翁,以后必然会更进一步,至少李家是比不上的,京兆尹这个官位执掌天子脚子一方净土,说起来重要,其实是非常得罪人的,如今李家与程家联姻,算是攀上一棵大树,但如果能与庄家未来的主母相处好,自然更有益处,傻子才会拒绝华灼的请求。   程宁插口道:“容姐姐,这事儿只怕你也帮不上忙呢。”她到底心向着准嫂子,怕李玉容把话说满,赶紧先提醒她一下。   李玉容心里一沉,同时脸上也露出了沉吟之色。   华灼自然不会怪程宁多话,她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态来找李玉容,当下便道:“若是李姐姐有为难之处,不理会也是无碍的。事情是这样……”   她大致说了一下,然后才又道:“我知道事关人命,舅父要脱罪,自是不可能,我也不敢让京兆尹大人枉法私纵,只是毕竟舅父并非是有心杀人,而是失手之过,再者死者自身也并非全无过错,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京兆尹大人暂缓定案,容我们与苦主私下先了解,然后再过堂审问,那时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李玉容沉吟了片煎,才道:“父亲平素从不容许家人过问衙门上的事,这样吧,两位妹妹在我这里稍坐片刻,待我去与母亲商议此事。”   第290章 虚惊一场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李玉容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带着一脸的笑容,开口就道:“恭喜华妹妹了。”   华灼正等得心焦,猛听这话,心中一喜,忙问道:“可是成了?”   李玉容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   华灼顿时大失所望,喃喃道:“既然不成,又哪里来的喜?”   李玉容笑道:“虽是不成,但华妹妹也不必替令舅操心,不说什么保住性命,只怕顶多就是赔些钱财而已。”   华灼愕然,望着李玉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容姐姐,你这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人命案竟然只要赔些钱财就成了?”程宁也是好奇,娇嗔地问道。   李玉容脸上的笑意更浓,也不卖关子,道:“我与母亲说了些事,母亲也是有心想成全华妹妹,便派了人去京兆府衙,谁知派去的人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说了桩稀奇事,道是今儿有个跑堂伙计被人打死了,衙门里派人抬了尸体去找仵作,半路上被一个游方郎中拦下,说人还没死,得赶紧治,衙役们当这郎中说疯话呢,赶了他走,谁知他竟一路跟到了京兆府衙,闯到了大堂上,我爹爹治了他个擅闯公堂的罪,打了他三十板子,他挨了打,仍说人没死,还有救,我爹爹便说,让你去治,人不活,你就再换三十板子那郎中咬牙应了,给那跑堂伙计扎了几钍,竟真把个已经没了气的人,给扎得哎哟叫唤一声活了。”   华灼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死了的人还轻活过来,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还有这种施奇事,容姐姐,你不是编瞎话儿哄咱们吧。”程宁也是不相信,眼珠子都瞪圆了。   李玉容打了她一下,嗔道:“这和事情我哄你们做什么,这不,我还特地又派人去确认了,真的没事儿,那跑堂伙计不过是被酒坛子砸得闭过了气去,其实没死,不过也是人家郎中有本事,那郎中说,若是再迟一些,不及时给那跑堂伙计通了气,那就假死变了真死,真没救了。我得了确信儿,这才来给华妹妹报喜的。”   华灼这才大喜过望打伤人跟打死人,那可就是天差地别,就像李玉容说的,顶多就是赔点钱财的事,她心急回去报讯,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郑重向李玉容道过谢后便匆匆往太液池旧宅赶回去。   才刚进门,就听到前堂那边传来阵阵吵囔声华灼眉头一愁,正好看到白雪儿从堂上慌慌张张地出来便唤了过来,问道:“里头怎么这样吵?”   白雪儿回道:“小夫人姐,你可算回来了,是舅大人和万四儿家的在吵,方才还动上手了,舅大人手上被抓了道口子,见了血,夫人正让我去请大夫……”   万四儿就是那个跑堂伙计的名字,他的婆娘自然就是万四儿家的。   挥挥手让白雪儿离开,华灼走前堂,还没进去,就听到那万四儿家的尖厉的哭嚎声:“不得了……老天爷还长不长眼啊……你男人打死我男人,现在你又要来打死我……你打呀……打呀……打不死我你就是小娘养的……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夫啊……你一蹬腿就去了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打吧打吧,打死了我,再打死我那三个吃奶的孩儿,我们一家子到地下也落个团圆……”   “呸,作死的东西,还敢在这里撤泼,打你怎的了……打的就是你这等子没皮没脸的骚货……你家男人自作死便是罢了,还要连累我家老爷……姑奶奶,我的姑奶奶,你光着坐着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请了我们两家来,该不是就是让这作死的东西在这里撤泼打人的?哎哟哟哟……我的手……你看看,看看,让她抓成什么样子,狗投胎的不成……”   方氏沉着脸,她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子,本意请来两家人,是想在中间说和,私下了解,让万四家的不出首告状,谁知道姚氏和万四家的一见面就闹上了,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气得她直哆嗦。   “闹什么闹,来人,把她们都撵出去,什么时候不闹了,什么时候再请进来说话!”   华灼一脚踏入前堂,二话不说,开始撵人。   她底气足,自然就声势惊人,那万四儿家还在哭嚎,被她这么一压,声音就咽在了喉咙里,眼神迟疑不定地打量这个突然走进来的女孩儿,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姚氏却是大怒,指着华灼的鼻尖骂道:“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娘还没说话呢。”转头又骂方氏,“你教的好女儿,一来就要撵着舅母走,她还懂不懂得规矩……”   方氏冷着脸,正要开口,被华灼一扯衣袖,按了回去。   “哟,原来是舅母啊,恕外甥女眼拙,还真没认出来,只道是哪里来的泼妇,跑到我家来骂人……那这位又是谁来?莫非是舅母的姐妹?乍一眼还真叫人分不出来……”华灼冷嘲热讽,她就不明白了,姚氏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怎么旗泼的时候,跟万四儿家的这样的市井泼妇如出一辙,冷不丁看了,真像是双生姊妹似的。   “你、你……”姚氏气得浑身发抖,又待发作,不料万四儿家的已经搞清了状况,知道华灼是东家小姐,自是又不怕了,她有一条人命在手,只要是跟方家沾亲的,她一概不怕,很是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立时就又扑向了姚氏。   “我的夫啊……你还我夫命来……”   万四儿家的不怕闹,现在闹得越狠,一会儿拿的银钱才越多,她的男人不能白死不是。姚氏一时不防,竟让万四儿家的掐住了脖子,勒得她直吐舌头,眼儿也翻起了眼白。方氏大惊,连忙呼人上前拉扯,却华灼拦下,附在方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万四儿没死”,然后才冷笑一声,高声道:“让她掐,谁也不许拦着,正好一命还一命,谁也不欠谁了。”   方氏一听“万四儿没死”的话,心中大定,当下就稳当当地坐着,一声不吭,全当看戏,主母不发话,荣安堂的下人自然也就一个个袖手旁观,谁也不上前去自讨苦吃,先前她们拉架,可没少被万四儿家的抓过,还被姚氏骂了好几声。   万四儿家的哪里敢真的掐死姚氏,赶鼻一微手,抱着姚氏的腰把脑袋往她肚子上撞,一边撞一边哭嚎:“我的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啊,看看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人啊……我的命苦啊……”姚氏终于喘过一口气儿,猛地推开万四儿家的,指着华灼怒道:“好,好你个小贱人……”   “来人,送方夫人出去,关紧大门,以后但凡姓方的,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一句小贱人,可是彻底惹恼了方氏,反正也没出人命,顶多就是赔点钱的事,用不着她再出面,方家现在有钱得很,还怕赔不起嘛,所以直接撵人。   主母发话,自然比小姐发话要好使得多,当即荣安堂的下人们一捅而上,连推带攘地把姚氏给弄了出去,远远还能听到姚氏大骂方氏良心被狗吃了,兄长出事,不帮忙不说,还赶嫂子出门等等,方氏气得脸色发青,也只能当做没听见,心里直后悔她就不该插手这事儿。   姚氏被撵走了,万四儿家的有些傻眼了,这东家怎么不按牌理出招,按说她闹成这样儿,东家该拿银子刻她的嘴才是。姚氏被赶走了,万四儿家的也不哭嚎了,方氏安静了一会儿,才一瞪她,道:“今儿请你过来,原是想与你好好把这事儿给了结了,你男人毕竟受雇在我荣安堂,该有的抚恤是一分不会少给你的,但人要懂得知足,得寸进尺最是惹人厌。如今事情我也弄清楚了,这事儿你家男人虽是受害者,却是他自身有过在先,本当追究,看在他在酒楼干了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事儿便算了,你回去找方大掌柜,把他的工钱结一结,以后就不必再来了。”   方氏也算厚道了,要知道跑堂伙计往饭菜里吐唾沫,对酒楼来说,是极度影响声誉的事儿,若是人被打死了,荣安堂也只能自认倒霉,不能追究,如令人没死,本该严惩,方氏只是让他结算工钱,以后不必再来,可以说是放了万四儿一马。   “东家大人,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家男人命都没了,你这就翻脸不认人……”万四儿家的急了,怎么着,合着自家男人一条命,就换了一点工钱?还说什么以后不必来了,他倒是想来,那能来得了吗?   “万四儿没死……”方氏没好气道,实在懒得跟这女人废话,直接吩咐刘嬷嬷,“给她另支十两银子,算做养伤银。”然后挥手就让万四儿家的走人。   万四儿家的又傻眼了,她原在家里干活儿,还是酒楼一个跟万四儿素来要好的伙计跑过来说她男人被人用酒坛子砸死了,她刚赶到酒楼,只看到自家男人倒在血泊里,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哭一场,就被东家夫人派去的人带了过来,见到了姚氏,知道就是她男人用酒坛子砸的自家男人,她一时情急就扑上去又打又骂,闹腾了半天,也思忖着男人已经没了,对方又是东家夫人的亲戚,要讨回命来是不大可能,还不如多要些银子,这还没想好开口要多少银子,结果东家大人却说,她男人没死。   这可真是见鬼了!   第291章 赔钱了事   万四儿家的也真是心虚,她只看到自家男人倒在地上,却并不知道是生是死,都是听别人说的,搞错了也不是不可能,再看到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几乎抵得她男人大半年的工钱,而且一会儿到方大掌柜那里还能再结一个月的工钱,若自家男人真的没死,这钱可也不算少了。   于是虽仍是哭哭啼啼的,万四儿家的却是死死攒住了那两锭五两重的银子,裹在衣袖里,半是拖拉半是推攘地离开了,一出门看到姚氏还在门口指天骂地,被东家几个下人拦着,万四儿家的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心里记挂着自家男人到底是死是活,顾不上再跟姚氏闹一场,撒着腿儿就飞也似的往京兆府衙门跑,才到半道上,就看到两个酒楼伙计扶着她男人正往家走,头上裹了一圈儿白纱,隐隐见着血,但人果然是活生生的。   “你这死鬼哦,好端端地做什么烂事儿,差点儿把人活活吓死……”   万四儿家的扑进男人怀里就是一顿好捶,万四儿本来流了不少血,身子就虚,命大没被酒坛子砸死,倒差点儿让自家婆娘给捶得半死。   夫妻两个回到家中,少不得又是一阵说道,待听到东家夫人让自己不用再去酒楼,万四儿这才急了,酒楼里活儿虽累,但是时不时是有打赏的,有时得的打赏比工钱还多,哪里肯放手,跳起来就拖家带口地去求方大掌柜了,很是烦了方大掌柜一阵,这自是后话了。   却说姚氏还在太液池旧宅门口叫骂时,方孝和已经在衙门挨了几十板子,打得他唉唉直叫唤,京兆尹大人判他赔了万四儿二十两银子做医药费、误工费,其实本来万四儿也要挨上几板子,毕竟他往饭菜里吐唾沫,这事儿也干得确实不占理,不过看在万四儿已经受伤不轻的份上,京兆尹大人也就网开一面,口头上训斥了一番就放了他。   方孝和身上没带半文钱,人暂时还被扣在京兆尹府,京兆尹大人就派了两个衙役通知方家拿钱来赎人,谁知衙役到了方家,却是大开了一回眼界。姚氏不在,出来主事的大少爷方煦,一听是来要钱的,马上就一脸为难,说什么家中钱财都在母亲手上,母亲现在不在,他也拿不出银子云云,然后一拍脑袋,又说什么二弟手上该有些私房银子,派人把二少爷方烈喊了来。   方烈是天生的守财奴性子,当即就哭起穷来,把外袍一脱,里面的贴身衣服,居然是打了补丁的,把两个衙役看得眼都直了。   最后还是三小姐方可柔哆哆嗦嗦地掏出了自己攒下的一点脂粉银子,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八两,姚氏平时就克扣她和生母戚姨娘的月银,娘儿俩省来省去,这些年下来,也就省了这么多。   看到庶出的妹妹都掏出了脂粉银子了,两个做哥哥的没奈何,只得仿佛索命般地,各自也抠出了一点碎银,最后一称,总共十七两八钱,还差二两二钱银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出,说是三个兄弟,不能只他们两个拿银子出来,老三也该出一份。   可是三少爷方焘这会儿压根儿就不在家里,别看他年纪最小,却是个花花性子,自到了京,早就花红柳绿迷了眼,一天到晚只往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钻,今儿一早,他就偷了姚氏的两只金镯子,又去青楼里厮混去了。   方可柔实在是被两个哥哥给气到了,与他们再无话可说,直接跟戚姨娘去寻四妹怀柔讨钱,才要出门,正撞到四妹夫乔慕贤带着人,抬着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方孝和回来了。   方孝和的酒早醒了,痛得嗷嗷乱叫,把几个凑不出银子的儿女一通大骂,说什么养儿养女,还不如一个女婿顶用。   乔慕贤早就知道这一家子是什么德性,也是懒得多说,他本来正在谈一桩生意,忽地听一个常跟方孝和混的帮闲跑过来说,自家岳父打死人了,他也是吓了一跳,不过生意重要,他一时也顾不上,只派了人去衙门打听,等他把生意谈好,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说是虚惊一场,没出人命,不过是打伤了一个跑堂伙计,只要赔些银子便好。   既然没事,乔慕贤也就懒得理会了,只是回了家跟妻子说了这事儿,方怀柔当即就哭闹起来,非让乔慕贤去把父亲给赎回来,她也清楚,母亲和兄长是什么性子,二十两银子虽说不多,但是要拿出来,非得计较上半天不可,指不定到明天才能把银子凑上,父亲挨了板子,难道还要让他在牢里过上一夜不成,乔家有的是钱,还差这二十两,再说了,岳父有事,女婿不出钱谁出钱。   乔慕贤听她哭闹得心烦,不过新娶过门的妻子,长得不差,家世也好,他又正在新鲜劲上,自然是宝贝一些,而且二十两银子也确实连根牛毛都算不上,于是就去把方孝和赎回来了。   送回了方家,果然方家两兄弟还在跟衙役磨唧,磨得两个衙役都有要打人的冲动了,乔慕贤赶紧塞了点碎银,把衙役打发了,这才道:“这事儿也是教训,岳父以后不要太冲动才好,这板子挨得不轻,就让岳母赶紧请个大夫来瞧瞧……岳母大人呢?”   他这一问,方家两兄弟这才想起,母亲先前让姑母给请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赶紧就要去接,倒是乔慕贤听得心中一动,早前也听妻子说过,方家有一门挺显赫的亲戚,乃是豪族望门,如今有些没落了,他原也有想攀一攀的意思,只是那家远在淮南府,他最近也没时间过去,不想如此巧合,那家人竟到了京中,当下便道:“还是我去接岳母吧,两位舅兄还是照顾岳父大人要紧。”   方家两兄弟一寻思,有人主动跑腿,何必自己再费事,就顺水推舟把接回母亲的事交给了乔慕贤。   乔慕贤赶紧就往太液池来了,路上还在寻思,岳家的这门亲果然显赫,能在太液池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一座临水宅子,妻子还说已经败落了,可见古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半点也不假,而且豪族望门,必然家风严谨,交往的都是真正的显贵,自家刚入士籍不久,正是拓开人脉的时候,这次当借机与对方好好攀一回亲,让乔家真正能进入那个显贵圈子。   可惜他想得正好,就看到姚氏半点贵妇形象也无地站在街口大骂,已经聚了一圈瞧热闹的人,仔细听了姚氏骂的那些话,乔慕贤脸都黑了,市井泼妇骂人,大抵也不过就是如此了。他自恃如今自己好歹花钱买了个童生的资格,算得上是士人了,实在丢不起这个脸,赶紧就叫人把姚氏拉走。   姚氏听得说自家老爷已经回家了,这才醒悟方氏为什么突然翻脸不认人,把自己赶了出来,狠狠丢下一句“以后再与你算账”,便赶紧往家去了。   乔慕贤松了一口气,思量了片刻,一整衣衫,敲开了面前这座旧宅的门,道:“小生乔慕贤,乃方家女婿,求见姑母大人。”   接待乔慕贤的是华灼,方氏今儿接连被华烟和姚氏连着闹了两回,实在是累得狠了,心里又气,听到姚氏在外面骂得那些话,就更气了,所谓耳不听为净,她索性就回了屋,和衣躺着休息去了。   华灼不想再惊动母亲,本是打算给乔慕贤一个闭门羹,但一转念,还是把他给请了进来。   “母亲身子有恙,不便见客,怠慢之处,还请四表姐夫不要见怪。”   端端正正地坐在前堂上,华灼很是客气地向乔慕贤解释了一番,表情端庄大方,语气不急不缓,尽显大家闺秀的仪态。   乔慕贤看着她有些发呆,他这几年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妻子,千方百计找机会,大家闺秀也见过不少,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落落大方、气质端华的少女。这才是他一直寻找的、想娶的女人。   “四表姐夫?”   华灼又唤了一声,表情客客气气,仿佛没注意到乔慕贤的失神,其实心中却是冷笑不已。她知道乔慕贤的死穴在哪里,把这个纠缠了她好几年的噩梦放进来,她就是想要看一看,现在自己还会不会把他当成噩梦,顺便,也让乔慕贤见识一下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儿,她或许称不上慧质兰心,高贵娴雅,但好歹装个样子出来还是没问题的,也不用比林凤、顾二小姐她们强,只要比自己那个四表姐强上一点就行,悔不死他,也要恶心他一回。   “呃……”乔慕贤回神,为了掩饰走神的尴尬,他露出一个笑容,很是爽朗,“不知姑母大人身犯何疾,我认得一位好大夫,若不嫌弃,或可请他来替姑母大人请个脉。”   华灼淡淡一笑,客气道:“谢过四表姐夫关怀,母亲只是有些不顺心,歇歇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乔慕贤也是个精明人,想到来时姚氏堵门大骂的情景,哪里还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只觉得真是丢脸之极,方家也是清贵之家,怎的主母竟比市井泼妇还不如,再想到自己新娶的妻子,虽也是青春美貌,有那么几分大家闺秀的味儿,可是跟眼前的少女一比,竟是母鸡与仙鹤之别,心中便有了几分闷堵之感,暗叹还是操之太急,若是再晚一、二年,自己说不定就能娶如眼前少女一般高雅端庄的女子为妻,仔细想想,会被几个银钱就引诱得背祖忘宗、连卖女儿的事情都做得出的人家,哪里真能培养出那等真正的大家闺秀来。   第292章 方氏走了   “四表姐夫今日登门,可是为了舅父的事情?”华灼轻轻撮了一口茶,拿起帕子优雅地擦擦唇,然后又问道。   “正是……”   乔慕贤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在她的唇上游移,这个动作实在优雅,优雅得令人着迷,他一向健谈,可是此时此刻,脑子里却仿佛打了结。   华灼微微皱了一下眉,乔慕贤的目光实在令她厌恶。   “先前事情没搞清楚,只道舅父打死了人,母亲这才急急请了舅母过来,本是想商议一下,拿点银子出来与苦主私了,不成想,事情没谈成,倒是被闹了一场,所幸后来知道那跑堂伙计并未死去,母亲身子实在不舒服,就不想再理会这事了,听说舅父卖了祖田,想来手中也是有钱的,那赔偿银子也不必我们操心。再请四表姐夫回去与舅父说一声,只说待母亲身子好些,再登门探望。”   探望是不可能的,方氏明天就要启程回淮南府,哪有时间去方家,再说了,姚氏之前那样的表现,方氏不跟方家断绝关系就是好的了,还登门探望,难道自己送上门再招姚氏一顿没头没脑的骂不成。   乔慕贤干笑一声,道:“岳母大人也是忧心岳父,一时情急,失礼之处,我代为赔个不是。”   “舅母的心情,我自是理解,母亲也不会见怪,四表姐夫不必介怀。”华灼又端起茶盏,并不吃,只是盖上了,然后又放下,微微欠了欠身,又是一个优雅的动作,而且尽显大家闺秀的端庄文静,“我还要陪在母亲身边,不便久留,四表姐夫慢走。”   这就是端茶送客。她也就是想想恶心一下乔慕贤,并不想跟他久处,说两句交代一下,自然就要赶人走。再多说下去,就不是恶心乔慕贤,而是恶心她自己了。   乔慕贤却有些不舍,今日他才算真正见识了豪族望门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模样,方家虽是清贵,到底差了一层,有心再多留一会儿,却没借口,他总不能不让人家做女儿的不去陪着身体有恙的母亲吧,真要再不识趣赶紧走人,恐怕就要招人厌了。反正如今已是亲戚,以后还有机会再登门,与其死皮赖脸,还不如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那……小生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姑母大人。”   乔慕贤深深一揖,自觉颇有士子风范,必然能给眼前的少女留下一个好印象。   “慢走,不送。”   华灼再次皱了一下眉,乔慕贤其实长得不差,容貌很是俊郎,但毕竟是出自商户,身上并无书香人家自幼培养出来的书卷气,平时作揖为礼,装装样子倒也罢了,可现在偏偏行一个非常着重庄严的君子之礼,毫无底蕴,硬是装出斯文像,不伦不类之极,她只想送他四个字:斯文败类。   送走了乔慕贤,华灼正要去陪母亲,刘嬷嬷从外头进来,扔了一锭碎银在案上,气道:“真不知舅老爷是怎么想的,招了这么个满身铜臭味的人做姑爷,小姐你看,这是他出门时,打赏给门房上的。”   这块碎银还不小,估摸着足有一两多重,显见乔慕贤出手极大方,华灼自问对他也是有几分了解,就知道这男人是在为下回上门铺路,打点好门房是必须的,乔慕贤也是依着商户人家一贯的作风行事,却不知道,像荣安堂这样的家族,亲戚上门,还要给打赏,那是一种侮辱,方孝和隔三岔五跑到京中酒楼吃白食,荣安堂都没开口收过他一分银钱,更没有赶走方孝和,次次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待,那就是豪族望门海纳百川的气度,若说得粗俗直白些,就是一句话,咱不差那点钱。   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哪个豪族望门没有几个穷得咣当响的旁系或是姻亲,不来便也罢了,来了,总是好吃好喝地待着,实在困难的,给个百儿八十两的,也算做人情往来的。当然,方家不是没钱,而是爱占便宜,这又得另说,可是方孝和可以无耻,荣安堂却不能无义,所以说闹出伤人的事,实在也是方孝和自招的。   乔慕贤打赏的举动,换了小门小户人家的下人,大概会暗喜得了一笔不菲的外财,可是对荣安堂的下人来说,他们平素又不差吃穿,主家宽和,工钱也给得丰厚,手上不缺钱,缺的是一份尊敬,乔慕贤若能放下架子唤门房上的下人一声小哥,指不定那下人就心花怒放了,偏是扔过去一块碎银,仿佛给狗扔过去一根骨头的姿态,还要等着狗儿摇着尾巴来蹭他的裤腿,不招人爱。   所以乔慕贤前脚一走,门房上后脚就把银子送到了刘嬷嬷手上,很是加油添醋抱了一通委屈。   华灼见刘嬷嬷气哼哼的,不由得一笑,道:“嬷嬷,你也别气,这银子只当是四表姐夫的登门礼,一会儿咱们封个包,把这银子原样送回去做回礼,唔……咱们也不能小气,就照着再翻个倍儿……”   这招儿有点损,讽刺的意味十足,刘嬷嬷一听就笑了,道:“这主意好,羞不死他。”   “门房上做得不错,嬷嬷,从账上支个五两银子,赏下去,好歹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自家下人不是。”华灼又道。   刘嬷嬷连连点头,乐呵呵地去了,华灼忙又唤住她,让她别把这事儿再跟母亲说,然后才去主屋看方氏。   方氏和衣躺在床上,也没睡着,双眼望着屋顶,正在想心事,听到脚步声,见是女儿来了,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娘,没事儿吧?”华灼关心地问道。   方氏叹了一口气,道:“没事,只是……我真是想不到,你舅舅、舅母竟会变成这样儿。”   她的眼中满是失望,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把嫁妆都还给了方家,若不是有了她给的这笔银钱、田产,方家也许就不会被人拉去做生意,更不会教银钱迷了心窍,竟连祖田都卖了,只为了多赚几个臭钱。堂堂清贵之家,转眼间就铜臭满屋,更让她伤心的是,自把姚氏请过来,这位嫂嫂竟半句都没问兄长的情况,难道她不知道,兄长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姚氏自己才是最受损的人。   “娘,别多想了,舅舅、舅母便是这样的脾气,如今他们一家子日子倒过得比以前还富庶,你也不必替他们担忧,舅舅这回受了教训,想必以后也能收敛些了。”华灼着道:“不如你再躺着歇歇,我已命人把行李装车,明儿一早,娘你就赶回淮南府,务必帮着爹爹尽早修好河堤。”   方氏有些犹豫,她实在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留下,尤其是方家刚出了这样的事,也没知道还有没有后患,女儿一个怎么处理得了。   华灼察言观色,立刻就猜出方氏的担忧,忙又道:“舅舅那里已经没事儿了,赔了钱就全了结。待女儿劝着六姐姐回了荣昌堂,便马上也回淮南府,顶多就耽搁几日的工夫,不会有事的。”   “教你吃苦了……”   方氏心疼地抚着女儿的头顶,旁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是千娇万宠,只她这个女儿,要替她分担事情,这回在京里,也不知吃了多少委屈,终身教人算计了不说,差点儿还被老祖宗又算计一回,唯一所幸者,就是准女婿还算不错,待女儿一片真心,也懂得求学上进,虽说那个准婆婆很是让人不满,不过方氏却也不是太担心的,说句不恭敬的话,老家伙已经是过半百的年纪,还能活几年?能像老祖宗那样长寿的,又有几个。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儿,天色暗了,用过晚膳各自休息不提,隔日,方氏果然就走了,趁着天色还没亮,早早就出了城。   华灼一直送到了城外十里亭,望着马车远去的踪影,她捏了捏拳,觉得有些难受,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用几日,她也可以踏上归程。   回到太液池旧宅,华烟在秀阁外的树下徘徊,一见她,便道:“八妹妹,你一脸的不高兴,是怪我耽误你回家了吧。”   华灼挤出一丝笑容,道:“六姐姐,你多心了,天色还早,怎么不再多睡会儿?”华烟从来不是能早起的,要不然老祖宗也不会免了她请早安。   华烟一撇嘴,直白白地道:“我睡不着。”   华灼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果然在她眼圈下发现了隐隐的青黑色,显然是一夜未睡的模样,心里顿时有数,看来母亲离开的动静并没有瞒过这位六小姐,不过华烟当时没有跳出来阻拦方氏离开,也算是知趣了,虽然她并不认为这位被娇宠惯了的大小姐懂得知趣两个字怎么写。   “我瞧六姐姐精神还好,到我屋里坐吧,咱们说会儿话,顺便就一起用了早膳。”   两姐妹进了屋,七巧和宫彩送上早膳,两碗熬得正是火候的白粥,一碟腌菜,一碟蒸好的白面膜膜,吃得七、八分饱,才教丫环收拾了,又送上热茶,然后各自坐定说话。   第293章 小徐大夫   “你是怎么打算的?别拿瞎话敷衍我,我虽不够聪明但也不是蠢到家。”吃饱喝足,华烟就开门见山,她本来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没心情、也没兴趣跟华灼东拉西扯打太极,绕上半天才说正题。   华灼笑了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要劝一劝六姐姐不要再跟老祖宗和大伯母置气,女孩儿孤身在外总是不好,六姐姐看我就知道了,这几个月在京中日子过得有多难,我这还是有屋有人有钱,六姐姐只得一个人,这日子可得怎么过?”   华烟不打弯儿,华灼也就跟她直话直说,她确实是打的这主意,当然,后面还有一段她没说,华烟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劝不回去,也只好把这旧宅留给她暂住了,再扔点银钱,她也算仁至义尽。   “你就那么想让我入宫受苦?”华烟怒瞪着她。   华灼哂然一笑,道:“明明一条荣华路,姐姐何以为苦?当年我珏姑姑入宫时,可没有像六姐姐这样闹腾。”   “你总算说出来了!”华烟站起身,神色愤怒,“我就知道你们荣安堂一直在记恨我们荣昌堂,平时你在老祖宗面前装得乖巧,心里不知藏着多大的怨,可是这怪得着我们吗?分明是她无能,临门一脚就要被封妃了,还能被人陷害了。老实告诉你,当年我们荣昌堂才是受害的,原本那个入宫的名额,是我十姑姑的,我们还没喊冤呢,你又怨什么,再说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至于让你现在这么害我?”   华灼眉尖一跳,她倒不知道,这里面还夹着个十姑姑,当然,这不是重点,于是她皮笑肉不笑道:“六姐姐这可是冤枉我了,上一辈儿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也没资格去管,更没道理因为记恨就把账处到你头上,珏姑姑死的时候,六姐姐还没出生呢。我只是就事说事,六姐姐不想入宫,那是你自个儿的事,又何必怪到我头上,咒我死不说,还拖着我不能回家,我看是六姐姐在记恨我与庄家定亲吧,找着由头让我不能好过。”   华烟的眼睛顿时就红了,道:“没错,我就是找着由头不让你好过,你明明知道我……我……还要跟我抢……”   华灼白了她一眼,道:“就是我不抢,老祖宗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愿的。”   华烟顿时就泄了气,没错,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想找华灼的麻烦都不能理直气壮。   “总之,我不入宫,你主意多,要帮我想想法子,不然我受苦,也绝不让你好过。”华烟气鼓鼓的,赖上了。   华灼冷笑一声,道:“你当我没帮你么,你以为镇南王府是怎么知道老祖宗的打算的?再说你赖上我又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你,你若真不想入宫,还不如去找凤表姐商量商量,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华烟一下子就想到关键处,对呀,现在最不想让她入宫的,除了她自己,就是镇南王府,她孤身无援,对抗不了老祖宗,但镇南王府是棵大树,也是她唯一的援手啊。   “借我辆车,我现在就去镇南王府。”   看着华烟急匆匆的模样,华灼也就没拦她,吩咐刘嬷嬷备了车,又派了几个下人随车护送,由着她去了。   “刘嬷嬷,酒楼现在如何了?”   华烟走后,华灼一时无所事事,便把刘嬷嬷唤过来,问问京中酒楼的情况。   刘嬷嬷道:“已经正常营业了。”   既然没出人命案子,京兆府也就不会封了酒楼,衙役早就撤回去了,当时被派去查案的差官收足了好处,还帮着向那些围观百姓解释了几句,以免有人觉得晦气以后再不到京中酒楼来。   华灼点点头,道:“你跟方大掌柜说一声,以后酒楼里招伙计,务必要注重品行,只为了没给打赏,就往饭菜里吐唾沫,这样的人决不能用。”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派人往酒楼里传话,刚把人派出去,便见门房上来报,道:“昨儿那位乔家的表姑爷又上门来了。”   话儿传到华灼耳中,她立时就皱起眉,心里自然是不想见他的,想了想,对刘嬷嬷道:“挡了他。”   刘嬷嬷正要去,华灼忙又道:“等等……只怕他死缠,如今母亲不在,旧宅里只我与六姐姐住着,万一被人传出去不好,嬷嬷帮我备车,我去李府躲一躲。”   “小姐,车让六小姐乘走了。”刘嬷嬷道。   “那就备轿,从侧门走。”   往李府去,正好也要经过京中酒楼,华灼坐在轿中,略略掀开一点帘子往外看,看到酒楼门前有些清冷,心里一沉,正在想生意是不是受了影响,却忽见方大掌柜送客出门,作揖恭身,十分礼遇的模样,那位客人,竟是个面上无须的年轻男子,好像有几分面熟。   华灼微带愕然地多看了一眼,待看到年轻男子手上提着一只药箱,猛地想了起来,这不是小徐大夫嘛,他不在淮南府,怎么到了京中?方大掌柜又为什么对他如此礼遇?难道说……   “停轿!”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华灼连忙喊了一声。   软轿立刻就停在酒楼门口,七巧凑到轿窗边,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瞧瞧,与方伯说话的,是不是小徐大夫?”   七巧抬头一瞧,顿时笑了,道:“小姐,真是他呢,个头长高了一些,人也壮实了点,瞧着比以前更像个大夫了。”   “你去问问,是不是他救了那跑堂伙计。”华灼又道,小徐大夫专擅外伤,医术精湛,人也热心,又是个有胆量的,她觉得也只有这样的初生牛犊,才敢当街断定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人还活着,还敢跑去顶撞京兆尹大人,若换了任何一个医术不精、或是老成持重的大夫,只怕谁都不敢这样做。而且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出方大掌柜为什么要这样礼遇他。   七巧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地过去,这时方大掌柜正与徐长卿作揖而别,冷不丁便听到旁边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   “小徐大夫,七巧有礼了。方大掌柜安好……”   方大掌柜抬眼一看,惊道:“七巧姑娘,你怎地在这里……呃,你们认识?”   徐长卿看了七巧一眼,连忙回礼,道:“姑娘有礼。”   七巧这才笑道:“我陪小姐出门,方才经过酒楼,正好看到方大掌柜出来,小姐便让我来问问情况,不想小徐大夫也在,以前绘芳园里有位姑娘病了,曾请过小徐大夫看诊,因此认得,却不知小徐大夫怎么便到京中,这倒也是巧了……咦?小徐大夫,莫非救了我家舅老爷一命的就是你?”   她不说救了跑堂伙计一命,而说救了舅老爷一命,自然是有意抬高徐长卿,说实话,七巧对徐长卿是很有好感的,那时候八秀还念叨过他好一阵。   方大掌柜大笑道:“不错,正是徐大夫看出万四儿未死,救了舅老爷一命,也救了咱们酒楼,是咱们的大恩人,不想原来是早有缘分……”   徐长卿连忙道:“哪里,只是路上碰巧见那人还有救,师父命我云游天下,一为增长见识,二也为济世救人,不敢当恩人二字。”   “徐大夫真是过谦了。”方大掌柜笑嘻嘻地,又道:“七巧姑娘,小姐在何处?老朽这便去拜见。”   “小姐在轿中……”七巧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轿子,“大掌柜你稍等片刻,待我先向小姐禀报一声。”   说着,她又一溜小跑着回到轿边,道:“小姐,真教你猜着了,果然小徐大人是咱们的恩人呢。”   华灼略一沉思,论起恩情,这位小徐大夫只怕比李玉容还要大上好几分,便道:“七巧,请小徐大夫与方伯一起过来说话。”   她不方便抛头露面,因此只能请他们过来了。   片刻后,方大掌柜和徐长卿过来了,在外面问安,华灼这才隔着帘子道:“小徐大夫有恩于我荣安堂,原应当面道谢,只是此处人来人往,恕我不便下轿,失礼之处,请小徐大夫不要见怪。”   说着,她在轿中微微欠身,以表歉意。   徐长卿忙摇手道:“治病救人,原为医者本分,小姐不必客气。”   华灼直起身子,又道:“大恩不言谢,听说小徐大夫为了救人,在公堂上也挨了板子,想必也是伤得不轻,便请在酒楼里休养几日,使我荣安堂一尽心意。方大掌柜,准备最好的院落,每日起居,务必照应周全。”   方大掌柜忙道:“老朽原也准备这样做,只是徐大夫执意要走,这不,方才老朽还在挽留。”   “区区小伤,已是好了,小姐与大掌柜美意,心领了。”   徐长卿还要推辞,七巧插言道:“我家舅老爷挨了板子,听说连走路都不能了,小徐大夫莫非……是铁打的不成,这才隔了一日,便好了?”   徐长卿脸一红,下意识地把药箱往后移了移,挡住挨了板子的地方,被一个女孩儿说他那里是铁打的,还真是不由他不面红耳赤。   “莫非是嫌弃我们家的酒楼不好?”七巧又逼问了句。   “不、不是……”   “那不就结了,方大掌柜,快请小徐大夫进去,好酒好菜地款待……”   七巧快人快语,方大掌柜也是顺水推舟,拉着徐长卿就走,徐长卿实在怕这丫环又说出什么“铁打的”之类的话来,只得被方大掌柜拉回了酒楼里。   第294章 再往佛光   “七巧,明儿派个人问问二少爷有没有空,若得空儿,请他过来陪小徐大夫说话。”   华灼请徐长卿留下,当然不是只为了好吃好喝供他几日,滴水之恩涌泉报,徐长卿算是帮了荣安堂老大一个忙,她就算是不能涌泉报,好歹也要意思一下。请华焕过来,不是做陪客,而是让华焕来掂量一下徐长卿这个人,顺便探探底,他到底是真的奉师命游历天平,还是有别的什么事儿,若只是游历,荣安堂就资助一些盘缠药材什么的,若是有别的事情,华焕在京中也算交游广阔,能帮就顺手帮一把。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身,这事儿本该她自己做。   七巧应了一声,认真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她也觉得,小徐大大入京,并不只是游历这么简单,否则哪有身上还带着伤,就硬要离开酒楼的,方大掌柜那样老道的人,都留不住他。   小轿继续前行,穿过两条长街,绕过一片坊市,往东而行,便到了京兆府衙门,直行而过,转向北,有一片生活区,李府便那里。   来得不巧,李玉容今儿去庙里还愿了,华灼索性就拜望了一下李大人,表达了自己的谢意,顺便送上了谢礼,李大人见这谢礼不过是几盒糕点、茶叶,不算什么贵重物,便笑纳了,留华灼说了一会儿家常,倒也是十分亲切和蔼的一位妇人。   出了李府,华灼沉吟片竟,道:“不急着回去,再往佛光寺走一走。”   李玉容去还愿,让她也想起了老和尚,老和尚成全她的姻缘,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磕个头,再者,老和尚能看出她的双世命,也让她心中少了一丝彷徨,她很想再聆听一回老和尚的讲经,待到回了淮南府,再想聆听却也难了。   说实话,其实她挺不愿意去佛光寺的,因为只要去,就无可避免地要碰上一个人,就是韦浩然,这家伙实在太讨人嫌的,嘴巴太竟薄,行事太无忌惮,只这样也就罢了,她更怕的,是又引起舞阳县主的误会,好不容易才摆平的,若再闹起来,对她可没有半点好处。   但没办法,她总不能请枯月大师出来说话吧,再蒙青睐,她也不敢把枯月大师支来唤去,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佛光寺相比平日,要冷清一些,不过这也只是相对而言,身为护国圣寺,不管在什么日子,哪怕刮风下雨,佛光丰也照样香火鼎盛,所谓冷清,只是说通往佛光寺的道路,不会堵得车马难行罢了。   戴上帷帽,华灼走入寺中,知客僧迎上来,她出示枯月大师的名贴,然后知客僧合什一掌,道:“主持在后山。”   华灼道了一声诿,带着丫环下人们转向往佛光寺后山而去。   走到山脚,不出意外地遇到了韦浩然,这少年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正垮着脸踹一棵树撒气,一看就是刚被教训过的模样。   华灼想趁他不注意,悄悄绕过去,不料才走了几步,韦浩然突然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她。   “站住!”   他气势汹汹地拦住华灼,满脸愤怒。   山路狭窄,华灼如果硬要穿过去,少不得就要跟他有所碰触,她自是不愿的,只得停下脚步,略屈一屈膝,道:“韦世兄别来无恙。”   “无恙?错了,我有大恙!”韦浩然气得跳脚,指着她的鼻尖,“让我去国子学,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韦世兄何出此言?”华灼的语气透着十二分的无辜,紧接着又道:“韦世兄要入国子学么,可喜可贺,我还道韦世兄有出世之心,不想竟也有入世的抱负,愿韦世兄一心向学,从此鹏程大展,前途无量。”   “你还敢幸灾乐祸!”韦浩然继续跳脚,“华灼,你不是好人。”   华灼轻咳一声,道:“韦世兄过誉了。”   没错,她就是幸灾乐祸了,怎么样,韦浩然也没少给她找麻烦,只许他惹她,就不许她给他挖坑。再说了,入国子学有什么不好,要不是舞阳县主看中了他,他就是想入也没那个资格呢,这会儿跳什么脚,现在不努力进学,难道他还真想剃发出家,给韦家再添个活佛不成。   “你、你……我没在夸你!”   韦浩然恼怒地用力挥手,看上去是想打人,事实上并没有擦到华灼半片衣角,他是爱欺负人,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没少欺负过,但他从来不打女人。   当然,他也没想打华灼,只是吓吓她,可是看到华灼不躲不闪,隔着帷帽上垂下来的面纱,他几乎能看到她那双满是幸灾乐祸的眼。   我就真那么招人嫌?   他泄气地用力一揉脸颊,没好气道:“这次算你赢了,咱们走着瞧。”   韦浩然并不是不想入国子学,不然他进京做什么,真的要剃发出家?见鬼,他虽然被人称作小韦陀,可是打心底里,他讨厌这个称呼,更从来没有去追寻什么佛法真理求得正果的念头,他不是韦陀,也不会去做韦陀,他就是韦浩然,想在红尘里走一遭,各和各样的事儿都经历一遍,逍遥自在地过一生,国子学,也算人生一种经历,他不介意进去待几年,但他介意进去的方式。   牵着女人的裙带走进国子学,这是活生生打他的脸,如果出这个馊主意的人不是华灼,说不定他早就破了不打女人的习惯,真的很想很想打人啊。   华灼提起裙角,韦浩然让开了路,所以她大大方方地走了,走着瞧?谁怕?再说了,过不了几日她就回淮南府了,韦浩然却还要在国子学待上几年,他就是想走着瞧,哪儿瞧去,再见面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枯月大师依旧在诵经,面前趴了一堆的动物,老虎,兔子,松鼠,还有满树的鸟儿。现在,又多了几个人。   华灼其实听不懂枯月大师在讲什么,她都听不懂,更不用说七巧、宫彩及其他几个跟过来的下人了。这让她心里有和挫败感,她还不如这些老虎、兔子、松鼠、鸟儿们有悟性,因为它们听得比她更入神、更认真。诵经声宛如流水,平和而舒缓,渐渐的洗去她心中的些许杂念,她也听入了神,仿佛悟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悟到,再醒过神来时,日头已经西斜,那些动物们都已散去,只有枯月大师站在她的面前,笑呵呵地看着她。   “傻女娃,可明白了?”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华灼是俗人,所以她很老实地摇了摇头,又给枯月大师行了拜礼,虽然不明白,可是她心里却平静如水,澄明透亮,仿佛被洗过一般,去了很多杂念。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明白即是明白,明白即是不明白,不必着相,不必狂怀,天下事,总归逃不出这个道理。”好吧,明白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就是明白,于是华灼甩去满脑子浆糊,认认真真道:“大师,我明白了。”   枯月大师哈哈大笑,道:“这便走了,其实你什么也不明白。”   帷帽下,华灼翻了个白眼儿,这时候她要是再不明白,就真傻到家了,老和尚分明是顽童心起,在戏弄她呢。扶着老和尚下山,走走停停,老和尚时不时指着一堆枯草,问她看到什么,华灼也是答得千奇百怪,一会儿说看到泥土,一会儿说看到嫩叶,一会儿说那是一坨排泄物,一会儿说啥也没看到,反正她就是不答看到一堆枯草。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你呀……”枯月大师宠溺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才又道:“你要离去了?”   华灼揉了揉头顶,讶异道:“大师,我还没开口,你也瞧得出来?”   这老和尚,神了……啊不,是佛了,这才是真正的活佛在世吧。   “你心有离意,不必开口,我自能瞧出,今日所来,是与老和尚告别的吧。”枯月大师笑笑,语气柔和。   华灼也笑了,道:“大师慧眼无双,华灼今儿来,一为拜谢大师,二也是道别。”   枯月大师点点头,道:“早些走也是好的,你再留在京中,又生是非。”   华灼愕然,还能有什么是非?   枯月大师望着她,又笑了一下,道:“老和尚今年八十有八……”   “大师长寿……”华灼又愣了一下,还真没看出来,从外表上看,枯月大师仿佛古稀老人,不想,竟已是耄耋之年。   “当年,你曾祖父与我也是至交。”   华灼差点没跳起来,心里重重一沉,原来,这才是枯月大师对她另眼相待的真正原因?   “大师,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于我?”   枯月大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了。   下山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回到了一并佛舍,法华小沙弥沏了茶来,正对华灼挤眉弄眼想说什么,却被枯月大师赶了出去看门儿,没奈何,小沙弥从怀里抓了一把从后山采来了野果,塞进华灼手中,然后嘴里嘀嘀咕咕地出去了。   第295章 第二印鉴   “大师……”   一盏茶过了,枯月大师并没有开口,而是伸手取了茶壶,大有再品第二盏茶的意思,华灼终于忍不住了。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能忍一盏茶的时间,也算有几分静气工夫了。”   华灼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老和尚又作弄她。   “你曾祖父,天纵英才。”枯月大师终于开始说正题,“我与他相识时,还只是这佛光寺里一沙弥,他是豪族大少,我们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却是一见如故。我这一生虽交游甚广,然可称知交者,不过三、五人也,你曾祖父,算得其一。”   华灼静静聆听,她对曾祖父了解不多,唯一的印象就是曾祖父是个很厉害的人,是他一手带领荣安堂走向辉煌,也是他的突然亡故,使荣安堂咋然没落。   “你曾祖父才干惊人,当年身受高祖皇帝器重,委以重任,甚至将宗府的一些私产交给你曾祖父打理,可惜的是你曾祖父心有执念,一意要夺回宗祠正名,以至于劳心劳力太过,英年早逝,来不及处理好身后事,不仅让荣安堂丢失大半产业,也使得宗府损失惨重。此事本已过去,高祖皇帝也不再追究,但你曾祖父却并不是一点儿安排也没有,他留下两枚印鉴,以为凭证,一枚可复取荣安堂丢失的产业,一枚可收回宗府的私产,其中一枚印鉴,在我手中。”   听到最后这一句,华灼蓦然怔住,印鉴她当然知道,那块凤佩就是一枚印鉴,她也猜想过,是不是还有一块对应的龙佩,也就是第二枚印鉴,但猜归猜,她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而且还近在咫尺。   “大师……”   她张了张口,只唤了一声,忽地意识到不对,枯月大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难道是想把第二枚印鉴交给她?收还是不收?想到那块凤佩还压在她手上,至今没敢去揭开背后的秘密,再来一块,她这双柔弱的肩膀怎么承担得起。   想到这里,她赶紧又闭上嘴,紧紧地闭着,不吭声。   “这枚印鉴,代表着宗府的私产,你要收回吗?”枯月大师缓缓问道。   华灼用力摇头,她现在终于明白,当年初登大宝的当今圣上要从荣安堂得到什么,不是别的,就是这枚印鉴,宗府的那些私产,必定很庞大,那时候圣上初登大宝,龙椅还未坐稳,肯定需要大笔的钱财来收买人心,可是他没有强而有势的母族,跟德康太妃又翻了脸,太后也不会支持,只有一个崔氏豪族在支持他,可身为豪族,崔氏是不会倾家荡产去保他的,因为那样做了,崔氏也完了,从此再也不能称为豪族,而只是一个空有荣耀没有实力的后族。   可是圣上的打算终究还是落空了,为此,还搭上了珏姑姑的一条命,虽然后来不知道圣上用什么办法最终坐稳了龙椅,可以肯定的是这枚印鉴对圣上依然有意义,毕竟那么庞大的一笔私产,搁谁身上谁不想要,只不过,重要性不像当年那么重要而已,圣上没有紧逼着荣安堂索要,大抵也是确认了荣安堂手上并没有这枚印鉴,她吃饱了撑着才会把这烫手山芋给接过来。现在再告诉圣上,你当年最想要的东西,荣安堂有,那岂不是活脱脱一个欺君之罪嘛。   “不后悔?”枯月大师又问一声。   华灼这回用力点头,道:“既然当年曾祖父把这枚印鉴交给大师保管,必然有深意,华灼身为子孙,秉承祖意,才是正理。”   “我年事已高,圆寂之期已是不远,你若不收回这枚印鉴,老和尚圆寂之时,便是把此物送回宗府之日,你可明白?”   华灼深深地一拜:“全凭大师做主。”   枯月大师这样做,等于替荣安堂化解了一场危机,就算圣上因此而生气,也不可能跟一个已经圆寂了的老和尚计较,荣安堂算是彻底被摘出去了,半点不沾干系,说不定还会提醒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荣安堂曾经有一位无辜的女子,因此而惨死,圣上或许会因为想起这些,而对荣安堂再生出一份愧疚之心也未可知。   “聪明的决定。”   枯月大师再次笑道,转而深深一叹,道:“若是当年你曾祖父亦能如你今日一般,懂得取舍,也许就不会早早就去了……”   语气中,充满了对故友早逝的惋惜。   华灼敛眉垂目,涉及先祖,她不好评价什么,不过心底深处对枯月大师的话颇为赞同,人之精力有限,曾祖父本被高祖皇帝委以重任,原就公务繁忙,繁忙之余,竟还一定要夺祠,不累死才怪。   转而又若有所悟,看来当年十七曾老太爷还有六老太爷、十五姑太太都是有份参与夺祠的,应该还有其他人,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唔……也不全然是,或者只是知情也说不定,十七曾老太爷代表的是旁系,六老太爷、十五姑太太代表的是荣瑞堂,至少这说明曾祖父当年已经取得荣瑞堂和部分旁系的支持,夺祠本是有可能成功的,可惜功亏一篑,十七曾老太爷举家远避汝南,几十年不敢再回来,六老太爷活活被逼死,十五姑太太当年年纪还小,可能只是知情人,并没有参与,这才逃得一命,可是后来还是被荣瑞堂借机会赶出了家门,若不是秦老姑太爷能干,恐怕十五姑太太这辈子也别想再回荣瑞堂。   而荣安堂,也是被荣昌堂彻底打压,直到现在都没能喘口气,啊,不对,她和庄铮定亲之后,荣安堂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   心思电转间,华灼已经大致理清了当年那些事情的调理,曾祖父确实有大才干,大气魄,大抱负,可惜他始终放不下本家嫡长子这个身份,过继到荣安堂后,仍不忘夺祠正名,以至成为执念,早早累死不说,也殃及子孙……不过也是子孙无能,不能继承其遗志,想想还是不孝的居多。   “你将离去,老和尚就送你一本经书吧。”   枯月大师随手从案上取下一本黄卷,放在她面前。   “闲暇时,可得消遣,烦恼时,可得清净,困惑时,可得真谛,遇难时,可得解脱。”   华灼连忙拜谢,伸手接过黄卷,却是枯月大师亲手抄写的《心经真解》。   “院中井水尚可入口,走时,送你两担。”   华灼稍有不安,道:“大师,华灼受宠若惊。”   枯月大师一笑,挥手道:“四大皆空,一切皆空,你受了,便是不受,不受便是受,何来的宠,何来的惊。”   又来了……华灼一撇嘴,道:“两担是空,四担也是空,大师,不如送我十担吧。”   “贪心……快走快走……”   枯月大师抓起敲木鱼的木杵,在她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算做惩戒。   华灼微微吐舌,连忙下拜表示知错,其实她也只是开玩笑而已,认认真真地行了大礼,这才辞行。   离开佛光寺,回到太液池旧宅,门口一片清净,问了一下刘嬷嬷,乔慕贤听说主人不在,果然没有久留便回去了,不过却留下了一份上门礼,华灼看了下,都是些女人用的香粉胭脂,衣料首饰,挺贵重,也挺俗气。   “送回去。”   看到这些东西,华灼就忍不住想起上一世,乔慕贤往家中带回的一个又一个女子,身上穿用的,可不都跟这些东西是一样的品味。   回到绣阁休息了片刻,华烟也回来了,没往自己屋子里去,径直就来了华灼这里。   华灼正是回想枯月大师和她说的那些话,她不大明白枯月大师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告诉她,有那枚印鉴的事情,还没有想通,但看华烟来了,也只得打起精神先应付她。   “你说,是不是除了嫁人,再没有法子不入宫了?”   华烟的神色明显有些怏怏的,显然,往镇南王府一行,并没有取得她想要的结果,华灼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恐怕镇南王府只给出了让她尽早嫁人这一条路,但是荣昌堂不同意,华烟又怎么嫁得出去,难道还要像十五姑太太那样,也来一个私奔不成,这明显就是馊主意的,十五姑太太运气好,秦姑老太爷总算对她情深意重,否则哪里还有今日的地位,早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了。   “女孩儿哪有不嫁人的。”华灼不好说什么,只得附和了一句,想了又想又道:“六姐姐也不用太着急,法子慢慢想总是有的。”   她怕华烟这急性子,万一又想不开,闹着寻死什么的。   华烟这时不知怎么变得敏感起来,竟一下子听出了她的顾忌,忽地冷笑一声道:“你也不用怕我寻死,我已想开,我若死了,岂不是让你过得舒坦,没那样的好事儿。”   华灼翻翻眼皮,这位六姐姐,又别扭上了这话得反着听,华烟的意思是我知道我在你这里寻死,你要担干系,我不是那么没脸没皮的人,吃你的穿你的住你的用你的,末了,还让你给我买棺材。   第296章 总算离京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华灼这会儿也没那个心思和她绕圈子,索性就直接问道:“六姐姐如今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总归是不会入宫去的。”华烟咬了咬牙,“最坏不过一死而已。”   怎么又说到死上去了,华灼让她弄得哭笑不得,道:“千古艰难唯一死,六姐姐打量着是吃饭喝水那般容易?”   不想入宫而已,哪似上一世,她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一咬牙自缢,华烟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总之,我决心已定。”   华烟听不下这话,一拂袖,径自回屋了。   隔日,林凤忽地来了。   “昨儿六姐姐来我那里,因惊动了母亲,有些话我当时不便与六姐姐说,其实若只是不想入宫,法子有的是,六姐姐也不必与老祖宗闹翻,更不用胡乱就定了终身。”   华烟本来还不大爱理会林凤,一听这话,精神一振,立时便换上了一副笑脸,挽着林凤的胳膊,道:“真的?”   华灼也惊奇地看向林凤,不知她有什么好主意。   林凤微微笑着,道:“其实六姐姐是关心则乱,入宫,哪是那般容易的,你们听说过选秀有什么讲究么?”   华灼一怔,连忙摇头。她又没想过进宫,怎么会关心这事儿。   华烟就更不用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豪族女儿进宫,还有讲究的,当然,她也没关心过这事儿,豪族女儿不愁嫁,谁没点心气儿,不是迫不得已,哪个愿意做小,哪怕给皇帝做小也一样,看看宫里,除了崔皇后,还有哪个妃子是出自五大豪族的,就算是崔皇后,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室。当年华珏之所以进宫,那也是被荣昌堂算计的,荣安堂哪怕是没落了,也没考虑过送女儿入宫博宠,哪像老祖宗和她的母亲,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为了求荣华富贵,竟然忍心送她入宫。   “第一,必得是在室女,年十三至十七。”林凤竖起手指,一一地数开,“其二,身家清白,三代之内,不得有贱籍;其三,品貌端正,身体康健;其四,命格福瑞,无妄灾之相;其五,无孝在身,未曾许亲。”   华烟的脸色又绿了,这五条她样样都占,正符合入宫的标准。   “第一、二、四、五,都是无可更改的,只有第三条,六姐姐还有一线之机,却只看六姐姐肯不肯狠下心了。”林凤淡淡笑道。   华烟一惊而起,怒道:“你、你……莫非要我毁容?”   女为悦己者容,她怎么可能狠得下这个心,若真如此,还不如进宫了。   林凤呛了一下,半晌无语,华灼不由得噗哧一笑,道:“六姐姐,你想哪儿去了,凤表姐的意思,是你可以生病呀。”   其实她心里倒是忽地想到,若要毁容也不是不可以,只可惜华宜人不在,不然配出当日使她手指肿起的药来,只需要在华烟脸上稍稍抹一点,可不就是活脱脱的毁容。   华烟白了她一眼,道:“你当我是神仙,想病就病,想好就好?”装病是没用的,御医一搭脉就能诊出来,到时候反而落个欺君之罪,她再蠢也知道装病还不如毁容。   华灼也不生气,只是看向林凤,林凤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想必胸中早有成竹。   林凤见她望着自己,不由得又笑起来,也不卖关子,道:“六姐姐有没有病,六姐姐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就是老祖宗说了,也一样不算,能说得算的……”   华灼眼睛一亮,脱口道:“御医!”   华烟终于反应过来,惊道:“镇南王府能买通御医?”   林凤终于笑出了声,忽地意识到这样有些不雅,忙又用手捂住了唇,忍笑道:“六姐姐,你决意不入宫是对的。”   这样单纯,入宫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当年的那位荣安堂的女儿好多少。   于是华灼担起了解释的责任,她道:“六姐姐,镇南王府哪里能影响到太医院,我想凤表姐的意思,是说动太后,给太医院一点暗示。”   先帝在世时,太后固然不受宠,可是地位却是稳固无比,如今贵为太后,圣上敬她多过敬德康太妃,依旧是后宫中最尊崇的人,她想插手选秀的事,还是很容易的。   华烟终于明白过来,垂着眼帘想了很久,才道:“我要怎么配合?”   林凤柔声道:“六姐姐应该先回家,不要再做触怒老祖宗的事情,再与舅母好好谈一谈,若能使得德康太妃袖手旁观,自然就万事大吉,六姐姐也能心想事成。”   太后能干预太医院,德康太妃自然也能,为防万一,事先摆平德康太妃最好,否则镇南王府还要另外多付出一些代价,只为了不让华烟入宫,这似乎有些不值。所以如果能让华烟说动惠氏,再由惠氏说动德康太妃,那就省力多了。说到底,林凤不怕有华烟这个对手,但也不想姐妹相残,能避免还是尽力避免。   华烟一时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她刚跟老祖宗闹翻,这没两天就回去了,很丢脸不是。   林凤也不强迫她,只道:“六姐姐不妨再考虑几日。”   说着,她也不久留,便告辞而去,华灼送她出门,临上车前,忽地回首一笑,道:“八妹妹给我传了消息,我帮你摆脱六姐姐,可算扯平了。其实我倒庆幸,八妹妹没有入宫之心。”   华灼怔了一下,与她对望一眼,相视而笑。林凤这话,是认为她是个可以较量的对手呢,不过,她可从来没把林凤当对手看待过,从一开始,她们要走的路就不同,眼下还有交集,以后只会越行越远。   华烟考虑了两天,终于采纳了林凤的建议,回了荣昌堂。   她一走,华灼算是彻底解脱了,收拾收拾,顺便叮嘱方大掌柜好好招待徐长卿,一些琐事都处理完毕,也准备回家了,怕又出什么岔子,她学着方氏离开时一样,天不亮就出城,行到十里亭处,才算松了一口气,没人横里插出来拦车,心情立时就飞扬起来。   终于……能回家了。   “小姐,咱们这就回去了?”   连七巧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居然就顺顺当当地出城了,别说人了,连只阿猫阿狗也没有出现过。   华灼笑起来,道:“顺当就好,让车夫把车赶快些。”她已是归心似箭。   一路快行,天色还未黑,便已经赶到了落脚点,这是阿福和常贵两人前一天就出发赶着安排好的,原本华灼离京,身边该有人护送,最合适的人选非华焕莫属,只是华灼所料不错,徐长卿在京中也确实有些事情要办,华焕人面广,能帮得上大忙,她考虑了几天,还是独身上路了,因此前行打点的事情,便只得交给阿福和常贵两个人去办,阿福忠心,常贵机灵,两个人搭档,事情办得倒也不差,至少华灼对这个落脚点比较满意。   这是一栋独户的小院,收拾得十分整洁,主人家当初布置这院子时,便是考虑租于大户人家出行住宿的,因此院中栽花植木,别有一番雅致,左右邻舍隔得也远,又显幽静,前门有水,后门靠山,风景也不错,若不是急着赶回家中,华灼都有心在这里住上几日。   刘嬷嬷跟儿子交代了几句话儿,便看着儿子与常贵二人行色匆匆地又上路了,他们要赶着去安排下一个落脚点,华灼隔着窗子瞧见刘嬷嬷站在门口望着远处久久眺望,心里琢磨了一下,考虑是不是下回把阿福留下,另外派人跟常贵上路打点。   才把这个想法跟七巧提了提,七巧却道:“小姐可别有这个念头,不然嬷嬷恐怕更揪心,阿福这人是个木讷性子,便要让他多跑跑,长些见识才好。”   华灼一想也是,她派阿福赶在前头打点,便是信任与重视的意思,若是半道上改了,刘嬷嬷只当是儿子没办好差事,更得揪心了。   宫彩在旁边奇道:“七巧姐姐,你很关心阿福哥哥呀。”   这丫头善观人色,也善听人言,七巧的话,前半段是正常的,后半段却透着对阿福的关心,阿福木讷不木讷,关她什么事哟。   华灼当下就噗哧一笑,眼瞅着七巧的脸红了起来,然后去揪宫彩的耳朵,道:“死妮子,休要乱说话,谁关心他了,我是替刘嬷嬷着想……”   不说还好,越描越黑,宫彩笑得越发大声了,七巧的脸也越发红了。   笑闹一阵,还是刘嬷嬷送饭菜过来,才阻了两个丫头的玩闹。   “外头不比家里,你们时刻要顾忌些,可不要疯过了……”教训了两个丫头几句,刘嬷嬷把矛头指向华灼,“小姐也是,可别宠着她们,都不是小丫头了,规矩都要立起来,在家中如此,在外头更要如此……”   一通话训得主仆三人都抬不起头来,唯唯诺诺着把刘嬷嬷送走,才彼此瞧了几眼,噗嗤地笑了。   用过饭膳,天色也黑透了,主仆们打水的打水,铺床的铺床,便要歇息时,忽听得外头有重物坠地声,女孩儿各自一惊。   “我去看看。”七巧赶紧放下水盆,转身出了房。   “小心些,有什么不对,立即喊人。”华灼叮嘱道。   她这次回家,身边带着的下人并不多,陈宁回去送信,还没有赶回来,然后华宜人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家仆,送八秀回去的时候,又带走几个,眼下随行保护的人,才只有当初来时的一半,所以这一路上,她也走得分外小心,不敢有丝毫大意。不过这才走了一天,离京城也并不太远,这里应该还算是天子脚下,不该有什么大乱子。   第297章 麻烦来了   七巧离开了不久,很快就又回来了,脸色有些怪异,对宫彩道:“没事儿,一只夜猫子,从墙上摔了下来,你先去睡吧,小姐这边有就成。”   宫彩“哦”了一声,三两下把床铺好,什么也没问,很是知趣地去了隔间。   华灼心里一咯噔,知道不是有重要的事,七巧是不会支开宫彩的,忙问道:“怎么了?”   七巧低声道:“是韦三少爷……不知道怎么跟了过来,翻墙的时候摔了下来,脚踝扭了,亏得我到得快,不让就让巡夜的人发现了,我拿夜猫子的话打发了人,现下让他躲在了柴房中。”   华灼脸色一变,沉吟了片刻,道:“你再跑一趟,给他送点吃的,让他不要乱走,到夜深时,让他从后门离开。”   “后门上了锁,钥匙在嬷嬷手中。”七巧急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华灼道:“钥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去,万万不能让他乱跑,万一教人发现了,可就说不清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出门在外,夜里被人翻墙,不管清白不清白,一旦传出去,就是不清白,七巧知道利害,赶紧又出去了,华灼在床边来回踱了几圈牙根咬紧,却怎么也想不出光明正大从刘嬷嬷手中拿到钥匙的借口,只能直言了,刘嬷嬷是信得过的。   想想这事儿,她实是恨极了韦浩然,这个混蛋总是会给她带来麻烦,偏偏她还不能让他出事,想想也怄得慌。   来到刘嬷嬷屋中,才把事情说出来,刘嬷嬷脸色也变了,惊道:“小姐,万万不可留下三少爷。”   华灼点头,道:“我晓得,正是与嬷嬷来商量,趁夜深时送他从后门出去。”   刘嬷嬷却道:“不成,现在就要送他离开。”   华灼犹豫了一下,道:“夜未深,此时让他走,只怕会惊动附近的人。”   这栋独院周围虽然幽静,无户相邻,但出了二十丈之外,就四散分布着不少人家,此时夜未深,万一弄出动静,岂不是反而糟糕。   刘嬷嬷急道:“小姐,你也不想想,韦三少爷翻咱们的墙做什么?他又不是贼,与咱们家也算有故,若要见小姐,敲门不行,非要翻墙?只怕是在躲什么人呢。”   华灼一惊,猛地反应过来,是呀,韦浩然是个肆无忌惮的性子,他要来,走正门都不会有任何顾忌,干什么是翻墙,而且……见鬼,他该不会是不愿意入国子学,逃出来的吧。   想到这里,她的脸都青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后面追着的,不是佛光寺的人,就是舞阳县主的人,唔……老和尚是个看得透的人,不会因为韦浩然逃学就派人来追,自是随他去了,这样不依不饶的,多半还是舞阳县主,必定是派人盯紧了韦浩然,要是让舞阳县主知道韦浩然逃到她这里来……华灼的脸色,迅速又由青转黑。   “嬷嬷,值夜的下人那边你安排,别让他们靠近后门,我现在就去柴房让他走。”   柴房里没有上灯,但今夜月色尚可,照进去,隐约也能看到人影。   韦浩然正在狼吞虎咽,华灼到时,正见他放下碗筷,叹一声:“一整日没吃没喝,可算活过来了。”   “烦恼皆是自寻的,你也是活该。”   华灼没好气道。她脚步轻,来时韦浩然和七巧都没发现,直到她出声,才把二人都吓了一跳。   韦浩然一翻白眼儿,道:“你是女鬼不成,来了连个响动儿都没有。”   华灼让他气得心里直犯堵,这混蛋吃饱了就有力气欺负人了,早知道一口水都不让他喝。   “韦三少爷,真没见过你这般不知好歹的。”七巧也气得收拾了碗筷,暗自哼哼:还不如先前让人把他当贼抓了。   华灼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低声道:“你不能在这里久留,七巧,准备些干粮,送韦世兄从后门走。”   “我不走。”韦浩然哼哼几声,“华家妹妹,你恁的这样心狠,我脚踝伤了,如何走得?你陷我于泥沼之中,怎么,现在又想见死不救?”   华灼又让他气着了,没好气道:“我何时陷你于泥沼,又怎地见死不救,明明是你,陷我于泥沼,我好不容易才踩着你走出来,结果今天你又……眼下你不走,岂不是还要陷我于死地?”   到底是谁在害谁,这个理儿可得说清楚。   韦浩然也知道自己理亏,华灼是卖了他没错,可是归根究底,也是他招惹……啊不,是舞阳县主自作多情在先,摸摸鼻子,他索性耍无赖。   “反正我不走,嘿嘿,若闹大了,吃亏的还是华家妹妹。”   他是吃定华灼了,大家互惠互助,只要华灼帮他逃过今天这一劫,以后他保证再也不来烦她。   华灼脸色一僵,没错,她还真不敢闹大,但是她也怕舞阳县主找上门来呀,要是让舞阳县主在这里搜出韦浩然,她就是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咬牙切齿地问。这混蛋八成早就盯着她了,否则哪有她一出京,他就跟着逃跑的,而且往哪跑不行,非跟她一条路,还正好趁夜摸进了她的落脚点。   “不怎么样,帮我摆脱追兵就行。”韦浩然摸了摸脚踝,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公主府那帮子人简直就是属狗的……药酒有没有?”   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药酒自然是有的,华灼转身吩咐了七巧一句,待七巧去取药酒,她才又道:“擦了药酒你就走吧,我孤身在外,又是女子,怎么能帮得了你,你若真不想跟舞阳县主有牵扯,回去求一求枯月大师便也是了。”   韦浩然嘴角一撇,阴阳怪气道:“你不知我是属蛇的么,你踩我一脚,我便要咬你一口。”   他哪是没求过枯月大师,奈何老和尚又搬出出家人不管俗世事这一套,气得韦浩然差点没拔光老和尚的眉毛,代荣安堂向庄家提亲的时候,怎么就不说出家人不管俗世事呢,老和尚分明是偏心,他实是气不过,又不肯被个女人摆布,这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是没料到,公主府的人居然盯他盯得那么紧,他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追过来了。   “你……”华灼又被气得半死,心里混蛋王八蛋不知骂了多少遍,若不是不敢闹大,她早叫人把他捆了直接扔出门外。   韦浩然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凉凉道:“公主府的人只怕已经快要过来了,你再不帮我掩饰,嘿嘿……”   他这两声嘿嘿,实在是阴阳怪气到了极点,听得华灼怒上心头,忍不住就要一巴掌挥过去的时候,寂静的夜色中,忽的狗吠声大作,却是不知附近哪户人家养的狗被惊动了。   “他们来了……”韦浩然冷笑。   华灼瞬间白了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开门……开门……官府查案,所有人到院中站着……”   一群衙役连带几十名公主府侍卫闯入了院中,华家的下人们通通被赶到院中,只有华灼连带两个丫环还留在屋里,刘嬷嬷把领头的差官和侍卫头领拦在了门外。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也敢擅闯我家小姐的秀房。”   虽说已是年迈,但刘嬷嬷侍奉荣安堂三代,倍受尊敬,也算见过些世面,并不是一般的胆小妇人,此时摆出架势,也有几分凛然。那差官是惯会看人的,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摸不清底细,一时也不敢过分,忙拦了那盛气凌人的侍卫头领,低声道:“张头领,这户人家看着不是一般的人家,先打听清楚再说。”   张头领冷哼一声,道:“管他什么人家,还能大过公主府不成,老婆子,赶紧让人,让我等搜查,否则,哼哼,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刘嬷嬷半步不退,抬头挺胸道:“不知是哪位公主府?我家小姐,与七公主府的舞阳县主是手帕交,贵府办差,我们自然配合,只是也请上差看在舞阳县主的面子上,不要冲撞了我家小姐。”   她自然不能明着说知道这些人是舞阳县主派来的,那是欲盖弥彰,先反问一句,再拉交情,摆出舞阳县主来,就不由得对方不退让。   果然,那位张头领顿时就是一愣,再开口语气已是软和了许多。   “张某正是七公主府侍卫头领,奉命协同京兆府追捕府上逃奴,不知贵府上是?”   华灼在屋里听得清楚,顿时有些无语,舞阳县主这个借口也太侮辱人了,韦浩然好歹也是堂堂一位世家少爷,在她口中,竟成了逃奴。   “我家老爷,乃华氏豪族嫡支荣安堂掌堂人,官居淮南府尹。”刘嬷嬷的声音跟了传来进来。   淮南府尹五品官,自然没放在侍卫头领的眼中,他自己还是五品带刀侍卫头领呢,平级,不过华氏豪族还是颇有威慑力的,虽然不是华氏本家,但嫡支的地位,也比一般的旁系高很多,如果没有必要,自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为好。五大豪族,同气连枝,得罪一个,就跟得罪五个没什么差别,何况其中崔氏还是当今后族。   第298章 破财消灾   “职责在身,多有得罪,既然贵府小姐与我家县主相识,想必也不会窝藏逃奴……”   告了一声罪,张头领很快就退了出去,不过并没有把人全部撤走,还留了一些人看住前后门,他能当上侍卫头领,自是精明之人,不会刘嬷嬷说什么就信什么,很快派人把事情通报给舞阳县主。   没隔多大一会儿,华灼便听到了舞阳县主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原来华妹妹也在这里,真是巧了。”   华灼脸色一变,舞阳县主竟然不只是派人来追,而是亲身追了出来,见鬼,公主府怎么会放任她这样肆无忌惮?   “县主深夜来访,恕华灼未曾远迎。”   躲不开了,华灼只得整整衣裳,出来迎接,然后恭恭敬敬地将舞阳县主请进屋里。   不紧不慢地坐下,嘬一口热茶,舞阳县主才不冷不热道:“可真是巧啊,我追逃奴至此,竟也有缘与华妹妹相遇,看来咱们缘份分深,还应再亲近亲近才是。”   话里藏刀,刺得华灼眉尖一挑,她无法辩解,只能干笑一声,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道:“县主,不知是哪个逃奴,竟劳你大驾,亲自追了出来?”   舞阳县主凝视着她,一时竟也无法从华灼的表情看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半晌,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是丑事不过我与华妹妹缘分深,我也便也不瞒你,是我贴身一个丫头,不知廉耻竟与野汉子私奔,她与我是一起长大的,情若姐妹,我也不想她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便趁着这事儿还没有旁人知道,把她追回来,她看中哪个男人,我给她做主便是,哪里就落得到私奔的地步,想她做出这样没脸的事,真是教我伤心啊。”   华灼听出她一语双关,嘴角抽了抽,心里再次把韦浩然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作出十分生气的表情道:“县主心肠就是软,若是我的贴身丫头做了这等子教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不浸了猪笼,也要打断她两条腿。”   她放了狠话,倒让舞阳县主一时吃不准深浅,言语上试探不下去,索性便转了话风四下一打量,笑道:“这院子也是妹妹家的么,瞧着倒是幽静雅致,房里布置得也好,让人喜欢得很。”   “只是租的罢了,临时落个脚,明儿一早就启程了。我也是喜欢这地方幽静不想县主也喜欢,若不介意我便带县主四下转转。”华灼主动发出邀请。   这黑灯瞎火的,能看出啥来不过是她知道舞阳县主不搜一下这里是不会甘心的,为了赶紧打发瘟神,她也只能这样做了,不然今晚上就别想睡,连行程又得耽误了。   “如此,便有劳妹妹相陪了,这般良辰美景,月色撩人,莫辜负了。”   舞阳县主正合心意,顺势而起,先在秀房里转了一圈,又在前后院中转了一圈,见华灼坦坦荡荡地相陪,还吩咐人沿路燃起火把,把这个不大的小院照得灯火通明,心中的怀疑一下子也就去了七、八分。   本来嘛,华灼和韦浩然前后脚离京,是有些让她怀疑,尤其是追到这里,失去了韦浩然的踪迹,偏偏搜寻的时候,又发现华灼竟然也在这个地方落脚,她的怀疑就更深了,可是此时华灼神色坦荡,不像是藏了人的样子,而且再一想,韦家就在淮南府,华灼也是往淮南府而去,两个人走一条路,再正常不过。当然,最让舞阳县主放心的,还是华灼已经定了亲,是有主的人了。   “夜已深了,我也该回去,华妹妹,今儿一番打扰,你不怪我吧。”   把小院里里外外看了个通秀,舞阳县主这才拉着华灼的手,笑得十分亲热。   “哪里的话,我离京时未及与县主辞行,县主情深意重,竟特地追来送行,我受宠若惊,欢喜之极。”华灼很是知情识趣地给舞阳县主找了个台阶下。   舞阳县主眼神一亮,笑容中也多了几分真诚,道:“到底是妹妹知我的心,你将远去,我来得急,便把这只天官赐福玉佩送给妹妹为念。”   说着,便从腰间解下玉佩,硬是塞到了华灼的手中。说实话,舞阳县主听说韦浩然跑了,一急之下,也没考虑后果带了人就追出来,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父母交代呢,至少斥责一顿是跑不了的,弄不好还要禁足,华灼这番话,倒是送了她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要把带出来的这些人的嘴巴封严实了,就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追个男子出来的。   华灼推辞了一番,勉强收下了玉佩,然后又回赠了舞阳县主一块玉佩,亲自送着这尊瘦神出了门,才算松了一口气。   “小姐……他们没有走……”   刘嬷嬷派了下人出去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舞阳县主虽然走了,但是那些衙役和公主府侍卫却没有走远,依旧举着火把四下搜寻,可把这位老妇人急坏了。公主府的人不走,韦浩然岂不就也走不了,难道她们还要带着那个家伙上路不成。   华灼沉着脸,好半天才道:“嬷嬷,没法子了,你让他藏好,明天我们就带他一起上路,等甩开了公主府的人,再让他离开。”   刘嬷嬷没奈何,只得叫了两个下人,捧上一堆干草,去喂马。都说马无夜草不肥,所以夜里给马添些草料,并不是突兀之举。韦浩然自然不是藏马厩里,马厩里也没地方让他藏。他藏在马车里下面的夹层里,裹着一层被褥冒充行李,公主府的人虽然搜过马车,也打开过夹层,不过毕竟是夜晚,火把照不到夹层里面,又有被褥、包袱一类的杂物挡着,考虑到自家县主对这户人家的态度似乎挺和善的,所以公主府的人也就没好意思把杂物都搬出来一样一样检查,扫了几眼没发现异常自然就走了。   假装是盯着下人给马上草料,刘嬷嬷倚在车厢边,低声说了几句,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微响,是韦浩然表示听到了的意思,她便又领了下人走了。   一夜再无事,隔日启程的时候,才出门,便见公主府的那位侍卫头领很是客气地迎上来,道:“奉县主之命,我等护送华小姐一程。”   华灼抽了抽嘴角,知道舞阳县主还是不放心她,而且也容不得她拒绝,只得淡淡道:“如此,就辛苦大人了。”   辛苦的当然不是张头领,而是韦浩然,夹层能有多大,他跟一堆被褥杂物混在一起,空气不畅,连翻个身都难也就不说了,关键是吃喝拉撒怎么解决,白天他根本就不能出来,公主府的人盯得牢着呢,晚上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打开夹层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吃一口刘嬷嬷借着送草料的机会,塞在车底干粮和水,又冷又硬也就不提了,解个手还得做贼一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溜到墙根,想翻墙跑?不好意思,公主府的人守在墙外寸步不离呢。   韦浩然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要是舞阳县主现在出现在他眼前,他真的连打女人的心都有了。   “这个仇本少爷早晚有一天要讨回来……”   韦浩然觉得自己就像只丧家犬,随时都有突变为狂犬的可能,假如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的话。   所幸华灼对他的性子还算有点了解,知道这种状态,韦浩然最多只能忍三天,三天之后铁定发狂,然后被公主府侍卫当场逮住,她可以不在乎他被当成逃奴逮回去,但是她自己的名节不能不顾虑,所以当公主府的人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地跟随之后,她就果断地改变行程,决定走水路离开,一天一夜的赶路,终于到了最近的渡口,弃车换船,带着自家下人与公主府的人扬帆远去,马车则随便找了家车行寄放,顺带在车里留了点银子,至于当韦浩然从夹层里爬出来能不能发现那包银子,就不管她的事了。   她已仁至义尽,为了不让韦浩然发现她改道再死皮赖脸蹭过来,她连派人去安排船只,都是写在纸上吩咐下去的,一丝儿声音都没发出,保证夹层里的人听不见。   坐船走,要绕一个大弯子,比走陆路要多出近半个月的路程,华灼是很不甘心地浪费这半个月的时间,但无可奈何,谁让她招了韦浩然这个大麻烦,好在总算甩脱了。   也许是终于确认华灼没有窝藏韦浩然,坐船行了七、八天后,在一次靠岸补给的时候,公主府的人终于走了。   荣安堂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这群王八蛋,名为护送实为监视也就不说了,这一路吃吃喝喝,都是花的荣安堂的钱呀,刘嬷嬷尤其是念叨得多,因为钱都在她手上管着,就这不到十天的工大,光是照应这然人,就花了不下六、七十两,要知道,二十多两就够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吃用,虽说荣安堂并不在乎这六、七十两银子,但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多了。   “嬷嬷别心疼,就当破财消灾。”华灼也只能如此安慰。   第299章 顺风顺水   霉运终于走光,后面的行程一路平安,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一行人终于在三月初五这一日,从永通河拐入新江,顺流而下,不过三日光景,就进了南平郡地界,再有一二日水程,就可抵达淮南府。   新江两岸,柳绿花红,草长莺飞,已是暖暖春风扑面来。   “小姐,你看……”七巧推开了窗,让春光扑进船舱,也让岸边忙碌的景象闯入了华灼的眼帘。   “是在修河堤……”华灼惊喜地扑到窗边,因联有点远,清晨的江面上又飘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看不清河堤修缮的进度,但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却还是一丝不漏的映入眼中。   “七巧,让船靠岸。”她心情激动。   七巧一愣,忙道:“小姐,这附近没有渡口,不能靠岸。”   华灼拍了一下脑袋,笑道:“我都糊涂了,就让船往岸边靠一点,离近点,我好瞧瞧。”   七巧不由得笑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传达了。   靠得近了,也就看得更清楚了,这一段河堤,修缮的速度比华灼想象的快得多,已经将近完工了。   “怎么这么快?”   华灼心里疑惑,犹如猫爪挠心,从朝廷拨银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算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手续,再有运银子的时间,父亲拿到这笔银子,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月,可是此时看来,只怕这河堤已是有大半段,快要修好了,剩下的小半段,她没看到,不过看这进度,估计也不会慢多少,至少在今年的汛期来临之前,肯定能修好。   难道有神仙相助不成?不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这样快的速度。   “嬷嬷,最近的渡口,还有多远啊?”她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想要上岸找人打听一下。   刘嬷嬷想了一下,道:“有半日的水程是个大码头,上了岸就是郡城,小姐要是不急于回府,咱们可以在郡城休息一晚,明日再早行,过了晌午就能到家了的。”   这也是顺风顺水,如果从淮南府乘船到郡城,就是逆风逆水,没两天功夫,休想到达。   华灼一听,顿时熄了靠岸的心思,道:“那就算了,咱们连夜走,明儿一早就能到家。”   刘嬷嬷呵呵地笑起来,知道小姐思家心切,就连一夜的功夫也不想耽误的。   半夜忽地飘起了雨,一直落到天明也没有停止,细细如丝,绵绵似愁,不过华灼此时心中充满了归家的喜悦,哪有什么多愁善感的心情,就连伞也没撑,几乎是跳跃着从船上下来。   “我回家了……”   天色还早,才蒙蒙亮,又下着细雨,码头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所以也没有人对她侧目,就连荣安堂的下人们,也只是含笑望着小姐欢快的模样,在沾衣欲湿的细雨中转着圈儿,红色的裙摆像花朵一样扬起,霎时间,仿佛一团火花照亮了整个码头。   “小姐,回船上吧,我这就派人去通知老爷夫人来接你。”刘嬷嬷失笑着撑着一把伞,挡在华灼的头顶。   华灼嘻嘻笑着,道:“我不要等了,那边不是有家车马行吗?租辆车来,咱们现在就回去,我要给爹和娘一个惊喜。”   “那不成,咱们到了家,哪里有租车的道理。”   刘嬷嬷说啥也不同意,死拉活拽把华灼拖回船上,然后一巴掌拍着儿子的后脑勺,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车马行租匹马,快骑着回去禀告老爷、夫人。”   阿福抚着后脑勺,傻头傻脑地半个声儿没敢吭,赶紧去了。   “嬷嬷偏心……”   华灼待在舱门口见了,顿时抱怨起来。租马车不行,租马就可以,这是什么道理。   七巧正在收拾行李,见了阿福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顿时也叹了口气,喃喃道:“本来就不灵光,再被打笨了可怎么办啊?”   华灼听得清楚,扑哧一笑,道:“刘嬷嬷打自己儿子,她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啊?”   七巧的脸上一下子鸿似朝霞。   华灼掰着手指算了算,道:“七巧你比我大三岁,如今也是十六岁了,该是嫁人的时候了,到了家,我就请母亲为你做主,如何?”   “小姐……”七巧用力跺跺脚,又羞又恼。   华灼大惊失色,道:“你不愿意?哎呀,原来你是想给我做陪嫁丫头?”   “什么陪嫁丫头?小姐是说我吗?”宫彩手上拿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华灼最后半句,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小姐,先用早点吧。”七巧接过托盘,狠狠地瞪了宫彩一眼,刻意转过话题。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热气腾腾,显然刚出锅的。   宫彩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自从她被妇人带到身边调教的那一日开始,她就知道将来自己是给小姐做陪嫁的,这是她的荣幸,要知道,陪嫁丫头无非是两种出路,一条是嫁个管事,继续伺候小姐,将来一个管事妈妈是跑不掉的,若干得好,像刘嬷嬷一样成为内院大管事,也不是问题,另一条是开脸伺候姑爷,当个通房丫鬟,运气好生了孩子,少不得也是个姨娘。   不过现在小姐才刚定亲,离婚嫁还有段日子,所以现在就提什么陪嫁丫头有些早了,重点是,七巧的年纪比小姐大,等到小姐出阁的时候,七巧也该许人家了,所以不大可能做陪嫁丫头的,倒是极有可能当个陪房,眼下小姐身边,唯一可能做陪嫁丫头的,只有宫彩一个,所以她听到陪嫁丫头四个字就以为在说自己。   华灼觉得这两个丫头一个懵懵懂懂,一个羞得不能张口,心中觉得十分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顿早饭用不了多长时间,宫彩又端了茶来给她漱口。七巧被她取笑得不好意思,已是避到外头去了,华灼无聊之下,就趴在窗口看外面。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码头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浅浅地有些喧嚣起来,有船靠岸,有船离开,没入茫茫春水。   细雨还在飘着,打在脸上没有寒意,只有丝丝温暖沁入肌肤,融入心中。   一辆马车从远处嗒嗒地驶过来,华灼猛地站了起来,尽管还看不清马车上的标记,但是她的心中充满了激动,是母亲,一定是母亲来了。   她很想立刻跳下船,但此时日头升起,码头上人来人往,已经不是先前空旷寂静的情景,身为府尹之女,她必须维护荣安堂的体面。   已经回家了,什么话都可以慢慢再说,不必急于一时。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七巧和宫彩都唤了过来整理头发,整理衣服,最后戴上帽,缓缓走上船头,迎候母亲的到来。   “什么……爹爹把船行卖了!”   回到久别的家中,沐浴梳洗之后,华灼终于可以坐下来和母亲方氏说话,本来只是好奇为什么河堤修的这样快,不料方氏却给出了这样出人意料的答案。   华顼把船行卖了,就在方氏离开淮南府赶往京城后不久,他就把荣安堂最赚钱的支柱产业给卖了,因为卖得急,价也压得低,只卖了二十几万两,还不足整个船行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二,加上华焕送来的那笔银子,正好凑了个三十万两的整数,当时华顼并不知道朝廷已经有了拨款的决定,他卖船行,是为了尽快修好河堤,然后逼迫庄家答应婚事,一年之约,是庄大老爷自己说的,想反悔,真当荣安堂无人不成。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的,何况华顼也不是好好先生的,当他得知女儿在京中的处境,并且接二连三收到女儿寄来的信,朝廷不拨款怎么样,他砸锅卖铁也会把河堤修好,凭此功绩,上报朝廷,荣昌堂再压制,也阻不了他升迁,只要让他入京,他倒看看,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他的女儿。   华顼发了狠,别看他是文人,一旦发狠,行动力也是可怕的,短短的半个月,就把银钱发放到位,劳力也开始招募,河堤正式开始重修,百姓们对这位自掏腰包修河堤的府尹达人也是十分拥戴,只要是有闲有力的,纷纷主动应募,整个淮南府都因为修河堤而忙碌不堪。华顼心里牵挂女儿,巴不得河堤修得越快越好,自那日起,衙门里的事都交给手下处理,他则整日在河堤督工,这河堤自然是修得飞快,而且,还一点偷工加料都没有,开玩笑,谁敢在府尹大人眼皮底下做手脚,真当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很硬不成。   等华顼收到拨银的圣旨,这河堤都快修好一大半了。这也是华灼从水路回来,看到河堤几乎快要完工的缘故,事实上,淮南府境内的河堤早就修好了,现在还没有全部完工的,是邻近府城的那段河堤。朝廷拨下的修河银,华顼只动用一小部分以补不足,剩下的全部封存入库,就等着河堤完工,再给朝廷送回去呢。   只是华顼也没有想到,他这边砸锅卖铁了,朝廷却突然改变态度同意拨银子的,而且妻子一入京,女儿的婚事也解决了,只能感慨世事无常,峰回路转,却也没有多少后悔的心思,产业卖了可以再赚的,女儿只有一个,只要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第300章 母女相谈   深深地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爱惜,华灼几乎又想落泪,却又强自忍住!一家人团聚,正是欢喜的时候,哪里能用眼泪破坏!与母亲方氏说了许久的话,眼见日渐西移,黄昏将至,她终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门外望了又望,问道:“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方氏不由得一笑!道:“莫盼了,你爹爹自河堤修筑那日起,但再也没有归过家,也只朝庭拨银圣旨下达那日,他才回了衙门接旨!自我回来,便连你爹爹一面也没见着,亏得你双成姨娘跟在身边照顾他,不然我只怕要担心死了。”   “爹爹真是辛苦了。”华灼终是忍不住,声音哽咽起来。   方氏摸摸她的头,道:“修筑河堤,利国利民,他这般劳心劳力,也不会是只为你一人。我已派人告诉你爹爹你回来了,他虽忙碌,闻得此讯,必也是高兴的。你莫焦急,再过十天半月,等河堤竣工,你爹爹自然就回来了,那时任你怎么缠他都行。”   “娘,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华灼破涕为笑。她才不去缠爹爹呢,顶多下厨做些人参鸡汤、鹿血糕之类的补品,给爹爹补一补身子。可是心中却委实有些后悔,昨日经过郡城时不曾靠岸!指不定爹爹就在那段没修完的河堤上督工,若是昨儿靠岸了,也许就能见爹爹一面。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想想不必几日爹爹便能回来了,华灼也只能强忍下思亲之情。又细细问了华道安父子及华宜人的情况。   方氏笑道:“你替你爹爹寻回来的两位帮手,倒确是不错,他们父子虽是旁系,然则人品能力都算上等,修河堤之事,虽是由你爹爹主持,却也多亏了他们父子全力相助,这才进展顺利!若不是他们父子俱是有些心气。要从科考入仕,你爹爹都有心要让他们入府衙做事了。”   顿了顿,然后她又道:“他们父子初来时,都住在绘芳园,你爹爹念着他们为修河提之事出力不少,便替他们在城中置了一间宅子,我从京中回来后宜人便来拾我请过安,我留她聊了几回,见她谈吐不俗,也聪慧可人,本想留她在府上长住,她却说母早亡,兄尚未娶,家中不可无人照应,因而婉拒了。”   华灼听了笑道:“宜人姐姐是个自尊自爱的女子,她是不想平白受母亲照顾呢,母亲若真喜欢她,闲时请她来说说话便是,都是一家人,亲戚间的走动她必不会拒绝,只是千万莫要在银钱上周济,平日人情往来,丰厚些倒是无所谓的。”   说到这里!她忽她一顿,忙又问道:“宜人可曾见过爹爹?”   当初她托华宜人回来,就是要把凤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父亲,但先前方氏说父亲没有回来过,那么华宜人多半也没机会见到父亲吧。   方氏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叹了一声道:“自是见过,宜人这孩子真是胆气不小。她来后,竟以女子之身,径直闯到了还未修筑完工的河堤上,见到了你爹爹。只是你爹爹委实抽不出时间来处理这事儿,他教人给我带了信,说关于凤佩之事,事关重大,待他归来,再做处置,且叮嘱万不可冒动。”   她很是感慨,方道安一家三口,个个都是出色的。只要有些机遇,不怕没有一飞冲天的时候,也不知道女儿在京中是怎么做的,竟这让父子(女)三人投靠了荣安堂。   “明儿我给你办洗尘宴,顺便就将宜人请来,你们姐妹好好聊聊。”方氏说着,神声忽地就有些沉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舅舅怎么样了?”   华灼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她对兄长太失望,但毕竟血浓于水,哪怕不想再跟方家有所来往,方氏也一样不希望兄长有什么三长两短。当时离京走得急,也不知道后来结果如何,只是确信没有性命之忧,所以现在华灼回来了,方氏终还是忍不住有此一问,能憋到现在才问,已经是顾念着女儿的心情了。   “娘你放心,舅舅只挨了几板子,赔了些银钱,后来请了大夫,上了点药,床上躺几天就没事了……说来娘你一定猜不出,那个救了万四儿一命顺带也救了舅舅的大夫是谁?哈……就是小徐大夫啦……”   华灼嘻嘻哈哈,故意把话题的重点转移到徐长卿身上,她早料到回到家中母亲必有此一问,因此离开前就把方家的情况打听清楚了,也送了点药材过去,算是尽了亲戚的情分,至于登门探视,不好意思,还是免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好意思过去,方家还面上无光呢。唯一让人厌恶的是乔慕贤又来了两回,每次华灼都借故不见,乔慕贤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后来就没再来了。   听了女儿瞎扯一通,方氏也就再没问起方家的事,只要听得兄长没事,也就够了,留了女儿一起用过晚饭之后,方氏就以长途跋涉必定劳累为由,赶着华灼回秀阁休息。   华灼也确实累了,顺从地回了秀阁,才进屋,就见八秀这丫头眼泪汪汪地扑了过来:“小姐,我可想死你了……”   “你呀……我可不敢让你想,只要你少闯祸便好了……”华灼好气又好笑,先前她沐浴更衣的时候,这丫头躲躲藏藏不敢近前说话。这会儿倒胆子大了,敢装可怜了。   八秀装痴卖傻,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道:“小姐,我从来不闯祸的。”   这时七巧走过来,笑道:“小姐休要理会她。”   “这话正合我意。”华灼果然不理会八秀,绕开她,径自坐了下来。   “小姐才不舍得不理我呢。”八秀嘟着嘴巴,冲七巧扮了个鬼脸。然后磨磨蹭蹭地蹭到了华灼的身边,腆着脸问道:“小姐,听说你们在京城里看到小徐大夫了?他还帮了咱们家一个大忙是不是?”   华灼眉头一挑道:“你这丫头,我还道你是真的想死我了,却原来想的不是我,而是小徐大夫啊?”   八秀一下子脸色通红,跳起来张牙舞爪道:“谁说的,我就是想小姐,想小姐嘛……”然后声音又弱了下去,“我就是想问问,我给小徐大夫做的那双鞋,他现在还穿吗?”   七巧过来帮华灼解开头发,一边解一边道:“小姐,莫理她,方才她已缠着我问了半天,能说的我都说了。”   八秀立刻冲着她呲牙咧嘴,气哼哼道:“你还说他变得又胖又丑,鬼才信你。”   华灼噗哧一声笑开了,感情七巧逗着八秀玩儿,却让八秀给看破了,怪不得又来缠她。   七巧一撇嘴道:“说了你又不信,难道非要我说他长得又高又壮,你才信?也不想想你给他做的那双,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他一个大夫,又不坐堂,成天东奔西走的,底子早磨穿了吧,还穿?你应该不会还想给他再做一双吧?醒醒了,傻丫头,人家自有媳妇儿给他做,轮得到你吗?”   八秀脸色更加红了,咬着唇气道:“我就随便问问,你都说到哪儿去了。”说着,一转身就出了屋,不知道躲到哪儿生闷气去了。   华灼一见不好,忙道:“七巧,你跟她较真儿做什么?看把她气的。”   七巧放下梳子,低声道:“她是孩子脾气,气一会儿就没事了。小姐,我也是为她好,怕她真的对小徐大夫有什么心思。”   华灼一愣:“怎么说?”   七巧叹了口气道:“小徐大夫人是极好的,只是他越好,便越不可能娶个丫头为妻,难道小姐舍得让八秀去做妾吗?”   华灼恍悟过来,这倒也是,大夫虽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业,但救死扶伤,仍是受人尊敬的。小徐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却极好,这两年奉师命出外云游,见了不少世面。眼界也开了,尤其是在京城里闹上一出救人的戏码,如今在京算得是小有名气,只要不出岔子,将来指不定就是个圣手名医,这样的前途,他又怎么可能随便娶个丫环为妻。   八秀只是好奇问问也罢,若真有什么别的心思,难免就要伤心一场了。   “你们都大了……”想通了这一层,华灼不由得感叹一声,也是她疏忽了,一直没有考虑到,这两个贴心的丫环,都已经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论理儿,已经可以出嫁了。   思索了片刻,她才又笑道:“我瞧你大概是多心了,八秀比你还小半岁,一向是个没心眼的,依我看她多半是好奇罢了,你也不用下这般狠手激她,什么时候你再好声好气探探她的口风,别为一点儿没影子的事,伤了你们姐妹的感情。”   七巧应了一声,道:“我省得,八秀与我一块儿长大,她的脾气我还不晓得,小姐只管放心,到了明儿,她铁定忘了与我置气。”   华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躺在床上后,蒙着被子,心里却琢磨开了,七巧和阿福,基本上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虽然没有明着说,但是刘嬷嬷几次拉着七巧的手开玩笑说“我若有像你这样聪明灵巧的儿媳妇,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时,七巧都只是低头不语,明显是不反对嘛。   而八秀却还是个孩子脾气……唔,这个要细细考量一番才行……这样想着,她渐渐睡了。   第301章 蹭茶蹭水   次日起来已是迟了,窗外仍在飘着蒙蒙细雨,空气有些潮湿,但吹到脸上的风仍是暖的,秀阁外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细雨摧残不了它们的娇颜,反而使得花蕊带珠,更显柔嫩可爱。蔷薇的花期要略晚一些,此时枝叶繁盛,只有几个青涩的花骨朵儿悄悄探着头。垂杨柳的枝叶顺着风,在细雨中微微地摇摆。   华灼懒懒地趴在窗口看着这片美丽的景色,七巧站在身后替她梳头。惬意地感受着春色的美好,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轻松了,在京中时,时时都有些提心吊胆,方氏念着她刚回来,免了她去请早安,所以她也知趣地不去烦母亲,今天方氏要为她安排洗尘宴,会很忙的。   “小姐,杜小姐来了。”   宫彩跑来禀报,在京中时,因人手不够,所以她跟着七巧一起近身伺候华灼,但回了家,她就没资格入房了,小丫头心胸豁达,也不失落,很是干脆地干起了跑腿的活儿。   华灼一笑,道:“她倒来得快,请进来吧,不用沏茶,我猜她一定自己带了茶来。”   “往京里走了趟,你把京中那些浮华之气也带了回来,让我瞧瞧,你高贵了几分,竟可以高傲到客来不上茶的程度。”   杜宛的声音自蔷薇花墙后传出来,却是宫彩跑来禀报时,她已经跟着过来了。几个月不见,少女的个子似乎高了一点,一身娥黄的衫子,绣着缠枝柳叶纹,头发梳成两个垂环髻,不着半点装饰,清新自然宛如芙蓉出水,紫鹃丫头撑着一把油纸伞,小心地罩在杜宛的头顶上,青石小径,细雨如烟,美人如诗。   在京中那么久,一回来,就能看到这样的美好的春光,以及春光中,更加显得美好的人,华灼只觉得,世间美好,莫过如此。   “我若有什么高傲,在你面前,也跟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我不上茶,是因我知道,我拿不出比你带来的更好的茶,与其献丑,不如藏拙,若你一定觉得我待客不周,便只得勉强拿一碗白水来招待你了。”她笑嘻嘻地答着,同时示意七巧去取水。   “这话听着,总觉得你是有意要蹭我的茶。”   杜宛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着,待看到七巧取来的水之后,神情忽地一怔,沾了一点尝了尝,才笑道:“好你个华灼,入京一趟,倒让你蹭上了这样好的水,我且收回来先前的话,不是你蹭我的茶,而是我蹭你的水了。”   华灼哈哈大笑。   这水自然不是普通的水,她若真敢拿普通的水来招待杜宛,这个女孩儿不拂袖而走才怪。这是从老和尚的佛舍外那口井里打上来的,天下第一泉。老和尚说送她两担,所以她也老实不客气地在离开的时候,带足了两担水。   杜宛从腰间解下一只红锦香囊,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撮翠绿可爱、兰香隐隐的茶叶,正是每隔四年才能制得的素心龙井,这茶虽难得,但相比天下第一泉,却还是略逊一筹。所以,是她蹭了水,而不是华灼蹭了茶。   “再等一等,一会儿还有客人来。”华灼连忙阻了她。   杜宛一笑,径自取了一只白瓷盏,把素心龙井倒进去,又盖上,免得茶香流失,然后才问道:“你还邀了谁?”   “清玄。”华灼说出一个名字,曾经的韦家大小姐,如今的小比丘尼清玄师父。   “你与她并不算相熟。”   杜宛淡淡道,她知道华灼跟清玄是有些来往,但这来往,只是浮于表面,表面上的交往,一种俗世中必要的人情,并不是真正的交情深厚,华灼这个人,表面上温和良善,平易近人,事实中,骨中藏棱,肉中隐刺,很难真正的亲近一个人。   “但是你与她相熟呀。”华灼笑呵呵地答道。   杜宛不由得一笑,她是何等冰雪聪明,立时就听出了华灼话中的意思,道:“既然有我相熟的,便必然有我不相熟的,你还请了谁?”   “我的一个堂姐,旁系的,闺名叫做宜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杜宛点点头,道:“其实你不必照顾我的情绪,清玄毕竟已经是世外之人,无端卷她入俗世不好。华宜人,这名字听着便觉得不俗,想来是个妙人,我信得过你,不会介绍一个无趣之人给我认识的。”   华灼又是一笑,指着白瓷盏和装水的碗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好茶,这样的好水,若没有一位清心寡欲、脱世忘俗的人在场品茗,便是糟蹋了。”   杜宛想了想,赞同道:“算你有理。”   于是不再有言语,华灼继续趴在窗口欣赏着美好的春雨春光,她的头发已经梳好了,两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枝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雨珠的桃花。鲜艳,娇嫩,衬出人面桃花的美丽。   杜宛脱了鞋,侧倚在软榻,手里已多了一本书卷,缓缓翻看。紫鹃沉默着,却也自然而然地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小块上好的水沉香,放进熏炉里,点燃。   淡雅的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然后从窗口、门缝中逸出去,融入了春风春雨春光中。   然后,华宜人来了,带着那个丑丑的、名儿却旖旎艳丽的小丫头碧桃花。   “杜宛。”   “华宜人。”   华灼的介绍简单明了,杜宛和华宜人都不是普通的女孩儿,一个冰雪聪明如诗如画,一个淡然雅致心如高山之雪,只一见面,细细一打量,便彼此有了底,所以根本就不用华灼画蛇添足多说什么。   清玄来得最晚,昔日的千金之躯,如今只是一袭僧袍芒鞋,胸垂佛珠,淡眉素面,虽无绮丽之貌,却别有一番超脱气质。   “阿弥陀佛,小尼来晚了,今早有一场小法会,方才结束。”略略解释了一下来晚的原因,然后清玄望着华灼微微地笑,合什见礼,“华小姐,久不见,却是风采更胜往昔。”   华灼连忙回礼,也笑道:“清玄师父亦是神采奕奕。”这倒是实话,清玄现在的神情气色,比当初好了很多,可见她已经彻底从被逼迫出家的低落情绪中走出来,在佛法中获得了安宁。   再次把华宜人介绍给清玄,仍只是寥寥数语,清玄却是自有一套观人之法,见华宜人虽是容颜淡雅,却是眉带倔色,显见是有段过往的,便笑道:“初次见面,我有佛珠一串,檀木所制,最能清心宁神,便赠与宜人小姐吧。”   华宜人接过佛珠,很是认真地套在腕上,道:“多谢师父赠我佛珠,宜人必视若珍宝,珍而重之。”   清玄微微一笑,道:“佛珠只是外物,还是要你自己放开些,心静便好。”   华宜人若有所思,转动着腕上的佛珠,渐渐出神,清玄也不扰她,转而又望向杜宛。杜宛正在烧水,这时水正好一沸,她又往里添了一点中泠泉水,然后等待第二沸。   华灼注意到清玄的目光,笑着解释道:“这是天下第一泉,我自京中带回来,烧水这活儿,原来该让丫环来做,宛儿偏是不肯,说丫环不懂水性,白糟蹋了这么好的水。”   清玄微微动容,道:“原来是名闻天下的中泠泉水,怪道杜小姐这样慎重,托华小姐的福,清玄今日沾光了。”   杜宛这时却忽地一笑,道:“这样的好水好茶,若是静儿妹妹知道了,非急死不可。”   华灼被她这么一说,想到庄静跳脚的模样儿,也不由得会心一笑,道:“改日再请她吧,今日是替我洗尘,她在郡城,一夜之间怎么赶得过来,等过几日,我再邀她来,咱们再聚一聚。”   泉水三沸,时机成熟,杜宛开始温壶沏茶,她精于茶道,沏茶的动作也是极尽优雅,华灼不再说话,清玄也凝神而望,就连华宜人也从深思中回过神,三个女孩儿俱都正襟危坐,欣赏着杜宛沏茶。   缕缕茶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沁人心脾。   一盏茶毕,方氏那边也已经把洗尘宴准备好了,派人来请,同时,其他客人们也陆续到了,说来都是淮南府里数得着名号的贵妇、小姐们,华灼少不得要应酬一番,清玄是出家之人,杜宛不喜应酬,二人饮过茶后,便告辞了,只有华宜人跟着华灼,出席了洗尘宴,往来交际,自不多提。   待到宾主尽欢后,华灼拉着华宜人回了秀阁,又饮过漱口茶,才坐在榻上相对谈心。   “你们一家子在淮南府落脚,若有什么为难处,不必碍着面子,只管来寻我便是。”华灼待华宜人,确是出自真心,在京中时,华宜人帮她不少,如今自当有所回报。   “我省得,背靠大树好乘凉,我也不是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华宜人淡淡一笑。   “你自己有数便好,我只怕我要是不说这话,你有了难处,便是死撑着不登我的门。”华灼笑起来,她相信,如果她不主动开口,语气不真诚,华宜人绝对会死撑到底,虽是旁系,可是生着一副傲骨呢。   “怎么会……”华宜人不自觉地微微转动腕上的佛珠,许久之后才道:“淮南府很好……”   真的很好呢,这片并不十分起眼的土地上,有着华灼这样坚韧性烈的女孩儿,也有清玄这样慧眼看人心的比丘尼,更有杜宛这般如诗如画的奇女子,她觉得,自己选择来到这里,是对的。   第302章 慈父归来   时日过得飞快,转眼间,河堤已竣工,这一日正是四月初一,华顼披着蓑衣,顶着一场瓢泼大雨踏入了家门。   自过了三月中旬,便再也没见过晴天,头几天还好,不过是柔润细雨,绵绵若雾,走在屋外,不撑伞也不会湿了衣裳,但天却一直不见晴,然后随着某一日几声雷响,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而且越落越大,不过五、六日工夫,新江的水位就上涨了近一尺深。   “往年三月间可不曾落过这样的雨,果真今年汛期要提前么?”   在方氏的忧虑呢喃声中,丫环们欢天喜地来报:“老爷回府了。”   方氏大喜,哪里顾得上什么雨不雨的,将丫环们指挥得团团转,这个去烧水沏茶,那个去厨房叫嚷着今晚上要做老爷最爱吃的几个菜,又有去打热水备干巾的,还有的去取干净的常衣软鞋,以备换洗。   方氏站在廊下,望着从雨中快步走来的男人,泪水不知不觉地弥漫了眼眶。她的夫君,黑了,瘦了,泥水打湿了半边衣角,斑斑点点,显得很是狼狈。   可是,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的温和,表情还是那样的严肃,只有匆匆的步伐,透露出他略显急切的心情。   “夫人,辛苦了。”一声简单的问候,沁暖了人心。   方氏微微屈膝道:“老爷才是最辛苦的。”然后抬手为华顼解下蓑衣,口中柔柔道:“这样大雨,何苦急着赶回来,在郡城驿馆中多歇几日岂不更好?”   六顺托着茶盘,送上了刚铡沏好的热茶。   华顼随手端起,一口饮尽,随口应着:“事儿忙完了,索性就回来了。”   他连竣工大典都没有参加,归心似箭,便是下冰雹子都拦不住他的脚步,何况只是下雨。   方氏从茶盘上拿起干布,轻轻拂去丈夫脸上、发上的水汽,柔声说:“看你,身上几近湿透了,我已叫人备了热水,你先洗一洗,收拾干爽了咱们再说话儿。”   蓑衣虽好,但雨势太大,到底挡不住水珠儿往身上浸透。   华顼微微点头,大步往里走,行到门槛前,才仿佛突然想起。回道问道:“灼儿、焰儿……可好?”   方氏忍不住笑,答道:“焰儿又调皮了些,我平时要管着家事,也没时间多管他,亏得灼儿回来了,耐得下心管教他,这些日子天气不好,她也没往外跑,只备了笔墨,教焰儿认字读书,如今焰儿已是能背几句《幼学琼林》了。”   “嗯……”   华顼再没说什么,进了屋,自是沐浴更衣不提,方氏也没闲着,又亲自下厨熬了一碗姜汤。   “爹爹……”   华灼闻讯而来的时候,华顼还在屋里没出来,她心中欢喜无限,抱着弟弟华焰就守在屋外转着圈儿,被端了姜汤过来的方氏看了个正着。   “放下,快放下,别把你弟弟转晕了。”   华焰已有四、五岁,正是略略有些懂事其实却还啥也不懂的时候,姐姐抱着他转,他就嘻嘻哈哈地拍手,华灼不转了,他倒不乐意了,拉着姐姐的手咕哝道:“转……姐姐……转……好玩儿……”   方氏好气又好笑,把姜汤交给丫头送进屋里,然后抱起华焰,捏捏他的鼻尖道:“还玩儿,你爹爹回来了,小心他看了教训你。”   华焰明显有些惧父,当下缩头缩脑,直往方氏怀里钻。   华灼看了,咯咯直笑,想她这般大小的时候,也怕父亲呢,若不是识破了父亲纸老虎的本性,只怕到现在也是一样,父亲板起脸的时候,确实是极有威严的。   约过了半炷香的时候,屋里才传出华顼略显低沉的声音:“都进来吧。”   方氏把华焰放了下来,率先进了屋,华灼牵起弟弟的小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丫环们送上来两个软垫,她和华焰一人一个,跪在上面,给华顼行了大礼。   “爹爹……”   本想说几句吉利讨喜的话,但一开口,她的声音却是不自觉地哽咽了,慌得她连忙收了口,真没用,这个时候怎么能哭呢,她还想让父亲见识一下她端庄淑静的一面呢。   华焰显然嘴皮子比她利索多了,行了大礼后,就迈着小短腿,几步跑到方氏身边,藏起半个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奶声奶气道:“爹爹,焰儿想你了。”   华顼显然是不爱听这等了儿女情长的话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至于他心中是怎么想的,旁人便不知道了。反正华灼只看到父亲死死地板着脸,瞪了华焰一眼,然后这个奶娃儿就“嗖”地一下,整个人都缩到了方氏的身后。   “噗……”   什么哽咽啊,想哭啊的情绪,一下子全没了,华灼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也被华顼瞪了一眼,她一个激灵,赶紧老老实实站直,姿态端庄,表情严肃,只有那弯弯的眼眸,像月牙儿一样可爱。   于是华顼的脸色就黑下去几分,再次瞪了儿子一眼,当然,是瞪在了空气中。华焰躲在方氏身后,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看你把孩子娇惯的,哪家的孩子像他这么娇气……见了人就躲,将来怎么撑起荣安堂……别跟我说他还小,别人三岁启蒙,五岁能背诗百首,你刚才不是说他已经能背几句《幼学琼林》吗,背来听听……”   华焰被拉了出来,一看父亲那张比刚才黑了好几分的脸,顿时就紧张了,一紧张,别说背《幼学琼林》了,连爹都叫唤不出来。   华顼重重一哼,然后就是好一通长训。   华灼忍笑忍得肚子都快痛了,三岁启蒙,五岁能背诗百首,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好不好,爹爹啊,女儿知道你望子成龙,可是这也太着急了吧,还有,爹爹啊,能不能请你不要一口姜汤一句训话,这样很没有气势的。   “呜……哇……”   华焰被训得头也抬不起来,于是使出百试不爽的拿手绝招,就这样,归家之后,华灼与父亲的第一次见面,在华焰的嚎啕哭声中结束了,一句贴心的话也没有说上。   不过……华灼觉得这样很好,要不是有华焰挡在前面,说不定挨训的就是她了,毕竟在京城中,有些事情她做得是有些过了的。   之后的几天,华灼很是知趣地没有去打扰父母的久别重逢,华顼久不回家,也有些搁置许久的事情要处理,暂时也顾不上理会女儿带回来的那一摊子事,左右荣安堂失落的那些产业,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虽有了线索,也不在乎再拖上十天半月的。   双成姨娘又过了两天才回来,她原是跟在华顼身边伺候的,在郡城时,华顼忙于修河堤的事情,其它一应的应酬往来,他都概不理会,也多亏了双成姨娘在郡城的那些贵妇夫人们中间往来周旋,这才减轻了那些因修河堤而造成不便的世家望族的怨气,她虽只是个姨娘,但方氏离京之前,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给了她如夫人的身份,勉强也有了往来人情的资格。   河堤一竣工,华顼就跑了,双成姨娘哭笑不得之余,也不敢在老爷、夫人久别重逢的时候横岔一杠子,于是很是知趣地落在了后面,华顼是快马冒雨赶回,而她是等到隔日雨势小了一点,然后坐着马车慢慢地回来,因此晚了两天才到家。   华灼看到双成姨娘也是很高兴,闲着的时候就跑去跟双成姨娘聊天,听双成姨娘说着爹爹这段时间的勤勉,想着风吹日晒的辛苦,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温暖。父母之爱,很多时候并不在嘴上,唯有细细体会,才能感觉到那份爱的深沉与厚重。   三生有幸,教她生在了荣安堂。   这天她又跑到双成姨娘屋里,椅子还没有坐热,八秀就一溜地跑来道:“小姐,红袖姐方才过来,说老爷请你去书房呢。”   华灼一怔,立时就知道,父亲终于有时间过问关于凤佩的事情,当下便对双成姨娘笑道:“原还想与姨娘再说会儿话,不想爹爹却要教训我了。”   双成姨娘不由得乐了:“老爷是个讲理的人,你做错什么了,招得他要训你?”   华灼哪儿会说真话,一扭头对八秀道:“瞧,姨娘心中眼中全是爹爹,说出的话也向着爹爹,我呀,可得靠边儿站,挨了训,也是我的错儿。”   双成姨娘被她打趣得满面通红,道:“小姐从哪里学来的牙尖嘴利,老爷唤你,还不赶紧去,莫非要多挨一会儿训不成。”   华灼哈哈一笑,这才起身走了,出了屋子,面上的笑容却是渐渐收敛起来,凤佩事关重大,也不知爹爹到底会如何决定。   她一边走一边沉思,慢慢理清脑中的思绪,不多时便已到了书房外。红袖正守在门口,见她来,屈膝一礼,然后转身入内禀告,片刻后就将华灼请了进去,这丫环十分有眼色,退出书房后便自发自觉地拉着八秀到一旁说话,站立的地方角度却很合适,正可以望见书房外的那条小径,若有人过来,立时便可瞧见。   第303章 百密一疏   华顼坐在书案之后,他的神情沉静,目光落在手上,掌心间把玩的,正是那块凤佩。   “爹爹。”华灼见了礼,很是乖巧地立在了书案一侧。   “说说,关于它的事。”华顼沉着声音道。   其实相关的事情,他已经从华道安父子、华宜人还有方氏口中都听了一遍,但现在,他更想听自己女儿说一遍。   华灼深吸了一口气,来的路上她已经理清了思绪,此时说来,并不停顿,只把自己怎么得到凤佩,后来又怎么无意间在金石堂看到那幅月下美人图上的凤纹图案,金石堂又是怎么试探,最后连在枯月大师那里得到第二枚印鉴的消息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说的时候,她很是注意用词,尽量不带进自己的猜测,唯恐干扰了父亲的判断。   华顼沉吟了许久,才忽地问道:“你离京时,金石堂可有什么动静?”   华灼愕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又停下,想了想才道:“女儿走时,有些匆忙,倒也不曾注意过金石堂的动静,只是自那次试探,女儿未曾搭理,后来金石堂便也再没有试探过。”   华顼眉头微微上扬了一点,道:“那金石堂退回来的银两,你派人送回了吗?”   “那个……”华灼面上一红,低声道:“不曾。”   当时她顺手就把金石堂退回来的银两交给刘嬷嬷收着,因着那时手上也没有多少银子可使,便没有退回去,现在被父亲乍然一问,她才意识到,此举似乎有些不妥。   果然,华顼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斥道:“糊涂,只此一个疏忽,你的底细便已教人摸了去。”倒也没有斥责太深,毕竟女儿少不更事,一时想不到那么深远也是情有可原。   华灼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时间也没有想得通透,因此被华顼这么一斥,她的面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分迷茫之色,只是没有退回银子而已,顶多是被金石堂的人认为她贪了便宜,何至于底细便教人摸了去呢?   华顼沉声道:“你当时决定不予理会,是对的,只是方法错了,不予理会,并不表示你什么都不做,金石堂既然试探你,必是对你已有了疑心,他们怀疑你手中拥有这块凤佩,所以才以变形的凤佩图案来试探,但那只是明面上遮眼的,他们对你真正的试探,是退回来的银票。试问,你若不知凤佩之事,莫名收到金石堂退回来的银票,岂有不追问的道理?”   “啊……”   华灼仿佛醍醐灌顶,脑中迷茫的那一片瞬间变得通透。对、对呀,任谁莫名其妙收到那么一大笔钱,哪有不追问的道理,别的不说,至少也该去金石堂问一声,他们把钱退回来是什么意思?只是当时她完全被那张画着凤佩图案、以及那些变形字的纸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又心里发虚,害怕金石堂的试探不是出自善意,因此做出了不予理会的决定,假装不认得那纸上的图案,结果完全忽视了那几张银票。也是她一时犯了先入为主的毛病,看到了那张画着凤佩图案的纸,心里就已经认定金石堂必定是自家丢失的产业之一,既然是自家的产业,那退回银票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一想,她的不予理会,分明就是告诉金石堂,她已经知道了金石堂是自家丢失的产业,银票她收回了,然后……没有然后,如果金石堂是真心想回到荣安堂名下,估计那位老掌柜这会儿正望眼欲穿地盼着她拿着凤佩去接收金石堂呢,如果金石堂无心回到荣安堂名下,有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老掌柜把金石堂的资产卖的卖,偷的偷,送的送,等她再回到京中,说不定金石堂已经成为过眼烟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爹爹啊……”   想通了这一点,她只羞愧得满脸通红,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结果……无地自容。   见女儿如此,华顼的眼底深处反而有了一丝笑意,不过脸色还是板得死死的,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而改,善莫大焉。懂得羞愧,便应知耻而后进,以后行事,更当想得周全,莫要把别人当做如你一般无知,这一回的教训,你当牢牢谨记,往后遇事,须三思而后行……”   一通长长的教训,使得堂堂的府尹大人很有几分老夫子的架势,华灼完全被训蔫了,仿佛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直到听到父亲长训过后,突然说出一句“把十五姑母给你的蜡丸取来”,她才猛地一惊。   “爹爹,你真的打算收回那些产业?”   虽然她没有打开蜡丸看过,但也猜得出,蜡丸里封着的,必定是荣安堂丢失的产业名册,如果父亲没有收回那些产业的意思,就不会向她索要蜡丸了。   华顼一正脸色,道:“祖上留下的产业,岂有任之外流的道理,收不收得回来,是一回事,而收不收,是另一回事,若是你没有得回凤佩,自是万事休提,既然如今机缘到了,你可知还有一句圣训叫做‘天子不取,反受其咎’?”   好吧,华灼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做不做是态度问题,做不做得成功那是能力问题,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关键的问题是,荣安堂重新得回凤佩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至少,金石堂已经知道了,既然金石堂能知道,说不定就还会有别的什么堂能知道,几十年过去了,人心隔肚皮,财帛动人心,谁知道会不会有人为了永远占据那一份产业,而对荣安堂下黑手,与其等到别人下黑手,荣安堂还不如趁着现在,秘密还没有完全被公开的时候,先取回一部分愿意回归荣安堂的产业,努力壮大自己,只要荣安堂的根基深了,还怕有人下黑手吗?   “女儿明白了。”   她恭恭敬敬受教,心里却还是有些难受,如果不是她行事不慎,让金石堂看出底细,也许父亲就不会做出这么冒险的决定,那些产业丢失了那么多年,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收回来的,这其中将会发生多少交锋和算计,她都不敢去想象。   父亲是个真正的君子,他胸怀坦荡,有抱负,有魄力,却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时之利冒进贪功的性子,不是迫于无奈,他岂会做出这种决定。   看出女儿情绪的低落,华顼的语气也柔缓下来,道:“莫要多想,为父并非冒险,而是谋定后动,你可知,此时,正是荣安堂面临一次飞跃的大好机会,若能趁势而起,抓住机会收回那些失落的产业,一则为父从此无愧于祖宗英灵,二则为父也能为荣安堂打下厚实基础,给你、给你弟弟更好的未来。”   华灼思索了片刻,才犹豫迟疑着问道:“爹爹说的是……河堤?”   华顼微微点头,双手不知何时,紧紧捏成了拳,道:“先前你娘派人快马送信回来,说你自钦天鉴得了消息,今年汛期会提前,我还有些不信,但眼看着这雨久下不停,新江水位上涨近一尺深,若是这样的天气再持续半月之久,发大水便是必然的事。新江流域,所经之地,有六郡之多,如今只有我南平郡一地重修河堤……”   说到这里,即使沉稳如他,亦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政绩吗?不,这是功绩,天大的功绩,哪怕是荣昌堂也休想再压得下去,嘉奖、高升、名、利……想也不用想,这就是荣安堂腾飞的一次机会,若能借这股势头,趁势接收荣安堂丢失的那些产业,其困难程度也会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小很多。   华灼想像着那时的景象,眼中不由自主地闪着光,不错,这正是荣安堂的机会呀,千载难逢,只要水患一起,别的郡都受灾,独独只有南平郡平安无事,谁能抹杀爹爹的功绩,到那时,爹爹的仕途之路如日中天,必是圣眷最重之时,谁会傻到在这风头上去正面得罪爹爹,而这,也正是收回那些产业的大好时机呀,财帛再是动人心,那也得有命去享受,有几个人敢在这种时候耍手段玩花招,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么。   “只可惜……河堤还不够长,终是百姓受苦……”   华顼长叹一声,他终是君子,思绪很快就转到了百姓民生之上。   华灼弯起了眉眼,道:“所以爹爹还须努力。”她掰着手指头,“如今爹爹才是一府之主官,便已能救一郡之百姓,待他朝,爹爹能如曾祖父一般,主一州之政务,岂不是天下百姓皆要给爹爹立长生牌位了。”   “贫嘴……”   华顼被女儿一记马屁拍得嘴角上翘,忽觉得有失威严,连忙又板起了脸,斥了一句。   华灼哪里怕他,嘻嘻笑着,道:“女儿说的都是真心话嘛……”   华顼轻轻哼了一声,指着书架道:“西面第三层架上头一本书,拿回去抄写三遍,明日交来。”   华灼好奇地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一看,《女诫》,顿时就垮下了脸。好吧,她知道错了,不该跟父亲开玩笑,早就知道,父亲这样死板的性子,怎么禁得起这么狠的一记马屁,看吧,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君子不阿谀奉承,同理,女子亦当如是,她记住这回的教训了。   第304章 事关民生   有意无意,父女俩都没提枯月大师要把第二枚印鉴送归宗府的事情,华灼不提,是怕说得多了,让爹爹想起,珏姑姑正是因为这第二枚印鉴才被召入宫中而最终送命的事,而华顼不提,却是遵循了子不言父过、臣不语君失的古训,他怨恨当年圣上为什么不直接向荣安堂索要第二枚印鉴,反而从一个无辜女子身上下手,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但他毕竟是臣子,君为臣纲,为君者有过失,他也只能帮着弥补,却不能去怨恨咒骂,更不要说记恨在心。   与其失态,不如不提,提了,便会有冲冠之怒。   雨停了几日,渐渐似乎有放晴之势,华顼的心情,却是阴沉一如前些日子大雨滂沱时。若是天气真的能从此好转,那么今年新江的汛期也许就能平安度过,百姓不会遭受苦难,是身为一府主官的他最希望看到的,天下太平,人人都能平安喜乐,身有衣,口有食,不受饥寒之苦,他为官的心愿,不正是这样的吗?   只是……水患不出,如何显出他的功绩,这种可以一飞冲天的机会,还会不会有第二次?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时,华顼就羞愧得无以复加。人非圣贤,终有私心,私心太甚,必则害已害民。   纠结羞愧之下,这位淮南府的府尹大人,很快就病了,就在他倒下来的那一日,老天爷也乍然变脸,刚刚散去不久的乌云,又一次聚集在天空中,去卷风嚎,却并不落雨,只时不时有几条电蛇从云间穿梭而过。   “不好,这是在蓄势……”   病倒的华顼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冲出了屋子,望着半空中厚重的云层,脸色也阴沉得如天空一般。他隐隐预感到钦天鉴这次恐怕真的说中了,今年汛期要提前,这雨要么不落,一旦落下,必是倾盆大雨,比前些日子的那场大雨,只会更大。虽说春雨贵如油,但有前些日子的一场雨,就已足够了,水多成患,刚栽种不久的秧苗,如何能禁得起一场又一场的暴雨。   “老爷,快回屋躺着……”方氏追了出去,手里拿着件外袍,披在华顼的身上,想要推他进屋,却被华顼推开。   “华仁……华仁……备车……”   “老爷,你还病着,这是要去哪儿?”方氏连忙又拉住他。   “去衙门……这雨一旦成势,只怕今年的收成要大受影响,我须与……”   华顼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方氏打断。   “老爷,这些事自有赵大人、李大人他们去操心,你如今正病着,大夫也说了,你是劳累成疾,又多思多忧,以至于伤了根本,要好好调养一阵子,不能瑞劳神劳身了。”   “去去去,妇人之言,此乃关系到百姓民生之事,岂能以病推托,置之不理。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吩咐华仁备车去……”   华顼铁了心要去衙门,方氏也拦他不住,只得派了丫环去喊二管家华仁,着他备车,自己则替华顼换上官服,口中仍劝道:“老爷一心为公,我也不能拦你,只是有一点老爷千万要听我的,把丫环红袖带上,有她有一旁照顾,盯着老爷按时进食吃药,我才放心让老爷出去。”   “好好,都依夫人的。”   华顼连声应着,此时心中只剩下民生大计,哪里还顾得上身外之事,更不提先前纠结在心中的那个矛盾念头了。   等到他前脚一走,华灼后脚便闻讯而来,看到方氏坐在窗下抹泪,她不由得道:“娘,你既然担忧爹爹的身子,又何苦放他出去。”   方氏擦去眼泪,叹了一口气道:“你爹爹的脾气,我若不让他去,只怕他更要担忧,大夫也说了,你爹爹这身体,原是修筑河堤的时候累坏的,只是他正当盛年,气血旺盛,这才不显出病来,肖几日也不知为什么,整日沉着脸,有时还整夜不睡,对着月色长叹,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大夫说他是心中郁结,忧思过甚,以至于引动了积累在身体中的隐患,这才病倒了,若要病好,一则以好食好药调养,地则便是要让他宽心,万万不可忧思过甚,否则留下病根,这病便再也难好了。”   她不是不想拦,而是根本就不敢拦,就怕不让华顼去,反而使他更加担忧,落下了病根。   方氏不知道华顼为什么会忧思过重,但华灼却能猜出几分来,只是她也无法去开解父亲,总不能说这雨老天爷要下的,不管父亲愿意不愿意,水患是一定会有的,与其现在钻牛角尖,不如留下精神应付水患过后的事情。   “爹爹的身体,只怕也经不起劳累呢。”现在,反而是她们娘儿俩替华顼担忧了。   方氏勉强笑了一下道:“红玉丫头心细体贴,我已着她跟紧了你爹爹,又把库中的一枝五百年老山参交她带在身边,煮人参茶替你爹爹补元气,想来应无大碍,毕竟只是去府衙议事,并不是修筑河堤时那样,整日风吹日晒,劳力劳神。”   华灼想了想,又道:“娘,道安叔父与华闾堂兄都是极有才干的人,自修筑河堤之后,他们便返回家中,闭门不出,专心攻读,眼下爹爹身子不好,不如再请他们出来帮着爹爹。”   “这……不大好吧?”   方氏有些犹豫,华道安父子虽然投靠了荣安堂,但是毕竟不是卖身,他们都慢有大志向的人,先前修筑河堤时,愿意过来帮忙,主要还是他们初来乍到,与荣安堂之间互相不了解,所以需要有这么一个接触的机会,如今荣安堂已经正式接纳了他们,而华顼也明确表示,支持他们参加下一场秋闱,眼下人家父子都在闭关苦读,这时候再把他们请出来,恐怕不大合适。   “怎么不好?道安叔父与华闾堂兄是注定要走仕途的,为官者,岂是光读书就能当得好的,如今正是让他们有机会接触一下官场的时候,别的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他们岂能往外推。再者,他们父子只顾读书,不事生产,家中事全靠宜人姐姐一人独撑,前些时候我问过宜人姐姐,平日也只她替人做些绣活儿,才有一点进项,眼下吃用的银子,还是咱们家给的那笔安家费,入不敷出,能支撑多久。让他们暂时给爹爹当个幕僚师父的,也是一个进项不是。”   华灼振振有辞,其实说来说去,她还是舍不得让父亲太劳累,华道安父子都不是那种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当年投靠十五姑太太的时候,也跟在秦姑老爷手下做过事,对官场上的一些门道,那是门清的,要心机有心机,要能力有能力,这么好使的人手,摆在那里不用岂不是可惜了,有他们帮忙做事,父亲能省不少心力呢。   当然,能顺便帮华宜人一把,她也是非常乐意的,华宜人骨子里有傲气,不肯接受荣安堂的接济,连华灼付给她的幕僚银子都不肯收了,认为眼下不是京城中,华灼也不用她帮衬,宁可自己多做点绣活儿补贴家用,只是她一个女孩子,又是初来淮南府落脚,人生地不熟的,能赚几个钱。   “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我派人去请他们来,试着说说看吧。”方氏犹豫一下,终是同意了,别的不说,她心心疼华宜人呢,从小没了母亲,自己一个女孩子竟然还要照顾父兄,多难啊,最难得的是,这女孩子性子也有些倔,倔得讨人怜爱。   说是派人去请华道安父子,其实方氏还是先让人去华顼那里讨了丈夫的同意,这才真的把华道安父子请来。   华道安父子倒是还好说话,方氏委婉地表示出想让他们出手帮帮华顼时,他们很爽快地应承了。   “四兄拖着病体,尚且一心为民,我父子自幼便禀承圣训,又岂能没有济世为民的心愿,四兄但有所差遣,自当全力以赴,不敢推辞。”   于是方氏大喜、二话不说,赶紧命人备马备车,把华道安父子送到了府衙。   隔日华宜人便来了,先是见过了方氏,说了一会儿话后便来寻华灼,笑道:“妹妹的一片心意,我收到了,特地过来谢谢妹妹。”   父兄能赚钱,对华宜人来说,真的是压力大减。   华灼请她坐下,也笑道:“我也是担忧父亲的身体,正好想着你的困难,于是出个主意,于你于我皆有好处,又何用你来谢。”   “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好处更多些,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家的绘芳园里,还养着好些个清客,岂能寻不出帮忙的人手。”华宜人把感激隐于眼底深处,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泊。   “他们呀……”华灼在心中轻轻一哼,“若是空谈风月,他们倒是一等一的行家,论起干实事,哪比得道安叔父与华闾堂兄。”   那些清客若是靠得住,上一世荣安堂也不会直到倒下都无一援助,他们也就是擅长风花雪月,外加嘴皮子利索,论起天下事头头是道,偶尔也有些小聪明,可真要他们去干实事,没一个顶用。   第305章 归九里溪   新江的水位一涨再涨,终是成患。   这一日,华灼去了也石庵,烧了整整一日的香。   “今日不是初一,也非十五,外头又落着雨,你怎地思量起烧香来了?”清玄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有些奇怪地问着。不是没见过人烧香,但真是没见过像华灼这样烧着的,一柱又一柱,烟气不绝,已将整个观音殿都笼罩住。   华灼嗅着檀香独有的味道,心中却是不能安宁,听到清玄发问,沉默良久,才道:“心有所感,所以祈求菩萨护佑。”   上一世,正是今日,新江水冲破河堤,瞬间淹没了大半个淮南府,无数人的命运,便在这一日被改变,或滇沛、或流离,或如她一般,家破人亡。   这一世,河堤被重修,惨祸或是不会再发生,但她的心中始终不能安宁,唯有在菩萨跟前多烧几炷香,默默祈求,才觉得心静些。   清玄听了她的回答,也是静默了片刻,低声念了一声佛号,才道:“我这几日也是心中不安,这天儿异常,雨总不停,上回我还听主持说,亏得府尹大人早有先见,重修了河堤,否则,恐成大患。”   “你也这么觉得?”华灼不由得反问了一句,然后苦笑一声道:“你是清心净性的人,有所感应也是正常。”   清玄摇了摇头,道:“此次淮南府若能平安,令尊大人功德无量。华小姐,诚心祈求,菩萨自然护佑,不在于烧香多少,眼见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还是回吧。”   华灼看了看天色,果然已经暗下来了,雨天原就不见天光,这一暗,更显得阴沉,再不走,待到天色全黑,果然便不好走了。   “清玄师父,那我便告辞了。”   敬奉上手中最后一炷香,华灼带着丫环走出了观音殿。清玄一路相送,送她至也石庵门口,才合什弯腰,道:“华小姐,你心存善念,是有福缘的人,今日一别,怕是再难有相见之期,清玄别无所赠,唯佛珠一串,自落发以来,未曾离身,今日便送于华小姐。”   说着,她自胸前摘下那串檀木佛珠,递到华灼跟前。   华灼一怔,忽地便有一股离别之情自心中升起,想说什么,终是未能出口,只能接过佛珠,然后蹬车而去。   路经桑树坡时,她忍不住让阿福停车,也没让丫环跟随,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到了坡顶上。雨水泥泞了地面,难行之极,但彼顶上却是一片平坦,登高而望远,新江水汹涌地向东流去,风在刮,她依稀仿佛能听见河水撞击堤岸的声音。   河堤牢牢地守在那里,无论河水怎么撞击,它巍峨不动,坚定一如父亲的背影。   于是,她的心,渐渐地安定了。   这一夜,淮南府平安无事,新江水依旧汹涌地流过去,河堤也默默地挺立养。   然后……清玄一言成箴。   先是有不少难民涌进了南平郡,一些到了淮南府,一些到了别的府城,通过难民的嘴,很快整个南平郡的人都知道了,新江流域,六郡之地,除去上游两郡不算,中游至下游,有三郡受了水灾,灾情或轻或重,南平郡地处新江下游,是唯一没有受水灾的地方。   淮南府百姓们见到了灾民的惨状,个个心有余悸,对自家这片土地的主官,发自内心的爱戴起来,以前觉得府尹大人坚持要修河堤,乃至于自己掏腰包补贴银子都肯,多半还是为了求名,新江已是多年未有水患,哪里就今年一定会发大水呢?   直到别的地方被淹了,才知道府尹大人是真正的有先见之明啊。   百姓们是天底下最淳朴的人,虽然自三月以来,就雨水不停,一直过了四月,进入五月也不见减少,这雨水毁了不少庄稼,今年注定要欠收,可是当他们爱戴的府尹大人贴出告示,让他们捐粮捐钱以救助难民时,他们踊跃着,没出三天时间,淮南府的粮曹官就大惊失色地禀告府尹大人。   “百姓们捐的粮食,把粮库都堆满了,如今还不断有粮食运来,无处堆放,大人,这可怎么办?眼下天气潮湿,粮食不能暴露在外面,很快就会发霉……”。   于是华顼又开始头疼子,只得又贴出一张告示,表示粮食太多了,让百姓不要再捐粮。   消息传入京中,朝庭发银赈灾自是不提,圣上也对南平郡是大加赞赏,尤其是主持修筑河堤的华顼,更是亲口赞了一句“功在社稷”,要知道南平郡至少也算半个天下粮仓,虽说今年粮产受大雨影响,会减产不少,但只要不被淹,对朝庭一年的赋税就不会有大太的影响,而且有南平郡撑着,别的郡受灾的难民,也有地可去,不至于形成难民潮,朝庭里最怕是民乱了,南平郡平安无事,这次水患的灾难程度至少减轻了三分之二。   也许是圣上觉得,只凭口头上一句称赞,还不能表达出他对华顼的赞赏,很快,一道圣旨下到淮南府,着淮南府尹华顼入京觐见,顺带吏部也下了公文,要他回京述职,如果不是为了修河堤,早在去年九月间,华顼就该进京述职了。   圣旨下达,华顼也不敢耽搁,把手头上事交代交代,六月中,便踏上了进京的路途,走时,万民夹道相送,光是万民伞,他就连收了三顶。   此时,大水早已经退了,难民们也陆陆续续往返回家乡,准备重建家园,华顼一路走着,时不时就有走在返家路上的难民对他磕头跪拜,不得已,他只能收了官仪,换上便装,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就在华顼离开不久,方氏也收拾收拾,带着女儿和一众家仆,浩浩荡荡往九里溪去了。华顼进京述职,不管升不升职,都不会再回到淮南府,所以官邸她们一家子也不方便再住,虽说只要新任府尹不到任,她们还是可以再多住一阵子,但是荣安堂又不是没有老宅,早晚要走,何必死赖,在华顼的新任命没下来之前,她们就先回老宅去住,再说了,老宅也空置了好些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于是华顼一路向北,方氏母女却是一路往南,因人多车重,这天气又热,越往南便越热,所以足足走了近两个月才到了江南郡。   九里溪就靠着江南郡,是正儿八经的江南水乡,鱼米之地,虽说只是个小县,但是富庶程度,却不比淮南府这个一府之城差,荣安堂卖掉船行后,剩下的最大一份产业就是九里溪,整个九里溪,最赚钱的那些铺子,至少有一半都挂着荣安堂的招牌,还有九里溪县城外大片大片的良田,基本上有七成也是荣安堂名下的,这也是方氏没有跟着华顼入京,而是决定回到九里溪的缘故。没有了船行,荣安堂就失去了最大的一笔进项,所以九里溪的产业可就得好好打理起来,万万不能再丢了。   八月间,田里的稻浪已呈现出喜人的金黄色,再有大半月,便可以收成了,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独有的香气,远处青山如黛,白云如绵,路边一汩溪水拐着弯儿流向了前方,两岸树青草长,还没有进九里溪,华忠就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他是大管家的长子,自华顼为官以来,就一直留在九里溪打理,如今主母归来,自然就由他来迎接。   “夫人,这是小人这些年来打理老宅的账册名目。”   休息了一晚之后,华忠很是识趣地把他这几年掌管的权力交回到了方氏的手上。   方氏收了这些账册名目,却看也没看,微微笑道:“这些年我在外头服侍老爷,家里的事情,辛苦忠管事了。六顺,去请小姐来。”   她吩咐完,又向华忠道:“我身子一向不好,这次回来,长途跋涉,委实是累了,也提不起劲看这些。其实忠管事三代都是荣安堂最得信的人,这些账册名目我看是不看,都是一样的,若不是信得过忠管事,当年也不会将老宅托给你打理。不过呢,灼儿渐渐大了,亲事也定了,不过两年便要出嫁,偏还什么都不懂,怎么打理一个家业更是两眼一抹黑,如今不教教她是不行了,总不能等她嫁了,被婆家瞧不起。所以这些账册名目,我便都交给她,让她跟着忠管事学一学怎么做事管家。”   华忠自是连道不敢。   华灼这会儿正是老宅里四平转悠,这还是她第一次回老宅,当然,方氏说她小时候其实是曾经在老宅住过的,不过那时候实在年纪太小,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昨天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又忙着收拾屋子,也没来得及细看,所以现在才算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老宅。   既然是老宅,自然是很老很老很老的宅子,据说,自荣安堂获得堂号在九里溪落脚之时起,这老宅就已经开始修建了,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其后虽说宅子也翻新过几安,但最近的一次,还是曾祖父在世的时候,为了给祖父娶媳妇儿,曾祖父不但把老宅翻新了,连宅地都扩大了两三倍,所以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这栋老宅,瓦旧漆脱,墙上苔痕斑驳,老归老,但真是气势恢宏,雕梁画栋,既有京城建筑的堂皇大气,也有江南园林的精致秀美,如果再翻新一下,比之荣昌堂现在的宅子,也只强不弱。   第306章 胸有成竹   前院开阔,后院幽深,这栋老宅,是由十几个院落共同组成,格局各不相同,中间或缀以假山花墙,或是从九里溪中引来流水,筑成曲塘相隔,彼此之间,又有游廊相通,若无人引路,初入者极易迷了道路。   华灼一大早就开始在老宅里转悠,转了一个上午,也不过才逛了四五个院落,竟连老宅的一半也没有看完,但入目所见,已是让她叹为观止,宅虽老,但保养得宜,并无破屋烂房,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依稀仿佛能望见昔日的辉煌。   “小姐,快到晌午了,咱们回芷兰阁吧,老宅太大,一日是看不完的。”   月香走到近前,对华灼这样说道。七巧本来跟在华灼身侧,月香这一近前,顿时就把她挤开了一些,俏丽的面容上挂起了一丝不悦的神色,但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月香是华忠的小女儿,还没有出嫁,自小就长在老宅,因年纪与小姐相近,所以华忠特地派她来伺候小姐。   方氏虽是初到,但也特地抽时间见了月香一回,几句话问过之后,发现这女孩举止谈吐打扮都不像个丫环,心里顿时有数,华忠夫妻俩存了心思,是要让这个女儿给他们撑面子的,不是想给老爷做小,就是想给小姐当陪嫁,将来无论如何都要挣个姨娘的名份。   左右女儿身边的丫环名额还是有空的,而且七巧和八秀两个稍年长些,做不了陪嫁,只有宫彩一个人可不行,一般的富户女儿出嫁,陪嫁丫环也没少于两个人过,何况是自己的女儿,多的不说,四个陪嫁大丫鬟那是绝对不能少的。   除了这一点,方氏心里还别有计较,韦氏那里虽说不占婆婆的名分。可是已经给庄铮备下了一个通房丫环碧玺,女儿也同意收下人家,这是改不了的。虽说现在碧玺已经被她找借口送回了庄家,可是离开淮南府前,韦氏也来了一封信,除了送了些程仪,还特地提到,她怕儿子一个人在外求学照顾不好自己,已经派碧玺往嵩山书院去了,这里头的意思,明眼人都瞧得出。   韦氏这样做,方氏自然是满心不高兴,但也无话可说,眼下女儿还没有嫁过去,她就是想拦都没借口,何况碧玺还是女儿先前就已经同意了的人。但只此一事,已是可以预见,将来庄铮身边少不了被塞人的。至少庄大夫人柳氏就绝对不会任由韦氏在庄铮身边放人,韦氏送一个碧玺,柳氏就会送两个三个。   她们妯娌之间怎么斗法方氏不管,但自己的女儿是绝对不能白吃这个亏的,她们能塞人,荣安堂自然也能塞人,所以少不得,方氏也要替女儿准备几个忠心可靠又有手段能干的陪嫁丫环去帮衬。   月香给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容貌虽非上等,但许是在九里溪住的久了,颇有些江南水乡女子独有的温婉之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似水柔情,听着就教人觉得舒服。华忠夫妻为了培养这个女儿,是花了大力气的,能裁会绣,下得厨房,凡属女红无一不通,而且还特地请了西席教她诗书,不说精通,至少也是识文断字,能吟会诵,正是天下男子都向往的那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女子。   唯一让方氏觉得不太满意的就是月香的神情气质,温婉之中隐隐透着点傲气,不是懂得低声下气服侍人的,身为奴婢,这一点是最要不得的。所以这个女孩儿还少不得要调教一番,好在她是荣安堂世代的家生子,父母兄弟连带所有的亲戚都是荣安堂的人,忠诚这方面还是不用担忧的。   基于这些考量,方氏终于点头,把月香送到了女儿身边,因七巧和八秀还占着大丫环的位子,而且月香还有待调教,所以暂时和宫彩一样,都是二等丫环。   月香很不高兴,她是什么身份?她的爷爷是荣安堂的大管家,她的父亲管理老宅这么多年,老爷夫人不在,就属她的父亲最大,她自小就是过得千金小姐一般的生活,如今真正的小姐来了,压了她一头也就算了,结果上头还有两个丫环踩在她头顶上,这让她怎么服气。   不就是伺候小姐的时间长了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所以今天一早,当华灼表示想在老宅里逛一逛的时候,她立刻自告奋勇的引路,有意无意间,还挤占了七巧的位子。至于八秀和宫彩,这两人还在芷兰阁里收拾房间,一个年纪尚小,另一个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好对付的很,不必急在一时,倒是这个七巧,一脸精明相,尤其是那个眼神,看她跟防贼似的。   华灼游兴正旺,一时也没有注意到两个丫环间的小争斗,抬头看看天色,果然已快到午膳的时候,当即便点头同意回芷兰阁,也就是她现在住的绣阁,不筑高墙,而是从九里溪引一道活水,绕院成渠,出入唯有一桥,架于渠上,渠岸遍植白兰,于是名为芷兰阁。   才走到芷兰阁近前,便见六顺迎了上来,焦急道:“小姐去哪里了?教我遍寻不着,夫人有请,这会儿只怕已是等急了。”   华灼怔了一下,忙问道:“什么事儿?”   六顺拉了她便走,随口应道:“忠管事拿了账册名目来,夫人说,她不管家中的事儿,以后这些,便都交给小姐了。”   月香和七巧都紧随在后,七巧还好,她知道小姐跟夫人学过管家,看来这回夫人是有心让小姐历练呢,但月香却是面色一变,有些忿然,这老宅的事,父亲管了这些年。从来就没出过差错,本来夫人回来,上交账册名录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夫人既不管事,仍把账册名录交给父亲就好了,偏要让小姐横插一手,小姐她懂吗?弄出差错来,还不是父亲给她收拾烂摊子。   华灼走在前面,自然看不到月香的脸色,但七巧却尽收眼底,当即微微一哼,靠近月香,压低声音道:“夫人身体不好,在淮南府时,除了双城姨娘之外,小姐也帮着打理过家事。”   她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借月香的嘴,给老宅的下人们提个醒儿,别以为小姐年纪轻就好糊弄,小姐可不是不经事的金丝雀,大家老老实实地听凭使唤,自然相安无事,若有人以为小姐年轻不懂事,就想浑水摸鱼偷奸耍滑,可要小心小姐的杀威棒。   月香的脸色又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道:“七巧姐姐伺候小姐的日子久,以后还要多多提点月香。”   她是聪明人,心里虽然对七巧、八秀两个踩在她头上的丫环不服气,但是她更知道,这两个丫环伺候小姐的时间长,是小姐真正的心腹,这一点她是万万不能比的,因此虽然暗地里她敢排斥七巧,但表面上,却是谦虚柔顺的很。   “咱们都是伺候小姐的,只要一心为了小姐,不必说什么提点,小姐心善人好,咱们都尽了本分,小姐就是活菩萨,若有人心里存了私念,不把小姐放在眼里,呵呵……”七巧轻轻一笑,语意深长,“小姐曾经说过,佛陀也有明王之怒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七巧可不是八秀,吃了亏就会冲动地上前挥拳踢腿,月香想排斥她,还差点道行。   月香眼中闪过怒色,她咬了咬唇角,低下头不再说话。至少在她没有得到小姐信任之前,她还是不敢明着跟七巧对上。不过从七巧的话中她还是听出几分真意,小姐不是可以被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虽然短暂的相处,她并没有觉得小姐有什么厉害的地方,但七巧的话,总不会无的放矢。   或许,她该跟父亲私下说一说,别小看了小姐。   就在,月香暗自思忖的时候,一行人已匆匆地走到了后堂议事厅。   “母亲。”华灼迈入厅中,行了一礼,猜到:“女儿一时贪看老宅景色,累母亲与忠管事久等,都是女儿的不是。”   方氏笑起来,道:“我等一等你倒无事,只是忠管事是个盲人,你贪看景色不要紧,可知误了他多少事情,还不给忠管事赔个礼。”   华灼转过身来便要赔礼,华忠慌忙摇手,惶恐道:“哪里哪里,小姐莫要如此,愧煞华忠了。”   他摇着手,忽然觉得不对,赶紧虚扶。华灼也就顺势而起。华忠是家仆,就算做了管事,有了体面,他也还是家仆,所以她只要做个样子就成,这个样子也已经够得上礼贤下士的分量,如果真的让她赔了礼,华忠反而承受不起,像现在这样,两下里彼此都有面子,而且还相互增进了一点了解。华忠管理老宅多年,眼下主母归来,相当从他手中夺权,若说他心中高兴,那肯定是假的,哪怕他半点没有独占老宅管理之权的意思,总还是会有些别扭的,这样的心情之下,还能顾及到主家的面子,不受小姐的赔礼,可见他在忠心方面,还是无虞的。   这就是华灼对华忠的印象,结论是可以继续重用。   而华忠也对华灼刮目相看,莫看小姐和颜悦色,只看着一个举动,把个礼贤下士的味道做了个十成十,就知道小姐不是那些只知道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千金小姐,而是真正教养良好,知礼守仪的大家闺秀。   怪不得夫人让小姐来管事,那是胸有成竹啊。   第307章 有功当赏   连着五、六天,华灼都再没有时间好逛一下老宅,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查看账册名录了,华忠自是陪侍在旁,随时应付她的提问,虽说是忙了个昏天黑地,但总算让她对九里溪老宅的情况摸弄了七、八分。   九里溪之外,山地与河地不算,适合栽种的良田,包括早地和水田在内,大约在四千亩左右,其中两千四百亩归属于荣安堂名下,只凭这一项,荣安堂就是九里溪名副其实的头号大地主,另外在九里溪的源头处,还有七百亩的山地,以前是租给别人的,自华忠掌管老宅以来,就收回了其中大部分山地,种上了桃、李、杏、梨之类的果树,自这些果树成熟后,每年都有一笔收入,比单纯出租得到的多不少。   华灼就注意到,山地的收入有一本单独的账册,每一笔收支都记得详细,头两年是纯支出,买树苗,请经验丰富的果农照料果衬,花费还不少,但第三年开始,就慢慢有了收入,而且一年比一年多,到第六年开始,收益就渐渐稳定下来,除非是遇到大风大雨的灾年,否则收益基本上都差不多。   但山地果林的收入,华忠并没有上交到荣安堂里,而是在那里又建起了庄子,九里溪靠着江南郡,离郡城也不算太远,顶多就两日的路程,若是从水路顺流而上,一日一夜便可到,江南郡富甲天下,众所周知,富人无数,酷爱郊游,九里溪景色优美,山清水秀,素来是极佳的赏玩之地。华忠正是看中这一点,在山地上建了不少庄子,租给这些出来游玩的富家子弟。春里可赏桃、李、杏、梨等花色之娇美,秋日可观硕果累累之丰饶。   几年下来,这七百亩的山地,每年所挣得的收入,竟也不下于那两千多亩上等良田了。   “忠管事真是持家有道啊!”   看完这本账册,华灼对华忠的本事打心眼儿佩服,别的不说,至少在开源这一项上,这位忠管事真是做到了极致,怪不得爹爹能狠下心卖了船行,即使没了船行,荣安堂也不会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啊。   “小姐过奖了,小人不过是身在其位,尽心竭力而已。”华忠很谦逊,他在那边山地花这么大的心力,自然不是全为了主家,只因那片山地里,也有五十亩是主家赏给他的,依托着主家的地,他也没少尝甜头,这是双赢。   “忠管事能力过人,旁的我也不多说了,以前忠管事是怎么做事的,如今还照着做,今后每月初、月中二日,把账册送来让我过一过目便可。”   华灼终于看完了所有的账册,沉思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华忠做事,细致周全,账目清楚明白,而且对田地、店铺的管理,也十分妥帖,她挑不出毛病,便证明华忠这个管事很合格,不,应该说是很优秀,放着这样优秀的人手不用,她才是傻了。自问如果换了她去亲力亲为,也未必有华忠做得那样好,那么一切都维持原样不变,她只要掌握好账目便可以了。   方氏做在主位上,悠闲地吃着茶,面上带着微笑,并不干涉女儿的决定。   “蒙小姐信赖,小人诚惶诚恐。”华忠连忙又道,把谦逊的姿态一做到底,随即又挺起胸膛,“小人必不负小姐重托,协助小姐管理老宅。”   华灼笑了笑,示意七巧把账目名录都收起来,然后招招手,把侍立在厅外的月香、宫彩叫了进来。   “娘,这几日月香伺候我,也是得心应手,她为人敦厚,又熟悉老宅的情况,以后少不得还要多帮帮我,宫彩伺候我也有一段日子了,在京中时,她也帮我不少,机灵活泼。她们两个这样能干,只做个二等丫环可惜了,今日天晴日朗,是个好日子,我想便趁着这好日子,让她们两个都提一等,如此,也把我屋里的使唤人手都凑足了,你看可使得?”   有功就要赏,月香才伺候她几天,哪里够资格升等,但华忠做事周全,为荣安堂开源有功,虽说这里头也夹带了他自己的好处,但也不能抹杀了他的功劳,所以华灼把月香升一等,以做奖赏。   宫彩来得比月香早,而且人品能力也是得到华灼肯定的,月香都升了等,自然不能不升她,所以两个丫环就一起升等。   方氏沉吟片刻,才微笑道:“你屋里的人,你做主便是。”   这便是答应了,只喜得月香和字彩连忙跪下来磕头拜谢夫人,然后又过来拜谢小姐,华忠也是喜形于色。   不过方氏看着月香下跪的动作明显比宫彩慢了一拍,而且这丫头还是看了宫彩跪下,才反应过来,显然是对自己的身份还没有一个清楚的认知,于是便又开口道:“宫彩曾经在我身边待了数月,一应规矩,都是我亲自调教,月香初来乍到,规矩方面不曾学全,便先在我屋里伺候两个月,待把规矩都学全了,再放到灼儿的屋里。”   月香顿时就掺下了脸,没奈何,只得应了一声“是”,然后和宫彩一起退到了厅外。   “小人教女无方,让夫人和小姐见笑了。”华忠脸上涨得通红,他一向宝贝这个女儿,而且也寄予厚望,但刚才磕头拜谢的这一幕,他也瞧出了问题,心里一个零丁,赶紧请罪。   “无妨,忠管事也是四十得女,平日自然娇宠些,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已不是闺中娇女,而是灼儿的身边人,以后少不得要应对些人情往来,跟着灼儿出席些大场面,若是不懂得规矩,丢的可不只是她自己的脸,所以这两个月,我要对她严格要求,忠管事若是心疼她,此时直说,我也不会见怪。”方氏淡淡道。   华忠哪能直说,真要是直说了,女儿的前程可不就被他耽误了么,连忙弯腰打揖,道:“只怕夫人对她太过宽宏。”   方氏笑了起来,道:“行了,这几日也累着忠管事,你自去歇息。”   华忠立刻知趣的告退,出得议事厅,把月香拉到角落,嘱咐道:“小姐看重你,是你的福分,今后在小姐身边,你万不可再如在爹娘身边一般使小性子。”   月香一撇嘴,道:“爹爹,我又不是傻子,你和娘虽是疼着我,把我当小姐一样养着,但我也明白,我不是真小姐,没那个命。”   华忠一拍她的头,好气又好笑道:“你呀,真是被宠坏了,在小姐跟前,可不能这样说话,不然今日才升了大丫环,明儿就被赶回来,你爹这张老脸,可就没地儿摆了。”   月香赶紧拽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爹啊,这话儿我不是也只对你说嘛,在小姐跟前,我可乖了。”说着她一拧鼻子,轻哼道:“七巧、八秀算得什么,早晚我要超过她们,成为小姐心中的第一得用之人。”   “你有这志气便好,可也别为了蝇头小利而误了大事,爹可还盼着你将来做人上人,别像你爹娘兄嫂一般,一辈子都是替主家卖命的。”华忠殷殷叮嘱,他怕女儿年纪小,还不明白其中关窍,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这次你三叔还留在淮南府没回来,不过他托人送了信回来,说小姐已经许了人家,姑爷的家世虽不如荣安堂好,但他的父亲却是朝庭里的大官,你三叔也打探过姑爷的情况,说是极好学上进的,如今正在嵩山书院求学,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等求完学,便会回来迎娶小姐,那时,你必定就是小姐的陪嫁丫环,可要把握好机会……”   “爹爹啊,你浑说些什么呀……”   没等华忠说完,月香已是满面通红,一跺脚,转身就走。华忠也不拦她,笑呵呵地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自家的女儿就是聪明,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提华忠在这里怎么教唆女儿,却说华灼和方氏在厅里继续说着丫环们的事儿,不过这回说的却是七巧和八秀的事情。   先说七巧,华灼有心趁热打铁把她跟阿福的事情定下来,才开口,方氏就已经笑起来,道:“真是巧了,昨儿刘嬷嬷还跟我透了这个意思,我还在想,你那么宝贝七巧,只怕舍不得呢,不想今儿你倒自己提起来了。该不会是约定好的吧,这等子好事,我自是乐意成人之美,只是不知道七巧自个儿是什么意思?”   七巧站在华灼身后,闻言面上一红,犹豫了片刻,终是大大方方地站出来,道:“七巧自幼没了父母,全赖夫人养育成人,又得小姐全心相待,我自是不愿离开小姐的,只要夫人能成全七巧的心愿,一切便都遵夫人的意思。”   言下之意,嫁给阿福她不反对,但是将来小姐出嫁,她一定要跟着做陪房,如果阿福不肯跟着去,那么就休要再提了。   方氏心中欢喜,有什么比一个丫环对自己的女儿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更好的,当下便笑道:“你呀,注定是刘嬷嬷的儿媳妇呢,昨儿刘嬷嬷跟我提的时候,她也说了,七巧这丫头是离不开小姐的,可是她这把年纪,也舍不得儿子,没奈何,以后怕是要继续伺候小姐、小小姐了。”   一句话,说得华灼都脸红了,娇嗔道:“娘啊……”,什么小小姐,真是胡说。   方氏大乐。   第308章 白忙活了   七巧的事就这样定下了,方氏请了刘嬷嬷过来,凑到一起翻了皇历,挑出八月二十八这个吉日作为下聘日,但迎娶的日子却暂时未定,这是考虑到华顼入京述职,还不知会被吏部派遣到哪里,她们在老宅待的日子不会太长,一旦有了确切的消息,就又要启程,所以阿福和七巧的婚事,还是要等安定下来再办。   但在八秀那里,就没这么顺利了。   “我才不要许人呢,我就伺候小姐,一辈子不嫁人。”   听听,这分明是孩子话,方氏被八秀逗乐了,道:“这可不成,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你年纪也到了,我若强留着你,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你。”   华灼没吱声,瞧着八秀红通通的脸,思忖着这丫头不会真惦记着小徐大夫吧,于是不由得看了七巧一眼,也不知七巧从她口中探出什么没。   七巧自然知道小姐在想什么,她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八秀性子单纯,心里也藏不住话,可是就在这事儿上,七巧用了各种方法,也没能掏出八秀一句真话,问急了,她就是一句话“我才不嫁人呢”。   鬼才信八秀真的不嫁人,顶多就是她现在心性还不够成熟稳重,还没有开始替自己的未来打算,从年龄上,她只比七巧小半岁,但心性上,其实跟宫彩没差多少。宫彩就是个蹦蹦跳跳定不下来的性子,虽然做事有几分七巧的精细,不过性情却更接近八秀,没心眼,所以这两个丫环一见面,没出半个时辰,就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有时七巧看她们两个凑在一处叽叽喳喳,都有些吃味儿。   “不嫁不嫁不嫁就是不嫁,小姐,我不嫁啦,你别赶我……”被方氏一笑,八秀急了,揪着华灼的袖子摇来摇去,十足十的娇憨之态。   华灼失笑把自己袖子从她手中拉出来,道:“你就是嫁了,也可以跟七巧一样,继续留在我身边呀。”除非八秀是嫁出府去,不然她就是想离开,自己也不让呢。   八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方氏笑道:“好了,八秀的事儿就先放一放,让她再伺候你两年也不耽误她。”   有了方氏这句话,八秀顿时就眉开眼笑又郑重强调了一次,道:“我说了不嫁,一定不嫁。”   “好,你就一辈子都跟着我。”华灼好笑着虚应了一句,然后推推八秀:“你去我房里,挑几幅上好的绣品出来,快去。”   把八秀打发走,她才对方氏道:“娘,咱们回老宅也有几日了,我想着,是不是该往郡城走一趟。”   方氏一点头,道:“我这两日也正思量着这事儿,九里溪离郡城不远,咱们既回来了,理应去秦家拜望,在京中时,十五姑母对你多有照应,若不去,也说不过去,只是眼下这秋收在即,老宅这边怕是有一番忙碌,咱们还须快去快回,不可久留。”   “这一路上闲着无事,女儿准备了几幅绣品预备着做礼,娘你看看,还要再添些什么为好?”华灼也是想着快去快回,没想在秦家久留,十五姑太太待她是好,只是那脾气……,尤其是她跟庄铮定了亲,她真怕十五姑太太要念叨死她。   好在庄铮已经去了嵩山书院求学,嵩山书院名满天下,光是大儒便有三、四位,嵩山学子的前程,更是光明无限,多少也能让十五姑太太满意一点吧。   方氏微微一笑,道:“老宅的管家权,我已交给了你,要添些什么,你自己做主,娘不过问,最多等你备好了礼物,娘帮你看一看,有不合适的给你指出来。”   华灼怔了一下,倒也不退缩,想了想又道:“那女儿明日便到几家铺子里走走。”   给秦家送礼,不同一般的人情往来,不在于礼物多么贵重,重要的是要讨得十五姑太太的喜欢,以十五姑太太那样的脾气,礼物若送得重了,反而指不定会被她轰出门,所以华灼就不考虑从库房里挑了,而是从自家的铺子里挑一些时新货,比如说果子铺里,都是现摘的新鲜水果,可以备上几筐,再从书画铺里挑两幅能挂得上墙的书画,再备上点文房四宝之类的,听说秦家还有两位表姐,胭脂水粉也得备几盒。   考虑好要准备些什么礼物,第二天她就带着七巧和月香两个丫环走出了老宅,这些礼物很普通,重在心意,所以她要亲自到铺子里去挑选。   还是月香引路,带着华灼先到了果子铺,此时铺子的大门还是关着的,看得华灼眉头一皱,此时已经是日上,果子铺怎么还没有开始营业?再看,便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今日铺中有事,下午开门。   正在奇怪间,却见月香上门敲门,喊道:“大哥,快开门,小姐到了。”   华灼一下子就明白了,感情这果子铺的掌柜就是月香的大哥华金富,这丫头八成昨儿就已经通知了,所以华金富没有开门营业,恐怕是怕闲杂人等冲撞了她呢。   果子铺的门很快就打开来,从里面出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身葛布长衫,下巴上留着一缕小胡子,看着就是精明能干的模样。   “金富见过小姐。”华金富作揖弯腰,将华灼请进了果子铺里,然后又招呼伙计上茶。   “不用上茶了,一会儿还有两家铺子要去,金富掌柜,我选挑几筐果子吧。不知现下铺子里有哪些果子比较新鲜?”华灼淡淡地道。   华金富躬身应了一声,道:“山地上的梨、枣刚获丰收,今儿一早就送了百来筐,小人已命伙计们捡个儿大、品相佳的各装了两筐,又有从南边上收上来的桔子,水多味甜,也装了一筐,小姐请稍坐片刻,小人这便去地窖中取来。”   “平日果子都放在地窖中么?”华灼先前便看到果子铺里空荡荡的,这时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华金富笑道:“水果不比谷粮,采摘后便难以久存,地下阴寒,将果子贮藏在地窖中,便可多存一些时日。”   华灼这才明白,道:“金富掌柜,坐着无趣,我亲自到地窖中看看便是。”   “小姐,地窖里没有明光,十分阴寒。”华金富连忙劝阻,地窖里又黑又阴,小姐千金之躯,怎么能进去,让父亲知道了,还不打断他两条腿。   “就是,别进去了,里面又黑又冷,夏天进去还舒服些,这个时节,小姐,还是别进去了,我大哥办事,你只管放心。”月香也跟着劝道。   华灼微微一笑,又坐了回去,道:“也好,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你们为难,七巧,你代我走一趟。”   月香的脸色微微一变,心里充满了委屈,小姐这么做,根本就是不信任她和她大哥嘛,难道他们兄妹俩还会玩什么花招不成。   “七巧姑娘,这边请。”   华金富却是老成一些,脑袋瓜子一转,立刻就反应过来,小姐并不是非要进地窖,而是对他们兄妹俩有些不满,所以借机警告,至于小姐不满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不喜欢昨儿小妹给他通风报信,虽说小姐今日是来挑选礼物的,但又何尝没有趁机观察铺子经营情况的心思,他把铺门一关,小姐就什么也观察不到了。   明白归明白,眼下却不是说什么的时候,等今日事过了,他再私下偷偷跟小妹说一声,既然服侍了小姐,以后心里眼里,就只能把小姐放在第一位,没有小姐的点头,不管是什么事儿,都不能往外传,哪怕是父母兄长也一样。   没过多久,几筐果子就整整齐齐摆在了华灼的眼前,刚摘下的果子颜色鲜亮,洒了水,晶莹欲滴,摸上去果皮上略带几分地窖中的阴寒气,果香扑鼻。   华金富从筐里取了一只梨一只桔和一把枣儿,放入已经准备好的清水中,七巧正要上前,冷不防月香抢上一步,挤开她,口中热切地道:“小姐,你先尝尝味儿,咱们自家产的梨和枣儿可甜了,这桔子也是上等货,每年也只有咱们家才有能力从南边搞到几百斤……”   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这些果子清洗干净,梨儿削了皮,切成片,桔子也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碟子里,然后又把枣儿绕着梨和橘子摆成一个圈儿。   这一次华灼看得清楚,虽然这几天她忙着看账目,但是也隐隐察觉到月香对七巧的排挤,如果说先前还有可能是错觉的话,今天却是得了实证,顿时眉头就皱起来,这丫头,果然需要调教,本来她还准备等从秦家回来,再让月香到方氏那里,现在看来,还是不能带着她走,不然丢脸丢到十五姑太太跟前,她又得挨训。   “我今儿胃口不好,七巧,你尝一尝。”   华灼这是摆明给七巧撑腰,要不是看在月香是初来,而且以前也没学过现矩,她就当场斥责了。   月香顿时又气得胸口发闷,这样一来,她这一番忙活,不成了伺候七巧了。   第309章 “贾”小姐   七巧尝过几样果子,果然味美而汁甜,于是很是大方地夸赞了一番,并没有因为月香对她的排挤而故意贬低,华灼当场就拍板,把这几筐果子给定下了,让华金富装车送回老宅,临走时,华金富趁人不注意,拉着月香的手低声道:“小妹,晚上到家里来一趟。”   月香莫名所以,随口应了一声,便几步跟上了华灼和七巧,故作不经意地把七巧往旁边一撞,然后自己占据了离小姐最近的位置,华金富在后头看得直摇头,小妹真是被宠坏了,半点儿规矩也不讲,也难怪小姐心有不满了。   “小姐,这边还有间蜜饯铺子,也是咱们家的,里面的杏脯、枣泥糖最好吃了。”   离果子铺不远,有家蜜饯铺子,香香甜甜的味道从里传出来,月香闻了便有些走不动道儿,于是撺掇着华灼进去。她平素最爱吃蜜饯,自己一点零花钱,没用在胭脂水粉上,倒是差不多都花在这蜜饯铺子里了,掌柜的虽然不是自家人,却也是父亲一手带出来,因此往往她只须花一份钱,便能买五、六份的蜜饯,眼下有小姐在,那蜜饯还不是随便拿,连一份钱都不用花了。   若在平时,为了让丫环收心,华灼也不会吝啬这点小人情,只是月香方才做事,实在是太不合规矩,华灼是有心要警告她,偏她还一点自知也没有,因此此时自然不会随了她的心愿。   “今日出来,有事待办,岂可随意乱逛。”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然后华灼便又问道:“书画铺与胭脂铺,哪个离此更近些?”   月香没听出她的不悦,蜜饯铺子近在眼前,却不能进去,让她有些闷闷不乐,有气无力地答道:“胭脂铺近些,前面过了拐角便是。”   于是主仆三人便步行过去,华灼今日出门,便是要看看九里溪的风情,因此没有乘车坐轿,径自步行而出,只依旧惯例在头上戴了顶帷帽,待到上了街,才发现街上行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衣着华丽的富家少女,却是大多露着容颜,不遮不掩欢天喜地地到处逛着。   九里溪虽然富庶,却到底只是小地方,不似大城大府那样礼教森严,讲究很多,虽说似乎很是失礼,但是华灼却挺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于是走到半路,她就也摘去了帷帽,入乡随俗吧。   朝颜堂。   这家的掌柜是个年约三十许的妇人,长脸儿,看着精明,笑容却是和和气气,一点也不显出厉害来,此时她正在招呼一位富家小姐,月香一眼瞧见,不管不顾,进门便唤:“九娘九娘,小姐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   胭脂铺里的客人,自然都是女子,因此月香毫无顾忌,开口便说小姐来了。   柜台里,掌柜九娘抬头看过来,对着华灼恭敬一笑,道:“小姐请到后堂稍做片刻,奴家招呼好王小姐,即便过来。”   华灼微微一笑,心中暗自点头,这才是个做掌柜的正经样子。   月香却眼角儿一挑,恼道:“什么王小姐、孙小姐的,让十三娘招呼好了,小姐来了,你竟还敢推三阻四,这掌柜还想不想当了?”   一句话,说得那富家小姐面上含怒,她显然是认得月香的,当下便冷笑道:“我当是哪里来的小姐,原来竟是贾小姐到了,罢罢罢,当我今日出门不曾看皇历,真小姐碰上贾小姐,晦气!九娘,这盒紫笼烟你给我留着,等哪日贾小姐不在,我再来取。”   月香气白了脸,她自小被父母娇宠着,当小姐养大,在九里溪,荣安堂一家独大,其他富户虽不在少数,却是无一能与荣安堂相比,因着主家在外为官几年不回乡,所以华忠一直管着老宅的大权,平素人情应酬时,九里溪其他富户对他也是敬让三分,月香有时见着其他富户的小姐们,自然不免就摆出小姐的派头,这便招了人嫉妒。   于是那些富户小姐们,或有当面不屑的,或有虚与委蛇的,私下里,不免就取笑她,给她封了个贾小姐的名号,贾者,假也,说她是个假小姐。也是今日不赶巧,这位王小姐,正是平素最瞧不上月香摆出小姐派头的那个,因此两个人一见面,立时就对上了。   掌柜九娘知道其中原由,不由得挂上一脸苦笑,对月香这个小祖宗,她是得罪不起,可是王小姐也是朝颜堂的常客,更重要的是,眼下东家小姐在场,月香如今又是小姐跟前的大丫环,她不知小姐心里偏着谁,只得先打发客人,道:“王小姐,今儿对不住了,哪里还能再劳你走一趟,这盒紫笼烟我一会儿亲自送到府上。”   “送什么送,王敏君,你有能耐,就别上我家的铺子来买胭脂。”月香被那一句“贾小姐”刺痛了心,跺脚大声嚷嚷道。   华灼本来不欲作声,月香过分归过分,但是刚开始至少还是在维护她,她是东家小姐,到了自家铺子,掌柜九娘正在招待客人,没有立刻过来,是她的职责所在,不能说有错;把客人交给别的伙计,立刻过来迎接,这也是本分,月香语气虽不好,但要求九娘立刻过来,也不是什么错,但是后面跟客人吵嘴,还驱赶客人,这就非常过分了。   “月香,闭嘴!”七巧见华灼脸色沉了下去,知道月香这一下是真的触怒了小姐,连忙喊了一句,同时伸手把月香拉过来,道:“快给王小姐赔个礼儿。”   不是她好心提点,月香几次排斥她,说真的,她是真喜欢看到月香犯错儿,但是眼下这种场合,月香这样做,却是丢小姐的脸,小姐没脸,她这个做丫环的也跟着没脸,为了让小姐脸上好看些,所以她才赶紧提醒月香。   “我又没错,赔什么礼,还有,七巧你也就是个丫头,凭什么管我?”月香一把甩开七巧的手。   王小姐本来已经准备要走了,见状顿时又冷笑一声,道:“就是啊,谁能管到贾小姐的头上。”   “月香,给王小姐赔礼。”华灼沉着声音道。   “小姐……”月香的眼圈儿顿时红了,“凭什么要我赔礼,明明是她先讽刺我。”   赔礼,凭什么,她绝不咽下这口气,想让她赔礼,下辈子吧。   华灼闭了闭眼,这样的丫头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敛敛衣裳,上前一步,给王小姐道个万福,然后才道:“丫环无礼,冒犯了王小姐,都是我管教无方之过,还请王小姐见谅。”   她这一屈膝,倒把那位王小姐吓了一跳,怔了半晌,才连忙扶起华灼,道:“不敢当,华小姐是吧,我与贾小姐……啊不,我跟她呀,是打小儿就爱斗嘴斗气的,这也不是一两回了,你可千万别当真……”   王小姐是真被吓着了,她虽是瞧不起月香明明就是个管事的女儿,偏爱摆个小姐的派头,但是面对华灼,她是真不敢受这一礼的。她的父亲,不过是九里溪的一个小地主、小乡绅,祖上八代之内,都没出过一个正经的官儿,平时见个里长还要点头哈腰的呢,而华灼的身份,荣安堂的豪族背景就不提了,她的父亲可是堂堂的正五品,一府之主官,真正的大家闺秀。   九里溪地方不大,前些日子荣安堂的主母带着小姐归来,已经传遍了乡里,人人都说,华家老爷这回又要升官了,各户人家也准备了礼品送到老宅,想要登门拜望方夫人,不过都被挡下来,说是长途跋涉,旅途劳顿,不方便见客,礼物倒是收下了,回礼也相当丰厚,听说方夫人身子不好,根本就不管事,回礼都是华家小姐一手准备的,于是她们这些地主乡绅家的小姐们便都对这位华小姐有些好奇,想见一面却不可得。   不想她今天居然有幸碰上了,本来王小姐也不是想跟月香吵,只是一个是假小姐,一个是真小姐,而她王敏居虽然只是个地主乡绅的女儿,但好歹也是正室嫡出的正经小姐,在华灼这个真小姐跟前,她分外丢不起这个脸,让一个假小姐说几句就赶出了朝颜堂,以后她还有脸在九里溪待下去吗?这才忍不住冷嘲热讽了一番。   可是没想到,这事儿闹到最后,竟然是华灼给她赔礼,这可真是万万当不得。她一边扶华灼起来,一边在心中感慨万千,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只这份教养,便足以令她敬佩,刚才自己竟然跟个假小姐斤斤计较,实在是显得心胸狭碍。想到这里,她竟有些心虚,偷偷望了华灼一眼,怕这位大家闺秀会因此而瞧不起她。   入目所见,却是一副诚挚的表情,她是真心给我赔礼,这个念头一入王小姐的脑海,她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前的华小姐并非天香国色,然而玉容端秀,庄丽华贵,竟教人深深地仰慕,这才是真正的人间贵女。   华灼不知这一眨眼间,王小姐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只是察觉到王小姐扶着她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不由得有些纳闷,难道自己吓着人家了?   想到这里,她更是过意不去,转过头对七巧微微一示意,同时看向摆在柜台上的那盒紫笼烟,七巧会意,赶紧拿了过来。   “小小礼物,以做赔礼,王小姐若肯谅解,便请收下。”   “这怎么使得?”王小姐赶紧推辞。   “那王小姐便还是怪我了?”华灼笑起来,她已经看出王小姐对这盒紫笼烟的喜爱。   “那……却之不恭……”王小姐终于收下了紫笼烟,犹豫了一下,紧张地开口道:“华小姐的风姿,实在令敏君仰慕,改日想登门拜访,不知……”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华灼答应得很爽快,“不过这两日我要往郡城探望长辈,这样吧,便定在九月初三那日,我在老宅里设宴,王小姐有什么姐妹朋友,一并邀来,人越多越好,咱们好好地热闹一场。”   第310章 三个选择   王小姐欢欢喜喜地离去,掌柜九娘这才上前给华灼行礼,恭恭敬敬地把她请入了胭脂后面的内室里。   华灼暂时没有理会她,只是对黑着脸兀自生气的月香淡淡道:“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月香低着头,不吭声,却是看得出,她满脸的不服气。   华灼也没想她开口,又道:“咱们家的铺子,打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客人不上门,从来没有把上门的客人赶着走的道理,这是错其一;七巧岁数比你大,资质比你老,虽说如今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一等大丫环,但你初来乍到,正是该向她请教的时候,你平素不敬她一、二便也罢了,却不该在今日她提醒你赔礼的时候,与她顶嘴,这是错其二;七巧说的你不听,或还可说她的身份不比她高,但我说的你也不听,这便是大错特错,我为主,你为仆,你若不听候我的吩咐,我要你做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月香的脸色终于变了,但她心中始终不服气,忍不住尖声辩解道:“小姐,那王敏君平日最是尖酸刻薄,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如今我是你身边的大丫环,她还是这样羞辱我,那不是等于在羞辱你一样?你不为我出头,竟还要数落我,这又是什么道理?她爱来不来,朝颜堂生意那么好,又能差得了她一个?她家里才几个钱,仗着有个几百亩地,几家铺子,便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一样,她凭什么呀。”   “还有七巧,她有什么能教我的?不过是在小姐跟前多伺候了几年罢了,我比她哪里差了,大家都是一等丫环,当着王敏君的面,她这样呵斥我,还命我赔礼,这不是诚心落我的面子,怎么能怪我跟她顶嘴?”   说着,她撇撇嘴,十分委屈地继续道:“小姐说我没听你的吩咐,可是……小姐的吩咐,分明就是错的,我怎么能听……小姐你为什么要亲自给王敏君赔礼?凭她也配!小姐你今天这样做,明天传扬出去,非把九里溪的人都笑死不可,我也跟着没脸……”   九娘听得脸都发了绿,这个小姑奶奶,说的都是什么话啊,赶紧一拉月香的衣角,道:“月香,小姐教训你,你就认个错吧。”   月香一甩头,道:“我就是没有错,我就不明白,小姐这样的身份,性子也太懦弱,随便什么人欺负到头上,就认了错,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七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也算大开眼界了,见过寻死的,可是真没见过赶着去寻死的,她都不知道忠管事夫妻两个是怎么教女儿的,怎么能教这样无法无天又不知所谓的性子来。   “原来你死不认错,竟还是为了我着想。”   华灼几乎让月香的一番辩解给气乐了,她突然认识到自己还真不是调教人的料,不然月香在她身边也有好几日了,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懒得再多说,而且她也没那工夫,于是淡淡道:“你犯了三个错儿,我便给你三个选择,其一,你今儿就不用跟着我了,就留在朝颜堂,你今日赶了一个客人,便要拉回十个客人,若做不到,就不用回来了;其二,给七巧磕个头儿,叫她一声姐姐,以后见了她,不得顶嘴,七巧叫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若做不到,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这里留不下你;其三,你眼界儿高,心气儿也高,我这个懦弱的小姐,使唤不了你这骄傲的丫环,索性我成全你,便让你回家做贾小姐去,省得给我当丫环,还落了你的脸面。”   “小姐,你要赶我走?”月香尖声大叫,脸上因愤怒而浮现出两团红潮。   “三选一。”华灼淡淡道,并不理会月香的愤怒。一个不守规矩的丫环,没资格让她去照顾她的情绪。   “月香……月香……”九娘死死拽住愤怒得几乎要暴走的月香,“别对小姐无礼……你就选一个……先第一个……”   这丫头根本就不是当丫环的料,忠管事让猪油蒙了心啊,他是嫌自己的管事位子坐得太稳当,有心要让女儿给他找点麻烦不成。九娘一边腹诽着,一边在月香的耳边低声道:“冷静点,让小姐赶走了,你更没脸,以后王小姐更有得笑话你了……选第一个……不就是十个客人,我帮你拉,保证一个时辰就让你拉到……”   那“王小姐”三个字,还真戳中了月香的死穴,她呼哧呼哧地喷着气,红着眼睛狠狠瞪了华灼好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选第一条。”   “这就对了嘛……小姐,你看月香还是知道错了的……”九娘打着哈哈,连推带哄地把月香推出内室,“我让人教你怎么拉客人……”   片刻后,九娘回到内室里,一边擦汗一边给华灼行礼:“小姐,今儿这事儿……你看……都是九娘的错……”   “你叫九娘?”摇摇手止住九娘的话头,华灼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微微笑道:“你不必紧张,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挑选几盒上等的胭脂水粉,方才你虽未曾立时迎我,也是职责所在,我不会见怪于你。至于月香,那就更不关你的事了。”   九娘心中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恭敬道:“原是九娘失礼,多谢小姐不见责。铺中上等胭脂存货不多,眼下最好的,这便是南海珍珠泥,整个九里溪,独咱们荣安堂有,是船行自海外运了来,只是前些日子,听说船行没了,以后这南海珍珠泥只怕也就难再有了,如今铺子里只剩下十余盒。”   她很知趣不再提月香,虽说也想求个情,算是卖忠管事一个人情,但是她做掌柜这么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眼见小姐分明就是不想再提月香,她也只好把求情的话咽回喉咙里,没有为了讨好忠管事而得罪小姐的道理。   “你拿来我瞧瞧。”   华灼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船行没有了,自家铺子里的生意,恐怕要跟着大受影响,各家铺子,最赚的钱的货品,基本上都是船行自海外带来的稀奇货,失去这一块,收入至少立降三、四成,这还不算那因这些稀奇货而带着一起卖出的普通货。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那南海珍珠泥她也见过,平素母亲也爱拿它做礼,有时也留下自用,不过华灼自己是不用的,她肌肤柔嫩如水,平素几乎不涂粉,便是出席宴席,直接打些腮红便可。不过南海珍珠泥也有上品、次品之分,她让九娘拿来看,便是要看这铺子里的珍珠泥,与母亲往日所用的可是一样的上品货色。   很快,九娘便取来三、四盒胭脂水粉,介绍道:“小姐,这一盒是紫笼烟,就是方才王小姐看中的那盒胭脂,这是轻霞粉,这是玉肌膏,这三样虽不如南海珍珠泥好,但也是得了轻、细、薄、正四字的精髓,算得是上等的胭脂水粉,这最后一盒便是南海珍珠泥了,小姐你看,虽是名为泥,实则为粉,用水一和,宛如雪泥,打在脸上,仿若无物,然而肤色却仿佛有了珍珠的光泽,最是高妙不过,最招人喜欢的便是,哪怕流了汗,也不会打糊了脸。抹过珍珠泥,再打上轻霞粉或是紫笼烟,小姐你看……”   九娘并不光是嘴上说,而是直接在自己的脸上打上粉,整个脸上都抹上了珍珠泥,然后左面颊拍上轻霞粉,右面颊拍上紫笼烟,轻霞粉颜色偏嫩,适合少女或新妇使用,紫笼烟颜色偏沉,更接近于肤色,适合有些年纪的女子使用。华灼仔细看了几眼,心中便已经有了数,刚才王小姐要的紫笼烟,显然不是自己使用的,多半也是送礼。   “玉肌膏里和了药材,有些药味儿,不是太好闻,但眼下已入了秋,往冬天走,天气会越来越干燥,用玉肌膏抹在肌肤上,不掉皮儿,还不怕干裂。”   九娘把玉肌膏涂在手上,华灼身体微微前倾以便看得清楚些,果然,抹过玉肌膏的地方,明显比没有抹的地方要柔润些。   “不错……”华灼点了点头,她不是说这些胭脂水粉不错,而是说九娘做得不错,虽然她没有说要给谁送礼,但九娘拿来的这四盒胭脂水粉却是照应得周全,不论是少女还是老妇,都可用得,还兼考虑到此时的天气。   “轻霞粉要三盒,紫笼烟要两盒,玉肌膏要五盒,南海珍珠泥准备十盒,另外普通的胭脂水粉也准备一些,数量嘛……凑个吉数好了。”想了想,华灼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剩下的南海珍珠泥不要卖了,全部送到老宅。”   总共就剩下十几盒,她一下子拿走十盒做礼,剩下的几盒卖与不卖差别不大,还不如留着给母亲方氏使用。   九娘一一记下,很快就把华灼要的数量都准备好了,七巧检查了一番,确认数量无误,华灼这才道:“你派人送到老宅去就成。对了,我看铺子里有两个伙计,你叫一个来,让她领我去书画铺。”   不大一会儿,九娘领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妇,道:“小姐,这是我的妹妹十三娘,小姐有事儿,只管吩咐她。”   第311章 毛遂自荐   “明窗斋在西街上,那里读书人多些,字画并不是明窗斋的主要营生,笔墨纸砚才是占了大头,九里溪地方小,也难得有好字好画出现,但是每年春、秋两季,来九里溪游玩的人也极多,其中不乏文人士子,泛泛者居多,偶尔却也有十分出色的书画,小姐若想要挑几幅好的字画作礼,可得好好掌眼才行。”   十三娘的性子很稳,说话十分注意分寸,而且并不主动开口,除非华灼主动询问她,但一旦开口,却是半点废话也没有,她虽在朝颜堂做伙计,但是显然对明窗斋的事情也十分熟悉,是个有心之人。   七巧听了,噗哧一笑,这个十三娘倒是有点意思,她提醒小姐明窗斋里字画虽有,但精品极少也就罢了,偏隐隐还暗指掌柜眼力有限,分不出好画赖画,也不知是存的什么心,这是在告明窗斋掌柜的状呢,还是别有意图?   华灼自是也听了出来,却不动声色,只是状似闲聊道:“十三娘,你在朝颜堂多久了?”   十三娘怔了一下,半躬着腰,答道:“已有五年。我原是李家妇,居于郡城郊外,嫁不满三朝,丈夫病亡,婆家嫌我克夫,将我赶回娘家,兄嫂也嫌弃我坏了名声,不肯收留,要将我远卖,爹娘怜我不幸,连夜送我逃出,我无处可去,想起早年家贫时,几个姐姐被卖到富人家为婢,一路寻来,最后寻到九姐,这才有了安身之地,也是忠管事怜悯,肯让我在朝颜堂做事养活自己。”   短短一番话,把她的来历交待得清清楚楚,最着重的一点是,她没有卖身,不是华家的奴婢,与朝颜堂只是雇佣关系,所以她说的是“忠管事怜悯”、“在朝颜堂做事养活自己”,而不是“忠管事收留”、“从此不再为衣食忧愁”。话虽是这样说,但她对华灼的态度,可比月香恭敬多了,仿佛她才是华灼的贴身丫环一般。   华灼听她言谈,再观她举止,不似普通的妇人,便又问道:“我瞧你似是读过书的?”   十三娘的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与九娘的精明能干迥然不同,听她方才话里的意思,九娘是自小卖到荣安堂的,而十三娘却是在爹娘身边长大成人,这姐妹俩境遇不同,最后却到了一块儿,不得不说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啊。   “父亲是个读书人,我幼时,几个姐姐都不在了,兄长们又大了,不能贴心,唯我承欢膝下,父亲独宠于我,因此也教我认了些字,读过两本书,不打什么用,也就是能看看帐本罢了。”   华灼点点头,十三娘话里有些毛遂自荐的意思在里面,只是却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荣安堂子嗣不旺,没有人手去管理产业,又极少有旁支辅助,所以名下铺子的掌柜,只能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十三娘不放弃自由身的话,就永远不可能在荣安堂里有什么发展,她在朝颜堂做了五年的事,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先前已经隐隐强调了自己的自由身,明显是不肯卖身的,就算再有本事,也是白费。   想想刚才十三娘有意无意告了明窗斋掌柜一状,华灼若有所悟,试探问道:“你是否懂得字画之道?”   十三娘脚步一缓,随即又恢复正常,答道:“未嫁时,偶也有涂鸦之笔,难登大雅之堂,只是闲时自娱而已。”   这话谦虚得近于虚伪,华灼忽地明白过来,原来十三娘毛遂自荐的根源在这里,于是一笑,道:“那么一会儿,便请你替我掌掌眼。”   十三娘兴许是极爱字画,方才说了那么多,并不是在告明窗斋掌柜的状,而是希望一饱眼福,把明窗斋里收藏的书画鉴赏一番。   “若是小姐信赖十三娘,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十三娘恭顺的,终于有了一丝兴奋之色。   七巧心里奇怪,附在华灼耳边低声道:“小姐,我瞧她心眼儿颇深,一点小事,绕了这么大个弯子,你还让她掌眼?”   说真的,七巧是不信十三娘对字画之道能有多少精通的,不过是个穷酸的女儿而已,读了点书,会画两笔,就敢说掌眼,真是开玩笑了,而且还是典型的班门弄斧。小姐拜杜学士为师,虽是学书法,但是杜学士于丹青一道也十分精通,小姐没少受熏陶,不敢说会画,鉴赏之力却是堪称一等,就连她这个丫环,日日随侍在侧,那眼力好歹也练出七、八分,可她也没敢说掌眼呢。   华灼一笑,同样低声道:“试试她的本事。”   荣安堂腾飞有望,眼下最需的就是人手,十三娘若真有这个本事,哪怕不肯卖身,给她一个机会又如何。   西街离得有些远,华灼一行走得又慢,待到西街口时,已近正午时。路口处一家酒楼正是客满楼时,酒香菜香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在空气中,华灼闻着,忽地觉得饿了。   “明窗斋还有多远?”她问道。   十三娘伸手指向街尾,道:“便在西街北岸,小姐你看,西街临着九里溪,这里正是九里溪的一处水湾,西街南岸上有个小码头,平素外面的游客但有顺水而下的,便大多在那里登岸,因此南岸多是酒楼茶肆客栈,西北岸幽静,有桃林、竹海,便是文人雅士们最爱赏玩的地方之一,北岸地方有限,能容落足之地不多,明窗斋便是占了北岸最好的位置。”   事实上,不用她指着,华灼也能看清楚西街的情景,西街的地形太独特了,它并不是直的,而是呈几字形,整个西街,都是依托着九里溪在这里的一个水湾而建成,九里溪自西而来,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儿,转向南,流过一段后,又转向北,最后依旧东流。几字形内侧,便是北岸,而外侧,便是南岸,南岸占地大,筑有码头,因此形成一个繁华的集市,称为街,实是坊,西街的全称,其实是西街坊市。   北岸占地小,却是三面环水,水上飞架一桥,直通南岸,沟通便利之余,也方便了人们往来,不知是谁在北岸上种了不少花草树木,最多的却是桃树与竹子,约占了几字形内侧三分之二的面积,景色优美秀丽,只有少数几家铺子的招幌在桃林竹海中飘荡,离得远,看不清幌子上的字,但十三娘却是了然于胸,指着最东边的那个幌子道:“那里,便是明窗斋了,西边那个是竹隐书斋,紧邻着书斋的是千芳林,中间那露着飞檐屋角的地方,是咱们九里溪的归溪书院,山长是位告老还乡的官儿,姓郑,每年都有人来拜访他,只可惜归溪书院名声不显,入读的士子不多。过了归溪书院,是一间道观,只有一个道士和一个小道童,观门长年关闭,听说除了那山长之外,谁去那道士都不开门。那里……看到最后一个幌子吗,那是家香店,道士虽然不开观门,可是道观外却有一株千年桃树,据说已成了精,求功名最是灵验,每年都有士子或其家人去香店买香供奉那株桃树。”   华灼听她前面讲的,还有几分书香墨味,但到后面,竟是荒诞了,不由得失声一笑。   “小姐,已经到了饭点儿,反正明窗斋也不远了,不如咱们先寻间清静点的食铺,用了午膳再过去。”七巧提议道,她伺候华灼日久,一见华灼驻足,立时便能体会到小姐的心思。   华灼笑了笑,目光微微一转,道:“只怕要耽误十三娘的事了。”   十三娘垂首道:“不妨事,一切以小姐为重。”   华灼倒是有心再去看看那株传说中的千年桃树,思量着要耽误上不少时间,总不能饿着肚子去看桃树吧,当下便让十三娘领路,寻了间干净的馆子,坐了进去。   伙计很是机灵,一见是女客,赶紧引着进了雅室,华灼便让七巧打赏了他几个铜钱,直把伙计喜欢得眉开眼笑,越发殷勤起来。   “上壶好茶,可别用茶叶沫子嘘弄人,再将你这里的招牌菜来一份,剩下的你看着配,咱们三人,有两个冷碟两个热碟加一个汤也就够了,素菜为主,要紧的是干净、新鲜。”十三娘征询过华灼的口味之后,便利索地点了菜。   “好喽,三位请稍候……”   不大一会儿,菜便上齐了。华灼没动,十三娘便也没动,七巧举筷每一样都尝了尝,才道:“小姐,这菜还算得新鲜,汤不十分好,莫要吃了。”   华灼这才提箸,慢条斯理地吃着七巧说新鲜的几样菜,十三娘面色微带几分忐忑,道:“小姐,要不要换个汤来?”   “不必了,出门在外,哪里比得家里头,将就一些便是。”华灼将口中食咽下,又以茶水清了清口,这才回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慢吞吞地吃着,却是不再言语了。   十三娘怔怔地望着她,忽地想到,这便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了,自己在家时,爹爹也曾教过的,只是这几年她竟渐渐忘了。她又尝了一口汤,只觉得鲜美之极,半点吃不出不对的味儿来,心中又是百般滋味。   大户人家,不说小姐,就连丫环一口也能尝出这汤的不好来,可见平日吃的是怎样的精致,而她却只觉得汤味鲜美,竟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这便是差距吗?眼前的少女,何其好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锦衣玉食地养着,而自己……云泥之别,又是何其不甘啊!   第312章 品画论人   不提十三娘此时心中那份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却在这时,馆子里又进来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学子,其中领头的一个进门便高呼:“刘掌柜,我有几个好友要尝尝你这里的豚鱼汤,快快准备间雅室来。”   华灼虽身在雅室中,但门上悬帘,隔音并不好,那学子的声音正听了个清楚,不由得一怔,豚鱼汤?这些人莫非不要命了不成,豚鱼味美天下闻名,可是其毒也是人尽皆知啊。   果然,她刚这样想着,便听到又有人颤声道:“盈誉兄,咱们先前玩笑之语,你莫要当真,这豚鱼汤怎生吃得?”   “谁与你玩笑了,以廉兄,还有章玉兄,路吾兄,先前可是你们说的,只要我能寻到豚鱼汤,与你等一品,下月的秋风雅集,你等便带我一同去,怎么一转眼便说话不算了?”   “这、这、这……”   “盈誉兄,我等带你去便是,这豚鱼汤还是免了吧……”   “小姐,这几个人都是归溪书院的学子……”十三娘醒过神来,一听那几个声音就认了出来,“归溪书院统共不过二、三十个学子,张以廉、陈章玉和路吾算来最受郑山长重视,江南郡有个习俗,每年重阳后三日,郡中各个书院的学子共聚郡城秋风楼,论文比艺,唤作秋风雅集,归溪书院每年都是派他们三人参加,那刘盈誉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花了钱才进的书院,最不得郑山长所喜,平素他倒也安分,只是不知这回为什么要去秋风雅集,郑山长是绝不会同意的,本来归溪书院就名声不显,再让这不学无术的家伙去丢脸,那时名声倒是显了,但却一定不是好名声。”   华灼听了,也没往心里去,这并不关她的事,那几个学子不吃豚鱼汤最好,不然真有个万一……,刚想到这里,却又听到那个刘盈誉大声道:“不成,说好的事怎么能变卦,今日若是不吃豚鱼汤,明日你等就会不认账了。”   另三个学子一个个都是无奈苦笑。今日三人聚在一处,本想为下月的秋风雅集准备一下,不料却中了刘盈誉的话套儿,原是玩笑之语,此时却当了真,还当着这馆子中许多人的面嚷了嚷出来,让他们真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之感,君子无信不立,出尔反尔的过错,他们可真的当不起啊,让郑山长知道了,还不赶他们出书院,可是真要带着刘盈誉去了,到时候归溪书院势必要出个大丑,郑山长照样会气个半死。   “盈誉兄,我的活祖宗,你就放过我等一回……,这样,你想去秋风雅集,不过是想见一见嵩山书院的倪玉小姐而已,我们答应你,雅集过后,我等想法子请倪玉小姐到九里溪一游,到时一应接待,全都交由你可好……”   后面说了什么,华灼便再也没听到,她的耳朵在听到“嵩山书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失了神,秋风雅集,嵩山书院也会有学子来吗?那么庄铮他……会不会就在里面?   她心如鹿撞,面上不由自主地泛上了一片潮红。他会来吗?会来吗?除了这个疑问,她的脑中再也想不了别的。   “小姐,嵩山书院也有女学子吗?”七巧疑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华灼一个激灵,忽地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不对呀,嵩山书院怎么会有女学子?从来没有听说过嵩山书院有女子去求学呀。   “那位倪玉小姐是谁?”   十三娘一脸茫然,被华灼看得十分不自在,她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呀,她只知道九里溪的事儿而已。虽是这样想,但她茫然过后,却是立时起身,出去转了一圈,一会儿回来,脸上已没有了茫然之色。   “嵩山书院有位精于易学的大儒,姓倪,这位倪小姐便是大儒之女了,听说不仅有才女之名,而且貌美如花,又正是待字闺中之年。倪大儒受郡守大人之邀,主持今年的秋风雅集,倪小姐也会跟看来,别说外头那几个,整个江南郡的学子们都轰动了。”   十三娘既然能听出那四个学子的声音,自然与他们相识,因此很快就问出了那位倪小姐的身份。   华灼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十三娘可没有分清重点,那位倪小姐是谁她才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庄铮有没有跟来。转念一想,就知道他恐怕不会来了,倪大儒精于易,而庄铮却是学论,所以必然不会拜入倪大儒的门下,自然也不会有机会跟过来。   “我吃饱了。”一瞬间,她索然无味,失去了胃口。   十三娘还没有吃多少,但小姐都不吃了,她自然也不好再吃,只是可惜桌上的菜,才动了不到一半,尤其是那份汤,几乎一点儿也没有动。   七巧笑了笑,对她道:“这汤还多着。若不介意,让伙计打包带走吧。”   十三娘想到方才正是这个丫环说“汤不十分好,莫要吃了”,心里顿时腻歪得很,摇了摇头没肯要,七巧便也没有再多言。小姐既然要试十三娘的本事,自然是有要用人的心思,她这个贴身丫环自然要帮衬着点。她知道十三娘心里腻歪,若是不腻歪才怪了,正是要让十三娘见识到荣安堂的富贵,有了羡慕向往之念,将来才好收她的心呢。   明窗斋,如其名,窗明几净,有出世之感,掌柜的是个老头儿,姓方,华灼顿时就心中有数,这位方掌柜恐怕也是当年跟着母亲过来的人。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中,让她有奇异的满足与舒适感。她喜欢这墨香,因为闻到墨香,她就会想起自己练字的辛苦,而想起这份辛苦,她就又会想到庄铮,当初正是因为与他赌了一口气,她才会苦练书法。   缘份,不知是否正起于此,从她赌上一口气的那刻起,她与庄铮之间似乎便已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小姐,明窗斋这几年收藏的字画儿,便都在这里了。”   方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捧了约摸十一、二幅字画出来,都是他这几年买下来认为值得收藏的,当然,明窗斋里并不只有这些字画,还有不少呢,光是墙上挂着寄卖的,就不下二、三十幅,可是那些普通货色,怎么能入小姐的眼,所以方掌柜连提都没提。   “十三娘。”华灼并不看那些字画,而是笑着把十三娘唤了过来。   “我对字画不是十分精通,你来看看吧。”   她也很谦虚,确实,跟师父杜如晦比起来,啊不,哪怕是跟杜宛比起来,她对这些字画,真的是一点儿也不精通啊。忽地走了一下神,又想起那位有才女之称的倪玉小姐,却不知比杜宛又如何?反正华灼所见的女子中,未见过有才情超过杜宛者。   那方掌柜却是老大不乐意,道:“她一个朝颜堂的伙计,能看懂什么字画,小心弄污了。”   老头儿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最瞧不得女子喜欢个字画儿什么的,偏偏十三娘跑过好几回明窗斋,纠缠着要看他收藏的字画儿,他都没让,不想今日竟然沾了小姐的光,硬是让她开眼界了。   十三娘垂首道:“方掌柜,我已净过手了,会小心的。”   方掌柜还欲说什么,却听华灼道:“我既带了她来,便让她试试,若说得有不对的地方,方掌柜你帮着补足便是。”老头儿无可奈何,只得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十三娘千万别损污了这些画儿。   十三娘连连应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幅画儿。   “荣华归燕图,这是三年前,江南才子苏恪眉游九里溪,恰见燕子南归,于是即兴画下,成画之日,乡武挂榜,苏恪眉高中头名,欢喜之下,他又于画上提荣华诗一首,于是此画得名荣华归燕图,意喻燕子归来荣华至。”。十三娘将这画的来历婉婉道来,如历家珍。   华灼微微点头,这女子是下过真功夫的,她相信方掌柜珍藏的这十一、二幅画,恐怕十三娘都能道出来历,否则她也不敢毛遂自荐。   方掌柜却不满意,挑剔道:“说出来历顶什么用,说出这画儿哪里好值得收藏才是本事。”华灼失笑,方掌柜这是在挑刺儿,其实这画儿只凭才子苏恪眉之名,就已经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了,他日苏恪眉若是能在会试中考入前十名,这画儿的价值还会水涨船高。   十三娘并分不怵,继续道:“江南之地,自古多才子,苏恪眉能占一席之地,自是有几分真工夫,这燕子形神皆备,春柳妖娆有姿,笔力是少有的好,但画意之中,蕴着几分轻浮,一闻喜讯,便提以荣华诗,足见其性躁而浮,恐将来难有大器。方掌柜,你以二百银收此画,亏了,若此时出手,尚不赔本,待来年秋闱放榜,此画恐就要折价一成,若接连三榜不中,此画便也与墙上挂着的那些,没什么分别。”   “胡说八道!”方掌柜吹胡子瞪眼。   华灼却暗中再次微微点头,单以画而抡,这幅《荣华燕归图》确实不错,但由画及人,可见浮躁之气,收藏价值确实贬低不少。   “这一幅,你再品品。”   她打开另一幅画,让十三娘继续鉴赏,虽没有作评论,但显然是认同了十三娘的话,方掌柜虽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也无可奈何。都是女子,能懂什么画儿,老头儿愤愤不平地想着,自己把《荣华燕归图》当宝贝一样收了起来。   第313章 淘到宝了   方掌柜收藏的十一、二幅画儿,最终得了十三娘赞赏的,只在半数,为这,把老头儿气得脸色跟锅底一样黑了。   华灼心里暗暗好笑,却是瞧了出来,方掌柜不是没有眼力,只是他更喜欢那些出自有名气的才子或画师的画儿,并不计较这些人的未来前程所带来的影响,而十三娘是女子,细腻尚揣人性,字画功底也有一些,让她在朝颜堂当个伙计确实有些屈才了,若是让她到明窗斋来给方掌柜当个副手,倒是更合适些,只是看方掌柜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恐怕是不会接受十三娘的。   “方掌柜,我瞧这两幅画儿挺好。”   方掌柜的宝贝收藏里,她只挑了两幅,一幅是水月观音图,据说是位得道比丘尼的自画像,一幅是增寿添福图,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是画功相当精湛,若不是画师毫无名气,这画堪称精品。   “还有,这幅《桃李春风》的横幅,再有墙上挂的那方掌柜五言诗,就这四件,用锦盒装了送到老宅去。”   华灼挑的前三幅字画,方掌柜和十三娘都不奇怪,因为这三幅字画,确实是方掌柜的收藏里,最好的三件,也是最有收藏价值的三件,可是墙上那首“生当作人杰”的五言,只是一位远来游人的泛泛之作,当时游人行到九里溪,没了盘缠,恰好见到明窗斋,便随手写了一幅某位奇女子所作的五言,方掌柜见这字写得泛泛,连个落款也没有,不值分文,但可怜游人,便以一吊钱收了下来,挂在墙上已有七、八年,仍未卖出。   “小姐,这幅字,难登大雅之堂啊。”方掌柜怕小姐真拿这幅字去送礼,赶紧提醒道。   “方掌柜,你不用担心,这幅字我不送礼,就是瞧着喜欢,自己收着。”华灼笑道。   得,别人都瞧不上眼的,入了小姐的眼了,方掌柜无话可说,只好把这四幅字画都用锦盒装了起来。   “方掌柜,你忙着,我先走了。”   华灼没有在明窗斋久留,挑好了字画,便走了出来,笑着向十三娘道:“那株千年桃树在什么地方,你引我瞧瞧去。”   十三娘默默引路,在绕过归溪书院时,终是没忍住,问道:“小姐,你真要收着那幅五言吗?”   华灼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这么喜爱字书的女子,怎么可能忍住心中的好奇呢,但她有心要吊一吊十三娘的胃口,于是并不直言,只是道:“七巧,你来说。”   七巧笑起来,刚才十三娘在明窗斋露了一手,这会儿总算轮到她了。   “十三娘,你可曾仔细瞧过那幅五言?”她反问道。   十三娘点头道:“我来过明窗斋几回,这幅五言确实仔细瞧过,只是委实看不出好来,字体松散,仿或蛇爬,笔锋软而无力,不见筋骨,若说还有值得一提之处,便是整篇看下来有几分大气之感,与这首五言蕴意极为相合,方掌柜也必是因此,才把这幅字挂在墙上不曾取下。”   七巧抚裳称赞道:“这字的好处,你都看出了,怎么又说委实看不出好来,要紧的便‘大气’二字啊。”   十三娘思忖了片刻,仍是想不通透,便又问道:“七巧姑娘此言何解?”   七巧笑道:“小姐是练过字的,我随待在身,也曾听过几句教导,所谓写字易,而写好字难,何为好字?一在锋,二在筋,最重为风骨,而能将风骨融入字意中,更为难得。”   十三娘怔了一下,这才明白,原来小姐并非不懂字画之道的人,面上露出几分羞愧之色道:“是我露丑了。七巧姑娘,还请再赐教一二,这幅五言,虽有几分风骨,但字迹委实难看,实在难论一个好字。”   七巧连忙谦让了一下,这才道:“我也只能瞧出这么多,论理儿,能将风骨融入字意之中的,非大家不能有此境界,可若是大家,又岂能写出这般难看的字来,想来其中必有缘故,许是那位大家囊中羞涩,卖字酬钱,怕传扬出去,惹人笑柄,因此故意把字写得难看,只是毕竟是大家风范,磨得了筋骨,却磨不去那浑然天成的风骨呀。”   十三娘顿有豁然开朗之感,这番话,果真极有道理,转而又越发羞愧,连个丫环都有如此造诣,小姐胸中所学,更可想而知,自己今日,似乎真是班门弄斧了。   华灼笑而不语,七巧的猜测是一个道理,不过她却是另有想法,但凡书法大家,便是故意把字写得丑些,也不会如此泛泛,行笔之间,终会锋芒毕露,而这幅五言却是毫无锋芒可言,依她的猜测,并非是书者有意,而是某种新字体的雏形,只是书写之人胸中尚未有成竹,因此写出的字不但失了本来的筋骨锋芒,而且字体松散毫无章法,但细细品味,那一笔一划之间,却隐约有一丝难言的韵味。   不过华灼毕竟对书法一道浸淫的时日还短,虽看出点端倪,却不敢托大,因此收了这幅字,并不直言自己心中的想法,只想着送回去让先生杜如晦再品鉴一番,若真如她所想,那才是捡到宝了。   中秋已过,秋寒渐生,然而江南之地,温暖潮湿,比淮南府还要暖和一些,此时桃花无踪,却葱郁可爱,再有竹海生波,别有一番风光,这北岸之地,依然是秋日赏玩的好去处。   千年桃树,既称有灵,自便有其灵异之处。   其一,高也。   普通桃树,不过一人多高,而这株千年桃树,却足有五、六丈高,树后即道观,树冠倾斜,几乎将整个道观都纳入了树冠之下,仿佛一顶巨大的绿伞,盖在了道观顶上。   其二,壮也。普通桃树,能有一合之围,已是神骏,而此树之围,竟须十人张手合围,尚有三尺之长围之不住,根系虬盘,露出地面者,如苍龙、似鹰爪,令人望之而心惧。   其三,茂也。古树者,老迈也,超过百年者,大多便已是枝残叶稀,而此树却是枝繁叶茂,欣欣向荣,其枝虬而有力,其叶青翠可爱,虽未见花果,然亦可想见灿若云霞、硕果累累之景。   树下方圆百米之地,寸草不生,唯香坛座座,烛纸香灰遍布其中,可见素日香火之盛,与树后那座冷清斑驳的道观,形成鲜明对比,堪称可笑。   “小姐,往这条小径过去,便是香店,咱们也买些香烛,供一供这桃神吧。”十三娘道。   七巧奇道:“这树不是求功名最灵验吗?咱们都是女子,哪里用得着求它。”   十三娘笑道:“七巧姑娘,管他求的是什么,咱们这里风俗如此,从没有过庙不拜的道理,你若不拜它,小心恼了它,夺了你好好姻缘去。”   七巧听了,心中一跳,顿时有摸着腰间的香囊,掏出一锭碎银递过去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和小姐便在这里歇歇脚,你且去买香来。”   十三娘接过碎银,向华灼一礼,然后径自去了。   华灼仰头望着这千年桃树,叹道:“放着观中真神不拜,却来供奉这无识无知的桃树,你呀……”   她自见识过枯月大师的本事,自然便知道这世间高人是有,但这桃树却绝计不会真正成精,反倒是旁边道观中,那道长脾性怪异,只怕有几分真本事也未可知。   七巧脸一红道:“小姐,这种事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是拜一拜的事,那观中道士不是从不见人么,便是有真神,咱们也拜不了。”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真怕姻缘被夺,索性就以道士不见人为借口。   “世人不敬真神,却说真神难见,这真是不讲道理。小丫头,你且过来,拜我一拜,我便放你进观来。”   斜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声音,倒把主仆两个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瞧,便见道观墙头上攀着一个脏兮兮的小道童,只露出半个身体,头发乱蓬蓬的,很是随意地盘成一个道髻,用一根桃枝固定住,两只眼睛灵活得很,滴溜溜地在华灼和七巧的身上转来转去。   华灼看着他,心中忽觉有趣,道:“观中的道长不喜见人,你放我们主仆进去,岂不是要受责么?”   小道童一撇嘴道:“怕他做甚,师父这会正入定呢,雷打都不醒,莫说只是让你们进去拜真神,便是敲锣打鼓,他也不晓得。”   七巧道:“才不去呢,你这道观又破又能旧,也不知多少年没修缮过了,万一被砸在里面怎么办?”她恼小道童要她过去拜一拜,因此故意这样说。   小道童嗤之以鼻,道:“就说你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喂,旁边那个小姐姐,你进不进?若想进来,便拜我一拜。”   这却是对华灼说的,因华灼先前说观中有真神,他听了喜欢,所以对华灼的态度也好,直接就喊一声姐姐。   华灼笑嘻嘻地道:“好。”   七巧一惊,正要拦着,华灼却已对着小道童举手为礼,拜了一拜,她拦之不及,不由得顿足道:“小姐你上当了,他诓你呢。”   小道童气结,道:“哪个诓人了。小姐姐,你等我一等。”   说着,他就一矮身,从墙上不见,不大一会儿,紧闭的观门就被从里打开了,铜皮包着四角的木门,因年日久而发出吱噶之声。   第314章 道童不言   小道童从门里连蹦带跳地出来,道:“小姐姐进来,那个你……站住,不许你跟着。”他举着门闩,一副七巧要是跟过来就打出去的凶狠表情,只可惜他的双眼生的浑圆,眼珠子又滴溜溜爱转来转去,可爱有余,而凶狠实在不足。   七巧好笑道:“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婢,你若不让我进去,小姐便也不进了。”   小道童显然不是一点也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虽然他看上去确实像是,但此时再仔细看眼前这两个少女,一主一仆,看穿着打扮,明显是富家小姐,那么做侍女的不肯离开小姐左右,也在道理之中。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小道童让了一步,道:“罢了罢了,看在小姐姐的面儿上,我不与你计较,让你进去又如何,不拜真神的人,真神也不会保佑你。”   说是不计较,到底还是又刺了七巧一句,他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终是小孩儿心性。   华灼与七巧相视一笑,然后缓步走入了观门中。   道观很小,无名无匾,只有几根野藤缠着门边,一直绕过了墙。地面铺着青石,不植松柏,不见桃竹,只有一方石桌和一座倚着墙边的葡萄架。方才小道童就是顺着葡萄架爬到了墙上。地上满是落叶,已是不知多久没清扫过,虽是凌乱,却也有几分幽古之气。   “你叫什么?”华灼一边打量道观,一边问道。   小道童蹦蹦跳跳,达到:“我是师傅捡回来的,无名无姓,师傅就给起了个道号,叫不言。”   七巧噗嗤一笑,道:“你这还叫不言,怕是起错了名儿,还是叫多言为好。”   小道童则会居然冲她乐得露出一口白牙,道:“这话我爱听,其实我也觉得我叫多言的好,这观里平日只有我和师父,若是我不再多跟自己说些话,岂不早闷死了。”   他说的无心,倒是华灼和七巧听得两个人心中一缩,对这小道童生出几分怜惜之心,这么小的童子呀,跟着脾气古怪不爱见人的师父,也不知道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换作她们,这是闷也闷死了。   “不言,正东面那家书画铺子,是我家的,以后你若是闷了,便去那儿找方掌柜讨糖吃,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不敢不给的。”华灼摸摸小道童的头发,却是一手油腻,这小道童也不知多久没洗过头了。   “真的?”小道童一跳老高,眉开眼笑,“方老头儿最讨厌了,往日我溜出观中,他都不让我进门,说是里头字画多,怕被我摸脏了,哼,就他那儿的字画,我才瞧不上呢,我师傅收着的字画,比那些好多了……,小姐姐你等一等,我把那些字画拿来你瞧。”   小道童真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华灼却是有些犹豫,本来擅自进入观众,她就恐怕那位脾气怪异的道长会生气,但好歹也是小道童相邀在前,道理上她也没错,可如果不经主人应允,就赏看主人收藏的字画,那就太失礼了。   可是小道童动作太快,转眼就跑没了影儿,华灼没拦得上,便也罢了。一会便看到小道童抱着两幅画儿摇摇晃晃地过来,他小小的个子,抱着长长的画轴,颇为吃力,一不留神还让地上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亏得七巧眼明手快,赶紧接住他,顺手把画儿从他怀中拿下来,放到旁边的石桌上。   “仔细摔坏了画儿,你师父剥你的皮。”她吓唬小道童。   小道童冲她扮鬼脸,道:“才不会,师傅最疼我了,死画儿哪比得上我这个贴心小徒弟重要。”   一句话把华灼和七巧逗乐了。   “真不要脸,我要是你师父,肯定要画儿不要你……”   七巧与小道童拌着嘴时,华灼已经小心翼翼地打开画儿,这画儿的画轴上有一层油光,显是常被人握在手上的,画纸泛着古旧的黄色,分明是有些年头的古画,所以她看画儿时,存了十二分的仔细小心。   “这是……汤泉行宴图?”   长长的足有十一二尺的长卷,怪不得小道童拿着时这样吃力,这分量可不轻。她并没有全部打开,只看了题跋,就已经惊得目瞠口呆。   千古名画,画圣手笔,失传数百年,竟然出现在这样一座破败的道观中。赝品?可是这题跋力透纸背,风骨神秀,正是出自一代书法大家林玄之的手,她初学字时,临摹的边是这位大家的字帖,怎么可能会看错。   “七巧,替我托着。”   她把画的一端交到七巧的手上,石桌太小,这幅长卷不可能全部铺开,因此必须有人托着。画卷一点点的展开,华灼却是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发现这就是真迹,绝对是真迹,这就是《汤泉行宴图》。画中人物,线条简洁,表情生动,画圣易道之最擅长的就是以寥寥数笔,勾勒出最丰富的形神。   小道童在旁边看她看的如此入神,脸上顿时吐露出骄傲的表情,他就说嘛,方老头儿收的那些字画,哪里比得上师傅收藏的字画,看傻眼了吧。   “小姐姐,还有这幅呢,你也看看……”   华灼有些不舍地放下《汤泉行宴图》,她还没看够,但小道童的心意也不能忘了,他有心要炫耀,她自然得配合才行。   另一幅,同样是长卷,比《汤泉行宴图》还长了一尺,七巧方才托画托得吃力,这会儿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一指点在小道童的额头上道:“你这小家伙,该不会以画卷长短分好坏,把最长的两卷捧了出来吧。”   小道童憨然点头道:“这画儿,自然是越长越好,那些短的,不是与方老头收藏的一般了么,都是垃圾。”   华灼抚额,无声失笑。   另一幅并非古画,而是新作,从墨迹画纸的色泽上来看,此画作绝不超过十年之期。   “这是……秋水行舟?”   画上无跋,华灼一时不知画名,只见一舟荡漾于水上,两岸枝疏叶落,一片秋色跃然纸上。   “小姐,这好像是九里溪……”七巧眼尖,一眼看到画上有个几字湾,与西街这里的地形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几字湾的内侧,一座道观隐于巨木之后,可不正是这座无名道观么。   小道童欢腾雀跃道:“正是正是,你们瞧,小船上还有我呢……”   华灼往舟上望去,果然见舟尾立着一位大袖翩飞的道人,虽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分辨出道人怀里抱着个包裹,仔细瞧去,也有些像襁褓中的婴儿。   “这是你们初到九里溪时的情境么?”华灼奇道。   小道童用力点头,踮着脚尖,伸手在画上一点道:“这是郑山长,本来画上没有他,师傅说不合实情,要之何用,就把画扔了,郑山长捡回去,在画上添上了自己,把画又送了来,然后师傅就把这画儿当宝贝收着。”   华灼看着他指的地方,正是西街南岸的码头,码头上立着一人,戴青头巾,着文士袍,长身玉立,如松柏凌风,他遥望着东面,因此她只看到个背影,却看不到面容。   “小姐,郑山长的画艺只怕不在画圣易道之之下啊。”七巧看全整幅画卷,惊叹之极,她虽不能和小姐比眼力,但自问也是能看出好赖的,若让她说这幅哪里好,或还说不尽全,但把这幅画与《汤泉行宴图》摆在一处,却是半点儿也不逊色的。   华灼默默点头,郑山长的画,用色不多,却深得“神韵”三昧,而且布局更是有巧夺天工之感,如此长卷,不过山水二字,却是几乎一步一景,不论从画中哪里单独截取一段,都可独立成画,令她叹为观止。此画虽与这道观一样无名,却是足以与《汤泉行宴图》一般,名传千古。   “怎么样,这两幅画好吧?”小道童仰着头,得意洋洋,“我可不像方老头,专拿赖画骗人。”   华灼小心地把画收好,以手托着,道:“这两幅图,都是稀世珍品,你快快将它们收好……”想想又不放心,“罢了,藏室在何处,我送进去吧,你人小力弱,若再摔了可怎么办。”   七巧插口道:“摔便摔了,他呀,皮厚,却是不怕疼的,我只怕这两幅画儿要被他糟蹋了。”   小道童冲她瞪眼睛,道:“你才是皮厚的,大人欺负小孩儿,羞不羞……”   他一边说,一边冲她刮鼻子,一副‘我最瞧不起你这样的人’的模样,逗的七巧笑个不停,还待再要跟他斗嘴皮,华灼已是道:“你们两个,少斗几句嘴成不成,七巧你也是,让着不言一些,别真的欺负小孩儿了。”   七巧只得作罢,她是真喜欢小道童这样儿,所以才爱跟他拌几句,哪里就真的想欺负了,当下便道:“小姐都向着你,罢了罢了,我惹不起你,总躲得起吧。快把画送回去吧,一会儿过来,我烧些水帮你洗洗,看你脏的这样儿,方掌柜不让你进明窗斋那是有道理的,你若洗得干干净净的,哪个又会不喜欢你这小家伙。”   第315章 如此师徒   小道童怔了一怔,道:“你要帮我洗澡?”他忽板起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师父说我是男孩儿,不能让女子碰到身子……”   “噗……哈哈哈……”七巧笑得直不起腰,“你才多大呀……小毛孩儿一个,你师父也不是好人,怎么乱教你……”   小道童的脸红了,只是他面上脏兮兮的,红了也瞧不出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转,道:“我听说,富人家的少爷洗浴,都有十六七八个丫环伺候……”   华灼顿时满额头的汗,他打哪儿听说的,就是当年圣上沐浴,也没有这么多宫女伺候吧。   “咳……本小道今儿就享受一回……”小道童扭扭鼻子,看了七巧一眼,忽地叹了一口气,“才一个,罢了罢了,我也就是个小道士的命啊……”   七巧瞠目结舌,这小家伙……得寸进尺,一个还嫌少?她好歹也是小姐的贴身大丫环好不好。   小道童转身走了几步,一回头见七巧没跟过来,急得他跳脚:“喂喂,伙房在这边,你快过来呀……说好帮我洗洗,不许反悔啊,反悔的人是小狗……”   七巧:“……”   “等等……这画儿……”华灼捧着画,有些无奈了,虽只两幅图,但都是长卷,捧久了,她手也酸啊,而且这样稀世罕见的珍品,不赶紧送回去,她真怕出个好歹,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哦……差点忘了……”小道童已经转过了墙角,听了华灼的声音,又从墙根儿处探出半个脑袋,“太重了,拿来拿去岂不累人,小姐姐喜欢这画儿,就拿回家去,挂在明窗斋也好,省得方老头儿天天吹嘘他收了多少好画,看这回我不狠狠抽他一回脸……”说完,就缩回头,拉着七巧蹦蹦跳跳地去烧热水。   这回轮到华灼瞠目结舌,她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把这两幅画拿走了,小道童的师父,这座道观的主人,指不定就要跟她拼命了。以前以为法轮小沙弥就已经够大胆了,敢偷中泠泉去泡茶,不想今日撞上个年纪更小的小道童,竟是比没头发的法轮小沙弥还要无法无天。她可不敢真把这两幅画拿走,只能长叹一口气,举步迈入眼前的三清殿。   刚才小道童就是从这三清殿里捧着画儿出来的,想必那藏宝室便在殿后,她索性做个好人,自己把画送回去。   藏室并不难寻,正如她所猜想的,果然就在三清殿后,小道童根本就没关门,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藏室不大,可是里面堆满了书籍字画,有些甚至落在了地上,上面几个小脚印清晰无比,显然是刚才小道童进来时踩的。   “真是……”   华灼摇着头,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要是让父亲或是杜先生看到这片狼藉,怕是气得吐血的心都有了,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糟蹋书籍字画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挽起袖子,把藏室重新整理了一遍,书籍摆放整齐,拂去灰尘,画卷收拢入画篓,有几幅散落在地上的,也重新卷好系上,当然,少不得也顺带欣赏了一番。小道童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位道长收藏的字画,果然件件都是极好的。有这份鉴赏能力,恐怕这位道长本身就是位书画大家也说不定。   华灼忽地有些咋舌,若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那么这九里溪可有些藏龙卧虎呀,郑山长她虽未见过,但只凭那一幅长卷,便已可以见其不凡,这位道长能与郑山长成为至交,又收藏有如此之多的字画,必定也是位奇人。   小小的北岸之内,便已有两位奇人,九里溪莫非果然是风水宝地,不然当年荣安堂的祖先,又怎么会选择在这里修建老宅呢。   回去的时候,是不是再往归溪书院一游?   脑子转动着这个念头,华灼顺手把两幅长卷放入画匣之中,然后恋恋不舍地扫一眼藏室,真想把这里的字画全部一一欣赏过去,只是毕竟主人未曾应允,她擅自进入,已属过分,打扫一翻,不过是略表歉意,再久留下去,可就真是不知进退了。   回过身去,一步一回首,虽是不舍,到底还是出了藏室,正待拍拂衣裳,散尽身上的灰尘,不料眼前忽地一暗,却是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然后便听到一声暗哑地斥问:“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华灼吃了一惊,定睛看去,却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脏道士,一身打扮,连同头上松松散散的道髻,都跟小道童如出一辙,果然是师徒一脉相承,她算是知道小道童的道髻,是谁给梳上的了。   “道长,华氏之女有礼。”华灼很是尊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方道:“我与丫环行至此处,得不言相邀,入观参拜真神,叨扰道长了。”   道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然后大手一抓头发,道:“不言小混蛋,太不听话了……”说着,大袖一拂,“快滚!”   华灼早知道这位道长脾气怪异,自然没有意外,又行了一礼,退出三清殿,正待去后面的伙房叫上七巧离开,却又听那道士道:“慢着,这藏室是你整理的?”   华灼微窘,道:“未向道长事先通禀,是我失礼了。”   道士拧眉,他一脸的大胡子,这一拧眉,看上去便有些凶神恶煞的模样。   “不听话的小混蛋拿画给你看了?”   华灼心里一唬,怕他为难小道童,忙道:“是我请求在先。”   “哼!”   道士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又问道:“他把画送你了?”   华灼张口结舌,这也猜得出来?转念一想,知徒莫若师啊,只怕小道童抬一抬腿,道士就知道他是想去吃饭还是去拉屎。   “是。”知道瞒不过去,华灼只得应了一声。   道士这回没再哼了,他跺脚,重重地一跺,脚掌踏在地上,整个道观都跟着晃了三晃,惊得华灼几乎要夺门而逃,她可不想被塌下来的屋顶给砸死。还有,这道士是大力神吗?一跺脚竟然有这样的威势,这再多跺两脚,地上是不是得开裂呀。   屋顶没掉下来,倒是小道童光着身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啊啊啊,师父啊,你怎么出来了?”   七巧抓着衣裳跟在后面,大声道:“等等,别跑,衣裳还没穿上呢……”   “你这小混蛋,又送为师的画……记吃不记打啊……说,这回你送了多少?看看,看看,藏室打扫得这么干净,人家凭什么这么卖力,小混蛋,你是不是把画都送光了……”   道士一脚踹得小道童满地滚,刚洗得白溜溜的身体瞬间沾满了尘土。七巧大惊,忙把衣裳披在小道童身上,扶他起来,对道士怒道:“你怎么打人呢,他还是个孩子……”   “没事,不疼,师父没用力……”小道童围着七巧蹦跳了两下,然后主动往地上一躺,“师父,我多滚几下,你就别气了,这些画摆在这里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比垃圾还不如,这位小姐姐允了我可以随时去她家书画铺里讨糖吃,我才送她画的,这叫物有所值。”   小道童振振有辞,直气得道士连吼了几声“滚”,于是他就在地上越发滚得起劲了。   七巧目瞪口呆,华灼抬眼望天,这一大一小俩师徒啊。   道士显然拿耍赖的小徒弟没办法,嘴上吼得凶,光听见打雷不见落雨点儿,一转身进了藏室,呼啦啦一扫,华灼刚整理干净的藏室,便如狂风过境,转眼间又是狼藉一片。   华灼嘴角一抽,不忍再看,只好继续抬眼望天。   一会儿道士大步出来,瞪着一双铜锣大眼,问道:“你没取画?”   华灼答道:“道长所藏之画,为稀世珍品,我怎敢愧领,已送归匣中。”   “不言!”道士怒吼。   小道童滚得累了,正支着下巴趴在一块青石边休息,猛听这一声唤,忙哎哟一声,道:“师父你别恼,我继续滚着……”   “滚进去,把画拿出来。”道士眼角抽筋,一脚把他踹进了画室。   华灼诧异了,难道这道士还真打算把画送给她不成?她心中顿时如有雷鼓,若说她把这两幅画不动心,那是假的,只是明白其贵重,不敢收授而已。   一会儿小道童抱着两幅长卷摇摇晃晃地出来,缩头缩脑地,绕着道士走到华灼身边,道:“小姐姐,这画我都送你了,你又放回去作什么,反累得我又得拿一回,快接去,重死了。”   真的要送?   华灼看看道士,被道士发现了,又吼了一句:“送便送了,一言既出,重如泰山,从来没有反悔的道理。”然后又一抬手,揪过小道童的耳朵,“让你不言,不言,你什么时候记着过,早晚为师这点东西都教你送光,以后再多话,缝了你的嘴……”   华灼一头冷汗,这哪里是要送画,明明是舍不得,心疼得要死了吧,偏偏却嘴硬,要一诺如山。   “喂,不要欺负小孩子啊……”   七巧实在看不过去了,用力拍开道士的手,那道士压根儿就没用力,她一拍就拍开了,道士又一跺脚,轰地一声,整个道观再次晃荡起来,惊得七巧“啊”了一声,连退几步,脸色发白,这回她终于明白之前那一阵晃荡是怎么回事了。   “滚滚滚,每次有人进观中,都没好事!”   道士懒得跟两个女孩儿纠缠,劈手从小道童手上夺过画,一把塞进七巧怀中,然后连推带赶,直直地把两个女孩儿轰出了道观,观门随即紧紧关上。   第316章 归溪书院   主仆两个面面相觑,尤其是华灼,低头望着七巧怀里的那两幅画,仿佛做梦一般。   “小姐,怎么办?”七巧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道观里头那师徒两个,简直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华灼想了想,道:“罢了,这两幅画且先收好,待回头咱们打听清楚道长的脾性,再做决定。”   这样贵重的画,她是真不敢收的,但此时也没那胆量再敲道观的门,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走一趟归溪书院,十三娘曾说,只有郑山长可随时进出道观,想来必定是这道士是知交好友,或可托郑山长把画送回去。   七巧点点头,她也知晓这画贵重,连忙小心地抱拢好,唯恐不经意间破损了。   “小姐……”   十三娘拿着几炷香匆匆而来,一眼望见他们,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方才我归来不见你们,还当你们到别处转去了,教我一顿好找……咦,这画儿哪来的?”   她是真心喜欢字画,一眼就看到了七巧怀中抱的画,顿时就双眼放光,大有要鉴赏一番的姿态。七巧连忙把画拢得更紧些,道:“这画儿碰不得。”   “为何碰不得?”十三娘追问。   七巧只得说:“方才我们没去别处,只进了道观,这画是里面的道长送的,太贵重,咱们不敢收,可是那道长也凶得很,他硬塞了画,又把我们轰出来,我们也不敢再敲他的门了。”   十三娘大愕:“观中道士视画如命,他竟把画送了你们……”旋即醒悟,“是不言送的吧。道长不知道,知道后才把画硬塞给你们的。”   华灼听得一奇,笑道:“你倒如亲见一般,神了。”   十三娘失笑,道:“我认得不言,小道童性子讨人喜欢,我有时去明窗斋,看他与方掌柜斗嘴,不言嘴巴利索,方掌柜说他不过,胡子都被他气得一翘一翘……”似是想到了当时情景,她忍不住笑了两声,才又道:“我有时也带点心给不言,与他混得熟了,他也曾说要送我两幅画,只是……道士太凶,我曾远远见了一眼,仿佛恶煞一般,委实不敢进道观,而且看道士那模样,像匪人多过像道士,若不是郑山长与他交好,想来他也不会真是匪人,我怕是连半步也不敢靠近这里呢。”   其实是十三娘没把不言的画放在心上,童言童语哪能当真,她是不信道士这模样的人,能收藏的什么好画儿,只怕连方掌柜的那些个宝贝字画都不如,因此虽然不言时不时就说要送她两幅画,可她却从没当真过。   华灼听出她话中暗含的意思,不由得又是一笑,道:“道长是面恶心善之人,你且不能以貌取人,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却是与稀世好画失之交臂了。”   十三娘一怔:“怎么说?”   华灼指着其中一幅画道:“这幅画,出自郑山长的手笔。十三娘,我欲拜访郑山长,你且领路先。”另一幅《汤泉行宴图》她没说,是怕十三娘太过激动。   “郑山长!”十三娘惊叫一声,一时惊喜莫名,随手扔了刚买的香,此时她已是无心拜那件千年桃树,若不是心性还算沉稳,她几乎就要从七巧手中夺画了。   “小姐,郑山长的画,可是咱们九里溪一绝啊。归溪书院那数十名学子,肯入归溪书院,多半是为了学习郑山长的画艺,当年苏恪眉来到九里溪,为的也是一观郑山长的画,只是郑山长却惜墨的很,极少有画作流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说了一大串才想起华灼先前的吩咐,连忙侧身道:“小姐,归溪书院便在竹海之中,请往这边走。”   所谓书院,其实不过是珠海中的几间竹楼竹屋而已,不立牌匾,只有在竹楼前竖着一块石牌,上书“归溪”二字,自己遒劲有力,宛如蛟龙游海,气势磅礴。竹楼内,朗朗书声传出,隔窗望去,几个学子的脑袋摇来晃去,正是读的入神。   旁边一间竹屋却是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十三娘脚步不停,绕过面前的竹楼竹屋,继续往里行去,绕过一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空地,竖着箭垛,似乎是给学子练习骑射的场地,再往前,又是几栋竹楼竹屋,听不到读书声,却又几缕乐声自楼里传出,似是琴音,箫音在合奏。   “小姐,郑山长的住处,便在这片竹屋之后了,只是不知他在也不在?”   十三娘正说着,忽然有人从主楼里出来,乍见三个女子,顿时一怔,忙地揖手为礼:“小生张以廉有礼。”   他这一礼,自是向华灼行的,十三娘他早就认得的,七巧一身丫环打扮,自不必理会,而华灼虽未着华丽衣裳,但容貌端庄,神情娴雅,气质高贵,显然是位大家闺秀。   这张以廉不正是先前在馆子里遇到四个学子中的一个么,华灼记得他的名字,不由得暗道真是巧了。不过毕竟陌路相逢,张以廉又只是个学子,并无功名在身,所以她只回了半礼。张以廉深谙礼数,当下就知道眼前这位少女的出身,只怕比他先前猜测的还要高贵几分。   他不敢冒然搭话,唯恐失礼,于是便向十三娘道:“十三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十三娘屈了屈膝,道:“张先生有礼,请问郑山长可在?我家小姐欲拜访山长。”   “山长今日未曾外出,正在书房中。”张以廉又向华灼揖了一礼道:“山长素来不喜闲人打扰,还望小姐赐告尊姓,小生好去通禀。”   七巧上前一步,道:“我家老爷姓华,讳顼,乃前淮南府尹,华氏豪族荣安堂之掌堂人。我家小姐今日来此,一来拜望郑山长,二来有两幅名画,欲请郑山长赏鉴。”   华顼的新任命还没有下来,所以七巧通报的,还是之前的官职,只是加了个“前”,表示已经去任,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后一句,华氏豪族荣安堂之掌堂人,生活在九里溪的人,只怕没有人不知道,九里溪最大的地主,可以说是大半个九里溪的主人就是荣安堂。所以,当七巧报出荣安堂的名号时,就是表示她们不是闲人,除非郑山长不想在九里溪呆了,否则,还是抽点时间见一见她们的好。   当然,作为一个极其出色的贴身大丫鬟,七巧说话是极有分寸的,如果只报荣安堂的名号,未免有以势压人的嫌疑,所以,她后头又加了两点,一是拜望,表明荣安堂是极尊重郑山长的,二是赏鉴,表明她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是闲着没事来讨人嫌的。这样一说,前面的那点以势压人的嫌疑就去尽了。两者一结合,不管郑山长现在在做什么,喜不喜欢有闲人打扰,都要见她们。   张以廉的眼神不自觉的微微一缩,他已经尽可能的高估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份,不想还是比他猜测的高了许多,心中不由的一阵激荡。这可是真正的豪族贵女,在九里溪这小地方,竟然还有机会见到这样高贵的女子,这可比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突然遇到微服私访的圣上还要难得。   “华小姐,多有怠慢,还望乞谅。”说着,他转身往竹楼里喊道:“湖童,湖童……”   片刻后,一个小书童从里面出来,道:“少爷,有什么事儿?”   “有贵人来了,你快领他们去听涛居,好生伺候着。”然后张以廉转头又向华灼解释道:“这听涛居素来是迎客之地,还请华小姐稍候片刻,小生这边去通禀。”   “有劳先生了。”华灼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然后跟着小书童往隐在竹海中的一栋竹屋走去。   听涛居里布置的十分整洁,三面墙都是整排整排的书,看上去,像藏书室更多过于像迎客之地,事实上,这里也确实是一间藏书室,只不过在书架之间用竹帘隔出一方寸之地,摆上茶几,铺上地榻,用来待客而已。   连专门迎客之地都没有,难道归溪书院与银钱上很拮据?   华灼这几日初掌老宅大权,因此头一个便想到了钱上,若不是银钱拮据,何至于把迎客之地安排在藏书室里。想想郑山长虽曾为官,但能在致仕之后办起书院,应不是贪赃枉法法之辈,只怕一生积蓄早就全投入了书院办学上,归溪书院所收的学子又不多,所收束修,能维持书院平日支出已是万幸。   “七巧,帮我记着,等从郡城归来,送一笔银两到归溪书院。”   九里溪毕竟是荣安堂的根基所在,归溪书院既然在九里溪地界上,那么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哪怕现在荣安堂也缺银子,但还不至于在这上面省俭。今日她助归溪书院一臂之力,他日焉知归溪书院有没有相助荣安堂的时候,再籍籍无名的书院,总也会出一两个士子的啊,这科不中,下一科指不定就榜上有名,这也是人脉啊。   第317章 留画归去   华灼并没有等候太久,就在她刚刚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正欲翻看时,张以廉就过来,很是客气地将她请进了郑山长的书房。   郑山长比她想像中要年轻许多,原以为该是位过了花甲之年的长者,一见之下,才知是她想岔了,致仕未必是因为年迈,眼前的郑山长,有着一把黑亮的神仙须,至多只是刚到知命之时,青衫宽袖,端坐于书案之后,反比那不知名的道士,更有几分仙风道骨。   “冒昧来访,还请山长海涵。”   她确实来得冒昧,完全是一时兴起,若尊礼数,该先下名帖,定好时间,然后再登门,所以华灼先为自己的失礼而致歉。   郑山长微微抬手,笑道:“华小姐无须如此,请坐。”   华灼依言坐下,才道:“今日登门,实是有一桩为难之事,要向山长请教。”她把在道观里遇到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方让七巧把两幅长卷拿过来,放在郑山长面前的书案上,苦笑道:“并非是我矫情,实是不敢愧领这两幅稀世珍品,只是听说山长与那位道长交情甚好,因此还请山长代为拿个主意,该如何归还才好?”   “不言还是这般调皮啊……”郑山长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我那老友,极爱字画,然而更重信诺,不言既为他的弟子,所说之话,便如出自他的口一般,再无更改了。”   也就是说,这两幅长卷无论如何也是送不回去了,当然,华灼从此也会被道士列为拒绝往来户,这是可以肯定的。   沉吟了片刻,华灼又道:“道长虽有如凶神,然重诺守信,有君子之风,如此,我便更不能夺人所爱了。山长,我欲把这两幅长卷转赠归溪书院,不知可否?”   画送不回道观里,但送给归溪书院也是一样,道观离这里才多远,想看画走几步路就能看到,实在不爱出门,反正郑山长也时常可以带着画去串门子嘛。   郑山长神情一敛,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正色道:“华小姐,这两幅长卷,其中一卷倒也罢了,另一卷《汤泉行宴图》,乃是画圣手笔,稀世之珍品,你真舍得?”   “山长的画,亦不逊色半分。”华灼小小地吹捧了一下郑山长,当然,也是实话,除了名气不及画圣响亮,纯论画艺,郑山长真的是不逊色于画圣的,“舍得舍得,不舍,岂能有得。这两幅长卷俱是稀世珍品,收于我手,不过三五好友共赏,供于书院,却可令无数学子瞻仰先圣丹青之绝妙,我舍此画,为小舍,供于书院,却是大得,山长莫非以为我不诚心么?”   郑山长大笑,抚须道:“好,好,华小姐慧质兰心,这番道理说出来,倒教老夫不收下这画也不行了。如此,书院学子他日观画有得,画艺有所长进,都是小姐之功,理应让他们过来向小姐拜谢一礼。”   华灼连忙起身,道:“山长不必如此郑重。”顿了顿,又道:“天色已不早,恐母亲担忧,华灼告辞。”   从归溪书院出来,天色真的已经渐渐暗下了,华灼再不乱跑,谢了十三娘一番就让她回朝颜堂了。回老宅的路才走了一小段,便看到华忠带着一顶小轿匆匆而来,看到华灼便道:“小姐出来得太久,夫人都担心了,命小的带了软轿,来接小姐。”   华灼今天走了不少的路,却也觉得脚有些酸了,便上了小轿,却没急着让华忠起轿,而是淡淡道:“忠管事,今日我把月香留在朝颜堂了。”   华忠显然早已经得了消息,忙弯下腰,道:“小女鲁莽无知,小姐教训得是。”   华灼又道:“我是看重她的,论聪明她比谁都不差,只是规矩没学好,明儿起,她就不必到我这边来了,母亲要亲自调教她,我也盼着她早日回来伺候我,多拖一日,便是耽误她一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月香今天有没有拉到十个客人,她不追究了,但是月香也不必回到她身边,到方氏那里去学规矩,学好了,还可以回来,学不好,那就让她去当她的“贾小姐”,免得耽误了她以后的前程。   华忠额上渗出了汗,道:“是,小人明白,请小姐放心,以后月香再不会那么放肆了。”   不用夫人方氏去调教,今儿晚上,他就得拎着女儿的耳朵耳提面命,以前真是太宠爱这个掌上明珠了,宠坏了啊,华忠此时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也是他没有料到主母和小姐会在这个时候回到老宅,其实他培养自己的女儿,本意是盯着归溪书院里的那些年轻学子,巴望着能挑到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在乎家中有多穷,真是富家少爷也轮不着他去挑不是?关键是才学要高,将来中举为官,自己的女儿就是官太太了,到时候他一家子还能少沾光?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主母回来了,小姐回来了,他的心思也就活络了,做官太太是好,但那太遥远,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女儿女婿平步青云的那一天,可是如果女儿给小姐做陪嫁丫环,就有机会伺候姑爷,成为姨娘的可能性大得很,凭小姐的身份,她的夫婿怎么着也是富贵中人,如果女儿有幸为姑爷生下子嗣,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提,做爹娘的也脸上有光啊,这条出路,又比先前的打算强多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女儿因为任性而失去这次机会的。   “你明白就好,起轿吧。”见华忠懂事,华灼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琐事不多提,次日,华灼把准备好的礼物整理出一份清单,拿去方氏过目,得了方氏认同之后,才把这些礼物全部装车,然后派了阿福和常贵两个先行往郡城秦府送信,快马加鞭,一日间就已经来回,十五姑太太的回信也到了,信中语气一如她的为人,硬邦邦的,责怪华灼回到九里溪这么多天才思量着去看她,后面却是语气一转,说既然去了,就要在她那边住个半月陪她解闷,否则,不如不要来。   华灼看了回信,哭笑不得,知道十五姑太太的意思是违逆不得的,而且十五姑太太说话钉是钉,铆是铆,说要留她半月,就一定是半月,她原先只打算两日就回的。   “十五姑母盛情,你就多住些日子吧,正好重阳也近了,陪陪老人也是应当,等过了重阳再回来。”   方氏拍板定案,华灼虽是有些不放心,但也只能这样了。十五姑太太那脾气,想想她都觉得发怵,可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是这样一来,与王小姐约好的聚会却要推迟了,华灼不得不让七巧亲自去王家向王小姐解释。   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归溪书院突然送来一份请柬,竟是邀她参加秋风雅集的,华灼颇觉惊愕,她又不是学子,更非才女,请她去做什么。为这,她又跑了一趟归溪书院,见了郑山长,才知道原来还是因为那位倪小姐。倪小姐素有才名,也是听闻江南之地才女众多,因此这回来,少不了要见识一番。华灼不是才女,但那日赠画之举,让郑山长认同了她的品性,或者说,郑山长认为德行更重于才学,于是邀她去与倪小姐为伴。   华灼本想婉拒,她从不与人做意气之争,何况倪小姐或要与人斗诗论文,她可应付不来,但转念一想,或可以从那位倪小姐口中打听到庄铮的近况,于是便又心动了,一口就应了下来,好歹她自信于书法一道,还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抵达郡城的时候,正是八月的最后一日,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郡城尤为繁华,光是排队进城,华灼就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小姐,听说郡城有八个城门,只比京城少一个,可是瞧这热闹劲儿,恐怕比京城还犹有过之呢。”八秀兴奋道。她还记得,当初进京时,都没等上这么长的时间。   华灼也被郡城的热闹繁华所感染,笑道:“富贵富贵,所谓贵者,莫过于京城,而富者,却是莫过于江南。”   七巧掀关帘子向外张望,闻言笑道:“小姐所言极是,京城里贵人多,走在街上撞个人,指不定就是宗室子弟,公侯贵胄,可是这儿……你们看,就连往来的路人,衣裳打扮都透着金光宝气呢。”   华灼往外瞧了几眼,果然,这大街上的路人,大多衣着干净整洁,面容红润,神情轻快,明显是衣食不愁的,可见江南之富,绝不是空言。若是整天为生计奔波的人,哪有这样的神态。   “江南,真是好地方啊!”   华灼感叹了一声,其实她也算江南女子了,可笑的是,从她出生到现在,竟没在江南待过几日,将来出嫁了,就更不大可能回江南了。   进了城,马车行得更慢,足足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秦府,此时天色已快黑了。秦家早有人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在秦府前停下,立时便上前探问,道:“可是华家表小姐到了?”   第318章 江南秦府   “秦妈妈……”   阿福连忙迎了上去,现在华灼出行的事情,都是由他出面打点,方氏也是有意栽培他,大事小事让他慢慢上手,以后至少也是半个管家的料,为什么说半个?因为将来华灼嫁到庄家,管家只能是庄家的人,可是女儿手底下也不能没有心腹可用,所以虽然阿福当不了大管家,但好歹管家能做的事,他都得学着干。   “莫要多礼了,请表小姐赶紧进去吧,老夫人自今儿一早就等着,盼了整整一日,你们怎么这会儿才到。”秦妈妈并不是在埋怨,她只是提醒华灼,一会儿进去了,说几句好听的哄哄老夫人开心,这也不枉老夫人等了这么久。   秦府的布置,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地方不算太大,跟老宅相比,秦府还不到老宅的三分之一大小,但精致典雅,却是堪称无双,至少在华灼所见的宅子,没有比秦府更如诗如画的,尤其是暮色之下,天际边犹有最后一缕夕阳晚照,金红色的光柔和地洒在屋顶檐角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温柔。   “好景致!”   虽是步履匆忙,华灼仍是不禁赞叹了一声,秦妈妈在前头领路,闻言笑道:“表小姐既然喜欢,定要多住些日子,老夫人嘴上虽不说,但知道表小姐要来,心中却是喜欢的。”   说话间,便到了后宅,曲廊环绕,碧水清流,朱栏画壁,花木繁茂,瞧得仔细了,才发觉秦府的整个后宅,竟然都是建在水上。   “老夫人在前面的燕子坞中,无路可往,需得乘船而上,表小姐,站稳了。”   秦妈妈将她们一行人领上了一艘小画舫,画舫上早有七、八个丫环持竿而立,待华灼等人站得稳了,便撑着画舫往燕子坞而去。   华灼站在船头,举目望去,燕子坞极为醒目,却是建在水中央的一座大型水榭,形如燕子,头尖尾叉,燕身为一歌舞台,左右两翼各建一榭,按着左男右女之分,此时画舫正向右翼所在的那间水榭而去,想来左翼那间水榭便是招待男客时所用。   画舫停下时,歌舞台上传来缕缕丝竹之声,仔细听去,却是《有凤来仪》,这是迎客时所奏的最高等级的曲目,而且必得是女客才能用此曲,便是女客,也是不是人人能用,女客的身份,若不是尊贵无比,就必定是与主人家关系极其亲密。   华灼虽也是豪族贵女,但秦家老太爷圣眷隆重,他的官阶又比华顼高,且还是她的长辈,所以那个尊贵无比她是配不上的,十五姑太太用此曲迎她,可见秦妈妈方才所言不虚,她的到来让十五姑太太十分高兴,这位性情刚强胜过许多男子的姑祖母,心中待她可比脸上表现出来的好得多了。   怀着感激与敬慕的心情,华灼走下画舫,立在燕子坞的右翼尖上,安静乖巧地等候着。秦妈妈已经先行一步,进入水榭内去通报了。   其实水榭四周的帘幕都卷起,坐在水榭内的人,早已经看到画舫过来,通报原是多此一举,只是十五姑太太等了一整日,若是让华灼直接进去,未免太过爱溺,她心中虽喜欢这个侄孙女,却是绝不肯落人口舌的,因此必得把礼数做足了,等秦妈妈通报之后,才当着跟前的三个女孩儿的面,冷冷道:“让她进来吧,我倒要问问,如何这会儿才来,倒教她两个表姐妹、还有倪小姐久等了。”   陪十五姑太太坐在水榭里的三个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秦家两个孙女儿,还有一个,无巧不巧,却是华灼这次来到郡城的目标之一,那位素有才名的倪玉倪小姐。却原来倪大儒与秦老太爷是至交好友,倪大儒这次来主持秋风雅集,也是应秦家太爷所请,前日才到江南郡,便直接住进了秦府。   按说倪玉不是必来跟着来等的,只是这里还有个缘故,却是秦家两个孙女儿,都有些怕自家祖母,想着也不知华家那位表妹什么时候方到,让她们两个陪着祖母坐在这里干等,浑身都不自在,被祖母的眼神儿一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好在祖母等这位倪小姐还算客气,于是她们死拉活拽地把倪玉拖了来。倪玉虽才自恃才高,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之人,思忖着自己还要在秦家叨扰大半个月,与秦家俩姐妹也少不了要打许多交道,如今卖个人情也是举手之事,因此便过来了,原以为最多就是陪着聊聊天,等上半日,却不料这一等,便见着天便要黑了,而秦老夫人却仍不让她们回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她虽是初来乍到,但是秦老夫人的威名,却是如雷贯耳的,待到亲眼见了,便晓得确实是位不易讨好、不近人情之人,秦家两姐妹都不能讨得她的欢心,而华家表小姐有什么出众之处,竟让秦老夫人这般重视。   但倪玉毕竟是心思通明的女子,听得秦老夫人语气不善,可话里分明还是护着那位华家表小姐的,于是便笑着接口道:“想来九里溪离郡城远了些,路上不好走,老夫人,还有两位妹妹可莫要计较,我想华小姐也不是有意这会儿才到的。”   这话,自然是意在表明她不介意。   华灼一步迈入水榭中,正好听到倪玉这番话,打眼一扫,却是眼前一亮,这个女孩儿生得真是极为出色,柳叶儿眉,桃花儿眼,雪肤丹唇,神采风流,更难得的是气质,高洁清雅难以言述,唯风华绝世四字可表。   莫非这位就是秦家表姐之一?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跪在早已经准备好的蒲团上,向十五姑太太行大礼。   “侄孙女儿来得晚了,累姑太太久等,惶恐之心,无言可表,唯三拜请罪,望姑太太莫要见责。”   十五姑太太这样看重她,华灼的心中,确实是真的感动,也有些后悔,若早知入城会耽误这么多时辰,她宁可自己连夜赶路,也不愿让十五姑太太等着她一整日。   “责你又怎的?”十五姑太太冷冷道。   华灼一滞,偷偷地吐舌,许久不见,十五姑太太的脾气真是半点未改啊,若是一般女孩儿,怕是都要慌了手脚,她却是已然体会到十五姑太太面恶心善的真性情,哪里真的怕什么责怪,于是笑嘻嘻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耍起了无赖。   “随姑太太怎么罚我,我呀,只管奉酒讨好姑太太就是,姑太太可还吃酒么,花露烧是没寻着,但是几坛子自家酿的酸果子酒,我倒带了些来,就怕姑太太嫌酸了牙,瞧不上它。”   “没得你这样废话的,既带了酒来,还不赶紧拿上来,今儿就罚你给我斟酒。”十五姑太太板着脸,不露一丝儿笑意,可是秦妈妈却分明瞧见,老夫人眼底透着慈祥呢。   “不忙,姑太太,你还没给我介绍这三位姐姐呢。”   华灼哪里真的带了酒,若真带了酒,就不是耍无赖了,赶紧就打着岔儿,同时偷偷给了七巧一个眼色,那丫头会意,猫着腰趁人不注意,溜出了水榭,跑到画舫上,声称有紧要的物件忘在车上没拿,哄了人把她送上岸,径自找阿福让他派人赶紧去买了两坛子果酒不提。   “这是你三表姐,闺名唤做甄字,这是你四表妹,闺名唤做鄄。那位是……”   正要介绍到倪玉时,倪玉却轻笑一声,道:“秦老夫人,我自己来说吧。”   这是极失礼的事情,倪玉本身是客,华灼也是客,她们眼下所处的地方是秦家,便应该由主人替她们相互介绍,倪玉身为大儒之女,又岂能不懂得礼数,她这样做,自有凭仗,这凭仗便是她的年纪,她的身份,她的美丽。   她随父而来,算是秦老太爷的客人,秦老夫人也不好太过责怪她,此为其一;身为大儒之女,受人仰慕,从来都是别人主动结交她,如今她主动去结交别人,已是放下了身段,就算是稍稍有违数礼,也是可以谅解的,此为其二;第三点也是最好说的一点,她年纪小嘛,就当是晚辈撒个娇,插个话,秦老夫人还真能跟她计较不成。   果然,秦老夫人虽然板着脸,却也没再说话。倪玉不认为这位老太太是在生气,从她住进秦府起,就没见过这位老太太笑过,整天都是板着脸的,底下人个个都是颤颤兢兢,谁都不敢在秦老夫人跟前大声说话。   “我是倪玉。”   倪玉的自我介绍极其简短,仿佛只需要她报出名字,华灼就应该知道她是谁。   华灼愕然,怔了片刻才屈膝回礼,道:“原来是倪小姐,我是华灼。”   有样学样,倪玉怎么自我介绍,她也同样回以四个字,不落下风。她知道倪玉是谁,那么倪玉也应该知道她是谁,否则郑山长的安排岂不就是戏弄人,既然邀了她与倪玉做陪,那么必然已经知会过倪玉了。   果然,倪玉微微一愣后,掩唇而笑,道:“原来你就是郑伯父推荐来与我做伴的华家妹妹,郑伯父在信上赞你有金玉之质、明慧之心,我正想着不知是怎样的女孩儿能得郑伯父如此赞誉,不想才一夜的工夫,便见着真人了。”说着,她又回首向十五姑太太笑道:“老夫人,你看我与华妹妹可是有缘么?”   第319章 世间佳人   不管有缘没缘,既然已经见了面,那就少不得要打上一番交道了。   转眼间,华灼已经在秦府住了数日,十五姑太太虽然高兴她来,却并不露在脸上,早晚总要说教几句,华灼也就是那么一听,并不放在心上。所幸的是,十五姑太太毕竟年岁大了,并不常出来走动,多是待在屋里看看佛经,插插花,偶尔还剪剪纸,上了年纪的人,也就那么点爱好了。   华灼除了早晚问安,并不常去打扰十五姑太太,去得多了,反还招老太太的数落,说她正青春年少,没的陪她这个老太婆虚耗了时光,仿佛华灼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老太太就这脾气,华灼自然得要顺着点,平素闲着无事,就跟秦家俩姐妹在一起打发时间,奇怪的是,这俩姐妹对她的态度却是淡淡的,毫无半分热情,倒教华灼摸不着头脑,也就不好多往她们的秀阁去,没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的,反而是倪玉,待她十分亲热,时常来寻她说话,倒让华灼一头雾水。虽不明白其中缘故,却也正中她的下怀,她起先还担心倪玉恃才,不愿与她来往呢。   数日交往,渐渐摸清了倪玉的性情喜好,华灼便在心里琢磨了一番,决定以赏桂为名,邀倪玉过来,准备借机问一问庄铮在嵩山书院的情况,不料她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倪玉,倪玉的丫环竹青却来到了她的屋里。   “我家小姐说,秋高气爽,桂子飘香,正是吃桂花糕,饮桂花酒,赏桂花香的时候,我家小姐邀华小姐月上时分往飘香亭一聚。”   八秀噗哧一笑,道:“怪不得倪小姐与我家小姐一见投缘呢,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不,我家小姐刚要让我去请倪小姐呢。”   竹青掩唇一笑,却是个害羞不多话的性子,向华灼屈一屈膝,径自去了。   倪玉把时间定在月上时分,自然还兼带赏月,江南的九月虽是已入深秋,然而并不寒冷,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身上,隐约透着桂子的甜香,更是令人心旷神怡。九月初上,月色如钩,虽不如圆月皎洁明亮,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倪姐姐挑的好地方,赏月闻桂,未有比飘香亭更绝佳之处了。”   一到飘香亭,华灼就知道倪玉是花了大心思的,飘香亭位置比较高,一面临水,三面皆是桂树环绕,早桂已败,而晚桂却是正当时候,香气尤其浓郁,飘香亭之名便是由此而来。头顶上是弯月如钩,水面中又倒映一轮,衬以群星璀璨,波光粼粼,这景已是美到了极致。桂树下,竹青怀抱一只琵琶,有一下没一下拨着弦,弦音清亮,似珍珠撞击玉盘,声虽缓却余音缭绕,更为这美景增添了几分幽情。   “华妹妹喜欢便好,我可不敢居功,是秦府的后宅建得好,既有燕子坞的精致,又有这飘香亭的清幽,我不过是借着这好地方,邀妹妹来聊一聊罢了。”倪玉一边笑着,一边请华灼坐下。   华灼入座,目光一扫,见桌上只有两只酒盏,不由得惊诧道:“怎么,姐姐只邀了我一人不成?”   江南自古出才女,倪玉到来,别的地方不说,至少郡城这里,还是能挑出三、五个才女与之为伴的,这几日里,也陆续有人来到秦府,却是被倪玉一番考校,然后全部婉言谢绝,那几个女孩儿,不是出自名门,就是来自望族,本也是心高气傲的,奈何谈诗论文、抚琴作画,都败于倪玉之手,哪里有颜面留下,被倪玉婉言几句,便很识趣地走了,硬要留下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因此到现在为止,只有华灼一人留了下来,当然,她不会以为自己的才学能入得了倪玉的眼,华灼有自知之明,自己能留下来,还是因为十五姑太太的缘故。所以,对倪玉的热情,她是真弄不明白的,今日桂花宴,倪玉不说请这几日来过的那几位才女,就连秦家俩姐妹也没有邀来,独独只邀了她一人,这哪里是热情,分明就是无事献殷勤了,所以惊诧之余,华灼也是心中微微警惕,倪玉对她另眼相待,只怕是别有缘由。这桂花宴分明有问题啊。   倪玉微微一笑,道:“我自来江南,唯有与妹妹一见如故,这般良辰美景,自然只舍得与妹妹同享,何必其他俗人来扰了兴致。华妹妹,这桂花酒,原是江南佳酿,妹妹久居江南,想必是饮过的,我却是头一回品尝,不如妹妹替我介绍一二。”   华灼乐了,笑道:“我哪里是久居江南,倪姐姐莫非不知道我也是刚回九里溪不久,只怕在江南的日子,还不如姐姐待得多呢。这桂花酿我也是头一回品尝,倪姐姐,咱们共饮一杯。”   倪玉饮了桂花酒,才道:“瞧我,事情都没打听清楚,竟是在妹妹跟前大话了。是了,我曾听闻,秦老夫人出身华氏嫡支,堂号叫荣瑞堂的,想来华妹妹原应是住在荣瑞堂的吧?”   华灼心里一跳,她怎地问这个?十五姑太太因年轻时的那件事儿,最忌讳说自己的出身,她心中对荣瑞堂怀怨,早就不承认自己是荣瑞堂的女儿,哪里还会张扬此事,倪玉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一边想着,她一边答道:“倪姐姐,这话你在我跟前问便也罢了,可千万别在甄表姐和鄄表妹跟前提起,姑太太不爱人提她的出身呢。”却是没回答倪玉的问题,荣安堂已经大不如前,如果倪玉是因为她是华氏豪族的出身而对她另眼相待,倒叫她觉得有些失望,心中略略有些意兴索然,自然就没了细说的兴致。   倪玉莫名所以,但她是玲珑心思,略一琢磨,就立刻明白过来了,知道自己太过急切,一不留神犯了忌讳,好在她的目的也不是追问秦老夫人的出身,于是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歉然道:“怪我失言,自罚一杯。”于是不再提什么荣瑞堂,转而吟了几道桂花诗,请华灼品鉴了一番,又命竹青弹了一曲《秋思》,待到气氛热烈时,才忽地又道:“听说华氏豪族族人众多,光是嫡支便有四堂,其中有个堂号为荣安的,妹妹可知道?”   华灼耐着性子陪她论诗,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找个机会把话题转到嵩山书院,乍听她这么一问,倒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道:“荣安堂……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倪玉不知道荣安堂就在九里溪吗?她心里纳闷着,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华氏豪族根深枝多,这些年分出去的族人不知有多少,外人能知道四个嫡支的堂号已算得是有见识,哪里真会知道具体的详情,而且荣安堂败落多年,如今还知道荣安堂的人已是不多,更不要提知道荣安堂的老宅就在九里溪这种事了,恐怕就是华氏豪族的一些旁支,都未必知道得清楚呢。   倪玉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垂着眼帘轻声道:“我在嵩山书院时,听闻荣安堂有位极出色的女儿,容貌出色,才情高绝,精于韵律,擅长书画,更兼得性情温柔贤淑,气质高雅如华,是世间难得的佳人,心中十分钦慕,欲求一见,却不得其门而入。妹妹与她应为姐妹,不知相熟否?”   华灼有些发怔,这是在说她吗?应该不是吧,难道爹爹还有个私生女不成?   “妹妹……华妹妹……”   正在胡思乱想时,倪玉见她迟迟不答,不由得唤了几声,华灼回神,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忙低头饮了一口桂花酒,压了一压脸上的热气,才反问道:“不知倪姐姐是听谁说的?莫不是听错了吧。”   嵩山书院……难道是庄铮,不应该呀,庄铮是守礼的君子,怎么会跟人提起自己,更何况还是跟倪玉提起,男女之间有大防,碰上倪玉,庄铮避还来不及,哪里会跟她拉家常,更别说吹捧自己的未婚妻了,就算无意间失言提起了她,不贬她几句就算是好的了。   “这个……”倪玉俏面微红,有些期期艾艾,不能开口,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曾听谁说,只是听说她与我的一位师兄定过亲,我那师兄,有龙凤之姿,君子之风,精音律,擅丹青,好奕道,所以我猜那位华小姐必定颇为不俗,才能入师兄的法眼……”   真的是庄铮……华灼嘴角一抽,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高兴。   好在倪玉此时也是无限害羞,并没有注意到华灼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在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女孩儿面前提起师兄,即便她自认为坦坦荡荡,却终是有些心虚,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打听,只能指望华灼,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又吃了一杯酒,华灼才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悦感觉,语气平静地问:“姐姐的这位师兄,是否姓庄?”   倪玉正自害羞,乍听华灼这么一问,仿佛心事被窥破一般,竟是全身一颤,脸色也由红转白,隔了片刻,才恢复正常,呼出一口气,疑惑道:“妹妹怎么知道?”   华灼见她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心中虽仍有些不悦,却又有些不忍,双手无意识地在帕子上绞了一绞,才故意轻松地笑道:“因为我便是那容貌出色,才情高绝,精于韵律,擅长书画,更兼得性情温柔贤淑,气质高雅如华,世间难得的佳人。”说着,离座而起,对倪玉一个万福,“容我重新介绍,我是华灼,荣安堂嫡长女,若是姐姐没有弄错的话,我便是姐姐一心想见的人了。”   第320章 我羡慕你   倪玉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华灼,面红耳赤道:“哎呀呀……我竟又在妹妹跟前闹笑话了……”   华灼顺势起身,道:“不怪姐姐闹笑话,怪只怪庄世兄未曾把我的闺名告诉姐姐,不然初见面时,姐姐便已遂了心愿,哪里还有今儿这一出。”说着,她笑了起来,“姐姐,还请坐下说话吧。”   重新入座,倪玉也迅速地整顿心情,恢复了她平日的从容优雅,只是面颊上的红色一时半会儿还褪不去,倒衬得她有如华灼初入秦府时所见的那一缕夕阳晚照,说不出的美丽。   “其实庄师兄温敦善良,守礼蹈规,从未与我私下说过话,妹妹的事情,也是竹青从他的侍婢口中听到的,她是丫环,为尊者讳,自然不会提及妹妹的芳名,只说妹妹出身荣安堂,身份尊贵,我也是一时好奇……”倪玉解释了几句,神态虽是从容,但语气中,到底还是透着几分窘迫。   侍婢?华灼一挑眉,是碧玺吧,这丫头往日看不是个多嘴的,怎么这回却……她还在细思,耳边却又响起倪玉的声音。   “妹妹不会怪我好奇心重吧?”   只是好奇心吗?若不是对庄铮生出几分别样心思,也不会生出这样强烈的好奇心吧。华灼暗自嘀咕,面上却笑容不变,道:“怎么会,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姐姐把我臆想得太过美好,教人愧不敢当,恐怕现下姐姐心中要失望才是。”   “虽有些出入,却是更觉得亲切可爱。”   倪玉听出她语意中的和善,心中窘迫稍稍减去,她这几日与华灼相处,自然知道华灼不是一等一的有才情的女子,琴棋书画,唯有书法一道,尚还有几分造诣,其他三样,乏善可陈,与她原先的所思所想,天差地别,可眼下这一番交谈,却觉得她善解人意,宽宏大度,果然与郑山长说的一般,有金玉之质、明慧之心,与她相处,如沐三月春风,身心俱暖。   旁的不说,如果是倪玉自己,被人当面打听,缘由还是出在自己的未婚夫身上,恐怕早就心中不悦,拂袖而去,当面给个难堪不说,以后也定然断绝往来。但华灼不仅不恼,反而还落落大方地表明身份,体谅她的失礼不说,又以自嘲来缓解她的窘迫,这样的女孩儿,便是没有天姿国色、绝世才情又如何,一样教她觉得可亲可敬。   华灼呵呵笑了起来,道:“我也觉得姐姐率真荡坦,不是凡尘中人。今儿既然把话说开了,那么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不知庄世兄在嵩山书院可还安好?”   几句话下来,她先前心中那点不悦早已经散去,庄铮出众,招来几分淑女之思,原也正常,倒要暗自庆幸她与他名份早定,不然面对倪玉,少不得要自惭形秽一番了。倪玉虽是有心,然而形容坦荡,并不虚言骗她,倒是教她心生好感,尤其是跟舞阳郡主一比,更见倪玉率真可爱,若是倪玉自恃有才,对她居高临下,白眼相加,恐怕她早就忍耐不住,讽刺一番拂袖而去了。   眼下把话说开,反而倒好办了,华灼也不用再想什么借口,直接就问庄铮的近况。   倪玉面上又是一红,悄悄看了华灼几眼,见她一脸真诚,显是真心询问,并非是别有意图,这才缓过一口气,道:“庄师兄的学问功底,在书院中,并非最好,然而他好学上进,心无旁骛,极得先生们赞许,我爹爹有心收他入门,只是庄师兄说他研论未精,不敢分心,且已先拜了孙大儒为师,未得师命,不宜再拜他人,我爹爹可惜之余,常骂孙大儒误人子弟,说庄师兄悟性好,心性沉稳不似少年,理应学易,跟着孙大儒学论,整日埋首书中,皓首穷经,岂不是年纪轻轻就变成一个小老头儿了么。”   “噗……”   华灼掩唇而笑,这位倪大儒也是个妙人,打的比方真正的好,庄铮的性子本来就不似一般少年人跳脱,若再成了个书呆子,天天捧着书摇头晃脑待在屋里不出来,可不真像个小老头儿。   倪玉见她笑了,不由得也跟着笑,又道:“庄师兄初到书院时,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老仆,后来又多了一个侍婢,生活起居被照顾得很好,妹妹不用替他操心。我倒觉得庄师兄不会变成小老头儿,那一日我经过他的屋子外头,听到里头传来琴声,其音高而旷,正而清,有道是琴为心音,庄师兄胸有大志,不是那等只懂得埋首读书的呆子。”   华灼微微点头,又笑道:“想来姐姐便是被这琴音引得起了好奇之心吧。”   庄铮的琴声,她虽还未有幸听过,但只凭他能一曲逼退燕狂,就知道绝妙之极,倪玉又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才女,受到吸引,再正常不过。   倪玉再次脸红,低头不语,许久方道:“华妹妹,我真……羡慕你啊……”   华灼一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见倪玉又幽幽道:“姻缘之事天注定,我虽羡慕妹妹,却并不嫉妒,他日我的良配,定然也不会输于庄师兄的。”   这一句话,前半句还有些幽怨,但后半句,却透着开朗自信。这世上的好男儿,可也不是只有一个庄铮,这世上的好女孩儿,也不是只有一个华灼。   华灼笑了,倪玉这是在向她表明心迹呢,意思是不管以前对庄铮有什么想法,以后都不会再有了。现在她有些明白倪玉打听她的原因了,大抵不过是想看一看,跟庄铮定亲的女孩儿是什么样子的,若比得过她,自然就退让了,若是平平无奇,倪玉说不定就要争上一争。   这么说……自己已经折服了倪玉?华灼有点不大敢相信,这几日倪玉也没少在琴棋书画方面考校过她,除了书法还过得去,其他方面可是远远不如倪玉,总不能是刚才几句表现她大度的话,让倪玉折服的吧。   虽是这样想着,却是不好问出来,反正倪玉已经退让了,理由也不必深究,于是华灼微笑着亲手给倪玉斟了一杯酒,道:“姐姐豁达,教人心服。”   花花轿子人抬人,倪玉都退让了,她敬酒一杯也不为过,饮了这杯酒,就代表两人间的这点儿芥蒂就此消除。   竹青在亭下,虽听不到两位小姐的谈话,但却瞧得见她们的动作表情,见自家小姐饮了华灼所敬的酒,于是她再次地拨弄琵琶弦,弹了一曲的《明月夜》,在她的眼中,自家小姐便宛如天边明月一般皎洁。   华灼侧耳细听了片刻,笑道:“姐姐的丫环也是不凡,琵琶弦拨得极好,不像我身边的丫环,只懂得看看账簿,缝缝补补。”   倪玉被逗笑了,道:“琵琶弹得好又如何,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妹妹这样儿的,才是真正过日子的。”她虽不大瞧得上华灼的才情,可是对华灼的绣艺,却是极喜爱的,只可惜她这双拿惯笔的手,从来就拿捏不好小小的绣花针,空得个才女之名,以后嫁作人妇,少不得要被人诟病的。   “各有各的好罢了。”华灼转过了话题,“姐姐,秋风雅集再有几日就开始了,怕到那时,你便要忙起来,咱们再难有今日的雅兴,今晚上可得尽兴才行。”   倪玉却是一脸的后悔,道:“早知能与妹妹这样相得,我便不说什么要一会江南才女的话了。”   按说秋风雅集不关她什么事儿,只怪她一时无聊,多了句嘴,说要见识一下江南才女,也不知这话怎么就传了出去,以至于江南郡地界上稍有些才华的女子,都纷纷到了郡城中,也要参加秋风雅集,当然,不会跟那些学子们一道,而是倪玉做东,另设雅集,颇有些一人独挑江南才女的意味,这几日被她打发走的那些女孩儿,都是郡城里的才女,其他几个府城的女子们,都还在路上,大抵再有两、三日才能赶到。倪玉话已出口,不好再改,所以她必须为这次雅集做些准备了。   华灼失笑,由此便可知倪玉的率真之处,换了是杜宛,她才不会说这种话呢,哪怕她的才情真的能挑遍江南,也没那兴致。不过或许这便是倪玉出名,而杜宛不出名的缘故。   “你可别笑啊,这回你得帮帮我。”倪玉见她笑,心里更窘,她是真后悔,本来只是怕到了江南,无一人相识,寂寞得很,这才动心起念,想给自己找些乐子,不料却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我又不懂吟诗作赋,如何帮你?”华灼一脸的艾莫能助。   倪玉见她并不是一口回绝的意思,于是笑道:“我也不用你帮我吟诗作赋,你的字写得极好,在雅集上帮我抄抄写写就行。”   华灼一愕,下意识地看了倪玉一眼,见她笑容真挚,这才明白过来,倪玉哪里是要她帮忙,分明是给她机会,替她扬名呢。雅集之上,有人作诗,便自然有人在一旁抄录,诗作得好的女子,固然是名声大涨,而抄录的人,又何尝不是,因为每一个参与的女子,临走时都要带走一份雅集上的诗作,没有一笔上得了台面的好字,谁敢承担抄录的事情。   “这……恐怕不大好吧……”   第321章 亲疏远近   华灼不是矫情,有扬名的机会,她哪儿有不愿意的,而且她对自己的字,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只不过倪玉把雅集的地点就定在秦府,所以从道理上来说,应该是秦甄、秦鄄两姐妹负责雅集的布置事宜,包括安排抄录之人,秦甄也是写得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抄录之事,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她来担当。   当然,倪玉身为主办之人,自然也有权自己找人抄录,但那样未免就有些不给秦家俩姐妹面子,眼下倪玉寄居于秦府,这样做就太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好的?”倪玉才情虽高,心思虽然玲珑剔透,但显然对人情世故并不怎么在意,或者说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这上面,秦家俩姐妹对华灼的冷淡,她是一点儿都没觉察,自然就更不会想到,自己这个要求,会给她们表姐妹间再添一道裂缝。   华灼不好明说,只得含糊道:“甄表姐的字,写得比我好看,那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才是女孩儿们喜欢的,我的字太过棱角分明,平时写着自己看倒也罢了,只怕欣赏的不多。”   倪玉轻哼一声道:“她的字,匠气十足,风骨无全,流于媚俗,哪里及得上你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却是我疏忽了,你的字筋骨凛然,好固然是好,却是不容易讨喜,不是真正在书法上有几分造诣的人,不会懂得欣赏。”她原是想借机替华灼扬名,可不想弄巧成拙,金头一转,却又笑道:“我与妹妹这几日相处,觉着妹妹也是有一番见识的,那你做个评判如何?”   “这更不成……”华灼连连摆手,肚子里不装上几本经史、几本诗集,谁有那个能耐当评判。   倪玉却不容她再拒绝,按住她的手,道:“就这样定了,我是一片赤诚相邀,除非妹妹还在怪我,否则如何不帮我?”   华灼无奈,只得道:“怕了你,依你就是。”   做评判就做评判吧,她虽然肚子里没装多少经史子集,但好歹跟杜宛相交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沾了点才气的,而且评判又不止一人,按规矩是倪玉指定一人,秦家姐妹身为主人,要出一人,然后参与雅集的女子中再推出一人,总共三人之数,她混在里面滥竽充数,人云亦云,总不会让自己出错丢丑的。   事情定下后,秦家俩姐妹果然有些不高兴,但倪玉确实有权指定一位评判,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华灼去给十五姑太太晨昏定省的时候,偶尔相遇,要吃她们几个白眼。虽是不明缘由,华灼却也不甚在意,说来大家都是表姐妹,其实在血缘上并无关系,待到十五姑太太百年之后,她们之间就更不会有什么来往了,看在十五姑太太的面上,她便容忍一二,没必要跟她们俩姐妹置气。   不过十五姑太太却并不是老糊涂的人,终是瞧了出来,这一日黄昏时,华灼来问安,正好那俩姐妹刚走,在门口擦肩而过,少不得又吃了一记白眼,华灼照旧没理会,好声好气地唤了一声“甄表姐、鄄表妹。”然后便进了屋,十五姑太太劈头便问道:“你们姐妹是怎么回事?”   华灼顿时心里发虚,硬着头皮道:“姑太太问什么呢?”试图装傻蒙混过去。   十五姑太太重重一哼,道:“你当我老眼昏花瞧不出么,这几日你们仨姐妹过来请安,从不同进同出,见了面,只是一个招呼,连多一句话也不讲,平素你也不往她们屋里去,怎么,我这两个孙女儿,还入不得你的眼么?”   分明是那俩姐妹不理她呀。   华灼心里抱屈,嘴上却并不告黑状,只是笑嘻嘻道:“姑太太哪里的话,我对甄表姐和鄄表妹心里敬着呢。”   十五姑太太瞪着眼,没好气道:“是敬而远之的敬吧。”   老太太真是明察秋毫,华灼头皮发麻,做好了被训一顿的准备,干脆就不吭声了。不料十五姑太太话锋一转,却又道:“有什么就说什么,遮遮掩掩做什么,难道我还不知我那两个孙女是什么德性么,受你表婶儿的影响,她们那性子清高得很,等闲人不放在眼中,你自来后,低调平和,她们自是瞧不上的,今日我训你,是气你有本事不表现出来,平白教人看低了,倪小姐倒是有双慧眼,她邀了你做评判,你便要尽心去做,若不能在雅集上出尽风头,我留你在秦府做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去。”   “啊?”   华灼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十五姑太太哪里是气她没跟奏家俩姐妹搞好关系,而是恼她没有摆出阵仗压住那俩姐妹的气势,这是预备着唱哪一出啊?哪有教唆着侄孙女儿去欺负孙女儿的。   “啊什么啊,傻愣愣的,越看越教人生气,出去出去,做不好这事儿就别再来见我。”   华灼就这样被赶出了十五姑太太的屋子,直到回了西厢的客房,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八秀憨憨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小姐,我瞧两位表小姐在姑太太跟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哪比得你跟姑太太亲呀,她们不理会你,是嫉妒你呢。”   华灼一拍后脑勺,对呀,就是这理儿,感情这里头还有个亲疏远近呢。名义上,秦家俩姐妹是十五姑太太的孙女儿,但是实际上,自己跟十五姑太太才有血缘关系,秦家俩姐妹看她不顺眼,大抵便是因为这个。这里面还要牵扯到当年的那一段公案,虽说十五姑太太跟着秦家老太爷私奔在前,但却没有名份,后来秦家老太爷受父母之命,另娶正室,正室死后,十五姑太太才被秦家老太爷接回来,只能算做继室,名位上便低了一等。   后来十五姑太太抚养正室留下的独子,尽心竭力,秦家表叔也奉之为母,孝顺有加,可毕竟不是亲生,在秦家表叔身上或还看不出亲疏来,但到奏家俩姐妹身上,这亲疏可就大了,在她们而言,只有她们的亲祖母那一边的亲戚,才是正经亲戚,而华灼不过是她们的祖父的继室的侄孙女儿,豪族出身又怎么样,伦理上来讲,她们完全可以不认这门亲戚。   而且十五姑太太说她们性子清高,如果华灼像倪玉一样,或是才名在外,又或是美名在外,她们倒还高看一眼,可偏偏华灼自来后,低调做人,并没有出众的表现,在江南这种才女与美女都像韭菜一样一茬儿一茬儿地往外冒的地方,她实在太不起眼,也就难怪秦家俩姐妹对她爱理不理,在她答应了倪玉的邀请之后又白眼相加了,实在是这俩姐妹怕她毁了她们精心准备的雅集呢。   十五姑太太也是心高气傲的人,以她堂堂豪族贵女的身份,给人做继室就已经憋屈了一辈子,如今亲侄孙女儿来了,居然还没有在秦家人跟前给她涨脸,反而对秦家俩姐妹处处忍让,这不是更让她没脸,所以华灼今天挨这一顿训,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通了这一层,华灼也只有苦笑,看来这回真得要费点心思了,不能像原先想的,随便蒙混过关,不然十五姑太太这里还真不好交待。   于是她赶紧做了两件事,一是让阿福去书斋给她买了一套庚子诗集,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她当然不是要学作诗,现在学也来不及,不过是读一读诗句,找回一点品诗的状态,当初跟杜宛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用这小方法来培养自己对诗意、诗境的敏感性,免得杜宛有了得意之作,她却品不出其中的味道,让杜宛气得把诗作一把火烧了,骂她是牛嚼牡丹白糟蹋了一首好诗。这两年她光顾着学管家,已经好久不碰诗集集了,好在品诗不似作诗,需要花大工夫,更需要灵性与天赋,她只要花点时间找找状态就可以了。   第二件事就是就让常贵连夜赶着回了九里溪,把她从明窗斋里淘来的那幅《五言》给取了来。雅集嘛,不就是吟吟诗,作作画,比比书法之类的嘛,她擅于书法,自然要从书法上下工夫,自己写给别人看,能欣赏者有几人,何况她以前名声不显,字写得再好,又能涨几分名气,要想给十五姑太太涨脸,便是要一鸣惊人才好。   这幅《五言》的奥妙之处,不是真正对书法有造诣、有眼光的人,绝对看不出来,到时候她只要把《五言》一出,有人能瞧出其中奥妙,她自然便名声大涨,至少能得个独具慧眼的美名,别人都瞧不出,哈,那更妙,足见她的眼光是何等的高明,那已不是独具慧眼了,而是在书法造诣和鉴赏上力压江南一众才女。   秦家俩姐妹听说了华灼临阵磨枪的行为,更是忧虑,几次找到倪玉,想让倪玉改变主意,反倒惹得倪玉不悦,道:“我在江南认不得几个人,唯有与华妹妹还算交好,且华妹妹见识并不比我浅,邀她作评判,名至实归,你们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连作诗都不会,这几日才买了诗集整日地看,倪姐姐便不怕她丢你的丑么?”秦鄄年纪小一些,性子也急,说话便没有顾忌。   倪玉却是越发不悦,道:“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自然不会随便邀人,你这样说,便是信不过我?如此也罢,雅集之事,我另寻他地,不叨扰贵府就是。”   这可怎么行,秦甄赶紧好言好语地劝着,才没让倪玉改主意,雅集的地点还是定在秦府里,两姐妹败退,心中自然越发对华灼感到不满。   第322章 红裳白玉   华灼不知道秦家姐妹还闹了这一出,倒是倪玉特地跑过来跟她说了,还愤愤不平道:“你这两个表姐妹是怎么一回事,竟还不如我信你。”语毕,又冲着华灼笑颜如花,“我便晓得你是个真心待人的,应了我的事,嘴上说没本事,其实背后却下了苦功。”   “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罢了。”华灼放下手中的诗集,稍稍谦虚了一下,至于秦家姐妹闹出的事,她不予置评,好歹给她们留点面子。   倪玉翻了翻庚子诗集,道:“这本诗集都是些寻常诗,诗虽都是好的,却是人人都懂的,没什么出奇之处,我那里有本《诗海拾遗》,一会儿让竹青给你送来,上头还有我的注解,把一些孤僻的典故都写了出来,你仔细看一看,比这庚子诗集要好。”   华灼一怔,道:“是陆安先生收录的《诗海拾遗》么?”   倪玉讶异道:“这你也知道?”然后又笑道:“你总说不懂诗,可是连这么偏门的诗集你都晓得,可见是谦虚太过,谦虚原是好的,但过了就不好,你那两个表姐妹可不就是因为这个而不信你能做评判。”   华灼也笑起来,道:“我说的原是真的,哪里就是谦虚了,不过这本《诗海拾遗》我曾在一位闺中好友的书房里见过,是陆安先生的亲笔汇本,她当宝贝一样收着,我要看,她舍不得,宁可自己花工夫抄录了一本给我,只是我这两年心思不在这上头,虽闲时看过两眼,但里面的内容竟差不多忘了。”   倪玉眼睛一亮:“陆安先生的亲笔汇本?”她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我手上这本,也是旁人的抄录本,陆安先生的亲笔汇本,竟是从未见过,华妹妹,不知你这位闺中好友,现在何处?”   才女见才女,不知会是惺惺相惜,还是针锋相对呢?   华灼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顿时就觉得有趣,也不卖关子道:“她家世居淮南府,她的父亲曾任翰林大学士,我的书法便是师从杜学士,你若有机会到淮南府,只需打听杜学士府便知道了,只是她性子好静,不爱与人往来,你登门后,只消提我的名字,她自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倪玉显然是知道杜如晦的,一听华灼的话,立时便道:“我听爹爹提过,杜学士是书画大家,怪不得妹妹的字这样好,竟是师从杜学士,这样说来,这位杜小姐必定也是家学渊源,才情卓绝。”   华灼抿唇笑道:“你先前所想,便正如其分。”   倪玉眨眨眼睛,一时没明白,慢了半拍才知道华灼说的就是她曾经臆想过的庄铮的未婚妻的模样,顿时就是一羞,转而又无限向往。   “这世上真有这般出色的女子么?”   不管倪玉有多么向往见到杜宛,看一看她是否真有华灼说的这么出色,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她要全力准备秋风雅集,一丝向往之情很快就被无数的琐事给淹没了。   转眼间,九月初九已过,重阳节时,秦府很是热闹了一场,然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秋风雅集。秋风楼的雅集是怎样一番盛况华灼不知道。但秦府这里的才女雅集,却真让她大吃一惊。   这江南的才女可真多啊。   从一大早就开始陆续有人到来,不过一个多时辰间,秦府门前的大街,便被无数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秦老太爷不得不从衙门里调派了衙役来维持秩序。   “小姐,我数过了,差不多来了四、五十人呢……”   八秀蹲守在秦府的门口,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然后大惊小怪地回来报信。   “这么多……”   华灼真是吃惊不小,江南盛产才女,可是这也太多了吧,整个淮南府,也不过杜宛一人能得才女之名,就是把南平郡所有府城里有才名的女子算上,也绝不会超过五指之数,江南郡虽说比南平郡大,可是这才女也多得过头了吧。   倪玉真准备以一人之力,独挑这么多人么?想到这里,她都不由得要替倪玉捏一把冷汗。   七巧敲了八秀的后脑勺一下,责怪道:“让你去门口看看,不是让你数人头去的,还不快说,这些才女们的穿着打扮如何?”   “都挺好啊,哦,她们的打扮与京里的小姐们不同,京中重华贵,衣裙花样极多,色彩繁丽,这些才女们倒是显得雅致一些,唔……就像这江南的风一样,暖暖的,清清的,很舒服的感觉。”八秀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如实地禀报。   华灼初来江南这久,还没来得及了解此地的风土人情,更不知道像这种雅集,如何穿着打扮比较合适,本来这种事应该去问秦家俩姐妹,可惜那姐妹俩都不大爱搭理她,华灼也不想再去招她们的白眼,唯一与她谈得来的倪玉,却也是个初来乍到的,所以今儿一早,她就让八秀到门口去蹲守,看这些才女们的穿着打扮。反正她是评判,不必像倪玉和秦家俩姐妹一样早早去迎接客人,等雅集开始再去也没有关系,有的是时间准备衣裳首饰。   听了八秀的话,七巧琢磨了一下道:“小姐,那就穿这件竹纹配缠枝如意的裳子,素丽雅致,头上插戴一对碧莲花,如何?”   “小姐穿得素净不好看,还是这件榴花裳儿配上石榴裙,颜色鲜艳,往燕子坞上一站,谁都得看几眼。”八秀兴致勃勃地建议。   “那太艳了,会显得小姐很轻佻。”七巧反对,或是在京中那种地方,小姐穿得大红大紫自然不会有轻佻之感,可是如今是在江南,这里不流行繁丽,而讲究雅致。   “干嘛要跟着别人学嘛,小姐本来就是穿红色最好看,再说了,小姐气质端庄,压得住,莫说是石榴红,就是桃红、银红、霞红这样轻佻的颜色,穿在小姐身上,也能显得庄重来。”八秀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别的方面就罢了,在衣裳上,她可是很有自信的。   华灼本来是偏向七巧的建议,但听了八秀的这番话,倒是不由得心中一动,这话也有些道理,自己本来就是穿红色好看,姑太太要她在雅集上出风头,这衣着打扮也是极重要的,自己的气质也适合红色,能压得住,如此倒也不会显得轻佻了。   七巧却另有顾虑道:“今日雅集上,来的俱是江南郡有名的才女,多半是心高气傲的,小姐才华不显,又是评判之一,若打扮得太出挑,岂不是出头椽子教人先挑刺儿么?”   “这倒不妨,反正姑太太已发下了话,今日不出点风头,咱们就得收拾收拾回家去。”华灼苦笑着,她这么一说,七巧便再也无言,只好按八秀的主意,取了那榴花衫子与石榴裙,替华灼穿戴起来。   八秀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又挑出一双缀了珍珠的大红绣鞋出来。不大一会儿,两个丫头就已经伺候着华灼穿戴一新,配饰还是七巧比较拿手,为了压一压石榴裙的艳色,她挑了一块白玉美人佩,缀了素青的络子,替华灼系在腰间,发饰更是简单,只以一把双蝠白玉梳压着鬓,其余的头饰一概除去,乌发黑亮,玉梳润白,显得清雅之极。   “难得你一番心思。”华灼照了照铜镜,心下满意,衣裳太艳,装饰便要简丽,再配合她的端庄气质,天衣无缝,果然把那一丝轻佻压得踪影全无,反而是显得庄重华美,却也不失几分雅致素丽。   刚刚穿戴完毕,竹青便匆匆赶来,见到华灼,愣了一愣,才道:“雅集快要开始了,我家小姐请华小姐赶紧过去。”   华灼微微一点头,笑道:“你去回了倪姐姐,只说我片刻就到。”   把那副《五言》交给八秀捧着,华灼便扶着七巧的手,不紧不慢地往燕子坞走去。雅集的地点,就安排在燕子坞,右侧水榭便是评判们的所在,而中间的歌舞台上,此时布置了数十张桌案,上面摆好笔墨纸砚并瑶琴、古筝、玉笛、紫箫、琵琶、箜篌等几件乐器,是才女们较艺之所在。   走上画舫,风中已有一丝琴音传来,华灼站在船头,闭目细听,隔一会儿睁眼笑道:“必是倪姐姐在抛砖引玉。”   果然,待到燕子坞,她从船上下来,便正见倪玉推琴而起,站在歌舞台上,腰身挺直,体态婀娜,如风荷亭亭玉立,她的目光向下方望来,立时笑道:“最后一位评判到了,我宣布,今日雅集开始。”   华灼立时便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她也不怯场,立于燕子坞头,环顾四周,盈盈一礼,落落大方道:“我来迟了,诸位姐姐妹妹们万勿见怪。”   乌发红裳,白玉为饰,气质端华,神情大方,华灼的出场,虽不如当初在黄金台时那样摄人心神,却也是尽显大家闺秀的风仪,引得才女们纷纷回礼。   倪玉从歌舞台上走下来,挽起了华灼的手,低声笑道:“方才竹青来回禀说,你今日的打扮教人眼前一亮,我原还在想,不知是怎样的打扮,才让我这个素来不懂得这些的丫环都说好,此时见了,才知道平日妹妹你不光在学问上谦虚,便是打扮也一样藏秀于内啊。”   “哪里比得姐姐的风华绝世。”   华灼也恭维了她一句。倪玉不是在打扮上用心的人,由此可见,她说竹青不懂得这些也不是虚言,但才女之名,在于腹内诗书的多少,而不在于脸上胭脂、头上发饰的多少,所以即使倪玉一如平日般打扮得简单,却也依然不能掩盖她的绝世风华。   腹有诗书气自华,自古便是至理真言啊。   第323章 有人求字   “来,妹妹,我替你介绍,这位柳姐姐,与你一样,都是今日的评判。”   倪玉拉着华灼进入水榭,里面已坐着两位评判,其中一个正是秦鄄,自是不需要介绍了,另一位却不认识,但倪玉一介绍说她姓柳,华灼就知道她是谁了。   柳若兰,倪玉之前就提过她,她不是江南郡最有才情的女子,却是最受人赞誉的,性情温良贤淑不说,为人处世以不偏不倚而出名,由她做评判,最为公平公允,所以那些谁也不服谁的才女们,最有可能公推了她出来当评判。此时,见果真是她来当评判,华灼不由得暗暗佩服,倪玉为了这次的雅集,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彼此见了礼,柳若兰态度还算温和,她与华灼不熟,又不是热情开朗的性子,自然就亲热不起来,倒是秦鄄借机把对华灼的不满表现出来。   “大家都早就到了,独你一个人晚来,竟是半点不见惭愧呢。”   柳若兰虽性子淡一些,却并不是个愚钝之人,听出秦鄄的语气有些冲,不由得奇怪地望了一眼,暗自嘀咕:方才倪小姐介绍说她们俩是表姐妹,怎么如今瞧来,似乎有些不睦呢。   华灼自然不会再大庭广众之下跟秦鄄拌嘴,抿着唇淡淡一笑,道:“早前去给姑太太请安,衣裳穿的素净了,姑太太不喜,说今儿是表姐和表妹做东的大日子,我穿得不好,岂不是不给你们面子,责我回去换了衣裳来给姐妹们捧场,因而来得迟了一些。我虽心有不安,但想不会给表姐表妹丢脸,便也觉得坦然了。”   秦鄄哑然,华灼抬了祖母出来,让她再想埋怨都不行,再埋怨,岂不是就是在埋怨祖母了么,虽说祖母不是亲的,而且只是继室,但是这么多年积威已深,祖父素来敬爱十分忍让七分,父亲是祖母一手带大,虽非亲生,胜似亲生,她可没胆子去说祖母的不是。   见秦鄄不说话了,华灼也见好就收,转而对柳若兰道:“我们三人,姐姐最为年长,又素有公允之名,一会儿评判时,便以姐姐为尊,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柳若兰微微欠身,道:“都是评判,何必分尊下,咱们三人各评各的,以道理为上。”   “就依兰姐姐的,以道理为上。”秦鄄身为主人,哪肯以柳若兰为尊,只是华灼先开了口,她不好反对,免得无故得罪了柳若兰,现在柳若兰自己谦让,她自然是赶紧赞成。   “既然柳姐姐和鄄姐姐都尊道理为上,那我自然依从。”   华灼弯起了眉眼,其实她也是想以道理为上的,先前所言,不过是堵住秦鄄而已,因为若让柳若兰先开口,她必是谦让,推秦鄄这个主人为尊,秦鄄可不会说什么道理为上,肯定是当仁不让,那时华灼便不好反对了。   就在三人说定时,便有丫环穿了一张诗笺进来,道:“这是张小姐所做的秋雨诗,请三位评判。”   既是秋风雅集,又是金秋时节,因此今日的题便是一个秋字,秋风秋雨秋花秋果秋水秋鸟秋叶,任是什么,只消有个秋字便成,若作诗,韵脚不限,若作画,可入画者也是众多,自由度极大,因此更容易让这些才女们发挥她们的才思。   秦鄄还未看诗,便先笑开了,道:“张姐姐素来多愁善感,倪姐姐拟个秋字为题,她便来个秋雨愁人,这诗不需看,便知定然是催人泪下的。”   华灼不了解那位张小姐,低看诗笺,打眼便见一句“泪眼零秋雨”,果然是泪下了,顿时失笑,随口评道:“诗意含愁,幽怨不尽,虽泪多,却未免有些刻意,我评个中上。”   秦鄄一脸鄙视地看着她,道:“你又不懂诗,藏拙便好,不要瞎评,张姐姐这首诗意境极好,将秋雨之愁写的入木三分,依我看,该是上上才对。”   柳若兰忙着打圆场,道:“这首秋雨,愁意入味,自是好的,只是这才是第一首诗,便给上上,若之后有更好的,便不好下评了,依我看,便给个上评,;两位妹妹以为如何?”   华灼又是失笑,她以前是评惯了杜宛的诗,因此眼界未免高了些,老实说,这首秋雨诗她给出中上之评,已经是宽厚了。   “既然是道理为上,不如咱们把各自的评语写下,张悬出去,谁评得有道理,看的人心中自然有数。”她没接受柳若兰的圆场,没办法,十五姑太太要她在雅集上出风头,作诗作画她不会,只好在品诗鉴画上下工夫,顺带再把自己的书法亮一亮相,不说博个满堂彩,至少也得让人印象深刻。   她这话掺着道理,柳若兰和秦鄄也无从反对,于是很快便把各自的评语就悬挂到歌舞台上,才女们各自观看,在场都是才女,谁的评比较公允,各自心中有数。又有眼力比较高的,已经盯着华灼的字仔细欣赏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陆续有五六份诗稿送进水榭,华灼低头写评,竹青忽然快步走进来,送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诗稿,道:“华小姐,这是我家小姐的诗作,秋风、秋雨、秋花、秋水共四首,我家小姐说了,柳小姐的评语,不偏不倚若静水行舟,无什么新意,秦小姐好吹捧,评来无趣,独华小姐这一份,偶有妙评,因此旁人评的我家小姐也不要了,只要华小姐一句妙评便成。”   柳若兰还好,她的公允是出了名的,倪玉这么说也算不得贬低她,但秦鄄的脸色一下红到了脖子底下。   华灼知道倪玉又是在偏帮自己,不过这样未免太不给秦鄄面子,而且柳若兰心中也未必高兴,沉吟了片刻,便道:“倪姐姐看重我,我自要十二分的用心,不过今日雅集尤为评判,非我一人,自还应与柳姐姐,鄄表妹共评之。”   竹青侧首道:“我家小姐还说了,此诗一处,余者皆不必评了。”   “哼,好狂的口气,大儒之女,也未见得有大儒之才。”秦鄄恼极,劈手从华灼跟前夺过那份诗笺,“我确要看看倪姐姐有什么底气出此狂言,难道真视我江南无人了么。”   待看清诗笺上所书的四首诗,她才脸色一沉,竟是半晌无言。   “好诗便是好诗,由不得人不服,倪小姐这四首秋诗,果真是今日绝唱。”柳若兰公允之名不是虚传,看后亦是叹服,把诗笺重新递回华灼手中,“华小姐,依我看,这四首诗俱可评为上上也。”   “就依柳姐姐的意思。”华灼自是没有异议,倪玉这四首诗确实压了千面这些诗稿一头,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连作四首,单凭这才思,就已经不负她才女之名了。   “柳姐姐可真会抬举人。”秦鄄嘀咕了一句,却也没敢硬说是倪玉的诗不好,只是心中仍有气恼,于是只给了个上评,评语也多写了几句,硬是鸡蛋里头挑骨头,跳出字体不够工整的小毛病,其实倪玉哪里是字写的不够工整,只是四首诗一气呵成,笔锋间带了些连贯而已。   柳若兰没说什么,华灼也是一笑置之,若三人都评上上,她还担心倪玉风头太过要引人群起而攻,此时秦鄄给个上评,正好压一压倪玉的风头。随后倪玉的诗连带三位评判的评语便都张悬出去,才女们轮番欣赏过后,便再也无人送诗稿入水榭,显然是无人能写出超过这四首的诗来,索性便藏拙了。华灼倒是对这些女子们有了些改观,本以为他们都是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的,但现在瞧来却非如此,江南女子,也自有其可爱之处啊。   无人再作诗,自然便是作画了,不过作画是细致活,并非三两笔便可速成,因此水榭里,三个评判便都闲了下来,秦鄄坐着气闷,索性便出了水榭,自去看姐姐抄录诗稿,她帮着整理成册,因倪玉的缘故,今日诗作虽不多,但与会者人手一份,总共四五十份抄下来,也不是片刻工夫就能完成的。   华灼懒得动弹,便坐在水榭中与柳若兰闲聊,柳若兰的性子是极好的,且在这些小姐中间颇有人缘,便给华灼一一介绍这些才女们,谁好作诗,谁擅书法,谁精于作画,她了然于胸。   正聊的兴起时,忽有一位少女走入水榭,站在一边望着华灼只笑不语。华灼先还没注意到她,直到看柳若兰忽地转头笑问“祁妹妹所为何来”,她才跟着看到那位少女。   少女这才上前几步,道:“我来求字一副。”   于是柳若兰也望着华灼笑了起来,道:“妹妹的好字,可有人欣赏了。”   华灼也是心里喜欢,道:“陋字不堪入目,见笑了。”   那位祁小姐显然是性情开朗之人,闻言立时道:“若是如此,那我的字,便该全拿去扔了。”   “姐姐过谦了。”华灼轻笑起来,立时便对这少女心生好感。   “我都是说真的,花姐姐,我方才在外面看你的评,评语中肯不说,那字也是力道十足,女子中,字体多见婉约娟秀,如姐姐这般仿佛带有峥嵘之风的,实是罕见。”   华灼面色微红,道:“祁妹妹过奖了,莫再夸我,不然我可要汗颜了。”说着,她取过纸笔,“妹妹要什么字只管说就是。”   第324章 半途而归   就因为这一句话,华灼后悔了半天。因为祁小姐请她把今日雅集上的所有诗作都抄录一遍,只这便也罢了,偏偏连评语也要一字不漏,诗作不多,可加上评语,却也花上不少时间,华灼虽是悔了,但话已出口,不好反悔,只得按祁小姐的要求照办。   祁小姐心想事成,欢快无比,小心地整理好华灼抄录的诗作,又怕损了,特地用帕子包了起来,冲华灼笑道:“待回去,我便让人把姐姐的字都装册。”   华灼乐了,自己的字被人珍视,她哪有不高兴的,但嘴上还是要谦虚一下的,道:“妹妹不嫌弃就好了。”   “华姐姐的字好,人又谦虚可亲,我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今天谢谢华姐姐了,改日我请你吃茶。”   祁小姐小心翼翼地抱着字出了水榭,仿佛飞鸟入琼林一般,钻进了与她相好的几个姐妹中间,嘻嘻笑着不知说了什么,又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怀里的字拿出来炫耀,不大一会儿,那几个少女便纷纷往水榭望来,更有脚快的,竟已往这边走来,华灼眉心一跳,暗道一声,坏了。   不用说,这几个少女多半是被祁小姐说动了,也要来求字呢,华灼冷汗都下来了,赶紧向柳若兰求救。   “柳姐姐,咱们去看看甄表姐抄录吧,四、五十份呢,不知要抄到什么时候,反正咱们也闲着,不如帮着整理。”   柳若兰自然理解她的难处,只给祁小姐抄录一份诗稿便也罢了,若是再多抄几份,分明就是在打秦甄的耳光了,于是会心一笑,道:“也好,我在这儿坐着也闷了。”   于是二人起身,抢在那几个少女过来之前便出了水榭,往秦甄抄录诗稿的方向去了。那几个少女见状,也只能驻足,后悔自己来得晚了,能称为才女的自不是蠢人,不会不知趣地跑到秦甄的跟前去向华灼求字。   秦家姐妹虽对华灼的到来没什么好脸色,但对柳若兰却客气得很,而且秦甄毕竟年长一些,也比妹妹稳重,不会当着柳若兰的面给华灼难堪,反而还感谢华灼过来帮她整理抄录好的诗稿。   刚整理了片刻,倪玉却忽地走来,笑道:“你们三位评判,可真是不务正业,竟都来帮秦小姐。”   柳若兰望着她,诧异道:“倪小姐的画已经完成了么?”   “有成竹在胸,自是顺手拈来,三位评判,请吧。”   上了歌舞台,倪玉的画案前已经围了好几位不参加比画的少女,忽地见她把三位评判都请了来,少女们忙让开一条道。   “燕子坞?”秦鄄一看到画上的景色,就惊喜地叫了起来。   华灼也不由得失笑,倪玉画的秋景图,就是燕子坞周围的景色,她在秦府住了几日,燕子坞是天天都要来的,怪不得说有成竹在胸,感情早就已经把燕子坞入画了,此时画来,自然是顺手拈来。   “柳姐姐,你先评。”秦鄄评诗还有几分真工夫,但评画就略逊一筹了,所以她也不抢这个风头,把首评的位置谦让给柳若兰。   柳若兰却笑道:“华妹妹是倪小姐亲点的评判,这首评还是应该由华妹妹来才是。”   倪玉也点头道:“正是,该由华妹妹先评。”她眼中都是笑意,显然对华灼的评论满含期待,同时也对自己的画相当自信。   华灼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再谦让,该占这个风头的时候,她也绝不含糊,于是上前几步,开始细细观看倪玉的这幅秋景燕子坞。   画中有水有桥有亭台,布局相当合理,用色亦十分妥当,可见倪玉在丹青上是下过苦功的,最妙的是亭台上几位少女姿态各异,虽人小如黄豆,却是衣线、发丝、五官清晰可辨,这份笔力甚为可观。   “应景入情,妙趣横生。”华灼赞了一声,提笔正要写下评语,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唤,“表小姐,老夫人有请。”   华灼一怔,转身见是秦嬷嬷来了,不由得一惊,忙放下笔道:“怎地是嬷嬷亲自来了,姑太太要见我,遣个丫头来便是。”   虽是这样说着,她心里却十分疑惑,十五姑太太明明知道她今天要做评判,怎么还会派秦嬷嬷来唤她过去,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倪玉正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华灼写的评语呢,乍然冒出这么一场,她心中虽然失望,却也不好阻拦,便道:“华妹妹,既然是老夫人唤你,耽误不得,你赶紧去吧,这评语你且先留在腹中,回来再给我。”   华灼后退一对,对几个女孩儿屈身一礼,道:“如此,恕我失陪,柳姐姐,鄄表妹,此处便烦劳你们了。”   雅集只参加了一半,华灼不得不离开,心里是十分遗憾的,十五姑太太要她出风头,她的杀手锏还没有拿出来呢,但不是大事,想必十五姑太太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因此虽有遗憾,但她还是走得急,心中更关心的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来到十五姑太太住的院中,见到了六顺,华灼才真正大吃一惊,脸色也变了。   “六顺,你怎地来了,可是老宅出了什么事?”   这一急,她竟连给十五姑太太行礼也忘了。   好在十五姑太太也没有怪罪,只是板着脸道:“急什么,江南郡在你姑祖父的治理下,素来民安治清,九里溪离郡城才多远,能出什么大事。坐下,有话慢慢说。”   华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给十五姑太太补了一礼,这才坐了下去。   六顺上前行礼,开口道:“小姐,夫人前两日受了风寒,命婢子来请小姐回去侍疾。”   “母亲病了?”   华灼心中再次一急,哪里还坐得住,起身就跪在了十五姑太太跟前,还没开口,便被十五姑太太一把扶起。   “跪什么,难道你母亲病了,我还拦着不许你回去不成。我已教人把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马车也备下了,你这便去吧。”   “多谢姑太太体谅,只是侄孙女儿有负姑太太所托,实在心中难安,还请姑太太受我一拜。”   “些许出风头的小事,难道还比得你母亲病了重要么,你母亲素来身子不好,也难为她操持荣安堂这么些年,我这里有支上等的野山参,你带了回去,让她平日切一小片泡了茶吃,好歹养养身子,她还年轻着,将来荣安堂开枝散叶,也还要靠她的肚子争气。”   十五姑太太交代了几句,没再耽搁什么时辰,就让华灼走了。华灼心中急切,自是再顾不上燕子坞上的雅集,但还是把那幅《五言》交到秦嬷嬷手上,托她转给倪玉,本来是打算出风头用的,现在风头出不成了,只能算作是她中途离去的赔礼,让倪玉将《五言》悬挂出来,供才女们鉴赏。   上了马车,华灼立刻交代车夫,让他快马加鞭,不必顾虑颠簸,但郡城繁华,今日又是秋风雅集举办的日子,街上行人极多,车速根本就快不起来。便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六顺靠了过来,低声道:“小姐不用急,夫人没病。”   没病?   华灼顿时愕然,片刻后才冷静下来,本想问“出了什么事了”,但一转念,又闭了嘴,把这个疑问硬生生憋回肚子里。方氏为了接她回去,竟然用出装病的法子,可见这事情必是不能透露的,此时在路上,多有不便,还是不问为好。左右不过两日的路程,现在出城,明日傍晚前便可回老宅,到时候自然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六顺见小姐没有追问,便坐回车厢的角落中,不再多言。八秀好奇,刚准备跟六顺耳语几句,被七巧拉了一下,就吐吐舌头,乖乖坐好,什么也不问了。   等到出了城,上了官道,马车跑得便快了起来,这一快,车厢内自然颠簸,颠得几个女孩儿叫苦不迭,但华灼既然没有说话,几个丫环自然也只能忍着。   一路快行,果然赶在了隔日傍晚前回到了老宅,顾不上休息,华灼一下车,便直奔方氏的屋子。   方氏正在屋里等着,一见女儿急匆匆地进来,便道:“我预计着你这会儿便该到了,莫急莫问,先坐下吃口茶,月香,打水来,让你家小姐净面。”   华灼这才注意到,在方氏屋里伺候的人居然就是月香,此时见她屈膝退出屋子,这礼节上显然比她走前大有进步,已经有些似模似样了。   “还是娘会调教人,这才几日没见,月香长进多了。”   “调教丫环,也是主母的本事,你还有得学呢。”   方氏笑了笑,待月香端水进来,伺候完华灼洗脸净手,才淡淡道:“下去吧,不必在门口守着,到廊下候着,无论谁来,现下都不见。”   月香应了一声,低垂着头,赶紧又端着水出去。七巧、八秀各有眼色,连忙也一屈膝,道:“夫人,小姐刚到家,行李还没有收拾,婢子们先去整理了。”   于是便跟着月香一起退出了屋去。   转眼间,屋里就只剩下方氏和华灼母女俩。   “灼儿,这是你爹爹派人送回来的信,你先看了,咱们再说话。”   第325章 折中之法   竟然是因为父亲的信,母亲才把她急急地叫了回来,华灼心里顿时就是一沉,难道父亲这次入京述职不顺利?也不对呀,就算述职不顺利,等一等也就是了,有的官员为了得到一个好缺,等上三年五载的都有,这才几个月,父亲不至于心急至此,而且这种事情,她一个女儿家也说不上话,何至于就让母亲这么急着把她叫回来。   难道是金石堂那里有什么变化?   华顼这次进京,当然不止是述职那么简单,更有借机收回金石堂的意思,不过就算收不回来,也不打紧,反正父亲也说过,这件事情做不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成是另一回事,并不强求一定能收回金石堂。   她一边猜测着,一边低头看信,等看了信中内容,这才知道,不但完全与她所想的毫无关系,反而是令人震惊之极。   “娘,这是真的?”她抓着信纸的手竟是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   方氏一脸正色,道:“你爹爹不是爱开玩笑的性子。”   也是,这种事情父亲怎么可能开玩笑,还特地写信回来交代。华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觉得自己冷静了,这才慢慢沉思。   父亲在信中,只交代了一件事情,就是让方氏与她做好准备,华珏的棺椁,不日即将回到老宅。信里没说他是怎么找回华珏的尸骨,但字里行间,华灼看得出父亲的激动,一向端正刚劲的字迹,竟然有好几处因颤抖而写得歪歪斜斜,甚至还有几处糊了,分明是一边写一边流泪,泪水滴落在信纸上而形成的。   怪不得母亲顾不得她正做客秦府,硬是派六顺把她急急地叫了回来,这是大事,对荣安堂来说,这是比收回那些失落的产业更重要的大事。当年祖父、祖母正是因为珏姑姑尸骨无存才气病而亡,父亲也是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珏姑姑的尸骨找回来了,父亲终可以在祖父、祖母的牌位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多年心结一朝解,这是何等的快事,又是何等的悲伤。   “你爹爹在信中说,要把你珏姑姑葬入祖坟,伴在你祖父、祖母左右,又叮嘱此事不可张扬,必须秘而不宣,所以我才叫你回来,咱们好好商量个章程。”方氏轻声道。   “母亲以为该如何办?”华灼问道。   棺椁运回,这瞒不了人,所以关键在于,要给珏姑姑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还要有足够的理由让她能葬入荣安堂的祖坟,并且是葬在祖父、母的左右。华灼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叮嘱保密,但既然在信中郑重其事地说了,便必然有这样做的理由,她们母女两个只能照着办。   方氏神色黯然了片刻,才道:“入葬祖坟,必得是荣安堂的子孙,我想便以你那个无缘来到世间的弟、妹的名义入葬吧。”   “那样珏姑姑岂不是平白低了一辈?”华灼犹豫着,见母亲神色黯然,她心中也是难受,若不是当初舅母气得母亲小产,自己现在便能多一个弟弟或妹妹。罢了,往事休提,关键还是眼前,以那个无缘的弟、妹名义入葬确实是可以做到保密,而且陪葬在祖父、母左右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她怕父亲心中会不乐意,珏姑姑名不能显就已经够委屈了,如今还平白低了一辈儿,更是十二分的委屈。   方氏叹息一声,道:“低一辈儿就低一辈儿吧,你爹爹那里,自有我劝说,只是另有一桩事,须你拿个主意。”   华灼忙正了正襟,道:“母亲只管吩咐。”   方氏道:“你珏姑姑到底是入了宫的人,虽然没能得到名位,却也算是嫁了出去,因此入葬时,必得有人替她戴儿女之孝,她并无子嗣,最亲的晚辈儿便是你与你弟弟,论理是该你与你弟弟替她戴这个孝,只是若以你那无缘的弟、妹名义入葬,你们便是平辈儿,自然不能戴孝,你弟弟又是荣安堂唯一的男丁,年纪还小,沾上孝字终归是不吉利,我思忖了良久,决定让你身边一个大丫头出来,认你为姑,替你给你珏姑姑戴孝。”   这是个折中之法,华灼毕竟还未嫁,所以膝下不可能有儿女能替她戴这个孝,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便只有几个大丫环,正所谓丫环做得一半主,所以方氏才有这个提议,华灼是未嫁之身,所以认她为母是不行的,只有认她为姑,其实是就是变相的方氏收华灼身边一个大丫环为干孙女。但方氏毕竟是有诰命的五品夫人,无端端地收一个丫环做干孙女,未免有自降身份之嫌,只能是华灼认个干侄女,旁人便是知道了,小女孩儿好玩胡闹,一笑置之罢了。   华灼考虑了片刻,才道:“这法子倒是使得,只是……七巧已许给阿福,若平白降了她的辈儿,对刘嬷嬷未免不尊重,只怕祖母泉下有知,也是不高兴的。”   刘嬷嬷是祖母刘氏的陪嫁丫环,素来最得祖母看重,而且这些年刘嬷嬷在荣安堂任劳任怨,不好这样削落她的面子。华灼若真认了干侄女,也就相当于荣安堂又多了一位小姐,不管这小姐含金量有多少,将来好歹是要以小姐的名义出嫁的,不可能再嫁给一个下人,所以一旦认了七巧,她跟阿福的亲事也就告吹,想来不管是刘嬷嬷还是七巧自己,都是不情愿的。   方氏也明白这一层,点头道:“确实不合适。”   华灼思考了片刻,又道:“八秀也不合适,她与我虽亲,但毕竟年纪比我大一些,若认她为干侄女,平白要招人笑话。”只怕别人还以为八秀巴结着小姐到了这等不要脸的份上,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会有,华灼自然舍不得让八秀受这委屈。而且以八秀与她的亲密,不论如何,她都不会委屈了这丫头,哪怕是安排出嫁,也必不会比一个名义上的小姐差。   方氏一笑,道:“你倒护着她,罢了,由你。这样说来,只有宫彩和月香两个里头挑了,我听说月香素有个贾小姐的雅号,不如就遂了她的愿如何?”   华灼心里是不大喜欢月香的,哪怕刚才见月香长进许多,但印象已成,一时又怎么会改变看法,但思忖了片刻,仍是摇头道:“大管家在荣安堂多年,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诚管事、忠管事,一在绘芳园,一在老宅,这些年兢兢业业,做事也无什么差错,何苦让他们落个媚主污名。”   方氏欣慰道:“这话也在理儿,灼儿,你考虑事情周全,极好。”   其实华灼话中隐藏的意思是,这一家子都是荣安堂的世仆,是仆人,就要守着仆人的本分,世仆里出个小姐,这像什么话,大管家一家子掌着荣安堂两处重要的产业,已经是大权在握,没必要再让他家出个小姐,助涨了他们的权势,这对主家可不是什么好事,奴大欺主也不是稀罕事儿。方氏正是听明白了华灼的意思,才感到欣慰,女儿已经算是个合格的主母了,有这份思量,将来嫁到庄家,也不会吃什么大亏。   华灼被赞了一句,换做平时,自是高兴,只是今日实在高兴不起来,又继续道:“剩下的人选唯有宫彩,她是母亲从伢行买来的,并非家生子,荣安堂里没有什么故旧,且年纪也比我小,让她认我为姑,将来以小姐之身出嫁,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不是家生子,就意味着宫彩在荣安堂里没有什么倚靠,让她当了小姐,也不会助涨了哪一方的势力,而且原本摆在宫彩面前也就是两条路,要么给庄铮做姨娘,要么嫁个小管事,仔细想想,这两条路都不是什么好出路,给庄铮做姨娘,就得一辈子看华灼的脸色,嫁个小管事,还是一辈子的下人命,可是如果认了华灼为姑,将来以小姐之身出嫁,别的不说,正室之位是绝对有保证的,就算是认的,那也是荣安堂出去的,怎么也不可能为妾,而且荣安堂的小姐出嫁,就算不是世家大户,最少也是清白寒门,若是夫君再出息点,考个功名在身,有荣安堂的扶持,做个八、九品的小官儿,问题不大,运气好点,七品父母官也不是不可能。   宫彩年纪虽小,却是个有眼色、又灵利的,如何选择对自己最好,华灼认为她应该盘算得清,除非这丫头真的心高气傲,非得扒着个姨娘不放手,是那等宁为富人妾,不为贫贱妻的性子。   方氏细想一想,道:“宫彩这丫头原是我亲手调教的,为人自不必说,若不是满意她,我也不会将她给你使唤,既然你点了她,那么便再问问她的意思,若她愿意,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华灼点点头,她心里清楚,如果宫彩不愿意,这事儿最后恐怕就要落在八秀的头上,毕竟七巧和月香都不合适,只有八秀和宫彩两个,她舍不得八秀受这份委屈,自然便在心里暗暗拿定主意,必得说服了宫彩。   与方氏又商量了一会儿,她便回了秀阁,把宫彩叫了过去。   第326章 又回来了   宫彩果然是拎得清,又拿得住主意的,华灼把事情一说,她回去想了一夜,隔日便跪在华灼跟前,端茶叩首,正正经经叫了一声“大姑”。   方氏听说后,心中十分喜欢,立刻命人在老宅里收拾了一间独栋的院子,并且从自己身边挑了两个三等丫环过去伺候,衣裳首饰摆设用具一律按孙小姐的规格置办,就连宫彩的名字也改了,华灼的下一辈儿,名字从水,因此取做一个沁字,又留了宫彩原名里的宫字,于是宫彩的新名字便是华沁宫。   之后方氏母女两个便专心准备入葬的事情,并专门到寒山寺请了位颇有名望的大师来做超度法事,便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一日深夜里,二管家华仁带着华珏的棺椁悄无声息回到了老宅。   “老爷说,不必大办,但只要葬在老太爷和太夫人的坟边,让二老九泉含笑,便也足了。”   给方氏请了安后,华仁开始交待华顼的吩咐。   方氏点头,道:“老爷的心思我如何不明白,二老坟旁,已准备好墓室。”   “老爷还说,二姑奶奶的棺椁能回到荣安堂,小姐居功大焉,入葬前,可开棺让姑侄见一面。”   方氏脸色一变,惊道:“这如何使得。”顿了一顿,才又道:“只怕要惊扰了二姑奶奶,还是免了吧。”   华灼也是惊得不轻,珏姑姑死去多年,棺椁中只有白骨一副,虽说是她的亲姑姑,但父亲这个嘱咐还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华仁不紧不慢道:“夫人小姐不必害怕,二姑奶奶得天之幸,玉体一直保存在寒冰棺中,不腐不朽,宛如生时。这是老爷的交待,自不会使小姐为难。”   华灼一怔,整个人都傻了,寒冰棺?这是皇后、太后归天之后才能享有的,难道说,这些年珏姑姑的尸骨一直都被当今圣上小心呵护着珍藏着。是了,定是如此,怪不得当年找不回珏姑姑的尸骨,根本就是被藏了起来。   方氏也想明白这一点,脸色变得怪异起来。这么说来,华珏的棺椁被送回来,也是当今圣上的意思,只是这么多年来,圣上一直没有把她的棺椁送回,直到今天才这样做,又是为什么?老爷说女儿居功大焉,定要她们姑侄见上一面,又是为什么?   “灼儿,你若害怕,不看也罢,这事儿娘给你做主。”   “娘,爹爹既然交待了,女儿便不害怕,且珏姑姑的风采,女儿只有耳闻,未曾亲见,今日能得一见,无憾矣。”华灼挺了挺胸,她不怕,真的不怕,那是自己的亲姑姑,哪怕就是变成了白骨,她也不会害怕。   女儿自己愿意,方氏也无话可说。   灵堂上,棺椁并未下钉封死,方氏屏退了旁人,然后华仁上前,轻轻一推,棺椁盖便滑开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寒冰棺。   华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跪下,叩首,心中暗暗道:珏姑姑,侄女儿来看你了,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父亲、母亲顺心如意,无病无灾,保佑荣安堂从此无风无浪,子孙昌盛。   祈愿完,她才起身,走近棺椁,才靠近三尺之地,便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再往前,便见寒冰棺宛若冰彻,晶莹剔透,透过棺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躺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发丝黑亮,肌肤柔嫩,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仿佛只要一声呼唤,她便能睁开眼睛,绽开笑颜。   “珏姑姑……”   华灼只觉着心中发酸,寒冰棺中的珏姑姑,与她一般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时,可是却……咦?眼角的余光,突然撇见一抹血红,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块血玉,被安置在了华珏的胸前,上面雕刻的形状却不是凤纹,而是一条盘龙。华灼深吸了一口气,脑中那点模糊的地方,豁然开朗。是龙佩,这块血玉就是她原先猜测想的龙佩,当初枯月大师问她是不是要取回龙佩,她坚决不要,而是请枯月大师将龙佩送归宗府。   现在看来,枯月大师已经完成了她的请托,而当今圣上也取回了龙佩,只是如今帝位稳如泰山,圣上不再需要这块龙佩,而且睹物思人,想到当年便有一位风华少女因此而无辜送命,龙心黯然,只怕也是有些后悔愧疚的吧,正好父亲华顼为社稷立下大功,有功便要论赏。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但是华灼就是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出一二,恐怕是圣上召见父亲时,父亲没要别的赏赐,只请求圣上帮助寻回珏姑姑的尸骨,不对,父亲并不是这等小气之人,当时父亲的请求,一定是要求大葬京中所有乱葬岗的无名尸骨,做法事超度他们的亡魂。圣上有所感念,再加上愧疚,终于赐回了珏姑姑的尸骨。   不过珏姑姑毕竟未及册封就被仗毙,而且还背了污名,不可能入葬皇陵,只怕这尸骨也是圣上心愧之余,悄悄地藏了起来,至于用上寒冰棺,应是圣上的一片私心,其中真情有多少她不知道,但见珏姑姑的尸体被保存得这般完好,便可知应是不浅的。这大概才是圣上发还珏姑姑尸骨的真正原因,人死,终是要入土为安,珏姑姑留在圣上手中,终是无名无份,而且连入土为安都不能,等到圣上百年之后,更是连祭扫的人都没有。华顼来信要求此事秘而不宣,也是因着寒冰棺的缘故,若让人知道华珏以寒冰棺入葬,荣安堂一个违制越上的罪名跑不了。   而父亲特地交待要让她们姑侄见上一面,为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块龙佩,龙佩之事,不能宣之于口,就连二管家华仁,虽是心腹,亦不能告之,所以父亲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让她见一见珏姑姑,而是让她看到这块龙佩,只要看到龙佩,华灼自然就能明白父亲的意思,那就是龙佩不能跟着珏姑姑入葬,必须取出来。父亲之所以没有取出龙佩,一则是人在京中,不好当面违了圣命,二则也是龙佩置于珏姑姑胸前,父亲虽是嫡亲的兄长,到底是不好伸手碰触到妹妹的胸口。   “二管家,我要多陪珏姑姑一会儿,外头下葬的事情,还有劳你多费心。”   华仁目光略有些怪异,但也知趣地没有多问,揖手告退。华灼轻吁了一口气,在心中暗道一声“得罪”便去推寒冰棺的棺盖,唬得方氏忙拦下了她,道:“不可对你姑姑不敬。”   华灼低声解释道:“母亲,这块龙佩不能随珏姑姑下葬。”   方氏一怔,转而也醒悟过来,正是,这块龙佩是个祸根,女儿当初毅然将它归还宗府,正是为了不再沾染皇家事,可不知为何,这个祸根今日竟随着二姑奶奶的棺椁又回到了荣安堂,谁知道哪一日宗府突然又要索要这块龙佩,如果让它随着华珏一起下葬,他日岂不是还得挖坟开棺,这便也罢了,到那时万一不慎,暴露了寒冰棺,就又是一项罪名。   “还是你想得周全,怪不得你爹爹特地嘱咐你要与二姑奶奶见一面,竟是为了这个,快快,赶紧取出来。”方氏急急地伸手,一想不对,又向棺中的华珏祷告,“二姑奶奶,咱们姑嫂虽从未见过面,却是真正的一家人,今日为了荣安堂后世安宁,不得不打扰你,还请你莫要见怪。”   把话儿说周全了,她这才帮着女儿一起推开寒冰棺的棺盖,取出了那块龙佩,然后赶紧又把棺盖盖上,同时连外面的棺椁盖也一起合上。   “二管家,下钉吧。”   待华灼把龙佩藏好,方氏这才把华仁又唤了进来,棺椁一旦下钉,便再也不可开启,宫彩,啊不对,现在是华沁宫了,披麻戴孝,跪在了华珏灵前,一边哭一边烧着纸钱,虽知她的眼泪都是假的,但见她如此卖力,华灼心里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外面堂前的空地上,大作法事,敲敲打打的声音,穿破了夜空,传得很远很远。   寅时前,华珏的棺椁终于下葬。立碑时,因无法具名,只得留下了一片空白,只在角落里,立碑人处写上了华顼的名讳。华灼亲手为自己这位薄命的姑姑洒上了最后一把坟土,拍手直腰,正见东方露出了一抹鱼线白,仿佛预兆着什么。   果然,就在华珏下葬后不过半个月,喜讯终于传回老宅,父亲华顼这次述职,不再外放,直接出任翰林院,授龙图阁学士,专司草诏之职,这个官职品阶并不高,不过是个从四品,但却是能时时面见圣上,参与政事,而且还是专司草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荣安堂果然要腾飞了。   方氏整天挂着笑脸,开始频频走访九里溪的各大乡绅,她们母女很快就要进京,留下老宅这么大的产业,不搞好乡里关系怎么行,就连华灼也没闲着,邀了各家的小姐们,今日一小聚,明日一大聚,很快就博了个热情好客的美名,再加上她在郡城参加雅集,虽然是半途离开,但最后留下的那幅《五言》,还真的帮她出名了,少不得又是一个独具慧眼的美名,传到九里溪,她的名声越发地高了。   倪玉离开江南郡前,本想来看她,却未能成行,最后只给她送回了那幅《五言》,并另附一封信来,言道必会往淮南府一走,拜访那位杜小姐。当时华灼正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没有给她回信,只派人送了一方自己亲手绣的帕子作为别礼。   第327章 再次入京   待到一切安顿好后,已是隔了年,二月里天气稍暖,方氏才启程带着女儿往京中赶去,走时特地绕了一段路,往秦府去了,十五姑太太为华顼的升职留京的事很是高兴了一场,但秦老太爷却殷殷叮嘱,伴君如伴虎,华顼眼下圣眷虽隆,却不可得意忘开,更要处处小心,时时留意。   最后十五姑太太也私下交待方氏,让她务必劝华顼收一收性子,荣昌堂纵有千般错,到底血脉同根,如今两堂人同处京中,该有的来往必不可少,哪怕面和心不和,也不能教旁人看了笑话。话里话外,显然是担心华顼拧了性子要跟荣昌堂过不去,如今荣昌堂正是强势时,华顼虽新得圣宠,但也胳膊拧不过大腿,没的还坏了自己的前程。   方氏连连应了,又再三拜谢,这才携了女儿离开了。十五姑太太的担心虽是不错,但母女两个却都是心中有数,华顼虽然耿直方正,却也不是傻子,而且华珏的棺椁入葬荣安堂祖坟,可以说他心中最大的心结已是解了,哪里还顾得上跟荣昌堂过不去,专心壮大荣安堂自身才是正理。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华灼放心不下的,就是金石堂那里一直没什么动静,正确地说,华顼两次来信,都没有提到金石堂,也不知道进行得是顺利还是不顺利,实在是让人有些挂心。   路上琐事不提,方氏一行赶到京中,正是柳绿桃红春风满面时。   “这是……”   才安顿好,方氏和华灼就被一堆的账册给吓着了。华顼今日当值,还没有回来,与她们母女交接这堆账册的是双成姨娘。   双成姨娘眼中含着笑意,上前几步,把这堆账册分成两份,道:“这几本账目,是圣上赏下的,因咱们家卖了船行去修河堤,圣上说,民生大计,不能亏了臣子,因此赐了一间铺子,三座庄子和三百亩上等良田,铺子是专做绸缎生意的,位置在太液池边,最好的位置,真正是日进斗金,而且还从宗府里得了一份购单,为期三年,这三年中,宫中妃嫔宫人所用的绸缎,都由咱们家的绸缎铺进贡,只这一项,差不多便能把船行的损失补回来了。庄子和良田,都在京城郊外,不远的,有一处庄子还是难得的温泉庄子,冬日在那边小住避寒,最好不过。”   方氏听得这个好消息,顿时精神一振,将这几本账册大致翻看了一下,又递到华灼手中,然后才看向另一堆账册,问道:“那这些呢?”   双成姨娘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屈一屈膝,道:“恭喜夫人,恭喜小姐,荣安堂失去多年的产业,已都收回来了。”   “都收回来了?”惊喜万分中,华灼一下子没拿稳手中账册,落满了一地。   双成姨娘从没见小姐这样失态过,不由得抿唇而笑,小姐终究还年轻,也有不够沉稳的时候。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账册,然后才道:“也不是都收回了,大约只收回六、七成,其他的……”她微微一叹,“几十年下来,总有经营不善没了的,还有一些换了东家……老爷说,能收得回来已是天幸,若是想要全部得回,便是贪心了,也是幸得圣上恩宠,赐下金牌一面,震慑了一些别有心思的人,这才顺利,否则,莫说六、七成,能有一、二成就已经是老天爷开眼。”   华灼瞠目结舌,自从她把装有名单的蜡丸交给父亲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这件事,也不知道名单上究竟有多少产业,可是现在看眼前这堆账册,少说也有五、六十本,而且她刚才已经大致扫了一眼,这些都只是三个月内的账册,也就是说,一本,便是一份产业,这样算来,当初曾祖父留下的产业,岂不是有近百家之多。   怪不得刘嬷嬷曾经说,荣安堂的产业自曾祖父仙逝之后,十去其九,她还只当是夸张,不想竟真的是十去其九。   方氏也是震惊,但她毕竟老成一些,没有太过失态,隔了半晌才对双成姨娘道:“老爷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来信说一声,我才来,你便捧出这么一堆,得花多大工夫才能看完。”   双成姨娘垂首道:“老爷说,君子不言金银事,产业收不收回来,都不打紧,没的什么好说的,荣安堂人手少,得用的人更少,乍然暴富,并非好事,夫人若顾得过来,便管着,若顾不过来,转卖了便是,待到以后荣安堂有得用的人了,再用这笔银子慢慢置办产业,也是长远之道。”   华灼心中一凛,静下心仔细盘算了一会儿,不由得暗暗敬佩父亲想得长远。确实,产业是收回来了,可是人心却不是那么好收的,如果不是借了圣上的东风,有些人是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把经营了多年的产业送回荣安堂,要说以后他们不在暗中搞鬼,是不可能的。   荣安堂如今可用的人手不多,父亲身在官场,不可能有精力去管这些,她和母亲方氏又是女流之辈,管管内宅事务尚能得心应手,但若论经营,绝不可能跟这些精明的大掌柜相比,与其留着这些产业被人搞鬼,还不如索性卖了,换成银子实在。以后荣安堂有了得用的人手,再慢慢把产业置办起来,那才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产业。   方氏却有些舍不得,想了想道:“这些账册先放着,这几日我得空时先看看,便是要卖了,总也要心中有个底,有些掌柜许是真心愿意回来的,咱们荣安堂也不能白白辜负了他们,总要甄别出来才好。”   “夫人说得是。”双成姨娘应道。   方氏这才看向华灼,笑道:“方到京中便碰上这个,你也别在我这儿待着了,回秀阁歇歇去,这些账册待我看了,也送去给你看一看。说来这些产业能收回来,你也功不可没,不管是卖是留,我许你拿一半的主意,如何?”   华灼知道,母亲这是在考验她的胆识,敢不敢做出卖或留的决断,当下便笑道:“爹娘都在,什么时候轮到女儿拿主意,我只听爹娘的话,最多……女儿也就是提个建议什么的。”   她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家中产业,以后都是弟弟的,眼下弟弟还小,拿不得主意,但若让她做主卖掉产业,总是不合适的。   “鬼丫头,哪里学来的滑溜。也罢,你不敢做这个主,我也不勉强你,只是这些产业中,若有你看中的,只管告诉我,我做主给你当嫁妆。”方氏笑骂了一声,但女儿的话却极教她受用。   华灼听到“嫁妆”什么的,面上一羞,连忙就避走了,连告退的话都没说,那匆忙的身影,倒教方氏又乐了一回。   既然回到了京中,就如十五姑太太特意嘱咐的那样,是少不得要跟荣昌堂打交道的,不过此次有父母在堂,倒也不用华灼去操心这个了,由着父母商议了几日,也不知方氏是怎么与华顼说的,父亲终是让了步,挑了个沐休的日子,一家四口人到荣昌堂串了一回门。   是华大老爷和大夫人惠氏出面接待,态度还算客气,显然荣安堂今非昔比,不客气也不行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华灼总觉得惠氏的笑容很勉强,而且神情也有些憔悴。没来得及细琢磨,她就被大堂嫂小惠氏给拉了出去。弟弟华焰想要跟过来一起玩儿,却被方氏拉住。女儿可以出去逛逛,但荣安堂唯一的独苗根儿,还是待在她身边比较稳妥。   “去年你一走,原还道会好几年见不着,不想这才隔了一年,你竟又回了京中,合该咱们两堂人有缘,以后要常来往才是。”小惠氏如今待她,可又热情了七、八分。   华灼心知肚明,荣昌堂虽是如日中天,可父亲华顼如今也是圣上跟前的宠臣,面圣的机会比大伯父还多得多,连大伯父现在对父亲都客客气气,她在小惠氏的眼中,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大嫂子说得是。”她面带笑容地点点头,又问道:“老祖宗身子可好,我该去请个安才是。”   小惠氏叹了一口气,道:“去冬受了一场寒,老祖宗的身子便有些不大好,一直病到现在,仍是常常犯咳疾,先前四叔父、四婶娘来时,婆婆已经着人去禀告了老祖宗,只是老祖宗委实没有精神,交待下来,就不必去给她请安了。”   华灼心中有数,自己在京中时,坏了老祖宗的如意算盘,老祖宗这是心中有气,偏偏如今父亲圣眷正隆,再不是可随她拿捏的,所以才不愿见她们一家子,否则,便是有咳疾,又哪里真连见一面请个安的精神都没有。   “眼下春色正浓,来兮园里的花儿都开了,是赏玩的好光景,我已教人泡了茶,品茗赏花,最是惬意,八妹妹,请。”   小惠氏态度殷勤,华灼也不好拒绝,便随她来到了来兮园,才行了没几步,迎面便见明氏和梁氏在几个丫环仆妇的簇拥下走来,梁氏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明姨娘,二嫂子……”   华灼的目光落在梁氏怀中的婴儿身上,顿时眼前一亮,凑上前去,笑问道:“去年我离开京中,这孩儿还在二嫂子的腹中,如今再来,已是生得白白胖胖讨人喜欢,只是不知侄儿还是侄女?”   梁氏喜笑颜开,道:“是个女儿,名儿唤做湄。湄儿,这是你八姑姑,来,给八姑姑笑一个。”   第328章 挖个墙角   是个女儿啊……华灼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声,如果是个男孩儿,那可有好戏看了。不过女儿也好,这样惠氏和小惠氏就不会太过为难明氏和梁氏。她一边想着,一边从腕上褪下两只金镯儿,笑道:“我竟忘了给侄女准备见面礼,二嫂子可别嫌弃这对金镯儿旧了。”   梁氏接过金镯,笑道:“八妹妹是有福气的人,戴过的镯子,自然也沾了福气,你若送新的,我还不愿收呢,旧的正好。”   小惠氏这时上前几步,也笑道:“可真巧了,竟在这里遇上姨娘和二弟妹,我请了八妹妹吃茶,既遇上了,大家一起吧。”   小惠氏准备的地方,是一处凉亭,左右植桃种柳,又有黄鹂儿在柳枝上鸣叫,确实是闲坐赏玩的好地方。华灼心思不在吃茶赏玩上,待坐定后,便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不见六姐姐?”   小惠氏当场就僵了脸色,梁氏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有明氏淡淡道:“她呀……自你去年离开后,与老祖宗闹了些不愉快,如今被送到了庄子上,正闭门思过呢。”   华灼愕然,算算时间,这闭门思过也有一年时间了吧,老祖宗竟然这么久都没有把华烟接回来,难道想让她一个姑娘家在庄子上把青春都虚耗了不成?乍然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先前看到惠氏时,这位大伯母的脸色有些憔悴呢。   不过……六妹妹这也算遂了愿,没有进宫,只是不知她现在心中是庆幸呢,还是后悔。自见到珏姑姑的亲面之后,华灼发现明氏还真没有说错。华烟的容貌确实是有几分像珏姑姑,依着圣上用寒冰棺来收敛珏姑姑的这份情意,若她去年入了宫,受宠几乎是必然的,甚至封妃也不无可能。这样有荣宠,与此时的困境相比,孰高孰低,只怕也是见仁见智。   思量了片刻,她轻轻撮了一口茶道:“老祖宗素来疼爱六妹妹,只怕发落六妹妹到庄子上,也是一时之气,如今她身子不适,正应该是六妹妹侍疾的时候,怎么还不把六妹妹接回来,好歹,也要成全六妹妹一片孝心啊。”   华烟性子虽然有不讨喜之处,但本性终是不坏,所以华灼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替她说几句话。仔细想想,华烟比她年长一岁,去年就应该及笄了。可是人被关在庄子里,这及笄之礼,恐怕都没办吧。不办及笄之礼,与华氏一族门当户对的豪族就不会有人上门提亲,低一等的人家,只怕惠氏和华烟自己也瞧不上,这样拖下去,不用两年,华烟的岁数就大人,再想寻门好亲事可就更难了。老祖宗这一手,还真是狠毒。谁不顺她的心,她就要不如谁的意,关住华烟,摆明就是要坏这个孙女儿的好姻缘。   小惠氏心中暗道,六妹妹落到这下场,还不是你害的,若当初你顺了老祖宗的心意,此时六妹妹早就入了宫,哪会落到现在的下场,婆婆为了这事,想尽办法,还时不时迁怒到她这个儿媳妇身上,害得她这一年里,没少吃婆婆的挂落,真是池鱼之殃。这样想着,她便有些不大高兴,听了华灼的话,更觉得仿佛在瞧笑话一般,于是没好气道:“快别提接六妹妹回来的事,老祖宗听了,只怕所得病更重了一些,那时六妹妹别说尽孝,不被人骂一句不孝就是好的了。”   华灼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话来,她一番好心,便是不成,也不用这样顶回来。   小惠氏醒悟过来,眼下这位八妹妹不可轻易得罪,于是连忙又缓了语气,笑道:“不提扫兴的事儿,八妹妹,吃茶。”   梁氏这时却道:“我倒觉得八妹妹说得有理,不管老祖宗气不气六妹妹,总应该让六妹妹回来侍疾,不然传了出去,对六妹妹的名声不好,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才不会管是不是老祖宗不肯让六妹妹回来,他们只知道老祖宗病了,六妹妹却没有回来侍疾。姨娘,你说呢?”   她说了一段话,最后却是向明氏讨主意。老祖宗恼了华烟。连带见了惠氏也生气,偏又病了,迟迟不见好,华大老爷便责怪惠氏照顾不好家中,惠氏是两头受气,还要操心女儿的事,也是怨气颇多,管理内宅时,便越见严厉,弄得下人们怨声载道,偏又闹出几回事情,都是明氏出面打的圆场,华大老爷不顺心时,也是到明氏房中居多,因此接不接回华烟的事,还要看明氏肯不肯拿这个主意,只要明氏同意了,华大老爷差不多也就同意了,惠氏自是更不用说,想女儿都快想疯了,至于老祖宗那里,便有华大老爷去应付,亲生儿子去分说,老祖宗再不高兴,也要给个面子吧。   明氏看了华灼一眼,半是嗔怪半是玩笑道:“你这丫头,一来就给我寻事儿,里外都不讨好,人家当亲嫂子的都没求我呢,你着急什么?”   华烟能不能回来,关键就在华大老爷身上,这一点明氏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到,可是华大老爷是个不爱多事的,宁可舍了女儿来安抚老祖宗,也不愿为了女儿而触了老祖宗的楣头。眼下荣昌堂里,惠氏两头受气,根本就求不动华大老爷,几个做兄长的也都不想为了一个妹妹而讨了父亲和祖母的嫌恶,唯一能在华大老爷跟前替华烟求情的,只有明氏,也只有明氏说的话,华大老爷能听得进去。   可是,明氏凭什么要替华烟说话,华烟回来了,她又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便宜了惠氏,她就是帮了这个忙惠氏也不会感激她,华烟也不会尊敬她这个姨娘,反而还招了老祖宗的不高兴,没有足够的好处,她怎么肯出这个头。   所以明氏就笑骂了一句,把这事儿给推开了,理由就是小惠氏这个华烟的亲嫂子都没开口求人呢,华灼一个隔堂的姐妹,替华烟说什么好话。   小惠氏沉下了脸色,她怎么可能开口求明氏,让惠氏知道了,还不得让儿子把她给休了。惠氏就算是想女儿想疯了,也不会去承明氏的人情,否则这事儿也不会拖到今日,早就开口请明氏帮忙了。   华灼眼明心亮,一看明氏和小惠氏的反应,自然立时就明白其中的纠结,只得收了口,低头继续品茗。可是经这么一个插曲,终究没了气氛,小惠氏坐不大一会儿,就托词还有几桩事情要处理,走了。明氏也借口小孩子不宜在外头久待,让梁氏抱着华湄回了怡阁,待到凉亭里只剩下她和华灼时,才一指点在华灼的额头上,道:“偏你多事。”   华灼笑嘻嘻地,给明氏添了茶,这才道:“我可都是为了姨娘好,这才出的主意,不想姨娘意是不领我的情,侄女心中很是委屈啊。”   “那便是我误会你了,竟不知八小姐还是为了我。”   明氏瞍眸儿一转,那风情便自眼角眉梢流了出来,虽已不是绮年玉貌之时,却是保养得体,依旧是冰肌雪肤,更兼得风情万种,看得华灼心里一颤,倒是有些明白,明氏凭什么能牢牢牵住大伯父的心。   说笑了两句,华灼才神色一正,道:“姨娘,我方才说的并非玩笑,荣安堂正是用人之际,侄女有一片求贤若渴之心,只是却不知姨娘可有壮士断腕之意。”   明氏坐直了身体,认真凝视了华灼片刻,确认她不是玩笑之后,这才沉吟起来。   华灼知道她在犹豫,索性便添上一把火,道:“若是二嫂子这一胎生的男孩子,今日这话我便也不说了,女儿虽是贴心,但到底不能帮二堂兄在荣昌堂立足,早晚是要被分出去的,虽说有姨娘在一日,荣昌堂也亏待不了二堂兄,但他日若是姨娘不在了呢,二堂兄不是那等精明强干之人,荣昌堂又家大业大,不愁无可用之人,到那时……恕侄女说得不好听,荣昌堂一脚踢开二堂兄,还真是轻而易举,但我荣安堂便不同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二堂兄喜爱交际,在这京中人面广,正是荣安堂目前最需要的人,且荣安堂人丁少,可用的人手更少,二堂兄若肯过来,自是倚以为重,托以大任,旁的不说,挣下一份安身立命足以传家的立业,却还是大有希望的。”   几句话间,她就点明了二堂兄华焕的窘境。华焕是庶子,论理儿,成家立室之后,就应该分出去成为旁支了,是明氏得大伯父的宠爱,这才多留了几年,如果华焕是个读书的料儿,将来自有一番前程,倒也不用明氏为他操心,可是他偏偏不是,书读不好,却最爱呼朋唤友,飞鹰走狗到处游玩,上至宗室子弟、官宦少爷,下至贩夫走卒、小吏捕役,都与他有往来。这样的性子,一旦离开了荣昌堂,怎么过得下去,就算梁氏有个赚钱的绣坊嫁妆,只怕也禁不住华焕这样败下去。   明氏当初肯与荣安堂结盟,不正是为了给华焕求个保险吗。如果梁氏生下的是个男孩子,就是荣昌堂的长孙,只要小惠氏的肚皮一天没动静,华焕就还能在荣昌堂里稳稳地待着,可如今却是个女儿,明氏便是再得华大老爷的喜欢,也无法继续把儿子留在身边,顶多就是给华大老爷吹吹枕边风,在华焕分出去的时候,多给他两座庄子铺子,可是坐吃山空又能支撑多久,而且有惠氏在,华大老爷就是想偏心,又能偏多少,他毕竟不是只有华焕一个儿子。   第329章 过眼云烟   “八小姐,你给我一句实在话,荣安堂是真的愿意让焕儿过去吗?”   华灼的话准准地戳在明氏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她这辈子,除了希望儿子能过得好,就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   “荣安堂的近况,姨娘难道还不知道吗?实在是缺人手啊。”华灼笑着道:“而且父亲在京中为官,人头地面两不熟,正是要借重两堂兄的人脉,只要二堂兄肯过来,又岂能亏待了他。”   对荣昌堂来说,华焕只是个无用的庶出子,可是对荣安堂来说,眼下正缺的就是像华焕这样的上能通天下能触地的人物,很多事情很多门路,都要通过华焕来打通,远的不说,只说当前方氏屋里那一堆的账册,哪些该留,哪些该卖,都需要明察暗访一番,这样的事儿,要想办得好,舍华焕其谁。   明氏沉吟了许久,才道:“好。”   一个好字,就正式定下了华焕的前程。明氏心知肚明,让儿子继续留在荣昌堂,绝对不会有什么前程可言,老爷虽然宠爱她,但却并不偏疼这个庶出的次子,在老爷的眼里,只有嫡子才是他真正的儿子,她再怎么吹枕头风,也无法替儿子吹来一个光明的前程。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华焕到荣安堂去闯一闯,至少华灼一句话没说错,荣安堂缺人啊,不管是上得了台面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只要是用得上,荣安堂都要。   既然有了这个决定,那么惠氏那里就必须要讨好一下了,不管怎么说,儿子离开荣昌堂,该讨要的家产,一分都不能少,甚至还要尽可能地多要一些,这份人情现在不卖又该什么时候卖。   想到这里,明氏看华灼的目光就分外不同,这位八小姐啊,可真是不能小觑,她这会儿提出让自己给华烟求情,果真打的好盘算。   华灼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忙低头撮了一口茶静了静心,才笑道:“姨娘有了决定便好,那侄女回去,禀了父母,便扫榻以待了。”   在荣昌堂没有久留,华灼便跟着父母回了太液池旧宅,路上把华焕的事说了,华顼也没有责怪她擅作主张,经过这些事,他也知道女儿是拿得定主意的,再说华焕过来,也是帮着方氏和华灼处置那些产业,这事情华顼自己不过问,随她们娘儿俩去办,只要华灼自己觉得华焕能派得上用场,荣安堂也不介意多养一口人。   最紧要的是,挖荣昌堂的墙角,华顼自己心里也舒服,大有为父母及两个妹妹小小地出了一口气的感觉。   事情就这样最后确定下来,没过几日,华焕便登门给华顼和方氏请安,华顼也是有心考校他一番,问了些京中的情形,华焕自是早有准备而来,京中情形,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市井之间,他了如指掌,谁跟谁私下有怨,谁跟谁是同年乡亲,谁跟谁政见不和,谁跟谁明里是对手暗里是亲家,又有哪间坊市被人控制,哪个生意行当背后的靠山是谁,简直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一番交谈下来,华顼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他头一回在京中为官,朝堂上、市井间都是两眼一抹黑,偏偏京中各方势力交织成一团乱麻,这几个月下来,他连个脉络的枝节都没有摸清,做起事来也束手束脚,如果不是有圣眷在身,早不知道被人暗算了多少回了,如今有了华焕这个万事通,他眼前顿时亮堂了不少。   “你心眼儿灵活,原是不笨的,这固然是好,但也别忘了根本,若得闲时,还需多看些书,身为男子,总是游手好闲总不成,不说搏个功名正途,也得干点实事出来。”   出于对华焕的欣赏,华顼很是勉励了一番,鼓励华焕多看点书,哪怕不能做个两榜出身的正经官员,由他推荐,去做个能干实事的吏员,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华焕是他侄子,作为长辈,他也希望华焕能更有出息,而不是只作为一个幕僚跟在他身边,或是变成一个管家似的人物,替妻子和女儿跑腿。   不过这对华焕却不是个好消息,从华顼的书房里出来,去寻华灼道谢,然后苦着脸道:“我原不是读书的料子,生来便爱个清闲,还得劳烦妹妹替为兄说个情,四叔父教我做什么都好,只是别让我读书。”   华灼让他给逗乐了,道:“二堂兄若是后悔了,此时回荣昌堂还来得及。我爹爹与大伯父不同,最是盼着子侄出息的,我虽向明姨娘把你请了过来,但你若没有长进的心思,只怕我爹爹要退货的呢。”   荣安堂人丁一向少,最不怕的就是子侄有出息,不像荣昌堂,人多,最怕的就是内斗,所以只注重对嫡出子的教导,而庶出的子侄却是越平庸越好。华焕可能不是读书的料,往日游手好闲,在荣昌堂不过是出于自保罢了,到了荣安堂还想混日子,早点省省吧,以父亲那严肃刻板的性子,没要求华焕在三年内就考个秀才功名出来,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我怎么觉着,八妹妹不是为我寻了一个好前程,而是把我骗进儿狼窝了……”华焕半是玩笑半是感叹,同是华氏一族,可是荣昌堂和荣安堂对待子侄的态度,实在是两重天啊,若是自己生在荣安堂,只怕早就出息了吧。   “二堂兄你便认命吧,我说得嘴皮都破了,才把你骗来,再想脱身,想都别想。”华灼心里高兴,便也同华焕玩笑了一句。   两兄妹说笑了几句,华焕才道:“父亲已经同意,过两日就把六妹妹接回来,八妹妹,这次可真是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说动了母亲,只怕六妹妹这辈子便要毁在老祖宗手上了。”   华灼叹息一声,道:“我只是动动嘴皮而已,终还是明姨娘的功劳。”说着,她又一笑,“用六姐姐换来个二堂兄,我也不吃亏。”   华焕听得一笑,心中却还是感激得多些,明氏以替华烟说情为条件,从惠氏那里替他讨要到不少好处,原本庶子独立门户,按荣昌堂的规矩,只能分得一间庄子,一间铺子外加几百两的安身立命银,就算明氏得父亲的宠爱,顶多也就是在庄子的大小和铺子的规模上讨要一点好处,有惠氏卡在那里,父亲就是想偏心,也偏不到哪里去,更何况父亲一向就不大重视他这个庶子。现在惠氏让了步,明氏再一吹枕风,他不但得到了一间拥有二百亩地的温泉庄子,连铺子都是十分赚钱的,安身立命银也翻了一倍,可以说是好处占尽,连他那个嫡亲的兄长都眼红不已。   有这些产业,再加上妻子的那间绣坊,他这辈子就是什么事也不干,也是衣食无忧。荣昌堂的庶出子中,恐怕就属他独立门户以后的日子最好过了。   “这几日我与你二嫂子要寻地方安家,等安顿好了,再过来听候四婶娘和八妹妹你的差遣,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再过两个月,便是你的及笄礼,到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定然送你一份大礼。”   虽然已经独立门户,但华焕眼下还住在荣昌堂里,毕竟在京中寻地方落脚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到的,华焕和梁氏又都不愿意住到庄子上去,再说了,他们小两口手里有着上千两的安身立命银,也没必要委屈自己去住庄子,温泉庄子好是好,但却在京城郊外,偶尔去小住几日叫偷闲,常住就不像话了,尤其是华焕这样的性子,常与京中宗室、官宦子弟有来往的,在京中没有房子都不好意思见人。   华灼知道这一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送走了华焕后,才开始翻看方氏派人送来的账册。只是这看也看得不安心,因为八秀一直在她眼前转悠,华灼只得抬起头,道:“八秀,你有什么话儿就说,别转了,我都让你转得眼晕。”   八秀这才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小姐,你的及笄礼,一定会大办吧,到时候会不会很热闹?”   华灼这才知道她为什么要转来转去,原来是惦记着热闹呢,想了想才故意泼她的冷水,道:“若是在淮南府时办及笄礼,倒是一定会热闹,宛儿会来,庄静妹妹也会过来,还有赵家、张家、韦家的小姐们都来道贺,眼下在京里,只怕就没人什么来了。”   “怎么会,小姐不是与程家、李家、白家还有陈家的小姐都交好么,还有镇南王府的表小姐,也与小姐相好……”八秀垮了脸,掰着手指数人头。   七巧噗哧一笑,道:“你呀……林家表小姐月前已入了宫,你怎么把她也算上了。”   华灼这两日忙里偷闲,分别给往日有些来往的京中小姐们去了信,自然也不会漏了林凤,可是信送到镇南王府后,却被华三姑奶奶退了回来,这才知道林凤及笄时受封了温贤郡主,随后不久就入了宫,一入宫就封了贤妃,虽说居于四妃之最末位,但也已经是尊荣显贵之极。   华三姑奶奶显然是不想让华灼再跟自己的女儿有接触,因此没把信往宫里送,而是直接退回来,此举虽然不大客气,但是华灼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林凤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了,不论以前她们之间有多少情分,都化成过眼云烟,以后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第330章 请是不请   就在主仆几个说着及笄礼时,方氏与刘嬷嬷也正在商量这事儿,除了处置那些收回来的产业之外,华灼的及笄礼,就是荣安堂最重要的事儿了。   “夫人,若在老宅时,把乡里那些的夫人、小姐们都请来捧个场,这及笄礼办得风风光光倒是不难,只是如今在京中,咱们荣安堂属初来乍到,相熟的人都没有几个,荣昌堂又是面和心不和的,老祖宗性子难揣,六小姐的及笄礼她都硬拖着没办,只怕也是不肯让惠夫人、惠少奶奶过来的,连个体面的客人都没有,这及笄礼可就难办了。”   女儿家的及笄礼,是一生中除了出嫁之外最重要的大事,代表着她已经成年,一般的寒门女儿,办及笄礼尚且要郑重其事,遍请乡邻,何况是荣安堂这样的豪族女儿,及笄礼上请不到几位够分量的夫人、小姐,宴席不摆个百八十桌,都不好意思见人。这还只是场面而已,其实及笄礼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相看,女儿家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与不好,旁人怎知,旁人不知自家女儿的好,又怎么能一家有女百家求呢。   当然,华灼已经定下亲事,所以有没有人来相看她,倒也不重要,可是方氏不这么想呀,庄家那位大夫人实在可气,不让她知道自家女儿的好,不让她知道自家女儿不是除了庄家就没人要,方氏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所以女儿的及笄礼,她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荣安堂有个极好的女儿。最好有几家不知情的人家上门来提亲才合她的心意。   “即使难办,那要想法子办,客人的事,我来想办法,刘嬷嬷你只管把那一日的大小事宜都安排好,别出了差错,教来观礼的客人们看了笑话。人手不够,就去伢行采买几个,尚有两月余的时间,也来得及调教。”   方氏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寻思,老爷在京中也有段时间了,怎么着也该有几个相好的同僚,等晚上自己细细问了详情,便去那几家拜访,有了交情,请他们的夫人、小姐过来参加女儿的及笄礼,应是可行的。   然后又想,女儿在京中时也与几家官宦门第的小姐相好,虽说离京一年,也不知交情还余下几分,但也可试着请请,但有一、二家的夫人小姐肯过来便也能添些体面。   最后又想,荣昌堂的人怕是请不来,但华焕的媳妇儿也应有一二知交好友,可惜梁氏家世低了些,不过是个皇商的出身,与她相好的人,多半也是商户出身,只能算是凑个数热闹热闹了。   “这些琐事儿夫人只管放心,我虽年纪大了,腿脚慢了,但眼睛还亮着心里也明白着,再说还有七巧那丫头帮衬呢,必定能办得妥妥帖帖。”刘嬷嬷拍着胸脯应承着。   方氏听她提到七巧,不由得笑了,道:“七巧还没嫁呢,你倒先抬举着她了。”   说着,又沉吟片刻,“眼下入了京也算安定了,阿福大了,七巧的岁数也到了,等灼儿的及笄礼过后,挑个好日子,就把这两个孩子的事儿给办了,嬷嬷你也早就盼着抱孙儿了吧。”   刘嬷嬷顿时喜笑颜开,道:“都是夫人恩典。”   “刘嬷嬷……灼儿的及笄礼,我兄嫂那边你看……”笑过之后,方氏忽地思及一事,再开口便有些为难。   刘嬷嬷怔了一下,半晌才犹豫着道:“若是不请,确实有些失礼,只是……我怕夫人见了舅老爷、舅夫人,又要犯心疼病了。”   方孝和和姚氏夫妻两个,也实在是上了不台面。   方氏干笑道:“自得枯月大师点化,我这病根儿已是去了,这一年里,再没犯过病。”   刘嬷嬷一听这话,就知道夫人心里还是偏着兄嫂,是要请的了,她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再多话,便道:“夫人拿主意便是。”   方氏自然知道刘嬷嬷心中不大愿意,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到底是灼儿的舅父,若还在青州便也罢了,偏如今都在京中,低头不见抬头见,传出去不大好听。”   这话也在理儿,荣安堂入了京,这事早晚方家会知道,若到那时让方家两口子寻上门来闹腾,还不如自己先把礼数做足,外甥女的及笄礼,不请舅家的人来,确实也说不过去。   等到晚上华顼回来后,用过晚膳,方氏才把他请入屋里,把自己决定的事情说了,华顼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的女儿已是将要长大成人了,一时间唏吁感叹起来:“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方氏难得见到一向古板严肃的丈夫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得偷偷一乐。没察觉妻子的异态,华顼已经在琢磨着,京中有哪些同僚与他交好,哪些同僚又是与他同年,哪些可以论得上乡土之谊,大有要发帖子把这些人的家眷都请过来观礼的意思。   女儿的及笄礼,一定要办得越热闹越好,这也是他身为人父的责任啊。   为了华灼的及笄礼,荣安堂上下可以说是都积极地准备起来,却只有华灼自己安若无事,倒也不是她不在乎自己的及笄礼,而是她上一世已经有过一次及笄礼,虽然当时身在舅家,落魄无助,那个及笄礼办得简陋之极,连一个观礼的人也没有,可到底还是经历过了,所以早就没了那种兴奋期待的心情,如果不是母亲坚持要大办,其实她觉得只请一、二知交好友过来观礼就足矣。   不过既然母亲这么重视,华灼也不好真的当没事人一样,所以她还是往过去几个京中好友的府上走了一趟,亲自去邀请她们观礼。   头一个去的自然是程府。程夫人依旧是和蔼慈祥的模样儿,对华灼很热情,一口答应了邀请,倒是程宁有些变化,个头儿长高了一些不说,下巴也尖了,整张面孔不再是圆圆的,可爱稍减,却越发显得清秀了,只有那性子一点儿没变,看到华灼来,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   “前日收到你的信,我还盘算着挑个日子来看你,不想你竟先来了。”程宁一边说着,一边歪着头打量她,“一年不见,姐姐越见得端庄秀美了,让人看了就打心眼儿尊敬喜爱,真不知你这身气派跟谁学的,我总想像你一样,却怎么都不成。”   华灼被她说得乐了,道:“你呀,只肖得坐着不动,把脸儿崩住了,自然便让人敬而远之,又何须去学。”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方才吃糖了吧,看这嘴巴甜的。”   程宁被取笑得满脸通红,跺脚不依,正好李玉容进来,笑道:“谁欺负宁儿了?”   华灼忙与她行礼,注意她已经换了妇人的发式和打扮,便知道她已经与程家大少爷成了亲,于是开口唤了一声:“大少奶奶……”   李玉容面色一羞,她是新妇,在下人面前,听人唤一句少奶奶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华灼本与她相识的,这时听了这一声,顿时别扭,红着脸道:“咱们是旧识,你何必见外,仍唤我李姐姐便是了。”   华灼从善如流,马上就改口唤了一声李姐姐,李玉容这才露出笑容,道:“前日宁儿还与我说要去看你……这回入京,你该长住了吧?”   “只要姐妹们能常见面,我是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走的。”华灼一边笑着道。   “嫂子,华姐姐是来邀咱们参加她的及笄礼的。”程宁嘴快,没等华灼邀请李玉容,就先说了出来。   李玉容一怔,望了程夫人一眼,见自己的婆婆微微点头,这才道:“恭喜妹妹了,到时候我和宁儿定为妹妹准备一份厚礼。”   程宁笑弯了眉,道:“明年我也及笄,到时候华姐姐一定要来观礼啊。”   华灼失笑,道:“瞧瞧,她的礼我还没收到呢,她倒先从我这里预定了一份礼去。”   程夫人和李玉容顿时俱都哄笑起来,程宁更是闹了个大红脸,跺足道:“偏就你最爱取笑我。”   从程府出来,华灼便又去了白府一趟,她与白夫人不熟悉,因此直接把帖子交给白露,白露见了她,也很是欣喜,答应到时一定和母亲一起过来观礼。最后才去了陈府,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陈夫人待她虽好,但陈小姐却是极清高的性子,虽说自己对她有开解之恩,可是去年离京时,陈小姐还是不大爱出来见人的,却也不知道一年过去,陈小姐有没有想得开。   到了陈府,却是扑了个空,原来陈夫人带了陈小姐往佛光寺烧香去了,没请到人,华灼反而松了一口气,留下荣安堂名贴,自然便回转太液池旧宅,却在半路经过庄府时,她让车夫停下了车。   请不请庄大夫人呢?这是个令人无比纠结的问题。   请,庄大夫人恐怕压根儿就不会来,可是不请,她这张脸可就没地儿搁了。庄大夫人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她的及笄礼,庄大夫人不过来观礼,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她这个准儿媳妇,人家当婆婆的不满意,外人不知情,只会当她德行上有什么缺失,又或是有什么隐疾,所以不讨准婆婆的喜欢。所以无论如何,庄大夫人是一定要请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请得动她呢?   第331章 庄家有女   三顾茅庐吧。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庄大夫人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大不了,她多跑几趟庄府,只要诚意到了,庄大夫人就是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给庄铮面子吧。   拿定了主意,华灼就下了车,让七巧上前去叩门。很快就有门房出来应门,待听到荣安堂的小姐来了,门房的面色变得极其怪异,看来庄大夫人对这个准儿媳的不喜,在庄府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虽是如此,门房还是往里面通报了,不大一会儿,便有个衣着颇为体面的年轻妇人客客气气地把华灼请进了庄府。   “这位嫂子怎么称呼?”收到小姐的暗示,七巧开始跟这个年轻妇人拉家常套近乎。   年轻妇人很有眼色,见七巧的打扮言行,知道必是华家小姐贴身的人,因此态度也十分和善,轻言细语地答道:“我是庄家大姑奶奶身边的,妹妹唤我荷嫂便成。夫人这两日身子不适,我家少奶奶从夫家赶回来侍疾,方才听门房上来报,说华小姐到了,少奶奶心中很是欢喜,便让我出来相迎。”   庄家大小姐回来了?   华灼心里立刻就琢磨起来,她既然跟庄铮定了亲,庄府的事情自然也打探了一些,庄大老爷和庄二老爷年岁相差很大,庄家的老太爷、太夫人去得早,是庄大老爷兄代父职,把庄二老爷拉扯大,所以兄弟两个感情极好,庄大老爷有妻有妾,女儿生了七个,就是没一个能生出儿子的,随着年纪渐渐大了,庄大老爷也不指望妻、妾能给他生出儿子,便把主意打到庄铮身上,要过继到大房来,庄二老爷硬是不顾妻子韦氏的反对,答应了。   庄家大房的七个女儿,除了最小的那位七小姐,因不是足月生的,胎里带了病,没活过周岁就早夭了,剩下的六个女儿,却都早已经成年,嫁了人,所以华灼上一次入京时,并没有见过这几位姑奶奶。不想这一次来,竟撞上了庄大姑奶奶,听说她嫁的是位学士府的嫡子,夫家姓曾,倒也是家学渊源,颇有些才学,成婚后不久就高中了,后来一直在地方上为官,只是政绩平平,虽有个吏部主官的老丈人,可是半点好处没沾上,因此这官位一直升不上来,免不了对老丈人便有些怨气,所以庄大姑奶奶也一向少回庄府探亲。   一向少回庄府探亲的女儿居然突然回来了,这岂不是很奇怪,华灼到京中也有几日了,庄家的消息也打听过,没听说庄大夫人病了呀,而且她刚去程府,程夫人是个明白人,如果庄大夫人真的病人,她又岂有不提醒一下的道理,不管庄大夫人有多不喜欢,华灼这个准儿媳也该登门探病。   再想想荷嫂客客气气的态度,华灼忽然便有些明白了,只怕这位庄大姑奶奶回来侍疾是假,为自己的丈夫活动活动才是真,应该是述职的时间快到了,这位曾大人定是想捞个肥缺,老丈人再眼里不揉沙子,总也是一层关系,他不来求升官,求个肥缺要是也不肯帮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而华灼的父亲华顼,是朝中新贵,正是受圣上看重的时候,庄大姑奶奶是洒网捞鱼,一个都不准备放过,要是华顼肯在圣上跟前帮着丈夫说几句说话,那更是长长远远的好处啊。   “庄大夫人不适,其他几位姑奶奶回来了吗?”七巧继续打探着。   荷嫂撇撇嘴,道:“只有六姑奶奶嫁得近些,前两日回来了一趟,伺候了一夜就又赶着回去了,其他几位离得远,只怕夫人病了的消息,还没送到她们手上呢。”   这话大有意思,尤其是配合着荷嫂的表情,华灼想到庄家只有大姑奶奶和六姑奶奶是庄大夫人的亲生女儿,其他几位都是妾生的庶女,立刻就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有道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何况还不是亲生女儿,大姑奶奶若不是另有目的,只怕也就是回来侍个一二日就走,亲生女儿尚且如此,那几位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回来也不奇怪。   走了一阵,华灼忽地缓下脚步,荷嫂察觉忙跟着停了下来,问道:“华小姐,如何不走了?”   华灼看看四周,道:“这似乎不是往正院的路?”庄府她是来过一次的,虽已隔了一年,但依稀还认得路。   荷嫂松了一口气道:“少奶奶昨儿在夫人床前守了一夜,今儿早上便在东厢房歇息了。听说华小姐来了,这会儿正在梳洗,少奶奶说华小姐是自家人,不必避忌,直接往东厢房去便好。”   “原来如此。”   华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话到这份上,她也明白了,是庄大姑奶奶要见她,不是庄大夫人愿意让她进门,怪不得今日这么轻易就入了庄府的门,她原本做好了三顾庄府至少吃上两次闭门羹的打算,不竟还有这个意外,这恐怕这会儿庄大夫人还根本不知道她来了。   到东厢房后,荷嫂果然就像她嘴上说的,一点儿也不避讳,直接把华灼请进了屋里。   “少奶奶,华小姐到了。”   屋里妆台前,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正坐着,闻言转过身来,亲切地拉住华灼的手,笑道:“这便是我那弟媳妇吧,果真是好相貌,好气派,快坐,荷叶,快快沏茶来。”   荷嫂应了一声,很快就沏了茶进来。   这位大姑奶奶实在太热情,华灼都让她说得脸红,还没嫁呢,弟媳妇就叫上了。七巧看自家小姐发窘,忙上前打圆场,笑道:“奴婢七巧给大姑奶奶请安。”   “哟,可真是个俊俏丫头,弟媳妇好福气啊,连身边的丫环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庄大姑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笑,心里却在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准弟媳妇给拉拢好。   “大姑奶奶过奖了。”   “咱们头回见,也没什么准备,我这里有支簪子,还是当年出嫁时,母亲亲手给我戴上的,有道是长姐如母,今儿,我便把这支簪子送给弟媳妇你了。”   庄大姑奶奶从头上拨下金簪的时候,还挺心疼,曾家不是富户,她当年带过去的嫁妆也差不多都补贴了婆家,丈夫虽然不大不小是个官儿,却不是主官,平日也捞不到多少油水,这金簪她戴了多年,一直宝贝着。但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位弟媳妇的穿戴打扮一看就不是穷的,华氏又是豪族,什么好东西没有,不出重礼,怎么能拉拢得住。   华灼看着那簪子,做工还算精致,但颜色已经旧了,明显有些年头,拿来做礼,其实失礼得很,不像她送给华湄的那对金镯,说是旧了,事实上她戴在手上还没几天,而且她还没嫁进庄家,庄大姑奶奶一口一个弟媳妇也就罢了,还说出什么长姐如母的话,实在让人哭笑不得。但待看到庄大姑奶奶那略带讨好的笑容,她心中又微微一叹,犹豫了片刻,终是接了过来。   “大姑奶奶所赠,不敢推辞。这块玉佩便算做我的回礼,还请大姑奶奶赏脸收下。”她从腰间摘下曾经在雅集上佩戴过的白玉美人佩,这玉是上等羊脂玉,价值比簪子只高不低。   庄大姑奶奶忙笑着收下了。   华灼这才道:“听说夫人身子有些不适,我欲探病,又恐夫人不喜,不知大姑奶奶可能帮我?”   庄大姑奶奶毕竟是庄大夫人的亲生女儿,左右在庄大夫人那里,她是讨不得好了,倒不如从庄大姑奶奶身上下手,兴许还有些希望。哪怕及笄礼,请不到庄大夫人,有庄大姑奶奶到场观礼,她的面子上也能过得去,正如那句长姐如母嘛,别人挑不出刺来。   “这个……”   庄大姑奶奶很是犹豫,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弟媳妇,但是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弟媳妇的来头又很大,亲家公更是圣人跟前的红人,将来总归都是一家人,又何必把关系弄得这么僵。再想到自己也有求于弟媳妇,终不好驳了她的要求,犹豫过后,也就拿定了主意。   “弟媳妇就在我这儿稍坐片刻,我去瞧瞧母亲起了没有。”   庄大夫人其实早就起床,她原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有点腿疼,还是当初生大女儿时落下的病根儿,这些年一直调养得当,也没怎么犯过病,可是人年纪大了,再怎么调养,终不比年轻那会儿,以前落下的病根儿,就又冒了出来。原本吃两副药,腿脚自然便不疼了,可是她却是故意偷偷把药倒了。   病了的消息传出去,大女儿回来侍疾了,小女儿也回来过,虽说只待了一、二日便又走了,但庄大夫人也心满意足了,她只要能看到两个亲生女儿好好的就成,至于另外几个没良心的女儿,她也没心情去管,左右也不是她亲生的,不过是有力气的时候,把她们的亲娘叫过来,狠狠骂上几句出口气罢了。   要说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是大女儿这两日总在她耳边唠叨,要她帮着向老爷说情,给大女婿弄个肥缺,最好是离京城近一些的,也好常回来看望爹娘。老实说,庄大夫人是很愿意让大女婿得个肥缺,大女儿多年没回来,这一次回来,只看衣裳打扮就把她给心疼的,女儿头上戴的金簪,竟还是当年她亲手置办的嫁妆,连件新东西都没能添上,就可见大女婿这官儿做的,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第332章 为母之心   可是自家老爷那脾性,庄大夫人也清楚,大女婿政绩平平,人嘛,说得好听是忠厚老实,说难听了就是眼高手低,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种,当年庄、曾两家是指腹为婚,若是早知大女婿长大了是这么个德性,老爷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这些年老爷把大女婿压在地方上做个小官,而且连主官都不是,并不是真不心疼女儿,实在是为了保护大女婿,怕大女婿这德性,闯出天大的祸患。只要大女婿平平安安的,哪怕一辈子在仕途上没有发展,至少也能保女儿一世衣食无忧。   所以对大女儿的请求,庄大夫人是真的无比为难,既想顺了女儿的意,但又恐这样反而害了这两口子,所谓父母之心,实在是难以一言道尽。   “夫人,该吃药了。”   丫环琉苏端了药碗进来,见庄大夫人坐在床边出神,就知道又是在替大姑奶奶操心。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开解道:“夫人可是又在想大姑奶奶的事儿?依奴婢看,大姑爷还是有几分才气的,旁的事做不了,莫非给老爷做个笔贴式也不能?”   庄大夫人正低头喝药,听了琉苏的话,也不恼,只是叹息了一声,道:“万平是从七品的官职,虽说吏部笔贴式也是从七品,但在地方上为官,多多少少,总还能扬眉吐气,若进入了京,是个人就比他的官职高,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万平是个有骨气的,岂肯受这份气,若他肯答应,我早就劝老爷把他调入吏部了。”   万平,就是曾家这位大少爷的名字,说他眼高手低确实是半点不错,按说以曾万平的能力,让他为政一方,真正是没那个能力,但到底是学士府出来的,肚子里墨水还是有几分的,吏部笔贴式一职,也算个正正经经的官职,所做的事不过是抄抄写写,曾万平做起来绝对能得心应手,再熬上几年资历,一个正六品主事绝对少不了他的,运气好,五品的侍中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他偏不愿意,宁可在地方上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从七品辅官,自以为威风八面,除了主官就数他最大,也不想想他是不是那块料,要不是老爷一直暗地里保着他,恐怕早就被人整死了。   琉苏轻哼一声,道:“吏部下了公文,难道还由得大姑爷不成。”她虽是个丫头,但却是真正瞧不上这位大姑爷的,认不清自身的能力便也罢了,偏还连累得大姑奶奶一年到头的不能回娘家看望父母,这次竟还是为了一个肥缺,才肯让大姑奶奶回来,夫人竟还说他有骨气,依她看,分明是骨子里没气,装的全是稻草。   “行了,不提这事儿,提了就心烦,这药苦得很,你拿几颗蜜饯来。”   琉苏愣了一下,平日吃药夫人都不曾喊过苦,怎么今儿……她也是善于观色,见庄大夫人一脸苦涩,这才明白哪里是嘴里苦,分明是心中苦,于是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寻蜜饯了。   她才走没一会儿,庄大姑奶奶就到了。   “你昨儿守了一夜,这会儿不好好歇歇,过来做什么?”庄大夫人见了她,倒是有些不喜,尤其是看到大女儿打扮得整整齐齐,心里更是发苦,别又是来给大女婿求官的。   庄大姑奶奶笑着道:“我不放心母亲,就过来再看看。我瞧着母亲今日的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了些。”   庄大夫人见她没有一开口就提大女婿,反而是赞自己的气色好,心里不由得舒坦了些,于是神情也带出几分柔和,道:“你呀,也别累着了,坐吧。”   庄大姑奶奶见自己一句话便讨了母亲高兴,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才道:“娘,我那弟媳妇听说你身子不适,巴巴地赶来探病,你看……是不是见她一见?”   她知道母亲不待见弟媳妇,因此这话说得小心翼翼。但是没想到再怎么小心,还是招来了庄大夫人的怒火。   啪!   药碗在地上被砸成了六、七瓣,庄大夫人气得脸色几乎都快发青了。   “好好好,我还道你打扮得整整齐齐真是来瞧我的,原来竟是给她说项来了,滚!”   庄大姑奶奶几乎吓傻了,母亲是不喜欢弟媳妇,可是她没有料到竟然是这样的不喜欢。愣了一会儿,她猛地跪下来。   “娘,你莫气,是女儿错了……女儿错了……娘,你就听女儿一句话吧,不论你有多不喜欢弟媳妇,这事儿已是定局,早晚都是一家人,难道你还真打算不吃弟媳妇敬的茶不成?娘啊,女儿和六妹已经是别家的人了,其他几位妹妹更是指望不上,爹爹和娘以后,全都要靠着铮弟,你若与弟媳妇闹僵,岂不是要让女儿远在千里之外都不能安心?就看在女儿的面子……你就当是心疼女儿吧……”   庄大姑奶奶眼泪都下来了,却是刚才跪得太猛,膝盖正磕在一块药碗碎片上,似乎是嵌进了肉里,疼得她几乎是面容都扭曲了,却是顾不上喊一声疼。这几日下来,她也知道父母这边真的是点儿也指望不上了,丈夫想要捞个肥缺,恐怕只有亲家公那边还有点路子,无论如何,今天她也要帮上弟媳妇这个忙。   “你呀……”   庄大夫人踹了她一脚,踹得庄大姑奶奶向一侧倒去,便露出了膝盖上的点点血痕,惊得庄大夫人脸色由青转白,骂声便噎回了喉咙里。   “血……血……你……来人,来人,快请大夫……”   庄大姑奶奶这才注意到自己膝盖上的伤,忙用帕子捂住了,还不忘宽慰庄大夫人。   “娘,女儿没事……只是被药碗碎片刺了一下,是女儿惹娘生气,女儿活该……”   这时琉苏捧了蜜饯进来,乍见屋里的狼藉,顿时惊呼一声:“啊,大姑奶奶,这是怎么弄的?”赶紧就让前来扶,庄大姑奶奶顺势就起来了,坐在椅子里掉眼泪。   琉苏转身要去请大夫,被庄大姑奶奶拦下了,道:“什么大事,莫惊动了客人,你打点净水来帮我洗洗,抹点香火止血就好,再让荷嫂给我件裙子来换了。”   琉苏看看庄大夫人,见庄大夫人点了头,这才去了。   庄大夫人看着大女儿又是狼狈又是可怜的哭样儿,真正是又气又心疼,半晌才无可奈何道:“你呀,真是让猪油蒙了心去,你那男人是什么德性难道你不知道,不是你爹爹不扶持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若让他得了势,那不是对你好,反而是害了你。荣安堂那里,你早早死了心,我是绝不会让你求到她头上去,若是你在家日子难过,娘身边还有私房银子,你拿回去吧。”   大女儿这样帮着华灼,庄大夫人也不是傻的,哪里不明白其中情由,只是庄铮这桩婚事实在不合她的心意,况且她的话也放出去了,总不能女儿一求,她就让步了,眼下华灼还没嫁进来,以后嫁进来了,还有她这个做婆婆的说话的份儿么。   俗话说知女莫若母,但反过来,同样的,知母也莫若女呀,庄大姑奶奶一看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母亲终还是心疼她,已是软了几分,当下忙道:“娘,女儿哪里是图娘家一点银子,虽说为了那冤家,女儿确也是厚着脸皮,在弟媳妇身上打主意,但是今日来给她说情,却并非为了这个,而是真的为着母亲着想,为了咱们庄家着想,这婚事已是定局,弟媳妇早晚要嫁进来,她家是豪族,必是强势惯的,铮弟又不是母亲亲生的,到时候必是向着媳妇,这家中哪里还有母亲说话的地方,女儿又怎么能看着娘你以后要处处看人脸色过日子呢?”   一番贴心话,说得庄大夫人心里舒坦许多,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知道替她着想的。   庄大姑奶奶继续趁热打铁,道:“娘,你只得我与六妹两个亲生女儿,六妹夫就不提了,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心思根本就不在仕途上,整日里把公务扔给辅官,自己两手一背呼朋引伴到处游玩,自以为是风流雅士。我家夫君虽说有些眼高手低的毛病,但到底还是有上进心的,再说他在外头磨了这些年,性子也磨平了不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高骛远,以后他有出息了,娘你的腰杆儿也硬几分不是,铮弟和弟媳妇要是待你不好,你就上我家住去……”   明知道大女儿这话虚的多,实的少,但是庄大夫人心里仍是觉得窝心极了,仔细想想,这话也不全是虚言,大女婿要是官位高了,自己这个丈母娘的腰杆儿也确实能硬上几分,以后要是庄铮和华灼待她不好,也能有女儿女婿给她出头。   琉苏端了清水进来,荷嫂也取了衣裙过来,一看见庄大姑奶奶受了伤,就掉眼泪儿,赶紧就帮着把被血污了的衣裳换了下来,琉苏用清水洗了伤口,再取来香灰洒在伤口上,其实这伤口不深,血早就止了,不用香灰也没事儿,但庄大夫人怕伤口还会裂,硬是让用了香灰,然后再取了干净的帕子,把伤口裹好。   “也罢,就看你的面儿,让她来道个安,我不想与她说话,看过就赶紧让她走。”   庄大夫人终于让了一步,为了大女儿,也为了以后自己的腰杆儿能硬上几分,毕竟她心里清楚,自家老爷这边是没有情面可讲的,大女婿要想有所出路,还真得求到亲家公的头上。   第333章 喜出望外   华灼在东厢房等得有些久了,心里就有些叹息,看来庄大姑奶奶也拿庄大夫人没法子呢,今天果然是白来了,不料等到最后,荷嫂竟然过来说,夫人请她过去,竟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小姐,别让大夫人等着了……”七巧忙在她耳边提醒。   华灼这才恍过神来,连忙平了一下因久坐而略略皱起的裙裳,对荷嫂笑道:“请前头引路。”   荷嫂便在前头引路,华灼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雀跃惊喜,她觉得这回她是真找到跟庄大夫人相处的门道了,庄大夫人再心如铁石,女儿总是她的弱点,只要跟庄大姑奶奶、还有那位没见过面的六姑奶奶相处好了,有她们居中调节,不怕庄大夫人不肯接受她这个儿媳妇呀。   但进了主屋之后,华灼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乐观了,庄大夫人倚在床上,面朝里,任她行礼问候,只是一言不发,竟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庄大姑奶奶有些尴尬,把华灼扶起来,道:“母亲身子不适?精力不济,弟媳妇别往心里去。”   华灼点点头,知道自己今天能在庄大夫人跟前请个安,已经是承了庄大姑奶奶的人情,也不能奢求太多,来日方长。   “伯母好好调养身子,侄女便不打扰了。”   她很是知趣地退出了主屋,有些事情要循序渐进,不贪一日之功。   庄大姑奶奶也跟着出来,暗暗观察华灼的脸色,见她并没有因为受到冷待而面生不豫,心里倒是真有几分喜欢这个弟媳妇了,豪族女儿,果然是识大体,胸襟又宽,就算不为了自家夫君的官位她也该帮着弟媳妇跟母亲相处好关系,毕竟婆媳不和,家宅难宁,她虽是出嫁的女儿,可也希望娘家能和睦。再说了,弟媳妇的家世明显比庄家高,亲家公又正得圣眷,真要是闹得婆媳不和,只怕吃亏的那个人也不会是弟媳妇。   想着这些,庄大姑奶奶对华灼的表情就更加柔缓和善,歉意道:“今日真是失礼了。”   “大姑奶奶哪里话,是我该谢谢你才是。”华灼笑了起来,从七巧手中取过帖子,道:“再有两月余便是我的及笄之礼,今日本是想请大夫人赏脸观礼,只是不想大夫人竟是身子不适,不好多打扰,这帖子便请大姑奶奶收下,到那日若是大夫人的身子不见好转,也盼着大姑奶奶能来。”   这话里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希望庄大姑奶奶能说动庄大夫人参加她的及笄礼,另一个意思是万一说不动,也希望庄大姑奶奶能代表庄大夫人来。   这两个意思都不隐晦,庄大姑奶奶自是听得出来,笑道:“这可是大事,恭喜弟媳妇。”一边说一边收起了请贴,显然是答应了华灼的请求。   华灼便又问道:“不知大姑奶奶要在京中住多久?我想与大姑奶奶多亲近一些,只怕没这个机会呢。”   这话更是正落庄大姑奶奶的下怀,忙就道:“原就是准备多住些日子的。再有半年,你大姐夫就要进京述职,家中都说好了,我只在京中等他来,不用回去了,等谋到了好缺,再一道走。弟媳妇想来时只管来,我几个妹妹都不在,正觉得闷着,有弟媳妇陪着,也能解解闷不是。”   她说话时,只是凝视着华灼,眼中深意自是表露无疑。   华灼听得明白,不过她不清楚那位大姐夫的官声能力,所以并没有直接应下,只是笑道:“那好,我以后日日来,大姑奶奶别嫌我烦才好。”   只这样,庄大姑奶奶也已是极为满意了。   回到太液池旧宅,华灼直接就去了方氏屋里,把去了庄府的事情说了,听得方氏老大不高兴,道:“她既不理会你,你又何必热脸去贴她的冷……”后面的话到底不雅,就没说下去,“你的及笄礼上,只须多请几位显贵夫人、小姐,又哪里需要她来捧场,不来更好,省得你还要看她的脸色。”   华灼自然知道方氏是心疼她,想到庄大夫人心疼女儿,必也如方氏心疼她一般,顿时心里的底气就又足了七分,笑道:“娘啊,这事儿你就别管了,由着女儿自己处理可好?”   “你呀……罢了,要做你就去做吧,不碰几个钉子,你就不知道什么是疼。”方氏摇了摇头,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把自己原本的打算说出来,“我原是想把庄二夫人请来,已经给她去了信,若无意外,她是一定会来的,你又闹这一出,自己掂量着办吧。”   方氏又怎么可能考虑不到庄大夫人不来观礼,女儿的面子上不好看呢,只是实在是懒得去看庄大夫人的脸色,名义上的婆婆请不来,亲婆婆总能请得到吧,所以已经往南平郡送了信。只是华灼定要去碰庄大夫人的钉子,请不来还好,万一真请来了,怎么处理两个婆婆之间的关系,恐怕也要让她头疼一阵,所以方氏这么说,其实是希望华灼打消去请庄大夫人的主意。   但华灼已经拿定了主意,又怎么会轻易改变,于是笑着给方氏撒娇,道:“娘,我心里有数着呢。”   方氏也只能无奈苦笑了,出嫁后的日子是女儿自己过的,她虽是亲生母亲,却也不好过多的插手,也只能这么提点一句罢了,该怎么做,还是要女儿自己拿主意。   华灼是说到做到,之后的日子里,她除了在家中帮着母亲管理家务,顺带在处置那些收回来的产业的时候提点建议,就是往庄府跑,虽不是日日都去,却也是平均两三日便要过去一趟,顺带还送了些调养身体的药材,有庄大姑奶奶在,自不会吃闭门羹,去了三、五次,竟也有一次能见到庄大夫人,而且还能说上两句话了。   虽然庄大夫人的态度对她还是爱理不理的,但比之前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却又是好了许多,华灼知道必是庄大姑奶奶帮她说了不少好话,自也有投桃报李的想法,陪庄大姑奶奶闲聊时,便多问了一些大姐夫曾万平的事情,怕只听一家之言还有所偏颇,又托二堂兄华焕帮着打听了。   能力不足,但为人还算是好的,虽有些喜好摆官威,却也没听说过有扰民欺民之举,他的官威大都是对着衙门里那些吏员衙役摆的。大致对这位大姐夫有了基本印象之后,华灼就向父亲华顼提了这事儿。   “女儿家休管公门事。”   华顼眼一瞪,将华灼训斥得灰头土脸地出来了,但一转身,他就命人去调查了一下这个准亲戚,后来寻了个合适的机会,趁着圣上高兴的时候,提了一句翰林院缺个整理存档的主簿,圣上心里有数,就让他自己推荐个人选,华顼也就举贤不避亲。曾万平不是当主官的料,辅官他自己又不乐意干,庄大老爷这个老丈人都不愿意提携这个大女婿,可见曾万平真不是干实事的那块料,华顼自然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去帮他谋什么肥缺。   其实翰林院这个缺跟吏部笔贴式一样,都是干的抄抄写写的活儿,但品阶却高一等,是正经的七品之职,最关键的是,曾万平不是喜欢摆官威嘛,翰林院主簿官位不高,但毕竟入了翰林院就是皇帝跟前的人了,怎么可能跟在吏部一样,走出去不管是谁,都得唤一声曾主簿,哪怕心里看不起,面上都得客气些,完全可以满足曾万平喜欢威风的喜好,而且抄抄写写的活儿轻松又简单,也不怕他闯出什么祸来,顶多就是写错几个字,弄丢几份无关紧要的档案,重要的档案也轮不到一个小主簿来管,不算什么大事。   当然,这事情办成,也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那时正好曾万平进京述职,虽说没能谋到肥缺,心里也挺遗憾,不过当他新官上任,谁都是客客气气叫他一声曾主簿,就连官阶比他高一级,二级的官员也是如此,顿时就志得意满,大有做官能做到这份上,此生足矣的意味。   他一高兴,庄大姑奶奶也就跟着高兴,而且曾万平入京为官,她一家子就都在京里安了家,没事儿三天两头就能回娘家陪着母亲,庄大夫人心里也高兴,华灼再登门的时候,她看着这位准儿媳妇也就顺眼了很多,而且这半年来,华灼多次登门,吃了她不知多少冷眼,却始终待她恭恭敬敬的,心里倒也有些佩服华灼的好涵养,想她当年做小媳妇时,被婆婆一句重言,都要在心里气上半天呢。这样的儿媳妇实在让她没办法挑刺,只是她还记着当初说过的话,一张老脸总是拉不下来对华灼好,所以态度也就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却也再没有说过不吃华灼敬的茶这样的话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摆在华灼跟前的难题就是,及笄礼上,怎么处理两位准“婆婆”的关系。此时,离她的及笄礼只有三天了,庄大夫人竟然被庄大姑奶奶说动,答应过来观礼,而庄二夫人韦氏也赶到了京中,不但带来了庄静,竟是连杜宛也跟着来了,却是让华灼喜出望外。   第334章 意外状况   “宛儿你能来,我实在太高兴了,可惜你及笄的时候我还在赴京的路上,却不能去给你捧场,心里一直遗憾着。”   韦氏和杜夫人被方氏请去了,华灼就把庄静和杜宛拉进了自己的秀阁,望着许久不见的两个姐妹,她心中的高兴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杜宛微笑着,还没开口,庄静已是抢先道:“灼姐姐怎么只说宛姐姐,我来你便不高兴么?”一脸的吃味儿。   华灼和杜宛顿时都乐了,给她好一通赔礼,哄得她眉开眼笑,杜宛才道:“也是巧合,我与母亲到京中探亲,路上正好与庄二夫人的车轿碰上,一说话,才知道你已经到了京中,她们是赶来参加你的及笄礼的,于是索性便一道来了。”   华灼听得迷惑不解,道:“以前没听你提过在京中有亲戚呀?”   杜宛脸一红,庄静笑着揭她的底儿,道:“哪里是什么亲戚,宛姐姐是来相亲的。”   华灼大愕,杜宛的脸色更红了,抬手轻轻拍了庄静一记,嗔道:“胡说八道什么。”然后不好意思地向华灼解释道:“是干亲,我的外祖父当年收过一个义女,与我母亲姐妹相称,感情极好,后来嫁得远,就断了音信,去年底,母亲突然收到这位姨母的信,这才恢复了往来,原来姨母一家已经在京中定居,正好今年春闱,姨母的儿子金殿夺魁,姨母一高兴,就邀了母亲入京……”   后面的她没好意思再说下去,人家的儿子中了状元,杜夫人何必大老远地赶来道贺,还巴巴地把女儿带上了,摆明了是两姐妹商量好了,一个没有儿媳妇,一个没有女婿,准备让两个小的见一面,若看对了眼,状元与才女,也是绝配。   华灼明白过来,当即便笑着连声恭喜,杜宛虽是羞窘,却也只是白了她一眼,没与她闹腾。   “可带了素心龙井没有,前几日我得空儿又去了一趟佛光寺,向枯月大师求了一瓮中泠泉,只是没有好茶叶,怕糟蹋了,一直没舍得用。”   华灼让八秀取了水来,然后便眼巴巴地看着杜宛。她的及笄礼,虽不能邀请除亲戚之外的男客观礼,但是方外之人不在此例,而且枯月大师于她有大恩情,及笄礼这样的大事,不送份请贴过去岂不是忘恩,所以她也特地跑了佛光寺。当然,她并不指望能请到枯月大师,只要求得枯月大师送件开了光的物件给她做礼,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只是枯月大师毕竟年纪太大,才一年不见,竟又是老迈了许多,已是不大能走动了,不过精神还好。看到华灼也挺高兴。不但把一串用了多年的佛珠送给她做及笄礼,还又给了一瓮中泠泉水,说是及笄礼上,可以用这水沏茶待客。   杜宛不知经过,但也知道这水难得,用在及笄礼上更添体面,于是没好气地瞪了华灼一眼,道:“你只惦记着我那点茶叶,没有没有,今年素心兰又没有开花,哪里还有什么素心龙井。”   庄静奇怪道:“路上还见你吃来着,怎地这会儿竟是没有了。”说着,眼珠子一转,谑笑道:“莫不是要留着讨好婆婆去?”   杜宛才不吃她这一套,道:“灼儿及笄后,便轮到你了,过了十月,你也是待字闺中,却不知庄二夫人可替你寻婆家了?”   庄静取笑她不成,倒反让她给取笑了,顿时气急跺脚,道:“宛儿,你说这个做什么,我才不嫁人。”   华灼笑喷,正好八秀取了水进屋,她便指着这丫头对庄静道:“你什么时候与八秀心有灵犀了,这丫头也是个不嫁人的主儿呢。”   庄静眼珠子又是一转,亲热地拉过八秀的手,笑道:“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人,依我看,八秀才是我的好姐姐呢。”   八秀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左看看,右看看,没闹明白这三位小姐闹什么明堂。   华灼笑了一阵,便道:“既然没有素心龙井,也只好拿六安香片凑个数了,八秀,你煮茶去吧,别理会静儿这疯丫头,她不愿意嫁人,我管不着,你是我的贴身人,我可是得为你寻个好人家的。”   庄静再次跳脚,便要闹腾,却让杜宛拦了下来,笑道:“别闹,这会儿连口茶都没吃上,你不渴呀。”说着,又向华灼道:“别糟蹋了这么好的水,六安香片用雪水也十分合宜,你若没有,到我车上取去,我带了四瓮去年的雪水,路才用了一瓮,还有三瓮你都留着,及笄礼上只靠一瓮中泠泉水可不够,有三瓮雪水凑数,倒是勉强够了。”   华灼知道杜宛是为她着想,心中感激,自然越发不肯亏待了她,笑道:“一瓮泉水总归是不够了,还差咱们吃这些,你的雪水我收下了,我的泉水你也别推辞,没的用差的来招待你们,却拿好的去招待别人的理儿。”   庄静在一旁用力点头,道:“就是就是,一点儿泉水,有什么不能吃的,灼姐姐要是不够用,我再给你向枯月大师讨去。”   杜宛见她们都是如此,自然也就作罢,由着八秀去了,却还是向华灼解释了一句:“我路上吃的素心龙井,都是前年的陈茶,总共没几钱,半路就吃完了。”   是真没有,并不是她小气不给华灼吃。   华灼自然不会疑她这个,每三年才能弄到那么一点素心龙井,她是知道的。   不大一会儿,八秀沏好了茶送进来,三个女孩儿就一边吃茶一边叙别后离情,杜宛还特地提了一个倪玉,怪华灼给她找麻烦。   “倪小姐也是个妙人,只是一点不好,总是要我跟她联句斗诗,人都走了,还隔三岔五地递信来,上面不是她偶尔想到的好句,便是信手涂鸦的几笔,要我给她点评。”杜宛是个喜欢安静读书的性子,联句斗诗偶尔为之还算个乐趣,可是经常这样就无趣了,尤其是点评最可恶,说得狠了,倪玉便要来信跟她辩论,不说狠了,她又觉得亏心,所以这回见到华灼,她颇有些怨言。   华灼大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却是十分解气,道:“这回你可知道当初你逼我替你点评时,我的感受是如何的了。”   杜宛瞪眼,半晌方自笑了。以前她偶有妙句奇笔,也喜欢找人点评,可是她性子静,称得上密友的只有华灼一个,所以不找华灼找谁,想到以前华灼被她逼得苦着翻书点评时情景,一时间倒也有风水轮流转的错愕感。   “该呀……”庄静也是拍手称好,“灼姐姐你可是做了桩好事,让我脱了苦海呢。”   华灼离开淮南府后,杜宛无人可找,自然就找庄静,所以庄静这一年来,也没少吃这个苦头。   “你们呀……”杜宛真是无言了。   聊了整整半日,杜宛和庄静才各自跟着母亲离开了太液池旧宅,杜宛自是和杜夫人一起住到她那位姨母家中,而庄静却是跟着韦氏回了庄府。   临走时,韦氏特地拉着华灼的手,笑道:“我来观礼,倒教你为难了,放心,等到那日,你只把我当普通的客人,不必特别招待。”   这一句话,却是解决了华灼的大难题。韦氏这是让了很大的一步,表示她不会以华灼的婆婆自居,及笄礼上,让华灼以庄大夫人为尊。   “伯娘……”   华灼感激涕零,本来她考虑再三也是这个决定,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跟韦氏开口,不想韦氏竟是主动退让,依韦氏的性子,与庄大夫人必是有一番龙争虎斗的,这次肯委曲求全,除了为华灼着想,便再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什么都不必说了,过了及笄礼,便可以论婚嫁了。只是铮儿眼下以学业为重,怕是还要你再多等两年。”韦氏挥挥手,堵住了华灼将要出口的话语,“只要你以后肚子争气点,给庄家多添几个子孙,我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华灼让她闹了个大红脸,果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三天的时间,转眼即过,华灼的十五岁生辰终于到了。   六月底,天气十分炎热,树上蝉鸣从一大清早就开始起起停停,太液池旧宅早早地就中门大开,将前来的观礼的客人们请进了大堂,从太液池上吹来的湖风,穿巷走堂,带走了空气中的闷热,留下了阵阵凉爽。   荣安堂在京中算是新贵,很多应邀而来的夫人、小姐们其实根本就不认识方氏和华灼,她们的丈夫、父亲也未必跟华顼有什么来往,但是看到这位圣眷正隆的新贵竟然住在太液池边的宅子,哪怕这宅子并不十分大,而且看得出这是老宅子,并不是新建的,却也让人惊叹了,毕竟太液池附近寸土寸金,不是什么人家都能在这里拥有宅子的。   “怎么这么多人?”   这个问题不止方氏在问,那些夫人、小姐们也在问,她们好奇,这荣安堂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来观礼,有些她们认识,也有些她们不认识,但是从穿着打扮、言谈举止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观礼的客人们,都是很有些身份的。   只是荣安堂似乎准备不足,桌椅竟是没有备齐的样子,不得不临时撤了桌椅,在地上铺起了凉席,效仿古礼,让来客们席地而坐,虽是仓促,却也尽到礼数,没有闹出笑话来。   第335章 成人之礼   “娘,冷静一些,不打紧的,虽说不知她们是谁邀来的,但来者是客,咱们不可失了礼数,酒水自有京中酒楼供应,不愁不够,只是招待上,今日却是要辛苦娘与双成姨娘,还有刘嬷嬷了。”   此时此刻,华灼正在努力安抚慌了手脚的方氏,其实她自己也被今天的来客闹了个措手不及,哪来的这么多人?她可是清楚地知道,今天荣安堂邀来的客人,连庄家、杜家、父亲的同僚家眷和她的那几位故友在内,总共也不过十几家,可是此时已经到了的客人,竟是不下三、四十家的夫人、小姐,从收到的贺礼名单来看,竟都是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亲眷。   爹爹只是个翰林院草诏,虽是天子近臣,但似乎也不值得这些人来巴结吧?这些人来得太突然,荣安堂事前一点准备也没有,竟是连待客的桌椅都不足,方氏避才慌了手脚,还是华灼脑子转得快,赶紧让人在大堂上铺上凉席,让来客们都效仿古礼席地而坐。   虽说这个应急措施处置得十分恰当,可是那份古怪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根本就是素无往来、连听都听说过的人家,怎么会知道她今天及笄,还早早地赶来观礼。   方氏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事儿闹得,莫名其妙的,之前还怕来观礼的客人不多,不能让你的及笄礼风风光光,可是一转眼,却是来了一大堆,又差点让咱们家闹了笑话,谁家办及笄礼的时候,竟是让客人站着的,灼儿,不会是有人故意来找麻烦的吧?”   前堂有双成姨娘和刘嬷嬷在照应着,侄媳妇梁氏也赶过来帮忙,韦氏和杜氏虽是客人,但与荣安堂关系别有不同,因此也临时充当了半个主人帮着招待客人,因此方氏也不忙着回前堂去,这事儿不闹明白,她总觉得不安心。   华灼扬了扬手上的礼单,笑道:“不会,都送了礼呢,若是来寻麻烦,又何须这么客气。我寻思着,别是二堂兄要给我们荣安堂一个惊喜,悄悄地给他认识的那些官宦子弟下了帖子,只是没跟我们说,咱们荣安堂,眼下也就他认得的人多。”   方氏一想,也是,华焕的性子飞扬跳脱能来事儿,今天这场面,指不定还真是他搞出来的,当下就松了好大一口气,笑骂道:“这浑小子请人就请人,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咱们今天差点就闹了笑话,看我回头饶得了他……”   这样说着,又叮嘱华灼赴紧换上采衣,别误了吉时,便离开了秀阁,去前堂招呼客人们去了今天这事儿要是办好了也是荣安堂拓展人脉的大好时机呢。   “夫人……”   方氏才到前堂,就被双成姨娘私下拉到一边低声道:“方才庄二夫人悄悄告诉我,她打听到,今天许多来的客人,是收到了宗府发出的请贴。”   “宗府?”   方氏大吃一惊?难道是圣上……不,不可能,没道理的,就算圣上还顾念着与华珏当年的一段缘份,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来给华灼的及笄礼添光,否则让有心人误会了,还以为圣上要强夺人妻,纳华灼入宫呢。   能请进动宗府出面,那人不是后宫中人,便是宗室子弟,而且还必是位高权重的那种,一般的闲散宗室是不可能让宗府出面下帖子的。思来想去,方氏也只想到一个镇南王府,只是那位镇南王世子,还是已经入了宫的温贤郡主,就真不好说了。   虽然太突兀了,但想来并不是坏事,方氏的心里就更安定了,重新挂起笑容,与来观礼的夫人们热情交流起来。   眼看吉时将至时,庄大夫人的车架终于到了荣安堂,这让方氏最后一点担忧也彻底放下,笑容越发灿烂了,她很是热情地把庄大夫人请进了堂上,坐在主宾的席上。   所谓主宾者,就是一会儿举办及笄礼时,替华灼插笄披衣的人,也是及笄礼中,最为重要的客人,一般只有及笄女子的亲近长辈或是师长才能担任,原本方氏是想请杜夫人当主宾,华灼是杜如晦的弟子,杜夫人就是她的师母,身份上完全合适,不过华灼还是努力想要搞好跟未来婆婆之间的关系,所以力劝母亲把主宾换成了庄大夫人。   庄大夫人本来是不想给华灼这个面子的,可是当她听说庄二夫人也要来观礼,心里顿时就憋了一股气,存了心要争这个风头,把庄二夫人压下去,同时也向庄二夫人表明,她才是庄铮现在的母亲,华灼的准婆婆,这才答应出席华灼的及笄礼,并且充当了主宾。   主宾到了,吉时也到了,方氏便坐入主位,笑着说了一通感谢大家来观礼的话,然后宣布大礼开始。   华灼已经换上一身采衣,采衣,便是童子衣,短衫宽裤,一头黑的长发已清洗干净,柔顺地披于身后,直垂腰下。   堂上的客人多得让她有些震惊,心里知道,今日过后,怕自己又要再次在京中扬名了,不过,反正不是坏事于是安之若素,低头垂目,缓缓在方氏身前跪下。   方氏望着女儿,眼中微微有些发酸,女儿长大成人,过了今日,便再也不能拿她当孩子看待了,一时间感慨万千,竟忘了自己还在主持女儿的及笄礼。   韦氏轻轻笑道:“司礼呢,这会儿该司礼上场了是不是?”   方氏蓦然醒过神,忙道:“今日司礼是杜学士的夫人。”说着,向一旁坐着的杜夫人微微欠身,杜夫人回了一礼,这才起身走到正东面的位置上,笑道:“吉时已至,大礼开始,请有司入列。”   杜宛、庄静和程宁三人依次鱼入,一般担任有司的,都是及笄女子的闺中好友,杜宛和庄静自不用说,最后一个有司人选,华灼也是跟方氏商议了许久,才选择了程宁。程宁虽是个内向的性子,但骨子里却是喜欢热闹的,自是应承了。   杜宛手中托着笄,庄静托钗,程宁托冠,三个女孩儿都不苟言笑地站在华灼的身侧,便是连一向爱笑爱闹的庄静,都努力板着小脸,没办法,这么多人看着呢,稍有异动可就出丑出大发了,想想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的及笄礼,心里便有些发毛。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随着杜夫人的声音,方氏走上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精致银梳,象征性地在女儿的头发轻轻梳了几下,然后退开,身为主宾的庄大夫人把华灼柔顺黑发绾成了髻,杜宛适时地上前,送上木笄,庄大夫人拿起来固定住发髻。   梁氏笑着上前扶起华灼,带着她进了后堂,亲手给她换上一套与木笄相衬的素衣襦裙,然后再从后堂转出来,重新跪下。   “一加礼成。”   随着杜夫人的声音,华灼双手高举,稽手为礼,向母亲深深叩首,谢养育之恩,然后再拜主宾庄大夫人,感谢她为自己插笄。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这一次,仍是庄大夫人上前,取下了华灼发上的木笄,然后伸手去取银钗,却是摸了空。庄静正看得发愣,想像着几个月自己也是如华灼今日一般,直到被杜宛轻轻推了一下,这才回神,赶紧上前送上银钗。   梁氏再次把华灼扶进了后堂,这回换上的是一件红色深衣,绣着金雀纹,庄重华丽,正与坠着珍贵红宝石的银钗相映成彰。   “二加礼成。”   “以岁之证,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银钗取下,深衣褪去,华灼的发髻上,戴上了美丽而珍贵的金钗冠,冠两侧,一对双头凤钗口衔着柔润的珠串,步摇轻晃,环佩叮当,后堂里,梁氏为她穿上了一件大袖长裙,依旧是红色的,裙摆上绣着大片的牡丹纹,牡丹丛中,一只青鸾裹着禅云飞翔于空,这样的衣裳配着她的气质,越发显出了端庄华贵的气派。   “三加礼成。”   杜夫人功成身退,含笑望着眼前的女孩儿,依稀还记得她幼时的天真模样儿,若不是有这个女孩儿的存在,只怕自己的女儿要寂寞许多,这一转眼,两个女孩儿竟都是长大了,成人了,将要许人了。这世间无数与她们一般的女孩儿,都是这样走过来,不用多久,她们便会有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女,多少年后,她们又会如她今日一般,替别的女孩儿主持及笄礼。   方氏上前,将手抚在女儿的头顶,心中有千言万语,酝酿许久,却终只化做一句:“牢记家训,谨守妇诫。”   华灼心中如沸水翻腾,母亲语气中的疼爱与教诲,她深深地感受到了,再次稽手为礼,正声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母亲勿要为儿担忧。”   “向观礼者答谢吧。”方氏笑着扶起女儿,拉着她的手,走向观礼席。   华灼老老实实地跟着,向来参加她的及笄礼的客人们一一答谢,虽说不用叩拜,但是光是万福就不知道了多少个,要不是有七巧和八秀扶着,她脚软得几乎都快直不起来了,来到韦氏跟前的时候,她最是感激,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韦氏给庄大夫人使了激将法,光靠庄大姑奶奶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说动庄大夫人来参加她的及笄礼,更何况还是充当主宾。   于是拜谢的时候,华灼的姿态放得特别低,却被韦氏伸手扶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心中记得我的好便成,你婆婆看着呢,别让她觉得你亲近我。”   华灼用眼角的余光一撇,果然,庄大夫人看似在跟庄大姑奶奶说话,其实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当下给了韦氏一个感激的眼神,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随着方氏继续向其他客人拜谢。   第336章 不速之客   答谢完所有的来宾之后,方氏吩咐摆酒宴,华灼自是让丫环们扶着回了秀阁,挽回了一身常服后,杜宛和庄静、程宁,还有白露、陈清音几个女孩儿都过来了,这是华灼特别邀请的,这几个女孩儿与她相好,自是要特别招待,因此她在秀阁旁边的花厅里,单独设了宴。本来还想把李玉容一并请过来,不过李玉容毕竟已经嫁了,身为人媳,她要陪伴在程夫人身边,反不似程宁可以随心所欲。   “华姐姐今日可真漂亮。”程宁显然非常喜欢华灼最后戴上的金凤冠,因此看到她换了常服,不由得有些惊诧,“怎么换了装束?”   白露笑道:“你这问的可就傻了,大袖长裙行动不便,自不用说,那金凤冠是赤金所造,得多沉呢,你让华妹妹戴着它陪你吃酒说笑,明儿起床,怕是连脖子都要闪了。”   一句话把几个女孩儿都说得乐了,尤其是华灼,她的发髻上插戴的是二加时的银钗,这一笑,钗珠乱晃,上面的红宝石闪亮夺目,看得庄静又是一阵心动,想着自己不用多久,也能插戴这样的珠钗呢,便觉得高兴无比,当下伸手倒了一杯酒,道:“灼姐姐,这杯酒,贺你及笄。”   几个女孩儿顿时起哄,都要灌华灼的酒,只有杜宛和陈清音淡淡的,自在一边含笑望着她们闹,待到发现也有旁人与她一样安静时,不由得彼此对了一眼,然后相视而笑。   华灼被连灌了好几杯酒,虽说席上摆的不过是清淡的甜酒,并不醉人,仍是面上带出一丝红色,指着庄静气急道:“都是你带的头,看你及笄的时候,我不讨回来……”   庄静哪里怕她,笑嘻嘻道:“你便是拿花露烧来,我也是不怕你的。”然后拉着白露和程宁,又招呼着杜宛和陈清音,“今日不灌足了她的酒,何日才再有机会,大家都来……”   华灼可真是怕了她,忙不迭地起身便躲,却让庄静一把抓住,七巧和八秀急急赶过来要救主,却让其他几个丫环齐齐拖住,正在闹成一团的时候,月香匆匆闯入花厅,道:“小姐,有贵客来了,夫人让你赶紧到左角门上相迎。”   “及笄礼都过了,这时候还有什么贵客来?”庄静只当月香是过来给华灼解围的,没当一回事,仍是拿着酒要灌华灼。   却是杜宛觉得不对,忙喝住了庄静,道:“你别闹,且问明白了再说。”她是冰雪聪明的人,早就看出今日来观礼的客人十分异常,弄得荣安堂差点慌了手脚,此时月香来报有贵客到,她心里隐隐就觉得,恐怕两者之间是有关系的。   庄静倒是很听杜宛的话,不甘不愿地松了手,吃味儿道:“宛姐姐你就知道护着她。”只当杜宛是在给帮华灼躲酒呢。   她一松手,白露和程宁都是不中用的,自然便让华灼挣脱了出来,笑骂道:“真有贵客来,误了事儿,看伯娘回头不收拾你。”然后一边整理衣裳和鬓角,一边看向月香,问道:“什么贵客,竟是要去左角门上迎?”   太液池旧宅没有后门,除了正门和侧门,便只有一个左角门,直通太液池,过了左角门,就可以泛舟湖上,所以华灼一听是左角门,便知道客人是自太液池上过来的。   月香神色有些慌乱,看看左右,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来。   华灼面色一沉,道:“这几位都是与我亲近的姐妹,你说吧。”不论什么样的贵客,她不觉得值得隐瞒,若像月香这样要说不说的,反而显得小气心虚。   月香这半年来,没少受方氏的调教,以前是不知进退,现在却有些矫枉过正,变得不敢进退,被华灼叱了一下,才委屈道:“夫人说不可张扬……”见华灼面色越发沉了,这才道:“是宫里来的。”   华灼这才怔住,旁边几个女孩儿也是面面相觑。   隔了一会儿,华灼长吁出一口气,笑道:“恐怕是我那位入了宫的表姐,以前与也是极要好的,我本想她已入了宫,出来不便,便没给她下帖子,不想她竟是这样赏我脸面,你们且坐坐,我去迎她,一会儿指不定还有机会见一见,你们不要紧张,她是极温柔和善的性子……”   安抚了几个女孩儿一句,华灼就回到秀阁中,飞快地换了金凤冠和大袖长裙,然后疾步赶去左角门。此时左角门上的锁已经开了,两排锦袍侍卫威风凛凛地守卫在左角门内外,一艘青雀舫就停靠在岸边,双成姨娘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边,额上已是满头大汗,见华灼来了,才快步迎上前,低声道:“贵人就在船上,夫人方才来过了,与贵人见了一面,贵人道前头客多,不必劳师动众,她原是秘密来的,也不想惊动别人,因此仍让夫人往前头照应去了。”   华灼点点头,走到近前便停下脚步,对那名明显是侍卫统领的男子道:“翰林院草诏之女,请见贵人。”   侍卫统领打量她几眼,语气冷淡道:“候着。”然后便转身上了青雀舫。   不大一会儿,侍卫统领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宫装打扮的女子。那女子走下船束,笑着道:“华小姐可算是来了,请!”   华灼低头微微屈膝,然后才问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是娘娘身边的女官,姓张,在家时行三,华小姐只管唤我三姑好了。”   “三姑姐姐,不知一会儿见了娘娘,该如何行礼?”华灼没进过宫,自然不知宫中礼节,她知道林凤未必会跟她计较这点虚礼,但今时到底不同往日,谨慎一点总没有错,礼多,总好过落人口实。   “一般的礼就可以了,娘娘是瞒了人来的,你只当她是亲戚便成。”   张三姑很是欣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儿倒是很懂事,怪不得娘娘为了她,花了这么多心思,还特地求了圣上让她出宫亲来道贺。   说话间,已是上了船,舱门上挂着一道珠帘,张三姑上前掀了帘子,华灼一眼便看到端坐于正中林凤,虽已是尊贵荣宠,却是面带微笑,依然宛如一道春水,温柔而亲切。   “拜见娘娘,恭祝娘娘玉体安康……”   虽然张三姑说了,一般的礼就成,但华灼依然跪下,正儿八经地行了稽手大礼。   “假模假样。”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华灼一怔,侧脸看去,才发现窗口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华烟。   “你们两姐妹呀……”林凤忍不住笑了,亲手扶起华灼,拉她在身边坐下,才道:“你别理她,她心里其实感激着你呢,只是嘴上不肯饶人。”   华烟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反驳林凤的话。她被老祖宗关在庄上近一年,直到现在才被放出来,还是华灼帮着说的话,哪怕嘴上不说,她心中也是分得出好歹的,否则,她今天就不会在这儿。   华灼侧了侧头,看了华烟一眼,道:“我倒情愿不要六姐姐的感激,六姐姐,你今儿实不该来的。”   她的及笄礼,自也是给荣昌堂送了帖子的,只是今日荣昌堂并无一人来观礼,便可知荣昌堂的态度了,只有惠氏私下里送了份礼过来,这还是算感谢华灼帮忙说动明氏,让华烟能回来的谢礼,所以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老祖宗发下话不让荣昌堂的人过来观礼,华烟才刚回来,正是该讨好老祖宗的时候,偏偏却来了,回头万一有风声传入老祖宗的耳中,只怕又得被关回庄子里去。   华烟明白她的意思,又哼了一声,道:“不用你替我操心,脚长在我身上,我去哪里谁又管得着。”后头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老祖宗的身子是真不好了,她侍疾了几天,瞧得分明,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没了老祖宗,她还怕谁,就算今天的事发了,顶多也不过把她再关回庄子里,不用几个月,指不定就又出来了。   老而不死……她在心里悻悻地骂着,可见是真把老祖宗恨到了骨子里。   林凤实在受不了她们俩姐妹这样的对话,笑道:“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么……”顿了顿又对华灼道:“我既带了她来,自然是早就安排好了,今儿一早就借口要跟烟表姐叙旧,把她接进了宫,老祖宗又不是神仙,哪会知道她来了这里。倒是你,实是教人伤心,到了京中,不给我来信便也罢了,连及笄礼也不邀我,可见是早就忘了我的。”   华灼自不会说华三姑奶奶把她的信退回来的事情,而且林凤既然知道她入了京,就不可能不知道她往镇南王府送过信,之所以这样说,半是表达亲密如故,半是替华三姑奶奶遮掩一二,所以她也没戳破,嗔笑道:“你入了宫,我往哪里给你送信去,原还遗憾我的及笄礼你不能来了,谁知你竟是这样作弄我,害得我今日差点闹出笑话。”   林凤既然来了,那么今天莫名来了避么多观礼的客人,也就有了解释。她一声不吭就替荣安堂请来这么多客人,可见是恼了华灼不邀她,故意要让荣安堂慌一下手脚。当然,小小的玩笑,华灼自不会在意,荣安堂还不至于无能到应付不了这种突发状况。   第337章 唯尊伦理   林凤并没有久留,与华灼说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的话,最后留下一件宫中御制的三头金凤钗作贺礼,就带着华烟离开了,从始至终也没有走下青雀舫。华灼回到岸上,望着远去的船影,心中却是百般滋味。今日林凤能够出宫,不知是圣上对她太过宠爱,还是顾念着珏姑姑,有心借林凤的手,赏了荣安堂这份体面,不管如何,今日过后,荣安堂真正可以在京中立足了。   华顼作为天子近臣,不能私下结交官员,但是同样的,作为天子近臣,他也不能不清楚在京中的这些大大小小官员的底细,不能结交,又要知道人家的底细,最适合的,自然是夫人出马,女人间的往来,那是正常的交际,可不算他私下结交官员。以前是谁都不认识谁,方氏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到处串门子,经过及笄礼这一回事,方氏算是认识了京中一大批大小官员的家眷,自然就有了理由一家一家地回访过去,这一来二去,不熟也熟了。   华灼也跟着跑了几趟,倒是又认识了一批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姐们,只是或许是地位差得太远、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却是再没有能像程宁、白露等人那样与她亲密的,有时候一些巴结的话语和嘴脸,看得让人直倒胃口,渐渐地华灼也明白了,这都是父亲是天子近臣的缘故,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升了官,荣安堂水涨船高,这都是免不了会出现的状况。   庄府她也照样隔三岔五地去,虽然庄大夫人一直都对她冷淡淡的,但是自庄大姑奶奶一家子都留在了京里,外孙、外孙女还被留在庄府住了小半个月后,那冷淡的态度就缓解了很多,至少她过来请安时,庄大夫人偶尔也会告诫她,多在家学些女红,少在外头乱跑的话来。   有一次华灼故意把华烟了邀了来,一起给庄大夫人请安。看到华烟,庄大夫人依旧喜爱她,想到华烟的及笄礼一直没有办,不免就怨了老祖宗几句,华灼顺势出了个主意道:“夫人与六姐姐有缘,不如收她为义女,再亲为六姐姐主持及笄礼,想来老祖宗也不好说什么。”   华烟眼前顿时就一亮,满脸期望着看向庄大夫人,见庄大夫人似有犹豫之意,当时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噎道:“伯母,烟儿快满十七岁了……”   主持及笄礼,本该是惠氏,但是惠氏无胆,不敢忤了老祖宗,如果庄大夫人肯收华烟为义女,以义母的名义替华烟举办及笄礼,倒也是可行的,反正庄大夫人也不用看老祖宗的脸色行事。   华烟一哭,庄大夫人的心就软了,十七岁了,一个女孩儿最好的年纪,当年她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嫁给自家老爷了,可华烟快十七岁了,却连及笄礼都没有办,没办及笄礼的女孩儿,就不能出嫁呀,再拖上一、二年,就成了老姑娘,那时就是办了及笄礼,也寻不到好人家了。   “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这样吧,明儿我请你母亲吃茶,商量着办吧。”   虽是有心想助,但庄大夫人也知道,这事儿没有华家大老爷和惠氏点头,还有自家老爷首肯,是绝对办不成的。   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但是华烟已经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忙不迭道:“我这回去与娘说去……”提裙便走,倒把跟她一块儿来的华灼给落在了庄大夫人这里。   “六姐姐是高兴坏了,夫人莫要见怪。”华灼无奈地抚了一下额头,忙给她打圆场。   其实这也只是场面话罢了,以庄大夫人对华烟的喜爱,根本就不会计较她这一点儿失礼之处。   庄大夫人没作声,低头吃了小半盏茶,才突然道:“我听说烟儿以前与你不大对付。”   华灼原已经打算找个借口告辞了,乍听庄大夫人这么一问,心里便是一沉,暗道我与华烟之间的那点事儿,难道你还不清楚么,当初推波助澜的,也没少了你一份。但到底摸不准庄大夫人的意思,也不想坏了她这半年来的努力,于是轻声道:“我与六姐姐一向是好的,以前只是有些误会罢了,都是姐妹,哪有长时间记仇的。”   “这话还需是真心才好。”庄大夫人冷冷道。   “夫人的教诲,我记下了。”   华灼有些冒火,她什么时候虚情假意过,入宫那件事上,她是没安过好心,但就算是要坑,也是坑的荣昌堂,还不至于去坑华烟,相反,华烟才是宁死都不愿入宫的那个。   想来想去,到底有些不服气,又继续道:“人待我真,我待人诚,这个道理,父母曾循循教导,我是时刻不会忘的。”   庄大夫人眉尖一挑,道:“那人待你恶又如何?”   这却是直接在影射她和华灼之间的关系了,我就是待你不好,你又能如何?   “唯尊伦理罢了。”华灼不卑不亢,答得理直气壮。   所谓伦理,便是千古传下的规矩,庄大夫人是她的婆婆,可以对她不好,但她却不会忘记为人媳妇的本份,该有的规矩礼数,她只要做到了,便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任何人,不怕任何人指责她。古有孔雀东南飞,千古传颂,谁曾说过为人媳者半句不是,都是责骂婆婆恶毒,只可惜那为人子的性情太过懦弱,最终害得夫妻劳燕分飞。但庄铮不是焦仲卿,他那样的性子,认定了便执手不放,如果庄大夫人真想效仿那位恶毒婆婆,只怕头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庄铮。   “好,好一个唯尊伦理……”   庄大夫人深深地望了华灼一眼,托起茶盏,不饮,只是盖上了茶盖,这便是端茶送客。话至此处,无可再说,华灼的这一句,算是给了庄大夫人一颗定心丸,说白了,就是一句承诺,不管庄大夫人对她如何,她始终把庄大夫人当婆婆一样侍奉,不用担心她跟庄铮成婚之后,会闹出苛待公婆的事来,至少表面上的礼数,她一分不会少。   这个承诺,庄大夫人还是信了七、八成,她虽然拉不下脸来对华灼和颜悦色,但是这半年来,华灼为人如何,她又岂有看不清的,华烟的困境,也全赖华灼托了明氏的人情,这才被接回来,为了华烟的及笄礼,她又出了一个行得通的主意,不管怎么说,对华烟这个堂姐,她算是仁至义尽了,当初华烟对华灼如何,庄大夫人可是亲眼看着的,华灼能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以人推己,可见等华灼嫁入庄家以后,明面上也不会给她这个婆婆难堪,更何况大女婿的事情,也确实是亲家公给出的力,女儿女婿都很满意,而且现在她也能时时见到女儿和外孙,算是心满意足了。   华灼当下便起身告辞,庄大夫人端茶送客,正合了她的心意,出来时正见庄大姑奶奶的长子曾寿过来给外祖母请安,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爱玩闹的时候,笑嘻嘻地上前行礼,张口便是一声“小舅母”,华灼脸一红,到底没好意思跟他们计较,掩面走了。   这次交谈后没多久,庄府就派了人到荣安堂,商量婚期的事情。华灼知道后,心里又羞又喜,又不好意思去打听,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去忙着操办七巧出嫁的事情,备了厚厚一份嫁妆,小姐这样厚待,丫环自然要知恩回报,于是七巧忙不迭地跑去听墙根,然后兴冲冲地回来报喜。   “小姐,定了定了,明年的八月十八,正是秋闱放榜之后,好日子啊……”   庄铮前段时间从嵩山传回了消息,会参加明年的秋闱乡试,不论是庄家还是荣安堂,显然都对庄铮中试没有任何怀疑,两家人商量过后,就把婚期定在秋闱放榜之后,正好双喜临门。   华灼心里欢喜之极,虽是不大好意思,但也开始悄悄地着手准备自己的嫁衣,以前她不大爱绣禽鸟类的绣纹,但现在开始,她对各种成双成对的鸟类绣纹都有了极大的兴趣。   转眼便隔了年,过了正月,华烟的及笄礼终于在庄府举行,虽说迟了两年,但是到底还是办得风光体面,庄大夫人身为吏部侍郎夫人,多少官员平时巴结都巴结不上,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纷纷让家眷过来观礼。   华烟本就生得好看,当她头载钗冠,身着大袖长裙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更是明艳绝伦,风姿动人,当场就有几家夫人在打听她许了人家没有。华灼今日充当了司仪,听着有人打听华烟有没有许人家,当时就低声对华烟道:“六姐姐以后可有得挑了。”   华烟心里也正高兴着,闻言顿时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我谁也不挑,偏只挑一个姓庄的。”   死鸭子嘴硬,明明早就已经放下了对庄铮的心思了,否则,华烟又怎么可能认庄大夫人为义母,现在她跟庄铮可是义兄妹了。   华灼心里有数,闻言也不恼,只是笑道:“六姐姐金贵的身子,怎么好与人为妾呢。”要挑庄铮也行啊,乖乖的来作妾吧。   华烟知道她这是玩笑之语,于是狠狠地又给了她一个白眼儿,道:“世间只有一个姓庄的不成。”   玩笑始终只是玩笑,没有多久,华烟的婚事问题尘埃落定,未来的六姐夫自然不姓庄,而是姓王,说来也是有意思,这位王少爷与庄铮还是表兄弟,他的母亲,就是庄铮的姑母,王家自然也是豪族,只是他这一支并非本家,而是嫡支,虽说有些委屈华烟,但是毕竟华烟的及笄礼被拖了这么久,多少对她还是有些影响的。   第338章 一车米粮   从华烟的及笄礼上回来,一进门华灼便撞上刘嬷嬷愁眉苦脸。   “这是怎么了?”   华灼心下奇怪,前几日七巧刚被大夫诊出有了身孕,刘嬷嬷可是喜上眉梢,脸上就再也没落下过笑容,怎么她才出去了一天,刘嬷嬷就笑脸变愁脸了?   刘嬷嬷上前,还没开口,华灼就已经知道原因了。因为她看到刘嬷嬷的身后,多了几个明显不是荣安堂的下人。   “舅舅家来人了?”   华灼认得那几个在刘嬷嬷身后晃荡的下人,自那日她的及笄,母亲方氏请了舅父一家来,之后方家就动了心思,时不时过来串个门子,只是方氏早就对娘家失望,基本上是能不见则不见,实在推不了,也就是请进来说会儿话就打发了。   姚氏受不了小姑子这样的冷脸,仗着女婿能赚钱,自家日子过得舒坦,何况来瞧人家的脸色,几次之后,干脆就不来了。   刘嬷嬷叹了一口气,道:“舅老爷家似乎出了什么事,舅夫人正跟夫人闹着呢,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华灼脸色一变,马上就明白过来,方家的人至少有两三个月没登荣安堂的门了,上回姚氏受不了冷落,离开前还说什么“姑奶奶家的门槛高了,等闲人迈不进来”之类的话,大有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现在竟然又来了,不是有事求人才怪。   “我知道了,嬷嬷你回去照顾七巧吧。”   华灼脚下不停,一边往方氏的屋里走去,一边支开刘嬷嬷。其实七巧才只两个月的身孕,哪里就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只不过是刘嬷嬷帮着方氏挡了几次姚氏,很不招姚氏待见,姚氏那张嘴又是没有好话的,她是不想刘嬷嬷过去,再受姚氏的欺辱。   “小姐……”刘嬷嬷犹豫着,明知小姐是借故支开她,可是这个借口实在是戳到了她的心里,要知道七巧肚子里怀的可是她的头一个亲孙孙呀,她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才好,就怕小两口没经验,一不小心把孩子弄没了。   “没事,对付舅母,我有经验。”   华灼一笑,加快了脚步,刘嬷嬷腿脚慢了跟不上,看着小姐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是欣慰地一声长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如今的小姐,越发有些当家主母的威严了,而且处事果断坚毅,可比容易心软的夫人强得多,实是不需要替她担忧呢。   离方氏的屋子还有百十步的距离,华灼就已经听到了舅母姚氏的声音。语速很快,还带着哭音,很难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从这扯着嗓子哀嚎一般的语气来看,姚氏的情绪似乎十分激动。   想了想,华灼停下脚步,月香一直跟在她身后,这时忙也跟着停下来。   “去打听一下,舅母是为什么事来的?”   月香虽不如七巧机灵,但自受了方氏调教之后,已经懂事不少,跟在华灼也有大半年的时间,自是有了一份默契,听小姐这么一吩咐,她便会意地往前去了。与两个守在方氏屋外的小丫环聊了几句,一会儿回来,禀报道:“小姐,似乎是方家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亏了一大笔钱,乔家闹着要方家补上这笔亏空,不然两家断了往来,那乔家大郎还说要休了四表姑奶奶……”   华灼挑了挑眉,方家做生意亏了钱,找上荣安堂做什么,难道还想让荣安堂出钱补上亏空不成?多半是了,乔家是商户,重利轻情,方家这钱恐怕是亏到了他们头上,这才闹了起来,舅父舅母虽处事不明,可于钱财上却是精明贪婪,方家的损失只怕是极小的,只是舅母姚氏真怕乔慕贤休了四表姐,又舍不得从方家的账上掏银子补上乔家的亏损,这才来荣安堂,打的多半是从荣安堂掏出一笔银子去补贴乔家的如意算盘。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心中冷冷哼了一声,华灼开始琢磨着怎么帮母亲解围,不用进屋,她现在也能想像出母亲有多头疼。直接闯进去赶人显然不合适,姚氏是个敢在荣安堂门口骂大街的主儿,她丢得起这个脸,荣安堂可丢不起。   思忖了片刻,华灼便快步向前,走到屋门口,守在外面的丫环要进去通报,被她挥手制止,然后一掀帘子,迈了进去。   “母亲安好……”她笑眯眯地向方氏行礼,“方才回来时,听人说咱们家在杀猪,我还寻思着莫非家中要办酒席,不想竟是舅母来了,真是稀客。母亲,招待舅母只杀猪可不行,羊也要宰上两只,鸡鸭鱼更不可少。”   方氏本来被姚氏嚎得头疼欲裂,几次端茶送客,都让姚氏无视了,正在心烦时,女儿这一番话,简直跟大热天吃了冰镇酸梅汤一样,浑身舒爽,差点就没笑出来。荣安堂哪有杀猪呀,这话分明是讽刺姚氏的哭嚎声像杀猪声一样。   姚氏被讽刺得脸色忽青忽白,哭嚎声便是一顿,有心想发作,但想起自己今儿又是来讨银子的,一股气便只得生生咽了下去,也不好意思在晚辈面前哭天喊地,便拿起帕子作势擦擦眼角,道:“是外甥女回来了呀,不必多礼,什么猪呀羊的,舅母我也不想了,咱们方家快要连糠米都吃不上了,外甥女若真是心疼你舅舅舅母,便劝劝你母亲,莫学着那冷了心肠的刻薄人……”   华灼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道:“舅母莫非是想吃龙肝凤髓、琼浆玉液不成,你来我们家,母亲杀猪宰羊地招待,竟还是那冷了心肠的刻薄人,那什么才是热心的大善人?我荣安堂可不是天上的仙宫玉庭,找不到龙肝凤髓、琼浆玉液这样的稀罕物,舅母若是瞧不上猪呀羊的,请自便就是,听说表姐夫家中巨富,财可敌国,且女婿是半子,舅母何不投奔女婿去,想来是吃得上龙肝凤髓、琼浆玉液的。”   这话实在太不客气,姚氏越发地怒了,转脸看向方氏,道:“姑奶奶,你若烦了我,我自走便是,何必让小辈儿出来拿话将我……”   方氏正自看好戏,哪肯搭她的话,于是脸色一正,对华灼道:“灼儿,你舅母难得来一趟,你就少说几句。”然后才一脸无奈地对姚氏道:“女儿大了,就快是别人家的人了,有道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虽是亲娘,却也管不住她了。”   一语双关,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这话可不只说华灼,也说的是她自己,她虽姓方,却是华家的人,娘家若真有困难,帮衬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是想让她拿华家的钱财去补娘家的亏空,哪有这个理儿,尤其是方家不是没银子。   姚氏恼道:“姑奶奶真要见死不救不成?若是公公婆婆在天有灵,知道自家女儿这般铁石心肠,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方氏脸色难看起来。   华灼在旁边又冷笑道:“舅母这话真真可笑,若是外祖父、外祖母地下有知,舅父舅母为了几个银子,竟把方家清贵的名声也丢到了泥沟里,只怕才是气得要从地下跳出来呢。”   “你说什么?”姚氏拍桌大怒。   华灼哪里怕她,继续冷声道:“既做得出,还怕人说么。舅母,我虽是小辈,却也要奉劝一句,方家爱做商人不爱做清贵,这事儿荣安堂管不着,看在外祖父、外祖母的份儿上,这门亲戚荣安堂也认,可是生意场上的事情,荣安堂是一概不管的,方家闯了祸,自己担着,若是实在担不起,作为亲戚荣安堂拉方家一把也无不可,只要舅母肯把方家的账簿全部交出来,我荣安堂出人出力,把这账上都抹平了,以后方家就离了生意场,回青州继续做个清贵人家。只要舅母肯点头,今日外甥女便做个主,如何?”   方氏一听这话,顿时大喜,女儿这个主意出得好啊,要帮方家补亏空,也行,方家必须交出所有的账簿,这样一来,方家就全部掌握在荣安堂手中,想翻泡都翻不出来,只能乖乖地离开生意场,继续做回清贵,这样也算对得起方家的列祖列宗了。要是姚氏不肯,自然便只能偃旗息鼓,不好再缠着她要银子,今日这一场事就算解决了。反正不管姚氏同意还是不同意?对荣安堂都没有坏处。   姚氏哪肯交出账簿,当下便闹着道:“好个狼子野心的荣安堂,竟是要私吞方家的财产不成,我的个天哪,哪有这样无情无义无耻的人家……”   她便要哭嚎,冷不丁华灼甩过来一句,“舅母一家子不是已经落到吃糠米的境地么,我荣安堂虽不是巨富,但也瞧不上这点糠米,喂猪都嫌它硬。”就堵得姚氏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厥过去。   “舅母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吧,总归是亲戚一场,方家有难,荣安堂是不会坐看的,也希望舅母能早做决定。来人,送舅母回去……对了,母亲,再送几石白米和肉食,你看如何?谁家还没有几门穷亲戚呢,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哪能真让舅父舅母吃糠……”   “灼儿你做主便是,反正如今荣安堂也是你当家了。”   方氏憋着笑,一句话给华灼正了名,如今荣安堂是大小姐当家,所以一切事由,华灼自然就能做主。   第339章 荣昌探病   姚氏走得十分狼狈,就是想在荣安堂门口骂大街都没找到理由,华灼准备了足足一车的白米和肉食、蔬菜,看着是多,其实并不值多少钱,亲自送出了荣安堂的大门,还招摇过市,给围观的路人解释得清清楚楚,这是接济舅老爷一家的,姚氏这时候要是再骂大街,岂不是自找没趣儿。   自这日后,姚氏就再没上门,让她交出方家的账簿,比剜她的心割她的肉还难受,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的。华灼本来还怕她又来闹,给华焕递了消息,让他找人盯着方家,必要的时候,暗地里使些绊子也使得,必要让方家知道怕才行,谁知道几天后华焕特意让梁氏跑了一趟荣安堂。   “你家这位舅母呀,可真是个妙人呀……”梁氏跟华灼提起的时候,差点没笑岔了气,“你道她怎么还亏了乔家的那笔银子?”   华灼没吱声,只是一边低头撮茶一边作出聆听的样子。   梁氏边笑边道:“方家不是有位庶出的大小姐么,因把夫家的钱财偷偷带回娘家而被夫家休了的那位,你舅母竟是要把她许给乔方为继室……哦,就是你那个四表姐夫的三叔,嘴上说亲上加亲,其实就是卖女抵债,真是连辈分都不顾了。”   华灼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愕然道:“乔家同意了?”   梁氏一撇嘴,很是不屑道:“乔家是出了名的精明,自然是同意了,但却有条件,必须要带上三千两的嫁妆,不然谁愿意娶个被休过的又无才无貌的女人。”   华灼的眼珠子瞪得浑圆:“方家也同意了?”   梁氏又笑开了,道:“自然是同意了,你大表姐是为什么被休的?你那舅父舅母可是打的如意算盘,嫁妆照给,反正自家女儿一样会往娘家夹带。”   她实在笑得肚子都疼了,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家,这如意算盘打的,真当乔家是死人吗?乔家,可不是方家大小姐以前嫁的那户书香人家,一个个都是钱堆里爬出来的人精儿,不把那三千两嫁妆吞个一干二净就算是好的了。   对舅父舅母这一家子,华灼真是无话可说,据她所知,方家亏了乔家的银子,差不多在两千两左右,乔家不但多得了一千两银子,还白赚一个媳妇儿,大表姐那人,这一世她虽还未见过,可是上一世却是接触过的,虽是很懂得讨好舅父舅母,但也不是多精明的性子,而乔家那位三叔,却是真正厉害的,做起生意来,常常是把别人吃干抹净的主儿,大表姐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下夹带一丝一毫回娘家。   “二嫂子,方家到底也是我的舅家,还请你与二堂兄说说,二堂兄认得的人多,其中若有与乔家有交情的,还请帮着说项一二,好歹全了荣安堂的颜面。”   方家会落到什么下场,她并不关心,但是奈何血脉上的牵连是怎么也抹不掉的,方家若真的被乔家吞吃干净,最后舅父舅母一家子还不是要来找荣安堂,与其等到那时甩也甩不掉,还不如在适当的时候扶着方家一把,自让他们跟乔家牵牵扯扯闹闹扰扰,这样才不会有精力来寻荣安堂的麻烦。   梁氏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笑道:“这不必你说,你二堂兄自是知道怎么做,已经找人跟乔家打过招呼了,有这三千两的嫁妆银子牵着方家,他们没心思来闹你的。”   华灼自是谢过不提,二堂兄华焕在读书上不用心,可是办一些私底下的事,却是十分稳妥的,这阵子也真是帮了荣安堂不少忙。   用过了半盏茶,梁氏才突然低声道:“八妹妹,你听说了没有,老祖宗的身子,似乎越发不大好了,已经不能下床……”   华灼腰一直,沉声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不怪她惊讶,前几日参加华烟的及笄礼的时候,华烟还说老祖宗虽身子大不如前,但精神头还足,在及笄礼前一日,把母亲惠氏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自家的女儿好端端的,竟然送给别人做女儿,还要瞒着她行及笄礼,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老祖宗,就连华大老爷也吃了一顿排头,堂堂一家之主,被老祖宗罚着在门外跪了足足半宿。   “就是昨儿夜里……”梁氏夫妻俩虽脱离了荣昌堂自立门户,但是有明氏在,自然是消息灵通,“听说是半夜醒了要吃茶,偏偏上夜的丫环一时疏忽,倒了凉茶,结果才吃了半口,就倒下了,丫环吓得半死,等通报到惠夫人那边,再请了大夫来,已经是半个身子都不能动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难道是中了风邪?”   华灼不懂医道,但也知道上了年纪的人,忌怒忌寒,最易受风邪,老祖宗前几日才为了华烟及笄礼的事情气了一回,半夜又不慎入口凉茶,虽只吃了半口,怕也是寒到了心肺里,这一怒一寒,邪气便容易入体,想来半夜里丫环们惊慌之下,进进出出,难免有门户不严的时候,风邪这东西,又是无孔不入的。   “可不正是。”梁氏一拍大腿,然后对华灼眨眨眼,“荣昌堂没了老祖宗,荣安堂就少了道紧箍咒,以后再不能以辈分儿来压你们,只要四叔父圣眷不衰,两堂就能平起平坐了。”   她是巴不得荣安堂雄起,眼下两口子投靠了荣安堂,荣安堂越强大,她和华焕得到的好处便越多,若是有一天荣安堂能夺过本家的祠堂,华焕指不定就能旁支升嫡支,也自立堂号呢。   华灼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茶,道:“荣昌堂总是本家,二嫂子,老祖宗身子不好,论理儿,我和母亲也该登门探望,二嫂子要一起去吗?”   这也是礼数上的,其实老祖宗真要见了她和方氏,只怕病还得再加重几分,无他,气的呗,华烟的及笄礼,还是华灼出的主意呢。   梁氏一笑,道:“这自然是要一道去的。”不然她何必巴巴地来通风报信。   隔日,准备了一份老山参,方氏就带着女儿和侄媳去了荣昌堂,惠氏出面接待,一见方氏就叹气,道:“一会儿见了老祖宗,只说好话便是了,千万别再招她生气。”   方氏听这话不对味儿,面上没表露出来,只是道:“大嫂这话说的,我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寻事的,怎地就招老祖宗生气了呢。”   惠氏也是这两天累着了,又要顾着女儿的婚事,又要伺候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老祖宗,被方氏这么一冲,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堆了笑脸,道:“四弟妹误会了。”转而看了看华灼,又道:“八丫头是快要出嫁的人了,不宜沾染晦气,就不要去老祖宗的房中了,烟儿这两日正在学女红,八丫头的绣活儿极好,不妨去指点一下烟儿。”   方氏眼神一闪,明白了几分,便对华灼道:“你大伯母说的也在理儿,去寻你六姐姐吧。”   华灼应了一声,退后一步,向惠氏和方氏行了一礼,又向梁氏道别,带着丫环自向华烟的秀阁去了。   其实她也不大想见到老祖宗,对老祖宗,她心中不是没有怨恨,只是毕竟身为晚辈,且也不是那等幸灾乐祸的性子,与其见了老祖宗现在的样子而心中难受,还不如不见。再者,万一老祖宗真的气她气得狠了,见了她直接气得一命呜呼,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在,她只祈愿老祖宗再熬上半年,等她和庄铮成了亲再闭眼,否则,还得给老祖宗戴孝,又得误了婚期。本来定亲就已经一波三折了,若是成亲也闹成这样,指不定庄大夫人什么时候就反悔不认她这个儿媳妇,那才亏大发了。   华烟果真在练习刺绣,看她熟练的动作,便可知练习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见华灼来了,她也没放下手中的针线,只是唤了丫头上了杯茶,然后才半冷不热道:“你怎地来了?”   “我来探望老祖宗,也顺带来瞧瞧你。六姐姐,你的绣活儿比以前可长进多了。”   她的态度华灼已经习惯了,华烟的为人,真的不坏,只是这脾气太坏,怎地也改不了,不过比起以前,也是好得很多了,若是当年在京中时,华灼上她这里束,别说是茶了,只怕连门都不让她进呢。   华烟轻哼一声,头也不抬地答道:“我在庄子上住了一年,闲了无事,也就是抚琴看书,做点女红打发时间。”   感情是修身养性了,可惜效果还不是太好,若真的修到了家,便不是这个态度了。华灼有些想笑,但又怕招得华烟气恼,于是一本正经道:“六姐姐可是又进宫了?”   华烟一愣,终于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华灼微微一笑,指了指头上。   华烟一摸发髻,这才醒悟过来,她今日头上戴了一只三头金凤钗,也是林凤送的及笄礼,与华灼当初得的那只一模一样,不过这次林凤没能出宫,这只三头金凤钗也是及笄礼过后,林凤以德惠太妃的名义,把她召进了宫后送的。   想到这里,她就又想起了林凤的嘱咐,道:“你不提我倒忘了,凤表……贤妃娘娘说,过几日是她的生辰,到时候接你入宫一见,你准备准备,别乱了手脚。”   第340章 情形不好   入宫?   华烟带来的消息让华灼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这也算不得什么,亲戚间的往来,原在常理之中,林凤肯邀她入宫,也是看重她的意思,自己不用多想。   虽是不用多想,但好歹也要慎重准备一番,她正要向华烟请教一些入宫的礼仪,却见有人匆匆自外而来,道:“八小姐可在?”   一会儿华烟的丫头进来禀报:“是老祖宗屋里的锦秀来了,说老祖宗要见一见八小姐。”   华烟当即就一甩手中的针线,对华灼冷笑道:“瞧见没有,这便是来寻你晦气的,半个身子都歪了,话也说不来,便就是这样还要摆个威风,谁也不放过。”   华灼也是皱眉,老祖宗都病成这个样子了,难道还打算找她出气不成?虽是这样想着,但她身为小辈,自也没奈何的地方,只得起身辞了华烟,跟着锦秀往养身堂去了。   养身堂满是药气,丫环仆妇们一个个低着头进进出出,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可见老祖宗虽是病得不能动了,可那脾气却是比以前大。   惠氏和方氏还有梁氏都在外屋坐着,瞧样子竟是被轰出来的,惠氏自是一脸晦气不提,方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见女儿来了,便低声叮嘱:“老祖宗脾气不大好,方才摔了药碗,烫伤了送药丫环的手,你进去后,要小心些。”   “母亲放心,我省得。”   华灼回了一句,又向惠氏行过礼,这才跟着锦秀进了里屋。里屋的药味更重了,隔着屏风,华灼只能隐约瞧见老祖宗卧在床上的身影。   “老祖宗,八小姐来了。”锦秀转过屏风,低声禀告,然后上前扶起了老祖宗。   片刻之后,华灼便又听锦秀道:“八小姐,老祖宗让你近前些。”   华灼心中略带几分提防,慢慢上前去,走到老祖宗床边,这才看清老祖宗的模样儿,却只见一脸消瘦,形如枯犒,哪里还有当初那慈眉善目的样儿。   “侄孙女儿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虽是半个身子不能动了,嘴歪眼斜不能说话,但是另半个身子还是能动的,右手在锦秀的掌心中颤颤地划了几下,锦秀便道:“八小姐,老祖宗让你坐呢。”   原来是这样的,华灼总算明白老祖宗是怎么让人请她过来的。床边摆了一个圆墩,她便顺势坐了,犹豫了一下,终是道:“老祖宗,该是多多保养身子才是莫要再劳心了。”   不论曾有多少怨恨,终都是过去了,眼下老祖宗如此状况,她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再强势的人,总归有老死的那一日。   老祖宗的喉咙里发出呵呵声,神情似是十分激动愤怒,浑身颤抖,口中流出涎来,吓得锦秀连忙道:“老祖宗,你要说什么,写在我掌心上,我代你说与八小姐听。”   老祖宗喘了几口粗气,竟是渐渐平静下来,又在锦秀掌心上写了数语,锦秀一怔,向华灼望来,道:“老祖宗问,八小姐开心否?”   华灼恭敬答道:“孝悌乃是根本,老祖宗病重,侄孙女儿岂有开心的道理。”   “虚言妄语。”老祖宗喉中又是呵呵几声,在锦秀掌心中写下四个字。   华灼只是低头,老祖宗果然变得的难伺候多了,以前她面上总是笑呵呵的,像个慈祥老太太,哪怕心里什么都明白,也不会直接戳穿,直接撕破脸皮这种事,是不会出现在老祖宗的身上的。   她不想气得老祖宗病更重,正斟酌着几句好话要说出来哄哄老祖宗,不料老祖宗却又在锦秀掌心中写道:“小小年纪,心思倒沉,可惜……不是我的亲孙女。”   锦秀转达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有些异色,她伺候老祖宗多年,还没见老祖宗说过这样的话。   华灼只觉得毛骨悚然了,瞅着老祖宗消瘦憔悴的脸,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老祖宗又在算计什么,都病成这样子了,还不消停么?   想到这里,她忙道:“老祖宗,我虽你的侄孙女儿,但荣昌、荣安本为一家,你当我亲孙女儿一样看待也成,我也敬你是亲祖母一般,老祖宗若有什么事儿要交代我去办,我必定尽力而为。”   把话都敞开来,摆在明白上,要让她去办什么事情,直说就是,别算计来算计去,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能办的她一定办,不能办的,就别说了,如今荣安堂也不差荣昌堂什么,都病成这样儿了,还能再算计几分呀,别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华灼这话里的意思说得是极隐晦的,老祖宗虽是半个身子不能动了,可是脑子还清楚,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指尖在锦秀的掌心上微微一顿,然后用力戳下去,锦秀哎呀一声,下意识地缩手,只见掌心被生生抠出两道血痕来。   “老祖宗……”锦秀跪了下来,眼中已含了泪。   华灼上前一步,拉开锦秀,道:“你退开些,老祖宗是有话要对我亲口说。”   锦秀犹豫了一些,看了一眼老祖宗的脸色,见老祖宗的情绪又平稳下去,眼神明显也是让她离开的意思,这才起身,退到了屏风后。   华灼便走到锦秀原先的位置,伸出一只手,柔声道:“老祖宗,你有话,便对我说吧。”   老祖宗的眼神微微一闪,落在这只柔嫩白皙的手上,半晌过后,她在这只手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道:“你很好,很好。”   “老祖宗谬赞。”华灼微笑,她不怕老祖宗在她的掌心里也抠出两道血痕,不过是点皮外伤,她还受得起。   “你坏我大事,竟还笑得出来,打量着我病了,便奈何不了你么?”老祖宗的神色变得冰冷。   华灼赶紧换上惶恐的表情,道:“侄孙女儿若有做错的地方,老祖宗或打或骂,千万莫要再气坏了身子。”一贯的恭顺柔敬,绝不给老祖宗任何把柄。   老祖宗喉咙里咯地一声响,似是冷哼,想当初,她就是被这一脸的恭顺柔敬给骗了,以为这丫头是个好拿捏的,不想她的如意算盘,最终竟是坏在了这丫头的手里,她心中恨之欲狂,却也不由得感叹后生可畏,她像华灼这么大那会儿,可没她这么有心思,若这丫头是她的亲孙女儿,她反倒无恨了,思来想去,还是华烟不争气,放着好好的青云大路不走,偏要跟她拧着来。   到底没在华灼那只白嫩柔滑的小手上抠几下,老祖宗自有身为长辈的脸面,她可以下手抠自己的丫环手心,却不能对隔堂的侄孙女儿下这样的手,平白降了自己的身份不说,还落个仗着辈分欺压小辈的骂名。   “子孙不肖,无有出众者,唯你一个还有些城府,却是女儿身,往日之事,一笔勾销,他日荣昌堂有难,望你莫袖手旁观。”   老祖宗在华灼的掌心着缓缓写道,最后一句却是:“好自为之,走吧。”   华灼有些发愣,但老祖宗的喉咙里又发出急促的呵呵声,锦秀听了,赶紧转过屏风,便见老祖宗那只能动的右手往上一抬,指了指华灼,又指了指门外,她立时便明白了,忙对华灼道:“八小姐,老祖宗要休息了。”   华灼回过神来,来不及细细琢磨老祖宗的话,只向床前屈膝行了一礼,道:“老祖宗好生将养身子,侄孙女儿告退。”   说着,便转出屏风,锦秀要送,被她拦住,道:“你伺候老祖宗吧,我自己走便是。”   出了里屋,方氏便关心地问道:“老祖宗如何了?”她真正想问的自然不是老祖宗的情况,而是想问华灼有没有受到刁难。   华灼答道:“老祖宗累了,锦秀正伺候着她休息。”   到底是母女,方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对惠氏道:“大嫂,既然老祖宗累了,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老祖宗。”   惠氏也无心留她们,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方氏在这里,她还要花时间相陪,于是便笑道:“那我就不远送了。”   梁氏没跟着一起离开,她还要去看明氏,便与方氏母女在半道上分了手。   离了荣昌堂,一坐上马车,方氏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老祖宗与你说了什么?”语气竟是有些紧张,显然,就算是病了,老祖宗给她的压力也是不小,更怕女儿受了什么委屈。   华灼便把老祖宗最后那句让她大惑不解的话说了,倒是把华烟说的那件事给忘到一边去了,毕竟入宫虽然是大事,却也大不过老祖宗这莫名的一出。   方氏听了也是一愣,直到马车驶回太液池旧宅,也没琢磨出什么味儿来,索性便道:“莫要多想了,今日我也看了,老祖宗这副样子,只怕时日不多,便是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话是这么说,但方氏到底还是不放心,晚上等到华顼回来,便把今天的事儿说了。华顼先还没在意,但细细一思,却是心中一惊,道:“咱们这位老祖宗,是个有远见的啊。”   方氏忙直了腰,问道:“老爷,这话怎么讲?”   华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敲了敲桌角,断断续续敲了十余下,才缓缓开口道:“荣昌堂的情形不大好……”   第341章 山高水长   荣昌堂的情形不大好?   方氏的脑子里打了结,荣昌堂的情形哪里不大好了?分明是如日中天,老祖宗受封国夫人,已经是宗室之外女子所受的最高封赏,大伯在吏部为官,虽不是主官,但是庄大老爷年岁也大了,致仕不过在这一二年间,接任者非大伯莫属。一旦把持吏部,荣昌堂将更加昌盛,远的不说,至少十年荣华安享无虞,再有镇南王府这个姻亲在,林凤又入宫为妃,一旦产下皇子,地位就稳如泰山,荣昌堂也会沾光不少。   不管从哪里看,都看不出荣昌堂哪里情形不好。   华顼表情严肃道:“朝堂上的事情你不懂……”顿了顿,似乎是斟酌用词,“当今皇后,出至崔氏,自圣上登基之后,崔氏一族势力膨胀,圣上为了平衡后族的势力,这才扶持其他几家豪族,其中又以我们华氏一族,所得圣眷最多,荣昌堂也因此而势强。”   方氏瞠目结舌,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懂这些事,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荣昌堂为什么能有今日的如日中天之势。   “但如今圣上得了镇南王府一系的支持,后族势力被压制,这时荣昌堂便成了圣上眼中一根刺,你以为圣上为什么让我们荣安堂入京?”   华顼虽禀直方正,却也不是迂腐的书呆子,朝堂上的这点儿事,他看得分明,圣眷突降荣安堂,自不是因为他修堤有功,而是因为荣安堂和荣昌堂一向有嫌隙,荣安堂入京,就是为了牵制荣昌堂。所以荣昌堂以后如何,便要看他们是否懂得进退,若大堂兄肯在吏部安安分分地一直当辅官,荣昌堂保住今日的地位不难,但如果大堂兄还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恐怕荣昌堂早晚终有一难。   “原来林凤那丫头入宫,竟是这个原因。”   方氏果然没有拎清重点,华顼一番话,重点在后一句荣安堂入京,但她却只想到林凤入宫为妃的事情,镇南王府如今虽只是个闲散宗室,但祖上却是军功起家,现在不掌兵权,可在军中将领中威望犹在,林凤入宫,就相当于圣上得到军中将领们的全力支持,后族势力原就偏重在兵权,如此一来自然被挟制了。   想了想,转而她又恍然大悟:“这样说,老祖宗坚持要让六丫头入宫,也是为了保住荣昌堂,倒并非全是为了那荣华富贵而去。”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又敬佩起老祖宗来,虽说荣安堂被老祖宗算计得不轻,但是这份远见,却真是谁也及不上的。只可恨老祖宗为荣昌堂谋算也就罢了,却偏要拿自己的女儿当垫脚石,这才最终鸡飞蛋打一场空,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荣昌堂压制了荣安堂这么久,最终被荣安堂翻身反制。   华顼又思索了片刻,才道:“老祖宗既然这样说了,将来荣昌堂若真有难,能帮就帮一把吧。”   这话倒让方氏又是大吃一惊,道:“老爷……”   自家老爷对荣昌堂有多怨恨,她再清楚不过,如今竟然答应在适当的时候要帮荣昌堂一把,简直就像日出西方一样不要思议。   华顼看了妻子一眼,淡淡道:“你呀,还不如女儿明白,荣昌堂若是倒了,那我荣安堂岂不就是今日的荣昌堂。”   方氏若有所悟。   父母这番谈话,华灼是几日之后才知道的,方氏本来犹豫着该不该让女儿知道,毕竟朝堂上的事情,妇道人家不该多问,但后来一想,女婿庄铮将来也是要走官道的,女儿早晚得面对这些事情,现在让她心里有个数也她,所以还是都告诉了华灼。   荣安堂入京的真正原因,还真让她吃了一惊,不由得感叹圣心难测。不过对老祖宗的那番话,她终于放下心来,知道了荣昌堂的处境,老祖宗会有这样的交代也就不奇怪了。仔细想想,老祖宗为了荣昌堂,也算是费煞苦心,自己坏了她的如意算盘,相当于间接毁了荣昌堂的煌煌坦途,老祖宗没把她恨到骨子里,已经是大度了,现在病重之身,还要拉下脸来,求着荣安堂在将来荣昌堂有难的时候拉一把,这份忍辱之心,实在是让她这个两世为人的,都觉得钦佩。   自此之后,华灼就不再乱跑了,安心在家绣自己的嫁衣,除了林凤接她入宫那次,便几乎再也没有出过门,就连庄家也不大好意思再去了,毕竟离她的出嫁之期只剩下半年,按规矩,婚期定后她是不能出门的。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一夜风雨不知吹落了多少花,已到了春去之际,华灼收到了一封来自嵩山书院的信。封面上的字迹,很熟悉,但也有一丝陌生,因为字体看上去比印象中更加刚劲,也更有风骨了,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小姐,是姑爷的信么?”   八秀在边上探头探脑,被羞红了脸的华灼一把推开。   “我到湖边走走,你们谁也不许跟来。”   甩开几个丫环,华灼一溜烟地跑到了太液池边上,春夏之交,湖光甚好,暖风熏人直欲醉。   “……从别后,山高水长,启归途,家园在望……”   信中无非是问她安好,唯只这一句,教她心生喜悦,庄铮就要回来了,他是特地写信告诉她,他要回来了,甚至还表达出深深的情绪。“从别后,山高水长”,这分明是思念之语,“启归途,家园在望”,这是盼望着能与她早日相见。   将信纸轻轻地贴在心口,她抬眼向着北面望去,入眼的是太液池无边无际的一片碧波,蓝天白云倒映在水面上,一行不知名的鸟儿留影而去,这样的美景她却无心留恋,只是向着更远的地方望去,依稀仿佛看到,蔓草深深的洛水古道上,少年纵马狂奔,风扬起了他的衣襟,夕阳追赶在他的身后。   一抹仿佛花蕊初放的微笑,在她的面容上绽开,垂柳轻扬,抚过少女的发髻,这一幕,在此时此刻,凝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小姐……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这幅美丽的画卷被冒冒失失跑来的丫环打破。   “八秀,什么事这么急,看你跑得满头汗的。”   小心地把信收入怀中,华灼望着气喘吁吁的八秀,满眼都是笑意。   八秀拍着胸口,平顺了一下气息,才欢喜道:“小姐,方才金石堂传来消息,说新到了一批玉石,夫人说,这批玉石先不上柜,让小姐挑几件喜欢留着当嫁妆。小姐,咱们明儿便去金石堂看看好不好?”   华灼狭促地看着她,笑道:“我挑嫁妆,你急什么,怕是心不在金石堂,而在隔壁的医馆吧。”   八秀大羞,跺脚道:“小姐,你又取笑我。”   那些回归的产业,大多数都让方氏做主卖掉了,但还是留了几家下来,金石堂便是其中之一。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金石堂隔壁新开了一家医馆,那日华灼带着八秀去金石堂准备给林凤挑件礼物贺她生辰,正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瞥见隔壁医馆里坐堂的大夫,不是别人,正是小徐大夫,当时八秀就眉开笑眼,在华灼挑选礼物的时候,她溜到了医馆里跟小徐大夫说了半天的话儿,华灼挑好礼物,回头不见人,差点还以为这丫环走丢了。   见着八秀的羞态,华灼不由得大乐,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也不小了,若真对小徐大夫有意思,回头我就跟母亲说一声,将你收在双成姨娘的名下,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八秀低着头,无意识地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头,嘴里咕囔道:“我说过我不嫁的……”   “好好好,你不嫁就不嫁,只要小徐大夫愿意娶就行,明儿我就去金石堂,顺便替你问一问小徐大夫……”   华灼话还没有说完,八秀的脸上就红云密布,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小姐,你太坏了……”用力一跺脚,她转身就跑了。   华灼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想了一下,八秀的年纪真的不小了,也不能再拖下去,还是尽早办了的好,不过这事情还是要征得母亲和双成姨娘的同意才行,想到这里,她也不迟疑,径自就去了母亲的房里。   正巧,方氏和双成姨娘都在,听华灼把事情一说,方氏当场就笑了,道:“你的丫环,想许给谁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不知道双成肯不肯多个女儿。”   双成姨娘想了想,道:“八秀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丫头性子好,心眼纯,我是极喜欢的。”   言下之意,自是愿意收八秀为义女的。对双成姨娘来说,不能生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苦,虽说在荣安堂也不愁衣食,但到底好似无根的浮萍,常有自怜自艾之心,也颇觉寂寞。   “那这事儿便这么定了,挑个好日子,我让八秀给姨娘敬茶。”华灼当即就拍了板,转而又道:“明日我与八秀去金石堂,姨娘可愿与我同去?”   双成姨娘笑了起来,道:“金石堂我便不去了,这几日我正睡不好,便去金石堂旁边的医馆求诊吧。”   这话太含蕴,分明是相女婿去了。   第342章 一场乌龙   事情办得极顺,小徐大夫本来就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师父,在他出师的时候也已经说了,徒媳妇只要身家清白,徐长卿自己拿主意即可。八秀这性子,也没人不喜欢,徐长卿自不用说,本来还有些顾虑,唯恐荣安堂不放人,不想竟是做了妾室名下的女儿嫁出门,连最后一点顾虑也没有了,自是心中无限欢喜,没隔几日,就急急地送来一笔银子,算做八秀的赎身银,然后又请了媒人登门。   不过婚期却是定得迟了些,一来徐长卿的师父还在淮南府,赶到京中尚需一段时日,二来却是七巧的再有三个多月便要临盆,八秀若是再一嫁,华灼身边便连个使唤的人也没了。   其实若说没人使唤,倒也不确切,华灼身边的丫环还是足数的,七巧、八秀不算,月香经过调教以后,也堪得使唤,自庄家把婚期定下后,方氏就又赶紧给她准备了三个陪嫁丫环,都是十分乖巧伶俐的,年纪也在十三岁至十五岁之间,从了月香的名字,分别唤作月明,月琦,月秀,且各有所长,月明善歌,月琦能舞,月秀会弹,加上一个会算的月香,可以说,这四个陪嫁丫环的作用就都显了出来。   月明、月琦、月秀明摆着是方氏特地挑出来预备着让女儿拉拢女婿的心的,弹唱舞,无非博男人欢心罢了,只有月香一个,是让女儿当作心腹大丫环使唤,会算,便可帮着掌管账册,再加上七巧这个精明能干的陪房,有这二人,还有刘嬷嬷这个老成持重的跟着过去,足以辅助女儿掌控住庄家内院大权。   华灼对母亲的打算心知肚明,因此平素也只使唤月香多一些,另三个陪嫁丫环,她并不亲近,便是在跟前伺候,也是冷着脸居多,为的便是树起她这个主人的威严,免得将来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讨得了男主人的欢心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有时候静下心想一想,她也有些不大舒服,一个碧玺不算,她这边就又有了三个,再加上庄大夫人还不知要插几个人进来,一想到庄铮将来不知会有多少通房、姨娘,说她心里一点儿也不介意那是假的。可是再介意又能如何,父亲母亲恩爱至此,身边还有一个双成姨娘,这还不算那几个已经打发走的。   想到这里,华灼也只能捏捏鼻子认了,一边绣着自己的嫁衣,一边盘算着,通房、姨娘多又怕什么,庄铮总不会个个都喜欢,到时候留下一、二个听话的应付一下场面,其他的慢慢都打发了就是,父亲身边的姨娘,原也不止双成姨娘一个,最后还不是都让母亲打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双成姨娘,还是又听话又忠心又不能生育的。   便在她这患得患失的心情中,嫁衣盖头慢慢地都绣好了,秋风也一夜间吹遍了京城。   “小姐,今日姑爷进考场,咱们摆个香案,拜一拜文曲星吧。”   秋闱第一日,八秀就欢欢喜喜地拎了一篮子的祭品闯进了华灼的秀阁。   月香在旁边听了,瞪大眼睛道:“这个时候拜了文曲星,那姑爷会试的时候,又该拜什么星?”   八秀白了她一眼,道:“自然还是拜文曲星。今儿是拜是保佑姑爷中解元,下回拜就保佑姑爷中状元,懂不懂?”   她一边说一边就把祭品都取了出来,无非是些瓜果糕点,还有香烛,怕还不够诚心,又硬是从华灼的钱匣里取了两锭小小巧巧的如意金元宝供了上去。   华灼看了,哭笑不得,这不是贿考么?虽是这样想着,到底还是虔诚地拜了几拜,不管怎么说,庄铮考得好,她也跟着脸上有光彩。   庄铮回到京中已有两月,但华灼至今却是与他一面未能相见,只听说他连庄府都没回,直接住进了孙大儒的府上,专心准备乡试。虽未能相见,不过华灼却是收到了他派碧玺送来的一件礼物。   那是一支合欢花簪,以桃木雕琢,刀工算不上多精致,但据碧玺说,这是庄铮闲暇时候亲手雕的,算做补给她的及笄礼。这支合欢花簪让华灼喜欢之极,但是看到碧玺的装扮后,却又让她心里一咯噔,是妇人的打扮,庄铮竟是已经将碧玺收了房。   心中的那份欢喜,顿时就掺杂了一丝说不出的味道,略有苦涩。她并不反对庄铮将碧玺收房,只是……只是婚期已经这么近了,他就不能等一等,等到婚后三个月,再将碧玺收房吗?不论有多喜欢碧玺,好歹也该让她面上好看些。   她越想就越觉得委屈,生生把一对鸳鸯枕套,绣成了野鸭子,还是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的斗气野鸭子。   方氏听说以后,大为恼怒,庄铮正在备考,她自不好把准女婿叫过来大骂一顿,于是便把碧玺招了过去,很是教训了一番,谁知才教训了一半,碧玺竟是一脸委屈,欲辩不能,直接哭着奔出来,隔了两日庄家才派人来解释,碧玺没被庄铮收房,人家是正正经经许了人的,她的男人名叫庄康,原是庄二老爷身边的一位长随,很是能干,庄铮从嵩山书院回来时,路过南平郡,庄二老爷见他身边只跟了一老一小两个下人,外加一个贴身的丫环,都不是使唤得力的,就把庄康给了他,考虑到庄康年轻力壮,碧玺也是花茂之龄,路上行来多有不便,庄铮就禀过庄二老爷和韦氏,把碧玺许给了庄康。   闹了个乌龙,方氏也是十分尴尬,只好让六顺带了一匹上等布料给碧玺送去,算做赔礼。碧玺一个做丫环的,也不好再说什么,收了布料,这事儿便算过去了。虽说两下里都有些尴尬,但却独独欢喜了华灼一个人。   原来竟是她误会了庄铮。   重新绣好一对鸳鸯枕套,自是交颈缠绵,情意无限。   乡试三场过后,桂榜高悬,庄铮高中榜上第七名,一时间庄府门前炮竹爆响,虽不是头名解元,甚至连前三甲也不是,但是也已经让庄大老爷老怀大尉,京城之地,本来就精英荟萃,敢在京城参加秋闱的,都是各地学子中的佼佼者,别看庄铮只是第七名,若放到南平郡这种文风平平的地方,一个解元是没跑的,哪怕是江南郡这等文风鼎盛之地,前三甲也是大有希望。   只是看不上解元这个头衔罢了,庄大老爷对自己坚持让庄铮在京中参加秋闱没半点后悔,连中三元固然是极大的荣耀,但是对他来说,更希望庄铮能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莫以为在嵩山书院学了两年,就骄傲自满。   “少爷,表少爷来访。”   庄铮从庄大老爷那边刚刚聆听了一番教训回来,小厮观山就跑来禀告。   “哪位表少爷?”庄铮愣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是韦家三表兄?”   想到那位吊儿郎当仿佛永远都是一副阴阳怪气模样的表兄,庄铮的脸色就沉了沉,他跟这位表兄自小就不对盘,大了,就更不对盘了。   “请他到书房说话。”   虽然不大想跟韦浩然面对面,但却也不好就这么将人拒之门外,只是庄铮心里还是有些奇怪,听说韦浩然两年前得了国子学一个名额,也不知是否有些长进,不过刚刚放出的桂榜上并没有韦浩然的名字,所以对长进与否,他还真是不抱什么希望的,除非韦浩然根本就没参加今年的秋闱。   “恭喜表弟,桂榜高中,洞房花烛在即,这可是双喜临门呀。”   韦浩然晃着美人扇,一摇一晃地进了书房,声音还是那么阴阳怪气,神情依旧吊儿郎当。   庄铮沉着脸,起身作揖,口中道:“三表兄,请坐。观山,上茶。”   韦浩然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庄铮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儿,然后才“哟”地一声,笑问道:“表弟看起来不大高兴啊,马上就要做新郎的人了,还板着脸,小心把新娘子吓跑。来,笑一个给表兄我瞧瞧……”   “三表兄有事就请直言,莫要玩笑。”庄铮开始后悔放他进门。   “你在外头求学两年,怎么一点儿人情世故也没有学到,还是这副老学究的模样,累不累啊。”韦浩然用美人扇指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三表兄若是无事,就请自便吧,小弟还要温书。”庄铮冷着脸开始下逐客令。   韦浩然摇着头,道:“我就不该来找你,无趣,无趣之极,罢了罢了,我去给世伯、世伯母请个安,便回佛光寺去了。”   起身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又加了一句:“师父近来总说他圆寂的日子不远了,我在江南日子过得优哉游哉,也被师父叫了回来,连今年秋闱都没赶上,不过这也不急,秋闱不比春闱,明年你也未必能高中,三年后咱们再一较高低。”   庄铮一愕,看着韦浩然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位三表兄看来是跟他较上劲了,不过这样好,舅家能有个成器的儿子,他的亲生母亲也能安心,他倒是不介意这种良性竞争,不过……枯月大师的情况……   微微拧起了眉,他露出担忧的神色,沉吟了片刻,起身唤过观山,道:“备马,去佛光寺。”   第343章 传家之宝   “小姐,这是六小姐送来的……”   八秀捧着一床喜被进来,大红的颜色,上面绣着百蝶纹,俱是成双成对,显然是华灼的婚期在即,华烟赶着绣出这百蝶喜被来给她添妆的。   “她倒是大手笔……”华灼微感诧异,这百蝶绣来颇花工夫,只怕是她婚期刚定时,华烟就已经着手在绣了,而且华烟的婚期只比她晚了一个月,也在赶着绣嫁衣,恐怕这几个月来,都要带着夜在赶吧。   “小姐,你的手笔也不小,这幅送子观音绣屏,也完成大半了。”八秀在旁边笑着道。   华灼的嫁衣早就绣好了,盖头、枕套一应齐全,其他的倒不必她亲手绣,因此空下的时间,她便决定绣一幅送子观音给华烟做添妆,眼下已完成了大半,再有三、五日,必定可以完工。   “这不算什么,我只盼着顺利就好,对了,我让你去打听老祖宗的病情,可有什么消息没有?”华灼笑了笑,转而心思却到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面。   她的婚期只剩下不到十天了,万一这十天里老祖宗有个好歹,她的婚事被耽误不说,华烟就更倒霉了,嫡亲的孙女,那是戴满三年孝的,三年后华烟都二十岁了。   八秀脸一红,道:“好着呢,只要用药调养着,一年内绝无问题。”   言之凿凿,因为下这个诊断的就是徐长卿,虽说他还年轻,但医术却是信得过的,华灼特地请他去给老祖宗诊了一回脉。   华灼吁了一口气,这样她就放心了。主仆俩正说着话儿,六顺忽地过来,将华灼请到了方氏的屋里。   “娘,你唤我来,不知有什么教诲?”   华灼给方氏行了礼,也不耽误,直接开门见山。这段时日方氏为了准备她出嫁的事情,跟双成姨娘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光是商量送喜帖的事情,就讨论了足足七天。   方氏慈爱地望了女儿一眼,道:“婚礼的筹备差不多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我也闲了下来,想着你这婚事能成,还要多谢枯月大师与孙大儒保媒,孙大儒的谢媒酒自是跑不掉,只是枯月大师是方外之人,不便参加喜宴,因此我想着,索性这几日正得了闲,便带你到佛光寺烧几炷香,再让你给枯月大师磕几个头。”   “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对枯月大师,华灼也是心中感激,又想着她这几个月忙于绣嫁衣,也是无暇往佛光寺去,何况婚期在即,她也不便出门,今日既然母亲提起,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就明日一早动身吧,赶个早烧头炷香。”   佛光寺依旧香火鼎盛,亏得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方氏母女俩又赶得早,来到佛光寺时,天才蒙蒙亮,寺门大开,但进香的人却极少。母女俩不声不响地到了观音殿,果然烧到了头炷香,取了个好兆头,方氏大为高兴,便唤来知客僧,多捐了几十两的香油钱,然后才问道:“不知此时去拜见枯月大师,可方便否?”   知客僧虽不认得方氏,但华灼来过佛光寺数次,次次都能进入枯月大师的佛舍,能做知客僧的,自是眼神、心思俱都通灵之辈,哪有阻拦的道理,合什念了一声佛号,道:“佛光寺乃方外之地,大开方便之门,何有不方便之说,主持自在,女施主自便。”   一井佛舍,对华灼来说,是熟门熟路,知客僧不拦,自然就是长驱直入。   “我想你们也该来了……”   枯月大师坐在院中,身前茶案上,一、二、三,三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明显是刚刚泡好,身后站着法轮小沙弥,对着华灼挤眉弄眼。华灼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跟着母亲方氏恭恭敬敬给枯月大师行过礼,然后母女二人才围着茶案坐下。   “大师……冒昧而来,打扰了。”方氏的眼中,满是对枯月大师的敬佩与崇拜。   枯月大师微微一笑,道:“老衲将往极乐,今日作别,莫负了这秋色香茗。方夫人,请。”   方氏愕然,迟疑了片刻,才举盏品茗。华灼自是跟着吃茶,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老和尚的气色,好像还不错的样子,但脸上的皱纹却是更多了。   莫非真的要登西方极乐了么?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来的滋味,仿佛很难受,又似不舍,纠结之极。   枯月大师笑着望了她一眼,似乎体察到她的心情,缓缓道:“春去春来,叶生叶落,世事俱是一般的道理,循环往复,生生不灭。无可留恋,亦不必挽留,归去,即入极乐,留下,便陷红尘。”   华灼低着头,想了半晌,终是想不通,她没有老和尚的境界,所以大概是到不了极乐的。放下茶盏,她跪下,给老和尚磕头。   “痴儿。”枯月大师笑骂了一句,然后对方氏道:“茶已吃过,别已道过,自去吧。”   方氏还想说什么,但见枯月大师已是闭目垂头,再不搭理,她也只得微微欠身,道:“大师保重。”   出得佛舍时,却见女儿已是泪流满面,不由得也是一叹,道:“大师登往极乐,是得大解脱,你哭什么。”   华灼哽噎道:“女儿就是舍不得……”   一句舍不得,却是让她忽地一个激灵,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明悟,舍不得,是呀,就是舍不得,她两世为人,不正是因为舍不得么?舍不得所牵挂的一切,所以,在魂归之际,她回到了幼时。老和尚说,归去,即入极乐,留下,便陷红尘,不正是她的写照么。   她因为舍不得,而甘愿留陷红尘,而老和尚早已是四大皆空,所以他向往极乐,选择不同,却是各得其所,所以她不该悲伤,而该为枯月大师感到高兴,正如她曾为自己回到幼时而欢喜大哭一样,这眼泪,应是喜悦之泪,而非悲伤之泪。   法轮小沙弥跟了出来,美其名曰代枯月大师送客,私下里却趁方氏不注意时,悄声对华灼道:“庄兄昨儿来过,答应要送我两坛子喜酒,你可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   华灼瞠目结舌,枯月大师的亲传弟子,难道准备当个酒肉和尚不成。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庄铮昨天来过这件事给吸引过去,心中微微懊悔,她竟是晚来了一日,否则便能与庄铮见上一面。虽说婚前不该相见,可是巧遇的话,也不违规矩。   “他……也是来探望枯月大师的么?”   她低低地问着,哪怕没能见一面,能从法轮小沙弥口中知道庄铮的一些情况,也是好的。   华轮小沙弥笑着道:“是法度师兄把他喊来的。”   法度?   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儿华灼才想来,这不就是韦浩然么。想起当初自己把韦浩然连人带车扔在了车行里,不由得失笑,又问道:“他什么时候回佛光寺的?这回打算出家了么,还是继续给枯月大师当个记名弟子?”   法轮小沙弥叹了口气,道:“师父说法度师兄尘心未了,六根未净,还不到剃发受戒的时候,我瞧着也是,这两年他竟跑到江南求学去了,听说还入了那什么小隐书院……”   华灼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却没再听他说起庄铮,心中不由得失望,到底不好意思再多问,敷衍了一会儿,便跟着方氏离开了佛光寺。   法轮小沙弥倒是一直把她们送到了佛光寺大门口,看着马车远去,这才仿佛完成了重托似的,一脸轻松地往回走,冷不丁却看到韦浩然斜倚在门边,双手横胸。   “法度师兄,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法轮小沙弥拍拍胸口,倒真被韦浩然吓了一跳,神出鬼没的。   韦浩然嗤笑一声,道:“我倒不知道,我那个表弟什么时候答应送你喜酒吃了,你小子年纪越大,胆子也越大了,竟敢明目张胆的骗酒吃,这么殷勤地送客出门,其实是等着我这个表弟媳给你送酒吧。”   法轮小沙弥顿时苦了脸,一把捂住韦浩然的嘴,低声道:“嘘……法度师兄,小声点,大不了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这话你跟老和尚说去吧……”   “别啊……师兄……师兄啊……”   法轮小沙弥的哀嚎声瞬间传遍整个佛光寺。   十日时间,转瞬既过,就在婚礼前一日,方氏把华灼叫进了屋里,给了她一个颜色老旧的漆木匣子,依稀可以看出,这匣子上曾用金漆描画过某种花卉的图案,只是年月久远,上面的金漆差不多掉光了,早已经辨不出花型,就连黑漆也掉了不少,露出了暗红色的木质。   “娘,这里面是?”华灼好奇地看着这只旧漆木匣子,匣子上有锁,方氏没拿出钥匙,自是打不开。   方氏笑了起来,道:“傻孩子,这是女孩儿出嫁时压箱底的东西,这只匣子,是你太姥姥传给你姥姥,姥姥又传给你外祖母,当年我出嫁时,你外祖母传给了我,如今你也要出嫁了,我便把这匣子传给你。”   说着,她自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银钥匙,郑重地交到华灼手中。   “这是传女不传男的传家宝么?”   华灼好奇地问着,便要打开匣子瞧瞧里面装的什么,方氏却是面上一红,忙拦了道:“莫急,回了秀阁,摒了左右,你自个慢慢地看,慢慢地琢磨,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第344章 良辰吉日   华灼抱着漆木匣子一头雾水地回了秀阁,什么传家宝要这样神神秘秘的,她耐不住心中好奇,便尊了方氏的嘱咐,将月香、八秀两个屋里伺候的丫环都屏退了,这才用银钥匙打开匣子。   匣子里装了好几样东西,最上面,却是一本书,没有封面,只以蓝绢裹着,打开一看,华灼不由得失笑,竟是一本驭夫术,上头写的,无非是夫妻相处之道,其中道理,倒与女诫中所述无大差别,无非是更详尽一些,尤其是在对待妾室的手段上,五花八门,林林总总,颇有让华灼大开眼界的感觉,忍不住就在想,若是上一世她能得了这本驭夫术,或许日子便能好过许多,只是可惜上一世家变太早,母亲根本就没能把这只漆木匣子给她,而舅母姚氏,又哪会教她这些。   看完驭夫术,再翻其他,却是几块竹版,同样以蓝绢裹着,待解开蓝绢一看,每块竹版上都刻着几幅画,有大有小,上头的颜色也脱落了一些,但线条还算清晰,因看驭夫术花了些时间,此时屋里光线已是暗了许多,华灼凑近了才看得清楚,顿时就面上羞红一片,下意识地把竹版往匣子里一扔,心中只暗道了一声:羞死人了。   那竹版画,画的竟是赤条条的一对男女,耳鬓厮磨,相依相偎,莫说华灼上一世是嫁过人的,可那人从未踏入过她房中半步,哪里就看过这样的画面,一时间面上红如丹霞,心如雷鼓,这时才明白母亲方氏为何要让她屏退了左右悄悄地看。亏得现下没有旁人在,不然她可真是无脸见人了。   传女不传男的传家宝,竟是这样的物件,怪不得是女儿出嫁时才拿出来。也不知隔了多久,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去,目光悄悄地瞄了匣子一眼想看又不敢看,心中一时好奇,一时羞窘,却在这时听得外面传来八秀的声音。   “小姐,天色晚了,该掌灯了。”   却是她先前吩咐过没有传唤不许人进屋,因此八秀才在外头提醒了一句,并没有进屋来。   华灼仍是被吓了一跳,心中那点好奇赶紧地就掐灭了,匆匆忙把匣子收起来,锁好,一把藏进了床下,然后定了定神,以掌心微微拍脸,觉得面上没有异常了,这才道:“进来吧……”犹豫了一下,又道:“月香,你去母亲屋里说一声,今儿晚膳我到正屋去用。”   八秀便进来点了蜡烛,月香自往方氏的屋子而去。   方氏这边也正在掌灯,听得月香来报,便心中有数,女儿已经打开匣子看过了,当下心中一阵失笑,想起自己出嫁前一日,打开匣子后那惊慌无措的心情,还有说不出的羞窘赧怯,依稀宛如昨日一般,顿时就是万般滋味涌在心头。   “让她过来吧,这也是她在家中用过的最后一餐,明儿便是人家的人了……”   晚膳时,华顼也特地过来了,就连华焰也被喊了来,夫妻两个便坐在那里,华焰虽是活泼好动,但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却是不敢动弹,规规矩矩地坐着,所有的丫环仆妇都被遣了下去,只有华灼侍立在一边,传菜倒酒,照应弟弟,把一个女儿应尽的,都一丝不苟地做全了。   晚膳过后,漱口净手,然后华顼难得地柔缓了脸色,道:“以后到了夫家,伺候公婆,便应如今日一般,莫生骄纵之心,莫有懒惰之意,孝顺公婆,恭顺夫婿,照应晚辈,偶有些小委屈,也不必记挂在心上,为人媳者,多也有为难之处,然而处处计较,却也是小肚鸡肠,我华家的女儿可不许如同市井泼妇一般。”然后顿一顿,又道:“但凡事也有轻重之分,若有人太过分,你自回得家来,为父为你主持公道。”   虽是教诲,但语气中的维护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爹爹教诲,女儿记下了。”华灼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华顼点点头,而后又对方氏道:“你们母女再聊聊,我先去双成那里坐坐。”莫看他迂直,却也有体贴之时,知道女儿明日出嫁,今晚上方氏必是有许多话要跟女儿说的。   华焰也是乖觉,华顼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跟着离开,只是临走前,却踮着脚尖附在华灼耳边悄声道:“姐姐,你只管放心地嫁去,若姐夫待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找人揍他去。”   说完,也不待华灼反应,就一溜烟地跑了,徒留华灼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的背影,这孩子什么时候学成这样了。   叫人收拾了碗筷,然后方氏自带着女儿入了里屋,坐在床沿,也不开口,只是笑望着。华灼被看得脸色渐渐又红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娘,你瞧我做什么?”   方氏并不说破,只笑道:“我且再多瞧你几眼,不然以后便难瞧见了。”   “娘说的哪里话,女儿虽是出嫁了,却仍是娘的女儿,自会时常回家来。”华灼脸红红的,见方氏面上仍是笑得意味深长,终是心中羞赧不过,起身道:“娘好好休息,女儿回去了。”   方氏好笑着把她拉了回来,道:“那匣子的事,你便不问了?”   华灼窘到极处,哪里还好意思再开口,虽是心中极想问的,但此时也只能拧着衣角低头不语。   “你呀,平时胆子倒大,这会儿却是不中用了……”方氏一指点在她的额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此时只有咱们母女,你就这样不好意思,若是明儿洞房时,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事情,换了谁来,都是一样的不中用,华灼面红得直欲滴血,只能在心中嘀咕,努力给自己打气,羞什么,又不是没嫁过。   好一会儿,她终是鼓足了勇气,低声道:“娘,那书我看了……”声若蚊蝇,倒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的声音这样微弱了。   方氏也逼她太甚,微微点头道:“匣子里,便属这本驭夫术最为重要,是咱们家多少代女子摸索传承下来的,娘能与你爹爹这般恩爱,全得益于此,不过世间夫妻相处之道,各不相同,你自己细细地琢磨,也不必拘泥于书上所写,灵活机变才是正理。”   华灼忙弱弱地应了一声,把母亲的话一字一句都牢记心中。   “至于那几幅竹版画……”方氏脸上也有红,但仍是保持气定神闲的表情,“娘就不好说什么了,闺中和乐,尽在于此,你也不必过于羞怯,阴阳交合,本为人伦之道,世间夫妻,无不如此,否则哪得子孙绵延……”   听了方氏一番大道理,华灼心中的羞意果然减轻了几分,回到秀阁后,细细一思,母亲说得确有道理,有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自己以不堪之心去看那画,自是觉得不堪入目,但若以堂堂正正之心去看,看到的自便是夫妻之道,人伦之乐。   余事自不必再多提,隔日起时,天还未亮,喜娘已是来了,净身梳头。   “一梳长命百岁,二梳白头偕老,三梳子孙满堂……”   方氏手执着一把象牙梳,梳着梳着,眼中便有了湿气,养了十余年的女儿,含着捂着,一转眼,便要出嫁了,真真是舍不得啊。   喜娘瞧得分明,忙上前打岔笑道:“娇儿娇女,富贵万年,夫人,今儿是大喜的日子。”   “是,是,大喜的日子。”方氏忙用力一眨眼睛,把眼中的湿气都散去,然后熟练地替女儿绾了一个高髻。   喜娘笑嘻嘻的,取了细绳,给华灼刮面,擦粉涂蔻,抹上口脂,然后赞道:“新娘子真是天仙般的人儿……”   方氏听了又是喜欢,又让丫环伺候华灼披上嫁衣,穿上绣鞋,戴上凤冠,只有盖头暂时没动,交给梁氏收着。梁氏是嫂子,又生育过了,正适合充当吉祥嫂给华灼送亲。   等到打扮妥当,喜娘才道:“夫人,这里没什么事了,还请到堂上坐着,一会儿小姐还要来叩别双亲高堂。”   方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华灼原还想送一送,但嫁衣繁琐,凤冠又重,实在不宜起身走动,只能坐在床沿目送着母亲离开,一想到今朝过后,自己便是庄家妇,再不得日日承欢父母膝下,心中顿时就是一酸。   梁氏是过来人,自是能体会华灼的心思,在一旁低声安慰了几句,便听得外头爆竹声乍响,不一会儿有许多人喊道:“迎亲花轿到了,新郎官到了……”   声音传进秀阁里,华灼顿时转了心思,面上也多了几分羞色。   梁氏噗哧一笑,道:“离吉时还差小半个时辰呢,八姑爷倒是性急,早早就到了,莫非还怕咱们八妹妹不上轿不成。”   华灼羞道:“二嫂子你说什么呢。”   梁氏把盖头交给喜娘拿着,然后道:“我且去门上拦他一拦,八妹妹金贵的身子,岂能轻易让他得了去。”   “哎……”华灼只叫了一声,就把涌到喉咙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屋里这么多丫环都在呢,她怎么好意思把让梁氏不要太过为难庄铮的话说出口。   八秀是好奇的性子,趁人不注意,就跟在梁氏身后去了,约过了一炷香的时候又偷偷溜回来,附在华灼耳边道:“小姐,梁少奶奶可真坏,逼着姑爷做开门诗呢,一首还不行,得连做三首才放姑爷进来。”   华灼不由得失笑,用作诗来为难庄铮,二嫂子这分明是放水呢。   第345章 将身嫁与   果然,片刻后,外头爆竹声又响成了一片,许多人又喊着:“新郎官进门了。”   八秀跺脚,气道:“梁少奶奶忒地没用,看我的。”她一挽袖子,满屋子招呼丫环,道:“姐妹们,都跟我向姑爷要红包去,不给足了,今儿就不许他接小姐上轿。”   华灼屋里这几个陪嫁丫头都是年纪不大的,最是活泼的时候,平时还不大敢放肆,但今日别有不同,而且又有八秀这个小姐心腹带头,哪有不愿意的,哄然应好,然后在八秀的带领下,一窝蜂地涌出了秀阁,气势汹汹地向二门杀了过去,务必要在二门上把姑爷给截住。当然,也免不了有一番想瞧瞧姑爷长什么模样的私心,若是太难看了,一定得多为难些,若是长得好看,嘻嘻,放水也行啊。   华灼看得好气又好笑,心中只恨七巧没几日就要生了,眼下正养着胎,不然有她在,八秀也不敢这般放肆。   梁氏正好进门,一瞧就知道丫环们做什么去了,乐呵道:“八妹妹,放心吧,丫头们知道轻重,不会误了你登轿的吉时。”说着,又转头看向喜娘,问道:“差不多也该让八妹妹去拜别父母了吧?”   喜娘一摆手,道:“不急,还差点儿时辰,新娘子拜别父母时,要与新郎官一前一后才最好,早了晚了都不合适。”   梁氏自问没有喜娘经验丰富,既然喜娘这么说了,也只得耐着性子再等。差不多又过了半刻,喜娘才上前扶起华灼,笑道:“小姐,走吧,只怕老爷夫人在堂上已经等急了。”   方氏确实等得急了,她是怕女婿来得太早,要早早接女儿上轿,却更怕女婿来得迟了,误了吉时,听到头一阵爆竹响时,真是又喜又恨,扭头便对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的华顼道:“咱们这女婿也真是的,离吉时还有阵子,他来得这么早,岂不教人笑话。”   华顼翻翻眼皮子,没吱声儿,依稀想起,当年他迎亲时,比吉时足足早了一个时辰,女婿这才早了半个多时辰,可见是还不如他。   待到爆竹二响,方氏已是紧张起来,女婿就要过来了,她连忙抚平衣裳不存在的褶子,先是神色肃穆地正襟危坐,忽又觉得不对,女婿今天是迎亲,不是相亲,赶紧又换上一副笑脸,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对庄铮,她基本上还是很满意的,犯不着在迎亲之日给女婿下马威。   谁知等来等去,没见女婿进门,她又急了,催着六顺道:“你去瞧瞧,这才多点儿路,怎地走到现在还没来。”   六顺出去一瞧,一会儿笑着进来,道:“八秀她们几个缠着姑爷讨喜钱呢,姑爷给了,她们却嫌少,正闹得姑父焦头烂额,连连作揖告饶呢。”   “这些个丫环蹄子,真是素日被惯坏了,这会儿出来闹腾,六顺你赶紧去让她们散了,若误了小姐的吉时,看我不扒她们的皮……”   话音才落下,华灼便在喜娘和梁氏的搀扶下,走入了大堂,六顺忙行礼让道,然后侧着门边出去解救姑爷。   “爹……娘……”   华灼在父母地跟前跪了下来,眼圈儿已是红了一片。   方氏忙道:“赶紧笑一笑,咱们这儿可不作兴在大喜的日子哭。”   喜娘在一旁唱道:“新娘别父母,三拜叩首。”   华灼吸了吸气,把眼中的酸意摒了回去,双手高举,向父母三拜三跪三叩首。   喜娘又唱道:“请夫人聆训。”   方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轻声道:“灼儿,你平日在家时,爹娘宠着你,今后嫁人为妇,还需谦谨恭顺,严守妇道,有道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为天,公婆即是天上天,不可忤逆……”   她心疼女儿头顶沉重的凤冠,还要跪听聆训,因此只是短话短说,没两句就收了口。   喜娘眼耳灵动,听得堂外已有脚步传来,知道必是新郎官到了,于是掐准了点儿,又唱道:“请老爷盖头。”   梁氏赶紧低头捧着盖头上前。   华顼轻咳一声,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然后亲手将那红盖头给女儿盖上。鸳鸯遮面的那一刻,庄铮身着大红喜袍,一脚迈了进来。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请受小婿一拜。”在华灼的身旁跪下,庄铮彬彬有礼地一拜及地。   “奉天之作,承地之合,新郎官迎亲。”喜娘继续唱道。   “贤婿请起。”华顼上前一步,扶起了庄铮,然后又扶起了华灼。   “好好待我的女儿。”在庄铮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华顼板着脸,将女儿的手,放入了庄铮的掌心中。   “请岳父大人放心。”庄铮应了一声,然后握紧了华灼的手,轻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红盖头下,华灼红着脸,轻轻地应道:“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吉时到!”喜娘适时地又唱了一句。   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跨火盆,拜堂,入洞房,撒帐,结发,合卺,这一套礼仪下来,华灼已有些昏昏沉沉,一是凤冠太重,压得她极不舒服,二来也是为了防积食,她自早上起来就没进过食,连水都没沾一滴,实在是饿了,好在终于进了洞房,过了合卺,庄铮去席上了,洞房里,除了喜娘,就只有她的几个陪嫁丫环,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   “八秀,拿些吃的来,月香,帮我把凤冠取下来,让我歇会儿……”   月香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帮着取下了凤冠,华灼活动了一下脖颈,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再压下去,明儿起来,恐怕脖子真的就直不起来了。   “小姐,新房里没啥吃的,只有一些点心,你先垫一垫,等姑爷回来,就有吃的了。”八秀端了两碟子点心过来,又对月香道:“别愣着了,赶紧给小姐倒茶。”   一转眼睛,又把月秀、月琦两个遣到了屋外:“你们在外头盯着,有人来了,赶紧进来说一声。”   华灼一阵狼吞虎咽,总算是觉得前胸不再贴着后背,这才缓过劲来,慢慢嘬着茶,把剩下的点心分给几个丫环,道:“你们也都吃点。”   八秀一摆手,道:“小姐,我们不饿,嘻嘻,先前你和姑爷拜堂的时候,我们几个就溜出去吃过东西了。”说着,又笑嘻嘻道:“小姐,你没瞧见外头的场面,咱们家的嫁妆摆了满满一院子,把好多人都吓着了,我都瞧见庄家好几个下人都愁眉苦脸的,说是光把嫁妆抬进屋,就得耗到半夜去。”   月香也是兴奋着插口道:“咱们自己家的嫁妆也就罢了,哪家豪族女儿出嫁,不凑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才无什么稀奇的,还是贤妃娘娘给小姐的添妆,最是风光。”说着,她又哎哟一声,抽了自己一巴掌,笑道:“看我这嘴,如今该叫少奶奶才是。”   华灼不由得失笑,今天她出嫁,也确实风光之极,荣安堂准备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不算,林凤还从宫中送出了三十二台嫁妆给她添妆,那是拜堂之前,由宫中的黄门太监亲自送过来的,当着无数客人的面,实在是给足了她颜面。   八秀却是郁闷了,她叫惯了小姐,一时间忘了改口,倒让月香给提醒了,颇让她有些没面子。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儿,月琦忽地推门进来,惊慌道:“小姐,庄大姑奶奶、四姑奶奶、六姑奶奶来了。”   月香瞪了她一眼,斥道:“慌什么,还有,要叫少奶奶。”   月琦怔了一下,忙改了口:“少奶奶,快把凤冠戴上吧。”   不用她说,八秀已经捧了凤冠过来,月香忙上前帮着搭手,替华灼戴好凤冠,又将那些点心全部收走,然后华灼双手置于膝上,端庄地坐着,几个丫环也各自站好,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弟媳妇啊……我们特地来陪你说话……”   不大一会儿,新房的门被推开了,三位姑奶奶一串儿地走进来,个个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   华灼缓缓起身,屈膝见礼,笑道:“三位姑奶奶请坐。月明,上茶。”   待到各自坐定后,庄四姑奶奶才首先开口道:“大姐,六妹,咱们这位弟妹不愧是豪族出来的女儿,瞧瞧,天庭浑圆,鼻胆高悬,面颊饱满,尤其是这双耳垂,又厚又大,最是福相不过,不用看她的八字,便知道一定是旺夫旺子的好命人。”   华灼面色微微一红,道:“四姑奶奶膝下有双子双女,正合一个双好,才是命好。”   她与庄大姑奶奶自是相熟,庄六姑奶奶离得近,也有缘见过一回,只有这位庄四姑奶奶,却是今日初次相见,陌生得很,所以说话也十分小心,断不愿莫名就得罪人。至于其他三位庄家的姑奶奶,委实离得远了些,赶不过来,至今无缘一见。   “弟媳妇可真会说话,听得人心里都暖似三春……”   庄四姑奶奶面上笑开了花儿,语气热情无比,却是不知庄大姑奶奶和庄六姑奶奶暗地里都有些瞧她不上,赶巴着来见弟媳妇,还不是为了想给自家男人谋个好缺,也不掂量掂量她是什么身份,一个通房生的女儿,能跟庄大奶奶这个嫡出的长女比么,弟媳妇凭什么要帮她的忙呀,何况四姑爷原也就是个扶不上墙的主儿。   华灼虽不知庄大姑奶奶和庄六姑奶奶心中所想,但多半也猜得出庄四姑奶奶热情的由来,只是上回她帮着曾家姐夫说话,被父亲教训得狗血淋头,此时自不好再冒然出头,只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与三位姑奶奶说说笑笑。   第346章 洞房花事   转眼间已是入了夜,估摸着前头的喜宴已进行了大半,庄大姑奶奶便寻了个借口,出得门来,把自己的儿子喊了过来,道:“寿儿,今儿是你小舅舅大喜之日,不可让他吃多了酒,你且带着你几个弟妹,去将他喊来……”   曾寿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早就知事了,喜宴也不去吃,就在新房外的院子里兜着圈儿,就盼着闹新房呢,一听母亲如此吩咐,哪还不乐意,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招呼了他那几个弟妹,一群小孩儿就这么呼啸着直奔宴堂,没费多少工夫,就把已经被人灌得有五、六分醉意的庄铮拖了出来。   “小舅舅,我娘喊你去新房呢。”   小孩子说话没忌讳,当着众人的面就大大咧咧地把实话说了出来,惹得众人哄然大笑。   “新娘子可是等不及要洞房,遣了人来催呢……”   庄铮满面通红,也不知是吃酒吃的,还是被众人给臊的,只能四面作揖,然后快步离了宴堂。   华灼自不知这些,仍旧跟三位姑奶奶聊着家常,心里倒也没有不耐烦意思,自今儿起,她们便都是一家人了。正聊得起劲儿时,一群孩子就在曾寿的带领下,忽呼呼地钻进了新房,齐声道:“小舅妈,我们来讨喜果子吃。”   华灼倒让他们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绽开笑颜,道:“喜果子有的是,莫急,一个个来拿。”说着,便让八秀把先前撒帐时的那些桂圆、红枣、莲子、花生都拿了出来,装了满满一盘子。   孩子们欢呼着扑了上来,便要抢,急得八秀连忙把盘子举得高高的,道:“不许抢,谁也不许抢,万一砸了盘子不吉利……”   华灼在旁边道:“年纪最小的先拿,寿儿是大哥,排在最后……”   三位姑奶奶也是笑骂了几句,有亲娘在跟前,孩子们也不敢太放肆,老老实实地一个个来抓果子,却是手上抓了还不满足,干脆就撩起衣裳下摆,把果子全兜在里面,这才喜笑颜开。   庄四姑奶奶指着里头两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笑道:“这便是我家的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老大叫孙礼,老二叫孙仁,大姑娘闺名唤做宝珠,二姑娘闺名唤做宝瑗。”   庄六姑奶奶不甘落后,也指着两个男孩儿道:“这是我家大小子楚竣,这是二小子楚竣,我还有个姑娘,叫初云,才满周岁,还不懂事,怕她哭哭闹闹,给弟妹招了晦气,便没带着,等过些日子,我再带来与弟妹瞧瞧。”   庄大姑奶奶便也凑了个热闹,笑道:“我便不介绍了,寿儿和琬晴,弟妹都是认得的。”短短一句话,却是显得与华灼分外亲近。   华灼心中有数,于是笑道:“姑奶奶们都是有儿有女,端的好命。”   庄家大房的人丁,说不旺,那是假的,庄大老爷一连生了七个女儿,只夭折了一个,比许多人人家门户都旺,可是偏就没一个儿子,实在是让人感慨,而这六个女儿,听说个个都是能生的,不说眼前这三个,便是另外没见过的三位姑奶奶,也都是儿女双全的命,一想到自己这一嫁过来,就有那么多的小辈儿,别的不说,光是见面礼,大概就够她喝一壶的,更别提每年的压岁钱,还有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   还好,她的嫁妆不少,母亲方氏怕她在庄家日子不好过,特地给了几间赚钱的铺子做嫁妆,其中就包括金石堂在内,想来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庄大姑奶奶笑道:“行了行了,两位妹妹,咱们打扰弟媳妇也久了,该回了,不然误了洞房花烛,弟媳妇可就要怨着咱们。”说着,脸往门口一扬,“我说铮弟,你在门口站着也不怕脚酸,快进来瞧瞧你的媳妇儿。”   华灼一愕,这才发现门口隐约有一道修长的影子照了进来,风吹了衣裳在微微晃动,却是分明刚才就已经在了。   随着庄大姑奶奶的唤声,那影子动了,慢吞吞地往里延伸,半开的门被推得又开了一些,然后在烛光的掩映下,露出大红喜袍的一角。   这是华灼今天,啊不,正确地说,是自那年在京城分别后,第一次真正地清楚瞧见庄铮的模样儿,先前喝合卺酒时,他虽是近在咫尺,只是当时新房中人太多,她心中羞涩,从头到尾就没抬起过头,更是一眼就没敢往庄铮的脸上瞧,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他脚下那双绣着红喜双福的鞋子。   俊美的容颜仿佛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褪去了几分记忆中的青涩,越发有了君子如玉的温厚气息,身材又高了一些,更显挺拔,宛如玉树临风,额间一点胭脂痣倒是不大明显,只因往昔白玉一般的面庞,此时红若朝霞,倒仿佛比那胭脂痣还要红了几分,许是因着酒意,黑亮的眸子里透着几分迷离。   “娘子……”   他手足无措了片刻,忽地揖手为礼,一揖及地。   华灼愣了一会儿,慌忙起身回礼,嘴唇嚅动了许久,才低声道:“夫君。”   她垂下脸,倒是比庄铮的脸上还红了几分。   娘子……夫君……莫名的滋味在她的心中盘旋,有着几分旖旎,有着几分缠绵,又有着几分生死相许的回荡。   “瞧瞧,两个猴儿屁股呢……”庄六姑奶奶吃吃地笑了起来。   庄四姑奶奶嗔瞪了她一眼,道:“你当谁都跟你、还有你家那口子似的,没羞没臊的。”   庄大姑奶奶笑盈盈的,也不说话,只对自己的大儿子一使眼色,曾寿才是真猴精的那个,蹑手蹑脚就到了庄铮的身后,冷不丁用力一推,然后在原地欢蹦乱跳地高声喊道:“小舅舅亲亲小舅妈啦……小舅舅亲亲小舅妈啦……”   庄铮没提防,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正好扑在华灼身上,华灼还只在心中羞涩,也没注意到曾寿的动作,只是听到他的喊声,下意识地抬头,却正见庄铮向她扑倒过来,心中顿时大骇,羞窘到了极致,只想着哪里能在这许多人眼前做出什么私密的事来,忙不迭地就往后退去,却忘了她身后就是床,这一退,正一下子坐在床沿,然后被庄铮扑倒在床上。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其中有几个声音特别高昂。   “才进新房就亲上了?庄兄啊,平日见你道貌岸然,不想竟是斯文禽兽啊……”   “差矣差矣,想必是嫂夫人貌若天仙,倾国倾城,这才教庄兄按捺不住,猴急着想洞房啊,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春宵一刻值千金……”   “喂喂,前面的人让一让,莫挤着,让咱们也瞧瞧,什么样的大美人,竟让庄兄抛却了斯文,甘做禽兽……”   却是一众与庄家有亲有故、又或是庄铮的同年学友,尾随其后而来,准备闹新房来了。   庄铮只觉得此时温香满怀,正觉得心中一荡时,猛听得这些声音,顿时清醒过来,忙从床上爬起来,对曾寿怒吼一声:“寿儿,你过来……”   曾寿哪里敢过来,忙就一猫腰,窜入了人群,逃得无影无踪去也。一看大哥都跑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们没了主心骨,又怕外头的人是来抢他们的喜果子,一个个猫着腰,学着曾寿的样子,全跑了个精光。   八秀带着几个丫环守在门口,死活不放人进来,但她们几个女孩儿,哪里抵得过那些男子,没一会儿就节节败退,其中月秀那丫环没站稳,还摔了一跤,直气得八秀脸色发青。这时已经有几个年轻男子已经钻入了新房,三位姑奶奶只是笑盈盈转到屏风后面,并不阻拦,闹新房的习俗历来如此,此时庄铮和华灼越是窘迫,她们便越觉得开心。   “诸位兄台……诸位……给小弟一个面子……改日小弟摆酒……”   华灼羞得拉过喜帐掩住身体,根本就不敢探出头来。庄铮只得对着这些闹新房的人连连作揖,劝他们先出去。只是人家都是特意来闹新房的,哪能一顿酒就打发了,正在哄闹间,八秀不知从哪里取出几个纸包来,给几个丫环一人发了一包。   “可恶,敢推我,看我要你们的好看……姐妹们,准备好,撒药包……”   丫环们存心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二话不说,把手中的药包对准那些闹新房的人,全洒了出去,她们却是一个个忙不迭地躲到了屏风后。   药包里,全是黄色的药粉,洒开来,飘飘扬扬,几乎所有闯进屋里的人都沾上了,就连正作揖靠饶的庄铮都没逃得过去。   华灼虽躲在喜帐之后,但也看得清楚,顿时“哎呀”一声,跺脚叫苦,八秀这丫头,怎么真将这药粉带了过来,洒了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连庄铮也中了招,回头让她怎么跟庄铮交代。   这时已经有人惊叫起来:“痒,好痒……”   这一声仿佛是导火索,霎时间满新房都是叫着“好痒”的声音。   第347章 可放心了   屏风后,三位姑奶奶面面相觑,庄大姑奶奶和八秀也算熟悉了,忙问道:“这是什么药粉,怎地一沾身子就痒?可打紧不?”却是看到庄铮也没逃过去,心里担忧起来,打发闹新房的,结果把新郎官也打发了,这传出去可不就闹了笑话。   八秀嘻嘻一笑,正要说话,却被打断了,原来华灼已经从喜帐后走出来,对着大伙儿裣衽一礼,忍着笑意开始赔罪。   “诸位宾朋,失礼了,这原是我那丫环的小玩笑,还请不要介意,只需回去用温水清洗了,自然便无事。”   药粉其实是八秀从小徐大夫那里要来的,说是备着自己用,原是七巧成亲那会儿,这丫头把洞房狠狠闹了一场,等到她自己也定亲了,就开始担心七巧要闹回来,所以死缠硬磨地让小徐大夫帮她想法子,小徐大夫被她缠不过,就配制了几包这种无伤大雅纯属恶作剧的痒粉,用来赶人。不想八秀自己没用上,倒是先替华灼立功了,只是出手没个轻重,连庄铮都中了招,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新娘子都出面赔不是了,罢了罢了,大家伙儿散了吧,算咱们今日倒霉,洞房没闹成,倒沾了一身痒……”   华灼姿态放得低,这些人来闹洞房,也是图个乐呵,自然便不好再多计较,转身都出了新房,庄铮忍着身上痒痒的感觉,忙送了他们出去,临到门口,才有人趣笑道:“庄兄,嫂夫人倒是个可人儿,只是她家的丫环太凶猛,庄兄以后要享齐人之福,怕是难了……”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庄铮只是作揖不语,作送客状。这些人也实在是身上痒得厉害,庄铮不搭茬儿,他们也没奈何,只得匆匆告辞归家,赶紧洗温水澡去了。   新房里头,一众丫环们笑成了团,华灼只觉得头疼,笑骂道:“瞧你们做的好事,还不赶紧准备温水去。”   三位姑奶奶也是笑着从屏风后头出来,道:“这一招可真好,以后再有人闹得厉害,就撒他一个药包儿,只是下次用时,可千万留着神,别把无辜的人也牵连到了,可怜咱们的铮弟,媳妇儿的手还没摸着,就先要去洗一洗……”   华灼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好了,咱们也都走了,再不走,一对儿新人就要埋怨咱们不知趣儿……”   姑奶奶们走光了,丫环们也知情识趣地退出了新房,庄铮换了一身柔软的丝袍,长发湿淋淋地拖在身后,正自拿着一块干巾擦拭。华灼犹豫了一下,取下凤冠,然后伸出手,柔声道:“我来吧。”   庄铮瞧了瞧她,龙凤花烛的照映下,娇面若桃花,说不出的动人,于是不自觉地手一松,干巾便脱了手。华灼顺手接过,拉着他坐下,然后轻轻地替他擦拭头发。   “丫头们都不是故意的……”   “嗯。”   “你不怪她们吧?”   “嗯。”   “方才大姑奶奶说,等过了归宁之日,要请我们过府做客,我已应下了。”   “嗯,这等小事,你拿主意就好。”   “夫君……”她拖了长长的声音,似软糖一般,甜甜腻腻,“倪姐姐在嵩山可还安好?”   这话其实自庄铮从嵩山书院回来,她一直就想问,只是当时婚期已经定下了,不好跟庄铮见面,所以一直憋在了心里。倒也不是她不放心什么,倪玉是聪慧之人,早就断了那份念想,只是庄铮是如何想的,她却还不知道。   “好。”庄铮回答得简炼之极。   华灼笑起来,又道:“我与倪姐姐一见如故,可惜离得太远,不能时时相见。”   庄铮想了想,道:“我归来时,倪家与李家正在议亲,若无意外,许是明年你便能见着她。”   “李家?哪个李家?”华灼倒不料他竟说出这番话来,手下不由得一顿。   庄铮侧过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微微笑道:“便是那一门三探花的李家,现下你可放心了?”   华灼大窘,忙地抽出手来,嗔道:“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只是关心倪姐姐,这才问问罢了,我认得的人中,也只你一个是从嵩山书院归来的,不问你又问谁来。”说着,又忙地转过话头,欢喜道:“一门三探花,那倪姐姐的夫婿,定是小李探花了。”   这李家,她也听说过,还是杜宛上回来京参加她的及笄礼时,偶然跟她说起的。前年春闱大比,出了位姓李的探花,因着他的祖父、父亲都曾经中过探花,因此便有了一门三探花之说,有人戏称这祖孙三人为老李探花、李探花、小李探花。如今这位小李探花跟杜宛那位姨表兄,也就是同科的状元郎,都在翰林院中供职,算来,竟还是父亲华顼的下属呢,杜宛跟这位状元郎的婚事已经定下,婚期就在明年开春之时,如果倪家与李家也能结为秦晋之好,那么明年,杜宛和倪玉就都会嫁到京中来。   这可真是令她雀跃不已的大好消息啊。她的闺中友也有好几位,但唯只这二女,与她最为相投,杜宛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自不用多说,倪玉却是真正与她一见如故,更有惺惺相惜之感,殊为难得。   庄铮笑而不语,摸了摸头发,已是半干,便把干巾搭到架上,然后才道:“我在前头灌了一肚子的酒,这会儿已是饿了,叫人送晚膳进来吧。”   华灼知道他是体谅自己一日未进食,故意说他饿了,心中微感甜蜜,笑应了一声,到门口唤了八秀,让她去厨房取食,还特地交代,备一壶醒酒汤。   一会儿晚膳送了进来,除了醒酒汤之外,便是几碟清淡小菜和两碗红豆粥。   “怎么不备酒?”庄铮有些失望,他心中是想在花烛之下,与自己的妻子小酌一番的。   华灼帮他倒了醒酒汤,笑道:“酒多伤身,你今日已饮得多了,就别再吃酒了,改日挑个良辰,我与你在后园花亭上摆一桌小菜,共饮桂花酿。”   庄铮自是不愿意,道:“改日是改日,今夜便是大好的良辰,这酒也是喜酒,岂有不饮之理……”顿了顿,他也不想拂了华灼的好意,又道:“这样,你饮酒,我以醒酒汤相陪。”   华灼一想也是,今日这酒乃是她自己的喜酒,若是不吃上一盏,以后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遗憾,又见庄铮照顾她的想法,以醒酒汤相陪,自然更是喜欢,当即便又让八秀取了一壶酒来。   说是只吃一盏,可两人是久别重逢,重逢便是新婚之夜,自是别有一番柔情蜜意,无数话语藏在肚子里,不知不觉,竟是一壶酒都吃没了。庄铮的碗中先还倒的是醒酒汤,但酒到一半的时候,华灼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给他倒醒酒汤时,却是不知不觉拿了酒壶。   这吃了醒酒汤后,最忌的便是继续喝酒,原本庄铮的醉意已经去了九成,可是又吃了酒后,不但被消去的醉意又都回来了,反还更添了几分。   醉眼迷离中,再瞧眼前的娇容,便有了说不出的艳美之感,七分姿色,也能显得十二分的诱惑来,更何况华灼本就不俗,她也醉了酒,雪白的肌肤上透出霞红的色泽,端庄秀美之中,平添了几分妩媚妖娆,看得庄铮一阵气血翻腾。   这就是他的妻子……他不自觉地伸手抚摸着她的面颊,只觉得口干舌燥。   “娘子……你看,那对红烛要烧尽了……”   华灼的脑子里混混沌沌,反应有些迟钝,甚至没有感觉到庄铮的手正抚着她的面颊,只是在听到“红烛”二字时,忽地一惊,猛地道:“啊,可不能让它灭了,喜娘说红烛要烧到天明,夫妻才能白头到老,半途灭了,不吉利……”   她急急地起身,晕头转向地去寻红烛,待看到那双红烛好端端的,才烧了四分之一都不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受骗了。一双手从身后环绕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带着酒气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不自觉地,她的身子酥了半边。   “娘子……我想你……”   低低的呢喃声,在耳边徘徊,不知怎的,华灼忽地想到了那几幅竹版画,脸色顿时直红到了耳根子。   龙凤双烛的烛光闪烁交缠,红蜡滴垂,缠绵不尽,直到东方放明,才双双一跳,然后青烟升起,却是已燃尽了蜡。   丫环们在新房外探头,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少爷、少奶奶还没起呢,她们是该叫呢,还是不该叫?   “叫吧叫吧,时辰已是不早了,别误了给老爷、夫人敬茶,月香,你去……”   八秀大大咧咧地做了主,却是自己不好意思进屋,指派了月香去。月香也是老大不乐意,凭什么呀,她也是黄花大闺女好不好,而且是说明了不会有机会被姑爷收了房的,这要是进了屋里,看到点什么不应该看到的,让她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八秀姐姐,还是让月明她们三个进去吧。”   八秀瞪眼道:“让你去就你去,怎么着,我还指使不动你了?”   仗着自己是小姐的心腹,八秀还真有几分大姐的威风,她让月香进去,看中的就是月香不可能被姑爷收房,月明她们三个妮子,虽是自己人,但该防的时候,是一定要防的。   月香撇撇嘴,极不情愿地去了。   第348章 三日归宁   其实这会儿庄铮和华灼都已经醒了,庄铮平素读书,素来是闻鸡而起,而华灼也不是惫懒的人,鸡叫三遍便也起了,虽说昨夜都吃醉了酒,且又洞房花烛,说不尽闺房滋味,便是醒得迟了些,也不会比平日晚多少。   只是二人谁也不想这么快就起床,耳鬓厮磨只愿多温存片刻,月香来叫门的时候,小夫妻两个正窝在一起儿低声私语,各自说着这两年的事儿。   听到月香叫了门,华灼才脸红着推了推庄铮,道:“丫头们都来催了,都是你赖着不肯起来,一会儿教她们笑话。”   庄铮晓得她面薄,便也认了,道:“赖我,都赖我……”   说着,小夫妻俩各自披衣下床,这才唤了丫环进来,华灼坐在妆台前,看着月香手上端着热水盆,盆边搭了干巾,不由得诧异道:“怎地就你一人,她们呢?”   月香一努嘴,道:“都在外头呢,八秀姐不让别人进来。”   华灼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八秀的小心思,不由得抿唇笑道:“只你一个怎么伺候得过来,叫月明进来伺候少爷更衣吧。”   月明、月琦、月秀三个丫环,按母亲方氏的意思,都是可以做通房的,不过华灼观察了一阵子,发现还是月明这丫头最为听话一些,做事也麻利,最重要的是,她没什么小心思,倒还值得给几分信任,至于另两个,再磨一磨吧,总得服服帖帖的才好。   月香又是嘴一撇,小姐这么一吩咐,便知是偏心月明,但她也学乖了,心中再有不满,却也不会说出来了,只是转身把月明喊了进来。   两个丫环齐齐动身,不大一会儿,小夫妻俩就穿好了衣裳,八秀这才带着剩下的两个丫环进来,替华灼梳妆。   “小姐,该去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华灼缓缓站起身,此时她身上穿的红色罗裳也是她自己绣的,虽不是嫁衣,但庄重华美却是丝毫不逊色,裙底边是象征夫妻合美的合欢花儿,襟边以回字纹勾勒,间或缠着灵芝、祥云,正中却是一枝并蒂莲,蝶、蜓环绕其中。   发髻高高地绾起,以珠花压鬓,因庄铮已经有了功名,所以八秀在她的发髻左右各插了一对金步摇。胸前挂了一串珠子,腕上是金对镯,腰间是比目鱼对佩,绣鞋尖上也缀了珠子,一身的珠光宝气,看得华灼都有些眼花,便有些忐忑地问道:“夫君,如此打扮,不知公爹、婆母可会觉得太过奢华?”   以华灼豪族女的身份来说,她这样的打扮,绝对算不上奢华,步摇、对镯虽是金的,上面却并没有镶嵌宝石,胸前挂的珍珠串子,也是普通大小的南珠,并非稀罕之物,腰间的比目鱼对佩,虽是上等羊脂玉,但这对佩的另一半,却是悬在庄铮的腰间。至于身上的罗裳,就更不用多提了,是华灼自己的绣的,只会显出她的绣活儿好来。   不过对庄家来说,这样的打扮,已经是十分庄重华贵了,所以华灼才会多此一问。   庄铮微微一笑,道:“今天是你入门头一日,要敬茶的,自是该郑重一些。等过了今日,还是做寻常装扮为好。”   庄家没有勤俭持家的家训,但并不是说庄家就喜欢奢华无度,算来庄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宗族,各方族人虽不比豪族那么多,但细细一数,一个宗族里庄姓之人也不少于十几、二十户,有穷的,也有富的,华灼以后是宗妇,若是平日打扮用度太过奢华,难免要引起族中非议。   华灼听了,自然便心中有数,吩咐八秀道:“回头把那些惹眼的衣裳、首饰,都锁起来。”   敬过茶后,华灼便下了厨,忙活了半天,做了一桌菜,然后伺候公婆用膳。   庄大老爷倒不是个挑剔的,尝了几口,点点头,对庄铮道:“你讨了个好媳妇,以后不可亏待了人家。”   庄铮忙应道:“孩儿遵父亲教诲。”   庄大夫人落了箸,淡淡道:“再有几个月是春闱,你们二人虽是新婚,但也不可太过缠绵闺中,铮儿仍应以读书为重,灼儿也要自重,少年人贪一时欢愉原也没什么,只是一定要晓得何为重,何为轻,有所节制。”   华灼低声道:“儿媳省得。”心中却是又羞又窘,这样的话,私下说便好了,此时说,实在是叫她感到难堪。   好在庄铮替她解了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句“母亲,孩儿去温书了”,就把庄大夫人刚才的话,都软软地顶了回去。   庄大夫人还要说什么,却被庄大老爷一声轻咳给拦住。   “去吧,做学问,还是要松紧适度,太过劳累也不好,儿媳妇不必在这里伺候,去给铮儿泡壶好茶,帮着研磨铺纸。”   庄铮和华灼于是双双告退,出了门,小夫妻两个才相视一笑。   “老爷,我才教训他们不可贪一时欢愉,你便让你他们朝日相处,岂不是打我的脸。”庄大夫人闷闷不乐道,她虽是承认了这个儿媳妇,但从心底里,却始终喜欢不起来。   庄大老爷又咳了几声,才道:“你虽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但也不必露在脸上。你也是过来人,又岂不知新婚夫妻,正是恨不得早晚厮磨的时候,硬要分开,反而让铮儿牵肠挂肚,读书也用不上心,不如让儿媳在跟前伺候着,不用几日,便也腻了。”   “总是老爷说的在理。”庄大夫人不好再说什么,索性便不言语了,心中却仍是怕庄铮会为了媳妇儿而分了心思,已经盘算着身边哪个丫头比较稳重,准备过了归宁后,就送到儿子房中,好替她看着儿子、媳妇。   有着庄大老爷的话,小夫妻俩很是过了两天柔情蜜意的好日子,然后便是归宁,华顼和方氏见了女儿、女婿,自是高兴,只是华顼是一贯古板严肃的,与女儿没说上两句,就一招手,把庄铮领到了书房,自是考校学问去了。   “你爹爹呀,这性子是改不了了……来,咱们屋里说话。”   方氏十分欢喜地把女儿带到了屋中,各自坐定,她才关心问道:“公婆待你如何?”   华灼低着头道:“公爹、婆母待我似亲生女儿一般。”   方氏脸一沉,道:“少胡说,娘可不听你这一套,哪里学来的报喜不报忧。”   华灼忍不住笑了,道:“娘,公婆待女儿确实还好,便是不好,女儿自问也应付得来,娘不必担忧。”   方氏这才略略放了心,道:“你只记着,以你的家世,不必受公婆的气,你有爹娘,也有兄弟,有事咱们一家子给你撑腰,不怕。”说着,语气一顿,又问道:“铮儿待你如何?”   华灼脸一红,声音又低了几分,道:“极好。”   “那你屋里几个丫环,他可有曾特别在意哪个?”方氏又问道。   “娘……”华灼这时候哪听得这样的话,拖长的语气已是有几分不高兴。   方氏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上,道:“这事儿是要时时留意的,万万不可大意,你要心中有数才成。”   华灼揉了揉额头,很是无辜道:“娘,我问过他了,为什么没把碧玺收房,你知他如何答我?”   当初韦氏把碧玺先给华灼,后又送到嵩山书院,是什么意思是个人就能瞧得出来,庄铮又不是傻的,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到嘴的肉不吃,还可以说是要安心读书的缘故,可是他在回京之前,却说通了韦氏,反而把碧玺许给了下人,这里头自然别有缘故,华灼又怎么可能忍住不问。   方氏不由得问道:“他怎么答你?”   华灼抿了唇,忍笑答道:“他说,少年人不可贪一时欢愉,闺中之乐,乐无极也,然也当有所节制。”   庄铮根本就是拿了敬茶那日,庄大夫人教训华灼的话来回她,但话中的含意,却是别有不同。庄铮的意思是,得妻一人,便已乐无极,何需理会旁人,虽没指天发誓说什么绝不纳妾收房,但隐隐也有了几分这样的意思。虽说是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时,但想来这话也是有着七、八分真心的,所以华灼压根就不打算跟庄铮提收通房的事,就算要收,也要过上三年五载她未能庄家开枝散叶再说。   方氏倒是爱听这话,只是嘴上却斥道:“真是花言巧语,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你可要多多管束着,尤其是夜宿在外这等子事,万万要弄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能由着他去。”   “女儿知道。”华灼偷偷地笑。   “还笑,你不管得紧一些,待到他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看你怎么哭去。”方氏说着,便叹了一口气,又道:“铮儿的性子,与你爹爹有几分相似,虽是稳重的,但难免也有些才子佳人的风流之心,你爹爹当年还带回一个楚青青,虽是没收进房,但也在绘芳园耗了人家几年青春,我也就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罢了,便没理会。你可要当心着些,不比我当年,自己便能做主的,你上头还有公婆,别到时里外都不是人……”   方氏这是经验之谈,华灼自是俯首帖耳,聆听母亲的驭夫之术,心中暗暗记下来。说起楚青青,她倒还记得,母亲哪里是没理会,那不还寻了个窈娘去盯着了,防得死死的。   第349章 称心如意(完)   小夫妻俩在荣安堂住了一夜,便回了庄府,刚坐下来吃茶,椅子还没坐热,但见庄大夫人身边的琉苏领了个十六、七岁的俏丽丫环过来,行了礼,道:“少爷,少奶奶,这是夫人屋里的翠环,夫人说,少奶奶初来,怕还不熟悉府中事务,夫人年纪大了,身子又一贯的不好,不能时时提点少奶奶,因此便让翠环过来帮着少奶奶照应府中事务。”   庄铮打量那丫环几眼,觉得打扮得太过招展,心中便是不喜,不过这丫环是庄大夫人说了给华灼的,他自然不好多话,索性便低头嘬茶,只做不管事的样子。   华灼却是露了笑脸,上上下下看了翠环几眼,道:“这位姐姐生得白白净净,真是一等一的人物,以后这府中便要多倚仗姐姐了。”   翠环也是乖觉,忙屈膝道:“少奶奶唤奴婢翠环便是,少奶奶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翠环必尽心尽力。”   “你先下去吧。”华灼转头看向月秀,道:“你与翠环一道下去,西边上还有几间空屋子,让翠环挑一间先住着,你帮着安置。”   待到翠环和月秀都下去了,华灼才笑着向琉苏道:“代我多谢夫人美意,迟些时候,我过去向夫人请安。”   琉苏道:“夫人发下话来,说少爷与少奶奶今日路上劳累了,请安就免了,好好歇着便是。少奶奶,奴婢还要回去复命,便先告退了。”   华灼对八秀一使眼色,八秀撇了撇嘴,虽是不大愿意,却仍是走上前,道:“琉苏姐姐,我送送你。”   琉苏一走,庄铮便对华灼道:“我瞧这小丫头不像是安分的,你留下她做什么?”   华灼笑应道:“总是婆母送来的,今日回了她,明日便再有红玉、蓝钏的,总不能次次都回拒了,反而惹婆母心中不痛快。我瞧翠环虽打扮得艳丽了些,却也原怪不得她,女孩儿在最好的年纪,谁不爱打扮,你不瞧我屋里这几个陪嫁,也是人人要戴花穿红的,怎不见你嫌弃她们。”   庄铮也笑了,道:“说不过你,反正依你的本事,粗鲁无理的庄稼汉子都不是时手,何况是个小小的丫头,内宅的事情你做主,我不过问。我去书房看书去了,你先忙你的,待闲了,过来替我沏壶好茶便成。”   华灼顿时大嗔,道:“你可是心中还记着我当初女扮男装去庄子上的事儿,那时你一封信骂得我狗血淋头,我可还没跟你计较呢。”   庄铮哈哈一笑,哪肯跟她再扯嘴皮,一挥袖子,流星一般地去了。   华灼望着他的背影,噗哧一笑。   一会儿八秀回来,见到华灼心情极好,顿时就气呼呼地,道:“小姐,你还高兴得起来?这才几日,夫人就急着往咱们屋里送人了,还打扮得像朵花儿似的,哪里是来帮你做事的,分明是来勾引姑爷的。”   华灼笑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说过你几回了,以后要改口,唤我少奶奶。”   八秀一扭头,道:“偏不,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姐,反正我没几个月也要嫁了,又不是庄家的人,我才不要改口。小姐,我看着那个翠环就不顺眼,你寻个借口,赶她走算了。”   这丫头拧起来也真让人没辙,华灼只好不再计较称呼上的事,耐心跟她解释道:“你别只盯着她,左右不过是个丫环,打扮得再好看,你家姑爷不喜欢,又有什么用,留着她,反是好的,方才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翠环是来帮我处置府中事务的,也就是说,以后这内宅的事,我就能做主了,这才是最紧的。我猜只要翠环在我这里好好地待上几日,夫人就会放下心来,把账册和钥匙交出来,你这几日也别闲着,带月香多在府里转转,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两眼一抹眼,初掌权就闹了笑话。”   八秀这时也转过弯来,一想小姐这话果然在理,顿时就高兴起来,拍着胸脯道:“小姐,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好了。”   能放心才怪。   华灼暗自摇了摇头,八秀性子大大咧咧,不过好在月香精细,虽说她是被华忠当成小姐一样养大的,但多年耳濡目染,对里里外外的事务多少都懂一些,又受了母亲方氏的调教,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事情也正如华灼所料,庄大夫人送了翠环过来,原也是试探的意味居多,隔了几日见华灼对翠环十分礼遇,有时还刻意让翠环去书房照应庄铮,心里的提防就又放下几分,考虑了一下,果然就把账册和钥匙都交给了华灼,只除了房契地契还有府中上下人等的卖身契,还掌握在庄大夫人手中。   华灼也没指望庄大夫人会一下子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她,现在的结果已经让她很满意了,至于翠环在书房伺候的时候,有时因为逾了分寸而受到庄铮斥责的事情,显然是怪罪不到她头上的,就是庄大夫人也不能在这事上怪罪她。   一个月后,华烟也出嫁了,王家世居津河府,早在婚期之前的半个月,王家少爷来迎亲,也抽空到庄府拜见了庄大老爷,华灼因此见了王家少爷一面,发觉他的面容与庄铮还真有几分相似,只是额间并无胭脂痣,一刹间,她依稀便有些明白华烟为什么选择王家了。   老祖宗在华烟出嫁后不到十天,便撒了手,华灼作为侄孙女儿,自然要去奔丧,见了明氏,才知道,老祖宗早在一个月前就不大行了,却是硬拖一口气不肯咽下,平白受了不少苦楚。   “老祖宗硬气了一辈子,临到终时,也许是悟了什么,也许终还是真心疼六丫头,到底没耽误了六丫头的婚事,也是难得了。”明氏很是感慨,兴许直到这时候,她才从老祖宗的身上感受几分寻常人的情谊。   华灼只是默然无语。   到了腊月,最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枯月大师也圆寂了,那个晚上,佛光寺后山的老虎吼叫了一宿,天亮后才有僧人发现,那两只老虎双双僵卧在枯月大师平素闭关的那个山洞里,已经没了气息。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又到了开春,庄铮要备考,八秀要出嫁,杜宛也要嫁到京中来了,必须要准备添妆,偏偏庄大夫人身子又不好,不慎吹了点冷风便卧床了,华灼要在床前侍疾,这么多事情挨到一块儿,可把她累得不轻,好在七巧出了月子,已经能进庄府伺候了,有她这个又灵又巧又能干的人在,庄府上下在一团事情中,依然井井有条,忙而不乱,替华灼分担了不少,也是幸事。   三月里,杜宛终于入了京,与上一科的状元郎成婚,华灼与庄铮前往道贺,只是没机会与杜宛说话,隔了几日,杜宛与夫婿来访,姐妹相见,自是喜不自甚。   随即,庄铮春闱大捷,虽然未入三甲,却也是一甲第四名,被圣上钦点入了翰林院。庄府上下欢庆,庄大老爷还以老迈之身,亲自主持了告祭先祖的祭典。比较有意思的是,这一科的主考官正是陈祭酒,庄铮因此成了陈祭酒的门生,倒让两家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同年七月,倪玉也嫁到了李家,惹得杜宛直向华灼抱怨道:“我还道终于能摆脱了她,不想到最后,竟还是要被她纠缠。”   华灼还从未见过杜宛有这样的无奈表情,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到了年底,庄大夫人终于决定放手将府中所有的事务都交到华灼手上,连同那些地契房契卖身契,可惜大权只在华灼手中把持了不到三个月,就又归还了庄大夫人。   倒不是她犯了什么大错惹闹了庄大夫人,而是她有了身孕,庄府上下再次欢庆,竟比庄铮金榜题名之时还要热闹几分。直到一年之后,华灼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又出了月子,调养好身休,庄大夫人才把内宅大权重新交给她,然后便一心扑在孙子身上,再不管儿子屋里的事,倒让华灼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深深地体会到了孩子对她的重要性,有孩子,她的腰杆儿就比任何时候都硬啊。   于是三下五除二,很快她就把屋里那几小花枝招展的丫环们都打发了,只留下了月明和月香两个,就连翠环也没留下,反正庄大夫人是有孙万事足,根本就不插手了,韦氏自经了碧玺一事,大约也明白了儿子的心意,没再塞人过来,庄铮更不用说,在她怀孕的十个月里都没有对这几个丫环下手,便也知道他的心意了,所以华灼打发人是半点儿担心也没有。   这一世,便要事事都这般如意,才不枉她重活一世。   “小姐……小姐……小李探花夫人来了……”   “噗……”   华灼一口茶喷在了地上,急忙跳了起来,道:“她不是刚有了身孕,不在家养着身子,怎么还东跑西跑的,快,快来两个人去搀着,千万不能摔了碰了……”   “呵呵,灼妹妹,我又不是瓷做的身子,哪里就这么娇弱了……我是来看我侄儿的,白白胖胖,玉琢的一般,我只盼着,我这一胎,也能生个与他一般模样的……”   倪玉人未至,声先至。   华灼却是无奈了,这位倪姐姐,可真是不让人省心的,杜宛也有了身子,整天都缩在屋里半步不出,多好啊,哪里像倪玉,时不时就让人心惊胆颤一番,现在她可真是体会到了杜宛提到倪玉时,那无可奈何的心态了。   “算我怕了你,赶紧进屋坐吧……七巧,你去婆母那里,把淳儿抱来……”   很快,满屋子便都是欢声笑语,间或还夹杂着婴儿依依呀呀的声音,庄铮走到门口,便止了步,侧耳听了片刻,摇头失笑,一转身,往书房去了,边走边吩咐观山,道:“派个人去李府,让他们派人来把探花夫人接回去。”   观山笑道:“少爷这是想和少奶奶说悄悄话了吧……”   庄铮一瞪眼,道:“多嘴。”   “是是,小的多嘴,少爷莫恼,这便叫人往李府去……”观山撒着腿儿便跑,一路嘻嘻哈哈,笑声洒满了整个庄府。   正文完   番外   庚寅年,贤妃娘娘诞下龙子,龙心大悦,下旨开恩科,昭告天下,如今正月才刚过,京城里就已经来了不少士子,庄府也住进了一位,不是别人,正是韦浩然。   华灼是极不待见这位表亲的,但没办法,亲戚就是亲戚,她再不待见,当韦浩然找上门来说要在庄府借住一段时日以备考、并且还带了韦氏的请托书信的时候,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命人去安排客房。   庄大老爷和庄铮不在府中,爷儿俩现在都是官身,除了沐休日,白日里是极难见到他们的,庄大夫人含饴弄孙,早就不管府里的事了,出面招待的,只能是华灼这位庄家少奶奶。   “哟……表弟妹好气色,瞧着倒像佛光寺里供着的弥乐菩萨。”   华灼本来还带着微笑,一听这话,顿时牙根一撞,发出咯崩一声脆响。韦浩然这话绝对不是称赞她宝相庄严,也不是祝福她笑口常开,而是暗指她发福了。生育过的女子,无论身材怎么纤细苗条,终究是会变得比出嫁前要丰腻一些。   “表兄,离恩科还有两月的时间,我已教人把夫君备考时温过的书都送入客房,表兄若是真心想走仕途,便莫要再散漫了。”她恨恨地瞪了韦浩然一眼,终是没跟他计较一点言语上的不满。   “表弟妹有心,不过那些书,都已在这里了,不看也罢。”韦浩然毫无形象地拍一拍肚皮,然后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书童,“拂尘,一会儿把书都烧了,取取暖。虽是入了二月,可是京城这地儿,可比江南那里冷多了。”   混蛋!   华灼觉得自己的后槽牙都有些疼了,两年没见,韦浩然更招人恨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在嘴唇上方留了两撇小胡子,看着似乎是成熟稳重了一些,可是做出来的事情,依然是这么没谱儿,那些书他不看,还给她就好了,可他居然想烧了取暖,不怕诸子圣人有灵,从坟里跳出来咬死他。   “少奶奶,客房已径准备好了。”   七巧适时地进来,缓解了华灼几乎想翻脸下逐客令的情绪。   “表兄,不如先看看客房布置得可还合心意?若还缺什么,只管与七巧说,自会替表兄备齐。”华灼又摆出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不想为一个韦浩然平白坏了自己的礼数和修养,那太不值。   “也好,总要住上一段日子,若是住得不舒服,我还不如当和尚去。”韦浩然摇摇晃晃地起身,那姿态,活活一个游好手闲的纨绔子弟,吊儿郎当。   这哪里来做客的,明明是来当祖宗的吧。   华灼气哼哼的,思来想去,还是没把那些经史从韦浩然那里拿回来,不过是一些书而已,虽是庄铮看过的,但也不是什么珍本孤本,外面书铺里要多少都有,叫人重新买回来放进书房就是。   “都是看着二婶娘的面子……”   她嘀咕了一句,这么一想,就觉得心平气和多了。二婶娘就是韦氏,她成了庄家大房的少奶奶,再称呼韦氏,自然就能依着夫家来。   淳儿满月的时候,韦氏来过京中,只住了五日就回了南平郡,华灼知道,韦氏不是不喜欢淳儿,而是怕住得久了,庄大夫人会不高兴,影响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其实对淳儿的喜爱,韦氏是绝不在庄大夫人之下的,每个月都会托人悄悄地送一些肚兜、小衣裳、小虎头鞋过来,从不直接送到庄府,而是送到荣安堂,再由方氏转交,这样庄大夫人只会当这些东西是方氏做了送过来的。   韦家三个儿子,两个嫡出,一个庶出,偏偏嫡出的两个,在乡试上接连败北,而庶出的这一个,平素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偏偏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筋,跑到京中,一不小心就入了国子学,这也罢了,左右靠的不过是贵人的关系,可是偏又不知好歹,竟然还半路跑了,一跑跑到江南,躲进某个不知名的书院待了一段时日,再出现时,恰逢朝庭又开了恩科,他中了乡试,又赶着参加会试。   韦老爷是惯来看重这个庶出的小儿子的,对两个嫡子恨铁不成钢之余,也对庶子期望甚重,自然是赶巴巴地去求妹妹帮着照应。韦氏自也是盼着娘家好的,于是一封书信就请托到了庄家大房。   华灼感念韦氏待她的好,无从拒绝,只好留下了韦浩然这个大麻烦。   约隔了一个多时辰,七巧回来了,进门便抱怨道:“少奶奶,这位表少爷可真是……进屋就嫌这个嫌那个,坐椅要紫檀木的,笔架要用金丝木,就连笔都非湖笔紫豪不用,熏香还得是十两金,上哪儿给他寻去,我瞧他哪里是来备考的,是来享受的才是。”   “由他去,左右不过忍他两个来月。七巧,这两个月里,你就辛苦些,盯着他那边,别教他惹出什么事来,只要不出格,他要什么就供应什么,平平安安地过了会试就好。”华灼已经打算好了,等会试一过,直接就让韦浩然卷铺盖走人,这样她也算对得起韦氏的请托了。   “是。”七巧应了一声,却又略带担忧地道:“少奶奶,依我看,这两个月里还是不要让表少爷出门招摇了。”   华灼一愕,道:“我怎么能禁他的足?”   “少奶奶,你怎么这会儿又糊涂了,舞阳郡主虽是已经招了郡马,可是她那样的性子,一旦晓得表少爷到了京中,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华灼脸色一变,道:“你不提,我竟是忘了。”   舞阳郡主对韦浩然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执着,都已经嫁人了,可是一知道韦浩然的消息,她就来得比谁都快。当初枯月大师圆寂的时候,韦浩然到了京中,那时连华灼都不知道,可是舞阳郡主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是径直带着侍卫闯进了佛光寺,也亏得那日圣上亲来送枯月大师西登极乐,正好撞上了,疾颜厉色把舞阳郡主给斥退。   当时华灼不在场,事后听闻,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若舞阳郡主不是圣上最敬重的七公主的女儿,恐怕直接赐死都是可能的,即使这样,舞阳郡主也整整禁足了半年。   “七巧,找两个下人守在客房外头,就说是听候表少爷使唤。”实际上自然是限制韦浩然踏出庄府一步。这话不用华灼说全,七巧也能体会得到,当下就照办去了。   等到晚上庄铮回来,华灼立时就把她的担心都说了,然后才道:“虽说这原不干咱们的事,但若真让舞阳郡主闯了来,不管闹不出闹出事,传出去总不好听,郡马爷心中不舒坦不说,只怕七公主也会怪罪,咱们原是无辜,却也免不了一身骚,因此我想求公爹发个话,就说会试之前,让表兄全力备考,不得出府,你看如何?”   华灼的盘算很简单,庄大老爷好歹是长辈,他这样说话,也是合情合理,韦浩然就算不当一回事,她也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这个惹祸精看死在庄府,绝对不让他出府半步。   “不妥,三表兄不是个管得住的,你管得越紧,他便跳得越高。”   庄铮思量片刻,直接就摇了头,对韦浩然的性子,他不说了解十分,至少也懂化、八分,这位三表兄素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那把他送到庄子上,离京中远些。”华灼有些急了。   “在眼皮子底下都管不住他,不在眼皮子底下,你怕更要担心。”庄铮沉吟了片刻,“明日沐休,正好有些闲暇,我去与三表兄谈一谈。”   “你谈就有用?”   庄铮当即就沉了脸,华灼马上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人不高兴,忙拿了汗巾子,沾了热水给他擦脸,然后笑道:“有你出马,我自是放心,只是也不用勉强,他自己胡乱招惹人,活该要倒霉。”   在男人面前,绝对不能说他不行,这是她自嫁人后,学到的第一招驭夫术,男人是天,男人不行,天就塌了,所以绝对不能说他不行。只要把男人当成天,男人就会为她撑起一道永不塌下的天空。   不知道庄铮跟韦浩然是怎么谈的,华灼自然也不会小气到让人去听墙角,反正自此之后,一连两个月,韦浩然果然是半步没有踏出客房半步,有时候下人们从客房外经过,都能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到他埋案伏首,不知写些什么。   有时候,隐隐便有笛声传出来,传入了内院,华灼忙完事情,得闲的时候也会坐在廊下听一听,发现韦浩然翻来覆去,吹的都是那一曲梅花引。   难道他就会吹这一首曲子?她满怀恶意地想着,然后为庄铮的琴艺而隐隐自豪。只是庄铮不常弹琴,所以她也难以常饱耳福,可是每闻一曲,必然惊艳。   还是月香没忍住,有事没事去跟韦浩然的书童套近乎,塞了不知多少瓜子坚果,终于套出零星半点的话来。   “好像是少爷跟表少爷论了半天的经史,然后又写了一幅字,离开的时候,少爷对表少爷说了一句‘客房给你留着,来年春闱还住这儿’的话。”   华灼暗暗乐了,原来是激将法呀,庄铮这张嘴,依旧跟以前一样,该毒舌的时候绝不含糊,气死人不偿命,韦浩然那样的性子,不憋了这一口气非要在这一科考中才怪。   “表少爷根本就不是走官场的性子,他若为官,必定误民误己,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非跟少爷较这个真。”七巧也是摇着头,很是不看好韦浩然。   “别小看了他,表兄此人,虽是素来不着调,但悟性却是极好的,否则哪里能得枯月大师令眼相待,收为记名弟子,他若肯下苦功,成就也未必在夫君之下。”华灼笑着道,心底却也是有些纳闷,不知道韦浩然为什么要选择走仕途,依他的性子,一辈子吃喝玩乐、逍遥自在,才是正途。   “表少爷若知道少奶奶这般看重他,只怕要大呼遇到知己了……”   “胡说八道什么。”   月香自是玩笑之语,但七巧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知语言轻狂了,忙一捂嘴,不吭声了。   也不知是华灼看得准,还是庄铮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这一科,韦浩然果然高中,只是名次落在二甲中档,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于韦家来说,自是光耀门楣,但他自己却未见得高兴,竟真是一把火把看过的那些经史都烧了。   那一夜,华灼听了整宿的梅花引,觉都没睡好,隔日才知道,天刚亮韦浩然就走了,直到半年之后,她才听说,韦浩然到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做了一任主官,虽是到任不久,却是官声不错呢。   或许,他是能做一个利国利民的好官的,或许,她一直都看错了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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