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汉朝》 作者:月望东山   以心写史的深度解说,全景再现中国古代第一军事帝国的勃兴与衰落。   白话汉朝史的通俗普及范本,现代视角书写汉代历史的扛鼎之作。   原来这才是汉朝! 第壹部 刘邦崛起·楚汉争霸 第一章 我是流氓我怕谁   【一、流氓传说】   在中国历史上,凡是出身差劲的皇帝,天生都有自我吹嘘的能耐。他们为了证明自身乃世间非凡人品,不是乱跟神仙攀亲戚,就是自诩为神物投胎。神话是护身符,传说是美丽的袈裟,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演得玄之又玄,充分调动民众的崇拜情绪,那么就足以证明你成功了。   毋庸置疑,在这些自我广告宣传的人当中,刘邦是做得最成功的。   刘邦,生于公元前256年,字季,家中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三,外号刘三。   籍贯:江苏省沛县丰邑。   家庭出身:祖上至少三代农民。   职业:亭长,兼职无赖。   特长:吹牛和耍赖。   话说公元前的某个夏天,刘三的老妈独自外出劳作,其间疲惫不堪,躺在大泽堤岸上睡觉,做了一个大梦。正当老妈在梦中与神相遇时,突然天上雷电交加,风卷草飞。这时,刘家的老爷子刘太公万分焦灼地奔往大泽,却远远地看见自己的女人身上伏着一条蛟龙。不久,她便生下了刘三。   传说中国龙是由马首,蛇身,鹿角,龟眼,鱼鳞,鱼须,虎掌,鹰爪,牛耳组成的。它神力广大,能在陆地上跑,在水中游,在天上飞,还能兴风作雨。它有时乘春风而登天,有时趁秋霜而潜伏深渊。正因为中国龙集中了动物之精华,所以又被喻为万兽之王,万能之神。   这么一个来无踪去无影的东西,不要说人,恐怕连天上的神仙都不常见到。那时也没有DNA检测技术,刘三自我吹嘘说是苍龙之子,可有证据证明他就是传说中的龙种?   按当时的笨办法,只能从长相上判断。就是说,人是人他妈生的,龙也得有个龙爸爸,如果你是龙,那至少要有点儿龙爸之相。   刘三恰好长有一副龙相:马形长脸,鼻梁高挺(马首)。脸颊之下长有几根鱼须胡,很是美观。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类似眼镜蛇身上的黑点)。刘三生肖属蛇,大蛇为龙,小蛇为蛟,如此说来,刘三命中为蛟外部龙相,不是蛟龙,那是什么?   这下我们终于明白,世间吉祥物有千万种,为什么刘邦偏偏认神龙为亲爹。如此说来,刘邦不过是一个私生子,刘太公也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但是,我们千万不要以为刘太公戴了一顶绿帽就笑他丢人。即使它是绿色的,但毕竟也是一顶神帽,如果你祖坟不冒青烟,也想找一顶来戴,那可是门儿都没有的。   若以龙生龙的观点来推论,刘邦长大之后肯定是一条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中之龙。但事实上,年轻时期的刘邦,不过是一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流氓加无赖。   所谓一不做,即坚守不爱劳动的习惯。   二不休,即喝酒、泡妞两样什么时候都不能少。   就算孩子不是亲生的,养你这么大也得为家里分担点什么吧?农忙时节刘大叔想叫他一起下田,刘三却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赖在王大妈、武大娘的酒馆里,就是赖到情妇曹氏(长子刘肥生母)床上去了。   刘大叔没读过书,想了半天都找不到一个狠毒的词来骂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憋了好久终于憋出一个词:无赖。   慢着,刘大叔您先别生气,您应该以发展的目光来看待刘三,您要相信刘三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他不可能一辈子总是当无赖。   果然,偏偏就是这个脸皮比墙壁还厚的无赖,后来竟然还谋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泗水亭长。更让刘大叔想不到的是,又恰恰是这个无赖刘三,后来竟创办了一家史前巨无霸公司——汉朝。刘邦也谋到了一个天下独一无二的职业——皇帝。   蛟龙毕竟是蛟龙,刘三只用了七八年就走完了这条看似遥遥无期,而又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登天之路。也就是因为刘三,汉人从此有了一个永恒的名字:汉族。   让我们先回头看看刘三是怎么当上这个泗水亭长的。   秦朝没有科举制度,要想当官,如果不是高干子弟,你就得走下面两条路线。   第一,你家里要有钱,还要你自己的品德好。所谓品德好,无非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救死扶伤,大义凛然。你连这个作秀的基本功都不会,就别想入官场混了。   第二,你得认识个好人。所谓好人就是有权势的,并且是个会抬举你的人。秦朝有规定,政府官吏可以向上级推荐低级官吏。但并不是推荐了就收下,还要给你一个试用期。如果在试用期内任职合格的,行,那就留下继续干活吧。如果不行,不但叫你滚蛋,还要惩罚负责推荐的官吏。   刘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而且一个只想给自己戴光环,到处骗吃骗喝的人,哪还会有什么好德行。那怎么办?只好巴结达官贵人呗。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抬举了他,反正刘三能力表现得还不错,试用期合格,被留下了。   秦朝政府机构分为郡县两级。郡管县,县下管乡,乡下设亭。按秦汉制度,乡村每十里设一亭。亭里设亭长,主管治安警卫,兼管停留旅客及治理民事,多以服兵役已满期之人充任。刘三曾经去咸阳服过徭役,而且还见到了自己的偶像秦始皇,所以最有资格做亭长工作。   不管官职大小,泗水亭长毕竟也是个正经工作,得有个正经名字,我们不能再唤他刘三了,从此就改作刘邦吧。   其实搁到今天,泗水亭长也顶多算个乡派出所所长。这个芝麻不如的官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偌大的乡里,无论是偷鸡摸狗的事,还是征收苛税,或是那些三八婆吵架,都会找到你的门上,工作极其繁琐,不把你累死也要把你活活烦死。更让人郁闷的是,这差事不属于公务员,没有编制,国家不发工资,就是过年过节也别想人家给你发米发油。   刘邦不是傻子,闲得没事找苦吃。事实上,亭长相当于县外派出管理基层的机构,也是有一些经费补贴的。但经费补贴不是从政府拨款,而是县吏们赞助的。所以每次刘邦要出差时,他就会理直气壮地到县吏家敲门要差旅费,每人三百文。县长秘书萧何是刘邦的顶头上司,他是个大方之人,只要刘邦上门拉赞助,都会多给他二百文。这笔账,刘邦记在了心里。   按规定,亭长只配两个兵卒,一个管杂务,一个管捕盗。他们都要睡在单位里,以单位为家。假期还是有的,隔五天休息一天。说来可笑,这一天假不是让你回去看望老婆孩子的,而是洗头发。头发洗完了,晒干了,束好了,再吃顿晚饭,明天又得去上班了。   亭长的职责是管理乡里一大堆烂事,并接待出差路过的官吏。除此之外,他的业余活动就是到处拉赞助骗吃骗喝。所以亭长这个工作尽管表面上是很辛苦的,实际上油水不少。今天东家婚事蹭一顿酒,明天西家死人撮一顿饭。不管红事白事,有吃的总少不了亭长先生。   爱喝酒也就罢了,刘邦还爱赊账。赊啊赊啊,没完没了地赊,王大妈和武大娘两家酒店老板娘一看到刘邦就向他哭着要酒债:大哥,我上有八十岁的母亲,下有三岁的孩子,老公最近打牌又常输钱,能不能先还点啊?要不然我只好上你家砍树了。   砍树?砍人还差不多,我家没种树。   大哥,你不知道,现在秦皇爷征税又重,物价上涨比发大水还快,酒价都翻了好几倍了。要赊账可以,可是酒贵呀,您吃得起吗?   吃。有好酒尽管拿上来。   王大妈和武大娘本是欺负刘邦穷,故意把酒价翻了几倍,没想到刘邦还要赊。既然刘邦想赊,就让他赊吧,多少他还是一个亭长,不怕逃账。到年底还钱的时候,那多出的几倍酒钱就当是你还的利息。   【二、传说中的操盘高手】   用现在股民流行的话来说,年轻时期的刘邦就是个地道的垃圾股。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偏有人说他是蓝筹股,未来行情不可估量。   何人竟有如此不平凡的眼光?他正是刘邦的岳父大人吕公。   吕公,山东东单县人。他跟当时的沛县县长大人是好朋友,为了避仇而跟随入沛安家落户。吕公生了个国宝级的女儿,叫吕雉。县长大人曾向吕公提过亲,想娶吕雉,但是吕公却迟迟不肯嫁女儿。   吕公是个经济实力雄厚的贵宾,沛令能把这样的人物引进来,也算为沛县招商引资做了贡献。为了拉拢吕公,沛令特意为吕公办了一次招待宴会。其实,县长大人就是想贿赂吕公,好让他早点把吕雉许配给自己。没想到宴会一结束,县长大人就哭了。   沛县豪杰和官吏听说县长请贵客,这可是个巴结上司的好机会,纷纷带着贺礼登门拜谒。刘邦听说县长要变相捞钱,流氓的习气就来了。妈的,我整天干死干活的,连要个出差费都要拉赞助,还想我给你贺钱,这不是扯吗?他决定赴宴整整那帮县吏,顺便吃顿霸王餐。   当时县长秘书萧何同志负责主持宴会,他对前来祝寿的宾客说,一千文钱以下的请坐下堂,一千文钱以上的请坐上堂。   轮到刘邦报贺钱。他顺手写了一张礼单:刘季,一万文钱。   吕公听到这么大的钱数,两眼大放绿光,亲自跑到门口迎接来客。只见刘邦龙颜高鼻,还长着很美的胡须,好一副吉人天相。吕公如获至宝,请刘邦一起入席侍坐。   刘邦不带一文钱虚报个数就想忽悠人,还是萧何厚道,他悄悄地向吕公提醒道:刘季这个人爱说大话,做不成什么大事,您老人家还是小心点吧。   吕公却对萧何的劝言置若罔闻。当刘邦在酒席上大耍流氓作风,海喝海吹时,吕公在暗中仔细观察,越看他越像是一支绩优股。   待到刘邦吃饱喝足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吕公用眼色示意他留下来,并且说道:我给很多人看过相,就数你的相最贵。我有个女儿,想嫁给你,中不?   刘邦看着吕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坏事干过不少,优点比白日的星星还少,况且家里三代农民,穷得叮当响,你吕公到底瞧上我哪点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流氓我怕谁。不管你吕公是真英雄,还是假糊涂,既然你敢嫁,我就敢娶。不娶白不娶,娶了也不白娶。   于是,刘邦果断地答应了这桩自动找上门的婚事。   但是,当吕公刚向刘邦许诺完以后,吕公的老婆就对他发牢骚了。沛县县长大人是吕家好朋友,论地位和社会关系,刘邦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这么好的人家不嫁,偏要嫁一个游手好闲的流氓亭长,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然而,吕公只是很不屑地对她说道:此非尔女子所知也!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不是你们女人家所能知道的。换到今天,我们都会觉得,吕公如果不是先知先觉,那就肯定是脑袋进水了。好好一个县长不嫁,为什么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流氓呢?   事实上,吕公是个聪明人。历史就像股市,有暴涨就会有暴跌,有暴跌也会有暴涨。吕公是一个高明的股市操盘手,他把秦朝股的未来走势看得一清二楚。秦始皇的暴政弄得天下民怨载道,他这个秦朝的老板迟早要倒台,而沛县县长不过是秦老板的低级打工仔,终究也逃不脱被诛杀的命运。这时候如果他把女儿嫁给沛县县长,才是真正地把她往火坑里推。   吕公又看出来,这天下一乱,只有像刘邦这样的人才会迅速崛起。因为刘季具有王霸之气,天不怕地不怕,能吃能喝能吹,脸皮厚得很,天生是块造反的料。既然造反是迟早的事,那富贵也是迟早的事,为何不把女儿嫁给他呢?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吕公眼光的正确性。沛县县长果然被人诛杀,沛县易主,刘邦当头。什么叫眼光,这就是眼光。有几十年的眼光,就会有几十年的事业。有上百年的眼光,就会有上百年的基业,这根本不是吕大妈一类人能看得透的。   【三、流亡】   不管如何,刘邦总算找了个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了。不久之后,他就当上了两个孩子的爹。刘邦在外蹭吃蹭喝,却苦了在家的吕雉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刘邦没钱请保姆,吕雉只好带着两个孩子下田劳动。刘邦有时候也会请个农忙假,回家帮老婆处理农事。   这一天,有个老父经过吕雉的田前,问吕雉,能不能借口水喝?   吕雉很热情地端水给他喝了。   他又问,能不能给点饭吃?   吕雉下田是带着便饭的,便给老先生赠了一顿饭。   喝足吃饱,老父突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感叹道:夫人真是贵相啊。   原来是个过路的算命先生。   吕雉一听,高兴得都快要跳起来了,又不禁问道,既然您老会算命,麻烦您帮我两个孩子看看?   老父先看看蹲在地上的那个男孩,说,夫人贵是因为这个男孩。   那么女孩呢?   老父又看了半天,说,也不错。   吕雉这会儿只差没飞上天去了。老父前脚刚走,恰巧刘邦后脚回来。吕雉马上把老父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刘邦激动地叫了起来,人呢?他在哪里,我也要叫他帮我算算。   吕雉指着前方说,刚走不远,你赶去问问。   于是刘邦拔腿赶去,果然把老父撵上了:老父老父,您老慢走。刘邦气喘吁吁地跑到老父面前,您会看相,帮我看看如何?   老父驻足停留,仔细端详了半天,对刘邦只说了一句话:您真是贵得让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啊。   刘邦激动得跳了起来:真的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现代心理学有一个很出名的典例:有个著名教育心理学家说要去到班上挑几个天才,同学们带着很期待的心情等待大师驾临。大师只在教室里转了一圈,随意点了几个学生,大声宣布道,他们几个就是未来的人才。   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几个被大师点中的学生果然都成为优秀的人才。于是人们很奇怪地问这位大师,当初你是怎么断定他们会成为人才的?大师答道:其实我对那些学生一无所知,只是随意点的。他们之所以成才是因为受到了积极的心理暗示,无论碰上什么困难,他们心中都有一个信念,我是天才。凭着这种信念,他们不断地克服困难,走向了成功。   吕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呼风唤雨号令天下的女人,生性刚毅,行动果断。虎父无犬女,吕雉的父亲敢把她许配给刘邦,而吕雉亦敢嫁,说明她肯定受到了吕公的影响。   所以关于刘邦相贵不可言之说,我宁愿相信吕雉是联合老父骗刘邦的。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变相鼓励刘邦造反。不造反,你就只能永远待在泗水亭,永远赊酒,永远请不起保姆,永远靠拉赞助过日子。   刘三,别怪我们骗你。骗你是为了鼓励你,鼓励你是为了让你更有出息。我们说你有才,你就是有才。那就大胆干吧。   你,缺的只是一个创造历史的机会。   刘邦又要准备出差。方向:咸阳。任务:遣送本县的徒隶去骊山脚下修偶像秦皇爷的墓。这就意味着又有正当理由找县吏们拉赞助,有了赞助,路上少花点,年底回来就可以把酒钱都还上。   可是刘邦这次如意算盘打错了。到年底不但还不上酒钱,而且是有家不能归。   原因并不在刘邦身上。他带了一帮徒隶上路,徒隶就是我们所说的劳改犯,他们早受够了嬴政大哥的苛刑重罚,谁还愿意免费去给他当劳工?于是一路上不断有人跑路,跑着跑着,只剩下了十来位。   刘邦估计,再这样下去,还未到咸阳,肯定就只剩下他这个光杆司令了。   按秦朝刑律,按时完不成任务,可是要杀头的。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那就逃吧。   刘邦走到丰西大泽,停下来喝酒。酒上心头,牢骚满腹:妈的,这亭长当得太窝囊了,欠一屁股酒债不说,辛辛苦苦跑赞助当差旅费,如今还要落得个杀头的罪,老子不干了!   于是刘邦亲自给剩下的十余位劳改犯松绑,醉眼地说道:兄弟们,你们都逃命去吧。我从此也要远走高飞了。   跑?茫茫人海,哪还有藏身之处?十余位兄弟纷纷表示:刘大哥,跟着您有肉吃,我们愿意跟您。   跟我?我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啊。活在这乱世,当个人真不容易,要不大家一起上山当土匪算了。   刘邦决定带着大家上山逃命。   可刘邦实在喝高了,不能亲自开路,只好命令一个劳改犯走在前面开道。不一会儿,跑在前头的人回来报告:大哥,前面有一条大蟒蛇挡道过不去,不如我们回去吧。   秦皇爷都不怕了,还怕区区一条蛇?刘邦醉醺醺地抽出宝剑,叫道:大丈夫跑路,有什么害怕的。说完,刘邦提着宝剑冲到前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拦路的大白蛇斩成两半。斩死大蛇后,大家跟着刘邦继续逃命,还没跑出几里地,刘邦就酒气大作,不禁倒地呼呼大睡了起来。   然而,落在后头的兄弟们却在半路上见鬼了。   等到刘邦睡醒后,兄弟们把路上碰到鬼的事告诉了他:我们路过你斩蛇的地方,看到有一个老太婆在哭。我们问她为什么要哭?她说自己的儿子被人给杀了?我们又问,难道你的儿子跟我们一样,也是劳改犯,没替活人秦始皇修死墓被斩首了?老太婆说,不是的。我儿子是白帝之子,变成一条蛇挡住了赤帝之子的路,被赤帝之子斩了,所以我才痛哭。大黑夜的,什么白帝赤帝,我们是劳改犯,又不是好吓唬的。我们觉得这老太婆是在忽悠人,准备揍她一顿走人。没想到,说时迟,那时快,她就变成一团青烟不见了。   不是见鬼,而是弄鬼,这叫造反未行,舆论先行。   兄弟们遇鬼的事让刘邦心里暗喜,从此他的名片上又多了一个头衔:赤帝的儿子。于是以为撞见了鬼的兄弟们更加仰慕他,他们也越来越相信:跟着赤帝的儿子干革命,肯定有肉吃!   我们不能怪刘邦太会编故事,在那个冥顽不化的乱世,想起义做大事,没有一点贵族血统是没有人愿意跟你干的。想想可知,如果大家都是平凡布衣,凭什么让我听你的?刘邦是流氓出身,身份卑微,没有像项羽那样高贵的血统,又是个穷光蛋。穷人又不能随便认亲戚,只好跟神攀关系了。而且跟神攀关系也比较保险,没有人揭发,也无法揭发。我说我是赤帝的儿子,不信你问赤帝去。可是赤帝住在哪里呢?他总是神龙不见首尾,又没有手机,也不能上网,怎么问啊。无法反驳的就是成立的,不要说赤帝,刘邦就算说是黄帝的儿子也没人反对。   更玄的还在后面。斩蛇流亡后,刘邦带领着十余个劳改犯进入芒山和砀山一带山泽间躲匿,可无论刘邦走到哪里,吕雉都能找到他。这就奇怪了,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卫星定位,还可能没有鸽子(都逃命了,谁还有闲工夫养宠物),她是怎么找到刘邦的?   吕雉说道:你所居住的地方,天上经常有祥云环绕,我只要跟着云气追寻就能找到你。   你如果不是神仙和龙,就休想让祥云跟着你跑,这摆明了就是暗示刘邦是人中之龙啊。沛县的青年仔一听说这故事,就更加崇拜刘邦了,争先恐后地赶过来投奔刘邦。   就这样,刘邦靠着自己翻云覆雨的能力和吕雉出神入化的广泛宣传,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十来个劳改犯和上百名沛县子弟。   就差一个口号和一张大旗了。   【四、爆发】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返回咸阳的路上,不幸患病驾崩了。这事马上改变了他两个儿子的命运:冤死了长子扶苏,乐死了幼子胡亥。   当时,跟随秦始皇东巡的主要有三个人: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胡亥。于是小畜生胡亥在老畜生赵高的怂恿之下,干了以下几件缺德事:   第一,把李斯拉下水,扶持胡亥上台。   第二,矫造皇帝遗诏,命令远在西北边疆的公子扶苏和蒙恬将军自杀。(蒙恬认为有诈,誓不自杀。)   第三,暴力清洗皇宗,胡亥把自己的二十几个哥哥姐姐杀掉的杀掉,流放的流放。   第四,复修半拉子工程阿房宫,榨取民脂民膏,大开宴会,娱乐无穷。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公元前209年,秋,大雨不止。老天落泪了。   这场大雨是为天下苍生而下的,也是为秦朝送丧的眼泪。因为大雨阻路不能按期率领兵卒到达目的地,陈胜吴广杀掉带队的两名秦尉,带领八九百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首先在蕲县大泽乡(今江苏省宿县东南)反了,国号“张楚”。   战争就像做生意,想发大财就得抢在别人前面上市。当时,沛县县长闻听陈胜起义,他亦想举事响应。于是,县长大人把属下秘密召起来开了一次动员大会,他煽动道:我们为秦朝打了十几年工也腻了,现在是轮到咱们自己当庄的时候了。时不等我,机不再来,想开宝马住大房娶美女的就一起创业打天下。   沛县县长大人这番造反理论,对于那些朝九晚五,却过得不死不活的公务员来说,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改变命运的好机会。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弄不好不但脑袋搬家,还得祸及全家,所以必须慎之又慎。在这次造反动员大会上,有两个人对沛县县长的动员计划提出了异议,一个是萧何,一个是曹参。   萧何,出生年不详。   籍贯:江苏沛县丰邑人。   专业出身:法律。   职务: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主吏)。   光荣事迹:政绩考核曾名列榜首,因而有幸得御史大人提拔,但推辞不就。   萧何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有高处你不走,一辈子待在沛县不腻吗?换作是别人,早捡起两套旧衣服,抹一把苦尽甘来的眼泪,然后向沛县父老乡亲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满腔豪情地上路了。你这么赖着不走,不会是作秀想捞个什么名声吧?   别以为萧何是作秀,其实他跟吕公是一类角色,都是历史股市的操盘高手。他早就看透了这秦朝就像个烂冬瓜,外表富丽堂皇,内里已经腐烂不堪。正所谓高收入高风险,其实沛县才是他最安全的避风港。   曹参,字敬伯,出生年不详。   籍贯:江苏沛县人。   专业出身:狱法。   职务:监狱管理员(掾吏)。   其人生最大的特点是,闷头干活,为人低调。   当时,萧何和曹参一致认为,如果只凭沛县一帮公务员,造反必败。道理是很显然的,公务员们嘴里吃着秦朝的俸禄,见老板靠不住又想另立山头,搞来搞去大赚的永远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既然如此,还有百姓愿意响应吗?   于是萧曹二人又提议,要想造反成功,就必须利用沛县的无赖流氓。刘邦不是带着几百号人流浪于芒砀的岩石沼泽间吗,只要把他们召集回来,利用这些氓流驱使百姓,就没有人不敢不响应起义了。   对于萧何和曹参的这番话,沛令举双手表示赞同。可问题又来了,流氓是不好忽悠的,到底派谁去召他们回来好呢?   大人不要操心,人都帮你想好了,这个工作就交给樊哙去办吧。   樊哙,出生年不详。   籍贯:江苏省沛县人。   职业:杀狗。   萧何和曹参之所以要推荐樊哙为跑腿人,主要因为樊哙和刘邦是连襟关系,吕雉的妹妹是樊哙的老婆,也就是说,樊哙见到刘邦,还得先叫他一声姐夫呢。   我们不服吕公还真不行,好好两个女儿,却一个嫁给无赖,一个嫁给个杀狗的。然而事实也证明,吕公的眼光是天下无双的。   当时,樊哙带着沛令赦免罪犯的召令跑去砀山向刘邦报喜,刘邦一听高兴得都快要哭了。外人真是不进砀山不知革命山区生活苦啊,多少天以来,他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野果为食,日子才这样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   还好,这一切都将过去了,今天终于要结束这种与天斗与地斗与官府斗的黑暗日子了。沛县是我家,建设靠大家,天下混乱,正是流氓的出头之日,此日不出山,还待何时?   然而不幸的是,当刘邦带着几百号盲流回到沛县时,沛县县长反悔了。   县长反悔是有理由的。第一,他已经输给刘邦一次了,这个曾经的情敌带着几百个流氓回来,谁能保证他不做出流氓的行为呢?第二,即使是迎刘邦进城,他也难以控制这帮无赖,那将来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于是,沛令不但下令关闭城门拒绝刘邦进城,而且准备杀掉萧何和曹参这两个出馊主意的家伙。萧何和曹参闻到风声,脚底一滑,溜出城外投奔刘邦来了。   刘邦带着几百人在城外徘徊不能进城,不由火大了。妈的,回都回来了,竟然关门不让我进城,这不是耍我吗?流氓你也敢耍,再不开门我可要砸场了。   砸场之前,刘帮用帛写了一封信射到城上,他告诉沛县城内的父老乡亲:天下人被秦朝欺负太久了。你们即使替沛县县长守城也是没用的,因为各地诸侯就要赶过来血屠沛县了。如果你们把沛县县长杀掉,响应诸侯,那你们的老婆孩子还有救。不然,到时连你们全家人都杀掉,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流氓就是流氓,果然名不虚传。刘邦一吓唬,城里的百姓就害怕了。于是,他们决定杀掉沛令,迎接刘邦进城。   进城后,沛县的父老乡亲们共同推举刘邦当老大,但刘邦辞让了。   不用多说,刘邦这是在表演和作秀。   没办法,有些秀是必须要作的,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如果你不作秀,人家就会认为你不谦虚,是个野心家,那你就不值得大家为你卖命了。如果你谦虚,人家就更认为你诚实厚道,值得大家信赖。   于是,刘邦很谦卑地这样对父老们说道:现在是乱世,大家要选就选个好领导,万一选个混蛋,大家都要跟着完蛋。我不是怕死,只是怕自己能力太低,不能保全父老乡亲们,希望大家再认真考虑考虑,选一个可以胜任此职的人吧。   当时,除了刘邦之外,萧何和曹参当然也是好人选。可是这两个久混官场的人已打好了算盘,他们一致认为,自己的身份还是秦朝公务员,如果举事失败就将全族不保,从安全角度考虑,这个头是不能乱出的,既然刘邦不怕死,那就推荐他来当吧。   这时,众人见刘邦还在推辞,又对他好言相劝道:以前听说过关于你的很多传说,我们也给你算了一卦,有朝一日,你必当显贵。既然命中注定要显贵,你就接受这个吉利的请求吧。   然而,刘邦又再次摇头推辞。刘邦越是推辞,众人越是坚决要他当头。刘邦看看推辞已超过三次了,自己该表的诚心也表了,他就装作很委屈的样子对父老乡亲们说道:所谓恭敬不如从命,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既然你们没人敢当这个头,那就我来当吧。   就这样,刘邦被历史时势无情地推上了造反之路,统兵二三千,还拥有一个漂亮的称号曰:沛公。   这一年,刘邦虚岁四十八。 第二章 项羽初闯江湖   【一、一个眼神引发的血案】   此时,史上最牛的武将项羽也闪亮登场了。   项羽,出生于公元前232年,本名项籍,字羽。   籍贯:江苏宿迁人。   家庭出身:没落贵族后裔。   身高:约一百八十四厘米(八尺)。   体重:不详。   爱好:弄枪。   特长:力大无穷,英勇无敌,号称中国古代第一武将。   陈胜在大泽乡造反时,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意思就是说,王侯将相不是天生的,只要凡夫俗子们勇敢追求也是可以做上去的。   事实上,陈胜的呼声并不完全正确,像项羽这号人物,天生就是武将之才。   项家世代为楚国将领,时间久远。三代之内的名人,可以追溯到项燕。项燕就是项羽的祖父,曾是战国时期楚国武功显赫的大将军。秦始皇统一六国时,李信率二十万大军远征楚国,却被项燕灭得一干二净。后来,秦始皇只得屈身请老将王翦出山,王翦一点不敢马虎,调动六十万大军远征楚国。项燕就在那场战争中英勇牺牲,从此,项家算是和秦朝结下了深仇大恨。   但是,项羽小的时候并不是一个认真好学的孩子。开始,他喜欢读书,可没读几本就觉得没意思,于是就去练剑。然而剑法的火候未到,他又丢下宝剑干别的事去了。   项羽这种坏习惯,连他的叔叔项梁都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大声训斥他道:小孩子不认真学好一样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项羽不但听不进项梁的话,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读书写字有什么意思,能够学会写名字就算不错了。剑练得再好又怎么样,顶多只能跟一个人决斗,我要学就学万人敌。   好小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狂妄,小事做不好,还挺会找借口。小子我告诉你,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想学万人敌,也得把基本功学扎实了。   后来,项梁就去教项羽兵法。然而,没过几天,项羽对兵法只知大意,又不肯学了。书,剑,兵法,没有一件是学到家的,项羽不愧为三不像学生。从这几件小事中,我们可以发现项羽性格里缺乏一种可贵的精神,那就是耐心。须知,缺乏忍耐力正是项羽将来命运悲剧的主要根源之一。   那么,在项羽的内心深处,难道就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激发他的潜力吗?   答案是肯定的,这个东西就是仇恨。   秦始皇东游经过钱塘时,项羽指着坐在皇家马车上威风凛凛的秦始皇,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那个人,我可以替代他。   项羽不会忘记,祖父项燕的死及项氏的没落,完全是由那个至高无上的秦始皇造成的,他可以忘记书剑及兵法,但是绝对不会忘记仇恨及制造仇恨的这个人。之前,项梁本不看好项羽,突然听到他说出这灭族之言,心里虽是又怕又惊,却从此对项羽刮目相看起来。   项氏有孙儿如此,项家复仇有望了!   于是,项梁决定带项羽离开家乡,闯荡江湖。其实,闯荡江湖不过是个借口,他们离开家乡主要是逃难。当时,项梁及项伯因为与人有仇杀了人,为了避难,不得不逃往传说中盛产美女的地方——苏州。尽管时运不济,但项梁还是在苏州站稳了脚跟,甚至还得到了会稽守殷通的青睐。   当时,会稽守殷通闻听陈胜反秦,把项梁召来商量大计,他对项梁说道:长江以西都反了,现在是反秦的最好时机,我想让你和桓楚先发制人带兵击秦。   请注意,殷通之所以想拉项梁入伙,主要是因为项梁在吴县是个人气王。项梁性格豪爽,行侠仗义,结交了不少人,上至豪杰,下至乡里的偷鸡摸狗之徒都是他的朋友。   那时候,死人出葬似乎比活人婚娶还要隆重。不管是哪家死人,送葬的人都是多多益善。而项梁恰好天生就是策划葬礼的高手,只要他一出场,参加葬礼的肯定是人山人海。所以每当谁家死了人,都必请项梁亲自主办丧事。   尽管人多,但项梁每次坐镇指挥总是从容自如。你,张三,给我找几个好汉抬棺;你,李四,给我找几个会吹哀乐的人;你,王二,给我找几个会哭的婆姨哭场,等等。项梁所学的兵法就是在替人办丧事中间加以训练实践的。更搞笑的是,后来项梁手下那帮将领,多是他主办丧事时挖掘到的人才。   对项梁来说,造反当然是一件好买卖。可问题是,殷通的意思是要项梁和桓楚一起干,当时桓楚不知躲在哪个山旮旯,而项梁又想单干当老大,怎么办?   苟活乱世,夺权是第一生存需要。这时,只有一个老办法:碍我路者,杀无赦!   一场夺权的阴谋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阴谋策划者:项梁,项羽。   谋害对象:殷通。   一切都布置妥当后,项梁带项羽去殷府拜会殷通。   项梁把项羽留在门口,独自走进府第里对殷通说道,桓楚不知躲到哪个山沟里去了,听说只有项羽知道他在哪里,要不我叫他过来,你吩咐他去把桓楚召回来?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殷通同意项梁把项羽召进来。   于是,项梁折身返回,他跟项羽耳语一番,交代了注意事项及暗号,接着两人一起走进殷府。可怜的殷大人见到项羽后,还没唠叨几句,项梁就向项羽使眼色示意动手,项羽立即拔剑冲上前去把殷通斩首了。   这一幕把殷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吓坏了。然而还没等殷府官兵反应过来,项梁就夺了殷通的官印,手持人头走了出来。这时,殷府的爪牙才如梦初醒,挥着刀棍哇哇叫着朝项羽和项梁冲上来。   这些可怜的喽并不知道,他们碰上的不是普通劫匪,而是武功盖世的项英雄。项羽挥舞长剑,如斩乱麻,说话之间,一百多号人白白地成了项羽的剑下冤鬼。冲在队伍后头的官兵,全被项羽这英猛无比的杀气吓住了,除了大喊饶命之外,就只剩下爬在地上尿裤子了。   杀掉殷通后,项梁把苏州各路英雄豪杰都召集来开会议事。豪杰们经过项梁一番洗脑后,一致同意反秦。于是项梁接收吴中郡属下各县,得精兵八千。项梁当上会稽郡守,项羽任副将。   这一年,项羽虚岁二十四。   【二、捡来的军队】   陈胜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天下的牛鬼蛇神全跑出来闹事。除了江苏的刘邦和项羽外,山东贵族田儋等人也纷纷举旗反秦。但是好景不长,起义六个月后,陈胜不幸遇难了。   扬州人召平是陈胜属下的一员干将,他受命为陈胜攻取扬州,但是久攻不下。召平听说陈胜吴广等一帮人在西线战场玩完了,又听说秦将章邯带着几十万劳改犯和奴隶们气势汹汹地向他开过来,只好渡过长江逃命去了。   项梁造反,拥兵八千,这是一把砍秦的好刀。于是召平假借陈胜的名义给项梁戴了一顶高帽子,拜他为楚上柱国。所谓上柱国,就是军事武装的高级总帅,相当于大将军级别。项梁的父亲项燕曾经就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大将军,召平的这道假诏,无疑让项梁有了一种这样的错觉:我父亲失去的,我终于替他拿回来了。   高帽戴上后,召平就对项梁说:你不要待在江东了,赶快渡过江去替我打章邯那狗日的。   项梁不是白吃饭长大的,他的身上还流着项燕英勇的血,他的心头还燃着复仇的火。所以他得到命令后,义不容辞,渡过长江,一心一意地要去干掉章邯。   项梁带八千精兵就想去干掉章邯的二十万大军,这和拿鸡蛋去碰石头有什么区别?然而,当项梁刚渡过长江,他就逢上了一件喜事。这不是一般的喜事,而是双喜临门——有两个人给他送来了几万的好兵。   第一个人是陈婴。   陈婴原先在东阳县当过令史,东阳人闻知陈胜反秦后,也把县长大人干掉举旗造反了。因为陈婴为人厚道,东阳那帮造反的少年就推举他为老大。但是陈婴请辞了,他的借口同刘邦如出一辙:我没有能力干这个活,你们还是请别人吧。   从陈婴的角度来说,这个老大的确是不容易当。因为造反派不是推他为新的东阳县县长,而是当王。王是一般人能当的吗?刘邦不敢,项梁也不敢啊。再说了,对秦朝来说,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什么新郡守新县令,而是那些自称为王的人。谁当王就收拾谁,陈胜那么厉害,还不是被干掉了,你陈婴又算哪根葱呀?   还是陈婴的老妈识相,老太婆对儿子说:我嫁到你家几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你祖上出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你突然要得到这么大的一个名声,我认为是不祥的。不如把这个王送给别人,如果成功了,你还可以被封侯;如果失败了,你还可以逃跑,因为你是一个不被世人容易记住的人。   得了,老妈都发话了,你们就都别给我扯淡了。于是陈婴对部下这帮野心勃勃的军吏说道:我听说项梁家世世代代都是将相之家,他们在楚国已经享名很多年了,不如我们归附他,有他打前锋,我们一定成功。   陈婴说得很在理,众人无话可说了,他们答应把二万多人的使用权交给项梁。   第二个给项梁送兵的是英布。   英布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他不是流氓,也不是杀狗的,反而像个人贩子。英布最初不过是安徽六安县一个平常的老百姓,年少时,曾有算命先生给他看过相,说他以后肯定受刑,但受刑后肯定当王。   在苛政猛于虎的秦朝,当个罪犯是很容易的事。随便在街上骂几句狗日的皇帝,或者是家里藏了几本来不及烧掉的诗书被发现后,就可能被判重刑。后来英布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罪,竟然受到了一种特殊的肉刑:黥。   所谓黥刑,就是在犯罪的面额上刺刻涂墨,这种刺面艺术谁惹上谁倒霉,因为所涂之墨渗进皮肤里,那可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从此,英布就多了一个外号:黥布。英布受了肉刑后,还被押送去骊山脚下给秦始皇当免费劳工修墓。犯罪对于任何正常人来说都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但是英布却像是中了五百万巨奖般欢歌笑舞。在骊山脚下,他逢人就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之后就要当王了。   这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劳改犯们纷纷嬉笑英布,饭都吃不饱,还想当王?这辈子你能把脸上那块字洗掉就不错了!   事实上,英布还真的精心为将来称王做了一系列铺垫工作。在劳改之余,他专意和队伍中的劳改犯头目及各色英雄豪杰交好,终于有一天,他们瞅准了一个机会,跑了。英布像拐卖人口似的把那帮劳改犯骗到了南方,并且全都带到滚滚的长江水上去当了强盗。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水上强盗英布亦听闻陈胜起义,决定金盆洗脚上岸做英雄,带着兄弟们投奔番阳县(今江西省波阳县)县长吴芮,一起参加反秦大事。吴芮看英布算条汉子,也不在乎他脸上那几个字,心甘情愿地把他的千金小姐嫁给了英布。   老实说,英布是个不错的战将,他不但敢打能冲,而且以少胜多对他来说也像是家常便饭。秦朝猛将干掉陈胜等人的军队后,牛气冲天,无人敢碰这个硬钉子。但是英布却带领着兄弟们联合苍头军吕臣,在青波(今河南省息县与新蔡县交界处)会战,大破秦军,夺回陈县。陈县,即陈胜号“张楚”的首都。   接着,英布又准备解放江东,却没想到江东已被另外一个比他还牛的人——项梁解放了。英布是人贩子出身,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投靠,什么样的人可以利用。当他看到陈婴把二万多士兵交给项梁,不由打起了算盘,也决定把身上的全部家当(二三万兵力)连同他那条小命全部押在项梁身上。   就这样,项梁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捞到这么大两个便宜:一夜之间,队伍从八千人扩大到了六七万人。   乱世当前,手中握有强兵比什么都可靠,就像今天,腰里缠着一大把可靠的钞票,就是天塌下来都不怕了。   如果说以八千江东子弟兵去打章邯二十万的劳改犯大军,是一件闲得皮痒找抽的事,那么,用六七万人去打二十万人,胜利则是完全有可能的。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胡亥同志,你就等着瞧吧。   【三、狠老乡雍齿】   此时,刘邦的日子却一点儿都不好过。   刘邦被立于沛公后,率众祭祀先祖黄帝,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张大旗。   因为刘邦在沼泽中杀蛇时所传杀蛇者为赤帝子,便选赤色为旗帜的颜色。   前面已经说过,斩蛇的事情是有可能的,所谓赤帝子斩白帝子肯定是胡编乱造的。只要学过一点政治学的人都知道,这种伎俩就叫“君权神授”。也就是说,以后刘邦要当皇帝是天给的,既然是天给的,那就是合理的。既然是合理的,大家就要扛着锄头回家干活,都别在刘家门前起哄闹事跟他过不去了。   除了具有政治宣传意义外,其实这个传说里面还大有学问。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什么儒家、道家、法家、阴阳家等学术异军突起。在这众多流派中,以研究五行风水学说发家的代表人是阴阳家邹衍。   五行学说起源极早。所谓五行是指水木火金土五种物质元素。关于宇宙起源,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大胆地否定了神创世纪说。他们有的说宇宙是由火组成的;有的却说是由水组成的;数学家毕达哥拉斯说,它是由数组成的。   而我们的祖先却说,宇宙是由水土火木金五种元素组成的。   五行相生的次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生关系又可称为母子关系,如木生火,也就是木为火之母,火则为木之子。相克即相互克制和相互约束。五行的相克次序为: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阴阳家邹衍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理论,结合社会政治历史,创立了“五德终始”说。“五德”即五行之德,指金德,木德,土德,水德,火德。老人家认为,古代帝王将兴,必居其中一德,上天还将显现祥瑞,以示知人们。按照他这个理论,历史依五行相克的顺序,终而复始,成了改朝换代的现象,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他根据邹衍的学说,确认秦朝为“水德”之始。水德之前的情况是这样的:黄帝得土德,颜色尚黄;夏朝得木德,颜色尚青,木克土,取代了黄帝;商汤得金德,颜色尚白,金克木,取代了夏朝;周文王得火德,颜色尚赤,火克金,周朝取代了商朝。如今,秦始皇得了水德,颜色尚黑,水克火,所以秦朝取代周朝是符合阴阳政治历史学理论的。   让我们用邹衍这个理论来解释一下刘邦斩蛇之谜:刘邦,赤帝之子。尚赤者,火德也。火生土,刘邦得土德。秦始皇,白帝之子。尚白者,金德者。金生水,秦始皇得水德。土克水,汉取代秦,也是符合五行周而复始运行理论的。   于是传说中的疑问便可以迎刃而解了。但刘邦得土德,土德尚黄,他却并没有选黄色为旗色而选了赤色,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他造反时还不是皇帝,所以只能舍黄旗举红旗,红旗比黄旗更具有号召力。   公元前208年,冬,十月。   顺便解释一下,按秦汉日历,十月是一年之首。十月也就是冬天了,他们是以冬天为年首,秋天为年尾。跟我们现在以春天为新年,冬天为年末完全是两码事。   当时,刘邦的新年屁股还没坐热,秦朝泗川郡监就派军压境来攻打丰邑了。我们只知道这个带兵攻打丰邑的将领名叫阿平哥,他可能是没钱没粮顺路过来抢劫,捎带向小畜生胡亥邀功要红包回家好过年。   如果阿平哥有这样打算的话,那他就错了。因为丰邑是刘邦的老巢,如果失掉它,那刘邦就只好再回到山里当猴王了,所以刘邦无论如何是坚决不能输掉这场战争的。   果然,刘邦不负众望。当阿平哥率兵到达丰邑的第二天,刘邦就率兵出城迎战,毫不费力地把阿平哥踢回老家过新年了。   魔剑一旦拔出,不沾满鲜血绝不回鞘。十一月,刘邦派雍齿守丰邑,乘胜进攻薛地(今山东省滕县东南)。此时薛地的守将是泗川郡守。哪知这位郡守也是不禁打的,刘邦还没怎么样他就弃城逃跑了。很不幸的是,路上他碰到了掌管军法的军官(左司马)曹无伤的刀口上,死了。   新年伊始,刘邦就打了两次胜战,开门大红,可喜可贺。而在此时,他的老家却发生了一件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把刘邦搞得晕头转向:驻守在丰邑的部下雍齿带头反了。   雍齿叛变主要是来自周福()的压力。   周福原为陈胜属下的将领,魏国人。陈胜派他去攻打齐国,但是齐国的田儋用实战给他上了一堂军事课后,他灰溜溜地撤军回到了魏地。魏地的大多数城市都被他收了回来,周福却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他告诉诸侯们,他很想立魏王的后代宁陵君魏咎为王。   正值乱世,诸侯反秦无非是争取王权的分配权。周福好不容易抢到了魏国的一块土地,却想当活雷锋把它还回原主,这算是哪门子主义呀。诸侯们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通,于是他们还是执意要立周福为魏王。   周福摇头,对那些见利忘君的诸侯们说道:板荡识忠臣,现在天下共同反秦,理应把魏国主权物归原主。   只要是在这个领导圈子里混的人都认为,周福这是在作戏。既然过场戏总是要演的,那我们就陪着演一段吧,于是,他们只好再三请求他当王。   可是,三次四次都请求过了,周福仍然不肯就这个王位。这时,诸侯们才恍然大悟,看来周福不是在作秀表演,而是铁下心要立魏咎为王了。   此时,魏咎正在陈县陈胜那里藏身,周福就向陈胜要人。土地是陈胜王派人拿命抢回来的,如今却把它送还给一个亡命之徒,陈胜的心情当然是不爽。每当周福来要人,陈胜王总是哼哼哈哈地应付,迟迟不肯把魏咎送回老家。   想当忠臣的周福跟上司陈胜王做起了抢人游戏。好,你不给人是吧,那你就休想让我替你干活,天下这副烂摊子就留着给自己慢慢收拾去吧。   陈胜真无奈啊,他偏偏碰上这个既不开窍又耍无赖的主。随他去吧,天下大得很呢,难道还给不起一个王吗?   于是,陈胜只好故作潇洒地让周福把魏咎接回了魏地,魏咎成功地被拥立为魏王,定都临济(今河南省封丘县东)。周福拥护有功,被提为魏相,辅佐魏咎。   周福决定把忠臣贤相的好名声进行到底,帮助魏咎把原先失去的土地统统抢回来,于是,他派人告诉雍齿:丰邑过去是魏国国都迁来的地方,魏地平定的城市已有几十座了,如果你投降魏国,就封你为侯守丰邑。如果你不投降,就等着替全丰邑的百姓收尸吧。   雍齿可不是吓大的。大家一起出来混,我雍齿凭的是什么?一是利益,二是义气,三是勇气,四是痞气。如果后三者跟前一者冲突,请参照第一条。   按照第一条原则,雍齿必须抛弃刘邦。   天下不只是刘邦想当老大,我雍齿也真的很想尝尝当头的滋味。刘邦,你就尽管哭吧,别怪我太狠。平时我早看你不顺眼了,只是迫于形势才一直让着你,现在我不想再看着你对我指手画脚!   雍齿和刘邦是同乡关系,听说还是邻里关系,他如此舍得背后点火,下手也着实够狠。当刘邦听到雍齿背叛,真想立即杀回丰邑扒雍齿的皮。沛县也就鸟屎大一块地方,兄弟低头不见抬头见,你雍齿怎么连这等事也能做得出来呢?   太阴险了,实在太阴险了。雍齿,你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负责。   于是,刘邦立即拨兵回丰邑攻城。但是刘邦以前的老本也就二三千人,现在至少有一半人守在城里跟他过不去,所以刘邦左打右打,攻了很久就是拿不下丰邑。   屋漏偏遭连阴雨,这时刘邦生病了。没办法了,留得长命在,不怕没仇报,刘邦只好咬牙切齿地撤兵回沛县养病去了。   【四、遇张良】   攻城失败后,丰邑成了刘邦心头永远的痛。对刘邦来说,他根本就不把丰邑放在眼里。因为丰邑太小了,小得他闭上眼都可以从脚步声听得出哪个是张三,哪个是李四。可问题是,丢城事小,耻辱事大。就算丰邑让秦军夺去了他也觉得无所谓,可为什么偏偏是被雍齿这个乡党夺了去,这口气教人如何吞得下?   是的,雍齿像一颗毒牙,一天不把它拔掉刘邦心里就不痛快。可恨啊可恨,可恨的只是手中无兵,如果再有几千兵,我不进城踩死那个姓雍的下辈子决不做人。   兵兵兵,去哪里找兵呢?突然,刘三脑袋里闪过一道灵光,兵少就借兵呀。钱都可以借,为什么兵不可以借呢?   对,我就找人借兵去。   秦末乱世,各路造反派除了打击共同的敌人秦兵外,都是今天你抢我地盘,明天我抄你老家。在这种情势下,找人借兵,无疑是要人老命。大家手里都不富裕,临时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有那么点家当,借给你了,明天再有谁来抢我地盘,我向谁要去呀。   不过,还是有人愿意借的。这个人就是代理楚王景驹。陈胜王被车夫庄贾杀死后,没人敢立楚王,偏偏景驹挺不谦虚,他在秦嘉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拥立下当上了楚王。管他真楚王假楚王,有兵就是娘。于是刘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投奔景驹来了。   没想到,刘邦在投奔路上竟然捡到了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冯小刚的电影《天下无贼》中有一句经典的台词:你知道二十一世纪什么东西最贵吗?人才。在那个烽火连天的乱世,决胜千里的,不是天时地利兵多粮丰,恰恰是人才。刘邦捡到的这个宝贝就是个人才,他就是为汉朝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帝王之师张良。   张良,出生年月不详,字子房,韩国贵族后裔。祖父两代当过韩国五个国王的国相,可谓家世显赫,门庭光耀。可惜这一切马上就过去了。公元前230年,秦始皇出兵灭韩。在六国中,韩是第一个被秦吃掉的国家。   秦灭韩是张良父亲死后二十年的事,当时张良因为年纪小还没有当上韩国的公务员。按理说,秦始皇灭韩是顺应历史趋势,而且又没有杀父之罪,该留给你的还是留给了你,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要你张良不干涉国家统一,还可以高枕无忧地酒照喝,舞照跳,贵族地主,照当不误。   然而,年纪轻轻的张良却发出这样一声震天怒吼:不,我绝不做无耻的亡国奴。我宁愿站着死,也不耻辱地跪着生。   张良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又怎么了?有仇不报非君子。报仇之前,张公子家里还有三百多个家仆,凑合起来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但如果仅把这三百多人拉成军队冲出去,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于是张良想到了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办法:花钱找刺客行刺秦王。在敌我双方力量绝对悬殊的情况下,要想报仇,只有这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从此,张良踏上了寻找刺客的不归路。   刺客,刺客,不管山高水远,我一定要找到你。张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刺客,弟弟死后也顾不上埋葬,倾家荡产浪迹天涯。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刺客依然没有着落。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张良好不容易觅得了一个大力士。   在张良之前,曾有过荆轲刺秦失败的故事。荆轲就是张良的偶像,但张良不是荆轲,他没有任何企图靠近秦王的机会。   机会永远是属于善于创造机会的人。秦始皇不是喜欢东巡吗?那就在他东巡的路上袭击他。在冷兵器时代,没有炸药,不能搞人体炸弹。没有炸弹,我就搞锤弹。只要这个锤弹够猛,一样把你炸成肉饼。   经过论证,半路截击秦始皇是一种万全之策。不但能出奇制胜,还能保得长命百岁,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博浪沙。伟大的时刻就要来临了。这一年,张良闻听秦始皇东游要经过博浪沙,他和大力士埋伏在其东游必经的道旁。一切都准备好了。   锤弹:一百二十斤;   发射手:大力士。经过无数次试验,准确率是没有疑问的;   指挥官,张良,秦末汉初最高级别参谋长。   看来,亡秦帝者也,非张良莫可。   一切都在意料和准备中,秦始皇向既定路线东巡。好了,发射,给我砸死这个狗日的。当秦始皇马车经过张良所埋伏的地点,张良一声令下,大力士立即把锤弹甩出去,中了。   甩出锤弹后,两人没有忘记逃跑。张良身体孱弱,但跑功还是一流的。当他们惊魂未定地跑到安全之所时,前方却传来一个消息:他们击中的是皇家的副车,而秦王当时正安然无恙地坐在主车内。   这是怎么回事?张良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想起了荆轲的副手,那个秦舞阳,貌似神武,临阵之时却双手颤抖。难道他倾家荡产购来的这个所谓的大力士,又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蛮夫吗?要不然,难道是天助秦王耶?   秦始皇遇刺未亡,天威大怒,地毯式搜索天下。秦王这个网管封杀太严,张良只好改名换姓换个马甲跑到下邳躲了起来。   流亡下邳,张良遇到了两个人,两个男人。他们从此改变了张良的一生。   第一个人是一位老父。这天,张良终于躲过了秦王封杀的风声,难得有清闲工夫出来呼吸口新鲜空气,他无所事事,站在下邳桥上看风景。这时,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走到他跟前,故意把脚下的鞋丢下桥,对张良说道:小子,你下去给我把鞋捡上来。   呵,好大的口气,没事想找碴是吧。张良一时来气了,自己倾家荡产仗剑亡命天涯,从来没被人这么吆喝过,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良卷起裤腿就想揍那个不识好歹的,可是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风吹即倒的老头子。这般老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打死你还得坏我名声呢。张良只好下桥去帮他把鞋拿上来。   这老头又没道理地说道:帮我把鞋穿上。   张良一愣。今天是什么日子,好不容易出来放风一趟,竟然碰上一个不要命还不讲道理的。算我运气背吧,张良就跪在地上帮他把鞋穿上。   老头子穿上鞋后,昂头长笑,然后像一阵清风飘去。   老人前后神情动作怪异,让张良心里暗觉奇怪,他若有所失地目送老头子离开。然而,老头子没走多远突然折身回来,走到张良面前说道:孺子可教也!五天后的早上你来这里等我,我有好事告诉你。   老头子的行为搞得张良如在云里雾里,他浪迹天涯阅人无数,见过种种奇怪的人,但却从没见过如此怪人。莫非老头子是隐居江湖的高人,要把什么绝世武功传于我身?如果是这样,那刺秦的愿望不是有望了吗?   如果按一般武侠小说的套路,主人公想得到绝世武功,一般有以下几种奇遇:   第一种:主人公表面上长得傻不拉叽的,实际上有着过目不忘的慧根。某日某夜,主公人无意中遇上武林两派决斗,他无意中帮助了其中被打伤的怪人。怪人本来一掌就能让他送命,一看这人挺厚道,就收之为徒,并且把绝世功夫传给了他;   第二种:主人公被仇家追杀,将之打落挂在悬崖上,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半山崖的山洞里藏着一本武功秘诀。主人公于是苦学苦练,终于练成了独步江湖的绝世功夫;   第三种:主人公主持武林公道,在山崖上跟邪道决斗,结果力不敌众被击落到山崖底下。没想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武林前辈的怪老头救活了。怪老头为了报仇,强收他为徒弟学习功夫,结果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武林高手。   张良那个时代可能没有什么武侠小说,但是张良闯荡江湖,多多少少听说过些许江湖奇闻。隐隐约约中他感觉到肯定是遇上奇人了。所以,第五天的早上,张良还是如约来到了桥上。   当张良来到桥上时,发现老头子已站在了桥上。老头子很生气,不过后果还不是很严重。他说:你一个年轻人,让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大老早地等着你,有意思吗?五天后再来。   要传授绝世功夫,没有十足的诚心是不行的。又一个五天后的早上,张良刚听到鸡打鸣,就爬起床匆匆忙忙地赶到桥上。傻了,老头子竟然又比他早到了。老头子生气了,说:怎么老迟到!再给你一次机会,五天后再来此地等我。   这下张良学精明了,到下一个五天,他觉都没睡,三更半夜就跑到桥上数星星。他等了好久,老头子终于来了。老头子一看到张良在桥上,就高兴地说道:年轻人就应该如此。   老头子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对张良说道:你把这本书拿回去读,十年之后肯定发迹,帝王之师非你莫属。老头子说完,一阵风似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天亮,张良才看清楚了这本书的名字:《太公兵法》。   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武功秘诀,原来是本兵书。但是,张良之奇遇并非神话故事,事实上,中国古籍中还真有这么一本《太公兵法》。所谓太公,是指姜子牙,《太公兵法》全文是以姜子牙与周文王及周武王的对话录而写成的,所以称为《太公兵法》。   不管如何,书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张良的手里,《太公兵法》从此改变了张良,让他从一个刺客走向了职业谋士的行列之中,从而也改变了刘邦及一个时代的命运!   张良遇上的第二个男人,是项伯。前面说过了,项伯曾经杀过人,很巧他是跟随张良躲藏起来的。大家都是亡命之徒,张良很讲义气,于是把项伯收留了下来。   从此,项伯欠下了张良一个人情。做人情就像用余钱投资,它终有一天会有用的,事实也是如此,后来的鸿门宴事件中,项伯不但救了张良一命,还把刘邦也救了过来。   那时,刘邦去留县(江苏省沛县东南)投奔楚王景驹,张良恰好也带着一百多名青年仔投奔景驹,于是他俩在半路上相遇了。   彼此三言两语之后,知道原来都是为复仇而来的。张良向刘邦讲《太公兵法》,刘邦听得津津有味,还采用了张良的计策。顿时,张良对刘邦有了一种相识恨晚的感觉,他不无感叹地对别人说道:我给很多人讲过《太公兵法》,都没人听得懂,没想到沛公真是天纵奇才啊。   因为沛公能听得懂《太公兵法》,张良决定放弃追随景驹而与刘邦为伍。刘邦也顺便给张良封了一个小官:厩将。这是一个管理马匹及骑兵的官名。如果你读过《西游记》那肯定对这个官名不会陌生,孙悟空就曾经在天宫中当过类似的官,只不过他的官名叫“弼马温”。   孙悟空因为这个芝麻小官远远配不上他,所以还发脾气大闹天宫。刘邦竟然好意思把这样的官名赐给一代奇士,真亏他想得出来。若换成是别人,可能连衣袖都不想挥,直接拿棒槌就朝刘叔叔砸过去了。   但是,张良还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既来之,则安之,张良留在了刘邦的身边。或许苍天已作好了安排,刘邦,就是那个让张良实现人生价值的伟男人!   【五、复仇,复仇】   刘邦结识张良后,两人一起去见景驹请兵还攻丰邑。景驹果然是个爽快之人,立即拨了一批人马给刘邦。可恨的是,刘邦还来不及拨马回丰邑报仇,这时秦军却杀过来了。   章邯的部将司马夷血洗相县后,一直杀到了砀县。时势危急,楚王景驹命令刘邦一起带兵向西攻打秦军,收拾秦军后,怎么宰雍齿都是你的事。   拿人家手软,不打是不行的。再说了,砀山曾经是刘邦的活动中心,算是半个革命根据地,拿下砀山也等于给自己打扫一回后院。   于是刘邦立即带兵向西出发,在萧县(今安徽省萧县)西面跟秦军干了一架,没想到没打着秦军,还反过来被对方追着屁股一路赶回了留县。   二月。春暖乍寒。   前干不掉司马夷,后报复不了雍齿,刘邦火大了,他再次引兵从留地出发攻打砀山。丰邑已经丢了,如果砀县还要丢,那天下哪里还有我刘三的根据地?这次一定要打下砀县。   打下司马夷,下一个目标就是雍齿。所有从我手里丢去的,我统统都要收回来。   攻找砀县,刘邦只有三千兵。而砀县的秦军却有六千。守城容易攻城难,你要打下砀县,就得鼓励手下拿出以一当十的勇气和杀气。   事实上,刘三做到了。攻了三天三夜,终于打下了砀县。这场胜利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了,收编了秦军六千人,连上原来的三千人,总共有九千人。够了,三千都能打掉六千人,我不信我九千人打不掉你区区的丰邑?   三月,刘邦率军回到了丰邑。   丰邑城下,春意融融,芳草连绵。雍齿,我刘三又回来了。我说过,你要为你做过的事负责到底。你等着瞧吧,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兵临丰邑城下,刘邦志在必得。小小的丰邑城,九千兵对一两千兵,就是不打死你也要踩死你。雍齿,让我一次打你个够吧。   开打。   然而,这场本以为没有悬念的战争却出乎刘邦意料之外。雍齿守城有术,使丰邑像一把熊熊烈火,而刘邦的九千兵却如一群群飞蛾扑火纷纷落在城下。不消几天,本来极壮观的军队却像一根被火力融化的冰棍,差不多就只剩下刘邦这个光杆司令了。   九千兵啊,少半是借来的,多半是抢来的,好不容易攒来的一批人,竟然又被雍齿打得溃不成军,对于刘邦来说这真是个天大的耻辱。   况且在攻打雍齿之前,刘邦可是一路上拔掉砀县和下邑,打了两场胜仗才过来的。两次磨刀实地演习还不能宰掉这豆腐块大的丰邑,这真是太叫人惊讶了。   刘邦抬头望着固若金汤的丰邑城,心里不禁涌起一股豪迈之气:不,我绝不能认输!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拿下丰邑。   战争就像残酷的赌博,只要有足够的资本就不怕翻不了本。尽管刘邦又输掉了老本,但他之前有过三千兵翻回两倍兵力的好成绩,所以还是非常有信心再次翻盘。   要想翻本,只能再次借兵。借兵,景驹当然是个好说话的人。然而,当刘邦回头向支持他的景驹老板再次借兵时,却悲哀地发现他输得比自己还惨:他已经死在了梁地。   景驹的死,一半是因为自己愚蠢无知,一半是因为自不量力。他愚蠢地自封为楚王,已成为秦朝一大攻击的敌人,却又不自量力地要屯军在彭城东拒绝项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相反,如果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弄不清的人,肯定是必死无疑。   项梁早就想干掉景驹了。如今景驹自己要把脑袋提到战刀前,那是不得不砍了。项梁对属下军吏说道:陈胜王是第一个起事的人,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秦嘉竟胆敢背叛陈王立景驹为王,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杀无赦!   景驹是必须死的。不死,项梁头顶上这个大将军的名衔怎么解释?他是以陈胜王的名义封的,又不是以你景驹王的名义封的。不过,景驹如果稍微了解一下项梁属下的部将,他也应该心满意足了。因为他不是败给别的什么人,而是输给了超公斤级的项家军。   项梁收编了秦嘉的军队,驻在胡陵,准备引兵向西。   这时,章邯的部队开过来了。对章邯来说,项梁灭掉景驹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因为项梁让他少了一个对手,那么接下来打项梁就可省了不少麻烦。   章邯高兴得太早了。项梁的目标是咸阳,他根本就不把章邯放在眼里,既然你章邯胆敢挡道,那就让血肉开路吧!   于是,项梁把部队分成两路。一路以朱鸡石和馀樊君为将带兵迎战章邯的部队,一路是以项羽为将率军攻打襄城。他分别给两路军下了死命令,不拿掉秦军,就提着自己的人头回来挨刀。   军令如山,气壮江河。章邯,你尽管放马过河吧,你敢过来,不砍你个落花流水决不罢休。   项梁信心十足地等待着前方传来的好消息,然而他却马上等来了一个坏消息:秦军生猛,馀樊君战死,朱鸡石军败逃胡陵。   项梁火了,军令状之下岂容逃将?项梁闻听朱鸡石败逃,立即引兵奔入薛(今山东省滕县东南)地,一刀斩了朱鸡石。   这时,刘邦来了。饭要吃,仗要打。没了景驹王,还有项家军,刘邦只好厚着脸皮赶到薛地向项梁借兵。   项梁看着刘邦这可怜样真是哭笑不得。曾经九千人的将领,如今带着一百随从来投奔,你这打的是什么仗?不过,项梁马上向刘邦提出一个要求,借兵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指挥。   事到如今,报仇雪恨事大,听谁的指挥都不重要了,刘邦同意了。那好吧。项梁立即拨给刘邦五千大兵,并且派了十名高级军官配合指导刘邦作战。   刘三,你这次不能再输了,项梁刚砍掉败逃的朱鸡石,想成功还是失败,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邦心潮澎湃地带着几千个新家伙回到了丰邑。丰邑就像一块试金石,三番五次地试验着刘邦的忍耐力和斗志。然而,丰邑教会了他如何成长成一个著名的男人,在这几场战争中,他深深地懂得了,屡败屡战,永远都不能放弃战斗,是他生命中的唯一选择。   如果说,前两次刘邦是怀着十分的愤怒兵临丰邑城下的。那么,这次刘邦可是怀着无比的悲愤攻打雍齿。没有大死就没有大生,刘邦没有辜负项梁的期望,再加上生猛过人的项家军,这次他终于攻下了丰邑。   刘邦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雍齿。然而善于守城的雍齿也练得一腿好跑功,早弃城投奔魏国去了。   刘邦站在城墙之上俯视着丰邑城的断垣残壁,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今日之丰邑非昨日之丰邑,过去的丰邑懂得什么叫爱,如今的丰邑却教他懂得了什么叫恨。他恨雍齿,恨丰邑的父老乡亲。   丰邑曾经是我打下的,当我在前线冲锋陷阵为你们清路时,为什么这些人统统背叛我?你们死守丰邑难道就是为了一辈子待在这种小地方吗?   现在,我打回来不是要挖你们的祖坟,而是要以血与铁的事实告诉你们,其实丰邑城很小,外面的世界很大,只有打出去,大家才会真正地有肉吃!   既然如此,刘三,我们就跟定你了,一起打出去,一起抢肉吃! 第三章 可怕的章邯   【一、傀儡出世】   刘邦千辛万苦地打败雍齿后,总算了却一大心事。然而此时另外一个城市——襄城,世界末日正在降临到这座小城的上空。   五月,夏天的阳光融融,照在骚动的襄城之上。襄城之下,项羽仰望城上,灿烂的阳光射入双瞳之中,显得特别的刺眼。   项梁之前要所有将领立军令状出征各地,项羽是其中一个。其实不用项梁下死命令,这区区之城太小儿科了,只要项羽一声令下,襄城立马就可被夷为平地。   陈兵列阵,一切准备就绪,开打。   但项羽错了,他和之前的刘邦一样,都犯了乐观主义的错误。襄城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丰邑,易守难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果然,项羽发起无数次的进攻,就收获了无数次的反击,以英勇作战出名的项羽,终于碰上了一颗难拔的硬钉子。   项羽愤怒了。力拔山兮气盖世,难道连一颗钉子都拔不出来吗?我不是刘三,不用请外援,就算是只剩下我一个也要把襄城丢到锅里煮了!   在准备最后一次进攻前,项羽策马阵前,仰望城墙上的袅袅烟火,这一幕对项羽的刺激太大了,只见他猛挥宝剑,下达了一个铁命令:给我打进城去,一个都不能留!   这道铁命令如风雨雷电摧残着襄城,战士们有如神助,快速地攻下了襄城。愤怒像魔鬼般牢牢地控制着项羽,他拿下襄城之后,下令把城里剩下的活人统统坑杀!   襄城之内,哭声震天,成堆成堆的活人被推进了火坑。这就是所谓的革命,逆我者死,顺我者未必昌。然而,杀降不祥,古已有训,此次屠城作为项羽军事生涯中第一个不良纪录,不但暴露了他的残忍性格,也为他的命运埋下了一颗危险的地雷。   让我们回到项梁这里看一幕好戏。半年前,陈胜王被干掉,半年后,项梁才证实这是真的。真楚王和假楚王都没了,至少得重新立一个王。王就是一面旗帜,没有旗帜,战争还能以什么名义进行到底?   于是项梁决定把各诸侯召来议事,刘邦也应邀而来了。   如果不出意外,新一届楚王将是项梁。   可偏偏出了意外,有人拦住项梁,劝他不要自封楚王成为众矢之的,这个人正是老不死的家伙范增。   范增,居巢(今安徽省巢湖市居巢区亚父乡)人,后来项羽又尊他为“亚父”。所谓尊号“亚父”,其实是尊敬他老人家而给的一个称号,俗称干爹,地位仅次于父亲。范增出道时,年已七十,差不多是项羽加上他父亲的岁数,所以叫他干爹是项羽抬举他,按辈分项羽应该叫他干爷爷也一点都不过分。   范增这位爷爷级人物,平时深居简出,不喜欢养鸟喂虾,不爱喝老爸茶,也不喜欢玩彩票。他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研究兵法。老家伙几十年如一日的修炼,没有炼成一只狐狸精,反而修成了一个人精。范人精一肚子奇谋妙计,恰值天下大乱,正是走出家门为国家发挥余热的好时候,于是他来投奔项梁了。   范增给项梁简述了不立他为王的几条理由:   第一,陈胜举事失败完全是咎由自取。当初楚怀王被骗到秦国,后秦又灭楚,楚最无辜,所以楚人到现在还可怜楚王。而陈胜没有立楚王之后而自立为楚王,民望不归,理所当然失败。   第二,如今楚人争先恐后地归附你项梁,不是因为你能力过人,而是因为你项家祖上世世代代为楚将。   综合以上两点得出结论:唯有立六国时楚王后代为王,方可实至名归凝聚人心。楚南公曾说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果楚国人都团结反秦,必胜无疑。   姜还是老的辣。此言有理有据,不服还不行,项梁深以为然,决定立楚国之后为王。   可难题又来了,楚灭国多年,皇室贵族早各奔东西不知所归,如今天下大乱,恐怕楚国后人早死于匪兵之手,去哪里能寻一个活人来当这傀儡楚王?   项梁你不要担心,范老爷子早就替你想好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广而告之,贴出寻人启事找人。   于是,项梁只好贴出广告,派人四处寻找楚王后裔。功夫不负有心人,项梁果然寻到了在民间替人放羊为生的楚怀王孙子芈心。   六月,项梁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芈心被正式立为楚王。为迎合民意,尊他为楚怀王,定都盱眙(今江苏省盱眙县),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在中国古代,国家元首我们称他为君主。而其他的什么武信君呀,文信君啦,都是一种地位的象征,这种称呼往往都是由君主,即国王给那些功多劳高的人赐封的一个高级别的雅号。项梁没有通过楚怀王赐封而敢于自号为武信君,这也就等于说,项梁明尊楚怀王,其实暗地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空壳摆设,项梁本人才是楚国真正的老总。   此时,张良看着项梁重组楚国,他也想搭改革的顺风车,把韩国那个破烂的小公司推向市场。于是,张良对项梁游说,意思大约是,目前秦朝这个对手还很厉害,仅凭楚国一家公司是无法与他竞争分割市场的。韩诸公子横阳君韩成最贤,您可立他为韩王,这样您就多了一位合作伙伴,那样就可以与秦国争锋天下了。   张良确实没有白读《太史兵法》,说得一点都不比范增差。项梁亦深以为然,让张良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张良为宰相(司徒)。张良祖父二代辅佐过五世韩王,张良师承祖制,合情合理。   多年以来,张良倾家荡产流亡异国他乡,为的就是有朝一天重归故国重现祖上荣光,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但是,张良想真正重现祖上荣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项梁给他们的不过是一顶官帽,他们的手中,不要说土地,就是兵也没有几个。   所以,韩王成和张良要想当真正的王及宰相,就要勇敢地打回韩国,从秦军手里夺回属于他们的城市,只有这样,才算是实至名归。   当然了,没有兵无所谓,反正刘邦开了借兵的先例,况且项梁是个大地主,借他个几千兵也是绰绰有余。果然,张良主动向项梁提出要借兵。然而,项梁一听就笑了,借兵可以,不过我只能借你一千余兵。不管你以后是输还是赢,都得还我的本。   项梁一笑,韩王成就想哭了,开什么玩笑,一千余兵就想从章邯几十万虎狼之师的嘴里夺食,那不是比登天还难?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把地球撬起来。   张良说:给我一千兵,我也能把韩国的土地夺回来。   张良安慰韩王成道,没关系,现在兵荒马乱的,能借到这一千士兵已经很不错了。相信我,只要我们努力奋斗,终有一天,我们肯定能够全都把韩国的土地夺回来。   刀不试试,还真不知道它的利害。果然,张良带着这一千余兵打回了老家,他马上就从秦兵手里抢回了几个城市。   可不幸的是,秦军也不是吃白食的,他们还没等张良把屁股坐热,又把张良到手的城市夺回去了,打来打去,张良根本没占到什么便宜,搞到最后,他只能带着兄弟们潜伏在颍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一带打游击。   真是流年不利啊,张良好不容易摇身一变,成为韩字号公司总经理,却一不留神就被人家打成了游击队。但是,张良还是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忍耐,再忍耐,相信自己,机会一定会再次降临的!   是的,张良,你就再等等吧,你的好朋友刘三会来帮你的!   【二、章邯,你真的很牛气】   现在,战国时期被秦国灭掉的六家诸侯,全部成功挂牌上市。北有赵王歇、燕王韩广,中原有魏王魏咎、韩王韩成,东有齐王田儋,楚有傀儡楚怀王芈心、后台老板项梁。六家上市公司,数项梁实力最强,其属下名将贤相灿若星辰,项羽、范增、英布、刘邦、萧何、曹参、樊哙等等,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如果秦始皇在地下知道他毕生的心血,竟是换得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他不知有没有后悔当初不应该修那么多政绩工程,或者恨自己不早立太子。如果少修几座皇宫,或者早立扶苏为太子,再加上李斯及蒙恬蒙毅两兄弟辅佐,秦字号跨国公司可能还可以苦撑几年。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太晚了。   说来也奇怪,当初天下诸侯已如星火燎原到处焚烧之时,秦二世还在阿房宫悠闲自在地养鸟溜狗。秦朝文臣纷纷上奏,建议胡亥出兵镇压起义军,他却把上奏的大臣全部送上了断头台,因为他们都犯了欺君之罪:在胡亥眼里,那些根本就不是起义军,不过是一群盗贼罢了。   佩服啊,佩服。都快死到临头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叫秦二世为畜生实在太抬举他了,应该叫他“狗不理”。这般无知加禽兽的行为,连狗都不屑与他为伍。   可怜的“狗不理”秦二世并不知道,那些反秦的起义军就算是群盗,也是一群特殊的盗。他们不但抢你的粮食,军火,人口,还要抢你的地图,劫你的老婆和土地,夺你的皇位,要你的命。只可惜了这婀娜多姿的万里江山了,秦朝嬴氏多少代祖宗披荆斩棘,以尺寸之地好不容易才打下来,如今就要眼睁睁地被撕裂分割再次沦入他人之手。   “狗不理”糊涂,秦二世的老师赵高同志及左丞相李斯可不糊涂。不过就算打起义军,也得需要大量兵力,可当初秦朝除了蒙恬留在西北打匈奴和修长城的兵力之外,秦朝的铁锅已底朝天了。如今,蒙恬被他们害死,军队由副将王离率领,打来打去,刚灭了东边的火,北边的火又烧起来了。所以说,秦朝土地如此之大,只靠王离一个当救火队长是远远不够的。   大秦如此之大,除了王离外,难道就再没有一个能救秦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忠贤之士吗?答案是肯定的,这个人就是章邯。   章邯,字少荣。出生年月及籍贯统统不详,但有一点还是挺详的,那就是他的工作及职务,时任宫廷后勤部长(少府)。   在胡亥准备启用章邯之前,天下形势和前两月已大不相同。当陈胜王的西征大将带着几十万军队驻军戏水,准备进攻咸阳时,胡亥才恍如从梦中醒来,原来这帮盗贼还真不是一般的强盗。于是,胡亥不得不紧张兮兮地召集群臣议对策,六神无主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凉拌呗。早几日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问怎么办。众臣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时,只见章邯挺身而出,对秦二世说道:现在盗贼众多,从附近县市调兵已经来不及了,不如把在骊山脚下干活的劳改犯和役夫统统赦免,用他们来迎击敌军。   老实说,这实在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可再不照办的话,恐怕骊山墓还没修好自己的人头就落地了。秦二世只好大赦天下,命令章邯立即把几十万的劳改犯们组织成军队,从骊山脚下开出去打周文。   周文,名文,字章。又称周章。战国时代,他曾在项燕手下做过视日官。所谓视日,就是观察天文,主要是观察太阳的运行推知吉凶,类似今天的星象家。   古人迷信,每逢有重大军事行动必占卜问卦,于是视日官应运而生。在秦朝之前,视日官在军队中极有影响,他们可以参与军队决策。周文跟随项燕的时候,曾打败过秦将李信二十万大军。所以说,周文是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   当时陈胜反秦时,秦国兵力还相当强盛,陈胜需要派一员大将率领军队直指咸阳,可没人敢接下这个送死的任务,这时,只有周文勇敢地站出来毛遂自荐,担起了西征的大任。   可笑的是,陈胜只给周文三千兵,三千兵就想攻入咸阳城,这无疑是天方夜谭。不过这也是陈胜没办法的事,现在是创业艰难时期,他可是带九百人起家的,能给你三千人已经很够意思了。   周文毫无怨言,他斗志昂扬地说道,三千兵足够了。出发。   周文的自信,不是来自陈胜的三千大兵,而是腐败无能的秦政府。他相信,天下苦秦已久,怨声载道,只要他沿路向西打过去,那么他的军队肯定会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不会存在无人响应的危险。   果不其然,周文朝着咸阳城一路烧杀过去,好多活不下去的人风起云涌地跟随他打向咸阳城。当周文抵达函谷关(河南省灵宝县东北)时,就拥有战车千辆、步兵数十万人,他这支杂牌军已成为反秦大军中最强大的军队。   接着,周文继续向咸阳方向推进,驻军在戏水(陕西省临潼县东北)。戏水离咸阳城不到五十公里的距离,大军当前,咸阳开始摇摇欲坠。   然而,当周文到达戏水时,一改过去凌厉的进攻作风,立即按兵不动。   周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一路上跑得太快了,以至于陈胜属下各部都没办法跟上他的步伐。周文回头一看,原来自己却成了一支孤军,孤军长线作战是一个大忌,尽管王离军不在咸阳,但是咸阳城外还有部分不好对付的精锐秦军,所以他必须等待陈胜。   此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后勤问题令周文极为头痛:军队缺粮了。周文这支军队之所以壮大得如此迅速,就是因为很多人没饭吃,听说参军不但有饭吃,还可以抢东西,甚至还可以到秦宫抢美女金银珠宝,于是大家屁颠屁颠地从家里拿着锄头扁担赶过来了。   这一路上,周文都是打到哪里就吃到哪里,而投奔的人是越来越多,抢来的粮食却总不够吃。几十万的军队啊,没有饭吃,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   士兵急,周文更急。他只好抚慰士兵道:大家再忍忍,面包会马上有的。面包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当然不是。周文是在等陈胜给他送面包,陈胜军队一到,大家吃饱喝足,万军齐发,大秦必亡。   然而,周文还没等到后方补给,章邯就从城里打出来了。   城外的人说,我在等面包;城里的人说,城外有自由。骊山脚下二十几万劳改犯早就受够了被关禁被奴役的生活,如今正好逢上章邯特赦杀敌立功,于是他们都满怀渴望地要跑上了战场,顺便呼吸呼吸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   一支几十万精神抖擞为自由而奋战的军队,和一支几十万面黄肌瘦为吃饭而等待的军队作战,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尽管两边都是杂牌军,但是临时应战,哪管什么杂牌正牌,打胜就是好牌,一切都在情理之中,章邯这手猛牌把周文的烂牌打得落花流水败逃而去。   章邯是个不折不扣的穷打落水狗的狠人,他一路追着打周文。周文一跑再跑,最后发现没地方跑了,也跑够了,只好拔剑自杀,章邯才算就此罢兵。接着,他又突然调头去追着陈胜狂揍。哪知陈胜王也不禁打,面包还没来得及给周文送去,就在逃亡汝阴的路上不幸被自己人干掉,一命呜呼了!   说实话,章邯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眼看天下燎原之火就要烧到咸阳宫的眉毛了,却被他一下子灭掉大半。这时,胡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对章邯说:你在前面好好打,我在后宫好好玩。   畜生果然是畜生。胡亥说完,一转身又跑到阿房宫与奇禽怪兽们逗乐去了。   回头看看,秦朝这套官僚制度还真不错。秦二世是挥手的,赵高是举手的,李斯是拍手的,章邯却是动手的。挥手举手拍手的全都在后宫度长假,却苦了动手的一个家伙,大秦后宫淫声浪语,长夜纵歌酒,前线的章邯栉风沐雨,不知日夜地冲锋陷阵。   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大秦把你当一条狼狗养了这么多年,要的就是今天你这不怕死的表现。   真不愧是大秦体制训练出来的动物,章邯就像一头从山顶上俯冲而下的饿虎般威猛,势不可挡,干掉陈胜主力军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魏国。魏国是秦军东出北击的瓶颈,扫平魏国,秦军前可攻退可守,多么理想的一块跳板。   公元前208年,六月。项梁刚刚把楚怀王扶上台没几天,章邯就兵临魏都临济(河南省封丘县东)。   天下谁人不知章邯是个狠角色,陈胜几十万的军队都被他追着打得没剩下几个人。这么一个如狼似虎的人要来打魏国,魏都恐怕不被灭掉至少也要被他打得个半身不遂!   魏咎一听章邯大军驾到不由两脚抽筋,马上找周福商量对策(魏咎是周福扶起来的,不找他找谁去)。大敌当前,反抗是最好的办法,周福率兵出击,魏咎同时向齐楚请兵。   但是形势一点都不容乐观,魏咎站立在城上,发现整个城市都被死亡的空气紧紧地包围着,他的双眼充满悲凉地望着这座城市:古老破旧的城市上空,啪啪地刮过肃杀的风。狗趴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只孤雁飞过城池正向遥远的深处遁逃。   死亡从来没有像今天来得这么强烈!   当魏咎绝望地等待诸侯救援时,齐王田儋第一个出马了。田儋出兵一半是因为恨,一半是因为害怕。天下苦秦已久,诸侯好不容易盼个日出云破,坚决不能让秦朝东山再起。再说了,章邯灭魏,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齐国。大家活在这乱世,唇亡齿寒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救魏其实也是在救自己。   相对齐国来说,楚国救魏的积极性就差远了,项梁只派项佗带一支队伍出去援助。然而,当齐楚两军战马高嘶,锣鼓喧天地集结于临济城下,魏咎从城上望着远道而来相救的朋友,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天助不如人助!大魏必存!   果真如此吗?   此时,临济城外的章邯却表现出奇怪的冷静。冷静,冷静,恐怖的安静。秦军纪律极好,没有一丝喧哗。风轻轻地吹,树叶刷刷地响,人静静地躺着。   〖魏咎站在城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城外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却装饰了章邯的梦〗   章邯在等待。不是等待一轮明月,而是一个黑夜。他喜欢黑夜,不是因为杀戮和鲜血见不得阳光,而是黑暗更容易激发他作战的灵感和必胜的斗志,他渴望在黑暗里像狼一样凶狠地奔跑,围攻,厮杀。   夕阳满满地落在了临济城的西边。天边没有一丝风,没有晚霞。夜,终于降临了。天上没有星光,死神来临了。   夜深深,天黑黑,正是困觉好时光。就在这么一个无比黑暗的夜里,驻扎在城外的章邯命令秦军衔枚奔袭临济。   此时,齐楚两军驻扎在临济城角下,围成一道坚强的人体屏障,像铜墙铁壁般保护着魏都,这样的保护似乎连飞鸟都难以飞入魏城。但章邯不是飞鸟,他是猛兽,就在诸侯军高枕无忧地做着美梦时,万万没想到,满山遍野的秦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到了他们的军营外面。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秦军在近距离内,以狂风暴雨的阵势冲进了齐楚的部队,有些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秦军斩首,更多的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倒在了梦中。   梦中,没有明月,只有永远的黑夜。   衔枚战术不是章邯首创,其最早出现在周朝。枚就是行军作战中防止士兵喧哗的工具,是形似筷子的木棒。夜袭敌军时,为避免士兵行军过程中交头接耳让其把木棒咬在嘴里,木棒两头系两根绳子绕到后颈绑好,这就是衔枚。   当时秦人还没发明布罩,最不缺的就是树,随便折一根树枝都可以当作棒棒糖咬在嘴里。这种方法方便快捷又奏效,趁敌军防备松懈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你的军营旁,当你醒来时发现这帮从天而降的棒棒军时,他们已经扔掉嘴上的棒棒糖像一群群凶狠的恶狼扑到了你的身上。   我们不得不承认章邯天才的指挥才能,章邯利用衔枚战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大破齐楚两军,成功地把田儋和周福斩首于乱军之中。天色微亮,秦军已把临济包围得水泄不通。   魏咎登城远望,魏都已变成了一座孤岛。   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魏咎,生愧苍天,但愿死不负我的人民。我愿为你打开残破的城门,请你不要伤害那低贱如蚁的黎民!   于是,魏咎为避免秦军屠城,自愿投降。与章邯约降后,魏咎断然做了一个令章邯意外的决定:自焚。   熊熊烈火烧起滚滚浓烟,苍凉的风吹起雄劲的战歌。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颠沛流离,曾经的担惊受怕,统统都结束了。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代里,不是只有兵戎相见才是战斗,在烈火中得到永生,也是一种英雄的战斗姿势!   魏咎,请你一路走好!   【三、项梁和章邯:最后的PK战】   魏咎死后,其弟魏豹和楚军将领项佗逃回了项梁处。项梁和刘邦闻听章邯破了诸侯联军,不由都惊愕了。但楚怀王芈心马上给魏豹拨了好几千士兵,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吧。请你擦干眼泪,继续投入战斗!   魏豹跪谢楚王,立即率兵杀回魏国。   其实,章邯此次破魏的最大收获,不是拿下魏国,而是干掉了齐王田儋。田儋死了,他的亲弟田荣收拾残兵余将退守东阿(今山东省阳谷县东北阿城镇),章邯发扬一向咬人咬到底的精神,不屈不挠地追着齐兵狂殴不放。让田荣绝望的事还在后头,齐国人听说田儋战死,马上立旧齐王田建之弟田假为王,田角为国相,田角之弟田间为齐将。   前有追兵,后有叛兵。田荣,你离死期不远了。   七月,秋。大雨连绵不止。   章邯一次次得手,老天伤心了,项梁愤怒了。项梁和刘邦听说章邯那条疯狗还追着田荣,立即放弃攻打亢父(今山东省济宁市南),调兵急奔东阿。项梁大军驾到,立即包围了章邯。   章邯本来是包围方,突然之间却变成了夹心饼。外边是打狗老手项梁,里边是被逼得快疯掉了的田荣。田荣闻听项梁赶到,突然也变成了一条疯狗调头狂咬章邯。   打,往死里打。项梁从后背抄打章邯,章邯终于顶不住双方凌厉的攻势,向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市)方向逃去。   如果说章邯是一条疯狗,那么项梁就是不折不扣的天生爱痛打落水狗的疯人,项梁命刘邦和项羽从另一路打城阳(今山东省鄄城县东南),他一个人抄家伙去追章邯。刘邦和项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城阳屠得个精光,立即调兵与项梁在濮阳东集合。   我看你往哪里逃!项梁,刘邦及项羽立即对章邯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挨打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啊,章邯终于尝到了被人追着打的滋味。他又一次败退,逃回了濮阳城内。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章邯逃回濮阳城无异于进了一个铁笼,就算你是老虎狮子,这次你再冲出来就难了。项梁再次包围章邯,准备关门打狗。这次不把你这个黑脸打成彩屏决不罢休。   项梁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章邯的命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悲观。他逃回濮阳城内,马上动手做了两件事,这两件事不但让章邯保存了性命,还让他再次振作起来:   第一,紧急调动各路秦军集结濮阳;   第二,挖决河堤灌水围绕濮阳城。   城外有护城河,城内有急集兵。项梁想吃掉章邯,除非你长了一张铁嘴,要不然就别碰这个滚烫的热铁饼。   果然,项梁无奈了。他只有徘徊在城外望城兴叹,要想把章邯蒸死在铁笼子里,仅靠手里这些兵是不够的。但一方有难八方相助,这是诸侯们苟且于乱世中的游戏规则,于是项梁向田荣和赵国发出了派兵援助的请求。   然而,现在的田荣不是过去的田荣了。项梁救了田荣后,田荣马上率兵回老家打田假,新齐王田假没正式做几天王,就被他踢出了齐国,逃到楚怀王那里避难。国相田角逃到了赵国,田间也留在赵国不敢回来,于是齐国的王位重又落回到了田荣家族手中。接着,田荣立田儋之子田福为齐王,田荣本人任国相辅佐田福,田荣之弟田横任齐国大将军,率领齐国所有军队。   项梁求助,田荣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先对项梁提出一个条件:要打章邯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项梁:什么要求?   田荣:只要楚赵两国砍下田假、田角、田间三个人头,齐国就马上出兵打章邯。   简直就是放屁!如果没有我项梁,你田荣早被章邯这条疯狗撕成人肉丝了,还好意思跟我讲这般无耻的条件?项梁断然拒绝了田荣的要求。   但是项梁不砍田假,田荣也真的不肯出兵。真是气人呀,章邯就躲在濮阳城内,不能因为三个人头,就放走好好一个猎物啊,项梁再次派使者向田荣说好话,并且要求派兵。更可气的是,田荣不管项梁派来的是什么人,说了什么动听的话,他还是那个执著的态度:出兵可以,拿人头来换。   田荣真是要把项梁逼疯了,求不得,哄不得,更打不得,这下怎么办呀?   这时,楚怀王出来说话了,他对田荣说道:田假是我们盟国的君王,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来向我们请求政治避难的,杀掉他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楚怀王这段话不仅是为田假说的,其实也是为自己说的。他也是王啊,保不准哪一天他也落难了,是不是别人叫你砍我就随便砍掉了呀?   然而,田荣却反驳楚怀王道:您这话大大的错矣。我给你打个比方吧,秦国就像一条毒蛇,我们诸侯就像一个人的身体。毒蛇咬到手就应该砍掉手,咬到脚就应砍掉脚,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不砍掉的话就会危及全身。   现在田假、田角、田间三个人对于楚赵两国来说,都没有半点手足亲戚关系,为什么还不肯砍掉呢?再说了,现在秦国还那么强悍,万一他再咸鱼翻身据有天下,恐怕我们那时不但要丢命,连祖坟也要连根被挖掉了!   兵都舍不得派出一个,却只会打比方报私仇,项梁再次愤怒了。田荣,你有种!当初章邯打你的时候,我二话没说立即拨兵救你。现在叫你派个兵,竟然唧唧歪歪给我讲那么多废道理,大不了我不要你那些烂兵了,不过你给我记着,以后你就别再指望我项梁帮你!   项梁说话是算数的。他不杀田假,赵国自然也不敢杀田角和田间。拖了这么久,章邯慢慢恢复了元气,现在打他已失去最好时机,东方不亮西方亮,不如就此罢兵攻打别的地方。   于是项梁转向另外一个目标,定陶。   项梁兵分两路,他本人率军打定陶,项羽和刘邦攻打雍丘(今河南省杞县)。项梁攻下定陶,项羽和刘邦随后在雍丘斩了三川郡郡长——李斯的儿子李由。   放弃不是退却,而是为了更好的进攻。项梁这步棋走对了,攻定陶,斩李由,一城接一城接连被项梁拿下。反秦至今,楚军在诸侯中取得的成绩是最辉煌的,项梁得意了,举目天下,谁能功高盖我?   项梁一骄傲,宋义就心跳。宋义,楚国宰相(令尹)。项梁所封,负责辅佐楚怀王。宋义害怕的不是项梁得志,而是章邯那条疯狗。宋义认为,章邯龟缩养兵,并不等于软弱无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朝还不至于马上到死亡的境地,只要胡亥还有能力保障章邯的后方供给,楚军就不能一天高枕无忧。   圣经说:懒惰使人沉睡;懈怠的人,必受饥饿。   战争容不下懈怠。懈怠的人,必受死亡。   宋义怀着无比深沉的忧患意识对项梁说道:项将军,奉劝你不要太骄傲了。你一骄傲,士兵就会偷懒,偷懒的军队一定失败。更要注意的是,章邯那条疯狗正在养精蓄锐,一天天地茁壮,您得小心他反咬回来啊。   项梁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神色,他对宋义说道,章邯的事不用你操心,这样吧,你替我去齐国一趟,做做田荣的思想工作,叫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带兵过来一起打狗分肉。   说来说去,项梁还是对田荣念念不忘啊。   宋义只好出使齐国去了,在去齐国的路上,他遇见了从齐国出使到楚国的使者。宋义问齐使者:你要去见项梁吗?   齐使者:是啊。   宋义:我估计章邯就要打到楚国来了,劝你还是慢点走。慢走还能救一条命,如果快走,到时你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了。   齐使者不相信地看着宋义,你凭什么断定我走快了就没命?莫非你就是章邯的内奸不行,不过看你宋义满脸怨气,也不像是内奸呀,难道你被项梁排挤受气了?   不管怎么样,人命关天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齐使者带着宋义不安的预言磨蹭着上路,一路上七上八下,没想到这一磨蹭,还真捡回了一条小命。   项梁太小瞧宋义了,宋义不是异人,但他绝对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只可惜项梁知道得太晚了。这时,躲在濮阳城的章邯又一次迅速地完成了军事紧急集结,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决定对项梁发动一场绝地反击战。   疯狗之所以称为疯狗,不只在于它的疯狂,更在于它的出奇不意。出奇制胜是章邯的拿手好戏,他决定把攻打魏国的那出好戏再重演一次。   夜很长,梦太多。章邯太喜欢黑夜了,他就像一个幽灵,总是悄悄地潜入你的梦乡,举着一把锋利的剑砍断你的美梦。章邯渴望给项梁上一堂军事课,告诉他一个铁的事实:骄兵必败!   一个黑沉沉的夜里,濮阳城内,章邯整军待发。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下,章邯像阎罗王般审阅着这群密密麻麻的牛鬼蛇神,没有人敢喧哗,章邯也没有太多废话,他只说了一句简短有力的话:出发!   城门打开,章邯的衔枚军快速朝城外奔出,今晚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定陶。   章邯这支军队,我们可以叫他幽灵军,也可以叫他疯狗军。疯狗军赶到定陶时,看到好一派秋夜景象。依稀的灯光下,城防松懈可见一斑,城下连条狗都没有,天凉好个秋啊。军帐内篝火点点,士兵们仿佛不是来打仗,反而像是出来野炊的,全都睡得只剩天幕一重重。   定陶只剩下半眼之距。章邯站在队伍前打了一个手势,秦军像飘在空中的幽灵般立即停了下来,他们都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前方那个庞大的猎物。   饥饿真是一种病啊,它无情地折磨着你的肠胃,又把你吃人的本能发挥到了极致。这不是一种变态,而是一种策略。章邯和士兵们赶了一夜的路,他们太需要一顿丰富的夜宵来填饱心头饥饿的欲望。   章邯最后一次舔了舔锋利的牙齿,突然猛吼一声:杀!   这是一场可怕的狗咬人的战争。项梁正在做着吃狗腿喝大酒的美梦,章邯就杀进城来了。   这个夜里,章邯大破项梁,他把楚军打得满天都是流星雨。一代猛将项梁战死,成了定陶城这夜里最明亮的一颗流星,终于消失在了苍茫的夜空中。   定陶,就这样无情地落到了章邯的手上。   章邯站在定陶城上仰望东方,一轮红日正慢慢地升起,举目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光满天,这就是战争,成王败寇,只有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但是,项梁以无上光荣的斗争气概,完成了一个英雄的崛起和殒落,一个项梁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项梁即将站起。   章邯,好戏不过刚刚开始,你就等着瞧吧! 第四章 王侯相将宁有种乎   【一、兵临城下】   公元前208年七月至九月,大雨连续两月未停。长刀所向,英雄殒命,老天又流泪了,这场连绵大泪是为魏咎而流的,更是为项梁而流的。   章邯干掉项梁后,他的声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章邯攻定陶的时候,刘邦和项羽正在进攻外黄(今河南省民权县西北内黄集),久攻不下,他们只好掉头攻陈留(今河南省开封市东南)。这时,项梁战死的消息传来了,楚兵闻听军心大乱。   项梁完了,楚军离灭亡还遥远吗?恐惧像浓云一般死死笼罩在楚军头上,刘邦和项羽无心恋战了,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于是,刘邦和项羽带着楚怀王向东逃去,把楚国都城从盱眙搬到了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为了防止章邯那条疯狗追尾咬过来,楚军布阵严防,楚军将领吕臣守彭城东,项羽守彭城西,刘邦守砀县(今河南省永城县东北),多么完美多么牢固的铁三角。   就算铁三角守不住章邯,楚军也还不至于那么绝望。因为此时,楚国盟友魏豹也在西线密切注意着章邯军队的动向。   前面讲过,魏王咎被章邯干掉后,楚怀王芈心分给魏咎之弟魏豹五千兵回去复仇。魏豹果然是好汉,没有愧对祖宗赐他这么一个勇猛的名字,他在魏国一路横冲直撞,不消几个月,竟然从秦军手里夺回了二十几个城市。二十几个城市,功劳不小了,魏国终于后继有人,楚怀王立即任命魏豹为魏王。   楚怀王前迎,魏豹后抄,诸侯们各就各位,屏气凝神,他们都在等待着章邯。章邯你就大胆地追吧,这次你胆敢放马过河,定把你夹得叫爹爹不来,叫娘娘不亲。   可诸侯们马上发现他们的愿望落空了,章邯并没有发扬一向紧咬狂咬的作风尾追楚军,而是调头北上。   章邯这次没有狂追楚军,不是因为楚军布下了狗夹子阵势让他顿觉畏惧,而是他根本就不屑于去打楚魏这个狗屁不如的夹子军。   在章邯看来,楚军最牛的将军项梁都被我干掉了,魏国也被我灭过一回了,我跟你们这些手下败军再玩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于是,骄傲的章邯立即寻找到了下一个好玩的对手,这个人就是赵王歇。   赵王歇是谁?天下那么多诸侯,章邯为何偏偏想要跟他玩?   其实,赵王歇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东西,他不过是被别人扶持起来的傀儡,章邯想彻底干掉的,正是赵王歇的后台,那两位有头有脸的老板——张耳和陈馀。   张耳,出生年不详,魏国大梁人。大梁,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开封市。年轻时,张耳曾做过魏国公子无忌的门客。不过还需要说明一下,在春秋战国时代,不是人人都能当门客的,豪门不是收容所,如果你没有一技之长他们决不收留你。   所谓的一技之长,范围极广,不管你是鸡鸣狗盗之徒,还是胸藏韬略之辈,只要能为人所用的都照收不误。如果你啥都不会,那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吧。但门客这种职业也不是固定的,就像今天的公司员工,等级也大不相同。能力强的可以混久一点,心情不爽可以马上卷铺盖走人。张耳不知怎么的心情不爽,没干多久,就跑到外黄谋生去了。   说张耳到外黄谋生是委婉的说法了,事实上他是逃命于此地的。至于他得罪了何方人物已无证可考,知道的只是张耳跑路到外黄时,碰上一件好事,这等好事从此让他的生活有了质的改变。   改变张耳命运的是一桩好婚事。当时,外黄有个富豪生了个漂亮的女儿,长大后就嫁人了。众所周知,那时候的恋爱是不自由的,女人嫁好嫁坏,一半由天,一半由命,可惜这个富家女父母眼光特不好,让她错嫁了一个平庸之徒。   这个富家女是个挺有追求的女人,眼看一辈子的幸福就要葬送在别人手里,连家也不回,直接跑到曾在她父亲门下做过宾客的人家里藏了起来。很巧的是,这宾客跟张耳是好朋友,他就给这个逃婚的美女说,你待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老哥给你介绍个好人家吧?我有个朋友叫张耳,很有才,你可以考虑一下。   美女逃婚就是为了嫁个优秀男人,一听张耳有才立马就嫁了过去。这一嫁可谓嫁对人了,后来,她为张耳生了个厉害儿子,那个儿子娶的就是刘邦的女儿鲁元公主。张耳也受益不少,女方家送给张耳不少钱财。有钱就等于有了明天,张耳凭着这笔不薄的嫁妆广结天下豪杰,并当上了外黄县令,名声从此鹊起。   世界真奇妙。张耳英雄,妻子美女,美女配英雄,绝配。张耳是个跑路货,妻子是个二手货,一路货色,也是绝配。如此绝配配出了一个良种张敖——刘邦的乘龙快婿。如果非用一个字来概括双方这桩婚姻买卖的话,那就是:值!   陈馀,出生年月不详,也是魏国大梁人,好儒术。所谓儒术,就是像孔孟二人到处奔波出售王者之道,陈馀也算是孔子的信徒,曾有过一段到赵国游说诸侯的经历。陈馀因为心智不凡,也被一个富家人看中,把女儿嫁给了他。   陈馀在认识张耳之前,他仰慕张耳就像星星仰慕月亮一样,总想拜其门下追随终生。后来,陈馀带着无比崇拜的心去见张耳,张耳愉快地收下了他,俩人相识恨晚,立即祭天拜地,结为刎颈之交。   张耳和陈馀本来就不是平庸之辈,同时娶了富家女,又是生死兄弟,于是两人的名声远播,越传越远,甚至传到秦国那里去了。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秦灭魏几年后,他们不知动了哪根筋,突然要悬赏捉拿张耳和陈馀,悬赏价格分别如下:张耳一千金,陈馀五百金。   不管秦国是要杀头,还是要收买他们,反正外黄是不能住了。张耳和陈馀不得不改名换姓,躲到了陈县一个街道办事处谋生,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竟然还能在街道办事处这种破单位谋到一个破职业——街道管理员(里监门)。   那时候的街道管理员,不像今天的街道办事处,有事没事,东家串串,西家走走,到处找人唠嗑,唠嗑完年底还要给你发奖金。张耳和陈馀可没有这么好的事,他们的工作就是天天面对面地替人站岗。有人站岗,就有人查岗。有一次,陈馀不知是犯了什么错,被领导抓起来用笞刑痛打一顿。   这还了得,想当初老子在外黄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呢,再说我的头颅还值五百金,你们的能值五百文吗,还竟然敢打我?   名士的尊严像岩浆一般在陈馀的心里涌动着,似乎一触就要爆发。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你们不要逼人太甚,敢再多抽我几下,我就立即跳起来杀人了。   当时,张耳就站在陈馀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兄弟被抽,他那个心都在痛啊。可是痛又有什么办法,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无论多痛,陈馀你一定要坚持到底啊。   然而,陈馀的忍耐已到极点,突然做出一个要跳起来反抗的动作。张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妙了,立即踩了陈馀一脚,把他重新压到地上。   陈馀不知被抽了多少鞭,鞭笞陈馀的小吏走后,张耳拉着陈馀走到桑树下。张耳不但没有半句安慰,还数落陈馀: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了?连个小小的耻辱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干大事?   陈馀忍着痛,不无愧疚地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对,小弟将把您的话铭刻在心上,时刻都要记住忍耐。   日子就这样忍了过来,茫茫前路,还真不知要忍到猴年马月。流年不利,诸事不顺,痛苦的忍耐使他们不能过上好日子,竟然也不能使秦朝放弃悬赏捉拿,这时秦政府捉拿他们的布告又传到陈县的大街小巷来了,并且要每个街道办事处认真做好宣传工作,一发现情况立即报告官府。   真是无巧不成书,负责向居民宣布配合政府捉拿张耳和陈馀的工作,恰恰就落在了张耳及陈馀的身上。秦朝这招真是整人整得够猛的,干吗就只跟我们俩过不去呀?   让犯人去做宣传捉拿本人的工作,那只有一个下场:送死。所以像张耳和陈馀这样处在这种危险境地,换成是别人,早就安全第一,溜之大吉了。   如果我们如此小看张耳和陈馀的胆量,那他们就不是传说中的名士了。他们要逃,可天下哪块地盘不是秦朝政府的,能逃得掉吗?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他们决定,不但要留下来继续工作,还要陪秦政府玩贼喊捉贼的游戏。   于是,张耳和陈馀就拿着官府悬赏布告挨家挨户地宣传,父老乡亲们,你们可听好了,官府要捉拿两个大梁逃犯,一个叫张耳,一个叫陈馀。捉住陈馀赏五百金,捉住张耳赏一千金,加起来就是一千五百金,大家如果想得模范还想赚钱的话,就赶快团结一致,马上行动起来,千万别错过好机会啊。   现代社会心理学有一个经典说法是,有理不在声高。因为声音越高的人,往往都是心虚之徒,心里越是虚,就越是想提高声音压住心虚。张耳和陈馀就是符合了此种心理特点,他们越是吆喝得猛,放出的烟雾越大,那就越能保护自己。   事实也是这样,张耳和陈馀就是利用高分贝的心理战骗过了所有人,他们忙活了一段时间,不但出色地完成了工作任务,人身安全还得到了彻底的保障。   牛人永远都是牛人,如此牛人老天如果要屈他们一辈子,鬼都不相信。果然,话一说完机会真的来了,这个机遇就是陈胜吴广起义。   【二、张耳和陈馀:将相之路】   陈胜造反后,率军打回了老家陈县。张耳和陈馀听说陈胜军经过陈县,立即前往投奔。陈胜早就听说过张耳和陈馀的大名,不过稍让他意外的是,他们竟然就潜伏在老家的官府眼皮底下,果真是高人啊,不服都不行,陈胜如获至宝地收了这对活宝贝。   但是好景不长,张耳和陈馀以陈胜称王问题为开端,从而和陈胜闹得不欢而散,于是走向了一条敌对之路。   情况是这样的,陈胜不是喊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当时陈县的豪杰及父老紧紧地抓住了这话,力争游说陈胜,强烈要求他称王。称王当然正合陈胜心意,于是陈胜便把张耳和陈馀召来,装模作样地问他们对陈县人游说他称王这事有什么看法。   陈胜这招就叫作戏。张耳和陈馀是名士,只要两人公开表态支持,众望所归的借口自然就成了个人野心的粉饰品,那么理所当然地,自立称王就会成为在太阳底下,经得住阳光检验的大好事!   陈胜打的这个大算盘实在是太美妙了,但美妙的泡沫往往经不住一缕阳光的考验,他首先就过不了张耳和陈馀这一关。张耳和陈馀一致认为,陈胜这招急功近利之术,只能满足陈县百姓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心理欲望。但是,如果真要走向自立称王之路,那么他付出的成本将是残酷的失败。   于是,张耳和陈馀摆出名士的远识卓见,建议陈胜缓称王,广结友,待时而动。他们的理由如下:将军您干掉暴秦,当然是举国同庆之事。但是,现在天下还很乱,胜败还无法定下来,您就自称为王,恐怕天下人都觉得您太自私了。不如您就慢一点称王,引兵杀向咸阳,彻底掀掉秦朝的铁锅。同时,寻找六国后代,立他们为王,这样就多多为秦国树敌,为敌人树敌,其实就是替自己增加力量。人多肯定是好办事的,只要敌寡我众,那么天下就可以控制在手里,那时候您想称什么王都是不成问题的。   张耳和陈馀这番话,没有愧对他们头上那顶“名士”的帽子,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们的见解十分正确。历史也充分地证明了,称王这等事就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想喝好汤,你就得耐下心来慢慢熬。千年之后,朱元璋举军起义抗元时,当时各路起义军纷纷称王,朱元璋也对臣下问及和陈胜同样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该不该称王。   谋士朱升送了朱元璋一句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深以为然,决定不赶称王这股浪潮,果然躲过了元朝的打击,并一直笑到最后,最终建立起了两百多年的明朝大业。   可陈胜不是朱元璋,他不仅是一个心急的人,更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称王是为了谁?还不是想给天下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树立一个好榜样,为他们悲惨的命运指明一条出路。我也曾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规定一定要六国之后当王才能除掉暴秦,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听我的,谁劝都不顶用,称王是铁定的了。   于是,不信邪的陈胜立即否定了张耳和陈馀的建议,启动了自立称王的病毒程序。可历史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后来的事实是,陈胜仓促称王,仓促被灭,昙花一现,开了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首举必败的先河。   这真是一道可怕的历史魔咒,自陈胜之后,不管哪个朝代,每每总是首难者倒下,反而是后来者踏着前人的鲜血勇往直前,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可历史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张耳和陈馀首计不成,就知道大事不妙,陈胜靠不住,只能另立山头了。可问题是,另立山头,就得有兵。   当然了,没兵可以向陈胜借,就看你会不会编借口。对张耳和陈馀这种一等一的谋士,借口就像树上的杨桃,摘甜摘酸那都是举手之劳。既然时不待我,那就上阵吧,这次轮到大哥靠后站,小弟陈馀登台表演。   于是,小弟陈馀提着一颗所谓赤诚效劳的心,对陈胜又献上一计,大王您只顾率兵向西攻打咸阳,可是黄河之北的大片土地还没有收复,我曾经在赵国生活过,比较了解那里的情况。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些兵力,我愿为您北上拿下赵国。   这才是领导的好员工嘛,要懂得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好样的陈馀,我觉得你的设想和思路都很不错,符合当下历史潮流,更主要的是符合我的根本利益,我马上派人去指导你完成这个工作。   陈馀一听就傻了,陈胜王您这是什么话,我给您出谋划策,想的就是要当一个分管一方的领导,而且赵国的情况我最熟悉了,您为什么还偏要派什么人来指导我的工作?   陈馀真是想得太美了,别以为陈胜是个只想吃热豆腐的张楚王,其实他早就看出张耳和陈馀这两人不是善类。陈胜知道,秦政府能舍得花一千五百金去买他们的人头,那不是白花的,要对付这等所谓名士,不能杀,也不能赶,而要假装和他搞好人际关系,还要死死控制在手里,让他翻不得,更跳不得。   陈胜马上动手做攻打赵国的计划,在选派将领方面,他做了一个精心的安排:任命心腹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则分别为左右校尉。   所谓校尉,就是部队长之意,不过是一个中等军官。陈馀一听就暴跳如雷。计谋是我出的,要的就是将军令,搞到最后竟是打杂的!好,既然你陈胜把我们当外人,也休怪我以后不把你当自己人,咱们就走着瞧。   当时,陈胜派出攻打赵国的这支军队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而且还是一支杂牌军。我们千万别小看这三千多的杂牌军,陈胜能做到今天拥兵数万的王,靠得也不过是八九百兵。再说,如今的秦朝不是嬴政时代的秦朝了,如今的秦朝就如一大群失去牧人控制的羊群,只要是个人都能捉上好多只。   但是战争这玩意,不是仅靠盲目自信就能够打赢的。秦朝尽管腐烂了,但是多腐烂的瓜也有几块地方是好的,征战各地的军队,有时候也得讲运气,碰上烂的地方就任你宰割,但是万一碰到强人,打赵国的这三千人就等着死翘翘吧。   是生是死,只有打出去才知道。很幸运的是,以武臣为首的北伐军实在运气太好了,一路上他根本就不用打,只用一招阴术就把诸县秦兵统统收下了。   武臣所谓的阴招,就是恐吓。这招恐吓的方法技术含量不高,但是相当管用,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派人到城下大喊:城里的人听着,暴秦无道,天下造反,陈胜自立张楚王,派我们的吴广及周文大将军带着百万大军攻打咸阳城去了。现在咸阳城都自身难保了,还有谁会来救你们,如果识时务的话,就赶快投降,不然的话,你们就等着挨刀吧。   武臣的高音喇叭一喊,果然,赵国有十来个城市马上就开城投降。于是,武臣像捡死鱼一样没收了降城的所有军队,凑起来竟有数万军队了,这下子真是赚大了。   武臣终于尝到了造反的甜头,他继续向前推进,当行到范阳(今河北省定兴县)时,他恐吓的法宝终于不灵了,他怎么喊话,范阳令就是不睬他。   武臣郁闷了。好,恐吓不行,就休怪我动手了。武臣于是调兵遣将,准备攻城。然而,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突然从城里奔出来,要求立即和武臣会面。   从城里奔出来的人,正是范阳人,他就是后来另外一个纵横家郦食其的竞争对手——蒯通。   蒯通,本名蒯彻,后来为避汉武帝之讳而改名为通。   学术宗派出身:纵横家。   为人特点: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必须要说清楚的是,蒯通不是范阳城派来的使者,也不是叛徒,而是以独立身份前来投奔的。当蒯通见到武臣后,第一句话就是劝请他不要动手。武臣一听就笑了,你以为我想动手吗,只要范阳城一天不投降,我就一天不停止打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要不然,我大老远跑到北方来干吗?再说了,造反的本职工作就是见城攻城,见人抢人,你叫我不打,那不是违背我的职业道德吗?   将军您错解我的话了,我叫您不要动手,不等于我不动手。我的意思是,只要您听我一计,让我亲自出马,我保证让您一次赚得翻天。   武臣又笑了,我已经翻过一次天了,难道你有什么妙计让我翻两次天?   妙计当然有了,心里没有一点货水,我敢来向您拍胸膛吹大牛吗?这个范阳令叫徐公,此公我最了解了,他本来就是贪生怕死的贪官污吏,如果您动手攻打范阳把他干掉,后面将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燕赵其他城市不但不会投降,反而拼命守城,那么北伐军想征服赵国,那就难得多了。   所以,目前对范阳令的唯一办法就是,收买他,搞定他,利用他。当然啦,对付他的办法都想好了。那就是封他官职,送他好车,让他坐着我们的马车当活榜样四处宣传,那么其他城市肯定也会效法投降的。   武臣一听,此话大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于是武臣便派好车一百辆,好马两百匹,带着一个侯印,让蒯通立马前往游说徐公。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叫徐公的县长大人一看到这么多好东西,乖乖地做了北伐军的活雷锋,到处宣传投降的好处。   于是,燕赵之地一下子就有三十余城向北伐军投降。武臣高兴得差点没飞起来了,纵横家果然是活宝啊,以天下最小的成本,做天下最大的生意,简直就是神了。   然而,就在武臣赚得翻了几番之后,西边却传来一个消息,周文西征的几十万主力大军,被章邯打得落花流水,毫无反抗之力。张耳和陈馀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兴奋得跳了起来。真是天赐良机啊,陈胜大势已去,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胜,你就等着瞧吧。我要你把欠我们的统统还回来。   张耳和陈馀二话没说,立即跑去游说武臣,他们对武臣说的竟然是之前陈胜王十分想听,现在却是十二万分不爱听的话:自立为王!   武臣一听就愣住了,真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攻赵之前你还劝陈胜不要称王,而且我们都不过是陈胜的高级打工仔,你却叫我自立为王,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这当然不是拿您将军寻开心,这叫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我们都是陈胜的打工仔,可那又怎么样,当初陈胜还是秦朝的一个低级打工仔呢,他还不是顺应时势迅速崛起?我们以前劝陈胜不要称王,自有不称王的道理,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陈胜失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不抓住,将来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耳和陈馀的一席话,仿若一盆冷水泼醒了武臣沉睡的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你陈胜教我们的,你当得了张楚王,我凭为什么就当不得赵王?   武臣立即行动,自立为赵王,封张耳为右丞相,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和陈馀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公元前209年八月中秋!   【三、赵国之痒】   如果我们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张耳和陈馀此时报仇的心情,那就是——很爽。想不爽都不行,如果当初你陈胜封我们哥俩为将军和护军,事情就不会闹得如此不可收拾。好啦,现在一切都既成现实了,咱们就接着慢慢整吧。   此时,远在西边的陈胜听说武臣另立山头,气得暴跳如雷。他本能的反应就是,杀掉武臣全家,然后发兵进攻赵国。陈胜还真不是一般的愚蠢,章邯干掉周文几十万大军后,他下一个将瞄准陈胜王,而陈胜不管秦军的虎狼之师,竟然还要清理门户增加负担,这不是做事连主次都不分了吗?   还好,陈胜糊涂,其属下并未愚笨。当陈胜派人把武臣全家人捉到面前,准备挥刀大斩时,他的相国蔡赐拦住他提醒道:大王万万不可杀武臣一家,此时秦国还没有灭亡,你杀掉武臣等家人,那等于给自己又多树立了一个像秦国一样的恶敌,那是万万不妥的。我们还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称王,利用他攻秦,一旦天下太平,再搞他也不迟。   什么叫江湖,这就是江湖。陈胜一听,大梦初醒,相国这才叫高招嘛,怎么自己一时脑袋充血就没想到呢。于是陈胜依相国之计,立即释放武臣一家,并送到老家陈县的皇宫里供养,顺便还巴结张耳,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接着,陈胜又派使者前往赵国,祝贺并承认武臣称王之事实,又以诸侯共击暴秦之名催促武臣,立即派兵前来西部前线助战。   陈胜这招就像当今美国国徽上的那只老鹰,一手摇着橄榄枝,一手挥着利剑,软硬兼施,杀伤力极强。想想也是,武臣还是靠陈胜派给他的三千兵发家的呢,况且陈胜待你家人如同手足,面子都给足了,你武臣敢不来吗?可话说回来了,只要你武臣敢来,不管你杀敌有功无功,都别想提着脑袋回赵国了。   但是,陈胜得意得太早了,像武臣这等智商不怎么样的人,估计会上当。可是别忘了,如今辅佐赵王的是大将军陈馀和右丞相张耳,如果你陈胜要对武臣采取引蛇出洞法,那么首先得过他们兄弟俩这关。   恰恰是,陈胜出的这道难题,不但没有难倒张耳和陈馀,反而被他们一眼就洞穿了。陈胜的使者前脚刚走,张耳和陈馀马上就围住武臣说道,大王千万不要上当。您当上赵王,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而他不惜千里派人前来祝贺,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他灭掉秦国,那么步秦国后尘的就非赵国莫属了。   武臣一听立即就傻掉了,没想到陈胜的用意竟然如此阴险,可是我都答应他要出兵击秦了,那你们说我怎么办,而且我们的亲属都还在他的手里呢。   大王不要着急,更不要害怕,臣下都已为您想好应付的招了。这招很简单,那就是对他不理不睬,随他折腾。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首先,如果大王愿意在巩固赵国革命根据地的基础上,拿下燕、代两地扩大地盘,到时候就算张楚打败秦国,陈胜也不敢远来冒犯赵国。其次,如果张楚胜不了秦国,理所当然要倚重赵国,那么到时赵国趁着两国斗得死去活来,打他个措手不及,得到天下就不是没有可能的了。   实事求是地来考证张耳和陈馀这番话,里面是有相当水分的。比如说如果陈胜打败秦国,就不敢北上冒犯赵国,这话简直就是低估了陈胜的勇气和魄力。要不是相国拦路,他早就干过来了,还要等到打败秦国才过来收拾你吗?   话说回来,张耳哥俩这话也不完全错,他们凭着敏感的政治判断力,料定陈胜必败。想想都知道,张楚军的主力都被打散了,陈胜凭什么打败章邯那二十几万疯了一样的劳改犯,况且除了章邯之外,王离还有三十万兵在那里等着你收拾呢,陈胜左顾右顾,他能顾得过来那么多吗?   武臣一听也立即明白了,其实赵国只要有充分的筹码,不但不怕陈胜威胁,甚至还在无形中就已经威胁着张楚呢,如此看来,担心家人亲属的安全,那简直就是多余的了。   既然如此,那就放心地扩大地盘吧。   所谓扩大地盘,通俗地说就是抢地,又或者说是武力圈地。在中国历史上,历代战争归根到底都是土地战争,诸侯连年战火不息无非就是要争当个大地主,张耳和陈馀设计的这项抢地计划,如果成功的话,它不仅满足了武臣的大地主梦,更是满足了张耳哥俩准备争霸天下的野心。   于是,武臣马上派兵四处圈地,韩广负责抢燕代之地,李良负责抢常山(今河北省正定县)之地。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还是出问题了,出问题的不是计划本身,而是执行计划之人——韩广和李良。   别小看这两个人,尽管他们是两个三流角色,但是,引导历史河流改变方向的,往往不是一流人物,而是像韩广及李良这等三流演员。   韩广,出生年月,籍贯,及家庭出身等皆不详。唯一知道一点的是,他曾经在赵国当过一小官。好玩的是,韩广几乎是武臣的翻版,当他胜利地拿下了燕代两地时,其属下马上拥戴他自立为王。   拥护韩广称王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豪杰。无论在电影中,或是文学作品中,豪杰出现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而且这个词在现代生活中很多时候是拿来当褒义使用的。   千万不要被生活的经验蒙上了双眼,国学大师王国维曾说过,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套用他的话来说豪杰,那就是一代有一代之豪杰。在秦末动乱时期,所谓豪杰多是一些流氓瘪三及地痞。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打劫霸市,倚仗武力遂成乡里或某个地域一霸,于是被称之为豪杰。   豪杰们拥护韩广称王的理由是:楚国和赵国都已立王,燕国这块地盘虽然小了些,但过去毕竟还是一个万乘之国,在这里称王准是没错的。   所谓万乘之国,就是有着上万辆马车的国家,也算是个中等以上的国家了。在燕国这块土地上,曾经有过多么光荣伟大的历史,当年嬴政统一六国时,如果不是燕子丹派荆轲刺秦,估计他还可以多活几年。如今燕地苍劲仍旧,土地仍旧,只要肯扎根下来垦殖,完全可以重振战国雄风,敢问诸侯路在何方。   韩广也深深地被豪杰们的游说打动了,生在这种乱世,只要是个男人,谁不想穿黄袍加冠冕。正所谓历史造诸侯,人生能有几个大机会,如果让机遇擦肩而过,到时替自己遗憾的就不仅是自己了。   称王之见是没错的,可问题又来了,此时韩广的母亲还留在赵国,没有足够准备就仓促上阵,到时赵国不但要杀掉老母,还要发兵攻打燕国,那不是太得不偿失了吗?   豪杰们笑了,韩将军您真是多虑啦。赵国也是仓促称王,连脚跟还没站稳,西边忧秦,南边忧楚,真可谓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力量和心情跟我们斗。再说了,以陈胜之强都不敢杀武臣一家,以武臣之力又岂敢动你母亲一根毫毛?   豪杰们说得也没错哦,我韩广抢的土地又不是你赵国的,给赵国是情,不给是理,如果你赵国要杀我母亲,凭的又是哪门子理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陈胜王教我们的,你武臣称得了王,为什么我韩广就做不得呢?   豪杰们这么一吆喝,韩广果然打消顾虑,另起山头,这座山头的名字就叫燕国。燕国,多么苍劲而美丽的名字。   如果说韩广是武臣的翻版,那么武臣就是陈胜的翻版了。武臣一听说韩广分兵裂土,当即也怒得跳了起来,我负陈胜王是合理的,你韩广凭什么要背叛我?打,不打你狗日的,老子还真无法泄掉心头这口闷气。   这时候,张耳和陈馀也出来说话了,他们可不像陈胜的相国蔡赐那样好言相劝,他们的看法和武臣相当一致:打,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韩广这小子。   张耳和陈馀为什么要主张打?道理是很显然的,之前陈胜如果要打赵国,他还得兼顾章邯,两头作战,这可是战争之忌。但是现在的赵国可没有这种顾虑,陈胜和秦兵正在交缠,根本就没空理睬赵国,而赵国正可以集中兵力一心一意打燕国,让韩广知道什么叫作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使天下人负我!   于是张耳和陈馀同时出击,沿着燕国的边界抢夺土地。但是,就在这关键时刻,武臣不知哪根筋出了毛病,竟然独自骑马出来玩耍,没想到正耍到得意忘形之际,被巡防的燕军给逮了个正着。   这下子轮到韩广牛气了,他给张耳及陈馀放出风声,你们赵王就在我这里,想要人就立即把赵国土地割一半给我,不然你们就等着喝人肉汤吧。   韩广这招真不是一般的狠毒,这年头,什么东西都好说,就是土地不能乱割。土地是诸侯的立业之本,没有赵王,可以再立一个,可是没有土地,再抢回来就难得多了。不过,张耳和陈馀不能因为可以立别人为赵王,就要放弃武臣,至少先得动用外交手段去解决。再说了,赵国也不是没有谈判的筹码,韩广的母亲还在赵国手里呢。   于是,张耳和陈馀派出使者,出使燕国谈判。韩广一看到赵国使者就冷笑不已,你张耳和陈馀就别想只用我老娘就换回赵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想要人,就得拿一半土地来。   更毒的还在后面,韩广为了断绝张耳和陈馀的谈判念头,赵国使者只要来一个就杀一个,来来回回杀了十来个。这下张耳和陈馀可是一点辄都没了,碰上这等只要江山不要老母的无赖,那是神仙见了都要让路的。   然而,就在张耳和陈馀焦头烂额之际,赵国的救星出现了。让人倍觉惊讶的是,这个救星不是什么外星人,更不是什么纵横家,而是一个无名小卒,赵国的炊事兵(养卒)。   这名炊事兵听说赵王被擒,就对舍友说:我想要替张丞相和陈将军去游说燕国,你们觉得怎么样?   炊事兵舍友一听,哄室全笑,你真是想升官想疯了吧,燕国都砍掉赵国十几个使者了,除非派神仙去,不然谁去都要送死,你这不是自我寻死吗?   炊事兵笑了,这倒未必,不信你们就等着瞧。   炊事兵就去找张耳和陈馀,要求主动出使燕国。有人主动请缨,这当然是他们所乐意的。你就去吧,路上小心一点,游说的时候也要多多察言观色,如果形势不对,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是自杀也比被他们砍了强。   炊事兵又笑了,看来张耳和陈馀还是不太相信他的能力。不过没问题,结果马上就要揭晓,他们将会看到我和赵王一起乘着马车回到赵国。   炊事兵带着万分自信出发了,他见到了韩广。炊事兵一看到韩广就问:请问大王,你知道此时张耳和陈馀在赵国想着什么吗?   韩广:当然是想让我尽快还他赵王啦。   炊事兵:错!你根本就不了解张耳和陈馀的为人,其实他们现在最想的不是得到武臣王,而是自立称王。   韩广:他们敢吗?   炊事兵笑,你以为他们真的不敢吗?你以为张耳和陈馀会甘心一辈子就做那个丞相和将军吗?我还是明白地告诉你吧,其实他们早就想称王了,只不过赵国初定,不敢三分赵国罢了,况且武臣王比他们年长,所以只能按辈分来扶他称王。   现在,赵王落在你的手里,他们表面上看希望得回赵王,其实他们早就想让你杀掉赵王了。可是请你注意,一旦你杀掉赵王,后果将会更严重,因为到那时,张耳和陈馀趁机把赵国的土地各分一半,各自称王,并且挂着替赵王报仇的名义来征伐你,到时你真能受得了吗?   韩广一听,神经突然紧张起来。炊事兵分析得没错,像张耳和陈馀这等老江湖,丞相和将军之位哪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不要说一个赵国,就算把十个燕国填进他们肚子也不见得就饱了。   看来索地的事还是算了吧,把赵王还回去,把老母要回来,两国之间算是两清,正所谓小心使得万年船,至于将来形势怎么发展,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果然不出炊事员所料,韩广答应放赵王回国,而炊事员也实现了出使前的诺言:驾着马车,和赵王一起回到了赵国。   韩广的闹剧,就此平息了下来。   然而,历史剧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就当韩广刚走下台去时,李良就接着登台了。其实,李良这哪止是唱戏,他简直就是玩命。   李良,也是诸多情况不详,只是从后来秦军送来的一封信中,看出他大约在秦朝任过小官。   那时,李良搞定常山后,回到邯郸城复命,武臣又命令他去攻打太原。太原,就是今天的山西太原市。然而,当李良走到石邑(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西南)时,有一支秦国军队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支军队的首领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曾经在秦朝蒙恬大将属下任过副将的王离。   王离,秦国名将王翦之孙,王贲之子。他之所以能当上秦朝驻守西北的三十万边防军的大将军,完全是托赵高同志的福。嬴政驾崩后,赵高假诏秦始皇遗诏,逼蒙恬自杀,并且把军权交给副将王离,于是王离一夜之间便成了秦朝最大的将军。可是,后来章邯带着二十几万军队杀出咸阳城,也是一夜成名,甚至人气和能量都盖过了王离,成为胡亥最信得过的将军杀手。   不管怎么说,王离对秦朝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的。王离本着为赵高服务到底的报恩精神,率军从西北出发,准备进攻赵国,于是就在路上碰上了李良。王离一看到李良就乐了,李良算是老相识,不要急着动手,还是先赶快给他写封信问好。   王离的这封信不是以他的名义问候李良,而是以胡亥的名义写的,很显然,这是一封诈降书。   这封信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阿良呀,你曾经事奉过我,是我提拔你才显贵的。可没想到你竟然背叛我,这也太不厚道了吧。不过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真心背叛赵国,归附大秦,那么以前做过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并且从此让你更加显贵。   落款处:嬴胡亥。   更可怕的还有,此信没有封口。这真是一个诡计,此信真假姑且不论,李良本无反意,万一有人偷看此信后向赵王告密,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看来,王离这招可不是一般的狠毒,它的用意非常明显,那就是逼良为娼。   此时,李良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真是有说不出的难受。向前退后,都是很要人命的,怎么办呢?权衡利弊,李良决定回邯郸向赵王复命请兵。   但是,李良还没回到邯郸,就在半路上反了。   事情来得实在突然。当李良回到邯郸城时,突然遥遥地看见有一百多个随从的仪仗队向赵国方向奔驰而来,排场这么大,肯定是大王出游或是赴宴归来,李良来不及多想,急忙下马,在道旁伏地拜谒。   李良这一拜,可是拜错神了。因为当仪仗队走到跟前时,他才发现坐在皇车里的不是赵王武臣,而是赵王那喝得烂醉如泥的姐姐。更让人郁闷的是,这个出门搞腐败活动的女人,竟然没有认出李良,以为跪拜在地上的只是一般将领,便懒得下车还礼,只派一骑兵过来叫一声请起,马上就奔驰而去了。   这下面子可丢大了,将军膝上长黄金,上跪天,下跪地;出则跪君主,入则跪父母。如今不明不白地对一个醉酒的女人家下跪,竟然还不亲自请起就扬长而去,教我怎么搁得下这张老脸?   可跪都跪了,有什么办法呢!   李良站起身来,无比惭愧地看着从官。这时,有一个军官站出来,愤怒地对李良说道:天下背叛秦国的人当中,有能力的都纷纷自立称王了。赵王的地位曾经都在将军之下,现在连个女人家都不肯下车为将军还礼,她算个什么东西,还是让我追上去把她杀了吧。   这话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从官们个个义愤填膺,全都吵着要杀掉那个醉酒女人,以报怠慢将军之仇。亏军官们想得出来,杀一个醉酒的女人实在太简单了,可问题是她是赵王的姐姐,砍她就等于砍赵王的心,那不就是造反吗?   其实,从官们想做的就是造反之事。正如前面那个军官所说的,那些有能力的都纷纷称王了,就我们跟着你李将军混得没出息。这下子,真是搞得李良脑袋都大了,前有秦军招降书,后有妇人之辱,现在从官们又都跳着发牢骚,莫非反赵乃天意耶?   韩广都敢反,我为什么不能反?现在就是不反,将来也要反,晚反早反一个样,不如现在就反了。李良又一阵脑热,他突然发出一个指令,既然大家想替我报仇,那都听好了,给我追上去把那个女人杀了,准备血洗邯郸!   果然,李良快兵追上前面那个女人,一刀斩首。紧接着,李良率军袭击邯郸城。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武臣还来不及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李良攻下邯郸,一刀剁掉。   或许有人说,这个武臣同志,死得实在是太冤了。但是在我看来,这个赵王可是死得一点都不冤。之前,武臣就有类似其姐姐出门腐败的习惯,才落到韩广手里,韩广和李良都曾经是他的人,他没死在韩广手里,却倒在李良的刀下,这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李良这次突袭行动,张耳和陈馀却幸运地逃过了一劫。这主要是他们俩的耳目多,一闻听李良造反,腿底就像抹油似的,从墙角溜出邯郸城外去了。   张耳和陈馀站在城外,远远地望着疮痍满目的故城,他们满腔愤怒,却无处发作。这时说什么和骂什么都是没用的,唯有暂时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李良,你等着,你做初一,我们不信就做不了十五。苍天作证,如果我们不让你从邯郸城里爬出来,天打雷劈,灭子绝孙! 第五章 项羽崛起   【一、秦狼入室】   为了东山再起,莫名地沦为逃难者的张耳和陈馀,带着无比悲愤的心情收拾散兵,竟然还有数万人。报仇是合理的,雪耻是必然的,李良,你的死期到了。   然而,就在陈馀准备攻打李良时,有一个门客登门给他们出了一个好主意,这个主意及时地敲醒了张耳和陈馀冲动的大脑。   门客认为,张耳和陈馀都是客居在赵国的外乡人,想让赵国百姓依附他们成大事,那是很难的。但是,如果他们舍得腾出赵王之位,扶立赵国后裔,那么事情肯定成功。   张耳和陈馀立即明白了,门客这招就是要他们立一个傀儡,这不是他们曾经教陈胜使用过的绝招吗?   又是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态势,门客说得一点没错,立赵国后裔对张耳和陈馀大有益处。李良之所以反叛,不就是想称王吗?就算他在邯郸自封赵王,只要张耳和陈馀扶赵国后裔上台,李良自然就成了假赵王。真王杀假王,那可是理直气壮多了,赵国士兵和百姓自然会站在真王的立场上,为故国家园而奋起杀敌。   妙,实在太妙了。   张耳和陈馀立即动手寻找赵国后裔,果然找到了一个理想中人。这个传说中的傀儡,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赵王歇。   当身在邯郸城的李良听说赵国突然冒出一个赵王时,气得七窍生烟。你张耳和陈馀下手可真快,我还没称王,你们就抢我名号去了,那我无名无实地还怎么混下去?没办法了,一山不能容两虎,不把你们打个稀巴烂,我在赵国哪能睡得好觉,你们先下手为强,那我也来个后发制人,开打。   于是,李良率兵气势汹汹地向信都杀将过来。张耳和陈馀一看李良这副架式,都乐坏了。小样的,我们不发飙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你一下吧,我们新账旧恨一起算,让你知道什么叫君子报仇,血债血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一个是为了抢王,一个是为了守王,成王败寇,就在今日。   信都城外,不知是哪方先叫了一声杀,立即厮杀之声漫山遍野。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的陈馀,像火山爆发一般把所有的怒气和郁闷统统撒向李良,主动出击的李良却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路被陈馀追着打,连邯郸都回不去了,只好直接向章邯投奔而去。   章邯当然欢迎李良投奔,这个年头,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那可是比什么都强。既然你来了就是客,以前背叛秦朝的事,过去了就算了,重要的是目光要朝前看,诚心合作才是彼此最需要的。   我们绕了一大圈,终于看清楚了,章邯北伐攻打赵国,跟李良的投奔无不有着极大关系。但是,千万不要以为章邯真的是为李良出气才去打赵国的,李良不过是个诱因,而章邯攻打赵国,则是偶然中的必然。因为诸侯六国,章邯唯独没有跟燕赵两国交锋过,况且王离正统率着二十几万正规军准备大肆进攻赵国,章邯北上也是配合王离作战,这也是符合秦军的军事利益的。甚至从更长远的目光看,只要扫平燕赵,其他的牛鬼蛇神自然不在话下,那么大秦就可以僵尸附魂,东山再起。   这下该轮到陈馀叫一声惨了,没想到打跑李良这条恶狗,却引来章邯这头恶狼。可怜的赵国根本就顶不住章邯的进攻,章邯以凌厉之势渡过黄河,一路斩杀,势如破竹地攻入了邯郸城。   章邯打下邯郸之后,做了两件让张耳和陈馀伤心欲绝之事:   第一,抢民。把赵国的百姓迁到了黄河北岸,以绝赵国人力资源。   第二,毁城。把邯郸城夷为平地,彻底打烂赵国招牌,使之无处经营。   赵王歇真是个苦命的人,好不容易被人扶上王位,却被人家一锅端了去。剩下的任务只有逃命了,张耳带着他一起逃入了巨鹿城。   但对付章邯这等人,抵抗和逃命永远都不是最好的办法,魏咎和田荣就是最好的说明。在他看来,赵王歇像一只无助的肥羊,注定成为下一个魏王咎,你逃到哪,他就咬到哪,不咬得你鬼哭狼嚎,决不罢休。   可是赵王歇和张耳都逃进城里去了,这还怎么咬?咬不了可以重兵包围,架锅点火,一起蒸煮。章邯已经想好了,既然王离是先到赵国的,他也不想抢这个功劳了,那就把机会让给王离,自己就暂时当王离的后勤部长,随时支援他。   章邯真不愧是孙子兵法的忠诚实践者,十倍围之,三倍攻之,这是孙武先生教我们的。章邯和王离的军队加起来,至少有四五十万,而赵国才有区区几万人,难道他不应该围打你张耳吗?   张耳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真是刚逃出狗爪,又陷入狼嘴,王离大军彻底围死巨鹿,除非孙悟空附身,不然就休想翻出这座地狱之城。   但是,张耳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活着出去,他还有一根救命稻草正在城外,那个人就是他的刎颈之交兄弟陈馀。   陈馀的运气还不算坏到绝顶,他被章邯打得狼狈不堪,转身逃去常山,很快又凑了一支几万人的军队,立即开往巨鹿。但是,当陈馀看着巨鹿城前王离那黑压压的大军,后面章邯那虎视眈眈的雄兵,他根本就不敢靠近城一步,只得在安全距离之外驻军观望,这时张耳呼救的声音就从城里传到他的耳里来了。   张耳带着无比悲怆的声音对陈馀高喊:兄弟,快来救救我!   陈馀是听得一脸的痛苦无奈,兄弟有难,当然不能袖手旁观。问题是,章邯和王离实在太强大了,我这几万人就像一群肥羊,而章邯和王离却像两头贪欲无度的饿狼,如果我真的胆敢打上去,几万兵还真不够他们打一次牙祭的!   陈馀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奇特的冷静,任张耳在城里要死要活地呼救,就是不肯出兵。明知山有虎,何苦向山行,这是世间所有聪明人特有的处事方式。大哥你就算是被打得再痛,也要学会忍一忍吧,你千万别忘了,这是当初我被鞭笞时你告诉我的做人之道啊。   陈馀这个答复,让张耳听得哭笑不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天之忍非昨天之忍,那时你只受一个小吏打屁股,多忍一会都没问题的,可今天王离二十几万人围着我打,试问我能受得了吗?   人生就像强奸,不能反抗,那就学会享受吧。张耳第一次体验到此话的深刻内涵,他一边面对着王离野蛮暴力的军队,一边忍受着陈馀见死不救的痛苦。没办法了,兄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对死的畏惧和对生的渴望,使他爆发出无穷的顽强的毅力,顶住了王离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这下子,又轮到王离郁闷了。真是活见鬼了,无论怎么努力进攻,却就是打不进巨鹿城,而更让他郁闷的还有,他的军队缺粮了。   王离远远地望着巨鹿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打也打累了,粮食也快没了,然而前煎后煎就是煎不死张耳,这下怎么办呢?   王离只好向章邯求助,他派人对章邯说道,大哥你上吧,我的粮食完了。   章邯一听就笑了,兄弟你别担心,功劳注定是属于你的,你就放开打吧,我给你输粮!   于是,章邯从黄河渡口修了一条甬道直抵巨鹿城,源源不断地为王离送粮。所谓甬道就是露天地道,这种建筑的特征是两旁修筑高墙,既可防敌突袭,又可不受交叉路口干扰。   张耳从城上望下来,看到章邯修成的甬道,他绝望的心都要滴出血来了。甬道是火道,巨鹿城是铁锅,城里的人是生牛肉,王离是炊夫,章邯是搬柴工,秦军如此煎熬巨鹿,不要说生牛肉,就是猪骨头也要被熬烂。   绝望不已的张耳,只好向天下诸侯发出了江湖求救号。同时,张耳选派两员干将悄悄地溜出城外见陈馀,叮嘱他们不管使什么手段,一定要逼迫陈将军出兵!   张耳派出的这两员干将,一个叫张d,一个叫陈泽。张耳之所以不派使者,而改派他们出城,那是有一定意图的,他的意图就是,如果陈馀怕死不肯出兵,那么就跟陈馀彻底翻脸逼他借兵,让他率兵支援巨鹿。   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为了逼迫陈馀,张耳已经想好了一大堆狠话,以下是他的两员大将替他向陈馀传达的话:   陈馀,我和你是多年的生死之交,眼看着我和赵王被王离当骨头汤熬,你拥兵数万却不肯前往救助,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如果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为什么不敢跟秦军决一死战,况且出战未必就能失败,只要咱们里应外合,求生机会绝对不少于两成。   张耳这番话,可谓字字如刀,刀刀穿心肠,陈馀连忙对张d、陈泽解释道:我没有去救张大哥和赵王,不是因为我怕死。我之所以迟迟不出兵,就是等待机会为他们报仇。如果你们非逼得我出兵不可,我这几万人打上去,肯定就像拿牛肉喂饿虎,这样双双灭亡有什么好处?   亏陈馀还能说出如此推脱之辞,地球人都知道,所谓刎颈之交就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什么等待机会为大哥报仇,战争的机会难道仅仅是靠等出来的吗?再说了,王离攻势迅猛,如果一味等待下去,巨鹿城不就成了死城吗?   不,坚决不能就此放过陈馀。于是,张d、陈泽继续揪着刎颈之交四个字不放,态度坚定地对陈馀说道:将军不要多说了,如果你是讲信用的人,请与我们大哥同归于尽!   陈馀这下真是无话可说了,估计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如此狠毒之话,兄弟相扶相帮从来都是两厢情愿之事,哪有这样的大哥,落难了还要拖兄弟一起下水,还美其名曰以死证义。   得了吧,张耳,你不就眼红我手里这几万兵吗,既然咱们一起喝过鸡血,订过盟约,那就派几千人给你做个人情吧,不然天下人还以为我陈馀真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呢。   陈馀只好很无奈地对张d、陈泽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五千兵先冲上去探探路,后头我再去接应你们。   什么探路和接应,完全是胡扯。明眼人一看,这路根本就不用探,王离这二十几万人列的队,足可以围成一个大沼泽,五千人往沼泽里探路,这不是找死吗?更何况,王离的军队全是正规军,他们可是长年在大西北击匈奴,修长城,顶着凛冽的大风成长过来的。而陈馀这几万人,不过是临时凑起来的杂军,他们没有太多的骑兵,更没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所以陈馀送给张d这五千兵,说白了不过是五千只羊罢了。以五千只羊去试几十万只狼,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但是,救人心急的张d和陈泽,哪有空去管那么多,他们就像多年不摸兵的心痒之人,一领到兵就立即拉到战场冲刺。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带走陈馀这五千兵,就像带着五千个肉馒头去打狼,结果路没探到,这两人也统统成了肉馒头被王离的大军吃掉了。   这下轮到陈馀叫麻烦了。这就好像说,张耳骂陈馀是土财主不肯借钱,现在好不容易借了五千大洋让张d、陈泽带回去,可钱还没到张耳手里,就被秦军抢了去当喝酒钱。到时如果张耳说我不借钱给他,反而把他的人杀掉了,那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怕说不清,那就慢慢说吧。   此时,诸侯们收到张耳的江湖呼救后,纷纷发兵救赵。燕齐两军,包括张耳的儿子张敖也带一万军队赶往巨鹿。但是,当诸侯们到达巨鹿城外时,全都作壁上观,没有一个敢出手。诸侯们共同的看法是,面对章邯和王离互相倚重的强大秦军,谁先动手谁先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像陈馀所说的,等待机会。   城外的人等待,城内的人也在等待。张耳跑上城去,看到城外的诸侯们都按兵不动,眼泪都急得快要掉下来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们都说等,到底想等谁呀?   还是让张敖来回答他的亲爹这个问题吧:他们等待的,就是项羽同志。   【二、项羽和宋义】   前面我们讲过,章邯干掉项梁后,以为楚国不足忧,所以才放心北上。其实,章邯这步棋是走错了,因为他走的这么一步,楚国元气迅速恢复,并且一夜之间就冒出了两个天下最难对付的人,他们就是项羽和刘邦。   项梁死后,本来属于项氏家族的军权,最先并没有落在项羽手里,也没有落在刘邦那里,而是落在一个徒有虚名的人身上,他就是被项梁扶起来的傀儡——楚怀王。   自古以来,傀儡之所以为傀儡,是因为他身边有强势人物控制,傀儡有继承权,强势人物也有继承权,所以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的傀儡,想翻身都翻不了。然而在这些傀儡中,楚怀王却是个例外,项梁一倒台,他趁项羽羽毛还没有长全,迅速把楚国的大权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楚怀王知道,他要想走得更远,飞得更高,必须做两件事,一件是打压项羽,千万别让他有所动弹;另外一件就是迅速培养自己的人,建立势力圈子。   事实上,以上两件事,楚怀王都做到了。首先,他召开了一个军事研讨会,决定兵分两路打击秦军,章邯和王离作为秦朝的两支主力军,正在攻打赵国,张耳和赵王歇危在旦夕,所以楚国主力军必须北上;另外一支非主力军向西攻打咸阳,抄掉秦二世老巢。   这是一个完美的军事设想,那么谁能担任这两支抗秦军队的主帅?   关于人选问题,其实楚怀王心里早就有底了,负责北上救赵的大将军是宋义,负责攻打咸阳的是刘邦,项羽的任务就是当宋义副手,随军北上。   宋义之所以能迅速崛起,要归功于一个朋友,他就是宋义替项梁出使齐国时,半路上遇见的那个齐国使者。齐使者,尊号高陵君,名显,姓氏已不可考,人称高陵君显。当初章邯袭击项梁前,他在路上听了宋义那番悠着赶路则避祸的高论后,半信半疑地晃悠着到楚国,发现事情果然不出宋义所料,项梁战死,楚军上下一片惊慌,连国都都搬到了彭城。   这个高陵君,或许是宋义救了他一命,又或许是实在佩服宋义之远谋及才干,当他听说楚怀王要选拔楚国的大将军时,立即前往推荐宋义。推销别人当然要懂得打广告,高陵君替宋义向楚怀王打出的广告词是:宋义还没等到双方交战就看到失败的征兆,这才是真正掌握兵法的军事专家,大王想做大事,宋义必能为您独当一面,建功立业。   高陵君这广告是吹得够响的,但是人证俱在,你不服还真不行。当楚怀王芈心同志听到高陵君这番话时,他心里就更有数了。宋义曾经是他的人,他们在项梁手下都是被排挤和被控制之物,可谓是同病相怜,如果宋义真如前面所述那么有才,两人联手对付项羽,又能干出一番事业,岂不是一件两全其美之事?   于是,芈心同志立即把宋义召来面试考核。所谓考核就是一问一答,也就是两人席地而谈,内容为当今天下军事大计,类似刘备和诸葛亮的隆中对。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交谈了一席话之后,芈心同志心情大悦,立即任命宋义为楚军总司令(上将军),项羽为副司令(次将),范增为参谋(末将),其他部队一切将领也都归宋义领导,号为“卿子冠军”。   卿子是公子哥的意思,是一种尊号。宋义为上将军,全军中级别最高,所以又称冠军。可以这么说,宋义率领的这支队伍是全军最厉害的,楚军最厉害的部队都拉去救赵了,可见芈心是志在必得。   宋义才干如何,姑且不论,芈心此举可谓用心良苦。在过去的岁月中,他一直活在项梁的阴影之下。如今项梁死了,他要拿出毕生的政治资本豪赌一把,以此证明给诸侯看,我芈心不是无能的王,我和你们一样,不但有着扫遍天下的雄心壮志,还有着坚强如铁的战斗意志,更有着气吞山河的王者之气。我,楚怀王,将是无坚不摧的王!   所以在芈心看来,宋义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时刻站在宋义的背后。宋义的灵魂就是芈心的灵魂,宋义的命运代表着芈心的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败荣辱只在此一举,宋义,我这一生就交给你了。   公元前207年,十月,冬。又是新的一年。   宋义率军出发了。芈心站在彭城之上,望着宋义远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平静。他仿佛听到了宋义那自信十足的承诺:楚王,我办事,您放心。   楚王不只要承诺,更要看结果。将军一路珍重,我等你的好消息。   楚王留步,我决不辜负您的一番厚望。   宋义向芈心挥一挥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北挺进。楚军行至安阳(今山东省曹县),宋义命令军队就地驻扎,听候调遣。   此时,安阳离巨鹿直线距离只有二百四十公里。全军做好最后的准备,士兵们都相信,决战的时刻就要来了。   但是万万想不到,一连四十六天过去了,宋义一直迟迟不发任何指令。   这真是一件让人抓狂的事。此时,张耳在城里被逼得就差没叫宋义为干爹了,就算宋义不顾张耳,也要顾一下自己的士兵吧。正值冬天,士兵们都是露天野外,他们衣服不够穿,粮食不够吃,都快冻成鱼干了,宋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军上下,除了宋义自己外,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也没人敢骂宋义一句不是,项羽终于忍不住愤怒了。   项羽愤怒的不只是宋义的优柔寡断,其实还有那个别有用心的芈心同志。之前,芈心与诸将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项羽不愿北上,主动要求和刘邦一起西进击秦,报秦国杀伯父项梁血仇。可是芈心与几个老臣交换意见后,一致得出决定:项羽残虐,曾坑杀过襄城全城父母,不宜西进。刘邦仁厚,咸阳城正处在胡二世水深火热的煎熬中,或许刘邦能给他们带来福音,还是让他去吧。   好了,有好处就只给刘邦,我想出头你就说要开会讨论,你任命宋义为上将军时跟谁开过会,又跟谁交换过意见?现在宋义牢牢控制我,还美其名曰救赵。救赵就救赵,为什么一个多月过去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难道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让我后刘邦入关中封不了王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芈心该死,宋义该死,一切挡我路者统统该死!   于是,项羽带着满腔的怒火,冲进了大将军的帐篷里,他对宋义说道:将军如此消极怠战是不行的,赵国都快被秦军逼疯了,如果我们现在引兵渡过黄河,诸侯与赵军里应外合,秦军一定顶不住攻击!   宋义一听,当即就被项羽的莽撞激怒了,他指着项羽冷笑道:你懂个屁。秦赵相争,秦胜兵则疲,我就乘其疲惫的时候打过去。秦败则国无救,我就击鼓西征一举灭了秦朝。小朋友,这招就叫以逸待劳,坐收渔翁之利,懂不?冲锋斩敌,我不如你;运筹帷幄,你不如我。你还是回去吧,以后别再跟我唧唧歪歪。   宋义把项羽打发走后,立即在军中颁布了一条铁令:凡是贪婪凶狠,桀骜不驯,不服从命令者,杀无赦。   很显然,这条律令就是冲着项羽来的。在宋义看来,只有铁律才能让项羽变乖,他的伯父项梁就是狂傲自大,不听劝才送命的,楚国不能因为项羽再次断送了未来。   项羽终于看清楚了宋义的嘴脸,只要楚军中有姓宋的一天,姓项的就别想有出头之日。在这个黑暗的时代,不在反抗中奋起,就在反抗中灭亡。宋义,你天生是一块绊脚石,上天还欠我一个杀你的机会,我就再多忍你一会儿,你就等着挨刀吧。   天气越来越冷,宋义还在作莫名的空想和等待,这等待就像北来的寒风,吹得露野的战士们心里一阵阵地寒冷。然而在这个冰冷的冬天,宋义一点也感觉不到人世的苍凉,他准备遣送儿子宋襄去齐国当丞相,临行之前,甚至不顾领导形象大摆宴席为宋襄饯行。   与此同时,喜宴帐外,冷冷的天上正下着寒彻入骨的大雨。项羽和战士们一起忍受着冰雨的打击,苍茫的旷野中仿佛响着那首我们所熟悉的《冰雨》: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这真是一个无情的打击,将军帐暖玉生烟,战士风雨缩成鸡。将领美酒陪佳人,我等挨冻受饥为了谁,难道就是为了你宋义头上那顶不知天高地厚的冠军之帽吗?老天爷啊,你不要再唱冰雨歌了,再唱我就要发飚了。   雨,却不听使唤地冰冷地拍;心,却是那般莫名地绞痛,项羽终于爆发了。   项羽站在风雨中,仿佛一具巨大的凹凸有形的浮雕,他昂起高贵的头颅,指着宋义那暖融融的军帐对将士们说道:我们出来本是联合赵国打秦国,但宋义却自以为是久留不前,还说什么以逸待劳,坐收渔翁之利。狗屁!现在秦军这么强大,赵国肯定顶不住他们的进攻。秦军打败了赵国,会更加强大,又何来疲惫一说?我的伯父刚刚打了败仗,楚怀王把楚国全部军队交给宋义,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他却没半点危机感。如今天寒地冻,军队缺食短衣,他不去救赵取粮,却还有心思为儿子大摆宴席,这样的人该死啊!   项羽的一席话说到了全军将士的心坎上了。是啊,宋义就像一条毒蛇,不拔掉他的毒牙,他们就只有继续被北风吹。宋义多留一天,将士就多受一天苦,今日不杀宋义,亡楚必宋。   好!刀已磨亮,剑亦拔出,由不得楚怀王了。杀!   杀将夺权,项羽不是第一次干了。这次杀宋义比上次杀殷通显得更加从容和老练,十一月的一天早上,宋义召集诸将开早会。宋义正准备发话,项羽嘣的一声像只凶猛的老虎扑到宋义面前,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剑光一闪,宋义的头颅像一个猪头般被项羽砍下了。   空气都仿佛要窒息了,诸将个个呆若木鸡,仿若做梦一般。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项羽提着宋义的头颅对诸将说:大家不必惊慌,宋义与齐国相谋反楚,楚怀王秘密派我来干掉他!   这真是个好借口。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无论是谁,只要被当权者扣上谋反大帽,必死无疑。但项羽给宋义安的这罪名并非胡编乱扣,当初项梁费多少力气向齐国请兵打章邯,田荣死不答应,如今宋义才做上将军几天,儿子就能去齐国当丞相,那肯定是宋义与田荣不知达成了什么密不告人的协议,这不是谋反罪是什么?   诸将全被项羽威服,没有一个敢说话。这时,当初吴中豪杰拥戴项梁为会稽郡守的一幕又重演了,只见诸将全部站起来拥护项羽道,当初扶持楚怀王上台的,是您项将军一家人做的,如今诛杀乱臣贼子也是很应该的。上将军已杀,请项将军当我们头儿统领全军。   项羽露出了胜利的笑,他要的正是这句动听之话。   但是有一个问题请注意,项羽,不是因为别人拥护你,你就能当上将军的,要想合法坐上这个位置,还必须另外一个人点头并且签字同意了才行,这个人当然是楚国名义上的领导楚怀王同志。在没有得到楚怀王正式答复之前,项羽只能暂时自称代理上将军,也就是所谓的假将军。   但项羽现在顾不上那么多,砍掉宋义后,下一个目标是把宋义的儿子宋襄连根拔掉。于是他立即派兵追杀宋襄,好险,杀手一直追到齐国境内才把宋襄追上,可怜的宋襄连齐国相印还没碰着就被人家一刀送上了天。   人生几多事,皆由盛事转哀事。人生就像一个圆圈,宋义从无中来,像只嘤嗡的苍蝇在项羽面前趾高气扬转了一圈,被项羽那只苍蝇拍一拍又归于无。除掉后患,项羽终于可以放心地办理他的上将军转正手续了。   楚国的军权重又落回项氏家庭手里,不管你楚怀王同意不同意,项羽是一定要名正言顺地坐上大将军这个宝座的,如果胆敢不依,那只有两个字:换人。再说了,楚国贵族后裔不只是你芈心一个,只要项羽愿意,找出一万个像你这样的人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项羽这招也叫耍流氓。他耍的就是流氓,你耍了我一回,难道我就耍不得你吗?   于是,项羽准备派人去叫楚怀王下诏书。被派去的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是传说中的流氓大亨桓楚先生。此桓楚亦是当初殷通企图通过项梁寻找共同举事的桓楚,当初殷通看得起桓楚,就是因为桓楚是个闻名吴中的大流氓,项羽要耍流氓,当然要派真流氓去耍,真流氓就非桓楚莫属了。   果然,桓楚人一到,他还没怎么耍流氓,楚怀王就哭了,他只好封项羽为真将军。   世界多可笑,人生真如戏,刚刚台上坐的,如今台下哭;刚刚台下闹的,如今台上笑。楚怀王你还是认赌服输,乖乖地把那顶傀儡帽子戴上去吧。人家抬得起你,也踩得死你,这个冬天有点冷,或许那顶难看的帽子还能够给你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事实上,当楚怀王重新做回傀儡,他头顶上不但没有一丝暖意,反而感觉到全身有一股透心的阴凉。这种阴凉之气,来自于项羽的眼神和表情,这就好像是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圈,唐僧一念咒,孙悟空就只有满地滚。   然而,项羽是唐僧吗?当然不是。项羽不是唐僧,芈心当然也不是什么孙悟空,前面等着芈心的将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黑暗之路!   【三、史上最牛武将是怎样炼成的】   十二月,项羽干掉宋义后,大刀阔斧地向巨鹿挺进。但是,诸侯们看到项羽,并没有掌声雷动表示欢迎,而是以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他。项羽一看到诸侯们畏战的模样就开始冷笑,战场如考场,你们是想考考我的勇气吗,既然如此,我就打一仗给你们看看,让你们知道我这新任楚国大将军不是白当的。   项羽之所以还能笑得出来,凭的不是胆勇,而是自信。他自信,是因为他看出章邯和王离这两只庞然大物,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捣中他们的软肋,他们必死无疑。   秦军的软肋,正是章邯为王离修的输粮用的甬道。项羽认为,王离的力量之源来自于这条粮道,只要切断粮道,他们就成了无米下锅的饿兵,那么王离就只有被动和挨打的份了。退一万步来说,章邯大军就算倾巢出动为王离守护粮道,可是甬道那么长,他能守得住吗?这种境地,其实只要楚军骚扰他,章邯不但守不住甬道,甚至还分散兵力,成为楚军的攻击目标。   项羽首先派出两名马仔冲上阵去探路,这两名马仔正是人贩子英布和蒲将军。蒲将军不知其名,也不知为何只留下一个姓。项羽给英布和蒲将军二万兵,这两万兵不是去打炊夫王离,而是直接去捣王离那条命根子——甬道。两个烂仔搞建设不行,搞破坏还是绰绰有余,他们横冲直砍,一下子就断了王离的粮道。   果然不出项羽所料,楚军一切断甬道,章邯就分兵守护和修理。然而英布天生是个破坏大王,章邯修东墙,他就拆西墙;你修西墙,他就拆东墙。章邯头都大了,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了楚军这两个捣蛋分子。   此时,项羽闻听英布破坏顺利,立即率军渡过黄河。军队刚登岸,项羽就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命令全军把所有船只凿沉,瓦瓦罐罐也全扔到黄河里,只许士兵带三天干粮。   很显然,项羽这招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三天之内,如果不击败王离,结局就只有一个死字。   巨鹿城外,项羽陈兵列阵,士兵们全都神色庄严地仰望着他。他顶天立地,神情悲壮,家仇国恨像风雨雷电般在他英雄的胸膛里激荡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在这个荒谬的时代里,抗争是唯一的出路。王离,你爷爷灭我爷爷,今天我爷爷的孙子也要灭你爷爷的孙子!   项羽准备痛击王离时,在巨鹿城外屯兵的各路诸侯有十来个军营,然而项羽不要诸侯一个兵,也不给任何诸侯打一个招呼,独自带着敢死队就冲出去了。   战争的意义在于为生命的尊严和光荣的梦想而战,在死亡面前,羊可能会变成狼,猛兽也可能变成任人宰割的羊。楚军气壮如山,喊杀之声惊天动地,他们如恶狼入羊群,以一当十,一狼追着十羊咬,十狼围着百羊撕,秦军一时哀号遍野,血流成河。   项羽前后与秦军大战九个回合,章邯抵挡不住,只得率军后退。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诸侯们,有如大梦初醒,纷纷率军助战,而王离军就像一头笨重的大象,被群狼四处攻击和撕咬。   王离军,曾经是秦始皇消灭六国,北击匈奴,无往而不胜的铁军。但是此战过后,大秦的光荣和梦想将不复存在,巨鹿之战,王离二十几万大军全部覆没,王离被俘,以项羽为首的诸侯军赢得彻底胜利。   击败王离后,项羽在将军帐下召见各路诸侯。项羽高高地坐在将坛上,高傲地俯视着芸芸众生,当诸侯们走到楚军军营大门外时,无人不手脚发软,全都跪在了地上,把头贴到地面,匍匐着爬到了项羽面前磕头高呼:   将军万岁,万万岁!   在诸侯的拥护下,项羽从楚军上将军一跃当上了诸侯上将军,统率各路诸侯。   这时,张耳和赵王歇足足被围困了三个来月,他们终于走出了围城。感谢项羽和诸侯同志,你们又再次让我呼吸到城外新鲜的空气,是你们,又给了我们一次重生的机会。然而请注意,在感谢名单中,陈馀并没有被列其中,恰恰相反,张耳一见到陈馀,就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馀:谁说我不救您,我这不是救您来了吗?   张耳:放屁,如果不是项大将军先打过来,你还不是继续在一边凉快着,看我被活活烤死?   陈馀:大哥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按兵不动不正是等待机会为您报仇吗?   张耳:我问你,我派张d、陈泽来找你,他们哪去了?   陈馀:他们死了。   张耳: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陈馀:我给他们五千兵去救您,没想到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张耳:鬼才相信你的话。你是不是把他们给杀了?   陈馀:我对天发誓,那是绝对没有的事。他们真的是为您战死了!   张耳:我更不信!你肯定是把他们俩给杀了!   张耳和陈馀立即吵了起来。一个说你杀了人,一个说没杀,争来争去互不相让。就在这时,陈馀突然内急,他实在忍不住了,干脆把将军印解下来丢给张耳,愤怒地说道:你以为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你这颗将军印吗?既然你不信任,那我现在就还给你了!   说完,陈馀直冲茅厕而去。   陈馀愤怒也是有其道理的。当时你张耳被围之时,你儿子不也在场吗,他不也没去救你吗?你不去骂他不孝不义,凭什么只骂我陈馀一个?   看来,陈馀愤怒是真的,但他还将军印却是假的,他出此动作,不过就是想吓唬吓唬张耳。他料定,凭着他们多年的感情,张耳不会做出夺掉兄弟将军印的蠢事来。   陈馀你想得太美了,当张耳被王离围得差点儿跳楼自杀时,你死活不救,作为兄弟,你这叫忘义;作为将军,你这叫渎职,难道你不应该辞职而去吗?   就在这时,还没等张耳发话,有一个好事的门客凑上来对他说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立即改变了张耳和陈馀的命运,使他们彻底决裂,从此走向敌对之路。   门客这样对张耳说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既然将军印都落到你手里了,就应该收下,不然,反天不祥!   好一个反天不祥!陈馀,既然你昨日不仁,就怪我今天不义!张耳当即把将军印佩上,跳出门去把陈馀的部队全部收编了下来。   一泡屎尿功夫后,陈馀走到大厅,却发现人去楼空,陈馀这下子明白了,张耳假戏真做,果然是要把他扫地出门。好呀你个张耳,亏老子辛辛苦苦救你出城,你连个谢字没有,不但要辱骂我,还要夺我将军印,兄弟做到这份上,咱们就走着瞧吧。   瞧就瞧吧,谁怕谁哟!   【四、章邯叛秦】   项羽干掉王离后,休整军队与章邯对峙,暂时不战。然而,王离战败的消息已传到了朝廷,狗皇帝秦二世闻听秦军战败,大发雷霆,他连夜派人前来骂章邯道:大秦几十万大军,竟然连个小小的赵国都拿不下,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章邯一听就郁闷了,真是站着说话不怕腰酸。你皇帝整天在后宫喝酒泡妞,都不了解实际情况,战争又不像街头斗殴,不是人多就能打赢。当初我打败周章、陈胜及项梁,你连个奖状都不发给我,一打败仗你就骂东骂西,这是什么道理嘛!   章邯满腹牢骚,但也无可奈何。没办法,打工的就是这样,领导眼里总是看不到你的好,却总是看到你的差劲之处。干得好真不如混得好,赵高在宫里凭着一张舌头就高升直上,我在外面拼死拼活的还要时时挨骂,真是同人不同命。   实践证明,发牢骚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天下谁人不知,嬴胡亥是个只爱听好消息,不爱听坏新闻的人,如果章邯再不拼命,下一个被斩首的就是他了。   为了让秦二世了解前线战况的特殊性,章邯只好派秘书长司马欣回朝廷汇报工作。司马欣,秦朝官员,除此之外,诸多情况不详。当初,秦二世派两名政府大员前来辅助章邯打击陈胜,司马欣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位为董翳。   算起来,司马欣离开咸阳城已有一年半载了。这一年多来,他只知在前线卖命,根本就不知道秦宫里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赵高联合李斯整死蒙恬兄弟后,李斯又被赵高整得家破人亡,三族被屠。其次,赵高凭着一条巧如弹簧的舌头,把学生嬴胡亥搞得服服帖帖,言听必从,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也。   对司马欣来说,朝廷里谁整谁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牵扯到他,以此保住饭碗和一条小命就得了。所以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赶快见到赵高本人,以便向他通报北方战况。于是司马欣就向秦宫走去,告诉守门人说要见赵丞相。然而,守门人跑了一趟,又回来告诉司马欣:请你稍等,赵丞相在宫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司马欣只好在宫外稍候,可是,一候就是三天过去了。   这就很奇怪了,我司马欣不是回来探亲的,更不是来行贿受赂的。北方战场瞬息万变,你赵丞相即使有天大的事,也要腾出时间来商讨事情呀,不然等人家打进咸阳城来了,大家都只好喝西北风去了。   于是,赵高久不见客,让司马欣顿然见疑。司马欣毕竟是在咸阳城混过的,凭着官场经验和生存的本能,他仿佛嗅出一丝不祥的气息。于是,他派人四处刺探情报,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赵高正在酝酿一场阴谋,那就是准备谋害司马欣。   赵高这招就叫杀人灭口,推辞责任。这主要是因为嬴胡亥不喜欢听坏消息,每次听到战败,不是砍掉败将脑袋,就是责怪丞相。在赵高看来,要想保住丞相之位,只能报喜,不许报忧,既然司马欣是报忧而来,你不死,难道要叫我赵高去死吗?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司马欣拔腿就往城外跑,又带着等候在城外的随行队伍立即向北逃亡。果然,司马欣前面刚逃,赵高后头就派人追来了,不过他还是成功地逃脱了赵高的追杀。   司马欣之所以能逃掉,不是因为他跑得快,而是他多留了一个心眼,不走故道另择他路逃亡,赵高沿着故道狂追,于是扑了个空。   真险啊,幸亏多学了两招防身之术,不然就成了赵高的一盘菜。司马欣一回到章邯处,就对章邯哭诉:如果我不是逃得快,早就成为赵高的刀下鬼了。现在朝廷被赵高掌控,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今天我们如果战胜了,他肯定嫉妒您;如果战败了,则必死无疑。战是死不战也是死,将军您要考虑清楚啊。   章邯看着司马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胸膛之内仿佛有千层浪在汹涌澎湃,赵高实在太让他寒心了,狗日的太监,仗是我打的,功劳是你拿的,现在我有点闪失,你就想拿我开刀,我章邯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   一事未平,又来一事。这时,章邯收到了一封意外的劝降信,来信人不是项羽,而是下岗将军陈馀。陈馀被张耳炒掉后,没有另找工作,而是带着一帮兄弟游荡江湖以打鱼为生,正所谓人在江湖心系诸侯,于是给章邯写了这封信。   不得不说,陈馀这劝降信写得太有才了,连章邯都不得不服他三分,所以我把它摆出来,以飨读者:   章老弟呀,你知不知目前形势对你极度不利。战国时秦国大将白起南征北战,赵国四十万兵被他打趴在地上,从此再也不敢跟秦国叫板。然而白起如此功高之人,后来竟然被赐死。还有蒙恬将军兄弟,北击匈奴,开山填谷,修筑万里长城,却被人活活地砍杀。   你知道白起和蒙恬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惨忍的地步吗?那是因为他们功劳太大,皇上无法酬报,所以只好找个借口把他们干掉。你当将军也快有三年了吧,三年来在你手上死亡的士兵也不止十万了吧。可是你没发现吗,你打来打去反秦的诸侯却越来越多,你这不是在做无用功吗?   你再回头想想,赵高是拍马屁升上丞相之位的,他现在发现你顶不住了,又怕秦二世杀他,所以想用法子把你干掉重新换将军,以此推辞责任。而你长期在外征战,却不知道朝廷内部已危机重重,所以现在才落得有功被杀,没功也被杀的窘样。   地球人都知道秦朝灭亡那是迟早的事,你却还一个人在外苦苦为朝廷卖命,难道不觉得悲哀吗?你为什么不反戈一击,与诸侯结盟一起打回咸阳杀了赵高,这样你不但可以报仇,还可以被封为王。你自己说说,那样比起你即将趴在砧板上被腰斩,妻子被杀,哪样会好一点呢?   章邯看完,心里不由对陈馀升起一股敬意。与其说这是一封劝降书,倒不如说是一封救命书,陈馀就是有水平呀,分析问题入情入理,晓以利害,无不令人佩服。   章邯开始动摇了。我将心儿对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胡亥皇上,不好意思了,是你那个赵老师逼我反的,那我就不得不反了。   于是章邯派人秘密去跟项羽谈判,你猜人家项羽怎么做的?谈判可以,仗还要再打。打你就是让你刻骨铭心,打你是让你不要漫天要价,打你就是要告诉你,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项羽兵分两路,一路以蒲将军带兵日夜渡过黄河,从侧面进攻,一路是以项羽为主力军从正面穷追猛打。这一打真让章邯有苦说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明明都认输了你还要打。   章邯不得不再次派人去跟项羽说,我都向您求饶了,求求您不要再打了好吗?   项羽冷笑,当初你杀我伯父项梁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打你教我如何出得了心头这口恶气,打你狗日的,求饶了也要打。   这一幕就像是在放电影:章邯一个劲地求饶,项羽一个劲地打。我打打打,打得你鬼哭狼嚎,打得你六亲不认,不把你脸打得像车祸现场不罢休。   这一战,项羽打得太解气了,他不但把章邯彻底打趴,还让他本有的声威越发壮大。最后,项羽打累了,也解恨了,那就休战吧。于是项羽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他对谋士们说道:我们粮食不多了,不能再打了,不如接受章邯投降吧。   大将军都发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众将士也异口同声地说道:好,就按您说的办。   公元前207年夏天的六月,项羽选好日子在洹水(今安阳河)南岸举行受降仪式。举行盟誓过后,章邯见到项羽就一个劲地痛哭流涕。   项羽奇怪地看着章邯,我都不打你了,还哭个屁呀。   章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赵高迫害他的经过一一道来,又说当初是赵高命令他率军出来打诸侯的,所以你的伯父项梁战死一事,要怪就怪那太监赵高。   项羽长叹一声,行了,我知道了。   战事终于暂时平静了。如果说,项羽最后打章邯是打出了水平,那么章邯最后对项羽哭,也是哭出了水平,项羽不但原谅了他杀项梁之仇,甚至还封他为雍王。但章邯只能留置军中,军权亦被剥夺,秦军二十万俘虏兵交给司马欣,以他为先锋向导杀向咸阳。   咸阳,一场历史的巨大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第六章 咸阳,咸阳   【一、刘三的梦想之旅】   那个十月的冬天,宋义率军北上救赵,刘邦也出发了,目标咸阳。对刘邦来说,此次开向咸阳,与曾经以亭长身份带着徒奴去咸阳的时候,心情大不一样了。楚怀王说,先入咸阳者为王,今天,他要告诉全世界,咸阳将不再是凡人眼中的海市蜃楼,它是催发男人舒展自我出人头地的兴奋剂,更是英雄建功立业的必争之地。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咸阳城,你等着,我就要来了。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楚怀王偏爱刘邦,就派他独成一军前往咸阳。其实,刘邦也是楚怀王棋盘里的一粒棋子,从后来宋义和项羽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楚怀王的如意算盘是,宋义率领的这支精锐部队明看是北上救赵,暗地是想打掉章邯,然后西入咸阳,成立帝业。帝业一成,以刘邦之仁,纵使封他为秦王,一时也是可以拿捏得住的。哪像项羽,狼子野心,天知道他要闹出多大的事来。   还有一个问题更要注意,楚怀王把精锐部队都给了宋义,留给刘邦的不过是一支无关紧要的部队。所以说,刘邦这条咸阳之路也是走得何其艰难,秦二世又不是刘邦的亲戚,不是招招手就可以进城去。当初以周章之勇,二十几万兵屯军戏水都不敢打入咸阳,除非老天爷帮忙,要不我刘三又有何能何德进得了咸阳城?   机遇与冒险同在,通往咸阳之路是一条炼狱之路,同时也是一条帝王将相之路。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前途未必是光明的,道路却是曲折的。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吧。人生就是赌博,刘三本是草莽出身,烂命一条,我拿青春赌明天,如果输了,当不了诸侯王,大不了带老婆孩子回砀山当猴王!   刘邦冬天从砀山出发,他的运气并不差,一路上遇魔斩魔,遇妖砍妖。几场战役下来,他从秦军那里夺得几千兵,元气大增。春天,刘邦打到了昌邑(今山东省金乡县西北),上天给他送来了一个真男人——彭越。   彭越,出生年月不详,字仲,昌邑人。最初,彭越在昌邑一带的湖泊中以打鱼为生,或许是因为打鱼利润不高,他便兼职做了强盗。陈胜吴广起义时,有人对彭越说道:天下豪杰都纷纷背叛秦朝,我们可以仿效他们,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然而,彭越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别急,两龙相斗,还是先等等吧。   所谓两龙相斗,就是诸侯斗秦朝,彭越真不愧是打鱼出身的,他所说等等,其实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然而,他这一等,一年余的时间就过去了,最先劝说他的那帮少年再也坐不住了,他们聚了一百余人前来游说彭越道:你还等什么呀,请赶快做我们的首领吧。   是啊,都一年过去了,再等黄花菜都凉了。但是彭越对少年们说的还是那句话:你们要干就自己干,我不愿跟你们去淌那趟浑水。   那帮小青年一听就急了,为什么不跟我们干,你到底是嫌弃我们嘴上没长毛,办事不牢,还是觉得时候未到?   其实,这不是时候未到,彭越担心的正是那帮小青年所想的,他们的确是一帮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料。   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彭越是强盗,总不能做一辈子的水上强盗吧。于是,那帮少年再次强烈要求彭越当头,他们一致说道:彭叔叔您就别推辞了,昌邑这块地方,除了您之外,再也没人有资格当我们的首领了。再说,您也不要嫌弃我们年轻不懂事,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你再不带我们长大,那我们又找谁去呢?   彭越终于被打动了,试探性地说道:老实说,我不愿跟你们干,主要是因为我老了,怕拖你们后腿。既然大家执意选我当头,那就以一个首领的名义给大家做一个约定,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时,所有人必须按时到此集合,迟到者斩,你们意下认为如何?   只要彭越能答应当头,什么事都好说,那帮小青年异口同声地说道,好,我们就按彭大叔您说的办。   第二天,彭越早早地站在约定地点等着诸青年,当太阳都升到一个长竿子高时,现场才陆陆续续地来了十来个人。彭越果然担心得没错,这不过是一帮没组织没纪律以为造反是闹着玩的家伙,如果不给他们尝点苦头,这帮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造反。   彭越只好一等再等,一直等到大中午,一百多号人总算来齐了。彭越却脸色阴沉地看着众人,问道:我昨天的话还算不算数?   小青年:当然算。   彭越:好。我昨天说,今日早上迟到者,按令当斩。但是你们大部分都迟到了,不可能都斩首。我就拿最后一个迟到者斩首示众,以示军威。   诸青年一听,哄然大笑:彭大叔,还是算了吧。下次我们不迟到就是了。   还笑!立即给我杀。   彭越当即下达命令,杀掉最后一个迟到者,随即又设坛祭祀苍天,正式宣布起义。众人发现彭越动真格的了,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仰望彭大叔。   从此,彭越就拉着这支最初以迟到出名的军队出去抢地盘。他一边征战,一边收编各路诸侯散乱之兵,竟然变成了上千人的军队。这时刘邦来了,彭越干脆投到刘邦旗下帮助他攻打昌邑。   彭越投刘邦,正如当初英布投项梁,但他这上千兵跟当初英布投项梁时的上万兵,的确是差了好大一截。不过话说回来,刘邦跟当初的项梁比起来,不也差了一大截吗?对刘邦来说,昌邑是彭越的故乡,有这么一个免费导游带着一千多人给你们开路,天下去哪里找这等好事?   什么都不用说了,打下昌邑,有肉大家一起吃。于是刘邦联合彭越攻打昌邑,然而,他们打了半天,发现昌邑根本就不是一块肉,摆明了就是一块硬骨头。刘邦从砀山一直顺风顺水地打到昌邑,还没遇到过对手,怎么昌邑的牙就像是石头做的敲也敲不掉呀?   刘邦郁闷了。   想来想去,刘邦决定放弃昌邑。时间就是生命,千万不要因昌邑这粒芝麻,而丢了咸阳这个大西瓜。于是,乘着二月的风,刘邦丢下彭越,挥师继续西进。刘邦的运气果然不错,当他经过高阳(今河南省杞县西南)时,上天又给他送来了两个人:郦食其和郦商兄弟。   郦食其,出生年月不详,高阳人。   爱好:酗酒和读书,人称高阳酒徒,又称狂生。   职业:街道办事处守门员(里监门吏)。   为人特点:狂,很狂,狂得连高阳豪杰都没人敢随便欺负他。   其实,郦食其这个里监门吏,他的工作和前面张耳和陈馀在陈县站岗差不多,张耳和陈馀委身贱职,忍辱负重,是要等待一个出头机会,所以陈胜打回老家时,他们才迫不及待地投奔他。同样,郦食其也在等一个出头机会,但是经过高阳的诸侯将领不下十个,他一个都没瞧上。   在郦食其看来,经过他门前的诸侯,不是刚愎自用,迂腐无知,就是做人不够大度。既然如此,那就等等吧,单位不在于小,容身则灵,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郦食其相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终有一天,他会实现跳龙门的大愿。   这一天终于来了,当郦食其闻知刘邦要经过高阳,沉睡的双眼突然大放光芒,醉酒的脑袋也变得异常清醒,直觉告诉他,他这辈子要跟定的人就是刘邦了。   刘邦的属下有一个军官,正好是郦食其所管辖街道上的人,郦食其找到这位军官说道:我蹲在高阳这么久,从高阳经过的诸侯不止十个了,但他们都是一些龌龊之徒,我没一个看上眼。我听说沛公待人很傲慢,但还是挺平易近人的,又有雄才大略。能不能麻烦你去告诉他,我愿意把自己卖给他!我教你这样在沛公面前给我打广告:我同乡有个老头子六十多岁了,高一米八(长八尺)。人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但他自己却说自己不是疯子。   郦食其真不愧是广告大师,说自己不疯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的疯了。就像喝醉酒的人总爱说我没醉,疯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大多疯了还说自己不疯。另外一种可能是世外高人,能给自己做广告的还是疯子吗?他肯定就是隐藏民间的高人啦,现在正是诸侯用人之时,刘邦一听不马上召见他才怪呢。   然而,刘邦属下的这位军官却好心地对郦食其说道:郦伯伯呀,您有所不知。我们家沛公不但嗜酒好色,他还特别不喜欢读书人。有一次有个戴儒帽的读书人去见他,沛公不但不欢迎他,还把他的帽子摘下来当尿壶撒尿。我劝您老人家还是别去招惹他了。   郦食其这位好心的老乡说得一点没错,在诸多职业中,刘邦最讨厌的就是读书人。读书人动不动就子曰子曰,曰你个头,我看你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但刘三你别把天下的读书人都归为一类人,郦食其还是不错的,因为他学习的不是孔学,也不是法学,而是纵横术。   纵横术的鼻祖是鬼谷子,其门下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苏秦,另外一个是张仪,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出身贫贱。甚至苏秦早期的生活,比现在的郦食其还要落魄得多,但是怕苦就不要当纵横家,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纵横家伟大的传统。   但千万别以为纵横家出身低贱,同学之间就会惺惺相惜。恰恰相反,纵横家和法家一样,都是学帝王之术卖身于帝王之家,为了一个共同梦想,他们不惜舍弃同学之情,砸掉对方饭碗。张仪砸掉苏秦同学招牌,李斯端掉韩非子同学的饭碗,这都是鲜明的历史证据。   好了,刘邦不喜欢的是百无一用的书生,而不是待价而沽的纵横家,所以郦食其有一万个自信告诉刘邦,得到我郦食其,是你沛公的福气,失去我郦食其,是你一生最大的损失。   于是,郦食其带着无比的自信,对他那位军官老乡说道:你别管沛公怎么对待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吧。   看在老乡的份上,刘邦属下那位军官只好按郦食其所说的去跟刘邦说了。果然不出郦食其所料,刘邦听说有个高阳酒徒要求见,他一到高阳驿站招待所,立即派人传郦食其过来见他。   当郦食其怀着兴奋的心情去见刘邦时,只见他正坐在床上,闭着眼享受着足底按摩,而给他做足底的还是两个可爱的小妹。刘邦这副德性实在太刺激人了,这又不是娱乐场所,你摆出这副架式,那不是太不把我高阳酒徒当正经人看了吗?   此情此景,换成是酸儒,或许早就拂袖而去了。但是郦食其自有对付招数,他连平常下属对上司的拜礼也免了,只是拱一拱手,语气僵硬地对刘邦说道:你是来帮秦国打诸侯的,还是帮诸侯打秦国的?   此话果然有杀伤力,刘邦一听,当场勃然大怒,拍着床头大声喝道:臭老九,天下被暴秦欺负,诸侯才联合起来打击它,你却说我帮助秦国打诸侯,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   郦食其狂妄地一笑,又拱手作揖道:沛公别担心,我脑袋好得很,你既然是率仁义之师打无道之秦来的,那就不应该以这种恶劣的态度伤害长者。   刘邦一听,顿然醒悟。他实在不应该以此场面会客,连忙把腿下两个按足底的小妹打发出去,穿上衣服,恭恭敬敬地请郦食其入座。   郦食其又得意地笑了,孺子可教也。既然他是来求职的,那见好就收吧,郦食其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自荐书,不过这份自荐书不是书面材料,而是口头材料,讲的正是他的专业知识:纵横术。   郦食其这番滔滔不绝的纵横术,让刘邦听得又高兴又亢奋,都是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刘邦终于明白,天下还有一种读书人,他的名字就叫纵横家。   刘邦带着无比欣赏的心情,为郦食其摆了一桌好酒,他问郦食其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好办法教教我吗?   郦食其闷了一口酒,已经酒气冲天了,他说道:“老实说,你目前手中纠集的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且人数还不过万,就凭着这么丁点人就想打进秦国,那无异于把头伸到老虎的嘴里去。”   刘邦一愣,酒都请你喝了,我好不容易抢来好几千人,你竟然还说是乌合之众?   郦食其似乎已看出刘邦之不爽,但仍然我行我素地说道:依我看呀,目前你必须把一个重要的地盘抢到手,它就是陈留(今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地处天下要冲,连接四面八方,而且城中粮食又多。我跟陈留县长关系不错,请让我帮你去劝降。如果他不降,我就干掉他,内应外合,陈留势必会被我们拿下。   好一个内应外合!刘邦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当场对郦食其允诺,只要拿下陈留,我封你为大使。   郦食其喷着酒气满意地笑了,一个愿出谋出力,一个愿封官封爵,买卖成交。   于是,郦食其带着自信的梦想出发了,他见到陈留县令,说了一通抵抗无用,叛秦是唯一出路的政治理论。但是,陈留县令听完,只对郦食其吐出四个字:投降,没门!   没办法了,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他吧,杀!郦食其不由分说就抽刀而出,砍掉陈留县令的脑袋,并把人头丢到城外。   城外的刘邦捡起陈留县令的人头,对着城上的士兵大声喊道:陈留县令已被我们干掉了,再不开城的话,我们就攻进去连你们的头也砍了。   大势已去,陈留只得开城投降。   这时,郦食其又游说其弟郦商,于是郦商不知从哪里带来四五千人也投奔了刘邦。刘邦果然履行承诺,封郦食其为广野君,负责外交;封郦商为将,负责守卫陈留。   就这样,郦食其这个高阳酒徒多年忍辱负重,凭着一身酒胆才气,从此终于走上了发迹之路。从今往后,谁还敢叫我臭老九,谁还敢叫我破落户!世人笑我多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你们现在到底看懂了我郦食其没有?   此时,春风正吹过刘邦那踌躇满志的胸膛,似乎这个浪漫的春天,将结束他阴暗的岁月。明天,明天的明天,世界将因刘三而改变!来吧,世界,我还不算太老,我才刚刚学会歌唱。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将认真地珍惜每一个机会。   咸阳城,我离你越来越近了,我的未来就要慢慢地变成现实。   【二、再遇张良】   三月,刘邦继续向西挺进,他在开封西边又打了一场胜仗。四月,夏天来了,刘邦突然南下攻击颍川(今河南省禹州市)。在禹州,他做了一件让人跌破眼镜的事情:屠城。   春夏之初,天气乍冷乍热,心情不爽是正常的,但是刘邦无缘无故地屠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须知,屠城这事说小了是人口问题,说大了是政治问题。当初楚怀王之所以让刘邦独自西进,正因为迷信他是忠厚之长者,如今满城的人都被你杀光了,这无异于是主动告诉世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仁义之师,摆明了就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杀都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在这个乱世,谁不是靠杀人起家的?大家难道忘了吗,当初张良和韩王成回韩国抢地盘后,被人家打成了游击队一直游荡在禹州。我这次放弃西进而转向南攻,难道不也是为张良好吗?   血洗禹州,为的就是救张良?   真不敢相信这是真正的理由。不过刘邦和张良哥俩好久不见,终于又在这个乱世中相逢,光阴如箭,世事如梦,一眨眼两人分别已有十个月了。   刘邦问张良:兄弟,你过得还好吗?   张良无语摇头:如果我过得好的话,还用得着您大老远跑来救我吗?   刘邦又问:看你跟随韩王成被打成这样,我都心痛了,你还是回来跟我混吧,跟我混有肉吃。   张良长叹一声:我如果走了,丢下韩王成一个人,那他怎么办呢?   刘邦:你怎么对韩王成总是念念不忘呢?   张良:一日为臣,终身卖命,这是人之常情啊。   刘邦:难得见到像你这般忠孝之臣,那我给你点兵回去抢老家的地盘,以成全你一片忠孝之心。无论什么时候,都请记住,有困难,找刘三!   听完刘邦这番发自肺腑之言,张良真是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世态冷暖,沛公有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率军杀回韩国,早日完成韩国统一,以此报答沛公的知遇之恩。   张良不得不和刘邦再次告别,率兵回国抢夺地盘。然而,张良前脚刚走,刘邦就收到北边一个不好的消息,有人想抢在他前面入咸阳,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谁竟然敢抢我刘三的生意来了?   刘邦赶紧派人打听,原来远道而来要和刘邦抢咸阳的,不是项羽军,而是赵王歇属下的一个小瘪三。说来奇怪,当时项羽刚刚打败王离,赵王歇刚刚摆脱围城,但是章邯还有二十几万军队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赵国,这赵军不想着老家安危,竟敢打起咸阳的主意来了,他们是不是欠揍呀?   这个欠揍的人是赵国一个不出名的将领,司马n。司马n的进攻路线非常明确:顺道渡过黄河,破函谷关,然后进入咸阳城。想得可真美,你司马n算个什么东西,也想打我的主意,把他拦住给我狠狠打,最好把他打回老家去。   于是刘邦立即调头向北进攻平阴(今河南省孟津县),切断黄河渡口,并且在黄河边上横刀立马摆开阵势。当司马n的兵马赶到黄河北岸,看到南岸刘邦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都凉了半截。他隔着黄河对刘邦喊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黄河路,拦我路干吗?   刘邦冷笑:你要抢我生意,我当然要拦你。   司马n:谁规定咸阳只让你姓刘的一个人独吞?   刘邦:是我规定的,不服就上来干一架再说。   司马n:你人多,我怎么干得过你?   刘邦:你知道就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咱们列阵开打,要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司马n无语了,碰上这么一个流氓加无赖,倒八辈子的霉都嫌少。但是他好不容易打到黄河北岸,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于是,司马n就赖在北岸驻军观望南岸,两军不打也不闹,就这样僵持着。   但刘邦已没时间跟司马n耗下去了,他教人守住渡口,立即率军调头攻打洛阳东。真奇怪,刘邦为何不挥师西去攻打函谷关,何必费那么多周折又打回来?   其实刘邦也是无奈呀,如果现在马上去打函谷关,前有守军,后有重兵,司马n又在北岸虎视眈眈,他如果敢贸然而动那么就只有死翘翘了,而要想高枕无忧地进入咸阳城,必须把后方的秦军这些垃圾打扫干净。   但刘邦在洛阳东这一战打得真够郁闷,越打形势对他越不利。不能再打了,再打可能连裤子都要被人脱掉了。刘邦想来想去,只好再次忍痛放弃,穿过辕关继续南下,这时,张良引兵助刘邦来了。   刘邦看到张良是又惊又喜,兄弟,你果然没有把我忘记呀。来了就千万别走了,和我一起打咸阳去,兄弟们能不能吃香喝辣,就全靠你的指点了。   指挥作战,当然是张良的特长。近来刘邦满世界地打仗,方向都快迷失了,头脑也不够用了,他当然渴望张良能为他浑沌的人生指明一条通往未来的正确之路。张良不负刘邦所望,他给刘邦指出的这条人生之路就是,先打南阳,后破武关。武关是秦国门户,只要一入关,便可直指咸阳城。   要想进入咸阳,眼前的函谷关当然是一条捷径。可问题是,函谷关深险牢固,俗称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没有绝对兵力,想都别想去碰那个关。   所以说,张良给刘邦支的招就叫曲线突围,刘邦只能忍痛舍近求远了。但舍近求远也不全是坏事,刘邦自家军队兵不强马不壮,资本不够雄厚,多走几段路,路上不但能多打掉几座城积累人气,还可以多抢些兵草,为攻打咸阳城做好后勤保障。   六月,刘邦大破南阳,南阳守将退守宛城(南阳郡政府所在地,今河南省南阳市)。如果说南阳是一座碉堡群的话,宛城就是一个小碉堡。大碉堡都破了,小碉堡算个什么东西?于是,刘邦为争取早日拿下武关,决定不打宛城,绕过宛城直接扑向武关(今陕西省商南县西南)。   当刘邦准备攻打武关时,天才张良突然把刘邦喊住了:沛公且慢。   刘邦奇怪地看着张良:你又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张良说道:请你想想,我们如果不攻下宛城就打上去的话,前面武关人多易守,宛城的秦军又从后头搞我们,那不是很危险吗?   刘邦心头一震,张良说的不无道理。差点又走弯路了,打,必须把宛城这座小碉堡先除而后快。打宛城是对的,但是大张旗鼓地走回头路肯定会吓跑猎物的,一个夜里,刘邦命令全军把大旗收起来,趁着夜色从另外一条小道悄悄返回宛城,等到天亮时,刘邦已经把宛城密密麻麻地围了三匝。   郡守先生,纵使你有一千双翅膀也飞不出来了,降还是战,你自己看着办吧。   南阳郡守一夜醒来,发现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红旗的海洋,除了投降,还有更好的路子可走吗?   走投无路的南阳郡守,只好派人约降。   事实证明,张良建议刘邦回头拿掉宛城是无比正确的。拿下宛城,刘邦再次向武关挺进,然而从宛城到武关,一路有若干城县相连,刘邦根本就不用打,其他城县看到宛城投降,像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也纷纷跟着交兵。   于是,刘邦一路上把沿县的军队统统收编,全部带走,哼着小调轻松地就打到了武关外。武关之内,就是传说中的帝王之都。如果刘邦没有记错,从他见秦始皇后,就再也没进过咸阳城了。咸阳城,它是当时地球上最繁华的大都市,它是所有乡巴佬都渴望进去的伟大皇城,如今就像传说中的海市蜃楼般展现在他的眼前。   然而,今天是刘三非往昔之刘三,往昔之刘三是以乡巴佬身份进城闲逛来的,今天的刘三,则是怀着楚怀王的承诺和伟大的梦想来征服咸阳的。   咸阳城,你曾经让我那么的梦牵肚挂。如今,我的到来,将让这座城市刻上刘三的名字,让这片土地的牛羊和女人重易其主,让关中这片惨淡无光的天空,从此焕发出天底下最强烈的光芒!   光明,就在眼前!   【三、是鹿还是马,这是个问题】   自从章邯率军走出咸阳城后,咸阳城内一直没有停止过自杀式的政治斗争,这一系烈的剧烈斗争,唯一的赢家是赵高同志。赵高从一个小小的宫廷奴才爬上今天的丞相之位,靠的都是非正常手段。这种行为,我们用生物学的一个词语称其为:变态。一个变态的人肯定有一颗变态的心,一个变态的心,肯定有一个变态的梦想。赵高过足了丞相瘾,突发异想地又想换个工作岗位,这个岗位是曾经的李斯想都不敢想的。   不用卖关子了,赵高现在最想当的就是皇帝。   如果李斯还活着,听到赵高有如此胆大妄为之想法时,不知会不会吐血身亡。人家李斯拜荀子为师学帝王之术,内修政治,外击诸侯,辅助秦始皇终成帝王之业,如此赫赫功劳,都不敢有非分之想,你赵高一个太监何德何能要当皇帝啊。   当然,如果赵高听到别人这般牢骚之言也会不屑一顾,终李斯一生,用一句话说那就是:很傻很天真。他傻是因为不懂时势,不懂韬光养晦。天真是因为自以为功劳了得无人可奈何,可最后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上,功劳大的未必是最强的,最强的未必是活得最好的。思想改变世界,行动决定命运。在赵高看来,人间所有的道德及法律都是狗屎,唯有一样东西值得我们为之奋斗,那就是权力。权力就是实力,有实力才是硬道理。你李斯读了一辈子的书,难道还不懂这个浅显的道理吗?   是啊,权力对李斯来说是一剂毒药,他一不小心碰上了就家毁人亡。而对赵高来说权力却像是摇头丸,他吃了就像神仙得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秦朝已被赵高拿捏在手里了,他想要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赵高为了试探他手中这根权力棒的含金量是不是足够纯,决定搞一个试验。   试验工具:鹿。   试验对象:胡亥及朝廷百官。   试验地点:秦朝宫殿。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那就开始吧。这天,胡亥难得上朝来了,百官齐集于朝廷之上,赵高叫人牵了一只鹿送到殿上,他对胡亥说:皇上,我给您献一匹马,请笑纳。   胡亥一看,不由笑了:丞相,你开什么玩笑,怎么能把鹿当马来献给我?   然而赵高理直气壮地说道:皇上,这分明是一匹马,不信您问问在座的文武百官?   赵高回头对百官说道,同意是马的请举手。   当场一大片人举起了手。   胡亥的眼睛当场就绿了,难道是因为长期泡在阿房宫,熬夜喝酒泡妞眼睛搞昏花了吗?   赵高这时又说,同意是鹿的请举手。   举手的人寥寥无几。   好。多数人认同是马,少数人认同是鹿。那么根据举手表决结果只能是:赵高献给胡亥的是一匹马。   当时,如果采用无计名投票,赵高这个实验多半会归为失败。然而他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践踏皇权,肆意捉弄,连天空都只能被迫向他倾斜,搞得那些举手表决为鹿者统统沦为刀下鬼。   这就是真正的赵高:胆大包天,卑鄙无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们先不管胡亥那个畜生是何等的弱智无知,但是我们从指鹿为马这个故事中可以推出一个人间至理:黑暗的民主和光明的专制一样荒谬无耻。赵高一手遮天,可怜又可悲的胡亥五窍全部失灵,耳朵被欺骗,眼睛被欺骗,感觉被欺骗,不能欺骗的统统被欺骗。被一骗再骗,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人家的垫脚石。   悲剧继续上演,昏君胡亥在替赵高铺开了金光大道时,也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地狱之路。胡亥在金銮殿上被赵高耍弄之后,以为是自己脑袋进了水或者是被神灵蒙蔽了双眼,他百般苦闷之下只好找来太卜来占封,太卜对胡亥说:您头眼昏花,完全是因为您春秋两季祭祀上天时不虔诚所致,如果您想恢复正常人的感觉,就得找个地方斋戒。   又是一番鬼话。但胡亥听信太卜,搬进了上林苑斋戒。上林苑是皇宫的后花园,叫胡亥这种像屁股长了痔疮的人独自在花园里虔诚斋戒,那无异于比登天还难,于是,他整天无所事事,就在上林苑里打猎消磨时间。   这一天,大约又是赵高有意安排。胡亥正高兴地逐鹿打猎时,看见有个行人无意间闯入了上林苑。上林苑是皇帝斋戒的地方,哪能容得外人来骚扰,况且有人看见皇帝打猎,那胡亥偷懒不斋戒的事儿不是就被捅出去了吗?   胡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箭就把那个行人当猎物干掉了。   胡亥刚杀人,就有人跑来弹劾。这个人当然也是赵高有意安排而来的,他就是赵高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先生。   有人或许就奇怪了,赵高一出生就被人阉掉小弟了,怎么可能有女儿呢,他不会是个冒牌货假太监吧?   赵高被阉,在史记中是有确实记载的。太监也是人,当然也有正常人的需要,也要享受天伦之乐。那么在绝子绝孙的情况下,他们只有认子为亲。在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太监都收养过孩子。但太监生理有缺陷,心理难免也会有变态。变态之太监收养的孩子自然正常不到哪里去,看过周星驰主演的《九品芝麻官》的人都知道,里面那个李公公不正是收养了一个变态杀人狂为干儿子吗?   所以一般的正常人是不会认太监为父的,如果有如此爱好者,那他们也完全是冲着太监手里的权力而来的。权力有时真不是东西,它就像毒品,不是搞得你家破人亡,就是把人搞得丧心病狂,赵高的女婿阎乐大约属于后一种,他故意这样对胡亥说道:皇上啊,不知道谁杀了人把死尸埋在了上林苑。   胡亥奇怪地对阎乐说道:人是我杀的,怎么了?   这时轮到赵高上来说话了。赵高对胡亥说:小亥呀,天子无故杀人,这是上天所不允许的。这样鬼神不但不接受您的祭祀,而且还会给您降临灾祸,您最好远离皇宫去别的地方祈福消灾。   什么话一到了赵高嘴里就会变味,胡亥又不是第一次杀人,当初杀皇家兄弟姐妹、蒙恬兄弟及李斯时,你赵高从不喊一声无辜。他才杀了一个行人你赵高就来喊冤,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哟。   胡亥可真够郁闷的,刚刚才发生鹿马不分的事,现在又有人兽不分错杀无辜之事,看来这,神智错乱还真不是一般的严重?为改过自新,那就只好再次装模作样地去祈福。   胡亥问,这次是去哪里呢?   赵高说,地方都帮您安排好了,望夷宫。   胡亥只好从上林苑搬到了望夷宫。望夷宫是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也是埋葬胡亥的好地方,在这样一个荒谬的时代,胡亥是一个活生生的真正弃儿,他抛弃善良,抛弃正义,最后也被那些不善良不正义不讲君道的人一步步推入地狱。   骗走胡亥以后,赵高立即把弟弟赵成及女婿召来,说道:我们骗胡亥太久了,纸是包不住火的,现在只能把他干掉,不然就会被他干掉。   刀已磨亮,脖子也被架好,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砍吧。   赵高升为丞相后,曾任用了一个自己人当郎中令,他让郎中令做内应,阎乐打冲锋,率军杀进望夷宫,抵抗者格杀不论!在阎乐发起冲锋之前,赵高把阎乐的母亲劫持到他家里当人质,连自己的女婿都不相信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出来的呢?阎乐你就是怕死也要提着脑袋给我冲进望夷宫,不然就等着收你老妈的尸体吧。   这当然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胡亥在望夷宫戒斋的第三天,阎乐带着一千多士兵杀到了望夷宫,阎乐在宫门处责骂守卫官道:有贼跑到宫里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守卫官疑惑地说道:哪里有贼,我怎么没看到?   胡亥就是最大的贼,杀的就是他。阎乐还没等守卫官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下来,士兵们立即就冲进了宫里。   此时,胡亥才恍然大悟。赵高借他之手杀尽忠良,为的就是夺权的这一天,真是报应啊,世人皆知赵高阴险,为何就我胡亥一人不知啊。   死到临头,望夷宫里的人都跑得精光了,只剩一个太监愿守在胡亥身边陪死。胡亥不禁悲伤地问这个太监:你既然都知道我会有今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太监也很伤悲地回答道:如果我早告诉您了,我现在还能保全性命守在您的身边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谁作孽,谁就下地狱,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阎乐冲进来了,他举刀对着胡亥说道:你罪孽深重,为世人所弃,还有什么打算?   死到临头,还有选择余地吗?现在最大的打算就是看能不能保住命了,不过想保命估计没多大希望,看看阎乐的姓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摆明是上天派来夺命的阎罗王。   胡亥霸道一世,糊涂一世,窝囊一世,死亡对他或许是最好的解脱,但在他临死之前,还留下了一段窝囊至极的对话,以至于让历朝历代帝王都引以为耻汗颜不已。以下是对话内容:   胡亥对阎乐说:我可以见丞相一面吗?   阎乐冷笑:不可以。   胡亥:既然我都当不成皇帝了,可以让我当王吗?   阎乐冷笑:别做梦了。   胡亥:那就让我当万户侯吧。   阎乐冷笑:你想都别想。   胡亥:我和我妻子愿做普通百姓,可以吗?   阎乐终于不耐烦了: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你作孽太多,连鬼神都不想帮你了,还是赶快受死吧。   阎乐说完,命令士兵们上前砍杀胡亥。然而,还没等士兵动手,胡亥就自杀了。   阎乐逼迫胡亥自杀后,带着胡亥的玉玺回去向赵高禀报。赵高把玉玺佩在身上,当众对百官宣布,胡亥已破产,现在该轮到他赵高登台坐庄。   于是,赵高立即要举行登基仪式。出乎赵高意料之外的是,登基那天,文武百官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走上殿去。真是太奇怪了,那些指鹿为马的人呢?当初怕赵高像老鼠怕猫一般,怎么关键时刻都不吭声了?   众官默然。是啊,权力是一场游戏,怕你是给你面子,不怕你是因为你太张狂。刘邦几乎就要打进咸阳城来了,正反都是死,要死也要死得其所,为何要踩你赵高这堆狗屎。   赵高又摆出唬人的姿势对百官道:皇印在我腰,皇权在我手,难道你们真的不怕死吗?   众官也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阵势,有皇印又怎么样,我们不拥护你,看谁说的话更算数。   这是自胡亥以来,秦朝官僚们最富有正义感的一次集体行动。也正是他们以残存的正义和高尚,阻止了那个史无前例的卑鄙无耻者通往登顶造极之路,他们任赵高左哄右吓,就是不为所动。   赵高既然已经撕破了老脸,那就把无耻进行到底吧。为了这一天,他不知杀了多少拦路者,现在怎能因为众人阻拦而放弃登峰,不,绝对不能放弃,这将是一场孤独的斗争。   赵高眼看百官无人响应,只好一个人挺身上殿。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每一个台阶都仿佛铺满了鲜血和无辜者的尸体,每一步都仿佛如铅灌般沉重,然而不管前路多么坎坷,只要百花愿为我盛开,只要飞鸟愿为我歌唱,我所做的一切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史前最滑稽的一幕:百官在后头看呀看,赵高在前面哼着小调,走呀走呀,走呀走,走到金銮殿,走到殿上我就是九五至尊。   然而,赵高还没走多远,他突然看到宫殿在剧烈地抖动。   赵高奇怪地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看秦朝百官,皇宫怎么会抖动,难道是谁在挖墙角吗?   不管了,继续前进。赵高正准备抬腿,然而宫殿再次摇晃起来,这次比上次晃得更厉害,秦宫所有伟大的建筑物仿佛都在摇摇欲坠。   赵高又一次被迫停下脚来。他吃惊地看着高高的天空,难道上天也要挡我前进之路吗?如果上天真有正义,为何我杀蒙恬和李斯时你都不放个屁,我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个皇位你就来凑什么热闹?   停顿了一会儿,赵高不信邪地又继续往前走。遗憾的是他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颤抖,宫殿仿佛要朝他压下来,如此多次(上殿,殿欲坏者三),赵高害怕了。   这段故事被司马迁记载在《史记·李斯列传》里,我们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有上天感应说,赵高碰到如此奇异之事只有一种解释,当时可能地震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能怪赵高运气太背,他竟然舍不得买本万年历选个好日子!   古人云,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换句话说,如果老天爷不给你,你强夺硬抢那肯定要受上天的惩罚。所谓天子天子,那是上天派下来管理天下的儿子,你赵高祖宗无功无德,今世又乱杀忠贤唯恐天下不乱,有什么资格做天的儿子?   是啊,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百官不愿跟随,老天又不鸟他,赵高无奈了,他只有按原路一步一步地退回大地。   自己当不了秦王,赵高只好扶持秦王室的人来接班,这个接班人就是子婴先生。子婴,秦始皇之弟,嬴胡亥的叔叔,曾经挺身而出为蒙恬说过一句公道话,所以现在赵高就有机会说,子婴仁慈,甚得民心,扶他上台是顺应天意之事。   这当然也是鬼话。仁慈是台面词,其实赵高是欺负子婴软弱好控制,扶他上台可以保他平安百岁。于是,赵高命令子婴斋戒,准备择日到嬴氏祖庙前祭祀祖宗接受印玺。   子婴领命。   子婴斋戒到第五天时,他害怕了。死亡像达尔摩斯利剑挂在头上晃来晃去,如何教他不害怕。蒙恬兄弟,李斯,胡亥,甚至是曾经的右丞相冯去疾及将军冯劫之死,哪一个不是赵高的杰作,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爱权如命的刽子手,他会甘心彻底把天下之位及身家性命交给子婴主宰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子婴心里欷[不已。亮剑,我必须亮剑了,亮剑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精神。赵高不死,我大秦忠魂如何瞑目?赵高不死,我嬴氏祖业又怎能夺回?赵高不死,我子婴全家性命又哪能保全?   光泽大地,大地当以万物相报;日灼大地,大地当以怒剑相向。在这个世界上,光明与黑暗从来都不是相亲的兄弟,使用阴谋的人,必定以阴谋还报。赵高,胡亥曾经不懂你夜的黑,如今我子婴也要让你尝尝阴谋的滋味!   于是,子婴把两个儿子叫进宫里密谋,他对两个儿子说:赵高在望夷宫杀掉胡亥后,害怕百官杀他才假装仁义立我为王,我又听说赵高已秘密与刘邦达成协议,把我们秦王宗室全部干掉然后立他为王。他现在叫我斋戒,等到我去祖庙前就会趁机把我也干掉。所以我现在假装称病不去,赵高一定会过来请我,他一来我们父子仨就把他干掉。   子婴这个阴谋是很有技术含量的。第一,种种迹象表明,赵高当时对子婴不怎么设防,子婴突然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成功率极高。第二,谋杀地点无懈可击。即使赵高再怎么防备,就是带一万兵来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秦王斋戒之所,常人不能随便入门,更不能携带兵器。那么只有赵高一个人赤手空拳,子婴父子仨还摁不倒他吗?   敲起锣来,打起鼓,让大戏开始吧。   到了受玺封王这天,子婴果然称病不出门。赵高听说子婴患病不来,果然亲自来请。赵高对躺在床上的子婴说道:嬴老弟呀,赶快起床吧,封王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不去哟?   赵高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只见嬴婴一跃而起,一刀刺穿了赵高的喉咙。血,顺着白刃缓缓流下,赵高轰然倒地。接着,子婴夷灭赵高三族,血债血还,李斯同志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安息了。 第七章 胜者为王   【一、刘三进城记】   公元前207年,八月,刘邦攻打武关。刘邦打武关时又做了一件缺德的事:屠城。又见屠城,这件惨烈之事再次证明,刘邦实在是只地地道道的披着羊皮的狼。我们也终于看清楚了,当初楚怀王公开宣扬沛公之仁,其实就是刻意包装刘邦。包装是成功者的通行证,在这个乱世中,所有的仁义道德都是经不住火与铁的考验的。   对于刘邦来说,或许是弱者自有弱者的生存哲学,强者自有杀人的理论。屠城对于敌军是不义的,不屠,却无法清除后顾之忧,杀或不杀,不仅仅是一个道德问题。在中国历史上,没有不沾鲜血的英雄,没有不喊不幸的百姓,这不是人类之不幸,推而广之,这是整个动物界的生存境况。   刘邦屠掉武关之后,还要通过一道重要的关卡,才能进入咸阳城,那就是i关。i关与函谷关一样,易守难攻。攻关技术有两种,一是硬来;一为软施。加起来就叫双管齐下,然而硬来成本太大,所以历来攻关者都选软施,那就是大家坐到桌面上谈判。   还没等刘邦开口,当时还是秦朝丞相的赵高就秘密派人来跟刘邦谈判,赵高的谈判价码是,封他自己为秦王。搞笑,刘邦一路千辛万苦打到这来为的啥?为的就是当秦王,你赵高抢了他的秦王,叫刘邦喝西北风去呀?   再说,赵高老奸巨猾,还是防之又防的好。于是,刘邦一半是因为不信任赵高,一半是因为他无耻抬价,双方谈判破裂。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打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打吧,i关再强也要把它打下。   刘邦准备打i关时,张良突然对刘邦说: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能随便开打,问题还没有到僵死的程度,我们应做好两手准备。   刘邦充满期待地问道:怎么个两手准备法?   张良:一手备战,一手谈判。   刘邦:谈判都破裂了,还谈个屁呀。   张良说:跟赵高谈不妥,我们就跟守关秦将谈。我们兵力不强,但如能在山上插满旗帜,以此虚张声势突破对方心理防线,谈判肯定成功。   刘邦恍然大悟,这是一个好办法。他立即派人到山上插旗,并且派了两个口舌伶俐的辩士去谈判,一个是郦其食,一个是陆贾。郦其食和陆贾两人带着刘邦的期望出发了,果然没过两天,他们就给刘邦带回好消息说,秦将愿意停战讲和,接受刘邦提出的所有条件。   张良果然是大师啊,料事如神,连只苍蝇都难逃他的火眼金睛。既然谈妥了,那就兑现承诺,开兵进城去吧,然而这时,天才张良又对刘邦说了一句:沛公且慢。   刘邦奇怪地看着张良,张大师,难道这次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张良笑了,既然秦将愿意讲和,那就说明他们肯定早有背叛赵高之意。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他们放松警惕时打进咸阳城去。   张良这就叫见招拆招,依他之计,那可省了多少粮食和黄金啊。刘邦又一次高兴得要飞起来,他决定不履行谈判之约,准备进攻咸阳。   进攻之前,张良又教刘邦一计,让其在山上插满红旗迷惑秦军,借机带着主力部队绕过i关,越过蒉山,直接攻打守卫在咸阳外的秦军。   张良这招叫瞒天过海。这一招绝不亚于现代战争中的空降兵,守关秦兵还不晓得后头发生了什么事,刘邦已一路乘胜追击从蓝田(今陕西省蓝田县)南打到了蓝田北,攻破蓝田。咸阳城像一个毫无反击能力的人,完全暴露在了刘邦的攻击范围之内,秦军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公元前206年,十月,新年。   这年史家称其为汉高祖元年,刘邦驻军霸上,子婴坐着马车,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咸阳城,准备在西安市东北投降迎接新王。有必要交代一下,为了显示出投降的诚意,投降者一般都要亲自出城迎接新主入城,除此之外,子婴乘坐的马车还必须打扮得像丧车一样,出门时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示意自己是俘虏。还有更重要的,比如皇帝用的玉玺啦,符节啦,统统都要封留好献出来。   刘邦欣然接受子婴投降,一个旧王朝就此宣告结束,一个新的王朝即将来临。从秦始皇称帝以来,秦朝历经两届皇帝,一个王(子婴自称秦王,而非皇帝),总共十七年。繁荣落尽,岁月如梦,谁也不曾想到,秦朝这个名震寰宇的皇朝,会如此地以仓促之势谢幕。   秦朝之短命,古往今来众说纷纭,有两篇文章在总结秦朝崩盘上很有名,一个是汉代贾谊的《过秦论》,一个是晚唐杜牧的《阿房宫赋》。   贾谊认为,秦国曾经不惧诸侯百万军队,然而秦朝建立十五年后,只因陈胜一人振臂高呼发难,就不堪一击而破被天下所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为秦仁义不施,所以攻守之势竟然是如此不同。   杜牧的观点与贾谊略有不同,老人家综合六国及秦国灭亡的过程总结道: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同样,灭秦国的主要也是秦国自己,不是天下人。   由此我们又总结出:一切朝代的灭亡归根到底缘于内部的彻底混乱。   何尝不是这样呢?如果一个朝代朝纲不正,小人作乱,外兵发难,它离灭亡还能有多远呢?这不正应了孟子那句话吗?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果再给秦朝一次机会,但它还是仁义不施,还是朝纲不正,还是像赵高这般宦官小人当政。那么,秦朝就是再多十个函谷关和i关,再多十个像章邯这般的国家栋梁之才,也挡不住天下群氓的攻击。   不管怎么说,刘三终于进入咸阳城了,他在进城前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诸将建议刘邦杀掉子婴,但刘邦果断拒绝了这个愚蠢的请求。杀降不祥,古已有训,刘邦被楚怀王冠以仁义之师之名,不管他在关外怎么胡作非为屠杀无辜,但入得咸阳城来就不得不走走过场作秀给天下人看,不然以后怎么向诸侯交代?   第二,分兵抢劫。参加革命为的啥,为的就是打入咸阳城抢劫。当初周章靠着三千兵聚集了二十万军队,凭的不就是一起打进城去好好抢一把的诱惑吗?只可惜周章实力不够,运气不佳。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我家来,秦王朝的财物是抢六国的,抢劫犯又是来自于六国之民,重新抢回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在众抢劫犯当中,独有一个与众不同,那就是萧何。萧何入城后不奔国库,不奔后宫,独奔向丞相府,他要抢的是那些看似不中用的国家地图,及人口户籍档案。   在两千多年前,什么东西最贵?萧何手里的这些国家资料最贵。因为它可以帮助帝皇了解天下地理及人口分布、粮食产地、军队布防之具体强弱位置,也正因为靠着萧何手里这些破烂玩艺,汉朝建立后刘邦才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从而也才把萧何封为汉朝第一大功臣。   一个人如果鼠目寸光,就会只有尺寸之利;如果高瞻远瞩,就会有长远之益。顺便也要告诉你刘邦,思想有多远,你就能走多远,希望你别在思想境界上犯了贪图眼前利益之错。   话刚说完,回头一看,刘三还真犯错了。刘邦刚进城,就深深地迷恋了咸阳城里的一切。他爱那巍巍连绵的宫殿,爱后宫那婀娜多姿的美女,爱那香鼻飘远的佳酿,爱那堆积如山的珠宝,爱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所谓皇帝,穿上龙袍为人君,脱下龙袍,也不过是与常人无异的情欲动物,刘邦其实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像所有百姓一样,他也渴望在咸阳安家落户,生根发芽,繁衍后代。   但是,樊哙的进言马上就打破了刘邦的奢想。在樊哙看来,如今关中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不为苍天心忧,只图享受只能让你更快进入地狱,这种一夜暴发,就得意忘形贪图享乐的思想是要不得的。   于是,当刘邦准备留在秦宫过夜时,樊哙闯进秦宫拉住了刘邦,他对刘邦说道:沛公是立志得天下呢,还是只想做一个暴发户?   刘邦:这是什么话,一路拼死拼活,当然是想得天下了。   樊哙:您既然想得到天下,就应赶快暂时撤出咸阳城。   刘邦:这就更奇怪了,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在这里好好的,凭什么叫我退出去?   樊哙:造成秦国灭亡的正是您眼前这些奢华之物,您难道愿意为了这些无用之物而丧掉身家性命吗?   刘邦摇头,楚怀王说得清清楚楚,先入咸阳者为王,我迟早是秦王,我干吗要走人?樊哙一看,心里更急了,不知刘邦是假糊涂,还是真犯傻。我这不是叫你走人,而只是暂时撤出咸阳城,这叫作秀懂吗,这个基本政治常识还要人再教一次吗?   刘邦再次摇头微笑,作什么秀,该作的秀都作完了。好了,你哪儿凉快哪儿歇去吧,别来烦我了。   刘邦硬生生地把樊哙气走了,樊哙只好去请张良劝说,张良立即随樊哙奔入秦宫,他告诉刘邦,千万不要得意就忘形,不要被眼前利益迷失方向,聪明的话,就立即退出咸阳,保持功德,以后窥视天下就好办多了。   刘邦一听,张良这不是和樊哙一样,又要叫他作秀吗?   张良一笑,没错,这正是作秀。现在作秀是为了将来不再作秀,您刚刚赶走秦国当家的就想安乐享之,这对于关中百姓来说,那等于才赶走一个商纣王,又来了一个周幽王,您这不是助纣为虐吗?樊哙说的一点都没错呀,您如果想得到天下,就不要当一个没有远见的暴发户!   刘邦终于被张良的一席话彻底说服了,他立即撤出咸阳城,率军回驻霸上。为了博取民心,他把秦国诸县豪杰及德高望重的父老召集起来开了一个大会。在这个大会上,刘三做了一个煽情的演讲,以下是演讲的基本内容:   亲爱的关中父老乡亲们,刘三给大家拜年来了。   乡亲们,你们忍受秦王欺负已经很久了。今天,我要郑重地告诉大家,从此之后只要有我刘三在,就再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楚怀王跟诸侯们都说过,谁先入咸阳谁就当秦王,现在我既然进来了,秦王非我莫属。当前,咸阳城社会秩序不是很好,敌人亡我之心未死。为了稳定大局,我们应该发扬以爱护关中为荣,以毁坏关中为耻之精神,军民共建和谐关中。   所以在这里我先要跟大家约法三章:第一,杀人者处死。第二,伤人的按情节轻重论罪。第三,抢劫的也按情节轻重判刑。除此之外,废除秦朝律法,官吏及百姓各司其位保持不变。   最后,我还要再强调一次,我打进关中是为解放父老乡亲们而来的,所以你们心里不要害怕。现在我先撤军回霸上,等待楚怀王来了再计大事。   好了,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如雷。精彩,太精彩了。天上出了个红太阳,地上出了个好刘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好刘邦。   演讲结束后,刘邦把约法三章进行公示,并派工作队下乡宣传,秦民奔走相告,无不欢跃而歌,他们纷纷杀牛宰羊,载歌载舞,把他们最诚挚的谢意献给刘邦同志。   面对关中百姓满腔热情的拥护场面,刘邦决定将光荣而伟大的作秀进行到底,他又以无限的谦虚和谢意做了一次重要讲话:   父老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刘三军即使粮食短缺,也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们受苦多年,挣这么点食物也不容易,况且军中还有多余粮食,还是拿回去吧。   秦民大受感动,刘邦再次获得雷鸣般的掌声。   刘邦这场经典作秀被载入了史册,成为后世流氓政客之范本。这叫台前一套,台下一套;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流氓与圣人之间,隔的不过是一张嘴皮。昨天是抢劫犯,今天就是替天行道的君王,话语权永远掌握在当权者手里。   其实,要把关中小民当成被诸侯们哄骗的傻瓜,那是不对的。中国古代是农业社会,农业社会最大的特征就是安居乐业,不轻易迁移。一部中国古代农业史,也是一部残酷的资源抢夺战争史,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今天打一战,明天打一战,打来打去最受苦的就是百姓。   战争对于饱经流离失所之苦的百姓来说,不亚于魔鬼撒旦,而测验一个古代中国公民的幸福感,那就要看看所处的时代有没有战争。只要没有战争,谁家出将入相,谁家鸡犬升天,谁家富贵天下,都无关重要。   所以说,宁愿做太平盛世的傻瓜,也不做乱世的聪明人,这是处于苦困时代的百姓们最基本的生存哲学。这也就难怪刘邦只与诸县父老约法三章,就把关中百姓统统搞定,我们只能这样说,刘邦之所以能够稳住关中,功德不在于他及张良等人,而在于天。那个天就是我们无法左右和改变的历史时势,正所谓时势造英雄是也。   【二、项羽杀俘虏】   就在刘邦搞定咸阳城时,项羽正浩浩浩荡荡地带着六十万大军从北方朝函谷关扑来。然而就在半路上,他那支号称百万的军队机器竟然出了毛病,这个毛病不是小毛病,而是大毛病——秦军二十余万的俘虏兵中弥漫着一股不安之气。   事情是这样的,项羽率领的这支诸侯军士兵,有很多曾经是从咸阳逃亡回来的人,这些人或者是替秦朝当劳工修过长城筑过墓的,甚至是服过兵役的,都曾经被秦兵欺负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过去那些被欺负的六国之人,现在轮到他们去欺负秦兵了。   中国古代,只要你当了俘虏,就和做奴隶没什么区别,要人权没人权,能有一口饭给你吃就不错了,所以当了俘虏的秦军与诸侯军,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阶级矛盾。秦军白天被人欺负,晚上便回来互相诉苦,有的说自己被当牛使了,有的说自己被当马骑了,大家说着说着,便不由都忿忿不平起来。他们不但恨诸侯军,也恨章邯。如果章邯不投降,二十万干他四十万,凭着必死的信心去打,未必能输给楚军。好了,现在大家被弄得生不如死,过一天没一天的,真够窝囊。   既然有人发牢骚,那么就有人听牢骚。这些牢骚不幸地被英布等将领听到了,于是便报告给项羽说:秦俘虏都说他们后悔跟章邯投降了诸侯军,如果诸侯军能打进关中可以救得了老婆孩子,如果打不回去,那么还要被楚军带回江东,然而留在关中的老婆孩子却要被秦军通杀不留,那又是何苦呢。   项羽听到这话,大为震惊。俘虏们这些话不是气话,简直就是造反前的舆论造势,麻烦大了,二十万人呀,一发作起来简直比山洪爆发还要恐怖,这可怎么办呢?   于是项羽召开军事大会讨论计策,讨论来讨论去,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把二十万俘虏兵全部杀掉。   项羽准备坑杀秦兵俘虏,理由如下:第一,诸侯军马上就要打函谷关了,如果楚军集中全力攻关时,这二十万俘虏兵发动哗变,造成诸侯军前后被夹击,那时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退一步来说,他们就是不在函谷关造反,也保不准在哪天爆发,所以说把这些人放掉是不可能的,带在身边又是极其危险的,只有一种选择,杀!第二,军中无剩粮了。在赵国攻打章邯时,项羽之所以接受章邯投降,没有军粮是原因之一。估计章邯手里还有一点粮食,但是整个诸侯军有六十万军队,天天要吃要喝的,有多少粮食够吃呀,就是把他们当牛马到草原上放牧,恐怕草原都要被他们啃光。既然养不了那么多人,也就只有一个字,杀!   天黑请闭眼,幽灵来了。   公元前206年十一月的一个夜晚,项羽派英布和蒲将军两人趁着夜色,在新安(今河南省渑池县)城南成三面包围秦军,并故意给他们留了一条出口。秦军俘虏兵在半夜之中,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凭着求生的本能夺路而逃。   可怕的是,秦俘虏兵沿着楚军的开口,不由自主地逃进了一个山谷,山谷之上早埋伏着楚军,只见山上火光四起,万箭齐发,山石滚滚而下。   在人类互相残杀的战争史上,这才是真正的鬼哭狼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夜之间,章邯这支曾经纵横了半个中国的二十几万虎狼之师,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化为冤鬼!   秦军将士幸免于难的,唯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司马欣为秦吏时,曾救过项梁,所以项羽感恩不杀,还委以重用,董翳劝章邯投降有功,亦留着不杀。王离就不要说了,只能把他砍掉祭祀祖父项燕。   扫除忧患后,项羽才放心前行,当他来到函谷关时,却惊讶地发现函谷关已经被关闭,让他更震惊的还有,派人来守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老搭档刘邦。   刘邦之所以闭关,是因为他还军霸上时,有人向他提议说,沛公您好不容易攻下关中,可是听说项羽已封章邯为雍王,如果章邯随项羽到来的话,关中肯定没有您的份了。所以只有派人守住函谷关,阻止诸侯军入关,这样就没人能与您抢关中这块肥肉了。   此建议从理论上是说得过去的,从现实上来讲是不通的。因为刘邦碰到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史上最牛武将项羽,项羽就像一个拼命敢打的拳击手,你越是向他逞强,就越会刺激他,他如果不把你打得一塌糊涂那是绝不罢手的。   项羽封章邯为雍王,估计是章邯投降的条件之一。章邯也是在道上混出来的,如果没有半点好处,他不可能就那样乖乖地让二十余万军队全做了俘虏,然而刘邦现在抢了章邯的王,让项羽怎么下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楚怀王说先入咸阳者为王,可你也得向诸侯通报一声呀,突然搞这种暗动作,闭关自守,难道就这样白白地让你独吞关中?   项羽实在是忍不住愤怒了,好呀你个刘叔叔,你既然早定关中,就算没空给我打电话,至少也应该买只鸽子给我发个短信呀,可你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那只有开打定输赢了,我倒要看是你守关的强,还是我攻关的硬。   于是,项羽立即派英布去攻打函谷关,又是这个英布,仿佛英布脸上就是刺着这样的四个字:救火队长。有困难,找英布;有火灾,找英布。断王离粮道的是他,杀秦兵二十万俘虏的是他,攻打函谷关的也是他。   函谷关下,英布陈兵列阵,开打。世界没有攻不破的险关,只是你还没遇到真正的克星,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关,就被英布撞了开来。   紧跟着,项羽破关而入,进驻戏水。几多风雨几多愁,送走旧人又来新,戏水,曾经是章邯率军倾城而出,攻破周章二十万大军的地方,如今章邯重归故地,项羽却让他见证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胜者为王。   当项羽屁股还没在戏水坐热,刘邦的阵营中有个不怎么出台的人物悄悄派人来求见项羽,这个人就是刘邦的参谋官、左司马曹无伤。曹无伤派人给项羽传的话是这样的:沛公想在关中称王,封子婴为国相,然后独吞咸阳的所有珠宝。   项羽没有玩弄无间道,曹无伤这是实实在在的告密。告密者,间谍也。美国大片看得多了,就知道间谍无非分两种:一种是吃里扒外,曹无伤纯属此类;另一种是里外通吃,此类间谍我们又称其为双面间谍。曹无伤是刘邦身边的参谋官,不亚于今天的克勃格和中情局官员,这么一个人告密的价值实在太大了。   当时项羽和范增都在场,对于这话,他们分为前后两段来理解,第一,沛公想当秦王,想提拔自己的人。第二,刘邦不想与项羽等人分赃。从刘邦自私的角度来说,第一种还可以理解得过去,因为楚怀王就曾许诺,谁进关中谁先当关中王,他爱提拔谁都是他的事。   然而,如果是刘邦不想与项羽分赃,那就实在太不像话了。秦朝是诸侯们共同灭掉的,兄弟在外拼死拼活,你刘三凭什么独吞天下珠宝和美女,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这些诸侯不是全白忙活了?   项羽和范增愤怒了,我们全都赔了,你却一个人赚了,谁愿意干这样的买卖?函谷关一事已受气了,没想到又来一事。打,不分赃就该打,打得你连秦王都当不了。   不过在开打之前,还要试问一下曹无伤,你此举目的何在呀?曹无伤也是一个不含糊的人,他无非是想弃弱投强,希望您项大将军能封他一个王。一条情报就想封一个王,真亏你曹无伤想得出来,你想封王就等着吧,等我收拾了刘三再回头踢飞你!   为了激发项羽一鼓作气灭掉刘邦,范增下了很大的狠心鼓动项羽,说刘邦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嗜酒好色贪财之徒,但是自从他进入关中后,听说他变得不贪财也不好色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他这分明是政治作秀,志向可不小啊。我曾请人观看天象,发现只要有刘邦出现的地方,其上空都呈现出天子才具有的五彩斑斓的龙虎之气,你应该速速出击,不然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范增此话并非妄言,后面这段关于天子气之言,估计是盗用了吕雉的版本。然而不管如何,刘邦是必须要打的,我范增已过七十从心所欲之年,还要跟着你们这帮年轻人四处奔命,为的是啥?为的就是有朝一天能分到一块鹿肉,你刘三竟然连块鹿骨头都舍不得留下,不打你打谁?   范增这席话让项羽更是如火上加油,刘三头上的天子气,就是他肚子里胀得慌的怒气,不打你天子气他心里怒气难消,等不及了,明天就开打。于是,项羽命令诸军吃饱喝足,准备天亮开战!   此时,项羽驻军戏水的鸿门,和霸上只有二十公里的航空距离,这个距离如果是坐飞机的话,估计还没起飞就可以降落了。开打之前,我们还是把双方军力比较一下:项羽四十万兵,号称百万大军;刘邦十万大兵,号称四十万大军。项羽在赵国救巨鹿城时,曾经一个顶十个干掉王离,他号称百万并非徒有虚名。但刘邦就差远了,给你阳光就想灿烂,有颗卫星就敢称上天,到时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看你还敢不敢吹牛皮。   但如果我们看中国武侠电影多了,就会发现这样一种套路,电影主角面临生死攸关之际,突然天降蒙面人出手相救,从而绝地重生。历史不是电影,但是它们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开战前的一个夜里,有一个蒙面人突然从军营里跑出来,骑着快马去给对方通风报信去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项羽的小叔项伯。必须要澄清的是,项伯不是救刘邦,他是为救张良而去的。前面已经介绍过,项伯杀人时,曾跟着张良躲在下邳。项伯欠了张良一个人情,张良明天死期将至,欠债还钱,欠情还情,此时不还还待何时?   项伯赶到鸿门后,立即秘密约见张良,叫他收拾包袱赶快逃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张良对项伯说,要逃大家一起逃,我得立即把这事告诉沛公。   项伯急得直跺脚,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沛公带着十万人能往哪里逃?你还是先把自己那条命救了再说吧。   张良又对项伯说:我是替韩王成送沛公定关中的,现在他有危难,如果丢下他那就太不义了。   此话一点没错,你项伯不就是为了义来救我的吗?我为了义去救沛公也是没错的。而且刘邦又对我有知遇之恩,你项伯救了恩人的恩人,不也等于报了大恩吗?   项伯一时无语,只好任张良通知刘邦去了。   【三、鸿门宴】   张良跑进刘邦帐中,把他从梦中唤醒,告诉他大事不好了。刘邦迷迷糊糊地醒来,一听项羽明早要打过来,吓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在何方。   事到如今,不要说发呆,就是哭娘求饶都没用了,看着刘邦那个六神无主的样子,张良故意问道:沛公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明天开战,你打得过项羽吗?   这不是废话吗,如果打得过他,我还能做出如此无助的样子吗?群斗不如他人多,单挑不如他力气大,这力量悬殊本就是明摆的。   只见刘邦沉默半响,叹了一口长气,对张良说道:打肯定是打不过的,你说我们这下子该怎么收场呢?   这话说得好无奈,不过沛公请放心,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我们配合默契,这场大难肯定能够化解掉的。于是,张良自信地对刘邦说道:沛公不要着急,给我通风报信的项伯还在我房里,我请他进来,你告诉他,说只是误会一场,并没有背叛项羽之意。   听张良一言,刘邦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了一只闪亮的萤火虫,他又兴奋又不解地问张良:怎么项伯对你这么好,难道他和你有什么交情吗?   张良笑了,交情谈不上,不过我曾救过他一命,所以他就报答我来了。   刘邦心窍顿开,哦,原来如此,请问你和项伯,谁的年纪大?   张良:项伯比我大。   刘邦这下慌乱的心总算有底了,你帮我请项伯进来,我要以对哥哥一样的礼仪对待他。   不要说以哥哥礼仪相待,这个时候,你刘邦就算以爷爷的礼仪对待项伯,都不过分。张良马上回帐,邀请项伯去沛公家吃酒,项伯又不是傻瓜,三更半夜喝什么酒?喝酒就算了吧,我还得连夜赶回军中待命呢。张良急了,你想回去,那不是等于没来吗?不行,你一定要陪我去见沛公,天下数沛公人最厚道,不帮他帮谁去?   张良对项伯又推又拉,总算把他弄到刘邦帐下。外面冷风呼呼地刮,屋里刘邦脸上堆满了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刘邦已叫人速速准备好了一桌好酒,酒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消除尴尬,缓解气氛,调养情绪,刘邦和项伯对饮几杯,情绪莫名地缓冲了下来。   刘邦给项伯解释了一大堆,总结起来有三条:第一,沛公独吞咸阳,纯属谣言。第二,守闭函谷关之事,纯属误会。第三,沛公撤出咸阳,驻军霸上,等的就是诸侯到来!   老实说,刘邦这席辩解你不服还真不行。三条理由,逐条来看,每一条都无懈可击,连项伯听了都不得不点头称赞,也认为这可能是一场历史大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就接着喝酒吧,于是刘邦又是一番杯酒交劝,夜越来越深,酒越喝越浓。这时,刘邦突然对项伯说道:既然咱们这么有缘,不如结个亲家吧?   刘邦这招就叫趁热打铁,也可以说是缓兵之计。项伯一听,不知他花花肠子打的哪门子主意,竟然没怎么反对,当即就答应下来。   但是请注意,刘邦和项伯约以婚姻,却是一段历史悬案。因为从头到尾,他们就说结交亲家,也不知道是哪方的女儿要嫁给哪方的儿子,约以婚姻似乎只是一个空名,一直到刘邦得到天下后,此事还是不了了之。   话说回来,和项伯结交亲家,本来也是刘邦应急之用,这哪能当真呢。还好,不管项伯是真心还是假意,总算是接下了这桩政治婚姻,既然如此,只能让他好人做到底,拜托他劝告项羽,千万不要大动干戈啊。   这顿酒项伯当然也不是白喝的,要离开霸上之前,他郑重地告诉刘邦:你今晚就尽管睡个好觉,不过明早一定要亲自到鸿门向项羽谢罪,否则后果自负!   项伯这话中听,要的正是这个结果。刘邦心头像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亲家说的话,我一定牢记心里,明早我会带着丰厚的谢礼前往鸿门!   当夜,项伯快马赶回鸿门,他到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项羽帐下,把他拉下床来,添油加醋地告诉项羽他今晚搞定刘邦之事。项羽一听,不发一言,项伯见状,又是一番的添油加醋,最后,他这样语重心长地告诫项羽:   如果不是沛公先攻入关中,你项羽能这么快打进关中吗?沛公这么一个有大功劳的人,你如果杀了他天下都觉得你不义,不如就此善待他一起和气生财,那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   项羽终于点头了,既然小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项羽也赚足了面子,那就算了吧。于是,项羽对项伯许诺,明天就不战了,在鸿门等着刘邦前来谢罪。   第二天,当范增听说项羽休兵不战,当即暴跳如雷。真是没出息呀,好好一个大局面,竟然就被刘邦一桌好酒搞得烟消云散。怎么项家出的都是些近视眼,只看到眼前利益,不看到长远前途,像刘三这种无赖出身之人,迟早是项羽称霸天下的对手,如果不早日除之,必留后患,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看到这步险棋呢?   然而项羽都放话出来了,你范增想打,那可是门儿都没有。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白白地放虎归山?当然不是,老虎还没来呢,只要老虎一来,坚决就地打虎,绝不手软。于是,范增再次为项羽献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要刘邦一到,当机立断伏杀砍头。   于是,范增为了消除项羽妇人心肠,再次严重地警告项羽:一山不能容二虎,一天不能出二日;你今天不杀他,明天他就要来杀你。千万不要相信刘邦的谢罪,他这是故意装孙子!只要他翅膀长硬了,就会打你个措手不及。不要说那么多了,鸿门宴上,你就尽管看我的手势,只要我一放暗号,你就立即剁了他。   有范增如此,刘邦,你就等着挨刀吧!   第二天,早上。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冷的杀气,这时,只见一行人马从霸上奔出,他们快马加鞭向鸿门方向进发。这一行人总共有一百多人,没错,为首的那位正是刘邦。   前面说过,从霸上到鸿门有二十公里,这点路程,不消一会儿就到了。刘邦赶到鸿门后,项羽的早餐都摆好了,但他们只安排张良陪刘邦入席喝酒,其他随从只能在帐外喝空气。   无独有偶,香港很多黑社会题材电影,大佬们谈事很多都是在早茶时间进行。或许早上空气好,心情愉悦,容易把事情谈妥。   刘邦一入宴席,对项羽小弟是一个劲地赔笑,一个劲地装孙子,又一个劲地赔罪。赔罪的台词昨晚早就编好了,误会呀误会,当初我们都是同肩作战,你打北方,我打南方,没想到我无意中先入关中,更没想到的是,不知哪个龟儿子挑拨离间,造谣说我想独吞咸阳珠宝美女,事实上我早把珠宝什么的都封好了,就等着你来拿了,哪有谣言所传的那样龌龊!   刘邦这戏演得实在太感人了,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又大老早赶来鸿门陪小弟吃酒,做人之厚道,认罪之真诚,表演之精彩,可谓是没人可及,无可挑剔。   项羽看着刘邦,心都软了下来,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都是你部下左司马曹无伤干的好事,要不然我怎么能放出话来打你呢?   曹无伤?刘邦和在座的张良一阵震惊,好你个曹无伤,我前世与你无仇,近世不欠你人情鬼债,你凭什么要告我的密?   其实,刘邦震惊算什么,范增才是最震惊的。范增想不到的是,项羽竟然愚蠢地做出出卖告密者的行为,如此一抖露内情,将来别人就算脖子上装着一万个人头,还有谁敢前来当你的间谍啊。   笨蛋,实在太笨了。   范增坐立不安,没办法了,既然天机已经泄露,那就趁机下手吧。于是,范增举起手里一块玉佩,向项羽传递眼神,暗示动手。   有必要交代一下,范增手里这块玉是半圆形的,意思是让项羽像这块玉一样,当即决断,对刘邦实施斩首。但是,范增一连暗示了N多遍,项羽就是假装看不见,这下范增怒火了,他当即愤然离席,走出门去。   奇怪了,范老人精这到底是要去哪里,难道他就此放弃不干了吗?当然不会,范增这不是呕气弃谋,而是出来搬杀手来了,这个杀手就是传说中的项庄先生。   项庄,项羽亲弟弟是也。当初项梁浪迹江湖时,项庄也一直由他带着,这个项庄,力气肯定不如项羽大,长相估计也不如项羽帅,但是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特别是剑术,那可是玩得溜溜转没得说的。   范增召来项庄,语气万分焦灼,他告诉项庄,你那个哥哥心太软了,对手像只鸽子都被他捏在手里了,还舍不得杀。你进去假装祝酒,然后给他们舞剑助兴,趁机把沛公杀了。你可给我记住了,如果不干掉刘三,将来我们这些人统统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   时不待我,机不再来,你给我进去杀吧。说完,范增猛地挥手做了一个斩首动作,像一阵狂风砍断了空气。项庄领命,佩剑走进了宴席,酒毕,他拔出长剑说道:军中没有什么是可娱乐的,不如我给大家献一段舞剑为乐。   项羽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傻瓜,他眯着眼笑着大手一挥,叫道:好,我允许你给沛公露一手。   如果那时候有卡拉OK多好,项庄想舞剑都没门,最多让他演唱一首《打靶归来》,外送一首《这个冬天不太冷》。但这一切都是奢想了,项庄的剑舞起来了,杀气卷起来了,血光就要射出来了,危险这次是真的要降临到刘邦身上了。   范增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刘三,你就等死吧,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是的,世上无神仙,但是世上有项伯。项伯早已瞧出范增的诡计,更是看出了项庄舞剑里暗藏的杀气。小子,你的剑法还是我陪着你练的呢,一个人不好玩,叔叔陪你跳几曲。于是,项伯拔出剑来,与项庄周旋。   这一下,又轮到范增惊呆了。项伯,刘邦到底给了你多大好处,为何总是屡屡破坏我的好事?   与其说项伯叔侄俩是在表演剑舞,倒不如说他们是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项庄就像一只老鹰,时而向刘邦府冲而来,时而又绕身出击。而项伯就像一只老母鸡,项庄剑来,他不是接招,就是故意以身体保护刘邦,弄得项庄累了半天就是没法下手。   项庄充满杀气的刀光剑影弥漫在整个宴会上,傻瓜都能看出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张良已经坐不住了,项庄的每一剑都是悬崖和地狱,每一招都是灭顶之血灾,如果再不搬救兵,今天谁也别想提着脑袋回到霸上了。   张良当机立断,奔到军门外去搬救兵,这个救兵就是一代猛士樊哙同志。此时,樊哙看见张良慌张失色的样子,连忙问道: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张良喘着大气说:“是出事了,项庄借舞剑助兴,没想到全是冲着沛公而来的。”   樊哙当即跳了起来:别多说了,赶快带我进去,让我与他拼命得了。   樊哙带着剑及盾,跟着张良快步向军门内冲去,军门口的守卫一看樊哙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连忙把他拦住。杀狗的你也敢拦,樊哙的盾用力一撞,把卫士全扑倒在地,像一只出铁笼的老虎扑进了宴席中。   所有的人都被樊哙吓住了,项羽不愧是天下第一武将,他的反应最是迅速,只见他直起身,摸着腰上的剑叫道:你是谁?!   樊哙这副模样的确够吓人的,只见他双眼冒着怒火,头发上指,眼角仿佛都要睁裂了。这时,张良也迅速作出反应,他连忙对项羽介绍道:这是沛公的保镖(参乘),樊哙先生!   项羽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樊哙:一条好汉,来人,赏他一坛酒。   不要说一坛酒,就是一缸酒,也照喝不误。来人送酒,樊哙拜谢项羽,站着哗啦哗啦地就把一坛酒喝得精光。果真是好汉,项羽又吩咐道:来人,再赏他一个猪肩!来人又给樊哙送上一个猪肩。   注意了,这不是烤好的熟猪肉,而是生猪肉。生死当前,樊哙哪管它是熟是生,只见他把盾倒放地上,把生猪肩架在盾上,挥剑砍下一大块,直接放到嘴边就大嚼起来。   见过杀猪的,却从来没见过如此吃生猪肉的。项羽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又问道:好汉,你还能喝吗?   樊哙豪迈地呵出一口气,大声叫道: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喝酒吗?   樊哙又喝了一坛酒,酒冲胸脯,仿若恶浪当前,他终于忍不住训话了。樊哙气壮如山地告诉项羽,之前大家都在楚怀王面前说好,先入关中者,封王。现在沛公第一个破关入秦,什么东西都不敢动,乖得像一只绵羊恭候您的光临,然而我听说你不但不赏识,竟然还要听信小人之言击杀沛公。事业还未成功,就想诛杀功臣,我看你这样做跟暴秦有什么区别?   看樊哙如此英勇过人,理直气壮,项羽哪敢还有刁难之心,只见他对樊哙挥挥手,说道:不要多说了,你先坐下吧。   这时,项伯和项庄早已收剑,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稍稍平缓下来。于是大家继续喝酒吃肉,过了一会儿,刘邦突然站起来对项羽说,我内急,想出去一下。   刘邦这招叫金蝉脱壳。这就有如我们经常在警匪片中看到的镜头:几个警察押着一个犯人要回警察局,想逃狱的犯人,总是千篇一律地对警察说道:警察先生,我要尿尿。警察也不是白混的,就骂犯人道,你迟不尿,早不尿,偏偏要押送的时候尿,我可告诉你了,使坏的人我可见多了,千万别给我用那点鬼伎俩。   犯人不但不听警察训,反而理直气壮地叫道:本来我就是尿急嘛,不然把我憋得膀胱破裂,我可要告你虐待犯人!   警察也无奈,只好押送犯人上卫生间。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犯人趁警察放松警惕,不是把警察打昏,就是从另外一个秘密通道逃跑了。   刘邦是没办法打昏项羽这个大警察的,他只能趁机溜走。他走出宴会时,樊哙和张良也紧随其后,刚走到一个隐蔽无人的地方,樊哙就对刘邦说,我们护着您,沛公请马上逃跑。   刘邦:如果不辞而别,不太好吧?   樊哙:现在别人是刀板,我们是鱼肉,此时不逃,还待何时?   樊哙一语中的,刘邦幡然醒悟,决定逃跑。任何逃跑的人,都是不走熟路,走生路,不走大路,走小路。当初司马欣逃掉赵高一劫,走的就是生路,这次刘邦走的不但是生路,也是一条小路。   从此条小路逃生,回到霸上大约二十里,节约将近一半路程。不知谁给刘邦偷来一匹马,让他一人骑着,樊哙等四人仗剑步行护其前跑。张良则留下来做善后工作,刘邦和他约好了,大约揣测他们一行人逃回军中,方可入宴,并且替他把带来的谢罪之礼呈上。   就在刘邦刚离去之时,坐在帐中的项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派了一个人出去催促。世界太奇妙了,项羽派去的这个人竟然是陈平同志,关于他的故事后面再慢慢表来。此时,项羽又等了半天,没看见刘邦回来,却只见张良和陈平并肩回座,项羽不由奇怪地问张良:“沛公在哪里呢?(沛公安在?)”   项羽这话问得太可爱了,他的言外之意仿佛就是问张良,请问沛公还在拉吗?   沛公当然还在拉,不过不是拉屎,而是从小道上拉练回霸上去了。这时,张良不得不告诉项羽说,沛公不胜酒力,害怕将军责备他,所以先回军中了。他临走之前叫我给您送上一双白璧,以此表示感谢您请他吃早餐,同时给亚父范老先生送玉斗一双,也以此表示感谢范老为沛公安排的舞剑好节目!   张良说完,从容不迫地把白璧送到项羽面前,项羽接下了。接着,张良又把玉斗送到范增面前,然而,范增爆发了。只见他一手把玉斗甩在地上,挥起长剑砍得稀巴烂,然后又对项羽吼道:   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我真后悔跟你混了,以后夺取天下的必将是沛公,我们离做他的俘虏之日将不远了!   范增说完,拂袖而去。项羽像个木头般,看着范增离去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时,刘邦胜利逃亡,他回到军中,第一件事就是诛杀曹无伤。   【四、阿房宫和西楚霸王】   无赖是无赖者的通行证,刘邦跑了,范增从此吃不香睡不甜。活了七十来岁,范增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年轻未必是资本,年老未必不如人,刘邦老练,狡猾得像只老狐狸;项羽貌似神勇,却像个不长脑子的愣头青。同样是军事教练出身啊,人家刘邦怎么对张良就言听计从,可项羽怎么就听不得我范增的半句劝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然而前路漫漫,项羽这条通往帝王之路,将是何其孤独和危险,除了范增外,项羽基本上没什么知心朋友,如果范增弃他而去,那结果就只有一个,项羽这头失去驯兽师的公牛,将更快地不可开交地朝悬崖上撞去。   伴君如伴虎,随他是危险的,不随他更是危险的,这难道是苍天的安排?范增迷惑了。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坚决不能放弃抵抗。刘三,为了争一口气,老子只好与你这个大流氓拼到底了。   苦闷彷徨的范增,重新鼓起斗气回到项羽身旁。范增又想通了一个道理,既然路都走得多半黑了,干脆就直直走到底吧,活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想在有生之年,到传说中的咸阳城好好逛两圈呢。   没几天,范增果然随项羽之军,进入了咸阳城。   咸阳城,灾难即将降临。对这座当时世界上最伟大最光荣的城市来说,项羽不过是一粒复仇的火种,是上天降临的灾祸,随着他的到来,这里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对项羽来说,咸阳城只会让他想起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秦始皇,想起六国诸侯背井离乡沦落异地的无助,想起骊山脚下那一群群如蝗虫被赶往火场屠杀的劳工!俱往矣,数英雄暴君人物,还看今朝,嬴政同志,让历史记住这一刻吧,我将以我的英雄和残暴PK你的伟大和暴政。   项羽高高地举起屠城的火把和长剑,闪亮的剑背上面涂了一种毒药,那就是仇恨!满怀着仇恨的项羽闯进皇宫,第一个杀的就是秦王子婴,最后,他不管什么好人坏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一律统统杀光。   人间地狱再现狰狞,阎罗魔鬼再次虐行,人类的生存权再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践踏!这是中国百姓最难过的漫长岁月,以恶易恶,以暴制暴,他们就像刚出虎穴,又陷狼窝,人间窄窄,何处才不是地狱?   在一个没有正义的土地上讲正义,就好像对着一头野兽讲道德,只能是徒劳无功的。杀吧,烧吧,抢吧,逃吧,哭吧,惩罚吧,毁灭吧。没有毁灭就没有重生,让人间所有的灵魂都在火与铁的炼狱中等待救赎吧。   在这场大屠杀的灾难中,连豪华的秦朝皇宫也不能幸免于难,项羽的一把火扔上屋顶,阿房宫烈火燃烧,火烬三月不灭。   阿房宫是嬴政整修长城后的又一疯狂杰作,他征服六国时,每打掉一个国家,都要派人把所在国家宫殿,复制性地修建到了骊山脚下和渭水之旁。后世记载阿房宫这座消失的世界级奇迹建筑群,最完美的要数晚唐杜牧的《阿房宫赋》,小杜的文章尽管铺叙夸张,但大气磅礴,气势恢宏,文笔风流,让我们穿越时空,重新回到阿房宫光荣的历史吧。   阿房宫:地处咸阳,以建地阿房得名。   面积:覆压三百余里。   规模及特点:巍峨高大,气势辉宏;宫中有宫,楼外有楼。   常住人口:六国贵族后裔及其宫女。   秦始皇嬴政同志拼尽国力修建阿房宫,并不仅仅是为了讲究排场。他统一六国后,国家改制为郡县制,六国贵族们全部失去封土,为防止他们东山再起,于是干脆把他们全迁入阿房宫闲养起来。   由此咸阳宫便出现了这么一种可怕的庞大生活景象:早上,宫女们坐在梳妆镜前松下长发时,就仿佛天上乌云密布;宫女们卸妆丢到河里的胭脂,使渭河河面都涨出一层油状悬浮物。更夸张的是,一宫之中气候不一,东边宫女挥汗成雨,西边却是呼吸成风。   我们不得不感叹,秦始皇不愧为地球上最大的慈善家,要养活这么一大帮天天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就是金山银山都要被他们啃光。可羊毛出在羊身上,秦始皇早把六国之奇珍异宝全部剽掠一空,并且运入咸阳城堆积如山,这些财物要养活几个贵族后代,根本不成问题。   但中国几千年历史,难得出几样世界级的伟大建筑,跟项羽有仇的是秦朝政权,项羽干吗跟阿房宫过不去?   其实道理很简单,这东西既带不走,又不想留下来消受,更不想留给刘邦霸占,就只好把它当作大秦罪证烧了,还能美其名曰——破旧立新。   思想支配行动,性格决定命运,人类个体任何外部表象,无不与他的生存环境及成长背景休戚相关,如今,当我们回头再看项羽的好杀滥烧,其实与他早年所经受的苦难及培植的仇恨意识,无不有着极大关系。   反秦之前,刘邦和项羽都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目睹过秦始皇之龙颜,当时刘邦情不自禁地发出这般赞叹的声音:大丈夫当如此!意思就是说,大男人就应该享受这般风光无限的帝王生活。   然而,项羽当时却发出这样的怒吼:彼可取而代之也!此话调侃地说就是,秦始皇那个鸟人,我可以把他掀下来,并坐上他的位置。   这两个不平常的男人说的这两句不平常的话,司马迁一点都不敢马虎地记在了《史记》里。事实也如他们早年所言,如今同样的一个咸阳城,在两个男人眼里呈现出的气象及心理暗示却是极不相同,刘邦喜享受,留恋不舍于其中;项羽好破坏,以火与铁来证明霸王无敌!   性格即命运,说的果然一点都没错。   搞完三光政策后,项羽准备撤出咸阳,这时有个人向他提议,关中风光壮阔,物产丰富,是真命天子吞云吐气之王地,不如就此留下来吧!   给项羽提建议的这个人姓韩,名字不详,人称韩生。在古代中国,只要是读书人,不管你读的是好书还是坏书,是儒家还是阴阳家,统统称生。项羽再次回眸关中,韩生所说一点都没错,关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土地又肥,不愧是称王称霸的龙盘虎踞之地。   可惜的是,韩先生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烧完了宫室后才提,咸阳城基本上都被三光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个像样的,这种残破之地还留下干吗呀,还是抄家伙赶快走人吧。   于是,项羽理直气壮地对韩生说道:如果富贵后不还乡,就好像穿着一套漂亮的衣服在夜里行走,这又是何苦呢?   韩生一听,马上晕菜。这哪是一个纵横四海,以天下为家的英雄所应该说的话,这跟一个在外以打劫杀人为生的暴发户大佬,又有多大的区别?真是项羽一思考,韩生就发笑!韩生简直无法忍受项羽白痴的政治头脑,于是一时脑热冲血,对项羽说出了一句掉脑袋的话:哼,瞧你那猴样的!(沐猴而冠)。   项羽一愣,转而暴怒。小样的,你敢骂我猴样?!他二话不说,把那位可爱而又可敬的韩先生丢到锅里,烹成了一道人间苦肉汤!   听说人在极度愤怒或是极度得意时,智商及情商都是低得怕人的。一直以来,项羽不是被复仇的火焰烧乱心智,就是被胜利的狂喜冲昏头脑,连个善意批评的读书人,都要对其采取如此恶杀手段,实在是有损英雄形象。   虽然韩生死得冤,但项羽却觉得一点都不可惜。在他看来,英雄也是人,项羽有衣锦还乡,显摆装款之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项羽想的没错,问题是,他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萌发出一个极度错误的念头!这种错误,无形之中为自己挖了一个好大的埋骨之坑!   烧也烧了,杀也杀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屠城之后,项羽还得集中精力对付一个人,那就是逃跑大王刘邦同志。   在裂土封王方面,坚决不能让刘邦占到一分便宜。项羽和范增经过共同研究和考证,他们最后制定出一个对付刘邦的极佳策略,那就是建议楚怀王反悔撕约,收回那句该死的先入关中者为王的话。   项羽和范增这招就叫一箭三雕。如果楚怀王能收回承诺,刘邦不但不能封为关中王,而且项羽也可推卸责任,又能兑现封章邯为雍王的诺言!   这实在太妙了,就这么办。于是,项羽马上派人到楚怀王那里传话,叫他务必反悔,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项羽以为楚怀王肯定会照办,如不听话,那就不仅仅是脑残的问题了。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楚怀王接到项羽的传话后,想都不想,直接就给他回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想收就收回来,一切按曾经定下的口头协议去办!   这真是一个不怕死的男人,一条小命被捏在别人手里,还敢做这般无畏的抗争!   项羽当即拍着桌子,隔着空气对楚怀王吼道:你怀王是我项家封的,凭什么不跟我们合作?灭秦功劳我最大,现在一切统统都该改听我的!   项羽决定改变主意,在修理刘邦之前,先去修理楚怀王。既然楚怀王是个麻烦物,最好让他滚出彭城,以后就别想回来了。   于是,项羽想出了一个富有创意的损人又利己的整王方法,首先,故意升格尊奉怀王为义帝,然后又对楚怀王说,古人称帝者都是拥有千里土地,并且居在河川上流,既然如此,你就回长江上游的郴州住吧,听说那里生态环境不错,空气还没有被战争污染呢。   郴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省郴州市。在两千多年前,郴州是一块未经开发的蛮荒之地,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满眼苍山迷雾,飞禽走兽,亦是盗匪流亡出没之地,长期居住此地,那就只能以地为牢,以水为泪,哭地抹泪,叫天不应了。   项羽这根本就不叫封帝,而叫流放了。从此,楚怀王也不能叫楚怀王了,应该改称义帝。其实,义帝你不必埋怨,你如果看到下面项羽是怎么摆弄刘邦的,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了。   在项羽看来,既然顶上有一个无用的所谓义帝,他就不能称帝了,而只能当王。要当王,他肯定当天下最大的王,他自封的这个称号就叫西楚霸王,定都彭城。   接着,项羽和范增又是一番认真研究,最后为诸侯们开出了一张貌似完美的封王清单,这张清单里,除他和义帝的封地外,把剩下的土地割成十八块,每一块都分给一个王。   刘邦也分到一块肉,他没有得到心仪已久的关中,而是得到了天下人最为恼火的汉中及巴蜀两郡,定都汉中,还美其名曰汉王。   项羽封刘邦为汉王的理由如下:我听说巴蜀曾是秦朝流放政治犯和死囚的好地方,又听说那里一年四季如春,风景优美,人称天府之国。我封你为汉王,就是想让你治理一下那里的环境,你也就顺便在那里安度晚年吧。   美丽的语言永远藏不住毒蝎之心,只要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当时巴蜀是天下最烂的一块地,其恶劣程度,远胜流放义帝的江南郴州,时称人间地狱中的地狱。   有句谚语可以加强我们对蜀地的印象: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唐代大诗人李白曾写过一篇著名的《蜀道难》,他在诗中发出这样的哀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在那样一个地方,高山阻绝,飞鸟难越,人只要进去了不亚于肉包子打狗,再别想活着回到中原了。   但是,此事远未了结,更绝的还在后头。   范增发扬一向一不做二不休,做事做绝的优秀作风,帮助项羽把关中切成三块,分别赐给三个秦朝降将,章邯得一块,封雍王;司马欣得一块,封塞王;董翳得一块,封翟王。秦地三分,从此,关中又称三秦之地。从地图上看,刘邦的汉中之地,无情地被章邯等三人封地围堵,成不能东出之势。乍一看上去,汉中就是天牢,刘邦就是落水狗,三秦就像三面结实的围篱。退一万步想,如果刘邦像条疯狗要夺门而出,估计还没冲到第三个关卡,项羽就会早早闻声赶来,歼击汉军。   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安置简直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如果不赞范增一个,良心上都过不去了。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就让老天爷活活地折磨你。刘三你就认命吧,谁叫你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赶上末班车,遇上了整蛊大师范增先生。   更绝的还有,项羽仿照关中割肉法,把齐国故地割成三块,继三秦之后,又有了一个三齐。原来的齐王,即田儋的儿子田福,只得到最差的一块,改封为胶东王;齐国原来的最肥之地封给了另外一个人,即背叛田荣投奔项羽的齐国大将田都;另外还有一个是济北王田安。   十八块大肉,十八个王,拣到肥的笑了,那些拣到瘦的以及见者没份的,他们不是忍声吞气,就是苍凉上路。但是,有三个人却马上对项羽这份封王名单表示出了强烈不满,他们是,汉王刘邦,下岗人士陈馀,齐国大佬田荣!   一场新的诸侯混乱,即将拉开战幕! 第八章 汉中:潜龙勿用   【一、委曲求全】   实话说,照项羽这份封王清单,刘邦哪能吞下这口恶气。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不打都不行了。于是,极度愤怒的刘邦命令诸将做好应战准备,老虎不发威,他还以为是病猫,同志们听好了,我们要主动出击!   一说要干仗,刘邦手下那帮武将兄弟们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周勃,灌婴及樊哙等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道,打吧打吧,我们早就受够了。   我们先来看一份简介,就知道刘邦这帮兄弟为什么爱干架了。我们已经在鸿门宴上见识过樊哙同志的勇武,这里就只介绍另外两个人。   周勃,出生年月不详,祖籍卷县(今河南原阳西南),后移居沛县。   职业出身:曾经编织蚕箔为生,业余时间替别人家死人吹箫,以此赚得一点外快谋生。   特长:能拉强弓,能打硬仗。   灌婴,亦是出生年月不详。   籍贯:睢阳(今河南省睢阳县)人。   职业出身:做过商人,以贩卖丝绢为主。   特长:勇武善骑。   以上这三个人,当初都是以侍从官(中涓)身份跟随刘邦造反的。所谓中涓,就是经常喝酒闹事,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的铁哥们。这种人,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的个性,那就是:好斗的公鸡。   在他们这些好的斗公鸡看来,好斗是光荣的,怕死是不入流的,作战是伟大的,进攻那更是没得说的。周勃等人这种好战如命的特点,就像动物的本能,天生有之。你让一匹马放弃奔跑,那它还是马吗?你让一只老虎放弃扑羊,那它还是老虎吗?你让这三个人临阵却战,那他们还是武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那结果只能是,他们宁愿战死,也不愿让项羽爬到他们头上拉屎。   然而,就在军中普遍响起一片叫打声之时,文官萧何站出来说话了,他力排众议劝诫刘邦,沛公息怒,这仗不能打,一打大家肯定都要完蛋。   周勃等人一听就怒了,你萧何这是什么话,还没开打就放言悲观,你是不是怕死呀?怕死你还参加个屁革命呀!   没错,怕死就不要参加革命,但革命不是要拿命到处撒野赌气。战争是技术,更是艺术,逞匹夫之勇,只会加快毁灭速度。特别是在战场上,冷静不代表软弱,暴怒不代表强大。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最好的战术是保存实力,蓄机待发,这也是《易经》教给我们的战争哲理:潜龙勿用,韬光养晦。   大家都明白了,萧何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刘邦和项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最好是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不然一不小心被项羽打成残废,那以后想翻身就难了。   道理似乎说得很轻松,问题是,难道刘邦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比自己小一轮岁数的项羽撒野吗?不,这绝不是我刘三想要的人生,不打怎么知道谁更猛,就算是死也要拼出个结果来。于是,刘邦很不服气地反问萧何: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去汉中就是死路一条?   这道理还用我多说吗?事实就摆在眼前。第一,我们军队没有项羽多。第二,我们兵马不如项羽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明明知道打不过别人,你还要去打,这不是找死吗?   萧何这话实在猛烈,一下子就击中了刘邦的软肋,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不打,大家一辈子都被关在汉中那个鬼地方,我刘邦这个当头的实在难以向属下那帮兄弟交代啊!   萧何笑了,事情当然不是这样子的,我们现在不打,不等于将来不打。我们的策略不过是忍辱负重,暂时退守汉中,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努力开辟地盘,开荒种粮,收揽民心,广招天下之贤士。时机一旦成熟,再杀他个措手不及,趁机夺回关中之地,那时汉王您雄视天下,也就指日可待也!   高,实在是高,这招就叫卧薪尝胆,曲线突围。刘邦一听,七窍顿开,欣然接受了萧何的建议,并承认了汉王称号这个既成事实。   于是,刘邦动手组阁,任命萧何为丞相。至于张良,因为他不得不回韩国复命,只能赐他黄金珠宝,作为酬谢。   但是,张良一转身,就把刘邦赐给他的这些财物,全部贿赂好朋友项伯去了。当然啦,张良这钱不是白送的,他要项伯替刘邦对项羽说情,理由是:如果霸王愿意把汉中郡全部土地划到汉王名下,汉王当然更加乐意长久蹲守汉中,以致老死不与外界相往来。   别以为张良替刘邦多争取一块土地,就以为他贪婪无厌。错,事实恰恰相反。张良这招就叫做放烟幕弹,刘邦越是装出对汉中之地贪得无厌的样子,那就越能证明他已经甘心久居汉中,既然如此,项羽不也就越少了一份怀疑和防备吗?   还好的是,项伯向来都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好同志,他一收到张良的贿赂,二话没说就直奔项羽处游说。项羽对项伯向来是言听计从,他好像也已经习惯了项伯的贪污受贿,再说了,反正项羽多给你刘邦一点,他的土地也不会少一块,就成全刘三吧,谅他也飞不到哪里去。于是,项羽很爽快地答应项伯,把汉中郡全部土地一寸不少地划到刘邦户下!   公元前206年,四月。这一天,对刘邦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项羽在戏水宣布罢兵东还。就在刘邦准备离开戏水之时,发生了一幕感人的事迹,诸侯之中,甚至项羽的阵营,包括韩信在内,竟然有超过上万人因为仰慕刘邦贤义,愿意随他入汉中定居。   刘邦的眼睛湿润了。群众的眼睛是明亮的,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呀,既然你们不怕山高水远,那就跟我走吧。终有一天,我将以实际行动告诉粉丝们,偶像的魅力不是吹出来的,相信我,汉中,不过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短暂驿站!   刘邦率军离开戏水时,张良一路送行,一路都是依依不舍。天涯遇知己,君臣相惜惜,回想从前,往事历历在目,两次相遇,两次分离,从今以后,各分东西,也不知道何时何地再次相见。   然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真的就要告别了,张良几乎要落下眼泪。这是第二次别离,从此天涯海角,天下将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懂他的太公兵法了。   刘邦也深深地被感动了,这个曾从无数的刀光血影中冲杀出来的铁男人,终于懂得一个人间真理:乱世见真情。然而,当张良最后不得不离开刘邦时,又给他出了一招黄金计,他对刘邦说:请记住,您回到汉中后,务必把蜀中栈道烧掉。   栈道不仅是巴蜀之地的产物,也是所有穷山恶水之地的伟大杰作。因为巴蜀之地到处都是横山绝岭,无路与外界交通,于是巴蜀人便发明了一种真正的天路,即在悬崖绝壁上,凿出一排石孔,插入长约二三米木棍一端,然后在那一排木棍上铺接木板,就成了空中走道。   如此空中走道,宽度仅仅通过一匹马,你想走双行线或者是四车道,除非赶快发明钢筋水泥架桥。于是,为了防止两匹马迎面难以挤过,每隔一段距离,人们便会设置一个可容两匹马交会的类似马袋状的较宽处所,这样只要过路双方互相谦让一下,大可放心地走过栈道。   某些地方的栈道,就像今天那些穿山越岭的公路一样,两旁还有栏杆。但是请注意,如此天路,一旦烧掉,没有个三年五年,是无法修起一条像样的原道的。既然如此,张良为何要教刘邦烧掉栈道?   道理很简单,一则是防止项羽等诸侯哪天心情不爽衔枚奔袭巴蜀;二则是以此可以麻痹项羽。烧绝栈道,正等于刘邦对项羽无声的宣言发誓:霸王您就尽请放心吧,我这辈子将不再准备挪窝了。我会将您的霸王之思想认真地贯彻到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城,每一个遥远的村落。我也将证明给您,我,汉王刘邦,将是您最忠职的扶贫队队长!   这注定是一场忽悠与反忽悠的战争。刘邦回到汉中后,果然依张良之计,烧了汉中的主要栈道,然后像一条龙似地潜伏下来。   项羽老弟,你等着吧。潜伏不是退却,而是为了更好地进攻。飞龙冲天的伟大时刻永远属于敢于梦想的人,我相信,这一天离我刘三将不太遥远!   【二、田荣和陈馀】   就在刘邦对项羽妥协退让时,另外一个人却在大声叫嚣着要跟项羽干架,他就是齐国国相田荣同志。田荣知道,他跟项羽本就不是一个队伍的,当然不能封王,然而让他极度不满的是,齐国是我田家三兄弟打下来的,你项羽凭什么分我们的土地?   于是,田荣对诸侯放出话来,我的地盘我作主,谁敢前来齐国蹲点,恕我不砍他全家不罢休!   然而与此同时,项羽也放出话来对诸侯说,王我都封好了,如果谁敢不前往封地,恕我不砍掉他脑袋不罢休。   这下真是麻烦大了,去是死,不去也是死,这怎么办呢?   前面说过了,项羽把齐地割成三块,封了三个王。其中一个是胶东王田福先生,另外一个是田荣的叛将、齐王田都先生,最后一个是济北王田安先生。田福是田荣的侄子,他原先的齐王是田荣立的,现在连齐王之名及土地都落到田都手里,田都是不会害怕田荣的,如果害怕当初也不敢背叛田荣,响应项羽北上救赵。   于是,不怕死的田都第一个出马直奔临淄,准备就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田都原先不过是田氏家族的一条狗,如今却想摇身一变成了主人。田荣只好大开杀戒了,不杀田都,田氏家族还有脸在世上混吗,田都,你就等着受死吧。   五月的夏天,艳阳高照,大地死寂,脑热的田荣出兵拦击田都。这是一场家乡保卫战,坚决不能让敌人抢走一寸土地,田荣带着必胜的信心挥师杀向田都,可怜的田都不敢恋战,没打几个回合就逃奔出走往楚国去了。   田荣总算还是保住了临淄,接着,他把田福召回齐国,命令他不准乱跑,并且告诉他要一万个放心,只要叔叔在,没人敢抢你的齐王。   但是,田荣的话刚说完,田福就坐不住了。在田福看来,项羽比田荣更可怕,如果不回封地,万一项羽打到齐国,灭族之灾将不可避免。于是,田福这个胆小先生,思前想后,决定悄悄溜出临淄,奔向他的即墨城(今山东省平度市)。   即墨,即胶东王的首府。当田荣闻听田福逃跑,肺都要气炸了。不就是一个西楚霸王吗?当初项梁牛得不得了时,他还要让我三分,你田福竟被吓成这样一副丧魂落魄的德性,这不但是对我的污辱,更是对你那不惧强权的先父田儋的辱没。   这么一个烂得扶不上墙壁的孩子,留着还有个屁用?杀无赦!   在火热的太阳底下,田荣挥着闪亮的宝剑又发起了一场雪耻战,他一路狂追田福,终于在即墨城一剑把他砍下马来,并且自立为齐王。   干掉了两个王,田荣下一个目标,就是要砍掉济北王田安。   田安是什么人,我们不必做过多的考查,他不过如戏台上的小丑,蹦跳几下就下台,再也不会复出了。田安之所以能当上济北王,是因为当初抗秦有功,拿下了济北的几个城市,项羽借机封他为王,以此制约不听话的田荣。   然而,就在田荣准备打田安时,突然捡到了一个宝贝。这个宝贝不是一块黄金,而是一个人——彭越。当时,彭越带着一万多人在巨野(今山东省巨野县)游荡,不归属于任何诸侯,田荣一眼就瞄上了彭越。   这就奇怪了,彭越不是投了刘邦吗,怎么又跑到山东来混了?   前面讲过,当初刘邦和彭越联手攻打昌邑城时,昌邑城没有拿下。当时刘邦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把彭越一行人丢下后,就继续向西挺进,于是彭越就像有娘生没父养的孩子,只好带着兄弟们转战巨野混饭吃。没想到的是,他带着一千多兄弟到处没有头绪的征伐,最后竟然发展成一个有着一万多人马的孤军。   现在,在田荣看来,如果得到彭越这支没主之师,以此干掉济北王田安,那他可就省事多了。主意已定,田荣决定前往,和彭越谈判。   田荣:我给你将军印,还管你们吃住,你替我杀个人干不干?   彭越:杀的是甚么人?   田荣:一个鸟人。   彭越:鸟人?没听说过。   田荣:反正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人,他就是济北王田安。   彭越:哦,是他呀,好买卖,接了!   田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成交!   于是,田荣立即刻了一个所谓将军印赐给彭越,彭越果然挂着齐国的旗帜征讨田安。七月,初秋,彭越成功地将田安斩首,并且拿下了济北。   这下田荣总算放下一颗心来,三齐之地全被握在手中,这是何等骄傲的成绩。项羽,你看到了没有,我,田荣,才是齐国真正的大佬,你说的话只要到我的地盘,统统都是不算数的,干掉田安,下一个就是你!   然而,就在田荣乘胜攻击项羽时,陈馀也在北方拔剑而起叫着要杀人。陈馀要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刎颈之交:张耳同志。忍了好久,终于情不自禁要爆发,陈馀的怒气不全在张耳,而是出在项羽那张该死的封王清单上。   按项羽所言,要想封王,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首先得有战功。论战功,陈馀当然不会比张耳少,巨鹿之战,他至少是踩过王离一脚才弃印离开战场的。同时,他流浪在野外之时,曾经给章邯也写过一封劝降书,这都是可圈可点之事。   然而,如此功劳苦劳一点不少的陈馀,捞到的好处,和张耳对比起来,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项羽把赵王歇从赵国迁到代县(今河北省蔚县),封了一个小小的代王,而把张耳封为常山王,赵国以前所有的土地全归他一人管辖。陈馀得到的,也不过是南皮县(今河北省南皮县)等周边的三个县罢了。   更让人郁闷的还有,这小小的南皮三县,项羽本来还不打算给陈馀的,但是楚军那些门客好心提醒项羽,说陈馀和张耳的功劳都差不多,如果不封陈馀一块地是说不过去的。于是,项羽听说陈馀当时正在南皮县流浪,才把南皮划在陈馀名下。   项羽之所以如此排济陈馀,理由只有一个:陈馀没有随军入关,这就叫见者有份,避之无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好一个见者有份,避之无捞。如果当初不是张耳收回我的将军印,我会不随军入关吗?退一万步来说,你项羽不是说以功论赏的吗,为什么只因为我不在现场就把好处全给了张耳,事实证明,你这就叫偏心!   项羽偏心,张耳无义,陈馀真是把他们都恨到脖子上了。实践证明,光恨是没有益处的,只有采取实际行动反抗才是有用的,于是陈馀决定发兵攻打张耳,发誓要把他赶出赵国。   但是陈馀却碰到一个难题,那就是手中无兵。还是那句老话,没有兵,可以向别人借。如今的天下,不是过去互不听使唤的时代了,放眼中原,诸侯唯项羽马首是瞻,连刘邦都服服帖帖地退守汉中,所以要想造事,只有把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齐王田荣身上。   说起这个田荣,之前陈馀和他都是同病相怜,如今田荣要找出一个与项羽站相反方向的人,唯陈馀一人是也,田荣发迹了,向他借点兵马粮草总是可以的吧?   陈馀想来想去,觉得向田劳借兵如果行不通,就再也没有行得通的事了。于是他马上派人前往齐国,秘密约见田荣。陈馀天生谋士一个,不欠游说技术,他已经为出使齐国的说客准备了一篇精彩的演讲稿,其内容如下:   齐王啊,项羽真是一个偏心鬼,他把诸侯各国的将领都封到好地方当王,却把原来的王踢到遥远的山沟喂蚊子,我们赵国的赵王歇就是受害者之一。我相信,您这种厚道之人,对项羽这种胡封乱踢的行为一定看不顺眼,如果田先生愿意赞助我几千兵马,让我打败张耳,为赵王歇伸张正义,将来齐赵两国就是天然的盟国,项羽也就不敢对您胡作非为了!   陈馀这招就叫又推又拉,田荣一听,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相对项羽来说,他实在是太孤独了,凡是孤独的人都需要有个伴侣。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田荣干掉田安后,已命令彭越将军攻打项羽,这正是用人之时,帮陈馀其实也是在帮自己。   既然如此,就借给他兵吧,项羽的敌人,永远是我田荣的好朋友。于是,田荣当即和陈馀的使者立下结盟契约,派兵跟随而去!   【三、传奇的韩信】   让我们切换镜头,回到汉中看看一场精彩的大戏,这出戏的主角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韩信。   韩信,出生年月不详,字重言,淮阴(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码头镇)人。   职业出身:流浪汉。   人生特点:才大志大。   早年的韩信,不过是淮阴市井上一个流浪的落魄户。见过落魄的,但是没见过像韩信这般落魄,还要装出一副绅士模样的人。只要是淮阴人都知道,每当韩信出现在淮阴市井上,其腰间总少不了挂一把长剑,并且大摇大摆地从街市上走过。   千万别小瞧了这把剑,古人对什么人佩带什么样刀剑,那是极其讲究的。贵族佩剑,草民带刀,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在中国古代,如果你祖宗八代属贫民,到你这代突然暴富,也想学贵族赶潮流佩把长剑出门,这决不亚于今天一个暴发户,开着一辆象征着地位和身份的劳斯莱斯招摇过市,那样人家不但不恭维你,还会嘲讽你无知和显摆。   韩信既不是贵族,也不是暴发户,啥本事都没有,要德无德,要经商没本钱,要混黑社会,胆子又不够黑,唯有一个优点就是脸皮足够厚,四处混饭,于是时称他为“四不像男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男人,母亲死了都没钱下葬,还异想天开地替母亲找了一个又高又宽,四周能安得下上万户人家的坟地。只要有点风水迷信思想的人都知道,韩信这是想借母亲的葬身之地求封万户侯,饭都吃不饱,还想封万户侯,真不愧是穷疯了。   在韩信蹭饭生涯中,下乡南昌亭长就曾被他蹭怕过。我们在前面就介绍过刘邦当亭长的收入和待遇,那个混饭吃的公职相对韩信来说,只是体面一点罢了,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韩信却把亭长家当成公家饭堂,一赖就是几个月不走。   常言说救急不救贫,亭长老婆见过蹭饭的,但是没见过像韩信这般长达几月蹭饭不挪窝的。俺家老公又不是什么高官贵人,更不是行商坐贾暴富之徒,你韩信也不是我家亲戚,凭什么几个月赖在我家不走?   亭长老婆想出了一招对付韩信的办法。那就是,她每天提前煮好饭,关起大门,全家人躲到被子里,把饭全干得精精光光。于是,韩信每到开饭时到他家,总是扑了一个空。后来,韩信才发现问题所在,气得肚皮都要炸破了,拒绝我就明说嘛,干吗这样把我当瘟人一样躲起来?   韩信掉头而去,发誓从此再也不登亭长大人家门。天地如此之大,难道就没有我韩信的饭碗吗?穷困潦倒的韩信马上想到了一张长期饭票——淮阴城外的那条河。河水就是他的饭碗,河里的鱼就是他的饭菜,韩信决定自食其力到城下钓鱼为生。   可怜的是,不知是因为韩信钓技太差,还是河里根本就没有鱼,搞得他有一顿没一顿的,大白天还常饿得满眼的星光灿烂。   那时候,有一群以漂洗丝絮为生的女人常聚在城河下漂洗,其中一个漂母可怜韩信,便好心赞助了他几团饭。须知,漂母的出现,让饱受世态炎凉的韩信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连几十日,他赖上了漂母这张短期饭票。   最后,韩信大言不惭地对老妇人说道:老人家,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将来我发达了一定会回来好好报答您的!   可是,漂母对韩信的话不但没有感动,反而一脸不客气地讽刺韩信道:我是看你可怜才让你蹭饭的,像你这般好吃懒做之徒,我还能指望你来报答吗?   漂母这席话,实在太打击韩信的自尊心了!然而,漂母只是善意的批评,下面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淮阴集市上的一个无赖看见韩信,就对他招手叫道,你,那个带剑的,请过来一下。   韩信走上前去,莫名其妙地看着无赖先生,只见对方轻蔑地指着他说道:你就是那个蹭饭大王韩信吧,你饭都吃不饱,还整天佩剑带刀四处游晃,不觉得丢人吗?   韩信一听,默不作声。我本来就是流浪汉,带什么佩什么,那都是我的自由,要丢也是丢我的人,关你什么事?   这时,无赖故意抬高声音叫道:听说佩剑带刀的都是英雄好汉,你有胆今天就把我杀了,没胆就从我胯下钻过去,不然你就永远在我面前消失!   我们有理由相信,无赖先生只是开玩笑,吓唬吓唬韩信,过过嘴瘾罢了,就算韩信拂袖而去,顶多招来一场哄笑,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韩信没有杀人,更没有逃跑,而是真的从无赖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就是著名的胯下之辱。这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更不是绅士的作法,韩信人高马大,仪表堂堂,怎么会屈服于一个小小的瘪三呢?   然而,韩信这次的笑话是真的搞大了,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乡里村间传开,从此被大人当成反面教材训诫子女。哪家的男孩子调皮捣蛋不听话,哪家的大人就拿韩信说事儿,我叫你烂,到时你烂成了一个韩信,谁还敢嫁给你!   事实上,历史总是充满着变数的,韩信一脚站在历史的B面,一脚站在历史的A面,是A是B完全由他决定。为了洗尽耻辱,韩信决定脱胎换骨,不久,他听说项梁在吴县造反,便带着那把长剑投奔项梁去了。   韩信走向造反之路,是历史必然的选择。在一个混乱的时代里,造反永远是一个暴利的行业,千百年来,造反行业几乎都是冒险家的正业,他们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就像萤火虫扑火,烧了一批又上一批,从未中断。   然而,在中国历史上,在那一场接一场的造反市场竞争中,真正一路笑着走到最后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不是丢掉性命,就是永远活在别人光芒万丈的阴影之下。   很不幸,从军伊始,韩信的命运就属后一种。   项梁死后,项羽主权,韩信的人生稍有起色,他被提拔为宫廷侍卫官(郎中令),职责就是没日没夜地替项羽站岗。站岗是不能满足韩信的,就好像一撮米不能满足一头狮子一样,韩信想用计策向项羽换取更高远的前途,然而又很不幸,狂妄自大的项羽根本就懒得睬他。   韩信又一次感觉到,在这个混乱人世想出人头地还真的不容易。于是,失望透顶的韩信只好决定跳槽。换工作,刘邦当然是个不错的老板,当项羽在戏水宣布罢兵时,韩信果断地投奔刘邦,随军来到了汉中。然而,韩信从刘邦那里却只得到一份滑稽的工作:仓库管理员。   仓库,那可是老鼠们的乐园,韩信对这份工作太眼熟了,这不是李斯年轻时在楚国做过的工作吗?当年李斯还因为粮仓里的一只老鼠刺激了他,才辞掉这份要油水没油水要前途没前途的工作,改学帝王之术,怎么我韩信也要干这居万人之下的活儿呀?   是啊,谁不知道这工作没前途呀,可是来都来了,得先找个站脚的地方吧?更不幸的事情出现了,韩信还没等自己站住脚,就惹了一桩杀头的罪。   我们已无法知道韩信犯的是什么罪,只知道在他和别人被一起押送刑场时,遇上了一个贵人——夏侯婴。   夏侯婴,沛县人也。   职业出身:沛县政府司机。   为人特点:忠厚老实。在刘邦众多粉丝中,夏侯婴是粉丝中的粉丝,他的追星生涯从当沛县领导司机时就开始了。   从古到今,领导的司机都是很牛的,县长的司机可能会比局长牛,局长的司机可能会比股长牛。但夏侯婴是个例外,他不但和蔼可亲,心还贼好,夏侯婴每次出差经过泗水亭时,总要停下车来看望刘邦或听他吹牛,往往不到日落西山,他不会驾车离去。   更让人佩服的是,夏侯婴还因为保护好偶像刘邦不被下狱,结果自己不但挨了几百大板,还替刘邦蹲了一年多的监狱。   事情的发生纯属偶然,有一次刘邦和夏侯婴可能是拿着刀剑之类的互相打闹,刘邦却不小心伤到了夏侯婴。朋友之间出点意外也是正常的,回去贴个药明天继续上班吧,状况恰恰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向官府告发刘邦弄伤夏侯婴了。   如果刘邦和夏侯婴是普通百姓,别人也不会吃饱了撑的要整他们,可问题就在于他们身份之特殊上。按秦朝法律,官威即代表皇威,夏侯婴不但是沛县领导的司机,同时也是秦朝候补公务员。候补公务员毕竟也是公务员,你刘邦弄伤他姓夏侯的,就是损官威,损官威也就是折皇威,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刘三伤到别人的看家狗,那是要受主人惩罚的。   更教刘邦哭死的是,他这个没有编制的亭长,也算公职之一,按秦朝那种比二十二条军规还要荒唐的法律来说,这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刘邦这下惨了。刘三不是傻瓜,他无赖是出了名的,所以他一口咬定夏侯婴不是他弄伤的,不信你们问夏先生去。于是,人家便去找夏侯婴对质,夏侯婴也一口咬定不是刘邦弄伤他的。   这下轮到夏侯婴麻烦了,官府突然反问夏侯婴:那到底是谁弄伤你的?   夏侯婴这下傻掉了。对呀,谁弄伤我的?难道告诉他们说是摔伤的?骗三岁小孩子差不多,那到底说谁弄伤我的好呢?   官府紧紧追问,夏侯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官府便一下子发现了夏侯婴在说谎。可怜而又可爱的夏侯婴便被抓起来打,足足打了几百大板,打得我们的夏先生遍体开花,但还是没把刘邦招出来。   官府再也没力打下去了,就只好把他扔到监狱里。一年来,这件小事官府反反复复地查,越查越觉得无聊,最后干脆不了了之,把夏侯先生放出来,而刘邦也从此脱离了罪罚。   这就是传说中的夏侯婴,仁厚重义,忠贞不拔,以自己吃苦为荣,以出卖朋友为耻!一切都是天注定,当时监斩韩信这批犯人的,正是善良重义的夏侯婴先生。   刑场如战场,在很多小说或电影中,我们看到绿林好汉被押上刑场时,总喜欢喊出那句豪迈响亮的口号:砍吧,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当时,韩信这批犯人总共有十几个,韩信排第十四个,在他前面已有十三人被砍掉脑袋,轮到韩信受刑时,刽子手举刀准备落下,韩信突然抬起头看见了夏侯婴,本能地喊出了一句:   主上为什么不想着怎样得天下却要想怎么乱杀壮士呢!   这句莫名其妙而又充满着英雄悲壮气势的喝斥,仿佛一声晴天霹雳落地而来,夏侯婴大吃一惊,何人敢口出狂言?   何人?何人就是那个我,韩信,淮阴人,就是曾经那个人见人闪,鱼见鱼跑,鸟见鸟飞的流浪汉。   好一个流浪汉!夏侯婴走到韩信面前,只见他相貌非凡,威武有力。夏侯婴不由感叹,狂得好,狂得妙,这般气势轩昂的英雄杀掉多可惜呀。   于是,夏侯婴当即就把韩信释放,并请他入座畅谈天下军事。韩信口沫横飞,对答如流,夏侯婴发现韩信果然是真有才,立即向刘邦大哥推荐这条人中之龙。   刘邦一听到夏侯婴的推荐语就笑了,什么人中之龙,如果韩信是人中之龙,那我刘三不是龙中之龙了?不过既然是夏侯小弟引荐的,大哥还是会照顾你的面子的,刘邦便把韩信提为粮食总监(治粟都尉)。   怎么说,韩信总算是混到一个带长字的官儿了,换成谁或许也该满足了。然而刘邦错了,他太小瞧韩信的才气和志向了,韩信不但胃口很大,梦想也很大,天下没几个人能看出来,这个天生喜欢佩剑流浪的人有着怎样的雄心壮志。   李斯曾说,要当官,我就当最大的;韩信也这样说,要当兵,我也要当最大的。天下最大的兵是什么?那就是兵王,大将军。   吹牛有很多种,梦想也有很多种,一个曾经受过胯下之辱的人也想吹牛当大将军,玩笑开得太大了吧?韩信你心里想想就可以了,千万别说出去,一说出去狗都要笑跌倒了。但是,有一个人却不认为韩信是在吹牛,而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事业,这个人就是韩信命中注定出现的生死一知己萧何同志。   萧何曾经私下和韩信有过无数次隆中对,他发现韩信的确并非池中之物,而是一条蠢蠢欲动的人中之龙。龙要飞天,不借风就借云,萧何就是传说中韩信的风和云,风云未动,潜龙又能奈何?   韩信知道,萧何很欣赏他,他也相信,再过不久,萧何会向刘邦再次推荐他。然而这一等,仿佛过了千年万年,萧何欣赏如故,而他的职位却仍然如故,韩信终于等得不耐烦了。韩信断定,萧何肯定是向刘邦推荐了,估计是刘邦又像项羽那样,没有把他当成大才看待!   又是个让人伤心的老板,渴望一鸣惊人的韩信再次失望了。   既然不被提拔,那就流亡去吧。天地苍茫,前路渺渺,大丈夫总得去寻找梦中的天地,只要逃出汉中,到别的地方或许还能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   于是,韩信趁着一个月夜,毫不迟疑地逃跑了。   其实,韩信不是汉军中的第一个逃兵,而他逃跑也不仅是因为个人职位问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当时汉中的政治气候。   当时,刘邦率领江东子弟赶赴汉中,短短三个月中,已经有很多将领及士兵忍受不了思家的煎熬。这些想家的军人用多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江东的思念,有的用歌声,有的用泪水,有的用梦乡,有的用飞鸿,有的用回忆,而更多的是选择逃跑。   逃,向家的方向逃。不管山高水远,路途坎坷,没有什么能挡得住回家的渴望,韩信于是也成了这一批批逃兵中的一员。   当萧何闻听韩信逃跑,立即策马狂追。   萧何才跨马去追赶韩信时,有人却这样告诉刘邦道:汉王,不好啦,萧丞相跑了!   跑了?刘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跑,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报告的士兵又说,不会错,丞相是夜里骑着马跑掉的。   刘邦傻了一样地坐着一动不动。萧何就像他的左右手,他真的跑了,我这个汉王还有何用?刘邦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萧何对他说的那何等豪迈何等坚定的话:卧薪尝胆,曲线突围。还有什么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这统统都是屁话。骗子,骗子!萧何是天下最大的政治骗子!   刘邦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说汉军是一棵大树,那刘邦就是主干,萧丞相及将领们就是枝干,士兵们是树叶。真没想到汉中的生存环境恶劣到这般程度,初秋的风只轻轻一吹,树叶就全向东飞,连军中十几个枝干将领也纷纷自断而去,是不是到了最后,就只剩我这主干老死于这异地他乡了?   然而没过两天,哀伤绝望的刘邦突然听到一个吃惊的消息:萧丞相回来了。丞相真的回来了吗?刘邦立即叫人把萧何召来,丞相果然是回来了。   刘邦真是又喜又怒,他不由分说,破口大骂:快说,你为什么要逃跑?!   萧何听得一惊,连忙解释道:臣不敢逃跑,臣这是去追一个人!   刘邦:追谁?   萧何:韩信。   刘邦一听,啪的拍案而起,再次大骂:那么多将领逃跑你不追,偏去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摆明是想诈我!   萧何苦笑,他不慌不忙地给刘邦解释:大王息怒。正所谓诸将易得,可是像韩信这等举世无双的国士,那是打着灯笼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的。汉王如果只想继续待在汉中的话,那是用不上他的,如果想与项王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天下再也没人能帮得上您的大忙的。   刘邦听了半天无话。过了一会儿,只见他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道:我也想打回老家呀,谁想呆在这鬼地方。   萧何眼前一亮,韩信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于是,萧何趁机对刘邦提议道,既然汉王不想待在这鬼地方,那就重用人才,为你冲锋陷阵呀。就比如韩信,应该大力提拔他,不然,即使捉回来一百次,他还是要跑一百零一次的。   刘邦久久地看着萧何,他不知道萧何这话到底是威胁,还是利诱。最后,他又叹息一声,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让他当个将军吧。   萧何笑着摇摇手,不行,你让他当将军,他也不会为你留下来的。   不当将军,难道非得大将军才行?好小子,要价真不低呀,萧何这哪里是推荐,简直就是敲诈!然而,刘邦又突然转念一想,既然萧何如此重视韩信,是骡子是马,何不让他拉出来遛遛?   刘邦:萧丞相难得推荐一回人才,那就听你的话,就让他当大将军吧。   萧何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真是好样的,汉王请放心,不拘一格降人才,苍天会给您回报的,我先替韩信谢谢您了!   刘邦:萧丞相别只顾着做好人,还是赶快叫那小子到我这里受印吧。   刘邦此言差矣,他真以为韩信是超级叫花子,他想怎么呼唤就怎么呼唤,那韩信和一个普通的家奴又有何本质区别?其实,当领导呼唤下属,或许对下属进行施舍,都是正常的。问题是,你得换个方式和态度让别人觉得你不是在呼唤和施舍,而是在抚慰和安置。   萧何当然不同意刘邦这种敷衍了事的做法,他不得不再次劝道:大王如此封将是万万不可的,大王待人一向傲慢无礼,呼唤将领就像吆喝小孩子一样,这是韩信之所以逃跑的原因之一。如果你真心想拜韩信为大将军,那么一定要选择一个良辰好日,斋戒沐浴,并且设坛场举行一个隆重的拜将仪式。   萧何这招就叫作秀。事实证明,萧何这个建议是相当及时、相当必要的,如果再不秀,士兵跑的就更多,再不秀,将领也会越来越少。既然拜将是一件大事,那么刘邦就应该借机大秀一场,不但要秀到底,而且要秀出水平,秀出人气,更要秀出锐气。   刘邦不得不被萧何高瞻远瞩的眼光所折服,他决定按萧何所说的行事,择日给韩信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拜将仪式。于是,刘邦拜将的消息迅速传遍军中,汉军上下立即沸腾,大家都纷纷猜测,到底谁会是汉军的大将军呢?   刘邦这个神秘做法,搞得每个人心里都痒痒的,这就好像买彩票,号码还没有开出来之前,每个人都有一份苍茫的渴望和期待。特别是劳苦功高的周勃、灌婴及樊哙等人,他们的希望和热情随着士兵们的欢呼声在高涨,他们过去是刘三的兄弟,现在更是刘三的左膀右臂,大将军印落在别人怀里,刘邦你良心上能过得去吗?   到拜将这天,诸将们屏气凝神,等待刘邦宣布结果。在无数双渴望和期待的目光下,只见刘邦庄严地走上高台,居高临下,威风凛凛:诸位听好了,汉军大将军,乃韩信是也!   刘邦一语犹如惊天霹雳,轰得汉营满军上下目瞪口呆。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韩信,韩信?韩信是哪个瓜娃子,不会是张良老家韩国那边的什么亲戚吧?   正当大家大眼瞪小眼时,只见韩信庄重而自信地走上高台受礼,终于有人把他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差点被夏侯婴砍下脑袋的家伙吗?   大家这才知道什么叫脑袋不够用,他们打破脑袋都搞不懂,韩信一没势力,二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能力,竟然如此迅速飞升,这难道是他祖宗积德,或者他母亲埋对风水了吗?   这种情景,只有一个词最能形容诸将的心情,那就是:没劲。没劲是因为刘邦出招太猛了,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智力范围和想象范围,更是超出了他们设想的游戏范围和规则范围。但是,既然来都来了,将印也有主了,那就暂且留下来继续看热闹吧。听说下面还有一个现场答辩和就职演说,那就看看刘邦和韩信是怎么收场的吧。   这时,典礼结束,诸位坐毕,刘邦当众问韩信道:丞相经常跟我说你怎么的了不起,请问你有什么良策教我走出汉中呀?   刘邦话语刚落,韩信就起身致谢:大王过奖,在下承蒙丞相恩宠,其实韩信并没有像他所言好得不得了。   刘邦微微点头,韩信这是谦虚,如果没有判断错的话,他这话将是个“但是”句型的转折句,其后面将是一片汪洋大辞。   刘邦错了。事实是:韩信不但没有半句转折,反而反问刘邦:请问汉王,如今跟大王争天下的人是项羽吗?   刘邦笑了,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项羽,天下谁敢与我争锋?   韩信的第二个问题马上冒了出来:请大王自己掂量一下,您和项羽之间,哪个更勇猛剽悍?   刘邦一下子愣住了。你韩信吃错药了吗,今天大好日子,何必当众为难我?地球人都知道,项羽是天下第一武将,如果我比他还勇猛,会落到今天不得不拜你为将的地步吗?   韩信此种发难,用今天的话说,就好像是老板面试员工,可你韩信却突然反客为主,这不是让人家刘老板下不了台吗?这种场面,不要说让台上的刘邦脸色变得难看,就是坐在台下的诸将们,也无人不觉得他过于放肆。你韩信算哪根葱呀,抬得起你,也踩得死你,给你印是大将军,一脚踢你下台就什么都不是了。   现场的气氛因韩信的一句话而变得僵硬起来,大家都在等静静地等着刘邦发话,没有人相信,韩信会熬得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刻!   刘邦抬头环视左右,只见他脸上的表情突然风卷云舒,带着一丝谦卑的笑意,很大度地回答韩信:不怕将军见笑,我实在不如项羽勇武!   在座所有的人,包括韩信在内,无不被刘邦深深折服。什么叫英雄,这才叫真英雄,敢于承认弱势,敢于面对现实,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重重拷问。一个君王,可怕的不是有缺点,而是死要面子,打肿面孔充胖子。韩信想要的,正是刘邦这种勇敢的表现!   韩信终于要亮剑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今天,他要大胆地告诉全世界,什么叫韩信,韩信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而他要展现的,首先是一篇滔滔雄辩的演讲辞。   听说美国人有三大法宝,足令天下望风而逃,一个是核弹,一个是NBA,一个是口才演讲。前面两个法宝还马马虎虎,但是后面这个在下就不敢苟同了。殊不知,在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纵横家们苏秦之流前辈,早就创立了伟大的雄辩演讲之风,他们凭着那三寸之舌,不但改变了命运,也改变了世界。   韩信是一名武将,而不是一名纵横家,所以他能够有一滔滔连绵的口才,这叫人实在惊讶。我们不敢说,韩信以下这篇就职演讲完美绝伦,但绝对入情入理,扣人心弦。在此,我就把它翻译出来,以供爱好演讲的同学学习:   项羽性情勇猛刚烈,发起脾气咆哮如雷,没有人不害怕他,他却不懂任用贤能,只会逞匹夫之勇,而无集团作战之心。   项羽对人恭敬仁爱,言语亲切,别人生病时,他甚至伤心落泪分他的饭给对方吃。但一旦到行封论赏时,把刻好的印角都摸平了,也不肯给有功的人,所以他只有妇人之仁,而无王者之胸怀。   项羽虽霸有天下,而不建都关中却建都彭城,只是固守自封,自大自私,而无王霸天下的眼光和雄心。   项羽不但背叛义帝之约,迁之到千里之外的江南,而且驱逐诸侯故主,任命他的亲信当王。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无不遭殃受苦,所以他名为霸主,实则已失天下人之心,是个外表强悍内里却不堪一击的人。   综合以上四点,我认为:   如果汉王您朝项羽相反的方向去做,任用天下武勇之士,那还有谁是干不掉的呢?   如果把天下的城市都封给功臣,那还有谁是不愿意臣服的呢?   如果率领思乡心切的江东子弟打回江东去,还有谁是不能打败的呢?   还有,章邯等三秦之王背叛秦朝,项羽把他们的二十几万关中子弟兵全部坑杀,关中百姓早就恨死了他们。而大王您自入武关以来,秋毫无所犯,还跟关中百姓约法三章,百姓无不欢迎您当秦王。按义帝之约,本应该王关中,却被贬到汉中,关中百姓谁不痛恨项羽?   综上所述,大王如果要出兵攻打章邯等三秦之王,打通通往江东之路,我看您根本都不用费什么大力气,只需一纸文告就可把他们三秦之地搞定。   精彩,实在精彩!洋洋洒洒的五百字,一针见血,发人深省,如果非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演讲的风格,那就是:排山倒海。   韩信这番高谈阔论,让刘邦听得简直是如痴如醉,更是佩服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对韩信顿时有了一种相识恨晚的感觉。刘邦终于懂得了一个道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在这个乱哄哄的世界里,不是没有人才,而是你欠缺发现人才的眼光。萧何这个伯乐的贡献实在太大了,他不但帮了韩信,更是帮他刘三物色到了一个旷世将才。   韩信演讲结束后,刘邦按他得三人而得天下的理论,分别委任萧何和韩信担当不同角色的重要工作。萧何打后卫,主要负责到巴蜀之地收租收粮,保证军队供给。韩信打前锋,负责冲锋陷阵射门。刘邦本人打中锋兼队长,负责队伍管理,只差教练张良没有到位,但相信他不久将会归队。   接下来将是一场生与死的决赛,对手项羽一人兼职前锋、中锋、队长、后卫及教练,范增为副教练。由此看来,目前这场足球比赛式的楚汉相争,将以四比二开战! 第九章 突围   【一、神鼠飞天】   我们在前面的演讲中,只看到了韩信一堆优美的战争理论,却没有听到他关于如何带领汉军打出汉中的具体方案。其实,在韩信的内心深处,他早已为刘邦描绘出了一个完美的蓝图,那就是,暗渡陈仓,还定三秦,从而与项羽争霸天下!   陈仓,即今天的陕西省宝鸡市。它位于关中八百里秦川西端,宝鸡一名是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因闻陈仓山有“石鸡啼鸣”之祥瑞,而改称宝鸡县的。当时,包括项羽及范增等人在内,都以为只要刘邦出汉中,非栈道不可,后栈道又烧,且有章邯守住汉中至关中的主要通道,如果刘邦要还定三秦,那除非他长成了一双翅膀。   项羽和章邯等人完全是地道的地理盲。事实上,汉中除栈道通关中外,还有一条古老的峡道通往外部世界,只不过此道架在崇山峻岭之中,路途遥远并且年久失修,所以很多人都早把它忘记了。   现在,韩信一眼就盯上了这条故道。如果说刘邦要冲出汉中,此道就是一双飞天的翅膀。但是,有一个现实问题马上就摆在了韩信面前,那就是在他们潜出汉中之前,如何才不会打草惊蛇,不被章邯砍断这双神秘的翅膀。   韩信马上就想到了一个绝招,那就是放烟雾弹,这个具体工作落在了樊哙等人身上。韩信给樊哙下达了一道指令:请你务必在极短时间内,把汉王曾经烧掉的栈道全部修起来。   樊哙一听就糊涂了,地球人都知道,栈道易烧,实则难修。要完成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没有个一年半载工夫是完不了工的,况且章邯在那头还死守不放,如果栈道没修完那边就打进来了,这不是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吗?   韩信自信地拍着樊哙的肩膀说:没事的兄弟,你就尽管给我修,到时人力不够,我再给你增援就是了。   樊哙苦笑,韩大将军,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就算是把汉军全部调去修栈道,也抵不住章邯的一把火啊!   韩信笑了,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悲观,既然我让你干,当然不会让你白费功夫。你还是先开工吧,日后有空,我再跟你慢慢道来。   樊哙听得又是一阵郁闷,真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郁闷也得干活呀,谁叫人家是大将军呢,开工!   于是,樊哙和曹参作为先锋开进大山,大张旗鼓地修道。樊哙一动工,就好像在山里放了一个响屁,章邯马上就闻到了汉军的动静。但是,当章邯了解汉军的意图后,他差点笑破肚皮。真是蠢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樊哙,我就明告诉你,你们就努力修吧,我不打你,也不骂你,等你修得差不多时我再叫人来拆。   嘲笑归嘲笑,章邯还是觉得好奇,这么一个看似白痴绝顶的行动,到底是哪个有才将领出的主意?   于是章邯派人前往探听,没多久,他就得到回复,汉军修栈道是韩信大将军下的死命令。韩信?名字怎么这么陌生,韩信是哪个山旮旯跑出来的,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   刺探军情的士兵笑了,哦,不知道韩信是吧。你没说过韩信,但总听说过那个胯下之辱的故事吧,此韩信,正是彼胯下之辱的大主角!   章邯这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男人,他的名字就叫懦夫。如此懦夫,连个无赖欺负到头上都不敢杀,还能当大将军?汉王啊汉王,我真替你悲哀了,你想早死就告诉我一声嘛,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声名狼藉?   章邯你且得意,好戏还没开场呢,你就等着瞧吧。   公元前206年,八月,天凉好个秋。韩信整治军队完毕,出发!   这年的秋天,韩信派周勃率兵增援樊哙修栈道,加起来,汉军总共有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就像一万多颗烟雾弹,彻底迷惑了章邯。就在章邯高枕无忧地等着汉军做无用功时,韩信却率领另外一支军队,像一群飞天神鼠,从南郑出发,绕过栈道,穿过小道,越过秦川,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陈仓,袭击守城之兵。   樊哙这才如大梦初醒,原来韩信这招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章邯中计了。汉军侧翼出击的消息马上传到了章邯耳里,他当即就傻掉了。刘邦这是从哪里出来的?地上的栈道还没修好,天上又没有飞机,难道他们都长了翅膀不成,或是打地洞从地下钻过来的?   章邯呀,你有事没事还是请多多研究一下地图嘛,跷什么二郎腿呢。刘邦当然不是真长出了翅膀,更不是打了地洞,而是从你眼皮底下溜出来的。   章邯已经来不及多想了,他只有马上调兵遣将,前往拦击。但一切都晚了,这不仅是一场忽悠与反忽悠的战争,也不仅仅是一堂军事地理课,更是一场壮怀激烈的复仇之战。韩信和章邯在陈仓无情地展开会战,汉军将士在汉中像蹲监狱般待了四个月,多日来积蓄胸中的苦闷终于爆发了,他们有如饿虎扑食,不管前面是刀枪还是火海,只顾杀了去。   这场战役正像韩信所料,以战士东归之心杀章邯负义之兵,汉军必胜无疑。章邯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当初率领着二十万劳改犯从咸阳城杀出来的时候,打的也是秦军这股要自由不要命的气势。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汉军变成了当初的秦军,如今的章邯又变成了当初的周章。   章邯终于顶不住杀红了眼的汉军,只好撤兵向好(今陕西省乾县好村)方向逃跑。汉军像几十年没闻到肉味的饿狼,一路追着章邯狂咬过去。章邯在好停下来与汉军打了一仗,又败,逃回了废丘城。   有心的读者肯定不会忘记,紧追狂咬曾经是章邯的作战专长,而坚守城池也是他的特长。当初章邯曾经被项梁困在濮阳城内,项梁没有把他的黑脸打成彩屏,没想到反而被他一脚踢死。   此时,刘邦也陪同韩信从陈仓突围。刘邦不是项梁,他是从汉中监狱逃出来的囚徒,汉军是怀着满腔复仇的火焰打关中的,章邯不死,休教汉军安眠!   于是,刘邦派重兵围攻废丘,同时命令诸将派兵攻打他城。好消息不断传来,塞王司马欣及翟王董翳已向汉军投降,汉军部队再次杀入咸阳城,除了章邯死守废丘外,秦国旧地其他地方几乎全都落入了刘邦的口袋之中。   章邯,谅你插翅也难逃了。你还是出来说句话吧,这次不管你想要变黑屏还是变彩屏,汉军都完全有能力满足你的要求。   然而,面对着强大的汉军,章邯仍然不肯屈服,更不屑回应刘邦。他凭着军人的毅力和过人的守城之术,吃力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废丘。   真邪门了,章邯这一守,刘邦有将近十个月对他毫无办法。   【二、王陵之痛】   当刘邦还定三秦时,他没有忘记身在沛县的老爹和老婆。相隔四月,思念如飞,刘邦除了顾虑躲在废丘城内的章邯外,就是担心亲属的安危。为了迎接吕雉和刘太公,他决定派出一支军队前往沛县,这个重要任务,他决定交给一个重要人物去办,此人就是王陵。   王陵,沛县人也,刘邦仇敌雍齿的铁哥们。刘邦起义之前,王陵曾是沛县一豪,刘邦待他就像待自家的兄长一样恭敬。千万别以为刘邦来这一套,就能套住王陵的心,事实恰恰相反。刘邦在沛县起义后,王陵不但没有跟随刘邦,反而自己拉了一帮大约一千多人的队伍占据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也做了一方头目。   没想到的是,刘邦刚搞定关中,王陵不知出自何种目的,突然带着兄弟们遥遥响应刘邦。刘邦知道,目前的王陵,不过是形势所迫暂时找个靠山,估计他最大的限度也就是响应和配合汉军的行动,而不会真正地归顺刘邦。   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王陵就像一只站在龙背上的鸟,他随时可以飞走,也随时可以反啄一口,这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刘邦想到了一个妙策,托大事,便把入沛县迎接刘太公等人之大任交给了王陵。   刘邦认为,此法不愧为两全之计,首先,王陵是沛县人,熟悉返乡路线,更是对沛县熟门熟路,不必怕耽误时间。其次,以此传达对王陵的无比信任及实施拉拢。他就差没这样大声告诉王陵,兄弟,我老爹和老婆都交给你保管了,我还不够重用你吗?   没有人知道刘邦的良苦用心,更没有人知道王陵这一路心里到底想着什么。不管如何,王陵还是领命出发了,刘邦调将西出武关,王陵在南阳接应,以他为向导,向沛县方向挺进。   然而,当王陵行至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项羽闻听王陵东下,立即派兵封锁拦截,使之不能前进。同时,项羽不知从何方打听到王陵母亲的下落,把老人家捉到楚军中摆置,以此向王陵要挟!   项羽对王陵放话:想要亲娘,就得赶快投降!   王陵立即蔫了,领导的亲属还没接到,自己的亲妈竟然先陪进去了。可事到如今,天大的事也不如亲妈的事大,王陵也不得不对项羽回话:千万别伤了我老妈,不然我跟你没完。   项羽:这个你放心,只要你肯投降,保证老人家毫发无损。   王陵: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谈好条件!   如果刘邦听到王陵这番话,估计哭都来不及了,什么两全之计,搞来搞去竟然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天杀的王陵,如果你真的敢投降项羽,咱们这辈子永远没完!   什么有完没完,救我妈比救你爹重要多了。王陵果然派使者前往楚营,与项羽谈判。项羽,闻听王陵派人来到,立即设宴招待使者,并把王陵的母亲请上宴席尊位,而项羽却像一个谦卑的孙子,坐在了宴席下位。   傻瓜都看得出来,项羽这招也叫作秀。项羽之所以摆出如此孝母图,是因为他摸透了王陵的心。首先,王陵是个孝子。其次,王陵对刘邦根本就不会死心塌地。所以,他打心里就为王陵设计好了投降三步骤,那就是,谈判,碰酒,叛汉。   种种迹象证明,如果不出意外,王陵肯定是继雍齿之后,第二个从背后砍插刘邦一刀的仇家。可世间之事,人算总不如天算,就在王陵的使者和项羽谈妥条件,并准备返还的时候,有一个人立即跳出来打乱了项羽的如意算盘。   破坏项羽招降美梦的,不是别人,恰是王陵的母亲。那时,王母瞅到一个机会,秘密告诉王陵的使者,叫他务必转告王陵,一定要一心一意跟着汉王混,仁者刘邦必得天下,暴君项羽必失民心,千万不要为了母亲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更意外的,王母为了断绝王陵变乱之心,拔剑自杀,以绝后路!   王母的鲜血溅射一地,她缓缓地倒下了。王母这自刎的一剑,也仿佛割在了项羽的咽喉上,他痛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彻底抓狂了。真是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我项羽前世与你无仇,今世还好心伺候你一回,竟然还骂我暴君。老东西,既然你咒我早死,老子也让你死不安宁。   于是,盛怒之下的项羽,做出一个极不英雄,亦极不孝道的一件事:把王陵母亲的死尸丢到油锅里烹了。   项羽烹王母的消息,迅速传到了王陵耳里。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词语能够形容王陵此时无比悲愤的心情,天打雷劈的项羽,你听好了,今生今世,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一个偶然事件,就此改变了两个人。王陵,从此将无比坚定地跟随刘邦,与项羽血战到底。项羽,像一头勇猛的狮子,前面等着他的将是重重围猎,和那无处不在的沼泽陷阱。   此时,世界的另一边,刘邦的军队再次打到了韩地——张良的故乡。血战当前,项羽鞭长莫及,只有任命一位叫做郑昌的为新韩王,前往韩地迎击刘邦。奇怪,韩地明明有个韩王成,项羽为何又任用了新韩王?   让项羽来告诉大家答案吧,其实,在刘邦还没有打出汉中之时,他早就把韩王成杀了。项羽杀韩王成有两个理由,第一,在军事才能上,韩王成实在是个废物。第二,在做人处事上,韩王成又实在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当初天下诸侯将反秦事业做得轰轰烈烈时,韩王成非但不为反秦事业添砖加瓦,反而天天被秦军追着屁股狂殴,这种人,无非就是拖后腿,不是废物又是什么?但是,项羽在戏水宣布封王时,废物韩王成还是有幸成为十八个诸侯王之一。项羽之所以暂时保持韩王成的爵位不变,是念他这个王是当初项梁亲口所封,然而当项羽听说韩王成的丞相张良送刘邦进入汉中,他决定改变主意。   项羽忌妒刘邦,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既然项羽再次封韩王成为王,那他就应理所当然地归附西楚,可事实是,你韩王成没见对项羽做出丝毫贡献,反而放任张良与刘邦交好,这不是明摆着不把我这个西楚霸王当回事吗?   韩王成的态度已经超出了项羽的忍受范围,不杀韩王成,简直无法泄心头之愤。于是,项羽在戏水罢兵东还时,不但不把韩王成放回韩国,还把他劫往彭城,先是削王为侯,其后不久,再加杀害!   可此时对项羽来说,天下牛鬼蛇神是何其多,他仅仅任命郑昌抵挡汉军是不够的,必须得亲自出马。可问题又来了,他不是三头六臂,除了对付西边的刘邦外,东边齐国的田荣,北方的彭越及蠢蠢欲动的陈馀都让他头痛不已。彭越和陈馀现在还没成多大气候,他重点对付的应该是刘邦和田荣,于是项羽就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先干掉田荣,还是先教训刘邦呢?   田荣?刘邦?刘邦?田荣?刘邦和田荣这两个名字,像两团鬼火一样在项羽眼前晃来晃去,他真不知伸哪只手去打。就在这关键时刻,项羽突然收到了张良的两封书信,这两封书信立即改变了项羽的决定。   张良这两封书信是这样对项羽说的:汉王是因为失去关中才发动战争的,如今他已经满足于所得到的,所以绝无东进的威胁,您不必担心。齐国田荣想联合赵国的赵王歇打楚国,您应该去干掉他们才对。   口说无凭,张良把田荣和彭越联合反楚的公告也夹带给项羽来了。   天下了解项羽性格的人太多了,但是要张良这样恰如其分地抓住项羽心理弱点的人,那是少之又少。第一,项羽你把刘邦的东西抢走了,刘邦现在把它抢回来不应该吗?第二,东边齐国的田荣从始至终,从来没说过服你楚国一句话,且全天下就他对你项羽叫得最凶,难道你不该打他吗?   经典,太经典了。张良分析得一点都没错,刘邦至少在鸿门宴上给我装过孙子,田荣呢,他却总是像条恶狗一样向我吠着。就这样了,干掉田荣,下一个就是刘邦!   于是,项羽决定暂时放弃刘邦,率领部队向齐国发动了进攻。   项羽中计了。其实,张良这招叫缓兵之计,想想都知道,田荣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狗,如果项羽被田荣粘住,而北边的赵王歇及他的老相好陈馀发动战争,刘邦发关中之强兵端你项羽彭城之老巢,那样的成功率是相当大的。   张良是这样想的,天下大势也是这样走的,一场诸侯混战,即将开场!   【三、芈心的末日】   公元前205年十月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又是一个寒冷的新年,每逢新年总是有打不完的混战,使不尽的尔虞我诈。去年(公元前206年)的十月,秦朝末世孤王赢子婴先生素车白马伏道向刘邦投降,还没熬到半年就被项羽一刀砍掉了脑袋。今年的冬天,项羽又准备找一个替死鬼来祭祀新年,这个人就是传说中受万人仰望,却几乎是废人一个的义帝芈心。   之前,项羽在戏水宣布将义帝迁往千里之外的江南郴县,但五个月都过去了,芈心仍然赖在彭城不走。这真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早走早省事,粘在身边却总是眼见就烦,不杀他都不行了。于是,项羽决定在他出兵攻打田荣之前,把义帝赶出彭城杀掉。   然而项羽要杀芈心,还得做一番策划才行。尽管芈心不中看也不中用,但他头上还戴着一顶叫“义帝”的帽子。在中国古代,不管皇帝是暴君还是昏君,只要臣民采取非常规手段杀害他,都可能会成为天下人人诛之的对象,所以为避免自己成为诸侯的箭靶,项羽只能对义帝采取秘密暗杀行动。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项羽对芈心说道:你赶快回到你的封地去吧,我要去打田荣了,没空照顾你,如果你不早点滚蛋,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项羽一说出滚蛋两字,芈心身边那帮寄生虫官吏就知道大势已去,纷纷自谋出路逃命。前不见爹娘,后不见来者,陷入绝境的芈心对项羽彻底绝望了。想起前年的今天,项羽被他摁在宋义军下想动都动不了,那是多么荣耀的回忆啊。然而人生就像一场梦,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混到最后竟是这般被驱逐之命。   万般无奈的芈心同志只好孤独上路,坐船前往那茫茫不可知的江南郴县。一切都在项羽的掌握之中,项羽可不是让芈心出去观光旅游的,而是准备把他推到江底喂鱼虾!   执行这项阴险暗杀的主要有三人: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歼。英布是项羽属下第一职业杀手,曾有过一夜间干掉二十万秦军俘虏兵的劣迹,叫他杀个小小的义帝那简直是牛刀杀鸡,轻而易举。吴芮是英布的岳父,两人臭味相投,项羽没有选错杀手!   九月底,项羽就命令芈心起程,十月初的冬天,芈心就像一片被冬天遗忘的落叶漂浮于长江之上。   这是一个既漫长而又短暂,既冰冷而又暴力的冬季,当芈心坐船行至荒无人烟之地,只见英布等人驾驶快船追上,一刀就把孱弱的芈心砍入江中。   江风呼呼,为逝者悲鸣。又一重历史的铁幕落下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年轻的项羽创造了一个无君无父的混战历史时期。   前面,迎接他的将是一场场比巨鹿之战更加悲壮的杀戮!   英布等人干掉芈心时,项羽已经发兵拉到前线攻打田荣了。对项羽来说,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刚顾上东边,就有人在北方砍他的脚跟,此人就是张耳的死对头陈馀同志。陈馀足足准备了三个月,冬风吹,战鼓擂,该是拔剑相向的时候了。十月,陈馀在田荣的帮助下,集合南皮等三县兵力,突然向常山王张耳发动了袭击。   戏水罢兵后,张耳一直沉浸于光荣的诸侯梦之中,他早把陈馀忘得一干二净,毫无防备之心。交战结果可想而知,张耳被陈馀打得措手不及,仓皇出逃,只好投奔刘邦去了。顺便说一段往事,秦末年间,张耳在外黄县当豪杰时,当时尚是布衣之徒的刘邦曾跟着张耳厮混过一段时间,所以张耳有难投靠刘邦这个老朋友,也是出于故情相交。   刘邦对张耳能来投奔他真是乐不可支。楚汉相争之际,正是用人之时,张耳曾是被项羽罩着的王,收拢张耳,无异于砍掉项羽一方势力,那不是一件天公作美之事吗?于是刘邦对张耳不但没有前嫌之疑,反而厚爱有加。   张耳败逃后,陈馀终于占据了赵国。解放赵地,陈馀第一件事就是把赵王歇从贫穷落后的代地接回襄国,复为赵王。   陈馀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见义勇为精神深深地感动了赵王歇,他马上把陈馀封为代王,统辖代地。赵王歇真是太小瞧陈馀了,一块鸡肋不如的代地就想把他打发,他并不知道陈馀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现在所坐的那个王位。   当初陈馀和张耳拿下赵国时,他们都碍于不是赵国贵族,怕占了王位不得赵国人心,所以才找了赵王歇来竖碑填位。现在张耳被打跑了,陈馀就是唯一的强势人物,他要想把赵国牢牢地控制,那就先要控制赵王歇,控制赵王歇,自然就不能离开赵国。   然而,陈馀已被封王,按理应该赴国就位,不然就会被天下人认为他居心叵测。其实,这点小事根本就难不倒我们的大谋士陈馀先生,他马上找到一个借口阻塞赵王歇说,赵国刚刚光复,力量还比较薄弱,如果我不在您身边的话,万一张耳或者项羽又打回来怎么办?还是让我继续留在赵国辅佐您吧。至于代地,我任命属下某人为国相,派他去管理就足够了。   赵王歇又感动得无话可说了,让陈馀留了下来。   风水轮流转,陈馀曾经失去的,统统回到了他的手里。举目诸侯,在中国北方的大地上,陈馀才是一个不戴“赵王”王冠的实力王,而赵王歇不过是死人庙里任赵人供奉的活人罢了!   是的,赵王歇,你不过是个木偶。既为木偶,就将木偶戏进行到底吧!   【四、美男子陈平】   时间在战火纷飞中继续向前行走,公元前205年十月到次年三月,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中国大地上发生了以下几件大事:   第一:张良忽悠项羽出兵齐国后,由韩国经小道逃亡投奔刘邦,果然不出刘邦所料,他终于归队了。事实是,张良投奔刘邦不仅是政治避难,这个失去土地及爵位的所谓韩国前丞相已一无所有,他决定彻底跟随刘邦干革命。   第二:刘邦为了报复项羽,同时也是为了答谢张良,任命一位韩国贵族后裔为新韩王。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新韩王的名字也叫韩信,为了区别大将军韩信,就称他为韩王信。韩王信没有辜负刘邦的提拔,单枪匹马就干掉了郑昌同志,从此韩国只有一个韩王,那就是韩王信。   第三:项羽率领大军在城阳(今山东省莒县)击败嚣张一时的田荣,田荣败逃平原县,不幸被平原人干掉。   田荣被杀,再也没人能替刘邦拖住项羽的后腿了,这事对刘邦来说,是一件很不幸的事。然而上天没有亏待刘邦,当项羽刚翦灭田荣势力时,老天却悄悄地从项羽阵营中抽出了一个牛人补给刘邦,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美男子陈平同志。   陈平,出生年月不详,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人。   职业出身:臭老九。   特长:分肉平均。   出谋划策:除张良外,无出其右者。   与汉初大多数人穷光蛋出身的名士一样,早年的陈平是很不幸的。他家有三十亩土地,不安心种地,偏喜欢上了读书。那时候的读书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到处游学结交天下有识之士。这个习惯从孔子那年代就开始流行了,陈平读书是为了走得更远飞得更高,他当然不能免俗,于是便在哥哥的支持下到处游学。   陈平的哥哥是位好同志,为了弟弟的大好前程,只好跟老婆大人一起把三十亩土地的活儿包揽下来。哥哥好,并不代表嫂子好,想想可知,一个女人陪着自家男人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到家里突然看到陈平游学回来一副斯文相在家里啃白饭,那样的反差是相当大的。   有一天,有个人很好奇地问陈平,你家里这么穷,身材却长得如此高大漂亮,请问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当时,陈平这位可爱的嫂子正在现场,她没好气地对问话人说道:他也是吃米糠长大的,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好。   这话乍一听来让人莫名其妙,难道长得帅也是一种错吗,干吗这样讽刺人家嘛。但这位女人马上为此付出了代价,陈平的哥哥听说老婆讽刺弟弟,立即把她扫地出门,从此不再踏进陈家一步。这种极端的惩罚行为,那时的人称之为休妻。   须不知,陈平的哥哥弄巧成拙,他非但没有帮上陈平,反而害了这个陈弟弟。在外人看来,只因为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就被休掉,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的。于是谣言四起,人们纷纷猜测,陈哥哥休妻肯定是因为老婆和帅弟弟陈平通奸,真是比窦娥还冤,陈平从此莫名其妙地被冠上了一个盗嫂的恶名声。   哥哥休妻后,陈平心里极是难过。他难过的不是头上这顶莫须有的盗嫂通奸之名,而是自身的贫穷,贫穷二字像两把利刀,日日割着陈平的心。他是长得很帅,但是在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里,帅不能当饭吃,不能讨到老婆,于梦想也一无所用,还要整天披着这层臭皮被人耻笑。   陈平这副落魄样,用今天的话说,实属一个地地道道的三无人员。那就是,一无好房,二无名车,三无存款。但是请注意,穷人多得很呢,为什么那么多穷人都娶到了老婆,偏偏陈平却没人愿意嫁给他呢?其实,这跟陈平的娶妻标准有很大的关系,这个标准不说则罢,一说可能会引来一片砖头。他的娶妻标准就是,非富家女不娶!   在世人看来,陈平真是一个自不量力,而又厚颜无耻的人。他家穷得连小偷都懒得光顾了,还做这样不切实际的娶富家女的大梦!别人笑,那是别人的事。陈平却深深地认为,在这个茫茫的人世间,总有那么一个富家女在某个地方等待,等待着他把她娶回那间破房,然后红袖添香,游学四方,才名远扬!   这下我们终于明白了,陈平之所以非富家女不娶,完全是要为将来游学四方找一个强大的经济基础。他的梦想在遥远的远方,在诸侯帐下,君王座席上,而不是在这块土地上男耕女织,生儿育女,相依到老!   这就是真本色的陈平,为了辉煌的明天,他愿意做寂寞长久的等待。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等于相中了一个理想中的女人,她就是传说中的克夫杀手:张氏(名字不详)。   此事说出来会吓坏许多未婚男人,这个被唤作张氏的富家女,一连嫁给了五个老公,但是五任老公,无一例外地被她一一克死。从此,传说的伟哥杀手名扬天下,再也没有男人敢靠近这个扫帚星了。   陈平偏是一个不信邪的人,他竟然放出风声,到处宣传非张寡妇不娶!记住,陈平之所以有此下策也是出于无奈,如果他想娶那些没进过洞房的富家女,那是想都不用想的,生活逼得他只有向命运妥协。   只要有钱,娶谁都无所谓了,陈平也相信,只要他愿意娶,这个所谓的克夫之命的寡妇非他莫嫁。比比就可以知道了,张寡妇富婆一个,却是扫帚星;陈平穷人一个,却是帅哥,算起来,两人都是名人了。如此半斤八两,互相抵恶,也算是绝配一对,这样一对苦命伴侣,老天再不成全他们俩,那真是该骂破天才罢休了!   果然不出陈平所料,风声才放出不久,张家就有所行动了。首先行动的不是张寡妇本人,而是她的亲爷爷。这个姓张的老头子,我们暂且叫他张富户吧,他听说陈平不怕被索命要娶她孙女,决定独身去摸摸陈平的老底。   按现代人的方法,如果双方要提亲或者摸家底的话,无非有两种地方可选,一个是工作单位,一个是家庭住房,对方好不好,是不是潜力股,只要看看这两样东西即可一眼明了。恰恰如此,张头子第一个要摸的正是陈平的工作单位。但又请注意,陈平不是公务员,如果他是公务员也不至于穷得十里皆知,他甚至也不是什么公司的打工仔,而不过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钟点工。   更教人吃惊的是,陈平的钟点工不是煮饭扫地,连个什么富贵人家的门客都不是,而是替死人办丧事。在那个草菅人命的时代,死人也是天大的事,很多人就是吃死人饭混出头的。如果大家记性不错的话,应该记得项梁就曾替人办过丧事,周勃也给人家吹过丧箫,无巧不成书,穷困潦倒的陈平为了混口饭吃,也只能起早摸黑的替死人打工。   换成是别的富户家,看到陈平如此谋生,或许早就拂袖而去了,偏偏这个张富户也是一个不信邪的人,直接跑到葬礼上考察陈平去了。   当初,刘邦以无赖出名,吕雉老爹第一眼看中的正是刘邦的无赖;陈平以帅气出名,而张富户第一眼看中的也恰恰是他的帅气。帅不是实力,但是帅可以给人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张富户首先被相貌非凡和身材高大的陈平吸引住了,于是初次见面,陈平莫名其妙地就过了印象关了。   面试,当然仅凭印象分是不能拍板的,还得聊几句。千万别小瞧了语言关,语言是刀,它可以当即置你于死地,语言又是涂着蜜的翅膀,立即可以让你立即升上天。那天,张富人和陈平在葬礼上聊了很久,言语之间,张富户对小伙子的学问和为人也挺满意,但就是不知道他家里怎么样。   为了刺探陈平家庭的真实情况,张富户向他提出一个要求:小伙子,能不能上你家看看呀?陈平一惊,上我家坐坐?老实说,我家不是豪门,也不是风景区,哪有什么好看的。张富翁仿佛看出陈平的顾虑,装做轻松地说道:小伙子,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只是随便走走看看,顺便熟悉一下地理环境罢了。   老头子这话说得很实在,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就算做不成亲家,当个忘年交也不错嘛。陈平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推辞的借口,只好领着老头子向城外走去!   陈平家就在城墙外一条简陋的穷巷子里,大门上连块木板都没有,只用了一张破烂席子遮蔽。张老头子走进屋里再一瞧,陈家果然是传说中的家徒四壁,屋里空荡荡的,不要说坐,就是连站都觉得异常拥挤。   张老头子沉重地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走出了陈门,陈平也尾随其后跟了出去,他们在门外的破巷子停住了脚步。张老头回过身突然抬头,望望天空,又无语地看着陈平。那眼神,那神态,就好像现代著名诗人顾城的一首诗所写的:   〖你   有时看云   有时看我   我觉得   你看云时很近   你看我时很远〗   既然陈家硬件不过关,那就算了吧。就当是一场美丽的错误约会,或者当作是一场自恋者的自我解嘲吧,没什么了不起的,像天上的黑云,只要过了今天,就将不在我心灵的天空停留半缕了!   陈平想着,阴暗的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脸上不由洋溢出阳光的笑容。   张老头突然认真地审视着陈平,他发现眼前这个小伙子的笑容是多么的自然而又自信,他眼里似乎还流露出一种蔑视的目光!小伙子,蔑视世俗是需要本事的,你凭什么如此自信从容,难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留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吗?   张老头子疑惑了,这是一个有着怎样自我的青年仔呢?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陈平身上移到陈家那间破房的屋顶上,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门前那条小路时,他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一个绝顶秘密。这个秘密就是,陈平家门口留有很多高级马车停留过的痕迹。   千万别小看这乱七八糟的车辙,这里面大有文章呢。要解释这个问题,必须要牵涉到相术,中国古代关于相人之术有千万种,儒家也有一套正统的相人之术。儒家这套相人术是由孔子发明的,老人家从社会人际关系学的角度出发,认为一个人可以从以下六个方面来了解:   第一,通过了解他的父母来了解他。   第二,通过了解他的兄弟姐妹来了解他。   第三,通过了解他的邻居来了解他。   第四,通过了解他的亲戚来了解他。   第五,通过了解他的朋友来了解他。   第六,通过了解他的言行是否一致来了解他。   我们相信这位张富户是看过些儒书的,如果说他初看到陈平的家门就皱眉头,那么他看到门口外这些马车痕迹就不得不狂喜了。因为这些车痕足够证明陈平所交的朋友都是些贵人,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苍蝇喜欢和蚊子搅在一块,读书人喜欢和贵人缠在一起。对一个穷光蛋来说,贵人朋友就是最大的资本啊。   于是,张富户当即断定,陈平不会当一辈子的穷光蛋。   现代教育学有一个新颖的理论,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积累,更是优势资源的充分享受,更是一个人际关系资本的积累。于是,在这种教育理论的影响下,贵族学校应运而生。家长们也充分认识到,贵族学校的极大好处,不是让孩子去学会养尊处优的绅士文化风度,而是让他结交来自四面八方的有钱孩子,从而积累强大的人际资本,而这些人力资源对一个孩子将来的发展,所起的作用是无法想象的。   教育如此,张富户对陈平的人力投资也是如此。然而在这个世界上,目光短浅之徒经常视目光长远之人为笑料,就像当初吕雉老妈对吕雉老爹不满一样。现在,张富户也像吕公一样不被别人理解,而最不理解的是他的二儿子。   我估计这个二儿子是张富户孙女的老爹,不然司马迁不会在《史记》里无缘无故地记录下这一段无聊的对话。张富户的二儿子听说他老爹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陈平,第一个表示强烈反对,他对老爹说:陈平又穷又无所事事,全县的人都把他当笑料,你这样不是把我女儿把火坑里推吗?   张富户当即反驳道:我不相信像陈平这般雄伟的男人会一辈子穷困潦倒!   二儿子又问道:你凭什么这么相信陈平将来会发达?   于是,张富户不得不把他在陈平门口发现的高级轿车痕迹一事告诉了儿子,并且用儒家相人之术充分地演绎了一番。孔子这套理论果然有说服力,孙女他爹不但不再反对嫁女,还决定重礼厚待陈平,倒贴聘礼钱,又倒贴了喜宴钱。   最后,当孙女要出嫁时,张头子语重心长地对她交代了一了话:你千万不要因为陈平穷而瞧不起他,记得一定要以对待父亲的规格去对待他的亲哥哥。我相信,不出十年,你的爱人陈平同志的命运将大大的与众不同!   事实证明,老头子,他果然是高人!   这是一个彼此得利的赌博婚姻,张耳曾经的版本也是陈平的翻版,陈平有钱后,交游的范围更加广大。他的身份迅速发生改变,不再是那个人见人闪的穷鬼,而变成了一个风流倜傥、潇洒豪放的成熟男人。   街道办喜事,也喜欢邀请陈平参加了。每次举办重大祭祀活动,陈平总是负责为父老分肉。陈平分肉很平均,这让父老们都很吃惊,他们一齐说道:真不错,陈小子天生就是分肉的料。   陈平得意地笑了:哎呀,公平分肉算什么,如果把天下交给我分割,我一样能像现在分肉这般分得出色。   陈平的话音刚落,他的机会就来了。陈胜起义后,天下诸侯纷纷自立为王,对于这一刻,陈平等得太久了,他决定告别大哥,告别贫穷的家乡,带着青春与梦想奔往前方。   陈平首先来到临济城投奔魏咎,魏咎委任陈平为交通部长(太仆)。不久,陈平不知因什么事向魏咎游说不听,背地里发了几句牢骚,就被人告到了魏咎处,陈平只好撒腿跑掉了。   之后,陈平投奔了项羽。对陈平来说,项羽还不算是个太坏的老板,项羽不但厚待他,还充分信任他,所以他有幸参加了鸿门宴聚会,并且在会上和刘邦及张良打了个照面。   鸿门宴后,项羽前脚才离开戏水,后脚殷王司马n就造反了。司马n渺小得像只蚊子,项羽都懒得亲自踩他,便派陈平率军去收拾他。陈平没有辜负项羽的期望,只两三下就将司马n降服。陈平有功,项羽封他为民兵总司令(都尉),赏他黄金四百八十两。   真是同人不同命呀,当初韩信整天为项羽苦苦站岗,连个出头机会都没有,上天却把大好机会全赐给陈平了。自此,陈平总算小有成就,如果再努力奋斗几年混个正规军的总司令大将军,那么他就可以荣归故里光宗耀祖了。   然而,还没等陈平充分享受受封的成果,他升官发财及光宗耀祖的梦想就被一个人彻底破坏掉了!破坏陈平前途的不是别人,恰是汉王刘邦。   刘邦杀向关中时,除了章邯死守废丘外,其他各路牛鬼蛇神基本上都被他收拾完了,司马n就是其中一个,他也乖乖地向刘邦投降了。   项羽听说司马n再次反楚,大发雷霆。项羽生气的不是司马n,而是他派出去的人没有把司马n打服。于是愤怒的项羽先拿自己人开刀,要把当初派出去打司马n的人全捉起来斩首。陈平大难临头,只好选择不辞而别,教人惊讶的是逃跑之前,陈平派人把项羽封给他的官印,及四百八十两黄金又如数奉还给了项羽。   不贪无功之禄,不受无功之爵,这就是最本真的陈平。逃亡之后,陈平下一个理想的老板就是刘邦。   我们知道,陈平是出了名的帅,然而这么多年来,他靠他的帅除了幸运娶得一个五手货的老婆外,基本上还没有创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经济效益。更让他寒心的是,因来长得太帅,还差点让他在逃奔刘邦的路上丢失性命。   当时,陈平一人提着长剑准备渡过黄河,投奔刘邦。然而当他坐船渡河时,突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船夫没有用心摇船,反而是紧盯着他鼓胀的腰包。陈平立即醒悟过来,这是一条黑船,船夫看他长得这般鲜美可人,以为是一个有油水可捞的逃将!   陈平真想哭了,一叶扁舟漂于滚滚黄河水上,天地苍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唯有船上这两个一强一弱的男人莫名地对峙着。船越来越靠近江心,船夫每划动一次船桨,都仿佛有利刃在陈平鲜美的身体上划过一刀。完了,再无应对之措,那今天就成了喂鱼肥料了。   急中生智,陈平想出了一招脱身之术。所谓脱身,就是脱掉身上所有衣服,因为唯有这样做,陈平才能证明他身无分文。更绝的还有,为了拉拢船夫,又或许是为博得船夫的同情心,陈平只好裸体和船夫一起撑船过河,船夫这才看清楚陈平真的一无所有,于是便打消了谋财害命的歹心。   陈平终于安全地渡过黄河。当他跳到岸上那一刻,感觉就像从地狱中跳上了光明之门,他一刻也不敢停留,立即扑往刘邦驻军所在地。也正在这时,他遇见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人——伯乐魏无知。   奇怪的是,魏无知这么一个重要角色,司马迁和班固都没有在《史记》及《汉书》里给他留一个列传什么的。这两位史家告诉我们的只有,陈平上岸后厚着脸让魏无知代他向刘邦求职,魏无知便拜托刘邦身边一个叫做石奋的侍卫官带他去见刘邦。   当时,与陈平一起去参加刘邦面试的人总共有七个,刘邦只请他们吃了顿饭,便对他们打着哈哈道:你们吃完就回去休息吧。   傻瓜都能听得出来,刘邦这不过是职场中的一句客套话,其实他心里就瞧不上眼前这些所谓的人才。   这时陈平却急了,他立即站起来对刘邦说道:我今天是有要事来找您的,所说的话不超过今日。   陈平这招就叫出奇制胜,他如果不使出绝招,就无法打动刘邦对其刮目相看。刘邦之前是见过陈平的,张良还曾经托陈平帮过刘邦,既然老朋友有要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于是刘邦便把他留下来继续喝酒。   其实,刘邦这叫破例满足陈平的求职心切,可没想到还没有面试完,他就深深地被陈平的传奇经历及事迹打动了。最后,他们以下面三句简短的话结束了交流。   刘邦问陈平:你以前在项羽手下当什么官?   陈平:都尉。   刘邦:好,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都尉。   果真,第二天刘邦就向汉军宣布,拜陈平为都尉,兼任陪车侍卫(参乘)兼大军保护官(护军)。   这是继韩信拜将之后,汉军当中出现的又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没想到的是,汉军诸将一听说刘邦要拜陈平为都尉,立即发出一片破骂声和牢骚声。在这些人当中,吵得最凶的是周勃及灌婴等高级将领,他们最不满的是,刘邦凭什么任命陈平为护军?   护军的工作就是监督诸将,周勃和灌婴等人都是与刘邦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而陈平不过是项羽手下的一名逃将,刘邦对他还没有经过全面摸底和检修,就要把这个不安全可靠的监视器安装在汉军当中,万一他是项羽派的间谍,那汉军不是就要死翘翘了吗?   再说了,一个韩信已够他们受了,如果每次来一个外人说自己有才,刘邦就把军中的重要位置留给他,那周勃这帮兄弟往哪摆?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难道永远都让他们挂着十年不变的军职吗?   不行,这个叫陈平的人是一定要轰走的。于是,周勃一煽动,士兵们也跟着嚷嚷不服气陈平当护军,牢骚像苍蝇和蚊子的声音,顿然在汉军的天空上嗡嗡地响起,传到了刘邦帐内。刘邦不是傻瓜,他早听到了将领和士兵们的不满声音,但他并没有进行抚慰。就让他们吵个够了,我就当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事实上,刘邦装聋作哑是一种很高明的做法。兄弟们有牢骚也是正常的,哪里有冒尖,哪里就有妒嫉,这是人性使然。不过陈平这人到底怎么样,不能过于迷信人类个体的揣摩,应该相信时间的检验。再说了,当初这些人不也对韩信的能力怀疑过吗,可事实呢?如果不拜韩信为将,大家说不定现在还蹲在汉中喝西北风呢。   其实,刘邦除尝到封韩信的甜头之外,封陈平也是形势所迫,他这招又叫非常时期的非常举措。想想就知道了,韩信投奔,拜将;张耳投奔,厚礼;陈平投奔,任都尉,升护军。天知道下一个还会是谁来投奔,然而不管谁来,刘邦都会告诉他,跟着我刘三混,绝对不比项羽差,你们有可能是下一个韩信或者陈平。   到此为止,随着陈平的到来,刘邦和项羽这场足球式的争霸赛,将不再是四个人对两个人的战争,而是五比二进行的比赛了。   就差一声响亮的冲锋号了! 第十章 亢龙有悔   【一、顺德者未必昌】   冲锋号终于吹响了。   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个战火纷飞的春天,是真正属于汉王的春天。在短短一个月内,刘邦得陈平,降魏王豹,一路春风得意鼓歌而前。   乘着胜利的歌声,刘邦继续向东挺进,他南渡黄河,把部队开到了洛城新城(今河南省伊川县)。刘邦刚驻军下来,当地有位姓董的老先生竟主动找上门来,给汉王献了一件珍贵的宝贝。   这个宝贝不是什么珠宝,也不是绝世美女,而是一个比宝贝还宝贝的意见。   董老先生这样对刘邦说:古往今来,两军对垒,从来都是顺德者昌,逆德者亡。今天下楚汉相争,项羽无道,又流放诛杀了义帝,他可谓是天下人人讨伐的对象。如果汉王您能施行仁政,推广信义,率三军主动为义帝发丧,以讨贼之名号召诸侯共力征伐项羽,那么四海之内,将无人不仰慕你的德行而追随你!   这番话像一贴清醒剂,让刘邦一下幡然省悟。   刘邦杀出汉中夺回关中的内在驱动力是什么?是义帝之约。那兵出关中向江东推进挂的又是什么名?当然是为了当皇帝。但是心里想当皇帝就算了,千万不能说出口,一说出口就是犯大忌了。可问题来了,说当皇帝,天下就会说你野心大,不配为你效劳卖命。不说嘛,人家就会说你私心重,只顾报仇,却不顾苍生死活。   看来,刘邦还缺一个出师之名,他要想夺得天下,就要懂得先给自己正名。   正名之说是孔子发明的,更是儒家的专利。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师出无名则兵必败,项羽杀义帝正好授人之柄,刘邦为何不好好利用他的错误,好好地惩罚他呢?   我们不能不感叹董老这个高明的见解,就算张良陈平之流也不能不佩服这是个伟大而正确的意见。民国时期厚黑学大师李宗吾认为,皮厚心黑,是古来成大事者都必持的两件法宝。但并不是所有的皮厚心黑者都能成功,要想修成一个高明的厚黑人,还得在厚黑两字表面涂上一层光亮的仁义道德。   如今,董老建议刘邦以正名之说为义帝发丧,不就是教刘邦给自己涂上仁义道德来充当保护色吗?   其实这何止是保护色,它简直就是一套攻不可破的防弹衣,更是进攻敌人最锐利的武器。刘邦和项羽相斗就好像两兄弟在大街上打架,其他的兄弟要么懒得劝解,要么就是看热闹。但刘邦突然对其他兄弟吼出一句,他妈的项羽把我们老爸都杀了,你们还愣着干吗呀,那其他兄弟想不帮他都不行了。   对天下来说,义帝就是诸侯的父亲,尽管义帝是一个窝囊没用的人,但他毕竟还是天下共主,这是抹杀不掉的事实。于是,刘邦决定利用义帝之名,召集诸侯,征伐项羽。   刘邦立即建筑祭坛,为义帝举行发丧仪式。在祭坛上,刘邦脱下半身衣服,裸露双臂放声大哭,全军哀痛三天。只见他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向诸侯发出了沉痛的宣言:义帝是天下共主,然而项羽却将他流放并杀于江南水道之中,这是大逆不道之行为。今天,我愿意率领关中部队,征召天下壮士,与诸侯一起去攻打诛杀义帝的凶手项羽。   毫无疑问,刘邦这不仅是作秀,更是宣战。   此时,项羽正远在齐国,当他闻听刘邦号召天下反楚,已出离愤怒,可骂什么都是没用的了,唯有立即发兵痛击刘邦,方能解恨。可让项羽意想不到的是,当他起身要撤军离开齐国时,却被一个人无情地拖住了,这个人正是田荣的弟弟田横。   田氏兄弟真不愧是英雄出身,倒下一个又接上一个,项羽干掉田荣后,田横仍然握住了田荣将倾的旗帜,收集被项羽打散的齐人,竟有数万人之多。田横在项羽诛杀田荣的城阳向项羽发难,他也对项羽吼出了那句经典的怒言:打死你个狗日的!   真是牛的怕蛮的,蛮的又怕横的。田横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横,项羽想尽快摆平他,却发现田横就像一条水蛭,越是狂砍它越是繁衍得快。从三月到四月,项羽对田横发动了多次进攻,不但干不掉他,田横还把田荣之子田广立为齐王号令齐民,田横的力量迅速壮大。   项羽郁闷了。   田横是项羽的军事生涯中少见的硬骨头,他似乎不是在抵抗,摆明了就是要挑衅项羽的军事智慧,和破坏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美丽神话!   项羽再一次被击怒了,他决定暂时放下刘邦,先把田横彻底打趴下,再回军打刘邦。然而,让项羽没想到的是,他为了打掉田横争一口气,这时却让刘邦像吹气球般一夜迅速膨胀了起来。   当刘邦为义帝办完丧礼后,立即发布文告向诸侯征兵。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天下之大数谁最恨项羽?刘邦第一,田荣第二,陈馀第三。田荣已经战死,刘邦第一个便向陈馀提出联合征讨项羽的请求。   但是,陈馀像当初田荣对项梁一样,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对刘邦说,要打项羽可以,但你得帮我杀个人。   刘邦:谁?   陈馀:张耳。   刘邦:张耳?   陈馀:没错,就是他。   刘邦一时愣住了,当初项梁就是因为不答应田荣杀田假等人,才落得后来被章邯干掉的命运,如果他不杀张耳,难道也要重蹈项梁的命运吗?可张耳是刘邦的座上宾兼故友,如果杀掉他,只会更加不得人心,因为张耳也是从项羽队伍中投奔过来的,把他干掉了那还有人敢投奔刘邦吗?   杀,或不杀,这都是个麻烦的问题。   刘邦真的犯难了。然而刘邦之所以为刘邦,就是他总是在关键时刻能想出化险为夷的绝招,这时他又想到了一个对付陈馀的妙招,那就是找了一个与张耳长相相似的替死鬼砍下头来,并把它送给了陈馀。   果然,这招把陈馀忽悠了,他终于愿意出兵帮助刘邦。真是兵不厌诈啊,当初项梁如果能想到这招,那现在天下老大的位置就非他莫属了。   此时,刘邦搞定陈馀,其他诸侯也纷纷响应,一夜之间,刘邦实力暴涨,诸侯的总兵力达到了五十六万。   当刘邦带领着这支巨无霸军队经过外黄(今河南省民权县)时,又遇上了曾经被他抛弃而四处流浪的彭越。此时的彭越已非彼时的彭越,他已经结束流离失所的生活打回魏地,并且拿下了魏国十余座城市。随着刘邦的到来,彭越这支部队就像一条小河汇入大江,把手里仅有的三万兵使用权交给了刘邦。为感谢彭越的知遇之恩,刘邦封他为魏国魏相,彭越也因此终于混上了一张正式官凭。   有了彭越的鼎力支持,刘邦的诸侯联军达到了将近六十万兵力。六十万,这个数据远远超过了当初项羽进驻戏水时的四十万大军。真是一年河东一年河西呀,诸侯们就像风吹草摇一样,以前倒向楚的现在几乎全部倒向了汉。   刘邦就像当初的项羽一样,率领着诸侯联军浩浩荡荡地前进,只是以前项羽是向西,现在刘邦反过来向东,他决定要把项羽的老巢彭城彻底抄个底朝天。   刘邦没有悬念地进入了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请注意,是进入而不是攻入。此时项羽还在齐国与田横拼杀,彭城简直就是一座空城。   对于刘邦这个曾经受过巨大耻辱的人来说,这一天来得实在太爽快了。他就像一个土财主找到了曾被人抢走的财物,把项羽从咸阳宫抢来的珠宝和美女又全部收回,大摆庆功会,日日置高台饮酒作乐。   历史将记住刘邦这个虚假的伟大胜利日:公元前205年4月的夏天。   骄傲是一种病,刘邦高兴得实在太早了,这不过才打了第一回合,比赛还远远未结束,他却像当初刚进入咸阳城时一样又犯了盲目乐观主义的错误。让人奇怪的是当初樊哙和张良还知道劝告,现在却没有一人叫他警惕项羽,灾难马上就要从天而降了。   此时,当远在齐国的项羽听到刘邦用将近六十万大军抄他的老巢时,他不是暴怒,也不是抓狂,而是彻底发疯了。   刘邦,你敢抄我老家,我就抄你全军。疯狂的项羽留下部分军队继续和田横缠斗,自己带三万精兵杀回了彭城。   三万精兵,换句话说就是三万特种兵。三万特种兵对六十万杂牌军,差不多相当于一比二十,形象一点地说,就好像在足球场上一个人对着二十人开打比赛。   天啊,一人与二十人比赛,就算你是马拉多纳,罗纳尔多,或者是贝克汉姆,就算他们都是十条腿的动物,人家不打你,也不射门,就在场上慢慢玩你,如果上半场下来你还能有命跑下半场,那就算你是神仙了。   但战争不是踢足球,如果战争只以双方数量多少来见胜负的话,那它就不叫战争,而叫群殴了。那么,战争到底要靠什么来决定胜利?这个问题恐怕没人能够准确回答出来,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项羽以少打多,就是要把他擅长以少胜多的优秀传统发扬光大,他不跟刘邦比人数和人气,而是比谁更有军事智慧和魄力!   巨鹿之战,项羽是以一当十打服章邯的,但这是因为当时项羽的敢死队队长英布冲锋在前,为他创造了进攻的机会,所以他才会赢得那么惊天动地。让人奇怪的是英布被封王后,就再也不像以前那么积极为项羽冲锋了,项羽派他出兵打齐国,他装病不出,最后项羽三番五次催他,他才派了几千兵前往助楚。   英布为什么装病?这或许跟他的投机主义思想作怪有关。我们前面介绍过了,英布几乎是人贩子出身,他非常了解市场行情,也非常了解投机这套机制的运作规律,相命的给他说刺脸之后就能当王,人家只是说当王而不是称帝,既然现在王都当上了,他还何必再为项羽拼命呢。   由此看来,项羽是全天下最孤独的人。   是啊,这个黑色的夏天,不在孤独中奋起,就在孤独中灭亡。悲愤无比的项羽只有咬紧牙关,以无限的悲愤之情实施他这场伟大而奇迹的绝地大反击!   于是,项羽以奇迹般的速度调整军队,又以奇迹般的速度从鲁县(今山东省曲阜市)穿越胡陵(今山东省鱼台县),直抵萧县(今安徽省萧县)。项羽之所以选这条路线只有一个原因:舍近求远,迷惑诸侯,突袭彭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项羽就像一只鸟王带着群鸟在夜里迅速飘移,空气中仿佛都响起一股巨大的凌厉杀气之音。在天空未白之际,这群空中飞鸟俯冲下地,他们在萧县稍微停下整理了一下队伍,当第一缕阳光穿越万里天空落在大地上时,项羽命令全军调转方向向东袭击。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都给我狠狠地杀!   这是一小群凶猛的狮子对一大群懈怠之狼的战斗。项羽拂晓时发起凶悍的攻势,只半天工夫就攻入了彭城。   此时,常日举行庆功宴的汉军正懒洋洋地准备起床,然而当他们松散地睁开眼时,却看见项羽的大军像大雕般朝他们这群小鸡扑来。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项羽的特种狮子军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展开无情追杀,彭城就像杀猪场一样到处充满任意宰割的死亡前的嚎叫。   这是一场真正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彭城像一个密封的铁盒子,被夏天炎热的天气蒸得里面的空气要爆炸,汉军就像晕了头的苍蝇到处乱跑,一切都乱了。他们企图从西边冲出彭城,却被项羽一路赶杀,于是手足无措的汉军像群蛾扑火一般全扑到了谷水和泗水两条河流之中,他们或被杀死,或被淹死,或被自家人践踏而死,总共竟有十余万人遇难。   渡河无望,汉军只好重选逃生方向,南边是苍茫的大山,大山是小鸟逃兽们最好的安全之地,于是他们又像洪水一样全涌向大山。   然而项羽就像天空中飞翔的巨无霸大鸟,只扭了一下头又朝南边的猎物冲去,可怜的汉军又被项羽一路追杀到睢水,又是一片呼天抢地的鬼哭狼嚎。汉军全被赶杀入睢水中,血流成河,尸堆如山,睢水被堵断流,汉军又有十余万人丧命。   死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来得迅速和恐怖,它巨大的阴影正遮天蔽日般朝刘邦袭来,刘邦慌不择路也被楚军追上,他们里外三层,密不透风地把刘邦重重围住,就是插翅也难逃了。这都是骄傲惹的祸,更是饮酒作乐招的灾,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除非老天爷帮忙,不然刘邦想活过今天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刘邦只有闭目准备等死。   人生如梦,让回忆陪着他走完最后这段光荣之路吧。回忆像幻景般在刘邦的脑海里一片片地闪过,从流氓传说到鸿门宴,再到汉中,再到死亡之城彭城。彭城就像美丽的海市蜃楼,只会诱导着行走在人生沙漠里的人更快地走向地狱。   传说中有这么一种飞鸟,它没有双脚,只有翅膀,没有可栖落的地方,它的命运就是一生只能在天空上飞翔,一直飞呀飞,飞到筋疲力尽,飞到羽毛被风雨剥落,到了最后,它才像一块石头掉落在大地某个角落从此被人遗忘。刘邦就是那样的一只飞鸟,他无法选择人生,更无法选择命运,只能等着被打下天空。   既然如此,那就让死亡来得更猛烈些吧,让这血泪交加和战火无情的乱世记得我刘三曾经来过这里,让苦难的大地记住这么一个曾梦想仗剑走天下的真男人吧!   刘邦缓缓睁开大眼,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飞沙走石的昏暗不明的世界。刚刚还是大中午的太阳,才一眨眼工夫世界就换了天。刘邦疑惑了,我这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了?   刘邦当然还活着,他看到的不是地狱,也不是童话,而是真真正正的现实版的天助神话。老天似乎是不忍看着刘邦丧命于此,决定动手相助,明亮的天空突然翻脸,从西北方向吹起了一股狂风。这不是一般的狂风,而是龙卷风。   龙卷风所到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就像架在沙子上的小木架被无情摧毁,最后,这股比项羽强悍千百倍的龙卷风把目标锁向了迎面而来的楚军。于是这场人与人的战争瞬间变成了天与人的斗争,幽暗的天空下,龙卷风就像阎罗王收拾小鬼一样把楚军打得狼藉一片。   【二、马儿,请你快些跑】   如果不是史载,真不敢相信这事会这么凑巧发生在刘邦身上,然而这场狂风大作更加强证了刘邦贵为龙子的传说,如果刘邦不是天之龙子,老天爷又怎么会愿意劳驾亲自出马?   面对苍天的出手相助,绝望透顶的刘邦转而欣喜若狂,他不由向老天爷拱手作揖道:谢了!说完,带领事官十余骑从侧翼逃了出去,他本能地选择了向沛县方向逃跑,因为老婆孩子及老爹都还留在沛县呢。   跑,拼了老命地跑,刘邦越是跑得急,楚军越是追得急。负责追杀刘邦的是季布的母弟丁公,丁公像条疯狗般从城内一直追到城外。刘邦眼看丁公就要咬到他的屁股了,突然转头对丁公喊道:兄弟,贤人何苦为难贤人!(两贤岂相厄哉!)   丁公一愣,闲人?你跑得慌,我追得急,怎么说我们是闲人?   丁公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刘邦是叫他贤人。所谓贤人就是有德有才的人,丁公向来追随项羽征杀天下,不敢说他没有才,但谁要说他有德,那实在是太抬举他了。   话说回来,夸丁公之贤的言语如果是出自某个烂仔嘴里,或许丁公早就一刀砍过去了,然而这是六十万大军的最高领袖刘邦的金言良语,是谁听了都会心里痒痒的。   是啊,英雄为何为难英雄。丁公莫名地停止了对刘邦的追击,提刀立马看着刘邦逃去。   刘邦就此逃脱而去,潜回了故乡沛县。此时故乡非彼时故乡,到处都是残败的村庄,稀少的炊烟,路人有如惊弓之鸟。沛县的世相就是天下的世相,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所谓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的世外桃源已荡然无存!   刘邦回到家,推开残破的柴门,屋里一片狼藉空无一人,连一丝熟悉的热气都闻不到。夏日的太阳光线从破旧的屋顶上落下,好像是万支乱箭射向了刘邦,他眼里及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地生痛。   痛是必然的,虽然王陵没有成功解救家人,可是你早几日干什么去了?只会在彭城高台之上高谈阔论饮酒狂欢,如今繁华落尽,一切顿成水中花镜中花,而自己又落得一副丧家犬的模样,就算吕雉阿姨们都还躲在家里,你刘三又有脸见他们吗?   刘邦只有顺道继续逃亡。   刘邦的逃亡,不是寂寞的逃亡,在他的逃亡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大批类似无头苍蝇的难民。这不是刘邦的错,而是项羽的错。项羽就是这么一种德性,他就像一辆蛮横的推土机,凡是他所经过之地,不管是多壮丽的城市,还是多清静的村庄,他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推过去。   项羽从举事反秦到如今与刘邦争天下,一路上基本都是抢劫滥杀,破坏家园,连半点积功德的事都没给百姓做过一件,百姓碰上这样的魔鬼撒旦,除非提前告别人间,不然就算你藏到最深最远的老林里,一样也逃不过他的魔掌。   倒霉了吧,悲哀了吧,跑路了吧,后悔了吧。刘邦的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阵失意的感慨!看到一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景象,他脑袋强烈缺氧,无力顾及太多太多。如果,如果光阴真的会倒流,他重回彭城高台之上,想起今天这般悲情之旅,他还会有心喝得烂醉如泥吗?   好了,不要多想了,继续跑吧。当时为刘邦驾车的是好人夏侯婴先生,他一路上并没有像刘邦如此心潮澎湃,感触甚多,他的职责只是绿灯行,红灯止,如果看到楚国交警招手拦车,那他就要做好冲卡的准备了。   一个优秀的驾驶员,往往会练就一双与众不同的锐眼,这一半是经常看路开车练成的,一半是跟交警做斗争练成的。纵观夏侯婴的一生,如果单纯用优秀两字来评价他那绝对是不够的,只有一个成语才配得上这个大好人驾驶员,那就是“绝世无双”。这不是夸张,也不是溢美之词,因为夏侯婴驾车有一个特点:即使泰山压顶仍然面不改色,从容自如地甩掉敌人的追杀和冲破敌人的包围圈。   当夏侯婴沿路开车穿过诸多难民时,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渴望在难民中能看到刘太公等人的身影。于是,他一路走一路搜寻,突然他看到了路边逃亡的人群中夹杂着两个孩子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刘邦的儿子刘盈及千金刘鲁元(鲁元公主名字不详,只能暂用刘鲁元称谓她了)吗?   那年刘盈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淹没在人群中,夏侯婴这个长年替领导开车在外的人竟然还能认出来,那真不得不教人服他了。   夏侯婴立即停下车,把两个孩子抱到车上,刘邦一看真是又悲又喜,这可是我的亲生骨肉啊。两个孩子都好好的,那孩子他妈呢?面对刘邦茫然的询问,两个孩子显出一副无知的样子摇了摇头。   刘邦一看孩子们无助的眼神,就知道没辙了,看来吕雉和刘太公他们要么是被抓走了,要么就是被乱兵砍头了。刘邦又是着急又是心痛,却无可奈何,他只好对夏侯婴说,不管那么多了,咱们还是先赶快跑吧。   刘邦没跑多久,就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楚兵又追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前面不是夸过丁公了吗,他是不是嫌我夸他不够还要追着让我多多美言他几句呀?刘邦错了,这次来追杀他的不是丁公,而是丁公姐姐的儿子,传说中那个一诺值千金的季布先生。   刘邦被季布追杀不是由于丁公告密,其实问题就出在他乘坐的这辆马车上。在那个马匹极度稀少的战乱时代,刘邦坐着这么一辆加大型马车一路逃窜,不亚于今天开着一辆加长林肯在乡村公路上奔跑,白痴都能看得出来,当时坐得起这种车的人,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就是诸侯。刘邦这车肯定是引起了人们的极度关注,有人秘密报告给楚军,项羽才会派季布出警骑马狂追而来。   刘邦坐的是好车,好车未必速度就快,因为他们跑的是一条乡村小路,而不是什么高速公路。在这样坎坷不平的小路上,多好的轿车都跑不过最差的摩托车,何况项羽给季布等人配的战马,那绝不亚于今天警察先生骑的强力摩托车,完了,刘邦再一次陷入了危险当中。   刘邦焦急万分,拍着车把对夏侯婴吼道,快,快。还怎么个快法,车上还有两个孩子,这已经够快了,是你心急才嫌车不够快罢了。   不管刘邦怎么乱吼乱叫,夏侯婴仍然神情自若地赶着车,然而刘邦回头一看,楚军像疯狗一样就要咬到屁股了,不能再慢了,再慢我就变成刀下鬼了。   疯狂的追军迫使刘邦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一脚把两个可怜的小孩子踢下车去,又对夏侯婴叫道,我帮你减少车上的负荷了,快点给我用力跑。   骨肉诚可贵,富贵价更高,若为逃命故,两者皆可抛。这就是刘邦身上藏匿的另外一个可怕的人性特点。   听说在动物世界里,每种动物都有逃生的一技之长,有些小动物遇到强势攻击时,它们不求保全全身,而是丢去身体的一部分引诱别人,从而乘机逃跑。比如壁虎,你抓住它尾巴,它就干脆把尾巴留给你做个纪念,自己甩身而跑。海底甚至有一种动物为了保命,不惜把内脏吐出来给追敌,让敌人放弃追杀而趁机逃跑。   对刘邦来说,他的两个孩子就是他的尾巴和内脏,尾巴掉了还可以活下来,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命丢了去哪里捡回来呀。   可怜天下父母心,刘邦如此丢弃亲生骨肉,让夏侯婴有了恻隐之心,夏侯婴不管二八一十六,立即停车把两个可怜的孩子抱上车。   这时楚军急追的马蹄声又紧了起来,这不但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也是一场亲情与反亲情的斗争,刘邦实在无法形容内心的恐惧,他又一脚把自己的两个孩子踹下车去。   夏侯婴又要停车捡孩子,刘邦拔剑而起,怒吼道:妈的,不要捡了,再捡我连你一起砍。   孩子我要捡,头你也可以砍,但你砍了我谁来替你开车,瞧你那烂技术,车来开你还差不多,你还想自个开车逃跑?   夏侯婴重把孩子放回车里,刘邦真是又无奈又悲凉,本来都好好的,为什么夏侯婴偏偏替他找回两个累赘物,难道今天我就要亡在追兵的手里了吗?   刘邦一想着,一脚又把两孩子踢下车去,这是第三次了。   夏侯婴又再次把孩子捡上车,刘邦歇斯底里地挥着长剑要砍他,夏侯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不要嫌弃两个孩子重,是马儿跑得太累了车才慢下来的,逃命事虽大,但你也不至于把孩子丢下啊。   夏侯婴的这句话恐怕是乱世中,我们听到的一句最富有人情味的话。但人情值个屁,天大地大我最大,孩子算是多大的事呀。刘邦不禁咆哮起来,挥剑要杀两个孩子,然而夏侯婴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把孩子夹在腋下,这让刘邦一点办法都没有。   接下来夏侯婴没有加快速度,因为马儿实在太累,他反而悠着跑,但结果却是,他们成功地逃出了楚兵的追杀。   这就是传说中的驾车高手,如果夏侯婴再世,估计那些F1极速赛车高手都要拜他为师祖。在两千年前,夏侯婴带着刘邦及他的孩子们闯出包围圈,从此一举成名,红遍天下。   【三、张良献策】   谢天谢地,刘邦在夏侯婴的帮助下,终于得救了。刘邦能保住性命当然是一件让他兴奋的事,然而却从此惹上了抛子逃命的恶名。这个恶名将伴随刘邦走完一生,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将无法补救这块伤疤,也更无法弥补吕雉阿姨的心灵创伤。   其实,抛开仁义道德来论,刘邦踢子下车体现的无非是动物的求生本能和低级技能。用黄仁宇先生的观点说,历史不仅仅是道德,更是技术。在人欲膨胀而又混乱不堪的时代里,刘邦能混到今天,他靠的不是道德,而正是技术,抛弃孩子自救那不过他人生技术里的一项罢了。   好了,过都过去了,就不必说太多了。我们要以辩证的观点看待问题,那我们就向前看吧。   刘邦脱身之后,不久才得到吕雉阿姨和刘太公的消息,原来项羽派人前来捉拿他们时,他们已闻声而跑。没想到的是,他们在男保姆(舍人)审食其的保护下企图从小道逃亡,没有遇上刘邦反而落入楚军手里,于是项羽便把他们安置在军中当了人质。   管他当什么,活着比什么都好,刘邦的一颗心稍放了下来。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革命队伍和革命同志,刘邦马上想到了一个同志、吕雉的哥哥吕泽。吕泽一直还在刘邦的老革命根据地砀山县蹲点,那可是一块肥肉,刘邦和夏侯婴从小道逃回了砀山县,不由分说就把吕泽的兵全收到了自己的腰包里。刘邦这哪里是收,叫抢还差不多。   砀山是我开发的,军队也是我拨给你的,不抢你抢谁?   这时,刘邦属下的革命同志闻听他在砀山,纷纷赶过来会合,张良等人也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开会总结经验教训,刘邦才知道那帮墙头草诸侯,被项羽的那阵东风一吹,又全部倒到他那边去了。   真是世态炎凉啊,全场没有一个不是欷[作声的,刘邦的心底不由升起一股阴凉的悲气。不,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们可以迷茫,可以沉沦,但是我们绝不能放弃,刘三,你一定要雄起!   刘邦的眼里突然又流露出一股坚毅的目光,他以征询的口气问大家道:我愿意放弃中原,让给那些可以干掉项羽的人,请问谁有这种魄力?!   满场的人都吃惊地看着刘邦,放弃中原?   刘邦报以诸将坚定而自信的眼光道,对,放弃不等于怯退,暂时的放弃是为了将来更好的进攻。原来刘邦这不是真的放弃,而是为项羽找一个强悍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为敌人找敌人,其实就是为自己找朋友。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设想是完美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刘邦六十万的大军都被项羽打得江山一片红,除了牛魔王外,还有谁敢去跟项羽叫板啊?   是啊,举天之下,除了刘邦外,有谁还会牛气冲天地要跟项羽过不去呢?   会议又陷入了半停顿状态。   每个人的脑袋就像高速运转的硬盘,都在咝咝地搜寻着最佳人选,在这些脑袋当中,张良的脑袋是转得最快的,他站起来说道: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助汉奠定天下基业的无非三人而已,他们就是九江王英布,魏国国相彭越,咱们的汉家大将军韩信!   众人莫不疑惑地看着张良,韩信和彭越还可以说得过去,怎么英布也算在内了,那可是项羽的人啊!   张良看着众人奇怪的眼神,胸有成竹地分析道:是的,英布曾经是项羽的武将,可是现在的英布将不再是过去的英布,过去英布对项羽言听计从,如今他和项羽却是同床异梦,矛盾不断加深。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趁虚而入,拉拢英布。   同时,彭越是条好汉,与齐国联合反楚,据有梁地,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这个理论出发,如果让出中原,分给以上三位,那么项羽之锐气肯定能被打掉!   高,实在是高。这招就叫撒之鱼米,退收渔翁之利!   的确也是,英布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自从项羽封他为九江王后,他就拣了便宜像怠工的蛮牛一样拉不动了。项羽叫他派兵打齐国,他说他身体有病;叫他一起打彭城,他又说病还没好。如果不是山高水长,项羽真的很想提着两斤苹果,上门去看看英布这得的是什么病。   然而英布再怎么说他有病,其实只是心里有病,对于这种耍赖的属下,不认真教训一下还真不行。项羽有几次冲动想派兵出去干他一顿,但是打嘛,又念他这几年来敢于冲锋陷阵,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是不打嘛,他正在跟刘邦开战,总不能自己先搞内斗,让他占了便宜去了呀?   项羽对英布那真是又恨又爱,恨又不能打,爱又莫能助。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拖,能拖一天算一天,等哪天搞定刘邦后,再回头收拾他也不迟。   没想到的是,项羽和英布相处的这段痛苦经历不幸地被张良看到了。张良认为,如果真能把英布收卖下来,那简直就是砍掉了项羽的一条腿和一只肩膀。可问题是,英布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谁能帮刘邦搞定他呢?   是呀,谁能搞定英布呢?   上天造人是公平的,他造出一个人类产品,就好像造一个门锁一样,肯定配有一把钥匙。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开启英布这把大锁的不是一把大钥匙,而不过是一个无名之卒,他的名字叫随何!记住,是随何,而不是随便!   有一天,刘邦装出心情暴差的样子,故意对身边一帮官僚骂道:妈的,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能够帮我做大事的。   刘邦这话骂得实在过分,只要是身上长点钙的人,心里都会极不痛快。官僚天生就是帮主上出力治国混饭吃的,刘邦说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做大事,那不等于骂他们是饭桶吗?   果然,当场就有人对刘邦表示不满了,这个人就是礼宾官(谒者)随何。   随何很不服气地质问刘邦道:请问大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嘿嘿,不过是个激将法罢了,还真有人中计了。于是,刘邦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道:我想请个人帮我搞定英布都请不到,你们可不知,只要有人帮我说服英布发兵背楚牵制项羽几个月,我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得天下!   哦,汉王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早说嘛。   随何回应刘邦:如果大王信得过我,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刘邦眼睛一亮,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只要是我的人,我当然都信得过,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还要告诉你的是,你办事,我放心,就大胆上路吧。   到了出使之日,刘邦派了二十几个人跟随何一起前往,并给他举行了一个送行典礼。当刘邦目送着随何离开时,心中百感交集,一半是期望,一半是担心。这一幕就像当初楚怀王芈心送宋义率军离开彭城时的情景:好好弄啊,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啊,随何你不能失败啊,一失败不但你完了,我也要跟着完了。   【四、救市和告状】   公元前205年,五月。   五月的天空,流出来的不是清亮的阳光,而是惨烈的火焰和悲伤的眼泪。这时项羽一路乘胜追击,刘邦只好向西一退再退,一直退到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县)。不能再退了,再退就不像话了。刘邦决定坚守荥阳,就是挡不住项羽进攻,也准备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当刘邦举目无助时,五好丞相萧何同志雪中送炭地给他送来了一支军队,但是,如果非用一句话来形容萧何这支部队的话,那我只有四个字:老弱病残。   千万不要嘲笑萧何,当初刘邦把关中子弟所有壮年都拉出去当了项羽的刀下鬼,萧何可是砸锅卖铁搜肠刮肚,把关中二十三岁以下及五十六岁以上的人凑起来才拉成这支队伍的。   这支乳臭未干及迟暮之年的军队,我们可以叫他童子军及老年军混合的杂牌军,刘邦正当生死存亡之秋,管他什么乳臭未干还是老年军,只要能打仗就是好军,刘邦照收了萧何的礼物。   看着黑压压的一片青头发和白头发,刘邦心里多少有了些许自信。但自信不等于实力,项羽的铁骑还在继续向西推进,汉军和楚军在距荥阳十公里外的郊外屡次发生遭遇战,汉军仍然溃不成军。   项羽所向无敌,不是因为刘邦手下那帮老残病弱的烂兵好欺负,而是他拥有一支当时世界上最牛的坦克军——骑兵。在兵疲马乱的中原战场上,项羽这支日可纵横百里的铁骑军,就像气势汹汹的海啸排山倒海滚滚而来,无论多么坚固的城墙一样被他冲垮而去,也正是这支铁骑军,前些日子让项羽有如神助,打进彭城遇佛杀佛,逢妖降妖,无人能挡。   铁骑军是项羽一把锋利的尖刀,要想打退这支尖刀军,就必须要锤炼出自己的尖刀。刘邦立即着手组合自己的骑军,这个光荣而骄傲的任务就落在了灌婴身上。   其实,大家开始推选铁骑人选时,并没有选到他,而是秦国人李必和骆甲。但是,李必和骆甲因为出生地特殊,害怕楚兵不服从指挥,只好推辞职责,刘邦想来想去,只好临时派灌婴主持骑兵团,由李必和骆甲任指挥官。   骑军组成后,刘邦终于有了一件像样的防身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刘邦,他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迅速跌倒,也能迅速爬起战斗。有了铁骑这把锋利的尖刀放在枕边,刘邦不但不怕项羽追击,反而渴望积极迎战,让项羽的坦克团来得更猛烈些吧,看看是他的刀利还是我的刀准。   遭遇战再次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地点,荥阳东。灌婴横刀立马,眺望着滚滚红尘,万马奔腾的楚军像开闸之洪水,卷着轰鸣大地的震声向汉军扑来。   近了,近了,更近了,楚军像躲藏在迷雾背后的妖孽从天而降。对于这天,灌婴已渴望许久了,只见他高高地举起砍马刀直插云顶,他突然怒吼一声,杀!   杀声再次震撼大地,远远地传到了荥阳帐下。刘邦从容闭目细听,刀光剑影像放电影一般在他的想象中不断地放映,他仿佛听到了灌婴的砍马刀嗖嗖地划过空气砍破楚军的声音。   事实也证明了刘邦的想象。这是一次成功的反袭击战,汉军不但大败楚军,更是怒气冲天地杀出了汉军军威。灌婴载功而归,战士们脸上洋溢着骄傲和光荣的神情,刘邦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胜利来得太不易了,从彭城到荥阳,辗转半个中国,项羽像猛虎扑狼一样不肯放过一次进攻,今天终于让人大可放心地缓一口气。   荥阳东大捷,刘邦打乱了项羽西进的脚步,他决定驻军荥阳,以荥阳为反攻中原的据点。同时,又修了一条甬道直通黄河渡口,通向了敖仓。敖仓,秦政府在荥阳北敖山所建粮库。刘邦背靠这么一座巨大粮库,即使天崩下来他也不怕了!   正当刘邦恢复元气准备大干一场时,让人意外的是汉军内发生了一起内讧。这场内讧的主角一方是周勃及灌婴,不用猜都知道,另外一方正是他们极不顺眼的斯文书生陈平同志。   前面说过,周勃和灌婴早就对陈平不满了,所以斗争将不可避免。   权位从来都具有排他性,它更是某个政治圈子里不容侵犯的权益。对于陈平当诸将护军这事,周勃等人还耿耿于怀,这个职位应该留给他们这帮出生入死的武将兄弟,凭什么把一个陌生人像一根楔子一样钉进了他们这个武将集团,这不但让人难受,更让人觉得滑稽!   刘邦这个出人意料的人事安排一点都不幽默,这不仅是一场周勃和灌婴与陈平同志的争执,更是汉军大部分未得利益者的武将与既得利益者的文官的斗争,既然如此,就让冷战结束,用一场热赛来证明孰强孰弱吧。   周勃和灌婴首先联合起来发起了攻击。为了这一天,他们早就做了精心准备,搜集到陈平两大人生政治污点:第一,陈平与其兄嫂通奸;第二,陈平受贿。   准备好告状材料后,周勃和灌婴便跑到刘邦跟前,准备拆陈平的台:   汉王,您千万别被陈平美丽的外表迷惑了,他尽管长得帅,肚子里未必有真东西。我听说陈平以前在老家曾经跟他嫂子有过一腿,后来投奔魏咎,魏咎不容他,于是投项羽,又混不下去,最后就投奔您来了。   可您任他当护军没多久,我又听说陈平这家伙买官卖官收了不少黑钱,钱多的就当大一点的官,钱少的就当小一点的官。   以上就是状词,周勃和灌婴的言辞之间,没有半句杀字,却又感觉到他们字字催赶,似乎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刘邦像魏咎和项羽一样,赶快把陈平这个美男妖怪打发走!   刘邦听得一惊,这还了得,盗嫂就算了,竟还敢贪污?   刘邦同志,你千万不能听他们的一面之辞,要说盗嫂,周勃和灌婴真的污蔑陈平了。前面已经讲过,陈平盗嫂之名完全是冤枉的,但陈平也不好跟人明辩,如果看见一个人就说,我和嫂子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你们千万别乱传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事的确为难陈平,不抹是黑,想抹只会更黑,搞得他是有口难辩。毕竟嫂子这个事他也负一半责任啊,谁叫他曾经好吃懒做迷上了读书呢?   真是好事没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这等家丑,竟然被周勃和灌婴拿来说事了。似乎在周勃这帮人的眼里,陈平就是个典型的伪君子,长得一副人模狗样,还摇着扇子到处招摇撞骗,骗完了魏咎,骗项羽;骗完了项羽,又来骗刘邦。   退一步来说,就算不是骗,说你如此短短几年时间换了几个工作,这也是不太正常的。如果周勃从这个角度理解陈平,陈平的确是三心二意,不过反过来想,换老板也是有内在因素的呀,如果老板待员工不错,员工还会跑吗?   事实也证明,魏咎和项羽都不是什么好老板,陈平也不是第一个从他们那里跑掉的人,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正所谓鸟择良枝,人择明主,人活乱世,混口饭吃不容易,陈平几年内换几个工作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再看贪污一事,陈平受贿是个不争的事实,甚至陈平也毫不隐瞒。但是我们深究陈平受贿一事,就会发现这个事挺悬的。   首先,陈平刚被刘邦任为护军时,整个军队几乎要爆炸了,无人不指着他的后背指指点点,转眼才两个月,就发生诸将向陈平行贿一事,这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可以大胆地做一个推测,陈平受贿一事会不会是周勃等人怂恿部下弄出来,并以此借口把他轰下台去?   综合三件事,我们只能下这样一个结论:阴谋,阴谋,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阴谋。说来说去,周勃之流就是想搞掉陈平。   不过不要高兴太早,你们知道陈平是什么人?陈平可是汉初闻名天下的阴谋大师,跟大师玩阴谋,那不是没事找抽自讨苦吃吗?周勃和灌婴,你们玩笑可开大了,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周勃这番告状词,让刘邦惊讶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很生气。第二反应是,特生气。他很生气的是自己怎么瞎了眼,竟选了一个道德败类当护军;特生气的是,你魏无知到底收了陈平多少黑钱,干吗给我推荐了这么一个烂货。   生气归生气,刘邦稍稍抚平胸中之气,觉得还是先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这就是刘邦的贵为明主的可贵之处,用毛主席的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于是,刘邦立即把陈平的伯乐魏无知召来问话。   伯乐,通俗地说就是人才中介,亦像婚姻介绍人。好的伯乐,往往能把恰当的顾客推荐给恰当的雇主,让两者相得益彰各有所得;冒牌伯乐,只会东施效颦,不分好坏地把顾客推销给雇主,他的结果只能是,不但不被人感激,反而不是被雇主骂,就是被顾客咒,以后想混个安宁日子都很难。   在刘邦看来,魏无知就是后一种伯乐、他一看到魏无知就拍着桌子骂道:你魏无知吃饱了撑着吗,干吗把一个三无产品推销给我?   魏无知一愣:三无产品?   刘邦:陈平一无私德,二无廉洁,三无忠心,不是三无产品那是什么?   魏无知恍然大悟,反问刘邦:主上求的是不是人才?   刘邦:当然。   魏无知:这就对了,我向大王推荐的是陈平的才能,您责怪的却是陈平的品德。试想一下,大王您如果得到一个只有高尚品德却无半点才能的人,能帮你打胜仗吗?如今楚汉相争,你应该关心的是陈平的谋略到底能不能为你所用,至于他贪污受贿和偷人等事即使有,又算什么天大的事呢?   魏无知这番话如果被儒家的道德信徒听到,他们不用口水淹死他才怪。世界上哪有像魏无知这样推销人才的,这就好像婚姻介绍所把一个丑女推销给一个顾客,如果顾客嫌弃其女丑不忍睹,介绍人不但不惭愧还振振有词地说道,你娶老婆是干什么的?无非就是生孩子持家务过日子的,既然她能给你生孩子及料理好家务,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魏无知这话尽管有失偏颇,但并非全是信口雌黄。刘邦正值抗战非常时期,用人也要用非常之人,这个乱臣贼子横行天下的世界,哪还有什么德才兼备的人给你刘邦。这就好像一个打了大半辈子光棍的穷光蛋,有个能制造人工智能产品的女人嫁给你就不错了,你何必还管她是美或是丑,是一婚还是二婚?   刘邦真是无话可说了。   无法肯定的就是无法成立的,同样,无法否定的也不能说它是错误的。魏无知和刘邦各执一词,恐怕再这样争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于是郁闷无比的刘邦只好把陈平找来问个明白。   刘邦:你之前在魏咎那里打过工,后来又跑去投了项羽,现在又跑到我这里来,请问,一个有信义的人有像你这样的吗?   陈平: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事奉魏咎,是因魏咎不用我我才逃跑;而项王他刚愎自用,自以为天下第一,且又只重用他家亲戚,像他这种人,就算你有多大的本领也不会重用你。我后来听说汉王您重用人才,所以才投奔过来,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邦点点头,又反问道:可是你贪污受贿一事又怎么解释?   陈平:大王又有所不知,我是光着身子过来投奔您的,您又不给我发工资,我不利用职务之便收点黑钱,怎么能活得下去?我贪污的钱还在我这里,如果大王您觉得我的计策不能被您所用,请您连钱和官印一起没收,并且准许我辞职!   以上记录,是二千多年前,世界上最经典的政治贪污犯和政治流氓的精彩对话。更精彩的是,陈平只凭这几句真诚之话就立即消除了刘邦的怒气,刘邦不但没削陈平官职,反而厚厚地赏赐他,甚至还提拔陈平为大军总保护官(护军中尉)。   护军中尉和护军只差两个字,但是对陈平和周勃等人来说,这是胜利者和失败者的标志,更是周勃和灌婴悔之晚矣的心痛之字。搞来搞去,不但搞不掉对手,竟然还做了对手的嫁衣,这还不算失败那又是什么呢?   周勃和灌婴真是欲哭无泪。陈平,你狠,你牛,你厉害,我们服了你,总行了吧。 第十一章 可怕的韩信   【一、章邯:夏天的葬礼】   对刘邦来说,这个夏天可谓是冰火两重天。四月彭城败战,五月反袭击成功,六月,他又拔掉了一个死敌,这个人就是天下第一守城王:章邯先生。   章邯死守废丘已足足十个月之久,这对于火烧眉头的硬兵围城的时势来说,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废丘,西周之故都,时称犬丘,后秦统一六国被废掉,故又称废丘。可以这么说,废丘是一座曾有着无限光荣和骄傲的岁月,然而沧海桑田,岁月无情,它已沦落成了一个再无举足轻重的废都。   项羽当初封章邯为雍王定都废丘,不知他有没有想过要用这座废都把章邯囚成一个废人。如果项羽真这么想的话,他终于在有生之年看到了这一天,但使章邯变成废人的不是项羽,而是刘邦属下赫赫有名的韩信大将军。   但章邯之所以能守住废丘,不全赖于他的守城之术,还得赖于废丘城下环城的护城河。城中有城,城外有墙,墙下有河,有河必有桥,这是古中国城市的一个基本特色。当韩信整天在废丘城外琢磨攻城之计时,章邯就在城上看着韩信,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章邯打魏咎攻临济城的诗人意景: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魏咎曾经无情地装饰了章邯的梦,如今韩信也准备用章邯来装饰他的军事梦想,完成韩信这个梦的不是一轮明月,正是废丘城下这条宽阔的护城河。   苍天似乎也看出了韩信的计谋,为章邯伤心地掉下了送葬的大雨。天泪也不能改变韩信的初衷,他决定引水灌章邯,把他淹死在城里。   这真是一个天才的想象,当倾盆大雨从山上直奔而下流入了废丘下的白水河时,韩信立即命令樊哙把下游堵住,无处可流的白水河突然摇身一变,一半河水像一条疯狗一样狂咬着古老的城墙,一半河水像老鼠发灾一样全部钻进了城内,章邯的末日到了。章邯一生征战无数守城有术,学过枪战,学过火战,就是没学过水战,如果想学大禹治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老子说,水是世界上最柔弱之物,水利万物而不争。然而水也是世界最无情之物,它温顺如女子,发狠如毒妇,如果是汉军登城还可以把他砍下来,但废丘城又无下水道,你如何把它砍得断?   完了,完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章邯,你还是乖乖地出城投降吧。   韩信你就得了吧,我就是死,也不会成全你的胯下之辱。章邯眼看突围无望,只好很男人地拔出剑,往脖子上一抹,自杀殉城。   滔滔河水,鲜血无情,漂亮的口号永远遮不住人性自卑的流露,章邯自以为是真男人真英雄,可他当初率领二十几万秦兵向项羽投降时,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真男人还是假英雄?   光荣与骄傲都不再重要了。让章邯这场夏天的葬礼也为天下无辜死去的人送行吧,让夏天的雨水快快洗净大地的鲜血吧,让新一轮的太阳灿烂地普照天下,这或许才是真英雄们最光荣最骄傲最伟大的事业!   但路漫漫其修远兮,阳光之道何其遥远,杀戮之后也并非是鲜花,前面等待着刘邦和韩信的,将是更加惨烈的杀戮和流血!   六月,刘邦立刘盈为太子,大赦罪人。然而,接二连三的喜事并没有给刘邦带来好运,时逢关中大饥,一场可怕的饥荒像蝗虫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时关中米价暴涨,尸横遍野。   这是千百年来,中国百姓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惨象。这是战争带来的直接伤害,更是大分裂大混乱时代所带来的必然结果。黎民多渴望国家统一,百废振兴,安居乐业,但渺渺苍生如蚁行道路,一阵风吹都经不住,又何来改造历史命运的力量?   改造历史的力量,永远是集中性地体现在诸侯们身上的,除了老天爷外,他们是百姓唯一可以寄托的人。百姓相对于诸侯或者皇帝,就好像孩子之于父母,然而天下父母爱子者多,诸侯爱民者少,百姓对于诸侯们的奢想,就好像羊对狼的寄生,有哪群羊是与狼和平共处一生一世的?正所谓乱世,乱的也不是你个人的事,苟活乱世如同鬼神上身,不当牛鬼,就当蛇神,都是一路的悲惨货色。   好了,不用发牢骚了,牢骚永远不能解决根本性问题,还是让我们勇敢地回到现实当中来吧。   面对无情的大饥荒,刘邦和萧何就像一对可怜的父母,只好鼓励自家的孩子逃跑,逃到那汉中及蜀中的天府之国。   刘邦这个建议绝对是正确的,尽管巴蜀山高水远,但亦有它的好处,那高高耸入云端的山峰及惊险的悬崖峭壁,像一个天然屏障阻住了战火向西南燃烧,从而保住了西南天空的纯净和土地的安宁。   既然如此,那就逃吧,像猴子一样往深山老林逃去,愿生生世世不再回到这战火漫天的中原大地。   八月,仲秋,刘邦又要准备离开关中了。父亲远行,慈母守家,刘邦命令萧何好好守护关中处理家务,并照顾好太子刘盈。刘邦此次东向是要与项羽争锋天下,而要打向江东,必先把家门口的挡路石敲掉,他就是反复无常的魏王豹。   说魏王豹反复无常一点都不过分,五个月前,刘邦亲自出兵搞定了他,他投降后答应带兵和刘邦一起进入彭城。彭城之战后,魏王豹向刘邦请假,理由是要回家探望身患重病的母亲。刘邦准假,没想到魏王豹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平阳首府(今山西省临汾市),竟突然变脸向项羽投降。   真是恨铁不成钢,刘邦只不过受了点挫罢了,你魏王豹有必要这般绝情绝义吗?   换成项羽,对魏王豹这种货色,早就拳脚交加了。但刘邦有如大病初愈,如果不是逼于无奈,是不能说想打就打的。于是,刘邦决定先派人去做魏王豹的思想工作,思想做不通了,再收拾也不迟。替刘邦履行这个政治思想任务的,是我们熟悉的郦食其先生。   郦食其出使之前,刘邦给他交代了两个任务:第一,争取用言语软化魏王豹,节约战争成本。第二,顺道摸摸魏军老底。两个任务,第二个好完成,可是第一个就难办了,魏王豹是什么人?说他是墙头草都是抬举他了,他简直就是一条势利狗,这种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当你有油水可捞时,温驯得像一只猫,当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时,他马上撕下脸皮,落井下石,势不两立。   有魏王豹如此,郦食其这趟出使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果然,魏王豹见了郦食其后,一声冷笑。收买是需要本钱的,更是需要实力的,你一没钱,二没实力,就想空手来套白狼,做梦去吧。   魏王豹嘲笑刘邦自不量力,心里想想就可以了,当然不能当着郦食其的面说出来,因为这是外交,而不是菜市场。菜市场讨价还价不成功,可以扭头就走,但外交不行,就算生意不成功,你也得找句恰当的理由婉转拒绝。   于是,魏王豹振振有词地对郦先生说道:回去告诉刘邦,他生性傲慢,骂人像骂奴才和狗一样,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郦食其只得失望而归,刘邦一听魏王豹这话,当即怒火攻心。呵,你魏王豹说的什么话,谁骂你像骂奴才一样了?骂你是给你面子,要是我刘邦不骂你了,你那才叫一个惨呢,既然咱们都谈不拢,那就只有开打了。   刘邦这气话真不是装出来的,他迅速召开军事会议,根本就不用商议,直接任命韩信为主攻手,灌婴和曹参为副攻手,命令火速集结军队打他娘的!   会上,刘邦问郦食其:魏军派谁当大将军?   郦食其说:柏直。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太好了,柏直乳臭未干,哪里能挡得住我们的韩信大将军?   刘邦又问:那谁当魏军的骑兵司令?   郦食其答道:冯敬。   又是一阵狂喜。冯敬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尽管厉害,但是也挡不住我们的灌婴同志。   刘邦再问:那谁当魏军的步兵司令?   郦食其答道:项佗。   这下子,刘邦高兴得更要飞起来了。这个项佗,当初项梁派他去救魏咎时还差点被章邯打得没命,小子今天竟然有出息当上了魏军的步兵司令,让曹参对付他绰绰有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敌我两清,那就开打吧。这时,只见韩信还不太放心地问郦食其:魏王豹会不会派周叔当魏国大将军呢?   这个周叔和前面的柏直一样,他们到底是谁,我们已无法知道。但是从刘邦和韩信的口中我们可以判断出,这个周叔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人,不然韩信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询问郦食其,至于柏直,多数是个初出道的狂妄青年。   郦食其不愧是情报高手,早把魏国的老底摸得一清两楚,他肯定地对韩信说道:你放心,魏王豹绝对不会让周叔当大将军。   韩信一听立即跳起来叫道:魏王豹死定了,竟然敢派这个娃儿来挡我!   韩信信心大增,准备开打。   此次是刘邦第二次东征,打魏东挺,这是一个伟大的战略,更是一次不能输掉的战争。因为刘邦只有顺利拿下魏国,才可以大刀阔斧继续向东挺进,万一失败则只有再次龟缩关中。   所以,刘邦又命令韩信,这次不但要把魏王豹拿下,还要彻底把他打服达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就像《墨攻》里的一句台词:攻城如攻心,如果攻第一城不成功,你还能带着一颗失败的心继续下一场战斗吗?   韩信的大军出发了。   汉军一路浩浩浩荡荡地行到了临晋(今陕西省大荔县东)的黄河渡口,黄河对岸就是牛气冲天的魏王豹,他也正在紧急纠结军队陈于对岸准备对抗韩信。   韩信声势极大,秋天萧瑟的风吹过黄河两岸,只见旌旗飘飘,黄土飞扬,大河顿失滔滔。不消多说,无论是谁看到此种场面,都可以立即判断,韩信发动的将是一场直接冲击及血洗黄河的大战!   如果说韩信要血洗黄河准没错,但是要说他直接出击,那就错了。其实,眼前这幕虚造声势不过是韩信玩的一个阴谋。正当魏王豹站在黄河东,踌躇满志地监视着韩信准备随时迎战时,韩信却像一只夜鹰悄悄地带着一支特种兵,从八十公里之外的夏阳(今陕西省韩城市),利用空瓮制成的木筏渡过黄河,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狠狠地朝魏王豹的肝脏安邑城(今山西省夏县)刺去!   这招叫声东击西,是暗渡陈仓的续集上演。   这是一次酝酿已久的行刺,魏王豹想躲已经躲不及了。当魏王豹引军回战韩信时,黄河西岸的汉军也冲锋过河,两军会合,像一只老鼠夹狠狠地把魏王豹夹住了。九月,秋末。韩信把魏国土地全部拿下,活捉魏王豹,押往荥阳见刘邦。   这次,魏王豹是真的被彻底打趴了,刘邦把魏国划为三个郡,从此永归汉版图。   刘邦再一次露出了胜利的微笑。此次离上次俘获魏王豹的时间,只有六个月。才六个月,他又一次卷土重来。在人生的战场上,刘邦就是要证明给所有诸侯看:   我,刘三,从来就没怕过失败,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打倒过。在哪里失败,我就在哪里雄起,举目天下,唯有我才是真正的捶不扁、炒不爆、砸不碎、煮不透,响当当一颗铜豌豆!   【二、梦之战】   正如萧何所说,韩信的确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成大事之人。从暗渡陈仓到偷袭魏王豹,无不都是韩信之大功,刘邦应该感谢萧何,如果没有他,刘邦根本打造不起以韩信为队长的“梦之队”。   而“梦之队”队长韩信搞定魏国后,他的下个目标就是北方的陈馀。刘邦兵败彭城,陈馀是墙头草诸侯之一,但他背叛刘邦还要另外一个原因,他已经发现他的死对头张耳未死。这个就不用多说了,换成谁都不忍被刘邦这般无情忽悠,没办法了,不打是不行的,只有打才能解决问题。   这时,韩信主动对刘邦请示承诺道,只要刘邦肯拨他三万兵马,他就能北上攻赵,拿下燕代两国,并且东向攻打齐国,搞掉楚国的粮道运输。   韩信这个牛皮可吹大了,三万兵马就想打大半个中国,你以为你是谁呀。甭说燕齐两国,仅赵国赵王歇就有二十来万兵力守城,将军正是牛气烘烘的陈馀同志,你一支孤军北上,即使你是一条贪婪的大蛇,但能吞得下陈馀这头大象吗?   韩信的回答是,我能!   韩信的回答再次让人震撼,他的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回想一下就可明白,巨鹿之战,项羽以几万兵力搞定章邯几十万大军;彭城之战,项羽一样以少数的三万兵搞掉刘邦将近六十万大兵,这个以少胜多的专利项羽垄断得太多次了,必须有人打破他这个魔幻神话。   刘邦终于明白了,韩信这是想挑战项羽的吉尼斯纪录。既然如此,那就拨给你三万兵力去试试吧,刘邦当即允许韩信北伐,同时派张耳跟韩信一同北上。赵国,那可是张耳曾经梦中的封国。   九月下旬,韩信和张耳以凌厉的攻势拿下了代地。代地本是赵王歇封给陈馀的,但陈馀转交给手下夏说代理,可怜的夏说就替陈馀成了韩信的俘虏。但是,韩信北伐刚打赢了第一局,荥阳就传来不好的消息,项羽军队猛烈攻击荥阳,无奈之下,刘邦只好派人赶到代地把韩信的精兵调回荥阳抗击项羽。   刘邦真让人苦笑不得,这就好像借钱赌博,韩信刚把老本稍稍翻了一番,借债人就把老本的大部分拿回去救急,现在刘邦只留不到两万的民兵给韩信,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想破项羽的神话那更是谈都不用谈了?   这就好像一个打牌高手,打牌技巧固然重要,但是手握一把好牌更是重中之重。当初项羽无论打章邯,还是打彭城,都是集中精锐之兵干掉对手的,所以项羽无论身处多么绝望的苦境,只要他手中稍有一叠好牌,就打得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牌局。   如今,暂且不论韩信和项羽的牌技高下,他还缺乏项羽那样的好牌,如果说韩信还有好牌,就只有一张,那就是他自己这张王牌。一张王牌带一堆垃圾牌,要拼出项羽般惊天地泣鬼神的牌局,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但韩信的回答是,不,这绝不是白日做梦。   果然,刘邦调走精兵后,不打常规战不按常理出牌的韩信没有灰心丧气,仍然意气昂扬地向北挺进。   当时,赵王歇和陈馀闻听韩信扑来,立即组织全国兵力驻守井陉(今河北省井陉县西),号称二十万大军。不消多说,交战双方只要是多少万大军前面加上“号称”两字的,这个军队的人数多数是要打折扣的,虚报人数只是为了壮大军威,这是古代中国战争的一个潜规则。   还要顺便解释一下,陈馀驻守的井陉口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所谓陉,就是山脉突然中断,两岭紧夹,天然的军事要地。太行山脉共有八陉,井陉是第五陉,山凹如井,所以连起来称之为井陉。韩信想要打通井陉这座大门,除非他的军队锋利如钢刀,不然就甭想穿过这道天然的军事屏障。   看来,韩信只有远远地望陉兴叹了。韩信如果要打败赵国,唯有一招,那就是和陈馀拼运气。事实上,上天还真给韩信送来了一个好运气,这个运气就是:陈馀的大意轻敌。   当时,陈馀手下有一个叫李左车的将领对陈馀说道:韩信远道而来,锐不可挡,志在必得。但是井陉易守难攻,将军如果借我三万兵力,从小路包抄,断绝韩信粮车通道,赵军坚壁不战,这样汉军就向前进不得,后退又退不得,要生生不得,要死路只有一条,那么十日之内,必定把韩信和张耳的头颅砍下来呈献赵王,如果不依我之计,赵军必败,我们必定都将成为韩信的俘虏!   韩信是谁?李左车以为他果真是大街上,那个钻过别人裤裆任人欺负的软弱少年吗?须知,此时韩信派的间谍就正在李左车的旁边偷听,他还想十日之内砍掉韩信的头,那简直是痴人做梦。实话说吧,韩信派间谍属于他的非常规作战的一部分,正所谓兵不厌诈,手中的牌这么烂,再不搞老千就只有弃牌不打了。   这时,让韩信兴奋的一幕出现了,骄傲的陈馀非但没有接纳李左车的出牌招式,反而理直气壮地教训他道:   我们是正义之师,不需要使用阴谋诡计。兵法上说,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围打它,有超过一倍的兵力就攻击它。今韩信兵号称数万,其实不过数千人,而他千里迢迢地来奔袭我,已经非常疲惫不堪了,如果我避而不战,汉军援军到了我们不但不知道怎么应付,而且还会让别的诸侯误解我陈馀胆怯,那以后他们不是随意就派兵来欺负我了吗?   陈馀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什么仁义之师,什么不屑阴谋诡计,当初章邯和王离围攻巨鹿时,他带几万兵在城外徘徊不进,可曾想过自己是正义之师?当初向田荣借兵开出要当齐国尾巴国的条件时,可否想过他使用的不是阴谋?当初他把张耳打跑时,赵王歇封代他不干,偏要以辅佐之名留在赵国挟持赵王歇,可想过这不是仁义?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这个没有仁义道德的世界里,竟然还有人出售仁义之称号,人家刘邦假借仁义之师之名替义帝报仇,那是挂羊头卖狗肉,可你陈馀这玩的是噱头还是迂腐?   陈馀这当然玩的不是什么噱头,而是实实在在的迂腐。之所以说他迂腐,是因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刻板的儒者。没有人知道他是用哪个脑子读书的,孔孟二人带着“仁义”两字奔波于诸侯间,非但卖不出去,还碰了一鼻子灰,难道陈馀在这一点上对前辈就没有一点的经验教训总结吗?   好了,陈馀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再重要了,他即将为自己的迂腐买单离开历史舞台。我们现在关心的是,韩信将如何打赢这场看似极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必先使其糊涂。当韩信听到陈馀这番经典的糊涂之音后,放开手脚高歌猛进,直奔井陉。狡猾的韩信当然不会像一头猪一样愚蠢地直接冲到井陉口任人宰割,他在离井陉口三十公里处,命令军队驻营休息。   一切都在掌握中,明早将是绝杀的最好时机!   十月夜半的冬风吹过苍凉的树林,仿佛幽灵野鬼在空中呜咽。冷风催杀,迷雾弥漫,韩信行动了。韩信首先发布了一个夜行军命令,又挑了两千人每人分发一面旗帜,红旗,汉军的伟大标志!   韩信带着这两千名手持红旗的士兵从小道穿过树林,埋伏在可以望见赵国的地方。韩信大约交代了一二三条注意事项,又信心十足地对这两千旗兵说:   记住,当我们跟赵国交战时会诈败,赵军一旦见我军逃跑,必定倾巢而出,你们务必迅速跑入赵城拔掉他们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   旗兵默不作声,一切听领导安排。但他们有个疑问,你韩信又不是陈馀肚子里的蛔虫,怎的就料定赵军会倾巢而出呢?   韩信笑了,这个不用担心,上苍自有安排,你们埋伏在山头上看戏就是了。   第二天凌晨,士兵吃过早餐,天还没亮,韩信派一万多士兵打着先锋旗先行一步,渡过桃河,在赵城之下背水列阵。天灰蒙蒙亮,陈馀走上城墙远眺,看到汉军如此阵势,不禁大笑,赵军全都跟着狂笑起来。   陈馀大笑是有理由的,只要稍有点兵法常识的人都知道,背水之地是一种绝地,军队一旦背靠河川,就马上成为“废军”,绝地废军,你今天不死,还待何日?   但陈馀笑,韩信也在笑,就看谁会笑到最后,开打!   那边刚布好阵,这边韩信就树起了将旗,敲起大鼓直出井陉口。陈馀开城迎战,赵军像洪水猛兽般向汉军扑来。   黎明时分的喊杀声立即漫天遍野地响起来,仿佛冲破了高天之浓云,满山的鸟群被惊吓得突突突地飞向天空。韩信和陈馀只打了半个痛快仗,就故意弃掉将旗,逃命般地逃入背水之阵中。城上的赵军一看汉军如群鸟自投罗网,好像看到天上落下来的馅饼,果然倾城而出,争先恐后奔出城来杀敌邀功。   韩信布置的死亡程序启动了。   当赵城几乎空城之后,埋伏在山上的两千汉兵却像一群黑乌鸦般从背后闯进了赵城,他们成功地把赵国旗帜拔掉,插上了汉军的大红旗。   这真像是一场梦,当赵军冲入背水之阵中厮杀一阵后,才猛然发觉上当了。汉军哪里是一群束手待毙的鸟,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群猪与群狼斗,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赵军遍体鳞伤,只好打鼓退回赵城。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当赵军撤军回头时,竟然发现赵城满眼都是飘扬的红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难道是汉军打进城去了吗?顾不及想太多,赵军已整军大乱,全都像无头苍蝇四处逃跑。   陈馀于乱军当中,仿佛是一个牧羊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羊群被韩信的狼群驱逐,他挥着长剑对着士兵喊道:不要跑,都给我回来!   喊也是白喊。这就好像牧羊人对自己的羊群喊道,回来,不要怕狼。请问陈馀同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怕狼的羊吗?   陈馀挥剑连杀几个逃兵,但仍然制止不了这乱阵之势。悲壮的他仿佛像要被自己的羊群逼疯了,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赵国游荡,熟悉这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人文风景,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陈胜抛弃过他,他没害怕过,张耳抛弃过他,他也没害怕过,项羽抛弃过他,他更是没害怕过,但今天被自己这群绵羊抛弃时,他害怕了。   这不能不教人害怕啊。多少年来,陈馀风餐露宿经营赵国,他熟悉自己的士兵,就像天空熟悉白云一样,士兵们也像白云熟悉天空一样熟悉陈馀,然而今天败势初露,士兵们却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了。   陈馀欲哭无泪,遁地无门,在韩信设计的这场梦之战中,他就像天空上一颗闪亮的晨星,梦一般地消失了。这是一场载进历史的梦之战,像当初项羽打彭城一样,汉军只消一日就瓦解赵城,并成功斩杀陈馀,活捉赵王歇,解放赵国。   这场大战韩信打得清清楚楚,但对于汉军士兵来说,却是赢得糊里糊涂。三万不到的弱兵,没有人援,没有神助,况且韩信又摆出让赵国笑破肚皮的死阵,可汉军竟然在关键时刻起死回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信微笑着告诉士兵们,兵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正规军被汉王调走了,留给我的是一堆市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我不把你们置到死地,你们怎么会奋起反抗?!   士兵们恍然大悟,原来这招就叫:置于死地而后生。   客观地说,这场十万分意外的大捷并不完全是韩信用兵如神,部分功劳要归于陈馀错误地使出昏招。如果陈馀脑袋开窍听从李左车之良策,战争将可能朝另外一个遥遥不可知的方向发展。险胜之下的韩信不得不暗暗佩服李左车,是的,李左车是个人才,必须把他找出来。   于是,韩信在军中颁布告示:活捉李左车,赏赐黄金两万四千两。   两万四千两,那足够买好多袋大米了。那年头,有米就等于有了动力,不消几日,有几个幸运的士兵绑着李左车,兴奋地推到韩信帐下领赏。   当韩信看到李左车,就好像看到了多年好友,连叫误会,亲自替他解除绑绳。接着,韩信叫人置酒一席,李老师,您辛苦了,请上座。韩信像学生拉着恩师的手,恭恭敬敬地请李左车坐上酒席高位,他自己却坐在低位。   酒永远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宣染气氛,可以渲泄苦闷,可以化敌为友,可以推心置腹,更可以借酒献佛表示仰慕之情。   韩信就属于后者。他借酒敬过李左车三巡,问李左车道:请问李老师,我想向北打燕国,向东进攻齐国,用什么办法才能成功呢?   李左车看着韩信,不知他这是真谦虚,还是假谦虚。李左车沉思良久,虚晃一招,故意说道:“我不过是个俘虏,哪有资格参与你的大事?”   韩信马上说道:您甭给我客气了,谁说您没有资格论大事?如果陈馀听您的话,我韩信早被他擒去了。正因为陈馀不接受您的意见,我今天才有机会当学生向您学习,希望老师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嗯,这话听来舒服。李左车微微点头,他对韩信说道:你威名赫赫,天下皆知,但是请注意你的一个致命弱点:你的军队已经很疲惫,很难再投入战场,而且你粮食不足,一旦燕国和你僵持不下,那么东边的齐国也必屯兵自强,那刘邦的前途就很难说了。   分析得好,韩信赞同地点头,又请教道:那请问老师,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这个僵局吗?   办法当然是有的,不然怎么当你老师。李左车胸有成竹地说道: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战斗,这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如果我是你,必先按兵不动,安抚赵民;然后派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节出使燕国,向他们展示你的优势,那么燕国肯定经受不住威吓而屈服于你。既然燕国屈服,那么大军必定移师东向,那么对于齐国来说,就算是多高明的智者补救也都来不及了。   韩信听得如痴如醉,李左车果然见解卓越,不同凡响。这招叫什么,好像叫先声夺人,是吧?   李左车点头道:对,这招就叫先声夺人,名至实归。   好,一切就按李老师说的去办。   韩信马上发书,派使者出使燕国,果然不出李左车所料,燕王臧荼推牌认输,愿意投降。搞定燕赵两国,韩信马上把这两个天大喜讯传到荥阳向刘邦报喜,同时建议刘邦封张耳为赵王。   没多久,刘邦给韩信回了一封信,上面写道:同意封张耳为赵王,但荥阳告急,请韩将军征兵送往荥阳前线救急。   又是这个荥阳,荥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诈降】   在回到荥阳之前,让我们越过万里长空,把镜头向南推移,去看看一场出彩的大戏。这场大戏的主角,就是那个让刘邦睡不安席的英布同志。   十月及十一月末,天空连续两次出现天狗咬日。天之不祥,地上有知,当天空第二次日食时,随何带着刘邦的慰问到六县来看望英布先生了。英布的病是心病,随何已为英布准备了一贴良药——辩术。刀能杀人见血,良言亦能救死扶伤,随何之所以敢来见英布,是因为他自恃辩术高明,保证英布药到病除。   然而,当英布闻知随何到来,却拒绝见客,理由是:身体不便见生客,一见病更容易发作。   是的,英布现在害怕的就是使者,不管是项羽的,还是刘邦的,或是齐国的,他似乎已经厌烦了这打打杀杀的世界。   对英布来说,皖西并不富庶,但是它很安逸。在这里,他可以天天安静地欣赏清远的田野,也可以站在城楼上眺望天空过往的飞鸟,还有这里的冬天不太冷,天气合宜,偶尔还可以出去打猎。然而,这并不算过分的一个心愿,为什么就没有人能读懂呢?今天一个使者,明天一个说客,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你们到底烦不烦呀。   英布你错了,不是没人读懂,而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然刀已拔出,血已沾染,这一路就只能一直走到黑。   当时,接待随何的是一位膳食官(太宰),他的任务是只管吃,不谈政治。随何只有等,这一等就已经三天过去了。   三天,对于英布来说,不过是三次平淡无奇的日落日出,然而对于远在北方备受项羽欺负的刘邦同志来说,三天不亚于蹲三十年大牢。   随何终于坐不住了,他对敬业的太宰先生说道:麻烦您转告九江王,我是来替他治病的,不是来度假的。   太宰很有礼貌地回拒随何道:不好意思,我们大王有御用医生,不需要外医。   随何一听,恼得大声喝道:够了,都不要装了。九江王之所以不见我,还不是因为楚强汉弱的缘故。我今天出使到九江来,就是带了一个可行性分析报告呈现给大王的,如果我说得对,请九江王听取,如果我说得不对,就请他连我及这二十几个随从都拉到六安市上斩头示众!   太宰立即被随何的气势慑住了,这年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随何都已经豁出去了。看来英布不见他,这事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太宰立即向英布汇报,英布只好把随何召进了他的办公室。   随何见到英布,只见他脸色红润,喘息均匀,甚至还隐隐约约地看出发福之象。休养得不错嘛,才隔多久不杀人,就一副人模狗样了。   既然脸皮都已撕破,那就不跟他装三作四了,随何单刀直入地对英布问道:请问大王,你和项羽是什么关系?   英布: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是老大,我是马仔,我一切全都是听他的。   随何:错!请大王回想一下,当初你老大项羽亲自出马攻打齐国田荣时,叫你带所有兄弟一起上,你却只派了四千人助战,你这是叫全听他的吗?还有,汉王攻陷彭城,项羽叫你一起去救他老家,你拥兵万余,不但一个都舍不得捐出去,还袖手旁观隔江观火,你这叫全听他的吗?   英布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道:当时情况特殊,我身体有病不能出战嘛。   随何又斩钉截铁地说道:又错!你根本就是在装病,如果有病也是心怀鬼胎之病。其实不用你多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表面效忠项羽,其实心里已经想背弃他了,只不过因为目前汉弱楚强,你不便光明正大地表态。在这里,我还是要负责任地告诉大王,项羽剩下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英布:你此话从何说来?   随何:你且听我分析。第一,项羽不义,毁盟约,杀义帝,废旧王,全民公敌是也。第二,汉王势众,收诸侯,深挖沟,广积粮,坚如磐石是也。综合两点,项羽以不义之师攻打正义之师,败势定也。孰强孰弱,一眼了知,而你却还想从项羽那里寻求保护,这真是让人想不通。   英布:按你这么说,如果我背叛项羽,就一定能够打败他了?   随何:我的意思不是说凭你九江王的兵力就可以打败项羽,而只是说,如果你背叛项羽,把他拖住几个月,汉王就有充裕时间做好充分准备,那么项羽必败无疑!   英布: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拖住项羽有什么好处?   随何:如果你愿意归汉,那么汉王必定封你为王,况且六县这块地盘本来就是你的,不封给你封给谁呀?   英布大喜:好,成交,就按你说的去办!   随何终于露出了舒心的一笑。   搞定英布,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过几天回去告诉刘邦,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文臣说我们不是干大事的料。但是,你随何高兴得太早了,事情还没有就此了结,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悄地降临。当时,随何前脚刚说服英布,他后脚就突然发现项羽也秘密派使者探望英布来了。探望是外交辞令,其实项羽就是派人来跟英布谈条件的。   这才叫真正的麻烦来了,所谓弱者无外交,利益才是外交最本质的驱动力,如果项羽开出的条件优于刘邦,英布可能就要真的摁住随何这二十几个随从,拉到九江街头砍头示众了。   随何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心直窜而上,福祸只一纸之隔,死亡从来没有像今天来得这么迅猛。突然,随何的心头又跳起一个烈火般的欲念,不,绝不能等死,生存永远属于敢于搏斗的人!功亏一篑,还是一举成名,就全在今天一搏了。   是的,搏,是必须的,求生是必然的,追求成功更是不可以随便放弃的。随何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他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当时刘邦派这些人来就是以防备不测之用,不管那么多了,兄弟们先一起上去斗了再说。   这时,随何又惊奇地发现,西楚使者竟然与他们同住一处——九江政府招待所。正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既然来了,兄弟就办个葬礼给你送行去吧。于是,随何一边派人跟踪项羽的使者,一边秘密打探英布的谈判底线。还好,情报工作进展顺利,他们已经打听到英布和西楚使者秘密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这天,手下来报随何,英布正在九江政府大楼会客厅和项羽使者开会。这个消息十分准确,随何当即带个几个兄弟直接闯进英布的会客厅,他果然看到西楚使者正在咄咄逼人地拍桌跳板,要英布立即派兵击杀刘邦!   好小子,口气真不小,先收拾你了再说。随何朝西楚使者大声喝斥道: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了,你西楚怎么还有胆量催促发兵!   随何这声怒吼仿佛天外雷音,把英布轰得当即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西楚使者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随何,又看看惊恐万状的英布,他终于怒了,好呀你个英布,项王对你恩重如山,三番两次叫你助楚打刘,原来你个花花肠子已打好小算盘,好,你狠,咱们等着瞧。   西楚使者怒气冲冲地冲出大厅,英布像一具僵尸还没彻底苏醒过来。随何当即又就英布叫道:大王还发什么愣呀,事情已经暴露,你赶快杀掉西楚使者,然后跟我一起投奔汉王,不然就来不及了。   英布这才醒悟过来,说道:对,就按你说的办。   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争,英布在随何的蛊惑下,派人把项羽的使者杀掉,随即率兵北上。   然而,对于项羽来说,这一切来得是那么迅猛和不可思议,当项羽听到英布反兵要抄他后背时,他暴怒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英布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要反叛,该得到的你都得到了,该给的也给你了,到底还有什么条件是我没有满足于你的呢?   英布反楚就像一个错误的命题,无论项羽怎么证明都是徒劳的,如果偏要合理推想英布反楚的心理,那只有一个理由:他后悔听从项羽的命令击杀义帝,从而也被列入了诸侯攻击的黑名单!   小样的,你别以为换个马甲就能蒙骗世人,杀手永远都是杀手,就算你脱了那层臭皮,还是改变不了杀手的事实,既然你想与我划清界限,那么就让我们兄弟战场上见吧。   这一幕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黑社会题材电影一样,杀手一旦企图脱离组织,那只会招来更多杀手的追杀。项羽还没等英布杀到北方,他已经派出另外两大杀手率军迅速南下九江击杀英布,这两大杀手即是项声和龙且。   项声和龙且两人,其中龙且最为生猛,他就好像是项羽秘密圈养的一条狼狗,是埋伏在杀手背后的杀手。这种杀手,我们称之为杀手之杀手,是专门对付杀手的杀人机器。果然,龙且出手凌厉,他似乎已掌握了英布战术的所有弱点,英布被项声和龙且两人左右击杀,最后终于招架不住,大败而逃。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英布人生历史中的第一次惨败。这种惨败仅仅用龙且之生猛来解释是不够的,而多数应归于英布的身上失却了杀气。   是的,此时英布非彼时英布,彼时英布从来不问生死为何物,勇猛冲击,有着河山不破铁刀不回的杀敌雄心;此时的英布就像一个投机人贩子,前瞻后顾,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跑,结果是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勇气一旦脱离生死而与切身利益挂钩,他就像一匹被套牢的野马,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由人不由己了。英布就是一个典例,当初那种以少数兵力也敢于冲锋陷阵的历史将一去不再复返了,他现在甚至害怕跟龙且直面交锋,只好像一头驴一样被随何牵着,从小道向荥阳投奔刘邦来了。   【四、当郦食其PK张良】   十二月,寒风扫落叶,英布和随何狼狈地逃到了荥阳,见到了汉王刘邦。然而让英布万分意外的是,当他第一次和刘邦亲密接触时,刘邦不是兴奋地从屋里赤足奔出来拥抱他,而是傲慢地坐在床上洗脚。   这真是一个大伤尊严的场面。英布是王,刘邦也是王,地位同等不相上下,而且英布是投奔来的,又不是要债来的,你刘邦不但没给他办酒宴替他压惊,竟然还搞这种冷场式的招待仪式,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我们知道,刘邦一边洗脚,一边接待客人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初,郦食其主动上门向刘邦求职时,人家脚底下还有两个小妹给他按足底做按摩,你英布看到他一人在洗脚又算得什么大事?   可英布不这么认为,刘邦分明是在摆酷,故意刺激他这条落水狗。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英布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拔剑自杀,叫人找块地埋掉一了百了。英布果然说到做到,他一走出刘邦寝室,就要拔剑自杀。   英布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农村的那些愚蠢的妇女,每与家人稍有不和,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是灌农药,就是闹上吊,她们自杀的目的不是真的自杀,而是赌命威胁。现在,英布就是要赌命威胁,而且还故意当着随何的面拔剑而出。傻瓜都看得出来,英布更生气的不是刘邦的态度,而是随何,你凭什么把我英布忽悠成这个下场?   英布的举动果然吓住了随何,随何一见英布要自杀,立即扑上去夺下他的宝剑,喘着大气连忙解释道:大王不要激动,汉王有脚气,天生爱喜脚,您千万不要放心里去!   英布暴怒:他迟不洗,早不洗,为什么偏偏在我拜见的时候洗?   随何:这纯属巧合,别和他一般计较。   英布跳了起来:什么纯属巧合,难道我背叛项羽也是纯属巧合?   随何:大王您说错了,其实汉王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高档宾馆和酒宴,不信您跟我去瞧瞧。   英布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如假包换。随何半哄半骗地把英布送回下榻处,刘邦果然厚道,还真没有把英布当成难民,从宾馆住宿及饮食随从,都以一个诸侯王的待遇设置。英布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心情大转,高兴地住了下来。   随何终于松了一口气:真是一个没骨气的东西,天下第一杀手也不过尔尔!   然而,英布紧急逃亡时,他的妻儿老小还没来得及带走,现在他安全了,不得不派遣使者秘密潜回九江接回亲属。不久,使者给他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全部家属已沦为项羽的刀下鬼,而亲自屠杀他全家的凶手,正是张良的那个著名好友项伯先生。   天下的仇恨有很多种,但再也没有比杀妻夺子更大的仇了,这个消息,让英布有如错误地吞下一贴毒药,仿佛有千万条毒虫在撕咬着他残破的心。   英布流泪了,他以泪眼眺望着遥远而苍茫的故乡,一种人性天生具有的仇恨之火强烈地冲击着他焦灼的心房。项羽,亏得老子给你杀了那么多仇敌,你竟然连我的老婆孩子都不放过,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就让我们用铁和血来了断彼此的恩恩怨怨吧。   不幸中的大幸是,使者还替英布带回一把复仇之刀——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刀在人在,人亡刀亡。英布仿佛听到了刀锋切过空气直入九江的声音,我绝不能就此待毙,我要报仇。   于是,脑热得要溢血的英布,马上召集九江兵就要杀回老家。   当刘邦闻听英布出兵,立即跑来劝解,他对英布道:兄弟,请息怒,千万不要做傻事!   傻事?报仇怎么算是傻事?我不管那么多了,傻也好,不傻也好,先回九江杀个痛快再说!   英布一发蠢,刘邦就发怒。   刘邦拍着桌子大声骂道:别闹了,你就知道杀,几千破兵能杀得了谁?你以为项羽造孽还少吗?全天下就你最想杀项羽吗?王陵老妈被他烹掉,难道他就不想杀他吗?我老婆和老爹也被他扣着当人质,难道我就不想杀他吗?   有如高大凶猛的狮子在恐吓一条粗野的蛮牛,英布被吓住了。   是啊,从火烧阿房宫,踏碎咸阳城,到攻破田荣,屠死降卒,多少人间惨剧都是由项羽一手导演,多少无辜的人们妻离子散,饿尸遍野,也无不出自项羽的铁蹄,而那一幕幕惨剧中,英布那几十个妻儿老小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邦继续对英布慷慨陈辞:只有愚蠢的人才不管死活喊着报仇,而聪明的人会紧握利刃,适时出击!项羽攻势凶猛,如发了疯一样,谁也挡不住。我再派些人给你,你就给我好好守住成皋,我们唯有先稳住阵脚,将来才有机会再图复仇之事!   英布似乎无话可说了,他只好答应与刘邦一起发兵前往成皋。   成皋,古之军事要地,惨烈和悲壮将在这里隆重登场。当刘邦和英布的部队刚刚开往成皋,项羽的铁骑又像海啸一般呼号而来,他们像当初英布冲击章邯的粮道一样,四处袭击割断刘邦的甬道,汉军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摇摇欲坠。   看着神出鬼没的楚军,刘邦无奈了,英布也傻掉了。尽管楚军破坏粮道的招术是英布第一个实践的,但是你叫英布去守,却是永远也守不住的。因为这是一条太长的粮道,你没有绝对兵力,根本就无法阻挡对方的偷袭。   英布总算明白了当初章邯的苦衷,那么长的一条通道,难守易攻,章邯二十几万军队都搞不定,你刘邦这点残兵败将,又如何抵得住项羽的攻击呢?   刘邦再次陷入绝境,没有粮食,兵力越多,负担只会越大。粮食成了困扰刘邦的重大问题,然而刘邦马上又找到了解决办法,这个办法就是通知萧何。   萧何主管粮食供给,不找你找谁去?于是,刘邦屡屡向远在关中的萧何呼救。这一幕仿佛《西游记》中孙悟空呼唤土地公一样,果然,刘邦一呼喊,萧何就随时随地发出响应,只见他又带着一帮村夫野民,推着粮食来救济刘邦了。   天下多好的粮仓都不如萧何好。粮仓是死的,而萧何是活的,只要有萧何出现的地方,汉军就不愁缺衣短食。但是,千万别看萧何尽职尽责,保持汉军粮道不绝,就以为刘邦对萧何十分放心地托大事,行国体。错了,其实,萧何一直都处在刘邦的监视和控制之下。   刘邦监视萧何的工具就是使者,刘邦不管在荥阳多么手忙脚乱,他总是不忘派使者回关中向萧何问好及听取工作汇报。而萧何想都没想到,自己正被刘邦的特务盯得死死的,这时他身边却有人看出了刘邦的表演和把戏。   这个谋客人称鲍生,当然了,又是一位只留姓不留名的读书人。鲍生对萧何说道:“萧丞相,你最近要特别小心点,你的麻烦来了。”   萧何:什么麻烦?   鲍生:汉王整月在外风餐露宿,你却在大后方高枕无忧,他又经常派使者回来问三问四,他肯定是怀疑你了。   萧何顿然醒悟:我还真以为汉王真心关心促进后方大生产呢,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鲍生:丞相莫急,天生兹事,必有解法。如果你能够把萧家那些能征好战的兄弟及亲戚全部派上战场,我相信汉王今后肯定会对你倍加信任。   好计策,萧何立即发动三叔六爷,反正是能够扛得起锄头,拿得起盾牌的统统都被他派上了战场。   于是,刘邦不但解除了粮食之困,又收了萧何送来的一支四不像的杂牌军队。军队像什么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萧何的一番苦心终于感动了刘邦。刘邦领到萧何的粮食和军队后,果然心情大悦,终于放心让萧何留在关中,继续做好后卫防护工作。   现在,萧何之忧暂时先放下了,刘邦终于要腾出双手来全力对付项羽了。   刘邦问郦食其:项羽如此凶猛,如何才能把他的气势压下去?   郦食其:以前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殷纣王时,都是把自己的后裔封到各自的土地上去。现在秦国崩溃,天下四分五裂,如果大王您舍得封六国之后,那么六国国王和百姓肯定很感激您的大恩大德,他们自然就会听从您的调遣征伐西楚,那么项羽必败。   其实,郦食其此番计策不是什么新鲜的玩艺了,范增曾对项梁说过这话,张耳和陈馀也曾对陈胜建议过,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才有了义帝和赵王歇的悲剧。   无论何种出色的建议,第一个使用的人,我们称之为天才,第二个使用的人,我们称之为庸才,第三个使用的人,我们就称之为蠢才了!我们可以不把郦食其归为蠢才一类,但他这个意见却是实实在在的愚见,因为郦食其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时代已经变了,封诸侯收买人心的法宝将不再灵光了。   但是,刘邦泡妞耍赖还可以,哪有眼光能看出郦食其如此破绽。于是,刘邦当时就称赞郦食其英明,并立即命令属下刻印分发诸侯。善于听取意见是没错的,但是一味地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不叫智者,而叫蠢猪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当刘邦准备依郦食其这计行事时,天才张良出现了。   刘邦正在吃饭,张良恰好有事找他。刘邦一看到张良,不无得意地说道:子房啊,有个牛人给我出了一招对付项羽的好办法,我觉得很是不错哦。   张良一笑,好事嘛,请大王告诉我是什么好办法,让我也学习学习。   于是,刘邦把郦食其说的那套话告诉张良,说完,他又得意洋洋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呀?   真是不说不打紧,张良一听马上焦急地跳起来:这是谁教您的,您如果用这个计策,我保证您马上完蛋。   刘邦不相信地看着张良:不会吧,你说这计策哪里不好了?   张良:您把您手中的筷子借我用一下,我给您比划比划。   这是历史上一堂生动而有趣的军事理论课。筷子是教鞭,饭桌是黑板;刘邦是学生,张良是老师。张良从八个方面全盘否定了郦食其的谋略,我们不必一一举出,只举一点就可让郦食其和刘邦说不出来话:彭城的教训还不够吗,实践证明,诸侯全是些东风一吹就向一边倒的墙头草,如今楚强汉弱,他们凭什么听你调遣,到时他们不但收了你的封信,还嘲笑你自不量力,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张良的一席话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昏暗的大海照亮了刘邦的眼睛,让刘邦这个舵手,一下子就望见了前方一触即毁的暗礁。   刘邦惊讶得张开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他把还没来及咽下的米饭全吐出来,跳起来骂道:郦食其这个竖儒,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刘邦当即命令属下,赶快把刻好的诸侯印统统毁掉。   这场谋士PK大赛,张良赢了。从某个角度说,刘邦也赢了,他不但赢得了张良,还赢得了教训,从张良这堂经典的军中理论课中,他学到了一个新名词:与时俱进。   郦食其是纵横家,张良是兵家,纵横家偏向理论构筑的完美性,兵家却偏重于实践收益的现实性。郦食其之所以输,正输在观念落后和不切实际上,这正是所有书呆子最容易犯下的弥天大错。而张良之所以赢,是赢在了对现实的深刻剖析上,他的观念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与时俱进只是一个抽象的表述,其实一切战争的较量,首先便是战争之道的较量。所谓战争之道,其含义极广,如果从古代战争学角度讲,主要由三大要素组成: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所谓形,指的是对形势发展的判断;所谓势,是对时势采取的应付措施;所谓情,是面对战争所产生的心理反应。   综合以上三要素,一场战争要想取得胜利,第一,判断和决策一定要正确;第二,一定要有快速应付时势的灵活多变且可行的措施;第三,对战争要有奋发向上和坚持不懈的斗志。   郦食其的错误正在于,他对时态发展判断错误,及应对现实所持的措施僵硬落伍。   就让我们拿陈胜的例子来分析吧:陈胜拉旗反秦时,他本一无所有,而张耳和陈馀游说陈胜分封诸侯,主要是借此分割秦朝之土地和力量,从而削弱秦朝,壮大反秦力量,这叫一举两得,为虚名而求其利。然而秦朝既已倒台,天下独剩楚汉两家,如果刘邦还按郦食其之计,分封诸侯,那实则是削己之力,壮别人之气,这叫一举两失,为虚名而求实祸。   所以说,战争的真正谋略不是僵死不化,及以不变应万变,而应该准确把握时态发展,措施更要灵活多变。由此算起来,郦其食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二流谋士,而张良才是谋士中的谋士,大师中的大师!   张良之谋,举目天下,无出其右者! 第十二章 兵不厌诈   【一、陈平:我忽悠,所以我存在】   以上我们已求证出,郦食其根本就不能与张良量齐比高,如果偏要在汉军当中找出另外一个能与张良组成双子星座的人,那就非陈平莫属。陈平已在后台彩排好久,现在也该是他上场的时候了。   刘邦问陈平:天下这么乱,你说什么时候才能够安定呢?   陈平说:如果指望天下尽快安定,就要尽快除掉项羽,想要除掉项羽,只要除掉范增和钟离昧、龙且等人就可以了。   刘邦长叹:范增是个老人精,钟离昧和龙且凶残如虎,要除掉他们是何其难的事。   陈平:错!如果大王您肯出几万斤黄金,让我扰乱他们内部,离间他们君臣,使其鹬蚌相争,那我们就可以逸待劳,坐收渔翁之利,项羽想不败都难。   刘邦拍案叫绝:好主意,就照你说的办。   对刘邦来说,在这个草菅人命的战场上,钱财珠宝这些玩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况且成大事之人,从来都是以天下为私产,小小几万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于是,刘邦当即赐陈平四万斤黄金,并且许诺不会过问其用处。   刘邦对陈平如此钟情,实在让人有些惊讶。汉军当中,除了魏无知外,从来没人替陈平说过一句好话,但他反而日益被重用,难道他到底有什么魔力?其实,陈平得刘邦之心,并非他有如何神力,也并非他占了长得帅的便宜。而这一切,多数都因刘邦的人格魅力所致:刘邦仅凭着江湖经验,断定陈平必将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废话少说,陈平终于行动了,他叫人乔装打扮,携着巨款潜入楚军,第一个目标就锁定了钟离昧。   项羽一直自信地认为,曾经的英布、钟离昧、龙且三人就像三把锋利的军刀护在其左右,这三大杀手向来以剽悍凌厉闻名于楚军,尽管英布已被收买,但只要钟离昧和龙且两人悍楚左右,就无人可以撼动他那所向无敌的铁军。   然而在陈平看来,项羽将强兵精,但这并不等于说项羽无懈可击,他已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被陈平牢牢掌握在了手中。项羽这个致命处说起来有些悬,当初项羽在戏水封王时,他把许多不怎么相好的别国武将封为诸侯王,楚军大将中,除了英布外,钟离昧和龙且等人却偏没有被他纳入封王名单中。   这个奇异的问题,恰好成了陈平使用反间计的突破口。英布封王,凭什么钟离昧就不能分一杯羹?其实这个问题不用多说,这全都是项羽性格使然——私心太重。   韩信曾说过,项羽把官印捏在手里都把棱角磨平了,还舍不得交给属下。既然如此,项羽,我陈平就让你吃一次狭隘的私心和偏心的亏吧。   陈平派出的这支间谍小分队动作相当迅速。没几日,楚军就像被施法般被一股不知何处来的谣言所笼罩,说什么钟离昧等楚将功多,他们极不满当初没有被项羽封王列侯,于是都想离楚附汉,灭掉项羽,并且瓜分西楚王国列席诸侯!   世界上有两种可怕的东西,一是背叛,二是谣言。如今这两样恐怖的东西又恰恰结为一体,被陈平洒在空气中,就像无数把飞刀,刀刀切中项羽的痛处。   听说上帝造人的时候,以大地为模型,有高山必有深谷,有汪洋必有沟渠。人类性格中的优点似高山和汪洋,弱点却如深谷及沟渠。项羽似乎就属于此类造法,军事头脑发达,生活头脑却是弱智得一塌糊涂,他不幸地相信了谣言,并且把钟离昧暂时划入黑名单,并作为重点监视对象。   其实,陈平散布的这个谣言,换成是别人都不会出大问题。如今距戏水封王都有二三年了,谣言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来?况且,将帅猜忌,这是战争中的一大忌讳。彼此猜来猜去,你向东,我向西,就算多么强悍的铁军也会变成废军,难道项羽就没看出这其中有诈吗?   好戏才刚刚开始。陈平乘胜出击,下一个目标,他瞄准了传说中的老人精范增。   要搞定范增何其困难,他可是狐狸中的狐狸,比狡兔还像狡兔。陈平知道,要摆平项羽的这个军事教练,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等上天给他送机会。   这一等,就是四个月过去了。从冬天等到夏天,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四个月,只见花谢花开,物是人非,楚汉相争已进入到白热化的关键时刻。   公元前204年,夏天,四月。刘邦拼尽力气守住荥阳,这场拉锯战打得双方都精疲力尽,刘邦已快顶不住了,他准备主动停战议和。刘邦的方案是,割荥阳以东为楚,割荥阳以西为汉。   然而,当刘邦派使者把这个议案送到项羽和范增手上时,范增拍着桌子对项羽说了一句: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如果今天你不急取刘邦,将来必自后悔!   范增这句话像雷霆万钧,震响了项羽的耳朵。亚父说得一点没错,此时不打,还待何时,打。   于是,项羽再次增兵围打荥阳。这下子,不幸的荥阳被项羽围成了一个大铁锅,更不幸的是,刘邦本人就成了被架在铁锅上的一片待煎的生牛肉。   刘邦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煎熬,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煎熬。   然而,无论多么艰难的煎熬都要挺下去啊。荥阳之战,项羽火攻得激烈,刘邦亦在荥阳城内守得悲壮,双方就像煮黏了的肉一样,再次进入胶着状态。   当刘邦日渐绝望时,奇迹出现了,项羽突然愿意接受谈判,并派使者至刘邦处协商议和一事。奇怪了,好好的牛肉不煎,项羽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要停火了?   项羽变卦,不是可怜刘邦,而是他被陈平的反间计套住了脖子。   金钱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它可以使人闷闷不乐,可以使人兴高采烈,可以使人性毁灭,亦可以使天使变成魔鬼。就在这紧要关头,陈平频频使出黄金术,又在楚军中散布谣言,说范增劝项羽攻击荥阳别有用心。   谣言马上传到了项羽耳里,多疑的项羽突然惊觉。一个奇怪的问题突然在项羽的脑袋里跳了出来,范增之前为什么执意要他速击刘邦,难道范增真的是别有用心?   谣言像病毒一样在项羽脑袋里纠缠着,他实在无法解开。但是,他马上找到了一个办法。刘邦不是发出了停战议和的文书吗?那就派使者出使汉军,以议战之借口,顺道摸摸刘邦的老底,如果发现有诈,再另做打算。   于是,再次被蒙蔽了双眼的项羽,便派出使者假装议和前往摸底。   毒蛇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陈平做好了诱杀的准备。   诱杀工具:一只全牛,素菜几碟;   方法:轮流讹诈。   一切准备好之后,项羽的使者也来到了荥阳,到了吃饭时间,只见陈平叫人热情洋溢地抬着一头喷香流油的烤牛,来到了使者的宴席上。   陈平手下这帮打工仔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他们对项羽使者问道:请问是范增先生的使者吗?   项羽的使者摇摇头,说:我是西楚霸王派来的!   抬烤牛的人假装大失所望,忙不迭地嚷道:搞错了,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呢。   于是,这帮人就像耍戏一样,抬着烤熟的牛肉像拜神走错庙一样,又抬出去了。好一会儿,他们重新上菜,这次换上的只有几盘小菜。   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范增的使者吃牛肉,霸王的使者就只能吃凉菜。你们凭什么冷落霸王的人,却对亚父的人这般好,是不是范增那老家伙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牢骚发归发,但饭还是要吃的。项羽的使者只好忍气吞声地吃完小盘凉菜,然后丢下饭碗愤怒离去,还没忘丢下一句话:   你们就等着瞧吧!   陈平望着使者离去的背影,笑了。兄弟,如果想知道你为何被如此冷落,就自个回去问问范增吧,或许还会问出天大的内幕来呢。   天大的内幕也没有这个受冷落的内幕刺激人。当项羽听到属下向他哭诉荥阳这难堪而又耻辱的一事时,他猛然醒悟,亚父叫他急攻荥阳,原来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项羽当即向诸将发出新的命令:所有将领都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攻荥阳,抗命者杀无赦!   可笑的是,全世界都在谣传范增心怀鬼胎,独有范增还被蒙在鼓里茫然无知。范增听到项羽突然发布停止攻击荥阳的命令,他屁颠屁颠地跑到项羽面前,说道:你还不赶快攻城,再晚就错过机会了!   项羽冷笑:得了吧亚父,你以为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吗?   范增疑惑地看着项羽:小子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又听到了何方妖言?   项羽又冷笑:妖言我没听说过,不过我倒是看到一只老妖在我面前放屁!   范增老羞成怒,立即跳了起来:竖子,你敢骂我,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赶快进攻荥阳,你死定了!   项羽也跳起来,对着范增叫道:够了,你别假装仁义了,我也告诉你,你叫我跑,我就站,你叫我攻,我偏退!   范增的老牛脾气也使出来了,叫道:好,你狠!你好自为之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过问江湖中事!   范增转身离去。   项羽背对范增,也不回头望一眼。   范增这次是真的走了,夏天的风拍在他的脸上,竟有一阵阵灼热的痛。人生七十古来稀,几十年雨雪风霜,他到底收获了什么?他不过像一只老鸟一样,在这混沌的天空上转了一圈,如今又不得不沿着老路重新回到他的老巢。   范增所去的方向是彭城,然而当他行至半路时,老人家急火攻心,背上突然长出一颗毒疮。但他仍然背负沉重孤独前行,他一路孤独地停,孤独地走,没有旅伴,没有慰问,空气里弥漫的仿佛全是阴谋者的怪笑和愚蠢者的悲局。   他真的老了,只有老了才会徒然生出这般毫无意义的感伤和悲叹,让天空下一场大雨吧,让他在雨里对着天空哭出眼泪和悲伤,让绝望的期冀从此作别这苍茫而古老的大地!人祈天愿,闷热的天空果真下起了大雨。闪电划亮了黑沉沉的天空,雷声轰击着灰蒙蒙的大地,大雨倾盆而下,淹埋了范增沧桑的足迹。   范增昂首向天,张开双臂,他像一只在天空中挣扎了多年的鹏鸟,风雪一次次地剥蚀了他的羽毛,岁月一次次地打击他的斗志,谣言还总是让他无处遁身。   好了,不用绝望了,不必回眸了,就让这场大雨作一个痛快的了断吧。范增鼓足人生最后的力气,对着远方呼喊道:   苍茫的大地啊,让我与你一起长逝吧!   范增喊完,毒疮病发,这具坚强的躯体在风雨中终于缓缓地倒下。   风雨已淹没了他的声音,大地也将深埋他的尸体,历史必定会记住,有一个坚强的老人,他以无畏的斗志和绝望的智慧走完了他的人生。   安息吧,范老,天堂已为您敲响了幸福的钟声!   【二、悲壮突围】   四月,范增离开项羽,五月,范增病死的消息就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他后悔了。一个孝子表达对亡亲的忏悔,是悲伤的泪水和无限的哀思;然而,对一个英雄来说,眼泪和哀思根本就无法填补他难过的心,只有一样东西可以告人欣慰,那就是攻城掠地,报复敌人。   项羽开始报复了,被陈平忽悠的耻辱和激走范增的悔意像两股燃烧的火焰,冲击着他压抑的心房。他再次磨亮战刀高高地举起,五月的阳光轻轻地滑过刀锋,仿佛响起了破碎的声音。所有的战士都听好了,这个夏天的五月,将是见证你们勇敢的光荣岁月,历史将因为你们而震动千古。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将领能比得上项羽的号召更有震荡寰宇的力量,项羽一声令下,大地立即万马奔腾,红烟滚滚,战马的嘶叫声和战士的嘶杀声排山倒海般地向刘邦的守地扑来。这是一股十二级以上的台风,这是来自海底深处最强悍的海啸,这是任何铜墙铁壁也阻挡不住的冲击波。   楚兵四面围击,驻守荥阳的汉军像一条蠕动的长虫,被一群张牙舞爪的红蚁逼进了战壕,进而又逼进了城门。   可怕的是,这群红蚁围住城门,正准备积蓄最后的力量冲破眼前这座最后的篱笆城!所谓的反间计不过让项羽放慢了进攻的速度,现在,四万斤黄金也抛光了,楚兵强悍如旧,刘邦龟缩如旧,让一场冲锋破解这无耻的忽悠战术吧,不超出今晚,将是见证死亡的最后时刻!   此时,荥阳城内的战士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晚餐,天空昏暗,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种恐怖的死亡的神情。刘邦坐在破烂的作战指挥中心,一灯如豆,没有风,没有声音,房间里只听得见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这些人当中有陈平及纪信等人。   纪信我们比较陌生,如果说周勃和樊哙等人像一把四面出击的锋利军刀,那么纪信就是一面的沉默盾牌,站在士兵面前。正因为如此,一直以来,纪信的曝光率并不是很高,他最上镜的一幕是在鸿门宴上和樊哙等几人护着刘邦从小道逃亡。今夜,死亡的空气弥漫在荥阳城的上空,他已深深地吸进去了一口,如果没有预感错的话,这个庄重而光荣的夜晚,他将作最后的谢幕。   几乎每个将死亡当令牌挂在裤腰上战斗的战士,他们都有一个强烈的渴望,那就是,宁愿以死亡摘取应属于他们的荣耀,也不甘心做一个被贻笑千古的丧家之犬。纪信也不例外,他深深地知道,英雄的荣耀和死亡的战斗永远都是捆绑在一起的,而能够战胜死亡去摘取光荣的人,那是少之又少。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晚的结局无论如何,他都将作为一颗巨大的铺路石被搬上历史屏幕!   这时纪信说话了,他对狂躁不安的刘邦说道:臣有一计献给大王,不知大王是否采纳。   刘邦:有何妙计,请说出来。   纪信:事情危急,请允许我假扮大王出城诈降,然后大王趁机从他处逃跑!   刘邦仿佛在黑暗里看到了一只萤火虫,但又不无担忧地说道:这能行得通吗?   死到临头了,行不通也要试试。这时陈平站出来帮腔道,如果刘邦愿意逃跑,他自有办法引开敌人,网开一面。   让刘邦逃路只是中策,而既能让刘邦逃脱,又能让汉军守住荥阳城,这才是上上之策。这些陈平全部考虑到了,他演的就是上上之策。   不过有一个问题不得不值得注意,要想彻底骗过楚兵,刘邦这场投降仪式必须要做大,做大就必须需要人马,然而现在汉军多战死,又需守城之兵,哪来那么多陪葬之人?   陈平已经想好了,没人就找人,男人不行,就让女人上场。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当初萧何发关中父老,不管男女都送到战场,现在荥阳还有两千余女兵。这批娘子军该是到发挥光热的时候了,纪信扮汉王,女兵扮男兵,趁夜晚出城,这将是一场好看的大戏!   这个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纪信必死,陪葬的却是这些所谓的无名巾帼英雄。别怪陈平狠心,战争是残酷的,这时候还要坐而论道,那就是扯蛋了。好了,既然都准备好了,就这样上场吧。   这个闷热的夜里,汉军突然打开东门,一行队伍缓缓而出。汉军的行动马上惊动了楚军,他们像蝗虫和红蚁一样迅速行动,从四面八方集兵扑来。夜空黑如浓墨,星光和旷野互相交映,楚军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支队伍竟然是女扮男装,只隐隐约约看见后头一辆大车缓缓驶出城门,车上挂着一面大旗,这时只听见车里传出一个声音:   汉军粮食已完,汉王出来降楚了!   纪信这句话,仿佛一个嘹亮的集结号响遍旷野,穿透空气迅速向四面八方传递,传到了项羽及每个楚兵的耳朵里。投降了,终于投降了,楚军欢呼雀跃,互相传告,将领们都不甘落后,全部带着队伍向东门集结见证这伟大的历史时刻!   就在楚军欢呼胜利的时候,刘邦命令周苛和魏王豹留守荥阳,他本人带着数十人警惕地打开西门一角,借着夜色护身,像逃命的老鼠一样迅速向遥远的方向遁去。   东门之外仍然呼声震天,项羽高高地坐在马上,等着刘邦下马跪拜。然而,这实在是一支拖泥带水的军队,他们像蚂蚁搬家似慢吞吞地挪出城来。不用多说,纪信这是故意拖拉为刘邦创造逃跑的余地,当纪信诈降的车停下,项羽看到车上走下来的不是刘邦,而是一个打扮酷似刘邦的人。   项羽问纪信:怎么来的是你,你们大王呢?   纪信昂起头骄傲地说道:汉王已逃掉了。   又中计了。项羽发疯了,刘邦是个老人精,他手下也是些小人精,竟然把威武不屈的西楚霸王当孩儿耍了一次又一次,杀!不杀不足以解心头大恨,于是项羽叫人烧起一堆熊熊大火,把纪信丢到火里活活烧死!   战魂归去,项羽再次证明了火与铁的力量。他勒马城下,目光如火炬,仿佛一下子就能烧掉眼前这座残破的城池,各就各位,准备攻城!   此时,荥阳城里只有三个守将,他们分别是周苛、魏王豹、枞公。周苛和枞公都是刘邦的患难兄弟,唯有魏王豹是个变色龙。大敌当前,城外的项羽是不足畏的,而最让人畏惧的却是城内的内奸。对周苛来说,魏王豹这个曾有过前科的人就是潜在的内奸,内奸不除,岂能安心守城?   周苛对枞公说道:反贼之王,不足与谋。不如我们联手把魏王豹做了,免得有后顾之忧?!   周苛这个意见是光明而正确的,枞公当即和周苛杀掉魏王豹,死守荥阳。荥阳,对于项羽来说也就一眼之距,稍微发力就能踏破冲进去。但事实上,这却是一座石头城,而不是一座人肉城,项羽一直打到五月底,仍然拿不下荥阳城。   项羽火大了,坚强的城堡只会激发他勇往直前的斗志。当项羽重新调整阵势再次进攻荥阳时,东边传来了坏消息:彭越在后方对楚国的粮道搞破坏,使粮食无法运及荥阳。   多大的荥阳都没有粮食的事大,没有粮食荥阳城还怎么有心攻下来,项羽只好决定暂时忍痛放弃荥阳,回头教训破坏大王彭越先生。   六月,老天像发了疯似地泄火,大地焦渴,火星纷纷。这个月里,肝火攻心的项羽跟彭越干了一架,彭越抵挡不住,抬腿大吼一声,跑了。   赶跑彭越,项羽再次率军回到荥阳城下,他抬眼望着残破的荥阳,城内余烟袅袅,西边黄昏的阳光刺得他的重瞳有点生痛。眼痛,心更痛,就是在这座不顺眼的破城里,一不小心让刘邦逃掉,更可恨的是那个叫周苛的人竟然像一块巨石般挡住了入城的大门。   看好了,火烧不掉的,就用铁锤砸。   项羽再次发飚了,今天攻不进荥阳,以后就再不叫霸王。号令不能当饭吃,但是号令能够爆发出无限潜力摧毁城市,这次粮尽兵疲的周苛终于顶不住了,楚军伴随着无边的怒吼踏破荥阳冲了进去,周苛和枞公同时被楚兵捉住押到了项羽面前。   项羽像一只雄猫似地看着周苛和枞公这两只垂死挣扎的活老鼠,他对周苛说道:兄弟,你还是做我的将军吧,如果你肯投降,我就升你为上将军,并封你三万户。   好一个上将军和万户侯!钟离昧和龙且几乎为你卖掉一生,倾力杀敌,你又封了他们多少户侯?天下谁人不知你项羽是出了名的守财奴,竟然使此愚蠢小计骗取人心,做梦去吧。   周苛高傲地抬起头,冷笑着对项羽说道:你还是识趣点快投降吧,你根本就不是汉王的对手。   刺激,实在是太刺激了。好心招降,竟然换来如此伤人之话!项羽像一只被人故意拔掉胡须的老虎,立即咆哮如雷,既然周苛想做一名忠孝之士,那就成全他的大名吧。于是,项羽很不客气地把周苛丢到锅里,炸成人肉油条,并一刀把枞公送去见了如来佛祖!   【三、夺帅】   老实说,刘邦的确是个老油条,项羽满天下地追着他打,打得他自己都剪不断,理还乱,却又像一个不倒翁一样,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地自动弹起。   更可怕的是,项羽越是打得猛,刘邦反弹得越是快,真是神了。   五月的那个夜晚,刘邦从荥阳西门胜利逃亡,一路马不停蹄地逃进了函谷关,躲进关中。在这个乱哄哄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比关中更安全更舒心的地方了,没粮食,找萧何,没兵马,找萧何。刘邦几乎是光着身子逃回来的,萧何刚给他凑了一支队伍,他却又蠢蠢欲动想要出关挑逗项羽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姓辕的先生给刘邦提了一个谋略,他建议刘邦避项羽锋芒,南出武关,假装向东抄其老巢彭城,诱其南来。一旦项羽真来,就坚壁不出,缓和荥阳压力,一面命令韩信尽快消化北方战果,前来助战。由此,汉军几方分散楚兵,汉军也可以趁机歇息休养,待时机成熟,再反扑不迟。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策略。这招就叫游击作战,打不赢就跑,跑了再回来接着打,就是拖也要拖死你。   果然,刘邦带着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南出武关,一直走到了宛城。宛城是一座不光荣的小城,却让刘邦有过一段最光荣的岁月。三年前,刘邦听张良一言回军绕宛城三匝之事,对他来说仍然历历在目。   然时过境迁,世事沧桑,此时宛城非彼时宛城,此时汉王也非彼时沛公。当远在北边的项羽闻听刘邦出关时,他像一只闻到了不祥气味的饿狼,果然引兵南下拦截。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项羽刚在宛城驻军,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时,却又突然听说彭越又在后方破坏他的粮道。没办法了,天大的事也没有粮食的事大,项羽只好留一支军队守住宛城,独自带兵杀向彭越。   刘邦和彭越这叫遥相呼应,搞的是让项羽疲劳的战术。项羽前脚刚走,刘邦后脚就加大火力打掉了宛城外的围兵,又趁机溜回北方重新占据成皋。   成皋?!项羽恍然大悟,又上当了。他东跑西奔了一个月,原来刘邦竟然是企图搞疲他的军队。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够了,想再多骗一次都没机会了,干掉荥阳,下一个就是成皋!   于是,项羽率军插向荥阳,烹了周苛后,又重新死死地包围了刘邦。   刘邦,看你还有什么骗招,如果你想活,就赶快长双翅膀飞出来,不然成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是的,刘邦不能长翅膀,他也没有第二个纪信了,但是没翅膀没纪信不等于飞不了,出人意料的,这次刘邦又逃出了项羽的天罗地网。   刘邦是独自坐着夏侯婴的车跑掉的,夏侯婴的车技天下皆知,他载着刘邦悄悄地从成皋北溜出去,两人渡过黄河,直奔小修武城。小修武城,正是韩信和张耳的驻军所在地。   刘邦和夏侯婴没有立即去见韩信和张耳,而是悄悄地在城里找了一家旅馆潜伏下来。奇怪了,刘邦为什么不去见韩信呢,他到底要干什么?其实,谁都无法想到刘邦此时复杂而又恐惧的心,彭越逃跑,荥阳和成皋统统陷落,关中更是不知被他搜刮过多少次了,想再刮一次,铁锅也得被刮破了。   也就是说,目前的刘邦基本上一无所有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曾经率领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发彭城的壮举,也只有在梦里才能重复了,他唯一渴望的是,韩信和张耳属下的这支部队能让他东山再起。   渴望当然是一件很美的事,但是当渴望和现实撞到一起时,往往会变成一厢情愿,或者另外一个可怕的下场。如果韩信能够听使唤,一切都好说,可问题是,谁敢保证韩信和张耳是听使唤的人?   韩信不是萧何,他不过是萧何一手推荐过来的,对于这个人,刘邦心里一直没底。当初之所以提拔韩信当大将军,完全是冲着萧何的面子来的,当然,事实证明给萧何这个面子是对的,没有韩信,刘邦就算不永远待在汉中,至少也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关在汉中数星星月亮过日子。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今天韩信非彼时的粮食小官,中国整个北方基本上都是他的,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时代,兵杀将,将杀王,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还有一个重要的讯息是,刘邦曾派人呼唤韩信出兵荥阳,而韩信迟迟不见动作,难道这其中就没有问题吗?   这样说来,韩信是一个并不怎么可靠的将军,而刘邦又是一个很油的诸侯王,大家彼此彼此,事到如今,刘邦怀着一颗失败而畏惧的心来见韩信,他不得不提出着一万个小心。   小心防范是对的,这是动物自我保护的一种基本技能。第二天,凌晨。刘邦和夏侯婴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晚,偷偷地摸黑起床了,刘邦坐车,夏侯婴开车,两人挂着汉王使者的名号,直接驰入了韩信军中。还没等士兵传话,刘邦和夏侯婴就像老鹰扑食一样,又狠又准地闯进了韩信的卧室,把韩信从床上掀下来,并把他身上的符印夺了下来。   符印,对于中国古代军队将领来说,那是比命根子还命根子的宝物。军队行军打仗,颁布军令,集结军队,属将和士兵从来都是认印不认人,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手中无符印,想调动一支军队,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同时,一个君王想废黜属将,第一件事也就是夺去他的符印,符印于将军,就像金箍棒于孙悟空一样,金箍棒被夺走,孙悟空就算想砸场也砸不起来了。   这一幕就像演戏,还没来得及彩排就正式公演了。张耳也不能幸免,刘邦夺两人军权后,趁热打铁,立即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重新调整军岗,刘邦升韩信为相国。同时,刘邦又命令张耳四处巡行,加强军备防守赵地,而张耳的军队交给韩信带去攻打齐国。   这时韩信和张耳如梦初醒,原来刘邦是独自打劫他们来的。   又是夺帅,又是调包,这就是刘邦的不寻常处。只一夜之间,刘邦摇身一变,从一个光棍司令又变成了有着数万军队的王。   刘邦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在一个生存为第一需要的战争时代里,当他强大到可以说话算数的时候,他可以拍着任何人的肩膀称兄道弟,甚至比亲兄弟和旧将领还要亲。但当他沦落成像只地老鼠到处钻洞的时候,他也可以六亲不认,不择手段。   此时,刘邦刚在赵国站稳脚跟,驻守成皋的其他将领也纷纷弃城逃跑到赵地跟随刘邦,成皋随即沦陷。沦陷就沦陷吧,没什么了不起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失去荥阳和成皋都算不上什么,只要有了军队,一切又将可以重来。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出发! 第十三章 黑云压城   【一、郦食其之死】   秋,七月。天王星旁,孛星流现。孛星,即一种尾巴光芒比慧星短的流星,按古代天文学家的说法,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只有君王作恶多端,孛星才会出现。   天上的事,神仙说了算;地上的事,人说了算。项羽攻陷成皋后,急扑刘邦的根据地——关中,这才是一个真正不祥的征兆,刘邦闻听,立即派兵驻守巩县(今河南省巩县),截击项羽,阻住了楚军的西进路线。   八月,仲秋。刘邦元气恢复,率兵渡过黄河南下,驻军小修武城(今河南省获嘉县东城)。一个多月前,他孤身在这里夺帅奋起,今天,他准备大宴将士,从这里出击与项羽决一死战。   决战,那是每个男人都渴望的事业!   然而,当刘邦准备大战一场时,有个从来没听说过其名字的郎中郑忠,突然跑出来游说了一通,他对刘邦建议道,汉军元气初复,底气不足,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冒进出击。如今最好的办法是:高筑墙,广积粮,缓急战。   好一个高筑墙广积粮,那就中场休息暂且不打。但刘邦不打,不等于彭越不打,彭越与英布的作风简直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他爱正面迎击,更爱侧面袭击,尽管彭越被项羽狠狠教训过一顿,但他又卷土重来,继续破坏项羽的粮道。   彭越,你真是一只难缠的恶老鼠!   刘邦看到彭越在东边这样忙得不亦乐乎,不由乐了。兄弟好样的,我欣赏的就是你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气,你搞你的,我也派人和你一起凑个热闹。   于是,刘邦派两万步兵、几百骑兵前往助战,带队人是刘邦的堂兄刘贾,及小时与刘邦同穿一个裤衩长大的伙伴卢绾。刘贾和卢绾带大队人马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像一把尖刀直刺向楚地腹部。其实,刘贾既是尖刀,又是火把,他和彭越遥相呼应,烧绝项羽粮仓,破坏输粮管道,一下子掐断了项羽前方的粮食供给。   驻守西楚本土的楚军也不是吃白饭的,他们像发疯的狗一样到处追着刘贾咬,刘贾更不是白吃饭的,楚兵一到,他不逃跑也不迎战,而是驻扎下来坚壁不出。真是有其弟必有其兄呀,刘贾也是个老油条,无论楚兵怎么叫战,他就是不出兵,你要想问为什么,就请自个写信去问问我们家刘三吧。   楚兵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赶又赶不走,打不打不了,这叫人咋整呢?   彭越和刘贾心有灵犀,刘贾在一边耍赖不战,彭越却从另一边趁机把楚军打个措手不及,一口气就拿下了睢阳和外黄等魏地十七个城市。十七座城市,对于寸土必争的项羽来说,那不等于要了他半条命吗?   远在成皋的项羽再次发飚了,粮道断绝,城市沦陷,这真叫人又是心焦又是心痛。彭越,如果你嫌打你一次不够,那就一次性地给你做个了断吧。   九月,项羽对他的参谋长曹咎说:我现在托你守住成皋!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刘邦怎么挑衅,你都不要出城应战,一旦他挥兵向东,你给我截住他就行!不出十五天,我一定干掉彭越,到时我将回兵来助你!   打了这么多年仗,只见到项羽挑衅别人,没见过他躲着刘邦,是战争让他学会了独立思考,也让他找到了对付老油条刘邦的方法。如上所述,这个方法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邦,你就来吧,这次轮到你叫我打,我就偏不打给你看。   项羽所料没错,只要他一离开成皋,刘邦这条恶龙又要卷土重来。但是有一点让项羽没想到的是,刘邦本人并不打算进攻成皋,反想放弃成皋,撤退到巩县和洛阳一带,和楚军保持一定距离好有进退余地。但是,刘邦这个愚蠢的想法马上就被一个人否定了,他就是被刘邦骂了还不到一年的竖儒郦食其。   郦食其果断地对刘邦说道,成皋决不能放弃。行军打仗,粮食是第一生命线,而成皋附近有一个粮仓敖仓,放弃成皋就等于放弃敖仓,放弃敖仓就等于放弃了粮食,没有粮食,又怎么能够和项羽继续作战下去?当务之急不是撤退,而是趁项羽主力东还之时,迅速攻下荥阳和成皋,据有敖仓,并守住白马津,与项羽形成割据局面,那么就不怕天下没人归附你了。   这是一个不能拒绝的良策,刘邦不能再骂郦食其为竖儒了。刘邦接受了郦食其的意见,准备进攻成皋。然而,这时郦其良又提出一个超乎常人的请求,他对刘邦说道:燕国和赵国已经平定,唯有齐国还没有搞定。齐国田氏家族强大,尽管您派出韩信几万军队去攻打齐国,但我估计短时间内是很难拿下齐国的,请大王允许我出使齐国,游说齐国,使它归附大王!   郦食其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军队都搞不定,他就想凭着这根三寸不烂之舌去摆平。这个不同寻常的请求让人联想翩翩,郦食其到底是想重温当年苏秦说退百万雄师的经典,还是想彻底洗刷刘邦贯之的竖儒之名,或者是想跟张良大师再争一高下?   齐国是什么地方?田氏家族又是些什么人?从第一任齐王田儋到后来的田荣,再到现在主政的田横,都不是等闲之徒。反秦以来,田氏王权从来没向任何一个诸侯屈服过,项梁搞不定他,项羽也搞不定他,唯有宋义搞定过,可是宋义后来却被项羽搞定了,那还是等于他没搞定过。而现在郦食其仅凭一张嘴,就想搞定这么多人没办成的事,能行吗?   郦食其的回答是,肯定能行。   而事实也证明,郦食其是真的行了,但是他像宋义一样,行也等于不行,因为他被另外一个人搞得不行了,那个人也是他的同门——蒯彻(亦称蒯通)。   在看两个纵横家斗智之前,我们先来看看郦食其是怎么搞定齐国的。郦食其到齐国后,找到了新当家田广,他们没有太多的客套话,郦食其一见面就问田广:大王知道天下将由谁来统一吗?   田广一笑,故意问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郦食其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当然知道,天下肯定将由汉王刘邦统一。   田广又一笑:先生您这话从何得来?   郦食其拍拍胸脯道:就从这里得来。   郦食其说得一点没错,天机就藏在人的胸脯内,愚蠢的人是永远看不到里面的。但郦食其是来求人的,不是来骂人的,只能晓以利害,动之以情。于是郦食其给田广讲了一大堆道理,但是总结来只有两条:第一,项羽的性格有问题。第二,项羽大势将去。   现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郦食其说的每句话的确都有道理。项羽不容天下诸侯,他也该到了天下诸侯不容他的时候了,这就好像在一个菜市场卖菜一样,他只会强买强卖,顾客们现在也该到联手抵抗的时候了。   田广当即被郦食其说服,答应归汉。   先前,田广听说韩信要来打他,他早派着两员大将率领重兵在前线等着韩信了,现在双方既然都谈妥了,那就撤兵吧,撤兵回来好喝酒。于是田广叫人把驻守前线的重兵撤回来,然后大摆盛宴,日日跟郦食其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激昂酒气!   正所谓,福祸相倚,人无常福,亦无常祸,当郦食其喝得正欢时,死神却像晴天里的一片黑云向他飘来了。   这片黑云就是韩信。韩信带着几万军队,日赶夜赶好不容易赶到齐国的时候,却闻说郦食其只费了几滴口水就把齐王搞定了,他只好停止进军。真没办法,白跑一趟,谁叫郦其食快了一步,这个功劳只能让他占去了。   当韩信准备另做打算时,这时蒯通再次登场了。蒯通对韩信说道:将军您受汉王的命令来攻打齐国,尽管汉王独派使者游说齐王,但他没有给您下命令停止对齐国进攻呀,您怎么敢自作主张逗留不前呢?郦食其仅凭一根烂舌头,一夜之间就搞定齐国七十座城市,而将军当初带领数万军队,打了好久才拿下赵国五十座城市,你当将军这么久,难道会连一个竖儒都不如?   这就是传说中的挑拨离间,蒯通的一字一词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狠狠地划伤了韩信的自信,戳到了他内心的痛处。   是呀,你汉王没跟我打声招呼就来赵国夺我帅印,这次你也没给我打招呼说停止进攻齐国,我凭什么还要替你着想?再且,我好不容易经营赵国,根基还没扎牢,你就让我片刻没了立锥之地,齐国是一块极大的肥地,我凭什么不能把它拿下来当做自家地盘经营?   蒯通的一席话让韩信顿然开悟,好,就这么办,先斩后奏,渡过黄河,打进齐国,然后再接着和汉王慢慢玩忽悠。   十月,冬天,鬼风四起,吹向了齐国。韩信就是那阵鬼风,他乘着齐国放松警惕,突然袭击历下(今山东省济南市),直逼齐国首都临淄城。田广糊涂了,明明都谈好了,干吗还要打?好一会儿,田广才恍然大悟,原来郦食其早和韩信串通一气了。   田广简直要疯了,郦食其,你这个骗子,我好心陪你花天酒地,你竟然把我出卖了,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那时候,要想让一个人不得好死,那就是把他烹掉,这招项羽同志屡试不爽,田广立即叫人架火烧锅,准备把郦食其煮熟祭天。   其实,田广真误会郦食其了,这都是韩信和蒯通搞的鬼,并不是郦食其的错。   谁错谁对,只有郦食其一人心知肚明,城池都拿下后,文书也发出去了,真不知韩信发什么神经还要打齐国,这摆明不是让他郦食其难看吗。韩信你抢功就明说嘛,干吗还要动刀动枪,最后让我一个人活活地受死罪!   死到临头,说什么都是没用了,那时候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要不然还可以立即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对质一下。当然,郦食其也是可以写信问个明白的,但是田广对他已经彻底失去信心了,韩信的兵都打到首都城外了,鬼还信你郦食其的对质,说不定又来一个里应外合,那死得更快。   郦食其,你就受死吧,如果你有什么冤屈的话,请到阎罗王那里投诉吧。于是,愤怒的田广不再让郦食其做任何补救措施,嘣的一声把郦生扔到锅里烹了。   同门同派相争相杀,从来都是鬼谷子的门生开的恶头,如孙膑对庞涓,张仪对苏秦,他们统统都是鬼谷子一手栽培起来的。这两对死对头,再加上法家李斯对韩非子,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生死冤家,前世肯定已经杀得难分难舍,才相约今生彻底做个了结。   但蒯通和郦食其不是同学,只属纵横家一派,郦食其之死,更加证明了一个千古颠扑不破的真理:市场不相信眼泪。他们的相争相斗不是宿命,更不是偶然的,而是市场竞争的必然结果。   天下虽大,可哪里比得过人的野心大。兵家也好,法家也好,纵横家也好,如果他们形成瓜分市场的格局时,斗争只会激烈而不会缓和。在他们的内心里,谁不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谁不想把生意做到天下只有他一个招牌垄断?   垄断是斗争的内在驱动力,庞涓想垄断魏国军事,所以好友孙膑成了敌人;李斯想垄断秦国丞相之位,所以韩非子只能先行一步;郦食其想垄断降服齐国的功劳,蒯通当然不允许他独享成果,让他先做了韩信的陪葬品。   斗来斗去,说来说去,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字:利。利,左为禾,右为刀,禾永远都躲不过刀的割杀。这就是真实的人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利来利往,恩恩怨怨何时了;小楼昨日又东风,故人不堪回首月明中。是啊,功名利禄,不过如过眼云烟,人生一世,不过如白驹过隙,生死富贵皆是梦,唯有青山不老,共秋水长流!   安息吧,郦食其,天堂自有佛陀路,愿你一路走好!   【二、救世主】   公元前203年,十月。田广煮了郦食其后,自己也不能在齐都待下去了,他只好向东逃跑,向项羽求救。   此时,项羽正在魏地追赶彭越这头老狗,哪有空去管田广的死活,十七城被彭越抢去了,他要一个接一个抢回来。霸王的称号不是白混的,但彭越占领的这些城市不是每座都如肉包子一样不经咬,外黄就是一块硬骨头。一连数天,项羽不但没有咬掉外黄,反而磕掉了几颗牙,还磕出满嘴的血!   项羽愤怒了!彭越,你够狠,你知不知道让我磕掉牙齿的严重后果!   所有兄弟都听好了,后退两百米,一鼓作气冲进城去,就算外黄是铜墙铁壁也要给我把它冲垮,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外黄的末日来了!   项羽发起进攻的号角再次响起,昏暗的天空下,楚军的铁骑像一阵拔地而起的龙卷风,呼呼地卷上古老残破的城墙。其实,彭越在项羽的眼里,连条狗都算不上,顶多就是条毛毛虫,他想怎么踩,就怎么踩,他想什么时候踩,就什么时候踩。   但外黄久攻不下,不是因为彭越突然成龙了,而是外黄城内的百姓死命抵抗。对项羽来说,抵抗就等于犯罪,但凡犯罪那是要受惩罚的,外黄人,你们准备为自己犯下的错买单吧。   项羽呼吼着像一阵强风冲击着外黄,外黄人终于顶不住了,只好主动投降。项羽进入外黄城后,立即把所有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全都拉到城下,然后下达了一道可怕的命令:都听好了,十五岁以上的站在左边,十五岁以下的站在右边,右边的留下,左边的全拉到城东去。   城东?去城东干吗呀?突然之间,所有人立即明白过来了,项羽这是要拉这帮无辜的百姓到城东全部坑杀!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抵抗是死,投降了也是死,怎么摆脱不了死啊。外黄满城当即响起了一片末日来临时的嚎哭。   哭算什么,哭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只会增加项羽痛杀的快感。在这个真正的弱肉强食的时代里,残暴是满足残暴者最大的娱乐,没有比杀戮更让人痛快,更能刺激人的感官功能!   尼采说,社会之所以进步缓慢,正是因为弱者拖住了强者的后腿,弱者统统该死。   项羽说,他之所以攻城慢,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百姓死守外黄,守城者统统该杀!   杀!似乎是项羽一生唯一的生活方式!   百姓仍然哭天震地,东城,跨一步就离地狱近一步,跨两步地狱仿佛就已经在脚下了。无处不在的苍天啊,你睡着了吗,请你睁开眼吧,如果你不能给项羽一个不杀的理由,那就派一个可以救赎生灵的人儿吧。   在那个混账无望的时代,多少年来,万能的苍天一直都在沉睡不已,但是他也有被叫醒的时候,这次,苍天恰恰是被百姓的哭声吵醒了,竟然大发慈悲给外黄派来了一个救世主。这个救世主,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不在左边,而在右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身上。   十三岁,如果是女孩子的话,按中国古代年龄范围,恰好赶上了豆蔻年华;如果是男孩子,却什么都不是,因为男孩子二十岁才加冠,方可雅称弱冠年华。苍天给外黄百姓指定的这个救世主,不是豆蔻年华,而是一个离弱冠年华还差好大一截的小男孩!   一个十三岁的毛孩,换成今天,顶多就是玩网络游戏比较出色的初中生,然而让人奇怪的是,这男孩子不知从何而来如此神力要救外黄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其实,这位小朋友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小孩,不过是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苍天有眼,他不是个放牛娃,游说大人物正是他老爹一生的光荣事业,他从小对游说之术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学到了一点毛皮功夫。   小孩贵姓及名字,我们都无法知道了。我们只知道他是一头不怕虎的初生牛犊,这牛犊不忍心看项羽要杀人,因为他们杀的尽是一些看着牛犊长大的老牛,这些人,有他亲爱的父亲、母亲、邻居、三姑、四婆,他们马上就要当垃圾一样地被埋掉了。   对这孩子来说,怕或不怕,都不再是一个年龄问题,也不是一个常识问题,更不再是一个生活问题和哲学问题。它,仅仅是本能问题。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孩子仅是凭着一股天生的本能和智慧去挑战项羽好杀泄愤的习性的,幸运的是,这孩子赢了!   司马迁没有记载这个孩子是怎么求见到项羽的,但我们可以这样想象:这个孩子看到左边队伍中,他可怜的爸爸妈妈正在哭着向他挥手告别,残酷的生离死别让他鼓起勇气,对一个值班的士兵说,哥哥,帮帮忙,我要见项羽叔叔。   去去去,滚一边去,不杀你就不错了,还要见什么项羽叔叔。   哥哥,我有很多话想跟项羽叔叔说。   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吧,我帮你转达。   不,我要当着他的面说。   真是一个难缠的孩子。但幸运的是,这孩子碰到的是一个不坏的兵哥哥,兵哥哥把他带到项羽面前。孩子仰望着项羽,就像仰望着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而恰恰是,项羽不仅仅是一座山峰,而且也是一个历史的巨人!   一个绝对渺小的孩子和一个绝对强大的霸王的比较,真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场面,这孩子他会用什么妙招,去征服这个千万人都无法征服的叔叔呢?   征服有很多种,以强力征服强力,叫以暴制暴;以温柔征服强力,叫以柔克刚。温柔又有许多种,虞姬征服项羽的温柔,我们叫做感性温柔;而这个黄毛小孩征服项羽,我们却称它为智性温柔。   孩子征服项羽的话意思大约如下:彭越大叔劫持外黄百姓,外黄百姓不得不被逼着抵抗。但是他们现在投降,是为了等着您项叔叔的到来,可是您来了又偏要杀掉他们,这让外黄百姓又怎么来表达他们的归投之心?再且,项叔叔您向东还有十几个城市要攻打,如此滥杀,他们还敢投降吗?   项羽当场震惊了。他不是没见过高妙的理论,而问题是,这样高妙的理论竟然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嘴里脱口而出。这小朋友说得也很实在,他这话等于说,上将杀战,重在杀心,而不杀百姓之身,就等于杀了他们的心,杀天下人之心,威服天下之诸侯,不正是项羽一辈子苦苦追求的梦想吗?   佩服,实在是太佩服了!   项羽当即承诺不杀,全部释放准备坑杀的百姓。外黄百姓又是一场嚎哭,这哭声不是悲天抢地的哭声,而是告别地狱的哭声,是他们生命本能对死的恐惧及生的渴求的极致宣泄!   人间,这是一个多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啊,多少人为你哭着而来,为你哭着而去,又为你再哭着回来,生生死死都是为了你,尽管你现在已经民不聊生,但是你仍然是人类所知道的最合适和最受人欢迎的安居乐业之地。   这个十三岁的小救世主的出现,让天下仿佛看到了一丝丝的希望,如果苍天是可以吵醒的话,那么下次就用更大的哭声把他弄醒,让他派一个更大的救世主来拯救人间吧。是的,没有人不相信,痛苦即将结束,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黎明前最难熬的那一段黑夜!   但要挺过黑夜,需要一场决战。是的,决战,它为期不远了!   【三、挑战】   跟所有的戏剧一样,要进入高潮,必须经过序幕,开端,发展。天下百姓等着看楚汉相争这幕大戏的高潮,流尽了多少浓血沉泪,熬过了多少兵荒马乱,经历了多少妻离子散。现在,他们似乎已经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紧迫的战鼓声。   是的,这是高潮来临之前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叫挑战。   忍够了坚壁清野的日子,刘邦终于要出笼了。果然不出项羽所料,一旦他离开成皋,黄鼠狼就要给鸡拜年来了。没错,刘邦就是那只黄鼠狼,曹咎就是他想咬的那只鸡。   前面说过,项羽离开之前,已经把鸡笼关好,并且吩咐鸡做好准备,不管黄鼠狼如何引诱,都不能轻易出笼。但是项羽忘了,曹咎不是一只听话的鸡,而且是一只劲头十足的斗鸡。刘邦要想诱鸡出笼,不用米,不用谷,更不用糠,而是用挑斗!   成皋城下,汉兵对城上喊话,曹咎大哥,大过年的躲在城里干吗,出来遛一遛呀!   城里无人作应。   曹咎,是爷们就出来会两手,别龟孙子似的躲着不见人!   城里仍然无人作应。   曹咎,你他妈的还像个人吗?   曹咎一听到汉兵这话,立即就发怒了。你个刘三无赖兵,你骂我就够了,干吗骂我老妈,忍你已有五六天了,斗鸡不发威,你还以为是瘟鸡,你敢挑,我就敢斗!   斗!   曹咎怒火冲天地准备出城应战,但他立马被一个人拦住了,这个人我们并不陌生,他就是塞王司马欣。司马欣警告曹咎:您千万不要冲动,项王叮嘱过我们不要出城,一出城就上刘邦的当了。   曹咎当即反驳司马欣:刘三骂的又不是你妈,你当然不冲动。我不管那么多,你怕死就给我待在城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斗鸡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不知天高地厚,恰恰曹咎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有一双翅膀就想飞上天,有一双利爪就要跟狼斗,有一张兽皮就想拿出来唬人!   曹咎陈兵点将,准备出击!   成皋城外,刘邦已经准备好了。曹咎你就来吧,只要你一出城,我就打你个鸡飞狗跳!顺便告诉你曹咎,脱鸡毛的水都给你煮好了,那就是成皋城外的这条汜水河。   弯弯的汜水沉沉地流过成皋城。水,是柔软的,又是沉默的,然而柔软不等于软弱,沉默不等于消沉。自反秦以来,有多少著名的战争莫不与水有关系。水,让项羽破釜沉舟威慑诸侯;水,让韩信背水一战成就功名;水,让章邯变成了窝囊水鬼;水,让陈馀从此告别了江湖。   今天,刘邦将高举《孙子兵法》之旗帜,让汜水把曹咎变为第二个陈馀!   只要是读过《孙子兵法》的都知道一句话:令半济而击之。这话的意思是指,在对方军渡河至半、进退维谷之际,攻击制胜。半渡而击,这是兵法的深刻总结,更是千百个伟大的军事家们不得不防的招数。   但是,身为项羽参谋长的曹咎,似乎已被刘邦骂得昏了头脑,打开城门,连前后左右都来不及观察,就朝对岸的汉军扑去!   曹咎,你死定了!   曹咎冲出去,司马欣只好也跟着他冲锋。当楚军才渡过一半汜水的时候,刘邦实践伟大兵法的时刻来了,只见锣鼓震天,汉军迎面向曹咎扑来,而埋伏在成皋城下的另外一支汉军有如神鼠出洞,配合对岸兄弟对曹咎形成前后攻击之势!   夹击!脱毛!鸣金收摊!   实践是检验兵法的唯一标准,在这次挑战当中,曹咎又成了佐证《孙子兵法》的一个历史反面教材。汉军攻破楚军,曹咎和司马欣及董翳全部自杀,刘邦再次入主成皋城,项羽的金银珠宝全成了他的囊中物,更重要的是,敖仓的粮食又全部被他占有了。   回头看这场挑战,如果曹咎不败,那简直是天理难容。霸王项羽都知道刘邦的厉害,亏曹咎还是大司马,却还自我失控,这种人,如果不是早年救过项梁,项羽早就该打发他回江东种田算了。   输都输了,说什么都没用了。遇到这种事,要说最伤心的,不应该是我们,而是项羽同志。当项羽刚刚把彭越抢去的十七城全部收回来时,他就听到了曹咎兵败的消息,心里只有一种感觉,痛,痛,痛!   痛杀我也!   项羽最大的心痛不是因为曹咎司马欣之流的自杀,而是成皋城的沦陷。成皋城藏着他多少沿路搜刮的财物,而且成皋城一旦失去,就失去了占据粮食之地敖仓,那以后楚军的粮食供给麻烦就大了。   一点都没错,项羽马上就要尝到失掉成皋的严重后果!   项羽只有一边捂着痛痛的心,一边立马调兵向成皋扑去!此时,刘邦还有另外一支军队正在荥阳东围攻楚军大将钟离昧,他们闻听项羽回军,纷纷撤退,退到险阻地带驻守下来充当观众看项羽。   项羽奔到广武。广武,山名,东连荥泽,西接汜水,形势险阻,山中有一断涧划开,分峙两峰,刘邦已在西边依涧自固,如此形势,项羽纵使有千军万马也难以扑向刘邦,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广武以东涧边筑垒,与汉军相拒。   这一对峙,数十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打持久战,这是刘邦最愿意看到的。他锅里有米,就算耗到明年也不怕,然而项羽就不一样了,军队乏食,军心动摇,粮食问题从来没有如此严重地威胁过楚军!   怎么办呢,再这样煎熬下去,这仗恐怕都不要打了,只凭饥饿就足以把楚军击垮!   天皇老子都不怕,却无缘无故地被饥饿拖垮,那当然不是项羽想看到的。不管日子有多难,智慧有多穷尽,一定要想出一个妙策!   但项羽的智慧已经枯竭,他唯一的妙策就是,威胁和挑战!   现代战争中,最厉害的就是核威胁,但在那个冷兵器时代,项羽没有核武器,也没有飞机大炮,马儿也不能跃过沟涧,他认为对刘邦最厉害的威胁就是——人质,这个人质就是刘邦的老爹刘太公及老婆吕雉阿姨。   搞绑票,强敲诈,这是我们现代的黑社会电影中最常看到的镜头,黑社会之所以兴起绑票之风,当然不是受项羽影响,而是掌握了人性中的弱点。   马克思说过,人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换句话说,人是绝对不能摆脱社会关系而真空存在的。但不管人类有多少种社会关系,在人类个体的心里,没有一个社会关系能够比血缘关系更能左右他们的感情。   一点都没错,亲情当然是最能伤到人类内心的痛处的,就好像王离的爷爷王翦杀了项羽的爷爷项燕,也如项羽烹了王陵的母亲后,让王陵生不如死一般。   项羽在沟涧东边架起了一块极大的砧板,把刘太公及吕雉架出来,然后对着西沟喊话,刘三,你赶快投降,不然别怪我烹了你老爹!   项羽的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他相信刘邦对他这个伟大的创举,肯定会表现出无限的胆怯和畏惧。对父爱的流失,对妻爱的挂恋,永远使人类对生老病死保持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敬让,项羽如此,他以为刘邦亦会如此。   但是他马上发现,他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项羽忽略了一点,他的对手不是王陵,而是无赖加流氓的刘三。刘邦跟刘太公是父子,难道他跟刘盈就不是父子吗?当初,刘三兵败彭城被楚兵追杀时,为了逃命他连孩子都要踢下车去,还怕你项羽烹了老爹,你吓唬谁呀你!   面对项羽的幼稚无知,刘邦真是又可笑又可气。小子,跟我耍流氓,你还嫩着呢。于是,他以一副不正经的官话对项羽回应道:   项羽同志,我曾经和你事奉义帝,约为兄弟,我老爹也就是你老爹,如果项小弟你烹了老爹,可否也分我一碗人肉汤来尝尝呀?   见过无赖,但从来没见过如此无赖的。项羽真是气得一蹦三丈高,谁跟你是兄弟呀,什么你老爹就是我老爹,你大我二十四岁,你当我爹我还嫌弃你老呢,你还有脸给我安一个无名之父,你到底要不要脸呀!   死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呀。项羽同志,你赶快烹了吧,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粮食奇缺,好多年都没闻到肉味了,恰好你就要分我一杯肉汤来喝,先谢了哦。   呵,你以为我是吓唬你的是不,好,我就烹给你看。既然你想喝人肉汤,我就整一锅都送给你!   项羽暴跳如雷,准备烹杀刘太公。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个人跳出来劝住了项羽,他就是刘邦所谓的亲家项伯先生。项伯天生是刘邦的保护人,在楚汉相争这段历史上,只要项伯出场,肯定是刘邦出事了,而每次项伯出手相救,刘邦也总能化险为夷!   此次也不例外。项伯对项羽说:从来顾天下的人,从来都是不顾家的。像刘邦这种货色,就是最典型的,你就算杀了他们全家,对你也是毫无益处的!   项羽一听,马上蔫了下来。苍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偏给我送来一个无赖的对手啊。   项羽同志,怨天尤人是从来不能解决问题的,请你抬起头来,端正态度,直面现实,勇敢挑战,未来将属于你。   是啊,勇者唯有挑战,方可博得天下一席。项羽心头又是一亮,对,既然威胁不行,那就挑战!   自古以来,挑战有很多种。有单挑,有群殴。单挑又分为很多类别,有拳击,有剑术,也有相扑和柔道,品种多样,婀娜多姿。这种挑战还可以分回合来比,一回合,两回合,三回合,如果双方愿意,可还以不分回合,不分场地,不分时间,想打就打,打个痛快,打得有一方趴在地上叫对方一声爷求饶!   群殴就不一样了,品种不多,但形式也是多种多样,比如有正规群殴和非正规群殴。正规群殴,学名为战争;非正规群殴,我们称为械斗!   要挑战,项羽也得搞点创新招式,如果学着刘邦手下那帮赖皮兵骂曹咎出战,那就太没意思了。他这个挑战,不是群殴,而是单挑。只要刘三愿意接受挑战,无论是剑术,拳击,或者是相扑什么的,统统由他选,甚至不分场地,时间,回合,更甚者还可以让他先出手,或者先让他两三拳之类的也无所谓。   于是,项羽再次对刘邦放出话来:刘三,天下受苦受累这么多年,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咱俩打得死去活来的缘故。既然是咱俩的事,就咱俩单个出来解决吧,一次解决,免得让百姓再受伤害了,好不?   有才,实在是太有才了,刘邦一听就笑得不行了。项羽同志,战争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你怎么能开这种无知的玩笑呢,你以为我刘三想喝人肉汤就是一个不正经的人吗?我现在郑重声明,我刘三只跟你斗智,绝不斗勇。如果你想斗勇,就找个斗鸡来跟你斗!   真是一个不正经的大无赖!项羽彻底失去耐心了,他把几位所谓的壮士召起来命令道:你们天天给我出去挑战,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直挑到刘邦出来应战为止!   好主意!这才是真正的项羽嘛,前面那场戏演得太烂了,再演下去观众都要笑爆牙了!就应该这样,挑他个无赖,挑他个流氓,挑他个耳失聪目失明,神经错乱,你们赶快给我上!   【四、当霸王遇上刘三】   真正精彩的挑战终于开始了。   这次,项羽是要动真格的了。看着项羽的认真劲儿来了,刘邦也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地等待着项羽叫板,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应付的绝招——神箭手!   所谓神箭手,就是百发百中,箭无虚发。但神箭手也是分档次的,以悬崖为标志,离悬崖五米,面对目标,百发百中,这叫三流射手;离悬崖两米,面对目标,百发百中,这叫二流射手;双脚临崖,如履平地,仍然百发百中,这叫一流射手。   战场中,三流射手可对付壮士,二流射手可对付将领,一流射手可对付将领中的猛将。刘邦派的这位神射手来自楼烦部落,他给楼烦射手下的命令是: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敢挑战,就给我射杀下去!   刘邦的这招就不叫无赖了,它是货真价实的流氓。项羽你就放人来吧,来一个射一个,来两个射一双。刘邦说话是算数的,项羽派去挑战的壮士们,他们一喊战,楼烦射手每箭必中,没有不是被拖着回去的。   刘邦笑了,项羽你还敢挑战吗?   项羽闻听怒吼,谁说我不敢挑战!战争是无情的,也是幽默的;项羽是天真的,也是英雄的。只见项羽披甲跃马,亲自上阵,他雄赳赳气汹汹地跳到沟涧上喊战:刘三,有胆就出来干一架,别老是做龟孙子!   龟孙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龟孙子耍流氓。项羽像一个闪亮的猎物投进了流氓御用杀手楼烦神射手的眼里,真是一个绝杀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楼烦神射手缓缓拉起长箭,瞄准项羽,他仿佛提前听到了神箭划破空气,射入项羽那双怒火焚烧的大眼中,猛然之间,只见这个举名闻名的英雄,如一座巨大的高山崩倒在广武涧旁。   项羽,就让这一箭让你永远闭上嘴吧,让你永远地结束野兽的呼吼,永远地结束无情的践踏,从此还清这因你而泣血千里的河山之债吧!   此时项羽的重瞳像一台高度望远镜,他也望见了远处的楼烦神射手。在项羽看来,这个所谓的神射手不过是一个躲于暗处的小丑,对付这样的小丑,似乎他只要一抬手投戟,就可以掷中他的心脏。   项羽高高地挥起了长戟,仿佛要在对方准备放箭的刹那,提前绝杀!   楼烦神射手远远地望着项羽这个巨人般的动作,额头上不由渗出两行汗水,汗水沿着脸部流下,流到他的眼睛里,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幻觉,他被项羽狠狠地掷中了肝脏!   神射手抹了抹眼里咸涩的汗水,突然发现自己正莫名地心跳,他屏住呼吸,心脏还在止不住地乱蹦。楼烦神射手不由放下箭,企图沉住气再压住心跳,但心跳却更是加快,像一匹野马要冲断马栏杆横冲而出。这是射手在自己的杀手生涯中从来没见过的心理反应,直觉告诉他,这是死亡的心跳,死亡即将来临!   太不可思议了,从来都是死亡畏惧他,今天怎么反而轮到他畏惧死亡了!   不,绝对不能放弃射杀,这是一个一箭成名的机会,这是天下所有神箭手都渴望的光荣时刻,因为你面对的不是壮士,也不是那些貌似神勇的莽夫,而是天下无敌的西楚霸王!   这一刻,伟大将属于我,项羽,你准备受死吧!   神射手再次拉起长箭,瞄准项羽。   然而,就在楼烦神射手即将放箭时,项羽飚怒了,这是史无前例的暴怒,他的暴怒不是因为楼烦神射手的长箭,而是对方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杀手!他的死亡将留给伟大而光荣的战场冲杀,而不是留给对面这个无名的小瘪三!   于是,项羽挥着长戟直指楼烦神射手,睁目大声怒喝道:对面的人,你敢放箭给我试试!你信不信我一马跃过去挑烂你的肝脏!   项羽这一声怒吼仿若天雷轰顶,神射手就像被雷电击中似地埋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真是太可怕了!楼烦神射手如大梦初醒彻底觉悟,他根本就不是项羽的对手,他根本就不配射杀项羽,他充其量就是个混饭吃的二流杀手!   得了,赶快逃出这个死亡之地吧,我将永远不再出现在这种可怕的挑战场上。楼烦神射手颤抖着爬了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逃入了汉营!   项羽长笑,传说中的神箭杀手,不过尔尔!   神射手落荒而逃的消息马上传到了刘邦的耳朵里,刘邦派人询问事由,射手告诉他:喊阵的不是什么壮士,而是比壮士厉害千倍的项羽!   这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让绝顶杀手都闻风而逃的人,那他肯定不是人,而是一只厉鬼!   看来,刘邦不能再躲了,再躲就是龟孙子了。普天之下,能治服这只史无前例的厉鬼的唯有一人,那就是刘邦,他不得不亲自出场收拾残局!   于是,刘邦和项羽约好了一个会面的日子。   地点:广武涧。   时间:白天。   刘邦走出帐外,登上广武涧,和项羽隔涧相望。自出汉中来,他们俩从来没像今天这般认真审视过对方,在刘邦看来,战争并没有消磨项羽的意志,这个经历了火与铁考验的大英雄,仍然目光如炬,雄姿英发。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这个男人并没有迅速在战争中成长起来,他生命中的全部热情,似乎只会用来投入激烈的冲杀,而没有用来仔细思考政治和战争的辩证关系。   一个不会思考的人,就如一只飞翔的鹏鸟;无论鹏鸟飞得再高,飞得再远,它仍然逃不掉猎手的神箭!这是项羽的悲哀,而更大的悲哀是,他身在悲哀之中仍然浑然不知!   尽管如此,刘邦还是欣赏项羽的,欣赏他冲天的力量和惊人的气魄。但是欣赏不等于要彼此化干戈为玉帛,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是一场注定要进行到底的比赛。苍天和命运已经注定,在这个历史舞台上,绝对不允许两个人同时平分秋色。   胜者只有一个,那就是坚持到底的人!   然而在项羽看来,胜者不应是惯使阴谋的政客,而应属于崇尚强权的强者。他以为他能力扛九鼎,号令天下,没想到天下还是如此纷乱不堪,更不堪的是楚汉相争以来,天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不,这不是我项羽的错,那是苍天的错。苍天神经错乱地把一个太极拳选手和一个泰式拳选手同置一台比武,这难道不是乱套了吗?   苍天没有错,错的恰恰是你项羽!   因为,这是一个不讲究规则的战场,战争从来都是不讲究套路和派别的残酷游戏,这个死亡游戏只有一个千古不变的规矩,那就是: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这个相见的日子,天气不好也不坏。项羽觉得,天气怎么样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引诱刘邦决斗,像公牛跟公牛一样,像老虎跟狮子一样决斗,不管如何决斗,只求快快分出胜负。   于是,项羽隔着广武涧对刘邦喊道:你有胆出来见我了,那我们就单挑吧。   刘邦笑:都说过了,我斗智,不斗力。   项羽:那就先斗力,后斗智。   刘邦又笑:为什么不先斗智,后斗力?   项羽:你老了,所以你不敢跟我斗力,你为什么就不明说怕死呢?   项羽这话就像一支飞箭直击刘邦的心脏,他的笑容像晴朗的天顿然浓云密布。是,我是老了,我甚至当你爹你都嫌老,可是那又怎么样?谁规定战争就一定要斗力,谁又规定不斗力就是贪生怕死?项羽,我告诉你,你说我老,我还骂你无知,骂你天真,骂你忘恩负义,骂你残虐无道,你都这样了,还配跟我斗力吗?   刘邦越想越来气,有些话已经像炸药般堆在他心里很久了。既然项羽要点火引爆他,那就一次爆个够吧,今天就算不把你爆下广武涧,至少也得把你气得半死才罢休。   于是刘邦就像一个拿着账本催债的会计一样,一一给项羽数出了十件罪过:   第一,你违负义帝之约,夺我关中,封我汉中,这是罪过之一。   第二,你假借义帝之名,杀掉宋义,夺取军权,这是罪过之二。   第三,你残暴烧秦宫室,三月不熄,又掘秦墓,这是罪过之三。   项羽隔着沟涧跳了起来,指着刘邦吼道:够了,不要再数了,再数我就要杀人了!   够了?不,永远都不够!   刘邦对项羽仍然不理不睬,一口气数出了十项罪过,这些罪过中包括暗杀义帝、坑杀秦兵,等等,等等。刘邦这不是一般的揭发,这简直是把他的皮剥光晾在太阳底下曝晒。项羽已经忍无可忍了,你狠,想玩阴的,我就一次陪你玩个够,刘邦,你就受死吧!   当刘邦剥完项羽最后一层皮时,项羽以决绝而暴怒的手势对后方挥了一个手势,还没等刘邦回过神来,只见一支暗箭以流星一般的速度飞越沟涧,甚至还没听到声音,啪的一声射中了刘邦的胸膛,刘邦应声倒下!   中了!终于中了!   然而,当项羽还没来得及得意时,刘邦却弯腰抓着自己的脚趾头对着项羽骂道:项羽你个狗日的,射中我脚趾头了!刘邦一声怒吼,惊动了汉军诸将,大家如梦初醒,围上来把刘邦抬回汉军帐中。   空荡荡的广武涧上,只剩下了项羽高大的背影久久不去,没有叹息,只有郁闷,没有责骂,只有疑惑。明明射中了,为什么刘邦却说只射中了脚趾,难道四只眼睛也会看错吗?   项羽的疑神疑鬼是对的,刘邦这招就叫急中生智,有如墨鱼撒墨蒙蔽对手。不过,如果刘邦知道项羽给他放的是什么箭,估计打死他都不敢去广武涧去和项羽对话了,因为项羽给他放的这箭不是一般的箭,而是弩箭。   弩也被称作“窝弓”或“十字弓”。它是一种装有臂的弓,主要由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等部分组成。虽然弩的装填时间比弓长很多,但是它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对使用者的要求也比较低,是古代一种大威力的远距离杀伤武器。   历史上,强弩的射程可达六百米,特大型床弩的射程可达千米,是一种致命的武器。它之所以后来被普遍使用,是因为不需要太多的训练就可以操作,即使是菜鸟新兵也能够很快地成为用弩高手,而且命中率奇高,足以杀死一个花了一辈子时间来接受战斗训练的装甲骑士。   如此强弩,射出来的箭,时称死亡之箭,比起楼烦的飞箭来说,那不知强了多少倍。然而当刘邦被一弩箭中胸,竟然还能喊得出那句遮人耳目的射中脚趾的话,真是天佑他也!   后悔已经没用了,现在的问题是中箭之后命还能长久吗?   刘邦躺在军帐中,帐里挤着慌乱的文官武将。御医来了,拔箭,涂药,又观察了一阵,说道,箭伤对生命构不成危险,但必须进行充分的疗养。一直陪守在刘邦身边的张良,终于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终于把命保住了!   这时,刘邦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汉军立即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这股不祥之气飘过广武涧,却成了项羽的大喜新闻,项羽鼓动士兵振作精神,一旦确认刘邦病创之事实,马上向西冲杀!   于是,项羽不再挑战,而是像一只雄狮得意地潜伏起来,整个广武涧东西两边都进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状态。寂寞呀,寂寞,不在寂寞中激战,就是寂寞中灭亡,一场即将到来的决战在快速的酝酿当中。   对于项羽这种不正常的安静状态,只要有一点军事嗅觉的人,都能嗅出个所以然来。很幸运的是,张良第一个嗅到了这种不安的气息。   于是,张良对刘邦建议道:大王,不管身体如何,一定要强忍病创装出无事出行劳军,万一项羽闻听汉王真的倒床不行的消息,楚军士气必盛,而汉军闻之则士气必衰,以楚之盛气攻打汉之衰气,不用等着打,直接猜都可以猜出个胜负。   刘邦一听,顿觉一股寒气自脚跟而上,直接窜上心头。他这才明白项羽为何表现出如此异常的冷静,原来他是在偷偷地观察汉军的行动。臭小子,你想搞掉老子,还嫩着呢。   于是,刘邦不得不强打精神,骑马出行劳军。看见刘邦高高地坐在马上,士兵们就好像看到太阳出山一样,脸上都露出了红色的笑容。   微笑,很多时候只是一种假象。汉军士兵并不知道,刘邦正在忍受着一种怎样的伤痛。他脸上强挂着笑容,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向战士挥手致意,其实,没人看到他脸上正渗出豆大的汗珠。   刘季每走一步,仿佛都是在经受一次火山的煎熬;每笑一次,他的胸口都仿佛要窒息一般。但是,刘邦还是骗过了士兵们的眼光,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受的是重伤,而都相信,项羽射中的不过是他的脚趾头,只是一点小伤罢了!   汉王好样的,汉王必胜!   汉军士兵像一个个充了气的皮球,再次鼓胀起来,他们欢呼汉王万岁,这震天的喝彩一半因为欣喜若狂发出的,一半却是故意向东涧的项羽示威的。他们都相信,这些鼓舞人心之声肯定被风吹过了广武涧,化成千千万万支利箭,再次无情地刺穿了项羽那些蠢蠢欲动的进攻计划!   但是,刘邦为换得这些喝彩声也付出了身体的代价,巡回一圈,重创发作,甚至比以前更加严重。在这种危急关头,他立即想到一个办法,借口继续向成皋方向劳问士兵,趁机躲到成皋城内养伤去了!   刘邦的这招就叫迷魂阵,这就好像一只受伤的老鼠躲避于深洞,让狂躁不安的雄猫远远地徘徊于洞外,却又苦无计策。   刘邦不敢出洞,项羽果然也不敢妄动,他们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阵式对峙着,冥冥之中,他们仿佛都在等待着一个砝码,借此来加强自己一方的重量?   到底那是一个怎样的砝码呢?这个砝码又到底偏向了哪方?这是一个谜,到此为止,甚至还没有人知道谜底到底藏在哪个砝码的底下!   既然如此,那就耐心等候吧,答案马上揭晓! 第十四章 左右为难   【一、龙且,韩信及潍水】   当刘邦和项羽正在广武涧吵得热闹时,他们的属下大将也在东边的齐国打得正欢,他们就是韩信和龙且。   韩信平定临淄后,齐王田广逃往高密,同时派人向项羽求救。正所谓逃不择路,在生死存亡之际,曾经的家仇旧恨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报新仇复旧国。所以田广也管不得项羽曾经跟自家父亲大人有过不共戴天之仇,又厚着脸皮向他投奔而来。   而项羽闻听田广求救,也体现出了见义勇为之精神,立即派龙且率领二十万大军向高密方向进发,与田广会合,准备与韩信决一死战。   在龙且看来,韩信千里奔袭,而齐楚联军却在自己的土地上保家卫国,这将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胜利将属于他,属于这二十万楚国子弟兵们!   龙且得意得实在过早了,战争不是群殴,不是靠人多势众及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就一定能赢。战争强调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尽管龙且占尽了天时地利,可问题是,另外一个人和因素就不见得比韩信强了,如此打起来,还真的是胜败未卜。   龙且属下有一门客却看出了龙且的麻痹大意及狂妄无知,他劝告龙且并且认真分析道:韩信乘胜前进,锐不可当,而齐楚联军又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战争,容易离散,不如就此深壁不出,令田广号召齐国百姓造反,而韩信没有立足之地,更没有粮食供给,只要拖他个几月半载,韩信肯定不战而降!   门客的这番道理,我们应该一分为二来看待。首先,就只论齐楚作战容易逃散这点,那是高见一个。想想可知,楚汉相争以来,连续恶战四年之久,无论是汉军或者楚军,没有一个士兵不讨厌战争。而这次恰恰又在他们的家乡附近开战,如果真打起来,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保家卫国,而是趁机逃命回家,这危险之兆恰恰是龙且料不到的。   另外,他说到田广号召齐人造反打乱韩信的作战计划,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想借此就能逼韩信不战而降,这牛就吹得太过头了。韩信是谁?他是那个曾经一无所有,差点饿死河边的流浪汉,这么一个光棍出身,好不容易混到大将军职务的人,你叫他不战而降,那比叫狗把到嘴的骨头吐出来还要难得多!   然而,当龙且听到门客这番多半桶水的意见时,不但没有批判性地接受,反而予以全盘否定。他否定门客,不是因为这个建议没有高度的实践可行性,而是他认为楚军胜券绝对在握,不必把自己搞得如此婆婆妈妈和一副丢人的窝囊相。   奇怪了,龙且为何有如此十万分的自信呢?   说来可笑,龙且的自信竟然是来源韩信那广为人传的胯下之辱等故事。在龙且看来,韩信根本就是一个不值得畏惧的男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有哪个将军年纪轻轻时,混到寄食于漂母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步的,甚至还从别人的裤裆下爬过去?   于是,龙且又对其门客说:项王是派我来救齐国来的,而没有开打就让韩信投降,那我还有什么功劳?我还巴不得赶快开战,只要一打,我肯定胜利,那么项王肯定能封齐国的一半土地给我!   龙且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瞧不起韩信不过在其次,更主要的是他早就想封王了。   是的,龙且替项羽拼死拼活了这么多年,也该得到一块土地安度晚年了。可齐王只有一个,韩信想当齐王,你龙且也想当齐王,那怎么办?   看来,这战不打还真是不行了。那只能这样约好了:不见不散,胜者为王!   十一月,韩信率军来到了高密。高密城外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叫潍水。跟当时所有的护城河一样,这是一条没有创意的河,它的主要职责还是用来阻隔外敌进攻,以此保护城市免受侵害。   但不幸的是,随着韩信的到来,潍水不但将统统失去它作为护城河的优点,还将像一条葬尸河一样淹没全城。因为潍水碰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天生为战争而生,亦是为水而生的大将韩信。   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龙且和章邯一样,都以为自己很男人,而韩信却很窝囊,不堪一击。他们这种思想上的毛病,就叫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西方哲人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就算他们不了解西方哲学,可那时候老子都已写出了震惊千古的《道德经》,他们应该去读读老子的辩证法,学会如何以发展的目光来看待问题。人类就像河流一样,每天都在蜕变和成长,过去的韩信已经死了,他根本就不能代表现在的韩信。   现在的韩信是什么?他就像一条发源于深山老林里的小涧,弯弯曲曲翻山越岭地冲出沟渠,向平野奔涌而来,一路的雷电风雨使他迅速成长和膨胀,从而变成了一条横扫天下的巨龙。这样的巨龙,从来不惧怕血雨腥风的挑战,挑战只会让它变得越加壮大!   历史终将证明,谁蔑视巨龙,谁就将受到惩罚。龙且,你就赶快多活几天吧,多做几次齐王梦吧,再晚你就只能在水底待着做水鬼了。   韩信隔着潍水驻军扎营,与高密城内的龙且遥遥相对。高密城上,旌旗飘扬,锣鼓喧天,龙且临风而望,不可一世。他远远地看着韩信的大军,就好像望见了一群蚂蚁堆积在大象脚下,仿佛只要他这只大象一抬腿,这群蚂蚁立即会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龙且望着韩信军时,韩信也在望着龙且军。在韩信看来,这座貌似不可摧的城市不过像一个巨大的蛋糕,它终将被蚂蚁吞噬和毁掉。是的,二十万兵不过就是二十万块糕米罢了,当初陈馀也不是号称二十万吗,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干得一干二净?   有时,打战就像请客吃饭,既然韩信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那就请他先动手吧。韩信当然也不客气,他自己首先动手了,但是他没有直接发起攻击,而是命令手下搜集了上万个布囊,准备故伎重演。龙且,你就等着瞧吧,你想做章邯第二,或许是陈馀第二,两样都可以马上成全你!   韩信搜集来这些布袋不是准备进城装粮食,也不是要装金银财宝,而是腾出一个小分队,给他们布置了一道作业题:用布袋装满沙子,把潍水给我堵住。   我们还记得,那次韩信就是以这种方法堵住下游,把章邯活活地像灌老鼠一样灌出废丘城来。然而这次韩信不是准备灌城,不是所有的城都能灌的,如果这样的话,古人也不会都傻到把城市修到水道口上去送命。如今又正值冬季,雨水并非像当时灌废丘时的七八月那么充沛。就算是雨水期,韩信也不敢灌,因为高密城内列着的可是二十万大军啊,如果弄巧成拙,把他们逼疯了,反而会追着你打得更猛呢。   厉害的战术,第一次使用的人是天才,第二次使用的人就是庸才了。韩信是天才,所以他决不第二次使用相同的战术,他变招了。他这招就是堵住潍水上游,诱敌出击,趁机放水冲毁敌军,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切准备就绪,潍水上游被堵了个半死,两军陈兵潍水两岸,韩信主动出击了。龙且早就等着不耐烦了,只要韩信放马过河,那么他只需大喊一声杀,千军万马挥刀就将杀他个片甲不留。   当韩信半渡到潍水中央时,龙且得意地笑了。韩信,亏你还熟读兵法,难道你忘了孙子老人家说过的那句话吗,半渡而击,兵家之法宝也。   于是,龙且向河水中的汉军发起攻击,龙且的骑军像恶狼一般向潍水中的羊迅猛扑来!   羊,终于是抵不住狼的,韩信只得命令汉军向后撤退。龙且一看汉军的狼狈逃命状,心中不由窃喜,韩信,果然名不虚传呀,你如此贪生怕死,胯下之辱的名真不是白混来的。苍天为证,潍水为凭,今天我就让你满载而来,空空而归。   龙且命令全军乘胜出击,追打韩信军。   大鱼上钩了!   韩信即将奔上岸时,向上游挥动红旗,上游士兵心领神会,立即决坝。潍水像一把锋利的长刀从天而降,直劈下来,而向前冲锋的齐国大军,像一头长蛇被斩成了两截,大半被隔断在对岸。   中计了!   龙且像一个被砍掉尾巴的蛇头,顿然失去了冲劲,他一下子懵住了。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圈套,传说中的懦夫竟然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被断去了后援力量的龙且,想回头已经不可能了,他唯有向前冲去。韩信这时终于摘下面具,露出狰狞的凶相,随即又命令全军反扑掉尾的龙且。   这是一场以戏剧性开头,以残酷作为结局的战争,韩信对龙且实施斩首行动后,立即渡过潍水扑杀楚兵。   失去蛇头的楚兵已混乱不堪,四处窜逃,田广亦随着部队向城阳逃命,韩城紧追不放活擒田广,将其斩首祭祀郦食其。   郦食其,害你的是韩信,替你报仇的亦是韩信,你是该哭还是该笑?   此时,汉军灌婴及曹参等各路兵马胜利归来,汉军进入高密城,齐国全部土地彻底沦陷于汉军的铁骑之下,田氏家族的光荣历史一去不再复返。   当韩信高高地站在高密城上眺望潍水河时,黄昏落日铺了一层惨淡的霞光,潍水悠悠,血流沉沉。韩信想起了曾经落难的淮阴河,想起了灌章邯的白水河,想起了废陈馀的水河。是的,他一生与河不离不弃,相依相伴,他在河边跌倒,又在水边崛起,他一生的梦想就是洗刷受漂母资助及胯下之辱,为何那些与之战斗的强悍对手却没有一个人能读懂他觉醒的灵魂?   章邯,陈馀,龙且,你们安息吧。在这场残酷的战争游戏中,通往光荣的将相之路上只能容身一人。如今,我即将登上人生的顶峰,如果你们在天之灵还有兴趣当观众的话,请看下一场比赛,我将实现从将相向王侯的彻底飞越。   【二、齐王之路】   搞定龙且后,韩信心中突然萌发了一个可怕的欲望,这个可怕的欲望使他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同时也为他的未来掘下了死亡的坟墓,这个坟墓的名字就叫齐王。   欲望可以使人一夜成名,登堂入室,亦可以使人瞬间坠毁,沉入地狱。道理似乎人人都懂,然而当政治像一场赌博,而局中人又拥有绝对取胜的筹码时,试问天下,此时有几个人能控制内心膨胀的野心和欲望?   韩信的回答是,没有。   回首韩信的一生,是奋斗不息的一生,亦是传奇出彩的一生。但是在韩信这层光鲜传奇的色彩底下,他也曾经有过飘荡不定的蹉跎岁月,有过曾经难以忍受的嘲笑耻辱,还有四处颠簸走投无路的困窘。   不在奋斗中崛起,就在奋斗中灭亡。而韩信在这段奋斗的历程中,又清醒地认识到,他一路打打杀杀,不过都是在为刘邦做嫁衣裳。说得更不好听的一点就是,在刘邦那里,你韩信无非是一只过河的卒,一把杀人的利器。   不,我的梦想绝对不是这样的。   我的一生都在努力摆脱命运的控制,而不是成为诸侯王墙壁上某个美丽的装饰品。现在,我要重新觉醒,握紧宝剑,砸烂棋盘,重新博弈。   我还要庄重严肃地告诉刘邦:过去韩信是你手里的一粒棋子,今天他将要以诸侯王的身份,参与战争市场竞争!   韩信这个可怕的想法,就好像今天某个大公司总经理,突然向老总提出要借用母公司的技术开一家连锁店,而且连锁店的实际经营权又正是他本人。不消多说,如果有哪家公司老总听到下属提出如此无理要求,第一个反应就是,提起凳子,直接砸人。   然而韩信却断定,他向刘邦提出的这个开连锁店计划,刘邦不但不会砸他,甚至还会成全他的梦想。但有一点江湖规矩韩信不得不认真遵守,那就是要官也不能要得太露骨。他要充分利用前人关于厚黑学的研究成果,即在野心上涂上一层光亮的道德仁义,寻找一个美丽的借口和刘邦摊牌。   在这个世界上,和平和粮食难找,唯有借口最好找。韩信马上编了一个借口,派人向刘邦汇报。他是这样给自己的野心披上美丽外套的:齐人虚伪多诈,反复无常,而且又倚仗着南边与楚为邻,所以很难摆平他们。敬请汉王允许我当假齐王,以便镇定他们!   所谓假齐王,就是齐国的代理王。这就奇怪了,为何韩信没有要求刘邦封他为真王,而偏来个假王,是不是他太不自信了?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是韩信的胆不够大,也不是韩信的实力不够强,而是韩信从来不做没绝对把握的事。他在挖掘通往齐王之路中,必须也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种策略我们又叫它两全之策。   想想就可知道,韩信是以半要挟半商量的语气向刘邦提出申请的,如果刘邦答应他当代理齐王,那迟早有一天也会转正的。但是,如果刘邦不识时务,彻底绝他齐王之路,那就对不起了,以前你夺过我一次帅位,这次你再想来夺相,门儿都没有。同时,你也别想叫我替你去攻打项羽了,甚至如果惹我不高兴,我还有可能替项羽反过来抄你的老底呢。   韩信这招就叫虚张声势,探测虚实,进退有余,实在是妙,甚至就是妙不可言。   然而,韩信这个所谓的两全之策,到了刘邦同志这里却成了一个两难问题。在刘邦看来,不管他是否答应韩信,刘邦本人都亏本。首先,郦食其本来就搞定齐王了,齐王这个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的,可你却偏偏攻打齐国,害死了郦食其。这对你韩信来说是不亏什么,可是我刘邦不但亏了一个郦食其,又亏了一个盟友,更亏了一支军队呀,你韩信手里那些兵还是我叫萧何从关中派出来给你用的呢。   其次,我刘邦整天被项羽追来追去,脚力都跑没了,好不容易弄得相持不下,却受了一箭,还差点没命,现在好不容易疗好伤,从成皋回到广武坚持战斗,你都不想着怎么来帮我扶我助我,却一心想赖在齐国享受成果,高枕无忧地过你的好日子,这世界上哪有这等便宜之事啊!   所以说,韩信这个借口表面上看似合情合理,实际上却是极其流氓。对流氓耍流氓,那不是找抽吗?韩信这种人,真是抽轻了良心都过不去,应该狠狠地抽,不抽个人仰马翻绝不罢休!   果然,当韩信的使者向刘邦传达请示时,刘邦当即就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就戳破了韩信的嘴脸:我被项羽困在广武哪里都去不了,日日夜夜地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来帮我,你没有半点表示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自立为王!   韩信,你以为我刘邦是傻子吗?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脑子里有几根筋,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又何必搞这种辱没别人智商的动作呢?你这个请立假齐王的借口,不是想找抽就是居心叵测地挑斗!挑斗,那可是我刘邦一生中从未畏惧过的游戏,你以为你吓唬谁呀。   刘邦对韩信,双方都已经拉开了弓,如果不出差错的话,这肯定又是一场清理门户的火并。但是,就在这紧急关头,张良和陈平跳出来挽救了刘邦。当刘邦还没来得及再次跳起来对韩信的使者破口大骂时,只见张良和陈平不约而同地各从一边狠狠地踩了刘邦一脚。   刘邦一下子愣住了,像个木偶般莫名其妙地看着旁边这两位阴谋大师。   张良马上附到刘邦耳边,告诉他道:目前楚汉相争不下,形势于汉十分不利,根本就没有实力打消得了韩信自立为王的野心,不如就此顺应他的要求,好好善待他,让他守住齐国,保持中立。不然,真的惹怒了韩信,万一他偏向了项羽那方,那天下就不可收拾了!   刘邦一听,恍然大悟。现在的韩信不是过去的韩信了,他的翅膀是真的硬了,动不得,更打不得了。既然如此,那只能暂时哄着他了,像哄狼狗一样地哄着他,求他乖乖地蹲在圈里不出来咬自己人就万幸了。   但骂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这叫刘邦再怎么收回来?   刘邦的回答是,我不但能收,而且还能收得特别的漂亮。   刘邦再次跳起来,高声大骂韩信使者。但刘邦的这次大骂,不要说使者,就是韩信在他面前也会甘心接受的,甚至还会当场跪拜谢罪,因为刘邦是这样对韩信使者骂的:   男子汉大丈夫,要当王就当真王,还当什么假王呢?回去告诉韩相国,我刻好印后,马上就给他送过去!   刘邦真不愧为天下第一号变色龙,龙卷风都没有他转得快!   果然,刘邦说话算话。春天二月,刘邦派张良给韩信送去了王印,韩信正式被刘邦封为齐王。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韩信,第一回合你赢了,不过咱们这场较量还只是刚刚开始呢,等着下一回合见输赢吧!   【三、向右,或是向左】   我们经常在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这样一句广告词: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然而在人生及战争的搏斗场中,从来就没有所谓思想,只有所谓野心。韩信的一生,我们可以这么概括为:野心有多大,他就能做多大。   在项羽看来,过去的韩信,是他都没正眼瞧过的韩信,而现在的韩信,却是足以与他及刘邦三足鼎立天下的雄狮。反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利诱和对话。对话就对话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将来的事,只能等将来再做打算了。   于是,项羽派人去和韩信谈判,承包项羽这项游说工程的是盱眙(今江苏省盱眙县)人武涉。武涉早就准备好了滔滔如黄河之水的游说辩词,这篇辩词和当初韩信拜将时的演讲风格如出一辙,但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劝韩信背叛汉王,另起炉灶,三分天下,以铁三角之势互相牵制。   只要是出来混的人都能看出来,项羽已经穷途末路了,不然他不会委屈到如此落魄之境。武涉也诚实地对韩信坦白,你韩信的实力的确已经强大到无人可奈何的地步,所以你向右投汉王则胜,向左投项王则胜。但是项羽曾经排斥你,而刘邦又十分赏识你,你是肯定要向右投汉王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必须搞清楚,如果你投刘邦,其结果对你韩信不但没半点好处,而且祸害有加。因为刘邦收拾项羽后,肯定要把你这颗眼中钉拔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历史最深刻的教训。   客观地评价,武涉这番话并没有威胁韩信,也没有一点坑人的意思,反而还特别厚道。武涉帮韩信,当然也是在帮项羽,这是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武涉或许会自认为这个计策无懈可击,可是他错了,因为他的对手不是一个简单的势利之徒,而是一个有着丰富情感及人生阅历的韩信。   韩信果断地拒绝了武涉三分天下的提议,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项王不仁,投之不义;汉王仁信,背之不祥。   韩信认为,他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齐王,所以主宰这个世界的并非只有利益,感情之事切不可轻视。而他也坚定地相信,一个心中没有装有人情及信义之徒,只能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怪物。   就从淮阴河的那个漂母说起吧。如果漂母是一个毫无怜悯之心的人,她会连续多日赞助韩信,让他走出饥饿的苦难吗?如果刘邦是一个重利轻义之辈,那么当初戏水罢兵时,还有人愿意跟他进入汉中,至死相随吗?   是的,刘邦夺过我的帅,但那也是形势所迫。准确来说,在我韩信通往荣耀的历史舞台上,萧何是第一个伯乐,而刘邦则是第二个伯乐。如果没有刘邦拜将,我韩信今天可能还是一个无立锥之地的流浪汉,哪里能有今天这般志得意满的光景?   项羽呢?曾经侍奉过他叔侄两任领导,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扛枪站岗,而且还言不听,计不用,害得我只能投奔刘邦。而刘邦不但把汉中最大的将军印给我,把最好的衣服给我穿,把最美的食物给我吃,而且还能言听计从,如此晓之以利,动之以情的领导,试问天下有几人能舍弃离去。   武涉彻底绝望了,他终于看清楚了,韩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其背后那个无所不在的刘邦的影子。韩信说得没错,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仁义!刘邦仁义,项羽残暴,这是一个铁的事实。   项王啊,有如此刘邦,有如此韩信,你就等着受死吧,就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此事并非如此就了结了,当武涉前脚刚离开齐国,蒯通后脚就又去主动游说韩信了。顺便说一下,武涉和蒯通并非老相识,也没有什么政治交易,但他们的游说目的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力劝韩信三分天下,创造属于自己的时代。   蒯通的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刘邦前世又不是你蒯通的催债鬼,今生好像也没跟你有过什么过节,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跟姓刘的过不去。弄死郦食其就够了,扶韩信当上齐王也就罢了,为何连刘邦也不放过?   刘邦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愤怒。自古以来,谋士从来都是以卖智策为生,他们跟所有的文官武将一样,要做谋士,也要当天下第一谋士,只有第一才能足够证明谋士之所以为谋士的人生使命和生存价值。苏秦是纵横家们的榜样,超越他,并且取代他,不仅是郦食其的梦想,亦是蒯通的梦想。   然而,蒯通不仅仅是一个纵横家,他还懂得阴阳之术,他双管齐下,首先披着阴阳家的外衣出场了。请注意,谋士们每每要打破自家老板的所有顾虑时,封建迷信是他们必使用的伎俩。相人之术,从来都是一项神秘的事业,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全盘否定过它,反而礼遇有加。如果是遇上兵荒马乱之时,或是天灾地祸,中国古人不但不排斥它,甚至更对之深信不已。   我们也不要忘了,当初在鸿门宴前,范增为了让项羽坚定干掉刘邦的决心,也编造了一个龙生七彩的阴阳说,只可惜范增运气不佳,半路上杀出一个项伯,竟然破了他的阴阳之术。   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今天,蒯通也高举着阴阳家胡扯有理的伟大旗帜,继续发扬阴阳家的光荣传统,来努力游说韩信坚定背叛刘邦的决心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蒯通对韩信说:相君之面,位不过封侯,且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蒯通这段话是一语双关,所谓“背”就是后背,除此之外还有“背叛”之意。傻瓜都听得出来,蒯通这是要告诉韩信,如果你守着齐王之位,那是相当不安全的;如果背叛汉王,就可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然而韩信听后,没有半点激动,而是笑嘻嘻地问道:请问蒯通为何有此一说呀?   为何?还不是为了让你当更大的王,也好提拔我当一个更大的官。蒯通又像武涉游说韩信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纵横术,总结起来也只有一条: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背叛刘邦,摘下刘氏连锁店的牌子,自创品牌,打造明天,这是明哲保身及享受富贵生活的唯一途径。   韩信听后,表情顿然严肃起来:汉王待我有如手足之情,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叛义气呢?   蒯通冷笑:请问大王,如果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你和汉王有张耳及陈馀的关系铁吗?   韩信:当然没有,张耳和陈馀可是结拜的生死兄弟。   蒯通:这就对了,张耳和陈馀贵有生死之盟,尚可自相残杀,你和汉王的关系又算哪根葱?   韩信:???   蒯通:请问大王,如果从君臣的关系看,您对汉王有先秦时期的文种先生对勾践那般忠诚吗?   韩信:文种跟随勾践多年,两人感情非一般人能比。   蒯通:这就对了,文种自以为以他对勾践之忠诚,可保百世富贵,然而结果呢?还不是被勾践当做眼中钉拔掉,留下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悲惨结局?   韩信:???   蒯通:大王你不要犹豫不决了。今天你携带巨威,投奔项羽,项羽仍然不敢深信你;就算忠于刘邦,刘邦也会以为你是危险之物,必除之而后快。既然你左投不是,右投也不是,那就只有自立为王,勇敢地开辟属于你的生存空间。   真所谓是谋士之见略同。蒯通的这番话武涉也曾说过,好话不说二遍,你韩信到底是想活命,还是要忠义两字,那你就看着办吧。   韩信似乎已被蒯通追问得无话可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敷衍地对蒯通说道:先生先回去休息吧,我会考虑您的意见的。(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我为什么要把这句话的原文放到这里,是因为这句话对我们理解韩信将来的悲剧太重要了。在我看来,韩信这话是他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正所谓成王败寇,有时,或成或败,都不在厮杀的战场,而只在一念之间。   我们真的无法想象,如果韩信听从蒯通之计,并且相信他那番“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的鬼话,中国历史将会发生一个什么样的转折和变化?只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韩信就像当年的李斯一样,自诩功大,主上亦不敢怎么奈何他,从而拒绝了蒯通之谋。   在我看来,这只是表面现象。如果深究下去,就会发现韩信当上齐王之后,他的所谓梦想就像一只放飞的风筝,手中的欲望之线已经全部放完。换句话说,他的梦想不过到齐王为止,保王则安,他已经没有太多过分的野心了。   让我们回头看看曾经的韩信葬母那一幕,那时他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终身的目标——万户侯。如今,母亲坟墓的风水显灵了,他不但当上了万户侯,而且还当上一个令诸侯们艳羡不已的齐王,这已经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渴望和追求。   从某种意义上说,欲望是梦想的原动力,欲望和野心就像燃油,梦想就像汽车,燃油有多少,梦想就会跑多远,韩信的野心燃料已经消耗完毕,你叫他再多跑一米远,那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   够了,我的梦想满足了,我不想再折腾了。我相信,这应该是韩信最真实的想法。   韩信主意已定,连续几天过去了,他对蒯通闭口不谈背叛之计。然而对蒯通来说,这下是真正的麻烦来了。他可是下足了赌注来豪赌这一把的,如果韩信接受背叛之计,那他就可以一夜成名,极有可能封侯拜相。   然而韩信一旦拒绝他,那么韩信就能在短时间内安身立命,同时捞到一个忠君之臣的美名。可是我蒯通呢?除了死路一条,试问天下还有我容身之处吗?   不,这不是一个谋士想要的生活,一定要争取胜利,不到最后,坚决不能放弃。于是,蒯通再次去游说韩信,并要他正面回答可否背叛刘邦之事。   但是,韩信还是没有直接答复蒯通,仍然是支支吾吾。   蒯通一看,心都凉透了。他悲愤地对韩信喊道:古来行大事者,犹豫不决只会葬命埋名,正所谓机遇就像流云,时不我待,机不再来,请大王一定要考虑好呀!   韩信看着蒯通那一副近乎绝望的表情,心都软了。算了,我既然不想被你折腾,也就不必再折磨你了,干脆就让你一次死心吧。最后,韩信鼓起勇气向蒯通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齐王我当定了,但背叛刘邦,已无可能!   这是蒯通在他的人生中看到的一次最绝望的亮牌,这张牌昭示着韩信未来的死路,同时也昭示着自己未来的死路。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无计可施,那就亡去吧。蒯通只好委屈地向韩信辞别,装疯而去,浪迹天涯。   韩信,你就等着瞧吧,死神离你为期不远了!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   【一、鸿沟之约:楚河汉界】   项羽的末日即将来临。   公元前203年,七月,刘邦立英布为淮南王。八月,刘邦又得到了北方两支军队的赞助,他们是北貉部落(今吉林省东部一带)及燕王臧荼,最可怕的是,他们赞助刘邦的是北方的土特产——骑军。燕王和北貉部落实在太可爱了,他们这些军队绝不亚于二十世纪的苏联先进的现代坦克,有了他们,刘邦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同时,田荣之弟田横闻听田广被韩信诛杀,收集齐国残军败将投奔彭越。韩信是田横的死敌,但彭越是刘邦的老朋友,所以说田横归根到底也成了自己人。   与此同时,精明的刘邦发布命令,凡是为国捐躯的战士,由官吏负责准备丧服及棺材,并且转送至其家乡,这项措施,有如风云卷集,天下全部聚集在了以刘邦为核心的集团周围。   由此算来,整个中国大地,从北到南,从西到东,诸侯和百姓几乎没有几个是项羽的人。刘邦兵多粮丰,项羽兵少食尽,天下是红是黑,一目了然,项羽再次陷入了空前的孤独与寡助之中。   但是,项羽的西楚霸王称号也不是白来的,他的钢铁意志及震荡山河之气仍然威慑着天下诸侯,让刘邦一时寸步难进。   此时,考验刘邦和项羽的似乎不是谁的兵力粮食多,而是谁的意志坚强。刘邦首先松动了,他主动向项羽提出谈判讲和的请求。   刘邦任命出使楚国的谈判员是陆贾同志。当陆贾跳过广武涧,向项羽传达刘邦议和的文件时,项羽冷笑一声,直接把刘邦的文件打回汉军,他告诉陆贾:打仗可以,议和没门,想弄回老爹及老婆,如果不投降,就别异想天开!   刘邦是实实在在地被惹怒了。呵,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项羽,你以为今天的你,还是鸿门宴上的霸王吗?请你站高一点,踮起脚尖看一看,天下到处飘的是什么颜色的旗帜。叫你一声霸王已经够给你面子了,说白了你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甚至连一只病虎都算不上了,竟然还敢跟我谈过分的条件。   好,既然谈不拢,就用老办法,打,打到他服为止。   于是,刘邦命令两军攻击项羽,一支是彭越的流氓军,一支是韩信的齐国军。彭越的任务是干他的老本行,彻底切断楚国粮道;韩信则派军从东扑来,进逼楚军。   但是,韩信在进逼项羽的时候,也在压迫着刘邦的心房。刘太公及吕雉阿姨还在项羽手里呢,逼急了项羽,那可是会真动刀杀了这两个国宝级人物的。这时,有一个叫侯公的人主动向刘邦请缨游说项羽,以楚汉两军议和的条件换回刘太公及吕雉。   议和,本来就是刘邦的最后底线,不是他不想打了,而是他及士兵们的意志及耐心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们都不想和项羽一味地耗战。   刘邦批准侯公出使谈判。   侯公说的还是陆贾说过的那句话:议和,还人。这次,项羽终于再无骂言了。战争不是单打独斗,形势于楚军越来越不利,诸侯从四面八方而来,包围圈已越来越明显了,最可怕的是彭越这个老流氓断绝了楚军的粮道,楚军已无力修复这条生命通道,除了讲和,项羽别无选择。   项羽终于同意议和了。   于是,历史上出名的中分天下的计划就要出笼了。项羽和侯公签定了一个盟约: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全部归刘邦;鸿沟以东,全部归项羽,两国交好,永不交战。   顺便解释一下,鸿沟不是什么今天所说的下水道,而是一条河流。鸿沟,又称洪沟,流经今天的河南省开封市西南,在荥阳县东北注入黄河,只可惜的是岁月沧桑,这条传说中的洪沟今已堙没。   当然,盟约定好了,刘太公及吕雉还得还回去,同时奉还的人质还有刘肥等人。当侯公带着人质及胜利的盟约回到汉军时,全军高呼万岁。   汉兵这一声万岁是为刘邦而呼的,也是为自己而叫的。四年了,多少个昏天暗地,多少个激战冲锋,战士们死了一批又一批,萧何向战场输送了一批又一批,输完了强壮的,又输老人及未成年人,甚至还要把女人也投送战场,今天,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但战争的最高境界,不是为天下而战,而是为不战而战。战士们刀山火海地闯荡,不全是为刘邦取得天下,以求封侯拜将光宗耀祖。我相信,以血肉之躯铺开一条通往开满鲜花的故乡之路,这才是他们此时最渴求的事情!   战士们实在太想歇下来了!还有刘邦,他应该感谢侯公,这个侯公实在太有才了,之前都没怎么注意他,没想到他一出场就能一锤定音,天下分晓。按正常人的思维来看,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谋士,应该加以重用。   如果我们这样设想刘邦的话,那就错了。在刘邦看来,侯公不是一个吉祥物,而是一个不祥物,于是他赐给了侯公一个奇怪的爵名为平国君。关于这个爵名,刘邦是这样解释的:侯公是天下很厉害的辩士,他居住在哪国,哪国就会倾覆,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号。   这实在太令人费解了,侯公好不容易替你赎回老婆老爹,还拿到了大半个天下,感谢两字你不说也就罢了,为何还替人取这种不吉祥的封号?更让人费解的是,刘邦竟然还让侯公隐藏起来,从今之后,永不相见。   关于侯公这段历史,司马迁记述简略,而且疑点多多。如果刘邦不满意侯公的谈判结果,又何来汉军的万岁高呼声,甚至刘邦本人的天下辩士之客观评价?   透过历史迷雾,我宁愿相信刘邦和侯公所谓的永不相见,不是因为刘邦害怕侯公而不想见他,而应该是侯公不图奖赏,自愿隐退天下!   我们无须说得太多,说到底,侯公不过是刘邦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既然楚河汉界已经划定,就解甲归乡吧。   这时候,项羽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累了,他第一个撤兵东还。可让项羽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个撤兵动作一下子把内心的焦灼无助暴露无遗,死神迅速地找上门来了。   使项羽陷入死亡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良及陈平。当刘邦准备撤兵还都时,张良和陈平突发奇想建议刘邦撕毁盟约,急攻项羽。   刘邦愣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到项羽撤军了才提,你们到底想的是什么主意呀?   汉王千万不要疑惑,这当然不是什么烂主意,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试想想,汉王您都据有大半个天下,基本上没有一个诸侯不归附您,而楚兵力疲粮尽,这是天要亡项羽的时候了。如果汉王您不乘胜追击的话,必将养虎遗患,而您也将失去建立帝业的绝佳机会!   刘邦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两位大师说得一点没错,项羽永远都是一只猛虎,只不过是暂时患病沦落罢了。而此时,汉军及诸侯却是一匹匹吃肉的恶狼,既然如此,这正是群狼出击撕碎病虎的大好时光啊。   项羽,这次你真的死定了!   【二、会战】   公元前202年,十月,新年。   刘邦撕毁盟约,率领二十多万大军追杀项羽。从某种角度来讲,刘邦这种出尔反尔的做法,可是违背了战争之道。然而,在张良看来,这个世界哪有什么道或不道的。五年前,他就是以这种方式劝刘邦撕毁与秦军守将的条约,才得以趁机打进咸阳的,那事之后,天下又有谁对他们非议过一句?   所谓兵不厌诈,乃兵家之法宝。残酷的战争告诉我们,所谓战争公约,不过是一张废纸,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道德信义!   既然这样,那就放开手脚,大胆地打吧。   刘邦发起进攻的同时,号令韩信和彭越前往固陵会师与项羽决战。固陵,在今天的河南省淮阳县北。然而,当刘邦怀着兴奋的心情打到固陵时,却遇上了一个让他万分沮丧的情形,韩信和彭越竟不约而同地耍赖——两人都没有前来助战!   这下麻烦大了,刘邦原来的几个厉害兄弟都还在韩信旗下,比如灌婴和曹参。而地球人都知道,像刘邦这种人,一旦他与项羽面对面地交战,除非人多势众,不然他根本就不是项羽的对手。   刘邦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这时项羽对刘邦的行动也猛然惊觉,顿时怒火中烧。好你个刘邦,刚刚还你亲属,你就不识抬举地放狗来咬我,打你个狗日的。   于是,项羽亲率十万大军,立马调头突击刘邦。刘邦上演的这一幕就像打乒乓球一样,刚抓到球拍还没碰到球,项羽就抓起球拍狠狠地朝他脸上砸来。这一砸,刘邦顿时鼻青脸肿,大败而逃。   刘邦只得退军陈下,筑壁自守。   这郁闷的一战,汉军被项羽斩首两万兵。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好好的设想,竟然被韩信和彭越这两个无赖粉碎成末。夜,是多么的寒冷;心,也是多么的冰凉。韩信呀韩信,我的好韩信;彭越呀彭越,我的好彭越,你们为什么都不来呀,你们知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   夜幕之下,刘邦仰头向东高喊:韩信,你在哪里啊?   天空悠悠,东方回荡——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寒夜帐暖身不起,他还在沉沉地做着齐国大地主的梦!   刘邦又朝魏地方向呼喊:彭越,你在哪里啊?   大地悠悠,魏地传来——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你不见他挂着那个魏相的印,却还在痴痴地做着魏王的梦?   刘邦泄气了,他总算看清了韩信和彭越这两副嘴脸,这两部罢工的战争机器,原来一直都做着与他同道不同王的梦。可这两个人翅膀硬了,打也打不得,叫也叫不来,怎么办呢?   刘邦问张良:韩信他们都不听我的话了,这叫人咋整?   张良:他们不是做梦吗,只要你愿意圆他们的梦,他们肯定会来。   刘邦:此梦该怎么圆?   张良:韩信没有封地,他又想当地主,你就把东边一块地划出来封给他;至于彭越呢,自从魏王豹死后,他就一直盯着魏王的宝座,你只要封他为王,招之必来!   刘邦又恍然大悟,原来韩信他们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成全你们吧,这笔账我先记在心里,有朝一日我们再好好算,到时连本带利息,叫你们一样不少地还上。无奈之下的刘邦,只好从张良之计实行圆梦计划。果然,十月底,得到好处的韩信和彭越同时发兵助汉攻楚。   与此同时,刘邦的堂兄刘贾渡过淮水,利诱项羽的总参谋长(大司马)周殷叛楚,项羽终于尝到了什么叫落井下石。周殷举兵屠杀英布老家六县的楚兵,举九江之兵迎接英布重新入主。诸侯听令,刘贾、英布、周殷等人都向东集结,与刘邦会战项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决战的时候终于来临了!   十二月,项羽率军抵达垓下。垓下,即今天的安徽省灵壁县东南,是一个高岗绝岩之地,经历千年的风吹雨打,今天它仍然高达十二米左右。   此时,诸侯亦会合完毕,决战开始了。   这将是一场面对面的火并,项羽十万军,汉军五路大军,合计将近七十万之众。但是项羽此次面对的诸侯军,非刘邦当初进入彭城的联军,因为,此次调度这七十万人作战的非刘邦本人,而是韩信大将军。   这是刘邦的高明之处,上次他亲率大军输得很惨,这次不能再败在他手里了,于是他任命韩信为联军统帅。事实证明,刘邦这个决策是伟大而正确的。普天之下,除了韩信,还有谁能挡得住项羽的阵势?   韩信早已看出,项羽多年征战,从未吃过败阵,其秘密武器只有一个,那就是——强力攻击。巨鹿之战如此,彭城之战亦是如此。项羽凭借着本人这种天生的强势攻击本领,从来没有一个诸侯能够抵挡得过他的冲击。   但是今天,韩信要告诉项羽,他将是第一个破解项羽招术的人,同时也是埋葬项羽的人。韩信破解项羽的方法概括起来不过六个字:封锁,包抄,进攻。   首先,他命令刘贾、英布军自南将楚军外围出路全部封闭,又命令彭越军自北封闭通路。其次,韩信率主力大军五六十万,排出了这样一个阵形:韩信亲率三十万大军居中,为前锋主力;将军孔熙率军数万为左翼;陈贺率军数万为右翼;刘邦率本部主力尾随韩信军跟进,将军周勃率军断后。   让我们再来看看项羽的情况:西楚位于长江以北的土地全部沦陷,只剩十万兵力成为绝对孤军。而更可怕的是这支孤军后勤断绝,无粮而守,真可谓进不是,退不是,守亦不是。   此时此景,只有两个字:等死!   但是,如果我们用等死两字来形容的话,那么我们所看到的项羽将不再是真正的项羽了。真正的项羽是在困境当中崛起,在逆境当中奋进,在绝境之中重生。只要勇力还在,只要铁骑还存,只要信念不死,他仍然不放弃做任何的厮杀和突围!   面对韩信布下的阵势,项羽也已经想好了破解的招数,这个招数就是之前屡用不爽的突击斩首。别看汉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楚军,只要项羽冲进去斩掉韩信和刘邦,这个所谓的诸侯联军马上就会崩溃。   事实上,项羽这个战法是绝佳之术,孤军作战,唯此一搏,不然,立马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韩信何尝不知道项羽的心思。他正因为担心项羽实施斩首行动,所以才安排刘邦跟随在他三十万大军的主力后面。同时,韩信又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三十万大军的最后方,这就意味着项羽要斩掉韩信和刘邦两人,首先得把他们前面的三十万大军打跑了再说。   但是三十万大军,打退他们又是谈何容易啊。况且,此一时非彼一时,就算项羽打掉韩信三十万大军,后面刘邦还有十万大军呢,就算打掉刘邦的十万兵力,更后面还有周勃掩护逃跑呢。如此看来,韩信这招可是三保险,真可谓是绝美无比,无懈可击。   不管多么美妙的理论,都得让实践来检验,让开打来证明一切吧。   首先,韩信向项羽发起了攻击。面对着韩信这只庞然大物,项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率领十万大军倾巢出动,有如刺刀直指韩信本部。不在烈火中胜利,就在烈火中永生,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冲锋和激战来证明霸王的别号吧。   果然不出韩信所料,项羽首当其冲的任务就是要斩首。楚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项羽一路杀去,杀得韩信大军即将崩溃。不行了,楚军简直有如狂风暴雨,根本就挡不住,项羽实在是太猛了!   韩信只有立即命令主力大军后撤,可是项羽已经杀红了眼,韩信越是退得快,他越是追得猛。更可怕的是,项羽一马当先极速冲锋,不要说楚军的步兵,甚至连楚军的骑兵也没有一个能够追得上项羽的冲锋速度。   项羽实在太可怕了,他是比鬼神还鬼神的动物,他的铁甲仿佛刀枪不入,一人连破汉军数道防线,韩信三十万大军被他一人冲散了一半之多,一路上无人可挡,直杀向了韩信本人。   完了,完了,这次是真正地完了。韩信,你就等着受死吧。   但是,就在这紧要关头,汉军左右两翼纵兵出击楚军,围救韩信。项羽因为冲得太快,以至于失去了骑兵及步兵的配合,而汉军趁机迅速将楚军后面的步兵及骑兵切一为二,进行无情的屠宰。   汉军这招有如钳住了巨蟒之尾,项羽这只蛇头不得不回身拼杀救援后方。可是当项羽回军时,韩信又立即停止撤退,并且倾尽全军主力反扑。这下轮到项羽麻烦了,他被两路夹击,只好率全军突围,退回垓下。   此次激战,有如梦幻。这是楚汉相争中,最激烈也是最精彩的一场战争。此战楚军死亡四万,两万被俘,项羽只率领剩下的四万人马退回营里。   但是汉军付出的代价更高,死亡竟然有十几万。不过别忘了,诸侯军财大气粗,就算死了三十万,还有四十万。而你项羽只剩下四万,双方兵力由最初的七比一,扩大到了十比一,形势于谁有利,一目了然。   【三、楚歌、霸王和虞姬】   以上这场战争,史学家称其为垓下之战,被列为世界著名古代七大战役之一,素有“东方滑铁卢”之称。   遭遇滑铁卢,是每个英雄一生中最绝望最悲壮的一件事,但项羽之所谓绝望及悲壮,不仅是激烈的冲锋和绝望的厮杀,在他生命燃尽的最后时刻,还有一段千古动人的爱情为之照亮了一程黑夜!   项羽退守垓下后,诸侯联军重重包围楚军。在寒风吹彻长空的夜里,在高岗的山岩之上,汉军高举火把,有如群狼窥视,夜空之下绿眼闪烁,仿佛无数荧光屏。这就是传说中的十面埋伏。   但是,更让人要命的不是这如山峦涌动的伏军,而是楚歌。不知谁起了一个头,汉军全都唱起了楚歌。   楚歌,中国古代楚土的楚风歌谣,此类歌谣最大的特色就是句中及句末出现“思”及“兮”字。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屈原,就是吸收楚歌之精华成就了《离骚》,留下了千古绝唱: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汉军此番楚歌演绎,有如万箭穿空,惊心动魄。悲怆的歌声响彻云霄,冲击着楚军每一个士兵,乘着歌声的翅膀,士兵们仿佛回到了楚地,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村落,远远地,他们看到了白发老母正坐在柴门上痴痴地等待。   这是多么让人揪心的一刻啊,商人及游子的思念都不能与这些战争之子的思念相比,因为士兵们的思念,是真正的经受烈火煎熬及考验的思念。   但是,在悲歌的强烈冲击之下,留下来的不全都是钢铁战士,逃跑的也不全是窝囊废。求生的欲望与军人的尊严同样重要,况且楚汉相争,犹如兄弟相残,天下遭殃,谁是谁非,莫概而论。所以,面对着漫无边际的楚歌,楚军军心大乱,纷纷逃窜。   项羽也被歌声惊醒,他披甲而听,心情大跌,难道刘邦已经把楚国的土地全部拿下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唱楚歌?   此时,虞姬正面容憔悴地守在项羽身旁。虞姬(?~公元前202年),籍贯不详,一说为浙江绍兴人,一说为江苏省沭阳县颜集乡人。不管怎么样,虞姬的美是不用怀疑的。她身上集中了中国古代美女的三种美:色,才,情。   色,即美色;才,即才艺;情,即忠贞的爱情。美女配英雄,霸王别姬,不愧为千古绝唱。然而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的爱情绝唱,从来都是以牺牲妇女同胞们为代价的。命运注定,她们只有以那惊世骇俗的爱情冲破男权社会,才可博得士大夫们几句咏词及一声叹息。   项羽凝视虞姬,心如刀割。他知道,大势已去,江河不再,英雄末路,虎落平阳被犬欺。项羽可能做梦都没想到,他英雄霸道一世,竟然落到今天如此的尴尬和难堪地步。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他,从吴中牵向彭城,又牵向赵国的巨鹿城,牵向关中咸阳,在整个中国绕了一圈后,然后又把他推到了垓下这座天然的坟墓中。   这只看不见的手,就叫命运。   是的,无论是多么强大的个体,在神秘的命运面前,都是如此地不堪一击。既然如此,那就痛饮一杯,高歌一曲吧。让酒精的浓度及楚歌的悲怆麻木这悲伤的心情,让美人的笑颜及美妙的舞姿,暂时忘却这无比的阵痛吧。   于是,项羽拔剑而起,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如果说悲壮和绝望,这才是世界上最悲壮和绝望的吟唱。谁说霸王无情,谁说英雄无泪?无情无泪,只是都未到伤心处。项羽唱完,他及左右皆悲泣不已!   这时,虞姬也舞剑和歌,对着项羽悲凉地唱道: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虞姬唱完,当即拔剑自刎。这一幕就像梦一般,项羽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虞姬已经缓缓倒下。项羽抱住了虞姬,像抱住了一团绝望的海绵,美人啊,你这是何必啊,悲歌不代表绝气,眼泪不代表死亡,纵使刘邦百面埋伏,八面楚歌,只要我项羽宝剑还在,我们就能冲出这重重包围!   然而,项羽怀抱虞姬,他唯有纵泪而流。虞美人眼如迷雾,她的嘴角似乎渗出一丝微笑和欣慰。真的已经很满足了,我没有死在兵匪之手,也没有孤独地死在高山之上,而是为亲爱的人死在了你的怀里。   这辈子,我陪你走过最壮阔的河山,陪你看过最悲壮的战争,陪你度过最艰辛的英雄路,又陪你唱过世界上最悲伤的歌。我的一生,是缈小的一生,是凄美的一生。苍天注定,我前世是你肩膀上的那只蝴蝶,今世是你最爱的人。   在爱情面前,死亡又算什么呢?死亡只会让我们的爱情走得更远,飞得更高,感动得更深,这难道不是你和我一生所梦寐以求的吗?我们之间的爱,既然不能在春花开满的季节继续,那么就在冬天的烈火中永生吧。   项羽似乎已经读懂了虞美人那残破的微笑,是的,她是为我而死的。她是以死来绝我儿女情长,以必胜的信心冲出重围,这是一个多么绝望的用心良苦的举动啊。   烈女贞魂悲世情,千载万世永相传。   虞美人,请你安息吧。我将擦干眼泪,带着你的灵魂出发,就算敌人有百万大军,我也要在天亮之前冲杀出去。宁愿死在千军万马中,也绝不坐而待毙!出发!   午夜,项羽整束待发。但是他发现,汉军的楚歌像寒风扫树叶一样,刮走了一片楚军,剩下的楚兵就像寒风中颤抖的枝叶,全军都被笼罩在了一片可怕的死亡气息之中。   凭着天生的军事本能,项羽感觉到,如果没有神助,自己想率领这几万丧失信心的楚兵,冲出汉军五六十万人的包围圈,简直是痴人做梦。   楚军跑不了,不等于项羽逃不掉。而项羽要逃掉,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偷溜。偷溜也得有个出口才行呀,可要撕掉汉军一个裂口,那是何其之难。汉军这个包围袋不是猪皮,也不是牛皮,而是五六十万张人皮做成的,你以为你项羽是神仙吗?   但项羽的回答是,我能,而且我只需要八百人就够了。   当然,必须要申明的是,这八百人必须全是骑兵。普天之下,玩骑兵最拿手的,如果项羽说他列第二,就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在使用骑兵方面,项羽似乎已达到炉火纯青之地步,骑兵是刀,是枪,是箭,它可以砍,可以刺,可以奔袭直射。   现在,项羽要把这八百人变成一根长枪,准备刺过汉军最薄弱的地方,脱身逃去。果然,趁着这无边黑夜,项羽衔枚突围,终于撕开汉军的人袋裂口向南遁去。   项羽这个突围战打得相当惊险,也相当蹊跷。等到天亮时,汉军才发现跑掉的竟然是项羽。这可不得了啦,得派人立马去追,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了骑将灌婴。   骑兵追骑兵,就好像现代战争中的坦克追坦克,彼此比的不仅是速度,还有整体实力及机动调度。灌婴率领五千兵发了疯似地向项羽追去,事实证明,发疯总有发疯的好处,灌婴终于能紧紧地咬着项羽的屁股,项羽一路疯狂地逃,灌婴就像在后面砍树一样,一路疯狂地杀。   当项羽渡过淮河时,他只剩下了一百来名骑兵。真受不了这个灌婴了,竟然一路上被他砍掉那么多人。受不了也得再逃啊,可是当项羽逃到阴陵时,他迷路了。   阴陵,在今天的安徽省定远县西北三十千米处。空旷的田野中,有两条路通向远方,却不知哪条路通往彭城。只要是常出门的人都知道,迷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懂问路,正所谓路就挂在嘴上嘛。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问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问到了不该问的人。很不幸,项羽问路时却问到了阎罗王派来的索命鬼身上。   这个索命鬼就是一个正在田野劳作的农夫。当项羽焦灼地向他询问从哪条道去彭城时,农夫抬起头眯了项羽一眼,他似乎认出了项羽,这不是楚霸王吗?此时农夫似乎也听到了远方紧迫的追兵马蹄声,于是立即明白了,项羽这是在逃命。   农夫心里冷笑一声,只对项羽说了一个字:左。   于是项羽便左转而去,可是还没跑多久,发现上当了。农夫所指之路竟然是一条死路,路的尽头是一片大泽。   项羽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想怒,又已经太迟了。这个该死的农夫,我项羽到底是哪里招你惹你了,你为何偏偏给我指了一条通往地狱之路!   没办法了,只得折身返回。但是,更大不幸的是,这时灌婴的骑兵追来了。既然来了就杀吧,项羽只得和汉军骑兵直面冲杀,再次突出包围带兵向东。当项羽抵达东城(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二十五千米处)时,他只剩下了二十八名骑兵。   汉军骑兵数千人,再次包围项羽。完了,这才是真正地完了。苍天作弄,东城,难道就是我项羽葬身之处?   二十八人对几千围兵,就好像是一头病狮带着一群绵羊面对一大群恶狼的攻击。项羽知道,跑是跑不掉的了,现在唯有一战,以示霸王天下无敌。一种强烈的充满绝望感和悲壮感的英雄之气,无情地冲击着项羽的胸膛,项羽对属下骑兵说道:   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整整八年了。八年来,我身经七十余战,从未败北,然而今天却被困在此处,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不会作战的罪过。如果你们不信我,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冲破敌军,斩下敌将,砍下红旗,以此证明今天这一切是天要亡我的结果。   于是,项羽把二十八人分成四队,每队七人,命令各自向四个方向突围,越过大山在东边集合。   此时,汉军像流着口水的饿狼一样,从四面八方向项羽围来。   在项羽看来,这密密麻麻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汉军,不过是大象脚下的一群蚂蚁,他想踩哪只就踩哪只。项羽指着敌军,又对兄弟们说道:看好了,我现在就冲下去,斩下一将首级给你们看看。   说完,项羽有如一阵龙卷风由天而降,向汉军直卷而去。汉军何时能挡过这般气势,纷纷溃散,有一员将领果然成了项羽手下的冤鬼。   但是,灌婴这支骑兵也不是吃白饭的。当项羽成功地冲出他们的包围,在大山东侧分三处集结时,汉军亦分兵三处再次围堵项羽。   项羽火大了,既然甩不开,只能大开杀戒了。杀贼先杀王,我要搞掉你最大的那个。于是项羽再次向汉军冲去,有如猛虎入羊群,他横冲直撞,斩下汉军一都尉,并且连杀数十百人。   真是太可怕了,项羽简直不是人,而是无人能敌的战神,汉军又一次被项羽威吓住了。   项羽复聚先前的二十八人,数了一下,损失了两只肥羊。以两只肥羊换汉军两名大将及数百条生命,实在太值了。于是,项羽不无得意地对兄弟们说道:你们看到了吧,我说的没错吧?   二十几人全部伏首称赞:都看到了,大王果然英勇无敌,我们心服口服!   接着,项羽趁汉军惊魂未定时,再次向东逃跑,抵达乌江。乌江,即今天的安徽省和县东北二十千米的乌江镇。而长江恰好流过乌江镇,渡过长江,前面就是项羽的发迹之地江东。   此时,长江边上,乌江亭长正在泊船而待,他等待的人就是项羽。乌江亭长对项羽说:这一带唯有我有船,请让我将大王渡过长江,汉军就算来了,也没有船过江。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大王完全可以卷土重来!   项羽笑了,这是欣慰的笑,亦是悲凉的笑。欣慰的是,当他走投无路时,江东父老仍然牵挂着他,宽恕着他。悲凉的是,他曾经席卷天下,如今以一副落魄模样回去,又以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呢?   这一刻,项羽突然决定放弃渡江,他对乌江亭长说道:天都要亡我了,就算我渡过长江又有什么用呢?再说,我曾经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向西,现在竟然没有一个跟我回还,我又有什么脸面见到父老乡亲们?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所乘骓马已有五年,我舍不得杀,就把它送给您吧。   这时,灌婴的骑兵又追到长江边上,项羽命令所剩骑士全部下马,手持兵器,接战汉兵。项羽冲进汉军当中,独自击杀数百人,而身上不过负了十余处伤。这一幕,就算金庸武侠小说里所有的绝顶高手们看了,估计都要汗颜三生!   当项羽正杀得激烈之时,他突然看到汉军中有一个老相识也在其中,这个人就是灌婴的骑兵参谋官(骑司马)吕马童。项羽停下厮杀,指着吕马童问道:你不是我的老友吗?   吕马童大吃一惊,靠近前一看,果然是项羽。吕马童指着项羽对郎骑王翳说道:他就是项羽,千万别让他跑了!   本是故人情,相煎何太急?!   项羽凄凉一笑,他对吕马童说道:我听说刘邦花千金及封万户侯的代价,要购我的人头,今天我就替你做件好事,把人头送给你吧。   说完,项羽拔剑自刎。   结束了,这才是真正地结束了。眼疾手快的王翳一刀砍下项羽的头颅,接着,汉军骑兵一下子涌上来几十个人,对着项羽的肢体狂砍切割。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及杨武各得一体。   四人把项羽的肢体拼凑,王翳接上人头。他们再次证实所杀没错,此人正是传说中的西楚霸王项羽!   【四、项羽和阿喀琉斯的脚后跟】   项羽死了,悲壮的英雄终于向历史谢幕了。然而,千古以来,仍有多少人在为项羽的自杀惋惜落泪,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都对项羽为何不肯过江东,进行了种种想象及假设。替秦朝阿房宫立传的晚唐大诗人杜牧,就怀着无限慨叹的心情为之赋下一诗: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相信,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只要项羽忍辱负重,卷土重来,那么未来一切皆有可能。然而,宋朝的王安石却发出了与杜牧不一样的声音: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   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王安石认为,忍辱负重固然重要,然而项羽大势已去,民心尽失,就算项羽企图东山再起,也无人响应云集,最终亦只能沦为失败的境地。   现代小说理论认为人物形象有两种,一种是扁形,一种是圆形。如果杜牧和王安石只从一个政治家的角度去理解和观察项羽,用现代小说家的话,那就是他们看扁了项羽。我们知道,任何英雄,他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英雄。既然是人,总有人的独特性及局限性,其最明显的就是反映在个人思想及情感方面。   正因为如此,有人便把项羽的死和虞姬联系到一起。在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少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英雄好汉,况且项羽是如此一个情义并重、刚柔并存的感性男人,似乎以自杀来殉情亦是合情合理。   虞美人固然重要,爱情固然绝望。但我个人认为,项羽的悲剧有着多重因素,但项羽的贵族血统及文化宿命是最主要原因。   让我们先来看看项羽的家族史。项氏之发家,是因为项羽先祖世世代代贵为楚国大将,被封到项地,所以才姓项。项氏到项燕一代,更加威名显赫。项燕不但为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最后以身家性命捍卫了项氏先祖的荣誉,这个荣誉就是,宁愿死在光荣的战场上,也绝不做失败的奴隶!   于是,项氏家族的英雄主义精神代代相传,这就好像一场接力赛,项梁接过了项燕的棒,项羽又接过项梁的棒,他们前仆后继,勇往直前。所以说,项羽从一出生就无法摆脱家族及先祖的影响,他平生唯一的使命就是捍卫项氏家族这祖祖辈辈以来的荣誉和利益。   项羽天生具有的这种贵族式的英雄主义,犹如动物界的虎豹及狮子,这种内在精神让它们天生不屑与犬羊为伴。这是因为,人类繁衍有如动物传种,如果想保持家族的荣誉万世不倒,虎豹的后代就必须是虎豹,它不但不能变成犬和羊,甚至它们会把犬羊当成是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很幸运的是,项羽继承了虎豹家族的优秀传统。更可怕的是,项羽还把虎豹家族的光荣历史推向了巅峰。曾经,他一吼天下抖;曾经,他一览天下小;曾经,他是天下最大的王。   对项羽来说,为家族荣誉而战是祖训,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是梦想。所以,当最后的失败像山崩般无情倒塌时,项羽与其说他无颜见江东父老,不如说是他无颜见项氏列祖列宗!他不得不以死来向项氏祖宗谢罪,以自刎保住项氏那英勇的贵族英雄主义精神!   由此看来,项羽的自杀,既是解脱,又是宿命。所以他最后为自己的死找了一个非常恰当的借口——是天将亡我,非战之罪也!   可惜当司马迁听到项羽这话时,却认为是项羽临死前为自己进行的一次徒劳无益的粉饰。我认为,这不是粉饰,也不是借口,这是项羽对命运深刻的畏惧,及人生宿命的深刻体验。因为,从他一出生起,命运就把悲剧的种子,即具有缺陷的性格注进了他的体内,而性格决定命运,他就只能任由性格像魔鬼一样控制着自己的命运,最终走向毁灭!   项羽之命运,犹如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命运的再现。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海洋女神的儿子,当他刚出生时,神就向他母亲谕示:阿喀琉斯必定死在光荣的战场上。   海洋女神听到这个消息时,有如五雷轰顶,因为她太爱这个儿子了。可是他终有一天要离她而去,那怎么办呢?海洋女神找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抓着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放到神水里浸泡,以让他拥有一个刀枪不入的身躯,这样,他在战场上就不会被杀死!   当阿喀琉斯长大后,果然变成了一个英勇无敌的战争英雄。他参加了古希腊著名的特洛伊战争,并为捍卫古希腊民族的荣誉和尊严叱咤风云,无人能挡。然而,当特洛伊战争进行到关键时刻,神再次向他母亲谕示:他即将被杀死在战争上。   于是,海洋女神劝告阿喀琉斯克制自己,无论谁来挑战都不能出征,必须等她拿回那护身铁甲时方可上阵。可阿喀琉斯最后还是受不了诱惑走上了战场,被太阳神阿波罗一箭射中脚后跟,当场毙命,果然应了神谕死在战场上!   阿喀琉斯之所以被射死,是因为当初海洋女神抓住他脚后跟倒立泡神水,却独独忘了浸泡此处,于是便成了他的死穴。这个神话告诉我们,无论多么强大的个体,无论你采取多么完美的保护,都无法逃脱命运的制裁。而命运制裁个体,并非天灾,而是把弱点植入体内,让其进行自我毁灭。   这就是传说中命运惩罚人类的最完美手段,也正因为如此,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成了人类个体身上的某个致命弱点的代名词。从这个角度来说,项羽的失败不但要归于命运,更要归于自己。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诸侯,而是他自己,但可惜的是他被他自己打败了。   打败项羽自己的这个武器就是暴力,对暴力的无上迷信,使他自己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状态。他以为,暴力能扫平一切黑势力,也能建立起一个新时代。但是自从他在咸阳放了一把大火后,他就错了。   他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暴力不过是一种涂着毒药的工具,而不是绝对的及万能的生存技能。他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比暴力还管用,那就是人道。没有人道的暴力,将是自我毁灭的暴力,给别人挖坟墓,其实就等于给自己挖坟墓。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埋葬项羽的坟墓就在谷城。   谷城,即今天的山东省平阴县西南东阿镇。项羽自杀后,西楚王国全部投降,独剩鲁国继续抵抗。鲁国是我们的孔圣人孔夫子的故乡,鲁国之所以不投降是因为项羽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鲁国人民发挥儒家忠孝精神,誓死不向刘邦投降。   刘邦火大了。这真是一个迂腐到没法言说的王国,要不狠狠教训一顿,他们还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于是刘邦调兵遣将,准备屠城。   然而,当刘邦兵临城下时,他听到了城里传出来的乐声和读书声。这一幕太震撼人心了,一个渺小得如一个鸡蛋的国家,只要被石头轻轻一敲,便可能马上被粉碎。但是他们明知如此,却为何在敌军当前,仍然还保持着如此从容儒雅的姿势?   刘邦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忠君,也就是将来他将用之统御天下的利器。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刘邦的心头,他顿时打消了攻打鲁国的计划,只是叫人把项羽的人头挂起来,并告诉他们,项羽已经死了,天下将从此改姓刘!   鲁国证实项羽已死,不得不开城投降。   鲁国这一幕,就像黄昏里的最后一支惆怅的暮曲,缓缓地为历史拉下了帷幕。在这最后一唱中,刘邦以鲁公的仪式为项羽送葬,并且亲自主持祭礼,放声悲泣。   对刘邦来说,在这一刻,眼泪是最好的宣泄。整整八年啊,天下昏乱,诸侯如刀,苍生如草,诸侯混战就像刀割草,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壮丽河山如今只剩下这痛人心扉的满目疮痍。   哭吧,哭吧,不经历黑暗,怎么盼来黎明。过了这一夜,我们的明天将迎来一个崭新朝代,她的名字就叫:   汉朝!! 第贰部 汉初平乱·吕后篡权 第一章 终于,当上皇帝了   【一、夺帅和登基】   项羽葬后,好戏继续上演。   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刘邦彻底消灭项羽余部,项伯因为屡救刘邦有功,被封为列侯,赐姓刘氏。更绝的是,刘邦打此之后,闭口不提当初与项伯约好的婚亲之事。项伯自以为一桩好婚姻从此就被刘邦赖了去,只能从心里把这事当成坏账撤掉,再也不敢提起。   此时,刘邦一刻也不能在鲁国停留,速速还军扑回定陶。定陶,正是韩信驻军所在地,跟上次在小修武一样,韩信还没有醒悟过来,刘邦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军帐之中,夺去了韩信的将军印。   韩小弟,实在不好意思了。我可以解衣衣你,推食食你,对你言听计从,但你该还我将军印时,还得乖乖还我。   韩信对刘邦再次夺帅,毫无反驳之言。然而,夺帅还仅仅是小事一桩,韩信这只狼正被他这只老虎一步步地逼向死圈。刘邦下一步给韩信出的一道难题是——搬家。   正月,乍暖还寒。刘邦迁韩信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同时,他履行会战之前的承诺,封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刘邦迁韩信为楚王的理由是:义帝无后,况且你熟悉楚地风俗,天下再也没人比你当楚王更合适的了。   刘邦这个理由,似乎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义帝无后关我韩信屁事呀,他又不是我什么亲戚,更不是什么恩人。再说了,天下熟悉楚地风俗的人可多着呢,为什么偏偏是我韩信呢?   如果韩信真要这么说的话,刘邦就更有话了。当时,楚国比齐国大,楚国又是韩信的故乡,正所谓战不成名誓不归,如今功成名就,正是荣归故里光宗耀祖之时。难道派你回楚地为王,这也是错吗?   似乎这么一说,刘邦是真正为韩信好了。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的。刘邦迁韩信理由有二:一是,论经济实力,齐国在楚国之上,况且韩信已经在齐国培植了一股势力,如果不早点拔草除根,势必危及天下;二是,借机试探韩信的底气,看他有没有翻脸的胆魄。   结果是,韩信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带上自己的人马就回楚国赴位去了。   刘邦顺利打发韩信离开齐国之后,终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他下一下的计划是,登基。   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也是刘邦的必然选择。回头想想,刘邦当初为什么要造反?他最初的想法不过是离开砀山那个鬼地方,回到沛县和老婆孩子好好过上人样的生活。可在命运这趟单程列车上,一切都由不得他自作主张,而只能被载着一路朝前而去:不知不觉地当了沛公,又倍加委屈当了一回汉王,再一路被逼着走向最后的位置,那就是皇帝。   这个天下,皇帝归刘邦所有,普天之下,众望所归。诸侯们一致上书,说的都是同样的话:我们共尊汉王为皇帝,请汉王不要推辞!   这话听来舒服,但是刘邦推辞了。他回绝诸侯的话是:我听说皇帝的尊号,是贤能的人才能据有的,我可承担不起这个尊贵的称号啊!   刘邦这当然又是作秀。没办法,这就是中国思维,明明是行,你嘴上还得说不行;你明明心里想当皇帝,嘴上还得说我不想当。但是,如果谁真不让他当了,刘邦肯定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刘邦这套作秀的游戏规则,诸侯们是深谙其中妙处的。于是,诸侯们再次上书,他们不但陈列刘邦一大堆贤能之事,而且以万分焦灼的语气说道:大王平民起家,诛灭暴秦,平定四海,分封诸侯,如果大王不受皇帝之尊号,我们将以死来相谏。   诸侯们以死相谏当然是假的,刘邦拒绝诸侯当然也是假的。但是按作秀规则,双方这个上书和推辞的次数还不够三次,所以刘邦必须拒绝。最后,你来我往,算起来,也不止三次了,诸侯们还在继续上书。于是,刘邦真不得不装作无奈地说道:既然诸君觉得我适合当皇帝,那我就只有勉为其难,多为国家做点贡献了。   曾记否,秦皇威武,凡夫刘三昂天长叹:大丈夫应当如是也。如今,这百年大梦,总算是圆成了。   二月三日,刘邦在汜水北岸筑坛登基。汜水,发源于嵩山,北流于荥阳县西,注入黄河,今已堙没。然而,两千年前的汜水岸边,只见刘邦缓缓地步上高坛:一人独上,犹如山高人为峰,万山皆小,芸芸众生,不过如众蚁聚于脚下。   在萧何的号令下,诸侯皆伏地而拜:皇帝万岁,万万岁!   这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这个震天撼地的呼喊声中,吕雉阿姨由王后改名为皇后,太子刘盈改称为皇太子。刘邦那个早上九天云彩之上的逝母,也被追称为昭灵夫人。   汉朝之首都,暂时定为洛阳。   【二、秋后算账】   回头看刘邦这辈子,最让他不堪回首的,就是彭城兵败那件事,特别是他从彭城逃亡之后,前后被丁公和季布追杀,那可是一个窘样。此两人,刘邦最咬牙切齿的不是丁公,而是季布。季布害他多次把两个无辜的孩子踢下车,从此被历史非议,没完没了。   此时,刘邦闻听季布潜逃,立即悬赏捉拿:凡是捉到者,奖赏千金,如果敢有隐匿者,诛其三族!   季布,楚人也,为人任侠,早年闻名于楚。所谓任侠,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季布此种性格,如果不是因为战争投奔了项羽,估计他就是一个游离民间被百姓供为救星的大侠客。   在中国古代,百姓有三大崇拜对象:一为皇帝,二为忠良,三为侠士。山高皇帝远的,只好靠忠良;忠良早死或隐没的,只得靠侠士。其实在很多时候,古代中国的百姓还是较钟情于侠客。如果你有冤情,忠良之官就算帮你伸冤,最多也是鼓励你勇敢面对生活和现实,相信明天的阳光还是灿烂之类的。侠客就不一样了,他没有那么多废话,但他有很多实惠动作,比如,他会不声不响地帮你把仇家摆平,杀他个鸡犬不留,甚至还会劫财济贫,从屋顶上给你扔下一袋子的银子。   可惜造化弄人,季布没当成伟大侠客,如今却成了世人皆知的通缉犯。此时,季布正藏匿在濮阳一个姓周的大家族里。   大家族有一个好处,就是人多好藏身;但也有其毛病,就是人多耳杂。周氏那个当家的,其实心里挺苦的。季布一辈子躲在周家也不是办法呀,纸是包不住火的,有朝一天不知得罪了哪个仆人,被人告密了,到时周家血染濮阳河,就是哭神拜鬼都不顶用了。   周家为了自保,决定打发季布。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惹季布不高兴,他一样可以立即让周家断子绝孙。周当家左想右想,终于想出一个冒险的计策,那就是建议季布委屈自己,充当奴隶另卖他家。   亏周当家想得出来,要季布当奴隶,那不是找死吗?   事实是,周当家也做好了找死的准备,他对季布说道:你常年躲在我家也不是办法,如果你能听我的计策,我就给你献一计;如果不行的话,我愿意自杀。   季布一笑:有计策就说嘛,怎么说你也是为我好,何必说那么丧气的话?   周当家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要你削发为奴,套上铁圈,连我家几十个奴隶一起卖往朱家。   季布疑惑了:削发为奴,卖往朱家?你以为叫我换个马甲,朱家就认不出我了吗?   周当家很无奈地说:是啊,他有可能会认出来,但是我们也要考虑他认不出你的可能性呀。   季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周当家:一点辙都没有了。   季布:那好吧。我不强人所难,你就把我当奴卖了吧。   所谓朱家,不在濮阳,而在鲁地。周当家果然帮季布剃光了头发,带上奴具,用一辆大货车把季布及周家几十名奴仆,一同运往鲁国的朱家会所。   我想,周当家和朱家肯定是有生意来往的,不然不会如此熟门熟路。周当家之所以动用这么多奴仆陪卖,那是防止路上有人认出季布,更是防止朱家看出破绽。   然而,周当家精明,朱家可不傻,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你周当家这个卖奴的动作搞得太大了吧,兵荒马乱的日子基本上结束了,如果不是逃难,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把这么多家奴都卖掉?   朱当家心知肚明,但什么都不说。他仍旧把这批奴役全买下来,放在田里劳作。有一天,朱当家远远地指着季布,对他的儿子说:你一定要记住,种田的事就听那个光头的,千万不要对他指手划脚,还要注意的是,他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你也不要问为什么,尽管听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朱当家的叮嘱完,就上路去京城了。   千万不要紧张,朱家这不是去告密,而是找人游说解救季布。阿弥陀佛,季布真是遇上好人家了。其实,这一切都不出周当家所料,因为他早就打听好了,朱家势力大,洛阳城有他的铁关系,人心又贼好,朱家不救季布,天诛地灭。   朱家那个所谓铁关系,其实就是老好人夏侯婴。贵人遇贵人,当然好办事。朱家来到洛阳城,拜见了夏侯婴,夏侯婴留下朱当家畅饮几天。几天之后,朱当家才开口问夏侯婴:季布到底犯了什么罪,搞得陛下追捕他这么急迫?   夏侯婴笑了,往日季布狂追猛打他马车的事还历历在目,此事不提也罢。于是,夏侯婴只得打着哼哈回答朱当家:这个季布,曾经为难过皇上,皇上很怨恨他,所以才下令捉他的。   朱当家一听,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又故意问道:您觉得季布这个人怎么样?   夏侯婴:是一个贤人!   当然是贤人了,从来没人那么紧追过夏侯婴的马车,唯有这个季布差点赶上。   朱当家终于忍不住了,他终于把准备好的游言一股脑地说出来:   所谓人臣都是为人主卖命,季布作为项羽的将领为难皇上,那叫忠于职守。再说了,项羽的属将那么多,皇上能捉得完吗?现在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就因为怨恨季布便天下搜捕,那胸怀也太不广阔了吧。季布这等贤人,皇上捉捕如此急迫,中原无立身之地,他不是北奔胡奴,就是南逃南越,这不是拿自己的人去资助敌人吗?像这等不明智的事,您为何不去劝劝皇上呢?   夏侯婴一下子明白来了。朱家千里迢迢地跑来洛阳,不是来蹭他的酒喝,而是为季布而来的。如此一说,季布不就是藏在你朱家会所了吗?   夏侯婴一想,会意地笑了。   朱当家也笑了。   我们知道,夏侯婴的一生,是舍生救主的一生,亦是救死扶伤的一生,从来只见他救人,不曾见他害过一个人。朱家找人可是找对了。   果然,夏侯婴当即答应替季布向皇上求情。没多久,夏侯婴逮到一个机会,按朱当家所言对刘邦陈述一番利害。刘邦恍然大悟,立即解除通缉令,赦免季布。季布不久被召进洛阳城,被拜为郎中。   季布一夜飞天,天下皆知,这时尚逃亡在外的丁公也蠢蠢欲动了。   季布是贤人,这是大家公认的。丁公也是贤人,这是刘邦被逼急的时候喊出来的。而丁公以为,他是季布母亲的亲弟,又放过刘邦一马,如果他谒见刘邦,肯定也能见光活!   事实上,丁公这个算计真是错了。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和季布根本就不是一个品种,他不见光则活,一见光只会死得更快。果然,丁公带着自信的心情求见刘邦时,只见刘邦一声冷笑,大声吼道:给我拿下!   丁公这下可是真蒙了,我放过你一马,不封官则罢,凭什么要拿下我?   小样的,还是明白地告诉你吧,你死就死在放我一马。季布狂追我,那是忠于职责;你把我放掉,这叫玩忽职守,懂吗?   接着,刘邦下令士兵押着丁公在军中巡回游行,并且宣布他的罪状:大家听着,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的正是他。   宣读完毕,一刀砍下,鲜血溅地。   刘邦再次放话:大汉天下,如果有谁仿效丁公,必人头落地!   刘邦这招就叫借力打力,杀一儆百。此杀恩之法,可谓生猛,他不但没受到半点非议,反而威慑军中,更是成为后世帝王的经典教材。   只可惜丁公那条小命,从此教天下之人,不再随意做那好心救蛇的农夫!   【三、迁都】   就在刘邦定都洛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有人跳出来给他提出了迁都的建议,此人就是以口舌闻名天下的娄敬。   在迁都提议之前,洛阳城那帮政治大佬们,几乎没人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娄敬的人。不闻其名,理所当然。因为,此时的娄敬不过是一个被齐国征召,发往西部守边的苦命战士。   说娄敬苦命,是因为他是拉车前行边疆的士兵。当时,娄敬的军队路过洛阳城,他突然解下套在身上的绳索跑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没有逃回齐国,而是投奔了一个当时叫虞将军的老乡。   娄敬告诉虞将军,我要见当今皇上。   虞将军左右打量娄敬:一身穷人模样,破旧的羊皮袄,布满灰尘的脸庞,整个人就像一个乞丐。这个卑贱得如一粒尘埃的逃兵,竟想拜见皇上,他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虞将军问娄敬,你到底想干吗?   娄敬:我想向皇上提议。   虞将军:有什么意见你就跟我提,我再替你传给皇上。   娄敬:不,我要当面给皇上提。   虞将军:你想给皇上提什么议?   娄敬:迁都。   虞将军真是哭笑不得。迁都?还能迁哪里去,天地之大,除了天堂外,天下还有比洛阳城更合适称帝的都城吗?兄弟,当初皇上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蹲在哪个山旮旯呢,别给他使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帝王搬家,可不是普通人家,搬到哪算哪,搬不妥可以再搬回来。如果建议不妥,触犯禁忌,人家根本就不用找借口,一刀就把你劈成两半。   娄敬:我要说的是正儿八经的事,不是你所认为的妖邪之言。   见过狂的,但是没见过如此狂妄无知的。这个倔老乡,他无非是想以此哗众取宠,跟皇上混个脸熟。最后,虞将军无奈了,他说:这样吧,我送你一套新衣服,你至少也得淋浴更衣了才去见吧?   娄敬又说道:我身上穿什么就是什么了,不用麻烦你了。   果然是疯了。淋浴更衣,是对皇帝表示最基本的尊重,连这基本礼仪都不懂?好吧,既然你想自找苦吃,我就成全你。于是,这个叫虞将军的将领试着报告刘邦。   真是神了,刘邦竟然愿意召见娄敬。   其实,娄敬之所以胆敢拜见刘邦,是他身上长着一样厉害的防身武器,那就是嘴里的舌头。   以舌头席卷天下的人,我们称之为辩士。我们知道,自苏秦成名以来,纵横家几乎都是贫贱出身,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艺高胆大。在这个世界上,胆大的人太多了,但是想混得有出息,更需要艺高。只有艺高胆大,方可呼风唤雨,纵横天下。   正所谓,祸从口出。胆小就不要干纵横家,是纵横家就要把脖子洗干净,等着随时被人家砍。娄敬没有洗脖子,他这也不是意淫自己,而是有足够的自信肯定刘邦能接受他的意见。   娄敬一见到刘邦,就问道:请问皇上定都洛阳,是想跟周朝比谁立国最久?   刘邦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说得没错。   洛阳是东周之国都,但东周时不叫洛阳,而叫洛邑。而娄敬为什么就判断刘邦要学周朝,而不是商朝或者夏朝呢?其实这个秘密我们在刘邦斩蛇起义时,就很明白地说过。刘邦不是自称为赤帝之子吗?谁是赤帝,按阴阳学家五德论来说,周朝得火德,颜色尚赤,火生土,刘邦得土德。火德就是土德的老爹,刘邦学老爹,学谁去?   我们又知道,东周又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整个东周时代,国家是极其动荡的。回忆周朝,最繁盛的就在西周,国都为镐京,即今天的陕西省西安市西。现在,娄敬正是准备动员刘邦迁都镐京附近,那个地方的名字就叫长安。长安,即今天的西安市西北。   请注意,纵横家及辩士尽管有几分信仰阴阳学,但是他们主要还是靠分析天下时势吃饭的,所以娄敬不用阴阳学这等歪门邪道的学问去说服刘邦,而是从天下地理要冲分析利害。不过,娄敬这个迁都可行性报告分析,读来有点冗长,为了便于阅读理解,我只能把他的要点概括出来:   第一:洛阳城曾经是天下地理的要冲之地,然而随着洛阳四周的封国土地及力量扩大,缺乏缓冲地带的洛阳城逐渐失去俯瞰天下的地理优势。   第二:关中之地,左有高山为屏障,右有黄河作为天堑,四境全是要塞,沃野千里。从地理位置上看,秦国故地,就仿佛蹲在天下的背后,占尽天下地利之便宜,死死地扼住了天下的咽喉。如此王者之地,舍它其谁?   娄敬这番话,刘邦不但佩服得连连赞善,甚至认为娄敬说得非常上道。于是,刘邦立即召开了一个扩大会议,讨论迁都关中之事。   然而,汉朝上下,几乎没有一个人同意迁都。他们的理由只有一个:周王朝定都镐京,历时数百年不倒是真,但是秦王朝不也定都关中吗,为什么他们经历两代就被天下打倒了?洛阳东有成皋粮仓,西有崤山为屏障,北靠黄河天堑,南有伊水和洛水围绕,如此一看,也不四面皆有自然护体,坚如钢铁,我们还怕个啥呀。   诸位说得似乎也很在理,这下轮到刘邦为难了。两地都是一个好,到底迁还是不迁?   刘邦只好转头去请教张良,问大师意下如何。   恰恰是,张良的意见跟娄敬相同,他对刘邦说道:   诸将们说得也没错,洛阳城是有以上优点。可是,洛阳城这个地盘太小了,土地又不肥沃,农作物产量少。同时,洛阳城四面八方的敌人,可以同时对它发动攻击,这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则不然,北西南三面都有群山包围,形成天然屏障,只要控制好东面,就可控制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固若金汤。所以说,娄敬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张良这番良言,真可让刘邦大受启发。娄敬乃天降之才,不用多说了,就按他的议案去办。于是,刘邦当即下令迁都,而且立即出发。   刘邦够猛,他就是要果断出击,不让诸将唧唧歪歪,拖泥带水。同时,刘邦之所以如此迅速行动,还因为他早看出了诸将的心理障碍。   因为,诸将皆是山东(崤山以东)之人,哪个不想留在靠近故乡的地方,哪个又愿意去那个山不熟、水不习的异乡蹲一辈子?   这下子,诸将们想争辩都没机会了,因为刘邦已经主动出发了,没人不敢不学着点。于是,刘邦成功迁都关中,定都长安。   于是,娄敬因上奏迁都有功,被封为郎中,同时,赐姓刘氏。从此,娄敬又多了一个名字——刘敬。他,继郦食其之后,只凭着一根柔软之舌和一个智慧的头颅,又创造了一个贫寒之士飞天的神话。   【四、没落的韩信】   公元前202年,六月九日,刘邦又下令大赦。   此次大赦,缘于迁都成功。这就如我们普通人家搬了新家,放了一个大鞭炮,以此表示庆贺,除此之外,别无他意。然而,七月鞭炮刚响完,汉朝就遭到了第一个异姓王的背叛,他就是燕王臧荼。   这个臧荼,最先不过是韩广属下一员大将。那时项羽发兵救赵击打王离时,他是其中功臣之一,后来又随项羽入关,项羽便把韩广从燕王的位置上掀下,换上臧荼。韩广改封为辽东王,但是韩广嫌弃辽东山高水远、天寒地冻,不肯就国赴位,臧荼为防止韩广再夺回燕王之位,干脆就把他杀了。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没人知道臧荼为何而反,事先竟然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说明他皮痒欠揍。难道不是吗?他迟不反,早不反,偏偏在大家都渴望和平安定的时候反,那不是跟一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吗?   既然有人欠打,那就一次把他打个够。   七月的一天,刘邦亲自率兵出征。两个月后,搞定燕国,臧荼被虏,刘邦把他的燕王帽摘下,重新戴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就是与刘邦同穿一条裤裆长大的卢绾同志。   卢绾,丰邑人也,与刘邦同乡同里。卢绾的父母和刘太公的关系本来就好,哪知道两家后来生卢绾和刘邦竟然在同月同日,于是乡亲们宰羊抬酒,庆祝两家。待俩兄弟长大后,大约是读私塾时,刘邦和卢绾又结为拜把兄弟,乡亲们再次宰羊抬酒,表示庆祝。从此之后,卢绾就成了刘邦的一条尾巴,刘邦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月亮走,我也走,形影不离,同甘共苦,一直到如今。   项羽死后,刘邦本来想也给卢绾封个什么王,但是卢绾战功又不如韩信等七个异姓王显著,怕诸将说闲话,只好暂时忍之,封卢绾为长安侯。没想到,这个臧荼造反,恰好就成了卢绾的铺路石,刘邦决定让卢绾填燕王这个肥缺。   当然,在封王之前,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刘邦下诏:燕王之位空缺,我想提个功劳大的人去当王,你们给我推荐个人吧。   论功劳,当然是萧何和曹参大。但论关系,他们俩跟卢绾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了。除了卢绾外,没有一个人敢随便进入刘邦的卧室,更没人敢随便进入刘邦厨房拿起筷子就吃菜。   谁不知道你皇上想把好处留给自家兄弟呀。诸将只好上书,陈述卢绾功劳最大,燕王非他莫属。刘邦在一片虚假的上奏声中,批准大臣们的奏议,卢绾正式被封为王。   然而此时,异姓王臧荼造反就像一面警钟,引起了刘邦对其他六个异姓王的警惕,他们分别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故衡山王吴芮家族、故赵王张耳家族,吴芮和张耳身老病死,王位继续由后裔世袭,张耳的儿子张敖就成了赵王的新当家。   其实,吴芮家族和张耳家族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排在他们前面那四位异姓王,那四位当中,数韩信最不靠谱。当初韩信杀郦食其,后会战又失期,两件大事已让刘邦极是不爽,现在韩信迁为楚王,又做了一件让刘邦极为头疼的事,那就是窝藏罪犯。   如果换成了小偷小摸的也就算了,问题是,韩信窝藏的这个犯人,是曾让刘邦十分憎恨的钟离昧。   钟离昧投奔韩信,听说是在诸侯军兵围垓下四面楚歌的当晚。然而又有一种说法是,项羽死后,钟离昧才投奔韩信。但不管怎么样,钟离昧确确实实就窝藏在韩信那里,韩信之所以收留钟离昧,是因为他们是曾经的好朋友,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交往关系。   钟离昧就像一颗毒牙,一日不拔,一日不安。于是,刘邦派人给韩信捎口信:我听说钟离昧逃到楚国了,麻烦你帮我把他捉回来。   刘邦这话说得多婉转,他明明知道钟离昧整天和你同居一屋,同酒一桌,但是他还是要给你搭个台阶下。可是,刘邦诏令发出后,韩信不但没个回复,反而对楚国军队加强训练,出入陈兵列阵,似乎有准备火并之嫌。   刘邦真的怒了。不就是叫你抓个人吗,竟然要跟我叫板起来?   公元前201年,十月,有人对刘邦上书陈述韩信造反。   根本就不需要有人告,刘邦早就知道韩信会有这一天,事情既然白热化,那就不得不摆到桌面来解决了。刘邦召开军事会议,就韩信可能造反一事进行讨论。   诸将一听就叫道:还讨个什么论,请皇上急发兵,坑杀竖子。   坑杀?真是吹牛不上税。你拿什么坑杀,你以为韩信是臧荼吗?天下之大,韩信带兵可是最牛的一个,谁能够抵挡得住他?不要说坑杀别人,如果你们替我保住长安和洛阳,免得他坑杀我们就行了。   群殴多数是打不过韩信的。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韩信竖子造反吗?   这时,陈平站起来了。陈平问刘邦:别人告韩信要造反,这事韩信知道吗?   刘邦摇头:这个估计韩信还不知道。   陈平:好极了。汉军兵不如楚精,将也没有如韩信的,如果打起来,这是傻瓜都不愿干的事。我们唯有一条好路,那就是活捉韩信。   原来,陈平早有计谋。   所谓活捉,就是智擒。古之天子都有巡狩之习惯,所谓巡狩,就是挂着视察工作的名义,到各封国旅游,作威作福,趁机白吃白喝白拿,又不写欠条。比如秦朝嬴政同志巡游天下,就属此例。   而陈平的意思是,让刘邦挂天下巡狩之名,前往云梦(湖北省安陆市南)游玩,在陈县(河南省淮阳县)接见各国诸侯,而陈县又是楚国之地,韩信以为天子无事出游,必定不设防地前来谒见,只要韩信光着手脚前来,一个武士就可以把他摆平。   陈平这招就叫:空手套白狼。   刘邦决定采用陈平之计,向天下发布诏令:我准备前往云梦一游,请诸侯们在陈县迎我一起前往。   所谓云梦,不过是一个大沼泽,紧挨洞庭湖。大沼泽似乎不是什么理想的观光之地,但是刘邦老妈是在大沼泽旁和神龙交配才生下他的。似乎云梦又有圆梦之意,就算圆不了与神龙相见之梦,只要把韩信搞定,也绝不虚此行。   此时,韩信听说刘邦要游云梦,他害怕了。   陈平这等计策,对付谁都绰绰有余,但是如果想把韩信当傻子蒙,那就实在小看韩信的智商了。在韩信看来,刘邦名游云梦,意在楚王。可是,天子巡狩,诸侯是必须迎之郊野之外的,如果胆敢不去,那可是失之天下大义大礼啊。可是去呢,等于送死;不去,更是坐而待毙,怎么办?   然而,就在韩信措手不及之时,有一个门客主动出来给韩信出主意了。   门客的看法是:楚王不要太惊慌,皇上不过是出来吓唬吓唬你罢了,他之所以有如此大动作,还不是因为你窝藏着钟离昧,如果你提着钟离昧的人头去见皇上,我包你尸首完好归楚。   所谓食客,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吃白饭,做大事;一种是白吃饭,搅浑水。估计韩信这个无名食客就属于后者,那智商不是一般的低,他脑袋简直就是用浆糊做的。他真以为刘邦出动军队,那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钟离昧吗?杀了钟离昧,郦食其的仇谁来报,当初会盟失期之事,又怎么算,难道就这样白白抛之脑后不行?   只可惜蒯通了,如果他听到有人给韩信出这般的馊主意,肯定一腿劈出去。可是,韩信竟然听信此言。再说了,平定天下,他功劳最大,包庇钟离昧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交上钟离昧人头,足以表悔过之意。   钟离昧,天要杀你,休怪我手下无情啊。   韩信把钟离昧叫到面前,想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还好,钟离昧不是笨蛋,他主动问话了:你真的要杀我吗?   韩信:你可以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钟离昧:刘邦之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你这里。如果我死了,你离死也不远了。   韩信:兄弟多言了,如今事情危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好委屈兄弟了。   钟离昧:你不觉得这样对待兄弟,很不厚道吗?   韩信苦笑!   钟离昧突然跳起来,骂道:好你个韩信,既然你要出卖兄弟,就拿头去送死吧。   说完,钟离昧自刎身亡。   事实证明,钟离昧目光独到。果然,当韩信持着钟离昧的人首在陈县见到刘邦时,只见刘邦一声冷笑,大声吼道:给我绑起来!   韩信惊恐交加:皇上为什么要捉我?   为什么?有人告你要谋反,你说该不该捉你?   谁告我谋反,请给我拿出证据来!   想要证据是吧,你就跟我回长安,到时我再慢慢给你找!   韩信啊韩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基本的道理还用再多教一次?刘邦拿下韩信,立即打道回府。当然,韩信的坏运气还没跌到底,此赦亦包括韩信本人,他只是被削去楚王之位,降为淮阴侯。   其实,刘邦此举,目的就是稳住韩信部属。不搞扩大化,不制造恐怖气氛,整的就是韩信一个人。   不得不说,刘邦,你实在太有才了!   【五、功人和功狗】   公元前201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刘邦准备大面积封侯了。   之前,他已高台置酒,将萧何、张良、韩信等三人定调为“汉初三杰”。刘邦封萧何为侯,让张良自择齐地三万户,准备封他三万户侯。   我们知道,齐国可是当时最富的一个诸侯国,刘邦让张良自择齐地三万户,拳拳热爱之心,溢于言表。然而,张良拒绝了。他对刘邦说道:臣起事于下邳,与皇上在留县相见,这都是上天的安排。请皇上封我为留侯,臣愿足矣!   留侯,其食邑也就一万户。这个世界上,从来只见争多的,没见过张良这样争少的。张良这不是作秀,而是实实在在的谦虚和推辞。张良又告诉刘邦:我这辈子,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当了帝王之师,又被封为留侯,我已经非常非常的满足了。皇上也知道,臣身体多病,从此,良愿弃人间事,追随赤松子神仙,周游世界。   张良追随神仙是假的,其实,他这招就叫激流勇退。功成身退,做扁舟一叶,漂流于江湖之上,从此作别人间,乐而忘返,这从来都是先贤之良志。无私,而成其私;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张良之勇气和高明,世人又无出其右者。   张良不争,不等于俗世不争。为什么不争?想当初,我萧何和曹参出脑卖力,却还要惹祸上身,只好投奔沛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冲刺千万,终成大局;想当初,我周勃吹尽人间哀曲,见过千万无常,生死由天,富贵归我,怎能舍弃而去;想当初,我灌婴和樊哙,一个为商,一个杀狗,为商谋利,杀狗谋生,皆为生活所逼,所以才有追杀项羽之英雄骑兵和鸿门之壮烈激怀;想当初,我陈平忍辱负重,替人收拾丧事,为了远大前程,委身娶了一个五手货,后又差点命丧黄河,千辛万苦,终于实现权贵之愿!想当初……   争是必然的,不争是枉然的。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欲望,它就会停滞不前;如果没有野心,它不过是一潭死水。正是无尽的欲望和野心,激发了人类体内的荷尔蒙,从而得到极度合理及不合理的宣泄。天下有争,所以我们看到了大地的千姿百态;如果天下全是无争,那么人类就只能永远做吊在树上歇凉的猴子;如果萧何和曹参不争,他们就只能做野外的孤魂野鬼;如果周勃不争,他不过是村落里那个丧面囚首的农夫;如果灌婴和樊哙不争,他们还只会是一个小奸小诈的商人和一个跟动物搏斗的屠夫;如果陈平不争,他头上可能不会有盗嫂之冠,但他会沉默至死!   我们可以佩服张良的超脱,但我们不可以排斥人间之争,无数的事实和社会发展规律告诉我们:所有渺小贫贱的人类个体,抗争,是他们求发展与生存的最本真的谋生之道!   张良封侯,没人有意见。然而,功臣们听说萧何被刘邦封为侯,几乎全部跳起来强烈反对,他们的理由是:我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而萧何却只会在后方拿笔蘸墨,没流过血,更没流过泪,他凭什么食邑比我们还要多。   所谓侯,就是食县之邑。县,也就是现在的河南省永城县西城乡,当时不过八千户人家,而曹参等人已封过平阳侯,所食封邑超过万户,将领们却说萧何食邑过多,这实在很难说服人心。   其实,食邑多少,都无关重要,重要的是这帮武将看你到底顺不顺眼。可惜,武将就偏看不顺眼萧何,所以才群而攻之,找碴刁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道理一说就很明白,将领们跟萧何过不去,有两大原因:其一,萧何长期窝居后方,与将领隔离,感情不深;其二,在冷兵器时代,武将往往瞧不起文官,认为文治与武功,武功应首推第一。然而,刘邦在论功行封时,似乎把标准弄颠倒了,文官反而居前,武将反而居后,这是何道理嘛,哪有出力比卖命的还要重要的?   将领们这番道理似乎很有立论基础,但是刘邦却不如此认为,他问诸将:你们听说过打猎的事吗?   诸将:听说过。   刘邦:那你们应该知道打猎是需要猎人和猎狗的吧?   诸将:当然。   刘邦:那我给你们打个比方,追杀兽兔的,狗也;施令发号的,人也;请问你们,是狗重要,还是人重要?   诸将:当然是人!   刘邦:你们在前线冲锋陷阵,不过是功狗之劳罢了;萧何在后方指示发令,积的是功人之劳。请问你们,是功人劳高,还是功狗苦高?   诸将:……   诸将无言,刘邦得意了。既然诸将对封侯没什么意见了,那我接着开出功臣名单了。于是,刘邦开出一个十八人的名单,这十八人都是汉朝第一等的功臣,排在第一位的仍然是萧何,第二位的还是曹参。   这个萧何,食邑多了就算了,竟然还想争功第一。诸将领们再次发飙,一致联合起来对刘邦说道: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大创,攻城掠地,功最多,宜第一!   将领们还是那个意思:文治和武功,应以战功居上。   难道不是吗?武将们拿命厮杀,萧何这个臭文官却躲在后方只会做些收税算赋之事,竟然还要排到我们头上去,这不是扯淡吗?   看来,刘邦只能再多讲一次功人厉害于功狗的故事。可就在这时,有人主动站出来给萧何陈述高功,他就是专门负责进谒的谒者,关内侯鄂千秋。   鄂千秋对诸将说道:你们说得都错了。曹参野战掠地是多,但这是一时之功;皇上与项王争霸五载,辗转天下,萧何却总时时补给军队,创下的可是万世之功。如果在战场上死了几百个曹参,汉朝都没有什么大损失,又如果汉朝得了几百个曹参,汉朝仍然是汉朝,也不只是靠他国家就安全了。如此看来,曹参的一时之功怎么能与萧何的万世之功相比呢,所以,萧何应功居第一,曹参第二。   精彩,太精彩了。   刘邦兴奋得直想鼓掌。鄂千秋果然人如其名,讲的都是千秋大业之事,既然你唱了一出好戏,我也要高调和之。   于是,刘邦当即就对诸将说道:萧何功劳本来就很高,经过鄂千秋这么一点评,他声名就更加显赫了。还有一事我必须告诉你们,诸位跟随我打天下,本家本族多的不过两三个,然而当初我身困中原,萧何不但发动关中百姓支持前线,连本族几十个人都派上战场来了,你说他这样的功劳不应该排在第一吗?   诸将面面相觑,又一次吃了哑巴亏。   刘邦再下诏令:萧何父子兄弟等十余人,皆有食邑;萧何劳苦功高,再多封两千户,并赐萧何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所谓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指的是,萧何可以佩剑,可以穿着木屐上金銮殿,而且进入宫门,不必跑着细步,仍按照平常速度走路。刘邦赐萧何的这个待遇,这就好像某个领导要求属下,你可以不必穿职业装上班,也可以穿着拖鞋进我的办公室,更甚至不必敲门就可以直接推门进来。   其实,刘邦之所以多封萧何两千户,有两大原因:首先,当年刘邦去咸阳出差时,萧何每次赞助他总是多出二百钱,如今,这两千户食邑就当是还个人情。其次,刘邦就是借此契机告诉将领们:你们越是忌妒和打击的,恰是我越要提拔的,因为唯此一举,受恩之人才会更加死心塌地。   这下子,周勃们总算又长了一次见识。   【六、雍齿,赚大了】   春,正月。刘邦把楚国划一为二,以淮东五十三个县分给堂兄刘贾,封其为荆王;把彭城等三十六个县分给小弟刘交,封他为楚王。同时,封老哥刘喜为代王,封长子刘肥为齐王。从东至北,刘氏封国再度扩大。   与此同时,刘邦把目光瞄准了另一个异姓王——韩王信。韩王信是个有着文武材略之人,刘邦欣赏他,尤其欣赏他韩氏光荣的祖宗。然而,时过境迁,这个世道已经变成:蠢才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有才的人。刘邦认为,韩王信所王之地,北近洛阳,南迫宛县,东又有淮阳,三面皆是天下重兵驻扎之处,如果不给韩王信搬家,有可能有一天被他赶着搬家。   主意打定,刘邦从太原郡划出三十一个县,成立新韩国,并把韩王信迁到太原郡吃风沙,并且交代他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兄弟,西北边疆的守护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要让匈奴跑进我家自留地啃土地来。   韩王信真是有苦难言,心里冤枉也得忍着,不然,难道要变成第二个淮阴侯韩信?太原是个穷地方,匈奴寇是有点多,但毕竟是个王呀。   刘邦给韩王信定的新国首都为晋阳(山西省太原市),但是韩王信突然动了脑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吃苦事业进行到底。他马上给刘邦上书道:晋阳离匈奴边界太远,不利抗敌,不如让我搬到马邑(山西省朔州)去。   刘邦看到韩王信这封请书,眼泪都差点感动得掉出来了。好人啊,你把最美丽的土地留给我,又帮我到最西北的地方吃沙子守边界,汉朝有你这样的王,万年不倒啊。   刘邦立即批准韩王信的请求,新韩国的首都从此定为马邑。   到此为止,刘邦林林总总,包括新王及列侯,总共有二十余个。但是封侯之事远未结束,萧何和曹参争第一的事结束了,而后头那些争谁第二十二或第二十三的人还在争论不休。   这真是一个让人头大的事。打仗的时候,谁都顾不上谁伤得最多,伤得最重。现在,这些手下突然多出了许多病号,有的说我受过多少次伤,挨过多少利箭;有的又说,我杀过多少敌人,背过多少粮食;更有的人还要说,他奶奶病死老家,都没时间回家探望,我一心一意扑杀在战场上,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今天与你们争功?   争来争去,总是没个结果。刘邦干脆暂时停封,既然他们爱吵就让他们吵去吧,于是,刘邦大手一挥,回洛阳宫度假。   有一天,刘邦走过洛阳南宫复道,突然看到将领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洛水沙滩上碰头聚会。刘邦召来张良,问道:请问留侯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张良故作吃惊样,说道:陛下难道真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吗?   刘邦摇摇头,真的不知。   张良长叹一声,说道:陛下想想都可知道,您以前打天下时,靠的全是这帮人替你卖命,你现在把天下好的地方都封给你的亲属了,可还有好多人都没分到好处。他们聚会议论的不过是你将去哪里拿土地把他们安置,如果不能安置,恐怕就是要兴兵作乱了。   刘邦大吃一惊,没想到封侯加爵之事竟然演变得这么厉害。那怎么办?他们争来争去,天知道争到什么时候,这样没根没据的,我也不能心急乱封息事宁人吧?   张良摇摇手说:陛下不要发愁,俺已替你想好一策。请问陛下,你最恨的人是谁?   刘邦连忙说道:还有谁,天下除了雍齿,谁还能让我恨得入骨?   这个雍齿,就是刘邦早年起义时,从背后插他一刀夺其丰邑城的雍齿。不过,自从雍齿投降后,小伙子表现不错,杀敌无数,功劳日多。不知是刘邦念他功多,还是留着别有意图,一直强忍痛恨,没有加杀。   这时,张良又对刘邦说道:陛下既然如此恨雍齿,那就先封雍齿吧。只要你封他为侯,其他将领立即无事。   刘邦极是疑惑:雍齿天杀的,干吗要先封他为侯?   张良说:道理很显浅嘛。你最大的仇敌都被封侯了,其他将领还怕封不到侯吗?既然如此,你难道还怕他们闹事不成?   刘邦大悟。他立即传令,摆下酒席,招雍齿及诸将前来喝酒,宣布封雍齿为什方侯。   同时,他又当众命令丞相萧何和御史等人成立评估小组,立即对将领军功做好评估,上报皇帝,以此作为分封的根据。   这下子,诸将悬挂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了。这才是好皇帝嘛,要想坐稳江山,就得急诸将之所急,想诸将之所想,只要大家都有侯爵之位,什么事都好商量。   果然不久后,刘邦评定功绩,进行封赏。一切危机,就此化去。刘邦终于可以安心离开洛阳,返回栎阳看望老爹去了。 第二章 匈奴,匈奴   【一、匈奴的前世今生】   在遥远的大西北草原,有一群白狼正在偷窥着中原大地,它们的名字就叫匈奴。   在鸦片战争之前,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其外敌几乎都来自大西北。匈奴、突厥、蒙古,等等,来了一个又一个,打跑了白狼,又来了豹子,赶走豹子,又来了一只大老虎。总之,没完没了,永无安宁。于是,自周朝以来,长城越修越长,修得越是坚固,撞击得越是凶猛,从来就没有真正有效地制止过外敌。   大西北外族为何喜欢光顾中原,估计跟地理环境及游牧民族本性有关。首先,中原沃野千里,气候湿润,适宜生活,江南之地更是有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其次,中原生产发达,物产丰富,成群的牛羊在黄昏的牧笛下晚归,成熟的粮食在阳光下反射着黄金一般的光芒;雄伟的皇宫里住着千万个让人流尽口水的美女,这美丽景色,不要说人,动物看到了都想搬家来居住;再次,游牧民族天生爱旅游抢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抢今天吃明天,从来就是祖宗传下来的老本行。不然,为什么我们会在马上生活,不下马来学着中原人逐水而居,安居乐业?   我们不要责怪游牧民族的可耻行为,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是汉人居住在苍茫的草原,胡人居住在温暖如春的中原,看你汉人来不来中原抢劫粮食、美女?自古以来,忌妒别人,损别人之利,肥自己之私,从来都是人人在梦里都想干的事。既然如此,唯有以实力说话,你有实力,你就为所欲为,你没实力,你就只好乖乖地继续蹲在大西北啃沙子。   这个匈奴,它前世在周朝的名字就叫犬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后,它乘机而下,攻破长城,大抢特抢,让周幽王肠子都悔青了。后来,秦帝国建立,嬴政发扬向来“人不犯我,我必犯人”的伟大思想,倾三十万军力驻守大西北,却匈奴七百里之外,不敢南下而牧马。然而可惜的是,秦国一灭,蒙恬一死,再也无人顾及草原上那只白狼了。后来,匈奴乘着中原打得你死我活之时,迅速发展势力,于是短短十年间,他们养足身体和马匹,再次露出凶相,气势汹汹地向中原扑来!   这些匈奴人,他们的首领还有着一个个让人读来陌生拗口的名字。这几乎是所有游牧民族的特点,其名如其人,来如风去如雨,不把你轰得两眼昏花绝不罢休。他们的领导不叫皇帝,而叫单于,目前在大西北直接威胁韩王信的这个领导,他的名字就叫挛L冒顿,为了称号方便,我们暂且用汉人习惯称他为冒顿同志。   古来多少民族,一旦拥有强大的实力,就想扩大地盘,做大产业。冒顿也一样,在他看来,蒙古草原实在太小了,小得连他晚上睡一觉,都觉得其内心野心无处安放。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挥起砍马刀,冲击中原,而驻守马邑的韩王信,则是首当其冲。此时的韩王信,不是十年前的蒙恬;此时的匈奴,更不是十年前被蒙恬追着屁股狂打七百多里的窝囊废。   公元前201年的秋天,汉朝将随着冒顿的进犯,从而改变了历史的方向!   话说回来,冒顿之所以有今天,不全赖于家族及造化,而是纯靠个人奋斗。冒顿老爹是单于头曼,和汉人一样,头曼实行了长子继承制,当长子冒顿长大成人后,他就封冒顿为太子。冒顿以为,他这辈子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只要自己无病无灾,就等着老头子一脚登天,他就坐稳单于之位,吃定草原之大了。   可是,冒顿的麻烦还是来了。这个麻烦就是,他老爹爱上了一个小女人,并且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人性永远都是相通的,在中国古代,不要说皇帝,就是普通男人,拥有三妻四妾从来都是他们人生奋斗的一部分。头曼的这个小老婆,汉人叫妾,匈奴则叫阏氏。冒顿真正的麻烦不在于老爹给他找了一个晚娘,而是老爹想把晚娘的孩子立为太子。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沮丧的消息,然而冒顿还蒙在鼓里。头曼这一幕就像后来的刘邦,想封刘如意为太子,于是就想出很多借口废掉刘盈。然而幸运的是,刘盈周边有许多像周昌那样的人护着他,所以使刘邦另立太子的梦想破灭了。此时,冒顿的命就没这么好了,头曼想来想去,为了成全幼儿太子之梦,他决定借刀杀人,把冒顿干掉。   头曼要借的刀,就是当时与匈奴有仇的月氏。当时与匈奴同处一个大草原,还有一个兄弟部落——东胡。三大集团,东胡强大,月氏弱小,头曼这支匈奴部落就夹在中间。为了对付东胡,头曼决定派冒顿去月氏当太子,联合月氏攻打东胡。然而,当冒顿刚被送到月氏时,头曼突然对月氏发动攻击,企图迫使月氏杀掉冒顿。   月氏当然没有理由放过冒顿,你老爹出尔反尔,倒插我一刀,不砍你砍谁。于是,月底也挥起砍马刀,准备对冒顿下手!可头曼对月氏这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搞得冒顿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老爹到底想干什么。不管头曼想干什么,他已没力多想,当他听说月氏要杀他洗恨,立即偷了一匹好马,逃回匈奴大本营。   当头曼看着冒顿像幽灵一般出现在眼前,心里既觉尴尬,又觉郁闷。他问冒顿:你是怎么回来的?   冒顿:我逃回来的。   这么危险的境地,你还能逃回来,真不愧是我的儿啊。天不亡冒顿,是天之安排。既然冒顿有此天佑,那就把他留当太子吧,于是头曼在郁闷感慨之余,顿然打消谋杀冒顿之念头,并且拨了一万骑兵给冒顿带领训练。   头曼错了。他以为换了个嘴脸,冒顿就以为他是个好父亲。事实上,当冒顿后来了解到头曼要借月氏之刀想除之而后快,他只有一个念头,我亦要把这个老头置于死地而后生。不然,有头曼一天,我冒顿就一天也不能活得安稳。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复仇。冒顿不是头曼,他为了干掉头曼,想出了一招百无一漏的计划:训练神箭手,借机杀父造反。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复仇更能激发力量和灵感,复仇若狂的冒顿,由此发明了一种绝顶暗杀利器——鸣镝。   所谓鸣镝,也叫响箭。此箭结构和功能不同于一般的箭。一般的箭头,无论是铁的、铜的,或是骨头的,都是实心的。而鸣镝则不然,它的特殊之处是,在小小的箭头上钻有一条上下空气流通的,像火柴头那般大小的小眼。并且是,小眼的方向多半与箭杆垂直,因为唯有这样,箭在射出去后,才会响起一种呼啸之声。   冒顿对射手规定:鸣镝所响之处,亦是射手所射之处,如果违令不射的,格杀勿论!但是,神射手不是一天能造就的,为了训练一支绝对忠属自己的神箭手,冒顿日夜苦心训练。   终于有一天,试验的时刻来了,冒顿把射手们拉到野外,他献出自己心爱的马,朝宝马射出鸣镝,射手们也纷纷放箭,马儿死了。   嗯,小伙子们表现不错,勇敢果断,而射手射术高超。于是,冒顿再次拉出一个人来试验,这个人不是俘虏,更不是他的士兵,而是他心爱的老婆大人。   我们可以想象,在茫茫草原上,一个匈奴女人,披着宽大的长袍,站在劲风之处,活像一只即将被风吹走的飞鸟。然而,这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儿,就算有翅膀,也是展翅难飞。只见冒顿远远地朝爱妻射出一箭,紧跟着,千万支箭也朝她扑杀而来。   草原之上,没有爱情,只有冰冷的心血和残酷无情的响箭。然而,冒顿手下还是有人不敢放箭,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举动啊,连自己的爱妻都能扑杀,请问冒顿还有什么人是不能杀的呢?但是,这些心软的射手马上为他们佛一般的胸怀和慈悲送命,冒顿对不敢放箭的,一律斩首。   从此以后,只要冒顿响箭一放,再也没有射手敢于违命。这支传说中的神箭队,冒顿正在一步一步地把他们训练成绝无仅有的死亡杀手。紧跟着,冒顿再献一物进行训练,那就是他老爹头曼的坐骑。冒顿对头曼的坐骑射出一箭,只见铺天盖地的响箭呼啸而下,马儿死了。   冒顿得意地笑了,这次训练,没有一人漏箭,没有一人迟疑,没有一箭虚发。我忍辱多日,等的就是今天,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对爱妻痛下杀手,就是无情无义,正所谓,舍不得老婆,就杀不了老爹,下一个目标就是单于头曼。   这天,头曼带冒顿出猎,天亡头曼的时候终于来了。当头曼雄风不减地奔跑于大草原上追逐猎物时,冒顿缓缓地举起长箭。于是,猎物、头曼、冒顿,三人构成了草原上一幅天下最为美妙、最为残酷的审美图。头曼捕猎,冒顿在后,冒顿毫不犹豫地放箭,像一只长眼的黄蜂直锁头曼的咽喉,紧跟着,千万只长眼的大黄蜂嗡嗡地从天而降,头曼像一只无力挣扎的草原雄鹰,倒地而毙!   搞死头曼,冒顿杀掉晚娘阏氏及企图要抢他太子位的小弟弟,从此自立为单于。这就是大草原上一幕活脱脱的动物进化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冒顿登位后,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搞掉东胡。但是,东胡太强大了,凡是对付强大对手,冒顿就像对付老爹一样,忍辱负重,加强训练,等待时机。   这时,东胡单于派使者前来,对冒顿说:我听说你老爹死了,我想要他曾经骑过的那匹宝马!   不用多说,这是活脱脱的挑斗和欺凌。我老爹的宝马留着招你惹你了,干吗要伸手索拿?于是,冒顿属下已经全部跳起来了,他们一致对冒顿说:头曼骑的是匈奴宝马,绝不能送给东胡!   冒顿笑了,何必因一马而伤邻国和气,还是给它吧。于是冒顿就把千里马送给了东胡。然而,没过几天,东胡再派使者来,对冒顿说:我听说单于您的皇后长得很漂亮,我想要你的皇后!   其实,东胡这招就叫激将法,什么宝马和皇后都是假的,它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冒顿出招,只要冒顿一动手,他们就像冒顿的鸣镝扑天而来。这下子,冒顿属臣再也坐不住了,匈奴不发威,你东胡还真以为我们是病猫了。   于是,大臣们一致对冒顿叫道:东胡简直是欺人太甚,请单于速速出征,干他东胡个狗日的!   冒顿再次发笑,只见他摇着头,对众臣说道:何必因为一小女子而伤了邻国和气,还是给他吧!   草原之上的男人,天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对他们来说,女人是小事,问题是,老婆被抢,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可恨的耻辱了。可是眼看皇后要被抢了,单于冒顿还能笑得出来,如此一再忍让,如果下次东胡叫你割土献命,你还会不会舍得?   大臣们还真猜对了,当冒顿把亲爱的皇后送出后,东胡骄傲得就差屁股没有翘上天了。在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块南北狭长千余里的土地,一直以来两国都在各自边界设哨而防,夹在两国中间的这块土地就成了约定俗成的公地,于是东胡人就打上了这块公地的主意。   东胡人之所以选这块没用的土地,不是因为他们爱它,而是借此进一步试探冒顿,如果冒顿能弃公地,那么下一步恐怕就是私地了。这个主意连东胡都不得不自以为得意,不给,我就打你;给了,我就再继续勒索,一直把匈奴蚕食完毕。   于是,东胡再三地派使者对冒顿说:我想要两国间的那块弃地,请你一定要给我!   东胡这招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传说某人救了某人,为了称呼方便,我们暂且称某甲救了某乙。某乙对某甲说: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以后你无论朝我要什么,我都毫不吝啬地给你。某甲不知是为了试验好玩,还是真的别有用心,于是对某乙说,我听说人肉好吃,我想要吃你的肉。某乙毫不犹豫地从身上割了一块肉给某甲。   没几天,某甲又对某乙说,我的一只眼坏了,想用你的换上。某乙也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只眼送给某甲。有一天,某甲又对某乙说,我听说人的心很好吃,请你把你的心给我吃,好吗?这次,某乙再也忍不住了,毫不犹豫地拿起刀杀掉了某甲。   由此事我们可以看出,不管是谁,欺负与被欺负都得有一个度,一旦超出底线,唯有以生死相论。对于冒顿来说,宝马和皇后,都不过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和一只眼,然而东胡所提的公土,则是他体内那活泼乱跳的心房了。心房一旦交出,请问生存何以为继?   这次,冒顿再也不笑了,他很严肃地问大臣:东胡逼我们割出公土,你们对这事怎么看?   很奇怪的是,这次大臣们再也不像前两次那么动气了,他们意见也不一致了,有的说,那是一块弃地,可以给;有的说,也可以不给。冒顿一听大怒,站起来骂道:笨蛋!地者,国之本也,怎么能白白送给东胡?   茫茫草原,不在困境中奋发,就在困境中灭亡。冒顿当即把赞成割土者拉出去斩首,只见他跳上战马大声宣布:今天我们就要与东胡决一死战,国中有后出者,斩之!   冒顿这一幕真可谓高明至极,他知道,东胡屡尝甜头,战士必定骄傲,松于防御。而他以愤怒之兵斩杀懈怠之军,上帝只会站在前者这边,而不会为后者守护。果然,当冒顿率领着一群凶狠战士冲向东胡,就如群狼闯进羊圈,东胡一溃千里,遂被冒顿所灭。   灭掉东胡后,冒顿乘胜出击,向西攻打月氏。一夜之间,月氏亦被冒顿所灭,紧跟着,西北的楼烦及白羊河等少数民族部落也通通被冒顿吞并,再紧跟着,冒顿向中原方向推进,把十年前蒙恬将军夺去的匈奴土地,也全部收了回来。   此时,冒顿拥有控弦之士三十余万。所谓控弦之士,就是骑兵,我们也知道,两千年前的一个骑兵,绝不亚于今天现代战场上的一辆坦克。在当时,三十余万辆坦克在大草原上排成队列,请问有谁能抵挡?于是,冒顿像猛蛇吞象从此吃大,成了大西北草原上最大的王。   做单于,就要做天下最大的单于。冒顿凭借着空前的力量,准备创造神话和属于他的大时代,于是他把目光瞄向了汉朝守王——韩王信。   公元前201年,秋天,冒顿围韩王信于马邑。   九月,韩王信投降,于是冒顿率兵翻山越岭,攻下太原,来到了晋阳城。冒顿这场外敌危机,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笼罩着西北的大地。   汉朝一场不可避免的对外战役,即将打响!   【二、可爱当如叔孙通】   大战开前,先叙些闲话。当冒顿在大西北如雨如风地摧折着大汉边疆时,汉朝那帮大佬还沉醉于英雄的往事旧梦。这些白手起家的暴发户,整天除了海吃海喝,就是吹牛争功。这时恰值刘邦行功论赏完毕,每个人都分到该得到的一份封赏。再加上刘邦天天设宴招待,这帮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群人正常的时候,多是粗汉;杀敌的时候,几乎是红眼动物;喝醉的时候,则是一群乱舞的魔鬼。在大宴之上,只见众人喝得横七竖八,有的人跑到宫殿外,对着天空狂呼乱吼,数落着暴秦多少烂事;有的人拔出长剑,一边击打着长殿,一边吼歌;有的人甚至互相拿酒浇对方的头,或是赤着胳膊大腿PK酒量;有的则是像中酒疯似的,举酒对着刘邦咝咝咝地长笑!   乱了,乱了,实在乱套了!   这一幕,用儒家一句话来形容:君不君,臣不臣。刘邦看得直摇头,心里实在是郁闷极了。天下是姓刘的,不是你们姓周和姓灌的,更不是姓张的和姓李的,长此以往,如果他们眼中无天子之尊贵,礼中无臣下之卑下,那我这皇帝还当什么呀,不真的成了流氓大头了吗?   刘邦很想找个人给这些人好好上一节礼仪课,然而一想起秦朝那帮大礼,心里也是直起疙瘩。秦始皇那套尊上卑下的仪法,简直不是人学的。一大堆繁文缛节,走在皇宫里就像踩在地雷阵上,每走一步,都得想想是不是合乎礼;每说一话,又想是不是合乎礼;每做一事,是不是与礼不合乎?这套如山在背的苛刻之法,不得不废掉,只行简易之式。   可是说简易,这也实在简易得离谱了,就像眼前宴会之景,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时不待礼,礼必待人!必须用一套新的朝礼约制群臣,不然,汉朝上下就活脱脱的一堆流氓野兽了。   要学朝仪,肯定首推儒家。儒家是中国礼仪的开山鼻祖,属于老字号的免检企业。可问题又来了,像嬴政这种不爱儒家只爱法家的皇帝,都有那么多麻烦仪式,如果真要学回儒教,那不是麻烦之上又加麻烦了?   事情当然没有像刘邦想的那么糟糕。正所谓,一代有一代之英雄,一朝君即有一朝礼,有人已经替刘邦想出了一套解决朝仪问题的方案,此人正是叔孙通!   叔孙通者,薛人也。所谓薛人,也就是鲁国薛县(今山东胜县东南)人。鲁国是孔子的故乡,这是专门生产礼仪法高手的地方,是自孔子之前就传下来的传统。中国的工艺,每出自一个地方,必先被其所垄断,就像今天的温州人垄断鞋业,景德镇人垄断陶瓷,鲁国亦是如此,天下或是诸侯欲行朝仪之法,想得到真东西,就得到垄断礼仪之邦的鲁国去。   叔孙通不是刘邦亲自请他来的,而是他主动送上门的。这个叔孙通,终其半生,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滑头。但是滑头有很多种,有些人偏偏是滑得可爱,叔孙通正是此中一例。叔孙通靠礼仪之道打遍天下,可以上追到嬴胡亥时代。   秦时,叔孙通因为知识渊博和擅长写文章,被征召入宫,待诏博士。   所谓待诏博士,是指等待被任命为博士。古时博士非此时博士,古时博士是一个官名,主要负责掌管文献档案,编书著述,传授学问,培养人才等工作,其职位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图书馆负责人。后来,陈胜吴广在大泽乡闹事造反,嬴胡亥就把博士们及儒生全召来,问道:楚国人陈胜攻下了陈县,你们对这事怎么看呀?   众诸生说道:陈胜这是造反,请皇上速速发兵消灭他!   嬴胡亥一听,心情很是不爽,脸上立即笼上一层阴云。叔孙通一看胡亥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奏道:请皇上放心,天下都统一N久了,哪还有造反之兵,这不过是一群盗匪罢了!   识时务者,俊杰也。叔孙通这个马屁是拍得够舒服的,嬴胡亥脸上又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本来就是嘛,天生胡亥,天所爱之,民亦是敬仰滔天,哪来的造反之兵?   嬴胡亥这明显是严重的阿Q,不愧为阿Q的祖宗大爷。此时,嬴胡亥为了更加满足精神胜利法,他又再次问诸生:我再问你们一次,陈胜是反兵呢,还是盗匪呀?   嬴胡亥这招果然有用,有一部分人跟着叔孙通说这是盗,但还是有人坚持读书人的良知,说陈胜是货真价实的造反。这下子,嬴胡亥真火了,叔孙通明明都说这是盗匪了,竟然还有人敢说是反兵。来人,把说反兵的竖儒通通拉下去斩了,其他言盗者通通退回,准备领赏!   叔孙通果然领到一个大大的赏,得帛二十匹,衣一袭,并且从候选博士转为正式博士官。这就是真正的叔孙通,其人如名,名如其人,滑润变通,就因一句见风使舵的话,赚他个钵满盆满。   如果说叔孙通说了句违心之话,就是想升官发财,那就错了。事实上,叔孙通领赏时,他是多么的心惊胆跳。当他捧着赏物回到居处时,儒生们纷纷嘲讽道:请问先生,今天你拍了吗?   孙叔通一听就火了,拍个屁!你们真以为我是拍马屁过日子的吗,如果不拍,我差点没命了。说完,放下赏物一转身带着弟子们溜号了。自此之后,叔孙通大小通吃,投靠的人不下十个,前后事奉之人有项梁,楚怀王,最后才跑到汉王刘邦那里谋生。   我们知道,刘邦特讨厌读书人,特别是那些百无一用的竖儒。叔孙通的事业只在礼上,不是兵书上。所以,你要让他像郦食其那样出个谋划个策,那可是比登天还难。然而,刘邦还是挺喜欢叔孙通的,归根到底,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一个懂得变通之人。   所谓变通,不是拍马屁。刘邦身边从来就不缺马屁大王,刘邦之所以赏识叔孙通,是因为他能很识抬举地脱掉儒家那套又长又宽的臭袍,穿上楚国本地那短小精练的楚服。再有,叔孙通没有谋策之才,但他很有物色人才的眼光,于是每每给刘邦推荐一些曾经为盗为匪的壮士,这让刘邦打心里就更没理由拒绝这个儒才了!   当时跟着叔孙通混饭吃的弟子有一百余人。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跟着叔孙通,是因为儒礼表演,就像今天的戏班子,人数不够是无法演出的,所以叔孙通必须管好弟子,等待时机。然而,这天下就像一锅粥一样,越熬越烂,儒生们等呀等,整天只看到师傅在那里忙活,就是没有给他们找事做。于是,这帮人就集体向叔孙通发牢骚:我们跟随你多年,你却总是向汉王推荐一些狗盗之徒,为何偏是不肯推销我们?   叔孙通冷笑,大声教训道:你们真是疯了!天下正是用兵之时,请问一下,你们能打架吗?我之所以向汉王推荐壮士,那是因为他们天生是杀敌将料,你们能行吗?请大家稍安勿躁,只要这天下一平静下来,就是我们的出头之日了!   叔孙通一语道破天机,天造儒生,不是投之战场搏命的,而是点缀升平世界之用的。正所谓,衣食足而知礼仪,如果天下不和平,流血冲突不停止,人民就不能衣食足,衣食不足,请问讲礼何用?这就好像今天的村民,爱看戏是村民的天性,可是农村儿女成群,经济落后,温饱都成了问题,你还想叫他们请戏班唱戏,这不是扯淡吗?   一下子,弟子们全被叔孙通这番话打醒了,只好潜心等待。   叔孙通及弟子们这一等,不知等了多少日落月出,等了多少星夜无眠,等得花谢心碎,惆怅满腔,终于还是等来了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以上所述,刘邦众臣酒后失态乱吼乱跳之事。   这些年来,叔孙通就像蹲在刘邦身边的一只老猫,只要刘邦有一丝心情变化,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叔孙通早就看到刘邦对属下长期醉酒之状表示不满,于是一天,他找准了一个机会推销耽搁他多年的儒仪事业。   叔孙通是这样对刘邦说的:我们这些儒生难与诸将进取杀敌,但是可与他们共守汉业,我愿意前往鲁国征召诸生,和我那帮弟子一起共同给你搭起朝仪之式,不知皇上愿不愿意?   刘邦犹豫不决,问道:请问这个玩意儿麻烦不?   叔孙通道:一点都不麻烦!五帝都能异乐,三王亦不同礼,礼这玩意儿,不是僵死的老古董,而是根据时代人情世故定下一个法则,教导人们去遵守罢了。夏、商、周、秦四朝礼皆不同,都有所变化,所以我可能采上古周礼所长,杂糅秦仪,改装成适合时代风貌的仪式。   刘邦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说道:你可以试着去做,但是千万要注意,制定朝仪时,避免麻烦,多照顾我的心情!   刘邦真是太可爱了!   有其可爱之主,才造其可爱之臣。叔孙通拍着胸脯对刘邦承诺,如果皇上不放心,可以先验货再付账,如不满意,包退包换!   是的,此时之叔孙通并非彼时之人。此时,他踌躇满志,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心。礼,礼,礼,多少年来,惨淡坚守,从未言过放弃。今天,仿佛千年等一回,战争唱罢,该轮到儒生登场粉饰太平了!   叔孙通出发了。没有几日,叔孙通回到老家鲁国招兵买马,招到了三十多个儒生。鲁国什么都缺,偏不缺竖儒,有两个儒生拒绝了叔孙通的招请,他们的理由是:你这个叔孙通,事奉不知多少个君主了,从来都只听说你拍马屁,从没听说你做正经事;你办的礼乐又不合古法,你还是请别人去吧,别来玷污我们的名声!   叔孙通笑了。这两个不长脑的东西,真是读书都读傻了,树挪死,人挪活,思想一死,就算是孔子再生,也无力救之于脑残之中。这个世界,一花一草,一木一物,甚至日月星辰,无不在运转变化。与时俱变,与时俱进,不仅是生命之道,更是人生进取之道,连这个基本的道理不懂,只会关起门来读古典,还真只会把自己读成了老古董了。   对于这两个儒生,叔孙通用两个字给他们贴上标签:竖儒!叔孙通又告诉弟子们道:千万不要学这两个死脑筋的家伙,一个不懂变通的人,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说完,叔孙通就带着三十几个人向西而返,回到了长安城。   叔孙通准备排练了,地点设在长安郊外。为了增强效果,叔孙通不但全部动用了一百多个弟子,同时把刘邦身边那些学文之人也全部借来训练。   一个月后,朝仪程序编排完毕,叔孙通进行彩排,刘邦亲自前来观看和实践。结果是:效果很不错,皇上很满意。并且当场拍板,这样的朝仪,完全可以实施!于是,刘邦下令:所有官员都要去参加叔孙通的朝仪培训课,并且在十月岁首之前学会,不然,赶出长安城。   老实说,汉朝这帮大臣们,都不过是些刚刚洗脚上田的庄稼汉罢了,这些人整天大大咧咧惯了,开口闭嘴就是妈的和奶奶的之类的粗话,叫他们去学什么礼仪,绝不亚于赶着一群旱鸭子上架,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可是呢,皇帝大哥都下命令了,你不学也得学,除非你不想在长安城混了。   谢天谢地,大部分大臣终于赶在岁首之前学会了“趋”。   公元200年,十月。长乐宫落成。汉朝决定,岁首之日,诸侯和群臣全部都要到长乐宫朝拜皇帝。   叔孙通的时代终于来临了,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年。须不知,这套被刘邦肯付诸实践的花样礼仪于今人来说,仍然会看得眼花缭乱。   其表演过程如下:   天亮之前,诸侯和群臣必须在长乐宫外列队等候。天初放亮,谒者开始主持仪式,按王侯将相官阶,引导他们依次进入殿门。此时,宫廷旗帜飘扬,卫军陈列,只见骑兵和步兵,及各种各样的兵器井井有条。这时,只见谒者一道一道地传呼“趋”,于是众臣就小步快走进入指定位置。   位置当然不是乱站的,功臣、列侯、各级将军都按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凡文职官员从丞相起依次排列在东边,面向西。紧跟着,九个礼宾官,从上到下传呼皇上驾到。于是,就只见刘三乘坐“龙辇”从宫房里出来,这时百官全部举起旗帜传呼警备,然后引导着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以上的各级官员依次向刘三伏首施礼道贺!   整个过程,没有人不畏惧,没有人不屏气凝神,更没有人敢擅自喧哗!   这还不算完,精彩的还在后面。礼毕,接着就是摆设酒宴大礼,诸侯及百官按照尊卑次序站起来向皇帝祝词敬酒。斟酒九巡,谒者方才宣布“罢酒”,也就是结束了。   满朝上下,这时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终于完毕了!   可是这还不能走人,这时只见监察礼仪的御史大人走到众人当中,一个一个地揪出不合礼规的官员,并且把他们带离现场。他们这是去哪里?除了打屁股和加强训练外,没有其他好事。   此时,刘邦盘于高座之上享受着朝礼,犹如享受清风明月。他不由得意地对叔孙通说道:妈的,老子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真是爽啊!   刘邦当场封叔孙通为祭祀部长(太常),赏赐黄金五百斤。   叔孙通谢过刘邦,趁机说道:我那一百多个弟子跟随我好多年了,如果没有他们都不能制成今天这般雄伟庄严的朝仪,请皇上授他们一官半职吧!   刘邦哈哈大笑,好你个叔孙通,发迹也没忘本。好,我就封他们通通为郎官!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日之间,叔孙通一百多个牢骚多年的弟子,果然全部升官。更让人佩服的是,叔孙通并没有私吞五百金,而是全部分给诸生。   这下子,可把那三十多个从鲁国招来的儒生们乐坏了,他们无不佩服长叹:叔孙通果然是当世识时务之圣人也!   如果说,汉朝是一辆火车,那么刘邦就是火车头,礼仪就是轨道,而叔孙通就是铺设轨道的高级工程师。自此之后,汉朝终于有了一套遵守的礼仪。   其实,叔孙通制定的这套朝仪,大体上还是沿袭了秦朝故礼,上至皇帝号,下至官员名称、宫殿名称,等等,都没有做多大改动,所以后世又称汉朝为汉承秦制。秦时明月汉时关,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时间地理空间的勾连,更是映射出一种不可割断的文化脐带!   然而,叔孙通为了防止别人抢饭碗,于是把这套礼仪的规章制度装订成册,藏到深宫之中。从此之后,除了儒者之外,平民百姓想自学成才,那可是招都没有的。   【三、刘邦PK冒顿】   好了,说完了叔孙通,该回到冒顿身上了。   十月,刘邦行过朝仪,决定亲自北伐韩王信和匈奴。刘邦知道,韩王信之所以背叛,估计跟逼他搬家一事有关。韩王信之前还上书说什么晋阳离匈奴太远,不好设防,搞来搞去,迁都马邑不过是要跟匈奴更好地勾结成一片。   如果刘邦如此以为,那就委屈韩王信了。以韩王信之弱,根本无法抗击冒顿的昆仑压顶。三十余万坦克团似的骑兵,不要说交战,就是听到万马轰鸣的声音,足可摄心勾魄。   所以当时的情景是,韩王信只能一边向匈奴求和解,一边向汉朝求兵。汉朝亦派出救兵,可是当他们听说韩王信不经过刘邦点头同意,自作主张接触匈奴,立即怀疑韩王信身怀二心,于是派使者前往大骂韩王信不懂规矩。   韩王信真是吃苦还不讨好,胀了一肚子气。我求匈奴不过是缓兵之计,你刘邦迁我来西北吃苦受累还不说了,竟然还又说我不懂规矩,你这不是逼我造反吗?好,既然怀疑我,我就偏偏来真的给你看。于是,韩王信果然就投降匈奴去了。   然而对刘邦来说,韩王信投降不全是一件坏事。在他看来,这几个异姓王,除了卢绾外,其他根本就没几个靠谱的,铲除他们是迟早的事,既然韩王信落了一个挨打撤王的借口,就休怪他手下无情了。   一场清洗门户之战,即将开打。   韩王信早就在铜L(今山西省沁县南)陈兵列阵,等待刘邦的到来。对韩王信来说,铜L是进入晋阳的最后一道关卡,能不能守住铜L,直接关系到脖子上那颗人头的去向。   都说,知耻而后勇。曾经,我乐居韩氏祖传之地,战战兢兢,苦心经营;曾经,我位居天下之要冲,克己奉公,勤于职守;可是你皇帝却逼人如逼狗,一步一步把我推向死坑。刘三,你就来吧,我已忍你很久了。苍天为证,大地为凭,我不仅是为了存命,更是为洗祖宗之辱,今日一战,就让我们一次做个了断吧。   你个韩王信,真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一次就一次,了断就了断。开打。   于是,刘邦下令:叛贼韩王信吃里扒外,罪该当死。所有士兵听好,干掉叛军,驱逐匈奴,都是你们立功封赏的大好机会!   领导都发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此时,冬天正降大雪,整个中国北方都笼罩在一种死亡的肃杀之气中。刘邦主动向韩王信发起了进攻,士兵们像神附肉身,砍杀无数,大破铜L,韩王信抵挡不住,只得独自亡走匈奴。   然而,战事并未就此走向明朗,反而更加复杂。韩王信属下有个叫王黄的将领另立山头,立故赵皇族后裔赵利为赵王,集结韩王信散兵败将,打着新赵国旗帜,联合匈奴及韩王信等,准备对刘邦进行反攻。   王黄这招真叫刘邦哭笑不得,果然生猛啊,打了韩王信,冒出新赵王。见过不怕死的,但是没见过这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称王的,不打你个鬼哭狼嚎,绝不班师回朝。   在刘邦看来,赵利和韩王信的军队构不成威胁,但冒顿就不敢小窥了。冒顿派出左右贤王,各率一万余骑兵,联合赵利和韩王信在广武到晋阳一带构筑阵地,企图挡住刘邦进攻的步伐。刘邦迅速做好进攻准备,既来之,则殴之,挡我者死,让路者活,开殴!   此时,天,越来越冷。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雪由天而降,在中国大地上,一场白色恐怖和黑色杀戮同时并行。汉朝士兵像蚂蚁一样,在漫天雪地中蜷缩而前,战争并没有因为天气而改变,刘邦如期对晋阳城发起了进攻。   大雪打破了冒顿的如意算盘。他以为,凭着两万余骑兵和两支中原叛军,就可以拦住远道而来的汉军。然而事实是,匈奴骑兵在漫天飞雪中,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战斗力,马困人疲,寸步难行,大家玩的不过是意志和锐气。   要玩意志和锐气,匈奴骑兵和韩王信根本不是对手。道理是很显然的,当今皇帝刘邦都亲自出马求战了,请问还有谁是敢畏战的。插在刘邦车队上的那支红旗,恰是汉军的灵魂和太阳,有它所到之处,汉军就不会害怕寒冷和匈奴。   汉军就像一辆意气昂扬的铲雪机,在冻天之中破雪前进,攻破敌对盟军,匈奴败走。然而很快的,匈奴和韩王信及王黄再次屯聚,且战且退,誓死拦截汉军。刘邦站在战车眺望前方,不由一声冷笑。这些匈奴,这些叛军,一眼望去,就仿佛是土堆挡洪水一般,根本就不是对手。   刘邦再次下令:全军务必乘胜追击,直到把匈奴打回老家。   汉军再次进攻,匈奴再次败走,一退再退,竟然到了最后晋阳城也守不住了。汉军继续顶寒追击。风,在天上呼呼地刮;雪,在地上越积越厚;这是真正的雪国中人,战士、兵器、战车,连红旗等,无不染上一层沉重的白色。   这漫天飞雪,仿佛把我们带到了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中: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毛泽东写的是雪,却根本感觉不到雪的可怕。在他的笔下,飞雪、江山、英雄,反而连成了一幅浪漫豪迈的审美想象图。事实上,在两千年前的中国西北,这场数年不遇之大雪,没有浪漫,只有恐怖;没有豪迈,只有苍茫;没有审美,只有残酷的搏杀!汉军上下,有十分之二三的战士的手指在风雪中全被冻死掉落。   刘邦牺牲了战士们无数根手指,终于拿下了晋阳。   此时,晋阳不会比城外暖多少,然而晋阳有高大的房屋,有燃烧的火把,更有温身暖胃的热食。但是,温暖的晋阳城并没有暖化刘邦继续攻打匈奴的决心,当他得知匈奴首领冒顿正居于代谷(今河北省蔚县),蠢蠢欲动,渴望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斩首行动!   凡是看过美国反恐大片的人都知道,要想斩首成功,必须有一个前提作为支撑,那就是情报。刘邦那时候没有卫星定位,更没有隐形飞机,他了解情报,唯有使用最原始的工具——侦察兵。刘邦所谓的侦察兵,并非是像我们在战争电影中见到的昼伏夜出,神出鬼没的特工,而是特使。   这种特使兼职特务的工作,郦食其做得最出色,没有他准确的情报,魏王豹后来都不可能被韩信擒住。但是,刘邦这次的对手是狡猾的冒顿,不是蠢如魏王豹的小烂仔,所以他必须慎之又慎。于是,他源源不断地派出十几个特使前往匈奴收集情报,以建议刘邦迁都而一夜成名的娄敬也在其中。   耍阴谋,搞手段,冒顿当然是老手了。刘邦频频派出特使接触匈奴,不要说冒顿,就是白痴也会有所警惕。大战之前,这注定是一场侦察与反侦察的博弈。冒顿为了迷惑刘邦,把匈奴所有的肥牛马及壮士都藏起来,于是,刘邦的特使每次来,都只看到满山的瘦牛马及老弱的匈奴百姓。   有十来个特使出去,十来个都回来就以上所见汇报刘邦,并且异口同声地说道:匈奴,可以出击。刘邦为了最后求证情报的准确性,他决定派出娄敬再次出使匈奴。然而,一连串的日子过去了,娄敬仍然不见归来。   刘邦心急如焚,他抬首望天,大雪封天,整个天地仍然是白茫茫一片。刘邦不由想到,娄敬不见早归,估计是被风雨困住了。于是,刘邦再次召集前十几个特使开会,最后得出结论,娄敬回早回迟,肯定答案都是一个样。   既然如此,还要等待什么?!   刘邦立即整军出发,为了鼓励战士们的斗志,刘邦率军作为先锋队,由夏侯婴开车,和陈平一起,第一批先开出晋阳城。汉朝三十二万大军,亦跟随其后出发。   趁着冰雪天气出征,几乎没有一个战士理解刘邦的作战意图。事实上,刘邦的得意算盘是这样打的:大雪封山,匈奴抱枕帐下,长夜漫漫,定睡死梦中。或许匈奴也不会料到汉军会顶着数年不遇的恶劣天气作长途跋涉,军事定会松于防守,那么汉军只要迅速出击,足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邦此计,大大错也!   冰天奔袭,打的恰是敌军松于防懈,问题是他屡屡派出特使,已是打草惊蛇,不但偷不着鸡,反会蚀米,这是其一。   冒顿藏之精锐,露其拙弱,诱其前来,实施围笼,四十万整齐划一的骑兵对三十二万整齐不一的行军,绝不亚于关门打狗,这是其二。   风雪隆冬,汉军疲于奔命,匈奴以逸待劳,刘邦想打败匈奴,无异于吹牛扯淡,这是其三。   如此看,前面等着刘邦的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坟墓。除非神仙相助,不然,刘邦难逃死劫!   【四、白登城:通往恐怖之路】   风雪伴旅途,深深浅浅勇向前。当刘邦前锋越过句注山时,遇见了半路归来的娄敬。刘邦一见娄敬,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匈奴可否击也?”   风雪已经染白娄敬整个人,他一脸的惊恐全被盖住了。娄敬报告刘邦:陛下,千万不可出击匈奴!   刘邦:为何?   娄敬说:我在匈奴看到的的确也和前面特使一样,只见瘦牛,不见肥马;只见弱老之人,不见壮士拉弦;只见草原茫茫,不见骑兵来往。但是,吾窃以为,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刘邦:???   娄敬说:两国相争,无论是谁,必争亮剑,展其所长。但是匈奴反其道而行之,只露其短,藏其精锐,这是为何?冒顿用意明显,他就是守株待兔,诱军前来。只要汉军攻击,他们必出伏兵,匈奴奇兵未知数也,然一旦蜂拥而出,汉军必凶多吉少!   娄敬这话太不及时了,汉军三十二万士兵全都上路了,你这才通风报信,宝剑一旦拔出,不沾腥血无法回鞘,你叫我这怎么办?   怎么办?只有硬着头皮干上去!这时,刘邦发火了,他骂娄敬道:“你这个齐虏,不过是凭着一张软舌得我升官,现在又想来乱我军心,抓起来!”   按理,乱军心者,法该当诛。但是,刘邦只教人把娄敬绑住,囚禁于广武。广武,也就是句注山的山脚下。   此时,刘邦不得不继续前进,他一路不见阻拦,顺利地开进了平城。此时,汉朝主力军还落其后,不见人影。   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山西省大同市。在刘邦看来,他是打猎来的,找的是冒顿这个大大的猎物。然而在冒顿看来,他亦是狩猎来的,匈奴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汉朝皇帝这个天大的猎物落到陷阱中来。   果然,刘邦就中计了。   这天,刘邦巡视白登(今山西省大同市东北),冒顿收到情报,立即发出围猎的信号。于是,苍茫的大地上,只见匈奴兵像白狼似的从地上冒起来,从四面八方向刘邦围攻而来。整个白登城,就像一块到嘴的肥肉,被冒顿四十万精锐骑兵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刘邦方才明白已上当!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豪赌的结局是,要么一发冲天,要么家破人亡。很不幸的是,刘邦今天又再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现在唯有一招,那就是等汉军主力及早扑来,然而这一等,七天七夜就过去了。   这七天七夜,不要说度日如年,就说是度时如年,亦不为过。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气氛和音响效果。这白登城就像一间破猪圈,猪圈里又躲着数只肥猪,而走投无路的肥猪又只能听着磨刀霍霍的声音。   真是记忆犹新啊,这一幕仿佛又把刘邦带回了当初项羽围攻荥阳的艰难岁月。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不死要面子,听娄敬一言,收兵驻军,静观匈奴所变,会有今天吗?如果不心急如焚,骄兵纵军,从容一些,缜密一些,会有此时吗?今天此时,告天求地,皆是不灵,苦啊,真是苦啊。好好的晋阳城不蹲,大老远跑来登城送命,刘三,你这脑袋真不是一般的短路!   自责也好,自骂也好,皆是无用。刘邦只好问陈平:请问你有什么办法救俺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陈平沉默不语。   刘邦:有,还是没有,你到底说个话呀?   陈平:办法是有,但是不知还可灵否?   刘邦:管它灵不灵,先试了再说。   陈平:那好,新问题还得用老办法解决。那就是,重金出击,再行离间之计。   刘邦狂喜,叫陈平全盘托出。只可惜,陈平这个诡计具体方案已秘不可闻,不要说两千年之后的我们,就是司马迁和班固老人家也不知其中诡法。而我们知道的只是,刘邦秘密派出使节,从小路溜出找到了冒顿的小老婆(阏氏),送上贵重物品,当然还有一段动人的言辞。   得到好处后,冒顿小老婆对冒顿说道:贤王何苦为难贤王!中国皇帝,神龙投胎,天之所生,我们所占土地,事实上不能长久,不如就此班师回朝吧。   对于冒顿来说,小老婆这番话简直就是无聊至极。什么神龙投胎,天之所生,屁,我冒顿就不是神龙投胎,天之所生吗?还什么贤王何苦为难贤王,自古以来,贤王之间,从没有同情之说。战争不相信眼泪,更不相信女人,要相信,就相信谁的兵马多,谁的砍刀利,谁的拳头硬。除此之外,其他通通是扯淡!   刘邦这贵重礼物真是白送了,他不知道冒顿还有一个至理名言:小老婆可以拿来玩,也可以拿来送人,但是一涉及国家利益,那是万万让不得的。于是,冒顿不但不听小老婆的游说,反而秘密勾通王黄和赵利,约好日期,进攻刘邦。   然而,到了会师这一天,冒顿的愿望落空了,王黄和赵利等人没来,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情人相会,不见其人,也就可能是半路塞车,或者是被杂事缠身。   然而,军队会师,王黄不来,只有一个可能:暗通刘邦,反戈一击,准备抄匈奴老底了。   冒顿幡然醒悟,前有阏氏劝言,后有王黄不来,刘邦搞的是捆绑阴谋,一条龙服务。同时,冒顿又想到,围困七日,汉朝主力亦差不多到达,如果两军火并,胜算不再。那么,不如就此解开一角,放刘邦一条生路?   冒顿果然放弃进攻计划,解开白登一角城,待观其变。   苍天解救刘邦的时刻来到了。这时天降大雾,整个白登城被笼罩在一片雾霜之中,咫尺之内,不见人头。这恰是开溜的最好时刻,刘邦立即派使节出入试探,结果匈奴没有一人觉察。不管冒顿是真不觉,还是假不觉,刘邦今早肯定是要开溜的。于是,陈平命令弓箭手多加一支弦上之箭,两道夹持刘邦,箭头各朝一边,随时应对不测。   这真是惊天大逃亡,死亡似乎就躲在迷雾背后,只等刘邦一出,即可从天罩下。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人不屏气凝神,没有一个不心惊胆跳,谢天谢地,刘邦终于逃出了包围圈。   刘邦一出白登城,马上发挥出逃跑大王的本色,命令夏侯婴加大马力。   刘邦这叫慌不择路!问题是,冒顿能解开一角,说浅一点是送人情,说深一点是试探,如果真的急跑,肯定又打草惊蛇。到时,匈奴兵一觉察刘邦逃命,肯定狂追而来。更可怕的还有,匈奴兵不懂汉语,他们眼里没有偶像,只有人头,就算刘邦喊出一百万句“贤人为何难为贤人”,也救不了皇上一命。   同样,夏侯婴发挥向来从容自信的脾气,只对刘邦说了一句:我驾车,你放心。说完,继续保持应有车速前进。果然,刘邦安全逃离白登,躲进了平城。   夏侯婴果真奇人也,这是自彭城兵败,荥阳逃亡之后,第三次向全世界展示中国人的光辉灿烂的高超惊险逃亡车技!   夏侯婴之后,再无车技高手!   刘邦此次逃亡成功,功归陈平。史书没有交代王黄暗通刘邦,从而造成冒顿会师不至,但陈平之计既然是秘计,肯定有秘不宣人之事。在我看来,刘邦肯定与王黄和赵利有重大政治交易,但这种危急存亡之下和一个烂子小瘪的交易,对刘邦来说又是一件奇耻大辱。所以刘邦只能忘掉它,而忘记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提起它,让它一点一点地烂在肚子里,从此史书也想不起它!   不管如何,总算逃过一劫。当刘邦逃回平城时,汉军主力也来到了。这恰好应了冒顿猜测,如果真不放刘邦一条生路,果然火并,是死是活,很难定论。于是,冒顿只好撤兵,班师回朝。此时,刘邦也终于发现冒顿的可怕之处,再也无心恋战。平城这鬼地方也是不能长久待的,于是他命令撤军,照原路回朝。   刘邦回到广武,马上叫人放了娄敬。他紧紧地握住娄敬的手,激动地说道:“吾悔不听公之所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   刘邦斩掉娄敬之前的那十来个睁眼说瞎话的特使,并且封娄敬为二千户的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要封侯,陈平当然也不能漏过。刘邦屈指数来,自从封陈平为都尉以来,陈平已六出奇计,一一如下:一、巨金五万,离间项羽和诸将;二、陋饭粗菜款待项羽使者,从而成功离间范增和项王;三、组装红色娘子军,忽悠项羽,使刘邦成功逃离荥阳城;四、和张良一起踹刘邦一脚,封韩信为齐王;五、设计佯装出游云梦,诱捉韩信;六、使千古秘计,解白登之围!   之前,刘邦已经把陈平封为户牖侯,同时连陈平的伯乐魏无知也封赏了去。现在,刘邦为感谢陈平救命之恩,决定改封为曲逆侯。   曲逆,也就是今天河北省顺平县,这是当时战乱之后,继洛阳之后,刘邦看到的第二个壮丽之地。御史告诉刘邦,曲逆在秦时有三万余户,多年战乱,如今只剩下了五千户。   同样是侯,娄敬那个就差远了。娄敬号称关内侯,其实这只是一个准侯爵,没有采邑。娄侯想混成陈平这般食邑之侯,那还得多出几趟远门,多爬几座高山,多受几方风雪!   路漫漫其修远兮,尔将上下求索不已。娄敬,茫茫人生路,小弟这里只有借笔送你好运了!   【五、和亲】   十二月,匈奴再次席卷而来。匈奴真不愧是雪中白狼,来去自由,纵横无阻,不久,冒顿不费什么力气就攻下了代郡(河北省蔚县)。   刘邦离开代郡之前,留下了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老哥刘喜(刘仲),一个是妹夫樊哙。樊哙是留下收拾残局的,刘喜则是留下当王的,刘邦封他为代王。实话说,刘喜当农民守家还可以,守国就差远了。刘邦听说,匈奴攻打代地,他这个二哥不但不坚守,连个救兵都不请,竟然独自从小道就逃回了洛阳。   丢脸,实在太丢脸了!   可是丢脸也得扛着。这毕竟是亲兄弟,杀是杀不得的,为正国法,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废王削位。于是,刘邦贬刘喜为A阳侯,改封宠子刘如意为代王。   刘喜当王是不行,可是生儿子那可是没得说的。其子刘濞,被封吴王,后利用本国有利资源,采铜铸币、煮盐致富,马上变为诸侯中的佼佼者。甚至发展到最后,兴兵作乱,成为汉朝七国之乱的主谋。   刘濞的事就留着给亲生儿子们慢慢整吧,刘邦现在最头疼之事就是匈奴。   匈奴两字,就像插进心里的两把利刃。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打到他服为止。可问题是,冒顿脑袋一点不比刘邦差,你搞阴谋,他更会搞阴谋,你想打,他也不跟你一次决战到底,他仿佛就是异族克隆出的刘邦,打不赢就跑,跑了还会再回来偷袭。   于是,汉朝和匈奴的战争,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似乎总是个没完没了,这一闹,就一年过去了。   公元前199年,九月。刘邦向东击杀韩王信残余势力,回到了洛阳。洛阳有高大宽敞的宫殿,有爽口润胃的佳酿,有暖身御寒的玉体,可是刘邦仍然忧心忡忡。   刘邦头都大了。满朝上下,似乎唯有娄敬对匈奴还有点招术。于是刘邦就找来娄敬,问道:这个冒顿,请问你有办法对付他吗?   娄敬沉默不语。   刘邦最抓狂的就是这种不点头,更不摇头的伎俩。又问:有,还是没有,你倒说个话呀。   以上一话,似乎成了刘邦的脱口秀,就像他有一事就急着逃命一样经典。在听这话之前,娄敬当然不知道自己曾像陈平在白登城里一样沉默,更不知道刘邦也像问陈平那样,问他同样一句话。   但是,娄敬这个一时沉默不语的动作,倒非作秀,而是实在难以开口,他怕一开口说出心中所想,不但不讨好,还会惹祸上身。   但是,皇上都急得不成样了,不开口是不行的。娄敬于是卖了一个关子,缓缓地说道:陛下刚刚搞定天下,无论是百姓,或是士兵,都已筋疲力尽,你如果用武力去征服远方的匈奴,这是行不通的。而且,冒顿这个人,干掉老爹就罢了,还通通把老爹那群老婆占为己有,此等禽兽,想以仁义去游说他,也是不行的。   刘邦心都凉了大半,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那不是没辙了吗?   娄敬继续接着说道: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搁置矛盾,忍辱负重,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让冒顿的子孙向汉朝臣服!   刘邦一时不知娄敬所云。忍辱负重?搞不成是把责任推到下一代,让他们去解决匈奴?这也太不厚道了吧,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不多多努力为后代扫路,竟然还想把石头丢给后代来搬。   就算我们不管后代死活,可是匈奴屡屡犯边,气焰嚣张。匈奴马不长翅膀,但是要跑来也是没人挡得住的,说不定哪一天踏进洛阳城来,那不仅仅是头大的问题了,那时我能不能落得个正常死亡还说不定呢。   娄敬似乎看出刘邦的顾虑,他接着说道:陛下不要担心,只要你舍得孩子,就不怕套不住狼。   刘邦一听,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孩子我有的是,就怕丢了孩子还套不住狼。   娄敬继续说:陛下请注意了,我叫你要的是女孩,不是男孩。   刘邦更是疑惑,我刘氏人丁发旺,想不生男的都不行,女孩就只有鲁元公主一个,早嫁张敖了。不过娄敬,你的话说得神神道道,我搞不清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啥子药,你能不能痛快地给我说个清楚!   领导都急成这样了,那就一次讲清吧。这时,娄敬才全盘抖出他的B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和亲。理由如下:   陛下如果能舍得把鲁元公主嫁给冒顿,并送厚礼,冒顿必定仰慕你身为汉朝皇帝的地位,立鲁元公主为皇后。那么,将来鲁元公主必定生子,您的外孙自然就成为太子。陛下逢年过节的给您的外孙送些礼物过去,并且暗暗派出一些能说会道又有教养和素质的人去教外孙,让他懂得外公对他的好,更要懂得如何礼遇外公。   好处不仅仅在此,冒顿在活着的时候是你的女婿,自然不敢妄自兵戎相见。只要冒顿一死,您的外孙自然就成为法理单于。自古以来,从来就没听说过外孙敢跟外公过不去的,将来您的外孙不但不跟汉朝过不去,更是不必通过战争,就可以乖乖顺服的。   然而,请注意,皇上要嫁,就嫁货真价实的鲁元公主。如果皇上舍不得,就不要行动,不然,一旦冒顿发现您送的是冒牌货,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高,实在高。不但高,还特损人。真不知张敖那个孱弱王哪里得罪了娄敬,竟然让他出此计谋,要活生生拆散一对百年好合的夫妻。   刘邦真没想到,当初他踢鲁元公主下车时,竟没想到被夏侯婴抱上车来,就是为了今天解救国家于危难之中。谢天谢地,谢夏侯婴和娄敬的远见之谋,和亲之路,势在必行。女儿啊,这是天之安排,非父亲所愿,老爸只能委屈你走一趟了。   刘邦当场答应娄敬,愿把女下嫁匈奴,同时订立两国交往契约,以求和平无患!   刘邦之所以信服娄敬这番和亲高论,其中原因,可以找出一大堆,更可以写成好几万字洋洋洒洒的可行性分析报告。但是,其归结起来大约有以下两条:   其一,刘邦曾经尝到甜头。鸿门宴前晚,正因为他和项伯约为婚姻,项伯之后才一次次地护救他。只要是人,总有个毛病,不怕结仇,就怕不会扯关系,尤其是扯上辈分关系和血缘关系。只要有关系,那么多大的仇恨就算不能一时化解,亦能被逐渐融解。   其二,刘邦已经老了。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经不起多少战争岁月的折腾了。娄敬说得没错,不要说战士厌战,就是刘邦本人也厌倦不已。天下初定,国内还危机四伏,从楚王韩信及韩王信两例来看,这些异姓王都是不太可靠的,他还想多留些精力对付剩下的那几个异姓王。要攘外,必先安内。所以与匈奴之战,能少打就少打,最好是不打,保持僵持局面,待时机成熟,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娄敬之见并非完美无瑕,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娄敬发明了一条缓解汉人与西北敌对抗的千古外交策略。事实证明,这是一招漂亮的权宜之计。   【六、不朽】   在中国历史上,让汉人最骄傲的就是汉唐,让人最郁闷的就是宋朝。然而,汉唐之气魄在很大程度上是在长年实施和亲政策下创造出来的。宋朝一直拒绝和亲,誓死护卫脸面工程,结果被群狼攻击,国家越打越小,最后还被活活吞了去!   趋利避害,永远是人类甚至是动物界的共同追求。刘邦貌似无奈,实则勇气可佳。舍小家,利大家,国难当前,就算舍小家救不了大家,但敢于去尝试一条可能性的和解之路,这不也值得千秋赞颂吗?   由此看,和亲不是耻辱,下嫁并不可悲。丧失魄力,胸怀狭窄,才是最耻辱和最可悲的。   刘邦于是下定主意,就去找吕雉阿姨谈话。吕雉一听,泪水马上就像洪水滔天奔泄而出,并且使出了女人的绝招哭诉道:   匈奴遥远,冒顿如同禽兽,你把我女儿往他身上推,不就等于往虎口扔吗?   吕雉阿姨这么一哭一闹,刘邦的心思竟然全乱了。   刘邦想想,多年以来,他似乎就没认真关心过他这个女儿。当亭长时是忙工作,忙喝酒,忙泡妞,孩子都只能爬在地上玩土堆,看着妈妈一人在地里劳作。后来打天下,则是忙打仗,忙逃命,忙踢人,长期漂流在外,似乎也没怎么跟女儿说过几句话,交个几次流。如今,国家有事,竟然就要把她当一个陌生人踢出中原,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呢?   是啊,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但是我必须做一个负责任的皇帝。下嫁女儿,有可能暂时笼络住冒顿,也有可能折了女儿,又赔了江山。问题是,当前除了和亲,没有更好的节约国家成本的办法。再有,我也没有第二个女儿,娄敬又说一定要亲生女儿才行,此种形势之下,你叫我要国家,还是要女儿?   这么一说,那就非得鲁元公主下地狱了?   不!   吕雉拭去眼泪,又对刘邦说道:大汉是你打下来的,要下地狱,也轮不到天子家。   刘邦问吕雉:请问,鲁元公主不下地狱,那谁下?   吕雉:天下有的是女人,除我家女儿外,你爱找谁都行!   刘邦:你这人真是,讲点道理行不行?   吕雉:我深深地爱我女儿,我一刻也不能离开她,这算不算是道理?   刘邦真是没辙了。这下怎么办呢,难道非得找个替死鬼,吕雉才能罢休?   不安吕雉,难攘冒顿了。刘邦想来想去,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是,冒险找人顶替鲁元公主下嫁匈奴!   就这么定了,就算打猎也得扔个诱饵,不能因此白白折送鲁元于虎口之中。   公元前198年,冬天。   刘邦派人秘密到民间寻到一女子,并且宣称其就是嫡长公主,准备嫁冒顿为妻。娄敬只好带着这个替死鬼及一大堆厚礼出发了,他月初出发,月底就回到洛阳。娄敬不辱使命,不但带回了停战的消息,还带回两国的契约。   对于我们,或许不关心娄敬签的是什么约。但是这个东西对刘邦来说,那简直是命根子。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汉朝以宗室公主嫁单于为阏氏,每年赠送一定数量的絮、缯、酒、食物给匈奴。   第二,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两族人民在各自地区从事生产,彼此互不侵扰。   第三,开放“关市”,准许两族人民贸易往来。双方通过关市交易,互通有无,加强经济交流。   以上三条,一目了然,药到病除,插在刘邦心上的两把利刃得以拔除,他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但是,娄敬表情凝重,他又给刘邦提出了一个建议。   此建议,与匈奴有关,其主要动作集中在国内建设上,这就是关于首都长城的建设问题。   一直以来,长安不过是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尽管萧何给刘邦修了一座壮丽的未央宫,但是刘邦多数不是住在栎阳(陕西省临潼县),就是回到洛阳。栎阳是走出汉中之后的首都,凡是地方,一旦住久了,熟悉了,就难舍其地。洛阳则是汉初天下第一大都市,繁华指数当然远远不及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但是作为经历数年战乱的城市来说,残垣断壁也足可比尸横遍野的战场好。   娄敬是这样认为的:   首都长安建设刻不容缓,原因有二:一是,匈奴及白羊、楼烦等部落距离长安最近只有七百里,轻骑一天一夜就可到达关中。然而,关中新破,少民,无法遏制外敌入侵。唯一的办法就是迁民,发展生产力,关中沃野千里,迁民条件成熟,可以实施。二是,东方六国贵族后裔力量仍然强大,如果闹事,仍然不可开交。最好把他们迁入长安,这样,他们不但对发展长安经济文化有用,更容易受到控制。一举三得,巩固长安,可以防匈奴,可以促生产,可以控制贵族!   有才,实在太有才了。   在中国古代,国家问题,就是经济问题,经济问题,归根到底是人口问题。农业社会,想要促进生产力发展,就得有充足的人口。没有人口,或者是人口不足,甭提小康,更别提强国之梦。所以,在春秋战国时,诸侯们每次打赢一场战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劫别国珠宝和人口,而人口更是宝中之宝。   治国如此,治首都更是如此,首要必须解决人口问题。   十一月,刘邦再次把娄敬的建议付诸实践,把齐楚两国的大族昭氏、屈氏等五族和六国后裔及豪杰等,全搬入关中,并分配给他们土地,使其安居乐业。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南方有一个渔村,它以强悍的发展速度崛起于香港对岸,它的名字就叫深圳。从此之后,深圳速度就成为其城市品牌,我们把这个速度归功于邓小平的伟大设计。   两千年前,长安也是一个落后荒凉的村落,因为刘邦迁民,从此创造了天下第一国都工程。长安,以其至少十朝古都成其城市品牌,我们把西汉长安城的崛起归功于传奇的设计师娄敬先生!   仅此一计,娄敬当可不朽! 第三章 刺杀刘邦   【一、刺客贯高】   匈奴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被匈奴整得头大的刘邦,现在准备放松一下,轮到他来整别人了。继两韩之后,第三个倒台的是吕雉唯一的爱婿——张敖。   凡是整人,得有借口。首先是,有闲人来报,赵王阴谋行刺刘邦。刘邦出奇愤怒,把赵王及赵王圈子里的人,通通抓捕,严刑拷问。   事实是,行刺之事是有的,但这事不是张敖干的。说到底,张敖不过是个冤大头,要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得从前年那一场大雪说起。   前年那时,也就是公元前200年,十二月。   我们知道,那个冬天是刘邦最郁闷最难熬的冬天之一,白登被围,差点没命。解围之后,班师回朝,恰好路过赵国张敖门口,顺便就留下做客。说为客人,实为恶主。张敖以子婿礼招待刘邦,亲自端食倒水,然而刘邦仍然不改骂人如骂奴之习惯,把张敖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刘邦看来,张敖之所以有今天,全赖有一个好老爹和好岳母:赵国是张耳打下留给他的,功劳却是岳母替他争取来的。之前刘邦论功行赏,萧何居功第一,曹参第二,张敖第三。这个第三名,正是吕雉阿姨强烈要求刘邦赏赐的。   至于刘邦怎么骂张敖,历史没有记载。但是根据当时刘邦的心情,我们可以这样想象:   小子,你他妈的不要以为你是我女婿,我就不能骂你;你也千万别以为像条狗一样伏在我左右,我就不想踢你;你更别以为我是被冒顿围攻了一顿,就回来向你开火。错!我之所以不爽,是因为你无能!   我问你,王黄立赵利为新赵王的时候,你在哪里?别人都抢你王位了,你还好意思躺在赵国冬眠,让我这个老岳父去替你打鬼,你说你像不像话?张耳英雄一世,真不知道是怎么生了你这个勇胆两无的儿子。如果不是你老爹早年帮过我,不要说封你为赵王,你想泡我女儿,门都没有。你可听好了,别以为你有一个岳母大人罩着你,就以为万事无忧了。我抬得起你,也踩得起你,如果你哪天再惹我不爽了,你就别想在赵国混了!   由以上这番话,我们可以看出后来的刘邦为什么会答应娄敬把鲁元公主下嫁匈奴。张敖在刘邦眼里,根本就没有闪光点。正因为没啥优点,所以吕雉阿姨才拼命地说他为人厚道,恭敬谦卑。屁!如果你把一大堆好处往我家里推的时候,你看我对你厚不厚道,谦不谦卑。恐怕是十个张敖都不如我刘邦一个会做人,不信你问问项伯去,问他当初我是怎么搞定他的。   刘邦之骂,狠毒至极。然而张敖就当自己失聪耳聋一样,低头不语,屁都不敢放一个。刘邦骂完,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回长安去了。然而,刘邦这副高高在上的姿势,顿时惹怒了两个人,他们就是张敖的国相贯高和赵午。   在贯高和赵午看来,这个张敖,实在软弱得不行。连我这等外人都看不顺眼了,他竟然还能忍声吞气,实在不可思议。于是,他们一起去见张敖,异口同声地说道: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帝甚恭,而帝无礼,请为王杀之!   什么?!张敖听得又惊又怕,两只手指不禁插到嘴里,咬出了鲜血。   什么豪杰并起,请问我是豪杰吗?   能者先立,请问我是能者吗?   还请为王杀之,请问我凭什么要自作自受?   正所谓,人贵在自知之明。我是什么货色,我自己十分清楚。你们不要拼命吹捧,更不要胡来乱闹。委屈我一个算不上什么,如果把赵国众官及百姓的命都搭上了,那你们就太浑蛋了!   好一会儿,张敖终于镇定下来,对贯高和赵午说道:你们为我出气,我感谢你们。但是你们俩出此下策,万万使不得。君不知,先前我老爹失去赵国,全赖陛下才得以复国,我才得以继承王位。赵国的一草一木、一禽一畜,无不是皇上送给我们的,请你们以后不要说这种杀头灭族之话!   呵,果然是一个孱王!赵王胆小,看来只有自己动手了。   贯高和赵午秘密讨论,结果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由不得赵王了,杀!同时,他们还决定:刺杀之事,事成,归赵王;事泄,咎由自取,与赵王无关。   凡是刺客,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有勇有谋,我们称之为极品,例如张良;有勇无谋,我们称之为下品,例如贯高。这个贯高,说他脑袋发育不健全,实在有点损他。不过从后来的表现来看,他实则脑袋进水。   其具体表现形式如下:第一,他以为行刺刘邦就能使张敖脱离苦海,这是扯淡。请问,就算你杀了刘邦,刘邦的儿子们及宗族会放过他们吗?第二,他说行动失败,不关赵王的事。问题是,你贯高身为赵相,说行刺天子,与赵王无关。请问,如果你是刘邦,你会信吗?   所以说,贯高怎么杀,都是下等次之。张敖软弱无罪,胆小有理!   可是,贯高还是行动了!   公元前199年,冬天。   此时距离刘邦谩骂张敖将近一年了,在过去的一年里,贯高和赵午等人为暗杀行动做过种种设想,结果无一理想。   一切都是天意,这一年冬天刘邦亲率大军前往东垣(河北省正定县)征伐韩王信残部。要去东垣,必定经过柏人(河北省隆尧县西南),贯高决定在柏人对刘邦实施暗杀行动。   关于暗杀,秦始皇曾经历两次:荆轲图穷匕见,血染宫殿;张良伏击轵道,铁椎击之。在贯高看来:荆轲及张良勇猛有余,不足师之。既然是暗杀,必须出其不意,杀他个措手不及。   经过众人讨论,贯高敲定了暗杀刘邦的具体方位:厕所!   此中厕所,正是柏人招待所卫生间。在汉朝,无论平民或贵族,也无论权贵或富人,都把厕所做在猪圈里。贯高料定,刘邦必在此处留宿,既留宿,必选柏人招待所,入得招待所,必得入猪圈如厕。   不得不说,在厕所伏杀刘邦,这的确是个可爱的创意。   只要刘邦入厕,就知道什么叫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我想,这应该是贯高等人的完美算盘。   贯高可爱,刘邦更可爱。当时,正如贯高所料,刘邦行军经过柏人县,并且打算留宿。可当刘邦正准备下马时,突然问左右:这是什么地方?   左右回答:柏人!   刘邦心灵一动: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此地不祥,不宜留宿。   中国占卜算卦历史源远流长,其中有一种就是拆字。汉字到底蕴含着多少文化魔力,无人能知。我们只听说的是,仓颉造字成功时,风雨大作,神哭鬼嚎。难道神鬼共哭就是因为仓颉破解了唯有神鬼共知的秘密吗,不然又为何如此悲泣痛心?   不得不说,刘邦,你实在太有才了。因为,刘邦之解字,竟然比许慎的《说文解字》提前了二百余年。当初,嬴政经过博浪沙的时候,他可想到“博浪沙”可释成“浪人张良博杀的地方”?   那一次,刘邦果然没有在柏人留住,继续开往前方。于是,贯高等人白白蹲了一夜的猪圈,暗杀行动,就这样莫名地泡汤了!   【二、谢幕】   刺客,俗名恐怖分子。在恐怖活动十分嚣张的今天,刺客已经失去了浪漫的理想主义美。在世界各地,无论是中东,或是南亚,他们动不动就是人体炸弹,或是扣留人质,再或许是绑架外交官。杀完之后,还会假装十分负责任地跳出来宣称:这是我干的!   然而,在古代之中国,刺客完全不是如此肮脏龌龊。恰恰相反,古之中国刺客,民间对他们似乎都充满着一种崇拜景仰之情。此种情怀及情绪,被司马迁缩写于那篇著名的《刺客列传中》。   在那篇史记里,司马迁一共写了五个刺客:曹沫、专诸、豫让、聂政和荆轲。前四者或全身而返,或被杀于当场,但刺杀全部成功;后一者,英雄之豪气,舍生之义气,绝无仅有,然而还是毙命于嬴政剑下。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失败的荆轲,永远代表着一种不失败的刺客精神。这种精神就是:锄强扶弱,舍生忘死,救国家社稷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千百年来,刺客精神仍然鼓励着后来者勇往直前,置生死于度外。   毫无疑问,刺客之刚烈精神肯定严重地刺激过贯高等人的心。很快的,刘邦也让他们体验到荆轲之惨烈和悲壮,更教世人懂得了:刺客,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贯高的并非一般,不仅仅体现在对死亡和强权的蔑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作为一个刺客,追求什么时候生,比追求什么死来得更加高贵。   当时,贯高及赵午一行人被逮捕后,众人便知,此谋一泄,肯定生不如死,不如死个痛快。于是,赵午等十个杀手争先自刎,以免生被凌辱。就在这时,只见贯高对赵午一声大喝:一帮饭桶!就知道自刎。如果你们全都死光了,谁来替赵王洗刷清白?   赵午一愣,恍然大悟。对哦,活着时拖了赵王后腿,不能死了还要将之拖入地狱吧。众人只得放弃自杀,并且统一口径:刺杀的事是我们想出来的,与赵王无关。   很快的,贯高就被纳入审问流程。其步骤如下:   首先,狱吏们好言好语对贯高说:我们的政策向来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请问行刺一事,是不是赵王派你们干的?   贯高摇头否认,说道:我才是主谋,赵王根本就不知道这事,他是无辜的。   狱吏冷笑,开始用鞭子抽,又问,是不是赵王派你们干的!   贯高摇摇头,还是以上那句话。   紧跟着,狱吏换上大棍狂揍,又问,是不是赵王派你们干的!   贯高遍体鳞伤,咬着牙摇头,又是那句话。   再紧接着,又换上铁锥乱刺,又问,是不是赵王派你们干的!   此时,贯高全身高度溃烂,面目全非,恍若活鬼一只。然而,贯高拼尽了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说道:   是我一人所为,与赵王无关!   听说,上帝造人总是不尽完美的,捏你两块优点,也得掐上一块弱点。贯高愚蠢糊涂的头脑和高贵凛然的义气同时集为一体,使狱吏们已经彻底没辙了,只得向上报御史大夫。   御吏大夫又将案情如实向刘邦汇报。刘邦一听,竟然叹服不已。刘邦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打不服,吓不倒,死不认罪的英雄好汉!   此时,吕雉阿姨竟为女婿求情来了。吕雉对阿刘说道:赵相都说了,此事是他一人所出阴谋,非赵王所为。再说了,赵王是你的女婿,尽管不是胆小如鼠,但也不至于做出对不起你老人家的事呀!   实话说,这个吕雉,实在让刘邦讨厌。女人究竟是女人,只看现象,不看本质。面对着袒护张敖的吕雉,刘邦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你这个死婆娘,别老护着你的屁女婿。人家要行刺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其中滋味。如果天下是姓张的,试看看姓张的还爱不爱你的屁女儿!   吕雉挨了骂,只得乖乖闭嘴。   这时,只见刘邦叹息一声,对左右说:贯高好汉一条,打是不行的,你们当中有谁认识他的,赶快想个办法替我套出真话来。   刘邦话语刚落,就有人站出来。此人名已不详,史书称其为泄公。泄公对刘邦说:我和贯高是老乡,贯高这个人我了解,他向来都是豪气冲天,重义守信。让我来替您完成这个套话的任务吧。   刘邦当场把差事交给了泄公,并赐他持节前往询问贯高。   泄公来到了监狱。贯高看到了泄公,也看到了他手中那根挂牛尾的竹竿。这就表示着,他不仅仅是跟泄公闲聊,更是在跟刘邦较量。   套话与谈判不同,前者得有铺垫,循序渐进;后者可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泄公是知道这个套话原理学的,所以他没有就事问事,而是对贯高的牢狱之灾表示抚慰。聊着聊着,他们把话题扯回故乡赵国,谈起他们曾经的陈年往事。   最后,他们不由自主地回到赵王身上,泄公不由问了一句:难道赵王真的与暗杀皇上一事无关吗?   贯高长叹一声,对老乡说道:人,都不过是感情动物。世之常情,哪有人是不爱他父母及老婆孩子的。可是却因为我,害得三族尽诛。难道我对家族之爱会超过对赵王之爱吗,我之所以拼死拼活地护着他为的是什么?这主要是因为赵王无辜,阴谋之事全出自贯高之手啊。   真话,这是地地道道的真话。没有任何政治感情和空洞的口号,有的只是动物之本能及人类高贵的大义品质。   贯高这话,鬼神信了,泄公信了,刘邦也信了。   刘邦这才知道,原来这场所谓暗杀,源于前年冬天对赵的一场无礼谩骂。这当然不是误会。这全都是傲慢耍大牌惹的祸。   既然如此,那就放了张敖吧。无罪不等于无罚,刘邦废掉张敖王爵,降为宣平侯。同时,封代王刘如意为赵王。   贯高,果真豪侠之士。刘邦决定特赦贯高,并且让泄公告诉他:张敖已经出狱了,你也可以出狱了。   当泄公带着喜悦的心情来到了监狱,把这天大喜讯告诉了贯高。贯高一听,两眼痴狂地看着泄公,身上仿佛涂了神药,体内充满了无限活力。   他欣喜若狂地摇着泄公道: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赵王真的被放出来了吗?   这是死对生的摇喊,唯有站在地狱里才能感觉到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和震撼。泄公的眼泪都被摇出来了,他不是阎罗王的小鬼,他深深地懂得生的可爱和义的高贵。   泄公对贯高说道:老乡,这都是真的,请你相信我,相信陛下宽宏大量!   贯高猛烈摇头,还是不相信地问道:皇上为什么连我也放了?   泄公说道:皇上欣赏你的高义,所以特赦!   贯高再次摇头:我体无完肤,之所以不死,只为张王洗罪。既然大王已经出狱,我已尽到本分职责,死而无憾。然而,叫我背上这么一个篡弑的名声去事奉皇上,不无愧杀我内心。我愿以死而谢之。   贯高说完,突然甩头后仰,只见一声颈骨断裂的声音震荡着空洞的牢房。泄公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贯高如山倒下,轰的一声震动了大地!   贯高,以愚蠢为开端,以高贵为生命暮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他独自唱起一曲悲壮的挽歌。苍天在上,士不逐嗡嗡富贵,为清白大义而死,足已!   【三、戚姬和吕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有时候,厄运就像病毒一样,具有可怕的传染性。现在,张敖的坏运气又传上了与之关系密切的吕雉。   对吕雉来说,刘邦搞掉张敖赵王之位,等于挖去她半颗心。而刘邦把赵王封给刘如意,又等于给吕雉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此时,刘如意不过十岁小娃,小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娃儿他妈,她就是传说中的戚姬。   戚姬,定陶美女,名不详。姬是西汉王朝初期皇宫小老婆群最高一级,也称“夫人”,位比宰相,爵比亲王,俸禄二千石,地位仅次于大老婆皇后。   所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也。项羽有虞美人,刘邦宠戚姬。项羽会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刘邦也会唱“大风起兮云飞扬”;虞美人会舞剑放喉,悲伤动人,戚氏也会彩袖凌空,放歌起舞;更绝的还有,虞美人常跟项羽征战在外,戚姬也是不离刘邦左右,两相不离。   是的,吕雉已经老了。现在人称阿姨,刘邦骂她死婆娘,再过几年,估计又要被骂死大妈,死老太婆,死鬼。岁月如水,从脸上流过,留下的只有沧桑老态。相对戚姬来说,吕雉输的不只是青春之色,还有绝世技艺。她没有戚姬的细腰,没有那一低头的温柔美感,更没有哼唱楚歌好喉。甚至还有,她生的孩子没有戚姬生的聪明伶俐。   这下问题就大了,多项指标衡量,吕雉几乎输掉大半,严重地威胁到了皇后之位。   夺太子,想当的就是皇后,这是明摆着的。然而夺位,不一定就要搞阴谋。戚姬也知道,她唱歌跳舞哄刘邦有余,要搞阴谋,那可是远远不及,自寻死路。所以她只能扬长避短,使出绝招,那就是哭。   当女人真好,要想得到某样东西,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则不行,有泪不轻弹,刀剑砍到头上也得装出面不改色,坚强如铁的样子。男人,特别是英雄的男人,他们不怕刀山火海,偏怕女人的眼泪。英雄是铁,女人泪就是盐酸,结果搅在一起,英雄就成了盐酸铁。   公元前197年,五月,太上皇刘太公崩于栎阳宫。   自从刘太公崩后,戚姬整个人就变了个样,不跳,也不唱,整天就泡在悲叹和泪水当中。但是注意了,戚姬不是为刘太公哭丧,而是为自己悲贱的命运而哭。   今年,刘邦已经六十岁了。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按人生百年来算,六十年光阴岁月,已经是入土过半。这些年来,刘邦经历九死一生,尽管落得个逃跑大王的称号,但对生死亦看得很开了。可是他有没有想过,某天某夜,他突然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去了天堂,放心尚在人间的戚氏母子俩的生世安全?   刘三,不管你在人间还是天堂,我都是爱你的。可是,你在人间时,我尚可感觉到你爱我,疼我,护我。然而一旦升了天堂,你的爱,你的疼,你的护,就只会变了镜中花,水中月。所以,在你飞天堂之前,你必须先把银行密码告诉我,或者是存一笔丰厚的存款给我们母子俩养老,这才是真正的实惠。   天下就是刘邦的银行,太子就是密码,皇后就是存款。可是现在密码和存款都被吕雉一人垄断,这叫人怎么办?这一点都不难办,戚姬的看法是,银行不好换,但是密码总是可以更改的。古今到今,皇帝都能被人搬走,哪有太子是不能更改的。所以她一定要哭到底,哭到山穷水尽,不哭得刘邦拿定主意,决不罢休。   刘邦妥协了。被敌方包围,他可以逃跑,然被戚姬的泪水包围,他就像被万能胶水粘住跑不动了。于是,为了解决戚姬后世无忧,刘邦决定废掉刘盈,立刘如意为新太子。   这下轮到吕雉阿姨哭了。好你个戚姬,抢了我的风光,得了我女婿赵王之位,又来打我太子和皇后的主意。你不就是会唱个楚歌吗,不就是会跳个烂舞吗,不就是会击个破鼓吗?这通通都算个屁!   想当初,刘三辗转砀山当猴王的岁月,你在哪里?   想当初,刘太公的吃喝拉撒,我悉心照顾之时,你又在哪里?   想当初,为了刘三,我差点丧命项羽手中。   总之,为了皇帝,我付出了一个女人应有的一切,请问你付出够了吗,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我争皇后?   骂,狠狠地骂;哭,狠狠地哭。骂也骂完了,哭也哭完了。吕雉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问题解决了吗?没有。眼泪是戚姬的专利,但是她偏不相信眼泪。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不!这绝不是我吕雉一向的风格。不管命运多险多恶,我也要擦干眼泪,勇敢面对。于是,吕雉沉静下来,仔细思量对策。   这时吕雉发现,与戚姬的这场政治博弈,其实上天安排的条件是等同的。戚姬的优势是,她得了刘邦宠爱;而吕雉本人的优势则是,她得了刘邦手下那帮生死兄弟的心。   这些年来,吕雉就像一员女将跟着刘邦东奔西跑,无论是张良、陈平,还是萧何、曹参、周勃、灌婴、樊哙等人,无不显现所有互相照顾之处。如今大难当前,他们就是强大后盾,刘邦要先放倒吕雉,得先征求他那帮生死与共的兄弟们的意见。   这下子,悲伤绝望的吕雉立即找到了力量和自信。是输是赢,还为时太早,稍安勿躁,待观其变。   斗争将不可避免地登场。   这天,刘邦召开了一个重量级的高官会议,表示要废掉刘盈,立刘如意为太子。   这下问题终于白热化了,会议现场像砸了锅一样,高官们纷纷站起来反对刘邦的提案。大臣们的反对意见缤纷多彩,归纳起来只有一条:皇上爱谁跟谁,那是你的事。问题是太子废立一事,关系国之根本,怎能凭一时喜好而动摇。刘盈是个好孩子,诚实忠厚,无错无过,你就凭刘如意性格像你,戚姬一时把你哄得神魂颠倒就动废立之念,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大臣们的议论声有如苍蝇嗡嗡作响,然而此时刘邦,却是稳坐如山。他神态肃穆,少了几许嬉皮士的游戏表情,大臣们狂叫乱喊的忠言,他却全听不进去。   最后,当大臣们喷完口水,个个都充满期待地看着刘邦能回心转意。此时,吕雉正躲在大殿东厢偷听,连她也不得不屏住呼吸,等待刘邦宣布结果。   这时,刘邦傲慢地环顾四周,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他缓缓地说道:反对无效。大儿刘盈是必须要废掉的,小儿刘如意是必须要立起来的。   致命的宣判,犹如五雷轰顶,吕雉一下子瘫痪在地。绝望像空气一般,弥漫在大殿东厢,吕雉紧咬嘴唇,泪如雨下。而大殿中央,群臣一时哑语,不知所措。他们这时才发现一个致命性的问题,天下是皇帝的,太子也是皇帝生的,他之所以征求群臣的意见,不过是故作姿势,求个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完了,这下子真的玩完了。都说,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必先使其疯狂。吕雉已经感觉到疯狂的征兆,仿佛再多忍一时,她就要发疯。   然而就在这时,一颗闪亮的救星出现了,一下子照亮了陷入黑暗谷底的吕雉。   他,就是中央最高监察部长(御史大夫),周昌。   【四、可畏的周昌】   周昌,沛人也。职业出身:秦时与从兄周苛皆为泗水卒吏。为人特点:说话口吃,但坚忍刚强,敢于直言。   经典逸事:有一次进宫奏事,不小心碰上刘邦和戚姬调情,周昌见状,扭头便走。刘邦一见,立即追上周昌,耍流氓般地骑在周昌脖子上,嘻嘻地问道:御史大人,你觉得俺像个什么皇帝?   周昌昂起头,不客气地说道:陛……陛……下,你……想……想……听真话,还……还……是假话?   刘邦哈哈大笑:我当然是想听实话啦。   周昌冷笑,嘴上立即迸出一句:陛下即桀纣之主也。   周昌这话,貌似玩笑话,实则暗藏威力。好你个御史大夫,瞧你说的什么话,刘邦当即又是哈哈大笑,把周昌打发了去。   不过,周昌能混上御史大夫,不是因为他敢于直言,而是托了他的堂哥周苛的福。我们知道,当年项羽攻下荥阳时,项羽企图以封大将收买周苛,却不料被周苛一阵痛骂,一怒之下便把他烹了。事后,刘邦念周苛高义,封周昌为御史大夫,承从兄之志继续为汉王服务。   让我们回到刘邦议太子事的现场。   当刘邦见周昌像猴子似的从人群中蹦出来,就料定这小子定要大闹一场,破坏他的好事。果然,周昌根本就没心气跟刘邦废话,他一冲出来说道:臣……臣……口才不好,但臣……臣……期……期……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陛……陛……下废掉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抬杠并不可怕,可怕的就是你不会抬得幽默,杠得开心。本来会议现场都僵死一片,然周昌这几个不知所云的“期期期”几字却像一幕滑稽戏,让一直绷着脸的刘邦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   刘邦笑,群臣也跟着笑,躲在东厢的吕雉也莫名地含着眼泪笑。   这时,只见刘邦宣布:废立太子一事,就以后再议吧。今天到此为止,散会!   阿弥陀佛,刘盈终于暂时躲过一劫!   吕雉高兴得太早了,这不过是第一回合。刘邦只是说,暂时搁置议论废立一事,不等于不废,也不等于不立。事实上,废立一言一旦放出去,就只能是一路走到黑。   形势逼得刘邦不得不为戚姬母子找一个万全之策。此时,刘如意尽管被封为赵王,可是因为年纪小,加上刘邦疼爱有加,不能不留身边。可是赵国的行政必须找一个强悍的又信得过的,并能压得住太子和吕后及满朝大臣的强相帮助刘如意打理赵国。可是放眼朝廷,谁才是最佳人选呢?   这时,有人向刘邦推荐,辅佐刘如意,非周昌莫属。理由是:周昌此公,从吕后、太子及群臣,甚至皇帝您,无人不敬畏他。除了他之外,再也无合适人选。   这个意见,乍一听,似乎是开国际大玩笑。周昌刚刚反对立刘如意为太子,却又派他去管理刘如意,这不是更不能起到保护刘如意的作用吗?   错!最危险的人才是最安全的人。周昌此公,讲原则,敢力斗,不畏强权,活脱脱的一只公老虎。而刘如意年幼孱弱如幼虎,不正需要这么一只生猛的公虎保护吗?   高,实在高。   刘邦连连称善,立即召见周昌,开门见山地就问道:吾有一事想麻烦周公,不知周公可否成全吾愿?   周昌问:何……何……何事?   刘邦差点又笑,但他必须忍住,今天所谈是一件相当相当严肃的事。刘邦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想派您为我小儿赵相,替他打理赵国!   什么!周昌一听,一下子傻掉了。   陛下,你不会是又拿我开玩笑吧,或许是,你对我拦你立刘如意为太子有意见,故意要整我?玩笑你可以开,要整我,你就明说,何必遮遮掩掩,我周昌可不是吓大的。   刘邦似乎看出周昌心中顾虑,接着说道:周公不要多心,建议你当赵相,是另外有人替我想到的,他就是您的老部下——赵尧。   赵尧,时任掌玺监察官(符玺御史),周昌下属。对于此人,周昌曾有朋友评价说,他肯定是接替周昌为御史大夫之职的人。然而,周昌一直对他就是看不上眼,原因只有一个,他年轻辈小,想接班,还早着呢。没想到,这个小年轻竟然还有一手,在背后捣周昌一刀,无非就是想把周昌挤走,自己好接班换任。   周昌这才终于觉察问题的严重性,突然也变得没有主意,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教周昌怎能不哭?诸侯国相级别和地方郡守相当,又与中央九卿同级,年收入二千石。现在周昌干得好好的御史大夫之职与丞相、太尉并称为三公,年收入也是二千石。所谓二千石,是以年俸两千石谷而得名。收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御史大夫相当于副丞相,主管九卿,如今刘邦派周昌委任赵相,那不是降级使用吗?   周昌一边哭泣,一边陈述心中委屈。很奇怪的是,他哭诉的时候倒是不口吃了。只见周昌这样对刘邦说道:陛下啊,自从沛县起义起,俺和俺兄一直跟随你出生入死,为何你偏偏中道就把我丢到诸侯中呢?   刘邦听得长叹不已。这个周昌,骂人也骂得真诚,哭己也哭得无邪。   刘邦不禁抚着周昌说道:老兄啊,你的官职重要,我的小儿刘如意更重要啊。我这也是没办法之事,实在是找不出人了啊,所以还是委屈一下兄弟啦。   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最后,周昌无奈,只得接旨,到赵国挂职锻炼去了。果然,周昌一走,刘邦就封赵尧为御史大夫。   对吕雉来说,这下问题大了。周昌作为唯一敢以性命相搏为刘盈说话的人,都被打发走了,那以后还能指望谁?   危险,再次降临到吕雉身上。   【五、请神仙:商山四皓】   周昌被贬到赵国后,吕雉就坐不住了。于是,吕雉急召哥哥吕泽等人,开了一个家族扩大会议,共同讨论保护太子之位的对策。   会议当然没有白开,家族外有一门客替吕雉支了一招,说:留侯善长计策,皇上很信得过他,为什么不去找他试试呢?   门客一语拨醒吕雉。是啊,天下数张良最善谋划,为何不去找他呢。   此事重大,不容外人知,必须由长兄吕泽和次兄吕释之亲自料理。吕雉吩咐哥俩道:无论如何,一定要请张良出山,如果不行,就是劫也要劫出来。   此时的张良,自从随刘邦迁都入长安后,他闭门不出已一年有余。之前,他已经明确宣布,从此不理人间俗事,一心学道,跟随神仙。所以这一年来,张良一直沉迷在玄虚的巫术里。他的日常工作就是静坐,也不食五谷杂粮,改吃一种听说可以延年益寿的药物。   吕泽和吕释之驾着马车来到张良门前。侯门冷寂,不见人气,唯有香味扑面而来。吕泽哥俩轻轻敲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张良正在静坐,他微微开眼,看到了吕泽和吕释之。   张良心里本能地一颤,吕泽兄弟简直就是稀客中的稀客,此徒登门,肯定有要事来了。   吕泽兄弟也不打搅张良,静静地看着他做功课。   张良心里一叹,眯着眼故作糊涂地问道:吾门久不见贵人,今贵人到,不知有何事指教?   何事?那个何事当然就是刘盈的太子保或不保之事啦。当然,我们没有能耐指教张大师,敢烦张大师心劳片刻,替我们指一条光明之路。   于是,吕泽兄弟就刘邦企图废掉刘盈,更立刘如意为太子之事,通通向张良和盘托出。当然,这其中不乏有对戚姬一番诸如妖精惑君的痛骂之声,更不乏要添油加醋地讲群臣对刘邦的做法,是如何的义愤填膺和怎般的无可奈何。   最后,吕泽总结性地说道:君乃陛下的得意谋臣,然陛下欲易太子,君怎能安心高枕而卧乎?   张良心里苦笑,这是陛下及你们吕氏家事,关我张某何事,干嘛要拉我下水?   张良说道:哎,你们找错人啦。正所谓,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以前陛下打天下时,是急需人才,所以才用我计谋;如今天下安定,陛下因为一己之私更立太子,那也是他个人意愿中事,就算多了我张某这般一百多人前去劝阻,又有什么用呢?   这就叫“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没那么好的事。   张良不让抱佛脚,那就只好来硬的了。于是,吕泽颜色大变,恶狠狠地说道:我不管,无论如何,您必须得替我想个解决的办法!   张良睁开眼,顿然醒悟:这哥们俩,摆好架子就是耍流氓来了。看来,今天不教他们几招,以后就甭修神仙了。   张良又想了好一会,不禁叹息:戚氏邀宠,那是自寻死路。我张良想不救吕雉,可老天偏偏逼我出招啦。苍天在上,戚姬啊,请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最后,张良只好支招自保,招数如下:   你们听好了,想要保住刘盈,光吵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培植势力。当然,这不是叫你们招兵买马,准备造反,而是招贤,以贤人之名威慑陛下。陛下南征北战,见过贤人何其多,唯对四人心存敬畏,他们就是著名的商山四皓,只要请他们出山辅佐太子,为太子造势,那么废立之心,必能瓦解。   所谓商山四皓,是汉初躲在商山的四大高龄隐士。隐士者,向来吃软不吃硬,吃贤不吃侮,吃香不喝辣。此四人者,乃东园公唐秉、f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和夏黄公崔广四位著名学者。听说,此四人之所以归隐商山,主要是因为刘邦傲慢侮人,义不为汉臣,故逃匿山中。刘邦曾经请他们出山为官,他们不但委婉拒绝,反而以歌明志。歌曰:   〖莫莫高山,深谷逶迤。   晔晔紫芝,可以疗饥。   唐虞世远,吾将何归?   驷马高盖,其忧甚大。   富贵之畏人兮,不如贫贱之肆志。〗   此歌词,通俗地说就是: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此等志向,用孟子的话说,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所以,刘邦生逢此辈,封之不来,赏之不喜,威之不服,只得听之顺之,叹息不得而罢。   张良一招,让吕泽大长见识。   刘邦请不来的,刘盈请来了,足见刘盈之贤。以贤争天下,莫之以争。高,实在高。可问题又来了,此商山四皓,高龄八十以上,头发须白,清高志傲,如何请之?   张良继续说道:天下的隐士和神仙都是一路货色,他们不是不愿意出山,而是封赏不够,态度不谦,诚意不足。所以你们就不必心疼金帛玉器,更要懂得谦恭待人,同时叫太子亲自写书一帛,派遣有口才的前去游说,包你赢得神仙归!   好主意啊,果真找对人了!   终于,吕泽兄弟谢过张良,立即回报吕雉。吕雉命吕泽派人奉太子书,并携厚礼,卑躬屈膝,前往请人。果然不出张良所料,商山四皓被吕氏收买,愿意出山跟随太子。   抓到四位活神仙,仿佛抓到了四根救命草,吕雉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戚姬,你就做梦吧。除非你从我身上踩过去,不然,只要有我在一天,休想夺走太子之位! 第四章 狡兔死,走狗烹   【一、韩信:当我想造反的时候】   韩信终于造反了。我们有一万个理由说他不必再反,但是他还是反了。凡是造反,阴谋先行。韩信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还有一个外应的搭档,此人正是他的粉丝——陈g。   陈g者,宛朐人也。宛朐,故城在今山东菏泽县西南。韩信和陈g之造反阴谋,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的冬天。   当时,刘邦废掉落荒而逃的刘喜,立刘如意为代王。同时,刘邦封陈g为代相,率兵守代地。陈g离开长安之前,向偶像韩信告辞,于是,两人就在院子里种下了阴谋之树。   这不是一次远行,这是一次生死相许的战斗:我里应,你外合。   一直以来,韩信能够下定决心造反,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当他势如雄狮,足以三分天下时,蒯通劝他反,他不反;当他位居楚王,手握重兵,与诸侯相犄角时,他不反;然而,当手无一卒,唯有家奴数百时,他这才奋不顾身,要刘邦难看。   明眼人一看,韩信这是找死。然而韩信却说:我生不如死,不如一死相搏之。人生,可怕的不是在低处看高山。可怕的是,当你上过高山之后,被人从巅峰推下山来,犹如困兽一般仰望无限的那种失落。这种失落,我韩信称它为生不如死。   何尝不是呢?回首往事:曾经,他流浪淮阴;曾经,他忍辱负重;曾经,提着三尺剑勇闯天涯;曾经,为项羽站过岗;曾经,为刘邦扛过枪;曾经,百万雄兵,在手一握;曾经,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如今,旧事如梦,前不见光荣,后不见鼓掌,唯一的工作就是想当年,金戈铁马入梦来。可是梦醒之后,谁解英雄万般愁绪啊。   陈g,让韩信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在寂寞的侯门里等了好久,终于有个被他瞧得起的人来看望他。韩信支开左右,像拉着初恋情人一样地拉着陈g的手,缓缓漫步于寂寞冷清的院庭当中。陈g任由韩信拉去,任他抚摩。   这种感觉真好。这就像一个暗恋多年的女子,突然投怀送抱,真不是一般的受宠若惊啊。   韩信先是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仰天而叹。天,万能无上的天,正以无比神秘的表情俯视着人间。当一个人失落到无极限时,都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天。   望天也好,问天也好,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大彻大悟,看破红尘;一种则是顽如老石,风不化,雨亦不能摧。聪明人如前者,如陶渊明、苏东坡。当愁绪填胸,苏东坡泛舟于江上,享受江上明月,山中清风,不花一分一毫,岂不乐哉?人生如寄,渺沧海于一粟。虚无,有时未必是一种解脱。就像张良一样,貌在修道,实则逍遥自在。   然而韩信的叹息,仿佛是廉颇的叹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韩信不老,为什么就不能造反?反,是造出来的。要造,就造他个惊天地,泣鬼神。   于是,韩信突然停下长叹而问陈g道:子可与言乎?   韩信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说,我可以跟您说说心里话吗?   韩信一言,不要说陈g,恐怕萧何等辈听来都觉消受不住。陈g这不是受惊,反而是有些受宠若惊了。只见陈g连忙说道:将军您有什么话就尽管吩咐吧!   韩信不当将军,已经很久了。亏你陈g还呼我将军,难得啊。这时,韩信接着说道:您将要上任带兵的地方,集结了天下最精锐的部队。而你,却又是刘三最信任的将领,如果有人打报告说你造反,肯定有人不信。但是当你真的造反时,刘三肯定亲征,那么到时我们俩里应外合,大事必成。   韩信没有忽悠陈g,代郡的确是集结了汉兵的精锐,当时目的只有一个,防范冒顿这个国际大偷袭客。况且,除了冒顿外,还有韩王信、王黄等人也在不停地搅浑水。如果陈g造反,可谓是一呼百应,刘邦想不头大都不行。到时,只要刘邦倾全国精锐去征讨反兵,长安肯定空城,对于韩信这个擅长打偷袭战的将军来说,搞定长安犹如小菜一碟了。   韩将军,你办事,我放心。既然主意已定,那我们就干他一票吧。   陈g豪爽地答应韩信,共同举事。韩信当即就开心地笑了,他紧紧地握住陈g的手,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事实证明,韩信抓的不过是一根腐朽的烂绳子。   之所以说陈g是条烂绳,是因为他有一个养士的毛病。士这玩意儿,文人叫他帮闲,黑社会却叫他打手。养士之风,春秋战国时期最是风靡。在那些人当中,陈g最是仰慕战国时期的魏无忌,于是他一到代国,就大张旗鼓地广招门客,大力发展消费力。此消费力,不是空前,当然也不会绝后,然而在汉初却绝对是一大奇观。有一例可以说明:陈g有一次请假回家探亲,路过赵国,光随从宾客就有上千乘车,把邯郸城的旅店全都住满了。   不要说两千年前,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你就是纵人开千辆车路过某城,也绝对是当天媒体一大新闻。当然,汉朝也不是不准别人养士。养士是可以的,问题是招之过多,这就成为问题了,而首先发现问题的,恰是赵相周昌。   在周昌看来,代地地穷人少,国小势弱,在诸侯国当中,GDP几乎是年年倒数第一。然而,陈g作为代相,不过是刘邦派出去的一个职业经理,你不想着发展生产力,也不养鸟,不养禽,偏养着这么一大群生猛食客,你到底想干嘛。   除了造反,还有更合理的借口吗?   周昌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于是火速赶回长安,向刘邦汇报。   刘邦接到周昌报告,立即警惕了。于是,他立即派使者前往代国,调查取证。首先,使者先拿陈g门客开刀,结果发现,陈g诸多门客皆有犯法不义之事;其次,调查表明,陈g确实存在着不稳定因素。   此时,陈g害怕了。   造反未行,不会阴谋先泄吧?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就该不反了?   然而,陈g还是反了。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造事的好伙伴,他就是让刘邦头疼不已的韩王信。   【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韩王信之所以能拉陈g下水,完全是情报工作做得好。他已经获知,陈g陷入了养客门事件,此种情况几乎是当初韩王信的翻版,反或不反,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有时候,形势威力比个体的意志要强大,那个威力就是杀头,死无葬身之地,要想活命,唯有反戈一击,自立为王。于是,韩王信就像压在陈g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派王黄前来游说,就立马自立为代王,发兵攻打赵国。   消息传回长安,刘邦大怒。好啊,派出去一个,造反一个,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安度晚年。于是,刘邦决定亲自挂帅率军出征陈g,诸侯必须跟其前往,诸侯名单中,有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   然而,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刘邦宣称:我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恕我不能响应中央。   淮阴侯自从被削去楚王后,长年装病,一直装到造反为止。而梁王彭越装病却甚是蹊跷,迟不病,早不病,偏偏在关键时候病,这未免太凑巧了吧?   刘邦不是傻子,他可以理解韩信,但是彭越不来,于情于理皆是不通。于是再次派人去唤彭越,彭越还是那句回答:重病中,请勿打扰!   刘邦火大了,好你个彭越,咱们走着瞧!   公元前196年,冬天,孤独的刘邦率军远征陈g了。   此时,长安黑云压城,韩信布署完毕。之前,韩信已秘密派人联络陈g,只等陈g回音,只要一有回讯,他就马上乘夜假传圣旨大赦囚犯,集结他们进攻孤立无助的吕雉和刘盈。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韩信有理由相信,寒冬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然而,对韩信来说,这实在是一个漫长无比的冬天。他等啊等,等得雪落梅开,黑夜过去,黎明再来,雪又再加一层,仍然不见陈g回音。   这个冬天,韩信夜不成眠,他独自驻立窗口,等待着风雪夜归人。窗外,只见北风呼呼,然而韩信耳朵灵异,院落外面的雪地上,只要传来咯吱一声,他都会神经紧张,异常兴奋。   夜,雪越积越厚;耳朵,越听越疲惫;心,越等待越无助。漫长的三个月就此过去,音讯全无。这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韩信心头,他强烈地意识到:陈g肯定出事了!   韩信所料没错,陈g是真的出事了。   韩信并不知道,陈g已经被刘邦大败。   陈g想不败都不行,大好的邯郸城他不占据,偏去据守一条没用的漳水。天下可任将领的有许多,他偏挑了些商人出身的人为军将。   商人,换个西方名词,我们叫他资本家。马克思说过,如果你出足够的价钱,从他手里买勒死他的绳子,他仍然能出售于你。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刘邦只用重金贿赂陈g属将,结果无一不降,陈g军大败。   我们前面说过,厄运有如病毒,他具有传染和扩大的作用。果然,陈g军败就像一个病体源,通过空气传播,传到长安城内,染到了韩信的心房。这种病毒,不叫脑残,也不叫疯癫,而叫无可救药,身败名裂,株连三族。   不用多说,韩信企图造反的阴谋败露了。其坏在防范不周,被人告密。   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韩信的一个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关了起来,准备杀掉。而舍人的弟弟看救人无望,只得打击报复,于是就跑去吕雉那里把韩信造反的阴谋一股脑儿地全托出来。   此时,正是春季,正月。春还未暖,雪还未融。吕雉接到告密后,惊慌失措。内忧外患,真是多事之秋啊。韩信将兵,天下无敌,如果杀进长乐宫来,宰我们母子俩不就是比杀鸡还容易吗?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哈姆雷特的生死抉择问题,又无情地摆在了吕雉的面前!   这时,吕雉马上想到了一个救星,丞相萧何。准确地说,此时应该称萧何为国相。因为一年前,刘邦把丞相改为国相。刘邦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这两个职位,从其内涵上来说,“国相”比“丞相”权威更大。   傻瓜都知道吕雉为什么要找萧何。这不仅因为他是国相,更重要的还有,他是韩信的伯乐。灭火还须点火人,萧何不去灭火,谁去?又再说了,萧何你是天下皆知擅长打后卫的高手,韩信就要射球进门了,刘邦那个前锋已经来不及了,后卫不抢球,那大家都跟着完蛋了。   吕雉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问题是萧何怎么抢?怎么扑?   于是,吕雉和萧何一夜讨论,得出一个结果:韩信这厮,只能诱杀,不能击杀。   此时,刘邦只是大败陈g,而不是干掉。然而,那是一个信息绝对不对称的冷兵器时代,这让吕雉有机可乘。吕雉认为,不如向外诈称陈g已灭,朝廷要举行庆功会,诸侯大臣,只要没有被抬进殡仪馆的,一律得来参加朝贺!   高,实在高。朝贺不是叫你雪中送炭,也不是叫你锦上添花,只不过是叫你拍拍手,鼓鼓掌,说句不痛不痒的好话,这都有难度吗?   主意已定,吕雉命萧何出发,由他亲自请韩信入朝。   萧何来到了韩府,见到了韩信。两人相见,不胜唏嘘。一晃眼就十一年过去了,十一年前,韩信自登上拜将坛上,就一步一步地朝人生巅峰冲刺。出汉中,灌章邯,擒魏王豹;背水一战,斩杀陈馀;蒯通之计,杀将入齐;兵围垓下,四面楚歌,大败楚王。这一幕幕好戏,如烟似雾,一阙又一阙,不胜光荣,不胜感慨。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光阴故事。   韩信,曾经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韩信成长的一生,是萧何造就的一生。如果说韩信是一部活史,那么萧何就是一部活史写作的史家。历史,从来都是悲剧的。今天,萧何就将轻轻地点上一个大大的感叹号,以表示终结这部伟大的历史作品。   萧何心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悲伤。他和韩信回忆了许多许多,聊起了许多许多,最后,萧何藏住满怀悲伤,假装淡然地对韩信道:“陈g死了,这是满朝皆贺之事。你尽管有病,但还是得去朝贺一下。不然,落给别人话柄,不好!”   萧何这话就像一阵风,掐灭了韩信内心残存的火焰和梦想。没有外应,造反已是不可能的事。阴谋就像怀孕,早产是危险的,晚产也是危险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酝酿了三年之久的阴谋,只能这样让它胎死腹中。   第二天,韩信上朝了。   我们知道,长安有两座宫殿,一是长乐宫,二是未央宫。自从萧何修好了未央宫,刘邦就搬到那里办公,而长乐宫则是皇后吕雉办公所在地。从政治权力大小来说,未央宫是太阳,长乐宫是月亮。太阳不照,月亮升空;刘邦不在,吕雉说了算。所以说,大家要上朝道贺,其实就要冲着长乐宫而来。   此时,吕雉已在长乐宫埋伏武士,静待韩信。陈平曾经说过:擒韩信,不过一力士耳。所以,他发明了云梦泽之游,捉住了韩信。现在,吕雉再学陈平,让韩信知道,人生因相同的事,犯两次相同的错误,那不是不可能的。   春天的早晨,寒气摧人。当韩信走进长乐宫来,似乎发现天空弥漫着一股不祥之气。事实告诉他,第六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时,只见吕雉埋伏的武士蜂拥而上制服韩信,缚往长乐宫室内,当即斩杀。   同时,韩信三族被夷,血染长安。   英雄谢幕,长乐宫的编钟开始撞响。悠悠长钟,发出江河之悲。韩信,他的一生是传奇的、精彩的,亦是简单的。简单得只剩下一句诗,那就是: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   知己,指的是萧何;存之妇,指的是漂母;亡之妇,则是吕雉。   千古以来,无人不对韩信之死心表遗憾和可惜。吕雉落刀干脆,先斩后奏,足见她对韩信之恨。恨他功高盖主,以势压人;恨他不识时务,不知死字何写。   看来,韩信早不死,晚亦死。这正如司马光所说的: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之心望于人,不亦难哉!   【三、蒯通:走狗无罪】   这年春天,刘邦从战场归来。此次出征,尽管他没有干掉陈g,但是他成功斩杀韩王信,也算了却半桩心病。   此时,吕雉于洛阳等待刘邦归来。她一见到刘邦,第一件事就告诉他淮阴侯韩信谋反一事,并且狠狠地加上一句:韩信终于被我杀了!   刘邦一听,不由悲喜交加。刘邦之喜,喜在天助汉朝,诛灭反贼。悲的则是,韩信英雄一世,不善始也不善终,可惜啦。   然而,这何尝不是天意。刘邦在外战场杀韩王信,吕雉在内战场杀淮阴侯。正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夫唱妇随,天生绝配。   回首从前,打心里看,刘邦还是爱韩信的。没有韩信,就没有他今天的皇帝;没有韩信,他多半还被项羽死死地压在汉中不得出;没有韩信,项羽可能就会东山再起,历史将重新改写。   爱,是必然的;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韩信不是周勃,曹参,或者夏侯婴,没有和刘邦同穿一条裤裆起家的光荣历史,也没有生死与共的承诺。说到底,他不过是半路跳槽求职的高级将领,来去自由,无牵无挂,无须告辞。   耶稣说,谁作孽,谁下地狱。既然人头已经斩掉,尘埃已经落定,就让韩信那颗骚动的灵魂入土为安吧。刘邦送上的仅有叹息,没有眼泪,仅此而已。   然而,刘邦还是追问吕雉:“韩信死前,有没有留下精彩名言?”   我们仍然记得,之前刘邦依陈平之计,捉住韩信。韩信就曾生发精彩一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当然,这话不是韩信首创,而是春国战国时期,范蠡和文种辅佐越王勾践成功复国后,范蠡跑路天涯之前送给文种的。范蠡的意思是警告文种,要懂得功成身退,不然,人头落地,毫无商量之策。果然,文种被诛,临死之前,肠子都悔青了。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张良和韩信,就如当初范蠡和文种。范蠡藏身江湖,与美人泛舟饮酒对歌;张良则闭门不出,修道学仙,吞云吐雾。正所谓殊途同归,张良活学范蠡,终于明哲保身。但他又不学范蠡遗书韩信一封,只管个人逍遥,不管别人洪水滔天。所以只能是,韩信沿着文种的老路一路走到地底,找到知己朋友。   话说回来。韩信除有以上盗版名言外,吕雉告诉刘邦,他临死前确有一句原创名言,那就是:吾悔当初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尔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韩信这话,换过来就是说:我后悔啊后悔。后悔当初不听蒯通的话三分天下,以至落到现在被吕雉这个小女人害死,这真是天意啊!   韩信这话听来实在耳熟,想了一下,原来和项羽说的何其相似。项羽临死前说,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也!韩信是项羽的死敌,竟又是项羽的难兄。一切都推为天,推得精精光光,了无痕迹,只剩大地白茫茫一片多干净!   但是,刘邦已经无力去探究韩信和项羽的阿Q精神。他一听蒯通两字,敏感地惊跳起来。蒯通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依韩信之意,可以推测蒯通肯定怂恿过韩信造反,但是怎么个造反,却又是个谜。   要彻底解开谜底,唯有把蒯通擒来再说。   要捉蒯通,并非难事。因为蒯通没有像商山四皓逃到山里,而是在齐国首都临淄装傻以算命谋生。蒯通想要装疯骗过刘邦,那实在是扯淡。   刘邦叫人把蒯通擒到面前,也不把他当神经病看待,直接就问道:你是不是曾教韩信谋反过?   蒯通的疯癫是不能再装下去了。他倒抽了一口寒气,直着腰板立即回答道:没错!我是教韩信谋反,可惜他不听我的话,落到今天这等悲惨之境。如果他肯用我计谋的话,陛下你今天还能坐得稳屁股吗?   这不仅是真话,还简直是赤的挑战。他妈的,你蒯通一个破落户有什么资格挑战我皇帝。   刘邦拍案而起,疯狂地叫道:拉出去,把他烹了!   烹我?!蒯通一愣,转而狂叫:陛下,我冤枉啊!   呵!教人谋反,罪孽深重,烹你还冤枉?冤枉个屁!就是千刀万剐也算是便宜你了。于是,刘邦再次对蒯通怒吼:你叫韩信杀我,还说冤枉?   这时,蒯通再次说道:陛下,我先给你打个比方,古时像尧这样的贤君厚道吧,可就算他活着,春秋盗跖的狗还得咬他。这是为什么?因为狗只忠诚他的主人,根本就不管对方贤不贤。再说了,秦之失鹿,天下共逐之,想当皇帝的人可多着了,人人都为其主干活争天下,是不是你要把他们也通通烹了才解你的气?   刘邦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蒯通一日为人谋,一日就为人走狗,狗的本性是,除了不咬主人外,其他通通不顾。不要说蒯通,他手下这帮兄弟何尝不是如此?并且他也说过,萧何是管家,是功人,其他的诸如曹参、樊哙、灌婴之徒,无不是他的功狗。   刘邦长叹一声,像泄气的皮球,说道:好吧,放了他。   蒯通就此被释放,白捡了一条小命。   其实,如果仔细考证,蒯通这个比喻是站不住脚的。他以为韩信是主人,他则是走狗,可问题是,造反之计是你蒯通替韩信想出来的,又曾经坚决怂恿另起炉灶的,刘邦凭什么轻饶如此阴险的毒狗?   刘邦已无力去追究太多。接下来,还要办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找个重量级人物陪韩信到天下畅谈兵法。   陪葬之人已经选好了。他,就是梁王彭越。   【四、彭越:下一个就是你】   回头看看,没人知道,好好的梁王为何称病。身为诸侯,听命天子,理所当然。称病,往轻处想就是偷懒,往深处想则是意味着对抗和撕裂。对刘邦来说,彭越偷懒是没理由的,对抗则是自掘坟墓。   于是,刘邦回到洛阳后,再次认真揣摩彭越的病理报告。结果发现,彭越造反的概率远远高于真病的概率。   的确没错。彭越对外诈病,打的就是造反的主意。然而,彭越造反不是赶集,图个热闹,更不是为了没事拿命来玩,而是保命自守。   之前,刘邦屡屡征调彭越,彭越已经害怕,本想亲自去长安谢罪。然而,其手下一名叫扈辄的将军却将他拦住,理由是:彭王你开始不去,现在已经激起刘邦生气,一去肯定被擒治罪。不要说远,淮阴侯韩信就是例子,坏事做到底,不如真反算了。   彭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去,怕被捉;不去,造反也是高风险低收入,得不偿失。怎么办?被捉,死路一条;造反,辛苦是辛苦一点,可是只要能存命,也不在乎那点辛苦费了。   于是,梁王干脆将装病进行到底,等待时机,准备造反。   然天不助韩信,亦不助彭越。彭越兵车未动,阴谋先泄。告他谋反的人,正是常跟领导出入的司机大人(太仆)。梁国这个太仆,不知何故犯罪,便逃亡洛阳告密,以功赎罪。刘邦一听,跳将起来:好你个彭越,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要造反,先拿命来。   刘邦果断决议:立即擒拿彭越前来治罪。   要捉拿彭越何其容易。刘邦对付韩信的那招肯定是不管用的了,不过,他立即想到了一招,即派人秘密潜入梁国绑架彭越。   美国大片告诉我们,绑架国家公敌,这事中情局干得最拿手。那时,刘邦没有中情局,也没有前苏联的克格勃,亦没有以色列的摩萨德,更没有锦衣卫。然而,刘邦还是迅速组成一支由使者带头的武装小分队,悄然出动,前往梁国。   汉朝的特警队没有辜负刘邦的厚望,他们一潜入梁国,就成功绑架了彭越,囚往洛阳城。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彭越,中国游击战争的创始人,习惯于声东击西,竟然浑然不觉地被使者成功偷袭?   彭越反形已露,证据确凿,夷灭三族,势在必行。但是,彭越却惊人地捡回一条命。因为,刘邦没有杀彭越,而是赦免死罪,徒其蜀地青衣(四川省名山县北)。   彭越这一回,就好像刚走到地狱门口,牛头马脸鬼抹了抹脖子准备砍杀时,突然发现行刑日子不对,不得不再次推回人间,缓刑不杀。   这种感觉就叫,死而复生,不胜悲哀。   刘邦之所以不杀,不是鬼使神差,而是深刻地观察到,彭越未必是真反。道理是显然的,如果彭越是真反,刘邦远征陈g时,那是最佳时机。   彭越不是傻子,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时间空当,什么是真正的擦边球。但是他按兵不动,不是时机未到,而只有一个原因:防范刘邦,以求自保。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是也。   彭越这种防范心理,就叫畏惧。   畏惧是对的,生死面前,谁不畏惧死神。两个韩信的悲剧,其实早为彭越敲响了悲剧的丧钟。此种悲剧,吾窃以为,它不在刘邦,也不在彭越等人,其罪恶根源就在于汉初的封国制度。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对汉朝的政治制度做一下回顾。不然,我们就无法得知刘邦为何如此疯狂,把异姓诸侯王一个接一个地踢下悬崖。   我们知道,汉朝的红旗是根据五德而得之的,学的正是周朝。周朝的制度是封建制度,此种模式从上往下为:天子——诸侯——大夫——平民。儒家根据此种政治理论,通过逆向思维萌发出一个伟大的梦想,那就是,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此话通俗地说就是:一个知识分子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先做好自己,然后才去替大夫打理封邑,继而替诸侯管理国家,再继而替天子管理天下。所以又说,儒家不会教你一飞冲天,而是像爬楼梯一样,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爬到人生顶端。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是也。   当然,理论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历史现实中,一屋不扫,一样可以扫天下的知识分子实在太多。   让我们再回到制度本身。周朝实行封建制度,诸侯国犹如特区,有很大的自治权和自我发展权。这种制度发展的结果是,一旦地方做大,中央就会被架空。事实也是如此,周朝八百多年,发展到东周末,其封地不过几个小县大,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溺水小鸡。而其他诸侯个个如狼似虎,精神抖擞,不可一世。   后来,嬴政建立大秦帝国,为实现他的超人帝国,消灭诸侯制度,实行郡县制度。然而,到了汉朝,刘邦不走回祖宗之路,也不学嬴政的绝对超人,而是决定走中间路线,这种路线,其特征就是郡县制与诸侯制并存。中央管郡县,诸侯管特区,正所谓,一国两制是也。   郡县制无须多说,我们重点看看汉朝诸侯国这些大特区之特殊之处。汉初封国分王国和侯国两种,与它相适应,也建立了两种封国制。这就是诸侯王国制和列侯的侯国制。不要说政权,只统治面积,诸侯土地就占汉朝半数以上,而其中齐国所占封地最大。诸侯王国享受的权利和义务:   第一,诸侯王国属于汉王朝一部分,但可拥有治理王国的行政司法权;可以允许建立百官机构,还有任免除太傅和丞相外的王国官使的权力。请注意,太傅和丞相只有中央有权任用,其他的可以自己商量。   与此同时,履行义务则是:诸侯王必须受皇帝约束;不许学用皇帝的仪制;每年进京朝请两次,一次是冬十月行朝岁之礼,称“春朝”。另外一次安排在秋天。当然,如果你感冒发烧,或是状态不佳,此次完全可以不必亲往,派代表履行公事也是可以的。还有,诸侯王国没有立法权,一切法律都得由中央颁布。   第二,诸侯王国拥有支配封国赋税的财政权,比如田租和口赋等。当然,有好处不能自己捞,得向皇帝和中央进贡一部分。至于多少,就得看你的心意啦。   第三,诸侯王国拥有组建、训练地方军队的权力。看到了吧,这才是诸侯的厉害之处,正所谓,军队压倒一切。尽管说组建军队也要受中央指挥,问题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哪里有约束,哪里就有反约束。反正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完没了。   相对诸侯王国来说,列侯们的待遇就差远了。归纳起来,列侯们享受的中央优惠政策只有两条:   第一,侯国可以允许自置吏。列侯们统辖土地大者万户,诸如萧何和张良,也就是几个县大;小者五六百户,也就一乡亭之大。别以为侯国小,中央就放任自流。错,为了防范他们,汉朝要么不定期派人突查,要么就是通过邻近的郡县进行监视。   第二,列侯在封国内有食租税。租税是一种笼统的称呼,实际上包括田租和赋税两种。当然,列侯们不是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一切得按中央文件办事。反正就是,中央和诸侯王国可以大鱼大肉,他们只能是小鱼小虾,加两斤干瘪兔肉。   由以上可得知,列侯们差诸侯王,就差他们没有军队。没有军队,注定很难造反,韩信实属个例。   到此一看,我们也总算明白了,刘邦为何总对异姓王忐忑不安。皇帝和异姓诸侯王的矛盾不是人为而成的,是客观制度造成的。皇帝怕诸侯王造反,诸侯王怕皇帝夺权,一来二往,互相猜疑,终有爆发的一天。   所以,刘邦想到的低级办法只有,搞掉异姓王,封刘氏子孙为王。只有这样,汉朝才世世代代由刘氏掌握。刘邦错也!诸侯不可靠,亲情也不可靠。权力是魔鬼,只要附身缠心,杀起来一样生猛无情。   事实亦是如此,后来的七国之乱,正是由此而生。   【五、栾布哭葬】   彭越被宣判有罪后,立即被押解西行,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洛阳城。   世界就像一个大铁锅,活着被抛进来,死了被抛出去,充满了荒谬和必然。政治无不是如此,茫茫大山,犹如苦海无边。回眸人生,彭越又何曾想到,中原逞英雄,四蜀流放地;人生几多事,都在荒谬辗转中。   我早已过了疯狂的岁月。战争教我学会了思想,让我懂得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什么时候坚守。天下已定,我无所争求,能够安然无恙地干着我的梁王,爱我所爱,享我所享,仅此而已。如今,刘邦连我彭越这唯一的梦想都要剥夺,难道我彭越不该叫冤枉吗?   天若有情天亦老。光喊冤枉是没用的,要想脱离苦海,唯一的好办法就是继续申诉。当彭越行到郑县(陕西省华县)时,上天给他送来了一个女法官,她就是刘邦的婆娘吕雉阿姨。   此时,吕雉正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途中,没想到就被西行的彭越撞上了。彭越的功劳,吕雉是清楚的;彭越神出鬼没的战术,吕雉也是知道的。然而,当彭越对吕雉痛哭流涕,表示清白无辜时,他根本就不知道吕雉有着一颗世上最毒的妇人心。   彭越这样对吕雉哀诉道:地球人都知道我是无罪的。然而,我不敢奢望侯爵之位,望吕后能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改流放地为昌邑。   故乡,永远是游子的眷恋之地。一个人,不管高升庙堂,或者贬迁异地,他的心中永远装着一个温暖的名字,它就叫故乡。   吕雉也是人,她何尝不解彭越这等无助的请求。发达之人,渴望荣归故里,光宗耀祖;落魄之鬼,亦渴望告老还乡,葬在桑梓之地。问题是,彭越是政治犯,不是一般的劳改犯。虎死其威在,尽管你暂时落水,可是谁能保证你回到昌邑,能够不越雷池半步?   韩信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嘛。削为淮阴侯,仍然等待机会,渴望东山再起,还差点搅乱长安。由此看来,彭越如果能含冤前往蜀地,尚可存一条老命。可是他如此哭诉,不能不触动吕雉那颗敏感驿动而又阴狠狡诈的心!   吕雉冷冷地听完彭越哭诉后,她淡淡地告诉彭越:求皇上开恩可以,但你必须跟我回洛阳。   这招不叫放虎归山,而叫引羊挂刀。只要彭越跟他回到洛阳城,吕雉自有杀招出手。果然,当彭越像中了五百万巨奖回洛阳兑奖时,只见吕雉当即撕毁诺言,力荐刘邦对彭越杀无赦!   吕雉要刘邦杀彭越的理由是:做人就得做到绝,两韩都斩得毫不可惜,为何偏留下彭越?别以为西蜀山高路远,要是造起反来,你想杀进去可就难了。既然我人都给你带回来了,你就开刀吧!   刘邦一听,发现吕雉所言无不有道理。可彭越造反一事已经结案,怎么能翻案,这不是自欺欺人,徒被天下所笑吗?   吕雉似乎看出刘邦面容所难,说道:莫愁也!我既然能带得他回来,就能推得他下悬崖。杀彭越的借口我已经帮你找到了,那就是:告死他!   吕雉这招就叫诬之谋反。想当初,李斯自诩辩功盖世,劳苦功高,就以为能躲过被赵高诬反一劫。可是最后又能如何,还不是血染刑场,被夷三族。彭越,你只有李斯之半功,却没有李斯之才,天不救你,你何能飞出洛阳之笼?   刘邦对吕雉妙策,只能点头称赞。于是,吕后立即制订出一个完美的干掉彭越的计划,其流程如下:   首先,派舍人诬告彭越再次谋反;   其次,派司法部长(廷尉)上奏开斩;   最后,刘邦签字同意斩杀。   三月,寒气未尽,洛阳城的春天,被一层阴冷的杀气笼罩。此时的彭越,犹如一头肥猪被推进现代化流水线工作的屠宰场。   第一道,溅血;   第二道,脱毛;   第三道,分尸。   结果,刘邦命人把彭越尸体剁成肉酱,并把它分成礼物,每个诸侯王送一份。最后,刘邦还命人把彭越之头挂在洛阳城外,并且下诏:谁敢替之收殓哀号者,杀无赦!   刘邦诏令才下,不怕死的人就来了。   此人,正是梁国大夫栾布是也。   栾布者,梁国人也。栾布和彭越交往的关系,可以追忆到曾经都是布衣之时。人世间,听说以下五种关系最铁: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栾布没有和彭越同过窗,也没一起下过乡。只不过是,在彭越没有下水做强盗之前,他们曾经一起交游。   当我们结团出游结束时,往往各奔东西,不管身后来往。然古人交游并非如此。栾布和彭越告别后,被生活所逼,只得去齐国当了酒保。日子并未就此平稳而过,几年之后,彭越在巨野当了造反头目,他竟然被人劫往燕地当了奴隶。   没想到,燕国却改变了栾布的全部。   这事说起来很长。栾布当了奴隶,不久又当了将军,稍后,却又沦落为奴隶。他之所以当上将军,是因为当时项羽封的燕王臧荼赏识他,拜他为将军。然而,臧荼造反后,被刘邦打败,栾布沦为俘虏,这时候救星彭越出现。彭越向刘邦请求,将之赎身,并拜他为梁国大夫。   对栾布来说,彭越之于他,犹如再生父母,给了他第二次做人的机会。这种纯朴的人类情感,可以用发自灵魂的一句话表达:栾布愿生为彭越人,死亦为彭越鬼。   所以,当栾布闻知彭越被诛,头挂洛阳城,他就是带着这种不怕死的士气要去收葬彭越。   洛阳城下,三月萧瑟的阳光,冷冷地刺在脸上。栾布胸中回荡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他一下子就跪在悬挂空中的彭越头前,放声大哭。他一边哭,竟然还一边以臣礼向彭越头汇报工作。   栾布这一幕震动了整个洛阳城,狱卒把他逮捕,但又不敢杀掉,只得押到刘邦面前。   不消多说,刘邦相当震怒。   杀彭越,不过是杀一儆百,吓唬吓唬异姓诸侯。你栾布却不识抬举破坏了他这个如意算盘,教他怎么不暴跳如雷,叫喊要杀。   于是,当刘邦看到栾布时,不由破口大骂道:你难道眼瞎耳聋了吗?我明明下诏书要杀替彭越收尸的人,你却装出一副不怕死的酷样。行!如果你想死,我马上成全你!来人,把他押下去,烹了!   栾布若无其事地看着刘邦,犹如一棵巨松傲立风雪中。这种勇气,就叫强权临于面前而不改色。   死亡,似乎是世界上最有效、最能控制人的手段。然而,强权自有强权的制裁工具,弱者自有弱者的生死盾牌。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敢精神,更是一种敢问天下屠刀在何方的革命主义精神。我相信,栾布正是拥有如此精神,他才有一百万个理由蔑视刘邦,不为所动。   这时,栾布对刘邦说道:死不足畏,请君听我一言,再烹我也不迟!   刘邦被栾布勇气所慑,问道:何言?   栾布陈述刘邦不应该诛杀彭越,其理由如下:   首先,没有彭越,就没有你刘邦皇帝的今天。想当初,如果彭越和项羽联合,刘邦必败无疑。最后,彭越却选择了刘邦,平定了天下。如此之臣,该杀吗?   其次,皇上说彭越谋反,这是不成立的。彭越之前,两韩被斩,惊吓诸侯。彭越之所以称病不随你出征陈g,不过出于自保。而且他反形还没彻底现形,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刀剁下去,这该吗?   最后,彭越是功臣,杀了彭越,后面还有成十上百个彭越在驻足观看。你借小小的芝麻事就大杀出手,那么其他功臣必人人自危,借机造反自保。这,又该吗?   栾布说完,似乎了却尘世之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气宇轩昂地说道:好了!吾言已毕,请皇上烹之!   刘邦看着栾布,犹如隔空望月,一时愣住了。   如果说,栾布所说不尽完美,但也有其情理之处。汉朝有今天,彭越功不可没。种种迹象表明,彭越也不见得是真反。但是,他就像一把达尔摩利剑悬挂在刘邦头顶之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不杀他,能行吗?   其实,死了一个彭越不算什么,栾布最让刘邦心生畏惧的是最后一条。彭越之死,必引起人人自危,有造不完的反,就有杀不完的人。如此恶性循环,何日是安宁之日?   还有,栾布这一举,无异于把刘邦推上了道德审判台。此话传出去,栾布得了一个杀身成仁之名,而刘邦估计又要被加上桀纣两字。这样的话,刘邦可就亏大了。   最后,刘邦决定:赦免栾布,封为都尉。   刘邦这招就叫,双赢;甚至可以叫大赢。栾布赢得了义节之名、都尉之职,刘邦却赢得了贤仁之君。此贤称,千古以来,多少士子引颈张望,苦苦等待啊!   又不得不说,刘邦,你真的太有才了。 第五章 英布:江湖最后一个大佬   【一、英布:我有一个梦想】   转眼到了七月,天凉好个秋。   当彭越被诛时,英布还在野外打猎。这时,刘邦的使者就来了,他给英布送来了一碗人肉粥,竟然是用彭越的肉煮成的。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恐怖由心而生,冲击着英布的胸膛。刘邦无非就是要告诉他这个刺面先生:不要乱动,一乱动,彭越就是你的写照!   此情此景,我们应该这样形容英布:不是刘邦要抛弃英布,而是韩信和彭越放弃了他,让他孤零零地活在危险当中。正所谓,兔死狐悲。一条藤上的瓜,前面的被摘了,后头的迟早也是要被摘掉的。   怎么看都像多米诺骨牌效应,韩信一倒下,后面的全都要跟着死翘翘。刘三,你实在太让我心寒了。我相信,这是英布最想对刘邦说的一句话。   但是,政治是残酷游戏,既然参赌天下,就必须一个劲地玩到底。一直玩到桌面上只有一个赢客。英布已经没有选择,韩信和彭越已经输得很惨,他必须总结教训,继续拼命。   那么,韩信和彭越的失败在哪里呢?他们关键在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坚决不能走他们的老路!于是,英布当机立断,发布命令,调兵遣将。只要长安有个风吹草动,他马上起兵造反。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是一个造反的时代,亦是一个告密发家的时代。英布秘密造反的消息还是不幸地被走漏风声,而出卖他的人正是他的高级国务官(中大夫)贲赫。   搞笑的是,英布企图造反没有新意,连被人告密的程序也是没有新意。   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英布有一位宠妾生病了。当然,宠妾生病不关贲赫同志屁事。可问题是,英布这位宠妾的医生就住在贲赫对门。既然领导的宠妾就在对门,得去探望探望,表示关照吧。于是,贲赫就带了一份厚礼去探望这位可爱的女病号。真不知是贲赫的厚礼有效,还是医生技术高明,女病号病情好转,竟然还能摆酒宴饮。   明眼人一看,贲赫这叫履行公务外礼,拍马屁。然而,这样的马屁英布却难以消受。所谓心生暗鬼,刺面先生英布竟然怀疑贲赫和宠妾有奸情。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喝几顿酒,就说有奸情。这只说明一个问题,英布太不自信了。他的不自信,估计源于他这张被刻字的脸。   凡是自卑之人,总想走极端,要么疯狂地自闭,要么就是疯狂地报复发泄。很不幸,贲赫碰到了后者。贲赫闻听英布准备捉他治罪,肠子都悔青了。凭着几十年官场经验,竟然还能拍到马脚上。这就像老司机还能开车撞进悬崖,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用现在的话说,贲赫要么就是酒后驾车,要么就是撞鬼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先得找个万全之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逃,逃到长安告密。   无论是韩信舍人弟,或是彭越的太仆,又或是贲赫,这些告密者之所以有市场,那是因为他们都深刻地认识到一个问题:不告,等死;告密,反而能咸鱼翻身,大发一笔。这种一无所有就能白手起家的事,只要是个不傻的人都能做得起。   相对前两者,贲赫不但会告密,还会使计。他写了一封检举书送给刘邦,并且建议道:像斩彭越一样,趁英布还未起兵时,一刀把他剁掉,以免惹个节外生枝和夜长梦多。   贲赫这招够狠,摆明一副报得私仇,欲置英布于死地而后快的架式。而他也料定,谋反这等事,无论是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英布已如惊弓之鸟,长安稍微风吹树梢,他肯定就怀疑鬼已上树。到时,他想不反,鬼都不信了。   此时,刘邦收到检举书后,并未急于动手。他召开了个高级会议,让诸臣议议这事怎么办才好。   萧何首先对英布谋反提出了质疑,他分析道:种种迹象表明,英布不是一个容易造反的人。如果猜得没错,英布应该是被仇家所害,他就是贲赫先生。所以,当前之急是先把贲赫扣下来,先调查事情再下手不迟。   萧何一语正中贲赫下怀。萧何所说没错,我就是想害英布。不过你就尽管派人查吧,不查则罢,一查肯定打草惊蛇,英布必反。   知英布者,莫贲赫是也。果然,当英布发现贲赫逃跑时,立觉大事不妙。又果然,没几天刘邦的使者就到了。经过使者搜查,英布防备森严,情况不对。   于是,英布嗅出不祥气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贲赫全家,立即起兵造反。   英布造反的消息马上传到了长安城。贲赫闻听,心情大喜。好啊,终于反了。   造反真是好东西啊,你英布不反,我这条小命还不知道要挨多少刀呢。于是,贲赫不但没有丢命,反被刘邦释放,并封为将军之职。紧跟着,刘邦又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但是,这种事根本就用不着讨论,大家的一致意见是:既然他敢反,就打他个狗日的!   诸将一番话,让刘邦心里苦笑不已。他这些武将啊,就知道敢打敢杀,就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的老底。第一,自从他讨伐陈g归来,就一直大病未痊愈,只差没断过气了。他今天能坐在这里开会,都是因为樊哙把他从后宫里硬拉出来的。第二,英布不是一个轻易欺负的家伙。他之所以能造反,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只要回顾一下楚汉战争都知道,天下除了项羽、韩信,接着就是英布善战无敌了。请问汉朝上下,除了我刘邦外,谁还能搞得定英布?   刘邦所想没错。在英布自己看来,他之所以果断造反,就是抓住刘邦以上两块软骨。所以英布在造反时就牛逼烘烘地鼓动他的将士们道:刘邦老了,而且大病,他必不能亲征。在他的将领当中,我唯畏韩信和彭越,可是他们俩也死了。所以说,我造反无畏也!   英布真不是白混的。这下子,刘邦真的犯难了。诸将杀敌有余,谋事不足。不能说打就打,必须找一个稳妥的方案方可出兵。可是,方案不是一场会议就能定夺的。   于是,刘邦只得散会,让诸将回家再想想办法。谢天谢地,马上就有人想出一个妙策。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人不是汉朝军事大腕张良,也不是陈平。而是一个不上镜的人物,故楚令尹薛公是也!   楚令尹,也就是楚国宰相。这么一个不错的官,竟然连名字都留传不详,我们只好叫他薛公或者薛先生了。首先是夏侯婴发现这个人才,然后向刘邦推荐。于是,薛公和刘邦摆起龙门阵,提出三个假设:上计、中计、下计。英布如果使用上计,刘邦天下丢大半;如果使用中计,生死胜败未定论;如果使用下计,刘邦可安枕而卧。   此三计,分别如下:   所谓上计,向东取吴,向西取楚,吞并齐国,并取鲁国。号召燕赵两国固守其地,这汉朝大半天下非刘氏所有;   所谓中计,向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占据敖仓粮仓,塞住成皋出口,胜败之数不可知也;   所谓下计,东向吴,西取下蔡(安徽省凤台县),把重要物资运往大后方越国,并与长沙王吴芮结盟。如果真是这样,刘邦就可闷头睡大觉了。   薛公一言,让刘邦听得又惊又怕。刘邦急忙召问薛公:您认为英布会使用哪计?   薛公摇着羽扇说道:陛下不用担心,他肯定会使用下计!   刘邦满脸疑惑,莫名地看着对方。   薛公再笑,答刘邦道:道理很简单嘛,纵观英布一生,无非一句话,只管自己高爵加身,不管别人洪水滔天;只管身前享受,不管死后下地狱。所以说,这种囚徒出身的投机主义者,哪有长远目光看到上计和中计呢?   高!实在高!刘邦一听,心情大悦,如释重负。   孔明未出山沟沟,已知天下三分。薛公未见开战,已见胜负。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英布,这次不是阎罗向你召唤,是你主动向地狱招手了。   既然英布死局已定,皇帝就不必亲征英布。   那么派谁当主帅呢?   刘邦立即想到了一个人:太子刘盈。   【二、太子亲征无用论】   刘盈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尽管他离加冠还有四年,但必须先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不然做室中之花,屋下之草,庭中之树,永远都不会有大出息。   想让刘盈挂帅,刘邦必须把吕雉哄住。于是,刘邦就去跟吕雉商量道:太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身体和斗志似乎不怎么乐观,我想送他上战场锻炼一下。希望他能快速成长,你说中不?   吕雉的回答是:不中!   吕雉说不,并非出自她的主意,而是商山四皓。   当时,商山四皓闻听刘邦要派太子亲征,立即商议,得到一个共同的结论,太子绝不能离开长安。理由是:   第一,太子出征,无非是为立功。然而立功归来,除了皇帝之外,再也没有比太子更高的职位,所以立功无用。   第二,如果战败归来,必受刘邦非议,借无能之名废掉太子之位,更立刘如意。从现实的情况考虑,战败可能性极大,因为刘盈年幼孱弱,驭诸将就如羊将狼,岂有不败之理?   商山四皓这番太子亲征无用论,高瞻远瞩,道出刘邦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吕雉一听,不由傻掉:这下怎么办,请问四位神仙爷爷,有办法让太子躲过此劫吗?   商山四皓的回答是:办法当然有,不然商山四皓的名声岂不是白混了。于是,他们给吕雉支了一招,此招正是吕雉乃至女人最善长的,那就是哭诉。   当然,商山四皓已经为吕雉准备好了哭诉词,其内容如下:   皇上,英布是天下猛将,善长用兵,你派太子去征伐他,这跟让羊打狼有什么区别。到时,英布不但不怕太子,还更可能欺负太子孱弱无能。皇上您尽管身体有病,但还是可以躺在战车上指挥作战的,如此这般,诸将也会听话,听话了打起来就顺。所以,为了大汉天下,为了妻子儿女,只好再委屈您亲自再走一趟战场了!   以上这番言辞,不见得完美,但是当吕雉经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丰富和演绎时,刘邦犹豫了。吕雉说得没错,刘盈这孩子,一看就是只温驯的羊。可是这个英布,瞎子都能闻出狼味。   再想想,如果刘邦不亲征,无异于向英布发出一个错误信息,刘邦真的老了,日薄西山了,而太子刘盈又不够强悍,那不是正中英布下怀吗?   刘邦越想越害怕,不由摇头叹息命苦。晚婚晚育,有时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老子一大把年纪了,小子还只那一小把年纪,惹得青黄不接,最后苦的还是老家伙。   最后,刘邦终于让步了,他不得不对吕雉说道:我就知道我这个不中用的儿子不能成行,看来,还得我亲征不可了。   吕雉终于破涕为笑。阿弥陀佛,太子又躲过一劫。   万般无奈之下,刘邦不得不带重病亲征。   其实,没人知道刘邦内心的复杂情绪。战争总是充满了变数和莫测,征伐英布这场恶战,不知能磨到猴年马月。如果老天托福,还可以回到长安,再见见这美丽雄伟的宫殿;如果流年不顺,或许就像当初嬴政一样,半路被病魔拦腰斩命,伸伸腿就飞上天去了。   出征这天,满朝百官,全部为刘邦送行,一直送到灞上。此时,张良也在送行队伍当中。张良整天学仙修道,吞云吐雾,不但没有得到长寿之身,反而惹了一身病。他是真病,不是假病。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才隔十年啊,一样的灞上,不一样的人哪。   想当初,一身气盛,看尽咸阳花;   想当初,委身退出咸阳城,屯驻灞上待诸侯;   想当初,鸿门宴上,惊涛骇浪险葬魂;   想当初,长安城下,黄袍加身,帝王将相。   ……   张良强撑着病体,送刘邦一直到曲邮(陕西省临潼县北)才止步。十年前,张良送刘邦入汉中,亦是一路相送,不舍离去。如今,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他仍然保持着这种送君多一程的温暖牌传统。哎,病人相送,怎地就教人如此凄凉。   最后,张良叮嘱刘邦道:我身体真的不行了,不然我都随你出征。楚人剽悍,希望你多多照顾身体,不要随意与他们争锋斗气!   一样的话,一样的感情,却是不一样的境况。十年前,张良回韩国之前,亦曾叮嘱刘邦烧绝栈道,对项羽示无东出之意。那时,他们谁都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汉青山依旧在,可这生命的火柴却烧得差不多了。能缓烧,就少烧点吧。   张良这番话让刘邦听来感动万千,亦感慨万千。行了,留侯,就此打住吧。你的祝福我会放在心里,但我不会带着你的忧伤上路。   于是,刘邦告别张良,挥挥衣袖,向东挺进!   【三、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此时,英布果然不出薛公所料,首先向荆王刘贾发起了进攻。荆国首府吴县,即薛公所说的吴国。然而刘贾挡不住英布凌厉攻势,落荒而逃,死于富陵(江苏省洪泽县西北)。   实践证明,英布果然依然生猛。干掉刘贾后,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楚王刘交。然而刘交于楚国境内与英布展开决战,结果英布只破其一军,其他军队就纷纷溃逃,楚国全军瓦解。   英布,他正以无比的自信和剽悍,改变着一个王朝的河流方向。   荆楚沦陷,按薛公所言,英布到底取上中下哪计,就在一举。事实是,英布下一个目标不是齐国,也不是韩国,更没有跟燕赵两国打招呼,形成联盟之势。很不幸的是,他被薛公言中,采取下计,渡过淮水,勇往向西。   公元前195年,冬天。   刘邦和英布在蕲县(安徽省宿州市南蕲县集)遭遇了。为了对付英布,刘邦基本上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他们有汉朝中央军、诸侯兵及民兵(即赦免的死囚以下的劳改犯)。   英布看着刘邦诸多兵种,不由得意地笑。   在他看来,两军对阵,泾渭分明。英布军全是精兵,采用项羽当年布阵之法,列阵井然有序,俨然一个克隆项羽。刘邦呢,搞了十多年革命,过去是乌合之众,现在仍然是乌合之众。   英布的自信和狂傲不是没来由的。面对英布如此强将精兵,刘邦的确害怕了。   英布这等阵势,仿佛把刘邦带回了曾经的楚汉相争。项羽远去,然而恶梦依然在心头。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刘邦本年六十二岁,如果真吃败仗的话,那他再也没力气跑了。更要命的是,英布是反贼,如果真让他赢一仗的话,汉朝天下有可能功亏一篑,天下苍生准备再被拖入水深火热之中。   决战将临,刘邦在庸城(蕲县西)固守扎营,做好充分的应战准备。此时,英布的热身运动已经完毕,他正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刘邦进场。   刘邦终于缓缓进场。两军遥遥相对,刘邦和英布遥遥相望。刘邦犹如回到当年隔着广武涧和项羽对话的场景。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英布,你如果欺负我老病多难,那你就错了。世界曾经是我的,如果它不再属于我,但它也绝不会属于你,它只有一个唯一的主人,不是刘盈,就是刘如意!   此时,苦闷的刘邦和得意的英布准备对话了。   如果战争片看多了,我们都会听到一句耳熟能详的口号:缴枪不杀!现在叫英布缴械,那叫胡扯。刘邦是这样对英布喊话的:英布同志,咱们君臣向来相安无事,搞不懂你何苦谋反!   刘邦同志,你这句也问得太不厚道了吧。什么叫搞不懂,韩信先贬后杀,彭越未反亦杀,而且死得一个不如一个,我他妈的再不造反的话,谁能保证我还能活到明天?好,既然你想刺激我,我也要好好刺激你一番。   这边,英布牛气哄哄地回答刘邦道:刘三,天下不仅你一个人想当皇帝。我英布也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   郁闷,实在郁闷!   刘邦怒了!   你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想跟我争皇帝?你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看看你到底长的是猫脸还是狗脸。不要以为你摆了个项羽的阵法,就能吓唬我,屁!我过去是无赖加流氓的刘三,现在依然是顶天立地的刘三。我连项羽都不惧,难道还怕你个小样的瘪三?   暴跳如雷的刘邦,立即下达命令:所有将士听好了,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把英布军全部歼灭!   领导的威力是无穷的。特别是,带重病出征的领导,威力更是惊天地泣鬼神。只见刘邦一声令下,汉军全都不要命地往前冲。刘邦的目光,就像一部聚光灯,每个士兵都想得到他那闪亮的一照。所有心怀鬼胎的士兵,此时只有唯一一个目的,为了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务必将生命赌明天,多干掉几个敌人。   英布自造反之时,一路势如破竹,不可阻挡。实话说,他连续干掉两个刘氏诸侯王,此时的他心里已经是飘飘欲仙了。他那句“我也想尝尝皇帝的滋味”并非只是刺激刘邦好玩,皇帝就在眼前,只要他干掉刘邦,皇帝于他将不再是遥远的奢望!   但梦想和现实总是有距离的,何况是奢望和现实的距离。此时,英布没想到刘邦都成病老虎了,汉兵竟然还能气吞如虎,来势汹汹。战场如股市,暴涨暴跌全在一眨眼之间。很不幸,英布此次全赔了进去。   首先,汉军猛烈攻击,英布不能支持,只得撤退到淮水对岸。   接着,英布再次布阵,准备反扑,汉军乘胜突进。于是,英布不得不再次撤退。布阵,攻击,撤退。汉军犹如猛虎驱狼,一阵阵地把英布驱入绝境。   最后,英布手里被打得只剩下一百余人,他只得逃向长江以南,逃奔亲家长沙王去了。   看着英布落荒而逃,刘邦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妈的,你英布终于明白皇帝是不容易当上的吧。老子为了这一天,不知道趟过多少条河,翻过多少座山,死过多少将士,拉拢讨好过多少诸侯。你一个囚徒出身的劳改犯,无德无能,眼光短浅,师出无名,孤军奋战,欲想与我试比高?还是滚蛋去吧!   刘邦胸口恶气是出了,但他却为模范作用付出了惨痛代价,他本人不幸被流箭所伤。当初广武涧上,刘邦也受过项羽致命一箭。然而此一时非彼一时,年过一年,身体的恢复功能远远不如从前。况且,他以重病之身挨的英布这一箭,无亚于在流脓的伤口上再撒了一把砒霜。   刘邦只得还军回朝,命令其他将领继续追击英布。汉兵乘胜追击,英布在逃亡路上,再吃一次败仗,锐气彻底完蛋了。此时,英布只好把身家性命押在了长沙王身上。   我们知道,英布早年参加抗秦起义时,第一个投奔的人就是吴芮,成了吴芮的女婿。吴芮早在公元前202年和张耳结伴上天堂享福去了,现在的长沙王接班人是吴芮的亲儿子吴臣。   论辈分,吴臣还得叫英布一声姐夫。此时的吴臣,正在紧张地计算着一笔生死生意的成本:到底该不该将拯救英布的事业进行到底?救他,等于害自己。因为,英布大势已去,跟流浪汉无异。被一个无耻之徒活活拉下水沉底,值得吗?如果干掉英布,天下无事,保王加爵两不误,一举两得。这,不是挺好的买卖吗?   吴臣杀念顿起。姐夫,不好意思啦。为了我这个小舅子的明天,请允许我送你走一趟到阎王那里报到吧。   但是要杀,也要讲技术。第一,不能落得要命不要亲的千古骂名;第二,不能让别人将功劳抢了去。   那么,怎么办?似乎唯有一招可用:借刀杀人!   杀人程序如下:首先,吴臣派人向英布保证,说愿意和姐夫逃亡南越,英布上当;其次,半路埋伏杀手。当英布经过番阳(今江西省波阳县)兹乡某个民家借宿时,趁机击杀;最后,吴臣向外宣布,英布不幸遇难,被番阳人偷杀,与我无关。   英布被干掉的消息传到了刘邦耳里,刘邦立即宣布:长沙王世世代代归吴家,永不剥王。果然,吴臣继续回来当他的长沙王。这个王位,传了五世,一直到吴家绝后才罢休。   思想有多远,你未必就能走多远。英布的一生,这正应了电影《无间道》里的一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四、大风歌】   英布落跑后,刘邦班师回朝,旅途经过故乡沛县。他决定留在沛宫摆宴,光宗耀祖。   自古以来,富贵还乡是每个中国人最基本的情怀。项羽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项羽如此,韩信如此,刘邦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直以来,刘邦没有回乡显摆,主要还是因为工作忙,真的忙。近乡情更怯,此时没有人知道,刘邦是拖着一个怎样的身体回到故乡。   沛县,是他混了四十多年的地盘。四十年岁月蹉跎啊,整天戴着一顶引领时尚的竹笠到处招摇过街。在这里,他曾经是闻名乡里的光棍,曾经是最大的流氓加无赖。如果秦始皇不嗑药患疾而死,如果没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他还将继续在这块沼泽之地晃过无聊的余生。但是,一切都被上天打破了。仅仅十几年,他就以天下最辉煌的成就超越了项羽荣归故里。这时,他已鬓发斑白,迟暮年华。   一个人,他一旦成为这世上的富贵者,有三种人尤变得更加可贵。一种是儿时伙伴,一种是邻居大婶大妈,一种是儿时的老师。因为,唯有这三种人能替他保存着曾经天真纯美的岁月和记忆。   此时,当年看着刘邦成长的老师及大婶大妈们几乎全都作古,睁眼活在世上的唯有儿时玩伴。刘邦和这些乡村伙伴们坐在一起,无不唏嘘感慨。时光就像冲天火箭,大家仿佛昨天还在沛县的沼泽里抓鸟捕虫,或是上树摘桃下水摸鱼,一眨眼就被带到了另外一个衰老的世界。   几乎每个西方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年轻的时候多努力奋斗,渴望年老之时可以坐在某个海边静静地看斜阳落去。纵观刘邦的一生,他似乎全倒着走了。前大半生无所事事,后半生奔波不止。这不是命运的耍弄,这是上天以人书写传奇历史的必然。哎,岁月易老,江山依旧在。举起杯来吧,让我们饮了这杯酒,尽了这份谊,不管人间天堂,仍然是永远的伙伴。   刘邦喝得高兴起劲时,不由击筑而歌。筑,是古之失传的一种弹奏乐器。艺术演绎的最高境界,不是你去支配艺术情感,而是像神鬼上身一样,你完全被情感艺术控制。这种艺术境况,尼采称之为酒神精神。此时,已经陷入酒神状态的刘邦领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支由一百二十个儿童组成,并且被刘邦亲自训练过的乐队齐声与刘邦相和。歌声慷慨激昂,犹如草原上牧民高亢的歌声,穿越苍茫大地,直撞宇宙刚强如铁的胸膛。酒精和音乐真是个好东西啊,它不但能发泄积郁,还能喷薄情志。刘邦醉意朦胧,不由翩然起舞,一股从未有过的感伤之情油然而生,眼泪缓缓地溢出眼眶,淌在了脸上。   这泪水,是游子辛酸尝尽的悲乡之水。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凡是背井离乡之人,他要么是受到本乡水土困扰被逼远离,要么就是受到远方理想的召唤和诱惑。但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你赐予一些,又不得不从你身上取走一些。在这一刻,荣华富贵皆是身外之物。当黄袍脱下,当本真被还原,当衣裳被掀开,原来你背上深深地烙上了故乡之印,你的内心深深地被故乡的情丝纠缠着。   哦,故乡。最初,你不过是一个地理学意义上的鸟巢。然而,当我走得越来越远,当我漂得越来越久,这鸟巢就不知不觉地成为精神的栖息地。最终,无论我做成多大的产业,无论变成一个多么伟岸的男人,我,仍然是这个鸟巢里飞出的一只小鸟。   鸟儿恋旧巢,胡马朝北望。这是动物界一种本能的冲动。在这一刻,刘邦却淋漓尽致地把它演绎成人类文化本能的冲动。   于是,刘邦无不感慨万千地对沛县父老乡亲们说道:远游的人总是思念着故乡,我虽然建都关中,但是将来我死后,我的魂魄还会喜欢和留恋故乡。为表达我对沛县的一份思情,我决定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必纳税服役。   这,就是一个游子最原始,也是最美的对故乡的回报。沛县百姓听得无不欢欣喜悦。他们继续杀牛宰羊,强烈要求刘邦留下来多玩几天。这一玩,十多天就过去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是今天,春节放假也就十来天。这一趟回乡省亲,刘邦可是忙里偷闲的,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喝下去了。于是,刘邦对沛县百姓说道:行了,聚会就到此结束吧。我这一路带的人多,他们供应不起,我还是回去吧。   供应不起,刘邦这话一半是客气话,一半则是过意不去。然而,这话传到沛县百姓耳里,却是另外一番演绎。皇上你不要担心,您吃得起,我们当然招待得起。你南征北战,十几年如一日,好不容易路过故乡一次,容易吗?   来来来,杀牛宰羊且为乐,劝君更尽一杯酒!于是,当刘邦刚刚离开沛县,走到城西时,沛县空城而出,再献上美酒肥牛,以此逼留刘邦。   刘邦不得脱身,只得驻下,搭起帐篷,又痛饮三天。   三天后,有两个好消息传来。一个吴臣带来的,英布成功被斩;一个是周勃派人传来的,陈g亦被斩首,叛乱之地全被平反。人逢喜事心情爽,刘邦决定,让丰邑享受沛县一样的待遇,世世代代不交税!   现在,刘邦真的要回长安上班了。因为,他还要赶着回去做一件重要之事。那就是:废太子刘盈,更立刘如意!   【五、太子,太子】   刘邦终于回到长安了。   此时,刘邦心情与出征前的悲壮截然不同。好啊,我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人还是活着的,可是他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死亡是所有生命恐惧之源,可刘邦不是对生命即将消逝的恐惧。他担忧的是,他走了,戚姬和他那小儿刘如意怎么办?   是啊,孤家寡人,漂泊人世,无依无靠。犹如浮萍跟着风儿走,朝不保夕,不知所归。这下怎么办?   刘邦的担忧不无道理,从来以色艺事君者,士大夫所不屑也。刘邦就像一棵大树,戚姬犹如攀附树上的长春藤,别人仰望的不是你长春藤,而是那棵参天大树。一旦枝枯树倒,长春藤也将失去天空。   这还不是问题所在,最让刘邦恐惧的首推吕雉。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吕雉这个人,躺在怀里是一条温顺之蛇,惊吓起来却是一头无人不咬的母老虎。难道不是吗?韩信和彭越这两个军事大佬,纵横战场,屡建奇功,她一样下手凌厉,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实在叫人不放心啊。所以说,现在对于刘邦来说,想要保住戚氏母子俩,就必须力排众议,废掉刘盈,立刘如意为太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年迈多病的刘邦既是主持人,又是裁判。地球人都知道,刘邦黑哨在手,随时都可以让吕雉等整个利益集团的梦想烟消云散。刘邦真要吹黑哨,是没有人敢奈何的。但是,吕雉这方成员已作好充分准备,如果刘邦真要敢吹,那就只好集体玩命了。   决赛正式开始。   首先,张良第一个出场。真不容易啊,张良都病得吃不下饭了,还要喘着大气走上大殿,向刘邦力陈废太子之害。但是,刘邦自有绝招对付张良这位十多年的老革命同志,那就是塞上双耳,什么都不听。   张良说完,刘邦还挺客气地对他说道:留侯请回去,身体要紧,千万别费太多口舌,伤身啊。   这是张良有史以来,在刘邦门前第一次吃闭门羹。人啊,真是一老就糊涂。张良摇头叹气,却又无可奈何。你爱咋整就咋整吧。于是,张良再次称病不朝,再也不轻易出门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第二个人物出场了,他就是太傅叔孙通。   叔孙通总结张良游说失败的经验教训,这次他一上阵没有多废口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如果敢废刘盈太子之位,请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   正所谓,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刘邦一见叔孙通真玩命,不由紧张了。他连忙叫道:太傅不要急,有事请慢讲。刘邦此话一出口,叔孙通窃喜。好,既然你想有话好好说。那么,我就告诉你废刘盈的利害之处:   第一,正所谓,前世不忘,后世之师。昔者晋献公您是知道的吧,当初他喜欢骊姬喜欢得不要命了,于是废掉太子,立幼子奚齐。结果呢,晋国乱者数十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远的不说,就来点近的吧。嬴胡亥你更是知道的吧。当初,秦始皇嬴政迟迟不立长子扶苏,结果被赵高诈立幼子胡亥。最后呢,身死国破,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第二,太子刘盈仁孝,天下皆知。又,数十年以来,吕后不畏辛苦,跟随你南征北战,斩韩信,剁彭越,功劳赫赫。难道你就忍心掀她下位?   叔孙通总结以上两条,只有一句话:幼子不可立,立必不祥;吕后不可抛,抛弃终受天下诟病。再浓缩一点,那就是,刘邦所作所为,于理不符,于情不合,大大的荒谬。   刘邦骂了几十年的竖儒,这下子,他终于尝到了竖儒的厉害。   刘邦一下子没话可说,只好打着哈哈地对叔孙通说道:太傅所言皆是,废立太子之事,不过是我开的一个玩笑。请你放心回去吧。   刘邦这招就叫缓兵之计。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叔孙通不是傻子,刘邦想躲,两个字:没门。于是,叔孙通继续对刘邦说道:如果说是戏言,这就是陛下的不对了。太子本是天下之本,本一摇而天下震动,你怎么能够随便拿天下来玩笑呢?   刘邦一愣,真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好你个叔孙通,我服你了行不。于是,刘邦不得不装出笑容,当场承诺道:我愿听太傅之言,绝不废掉刘盈。   刘邦这招就叫活忽悠。他是口服,不是心服。明战,只得转入暗战。第三轮,一场好戏即将登场。   这天,刘邦置酒设宴,太子奉命侍候老爹。酒,当然是联络感情的好东西。但是,酒也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是一次别样的鸿门宴。刘邦想探的,就是培植刘盈这孩子的势力达到了何种程度。   刘邦想看好戏,吕雉当然不能让他失望而归。吕雉决定安排商山四皓陪伴刘盈出席宴会,此四人出场,绝对是压轴好戏。   果然,商山四皓随太子见刘邦。   此四人一出场,各人鹤发童颜、衣冠雄伟、神采奕奕,活生生的四个老神仙。更让刘邦惊奇的还有,此四位老神仙,在刘盈面前没有一丝趾高气扬之气,反而乖得像圈养动物,伴其左右,不舍不弃。   刘邦不由问道:请问这几位老先生是……   商山四皓站起身来,各自报上自家姓名。   刘邦一听,着实大惊。四位老人,国宝级人物啊。想当初,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们投附我,可是没一个人买我的账。今天,你们怎么跑到我太子家来了?   刘邦又问道:我求你们数年矣,可你们就是躲着不见我。今天你们为何全粘到我儿身上来了?   商山四皓淡然而笑,说道:陛下想知道原由是吧。好,我们就明白告诉你吧。陛下向来轻士善骂,多少骨气之士都被你骂跑了。我等义臣决不受你耻辱,避之不及。但是,我们一听说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人,天下名士无不仰慕其人,愿引颈而为太子蹈死。所以,我们就毫不犹豫地奔过来了。   原来,四位老先生竟是我儿的追星族。原来,我多年以来的偶像,竟然也会追星啊。   刘邦听得心里既是失落,更是悲哀,似乎还掺杂着一种莫名的沉痛。他的脸上不得不强挂笑容说道:既然这样,那就麻烦您四老好好调教我家太子了。   老子说,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这个道,就是人心。看来,刘盈木已成舟,玉已成器。如果穷争力夺,事情只会越来越糟。哎,黑哨是可以吹的,但是吹黑哨的后果只能是,引起球员和球迷暴动,破坏足球本来具有的美感,甚至还会被后人钉到耻辱柱上。既然如此,又何必引火自焚?   就这样算了吧?当四位老人祝酒礼毕,刘邦目送他们悠然离去,怅然若失地指着商山四皓的背影对戚姬说:我是真想换掉太子,推小儿如意上台。然而彼四位活神仙助之,羽翼丰满,难动矣!   绝望的眼泪,马上挂满了戚姬的脸。这个世界上最温顺、最柔弱的美丽女子,激起她对生命的守护,不是斗志,不是阴谋,唯有自甘认命的眼泪。死亡似乎提前登场,挽歌似乎只能提前哀唱。此时,刘邦抚慰不胜伤悲的戚姬说道:请君为吾楚舞,吾为君楚歌。   戚姬甩落长袖,为刘邦起楚舞。刘邦起楚歌,歌曰: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缯缴,尚安所施!〗   这歌词意思是说,我儿刘盈已成高飞之鸟,我纵有利箭在手,也不能射之下地。这就好像远远地看着一颗飞弹横空而来,却又没有爱国者导弹拦截,只好闭眼受之。也难怪这歌声哀伤绝望,犹如利箭穿破了胸膛。刘邦连唱几遍,戚姬已不能起舞,唯有伏地哭泣。   一切,即将拉下帷幕!   【六、卢绾,最后的悲歌】   刘邦废不掉太子,连他自己都叹息:我真的老了,扳不动世界了。   是啊,戚姬作为生命中神往的女人,刘邦竟然都没办法保住她。请问,他还能保住什么?答案是:除了万里江山外,刘邦心底的私有情感,都是脆弱的,甚至是不堪一击的。包括卢绾和他几十年的手足之情。   在这个世界,刘邦见过太多的夫妻反目,兄弟成仇。想当初,张耳和陈馀形影相随,那又怎么样?搞到最后还不是彼此撕破脸皮。想当初,卢绾就像刘邦的尾巴,现在呢?卢绾还不是反了!   卢绾造反,那不是美丽的误会,而是活生生铁的现实。事情是这样的:陈g造反时,时为燕王的卢绾发兵帮助刘邦攻打陈g。陈g抵挡不住,只得向匈奴求救。这时,卢绾得到情报,亦派使者前往匈奴处,说陈g快不行了,即使帮也是不顶用的。所以,希望匈奴不要多事。   然而,事情就坏在卢绾这个使者身上。   卢绾派出的这位使者,名叫张胜。当张胜到达匈奴时,已经有人准备好了离间计,这人就是曾经被项羽封为燕王的臧荼之子臧衍。臧荼造反被刘邦干掉后,儿子臧衍跑到匈奴啃沙子也有好几年了。当臧衍见到张胜时,犹如见到故人一般,拉着手就话起了家常。   臧衍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这样游说张胜道:你之所以被燕王倚重,是因为你了解匈奴。而卢绾之所以还能坐稳燕王之位,是因为诸侯接二连三叛变,汉朝没精力搞你,才让他有所缓解。你今天出使匈奴,是想劝说匈奴帮助你们搞掉陈g。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陈g一灭,接下来就是燕国了。燕国一灭,你多数也是个死囚。所以呀,我还是劝你回去说服燕王放弃攻打陈g,并且与匈奴结交。这样,陈g能活下去,燕王亦能坐长久,就算刘邦要打过来,也有匈奴这个好帮手。如此百年长寿之计,何乐而不为呢?   臧衍以上这番话,可以用一个成语形容,鬼话连篇。   是的,刘邦是说过,非刘氏不能王之。也就是说,不是姓刘的,就不能让他称王。问题是,在刘邦看来,卢绾姓卢和姓刘已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想搞死卢绾的话,他何必顶着大臣的压力把他封为燕王。再说了,也没有任何根据证明刘邦封卢绾为燕王就后悔了。刘邦之所以要搞死那么多异姓王,那是因为他们如刘邦当年为汉王一样,个个都是龙虎之辈,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鸟。如果个个都像长沙王吴芮一家,规矩一点,听话一点,天下何来那么多纠纷?   鬼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要相信它。偏偏是,张胜相信了,卢绾也相信了。   这个卢绾,估计在张胜身边安插了间谍。开始,他收到张胜私通匈奴和陈g的情报,立即发书密报汉朝中央,并请求诛杀张胜。可是当张胜回到燕国,把臧衍那番鬼话重新演绎一翻时,他就后悔了。   你个张胜,迟不回,早不回。情报都送往汉朝中央了,这下子怎么办?   情报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卢绾马上找到一个替死鬼,并诛杀他全家。同时,又对刘邦称说,他已经把张胜斩首,诛灭全族。接着,卢绾再次秘密送张胜至匈奴,作为和匈奴联络的线人。再接着,卢绾又派人去游说陈g要坚持打游击战,能拖一天是一天,千万不要为了斗气要一下子和刘邦决出胜负。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难怪卢绾一辈子都是刘邦的跟屁虫,他自以为此主意实在美妙,陈g不死,就能分散刘邦的注意力,他就能多做一天燕王。可是天意不如人愿,陈g还是被斩首了,其副将投降,把卢绾和陈g暗通造反的情报全供出来。这下子,卢绾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人。   如果说谁反,刘邦都能相信,偏偏是这个卢绾,叫刘邦真的无法相信他会反水。   数十年以来,刘邦身边有许多好兄弟,但是唯有卢绾享受最高待遇,那就是随时都可以推开刘邦大门走进去。刘邦熟悉卢绾,就像熟悉他的手足。从小到大,他们同吃,同穿,同住,就差没同睡一个女人了。如果说刘邦能返祖变回猴子,那么卢绾就是猴子的尾巴,已构成了刘邦身体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可是卢绾是不是真反,叫他回长安问问不就知道了吗?于是,刘邦派使人叫卢绾务必回京城汇报工作,可是卢绾却对使者说了一句话:我有病,恕我不能与你前往京城。   当刘邦听到卢绾传回这话时,不由火大了。你个小样的卢绾,你身上有几根毛我难道不知道吗?说什么有病,为什么不直说你心里有鬼呢?韩信、彭越、英布,哪个不是说他有病,结果呢,还不是真反了。如果你敢不来京城把话说清楚,恕我六亲不认,斩你全家。   刘邦再次派人去迎接卢绾。此次,派出的两个使者都是重量级的。一个是辟阳侯审食其,一个是刚刚挤掉周昌而登台的御史大夫赵尧同志。审食其曾经是刘邦老爹的私人秘书,也是吕雉阿姨最信得过的人。所以,审食其和赵尧联手出使燕国,可见汉朝中央对卢绾的重视程度。   审食其和赵尧说是迎接燕王,实则是前来调查事实的。很显然的,卢绾也是知道此二人的厉害的。当卢绾见到手下大员一个接一个被两位中央特派员叫去问话时,他害怕了。卢绾真是跟屁有余,造反无门。大难当前,他没有发兵自卫,竟然躲藏闭门,打死都不肯见审食其等人。   卢绾不仅仅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彰自显,从医学角度讲,更属于脑袋进水,连审食其等这两个中央特派员都替之悲哀了。有问题,就得摆出来解决,而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如果有能躲掉的问题,韩信和彭越他们还会有那么惨的结局吗?   审食其请又请不走卢绾,只得留下来继续调查寻找确凿证据。很快的,他们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卢绾的大臣纷纷逃亡,不再待在岗位上了。再深入调查,原来燕国官员们集体出逃,全是被卢绾一句话吓出来的。   卢绾这话就是:而今异姓王当中,就只剩下我和长沙王吴臣了。现在,刘邦年迈多病,吕后专权。而吕后又会找借口铲除异姓王,如果我前往长安,那非落得韩信及彭越等人一样下场不可。   更让燕国官员郁闷的是,卢绾明明害怕,也不见他有所准备造反。这还怎么混呀,不逃,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被审食其用牛车装回长安斩首吗?   于是,审食其和赵尧回报刘邦。刘邦一听,震怒异常。这时,又有情报传来,有匈奴降者言张胜还在匈奴为燕使。   好呀你个卢绾,你早不学,晚不学,偏偏在这个时候学造反了。我明明都快死的人了,还想让我斩你陪葬。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吧。   刘邦当即命令樊哙,率兵攻打卢绾。刘邦发出这个死命令时,他已经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再加上卢绾一气,剩下的气就被气没了。   夏天,四月二十五日,刘邦崩于长乐宫。   此时,卢绾脑袋突然开窍,充分认识到不随审食其回京城的严重后果。然而他已经打听到,刘邦快要不行了,只好带着全家人及数千骑兵驻守燕界,等候消息。如果刘邦痊愈,他就马上亲自率队回长安谢罪。   没想到的是,卢绾却等来了刘邦崩掉的消息。   一切都是天意啊,悔情竟被无情绝。活人送死人,生死两茫茫,卢绾只有带着无限的哀伤告别汉朝,逃入匈奴陪臧衍啃沙子去了。 第六章 可怕的吕雉   【一、弥留之际】   其实,回头看看刘邦,他之所以伸腿登天那么快,跟他装酷有关。他在和英布那场决战中,所受的流箭之伤,回长安旅途中,继续恶化。当时,吕雉派良医替他治病。医生诊断后,刘邦问医生情况。医生回答是:只要休养,这病是可以治好的。但是,刘邦听后,一反过去惜命如金的态度,拒绝治疗。并向外宣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子本是小民一个,手提三尺剑夺得天下。如果上天要夺我性命,就算扁鹊在世,又有何用?   刘邦自以为,无数次的死亡危险他都能熬过,这次依然不例外。没想到的是,卢绾反水,使他病情加重,信念俱灰,最终只能享年六十二年虚龄。   毛泽东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刘邦的一生是伟大的,亦是光荣的。出身草莽,登顶九五,历尽辛苦,阅过人间百态。曾经,他渴望像秦始皇那样活,他实现了。   成,在天;死,亦在于天。这是刘邦留给世界的一句结语。   对于生死,古今以来唯有庄子最看得开。他说,人从无中来,又归于无,这是天之大道,不必悲伤。于是,当妻子死后,庄子不但不流眼泪,还能敲盆鼓歌,歌唱大道。   刘邦将死,吕后当然庆幸,因为她的儿子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上皇帝了。但是,她绝不能像庄子那样敲锣打鼓庆贺一翻,而是假装虚心地向刘邦请教国相及太尉的接班人。   刘邦告诉吕雉:萧何之后,曹参可以接之;曹参之后,王陵可以接之。但是王陵太直,不能独当一面,一定要请陈平帮助。这是文职安排。至于武官,周勃当太尉最为合适。周勃尽管木讷,但是他办事,我放心。安刘氏江山者,非周勃不可。   刘邦这番崩前话,基本上是为汉朝定下了发展的基调。但是,吕雉问话并非就是按基调唱下去。恰恰相反,她就是想探刘邦口实,以便唱出反调。   汉朝,一场新的危机犹如黑云,正在笼罩着大地。   果然,刘邦一崩,吕雉封锁消息,秘不发丧。她和审食其相谋道:汉朝诸将与刘邦皆是草莽出身,功高气傲,事奉我家刘邦都已心情不快,现在我儿又小,他们肯定会更加放肆。如果诸将不除,天下不安。   母狼的獠牙终于暴露。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杀,即将开场。   但是,就在这危险时刻,有一个人及时站出来,使吕雉急刹车。他,正是郦食其的弟弟郦商。   让我们先来了解一下郦商的工作履历,就可知道他的杀伤力。其基本名衔和履历如下:多次以将军和右丞相的身份征战在外造反的诸侯,护卫过太上皇刘太公,食邑五千一百户,人称曲周侯。他总共击垮过三支敌军,降服平定六个郡,七十三个县。   像郦商这等人的威望,如果非用四个字来概括,那就是:举足轻重。   当郦商听说吕雉要大杀出手时,马上找到审食其,并且威胁般地告诉他道:   陛下都崩了四天了,你还不发丧,是不是想趁机诛杀群臣?如果真敢这样的话,那吕后和你可就危险了。首先,陈平和灌婴将十万兵守荥阳;其次,樊哙和周勃将二十万兵平燕代;如果他们听说你要屠杀汉朝功臣,那么他们必定发兵攻打关中。诸将外反,大臣内叛,到时候汉朝之亡,也就是他们踮一下脚跟就能搞定的事。   郦商这番话,让审食其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于是,审食其马上提腿就跑去后宫见吕雉。此时,吕雉也听得傻掉了。光想着杀人,却没想到寡不敌众。天下兵权都在诸将手里,还杀个屁呀。那不是引火自焚吗?   罗马不是一天能造就的,胖子不是一天能吃肿的。要想搞定诸将,那得像吃饭一样,一口一口来。   这下子,吕雉不得不以隐忍为上,为刘邦举行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十七日,刘邦葬于长陵(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二十千米处)。群臣对刘邦的一致评价是: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所以尊号高皇帝,又称汉高祖。   三天后,十六岁的皇太子刘盈继位,吕雉由皇后变成尊号皇太后。   刘邦的时代已经结束,属于吕雉的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二、陈平:生存是第一需要】   吕雉悬崖勒马,对满朝群臣突然止杀,首先躲过她屠刀的人当数陈平。   陈平的劫数,得从春天二月说起。当时,刘邦派遣樊哙出征卢绾。然而,当樊哙前脚刚离开长安,后脚就有人向刘邦告樊哙的状。说是告状,实是诬陷。告状之人不详,但状词还是有板有眼的,其状词如下:樊哙与吕后结党营私,听说他只等陛下一崩,即可发兵击杀小儿刘如意等人。   我们知道,那时的刘邦老眼昏花,加上爱儿心切,不管此话是真是假,一听就信,犹如急火攻心,难遏盛怒。   常人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话如果放在十年前给刘邦讲,他是信的。想当初,进入咸阳宫,樊哙硬冲入宫,力劝离城回驻灞上。后来,鸿门宴上,舍命相救,情义冲天。   可是,当天下归一,一切都将颠倒重演。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衣服乃可换,手足不可断。保刘如意,就是保戚姬。为了戚姬,刘邦连刘盈都想废掉,搞死樊哙又算什么玩意儿?   于是,刘邦杀意顿起。然而,因为废立太子一事,刘邦已经气晕了张良。朝中能与刘邦议事和谋事的唯有陈平,刘邦只好寄托于陈平,希望他能找出一个绝招不动声色就能干掉樊哙。   果然,陈平不负刘邦所望,立即给他支了一招。这就是:派遣周勃秘密跟随陈平前往燕地,以诏传樊哙,杀其军中,以周勃代其将兵。   一直以来,周勃和樊哙都披着同样的战袍,骑着同样的战马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刘邦突然教他杀将取之,这叫周勃实在意外。   陛下啊,您怎么是越老越糊涂了呢。想当初,如果没有樊哙,估计你早就被项庄一剑斩下头颅当酒壶了。如今,只为一小人谗言就大喊要杀,这是不是也太那个了啊?周勃只顾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口。刘邦命令已下,他不得不藏在陈平的大马车下,窝着郁闷的火前往燕国。   然而,马车一离开长安,陈平马上就变卦了。他对周勃说道:樊哙不能杀,一杀我们就跟着玩完了。   陈平把周勃说得一愣一愣的。支招的是你,变招的也是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平镇定地说道:道理很简单嘛。樊哙是陛下的故人,而且功高盖世。更更重要的是,他的老婆是吕后的亲妹妹。愤怒出糊涂,尽管陛下说要杀樊哙,可是万一他后悔了怎么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陛下不后悔,可是陛下重病在身,命在旦夕,他崩后,吕后和樊哙的老婆吕须能饶过我们吗?   周勃恍然大悟。转而又疑惑地看着陈平,不杀,陛下怪之,死罪;杀樊哙,吕后责之,亦是死罪,这教人如何是好?   周兄,您别紧张。我既然能想得出招,肯定就有破招之法。现在,我们唯一的好办法就是:绑架樊哙,囚往长安。如果到时陛下反悔了亦来得及,如果真杀樊哙,我们亦能推脱责任。   妙,实在妙。   周勃立即转忧为喜。更妙的还有,陈平已经想好一个捉樊哙的好计。当他们未行至樊哙军中,陈平筑起高台,召樊哙前来听诏。   陈平这招就叫引蛇出洞。他曾经说过,捉韩信,不过一力士耳。捉樊哙何尝不是如此,只要他一露脸,马上就成为瓮中之鳖。更让周勃叫绝的还有,樊哙此趟必来,因为陈平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礼物,那就是“节”。   于是,陈平派使者持节前往樊哙军中。果然,樊哙很爽快地独自策马前来受诏,陈平一看到樊哙,拿出诏书宣布一大堆死罪。樊哙一句话都没有申辩,直接反扣双手,等待绑绳。此时,周勃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樊哙军中,取代樊哙将军之职。   这一切,犹如排演过一般。没有一丝差错,没有半点意外。樊哙的表现着实让人意外。但是往深里一想,一切都明白了。樊哙勇猛过人,却甘愿束手就擒,不争不辩,反而使诬陷不攻自破。陈平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问题是他不知道刘邦会不会明白,更不知道的还有,吕后能不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四月,陈平押着樊哙返回长安。这时,刘邦驾崩的消息传来。陈平先是震惊,接着是庆幸,继而又是一阵深深的恐惧。   他震惊的是,刘邦不辞而别;庆幸的是,有先见之明,没有干掉樊哙。恐惧的是,樊哙的老婆吕须尚在朝中,只要她向吕雉一番谗言,追杀令马上会赶来。   陈平当即的反应是:快。他一定要在吕须向吕雉进谗言之前,赶回长安把事情向吕雉说清楚。不然,纵有千双佛手,亦是难以救之于万劫不复之中。于是,陈平命令押解樊哙的士兵缓行,他抢先赶回长安。   事实证明,陈平第六感果然正确。此时,长安调令已出,他半路上碰上使者,使者宣诏,调其与灌婴屯守荥阳。   其实,这正是吕雉的调虎离山之计。   陈平不是傻瓜,立即接诏,继续赶往长安。陈平这招就叫赶为上策。如果听命前往荥阳,必定让樊哙老婆大人吕须有进谗言机会,那必死无疑。要死,也要告诉吕雉真相,死个明明白白。况且,这也是自救的唯一希望。   陈平终于赶回了长安,他第一件事就是奔往宫中哭丧。司马迁用三个字来形容陈平哭丧的境况:哭甚哀。用现代话说,就是哭得特别惨烈!   陈平不得不装悲啊。   他悲刘邦,你一登脚就走人了,把我推到吕雉刀下,这是悲一也;   他悲吕雉,你不由分说下死调命令,摆明就是想置我于死地,这是悲二也;   他悲告状之人,告谁不行,偏找樊哙这等有背景、有功劳的人来告,害他不得不响应刘邦支招,这是悲三也;   他悲自己,一脑聪明才智,一腔凌云壮志,今天却碰了前程未卜的劫难,这是悲四也。   陈平哭的时候,吕雉就站在旁边看。于是,陈平放高分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刘邦哭诉道:陛下啊,你叫我杀樊哙,我没有遵照您的旨意,只是抓起来,还押在回长安路上。   陈平这番苦诉,让吕雉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来樊哙还活着。只见吕雉也可怜般地对陈平说道:好了,你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吕雉这话,犹如清风拂耳,一下子扫去了陈平心里的一半阴云。做事要趁热打铁,紧跟着,陈平的第二步计划就是请求留在长安,而且是一定要让他留在宫中替刘邦守棺。   什么理由都可以拒绝,偏是守棺这个漂亮的借口不能拒绝。吕雉妥协了,任命陈平为郎中令。郎中令,宫廷禁卫官司令,只要是傻瓜都明白,如果没有深得后宫信任的人,休想碰这个职位。   陈平能被委任,说明一点,他以他独有的智慧和魅力战胜了恶运,成功地扭转了吕须对吕雉的影响。同时,吕雉又命令陈平任刘盈的老师。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了,危机即将过去了。   陈平自信,他已经战胜了吕须。   因为,吕须向吕雉说了陈平一大堆坏话,吕雉却全部丢在垃圾堆里。这时,樊哙也回到了长安,不过是虚惊一场,官复原位,该享受的爵位一个没少。   其实,陈平只是度过了第一道难关。对于他来说,考验,只是刚刚开场!   【三、女人,你的名字就叫疯狂】   安葬好刘邦后,吕雉开始了政治人生的一系列报复行动。她第一个下手的,正是让她久眠不安的戚姬和刘如意。这对绝配母子俩,一个软弱,一个年幼,宰她们就像剁铁板上的两块肥肉。第一步,吕雉命令逮捕戚姬下狱,剃光头发,穿上囚服,带上刑具,当上了专门捣米的劳改犯。第二步,把赵王刘如意召回长安,准备剁掉。   此时,刘如意年纪十二。吕雉要想召回刘如意,还得经过他的保护人的同意,此人正是周昌。但是,周昌拒绝了吕雉征召刘如意的要求。   在周昌看来,刘如意一入长安城,肯定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么,刘邦当初派他辅佐刘如意的期望就全部落空了。如果周昌真的怕死,白白让刘如意送死,那他将不是真正的周昌了。所以,周昌一见到吕雉使者拿出的诏书,大手一挥,大嗓音一吼:你们赶快滚吧,只要有我在,赵王决不能回长安。   周昌一言,传回长安城,吕雉听得都郁闷了。换成是谁,她早一刀劈出去。可是偏周昌不行,因为他毕竟曾经舍命保过刘盈太子。不过,斩草除根,这是政治斗争的基本常识。就算周昌多么强硬,这个刘如意,是坚决不能让他在地球上待下去的。   于是,吕雉再次派出使者前往赵国,一次比一次催得急。但是,周昌更是一次比一次拒绝得坚决。最后,使者再次前来催人,周昌更是不耐烦了。他干脆打开天窗对使者说起亮话:我不让刘如意回长安理由有二,一是皇太后恨戚姬,戚姬都入狱了,如果刘如意回长安,不等于送他下地狱吗?既然这样,我当然不能答应你们;二是刘如意身体有恙,恕他不能奉诏进京!   使者再次无语,只得乖乖回长安复命。这下子,吕雉真是把周昌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恨有个屁用,关键是要想办法摆平他。马上,吕雉想到一个绝杀刘如意的办法。   首先,召周昌进京,给他换工作。只要周昌离开赵国,刘如意自然就失去保护伞,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果然,调令一到赵国,此次周昌什么话都没说,只得乖乖地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周昌很是无奈啊。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的任务已经够出色地完成了,剩下的问题,只能靠刘如意个人造化。不久,周昌回到长安,前来向皇太后请安。吕雉一见周昌,便破口大骂。杀你不得,骂你总行吧。妈的,本来杀掉刘如意,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就是被你这个好事者搅得夜长梦多。   吕雉问周昌:你知道我恨戚姬吗?   周昌:知道!   吕雉再骂:你明知道我都恨戚姬,为何不给我送赵王前来?   周昌闭嘴,什么都不想解释。   吕雉再次破口大骂周昌:你别以为你装聋作哑,我就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容易吗我。想当初,刘邦一无所有时,我嫌弃过他吗?没有。刘三造反前,我是规规矩矩地替他种田生孩子。造反后,我可是背着两个孩子整天没了命地东藏西躲。好了,当他得到天下了,戚姬就想过来夺我江山了。你说我恨不恨她?你说我该不该废掉她?如果没有你们这帮老臣护着我们母子俩,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讲话的,恐怕是戚姬,而不是我吕雉。   周昌仍然不言不语。他只静静地闭上耳朵,似乎真的聋了。   听说,天下的母鸡都是一个德性。在哺蛋之前,它们总是一脸活泼可爱之气。一旦哺出鸡崽来,全身的羽毛总是像充气一般,全部竖起来。这是动物的一种本能,不管多么软弱的母鸡,它们为保护幼崽不得不迫使自己变得强悍,并时刻准备着与一切来侵敌对势力斗力斗狠。   此时的吕雉,正被这种叫做本能的力量牢牢控制。正所谓,爱得越深,斗得亦越深。戚姬和刘如意,如果一天不能在人间蒸发,她就一天不能安卧长乐宫。   好了,骂是骂完了。可是吕雉发现,她心里的气还是没有出完。骂架也算是一项民间体育运动,唯有碰上棋逢对手的人骂才过瘾。就像打排球一样,你扣我顶,我扣你又顶,你来我往,这样才能显出精彩纷呈的体育精神和魅力。只可惜周昌还紧闭双唇,不顶不撞,太没劲了。   其实,周昌闭嘴原因有二:一是他口吃;二是,有些话,一出口就是错。于是干脆闭嘴认错,一了百了,多干净。   吕雉只得自知无趣地打发周昌走人,然后马上派人征召刘如意。刘如意是个听话的孩子,只要吕雉举起火把,他就如飞蛾扑火而来,自寻死路。果然,刘如意一接着到吕雉的诏书后,二话没说,当即起程赶往长安。   刘如意,你真的死定了。   正当吕雉对刘如意痛下屠刀时,上天给刘如意又送来了一个保护神。说来让人不可思议,此人正是年轻的皇帝——刘盈。   回首往事,刘邦之所以讨厌刘盈,就是因为他太仁慈,像个熊样,没有杀气,镇不住人。而刘邦之所以喜欢刘如意,则因为在他身上似乎集中性地继承了他老爹的精华。上天真是公平的造物主,软弱的戚姬造出了刘邦喜欢的版本孩子。剽悍的吕雉却造了一个软弱善良的刘盈。如果苍天再给刘如意十年,而刘如意也真的表现出老爹刘邦的流氓无赖之特点,或许个人命运及王朝命运即可改写。   可偏偏是,人生没有如果,历史也不会重来。   刘盈今年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换到今天,顶多就是一个会做高考题,甚至会赶韩流,或者是早恋的高中生。然而此时,刘盈却要绞尽脑汁去保护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异母弟弟。刘盈的想法,吕雉不理解,或许别人亦不理解。   但是,只要认真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可理解。原因只有一个:刘如意是无辜的,刘盈是仁慈的。   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他曾经有一句经典名言: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保护你说话的权利。然而,在两千年前,刘盈却以他的行动告诉世人:我不同意刘如意夺我太子,但我誓死保护他生存的权利。   伏尔泰的话是一种思想启蒙,刘盈的做法却是一种人性启蒙。在人类的天秤面前,后者比前者更伟大。也正因为此,刘盈后来被尊称汉惠帝。“惠”,本义仁爱。   不得不说,在争取保护刘如意的事情上,刘盈是孤独的。刘盈的孤独是一种必然,当吕雉露出母狼野性,当嚣张的周昌亦被搞定,谁,还有必要和胆量去保护一个貌似人道,其实却百无一用的孩子呢?   好!没人帮忙,我自己来。   刘盈当即想到了一个笨办法。当他闻听刘如意即将来到长安时,亲自率团到灞上迎这只不知死之将临的小绵羊。于是,刘如意便和刘盈一同进入长安。为了好好罩住刘如意,刘盈决定和他形影不离。一同吃饭,一同玩耍,一同睡觉,一同入梦。   这下子,吕雉可傻住了。一个是让她爱得心力交瘁的骨肉;一个则是让她恨得比天天更年期还疯狂的小孩子。可是他们偏偏像影子和身子一般,时刻粘在一起,让她不好下手。   这,难道是好事多磨,还是上天故意捉弄?昨天搞定了一个周昌,今天冒出了一个刘盈,明天,又将是谁来替之撑腰?   吕雉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派人时刻盯梢。只要刘盈离开刘如意半刻,马上下手。   做事只怕有心人,吕雉果然盼来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四、虐待狂是怎么炼成的】   公元前194年,史上称此年为汉惠帝元年。   那时,十二月冬天的寒风正猎猎吹响在长安的天空。这天早上,刘盈起床,拉起刘如意说要一起出门打猎。   此时的刘如意,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用现在的话说,他正是贪吃贪睡的长身体阶段。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季节,就算是父母逼迫,就算是军训号角在耳边吹响,想让孩子自己揭开温暖的被子,那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况且,刘盈晨猎,不过是锻炼身体。只听说过硬逼着上学的,没听说过硬逼着出门跑步的。当刘盈要求刘如意一起出门时,刘如意有一万个理由拒绝起床。什么天气太冷,我年纪太小,让我多睡一会吧,反正你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盈的心是很软的。小弟爱睡就多睡一会吧,我尽快回来就是了。于是,他便独自带队出城打猎去了。然而,当刘盈一离开长安城,马上就有人报告吕雉,刘如意正一个人赖床贪睡着呢。   对吕雉来说,宫人报告的这个消息不亚于中了五百万大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刘如意的死期到了。吕雉马上为刘如意准备了一份早餐,它不是牛奶,而是一杯鸩酒。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一个宫人端着毒酒来到刘如意床前,说您该起床吃早餐了。刘如意眯着眼睛,翻了一下身,推辞道,早餐请放桌上,我一会再吃。宫人肯定又接着说,不行啊,早餐要趁热吃,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于是,硬拖着刘如意起床,灌下了那杯要命的鸩酒。   刘盈离开长安城时,天色未亮。当他打完猎时,太阳已挂到了树上。刘盈突然想起了赖床的刘如意,即刻收起玩兴,率队回城。然而,当刘盈回到卧室再次摇动熟睡的刘如意时,发现他再也醒不来了。   刘如意竟然无声无息地就死了!   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刘盈此时的心情:巨痛。   他痛自己一时麻痹大意,疏于防范,没有保护好刘如意;更痛吕后大妈为何痛下杀手,除刘如意而后快。   吕雉不是在鸩杀生命,而是毒灭人间所有美丽的情感,诸如善良、仁义、博爱。这一切,在她身上通通都找不到。   两个孩子的友谊和善良,竟然不能挽救一个毒性攻心的母亲。这,到底是吕雉的悲哀,还是刘盈的悲哀?   这样的问题,刘盈真的无力回答。   然而,在吕雉看来,她能够给刘盈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政治的仇恨不相信眼泪!刘如意是必须要死的。这不但是死亡的诅咒,更是宿命的安排。死亡还不是最坏的事,最坏的是,生不如死!   此时,戚姬就正在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鲁迅曾说过,所谓悲剧,就是把美的东西活生生地毁坏在你的面前。曾经,戚姬美腰如蛇,环绕刘邦左右;曾经,戚姬佳音犹如天籁,弄得刘邦如痴如醉;曾经,戚姬肌白如玉,搞得刘邦五魂出窍。   今天,吕雉就让戚姬拥有的这一切,一件一件地化成残忍的血水流淌在她的脚下。   首先,吕雉命令砍断戚姬手足。戚姬这辈子最拿手的功夫就是手足舞蹈,好了,现在没了。   接着,去眼,挖掉她两只明媚如水的大眼睛,让你不能暗送秋波,不能看日出月起,永堕黑暗。   再接着,耳。所谓耳,就是凿聋双耳,让你听不见虫吵鸟鸣,让你活生生地感受,世界不但是黑暗的,更是死寂的。   最后,灌哑药。想唱,不能唱;喊冤,喊不出音。   残忍,实在残忍啊!   吕雉,她正以一种亘古未有的手段,向历史深处宣泄内心曾经的恐惧和仇恨。同时,她为了没有愧对中国历史第一女虐待狂的称号,绞尽脑汁,使出更绝的虐待手段。那就是,把戚姬丢到厕所,命之为“人彘”。   所谓“人彘”,就是人猪。其实,吕雉之所以称之人彘,不过是讽刺她猪狗不如。这不仅是胜利者对残灭者的嘲笑,更是禽兽不如者对禽兽的突出贡献。更绝的还有,吕雉对她本身这项史无前例的发明创造是洋洋得意的,为此,她特意安排刘盈去观看人彘表演。   此时的戚姬,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不能爬,只能靠着身体惯性在肮脏的污泥中滚来滚去。   刘盈见过千千万动物,独不见此等宠物。于是,他疑惑地问左右,这是什么?   有人对刘盈说:这正是曾差点夺去你太子之位的戚姬!   戚姬?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左右坚定地又说道:这的确是戚姬!它也是您的母后吕雉大妈的伟大杰作!   刘盈当即号啕大哭,泪水纵横满脸。   吕雉之创举,有如晴天惊雷,一下子把刘盈善良之树炸得支离破碎。刘盈观看人彘之后,大病一场,久卧不起。一年之后,才慢慢离开病床。但是,从此他患上了惊雷后遗病。   吕雉,从此成了刘盈人生永恒的恶梦!   【五、垮掉的一个】   “垮掉的一代”这个词,源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上帝,几乎代表了整个西方人的价值观。当时,由于二战的创伤,摧毁了美国许多青年心中的上帝。在一个心灵没有上帝驻扎约束的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由于信仰的缺失,使那一代的美国青年几乎一代人都陷于整体焦虑。于是乎,民间迅速掀起了一股后现代主义运动思潮。他们的身份如下:流浪者、吸毒者、同性恋者、性开放者、群殴者、裸体行为主义者、骗子,等等,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但是,这帮非主流人物几乎是天才型的青年才俊。存在的,即是合理的。他们之所以选择了如此极端的生活方式,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告诉世界:在一个堕落的时代,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堕落。   于是乎,后人为了区别他们与一战之后成长的美国迷惘的一代,称之为垮掉的一代。   如今,当我们回顾那一段历史时,仍然觉得惊世骇俗。堕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整个一代人的无可救药的完蛋。还好,历史拯救了他们,他们也完成了自身的生存使命。那帮被称之为艺术天才的疯子,多数也把名字留在了美国文学史。用美国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海明威的一句话来概括美国青年后来的生存状态:太阳照常升起!   此时的刘盈,诸如以上所述的美国垮掉的一代,自甘堕落。但是有一点不同的是,垮掉的一代的整体焦虑,是不可阻挡的战争造成的。而刘盈荒谬的生存状态,则是由吕雉人为造成的。   法国存在主义者加谬就说过,明知生活是荒谬的,我们也要活下去。为了鼓励生命继续,他写出了一部传大的思想著作《西西弗的传说》,并塑造了一个反抗荒谬的伟大英雄,他的名字就叫西西弗。   西西弗被神惩罚去做一个世界上最无聊,亦是最无助的一件工作。那就是,让西西弗一年又一年地从山脚下推着巨石上山顶,又让巨石滚下来,最后又再推上去。   这个传说出自于古希腊,然而,加谬却从这个传说里发现了当代人具有和西西弗人相同的命运,那就是工业时代让每个人都站在流水线上,像木偶一样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同时,加谬发现,西西弗在推石上山过程中,他发现了幸福的意义。后工业时代的人们也应该像西西弗一样,在枯燥苦闷的生涯中,发现幸福的意义。   哪里有荒谬,哪里就有荒谬的反抗。法国加谬的理论和美国垮掉的一代几乎同时出世。似乎在当时,对时代的悲观绝望是每个人的共同情绪。美国人为了拯救这代人,也像加谬一样发明了一个拯救自我的伟大英雄,他就是《阿甘正传》里的那个阿甘。   我们在《阿甘正传》里发现一个奇异的镜头,阿甘疯狂地迷上了流浪型的长跑。我们永远都在路上,这几乎是那一代美国人的共同心态。他们不但在物理学、地理学上流浪,更是在广阔无际的心灵世界里流浪。越来越多的美国青年都加入了阿甘的行列,最后他们发现,只要勇敢地跋涉下去,总有发现生活意义的一天。   这就是明知世界是荒谬的,仍然要勇敢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活下去,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孤独焦虑的刘盈,在吕雉的阴影之下,只有他一个人在艰难地生存着。他这个垮掉的一个,反抗荒谬的唯一手段,就是使自己变得荒谬。于是乎,他离开病床以后,不是上朝听政,而是长年累月地沉浸于酒色淫乐之中。   这个叛逆的孩子,仿佛要告诉他的母亲:我要以我的堕落,来刺激你的痛苦!   对于刘盈此举,司马光在《资治通鉴》无不为他感到可惜。司马光批了一句:笃于小仁而未知大义也。这话的意思是说,刘盈这孩子,只会小仁小爱,母亲稍微打击一下他,就纵酒伤身,忘了国家社稷之大义,实在不该啊!   司马光说得好轻松啊。他以为,拯救一个孩子的绝望,犹如他小时候砸缸放水就能成功的。或许吕雉会如此以为,如果要让一个孩子成长,就让他承受风雨的洗礼和残酷无情的野外训练。然而在刘盈的一生中,他经历过战争致天下混乱的洗礼,经受过被父亲逃难踢下车的耻辱,种种残酷的现实都不能泯灭他心中的善念和仁爱,难道吕雉造一个残酷的人彘,就能一夜教育出一个残酷如她一样的孩子?   如果说,吕雉让刘盈参观人彘,是出自于她的一种教育手段。那么,我们只能说这是一种变态的教育。当然,不流血的中国古代政治,那是十分罕见的。吕雉的时代,从人彘开始,流血的政治也再次证明,吕雉不是政治家,连政客也算不上。充其量,她只算一个报复狂的强势者,一个教育理念绝对失败的变态母亲!   中国当代诗人梁小斌,作为从“文革”阴影里爬出来的人,写下了一首震撼时代的诗歌《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在他的诗里,钥匙是一把关闭愚蠢时代,开启新时代、新生活的灵魂工具。一个时代,特别是一个时代的青年,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一把钥匙,那么我们的民族和国家,小至个人,都将是绝望无救的。   对刘盈来说,他的灵魂钥匙就是仁慈。现在,吕雉活生生地夺走了这把人性钥匙,关闭了光明大门。同时,刘盈就像一只可怕的小鸟,失去自我,又无力还原自我,从此他只能永远活在吕雉的手掌之中。   那只手掌,就叫魔掌!   一旦落入其中,永世不得翻生!   悲哉!刘盈!悲哉!吕雉! 第七章 静静的长安   【一、又见鸩酒】   公元前193年,十月。按惯例,岁首是皇帝接受诸侯朝拜的日子。   此时,刘盈和吕雉已经闹了一年多的脾气了。奇怪的是,此次诸侯朝拜,根本就不要吕雉召唤,他自动跳下床,跑到未央宫上班接待。   好啊,我儿啊,你终于不赌气了。我相信,这是吕雉在未央宫看到刘盈出没的身影时,最想发出的感叹。   其实,吕雉高兴得太早了。刘盈之所以主动上班,不是给吕雉面子。恰恰相反,他的面子留给了齐王刘肥。   刘肥是刘邦早年与情妇曹氏生下的儿子,排行第一。和刘如意一样,刘肥亦是刘邦所爱,这从分封土地就能看出。刘肥所王土地有七十余城,城多土肥,活脱脱一个大地主。   不知为什么,在众兄弟中,刘盈最喜欢的就是长兄刘肥和小弟刘如意。刘盈已经被吕雉牢牢地捏在手心,就差没断过气了。然而,当他一看到刘肥等兄弟时,无不欢颜作笑,犹如出笼的小鸟,真是快乐得很。   刘盈一高兴,吕雉就郁闷。   一年多了,刘盈不是病在床上,就是醉在酒宴上,要么就是去泡妞的路上。从来不见他在老娘面前使好脸色请一次安,问一次候,就算欢笑一次也见不得。好了,现在一看到刘肥等人,就像看到了三月阳光。他真是不想想,如果不是老娘我替你保住太子之位,他们会每年大老远地上朝看望你吗?   吕雉憋了一肚子气,等待发作的机会。果然,刘肥被吕雉抓了一个把柄。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像吕雉这种更年期天天发作的女人,任何小问题在她看来都是天大的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刘盈办了一个宴会招待刘肥。刘盈认为刘肥是长兄,应该请他坐一个好位置。这个位置就在刘盈的右边。刘肥也自以为和刘盈哥俩感情好,坐坐也无妨。于是,他便真的坐到了刘盈右边,互相拍着肩膀喝酒。   结果是,吕雉一看就发飚了。从来皇帝都是高高在上,没有平行之说。想当初,刘邦回栎阳宫看望老爹时,刘太公还要叩头而拜呢。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皇帝啊。   你个刘肥大地主算个什么狗东西。你难道就不知道与皇帝平坐意味着什么吗?那就等于诸侯和皇帝是一个身份,一个档次。老娘还活在世,你就放胆上座,如果老娘我不在了,那你不是更乱套了吗?   吕雉可怕的更年期再次发作了。   于是,吕雉当即叫来侍者,替她给刘肥送去一杯酒,表示赐酒祝福。   不用多说,这当然不是好酒,而是一杯鸩酒。吕雉就是把它当早餐活活灌死了刘如意,现在,她就要故伎重演,当着刘盈的面鸩杀刘肥。   皇太后敬酒,刘肥当然不能拒绝。然而,当刘肥准备起身向吕雉道谢时,刘盈突然而起,抢在刘肥面前把鸩酒拿到了手上,准备先向吕雉祝福。   刘盈这个举动,让吕雉吓得面如土色。我的儿呀,你平时不向我祝酒,偏偏今天替个该死的齐王向我举杯做什么?   刘盈端着鸩酒,微笑般讽刺地看着吕雉。   没人知道,这个貌似孱弱的皇帝是否看出了酒中的秘密。可从他的神情来看,他似乎在向老娘赌气挑战,其代价就是以他那条没用的生命。果然,刘盈举酒先向吕雉祝寿,端到嘴边真的就要饮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吕雉像一只腾空的母鸡向刘盈扑来,一手就打落了刘盈的杯中酒。   刘盈傻了,刘肥更是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盈和刘肥哥俩愣愣地互相看着,又一起看着吕雉。只见吕雉嘴唇发抖,捂着胸膛像心脏要跳出来似的。这下子,刘肥似乎明白了什么。吕雉这酒肯定有问题,刘盈抢酒,是救了他一命啊。一想到这,刘肥也不由两腿发抖,脑袋晕酒。于是,他立即佯装醉酒。大家只好各自散场,刘肥得机脱身离席。   刘肥回到卧室,马上派人前去打听。不出所料,吕雉的赐酒是一杯鸩酒。   这下子,刘肥肠子都悔青了。没想到坐在刘盈旁边喝酒就惹这么大的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吕大妈现在杀不成,谁能保证将来她不找借口把他干掉?不要说以后,现在离宴只是暂时摆脱了屠刀。然而整个长安城就像一个笼子,里里外外都是吕雉的人,这下子怎么逃得出去?   死亡,从来没像今年这般严重地威胁过刘大地主。试问,如果再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有没有办法能帮他脱离苦海?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不过,办法不是刘肥花钱买来的,而是他的随身秘书免费提供的。   随身秘书告诉刘肥:地球人都知道你是大地主,如果你想活着出长安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吕雉贡献城阳郡(山东省莒县),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所谓汤沐邑,说白了就是把城阳郡的所有税收归公主所有。只要能保得命,不要说一个城阳郡,就是十个汤沐邑也没问题。于是,刘肥便借朝拜进贡之名,向吕雉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贡献了城阳郡。   果然,吕雉一听这话,老脸笑开了花。一杯毒酒换一个汤沐邑,划算得很。于是,吕雉打开长安城,让刘肥回齐国。狠毒的吕雉,让刘肥从此一提就寒意直冒。然而,吕雉这笔账,被刘肥的儿子刘章狠狠地记在了心里。   有仇不报非君子,咱们就慢慢地等着瞧吧!   【二、萧何:过去,现在,及未来】   让我们回头去看另外一个人,萧何。现在,丞相萧何真的老了。子曰:老而不死,谓之贼。回首往事,自刘邦进入汉中以来,他就一直待在丞相之位上,到如今将近十四年了。十多年来,他做事如做人,做人如做事,向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结党,不营私,更不结怨,只管行善积德。结果,他还是蹲了一回监狱。   曾让萧何蹲牢狱的人,正是他的老搭档,即老当家刘邦。说起这事,得从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说起。我们知道,那一年是个多事之秋。当时,英布造反,刘邦不得不带病亲征。刘邦可是人在战场,心忧庙堂啊。他忧的可不是刘盈,亦不是吕后,而是萧何。   为何而忧,这恐怕是刘邦的难言之隐。萧何恪尽职守,活生生一个劳动模范,更是办事让人放得心的大管家,他还忧个屁啊。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就错了。老子曰:无私,以成其私。这也就是说,萧何表面上看大公无私,正是如此,可能从另外一个方面成全了其私,那就是其个人的威望和德行。   从领导学的角度来说,奴才,最好是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如果很烂,会影响做事效率。如果很好,又害怕光茫四射,喧宾夺主。所以,只有不好不坏、不上不下的人用起来顺手,更是放心。   恰恰是,萧何让刘邦怕其影响力上升的家伙。相处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出错。在漫长的人生历史中,一个从来不出错的人,他不是神,就是完人,要么就是有意为之的野心家。   说白了,刘邦就是害怕萧何民心所向,富贵逼人,威胁他刘氏皇权的牢固。   心惧萧何,是刘邦多年的老毛病了。我们知道,楚汉相争时,刘邦和项羽在前线拼得要死要活,仍然不忘派人过问萧何的工作。结果,萧何为了消除刘邦的顾虑,不得不把全族人送上战场效力。好了,事隔多年,刘邦老毛病再次复发。当他在外和英布打得天昏地暗时,亦屡屡派人问萧何最近在干嘛呢。   一个人,你心里装着魔鬼,看到外面的人会觉得通通是魔鬼。偏偏萧何做事总是问心无愧,根本就没觉察到刘邦频频派人过问他的意图。所以不管刘邦派多少人来问,他总是那句话:皇上请放心,我还是像从前那样勤勤勉勉地工作,把全家的私财都拿出来赞助军队。   须不知,萧何这话传到刘邦耳里,就更害怕不已。萧国相啊萧国相,谁叫你这么认真干活。你一认真,我就心慌。保不准你这个所谓完人,人间贤相,正是夺我刘氏江山的主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时,萧何的一个门客发现了刘邦那个异常的举动,他连忙对萧何说道:你离灭族的日子不远了!   门客这话像旱地惊雷一般,炸得萧何魂都出窍了。灭族?我克勤克俭,埋头苦干,一心一意管朝事,凭什么要灭我的族?   门客笑了。陛下灭的正是你这等埋头苦干的人。只要想想就可知道,你已位居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复加。更可怕的还有,你自入关以来,得百姓心,十年有矣。陛下屡屡派人向您请安,其则是畏惧你民心所附,摇动关中啊!   啊?萧何的嘴巴听得像缺氧的鲤鱼一般张得老大。我欲将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陛下啊陛下,多年以来,咱们君臣相伴,犹如情人相随。你是我的太阳,我是你的月亮;你是我的玫瑰,我是你的心上人。没想到的是,混到最后,竟然是同床异梦,一场空!   此时,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萧何强烈的失落感。他渴望门客是出自嫉妒而搬弄出的谎言,可是再认真想想,使者屡屡从前方回来探望他,的确很不正常。十多年的老革命了,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刘邦这等伎俩还不是充分体现出内心焦虑不安吗?   刘邦心慌,没想到萧何更慌。于是,萧何又紧急向门客求助道:怎么办?难道非得又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不可?   事情当然还没有那么糟。这时,门客给萧何支了一招。这一招正是针对萧何向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提出来的,招数的名字就叫:损公肥私,损人利己!具体做法有两项可以参考:一是强买民地;二是大放高利贷!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自诬法。此招的妙处在于两点:首先,当事者大失民心,降低威望。威望一降,皇帝的威胁就少得多,这当然是刘邦希望看到的结果;其次,一个有政治理想和志在天下的人,是不屑于干这种贪赃枉法的事情的。反过来,如果他贪赃枉法,就只说明他是个物质之人,而非理想之人。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物质,而是理想。一个只贪图人生享乐,而没有高远理想的人,是不足为怕的。这正像当初刘邦进入咸阳城时,一反常态,不贪不抢,不嫖不霸。结果这招还不是让关中百姓感动得一塌糊涂,还铁下心来要跟随他。   此时,萧何脑袋开窍,恍然大悟。如果他非用一句话来形容门客这个建议,那就是,妙不可言!   于是,萧何迅速行动,赶在刘邦班师回朝之前,制造一个恶名远扬的坏名声。好事难做,坏事可是容易多了。果不其然,当刘邦从前线归来,还没进入长安城,就有上千个百姓拦道告萧何的状!   这下子,刘邦可乐坏了。他一边装出主持公道的样子收下了状书,一边心里乐滋滋地哼起了小调。萧国相啊,都说你是个好贤相,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嘛。于是,刘邦便拿着一大堆状书回城,等待萧何来拜。   此时,萧何也在等待刘邦。当刘邦回住未央宫后,他马上进谒。这时,只见刘邦抖着大堆的告状书,笑着对萧何说道:国相,你口口声声说勤勉工作,以私财资军,难道就是这样子的吗?   萧何听得只能装作慌忙的样子谢罪。   刘邦又笑着说道:算了。这事是你自己惹起来的,你得自己去摆平。所以,你还得亲自走一趟,向百姓谢罪。   刘邦这招就叫给台阶。刘邦是这么一种人,只要不抢他的皇权,其他一切都好商量。况且萧何是个老好人,不能因为他犯了一次错就一棍子打死。所以说,这台阶不能不给啊。   于是,此事就不了了之。一场政治危机,就此化解。   好戏,当然还在后头。   那时,刘邦口口声声要萧何对百姓请罪,萧何还真当回事来了。不久,他瞄上了一块地,那就是赫赫有名的上林苑。自秦以来,上林苑一直都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猎之地。但是,上林苑因为年久失修,再加上国家初建,经费不足,所以这块好土方就日渐荒芜,成了一片杂草乱木纵横之地。   于是,萧何就打着为百姓退林还耕的旗号给刘邦上书,陈述如下:长安人多地窄,上林苑剩余诸多空地,实在可惜。陛下可以把它分给小民种田,这样,百姓不但收了庄稼,您还可以得到稻草当兽食。   萧何实在太可爱了。门客说损人利己,并没有说损皇帝利小民。从古至今,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在做着一个共同的梦,那就是当大地主。当然,刘邦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他也不在乎上林苑那百里土地。问题是,让地事小,倒贴事大。萧何割皇家土地补贴百姓,百姓得利,萧何得民心,刘邦除了萧何所言的那堆兽食外,几乎全赔精光。   你赚了,我赔了。天下岂有这等好事?果然,刘邦一收到请书,勃然大怒,叫嚣要收拾萧何。于是,他马上把司法部长(廷尉)召来,说道:萧国相肯定和奸商勾在一起,竟然打我上林苑的坏主意,你去把他关起来。   就这样,萧何做了一辈子的官吏,还是头一回落水了。其实,要说萧何不懂官场游戏规则,那是胡扯。他之所以冒生命之危险出此下招,理由只有一个:他太善良和太自信了。   首先,为了自诬保命,他已经做了一回狠狠地把个人安危建立在百姓失地的痛苦之上的事情。此次向刘邦提出让地一事,绝不是自诬的杰作,而是出自良心,为百姓谋取利益,以换心安。   其次,萧何以为叫刘邦让出上林苑的空地,是一举两得之事。如果不行,顶多也是搁置不理。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年老多疑的刘邦还是无法忍受,痛捉下牢。   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萧何,您就先在牢里蹲着吧。您要相信好人有好报,会有人替您在陛下面前说好话的。   果然,数日之后,萧何的救星就降临了。   主动为萧何在刘邦面前说好话的人,竟是一个姓王的卫尉。所谓卫尉,就是皇宫的卫兵司令。刘邦关起萧何,表面是上林苑刺激,实则是担心其心不祥,造势谋反。但是,谋反与否,作为保卫皇宫的司令是最有发言权的。   首先,王卫尉问刘邦:萧相国有什么罪过,陛下怎么突然把他抓起来?   刘邦:我听说李斯当丞相事奉秦皇的时候,有好处就归皇帝,有坏处就自己顶着。哪像萧何这般当国相的,有好处自己捞,有坏处就让我来顶。竟然要分我的上林苑取悦百姓,请问我不捉他,那还了得吗?   王卫尉:陛下您这样说就错了。第一,忠于职守,为民请利,这才是真宰相要做的事。第二,陛下没理由怀疑相国与奸商勾结。想当初,陛下与项王相拒多年,后来陈g和英布接连造反,您都是出征在外。当是时,相国守关中,只要他一摇,关中非陛下所属。如果国相真的想谋利的话,不在那时做,现在才想去贪图那几两银子?第三,秦皇就是不闻其过,国家才灭亡的。这是李斯的过错,所以他没什么值得我们学习的。陛下千万不要把萧国相想得太肤浅了啊。   王卫尉一席话,犹如排山倒海,不可辩驳。这个道理,刘邦当然听得明白,可是他心里还是很不高兴啊。就算萧何真为国家百姓,可是我的面子呢,萧何不给我面子,这教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听完王卫尉的话,刘邦只是默不作声,独自回宫去了。   然而,当天就有使者持节来到监狱释放萧何。   原来,刘邦究竟还是想通了。   对于萧何来说,这些天的蹲监,让他深深地懂得了什么叫政治。所谓政治,先过君政之关,其次才是民治。不赢得领导的欢心和支持,一切民治理想及美梦,通通是狗屎。   那怎么才能赢得领导赏识呢?那就是谦虚,谦虚,再谦虚。正如刘邦前头所说的,有好处,归领导;有坏处,自捂盖。   于是,本来做事谦虚谨慎的萧何,出狱之后变得更像一只胆小的老鼠。他连刘邦曾经赐予他的入朝配剑不趋的待遇都放下不管了,直接光脚跑进皇宫向刘邦请罪。   当刘邦看到萧何这一幕时,不胜唏嘘。十几年的老革命啊,其实我也不想逮你入狱。只是不惩罚你嘛,我那个年老而脆弱的心又不踏实。起来吧,国相。这事是你错一,我错二。既然这样,咱们就扯平了吧。   于是,刘邦就给萧何说了一堆释和之话。君臣两人,重归于好。   经过这次致命的打击后,萧何再也不敢向上面提任何意见。他已经老了,不愿再折腾了。他终于明白,在他这一生当中,所有豪情壮志的建功立业的理想和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像一盏油灯一般,静静地等待着油尽灯熄,而不是任由狂风泯灭。   以静养心,天之道也。萧何这一等待,刘邦最终还是熬不过他,先行一步到天堂报到。其实,像萧何活到这份上,多活一年,或少活一年,都是无关紧要之事。人生的帷幕,正像早春的雾气一样,弥漫在长安的上空。   孝惠二年(公元前193年),春,正月。   这个春天来得有些蹊跷。首先,东方的兰陵(山东省苍山县西南兰陵镇)一个平民家的水井中,竟然出现了两条龙。紧跟着,陇西(甘肃省临洮县)发生地震。再接着,夏天一场大干旱像阴霾一般笼罩在汉朝大地。   在古人看来,大自然一切不祥的征兆,与人或多或少存在着一股内在的联系。果然,这年夏天,以落跑闻名天下的刘仲先薨。紧跟着,萧何大病在床,奄奄一息,只剩下了一口气。   这时,刘盈闻知萧何病重,前来探望。刘盈当然不仅是黑发送白发来的,更重要的是,他要来看看萧何要留什么遗嘱。   刘盈问萧何:君即百年后,谁可代君者?   如果用不严肃的现代文翻译刘盈这句话,它的意思就是:您死后,谁可接您的班啊?   其实,刘盈问这话似乎更多的成分是客套。关于汉朝接班人问题,刘邦在死前已向吕雉交代得很清楚。萧何之后,必曹参接之。这个道理,从开国论功时,就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第一名死了,不是第二名接班,难道留给后面的吗?   所以说,曹参当接班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容置疑。然而,萧何没有直接回答刘盈,他反而像踢皮球一样地对刘盈说道:知臣者莫如主。   萧何当然是说,您刘盈是最了解的人,答案就不用我多说。   是啊,不要说刘盈,答案恐怕在满朝大臣心里都是认可的。于是,刘盈也不客套了,直接问道:您觉得曹参怎么样?   刘盈话语刚落,只见萧何像只老鸡似的,在枕头上不停地叩头道:皇上你可找对人了,我死而无憾啊!   刘盈默立无声,一室无语。   【三、萧规曹随】   初秋,七月五日。萧何薨。   此时,曹参正在齐国当丞相。当他闻听萧何薨,第一个反应就是对其舍人说道,赶快收拾行李,我要调回中央接班当相国了。果然不久,中央就派使者召回曹参,提他为汉朝新相国。   对于这一天,曹参等得太久了。一直以来,曹参和萧何做的都是一样的工作,那就是当管家。级别相同,都是相国;待遇相同,都是二千石。略为不同的是,一个在中央,当的是刘邦的管家;一个在地方,当的是齐国刘肥的管家。当然了,中央听起来比地方两个字还是有些重量的。   这就是曹参一直对萧何耿耿于怀的地方。初,两人相继叛秦起义;再,两人各任其职,一个当文官,一个当武将;后,天下平定,刘邦却将萧何定义为功人,曹参为功狗。于是两人高低,泾渭分明。   须不知,刘邦这一划,犹如一条三八线,从此在曹参和萧何的心里都留下了阴影。于是,两人的友谊从此破灭。各奉各的主,各干各的活,奇怪的是他们互不斗嘴干架,亦不往来问候,大有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式。   其实多年来,两人在心底的深处还是互相认可和尊重的。萧何了解曹参,犹如曹参了解萧何一样。正因为如此,曹参调进中央之后,并没有对萧何的治国措施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反而是全盘保留,原封不动。   难道曹参是因为偷懒而不想和萧何过不去?   错矣。曹参这招就叫,黄老之学,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当然不是曹参一时心血来潮想出来的。要想探究他的这个治国理论,还得追溯至他任齐相期间。那时,刘肥正当年富力强,他从老爹那里接过齐国这片全国最肥的土地后,整天就想出招干出一番事业来。于是,就把这个光荣的使命交给了曹参。   治国就像盖楼一样,得先画好蓝图,才能动工。于是,曹参就把齐国的知识精英召集起来开会。结果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那么,有没有一个既符合齐国国情,又能大力发展生产力的治国理念呢?   要回答曹参这个伟大的问题,还得请教高人。恰好,当时胶西就住着一位号称精通黄老之术的老家伙,不妨请来问问。于是,曹参派人担着厚礼前往贵地请高人。这个传说中的高人就叫盖公。盖公一见到曹参,首先提出了一套前卫的治国理论:治理国家贵在清静无为,让百姓自行定安。   任何理论,不贵在动听漂亮和省事,而在于实用。老实说,盖公所言的黄老之术,还真的适合了当时齐国国情。不要说齐国,其推而广之,在整个汉朝初期都是实用的。   所谓黄老,是指黄帝和老子。黄帝,是传说中的人物,其代表作品有《黄帝四经》。老子,则是先秦时期早于孔子出名的大哲学家,其代表作品有《道德经》。两人因阴阳之理及其他理论相似,于是被时人合称黄老。但必须指出的是,所谓黄老之学,它是诸子百家杂交的混合物,兼有道家、法家、儒家,甚至是墨家等而形成的全新思想,它和原本的道家已是两种面貌,不可同日而语。   在先秦时代,不管是老子,还是孔子,他们都深深地认为,真正的高人不是写书留世,而是述而不作。这正如老子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这也就是说,可以说出来的道,可以说出来的思想和理念,都将不是永恒的。   于是,他们为了追求思想境界的永恒,让我们差点读不到他们的经典著作了。幸好,孔子的弟子利用记忆,写了与孔子的对话,名曰《论语》;老子刚是因为想出关,被守关人逼迫交易,才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中国的儒家和道家思想的源头,皆出于这两本书。   在治国方面,儒道两家提出了不同理论。孔子认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句话是针对当时混乱的春秋时局提出来的。他的意思就是说,我知道我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就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办成功,也要努力坚持到最后。于是,后人把孔子这等执著的理想追求,称为积极入世。   老子则跟孔子唱反调道:无为,而无所不为。老子的本义是说,我什么都不做,等于我什么都做了。老子这话,如果不联系实践,肯定让人读来不知所云。春秋乱世,弱肉强食。当时,每个所谓有为的霸主,都想做一番利天下的大事。但是,天下要想得到太平,唯有以战止战。结果是,战争长年累月,百姓流离失所。不论是霸主,还是谋士,他们本想有为,却换得天下不得安宁的局面。   于是,老子认为,如果大家都安守本分,回归自然,那么天下不是无事了吗?天下无事,这不等于我做了一件于天下有利的大事吗?   其实,无论是儒家,或是道家,他们的思想都不容于春秋时世。任何思想和理论,唯有合宜的政治时机和土壤,才能培育出正果。春秋时世,人心不古,没有一个君主相信孔子的仁政,亦不信老子的清静无为。在诸多先哲思想中,唯有几家被诸侯们看好,那就是兵家、纵横家及法家。最后,秦始皇靠着法家思想作为治国理念,完成了一统天下。   一代有一代治国理念。秦国靠法家思想发家,亦因法家而葬国。没有人不意识到,秦始皇的严刑苛法对天下苍生来说,那是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于是,陈胜的振臂呼声,代表了天下的呼声。他们受不了旧皇朝的压迫,唯有推翻重建。好了,汉朝已经建立起来了,必须有新的治国理念支撑起来。   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作为上层建筑之一的国家意识形态,适应汉初经济条件的,不是什么别的思想,而是道家。因为,天下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了,国家生产力严重衰退,首要任务就是振兴经济。然而对刘邦来说,儒家对祖先崇拜的法古思想是要不得的。道家倒是很适应他。道家所主张的不扰民,清静无为的理念不但合他疲惫及偷懒的心,更是符合了汉初基本国情。   于是,一片求清静无事的呼声中,黄老之术应运而生,被广泛认同。曹参就是在这么一个合适的时机,做了一件合适的事,实施无为治国理念。   【四、黄老之治】   接着,曹参为了巩固他的治国方针,向外公布了一条提拔官员的规矩:不善言辞的木讷者、性情厚重者,来者不拒;言辞犀利者、文字苛刻及追求声名者,请通通滚蛋。   很快的,曹参的所作所为引起了一片波澜!   在汉朝那帮进取的官僚看来,曹参简直就是个异类。他保持萧何的规矩当然没错,可是曹参和萧何的工作作风比起来,简直就是南辕北辙。   想当初,萧何勤勤恳恳,鞠躬尽瘁。如今,只见曹参日饮夜饮。说他偷懒,那还是往轻处说了。往重点说,他这简直就是消极怠政,误国误身。   不行啊,曹参。哪有不管事的管家,中央和地方不是同一个概念,相国根本就不是这样子做的,您应该学学萧模范的做事风格嘛。   于是,汉朝众多官僚都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极想亲自登门和曹参讲为相之道。可是他们奇怪地发现,每每有人登门,曹参总备着丰富的酒宴待客。不管三七二十一,曹参总让他们先灌三杯再说。   好了,酒也喝了,咱们该谈点工作了吧。接着,曹参看看同僚想吐言之时,突然又举杯劝酒,人家到嘴的话只好吞回。一回两回,来一个被灌醉一个,本来想说的话,全被灌回肚子里去了。久而久之,几乎无人不知道他的招客原则:酒喝多少都能奉陪到底,想给我谈工作,没门。   曹参这种工作态度,实在让人感叹不已。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那就是好混,实在太好混了。众官员慢慢熟悉了曹参工作态度后,也不再去追求什么政绩和进步。对大家来说,说得好的,不如闭上嘴的;干得好的,不如喝得好的。既然如此,还追求个屁呀。大家有事喝酒,没事也找事喝酒混日子呗。   那时,曹相国后面就是官舍,中间只隔着一个后花园。在曹参的熏陶和带领下,官员们把官舍弄成了一个吃喝玩乐的地方。白天,这里是酒馆,猜拳吆喝,不醉不归;夜晚,这里是烧烤园兼露天歌舞厅,想跳舞的,想卡拉OK的,就尽情表演吧。   官员这派作风,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堕落。   不能不说他们堕落。所谓公务员,首先应该自我约束,充当表率。哪有领国家工资把吃喝玩乐当作是日常工作的。不要说汉朝那帮老古董,就连曹参身边的随从官员都看不过去了。于是,他们一致认为,这股吃喝之风,该让曹相国来杀杀了。   但是,要对曹相国提这个意见也是个难题啊。如果非要求见,说不定又是一顿美酒,最后又是被曹相国灌得晕头转向,最后还要被抬着回房了。   那么,有没有一种绝妙的办法,既能逃过曹相国灌酒,又能让他主动去管那帮以喝酒烂醉为事业的官员呢?   侍官们马上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天晚上,他们闻听官舍那儿又大开宴会,于是假装邀请曹相国去后花园散步赏月。这当然是个好主意。只要曹相国进了后花园,肯定能看见他属下那帮官员腐败的丑相。到时趁机请他出面管管,那可是一举两得之事。   然而,从官们马上发现他们自己做了一件吃力极不讨好的事。当曹参在自家后花园里听到官舍里传来大呼小叫之声时,从官们立即抛出一大堆批评。曹参听完,不但不咬牙切齿,反而高兴地翻过围墙,加入吃喝队伍,和众人一起举杯相和呼歌。   完了,曹相国,我们管不了你了。要想管得了你,就非得请刘盈出面来了。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对于曹参不管事的做事风格,吕雉知道,刘盈也是知道的。然而,吕雉母子俩的反应极不相同。吕雉心里高兴,放任自流。刘盈是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吕雉高兴是因为,曹参越是不管事,就说明他越是没野心。越是没野心,自己就越能掌握大局。刘盈心急如焚,是因为想管,又不敢管。老娘看在眼里都不表态,自然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自己因为资格浅薄,不知说了还会顶个屁用不。   但是,继续放任自流,也不是办法啊。于是,刘盈想到了一个人,这就是曹参的儿子曹。曹时任中大夫,掌议论。刘盈把曹召来,问道:你知道你老爹不管事吗?   曹很老实地答道:知道。   刘盈又说:那你觉得他这种工作态度到底是端正还是不端正?   曹:极不端正。   刘盈:你作为掌议论的中大夫,对于这种人该不该进谏?   曹:……   刘盈看着曹为难得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胸有成竹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要害怕。我这不是叫你为难老爹,只是希望你能对他旁敲侧击,让他幡然醒悟,做个明白事理的人。至于说辞,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就拿回去私底下问问他。但是请注意,千万别对他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曹:陛下放心,我绝不透露你的讯息。请问,您的说辞是?   刘盈:说辞很简单的。你就私下问他,高帝才崩,惠帝年纪又小,而您作为相国,不但不管事,还整天喝酒作乐,请问你有什么办法管治天下?   刘盈这个疑问,亦是满朝官员的疑问,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答案。前面讲过了,想知道答案的,不是被他屡屡灌醉,就是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看来,如果曹摆不平他老爹,就再没人知道相国到底要偷懒到什么时候了。   于是,曹立即答应刘盈,一定会规劝老爹。   至于怎么规劝老爹,曹首先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首先,等待放假,腾出空闲时间陪老爹多多聊家常;其次,循序渐进,挑明事由。曹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做的。然而,当他放假回家,把刘盈教的那席话从自己的嘴里对曹参说出时,却当即换成来一个结果:挨打。   这是谁都想不到的结果。曹参一边狠狠地笞打儿子,一边教训道:好小子,你有什么资格教训老子。我打你,是让你狠狠地记住,你离管国家大事还远着呢。   曹整整挨二百大板。这二百大板,打在曹的身上,更是疼在刘盈的心上。第二天,当曹参上朝后,刘盈当即逮住曹参大声问道:是我叫曹去规劝你的,你凭什么把他打得那么狠?   曹参听得一愣,转而觉悟。哦,原来我儿子的胆是被陛下撑起来的。曹参立即脱下官帽,连忙向刘盈谢罪。打都打了,谢罪有个屁用。刘盈闷了一肚子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只好郁闷地看着曹参。   好了,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我曹参今天不说出答案,天下人还真以为我只是个好吃懒做的相国呢。   曹参问刘盈:陛下自我评价一下,您和高帝比起来,哪个厉害?   刘盈一愣,曹参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怎么敢和高帝比,这可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曹参再问:请问陛下,您认为参与何相比,谁更厉害呢?   这个问题倒是有些难度。正所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不过,总的来说,似乎萧相国要比您强一点点儿。   刘盈这两个答案,恰是曹参的答案。于是,曹参继续阐述道:既然高帝和萧相国都比我们俩强,而他们都规定好了法令和发展方向,陛下和我都只是忠于职守,不能随便脱离轨道,这不就是很好了吗?   刘盈听得一愣,忽而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无为而无所不为啊。   这简直太玄妙了。做,是为了不做;不做,是更好地做。难道不是吗?高帝和萧何那么辛苦打拼,不就是为了今天不让刘盈像他们那样辛苦吗?刘盈只要好好地守住他们的功业,不等于做了一件积德积善的国家好事吗?   刘盈当即被曹参折服,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说曹参是一个不管事的相国了。而曹参,他的美政化成空中的白云,飘向了远方;化成了动听的歌谣传向四海。歌曰:   〖萧何为法,讲若画一;   曹参代之,守而勿失。   载其清靖,民以宁壹。〗   【五、冒顿的情书】   孝惠三年(公元前192年),长安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很严重地说,因为这件事,差点又把汉朝拖入到水深火热的战争之中。   事情是这样的:首先,吕雉从宗室中找出一个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匈奴王冒顿,以巩固和亲的胜利成果。然而此时的匈奴,犹如旭日东升,国力兴盛,无所顾忌。匈奴王冒顿,就像大草原上的一只孤独而又闲得慌的野兽,极想四处逛逛打发过剩的精力。于是,冒顿一反常态,拒绝和亲。   冒顿这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整个汉朝都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实在是个危险的信号。不和亲,那你到底想干嘛?不会是因为待在大草原被西北风吹怕了,又打着进中原抢劫的歪主意了?   当汉朝还在疑神疑鬼时,这时冒顿的使者来了。匈奴使者告诉吕雉:我们大王说了,和亲可以。但是必须给他换掉公主,重新要人。   吕雉一听,心如落石。好嘛,既然冒顿不喜欢新封公主,我再给他换个漂亮一点的就是了。汉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假公主。再说了,汉朝是个讲究诚信的政府,既然实行三包,肯定要字字落实。   匈奴使者看着吕雉一脸舒笑,接着说道:至于我们大王想要的人,他已经选好了。他还给被爱人写了一封求爱信,请吕后过目。   说完,匈奴使者呈上冒顿的情书。   匈奴使者这番话,让吕雉坐立不安。她不安的是,如果冒顿派间谍探得汉朝封出去的公主都是水货,那麻烦就大了。但是,当吕雉打开信后,她的脸色犹如被扔进铁锅的蕃茄,先是光鲜的,接着变紫色,最后就像被大火炒成一团焦味十足的黑茄。   如果非要找个词语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那就是耻辱!再加一个词语,那就是愤怒!因为,冒顿的情书不是写给汉朝某个公主或少女,被冒顿相中的人,恰恰是吕雉本人。   在这里,我们要充分了解吕雉的无比愤怒,我们就不得不公布冒顿的情书内容了。其文如下:   亲爱的吕后:   有一些话,一说出口就是错。但是,这番话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今天,请原谅我要把它说出来了。   在大西北的草原上,我是一个多么寂寞的君主。这种内心的寂寞,完全是大西北的荒凉造成的。你也知道,我出生于沼泽之地,长于马背之上。在这片悍风苍劲之处,除了草原还是草原,除了荒山还是荒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玩的。   所以一直以来,我是多么地渴望到中原逛逛,领略中原那一番婀娜多姿的美丽风光。我听说你死了老公后,一直单身一人。你孤独,我寂寞,两不相乐。何不让我与你一起分享你的孤独,你也来为我承担一份寂寞,彼此互补有无,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最后,冒顿还煞有其事地在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全名:挛L冒顿。   今年,吕雉四十有九,早就当外婆了。没想到冒顿竟然还有心拿她来开涮,不用多说,冒顿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想刺激吕雉与他开战,以便出兵抢劫中原。   愤怒啊,愤怒。不在愤怒中生存,就在愤怒中灭亡!   吕雉当即把陈平、樊哙及季布等将相召来议事。吕雉首先表态,先斩匈奴使者,后发兵攻打匈奴。   吕雉这个建议马上得到了樊哙的热烈响应。只见樊哙一副义愤填膺的虎样,他站起来对吕雉说道:匈奴早就该打了。只要吕太后您给我十万兵马,我愿意亲率远征,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样的樊哙!吕雉的脸上闪出欣慰的笑容。关键时刻,连襟还是靠得住的。   然而,樊哙话语刚落,只见季布站起来大声吼道:就凭这句话,马上来人把樊哙拉出去斩了!   全场的人都被季布的声音唬住了。冒顿都骑到吕太后头上拉屎来了,樊哙发兵击之有什么错,干嘛喊出这般不团结的话来?   于是,众人面面相觑,又全都把疑惑的目光投到了季布身上。   这时,只见季布气壮如牛地说道:想当初,高祖刘邦率三十二万兵马出征匈奴,尚被围困平城。当是时,你樊哙身为上将军,都不能替之解围。现在,伤疤还没好,你竟然就忘了痛,还大言不惭地喊十万兵就能摆平匈奴,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难道他这样迷惑人心的言辞不该拉出去斩首吗?   季布一语震住了各位。季布说得没错啊,樊哙这个牛可是吹过头了。当时高祖倾巢出动都搞不定冒顿,你樊哙没有韩信之谋,更无项王之力,有十人的米就敢开百人的饭,这不是太自不量力了嘛。   此时,吕雉仍然沉默不语,不做任何表态。从她含怒包愤的脸色看,她对季布这个回答并不是十分满意。打,怕自讨苦吃;可是不打,难道我这个老太婆就这样被冒顿活生生污辱了吗?忍得了今天,可明天冒顿突然说要认我做干女儿,并且要来大张旗鼓地要来长安看望我,又能忍得了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忍,事情都闹成这样了,我哪有台阶下呀?   季布似乎早已揣透吕雉的心思。这时,只见他慢腾腾地说道:请太后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匈奴蛮族犹如禽兽,千万不要把冒顿当回事。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就算他奉承你,你也不必高兴;既然他恶语相加,你更不必恼怒自伤。   什么叫台阶?这就是好台阶。季布这招就叫,不必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何况冒顿还是禽兽一个呢。如果说冒顿这封所谓情书,犹如毒针刺伤了吕雉的自尊心,那么,季布这番话就是御医良药,一贴就灵,药到病除。   这种效果,吕雉只用了一个字说明:善!   基督说,别人打你的左脸,你要把右脸也伸过去。这就是谦卑和宽容的力量。当你面对强敌,却无法与之对抗时,谦卑就是最强的武器。吕雉很不想谦卑,但她又不得不做出谦卑的样子,把右脸伸出去。   如果有人问,冒顿是禽兽,如果冒顿打了右脸还不罢休呢?基督的回答就是,一直让他循环地打,打到他心满意足为止。   此时,吕雉只能带着一种碰碰运气的态度放低姿态和冒顿和解。首先,她放还匈奴使者,并且送冒顿安车两辆、骏马八匹;其次,还以无比谦卑的语气写了一封信,算是委婉拒绝冒顿的“求爱”。   信是这样写的:   单于您不忘记我汉朝这小地方,竟然还赐书给我说要来中原逛逛,使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啊。本来,我也渴望亲自侍奉单于您左右。可惜的是,我年老色衰,头发花白,牙齿也掉得差不离了,连走步都摇晃不稳。单于您听到别人夸奖我的话,都是些夸张之辞。如果您真要娶我这样的老太婆,对您及匈奴简直就是耻辱。我和我这个小地方之都,都没什么过错,请单于赦免!   这就是传说中的太极外交!我相信,就算冒顿再多一个脑袋,也想不到刚烈强悍的吕雉交给他的竟是这样的答复。所谓禽兽者,不知仁义者是也。就算冒顿禽兽,亦懂得吕雉已经是非常非常地谦让他了。   这下子,本想闹事的冒顿突然没了闹腾的激情。作为遥远的草原之王,他还是稍懂得礼尚往来的。于是,作为回礼,冒顿给吕雉送了几匹好马。同时,他也换了一副谦虚的语气给吕雉回复了一封简短的信:   哎呀,我不太懂中原的礼仪,不小心冒犯吕后了,请您多多包涵!   于是,被冒顿退回的假公主,终于顺利嫁出去了。   我没有办法搞定你冒顿,但是我相信,我的后代终有办法搞定你的后代。现在,不过是中场休息罢了。 第八章 夜幕下的长安城   【一、斯人远去】   汉惠四年(公元前191年),刘盈实岁二十。今年,刘盈来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悲事,一件是喜事。悲事是不像话的吕雉给他立了一个不像话的皇后,喜事则是他到了成年加冠年华。   先来说悲事。古人恋爱不自由,全都是父母说了算。没想到的是,刘盈这个当皇帝的,也逃不掉如此厄运。   刘盈的痛苦不在于婚俗本身,而在于吕雉。刘盈的皇后名为张嫣,她是吕雉的乘龙快婿张敖和她的心肝宝贝鲁元公主的女儿。如果从辈分来说,张嫣是吕雉的外孙女,刘盈是张嫣的舅父,张嫣则是刘盈的外甥女。舅父娶外甥女,这是绝对的乱伦!   吕雉当然不能否认乱伦这个事实。然而,刘盈乱伦给吕雉换来的好处却是相当可观的。   首先,刘邦生前视张敖为孬种,骂人如骂奴。张敖后来又被贯高行刺皇帝一事连累,被削王为侯。现在,吕雉把张嫣配给刘盈,无疑是对张敖和鲁元公主的最大补贴;其次,在吕雉看来,刘盈和外孙女都是自己人,两者结合为自己的统治增加凝聚力。   总之,为了皇权的恐固,为了膨胀的私欲,为了富贵的长久,芝麻大的乱伦又算多大的事儿呢?   有了悲事作为人生基调,加冠这事对刘盈来说,似乎也是不值得一提的喜事。加冠或不加,都是一个样。过去是小鸟,现在仍然是老娘的掌中之物。过去郁闷,现在仍然继续。总之一句话:一切照旧。这就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如果说,人生犹如强奸,既然不能反抗,就只好学会享受。说是享受,刘盈这辈子享受的尽是痛苦。初,他享受了父亲刘邦踢他下车的冷酷残忍之苦;接着,吕雉毒死刘如意,他又享受了兄弟情深不得善终的灵魂之苦;再,吕雉逼使他与外甥女乱伦,他又是享受到了得不到爱情的情欲之苦。   他为痛苦而生,因痛苦而亡。换一句话说,他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降生在一个错误的家庭。如果非要一个完美的解释,这就叫命!这个命是天给的,这个天就是无时不在他身边的吕大妈!   吕雉就像一只大铁锅,刘盈则如她锅里绝望的小蚂蚁。刘盈是被吕雉生下来的,注定也要被吕雉扔出世界。这一天,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活着就是等死,死亡价值是对生存的最大解释。此时,刘盈不再需要什么解释。既然注定是木偶的角色,他也要把这个角色演到极致。于是,该朝拜的,他参加了;该祭祀祖宗的时候,他去了;该是关心民生的,他装出样子了;该上床和张皇后履行男人义务的,他也一样不少地做了。   这结果呢?他的结果就是,没结果。吕雉盼星星盼月亮的,渴望张皇后能替她生出一个宝宝来,可就是不见张皇后的肚皮有所动静。日子一天天过去,吕雉苦苦等待,仍然两手空空。   老天终于对她有所报应了。   汉惠五年(公元前190年),汉朝怪事连连。冬季,响雷遍天;桃李花开,枣树结果;夏季,天下大旱,全国的河川流水量大幅减少,山涧小溪全部干涸。   如此大幅度的反常天象,预示人间必有不寻常事件出现。果然,秋季八月,国相曹参薨;两个月后,齐王刘肥薨;半年后,樊哙和张良亦接连而薨。   汉惠七年(公元前188年),不祥的征兆再现天空。春季,正月一日,日食;夏季,五月二十九日,日全食。当年秋季,八月十二日,刘盈在未央宫崩。   对于厌世者,死亡是最好的解脱。当初,他带着惊怕的嚎哭来到世间;二十四年人生如一梦,如今,他终将告别抑郁一生,回归尘土。用徐志摩的一句诗来形容这种孤独落寞:我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盖棺而论,刘盈短暂绝望的一生,并非一无是处。在他苦闷彷徨的皇帝任期里,还是留下了一项不可抹杀的政绩,那就是修了长安的城墙。   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古长安城墙亦不是一日能盖成的。想当初,秦始皇调动七十万卒吏修宫筑墓,没日没夜地干。相比之下,汉朝政府可仁义得多了。从汉惠元年起开始动工,汉惠三年到汉惠五年的每个春天,汉政府只调动长安城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每次三十天。汉惠五年九月,长安这项浩大的工程总算完成。   长安城共十二座城门,每面城墙有三座,每个城门又分成了三个门道,右边的为入城道,左边的是出城道,中间的则是专门供皇帝用的。被整修后的长安城,成了继古罗马城之后,世界第二个伟大的都城。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斯人远去,天道悠悠。   举行发丧式那天,众臣无不替刘盈这孩子伤悲落泪。吕雉亦当着众臣的面嚎哭。然而,有人却惊奇地发现吕雉根本就不是嚎哭,准确地说,她那是嚎叫。因为,她哭了那么久,竟然没流出一滴眼泪。   这个小问题,在发现者看来,却是个天大的问题。   此发现者,名叫张辟强,张良之子是也。正所谓,谋士之后无傻瓜。当是时,张避强年当十五,为侍中。所谓侍中,就是皇帝的侍从官。此官管事很杂,端茶送水倒不说,就连皇帝尿尿也要端着盆来接。然而,此官位最大的好处就是,出入宫廷自由,于是天长日久,多数都成了皇帝的铁哥们。   张辟强人小鬼大,一肚子的谋略诡计。于是乎,他把这个天大的秘密马上报告陈平,并问道:你看见太后的哭相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吗?   陈平一听,仔细察看,回答张辟强:是有极大不同,哭声很大,眼泪全无;正所谓,雷声大,雨点小是也。   小强一听,点头称是,又问:太后独刘盈一子,却哭得没有半点伤感,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平疑惑地摇摇头:你知道其中奥秘?   小强: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大祸临头,竟然全无察觉。我还是告诉你吧,太后之不悲的原因,是因为惠帝没有壮子,太后畏惧你们这帮汉朝元老夺了她的天下啊。   张辟强这个天才的发现,让陈平一时手足无措。小强说得没错,当时刘邦崩时,吕太后早有杀汉朝元老之心;如今她老人家孤寡老人一个,更年期发作肯定比以前厉害,如果她真先发制人,尚在人世的汉朝元老,那都得成了刘盈的陪葬品了!   生存还是毁灭,这,又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张辟强发现陈平神情慌张,却胸有成竹地说道:您不要惊怕,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陈平急问:请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点绝招,就枉为张良之后了。张辟强对陈平说道:办法当然是大大的有。首先,请你拜吕台及吕产为将军,将兵居南北军。其次,提拔吕氏家族为官,让他们在中央有一席之地,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脱得了灾祸。   张辟强这招,就叫缓兵之计。   所谓吕台、吕产,正是吕雉长兄吕泽的两个宝贝儿子。所谓南北军,指的是中央的禁卫军。南军属卫尉统领,北军属中尉统领。南军分别驻扎在未央、长乐两宫之内的城垣下,负责守卫两宫。长安城除宫城范围以外,皆归中尉守护,城门及城郊由城门、步兵校尉掌管。未央、长乐两宫位于长安城南部,所以卫尉统率的军队称南军,长安城北部归中尉,中尉后改名执金吾,中尉或执金吾所部为北军。西汉时南军由卫士组成,总数一两万人。因北军有几万,实力上超过南军,成为护卫和稳定京城秩序的重要力量。   不用多说,让吕氏家族掌握南北军军权,正是消除吕太后疑虑的强心剂。如果这两支力量落在别人手里,她的心时刻都在揪紧如上条的闹钟,哪还能哭出眼泪来。   陈平一时真是感慨万千,留侯啊留侯,你果真没有白走啊。走了你张良,还有张辟强。有如此精灵小儿,我也不怕找不到谋略知己了。   当即,陈平寻找机会,实施张辟强的这个明哲保身的计谋。   机会永远属于创造者。   当晚,陈平立即入宫拜吕雉,提出拜吕台和吕产为南北军的将军。吕雉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当然是欣慰的。   好了,过了一夜,吕雉的心里犹如雷电交加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   九月五日,刘盈安葬安陵。吕雉随葬出行,又是哭声震天。然而此时,她却是真的哭出了感情,也哭出了女人的风格。只见她泪水纵脸,犹如黄河泛滥成灾;人闻其悲,无不动容抹泪!   【二、王陵谢幕】   一个人的悲剧,最大的因素在于他的生存环境。张皇后就是这样的人。   首先,她很无辜;其次,她很可怜;再次,她很不幸。她无辜,是因为她应该有自己独立的爱情空间,可这一切都被吕雉剥夺;她可怜,是因为她和刘盈一样,都是温驯的羊羔,牢牢地被吕雉这匹母狼控制和利用;她不幸,却是因为生为女人,连个孩子都生不下。   她弱不禁风的一生,不明不白地就落下两个名声:乱伦之妇和不下蛋的小母鸡。   地球人都知道,作为皇后,如果没有孩子,那她的皇后之位将不保于久。其结果多数不是落得被人整的悲惨结局,就是被打入冷宫活蹲死监狱。那现在怎么办?女人生孩子就像是树上结果实,树不能生果,你总不能贴上去吧。贴当然是贴不上去的,但是可以换。桃树不结果,就用李果代,这就叫李代桃僵。   吕雉玩的就是这李代桃僵的阴招。首先,她在刘盈崩前,就把张嫣藏到后宫,对外宣传身怀龙种;其次,刘盈的生育能力是没问题的,他死之前在后宫已经播下诸多龙种。于是,吕雉便把刘盈和后宫女人交配生出的仔抢为己有,并杀其母;最后,吕雉就对外宣称,张嫣生下龙种,但是因为孙子年幼无知,让太后临朝称制。   所谓临朝称制,就是代理行使皇帝的权力。吕雉是此项制度的发明人,她当然首先享受到了该项发明的伟大成果。   人类所有的发明,都源于内心追求享受和支配欲望的冲动。科技发明如此,政治发明亦是如此。刘邦的汉朝皇帝,是靠耍流氓耍出来的;吕雉的临朝称制,亦是耍流氓耍到手的。他们夫妻一世,实则是女流氓配男流氓,承前启后,相辅相成,互相映衬。   当然,吕雉不是为她一个人而耍流氓,也不仅是为张嫣而耍阴招。在她的背后,站着整个吕氏家族,那是她内心全部流氓冲动的源泉。现在,她脑子又闪出一个危险的念头,那就是要立吕氏子弟为王。   吕雉要立诸吕为王,首先要经过三个人同意,他们分别是右丞相王陵、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于是,吕雉立即召开了一个中央常务委员会。吕雉首先询问王陵,王陵的回答是:吕氏家族当官可以,当王坚决不行!   王陵的话语犹如抛出去的山猪炮,出手凌厉,烟幕呛人,熏得吕雉的脸是一边白一边黑。   少文任气,说话直来直去,向来是王陵说话做事的最大特点。只见王陵继续陈述道:明确地说,不是我王陵不让诸吕称王,主要是汉高祖有约在先。当初,高帝刑白马盟约,非刘氏者而王,天下共击之。太后您要立吕氏为王,不在刑白马之盟的范畴内。   吕雉听完,半天黑脸,立即变成了全天黑。一股杀气自她胸中腾腾而起。盟约是死的,人则是活的。就算有千条万条原则,也是人定下来的。既然是人定的,人也能改之。今天高帝已崩,我吕雉说了算。你王陵不度时势,还敢拦我道路,摆明就是欠揍!   但是,吕雉强忍怒气。她转过头问陈平和周勃:你们的意见怎样?   周勃不敢发语,只顾看着陈平。的确也是,临阵杀敌,周勃是一把好手;临时应变,则是无人出陈平之右。周勃看着陈平,陈平也在看着周勃。他们的眼神仿佛都在告诉对方,吕雉不高兴,大祸不远了,咱们团结一致吧。   于是,陈平和周勃异口同声地对吕雉说道:我们俩的意见是,没意见!理由是,高帝定天下时,他说了算;吕太后您称制,当然也得由您说了算!所以说,高帝立刘氏子弟为王,吕太后亦立吕氏为王,这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如果说,王陵犹如腊月寒风,吹得吕雉两唇发抖;那么,陈平和周勃这番话,则犹如三月春风,拂面而来,让吕雉不胜受用啊。   可是,陈平和周勃这对变色龙,一下子把王陵搞傻了。本以为陈平和周勃会拉他一把,没想到他们俩却倒在背后踹他一脚,推他下水。   王陵怒了。   于是,罢朝后,王陵便怒气腾腾地拉住陈平和周勃。他放声大骂道:妈的,高祖当初跟你们一起喝鸡血发盟誓时,你们是怎么说的。没想到高祖才走,吕雉一当权,你们就站到人家队伍那边阿谀奉承。请问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入土见高帝?   好一个固执不知死活的王陵。死人的事大,还是活人的事大?人在官场混,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正所谓,一朝君来一朝臣。如今吕雉当权,标榜道德正义,只会沦为阶下囚;阿谀奉承,却能小心驶得万年船。两种选择,只要是个人,都能权衡利弊,舍重取轻。这个道理,只要是脑袋不发热的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难道你王陵就没半点觉悟吗?   于是,陈平理直气壮地反驳王陵道:你还是算了吧。面折廷争,我们不如你;保全社稷,定刘氏之后,你就不如我们两个了。   陈平这番话,如一块硬骨头,塞得王陵没有半句反驳之力。蚯蚓委身地下,是为了更好地伸展;泰森握紧拳头,是为了更好地出击;陈平阿谀奉承,是为了更好地麻痹吕雉。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王陵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公元前187年,十一月三日,吕雉对王陵出手了。   首先,吕雉提拔王陵为太傅。太傅,也就是小皇帝的老师兼政治总教练。请注意,在吕雉时代,太傅被称为上公,官衔比三公之一的丞相一职还要高出一级。可是这样大的官职,叫位居三公的任何一个去当,估计没有人肯答应。因为它只是个有待遇却没有实职和实权的虚位。   现在,我们终于看清楚了。吕雉对王陵使出的这招,看似高调挪窝,实则强迫退休,暗夺相权。不用多说,王陵如果不幸被吕雉架空,那么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其实,太傅一职只是一个烟幕弹。吕雉最终的打算是,把王陵调离中央,遣送回老家,从此不让他沾染朝中之事。   只可惜,世间了解王陵者,多似繁星;能看透吕雉计划者,屈指可数。吕雉就料到,只要她对王陵抛出太傅一职,他必受刺激,称病不肯上朝。只要王陵胆敢称病,就趁机免他职位,打发他回老家养老,那样眼不见心不烦,一了百了,多舒服。   果然不出吕雉所料,王陵闻听要当那闲职太傅,抑郁寡欢,遂称病不朝。既然你都病得不行了,那就请让位吧。于是,吕雉立即免去王陵右丞相一职,提陈平为右丞相,又提舍人出身的审食其为左丞相。   吕雉打发走王陵后,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铲除御史大夫赵尧。   吕雉恨赵尧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我们仍然记得,当初刘邦对刘如意的身心安危忧心忡忡的时候,正是赵尧出的馊主意,把时任御史大夫的周昌调离中央,成了刘如意的合法保护人。正因为周昌,吕雉差点灭不了刘如意。好了,现在旧恨还在心头,赵尧,你就领死吧。   吕雉斗倒赵尧,根本就没费什么劲。因为这是一个拍马屁爬上高位的奴才,他和王陵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拳手。于是,吕雉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把赵尧丢进了监狱。同时,提拔了另外一个人接任御史大夫一职,他就是上党郡太守任敖先生。   任敖,沛人也。曾当过旧沛县狱吏,与曹参曾是同事关系,同时又是刘邦的铁哥们。当是时,刘邦放走徒隶,逃亡砀山。于是,沛县长便把吕雉抓捕入狱。没想到的是,吕雉入狱期间,竟然被看守调戏,恰好被任敖看到,路见不平一声吼,把调戏吕雉的看守打得面目全非才罢休。   现在,对吕雉来说,搞掉赵尧,提拔起任敖,这就叫报仇报恩两不误。可谓一举两得,铲得解心,用得也是极放心。庙堂之高,高到右丞相、左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全都站在她高筑的战壕里。放眼天下,谁与争锋,谁主沉浮?   吕雉没有理由不相信:属于她的时代,已经正式开幕了。   【三、刘恭之死】   吕雉在中央坐稳屁股后,开始大面积地对吕氏家族及向吕氏靠拢的成员通通封侯加爵,忙得不亦乐乎。在这些人当中,得利最大的首先是审食其。审食其被提拔为左丞相后,主管的不是政府中事,重点监督宫中事务,犹如郎中令。赵高当年的权高倾城的影子再次出现在审食其身上,不要说朝中百官,就是右丞相陈平,要想拿定主意,还得向他请示由他拍板才能通过。   审食其坐的是左丞相的位,行使的却是亚皇帝的权力。这种权力,我们不敢说他一手遮天,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审食其之所以有这种地位,完全是他另外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身份在起强大作用,这个身份就是——吕雉情夫。   我这不是信口雌黄,审食其和吕雉的暧昧关系,柏杨先生早有求证。在这里,我只能引用他的研究成果来说事了。如果撇开这层关系,审食其和吕雉还有另外一层牢固关系,那就是一起患难与共,蹲过大牢。   他们这段光荣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楚汉相争。那时,审食其不过是刘邦老爹及吕雉的一个家庭男保姆。后来,项羽攻破彭城后,吕雉和审食其一行人逃亡在外,不幸落入了项羽手里。再后来,所幸刘邦派人和项羽谈判,才把他们放归军内。这些年来,审食其就像一只忠诚的猎犬追随着吕雉,与吕雉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不要说人,就算是把两只风马牛不相及的动物久放一处,它们也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情。那些年来,刘邦的地位是越爬越高,身边的女人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漂亮。刘邦整天被那些女人围在其中,早就乐而忘返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吕雉内心的渴求和需要。于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审食其就是在吕雉寂寞孤苦的时候,随风潜入夜,悄悄填补了吕雉的情感空白。   在这里,我们对审食其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政治与道德有关,但政治绝不是道德的全部。好的道德未必生产好的政治,好的政治,也未必生出好的道德。政治和道德未必成正比,恰恰相反,在很多时候,两者呈现出的却是背离关系。如果非要给两者找一种恰当的定位,我认为,道德和政治是一种修饰和被修饰的关系,仅此而已。   除了提拔审食其外,吕雉还为诸吕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坟墓的康庄大道。   首先,为了封诸吕为侯,假装封刘邦功臣郎中令冯无择为博城侯遮人耳目。紧跟着,吕雉封鲁元公主的儿子,即她的外孙张偃为鲁王;封刘肥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做妻子,企图套牢他;封吕氏家族子弟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等等。   其次,吕雉又准备封诸吕为诸侯王,先封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为诸侯王做好铺垫。这几个人,不是别人,恰是刘盈在后宫和美女们生出来的儿子。他们分别是:淮阳王刘强、常山王刘不疑、襄阳侯刘山、轵侯刘朝、壶关侯刘武。也就是说,他们五个加上当上小皇帝的那个刘恭,刘盈总共有六个儿子。   准确地说,这六个小孙儿,于吕雉不过是六只小老鼠。只须吕雉一根小棍子,我叫你爬你就得爬,叫你做样子,你也只有自己把自己贴到壁上任人观。   吕雉似乎借用他们告诉天下:刘氏子弟被封为诸侯王,我做到份上了,现在也要留份给我们吕氏家族了。   于是,吕氏势力犹如春风一夜唤花醒,百花齐放,缤纷多彩。从中央到地方,从后宫到诸侯后院,到处布满了吕氏的新生革命力量。   非暴力夺取政权的革命,最终只能以暴力才能铲除。   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吕后三年(公元前185年),整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汉朝政坛平静如水。然而,这一年老天并不平静。夏季,长江和汉水接连泛滥成灾,淹没漂流四千余人家。秋季,天上呈现恐怖现象,白亮亮的天却看到了繁星点点。紧跟着,伊水和洛水又泛滥成灾,淹死和冲走一千六百家;汝水亦泛滥成灾,淹死及冲走八百余家。   天道不祥,人祸将至。   果然,公元前184年,一场人祸降临人间。制造者:吕雉。受罪者:少帝刘恭。   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刘恭这孩子只长身子不长脑,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自己并非张皇后亲生。于是,他不知好歹地放话出来说道: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   刘恭这话,换成现在的狠话就是:妈的,皇后凭什么杀我亲娘,而把我当她的亲儿子!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给她好看的。   童言无忌,无知者无畏。然而,当少帝刘恭此话传到吕雉耳里时,她如坐针毡,一时就坐不住了。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但是,万事也有个例外,吕雉没办法保证刘恭这娃儿长大后,会不会是一条会叫又会咬人的狗。这实在叫人头痛啊!   中国足球要雄起,得先从娃娃抓起;吕雉要防患于未然,亦必然从娃娃抓起。   在吕雉看来,刘恭除了死路一条,别无选择。   于是,吕雉立即把刘恭扔到监狱。此监狱就是曾经囚禁戚姬的地方,官名为永巷。永巷,其实就是宫廷事务署附设监狱,专门为宫中政治对手而设。同时,吕雉向外放风说道:少帝患重病在身,离不得宫,拒绝接见任何人。   说你有病,你也就难以咸鱼翻身了。   果然,不久,吕雉召开了一个汉朝高官常务委员会,她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众官说道:少帝久病不起,一直不能痊愈,而且还精神错乱,满嘴胡话,恐怕不能治理天下了。这样吧,我们是不是应该物色一位新皇帝,接替重任呢?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当然没人愿意当那个大傻瓜替一个小冤鬼申诉。所以,汉朝这帮高官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全都异口同声地对吕雉叩首称臣,并且说道:太后您这个建议实在英明得很,我们一万个支持!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刘恭这就叫活该!   难道不是吗?数汉朝天下,陈平和周勃之流,玩弄相权及军权于手,都不敢放肆说一声和太后不和谐的话。你小小刘恭,刘盈不能保护你,老天又不保佑你,鬼神对吕雉又是敬而远之,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于是,吕雉对少帝刘恭这娃儿先废后杀,重新寻找一个新的傀儡。刘盈剩下的五个儿子中,吕雉把目光锁定在恒山王刘不疑身上。   五月十一日,吕雉免去刘不疑恒山王的爵位,继任帝位,吕雉替他改名刘弘,是谓后少帝。同时,封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更为重要的还有,刘弘上任,不称元年。按照规矩,每个君王登基,都得从头计年,刘弘即位当年,理当称元年。所以说,刘弘连这当皇帝的基本权力象征都被吕雉剥夺,说你不是傀儡,鬼神都不信了。   现在,汉朝的天下犹如笼罩着一层铁幕,刘恭犹如黑夜湖泊里跳出水面的一条小鱼,只冒了一声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的夜里,一切归于平静。可怕的平静!   【四、刘友之死】   时间如流水,转眼之间,刘恭已经死去两年了。然而时间流逝的声音,是风暴静悄涌动的声音。吕后七年(公元前181年),春,正月,一场屠杀的腥风又卷向了赵国,吕雉此次下刀的对象是赵王刘友。   刘邦总共有八子,在吕雉看来,除了刘盈外,其他七个孩子都是婊子娘生的。刘友就是其中一个,连婊子娘她是谁,史迹已不可考。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吕雉毒死刘如意后,吕雉徙时为淮阳王刘友为赵王。   刘如意开了一个坏头,赵国的接连两个接任者,没有一个好下场。这不仅仅是命运注定无法摆脱的魔咒,亦是吕雉撒下复仇之种的必然成果。   想当初,吕雉爱婿张敖敬刘邦如敬鬼神,然而刘邦骂张敖如骂奴。正因为如此,才有贯高谋杀未遂一事,连累张敖被削去赵王之职。父债子还,血债血还。我相信,这是吕雉潜意识里就埋藏着的危险思想。   话说回来。如果说,刘如意是吕雉有意害之;那么,刘友则是自寻死路了。有果必有因,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当初,吕雉封刘邦这帮龙子龙孙为诸侯王时,都不是无偿任命的。无论是早崩了的刘盈,或是之前刘肥的龙子,吕雉对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实行买一送一的政策。   所谓买一送一,就是只要给他们加王封侯,都送吕氏家族一个女儿给他们当贤内助。   请注意,所谓贤内助,不是当姬妾,而是当皇后或者侯妻。当的就是一把手,而不是二奶性质的小老婆。吕雉之所以实施此政策,有着天时地利的条件。首先,刘氏家族盛产龙子龙孙,吕氏家族盛产凤女千金;其次,吕雉利用权力之便,通过行政命令,强买强卖,能使两家互通有无。   尽管说,吕雉行为违反了市场自由流通的规律,但是此举的好处是,免得她手痒动刀以及刘氏宗族喋血刑场。所以只能说,这是利大于弊,无可厚非。于是,就在吕雉这个倒贴的政策支配下,刘友也无例外地被分配了一个吕氏爱女指标。然而刘友的死因,恰恰就出在这个吕氏爱女身上。   刘友打心里就恨吕雉专权。在他看来,我无法阻止你吕雉的计划婚姻政治,但我未必就能强而留用。于是乎,刘友对吕雉送上门的那个吕氏爱女,实行了三不对抗政策。即,搁而不爱;留而不用;放而不管。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吕氏这位爱女只能夜夜坐等空房,却总不见刘友那衰人取悦帐下。后来一打听,原来自家那衰人心已早有所属,与另一爱姬夜夜笙歌,纵欲无度,留舍忘返,不知今夕何夕。   这下问题就来了。太后买一送一,是为了套住你;套住你是为了利用你;利用你是为了让你保持和中央吕氏集团同呼吸共立场。婚姻政治是生意,是买卖。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哪有像你刘友得了便宜还不讨好的消费者。长此以往,吕家爱女的问题,恐怕就不仅是生理问题,更是心理问题,争风吃醋可能会演变成恐怖的政治风波。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你让我活得郁闷,我也坚决不让你爽个彻底。我相信,这是吕氏爱女心里最想对刘友说的一句话。   于是,吕氏爱女终究忍住了内心的愤懑,带着一颗挫折受伤的心回到了吕雉那里诉苦。长期空房孤守的抑郁,终于使她对吕雉喷出了一句狠毒的谗言:刘友那个千刀杀万刀剐的衰人,说什么吕氏家族凭什么封王,等太后您崩后,一定要通通干掉吕氏王!   吕雉一听,脑袋一热。哟,好牛的赵王哦。给你面子,你不要,你偏要打肿脸蛋充胖子。打狗得看主人,何况你放声要杀的是吕氏王。好,既然你想吃刀子,我就让你一次吃个够。   于是,吕雉当即召刘友进长安城。   吕雉召刘友进长安的时间,正如以上所述,春天正月。此时间段,离诸侯王十月朝拜的时间早过了;离秋季朝拜的时间远远未到。对刘友来说,种种迹象表明,此次进京,凶多吉少,前途难测。   但是,这是一次无法抗拒的旅行。北风那个吹,马儿那个跑,心儿那个抖。一路上,不祥的念头有如天上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刘友行走的上空。   那时候,诸侯王在长安城都设有住宿及接待客人的招待所。用当时的话说,就叫邸。当刘友来到长安城后,就在赵邸住下,请见太后。万万没想到的是,吕雉闻听刘友来到,非但不让刘友上朝,反而立即派出军警包围赵国招待所。   刘友惊讶了,赵王随从也惊呆了。太后这到底是想干嘛?   我心里想干嘛,你赵王当然心知肚明。当即,吕雉下令把赵国随从通通赶出招待所,只留置刘友一人在内不得外出。同时吩咐下去,不要给刘友饭吃,也不给他水喝,要的就是活活饿死他。如果有胆敢送饭送水的赵臣,刑罚治之。   如果说,吕雉是在饿杀刘友,不如说,两千年前的吕雉,她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科学实验。这科学实验的课题是:一个正常人,不吃不喝,他究竟能活多久?   请注意,吕雉研究的课题是正常人。那些非正常人,诸如特异功能的人,另当别论。不过,古今中外一直有人声称能长期绝食,这些人大多数都已被证明是骗子、疯子或是有心理障碍,又或是神经性厌食症。据现代医学研究表明,人在饥饿状态下的生命极限最多七天。三天不进食,或者七天不喝水,就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无论是西方,或是东方,都将死亡视为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死亡是单调的,它不过是生命的消失和轮回。然而,在通往死亡之路上,所表现的生命形态却是缤纷多彩的。仅死刑方式来说,就有斩刑、绞刑、毒药、溺刑、活埋、烹饪,等等。而且每一种刑罚又分出许多小分类。就如斩刑,又分为斩首、腰斩;绞刑,又可分为吊死、勒死、窒息而死,等等。   在死亡面前,最精彩夺目的不是刑罚和刑具,而是人类面对死亡之时所呈现出的百态。有英勇就义者,大刀抹脖子,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有贪生怕死者,哭尽眼泪,瘫痪如泥;有冤枉如窦娥者,哭天抢地,出口毒咒。   除此之外,世间还有一种凄凉的死亡,就叫放歌而死。   刘友纯属此类。在那忍受饥饿的那几天里,抬眼望去,军警森严壁垒,插翅难飞。偶尔有人冒着生命危险给他送来一瓶水,或是半个馒头,不但被守卫的没收,还投到监狱享受死罪之灾。此情此景,呼天告地,皆是无用。唯有放歌一曲,以表心曲。   于是,饥饿的刘友放喉吟唱,歌曰: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五侯兮,强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   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   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刘友歌声凄厉惨烈,撕心裂肺,鬼哭狼嚎,闻者无不涕下。   如果非用一个字来概括刘友人生此劫,那他和窦娥都是一个性质:冤!刘友之歌,与后来的窦娥骂辞一样,充满了绝望的愤怒和申诉无门的悲惨。在此,我们不妨以窦娥的诅咒来解读刘友的心声: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歌罢人亡。正月十八日,刘友饿死,吕雉用民礼草葬于长安郊外民间墓场。   【五、刘恢之死】   一歌才罢,又起一阙。   刘友被饿死后,赵王一位空缺。那么,下一个该推谁来坐上此位呢?吕雉的意见是:此位非刘恢不可。   刘友一共有三个同母兄弟,刘友排老大,刘恢为老二,还有一个老三叫刘建。当初,梁王彭越被诛,刘邦封刘恢为新梁王;后来卢绾叛逃,燕王空缺,刘邦封刘建为燕王。真不知此三兄弟老妈尚在世上时,是否得罪吕雉。他们仨落到吕雉手里,没有一个是好下场。   时刘友死后不久,刘建薨,和美人留下一子,吕雉使人杀之绝后。现在,吕雉已经解决掉一个,她只有发挥狠人做到底的丑劣传统,继续拿刘友兄弟开刀。于是,吕雉就对梁王刘恢说:请你去赵国接你老大的班吧,梁王之位就空缺出来,我自有安排。   梁地相对于赵国来说,梁王就像是河南产的汇源火腿肠,赵王就像是北方的冰糖葫芦。火腿肠吃起来可是十分爽口,冰糖葫芦则是酸甜交加,吃不习惯的还会把你牙都酸掉。对于刘恢来说,他蹲在梁地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了。在这里,他习惯梁地的水土,犹如梁地的水土适合了梁国的空气。现在,吕雉徙刘恢北上,无异于把他的火腿肠夺下,丢给他一个烂冰糖。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刘恢尽管心里闷闷不乐,他还是乖乖接受吕雉的安排,北上就职。吕雉当然知道刘恢肚子里是有气的,为了补偿刘恢的心灵创伤,她免费送赵王一贴心灵膏药。那就是吕产的女儿。   又是买一送一,不服吕雉还真不行。这下子,刘恢可是有苦说不出。赵国冬天多风雨,再加一个吕氏女,这想不叫人雪上加霜都难啊。   郁闷,实在郁闷!   更郁闷的还有,吕产这个宝贝女儿还带着一大帮随从嫁给赵王。吕王后这帮随从,他们在赵国无所不为。最狠的工作就是当特务,对赵王是监视,监视,再监视。无论刘恢走到哪里,或许是一举头,一望眼,一叹息,一哀声,一低头,一抹泪,都有人记录在案,马上以小报告的形式送到吕王后的案头。   如果说,老大刘友是被吕雉活活饿死,那么今天看来,刘恢恐怕要被吕产这个女儿活活地捆绑,不得自由而死。   吕雉的杀人秘诀只有两样:一是狠毒,二是变态。吕产是吕雉的长兄吕泽的儿子,如果从辈分来说,吕产这个女儿对吕雉,应该叫一声姑婆。我们有理由相信,吕王后肯定从吕雉那里学到了变态的杀人本领。现在,她不但把刘恢装进生活的笼子,还把他的爱姬鸩杀,使其不得知己倾诉而解愁。   爱姬无辜死去,母老虎卧榻之侧,这使得刘恢更是不得开心颜。听说,要想培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人的努力;培养一个钢琴家,至少付半生汗水艰辛。然而,培养一个诗人,不需要半生,只须一场妻离子散,生死离别。对刘恢来说,和爱姬的生死相别及长期以来积郁的苦闷,让他无处宣泄。愤怒出诗人。诗,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和追求。   于是,刘恢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   在浩瀚的史迹里,我们已无法寻找刘恢所歌之辞。他能留给我们的是,一个绝望的、痛不欲生的背影。在这个男对女,生对死,愁对爱的思恋中,我们仿佛看到了当年苏东坡对亡妻的思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六月,刘恢悲思过度,举目望世,无以寄身心为生。于是,他自杀殉情,化成飞蝶逐伊人去了。但是,当刘恢这段凄美绝望的爱情传到吕雉耳里时,吕雉只有三个字作为评价:神经病!   吕雉认为,老大刘友前有警示,没想到老二刘恢重蹈覆辙,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丢掉身家性命。于是,吕雉非但对刘恢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深表厌恶。当即下令:刘恢为一个贱人而死,罪孽深重,不准他的后裔继承王位!   到此为止,刘家两兄弟,以他们的死亡让出了两个诸侯王位。这两个王位,马上就有了答案。梁王封给了长兄子吕产,赵王封给了次兄子吕禄。   【六、关于吕雉杀人心理学案例分析】   有些女人,她天生就无法感知到爱情之美。诸如吕雉,仿佛血雨腥风的政治生活,使她麻木了内心对爱情的向往和渴望。其实,如果要理解吕雉为什么把一个痴情绝望的刘恢骂成一个神经病,我们还必须深入她的灵魂,和她进行一场隐密的心灵对话。   在此,我不得不穿越千年的烟雨蒙蒙,提着话筒走进汉朝的长乐宫,独家采访吕雉。还好,吕雉对一切与权力无争的人都是客气的。于是,我们的采访就从她的功绩谈起。   月望东山:吕后您好,恕我直言,自从您专权以来,滥杀无辜,排斥异己。请问,作为一个女政治家,您有没有考虑过千年以后的人对您的评价。   吕雉:地球人都知道,不流血的政治未必是好的;流血的政治未必就是坏的。如果你站在我的角度就可知道,如果我不杀人,别人会杀我。宁可我错杀别人,也不可别人伤害我半根毫毛。政治动物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你作为接受过达尔文进化论思想的现代人,应该深刻明白这一点。这就叫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当然,我并非是一个完全好杀嗜血的动物。你在《那时汉朝》里把我描写成一个狠毒变态的女人,这是一种很不负责的行为。一叶障目,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水滴,不见海洋。你应该学学人家《万历十五年》的作者黄仁宇的大历史观,从宏观角度考证我的存在价值,而不是像狗仔队整天就抓住我和审食其的绯闻和杀人的把柄说事。   月望东山:您说的没错。关于这点,我必须检讨。其实,司马迁在《史记·吕太后本纪》里对您的评价还是挺高的。司马先生的原话就是: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从司马迁先生这番话来看,生活在您主政专权时代里的人民,日子过得还是挺不错的。只可惜您就是宫廷斗争打得太激烈,扶持吕氏本家势力做得太嚣张,所以,您也必须为您的另一半非人性的恶绩负责到底,不要怪我替你贴上狠毒和变态的标签了。   吕雉:你说的有一定道理。狠毒这个标签我能接受,但是你凭什么说我变态?你知不知道这个称呼会让读者误解我的一生,有可能使我永世不得翻身。   月望东山:我曾考证过“变态”一词。准确地说,变态原先属于生物学范畴。它指的是在有些动物的个体发育中,其形态和构造上经历阶段性剧烈变化。比如,有些器官退化消失,有些得到改造,有些新发生出来,从而结束幼虫期,建成成体结构。这种现象,统称变态。从这个生物学概念来看,变态是生物个体对生存环境的自我调整,未必是一件坏事。   从宏观角度出发,您为了扫除内心的恐惧,为了满足个人私欲,为了专权天下,从而不择手段,全面打击政敌。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您这是对当时政治环境的一种自我调整,这不也属于变态的范畴吗?   吕雉:可是,在你这本《那时汉朝》里,你所说的变态,是从狭义上的人类心理学来说的。在你这里,我似乎完全被妖魔化了。比如什么更年期发作,什么心态不平衡。是的,我是因为心态不平衡,更年期经常发作。但是你只是站在男性角度来说明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要考证我作为一个女人,特别是像我这样不易的女人的内心世界?   月望东山:其实,我今天采访您完全是冲着你的内心世界来的。我们刚刚谈的那些不过是开场白。既然您都把话挑明了,就让我们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讨论吧。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请问您所有心态不平衡的起源是什么呢?   吕雉: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狠,叫我不知从哪里说起。因为,要说到根本起源,我们是无法说清的。在这里,我应该把你的问题改为心态不平衡的起源之一是什么。如果就这个问题的话,我可以结合我生命中不可避免的悲剧来回答你的问题。   在别人看来,我当时杀戚姬,完全可以一刀了之,不必制造那个耸人听闻的“人彘”吓唬我儿刘盈,还有后来饿杀刘友。因为那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我偏偏喜欢那样做,就算是背着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因为,我所做的这些,完全是冲着一个人来的,这个人就是你熟悉的流氓刘邦。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首先问你一个问题,在我和刘邦相处的一生当中,你有看过我们俩恩爱的镜头出现吗?   月望东山:老实说,我还的确没见过。   吕雉:本来就是,我和刘邦从来就没恩爱过。你别以为我骂刘恢为爱而死是神经病,就以为我走火入魔,对爱情麻木不仁。其实,我对刘恢的态度完全出自政治权术的需要。在我的内心里,我曾有过渴求爱和被爱的冲动和欲望。因为,我首先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感性动物,其次才是女政客,冷血动物吕太后。   然而,自从我和刘邦结合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我的人生悲剧。君不见,刘邦彭城逃亡,三番两次踢我儿女刘盈和鲁元公主下车;君不见,我年老色衰,刘邦不让我随伍出行,相伴左右,弄得戚姬全把我的风光抢尽无留;君不见,母子连体,母因子贵,然而,戚姬一哭二闹三上吊,刘邦就想废掉刘盈,扶上刘如意。   行动,完全是思想的外部表现。从以上诸多行为中,你看出刘邦对我好过吗?从来没有。爱到最后,爱不是最后的解脱,而是恨,所以我选择了报复。报复是一项艺术。所以当我有机会杀戚姬时,我不会一刀了之,让她痛快离去。我要她在承受无尽的痛苦当中,体验我曾经的痛苦;我要让她在无尽的绝望当中,感受我曾经无度的绝望。   总之,爱得越是绝望,痛得亦是入骨,报复打击起来肯定是越加恶狠。这不仅仅是我吕雉的本性,推而广之,这是人类所有报复心理的共同写照。   月望东山:那么您饿杀刘友呢?您当时持的是一种什么心态?   吕雉:其实,饿杀刘友,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动机。刘友、刘恢、刘建等人,他们和刘如意一样,迟早都是要死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刘邦和小老婆的产物,而且是政治资源抢夺和斗争的必然结果。汉朝的王位有限,而我又必须培养吕氏之王,那就不得不把他们清理出局。   月望东山:还有一个问题,现代很多读者对您和审食其的地下情很感兴趣,您能不能透露一点内情,或是让我们刊登一下你们的私房日记?   吕雉:你就绝了这个念头吧。审食其不过是上天送给我的一个小小的情感抚慰品,但他永远不够补偿我曾经在刘邦那里受到的委屈和冷遇。曾经,我多么渴望和刘邦拥有一段惊天动地的爱情,就像虞姬之于项羽。没想到刘三那衰人竟把机会让给了戚姬,你说教我心里怎么不恨之入骨?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点,审食其这家伙很会讨好人,可是我们的地下情,犹如空气中的泡沫,永远经不住阳光的考验。所以说,就算我们彼此幸福终身,但是扔然抹不去我内心永恒的阴影。   月望东山:那您的意思是说,只要您内心阴影未消一天,您还将继续变态,继续更年期?   吕雉:得了,你别再损我了。告诉你,我的忍耐度相当有限!   月望东山:您先别生气。接下来,我会把您真实的一面好好写出来的。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干掉刘友三个同胞兄弟后,您下一个目标是谁,可否向读者预告一下?   吕雉: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 第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代王刘恒】   吕雉的答案现在揭晓。赵王刘恢死后,吕雉寻找的下一个假想敌,即一直默默无闻的代王刘恒。   在刘邦所有孩子中,刘恒犹如他老妈在刘邦所有老婆中的名气一样,从来都是冷遇待之,无关痛痒。代王这个位置,当年首先是刘邦二哥刘仲专位。后来匈奴打进来时,刘仲弃位而逃,让刘邦既是尴尬又是愤怒。于是,刘邦废刘仲王职,降格为侯。同时,封他的得意子刘如意为代王。后来,张敖因出了贯高行刺一事,被刘邦废掉王位,徙刘如意为赵王。于是,代王一位空缺,刘邦就把它封给了刘恒,定都晋阳。   刘邦封刘恒为代王时,时间为公元前196年,刘恒实龄六岁。六岁的孩子,有些还在尿裤子,他懂得什么叫政治。按汉朝惯例,如果子弟年纪尚小,可以挂职为王,派代理商前往封地治国。当年刘如意被封为代王时,亦是未成年,所以派了一个代理商前往封地打理,其人就是后来和韩信约同造反的陈g。   还有更充分的理由是,代地山高水远,满眼苍茫。无论是对孩子的成长,或是对大人来说,遥远的代地哪有湿润如春的长安城待得舒服。所以,小小年纪的刘恒完全可以向刘邦要求,以代王身份居住长安城,待到成年再往封地。   然而,刘恒老妈薄姬却做出一个惊人之举,不找借口,不托人情,毅然带着刘恒前往封地。   每一个皇帝的背后,都有一个传奇的母亲。薄姬亦不例外,关于她的故事,就必不能绕过楚汉相争的另外一个失败英雄,他就是当年魏王魏无咎的弟弟魏豹。   魏豹立为魏王时,薄姬被老妈魏媪送进魏宫服侍魏豹。薄姬的老妈是个牛人,她本来是魏王宗室女,硬是与苏州人薄氏私通,生下了薄姬。按此来算,薄姬还算是苏州人氏。自古说,苏杭美女甲天下。薄姬不算美得人见人爱,车见车堵,但她也算是个气质美女。那时候,魏豹宫中美女无数,想得到王入榻前,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魏媪马上找到了一个让魏豹为薄姬动心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以相命来制造舆论!   首先,魏媪找一个所谓算命高手给薄姬算了一卦,结果是:薄姬当生天子。正所谓算命之意,在于魏豹。当魏豹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即一蹦三尺高,从此,薄姬受魏王邀宠,在所难免。   殊不知,魏媪这一卦可是把魏豹给害死了。   当是时,正值楚汉相争,刘邦和项羽正在荥阳展开拉锯战,打得天昏地暗,难分胜负。作为诸侯王的魏豹,开始左投项羽,后来被刘邦干了一顿,于是只好右投刘邦。现在,当听到算命的说薄姬能生天子,无异于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   如果我们没有猜错的话,魏豹应该是这样理解薄姬的:薄姬能生天子,说明儿子能当皇帝;儿子能当皇帝,肯定靠老爹。现在,我贵为未来天子老爹,天下不归我,那不是逆了天意吗?由此类推,刘邦和项羽打得热闹,但都不是天下之主。看来,老天爷是故意让他们两虎争斗,以让我收渔翁之利。   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陷于无知之中。于是,魏豹决定脱离刘邦队伍,保持中立,观望二个牛王争斗。看了一阵,见项羽略占上风时,又突然手痒左投项羽打刘邦。这下子,刘邦被惹怒了,立即派出曹参去收拾魏豹。结果是,魏豹到死时,方才知道上了算命老太的当。   当时,魏豹死后,刘邦以魏封国为郡,宫中美女尽被送去输织室工作。有一天,刘邦挂着考察工作的名义去输织室打捞美女。于是,不经意地看见了薄姬,见她长有一番姿色,于是选入后宫,备案宠用。   刘邦这个备案,可是让薄姬足足等了一年有余,竟不见他来考核。还算老天长眼,一次无意的言谈中,让刘邦突然想起了冷宫中的薄姬。   情况是这样的:有一次刘邦和两个美女在一起喝酒。这两个美女,一个叫管夫人,一个称赵子儿。真是无巧不成书,俩美女正是薄姬少女时代结识的好姐妹。现在,这两个得宠的美女,趁着酒兴,不知何故聊到了从前,说她们三人曾订盟约,以后发达了,谁都不要忘了谁。没想到的是,现在两人得宠,薄姬却还蹲在冷宫独自晒露水,儿时的誓言成了一场笑谈。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两个美女只把薄姬当笑料哄刘邦开心罢了,没想到刘邦听后,顿然起了一阵怜香惜玉之感,他决定要亲自见一回薄姬,以还报一年来不宠之歉。   于是,刘邦当日就召薄姬入室面见。   那时,当薄姬听说刘邦要亲自面见她,犹如在千年暗室看到了一盏星火。我以为,今生今世,只能是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没想到,当我等到花儿都谢了的时候,蓦然回首间,却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好啊,老天爷,你终究没有瞎眼。   回顾从前的冷遇,薄姬两眼汪汪;一番忆苦思甜的眼泪流完,薄姬突然意识到,她还没有编好哄骗刘邦上床的甜言蜜语。没办法啊,你不哄他上床,那还得继续待在冷宫里独自烧香拜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当前,不可错过。   薄姬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从前老妈魏媪教的绝招,心里突然有了底。好,就这样办。薄姬一番打扮过后,前往刘邦龙榻之室。薄姬见刘邦之后,自然是一番软语肉香。   最后,只见她对刘邦说道: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   我们有理由相信,薄姬这番鬼话,不过是向刘邦发出的性暗示。算卦也好,或是编造神话也好,刘邦从来就是个中老手。面对薄姬这番诱语,他肯定能识出,但他选择了不点破。大丈夫何苦为难一个弱小女子。女为悦己者容,人家费尽口舌也是为了哄你开心,这有什么不妥的呢。风流无罪,上床是硬道理。今晚叫你来,管什么苍龙黑龙,冲的不就是这一夜的冲天销魂吗?   于是,刘邦当即也配合地对薄姬说道:你所说的是个好兆头,让我来完成你这个愿望吧。   说完,刘邦拥美人入怀,两人就开始……   刘邦是流氓出身,自有流氓的特点。流氓在女人面前耍流氓,无非就是提起裤子不认账。一夜风流过后,刘邦播下了种子,不久,薄姬收获了一片金黄稻田。这片稻田,就是亲生子刘恒的化身,是薄姬的全部希望和寄托。   但是,从那之后,薄姬难觅情郎的影子,从此也不见刘邦召她上床。   接着,又是漫长的冷遇岁月。薄姬经过长时间的思考,终于慢慢领悟了一个世间道理:女人这辈子,特别是身为皇帝的女人,不过是配茶壶的一只茶杯。人家赏用你,是命;人家弃之不用,也是命。既然是命,一切皆是天数,冥冥之中,一切缘有安排。   薄姬再次向命运低下了卑贱的头颅。同时,长期的冷遇岁月,使她磨练出了一种珍贵的品格,那就是坚韧和寂寞。   老子说,水是世界上最柔弱的事物,凡是低洼之处,都能藏之贮之。所以说,当刘邦封刘恒为代王时,薄姬就认为,贫穷落后的代国,就是生命中注定的低洼之处。对于水的命运来说,这样的低洼,正是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之地。   刘恒是薄姬带大的,在他身上,凝聚着薄姬的血泪,倒映着薄姬的身影。在吕后准备徙他为赵王这一年,刘恒已经二十一岁了。在他身上,薄姬积攒的一切优良品格他都具有了。那就是:节俭、守柔、坚韧、知足。   在吕后看来,长期受到刘邦冷遇的薄姬,与她简直就是同病相怜。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可怜薄姬的。刘邦的龙子龙孙,能拉拢的则拉拢,拉不拢的就一刻也不能停留地送他去见高帝。现在,刘邦这批龙子龙孙当中,除了杀掉的,多数都是被她以买一送一政策套住了。   唯有刘恒是个例外。沉默不代表柔弱,是该试探他的时候了。   刘恒和薄姬当然都不是傻瓜。赵王之位是个死穴,谁碰谁倒霉,从刘如意到刘恢,一个接一个死去,死在赵王位上的已有三个了。你吕雉口口声声说封我赵王,这招就叫一手摇着橄榄枝,一边提着大刀。如果我敢接,还能挡得住你这把屠龙大刀吗?   必须找一个漂亮的借口把死球踢回去。   还好,良将难求,托辞易得。刘恒和薄姬经过一番研究讨论,最后敲定以下对付吕雉诱惑的推辞:非常感谢吕后您的提拔,但是我已经习惯代地的生活了,请让我继续驻留代地,为中央守边吧。   当吕雉听到这个借口后,只有四个字:非常满意。明知前面是地雷阵和万丈深渊,就不要勇往直前,死而后已。换用孔子的话说,这就叫,明知不可为,而不为之。既然刘恒不敢接球,那就让吕氏家族接吧。于是乎,吕雉顺水推舟地封吕禄为赵王。   天杀的,刘恒终于躲过了一劫。   【二、朱虚侯刘章】   俗话说,多荒的草场都有肥牛马。在吕雉的黑色统治下的汉朝,刘氏子弟并非个个都是吞声受气及挨刀掉命之徒。在刘邦的孙子当中,有一个就敢当着吕雉的面撒野,此人正是此前差点儿被吕雉一杯毒酒要命的刘肥之子,朱虚侯刘章。   刘章,刘肥次子,又称刘老二。用司马迁的话说他,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用毛泽东的诗句形容他,就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用我的话说就是,牛逼烘烘,天不怕地不怕,对吕雉打压刘氏极大不满,整天就想着寻着招儿整吕氏。   刘章跟他的几个叔叔一样,也被吕雉潜规则了。这就是以上所说的,买一送一。吕雉也给他配了一个吕氏女,想不做吕雉女婿都不行。从后来历史发展的结果来看,刘章非但不是吕氏家的好女婿,简直就是祸害大王之一。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看,刘章却是一个好男人,因为他和吕氏女的关系很好。他爱她,她也很爱他,犹如鱼儿爱上了水,老鼠爱上了大米。   这就是刘章敢于在吕雉面前撒野的根源之在。只要你刘氏待我们吕氏女儿好一些,一切都是好商量的,这似乎是吕雉对待刘章的底线。然而对刘章来说,吕雉的恩宠是一种病。无论吕雉对他如何网开一面,都不能使他忘却刘友和刘恢是怎么死的。更让他忘不掉的是,当初老爹刘肥是怎样差点掉命的。   没有什么力量能挡得住刘章那一颗愤怒的心,刀剑初露锋芒的时候终于来了。   事情过程如下:吕雉举办一个盛大国宴,请刘章为酒吏,主持宴会。在那个时候,特别是在国宴上,喝酒是一件严肃的事,于是古人便发明了酒仪和酒吏这等玩意儿。刘章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算没有酒量,也是有酒胆的,不然吕雉不会安排这么一个光荣的任务给他。然而,当刘章接到任务时,鼻孔里马上喷出一股得意之气,好呀,这真是一个整人的好差,咱接下了。   于是,刘章对吕雉先出一道难题:你叫我主持宴会可以,酒宴规矩必须按我订下的执行。如有不遵守者,按军法论之。   吕雉面露难色,不知所以。尽管说国宴规矩多多,但也应是以娱乐为主。你刘章突然上纲上线,搞得剑拔弩张,这样只能让大家把国宴当成了一项负担,这又是何苦呢?不过,吕雉想了想,又只好点头答应,依了刘章。   好,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国宴顺利进行,刘章磨刀霍霍。今天,我是不干一场不罢休的。我就等着吕氏哪只牛羊会落到我的刀下。我想,这应该是刘章最想对吕雉说的话。   开始,宴会气氛相当不错。大家铭记刘章规矩在心,人人都喝得挺积极的。管你能喝还是不会喝,都得一口闷。当宴会进入高潮时,刘章突然对吕雉说,请让我为大家歌一首助兴,如何?   免费表演,这当然举两手支持。吕雉许之。然而,刘章演唱的这首歌,并非祝酒歌,亦非《长安城郊外的晚上》,更不是什么阳春白雪的美声独唱,而是一首下里巴人的《耕田歌》。   当刘章报出这个歌名时,当场立即有人喷酒而笑。仔细一看,原来这个喷酒的是吕氏家的纨绔子弟。他喷酒的理由是:你刘章生为王子,知道牛有几只脚就不错了,还懂得何为耕,何为田?   刘章接着很严肃地说道:都不要笑,我没种过田,但是我深深地懂得种田的理论。   吕雉一听,顿觉有理。这就叫,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于是,她就对刘章说道:请为我歌之!   刘章不但想唱就唱,更要唱得响亮,震撼人心。于是,刘章清嗓,开始放歌。歌词如下:深耕b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听说,世界上最经典的歌曲,歌词多是通俗易懂,流露出的情感更是自然流露,水到渠成。对刘章来说,吕氏家族那帮操蛋的家伙,我刘氏子弟杀你不得,打你不得,借歌来抒抒情,发发牢骚,这总可以吧。   须不知,有些牢骚一出口便是错,优美的歌声只会加速死亡的脚步。   当初,戚姬一首《舂米歌》就唱出了灾祸: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以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当是时,戚姬如果不是因为此歌,她可能都不会沦为人彘,刘如意有可能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但是,此歌一出,立即刺激吕雉。让你活在世上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你的刘如意为你报仇?   现在,刘章此歌一出,无不让人替之受惊。刘章呀刘章,我们知道你胆魄过人。但有些歌在家里唱,甚至是在心里唱就行了,何必拿命去跟人家斗气呢。你看看你唱的什么歌,摆明就是以歌喻事嘛。说什么,不是我家种的,全部要除而后快。   哎,唱得痛快,怎换一个死字了得?   没有人相信,刘章还能熬得过今天!   然而,让人十万分意外的是,吕雉一反常态,只是装聋作哑,没有发飚。简直就像是,太阳要从西边升出来了。   这时,不知谁出来打了个哼哈圆场,气氛又像天空里一片不祥之云被风吹走了。酒会继续,劝酒继续,娱乐至死!   今天这场宴会,进来容易,出去难啊。刘章有言在先,你不喝趴下,今天就不要走出这个长乐宫。然而,喝着喝着,还真喝倒了一片。于是,酒会现场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动作和声音,有人赖酒了。   这个赖酒的人,正是和刚才那个喷酒的一伙的,他们集团的名称就叫吕氏子弟。这个姓吕的皇亲,估计是个三杯倒。首先,他被灌得晕头转向,不知南北;接着,趁着人多手杂,偷偷开溜,企图脱身逃酒。   没想到,他还是没逃出刘章的眼睛。   刘章今天是来干嘛的?整人的。拿什么整人?酒和军法。整人对象是谁,吕氏皇亲。干嘛要整?不整怎么泄愤?既然是整人泄火,肯定有重点对象,他们就是吕氏那些酒量差劲的子弟。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逃酒的家伙,肯定被刘章背地里叫人提着酒壶灌他。果然,他还是顶不住逃跑了。这时,刘章二话不说,提起剑来就追出去,三下两下,砍下人头。   接着,刘章提着这颗滴着鲜血的人头走回宴会现场,把它丢在地上,对着吕雉大声说道:今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   全场立即被这个血的现实吓住了!   好你个刘章,还真杀了。   刘章表情镇定,内心冷笑不已。   吕雉还真没办法对刘章怎么的。有言在先,杀之有理,没办法啊。要怪,就怪这个绝命的家伙没有练好酒量。   最后,酒会不欢而散。   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刘章的这次行动:斗得狠毒,可是后果很严重。几乎没有大臣相信,吕雉会轻易放过刘章。就算不杀,也得教训教训这小子,免得他以为有胆量就无法无天了。   于是,大家都在等待,等待下一场即将到来的杀戏。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若干天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仍然不见吕雉有所行动。此时,刘章仍然我行我素,来去自由,吃得好,睡得好,精神爽朗,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这下子,汉朝大臣不由惊呼起来,母夜叉也有怕人的时候。好你个刘章,还真不赖啊。   那些心惮吕氏势力的汉朝大臣,从刘章身上仿佛看到了刘氏势力崛起的明天。于是,一个以刘章为中心的反吕集团,正在慢慢形成。刘章,成了达尔摩斯利剑的代名词。他就在吕氏集团的头顶上晃呀晃。   摇晃,是为了找准斩杀的角度和时机。   这一天,迟早会来临的。   刘章,上天还欠他一个绝杀的机会!   【三、陆贾启示录】   当刘章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在吕雉面前冲突无常时,右丞相陈平却像一只缩头龟闭门冥思,不知所想。面对吕雉的嚣张气焰,还是俗话说得好呀,惹不起,总可以躲得起吧。   当然,陈平奉行的不是鸵鸟主义。躲得了和尚,永远躲不了庙。他之所以郁郁寡居,不过是忧虑所致。此忧虑之事,也就是众刘氏子弟们思虑的问题:吕雉势力到底能撑多久,他这个右丞相,又到底能坐多长?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三个人才能回答,也就是天知,地知,吕雉知。   陈平日想夜思,不能自已。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有人犹如清风拂云,给他送来了一个好计谋,一扫阴霾心情。   此人,正是以蹭吃蹭喝出名的陆贾。   我们依稀记得,当初刘邦打天下时,陆贾和郦食其主打外交,纵横天下。那时候的陆贾,他映衬郦食其,犹如星星点缀月亮。只可惜,郦食其这轮貌似光明的月亮一夜消失,汉朝外交的夜空里,陆贾这颗星星就显得特别的孤独和耀眼了。   事实上,陆贾亦是一位政绩出色的同志。郦食其死后,他没有活在后郦食其时代的阴影里。相反,他珍惜机会,开辟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外交时代。奠定陆贾在汉朝中央外交地位的,最出色的一件政绩是搞定南越王。   南越王,尉他者,真定人也,姓赵。当时,秦始皇统一天下,在南方设置三郡。它们分别是,桂林郡、南海郡及象郡。而尉他本人,则是南海龙川令。秦二世嬴胡亥上任时,继续老爹的腐败事业,却没有老爹的把屁股坐稳江山之力。那时,就在北方诸侯纷纷挂名称王时,南方的尉他也迎来了他的黄金时代。   提拔尉他的,是他的老上司南海尉任嚣。当时,任嚣闻听北方战争,诸侯崛起,亦想跟风举事。只可惜,上天不助,使他落得一身大病,奄奄一息。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他想来想去,能接他在任行大事的,唯尉他是也。于是,任嚣便召来尉他,做了一番为了告别的嘱咐。   其内容大约如下: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邦、陈胜、吴广等诸侯都兴军聚众,虎争天下。现在,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又有许多中原人世居于此相辅,这么一块宝地是完全可以立国的。本来这件事,应该让我来完成的。可是身体不行了,我也即将告别人世,我见你挺有两把刷子,才召你来见。我话都说到这分上了,你就看着办吧。   任嚣说完,一脚登天。于是,尉他接过南海郡尉之棒,将立国事业进行到底。当北方的诸侯把秦王朝撕成碎片时,南方的尉他击并桂林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刘邦搞定中原所有大王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时,他也想过要干掉尉他。可是,八年抗战才打完,又要出兵南方,劳苦中国,这个成本花得实在太大了。想想又算了,不如承认尉他为南越王。   当然,交易是必须讲究公平原则的。尉他还必须承认刘邦提出的一个条件:承认刘邦天子至尊,才能和平万岁!   代表刘邦和尉他谈判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陆贾身上。   事实上,传说中的不辱使命并不是一碗好吃的饭。当尉他见到陆贾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地来到他面前时,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之感激,反而耍尽地主傲慢作风,摆出一副酷酷的样子。   按《史记》记载,尉他接见陆贾时,所摆酷样大约如下:梳着当时流行的锥子一样的发型,像簸箕一样叉开两腿。不要说外交场合,就是连平常的宴会,只要君对臣摆出如此模样的,都是挨批的料。然而陆贾没有拍桌子对尉他大骂无礼,更没有拂袖而去,职业感觉告诉他,这是一种纸老虎。只要他微启朱唇,就可戳穿对方的全部狂妄自大。   陆贾首先问尉他:请问,你从哪里来?   尉他一笑:我从中原来。   陆贾:如果没有说错的话,你不过是南越的第一代移民,你的很多亲戚朋友,甚至祖宗的坟墓都还在中原真定吧。   尉他又一笑:阁下所言没错,有话请讲。   陆贾:中国,礼仪之邦。足下中国人,不识礼仪,今天反本性,弃冠带,以区区一南越之地就想与天子之国抗衡,你难道是想自寻灭亡吗?   尉他心里暗语道:狗屁的礼仪,别以为打着一个幌子老子就怕你了。天子在北方,老子在南方,正所谓山高皇帝远,老子欺负的就是你汉朝的使者,这又怎么着?   陆贾看着尉他一副不屑的样子,心里亦冷笑。小样的,换了个马甲,还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今天不好好给你上一课,你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   于是,陆贾继续陈述利害,他摆出的道理,意思大约如下:首先,你尉他牛,总不能牛过项羽吧。项羽曾经是天下第一霸王,可结果呢,跟刘邦苦争五年,还不是照常被干掉;其次,韩信、英布、彭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比你牛吧。可结果呢,还不是一个个被刘邦翦除;再者,别以为你山高水长的,你就想跟汉朝作对。汉朝之所以有今天,不仅仅是人力就能达到的,那是天在帮他。   老实跟你说,你蜗居一方,只顾自享自乐,不助天子诛暴逆,汉朝中央本来要干掉你的。可是天子顾虑到战争会伤害百姓,只得派我带着金符印,封你为诸侯王。你不郊迎于野,反而如此摆酷,待我犹如村野之夫,实在不可思议。如果汉朝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相信,他们肯定会把你中原的先祖坟墓全部掘烧,夷灭宗族,兴兵远来,搞掉你易如反掌矣!   真正的外交永远都是,握紧利剑,示之橄榄枝。橄榄枝不行,行利剑之道。这也就是我们常所说的俗话: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尉他欺负汉朝使者,也要看看他背后的老板。别把眼睛长到屁股后,睁着大眼犯着低级错误。   事实上,尉他也就是想在陆贾面前耍耍威风,蹭个面子,过一把瘾罢了。然而陆贾这番话立即又让他醒悟,原来有些酷还真是耍不得的。   当即,尉他一反傲慢之态,立即跳了起来对陆贾行大礼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我没有摆酷,只是久居蛮夷之地,把中原礼仪忘光了。   嗯,要的就是你这种认错的态度,陆贾满意地点点头。   尉他接着问陆贾:我与萧何、曹参、韩信比,谁更贤?   陆贾心里一笑,这个问题很简单嘛,你南越王不是想说自己比汉朝三杰优秀嘛。于是,陆贾微微一笑,答道:你比起他们来,似乎要强一点点儿。   尉他乘兴追问陆贾:那么,我和刘邦比起来,谁又更贤呢?   所谓外交,就是在原则不变的框架下灵活多变。保持皇帝天下第一,不仅仅是皇帝的问题,更是国家的问题,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根本就不能拿来讨论。尉他,真不知你是想考验汉朝的实力,还是想考验陆贾的实力。如果真是两样都算是的话,那么陆贾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想戴高帽可以,但是想让我说你比皇帝强,没门!   于是,陆贾又滔滔不绝地给尉他讲了诸多道理,但是概括起来就是:刘邦草莽起家,直到一统天下,把汉朝做大做强,乃古今第一人也,是真正的天生龙子。你和他比起来,就像江河见大海,就像山丘望高岳,根本就不是一路货!   陆贾义正辞严,一副铁打不动的样子。尉他看得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说道:玩笑而已,千万别当真。接着,尉他连忙举杯劝酒,自打圆场。   有些人,注定就像水乳一般,不遇则罢,一遇就难分难舍,水乳相交。对尉他来说,陆贾就是他相识恨晚的人。他,识大体,懂灵活,会拍,拍得响亮;会说,说得漂亮。缘分啊。   于是,陆贾出使南越,最后则变成是来南越度假的。爱情有蜜月,政治亦有蜜月。数月之后,尉他方恋恋不舍地放陆贾归去。临走前,尉他赐陆贾千金,足足装了一麻袋;同时,又赐值千金之物产货品。如果非用一句话来形容陆贾此行,那只有四个字:满载而归!   陆贾功德圆满归来,刘邦大悦,拜他为太中大夫。   有些人,一旦走上官场,就好像被魔鬼引向了黑暗,只能是一路走到黑,更黑。有些人则不同,在他看来,官场就像是动物园,他之所以走进来,不是当动物发兽威,而是持着一种有趣的态度来观赏动物的。   是兽物,还是看客,不仅仅是一念之差的问题。两种人生之中,陆贾独爱后一种。他不像别人,首先是一只凶猛的动物,然后才是政治家;他则先是一个斯文的读书人,然后才是一个外交家。天生读书人,必治《诗》、《书》。于是,搞外交,谈诗书,成了陆贾两不误的生活。   但是,陆贾这种作风,刘邦马上发表了不满意见。他对陆贾说:你学什么不行,偏偏学诗书,烦不烦呀你。   要看一个人是不是真流氓,就看他对读书人的态度。刘邦这话不但深刻地伤害了陆贾,更是伤害到了广大读书人脆弱的心灵。于是,陆贾当即反驳刘邦:你别小看了我们读书人,请问你一个基本问题,你马上打得了天下,下马能治得了天下吗?如果不是我们这些读书人替你打理朝政,统筹天下,恐怕汉朝还停留在尔虞我诈的混乱时代呢。   汉朝礼仪是谁弄出来的?叔孙通是也;南越王是谁搞定的,陆贾是也;又是谁把你从匈奴马蹄下解救而出的,陈平是也。总之,汉朝的昨天,可以没有竖儒;汉朝的明天,不能没有读书人。   刘邦一时哑语,无话可说,只得低头向陆贾认错,并且要求他将秦之所以失天下,汉之所以得天下之成败经验和教训通通写出来,供后世学习。于是,陆贾转交政治理论研究,著书十二篇,汇编成《新语》一书。   然而,好景不长,刘邦驾崩,吕氏专权,陆贾再也无心研攻学术,面目全改,一副玩世不恭之模样,到处浪荡游玩。陶渊明当初辞官归隐时,写下一首著名的《归去来兮辞》,以表入世之迷茫,出世之逍遥。其文放歌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陶渊明辞官归隐,视官场如牢笼,身在其中如鸟入其笼,倍觉不爽。然而,陆贾之所以无所事事,一半是对吕雉充满畏惧,避灾避祸;一半则是逍遥出世,自乐自在。为了把逍遥进行到底,他对未来进行了一番规划。   首先,把当初出使南越时尉他送他的那麻袋礼物全卖了,得了千金,然后分给五个儿子,每人二百金。他本人以称病为借口,在好买了一块好地安身立命。正所谓,食肉者鄙。这年头,靠权贵不如靠田地。于是,他命令五子亦学他从事生产,自力更生,知足而乐。   其次,陆贾给自己留下的财产有一辆安车驷马,十来个擅长歌舞鼓琴瑟的侍者,一把价值百金的宝剑。陶渊明持锄南山脚下,真正的一无所有,连想喝的酒都要别人送他。他要逍遥,逍遥离他竟然还有十万八千里。因为,没有面包和美酒的逍遥,不能算是真正的逍遥。如果算是,也只能叫他苦逍遥。   但是,陆贾却是实实在在的乐逍遥。他公开对他的五个儿子放话道:我和你们定个规矩,我无论是经过谁家门口,你们都得尽量满足我和侍者,甚至马匹的伙食。每隔十天换一家。如果我不幸死在你们其中一家门口,那我的全部家产就归他所有。当然,你们不要烦我蹭吃蹭喝,我还要去别人家,一年之内去你们各自家,最多二三次罢了。所以,你们见我的光阴也是比较少的,不必担心给你们带来生活的负担!   我们有理由相信,对陆贾的五个儿子来说,父亲后半句话才是关键。好啊,在家靠儿子,出门靠朋友,老爹啊,希望你多靠朋友,少靠儿子,儿子肯定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于是,外交家的陆贾,变成了靠外交蹭吃的玩世之徒。陆贾还是一个厚道之人,要蹭也要找些油水足的人下手,比如太尉周勃,比如丞相陈平,这些人,千放万放,就是不能放过他们。   这就不得不回到前面的那一幕。当陈平正为吕氏专权苦无心计时,陆贾直接闯到他的丞相府上来了。当陆贾坐在大厅等待陈平见他时,这时侍者却告诉他一个扫兴的消息:丞相身体有恙,不便见客,请回吧。   陆贾抬头看着传话的人,脸上先是愕然,后又是微微一笑。请佛容易,送佛难啊。况且我这尊佛不是你请来的,你不出来请我喝顿酒,两手空空想赶我出门?   于是,陆贾告诉陈府侍者:传话丞相,我不是来蹭喝的,是专门来给他看病的。   陆贾这话传到陈平耳里时,让他着实大惊。还真看出我有心病来了,请他进来吧。陆贾进入陈平卧室,眯着佛眼,像绽开的两眼莲花。他第一句话就对陈平说:你有什么心事,就直接告诉我吧,让我替你摆平,免得我也白来一趟。   陈平一笑:先生既然知我有心病,不妨猜猜?   陆贾笑:根本就不用猜。你贵为丞相,食三万户侯,已是人臣之极。正所谓,富贵极,无欲求。然你心中有病,无非患诸吕专权,危害刘氏万里江山罢了。   陈平摇头长叹:知我者也,替我心忧。先生既然了如指掌,可有计策替我出之?   都说是来治病的了。如果没有几分谋略,也不敢硬闯你陈丞相府。于是,陆贾当即说了一句:天下安,注意将;天下危,注意将。   陈平伸长着脖子等待着陆贾把话说完,然而见他半路打住,不由奇怪地问道:还有呢?   陆贾继续说道: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   陈平又问:还有吗?   陆贾: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   陈平已经听出陆贾的弦外之音,故意又问道:您的意思是?   陆贾笑道:这还用说吗?你为文相,主朝政;周勃为太尉,掌军事。你们俩联合起来,试问天下,谁主沉浮?然而周勃这个人经常与我嘻嘻哈哈习惯了,总是不太相信我的话。陈丞相何不主动结交周勃,以待时变呢?   陆贾这席话,如若穿世良言,直抵深处,照亮了陈平那潮湿阴暗的灵魂。   是啊,千谋万虑,怎么就没有考虑到周勃那把利剑呢?枪杆子里出政权。我陈平为什么就不能说,刀剑权里能保政权?   陈平当即大悦,然其计。也正因为如此,陈平和周勃实现了第一次文相武将的合作。同时,陆贾从陈平那里狠狠地捞到了一笔丰厚的财富: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够了,不要说蹭吃蹭喝,就算是躲着吃,这辈子也绰绰有余了。   而此时,汉朝风云也完成了关键的一次聚集,大戏马上开场了。   【四、吕雉之痒】   在我们这个唯物主义至上的时代,倘若六月飞雪,冰山融化,都会有许多所谓的专家跳起来说,这是人口过分膨胀和生产过剩联合作祟的结果。然而,在古中国,倘若天打旱雷,陨石天降,或许都是大灾大难的征兆。这是古中国人优点之一,因为他们还保持着对天地的一种敬畏之心;这同时亦是古中国人的缺点之一,因为他们过分夸大和迷信了天的力量。   公元前180年,春天三月,太后吕雉带着一帮人去灞上祈福驱灾。   然而,就在她从灞上经过轵道回长安城的路上,忽然看见一个犹如苍狗的东西,流星般地钻到自己腋下。当即,吕雉顿惊,低头一看,那东西忽然又不见了。   糟糕,莫非是冤鬼上身,或是老眼昏花了?   关于鬼神及天之征兆,吕雉向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她立即召来巫师占卜,巫师告诉她:跑到你腋下的那个东西,果然不是东西,他正是赵王刘如意的冤魂是也!   巫师这话,犹如一条套脖的绳子,勒得吕雉差点喘不过气来。祈福祈福,祈来的怎么是个阴魂啊。刘三啊刘三,你到底还是做鬼都恨我杀了你的儿子啊。好啦,现在你们父子俩的阴魂准备缠我不放了是吗?   我相信,吕雉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带一帮活人,来到刘邦牌位前对着它大骂一场。因为巫师的话果然应验,吕雉的腋下果然像长了肿瘤似的,一天比一天疼。就像蛇吞象一般,一天天地把吕雉拖向了死亡的地狱。   当时没有理由不相信,讨命的人来了,吕雉气数尽矣。   其实,事隔两千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则不相信吕雉恍惚间看到跑到她腋下的那个东西是个冤魂。但我相信,那不过是吕雉心理的某种暗示,只不过这种心理暗示化成了虚无飘缈的感觉,刹那间飞出脑海,又钻进了心里。   这当然不是我胡说的。关于心理暗示,当然是现代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研究的伟大成果之一。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梦的来源,相当一部分则来自于身体。当然,吕雉看到的不是梦,而是内心升起的一种感觉。那么我们可以这么说,感觉是愿望的满足,感觉的来源,相当一部分来自于身体。   曾经有这么一个经典案例: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人,连续一段时间,经常重复地做着一个梦,梦见有人夜里总是掐他的脖子不放,以至于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于是,这种所谓正常人便去找心理医生解梦,结果医生告诉他:你的脖子可能出毛病了,去检查一下吧。那人马上去检查脖子,竟然发现他得了咽喉癌。   用弗洛伊德的观点说,这病人之梦,正是身体向大脑变异传递的结果。那么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吕雉恍惚之间看到的苍狗钻腋之物,亦是身体变异发射信号产生的感觉。原来,有时鬼魂不过是内心深处的恐惧,一种对无知世界无能的感觉。   没想到,一波未平,又来一波。四月,老天亦来和刘如意凑热闹。于是,南方大雨不停,长江以及长江最大支流嘉陵江泛滥成灾,大水淹死及冲走的户数有一万余家。   此情此景,对于崇尚天命的吕雉来说,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提前而来的恶兆。更悲哀的是,天意不可扭转,常人能做的是,好好安排后事。   七月的秋天,吕雉大病加重。凭着多年对苍天研究的经验和成果,她知道,她将活不久了。   此前,吕雉最担心的是她的外孙张偃。张偃,即张敖的儿子。张偃年幼孤弱,无人可罩。于是,吕雉马上想到封张偃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侯,以便辅佐张偃。   照顾张偃还是小事,可是照顾吕氏江山不倒,那不仅是大事,更是一个大难题了。然而,陈平当初许诺让吕氏子弟居南北军的事突然提到了吕雉的病床前。吕雉命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产居南军;只要南北军在手,京城无人可撼也。   吕雉趁还有一口气在,把吕氏重要成员全唤到跟前一一叮嘱。吕禄和吕产当然是她重点关照的对象之一,只见吕雉对两人说道:我有一句话不得不向你们说,吕氏当王,大臣当中,无人服气;我就要走了,小皇帝还不懂事,小心防大臣们谋反叛变!   吕禄和吕产两人表情凝重,他们都沉重地点头表示切记在心。   吕雉接着又说道:“我还有一句话,那就是,我崩后,你们不要给我送葬。因为一旦你们离开京城,那帮乱臣就会趁虚而入,受人所制!切记,切记!!”   吕禄和吕产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他们再次沉重地点头,铭记在心。   吕雉跟老天的心灵还是息息相通的,她终究没有熬到八月。七月三十日,她灵魂出窍,永不复归身体。   我们在武侠小说里经常看到,当绝世武功大师仙逝,他们总是给自己的弟子留下一本绝世武功秘籍。吕雉死后,当然没有什么政治秘笈可留,但她却为吕氏留下了一封相当重要的遗诏。   遗诏是这样写的:以吕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皇后。   此诏一出,汉朝那帮老臣都傻眼了,数皇宫之内,尽是吕氏。吕雉果然大师啊,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善后!   请注意,完美的设计都像是鸡蛋,总会有小鸡破壳而出的小孔。前有夺权,当然就有反夺权。果然,一切权力之战,在吕雉入葬后的不久,首先就被对手狠狠地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第十章 长安乱   【一、预备反击战】   先说一段闲话。当初,吕雉对刘氏子弟进行全部潜规则,即刘氏子弟要想立侯当王,都得接受吕氏的政治婚姻,目的无非有二:一是企图以政治婚姻宠络刘氏,削其势力,宠其心志;二则监视刘氏,提供情报,以防不测,以便来个先下手为强。   事实上,搞特务,世界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吕禄的女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吕雉死后,吕产和吕禄准备狠狠干一票,企图把刘氏江山改为吕氏江山。当时,刘氏子弟当中,首先获取吕氏欲为乱情报的人,正是朱虚侯刘章,而向他提供情报的,正是他的老婆——吕禄的宝贝女儿。   悲哀啊,让你嫁给刘章,不是让你爱他,亲他,抚他,而是收买他,麻痹他,软化他。没想到肉包子打狗,这吕氏的女儿不幸沦为双面间谍,成了引爆吕氏灭亡的导火线。   悲哀是悲哀者的墓志铭,阴谋是阴谋者的通行证。当刘章截获吕氏大动作的情报后,立即派人往东方密告齐王。   此时,齐国老大,正是刘肥的长子刘襄。刘章是这样派人告诉刘襄的:吕产和吕禄这两个王八蛋要作乱了,请你挂帅“清君侧”到长安来清理现场;只要你发兵,我和弟弟刘兴居为内应,诛杀吕氏,保我刘氏江山,势在必得。   当刘襄听到刘章发来的这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兴奋。没有激情的造反,将失去造反的全部意义。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吕雉像宰牛杀鸡一般,对刘氏子弟或阴杀或伏降;现在,数千古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无论是刘章,还是汉朝那帮老臣,他们都有理由这么说,拯救大汉天下江山之人,必齐王是也。大任当前,刘襄激情豪迈地接下任务。于是,他当即召集自家的人马,开了一个讨论会。人马的名单如下:齐王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   此三人者,凶狠如狼,乃造反之大材也。然而,当他们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先拿齐相开刀兴兵向西时,消息先不幸传到了齐相召平耳里。   这里必须要说清楚一点,对于诸侯国国相,诸侯们是没有权力任命的,唯一的任命者是汉朝中央。之前我们也见过,刘邦为了保护刘如意,派悍人周昌前往打理赵国;在这里,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吕雉生前,她是不会放心刘肥这些龙子龙孙会对他们伏首称臣到底的。于是,安插特务,监视敌情,便成了吕雉惯用的伎俩,而召平,便是吕雉驻扎在齐国的最大特务头子。   当齐国召平闻听齐王要造反,首先拔刀自卫,派兵把齐国王宫围得个水泄不通。这下子,刘襄傻眼了,我快,敌人更快;我狠,召平更狠。现在自己都成了笼中之鸟了,这造反的大戏还如何继续啊。   没关系,造反犹如高手下棋,有制招,自然就会有解招,一招更胜一招。而给刘襄解围的,正是他的左右手魏勃。   每一个围棋高手的背后,都有着一个不平凡的故事。说起来,魏勃的确是个不容易的家伙,他出身卑贱,之所以一路能走到今天,不是凭天助,靠的全是那一腔吃得苦中苦的斗志和斗得过人上人的智慧。   魏勃的发迹史情况大致如下:他年少时就曾经求见时任国相的曹参,但因为家贫没有门路可通,便想出一招曲线自通的道路。首先,他常夜半替曹参的舍人扫门外之地,曹参舍人怪之,守而捉之。这时,魏勃才告诉对方真相:我很想见曹国相,可是没有门路,就想到了来替你扫地这条路,不过引不引荐,您就看着办吧。   亏人家替你扫了这么多天的门地,曹参舍人觉得,这个忙如果不帮,实在说不过去。于是带着他去见曹参,曹参见这小伙子挺有追求,让他当了舍人之一。不久,魏勃为曹参言事,出了不少力,曹参以为贤,便向当时尚在人世的刘肥引荐,拜为内史,掌民政。再后来,刘襄继刘肥之位,召平当相,但是这时候魏勃已经混得很开了,实际权力比齐相还大。所以,召平对魏勃还要畏惧三分。   正是召平对魏勃持的这三分畏惧,让魏勃有机可乘。于是,当召平派兵围困齐王宫时,魏勃立即跑去对召平道:您真是围得好,围得妙啊,像齐王这等谋反之王,就应该活活地围死他!   魏勃这番话,让召平听得先是一惊,后又是一喜。在他看来,齐国之大,唯他忠于汉朝。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还发现有几条忠于中央的大鱼。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国难见忠臣。如果魏勃真是个忠于中央的,那么他又何必那么费神劳力呢?   这时,只见魏勃又对召平说道:齐相你放心,你围攻王宫,是天经地义;而齐王反兵向西,如果没有汉朝虎符验证,算起来只能是反兵。邪怎么能胜正呢?   召平更喜:好样的,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魏勃继续忽悠道:不过,像带兵打仗这种事,怎么能够麻烦你齐国相呢。这样吧,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中尉,请允许我替你派兵守住齐王宫,您觉得如何?   这个事嘛……召平故作姿态地想了想,说道:既然您中尉肯替汉朝出力,立场经得住中央的考验,这个工作交给你,当然是最好的啦。   于是,召平果然听信了魏勃,把兵权交还他后,回齐相府休息去了。   但是,当召平转身回到齐相府中时,魏勃的兵就把相府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召平才发现,原来魏勃和刘襄竟是一伙的!   召平,你没想到吧。生我者也,父母也;拔我者也,齐王也;我不忠于齐王,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呢?   我相信,面对着相府之内的召平,这是魏勃最想对他说的一句话。   此时,说什么都是后悔莫及的了。于是,召平仰天长叹,喊出那句无数前人和后人都喊过的一句经典名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果然是也!   说完,召平拔剑而出,自刎身亡。   搞定召平后,无疑像是搬开了一块碍路的大石头。此时,刘襄重新调整内部职务,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全国兵力已经各就各位,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请注意,这个东风不是刘襄的一纸命令,而是另外一个关键人物——琅邪王刘泽。   初,琅邪郡、济南郡、城阳郡等三家本属于齐国。后来,刘肥入朝拜见刘盈,与之平坐,激怒吕后,迫使他割出城阳郡给鲁元公主当奉邑,方才脱身。没想到,刘肥主动开口,齐国反倒成了一块任吕后宰割的肥肉。紧跟着,吕后为笼络刘邦的堂弟刘泽,把吕须的女儿嫁给他,同时又割出齐国的琅邪郡,封时任营陵侯的刘泽为琅邪王;同时,又割出济南郡送给吕台为奉邑。   好好的齐国,就这样一分为四,教刘襄怎么不郁闷,教刘肥这帮龙子怎么不奋勇反抗?反抗是必然的,但是必须先解决刘泽。刘泽是刘氏中人,刘襄的主意不仅仅是拉他入伙那么简单。刘襄的算盘是,控制刘泽,没收兵力,全力向西。前有魏勃成功忽悠召平为榜样,现在这个任务则落到内史祝午身上。   【二、算盘战】   祝午出使琅邪国,见到了刘泽。他是这样忽悠刘泽的:吕氏即将作乱,刘王想发兵向西诛杀吕氏,可是呢,刘王自觉辈分小,年纪又轻,更不懂军事,担当不起这个大任。您琅邪王是刘氏中人,又曾经当过刘邦的大将军,熟悉兵事。所以,杀吕氏,兴刘氏,非您刘泽大叔不可。所以,齐王愿把齐国兵力交付于您,让你率兵向西,希望你抽空到临淄来一趟,商讨举大事之计!   刘泽听到祝午这番话后,唯有几个字形容他当时的心情:诱人,实在太诱人了。   对刘泽来说,什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那通通都是屁话。没有诱饵,就想跟刘泽合作,那永远都是扯淡。祝午了解刘泽,就像刘泽了解自己一样,他本就是一个无利不早起的人。祝午要想钓他这条大鱼,齐国兵权这个诱饵,足够使他神魂颠倒。   任何骗局的出笼,主要源于双方的信息不对称。祝午那番话,刘泽不以为假,反以为真。他就没有料到,他屁股下的琅邪郡是原齐国的铺垫,人家现在就想拆他的台,夺回自家的土地,他还天真地被蒙在鼓里。   于是,刘泽当即答应祝午,他愿意接受刘襄小儿托付给他的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   果然,刘泽像吃了兴奋剂一般,连铺盖还没收拾完毕,立即驰见齐王。此时,刘襄和魏勃已经稳坐齐王宫,等侯刘泽。当刘泽出现在齐王宫时,他还没来得及喊出“齐王英明”这四个字,只见刘襄一声冷笑,魏勃对左右吼道:拿下!   一群侍卫冲出来包围刘泽,把他控制住了。刘泽傻了。这演的是哪一出呀?转心一想,原来刘襄演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啊。   刘泽所料没错。此时,祝午重新扑回琅邪国,把琅邪国所有的民兵全部征调起来,率领军队回到齐国,与齐军会合。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承认,齐国的第二步棋下对了,向西作战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现在,就真的只差刘襄一个进攻的命令了。   然而就在此时,犹如困兽的刘泽,脑袋灵光一闪,马上想到了一个自救的妙策。所谓妙策,就是低成本,高效率。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论刘泽自救的办法,那是一点也不为过的。他的脱身之计,就是以下对刘襄分析的几句话,记载如下:   齐国第一任齐王刘肥是高祖刘邦的长子,您又是刘肥的长子,高祖刘邦的长孙,推本而言之,皇帝这个座位非你刘襄莫属,这哪还能轮到我叫呢?但是现在汉朝那帮老臣犹豫不决,大约等着听我刘泽的一句意见吧。毕竟刘氏当中,现在就数俺的辈分最高了。所以呀,现在齐王您把我扣留起来,对您是一点都没用的,不如放我入关,让我去替您说好话得了。这,于此于彼,不都是挺美的一件事吗?   刘泽总算开窍了,你也知道我刘襄是高祖刘邦长孙当立为皇帝呀,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当然啦,刘襄也不排除刘泽使的是反间计的可能。问题是,他有十足的把握控制刘泽,使之无论如何都不能飞出手掌心。   其理由如下:第一,刘泽的兵在刘襄手里;第二,刘泽朝中无人,刘襄朝中有人,即刘章及刘兴居是也;第三,刘泽想当飞鸟也行,风筝也行,你入关都得先系上一根绳,有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你从高空拉下来。   刘襄给刘泽系上的这条绳,就是卫队。主意打定,刘襄决定放刘泽入关,同时派一支盛大的卫队控制他,同时替他开路向西。   当刘泽终于成功离开齐国国境时,恍如隔世。只见他回头望着远方的临淄,心里开怀地放出一句话:刘襄,你等着;你能做初一,俺就能做十五;俺刘泽大叔终有你好看的一天。   当刘襄送走刘泽后,立即发兵攻击吕氏。他的第一个目标,当然是济南郡。刘襄毫不费力地拿下济南郡后,马上向天下诸侯发出号召。号召很长,但是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起来,不愿做吕氏奴隶的刘氏,让我们联合起来干掉那些不该当王的人们吧!   刘襄发兵讨伐的消息,以风一样的速度立即传向了长安城。按照吕雉遗嘱,长安城是吕氏的生命底线,离不得半步。此时,吕产和吕禄才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长安之内,皆是吕氏之辈;长安之外,吕氏找不出几个像样的带兵打仗的家伙。   更可怕的还有,汉朝野外作战军,其军权不在吕氏家族手里。军权兵力高度集中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太尉周勃,一个是颍阴侯灌婴。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干了。于是,吕产就以相国的命令派灌婴率军开往前方,拦截刘襄。   然而,当灌婴开军到了荥阳,立即停止前进。灌婴对属官们说道:吕产以为我傻,我偏不傻。他叫我们打刘襄,我们偏联合刘襄杀吕氏!   于是,灌婴马上派人告知刘襄:不要担心,我灌婴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打你的。请你约个日期,咱们联兵打进城里去吧。   当刘襄听到这话时,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军,还是老的好啊。   此时,无论是对死去的吕雉,还是对活着的吕产及吕禄,事实告诉他们:从一开始,这根本就是一场错误的赌博!现在,他们输掉的不仅仅是灌婴。在政治的角斗场上,灌婴不过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一旦首张倒下,后面的也只有纷纷跟着倒台。   这个道理,吕产是懂的,吕禄也是懂得的。所以,当灌婴打碎了他们心底的奢望时,他们马上把恐惧的目光投向了另外两个人: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   太尉就不消多说了,他手里有兵。有兵不是娘,而是刀,还真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砍过来。刘章更是防之又防了,他血气方刚,勇猛过人,再说了,弟弟不帮哥哥,鬼都不信。   于是,吕产和吕禄马上找到了对付的办法:第一,夺去周太尉兵权;第二,严密防监视两人动向。   现在,吕产和吕禄很有把握了。首先,吕产和吕禄自以为控制住了驻防长安城的南北军,简直是无懈可击,早一天和晚一天砍杀对手,都不是个问题;其次,既然要喊杀,就得找借口。   是的,吕产和吕禄自以为,他们还缺一个完美的借口。这个借口就是,一旦灌婴和刘襄发起攻击,他们就在长安城内,对汉朝旧臣一网打尽。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机会永远不会留给愚蠢的人们。当吕产哥俩犹豫不决,按兵不动时,长安城的汉朝大佬们,全都在秘密行动了。   【三、周勃和陈平:绝地反击战】   首先发起冲锋的是汉朝两个重量级人物,他们正是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此时,周勃已经被吕产等人夺了兵权,他成了一个光杆司令。怎么办?难道就要坐着等死吗?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的。这时,陆贾当初劝陈平和周勃交往的善言终于发挥决定性作用了。这时,毫无对策的周勃只好去找陈平,问他怎么对付南北军。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发现了一个绝佳的粉碎南北军的秘密暗道。   这不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暗道,而指的是一个人,他就是汉朝老将郦商的儿子郦寄。   周勃和陈平之所以把目光锁定郦寄,是因为郦寄和吕禄交好。只要攻破郦寄,就有希望搞定吕禄,那搞定南北军,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可让周勃疑惑的是,像郦寄这样的世家权势公子,如何才能争取到他的帮助?   这个问题当然是难不倒陈平的,陈平马上支了一招:立即劫持郦商,对郦寄威胁利诱,想要老爹多活几天,唯有出卖朋友。   周勃拍案叫好,立即动手,果真劫持老将郦商。同时,他们俩又把郦寄叫到面前,摆出条件,供郦寄选择。天大地大,老爹的命最大。郦寄唯一的选择,就是答应周勃,出卖吕禄。   当然了,至于郦寄怎么哄骗吕禄,陈平已经替他想好了。台词如下:   高祖刘邦和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王者有九人,吕氏所立王者有三人。这些都是经过大臣们热烈讨论,并且一致认可的结果,而且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你吕禄被封的是赵王,挂的是赵王印,你不回到赵封地去,徒留长安,竟还挂着上将军印,您就不怕被大臣们怀疑吗?   窃以为,你当务之急就是把兵权和将印通通还给太尉。同时,请梁王吕产归相国印,与大臣们结盟,返回各自封地。那么这样一来,刘襄就找不到发兵的理由,肯定退兵。权衡两头,大臣得头,足下亦高枕而卧当千里之王,此万世之利也。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谎言,而是相信谎言的人。当郦寄通过自己的嘴把陈平这番话传到吕禄耳朵里时,让周勃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是,吕禄相信这鬼话了。更让周勃兴奋得要升天的是,吕禄给郦寄放话,准备归还周勃的将军印,并且把兵权也还给他。   但是周勃高兴得太早了。要想吕禄交出兵权,还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还必须征求某些人的同意,这些人当然指的就是吕氏家族。   于是吕禄把个人想法报告吕氏家族,让吕产召集他们开会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因为有的人认为可行,有人则认为万万不可,争来争去,没有答案。吕禄犹豫了。   这下子,周勃慌了。周勃这就好像看到大鱼咬钩,大鱼突然转身召来一群鱼围着钩上的诱饵热烈讨论,最后放钩脱身。白高兴一场,真他妈的急死人了。   急也没用,要想钓得大鱼,玩的就是心跳。   这时,陈平说话了。周太尉不要心急,慢慢来,会有转机的。于是,陈平吩咐郦寄,无论你采用什么办法,请你先把吕禄稳住。   事实上,郦寄出色地完成了陈平的任务。他的办法是:天天变着花样约吕禄出游打猎,麻痹其人。   不知生死的吕禄正被郦寄引向了一条通往地狱之路。这天,当吕禄打猎经过姑姑吕须家的时候,他走进去串门了。然而,吕须一看见吕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即发怒,把全家的珠宝全搬到大厅上撒下。只见吕须指着吕禄破口大骂:当前吕氏生死危亡之际,你身为将军不镇守长安,竟然还有闲工夫弃军游玩啊!我现在就把这些珠宝扔了,不必再为别人当这守财奴了。   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如果吕须非要找个词来骂吕禄,这个用词相当合适:脑残一个!   吕禄好心探望姑姑,竟然还被她莫名其妙地大骂一场,只有心情抑郁地回去了。   有些人,一旦脑袋进水,就像电路板短路一样,如果没有优秀的电工维修,他只能短路到底。吕须不是专业电工,她不过是凭着政治经验提手狠狠地拍,希望能拍出图像来。历史事实告诉她,她这一拍很及时,但是不管用。   九月十日,凌晨,长安城终于爆炸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最终引爆长安城的人竟然是曹参之子,代理最高监察长(行御史大夫)曹。事情是这样的:曹公子早朝时,去吕产办公室商量公事。就在这时,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出差赶回,他一闯进吕产办公室就拍桌子指责吕产道:梁王你怎么还赖在长安城?   吕产疑惑地看着郎中令贾寿:长安是我吕氏的,我不赖在这里,难道留给刘氏不行?   贾寿继续数落道:你不早点回封国,即使现在打算回去,已经迟了。   吕产神经一绷,肯定是刘襄和灌婴已经发兵了。果不其然,贾寿告诉吕产:刘襄和灌婴已经联合发兵,正准备杀向长安城。现在跑路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是,进宫率兵控制长安城。   吕产和贾寿只顾说话,竟然忘了被他们冷落一旁的曹。曹二话没说,立即开溜,把这个火急的消息告诉陈平和周勃。   曹你好样的,消息真是传得太及时了。陈平和周勃商定:当务之急是先发制人!要想先发制人,就得先拿下北军!   北军!北军!北军的军权不在周勃手里,关键时刻想夺下北军,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周勃要想闯进北军营中,可以绕过吕禄,直接找一个人就行了。这个人,当然就是小皇帝刘弘。可是,刘弘不在他们控制范围内,要想从他那里拿到一张许可证,那简直就是扯淡。   唯一的捷径就是:造假。   矫诏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另外一样东西就不能乱造了。那样东西就是象征着皇帝权威的“节”。节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专门持节的人。这个貌似棘手的问题,马上就迎刃而解。因为,这个专门管理符节的人,名叫纪通,他正是和陈平同一条船上的人。   这下子,问题就简单多了嘛。   首先,陈平起草矫诏,让纪通派人持节带领去北军假传圣旨;其次,立即派人通知郦寄加大火力恐吓吕禄,逼其交出将军印和兵权。各就各位,郦寄带着陈平的命令见到了吕禄。   郦寄是这样警告吕禄的:皇上已经派周勃接管北军了,请你务必回你的赵封地去;同时,把将军印交出来,不然啊,你的灾祸就来了。   郦寄这番话,换到别人嘴里,都是一腔废话。然而,吕禄相信郦寄了。他之所以相信郦寄,是因为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他更相信,郦寄不可能编织谎言欺骗老友!   于是,吕禄不但不怀疑郦寄,反而感激地解下将军印,同时把兵权还给了周勃。   这是一场多么完美,多么惊心动魄的骗局啊。周勃接过那决定生死的将军印后,再次奔往北军营中。   这次,就算是神仙妖怪都不敢拦他了。周勃闯进军门后,只见他高高地举起将军印,大声吼道:拥护吕家的,露出右臂;拥护刘家的,露出左臂。   结果,没有一个北军战士露出右臂。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解决了北军,还有南军。从武装力量角度说,南军不如北军强大;解决北军,就等于胜利了一半。但是,北军守护的是长乐宫,而南军守护的则是汉朝中央中的中央,即未央宫。   陈平把解决南宫的重任,交给了刘章,命令刘章辅佐周勃。有了刘章,周勃犹如有了分身之术。于是,周勃命令刘章,必须守住军门。同时,他命令曹告卫尉:关闭所有出入口,不要让相国吕产入未央宫半步。   此时,吕产并不知道人家已经拿下了吕禄,他孤独地带着一帮卫队火急赶往未央宫,准备发动政变。然而,当他到未央宫门外时,发现殿门紧闭,欲进不得。吕产就像走投无路的猛兽在门外徘徊,寻找碰开未央宫大门的途径。   这时,躲在门内的曹害怕了。   他不得不害怕啊,人家一帮人在大门外大喊要杀要剁的,就只怕这大门质量不好,被他冲将进来。没办法了,关键时刻还是相信那句话,人多力量大。于是,曹马上派人去向周勃搬救兵。   周勃接到曹告急后,转头对刘章说:你赶紧带队入宫卫帝!   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借口。一句话,就把吕产置于全民公敌的境地。于是,刘章带着一千余人,火急匆匆地奔向未央宫。当他进入未央宫时,发现了一幕惊奇的情景:吕产及他的卫队还在殿堂外大吼大叫。   刘章立即围住了吕产,两军僵持了。   武侠小说为了显示一个人武功的高强,总是千篇一律地设计一个人多打不过人少的局面。然而,政治不是武侠。此时此景,刘章和吕产两人锋芒相对,从严格意见上讲,也不叫战争。换个叫法,我们应该叫它:械斗!   香港关于群殴械斗的电影,多数都是人多的胜。况且,艺高胆大、血气方刚的刘章,对打狗急跳墙的吕产,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这场械斗,一直僵持到黄昏的时候才开打。当刘章喊出一声杀时,吕产闻声逃跑。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这场大风似乎是朝着吕产而来的,吕产的官兵卫队,全被都风打乱了,他们连抵抗的姿态都没办法保持好!   老天都不帮你了,吕产,你还能活多久啊。吕产只顾逃命,不知不觉地逃到了郎中令家的厕所里。刘章一声冷笑,冲进去,挥下大刀。   以鲜血开杀的政治,最终,只能以鲜血作为结束礼!   【四、真正的赢家】   刘章才砍杀吕产,就有人派人来慰劳他。可笑的是,此领导者竟然是小皇帝刘弘。   小皇帝真是天真啊,他真以为刘章真是来保卫他的。当谒者持节来到刘章面前说了一大堆辛苦的话时,搞得刘章哭笑不得。地球人都知道,卫帝不过是个幌子,不杀你都不错了,还想来凑热闹?如果这样,那我刘章成全你!   于是,谒者说话之间,只见刘章满脸杀气,跳将起来要夺其手里的节。我相信,这帮职业持节者,他们平时的功夫多数不用在如何持节,而是要练出如何防止被人夺节的功夫。因为,防人夺节比如何持节重要,手中无节,等于身上无头。果不其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谒者一闪,刘章扑了个空。   那根要命节,还死死地被握在谒者的手里。   呵,还真有两下子。刘章怒了,夺节不行,夺人总可以吧。于是,刘章立即动手劫持谒者上马车,一路上以节招降,并向长乐宫奔去。在长乐宫外,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以及吕氏另外一个干将。紧跟着,直奔北军,回报周勃。   周勃闻刘章已斩吕产,悬着的心落下来了。当即,他命令部队搜捕吕氏全族,无论老少,全部斩杀。在这些死亡名单中,重量级的人物有:赵王吕禄、樊哙老婆吕须、燕王吕通;不幸中的大幸是,吕雉的外孙张偃只是被废掉鲁王一职。   同时,周勃派刘章飞马去报刘襄和灌婴,长安警钟已经停息,教齐王罢兵归国。刘襄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下子就蔫了。   真他妈不好玩!这就像一个爬树捉鸟的人,只爬到一半,突然只听见一声枪响,鸟被人家从树上打下来了。那一声枪响,对刘襄伤害最大的,无疑是粉碎了他的登顶之梦。   果不其然,汉朝那帮大佬干掉吕氏的主要势力后,立即召开了一个紧急大会。参加会议的人员都是汉朝的大臣,有陈平、周勃,甚至包括刘泽在内。刘泽是必须到场的,不然就错过雪耻被刘襄扣留在临淄的大好机会了。   这帮人开会的主题只有一个:汉朝的下一任皇帝,谁才是最佳的接班人?   汉朝明明都有皇帝了,他们还在讨论立新皇帝,这简直就是阴谋。   事实上,连司马迁都认为他们是在搞阴谋。不过,站在阶级斗争的立场上,陈平和周勃他们都一致认为,这个阴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小皇帝刘弘根本就是吕雉扶上台的,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既然否定了吕雉,就必须连根否定刘弘。   他们不但否定刘弘,甚至加他那几个异母同父的兄弟通通否定。基于这个前提,他们一致对外宣称,刘弘等几兄弟都不是刘盈所生,他们都是由吕雉杀别人母,送到皇宫来抚养的。   其实是,这帮小兔仔,如果留在世上,一旦有一天长大成人,肯定让这帮老臣不得善终。所以,必须铲除他们,同时在刘邦的龙子龙孙当中,找合适的人来填补即将空出的皇帝位置。   所以说,这是阴谋,实实在在的阴谋。   或许对刘氏子弟来说,刘弘这帮小兄弟的命运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谁会接班,谁会是将来那个至尊天子,谁会享受那根天下至高无上的权杖!然而,这既是一个刺激性的问题,又是一个麻烦大的问题。在这个阴谋大会上,众人意见纷纷,不能统一。   总的来说,他们意见分为两派:一派是从刘邦龙子中选;一派则是从刘邦的龙孙中选。当然啦,后一派的呼声比较高,反呼声也比较猛。有人说,如果是从刘邦龙孙中选皇帝的话,那就非刘襄莫属了。因为,刘襄是刘邦之长孙,血统纯正,亦合情合理。   这个说法马上就遭到了一部分人的强烈反对,跳起来叫得最厉害的就是琅邪王刘泽。刘泽反对的理由是:怎么能让刘襄当皇帝呢?你们难道就不知道刘襄有一个可恶的舅舅驷钧吗?如果让刘襄当皇帝的话,汉朝又会造一个新吕氏集团,这个万万不可。   刘泽口口声声说入关帮刘襄当上皇帝,原来他是来拆台的。不过,你刘襄不也派人说要刘泽来齐国统兵西征入关当皇帝吗?可结果呢,还差点让他落得个人权两空。好了,现在这就叫一报还一报。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扯平了。   当然了,不是刘泽一个反对,刘襄就不能当皇帝。可更要命的是,刘泽高喊此话,并非恶意伤人。事实上,驷钧就不是个善类。有外戚如此,汉朝那帮大佬当然不乐意看到。于是,刘泽的反对,就成了大家的反对。   于是,刘襄的皇帝梦,就这样被无情地粉碎了。   龙孙不行,那就看龙子吧。刘邦的八个龙子,早死的有两个,被吕雉杀掉的有四个,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他们就是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如果从这两个人中选,有人认为应该选刘长。可是提出这个意见的人,立即被另外的人否定了。他们反对的理由是:刘长年纪小,母家又恶,又是另外一个吕氏啊。   其实,更要命的是,刘长是吕雉抚养长大的,实在是个危险的苗子。   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这哪里是选皇帝,简直就是选皇帝的母家。谁母家强,汉朝大臣们将来被欺负的概率就会越高;反之,谁母家弱,他们将来被欺负的风险就会下降。   如果按大佬们此标准来选的话,那就非刘恒莫属了。   世间有这么一种动物,退能明哲保身,进能翻云覆雨。刘恒就是这么一种食肉动物。明哲保身是一种艺术,既然是艺术,就有其妙不可道人之处。   果然,当即就有大臣站起来说道:高祖在世诸子中,代王为长,为人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节俭善良,做事谨慎。选皇帝,就应该立长才顺,以仁孝闻于天下!   这句话,一下子说到了各位的心里去了。是啊,选皇帝,不但要选一个不能被他及母家欺负的,同时又懂得宽厚待人的。皇帝也像自家养的宠物一样,温顺的宠物还是较受欢迎的。   这场阴谋大会,就像香港电影《黑社会》那帮大佬们开会一样,讨论结果出来后,还得那两个当头的点头同意才能通过。对于汉朝来说,其头目当然就是周勃和陈平了。陈平和周勃也一致认为,刘恒当皇帝实在是个合适人选。   于是,当场全票通过,共同推举刘恒为新一任大汉天子! 第十一章 不安的年代   【一、刘恒进城记】   很多时候,社会游戏规则总是教导我们,机会属于勇敢创造开拓的人。然而此时,当汉朝那帮政治大佬定调刘恒为汉朝新任皇帝时,我们就不得不说,机会属于莫名等待的人。   这个世界,冥冥之中,总是充满着许多莫名的反讽。君不见,刘襄欺诈刘泽,夺之兵权;刘泽忽悠刘襄,让他皇位落空。两人争来争去,天下这个最大的馅饼却落到了刘恒的身上。   或许,当陈平要召见刘恒之前,刘恒还在屋底捧着《老子》,任秋天渐寒的风正吹过他的窗前。然后,他隔着窗户突然看见一排人字形的长雁正向南方迁徙。而此时的他也心平如水,犹如这一碧如洗的天空,澄清无限。   又或许,他会走出屋邸,于庭院漫步。秋风徐徐,好一个惬意了得。真是个读书的好季节啊。刘恒正翻到了《老子》第八章,只见他摇头晃脑地迎风吟诵: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最后这句话,深刻地道出刘恒心底隐藏的秘密。翻译过来就是,只有不去争,才会没有过错。在一个无常的人世里,无错,便是给自己买下了一份双额保险。所以老子又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对刘恒来说,当他听到长安使者召他进京有好事时,他想检验的问题是:难道天上真会掉下馅饼吗?   怀疑是必然的。曾经,他习惯了北方之寂寞、孤独、寒冷及没有定时的风沙。在这个孤独的人世间,他也一直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代地。代地就像圈地,他和他母亲以及身边那帮随遇而安的近臣,都是圈中的羊。羊一生的任务就是日出啃草,日落歇息。然后在寂静的夜里,数着光阴,数着春暖雪化,秋来花落。最后,等待多年后的某天,这血肉之身亦化作一堆高高的泥土,滋润这千里的野草,从此无人记起,更少人凭吊。   是的,这是他自以为的宿命。可是现在,即将而来的命运全部打乱了他的思维和所有人生计划和行动。   进城当天子?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我想,这是刘恒心里问过千万遍的问题。因为,陈平给他送来的这个好消息,让他犹如习惯在黑夜里行走的人,根本无法相信前头就是光明。   可是,无论你刘恒怎么怀疑和忐忑不安,使者就站在你的面前,这总不能假吧。那么,到底是相信内心的感觉,还是相信眼前的这个大活人呢?   刘恒犹豫了。   于是,刘恒把近臣都召来,对使者捎来的消息进行研究和讨论。跟刘恒一样,更多的人都是持着怀疑的态度的。他们不但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甚至怀疑这是陈平和周勃等人设计的大圈套。怀疑派代表人物,就是郎中令张武。只见他对刘恒说:陈平这帮人都是玩阴谋的高手,他们刚刚血洗吕氏,就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不要前往!   没错,就算是天上掉下馅饼,也得嗅嗅味道对不对吧?   这招就叫以静制动,静观其变。而历史也证明,每个职业都会养成一种独特的职业感觉和嗅觉,张武作为一个长期负责王宫安全的郎中令,他这番话不可不信啊。   然而,非怀疑派的也大有人在,他就是中尉宋昌。宋昌肯定的理由是:   别以为周勃持节闯入北军一呼百士应,就以为他了不起。其实,这是高祖积下的威德,而不是他个人的功劳。天下都是刘氏的子民,如果百姓不听他们使唤,周勃敢动你一根汗毛吗?再说了,如果周勃和陈平耍阴谋玩你,可是刘氏朝中有刘章及刘兴居响应,朝外吴楚齐等几地,都是咱们的人,真要干起来,怕他个屁呀。   臣以为,高帝之子,独代王您为长,且以圣贤仁孝闻天下,所以大臣才趁这个大好机会扶你当皇帝。大王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将来就后悔莫及了,请你不要多心,前往受命!   如此看,宋昌说的也大有道理。他也是军人,也有良好的职业嗅觉,不能说他说的不对呀。可是如果双方说的都有理,刘恒只能各自信一半,那等于大臣们都白说了。   刘恒不是刘泽,脑一热就立即充血。小心驶得万年船,去或是留,刘恒还是没法拿定主意。于是,小心谨慎的刘恒不得不去向老母薄氏求助,问他对此事做如何猜想。   然而,刘恒马上发现,他问也是白问。薄氏安分守己地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经验和教训告诉她,到底天上掉到他们代王家的是馅饼还是炸弹。   看来,人类无法解答的问题,只有问天了。刘恒只好召来巫师,进行占卜。很有趣的是,刘恒恰好卜得一个好卦,这卦的名字就叫“大横”。   何为大横?古时用火烤乌龟的甲壳,观察显示出来的纹路来辨识未来。甲壳上如果全是横的裂纹,就为大横。既然有卦,就有卦词。卦词原话是这样写的: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这段卦词,翻译过来就是:大横预示着更替,我将做天王,像夏启继承大禹那样,使父业光大发扬。   不消多说,这是绝佳的好卦。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像温泉一般自刘恒心底汩汩流出。但是,刘恒喜怒不形于色,他平静地问巫师:我都称王了,还当什么王呀?   刘恒当然不是傻瓜,他既然出生在一个古老迷信的国度里,对卦词这类东西多少略有研究。我相信,他完全有理由解答这卦词。他之所以诘问巫师,是因为他深深懂得一种处世态度:同样的答案,从别人的嘴里吐出,总比本身道破来得更加精彩!   巫师只好配合着说道:此卦的天王,不是一般的亲王。在周王朝,天王就是天子;在我们汉朝,天王指的就是皇帝。   老天真的是要我当皇帝?刘恒真的迷茫了。   既然老天支持,刘恒决定出发。在出发之前,先派薄昭前往长安以探虚实。薄昭,即薄氏的亲弟弟,刘恒叫他舅父。当然,这是一个办事稳妥可靠的人物。   薄昭要去见的人,当然是周勃。   周勃告诉薄昭:叫代王放心进城,我们已经为他打点好一切了。   薄昭问周勃:凭什么叫我们相信你们?   周勃笑了:就凭我是汉朝堂堂正正的周太尉!   没错,周勃手里正握着汉朝的兵权。兵权,国之利器也;一器在手,天下在握,刘恒凭什么不能相信他呢?当然了,要让薄昭相信他们这是一个善意的邀请,周勃还不得不把汉朝大臣们开会讨论过程,给薄昭简单做一个汇报!   薄昭终于相信了。   薄昭立即回报刘恒,说事情正如宋昌所料,与周勃所言相去无差。刘恒一听,心稍稍放下,命令张武为前头部队传诣长安,宋昌为参乘作陪在后。   在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诸侯王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入主京城。这个梦,在刘邦心中燃烧了多少年啊!无论他处多么困顿的险境,仍然不放弃那个替天行道的使命。   对刘恒来说,为了做好天下公仆,可以燃烧自己,但是千万不能毁灭了自己。燃烧不等于毁灭,这是两个不同意义的概念。于是,当他来到高陵(陕西省高陵县)时,他又派陪车的宋昌率人前往探路。   这叫,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不容易啊。   此时,陈平和周勃等人已经列队在渭桥等侯。那壮大之气势,庄严之表情,整齐之队伍,都不像是有诈。   宋昌回马报刘恒,前头无地雷,百官齐列等待,请大王放心前行。   刘恒听到宋昌禀报,又落下了一块石头。他继续前进,来到了渭桥,看到了这帮陌生的面孔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激动的表情。他们就像是一群妻妾,等待一个远游不归的主人。我们等得花儿都谢了,天王你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那帮汉朝老臣,远远地看到刘恒的马车,立即以臣礼伏地拜谒。这一拜,让刘恒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他也连忙下车,向众人还礼。   这时,众臣当中,走出一人,只见他走到刘恒面前说道:咱们可不可以私下谈谈?   说话的人,正是当朝太尉周勃。周勃这话,让刘恒听得一阵肉跳。有什么话,不能公开说明吗,为什么要单独见面?我跑了上千公里,难道听到的就是你这句要命的话?   此时,宋昌正站在刘恒身边。周勃话语刚落,只见他对周勃说道:为什么要私下独谈?太尉如果谈的是公事,请你公开说明;如果谈私事,不好意思,此时不是谈私事的好时机!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那就公了吧。只见周勃长跪在地,立即向刘恒呈上玉玺。原来,周勃私下独谈,就是要送上这倾国之宝!   我想,面对着周勃手中这块皇帝玉玺,此时刘恒的心里肯定在做一番角斗。魔鬼对他说,请收下吧!天使也会对他说,不,请慢收!   一直以为,刘恒一直跟着老妈孜孜不倦地学黄老之术,无非就是学会自由控制魔鬼之术。此时,他再次成功地制住了准备出笼之鬼。   只见刘恒谦虚地对周勃说:这个玉玺,不属于我的,我不能收下。咱们还是进城开会议议,再作决定,好吗?   这当然是一套作秀客套之话。但是,对于那帮老臣听来,心里头却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这个代王,选他还是没错的。懂辞让,又谦虚,进退自由。他当皇帝,咱们应该省心多了吧。   是的,心急注定是吃不了热豆腐的。何况今天要来的,是吃天下,都不是一块小小的热豆腐所能形容的。   九月二十九日,傍晚,刘恒顺利进城。   当然,他进城后,不是直奔未央宫。那时候,每个诸侯国都在长安设有办事处,亦有自己的宾馆。所谓宾馆,古语为官邸。刘恒住进去的正是代国常驻长安城办事处开设的宾馆。   当晚,陈平率领群臣跟着刘恒进宾馆议事。会上,陈平再次陈述众臣推举刘恒为皇帝的理由,同时代表群臣向他传达了一个共同的愿望,即代王不管你心里有多难,都不要拒绝当皇帝这个苦差事。   刘恒当即就对陈平等群臣说道:不是我不愿意替大家吃苦。问题是,我能力有限,辈分又低,轮不到我做皇帝。你们还是请楚王另外寻找合适的人吧,反正我是不敢接这个大任的。   刘恒这招,貌似辞让,实则试探。楚王,即刘邦同父异母弟刘交先生。他要当皇帝,不仅仅是几个大臣支持就行的,还得经过刘氏宗室长老及诸侯们同意了才行的。当然啦,琅邪王刘泽同意过了,此时刘章及刘兴居亦在场,他们顺水推舟地联合支持刘恒。还让他牵挂的是,就是楚王刘交及吴王刘濞的态度。   陈平立即打消了刘恒的疑虑,又说了一通理由。意思大约是,诸侯各路神仙,他都已经打点过了,请您放心受符节和玉玺!   刘恒终于卸下心头最后一块垒石。只见他长叹一声,苦笑着说道:既然宗室、将相、列侯都觉得我合适担当这个皇帝,那就只好从命了。   委屈我一个,幸福千万家。这一幕,似乎回到了刘邦当初受天子之任的现场。这时,陈平心头也卸了一堆石垒,他立即呈上符节和玉玺,率众臣对刘恒行君臣之礼。到此为止,皇帝之位终于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就是入主未央宫。   但是麻烦问题又来了,此时皇宫里还住着名义上的小皇帝刘弘小朋友。汉朝群臣既然认了新天子,必须把小皇帝扫地出门。这个光荣的任务马上就有人主动揽活了,他就是刘兴居。   刘兴居对陈平等人说道:诛杀吕氏,我没有积下什么功劳,清宫这个事就交给我办吧。   陈平马上答应让刘兴居打扫未央宫,随他前往的还有太仆夏侯婴。清宫这事儿,有打扫的,就得有搬垃圾的,夏侯婴就属于后者。第二天,刘兴居和夏侯婴直闯皇宫,请刘弘挪屁股。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莫大的不幸。然而,中国历史上,如此不幸降落帝王家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刘弘小朋友在刘兴居面前,犹如一只鸡落到了狼嘴里。但是,他还是不知道刘兴居哥哥为何要叫他搬家。   关于这个问题,刘兴居回答得很干脆:你不是刘盈的亲生儿子,不配待在皇宫里!   刘兴居说完,夏侯婴就很配合地把起刘弘放到车上。这时,只见刘弘害怕地昂头问大好人夏侯婴:伯伯,您要把我送往哪里呀?   夏侯婴叹息,哄着说道:出去住,地方不会很远。   夏侯婴没有骗刘弘,他把小朋友刘弘弄到了少府。当天,汉朝举行隆重仪式,迎接刘恒入宫。皇帝易改,司机不变;替刘恒开车的人,还是老好人夏侯婴。   当夜,刘恒立即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主管皇宫内务事。同时,有关官员分头诛杀了刘弘等几个小朋友,刘盈之种,宣告绝灭。正是这个夜里,刘恒也正式坐到了宝殿之上,发布诏书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是所有皇帝登基之后必须做的第一件好事!   我相信,这个夜里,对刘恒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宝殿之上,蜡光摇曳,富贵满堂;殿门之外,黑夜盖血,刘弘化鬼。内外交映,原来政治的天堂和地狱,不过是一门之隔!   夜已很深,鸟已作息。天凉好个秋,好一个承前启后的梦幻之夜!   【二、周勃之痒】   刘恒进城后,该杀的杀了,该封的封了。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子,熬过磨合期,似乎对如何驾驭天下,也较上手了。   现在,刘恒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创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但是,这仍然是一个不稳定的时代。杀机四伏,血灾四现。在这场热身戏当中,有些诸侯将相却是永远地退守寂寞了。自刘恒登台以后,依次薨掉的,元年有楚王刘交、齐王刘襄;二年有右丞相陈平、燕王刘泽;三年有城阳景王刘章;文帝四年,冬,十二月,灌婴甍。   剩下的人当中,官职最大的就数周勃了。都走得差不多了,孤独真不是什么好滋味啊。特别是灌婴,这个曾经是周勃多年并肩奋战的同道之人,如今他的离去,犹如树底下少了根筋,倍觉心慌。   周勃心慌不是没理由的。就在去年的冬天,刘恒免去周勃丞相之职,送他回封地去了。刘恒打发周勃的理由是:我已经下命令让列侯们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可是有些人还没有去,丞相您是我器重的人,还是替我带个头树立个好榜样吧!   什么树立好榜样!傻瓜都能看出,刘恒这是强迫周勃提前退休啊。   有必要交待一下,把列侯踢回封地,这是名满天下的政论高手贾谊提出的建议。只要是脑袋健全的人都知道,贾谊此举不过是想架空列侯权力,巩固刘恒的根基。损人利己的事情,刘恒当然不能放过。问题是,此建议一出,根本无人响应。于是,刘恒只好拿第一功臣周勃开刀,让他带头自动离开长安。   真是一年河东,一年河西。人生如棋,就像过河的卒子,当你处在举足轻重的位置上,每个人都对你充满着期待和景仰。想当初,诛杀吕氏,周勃居功其首,金銮殿上,感激涕零之情,总溢于言表;可如今,江山搞定,屁股坐稳,只能一脚踹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狡兔死,走狗烹的翻版?   周勃真的害怕了。   当初刘邦诛杀韩信、彭越及英布的几幕依然历历在目。有前车之鉴,他就不能保证刘恒没有对他痛下杀心。   在中国历史上,只要是对君主居功自傲的人,都是一个大忌。军事思想丰富兼四肢发达的周勃,亏就亏在不好好读书。如果他有陈平或者是陆贾一半的求学之力,那么他就有可能读到《老子》的一段经典政治劝教: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哉。〗   可惜啊可惜,周勃活了大半辈子,缺的就是陈平和陆贾那般入得其中,超脱其外的魄力!据《史记》描述,当周勃扶刘恒当上皇帝后,周勃每次罢朝后,总是意气飞扬地离开,连刘恒对他都不得不毕恭毕敬,目送离殿。   其实从那一刻起,周勃就为自己挖了一个跌倒的大坑!   周勃有所不知,当他在面前表现出一副趾高气扬之态时,有人已经将这一切理解为不祥之兆!发现此兆的人有两个人,一个留名,一个无名。留名的郎中袁盎,无名之辈则是周勃属下一门客。   袁盎,楚人也。他父亲早年曾与强盗为伍,可谓是匪徒后代。刘邦还曾经流氓过呢,强盗算什么东西。所以说,袁盎父亲这个人格劣点,并没有给他留下后遗症,更不妨碍他的仕途。他的工作经历基本如下:先是在吕禄门下当舍人;后吕禄倒台,又托哥哥袁哙的福跳槽到刘恒门下当郎中。郎中,就是皇帝身边的侍从官,经常跟随出入的那种。   袁盎的崛起,至少有一部分是由周勃造就的。袁盎逮到周勃这个致命的政治毛病后,立即就对刘恒进了一言。当然,要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肯定是精心准备的滔滔之言。袁盎的策论当然很长,不过意思大约如下:诛杀吕氏时,周勃身为太尉,他不过是做他应该做的分内之事,皇上您凭什么对他那么谦虚礼让呢?   袁盎一语挑醒了积于心头的郁结。袁盎所说没错啊,做好太尉是你周勃分内之事,当好皇帝也是我刘恒理当之事,凭什么就我对你那么好,你还那样不知所让呢?于是,刘恒恍然大悟,立即找回皇帝应有的自信,从此换了一副铁面接见周勃。   然而,当周勃了解刘恒对他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竟然是因为袁盎一张嘴后,不禁大发雷霆。教周勃怎么不暴跳呢,袁盎之前就是吕禄的舍人,周勃完全可以把他拉到黑名单,一锅端了去。可偏偏是周勃和袁哙的关系很铁,不但放过袁盎一马,反而让他窜升到刘恒皇帝身边。   让你到刘皇帝那里,是让你多灭火,少煽风;好啊,现在倒反过来了,好话不说,坏语净出。这摆明就是过河拆桥嘛。   于是,周勃公开骂袁盎:好你个袁盎,帮了你不说,竟然还好意思在皇帝面前损我!   言语之中,可见周勃威胁之辞。但是,常人都能想到,如果袁盎会做人的话,应该跑来向周勃赔礼道歉。可是周勃左等右等,就是没看到袁盎登门谢罪,连个影儿都没有。   其实,袁盎对周勃采取三不政策,即不登门,不道歉,不招呼,完全是出自正当理由。不要说袁盎,就是周勃的门客也认为骄君真不是长久之计。   有一天,有个见识卓越的门客也对周勃敲起了一个警钟:你做你应该做的事,已经够了;你得到应该拥有的,已经多了;如果你再不懂退让,那就麻烦了!   这就叫反求诸己。周勃这才明白过来,袁盎的话没有错,只是错了方式,没有把这番话说给他听。周勃只好立即采取补救措施,以右丞相让给陈平。后来,陈平薨,他才接右丞相的班。可是好景不长,才复职右丞相一年,刘恒就说出了以上那句让周勃伤心的话,让他舍小家为公家退休当模范!   现在,周勃回到封侯之地已经一年多了。可是这一年来,发现周围之事甚是个悬:他封侯所在地的郡守和县尉经常光顾他家。   当地政府这种行动,说好听是去拜望周丞相;说不好听则是,监控周勃!这下子,周勃的心就高高悬了起来。   政治嗅觉告诉周勃,这将是一场冲动的惩罚!   是的,周勃感觉没错。刘恒就是想封杀周勃的锐气,让你知道,这个天下是刘氏的,想吃得香睡得甜,还是听皇帝的。用刘邦的话说,功狗永远是功狗,它只永远受功人驱使,这是不可更改的本质。   周勃的封国为绛县(今山西省侯马市东),食邑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这是当初刘邦封给他的,再加上刘恒后来封的,他也算是个实在的万户侯了。我想,对于河东郡守等人爱到周府串门的这个毛病,换成是张良,或者是以一阵烟雾报之;换成陈平,或是一身病推辞;换成是陆贾,或许不但敞开大门,还会跟着你的马儿反串其门海吃海喝。   然而,让人跌破眼镜的周勃,竟然采取以下待客之术:披甲而待,令家丁持兵器而侍之。   如果非要找一个中肯的批评,只能说,周勃这是找死。再换句话说,他摆明就是脑袋进水。刘恒是仁君,那是没错的,但是仁君不等于不杀人。像刘恒这种人,静如处子,动如猛虎。真要惹到他了,杀你也是没商量的。   当然了,杀是要找借口的。周勃这种披甲待客的动作,让人无不毛骨悚然。好呀你,我郡守不过是来串门的,你搞得这么紧张,是不是心里有鬼呀?这个鬼,莫非就是谋反?   于是,郡守马上就派人飞书报长安:周勃要造反了!   说话又笨,做事又容易犯傻,真的很难想象周勃这么多年来是怎么混过来的。此时此刻,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你造反嘛,带兵总不比韩信吧。韩信当初都是想释放关在长安城的劳改犯一起才能造事的,你周勃这点家丁能成什么气侯?简直就是欠揍!说你不造反嘛,可是你整天疑神疑鬼地披着铁甲徘徊。   只能这样说,周勃病了,而且得的是严重的心理疾病。现在,刘恒就是想来当他的主治医生,病床已经替他铺好了,它就设在监狱。   把一个别人看来有病,而他自以为没病的人送进精神医院,我们可以想象其中的痛苦滋味。刘恒派人把周勃送进监狱后,周勃想申辩自己冤枉,可是一无陈平之流口才,更无陈平之谋略,唯有活活受罪。   凡是进过监狱的人都知道,那是有别于天堂人间的地狱王国。不管你曾经多么显赫,到了狱卒那里,你不过是牢中之兽,甚至狗屎不如。   周勃现在就尝到了被狱警折磨得狗屎不如的生活。没办法了,只有使出绝招出狱了。   无论人间或是地狱,有一样东西尽管不是万能的,但是管能吃管喝,还能管用。这玩意儿就是杀人不见血的钞票。为了免受身心伤害,周勃家人动用了千金来贿赂狱警,并且让狱警支招,怎么样才能让周勃渡过这个险关!   还好,收他钱财的狱吏还算是个厚道之人。只见他在记录案件的木简背后写下五个字:由公主作证!   公主,刘恒之女也;另外,她还是周勃的媳妇,即长子周胜之的老婆大人。周勃一看这几个字,猛拍脑袋。是啊,公主这么好的资源为什么不早点想到啊。家公造反与否,公主身在家中最为了解,让公主去说明情况,那不是一件简单明了的事吗?   一千金,买的就是一个堵死的窍门,值啊!   很奇怪的是,《史记》没有交代公主为周勃作证的半点细节,反而另外一个重要人物跳出来替周勃说情了。这个人物,从来没人敢蔑视其存在,她就是一直藏在宫中默默无声地读黄老的薄太后。我认为,公主肯定是薄太后的掌上明珠,她不敢找刘恒说情,跑来找奶奶替他出面摆平了。   并且,刘恒是个孝子,只要薄太后喊一声腰疼,他绝对不敢说腿疼。   果然,当薄太后闻听周勃被拘一事后,立即把刘恒召来。薄太后对刘恒的见面礼,首先是愤怒!这个表情贯彻到动作中,就是把头上毛巾摘下直接甩到刘恒脸上,然后一阵痛骂:绛侯始诛诸吕,掌玉玺,将兵于北军,都没有造反。他现在居一小绛县,就想造反?   薄太后没有把话骂绝,由以上前提条件可以推出她的潜台词:要么是你刘恒忘恩负义,非难绛侯;要么就是判断力缺失!   当然了,无论刘恒属于哪条情况,都是值得她这个当妈的甩头巾的!   刘恒闭嘴不言,心里有苦不敢说。   我也知道此时周勃造反有悖常情啊,可是薄太后您知不知道,当初我站在台上送他离殿的痛苦滋味?我不过是想教训一下他,让他明白刘恒不可欺啊!我想,以上这话,是刘恒最想跟薄太后说的话。   可是,他又不能说。实在是,有些话一开口,根本就是个错!   郁闷的刘恒无故受了母亲一顿痛骂后,悻悻回宫。这时,又有一个人主动登门证明周勃无罪。刘恒瞪眼一看,此说情者,正是此前看周勃不顺眼的郎中袁盎!   当然了,袁盎可能是哥哥袁哙叫他来说情的。可问题是,刘恒对周勃的态度恶劣到连公主都不敢亲自出面,甚至皇室其他成员也不敢吭声,这就更别提朝中那帮高级打工仔官僚了。不管怎么样,袁盎压力是很大的。他之所以能替周勃出手,没有一定的气度,那是相当难的。   在这一刻,刘恒终于举手表示善意,释放周勃,并且恢复被剥夺的爵邑。   【三、审食其之死】   周勃还算命好的,只是被修理了一下,总算长了不少政治经验,没有白坐牢。但是,以下这个人,的确就死得有些屈了。此人,正是吕雉的情夫,前左丞相审食其是也。   怎么评价审食其这个人,我想《史记》和《汉书》已有公正论调。翻遍这两部史书,你就会发现,司马迁和班固都舍不得给审食其立一个小传,但是他的影响力似乎又隐现其中。一句话来概括审食其一生,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但绝对是个有影响力的人。   我们之前已经得知,审食其是靠当吕雉的情夫发迹的,直至爬上了丞相职位。同样,他也是因为吕雉,被人从丞相职位上掀下来。真是成也吕雉,败也吕雉。因为巴结吕雉,前后有两个人要杀他。一个是第二任皇帝刘盈,一个是淮南王刘长。前者没有杀成,反而落到后者的刀下。   首先说说刘盈为什么要杀他。我们知道,刘盈年少的时候,是个好孩子;到他当皇帝的时候,也是个好皇帝。当然,好皇帝不代表是优秀的皇帝。当刘盈还是个好皇帝的时候,有人曾这样向他告密:听说辟阳侯审食其和你老妈吕太后有一腿!   当刘盈闻听此言时,心头犹如霹雳响起。只听说,皇帝给皇后戴绿帽子是堂而皇之的,没听说皇后给皇帝戴绿帽子是光明正大的。于是,刘盈盛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派人把审食其丢进了监狱,准备诛杀。   更要命的是,不但刘盈急杀审食其,汉朝那帮大臣也喊着要杀。于是,又是惭愧又觉丢脸的吕雉想救审食其,却又不能救,只得眼睁睁地掉眼泪准备给情郎送葬了。然而,就在刘盈准备刀起头落之时,审食其的救星出现了。   保住审食其脑袋的总共有两个人,一个是陆贾,另外一个是高祖赐号为平原君的朱建。   朱建,楚人也。为人辩有口,克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当审食其得宠于吕雉时,就想拉拢朱建。可是朱建的态度很顽固也很坚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朱建是个穷人,无官无爵,除了一身名节之外,一无所有。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富人结穷人易,穷人交富人难。没想到审食其这等富贵之徒结交一个小小的穷人,还撞了一鼻子灰。没办法了,有些牛人,如果真耍起牛脾气来,那也是没辙的。   于是,审食其只好暂时放弃结交朱建的欲望。就在这时,汉朝最大的和事佬陆贾出现了。   我们不得不说,陆贾之所以能走到哪混到哪,混到哪吃到哪,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总是在别人碰到疑难问题的时候,恰当出手。人家周勃和陈平自楚汉相争以来,就从来没有好过过,仍然被他撺掇到一起,最后不但保住了他们俩的身家性命,还保住了刘氏江山所在。   陆贾的朋友遍朝野,朱建也是其中之一。那时,朱建的母亲刚刚去世,陆贾主动上门吊唁。这时,朱建告诉陆贾,他家里没钱,准备借钱来埋葬母亲。陆贾听后,沉重地拍拍朱建的肩膀说:有俺在,你就尽管理你葬事,至于钱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请注意,是替你想办法,而不是出钱。这就是陆贾的外交才能所在,就算口袋没钱也能把事情办好。那么,他是怎么想出办法来的呢?他第一个先跑去告诉审食其:平原君母亲死了,祝贺你啊!   陆贾这招搞得审食其一头雾水。平原君平时都不鸟我一下,他母亲死又关老子屁事呀?这时,只见陆贾笑着对审食其说道:听说你之前想结交平原君没有成功,那时平原君是因为家有老母,不便与你交往;如今他老母亲不在了,只要你诚心厚金替他送葬,将来他肯定为你效劳卖命!   审食其恍然大悟,听以为然。果然,他主动给朱建送了一百金的葬礼钱,而审食其的跟屁虫们听说后,也纷纷前往朱建处,送了不少黄金。结果就是,审食其赢得了朱建,朱建也解决了燃眉之急;而唯有陆贾,两边讨好,赢得了两份人缘。   这就是陆贾为什么只凭两条腿一张嘴,就能在朝野中四处混吃的魅力根源所在!   平时多烧香,为的都是出事时让佛保佑。审食其被关到监狱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建。然而,朱建却告诉审食其的来者:你现在的案子还没处理好,请不要来见我!   朱建这番话,让审食其的心一下子凉了个全身透。妈的,难道瞎眼看错人,白交了这个朋友吗?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子的。其实,就在审食其蹲在监狱里心急似焚的时候,朱建正在悄悄地行动。打蛇要打七寸!满朝上下,除了陆贾和朱建外,几乎无人不想对审食其落井下石。所以,如果朱建要去找陈平等人说话,那审食其只会死得更快。   很幸运的是,朱建打到了蛇的七寸。这个七寸,不是刘盈本人,而是刘盈身边的宠侍闳籍孺。朱建求见闳籍孺,对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闳籍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审食其是吕太后的红人,这也是天下人都晓得的。现在的问题是,皇上今天杀了吕太后的红人,明天肯定轮到吕太后要杀掉你这个皇上身边的红人了!不过呢,如果你肯对审食其出手相救,相信吕太后也会心头大欢,放过你一马。这样算来看,你们俩都各自得富贵,互不损伤,这不是一笔好样的买卖吗?   同样,朱建这番话也让闳籍孺来个全身凉的冷水浴。最后,闳籍孺只好依朱建计谋,跟刘盈说了好话。再最后,审食其躲过了一劫,成功出狱。当审食其走出死牢,呼吸着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时,陆贾告诉他:你的命是朱建搏来的!这时,只有一句话形容审其食那一刻的心情:朱建果然义士!好人哪!   可是对审食其来说,大难不死,未必有后福。真正的劫难,尚在后头。   路人皆知,审食其简直是吕氏势力这条藤上的一个瓜。然而,当周勃和陈平联合刘氏宗室扫平吕氏势力后,他仅仅被撤掉丞相之职,没有丢掉性命,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奇迹。其实,审食其能躲过第二劫,还是陆贾和朱建出力帮助的。   俗人都说,好事不过三。的确也是,吕氏势力倒台后,审食其通向未知的路是苍茫无知的。人的生死荣辱,已经不全掌握在他的手里了。正如俗语所说的,躲过初一,总躲不过十五。厄运终于来了!   立志要杀掉审食其的这个人,就是刘邦的小儿子淮南王刘长。   刘长恨审食其不是一两天,此恨追究起来,那可是一段切齿痛恨的往事。当年,赵王张敖向刘邦进献了一个美女,不久,此美女就替刘邦怀上一小孩。好景不长,刘邦因为屡屡羞辱张敖,惹得赵相贯高要出手打抱不平。结果贯高行刺不成,反而连累了赵王。于是,刘邦暴跳如雷,把凡是赵王身边的宠臣侍妾都抓了起来。   那时,这位怀有刘邦龙种的美女也被刘邦一并抓进监狱。美人之弟赵兼想通过审食其告诉吕雉,意思大约是说姐姐肚子里的小孩是刘邦的龙种,请高抬贵手,放她一条苦命。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吕雉闻此消息后,吃醋得想踩人还来不及,哪舍得将此事传给刘邦?   最后,美女只有忍着耻辱在监狱里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含恨自杀。监狱官员得知此事,将孩子呈到刘邦面前,刘邦悔恨莫及,将孩子收下,并取名为刘长。同时,将刘长交给吕雉抚养。   刘长一出生,就是监狱里的劳改犯。这种苦痛记忆,教他如何忘却和抹杀。尽管刘长因为跟随吕雉长大,吕雉才手下留情,留下一命。但是,长大成人的刘长,仍然止不住地恨吕雉,更恨审食其。他认为,这个审食其,肯定是没有尽心说服吕雉,才让美人母亲自杀身亡。   是的,这是一笔迟早要还的血债!   刘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今天,动手的时刻到了。   当然了,吕氏倒台,没有给审食其撑腰的了。但是,刘长也考虑到,像陆贾和朱建这两个好人先生肯定也会临时出手帮助,破坏他的好事。那么,如果阻止他们出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斩后奏!   真是个绝杀的办法!   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四月,夏天。刘长到长安朝觐,陪同刘恒打猎,两人同车同吃。同时,刘长还左一声右一声地称刘恒为长兄。没人想到,刘长之所以如此拉拢刘恒,不过是为杀人后争取赦免的一招棋。   打猎完毕,刘长带着一帮人马求见审食其。有必要交待一下,据司马迁先生交待,刘长勇武有材,力能扛鼎。如此威猛之人,要杀一个舍人出身的人,那简直是牛刀杀鸡。然而,可怕的是,审食其并不知道死亡即将来临!   当审食其出现在刘长面前时,刘长二话不说,直接从袖子里抽出铁椎猛砸过去,一椎要了命!砸死审食其后,刘长命人把他的头颅割下来,紧急赶往宫中,脱衣露背,主动向刘恒自首请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中国家天下的历史上,这永远是一句屁话。   刘长断定,他之所以主动自首,不是担心刘恒要杀他,而是不要让刘恒那么难做人,有个好台阶下。况且,他杀审食其于情于理,皆不过分。   理由如下:   当初我母亲本不应该受贯高行刺之事连累坐牢,就是这个审食其不肯执力相助,才让我母亲自杀身亡!这是罪一;   当初吕太后杀赵王刘如意,审食其仍然没有力争保之!这是罪二;   吕后王诸吕,欲以亡刘氏,审食其亦不争!这是罪三!   今天,我就是替天行道,为天下诛贼,为母亲报仇,问心无愧!特此前来请罪!   多漂亮的措辞!为公不忘私!有理兼顾情!刘恒只有大赦之,放刘长归国。从此,刘长威名远扬,身价大增。   【四、淮南王刘长】   刘长突然干掉审食其后,一夜成名。不但汉臣怕他,皇室怕他,连薄太后对他也有几分忌惮。于是,当刘长满怀骄傲之情地回到封国时,他得意了。   杀审食其不过是牛刀小试,让他更得意的事情还在后头。回到封国后,刘长做了以下几件事:首先,刘长自作主张地在封国内制定及颁布法令。汉朝制度规定,王国只有行政权,没有立法权,也就是无权制定封国法令。刘长这就叫明知故犯,皮痒找打。可是,此事传到长安,刘恒曲意顺从了。   其次,刘长驱逐中央派遣的官吏,申请要求自己任命国相及部长级的二千石官员。汉朝制度又规定,国相及部长级官员,必须由中央任命,王国根本就无权干涉。然而,当刘长的报告书传到中央时,刘恒又同意了。   这下子,刘长的尾巴差点就要翘上天了。刘长手里拥有以上两种权力,差不多就是半个皇帝了。然而,更让人跌破眼镜的还在后头,刘长擅自诛杀无辜,封人爵位。   汉朝法律规定,王国有司法决狱权,但是没有听说过有封爵权。对刘恒来说,乱杀几个人,那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刘长擅自封他人爵位,那他干脆来当皇帝算了,还要刘恒干什么?   这次,刘恒真的坐不住了。这个小弟,不能再这样宠爱下去了。但是,要真让刘恒出口骂刘长,他还真不好张嘴。于是,刘恒只好对舅父薄昭说道:你帮我写封信去劝劝淮南王,叫他不要做得太过了。   薄昭接到任务后,立即给刘长写了一封书。当然啦,薄昭是理解刘恒的意图的。于是,薄昭只好委婉地在书里告诉刘长:刘兴居就是活生生的案例,请你好自为之,不能步其后尘!   有必要说明一下,诛杀吕氏之前,陈平和周勃曾经答应刘兴居说,只要搞定吕产和吕禄,梁王和赵王就是你和刘章兄弟俩的了。然而,当事成之后,刘恒发现,刘兴居及刘章出力诛杀吕氏,完全是想扶他们大哥刘襄进城当皇帝。于是,刘恒没有理睬陈平等人对刘兴居的承诺,只封刘兴居为一个小小的济北王。   于是,刘兴居对刘恒相当不满,趁着匈奴右贤王进犯汉边,刘恒亲自出征之时,发兵造反想血洗长安。结果是,刘兴居没冲进长安,自己反而被汉朝大兵给血洗了。   可是,刘兴居在刘长的眼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上档次的反王。而薄昭竟然要拿刘兴居来吓唬刘长,所以说,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刘长的心情,那就是:愤怒!   此话出自刘恒嘴里,他刘长还要拍案而起,你薄昭算个什么东西?世间最了解刘长的,只有刘长自己。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于是,刘长做出了一个更令刘恒吃惊的动作:你叫人让我不要学刘兴居,我偏偏学了他,看你怎么办!   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如此不怕死的。果然,刘长还真动起谋乱之心,召集七十余骨干分子,讨论策划造反之事。   如果说,刘长是造反,不如说他想赌气。可奇怪的是,在刘长偌大的地盘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劝他止步,大家反而和他抱在一起集体玩命。   于是,刘长这七十余个骨干分子给他推出了一个方案:准备用四十辆战车,在谷口发动突袭。   谷口,即如今的陕西省礼泉县东北。从地图上看,谷口紧挨长安,这四十辆战车,犹如架在长安咽喉的刀刃。如果真的玩命了,那可是不可收拾的。同时,刘长还派使者游说匈奴和闽越王国,争取支持或者结盟。   看来,刘长还假戏真唱了。   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在刘长那块地盘里,他没有培养出通达的进谏者,可是却阻不住告密者的嘴。没多久,就有人向长安告急,刘长要反了!   刘恒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将信将疑。刘长要反了?这怎么可能?   可造反这种高级运动,又不是闹着玩的。刘长是不是造反,召他进城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使使召人,这是对造反者最低成本的检验。自刘邦以来,只要听到诸侯王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先使人召之入京询问。如果装病的,或者不来的,多数就是有事的,那就要准备开打了。   然而,让长安那帮准备为干仗的大臣们吃惊的是,刘长没有装病,也没有唧唧歪歪,反而很爽快地入京来见刘恒。   刘恒的心似乎得到了一丝丝安慰:刘长所举,根本就不像准备造反的样子嘛!   可事实是,有关部门马上把搜集到的刘长造反的信息汇总,最后发现,刘长造反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整个长安都愤怒了。汉朝三公等人联名向刘恒启奏:刘长罪当斩首弃市!   联合启奏的事,实在让刘恒犯难了。可是,马上就有结果了。   不久,刘恒下令:特赦刘长死刑,撤销王爵,放逐其到蜀郡严道邛崃山驿站。其余参与造反之人,通通让他们下地狱报到!   应该说,刘恒做此决定,亦是明智之举。刘长想造反的这年,即孝文六年(公元前194年)的十月,本年刘恒虚岁二十九,刘长虚岁二十五。尽管刘恒才比刘长长三岁,可是刘长在所有兄弟排行中,辈分最小。同时,刘长受吕雉恩宠,没有像刘恒等几个异母哥哥那样经受过吕雉的血风腥风。所以说,在刘恒看来,刘长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对待这样的孩子,给他一条生路,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当初彭越企图造反时,刘邦屡屡召他询问。彭越拒绝了几次后,才被突袭擒拿,刘邦对他的惩罚也不过是流放蜀郡。况且,刘长亲自到京接受审讯,造反之意大打折扣;同时刘长又是刘恒于世上剩下的唯一兄弟,难道不应该对他网开一面吗?   这就叫,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于是,刘恒命令一出,亦无人反对。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刘长关进囚车,送往传说中的蜀地。   可是,当囚车才开出长安城时,马上就有人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此人正是郎中袁盎。应该说,在非常之时,发出非常之音,这是袁盎的特长,亦是他的绝招。袁盎是这样对刘恒说的:刘长之所以落到今天这副惨象,你这个当哥哥的应该负一半责任。因为,如果你过去不对他恩宠至极,甚至曲意顺承,那么他就不会得寸进尺,忘乎所以。刘长那烈性的软硬不吃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你现在突然要折磨他,估计刘长一时半载会受不了。如果他真的在路上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你这个哥哥落得个杀弟之名,那就得不偿失了!   袁盎一语如琵琶妙手,拨醒了刘恒内心那根低调的琴弦。是啊,怂恿也是一种犯罪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哥哥的宠爱太过,那么刘长又怎么会敢跟我赌气造反呢?如果说要惩罚,刘恒也应该自己抽自己五十个嘴巴。可是,这话心里想想就可以了。不要说叫刘恒自抽嘴巴,就是让他认错,也是一件难堪之事。   刘恒只好顺着袁盎的话说道:我不过是想教训这个小弟罢了,我现在就放他回来!   可是,刘恒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消息,刘长绝食死了。   有必要交待一下,刘长所乘囚车为密封式,而且一路颠簸,绝食而死的时候,竟然不被发觉,还继续沿县传送。等到转送到雍县(陕西省凤翔县)时,雍县县长打开密封封条一看,人都死了。   黑发送黑发,人间最无常。当刘恒闻此噩耗,有如晴天霹雳,痛哭甚悲,停食不进。   这时,袁盎又来劝刘恒了。   刘恒一见袁盎,满怀悲伤地询问袁盎:我不听你的话,才让淮南王猝亡。如今果然落得个杀弟之名,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袁盎说道:其实,这事不能全怪陛下,陛下想洗清杀弟之名,斩两人首足以谢天下!   刘恒疑惑地看着袁盎:斩谁?   袁盎:他们就是,丞相及御史大夫!   顺便说一下,灌婴死后,汉朝丞相由张苍接任。御史大夫由外籍官史接待总监(典客)冯敬先生暂时代理。但是有必要交待清楚的是,此两人与袁盎远日无仇,近日无怨,而袁盎出此恶招,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本来就是嘛。自古而今,凡是造反者,难逃死罪。刘长造反人证、物证俱在,罪当该斩。而丞相及御史大夫启奏论斩,也是做职责之内该做的事。况且,当时启奏的人还有廷尉及皇族事务部长(宗正)两人,凭什么只斩丞相和御史大夫?莫非,袁盎瞧上那两个高位了?   阴险,实在太阴险了。   但是,刘恒的回答也让袁盎大感意外:还是先让丞相和御史大夫去查明真相吧。   所谓真相,就是查明囚车沿途经过诸县的渎职官吏。他们可能没有开封给刘长供食,更可能没有把刘长当人看,这些人通通该死。   斩完这些替死鬼后,刘恒又发令:以侯爵礼仪安葬刘长于雍县,并设立守墓人三十户。   一场闹剧,终于散场了! 第十二章 苦闷的贾谊   【一、天才贾谊】   让我们就此搁下刘长,去看望一个长期陷于苦闷中的人。此人,正是汉初著名政论家及思想家贾谊先生。   贾谊,洛阳人,生于公元前200年,才华盖世,当世无可匹敌,俗称天才。据《史记》载,贾谊年十八,背功一流,闻名于郡中。所谓背功,就是背书的功夫,书目则为《诗》、《书》、《礼》、《易》之类。   司马迁说,努力种田,不如遇上丰年;努力做官,不如遇上赏识你的高官。对此,相信贾谊是深有同感的。当他闻名于世时,立即引来当地高官的目光,此人正是河南郡守吴公。吴公听说贾谊有才,收其门下,倍加宠爱。然而,刘恒刚当上皇帝之时,也想提拔有才的高官,他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天下第一,并且跟秦朝丞相李斯同出一邑,于是提拔他为廷尉。   那时,吴公对刘恒说,我这里还有个才华出众、诸家百书无所不通的青年仔,您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职位。刘恒一听,这等买一送一的好生意,当然接下。于是刘恒把贾谊召来,升为博士。   身为博士的贾谊,从此有机会入朝参加议政。当时,他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于当朝最为年少。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凭什么议政的时候总是一帮老头子在那里指手划脚,抱足不前。青年人啊,就像早上的阳光,犹如晨光里的新鲜空气。对于长期泡于政府机关的高官来说,的确需要一种清新的阳光和空气冲冲这满朝的阴气。   而贾谊,恰好满足了这部分人的期望。   事实上,贾谊并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每当刘恒颁诏,诸老先生不能言者,贾谊都能对答如流,侃侃而谈。更让这帮老头子佩服的是,贾谊说出了他们想说却不能说的那部分。说白了,就是贾谊趁着年轻气盛,敢说敢做,多了奋勇,少了顾忌。   没有人说这是不好的习惯。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青人嘛,就应该表现出年青人的个性。如果贾谊装出一副老态龙钟之举,那他就不是真正的贾谊,也不是什么鸟天才了。贾谊的才华不但受到众多高官的赞赏,更受到了刘恒的喜欢。于是,只一年之余,贾谊就在一片惊呼声中,被刘恒破格升为太中大夫。   还是后生可畏啊。这可能是满朝大佬们对贾谊的最高评价。   可畏的贾谊乘势而进,继续表现他那过人之才华。于是,贾谊对刘恒说,汉朝都建立二十年余了,天下和洽,竟还使用前秦服饰和制度,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现在应该破旧立新,弄出汉朝人真正的风格来。   有必要交待一下,当初刘邦搞定天下的时候,不知是出于惰性,还是心力不足,把秦朝那一套服装及官名等国家制度全都套在汉朝身上。秦朝只有一样东西是刘邦不能接受的,那就是秦仪。刘邦之所以拒绝它,是因为它烦琐。后来,叔孙通拍着胸膛说,中国是礼仪之邦,哪有国家是不讲究礼仪的。陛下你不要害怕礼仪,让我来把秦仪改造一下,肯定能适用您的。   果然,经过叔孙通改造的秦仪,刘邦高兴地接受了。可是除此之外,汉朝高官穿的服装还是黑色为主色调,这是秦朝的颜色;汉朝的官名,也一字不改,全部沿袭了;还有秦朝以十月为岁首,也被汉朝沿用如今。   贾谊认为,人可以偷懒,但不能懒到不管事的程度啊。现在是到了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的时候了。   贾谊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或者是为出风头提出以上建议的。事实是,贾谊之所以提出以上数条,是有理论为基础的。这个理论,就是曾经被历朝历代皇帝认可的“五德之运”学说。   曾经,秦始皇嬴政就认为,周朝主火德,颜色尚赤。而秦朝推翻周朝后,得的是水德,颜色尚黑。既然如此,那么秦朝就应该建立符合五德之运的国家制度。于是,秦始皇把周朝以正月为岁首改为以十月为岁首;衣服及旗帜通通为黑色;数字以六为纪,符节、法冠均为六寸,舆六尺,乘六马,六尺为步;最后连黄河也不放过,改名为德水。   现在呢,时代早变了。所以,贾谊认为,根据五德学说,汉朝得土德,克了秦朝的水德。既然这样,汉朝也应该建立符合土德的一切规矩。土德颜色尚黄,所以汉朝人不要再穿过时的黑衣了,应该与时俱进改穿黄色衣服;还有,汉朝也不能以十月为岁首了,应该改为正月;汉朝的官名也不能用秦朝那一套了,应该改名;还有一个重要的,即数字不能以秦朝的六为主了,土德的吉祥数字是五,以前是六六大顺,现在应该改叫五谷丰登,一切皆以五为单位。   当然了,如果刘恒喜欢,可以把黄河改土水。   然而,当贾谊的报告传到刘恒那里时,刘恒把它搁下来了。更改岁庚的事情就黄了,从此没了下文。可是不久,贾谊继续发表新的意见。很幸运的是,这个新的建议被刘恒采纳了;很不幸的是,贾谊因为此建议得罪了周勃等人,从此难跃一步。   贾谊的建议是这样的:更改国家法令,遣送列侯回封国养老。   对刘恒来说,贾谊此建议,他举双手同意。道理是明摆着的,衣服的颜色和官名,改或不改都无所谓,实用就好。刘恒本身就是一个节俭之人,也不想去追求这个潮流。至于岁首嘛,怎么改都是十二个月,也无所谓了。换句话说,对于这种浪费精力的烂事,不值得去操那个心。   但是国家法令就不一样了。秦朝的制度大家都是知道的,那是地球上最苛刻的法制。如果非用一句不厚道的话来骂,那就是简直没人性。刘恒呢,熟读老子的《道德经》,他知道水能载船,亦能覆船的深刻道理。当然了,这个法令前几任主政的皇帝或皇后都多少改过一些,但是远远不够。所以,刘恒必须改得彻底些,以达到医根治本的作用。   再且,遣送列侯回封国,简直就不是一般的符合刘恒口味。像周勃这帮人,就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达尔摩斯利剑,让人总是坐不安席,睡不成眠。正所谓一朝君来一朝臣,现在该是到了换水的时候了。   于是,刘恒马上把贾谊此条建议变成现实,颁布出去。   那时,周勃和灌婴等人一听说刘恒要打发诸多功臣回封地养老,马上就跳起来了。傻瓜都看得出来,刘恒热心踢列侯回封国,摆明就是想眼前这帮老家伙退休,从此提拔自己的人登台。这样的话,打江山的是他们,坐江山的是刘恒,享受江山的却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这简直就是欺负人!   那怎么办?就这样被送回老家了?办法还是有的,那就是拖!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大家都不回去,看你刘恒怎么整下去!   贾谊,你给我记着!周勃和灌婴发狠话了。   【二、在路上】   终于,周勃和灌婴等来了一个报复贾谊的机会。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刘恒想提拔贾谊任公卿之位,于是把此提议在朝会上商议。没想到的是,周勃和灌婴等纠结一帮同僚马上跳出来大声喊“不”!   所谓公卿,就是三公九卿。西汉初期,三公指丞相、太尉及和御史大夫;九卿指的则是奉常(祭祀部长)、郎中令(宫廷禁卫官司令)、中大夫令(首都保安司令)、太仆(交通部长)、廷尉(司法部长)、典客(外籍官民接待总监)、宗正(皇族事务部长)、治粟内史(粮食部长)、少府(宫廷供应部长)。他们的官位都是二千石,是政府机构里最高官。   刘恒提名贾谊升入公卿之位的这年,即孝文四年(公元前176年),贾谊实际年龄为二十六岁。如果说,才华也是一种生产力,可贾谊的这种才华生产力也强悍得太不可思议了吧。仅仅四年前,他还是河南郡守属下豢养的一个门客。那时的周勃和灌婴早就名扬天下,更不知道贾谊为何人何物。如今,让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书生以火箭速度插到高级干部队伍里,实在让汉朝那帮老臣不可接受。   于是,包括周勃在内,一大堆既得公卿利益者马上联合对刘恒奏道:洛阳小子贾生无学无主,年纪轻轻就想专权擅事,以后汉朝肯定就乱在这个浑球身上。   不用多说,周勃等人这招,不仅仅是忌妒贾谊,不仅仅是报复以求快感。更本质的问题是,保护好圈里的传统产业。如果让刘恒破格升贾谊为公卿,那就可能有第二个贾谊冒出来。那将来,公卿之位不都落在这些嘴上没毛的愤青们手里了?那这样的话,那些像蜗牛一样在官场爬一辈子的老家伙还混不混,不如大家都转头背诸子百家来得更快了。   周勃等人攻势汹涌,刘恒只人招架不住。不过,刘恒马上采取了一个折中手段,他给周勃等公卿的回复是:就算贾谊提不到公卿之位,你们这些列侯还是要回封国去的。周丞相喜欢做表率,那就表率得彻底一点吧,做个榜样回到封国去。   这下子,周勃一下子傻掉了。怎么一转眼,刺出去的剑又折回来,让他狠狠地挨了一下。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得收拾行李,回绛县喝风去。同时,贾谊在朝中也混不得了,刘恒只好派他去长沙王那里当太傅去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得不到好处的永远是别人。赔了一个贾谊,踢走了周勃。这个算盘,刘恒打得实在精得很。   看来,贾谊也不过是刘恒棋盘上的一粒棋子。   长沙王,就是英布的岳父吴芮被封之国,是唯一一个异姓王。吴芮死了,儿子吴臣接班;吴臣死了,现在是吴差接班。长沙王太傅,名声好听得很,实际一点权力都没有。每天除了教教书,写写书,剩下的光阴就是数数书了。   对于一个胸怀壮志的青年仔来说,此等挫折绝对是个致命的打击。但是,多大的痛苦也要扛着,谁叫你太有才了呢,有才也就罢了,谁又叫你太多事了呢,太多事了就罢了,谁又叫你去惹那些不该惹的人呢。   郁闷,实在郁闷。我相信,这是发自贾谊胸中最真实的呼声。   然而,郁闷的贾谊还是带着无比的惆怅上路了。从长安到长沙,恰好要渡过湘水。一看到湘水,他就想起了一个沉江的才人,他就是伟大的浪漫主义爱国诗人屈原。   湘水边上,江风徐来,却拂不去脸上的愁容和内心的伤害。屈原,仿佛就是此时的贾谊。同样的才华,同样的遭遇,同样的抑郁寡欢。但不一样的是,一个走了,一个还活着。一个彻底沉没江底,一个心中还残存着生存的火星。   屈原老兄,就这样吧。让我放歌一曲吧,让我吊古怀今吧,让你在我的泪光里,看到你的影子吧。于是,一篇著名的《吊屈原赋》就此在贾谊手中诞生了。   我们相信,两千多年前的贾谊写出此赋的心情绝对是悲伤痛苦的。但是,继屈原之后,湘江文化却由此得到了进一步的丰富和升华。   难道不是吗?山和水本无情感,然而一经过中国古代文人的痛苦渲染,山,将不再是原来的那座山;水,也将不再是原来的那条水。所以,当今天我们留恋于中国山水之间时,千万不要再骂世上无用读书人。如果不是这些古式文人的诗赋,中国的山水怎么会生出那么多美丽而又伤感的故事,又怎么多了一层丰富多彩的人文蕴涵呢?   周勃的衰落让人唏嘘,然而天才的孤寂同样让人伤感。   贾谊到长沙的第三年,有一天,一只^鸟飞进贾谊的宿舍,并且落在了他的座位旁。纵使历史多少烟云,贾谊都能看透其中蕴藏兴衰的动力。但是,面对眼前的这只不速之客,贾谊害怕了。   ^鸟,长沙人唤它叫服鸟。其实不是什么神奇的鸟,就是俗话所说的猫头鹰。然而,在楚国人看来,这是不祥之鸟。而对贾谊这种熟悉阴阳学说的人来说,既然此鸟不详,必须给自己占一卦了。果然,他翻开卦书,上面是这样写的:野鸟入室,主人将去!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长期的抑郁、孤独和寂寞,贾谊就像北方一棵移植南方的树,从上至下,从里到外,都被长沙不适应的潮湿空气泡出毛病来了。突然之间,贾谊觉得,如此下去,他将不久离世而去!   绝望,似乎比病魔更具有杀伤力。在这样一个地僻知音稀的地方,一个心中没有信念及希望支撑的文人,最终的结局就像天上那颗流星,一闪而过,把一生的光辉都集中在那一刹那燃烧爆发了。红颜易消,英才早逝,这似乎是古今中外一个另类的定律。在这个定律之下,我们看到太多美丽绝伦的女子及那不出世的才子的陨落。或许冥冥之中,贾谊就注定是那颗过早流逝的星辰。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替贾谊拖住了死神的脚步。这个人,就是贾谊日思夜念的政治情人:刘恒先生。   此时,刘恒突然疯狂地怀念起了贾谊。没办法,政治伙伴犹如情人结伴,旧的去了,新的不来,那就只好把旧的召回来了。这一次,刘恒突然召回贾谊,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要重新重用他,而是因为心灵寂寞。   关于刘恒征召贾谊的这次见面会,《史记》是这样记载的:刘恒坐在宣室里和贾谊聊天,而且聊的不是政治,更不是历史,而是鬼神之事。皇帝信仰鬼神,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要人类没有摆脱死亡的恐惧,就永远摆脱不了对鬼神的追问。事实是,死亡的恐惧永远不会消失,对鬼神的追问,也将永远不会停止。   于是,这个夜晚,刘恒和贾谊就鬼神之事进行了长夜的探讨,而且基本上都是以一问一答的形式进行的。刘恒问,贾谊答,刘恒听得都不禁入迷了,不知不觉地谈到了半夜,他的身姿也不知不觉地移到了贾谊的身边。   多么和谐,多么荒谬的美丽之夜啊。   关于这次夜谈,后世诸多文人都替贾谊感到悲哀。晚唐诗人李商隐留下一首著名的《贾生》,看他是怎么评价的:   〖宣室求贤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此诗如果换成通俗的话说就是,贾谊的政论才调那是没得说的,可荒谬的是刘恒这个皇帝聊得痴迷夜深,竟然不问国事,鬼使神差地搞起些迷信来了。   这就叫,好刀没有用到恰当处,悲哀啊。   【三、郁闷之花】   有时,政治就像艳情,男女有一夜情,政治也有一夜情。关于刘恒和贾谊相会的那夜美妙时光,刘恒是这样评价的: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很久不见贾生了,以为自己比他厉害呢,没想到还是赶不上。   原来,那一夜刘恒是被贾谊的鬼神学问给折服了。   如果说贾谊曾经是被刘恒抛弃了三年的政治情人,现在再次重逢,或许也应该回心转意,或者有所表示了吧。事实是,不久,刘恒再次打发贾谊继续教书。不过,此次换了一个贵族学生,此人正是刘恒少子梁怀王。   刘恒是这样告诉贾谊的:我这少子很爱读书,请你多费心调教一下。   难道,当少子太傅就是刘恒对贾谊最好的补偿吗?难道,刘恒就忘了他曾经要提贾谊任公卿之职吗?那时是因为周勃等人阻拦,可如今这帮老臣死的死,散的散,难道是他们阴魂不散,背后又参贾谊一本,让他无法重入仕途?   说得没错,是有人要拦贾谊的路。但是,此人不是周勃的人,而是刘恒自己所宠幸之人:邓通先生。   邓通,蜀郡南安人,因为善长划船而当了黄头郎。黄头郎,即管理船舶行驶的官吏,亦可称其为船老大。按照常理,这么一个小官吏,八辈子都挨不到皇帝的身边。可恰恰是,世间之事并非按常理出牌,邓通不仅狠狠地粘上了刘恒,竟然还让刘恒爱不释手。   这两个男人的恋情,主要缘于刘恒的一场梦。据《史记》介绍,其过程大约如下:有一天,刘恒做了一场梦。梦见他要飞上天,中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就是上不了天。这时,只见一个黄头郎突然从背后用力推,刘恒就顺利登天了。于是,在梦里感激涕零的刘恒想回头看看那个黄头郎是谁,因为飞得太快,只看到了黄头郎的衣服是反着穿,并且在背后打了一个结。   关于梦的解析,古今中外都热衷其事。中国古代有周公解梦,现代国外有弗洛伊德关于梦的解析。心理医生弗洛伊德先生是这样对梦下定义的:梦,不过是愿望的满足。意思就是说,你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往往都在梦中实现。其实弗洛伊德这话并不高明,中国人在N多年前就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讲的正是此道。   从刘恒热心和贾谊探讨鬼神的事情也可以看出,刘恒是相信鬼神的。要不然,他不会平白地做一个飞天之梦。既然天都飞上了,就得感谢一下那个梦中的黄头郎。为了寻找梦中的情郎,刘恒派人到处寻找。果然不久,就找到了一个跟梦中一模一样的,衣服反穿,还在背后打结的黄头郎。   刘恒把人召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厮很老实地回答:邓通!   刘恒一听,两眼放光,好名字啊。   所谓好名字,刘恒是这样理解的:邓,通“登”。那邓通,就变成了登通。也就是说,没有邓通那一登,刘恒就通不了天。   这下子,刘恒犹如找到了神仙似的,立即把邓通弄到宫里供奉起来。刘恒对邓通之好感,司马迁是这样形容的:尊幸之,日日异。日日异就是天天都爱得不一样,如此下去,只有一种结果,越陷越深,越爱越痴迷。   宠幸男人,让男人陪睡起卧似乎是刘家的一个光荣传统。高祖刘邦时,就宠过一个叫籍孺的;孝惠帝刘盈也曾宠过一个叫闳孺的;现在,又轮到刘恒宠这个士人出身的黄头郎先生。   司马迁说,凡是宠幸之臣,多是无才无能之徒,唯一的本领就是拍马屁。除此之外,还要有一个姣好的面孔,和热爱时尚、打扮入流的心思。其每天的打扮大约如下:头顶上戴的是漂亮羽毛装饰的帽子、腰上系的是饰有贝壳的衣带、脸上涂的是香喷喷的胭脂。   以上潮流的发明人和带动人,正是籍孺和闳孺两人。后来,凡是在皇帝身边服务的侍郎们,都悠着学会了他们那一招,从此带鸟毛帽,系贝壳带,涂胭脂便风靡宫中,成了一道独特的时尚风景。   凭什么叫皇帝整天看着朝上那一副副死板僵硬的面孔,凭什么身边不多些美丽的装饰。我想,涂软身,说软话,正是这帮宠幸们得皇帝欢心的看家本领。   并非宠幸之人都是浑球。没有历史证明邓通是个诸如明朝魏忠贤之流,耍尽花样,揽尽大权。恰恰相反,邓通是一个为人低调,做事认真的人。听说,刘恒好几次给他放假休息,他都主动放弃休假时间,甘愿为刘恒的起居加班加点,鞠躬尽瘁。于是,刘恒对他更是刮目相看,如捧在手中之明珠,唯恐摔了这颗托他上天的好人。   如果把邓通和贾谊放在一起比,犹如石头比璧玉。璧玉怎么会瞧得上石头呢,于是又听说,贾谊很瞧不起这个邓通,经常拿话损他。然而,邓通就当是哑了聋了,对贾谊的损言闭嘴半句不争。   不争,不代表软弱。邓通始终相信,上天是公平的。它赋予了贾谊才华,却给他种下了性格漏洞。只要有人愿意来戳此洞,贾谊纵有天大的才华,也堵不住决流的溃口。   而邓通还认为,自己无才无德,一夜升天,受人忌妒是必然的。但是,下面贾谊做的另外一件事,却让低调的邓通不得不出手保卫自己了。   原因是,贾谊挡住了邓通的发财之路。   情况首先是这样的:有一天,刘恒找了个人给邓通看相。看相的人直言不讳地说道:此人必贫死!   这话说出来,不要说刘恒不信,就是说给路边喂牛的农夫,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果然,刘恒就对看相先生表示了蔑视,邓通天天被我宠着,怎么会贫死的。你说他贫死,我偏偏让他富得流油给你看。   恰值孝文五年,刘恒解除盗铸钱令,允许民间自铸钱。那时,刘恒为了毁灭以上看相先生的预言,决定让邓通成为天下最富的人。于是,他把蜀郡严道(四川省荥经县)的铜山赏赐给邓通,让他自己铸钱。   刘恒此举,无疑等于给了邓通一个可以印制钞票的银行,想让人不富都难了。当时与邓通并肩同富的还有吴王刘濞,刘濞也在吴国境内招兵买马,大量开采铜矿铸钱。于是,“邓钱”和“吴钱”就成了当时流通天下的钱币。   可是,邓通一夜暴富的消息,马上传到了长沙,贾谊就坐不住了。   同是四川人的邓小平同志就曾经说过,改革开放,就要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但是,邓小平此句话的前提是,必须勤劳致富。先富起来的那部分,必须帮助后面的人,以便达到共同富裕。   可是在贾谊看来,刘恒让邓通先富起来,不但造成了国家的贫富差距,甚至还带领百姓走上了一条邪恶之路。理由如下:   第一,政府开放铸钱禁令,变相地鼓励一部分冒险者掺杂质造假钱。道理是很显然的,即使汉朝有刑罚,可是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足可让冒险者铤而走险,不顾生命!   第二,解除铸钱令后,农民都抢着去开采矿山,那么肯定就没人种田。没人种田,田地就会被荒废,粮食就会欠收。没有粮食,国家吃什么呀?更要命的还有,善良的农民经受不住利益的诱惑,亦争先恐后地造假钱。   我相信,贾谊此段话,如果被后世的马克思看到,肯定会感到惊异。原来他说过的资本家受利益驱动的冒险精神,在一千多年前就被中国这个天才读书人说破了。当时,除了贾谊外,还另外有一个叫贾山的也上书劝阻,认为铸钱是国家行为,这种权力都下放至民间,国家不掌握钱柄,还谈什么权贵?   但是,刘恒对两人的意见是:置若罔闻,拒绝采纳!   就此,邓通的富贵梦没有因贾谊上书而破灭,但是两人从此结的梁子就更深了。他决定要逮住机会,狠狠地教训贾谊一顿!事实上,机会还是留给了邓通,这个机会就是以上刘恒征召贾谊回朝一事。   邓通认为,刘恒征召,有重新重用贾谊之心。他必须抢先一步,拦腰斩断贾谊的通天之路。邓通对刘恒说了什么,已不重要。事实证明,邓通果然是刘恒的手心肉。贾谊继续被搁置不用,继续教书。   兄弟啊,不是我不帮你啊,只怪你得罪的人太多了。我想,到此为止,这应该是刘恒最想对贾谊说的话。   【四、天才不朽】   尽管贾谊受到了刘恒的冷冻和邓通的排挤,但是现在的情形毕竟有所改善。过去身在长沙,贾谊还写出《吊屈原赋》及《服鸟赋》,那是对个人身世苍凉的记录。时过境迁,当初落在座位上的服鸟留下的阴影已渐渐淡忘。反之,贾谊终于在梁太傅职位上,勤奋钻研专业,写出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政治评论。   这,就是著名的《治安策》。   我们不得不谈这篇政论,因为它与后来的七国之乱有着莫大的关系。贾谊创作《治安策》的内心驱动,源于刘兴居和刘长谋反事件。搞历史研究,向来是贾谊的特长。贾谊从刘兴居及刘长的造反事件中,总结出了一个经典的历史经验,并提出了一个企图一劳永逸地解决诸侯王造反作难的方案。   贾谊总结的历史经验是:在历史的足迹中,凡是强大的封国,一定先反。   贾谊这个强者先反论,其推论大约如下:造反者的野心与实力总是成正比的。比如长沙王,它之所以成为目前唯一生存下来的异姓王,主要是他实力小,形势不允许他有过分的野心。所以他们的唯一生存之道就是,对中央忠心耿耿,俯首听命。再如,周勃、灌婴、樊哙他们当初为何不反,也主要是他们实力不足。如果当初刘邦封他们为诸侯王,肯定也会成为一个野心家,最终被中央干掉。   再往远点说,汉初诸侯王当中,依次造反的人物有韩信、彭越、英布、卢绾。这四个人当中,韩信最强,所以他先反了;卢绾最弱,所以造反在后。   那么,针对如此教训,有没有一套可行的方案,让诸侯王像长沙王那般当个听话的好王呢?贾谊的回答是肯定的,办法就是,削弱诸侯国的权力。   削权,是国家游戏中仅次于对外战争的高级游戏,亦是一种赌注较大的赌博。如果尺寸把握得不够准确,就会国破人亡,连皇帝老本都亏进去了。但是,贾谊会告诉你,他的削权方案,不会出现以上耸人听闻的流血事件。   在贾谊看来,只要大力对封国实行分封制,长此以往,诸侯国的力量肯定会越削越弱。道理是很简单的,封国如蛋糕,开始由祖辈一人包揽;祖辈生出两个儿子,那么实行分封制后,蛋糕就不得不割成两半;两个儿子又各生出两个孙子,那么蛋糕就继续对半切。   以切蛋糕的方式进行继承遗产,这是符合中国人的思维的。这样做的好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你有饭吃,我有饭吃,大家都有饭吃。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孔子老人家提出的齐家治国的理念“和”。   于是,封国内部的王子王孙们既得了利益,皇帝就更得了便宜。这样只有一个结果,中央越来越强,诸侯越来越弱。想造反,先掂量自己吧。   或许有人会问,如果诸侯国联合起来造反呢?这个问题不要太担心。中国历史证明,所谓联合造反,首先要考虑分成问题。一个诸侯王造反是死,十个诸侯王造反同样是死;但是一个诸侯王造反如果成功的话,得到的是一大块;如果十个诸侯王联合造反的话,得到的不过是十分之一。   根据血酬定律,付出成本与收益利润不成正比,肯定会吓退这些人。造反或成功的概率大大降低。   或许又有人问,如果某个诸侯国繁殖能力差,子孙太少,占有份额仍然很大。对于这样的情况怎么办?   别担心,这个问题贾谊已经做了周密布置。贾谊认为,如果出现此情况,保留其封国,但必须架空王位,由中央政府派出的国相主持国家行政,等到他们子孙多了,再授权他们。   以上方案,如果非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太有才了。   然而可惜的是,刘恒没有采纳。而刘恒采纳的是《治安策》里提出的另外一个建议:鼓励被废诸侯或者逐臣自杀。   刘恒之所以接受贾谊这个建议,是因为他前面吃了亏。比如流放淮南王刘长,如果当初在拘禁之前就鼓励他自杀,那么就不会落下一个杀弟之名;再如逮捕周勃之事件,如果聪明一点,怂恿他也自杀了,就不会出现薄太后对他甩头巾破口大骂的难堪事件,更不会落下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不良国君形象。   大臣一旦有罪,就鼓励自杀的典型马上就有了,没想到刘恒选中的人竟然是薄昭。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   首先是刘恒舅父薄昭不知何故杀了一个汉使,于是刘恒便抓他问罪。可是呢,刘恒又不忍心亲自动手,于是派遣一堆公卿陪薄昭喝酒,并且暗示道:给你吃好喝好,就是希望你在地下不要饿着,请你好自为之吧。   薄昭一愣,好家伙,竟然是来鼓励我自杀的。想我自杀,两个字:没门。于是,众公卿只见薄昭酒照喝,舞照跳,就是迟迟不见他挥刀割脖子,连装也不见他装一个。   漂亮的理念,怎么贯彻起来就这么难啊!   刘恒再想一招,即令文武百官穿着孝服前往薄昭住处大声哭丧。一堆活人对着一个活人哭丧,这要你自我了断的道理,实在太过明显了。薄昭走投无路,只得自杀。   刘恒以为,鼓励犯罪之人自杀,他就能逃得一个坏名声。事实上,后世仍然有人对他攻击不已,甚至认为此等做法愚不可及。比如司马光就认为,刘长和薄昭在活着的时候,都是被刘恒宠惯了的。结果他们一出事,就找这两人麻烦。如果当初刘恒知道防患于未然,又怎么会闹出两出悲剧来呢?   好了,点到为止。这是刘恒的事,不关贾谊的事,还是让我们继续回到贾谊身上来吧。   当上了梁怀王的太傅,贾谊的坏日子没有停止。不公的命运,再次以坏运气去毁灭这个天才人物。   孝文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夏天。这个夏天,发生了一件出乎意外的事,梁怀王刘揖骑马,不小心摔下来死了。死的时候,竟然还没来得及留下一个接班的种。   刘恒当初是怎么跟贾谊说的,好好调教我这个心爱的小儿。难道,贾谊调教的就是这等结果吗?当然了,王子堕马,那是偶然事件,跟老师怎么扯上关系呢。   但是,贾谊却公开说:我作为太傅,有罪!   这是永远也不能救赎的心灵之罪,即使再多的泪水也不能。从此,贾谊还是伤心欲绝,长年泪流。泪水仿佛就如他的生命之水,流了一年多的泪水,贾谊的生命似乎也枯竭了。   孝文十二年(公元前168年),贾谊在抑郁中离世,年仅三十三岁。   【五、关于贾谊早逝的案例分析】   贾谊死去,无论是对刘恒,或者是汉朝,都是一笔精神财富的损失。在汉初,再也找不到一个像贾谊这般见识高远,才气贯世的天才思想家和政论家。贾谊建树的很多思想,对汉朝的发展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抑商扬农;禁止私人铸钱,主张归国家统一管理;采取切蛋糕分法,削弱封国势力,保持国家稳定;等等。哪一个对国家的发展不是有利的?当然了,贾谊也对刘恒提出过差劲的意见,那就是主张废除和亲政策,对匈奴作战。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让他带兵打匈奴,肯定不辱使命,把留在匈奴的汉奸通通抓回来治罪。   贾谊这个牛吹得过头了。幸好,刘恒没有采纳!   关于贾谊早逝,后世多少同行及文人替他惋惜。有诗为证:   〖《七律·咏贾谊》(毛泽东)   少年倜傥廊庙才,壮志未酬事堪哀。   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   雄英无计倾圣主,高节终竟受疑猜。   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汨罗步尘埃。〗   话说回来,关于天才早逝,似乎已经构成世界文化史上一道独特的景象,甚至有科学家就此做过专题研究。   现代医学家认为,天才之所以厉害,关键在于过度开采大脑蕴藏资源。大脑的积极活动,需要强有力的心脏和脑血管来完成。而天才在进行创造性极强的思维活动中,经常使用到大脑中常人用不到的部分,他们大脑所需的供血量就比常人要大得多,所以天才们的心脏就长期处于一种超负荷的运转中,这必将大大地损害他们的健康,致使许多英才英年早逝。   事实上,贾谊之死没有像以上所说的进行超负荷工作的过劳死,准确地说,他属于抑郁死!在论证到底是谁杀死了天才贾谊上,我们发现,有两个不可缺少的因素:庸人和情人,外加一个命运!   命运不可测,梁怀王摔死是个意外,我们暂且不计。先看庸人,从头至尾,挤压贾谊的有两批人,一批为周勃等人,一批为邓通。周勃等人不能算是庸人,更不能说是庸臣,符合该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邓通。   当初项羽输给了刘邦,是虎豹输给了群狼;贾谊输给了周勃、灌婴及邓通,是鸿鹄输给了群狼和麻雀;周勃和灌婴属于凶猛的狼群,邓通属于吱吱的麻雀!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讲的不仅仅是一个生物现象,更属于社会心理学范畴。如果从后者研究,就会发现,贾谊这等天才,无论是和周勃们,或者和邓通们,都不能类聚一起。他们共属一个生物圈,一旦挤进一个异类,必须群而攻之。也就是说,如果进入群狼,你首先是一只狼,要进麻雀窝,你首先得变成一只小麻雀。   但是,贾谊不属于草原,更不属于枝头,他属于天上。他是天才,是高高在上的鸿鹄,所以他注定是孤独的、寂寞的,甚至是无助的。一旦落在地上,受到伤害更是必然的!   有一种爱,就叫明明知道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刘恒和贾谊的政治关系,无不是如此。贾谊爱刘恒,胜过刘恒爱贾谊。然而,世间上最悲痛的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分开的原因竟然是由于外人的骚扰而造成的。   因为周勃们骚扰,刘恒疏远了贾谊;因为小邓通的阻拦,贾谊继续臭老九的生涯。难道说,刘恒心里就没有一个可以坚持的准则吗?   事实是,刘恒不但知道自己为什么抛弃贾谊,而且知道为什么要抛弃。   贾谊的隔代同伴屈原曾在《离骚》中叹息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于是,屈原总是以美人自喻。没错,天才犹如美人配香草一样配贤君;贾谊是天才,刘恒是贤君,就要说他们是绝配?   近代国学大师辜鸿铭有一句经典名言:中国古代的男人就像茶壶,女人就像茶杯;一个茶壶配四五个茶杯,那是最正常不过的。如此推算,皇帝就像是大茶壶,该要的茶杯实在太多了,而贾谊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不能因一个,而摔破了众多茶壶,这应该是男人最基本的生活逻辑。   说白了,皇帝也不是好干的。别看他整天高高在上,其实很多时候,他就像是走在钢丝上的猴子,必须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寻找平衡点。所以说,刘恒不停地冷落贾谊,先偏向了周勃,后又偏向了邓通,都是站在平衡点上的结果。   这就是政治,犹如男女交欢,有时欢喜有时忧,有时缠缠绵绵,有时又是冷酷无情!   于是,贾谊就像到处招惹人而又不得宠的美人,唯有独守空房,在命运的岁月里任容颜衰老,抑郁寡欢,最终被从窗前飞过的那片黄叶勾走了魂儿。 第十三章 可怕的匈奴狼   【一、汉奸是怎么诞生的】   关于匈奴,我相信每个汉朝人,心里都有说不完的怕和恨。连贾谊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都握紧拳头,气势昂然地喊道:如果开战,算我一个!我他妈的不信搞不定匈奴。   如果能靠打来解决问题,那是扯淡。汉朝真有实力打大纵深战役,也轮不到贾谊叫喊,肯定有一帮武夫早就冲到草原找匈奴仔群殴烂打了。实话说,现在还不是打的时候。一个字,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话一点都没错啊。   然而,有时候,骂匈奴一声不是东西,也许并不过分。曾经,强人冒顿非礼吕雉,她忍了,甚至还装孙子似的赔礼道歉。装孙子也就罢了,可是这平静无事的局面,就在不久被右贤王破坏掉了。更可恨的是,右贤王大幅度的犯边行为,错误地诱导了刘兴居造反。结果是,弄得刘恒这个当皇帝的,里外不是人。   这个匈奴右贤王,似乎成了刘恒心头的一块阴影。这个疙瘩,从孝文三年长到孝文六年,终于有人愿意来解开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人当然是右贤王的顶头上司,大单于冒顿先生。   孝文六年,十月,汉朝出现了一件奇怪的自然现象:桃树和李树全开花了。   按理说,桃李冬天不开花,要开花,也要等到春天,最快当然是正月。三月桃花红,这是我们经常看到的美丽景象,可偏偏是,这些桃李,竟然提前整整两个月开了。   汉朝怪事年年有,多一件也不会嫌多。但是,没有人相信,汉朝今年会平安度过。果然,当年十月就出现了淮南王刘长造反的悲剧。   可当刘恒哭天抹泪,厚葬刘长后,这时冒顿的国书就来了。   让人吃惊的是,冒顿不是挑衅来的,反而是就三年前右贤王犯边抢劫的事赔礼道歉来的。真他妈的奇怪了,整整三年过去了,如果是煮黄花菜的话,早就凉了。现在才赔礼,打的是什么主意呀?   不过,冒顿这个和解的姿势对汉朝来说,不算是个坏消息。   冒顿的国书的意思大约如下:   三年前,右贤王抢劫汉朝边境,完全是受人诱惑而行的。至于这个事,我早就替你惩罚他了,那就是派他打西边的月氏国。阿弥陀佛,右贤王表现不错,不但拿下了月氏国,甚至还把楼兰王国等邻近的二十六个国家攻下。现在,这些国家也都和我们合并成一家,北方无事了。   既然这个事也过去那么久了,而且又是个误会。咱们汉匈两家嘛,又是亲戚,所以希望刘皇帝大人大量,不要放心里去。让我们尽释前嫌,重归于好,百年和好,做个好兄弟!   冒顿以上这封国书,如果说,他是来和解的,不如说是来炫耀的。打心底里,冒顿摆明就想对刘恒说:北方二十六个国家够我抢劫了,也不怎么愁吃愁喝了,所以暂时不想跟你汉朝惹事了。当然了,如果你们非要惹,老子可以奉陪到底!   好你个冒顿,软硬兼施,机关算尽!还真不能让汉朝岳父家占得你一点便宜了。   这时,刘恒也顿然醒悟:原来长安的桃李开花,完全是冲着冒顿这封信来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意吗?   说又话回来,要不要和解,不是由你冒顿一人说了算,也不是由刘恒一人说了算。只有双方都同意了,那才算数。于是,刘恒召集三公九卿,开了一个常委会,讨论是打还是和之事。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和论证,结果是:和。   汉朝这帮公卿的一致意见是:冒顿刚统一北方,锐气当头,主动出击等于主动找打;再说了,就算是打下匈奴,得到的全都是大片盐碱地,顶个屁用。不如顺水做个人情,给他台阶下,大家和气生财得了。   这个会果然没有白开,众公卿脑袋还是比贾谊清醒多了。当即,刘恒没有二话,也给冒顿回了一封信。礼尚往来,从来都是中国人的光荣传统。冒顿使人送信来时,还给汉朝送了几匹好马及马车。于是,刘恒为了表示善意,送出比冒顿送来的那些土物产贵数倍以上的礼物!   并且,刘恒不忘在信里交待:右贤王那也是一时冲动,事情过了就算了,单于先生就不要责怪他了!   如果当时远在长沙的贾谊看到刘恒这封国书,或许他会马上仰天高呼:郁闷!简直是太没道理了!   事实证明,贾谊喊打也不是全无道理的。刘恒和冒顿刚度完一段甜蜜的政治蜜月后,冒顿竟然提前作别人间,乘鹤西去了。理所当然地,冒顿的儿子稽粥接班,当了匈奴大单于,号曰:老上单于。   而给汉朝带来大麻烦的,恰恰就是这位老上单于。   让我们回想当初娄敬主张和亲时,他是怎么对刘邦说的。他的话大约如下:要想汉朝边境无事,只能寄希望于冒顿的后代。因为,冒顿娶的是汉朝的老婆,冒顿生的儿子就是汉朝的外孙,哪有外孙狠心打外祖父的。   如果娄敬还活着,他就会马上发现,这真是天大的屁话!因为事实的情况是,老上单于不但要打汉朝外祖父,甚至打你还没得商量。   匈奴新单于上任,汉朝又得一番忙活了。尽管从条约上说,汉朝和匈奴是兄弟关系,从辈分上说,汉朝是匈奴的外家。但是汉朝打心里就明白,条约不能当饭吃,外家不能当蜜喝。该拉拢的,还得要拉拢。就像和亲这事,必须继续奉行到底。   所以,老上单于一上任,刘恒就忙着选翁主。所谓翁主,就是宗室亲王的女儿。刘恒当然还是舍不得自家的女儿。但是,让刘恒万万想不到的是,选翁主竟然选出了一个留名史册的大汉奸。   此人,正是宦者燕人中行说。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必须有一个人陪同翁主前往匈奴,中行说不知祖上犯了什么事,偏偏被汉朝有关部门领导看中,要他陪嫁去匈奴。   在中行说看来,如果陪送翁主走一趟就回来,那是好商量的,凭什么叫他陪着出去啃一辈子的风沙?于是,中行说表示强烈不满,他对上头说道:我不想去,可不可以派别人去!   上头的回答是:不行!你不想去也得去!   这下子,中行说也火大了。只见他放话出来喊道:好!汉朝让我一辈子不爽,我也要让你们不安逸。   果然,中行说一来到匈奴,马上就向老上单于投降了。而中行说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帮助匈奴去中国化。   比如穿的,那时匈奴人都喜爱穿汉朝的绸缎。然而,中行说却对匈奴人说:不要赶汉朝这潮流了,这玩意儿一不耐用,二则需从汉朝进口,授权柄于人手,国之大忌。所以应该穿匈奴传统的毡毯皮袍。   比如吃的,匈奴人喜欢吃汉朝食品,中行说却说,汉朝那些玩意儿没什么好吃的,应该通通抛弃,改喝匈奴传统的奶酪。   比如婚俗,汉朝人认为匈奴父子同睡一个毡房,父死,儿子娶后母;兄弟死了,活着的兄弟娶死者的妻子;等等,这些都是不文明的,为什么不去掉这些陋习呢?   中行说却反过来教训汉朝人:你们见识太少了吧。匈奴人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表达手足亲情,懂不?   中行说如此大张旗鼓地开展去中国化运动和保持匈奴人习俗,无非是为了不让匈奴依赖汉朝。不消多说,他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借刀杀人,以解心头大恨!   由此看,匈奴跟汉朝再次翻脸的日子,将不再遥远了!   【二、御敌之道】   让汉朝人忧心忡忡的匈奴狼灾,终于降临这片黄色的土地。孝文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夏天六月,匈奴沿着汉朝边境,不断攻击抢劫。   汉朝人并不知道,这仅仅是老上单于的试抢演习。然而,对于此次匈奴频频骚扰,有人已看出匈奴将有大动作的迹象。这个人,就是太子刘启的智囊:晁错。   晁错,颍川人,为人刚正苛刻。早年跟随某大师学申不害和商鞅刑法,通晓文学典籍,因此被提为太常掌故。后来,刘恒发现满朝无人治《尚书》,又听说齐国有一个叫伏生的是旧秦时代的博士,平生靠治《尚书》出名吃饭。可是伏生目前九十有余,差不多成精了,要想征召,实在是为难老人家了。   于是,刘恒决定让太常派人去跟班学习。太常领导一眼就瞧上了晁错,但派他去齐国留学。晁错从齐国留学回长安,果然是个镀过金的人,满嘴跑的都是《尚书》。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晁错因此被刘恒提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后又迁为博士。   博士晁错除了博采各家之长外,还有一个特长,那就是策论。我们知道,策论是贾谊的绝手活儿。如果说贾谊说他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然而,贾谊死后,晁错如果说他第二,一样没人敢说第一。套用狂人大师李敖的话:贾谊死后,汉朝策论第一名是晁错,第二名是晁错,第三名还是晁错。   我们找不到贾谊和晁错的交往片段,然而纵观晁错的一生,他的诸多思想仍然摆不脱贾谊的影子。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都主张重农主义及弱诸侯主义。两人不同的是,面对北方来势汹汹的匈奴,晁错没有像贾谊那样跳起来喊打,而是提出了一个让人耳目一惊的建议。   晁错是这样认为的:匈奴就像粘附在汉朝背上那些吸血的虱子,不能打,也不能赶。只有唯一的办法,设立防火墙,防患于未然!   关于怎么防这个问题,要讲起肯定又是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不过,总的来说,晁错防火墙方案大约有两条:   第一,以夷制夷。匈奴人最厉害的是骑兵,然而就算是把汉朝所有骑兵加起来,还不如匈奴一个郡的兵力强。以弱击强,未战就可见输赢。所以,要想对付匈奴的骑兵,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引进外援,建立匈奴籍兵团。险阻地区,由外籍兵团出击;平原地区,由汉朝战车兵团和弓箭进攻。两者合一,互相支援,才可构成万全之策。   第二,募民实边。募民实力最大的好处就是,大大减少国家成本。道理是显然的,匈奴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只要是没饭吃,没衣穿就来抢,抢完就跑。于是,汉朝人要打他,农人不得不放下地上的活,商人不得不停下手头的生意,军人不得不背井离乡,皇帝不得不忍辱亲征。于是一旦匈奴来袭,整个国家上上下下都手忙脚乱,心躁不安。   这就是匈奴留给汉朝人的后遗症。晁错认为,要想治好这个后遗症,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励百姓搬到边塞居住。鼓励的办法就是,前几年的吃住穿行,通通无偿赠送。同时,奖励百姓开垦边塞,免其税赋。更有诱惑的条件还在后头:只要愿意搬往边塞,有罪者,赦其罪;无罪者,拜其爵。   这样,边塞居民,春来劳作,闲来吹风;战时则保家卫国,可谓是两全其美。   晁错实在是太有才了。真正的策论,不在于他能否让人心情澎湃,而在于它的可行性。对刘恒来说,晁错的策论真是一场及时雨。于是,他全部采纳,颁布实施。   孝文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冬天,刘恒强边政策刚刚实施一年多,匈奴就出乎意料地集体出巢了。   这一次,匈奴完全是有备而来的。老上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翼攻击,攻陷了西北边塞朝那和萧关两地,猎杀北地都尉,把百姓大量的牛羊畜产一掠而空。   更可怕的是,老上单于一路烧杀。一夜之间,匈奴骑兵犹如空降兵杀到了甘泉。甘泉,即陕西省淳化县西北,与长安的直线距离只有八十公里左右。   美丽的长安城,犹如画卷展望在匈奴人面前。老上单于仿佛要告诉刘恒,北方的冬风太厉害了,我们就是想不请自来,到城里来逛逛,顺便过冬来了!   浩劫!似乎从来没有跟刘恒离得如此相近!   此时,整个长安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恐惧犹如冬天大雾笼罩在整个长安城的上空。抢劫了,匈奴人来要抢劫了。我想,这应该是当时弥漫于长安城里最可怕的一句话。   一向忍辱退让的刘恒,终于被迫抽刀了。   汉朝首要任务是保卫长安,这个任务落到了长安警备区司令(中尉)及宫廷禁卫官司令(郎中令)身上。刘恒任中尉周舍及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动一千辆战车及十万步兵和骑兵部署在长安城外,准备迎击匈奴。   另外,临时拜将,屯守三大重要战地。他们的名单和分别守卫的地方是:拜冒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屯守上郡(陕西省延安);拜宁侯魏p为北地将军,屯守北地;拜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屯守陇西郡(甘肃省临洮县)。   以上五个人,除了郎中令张武露过几次面,其他的通通都是新面孔。没办法啊,刘恒心里也是挺难过的。老的死光了,新的又没有冒尖的,只好将就着使用吧。   当各就各位后,刘恒突然宣布:亲征匈奴。   刘恒这个勇敢的动作,立即吓坏了群臣。大家的一致态度是:匈奴诚可恨,天子价更高。大敌当前,这注定是一场恶战,万一皇帝出事了怎么办?这不是自乱阵脚的事吗?   于是,汉朝群臣集体劝阻刘恒,让他坐镇长安指挥就可以了,不必冒险亲征。然而,刘恒的态度异常坚决:不!我就是要亲征,我就要让老上单于见识什么叫横着进来,竖着出去!   看来,刘恒是真准备豁出去了!   就在这时,薄太后出面干涉了。薄太后告诉刘恒:匈奴是一定要打的,但你不必亲征。十四万匈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士民千千万,皇帝却只有一个。你爱自己,等于爱百姓百官。这个道理,难道你就不懂吗?   面对薄太后严厉的质问,刘恒只好说:我懂了。   刘恒只好重新调整人事: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任成侯董赤及首都长安特别市长(内史)、栾布两人为将军!   当时,关于对匈奴战争的制胜之道,除了以夷制夷和募边强边建议外,晁错还提出了另外一个重要意见。这个策略就是:培养优秀的将军。晁错是这样认为的:只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没有战无不胜的士兵。所以,要想汉朝边境安全,建立奇功大名,就在于培养优秀的将领。   晁错所言无错。这就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然而,优秀将领就如绝世美女,可遇而不可求。恰恰又是,无论是周勃或是灌婴,都没有为汉朝培养育出一两个拿得出手的将军。于是,当他们一个个登天成仙后,汉朝就变成今天这样子,临战自抱佛脚,刘恒喊着自己要率军亲征。   由此看,这场无名将军对抗战场老手老上单于的战争,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当然了,汉朝人人都盼望能打出奇迹,冒出一两个奋勇当先的大将。   可事实是,汉朝人的期望落空了。   于是,这场对匈奴的反击战,稀稀拉拉地打了一个多月。结果,老上单于在塞内抢了一个多月,汉军才总算把他们赶出塞外,斩杀的敌军甚至是少得可怜。   这下子,老上单于就更有理由骄傲了。他就像抢劫上瘾了一般,从此年年都要光顾汉朝边境几番。抢完了西边,抢东边。更糟糕的是,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去边境垦荒的百姓,几乎都成了匈奴的刀下绵羊。   惨,真的就一个字。   难道,晁错的募民实边的策略错了吗?   晁错当然没有错。要想边境无事,仅靠边民官吏当然是行不通的。没有一支强悍的边防军和一个蒙恬般的大将军。这些边民官员,永远都是匈奴板上鱼肉。   是的!刘恒还缺一个蒙恬和一支无往而不胜的边防军!   【三、保卫长安】   此次,老上单于率十四万兵力出来抢劫,目的无非有两个。第一,破坏汉朝的募民强边政策;第二,抢劫过冬物资。更重要的是,应受千刀剐的中行说,打心里狠狠地满足了一番报复欲。   只要有中行说活着一天,汉朝就别想过安宁的日子。我相信,这是中行说最想告诉天子刘恒的一句话。   事实也正是如此。老上单于能扫平月氏等北方二十多个国家,说明他就不是头脑简单之物。他早就瞧出,刘恒徙民屯边,无非是想筑起一道遥远的人墙,企图把匈奴挡在塞外。如果刘恒真有这种打算的话,老上单于现在就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你这道募民强边的人墙,看你修得快,还是我拆得快。   于是,老上单于打那尝过甜头后,连年入边,就像撒网捕鱼一般,从西到东,一直沿着边境线杀掠抢夺。在众郡当中,数云中郡(内蒙古托克托县)和辽东郡(辽宁省辽阳市)两郡受害最多,每郡光被杀害的边民就有万余人。   刘恒纵有一肚子的苦水,也无法向谁倾吐。好端端的一个强边政策,难道真的就毁在那个狗日的汉奸和匈奴狼手里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上帝造汉人的时候,为何不把匈奴丢到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或者是非洲去,为何偏偏放在广阔的大草原上?这,又难道是为平衡生态而有意为之的吗?   存在即合理,不管是老天跟汉人过不去,还是匈奴跟汉人过不去,当务之急是找出对策制止匈奴狂抢烂打之行为!   现在唯一的办法还是那招:和亲!   其实,这个和亲,说不好听一点就是勒索。如果仅仅是和亲的话,老上单于那十四万骑兵不是白跑一趟了吗?战争是世界上最冒险的运动,亦是世界上最暴利的行业。如果打赢一次,谈判的价格就会抬高一次。当价格谈到汉朝岁贡财物相当于骑兵出勤抢劫的报酬,并且汉朝能满足这个条件后,匈奴当然是可以考虑停战的。   老上单于收到刘恒使者带来的和亲国书,是公元前162年的六月。将近四年的时间啊,多少无辜边民死在匈奴狼的刀下;多少肥牛肥羊被匈奴狼圈走;多少粮食被匈奴狼运走;现在,终于知道要来和亲了是吧。你想以夷制夷是吧,你想募民实边是吧。好了,现在被打怕了吧,没招了是吧。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或许,当老上单于手举着刘恒国书的时候,心里最想对刘恒说的,就是这句骄傲得要飞天的话儿。   可是不管怎么说,老上单于终究再次接受和亲了。因为刘恒在国书里提到一个条件:只要匈奴停战,汉朝愿意每年贡一定数目的物资财礼。   其实,一年以后,刘恒才发现,这和亲又不顶用了。甚至他还总结出,匈奴是和是打,似乎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当初,冒顿趁着冬天率三十万骑兵进攻汉朝边境,是他初上单于大位时,而最后一次和亲,竟然没隔几日就飞天了。这个老上单于几乎就是冒顿的克隆版,他率十四万骑兵倾巢出动,也是上任单于大位不久。而他接受刘恒的和亲请求后,也就半年时间,竟然也一脚登天了。   按照此规律,接老上单于大位的人,又将会发动一起大规模的进攻。   预言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说中了。果然,公元前158年的冬天,匈奴再次席卷而来!   又是一个可怕的冬天!   此次进攻汉朝领土的单于名叫军臣。老上单于死后,其子军臣接位。而中行说发扬汉奸坏到底的精神,继续为匈奴服务。于是,军臣为了这次抢劫行动,足足准备了三年。终于,他按捺不住了。   据说,狼都有领地意识。特别是领头狼,当它身为首领之时,必须寻找突击物发动攻击。这样做的好处是,发扬保存了狼斗狠斗勇之精神,以此奠定领头狼不可动摇的地位。一直到死亡,或者被下一个挑衅者击败。   匈奴人,似乎天生就具有狼的意识和精神。生态之恶劣,必然使他不惜一切代价杀出一条生存之路。宁可战死,不可待毙。这或许是对匈奴领头狼及他们的战士一个很好的诠释。   军臣单于此次大举南下,骑兵数字大大缩水。如果单从这些数字,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冒顿家族三代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初,冒顿三十万骑兵困刘邦于白登城;前些年,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兵于长安城八十公里外徘徊进逼;现在,军臣的骑兵,只有六万人!   但事实是,仅是这六万人,又让汉朝仿佛经受了地震似的恐惧。   军臣单于六万骑兵分两路对汉朝进攻:一路杀入上郡,一路杀入云中郡。两路骑兵都是势不可挡,如黄河之水泛滥成灾。   姑且不论汉朝多少边民被屠,多少牛羊被掠夺一空。更让人害怕的是,当军臣单于一路烧杀,于是汉朝的烽火从上郡传到甘泉,又传到长安。   匈奴此次进攻汉朝,距离上次老上单于进逼长安城,仅隔六年。然而此时,几乎所有的长安人都发出六年前那个救命的呼喊:保卫长安!   于是,为了保证长安的安全,刘恒快速反应,做了以下部署:以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于长安西北的细柳原;祝兹侯徐属驻军于长安北的棘门;宗正刘礼驻军于灞上。以上三军部署的意图是,沿渭水三面保卫长安。   同时,为了对付军臣两支骑兵部队,又进行以下部署: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军于飞狐(今河北省涞源县北),作为守赵边防军;以故楚相苏意为将军,驻军于句注山(今山西省代县和神池县间),作为守刘恒故国封地的边防军。   汉朝这两支部队的共同防御目标是:挡住军臣单于杀入云中郡的那三万骑兵南下会合。   另外,刘恒以将军张武驻军于北地(今甘肃省省宁县)。从地图上看,张武部队才是保卫长安的第一道防线。此军设置的意图是,挡住从上郡杀来的三万匈奴兵。   但是,当刘恒布置好这一切时,汉朝没有机动部队可用了。   汉朝处于全面防御的状态当中!   整个长安都在屏息呼吸。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一场生与死的暴风雪的洗礼!   【四、刘恒、周亚夫及细柳营】   此时,和六年前一样,为了打好这场匈奴的突袭之战,刘恒又要亲自劳军鼓气。没办法,国无良将,当皇帝的只有不辞劳苦以身作则,鼓舞战士们奋勇杀敌的士气。   只要匈奴敢进攻长安,你们就狠狠地干他们一票!   如果刘恒真说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和过分。冒顿三十万大军,没逛过长安;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兵,也没逛过长安;难道你军臣单于六万骑兵,就想轻松进长安城过冬来了?   这当然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事!就算军臣单于长了翅膀要从天而降,也要把他撕个稀巴烂!   刘恒此次劳军为驻守长安城的三路大军。劳军路线是,先逛灞上,再去棘门,最后一站是细柳营。此三地,前两地的气氛相当喜剧。刘恒无论是到灞上,或是到棘门,士兵们看到皇帝大驾光临,无不士气昂扬,仿佛过节般热闹。   我们不妨想象,这样巡游的情景,就像我们大学军训的情景。领导坐着车从操场经过,一路微笑招手,并且对着高音喇叭喊道: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于是,我们这些新兵仔还得整齐地向着领导震天动地地喊道:领导更辛苦!   但是,当刘恒逛到细柳营门前,看到的却是别样的风景:没有喧锣,没有大鼓。战士们就像不认识皇帝似的,个个打扮出一副紧张模样:军士皆披甲,弓上弦,刀出鞘,警戒森严,似乎连飞鸟都没有插翅之地。   更让人震惊的是,皇帝的仪仗队被哨兵拦住了,仪仗队长喊天子驾到,有一个都尉竟然大胆回话: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都尉嘴里的这个将军,指的就是驻军领导周亚夫。这个周亚夫,就是前右丞相周勃的贤子!要说周亚夫能混到今天,还真有些戏剧性。   我们知道,孝文四年(公元前176年),周勃莫名其妙地被人告了一个企图造反罪,被抓进了监狱。后来,薄太后当着刘恒的面甩了一把手巾并破口大骂后,刘恒才把他放出来。坐过牢的周勃,从此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在孝文十一年,他在默默中死去。   周勃死后,长子周胜之继承侯位。可是这个周胜之,也不能善始善终。首先,他跟公主闹起了感情矛盾;其次,不知何故,又杀了人。于是,他便被刘恒废除了爵位,变得一无所有了。   周胜之是周亚夫的大哥,周胜之没有出事前,周亚夫正在河内当郡守。有一次,有位相面大师给周亚夫看了一个相,他这样对周亚夫说道:你三年后被封侯,被封侯八年后为将相,富贵登极,人臣无二。其后再过九年,你就要被活活饿死!   现代社会心理学告诉我们:性格即命运。可是两千多年前,中国相面大师却这样告诉我们:面相即命运。如果说,性格是命运的一部分,可是面相跟冥冥之中不可知的命运又有啥关系呢?中国相面大师的理论,着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我看来,看相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相的人有学问。中国相面学在几千年正统文化的夹缝中,经过历朝历代相面大师的认真总结,竟然还能整出一本本留传后世的睇相理论指导书。正如那本传说中的《麻衣相法》,它就不知被多少人奉为了睇相经典!   话又说回来,如果说面相学是一个不入流的边缘学科,但恰恰是,中国正史从来就没少过对面相故事的记载。只要载入正史的,往往都是被人相中的。诸如刘恒宠幸邓通,还有眼前这个周亚夫。   这个周亚夫也是读过书的人,对生活的判断能力及推理能力相信也是不少的。于是,周亚夫便对这位替他看相的人奇怪地问道:我的哥哥已经继承我父的侯位;如果他死了,也应该是我哥的儿子继承呀,怎么会轮到我呢?又再说了,如果我真的达到了你所说的人臣之极,那么又怎么会饿死呢?   这个看相先生看着周亚夫,笑了笑,指着他脸上的一条纹理说:你脸上有纵纹入口,这是饿死的原因所在。   听了这话,连我这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都替周亚夫可惜了。可惜的是,那时候没有整容医院。如果换成是现在,对于爱美的人来说,脸上有条纵纹直杀向嘴边,那也是大煞风景的。再怎么样,也要砸锅卖铁跑去韩国把它整掉!   可偏偏是,周亚夫没办法消灭脸上的那条不祥纹理,更传奇的是,他全被看相的说中了。三年后,周胜之因为杀人被夺爵了。那时,刘恒不知何故,突然念起周家的好。他为了不使周家这个爵位打水漂了,便决定从周勃的贤子中选一个为侯。理所当然的,周亚夫便被选中封了侯。   或许是,周亚夫早就被刘恒看中,才会有以上被封侯一举?我想,真正的原因,只有鬼才知道。   让我们再次回到细柳营现场,看看周亚夫是如何上演这场出尽风头的大戏的。周亚夫的都尉拒绝了替皇帝开路的仪仗队长后,刘恒就被卡在了军门外。没办法,刘恒只得派使者持节前往军门诏将军。   这时,蹲在军门深处的皇帝大驾光临,才传言出去开壁门。更绝的还有,当刘恒刚入壁门时,就有门士上前警告:将军说了,在军中不得驱驰!   门士这番话让刘恒吃惊不小。不过,既来之,则顺之。他只好勒着马儿,慢悠悠地晃。当他晃到周亚夫营前,只见周亚夫亦是一身披甲。周亚夫不脱甲,也不跪拜,只是拱手作揖说道:我一身铠甲,不便跪拜,请允许用军礼参见陛下!   整个过程,没人知道,此时的刘恒,心里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刘恒劳军退出军营外,只见他仰天长叹:   〖嗟乎!此真将军矣!灞上、棘门军门简直有如儿戏!〗   突然之间,周亚夫让刘恒找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甚至是对匈奴作战必胜的信心。多年来,他一直寻找真正的将军,以便把这个国家托付于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转了大半个中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周将军家门处。   事实上,我们不能责怪刘恒,刘恒更不能深切自责。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说过,追求文学,一般都要经历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三境界也。   如果把王国维先生这个文学三境界论,形容刘恒寻找国家良将的过程,那又有什么不对呢?   正因为有周亚夫等牛将守门防备,一个月来,匈奴只在边境继续徘徊,不敢有所进。   两军对垒,犹如俗人斗殴。明明都摆好阵势了,你不打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刘恒这下子也坐不住了,变被动防御为主动进攻,向边境压去!   可笑的是,当匈奴人看着汉兵逼来,二话没说,这帮抢劫犯全部一溜烟地跑了。汉军也不强追,也随即撤军了。   到此为止,刘恒总共被匈奴骚扰了三次,次次都损失惨重,无语对苍天。   孟子说,内无贤士,外无敌患,国常常是要灭亡的。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刘恒也不全是损失。因为匈奴狼屡屡进犯,教会了他怎么去做一个对得起天下苍生的好皇帝。   特别是近些年来,国无良将这四个字,像针刺心头,无不倍感痛彻。他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完成对国家良将的培养了。恰恰是,军臣单于的此次进犯,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汉朝未来的良将,这个人,当然就是周亚夫。   而且,周亚夫是老天让刘恒在临终前挖掘的将军。单就这点,刘恒多年的耻辱没有白忍,而且他更是完成了心头之愿。   就算即刻驾崩,或许他也会含笑,安心离去! 第十四章 冷暖自知   【一、刘恒:我这辈子】   公元前157年,夏天,六月。   今年至开春以来,天下无事,地上没有出现地震,天上也没有出现孛星。可是就在六月一日那天,有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孝文帝崩于未央宫。临死前,刘恒就写好了一封长长的关于丧事的遗诏,不过,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一切从俭,不必浪费。   一个伟大的皇帝,就此淡然谢幕,埋葬灞陵,享年四十五岁。   总结刘恒这一生,四个字:功德无量。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评价,自司马迁以降的所有历史学家都没少用过此一词语。然而,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渴望以沉默的灵魂,穿越千年的烟云,唤醒灞陵底下的刘恒,让他给我们讲述一个真实的他的故事。   所幸的是,我们生活的时代,穿越小说遍布天下。在此,我们托穿越小说的福气,如愿回到汉朝,来到刘恒身边,他也愿意以口述形式描述他的一生。   以下是刘恒的口述:   关于我这辈子,应该是一刀劈开两半而论之。二十三岁前为一半,二十三岁后为另一半。二十三岁,你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可能也就是大学刚刚毕业,甚至有人为避免城市竞争,选择到遥远的边疆服务或支教。   我这前半辈子下乡的好处是,全赖于我老妈的好教育。我的性格及我的人生哲学,几乎全都是她给我培养的。老天是公平的,他关上你的大门,就会给你开启一扇小窗。代地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这里山高皇帝远不说,整年就是风沙吹个不停。这里没有盛产土特产不说,匈奴人高兴的时候,大冬天的还喜欢跑来我们这山旮旯旅游观光,并且抢走我们的百姓和牛羊。   但是,老妈偏对这现状很满足。她总是对我说,做人,一是不要出风头,二是要学会满足。那时,我们就是穷,也觉得挺开心的。因为,这里没有宫廷争宠的尔虞我诈,没有朝会上的唇枪舌剑,更没有人前背后的阴谋算计。   果然,吕雉专权的时候,她像得了狂犬病似的到处咬人。结果,因为我们穷开心,因为我们不与世争锋,反而留下一条小命。在这里,我得先感谢老妈。她不但孕育了我的生命,而且用貌似软弱的老子哲学为我创造了未来翻盘的机会。   听说,那个叫月望东山的人写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世界上的很大一部分人因为华尔街金融风暴失去了工作。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在中国历史上,其实最难找工作的就是皇帝。毕竟你们还有东边不亮,西边亮的机会。我就不行,对任何人,似乎当皇帝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错过,八辈子悔都来不及。   就在我二十三岁那年,那个一心抬我,最后却被我一脚踩到底的周勃给我送来了一个大好机会。当时,说真的,我实在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而那时长安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乱。周勃陈平也好,刘章兄弟也好,刘泽也好,等等,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天大的算盘。而且这把算盘就是,在这场变更的政权中得到最大化的利益。   而就在这时,他们突然转头对你说:我们把利益最大化交给你。请问你会信吗?   反正我是不信。因为,在包裹没有打开之前,我不知道他们给我送的是炸弹,还是庆生蛋糕。所以,我必须小心翼翼,又再小心翼翼。就像非洲高地里躲藏着的身材硕大,却异常胆小的老鼠一样,一步三打望,就恐怕被长安这群吃人的狼叼了去!   还好,皇帝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我的手里。对于这个结果,陈平是满意的,我也是满意的,周勃原先也是满意的。但我相信,他后来肯定不满意了。   关于我为什么要踩周勃,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并没有像传说中的勾践那样,长有一副鹰钩鼻。按当初范蠡对文种所说的,越王此般长相是可以共患难,不可同享富贵,所以他要决意功成身退,归隐江湖。   其实,面相学这玩意儿都是我们这些皇帝将相之人拿来唬百姓的。中国历史上之所以出现这么多个共患难,却无法同享天下之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资源的匮乏。按你们的资源生态学的说法就是,资源匮乏可以排成金字塔结构。根据这个结构,对资源的争夺也呈金字塔式,越往上,越是激烈。   你想想,非典是怎么来的?那是因为市民不满足吃家畜,乱吃野味吃出来的。权力就像是食欲,一旦不能满足现状,乱吃就吃出了一个血染的江山。由这点我们就可以多少明白点道理:皇帝位只有一个,谁都想往上挤。结果是,为了这皇帝位,六亲不认,君臣失和,朝纲混乱。一切都可能会乱了套。   我当然不是害怕位高权重的周勃会夺了我的皇帝位。但是,打周勃接我入城以来,我就敬畏他。可是日而久之,我发现这种敬畏让我有如坐在火盆上炙烤一般,甚是难受。你们没当过皇帝,肯定不知道其中滋味。什么叫天子,那就是上天派下来打理天下的家长。家长在孩子面前,就应该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威风凛凛。   可事实是什么呢?周勃的情况之前你们也是看到的,他竟然比我还威风。长此以往,天子之威何在?这就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搅我好梦。所以,当袁盎给我讲了一堆如何保持皇威的拍马屁的话后,我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周勃这块石头搬开长安。   如果搬不开,我就把他推下悬崖,一了百了。   或许,你们要拿现代的人权主义来干涉我,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之类的讽刺语。其实,如果你们站在我这个位置上,就知道什么叫当皇帝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又或许,你们又要拿刘长给我说事儿了。拜托了,千万不要给我唱那个什么一尺布,尚可缝,兄弟二人不相容的歌谣。在这里,我要严正声明,刘长的死是他个人性格的悲剧,我只能负一半责任。   我知道,问完了刘长,你们又要叫我解释那个薄昭自杀事件了。我告诉你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多说了。因为我就知道,问完了这个,你们就像狗仔似的追着问我和贾谊的感情,甚至怀疑我和邓通是不是搞同恋性。   我只能这样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政治的需要。   所以,你们不要老是揪着我的隐私不放。想窥视我的心灵是可以的,但也要点到为止。如果我把心底的所有私密都托盘而出,那以后那帮汉学家还有什么啃的呢?还是留给人家一个饭碗吧。   其实,你们更应该关心的是,我这些年来为天下做了什么。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当皇帝只是有事吃喝,没事拉撒。不过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历史对我的评价本人是甚为满意的。因为,我二十三年皇帝路,只突出一个重点:孝治天下!   关于孝,孔子先生已经有过专门论著。在我们这个家天下的时代里,所谓国家,就是扩大的家庭;所谓家庭,就是缩小的国家。所以,儒家才会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这句话不仅指的是做事要从小事做起,更重要的是,以治家的观念去治国,以治国的理念治家,都是可通的。   比如,孝道就是一个。孔夫子说,居家,子孝父;出仕,臣孝君;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君爱臣,犹如父爱子。孝道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索,更是整个国家的润滑油,它只会使国家变得更加稳定和谐。   在家,薄太后就是我的父母;做了皇帝,百姓和人民就是我的父母。为了让父母有饭吃,有衣穿,我听贾谊等人的重农之策,亲自种田以作表率。除此之外,我甚至把许多莫名其妙的苛捐杂税通通废除。甚至是,还把加于百姓身上的刑罚,撤的撤,改的改,还百姓一个宽松的政治环境。   应该说,对于这一点,我做得问心无愧。因为,我没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自代地来长安当皇帝以来,新衣服都舍不得穿,新房子都舍不得盖,就连小老婆吵得要块好布做衣裳,我同样舍不得让她们拖着裙布落在地上。我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节俭从约的习惯,不仅是我有一个好家教,更重要的是,是要为天下苍生着想啊。   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发动对匈奴的战争。   讲到匈奴,我真的有一肚子的怨气和冤气。怨的是,天生匈奴,就是促进汉人进化的天敌,让我们这个国家屡屡被骚扰,攻击,掠夺,简直就像是长夜里永远挥不去的梦魇。   也正是如此,后世有许多愤青甚至骂我软弱,不敢对匈奴做深入追击。他们之所以能骂出口,是因为他们统计过,在我的任期内国家经过长时期的休养,老百姓有饭吃了,有衣穿了,心里也有新想法了。   这个新想法,当然是指可以向匈奴讨回尊严了!   面对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指责,我就在想,在生命的长河中,生存权和尊严权,同等重要。如果偏要在这两者之中选出一个更更重要的,那你们会选哪一个呢?是人民生存权,还是国家尊严权?   是的,我们是受到了匈奴三番五次的掠夺和骚扰。但是,自我老爹刘邦,甚至吕太后以来,我们汉朝基本上都达成了一致的国家发展方略:在国家尊严的底线下,允许匈奴的无理挑衅。我们的底线就是,不把战争扩大化,不使国家失去一寸领土。   本来就是嘛,匈奴爱抢,我们就花点钱消灾,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有位名人曾经说过,中国要想走向富强,必须韬光养晦一百年。其实,在两千多年前,我们汉朝也是这么干的。我们暂时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幼鸟成雕,幼虎成王,我们就可以挺着胸膛这样说:   匈奴,你等着!   我相信,汉朝人终会等到这一天的!   因为,我们祖辈几代人忍辱负重,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二、恒前,启后】   刘恒崩,汉朝又得忙活了。   第一件要忙的当然就是太子登基变皇帝。公元前157年,六月九日,太子刘启举行仪式即皇帝位,立薄妃为皇后。薄妃是薄太后之家女,可惜的是,薄太后给自家孙子推荐的是一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无子可立,所以太子之位就暂且空缺。   汉朝第二件要忙的活就是,组织专家小组评估刘恒生前政绩,并且给他戴两个重要的帽子:谥号和庙号。所谓谥号,指的是皇帝崩后,专家小组集体讨论给皇帝起的外号。听说,这套方案是周王朝发明的,而且有一定的规格和标准。   比如,尊贤贵义称“恭”;刚强直理称“武”;温柔贤善称“懿”;渊源流通称“康”;由义而济称“景”;柔质慈民称“惠”;除残去虐称“汤”;悯民惠礼称“文”。   这些帽子当中,各人因治民及性格特征,各有所属。比如,刘盈史称惠帝;刘恒,史称文帝;刘启,史称景帝;刘彻,史称武帝。   除了谥号外,庙号更不可少。厚黑学大师李宗吾就说,人活一世,谁不想死后能进供庙吃冷猪肉。但是,对一个国家来说,皇帝会越来越多,这些人死后不能都挤进一个庙里,必须各立新庙。然而,新庙犹如盖房子,不是想盖多高就盖多高,多论功而盖。于是,就论功盖庙,就有了庙号。   庙号主要有两种:祖和宗。一般情况下,打江山的才能叫祖;享江山的都是宗。所以,打江山刘邦被称为汉高祖。可是,后世坐江山的皇子皇孙多了,也不能只叫一个宗字了得。又得分不同档次。   如,太宗发扬光大产业;世宗、高宗等是守成令主的美号;仁宗、宣宗、圣宗、孝宗、成宗、睿宗等皆乃明君贤主;中宗、宪宗都是中兴之主;哲宗、兴宗等都是有所作为的好皇帝;神宗、英宗,则功业不足;德宗、宁宗,则过于懦弱;玄宗、真宗、理宗、道宗等好玄虚;文宗、武宗名褒实贬;穆宗、敬宗功过相当;光宗、熹宗昏庸腐朽;哀宗、思宗只能亡国。   关于刘恒,由丞相牵头的专家小组最后讨论决定: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   第三件要忙活的,就是赦天下。这是所有皇帝登基必须要做的一件好事。除此之外,刘启还替天下小民多做了一件好事——改刑罚。   刘恒和刘启这对父子开创的文景之治,到底给百姓带来了什么实际好处?我想,无非有以下两种:吃饱穿暖,少受罪。   道理是很显然的。在中国历史上,文人永远没有停止过替百姓呼喊的声音:亡,百姓苦;兴,百姓苦。前者往往受战乱之苦,后者往往受皇帝大兴土木工程之苦。但是,刘恒的确是个例外。他没有大兴宫殿,连穿的衣服几十年都没有变。   兴,让百姓乐。我想,这才是文景之治的魅力所在。   关于国家刑罚,刘恒生前把许多重罚改为轻罚。然而,刘启却认为,文帝废肉刑,貌似轻刑,实则杀人。刘启之所以这样说,那是有原因的。刘恒规定,凡是刑砍左脚趾的,改鞭打五百;应割鼻子的,改鞭打三百。刘恒以为,劳改犯就此只吃点皮肉之苦,少了些短脚少鼻之苦。这样,无论于谁,都是有好处的。   可事实呢?这些劳改犯根本就没几个能顶得住三五百鞭的。这些人不被鞭死,也多半是残废,要不就是落得了鞭打后遗症。于是,本来只是少脚缺鼻的,竟然被活活打死。做好事竟然变成了做坏事。   刘启认为,这样鞭打怎么行,简直就是不把人当人看嘛。于是,马上下诏:鞭打五百下的,改三百;鞭打三百下的,改二百。   如果还是没有人顶得住打,那就只好下次再各减一百了。我想,刘启打心里就应该做这样的思想准备。   历史上几乎没有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皇帝。刘启亦不过如此,他做完好事,就想找个人使坏了。说白了,刘启就是想杀个人,此人正是刘恒生前的宠幸之人:邓通。   邓通得罪刘启,不在于他拥有数百万巨财被嫉妒,他的死穴恰恰是他最善长的活儿:拍马屁。   夜路走多了,总会有碰到鬼的一天;拍马屁拍多了,也会有拍到马脚的时候。邓通拍到刘启这只马脚,过程大约如下:   刘恒崩前得了痈疽病,这个病是要流脓血的。那时,邓通为了显示爱的伟大力量,亲自为刘恒吮吸脓血。刘恒不知何故,心有不乐,奇怪地问邓通:“你说说,天下最爱我的人会是谁呢?”   邓通从容答道:我想,应该是太子吧。   刘恒一听,就笑了。   爱他,就不要让他吸脓血,这是刘恒对邓通说的。   爱他,就要让他尝尝血化于脓的滋味,这是刘恒对太子说的。   于是,刘恒马上把太子召到病床前,让他吸脓血。刘恒这个伟大的创举,实在让刘启面露难色。当然了,刘启可以选择拒绝;可问题是,刘启必须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那就是让即将到手的皇帝大位泡汤。   事实是:在皇位和拒绝吸脓血面前,刘启选择了前者。深呼吸,深封喉,紧闭眼,他真吸了。   吸完脓血不久后,刘启才得知,他之所以遭这一回恶心之举,完全是邓通整出来的。于是,刘启心里也长起了一个恶心的脓包——恶心的邓通!   此脓包一日不割,刘启一日心里不安。终于,他等到了这一天。   刘启对邓通这个脓包动手术的过程大约如下:首先,免职;其次,教唆手下,搜集罪证;再次,罪证成立,逮捕下狱,没收所有财产。更让邓通绝望的是,他多年积累的数百万巨财落到刘启手里不说,反倒欠政府数百万钱。   其实,在刘启看来,邓通一点都不冤。他被没收的那数百万,就算当初他替刘恒吸脓血的费用。本来就是嘛,这工作是邓通干的,邓通凭什么叫太子做;既然要太子亲自来,那你就要舍得钱嘛。   再说了,刘恒当初为什么执意要让邓通一夜暴富?还不是因为要粉碎算命的对邓通说的贫死论。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今天破产之邓通,你想不贫死,唯有下地求你的刘恒兄弟去吧。   果然,刘启派专门官吏日夜监视邓通,只要有人给他钱或财物,通通没收充公抵债。于是,一无所有的邓通,只能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此时,钱对邓通来说,简直就是天外之物。不久,邓通死去。有人发现,他身上竟然没一分钱。   果然是贫死!天意啊!   【三、窦太后:带着眼泪微笑的往事】   在汉朝历史上,有三股势力,犹如疯狗般一直都在互相攻击,撕咬,甚至是没完没了地火并。他们分别是:文官集团、外戚集团、宦官集团。特别是外戚力量,如果没有它,汉朝就像卸了装的女人,立即暗淡无光。   外戚力量,又分两拨人:那就是各属于皇太后和皇后的。往往是,皇太后一崩,其外戚即刻土崩;接着皇后的外戚上台;当皇后有一天变成皇太后,甚至中途崩时,那些随人得道的鸡犬,立即又被打得落下一地鸡毛。   吕雉之后,薄太后的外戚唯有一个薄昭,还不幸被刘恒动员百官以哭丧的方式,让他作了个自我了结。更不幸的是,好不容易嫁一个薄氏家族的女儿给刘启当皇后,却生不出一个蛋来。   这就是命,天不予,何必争?   现在,薄太后老了。我们可以想象,这个风烛之年的老人她内心的悲苦。在她有生之年,最大的不幸,无疑就是白发送黑发。送走了薄昭,又送刘恒。现在,她纵有千千结,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等待一场向北的风,捎她的灵魂直飞上天,然后掩埋在那曾经寂寞而又多么温暖的代郡。因为,在那里,毕竟保留了充实无争的生活记忆。   孝景二年(公元前155年),夏天,太皇太后薄氏崩。四年后,孝景后的薄皇后,无子无宠,终被废除。   现在,终于轮到窦太后登场了。   说起窦太后的革命家史,总让人唏嘘不已。在她和已逝的薄太后之间,似乎有某种相似点。首先,早年受苦,晚年享福;其次,对黄老之术都有着共同爱好。特别是窦太后,对黄老的学问简直就是如痴如狂,不能自已。   更疯狂的是,她要让皇族,甚至是外戚都要像她那样热爱黄帝和老子;除了黄老之书外,不许读另外的书。否则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从此受到冷落。   正是这个苦命出身的女人,让孝景时期的政治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老子气息。于是,史学家甚至把这段历史称之为黄老之治。一个深居宫室的女太太,竟能把学问搞得如此风靡。我们只能说,的确太传奇了。   事实也是,窦太后不但生活具有传奇色彩,她的人生及命运,似乎从她入长安始,传奇就像五百万大奖一样,屡屡被她撞上。   窦太后是在吕雉专政时期以良家女被选入宫的。后来,吕雉觉得长安养太多宫女不是好事,于是把一批宫女分配给诸侯王,每人五个;而恰恰是,窦太后就在这批被驱出长安的名单当中。   窦太后是赵国清河人,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不如一心一意重归故里。于是,在出发之前,窦太后特别去找了分配宫女名额的某太监,说一定要把她分给赵王。那时,这位太监官就满口答应。可是,当正式出发的那天,窦太后傻了。   因为,她的名单不在赵国,而是在那个穷地方代国。   这下子,真的完蛋了。于是,窦太后立即回身,痛哭流涕地找领导质问。结果,那个太监却搪塞道:实在不好意思,我竟然把你这件事忘了!   忘了?这简直就是扯淡!说白了,窦太后当时就是没给他送银子,或是少送。不然,这天大的事,怎么说忘就忘了呢?   可是,这时候名单都分好,改是改不了的,但是窦太后执意不肯走。   窦太后实在是太可爱了,吕雉这次行动,是专门把她们送给诸侯王做小老婆。你不去,那得问吕雉答不答应了。不过话说回来,代王不就是人穷一点,地方偏一些。可是他有优点呀,人特节约,又特疼老婆,或许被他看上了,那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最后,窦太后还是硬被逼着去了代国。她来到这块风沙满天飞的穷地方,正是她最美丽的时刻。而恰恰是,就在这她如花开放的美丽时刻,竟然被刘恒瞧上眼了,宠到了心里。   窦氏的祖坟,简直就要冒烟了。   窦太后被刘恒宠上的成果就是,不久生了个女儿,她就是著名的长嫖公主;后来又生了刘启、刘武等兄弟。   那时,刘恒已经有了一个王后,并且替刘恒生了四个儿子。刘恒如果要立太子的话,这等好事是怎么也轮不到窦氏家的。可是不久,王后得病先逝了。更奇怪的是,当刘恒入长安当皇帝的时候,王后这四个儿子像小鸡得瘟一样,一个接一个离世。更绝的还有,刘恒宠幸的另外两个女人,皆无子。于是,窦太后理所当然的,就被封为皇后,刘启就被立为太子。   这下子,如果不是窦氏的祖坟冒烟,鬼都不信了。   窦太后有两兄弟,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窦太后贫寒出身,父母早死,窦少君在他四五岁时,被人贩子掠走四处转卖,杳无音信。据窦广国后来讲,原来他被转卖了十几处,最后被转让到宜阳某户人家。   最传奇的故事再次在窦家身上发生。窦少君被卖后,替主人入山烧炭。那时,到山里烧炭的有一百多人,黄昏夜里,全聚在悬崖底下打地铺。可是,就在某个夜里,悬崖崩塌,把睡在底下的一百多号人几乎全压死了,唯有一个人活着!   苍天保佑啊!这个人,就是可怜而又命大的窦少君。   逃过一劫的窦少君,终于从自己身上,懂得了什么叫命。于是他给自己算了一卦,竟然是一个吉卦:数日后,必定被封侯!   天啊!就剩一条小命了,还要被封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冥冥之中,侯位在哪里呢?对,长安城。窦广国把目光锁定了长安。   老子说,福祸相倚!就算是去长安落了空,就当作是来首都旅游观光。于是,窦少君咬牙,朝着长安方向,对着天空吼出一声:出发!   对于任何国家,似乎首都从来都不是外乡人的天堂,更不是流浪儿的伊甸园。当然,它也不全是地狱,流浪儿或闯首都的人,也不全是地老鼠。首都永远是地狱和天堂的混合物。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运气,完全可一步登天,一夜成名。   恰恰是,窦广国具备足够的好运气。   在长安街头上,窦广国听说新任的皇后是赵国清河观津人,姓窦。这个路边新闻,仿佛救命的稻草,点燃了窦广国内心多年惨淡的生活希望。他也是清河观津人,姓窦,而那个传说中的窦皇后,会不会是他的亲姐姐呢?   如果是,老天,请让我怀着虔诚的心祈祷,让我回到姐姐身边吧。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窦广国怀着碰碰运气的心,写下一封书。他在书里记载了小时候和窦姐姐采桑的幸福时光故事。很幸运的是,没有人截留此封书,似乎也没有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于是,家书很顺利地落到了窦太后手里。   当打开这封沾满了泪和血的回忆录时,窦太后无比的震惊!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将此事告诉刘恒;刘恒的第一反应就是,将此人召来询问。   窦广国,有幸走进了未央宫。现在,他离封侯加爵,就差一步了。天堂和地狱,只差一步。如果真是窦姐姐,可以一步登天;如果是冒认,对不起,你也就是一步被推下地狱。   实在太悬了!   窦姐姐是有一个多年失散的窦弟弟,这是没错的。她也曾和小弟一起采桑东篱下,这也是没错的。可问题是,采桑本是农家平常之事,这不能作为终极证据。更麻烦的是,那时候没有高科技,不能验DNA血缘鉴定。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一段彼此都刻骨铭心,岁月之刀永远都割不断的记忆。   恰恰是,窦广国已经准备了这段口述录像。只见他缓缓地回忆道:当年姐姐离开我的时候,是在一个驿站宿舍里。那时,姐姐您去讨了一些米汤替我洗头,然后,又讨一碗喂我,最后才流着眼泪离我而去。   窦太后听完,立刻奔上去抱住了窦广国大声悲泣。天啊,你就是我多年不见的亲弟弟啊。   此情此景,满朝官员,都替之落泪。   本来以为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本来以为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本来以为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现在,仿佛就像做了一场梦。残酷的、喜剧的、悲伤的,而又多情的命运啊。你怎么将我们带到了庄周梦蝶之境;真不知是少君化成了那只蝶,还是蝶化成了眼前的窦少君!   事实告诉窦姐姐,这不是梦!赵国清河祖坟,的确冒大烟了!   然而当时,当周勃和灌婴看到广国先生像从地上冒出来的外戚时,他们害怕了。   没办法,他们心头的余悸还在啊。刚搞定了吕禄、吕产等外戚,又来了一帮外戚,永远没完没了。如果,万一,假如,汉朝再来一次外戚专权,他们这些老家伙还有精力接受折腾吗?   于是,周勃和灌婴及陈平等人,认真地开了一个碰头会。然后总结出:我们这些老臣命都系在窦长君及窦少君两人身上;两人出身低微,又不知书达礼,更不懂得君高臣卑,必须派君子长者给他们加强教育,避免重蹈吕氏外戚作乱之覆辙!   这就叫,防患于未然。   本来就是嘛。外戚作乱,犹如疯狗咬,一旦被咬中发作,死亡率百分之百。所以,防范外戚的政治狂犬病,必须先打预防针!   周勃等人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事实是,他们的基本目标也达到了。在后来的历史中,窦长君俩兄弟,不但没有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反而变成了让人尊重的彬彬君子。   窦氏外戚力量的登台,重点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就是汉朝大名鼎鼎的外戚代表人物:窦婴!   【四、窦婴和晁错】   窦婴,字王孙,窦太后从兄子,也叫侄子,祖辈世居观津。为人特点:好宾客,广施财,行侠义,好儒术。职位变迁:汉文帝时,曾当过吴王刘濞国相,后称病免职;刘启上台,任皇后宫总管(詹事)。   总结窦婴一生,一句话概括:是一个带着脚镣舞蹈的人。   尽管窦婴与窦太后同出窦根,然而,在窦太后看来,他简直就是窦家的异类。原因很简单:窦太后喜欢他说好话,他偏挑舌刺激;窦太后好黄老之术,他却偏好什么儒术。   这就叫,一个好甜,一个爱辣。两者搅拌一起,终归要出事。   果然,窦婴还是出事了。   事情起因于一个人,窦太后少子刘武。听说,宠爱少子是天下父母和兄长的共同情怀。当初,刘恒宠刘长;如今,窦太后及刘启又宠上了刘武。   然而,历史却告诉我们:常人的手足好做长,皇帝的手足易短缺。   据司马光介绍,窦太后宠爱少子梁孝王刘武简直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首先,刘武王四十余城,天下最肥的农田都是他的;其次,窦太后平时赏赐的零花钱之类的,不可胜道;再次,刘武自家府库银行存的钱就有数巨万,珠玉宝器甚至多于京师。至于宫苑,亦是无可约束,想住多大就修多大。   据说,这个梁孝王还是一个爱附庸风雅之徒。门下养了不少门客不说,还修建一片竹林,经常和文友们一起聊天吟诗,好不惬意。甚至西汉第一写赋高手司马相如,都经常参加他的文人聚会。就连初唐四杰之一的才子王勃,听有此事后,甚至仰慕不已,长叹生不对时代。   似乎是,刘启爱刘武,胜过当初刘恒宠刘长。每当刘武入朝,刘启总要派持使者持节,带着皇帝座骑前往函谷关迎接。刘武来到长安后,出入亦与刘启同车游玩,打猎,好不自在。如果玩得不够,可以继续留下,逗留个一年半载那也是没问题的。   除此之外,就连陪侍刘武的侍郎官及谒者等人,出入长安宫门,都可以免签证。他们简直跟侍奉刘启的同等官员,都没什么两样。于是,有人便疑惑了,这个长安城,到底是刘启的长安城,还是刘武的长安城?   但在窦太后看来,长安城既是刘启的,也应该是刘武的。原因只有一个,刘启当时的皇后薄氏,一直无子,更无太子可立。理所当然的,她渴望将来有一天,刘武也能坐一回皇位。   真的是这样吗?刘启难道就没意见吗?   刘启的回答是:听妈妈的话!   孝景三年(公元前154年),冬天,十月,刘武再次入长安朝觐。   跟以往一样,刘启宴请刘武,由窦太后及一帮皇族外戚陪侍。在宴会上,大家喝得其乐融融时,刘启突然拍着刘武的肩膀大气地说道:兄弟啊,我百年之后,皇帝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有必要交待一下,那年刘启实岁三十二。为了说明刘启所说此话并非戏言,亦非酒话,无论是司马迁,或者是班固,甚至是司马光,都保留了刘启说话时的一个关键词:从容。   用现在的话说,刘启说这话时,脑袋是清醒的,那是要负责任的。   当然了,刘武他之所以能和一大帮文人混在一起喝酒吟诗作对,说明他脑子好使。在他看来,刘启此话未必全真。就算如此,美丽的谎言总比甜口的佳酿更容易醉人。而恰恰是,窦太后第一个就听得陶醉了。   没得说的,窦太后要的就是刘启这句搔痒的话。   但是,就在窦太后心醉若狂,刘武如坠蜜缸之时,窦婴突然来了一场醒醉的倾盆大雨。这时,只见窦婴端着一杯酒对刘启说道:陛下说错话了,俺要罚你一杯酒!   满座的人都被窦婴的异常之举震惊了。   窦婴接着说道:天下者,高祖之天下者,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你凭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你小弟!   实在太不识抬举了!窦婴,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窦太后脑袋犹如旱雷炸顶,立即震怒了。   窦婴这就叫,多事。皇位在刘启身上,传给谁都与谁无关。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刘启临时说了句哄窦太后开心的话,那也是助兴之语。你窦婴,不帮外戚倒不说,反来一席扫兴的酒话,这到底是不是想找死啊?   窦太后把窦婴简直要恨到脖子上了。果然,宴会结束后,窦婴马上接到通知:请你滚蛋出门,不必到皇宫上班了。同时,窦太后又下令:撤销窦婴进入皇宫和朝请的资格!   完了!捅马蜂窝了。窦婴,你死定了。有我在一天,你窦婴就甭想咸鱼翻身!   我想,这应该是窦太后心里最想告诉窦婴的。   可事实是,窦婴马上就跳起来了。他不但翻身,简直就是彻底变身。一句话,赚大了。而使窦婴翻身者,正是刘启的智囊大师,晁错是也!   如果说,窦婴是带着脚镣跳舞的人,那么,晁错简直就是在篝火堆上玩火的人。此时的晁错,简直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刘启登基后,晁错的身价亦随之倍增,一路攀升。他由原先的中级国务官(中大夫)升到了长安特别市长(内史),紧跟着让九卿们刮目相看的是,晁错跟刘启谈公事,多数都是单独进行。   正因为如此,晁错将当朝丞相申屠嘉气得吐血身亡。   申屠嘉,梁人也。早年跟随刘邦出生入死,先当队率,接升都尉,后又迁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再又迁为御史大夫。再后来,丞相灌婴薨,以研究律历闻名天下的御史大夫张苍顶上。再再后来,张苍研究汉得水德的理论,被一个叫公孙臣的鲁人推翻后,刘恒确认汉应得土德,颜色尚黄。因此,张苍在朝中无法混下去,被刘恒免了职。   刘恒想提拔窦广国为丞相,但又怕被说三道四。后来想想,提拔一个德高望重的开国老臣还是靠谱些。于是,申屠嘉因为资格最老,同时又是御史大夫,被刘恒迁为丞相。   申屠嘉为人廉直,古板顽固,是个典型的保守主义分子。他一上台,首先清理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当时的邓通就是其中一个。他想杀邓通这个马屁精,以正视听,可关键时刻又被刘恒派使者持节救了出来。没想到的是,才事隔五年,又冒出一个极度让他不顺眼的人,这个人,就是刘启身边的红人晁错先生。   申屠嘉杀晁错,只有一个理由:碍事,碍路,又碍眼。   这主要就是,刘启眼里只有晁错,没有申屠嘉。晁错提的任何建议,都能被通过;而申屠嘉的所言所书,全被刘启当废话和废纸丢到垃圾堆里去了。   看来,一天不除晁错,申屠嘉一天睡不安了。   终于,申屠嘉还是逮到机会了。   那时,晁错去上班,有两条路。一条从东门出,一条从南门穿。走东门远,走南门近。可问题是,南门建了刘邦祭庙墙,按理,宗庙垣墙是不能随意靠近,更不能直接穿越,否则那就是犯了大不敬。偏偏是,晁错怕麻烦,就抄近路走南门上班。当申屠嘉闻听此事,立即布置人准备弹劾并诛杀晁错。   可是当他申屠嘉正准备动手时,突然发现,杀人的事,又黄了。   原因是:消息走漏,晁错主动找刘启自首去了。   第二天早朝,申屠嘉仍然照常行事,于是当着众人面对晁错泼了一大堆弹劾词。可当他累得满头大汗时,只见刘启轻描淡写地对申屠嘉说道:“老丞相辛苦了。晁错只是从宗庙墙边走过,并非真穿高祖祭庙。其实,他走南门,也是向我汇报过的,我也是同意过的。”   申屠嘉当即傻了!你以为人家傻,人家早串通好让你当众人的面丢脸!   是啊,这下子,老脸往哪里搁啊。   罢朝后,申屠嘉既沮丧又愤怒。当初就因为对邓通没有及时下手,刘恒才持节来救;现在,他又慢了一拍。早知如此,应该先斩后奏嘛!于是,申屠嘉越想越觉不争气,回到家里,竟然卧床吐血,气尽而亡。   气死申屠嘉,还不算是玩大的。而晁错真正玩的大火是:削藩!   晁错和已故天才贾谊,在对待诸侯方面,一样有着高瞻远瞩的目光。只有强中央,弱诸侯,国家才会长治久安;否则,一旦诸侯做大,腰板硬起来,思想的魔鬼就会脱窍而出。那时,天下不乱即伤,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刘恒生前,贾谊就削侯上书,晁错也不断跟风。可惜的是,刘恒精力有限,没空惹事,也不想惹事。于是,这个地雷阵就留给了刘启。   我们当然知道,这诸侯的地雷,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比比皆是。如果你没有把命系在腰带上的勇气,那是绝不敢踩的。但是,必须指出的是,贾谊的削侯法,跟晁错的则是大相径庭。不同就在于,前者主张软着陆,后者主张硬着陆。   贾谊的削侯法就是切蛋糕法。让诸侯一代代切分下去,分到他们个个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无力反抗。真是那样,中央就会坐享其成。   然而晁错却认为:贾谊的出发点是好的,问题就在于速度实在太蜗牛了。要想办成大事,那就得快。求快的办法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对诸侯来硬的削!并且,先从吴王这块最硬的骨头啃起!   如果他们硬要说给个理由:那就把他们种种或大或小的犯罪当借口!   晁错啊,晁错,你怎么就一个狠字了得!   然而,对于削吴等诸侯国这等大事,刘启不敢像对晁错的其他建议那样自作主张了。到底行不行得通,必须开会讨论。当然,听证会就免了。刘启要开的是政治委员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人员有公卿、列侯、宗室。   窦婴作为外戚成员,也参加了会议。在所有议员中,他是唯一一个反对晁错削侯的人!于是,窦婴在会上跟晁错吵了一架。结果是,吵架无劳,反对无效!大家通过了晁错的削侯方案!   晁错!你等着瞧!从此,窦婴就和晁错结下了梁子。 第十五章 反了,全反了   【一、吴王刘濞】   晁错之所以想先对吴国下手,原因有二:一是,吴王问题很多,一抓就一大把,好治罪;二是,吴王势力很大,擒贼先擒王,杀猴儆鸡总比杀鸡骇猴,来得更实在。   如今这吴王,名叫刘濞,高祖刘邦二哥刘仲之子。我们知道,当年刘仲做代王时,经不住匈奴攻击弃地而逃。于是,刘邦大怒,废他的王,贬其为侯。后来,时任沛侯的刘濞有力气,勇敢能战,破英布有功。于是,刘邦便封刘濞为吴王,王三郡共五十三城。   可是,当刘濞受拜为吴王时,刘邦就后悔了。原因只有一个:相刘濞有反骨!   刘邦早年在沛县混的时候,跟诸位大师学过不少相术。但是《史记》上说刘邦相刘濞有反骨而后悔不迭,实在太过牵强。像刘濞这等有力气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下子让他王五十余城,况且楚地民风剽悍,担心他做封国做大,威胁到汉朝中央的安全,我想,这才是刘邦真正担心的原因。   于是,那时刘邦就抚着刘濞的后背叹气说道: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那个人是不是你呀?   刘邦一话,让刘濞听得心里怕怕,他当即跪拜道:我替您做牛做马还来不及,还哪敢啊!   刘邦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我们刘家永远是一家人,你千万不要造反!   是啊,韩信可以反,彭越可以反,英布可以反,甚至卢绾可以反,但是你刘濞就不能反。如果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就太不像话了。可刘邦这话一说,四十年就过去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样的江山,不一样的皇帝;一样的刘濞,不一样的心。   四十年来,刘濞黑白通吃,快速致富,如今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国。刘濞之所以能发财,完全是享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成果。   首先,吴地尽地铜矿。刘恒时期,开放民间铸造钱,于是,脑袋好使的刘濞利用国家的好政策,趁机开发吴国矿山,大量铸钱。结果是,刘濞就像赚钱狂一样,日夜开机印钞票,想不富,鬼神都拦不住。   其次,吴国之地,不但开门见山,亦开门见海。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上帝待刘濞真不是一般的厚啊。刘濞为开发沿海资源,广招亡命之徒,煮海水为盐,大发横财。   刘濞手里有钱了,心思也多了。一个才华横溢的文人,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呢?当然是写一篇名传千古的诗章;一个武功盖世的武人,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呢?当然是挑尽天下无敌手,独步江湖;一个富得流油的土财主,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呢?当然不是做天下最抠的守财奴。或许,他们最想做的是天下最大的慈善事业!   恰恰是,刘濞就有这样的宏伟梦想。   于是,财大气粗的刘濞挺着缠满钞票的腰杆,这样对吴国人说道:   凡是我的人民,田赋我给你们免了;凡是替人从军,或自发服役的人,费用我也替你们交了;除此之外,中秋、端午两节,无论是退休干部,或是平常百姓,国家亦有赏赐。还有啊,那些自别郡或别国躲到吴国的亡命之徒,尽管放心。我们吴国不但不为难你们,还为你们提供避难所,拒绝公捕!   刘濞大把烧钱,不是因为烧钱好玩。这就叫,收买人心,制造和谐。事实也证明,刘濞广施恩,厚积德,那都不是白干的。他所做的这一切,只为一个目的:造反!   刘濞想造反的苗头,始见于孝文帝时两太子因赌博而杀人的命案。这两个太子,一个汉朝太子——刘启;另外一个,则是富豪吴王刘濞的太子——刘贤。   情况是这样的:   有一次,吴太子刘贤到长安履行朝觐公事。有富公子自吴国来,不亦乐乎。时任太子的刘启设宴招待刘贤,两人一起吃喝,又聚众赌博。可当这两人在赌桌上斗富时,刘贤态度横蛮,对刘启出言不逊,大耍富国公子脾气。   这个刘启,当然也是不好欺负的家伙。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提起赌博工具直接砸向刘贤。刘贤被砸中,倒地,刘启过去一掀,竟然死了!   因赌博而杀人,这等事落在谁身上,都无法断清。反正是,汉朝没有对刘启采取什么处罚,太子照做。刘恒甚至还想化大事为小,于是把刘贤的尸体用棺材打包,一声不响地就送回吴国。   刘濞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刘贤,不争,也不跳。然后一转身,叫人再次把棺材抬回长安城。   那时候,没有火车,亦没有飞机。从长安到吴国,又再从吴国折回长安,不花几个月功夫,根本就搞不定。看着再次降落于长安的棺材,刘恒真的郁闷了。   这个刘濞,他到底想怎么样?   吴使者告诉刘恒:吴王说了,既然咱们刘氏是一家人,太子死在哪里就葬哪里,何必多此一举。所以又抬回来了。   这下子,刘恒明白了,刘濞是准备要跟刘恒抬扛了。   然而,刘恒还是先做让步,让刘贤在长安埋下。可是,自那以后,刘濞眼里再也不认汉朝那个皇帝。每年春秋两次朝觐,再也不来长安。刘恒派人去问其中缘由,只见刘濞使者回话:吴王重病中,请勿扰!   真是天大的笑话,太子的尸体都快化成土了,吴王竟然还在生病中,骗谁呀。刘恒再也忍不住了,命令有关部门:只要有使者自吴国来,通通关起来审问。   其实,刘濞等的就是刘恒这句话。所谓,先礼后兵。如果刘恒胆敢再次出重拳,就别怪我刘濞打你个措手不及了。造反之念,从来没有来得这么猛烈。刘濞捏紧了拳头,准备还击。   那时的刘恒,似乎也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有一次,又到秋请时分。刘濞再次诈病,只派使者入长安问候皇帝。   这次,刘恒没有把吴使者关起来,而是召来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席话。最后,刘恒问:你们告诉我,吴王是不是真的病了。   吴使者是这样回答的:吴王是病了,可那是心病。他身体无恙,他之所以诈病,那是因为陛下您屡屡扣留吴使者,吴王恐,所以才多次诈病。不过,有一点您得注意,做人不要太过聪明,一过聪明,就像看到深水里的鱼,那样就不祥了。唯一的办法是,与吴王尽释前嫌,重归于好。   吴使者这招就叫,难得糊涂。刘恒当即恍悟:吴王腰杆硬了,动不得了!   那怎么办?当然是安全第一,稳定压倒一切。   于是,刘恒听从吴使者的计策,释放之前扣留的所有吴使者,同时赐吴王茶几及手杖之类的慰问品,并叫人叮嘱吴王多喝茶,多走路,养好身体之前,就不必亲自入长安朝觐了。   消息传来,刘濞只好暂时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中场休息,不等于较量结束。刘濞等待着下一个挑衅者,这个人,当然就是杀死他太子的凶手:刘启!   【二、晁错,真的削了】   果然不出所料,刘启行动了。   每一个挑衅者的背后,都有一个强悍的赞助商。现在,晁错的削侯方案就是挑衅,而其背后的刘启,则是无可比拟的支持者。为了先啃掉刘濞这块硬骨头,晁错下了一番苦功夫,搜集的罪证罗列如下:   第一:刘濞诈病不朝已有二十余年,于古法当诛;   第二:文帝德厚,赐之不朝之待遇,仁至义尽。刘濞理应感激涕零,反而益加骄傲,开山铸钱,煮海为盐,搜罗天下亡命之徒,企图作乱。   总结以上两点,就算不削,刘濞亦有反的一天。既然如此,削是反,不削是反,不如真削了。况且早削早解决,忍一时之痛,求百年之安。   我想,当刘启听到晁错这番话时,只有四个字:寒从脚生。   诸侯像手脚,中央像头颅;脑袋指挥手脚,这是人之常情。突然之间,手脚要联合起来干掉你脑袋,这不是全反了吗?   如果真的这样,那怪谁呢?对,应该怪已崩的文帝。如果刘恒不开放民间铸钱,吴王会这么快富起来吗?如果刘恒狠心一点,给诸侯们点颜色看看,刘濞会这么嚣张吗?如果……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历史还会存在吗?   刘启同志,请你端正态度,直面残酷现实。如果你真的要埋怨刘恒同志,他也会这样对你说:我的智慧就只能是用纸包火,所以火要真烧起来,只能由子孙后代去想办法了。   好了,晁错都说了,除了削侯,一时半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既然火药都上膛,既然晁错不怕死,那就狠下心来干一票大的吧。   要削,肯定要先削肥的。晁错已经想好了削吴国的两块地盘:会稽郡和鄣郡。   从古到今,无论是泼妇干架,或是国家开战,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履行以下程序:先跳起来抖出对方一大堆所谓铁证如山的罪状,然后做出一番咬牙切齿的无辜之状,最后抄起真家伙才干起来。如果是大国开战,还要多加一道程序,那就是先打对方一两个手足之国,试探对方有何反应,然后再继续作下步策略。   在两千多年前,晁错就是这么干的。在发书削吴国两郡之前,他首先拿另外三个诸侯国开刀,分别是:楚国、赵国、胶西国。楚国被削去东海郡;赵王被削去常山郡;胶西王被削去六县。   他们被削的理由如下:   楚王刘戊在薄太后崩时,在私宅跟女人上床,败坏风俗,理当诛,天子仁厚诏赦,削去东海郡作为处罚;胶西王刘n,你曾经卖官舞弊欺诈,削你六县;至于赵王刘遂呢,你也曾有过失,至于什么事,我晁错就不用多讲了,削你常山郡作为处罚。   那么,赵王刘遂到底犯了什么过失?晁错不说,刘启也不说,刘遂更没有投诉,其结果只能是:天知,地知,鬼神知。   而此时,刘启连削三国,刘濞紧张了。汉朝这不仅仅是杀鸡儆猴,他们是既想杀鸡,又想杀猴。如此看来,下一个,该轮到吴国了。   我想,我该是出手的时候了。刘濞重握拳头,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道。   当然,刘濞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敌人的敌人永远都是我的朋友,至少,他可以把楚、赵、胶西等三个诸侯拉伙结成联盟。而胶西王刘n,是刘濞第一个公关对象。   刘濞之所以首选胶西王作为联盟对象,并非因为胶西国小,需要依靠吴国这棵大树好乘凉。恰恰相反,刘n勇猛好斗,特爱兵法,诸侯王中无人不让其三分。在刘濞看来,这是一把造反的好人选!   于是,刘濞派遣一个叫做应高的中大夫替他前往游说刘n。应高见到胶西王后,两人对话如下:   应高:大王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谚语,狗吃东西,吃完了糠,就要吃大米。   胶西王:难道你是专程考我古文知识不行?有啥话,请直说。   应高:大王好爽快。既然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因为一点小小的罪过就被削侯,难道不觉得汉朝中央做得太过分了吗?   胶西王:那又怎么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应高:错!站在屋檐下低头,那永远是胆小怕死的人才做的事。   胶西王:你想怎么样?   应高:既然屋檐伤害了头皮,就得给屋檐点颜色看看!   胶西王:你想怎么样?   应高:直接拆了这狗日的屋檐!   胶西王:莫非,你是想造反?   应高:没错!我想说的正是这句话!   胶西王: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天要下雨,侯要被削,大不了给了就是,干嘛要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造反?   应高:大王此言差矣!彗星出,蝗虫起,正是造反的好时机。如果大王愿意与吴王联合,取得天下,咱们各分一半,岂非妙事?   应高此话极具杀伤力,从去年到今年,即公元前155年到公元前154年,天空前后两次出现彗星。第一次出现在东北空,第二次出现在西边。此两次彗星出现,都象征着战争的灾难即将来临;火星及木星反向运行,则是犯上作乱的征兆。难道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   刘n犹豫了。   天下,各分一半。一个东皇帝,一个西皇帝。原来,诸侯王离皇帝,仅仅是一步之遥!   实在诱惑啊!   此时,应高注视着刘n,等待着魔鬼战胜天使。最后,刘n终于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善!   应高立即返回吴国,将这个“善”字还报刘濞。然而,刘濞听完应高的汇报后,马上下决定:我必须亲自跟这个胶西王面谈一下!   是的,刘濞担心的是,刘n临时变卦。   于是,刘濞假扮吴使者,秘密前往胶西国,再次与刘n就造反之事交换了意见和造反方案。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胶西国的诸官闻听此事,个个就像热窝上的蚂蚁,提着脑袋和谏书求见刘n。   他们的劝谏是这样说的:你做这事就不怕让你老娘担心吗?况且,事奉一主都这么多事,如果天下冒出两个皇帝,那不全乱套了吗?   面对以上苦谏,刘n只有一句话:主意已定,请勿多言。   搞定了胶西王,刘濞终于放下半颗心。接下来,楚国和赵国等诸侯就好办了。果然,吴使者纷纷传回好消息,除了胶西国外,还有以下诸侯王:楚王、赵王、胶东王、川王、济南王,总共有七国。另外还有两个有待考验的诸侯:济北王和齐王。   各就各位,就差刘濞一声冲锋的口号了!   【三、七国,真的反了】   果然,汉朝还是点燃了导火线:当刘启削吴国两大郡的文书到达吴国时,刘濞立即行动,诛杀汉吏两千石以下所有官员,向诸侯们发出了围攻汉朝的号令!   此时,楚赵两国群臣谏声迭起。然而,剑已拔出,锣已响起,这注定是一场不可收拾的大戏。谁想挡路,谁先流血。于是,楚赵两个诸侯王刀起头落,杀声一片,把劝谏高官的肥头大脸通通砍将下来。   现在,举目望去,整个中国,反声一片。北边,赵国发兵至西界,以待吴楚两兵,共奋向西;同时,赵国也把塞外匈奴拉将入伙,准备连兵打劫汉朝;南边,刘濞亦发使往闽越,联合发兵;东边,胶西王、胶东王等四国已兵马鼓出。   可是就在这时,有一个人说,我不干了。   这个人,正是齐王刘闾。   有必要说一下,齐王国、济北王国、胶东王国、胶西王国、川王国、济南王国等六国,原属齐国。孝文帝时,刘恒可怜刘肥几个儿子无王可当,便把齐国一划为六,分封刘肥诸子为王。   造反之前,兄弟六人是开过会的,齐王也是点过头的。好了,现在突然反悔,临阵脱逃,什么意思嘛。   如果说,济北王临时没有响应,那是因为他被郎中令劫持,动弹不得,那是可以原谅的。可你刘闾突然放弃造反,是不是想看我们四兄弟当婊子,你一个人留守齐国立贞节牌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啊。攘外必先安内,打!   于是,胶西王刘n及胶东王刘雄渠等四个兄弟开了一个碰头会,最后一起对刘濞说道:吴楚先打前锋,等我们几兄弟清理完后花院,再西向与你们同军奋斗!   果然,刘n自告奋勇地充当兄弟四国联军黑老大,率兵打到了齐国首都临淄。一夜之间,想立牌坊的齐王,被四个婊子王团团困住!   此时,全国造反形势真是一片大好。前方,吴楚两国连破汉朝前哨梁国数城,一路砍杀,锐不可挡。但是,刘濞当然不会为赢了几场战争,就骄傲自得。因为,出征之前,他把所有老本都押上了。如果赢,就赢得天下;如果输,也要准备输个精光。   刘濞的全部家当就是:吴国上到六十二岁,下到十四岁,管你会不会打仗,只要走得了路,拿得起枪,必须通通上阵,准备为国捐躯。数了一下,大约有二十余万人。   刘濞,你不能输啊。一输,全国人民也跟着你玩完了。我想,今年六十二岁的刘濞肯定在心里无数次地念起这话,不断地给自己鼓气。   晁错,你真的捅到大马蜂窝了!此时的刘启,早就急成了树上跳脚的猴子。自汉高祖立国来,尽管诸侯造反不断,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声势,一下子冒出七个牛鬼蛇神,要冲上跟玉皇大帝较真来了。   听说,人体长期无病,那样未必是好事。反而是,一年半载地感冒风寒,可以增强身体免疫力。刘恒在位时,匈奴就给他闹过三次大风寒,刘兴居及刘长就给他闹过两次小感冒。事实证明,这些风寒和感冒都不是白得了。因为,刘恒从这几次患病中,得到了一贴能解燃眉之急的药方。   这贴良药,当然指的就是周亚夫。   周亚夫的治病功能不是我吹出来的。刘恒临崩前,就叮嘱刘启一句话:小子,你给我记着。有困难,找亚夫,他是个可以肩挑重任的好同志。   于是,当吴楚等七国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时,他第一个找到周亚夫,并且马上做出以下部署:第一,拜都尉周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迎战吴楚联军;第二,遣天下第一卖友求荣者郦寄率军击赵;第三,派以哭彭越闻名天下的栾布为将军,前往东方救齐。最后,刘启还想重新启用一个重要人物。   这个人,就是外戚窦婴。   于是,刘启紧急召窦婴进宫,准备启用。然而,当窦婴听说刘启要拜他为大将军时,只见他两手作拱,叹息般地说道:哎,多谢陛下抬举了。国家危急,我也想为国效命啊。只可惜地是,我身体有病,能力又差,不足担当如此大任啊。   其实,窦婴心里更想骂刘启的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是谁叫你不要削侯的,是我窦婴啊。好啦,扁鹊明明告诉蔡桓公说你身体有病,得赶快治,可你就偏不信。现在疾入骨髓,知道回来找我治病了是吧?你以为我是谁呀,挥之则去,招之则来。我告诉你,没有那么好的事。   窦婴一番推辞之话,让刘启一时苦笑不得。这个窦婴,你就别装了。你不就惦记我不听你劝吗?还有啊,当初窦太后修理你的那点阴暗账肯定还记得牢牢实实的。不过,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您还把那破事放在心上啊。   于是,刘启对窦婴说道:窦太后削你门籍的事,她已经惭愧了。你呢,这事就小化无吧。再说了,国家危难之际,您一个大侠义之人,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嗯,这话听起来,还是挺舒服的。窦婴一时无话。此时,刘启见火候已到,立即拜窦婴为大将军,同时赐金千斤。   但是,刘启赐给窦婴的这两样东西,窦婴只拿走了大将军一职。至于千斤黄金,则全部排在办公室的走廊外,并且告诉将士们,缺钱的就自己拿去花吧,千万不要替我心疼。   好一个侠气十足的窦婴!   可对刘启来说,窦婴愿受拜大将军,让他心里终于落了一块石头。窦婴的主要任务是屯守荥阳,防范齐赵两兵越境深入。如此布署,刘启可不是病急乱投医。同样的,他也是拿出了全部家当和刘濞对着干的。   兄弟们,这次就全看你们的了。刘启握紧了拳头,准备还击了。   【四、晁错之死】   大师李敖说过:弱者,多不好活;强者,多不好死。如果拿此话套在晁错这个强者身上,那是一点不为过的。抛开国家大义,从私有情绪来论,晁错削藩之计,确有离间帝王骨肉之嫌。凡是挑拨离间,不受天谴,亦受人祸。此中感触,数晁错父亲最能体悟。   此时,晁错父亲从千里之外的老家颍川赶到长安。老人家一见到儿子,就发问: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你知道吗?   晁错:我知道的。   晁父:你身为人臣,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语多怨,请问,你这是想干啥呢?   晁错:你要理解,我这是为了国家。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啊。   晁父:为了刘氏的安定,却要亡了晁家的种,你认为这样做值得吗?   晁错:……   晁父叹息一声道,好吧。国家国家,无国就无家。为了国家,丢了小家。那俺这个当爹的,只好陪你走到黑了。说完,晁父告别晁错,哀伤离去。   没多久,消息传来:晁父饮药自杀了。他只留下一句话:我真的不想看到灾祸降临的那天,好死总比祸死好。   悲哀,似乎已经不能表达晁错真实的情感。晁错和他父亲这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注定难以填平。古今以来,忠孝总难两全。为国家,干革命,当然就不要舍不得小命。父亲可以曲解我,诸侯可以攻打我,但是,我怎么能让历史遗忘我?!   是的,青史留名,是一个政治家最大的梦想。如果没有这个作为驱动力,那么所谓的政治家,不是混混,估计就是国之蛀虫。晁错当然不是混混,亦不想做蛀虫。他现在最想做的,是要怎么搞掉这些肥狼般的诸侯。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晁错想打掉刘濞,刘濞也想搞死晁错。此时,刘濞等人打出的造反口号是:清君侧,诛晁错。   既然这样,刘启这个后台老板,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刘启再次召来晁错,商讨下一步行动。这次,晁错给刘启出了两招。准确地说,这是实实在在的阴招。   第一招:建议刘启学老爹刘恒,亲自出征诸侯;晁错本人,则留守长安。   第二招:建议把吴楚两国还没有攻下的徐县、僮县划出来,分给吴国。   当刘启听到晁错放出此话后,只有两个字:失望;如果再加两个字:非常失望。真的,他真的不相信传说中的智囊,竟然想出如此下流无耻的招术。   晁错之无耻下流,想想就可知道:第一,尽管说目前晁错的职位已经被升到了御史大夫的高位,但归根到底,他不过是刘启的一个高级打工仔。既为马仔,就得拼命。别忘了,火是你点起来的,现在烧到眉头了,要灭火也是一起来,凭什么叫我老板打前线,你却大可以坐在后方翘起二郎腿等待消息?当然,刘邦和刘恒曾经多次亲征过,问题是,他们是自愿的。没有消息显示,我刘启要主动上战场呀。   第二,关于割让土地问题,晁错此一时,彼一时,真是让人觉得既好笑又可怜。当初,你晁错可是铁了心也要削诸侯,现在诸侯既然造反,那就心连心跟他们干到底就得了,凭什么要把土地割让给吴国?须不知,这样造成的不良后果是什么?不要说以前从诸侯那抢来的土地有可能被逼还回去,甚至也有可能被诸侯们抬高价码,把中央原有的土地也割了去。那这不是亏大本了吗?   兄弟啊,打不赢是能力问题;无端割让国土,那就是态度问题了。就冲你这个态度,就断定你不是什么好鸟,更不是什么好政治家,充其量,你不过是个玩弄权术的胆小鬼。既然如此,我刘启对你还有什么好托付的呢?是不是我可以开口说一句:你真的可以滚蛋了!   其实,刘启心里也就发发牢骚,叫他喊晁错滚蛋,现在还缺一个充分的理由。然而,马上就有人替他找了一个绝佳借口。此人,正是刘恒旧相好——袁盎。而袁盎替刘启对晁错喊出的口号更狠,那就是一个字:杀!   袁盎喊杀,绝对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袁盎的政治生涯中,他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权思想。想当初,张苍等人就因为联合启奏斩造反王刘长,后来刘长无端绝食而死,本来丞相张苍做得理直气壮,而且也跟袁盎没怨没仇,袁盎还在后面捅他们一刀。更何况现在这个晁错,是袁盎的死对头,袁盎要杀他,那实在是没什么废话可讲的。   有必要交待一下,袁盎和晁错结怨成仇,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可以追究到刘恒当政时期。那时候,袁盎是刘恒红人,晁错则是时为太子刘启好使的人。都说文人相轻,其实政客亦不过如此。两人因为性格及政见不同,所以从此互相看不上眼。有袁盎在的地方,晁错肯定消失;有晁错讲话的地方,肯定也不见袁盎的身影。此两人就像是好斗的公鸡,从未聚在一堂会晤。   那时,袁盎自知在朝中得罪不少人,日感在朝中难混,便主动向刘恒请调地方工作。刘恒批准了袁盎请求,先调其为陇西都尉,因为政绩不错,又调到吴国做刘濞的国相。   刘濞之难以伺候,那是地球人都知道的。然而,已经有人教袁盎一招:如果想在吴国生存,就不要多管闲事。反正南方气候四季湿润,你就天天找人喝酒,然后有事没事对吴王旁敲侧击,劝他不要造反。这样,保证你全身返京。   袁盎听从此客建议,到吴国后,只喝酒吹牛,不管事。果然,刘濞待其不薄,于是造反时,独留下袁盎这个两千石的高官不杀。   其实,现在的袁盎和晁错实力相对,那可不是一个档次。七国之乱,袁盎能存一命苟活于世,那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根本没想到还要去杀什么晁错。可是,现在袁盎不得不奋起反抗。   因为,晁错已经磨刀霍霍冲着他来了。   袁盎和晁错之前的诸多不和,其实都不能构成晁错杀人的全部借口。晁错之所以想对袁盎动刀,唯一合理的推测就是:刘濞是反贼,反贼不杀袁盎,说明袁盎亦是反贼。袁盎是中央派去的人,怎么也成了反贼?刘濞有钱,估计他是被收买了。   既然如此,袁盎就是该死了。   于是,晁错将总监察官(丞)及监察官(史)召来,说道:袁盎多数被吴王刘濞用金钱把他攻下了,专门替刘濞掩蔽过失。不然,他曾口口声声说吴王不反,怎么现在就突然反了呢?我断定,袁盎肯定是参与了造反队伍,请你们去把他抓起来治罪!   请注意,晁错给袁盎定造反罪的关键词是:估计、断定。这两个词语,都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以个人臆测来判定一个人有罪,只能说明一点,晁错心里很阴,摆明就是趁机搞掉对手。   晁错之阴暗面,当然不能逃过其属下两位同志的眼光。于是,丞、史联合对晁错说:御史大人,如果吴王没造反之前杀袁盎,似乎还能绝刘濞反心;现在反都反了,你杀袁盎又有什么用呢?再且,刘濞不杀袁盎,不一定就代表袁盎被收买了。说不定,袁盎还有其他什么绝招呢?   中国历史中,留下太多的诬蔑和栽赃。可是,其前提必须是,主谋人必须有一手遮天之能耐,或者聚集同穿一条裤子的合作伙伴。只可惜,晁错此两者,偏偏缺乏。他当然还不能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丞史两人也根本就不想与他合作。没有共同的利益,没有共同的阵营,凭什么两人白搭一场,无故出力?   没人搭伙,晁错一时没辙,他真的犹豫了。   然而此时,晁错想杀袁盎的消息,仿佛像长了翅膀般飞回了吴国,落到了袁盎的耳朵里。袁盎当即的反应,只能用中国那句特有的俗语来形容:妈的,你晁错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你对我不仁,休怪我对你不义。   袁盎不仅仅是骂骂过嘴瘾,他真的行动了。晁错找不到可以整治袁盎的人,但是袁盎马上就找到了可以修理晁错的人。此人,正是被刘启刚刚封为大将军的外戚,窦婴同志。   袁盎叫窦婴为一声同志,那是没错的。我们知道,窦婴因为不同意晁错削藩计划,所以和他吵得不可开交。按阶级斗争法则,敌人的敌人,永远是我的朋友。那么,袁盎找到窦婴作为同盟反击晁错,那是理所当然的了。   其实,袁盎和窦婴除了拥有共同的敌人之外,他们一直都是站在同一个战壕战斗。在他们这个同一个阶级的队伍里,当然是窦婴当老大。现在,战友袁盎身陷绝境,窦婴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袁盎夜里急见窦婴,窦婴二话不说,带着袁盎直接奔入刘启宫中。然而,当袁盎独自被刘启召到面前时,他发现一个不该发现的人也在现场。此人,晁错是也。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们人生第一次正式同堂聚会。如果袁盎没有猜错的话,这也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正式会面。   此时,刘启首先发话了。他问袁盎道: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   刘启此言,意思就是说:现在吴楚两国都反了,请问你有什么看法。此话,乍听上去,极是平常。然而,其中却暗藏玄机。这个玄机就是:刘启不但不憎恶袁盎的到来,似乎显得有些欣慰。   这时,只见袁盎从容答道:陛下放心,吴楚反,臣窃以为不足忧!   袁盎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刘启头都大了,他竟然还说吴王不足忧的话。   刘启问袁盎:吴王一个白发老头还要造反,如果没有经过长期的准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你怎么说他不足忧呢?   袁盎答道:吴王之所以乱,正是此诱亡命之徒及奸诈小人的结果。   这时,一旁的晁错插话道:没错,袁盎所言是也。   刘启看了晁错一眼,又问袁盎:那么,你可有摆平吴王的办法?   办法当然是有的。如果没有,今天也不会急闯皇宫,更不会斗胆在刘启面前说大话,更更不会当着晁错的面,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有时想想,也够悲哀的。人类许多高妙的智慧,都是在个体生死存亡的时刻迸发出来的。袁盎绝杀晁错,并不是他主动所为,而是他被逼急跳墙才想出来的绝招。   现在,袁盎真的出狠招了。   袁盎对刘启说道:请陛下先摒退左右,摆平吴王的计谋,我只能告诉陛下一人。   此时只有三个人在谋事,袁盎、刘启、晁错。屏退左右,这个左右,当然指的是晁错。于是,刘启转过头,看看晁错。晁错一脸尴尬和恨意,却又无法发作。最后,晁错只好恨恨地瞅了袁盎一眼,避开了现场。   晁错既出,刘启接着问袁盎计谋。袁盎强忍多日的恐惧像恶之花,即刻开放在刘启的面前。   袁盎对刘启说道:摆平吴王的办法很简单。吴王造反,不过是因为晁错削了他们的土地。如果陛下杀晁错,向诸侯谢罪,复还诸侯故地。兵刃之灾,立即化解!   诛晁错?!办法真的管用吗?   刘启沉默了。   沉默,可怕的沉默。   最后,刘启长长地叹息道:我不知道诸侯们的诚意如何,如果可行的话,我想我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得罪了天下所有的人。   好啊,刘启终究还是动心了。千等万等,袁盎等的就是这句话。袁盎心里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刘启说道:诛晁错,复故地,以此谢罪天下。这,只能是唯一的办法了。时不待我,请陛下拿定主意。   其实,刘启一语既出,心中主意已定。一个字,杀!而且,诛杀晁错,还必须得快。快的好处是,杀晁错个措手不及,避免意外出现;同时,以此尽快消退刘濞进犯。   于是,刘启和袁盎决定分工行动:诛晁错,刘启来办;退刘濞,袁盎来办。   紧跟着,刘启改拜袁盎为太常,整装密行。同时,刘启也秘密行动了。首先,刘启把丞相,首都警备区司令(中尉),司法部长(廷尉)等三人叫来,让他们出面弹劾晁错;其次,刘启在三人的弹劾书上签字:同意通斩晁错老少一家。   此时,晁错还被蒙在鼓里。没有人给他打招呼,亦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整个长安城,安静得有些空洞,甚至恐怖。晁错不知道,在这座别人的城市里,他不过是落单的孤雁。   公元前154年,正月二十九日。刘启让中尉去向晁错传话,载他入朝会见。   圣奥古斯丁说:昨天,是今天的过去;明天,是今天的复制。是的,对晁错来说,昨天,今天,或许明天,似乎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没完没了的上朝,出策,杀人。但他并不知道,这天的日子实在有些异常。因为,今天是袁盎联合刘启使计杀他的最后日子。   可这一切都没有征兆。晁错像往常一样,朝服打扮,出门时还特别多整一次衣冠。然后,跟中尉上车去了。没想到的是,悲剧就在长安闹市发生了。当晁错乘车才入长安街市,就被踢下车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武士挥起长刀,腰斩晁错。   腰斩,古之酷刑。听说,腰斩之人,因没有伤及心脏,上体仍然可以活动。清朝某一被腰斩官员,甚至在受刑后,仍然用移动的双手写下了七个字:惨惨惨惨惨惨惨!   彼一时,非此一时。我们没有听说晁错受刑后留下什么惨字,但是穿越历史的天空,我们仍然可以感受到晁错充满悲剧和荒谬的命运。此中命运,我愿以北岛一首诗来收尾:   〖《一切》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五、刘濞的倒掉】   晁错被腰斩后不久,袁盎也抵达吴国。此时,吴楚两军已经开打,他们第一个目标是企图拿下汉朝的前沿堡垒:梁国。梁王,即刘启同胞兄弟刘武是也。   这时,袁盎让随行入内告诉刘濞,说中央派他来想和吴王当面好好谈谈。然而,刘濞听到传话,只是得意一笑,拒绝袁盎请求道:我都当东皇帝了,难道还要接你那个什么西皇帝刘启的诏?   刘濞就知道袁盎要跟他谈判来了。打都打了,还谈什么判,要谈也要等打得怎么样了才谈嘛。于是,刘濞使人告诉袁盎,反正你到哪里都是混口饭吃,刘启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过去我刘濞怎么厚待你,今天仍然不改初衷。如果不嫌弃,就留在吴国当将军吧。当然,如果你拒绝,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刘濞这招,就叫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袁盎当然也不是个豆腐汉,如果刘濞想收买他,两个字:没门。于是,袁盎断然拒绝了刘濞的诱骗。   袁盎此个态度,在刘濞看来,那叫自找苦吃。既然不合作,那我也只好采取不合作的办法了。于是,刘濞当即派一都尉率五百人将袁盎包围,准备择日诛杀。   袁盎,如果神仙不佑,就乖乖地受死啦。   事实是,果然有一神仙主动保佑袁盎。此一神仙,当然是假神仙。他,不过是袁盎当吴相时在他手下工作过的从吏。   俗话说,恶人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其实,此话也可正过来说,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只是机会不到。这个好心救袁盎的人,目前职务是吴军校尉司马,他恰好是被派来围杀袁盎的。   此校尉司马之所以舍身救袁盎,不为别的,只图报恩。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袁盎当刘濞的国相时,他曾在袁盎手下当从吏,偷偷地勾搭上袁盎的婢女。尽管说,婢女是袁盎的私有财产,但是,婢女也是人嘛,只要是人,总想有个感情归宿。于是,袁盎对他们这对狗男女,假装不知道,任其来往。没想到的是,不知何人嘴大多事,悄悄地告诉司马先生,说袁盎已经知道他与自己家的婢女偷情了,这下他死定了。   当时,司马知道大事不妙,立即开溜。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袁盎闻听司马逃跑,亲自骑马追赶他回来官复原职,甚至把婢女赐给他当老婆。   好人啊。袁盎这招,让司马先生感激涕零,将此恩牢牢地记在心里。   在司马先生看来,他欠袁盎的那个人情,不要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套话,就算真的是有朝一天为袁大人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果然,他还真的蹈着火来救袁盎来了。   可是,五百个士兵围一个袁盎,他简直就是笼中之鸟,缸中之鱼,插翅难飞了。此情此景,校尉司马想把袁盎营救出来,无异于水中捞月。   然而,世界不缺乏智慧,缺乏的只是发现智慧的脑袋。这个校尉司马,竟然想到一个救人的好办法。此办法就是:买酒灌醉守护袁盎的士兵,然后踩着他们的尸体,撕开一角开溜出营。   天气恰好帮了校尉的大忙。此时,会天大寒,正是喝酒暖和的好时光。于是,校尉司马倾尽所有积蓄,买了两石好酒抬到驻营中吆喝士兵们来喝。校尉司马如此豪放,喝酒的士兵当然也得装出豪放的模样。结果,一帮人喝得横七竖八,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于是,这位校尉司马立即冲进营中,拉起袁盎就往外跑。   此时,袁盎不知道有个好心人从天而降,当即就被校尉唐突的营救弄得一惊一乍,不肯动身。司马先生叹息一声,告诉袁盎:袁大人,你赶快溜吧,吴王明天早上就要拿你开斩了。   袁盎不相信地盯着司马,因为眼前这个人,似乎没见过,更不知道他居心何在,我袁盎凭什么要相信你呢?   这时,司马先生急得快要跳起来了,又对袁盎说道:恩人啊。你怎么忘了我了吗?我是曾经盗过你婢女的那个从吏啊。   袁盎这才记起,原来你小子是有良心的人啊,还懂得这时候来还我的人情债。这时,只见袁盎叹息一声,对司马说道:你应该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吧。你这样做,恐怕要连累了你的家人了。   司马说道:恩公尽管放心,我早安排好家人的后路了。请赶快走吧。   袁盎终于点头同意逃跑了。于是,司马挥刀割开营帐,两人像踩地雷阵似的,蹑起脚小心地从醉酒士兵横竖叠放的空隙间踩过。最后,两人终于成功逃离了包围圈。再往后,两人分道逃亡,袁盎步行了七八里路,才遇上梁国骑兵,成功地逃回了长安。   这时,刘启闻听袁盎的惊险逃亡记,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原来,诛杀晁错,实在是个下策啊。不过,经过此次教训后,刘启终于彻底地认清了刘濞的真面目:他挂名诛晁错,实则是冲着刘启的宝座而来的。刘濞今年已经是六十二岁的人了,现在他已经自称为东皇帝,原来辛苦准备了四十年,只求入土之前过一把皇帝瘾。   就冲着刘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皇帝称号,刘启还真不打不行了。   于是,刘启第一个命令周亚夫,立即率兵迎战刘濞的吴楚联军。   此时,周亚夫率三十六将军,兵力有三十万左右。从数量上来看,兵力与吴楚反兵相当,如果三十万对三十万火并,那是何等壮怀激烈的场面。然而,周亚夫却认为,楚军剽悍灵活,如果中央军和他们火并起来,未必占优势。将军不打无把握之战,既然这样,就要扬长避短。   那么,周亚夫到底要扬什么长,避什么短呢?   他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首先,准备放弃梁国,以梁国拖住吴楚联军,消耗反军力量;其次,轻兵远道奔袭,抄吴楚联军后背,断其粮道。总结以上两点:梁王刘武只要拖住刘濞两个月,反军必闹粮荒。到时,反军内忧外患,自然崩溃!   于是,周亚夫把作战方案传给刘启。没想到的是,刘启很快就批准了周亚夫的作战方案。   周亚夫终于出兵了。他的路线是准备穿过函谷关,向荥阳挺进,以待战机。然而,就在他发兵至灞上时,突然跳出一个人,给周亚夫出了一个绝杀的计谋。   这个跳将出来的人,叫赵涉。他是这样对周亚夫说的:刘濞富甲天下,从来都以纳亡命之徒出名。如果中央军西出函谷关,必定要穿过崤山和渑池(河南省渑池县西)等狭窄险要之地。我断定,刘濞肯定在此两地间埋伏杀手,偷袭汉军。咱们不如换条路线,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然后再在洛阳鸣鼓造势,威慑反军!如此,不是更妙吗?   很幸运的是,赵涉这番话当即就打动了周亚夫。周亚夫然其计,决定走蓝田,出武关。同时,派一支小分队从函谷关出发,大搜崤山及渑池沿线。   事实证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赵涉具有超人的远谋。果然,周亚夫一路无恙地抵达了洛阳。洛阳,距离荥阳直线距离只有八十公里。大军到洛阳,荥阳也就遥遥可望。这时,搜山的小分队传来消息,刘濞果然在崤山一带埋伏了杀手,他们已经搜到了不少吴国伏兵。   好险啊!周亚夫又惊又喜,立马拔军向荥阳,一路挺到彭越的老家,昌邑城。昌邑,距离梁国首府睢阳航空距离一百公里左右。   此时,睢阳正在上演着一场火与铁的抗争。吴楚联军三十万大军,向睢阳发起了猛烈攻击。于是,梁王刘武心急如焚,立即向周亚夫发出求救信号:周太尉,请快来救救我!   然而,一百公里外的周亚夫一动不动,平静地回复道:不救!   刘武:你敢见死不救?难道不怕我告你吗?   周亚夫:反正是不救,要告请便。   刘武没辙了,只好使人飞马入长安告周亚夫见死不救。   亲兄弟被人打得不成样,当哥的心里也挺难受的。于是,刘启决定改变计划,发兵救梁国。而营救梁国的大任,当然就落在周亚夫的身上。然而,当周亚夫接到刘启的诏书后,表情奇异,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兵仔也没动。   他还是那句话:不救就不救,皇帝说了也不算。   见过牛将军,却没见过敢于抗诏的不怕死的将军!!   其实,周亚夫不奉诏,目的就是不能打乱全盘作战计划。尽管说,战争瞬息万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是,如果一味地以动制动,就可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那样的话,就太被动了。   打被动之战,从来不是周家带兵的习惯。   其实,周亚夫不救梁国,不等于没动作。他已经悄悄地行动了。这个行动,就是派出一支轻骑部队,犹如神鼠飞天,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吴楚联军,抄其后背,断绝了吴楚两军的粮道。   周亚夫抄断联军后路的消息,马上传回反军幕布,刘濞一时就傻了。   怎么办?如果分兵抄回老家干周亚夫的轻兵,可现在攻梁正缺人手呢。不打嘛,那粮道不通,士兵不是喝西北风了?   最后,刘濞决定:继续攻打梁国。只要拿下睢阳,里面的粮食就算是咱家的啦。   刘濞此个方案,赌注实在太大了。他下这个赌注时,只能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许赢,不许输。如果在短时间内拿不下梁国,吴楚联军极有可能因为断粮而失去战斗力。   果然,刘濞带着必胜的信心加大火力,猛打梁国。   此时,刘武站在梁城上,远远地眺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反军,心中之悲壮和绝望不言而喻。周亚夫见死不救,敌人又打得像疯了一样,刘武只能爆发出比刘濞更猛烈的信念指挥战斗:不能输啊!一输,梁国上下真的都要跟着完蛋了。   兵书说,哀兵必胜。此话真不是吹出来的啊。果然,接下来的对战中,刘武因为用人得当,频败吴军。这下子,刘濞急得像一只疯狗般跳了出来。怎么办?打又不打进城,退兵更是扯淡。   突然,刘濞把目光投向了昌邑城的周亚夫。   刘濞总算看破了周亚夫的伎俩:断吴楚粮道的是他,坐观龙虎斗的也是他。这么大的一个人,带着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静观其变,无非就想等刘濞折腾得没力气了,他再来收渔翁之利。   刘濞一想到这,不由冷笑了。你个周亚夫,想得倒真美。我现在就先搞死你,再回头弄死个顽强的刘武。于是,刘濞调军北上,向昌邑进发,准备和周亚夫大干一场。   刘濞这招真是又走错了。当周亚夫闻听刘濞要攻来,立即向刘濞迎面移师,两军会在下邑,准备大战。然而,周亚夫突然向士兵们宣布:无论反军怎么挑战,没有将军的命令,万万不可妄自出战。   果真,刘濞在阵外任是狂吠,周亚夫就是不作理睬。   刘濞又傻了。你个周亚夫,到底想干什么?   突然,刘濞又想明白了。原来,周亚夫打的就是持久消耗战。如果真的要打持久战,那就真的坏了刘濞大事了。因为,刘濞带来的粮食已经开始紧张了。哪怕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不行!一定要速战速决。   于是,刘濞主动出击了。首先,他分兵两处,一部分兵力佯攻东南阵地;其精锐部队悄悄挪到汉军西北阵。刘濞的如意算盘是:联军佯攻汉军东南阵地,周亚夫必倾尽精锐守城,然后联军从东北方向撕破汉壁缺口,杀入汉营。   然而,刘濞的算盘再次落空了。因为,狡猾无比的周亚夫已经看破了刘濞的阴招。当刘濞攻打汉军东南阵地时,周亚夫命令,务必坚守东北壁。果然,当刘濞的精锐部队奔到西北方向时,竟然发现,周亚夫已经架起了铜墙铁壁。于是,两军僵持不下,搞得刘濞动弹不得。   完了,联军已经缺粮了。   完了,周亚夫的阴谋马上就要得逞了。   果然,缺吃少穿的联军,这时闹起了饥荒。刘濞的部队先饿死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看见造反没奔头了,突然反戈一击叛变了。   刘濞的死期到了。   二月,春暖乍寒。周亚夫仿佛一只沉睡的巨蛇,终于主动出洞了。周亚夫的部队犹如西伯利亚的一股寒流直扑刘濞,大破吴楚联军。此时,刘濞再也无力做他的东皇帝梦了,只得悄悄地把楚王刘戊丢下,趁着寒冷之夜带着几千壮士向东南方向逃跑了。   第二天,楚王醒来,发现刘濞已经开溜,只得一刀挂上脖子了结了自己。   这时,吴楚士兵发现龙首不见了,全都慌了神。此时唯有一条路:投降。于是,他们分成两批人,一批向周亚夫投降了,一批跑回梁国向刘武投降了。   二月三十日,天空出现了日食。   这个不祥的征兆,当然是留给刘濞老贼的。此时,刘濞南渡长江,逃到了丹徒(江苏省镇江市东丹徒镇)。在这里,他又收集了一万余残兵败将,准备退守东越国。   然而,死神还是追来了。   此死神,换了个陌生人:东越王骆望先生是也。刘濞逃奔东越王时,汉朝早派人贿赂了东越王,同时警告骆望:如果东越王能替汉朝干掉刘濞,大大有赏;如果不识时务,狼狈为奸,那就是自吞苦果了。   骆望只得乖乖地被收买了。   骆望在自己的地盘上干掉刘濞,那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诱杀刘濞的过程如下:首先,忽悠刘濞说借兵给他继续造反,请他出来劳军;其次,在劳军现场埋伏杀手,只要刘濞一到现场,立即动手。   果然,刘濞听信了骆望的鬼话,出门劳军。没想到,刘濞一到劳军现场,说时迟,那时快,杀手们腾跃而起,砍下了刘濞的头。紧跟着,骆望以快马将刘濞之头速传长安。   好消息不断地传入长安。东边,曾经替彭越哭葬的栾布搞定了胶西王等四个婊子王。北边,赵王顽固,不肯降,郦寄久攻不下。最后,栾布移师北上,匈奴闻声,撤出边境,不助赵王。结果,这个叫刘遂的赵王被栾布引水灌城,城坏,自杀身亡。   结束了。终于,通通结束了。到此,吴楚联军的造反闹剧,历经三个月,像一场梦影一般破灭了。   长安城下,刘启就像从恶梦中惊醒的人,他推开窗户,眺望远处的天空。此时,仿佛昨夜下过一场暴雨的天空,今天变得特别辽阔。空气异常清新,灿烂的阳光洒在树上,挂在树叶上的水滴反射出了五彩斑斓的光泽。   突然,刘启发现,今天真的是一个好天气啊! 第叁部 汉武雄风·逐鹿四方 第一章 宫闱绝杀   【一、太子决定命运】   刘濞歇菜了,刘启终于可以歇口气了。真的无法想象,如果刘濞造反得胜,那他对胶西王许诺的一个东皇帝,一个西皇帝,肯定又是一句不能兑现的屁话。那么结果只能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汉朝不是回到战国混战时代,就是回到楚汉相争的艰难岁月!   然而,才搞完前线,刘启猛然回头看,后院又在冒烟了。   所谓后院,就是后宫;所谓冒烟,就是来事。此来事,是积了很久的毛病:太子之争。   我们知道,曾经,薄太后给她的孙子刘启配了一个不会下蛋的薄皇后。当时,薄太后还活着,包括刘启等人在内都觉得,给薄皇后最后的机会,再等等吧。没想到,一直等到薄太后崩,这个薄皇后还是生不出个蛋来。   没办法,立太子这件事不能再等了。刘启决定,必须尽快从他的小老婆群生的儿子群中,挑出一个中意的太子。于是,刘启的目光自然地就锁住了美女栗姬。   先来了解一下汉朝的后宫制度。整个汉朝,后宫总共分有十四等级。但是西汉初期,后宫制度大约只有如下几个档次,等级排列如下:姬(又称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   以上这些嫔妃,无论归属哪种档次,其毕生都在以下怪圈里打转:青春时期,靠脸蛋和肉体吃饭;年老的时候,靠儿子撑门面。用一句很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子因母贵,母因子贵。无子,当然无贵。   所以,当皇帝的小老婆,此中辛酸,不是一般人所能体会的。然而,不吃得苦中苦,哪能成人上人。在汉朝后宫苦撑多年,有人总算是熬出头了。这个人,就是栗姬。   栗姬的竞争对手是王美人。可是,根据嫡长原则推理:栗姬等级比王美人高;刘启的十四个儿子中,刘荣是长子。所以说,刘荣得到太子之位,那根本就没有什么悬念。   顺便交待一下,刘启封刘荣为太子时,薄皇后还没有被废。刘启为何十万火急地要封太子,难道他真的等得不耐烦了吗?   这事说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之前刘启就答应老妈,自己百年之后,将传皇位于胞弟刘武。当初刘启那话一出口,还被窦婴骂了一顿。后来想想,越来越觉得后悔。于是,他干脆出尔反尔,先封了太子,断绝窦太后和刘武一条死心。   公元前153年,夏天,四月二十三日。刘启封长子刘荣为太子。同时,封中子刘彻当胶东王。   刘荣既得太子,满心欢喜。立马有人就主动登门,说是要投资入股。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太子不愁没老婆。地球人都知道,嫁给太子,等于一只脚迈向了皇后的宝座。但是,给太子提亲,不是想提就能提,想入股就入股。首先你必须有一个硬条件:出身够贵,派头够大。   恰恰是,前来向刘荣提亲的人能满足这两个条件。   此人,正是刘启的亲姐姐,刘嫖公主。   都说,想在江湖中混,没有点拳脚功夫是不行的。这个刘嫖,小的时候受刘恒宠爱,大的时候受刘启依赖。她之所以能在汉朝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全赖于她有一个好的本领:拍马逢迎,投机取巧。   所谓拍马逢迎,就是说漂亮话,吃酸给酸,吃甜奉甜;所谓投机取巧,就是取己所巧,投其所好。刘嫖拍马逢迎的技巧就不详说了,关键是后者。   曾听说这么一句话,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这话是我从许多家庭妇女那里听来的,她们的目标就是想做一手好菜,让丈夫多在家里待,少在外面混。后来一想,觉得她们所说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两千多年前的刘嫖,就是靠抓住了刘启的胃,从而搞定刘启的。   刘启之胃,装的不是名菜,而是美女。刘嫖天生具有拉皮条的本领,她曾这样对刘启说:兄弟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姐姐给你全包了。   刘嫖这话,刘启爱听。人有物需,物有所供。从那以后,刘嫖建起一套强大的人际网络,到处捕猎美女,然后分门别类,制成豪华菜单送给刘启。只要刘启点中哪样菜,刘嫖必然极快端上。   一个愿送,一个愿吃;送的不亦乐乎,吃的也不亦忙乎。久而久之,刘启就像吸毒上瘾一样,对这个免费贩卖黄毒的亲姐姐形成了心理依赖。   能依赖就好。刘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套住了刘启的心,就套住了富贵;套住了富贵,就套住了明天。   这个明天,当然就是渴望攀上一门好姻亲。理所当然地,刘嫖就找到刘荣的大门上来了。   提亲之前,刘嫖的算盘,大约如此:我的面子也够大的,向你刘荣提亲,只要你肯娶我女儿为妻,你好我好大家好。天下哪来这般的好生意呢。   刘嫖的算盘打得响亮。然而,没想到,马上就有人将她的算盘,打落到水里去了。让刘嫖算盘落空的人,正是刘荣老妈,栗姬是也。   说栗姬是美女,那是没得说的;说栗姬有脑子,那是很值得怀疑的。栗姬之所以拒绝刘嫖,是因为她恨刘嫖。恨的理由只有一个,刘嫖经常替刘启拉皮条,大大降低了她和刘启的约会率。   换句明白话说吧,栗姬吃醋啦。   我想,栗姬憎恨刘嫖,和栗姬爱刘启应该是成正比的。她深恨刘嫖,是因为她深爱刘启。深爱的结果,当然就是渴望刘启一辈子都吊在她这棵树上。   事实上,这个想法不但过分,而且十分离谱。   我们知道,爱情是自私的产物,是绝对的占有。然而,民间爱情和皇宫爱情,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在深如魔井的皇宫后院中,嫔妃和皇帝的关系,不是水中鸳鸯,天上双飞鸟。打个比喻,她们就像是树上的椰子,必须死死地巴结那棵共同的男人树——皇帝。   拥有三妻四妾、三宫六院,那是中国古代男人最美的愿望。再且,刘启拥有妻妾成群,那不是潜规则,而是天经地义,日月光鉴的。栗姬想让刘启此生只爱她一个,就别做白日梦了。   忌妒是一种病。可怕的不是患病,而是无药可治。地狱,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离栗姬是如此接近。   她的黑夜来了。   【二、联盟】   刘嫖被栗姬拒绝联婚后,她的第一个感应就是愤怒。栗姬这个婆娘,实在太不识抬举了。给你阳光,你就灿烂;才立你太子,你就翻脸。那太子真的变成皇帝了,你不是连屁股都翘上天了吗?   但是,当刘嫖静心想想,突然又害怕了。   不得不害怕啊,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吃醋是栗姬的特长,嫉妒是她的顽疾。万一她真当上皇太后了,以上两种毛病一起发作,那她刘嫖还有得混吗?   问题不想不知道,一想还真吓一跳。无边的恐惧像伤风感冒病毒流遍刘嫖全身。看来,她只能先下手为强,防患于未然了。   果然,刘嫖行动了。   纵观古今,政治斗争的规律无非如下:首先,找到对手的软肋;其次,找出对手的敌人,即自己的盟友;再次,策划对招的谋略。   在刘嫖看来,栗姬的软肋就是,青春容貌与人生智慧严重失衡;但是,栗姬除了恨刘嫖外,似乎没有什么敌人。这点当然难不倒我们的长公主,栗姬没有敌人,就给她创造一个敌人不就得了。   果然,刘嫖马上就给栗姬找到了一个假想敌,并立即变假为真。此人,正是刘彻生母王美人。   刘嫖是这样引诱王美人的:我想把我女儿陈阿娇,配给你儿子刘彻当媳妇,你看中不中?   王美人想都不想,直接说道:中!   当然中了,打着灯笼还打不到的好亲戚呢,王美人怎么能拒绝呢?   接着,刘嫖又出谋道:既然如此,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搞掉刘荣的太子位,换上刘彻。这样,将来咱们老了,也算是有所依靠嘛。   王美人的回答是:善!   在此,我们真不得不说,刘嫖找王美人一起搞阴谋,那可是找对人了。因为,王美人天生就是搞阴谋的高手。而她这方面的天赋,全赖于遗传了其老妈臧儿。   曾记否,当初高祖刘邦定天下时,第一个造反的异姓王就姓臧,名曰臧荼。事隔多年,往事都成烟,但是我们不得不提的是,这个臧儿,恰好就是旧时燕王臧荼的外孙女。   真是有其祖父,必有其外孙女。此臧儿,隔代遗传相当明显,她竟然把外祖父敢想敢做的基因,全部继承到骨子里去了。其人生经典逸事大约如下:   首先,臧儿嫁给槐里(今陕西省兴平市)一个叫王仲的人,生了一个儿子及两个女儿。儿子名曰王信,两个女儿,长女叫王停次女叫王息。此两女,活脱脱的美女胎。那个王停就是传说中的王美人,刘彻的生母。   当时,臧儿还没来得及替王仲造出第四胎,王仲就死了。臧儿只好改嫁到长陵(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一个姓田的人家,又生了两子:田`和田胜。   尽管说,臧儿命里坎坷,但儿女们运气不差,长女王图薷了一大户人家金王孙为妇,夫妻俩恩恩爱爱,不久也结下了爱情结晶,生了一个女儿,名曰俗。   可是不久,王偷拿篮没橐鼍捅蝗瞬鹕⒘恕H萌讼氩坏降氖牵此中黑手竟然是她的生母臧儿。而臧儿之所以拆散女儿的婚姻,理由是她给两个女儿占了一卦:两女皆贵不可言。   所谓贵不可言,实在玄之又玄,那是一点都不靠谱的。问题是,臧儿信了。   在王美人老妈看来,到底是什么样的贵,才是无法言说的呢?其实一想,除了把女儿送进宫中做皇帝的小老婆,请问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贵的呢。   这样一想,臧儿当然觉得长女嫁给金王孙是亏大本了。然而,就算是亏,也不能亏得彻底嘛。于是,臧儿持着为女儿负责到底的精神,毅然开口让王屠牖椋休掉金王孙。   臧儿此举,当即就把金王孙先生气得炸肺。自古以来,从来只听说男休女,少听说女休男的。况且,金王孙虽不算名门望族,也算是知书达礼的殷实之家,多少女人想攀他金王孙亲戚,都只能干瞪眼呢。臧儿只凭一句贵不可言之妖言,就要送女进宫求富贵,简直就是卑鄙加无耻。   在此,我们首先对金王孙先生的遭遇表示同情。如果我们能穿越时光隧道回到汉朝,站在旁人的角度来说,臧儿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可思议。   臧儿之所作所为,只有两种原因可以解释:要么神鬼附身,未卜先知;要么就是神经错乱,脑袋进水。   神鬼显灵,就算是有,也是千年等一回才有的好事。我想,臧儿之所以果断拆散女儿家庭,只能有一种更好的解释,那就是,她敢赌!   古今以来,无论是帝王,还是将相,敢赌的人太多了,但是能赚得金子满盆的人,实在少得可怜。   然而,我宁愿相信,臧儿之所以最后赚大了,她肯定是对当时皇宫市场的供求系统调查得一清二楚:   首先,当时刘启的薄皇后无子,迟早要被废掉,候选人受宠机会多多;其次,臧儿的两个女儿,应该是两支长得天生丽质、精灵讨巧的优绩股,出头概率相当高,不然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最后,臧儿作为供货商,肯定有一定的供货渠道,不然,她不会冒然动手。   总结以上三点,只有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愿赌服输。   是啊,两千年后的今天,双色球中奖的概率只有五百万分之一,全国上下都赌得不亦乐乎。两千年前的汉朝,皇宫后院三千佳丽,中奖的机会有三千分之一,臧儿两个女儿加起来,中奖机会就提高到一千五百分之一,天降良机,为何就不能赌一把呢?   就算金王孙化鬼缠身,也挡不住臧儿冒险的心。金王孙死活不同意离婚,臧儿干脆绑架女儿,直接送进宫中。   在此,我们不服臧儿,还真的不行。想想当初秦末时期,吕公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时为流氓的刘邦,一个嫁给时屠狗为生的樊哙,历史事实证明,全嫁对人了。现在,王徒忝昧┣昂蠼宫,果然被刘启宠爱,全翻本了。   我想,如果吕公再世,他肯定会第一个扑到臧儿面前夸她:谁说生女不如男!后生可畏啊!   曾经的吕雉,其刚毅果断,无不受到其父影响;王美人一样,其动作利落,无不是母亲臧儿深刻影响的结果。果然,王美人得宠后,第一个任务就是加快速度,生儿育女。谢天谢地,在连续奋斗了三个女儿后,最后终于生出一个龙种,刘彻。   王美上怀上刘彻时,就开始为刘彻的将来造势。所谓造势,就是编辑神话。   当初,刘邦老爹说,我看见神龙伏在我老婆身上。于是,生出刘邦,当了皇帝;当初,薄姬对刘邦说,我梦见神龙盘在我的小腹上。于是,生出刘恒,当了皇帝。   同样一句漂亮话,第一个说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是蠢才。王美人当然不是蠢才,她是这样忽悠刘启的:   陛下,昨夜我梦见太阳飞进了我的怀里。   太阳和神龙一样,都是将来要当天子的征兆。当时刘启一听,惊喜一叫,好事嘛。于是,他也一本正经地对王美人说道:昨夜,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高祖帝对我说,如果王夫人生子,可命名为彘。   所谓彘,就是小猪的意思。这个刘启,实在太幽默了。明明是红太阳,怎么高祖在梦里偏认为生出来的会是猪呢?   先不要喷饭啦。听说,刘启给刘彻取这个彘,也就有点吉祥意思的。因为,“彘”通“彻”。事实证明,刘彻的确一点不像猪,反而是聪颖过人,讨人喜欢。后来,刘启为避免别人产生误会,刘彻七岁那年,决定改名为刘彻。彻,即聪明洞彻的意思。   然而神日之说,终究不能是刘彻将来登台的理由。王美人要想当上皇太后,必须搬掉挡在她面前的两块巨石:太子刘荣及其母栗姬。   而刘嫖主动提出合作搞掉栗姬,命运的天秤一下子就倾斜到王美人这边来。   天与不取,必受其咎。该是发起攻击的时候了!   【三、暗斗】   有时,宫廷斗争就像街头群殴,往往总是人多的一方赢。吕雉斗戚姬就是一个例子,纵使刘邦居高临下,拿捏诸侯,仍然摆脱不了手下那帮牛鬼蛇神的纠缠。   现在也一样,刘嫖和王美人要联手掐栗姬,那根本就没有什么悬念。更何况是,两个有头有脑的女人,掐死一个没头没脑的。   刘嫖和王美人做好分工后,开始分头行动。离间刘启和栗姬夫妻关系,刘嫖来办;在背后煸风点火的事,王美人来安排。   公元前151年,秋,九月。刘启废薄皇后。   此时,离薄太后崩已有四年。刘启等了四年,忍了四年,薄皇后不会打鸣,也不会下蛋。刘启终于下定决心废了她。   薄皇后被废,这是栗姬愿意看到的。这就意味着,她离皇后也就是一张诏书的事了。然而,这是刘嫖和王美人所不愿意看到的,栗姬一旦转正,后果不堪设想。姐妹们,赶紧努力吧。   刘嫖第一个出马了。   鲁迅先生说,世间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刘嫖也可以这么说,世间本没有坏人,只是坏话说多了,她也就成了坏人。刘嫖眼中的坏人,当然指的是栗姬。   刘嫖到底在刘启耳边说了多少坏话,无人可知。但是,有一句还是被有眉有眼地记载下来。   此话是这样的:栗姬这个娘们真不是东西。她和宫中许多贵夫人聚会时,总是秘密使人在她们背后吐口水诅咒,甚至对她们使用妖术施法。   栗姬嫉妒心是真的,到底有没有怂恿别人吐口水,却是无据无凭。然而,在刘嫖看来,有没有证据,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栗姬有那个妒忌心就行了。   要知道,刘嫖嘴里这些贵夫人,多数是刘嫖替刘启拉皮条找来玩的。栗姬嫉妒刘嫖,就是对她劳动成果的不尊重,再往深处想,更是对刘启的不尊重。那么这个不尊重的结果只能是,报之以更多的不尊重。   刘启听了刘嫖一话,从此,就把栗姬的坏记在心里。   但是,刘启还没有发作。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搞阴谋,就像熬粥,只要火候一到,立马见效。火候到不到,只有刘启尝了才知道。   于是,刘启就以生病为借口,召来栗姬,以探口实。   刘启装出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这样对栗姬说道:夫人,我最近身体不好,你可知否?   栗姬闭嘴不应,但心里哼了一声:活该!   刘启接着问道:夫人,皇宫后院就我最疼你了,知道不?   栗姬还是不应,心里冷笑:扯淡!   刘启继续说道:你是我在世上最可倚重的人,我走后,你能不能替我管好那帮孩子?   此时,栗姬脸色像被煎过的蕃茄,已经黑白不分。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娘的,你玩女人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的心在滴血。好了,你今年才三十八岁,就玩出毛病来了,然后拍拍屁股想走人,留下那一堆孩子让我替你照料是吧?老实告诉你吧,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栗姬这翻话,刘启听得,心都要碎了。刘嫖姐姐说得一点没错,你姓栗的是一个变态的女人。就冲你这个态度,你想转正当皇后根本没辙。如果真让你当皇后了,估计我的那群小老婆不变成人彘,儿子们亦要变成毒酒的冤鬼了。   是啊,吕雉的阴影还在长乐宫里久积不散,栗姬如此恶劣,叫刘启怎么不心寒呢。吕雉让刘邦吃过亏,刘启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摔倒呢。哎,这个栗姬,自掘坟墓,真的是让刘启绝望透顶了。   绝望就好,这说明刘嫖和王美人有奔头了。于是,刘嫖再次向刘启贴耳朵。此时,栗姬已不配让刘嫖大动口舌。她换了一个口味,专说某人的好话。   这个某人,正是时值身体生长期的刘彻。   刘嫖经常对刘启说的一句话就是:老弟,王美人替你生的刘彻,真的很聪明哦。   其实,不用刘嫖多说,刘彻之聪明,宫中无人不知。要不然,刘启也不会替他改名为彻。   认真一想,刘嫖此话也不全是废话。她这亦叫打广告造声势。她之所以造势,是看出栗姬转正为皇后的希望几乎为零。栗姬皇后位不保,刘荣的太子位亦跟着不保。   只要刘启废掉刘荣,刘彻自然是太子的首要人选。这就像今天的广告市场一样。过硬的品牌,再加上铺天盖地的广告效应,那就是无往而不胜了。   到底废不废太子,真让刘启为难了。   没办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如果要废掉刘荣,必须得先跟两个人打招呼,一个是刘荣的师傅窦婴,另外一个就是周亚夫。   周亚夫自平反吴楚归来,立即升官,成了丞相。这两个举足轻重的家伙,偏偏都是太子刘荣的死党。   没关系,这个难题就交给王美人来解决吧。也该轮到王美人登场了。   王美人认为,刘启之所以对废太子一事犹豫不决,主要是还缺一个理由充分的借口。借口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只要刘启需要,我王美人就给您造一个十万分充分的踢人阴谋。   阴谋,是智慧的变身。谁也没想到,王美人竟然想到了一个奇招。其具体如下:收买礼宾总监(大行),怂恿其上奏,请刘启封栗姬为皇后。   如果没学过孙子兵法的人,根本看不懂王美人此招之狠毒。事实上,这就叫欲擒故纵。别名,激将法。   果然,大行奏书一交到刘启手里时,刘启看了,然后火了,接着,开始骂人了。   刘启开骂是有理的。因为封皇后这事,根本就轮不到大行先生操心,然而大行先生之所以甘心出面,只有一种解释:这都是栗姬和他串通好的。   于是,刘启大骂栗姬:老子还没死,你就等得不耐烦了是吧。你想转正,我偏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果然,刘启立马斩杀大行,然后叫嚣废掉太子。   可刘启一喊话,马上就有人替太子说情了。此二人,正是太傅窦婴及太尉周亚夫。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刘启决心已定,神仙也拦不住了。刘启大手一挥,对窦婴和周亚夫吼道:你们该干吗就干吗去,就算是老天爷来说情都是假的。   孝景七年(公元前150年),冬天,十一月。刘启宣布废掉刘荣,贬其为临江王。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窦婴先是力争,力争无果,只能无语,接着称病辞职;周亚夫亦固争,依然自讨无味,还被刘启数落一番,渐渐被疏远。   不久,栗姬含恨抑郁而死。   这个冬季,长安城萧飒的风,吹落了满地的黄叶。栗姬,就像长安城上那片随风悲哀的枯叶,于苦雨中飘荡,最终轻轻落下,被随后的叶子掩埋了青春的容颜和痛楚的声音。   同年,夏季,四月十七日,王美人被封为皇后。   四月二十九日,刘彻被封为太子。   刘嫖和王美人,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四、刘荣和郅都】   斩草要除根,这是政治斗争最基本的常识。摆平了栗姬,踢了刘荣,封了皇后,立了太子,任务只算完成一半。革命尚未成功,姐妹仍须努力。接下来,刘嫖和王美人要做的一件缺德事是,搜罗刘荣罪名,把他这颗定时炸弹丢到深海里引爆。   两年后,机会终于来了。   这次,刘嫖和王美人仍然没有自己动手。她们又找到了一个肯卖力的替死鬼。此人,正是汉朝排名第一的酷吏,郅都先生。   郅都,河东大阳(今山西省洪洞县东南)人也。初,郅都以郎事孝文帝;孝景帝时,升至皇家警卫指挥官(中郎将),以敢言直谏,冷酷无情闻名宫中。   有事为凭:郅都曾经跟随刘启入上林苑打猎,其间贾姬如厕,不料有一饿得慌的野猪闻到粪香,拔腿冲来。刘启眼看贾姬就要被野兽侵犯,立即给郅都打眼神,让他去救人。然而郅都一动不动,仿佛瞎了眼。刘启急得只好独操兵器,跳将起来就要去救人。   就在这时,致都伏身拦住刘启,劝道:“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   此话翻译过来就是,像贾姬这种女人多的是,死一个大不了再找一个。但是天子只有一个,陛下奋不顾身之前,首先要为国家和窦太后考虑考虑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拍马高手,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竟然还振振有理。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如无,则与禽兽有何异。是啊,郅都不过是披着野猪皮的小样。   恰恰是,刘启就喜欢这种人样的野猪。当时,刘启果然不救贾姬,而野猪从贾姬那里讨到一顿粪饭后,也满足地离开。后来,窦太后闻听此事,赏郅都黄金百斤,致都自然也得到倚重。   野兽的力量是无穷的。上林苑一事,郅都初露锋芒,刘启认为,这个郅都,肯定是驯兽高手。于是他决定派郅都,去盛产披着人皮野兽的地方当驯兽师。此一盛地,正是当时以治安混乱闻名天下的济南郡。   济南郡之所以乱,根源在于地痞流氓。都说了,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济南郡的这群流氓,不但有文化,而且队伍庞大,已经发展成了宗族犯罪集团,历任郡守甚是头大。   如果你看一个统计数据,郡守先生想不头大都不行。数据是这样显示的:济南郡以宗族为帮派的流氓集团共有三百多家,更可怕的是,这三百多家,家家都是强悍的主。他们不但强,而且猾,黑白通吃,无人可奈何。   所以,要解决郡守治安问题,不仅仅是个麻烦问题,甚至还是个棘手问题。其实,要解决复杂问题,不一定要用复杂的办法。至少,郅都是这样认为的。   郅都的办法就是:化繁为简,一洗而尽,杀无赦!   果然,郅都一到济南郡,不给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也不给任何人一个面子,更不会开会动员。他就只管闷声抓人,然后把首犯通通像割草一样干掉。   于是,不到一年工夫,济南郡治安脱胎换骨。地霸明抢暗诈,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的济南郡,如今变成路不拾遗,人人皆雷锋,甚至还成了全国最具安全感和最适合居住的郡县。   须不知,这些都是郅都用上百个恶霸人头换来的。也正如此,郅都变成了凶神恶煞的代名词。济南郡的流氓怕他,官场同僚怕他,连襁褓婴儿也怕他。   如果婴儿半夜狂哭乱喊,只要说一声:再哭,郅都就来了。没有人相信,这个婴儿还敢哭出第二声来。   其实,郅都能换来这个大名声,着实不易啊。杀人的时候甚痛快,但也要时刻防着别人杀到你头上来啊。郅都的防身之术是,不接私客,不受私礼,公事公办,敢作敢当。   郅都此招,就像今天的电脑系统,敌人就是病毒,防止病毒,就必须安装防火墙。只要郅都坚定守住那道冷酷无私的防火墙,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一般的黑客都会拿他没辙。   有郅都如此,他没有理由不升官。果然不久,刘启就给他换了一个岗位:长安市公安局局长(中尉)。郅都不负刘启所望,从济南郡挟着冷酷杀气扑回长安,整个首都都被震动了。   首先,郅都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该砍头的砍头,甚至该打挨大棍的也可以砍头。此种执法,京人赐他两个字:变态;变态还不算什么,郅都还要违法必究,不避皇亲,无论贵戚,除了皇帝,六亲七贵,通通不认。   硬汉,实在是一条硬汉。   面对这条硬汉,不服也得服。更骇人的是,听说长安的列侯宗室迎面碰见郅都,都不敢抬头正视。看来,郅都之名声,吓唬小孩子,那实在是太小意思啦。   于是,经过这么几轮折腾,郅都名声天下无人不知。全国上下都给他冠了一个绰号:苍鹰。   苍鹰在上,利爪横空,想活得久点,那就安分守己省省吧。我想,这应该是当时长安贵族们最想说的一句心里话。   介绍完郅都的光荣经历,让我们再回到刘嫖和王美人身上。郅都不认皇戚贵族,不代表他不认王美人。不对,不应该叫王美人了,应该改称王皇后。   皇后王腿衔,要摆平刘荣,必须找一把好刀。郅都就是一把好刀,一把只需划过空气就能震人心寒的利刀。而且,她们也已经替郅都编好了刘荣的罪状:侵占刘恒祭庙墙外余地。   当然,就算刘荣有这些罪状,也不是什么死罪。问题是,郅都不是这样看的。挨打的到他手里都能杀头,霸占皇家土地,在他看来杀两次头都不过分。有苍鹰如此冷酷,刘嫖和皇后真谓是找对人了。   在这里,我不想诬蔑王皇后和刘嫖,据我手里有限的资料,没有看到她们怎么和郅都搭上线的。可是,当有闲人状告刘荣,说他侵占刘恒宗庙墙外余土扩建王宫,刘启马上就召刘荣进宫对质。   奇怪的是,刘荣才到长安,不容他争辩,郅都也啥话都不问,直接把他关到监狱里去了。   这,难道就没有诈吗?   我只能这样说,囚禁刘荣,刘嫖应该是出过力的,皇后应该是讲过话的,刘启应该是点过头的。所以说,阴谋,这是实实在在的阴谋。这都是太子惹的祸啊!   哦,想杀就直接剁了吧,何苦要冤了我。我生是你身上的毛,死是刘家的鬼。拔毛除根,骨肉相背,人生无常,我只能认了这命。   然而,生死寻常事,容我道别离。借我一刀笔,一竹简,刻上我的眼泪和绝望。然后,挥一挥衣袖,让我从此忘记,我曾来到这人世间!   那时还没有笔,写字只能用刀刻。所以,刘荣知道死已经是不可避免,只能带着一颗绝望的心,向郅都大人提出借刀笔。   然而,郅都冷冷地告诉刘荣:想借刀笔?没有!   伤痛,从来没有像今天来得这般绝望和无助。然而,就在刘荣举头无望之时,总算有人悄悄地给他送来了刀笔和简。此人,是那个想救他,而又无能为力的窦婴先生。于是,刘荣果然在简板上痛诉绝望,趁机自杀。   刘荣自杀的消息马上传到了皇宫之内,终于:刘嫖放心了,王皇后舒心了,刘启默许了。唯有一个人极度愤怒和悲哀,那就是,窦太后。   此时,窦太后之前对郅都的所有好感,通通一笔勾销。这个熟读了一辈子《道德经》的女人,没有什么阴谋能逃过她的眼睛。老子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她窦太后才是真正的上德,从不标榜自己的德行。然而,郅都之流,口口声声标榜治国有德,实则是借刀杀人的刽子手。   说得更损一点就是,他简直是一个无耻的杀人工具!   愤怒和悲痛的窦太后,转而是对郅都深深地痛恨。这个丑陋的郅都,既然都容不下一个清白无助的灵魂,那么,她的利刀也一样不能容许郅都这般下德失德的无耻者。   于是,窦太后绕过刘启,直接派人去搜集郅都的罪状。当有关部门把郅都所谓犯罪事实呈现到窦太后面前时,窦太后立即召来刘启,把郅都的罪证甩到他面前:杀还是不杀,你看着办吧。如果不杀,你必须叫郅都把孙子还给我。   母老虎发飙,郅都死到临头了。   然而,郅都还是暂时躲过窦太后的刀。最后,刘启只从轻发落郅都,免他官职。同时,他还特别安慰郅都,说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先回家休息一下吧。   没办法,郅都也不容易了。人家辛辛苦苦替你打了不少工,杀了不少人,不能因为窦太后一句话就把他干掉吧。所以,刘启此招也就是障眼法,他就是想装装样子,让窦太后先消消气。   果然不久,刘启又秘密启用郅都了。   为了躲过窦太后的耳目,刘启派人持节到郅都老家,叫郅都不必回长安报到,直接取便道去上班。此上班地点,刘启已经打点好了,相当隐蔽可靠,新岗位就是雁门太守!   雁门郡,即今天的山西省右玉县。此处山高皇帝远倒不说,它还是汉匈边境,是匈奴经常观光旅游,又顺便抢劫的理想地盘。然而,当匈奴闻听郅都赴任雁门太守,先是一愣,接着拔腿吼道:郅都来了,赶快跑啊!   一时间,汉匈边境上,只见匈奴骑兵哗啦啦地全部撤兵。此情此景,无不让人感慨万千。只凭一个郅都,还没动一个兵,没动一匹马,匈奴全跑没影了。   天下第一酷吏,还真不是吹出来的啊!   从此,郅都真的像一个守关门的恶神,匈奴全都不敢靠近雁门半步。当然,郅都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他和我们一样,可以吃刀子,可以挨利箭。于是,匈奴为了对付郅都,整出了一个郅都木偶像,命令所有战士练习骑飞箭射杀!   我可以告诉你们结果,很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射中。   他们之所以射不中,只有一种解释,心惮而虚,飞箭不稳,当然不中。然而,悲观的匈奴马上转忧为喜。   因为,有人终于射杀了郅都。   此射杀高手不是匈奴,正是远在长安城下的窦太后。   此时,窦太后已经知道刘启庇护郅都远调一事。窦太后读《道德经》的时候,小刘启还在地上滚着呢。刘启想跟她玩瞒天过海的阴谋,那简直就是无知。   要知道,窦太后要爱一个人,她肯定爱得惊天地,泣鬼神,比如刘武;如果她恨一个人,就算他远走高飞,也要掘地三尺,整你个稀巴烂方肯罢休。   很不幸,郅都就是这样落在走极端的窦太后手里的。   还是那个老把戏:首先,窦太后秘密派人调查郅都,搜集罪状。因为有了上次受挫的经验,窦太后命令她的马仔,必须搜到足以置郅都死地的罪状;其次,组织有关人士弹劾,由窦太后撑腰斩杀。   果然,窦太后的人终于凑够了郅都的死罪状。鬼才知道是些什么罪,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整死人就行了。   接着,窦太后召来刘启,然后下了一句狠话:小子,你别再跟我玩了,这次你一定要给我斩了他!   刘启无奈了,只是无力地争辩道:郅都是忠臣,吓唬匈奴有功,怎么能杀呢?   窦太后冷笑:难道临江王刘荣就不是忠臣吗?   是啊,你能杀得了我的孙子,我就不能打断你的狗腿子吗?一招还一招,一命还一命,还是扯平吧。   刘启只好点头同意,杀了郅都。就这样,这个传说中的酷吏,像一颗另类的流星,带着委屈之情消失在汉朝的天空。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这个郅都,或许他曾经有过吏治天下的理想;有过碰上南墙不回头的信念;有过气吞山河,惊天地泣鬼神的气魄;有过杀了我郅都,还有后来人的勇气;有过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壮烈。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否真正地享受过人类的温情,抢救过人间的呼喊,发自内心地悲悯过那些即将消殒的生命?   我想,这个答案只有一个人有,那就是:   鬼知道! 第二章 刘武的死结   【一、梁孝王刘武】   地球人都知道,一直以来,梁孝王刘武的日子都过得很爽,很惬意,也很得意。想想也是,干得好的,不如嫁得好的;嫁得好,不如享得好的。如果个个都像刘武的好命,至少可以少奋斗一百年。   事实上,刘武混得好,不全是因为有个好老妈。回头看看刘濞率领的三十万大军攻打梁国的那一刻,刘武悲绝呼救,周亚夫就是死活不救,刘启想救也只能干瞪眼。还好,本着内心强烈的求生欲望及热烈的爱母情操,刘武还是坚守梁城,拖死刘濞。   有一句广告词这样说,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刘武因为击败吴楚联军有功,所以刘启又提高了他的待遇。最明显的就是:准许刘武出行时用天子才用的旌旗及仪仗队伍。   刘武这就叫,搞特殊。   事实上,他这辈子坏就坏在“特殊”二字。   现代著名心理学大师马斯洛,发明了一个著名的心理学结构。他认为,人类的内心欲望和追求是分层次的。由低到高分别如下: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   关于人类欲望,德国哲学家叔本华也有自己一番深刻见解。他认为,人就像是一个钟摆,永远摇摆于欲望和无聊之间。当某个欲望满足了,他又开始无聊了。为了排除内心的无聊,必须寻找更刺激的欲望;于是一次次的追求,换来的是一次次的满足和无聊,然后又是一次次的追求。直到,生命衰竭,或者被毁灭的那天,方可停止。   马斯洛和叔本华关于对人类心理描述的案例,随便翻开中国历史,一抓就是一大把。比如,眼前的这个刘武就是一个典型。   刘武享受了他渴望享受的东西,这个阶段,他应该已经满足了彻底被尊重的需求。欲望满足后,按照叔本华的理论,就是继续向更高欲望冲刺;按照马斯洛的心理结构,那就是必须向最后一个层次冲刺,追求和实现自我存在的价值。   身为诸侯王,人生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呢?当然就是那个诸侯们做梦都想的职位:皇帝。   可是,天子之梦,无论是同姓诸侯,还是异姓诸侯,如果有此爱好,首先掂量自己的实力。远的倒不说,看看刘濞的下场就知道了。韬光养晦四十年,还是落下一个:四十余年天子梦,博得千古笑骂名。   刘武当然不是想走刘濞武力夺权的道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平接棒。还必须提及一个问题:关于皇位的继承问题,兄终弟及的时代早就终结几百年了。近几百年来,从来都是子承父位。即使皇帝只剩一个孩子,此孩不管是傻儿,还是痴儿,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皇位还得乖乖留给他。   吕雉就是一个典例,刘盈崩后,她是多么渴望当一回女皇。可是最后还是畏于男权传统,让位给刘盈那些还不懂事的小不点。于是,她不得不与中国第一女皇的光荣称号擦身而过。   说了那么多,只想总结一句:刘武想当皇帝,于情于理,那实在是很不靠谱的。   可刘武却不这么看。他认为,一切皆有可能。况且,他有一个宠他的老妈窦太后。还有,他身边纠集着一帮蠢蠢欲动的亡命之徒,他们都时刻准备着为刘武的天子之梦挨刀子,或者伏首甘为铺路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刘武差的就只是一个机会。果然,机会还是来了。此机会,其实就是前面说过的事,刘启怒废刘荣太子职位。   我们知道,刘启废掉刘荣太子,这完全是当时刘嫖和王美人的共同劳动成果。然而,刘荣被废后,刘武立即闻风而动,挂名探望母亲,扑回长安。他要做的是,在刘启封新太子之前,抢去刘嫖和王美人的劳动果实。   窦太后再次出面了。老人家摆宴设席,刘启刘武兄弟俩坐左右。一番杯来酒酣之后,她开始发话了。   窦太后:你曾经说过百年之后,传位于小武,这事你还没忘吧?   刘启一愣:这事一直放在儿的心上呢,一点都不敢忘。   窦太后微笑,说出了一句古文:安车大驾,用梁王为寄。   所谓安车,是古代一种小车,以其可以坐乘,故名“安车”。但是,此车妇人均可乘坐,这里窦太后是喻指自己。所谓大驾,本指帝王出行的车驾,在这里,窦太后委婉喻称死亡。那么,连起来,窦太后此话的意思是说:我百年之后,就把梁王托付给你了。   换句通俗的话来说:梁王能不能当皇帝,就看你的了。   这下子,刘启彻底傻掉了。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以前不过是一句哄太后开心的话,竟然一再被提起。谁说吹牛不上税。看来,刘启想不交这笔吹牛税,难熬了。   于是,刘启只得硬着头皮,跪谢窦太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诺!   诺字说完以后,窦太后和刘武其乐融融,笑开了花。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刘启心里有多苦。   明白说吧,太子问题,说小了是换人问题、孝顺母亲问题和心痛问题;说大了,则是国家问题。古往今来,因为争抢太子闹得国家鸡犬不宁的大有人在。所以,皇帝这个接班人,必须慎之又慎。孝子这饭碗,真不好端啊。   有这么一幅漫画:一个将军出征在外,都是士兵们向他敬礼。可是他回到家,则是向夫人敬礼。   两千年前的刘启演的就是这种双面角色,上朝接受群臣的叩拜,他说了算;退朝必须向太后叩拜,窦太后说了算。   事实上,关于刘启要不要真把皇帝位传给刘武,刘启说了不算,窦太后说也不算。只有一个人说了才算。   这个人,就是晁错曾经的死对手:袁盎!   刘启退出宴会后,心里怏怏不乐。他很想找个人发发牢骚。想解闷,袁盎当然是理想对象。那时,袁盎已经称病辞职居家。尽管说,刘启打心里不怎么喜欢袁盎,但是关键时刻,这是一个可以召来利用的人。于是,他便把袁盎召进长安问筹策。   当然了,刘启有他做事的风格。那就是,装糊涂。袁盎等人进宫后,刘启设宴招待,向他简约介绍曾和窦太后吃饭的情况。最后,刘启故作无知地问道:你们说说,太后对我说的那句“安车大驾,用梁王为寄”是什么意思?   窦太后这句话,如果仅从字面上理解,还可以这样翻译:皇帝无论是坐大车或是小车,都要让梁王坐在身边。   皇帝可以装傻,但袁盎就不行了。袁盎明白告诉刘启:梁王这么一个大男人,太后整天让他跟着你,当然不是想证明你们俩手足情深。明白地说,老人家就是想陛下把皇位传给梁王。   嗯,答得不错。刘启心里笑了。   袁盎既开此口,接下来,自然就不用他操心了。这时,刘启故作惊慌,接着问道:既然这样,那现在怎么办?   袁盎安慰刘启道:陛下放心,对付窦太后,臣下自有招儿。   好样的,就知道你有招!那么,袁盎到底有什么招儿能搞定窦太后?   事实是,袁盎所谓的招根本就不算招。说到底,不过是袁盎有胆。   因为,袁盎要对付窦太后的招儿,不过是劝谏。   袁盎是这样认为的:窦太后是个读书人,凡是读书人,都得讲点道理。而他要讲的,正是只要是读书人都能明白的历史真理。   当然,袁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帮人。不久,袁盎纠集十来个大臣,个个端着历史教科书走进了窦太后的宫寝。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袁盎也不多废话,各就各位后,他首先向窦太后发问:听说太后想梁王为帝,请问窦太后,梁王百年后,帝位传给谁好呢?   窦太后:当然是复立景帝子。   袁盎就知道窦太后会说出这话。袁盎再问窦太后:汉朝初立,法周还是法殷?   窦太后:当然是法周!   袁盎:那么你应该知道周朝立太子的规矩吧?   窦太后:周道,太子死,立嫡孙。   很好,窦太后已经落入了圈套。   接着,袁盎再说道:窦太后应该听说过,春秋宋宣公不守周朝规矩的下场吧。宋宣公死前,他曾说过一次灾祸的话,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   于是,他死后,将皇帝不传给亲儿子,留给了亲弟弟宋穆公。宋穆公死后,又把王位传给了宋宣公的儿子。结果,他的儿子却说,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于是,就杀了宋宣公的儿子。最后,今天你杀我,明天我干你,鸡犬不宁,宋室祸乱五世不绝。   这就叫,小不忍,害大义!历史是一面镜子啊。   窦太后终于明白袁盎一行人此话目的:什么话都好说,什么规矩都可以破。偏偏是,传帝位一事,老规矩是不能破的。   兄终弟及,那是殷朝的规矩;父死子继,那是周朝的规矩。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规矩,偷换规矩,只有一个结果:国家不安,祸乱横行。   流芳千古,或是遗臭万千,只在一念之间!毁灭规矩的人,有可能被规矩毁灭。窦太后终于无话可说了。既然这样,那刘武接班的事就算了吧。于是,窦太后决定,不再多提将刘武托付刘启的话。   从此,刘武的皇帝美梦,如梦化影,瞬间破灭。   【二、刺杀袁盎】   孙子兵法说,兵之道,诡也。此话套在官场,完全可以实用。古今以来,官场若赌场,有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有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人一生抑郁,徘徊不进;有人突飞猛进,忽如流星。   官场世态,道出多少冷暖炎凉。似乎没有一个领域,能够比官场更能激烈地诠释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一幕又一幕,你方唱罢我登场。不到剧罢人残,绝不罢休。   请看看,刘恒下去了,刘启起来了;刘荣烟灭了,刘武心痒了;晁错头砍了,袁盎高兴了。   事实上,此时的袁盎,一点都不高兴。袁盎替刘启保住了太子肥位不流外人田,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得到的也算不少,但都是坏东西。   至少有两样坏东西摆在面前:一是刘武的恨;二是继续享受刘启的摒弃。   一切皆是梦影,一切皆是过客,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袁盎的生命之花,已经开到了极盛。说得好听,就是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特有的历史任务。用官场一句套话来说,袁盎的利用潜力和价值已经差不多了。结果只能是,该是打发他走的时候了。   就像一条甘蔗,啃完了糖水,还有不丢掉的道理吗?   于是,当刘启灭掉吴楚反军后,马上给他安排一个新岗位:楚相。   今天的楚国,不是从前的楚国;今天的刘启,不是从前的刘启;今天的袁盎,亦不再是从前的袁盎。袁盎做了一段时间楚相,只有两个字:郁闷。如果再加一个字:很郁闷。   他郁闷,是因为他屡屡上书,刘启不再理他。刘启之所以不想睬他,是想让他好好安度晚年,别像他之前,建议杀晁错那样瞎折腾了。   最后,袁盎发现,他和刘启的爱情蜜月和政治友谊,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既然这样,还有玩下去的必要吗?   袁盎决定称病辞职。很快,刘启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袁盎只好作别官场,郁闷归乡。   政治创造了袁盎的神话,生活却还原了袁盎的面目。袁盎回到家乡后,无官一身轻,闲得乐逍。斗鸡走狗,无人不交;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如果,仅是如果,如果袁盎就此乐得逍遥,他会活到自然死。可是,偏偏他却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刘启一句话下来,他就屁颠地乐得跑回中央,帮刘启砸了窦太后心中那个兄终弟嫡的美梦。   须不知,自那以后,就有一双眼睛一直仇恨地注视着他。   这双毒眼,正是刘武。   此时的刘武,恨袁盎恨得睡觉时牙齿都咬得咯咯响。袁盎一天不从世界上消失,刘武就一天心情不爽。于是,他动起了杀机。   想杀袁盎的不仅只有刘武。有两个人也对袁盎恨得牙咬咯咯响,而且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是羊胜,一个是公孙诡。   此二人都是刘武的智囊团。老实说吧,怂恿刘武要当皇帝的是他们,鼓动刘武干掉袁盎也是他们。   他们要杀袁盎的理由很简单:袁盎让刘武升不了天,他们这些当鸡做犬的自然也升不了天。让我们升不了天的,也别想在地上混。于是,他们抱团结伙,准备派出刺客暗杀袁盎。   于是,羊胜和公孙诡列出了一张黑名单,包括袁盎在内,总共有十来个。就算地狱风很大,也算有人陪袁盎吹风打颤。好,就这样吧。刺客们,请分头上路吧。   刺客,别名杀手。古今中外,杀手都是一个神秘残酷的职业。从香港电影中也可以看到,所谓杀手,认钱不认人。只要钱一到手,二话不说,马上行动,不见血封喉,绝不罢休。   事实上,不全是如此。   外国曾经有一部电影叫《这个杀手不太冷》,讲述了一个外表冷酷,内心温热的杀手故事。这个杀手,拿别人好处,替天行道;同时,又是一个老好人,路见不平,拔枪相救。   那时,负责刺杀袁盎的杀手,似乎职业使命感不是很强,至少并不急于直奔主题。首先,他逛进关中,到处打听袁盎的为人。结果得到的答案很一致:袁盎人很好,特讲义气。   接着,无名杀手找到了袁盎,并将事情经过告诉袁盎:臣受梁王金前来刺杀君,君为长者,吾不忍刺君。但后刺君者有十余批,请君备之!   这话大约意思就是:我是拿了梁王的钱,本来要杀你的。但是,你又太厚道,我于心不忍。所以跑过来告诉你,后面还有十余批人要过来,你最好防着点。   真有梁王一套的,为了刺杀袁盎,竟然安排了十拨人马。不得不说,这个杀手真的不冷。不但不冷,还特厚道,竟然吐出内幕。   我们无法清楚,以上这位杀手兄弟有没有被刘武的人追杀。但是,我们知道的是,他的好心只做了一半。他警告完袁盎好自为之后,转头就不见人影了。   可让人吃惊的是,袁盎并没把人家的警告放在心上。斗鸡走狗,照玩不误。   袁盎当然有理由,不惧怕别人的警告。因为他不是江湖中的小瘪三,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江湖老手。   事实上,袁盎貌若从容,内心郁闷。他郁闷的不是刘武,担怕的不是杀手,而是冥冥之中的宿命。   是的,宿命。人活一世,徒求什么?建功立业,封侯万千?不,这都不是我袁盎的追求。仗义走天涯,慷慨庙堂上;仁义天下布,名声传江湖。这,似乎才是我袁盎存在的价值。   然而官场江湖,蛇道鼠道,皆是无道。所谓信义理想,皆是屁话。做官就像爬楼梯,你不踩别人,就要被别人踩。于是乎,通往前方的路,既要踩别人,又要防人踩。可是,踩得了今天,踩得了明天吗?防得了今天,能防得了明天吗?我昨天踩了刘武,今天轮到被踩了。   这,就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我袁盎和刘武的这笔旧账,该是算清的时候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天已经注定,我又何必做那吱吱逃路的地老鼠呢?   于是袁盎决定,不报警,不求助,等待第二批杀手的出现。他真的倒要看看,传说中的杀手,到底有多大的神通。   袁盎在等待;杀手也在等待中行动了。   果然,第二批杀手马上如鬼摸黑地,飘到了袁盎的家乡。当他们来到楚地后,经过一番踩点,最后发现,原来袁盎之所以不报警,自有他的实力。   因为袁盎在当地名声很大,人缘极好。无论是赌棍、淫棍、地痞、流氓、富人、穷人,再加上那些三姑六婆、左邻右舍、这些人天生就是他的保护衣。   换句话说,在人家的地盘上动手,似乎是很不靠谱的。   于是,杀手们立即启动了第二方案:引蛇出洞。   所谓引蛇出洞,就是只要想方设法将袁盎引出他的地盘,即可大胆动手。于是,他们马上找到了具体操作方案:搞怪。   在杀们手看来,闯不进袁盎的家,但是在袁盎家的屋顶上搞些神神鬼鬼的事,还是绰绰有余的。果然,袁盎家里不断发生许多怪事。   比如:家里养的狗,莫名其妙死了;鱼缸里的鱼,莫名跳了出来;家里养的鸡,莫名死得很惨;家里的院子里,莫名溜出几条毒蛇。甚至是,家里的小妾,莫名地被……   袁盎不是傻子,他应该有所警惕。然而,不幸的是,有人对袁盎说,你家里怪事多多,可能是犯什么邪神了,还是问一卦吧。   更不幸的是,袁盎真信这鬼话了。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老套了:袁盎出门问卜,还家路上,杀手埋击,杀之于安陵郭门野外。   【三、寻凶】   袁盎被刺的新闻,以风一样的速度吹向了长安。刘启一听,傻了。然而,他还没回过神来,又有血案传来:当初与袁盎一起给窦太后讲故事说道理的十来个议臣,也全被干掉了。   突然,刘启一下子明白了:此毒手如非梁王所为,天打雷劈。   刘启真不傻,此案恰是刘武及手下所谋。问题是,在血案主谋浮出水面前,可不能随便见人就咬。当初,贯高刺杀刘邦时,刘邦还一口咬定是张敖指使的呢。结果呢,张敖被冤枉了。   刘启当然不希望做第二个刘邦,他也不希望刘武成为第二个张敖。再说了,张敖在刘邦眼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东西。刘武就不同了,手足之情,全都写在窦太后一张肚皮上。   所以擒贼先擒王,用这招来对付刘武,简直就是扯淡。唯一可行的一招是:顺藤摸瓜。   嗯,就这么办了。先抓梁王几个马仔,审出个所以然来再说。   于是,刘启马上派人动手办案。果然,他们从袁盎死尸上找到了一个证据:刺剑。   刺客只顾杀人,竟然没有拔走凶器。于是,这把剑便成了破案的突破口。   经查,刺杀袁盎的是一把新剑。然后,再查长安城中制作刀剑的工匠。有一工匠认得这剑,说出一条重要线索:梁国郎官某人曾来磨过这把剑。   目标,一下子便锁死了梁国!!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找一个靠谱的人来惩办。很快地,刘启的目光在汉朝官员的名单上扫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田叔。   田叔,赵人,好剑术,为人廉直,喜任侠。早年出游四方,踏破诸公大门。后来,幸得赵相赵午引举,在赵王张敖那谋得一个混饭吃的职务:郎中。再后来,赵午和贯高欲刺刘邦,田叔踊跃参加,结果东窗事发,带罪入朝。   再再后来,刺杀一事水落石出,刘邦召见田叔,谈了一席话,觉得此人挺有才。于是破格录用,任为汉中郡守。不过,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田叔在汉中郡守干了十余年,不知何故,坐法失官,闲置在家。   由上看,田叔尽管是新面孔,却是个玩政治的老手了。刘启之所以选定这个不显眼的人物,无非是避重就轻,后发制人。就是你了,田叔同志,请上路吧。   然而,田叔接到任务后,竟然没有表现出一点再次出山的喜悦之情,更没有拍起胸膛说出不辱使命之类的大话。当然,他也没有摇头说出悲观失望的丧话。反正是,去就去吧。领导的话还是要听的,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千万别以为田叔装酷,其实他一点都酷不起来。想想,刘启曾经对袁盎的态度,田叔是知道的,那是时好时坏,捉摸不透;窦太后对刘武的感情,那是全地球的人都知道的,母子俩好得就差没拴在一起了。至于刘启对刘武的态度嘛,就像天上的月亮,月朦胧,鸟朦胧。看上去,他心底也朦胧,啥底子都没有。   带着一颗没有知底的心,去查一场没有底气的案,只能是这样:活照干,但谁都不能得罪。   田叔不是郅都,只认皇帝,不认太子。田叔只能是不但要认皇帝,认窦太后,还要认梁王。只有一个人他不认,那就是他自己。只有一种原则他可以遵守,那就是没原则。   于是,田叔到梁国后,该找的人,他找了;该开的会,他开了。当然,他还没有彻底消极怠工,凶杀案的幕后指使者还是找到了,两个人:羊胜,公孙诡。   那么,凶手在哪里,不知道!   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吗?不知道!   接着,田叔派人回长安城,就实汇报。   没想到的是,刘启较真了,他再次派出使者,督促田叔和梁国有关部门:加大力度,继续查!   可是,第二批人来了之后,不久又传回话,还是没抓到人。来来回回,总共来了十余批使者,还是这个结果。   这时,刘启火气来了。就两个人,梁国就这么点大,竟然抓不到人?就算公孙诡遁地,也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就算羊胜奔月,你们也要给我把他揪下来。   于是,刘启再下狠诏:你们听好了。抓不到人,梁国二千石及以下的官员,通通做好思想准备。   做好什么思想准备呢?还是不知道。   刘启没有明说。皇帝着急,田叔反正不着急,可是梁国的高官们,无人不替自己头上那颗人头着急了。于是,梁国高官们决定全力以赴,揪出两个主谋。   梁国一方,此案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是内史韩安国。   韩安国,梁国成安(今河北省成安县)人。精通韩非子法家及杂家学说,早年游说诸公,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刘濞的吴楚联军攻打梁城时,韩安国一马当先,运筹机变,为梁国之完壁立下汗马功劳。从此,声名鹊起,得宠于梁王。   抬头打仗,韩安国是能手;低头做官,他更是能手中的能手。为了对付刘启问责,他首先在梁国展开地毡式搜索,结果空空。再搜,还是空空。   真可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时,韩安国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公孙诡和羊胜不会长翅膀,他们不会飞上天去。他们当然也不会傻到逃到别国去,想跑海南三亚去,还是再等上一千年吧。   那么,两个主谋会藏身在哪里呢?哦,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二人,必定躲在梁国。   梁国所在,唯有一个地方没有搜到,梁王宫室。   可公孙诡和羊胜真躲在梁王府中,说明受了梁王的庇护。梁王之所以庇护,是因为他才是真正的主谋。这下子,事情就更难搞了。   什么顺藤摸瓜,这下子,可是摸到炸弹了。   事情是死的,脑袋是活的。韩安国认为:皇帝下达的任务,就是抓到公孙诡和羊胜。至于梁王到底有没有插手此事,关韩安国他们屁事呢?目标降小了,问题就可容易多了。   于是乎,韩安国立即想到了一个让梁王交人的好办法。   对,就这样办。   首先,韩安国求见梁王刘武。没悬念,刘武接见了他。其次,韩安国一见到刘武,立即跪下磕头撞地,大哭大喊:大王啊,我没有完成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请你快快将我赐死吧!   刘武很平静地看着韩安国,说道:搜不到就继续搜,值得你去死吗?   韩安国流涕满地,继续说道:臣死事小,但因此连累大王,臣就该死千次万次,也不足弥补罪过啊。   刘武:连累到我?有这么严重吗?   韩安国:大王端坐宫中,真是两耳不闻宫外事。请问,大王您和临江王刘荣比,哪个对陛下更亲?   刘武:当然是临江王。   韩安国:这就对了。临江王只因为太宗庙墙外余土一事,都要被召回长安质问,最后被整死于中尉府中。现在梁国出现凶手一事,按理首先责罪于大王。而大王之所以无事,源于窦太后宫中哭泣求情。如果大王不醒悟,窦太后百年之后,您还能坐得住梁国吗?   韩安国一席话,两个字,实话。再加一个字,大实话。   既是大实话,又是大狠话。刘武一听,先是一愣,后是一傻,还没等韩安国说完,他的眼泪也流出来了。   梁王的眼泪,那是恐惧的眼泪。死亡是一把尺,无论贵贱,无论贫富,任何人到了它面前,其结果是一个样的。或许,死对刘武来说,还是小事一桩。问题是,在他看来,手足相背,杀祸加身,就算他下地狱,又以何脸面见窦太后呢?   这下子,刘武终于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仅是严重,而且很严重,很残酷。当然了,残酷的政治是不相信眼泪的。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刘武脸上还淌着泪,无助地看着韩安国。这时,韩安国安慰刘武道:大王不要怕,正所谓世间之法,一物降一物,一招解一招。只要咱们团结一致,找到公孙诡和羊胜,大王将无事矣!   刘武问道:这招管用吗?   韩安国:绝对管用!   刘武:谁说的?   韩安国:我说的!   刘武:好吧。既然这样,就一起找到公孙诡和羊胜。   刘武此言一出,韩安国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准确地说,公孙诡和羊胜,不是要找到他们,而是要刘武交出。因为,这两个主谋,肯定就藏在梁府。   一想到这,韩安国不由拍拍脖子上的头,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下子,保住它不落地,应该是没问题了!   【四、罪和罚】   刘武终于交出了公孙诡和羊胜。不过,他交出来的是两具死尸。消息马上传回了长安,刘启一听,极是郁闷。他没想到结局竟是这个样子。两个死人,顶了十余条人命,刘武这个算盘,实在精得很。   可是人都死了,尽管死无对证。不过这个刘武,似乎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至于什么教训合适,还必须等田叔的报告回来。然而,就在刘启静候田叔的时候,有人捷足先登,主动前来替刘武说情了。   此人,正是王皇后的长兄,王信。   王信当然不是白跑腿的。他之所以要替刘武说话,是有人警告他:如果刘武获罪,你也没好结果。   理由是,刘启治了窦太后的亲爱,窦太后肯定也要找刘启的亲信来治罪发泄,而听说王信兄你做了不少不守规矩的事,很容易被窦太后抓住把柄。所以,主动救刘武,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赶快行动吧。   没错,王信后来是替刘武说情了。可是王信的好话,就像是刘启咳嗽时,给他喝了碗糖水,气是消了一些。但心底的怨气,想一笔勾销,那实在是扯淡。   这个田叔,怎么还没回来呢?真是的。   此时,窦太后闻听刘武出事,忧食不进,日夜哭泣。的确,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子。刘武之所以落到今天,毛病都在她身上。女人,天生是情感动物。如果当初冷静从事,小爱让大义,守规行矩,那么结果可能就是皆大欢喜。   哎,读了一辈子的老子,竟然还是没有参透政治的艺术。可事情都闹大了,埋怨似乎都是没用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这对亲儿子破镜重圆,重归于好。   那么,有没有希望让他们握手言和呢?窦太后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田叔。田叔是刘启派出去的,刘武是死是活,完全系在他的一张嘴上。   于是,刘启等田叔,窦太后也盼田叔。终于,等得他们脖子都伸长了,田叔终于回来了。   但是没想到,田叔半路上做了一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田叔把他收集刘武所有的犯罪事实证据,全烧了。   是真烧,不是假烧。烧完了,田叔还装做若无其事地拍拍手,就回长安见刘启了。   必须说明,田叔没有受到任何人威胁。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以前都说过了,他的出镜率不高,但是玩政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之所以采取如此计策,理由无非如下:只讨好一边,只能等于送死。讨好一边,不如讨好两边。所谓艺高胆大,田叔自信自己找到了两边都讨好的绝招。   田叔见到刘启时,只有一张嘴巴,两手空空。刘启不由纳闷地问道:梁王有罪吗?   田叔:有罪,而且是死罪!   刘启:证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田叔:证据我已经烧光了。不过陛下,臣建议,您不必过问梁王的事了!   刘启:为何?   田叔:制梁王伏法,法律胜利了;但是,窦太后却输了。窦太后食不甘味,睡不安枕,请问,陛下你觉得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   刘启:……   田叔笑了。刘启如果希望窦太后多活几天,那就不得不听他的了。果然,刘启沉思片刻,终于明白,田叔所言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谋:法律胜,不算赢;窦太后开颜,那才叫真正的赢啊。   正所谓,知刘启者,非田叔者也。刘启然其计,令田叔动身进谒窦太后,忽悠进食。   此时,窦太后早就等得心急如焚了。   田叔见到窦太后,首先说道:臣向太后请安来了。   窦太后:田叔您别多礼,有话直说。   田叔:好,那我就直说了。窦太后想听好消息呢,还是想听坏消息?   窦太后:哎呀呀,别绕关子了。好的坏的一起说。   田叔:明白说吧。坏消息没有,好消息到有一个。暗杀袁盎等人,与梁王无关。这事只是公孙诡和羊胜俩人阴谋行事,梁王根本就不知道。公孙诡和羊胜已经伏法受诛,梁王无恙矣!   多日以来,窦太后茶饭不思,梦里恍惚,形容枯槁。现在,她听到田叔这番话,只有四个字:枯木逢春。   窦太后的眼泪又溢了出来。这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悲尽喜来的大欢!这个田叔,实在可爱极了。苍天有眼,高祖不诛田叔,原来留下救俺太后一条爱子之心啊。   我相信,窦太后此时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立即见到爱子刘武。最最渴望的是,看到刘武和刘启好若当初,与车同辇,交杯同喜。   说刘武,刘武就真的来了。   那时,梁王刘武上书刘启,允许他朝请。这个要求很及时,太后正等着你呢。于是,刘启批准了。   到刘武朝请之日,与往常一样,刘启派出天子仪仗郊迎梁王。但是,当汉使抵达效外时,左等右等,不见梁王,最后竟然发现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梁王失踪了。   消息马上传回汉宫,刘启慌了,窦太后傻了。紧跟着,窦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嚎啕大哭:天杀的,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小儿了。   窦太后嘹亮的哭声,仿若沸腾的开水,煮得刘启心里只有一种感受:很痛,也很冤。梁王明明不是我杀的,他玩失踪了,此等罪过栽到我头上来,老天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就在刘启和窦太后泪眼相对,怨望无语时,突然,刘嫖公主传话来,梁王回来了。   窦太后和刘启当即又惊又跳:真的回来了?   刘嫖公主说道:是真的回来了。梁王正在未央宫的北门。   窦太后和刘启当即奔往北门。果然,梁王在也。原来,梁王自认有罪,不应受刘启之效迎,更无颜消受刘启的厚待。所以,即将入关时,他乘坐布车,潜入刘嫖公主处,来个先抑后扬,背负刀斧和砧板长跪未央宫前,以表谢罪之诚意。   高,实在高。   刘武这成功的一幕表演,窦太后感动了,刘启感动了。在场所有内蕴温情的人,全都流泪了。正所谓风波患难情更深。窦太后终于如愿以偿,看到她所希望看到一切:刘启兄弟俩,终于破镜重圆了。   事实是,窦太后高兴得太早了。眼前这一切,我只能这样说:假相,全都是假相。   花落可以重开,酒尽可以重酌,破境重圆,可是裂痕仍旧在。这是一种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   刘武马上发现了他和刘启内在的裂痕:刘启待他再也不像从前般亲热了,甚至是出门打猎,再也不同车共辇了。   终于,两年后,裂隙彻底爆发了。   公元前144年,冬季,十月。刘武来朝,像往前一样,申请多逗留长安几日。但是,刘启一反常态拒绝了。其理由是:按老规矩办事,够本了就回去吧。   有必要交待一下。按汉朝规定,诸侯王进京朝见,跟皇帝见面的次数是四次。第一次初到,单独进宫拜谒,叙家常,还人礼,皇帝设宴款待,此次谓之“小见”;第二次,正月初一(汉以十月为岁首,正月初一,即十月一日),诸侯王捧璧献上,皇帝谢贺还礼,以次谓之“法见”;再次三天,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给他们金钱财物;再过两天,诸侯王又入宫“小见”。然后,准备辞别归国,一共不得超过二十天。   曾经,汉朝规定的二十天是不能满足刘武热恋窦太后的感情的。刘启也曾经批准,刘武在长安想玩多少天就玩多少天,不必要在意规矩。于是,刘武曾经逗留长安,最长的纪录是半年。   回首往事,兄弟执手相望,同车载奔,惹得天下引颈直流口水。如今,二十日一到,不打折扣,直遣兄弟,真是凉透了背。   只能这样说,刘启对刘武的心,已经死了。   〖红酥手,黄g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碰掮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同年,冬,梁王归国;夏,四月,梁王刘武薨。   死因:抑郁寡欢! 第三章 落幕:文景之治   【一、周亚夫的宿命】   那时,刘荣太子被废,刘武以为他的春天来了,没想寒冬杀人,折了性命。结果,刘武赔了,刘嫖赚了,而力保刘荣的丞相周亚夫,却也郁闷了。   怎能不让周亚夫郁闷?周亚夫保刘荣失败,等于给自己又挖了一个坑。自击败吴楚联军以来,他就不断地给别人挖坑,别人也在不停地给他挖。一个人挖的坑,根本就敌不过众人替他挖的多。   果然,最后周亚夫还是死在别人的坑里。   周亚夫第一个挖的坑,是刘武。刘濞兵临梁城,周亚夫见死不救,当时刘武恨得就连石头也要被他咬掉。于是,刘武每次进京朝请,总要在刘启面前说周亚夫的短话。   至于周亚夫的长短,刘启心里当然是有底的。于是,刘武的话刘启听了,就像是风吹树梢一般,风来摇摇几下,风走树停,仅此而已。然而,窦太后就不一样了。她已经深深地记住了周亚夫,这笔账,迟早是要还的。   周亚夫第二个得罪的人,无疑就是王皇后和刘嫖。刘启废掉刘荣,周亚夫和窦婴力争无果。不过,窦婴以退为进,把握分寸,周亚夫却当仁不让,彻底和人家撕破脸皮。于是,刘嫖和王皇后也狠狠地记住了周亚夫。这笔账,当然也是迟早要还的。   第三个,周亚夫得罪的人,竟然是两个重量级的外戚。一个是窦太后,一个是王信。俗话说,仇恨宜解不宜加,没想到,这个周亚夫竟然踩地雷,踩上瘾来了。   周亚夫此次踩雷过程,大约如下:   首先,刘武刺杀袁盎一事暴露后,王皇后长兄王信主动说情,为刘武开脱。尽管刘武人魂化鬼,但这笔人情债,窦太后一直欠在心里。于是,窦太后逮到一个机会,对刘启说道:王信这个人挺厚道,建议你封他个侯吧。   窦太后难开尊口,要说刘启顺水做个人情,事情也就罢了。然而,刘启却故作推辞道:窦家外戚窦长君等人,先帝在时还不能封侯,是我登基的时候才封的。这个王信,现在要封侯,怎么也轮不上他。   窦太后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窦长君活的时候,没有被封侯。到他死时,儿子窦彭祖才得侯,我心里都觉得很遗憾。现在你就不要多言了,赶快封王信为侯吧。   刘启点点头,又作推辞,说道:这个事嘛,我还是先跟丞相商量一下吧。   丞相指的就是周亚夫先生。刘启之所以要说找他商量,不是真商量。这就是做秀,故作姿态,以免天下非议,口水满天飞。   没想到,刘启的算盘就在周亚夫这里卡壳了。   周亚夫自从得罪刘嫖和王皇后之后,脑袋一直还热热的。当刘启将他召来,简述了窦太后的意思,周亚夫竟然是这样回答:高皇帝曰,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今王信虽然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   果然是个死脑筋。王皇后和王信一不欠你周家的钱,二不与你周家结仇,凭什么要阻人家的宽敞大道?   曾记否,当初吕雉登台,大封吕氏为侯,亦装模作样地要跟陈平丞相商量。可人家陈平是怎么说的:高祖在,高祖说了算;吕后在,吕后说了算。   现在,刘启上台,窦太后撑腰。要怎么说也是,刘启说了算,窦太后说了更是板上钉钉。亚夫先生你竟要坏人家的好事,这,又是何苦呢?   刘启本来装装样子,走个形式。没想到周亚夫竟玩真的了。哎,他都反对了,王信这个侯要硬封上去,那实在是没意思了。于是,刘启只好默然作罢,不禁惆怅失落。   然而不久,刘启再次召来商量封侯之事。此次要封的不是外戚,而是前来投降汉朝的六个匈奴王。这年头,匈奴不抢汉朝已经相当不错了,难得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于是,刘启打算封他们为侯,以此作为政治号召,吸引更多匈奴王加入汉朝的大家庭。   然而,周亚夫此次还是那句话:匈奴王封侯,绝对不行。   刘启真的奇怪了。如果王信平时跟你有什么磕磕碰碰,你看他不顺眼,一票否定还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家匈奴王大老远啃着沙子来投汉,人家至少也是个王,封个侯也是保住人家的面子嘛。再说了,人家也没跟你有怨有仇,封他们为侯,也有利于你丞相展开工作,凭什么要反对呢?   于是,刘启不禁问道:请问丞相反对的理由是?   周亚夫:很简单。这些匈奴背叛祖国,投降汉朝。汉朝如此厚待,那么以后汉朝出现同样的叛徒,你怎么责备人家?   周亚夫呀周亚夫,你真可谓是只剩一根筋了。你身为丞相,不懂政治,亏你怎么混出头的。   刘启先是不语,冷冷地看了周亚夫片刻。最后,只见他做了一个手势:丞相,非常抱歉,你的意见我不能用。   果然,刘启封了六个投汉的匈奴王为侯。   于是,周亚夫大失脸面,当即赌气称病不朝。   周亚夫赌气,皇帝很生气。想跟我玩,老子奉陪到底。缺什么都行,我还缺丞相没人当?笑话。于是,刘启干脆重新换水,免去周亚夫的丞相。   不得不说,上帝造人很公平,也很残忍。周亚夫玩军事,搞军修,的确是个中高手。然而,南桔北枳,稍微挪了一个位让他玩政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中了。   想当初,周勃曾经是牛逼哄哄,不可一世。然而,门客建议他让位陈平,他马上知趣而退,明哲保身。有父如此,周亚夫也不学两招,有事没事养两个门客拿来使使,补充大脑政治智慧营养不良的毛病。   可事实是,他没有如此风雅爱好。于是,周亚夫一赌气归家,没听说有人劝言他返朝,也没见他有所悔过。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了,整整四年过去了,朝中丞相都换了两个了,依然不见他向皇帝请过一次安,上过一次书。   看来,他还真跟皇帝较起真来了。   如果说周亚夫是硬汉,窦婴也算一条吧。此人豪气冲天,敢说敢做。当时,刘启废掉刘荣,他这个当师傅的二话没说,卷起铺盖走人,竟然跑到蓝田南山脚下度长假去了。   可是,窦婴是养门客的,其门客向他建议:能让你富贵的人,是皇帝。你明目张胆地跟皇帝呕气,摆明就是向天下表你的名节,扬皇帝的过错。皇帝有错,自然也容不下你所谓的名臣。那结果只能是,你吃不完,只能兜着走了。   门客此话,窦婴听得眼皮直跳。最后想想,还是适可而止吧。于是,没有多久,窦婴回朝向皇帝和窦太后请安,一切照旧,无所大碍。   在刘启看来,对大臣照料不周,他们发发脾气是可以理解的。人嘛,都是七情六欲的动物。所以,他以为窦婴知悔了,周亚夫应该是第二个。   于是,他给周亚夫时间,让他主动回朝。没想到,四年过去了,毫无动静,似乎有点要跟他这个当皇帝的扛到底的嫌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有两个字,失望;再加两个字,非常失望。   刘启倒真的要看看,到底是周亚夫的口气硬,还是他的腰杆硬。   公元前143年的秋天,八月。刘启决定召周亚夫进宫,请他吃饭,试探试探周亚夫的脾气。   这不是一顿鸿门宴,事实上,比鸿门宴还要残酷。当刘启和周亚夫共同进餐时,独赐亚夫先生一块大肉。大肉当然是熟的,但没有切开,也不给他筷子。很显然,刘启不是为着好玩。   考察亚夫同志的政治智慧时候终于到了。   我想,刘启用意大约如下:肉是我给你的,但是筷子在我这里。想吃肉,就得求我。不求我也可以,那你看着办吧。   然而,当时周亚夫郁闷地看着刘启和眼前这块大肉,突然,他招手叫来服务员,说道:给我一双筷子!   筷子有很多功能,我们可以拿来夹肉嵌菜;杀鸡的可以用它穿鸡肠;武林高手甚至可以用它伤人夺命。然而,当周亚夫叫人拿筷子时,刘启就笑了。他说道:难道,我给你肉吃,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吗?   周亚夫一愣,突然明白刘启的用意:他赐给你肉,不一定是让你吃。你想吃,你不求他而亲自动手,就叫知耻而不知礼。   于是,周亚夫马上跪下,知趣地摘下帽子向刘启谢罪。   刘启摆摆手:算了,还是起来吧。   让人想不到的是,周亚夫起身,突然玩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二话不说,肉也不吃了,丢下刘启,直接走人了。   哎,牛脾气,果然还是那个牛脾气。我活着的时候,你尚不给我面子。我崩后,那你不是要跟太子闹翻了吗?与其给太子留个绊脚石,不如我给他扫尽障碍。   刘启看着周亚夫怏怏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起了一阵杀意:不为我用者,必杀无疑!!   说杀,杀的机会就来了。   古人都有个爱好,下到平民,上到皇帝,生前都将死后的事提前妥善准备。至于准备什么,都是因人而异的。秦始皇生前天子命,生前修不成仙,只好死后继续做他皇帝的老本行。   于是秦俑、兵车、美人、宫殿等都全都要给他准备。这等于在地下再修一个人间,地上有的,地下也通通不可缺少。没想到,秦始皇在地下没当成皇帝,墓穴还成为历代盗墓高手青睐的对象。   周亚夫尽管当上丞相,但他是将军世家出身。生前是将军,死后也不能少了这个爱好。于是,他的儿子就去兵器仓库那里购买了五百副作废的盔甲及盾牌,命工人搬运回家。很简单,这些陪葬品的功用就是,能让周亚夫在地下继续有将军的威风。   按理,这些废弃品就算烂在兵库里,也是不能拉出来当废品卖的。私卖私买,那都是犯法的。但问题不在于盔甲,而在于搬运工人。   因为他们向政府告密说周亚夫儿子私买兵器,用心不祥。   而工人告密的原因,竟然是,周亚夫的儿子赖他们的工钱不给。   归根到底,问题还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消息马上传到刘启耳朵。刘启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将案子递给廷尉。中央这帮打工仔当然不是傻瓜,立即派人下去查。一查就查到周亚夫头上,他们执意要周亚夫承认,到底买这些兵甲想干什么?   周亚夫不说是陪葬品,也不说知罪,依然是一副牛逼哄哄的脾气,咬牙切齿,死活不吐一个字。于是,消息再传回刘启耳里。刘启真的生气了。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刘启是这样说的:吾不用也!   此话潜台词就是,他妈的,周亚夫这种人也配留着用,整死他算了。这下子,负责案件的廷尉先生就好办事了。皇帝叫我整,我就整。不整得你周亚夫家破人亡,我还对不起皇帝的龙颜大怒呢。   于是,刘启下诏,命令周亚夫去司法部交待事情。当司法部长(廷尉)见到周亚夫时,首先就来个下马威:你为什么要造反?   这是一句死话。有此话作为前提,一切抗辩辞都将失去功效和意义。周亚夫行军打仗多年,深谙此话的杀伤力。他一听,马上跳起来吼道:我买的不过是些葬品,你凭什么说我要造反?!   廷尉冷笑:就算你不在地上反,下地了一样想造反!!   在21世纪的今天,我相信,就算是把全世界的核武器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位天才廷尉一句话的杀伤力。不在地上反,亦在地下反。说你反,你就是反了。怎么反,都是死罪。既然是死罪,怎么说,都是成立的。   这是自吕雉发明“人彘”以来,我认为最为天才最为冷酷,亦最为悲哀的发明和创举。   忆往矣,周勃陷落,有公主可以替他作证;如今,刘嫖公主当然也可以替周亚夫作证,不过做的是恶证;过去,薄太后当着刘恒的面向他甩头巾。如今,窦太后却想当着刘启的面向周亚夫砸砖头。   总之,周亚夫把满朝权贵、皇戚、后宫,不该得罪的,通通得罪了。还有谁愿意替他说话呢?   悲呜乎哀哉!周亚夫,你连跳黄河都可以免了。就直接把脖子洗干净,到地下报到吧。   接下来,所有的叙述都是零了。我还是直接说出结果吧:周亚夫身陷牢狱,绝食五天,最后,吐血身亡。   果然是饿死!天意啊!   【二、李广:横空出世】   周亚夫死后,汉朝政坛显得出奇的平静。刘启没看到周家上访,也没看到大臣替他喊冤。原来,有些人死了,比活着还要省事。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多干净。   然而回头看,刘启这几年是够忙的。摆平了刘濞,弄死了刘荣,踩死了周亚夫。现在,汉朝边境又有一个老毛病需要他来处理:匈奴又来抢了。   自刘启登基以来,尽管匈奴鬼影一直活跃在汉朝边境,但是一直没有出现孝文帝时期大举入边的壮观景象。刘启之所以能享受匈奴如此厚遇,原因有二:一是匈奴一代不如一代,实力今非昔比;二则是,先帝刘恒替刘启扫除了不少障碍,做了不少募民强边的实际工作。   所以说,尽管刘恒把刘濞等同姓王这个烂摊子丢给刘启,可刘启换得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边境。功过相抵,总算扯平了。   其实,认真追究起来,匈奴之所以没有大寇,刘启本人还是做了一定的工作的。首先,他主张和亲,继续与匈奴结好。甚至,他还做了一件前几任国家领导人办不到的事:遣公主嫁匈奴单于。   公主事小,可是诚意事大。自刘邦忽悠匈奴嫁公主以来,刘启总算是送了匈奴单于一个货真价实的东西。除此以外,刘启开放关市,与匈奴互通有无,稍微稳定了匈奴的情绪。   没有大寇,不等于没有小抢。每年冬春之际,向来是匈奴抢劫的旺季。没办法,天气冷,必须找点事活动活动身体。冻死,不如战死。兄弟们,出发吧。   公元前148年,春,二月。此时,距离刘启将公主嫁匈奴单于仅隔四年,他们就像屁股长虫似的坐不住了。那年,匈奴潜入燕国偷袭抢劫。再过四年,公元前144年,匈奴突然改变传统抢劫季节,六月出动,入雁门,破武泉,直扑上郡,抢劫汉朝战马来了。   我们知道,匈奴之所以敢抢敢闹,是因为他有着一支让人胆颤心寒的骑兵。晁错说,以夷制夷,这不仅是说着好玩的。于是,在晁错思想主导下,汉朝开始大养战马,建立起自己的皇家骑兵部队。汉朝养马场主要分布西北边境,总共三十六所,马匹总共有三十万,光养马守马的人就有三万人。   马,国之利器也。守住战马,就是守住国之根本。负责上郡安全防务的人,正是汉朝名将李广。   李广,将军世家出身,陇西成纪(甘肃临洮县)人也。李广光荣的革命家史及血性汉子的性格,可以追溯到祖先李信那里。   李信,秦国大将,以壮勇敢杀闻名秦军。当年,秦军攻破燕国,燕王退守辽东。然而,李信亲率几千兵,狂追燕王。燕王被逼得只好献上太子丹首级,可是李信依然穷追不舍,最后攻破燕军,为灭掉燕国建立了汗马功劳。   勇猛敢打的背面,则是轻狂妄动。当年李信向秦王赢政许诺,以二十万大军足以灭楚。结果,大军出动,被项羽爷爷项燕打得落花流水,前半生积得的战功,一夜之间全被抵销,只换得他英雄轻狂的破名。   马克思说,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多年以后,李信的勇猛,李广和他比,一点都不相形见绌;李信的悲剧,李广却也是演得一点都不比祖宗差。   几乎每个将军在乱世出头,都有两把刷子。刘邦曾经的三大将军:韩信,善于将兵,他自吹带一百万集团军作战都没问题;彭越,中国游击战争鼻祖,打一枪换一炮,那是他天生具有的本领;英布,敢打硬冲,即使只有三百个人,也敢打五千个人的仗。   然而,李广的本领则是,善射敢打。   在他看来,没有不能打的战争,没有射不中的匈奴。   李广出道时,年约十四。孝帝十四年,匈奴犯边,李广以良家子弟应征入伍,随军出击匈奴。那次出征,李广靠着祖宗传下来的射箭本领,斩杀匈奴奇多,风头大出。于是从此一路高升,先被拜为郎中,秩六百石;后又被拜为骑常侍,秩八百石。孝景即位,又拜其为骑郎将,秩千石。吴楚反时,李广再被拜骁骑都尉,秩两千石。   那一年,李广年约二十六。   当时,汉朝最大的官,即丞相,其一年工资封顶就是两千石。贪污受贿不算,工资除外,其他正常收入就是侯爵食邑。所以,李广混到了这个份上,下一个目标就是封爵。   然而,终其一生,无论多么卖命苦战,他仍然没有被封侯,成了汉朝历史上最值得同情的人物之一。   唐初四杰之一的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喊出一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从此,李广与同朝的冯唐两个落魄鬼,几乎成了千古失意文人的共同知己和泄愤的历史教训。   刘恒生前,曾经发出如此感叹: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生在高祖时代,万户侯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认真考究刘恒此话,只说对了后半。因为,刘恒说李广生不逢时,实在是胡扯。匈奴当前,正是最需要李广之时。既然如此,为什么李广奋斗了四五十年,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侯爵都没捞到呢?李广难封,是不是太没道理了呢?   事实是,老天不讲道理的时候,自然有他讲道理的另一面。李广难封,其实不全都是谜。他封侯梦想的破灭,在他二十六岁参与平反吴楚联军时,就现出不祥之兆!   回头看七国之乱,刘濞之败源于昌邑城一战被周亚夫一脚踩空。事实上,那场大战,李广也是踩刘濞最重者之一。李广杀敌夺旗,率军一路打到梁城外,替梁王刘武保家卫国。   当时,李广之不要命,实在让刘武感动。然而,功名显扬的李广,得意忘形之际却忘记了他姓什么。他竟然犯了一个很大的错:私自接受了梁王刘武赐给他的将军印。   李广的上司是谁?周亚夫。周亚夫的上司是谁?皇帝。   这样情况就很明白了,李广是皇帝的人。梁王还要皇帝封,梁王凭什么给李广将军印?更可恶的是,李广竟然接受了梁王的将军印。难道,他就不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吗?   看来,有些人不把他打回原形,他真还以为自己能飞上天。果然,立功极大的李广回朝后,一点赏赐都没有领到。削夺赏赐权其实就是最大的惩罚。李广,你是想当将军都想疯了吧。那你就继续做梦去吧。   于是,刘启只是平级迁其为上谷太守。   刘启欺负李广也就罢了,匈奴却也来凑热闹。李广才任为上谷太守时,匈奴天天跑来门口挑衅。李广二话不说,拉起兄弟直接就跟匈奴干架。要知道,跟匈奴人打架,似乎成了李广最喜欢的体育运动。一天不打,手痒得不行。   真是不打不相识,跟李广打了这么多次架后,匈奴人突然发现: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如此不怕死的。曾经,匈奴被郅都吓怕了,现在他们可是被李广打怕了。   李广爱跟敌人打架的故事,马上引起了外交部长(典属国)公孙昆邪的注意。他来到刘启办公室,哭着奏道:李广这个家伙,自恃武力高强,跟匈奴打架可是打上瘾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万一了,那实在就太可惜了。所以,请陛下给他换个岗位,让他歇息一下吧。   刘启马上批准了公孙昆邪的请求:迁李广为上郡太守。   相对来说,上谷郡是前沿,上郡是后方。后方养战马,李广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养马所,防范匈奴来抢。然而,对匈奴人来说,李广是蜂王,战马是蜂蜜。蜂蜜的诱惑远超过蜂王的威胁。   于是,就出现了前面那一幕:匈奴人出其不意,六月热天大老远长途奔袭,进入李广的地盘,大行劫道。   那次,匈奴抢夺战马,汉朝损失惨重,仅与之战斗死亡人数就有两千。损兵两千,不是我军无能,而是匈奴太过狡猾。事实上,对付狡猾的匈奴,可行办法就是,以狡猾对之。   事实上,李广做到了。   李广和匈奴玩狡猾故事的起因是,刘启派遣的一位太监出事了。此位太监,刘启说是派他来向李广学习抗匈军事的。在我看来,学习是假,监督考察是真。行军打仗,那是军人的天职。拍马逢迎,给皇帝端茶送水,那是太监的老本行。一个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阳萎的太监,学什么军法?就算是学,也是白学。   事实证明,在下所言没错。   有一天,太监先生玩兴大起,率着几十个随从骑马出猎。不料,他们在半路上碰到三个徒步的匈奴侦察兵,于是与之交手。没想到,几十个随从全被对方的箭当鸟射死,只剩太监一个人逃回李广军营。   人多的,打不过人少的。看来,不仅仅是武侠小说才有的事。然而,当李广听了太监一番陈述后,说了一句:死了那么多人,正常。   太监疑惑地看着李广。只见李广从容道:此三匈奴兵,必是草原上的射雕高手。而真正能对付此高手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当然,这个人指的就是,李广。   于是,李广马上率一百骑兵追赶三名匈奴射箭高手。追了几十里,终于追上了。然而,李广随即命令随从左右散开,让他一人追杀就得了。所谓艺高胆大,李广非常自信,对付此三人,他一人足矣。   李广射箭,有一个老习惯:就算天快塌下来了,如果他自度不准,绝不放箭。一放箭,对方肯定中箭毙命,绝不失手。   很不幸的是,匈奴三个草原上的玩箭高手,遇见的是一个独步天下的射箭冠军。接下来,一切都在李广的意料之中:干掉两个,活捉一个。审问了那个活着的,对方也承认他们是射雕高手,前来打探军情的。   听匈奴侦察兵一言,李广料定:才刚被击退的匈奴人,肯定又想打汉朝战马的主意了。既然匈奴侦察兵是徒步而来,那么,大军肯定就藏匿不远处。   很不幸的是,李广真被自己言中了。当李广绑匪上马,突然眼前的一座大山上冒出一个可怕的情景:大批的匈奴狼来了。一眼望去,约有数千骑。   数千骑对付一百骑,李广部下骑兵脑袋马上闪出一个念头:赶快逃命。   然而,李广从容地告诉部下:不要惊慌!既然来了,就玩一把吧。   部下甚是疑惑:怎么玩?再玩就没命了。   李广笑了,想不玩?那更容易没命。   其实,李广跟匈奴玩命这么多年,对匈奴都是知根知底的。一百号人对数千骑,就算长了翅膀,只要匈奴齐声放箭,那中奖率也是很高的。现在,这数千骑之所以在山头冒起,陈兵列阵,目的只为观望。他们观望只有一种原因可以解释:怀疑李广一百号人是诱兵。   所以,一百号人想逃出圈外,只有唯一一条路可走:将计就计,硬着头皮演到底了。   果然,接下来,李广下了一个令匈奴人都郁闷的命令:继续前进。   于是,李广属下的骑兵都得壮胆前进。走到距离匈奴大约有二里的地方,李广又下了一道命令:全体立即下马解鞍!!   部下更不解了,不逃就罢了,还下马解鞍。万一匈奴硬起脾气杀下来,那不是都成肉饼了?   李广又笑了。只见他说道:他们以为我们会逃,我们偏不逃。我们不但不逃,还要解鞍以示不走。那么,他们就更加肯定有鬼了。   这招就叫,没鬼装鬼,以鬼吓人,玩的就是心跳。   然而,匈奴可不是吓大的。当李广下马解鞍,突然,他看见匈奴骑阵中奔出一个骑着白马的将领。不用多说,这是一个企图打探情况的家伙。   这时,李广立即披鞍跃马,率着十几骑迎面奔袭,哧的一箭,中了。然后,李广再次下马解鞍,仰卧看天,纵马吃草。李广这貌似洒脱从容的一幕,搞得山上那几千个匈奴兵眼睛都绿了,他们纵然气得头顶冒烟,还是不敢放马过界。   李广简直太欺负人了。匈奴从日出等到日暮,又等到半夜,仍然不见李广有所动静。这时,匈奴断定,李广不是白白欺人的。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肯定是伏兵给他壮胆的勇气。   于是,匈奴疑神疑鬼,又不得不郁闷撤兵。   须不知,匈奴守了半夜,李广等一百人却失眠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李广起身,戴鞍,上马。他朝远远的山上望去,匈奴已经散去。那边的风景,天很蓝,风很静,鸟儿很安详。   李广笑了。他向初升的太阳得意地挥一挥手,唱着凯歌归军去了!   【三、汉朝人的幸福指数】   李广胜利归队之后,汉匈又中场休息不战。然而,两年之后,匈奴卷土重来。公元前142年,春天,正月,中原地震,一天地动三次。三月,匈奴就像从地下冒出的鬼狼,再次向雁门郡扑来。   曾经,郅都镇守雁门,匈奴视之为鬼门关,逃还来不及。如今,雁门郡守冯敬,似乎也不是吃干饭的,主动迎击匈奴。不料,冯敬力战匈奴丧命。这时汉朝闻兵赶来,紧急调动骑兵和弓箭屯守雁门。还好,匈奴在雁门关逛了一圈,又回去了。   匈奴撤兵后,刘启终于松了一口气。   须不知,他已经没有多少精力跟匈奴消磨了。公元前141年,汉朝的天空连续出现反常天象。首先,冬季十月,日食后紧跟着月食,天际一连赤红五天。十二月二十九日,雷声轰响,太阳颜色变紫;更可怕的是,天上行星好像失控的交通发生了事故,纷纷脱离轨道,乱窜于天。   以上一幕幕,按照古人的习惯,地上肯定要出大事。   话刚说完,果然就出事了。   正月二十七日,刘启崩于未央宫。享年,虚年四十八。   高祖刘邦崩后,我都没有给他写过一个总结报告。但是,刘启崩,我非常有必要给他写一段结束语。因为,刘启逝世,象征着汉朝一个时代的落幕,牵引着另外一个新时代敲锣打鼓地登场。如果我们敷衍刘启,就无法理解后来的刘彻,更无法理解所谓汉朝光荣的传统和伟大的未来。   回眸历史,后人将刘启父子俩开创的时代,美其名曰:文景之治。司马迁对这个时代美言不多,但是他的同行班固,却将文景之治称之为周朝成康之治后的又一个盛大的时代。换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幸福的时代。   在中国历史上,似乎好人都做不了好皇帝。做好皇帝,似乎又做不了好人。回首刘启的一生,拉起他的双手,就会发现,这也是一双沾满了诸多无辜鲜血的刽子手。   晁错罪不该死,然而他还是被刘启干掉了;周亚夫只不过脾气倔了些,就诬之地下反;至于长子刘荣,提起来更是让人心寒。   然而幸运的是,文景之治,是汉朝一个温暖的春天。   不过,广义的文景之治,不应该只包括两位皇帝的任期。因为,吕雉大妈尽管在政治意识形态上走了弯路,但是她的国家政策路线一直没变。所以,在文景之治的勋章上,也有吕雉及刘盈等人的一份功劳。   不过,为了更加清楚地了解文景之治,我们还是从狭义上的时间去说事。   如果按刘恒登基算起,到刘启崩作为结束。那么,文景之治总共有三十八年。孔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我看来,文景三十八年,是由蛹化蝶的过程。这对父子俩,仿佛扛鼎的巨人扛起了黑暗的历史大门,让汉朝这只美丽的蝴蝶寻找到黎明,嗅到花香,扑回了春天。   翻开中国历史,要衡量中国古代百姓幸福指数的标准,无非有两个标准:衣食温饱和政治清明。如果能够让老百姓拥有自己的娱乐时间和场所,那就更加OK了。如果以上三个标准来评价刘启俩父子,我们可以亮出这样的分数:满意。   据司马光介绍,文景之治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财富收入。首先,汉朝政府的钱堆在府库里,数都数不清,花都花不完,连穿线的绳子都烂了。   其次,全国各地粮仓满足,甚至有的地方没地方装了,粮食露天腐烂得都不能吃了。   再次,百姓生活富裕,很多人都买得起真正的宝马。听说,只要在大街上,如果你骑的是雌马,或者是幼马,那你就太掉价了。肯定逛一趟街回来,就再也没人瞧得起你了。   如果一个时代牛到连老百姓都争相拿宝马来攀比,我想,这个时代肯定是真的富了。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关心的上层建筑,无非就是社会福利及养老医疗等制度。   再加一个奢想的想法,恐怕就是公民话语权。如果汉朝人真正做到哪天突然心情不爽,站在大街上骂皇帝不被抓,那幸福指数恐怕神仙都要嫉恨了。   事实上,彻底开放公民话语权,爱骂谁就骂谁,这不仅仅是汉朝人的奢想,更是两千多年以来,古代中国人最浪漫的遐想。古代中国,特别是文景之治这么美丽的时代里,为何都不能冒出一点民主气息。我想,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我们探究的问题。但是这个宏大的历史社会问题,还是留给象牙塔里的老学究去弄吧。现在,我们最关心的是,文景之治的魅力和良心。   在我看来,任何一个皇帝或时代,要想在历中上光耀千古,不仅是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课题,一样需要解决。   中国历史上的改革之父管仲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通俗地讲,就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对于汉朝人来说,何为礼节,相信礼学大师叔孙通及其弟子已经给他们解释得相当清楚了。汉朝人所谓荣辱观,无非就是少受点皮肉之罪。   曾忆否,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刑罚,犹如枷锁脚镣,天下无不呼吸艰难,寸步难行。秦朝诸种苛政,不叫良心,而叫黑心。到了赢胡亥当皇帝时,甚至可以把他骂做狼心狗肺。然而与之相反,自高祖以来,几任皇帝,包括吕雉在内,都在做一个民心工程:减少刑罚。   但是,能够真正将汉朝人从苛刑彻底解放出来的人,正是刘启。刘启登基初始,曾经认为刘恒对相关刑罚减得不够。于是他规定,罪犯应该打五百鞭的,改打三百鞭;应打三百鞭的,改打二百鞭。   可是,十二年之后,刘启发现,他改得还不够,必须继续改。因为,这些该打三百鞭和两百鞭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成残废。这跟活活杀人有何区别?   于是,公元前144年,刘启再下诏:凡是罪该打三百鞭的,减为二百;该打二百鞭的,改为一百。别以为各少一百,如果刘启只改到这一步的话,汉朝还真不知有多少残废。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问题就出在鞭棍和打法上。   之前,汉朝对罪犯都是大棍侍候,而且是直打后背,不打折扣。如此打法,不要说人,就是拉来一头大象,恐怕也要被打成残废。于是乎,刘启重新颁布了一条新法:《鞭棍执行法》。   该法是这样规定的:鞭打只能用竹棍(竹棍比木棍实力弱);竹棍的标准是,一端直径一寸,末梢则薄半寸(直径大,压力肯定大);鞭打时,只打屁股(打背部伤内脏),一口气打到底,中途不准换人(傻瓜都知道换人力气足,打死人更快)。   什么叫良心?这就是历史的良心和国家的良心!   如果那时的一个汉朝人站在你面前,你要问他:你幸福吗?他或许这样回答:幸福。   如果你再问:你幸福在哪里?他会这样说:有饭吃,有钱花,有房住,失业率低,还有宝马开。犯罪了,还少挨打,忍忍就可以回家了。手痒了,还可以跑去雁门郡参军,保家卫国打匈奴。   我想,仅以上汉朝人一席关于幸福指数的话,足可地道地诠释文景之治的魅力。事实上,文景之治,哺出来的不是一只花翅膀的蝴蝶。而是一只展翅高飞,傲视天下的雄鹰。   这只雄鹰开创的时代,就叫:汉武雄风!! 第四章 走进新时代   【一、董仲舒:天人三策】   公元前141年,刘启崩,太子刘彻转正为皇帝。这一年,刘彻十七周岁。他一上台就雄心勃勃,准备推行人生的第一个皇帝计划:推翻黄老,独尊儒术。   汉朝的老人政治,自曹参定下了黄老治国的路线后,像老牛赖窝似的,几十年从来没挪过屁股。于是一直到现在,窦太后还在孜孜不倦地信奉这套。   然而,在刘彻看来,窦太后已经老了,眼睛也瞎了,汉朝不能再被《道德经》圈住了荷尔蒙过剩的身躯。如果再不开窗放空气进屋,或许第一个被憋坏的,首先是他这个当皇帝的。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无争。刘彻还要告诉老子,他不喜欢做低眉的水,他要昂起高贵的头颅活着。这个崇尚有为的皇帝,他是当定了。   有为,就是积极行动。用西方哲学流派来说,这叫行动主义。实用主义从来都是行动主义的好兄弟。于是,刘彻登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给老爹评职称,定功德,或者修身养性,而是大张旗鼓地开选贤大会。   曾记否,曹参主政汉朝时,谁向他推荐贤良,他第一个灭的就是他。于是,曹参开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懒人治国时代。口才好的,不如木讷的;干得好的,不如喝得好的。于是,惹得当时的少年皇帝刘盈很是没辙,最后想劝,反而被曹参以萧规要循的借口驳得无话可说。   现在,刘彻准备告诉汉朝的老人们:懒人时代即将结束,让曹参那一套喜喝懒做的国策,通通见鬼去吧。   汉武元年(公元前140年),冬天,十月。刘彻发布文告,广招天下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经过层层推选,全国有一百多位高人被招入京考试。   此次考试,刘彻亲任主考官。那时,汉朝离发明科举制度还遥远得很。所以免去笔试一关,凡是被推荐上来的,直接进入面试。面试的方式,就是面试者和皇帝面对面,一问一答,或以书面材料呈上答案,史称对策。   那次是汉朝立国以来,第一次举办的大型人才招聘大会。翻开刘彻手中那张人才名单,有许多人竟然是当时汉朝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之中就有: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赵人董仲舒等。而这张灿烂的名单中,最引人瞩目的,首数董仲舒博士。   董仲舒,广川人(今河北景县)也。早年以治《春秋》闻名于世,孝景时为博士。据司马迁介绍,当时研究经学的国宝级人物屈指可数。然而,那些经学大师,大多都是八九十岁的老古董。如果皇帝要请他们出山,估计只有抬出来讲课了。   董仲舒就不必抬了。因为,他与那帮经学大师齐名时,不过是三十多岁的青年。而且更让那些老家伙佩服的是,正当年壮的董仲舒已经像模像样地广罗门徒,授业解惑。   数尽天下,包括董仲舒的学生,都没人知道董仲舒心里怀着怎样的学术梦想。这个梦想,不说则罢,一说肯定吓坏一帮老人:一统江湖,独步天下。   武术有江湖,学术也有江湖。在中国历史的学术江湖中,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话语权的争夺。而思想学术和国家历史的发展长河中,往往会间断性地呈现出这样不均衡的关系:国家不幸,学术幸。   君不见,春秋战国,诸侯争霸,民不聊生。然而,诸子思想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于是,成就了中国历中上第一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春天。后来,秦始皇一统天下,焚书坑儒,百家如花凋落,唯有法家横绝于世。   先秦时期的儒家,日子一点都不好过。忆当年,孔子奔波于诸侯之中,举世悲绝,仍然心存梦想,发出悲音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从那以后,此话就成了儒者追求理想的座右铭。终于,秦朝一崩,儒者们仿佛在历史的夹缝中看到了希望。儒家各路门派和精英,纷纷打包上路,乘着大风去追逐梦想。   在汉初,那些敢于追求理想的儒者中,代表人物就有叔孙通、贾谊、晁错。然而,董仲舒看来,叔孙通不过是与时俱进的混饭者,贾谊和晁错不过昙花一现的救世者。他要做,就做永恒的思想者。   任何思想,都有源头。董仲舒的思想源头就是五经,五经宴席中,主菜就是《春秋》。如果换用江湖的说法,《春秋》就是董仲舒修炼的主要秘笈。   翻开金庸小说看,我们都能发现:所谓的武功高手,都有一个老套的成功过程:要想成功,首先闭关。   搞学术和练武功也是一样的道理,唯有忍受大孤独和大寂寞,才能修成上乘功夫。跟所有大师一样,董仲舒为练成学术神功,也选择了闭关。   他的闭关纪录是,三年。   三年不窥园,任春来夏又走,草长冬来风又卷。那么,授业解惑的工作怎么办?   董仲舒已经想了一个好办法:教出几个弟子,然后让弟子们替他收徒弟,又替他传道解惑。此中妙法,既不误事业,也不误练功,可谓一举两得。   于是,弟子收弟子,弟子又再收弟子,一收十,十收百,结果是,外面到底有多少弟子,董仲舒不知道;师傅长什么样子,后面的弟子也不清楚。   有弟子挂探师之名,前来窥大师风采,然而当他们来到董仲舒门前,招待他们的却是一道家常闭门羹:练功中,不便见客,勿扰!!   勿扰三年,三年转一瞬,一眨眼就过去了。这时,董仲舒终于出山了。   三年闭关,董仲舒写了一部绝世思想著作:《春秋繁露》。   叔本华说,当欲望满足了,人就容易变得无聊了。所以,当一个武功高手练成绝世武功时,或许他毕生只有一种感觉:痛苦。   痛苦,全是因为没有敌手。就像金庸小说中的孤独求败,一生都在痛苦地寻找对手。   然而这一刻,对董仲舒来说没有痛苦,只有斗志。梦想像兴奋剂一样,催发他满怀豪情下山。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属于他的时代,即将来临。   那次考试,董仲舒只对三策,就将刘彻搞定。为了更加清楚和了解他们之间过招的内容,我将他们对策的内容整理如下:   〔第一策〕   刘彻:自然界的灾异之变,根缘在于哪里?我要怎么样做,才能让苍天保佑?   董仲舒:陛下想知道答案吗?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不过,《春秋》大约知道一二。请允许我引用《春秋》里的观点来回答你的问题。《春秋》认为,天人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如果人间发生有悖于常理的事情,苍天会以奇异之象发出警告。如果地上的人死不悔改,那苍天就只好不客气了。   所以,你想得到苍天保佑,最好的办法就是,身为皇帝,先管好自己,再管好百官,百官管好百姓,百姓再管好自己的儿女。相信苍天会看在眼里的,它会让你享受他的灵佑。   〔第二策〕   刘彻:听说尧舜打理天下主张无为,整天逍遥自在,国家也没什么大事;周文王却是一天忙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国家也管得不错。那么,相对这两者,我到底该学哪个呢?   董仲舒:其实,无论是尧舜,或是周文王,他们的方法都是对的。至于你要效仿哪个,一切须从国情出发。我认为,按咱们国家目前的情况来看,那是非得用力有为才行了。要想有为,就得为国家做点实事。   要做实事,必须从以下几个方面下手:首先,确立治国理念,应以德主刑辅、重德远刑。这点前两位先帝已经做得很好了,请再接再厉;其次,狠抓意识形态建设,确定国家大一统思想。通俗地说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请注意,是罢黜,不是焚坑;再次,狠抓教育。举目天下,什么东西最贵?人才。人才从哪里来?教育。所以,想兴国家,先兴教育。教育发展不起来,想谋发展,图未来,那是胡扯。   〔第三策〕   刘彻:你前面讲的什么天人感应论,似乎有点玄,请你再给朕解释一遍。   董仲舒:其实一点都不玄妙。孔子述作《春秋》时,特记载不少灾异之变。就是要告诉我们,我们都是活在苍天的眼皮底下,如果做事不好,那是要受它惩罚的。说得更白一点,我就是想强调君权神授的光荣传统,结合《春秋》强调的大一统思想,确立人伦关系,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总之,三纲五常,仍是王道。道源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这些就是治理国家必须具有的理论基础啊。   以上三策,归结起来就是:天人感应,大一统,尊儒重教。   好一个炫烂的诱惑。   然而,天人感应,那是阴阳家邹衍的理念;学术垄断,一家做大,那是李斯曾经干过的事;尊师重教,那是N多年前孟子曾跟梁惠王说过的话。国家大一统,那是孔子作《春秋》的初衷啊。   三年练功,董仲舒不过是发明了新手艺。那就是,他很聪明地将阴阳家和儒家等诸家思想杂糅一体,合成新产品。   按照市场原理,有求就必须有供,有供未必就有求。当年,孔孟奔走天下,推销儒术失败,原因是产品不合时宜,诸侯们也不相信它能救国救民。而董仲舒之所以推销成功,只能这么说,他有一个好运气。   那就是,他是在一个恰当的时间,一个恰当的地点,碰上了一个急需儒学产品的大顾客——刘彻。   老董研发的这套儒家产品,刘彻是满意的。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买家刘彻给董仲舒摆出了这么一个价格:拜董仲舒为江都易王国相。   易王刘非,是刘启和一个叫程姬的女人的爱情合成产品。此厮没啥特长,唯一的特长就是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十五岁那年,恰好碰上吴楚大乱,刘非便主动上书出战。没想到,景帝同意了,还赐了刘非一个将军印。   更没想到的是,刘非勇敢善战,立了大功。于是,刘启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工作:迁江都,治吴国。   吴国,曾经是吴王刘濞发财致富的好地方啊。后来,刘非听说匈奴举兵入边,又自告奋勇地上书,说愿替国家效劳卖命,将匈奴打回老家去。然而,刘景却告诉刘非,好好蹲在你的地盘,不要乱动。匈奴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应该说,刘启还是宠这小儿的。果然,刘非后来广招天下豪杰,白天走白道,晚上走黑道。搞得天下诸侯,没有几个不忌惮他的。于是,刘非就越来越骄傲,不可一世,谁都不放眼里。   正因为刘非不可一世,所以才得派人去治一治他。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刘非不是虎,却恶于虎数倍,老董能搞得定这只会说话的野兽吗?   老实说,刘彻没有底。老董也没有底。但是,刘彻只能急病乱投医了。老董是大儒,他都搞不定刘非,恐怕将来没人搞得定了。老董只好领命,硬着头皮上了。   事实上,刘彻真找对人了。   【二、罢相】   招贤大会结束后,刘彻整顿思想,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   有句话说,不要看得太远,而忘记了脚下的石头。此时就有一块老顽石,堵在刘彻的脚下。这块老顽石,就是瞎老婆子,窦太后。   刘彻自以为,他年轻,有魄力,没啥不能干的事,也没啥干不成的事。正所谓,思想有多远,我们就得走多远。   事实证明,光有魄力还不能办成大事。因为年轻,所以容易激进。人一激进,就容易做错事。要想办成大事,还必须拥有智慧。这个智慧,就是政治手腕。在刘彻的政治生涯中,有一个老人让他懂得了,什么叫真正的政治,什么叫真正的手腕。   这个老人,当然就是窦太后。刘彻领教到窦太后的第一招,却是一个颠簸不倒的人生至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本来窦太后日子也不长了。她也想能安心度过晚年,能少折腾就少折腾。能多攒些日子,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她现在不得不放下老庄哲学,腾出手来教训刘彻。   窦太后之所以舍得出手,是因为刘彻太不像话,太不识抬举了。这都是因为,刘彻罢掉了两个重要人物,恰好他们就是窦太后的人;其次,有人怂恿刘彻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刘彻第一个罢掉的人,是丞相卫绾。   卫绾,代国大陵(今山西文水县)人。人性特点:为人忠厚老实,低调处事。特长:臂力过人,驾车有术,甚至还可以驾车表演杂技。   事实证明,人有特长都是能找到好工作的。当年,刘恒在代地挂职锻炼,卫绾凭借高超驾车技术,获得护驾代王的资格。后来,刘恒回到中央当皇帝,卫绾因为护驾有功,被拜为中郎将。   刘启当太子时,曾多次设宴招待刘恒左右,卫绾也是其中一个。然而,卫绾每听说刘启要召他,总称病不往。   哦,太子请客都不来,是面子太大了,还是瞧不起我呀?刘启从此便将他记住了。   刘恒不知是否看出刘启有什么苗头。他崩前,特意交待刘启:卫绾是个厚道之人,我死后,让他给你开车绝对安全。千万别看我不在了,就踢人家下岗。   如果不是刘恒这句话,刘启还真想马上踢卫绾下岗。不过,先帝有话在先,至少也得给他个面子吧。于是刘恒崩后,刘启没有让卫绾下岗,不升也不降,不冷也不热,就那样过着。   直到刘恒崩掉的一年后,刘启对卫绾的看法,才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使刘启对卫绾刮目相看的,是因为他工作认真,踏实肯干。   听说赛车手跑车,其功力多表现在对拐弯的处理。卫绾做为一名优秀的车手,与前辈大有不同。   当年,夏侯婴驾车,如闲云野鹤,那个潇洒劲是没得说的。就算处于天崩地裂,他仍然不紧不慢,从容面对。结果是,他没有一次,不让刘邦逃过对手的追杀。   如果要分流派的话,夏侯婴应当是浪漫派,而卫绾则是现实派。作为一个搞车杂技出身的人,卫绾清楚地知道,花样不是耍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所以,他非常珍惜那个一分实力赚一分钱的上岗机会。   于是,一年以来,尽管刘启对他不扬不抑,但是他越发地积极小心。牢骚闷在肚里,微笑挂在脸上,轻屁股,多跑腿,一副十足的敬业精神和态度。   刘启是长眼睛的。当他看到卫绾一副劳模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看来先帝对卫绾的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嘛。哎,过去那些事儿,就算了吧,看看人家也挺不容易的。   于是,趁着一次机会,刘启召卫绾当陪乘,一起去上林苑打猎。   打猎回来,刘启问卫绾: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当我的陪乘吗?   卫绾一愣,答道:我只知道当陛下的陪乘,是我中郎将的职责。职责之外的事,那就真的不知道了。   呵,人不傻,还装起傻来了。刘启又问:我问你,我当太子时,多次请你喝酒,你为什么不来?   卫绾又一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刘启一年来不和他多一句废话,原来心里念着的是这个事儿啊。难道,陛下今天是要揪他出来凉风示威了不成?   一想到这,卫绾的心都凉了。他马上叩首,答道:臣该死,请陛下恕罪,臣不赴陛下之宴,当时实在是生病啊。   刘启一听,笑不得,哭也不是。卫绾啊卫绾,还亏你是老实人,竟然还好意思说生病不能来。我又不是只请你一两次,多次请你你都不来,难道你真的成了天下唯一可以准时生病的人吗?   但是,刘启还是放过卫绾一马。   不为别的,如果这点小事都能大作的话,实在有损天子的肚量。再说了,卫绾也认罪了。既然如此,就让他以后多干点活,将功赎罪吧。   卫绾人生的马车,就这样绕过了惊险路段,从此跑上高速公路。   后来,卫绾在工作上的表现,越发让刘启觉得他是可造之才。首先,卫绾很廉洁,忠诚无二肠,这点很重要;其次,卫绾很会做人。属下有过,他主动承担;自己有功,谦让给别人。以助人为乐为荣,以损人肥私为耻,整一个就是老好人兼道德模范。   如此德才兼备的老好人,最适合做什么工作呢?刘启已经想好了,太傅的工作非他莫属了。于是,刘启先迁卫绾为河间王太傅。   再后来,卫绾的马车在高速公路狂飙猛进,春风得意:刘濞造反,率河间王兵击吴楚联军有功,被拜为中尉;同时,因为军功出色,被封为建陵侯。封侯,那可是武将出身的李广一生出生入死,都不能完成的夙愿啊。   更顺畅的还在后面。刘启废太子刘荣时,卫绾因为和栗姬是亲属,按理是要拉出去砍头的。然而,刘启念卫绾做人厚道,不但再次放过他一马,不久立刘彻为太子时,竟拜绾为太子太傅。又过不久,再次迁为御史大夫。   按汉初的规矩,凡是当上御史大夫的,等于一脚踩上了丞相的高位。果然,刘启将牛脾气的丞相周亚夫踩下地后,随后换了个叫桃侯舍的人为丞相;不久,又将桃侯舍换掉,扶卫绾走上了丞相之位。   刘启相信:卫绾敦厚老实,忠于职守。让他来辅佐太子,只有四个字:安全,可靠。   刘启的眼光是没错的。然而,他却小看了一个人,刘彻。   文景两任皇帝,都是规矩守业的人;然而刘彻不安守本分,小小年纪的他就知道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让他只守不做,那是扯淡。还有,刘彻好儒喜文,卫绾好道守柔。道不同,则不相谋也。思想和方向不一致,卫绾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果然,现在就真出事来了。   卫绾落水过程大约如下:首先,董仲舒提出做大儒业的思想后,卫绾立即响应,趁机对刘彻上奏道:凡是研究申不害、韩非子、苏秦、张仪言论的,都是论政之徒,请一律罢黜!   申不害和韩非子,法家;苏秦和张仪,纵横家。为什么卫绾偏要选这两家下手?   原来很简单,卫绾是个老子学徒。   法家苛政,纵横家油嘴滑舌,这都是黄老思想所不相容的。所以卫绾此招,无非是乘个顺风车,借刀除草。   刘彻批准了卫绾上奏。   然而半年后。夏天,六月,刘彻突然将卫绾罢免。理由是:先帝刘启卧病在床时,监狱的许多劳改犯竟然多是被冤枉的,卫绾作为丞相失职,所以罢免。   这就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得了法家和纵横家,凭什么就留着你道家?   可是,刘启崩前,鞭棍法一改再改,连囚犯挨打时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而卫绾为人处事,怎一个贤字了得,怎么监狱里突然冒出那么多冤枉的劳改犯?这,难道是刘彻无理整人的伎俩吗?   事实上,刘彻想整卫绾,那是没错的;他整卫绾,也是讲道理的。   因为,监狱里实在关了不少被冤枉的劳改犯。这些被冤枉的人,正是前酷吏郅都的继任者整出来的。此继任者,南阳人宁成者也。   宁成,初为济南都尉,后调入长安升为中尉。自郅都死后,长安宗室豪杰解除警报,纷纷如蛇鼠出洞,为所欲为。于是,宁成仿效郅都,开出狠药,猛治长安。结果,长安宗室豪杰人人自危,又回到郅都当中尉的恐怖时代。   不消多说,在这些被冤枉的人当中,肯定有长安宗室及豪杰。于是,他们层层告状,告到刘彻这里。于是,刘彻揪住宁成,然后假装问责,就一路问到丞相府,责到了卫绾头上。   就这样,卫绾无为跑腿的政治生涯,就此结束。   刘彻已经替他准备好了继任者,此人,正是外戚窦婴。   刘彻之所以选上窦婴,理由如下:首先,卫绾是窦太后的人,窦婴也是窦太后的人,搞掉卫绾,填上窦婴,这是安抚老人家的良计。   其次,窦婴是儒者兼侠客,他来当丞相,君臣政治理想一致,同心协力,还怕儒家事业不能做大吗?   高,实在高。   果然,刘彻挖掉卫绾,贴上窦婴,窦太后一句话都没哼。   然而,不哼,只是暂时默认。窦太后一直在静静地倾听着,她倒想听听这个乳臭未干的牛仔,到底想把汉朝整成什么样子。   此时,刘彻最想的,当然是想把装在汉朝这只瓶子里的旧道水倒掉,重新换上新儒水。   儒水中看中用。这是刘彻说的,这也是窦家外戚窦婴说的,更也是王家外戚田`说的。   田`者,王皇后同母弟也。当年,窦婴已经混上将军之位时,田`还是后宫里一个小小的郎官。不过,因为俩人都是外戚,所以经常聚会喝酒。很多时候,田`演的角色不过是陪喝。   那时侯,喝酒都是要讲究规矩的。身份高低,还都可以在酒席上看出。田`给窦婴敬酒或行礼,从来都是以小字辈对长辈的方式来侍侯。   然而,谁也没想到,俩人的身份,将来竟然互换了位置。   田`之所以如此自信能混出头,原因有二:姐姐王美人很受宠;他本人口才好,社交广,拍马也有一手。   果然不久,田`出头的日子就来了。在王美人的吹捧下,在刘启的提拔下,他很快就混上了太中大夫,秩千石,掌议论。   手里阔了,架子也开始装起来了。田`开始圈养宾客,拉拢权贵,积攒人气。生活总是由量变到质变,田`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权力金字塔的顶峰。   果然,窦婴当上丞相后,同样是外戚的田`也乘势而起,被提为太尉。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人阻挡,窦婴和田`的位置,那是要互换的。一直以来,他最渴望的就是得到丞相。卫绾被罢,他以为,丞相非他莫属了。然而关键时刻,他却被家里养的那群宾客断了梦想。   宾客们是这样对田`说的:论后台,您比窦婴硬;论能力,您不比窦婴差;论人气,您就要比窦婴差一截了。窦婴素贵,人气正旺,天下名士素归之,现在还不是扳动他的时候,建议您还是忍忍吧。   所以,到时陛下让您当丞相,您一定要谦让给窦婴。窦婴当丞相,您一定会当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同等尊贵,您大可不必神伤。再说了,您捞得谦虚之名,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当上丞相吗?   真没白养这群人了。宾客一席话激起田`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窦太后。窦婴有窦太后撑着,又有一堆名士撑着,如果他真的要和窦婴争这个丞相,恐怕又是一场恶斗。   不如,就顺宾客之意,再忍忍吧。   于是,田`马上跑去找王皇后,王皇后又给刘彻吹风。结果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丞相,窦婴;太尉,田`。   好了,丞相和太尉换水了。那么,御史大夫呢,这个要不要换?   刘彻的回答是:换!赶紧快!   【三、终于,发飙了】   想让刘彻不换人,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御史大夫,正是直不疑。他,可也是个不思进取的学道之人啊。   直不疑,南阳(今河南南阳)人。直不疑初出道时,为郎官,事文帝。在汉初,想当官,途径有三:一是先当郎官(宫廷禁卫官);二是在封国政府或郡政府先当“吏”。所谓“吏”,就是基层干部。如果表现优秀,可以被推荐到中央;三是在中央政府部长级干部(三公九卿)官署,先当幕僚或先当“吏”,同样是,如有表现出色,可以向中央推荐。   以上三种途径,当然是第一种升官最快。道理是很显然的,郎官因为直接侍奉皇帝,容易混脸熟,只要被皇帝点名,你想不升官都难。所以说,郎官就成了当时从政之人最向往的职业。   羡慕是应该的。因为要当郎官,首先必须具有经济实力。按当时规定,只要你能交出十万钱,就可以进宫当郎官。   但是,别以为交了十万钱就了事。当时汉朝有规矩,想当郎官,必须自备漂亮的衣服和车马,皇家不会给你出一分钱。没办法,经常在皇帝面前走动,总不能穿得太差,车马的档次也不能太低。所以,如果你家不是富户,那就别想打这个念头了。   如果算有钱,当时的商人有的是钱。21世纪的今天,别以为商人多么的牛气。事实上,两千年前,他们真的是穷得只剩下钱。要地位没地位,要名分没名分。国家又规定商人不能从政,所以,商人活一辈子,大约就是挣挣钱,数数钱,然后再花花钱。除此之外,没啥奔头。   于是,当时就出现了这么一种情况:有钱的商人,政府不让他们从政;没钱的读书人,想当官却又没钱。所以,能当上郎官的人,那真是少之有少。   久而久之,问题就出来了。首先,皇宫之中,郎官青黄不接;其次,条件苛刻了,当郎官的人少了,皇宫就少了一笔收入。后来,刘启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降低门槛。   此门槛,当然还是没有商人的份。刘启为了满足部分清寒知识分子的官瘾,及他们一腔以替皇帝跑腿为荣的理想和抱负,将十万钱降低到四万钱。除商人及品德不端的人外,只要能交出四万钱的人,皇宫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话说回来。直不疑后来能混上御史大夫,过程大约如下:先当郎官,后被提为太中大夫;刘濞造反时,直不疑以两千石官员的身份将兵出兵。因为平反吴楚叛乱有功,被拜为御史大夫,同时被封为塞侯。   在文景之治期间,想往上爬,似乎有一种品格是不能少的。此品格,正是刘恒评卫绾的那句话:长者。   所谓长者,就是厚道老实。毫不疑问,直不疑就属于长者。   直不疑之所以得此名声,缘于一个误会。当时他还是郎官的时候,住的是集体宿舍。有一次,同宿舍一郎官,错将另外一郎官的黄金拿回家。结果,丢黄金的郎官回来以后,就怀疑是直不疑偷了。直不疑没有抗议,重新买了一块黄金交给对方,并道歉:对不起,黄金的确是我拿去用了。现在还给你。   然而不久,错拿人家黄金的郎官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将黄金还给人家,结果人家才知道,原来直不疑被他冤枉了。   低调做人,甘愿替人背黑祸,这就是长者标志之一。同时,这也是老子所倡导的。   直不疑不仅老实低调,人还长得特帅。在汉初,长得帅直不疑不是第一个。而因为长得帅,就被诬蔑为盗嫂的,陈平是第一个,估计直不疑就是第二个了。   刘濞造反前,直不疑每当上朝,总被人在其后指指点点,甚至有同事就当着大家的面叫道:长得帅不是你的错,可你为何偏偏盗嫂呢?   所谓盗嫂,就是和嫂子私通。一个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放高声喇叭揭人家伤口,实在缺德。然而,他更缺德的是,直不疑盗嫂,竟然是他编出来的。   如果换成是谁,管他个三七二十一,先抡起凳子砸了再说。然而,直不疑脸不红,心不跳,也不跟人家脖子粗。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家无兄。   家里无兄,何来大嫂,没有大嫂,又何来盗嫂之说?   一场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被一句轻风淡语的话所消解。直不疑的长者之名,真不是吹出来的。   然而,有时长者也不能当饭吃,低调也不能总不挨刀。刘彻罢掉卫绾后,顺便也打发直不疑下岗。他理由就是:监狱里出现那么多被冤枉的囚犯,你做为御史大夫,这个黑锅你必须来背。   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十年,竟然不顶皇帝一句话。   这就是政治游戏,实在残酷得过分。不过想想,替别人背黑锅向来不就是直不疑的专长吗?既然这样,那就背吧。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该是让位给年青人的时候了。   清掉直不疑后,刘彻召来窦婴和田`,吩咐道:我这里有两个空岗,一个是御史大夫,一个是郎中令,你们给我找找看,推荐两个好同志来接这两个职务。   窦婴和田`马上想到了两个人:赵绾和王臧。   赵绾,代郡(今河北省蔚县)人;王臧,兰陵(今山东省苍山县西南兰陵镇)人;俩人都曾拜鲁国儒家大师申公学《诗经》。于是,窦婴和田`马上向刘彻提名。   很快地,刘彻批准了。拜赵绾为御史大夫,提王臧为郎中令。   官场文化向来奇特,在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道路上,稳打稳扎者,就算不能善始善终,多少也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诸如,卫绾和直不疑。   而那些坐直升飞机爬上顶的人,往往是爬得快,跌得也快;爬得越高,跌得也会越惨。诸如眼前的赵绾和王臧。   赵王两个,我们除了知道他们是大师申公弟子外,其他一无所知。一个从政履历苍白之人,突然飙上高位,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对于王赵这对师兄弟来说,恐怕只有两种感觉。那就是:得意和恐惧。   得意的是,他们拜师学《诗经》,恰逢时世,发了。恐惧的是,如此高位,怎么才能保得位置的长久和牢固呢?   要想干得久,当然是必须博得皇帝的好感;要想博得刘彻的信任,必须先露两手。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露得好不好,就看开头那几把火烧得旺不旺。   事实上,赵王俩人的几把火烧得很旺。但是,他们却将自己烧掉了。那么,赵绾的第一把火,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其实,赵绾的名堂就是想搞明堂。   请注意,此明堂非彼名堂。所谓搞明堂,就是专门给天子兴建一座大型建筑。此建筑,不是拿来度假,也不是用来喝酒唱歌的,而是专门用来会见诸侯,进行重要祭祀活动,以此来显耀天子威风的场所。   兴建明堂,是儒家极力吹捧建立天子权威的产物。如果说,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为刘彻尊天下提供了理念基础,那么,赵绾建议建立的明堂,就是对董仲舒思想的具体体现。   刘彻初出江湖,锋芒毕露,然而根基尚待扎紧。他太需要这个所谓明堂,能替他建立起少年天子的威望。对刘彻来说,赵绾这把火真是烧得好,烧得妙。   这简直就是,拿特别的爱,献给了特别的刘彻。   既有明堂,必须有主持人。赵绾已经替刘彻定好人选,此人,正是他的老师兼儒家大师,鲁人申公。时人又称他为,申培公。   在当时,以研究儒家五经出名的几个国宝级人物,他们分别是:济南伏生,以研究《尚书》闻名。当初,中央派晁错到齐国留学,学的就是伏生的学问;齐人辕固生,以研究《诗经》闻名。与之齐名的就是方才所言的,申培公先生。此三人者,都是八十岁以上高龄。放到今天,他们都是相当于国学大师季羡林老先生的学术地位的。   吴楚之乱前,申培公曾经侍奉过楚王刘戊。但刘戊不好学,经常弄得申培公里外不是人,于是,申公只好主动下课,回到鲁国,以教书为业。   事实证明,不听老师的教诲,终究是要吃亏的。吴楚之乱,刘戊和刘濞共同谋反,关键时刻被刘濞弃下,于是这个楚王只好自杀身亡,落得个名败涂地的下场。   话说回来,当时不只以上三人是国宝级人物。我之所以重点推出此三位,一个是他们不但学问大,名气大,弟子的事业也做得很大。   申培公这两个得意弟子,如果要排辈分的话,赵绾应该叫王臧一声师兄。原因很简单,王臧拜师比赵绾早。当赵绾和王臧向刘彻提出请申公出山主持明堂时,刘彻同意了。   然而,他们又对刘彻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准备点厚礼送给咱恩师?   刘彻:这个厚礼,到底有多厚?   赵绾:越厚越好!   刘彻:为何?   赵绾:陛下有所不知。当初申公侍奉楚王时,曾被羞辱得无颜扫地。于是,自那以后他就发毒誓:此生此世,退居家教,永不出山!   刘彻:哦,既然这样,为何还要请他出山?   赵绾:《诗经》乃五经之首,申公不仅以诗学闻名天下,治乱兴世之策,亦举世无敌。您说,不请他出山,那请谁呢?   刘彻点点头:你能请得动他吗?   赵绾:我当然请不动。不过,说是您请,那他就没有理由不出山了。   刘彻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秋,刘彻准备一堆厚礼,安车驷马以迎申公。必须交待一下,所谓安车驷车,就是有着四匹马的好车。尽管当时汉朝的百姓都在斗谁家的宝马多,但是多数马车,都是一马为主。而能坐上四匹马拉的车,那不亚于今天的林肯特别加长车了。   果然,当刘彻的林肯特别加长车开到鲁国时,申公答应出山了。   但是,当赵绾等人辛辛苦苦拉着这么一个活宝赶回长安时,没想到,竟然发现这活宝出了点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当刘彻见到申培公后,张嘴就问治乱之策。然而,申公只用不到三句话就将刘彻打发了。   申公这话就是:你想治好国家吗?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少说话,多做事就行了。   只有两个字形容刘彻的表情,惊讶。辛辛苦苦准备一大堆厚礼和林肯特别加长车,难道就值你这两句话?你看看人家少壮派董仲舒,口沫横飞,洋洋洒洒,天人三策一出口,足可惊天地,泣鬼神。您老人家尽管是上了年纪,但是可不可以再具体指点指点呢?   但是,申公的回答却是:还是以上那句话。如果你想多听一会儿,那我可以告诉你,没了。   真的是没了。申公说完,闭口不再多言。惊讶之余的刘彻,转而是莫名的郁闷。再一转,就是无法收场的尴尬。   刘彻尴尬,赵绾也尴尬。他以前去申公家拜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说话的。他真的不知道申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年痴呆症?   都说学儒好文辞,怎么来了个酷似道家的老古董。可是人都来了,就算是申公得了老年痴呆症,也得先留下来吧。   刘彻心里一叹,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只好腾出一个位置,暂时将申公供奉起来。这个位置,就是一个中级国务官,太中大夫。   武帝二年(公元前139年),十月,冬天。这是一个不祥的新年。   新年伊始,赵绾开烧第二把火:确立刘彻真正的权威,大事将不必向东宫汇报。   东宫,也就是长乐宫,位于未央宫之东,简称东宫。刘彻住在未央宫,窦太后住在长乐宫。不向东宫汇报,指的就是窦太后。   此时,窦太后的眼睛是瞎了,但是她的耳朵灵得很。当窦太后听到赵绾那句不知死字怎么写的话时,她马上跳起来了。   是的,我是老了,眼睛也瞎了,但还活着不是?   既然是活着,自有活着的价值和威力。你们这群所谓儒徒,罢掉卫绾,我不哼;罢掉直不疑,我也不哼。我不哼,那是知道你们年轻,想给你们做事的空间。但是,给你空间,不等于就容忍你们爬到太岁头上来动土。   窦太后终于发现,赵绾修明堂的真正目的:修明堂,尊天子,不向东官汇报大事,不就是想提早将我这个老太婆踢走吗?   原来,这一切阴谋,竟然全都是冲着我来的。好啊,既然想玩,我就跟你玩到底吧。   窦太后怒气难平,开始部署反击。   赵绾和王臧是谁提名的?窦婴和田`。要打,当然要一网打尽。   窦太后决定:对窦婴和田`两个外戚,严重惩罚。至于赵绾和王臧嘛,曾经的酷吏郅都的下场,就是他们的镜子。   窦太后打击赵绾的招术,还是对付酷吏郅都的那招:秘密搜集罪证。然后,将罪证交付天子处理。此次和上次一样,窦太后到底搜到什么样的罪证,没人知道,也无法知道。   这下子,刘彻真的无奈了。他只好假装听命立案,交付有关部门审判,同时撤掉兴建明堂计划。然而,赵绾的案件还没怎么审,就有消息传来:赵绾和王臧自杀了。   紧跟着,窦太后再次出招,逼刘彻罢掉两个外戚的职务。刘彻只好低头认错,罢掉丞相和太尉俩人。还有一个申公。申公今年都八十出头了,这样一个老头子要整死他,还不如送他回去等死算了。   然而,窦太后还没开口,申公早主动称病辞职回家。   刘彻总算尝到了窦太后的厉害。   年轻人,想做事,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光有激情,也是办不成大事的。我想,这应该是刘彻尝试到的人生第一个政治教训。   【四、填坑的人】   窦太后和刘彻这场较量,卫绾、直不疑,包括初为中尉,后为内史的宁成在内,刘彻总共挖掉窦太后的人有三个。然而,窦太后一棍子打死对方的就有赵绾和王臧,打成重伤的就有窦婴和田`。算起来,刘彻一方是二死二伤,窦太后不过是一死两伤,窦太后还是赢了。   又应了武侠小说套路的那句话:人多的,打不过人少的;年轻的,还是打不过年老的。   既然刘彻挖了窦太后的坑,现在,老人家又不得不拉上一些来填坑。关于丞相和御史大夫两个职务,窦太后心中已有人选。这两人就是:柏至侯许昌和武强侯庄青翟。   许昌,时为祭祀部长(太常),政绩诸多不明;庄青翟,侯位是世袭的,除此之外,也是诸事不明。既然两人功德平淡,窦太后为什么选中他们?   在我看来,中国古代官场,犹如武林江湖,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些人,生来挖坑,有些人,则生来填坑;窦太后之所以看中他们,无非就是拉来填坑,摆摆样子。   接着,窦太后又准备找人填郎中令和内史两个坑。此坑不算大,但是窦太后却拉来一块巨石填上。此巨石,重约万石,人称万石君。   万石君,名奋,姓石,赵国人。关于万石君的光荣事迹,可以追溯到高祖刘邦时代。当时,高祖向东抗击项羽时,石奋乳臭未干,年纪不过十五。尽管生于乱世人心不古的时代,石奋却拥有时人叹为观止的优良品质:为人恭敬,谦卑有礼。   石奋此种优点,用今天的话来说,当属三好学生。当时,刘邦趁着一次机会,与他聊了一席话,心生爱悯之情,准备提用。   于是,刘邦问他:小朋友,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石奋答:家有老母,不幸失明。家里太穷,没钱看病,所以老母这病一直拖着。另外,家还有老姐一个,长相可以,还能鼓瑟。   哦。刘邦听了点点头。他又问:叔叔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跟叔叔一起混天下呀?   其实了解刘邦的人都知道,他这招叫顺手牵羊。明明看中的是人家会鼓瑟的姐姐,竟还要装出一副慈悲心肠的样子。   事实上,他最想问的应该是:小朋友,如果你愿意让姐姐嫁给我,叔叔我就认你为小舅子。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没有什么女人是刘邦得不到的。再说了,石奋小朋友孝心天地可鉴。一旦姐姐嫁给刘叔叔,不但解决了老妈的医疗费问题,也解决了姐姐的婚姻问题,同时也让他这个小舅子能搭上顺风车,开向未来。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刘邦还真娶了石奋姐姐,还特别宠爱,封其为美人爵号。更让石家老母高兴的是,刘邦将他们全家人全搬到长安城里居住。不但解决了他们的农转非问题,还解决房子等诸多生活大问题。真可谓是,一人嫁好,全家享福啊。   更享受的还在后面。孝文帝时,石奋因为老实可靠,被提为太中大夫。有心的读者都会发现这么一个特点:只要当上太中大夫这个官,前途似乎都很顺畅了。诸如卫绾和田`等人。   果然不久,孝文帝刘恒又迁石奋为太子刘启太傅。刘启当上皇帝后,当然不能薄待老师,立即将石奋上了九卿之位,秩两千石。不久,又将他迁为诸侯国相。   更让人惊讶的是:石奋生子四人,长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此四子之性情,简直是石奋用一个模型铸出来的,全都是为人低调,做事认真,彬彬有礼,而且个个都是秩两千石的高官。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万石君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吧。石奋官位和四子加起来,就等于一万石。搞得当时刘启都咋舌不止,怎么搞的,咱家亲戚竟然这么能干,一家人竟能做到一万石的境界。   于是从那以后,刘启就呼石奋为万石君。因为名声太大了,于是后人叫石奋都不叫姓名了,直呼万石君。这个雅称,罩到谁的头上,估计听起来都是很消受的一件事。   窦太后之所以看中万石君,就是因为他本人不通儒术,教子有方。   当然,让万石君一人来兼任郎中令及内史两职已无可能。不要说两职,一职也无可能。原因只有一个,石奋老啦,该让位啦。   说让位,当然指的是让给自家那四个孩子。窦太后从中选了两个,那就是长子石建及少子石庆。迁石建为郎中令,提石庆为内史。   到此为止,几个大坑终于又填回来了。窦太后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事实上,这不过是第一回较量。窦太后既能填,刘彻还能再挖。好戏,当然还在后头。 第五章 苦闷的刘彻   【一、发现卫子夫】   刘彻最近比较烦。   少年试剑,本来雄心壮志,想大施拳脚,做一番伟男人的事业。结果,被窦太后当头一棍,打得全无话可说。还有的是,家里那个蛮横无理的陈阿娇和贪得无厌的岳母,整得他天天全没好心情。   陈阿娇之蛮横,全赖于有一个蛮横老妈的教养。而长公主之蛮横,原因就在于恃功自傲。   想让她不傲慢都不行。想当初,太子刘荣得宠,如果不是长公主刘嫖倒打一杆,将栗姬和刘荣打到水里去,能有刘彻的今天吗?   的确没错。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大家是合股一起努力拼的。现在皇帝生意兴隆,股东对你董事长刘彻指手画脚,这有什么不对呢?   刘彻真是郁闷了。是,在你们刘嫖和陈阿娇看来,你们做什么都是成立的。你们别以为在我身上装了一个炸弹,我就怕你了。你好好检查自己的身体吧,看看谁身上的炸弹更危险!   的确,陈阿娇身上也系上一个定时炸弹。如果说,这对母女俩的蛮横是炸弹,那么,只要刘彻处心积虑,总能排除。可是陈阿娇这个就不行了,就算鬼神再世,也帮不了她这个大忙。   因为,陈阿娇此个炸弹就是:不能生育。   皇后无子,命运可想而知。人世间,女人千千万万个,痛苦千千万万种。为何,陈阿娇偏偏是,千千万万中的那个绝育之人?   如果非用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用一个字:命。   在刘嫖看来,陈阿娇无子,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套用现在某个教授曾说过的牛话来形容,那就是它已经上升到国家安全的境地。于是,为了治陈阿娇的病,刘嫖倾尽所有力量和积蓄。一年又一年,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出去。可是,陈阿娇的肚皮仍然像个死皮球,丝毫看不到半点冒气的希望。   真是痛杀人也!   刘嫖公主真是泄气了。大约算了一下,总共花的钱有九千万钱了。九千万钱是什么概念?我没办法将汉朝的购买力转换成今天的购买力,不过有一个数字可以说明问题。据王立群教授统计,当时汉朝一年总收入是五十三个亿,而陈阿娇仅治病就花掉的九千万钱,相当于当时国民生产总值的千分之十七。   还必须要说清楚,这九千万钱,其中属于国家拨款和公费报销的极少。那么大多数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刘嫖贪来的。   所以,陈阿娇这个不孕之病,如果再治下去,恐怕真的上升到国家经济安全的境地了。真没想到的是,刘嫖干了一辈子拉皮条生意,以为稳赚不赔,没想到到了最后,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她还是亏了。   如果是亏,当然最亏的是替人做嫁人裳。   这,当然是刘嫖不乐意看到的。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报应。如果真有因果报应,那么这一切都是栗姬在地下搞的鬼了?   别胡思乱想了。地下之事,无能为力;然而人间之事,只要用心对付,相信刘嫖还是能挺过难关。关于这点,刘嫖当然有把握。因为,她手中握有一张王牌,只要她亮出,就足可让刘彻畏惧。   这张王牌,就是王太后。   果然,当刘彻对陈阿娇及岳母刘嫖的感情陷于冷漠时,王太后出场了。   王太后这样警告刘彻:   小子,你最好少给我惹事。你刚刚上位,马步还没站稳,百官的名字还没记完,你就想搞出名堂。   好啊,啥名堂都没搞出来,还被窦太后整得一鼻子灰回来了。现在,窦太后的气还没完,你又想蹬开你姑妈刘嫖,你是不是想找死啊?   刘彻莫名地看着母亲大人,姑妈既然蛮横无理,我凭什么还要装出龟孙子模样?再说了,窦太后是窦太后,刘嫖是刘嫖。我想蹬她就蹬她,那又怎么样?   王太后一叹,又对刘彻说道:哎,小子,你果然嫩着呢。你知道什么政治吗?敌人的敌人,永远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一脚将姑妈蹬开了,那她不是要跑去窦太后那里了。两个厉害女人,搞你一对脚跟扎不稳的母子,就算不死,也是两败俱伤了。   这下子,刘彻终于醒悟了。   当初,刘荣是怎么被废的?就因为栗姬不跟刘嫖合作,所以刘嫖才找到王美人合作的。刘彻就是她们合作的成果和产物,如果刘彻翻脸不认人,那么刘嫖有可能另找他人合作。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有可能联合窦太后……   越想下去,越觉得寒气袭背。流年不顺,还真的只能是忍忍了。刘彻只好暂时放弃与刘嫖母女对峙的愚蠢念头。陈阿娇蛮横,就让着她去吧。刘嫖爱贪,就让她贪去吧。   总之,花钱和蛮横的账要记着。还是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要算账,还是等以后吧。现在没心情,得出去散散心。要散心,当然得找个好地方。对刘彻来说,此中好地方,非姐姐平阳公主家莫属了。   刘彻之所以不到别的地方,那是因为平阳公主家春色满园,芳草菲菲。所谓春色满园,就是美女多多。当然,这些美女不是平阳公主自家长出来的,而是故意栽培的。平阳公主此招此术,大约是学刘嫖的。   曾记否,当初刘嫖鞍前马后地替刘启搜罗美女,搞得刘启很是受用。于是,平阳公主改良刘家这传统手艺,将自己变为刘彻的美女供货商。   有一次,刘彻去霸上举行除灾仪式,又顺路到平阳公主家听歌喝酒去。此时,平阳公主圈养的美女约有十来个,她闻听小弟夫妻生活苦闷,于是将家里的美女化妆,全部供上。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十来个刘彻没有一个是看上眼的。   没养眼的,那就先喝酒听歌吧。接着,一排歌女出场。更没想到就在这时,刘彻的眼睛亮了,他瞧上了其中一个能歌善舞的歌女。   哦,能看上咱家的女子,那是我平阳公主的荣耀啊。平阳公主顺刘彻的眼看去,原来那个被看上的女人,竟是出身低微的卫子夫。   卫子夫,家号卫氏,平阳(今山西临汾)人。皇帝喜欢歌女,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想当初,项羽之虞姬,刘邦之戚姬,都是一等一的舞蹈家。从那之后,有才华的帝王将相喜欢才气横飞的歌女,似乎都成了一个光荣的传统。   那时,卫子夫的出现,犹如天上的彩虹,将刘彻这风雨过后的天空,装饰得闪亮多姿起来。刘彻当即点名,要卫子夫专门侍侯他。   结果,俩人在皇帝更衣车里约会一次,刘彻对卫子夫的服务态度相当满意。当他再次回到平阳公主的宴会上时,神采奕奕,仿佛喝了一道补药汤一般。   平阳公主微笑着点点头。让皇帝这个大顾客满意,是她这个做拉皮条生意的最大光荣。最后,平阳公主决定将卫子夫送给刘彻,随其入长安享受富贵。   当然,平阳公主不是白送的,刘彻当场就赐她千金,算是辛苦费了。   这天,当卫子夫准备登车随刘彻入宫时,平阳公主专门送行。临别之际,感慨多多。似乎是,刘彻此趟前来,平阳公主赚了。其实,更赚的当属卫子夫。卫子夫此遇,一旦皇帝真宠,富贵即加身,全家可腾达。   平阳公主心里想着,不禁抚着卫子夫的后背说道:走吧。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有朝一天,你富贵了,不要把我忘了就行了。   说富贵,道富贵。其实,富贵这玩艺犹如天上之彩虹,水中之明月。貌在眼前,其实咫尺天涯。平阳公主或许没想到,卫子夫这支所谓富贵绩优股,一到长安后,竟然马上跌到了谷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刘彻一回到长安,将卫子夫打发到后宫后,竟然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男人啊,真是不可思议。喝酒交栈相竟欢,车轩侍候鱼水欢。竟然一转身,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不仅是皇帝的毛病,也是刘家的光荣传统。曾记否,当初刘邦路遇薄太后时,不也挺一副暖气相加的模样吗?结果行过那事之后,就将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一年多以后,薄太后的姐妹陪侍刘邦喝酒,说起这事,刘邦才忆起世间还有这个人。于是,只好将薄太后召来陪一夜,才陪出一个伟大的成果,那就是后来的刘恒皇帝。   认真比较竟然发现,卫子夫和当初的薄太后命运极其相似。有一年多的时间,卫子夫没看到刘彻再光顾她的床铺。空床空等空遗恨,这是后宫所有佳人的写照。然而,彼此陌生一年多后,刘彻突然要清查后宫,说要打发一部分人下岗。   下岗的原因大约有二:一是新货上市,旧货必须下架;二则是后宫编制有限,不能空养闲人。于是,卫子夫也在被打发的名单当中。   本以为,相识恨晚良宵短,春宵一刻值千金;   本以为,花须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技;   本以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没想到,闹到最后,竟然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   卫子夫哭了。没有什么可埋怨的,这就是后宫所有女人的命运。既然这样,那就准备上路吧。于是,卫子夫找到刘彻,流涕满脸,自请归家。   我认为,世界上有两件武器最为可怕。一个是核武器,另外一个则是女人的眼泪。关于美女的哭相,古今以来诸多文人妙笔横生留下诸多佳句。比如,梨花带雨,弱柳悲风,等等。无不都是哭出了文学审美的境界。   刘彻是学儒的,文学功底相当深厚。我们有理由相信,在那一刻,卫子夫的眼泪,肯定弹响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于是,刘彻不但没有打发卫子夫回家,反而让她留岗,继续工作。   阴霾的天,乌云终于散尽了;狂跌的股票,终于爬上来了。卫子夫因祸得福,怀孕在身,尊宠日隆。一夜之间,她就像后宫里跳出的明星,让诸多女人眼红了。   当然最眼红的人,就是那个不会下蛋的陈阿娇。   前面已经介绍过两件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如果再加上一件,恐怕就是女人的忌妒心。为什么后宫红颜总薄命,其中与女人忌妒心有着莫大关系。   市场竞争残酷,女人无不都拿出最冷酷的绝招,在众花蝴蝶中,夺取跟皇帝的约会话语权,从而最后摘取,摆在金字塔顶上的富贵王冠。正所谓,一女功成万颜枯。优胜劣汰,红颜想不薄命,难了。   那么,陈阿娇有什么办法对付卫子夫呢?下蛋是下不过卫子夫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天下女人都会用的那招: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果说,女人偶尔闹情绪,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天天闹,那么这个人就是不可理喻,无可救药了。   果然,陈阿娇天天闹要着死,非但没有得到刘彻的同情,反而,刘彻已经超出了忍受的范围,他甚至发出了久闷在心中的气话: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不讲点道理呢?   这下子,陈阿娇也没辙了。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卫子夫像明月一样爬上天空去吗?   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这时,阿娇老妈刘嫖出场了。只见她安抚道:你应该像卫子夫一样,多吃饭,多养身体。不要拿别人的得意来惩罚自己,剩下的事,老娘替你办就是了。   刘嫖到底想干吗?   很简单,她就想找个人开刀疗治女儿的伤痛。   【二、卫青】   刘嫖要准备下手的对象,正是卫子夫的同母弟,卫青!!   卫青者,字仲卿,平阳人也。其实,卫青最初不姓卫。其小时经历大约如下:初,小卫其父郑氏是一基层干部,专门替平阳公主打工。不料,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卫子夫母亲。两人你情我愿,种下爱情果实,就生下了卫青。   美国作家福克纳有一句经典话语:如果想把一个人培养成作家,只要给他一个不幸的童年就足够了。   福克纳此话可不是吹的。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对于大多数穷孩子来说,痛苦悲惨的童年,往往是奋斗成功的驱动力。   但丁也曾说过,想上天堂吗?那先去炼狱吧。卫青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要上天堂,也没想要当大官。那时,他最奢侈的想法,无非就是想拥有一个幸福的家,一张温暖的床,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和能得到周围人的尊重。   然而,奢侈的梦想和残酷的现实,对比得如此鲜明。在生卫青之前,卫母已经生下一男三女。无庸置疑,这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卫嫂的孩子不会打洞,但是离打洞也不远了。因为她是平阳公主家的奴仆,所以孩子也只能是做地上爬的小奴仆。   一个大奴仆,要养大三个小奴仆,的确不容易。于是,卫母只好将卫青物归原主,送回当初跟她偷情的那个男人。那个姓郑的男人,并不是传说中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男人。他将孩子收下了,并带回老家。   他也很不容易,正式老婆替他制造了几个有标签能出厂的人工智能产物。于是,当孤独的卫青来到郑家时,面对卫青这个三无产品,前母不睬他,兄弟们也不鸟他。   没办法,谁叫你是后娘养的孩子呢?郑氏不是个坏人,但也没人说他是好人。他要做的,不是怎么样让他妻子和孩子们,能接受这个天外之客,而是将卫青安排一个落脚点。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卫青要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替他们家牧羊。   牧羊,就是希望羊长大后能卖个好价钱。然后,拿钱去娶一个媳妇,生一箩筐的孩子,最后再将他们带到山上来,一起牧羊。我想,这应该是当时卫青最好的想法和出路。   在那山高高,野茫茫的人迹罕处,卫青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岁月如羊毛,长了就割,割了又长。孤独的孩子,就这样在善良的羊群中长大了。   多年以后,突然有人上山,看到满坡的羊群中,站着一只安静的狮子。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伟岸的男人。那个男人,竟然是卫青。   卫青长大了,岁月没有使他变成一头羊,而是一头狮子,一个真正的男人。狮子牧羊,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可怕的情景呢?   有一天,有个会算命的囚徒和卫青相遇,端详他半天,然后说道:兄弟,你命中注定是个贵人啊。请相信我,你将来肯定能被封侯的。   要想封侯,就得当大将军建功立业。先当奴隶,后当将军?似乎没听说过。卫青笑了。   巍巍高山,茫茫山坡,命运如草,生于斯,长于斯,灭于斯。何来封侯?封个猴子王还差不多。   卫青没听说过先奴隶后将军的故事,但是不等于这个非理性命题不能成为现实。命运的游戏规则,原来都是奥运会上经常被人喊出的那句口号:一切皆有可能。   卫青通往将军的路上,向他提供第一个可能的人是平阳公主。长大后的卫青,不知怎么地被平阳公主看中,将他召来当了骑奴。骑奴也是奴,不过总比牧羊好多了。没有风吹雨打,也没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苍茫感。在这里,卫青不但衣食温暖,而且学会了必须的礼仪。   用鲁迅的话来说是,以前做奴都做不稳,现在可稳多了。   然而,命运的游戏不过刚刚开始。卫子夫受宠后,卫青改姓不换名,跟随姐姐入宫。刘彻也给这个未来的小舅子安排了一个工作,在建章宫当差。满眼繁华的长安城,不全都是肚脐眼和势利徒。在家靠牧羊,出门靠朋友。在这里,卫青还结交了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公孙敖。   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卫青刚刚告别惨痛,才踏上小康之路时,这时刘嫖公主的恶爪向他伸过来了。真是个苦孩子。卫子夫还有一个同胞的哥哥和两个姐姐,刘嫖偏偏看中了卫青。   于是,刘嫖将卫青抓起来,准备开刀祭血。   然而就在这时,有如放电影一般,时为骑郎的公孙敖出现了。   当时,公孙敖听说刘嫖要对卫青下毒手时,脑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抢人。因为时势危急,告状和报警,都是无效的。唯有突击抢人,才最为实效。   于是,公孙敖纠集一帮生死朋友。一番密谋踩点后,就以突袭之势冲进囚禁所将卫青解救出来。   哥们,太感谢你了。您的大恩大德,俺会记在心里的。   哥们,不要客气。这是咱应该做的。以后记住,有困难,找我公孙敖。   卫青和公孙敖紧紧地握到了一起。一旦握紧,卫青就没想过要松掉。他会永远报答,眼前这个义气冲天的硬汉。   然而,刘嫖准备诛杀卫青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了。诛卫青,就是想给卫子夫点颜色看看。教训卫子夫,摆明就是不给刘彻面子。   刘彻怒了。   马上地,刘彻做了一件相当刺激刘嫖的事:将卫青召来,封为建章宫总管,同时兼为皇帝侍从官。再接着,刘彻将卫子夫所有兄弟姐妹通通召来,封的封,赏的赏。连好人公孙敖也沾了光。   更可怕的是,刘彻已经对陈阿娇绝望了。   完了,陈阿娇。你的怨妇梦,就差一句话了!   【三、晁错平反案】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汉朝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时,诸多大臣纷纷上书替某人喊冤。这个某人,正是被刘启诛杀的晁错。   当年,刘启诛杀晁错之后,有人曾将得失跟他分析一番,老人家早就肠子都悔青了。不过,死人不能复生,此事又是他和袁盎密室阴谋使出来的,想昭示天下,那脸面实在太难看了。   没想到事隔多年,旧事重提,被大臣们炒得热火朝天。事实上,汉朝臣子并非心血来潮,无聊翻案。   在那帮人看来,晁错代表了汉朝改良的良心。如此忠臣,舍生忘死,救国家社稷于水火之际,竟被暗箭亡命,实属蒙了政治大冤。所以,他们一致认为,诸侯是个祸根。他们既然能做得初一,为什么中央不能做得十五?于是,他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诸侯。   有必要交待一下。此时的诸侯,早不是当初那帮造反的诸侯。刘启平反七国之乱后,早就清理门户,将自己十三个儿子全部封为诸侯王。所以说,杀晁错,全不关他们的事。   但是,中央大臣们就不这样看了。反正你们是诸侯,既然是诸侯,都是一路货色。所以,他们决定好好修理这邦尚不成气候的诸侯,替晁错出出气,同时又替自己解除后顾之忧。   那么,怎么修理呢?这既是个技术问题,又是个艺术问题。很不好下手。   我认为,有些政治斗争,必须是技术和艺术双管齐下;有些时候,根本就不用那么多废话,不要说艺术,甚至连技术含量都一并省了。当然,前者的前提是,两方力量均衡,后者的前提是,必须占有绝对优势。   时过境迁,如今天的汉朝中央,和诸侯势力相比,占有绝对优势。过去,晁错是一个人在战斗。现在,他们是一帮人在奋战。汉朝这帮高官决定,将晁错的削弱诸侯方针贯彻到底。   在这里,他们找出两个对付诸侯的办法。一个是晁错使用过的,那就是设法找碴;另外将诸侯属下大臣们抓起来乱殴乱打,逼供佐证其君有不轨迹象。   这下子,诸侯们仿佛过街老鼠,人人自危。他们都不知道,过了今天,明天会不会就有霉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吗?   当然不是。晁错是冤死的,诸侯是被冤打的。他们都能替晁错伸冤,难道我们就不能替自己伸冤吗?   要伸冤,不是所有诸侯都带着眼泪一起拥向长安向刘彻哭丧来的。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派代表前往长安向刘彻做个说明。   很快地,他们选出了四个代表。分别是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四人当中,首席发言人为,中山王刘胜。其中,长沙王刘发和中山王刘胜,分别是刘启和唐夫人及贾夫人的爱情结晶。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冬,十月。按惯例,十月是诸侯们集体到长安请朝的日子。一大早,中山王刘胜已经跟其他三个打了招呼,一起进城。当他们四人到达长安后,按惯例,刘彻必须设宴洗尘。   伸冤的机会终于来了。在宴会上,歌舞升平,一派暖融融的样子。然而,当刘彻和四人一番交杯碰盏后,突然地,中山王刘胜流下了眼泪。   尽管说,兄弟难得一见,但也不至于感动得泣不成声了呀。刘彻一看,就觉气氛不对。于是,刘彻奇怪地问道:兄弟,谁欺负你了吗?何必这么悲伤?   刘胜:肯定是有人欺负我了嘛。不然,大过年的我能哭得这么悲伤吗?   刘彻急切地说道:谁欺负你们了,请直说。   刘胜:按辈分来说,陛下应该称我为兄。作为兄长,有些话积在我心里很久了,现在不得不发了。老实说吧,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受欺负,在座的几个诸侯,都是受害者。当然,欺负我的人,不是陛下您,而是陛下您身边的那帮大臣。他们抓我臣,虐我情,弱我志,整得我们个个都像飘于尘埃中的鸿毛,连个基本的安宁感都没有。   刘彻听得心里一颤,吃惊地说道:有这么严重吗?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刘胜叹道:陛下如果不信,可问在座各位诸侯。看看他们是怎么被中央那帮人整得不成样的。   刘彻似有所解,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点点头,说道:不必问了。这事你说了,我就心里有底了。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下次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果然,刘胜等人退朝后,刘彻即将有关部门头头请来,吩咐一番。不久,中央大臣修理诸侯们的势头终于有所收敛。   此事,总算到此告了一个段落。晁错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啊。当初对你发难的人,不是我这批兄弟。反正您名声也平反了,就这样扯平了吧。   中央大臣和诸侯们的恩怨扯平了,可是有一个人还没跟中央扯完。这个人,就是当初首发作难的刘濞之子,刘驹。   刘濞是怎么死的?被晃错整的。刘濞逃到东越地,被东越王干掉的。于是,刘驹从此将东越王恨到骨子里。   现在,该是报仇的时候了。   想报仇,光有一腔激情当然是不够的。然而,刘驹之所以能喊出复仇二字,肯定是找到了靠山。此靠山,正是闽越王。刘驹说服闽越王后,他也同意出兵替刘驹出气,准备攻打东越。于是挨打的东越王,只好向汉天子求救。   该不该救东越王,怎么救,不能是刘彻一个人说了算。于是,刘彻召集了一帮人商讨计策。其中在座的,就有被窦太后休掉的太尉田`。   刘彻首先问田`:你对闽越攻打东越,有什么看法?   田`竟然这样回答:越人之间互相殴打,那是习以为常之事。再说了,那一带蛮荒之地,自秦朝以来就属于中央的弃地,我们何必为他们劳兵伤神呢?   田`说完,刘彻保持沉默,等待其他的人意见。马上就有一人站出来,发表了一番反对田`见死不救的意见。   此人,严助是也。严助,本来叫庄助。为避汉明帝刘庄讳,后人只好委屈他,叫他严助。严助是会稽吴人,其父庄忌曾是当初刘武门下,一个辞赋闻名的唱客。严助继承了其父才华,所以两年前刘彻举贤才时,严助成绩名列前茅,第一个受到刘彻重用加官。   严助是这样反驳田`的:救不救人,不是看别的什么,而是看自己有没有能力。如果自己有能力救人,凭什么不救?旧秦视越地为弃地,那是他们无能为力。他们连自己的咸阳城还管不住,哪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现在,小国东越向我们求救,我们不救它,那谁来救?如果不救,我们又凭什么德望使万国臣服呢?   严助这番话,刘彻严重同意。   救人事小,可政治利大。以小利益换大政治前途,这正是刘彻最想做的。再说了,人家东越替汉朝砍了刘濞,这也是它挨打的根本原因啊。所以,发兵救救人家,也算是还人家的人情,同时也是给小弟撑腰打气啊。如是不闻不问,那以后还有谁愿意替你跑腿打杂?   刘彻开始发表看法:田太尉不足与计。我决定,发兵救东越。不过有一点请注意了,我刚刚登基,不想动用虎符调兵。   我们知道,军队征调必须有虎符。不管你是多大的官,武将是只认虎符不认人的。所以,当初刘邦屡夺韩信之帅时,第一件事就是拿下他的虎符和帅印。现在,刘彻既想发兵,又不想动用虎符,他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这个顾虑,当然指的就是窦太后啦。窦太后还没死,国家战争这等事,必须得她点头才行。   可问题是,刘彻现在很不想见到这个老太婆。能少求她一事,就少一事。反正她活不长了,只要她伸腿登天,刘彻就可以解放了。   没有虎符没关系,刘彻还是可以动用节的。他把调兵攻打东越的任务交给了严助。   从道理上讲,有节无符,那也是不符合规矩的。那么,能不能调动得了兵,就要考考严助的政治智慧了。   严助此次要调的是会稽郡的驻军。果然,当他持节来到吴郡后,会稽郡守叫他办理手续,交出虎符。严助告诉对方,皇上刚即位,不想动用虎符,只让我持节前来,请体谅陛下难处,通融一下。   会稽守一听,就笑了。什么叫通融?你以为是小孩子玩家家吗?你以为是跑官卖官吗?这可是战争大事啊,岂能当儿戏?废话少说,没有虎符,休想调走一个兵。   严助就知道会出这等事。然而,节就摆在郡守面前,郡守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刘彻面子。既然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了,那凭什么皇帝还要给他面子呢?   严助当即抓起一司马就斩首,并且吓唬郡守道:不发兵,司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会稽郡一听,两脚就软了,只好发兵渡海去救人去。可当汉朝的船还没上岸,就有消息传来,闽越王撤兵了。   架子还没摆好,就让人闻风落跑了。大汉,果然威风啊。   尽管闽越王撤兵,东越王仍然觉得东越之地不安全。于是,他向刘彻上书请求,举全国人民迁往中原。很快地,刘彻同意了。他们被安置在了长江和淮河之间的平原地带。   到此,晁错平反之风波,总算作了一个了结。   【四、私行】   公元前138年,刘彻19岁。这个年纪,用现在人的话说,就是叛逆的时期。窦太后、刘嫖、陈阿娇,等等,这些人或事像乱麻一样,无休无止地缠于一身。于是,就在这一年,郁闷已久的刘彻做出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叛逆行为——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是我们百姓的叫法,在他们皇家看来,这叫微服私行。然而,刘彻私服出行,不是探视民情,纯粹就是为了贪玩,过一把自由的瘾。   真的,他这个皇帝当得一点都不爽,心中苦闷憋得太久了。   刘彻纠集好一帮年轻的玩伴,准备秘密行动。路线怎么走,在哪里集合,以什么名号亮相,他们已经拿出一套得意的方案。   终于,在一天夜里,刘彻及年轻的侍者约定在殿门外会合,乘夜出发。   刘彻向外打出的名号是:平阳侯。平阳侯就是刘彻的姐夫,平阳公主的老公大人。跑了一夜,天快亮时,众人抵达南山。年轻真好,一夜的跋涉奔跑,竟然毫无倦怠之意。   刘彻是个儒家学生。儒家学生必须要掌握的有六种基本技能,分别如下:礼,乐,射,御,书,数。礼,即礼节;乐,即音乐;射,即射箭技术;御,即驾驭马车的技术;书,即书法;数,即算法。而在六种基本技能中,我相信,学生们最喜欢的是以下两门功课:射箭和驾驭马车。   对于刘彻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来说,骑马打猎,不仅是温习功课,更是充分表现一个男人的野性雄姿。   终南山脚下,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自由的日子,从来没像今天来得这么惬意。于是,他们就像出笼的野兽,刘彻决定,就在南山脚下进行围猎。   刘彻等人犹如出笼之野兽,呼吼着射鹿,逐狐,赶兔。乱马奔腾,践踏田野庄稼,仿佛那是他们家自己种的一样,全不当回事。然而就在这时,有人有意见了。   这帮有意见的人,当然是南山脚下的农民伯伯叔叔们。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满野的庄稼是他们挥汗如雨的劳动果实,竟然一日之间被你们这帮野孩子践踏得不成样子。于是,农民伯伯叔叔们,全跑出来站在田埂上,用恶语问候了刘彻一行人的父母及爷爷奶奶。   农民们的恶骂声,马上传到了县里。有两个县太爷火气冲天,拉了两帮民兵向刘彻扑来。他们已经知道,这个践踏庄稼的人就是平阳侯。平阳侯就能胡作非为吗?于是,两个县令来到刘彻面前时,就大声棒喝。   呵,好大的口气。刘彻那帮兄弟一听就怒了。就算是平阳侯,你也敢骂,太不给皇帝面子了。于是,有几个少年立即持鞭就要抽对方。   赤脚的不怕穿鞋的,穿布的哪怕穿绸的。两位县令一看架式,立即吆喝起来,准备拿下这帮不识好歹的少年。这下子,玩笑开大了。围猎的刘彻,被民兵们团团围住,也成了网中猎物。   当两个县太爷准备拉刘彻一行人回衙门时,这时刘彻只好亮出了皇帝信物。   啊,原来是陛下亲自打猎来了啊。所有人既吃惊,又兴奋地看着刘彻。   是啊,诸位,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就踩坏这么多庄稼。这样吧,你们报个数,多少钱我们赔就是了。   交了罚单,刘彻只好收马离开终南山。然而,这时刘彻又做出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既然出来了,就让我们一次疯个够。   于是,他们没有折回长安,而是朝长安相反的方向往前奔。   青春的叛逆,从来就是不讲道理的。此次,刘彻率领手下这帮少年离开了陕西境内,向着河南方向漫游而去。在一天夜里,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柏谷。柏谷,就是今天的河南省灵宝县西。此地距离长安航空距离有一百八十公里。   夜已经很黑了,刘彻和少年们找了家旅馆,准备在柏谷住下。那时经济不发达,能开得起旅馆的人,实在不多。所以,能开得起旅馆的老板,也算是小有成就了。没想到的是,当刘彻准备投宿时,旅馆老板拒绝纳客。   老板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凭着多年开店的经验,看出刘彻带的这帮人傲慢无礼不是什么好鸟,很像是盗贼绑匪。   深更半夜的,人家又不是不给钱,竟然不给投宿,实在太伤尊严了。况且,投宿的人,不是什么江湖浪客,就算看不出是大汉天子,也能看出他们是一帮公子哥呀。   于是,少年们一听说老板不纳客,立即将他包围起来,并且大声喝道:请你给我们老板上茶!   呵,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吗?旅馆老板也装出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大声叫道:我们这间店没有茶,只有人尿!(无浆,正有溺耳!)   见过抬扛的,但是从来没见过如此抬扛的。牛,实在太牛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见形势不对,立即跑上来赔礼道歉:客官请里面坐,茶水来了。老板娘将老板推开,给客人开了房间。   然而,当老板娘侍候好客人后,突然发现,她的老公不见了。   不一会儿,老板回来了。   当然,老板不是一个人回来,其背后还跟着一帮持棍拿刀的少年。这帮人,是老板到镇上拉回来的。老板决定,等刘彻一行人鼾睡之时,趁机向他眼中的这群盗匪发起攻击,为民除害。   老板娘一看,吓出一身汗。她对老公说道:我看这帮客人不同寻常,而且他们戒备森严,不可轻易动手杀人。   老板一听,怒了。说的什么话。敢到咱的地盘上撒野,谁怕谁呀,杀的就是这帮亡命之徒。于是他决定,今晚一定要替天行道,清除盗匪。   大祸,真的要来了。   如果真出人命,估计不是开不开店的问题了,恐怕全家的人头都不保了。老板娘劝阻不行,又生一计。她立即搬出好酒,招待老公带来的那帮兄弟。她说道,大家既然想行大事,就先喝几碗酒吧。酒是好东西,喝好能壮胆。   兄弟们一看有好酒,端上来就喝。老板娘负责劝酒,当然主要对象是家里那个男人。反正是几十年难得学一回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那就好好表现吧。   于是,老板娘拼命劝酒,男人也拼命喝酒。不知不觉地,家里那个男人竟然被灌醉了。   老板娘马上将绳子绑住自家那个醉酒的男人,向兄弟们宣布道:酒你们也喝够了,谁想杀人,先从老娘身上踩过。   众人一看没戏,只好作鸟兽散。   刘彻不是傻瓜。店里这杀气腾气的一幕,早将他们惊醒。然而,聪明的老板娘马上放水杀鸡,将刘彻一行人再请出来喝酒道歉,将内情一一道出。众人一听,欷欷不已,如果真干起架来,死伤不定,那真的是惹祸了。   因为差点惹祸,玩兴大减。第二天,刘彻决定打马回府。   回到长安后,刘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救他的老板娘召来,赐之千金。同时,也将也那个豪气干天的男人召来,拜为羽林郎。 第六章 大隐隐于朝   【一、狂生东方朔】   刘彻乘兴出猎,败兴而归。尽管花了千金,拜了一个羽林郎,但是他却长了教训。那就是,猎可以继续打,但是不能再住私人旅馆,那样实在太危险了。不住旅馆,那住哪里?   刘彻是这样设想的:派人沿路秘密设立旅舍。   但是立马刘彻又觉得这个设想不甚理想。第一,路太远,跑一趟实在辛苦;第二,跑得越远,危险系数越高。再者,沿路都是百姓农田,践踏一次,民怨就来一次,背上不体恤民情的罪名,实在不是好受;第三,宫里还住着一个老不死的窦太后和一个厉害的王太后,如果,万一,假如,被她们知道他私自出门打猎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那么,怎么办?   很好办,既想安全,又想惬意,又不必受约束,那就在皇家后花园上林苑打猎吧。   这是个好主意。然而,刘彻又嫌上林苑范围太小,玩得不爽。于是,他又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扩建上林苑,打通沿路阻隔,直通终南山。   这真是一个疯狂而又奢侈的想法。要想连接天然猎场终南山,那必须进行一场浩大的圈地运动和搬迁工作。要完成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程,实在是考人智慧的活儿。   但是,刘彻相信有一个人可以将此事办成,此人,就是吾丘寿王。   吾丘寿王,今河北邯郸人。善于辞赋,曾拜董仲舒为师学过《春秋》,是为太中大夫。当然,要让吾丘寿王这么一个中级国务官去完成这项巨大工程,那实在是不靠谱的。所以,刘彻将首都长安警备区司令(中尉),北长安市长(左内史),首都长安特别市长(右内史)等人召来打好招呼,让他们配合吾丘寿王的工作,呈报辖区内的农田,动员农民搬迁。   有人配合,吾丘寿王的工作就很好展开了。不久,吾丘寿王将一份调查报告递交上来,认为扩建上林苑可行。刘彻一听,喜上眉头,准备动工。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此人,正是被后人称之为智圣的东方朔。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特长,强闻博记,诸子杂书,无所不通。当然,如果没有两把刷子,东方朔也是不敢吹的。初,刘彻发出布告,招天下之贤良。于是,东方朔也闻声从齐国赶来参加面试。   既然是来求职抢饭碗,那就得来点奇招。东方朔之奇招,就是写一篇超长的策论。那时候,还没有发明纸,策论只能写在竹简上。据司马迁介绍,东方朔此篇策论约花掉三千片竹简。   三千个竹简,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我们不用将它转换成纸张,看看刘彻阅读花费的时间就可了解一二了。你猜这篇策论,刘彻花了多少时间才读完?   足足两个月啊。   就那两个月,刘彻天天读,读到哪就做记号,明天接着读。而且,刘彻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仅靠他一人是无法将策论翻出来的,必须需要两个力气充足的人才能撑起。   写超长超重的策论,还不仅是东方朔的牛特长,东方朔写的那封求职信也是千古奇文。在这里,为了满足部分读者的好奇心,我还是将它搬出来,奇文共赏。此文意思大约如下:   我,东方朔,年幼失亲,由兄嫂抚养成人。我十三岁学书,勤奋好学,三个冬天读的文史,足够一生使用。十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书》,读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孙吴兵法,熟悉使用各种兵器及阵法,大约此方面的文字约有二十二万字,起来就是四十四万字。除此之外,我性格豪爽,重义守诺,简直就是子路再生。   今年,我二十二岁,身高两米一(九尺三寸)。谁赏我眼,都说我双目有神,烂若明珠;谁看我牙,都说我牙洁白整齐,仿若贝壳。还有,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像我这样的人,够格当您天子的大臣吧。   得了,不要吹了。再吹,恐怕老天都要被吹破了。   然而,世间不缺吹牛人,缺的正是可爱的吹牛人。刘彻一看,哈哈哈,好一个山东吹牛大汉啊,不服还不行啊。于是,刘彻就将东方朔留下了,并且马上给他安排了工作。   你猜人家给东方智圣安排了什么好工作?刘彻给他的职位,不过是公车府中的一个小职员。   公车府到底是干什么?搞接待的。臣民上书,或者皇帝征召的活儿,都是他们单位负责的。东方朔人高马大,牙好能啃,能侃会吹,搞接待,那实在是太对口啦。   然而,东方朔是怎么评价这份工作的?失望,非常的失望。   首先,此活儿都是跑腿活儿。没油水捞还算了,工资还特低。其次,整天没日没夜地干,连皇帝都见不上一面。这种长期见不到领导面孔的工作,还能有什么前途呢?   所以,失望之余,东方朔还相当郁闷。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竟然还混不饱肚,实在掉价。那个青春啊,就像流水一样东逝不回。难道,我东方朔一辈子就当个接待员,像老牛赖窝一样老死在这个岗位上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看来等待皇帝涨工资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捷径就是换工作。伸手要官,似乎是个办法,但绝对不是好办法。好办法就是,让皇帝心甘情愿,心里乐开了花地给你官儿当。   嗯,有个好办法倒是可以试试。好,就这样办。   那时候,侍候皇帝的有两种男人,一种是太监,一种是侏儒。此两种人,恐怕是男人中最不易的人了。有一天,东方朔将几个跑动的侏儒叫到面前,他装出一副沉重的语气说道:兄弟,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只是,不知该不该说。   侏儒一听,既莫名其妙,又是紧张万分。大哥,俺们天天守职奉公,从未出错,何来不幸?既有不幸,请您实话告诉俺吧。   东方朔又沉重地叹了口气,拍着侏儒肩膀说道:其实啊,我一说就怕伤你们的心;但是我憋在心里,又要伤了我的良心。既然兄弟想听,那我就实话实说吧。事情是这样的……   侏儒们都睁大眼睛,看东方朔嘴里到底要吐出什么祸水来。然而,东方朔欲言又止,竟然又不说了。大哥,你到底说还是不说啊,急死人了。   这时,东方朔吞了一口水,终于说道:不过有言在先,我只是听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事情是这样的:听皇帝说你们这些侏儒是一帮废物。说什么种田不如常人,做官又不能胜任,从军又不能杀敌,对国家一点用处都没有,还白白浪费了很多粮食,所以决定将你们通通杀掉。   侏儒们一听,就傻掉了,全都急得哭了起来。这时,东方朔同情般地又叹了一口气,拍着他们的肩膀说道:兄弟们别哭了,大家都混得不容易。这样吧,看在咱们同病相邻的份上,我教什么一个救命的办法吧。   侏儒们转忧为喜,睁大眼睛看着东方朔。东方朔看看他们,想说,突然又不说了。   大哥,你就说吧,急死人了。   东方朔心里一笑,你们急,我比你们还急呢。想着,脸上却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道:先说好哦,不要说是我教你们的哦。   这个请放心,大哥请快讲。   于是,东方朔叫他们靠近来,对他们说这样这样。侏儒们一听,乐坏了。办法很简单,也很管用。就按东方大哥说的办。   事实上,侏儒们全被忽悠了。有一天,刘彻出门,被侏儒们拦驾哭诉,请求赦免死罪,放他们一条生路。   刘彻一听,莫名其妙地说道:你们好好的,赦什么罪?   侏儒说道:陛下不是嫌弃我们没用,要杀了我们吗?   刘彻: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无用,又什么时候说过杀了你们?   侏儒:这是东方朔说的。   刘彻一听,只将东方朔召来问话。东方朔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一肚子牢骚,等的就是这个召见的机会。   东方朔终于见到刘彻,刘彻很不客气地骂道:你是吃饱撑着吗,干吗拿侏儒开涮?   东方朔从容应道:陛下大大错矣,臣恰恰是没吃饱而硬撑的。   刘彻:你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我怎么会说错了?   东方朔:陛下您用心想想就知道了。侏儒们只长三尺余,俸禄就有一袋米,二百四十钱。我身长九尺余,是他的三倍,竟然也是一袋米,二百四十钱。要说饱撑,那是侏儒们才能有的好事。这些粮和钱,根本就不够我吃,能不被饿死就不错了。   这话我很早就想对陛下言说了,只是一直没逮上好机会。既然今天来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您如果觉得我能为你所用,请替我涨工资,不然就让我离开长安,免得浪费您那点粮食。   刘彻哈哈大笑。   皇宫森严,连表情都被模式化了。而东方朔犹如僵死的湖泊中跳跃的小鱼,让刘彻看到了湖面的一丝生机和乐趣。刘彻重新给他换了一份工作,调其到金马门上班。   金马门,官署名。门旁有铜马,故因此得知。此岗位,正是学士待诏处,跟皇帝直接打交道的概率很高。对这个岗位,东方朔没有说特别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只能说,还凑合吧。   东方朔绞尽脑汁,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亲近皇帝吗?亲近皇帝,不就是升官发财当个富贵奴吗?   事实上,此话只对一半。   东方朔亲近皇帝,要的就是富贵。富贵和升官是两码事。他没想过要当大官,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们,只要板一板脸,同僚都要退避三舍的那种。如果真是那样,他将不是真实的东方朔。   那么,真实的东方朔是什么样人呢?说得不好听,只有四个字:玩世不恭;说得好听,三个字:乐逍遥。   人生不枉来一回,何不放歌逍遥游。读过庄子或陶渊明的都知道,所谓逍遥游,就是逃避俗世,归隐江湖山泽。以青山为伴,以绿水为友,以蓝天为被,以苍野为床,喝歌纵歌,任意飘摇。   然而,在东方朔看来,庄子之逍遥,不是上档次的隐者生活。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他要做,就做庙堂之上那个放荡不羁的大隐者。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了什么?或许就是为理想而奋斗,实现心中的梦想。所有的梦想,都必定在一个圈子里实现。   就像实现富人之梦,就得进商场;实现当官之梦,就得进官场。所谓场,就是圈子。   当你进这个圈子时,猛然会发现,圈子的力量是无穷大的,而个人的力量简直是无法比拟的。这时你还会发现,只要你进了圈子中,无亚于被套上了金箍的孙悟空。碰上唐僧这样的领导,只要他一念经,你就只有翻滚的份了。   这就回到了卢梭的哲学命题上:人生而自由,却无处不在枷锁当中。说自由,是因为那个圈子是你自己选的。当你选上了,你就不自由了。   庄子在《逍遥游》曾表达了一种对绝对自由的向往和追求。事实上,那只是个人意淫而已。在所有相对自由当中,官场恐怕是最不自由的圈子。陶渊明就是因为不适合官场,觉得违背个人意志,所以才打包回家的。庄子更是因为如此,从而拒绝被收去当官。   事实上,人在田野之中,也是不自由的。因为,你的肉体就被它装在其中。然而,在这不自由的空间中,总能自由地歌唱,呼喊,吹笛子,晒太阳,临风作赋。但是,你人在官场,你能想唱就唱吗?就算是想唱就唱,也未必唱得响亮。   说了这么多,就想说明一个问题。所谓大隐者,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没有高技术的人生本领,想戴这个高帽,那你最好打消此念。官场每一步,都是荆棘和地雷;每一步,都是鲜花遮眼的牛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拦腰绊倒,你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没踩上牛屎或地雷。   但是,东方朔自诩有这个能耐,也有这个胆魄。   所谓艺高人胆大,而他之所以选了大隐之路,那是因为他深刻地洞穿了时代和个人的命运。   这个时代,不是春秋战国,不需要苏秦张仪。这个时代,是歌舞升平的时代,大家吃饱没事干就想找点乐子玩。平民是这样想的,当官的也是这样想的,皇帝也是这样想的。   东方朔天生放达,不拘小节,叫他跑腿打杂,不合他性子。如果叫他戴上高官之帽,替天地立命,为百姓谋生,似乎,他也没那个兴趣。   时代注定,他只能是一个替人找乐子玩的人。当然是高级别的那种,专替皇帝找乐子,然后蹭点肉,磨点钱财,拿些帛,以此养家糊口,逍遥度日。   我想,这,应该是东方朔来到世间的人生宿命。   【二、难识狂生真面目】   自从东方朔那次开涮侏儒后,刘彻对东方朔刮目相看了。怎么说呢,东方朔这人很诡,很逗,也很滑。他能出诡逗滑,那是因为他有智慧。刘彻喜欢幽默,更喜欢有智慧的幽默。从此,他经常召东方朔一起喝酒。东方朔的任务是,每次喝酒,必须逗皇帝开心。   司马迁说,刘彻和东方朔喝那么多酒,没有一次不开心的。刘彻一开心,就会随手赏赐。皇帝有赏,东方朔从来不会拒绝。非但不拒,反而能多蹭就多蹭。   比如,刘彻请他吃饭。饭饱酒足,段子也听够了。那么,东方朔就会告诉刘彻说,我该走了,剩下的肉就让我打包回家吧。   二米一高的大男人打包,似乎很少见。既然你爱蹭这个便宜,那就打吧。东方朔一不害羞,二不含糊,三从不犹豫。每次打包,都是直接将衣服裹起大肉就走人,从不回头,也不猥琐。   坦荡自如,仿若无人。衣带尽裹终不悔,为肉消得人衣秽。此等境界,世人几人能达到?   吃肉打包,那对皇帝来说,都是小意思。除此之外,刘彻还常赐东方朔钱和帛。赏钱,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叫外块。   那时候,没有基金,也没有股票,更没有理财公司。尽管说,东方朔取财有道,但也没有将外块进行再投资的打算。而是身体一转,低头一溜,就拿这些外块跑到长安街上泡妞去了。   对东方朔来说,打包有准则,赚钱有门道,泡妞也有要求。长安女子,无论长相,不管贤良,只要愿意跟他玩的,也不管你是否爱他爱得死去来,没有他你一天都过不下去的,他会很明白地告诉你,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只能是一年。   为什么是一年?这样包二奶,成本是不是太大了呢?成本大,无所谓。只要我喜欢就行。不就是个钱嘛,刘彻就是我的银行,荤段子和谜语就是我的密码。想取多少,都是拍拍脑袋之间的事。   东方朔吃饭打包,包二奶,终于混出个娱乐明星的名声。如果那时候有娱记,那么东方朔将天天都上八卦新闻头条。娱乐只要收买被东方朔抛弃的一两个女人,随便都能编出一部《我和东方朔,不得不说的故事》或者是《我和东方朔的幸福往事》等。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认为,此话只对一半。猪怕壮,理所当然。因为壮了就要被拉出去宰。但是人怕出名,似乎不合实情。请看新浪博客,多少所谓美女作家,为了出名,不是脱衣卖肉,就是叫嚣要做某某名人的情妇。当然,这都是噱头。   东方朔知道,在一个正统的社会里搞怪,那是很容易出风头的。此风头,人人都不想自己出,但是人人都想别人出。因为,人人都想看别人的娱乐新闻。此风头,别人不想,东方朔却乐在其中。   因为,这样大可以独领风骚,笑傲江湖。   于是,天天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八卦新闻头条的东方朔,不久就被喻为疯子。此疯子,有一半是贬义。不是疯子,至少也是半个疯子的意思。   的确也是,东方朔博古通今,而且还是国家公务员,至少也得注意点形象啊。再者,看他也不像是读书落魄的样子呀。   读不懂,那就慢慢读。反正,东方朔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因为,他的任务是,天天疯,月月疯,年年疯。此病,举目长安,唯有一个人能读懂他。   这个人,当然就是刘彻。   那时,刘彻身边的郎官天天说东方朔神经病。然而,刘彻一笑,他这样替东方朔圆场道:如果东方朔不搞怪,你们哪个能比得上他呢?   老实说,刘彻的评价是中肯的。如果东方朔一本正经,整天衣冠整齐,工作认真,按时上班下班,那么,刘彻身边那些郎官,早就低头叫他一声大人了,还能像今天这般有事没事扯他一段八卦来逗乐吗?   郎官们不知刘彻为何竟如此宽容东方朔。事实上,要想探究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   在刘彻看来,皇宫就像一桌菜,桌上有主菜,也有主食和水果。主菜是必须的,主食和水果是解胃的。如果天天吃主菜,没有开胃的上桌,这日子还能挨得下去吗?   东方朔爱打包,就随他去吧。爱包二奶,就随他去吧。但是,有一个底线,彼此是必须坚守的。那就是,女人可以玩,皇帝不能玩。只要不玩我皇帝,其他的事,永远都是小事。   这个底线,只有两个人知道:刘彻知,东方朔知。   有一天,东方朔走过行宫。有一郎官走上前去,和他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地就扯到东方朔的娱乐新闻上。郎官问东方朔:请教先生,您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沸沸扬扬地议论您吗?   东方朔眯着眼,微笑:不知。   郎官说道:他们都说先生您是神经病呢。   东方朔笑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懂。东方朔终于向此郎官,说了一段知心的话:古之人,为避世都跑到深山老林;而像我东方朔这般,则是避世于朝廷间。正所谓,大隐是也!   大隐两个字,从此成了解读东方朔疯狂的绝密钥匙。东方朔自己也有酒歌为证: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认真观察:另类的东方朔,并非就是一个真实的东方朔。因为,遮蔽一只蝴蝶的,往往是一个丑陋的蛹壳。误解东方朔的,往往是因为他那玩世不恭的活法。   那时,除了打猎外,猜谜也是刘彻喜欢的娱乐动活之一。有一天,刘彻和数位方术大师一起玩猜谜。刘彻将一只壁虎反扣,让这些所谓跟鬼神沟通的方术师们猜,猜中有赏。可惜,没有一个人能猜中。   皇帝的赏赐,还真是不好拿的。让人猜中盆子装着什么东西,除非神鬼附身,要么就是孙悟空再世。然而,东方朔来了。   他兴趣勃然地对刘彻说道:我学过《易》,让我先占一卦,再猜吧。   占卦,那当然是个幌子。幌子的好处就是,如果猜不中,东方朔可以说他占卦不准,与他脑袋有没有水无关。说罢,占过一卦。然后,就按卦词解释:这不是一只壁虎,就是一只蜥蜴。   果然猜中了。   如果不是班固将此事写下来,还真不能让人相信。东方朔到底凭着什么判断,那就是一只壁虎?去除作弊的可能性,只能惊叹,他脑袋的确非同寻常。   东方朔传奇一猜,马上传遍宫中。于是,有人忌妒了。此人,有姓不留名,人称郭舍人。   算起来,郭舍人也是东方朔的同行。能搞怪,会逗乐,也是他的老本行。而且,他出名比东方朔早。现在,东方朔突然冒出来,似乎有抢他饭碗的趋势,他当然心里一万个不舒服。   此处冒出叫阵的人,叫他郭舍人,那是客气的叫法。如果不客气的话,可以叫他倡优。所谓倡优,古代称以音乐歌舞或杂技戏谑娱人的艺人。郭舍人属于后者,靠杂技戏谑吃饭。此等身份,用现在的话来说,活脱脱的寄生虫。如果将他跟那些门客比,那可是差好多截的。   听说东方朔有如神助,猜中壁虎,郭舍人偏说不信邪。他这样跟刘彻说道:东方朔有什么好狂的,他不过是幸运猜中罢了。让我来考考他,看他还能不能猜中。如果猜中,请打我一百棍;如果猜不中,不好意思,陛下的帛就赐给我了。   刘彻想想,觉得郭舍人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将东方朔召来,让郭舍人考考。   比赛现场很热闹,当然也很无聊。郭舍人技不如人,被东方朔猜中,挨了一百大棍,被打得嗷嗷大叫。   话说回来。东方朔另类,但他也有真实的另一面。   那时,东方朔闻听刘彻要扩建上林苑,主动站出来阻拦。我们知道,就只一个招贤对策,东方朔足可让刘彻两月除了吃喝就只看他的文章。像刘彻不顾国情,为一己之欲而劳民伤财,东方朔完全可以发挥他的特长,再作一篇劝谏之策,不累刘彻个两三月绝不罢休。   此次,东方朔没有恶搞。因为,皇帝圈地扩建猎场,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所以,他一反常态,一本正经陈述了反对理由。话语不长,也不算很短。用几句话概括,意思大约如下:   终南山盛产各种野生动物及农作物,是百姓生活的依赖,国家税收的来源之一。陛下为满足个人私欲而占为己有,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刘彻一听点头笑了。然后,他升了东方朔的官,又赏了他一百斤黄金。   封赏完毕,刘彻转头就对负责上林苑的吾丘寿王说道:上林苑的事,就按你的方案去做吧。   东方朔无语了。   他终于明白,在刘彻的眼里,他永远都是个小丑。所谓劝谏,在别人听来,纯属放屁。   【三、司马相如登场】   事实上,如果要说刘彻只将东方朔当个逗乐卖乖的家伙,那是不全对的。对刘彻来说,什么东西可以舍弃,但是,打猎这个爱好实在不能割舍。   所以,对于扩建上林苑之事,不要说是东方朔,除了窦太后和王太后外,其他人能劝住他,那是很悬的。   很快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刘彻不但着迷围猎,甚至达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美国作家海明威,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真男人,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多次跑到非洲打猎。长期的野外训练,使他长有一副建壮的身体。特别是他胸膛上那些茂盛的胸毛,那是他骄傲的源泉之一。   如果有人敢说他性无能,他首先送你几拳,然后再扯破你的衬衫,比比谁的胸毛更多。   我认为,要理解刘彻后来为何和匈奴疯狂较劲,应该先理解刘彻打猎的冲动。   打猎,从来都是勇敢者的游戏。刘彻,从登基起,就注定要担当起勇敢这个大角色。修明堂,罢卫绾,准备独揽大事,将窦太后气得抽风。现在,碍于窦太后在头上罩着,他只好暂时忍辱负重,将全部精力发泄到上林苑那些凶猛的狗熊和野猪身上。   在别人看来,打猎是可以的。如果打猎总是跟野兽拼命,那是万万要不得的。猎手死了,可以再找一个;野兽跑了,下次可以再打。   但是天子只有一个,每当选一个皇帝,花掉的成本实在太大了。不死几个人,不搭几条命,似乎很难顺利成功。所以,天子必须惜命如金,爱自己,就是爱皇后,爱国家,爱人民。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要遏制住刘彻这头几乎要脱缰的马,那实在太难了。难也要劝,甚至可以骂。于是,东方朔劝阻不成,这时侯又冒出一个劝话的人来了。   此人,就是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字长卿,小名犬子,成都人。爱好:读书,击剑。特长:写赋,鼓琴。缺点:口吃。司马相如,原名不叫相如,后来读书时,太过仰慕战国时期赵国上卿蔺相如,所以改名相如。   我认为,无论生在哪朝哪代,只要是好击剑的,多数都是日子过得不错的。按照我这个推论,司马相如家境也应该算是可以的。事实也如此,孝景帝时,司马相如一家花了钱,买了一个郎官,被孝景帝刘启封为武骑常侍。   对于武骑常侍这个工作,司马相如很不满意。不满意,那是因为他的爱好跟这个工作搭不上边。他不爱好,那是因为他嫌这份工作太过冒险。因为武骑常侍平时做的工作,就是陪着皇帝去射猛兽。让一个口吃的文人去干这种苦力活,估计出了事喊救命时,能不能喊完救命两字,这还真是个问题。   司马相如的特长是写赋,他当然渴望刘启也喜欢赋。命运弄人,自刘邦以来,刘家没出过一个爱好文学的皇帝。刘启继承了刘家这个不好文学的光荣传统,所以司马相如一直憋着无法出头。   金子总会有发光的时候。刘启不好文学,但是偏偏和他有着手足之情的梁孝王刘武,对文学艺术却一往情深。   有一次,刘武带着一班文人来朝述职,司马相如先是遇上刘武身边那帮文人,顿然有种相识恨晚的感觉。后来一打听,原来他们之所以日子过得滋润洒脱,那全是梁孝王也有此爱好。于是,他决定放弃跟随皇帝,称病辞职,投奔刘武去了。   刘武对司马相如弃官向他奔来,当然两手支持。他将司马相如和其他文人安排同一个宿舍,同吃同住,还可以一起讨论文学。正所谓,物以类聚,搞文学还是要讲究点艺术氛围的。就在梁国做客的那段时间,司马相如写出了享名天下的《子虚赋》。   刘武是个好老板,但同时也是个倒霉短命的老板。那时,窦太后一直怂恿刘启百年之后,也要让刘武过一把皇帝瘾。然而,刘武这个美梦被袁盎一帮人搞破坏就没了。刘武一怒之下,这不就派人去刺杀袁盎。   结果东窗事发,被刘启查中,从此手足之情越来越陌生,刘武得了抑郁症,觉得生活绝望,伸伸腿,弯弯腰就去见上帝去了。   刘武走后,苦了身后那帮文人。大家没有了依靠,只好作鸟兽散。于是,司马相如只好回到成都。可是这时,他家道中落,穷得叮当响,只好在家做了待业青年。   别小瞧了穷人,当初陈平不也穷得叮当响,可是家门前仍然有马车来往。这是为何?那是因为他有一帮志趣相投的贵族朋友啊。   司马相如的情况跟陈平有所不同,他是半途中落的。尽管如此,他还有几个好哥们,其中有一个叫王吉的,就在临邛当县令。   秦汉有规矩,一万户以上设县令,一万户之下,改叫县长。由此可见,临邛这地方人气旺盛,财丁往来,油水应该是不少的。司马相如决定投奔王吉去。可是,这时候问题来了,王吉尽管当一县令,似乎也没办法给司马相如安排工作呀。   这怎么办?   两人当即碰头,对司马相如的未来进行了一番策划,结果发现,当官似乎没什么指望了。   然而两人马上发现,天无绝人之路,有一条路通往致富之路,可以去试试。又是一番论证,结果发现,如果事情成功,前途一片光明。   嗯,就这么办。   那么,王吉到底替司马相如找到了什么绝招呢?   其实,这个事大家窝里说说可以,说出去还真被人吐口水了。不瞒大家了,王吉和司马相如共同奋斗的目标就是,搞定临邛首富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傍上富家女,日子当然也不会倒霉到哪里去了。   他们之所以有把握,那都是经过一番论证的。首先,卓文君刚死了老公,正在家里守寡;其次,听说卓文君爱好艺术,也算是个文艺女青年;再三,凡是文艺女青年,都喜欢儒雅的翩翩男子。司马相如尽管口吃,但一表人才。   当然,对比了优势,也要讲劣势。司马相如最麻烦的问题是,穷。别以为寡妇只要碰到帅哥就能扑上去。当初,陈平娶的老婆可是连连克死了五个老公的,陈平说要娶人家,人家还瞧不上他那个美男子呢。如果不是后来女方的爷爷主动出击,测量出陈平是个潜力股,估计陈平这辈子就得打光棍了。   再者,有一个残酷而诱惑的现实摆在面前:卓王孙是以炼铁发家的,是钢铁大王。他不但是临邛首富,也是汉朝当时的首富。如果按正常渠道搞定卓家女儿,门都没有。   要想成功,就得动动脑子,搞点邪门。   而王吉和司马相如想到的唯一邪门就是,勾引卓文君!   真是一个邪得鬼都怕的想法!   【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司马相如和王吉主意拍定,决定行动。在我看来,王吉就算不当官,肯定也饿不死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熟悉市场广告学。   王吉是这样策划的,司马相如是一个落魄公子,如果用市场话语来评价的话,这是一个滞销产品;用今天的股市行情术语来说的话,那是走低股票。   话说回来,司马相如产品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他的命运。所以,必须通过力学改变现状,从而改变命运。   这个力学,就是广告学。中国古代,将政治和广告学完美结合为一体的,当数刘邦。刘邦造反之前,首先自吹是神龙之子;接着吕公吹他有贵人之相;最后吕雉又替他造头顶祥云之说。刘邦之成功,成了中国广告学史上经典之作。   王吉要做的是,利用广告学的强大动力,为中国谛造出第一颗人造文曲星。事实上,他成功了。   自司马相如之后,诸多川地文人将这一妙招活学活用,脱颖而出。最典型的是唐代的陈子昂和李白。此二人,初出江湖,名声如风卷四海,学的就是司马相如广告传播学。这是闲话,暂且不表。   此时,为了打广告,司马相如对自己重做了一次包装。此包装定位,有两大亮点。首先,必须扮演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角色;其次,必须装成高深莫测的贵客。   要完成第二个目标,成本不大,只要装腔作势,少露面少说话,王吉再出去鼓吹鼓吹,效果即可出来。要完成第一个设想,似乎必须找个赞助商,给司马相如换套漂亮的衣服,换一个像样的住所。   所谓送佛送到西,这个赞助商,王吉只好自个儿包下了。他将司马相如搬到了当时临邛县城的宾馆(都亭)。然后,王吉以县令之身份,天天前往探望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见过王吉几次后,就对外宣称,我身体不好,叫王县令少来打搅我了。   此话一出,临邛县震动了。   那个时候,蜀地离长安城天高地远,没怎么见过高官。放眼望去,山里山外,临邛令就是最大的官了。这么一个类似山大王的官来看你,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美事。司马相如竟然要拒绝,看来,此人不是贵客,也是非同寻常之徒了。   广告学的魅力就在于,它天天使劲地吹,就是看不到它的庐山真面目。这就好像我想看《赤壁》,广告都吹了大半年了,就是迟迟不见公映。   于是,一个爱吹,一个爱等,观众的期望值就越高。此招,用兵法术语,这就叫“欲擒故纵”。   司马相如的举动,立即引起了临邛县城富豪们的注意。当时,临邛因为盛行冶铁,富人不少。但最富的只有两个,一个姓卓,一个姓程。卓家号称家僮八百,程家亦号称家僮数百。此两个当家的,碰头商议:听说临邛来了个贵客,是王县令的朋友。不如咱就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也让咱满足一下好奇心?   卓程两家想妥了,立即动手。到设宴这天,为了烘托气氛,卓程两个富豪请了数百个食客前来捧场。当然,作为主角之一的王吉是不能缺场的。王吉到场后,问卓程两家,司马相如呢,人到了没?   两个地主说道:人还没到,不过应该快了。因为,我们已经派人专程去请了。于是,大家都在等,等传说中的贵客出现。不久,派出去请客的人回来了。他沮丧地告诉卓程两家:司马相如说他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他叫我传话两个字,谢谢。   诺大的宴场,不能只用谢谢两字就能打发啊。贵客不至,县令不想动筷子,这酒宴摆了还不如不摆呢。这下怎么办呢,真是急死人了。   这时,王吉站起来说道:都别急,让我亲自去请请吧。   王吉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两人在宾馆里互相推桑,表演一番。最后,司马相如装作勉强的样子,前来捧场。   几百个等一个,比王县令的架子还大。当司马相如来到宴席时,众人只见他风度翩翩,气宇不凡,都止不住地惊叹不已。   王吉笑了。   接下来要演的戏,就顺当多了。大家喝到高兴时,王吉突然提议,既然临邛难得来一个贵客,那就请贵客给我们表演一个节目吧。听说咱们的贵客很擅长弹琴,就让他给大家来一曲吧。   众人一听,鼓掌如雷。司马相如口吃,不能在关键时刻张嘴露馅。他的任务是,一切听王吉的指挥。当众弹琴,是他们设计的重要一环。因为此琴目的,不在于宾客,而在于大富豪的女儿卓文君。   丘比特之箭,就要射出了。   以鼓琴取悦异性,那是中国古老的把戏了。多少年来,无论贵人,或者俗人,一直都能吟出《诗经》里第一首爱情诗来: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话说回来,不是所有会弹琴的人都能拿琴声来吸引异姓。前提必须是,不能对牛弹琴。不过,王吉已经调查好了,卓文君爱琴,以琴挑之,绝不会错。   听琴的人热情很高。此时,卓文君也正伏在大门上,以耳朵侍候。   司马相如终于开始弄弦了。下面的故事就更老套了:   王吉派人去观察卓文君听琴反应,回报的人说她听得如痴如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紧跟着,司马相如迅速行动,以重金贿赂卓文君的侍从,通书传信表达对卓文君的爱恋。   于是,两颗爱情卫星成功接轨。   当晚,卓文君脑袋充血,收拾包袱,坐着司马相如的马车,私奔去了。   【五、回头枪】   话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到成都,一进了家门,卓文君就目瞪口呆了。   因为,出现在卓文君眼前的,不是富贵高楼,而是破烂陋房。她以为他们一路奔波,进错了家门。然而,司马相如明确地告诉她,没错,这就他的家,也是他们现在的家。   家徒四壁,这就是你的家?卓文君又惊又呆,心堵得发慌。情郎这身穿着打扮,高贵儒雅,怎么看也不像个穷光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真怀疑自己不是碰上人贩子了吗?   司马相如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没错,我司马相如就是人贩子。我贩得光明磊落,是你自己愿意跟我来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你。老实说吧,我也不想这样。我曾经富过,可打梁孝王抑郁而死后,我的金融危机就来了。如果你不嫌弃,就暂时忍忍吧。如果你后悔了,我不拦你。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送你回去。   回去?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私奔,那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就算是收回来,整个临邛也要将她当垃圾水倒进山里洗沟去了。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卓文君就住下了。   一场琴会,改变一个女人的命运。这实在不可思议。这,都是广告吹出来的祸。算了,还是将埋怨往肚子里吞吧。勒紧腰带,准备挨捱这漫长而清苦的日子。   于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开始数着手指过日子。   但是,日子没数够几根手指,卓文君就开始难受了。要知道,她可是富家之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冬有暖被,夏有凉果。好了,现在过的这是什么日子。满眼空空,用四川话来说,那就是,爬哦,啥都没得。   卓文君终于明白:浪漫的爱情,是必须的;没有面包的浪漫,那是相当脆弱的。   此时,卓文君的一举一动,一表情,一投足,无不收之眼里。但是,司马相如什么都不说。   他能说什么?经济权即话语权。既没得经济权,那就闭嘴不说吧。反正口吃,再多的解释也是费劲吃力不讨好。   卓文君还是主动开口了。她试探地对司马相如说:咱们这样整天吃一顿,没一顿,这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回我娘家去,叫我老哥赞助一下?   卓文君此言一出,犹如纤纤玉指,拨动了司马相如心中的那根细弦。事实上,司马相如等的就是卓文君这句话。有投资,就得有收成。   现在,该是准备撒另外一张网的时候了。   于是,司马相如假装委屈地随卓文君回临邛。家里只是个空壳,但还有马车。司马相如变卖马骑,换得一些盘缠,和卓文君一起上路。   当司马相如再次站在临邛的街头时,心中感慨多多。没办法,富贵逼人,回马枪就算丢人,也只有认了。然而,马上就有人给卓文君传话来:你老壳气都气晕了,抛出话来说不认你这女儿了,你还回来干啥子哟?   卓文君一愣,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老壳,就是老爹的意思。事实是,卓文君家这个老壳真的很生气,后果也是如街人所言。   怎么能叫他一个老东西吞下这口气呢?本来好好地请你吃顿饭,没想到酒饱饭足,竟然连人家的女儿都被你拐跑了。   这就叫,赔了女儿又折钱。钱是小事,女儿也是小事。可问题是,他活了几十年,头一回当傻瓜,被人家算计了还要替人家数钱。他这张老脸,不想着换皮,以后还能出去见人吗?   听到老壳生气,卓文君只有望家兴叹了。跑了大老远的路,看来是白回了。   这时,司马相如打破一惯沉默。他自信地对卓文君说道:既然来了,就住下吧。你别多虑,没过多久,包你家老壳出来认咱俩来了。   司马相如这不是在吹牛。这一切都在他和王吉的算计之中,没什么可意外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既然来都来了,就得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再回成都。不然,之前那一切都白做了。再者,司马相如已经想好了度过这个生命寒冬的办法。   他已经打算好了,准备将全身的盘缠拿出来,在临邛开一间酒吧,自力更生。   用电影《梅兰芳》里的一句台词来说,这就叫,输了不丢人,怕了才丢人。   当然了,司马相如身上这点钱,想开点大的酒吧,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节约成本,他们俩必须少雇几个人,亲自参加劳动。   事实上,司马相如就算有余钱,也不会多雇人帮忙。他已经算计好了,卓王孙不是死要面子吗?那就让临邛人看看他是怎么将老脸丢光的。   不久,酒吧开张。没有鞭炮声,也没有剪彩的掌声。一间陋房,几张凳子,一对苦命夫妻,还有几个跑腿的,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冲锋了。卓文君站柜台,负责收银,司马相如自当小二,忙里忙外。   一夜之间,临邛震动了。   临邛人活了大半辈子,算是尝到了什么叫眼福。汉朝天下第一大富豪的女儿,竟然自开小酒吧,还当了女服务员。于是,此话像风一下卷遍偌大的县城,马上就卷入了卓王孙的耳朵。   用气人,已经很难形容卓王孙此时的情绪了。用气死人,似乎也不恰当了。最恰当的词,那就是麻木。既然脸皮都被剥光了,还气什么气?   眼睛一闭,耳朵一塞,窗户一关,再往床上一躺。天要下雨,女要受苦,就随她去吧。就当做没生过这个女儿不就得了。   从此,卓王孙闭门不出。任它外面风雨大作,或者就算天要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了。然而,卓王孙想图清静,有人却偏不让他清静。   这些人,当然就是卓家的亲戚朋友。   他们纷纷登门替卓文君求情来了。这些人千嘴万舌,说的都是一样的道理:卓老啊,您家才有一男两女,人也不算多吧。像您这种人家,钱财算个什么天大的事,建立和谐家庭,儿女安乐,才是您最操心的啊。   再说了,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生米都煮成了熟饭,您就认了吧。又再说了,司马相如人也不赖呀。曾经,他可是跟随过梁孝王,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哪。相如既有文华,之所以穷,不过是一时之困啊。   还有啊,毕竟人家还是咱临邛令的贵客,您打相如的左脸,不等于打临邛令的右脸吗?这样吧,您老还是歇歇气,将女儿大大方方迎回来,赠她财物,回成都老家过好日子,也免得你老天天耳根不清静。牙好,胃才好。女儿就是你的牙,女儿好了,你的日子才算是真的好啊。   卓王孙沉默不语。良久,他摇头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认了。   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之间谈判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不是得寸进尺,而是衡量双方力量,从中间找到较为合理的筹码。司马相如的才华和王吉,就是他的筹码。这两件东西,终于让卓王孙妥协了。   卓王孙将人唤女儿回来,一家人吃了一顿饭,然后宣布同意接纳司马相如为卓家女婿。   数日之辛酸,终于换得一张承认书。同时,卓王孙将家僮数百人分与女儿,赐钱百万,又将嫁妆也补上,衣物无数。   卓王孙出手,又让临邛人开了眼界。司马相如摇身一变,从地狱飞入天堂。   果然是人才啊。   【六、重出江湖】   东方朔和司马相如,汉朝这两名大文豪,一个颠狂,一个吃软饭。他们的身上,似乎都印有悲剧性的人生弱点,让后来诸多道德君子对他们口水不断。   然而,在我看来,这都不是真实的他们。真实的他们,心里不全是装着酒肉和女人。在他们的心里,还藏着一种无法抹杀的文人情怀。   这情怀就是,天下。   《梅兰芳》电影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梅兰芳夫人这样对他的情敌孟小冬说道:梅兰芳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他只属于座儿。   套用此话,我们说,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不属于女人,也不属于刘彻,他们只属于青史。他们生来,就是要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   那时,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回到成都后,修房置田,成为富甲一方的暴发户。干得好,不如娶得好。我们可以想象,当时汉朝多少人一边在暗地里骂司马相如无耻,一边又在心里暗暗地梦想:有朝一天,如果我也像司马相如娶到一个富家女,那该多好啊。   如果就这一句话,可以看出,这根本和司马相如就不是一个境界。   在我看来,人生之境,不应只看手段,重点看目的。如果目的正确,手段不过是工具,无须非议。钓到卓文君,只是司马相如的手段,而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的人生理想就是,以物质为基础,渴望再次腾跃,游说天下,笑傲江湖。   娶富家女,司马相如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汉朝之张耳、陈平,无不都是靠富家女实现了江湖梦想。当然,这不仅是汉朝的特产,也不全是中国的特产。只能说,这是全人类的心理渴求。   法国作家司汤达《红与黑》里的主角于连追逐梦想的过程,竟然和汉朝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于连,出身卑微,貌不出众。上帝送给他的只是一件常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超强的记忆。于连的全家都是在森林里伐木为生,前后左右,人生皆茫茫。这不是他要的生活,他必须闯出去。   摆在于连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穿上黑衣,皈依上帝;另外一条是,创造机会,结识贵妇,从而将他送往上流社会。于连上帝和贵妇两手抓,结果,他终于实现了他所谓的梦想。同时,他也被他所谓的梦想毁灭了。   因为到了最后,于连发现:他不属于上帝,也不属于贵妇,更不属于上流社会,他只属于悲剧。   于连,生来就是为悲剧而生的。   司马相如,当然不是为悲剧而生。在他之前,陈平之流为他创造了成功典范,他只须沿着前人的路走下去,前途必定光明。所以,他并未就娶得卓文君而沾沾自喜。他在等待。   等待远方的呼唤。   这个最高呼唤,来自皇帝刘彻。   刘彻除了喜欢打猎,进行野外体育锻炼身体外,还特喜欢文学。一个强健的国家,必须从一个强健的皇帝开始。一个强健的皇帝,必须从一个强健的身体开始。当然,除此不够,还必须有一个丰富而强健的灵魂。   文学诗赋,正是丰富刘彻灵魂,使之强健跳跃的那一道大餐。   有一天,刘彻读书,恰好读到了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读着读着,刘彻不禁摇头叹道,哎,如此天才,朕竟然不与他生在同个时代。   刘彻以为,司马相如是个死人,他读的也是死人的文章。   那时,侍奉刘彻读书的是一个狗监,名唤杨得意。狗监,就是管理猎犬的官员。杨得意,又恰是司马相如老乡。当时,刘彻话语刚落,杨得意就接话说道:陛下,您所读的赋,正是臣老乡司马相如写的,他还是一个大活人呢。   刘彻一听,又惊又喜。他当即说道,真有此事,请替我将他速速召来。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伯乐是买家,还必须碰上杨得意这等免费替人打广告的好老乡。当皇帝要召见司马相如的消息传回时,成都地震了。   当然,此地震,当然是假地震。司马相如,你个龟儿子是不是祖坟冒烟了啥。我想,这应该是成都人最想对司马相如说的一句话。   想想也是,前有卓文君,后有皇帝召见书。如果不是祖坟冒烟,凭司马相如那点德行受宠于老天,鬼都不信。   不管怎么说,司马相如终于可以出江湖了。数数看,他憋在成都有多久了?忆往昔,梁孝王刘武之音容笑貌,礼待文人之景,似乎仍历历在目。啊,这时光,竟然总是给人一种梦幻感。但愿从此出成都,不再怀碎梦而归。   司马相如西出成都,来到长安。   21世纪的今天,许多文化人心中都有一个北京梦。为了追逐北京梦,多少人青春无悔,成了北漂一族。   唐朝之前,多少文人也是为了长安梦成了北漂一族。川地文人中,司马相如之后,唐初之陈子昂怀兜千金,勇敢北漂,接着就是诗人李白。打造北京梦的,凝聚了多少外省人的汗水;丰富长安文化的,正是这帮内心充满活力和豪情的外乡人。   美丽的长安城,我司马相如又回来了。曾经,这座城市给司马相如带来的只是一个无味的郎官职。现在,就让这不愉快的往事通通消失吧。人生就像翻山越岭一样,翻过了阴霾和泪水,后来就是阳光和鲜花。   那次,刘彻召见司马相如,效果不错,彼此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刘彻认为司马相如天才难得,值得欣赏。司马相如认为刘彻慧眼识珠,实属不易。于是,刘彻当即封司马相如为郎官,司马相如也愿意留下替刘彻写赋拍马。   此情此景,犹如老鼠爱上了大米,俩人就此好上了。   回到前面,东方朔阻拦刘彻扩建上林苑,尽管劝诫不成,但捡到了一个太中大夫和上百斤黄金。司马相如和东方朔齐名并肩,东方朔升官了,司马相如当然不能落后。   于是,时为郎官的司马相如,也立即抓到一要点给刘彻上书。   被司马相如抓住做文章的,就是以上所述,刘彻打猎总是不要命。司马相如的文章很长,但为方便阅读,只能总结为一句话:   请陛下保重,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母后皇后,请务必爱护身体,不要拼命。毕竟,跟野兽捕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司马相如的上书,刘彻收到了,也认真读了。   同时,也点头认可,建议不错。   但是,与东方朔不同的是,没见他封官,也不见赏赐。一番言语夸奖司马相如一番,然后转头走人,赋照读,猎照打。   一句话,司马相如真是白忙活了一场。 第七章 刘彻的春天   【一、窦婴和田`】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五月二十六日,窦太后崩。   唐僧死了,孙悟空的春天来了。对刘彻来说,这个以念咒为生的唐僧般的老太婆,早该走了。再不走,孙悟空想翻跟斗都要看唐僧的眼色,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啊。   六月三日,压抑已久的刘彻,动手清理窦太后的遗物。他第一个要清掉的,当然是窦太后拿来碍他路的巨石。此巨石,正是窦太后的傀儡,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   刘彻踢他们下台的理由很可笑:治窦太后丧事不周。   什么不周,摆明就是秋后算账。此时,刘彻已经选好了新丞相。此人不是曾经被窦太后罢掉的窦婴,而是另外一个外戚新贵,田`。   那么窦婴呢,怎么办?刘彻已经替他安排后路了。   此后路就是,凉拌。   刘彻个个安排,合他的情,恰王太后的心。之前,田`之所以让丞相之位于窦婴,是因为窦太后未崩,时机未到。现在,窦太后都崩了,还怕窦婴个球呀。政治生态圈,也得讲更新换代,新陈代谢。   窦太后生前太欺负人,刘彻也得找个窦家的亲戚来欺负泄火。所以窦婴失势,不但符合政治阶级斗争的规矩,也符合其个人性格命运的发展轨迹。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在险恶的宦海中,窦婴,犹如那一卷无力的波浪,正在被风卷向远方的沙滩。   回首窦婴这辈子,犹如夹在钢板里的豌豆。身为窦太后的外戚,却独钟儒术,处处跟窦太后对着干,搞得窦太后都不知道窦婴他爹到底贵姓。好了,好不容易站到刘彻这边,人家王太后又认为你不是人家亲戚,凭什么接纳你。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在命运的夹层中,忍受烈火和凉水的冷泼,这就是窦婴的生命写照。   如果只看自己的变化,窦婴是无法看透这世态炎凉。看看人家田`,窦婴当大将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郎官,向窦婴敬酒的时候,都要跪着来。那时,窦婴养着一大群宾客,现在他们看窦婴混不开了,掉头一转,全像苍蝇一般冲着田`这块猪肉去了。   说田`是块生猪肉,并不过分。他身材短小,四肢粗短,其貌丑陋。用当今诸多美女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三等残废男人。身材残废,可是家势雄伟,奈你美女来了汉朝,还得向他投怀送抱。   窦婴,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一切皆流云,一切皆无常。认了这死理,拱了这富贵吧,守住这余后身吧。   窦婴得势之时,多次忘记自己究竟姓啥。然而田`上台,似乎也犯了窦婴这个老毛病。   首先,以皇帝贵戚及丞相身份,整顿王侯贵族,搞得人人自危,不得不向皇帝此个贵戚俯首称臣。   其次,入宫奏事,刘彻对他言听计从。田`趁此打劫,大封宾客。有的昨天姓什么,都没人知道,今天摇身一变,就成了丞相属下的两千石官员。   再三,疯狂圈地,修筑豪宅。派往全国各地替他购物的人,塞满道路,阻断河流,天下犹如烈火煮海,大鱼小虾,全无安宁之地。   这一年,刘彻二十二岁。他以为,窦太后死了,窦婴下台了,属于他的时代就要来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终于看清,外戚就像附在皇室身上的吸血鬼,打死一只,又来一只。   只要不扼制住吸血鬼,国无宁日,连皇帝做得也不爽快。   难道不是吗?请回头看,田`整顿诸侯贵族,是为树立皇帝及丞相府的权威。这点,刘彻是接受的。然而,田`大肆封官,连个招呼都不跟皇帝打,搞得刘彻极其郁闷。   有一天,刘彻终于忍不住朝田`大吼一声,你到底封够了没有。如果封够了,就留几个名额给我,我也要给我的兄弟们封几个。   这也就罢了。最让刘彻受不了的是,田`为圈地修宅,竟然打算将兵工厂(考工)的土地占为己有。刘彻马上跟他翻脸,又吼道:你干脆把武库也搬到你家算了。   吃皇帝的俸禄,却一心夺皇帝的权力,抢皇帝的土地。请问田`,你妈到底贵姓?   田`他妈姓臧,是造反之王臧荼的孙女。他的同母异父姐姐,就是皇帝老妈。   我身为一天贵戚,就得一天趁机利用贵戚的权力。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如果你看我田`不顺眼,等于看你老妈半边脸不顺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看着办吧。   上帝要毁灭一个人,首先使其疯狂。我认为,此话很多时候是说得一点没错。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童年,我们总以为什么都不懂;少年,我们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青年,我们又以为什么都不懂;中年,我们又以为什么都懂;老年,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懂。   此人生五境界论,揭示了人生的秘密:那就是,我们在生活面前,永远都是无知的孩子。我们之所以无知,是因为眼睛总被生活的表象遮蔽。用佛家的话来说,这就叫红尘障眼。   富贵红尘,犹如满天大雾,遮住了田`的眼。他身在其中,只看明处之甜蜜,不见暗处之阴沟。   然而,对窦婴来说,这富贵红尘从眼前散去,他反而将这人世间看个通透。他终于明白了,人一生必须具有三种认识:   首先,认识自己不是什么;   其次,认识自己是什么;   最后,认识自己什么都不是。   现在的窦婴,就属于什么都不是。过去的窦婴,不是现在的窦婴,现在的窦婴,也不是将来的窦婴。窦婴两个字,不过是他父亲注册的一个账号,密码不在自己手里,全在老天那里。   佛家说,悟佛分有小彻悟和大彻悟。窦婴当然只有小彻悟,还没有大彻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心中还有纠葛。此纠葛,就是失去的富贵,总在梦里缠绕。   梦里恍惚,醒来戚戚。窦婴突然发现,得富贵时是不自由的,失富贵时也是不自由的。富贵在手时,宾客们犹如包养的二奶,个个争宠受爱,仿佛鲜花向阳光开放。   然而那时,他欢乐过吗?似乎有,似乎没。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如此孤独。   似乎,他还缺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朋友。   【二、所谓知己】   窦婴失宠落水,并非所有宾客都弃他而去。有一个人,自始自终保持着友好的姿势,让窦婴极是感动。此人,文化修养不高,脾气甚不如人,智商马马虎虎,做事说话,经常短路。此人,就是一代莽人灌夫将军。   灌夫,颍阴人也,名将灌婴老乡。灌夫本不姓灌,而姓张。其父张孟,曾是灌婴一门客,因为祖坟冒烟,受宠于灌婴,被推荐当上了二千石的高官。   门客一职本是以傍人为生,张孟干脆将灌婴傍个彻底,改姓为灌,从此叫做灌孟。   灌婴死后,其子灌何继承爵位,得袭颍阴侯。当年,吴楚七国作乱时,周亚夫调兵出战,灌何任大将军,归属周亚夫,拜灌孟为校尉。那时,灌孟已经老矣,杀敌之心却如火焚身,自请要报国效命。灌何见他如此,勉强答应让他上战场,并让灌夫跟从照应老人家。   老将策马阵前,被人低瞧,那难受的心,人皆有同感。于是,灌孟为了争一口气,每当汉军发起冲锋时,他总一个在前,毫不畏死。   不畏死,不等于不会死。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何况灌孟年老,力不敌众,终于有一天冲锋战死于刘濞乱兵手下。   按当时的规矩,父子上战场,父死,子则送丧与归,不必参与战事。但是,脑袋充血的灌夫绝不肯陪丧归去,在阵前对领导义愤冲天地叫道:我不杀吴王刘濞,不报杀父之仇,绝不回去。   灌夫叫完之后,转头对属下的兄弟吼道,不怕死的,跟我来。   吼完,有几十个不怕死的站了出来,表示愿效死替灌夫报仇。灌夫当即披甲上马,跑出军门,冲向吴军。   二三十个人,就要冲千军万马,果然是脑热充血了!   然而,壮士们既出军门,突然有人打退堂鼓。一个喊停,另外的人也心虚得不行。大家在军门外徘徊一番,原先那些喊得超响亮的,最后都决定不踩这趟浑水了。   灌夫抬眼一看,只有两个兄弟和他自家的十来个骑奴愿意送死。   怕死的就留下吧,这事也不勉强大家。灌夫率着这十来个人一路狂奔,直指吴王刘濞的军帐。吴军似乎也被灌夫搞蒙了,只好被动地拿起兵器和对方丁当丁当就打起来。   交战的结果是,灌夫用他属下的十来条命,换了对方几十条命,只剩下他一个喊杀乱冲,最后见冲不得,只得复还汉营。   灌夫回到军中时,浑身重伤。幸好军医留有良药,替他包扎,总算捡回一条命。然而,灌夫伤口还没好,又要向灌何请命,说要去干刘濞报杀父之仇。   灌夫已经起死回生过一回,算是奇迹。如果再冲出去,真的是竖着出去,横着被抬回来了。   见过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灌何也挡不住灌夫,只好向周亚夫汇报。周亚夫将灌夫唤去训了一顿,灌夫才作罢休战。可从此,他却名声鹊起,天下无人不知灌家出了个猛将。   汉军打败吴楚联军后,灌何给景帝打了个报告,说灌夫英勇杀敌,应该封官。景帝看过报告,立即提灌夫为中郎将。   其实,考察灌夫的性格,英勇二字是正面标签,翻过来一看,就变成鲁莽了。事实也是如此,当官没多久,灌夫又惹事丢官,闲居长安。闲居不久,中央再次起任灌夫,封他代相。   景帝崩,刘彻登基,认为淮阳地处劲兵之处,应该派猛人灌夫去镇守。于是,灌夫被迁为淮阳太守。又过一年,刘彻将他调回长安,任为交通部长(太仆)。   好景不长,灌夫和长乐宫卫尉喝酒时,大发酒疯,将人家殴打一顿。很不巧的是,灌夫殴打的这个卫尉叫窦甫,是窦太后的亲戚。   当时,刘彻一听,这还得了。如果被窦太后听到了,十个灌夫都不够老人家宰。于是,刘彻紧急将灌夫调出长安,迁为燕相。没想到,灌夫在燕地又没待多久,再次惹事丢官,只好回长安闲居。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灌夫这厮,简直就是为惹祸而生的。   灌夫爱惹事生非,跟他的猛人性格有着莫大的关系。当时长安人都知道,灌夫性格刚直,不好拍马屁。正因为如此,还落下一个毛病。   此毛病就是:对待长安皇亲贵戚,就像秋风扫落叶,寒冬冻霜枝,任意凌辱,天不怕地不怕。对待地位低下的士子,犹如春天般的温暖,夏天般的甘泉,照顾恭敬如初,无微不至。   终于看明白了吧,这就是灌夫悲剧的根源。很不幸的是,窦婴孤不择友,竟然将灌夫这个祸种傍上,也被捆绑着送上一条不归之路。   尽管灌夫屡屡丢官,却不愁吃穿。原因很简单,他很富有,是个千万富翁。仅家里养的食客,就有数百,与他来往的都是天下豪杰及大奸大滑之徒。正因为他黑白通吃,所以他之前都混得很开。其老家颍川的宗族兄弟趁机赖他名声,横行乡下,霸田占地,收保护费,大发横财。   因此,灌氏家族在颍川的人气指数跌到谷底。有一儿歌为证: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这歌唱的意思就是:颍水清清,灌氏家族就安宁无事。如果颍水浑浊,灌氏家族恐怕就要被灭族了。   颍水清浊,朝夕不同。一轮太阳,可将颍水晒清;一场大雨,可将颍水搞浑。所以,灌氏祸福,只在瞬间。老百姓还是相信那句话,恶有恶报,善有善果。不是不报,只是时间未到。   在人生的战场上,灌夫似乎都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然而,他最后这次丢掉燕相一职后,再也爬不起来了。   有钱无官,权贵巴结的心思渐渐冷却。门庭冷落鞍马稀,牛逼一去不复返。就在这时,得意的灌夫,被失意的窦婴撞上门来了。   窦婴之所以看上灌夫,是看上他的暴力股值,认为他能为己所用;灌夫看上的是,窦婴的外戚关系和丞相旧名。于是,两人遇上,一拍即合,大叫相识恨晚,结成抱团。   那时,失意的窦婴和失意的灌夫,这对同病相怜的朋友,都找到了共同的娱乐爱好:出门打猎,游山玩水,互为知己。   后来的事实证明,窦婴找灌夫为知己,的确找错人了。确切地说,灌夫不是什么好知己,也不是一棵好乘凉的大树,而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就差一个可以拉响炸弹的人了。   【三、和亲是个难题】   公元前135年,秋季,八月。东方孛星出现,星光长久不衰。   按天文学家的看法,东方肯定要出事了。果然,这年秋天,闽越王骆郢率军攻打南越。南越王赵佗曾经是东方的地头蛇,如今赵佗在地下朽矣,儿子赵胡接班,轮到骆郢来欺负他来了。   赵胡不敢动兵,立即派人向汉朝呼救。刘彻一看,不得了,又是这个闽越王。赵佗死前,已拜汉朝为大哥。闽越欺负南越,就等于欺负大哥的小弟。   于是,刘彻牙齿一咬,狠狠地说出一个字:打!   汉朝兵分两路:一路是由外籍官民接待总监(大行)王恢,从豫章郡(今江西省南昌市)出发;另外一路是由农林部长(大农令)韩安国,由会稽郡(今江苏省苏州市)出兵,准备两路夹攻闽越。   大队人马已经出发,这时刘彻收到一封长书。翻开一看,长如裹脚布,臭味扑鼻,连蚊子都要惧他三分。此书作者,正是淮南王刘安。刘安者,刘长之子也。刘安上书的目的就是反对刘彻南征。其根本理由大约如下:   第一:陛下君临天下,应该推行仁政,主张和平。自汉朝开国以来,两越互相殴打,已不下百次。然而,汉朝从未真正派军队深入作战。这是为什么?主要是南方地湿山深,障气满林,猛兽出没,汉军不适应异地作战,肯定吃亏。曾记否,南越王曾经背叛过汉朝,我老爹刘长派兵想深入作战。结果,当时时逢夏季,霍乱横行,咱们的兵,上吐下泻,被迫还军。   第二:闽越有数十万军队,我们要拿下它,必须有五倍以上的兵力。伤兵损将,劳民伤财倒不说,就算我们拿下了闽越,俘虏全国,那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买卖啊。我听说闽越王骆郢已被他的亲弟骆甲干掉,陛下不如像对待东海王国一样,将他们全国迁往中原得了。当然,如果您觉得麻烦,可以另扶持亲汉之王,分封王爵,令其永世为汉藩属。   从辈分来说,刘彻应该叫刘安一声叔叔。当初,刘长本来和刘恒亲如手足,可刘长为人太过嚣张,甚至愚蠢要起造反,所以被刘恒废掉。这个刘安,人还算好,还特有才。刘彻很欣赏他才,但就此书而论,刘彻实在不敢苟合。   世界上,有不死人的战争吗?搞定闽越,下一步就是匈奴。这是一个国家大方略。就算南方天天闹霍乱,这场战争是必须打过去的。于是,刘彻将刘安的长书丢下,暂时不给刘安回复,大军继续向南推进。   然而,好消息马上传来:闽越内部自己先打起来了。   此内哄正如刘安书里所言,闽越王骆郢被其弟骆甲砍下头颅,正火速送往王恢处。同时,骆甲代表闽越王国向汉朝道歉,愿意撤兵,愿拜汉朝为大哥,自己甘居小弟之位。   这个结果实在出人意外。王恢一看,心花怒放,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行了,既然都认输了,咱们就不打了。于是,王恢立即停止前进,飞书告知韩安国,不必费神前往了。同时,王恢将骆郢人头飞报长安,请刘彻定夺。   既然人家都服输了,再打就没意思了。于是,刘彻即刻下诏撤军,同时,派严助安抚南越王赵胡。   其实,安抚是假的,讲条件是真的。汉朝帮了你这个大忙,南越王国至少得有个表示。   汉朝的条件很简单:赵胡你的南越王照做不误,但你必须派太子到长安当人质,发誓对汉朝永无二心。   赵胡一听,这个条件不算苛刻啊。他当即感动得濞涕都要流出来了,马上对严助说道:您放心,我不但要派太子前往,我本人也要走长安一趟,当面向天子说声感谢。   于是,赵胡打发严助先走一步,等他的官服做好了,马上动身。   但是,赵胡还是没去成长安。   原因很简单,他害怕了。他不敢断定,刘彻是狗还是狼;但是他敢断定,他就是那软绵绵的肉包子。万一这肉包子打出去,有去无回,怎么办?   对刘彻来说,其实赵胡来不来,都无所谓了。赵胡心里害怕了,有事必求汉朝。只要达到这个效果出来了,皇帝的政治任务,也算完成了。   然而,汉朝搞定了闽越,一直跟汉朝过不去的匈奴也想歇歇菜了。同年,匈奴风闻汉朝对闽越不战而胜的消息,后腿一抬,主动跑来汉朝,说要和亲。   刘彻一听,心里不由冷笑。以前,从来都是汉朝主动和亲。现在汉朝的腰板子硬了,你也知道主动来和亲了是吧。好嘛,既然你提了,那我就找人来议一下。于是,刘彻开了一个朝会,就匈奴和亲一事来议。   自高祖以来,和亲这个规矩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再敢喊打。和亲,和亲,再和亲,从此成了汉朝对匈奴的基本国策。如果谁有发出异音者,简直就是挨骂遭扁。没想到的是,事隔多年,又跳出一个喊打的人来。   此喊打的,正是大行王恢。   王恢,燕人也,自诩了解匈奴。他对匈奴喊打的理由是,自汉朝开国以来,匈汉两国和亲,蜜月不过数年,总是匈奴先反。所以,每次吃亏的总是我们。老虎不发威,他还以为是病猫。不如,今日咱们就牛逼一次,拒绝和亲,打回匈奴老家去。   王恢一说完,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反对。此人,就是新任御史大夫,韩安国。   韩安国的意见是,和亲。   他的理由大约如下:匈奴人,向来都是像候鸟一样,没有固定场所。再加上大漠地域广阔,我们追打他,实在很难。如果我们出兵,有劲都没地方使,搞得兵困马乏的,匈奴就会趁机反扑。最后,吃亏的只能是我们。再说了,自古以来,我们都不将匈奴视为人来看(自上古不属为人),跟鸟人过不去,有啥意思,还是和亲好。   每当我读到韩安国这段话,总不禁暗然一笑。和亲就和亲了,干吗还要骂匈奴为鸟人。看来,咱们的阿Q精神真是源远流长,不愧为中华一大文化特产啊。   一边说要打,一边要说和亲。到底该打,还是该和亲,刘彻一时心里也没有底。首先看王恢,他说得没错,匈奴欠汉朝这笔旧账,该是让他还的时候了。可是韩安国说得也很有道理,汉朝没有飞机,又没有卫星定位,而匈奴总是打一枪换一炮,挪窝比兔子还频繁。这,也实在叫人难整。   既然这样,那就看大家的意见,举手表决吧。   表决的结果是,多数人站在韩安国这边,和亲占为上风。   刘彻无语了。   好吧,那就暂时和亲吧。   【四、伏击战】   韩安国反对殴打匈奴后,王恢并未丧志。在对匈奴立场上,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铁腕派。一年后,王恢找到一个同伙,再次对刘彻提出对匈作战计划。   王恢此同伙人,谓雁门马邑土豪聂壹。聂壹写了一份计划书,由王恢负责递交刘彻。计划书突出四个字:诱敌,伏击。   我认为,年轻气盛的刘彻,肯定很想跟匈奴干一架。忍辱负重也是要讲个限度的,都忍了好几十年了,为什么还要忍下去呢。   所以,王恢的作战计划,刘彻看得不由心动。还是老办法,开会讨论。可是,和一年前一样,韩安国的立场丝毫不动,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   王恢就知道韩安国会拦道。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找到了对付韩安国的招。于是,讨论就变成了辩论会。王恢是正方,韩安国是反方,刘彻是主席兼评委。   首先由正方发言,王恢陈辞如下:   战国时代,代国北有匈奴,南方和东方有晋国和燕国牵制。然而,代国国小势不弱,他们仍然务实强边,连匈奴都不敢冒犯。现在,陛下统一天下,汉朝国强势大,竟然还能容忍匈奴南下侵略,实在匪夷所思,莫名其妙。所以,我方认为,汉匈之间,必有一战。早晚要打,不如现在就打。   王恢话语刚落,韩安国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只听他慷慨陈辞道:   对方辩友既然喜欢讲历史,我也给你讲个历史。曾记否,当年高祖挥鞭北上,三十万大军气势如山。可结果又如何,高祖身陷平城七天七夜,差点没命。高祖突围之后,对匈奴没有记恨,也没有下一步报复行动。这是为何?这是因为高祖想到两点。   首先,治理国家,必须以天下为重,个人恩怨和耻辱必须让位于国家安全。什么是胸怀,这就是胸怀;其次,和亲政策节约国家成本,符合百姓根本利益,有利于国家发展生产力。到目前为止,和亲历经五世,国富民安,和亲之务实,甚得民心。   综上所述,我方认为,汉匈之间,可以止战,继续和亲。   这时,王恢再次站起,亦是气势激昂。他继续说道:   对方辩友口口声声说和亲务实,但是却犯了一个僵硬的教条主义错误。当年,高祖刘邦不是没有能力报复匈奴,而是高祖和项羽八年争锋,天下需要安养休息。然而,七十余年都过去了,韬光养晦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该是我们出手为捍卫大汉天威,为边地流离失所的百姓和士兵们出气的时候了。这就叫,该出手时就出手。所以,我方坚持认为,对匈之战,势在必打。   王恢退下,轮到韩安国反驳。韩安国陈辞道:   对方辩友的意思是说,我方犯了右倾保守主义错误?那么,我也顺便告诉对方辩友,如果开战,您也是犯了左倾激进主义错误。想想就可知道:战争不是儿戏,如果我们跟匈奴撕破脸皮,必须一打到底。可是,大漠广阔,我军长驱直入,长线作战,后勤供应不能保障,这就可能被敌军拖垮。就算不垮,也是效果不大,得不偿失,这又是何必!所以,我方坚持认为,不战,才是上上之策。   韩安国以上一席话,跟一年前说得差不离。这就是和亲派为何一直理直气壮的原因,对匈作战,汉朝没有天时地利,作战相当不利。既然打了,等于白打,那不如不打。   但是,这一年来,王恢不是白干。一直以来,他一直寻找可以拆和亲派的非天时地利论。现在,他可以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找到了。   王恢再次从容陈辞:   对方辩友,谁说开战,我们就非得深入腹地才能将敌人消灭。在辩论之前,我方已将计划提交主席,请你研究研究一下我们的方案,再来辩论好不好。在此,请允许我再重复一下我方的前提。   我们主张对匈开战,但前提是诱敌前来,集中歼灭。如何诱敌,我们已经在方案里写得一清二楚。对方辩友如有兴趣,可以向主席申请阅读权利。   双方陈辞完毕,刘彻做总结性陈述。只见他说道,我认为正方陈辞有理。他提交的诱敌集中歼灭方案,我也认真看了,并且研究了,相当不错。   最后,我只说四个字:   同意开战!!   公元前133年,夏天,六月。刘彻开始部署对匈作战,各路将领名单如下:   拜御史大夫当护军将军;   命太中大夫李息为步兵将军;   命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   命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   命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   汉朝之步兵、骑兵、战车等部队共三十万人,全部埋伏在马邑附近山谷,等待匈奴大单于率狼群进圈。诱狼工作,交给了马邑土亭聂壹先生。   这是自汉朝高祖刘邦之后,又一次规模壮大的军事行动。七十余年等一战,汉朝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这是伟大战争带给人类的共感:紧张,激动,又刺激。   接下来,就看聂壹的表演了。   汉朝诱狼过程,大约如下:   首先,使聂壹假装大间谍,逃往匈奴。并且忽悠匈奴大单于说,如果您相信我,咱们可以做一笔大交易:我遣入马邑,干掉县令及县丞两位大人,举全城人投降,到时马邑之财物,算我一份就成了。   军臣大单于一听,好买卖,接了。   紧跟着,土豪聂壹回到马邑,砍了两个犯人的头,悬挂城上,使人告诉匈奴使节,人我已搞定,要想抢劫,那就快点来。   奇怪的是,匈奴凭什么相信聂壹呢?   理由只有一个,他是土豪。土豪两字,说得不好听,就是地头蛇般的土匪。土匪请外援,干这一票大的,可以吃好多年了。   所以,军臣单于接到土匪聂壹信号后,立即出发。此次,他出骑兵十万,向马邑城一路奔来。   但是,军臣单于不是傻瓜。他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可怕的情景:沿线路上,行人及牛羊寥寥无几,一眼望去,一片可怕的沉寂。   防线松懈,这可不是汉朝一向的性格啊。   军臣单于心儿一紧,两眼贼溜溜地转。突然,他眼前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冒顿隐肥牛壮马,示汉朝以老人弱子,一次次骗过汉使,最后终于将刘邦那只超级大狼诱进了匈奴的圈套。   难道,多年之后,汉朝人也要以匈奴之道,还匈奴之身吗?   军臣单于心里一嘀咕,不由紧张起来了。当匈奴大军扑到武州塞时,军臣突然悬崖勒马,命令全军停止进军。   武州塞,即今天山西省左云县,距离马邑城航空距离只有七十公里。如果匈奴一发狠的话,瞬间就空降马邑城。可是,马邑城外静悄悄的一片。凭着多年跟汉朝打交道的经验,军臣单于断定,这里肯定有问题。   想引大鱼咬钩,那要看我这大鱼愿不愿当傻瓜了。军臣马头一转,突然发出一声号命,全军改道撤退,进攻雁门郡。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料到军臣会杀个回头枪,他们很轻易地,就拿下了雁门郡两座小城堡。   很快地,匈奴抓到了一个汉朝的一个尉史。对汉朝来说,这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因为尉史不是个硬脖子。当军臣准备砍他头时,突然全部供认,说汉朝在马邑附近埋有大量兵马。   军臣一听,魂魄都要飞上天。   好险啊,如果不多留一手,被聂壹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到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军臣命令,立即撤军,一刻也不能停留。   匈奴骑兵一路无阻,有惊无险地退出了长城塞外。这时,军臣昂天长叹,叫道:吾得尉史,天也!   这话意思就是说,老子得到汉朝的尉史,全都是上天安排的啊。军臣激动后,马上拜汉朝这位大汉奸为天王,一路高歌朝大漠飘去。   匈奴十万大军兜了这么一个大圈,难道汉朝真有所不知吗?   事实是,匈奴从头至尾,都在汉朝的监视下。负责断后的是王恢,当他看到军臣大武州塞掉头那一幕时,他也傻了。   他想打,但是不能打。理由有二:首先,兵力悬殊,寡不敌众;其次,军臣掉头北归,防备之心加强,真干起来,损失肯定惨重。   于是,王恢只有按兵不动,传话各路。可是各路闻声而来,匈奴早跑得没影了。   汉朝忍了将近百年,难得主动撒网出击,却眼睁睁地看着猎物从眼皮底下溜走。这实在叫人窝火。   最恼怒的,算是刘彻。王恢就知道,他保住了三万汉兵,但是恐怕保不住他颈上那颗人头了。主战的是他,就算是一比十,也要拼他一场再说嘛。   说不通,实在说不通啊。   说不通,那也得说。王恢马上给刘彻上书一封,交待了他放弃攻击的理由,最后还加上一句话:我知道我罪当该死,但我用自己一颗人头,保住了三万颗人头,值了。   刘彻一看,大骂一声:简直是放狗屁!然后,大手一挥,叫廷尉立即去抓人。   廷尉给王恢定的罪是:观望,渎职,当斩。   王恢当然不能甘心就此被斩,他使人送千金贿赂丞相田`。田`收下钱,却不敢办事,只得跑到后宫托王太后求情。   很好,没收钱的王太后,却替收钱的田`向刘彻传话,说:王恢是主战派,杀了他,等于替匈奴报仇,不如免王恢一死吧。   你道刘彻是怎么答的?   刘彻竟然是这样对王太后说的:三十万人马难得出手一次,如此空手而归,如果不杀王恢,那谁来平天下这怨恨之心?   够了。我已经明白了。王恢一听,只好自杀了结。   然而,汉匈恩怨,浪涌再起。剑已拔出,不见鲜血,此恨难休。   还是那句老话:   汉匈之间,还欠一场大战!! 第八章 博弈   【一、非铁三角】   话说窦婴结识灌夫后,俩人犹如寂寞的鱼,在失落的河流里,找到了可以搭伙的伴。然而,浪漫总是太短,残酷总是太快。貌似快乐的旅途,似乎就要走到尽头。最终,在政治的悬崖上,两人前后被推下山谷,以陪葬作结。   是哪只黑手将这对失意权贵推下地狱?新丞相田`。   田`怎么跟他们过不去了?这事不能怪田`太狠,要怪,就怪那个灌夫太不识抬举。   事情过程是这样的:   初,灌夫姐姐亡,他服孝在身。有一天,灌夫寂寞难耐,出门拜访田`。纵观灌夫,他不是一只好鸟,当然也不是一只恶鸟,只能算是一只混鸟。此鸟造访田`,目标无非有二:一是跟田`混混脸熟,二是顺便替窦婴穿线,免得田`当了大官,忘了旧交。   灌夫在田`府上,唠了一圈无关痛痒之话,然后说窦婴最近很寂寞,门庭零落,哪堪一个凉字了得。哎,这是什么世道啊,过去得意的时候,一堆人攀着他往上爬,现在树干枝枯,别人也做落叶纷纷落亡。   田`听了半天,总算看出灌夫的来意,不就是嫌我冷落了窦王孙嘛。于是,田`双手一拱,态度诚恳地说道:哎呀呀,我一直都想约上仲儒一起去拜访一下窦王孙,可是恰逢你仲儒身服孝丧,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没有去成。   仲儒是灌夫的字,古人办事盖章,写的都是自己的姓名。如果是朋友之间交往,写信,都得呼字。因为呼字,比呼名来得更加亲热。   田`这仲儒一叫,灌夫的血都要沸起来了。他也双手作拱,作兴奋状道:田丞相如果肯赏脸,仲儒哪敢因为服丧拒绝呢。不如这样吧,我今天回去就告诉窦其侯准备准备,咱们明早一起去他家做客,您意下如何?   田`小脸一绷,两眼眯成一条线,嘴上裂成一条笑缝。当然,那是假笑。只见他点头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咱们明早不见不散。   灌夫一听,脸上溢笑,心里乐开了花。   马上地,他两腿生风,像抹了金龙油即刻作别田`,直奔窦婴家去了。   那时,窦婴听到灌夫传话,冷冻多年的表情如春风破冰,心头仿佛起了一堆暖冬的火。当所有人作都鸟兽散的时候,突然来一个名声响亮的人物,折身回来瞄你一下,哪怕只有一眼,那也是一件极欣慰的事啊。   于是,窦婴当天顾不上忙别的,立即和夫人上街买肉。当晚,窦府像要过年似的打扫房屋,准备明天迎接领导光临寒舍指导。   那个激动人心的夜晚,窦婴一夜未眠。时光仿佛被万能胶粘住似的,每走一秒都如愚公移山。窦府门仆,也是跟着主人一夜忙活。只不过,前者忙着数星星,后者忙着烧火搬柴,杀鸡宰畜,一片繁忙状。   除了皇帝,人臣之下,丞相就是最大的领导。为领导而忙乎,有什么不值得的呢。蜗牛爬的夜,终于起了亮光。   太阳出来了,窦婴命令门仆整装待束,门外伺候。这时,灌夫来了。   然而,田`还没来。不用多说,看官也了解当领导的风格。如果提早来,那会影响注目礼。必须等到所有人到齐,然后迟到个五到十分钟,在众人千呼万唤般的掌声雷动中,他才款款地迈着猫步进场。   既然这样,那就等吧。谁叫田`现在是大领导呢。夜晚爬得像蜗牛,太阳却跳得超快。不知不觉地,太阳就跳到了天空正中,嘲弄般地俯视着窦府。   这时,田`还是没来。   窦婴纳闷了。他问灌夫:怎么回事?难道田`是晕了头,不记得今天是约会的日子了吗?   这下子,灌夫颜面失大了。他满脸不悦,只见他说道:我连服丧都不顾了,他应该知道的呀。他估计有事缠身,慢点会来的。   窦婴哦了一声,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这时他发现,脖子很酸,双腿僵硬。如果再站半个时辰,估计他不成木偶,也要成了长颈鹿了。   这时灌夫又说道,王孙稍等,仲儒这就去请田丞相来。   说完,灌夫坐着马车前往田府。   当他到来田府前,门仆告诉灌夫:田丞相,还在睡梦当中。   灌夫简直要抓狂了。他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昨日造访一席话,田`根本就是玩忽悠的。人家丞相大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拜访窦婴。亏窦王孙忙活了一夜,望穿了秋水,来的竟是这等伤心欲绝的相思烂果。   灌夫紧呼吸,冲进田府,叫人唤起田`。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地叫道:田丞相昨天答应我要一起去拜访魏其侯,害人家魏其侯夫妇俩忙活一整夜,等了大半天,你还好意思在家里睡大觉?!   田`如梦初醒。他那惺松睡眼,仿佛刚刚在猪圈里,被猪兄弟乱脚贱踩一般,极是难看。只见他假装失意,赔罪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昨晚应酬大醉,没想到这一觉睡得不知得醒。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   田`终于出门了。然而田`的一个小动作,惹得灌夫又要抓狂了。   因为田`坐上专车后,不是加速马力,狂奔赶场,而是像许久不出门似的,一路慢慢晃着看风景。   灌夫彻底看透了这个田`:摆着一副大领导架子,摆明就是故意刺激人的。   你让我一时不舒服,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都像得了泡疹一样坐立不安。   灌夫心里冷笑。他倒要看看田`,怎么在他面前被羞辱。   田`终于到了窦婴家门口。此时,魏其侯双腿麻木,笑容犹如霜花,很想装出盛情,却笑得很难看。田`对窦婴说了一大堆道歉话,两人握手言欢,一起走进宴会。   灌夫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们走了进去。当一只爱吠的狗,突然变得安静了,它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病了,要么就是准备咬人了。根据窦婴观察,灌夫属于后者。   宴会开始,气氛还相当不错。窦婴两边讨好,两边敬酒,忙得不亦乐乎。都说,喝酒有以下几境界:宾客入席,和风细雨,为一境界;酒到酣处,豪言壮语,为二境界;举杯乱灌,胡言乱语,为三境界;喝趴在地,不言不语,为四境界也。   当然,就喝酒境界论,不是一定非要循序渐进,万事总有个特殊的时候。喝着喝着,灌夫直接省略第二境界。只见他拿起酒来乱灌,开始大发酒疯,大声数数落田`装逼,算什么东西之类云云。   窦婴一看,不得了。热身运动还没完呢,他怎么就胡言乱语了。于是,窦婴连接扶起灌夫,说道,仲儒,你喝多了。   说完,扶着灌夫离开宴席,叫人送回安歇了。   办完这事,窦婴折身回来向田`赔罪,田`一脸肉笑,没事没事,咱接着喝。任侠人士魏其侯陪着丞相田`,两人敬酒尽欢,从中午一直喝到夜里。   喝得两个外戚情意绵绵,明月千里;   喝得窦婴看着田`,就像泪眼婆娑的怨妇,看见了回心转意的薄情郎;   喝得豪言壮语忆起当年战友旧情,海誓山盟犹似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俩人的假话、壮语、醉话、胡话等通通放完,夜不知不觉地深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最后,田`一副意犹如未尽的样子作别窦婴,极乐而归。   窦婴看着矮瓜田`离去的背影,他笑了。   尽管灌夫醉了,然而看着丞相满意的样子,这顿酒就没有白忙活。   事实上,窦婴错了。   没过两天,田`派人前来窦府。派来的人,是田`圈养的食客。此食客,名唤藉福,此人深得田`信赖。当年,刘彻罢掉卫绾后,田`就想坐丞相之位。可是藉福给田`进一言,劝他让位于窦婴,等时机成熟再说。田`听来有理,只好当了太尉。现在,田`终于当上了丞相,藉福成了田`身边的红人。   你猜藉福来窦府干吗来了?   首先,他不是来鸣谢的;其次,也不是来送礼的;再三,更不是求人来的。   此趟目的,他是刁难窦婴来的。   藉福告诉窦婴:田丞相说,他看中你在渭南城外一块地,希望你赏个脸将它当礼物送给他。   窦婴一听,两眼都绿了。见过无耻的,还没见过如此无耻的。喝了我的酒,玩了我的感情,竟然还敢大胆派人来索贿。   他终于看破了田`那张丑恶的嘴脸,这是一个皮厚心黑的恶人。恶人,十足的狗仗人势的恶人!   于是,窦婴板起青脸,对藉福将话一口说绝:   你回去告诉田丞相,我窦婴尽管失势,多少还有人叫我魏其侯。现在,田家新贵,以势欺人,诈我田地,没门。   【二、浑球撕斗】   窦婴用没门俩字,将藉福打发。然而,藉福前脚则出,灌夫风闻赶来。灌夫一把将藉福拦住,叭啦叭啦地骂了一顿,藉福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去。   走出窦府大门,藉福突然发现,他今天做的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被夹在两外个戚之间,替谁说话,都是一身屎尿。   这下怎么办?难道回去点火煽风不成?这,当然都不是好办法。两虎相斗,无论谁死,小角色都是陪葬的。这等赔本的生意,他当然不能做。   这时,藉福想到了一个妙法。此中妙计,就是稳住两头,拖一天算一天。   于是,藉福回到丞相府,就对田`说道:丞相想土地的事,就先放着吧。窦婴现在老了,只要您再苦等两年,他一脚登天,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藉福这话,早两年说,田`是相信的。因为,窦太后像只瞎眼妖怪护着窦婴,谁要动窦家亲戚,谁先将自己脑袋洗净准备挨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田家的天下,王太后撑腰,我田`还坐丞相大位,斗他两个窦婴也不在话下,怕他个球呀。   所以,藉福话语刚落,田`心里就打嘀咕了:这个藉福,要么被收买了,要么就是当和事佬。干食客这行出身的,都不是傻瓜,他们懂得市场行情走势。所以,被收买的可能性较少,最大的可能性是明哲保身。   嗯,田`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简单,田`再派个人去打听。果然,城南那块地,不但窦婴不肯给,连灌夫也参与阻拦。   这下子,田`火大了。他隔着空气骂窦婴道:你魏其侯儿子杀人,老子替你保住人头。还有,当年老子侍候你的时候,无事不让着你,连丞相位都让你先坐了。今天老子就叫赏块地,都要给老子唧唧歪歪。   田`骂完窦婴,又接着骂灌夫:老子俩外戚角斗,关你灌夫鸟事,你也来插一脚。以后就算你叫窦婴将土地求我收,我都不要了。   田`之所以能将灌夫骂绝,将话说死,是因为他心底对灌夫有数了。   要搞掉窦婴,必须先搞掉灌夫。要搞掉灌夫,手段很简单。灌夫老家颍川不是有一帮宗横行霸道嘛,搞死他们,再抓灌夫的把柄,肯定能一网打尽。   嗯,就这么办。有他姓窦和姓灌的,就不能有我姓田的。一朝不容两派,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果然,田`开始清算了。首先,他给刘彻上书慷慨陈辞,说灌夫老家宗族横行霸道,简直就是黑社会,当地百姓无不怨苦连天,请陛下立案查办。   刘彻看了,只批了一句话:这是属于丞相府的事,干吗还要请奏?   嗯,田`的小脑袋点了点,微微地笑了。有刘彻这句话,他就放心了。他要告诉全世界,他不是公报私仇,而是替天行道,秉公执法,替民伸冤。   然而,正当田`准备对灌夫下手时,灌夫突然闯进了田`的家。   灌夫此趟来,他不是来砸场闹事,也不是来行贿讨好,而是出人意料一改暴躁脾气,阴冷冷地跟田`说了一句话,然后扭头走人。   灌夫一走,田`仿佛被武林高手点中穴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半天喘不过一口气来。良久,只见他传话下去:赶快,将查办灌夫的案子撤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句老话,要想抹黑别人,首先看看自己屁股是黑的还是白的。田`之所以被灌夫一语点中哑穴,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绝杀的利器。   那就是,田`陈年的一件臭事不知如何被灌夫知道了。   那个臭事,如果真被抖出来,不仅仅是失官的问题,恐怕连田家三族小命都不保。   田`这个臭事,与淮南王刘安有关。事情是这样的:田`任太尉时,对刘安极是巴结,每当刘安入朝,田`总得亲自到霸上迎接。有次,田`不知是否脑袋充血,对刘安说了这样一句话:陈阿娇无子,陛下无太子可立,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孙子,仁义尽施,天下无人不知。有朝一天,陛下驾崩,试问天下,不立你还能立谁呢?   只要稍用大脑想想,就会发现田`此话是一句浑话。从辈分来说,刘彻叫刘安为叔叔。从年纪来说,刘安大刘彻22岁。当年,刘恒将刘长封地一划为三,分封刘长诸子,刘安世袭为淮南王,时年16岁。   刘安当淮南王的时候,刘彻还不知道在地球哪个山旮旯。而刘彻当上皇帝后,尽管很敬仰刘安叔叔,但是,刘彻并非是个爱纵欲的家伙,他除了喜欢美女,还喜欢读书,更喜欢打猎。其无论是身体素质,或是心理素质,再或是文化素质,天下无与之匹敌。   这么一个头脑强健、身体强壮的皇帝在位,田`却说刘彻会驾崩,让刘安继位,那不是咒人吗?   当然,世间之道从来如此,真话未必是真理,也未必受用。假话绝对不是真理,但常常管用。所以,当刘安听田`一话,魂儿都乐得要飞起来了。他对这位外戚极是推崇,对他贿赂了大量银子。   从那之后,刘安更加卖命治国,就等着天赐良机,过一把皇帝瘾。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天空出现彗星,刘安以为他的机会来了。   彗星,不过是宇宙的某种特殊的生命现象。然而,对那个被古代阴阳学毒害的刘安则不是这样看的。彗星不是吉祥星,彗星出,天下必有分争。于是他突然想到,刘彻无太子可立,是不是天下有变,诸侯又要准备火拼了?   事实上,建元六年天下的确有变。不过有变的不是刘彻,而是前面所讲的闽越王骆郢攻打南越王国,刘彻出兵收拾闽越,没想到还没打,闽越就主动请降了。没想到那一打,刘彻不但没有皇位不稳,反而屁股越坐越牢,南征成功,为他北伐充实了信心。   刘彻吃香喝好睡好,那是刘安所不愿看到的。可是老天不帮忙,那只有暂时认命了。此事已经过去三年有余了。没想到,灌夫消息灵通,竟然将刘安的伎俩和田`的马屁话记得那么有眉有眼。   这下子,田`不但搞不定灌夫,还要提防着灌夫来搞他了。   紧跟着,田`就给淮南王写信,将灌夫威胁他一事说了。真是一动而牵发全身,刘安一听,这还得了。   于是,淮南王立即派人去贿赂灌夫,千金送出,好话说尽。还有一大堆宾客,整天拉灌夫喝酒周旋。   最后,灌夫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没事了,你们可以放心回去向淮南王请安了。   田`终于歇了一口气。妈的,老子怎么就这么浑,没搞掉人家,还差点被人家将死。   到这里,第一回合,谁都没赚到。怨气既出,但大事已化小。谁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啥挑头了。刘安是这样以为的,窦婴也是这样以为的。   但是,还有一个人却不是这样以为。   这人,就是当局者灌夫。   灌夫以为,他和田`之间的恩怨,永远都是个死结。   【三、硬脖子和狠屠刀】   江湖有话,欠钱还钱,血债血还。灌夫和田`的第二回合,又要开打了。这场恶斗,源于一件喜事。好事也能变坏事,地雷由灌夫主动引爆。   那时,丞相田`娶燕王女为夫人,王太后为其弟张罗喜事,召列侯宗室前来祝贺。窦婴也在被邀请名单中,但他人影孤单,决定拉上灌夫作伴参加田`婚礼。   然而,灌夫一口拒绝了窦婴。   灌夫拒绝窦婴,那是有理由的。首先,人家新郎官又不请灌夫,他没有义务去蹭那个热闹;其次,俩人心里有隙,就算见面,也是心照不宣。   但是,窦婴仍然拉着灌夫,说道:你和田丞相的结已经解了,别多心啦。   于是,灌夫经不住窦婴死缠烂打,只得硬着头皮给那个矮仔祝婚去。   宴席上,众人坐毕,首先是新郎田`祝酒。田`举杯,众客人纷纷避席伏地,还田`之大礼。之后,就是客人之间互相敬酒。   轮到窦婴敬酒时,灌夫发现,只有窦婴的旧属避席伏地,其余至少半数以上的人,像尊佛一样坐在原地,稍稍欠身,就算是给窦婴面子了。   一股无名火窜上灌夫心头。什么东西,都是些势利狗。这时,灌夫脑中闪出一个可怕的兆头:今天,可能又要发酒疯了。   轮到灌夫行酒,灌夫提起酒杯,直奔田`。灌夫对田`敬酒,发现田`杯里没有满酒,叫他倒满。田`却说道,不能倒满,我只能喝这么多了。   中国酒文化,是个奇怪的人情文化。谁对谁好,谁尊谁卑,在酒桌上都能表现得淋漓尽致。感情好,一口闷,感情差,意思意思。田`和灌夫的感情,永远都不能喝满酒。可是逢场作戏,也是可以的,不就一杯酒嘛。   然而,今天身为新郎官的田`也是奇怪的固执,他偏不和灌夫喝满酒。最后,灌夫也强求不了他,就真的只有意思一下了。   干完这杯酒,灌夫又闷了一肚火。   窦婴说,他和田矮子的事了结了。现在看来这是个屁话。只将半杯酒就将我推搪,早知如此,何来自取其辱?   可是现在,只有拉起脸皮将这轮酒敬完。灌夫将酒敬下去,正当他敬酒时,对方仿佛瞎了眼,低头跟旁边另外一个人咬起耳朵。   这下子,灌夫真的火大了。   如果说,田`不给灌夫面子,那是因为他们有过节,而且田`还是丞相,是新郎官。人家老姐是当今王太后,势如中日,狗屁冲天,当然谁都看不入眼。可是,眼前这个人,啥都不是,竟然还敢怠慢灌大爷来了。   这个人是谁?灌贤。灌贤又是谁?曾经以骑军纵横天下的灌婴之孙。   灌夫和灌贤的父亲同辈,论辈分,灌贤还要叫灌夫一声叔。今天叔心情很不爽,被田`欺负,竖子不来捧劝,竟然还顺脚踩了爷的背。   此时,和灌贤窃窃私语的人,是东宫卫尉程不识将军。时西宫卫尉为李广将军,尽管程不识和李广都是职业军人,俩人却治军大不相同。   程不识治军严厉,将士皆喊苦;李广治军宽松,将士皆死附。然而,程不识对李广治军却不以为然。他这样含蓄地评价李广:李广治军简易,将士皆为之死;我治军烦劳,但匈奴也不敢动我全身。   然而在灌夫看来,程不识和李广不在一个档次,因为程不识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怕死将军。所以他推崇李广,轻程不识。如今灌家子弟和程不识咬在一块,就仿佛一条蛇咬到了灌夫心上。   愤怒是魔鬼。魔鬼的怒火破口而出,灌夫指着灌贤骂道:你平时不是瞧不起程不识吗?你不是骂他不值几个钱吗?怎么今天我这个长者给你敬酒,你竟然像个娘们儿似的跟人家咬得那么热乎!   灌夫声如悍雷,一声声骂出去,宴会一下被炸开了。   这时,田`走过来了。   老实说,田`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火。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灌夫吼那么大声干吗,想砸我场子,还是想跟程不识过不去?   田`强装和气,站到灌夫面前,说道:仲儒,请你说话注意分寸。程将军和李将军,同为东西卫尉。你不顾程将军,也要替你向来尊敬的李将军着想一下嘛。   灌夫转头对着田`,就像一只红眼儿狼,对着一只单眼蛤蟆。就算灌夫醉酒,他还能分得清,谁给他面子,谁没给过他面子。都说了,你田`让我一时不舒服,我就让你一辈子都做恶梦。   于是,灌夫张口冲着田`吼道:今天你就是砍了我的头,扒了我的皮,老子都不怕了。还在乎什么程将军和李将军!   众宾客顿然醒悟:原来灌夫醉酒之意,不在程不识,而在田`。   灌夫一语轰完,就上厕所去了。灌夫前脚出宴席,窦婴后脚跟上。田`看着灌夫的背影,好呀,竟然是合伙砸我场子来的。既然你不给面子,老子今天就搞定你了。   顿然,一股莫名之火喷胸而出,只见新郎官大人怒吼一声,叫道:来人,将灌夫给我拦回来。   灌夫才到门口,窦婴本来护着他开溜。然而,警卫将他们拦住,将发酒疯的灌夫拉到田`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和事佬出现了。   此和事佬,即田`先生的大食客,藉福先生。藉福上来,先替灌夫向田`请罪,然后回身告诉灌夫,太不懂事了,赶紧给田丞相认个错。   此时的灌夫火气攻心,红眼獠牙,整个就是一个逼急的讨债鬼,他还记得认错二字几笔几划吗?于是,灌夫昂起高贵的头颅,蔑视地看着田`。他用眼神告诉对方,今天就将脸皮撕破到底了,看你怎么收场。   藉福真替灌夫捏了一把汗,他跳起来按住灌夫的头,叫道:不知死活的家伙,赶快认错啊。   见过倔牛吗?见过强压老牛喝水,老牛硬不低头的情景吗?如果没见过,现在灌夫就可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倔牛。   藉福游说有术,但是驾驭灌夫这头脱僵之牛,还真是一点辙都没有。藉福越是叫他低头,灌夫越是愤怒,跳起来大吼大叫,好好的宴会好像都变成训牛会了。   这时,田`发话了。好嘛,牛可以不吃草,也可以不喝水。但是,以后你想吃汉朝草,喝长安的水,门都没有了。   来人,将他拿下,关起来。   田`将灌夫送进监狱后,随后将丞相府秘书叫来,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来参加我婚礼的宗室,都是有诏而来的。   秘书一听,心领神会地频频点头。今天到场的宾客,都是王太后请来的。灌夫不给田`面子,等于不给王太后面子。所以灌夫婚宴闹场,说小了是发酒疯,说大了是犯罪。   此罪名,田`都替他想好了,就叫犯大不敬罪!再且,灌夫既然都将脸面撕破,那他田`还给他留什么后路呢。好吧,新账旧账一起算。咱俩的恩怨,早该做个了结了。   不用田`吩咐,丞相府一帮高级打工仔立即行动,弹劾灌夫。同时,将灌夫旧账全翻出来晒光,准备将颍川那帮横行乡里的灌氏宗族,也全抓起来论罪。   灌夫你不是想吓唬我嘛,此次我姓田的就要告诉你,什么叫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此时,最替灌夫着急的人,是窦婴。窦婴就知道,灌夫此次惹祸,田`是准备玩狠的了。无论如何,必须先救人。灌夫一天不出监狱,就一天离死亡越近。但是,举目长安,窦婴孤零零一个人,他找谁诉苦去?   这时,他想到了某些人。   这些人,就是曾经在他将军府上混过,现在全跑去田`府上继续混日子的宾客。于是,窦婴将这些旧属招来,呈出黄金,开门见山地说道:如果你们还记得我这个过气的将军,请将这些钱收下。我就只有一个要求,替我解救灌夫,事成之后,绝不亏待诸位大侠。   众宾官尴尬相视,各自收下自己那一份,诺诺而退。   不久,有消息反馈回来窦婴:灌夫估计是救不了了。现在要救的只能是灌氏宗族,田丞相马上就要对他们动手了,还是叫他们赶快跑吧。   丢了西瓜,不能连芝麻也丢了。窦婴派人急告颍川灌氏兄弟,众人一听,四腿并用,一夜之间全跑不见影了。   乖乖,此时被关在牢中的灌夫终于醒悟了。他以为手握田`权柄,量他也不敢怎样。现在他突然发现,手中的权柄竟然不能用了。因为,田`彻底将他关死,谁都不能前去探望,连捎个信,放个鸽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枪不能打,有屎只能拉在裤子里。   灌夫,你就认命吧?   【四、牛人、墙头草及政治狐狸】   灌夫当然不能轻易认命,因为他相信,就算全世界都将他抛弃,至少窦婴不会抛弃他。窦婴当然不能抛弃灌夫。往事历历在目,曾经,我们醉眼相对,情邀江游,牵手月下;曾经,纵横天下之旧事,都化成这满天星辰,一起共守天明。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海誓山盟依犹在,海枯石烂欲有尽。只要承诺在,心就不会变。无论天涯,或海角;无论豪门,或牢门。总之,窦婴就算是砸锅卖铁,灌夫这个朋友,他是救定了。   窦婴的夫人,却对窦婴义侠行为提出异议。她警告窦婴:灌夫得罪的不仅是田丞相一个,还有王太后呀。仅靠你的力量,你怎么能救得了他。依我看,尽力就行,不要死拼,不然连你也一起赔进去。   窦婴一听,心里凄然。   古来贞节烈女,阴阳两界,生死隔离,仍然不改心中痴情。于是便有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葬夫诗: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然而,夫妻有爱情,难道朋友之间就没有友情吗?对男人来说,有时友情比爱情更要面子。   于是,窦婴对夫人说道:你此言差矣。侯位是我谋来的,如果因为灌夫将侯位丢掉,也无所顾惜。如果灌夫一个人死了,我又怎么还能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窦婴不是吹的。夫人并不知道,就算他救不出灌夫,自己也不会搭进去。   因为,他身上还藏有一张神秘的护身符!   窦婴决定瞒着夫人秘密营救灌夫。首先,他给刘彻上书,陈述灌夫醉酒闹事过程。同时强调,灌夫不过借酒发疯,还没有到可诛杀的地步。所以,请陛下宽宏大量,恕他一次。   刘彻收到书后,看了,没表态。   他将窦婴召到宫里来,和这个老外戚当面谈了一席话。   最后,刘彻终于说话了。   刘彻说,窦外戚上书有理,不过灌夫惹到王太后头上去了,王太后这关你务必先拿下,灌夫才能有救。   刘彻这是真话,也是大实话。群臣向皇帝敬礼,皇帝回到东宫,还得向太后敬礼。所以救灌夫,皇帝都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唯一的办法就是,请窦婴和田`辩论,让群臣发表意见,借此向王太后施压。后面的工作,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问题了。   窦婴一听,当即答应,他可以走东宫一趟。   然而,稍微用脑想想,古之官场,从来都是墙头草多。田`权上塔顶,属下替他摇旗呐喊无数。窦婴呢?屈指数数,几个替他说话,都数得出来。   窦婴不是傻瓜,他这一趟肯定凶多吉少。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败诉,灌夫亦牢中有知。如果田`不肯放人,那好,咱就清算到底。   到辩论会这天,该来的都来了。大家各就各位,辩论就开始了。   首先,窦婴陈辞。窦婴的观点是,吴楚之乱时,灌夫披孝报国,勇冠三军,天下皆知。然而他在田`婚宴上醉酒闹事,不过是小事一桩。田丞相却没就事论事,却将其他事来将他论罪,实属防卫不当。   窦婴话语刚落,田`反驳窦婴道:灌夫为人如何,不需要魏其侯多言,相信在座诸位在我婚宴上已有目共睹。他蛮横无理,羞辱宾客,弄得大家不欢而散,此是罪一;颍川灌氏,与灌夫同出一辙,横行乡里,怨声载道。此是罪二。所以抓灌夫,治灌氏,皆是依法从事,我并没有公报私仇之意,请魏其侯睁大眼睛,看清事实再来辩论。   田`陈辞完毕,窦婴先是震惊,次是愤怒。治灌氏一事,当初刘安出面讲和,双方已经谈妥。现在,田`既然都能揭灌夫之短,窦婴是不是也揭田`的丑呢?   果然,窦婴作义愤状,将田`派藉福向他索城南之地过程,全部说出来了。   事实上,田`对窦婴当庭揭他短处,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并不心慌。   在这个地球上,贪污受贿田`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人人都讨厌别人贪污受贿,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你窦婴骂我田`贪婪,我贪的不过是一块地、几个女人及一些珠宝。然而反观你呢,看看你贪的是啥东西。   田`是这样反驳窦婴的:魏其侯说得一点没错,我就是一个贪财的货色。然而,我贪来贪去,不就是趁机会还在的时候,多多享受一下而已。但你魏其侯可不一般啊。你曾经不吝财力,圈养豪杰,结识壮士。那时你每天干的工作,不是刺探东西两宫的情报,就是抬头观天象,低头伏谋,等待天下有变。你说,此举此谋,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按田`的思路想,窦婴好像走的是造反路线。   田`此招可谓生猛,地球人都知道,贪污要钱,造反要命。要命的当然比要钱的可怕。田`此话,当然是鬼话。豪杰在哪里,壮士在哪里,谋划在哪里?不要说豪杰和壮士,就是食客也多跑丞相府上去了。自从窦太后崩后,他就丢魂落魄,说他想反,那说话的人肯定是欠扁的。   还有,窦婴到底是不是造反的种,刘彻当然有底。这事本来是俩外戚就灌夫辩论的,可是现在辩论双方都进行人身攻击,喷出了阶级斗争论。如果再闹下去,肯定没完没了。   于是,刘彻还没等窦婴开口。他就说道:今天咱们就讨论灌夫一事,请大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韩安国。大家可能不知,韩安国有个特长。那就是,他混在官场,玩政治犹如玩魔术,总是奇象环出,让人咋舌。   韩安国是这样说的:魏其侯说得没错,灌夫当年为报父仇,只身冲杀无数,此属壮士一个。现在,却因发一次酒疯就要砍头,实在有些过分了。   田`一听,眼珠子都睁圆了。好你个韩安国,你到底是谁的人?估计现场有狗,田`立马就要放狗冲上去,咬断韩安国那根不怕死的舌头。   这时,韩安国继续说道:但是呢,丞相说灌夫与奸商勾结,发黑心财有千万钱。同时灌夫横行乡里,罪大不赦。所以,我认为魏其侯有理,田`也没错。至于结果怎么样,看来只有陛下才能英明决断了。   玩了一圈,又将皮球踢回刘彻那里。   高,实在高。   田`对着韩安国眯了一眼,轻呼吸,稍收腹,表情放轻松。   好了,轮到下一个。下一个发言的,会是谁呢?   第二个准备发言的,是牛人汲黯。   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市西南)人。其祖上因受宠,世代为职业官僚,到汲黯一代,总共有十世都是卿大夫级别的高官。   孝景帝时,汲黯老爹就替他谋到一个好差事,陪太子读书(太子洗马)。太子就是刘彻。刘彻好儒,汲黯好黄老之道。一个好读道家逍遥哲学的人,去教一个好儒喜文的学生,那会是什么样的一幅情景呢?   如果换到今天,师徒俩人可能要天天抬扛。然而,刘彻却和汲黯相安无事,也没见他惹出什么祸。   事实上,不是刘彻不想惹祸,而是他碰上了一个牛逼老师。汲黯教书待人,以严厉闻名天下。这么一个火药级人物,他不惹你就行了,你还要去捅马蜂窝?   孝景崩后,刘彻接位,汲黯也由太子侍从官升为皇家礼宾官(谒者)。那段时间,汲黯作为皇帝的特使,被刘彻派出过两次。那时候没有飞机和火车,也没有大奔。特使要跑一趟长途,如果身体素质不过关,只要一个来回,足将你折腾得不成样。   恰恰是,汲黯心理素质相当高,身体素质却差得一塌糊涂。他长期生病,而且一病就是三月不朝,生病养病,简直成了他另外一个伟大的事业。或许是与汲黯身体有关,刘彻两次派他外出,两次都没有完成任务。他回来,都是找借口敷衍了事。   第一次以特使出差,是因为东越相攻。汲黯只是晃悠着来到吴县,然后又晃悠着折身而回。刘彻问他情况如何,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越人之间打群架,那是他们的风俗习惯,怎么能劳驾天子的使者呢?   那一次,刘彻忍了。因为东越路途遥远,他理解汲黯为什么要偷懒。   第二次,河内(今河南省武陟县)失火,烧千余家,刘彻再次派汲黯前往了解情况。这次,汲黯去了,人也回来了。但是,他告诉刘彻,他没有到火灾现场了解情况。   刘彻几乎要抓狂了。老师,这次你又准备以什么借口敷衍我?如果你身体不好,你为什么还要领命?   但是,汲黯却告诉刘彻:借口当然还是有的。民宅相连,火烧连营,没什么奇怪的。但是,我在路上却完成了一件你料想不到的任务。我在河内郡内发现旱情严重,波及万余人家,甚至达到了父子相食地步。所以,我持节命令河内郡守开仓济民。现在我人回来了,符节交还陛下。至下陛下怎么处罚,请便吧。   刘彻真是哭笑不得。处罚当然是不对的,因为他替皇帝做了一件善事。给他发奖金更是不对的,因为他从来没当皇帝的差事是差事。   最后,刘彻恕汲黯无罪,对汲黯采取敬而远之之法,将他踢出长安城,贬为荥阳县令。   汲黯被贬官,当然不高兴了。汲家祖宗九代,从来都是高官,什么时候当过小县令。现在,刘彻将他打发到荥阳来,这不是羞辱我汲家祖宗吗?于是,汲黯接到调令,马上称病不往,辞职归家歇凉去了。   刘彻接到汲黯报告后,摇头叹息。他想想,又将汲黯召回长安,迁为中大夫。   然而,没多久,汲黯又在长安待不住了。   这次,汲黯不是消极怠工,而是得罪了某些人。汲黯之所以得罪人,主要还是性格问题。他脾气倨傲,口直心快,不容人之处。于是,因为工作上的磕磕碰碰,大家都到刘彻那里告状。刘彻只好又将汲黯打发出长安,迁为东海郡(今山东省郯城县)太守。   太守一职,秩两千石,这是一个和九卿相当的高官。那次离京,汲黯没有说自己身体不好,而是勇往赴职。   汲黯是个懒人。但是,懒人自有懒人的绝招。想当初,曹参治国,奇懒无比。但是结果怎么样,齐国不一样政治清明。后来调回中央,整天喝酒不治事,搞得很多人都替他着急。结果最后大家发现,没有曹参这个懒人,汉朝还不知道早被折腾得怎么样了。   现在,汲黯就想做曹参第二。他精选了几个得力干部,然后吩咐他们该做什么事,然后就回住所疗他的病去了。   一年过去了,汲黯几乎都是卧在床上度过的。结果,东海郡非但没出现乱政,反而奇迹般地再现当年曹参治理济国的清明政治。这就是黄老治世之术的魅力,只要肯用,总能事半功倍。   汲黯治世之绩传到了长安,刘彻心中大悦。他一扫过去对汲黯种种偏见,将他这个硬骨头老师调回长安,担任诸侯接待总监(主爵都尉)。   离京许久,汲黯仍然是那个硬脾气。合得来的则合,合不来的,连招呼都懒得跟你打一个,路遇如见陌生人。   那时,田`屁股已坐上丞相位。很多人见到矮子田`,海拔总要矮他三尺,行拜谒之礼。但是,汲黯每次见到田`,也没什么客气话。汲黯稍稍拱手作揖,算是给田`行礼了。   你傲,我更傲;你牛,我更牛。身体有病,可是灵魂强健,谁都惹不起。这就是真实的汲黯。   当然,田`不是不敢惹他,而是犯不着。一个常在地上走的人,跟一个常在床上躺的人斗气,何必呢。既然他不当我是领导,那就随他去吧。我走我的阳光道,他躺他的病人床。如果斗气,看谁活得更长。   事实上,田`斗气还斗不过汲黯这个老病号。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在汲黯前面伸腿蹬天。   今天,汲黯挺着病身上朝听取窦婴和田`辩论,那不是只带着耳朵来的。他是难得开一次会的,每次开会,他不给众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当然是舍不得走的。这么多人只会竖起耳朵闭上嘴,该是汲黯表现的时候了。   当田`一看到汲黯站出来,他就急得暗叫一声,坏事了。   果然汲黯是坏他的事来的。他一上来,首先就叭啦叭啦地说一通。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确支持窦婴。   他认为窦婴有理,田`可耻,灌夫不可诛。   没有人不被汲黯的勇气折服。田`的脸黑了,窦婴的脸笑了,唯独刘彻没有表情。   没什么奇怪的,如果汲黯不今天发飙,刘彻都会鄙视他三分。   汲黯说完,刘彻没有表态。他继续等着第三个人的意见。   第三个站出来发言的是内史郑庄。郑庄,字庄,又称郑庄。其为人特点,任侠,谦虚,厚道;同时兼有政治立场不坚定之毛病。   汲黯这辈子,能跟他说得来话的,用两根手指数就可以了。其中一个是郑庄,另外一个则是宗正刘弃疾。   郑庄之所以能和汲黯合得来,首先是因为俩人志同道合,都是尊崇黄老之道;其次,郑庄这个人为人谦虚,好交名士。厚待朋友,犹如春天般的温暖。   人人都知道,有困难,找郑庄,准是没错的。他帮了你之后,还会问你满不满意,如果不满意,最先愧疚的不是你,而是他本人。久而久之,郑庄就在圈内混得了一外响亮的号:名士。   不是所有的名士都是刚正不阿的,诸如郑庄。生活中,他不敢得罪朋友;工作上,他不敢得罪同事及领导。他工作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天下无事。如果实在要他出面,他顶多是一个和事佬。   但是我们也知道,和事佬也不是好当的。如果话说不圆,举止不当,说不定会惹来领导一顿臭骂。   话才说完,郑庄还真的挨了一顿臭骂。   轮到郑庄发言时,郑庄首先肯定了窦婴,说灌夫混到今天不容易,杀了可惜。然而,当他看到现场无人响应他,他又突然反口说,其实田丞相所说也无错。   郑庄支支吾吾摇摇摆摆了半天,还是没把话说清楚。刘彻强忍了,他等待所有人说完了,他再来点评。   然而,等了半天,剩下的像哑巴似的全都不敢哼声了。   集体失语,这不是刘彻想看的结果。但是,这也是必然结果。   首先,只论开会地点,就让人不敢说话。国家政事,都在未央宫讨论。刘彻为何将这场辩论挪到东宫来了?难不成皇帝是将他们当家事来处理了?既然刘彻当俩外戚辩论是皇帝家事,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凭什么群臣要倒插一脚,论人是非?   其次,窦婴和田`在朝上之势力,谁强谁弱,一目了然。帮田`喊杀灌夫是过分的,力挺窦婴是愚蠢的。反正怎么说都是错,干吗还要动那该死的嘴皮呢?   刘彻又等了半天,仍然无人搭话。这下子,他真火了。但是,他将火全发到了郑庄的身上。   刘彻指着郑庄骂道:你平时不是挺爱对魏其侯和田丞相说长道短的吗?怎么关键时刻语无伦次,畏首畏尾的。我真他妈的想连你们一同斩了。   刘彻一言既出,吓得那些不敢发言的人,都双脚哆嗦,不敢抬头。   刘彻骂完,大手一挥,罢朝。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王太后在后宫正在等着他一起进餐。不用刘彻汇报,王太后已对窦婴和田`辩论过程了如指掌。很简单,她在朝会上安了几个耳目。那些狗腿子跑得比风还快,趁刘彻见到王太后之前,都向老人家吹去了。   王太后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刘彻请她进餐,她一动不动,干生闷气。   最后,她突然对着刘彻骂道:我还没死,就让个过气的家伙欺负你舅舅。是不是等我死了,任何人都能欺负王家的亲戚来了?   刘彻双眼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王太后又接着骂道:你难道是个石人吗?这种事都不会自作主张,干吗还要搞什么形式主义辩论?   刘彻沉默良久,无奈地说道:老妈你就理解我的用心良苦吧。田舅舅是外戚,魏其侯也是外戚,我一时不好下手啊,所以才搞了这么一个辩论会。如果魏其侯是个外人,还用得着我出面吗?我托一个狱吏就可搞定了。   王太后在宫中忙活,田`在朝外也不偷懒。刘彻罢朝后,田`向韩安国招手,说今天不用麻烦你的司机了,我送你回家。然后,田`命人将马车开来,俩人一起上车。   韩安国坐定,田`立即晴转多云,对着韩安国怒气冲冲地骂道:咱们俩联手对付窦婴那老不死的,绰绰有余。刚才你为什么首鼠两端,不敢替我多说几句话了。   韩安国沉默一阵,又摇头叹息。他对田`说道:丞相,你呀,就是心急。你心一急呀,事情就被你给办砸了。   田`本来怒气腾腾,见韩安国嘴出此言,不由奇怪起来了。   韩安国又接着说道:其实你不必要跟窦婴吵。你想想,你们俩都是有官有位的人,两个大男人在皇帝面前吵架,互揭老底,这成何体统?   田`一听,脸色惭愧,怒气稍降。   韩安国接着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当场早将官帽摘下,直接对皇帝说,魏其侯说的是对的,我是错的。请允许我辞职。   田`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韩安国,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韩安国又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这样说的好吗?我以为,皇帝当时一听,肯定觉得你谦虚,他不但宽恕你,反此你为美德。   田`似乎就要被说动了。   最后,韩安国总结道:如果你当时真那样做的话,你猜魏其侯会有什么反应?我认为,按他那种性格,他肯定羞愧不已,回家咬舌自尽去了。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评价韩安国以上一翻话,我觉得四个字比较合适:政治狐狸。   窦婴咬不咬舌,倒不一定。然而,如果田`真按他所说的,当场辞职,肯定轰动长安。到时候,就算窦婴还活着,只要他一出门,肯定也要被官场的口水舆论淹死。   韩安国一言,让田`马上多云转晴。田`像受教无穷的样子,拱手对韩安国谢道:听君一席话,胜做十年官。佩服啊。都怪我自己心急,没想到那么多。   【五、窦婴之死】   辩论会结束后,刘彻怒气未消,就将郑庄贬为皇后管家(詹事)。刘彻贬掉郑庄,心里的打算可能就是,让大臣多替窦婴说几句公道话。   怎么说,辩论会之前,他跟窦婴喝过酒,交过心,心里还得稍向着他的。他以为,开辩论会,广开言路,以众臣之议来了断田`和窦婴恩怨,就算王太后追究此事,他可以拿大臣挡话。   好了,好好设计的辩论会,竟然全被郑庄之流的墙头草搞砸了。更让他郁闷的是,王太后还借此绝食威胁。看来,他想帮窦婴的,现在不得不反过来要替田`搞掉窦婴了。   刘彻只好将御史大夫韩安国召来,让他去核对窦婴在辩论会上揭田`老底,到真是不是真的。韩安国心领神会,他一听,就知道下面的事怎么做了。   傻瓜都想得出来,皇帝为什么不叫韩安国去查田`。既然皇帝开口说查窦婴,只能说明一点,他帮不了窦婴了。   皇帝都妥协了,御史大夫还讲什么原则。于是,韩安国找了一帮人,下了一番苦功夫,找出窦婴掀田`的不实之处。   接着,他又组织人马弹劾窦婴。此事做得很顺当,刘彻批了八个字:   欺君之罪,允许逮捕。   窦婴立即被双规,被关进了特别监狱。   只能这么说,窦婴之所以落到今天,全完是他自找的。正像他夫人曾经所劝,营救灌夫应该量力而行,不要救人不得,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果然是,搭了进去。哎,真个不长脑的衰人。不会游泳,或者是技术不过关,就不要下水救人嘛,何必自找苦吃呢。   窦婴被关进监狱后,没人一个官员替他说话。汲黯在东宫替他振臂呼喊的一声,仿佛被无底的黑洞吞没。此情此景,只有两个字最能体现窦婴内心的情绪:悲哀。   他悲众官,亦悲自己。他悲众官集体失语,全变成冷漠的看客;他悲自己,权势衰落,形同被逐狗。   看来,要想走出这黑暗的监狱,只得靠自己使出绝招来了。   尽管都是坐监狱,但窦婴和灌夫享受的待遇不一样。灌夫没有探监权,高官不行,家人更不行。当然,田`正在热火朝天地整杀灌氏家族,灌夫族人跑路还来不及,哪还有心情探监。   窦婴不一样,他自己下狱,监狱还是允许家人探监的。   探就探吧。田`或许是这样认为的,反正这老头子活不长了,人在监狱中,谅他有翅膀也不敢飞出来。   如果田`真这样想的话,那就错了。   须不知,窦婴没有白混了这么多年。在他看来,只要给我翅膀,我就想飞出去。现在,窦婴自以为,他找到了一双翅膀。而这张翅膀,就藏在他的家里。   有一天,窦婴利用探监机会,叫侄子替他办一件事。这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叫他将家里一件礼物送给皇帝刘彻,让他亲眼过目核实。然后窦氏家族大可放心,在家等待他出狱的好消息。   窦婴家里这些礼物,就是遗诏。那是先帝刘启留给他的,只有八个字:事有不便,以便论上。   这八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说,如果你碰上大事,将这遗诏交给他的接班人,可以被赦免。   这就是窦婴之前有恃无恐的根源。   他以为,有遗诏在手,可以放手一搏。就算救不了灌夫,自己留下小命,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让窦婴没想到的是,遗诏竟然出了一个大问题。   这个大问题竟然是,刘彻认为这遗诏是假的。   遗诏是一个重要文件,为防止别人做假,一般情况下,皇帝总要搞两份。一份正本,一个副本。正本给人,副本存档,以备核实。   问题就出现在核实关节上。刘彻派人去档案室取遗诏副本,发现宫中无存档。   这下问题就大了。没有存档,不能证明窦婴家里封存的遗诏是真的。   不是真的,那就是假的。造假,那可是又犯了一次欺君之罪。   这次窦婴想不死,真难了。搞了半天,牛逼了N多天,竟然发现这是一张纸糊的翅膀,根本就不能用。   刘启到底有没有给窦婴留过遗诏,这玩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历史上众说纷纭,猜想奇多,却总没有一个服人的结果。   在我看来,窦婴造假的可能性极少。纵观窦婴一生,他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更不是一个欺诈之人。反而,正直和任侠,构成了他生命中的立世之本,更构成了他生命悲剧的全部。   窦婴之所以能出头,是因为有窦太后罩着。然而,窦婴不是那种吃人家嘴软的软蛋。从他一出道,就跟窦太后对着干。搞得窦太后都犯晕,真不知道窦婴他爸贵姓。所以,窦婴尽管身陷牢狱,让他狗急跳墙造假骗人,那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么,为什么刘彻偏偏找不到遗诏副本呢?难道是,刘彻将他烧了不行?   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也极小。遗诏副本失踪只有一个可能,这是田`和王太后联手的杰作。   当然,如果真是田`和王太后烧了副本,那是一件要命的事。如果事情被查出,田`欺骗刘彻,那叫欺君;可是王太后欺骗刘彻,那叫什么?王太后和刘彻都可能这样认为,那不叫欺君,而叫欺负。   既然如此,王太后为何不敢烧了副本?   别忘了,王太后是怎么发家的?他是通过斗倒太子刘荣才会有今天的。他是怎么搞掉刘荣的?搞的就是心狠手辣。   为了光明前途,她都能弄掉刘荣;为了心中仇恨,她凭为什么就不能整死窦婴?仇恨使人疯狂。遗诏副本找不见,最大的嫌疑犯,就是王太后。   窦婴这辈子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他想光明正当地走一回阳光道,没想到人家田`却陪他玩阴的。完了,王太后要将他往死里整,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果然不久,窦婴就被定罪为弃市论斩。   消息传来,窦婴痛不欲生。他又想到了一招,绝食。   到此,绝食是保住名节,制造利用舆论的最佳方法。那时,田`闻听窦婴狱中绝食,心急如焚。想想,如果窦老头子真死狱中了,田`肯定被满朝非议。真那样的话,那他就太不划算了。   那怎么办?田`当即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不久,有好消息传回监狱,听说皇帝不杀窦婴了。只是听说,但也是一线希望。于是,窦婴闻听后,满心欢喜。他竟然主动爬起来,吃饭喝水了。   嗯,能吃饭就好。田`笑了。想死在狱中,没门。田`秘密行动了。   公元前131年,冬季,十二月三十日。窦婴蹲的监狱大门突然打开,将窦婴押往长安市上行斩。   这是一个始料不及的消息。窦婴还没搞清个中阴谋,鲜血已经溅射了长安大街。   田`奋斗了这么久,总算弄死了窦婴。然而,田`的日子也到头了。真奇怪,自从窦婴死后,田`像被恶鬼缠身,夜夜恶梦,从此神智不清。他一开口,总是含糊不清地说出认罪的话。   他认的什么罪?搞死窦婴之罪。   刘彻只好请巫师替田`驱鬼。巫师告诉刘彻,他看见灌夫和窦婴阴魂不散,天天监守田`,想笞杀丞相。   三月,春天来了。田`病情继续恶化,窦婴和灌夫这两只大恶鬼,怎么赶也赶不走。田`满嘴胡话,他已认不清世界了。三月十七日,他在一声尖厉的叫喊中,离开了人间。   多行不义必自毙。果然真理啊。 第九章 多事之秋   【一、大西南计划】   窦婴和田`两个倒霉外戚玩完,最省事的倒是刘彻。但刘彻也没闲着。接下来,他要实施一个伟大的国家计划——建设大西南。   这个国家项目,策划人是番阳令唐蒙。当初,王恢讨伐南越时,唐蒙代表汉朝出使南越,向他们通风报信。唐蒙到南越时,人家端上一种叫做枸酱的特产招待他。唐蒙问招待的,这玩艺好像不是南越特产呀,从何而来的。   人家告诉他,这物产是从上游进口来的。唐蒙似有所悟,就回汉朝去了。回到长安,唐蒙招了几个蜀地的商人来问:枸酱不是蜀地特产吗,怎么跑到南越番禺去了?   人家这样告诉他:枸酱出产蜀地没错。可是却被经常偷运到夜郎,夜郎有河直通南越,可以行船。而夜郎又受嵌于南越,所以便将枸酱当贡品送给了他们。大约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唐蒙听完,一幅国家地图在脑中画成了。一个伟大而冒险的计划,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马上拟了一份计划书,跑去见了刘彻。   唐蒙告诉刘彻:南越表面臣服汉朝,但其势力扩张到上万公里,相当危险。如果南越造反,汉朝总是取道长沙国或者豫章郡,水道险阻,难于制胜。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一条直捣南越番禺的捷径。只要从夜郎国放船直下,就可以顺流插入南越。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打通一条通往夜郎国的道路。此路修成,就可扼制夜郎,从而就可以牵制南越,再而就是控制住了汉朝的整个南部。   妙,实在妙。刘彻满脸喜悦,激动万千地批准了唐蒙的方案。同时拜唐蒙为中郎将,让他全权负责修路一事。   想要修路,总不能绕过夜郎国王这关的。夜郎国,其首都位于今贵州省关岭县,辖地包括贵州省西部及云南省东北部。长期以来,夜郎都被南越控制,难怪南越的手脚都伸到了云南那边去了。   话说回来。如果汉朝将夜郎搞定了,不但云南,甚至整个南越也是它们的。这个算盘,只要是上了小学二年级的,都会算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搞定夜郎国。   这个问题,唐蒙心中有数。唐蒙以中郎将的身份,带着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带着厚礼,从长安翻山越岭到了巴蜀。然后,又从巴蜀翻山越岭到了夜郎,并且见到了夜郎国王。   夜郎怎么自大,但它总是知道汉朝的厉害的。唐蒙见到夜郎王后,先是送上礼物,然后暗示他们要和汉朝合作。这位夜郎王叫王多同。此时,他心里也打了一个小算盘。   他是这样想的:礼物可以收,但是真诚合作嘛,那是扯淡。反正有好处就先拿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王多同算是答应合作了,同意汉朝将公路修到夜郎国来。汉朝人考虑的是军事战略,王多同则想的是,汉朝的货物能多多流进来。   要想发财,首先修路。这个命题,对于王多同来说,基本上是成立的。   唐蒙和夜郎王谈妥后,就回长安向刘彻汇报工作。刘彻同意动工,开山修路。刘彻同意两个字,好签;但是,修路这项工作,实在不是好做的。   当时,秦始皇为了修长城和高速公路,动用的都是国家军队。蒙恬发三十万大军,夜以继日,总算完成了不少任务。问题是,蒙恬这个大将军,匈奴人怕他,不敢骚扰他。所以,蒙恬才有心思开山修路。   可是现在呢,匈奴人不怕汉朝。而且唐蒙不过是中郎将。汉朝大部分的军队,刘彻都准备用来对付西北匈奴的。所以,唐蒙要想开山修路,只能一条路,征调民力。   征调民力,当然是巴蜀民工比较靠谱。于是,唐蒙带着他一千余兵,又征调了万余四川民工,开工了。   可是不久,修路出现了大问题。   问题就出现在唐蒙的管理制度上。那时候,修路没有机械化。开山,搬石,都得靠民工哎哟哎哟地出力。可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是地球人都知道的。   唐蒙的问题是,他只管修路,不管民工死活。蜀地那个山高崖深的,伟大的民工就像是船夫,国家公路一点点在拓长,他们在前面却一个接一个坠入山崖。   到底有多少人不幸落难,估计唐蒙没有算过。前面死了人,他就从后面拉。于是,一批批人死在前线,唐蒙又从后方一批批地拉到前线。   生命无常,唐蒙无情。苦命的民工们害怕了。他们有的逃命。胆大留下的,准备革命。   当然,他们只想革唐蒙的命。要想革唐蒙的命,唐蒙当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于是,唐蒙抓起一批,杀掉。又恐吓民工,想不好好修路,你们就是这个下场。   唐蒙这招,就叫杀鸡儆猴。巴蜀的百姓,想想心都寒。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是要上的。修路是死,造反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一点,搞一场大的革命。唐蒙,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   我想,当时的巴蜀人,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事实上,他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但是,四川民工还来不及造反,突然从长安来了一个人。   从长安来四川蜀地安抚民工兄弟的,正是蜀人司马相如同志。刘彻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听到了四川民工准备暴动的风声。司马相如是川人,派他去做老乡们的思想工作,当然是首推人选。   司马相如一到四川,先是调查事因,安慰劳工兄弟;接着,公开谴责唐蒙管理手段不当,不应该把咱川人兄弟只当牛使,更不要不把他们当人看;最后,就是替皇帝解脱。司马相如口吃,当然不能公开演讲。他利用善赋之特长,写了一篇又长又臭的檄文。如果简而化之,一段句话可以概括:   民工兄弟们,你们辛苦了。虐待民工这件事,不是政府行为,更不是皇帝的旨意,这完全是中郎将唐蒙个人的行为。现在,我谨代表中央,向你们致以深深的歉意和问候。请你们放心,中央已经勒令唐蒙同志反思工作态度,改进工作方法。   司马相如将檄文发出后,就回长安汇报工作了。司马相如前脚离川,唐蒙接着修路。那么,唐蒙反思了吗?他是否改进了工作方法呢?   唐蒙的确反思了,并且改进了工作方法。他想到了一招,征调军队修路。中央的军队,就别指望了。唐蒙只能将算盘打到了巴蜀等驻军的头上。   主意打定,征调军队,继续修路。最后,唐蒙发挥出不怕苦,不怕怨,不怕花钱的事业精神,将一条流满了鲜血和汗水的公路修到夜郎国的家门口。   当川地百姓和士卒看着那条犹如巨蟒的国家公路时,心里说不出是悲,还是喜。终于修完了,现在可以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是,唐蒙却告诉士卒:你们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但是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唐蒙,他到底想干什么。莫非,他修路修疯了,还想再修别的路不成?   唐蒙微微笑:你们说对了。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修路。趁我们干劲还在,打通西南夷所有公路。这,当然也是国家计划和项目。   果然是个修路疯子!   所有人都傻掉了。民工被当牛使,可以哭天喊地。士卒被当牛使,有什么权力叫喊呢?入了军人这行,就得吃军人这行的苦。没办法了,咬牙切齿,也得跟着领导将路修下去。   但是,打通整个西南夷,必须花更多的钱,征调更多的军队。这件事,当然得经过皇帝点头才行。报告打到长安,刘彻批准了。   刘彻同意拨款,同意唐蒙征调军队。征调军队的范围,限定在巴蜀及广汉等西南驻军。   有刘彻这句话,唐蒙放心了。   唐蒙又率领着士兵,踏上了修路的征程。这次,唐蒙征调军队有数万人,规模巨大。他们夜以继日,前仆后继,一口气,就干了两年。   总结唐蒙那两三年,道路没修好,士卒倒死了不少。花的钱,更是以亿万来计算。本来修路是件好事,可是大家这么一算成本,马上就有人不高兴了。   于是,下至巴蜀人民,上至中央高官,都一致呼吁皇帝停止修路。那大把大把的钱,花出去就算了。可是那一批批可爱的子弟兵,就此摔下悬崖,悲痛啊。   拨出去的钱,相信刘彻心里是有数的;死了多少子弟兵,相信刘彻心里也是有底的。但是,钱都花了一大把,人都死了一大批。你们现在就想让就此停工,前功后弃。那花出去的钱,不是白花了?死了的士兵,不也白死了吗?   修下去,百姓难受;不修,刘彻心里也可难受了。那怎么办?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又坚定了刘彻修路的信心。   事情是这样的:西南夷的邛都国及i都国等两个国王,派人到长安,主动表示愿为汉朝臣子。但前提是,必须享受和南夷一样待遇,南夷享受的汉朝厚礼,他们也一样不能少。   邛都国及i都国两国,其实就是酋长国,和南夷诸侯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不过,他们主动请为汉臣,总比拉军队出去打服强多了。当然,不是来了都有礼物拿回去。问题就在于,他们值不值得刘彻出手大方,将他们打发上路。   这个事,刘彻心里是没底的。他又想到了一个人,司马相如。于是,刘彻将司马上如召来,问他对西南夷那两个酋长国的请愿有什么看法。   司马相如是这样回答:邛都国等西南夷诸国都挺靠近蜀地,打通这些道路,是很容易的。因为,前秦曾经将它们纳入国家版图,设为郡县。到了汉朝兴起,却将让之废弃,极其可惜。现在如果打通西南夷,重新设置郡县,其价值肯定超过南夷。   西南夷和南夷,到底谁的价值大,那不是一言两话能说完的。但是,司马相如前半段话,激起了刘彻的兴趣。   前秦都能将西南夷设为郡县,为何,我就不能设郡呢?既然要设郡,那唐蒙还得将路修下去。   于是刘彻点头,通过司马相如的方案。他马上就给司马相如布置一道作业:修路的事让唐蒙继续弄去。搞定西南夷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刘彻布置的作业,正中司马相如下怀。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肯定要升官了。封官还乡,光宗耀祖,不正是他司马相如梦寐以求的吗?   司马相如出发了。果然,刘彻给他封了一个官爵,中郎将。代表中央,持节出使。屁股后面还跟着两三个副使。   司马相如此趟出使,用时下很流行的话来说,三个字:牛逼了。   当然是牛逼了。司马相如坐的大马车,一路奔驰,蜀郡官员和西南夷个个都把他当明星捧着。对司马相如来说,搞定西南夷,根本就不是个问题。这些山区酋长,从司马相如手里接过礼物之后,一个个都乐呵呵地点头哈腰,像捡了大便宜一样。所以,司马相如出使的任务,完成得极其轻松。司马相如决定,趁出差机会,探望岳父老人家去。   当然,探望是假情,炫耀才是真意。想当初,临邛城下,开酒吧,当小二,岳父大门不出,断绝亲路。此中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今天,司马相如仿佛要告诉全世界,当初跌破发行价的股票,飙升了。   司马相如要回临邛显摆的消息,一夜传遍全城。临邛城忙坏了。郡守太守效迎,县令亦屈身背箭,在前面开路。岳父卓王孙及临邛城有头有脸的人,早就摆好宴席,列队欢迎,个个脸上笑不拢嘴。特别是那个卓王孙,仿佛是瞎猫逮上耗子,中了五百万大奖似的,骄傲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想从前,苏秦困顿出游,穷尽智慧,挂六国相印荣乡归里。那时,亲人朋友,全在他脚下作屈膝状,然而苏秦则昂头长叹,人世间,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啊。   也的确是不过如此。人不怕阔,一阔自然就有人替你贴金。果然,卓王孙也给发达的司马相如贴了一笔金。他牵着司马相如的手说,我真恨将女儿嫁给你晚了。现在,为了表达我对你的一番悔意,决定男女平等。卓文君大哥得到我多少钱,自然也少不了你女婿的。   于是司马相如意外地分到了卓王孙的一份财产。   用一句话来形容司马相如此趟出使,赚大了。官位够他意,面子称他心,财礼贴够脸。正所谓,工作顺意,万事如意,财路畅通。于是,司马相如春风得意来,又春风得意地回长安,向刘彻汇报工作去了。   但是司马相如没想到,长安有一口大黑锅,正等着他回来背。   这口大黑锅,就是受贿。   司马相如向刘彻汇报此趟出使成果,成果展示如下:包括之前主动请为汉臣的邛都国等西南夷诸国,都同意拆除关卡,开放边关,向汉朝敞开怀抱。   对于这个结果,刘彻当然满心欢悦。然而,工作则汇报完,就有人参司马相如一奏,说他一路上享受不正常待遇,受了不少地方官员的贿。   刘彻刚刚还晴空万里,脸情突然乌云密布。他派人出去查。这一查,却查出一笔糊涂账。   所谓不正常待遇,司马相如是享受了。蜀郡太守效迎,县令骑马开路,父老乡亲列队欢迎,就是个证据。说是受贿,的确有点冤了。钱是岳父大人给他的,这又关别人什么事呢?既然如此,接受别人行贿这个罪名怎么罩到司马相如头上来了呢。   我翻了一下史书,没有看到司马相如受贿细节,官方也没有公布事实。想来推去,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嫉妒司马相如了。   嫉妒司马相如这帮人,大约就是之前反对唐蒙疯狂修路的大臣。他们的逻辑大约如下:   打通西南夷,于汉朝有好处吗?没有。有什么好处呢?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路修好了,还要给西南夷送那么多厚礼。汉朝得到了什么呢?哦,不过是一个称号,被人称为老大。   为了一个天下老大的称号,赔尽那么多的纳税人和钱财,值得吗?既然不值,司马相如为何执意说搞定西南夷有好处?只有一种可能,司马相如有可能想趁机捞一把。   我相信,如果基于以上逻辑,他们肯定在司马相如出使的团队里,安插了特务。结果,司马相如被狠狠地暗算了一把。   当然,如果被栽赃,司马相如口不能辩,至少可以大笔一挥,以文辩之。但奇怪的是,司马相如选择了沉默。于是,司马相如就这样被刘彻撤了官,打发他离开了长安。   为什么司马相如会选择沉默?我想,他肯定知道自己理亏了。   首先,尽管他回蜀风光一把,可是蜀地父老乡亲都好心给他算账,说通西南夷于汉朝没多大好处;其次,回到朝中,大臣说的也是和蜀人说一样的话。   司马相如一想,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反对了。说通西南夷有好处的是你,说没有好处的也是你。这当然是没道理的。   也许这时司马相如才突然认清了自己:搞文学,他的确是个天才;搞政治,似乎还远远不如人家韩安国。只有一条路可行:将错就错,暂时离开官场。   官儿丢了没什么了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终有一天,他还会回长安来的。   【二、巫蛊案】   公元前130年,秋天,七月。长安宫中,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这就是就是著名的巫蛊案。   作案主谋,皇后陈阿娇;   谋害对象,卫子夫。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们知道,自从刘彻和卫子夫好上后,陈阿娇的日子就像啃盐巴似的,那是真苦得欲哭无泪。之前,刘彻和卫子夫一次风流,卫子夫肚子很是受用,怀上了刘彻龙种。阿娇老母听此消息,怒得拿卫青开刀,吓吓卫子夫,让她绝了夺爱之心。   没想到,那天不知哪个神仙值班,让卫青活了下来。于是,刘嫖这个拉皮条出身的皇姑,没占到便宜,反而被刘彻将她一军。从那以后,刘嫖从不敢轻举妄动。   刘嫖过气了,刘彻翅膀硬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生命的规律就是这么残酷。就算如此,难道我陈阿娇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子夫一天天得宠,一天天吞食她的皇后位不成?   当然不能就此罢休。   那怎么办?   陈阿娇突然想到了一个毒招,咒死。   所谓咒死,就是利用巫蛊对当事人进行封建迷信的诅咒。这套咒人方法,源远流长。陈阿娇不是第一个使用者,更不会是最后一个。所谓咒术,到底有没有真咒死过人,估计没几个人知道。但奇怪的是,使用它的人,则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奇怪。   巫蛊咒人,其基本花样及程序大约如下:首先,让巫师将木偶人埋于地下;其次,巫师让陈阿娇招了一帮女弟子,跟他画符念咒,诅咒被怨恨方卫子夫;最后,被诅咒者灾难上身,或疯或傻或死,全看诅咒人的心情了。   这套巫术有个特点,操作简单,说不清道不明。就算没有诅咒成功,但是至少从心理上满足了诅咒者泄愤之心,所以后来者总是屡用不鲜。   它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容易泄愤,可也容易泄露秘密。单就埋木偶,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被挖到,人证物证在,那你就死定了。   政治斗争的特点是,你让我一时不舒服,我让你一辈子不安生。对于陈阿娇来说,既然卫子夫摆明想让我阿娇一辈子不舒服,我凭什么不玩点下三流的手段,让她做鬼都不痛快?   风险有多高,利润就有多高。管他娘的,先搞了再说。   陈阿娇真动手了。   没想到的是,天又不助陈阿娇,她被揭发了。   还没捞到好处就被揭发,陈阿娇不相信这个结果。但是,这竟然是真的。更坏的是,不知哪个烂人将事抖到了刘彻那里。刘彻也不慌治罪,更不急发火,而是召来一个悍人,命令他一定要将这个巫蛊案查个水落石出。   刘彻召来的悍人,就是汉朝著名酷吏,张汤。   张汤,杜陵(今陕西省西安东南)人。我认为,无论搞什么,都需要点天赋的。恰恰就是,张汤从小就表现出当法官的潜质。发现张汤有法官天赋的,是他的父亲。   那时,张汤父亲任长安丞,因公出差,让张汤一个人守家。当父亲回来后,发现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当即就怒了。连个老鼠都守不住,这守的什么家呢。于是,张父施用家法,棍鞭侍候了张汤一顿。   张汤守家丢肉,用一个司法专用名词,这叫失职。失职该打,理所当然。然而,让人跌破眼镜的是,挨打的张汤,却将怒气发到了老鼠身上。更更让人跌破脑袋的是,为了讨回公道,张汤开创了中国司法史上最有创意的一式:审鼠。   老鼠在哪里?洞里。说不定此时,那只偷肉的老鼠,正在一边偷偷吃肉,一边听着张汤被打屁股而窃喜呢。但是,老鼠窃喜是要付出代价的。张汤发现了老鼠洞后,用火薰老鼠洞。结果,被逼急的老鼠刚一出洞,就被张汤抓住。   张汤的天才就在于,他并未一脚踩死老鼠,而是立案追查这只命苦的老鼠。首先,张汤将老鼠吃剩的肉挖出来,作为老鼠犯罪的证据;然后,写了一篇奇怪的状书,告老鼠犯了抢劫罪;最后,张汤作为司法官,判老鼠死刑,当场碾死。   张汤这活生生的一幕,把老父弄得既惊又喜。人审鼠,既当上原告,又当法官,两者合一吃了被告,高啊。如此天才,如不培养,真是浪费了汉朝的有利资源。   从那以后,张父决定扶持儿子走法官之路。张汤跟着父亲混,代写了不少狱书,世面也见了不少。父亲死后,张汤接职,任为长安吏。再后来,他路遇贵人,被一路提拔,步步高官。   张汤最大的贵人,首数丞相田`。田`看张汤是块才,推荐他当了补侍御吏。这个职位,就是御史位的候补人选了。但让张汤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当上御史,田丞相却因跟窦婴斗气,精气受损,被招魂归天。   田丞相死后,御史大夫韩安国接班当丞相。但是,韩安国空缺的御史大夫,刘彻却给了一个叫张欧的人。张汤只好待在原位不动。   然而,韩安国也够衰的。当丞相没几天,有一天跟刘彻同车出门,没想到从车上摔下来,脚部严重受伤。刘彻见韩安国不能工作,只好免他的职,任了一个叫薛泽的人为丞相。   薛泽也好,张欧也好,都是个过渡人物,在汉朝的政治人物中,他们仿佛生来就是绿叶,注定是陪衬的命。所以,当陈阿娇出了巫蛊这案后,刘彻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中国司法史上过分天才的张汤。   刘彻将案子交给张汤,还有一个原因:张汤很酷。请注意,是冷酷,而不是装酷。对张汤来说,这么大的案子,领导既然信任了,他当然要好好治之。   果然,张汤发挥了小时候猛打落水鼠的司法精神,立案追查,结果发现巫蛊案不只陈阿娇为嫌疑犯。被陈阿娇牵连到的人,竟然有三百余人。这些人,张汤全都给他们写好了死状词,都得通通被推上街斩首弃市。   那么,陈阿娇怎么办?这么大的嫌疑犯,张汤当然没有能力主审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证据交给刘彻,让皇帝操心。   刘彻恨陈阿娇母女,也不是一两天了。于是,他下了一道诏书,诏书原文如下: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七月九日,刘彻撤销陈阿娇皇后头衔,将她幽禁于长门宫。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本来,长门宫是刘嫖的。那时,它是刘嫖的一个后花园,称为长门园。后来,刘嫖将它送给刘彻,刘彻将它改名为长门宫。   这下子就全明白了,刘彻将陈阿娇打发住娘家曾经的地盘,实施的就是退货政策。   这一年,刘彻二十七岁。   二十多年前,刘彻被刘嫖抱在怀里,就曾对刘嫖许诺说,如果阿娇嫁给我,我就盖个金房子让他住。   这就是著名的金屋藏娇的典故。   忆往昔,承诺既出,满堂皆欢喜。拾眼前,伊人在,恩情绝。满地黄花堆积,只落得个飘零菊花命。   【三、关市反击战】   刘彻摆平了西南夷,搞掉了陈阿娇。紧接着,匈奴也来凑热闹了。   公元前129年,此年离上次马邑埋击匈奴失败,仅隔四年。自上次交恶以来,汉匈深度翻脸,但还不够彻底。双方还保持贸易关系,汉匈边境上的关市仍然生意兴隆。   匈奴离不开关市,因为汉朝拥有的丝绸品等许多物品,是他们马上民族所无法制造出来的。汉朝仍然向匈奴开放关市,以物利诱,暂时稳住他们。相对抢劫来说,关市利润实在微忽其微。于是,好久没过抢劫瘾的匈奴,突然手脚全痒起来,决定趁着冬天出来干一票大的。   匈奴此次进攻,战法老套,突袭而来。方向,上谷郡。当匈奴军冲入上谷,烧杀抢劫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刘彻怒了。   上次打你不成,这次你竟然主动寻上门来了。于是,刘彻决定,一定要好好教训这帮抢劫犯。   刘彻迅速行动,组织调动了四支骑军。第一分队首领,车骑将军卫青,率军从上谷郡出发;第二分队首领,骑将军公孙敖,领队从代郡出发;第三分队首领,轻车将军公孙贺,率兵从云中郡出发;第四分队首领,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出发。   此四个军队负责人,每人领有一万余部队。他们各自的方向,边境关市。刘彻的目标就是,扫荡关市附近的匈奴驻军。   早就忍够了,开打。   汉朝这四大将军,我必须重点介绍一个人,公孙贺。因为,不了解公孙贺,就不知道汉朝这支队伍的底子。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县)人,匈奴第N代移民。公孙贺家族发迹史,不过三代。首先是,公孙贺祖父公孙昆邪,在景帝时代就当了陇西太守,曾经以将军身份参加平反吴楚之乱,有功,被赐于平曲侯。   作为高干子弟,公孙贺打小就当上了骑士。他一出道,就傍上了刘彻。刘彻当太子的时候,公孙贺就在刘彻门下当舍人。刘彻转正当皇帝时,又提拔他当了交通部部长(太仆)。不久,他又娶刘彻宠妾卫子夫的姐姐君孺。   这下子,公孙贺想不发达,难了。   此四将军,除了李广外,其他三人都是年轻将领,都没有和匈奴正面交锋过。这下子我们总算明白了,刘彻之所以让卫青等人出战,不仅仅是看在亲戚份上。他更希望,能够以他年轻的魄力,培养一批属于汉朝的中坚将军。   汉朝缺乏拿得出手的大将军,那是自刘恒时代以来,一直埋在汉朝人心里最大的隐痛。所谓大将军,那都是靠死打硬拼,用军功一点一滴垒起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怕万骨枯,只怕万骨枯了,将军也随着倒下去。   现在,机会就摆在卫青等人面前。   前途是明是暗,那就得靠自己的实力了。   事实上,只靠实力,还不能完成一个无名小辈向大将军的蜕变。他必须还要有个条件,一个好运气。   恰恰是,在这四人当中,卫青最具实力,也最有好运气。卫青兵马一到关市,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战争和打架是一样道理的,谁的拳头硬,谁的脾气大,往往谁就赢了一半。再且,一个想打架,但是又没打过架的,对打架的向往和激动,那是李广这个久经沙场的人所无法形容的。   我们有理由相信,卫青此次出征,他是怀着打架的激情而来的。他好像要证明给世界看,曾经被异母兄弟欺负,被刘嫖欺负的骑奴,不是个懦夫。展现英雄最好的市场,就是战场。让战场见证一切吧。   事实证明,卫青具有打架的潜质。他的部队像疯子一样,看到匈奴就追着咬。匈奴人见过蛮的,也见过横的,但是就是没见过疯的。面对卫青的骑军,他们只有发挥匈奴人的特长,疯跑。   匈奴人在前面疯跑,卫青在后头疯追。这一追,就追到了龙城。   龙城,匈奴的著名城堡。匈奴族在龙城祭祀龙神,故名龙城。其地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鄂尔浑河西侧的和硕柴达木湖附近。   卫青这一战,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那叫痛打落水狗。匈奴被卫青骑军斩首的,约有七百来人。   七百个头颅,对卫青来说,似乎是个小数目。然而,这个数目对卫青的死难兄弟公孙敖来说,简直就是个大数目了。   在三个年轻的将领当中,他输得最惨,七千余的骑军像肉包子打狗一样,全被匈奴吞了去。公孙贺比本家兄弟公孙敖稍好一些,兵没折,却徒劳无功,白跑一趟。   公孙敖还不是最惨的,输得最没面子的竟然是老将李广。李广那骑军没了倒是其次,他竟然被匈奴活捉了去。   这下子,面子真的丢大了。   李广生猛,天不怕地不怕,对于这点,匈奴人是知道的。因为知道,所以他们早做好了准备。同时,匈奴领导还对部下放出话来,一定要打败李广,生擒他来见我。   匈奴人之所以能放出这样的话来,原因只有一个,人多。   当然,战争不是群殴,人多不一定就能赢。但是,人多肯定赢的概率要比人少的概率高。特别是,在一片空旷草原上持刀,面对面互砍的时候,人多就显得特别的重要。   于是,李广和匈奴的这场战争,一句话,就是人多的打人少的。   我们知道,李广飞将军之名,全都是靠艺高胆大拼出来的。想以前,他一支小分队就敢追匈奴特务,半路上碰上匈奴部队,于是他一再壮胆忽悠,硬生生地吓退了对方。   但是,现在匈奴人已经学精了,他们当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被你忽悠第二次。果然,匈奴人凭着人多马壮,先将李广军打残,后将李广活捉。   李广被活捉,全是爱冒险惹的祸。以前一支小分队就足以吓退一支匈奴军。现在人家再也不吃他那套了。   李广被匈奴人擒后,他没有装酷,也没有装傻,而是装伤。匈奴人只好将装伤的李广装进网兜,用两匹马悠着准备拉回去见领导。但是,让匈奴兵没想到的是,又一次被李广忽悠了。   因为李广发现,他装伤病,匈奴还是防着的。于是,他心头又突生一计,不如装死。果然,李广装死,匈奴人还真被骗过了。   领导说,一定要生的,不要死的。现在人死了,只能将就着拖回去交差了。于是,匈奴人放松了警惕,没人在意这个死人李广。   李广被拖着走了十余里,开眼观察周围,发现了一个绝佳的逃生机会。在他的旁边,有一个匈奴兵仔,身跨好马,背负良弓,神态松懈。老天真是开了眼,派了这么一个新兵蛋子来看管我李广。   突然,李广咸鱼翻身,腾跃而起,直扑上匈奴小兵身上。匈奴小兵犹如白天碰鬼似的,他还没明白什么回事,被李广夺箭抢马,一把被推落地上。   看着李广策马狂奔,所有匈奴兵都惊呼起来:追啊,飞将军还活着。   几百个匈奴骑兵,犹如群狼出击,直扑李广这只困兽。事实上,李广的飞将军称号,是经得住追兵考验的。匈奴人因为领导有言在先,要活捉,不要死尸。   于是,他们通通不敢放箭。这下子,李广可占到大便宜了。于是,李广一边跑,一边回射匈奴。近一个,射一个,近两个,射一双。箭无虚发,箭箭杀人。   李广奔命几十里,终于将追兵甩掉。这时,他看见了自家那些被打剩的兄弟。只好顺道拾了残军,回到长安,向刘彻汇报战况。   不用多说,长安等着他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果然,四支部队都分别回到长安,刘彻听完汇报,立即指着李广大吼一声:拿下。   同时被拿下的,还有公孙敖。输了就要服罪,刘彻已经给他们准备了后路:斩。但是,李广和公孙敖都没死成。   原因是,他们用钱将刘彻摆平了。   在汉朝,被定为死罪的,可以有三种结果选择:一是以命抵罪;二是拿钱赎命;三是接受宫刑。此三条中,中间那条最有人性。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得性命在,不怕挣不来。   但是,这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多少钱可以赎命呢,六十万钱。六十万钱,对了李广和公孙敖来说,都不是问题。但是,对后来的同样被定死罪的某个人来说,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那个人,就是《史记》作者司马迁。李广孙子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替李陵说了句公道话,惹怒刘彻,于是被投进死牢,准备拉出去斩首。司马迁举全家上下,砸锅卖铁,硬是凑不出这要命的六十万钱。   都是当官的,为什么李广和公孙敖都有钱,为什么司马迁你没钱?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广家底厚,公孙敖朋友多,两人多少都有些赞助商。但是,司马迁的工作就是搞历史研究的。其专业不吃香,经费又不多,想贪几个钱的,门都没有。最后,他只能接受宫刑。   司马迁不怕死,怕死不是司马迁。他之所以选择宫刑,是因为他知道,有一样东西,比他裤档底下的男根更重要。这个东西,就是《史记》。《史记》是司马迁对抗刘彻最有力的武器。   你可以毁灭我的肉体,但你永远都不能毁灭我的精神和梦想。你要让我生不如死,可是我要告诉你,我要以残缺的肉体和崇高的斗志,击垮你的嘲笑和强权意志。   事实上,司马迁赢了。   刘彻也莫名地赢了。司马迁造就了千古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刘彻却造就了一个伟大的史学家。这是后话。   此次攻打匈奴,最赚的人是卫青。卫青凭借七百个人头,被刘彻赐爵关内侯。这个关内侯,正是一个好名声,没有实际收入,但毕竟也是侯了。   封侯倒是其次,卫青名声鹊起,从此奠定他在军中地位。更难得的是,卫青尾巴没有翘起来。他很低调,也很随和,待人亲切。同时,又很善于搞好各种社会关系。无论是清高的士大夫,或者低微的小士兵,或是皇宫中权贵,无人不施之于礼。   于是,和匈奴干完这一架,卫青人气指数暴增,成为年底最受欢迎人士。   但是,此次出击,仅仅是刘彻打架生涯的第一战。刘彻当然不能罢休,匈奴人更不愿罢休。公元前129年,秋天,匈奴再次进犯汉境。   此次,匈奴人属于挑衅搅水来的。因为,他们人数只有数千人。他们沿着边境抢盗,屡屡得逞。他们抢劫像吸毒上瘾似的,抢完了走,又来抢,又走,又来抢。   在众多受抢地区中,数渔阳最惨。渔阳,即今天的北京市密云县。刘彻当然不能对渔阳坐视不管,必须派一支军队去守渔阳。   那么,派谁去呢?刘彻当即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衰人韩安国。   韩安国从梁国一个小官,一直混到中央,当了丞相,的确是不容易的一件事。然而,自从上次和刘彻出差,坐车摔下车后,差点成了一个废人。   先是,刘彻以不能工作为由,撤去他丞相之职。后来,病情好转,刘彻用一个中尉的职务,就将他打发了。再过一年,又给他换了工作,卫尉。现在,刘彻决定再给他换工作,迁卫尉韩安国为步兵将军,派往北京保卫祖国边疆。   一直以来,韩安国都是和亲派。现在时势变了,汉朝和匈奴的关系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这个主和派,也得硬着头皮去干架了。刘彻之所以派韩安国屯边,有两层意思:   首先,韩安国过气了。丞相这位置,下来容易,上来难。一旦下来,再想上去,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派韩安国屯边,的确有些发配的意思了;   其次,别看韩安国之前是主和派,就以为他怕打架。事实上,他能文能武,算是全才一个。所以,韩安国屯边,又有临危受命之意。   总结以上两点:如果韩安国守边有功,将来仕途有可能是光明的。如果干得不好,那就休怪人家下手不客气了。   事实证明,韩安国没有辜负后半生得来的这个衰人称号。他到渔阳才一年之久,就遇上了一个衰人。   公元前128年,秋天。匈奴人再次发狠,派两队骑兵再次犯边。他们胡刀凌厉,杀入辽西郡,干掉辽西太守,俘获两千人。紧接着,他们毒瘾大发,继续挺进,杀入渔阳。   渔阳是韩安国负责屯守的地盘。叫韩安国对付田`那些政治流氓,那是绰绰有余的。然而,当韩安国闻听匈奴气势汹汹朝他扑来时,他急了。   他急,不是因为不敢打,而是来不及打。他来不及打,追究起来,这都是他的错。韩安国谋略过人,为何犯错?其实,他之所以犯错,正是他相信了一个衰人的话。   这个衰人,正是匈奴俘虏。   事情是这样的:韩安国来到渔阳后,磨刀霍霍,没想到匈奴不傻,一直躲着他。于是,韩安国主动派人出去侦察,抓到了一个匈奴人。一审一问,人家告诉他,匈奴军早跑得无比遥远了。   韩安国一听,心中窃喜。于是,他给刘彻上书,说现在是农忙时节,请求停止屯军。一部分部队回去忙活,留下七百人就够了。   刘彻批准。然而,韩安国中计了。他刚撤兵一个多月,匈奴人就如狼扑羊地杀来。   匈奴人都跑到家门来了,韩安国只得领着七百士兵,披装上阵。但是,韩安国的兵又不是铁兵,又不会降龙十八掌。这七百人硬撑着,只有葬命的份儿了。于是,韩安国和匈奴人打了一阵后,看看招架不住,马上带着人马,退回城里死守。   匈奴人既然大老远来了,是立志要进城去的。于是,匈奴骑兵排兵列阵,向坦克兵一字排开,准备撞城。   就在紧急关系,让韩安国没想到的是,他的救星来了。此时,燕兵闻风赶来,救韩安国来了。匈奴见汉军救兵赶来,只好草草收场。   他们转向下一站,雁门郡。然而,匈奴骑兵冲入雁门郡的地盘,还没杀过瘾。这时,汉军大部队也来了。   那时,卫青率领三万兵从雁门郡出发,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发。汉军两路夹击,关门打狗。之前,匈奴是人多打人少的;现在,轮到他们人少的被人多的打了。   卫青不负众望,发挥疯人的疯狂的殴打精神,斩首数千。   这场战争,用一句孩子的话来说,好人打跑了坏人,世界恢复了短暂的和平。   【四、卷土重来】   屯守渔阳失败,韩安国心里很难过。他终于深刻认识到一个问题,防火防盗防匈奴,那是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的事。但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因来,刘彻已经派人赶来了。   刘彻派人大老远跑一趟,主要是问候韩大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刘彻这话,问得韩安国心里很难爱。于是,心里难过,脸面难挂的韩安国,干脆向刘彻请求,要调回长安。   韩安国告诉刘彻,此次屯渔阳失守充分证明了,我不适合搞国防建设,而且我现在身体有病,还是将我调回长安,干回老本行吧。   韩安国的老本行是什么?内斗。外斗不行,转岗内斗。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然而,刘彻二话不说,将韩安国的请求打了回去。   刘彻告诉韩安国,你必须与时俱进,适应外斗工作。   刘彻的话不是白说的,他立即将韩安国东迁,屯守右北平。想回长安?做梦去吧。先啃够沙子再说。   韩安国懈气了。刘彻这番话,无疑是政治宣判书,他的政治生涯,可能要到头了。回望长安,烟雾茫茫;眺望前方,风沙满天。纵横官场一生,怎堪换的是,如此一个落魄的,幽魂野鬼般人样。   韩安国只好忽忽不乐地,去了右北平。   几个月后,突然有一消息传来,韩安国生病吐血而死。   事实上,刘彻想打发韩安国远一点,那是没错的。但是,他并没有存心想整死韩安国。   刘彻之所以派韩安国屯守右北平,是因为他获取可靠情报,匈奴又要从东边席卷而来。没想到,韩安国最终还是熬不过匈奴。   韩安国是死了。死人事小,匈奴事大。反正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韩安国空出来的岗位,必须找人填上去。刘彻马上地,又想到汉朝另外一个有名的衰人。   这个衰人,就是李广。   李广自上次交钱赎命之后,一直待业在家。李广是个牛人,但是不是所有的牛人都能找到工作。作为职业军人出身的李广,事实上他的择业空间,就只有部队。如果皇帝一辈子不征用他,那他也只能一辈子闲置。   所以,李广只能等待。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广,平常除了喝酒,就找人一起去山里打猎。除此之外,没有啥好玩了。还好,就他在度日如年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告诉李广,皇帝要见你,跟我走吧。   刘彻召见了李广,开口就说给他一份太守工作,屯守右北平。管他什么右北平、左北平,老板看得起,俺当然乐意为您服务。但是,李广却告诉刘彻,复出可以,但是您可不可以借我一个人?   刘彻问,什么人,说来看看。   李广说,霸陵尉。   刘彻笑了,说,没问题,你想要我就让他跟你走吧。   要的就是皇帝这句话。李广也笑了。李广这笑,是阴险的笑。这个霸陵尉,怎么跟李广扯上一腿了呢?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夜里,李广带随从出去打猎归来,就在田间停马畅饮。没想到,回到半路时,被霸陵尉发现,喝令他违规夜出,要拘留他们。   霸陵尉不是跟李广过不去,而是公正办事。对李广来说,处罚当然可以,但必须看对象。于是,李广的随从好心提醒霸陵尉,说道,您身边这位是前将军李广,希望能高抬贵手,放一马。   李广震响江湖,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换成是谁,或许会真的放过李将军一马。很不巧的是,牛人李广,碰上的也是一个牛人。霸陵尉之所以牛,是因为他喝高了。   于是,李广随从报上李广名号,霸陵尉非但不领情,反而大喝一声道:现任将军夜里还不敢乱走呢,你前任将军又算个屁呀。霸陵尉说完,便将自以为不算个屁的李广办了。   李广阅人无数,牛人一个,竟然被一个小小的霸陵尉给拘留了。一想起这事,的确叫人颜面挂不住。   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有些事,不管过去多久,都不能说算就算了。既然霸陵尉说他不算个屁,现在李广倒要让他看看他是不是不算个屁。于是,李广让霸陵尉跟着他上路,一到军中,废话也不多说,马上拉出去斩首。   斩了霸陵尉,面子似乎赚回了一点。但是,远远不够。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李广要告诉匈奴,我飞将军又回来了。   李广重整旗鼓,认真备战。然而,本来要南下的匈奴,闻听了李广卷土重来,却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们一看到了李广军,仿佛耗子看到老猫,总是避之不及。   匈奴人这一避,就是数年。李广不战而威名在外,总算暂时扳回了一局。   李广暂时阻住了右北平,却永远阻不住匈奴抢劫的欲望。公元前127年,冬天。匈奴人换了个方向,又跑出来抢劫了。此次,匈奴直扑上谷郡和渔阳郡,杀掠汉朝吏民,约有一千余人。   有朋常自东边来,不亦打乎?刘彻反应很快,立即派遣部队行动。   此次出征,卫青再次闪亮登场。随卫青出征的,还有李息将军。与往常不同,刘彻这次准备玩一次大的。汉军的部队,东至云中郡,西到陇西郡,一千余公里的部队全部出动。   必须交待的是,卫青前两次带队,都有数目可知。偏偏这次行动,连个粗略的数据都没有。但是我相信,从刘彻战匈奴之决心,对匈奴之恨意,击匈奴之心切等几方面来看,卫青的部队肯定以万字为单位。   你猜卫青会打向哪里?向东,还是向西?   答案:向西。   当时,匈奴在东边抢劫,等到汉朝部队赶到上谷和渔阳,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刘彻决定西袭匈奴,目的就是以牙还牙。你抄我东边,我抄你西边,看谁更赚。   出发!   从兵法上来说,刘彻这招就叫,避实就虚。从当时的战情来看,这是一招妙招,更是一招狠招。打突袭战,卫青尝过小甜头。这次,他是准备大尝一次大甜头的。于是,卫青集中大兵力,向黄河河套进攻。   黄河河套地,长期盘踞着楼烦王和白羊王,这都是匈奴欺负汉朝的前哨。打掉他们,等于拆掉了匈奴的跳板和一座跳桥。   匈奴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年年抢汉朝这个大地主,没想到今年大地主,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卫青奔袭挺进河套,实施一锅端政策:斩首二千三百人,虏获三千余人,粮食和战车若干,牛羊百万头。   更重要的是,卫青的部队,没有受到毫毛损伤。一刀还一刀,值了。   卫青拿下黄河河套的消息,迅速传回长安。整个长安都沸腾了。这是自汉朝建国以来,取得的最大战绩。几代人的忍辱负重,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天,实在不容易啊。   刘彻的眼睛湿润了。   刘彻立即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同时被封侯的还有卫青的两个部将,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 第十章 汉朝大狐狸   【一、暴发户主父偃】   卫青拿下河套后,却遇上了一个棘手问题:到底是撤军,还是派军驻守此地。   然而,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结果。替刘彻排除疑难的,是一个后起之秀。这个人,就是历经坎坷,终爬进官场半竿高的主父偃。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贫农出身,却是个好读书的孩子。那时候,贫家的孩子,凡是喜欢读书,都是借机改变命运。但是,那时还没有科举制度,想当官,必须靠钱。没有钱,不能出门,不能结交权贵,也不能结交志同道合之徒。所以,唯有一条路可走,学纵横学。   纵横学是嘴皮子功夫,自战国苏秦张仪以玩嘴皮子出名之后,后世许多贫家子弟,都跟风学习。对主父偃来说,纵横学或许不是他的兴趣,学习它,仅仅是为了谋一碗饭,讨一锅汤。于是,主父偃日学月学,终于学有所成,然后出门谋生。   但是,他马上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天下太平,纵横术根本就没有市场了。如果要想有市场,那首先想办法将天下搞乱。这真够主父偃郁闷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竟然学成的是一身废功夫。这就仿佛厂商好不容易生产许多产品,投放市场时,竟然发现制造的却都是些过时货。   古人有云,失败是成功的老母。此话,不是绝对正确,却是相对真理。主父偃经历了此次惨痛失败后,突然悟出一个真理:学习,必须与时俱进,与市场需要同步前进。   那么,汉朝市场上近几年流行什么学问呢?经学。自刘彻上台,搞了一个人才交流会后,董仲舒振臂高呼,经学立即风行天下,一统江湖。于是,主父偃决定,重回陋家,从头学习经学。   经学有两本入门著作:《易经》和《春秋》。于是,主父偃就从这两部大书学起。还好,有前人的研究和学习经验,再加上悟性本来不错,主父偃学习不是特别吃力。很快地,他学上道了。   于是,主父偃再次出山了。但是,他发现了一个不幸的事实,没有一个读书人喜欢他。他走到哪里,想跟人家交流交流,拉个人气,或者混个眼熟,都没有人愿意理睬他。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认真揣测,就可以弄通这帮读书人的心态。主父偃为什么学纵横学?为饭碗;他又为什么改学经学?还是为了饭碗。   一切为了饭碗,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那些清高的人认为,主父偃为学掉价,竟然为了饭碗而强迫自己,去做一种乏味无比的学问,你这不崇高的人,怎么能和我们这些为学术而献身的人相比呢。   特别是对那些同行者的经学者,他们又这样认为,你主父偃半路弃纵横学,学了经学,纯粹是抢他们饭碗而来的。既然这样,他们凭什么欢迎你这个,意志不坚定,理想不崇高,专门抢人家工作的人凑到一起呢?   我认为,这不过是事实表象。深究其中,主父偃不受欢迎,涉及到一个学术派别的歧视问题。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因为争,所以鸣。但是,两千年以来,鸣得响,而且鸣得久的,估计只有两家。那就是儒家和道家。   于当时,儒家最瞧不起纵横家。为什么呢?这主要是两派理想信念不同。儒家认为,纵横家出人头地,全靠一张嘴皮子。而且他们毕业的追求,仅仅就是出人头地,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用专业术语来说,他们当政治是个饭碗,是为政治而政治。这种职业,我们称为政客。   儒家的理想,不是政客,而是政治家。政治家和政客不同的一点是,政治家是有理想的。这个理想,就是为社会而政治。他们生来,不是为利而活,而是为道统而奋斗。   当然,儒家也被别家嘲笑。最有资格嘲笑他的,数道家。道家认为,儒家太过世俗,不像他们那般超乎俗世。在这里,谁笑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搞清楚,主父偃为何一再碰壁。   人家主父偃也不容易,在齐国碰了一鼻子灰,搞得他欲哭无泪。好不容易与时俱进了,又不能与人共进,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更让他心生悲凉的是,主父偃没钱了。他到处向人借钱,竟然也没有人舍得施他一个子儿。   世态炎凉,举步维艰,这就是家乡齐国留给主父偃的成长经历。孤独啊,孤独。不在孤独中奋斗,就在孤独中瘫痪。这时候,孤立无援的主父偃决定,背井离乡,到别国觅食。   用一句很有骨气的话来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主父偃只好离开齐国,挪窝向北而去。他先后去了燕国、赵国、中山国,不知道他到底走了什么霉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婉拒。这种日子,真的不好受。我主父偃不就是中年转行而已嘛,为什么就那么多人讨厌我呢?   主父偃只好收拾悲伤,告别燕赵,向西而行。他这次的方向是,西漂长安城。   主父偃来到长安后,运气似乎有好转。经人介绍,介绍了一个好人。这个好人,就是卫青。卫青看人家漂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挺同情的。于是,他向刘彻推荐主父偃,说这个人怎么怎么有才,您可否考虑一下。   刘彻听了卫青的介绍,什么表态都没有。召见的事也就黄了。但是,主父偃还没有彻底绝望,继续留在长安,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但是,找工作是需要钱的。不能说托人,就算是住宿和吃饭,都是一笔不少的花销。特别是,对主父偃这种吃今天没明天的漂泊一族来说,的确是一种严峻考验。   说困难,困难就来了。不久,主父偃盘缠花光,吃饭成了问题。于是,他只好厚着脸皮去蹭饭。   古今以来,没有多少人是喜欢别人上门蹭饭的。当初,韩信流浪淮阴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到亭长家蹭饭,结果被人家变相赶出大门。   当然,长安富人多,人家也不在乎那两顿饭。问题是,主父偃凭什么要蹭他们的饭,首先得给个理由先。非亲非故,凭什么养你?   这时候,被人有如逐苍蝇的主父偃,突然觉得,如果靠巴结诸公,推荐找工作,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想靠别人,那是靠不住的。那怎么办,只能靠自己了。   主父偃是这样想的,既然都能厚着脸皮蹭饭,他为什么就不能厚着脸皮,主动找老板要工作呢?于是,主父偃决定,亲自给皇帝刘彻上书,毛遂自荐。   主父偃给刘彻递交的自荐书,是一篇策论。同时,主父偃还拉了两个人,一起向刘彻投了自荐书。   真奇怪了,主父偃不怕别人抢饭碗吗?干吗拉上别人呢?   其实,主父偃拉同伙,那是有目的的。因为,他的这篇策论,中心思想就是反战。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临淄老乡,叫唤严安;一个是非老乡,名叫徐乐。此二人的策论,其论调也都是反战。主父偃拉上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志同道合之徒。人多好壮威,这应该是主父偃想要的。   主父偃等三人,早上投出自荐书后,就回住宿等。黄昏的时候,传来一个破天荒的好消息:刘彻要同时召见他们三个反战分子。   刘彻好战,天下皆知。一个好战的皇帝,召见三个反对皇帝攻打匈奴的分子,好像有些莫名其妙。事实上,研究起来,一点都不会莫名其妙。刘彻好战,但是,并不等于他不听反战的声音。只要是于国有用的声音,他都要洗耳恭听。这,就是大汉天子的胸怀和人格魅力。   刘彻召见主父偃等三人,听了他们一番陈辞。最后,只见他摇头叹息道,怎么搞的,你们现在才来。和你们相见,真是相识恨晚啊。   在那一刻,主父偃的眼睛湿润了。多少年的苦苦追求啊,为的就是得到天子这么一句话。曾经受的多少苦,今听此一言,总算值了。   主父偃当然觉得值了。因为,刘彻同时给他们三个安排了工作,岗位都是郎中。而且,主父偃因为表现出色,得宠最多。一年之中,竟然被四次提拔,被拜为中大夫。   回到前面。主父偃之所以能找到工作,是因为他以儒者的身份见到了刘彻。自孔子以来,儒者多数都是反战的。然而,当主父偃找到饭碗后,他决定干回他的老本行,纵横家。   纵有口才,而胸无谋略,那是无法端稳纵横家这碗饭的。还好的是,苦练多年,主父偃的纵横学专业知识没有废掉。于是,当他闻听卫青拿下河套地区后,立即向刘彻提交了一个重要的议案。   这次,他没有叫嚣反战。恰恰相反,他要脱下反战外衣,露出他好战的本色。   主父偃的议案书大约如下:河套地区土地肥沃,又有黄河作为天堑,前秦将军蒙恬,还曾在这里筑城驻军,抗击匈奴。既然地势有利,汉朝应该像蒙恬那样,重新筑城,建立边塞。因为这样,不但减少粮食运输成本,同时给匈奴形成巨大威胁。   主父偃的议案交上去后,刘彻没有独自决断。而是上朝,举行公议。   没想到,主父偃的议案,非但没有得到响应,反而受到攻击。甚至,有人公开跟主父偃辩论,骂他无聊。   这个人,就是汉朝另外一个牛人,公孙弘。   【二、当狐狸遇上狐狸】   公孙弘,字季,齐淄川国(郡治今山东寿光南)薛人。公孙弘初出道,谋到了一份狱吏工作。说起来,狱吏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当的。首先,你必须有过硬的狱法专业知识;其次,断案查案,都必须保持头脑清醒,逻辑清楚。   公孙弘的头脑是够用的,但总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好不容易谋到的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因为办事不牢,被公家免去了公差。   从此,公孙弘工作丢了,钱也没了。于是,一无所有的他,只好替人打工。还好,整人的工作不好做,整畜牲的工作还是可以的。不久,他就在一富人那里,找到了一份放猪的工作。   公孙弘放猪的地点,就在海边。日起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一天天被打发;一批批的猪仔,在海边快乐地长大,然后又痛苦地被人抬去屠宰场。   这真是一份无聊的工作。我想,公孙弘面对着茫茫大海,心里肯定有过诸多痛苦的挣扎。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跟这些蠢猪混在一起,一直混到老吗?   孔子说,四十不惑。公孙弘四十岁这年,如有神助,突然顿悟开窍。他觉得,如果真就此养一辈子的猪,命运估计连猪都不如。猪死的时候是痛苦的,可是它们活着的时候是快乐的。但是,我生不快乐,已经输给猪一截,必须奋起直追。   于是,公孙弘开始了新的梦想。好马不吃回头草,他是坚决不能回头学习狱法,再去做那个伤心的狱吏工作。他已经找到当时一个热门专业,研究经学。   想想,董仲舒三十出头,已经是名震天下,桃李遍地。四十岁的公孙弘,却还从零开始,这真是个天下奇闻。   还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心,年龄根本就不是问题。决定已下,公孙弘就去拜师。很快地,他找到一个以研究《春秋》闻名的老博士。此博士姓胡,我们唤他胡博士。很高兴的是,胡博士将公孙弘收下,愿传他平生之学。   董仲舒闭关三年,写出了一部《春秋繁露》。此部著作,相对经学江湖来说,绝对是降龙十八掌之类的盖世武功,一出手就能江湖震动。   公孙弘知道,自己和董仲舒比,只能用天才与非天才来形容。俗话说,笨鸟先飞。可是公孙弘算起来,他这叫笨鸟晚飞。所以,他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   这一努力,二十年就过去了。   人生到底有多少个二十年?命好的话,有四个,命不好,一个都混不到。命稍好,混三个。如果能混两个,也只能是保本生意。但是,公孙弘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仿佛就像赌桌的衰人,当人生的赌局即将结束时,他突然时来运转,赌运好起来了。   公孙弘赌运好转,出现在他六十二岁这年。那时,刘彻刚刚上台,向天下发出了招贤良人士的公告。于是,不服老的公孙弘决定出山,去长安碰碰运气。结果,那时应征,中榜了。那么,给他当什么官较好呢?刘彻真的犯难了。   一般来说,被刘彻看中的,多数让他们先从郎中干起。可是,六十岁的老家伙,叫他去当个郎中,实在有些委屈老人家了。因为,郎中这活儿,都是些跟屁虫工作,吃喝玩乐,都少不了。所以,这样的活儿,往往年轻人较合适,老人就免了吧。   最后,刘彻决定拜公孙弘为博士。这是一个闲职,出差机会少,比较适合老年人。   出差机会少,不等于没机会。很快地,刘彻将一个出使匈奴的机会给了他。这次,公孙弘领旨跑了一趟匈奴。没想到,回来后,跑坏了身体不说,反而又将好端端的一个官儿丢了。   公孙弘之所以丢官,是因为刘彻对他的工作不满意。为什么不满意,没有明说。反正刘彻听了公孙弘汇报工作后,当场就怒了,立即叫他滚蛋。于是,公孙弘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齐国去了。   人生赌运,好不容易好转,竟然碰上邪气。公孙弘实在没辙了,他准备放弃求官,然后收几个徒弟,老老实实地传道授业,以此终老算了。   可是,事隔七年,他的赌运突然又好起来了。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刘彻又向天下征召文学人才。此次,刘彻将指标分配到地方,让地方推存人才到长安参加面试。公孙弘的故乡淄川国,竟然又将公孙弘名字报到中央。   上一次受辱,此次又将他送去见刘彻,这不是找抽吗?于是,公孙弘谢过大家好意,说:我已经见过皇帝一次了。因为出使匈奴,没有替皇帝挣到面子,所以才被赶回老家来的。我老了,再也丢不起这个脸了,你们还是推荐别人去吧。   但是,淄川国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公孙弘合适。他们硬是将公孙弘的名字报到长安。这下子,公孙弘只好装出不要脸的老家伙,再上征程,西入长安。这年,公孙弘恰好七十岁。   公孙弘入长安后,照例是参加对策考试。很邪门的是,他的对策居别人之下,但是一送到刘彻那里,竟然被点了第一名。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要拿公孙弘来开涮。没想到的是,刘彻非但没有对公孙弘不开心,他一见到公孙弘,顿觉公孙弘气质不可往语。   刘彻一高兴,又拜公孙弘为博士。   人生如戏,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公孙弘真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公孙弘再次被拜为博士后,刘彻给他一次出差表现的机会。这次,不是出使匈奴,而是西南夷。   事情是这样的,唐蒙开辟西南夷,置郡后惹得巴蜀百姓怨声载道,于是刘彻便派公孙弘出去看看情况。   没想到,老人家山高水远地跑了一趟,回来上了一奏,极力否定唐蒙修道。反对的理由,前面是讲过的。浪费国家钱财不说,还调用了民夫和军队,搞得当地人鸡犬不宁。   但是,刘彻看了公孙弘的奏后,什么也没说。   不用多说,刘彻对那次公孙弘出使西南夷,的确又是不满意。但是,刘彻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他叫滚蛋。此事就算这样过去了。   让我们回到刘彻开会现场。刘彻将主父偃要将河套设郡的提案抛出来后,公孙弘据理力争,首先将了主父偃一军。   他对刘彻说了这样一句话:旧秦曾经在河套设郡,那是没错的。问题是,旧秦蒙恬将军,曾经发三十万大军在黄河以北筑城,修了很久,都没成功,后来不得已放弃。   公孙弘语言老道,没有将话说绝。不过,他的意思大家是明白的,人家蒙恬费了这么多人马去整,都没整出花样来。难道,咱们偏吃饱没事干,还要去吃那些苦吗?   公孙弘的观点,代表了广大汉朝大臣的意见。但是,他却不能代表刘彻的想法。这次,刘彻再次否定公孙弘,采用主父偃的计策,在河套地区设郡驻军。   果然,刘彻行动了。   首先,刘彻立朔方郡,调动十万人前去筑城。承包刘彻这个大项目的包工头,即跟随卫青杀敌立功的苏建。除了筑城外,苏建同时承包的附加工程还有,修缮蒙恬将军所筑的要塞,巩固黄河屏障。   为了替祖宗几代人报仇,为了成就汉武雄风,刘彻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修城,那是要靠材料的。材料从哪里来,从中原运去。靠谁?当然是民工。无论是修城的士兵,还是运材料的民工,都得吃饭。用的吃的,通通得花钱。   具体花了多少钱,没有人说得清楚,反正是,至少千万巨钱以上。于是,开辟西南夷,再加上修这个朔方郡,刘彻几乎将祖宗几代人的积累全花光了。从此之后,文景之治所形容的,百姓攀比买宝马,粮食烂在仓库里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国库没钱了,城还没修好,怎么办?刘彻当即想到一招,移民。   公元前127年,夏季,刘彻将十万人移往朔方郡。   以民养民,同时军民合作,共同守城,匈奴要想打进来,那就不怎么容易喽。也正如此,汉朝对匈奴作战,从此化被动为主动。这份功劳,算卫青一份,主父偃一份,刘彻一份。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尝到甜头的主父偃,再接再厉,又立了两个大功。第一个是,建议移民替刘彻守陵。   生前修墓,死有葬身之所,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的愿望。皇帝也是人,老早也得替自己准备后事,于是就有了皇陵。   刘彻也替自己修了一座陵,此陵称为茂陵,位于今天的陕西省兴平市东北。修筑茂陵时,刘彻才十八岁。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那里人气一直低迷。这下子,就留给了主父偃一个表现机会。   主父偃给刘彻提了一个建议,说:陛下的茂陵都修好了,我想到一个替陛下刷人气的办法。此办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将全国各地富豪全移到茂陵。这样做有两个好处,首先,拔掉豪强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其次,可以借他们带动首都消费市场,扩大内需,缓解当前国库不充的燃眉之急;最后,随着这些人的到来,茂陵的人气那可是呼呼呼地直刷而上。   一切损人利己的提案,刘彻一般都是不放过的。于是,刘彻又采纳主父偃建议,命令全国各郡各封国的富豪,凡是身家在三百万以上的,必须到茂陵报到。   主父偃立的第二件大功是,揭发刘定国罪行。   刘定国,燕王刘泽孙子。父亲死后,托父亲的福,继承燕王之位。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小燕王的私生活,一个字,乱。   色字头上一把刀,如果刘定国在伦理范畴里淫荡,色字刀也是拿他没办法的,谁让他是王呢。可偏偏是,刘定国色得过头了。说得不好听,就是色得太野兽了。   首先,他不知长了什么心眼,瞧上了亡父的小老婆,于是悄悄跟人家通奸,还生了个小男孩子。这是证据一。   死人的老婆不放过,活人的更是不放过。接着,刘定国二话不说,抢了亲弟老婆,占为己有。更可怕的还有,他竟然兽心大发,与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   禽兽,实在太禽兽了。   那时候,禽兽不如的刘定国,跟自己一个臣属有过节,准备诛杀他。这个臣属,即肥如令郢人。郢人闻听刘定国要杀他,立即将他乱伦的事揭发出去。没想到,刘定国动手极快,立即派人捕杀郢人灭口,死无对证。   此次还没完了。郢人死后,马上就有人替他报仇来了。   这个人,就是主父偃。主父偃之所以知道刘定国的阴事,是因为郢人的堂弟又上书将刘定国揭发,恰好就被主父偃看到。于是,主父偃决定免费替郢人清算刘定国。   顺便说一下,郢人与主父偃非故非亲。主父偃之所以要想杀刘定国,那是因为他心里有恨。   为什么恨?翻回主父偃前面讲过的革命家史,就可发现:主父偃曾经北漂燕国的时候,没有得到一个权贵帮助。其中,就包括刘定国在内。现在刘定国落在他手里了,想翻身,难了。   果然,主父偃出手了。他首先放开喇叭,在长安城里广而告之,让天下皆知,燕国出了个淫荡货。出了这么一档丑事,刘彻想捂住,那是不可能的。况且,他根本就不想捂。于是,刘彻就将告密书公布,召集众卿举行公议。   公议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在主父偃的点火煽风下,在刘彻的默许下,在众卿的讨论下,最后,众人一致认为:刘定国简直与禽兽无异,该杀。   可是,中央还没动手,马上有一消息传来,刘定国自杀了。   【三、主父偃:狐狸之死】   多年以来,是什么催发穷困潦倒的主父偃,在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之后,仍然奋发向上?在我看来,他活着,不仅求富贵,其内心深处,肯定藏匿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私人隐密就是,勿忘人耻。   曾经,齐国人排挤他,燕赵诸侯漠视他,一次次的求职碰壁,一次次的冷讽热嘲。炎凉世态冷却热血,理想尊严扫地无门,人生如寄,富贵本来只是肉身存在。突然之间,他却发现,人在世上活,富贵不重要,重要的是讨回尊严。   所以,他必须要在后半生,向曾经损他尊严的所有人讨债。所以,当主父偃被刘彻看中,进入长安权贵殿门之后,他开始实施他的复仇计划。基于以上心理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主父偃为何要将刘定国往死里整。   在人类的历史上,仇恨和欲望,是两种可怕的东西。此二者,从来都是人类追求进步,制造恐怖的双刃剑。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说,复仇毁灭了主父偃,却又成就了主父偃。   因为复仇,主父偃曾经上书给刘彻,建议执行推恩令。所谓推恩令,不是什么新玩艺。曾记否,政论家贾谊,曾经在他的《治安策》里向刘恒提出强中央,弱诸侯的政治思想。其基本方法就是,采取和平演变方法,对诸侯实施分封制,将他们的诸侯国像切蛋糕一样,一点一点地切,切到子子孙孙,诸侯的力量自然就会越来越弱。那时,诸侯想挑战中央,也就力不从心了。   后来,晁错继承了贾谊的思想,却采取了激进的方法,企图一步到位,削弱诸侯。结果,诸侯没削成,自己的头颅反被削掉了。于是,主父偃总结晁错的历史经验,采用贾谊的思想,重新换了一个名词,美其名曰“推恩”。   主父偃的推恩策,是这样总结的:   古时的诸侯,他们的封国,地不过百地,很容易对付。可是时过境迁,诸侯的地盘越来越大,甚至连城数十,绵延千里。更可怕的是,他们一旦产业做大,就容易淫乱或者骄傲。人一骄傲,就容易以下犯上,甚至对抗中央,动摇国之根本。   这个问题,我们的晁错早就看到了。但是,他采取的硬着陆措施,诸侯问题非但没解决,还差点将国家拖入战争的泥潭。所以,我们对付诸侯最妥善的方法是,实施推恩。意思就是,以恩惠的名义,普及诸侯内部子弟,分割他们的土地。一代一代割下去。   最后,主父偃还总结道,这样做的好处有两点:一是诸侯子弟非但不恨中央,还因为分到土地而感激皇帝陛下;二是,诸侯势力严重萎缩,他们即使想揭竿闹事,门都没有。   主父偃这个绝佳策略,对于现任诸侯王来说,绝对是个馊主意。但是,对刘彻来说,却是个极佳妙策。于是,刘彻采纳主父偃建议,在公元前127年的春天,诏告天下,开始实施推恩令。   推恩令出台了,主父偃又赚了一笔政治资本。   如果贾谊在地下有知。我想,他的心情应该是悲哀的。   首先,贾谊的研究成果,被主父偃剽窃了;其次,贾谊的出发点是为国家,主父偃的出发点,却是值得怀疑的。总之,主父偃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事实上,主父偃就不想做一个高尚的政客。高尚有什么好处呢?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古今以来,此话已成官场铁律。   主父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整死燕王刘定国后,其他的诸侯国,甚至是大臣都领教了他的政治黑手。于是,许多人怕他,纷纷携带黄金和干货贿赂主父偃。主父偃也不客气,来者不拒,通通吃下。   有人警告主父偃,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夜路走多了,总有遇见鬼的时候;黑货收多了,难道就不怕有朝一天被人捅破吗?   你猜人家主父偃是怎么回答的?他竟然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脯,说道:   我怕个球呀。我游学四十年来,父母不肯把我当儿子,兄弟不肯收留我,诸侯宾客排斥我。四十年困顿,犹如一场恶梦。我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富贵而活;得不到富贵,就算死在富贵刀上,也算得了。反正是,老子只有一条老命,横干竖干,天打雷劈都不怕了。   人不为我,我不为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就是真实的主父偃。然而,主父偃人生那笔烂账还没算完。   下一个目标,他瞄住了齐国。   齐国是主父偃的故乡。这是一个让他一想起,就不由揪心的地方。在那里,有两拨人,似乎从主父偃一出生就不把他人看。首先是父母及兄弟;其次就是他的朋友。   主父偃到底为何被众人厌弃?是因为他长得对不起观众,还是因为他道德上有问题?好像也没人说他长得丑,更没人说他品质有问题。这就奇怪了。   事实上,只要将主父偃和纵横家大师苏秦比较,便可以发现其中的隐密。苏秦初学纵横学,家里的,无论是父母,还是妻子,都以为他不务正业,得了神经病。果然,这个神经病第一次出山就碰壁,灰溜溜地回家,从此更没人理睬他。   家人断定他是神经病,原因就在于,他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这些习惯了贫穷,并且准备世世代代贫穷下去的农民,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定势思维:我穷,所以我存在;我存在,所以我穷。   因为我穷,所以我甘心当一个农民;或者说,因为我是一个农民,所以甘心贫穷一辈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一旦超出此思维定势范围的人,不是神经病,那肯定是脑袋进水。   偏偏是,苏秦甘心认穷。他却一反常态,说:因为我穷,所以我要奋斗。于是,奋斗不息的苏秦被人当成了异类。然而,当苏秦再次出山,挂六国相印归来时,全家人就像明星一样捧着他。那时,苏秦不禁对着家人说道: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可是,苏秦的嫂子一句话,就道出了人性的秘密:你穷的时候,我们欺负你是应该的,谁叫你穷了,还不务正业呢。你发达的时候,我们被你欺负是应该的,谁叫你是有钱人呢。古往今来,从来如此。   就是这么一句话,搞得苏秦只好摇头,大叫世态炎凉。同时,也道出了主父偃的心理困惑。一个主张个人奋斗的人,在一个安守本分的思想世界里,就像一个健康的人,走在了神经病医院里,被病人共指为神经病。   就是这样,曾经苦闷的主父偃,就成了曾经的苏秦的翻版。主父偃没有挂六国相印,但是凭他的能力和人气,挂一国相印,似乎不是不可能的。   只要相印在手,回到齐国,相信家里那帮人,也会像当年苏秦家人捧星星月亮一样地捧着他。   主父偃之所以有信心搞定一国相印,是因为他抓到了齐王的尾巴。只要他将这条尾巴抖出来,刘彻肯定要给他好处。当然,主父偃也可以不抖,甚至不挂齐国相印,前提是齐王必须给他好处。   齐王是个大地主,叫他主动给主父偃好处,似乎不太可能。于是,主父偃只能亲自开口索贿了。   没想到的是,主父偃不是想索黄金,而是想和齐王结个亲家。他的如意算盘,是希望齐王娶他女儿,这样一里一外,互相照应,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当主父偃托人向齐王提亲后,马上遭到一个女人的否定。这个女人,竟然是齐王刘次昌的母亲纪太后。   纪太后不接受主父偃提亲,自有她的想法。本来,刘次昌已经有一个王后,此王后就是纪太后弟弟的女儿。可奇怪的是,刘次昌却偏不喜欢老母给他配的这位王后。既然不喜欢纪家女儿,一旦儿子喜欢别家姑娘,纪家这位王后地位就难保了。于是,纪太后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是一个荒唐的办法。纪太后叫长女纪氏入宫打理后宫,不准别的宫女靠近刘次昌。结果,刘次昌饥不择食,竟然跟自己亲姐姐通起奸来。   姐弟通奸,这就是主父偃抓到的尾巴。   这位纪太后,长期深居宫中,自我感觉良好,根本就不知道主父偃的厉害。她拒绝了主父偃,那还是小事。更重要的,她还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老太太是这样骂的:你主父偃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想高攀我刘家?   纪老太太此话一传回长安,主父偃当即就怒了。好呀,既然你个老东西不知道我主父偃是什么东西,我倒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主父偃马上动手,修理齐国。首先,他给刘彻上了一奏,说道:齐国临淄城有十万户,市租金有千金,市民富得流油,甚至比长安还要富。这实在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现任齐王刘次昌,血缘关系和汉朝越来疏远。让这么一个关系不怎么亲的王端那么好的饭碗,实在不正常。   上完了奏,主父偃接着继续数落齐国的不是。首先,吕雉当政时,齐国曾经想造反;其次,吴楚之乱时,如果不是被及时制止,齐国就要加入造反集团了;再次,听说现任齐王刘次昌,与姐姐淫乱,很不像话。   最后总结:通过长期观察,齐国病了。而且得了思想癌症,必须及时治病。越往后拖,问题只会越大。   主父偃这番话,让刘彻听得眼皮直跳。如果齐国如主父偃所说,是该派个医生去给它体检一下了。于是,刘彻拜主父偃为齐相,由他带队去齐国治病。   主父偃准备狂笑三百六十秒了。说我不是东西的人,就等着看戏吧。   主父偃终于可以荣归故里了。用现代一句电影台词来说,我胡三汉又回来了。主父偃的家人,以及那些曾经以损他为荣的宾客,听说主父偃挂齐国相印归来,个个都作崇拜状。有的甚至跑到百里之外,亲自迎接。   于是,主父偃被众星拱月一样地,迎回齐国。主父偃回到故乡后,马上召集亲朋友好友,开了一个小会。在会上,主父偃将五百金散在会上,高傲而冷漠地对众人说:   我出道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现在我成了暴发户,你们个个都想吸我一口血。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这五百金,是你们迎接我的辛苦费,都各自收下一点吧。从此之后,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算是断绝了。请大家好自为之,不要踏进我主父偃家门一步。   说完,主父偃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完了家人,开始整纪太后。要想整纪太后,须整齐王。要整齐王,只要将替他跑腿的一帮打工仔抓来审问,供罪画押,便可以了。果然,齐王身边知情人物,一个个被主父偃传唤。然后,又一个个被搞定。这时,齐王害怕了。   有必要说一下,这个齐王刘次昌,此时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孩子。他没见过多少世面,心理素质也不是很好。如果指望他跟主父偃这只老狐狸单打独斗,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孩子,还有可能只知道主父偃要整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整他。他还知道的是,主父偃整死了燕王刘定国,自己估计是第二个。   既然等着被治罪,不如做个自我了结。于是,刘次昌自杀了。死的时候,没有留种,绝嗣。   事实上,主父偃在齐国作螳螂捕蝉状,却不知道有一只黄雀在后。   这只黄雀,就是赵王刘彭祖。刘彭祖,生于公元前166年,景帝之子,和刘彻同父异母,关系近得很。这个刘彭祖,也不是什么好鸟。更可怕的是,他不但城府极深,为人苛刻,甚至还精通法律,善于制造恐怖。   这是这么一个人,他不诈你便罢,你想从他身上捞什么油水,那简直不亚于在铁公鸡上拔毛。也正因为如此,汉朝任命的国相,没有一个是能够和他合作得来的。彭祖先生当王六十年来,没有一个国相能够和他相处超过两年的。   刘彭祖整那些食二千石的国相,基本是一种手段。首先,一闻知国相打中央来,他总是穿戴整齐,出门远迎;其次,麻痹对方,不是设疑诈对方说错话,就是设圈套让对方钻;最后,记录对方错误言行,一旦对方要跟他过不去,他便搬出备案录威胁;最最后,对方只有落荒而逃,避之而不及。   燕赵是邻国,主父偃自上次整死燕王刘定国以后,刘彭祖就警惕了。因为,主父偃游学赵国的时候,他也没把主父偃当人看过。主父偃既然能整燕国,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于是,刘彭祖紧急出动,搜集主父偃犯罪证据。两只老狐狸争斗,刘老狐狸知道,如果正面交锋,多数输定。所以,他必须忍耐,等待机会。   果然不久,当刘彭祖听说主父偃要下齐国修理刘次昌,已经出关,于是他便派人马不停蹄地奔入关中,向刘彻告状。   刘彭祖的告状词只有两条:一是主父偃接受诸侯贿金,金多者都能封侯,金少者多靠边站;二是主父偃不怀好意,想离间皇宗骨肉。   诸侯们之所以贿赂主父偃,就在于主父偃发明了推恩令。刘彻这才恍然大悟,所谓推恩令利国利民,更利主父偃贪污。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他总算见识了。   刘彻憋着一肚子气,等待主父偃办完齐国案子,回来向他汇报工作,然后再将他办了。但是,他却等到了齐王刘次昌自杀的消息。   这下子,刘彻彻底抓狂了。看来,刘彭祖的告状是没错的。于是,刘彻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捉拿主父偃。   主父偃被带回长安后,刘彻叫人让主父偃服罪。这时,主父偃才知道,被刘彭祖从背后捅了一刀。然而主父偃的反应,让人郁闷。   他是这样对刘彻交待的:受贿,我承认;但是离间刘氏皇宗骨肉,打死都不认。燕王是自杀的,齐王也是自杀的,我不过是查案的,他们自我了结,关我什么事?   认一条,死咬一条,他的命,应该可以保住。这应该是主父偃的如意算盘。   事实上,主父偃的对策是对的。他死咬,刘彻也拿他没办法。经过调查,齐王刘次昌属于畏罪自杀,将罪过归于主父偃,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于是,刘彻在想,是不是将主父偃释放得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果断地站出来,狠狠地踩了主父偃一脚。这个人,就是汉朝另外一条老狐狸,公孙弘。   尽管说,公孙弘和主父偃都是齐国老乡。但是,此二人在齐国的口碑大相径庭。想想都知道了,刘彻让地方推荐贤良到长安参加面试,公孙弘两次都榜上有名。特别是第二次,公孙弘认为刘彻不喜欢他,去了丢家乡人的脸,还是免了吧。可是,齐地人还是将名单送上去。结果,这次刘彻对他刮目相看。   公孙弘为何如此受欢迎?这主要是别人认为他人品不错。特别是,悉心照顾后母。此事被炒得沸沸扬扬,公孙弘就被当成了孝子的典范。   所以,公孙弘之所以有今天,全赖家乡父老乡亲们的抬举,当然,还要感激齐地领导对他的关心。所以,这么一个与齐国有着鱼水之恩的人,当听说主父偃整死了齐王,又断绝了齐亲,怎么让公孙弘看得下去呢?   该是公孙弘教训主父偃的时候了。第一次较量,因为反对筑城的事,已经输给了主父偃。这次,他必须将主父偃打趴。   于是,公孙弘上书,当着刘彻的面奏道: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刘彻听出来了,公孙弘这是话中有话。   公孙弘无非就是想说,齐王死了,中央解除封国,除格为郡。此中好处,是主父偃建立在齐王及纪太后等人,无比的痛苦之上抢来的。如果你不杀主父偃,天下会认为是你指使主父偃去做的。做了主父偃,推辞了责任,又得了好处,不是挺美的一件事吗?看来,主父偃是必须死的。   果然,刘彻妥协,同意立即诛杀主父偃。   暴发户的神话,终于终结了。   【四、假打和打假】   公孙弘搞死主父偃后,心里有如卸了一块石,总算为齐人做了件好事。事实上,公孙弘貌似替别人做好事,实则为自己搬了一块挡路石。因为,只要有主父偃压在他头上,就别想他有出头的一天。   官场风水轮流转,既然主父偃都死了,该是他出头的时候了。   万事开头难,待君从头跃。公孙弘总结经验发现,过去没有深得刘彻喜欢,主要是他办事太傻,说话不滑。   现在终于明白了,要想赢得皇帝的回头率,要想在人才济济的汉朝出人头地,实事是要做的,马屁也是要拍的,政治秀是必须装的。   于是,公孙弘开始包装自己。首先,他总是将自己打扮得很大气。这个大气,不是穿个宽袍就能装得出来,关键是肚子里必须有墨水。没有干货,徒有外表,那是要被人家笑话的。   公孙弘在书堆里狂啃了好几十年,学过法律,又学了经学,可算是双学士学位。再加上年纪沧桑,搞点奇闻怪谈来武装肚皮,也是没问题的。于是,公孙弘跟人说话,一出口就是发别人听所未听的话,引起别人一阵好奇。这仅仅是第一招,更猛的还在后头。   第二招,装孝顺,装节敛。公孙弘的后母死了,公开守孝三年。同时,到处宣扬其节敛,说自己不食重肉,睡觉盖布被,欢迎检举,如假包换。   第三招,改变过去活人做傻事,说死话的风格。公孙弘发明了一个花招,每次上朝,总是准备多种提案。这就好像今天的房地产公司销售员一样,向顾客推销多种楼型,多种价格的楼盘,不替顾客拿主意,一切由顾客自己掌分寸,自做选择。   这是一计妙招。因此,公孙弘避免了和皇帝刘彻正面交锋。就算皇帝一个都看不中的提案或者意见,他也绝不多一句据理力争的话,顾客至上,一切以皇帝愉快为主。   这么几招合计一弄,刘彻经过长期观察,发现公孙弘的确比以前进步多了。首先,这个下属很厚道,口才不错;其次,一专多能,法律儒学,一概都懂;再次,说话圆滑,极会拍马。这么一个有品人物,不培养一下,的确可惜。   于是,刘彻将公孙弘提拔为长安市市长(左内史)。   公孙弘还有一招没有透露。每次上朝之前,公孙弘都要找同事,先将议事说好,进行分工,互相搭配。汉朝最大病号汲黯,曾经就是公孙弘的合作伙伴。你一唱,我一和,搭配和谐。有时彼此高兴,皇帝也高兴。   但是,让汲黯极为郁闷的是,公孙弘升官后,作风一改往前。比如,大家合计要整皇帝,可是一到开会现场时,公孙弘违背事前所约,不顾兄弟,一切顺着皇帝旨意说去。   惹了谁,估计只有吃哑巴亏。让汲黯吃亏,当然可以,但必须付出代价。于是,汲黯当着刘彻的面大骂公孙弘,抖出私情。   汲黯诘问公孙弘:你这个狡诈的家伙,本来咱们事先说得好好的奏议,为什么总是临时违约?末了,汲黯还加上一句:你一味逢迎皇帝,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甚至可以说是,不忠!   刘彻听得一愣,当场责问公孙弘,你心里到底是不是心怀不忠之诡计?   公孙弘不慌不张,从容作答道:知我者也,谓我忠;不知我者也,谓我贼。   刘彻一听,很有道理。从此每当有人向他告公孙弘的状,一概不理。于是,公孙弘从此有如春风摇树,一路直上。   公元前126年,刘彻免去张欧御史大夫职位,让老家伙公孙弘接位。   公孙弘扶摇直上,这不是汲黯要的结果。但毕竟是个事实。公孙弘升官后,开始琢磨着整事了。于是不久,他上书强烈建议刘彻撤掉西南夷、苍海郡、及朔方郡。   亏唐蒙在西南披星戴月,又披荆斩棘地奋斗,要打通整个西南夷。钱也哗啦哗啦地流出去了,公孙弘竟然说要废郡,脑袋瓜到底想的什么?   苍海郡设立,是两年前,也就是公元前128年的事了。情况是这样的,东夷朝鲜部落酋长南闾,率二十八万人向汉朝投降。   当时,汉朝政府愿意接受投降。刘彻知道,朝鲜人之所以投降,完全是冲着汉朝的安居工程而来的。于是,汉朝只好花钱开路,打通朝鲜的大道。这一整,最受苦的是燕赵人民。于是,他们像当年西南夷人一样,纷纷骚动。   朔方郡的事就不用多说了。这是主父偃的政绩,人都死了,凭什么还要让它阴魂不散呢。   当然,公孙弘也不全是冲着主父偃而来的。这个老家伙算了一本账,西南夷、苍海郡、朔方群等三个巨大政绩工程,将汉朝国库的钱完花光了,而且各地的人民情绪很不稳,国内形势不容乐观啊。   国内都搞不定,还要跟匈奴对着打,不亚于多线作战,国家有那么大的财力吗?   公孙弘的奏送上去,刘彻看了,但什么都没有说。   从理论上讲,公孙弘书奏,并非无懈可击。开拓疆土,保家卫国,那不仅是刘彻的梦想。刘彻相信,那也是汉朝人的国家梦想。为梦想烧钱,理直气壮,有何不妥?   不过,御史大夫有异议,那就廷议吧。所谓廷议,就是开会辩论。要搞定公孙弘,非得派一个辩论高手出马。刘彻脑光一现,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朱买臣。   朱买臣,字翁子,吴国人。家贫,好读书,没有别的特长,向来以砍柴卖柴为生。因为穷,妻子要跟他离婚。离婚前,朱买臣挽留妻子,说他五十岁就可发达,现在都四十多了,多忍几年革命就可以成功了。妻子一听,狂笑三百六十度。   一个砍柴为生的臭老九,不饿死就算了,还会有啥出息。于是,执意离婚。   离婚之后,妻子嫁人,朱买臣更穷了。有一次,朱买臣在路上饿得没力走路,妻子和现任老公见他可怜,送他一顿饭吃。这顿饭,朱买臣记在了心里。   将朱买臣拯救出水深火热的生活中的人,是他的老乡严助。朱买臣千辛万苦到了长安,靠别人赞助吃饭,眼看撑不了几天了,严助就出现了。于是,严助向刘彻推荐。刘彻召来面试,发现朱买臣一肚子墨子,不但能说《春秋》,还能说楚辞。于是,就拜为中大夫。   刘彻为什么要派朱买臣跟公孙弘辩论?事实上,朱买臣和公孙弘,代表了汉朝两套班子。这两套班子,前者属内朝,后者属外朝。   所谓内朝,是刘彻发明出来的。他之所以发明这套班子,缘于外朝丞相权力太力,不容易控制。于是,刘彻一上台,举行两次招贤良大会。实际上,他就是招兵买马,建立自己的智囊集团,以此制衡外朝,平衡权力。   刘彻的内朝班子,官职不大,多数是郎中、中大夫等之类的。但是权力很大。前后属于这个圈子里的人,有司马相如、东方朔、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等。   为什么主父偃活的时候,诸侯都纷纷贿赂他?原因就在于,主父偃是内朝中的红人,说话有分量,一句等一万句。   朱买臣的政治生涯,就从和公孙弘辩论,开始登场亮相。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这场辩论会。朱买臣的立论基础是,紧抓朔方郡的好处不放。于是,朱买臣出十策,公孙弘一策都对不上。第一回合,朱买臣赢了。   第二回合,公孙弘的观点是,尽管立朔方郡重要,问题是西南夷和苍海郡等,三个国家级工程同时烧钱,国家支持不住。如果从国家长远角度考虑,应该专奉朔方郡,撤销西南夷和苍海郡。这样的好处是,保持国家精力和财力,全力对付匈奴狼。   第二回合,公孙弘赢了。   两个回合下来,公孙弘和朱买臣打了平手,刘彻无话可说了。最后,刘彻决定:继续建设朔方郡;西南夷和苍海郡两个半垃子工程,暂时撤郡,停止投资。   通过所谓辩论,公孙弘的政治风格逐渐清晰。该拍的时候拍,该做事的时候做。替皇帝挠痒痒的时候,也不忘为国家做事。似乎,刘彻要的就是这种工作态度。   但是,扶摇而上的公孙弘,却总被一条老蛇追着屁股咬。此条老蛇,就是公孙弘曾经合作过的政治伴侣,汲黯。   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孙弘是知道的。想当初,前丞相田`准备将窦婴往死里整的时候,除了汲黯外,基本都没人替窦婴说句公道话了。汲黯为什么这么牛,不仅仅是性格刚烈,更主要的是,他当过刘彻的启蒙老师。   在汉朝,很多人都知道这么一个传说:卫青见刘彻,刘彻可以一边蹲在厕所,一边说话;公孙弘要见刘彻,刘彻有时可以免冠;但是,如果汲黯求见,刘彻非得整得全身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才可见面。   有一次,汲黯突然闯进刘彻住所,请奏公事。当时,刘彻没有戴帽子,但他远远望见汲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只好窜入帷帐中,让侍者代劳批示。   所以说,这种连皇帝都不敢轻易惹的货色,公孙弘是惹不起,躲也躲不掉。他唯的一办法就是,认了。   有一天,上朝。   汲黯突然放开利牙,当着众人面突然咬了公孙弘一口。只见他对刘彻说道:公孙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而还要回家睡觉盖布被。他这不是明摆着蒙人吗?   齐人多诈,欺世盗世,那是一点没错的。这是汲黯的逻辑。这是他第二次揭公孙弘老底了。   刘彻转头问公孙弘:真有这回事?   公孙弘从容作答:是有这么回事。   刘彻看着公孙弘,半天无语……   然而,公孙弘又答道:陛下,我身为三公,还盖着一床布被,的确是有损汉朝公卿形象。不过,我还是谢谢汲黯先生给我提出忠告,他不愧为一个忠臣。陛下应该为有这样的忠臣而欣慰啊。   投之匕首,报之桃李。实在太高了。   公孙弘这招避实就虚之术,搞得汲黯极不好意思。刘彻也觉得这个公孙弘,做人挺厚道。从此,刘彻越来越欣赏公孙弘。   更让汲黯料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在汲黯的穷追猛打下,在刘彻的皇恩浩荡中,公孙弘像一架战斗机,扶摇直上,越飞越高。不久,刘彻免去薛泽丞相位,公孙弘接班。   汲黯想攻击公孙弘,没想到反而成了人家炒作的工具。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他对那些看不顺眼的,只要一掐,都不禁被炒红起来,而且千篇一律往上升官。   第二个被汲黯掐红起来的人,是张汤。   公孙弘早年学过法律,张汤也是学法律专业出来的,所以公孙弘对张汤较是欣赏。两人一拍即合,意气相投,成为了好同事。   张汤做官之道,简直就是公孙弘的一个翻版:要想升官,首先将专业知识搞扎实。更主要的还有,一切顺从皇帝的旨意办事。见风使舵,小心谨慎,才能使得万年船。   张汤自上次替刘彻搞掉陈阿娇后,就被提拔为太中大夫。有领导提拔和鼓励,张汤从此做事,更加积极。那时,他为了求发展,和一个叫赵禹的家伙,准备修改汉朝法律。   在汉初,有四个人是汉法的奠基人。萧何定律令,韩信定兵法,叔孙通定仪法,张苍定章程。当年,汉高祖刘邦嫌秦法苛刻,废除了许多没人性的条文。事实上,萧何定的那一套法律,还是不够宽容。后来,曹参上台,实行懒汉政治,对萧何定的法律,保持原地踏步,没有梳理。以至于到了文景之治,文帝刘恒亲自参与整理和完善,又废除一些苛刑;景帝刘启上台,又继续改。   在刘彻登基以前,汉朝的法律,基本上是以人民满意为主。不满意的就改,一直改到百姓点头称赞为止。所以,刘启后来拼命地改,改得人民都满意过头了。有的刑法简直到了,如果不犯罪,都觉得亏的地步。   文景二帝修改法律的指导思想,是黄老思想。黄老思想,从来就是少管事的工作态度。时过境迁,刘彻已经不喜欢黄老治世之术。他认为,最理想的治国方法就是,法治和德治相联合。也就是所谓的,外儒内法。   在刘彻看来,法家是干实事的,儒家是用来点缀升平,为社会树立道德模范的。法律专家的特长就是,不是使法律书简越来越轻,而是越来越重,条条文文必须做到执法有依。   张汤干的就是这种细化法律的枯燥的工作。工作是辛苦了点,利润却是诱人的。张汤和赵禹合伙修改好汉法后,俩人同时升官。赵禹升到少府,张汤被提为廷尉。从此,张汤正式列为九卿之位。   当公孙弘和张汤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混的时候,汲黯早就当了都尉,位于卿位。没想到,公孙弘都七老八十了,升官就像坐直升飞机一样,追都追不上。这是很让汲黯纳闷的原因之一。   现在好了,自己原地不动很多年了,竟然又窜上一个张汤。况且,他对张汤不是一般的不顺眼,而是特别的不顺眼。   汲黯的专业是黄老学术,尽管他做的工作,与法律沾边,但从不乱整。偏偏是这个张汤,却乱了汉朝将近百年的大法,改得苛刻深奥,乱七八糟。不爽,真的很不爽。如果文景两帝在地下有知,肯定跳出来扒了张汤的皮。   不过没关系,用不着麻烦文景父子了,让我汲黯自己来吧。   又是上朝。汲黯当着刘彻面,大声骂张汤道:   听说你将汉法改了,你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吗?以前的法律,对于老百姓来说,还可以乱蹦活跳。你现在却改得,让天下人都只有掂着脚,只有抖缩的份了。   你以为让监狱装满囚犯,就是好的法律吗?你以为让天下人都躲着法官,就是好法律吗?本来祖宗大法好好的,你竟然为了成就自己的升官梦,将高祖定下的规矩搞得一塌糊涂。我告诉你张汤,你这个做法,于国于己,都是无益。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汲黯骂得痛快,张汤没有不痛快的表情,他从容自信地对汲黯说:公如不服,可以廷辩。   辩就辩,谁怕谁。汲黯等的就是这句话。之前他想死磕公孙弘,没想到公孙弘根本就不接招。既然张汤不怕死磕,那就奉陪到底。   但是,汲黯马上发现,打架骂人,他根本就不是张汤的对手。   接下来,俩人果然举行了一次辩论。汲黯的辩论风格,慷慨激昂,大道理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张汤的风格,犹如众溪汇流,深究法理,论证严密。   正所谓,有理不在声高,事实胜于雄辩。汲黯输了。这次输,是真输在口才不如人。嘴巴是输了,汲黯却不认输。他轻蔑地对张汤说道:咱们的事没完,走着瞧。   张汤笑了。那就走着瞧吧,看看谁笑到最后。   【五、獠牙】   公元前124年,冬天。公孙弘迎来了人生最得意的岁月。这年十一月,刘彻免去薛泽丞相职,御史大夫公孙弘老步一跃,成为当朝丞相。是年,公孙弘七十六岁。   公孙弘大器晚成,他和周之姜子牙真有得一比。然而,让人惊奇的事还在后头。刘彻觉得,公孙弘好像还缺了什么。想了半天,猛然发现,汉朝自开国以来,坐上丞相位的,都是有侯爵身份的,唯独公孙弘缺了这么一个要命的东西。   刘彻想想,这可不得了。公孙弘没侯爵是事小,可是皇帝面子大。我这么一个讲究排场,阔气十足的皇帝,怎么能让丞相落得个寒酸命呢。于是,刘彻就马上想到,是不是给公孙弘封个侯,将他与历任丞相的地位拉平呢?   我们知道,汉朝的封侯规矩是很严格的。如果你不是刘氏亲族,又没什么武功,拜官还可以说说,封侯这事还是免谈吧。当初刘启想封窦氏几兄弟为侯时,丞相周亚夫死命不同意。理由就是高祖说过的白马盟誓,外戚不姓刘,凭什么封他们为侯呢?   后来,周亚夫下课后,刘启才封了窦氏几人为侯。于是,自从文景两父子封外戚为侯后,这也成了汉朝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外戚,只要不是傻瓜笨蛋的,都可以封侯。   可人家毕竟是外戚,有关系,闲人也说不得。要想给公孙弘封侯,得找个什么借口呢?   这事当然难不倒刘彻。马上地,刘彻下了一道诏。他在诏里这样说道:自从我登基当皇帝后,就不拘一格降人才。武将文臣,能者即上,封侯加爵,没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刘彻打着不拘一格的大旗,很顺利地封公孙弘为平津侯,食邑六百五十户。刘彻此举,创造了一个神话:丞相加侯者,自公孙弘始。   公孙弘老家齐国的祖坟,正在青烟缕缕。   祖坟冒烟的公孙弘,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清除异己。而首选人物,当然就是不可一世的汲黯老家伙。   公孙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要知道,尽管汲黯在朝里枝不深,叶不茂,可就是比较难缠。所以,他必须找个同伙。于是,公孙弘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公孙弘想到的这个人,是老部属张汤。   凡是敌人的敌人,都是我的朋友。何况张汤还是公孙弘的下属,同时又是政治伙伴,不拉他拉谁呢。   公孙弘和张汤密谋,俩人最后想到了一招狠毒之计:要想干掉汲黯,必须借刀杀人。   嗯,就这样干。   俩人想好,就去见了刘彻。公孙弘对刘彻说了这么一句话:长安市里多权贵和宗室,这两派人向来多事,不好管理。所以,必须任命一个重臣,才能压得住他们。窃以为,汲黯老先生强悍,不如拜他为长安市特别市长(右内史)?   如果你恨他,就将他往火坑里推。公孙弘此招就叫,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推。   请奏之前,公孙弘已经打听到,汲黯无事找事,有事专抬扛。所以刘彻对这个汲黯,已经相当厌烦,很想找个机会将他踢走算了。所以,公孙弘断定,他和张汤联合使出之计,成功率是大大有的。   果然,公孙弘一上书,刘彻就批准了。   不久,汲黯为右内史,治理首都治安。管理好,算他命大;治得不好,顶多给他一具以身殉职的称号,再倒贴一副棺材得了。   真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招啊。   我相信,此时公孙弘肯定笑了。张汤也笑了。他们有理由相信,汲黯活不了多久了。   然而,结果呢?   让我来告诉大家,结果不是公孙弘和张汤想要的。汲黯不但没有被长安权贵和宗室整死,反而吃好,睡好,身体好。   一切都是好好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公孙弘此时正在追问为什么而晕菜。事实上,汲黯不是傻瓜,他知道谁在整他,也猜得出当长安特别市长意味着什么。你公孙弘想让我死得快,我偏要活得比任何人好。这是对政敌莫大的打击。   还有,汲黯整人技术差劲,但是管理地方,汲黯的技术那是刚刚的。他一到任上,发挥特长,没过多久,本来难管的长安竟然被他整得服服帖帖,没人敢跟汲黯拍板闹事。   关键时刻,汲黯自己拯救了自己。   【六、董仲舒的劫】   汲黯躲过公孙弘一劫,但是下面这个书生就不一定了。   这个人,就是久违的董仲舒。   董仲舒怎么惹上了公孙弘,这事说来话长。董仲舒不但惹上了公孙弘,甚至也跟公孙弘的死敌主父偃缠上了。这三个人互相掐架,不分你我,在我看来,问题就出现在他们的行业竞争上。   董仲舒是怎么发家的?治《春秋》;主父偃是怎么发迹的?亦是治《春秋》;那么公孙弘呢?也是治《春秋》。那么,此三者,谁的专业更厉害呢?当然首属董仲舒。   董仲舒三年苦练,写出了盖世绝学《春秋繁露》。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博士专著。主父偃和公孙弘,不见有专著,都是论文,其体系零散,不成体格。唯独这个董仲舒,仿佛练成了降龙十八掌,自成一派,天下无敌。   但是,任何武功都是有漏洞的。就是这个《春秋繁露》,让董仲舒差点死在了主父偃的手上。   事情是这样的:董仲舒治《春秋》时,将它与阴阳家学说结成一体,发明了一个阴阳预测学。董仲舒认为,天地一切灾异,都可以在《春秋》里找到根据。于是,董仲舒在地方上当诸侯国相时,实施这套理论,得心应手,从来没被怀疑过。   董仲舒没有被怀疑,那是因为在小地方干活,人们见识短。如果真到长安城这种大地方,就有可能露馅了。果然,还真出问题了。   有一年,辽东高庙及长陵高园的大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听说后,又手痒翻《春秋》找阴阳论据。结果,写了一通草稿,还没交上去,主父偃就上门来偷了。   主父偃私下拜见董仲舒,没想到董仲舒就将没发表的论文,交给主父偃过目。主父偃看了后,心里就笑了。他知道,现在是扳倒这个经学泰斗的时候了。   于是,主父偃偷走了董仲舒的草稿,交给了刘彻。刘彻一看,又召来一个人来看。   这个人,就是董仲舒的得意弟子吕步舒。   刘彻问吕步舒,你觉得这篇论文写得怎么样?   吕步舒根本不知道这文章是师傅写的,脱口而出,吐出了一句话:这是什么狗屁文章,简直是胡扯。   主父偃笑了。对,就是胡扯,天有不测之风云,怎么能跟《春秋》胡扯到一块呢?   刘彻一听就怒了。传说中的经学大师,竟然是个胡扯大师。于是,刘彻下诏,替我将董仲舒擒来,斩了。   但是董仲舒没有被斩,刘彻又将他赦免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从此,天要打雷,地要大旱,随它去吧。董仲舒再也不敢说《春秋》可以预测灾异了。   主父偃没搞定董仲舒,他很意外。但是他被公孙弘搞定了,更属意外。董仲舒也觉得意外。仨死了一,还有俩。剩下的二人,开始撕斗了。   公孙弘之所以要跟董仲舒掐架,责任不在公孙弘本身,而应该归咎于老董。老董的学术水平,公孙弘是自知的。与之争锋,必耻无疑。问题是,董仲舒却坐不住,竟然主动找公孙弘掐架来了。   董仲舒认为,公孙弘的学术水平,远不如他。凭什么,他就飞升直上,位至公卿;而自己奋斗多年,仍然还在诸侯国奔走无门?   董仲舒背地里常骂公孙弘无学术,做人还特无耻。骂着骂着,骂人的话就传到了公孙弘耳里。有人告诉公孙弘,老董骂你溜须拍马,不学无术,你看怎么办?   公孙弘眉头一皱,心里一抽。刚刚差点被主父偃整得快死,你老董现在闲不住了?想跟我掐架,那就来吧。   公孙弘想杀董仲舒,还是老办法,借刀杀人。尽管这招对付汲黯失灵,但是此招用起来省事省心,所以值得再用。   要借刀,当然得借狠刀。他替老董选了一把恶刀。历史经验证明,此刀凡是出手,没有一个逃过劫难的。   这把刀,即是胶西王刘端。   算起来,景帝刘启真没有白生这些儿子。在他十三个儿子当中,风格各异,心狠手辣之徒,实也不少。之前有个赵王刘彭祖,那就不用说了。凡是派与他处的中央大员,没有一个不是栽在他手里的。如果不是他反告主父偃,公孙弘最后那一招嘴掌功夫,根本就搞不死主父偃。   这个刘端,与刘彭祖比,不分上下。如果与董仲舒侍候过的江都易王刘非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彭祖之阴暗,是因为他专好此术。刘端之阴险,似乎与心理变态有关。刘端心理之所以不正常,是他有一个很让男人见不得人的身体毛病——阳萎。   据班固先生报道,只要刘端一近女色,往往都要病数月不起。身为诸侯王,美女千千万,眼睁睁看着她们如花似玉,口渴嘴馋,却碰不得,这种感觉,我想刘端肯定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刘端对后宫美女具有所有权、使用权,却没办法履行开发权。眼看一片美女荒芜,只要是男人都要心痛。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个不怕死的男人,自告奋勇替刘端开发后宫殖民地来了。   这个男人,是刘端宠幸的一个郎官。此郎官只会犯事,却不会替自己擦屁股。跟宫女淫乱了还罢,竟然还生儿育女,俨然当后宫是自己家了。   这就实在不像话了。这不仅蔑视人家刘端性无能,还视人家于眼中无物了。于是,刘端立马开刀,将此位作淫的郎官及孩子,以及孩子他妈全杀了。   人一变态,在没有药可治的情况下,只有变态到底。从此,刘端走向一条变态杀人的不归路。凡是看不顺眼的,全当兽物杀了。于是,名声越来越坏,坏到中央无人不知。   那时,汉朝三公九卿听刘氏有此变态男,多次给刘彻上书,请以家法斩之。刘彻念他同根生,没有批准。但是,有关部门又向刘彻请奏,既然不想诛杀刘端,至少也得惩罚一下吧。不然,一味怂恿刘端下去,天知道有朝一天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刘彻想想也是,于是就削去了胶西王大半国土,以示惩处。   削了胶西国后,刘彻感觉良好。刘端的心却像被割了大半,一下子就不爽了。既然天下都以他为另类,那就另类到底吧。刘端继续堕落,以抗拒这个堕落的命运。   接下来,刘端竟然堕落到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粮食烂掉,他不管;仓库倒塌,他不理。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命令王国官吏,从此不准再向农民兄弟收租了。更更不可思议的还有,将诸侯国的警卫通通撤掉,将所有宫门都堵死,只留一小门,以方便他化装布衣,到处溜达。   刘端之所谓溜达,不仅仅限于凡夫市井、田野山川,甚至远窜到其他诸侯国里。汉朝有规定,诸侯王必须待在自己的地盘上,不能越到别人国家。如果有此爱好,都被当成一种不祥之征兆。   刘彻眼看刘端堕落,难道真的不管不问吗?事实上,他派人去管了。可是派出去的国相根本就管不住。那么,这些国相去哪里了呢?   让刘端来告诉你,这些国相不被他杀了,就是被他伤着抬走了。   刘端是怎么整这些中央特派员的,说出来让赵王刘彭祖听了,都要汗颜三分。刘端杀相的办法,具体如下:凡是公正奉法的,就恶人先告状,编辑罪行,请治之;如果实在找不到罪证的,干脆来狠的,毒药侍候。   只此两招,汉朝派来的国相,没有一个是有好日子过的。   公孙弘就是冲着刘端之整人特长,决定借刘端杀董仲舒。于是,他请奏刘彻,说:陛下您那个胶西王兄,一向骄横无理,必须派个人去管管他了。举目中央,唯有一人能担此大任。此人,谓之董仲舒是也。   刘彻似乎也公孙弘说得很是在理。之前,刘彻调董仲舒去管江都易王刘非。大家都以为,老董那次肯定是有去无回。老董不知用了何手段,竟然调教得刘非听话得很。既然老董都能搞定江都易王刘非,刘端也不在其话下吧?刘彻决定拜老董为胶西王国相。   消息传说,公孙弘终于放口,大笑三百声。   但是,公孙弘笑得太早了。   的确像公孙弘所料的,老董接到皇帝刘彻的命令后,就愁坏了身体。但是思前想后,除了去上班,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老董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前往胶西国。   但是,你猜刘端怎么待老董的?当他闻知老董远来就职,他竟然一反另类之打扮,打着欢迎光临之类的标语,人模狗样地出门迎接老董。   意外,实在意外。   狗不是改不了吃屎吗?怎么这一回……老董不敢深想,更不愿往下想。他高兴得眼泪跟着胡须,都要飞起来了。   事实上,刘端这不是摆陷阱,也不是设圈套,更不是作秀。他是真的老老实实地,将董仲舒当作一个神仙来供奉。   刘端对老董之所以如此虔诚,归根到底只有一个:   董仲舒名气太大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此话应该分为两半来看,后句基本正确,前句基本不完全对。君不见,21世纪之今天,人为出名,骂尽天下可骂之人,哭尽天下可掉之眼泪,脱尽身上一切可脱之遮丑布。为的是啥,就是为了出名。出名了好办,利随名来,狗仔队跟着你跑,全世界的眼珠也跟着你转。然后,当大家都审美疲劳的时候,这时候你已经赚得肚饱屁圆,大可退场享清福去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名人,都能让刘端崇拜。一个以整二千石高官为乐的人,名人算个啥呢。事实上,刘端善待董仲舒,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数尽天下利禄之徒,唯有老董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大儒。   何谓大儒?用北宋大儒张横渠的一句话可以见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对大儒的敬畏,刘端被老董征服了。但是,老董和刘端相处共事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刘端不过是暂时笼住兽心的恶狗。他保不准哪天此狗又要发病,六亲不认,逢人乱咬。   老董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所谓大儒,也是个凡人。如此与刘端长久相处,如果大儒之神秘感被打破,有朝一日刘端审美疲劳,谁能保证刘端不对他痛下杀手呢?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等着定时炸弹,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吗?   不久,董仲舒找到了一个激流勇退的办法:以病辞官。   老董报告打上去后,不久,刘彻也批准了。   我认为,这是老董人生当中,做得最漂亮的一招。因为,经历诸多政治斗争,他终于懂得了两个字:放下。   忆往昔,贾谊名声在外,深得皇帝恩宠,却被竞争对手排斥,难容于长安。于是只得奔于长沙,作辞赋感言伤身。后来,与帝席前座,论鬼神,说命运。本以为阴霾散尽,可以重见日月。没想到邓通在其背后参一本,又不得不贬出长安,照顾梁怀王刘揖。   更没想到,刘揖坠马而死,贾谊愧疚自责,从此抑郁而死。   过来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诸侯王不是虎,也算是条恶狗或者白眼狼,与此禽兽相伴长久,也不是明哲保身之计。既然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想躲,就必须懂得放下。放下仕途,另择出路。如果,只是如果,当初贾谊放下官场,专心著书,他能抑郁而死吗?   人生在世,犹如动物种种。鸟飞于天上,鱼游于水里,兽行于大地,每种人,都有其所特长,其所爱好,其所天生之习气。   老董不是政治动物,他只属于学术。所以他只能选择学术,放下官场负累。事实也充分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董仲舒退出官场的选择,超出了公孙弘的政治猜想。公孙弘也没想到,他没将同行逼死,反将老董逼上了一条更辉煌的学术之路。   所谓无官一身轻。老董辞官归隐,从此了却官场中事,再不过问政治。然而,老董不过问政治,政治却过问他来了。   那时,中央一有大事,总要派个人去老董家里问问。在诸多中央官员中,要数张汤最喜欢不辞辛苦地跑老董家里。   在政治上,张汤和公孙弘是一伙的。但是对老董之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的。公孙弘想将老董往死里整,张汤却喜欢将老董往上捧。   张汤之所以喜欢老董,那是因为,他是老董的一名粉丝。换而言之,老董是张汤真心崇拜的学术偶像。   被政治过问,不全是坏事。董仲舒潜心研究,推出一系列的思想,基本上都被国家领导采纳。更可怕的是,老董这些学术思想,不仅养活了后世诸多大儒,而且深刻地影响到千年以后的中国。   为了加深对董仲舒学术思想的了解,我陈列其中主要两条:   第一条是,推崇儒家,抑黜百家;   第二条是,立学校之官,在各州郡推贤才,举孝廉。   第二条基本上被认可。然而第一条,老董却被骂了千年不止。已故大师柏杨认为,中国思想,在汉朝之前都是活泼灵动的。但是,自从老董推行抑百家之政策,于是中国文化从此就被酱死,一年又一年,就成了传说中的酱缸文化。甚至还有的说,老董罢黜百家,使知识分子思想越来越僵死。   对以上批评,我持保留意见。梁启超说,研究历史人物,不可能跳出人物所处时代。所有的英雄巨子,都不过是时代的骄子。历史伟大人物,从来都是时势造英雄,而少造时势之英雄。   说到底,董仲舒之思想,不过时代之产物。他不过是汉朝的一个孩子,汉朝需要他来壮大国家灵魂和精神支柱。   事实上,他做到了。   仅此,老董当可无愧于世。 第十一章 光荣与梦想   【一、张骞归来】   公元前126年,冬天。有一个好消息借助冬风,传入长安:匈奴起内哄了。   事情来得极是突然。首先是,老军臣单于病死,按理是太子接位。可是军臣老弟左谷蠡王伊稚斜不认账,独自宣布当接班人。于是,双方只好打了起来。结果是,太子於单被打败,只得投奔汉朝。   刘彻很是同情这个於单,将他收留,封为涉安侯。可数月后,於单这个短命鬼,不知是心情抑郁,还是水土不服,一脚登天,向老爹诉苦去了。   如果内哄只闹得是这个下场,那就太没趣了。事实上,让人惊奇的事还在后头。就在匈奴互打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汉人趁着混乱,已向着长安方向逃跑。   几个月后,长安突然传出一个震天响的消息:张骞回来了!!   作为一个中国人,如果你没听说过张骞,就像一个欧洲人,没听说过哥伦布,那是要被笑话的。   我仿佛看到,在公元前126年的夏天,所有中国人都持着崇拜的目光,注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蹒跚着走进长安城。大地沉默,长安城都掩饰不住激动的泪水,伴着那个汉朝男人的脚步,一路洒扫。   这个历经坎坷的男人,他并不知道,当他拖着自己的影子回到汉朝,从此也将自己的名字拖进了光荣的历史。   张骞,字子文,汉中郡成固(今陕西省城固县)人。十三年前,匈奴投降者向汉朝透露了一个极重要的讯息: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有一个月氏国,曾经很强大。冒顿单于在位时,曾经降服它。再后来,老上单于禽性大发,击斩月氏王,并将他人头扭下来当酒壶。于是,月氏人民逃亡,从此与匈奴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如果汉朝与月氏取得联系,联合抗匈,肯定成功。   那年,刘彻刚满十七岁。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立志搞定匈奴为一生最大事业的皇帝,听到此消息时,内心是多么的激动。于是,他决定从宫中挑选使者,替他打通月氏。   在刘彻之前的中国,从来没听说过有一个叫月氏的国家。如果真如匈奴使者所说,路途遥远且不论,还要考虑到如果绕过匈奴,越境而过。这么一个前无古人,后无前者的工作,让谁来承担呢?   就在这时,张骞站出来了。   不是只要有人站出来,都能得到刘彻青睐。刘彻之所以看中张骞,是因为对方有两个条件比较让人满意。首先,张骞身份为郎,是皇帝身边的侍从,这种人用出去,皇帝信得过;其次,张骞身体强壮,智慧够用,为人诚信可靠。   跑路,那是要费体力的;遇事,那是要靠智慧的;落难,那得讲点气节的。所以,经过全面考核,张骞胜出,代表汉朝出使西域。   于是,一个伟大的皇帝,将一个伟大的外交梦想,交付给了一个伟大的男人。   张骞,一个匈奴籍导游,一百号随从,一行人就这样出发了。   想通西域,必须从匈奴偷渡过去。一百多号人,想从匈奴眼里偷渡过境,除非当匈奴人全瞎了。真可谓,担心什么,就来什么。恰恰是就在张骞准备偷渡时,就被巡逻的匈奴人发现了。   匈奴巡逻兵将张骞交给了单于,当时的单于是军臣先生。这位草原头号抢劫分子,听说张骞越境往西,都快笑掉牙了。他戏谑地对张骞说道:你想得好美。如果我匈奴派人出使南越,你们会放我们过去吗?   当然不能放。既然汉人都不能放匈奴通南越,那么匈奴凭什么放张骞通月氏国呢?军臣单于将张骞一行人扣押,全部软禁。   老实说,军臣单于对张骞态度还是不错的。他没有像其父亲那样凶残,动不动就将人头扭下来当酒壶,或者尿壶之类的。他欣赏张骞这种明知草原有狼,偏向草原行的英雄主义精神。于是,为了拉拢张骞,给他配了个匈奴妻子。   张骞只好纳了匈奴妻,待在了大草原。   这么一待,十年就过去了。   在人的一生当中,有多少个十年呢?张骞这趟,不但走得太远,而且也待得够久了。我相信,汉朝没有人不信,这一百多号人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或许,有人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归来的路。但是十年来,张骞从来没忘掉自己是怎么来的,更要叮嘱自己他将怎么走回去。于是这十年来,在匈奴对他日渐放松警惕的情况下,他做了两件逃跑工作。首先,他学会了胡语;其次,摸清了西域路线。   心中装有地图,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久,都不会迷途。   张骞的心中,装有两个地图,一个是西域,一个是汉朝。   汉朝,我会回来的。我想,时间不会太久了。   果然有一天,张骞和匈奴导游,带着随从逃跑。但是,他们此次逃亡的方向,大宛。居留匈奴十年来,西域变化实在太大了。原来日子过得还可以的月氏,竟然被另外一个叫乌孙的国家打败了。于是,月氏国只好举全国人向更遥远的西边逃跑,寻找新的栖息地。   搞定大宛王国,下一站就是月氏。于是,张骞带着众人,翻山越岭,花了十多天,终于到达了大宛。   这个大宛王国,尽管距离汉朝十万八千里,但他们似乎也略有风闻汉朝之富裕。恰逢上张骞到来,在他们耳边这么一鼓吹,就更相信汉朝了。   张骞是这样游说大宛国王的:我是代表汉朝出使月氏王国的。没想到路上被匈奴设卡捉住,关了十来年。如果大王您愿意派人保护我们,安全到达月氏国,那么我返回汉朝后,请奏皇帝陛下,肯定酬谢。   大宛国王听了张骞这话,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做个顺水人情,又交了个朋友,以后又多条路,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他们派出卫队,配备翻译和导游,将张骞一行安全地送到了康居。康居王照顾大宛王国的面子,也顺水送了个人情,将张骞安全地送到了月氏国。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月氏国,我终于找到了你。   然而,让张骞失望透顶的是,这个穷尽他十余年风霜雨露才找到的月氏国,已经不是过去的月氏国了。过去的月氏国是男人当王,现在换成了个女的。这只是其中,还不是最主要的。   更主要的是,这个月氏国,尽管被匈奴和乌孙两国像猫赶老鼠似的到处跑,可是老鼠也有大小区别。逃亡的月氏老鼠,突然发现大夏这只容易欺负的老鼠,于是将他降服,扎下根来。   月氏国一扎根,竟然发现新的地盘,真是个适合生存的好地方。这里土地肥沃,匈奴、乌孙远在天边,似乎大夏也很听话。反正是过去被人欺负,现在轮到他欺负别人,似乎也够本了。于是乎,一年年过去,过上好日子的月氏国,慢慢地淡忘了远方的匈奴,还欠着他们祖宗的血账。   时间真是最好的膏药啊,不管多大的历史创伤,只要用力一贴,一切的伤痛都会随着如水的岁月和春风的沐浴,慢慢医好。于是乎,张骞发现,他来的真他妈的不是好时候。   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还是要将话说完。然而,这位月氏女王也不客气,婉转地拒绝了与汉通好,共同对付匈奴的计策。   月氏女王的理由也很充分: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干吗还要没事找血流。再说了,跟汉朝通好有什么好处。汉朝在东边,我们在西边,匈奴横在中间。如果匈奴欺负我了,汉朝也是鞭长莫及。怎么算都是月氏亏本。所以,这桩外交生意,只能就这样黄了。   女人啊,你怎么就这么容易满足。张骞真是无语了,但也无可奈何。   苦苦追寻了十余年,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还是只得认罢。打道回府,向皇帝汇报情况了。   如果按原路返回长安,必须通过匈奴,那是自寻死路。这时,张骞决定不走原路,另抄近路。这条新道,就是传说中的南道。所谓南道,就是塔里木盆地南路。而匈奴就在塔里木盆北部,也就是北道。   就这么办了,这次匈奴想抓人,难了。但是万万想不到的是,当张骞沿着南道走的时候,竟然又落到了匈奴人的手里。   张骞的路线是这样设计的,南道有羌人。汉朝跟羌人无怨无仇,穿越他们的地盘,应该是安全的。事实上,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最危险的地方。   原因只有一个,羌人的地盘早被匈奴搞定了。张骞千算万算,还是不幸地落到了匈奴人的魔爪当中。   这次,匈奴又替张骞做了件好事,让张骞和留在匈奴的妻儿团聚。匈奴人还是那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乖乖地留下来安生到老吧。至于汉朝,就别做白日梦了。   匈奴以为,张骞只能留下来做白日梦了。   事实上,白日梦不是不可能实现的。张骞再次被扣留,过了一年多,匈奴军臣单于病死,太子和军臣老弟俩人打起来了。于是,张骞趁着双方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准备和原来的导游携着妻儿逃跑。   张骞和那位命大的导游先生,是逃回来了。可是张骞妻儿,竟然被穷追猛赶的匈奴截留了下来,夫妻永世再也不能见面了。   有心的人计算了一下张骞出使西域的成本:一百多号人出去,只有俩人能活着回来。而且,张骞也没有成功说服月氏王国联手对付匈奴。但是,张骞心中装了两样东西,是任何宝贝都换不来的。   一个是,西域地图;一个是,坚忍不拔的汉朝气节!   就冲着这两样东西,张骞没有亏,刘彻没有亏,汉朝更没有亏。   所以我相信,当刘彻看到张骞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就像所有普通的汉朝人一样,只有眼泪和激动。十三年啊,多少风雨天上来,多少沧桑从坡上刮过,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   一句话:不容易啊!!   张骞的凿空之旅,仿佛神斧砍开了汉朝的第三只眼,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如果将话说得大些,有利于东西方文化的交流;如果说得现实点,西域诸国,都是汉朝潜在盟友,只要肯开发这些外交资源,也是有得匈奴喝一壶的。   回来后,张骞这样告诉刘彻:   此次远行,竟然在大夏国发现了,来自西南邛的竹杖和蜀国的布。后来大夏国告诉他,这才知道这两样东西是商人从身毒国(今印度)贩来的。这个身毒国,风土人情,跟大夏国差不离。唯有一点不同的是,其民乘象作战,其国临大水。   于是张骞按大夏国所言,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上万公里,在西南方向。而身毒国又在大夏国东南方向,售有蜀国特产。那么,这个身毒国应该就横在蜀国和大夏国中间,距离蜀国应该不远。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汉朝通西域,走北道,有匈奴;走南道,羌人替匈奴卖命,也不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蜀道。由蜀道通西域诸国,路短无寇,是汉朝打通外部世界,开拓视野的极佳捷径。   刘彻十三年苦苦等待,等来的竟然是这般的神奇汇报。   在那一刻,他激动了。   【二、恶之战】   自从张骞提出,绕道西南通西域的构想后,刘彻就打算启动开发大西南计划。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年内,刘彻根本就没有精力理睬大西南计划。因为,自从军臣太子投降汉朝以后,新任单于正在没日没夜地折腾汉边。刘彻又不得不临时改变,集中精力,一心一意地对付匈奴。   此任匈奴单于,名唤伊稚斜。这是一个爱惹事,又会整人的主儿。短短几年,其人对汉边频频进攻,恶迹累累。逐一数来,陈列如下:   公元前126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杀入代郡,郡长被杀,俘虏一千余人而去。同年,秋天。匈奴再破边塞,深入雁门郡,屠杀和俘虏一千余人而去。   公元前125年,匈奴三万骑兵再破代郡,冲入定襄郡及上郡,屠杀和俘虏数千人而去。   公元前124年,匈奴右贤王带着复仇的火焰,屡屡进犯朔方郡,企图收复河套地区。朔方郡地方官吏及百姓,有许多人死在了胡刀之下。   据我观察,匈奴每有新单于上任,总要频繁地出动兵马折腾汉朝。此风气,自冒顿开起,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匈奴这个马上民族,他们的头领企图以无上的尚武精神,聚拢人气,建立军威,从而巩固单于地位。   于是整整三年,伊稚斜搞得刘彻几乎坐不安席,夜不成眠。是可忍,孰不可忍。与其坐而被骚乱,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痛快。况且,右贤王已经将主意打到汉朝的朔方郡来了。   刘彻终于坐不住了。   公元前124年,夏天。刘彻命令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高阙,即今天的内蒙古乌拉特后旗东南古长城口。同时,命令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等四个将军,分别从朔方郡出发。此四支部队,全部归于卫青指挥。此时,还有两次军队从右北平出发,接应卫青。   算起来,汉朝军队总共有十万余人。不打你,你还真把汉朝皇帝当个棒槌了。   出击!   卫青的目标是匈奴右贤王。此时的匈奴右贤王,正躲在沙漠深处。他以为,汉朝军队肯定是雷声大,雨点小。况且,茫茫沙漠,哪里寻得我来?于是乎,右贤王一想,就得意了起来。一得意,就喝起酒来。一喝起酒来,竟然醉了。   死亡的空气,正在被沙漠的风吹向了右贤王的醉脸。   真不知道右贤王是怎么混的,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他并不知道,卫青是一个敢打的人,也是一个能打的将军。卫青的部队走了六七百里,他的侦察队带回一个好消息:右贤王根本就不将汉军放在眼里,正在某某处海吃海喝。   天助我也。卫青当机立断,必须在夜里赶到敌营,趁着天黑发动进攻。   沙漠的风儿,静悄悄;窒息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可怕的世界,从来都是一样的。当死亡来临之前,总是以安静之气掩盖着大地的不安。果然,就在这样的夜里,卫青发起了强劲的进攻。   草原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惊醒了醉酒的右贤王。他举眼一看,不得了,四面黑压压,汉朝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捣他老巢来了。   眼前这一切,反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右贤王本能地提上自己小老婆,跃上战马,率着一行保镖向北溃围。   汉朝好不容易找到兔窝,岂能容他逃跑。说时迟,那时快,汉朝冲出一轻骑部队,狂追匈奴右贤王而去。   我们不得不钦佩右贤王的逃跑本领,汉朝猛追几百公里,还是让他跑掉了。   但是,汉军这一战,却将几年亏本的人数和钱财,又全赚回来了。汉军取得的战绩大约如下:得右贤王以下小王十余人,俘虏男女一万五千余人;得牛羊马畜,将近百万。   这是自汉匈战争以来,汉朝取得的最大胜利。好消息,以风一样的速度,马上传回长安。当卫青率军回到塞中,天子大使者到。大使者在军中宣布:拜卫青为汉朝大将军,统率全军。   夏天,四月。刘彻再封卫青多食八千七百户,再加上之前的三千多户,可谓为名副其实的万户侯了。同时,刘彻又封卫青的三个幼子为侯。   正所谓,一人倒霉,全家人跟着喝西北风;一人升天,全家跟着吃海鲜。这时,卫青拒绝了刘彻的浩荡龙恩。   卫青对刘彻说道:此次出战,卫青是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在各位将领的奋力配合下,才取得了这样的胜利。陛下已经增加我的采邑,臣已经受宠若惊,又封三个还在怀里吃奶的孩子为侯,臣实在担当不起啊。   这是一句厚道话。刘彻明白卫青所言之意,卫青吃海鲜,总不能让他的兄弟喝骨头汤吧。于是,刘彻接着对卫青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怎么能忘了你的兄弟呢。   这句话真说到了卫青心里。因为,卫青的确很希望他的兄弟们能封侯,特别是那个曾经舍命救他的生死兄弟公孙敖。公孙敖曾经输得血本无归,差点连命都丢了。所以此次出战,卫青特意提携兄弟,以护军校尉身份出征匈奴。   果然,刘彻没有忘掉跟随卫青,冲锋陷阵的将军们。逐一封侯,有的侯有食邑,有的侯没有食邑。总之,封了一堆侯。做到了见者有份,按劳分配,人人满意。   公孙敖也在封侯名单中,食邑多少无关紧要,最紧要的是,他将输掉的一切又赢回来了。   【三、霍去病】   卫青凭此一战,众兄弟跟着他一起得道升天。但是他马上发现,匈奴人还没玩完。当年(公元前124年)夏天,匈奴万余骑兵袭击代郡,杀都尉,俘虏千余人而去。   此消息传来,刘彻没有哼声,卫青也没有动。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动了。卫青正在悄悄地整合部队,准备行动。这一次,汉朝部队准备了将近五个月。之所以花这么长时间,那是因为,卫青想搞一次大的。卫青这次目标,不是匈奴左右贤王,而是单于总部。   公元前123年,春天。   卫青的部队出发了。此次出征,几乎集中了汉朝的精英。名单如下:中将军,合骑侯公孙敖;左将军,太仆公孙贺;前将军,翕侯赵信;右将军,卫尉苏建;后将军,郎中令李广;强弩将军,左内史李沮。   此六大部队,全归卫青指军。此六大将军,全都是久经沙场,能征善打者。同时,张骞充当汉朝首席导游。汉军,总共十余万骑兵。   此情此景,可谓为汉朝豪华版阵容。但是,在众人当中,没有注意到一个新面孔。此时,他像一只猎鹰,静静地站在卫青的身边。   二月,漠南大战拉开序幕。卫青率六军从定襄出发。定襄,即今天的内蒙古和林格尔县。汉军行军数百里,与单于搞了一场遭遇战,歼敌数千人。   卫青没有乘胜追击,他突然做了一个意外的决定:休战。于是,六军全部回笼,分别驻在定襄、云中、雁门等三郡。这时,有人突然发现,卫青身边的猎鹰不见了。   事实上,卫青这只猎鹰正在数百里之外,追逐着猎物。随卫青出征的那只猎鹰,就是让汉朝人骄傲,让无数后人一想起,都热血沸腾的霍去病。   关于霍去病,无论是他的身世,或者他的勇气,怎么看都像是升级版的卫青。首先,与卫青一样,都是私生子;其次,其胆略与卫青相比,可谓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很久很久以前,孟子老先生曾经苦吟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据我观察,此话基本是真话。此中滋味,数卫青体验最深刻。尽管咱们的霍少爷比他那个舅父卫青少吃了点苦,但也没少啃过苦头。霍去病是怎么被生产,然后放到地球上流通,其流程大约如下:   首先是,刘彻老姐平阳公主封邑内有一小吏,人称霍先生。此霍先生,简直就是卫青老爹郑先生的克隆版本。霍先生就像当初郑先生一样,看中了平阳公主家的某一女奴。与此不同的是,郑先生当初看中的是卫青老妈,而霍先生看中的是卫青的二姐卫少儿。俩人你情我愿,播种不久,就收获了霍去病。   但是,当霍去病生出来后,其父霍先生不敢承认霍去病是他的劳动成果,拒绝收接。于是,霍去病便糊里糊涂地成了只有生产日期,却没有标签的产品。   从伦理上讲,这样缺乏相关手续的产品,没有经过权威部门认可,是不能上市流通的。于是,霍去病只好被捂着养,一直养到了姨妈卫子夫被刘彻宠幸,才公开露面。   因为妹妹子夫受宠,少儿这个当姐的门路也通了。不久,少儿嫁了一人家。而霍去病这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孩子,其生存教育便被同病相怜的舅父卫青承担。在卫青的调教下,在众亲戚的关怀下,霍去病总算茁壮成长。十八岁这年,他就参加了工作,当了刘彻的随从。   没想到,刘彻听说霍去病善骑射,便让他跟舅舅卫青出去历练。卫青接诏,收下霍去病。没想到的是,卫青突发奇想,提拔霍去病为特种部队指挥官(票姚校尉),率领八百轻骑。   此时,霍去病这只年轻的鹰头,正游晃在沙漠深处,寻找匈奴人的影子。很不幸,匈奴的老巢,被霍去病的特种部队找到了。更更不幸的是,匈奴老巢,被霍去病一窝全端了。   霍去病端的这一锅,肥肉很多。首先,斩杀首虏两千零二十八级;其次,生擒匈奴相国、带兵指军官;更肥的还有,单于的两个叔父,一个被斩首,一个被活捉。   夏天,四月。卫青率六军闻风出动,直扑匈奴。   卫青向来凭啥出兵?情报。情报是卫青常取胜之道。然而,此次卫青的情报却失算了。因为,他所遇到的不是单于部队。遭遇单于的,是右将军苏建和前将军赵信。   单于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多。人多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汉军人少。苏建和赵信两军并起来,才三千人。而匈奴主力骑兵,竟然有数万。三千挡数万,除非天助汉军,不然想赢单于,做白日梦去吧。   苏建和赵信与匈奴血战一天多,眼看匈奴来势凶猛,准备死拼到底。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故:赵信反了。   准确地说,赵信不叫反了,而叫跑了。因为赵信本来是匈奴人,首先反了自己人,投降了汉朝,被刘彻封侯。投降的不可靠,可靠的不投降。这个道理,相信单于是懂的。于是,单于临时做了一个降低成本的计策,诱降。   拼是死,死也不得其所,不如降了。于是,赵信又投回匈奴怀抱,还带走了八百骑兵。   这下子,就只剩下苏建孤军一支。苏建没有放弃,继续跟着匈奴打。但是,他没有坚持住。其属下所有士兵,只一夜工夫便没了,只剩他一个人。最后唯有跑为上策。   这一回合,卫青输得实在惨烈。前军和右军全打了水漂。然而,卫青马上又狠狠地扳回了一局。卫青率领的主力部队,击斩匈奴一万九千俘虏。   按人头来算,汉军得到的人头远多于失去的人头。特别是霍去病,以八百勇士,拿下两千余颗人头及一堆匈奴有头有脸的人。怎么算,汉朝都不亏本。   但是,刘彻却不是这么算的。   跑了赵信,损两将,折数千兵,怎么算,也只能功过相抵,无功。不但卫青无功,其他诸将军,通通算无功。全军之中,唯有两人封侯。   第一个人,当然就是霍去病。刘彻是这样评价霍去病的:以最低成本,获取最佳战绩。无论是捉活的,还是砍死的,都是第一。所以,决定封霍去病为冠军侯。   另外一个被封侯的,是冒险大王张骞。此次出征,张骞因为熟门熟路,引导得当,主力部队军马,没有缺草断水,立了大功。于是,刘彻封他为博望侯。   那么,苏建怎么处理呢?这是一个麻烦问题。   苏建逃回卫青处,卫青就怎么处理,跟参谋交换了意见。参谋们的意见,大约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杀,理由是卫青自从当大将军以后,从来没杀过将军。此次苏建兵败,只能算他背运。杀鸡儆猴,树立军威,一举两得,挺好的事。   另一派却不这么看。他们主张不杀,理由有二。首先,以小兵力对大军团,神仙当头都挡不住,何况是苏建;其次,苏建与匈奴血拼一天多,打到最后,连个子儿都没有,还记得跑回来。就这点算不错了,总比叛逃的赵信强;再者,如果真杀了苏建,有此一例,以后将军们打输了,哪还敢回来,全跑匈奴那里去了。那真叫有百害而无一利。   两派人争得脖粗口冲,僵持不下。最后,他们干脆把目光投到卫青身上,看大将军表态。这时,只见卫青缓缓说道:   我不赞同第一派意见。如果说,杀将就是为了树立军威,那么我想请问,我一外戚领军在外,还缺军威吗?这是其一;但我还要申明的是,尽管我卫青受宠于陛下,也不能不让陛下知道,就拿败将开刀。这是其二。   所以,我的意见是,暂时将苏建关起来,送往长安,让陛下处置。以此为天下树立一个不敢专横的人臣,不是一件挺美的事吗?   高,实在高。不但高,而且还做得够厚道。苏建被押回长安,刘彻的处理意见切合卫青:按罪,苏建当死。但是如果拿钱赎人,可以回家。   简直就是开了绿灯。苏建一家交钱提人,总算保住了一命。   苏建赔光了,赵信却赚大了。单于重新招得赵信,决定以待遇留人,封赵信为自次王。同时,单于还做出一个惊人举动,将姐姐嫁与这个匈奴奸。当然,王不是白封的,姐姐也不是白嫁的。马上地,单于就和赵信商量,怎么对付汉朝。   没想到,赵信却提出了一个让单于目瞪口呆的建议:要想对付汉朝,一个字,跑。   单于一时糊涂了。花那么大的成本,等的就是你这句叫我跑?如果真是这样,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然而,当赵信将话说完的时候,单于却不得不佩服赵信之高瞻远瞩。   赵信是这样说的:匈奴想跟汉朝打持久战,那是不可能胜利的。首先,汉朝很有钱,皇帝刘彻很大方,不怕烧钱。匈奴想跟他玩,那得看看自己有多少家当;其次,汉朝那帮将军很牛。李广这些不怕死的,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像卫青和霍去病之流,打到你老家,还能知途而返,简直是匈奴的克星。   总结以上两个观点,得出一个结论: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匈奴想躲,只能暂时委屈自己,将单于总部从漠南迁往漠北,让汉朝找不到北。漠南留左贤王及河西走廊匈将军驻守,前后照应。   赵信主张不迁左贤王庭,这不仅仅是战略问题,更是战术问题。交战仿佛就像是钓鱼,想钓得大鱼,就得放长线。如果汉军想拿下单于,必须深入漠北。到时,匈奴可以趁汉军疲惫之际,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就是所谓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仔细考量赵信这番话,真不是鬼话。留得青山在,多啃一些沙子算什么呢。单于信了。于是决定搬家,悲壮北迁。   单于被迫搬家,算是尝到了刘彻的厉害。如果要总结汉朝对外战争的这十一年,只有十个字:成果是辉煌的,代价是惨重的。   据统计,这十一年对匈战争,仅给立功的将军士兵赏赐黄金,就花了二十余万斤,而汉朝人马死亡也达到十余万。特别恐怖的是,文景之治七十年积攒的大量财富,仅仅十余年,就被刘彻挥霍得精精光光。   但是,要想扩大战果,就必须对匈奴继续作战。要想继续作战,就必须找钱。国库空空,粮食无存,去哪找钱?   这时,刘彻想到了一招筹钱的办法。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后患无穷,却又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那就是,卖爵。刘彻下诏,凡是有钱的,都可以买爵。同时,只要是犯罪的,也可以拿钱赎罪。多钱多赎,少钱少刑。   刘彻所卖爵位,分为十一级。分别如下:最高一级称“造士”;次一级称“闲舆卫”;三级称“良士”;四级称“元戎士”;五级称“官首”;六级称“秉铎”;七级称“千夫”;八级称“乐卿”;九级称“执戎”;十级称“政戾庶长”;十一级称“军卫”。   按级论卖,每级十七万钱。凡是买到第七级“千夫”的,都可以到基层当干部。基层干部在汉朝被称为吏,别把吏不当干部,如果表现好,就可以被推荐到中央当郎官。当上郎官,与皇帝接触的概率大增,将来发达与否,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刘彻这个卖爵生意挺红火,仅此一项就进账三十万金。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打个比方说,官场就好像一辆公共汽车,凡是有钱的都可以买票上车。日而久之,挤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一天肯定严重超载。此情此景,赶人下车是不合理的,不赶下车亦是不合理的。   于是,汉朝的公路,只能将就着被这么一辆庞大的超载官车继续开下去。如果不爆胎,此车只会照开不误。 第十二章 刘安造反记   【一、名教授刘安】   当刘彻如火如荼地对付匈奴时,后院有个人,也正在加快步伐点火。这个人,就是他敬爱的叔叔,刘安教授。   刘安点火,不是闹着玩,至少有一半动力是,为他的父亲刘长复仇而来。   我们知道,刘安老爹刘长,当年被刘恒宠坏,想起兵闹事。后来,刘恒顶不住众公卿施压,用囚车将刘长流放西蜀。没想到,山高水长的,刘长受不住这般耻辱,竟然绝食而死。那时,刘恒心里愧疚得不得了。为了减少内心的罪恶感,就给刘长的四个孩子各个安排好工作。   到了景帝上台,刘长四子中,次子和少子早薨,只剩长子刘安和三子刘赐。此二人工作岗位,也做了一个调整。刘安被封为淮南王,刘赐被封为衡山王。   刘长诸子中,数刘安最有出息,也最有名气。刘安之名气,不在治国,亦不在修身,而在学术。然纵观刘安一生,搞学术那是他的强项,搞政治,却是吃饱没事做,硬撑着玩火。   刘安之学术,那可不是吹的。写书修书,样样都来。而且,他修书范围之大,令人咂舌。儒家道家,阴阳神仙,似乎都想搞一搞。为了修书,他就养了数千宾客。每有新书修成,必送长安。   恰逢刘彻是个爱读书的皇帝,也是个会欣赏读书人的皇帝。所以,刘彻对刘安治学的态度,是热烈支持的。于是,皇帝越是欣赏,刘安越是卖力。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安所修之书,不知多少。   当然,如果认真数数,还是可以数得清刘安所修册数。但是我觉得,这个很无聊。我们的兴趣就在于,刘安这个教授级人物,是怎么被推上悬崖的。   事实上,第一个将他推往火坑的人,正是早他走一步的丞相田`。   当年,田`在政治上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到处逢迎拍马,刘安就是对象之一。当时刘安每从诸侯国来朝,田`总亲自到霸上迎接。一回生,两回熟,俩人就成了兄弟。成了兄弟,俩人就无话不谈。   那时候,身为皇后的陈阿娇,盼星星盼月亮地想生一个孩子,结果努力了好多年,就是不见成果。于是,田`就将此事哄刘安道:咱们的陛下无太子,您是高帝孙,积阴德,行仁义,天下没人不知道你名声。如果有一天,陛下驾车长逝,皇帝这位置,谁有资格跟你抢?   田`人尽管已经死了,但我不是因为他死就说话损他。事实上,他这一生,说他吃里扒外,过河拆桥,都不过分。他就是这么一种人,哄你上屋顶,然后再将梯子搬走,让你站在高处干嚎,他也毫无愧羞之心。   也别怪田`哄人,怪只怪刘安钱多人傻。田`哄他,就是想割他几斤肉下酒。果然,刘安还信了田`那鬼话,给了不少赏钱。从那以后,刘安一颗宁静的心,再也无法恢复宁静了。   刘安之所以无法平静,除了田丞相外,还有很多人在背后给他鼓风加气。这帮人,就是他圈养的那帮宾客。   想当年,刘长之所以无理取闹,就是因为他的宾客都皮痒找抽,无人不想怂恿他造反。现在,似乎刘安也碰上了这么一群不知抬举的倒霉蛋。   当然,造反这玩艺,不是别人鼓动就能成的。在我看来,造反就像男欢女爱,君有情,郎有意,两者才能一拍即合。刘安那些宾客,真不是白养的。据他们长期观察,刘安一直对刘彻老爹整死他老爹的事,还耿耿于怀。于是,趁着一个机会,他们动起了邪念。   有一年,天上出现彗星,刘安心里不由一阵骚动。在古人看来,彗星是战争的征兆。天上彗星流现,地上不流点血,那是过意不去的。就在这时,那帮替刘安修书写拍马文章的书徒们,开始挑拨了。   他们问刘安:大王您可忘掉了先父是怎么死的?   刘安:俺一刻也没忘掉。   书徒们:这就好办了。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是不是爷们,就看今日之举了。   刘安:你们有何想法,不防说来听听。   书徒们:大人曾记否,当年吴王刘濞带头造反前,天上彗星拖尾,长数尺。果然不久,天下兵戎相见。今天下彗星出,按您的学术水平,应该猜出多少吧。   刘安:……   大家一席话,能聊到这个水平,相当不错了。大家都没有说白,但是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彗星出现那一年,是公元前129年。当时刘彻还没有儿子,于是刘安异想天开地认为,这彗星来得突然,会不会是因为刘彻那小子没有太子,引得天下诸侯相争?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咱们还是做点准备工作,以应不测之事。于是,刘安开始筹备策反。为此他做了大量的工作,烧了不少的钱。首先,在王国内,增加军费,训练军队;其次,对外花钱打广告,积得阴德名。   要想打有准备的战争,必须搞到准确的情报。想搞到重料,就必须派可靠的间谍去获取。那么,派谁去长安搞情报工作比较恰当呢?   这时,刘安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间谍,竟然是他的女儿刘陵。美国大片看多了,女间谍无一例外不是性感女郎。刘陵到底性感与否,史无记载。但是有一点还是说得很清楚的,那就是刘陵很有才,应变诸侯,周转长安,应该是没问题的。   于是,刘安拨了一笔经费给刘陵。这钱用途很明显,全都是烧给长安权贵,以及皇帝身边的人。说白了,就是花钱买情报。刘安以为,美人计再加上糖衣炮弹,相信长安那些公子哥们,没几个能挡得住诱惑的。   就在刘安得意扬扬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一下子就打乱了刘安的全盘计划。这个人,就是王太后的外孙女。   王太后入宫之前,与他的前夫金王孙生了一个女儿,叫俗。此女甚是低调,一直隐没民间,从未透露自己身份。后来,刘彻登基,有人告诉他,你还有一个姐姐流落民间,要不要去认回来。   刘彻一听,马上说要认回姐姐。于是,他亲自坐车来到金王孙家,迎接这位传说中的姐姐。当时,金王孙一家人听说皇帝驾到,以为他是来算旧账的,全都吓坏了。后来刘彻将情况说白,已经躲起来的姐姐才出来见人。她最终被接回了宫中,与王太后团聚。   怎么说,这个女儿毕竟也是王太后和金王孙的爱情结晶。可是富贵逼人,竟然弄到这等有面不敢相识的地步。所以,王太后对女儿既是愧疚,又是疼爱。刘彻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给这位姐姐赐钱千万,公田百顷,奴婢三百,同是赐汤沐邑,号修成君。   这就是传说中的野鸡变凤凰。俗变成了修成君后,生子一个,生女一人。王太后特别宠外孙女,总想她嫁个好人家。这不,主意就打到了淮南王刘安太子的身上来了。   刘安这位太子,叫刘迁。此人有勇有胆,并非善类。自从他一出道,就立志跟父亲同穿一条裤子,想将造反进行到底。   然而,造反事业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王太后竟然将外孙女送上门来,这不亚于是当卧底。这怎么办?   休又休不掉,留着又怕害了大事。然而,刘安马上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刘安父子配合演双簧。首先,太子刘迁假装不爱修成君女,三月不肯与她同席睡觉;其次,刘安听此一事,假装生气,将太子刘迁和修成君女关在一室,强迫他们同居;最后,太子刘迁继续消极怠工,不与老婆同床共枕。   事实都弄到这地步了,修成君女也觉得太没意思了。于是,她哭哭啼啼地对刘安说道,这种日子我没法过下去了。既然太子不爱我,干脆就送我回娘家去吧。   千演万等,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刘安一听,心里舒了一口气。   刘安却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道,我家这太子就这个脾气,我也实在没辙了。这样吧,既然强扭的瓜不甜,咱们不扭就是了。我写封谢罪书交给你,帮我转交王太后,以表达我的歉意。   修成君女含泪点头,接过谢书,头也不回地向长安去了。   反间计,终于成功了。   【二、计划赶不上变化】   正当刘安父子得意忘形的时候,意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事情过程大约如下:首先,太子刘迁自诩剑术天下第一,便到处找人比试比试。他听说郎中剑术不错,就找到他门上去了。   这个郎中,名唤雷被。雷被知道,太子好胜,又好面子,赢他不得,输了自己也不爽,不如不比。于是,郎中雷被推辞,不与比试。但是刘迁却不依了,说一定要比。郎中雷被又只好找借口说,输赢不是问题,问题是比剑不是比棋。万一剑尖不长眼,刺到太子您,那就不好玩了。   刘迁仍然强逼雷被,说道,愿赌服输,既然你能刺到我,说明我剑术不如人,我绝无责人之意。就这样,雷被被刘迁强拉硬拖,俩人就比了起来。   没想到,还真被雷被言中,出事了。   太子的剑术,雷被是有底的;太子的个性,雷被是了解的。正因为知道,所以特别小心。本来是,他就陪太子玩两圈,陪他过过瘾,然后弃剑认输。不知道是太子剑术太次,还是雷被心不在焉,反正利剑不长眼,就刺了刘迁一剑。   这下子,刘迁火了。刘迁火,似乎与剑术无关,而是怪运气太背,竟然被雷被误中。丢人,实在丢人。一股不可原谅的丢人之火,就转烧到了雷被身上。这下子,雷被害怕了。   雷被不是傻子,马上想到要溜之大吉。正想着,机会就来了。   那时,刘彻正在全国范围内招兵买马,对付匈奴。雷被觉得机不可失,就主动报名。于是,他对淮南王刘安说道:我听说咱汉朝边事吃紧,反正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俺参军,以报效祖国。   然而,刘安一听就笑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主要是刘迁背后搞鬼。想想,雷被误中刘迁那一剑,刘迁还没报仇呢。讨了便宜就想溜,那以后谁陪我玩?当然,除了那一剑之仇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不可忽略。那就是,以雷被的郎中身份,他就不宜离开淮南王国。   所谓郎中,就是领导的随从。雷被跟随他老爹多年,就算没看到他们刘安父子想干什么,多少也闻出他们俩想造反的味道。换句话来说,这么一个掌握王国情报的人,投奔中央,对于王国来说,那是绝对不安全的。   于是,刘安就雷被应征参军一事,下了一道命令:以后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离开王国。   这下子,雷被又傻了。然而,他马上想到了一招。   雷被此招,不是高招,但很管用。按兵法上来说,叫走为上策。公元前124年,雷被先是逃到长安,将刘迁告发。说刘迁太不像话,竟然阻拦他参军报国。   雷被一话传到刘彻耳里,刘彻二话不说,派出两拨人,准备抓人。这两拨人,一拨人是廷尉,一拨是地方的河南郡守。   他们的意见是,先将刘迁抓回长安,然后异地审讯。   消息马上传回淮南王国,刘安和王后当即乱了手脚。刘安和王后商量一夜,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太子刘迁一旦被抓回长安,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果中央真派人来抓人,不如撕破脸皮,反他娘的。   于是,刘安命令王国随时待命,准备发兵。   然而,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就是,刘安等了十余天,竟然迟迟不见中央派人下来要人。难道是中央雷声大,雨点小不行?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的。首先是河南郡下达抓捕令,传到寿春县。可是寿春县县长助理(县丞)却将他扣下来,没有传达下去。也这就罢了,这县丞还向中央提了一个要求,可不可以不要异地提审太子?   没想到的是,刘彻竟然答应寿春县丞要求,就在本地提审太子。   刘安听到太子可以本地候审的消息,心里落了一块石头。可以看出,刘彻不想为难他,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既然你让我一尺,我就让你一寸吧。于是,刘安暂时按兵不动。   计划不如变化。就在这时,有个人对太子本地候审的要求提出了异议。   这个人,就是淮南王国国相。国相认为,太子本地候审,不合规矩,更不谨慎。所以,这个太子刘迁,一定要异地提审。不然,雷被就白告了,中央也白忙活了。   半路上冒出个抬扛的,这是刘安始料不及的。想了想,刘安决定委身低腰,向国相求情,希望国相放太子一马。   放太子一马,就等于放刘安一马。放刘安一马,就等于放刘彻一马。不然,逼得急了,我刘安真反了,到时我不好,你不好,大家都不好。那又何必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国相一根筋,拒绝了刘安的请求。   意外,实在意外。   不整你,还以为老子是啃树皮的。刘安怒了。但是,他没有发兵,也没有杀人,而是准备了一份材料,将国相告到了中央。然而,更更让刘安想不到的是,这份该死的材料,竟然将刘安本人,拖下悬崖。   刘安的材料送到中央,刘彻转交给廷尉。廷尉动作很快,马上将淮南国相抓到长安来审。一审,竟然审出一大堆问题,国相也将刘安准备谋反的迹象,加盐加水,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这才真正是,你让我一个过得不好,我让你全家死得难看。   然而,当淮南王国相将刘安告发后,首先激动的不是刘彻,竟然是汉朝那帮公卿。汉朝这些高官,向来对阴谋砸他们饭碗的诸侯王,都是深恶痛绝的。所以,他们口水统一,一齐向刘彻喷射:不管如何,抓起刘安那个败家仔,审了再说。   刘彻拒绝了。   刘彻从容地安慰他们道:你们不要着急。淮南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不能由国相说了算。这样吧,我先派个人去调查调查。然后,咱们再重新开会讨论。   然而,当众公卿在朝会上叫喊要抓刘安时,消息已经传回淮南王国。谁替刘安搞到了情报?刘陵。刘安不是白培养这个宝贝女儿的,他的钱也不是白烧的。更要值得肯定的是,刘陵搞情报的功夫,那是没得说的。   现在怎么办呢?   火都烧到眉毛上来了。这时,太子刘迁却站出来了。刘迁说道:形势比人强,如果中央胆敢来抓人,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杀掉使者,反他娘的。   刘迁这个主意,刘安同意了,王后也同意了,所有同谋都同意了。于是,他们各就各位,等待刘彻派人来查。   说等,就来人了。   负责调查刘安的是汉朝中尉。这个中尉,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叫宏。我们就叫他中尉宏吧。让刘安感到很意外的是,中尉宏没有像朝会上那帮撕人肉的公卿那般嚣张。相反,这位大汉使者相当和气,也相当客气。   更更让刘安感到意外的是,中尉宏一见到他,就双手作揖,连连祝贺。然后,中尉宏又换副脸色,大骂雷被不是东西,给淮南王惹麻烦了。宏先生这招,搞得刘安一愣一乍,真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酒。   事实证明,这位中尉宏是真的和气,也是真的客气。他在淮南王国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找了几个无关重要的人,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就打道回府汇报情况去了。   刘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中央使者那个样子,就是走走过场的。应该没事吧。刘安是这样想的。是应该没事了。刘迁也这样说道。或许,是真的没事了。大家都这样叹道。   刘安等人都上当了。   中尉宏回到长安后,向刘彻汇报刘安有关情况。据中尉宏调查,的确没有找到刘安谋反迹象。然而,这都是不重要的。众公卿及办理此案的官使,已经准备好牙齿,狠朝刘安一个伤口咬去。   刘安的这个伤口,就是阻拦雷被参军一事。于是,他们一起向刘彻上书,奏道:淮南王阻挠雷被参军,抗旨不从,理应斩头弃市。请陛下不要手软,千万不要宠坏了刘安这只老狐狸。   刘彻笑了,态度坚决地说了一句话:不行。   众公卿一听,继续发起进攻。他们又对刘彻提议道:既然陛下舍不得诛杀淮南王,至少也得将他废了。   刘彻又回答:这也不行。   众公卿只好再次退步,又说道:就算不废王,也得削他几块地,以示惩罚吧。   这次,刘彻终于同意了。然而,他却打了一个折扣。公卿们提议请削刘安五县,他只批准削了两个。   闹了半天,汉朝这些高官总算没有白忙活。尽管只削刘安两个县,但也够本了。于是,刘彻下诏削地。负责将圣旨传达给刘安的人,仍然是中尉宏。   当中尉宏宣布削地一事时,刘安一听,先是一愣,然后就怒了。   在刘安父子看来,他们一直寻找机会想反他娘的。所以,刘安能不反中央,就已经够给中央面子了。现在反下来一道诏书,说是中央给我面子,只削我两县。好啊,没想到你们还留有这一手。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于是,刘安父子决定,这次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反了。   事实是,刘安父子这次是准备真反了。因为,他不但搬出了军事地图,放出狠话。同时,连皇帝玺及丞相等两千石高官的印章,都叫人刻好了。   更重要的是,刘安父子还搞定了一直反对他造反的人才。现在,这个人才也准备支持他造反了。   【三、逼反】   刘安搞定的这个人,名唤伍被。你可以不知道伍被,但是你不能不知道他的祖先。伍被有一个很牛的祖宗,他的名字就叫伍子胥。伍被到底是不是伍子胥的后人,这话没有说得准,连班固也只能说是听说而已。   不管如何,伍被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刘安除了修书外,还要做一些有预谋造反的工作。所以,他挂修书之名,广招天下英才。在刘安招来的那些人才中,排在第一的招牌人物,就是伍被。   伍被因为名声大,所以混得开。因为混得开,所以消息比较灵通。他听说刘安不准备当修书教授,准备下海造反,他第一个表示反对。可他多数反对,结果无一例外地都是无效。   伍被吃力不讨好就罢了,竟然还被拉下水了。其被刘安拉下,过程大约如下:   首先,刘安决定试探伍被的底线,召他来见。刘安一见伍被,突然喊出一声:将军请上来坐。那一声将军,叫得伍被全身直冒凉气。果然,刘安也不避讳,直接说要伍被帮出谋划策造反。   伍被一听,全身都凉透了。他无比伤感地对刘安说,大王你怎么活得好好的,无端地想做这般杀头灭族的事。当年,我的老祖宗曾经劝诫吴王,吴王不听。现在,我劝你,你也不听。看来,我只能坐等你的坏消息了。   有必要交待一下,尽管刘安脑袋里装着许多圣贤书。但是,他头上却安了两只猪耳朵。他这两只猪耳朵,因为愚蠢,所以容易被骗。自从田`成功骗过他不少黄金后,其属下也纷纷跟着学。于是,宾客每从长安出差回来,想报销出差费的,就到刘安那里说一句话,保证大大有赏。   这句话就是:陛下无子,长安很乱。   事实上,那时候卫子夫已经替刘彻生了一个儿子,而且长安的治安也很好。但偏偏是,刘安偏要听相反的话。有些宾客脑袋没有转过弯的,回说陛下有子,长安很美,也很好的话。对于这种人,想得到刘安一个子儿,门都没有。   所以,对刘安这种掩耳盗铃的德性,只要是不傻的人都懂得先骗了再说。而伍被竟然偏要装出一副替天说话的道德君子的模样,当然是要让他受不的。于是,刘安当场跟伍被翻脸,传命令将伍被父母关了起来。   想要父母,还是想说真话,那你就看着办吧。这是刘安给伍被摞下的一句话。   三个月后,刘安再次召见伍被。他第一句话就问:将军您想好了吗?   伍被:还没想好。   事实上,伍被的确是没想好。本来嘛,他是不准备跟刘安穿一条裤子造反的,但是他现在被绑架了。反,自找死路;不反,亦是自找死路。所以,两头都不是人,他真的很为难。   一个人,总是有弱点的。只要点中他的死穴,他就休想动弹。刘安以为,伍被父母在手,伍被又在淮南王国寄食多年。怎么说,他没有理由死脑一根筋,要顽抗到底。   于是,刘安再问:你真的不肯答应我的要求?   伍被痛苦地沉默着。这仿佛是一种被架在火堆上,无法挣扎的苦楚啊。   良久,只见伍被缓缓地说道:我不会答应做你的将军。但是,我可以替你谋划。你也知道,搞策划,这是我的特长。   刘安终于笑了。   伍被接着说道:要想造反,不知你有无考虑过中央两拨牛人。一拨就是汉朝公卿,一拨就是由大将军卫青率领的数万雄兵。你也知道,汉朝那帮公卿,向来都是不好惹的。自晁错开了一个狠拿诸侯开刀的先例后,他们都纷纷效仿。所以,首先不得不防着他们。   刘安摇摇头,说:你多虑了。老实告诉你吧,公孙弘那帮公卿,根本就不放在我眼里。在我看来,他们简直是一群带着帽子的猴子(沐猴而冠)。不过,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汲黯。要搞定汲黯,根本不可能。   伍被:你别忘了,还有大将军卫青。   刘安沉默了。想造反,卫青才是真正的,一道不可绕过的关卡。   这时,伍被又说道:汉朝大将军卫青,作战勇猛,体恤士兵,人人都想替他卖命。所以,淮南王您如果想举事,必然先派人解决了卫青再说。   怎么解决?当然是暗杀。暗杀卫青?简直就是白日做梦。既然都白日做梦,还造个什么反呢?   绕了一圈,伍被明是策划,事实上是白策划。他就想告诉刘安,他做的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   为了让刘安明白这个道理,伍被又摆出了一个事实:淮南王相对于昔日吴王刘濞来说,谁更有钱,更具有实力?吴王。今天下相对于昔日来说,哪个时候更强大?当然是现在。过去吴王那么强悍,对付不怎么强悍的汉朝中央,都不是对手。何况是现在,您淮南王这个不如吴王的,要造强势的皇帝刘彻的反,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伍被一话,犹如一针穿孔,直抵本质。刘安哭了。是真哭,不是假哭。   泪水连着鼻涕纵横一脸。在生死面前,老人和小孩的哭相,其实都是一样的。   刘安终于知道,发发牢骚,是可以的。想真造反,那简直是拿生命做毫无意义的赌博。然而,已经晚了。因为,有人已经将刘安造反的事,告到了中央。   出人意料的是,将刘安告发的人,是他的孙子刘建。刘建要告他这个爷爷,主要是他爷爷不把他老爹当人看。   刘建老爹,名唤刘不害,是刘安长子,估计是个弱势的男人,所以刘安一点都不喜欢他。既然不喜欢,太子之位就轮不上他。没想到,王后和太子刘迁,得到好处也不谦虚一下,简直也不将刘不害当人看。   这下子,问题就大了。既然刘安、王后、太子刘迁都不将我们刘不害老爹当人看,我刘建凭什么将你们当人看呢?   于是,强势的刘建决定替弱势的老爹报仇出气,就将刘安造反一事捅到了长安。果然不久,刘彻又派人来问候刘安一家子了。   这下子,刘安想不反,也不得不反了。   【四、造反破灭了】   汉朝廷尉抵达淮南王国之前,刘安紧急召来伍被,问: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说现在怎么办?   伍被愣了一下,反问刘安,你真的准备造反?造反可以,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千万不要后悔。我听说吴王刘濞曾经就很后悔,希望你不要是第二个。   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刘安突然情绪激昂,跳起来喊道:你不要拿吴王来说事,我既然选择了,就永远都不会后悔。   刘安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吴王懂得什么叫造反吗?你知道吴王为什么失败吗?他坏就坏在,该守的地方没有守住。像成皋这么重要的军事地势,竟然没有拿下,笨透了。按我的想法,阻绝成皋要道,据三川(河南省洛阳市一带)之险,号召诸侯一起行事。多人都认为,按我这种设计,成功概率有九成,为什么从你嘴里喷出来的,从来都没有一句乐观的话。   请注意刘安说的一句话,号召诸侯。请问,有诸侯听从刘安的号召吗?   答案是,有的。   能响应刘安造反的人,就是衡山王刘赐。刘赐是什么人?刘安的亲弟弟。刘安四兄弟中,能活下来造反的,就只有他们俩。然而阴谋造反之前,刘安和刘赐兄弟俩的关系,从来都没好过。至于俩人为什么不好?没人知道。我们能知道的是,俩人一直吵吵闹闹。后来,刘赐听说刘安要造反,自己先就高度紧张起来了。   他之所以紧张,就是害怕刘安第一个将他吞了。事实上,刘赐不仅是防着刘安,他也准备给汉朝中央点颜色看看。刘安为啥喊着要造反?那是因为,汉朝中央欺负死了他老爹,现在又要欺负到他头上来。刘赐为啥也要跟风?缘由竟然跟刘安相差无几。   汉朝中央怎么个欺负刘赐,说来话长。事情经过大约如下:   首先有个叫卫庆的人,懂方术。他听说刘彻也略懂方术,想上书请调往中央工作。刘赐听说后,很是不满。想出一个阴招,治了卫庆的罪。然而,内史认为刘赐做法不妥,不应该治人家的罪。内史是中央任命的,刘赐拿他没辙。只好上书到中央,将内史告了。内史也不服,反告刘赐。   中央的司法部门,准备组织人马抓捕刘赐。但是,刘彻不许。按汉朝法律,诸侯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是由中央任命。两千石以下的官员,诸侯们可以任命。刘赐没罪,也不能全便宜了他。于是,刘彻削夺了刘赐任命地方官的权力,凡是两百石以上的官员,他都没有资格任命了。   就是这个陈年臭事,搞得刘赐一直对刘彻耿耿于怀,做梦都想赐刘彻两脚。从那以后,刘赐就纠集一帮人,整天在夜里喝酒观天象,策划造反。   那时候,刘赐想单独干一票大的。所以,他连皇帝印及三公九卿的印章,都叫人刻好了。没想到,刘安也想造反,且两人关系紧张,属于同行竞争,所以不得不防着对方。   可就在这时候,刘安竟然登门求见。更没想到的是,刘安主动提出,了结兄弟俩的恩怨。更更没想到的是,刘安还提出一个议案,兄弟伙一起承包造反工程。   造反犹如打架斗殴,总是人多益善。刘赐同意了刘安的方案。   回到伍被先生现场。刘安吼出那段志在必得的话后,伍被突然明白,刘安是铁了心要来赌这场球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最后,伍被叹息一声,又说道:大王您如果真反,臣有一计,万不得已,可以一用。   可以告诉大家,伍被的这个计策就是,像刘赐那样,伪造天子、丞相等公章,以造假用。伍被是这样认为的,凭靠刘安兄弟造反,成功的概率是很低的。所以,必须纠集多个诸侯国。可是,只凭刘安之实力,根本是拉不动诸侯的。那怎么办?那就使用离间计,离间诸侯和汉朝中央。   要使离间计,必须用上假丞相等印章。以丞相及御史大夫的名义,将诸侯各国的豪杰及有钱人,通通迁往朔方郡。以此激起诸侯国的怨恨之意,然后再派人游说各国,煽风点火,以此作乱。   伍被一计,从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实践操作性很差,也很麻烦。再且,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刘安只好对伍被说,假公章我可以先刻好,但是不必用它来调兵。留着以后等我当皇帝的时候用就是了。   刘安之所以能说出此话来,是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一套可行方案。这套方案就是,他已经派人假犯罪逃亡长安,投奔卫青。一旦他造反号角吹响,就可行刺卫青。一旦成功,举大事可成大半矣。   认真研究刘安这套方案,的确很简单,也很实用。但是,真正做起来,却是悬得很。   刺杀卫青?你以为你是荆轲,还是张良?你会降龙十八掌吗?如果没有,能搞定卫青,那不是扯淡吗?   退一万步来说,刺杀了卫青,那又怎么样。汉朝还有李广等一堆名将。这帮人久经沙场,匈奴都被他们打得鬼哭狼嚎,小小的淮南王和衡山王,就想搞定他们,那更是胡扯加胡扯。   以上这个道理,相信伍被是懂的。可是,伍被却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   眼看廷尉专史即将抵达淮南王国,刘安说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却迟迟不见他行动。刘安为什么不见行动,那是因为还有一个技术性问题,他还没有解决。   这个问题是,要想造反,必须先除掉中央的耳目。这些人就是淮南王国国相及其他两千石以上高官。什么时候杀,怎么个杀法,刘安还没有一个底。   马上地,刘安就有底了。因为他听说,中央特派员,就要到家门口了。于是,刘安决定召国相、内史以及中尉等人开会。只要他们一来,立即开刀,发兵造反。   刘安动作已经慢了。到了开会那天,两千石高官中,只有国相一个人到场。内史叫人传话,说他出差在外,不方便来开会。中尉的传话更加露骨:我刚刚接到命令,不可以见王。   怪谁呢。你慢了,就不要怪人速度快。那怎么办?只有一个人,杀还是不杀?刘安的想法是,只杀一个也没用处,干脆再等等吧。   事实上,大势去矣,再等也是白等。这时,太子刘迁出来说话了。   他对刘安说道:我们现在动手,已经太慢了。既然廷尉说抓我一个人,就让他抓吧。至少这样,还可以保存父王。   刘迁之所以能说出这话,是因为他已经做好准备。那就是自杀。因为,他已经将准备一起刺杀中尉的同谋,全部杀光。只要他自己一死,就死无罪证。那么,也就有可能不会牵涉到刘安。   事实上,这是一个相当傻瓜的想法。更傻瓜的是,刘安竟然同意了刘迁。果然,刘迁自杀。没想到,他被人救下,没死成。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消息,伍被招了。   千料万料,都没想到伍被会背叛。刘安傻了。伍被不但主动招供,还加油加盐地将自己怎么阻拦刘安谋反,最后被刘安逼良为娼的事抖出来。   这就是伍被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汉朝专使迅速行动,包围刘安的王宫,搜出了一大堆造反的工具。人证物证俱在,刘安只得认了。搞定了刘安,还有刘赐。事实上,刘赐此时也招了,正被软禁在王宫,等待发落。   关于怎么处置这两个傻瓜的造反兄弟,众公卿、皇室以及诸侯们都集中在一起开了一个会。在会议上,反响最激烈、态度最坚决的是刘氏诸侯们。赵王刘彭祖,胶西王刘端,都纷纷表态:刘安兄弟乱天下,蛊惑百姓,背叛宗庙,大逆不道,理当伏法。   诸侯们意见统一,理直气壮,刘彻只好同意。然而,当刘安和刘赐闻听人头不保,俩人接续自杀。   据统计,因为刘安兄弟造反,被牵扯到的有数万,被杀头的有数千。在这场清查叛党分子中,公孙弘和张汤最是积极和踊跃。于是,他们连刘彻默认放过的两个重要人物,都不能放过。第一个人,就是告发刘安以自保的伍被。刘彻认为,伍被是被逼的,而且他也戴罪立功了,放过他吧。但是张汤却上奏,主张砍头。   张汤的理由是:伍被是刘安集团中首要的出谋划策者,如果不杀他,说不过去。   第二个准备被刘彻放过的人,是内朝骨干严助先生。严助和刘安私交甚厚,每当刘安前来长安,总要贿赂严助。于是多少年以来,严助也收了刘安不少礼。   在廷尉张汤看来,刘安不是白送礼的,严助也不是白收礼的。他们肯定是秘密交易,那就是严助借助在皇帝身边工作的机会,向刘安提供情报。   心腹之臣,竟然与造反之王私交,如果不诛,留下榜样,将来恐怕就难办了。   于是,刘彻只好同意诛杀以上两位。刀起头落,尘埃落定。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无聊又无趣的造反戏码,到此终于彻底收场了。   这一切,都是性格的悲剧和家族的宿命。这是我对刘长家族造反失败最后的评价。 第十三章 决战漠北   【一、李广难封】   公元前122年,四月九日。这是一个吉祥的日子。刘彻封卫子夫生子刘据为太子,刘据时年七岁。同年,五月三十日。这是一个晦气的日子。有日食,匈奴万余骑兵攻入上谷,杀数百人。这笔账,刘彻记在了心里。   第二年(公元前121年),三月三日。这是一个不祥的日子,丞相公孙弘薨。孔子说,老而不死,谓之贼。公孙弘这只早睡早起,却晚起晚落的老狐狸,终究还是走了。   若干年以后,有人总结公孙弘一生,他在汉武时期至少得了两个第一:老年崛起,位至丞相,以丞相之位获封侯,此在汉武年间是第一;善始善终,并保得自家性命自然死亡,此在汉武年间亦是第一。   公孙弘薨,丞相一位空缺。有肥缺,永远不愁没人填。同年(公元前121年),三月二十二日,对两个人来说,这是一个美丽的日子。此二人,一个是张汤,一个是李蔡。御史大夫李蔡被拉上当了丞相,廷尉张汤又被拉上填了御史大夫之位。   官场如戏场,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李蔡和张汤升至高位,他们是乐了。同时,至少有两个人,心情极度郁闷。此二人,一个是李广,一个是汲黯。   汲黯郁闷,那是没得说的了。在汲黯的眼里,他犹如一只拍子,张汤犹如一只苍蝇。拍子追着苍蝇打,没想到苍蝇越窜越高,竟然窜到他头顶上晕他。这是他万万始料不及的。   李广和李蔡,堂兄弟关系,没有政见之仇。李蔡升官,李广心情灰暗,不为别的,只为妒忌。   忆当年,兄弟俩同时出道,一起为郎,侍奉文帝刘恒。再后来,李广因为才勇两全,先登一步,爬到了两千石的高位。   然而,李广的理想不是那丁点工资,他的终极目标是建功立业,以获封侯。可是打了这么年,输多赢少,侯位仍然遥遥无期。   反观李蔡,他一直跟在李广屁股后面跑。尽管落后,人却跑得很稳。景帝刘启年间,李蔡领了和李广一样高的工资。但是,李广却缺了李蔡身上的两样东西,稳的品质和好运气。再后来,刘彻封李蔡为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右贤王。那次战役,李蔡有功,终获侯位。   不但李蔡封了侯,李广属下许多将领也纷纷跃上侯位。就他一个人,多年以来一直还赖在将军之位上。对于一个以打杀为职业的武将来说,没有获封,往轻处说是面子问题;往深处说,那是人生一件很耻辱的事。于是,难封侯位,从此就成了李广心头永远的痛。他一生都无法抹灭这一块伤痛。   有人给李广总结了他难封的原因,是因为他曾经杀将。   古之有训,杀将不祥。然而杀将之事,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不应该是李广难封的全部理由。于是,又有人说,李广难封是因为不会做人,平反七国之乱时,不应该接受梁王刘武的将军印。   在我看来,这都不是问题的本质。没错,李广是犯了年轻的错。但是多年以来,汉朝中央也不见得将他冷处理,而是一再起用。所以说李广不会做人而难获封,此个命题难以成立。   我认为,问题还是出在李广的性格。这个性格毛病,是太过于勇敢。李广敢打,这是大家公认的。这话N多年前,文帝刘恒也说过。但是敢打,不一定就是能打。封侯和我们今天评职称,那是一样道理。今天评职称,想评教授,必须基本硬件,那就是得有上档次的论文或者著作等东西。   按汉朝封侯制度,想被封侯,必须得有武功作品。李广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有哪件战争作品他是能拿得出手的?   屈指数来,几乎没有。没有像样的作品,评教授就甭想了。同样的道理,对李广来说,没有武功,他也甭想提封侯。   然而,只要战争没完,李广的封侯梦,就有可能再被实现。马上地,机会就来了。   公元前121年,三月。上面已经讲到,去年匈奴万人杀入上谷,欠了汉朝一笔血债。现在,该是讨债的时候了。于是,刘彻决定派个人去要债,并且叮嘱,给匈奴多算点利息,让他们尝尝借高利贷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此次,被刘彻派出去要账的人,是霍去病。   今年,霍去病二十一岁。为了保证高利贷能收回来,刘彻配给霍去病一万名保镖。这些保镖,全是骑兵。他们的出发地点定在了陇西郡。想收债,找霍去病。事实证明,这话是没错的。霍去病此次出征,犹如神雕突击。转战六天,竟然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   霍去病为何跑那么远?嗅觉告诉他,山的后面藏着好东西。   果然,霍去病发现了躲债的匈奴。对于匈奴人来说,这个霍去病简直是个灾星。惹不起,竟然也躲不起。   霍去病骑兵挺进,犹如狼群遇见了羊群,血流遍野,战果甚丰。仅捕获及格杀的人头就有八千九百余人。   更可观的是,干掉了两个匈奴王,俘虏了浑邪王的王子,以及他文武两套班子成员。更更为可观的还有,连匈奴人用来祭天的金人神像,也被霍去病抢走了。   胜利的歌声,被风吹到了长安。刘彻笑了。刘彻相当满意这次要债行动,他奖励霍去病两千户采邑。   夏天,刘彻又要命令霍去病出门收债。刘彻认为,去年的债和利息是要回来了。但是去年以前的利息,还没要够。   于是,刘彻又派两支部队分道攻击匈奴。一支是,让霍去病和公孙敖率数万骑,从北地郡(今甘肃省庆阳县西北马岭镇)出发;另外一支是,让卫尉张骞和郎中令李广率军从右北平郡(今内蒙古宁城县西南)出发。出发后,霍去病和公孙敖分道前进,张骞和李广亦分道挺进。李广亲率四千兵打前锋,张骞率一万骑在后。   机遇和挑战并存。然而,李广的坏运气又来了。此次坏运气,一半是客观因素造成的;另一半则是主观因素。   所谓客观因素,是他不幸的又碰上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部队。对方有四万骑兵,而李广才四千兵力,力量极是悬殊。   主观因素是,李广跑得太快,而张骞跑得太慢,误事了。只能算李广倒霉了。然而倒霉也得打。因为,匈奴四万骑兵已经从四面向李广包围过来了。   此情此景,李广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关市之战。那时,李广被生擒,死里逃生。此时,又陷入狼穴。李广,你怕了吗?   如果怕了,那就不是真正的李广了。然而,李广的骑兵是真的怕了。要想让一群大活人,面对强劲而毫无畏惧之情,除非将他的眼睛蒙上。李广太熟悉战争了,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那是留给不怕死的军队。如果还没开战兄弟们就怕了,这战输定了。   突然,老将李广马上想到了一个办法。   当时,李广儿子李敢,也随军征战。首先,李广将李敢唤来,给他布置一道作业。这道作业的难度很大,就是命令李敢带几十兄弟,去匈奴阵里跑一圈,然后顺利跑回营中,算是完成任务了。   所谓,虎将无犬子。李敢接过命令,二话没说,带着自己的兄弟就冲出去了。没多久,他回来了。数了一下人数,一个不少。   李广相当满意李敢完成作业的程度,紧接着,李广将军队拉出来,装出很自信的样子,对士兵吼道:兄弟们,匈奴人都是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请相信我们的实力,只要咱们团结一致,没有打不赢的战。   李广的话,让他的四千兄弟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们既然是来要债的,就要有要债人的气势。战胜了自己,就战胜了敌人。过去,李广是这样认为的;现在也是这样认为的;将来,他一样也是这样认为的。   战争开始了。   首先发起攻击的是匈奴。而匈奴最低成本的攻击,就是放箭。满天的飞箭,像密密麻麻的蝗虫,朝李广的军事庄稼地扑来。这时,李广也发起还击。汉军的飞箭也破空而出,飞向匈奴。   在茫茫大原上,没有树林,没有山丘,亦没有地洞。四万骑兵放的箭,对于四千人放的箭,可想而知,李广士兵中奖率远远高于匈奴人。果然,这一回箭放完,李广可谓损兵过半。损兵过半,就意味着李广所剩不到两千人了。   如果再拼一回飞箭,李广肯定全军完蛋。然而,这时李广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停止放箭。   李广不得不停止飞箭。因为,他们的箭快要完了。更要命的是,打后卫的张骞还没有赶到。   该死的张骞,不会是迷路了吧。   不管怎么样,李广必须撑到张骞来救他。李广又命令,所有士兵将箭上弓,没有命令,不得放箭。李广停箭,匈奴也停箭了。战场暂时恢复了宁静。可怕的宁静。   当士兵们悲观地望着李广的时候,李广正在徐徐地拉开大黄。所谓大黄,就是一种特制的巨弓。这不亚于现代战争的高射炮,此箭射程远,威力猛,只要大箭放出,对方一中奖,马上扑地无救。当然,这种大箭是必须考验臂力和射箭技术的。好箭配高手,这大箭实在太适合李广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广将目光锁死了匈奴的将领。事实上,李广的射箭技术,真不是吹出来的。他连串放箭,一下子搞定了数十人。   匈奴被骇住了。   这时,天正在黑下来,匈奴决定休战。汉军士兵看着逼急的匈奴,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他们心里终于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回合打下来,李广的士兵已经面无人色。然而,他们却惊奇地看到,他们的头儿李广,竟然还意气风发,若无其事地笑了。李广这一幕,完全折服了兄弟们。   我们有理由相信,李广神态自若,显有作秀嫌疑。因为,真正的决战在于明天。他必须把信心留给兄弟,他必须撑到张骞部队支援。要赌博,就要赌到最后一分钱。   果然,第二天天明,两军打起来了。此次,双方直面攻击,骑兵挥刀对砍。这一砍战下来,李广又损兵一半。损兵一半,意味着李广不到一千兵了。   就在这时,张骞部队赶到了。   【二、霍去病:战神之战】   张骞的部队一赶到,匈奴左贤王见机不妙,马上率队开溜。怎么说,李广运气还不是最坏的。他毕竟撑到了最后,更重要的是,他以惨重的代价,换得了一个惨重的胜利。匈奴倒下的,比李广倒下的兄弟还多。   尽管张骞救了李广一命,但他迟到了,怎么说都是理亏。然而没想到的是,此时另外一个人也找不到自己人了。这个人,就是公孙敖。   霍去病和公孙敖约好会合时期,却不见人来。于是,霍去病就断定,公孙敖肯定迷路了。   那怎么办?霍去病当机立断,不等公孙敖,独自率军深入敌境。   目标,祁连山。   如果将霍去病和李广对比,俩人情况大约如下:俩人都是一个脾气,敢打。但是,霍去病跟李广不同的是,他不但敢打,也能打。还有一个不同的是,霍去病的运气永远都比李广的好。   除此之外,霍去病还有一个硬件,那是李广赶不上的。那就是,霍去病率领的是特种部队,其战斗力远远高于其他军队。   如果再往下比,我认为李广还有一样东西赶不上霍去病,那就是战争的嗅觉。霍去病仿佛是沙漠中的响尾蛇,天生具有感应红外线的本能。此种本能,竟然是其他物种无法具备的。而霍去病,正是靠着这种灵敏的本能嗅觉,总是如愿以偿地找到对手。   霍去病为什么将目标锁住了祁连山?在他看来,打战犹如出海打鱼,真正的大鱼,永远藏在大海的深处。   所以他认为,祁连山的背面,肯定深藏着大鱼。从陇西郡走祁连山,路程不算特别近,但也不算特别远。然而,霍去病突然转头,选了一个不寻常的路线。   老实说,这是一条弯路。事实证明,这是一条值得冒险的弯路。   人类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患有或重或轻的惯性思维。匈奴人以为,汉军如果奔袭而来,必须走近路。所以,只要将近路拦路设卡,做好警报,谅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没想到他们错了。霍去病竟然采用迂回战术,绕了一个大圈,从背后偷袭他们。   霍去病走的这条路线大约如下:西渡黄河,越贺兰山,直奔西北,绕过居廷泽(今甘肃省额济纳旗东),然后折向西南,穿过小月氏部落(今甘肃省祁连山南麓),然后就将铁网撒在了祁连山上。   当匈奴回头看头上的铁网,已经慢了。霍去病的利剑,正朝他们的心脏刺来。这次,霍去病战果无比辉煌:俘虏匈奴单桓王及相国都尉等二千五百人,斩俘虏三万二百级,获小王七十余人。   到此为止,不到一年的时间,霍去病连赢两场大战。以最小的成本,赢得了最大的战争胜利,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罕见的奇迹。仅就这次点战果,霍去病再被封五千户,其属下将领,犹如当年卫青属下将领一样,纷纷被封侯。   我认为,为封侯而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他永远是为国家荣誉而战。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才是霍去病毕生的追求。这个声音,响彻汉朝的上空,激荡千古,绵延不绝。   霍去病此番远行扫荡,河西匈奴只残存不到十分之三。死的深埋入土,活的还在战战兢兢。秋,有消息传入长安,说匈奴浑邪王要率数万人来降。数万是多少万?据说,至少四万,十万封顶。   如果说,匈奴王率几百,甚至几千人来降,刘彻都不会放在心上。然而,当匈奴一下子报出这么多数据来,就叫人不得不多留条心了。   刘彻以为,匈奴可能有诈。   可能有诈,不排除真的投降。刘彻想了想,决定将接降的任务,交给了霍去病。他已经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匈奴真降,就接回来;如果是假降,就别怕霍去病又要出手太狠。   事实上,匈奴是真降,而不是假降。此次来降的,有两个王。一个名唤浑邪王,另外一个名叫休屠王。他们为什么要投降,主要还是因为霍去病。   霍去病干掉祁连山三万余兄弟,匈奴单于心痛得快说不出话。于是,他就准备召浑邪王和休屠王回去杀了。没想到,匈奴属下这两个王不是傻子。他们打听单于要杀他们,俩人一算计,决定投降汉朝,先保住脖子上这颗人头再说。   既然是真降,那当然是好事。然而好事多磨,这时候,匈奴在半路上,竟然出事了。   首先,是休屠王后悔了。我想,他之所以后悔,不为别的,只为眼前这支数万人的军队。他当时的心情,大约可以用这么一句话形容:做人可以窝囊,但不能这么如此没用啊。   想当年,咱们冒顿单于铁骑破汉边,高祖都要委身受气,每年都要贿赂多少公主和特产。那时候我们多风光啊,想抢东边就抢东边,想抢西边就抢西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想到,这好日子就像这满天飞沙,一夜之间全黄了。现在,打不过人家也就算了,竟然还落到了率着数万人主动送入长安。   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然而,让休屠王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面。浑邪王听说他反悔,二话不说,抽出快刀,砍下人头。然后,又将休屠王的部队全并到了自己旗下。   这时,霍去病的军队已经渡过黄河。他远远地看见浑邪王的军队,朝他移来。两军移到一定距离,双方都保持着警惕,远远相望。就在这时,又出问题了。   这个问题就是,浑邪王部队中,有许多将领怕了。   匈奴将领之所以怕了,是因为远望过去,霍去病不像是迎降来的,看他气势汹汹,不可一世,仿佛是来打人的。于是,他们越想越怕,干脆拍马就想溜号。   这下子,本来是好事,一下子就坏了。   匈奴人自乱阵脚,这是霍去病始料不及的。长得派头,不是他的错。错的是,匈奴人被他打怕了。我相信,眼前这一切,汉朝的将军们也迷惑了。然而就在这时,霍去病却表现出惊人的决断:亲率一队,朝匈奴军队冲去。   擒贼先擒王,在匈奴人大乱之前,霍去病必须找到他们的头。在纷乱之中,霍去病以极快速度找到了匈奴头领,这个人当然就是浑邪王。然而,浑邪王却告诉霍去病,这不关他的事,是匈奴将领自己逃跑的。   此时,汉军也尾追霍去病而来。霍去病挥起利剑,下了一道命令:务必将所有逃跑匈奴人截住。于是,汉军四面出击,追着回头跑的匈奴狂砍。这一趟,汉军砍下八千首级,终究吓唬住了匈奴。   这时,霍去病对浑邪王说,我先让人送你先走一步。你的兄弟,我会叫我的兄弟慢慢给您护送过河。   浑邪王依了霍去病。霍去病的部队像牧马一样,赶着四万匈奴人渡过黄河。   【三、刘彻和汲黯】   四万匈奴被搞定的消息,马上传入长安,刘彻一听,先是狂喜。很快地,他就发现问题来了。   先不说如何安置匈奴,光迎接就是一个大问题。战争片看多的人,都知道,凡是投降的,或者是当俘虏的,除了其头目能得到优待外,其他人往往都不得好下场。但是,当我们的目光越过两千年的烟云,就会惊讶地发现,咱们汉朝皇帝,其对待匈奴俘虏政策是多么的宽厚。   为了迎接匈奴这批长期啃风沙的朋友,刘彻准备了两万辆马车。然而刘彻碰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不缺车,但是缺马。车缺了,可以连夜赶工,马缺了,连夜喂大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   政府没马,那就买马。   我们知道,文景之治期间,汉朝民间已经盛行养马。当时国家有钱,人民也有钱。于是,人民不但爱骑马显摆,还要以马为对比。那时候,长安人最不屑骑的,就是母马和幼马。如果你回到汉朝,有勇气骑这两等马上街,我敢保证,你逛一趟街回来,你的汉朝朋友都将装作不认识你了。   刘彻要买马这笔钱,摊派到长安县长头上。但是,第二个问题又来了,县官没钱。领导逼着要交马,没钱怎么办?被皇帝逼急的长安县长,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没钱买,那就借吧。   向谁借?向长安市民借。但是,他马上发现,穷人不好借钱,穷官也不容易借马。长安百姓根本就不相信,县长大人借了他的马会还回来。于是,大家纷纷将自家马藏起来,然后大手一招,说我家没马。   结果,交马限期已到,长安县长凑不够马匹。于是,刘彻一听,二话不说,派人准备将长安县长斩了。   然而,当刘彻为讲排场大动屠刀时,这时,有个人就站出来有话要说了。   这个人,就是牛人汲黯。   汲黯是长安市特别市长(右内史),其下属凑不够马匹,他是有责任的。然而,他却这样对刘彻说道:长安县令无罪,陛下如果想凑够马,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那就是,将我砍了。我相信,到时长安就没人不敢借马给咱们政府了。   砍头谢罪,当然不是汲黯最想表达的。停顿了一下,只见汲黯又接着说道:匈奴是投降来的,凭什么给他们那么高规格的接待。咱们政府勒紧腰带了不说,何必还搞得老百姓日子也过得不安宁。我认为,让各县用政府备用马,一站一站送来,这样也对得起匈奴了。   汲黯一话,让刘彻一时无话可说。   刘彻无话可说,不是他真的没话说,而是不想说。如果他要开口说点什么,汲黯肯定要缠着争下去。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迎接匈奴人的马车还是凑不够,那不是误了他的事了吗。   在刘彻看来,只能这样说,汲黯是一个好的父母官,但却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事实上,我本人也是认同刘彻的观点的。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汲黯的非政治家的色彩,一下子全暴露无遗。   没多久,托皇帝刘彻的福,以及霍去病一路无私保护,匈奴的浑邪王终于顺利到长安。刘彻给归顺的浑邪王,举行了一个重大的欢迎典礼,同时又给他们一行人都封了大礼。   浑邪王的礼最大,被封为万户侯。其次就是他属下的副将,有四人亦被封为户侯。当然,霍去病的好处也是少不得的,又被多封一千七百户侯。加上前三次赐封户数,霍去病摇身一变,也成了一个万户侯。   领到刘彻红包的匈奴,当然是乐坏了。但是,汲黯却急坏了。   刘彻是当家人,他却不知柴米贵。对于汲黯来说,长安市一下来了这么多匈奴人,压力实在太大了。第一,匈奴人不是来观光旅游消费的,而是来白吃白喝又白拿的;第二,看样子,匈奴人赖在长安不止一两天。如果长期赖于此,汲黯这个长安特别市长吃不消了。   汲黯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想发又发不得。终于,他逮到了一个机会。   浑邪王既然是投降来的,当然少不了拖家带口,及随身带来些什么土物产或其他物资。对于长安商人和小市民来说,谁说匈奴人是白吃白喝,还不打欠条的。他们简直就是观光旅游,拉动内需来的。   于是,当匈奴人涌进长安的时候,长安商人和小市民,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然跟匈奴人做起生意来。   事实上,长安市的商人和小市民,都是钻了汉朝的法律空子。因为,汉朝法律有规定,在边界贸易,不得向外国人出售铁器,亦不准带钱出关。   汉朝这条法律,无异于经济制裁。既然不准汉人带钱出关,匈奴的商品就无法大量流通,而匈奴渴望得到的汉朝物品,也没办法得到。那怎么办?要么干渴地看,要么就是放胆过来抢。   当时,包括匈奴人在内,所有的商人和小市民都以为,长安不是边界,那就不必受法律约束了。只要有钱,就可以购买匈奴人的物品。而匈奴人,也正想狠狠地赚一笔。于是买卖双方都以为,生意往来你情我愿,大家一起发财,这是没错的。   然而,对刘彻来说,市民们随意与匈奴人做生意,事实是违反了国家政策。于是,他派出有关部门去查汉人所谓违法分子,最后,抓起来砍头的,竟然有五百来人。   这下子,汲黯积聚的牢骚就不得不发了。   于是,汲黯上朝的时候,就替那五百个见利眼开的小市民喊冤。他是这样对刘彻说的:长安是汉朝首都,不是边关。汉朝法律只是规定不准汉人带钱出关,长安生意人拿钱在长安市内和匈奴人做生意,这又是违反了哪门子法律?斩杀五百生意人,简直就是胡整。   这还不是最猛的。接着,汲黯将气撒向了匈奴。他认为,刘彻的匈奴政策,更是胡来。他是这样对刘彻说的:   臣以为,陛下对匈奴政策,很有问题。首先,汉匈冲突向来就有,汉朝好心和亲乞和。但是,匈奴人第一个拒绝和亲,屡屡发兵抢劫汉朝。多年以来,为诛灭匈奴,汉朝不知烧了多少钱,牺牲了多少战士的生命。   今天,匈奴前来投降,我认为陛下应该将匈奴人贬为奴婢,赏赐给那些为国家而战死的战士家属,以谢天下之苦。没想到的是,陛下不以为奴,反奉若贵宾骄子。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臣以为,陛下护着匈奴,而刻意斩杀无辜的生意人。这种做法,无异于庇其叶,而损其枝者,臣窃以为不可取也。   客观的评价汲黯这番话,基本上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替五百生意死鬼申冤,是可敬的;想趁机报复匈奴,以之为奴,是短视的。   汲黯大约算的是小生意人的账,以为匈奴人过去抢汉人,是赚了;今天投降白吃白喝,也是赚了。怎么说,汉朝总是亏。为什么刘彻总是要做这种亏损生意呢?   事实上,刘彻才是大生意人。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刘彻之所以舍得大笔钱,给匈奴海吃海喝,那是此法占了两大便宜。   首先,优待俘虏,以德报怨,不仅是一种政治胸怀,亦是一种政治利益。只有这样,才会吸引更多的匈奴人投降。   其次,匈奴人也没有白吃白喝。因为,匈奴投降,将河西走廓那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让给了汉朝。汉朝的西疆向西北推进了九百公里,直抵西域。为将来搞定西域,铺下了坚定的基石。   所以怎么算,汲黯只能是一个称职的行政官员,却不是一个胸怀广大的政治家。也难怪,汲黯一语既出,刘彻这次不再闭口不言。   而是当着众人的面,狠批了一句:我很久没听汲黯说话了,今天他又来胡言乱语了。(吾久不闻汲黯之方,今又复妄发矣)。   汲黯更不知道,匈奴进来长安,刘彻不过是暂时让他们过把瘾罢了。果然,没多久,刘彻将浑邪王部分割成五块,安置在西北沿边五个郡。它们分别是,陇西郡、北地郡、上郡、朔方郡、五原郡。   从此,从金城(甘肃省兰州市),河西走廊,西靠祁连山,直到盐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罗布泊)一带,都成为真空地带,鲜有匈奴人的踪迹。   这样的效果,我相信汲黯省下多少钱,都是买不到的。但是,刘彻做到了。在我看来,这就是大算盘和小算盘,最根本的区别。   【四、军费问题】   霍去病祁连山一战,独自建功,独自封侯。另外随军三个,张骞失期当斩,交钱赎罪,废为庶人;卫青铁杆兄弟公孙敖,迷路失期当斩,亦交钱赎罪,废为庶人。然而,李广尽管损兵过半,但他以少杀多,将功赎罪,终究保住了名节。   祁连山这一战,超乎匈奴单于之想象。然而,匈奴单于因为听了赵信一计,迁家漠北。所以,漠南之战,他是心有余而力不及,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浑邪王叛逃汉朝。   当然,匈奴单于也不是白吃饭的。公元前120年,秋天。匈奴突然发起报复行动。匈奴数万骑兵,分两路袭击右北平和定襄,杀掠千余人而去。   这一年,刘彻犹如一只趴在坡上的猛虎,虎视眈眈地看着山下的敌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彻之所以没动静,是因为他要玩,就玩点狠的。   而想玩点狠的,就必须酝酿力量。   的确没错,刘彻这一年就在养精蓄锐。说得坦诚一点,他就是没钱了,正在想办法筹措军费。   之前,刘彻通过卖爵,筹得一笔经费。现在爵卖得也差不多了,没啥好卖了。于是,他只能打别的主意了。这时,有人替刘彻想到了一个找钱的办法。   替刘彻出主意的人,是大司农郑庄。他的办法,就是盯紧汉朝那些有钱人。   此时,汉朝主管财政的是大司农郑庄。郑庄,就是曾经在窦婴和田`辩论现场,说话前语不搭后话,差点没被刘彻拉出去斩的胆小鬼。   话说回来,人家郑庄也不容易。这些年来,刘彻在前方烧钱如烧树,郑庄就在后方搬钱如搬柴。可是搬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发现,刘彻还想烧钱,他却没钱搬了。   没钱搬,就只好开发搬钱的渠道。郑庄发现,当时汉朝有两类人比较有钱。一类是矿主,一类是盐商。   长期以来,因为政府对矿山及盐田不加管理,矿老板和盐老板们低头苦干,闷头发财。所以这些人,都成了汉朝的富豪。   让郑庄郁闷的,不是老板发财。而是他们发财了,看见国家大把烧钱打匈奴时,也不见他们捐出一个子儿。说真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老板,都是为富不仁不义。有一个人,就把财产捐出来了。就是这个人树起了榜样,让刘彻动起了打富人钱财的主意。   捐钱此人,名唤卜式。卜式,河南人,早年以种田和畜牧为生。其有一小弟,及小弟长大成人,俩人分家。卜式将家里所有田地分给小弟,自己赶着一百只羊去山里放牧。一转眼,十多年就过去了。卜式的羊群呈几何形繁殖,不知不觉就有了一千余只。   因为羊多,卜式也成了后富起来的一个。然而此时,他弟弟经营不善,已经沦落成了一个破落户。于是,卜式将数只羊送给小弟。剩下的羊儿,他决定将一半卖了,捐给国家。   在那时,没有人无缘无故捐钱。那年头赚钱也不容易,如果不图点啥,的确说不过去。卜式想捐钱的愿望传出去后,刘彻就派人来问他,看你想捐这么多钱,你是想当官吗?   你猜人家卜式怎么回答的?人家是真高尚,不是假作秀。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从小就放羊为生,书都不识几个,还当什么官。不当。   这时使者就疑惑了。继续问道:你家是不是有冤情,有求于陛下?哪知卜式笑笑,又答道:我人缘好得很,与人无仇无怨,何来冤情?   这时,使者就更加疑惑了。接着问他:那你捐钱,到底是想图个啥?   卜式很老实地回答道:国家对匈奴作战,烧钱很多。我就是想捐点钱,尽我一份心意罢了。如此而已。   使者只好将卜式的原话,回去如实向刘彻报告。那时,打假的公孙弘还活着。刘彻将卜式的意思,跟他通了一下气。哪知道公孙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认为,此捐钱,并非人之常情,肯定有所图,不要答应,不然就中了小民的圈套。   听公孙弘那么一句,刘彻只好派人拒绝了卜式。   但是,卜式仍然没有放弃捐钱的梦想。浑邪王投降汉朝后,刘彻将经费摊派到地方。这时,卜式携二十万钱捐给河南太守,以助燃眉之急。没想到,卜式捐钱的消息,传入长安。   刘彻这次是真缺钱了,他当然赞扬卜式的热心于国家公益事业。于是,便拜卜式为中郎,号召天下有钱人,都要向卜式学习,别抠门,多捐钱。   口号是喊得响亮,但是响应者,寥寥无几。这下子,刘彻急了。   郑庄也急了。郑庄是管钱的,没有钱给皇帝烧,他当然着急。于是,郑庄就给刘彻献了一策,说:老板们不捐钱,不如将矿山和煮盐这些私企收为国有。   郑庄这招很是狠毒,既然号召不起,那就只有来硬的抢钱了。这时,郑庄又给刘彻推荐了两个有钱的老板。一个叫东郭咸阳,一个叫孔仅。前者齐国人,靠煮盐富;后者南阳冶炼大王,都是先富起来的一族。   马上的,刘彻就召以上俩人,拜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   事实上,推行盐铁制,征收商税,将汉朝财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不是此两个,也不是郑庄。而是另外一个理财专家,此人就是桑弘羊。   很奇怪的是,桑弘羊这个一等一的理财专家兼大臣,无论是司马迁,或是班固,都舍不得给他立个小传。于是,我们了解桑弘羊,只能从《史记》和《汉书》中,东拼西凑起来。其人生简历,大约如下:   桑弘羊,洛阳商人之子。正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小小年纪的桑弘羊,受家庭商文化之影响,从小就善长计算。   桑弘羊十三岁那年,就入宫中当了侍中。这是一种随从官。一般情况下,有钱人,或者很有才的人,才有机会谋得此职。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他父亲拿钱买来的好差事。   在桑弘羊三十四岁这年,刘彻让他协助东郭咸阳及孔仅两位大农丞工作。于是,在皇帝的支持下,在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桑弘羊最初做了以下两件大事:一件是征收商业税;另外一件,就是推行盐铁国有制。   征收商业税,分别是算缗和告缗。所谓算缗,就是凡是工商业者,都要如实向政府呈报自己的财产数。二缗抽取一算的税(一缗为一千钱,一算为二百文钱);小工商业者可以减半抽税。凡有乘坐马车的(官吏和战士除外),一乘抽税一算,运货的马车抽二算,船五丈以上的抽一算。   所谓告缗,就是对不如实呈报财产的人,鼓励大家告发,经调查属实者,除了被告发人的财产被全部没收、戍边一年外,告发的人可得到被没收财产一半的奖赏。   然而,政府要征收商业税的法令颁布后,马上遭到了工商业者的顽强反抗。他们采用各种办法转移和藏匿财产,不报或少报自己的财产数。事实上,工商业者的伎俩,事先早就被一个人看在眼里了。   这个人,就是御史大夫张汤。   张汤是个法律专家,桑弘羊是个理财专家。然而,桑弘羊要想多收钱,就必须依靠张汤。因为张汤更比他懂得如何利用法律,去堵死工商业者偷税漏税的路。   果然,征税及相关防止偷税政策,甚至推行盐铁国有制,张汤都参与其中。而民间那些工商业主们,听说都是张汤断了他们财路,全都将他恨上了脖子。   张汤招恨,不关刘彻的事。不管怎么样,他的军费问题,总算是有着落了。这下子,刘彻又要准备大烧一笔。   很快地,烧钱计划就列上了国家日程。   【五、李广:悲壮落幕】   公元前119年,夏天,西北的天空上出现了长星。长星出现,是战争的征兆。果然,这年夏天,刘彻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就准备对匈奴发动总进攻,进行了讨论。   刘彻认为,按那个吃了汉朝回扣,又逃回老家的赵信想法,以为搬家漠北,汉朝就不敢大举进攻。现在,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打到漠北匈奴老巢,彻底解决匈奴后患。   刘彻的建议,得到了诸位将军的一致拥护。   于是,漠北决战,就此拉开序幕。此次作战,汉朝有两个作战军团。一个军团由卫青率领,另外一个由霍去病统领。此次远征,刘彻替他们准备了十万匹强悍好马。   有必要说明一下,刘彻给卫青和霍去病配备的战马,简称粟马。所谓粟马,就是食小米的马。此种马与食草马相比,体格更加强壮。   十万战马,卫青和霍去病各得一半。除此之外,他们官员拥有的私马,也全拿出来使用了,有四万匹。汉朝后勤有数十万人,负责向前方运输粮食。   在作战分配方面,霍去病率领的是汉朝特种部队,计划从定襄出发,远袭匈奴单于主力;卫青的部队,计划从代郡出发,目标是匈奴左贤王。   刘彻下了死命令,此次出发,力求决战!!   计划赶不上变化。两军即将出发时,刘彻突然做了一个重大调整。刘彻之所以调整军队,是因为收到可靠的情报。这个情报,是匈奴俘虏提供的。说是匈奴单于又搬家了,方向在东边。   事实上,这个情报是正确的。   伊稚斜单于之所以搬家,还是听了赵信的话。赵信认为,汉军既然是力求决战而来。既来之,则殴之。陈兵列阵,等他们就是了。   赵信此招就叫,以逸待劳。事实上,古往今来,任何漂亮的战争理论,都是经不住实践考验的。很快地,有人就告诉他,他的设想是不成立的。   刘彻认为,既然匈奴都做好决战。那就好办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硬打硬。于是他决定,改霍去病出代郡,卫青出定襄,让卫青的主力部队来搞定匈奴单于。   正当卫青准备出发时,有一个人赖着他,说一定要跟着出去参战。   这个人,竟然是李广。   李广本来不被安排在此次出征名单,原因只有一个,他老了。但是,李广却不肯认老。他十四岁就参军,今年他已经六十余岁。对他来说,人生最黄金的时间,都献给了打击匈奴的事业。四十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都过来了,他还有什么是不能跨过的呢。   况且,此征漠北之战,是汉朝对匈奴求决战的最后时刻。一个以战争为生命事业的将军,他的一生能经历多少次决战?李广一生骑在马背上,被摔过多少次,难道就此甘心没世了吗?这当然不能。   所以,他要参加决战,这不仅是对匈奴的决战,亦是对自己的决战。   然而,李广执意出战,这让卫青很为难。因为,不让他出战,这不是他的意思,而是皇帝刘彻的意思。刘彻认为,李广不但老了,而且晦气还特重。多少年来,他屡屡出战,不是亡命而归,就是多人出去,少人归来。此次,决战当前,他怎么样,都不能让李广的晦气,坏了汉军的好事。   那怎么办?人家李广打了几十年战争,从来都不怕死。况且,他是三朝武将,不让他出去见世面,也的确说不过去。   然而,卫青思前想后,还是同意了让李广跟随出战。但是,他有一个条件,李广不能打前锋。在这点上,卫青和刘彻的意见空前统一。   李广不能打前锋,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因为李广太冒进,如果让他打前锋,有可能会坏事。于是卫青打发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一起,从东边出发,约期会合。   卫青此中调整,李广立即表现出十万分的不满意。首先,他打了几十年的前锋,你叫他去打后卫,这叫他适应吗?这不仅仅是否适应的问题,更是面子问题。这就仿佛足球场上,教练叫一个前锋射手,回去打后卫,你说他架子往哪里摆?   其次,战争上要建功立业,后卫的可能性很小。这就好像球场上,后卫只是给人家传球的。而前锋才是射门的,射门的人往往就被人记住了名字,后卫的人往往就成垫背的。李广打了一辈子战,经历七十余大小战役,他什么时候给人家垫过背呢?   所以,李广不但要参战,卫青还必须给他留一个打前锋的位置。这是一个建功立业,扭转乾坤,获功封侯,扳回他常败将军名声的最佳时机。   李广再度请求卫青,说道:我参战,目的就是要打前锋。你现在突然将我调至打后卫,真的很不适合。我十六岁就参加对匈奴作战,等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和匈奴直面作战。我愿充当前锋,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将单于捉回来见大将军。   卫青也是军人,李广的心情,他当然懂得。正因为懂得,所以用心良苦。孰不知,此次作战,对李广本人重要,对汉朝天下更是重要。此次出征是决战,要实现匈奴一次性死亡,而不是小打小闹。根据李广向来的性格,在应对如此重要的战争,放在前锋位置,相当的不合适。   所以最后,卫青还是拒绝了李广的请求。   李广一听打前锋没戏,当即就怒了。突然地,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公孙敖。公孙敖竟然也被卫青安排打前锋。   只要不傻的人,都能看出,卫青这是将机会留给了公孙敖兄弟。祁连山之战,公孙敖迷路失望,被废为庶人。他也太需要一个翻盘的机会了。   说了半天,原来前锋的指标是被公孙敖抢了。李广一看,更加郁闷,一肚子气没办法发泄。然而,他还是无话可说,气呼呼地离开了卫青的将军帐。   大军出发了。卫青拔出塞外千里余,渡过茫茫沙漠,找到了匈奴单于。正如情报所说,匈奴伊稚斜单于已经陈兵摆阵,早等得不耐烦了。   是的,汉军千里奔袭,疲惫不堪,对匈奴来说,这是决战的最佳时机。   反过来说,如果匈奴突然发动袭击,这对汉军来说,那是相当不利的。事实上,最让卫青担心的还不是此事。他担心的是,李广和赵食其的部队迟迟未到。   看样子,李广一行人,又在沙漠里迷路了。   然而,战争已经等不及了。首先,卫青命令战士们,用武刚车围成一个坚固的阵地。所谓武刚车,就是铁甲车。四面围定,汉军全部潜伏在铁阵之内。紧接着,卫青命令五千人,发动了进攻。   匈奴出动了万余骑兵与汉军对砍。双方缠斗,砍得天昏地暗。没想到,正当双方打得正欢时,沙漠里却发生了一幕让匈奴单于始料不及的事。   原来是,沙漠起风了。   大风卷起沙子满天飞,一片黑暗,敌我不分。更让匈奴单于始料不到的事,还在后面。趁着黑乎乎的风沙,卫青命令打开铁阵,分成两部分,包围匈奴。   伊稚斜单于这才发现,他上当了。   卫青五千骑兵,不过是个诱饵。根据他多年的作战经验,汉军人多马肥,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要打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出路,就是开溜。   于是,伊稚斜抛下队伍,率着一百号兄弟,突围逃去。   这时,汉军和匈奴兵还在砍架,一直砍到黄昏。最后,匈奴兵发现头不见了,无心恋战,纷纷溃散。卫青收拾战场,竟然不见匈奴单于的影子。后来抓来匈奴俘虏一问,原来黄昏之前,单于早就向西北方向溜号了。   卫青决定派轻骑追去,自己大部队走在后面。卫青不得休息,连夜追赶匈奴单于。   第二天早上,走了两百余里,亦没找到匈奴的影子。但是,沿路可见匈奴百姓。卫青断定,匈奴单于的本部,肯定就在前面。   卫青再向西挺进,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到好东西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赵信城。   赵信城,位于今蒙古国哈尔和林市东南。卫青抵达漠北之前,赵信已经使人将匈奴粮食全都搬入城内。没想到,赵信以逸待劳的计策没得逞,连老巢都被卫青找到了。   卫青部队进入赵信城,待了一天。最后,将赵信城的粮食全部打包,然后烧城,回家。   当卫青率军越过翰海沙漠南路时,这时传来消息,李广等两位打后卫的将军找到了。卫青马上将秘书长(长史)召来,叫他准备些酒菜,替他去问候李广。   说是问候,实是问话。但是,当秘书长问李广为什么迷路,怎么个迷路法时,李广闭嘴不言,一个字都不吐。   李广不说,秘书长拿他没辙,只好回去向卫青报告。卫青说,他不来可以,你将他幕僚全部叫来审讯就是了。于是乎,秘书长再次返回李广处,准备点名。这时,李广突然开口了。   李广对秘书长说:你不要点名了。部队迷路,全是我一个人的错,让我一个人去大将军处接受问话就是了。   李广说话算话。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落寞的英雄,却将自己逼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广来到卫青的统帅府,其部下也跟着而来。当李广缓缓走进统帅府的那刻,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头发斑白,英雄的身躯,掩饰不住满眼的寂寞和苍凉。   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视着李广。这时,李广转身,对着部属的兄弟们,只见他无限悲凉地说道:   我十六岁就参加对匈奴作战,经历大小七十余战。我非常幸运能跟随大将军,参加此次征战。没想到,大将军竟然不让我打前锋,而我又迷失道路。这一切,都是天意啊。我今年已经六十余岁了,已经吃不消军法官吏审讯了。   说时迟,那时快。李广话语刚落,突然拔剑自刎。   黄昏夕阳红,连着鲜血染红了沙漠。勇武英雄,意气英雄,落寞英雄,悲情英雄。这是李广留给战场的背影,也是他毕生最后的注脚。   当李广自杀的消息传出后,李广部队兄弟,全部痛哭流涕。当消息传得更远时,天下百姓,无论老壮,皆为其落泪致哀。   是的,决战结束了,英雄谢幕了。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战场,我来过了,沙漠又将我掩埋了。如果来世重生,我仍然是那个不老的传说: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六、世上再无霍去病】   卫青满载而归,霍去病也没闲着。汉朝那些将军,全被卫青调走,霍去病却连个副将都没有。霍去病只好临时起用一批校尉,其中就有李广的儿子李敢。   霍去病从代郡出发,越过翰海沙漠。很可怕的是,他又找到了敌人。这个敌人,就是左贤王。   如果来世投胎,左贤王肯定不会选与霍去病同一个时代了。他对霍去病来说,简直是猎物对猎狗。猎物,永远躲不过猎狗的战斗嗅觉。   霍去病和左贤王之战,大约如下:首先,两军相遇,霍去病大打出手,左贤王溃不成军,弃兵逃跑。好不容易碰上猎物,霍去病当然不能放掉左贤王。于是,当卫青在西边追着匈奴单于的时候,霍去病也在东边追着左贤王不放。   最后,左贤王的文武两套班子高级成员,被俘虏的有八十三人。格杀和俘虏的匈奴人,总共有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   一次搞定七万多人,这是一个可怕的升级数据。霍去病也成功升级,再被刘彻益封五千八百户。其他人,凡是跟随霍去病作战的校尉,多数也获封侯。李敢也获封侯,食邑不多,但总算完成了李广毕生的愿望。   但是李敢并不知道,李广已经不可能看到他载誉归来。   漠北之战,卫、霍两人硕果累累。然而,付出的代价亦是惨重的。汉朝官马及私马,总共十四万匹出塞,回来时所剩不到三万匹。人数没有记录,但从丢马的数据当中,士兵损失之惨重,那是没得说的。   战争造就了英雄,英雄也结束了战争。霍去病犹如一个登山者,山高人为峰。他一次次超越了自己,从而超越了卫青。霍去病的声音,代表了强汉的声音;霍去病的身影,代表了强汉的身影;霍去病的血性,代表了汉朝的血性。   几乎天下的英雄,都不是完美的。霍去病和卫青同是私生子,然而俩人的人生经历及态度,却多有不同。卫青早年上过山,尝尽人间冷暖。他懂得什么人值得珍惜,什么人渴望被珍惜。特殊的人生,养成了他特殊的人生信条,这就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于是,卫青无论远征建立多少功勋,获封多少食邑,从来没人见他趾高气扬。他无论是面对拍马的,或是拍砖的,从来都一视同仁。   在众多人当中,汲黯是唯一一个敢对他拍砖的人。但是,他是怎么对汲黯的?不是躲,也不是报复,而是委身低头,向汲黯请教。   这就是真实的卫青。厚道,仁慈,大气。   然而,霍去病出生的时候,卫家已经发迹了。所以,霍去病打小就没受什么苦。于是,衣食无忧,不知世间冷暖的霍去病,长大之后,仍然带有贵族公子的作派。   卫青行军作战,总是与战士们同甘同苦。霍去病的作风却与之相反,每打完一次战争回来,霍去病的战士总是面露饥色,然后跑去翻他后勤的锅盖,你就会发现,剩饭剩菜还有不少。宁愿倒掉,也不会施舍,亦不想去施舍。   这还不够。霍去病,竟然还在死前,做了一件令人震憾,而又让人失望的事。此事,就是射杀李敢。   霍去病之所以要杀李敢,原因是他要替一个人报复。这个人,竟然是卫青。   李敢认为卫青害死了父亲李广,选择机会袭击卫青,伤到了卫青。卫青大人大量,就将此事隐瞒下来。没想到,这事就被霍去病知道了。   李广之死到底跟卫青有没有瓜葛呢?我的看法是,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李广怎么死的?自杀死的。为什么要自杀,迷路失期,不肯活着受辱。为什么迷路?据司马迁的原话来说,就是“军亡导”。   亡,是通假字。军亡导,就是部队没有向导的意思。   这就奇怪了,部队是出去作战,又不是自费旅游,凭什么不配向导。这一点都说不过去呀。但是,司马迁向来都是替李广一家说话的。所以我很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于是赶快翻《汉书》,却惊讶地发现,班固没有说无向导,只说迷路一事。   于是事情到了这里,似乎成了迷局。就算卫青为公孙敖着想,调李广打后卫,就他的为人特点来看,不应该不给李广配备向导。如果配备向导,怎么会迷路?那么,到底有没有向导,如果有,向导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我相信只有四个人知道:天知,地知,鬼知,以及李广知。   李广已经死了,我不想折腾他。但是他迷路之事,却成了一个谜案。但是,我这里却有一个自己的谜底:卫青,肯定给李广配了向导。而向导,有可能被李广派人干掉了。李广迷路,估计是自己设的局。他之所以出此下策,只为一个:报复卫青。   我得出以上答案,有三个依据。首先,卫青知道李广迷路而复得后,马上派人送酒去慰问,顺便问迷路的原因。我想,如果卫青不配备向导,迷不迷路,根本不用问,猜都可以猜得出来。其次,卫青派人问话后,李广为何一直不肯说话。这难道没有诈吗?再三,当卫青要召李广的部属去问话时,李广为何着急起来,甚至要自杀?   如果按我以上的推论,向导是被李广派人干掉的话。那么,李广自杀,完全是主动承担责任,逃避追究,以此保得一世英名。   这,难道就是李广自杀的真相?在此,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仅仅是我的推论,仅供参考。如此而已。   当然,李广之死,卫青也是有责任的。因为他的确是想让兄弟公孙敖出头,占了李广打前锋的指标。所以,李敢根本不想管李广是怎么迷路的。他想说的只能是,李广走到自杀的地步,归根到底,就是卫青的错。这个仇,他是报定了。   李敢袭杀未遂,卫青又隐瞒不报。一个做初一,一个做十五,算是扯平了。很不幸的是,霍去病却说,不能就样就算了。于是,他就动手了。   霍去病动手时,是公元前117年。   那时,正值春暖乍寒,身为郎中令的李敢陪同刘彻,上甘泉宫打猎。没想到,骠骑将军霍去病,就在猎场,将李敢一箭搞定。   当时,刘彻也在现场。最后,刘彻只好向外编了一个借口,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当年(公元前117年)秋,九月。霍去病薨。是年,霍去病年仅24岁。霍去病走了,犹如老天斩了刘彻一只大膀臂。   斯人远逝,刘彻仿佛梦见了祁连山。梦见了在那片广远的天空下,一个少年挥着长剑,犹如猛虎下山,追逐着遥远的匈奴狼。在那遥远的天际,又仿佛传来了一首凄凉的匈奴民歌: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第十四章 张汤:酷吏之死   【一、汲黯的预言】   要扯到张汤,就总绕不过汲黯。汲黯没有被公孙弘整死,对方反而比他早死,这是可喜可贺之事。但是,死了公孙弘,还有张汤。俩人的过节,还没有彻底完了。   最近,汲黯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自上次浑邪王投降后,汲黯说了一些不利于和少数民族团结的话后,他的形象在刘彻心中基本垮掉。这也就罢了。没想到的是,不知老人家又惹了什么麻烦,尽管是个小麻烦,还是被免了官。   无官一身轻,汲黯失业后,就回老家居住。在自己的庄园里,日子无聊,还算清静。没想到的,他想多清静一会儿,刘彻却不让他清静。   又没多久,刘彻又请他出山了。   刘彻之所以想到汲黯,实在是碰到一件麻烦事。而且此麻烦事,想来想去,除了汲黯,还真没想到谁能搞定。   忆当初,汲黯为什么牛?古今以来,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就敢在领导面前耍性子的,几乎没几个。汲黯之所以敢顶撞领导,不仅是他有个性,主要是他还有着一个常人没有的本领:善于搞治安。   曾记否,公孙弘死前,曾经联合张汤向刘彻建议,迁汲黯为长安市特别市长。公孙弘以为,长安市是豪杰、皇室、权贵的地盘。只要是这帮人惹是生非,没人敢拦的。   没想到,汲黯一上任,那些惹事的主,犹如小鬼碰到大鬼似的,全都缩头不敢闹事了。于是在汲黯任内,长安没出什么大情况。   现在,刘彻碰到的事,就是治安问题。   情况是这样的,刘彻刚刚取消三铢钱,改铸五铢钱。没想到,民间竟将国家政策,当成发财之路,许多地方纷纷私自铸钱。有个地方情况特别严重,这个地方,就是楚王国。   当时,汉朝中央管辖地淮阳郡,和楚王国交界。凡是边界,问题都特别多。淮阳郡,似乎都成了民间小鬼们犯罪的天堂。于是,刘彻决定请汲黯出山,拜他为郡太守。让他这个大鬼,前去压压那些小鬼。   主意打定,刘彻派人带着任命书和印绶,前去请人。没想到,使者到家,宣读完任命书后,汲黯却只有一个表情:伏地谢罪,就是不接诏。   汲黯不接,使者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去向领导汇报。刘彻一听,来了脾气,继续派人去征召。   但是,汲黯还是那个硬态度,坚决不接受任命。   汲黯这不是谦虚,更不是作秀,他的确是不想出山。他之所以拒绝刘彻,原因有二:一是他拉不下面子。他当了多年的中央高官,一大把年纪了,还派他下地方,皇帝貌似重用他,实则是拿他开涮。   另外一个原因是,他的确老了,而且身体多病,不想去惹什么大事了,就想在家过自己的小日子。   汲黯玩倔的,刘彻也给他来硬的。这时,刘彻又派人传话,说皇帝要跟您见一面。这下子,汲黯就没法拒绝了。   汲黯当然知道,皇帝要见他,无非是找他谈话,做他的思想工作。如果真当着刘彻的面,彻底撕破脸皮,这个结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去就去吧,又不是没跟领导打过交道。   汲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天,汲黯上殿,与刘彻如期会面。他一上来,就先来一招,哭。   汲黯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吕雉时代的周昌。那时,周昌也是个硬汉,什么人都敢顶撞,要想让他不顶撞,除非将他的头砍下来。没想到,那个汉子,最后听说领导要派他去当赵王刘如意的国相,他都伤心得老泪掉个不停。   谁说硬汉无眼泪,只是未到伤心处。此时的汲黯,差不多就是当年的周昌。只见他在刘彻面前,一把眼泪一把濞涕地哭道:   我以为这辈子就老死山沟里了,没想到还能得到陛下您起用,实在是太感动了。不是我没有知图报恩之心,陛下应该知道,我身体向来不好。您要让我当那个淮阳郡守,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如果要做事,我还是愿意留在长安。陛下不如让我来当中郎官,希望将来能给你劝言补过吧。   中郎官,食禄两千石,与郡守同属部长级别高官。但是,此官职与郡守不同的是,中郎官比郡守更能接近权力魔杖。   我们有理由相信,汲黯这把眼泪,是一招苦肉计。身体不好是真,心有余而力不足是假。他就是不愿下到什么鬼地方。   刘彻和汲黯打交道多年,如果看不出汲黯此中心思,那就太不可思议了。刘彻就对汲黯说道:   您老人家不要嫌弃淮阳郡守,别以为我是不抬举您。恰恰相反,淮阳郡这地方的治安,实在乱得不像话了。我是倚重您,才请您出山的啊。不管如何,就算你躺在病床上,也要帮我搞定淮阳这个烂摊子。   领导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汲黯想反抗,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最后,汲黯只得抹干眼泪,奉诏下地方。   事实上,汲黯不愿下地方,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很想在长安,亲眼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燃烧毁灭。   这个人,当然就是他的老对手张汤同志。可他这一走,有可能永远不能回长安了。临走前,汲黯决定找一个人帮忙。这是一个出镜率低的人,他的名字就叫李息。   李息,时任外籍官民接待总监(大行),亦是两千石的部长级别高官。   汲黯这样对李息说的:我提醒你注意一下张汤。张汤这个人,智慧谋略,当朝无人可比。但是请相信我,他太嚣张,得罪的人太多,肯定活不久了。所以我建议你,有机会你最好多多揭发一下他,不然的话,终有一天你也会被他连累的。   在汲黯看来,他说的是厚道话,并没有想过拉同事下水的意思。没想到,他所托的人,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汲黯走后,李息一直捂着盖子过日子。   事实上,后来后悔的人,不是汲黯,而是李息。李息怕张汤,所以瞒报了汲黯的话。后来刘彻听说后,将李息整了。混了一辈子,竟然是吃了不听汲黯话的亏。   【二、张汤的弱点】   上帝要灭一个人,首先使其疯狂。冲着这句话,我们说张汤现在疯了,那是没错的。   和桑弘羊一起策划盐铁法,砸了民间矿主和盐商的饭碗,破了这些土财主的发财梦。这是其一。   人在中央,朋友不见几个,敌人却到处都是。从地方到长安,无人不恨这个张汤。我甚至怀疑,有人做梦都可能闯进张府砸他全家。这是其二。   是的,汲黯下乡了,还有一帮人在暗处紧紧地盯梢。张汤以孤独的身姿,混迹于血雨腥风的官场,的确不易。   毛泽东说,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我说,一切政敌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拥有攻之不破的铜墙铁壁。   恰恰是,张汤攻势有余,坚守不足。他的政治弱点,汲黯看在眼里,更有别人,亦看在眼里。   第一个敢点张汤死穴的,是一个叫狄山的博士官。   此事说来,话有些长。当时,匈奴单于被卫青打得遍地找牙,其右谷蠡王还以为他死了,自立为单于。没过几天,突然传来消息说,伊稚斜单于还活着。后来证实,伊稚斜单于是还活着,右谷蠡王只好自废单于名号。   伊稚斜人是找回来了,可匈奴士兵却死了大半,土地也被汉朝蚕食。这一切,都被伊稚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便转头问赵信怎么办。赵信斟酌半天,又给伊稚斜使了一计。   赵信这一计是,和亲。   赵信一言,乍听上去,不止滑稽,而且可笑。想和亲,那是要资本的。刘彻为什么拼死拼活要干匈奴,那是因为匈奴曾经太欺负人了。自冒顿单于到军臣单于,将近百年啊。今天好不容易打出眼前这胜利景象,突然说要跟刘彻和亲,还是跟鬼和去吧。   所以说,怎么论证和亲之计,都是痴人说梦。   然而,在赵信看来,和亲并非不可能。赵信之所以能自信,是因为他看出了汉朝一个弱点。理由是,尽管汉朝派人务边,趁机开发边疆。但是,汉朝想大面积地扫荡匈奴残余势力,已无可能。因为,刘彻缺少一样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战马。   汉朝十四万匹战马出塞,只剩不到三万匹回来。如果短时间再凑出十四万匹,有可能吗?答案是,不可能。   既然汉朝缺少进攻的工具,那为什么不趁他现在很疲的时候,主动提出和亲?   本来看起来像个笑话的计策,经赵信这么一分析,不但觉得不可笑,似乎还真像回事。   当然,伊稚斜单于也知道,风险和机遇并存,值得去试一下。于是,他就派人出使汉朝。而匈奴使者亦对刘彻好言好语,最后羞羞答答地说他们要和亲。   刘彻听了匈奴使者一番话,不说不中,也没说中。只是马上地,他召开了一个会议,就这个事进行讨论。   议事现场气氛十分热烈,热烈之中还渗透出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有的说,可以和亲;有的说,和个屁,都打了这么多年了,难道白打了吗?不和。要硬就硬到底,过去我们叫匈奴为兄弟,今天一定要他叫我们一声大哥。   主张不和的,其中就有丞相府秘书长(丞相长史)。这个秘书长,名唤任敞。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此人是个地道的鹰派。他这样牛逼哄哄地对刘彻说:匈奴现在被打得不行了,才主动说和亲。我认为,我们应该趁机让他臣服,到边境对汉朝朝拜。   秘书长这话,刘彻当然爱听。刘彻决定,派任敞出使匈奴,去和单于谈判。   早谈早舒服,晚谈还得找打。我想,这应该是刘彻叫任敞给伊稚斜单于捎去的话。   事实上,包括刘彻在内的汉朝鹰派们,都犯了一个盲目乐观的错。当伊稚斜单于听说汉朝要认他为小弟时,非但不客气,反而跳将起来大骂刘彻。骂完以后,还觉不解恨,就将任敞扣下来。   别以为打赢了,就想认我单于为小弟。反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就走着瞧吧。   汉朝丞相秘书长被扣,出乎刘彻意料之外。刘彻又召集众官开会,就此事进行讨论。现场当然是口水乱飞,火药纷纷。然而这时,和亲派站出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博士官狄山。   狄山一上来,就发挥学者滔滔不绝的特长,说了一大通道理。他的道理,归结起来只有一条:   以前文景二帝,对匈奴和亲,天下百姓日子过得很滋润;今陛下倾尽全国之力,将匈奴打得鬼哭狼嚎,好处没捞到多少,天下小民的小康日子,一去不再复返。所以我看呀,战争不是个好东西,还是和亲得了。   刘彻一听,脸色就黑下来。刘彻转过头问张汤,你觉得博士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没想到,张汤马上就答了一句。   原话如下:此愚儒无知!   儒,就是读书人。愚儒,就是愚蠢的读书人。愚儒无知,连起来说就是,不但愚蠢,而且无知。   一个读书人,混成圣人不容易,要想混成愚蠢无知的人,的确也不容易。没想到,张汤就这一句话,就彻底否决了狄山平生所学。   张汤损人至极,狄山当场就发飙了。   读书人骂架,和街坊阿姨老妈之骂架,损人之本质没有区别,但是言辞方面,还是略有不同。狄山当场是这样反驳张汤的:   你说没错,我愚蠢,至少我愚忠;你聪明,但你分明就是诈忠。你别以为我诬蔑你,你张汤治淮南王及江都王,离间皇宗骨肉,使得天下诸侯人人自危。这些充分表现,你就是诈忠!   事实上,包括不在现场的汲黯在内,张汤的政敌,无人不认为张汤是个地道的诈忠货色。但是,敢将诈忠两字吐出来的,唯有狄博士一人。   愤怒是魔鬼。狄山嘴上过瘾,这时却招来了灾祸。   因为,刘彻生气了。   刘彻生气,不在于诈忠两字,而是狄山不该将他和淮南王等人的事扯进来。那是刘彻的一块伤疤,一想起就隐隐作痛。亏你个博士,真是个不识时务的竖儒。   这时,刘彻突然莫名地问狄博士:我派你当郡长,你有办法对付匈奴,不使他们来侵犯吗?   狄博士一愣,不知刘彻为何问此问题。然而,他只好回答:不能。   刘彻又追问:那么,派你当县长呢?   狄博士又一愣,他又只得回答:不能。   刘彻再次追问:那么,如果派你守一个亭障碉堡呢?   刘彻追问到此,冰冷的杀气,感觉已经扑面而来。这下子,狄博士突然如梦方醒。他终于看清了,刘彻摆明是想逼死他。   最后,狄博士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能。   能,比之不能,只少一字。其实结果没有本质区别。略有不同的是,狄山因此多活了一个多月。刘彻果然派狄博士去边地守一碉堡,一个月后,匈奴来袭,将他头颅砍下,扬长而去。   狄博士之死,长安满朝震惊。想多活几天,就不能惹张汤;想惹张汤的,就准备将脖子洗干净,等待被人砍掉。这是长安那帮大佬们,对张汤的共识。   畏惧,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被畏惧,是满足于掌生死大权于手的快感。在我看来,张汤的死穴不是诈忠,不是过于强大,而是过于被畏惧!   最后,他死就死在“被畏惧”这三个字里。   【三、导火线】   用江湖的话来说,张汤是武林高手。他不但是高手,还是个爱欺负人的打手。他依仗刘彻,有如练就一招绝世武功,就在汉朝的政治官场横行霸道,惹起众怒。于是大家一致认为,既然单打独斗,搞不过张汤,那么大家就一起联合起来,与之对决峨眉之巅。   炸死张汤的导火线,终于被点燃了。   第一个替张汤点火的人,是张汤的下属。此人名唤李文,时为御史中丞。李文怎么惹上张汤,已无卷可查。唯一知道的是,张汤恨李文都咬得牙齿咯咯响。   牙响也没有用,对方没有留下把柄,张汤没办法奈何他。   有个人将张汤恨李文之情,看在了眼里。这个人,是张汤宠信一小吏,名唤鲁谒居。鲁谒居什么话都没说,悄悄地行动了。   目标:搞掉李文;   方法:搜罗真罪状,制造假证据。   功夫不负有心人,鲁谒居教人将一大箩真假罪状,匿名举报李文。张汤当然也不客气,就举报材料将李文定罪。很快地,李文就被拉出去喀嚓一声砍下脑袋。   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过问了。能过问张汤的人,当然是刘彻。李文被砍头后,刘彻将张汤召来,问了一句奇怪的话:李文昨天人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蹦出这么多罪名?   张汤假装不知情,说道:有可能是李文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家告了。   事实上,张汤心里很清楚。所谓人家,其实就是鲁谒居。他以为他不说,鲁谒居不说,彼此心灵相通,鬼都不会知道他们搞了什么事。   李文那只冤鬼当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整死的。   但是,有一个人知道了。   鲁谒居替张汤整死李文后,就病了。张汤闻听,亲往慰问。领导关心下属,当然正常。没想到是,张汤竟然在慰问时间,做了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恐怕说出来,会惊吓一些人。张汤看望鲁谒居时,热血冲头,竟然主动替鲁谒居搞足底按摩。   就按摩一事,的确是件小事。可实话说,此事非同寻常。   举目长安,哪个领导替下属做过足底?好像没有听说过。就算是有,让谁来做都是合理的。但是此事发生在张汤身上,很不可思议。   张汤是谁?他是前汉出了名的酷吏。曾记否,长安酷吏郅都,人到哪,就被怕到哪。治地方,地方怕;治长安,权贵怕;守边疆,匈奴怕。如果不是窦太后看他不顺眼,谁都搞不掉他。   如今的张汤,稍逊郅都,但在前汉之酷吏排行榜上,如果他说自己第三,没人敢跟他争第二。就这么一个靠整人为乐,以不整人为耻发家的酷吏,竟然会温柔得像只猫似的向主人卖殷勤。   一句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按足不可怕,被按的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按得心安理得,另外一个亦被按得心安理得;更更可怕的是,他们认为心安理得的事,竟然传出去了。   就算是换到今天,这绝对是网络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事实上,当时就有人敏感地嗅到,这是一个炒作的极佳机会。   谁也没料到,主动为张汤炒作的人,竟然是赵王刘彭祖。   我认为,有些人天生具有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之本领;有些人天生则具有将小事化大,大事化祸事为本领。很不幸的是,刘彭祖却属于后者;更更不幸的是,张汤竟然被刘彭祖缠上了。   刘彭祖之阴狠狡诈,天下无人不知。无论长安官场,还是地方诸侯,大家都知道,刘彭祖不惹你就算阿弥陀佛,如果你惹上他,一旦被他缠上,就算不被他整死,至少也是半个废人。   张汤之所以得罪刘彭祖,是因为他挡了刘彭祖的发财路。赵国向来以冶铸为业,张汤和桑弘羊突然搞出一个盐铁论,好端端的私有产业,就被国家垄断了。于是,刘彭祖吃不来这口气,就上诉中央。   张汤当然知道刘彭祖是什么人,此人诚不可欺,也不可被他欺。于是,张汤采取排斥手段,否决了刘彭祖上诉要求。俩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有仇不报,那就不是真正的刘彭祖了。张汤是学法律出身的,刘彭祖也是学法律出身的。如果论专业,俩人都是高手。如果两个法律高手,大打出手,那当然就有好戏看了。   一直以来,刘彭祖一直在搜集张汤各种阴事。当他搜得张汤替人按足底时,如获至宝,立即动手炒作。马上地,刘彭祖给刘彻送去了一封信。这当然不是一封问候信,而是一封揭发信。   信里是这么写的:张汤是国家大臣,听说鲁谒居有病,他亲自替之摩足。此事听来很不寻常,老哥我刘彭祖认为,张汤和鲁谒居极可能有不可告人的奸事。   揭发信没有被截留,很顺利地到达刘彻手里。刘彻一看,异常震惊。如果真有此事,那张汤那不就是狄山说的诈忠?   诈忠,就是犯了欺君之罪。难道天下都知道了张汤诈忠,独我聪明之皇帝刘彻被骗了不成?   一个以忽悠皇帝为职业的人,竟然是他曾经无比信任的人。这实在太可怕了。   刘彻越想越觉恐怖,马上派人去查。可刘彻扑了个空。因为,在司法部的人到家门前时,鲁谒居已病死家中。   那个鲁谒居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真够邪门的。   刘彻的人没有全扑空。鲁谒居死了,还有他家人,其中包括鲁谒居的弟弟。司法部的将鲁谒居一家全抓来,准备审问。   鲁谒居弟弟一行人,被关押在少府看守所。汉朝少府,主管宫廷事务。廷尉将嫌疑犯家属关押在少府主管的监狱,他们目的很明确:不想打草惊蛇。   事实上,廷尉已经惊动了张汤。张汤之政治嗅觉,灵敏有如电子狗。如果说想瞒过他,那实在是扯淡。   张汤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一天,他挂视察之名去少府看守所走了一趟,看到了鲁谒居的弟弟,亦装作不认识此人。   老实说,张汤装了一辈子,他成功就成功在装之品质,最后害死他的也是装之姿态。当时,鲁谒居弟弟张汤大人是来救他来的,没想到反而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张汤离去,心中千言万语却无法与之言说。   只要看过警匪片的,都懂得一个断案的基本原理:所有犯罪都要隔离审讯,以防他们互通信息,抱团死咬一起不认账。   鲁谒居弟弟以为,张汤大人就算不能亲自暗示,至少也得派个人通气吧。他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张汤很冷酷,后果很严重。鲁谒居弟弟一下子就火了。他真的以为没人知道过去那些阴事?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对不起了。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   于是,鲁谒居弟弟主动投案,揭发张汤。说张汤和其兄鲁谒居共谋阴事,诛杀李文。   当初,张汤和鲁谒居干得天衣无缝,怎么此事泄到其弟那里去了呢?   在我看来,那个鲁谒居有点邪门。他及时伸腿登天,不是为张汤解脱,而是先为自己解脱。他走了,当然不能丢下全家不管。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他肯定是给家人留了一手。   这一手就是:如果张汤真是死活不救鲁谒居一家人,那就死了也要拉张大人来垫背。   张汤是老江湖,他当然不能就此被鲁谒居骗过。他更有理由相信,鲁谒居弟弟手里肯定掌握他的阴事。所以,无论怎么样,都得救鲁谒居弟弟一行人出狱。否则,恐怕吃不了,兜着走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没想到的是,当张汤盘算怎么救鲁谒居弟弟,没想到对方竟然沉不住气,先咬了他一口。做事风格不投机,这下子真的全坏事了。   更出人意料的事,还在后面。鲁谒居弟弟做完口供后,朝廷迟迟不见动作。而张汤仍然毫发未损,早睡早起,早朝晚归。   难道,张汤后发制人,就将此事摆平了不成?   事实上,张汤根本就不知道鲁谒居弟弟已经将他告了。张汤之所以暂时无恙,是因为有个人将此事压下来了。   将揭发张汤一案压下来的人,名唤减宣。减宣将此事前前后后,全都做了笔录,然后刀笔一丢,就将案卷封存起来。   在此,我要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减宣和张汤不是一伙的。恰恰相反,张汤是减宣的政治仇人。减宣没有责任替张汤擦什么屁股,反而有更多责任替李文多踢张汤几脚。   他之所以不动,是因为还不到时候。老蛇盯着老鼠,看谁更加狡猾。减宣知道,仅凭鲁谒居口供,根本搞不死张汤。   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则必置对手于死地无疑。这,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   【四、愤怒的朱买臣】   时势发展对张汤越来越不利。在这场一打多的战斗中,张汤的政敌,犹如围捕高手,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张汤往围场里赶。然而,张汤仿佛是蒙眼猎物,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走向别人替他挖好的坟墓。   李文、刘彭祖、减宣,一个跟着一个来。下一个出场的,是一个久违的面孔。此人,就是曾经被窦太后拉来填坑的,武强侯庄青翟。   公孙弘死后,李广堂弟李蔡接班,做了丞相。可是屁股还没坐热,不知脑袋短了哪根筋,因为看上一块风水宝地,不慎丧了性命。此块风水宝地,就是孝景帝的墓地。当时,孝景帝刘启墓地外面有块空地,李蔡以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沾点光,于是将家人就在孝景墓地外葬下。   没想到,此事一传出,刘彻马上派人来查。李蔡看扛不住了,最后自杀于狱中。   李蔡之死,替他的继任者开了一个坏头。在他之后,凡是做刘彻丞相的,没有几个好下场。比如,被刘彻扶上接班的庄青翟。   实话说,庄青翟这辈子挺过来,也不容易。好事没轮上他,坏事总是光顾他。当初,窦太后因为和刘彻大打出手,废了刘彻亲手培植的窦婴丞相,拉上庄青翟来填坑。窦太后死后,刘彻再次发威,又废掉庄青翟,拉上外戚田`。   没想到,事隔多年,他竟然还能卷土重填,当了丞相。   庄青翟之所以两次被拉来填坑,原因只有一个:此人向来低调做人,亦低调做事,从来不会随便惹事。   不随便惹事,不等于不能惹事。最近有件事,搞得庄青翟不得不找人,拿刀去捅一个人。而此人,正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张汤。   事情是这样的:首先,不知何人挖了某人的墓,偷了墓里的陪葬钱。谁家墓里丢了钱都没关系,偏偏某家不行。所谓某家,指的就是皇帝家。而以上所说的某人墓里的钱被偷,他就是前任皇帝孝景帝。   既然盗贼敢来挖皇陵,说明盗墓的技术是经得住考验的。盗贼是否能抓到,那是另一码事。目前最重要的是,皇陵被挖了,到底应该责谁?   庄青翟说,出了这档事,他身为汉朝丞相,理应承担相关问责。   庄青翟这话当然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张汤说的。最后,他又加上一句,丞相有责任,御史大夫也应该有责任。所以,咱们一起去向皇上赔罪,你觉得如何。   庄青翟这招就叫,自己倒霉,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事实上,站在庄青翟的角度,庄丞相此建议是合情合理的。   因为御史大夫这个官职,换个叫法就叫副丞相。按汉朝政府官职排名,丞相和副丞相分别是一把手和二把手。而丞相这官职,说得不好听,就是皇室的管家。只是这个家是超级大的家,叫国家。作为主管的庄丞相,及作为副主管的张御史,共同承担失职之罪,理所当然。   盗贼是小事,工作到位则是大事。庄青翟的建议,张汤同意。至少,他表面同意。并且答应和庄青翟一起去向皇帝解释,并赔礼道歉。   然而很快地,庄青翟发现他竟然被耍了。   庄青翟和张汤一起上朝,向刘彻汇报情况。庄青翟先上阵,不一会儿就秀完了。然后退下,让张汤也来说几句。   没想到,张汤竟然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准备垫背的意思。   张汤不动,庄青翟也没办法。然后,刘彻招招手,说了几句话,意思大约就是,必须严惩盗贼,追究相关责任人。   说完,说散会了。   会一散,庄青翟就傻了。   我们不能因为庄青翟被张汤耍了,就说他人傻。当初,公孙弘和汲黯上朝前,不也说一起怎么忽悠皇帝吗。结果呢,上朝时,当汲黯说完的时候,公孙弘却说了另一套话,将汲黯气得当场要撞人。   张汤是公孙弘第二,大体上是没错的。因为俩人的政治本色,如出一辙。忽悠人还不打欠条,更可怕的还有他们整人的伎俩。那就是,不整则罢,整人就必须往死里整。   庄青翟和汲黯,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当初人家汲黯被公孙弘欺负了,敢于当着皇帝的面揭对方老底。庄青翟被张汤耍了,竟然屁都不敢放一个。被耍还是小事。接下来,发生的事,超乎庄青翟的意料。   据可靠情报,张汤正在搜集各方证据,证明庄青翟工作做得不到位,以至于发生了孝景帝墓被盗。甚至还编出一条:知情不报。   仅凭上条,估计庄青翟丞相一职就要报废,一辈子可能也要活到头了。   阴险,实在阴险。   我估计庄青翟连哭的心情都有了。他远与张汤无仇,近与张汤无怨。张汤凭什么无缘无故要修理他?   事实上,庄青翟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让我们梳理一下张汤的奋斗史,即可发现其中奥秘。   初,张汤靠整死偷吃的老鼠,被其父发现,从此出名;再,跟随其父跑官场江湖,苦练整人神功;后,与赵禹整理汉法升官;再后,转变方向,以整人为终身事业。整完了小的,整大的;整了长安,又整地方。一路整,越整越上瘾,官职也越整越大,一直整上了今天的御史大夫。   张汤的整人事业,还没有到头。因为御史大夫,不过是个副手,上面还有一个丞相。而要往上爬,必须将上面的人揪下来。不要说庄青翟,无论谁在上面,张汤都要将他揪下来。   只能说,庄青翟是个倒霉蛋,竟然让他碰到了张汤这么一个抢生意的货色。既然都倒霉了,也碰上了,躲也躲不掉。那怎么办?   当然不能凉拌。   和汲黯相比,庄青翟没有他勇猛。但是,庄青翟有一优点,却是汲黯远远比不上的。那就是,庄青翟很会找人帮忙。很快地,庄青翟拉到了三个帮手。此三人,名字分别是朱买臣、王朝、边通。   这三个人,只有朱买臣是熟脸,另外两个连名字和面孔都是陌生的。不过,其他二人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此三人中,朱买臣才是主要角色,另外两个,则是主动来帮忙的。   朱买臣,曾当过诸侯接待总监(主爵都尉);王朝,曾当过首都长安特别市长(右内史);边通,当过济南国相。全都是两千石的部长级别高官。   如今,三人全都跟着庄青翟混。担任职务,全都一样:丞相府秘书长(丞相长史)。   我认为,无论是战争,或是群殴,或者独打,最能使人迸发智慧和拼尽体力的力量,不是金钱,不是信仰,而是另外两样东西。   这两样东西就是,恐惧和仇恨。   一个人,如果将仇恨和恐惧加于一身,我相信,鬼神避之,钢铁大炮不足以畏之。恰恰是,仇恨和恐惧这两个鬼玩艺,犹如病毒被植入了三长史体内。而成功替他们动手术,移到体内的主治医生,当然就是张汤。   医生整病人,病人反整医生。我认为,在所有的医疗事故中,这都不是稀罕的事。   三长史,为何将张汤仇在心上,恨之入骨。此事说来,很是久远。但是说起来,一点也不麻烦。   首先,当初三长史都混得很开的时候,张汤还是小吏。所谓混得开,就是他们都已经是部长级别干部,张汤还在官场底层苦苦拼搏。然而一眨眼,张汤因为法律业务精湛,被刘彻一路提拔,竟然攀上了御史大夫的高位。   做官就好像排队打饭,什么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在官场里,排资论辈是显而易见的。当初汲黯混得开的时候,公孙弘和张汤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后来他们俩扶摇而上,惹得老人家极是郁闷,经常对刘彻发牢骚。刘彻还骂过他愚蠢。   我讲这些,意思应该很明白。张汤一路升官,朱买臣一行前辈就算没有得红眼病,至少都是不舒服的。   但是,这都不是两派人结仇的根本原因。因为,在西汉时期,穷人当官,一夜红遍天下,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刘邦开拓的汉朝,本来是靠穷人兄弟打出来的。自刘邦开国以来,汉朝官场从来都是对穷人敞开怀抱的。而到了刘彻当皇帝,更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谁有才,就拜谁为官。以真才实学拼得天下,才是正道。正因为这样,刘彻才骂汲黯愚蠢,不应该得政治红眼病。   但是官场游戏规矩,却又是残酷的。你爬上去,就意味着将别人踩在脚下。当然,爬得高的,偶然小瞧蹲在底下的,也是正常的。问题就在于,张汤向来都是只相信实力,而缺少官场人文关怀。他爬得高的,不但高高在上,洋洋得意。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故意从高处往低处扔石头,撒把尿污辱。这就真的太不像话了。   史书没有交待张汤怎么故意羞辱朱买臣等人,但是有一点记载得是非常清楚的。在工作上,张汤视朱买臣等人为小吏,从来都是使劲呼唤,没有正眼看他们。   损人也罢,瞧不上眼也罢,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故意的。   到底欠过你张汤什么,竟然还如此变态。这就叫,狗眼看人低。要让他不低,就必须打回人样,或者拆下来装在树上。   恰恰是,朱买臣等人已经选择了后者。因为只将张汤打回人样,那就太便宜他了。想当初,我朱买臣穷得老婆都跑路,差点没饿死。几经磨难,终于出头,盼的就是渴望别人把他当人看。没想到张汤,却不将他当人看,那实在是太刺激人了。   除此之外,更刺激朱买臣的,是张汤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   那就是,张汤杀了朱买臣的老乡。   老乡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此老乡是朱买臣的大恩人。这个恩人,就是因淮南王造反事件被砍头的严助。   当初,朱买臣从吴地跑来京城找工作。眼看自带的粮食都要吃完了,工作还没着落。正当他举目无亲,绝望闭目时,严助出现了。严助向刘彻推荐了朱买臣。经过面试,刘彻认为他是块才,就当即被拜他为中大夫。   后来,东越屡屡要跟汉朝过不去,朱买臣进了一计。刘彻听后,便拜朱买臣为会稽郡守,让他去对付东越王。   朱买臣是哪人?吴人。是吴人,且还是穷吴人。对于这些,刘彻是知道的。所以,刘彻还特意对朱买臣说了一句话:富贵不还乡,如衣绣夜行。   这话不是刘彻原创。原创者,就是当年输给刘邦的项羽。富贵了不归还家乡,就好像穿着漂亮衣服,在夜里行走,只有鬼才看得见了。   所以,富贵还乡,从来是读书人,特别是穷读书人的梦想。而在那一刻,刘彻成全了朱买臣。   但是,朱买臣不是那种一中大奖,就唯恐天下不知的轻浮之徒。他受过官印,穿上旧衣服,步伐从容地走回郡邸。当时,郡邸的工作人员,也没太在意他。当朱买臣故意露出郡守印,工作人员抓来一看。不得了,竟然是郡守印章。   于是,一人惊呼,变成十人惊呼,百人惊呼。不久,长安官车驾到,迎接朱买臣,消息传出后,整个会稽郡都惊呼了。   老实说,朱买臣狠狠地耍了一回威风。尽管他不是故意的,但是迎接他到任的会稽郡领导及群众,大长了他的志气。也应了当初他对妻子说过的那句话,我年五十当富贵。   此话后面还有一句话: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汝功。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跟着我受苦很久了,等我发的时候再报答你。   在那时,他妻子认为那是一番鬼话。因为是鬼话,所以不信。不但不信,还离婚改嫁,嫁了个有饭吃的人。那男人也不错,有一次夫妻俩看见朱买臣饿得要死,还给他饭吃。   前妻那顿饭,救活了朱买臣,却害死了自己。朱买臣荣归故里,遇到前妻,接到车里。然后又将当年欠她的那顿饭,还了回去。结果,前妻吃完饭,觉得大受其辱,找来根绳,头一挂,人就没了。死后,棺材还是朱买臣买的。   显摆完毕,朱买臣没忘工作。他不负刘彻期望,搞定了东越。因为立了功,回到长安被拜为主爵都尉。数年,不知为何犯法,被免官。后来,又被拜为丞相长史。   以上就是朱买臣的基本事迹。无论世事多少变化,无论脚步留在何方,在朱买臣的心中,严助之恩,永不相忘。没有严助,就没有后来的富贵还乡,更没有他今天的东山再起。   但是,严助却死在了张汤的刀下。理由近乎无情,只因严助是淮南王的私交。刘彻都说不杀,张汤却执意剁了开心。   你说,我朱买臣不剁了张汤狗日的,那不但愧对恩人,更愧对我自己是人!   所以,我和张汤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况,现在张汤连丞相都想整了,下一个轮到他们三个长史,也是难说的。不如先发制人,群殴他得了。   人多打人少的,从理论上讲,从来都不是劣势。开殴!   【五、死磕】   打蛇要打七寸。然而,朱买臣发现,张汤是有弱点的,但是一时要找出他的致命弱点,实在很难。首先,他不贪钱;其次,他不好色;再三,他不结党;最后,他还有一个可怕的靠山——刘彻。如此种种,要搞掉张汤,除非神鬼相助。   凡事都有个例外。马上地,朱买臣想到了一个绝招。说是绝招,实就是阴谋。凡是阴谋,都是见不得人的。没办法,明斗不过,必须使暗的。   朱买臣阴招,大约如下:   首先,朱买臣抓了一个商人以作为攻击突破口。此商人,名唤田信。田信财大招风,屡钻中央的政治空子,大发其财。于是朱买臣就怀疑中央有人罩着他,怀疑的对象便是张汤。   紧跟着,朱买臣编织措辞,向刘彻告了张汤一状。其状词大约如下:张汤和商贾狼狈为奸,通风报信,从中吃了回扣。   我们知道,张汤因为盐铁事件,整得天下商贾,无不恨得将他撕皮破骨,掏出他的心丢给狗吃。朱买臣说他与商贾勾结吃回扣,实在匪夷所思。难道是,朱买臣吃饱没事干找抽吗?   事实是,找抽的不是朱买臣,而是张汤。朱买臣黑状告上去后,刘彻马上召来张汤问话。   刘彻问张汤:我想做什么,都有商贾先知道,然后囤积居奇,大发不义之财。是不是有人将我的话透露出去了?   听刘彻一话,张汤当时的表情,史书用了一个词形容:佯惊。   佯惊,就是假装惊讶的意思。假装惊讶,说明张汤心中有鬼。果然,张汤回答了一句该死的话:陛下想做的事,有可能事先被泄露了。   在我看来,朱买臣如果告的是黑状,张汤不应该畏惧刘彻问话。他竟然表情异样,问题就大大的。   我们先这样假设:张汤和商贾勾结吃回扣,那他应该是富不流油的。但是他死后,刘彻抄他财产,全家不值五百金。五百金家产,这应该不是张汤吃回扣的表现啊。   结论:张汤并非吃回扣。   既然你张汤都不吃回扣,那紧张什么?还假装什么呢?   且慢。   当我看到张汤瞬间表情的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张汤和商贾勾通是有可能的;说他吃回扣,有可能是朱买臣胡扯的。   断定张汤和商贾勾结,就在于他假装惊讶之表情;   断定朱买臣告黑状,从查抄张汤家产可以推理。   地球人都知道,张汤不是傻瓜,从来都是他占别人的便宜,不见他人揩过他半点油水。如果断定张汤勾结商贾成立,肯定是为了钱。至少,朱买臣是这样认为的,刘彻也是这样看待的。   死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逼近张汤。   更猛的还在后面。朱买臣告完黑状后,另外一个人马上跑出来接班,继续打汤事业。这个人,就是一直潜伏不动的减宣。   减宣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才可怕。减宣这一棍比朱买臣打的还猛,人证物证,一样不缺。御史中丞李文之死,就是张汤和鲁谒居的天才杰作。   用火了来形容刘彻此时的心情,我认为非常的不恰当。刘彻这辈子,家大业大,智慧也大。凡是智慧大的人,看不顺眼的事会特别多。但是,有两种人,估计他是看得特别不爽的。一种是啥都不懂的傻瓜,另一种则是,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的牛人。   很可惜,张汤就属于后者。   曾经,汲黯说他张汤不可靠,刘彻不信;博士狄山,冒险喷口水,说他诈忠,刘彻不信;朱买臣说他吃回扣,他还不信;但是,当他看到减宣呈现的罪证后,他信了。   这个怀诈面欺,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第一酷的人,这次恐怕真要玩砸了。   于是,异常震怒,震怒异常的刘彻,马上将张汤办了。替刘彻办张汤的人,曾经是张汤的好同事,也是被司马迁和班固,列入汉朝十大酷吏榜上的名人。此人,就是赵禹。   拿酷吏整酷吏。面对赵禹,张汤想解释,却解释不清。哭诉已经无益,争辩纯属放屁。他知道,他这辈子已经玩到头了。最后,张汤给自己找了一条路:自杀。   自杀前,张汤写了一封遗书,向刘彻请罪。遗书具体内容,只有鬼才知道。但有一句话,记载得非常清楚:陷臣者,三长史也。   陷害我的,就是那三个政府秘书长。他们就是上面介绍过的,朱买臣、王朝、边通。   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而且是三个。   事实上,有一个人被张汤漏了写,刘彻替他补了上去。   这个人,就是丞相庄青翟。   张汤死后,家族兄弟准备凑钱厚葬他。但是,被一个人拦住了。拦住那帮无脑的人,是张汤的母亲。   张汤母亲对他们说:张汤不是被污说吃回扣吗?我倒要让天下看看,他到底吃了多少回扣。   于是,厚葬就改为薄葬。本来可以两张棺材装人的,张母只用一口棺材,就将张汤埋了。   张母薄葬张汤的消息,马上传到刘彻耳里。刘彻怀疑错治张汤了,派人去翻案。结果一翻,翻出了一个天大的冤案。   首先,刘彻翻出张汤吃回扣,根本不成事实。因为派人抄没张汤财产,全家没超过五百金。由此证明,朱买臣告的是黑状,刘彻也被朱买臣忽悠了。   接着,又翻朱买臣等三长史老底,结果发现,丞相庄青翟和他们是一伙的。于是他连丞相也不放过,抓了起来。庄青翟看自己也罩不住了,于狱中自杀。不久,朱买臣等三长史,被砍头。   酷吏张汤之死,到此结案。四赔一,张汤还赚了三个。 第十五章 西域!西域!   【一、张骞:西域梦想】   多少年来,张骞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是,再闯西域。   当年,张骞从西域归来,从理论上,向刘彻简述了一条可行之路:打通蜀道,近抄西域。然而,茫茫大山,深深蜀道,到底哪一条,才是通往西域的要道呢。   想知道想象离现实有多远,唯一的办法,就是探路。   于是,在刘彻的支持下,张骞组成了四支探险队,分四路向西摸索。四支队伍分别从今天的成都和宜宾出发,分别行进一两千里后,却无法前进,只好撤了回来。   那时,尽管张骞没找到通往西域的道路,却给皇帝刘彻带回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个惊喜就是,他们竟然发现了一个被中原遗忘的大象国。   所谓大象国,故名滇越,即今天的云南省一带。当汉朝使者持节去见滇越王时,那个被大山遮蔽了双眼的国家领导,问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们滇国和汉朝比,谁的地盘大?   夜郎自大,看来不是独家新闻。汉朝的探险队员听之,不得不费滔滔口水向对方解释。最后,滇越王才相信,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奇迹。   汉朝对西南夷的开拓,始于唐蒙,却是张骞替刘彻做了一个完美的总结。然而,这远远不够。   谁也不知道,他心中还燃烧着一个怎样的梦想。张骞要实现那个伟大的梦想,只能等待。   公元前115年,张骞东山再起的机会来了。   我们知道,之前张骞因为熟悉地理,被刘彻派去跟随卫青对匈作战。张骞发挥了地理专业优势,替卫青成功导路,被封为博望侯。后来,配合李广对匈作战,却没跟上李将军,误了大事。结果侯爵丢了,还差点赔了性命。   战争,张骞来过,又走了;他得到过,又全部失去了。战争也让张骞懂得了,战争需要冒险,他渴望冒险,但他不适合战争。他的梦想,在苍凉的远方,在遥远的天外。   张骞仿佛再次听到了远方的呼唤,他仿佛在梦里又看到了远方。在战争中跌倒,不一定要在战争中崛起。他这辈子,如果想翻身,就必须再做一次伟大的穿越。   于是,张骞向刘彻请求,他想再出去走一趟。   从哪里走,怎么走,张骞心中已经有一个完美的计划。张骞拟了一个初步计划,大约如下:   首先,张骞认为,过去匈奴把握关道,西域不通,现在不存在这个难题了。汉朝却匈奴于漠北,而匈奴浑邪王又投降,正好给汉朝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只要给我一双鞋,一条道,我就能再次顺利抵达西域。这是其一。   其次,走哪里。张骞初步确立了几个目标,重点对象是乌孙国。   乌孙王,王号昆莫。当年,乌孙国被大月氏灭国,乌孙人皆亡走匈奴。那时,昆莫才刚刚出生,便被抱往匈奴哺养。一晃N多年就过去,昆莫变成了一个勇敢的战士。昆莫向匈奴单于请求,杀敌报父仇。匈奴单于同意了。于是,昆莫带着一队兄弟,向西攻破大月氏,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没想到的是,昆莫回到祖国,凭着兵强路远,竟然不听匈奴使唤,亦不肯向匈奴称臣。没办法,匈奴只好派兵来教训他。没想到的是,人没抓到,反被昆莫教训了一顿,灰溜溜地回去。再后来,匈奴和汉朝战事越来越吃紧,匈奴只好放弃乌孙王不管了。   总结以上历史,张骞认为,乌孙王国离汉朝遥远得很,想用武力搞定他是很麻烦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们伸出橄榄枝,诱其前来,投附汉朝。   投附不是没可能,只要有足够的筹码。张骞又认为,蛮夷之人向来贪恋故地,又贪求汉朝财物,拿钱去贿赂,劝他搬家,他有可能会心动。   如果乌孙王肯来,张骞已经替他想到一个好地方——浑邪王旧地。   浑邪王旧地,今名为河西走廊,事实上,那里曾经是乌孙王国立国的地盘。自浑邪王投降后,河西走廊空出大片土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将这片大闲地,还给乌孙王国。然后与之联盟。那么,这就等于给匈奴制造了一个强敌,不亚于砍了匈奴的右臂。缺手断脚的匈奴,如果还想来骚扰汉朝,那就只好请他们跑着来,抬着走了。   往乐观的方面说,搞定乌孙,那么西域一带的少数民族兄弟,也就容易贿赂了。如此炮制,搞定西域诸国,使之为藩臣,整个天下,就是汉朝的了。   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孔子一生的梦想。亦是后世儒徒们共同的梦想。而张骞要告诉世界,中国的天下,不仅仅是靠打出来的,更是靠走出来的。   走出去,这是强汉时代最强悍的声音。这个声音,响彻天空,感染大地。在那一刻,刘彻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刘彻这个巨无霸型赞助商,再次被张骞说服。马上地,刘彻便拜张骞为中郎将,率团出发。   此出使团,随从三百人,副使节若干。人力配备,只是小意思,更让人流口水的是,刘彻赞助张骞带队西域的财礼。   为了满足部分人的好奇心,我将刘彻赞助的财物公布出来:马匹六百,三百供随从使用,每人两匹;牛羊数万只;黄金、钱币、绸缎、价值数千万。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未必是光明的。但是,驼着诱人的金钱路上,前途肯定多了一份光明。经过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金钱攻关第一站——乌孙国。   乌孙国,其首都赤谷城,距离汉朝首都长安,有八千九百里。根据班固先生统计,其国人口约六十三万,军队有十八万八千八百人。   又据说,乌孙国跟匈奴生活习俗,基本没啥区别。都是随畜逐水草,牛羊吃到哪,他们就人到哪。人到哪,就在哪住下。正所谓,茫茫草原,以四野为家是也。   按理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然而,这个乌孙国王昆莫,非但不乐乎,反而有些骄傲。人一骄傲,就变得无知。一无知,就对张骞无礼了。所谓无礼,是指乌孙王依照匈奴单于会客的模式会见张骞。   但是,张骞却认为,乌孙王国招待他们的规格,档次太低,根本不符合汉朝的要求。   要知道,所谓外交仪式,要跟国家力量相对称。匈奴单于,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草原上的大头目;乌孙王,亦不过是六十三万人口的头目;而汉朝皇帝,别名天子,通俗地讲,是天下最大的头目。   无论匈奴,还是乌孙,和汉朝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别。今天,张骞是代表天子持节来见王的。既然如此,乌孙王必须因国因人而异,对外搞接待。   马上地,张骞就对乌孙王,表示了不满。他说了一句话,原话如下: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   此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是代表天子来对你进行赏赐的,如果你不按汉朝的仪式拜见我,请将我们的赏赐还给我。   看到了吧,这就是金钱和国家力量的魅力。你想拿钱,就得听话。不然,你休想得到一个子儿。然而,看在钱的份上,乌孙王没有拒绝,按要求向张骞行拜礼。   拜完以后,张骞和乌孙王马上进入到第二项程序,谈判。   张骞给乌孙王摆出的条件是:汉朝将河西走廊还给乌孙王,只要乌孙王举国东迁。汉朝愿意送你乌孙王一个公主,结为兄弟。从此,两国共拒匈奴。匈奴人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就是欺负你。只要我们联盟起来,匈奴想来惹你和我,门都没有。   老实说,张骞这个条件,实在苛刻。牛羊、黄金、绸缎、公主诚可贵,可是教乌孙王举国六十三万人口搬家,实在难啊。   于是,乌孙王当即,就否决了张骞的提议。理由如下:   第一,说汉朝怎么个强大,那只是你张骞个人说法。乌孙国从来没人去过汉朝,都不知道汉朝有多大,万一被你骗了,那不是赔大了?   第二,搬家的地点,的确是个不祥之地。匈奴浑邪王的旧地,尽管是我们待过的祖地。但是那个鬼地方,距离匈奴单于又近,万一匈奴看我不顺眼,马刀一挥就杀过来,汉朝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还是亏了。   如今匈奴单于,为什么不敢跟乌孙王过不去,那是因为目前居住地,距离他们遥远,不敢妄动。用江湖那句话,安全第一。相比之下,还是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全啊。   事实上,以上两点还不是大问题。现在,乌孙王面临最大的问题是,如果他想搬家,也是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的。   乌孙王之所以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不为别的。只为乌孙国已经一分为三,不全在他的统治之下了。   乌孙国之所以变成这样,不是他个人想法,完全是被形势逼成的。   本来,昆莫生有十来个儿子,按规矩,长子立为太子。昆莫长子早死,死前就对老爹说:我死后,请立我儿子岑陬为太子。   昆莫还活着,太子就死了,按规矩要从别的孩子中挑选。然而昆莫觉得,长子早死,人挺可怜的,那就成全他的愿望吧。于是,他就真立孙子岑陬为太子了。   昆莫一立新太子,有人就不认账了。此不认账的,是昆莫中子大禄。在昆莫所有儿子中,大禄最牛。   既然牛,就有牛的资本。大禄本身能打能战,属下有数万骑兵,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他一闻听岑陬抢了他可能得到的好处,立即发兵叛乱,攻击岑陬。   对昆莫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有办法,为了岑陬人身安全,只好分给他数万骑兵,自己也留着数万防身。就这样,乌孙国貌合神离,西瓜刀之下,是三股势力,他这个王,说话不怎么管用了。   综合以上三点,乌孙王最后拍板:买卖失败。   那怎么办?张骞当然不能凉拌。东方不亮,西方亮。没有乌孙国,还有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诸国。于是,张骞分派使者,前往以上诸国,继续砸钱。   不久,张骞回国。一年后,张骞逝世。   关于张骞的丰功伟绩,史无绝书。在此,我不想浪费太多口水。如果偏要给这个伟男人,来一段结束语的话,我只能套用阿波罗登月者阿姆斯特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张骞,向西域迈出人生的每一个小步,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大步。   我以脚步登破母胎,啼哭着来到这世上;我又以脚步踏破铁鞋,量过这世界;我再以脚步,登上那个属于我的绚烂星空。   我来时轰轰,去时轰轰。足矣!   【二、后张骞时代】   张骞走了,还有千百个张骞,继续他们的冒险事业。张骞死后一年多,他曾经分路西域各国的副使,陆续归来。随他们回来的,还有西域诸国的使者。这些外国使者,与随张骞出使到汉朝的乌孙使者一样,用眼睛见识了传说的汉朝。   西域诸国,大老远的来,刘彻是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的。于是,这些得到好处的使者,回到西域故地,用嘴巴传播了汉朝的盛名。盛名之下,难抵诱惑。越来越多的国家,尝试和汉朝接触,交流,来往。   在刘彻时代,整个西域,总共三十六国。千万别被这些数字吓着了。西域这三十六国中,多数是一城即一国,相当于希腊式的城邦国。因为国小,所以容易被匈奴欺负,它们曾经沦为匈奴的臣属,处在匈奴的控制之下。   然而现在,刘彻想用实力告诉匈奴,匈奴作为昔日的西北之王,该退位了。   为了加强汉朝和西域的关系,刘彻招兵买马。他不问地方,不论出身,不讲身份,只要敢出使西域的,国家就拨你财物,捎带前往。   事实上,都不用刘彻做广告,已经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穷光蛋,纷纷上书,自告奋勇,前往西域。   要想发财,就不能怕死。之所以来了这么多不怕死的穷人,是因为实在抵挡不住发财的诱惑。此诱惑,就是送往西域的财礼。   老实说,运送出使的财礼,是一笔很大的油水。想想就可知道,皇帝给西域诸国准备的财礼,不是支票,而是黄金、绸缎、牛羊。这些实物,使者在路上揩去一些,西域也是死无对账的。   刘彻当然不是傻子,但是他必须装傻。不装傻,就没人替他卖命。要知道,那帮出使西域的代表团,道远的八九年回来一趟,路近的,也需要两三年。大老远的路,揩点油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刘彻已经准备了一套应付揩油的办法。其办法如下:如果代表团回国后,经过评估,取得好成绩的,闭只眼过去了,揩多少油,都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经过评估,发现成绩不及格的,追究到底。考试不及格,说明不努力学习。不努力学习,就以为作弊蒙混过关,偏偏他们就过不了关。对于这样的人,刘彻的办法是:先治罪重罚,命令交钱拿人。   接着,还要将功赎罪,让他们再次出使。一次不满意,就来两次,一直整到满意的外交成绩,才可放人。   事实上,刘彻这招对付代表团作弊的办法,只能治标不治本。   而代表团的根本性问题是,招来的成员整体素质都不高。代表团成员多来自底层,身份混杂。他们不是张骞,他们觉悟不高,他们活着只想狠狠捞一把,然后携妻带儿,远走高飞。   于是久而久之,麻烦的问题来了。出使团吃回扣一次比一次多,西域诸国得到的财礼,一个比一个少。这下子,那些西北诸王也不高兴了。   当初,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为什么都能载誉归来。原因只有一个,他很讲诚信。张骞每到一国,跟诸王见面礼,不会让你国王觉得丢面子。答应给你的财礼,也都不会少。于是,这些西域朋友,觉得张骞这人厚道,礼尚往来,都会给张骞回礼。   一般情况下,诸国王的回礼,一般是给你更换马匹,补充粮食,配备随从,签发通行证,等等。正因为如此,张骞及他的副使们,才顺利走遍西域,并且是顺利回国。   可时过境迁,像张骞那样的诚信代表团,一去不再复返。取而代之的,全都是些以吃回扣为荣,以诚信出使为耻的犯罪团伙。   没办法了,刘彻管不了的,西域诸国只好替他清理门户了。于是,他们开始行动了。   首先,拒绝向汉朝所有代表团供粮供水;   其次,拒绝签发通行证。   那时,汉朝通往西域有两条道,一条是南道,一条是北道。楼兰国在南道要害上,车师国在北道要害上。楼兰国和车师国两国,不但不放行,还趁机打劫代表团。更可怕的是,匈奴偶尔也来凑一脚,打打抢抢。   这下子,轮到汉朝代表团愤怒了。   在汉朝出使团中,数王恢最大火。请注意,此王恢,此昔日马邑埋击战之王恢。王恢之所以火大,是因为楼兰和车师等国,黑白不分,一棍子打死一大片。   于是,王恢等人灰头土脸地跑回国,向刘彻诉苦。诉完千般苦楚后,王恢又向刘彻提议,不能这么便宜他们。再接着,王恢已经想好如何攻击西域的方案。   王恢认为,楼兰及车师等西域诸国,和匈奴大不一样。匈奴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跑到哪,抢到哪,抢到哪,吃到哪。楼兰等西域人就不同了。他们有固定城堡,有固定军队。而且,他们城堡不坚,军队不强,根本就不是汉朝对手。   王恢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如何,一定要出兵教训这些不听话的国家。   没有悬念,刘彻通过了王恢的方案。   刘彻之所以同意动手,是因为王恢提到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词:匈奴。   匈奴竟然出现在西域,只说明一个问题:西域有和匈奴联合的迹象。真如果这样,那张骞及其团队,不就跑了?那汉朝送出的千万财礼,不就打水漂了吗?   所以刘彻决定,一定出兵打西域。   刘彻选定了两支军队。一支由公孙贺将军率领一万五千骑兵,自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市)出发;另外一支由赵破奴将军率领一万余骑兵,从令居(甘肃省永登县西)出发。目标,匈奴。   公孙贺和赵破奴分别向西搜索数千华里,很遗憾的是,他们连个匈奴的影子也没见着。最好,只好班师回朝。   公元前108年,刘彻再次出兵西域。负责人,赵破奴和王恢;兵种,骑兵;人数,七百;目标,楼兰和车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出发。   楼兰国,即今天的新疆若羌县;车师国,即今天的吐鲁番市。很快地,赵破奴七百骑兵,空降楼兰城下。没有任何悬念,赵破奴一举拿下楼兰,先擒楼兰国王。然后,继续北上,搞定车师。   搞定车师,赵破奴和王恢继续西进,出现了在乌孙国面前。然而,让乌孙王意想不到的是,赵破奴和王恢,只在乌孙国和大宛国边上逛了一圈,就吹着口哨班师回国了。   赵破奴走后,乌孙王昆莫睡不着了。他总算看出来了,赵破奴为何在他家门口溜了一圈,就回去了。按汉朝的叫法,这叫先礼好兵,好自为之。   如果乌孙国不听话,他有可能就是下一个楼兰国王。   【三、公主出嫁】   昆莫辗转反侧,终于想出,只有一招可行:与汉朝和善。   亲近汉朝,就意味着疏远匈奴。疏远匈奴,就意味着……昆莫不敢往下想,也没办法往下想。形势比人强,汉朝之强,西域趋附,天下大势也。   楼兰国王被活捉,车师被攻破。更可怕的是,月氏和大宛,都先后与汉朝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难道,乌孙国能孤木独撑吗?   答案是,不能。   终于,乌孙王主动向汉朝示好靠拢。然而,消息马上便长了翅膀,飞到匈奴那里。匈奴单于一听,就怒了。   教单于先生怎么不怒。想当初,没有匈奴,昆莫哪有哺养之地;没有匈奴,昆莫哪有复国之师;现在看来,跟昆莫讲饮水不思源的大道理,简直就是说屁话。道理讲不通,只能动马刀了。   很快地,匈奴单于就派人给乌孙王捎来一句话:睡觉的时候,请你关好门,我马上就要来打你了。   凭着多年对匈奴单于的了解,昆莫认为,匈奴人这不是吓唬老百姓,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想动真格了。老实说,如果这话放在二十年前,昆莫就当做匈奴放了一句屁话。可如今,他已经老了,国家三分,人心又不能拧到一块。如果真动起手来,吉少凶多啊。   那怎么办?   昆莫脑中马上闪着一个国家的名字:大汉。汉朝不是叫我和他结拜兄弟吗?只要结了兄弟,就等于抱到了大铁,抱到了大铁,还怕你匈奴的马刀?   主意一定,昆莫马上派人出使汉朝,向皇帝刘彻传达了乌孙王的想法。或许昆莫会以为,刘彻千盼万等,渴望的就是乌孙王的那句联盟的话。   事实上,他错了。   所谓外交,说得雅点,就是博弈;说得俗点,就叫交易。天下的交易,无非两种:你情我愿;强买强卖。你情我愿,又包括两种:公平交易,互惠互利;另外一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当初,张骞向乌孙国提出,在互惠互利之原则下,两国公平交易,互相依靠。可惜乌孙王没有远见,竟然拒绝了。所谓礼尚往来,今天轮到你主动登门,求人办事,当然也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了。   果然,当乌孙使者对刘彻说,乌孙王同意和汉朝建立合作伙伴关系。这时的刘彻,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声:这个事嘛,我们再研讨研讨。   只要稍微接触官场领导的人都知道,所谓研讨研讨,那将意味着什么。   当然,刘彻说的研讨研讨,肯定不会没有下文。因为他知道,此时博弈的主导权掌握在他手里,他必须通过技术处理,让对方增加交易筹码。   我们有理由相信,乌孙使者是懂得游戏规则的。   果然不久,刘彻装模作样地召开会议,又装模作样地讨论。最后,还装模作样地通过决议。决议是:同意和乌孙国建立兄弟关系。   另外附加条件:乌孙王如果想娶汉朝公主,必须先凑足聘礼来。   当初送你,你不要;今天想要,却又花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想,乌孙王肠子悔的心,肯定都有了。   后悔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形势比人强啊。只要安全第一,汉朝这门亲戚,昆莫是攀定了。   于是,昆莫只好准备了千匹好马,送与汉朝。汉朝也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同时给乌孙王敲定了迎娶日子。   公元前105年,秋天。   汉朝封江都王刘建女儿刘细君为公主,嫁与乌孙王。出嫁那天,西域震动了。西域诸国之所以震动,不是老头子昆莫娶到了汉朝公主,而是汉朝送与乌孙的嫁妆。   汉朝送乌孙的嫁礼,班固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赠送甚盛。   盛到什么程度,我们不知道。可想想都知道,刘彻向来以摆阔出名。况且公主出嫁,政治意义十分重大,刘彻以大手笔出手,理所当然。   事实上,刘彻也充分地照顾到了乌孙王的面子。仅替公主配备的随从,就有数百人,还有络绎不绝的车队,一路烟尘滚滚。   此时,在遥远的西北草原上,当匈奴听说乌孙王跟汉朝结成亲家,突然不喊打了。不喊打,是因为不能随便打了。因为打乌孙,等于打汉朝。打汉朝,等于自己找苦吃。除了打,还有更好的招吗?   答案是,有。这个答案就是,先稳住乌孙王。要想稳住乌孙王,最好的办法,还是汉朝使用的那招:和亲。   很快地,匈奴单于派人将他一个女儿,屁颠屁颠地送来,说要和乌孙结成亲家。   太阳简直要从西边升起来了。昆莫长这么大,匈奴单于不是欺负人,就是吓唬人,从来没见他讨好过谁。没想到,今天大哥也主动跑小弟家来讲和了。   既然大哥给面子,小弟也得还个面子。昆莫很愉快地收下了匈奴送来的女人。为了两个亲家都照顾,他只好封汉朝刘公主为右夫人,封匈奴单于女儿为左夫人。一千匹马,换两门亲家,两个美女,N多嫁妆。多好的生意啊。   昆莫发了,我们的刘细君公主却郁闷了。作为政治婚姻的产物,或许她不敢去想那些单纯而美丽的爱情。她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跟昆莫套近乎,替他生儿育女。有朝一天,儿女长大,送回汉朝,或留学渡金,或认亲拜祖,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愿望看起来很小,可是完成的难度相当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们可怜的公主,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宫中,独守空房,虚度年华。昆莫偶尔来看望她,就摆个宴席,让刘细君作陪。酒喝完了,然后挥一挥衣袖就走人了,就算是完成俩人的约会。   莫怪昆莫故意要冷落咱们的公主,他也是有难言之隐的。他的困难就在于,他老了。身体老了,心态也老了。还有,他和汉朝公主在一起,非但没有共同语言,甚至因为言语不通,连交流都成了问题。   我要的幸福,昆莫给不起。被干晾着的公主,只得日日思归。她的思念,飘在空中,化成远飞的鸽子,飞回了汉朝,落在了刘彻的手掌。   寂寞宫中泪,谁解其中味。纵有世间富贵千万种,又怎能换一颗温暖的心,和一束迟来的玫瑰?   公主的心,刘彻是知道的;公主的孤独,昆莫也是知道的。于是,心生愧疚的昆莫,决定要跟公主好好谈谈她的将来。   这天,昆莫与刘细君公主会面,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老了!!   刘细君公主很伤感地看着昆莫:我早知道你老了。   昆莫接着说:可是我的孙子岑陬,还很年轻。   刘细君不知昆莫葫芦里装着啥药,眼睛迷茫,心情沉重地看着对方。   这时,昆莫只好一古脑地,掏出心里的话:   我死了,你就跟我孙儿过去吧。   原来昆莫一直摆宴席,将自己应付过去,竟然是留着给自家孙子的。刘细君当即晕菜,一下子就拒绝了昆莫的要求。   要知道,论辈分,那个岑陬都可以叫她一声奶奶,岑陬娶刘细君,这是绝对的乱伦。这事如果放在汉朝,装猪笼,割舌头,四捆六绑,抬上火架,不煎你流油嘶叫,都不会罢休。   于是,公主快手修书一封,叫人送回汉朝,哭诉了昆莫荒谬的想法。又很快地,汉朝使者传话过来了。只有一句话: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这话的意思,大约就是,请入乡随俗吧,只能委屈你了。我们必须联合乌孙,灭掉匈奴。   要联合乌孙,就必须留在乌孙。要留在乌孙,就必须做昆莫孙子的老婆。要做人家的老婆,就必须忍辱负重。   匈奴不灭,何以为家。这是已故将军霍去病,曾经留下的惊天理想;为了国家,何能不忍。我想,这应该是刘细君主公对自己说的话。   最好,刘细君只好答应天子,继续留在了乌孙。不久,昆莫死。又不久,太子岑陬继王位。按乌孙习俗,新乌孙王对旧乌孙王的财产,具有继承权和使用权,包括旧乌孙王的所有女人。   再不久,岑陬又顺理成章地娶了刘细君公主。   没有爱情,只有眼泪;没有小我,只有大我;没有索取,只有牺牲。穿过时空的烟尘,我仿佛看见,在高高的城堡上,站着一个孤独的女子。她两眼沧桑,驻足远望。   沙尘从眼前刮过,飞鸟从头上越过。苍天在上,白云飘荡,不老的思念,犹如戈壁滩上那汩汩细流,向东方缓缓流淌…… 第肆部 宫廷决斗·霍光舞权 第一章 汗血马战争   【一、汗血马的传说】   汗血马,产自大宛。传说此马出汗如血,每天能跑五百公里。初,汗血马由张骞出西域时发现。后,有人捉到一匹汗血马,送给汉武大帝刘彻。刘彻发现,这汗血马比他钟爱的乌孙马还要高大威猛。于是,从此将汗血马称为“天马”,视之为宝马。   汗血马之宝贵,不仅是它出身高贵。更重要的是,相对于其他马来说,此马具有以下优势:速度快,力量足,耐力强。而且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跑起来很帅。   事实上,汉朝人对汗血马并不陌生。想当年,刘邦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被冒顿三十万骑兵困于平城。当时刘邦见那匈奴坐骑,威猛高大,具有极大的威慑力。须不知,那时匈奴之坐骑,就是传说中的汗血马。   刘彻当然希望汗血马能多多益善。道理是很显然的,如果汉朝也能像当年的冒顿那样,借汗血马武装汉朝的骑兵。请问,匈奴之强,西域之大,又怎么在话下呢?   于是,寻找汗马血就成了刘彻布置给出使西域的使者们的一个任务。公元前104年,出使大宛国的使者回来了。他告诉刘彻一个沮丧的消息,大宛是有很多汗血马,可是他们全都藏住,不肯送人。   刘彻一听,就明白了。大宛和汉朝既不是亲戚,又不是什么好朋友,凭什么白白将国宝送给你呢。既然送不得,那花钱买总可以吧。   当然,所谓宝物,不是花钱都能买的。所以,刘彻没有说买,而是说换。拿什么换?答案是,马。   以马换马,似乎玩笑开大了。这不是玩笑。因为,刘彻准备的这匹好马,也是特别宝贝。此马,不是活马,而是死马。此死马,以黄金造之,别称金马。除金马外,再加千金。以马和千金,换你的汗血马,总该可以了吧?   这应该是可以的。汉使是这样想的。刘彻也是这样想的。   很遗憾的是,大宛人不是这样想的。当汉使携着金马和千金来到大宛国,向国王说明交易意向时,宛王犹豫了。宛王想了想,对汉使打着哈哈说,交换宝马这事,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要不这样吧,回头我跟我那帮臣属商量商量,看他们意见如何,然后再回复你们。   汉使只好等宛王研究讨论。可讨论的结果,远超出了汉使所料。他们这个结果就是,不换。   宛王之所以不想换马,是因为他们有恃无恐。首先,汉朝距离大宛遥远,且又隔着辽阔的沼泽盐地,水草不生,兵马难度。如果汉朝发兵攻伐,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从天外飞来。既然想飞,就必须先造好翅膀先。   其次,汉朝通西域,有南道和北道两条路。南道沙漠千里,水源缺乏,马匹难越。汉朝使者屡屡试越,死数过半。如此死境,大兵团出动,无异于自讨苦吃。如果走北道,正合大宛意。因为北道有匈奴守着,想来大宛,首先须闯过匈奴的马刀。   综合以上两点,宛王最后认为,反正我就算拒绝,汉朝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主意打定,宛王召见汉使,说了一句话:你们回去吧,我们决定不和你换金马了。   郁闷或者意外,都不足以形容汉使的内心。娘的,老子一行人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来回要好几年,你竟然说不换就不换。汉使的面子可以不给,可是汉朝天子的面子,你们竟然也不给?   不换是吧,那等着瞧。当时,愤怒的汉使跳将起来,指着宛王大骂一通。让宛王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当着宛国人的面,将金马敲碎,扬长而去。   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果然,汉使一离去,宛国就有人也跳起来骂道,什么东西,汉使太嚣张了,竟然不把我们宛国当回事。既然他们都能做得那么难看,我们干脆一不做,两不休,将他们办了。   骂汉使的这人,是宛国贵人。他们不是只骂骂,过过嘴瘾的。很快的,他们向宛王建议,派人半路拦截汉使,全杀了。   宛王同意了。于是,宛国军队快速出动,半路成功拦截了汉朝代表团。最后,他们不但杀光了汉使,甚至连汉使带来的财物,也全部抢了。   诛杀汉朝代表团,这在汉朝外交史上,是第一次出现。事情很突然,后果也很严重。消息传回汉朝,刘彻暴怒了。   给你脸,你不要脸。那就只好用脚踹了。这时,还没等刘彻发话,已经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话:“宛国兵力很弱,只要陛下拨我三千骑兵,到时不用攻城,只用弓箭就可将他们全都搞定。”   说这话的人,是曾经出使大宛国的使节,名唤姚定汉。刘彻没有觉得姚定汉吹牛,恰恰相反,他相信了。因为以几千骑兵,拿下西域一国,并不是没有先例。之前,浞野侯赵破奴,就曾经只用七百兵,活捉楼兰国王。那么,三千兵搞定大宛,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不久,刘彻调兵遣将,派军出发了。   有必要交待一下,刘彻此次出兵,数目不是三千,而是数万;将领也不是姚定汉,而是一个新人。这个新人,名叫李广利。   刘彻为什么出动大军团?可谓耐人寻味。在我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刘彻的目标,不是只有一个小小的大宛,而是整个西域。为什么要搞定西域,原因只有一个,现在很是出手的时候。   翻开地图看看就可知道,西南夷、南越、闽越、朝鲜,通通已被汉朝搞定。甚至北方的匈奴,也只有萎缩漠北,不敢南下牧马。举目天下,唯有西域没有顺从。他们不服汉朝,一是路远,二是他们还没有尝过汉朝的厉害。   刘彻对付西域,拿当年对付匈奴的那般绝招,继续使用。刘彻的绝招是什么?具体我们就不多说了,但是有一条很明确。那就是,提拔外戚,打造汉朝铁军。卫青、霍去病,就是在他手里成长过来的。   然而,霍去病早逝,卫青也于前年,即公元前106年逝世。两个超牛的外戚将军一走,汉朝就没什么厉害人物了。然而,明星将军卫青和霍去病,是刘彻一手打造的。刘彻相信,过去能造,现在也能造。   于是,他就将下一个明星将军的人选,锁定了外戚李广利。   【二、混混李广利】   李广利,生年不详,中山(今河北定县)人。李广利之所以被汉武帝看中,托了一个人的福。这个人,就是他的妹妹李夫人。李夫人,是汉武大帝生命中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女人。而李夫人能被汉武大帝看中,主要是托了两个人的福,一个是其兄李廷年,另外一个则是以向刘彻推销美女为荣的平阳公主。   托苍天的福,李延年全家,即父母兄弟全都是倡人。所谓倡人,换到今天,其实就是艺人。可惜的是,艺人自古以来,在权贵士大夫眼里,从来都是下九流,不值一提。   初,李延年不知何故,坐法腐刑。所谓坐法,就是犯法,所谓腐刑,就是阉割。被阉割的李延年,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太监。然而他每天的工作,不是弹曲唱歌,而是替皇家看狗。看狗不丢人,不上进才丢人。后,刘彻大兴土木工程,祭祀天地。既然祭祀,就得有人奏乐,李延年有幸被选中了。   没想到,李延年一出场,因为技艺压人,被汉武帝看中。于是,每逢宴会,必请李延年唱歌助兴。李延年不但善歌,还能谱曲。写新歌,谱新曲,汉武帝听之不厌,每每入迷。另外,李延年还特别量身打造了一首新歌,此歌一出,从此改变了一个女人的命运。   歌词如下: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汉武帝听得入心,不禁一声叹息:“好歌啊!请问世上真有你歌中这般女子吗?”   李延年没有回答,答案留给了另外一个陪宴的人。这个人,就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接过汉武帝的话,说道:“李延年家有一个妹妹,长得特漂亮,他歌词所唱的,正是其妹。”   汉武帝心为之动,马上召人。一看,果然是一个善舞的美女。于是,李美女便被汉武帝召进宫中,不久,生下一子。母因子贵,李美女被封为李夫人。   由倡女一跃成为夫人,李夫人发大了。可惜的是,这个李夫人身体不行,产子之后,竟然病倒。刘彻闻听李夫人病了,前来探望。然而,李夫人以被蒙面,隔着被子说道:“我的容貌被病魔毁了,不方便见您。如果陛下您怜悯我,请允许我把我的兄弟,都托付给您。”   刘彻很是郁闷。说道:“夫人一直卧病不起,我难得来见你一次。你不如先让我看一眼,咱们再商量托付的事,那不挺好吗?”   李夫人却这样答道:“不行啊。我还没有化妆,怎么能这样贸然见陛下,妾还是不敢做如此懈怠之事。”   刘彻快无语了,只好引诱道:“如果夫人现在掀被见我,那我一定赐夫人千金,并且封你兄弟官职。你说怎么样?”   李夫人仍然很固执,说道:“妾以为,给不给我兄弟封官在于皇上,与皇上见不见我一面无关。”   刘彻这次是真无语了。过了一会,又哄,李夫人还是不肯掀被。于是,刘彻只好起身,郁闷走人了。   李夫人为何不肯见刘彻,不是她不识抬举,也不是她要耍大牌,而是她深刻地懂得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就是,从来以色相事君者,色坏则爱弛,爱弛则恩绝。天子之所以顾念她,是念她平生貌美。一旦见其容坏,必恶吐弃她,那时候,如果还要谈什么托付兄弟的事,简直就是胡扯。   真是一个将男人心看透的奇女子。不久,李夫人病逝。这个聪明绝顶的奇女子终于如愿以偿,很快的,刘彻兑现了她临终前的遗愿,封其兄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伐大宛。   听汉使说,大宛将汗血马全藏在贰师城。汉武帝期望李广利能将贰师城的汗血马全抢回来,于是就封了这么一个贰师将军的号。   刘彻拨给李广利的部队如下:六千匈奴骑兵,同时从各郡国征调数万人。匈奴兵是刘彻向浑邪王要的,浑邪王投降汉朝后,花了刘彻不少银子,刘彻向他要点人,也是理所当然。可让人晕菜的是,这数万人,全都是地痞流氓,统称恶少。   我们看吧,匈奴是以抢劫发家的,流氓也是多以抢劫为业的。大宛对汉朝,亦是犯了抢劫之罪。而刘彻派这么一支与抢劫有染的军团出征,这招就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或许刘彻以为,过去都能成功打造卫青和霍去病,今天,他一样能将李广利打造成明星将军。事实证明,刘彻错了。他的想法没有错,办法也没失灵,他错就错在,在一个恰当的时机,选了一个错误的混混。   陪同李广利出征的,还有王恢。王恢,就是曾经以出使西域蹭点外快为职业的人。当初车师和楼兰等国没给他供水送粮,断了他的生意。所以,后来陪赵破奴出征,破了车师国,活捉了楼兰国王,有功,被封为浩侯。因为王恢对西域熟门熟路,所以此次的任务,就是当李广利的向导。   公元前103年,秋。蝗灾。考验刘彻和李广利的时刻到了。   李广利的西征军一路跋涉,渡过了盐水。盐水,即今天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罗布泊。可怕与残酷的现实才刚刚开始,大宛已经与西域诸国通好气,行军途中,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打开城门,欢迎这数万不速之客。   那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打。   李广利与已故将军李广,只有一字之差。差之一字,谬之千里。李广打小就在战火中摸打滚爬,玩战争就像打猎射箭,能打则打,打不赢能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李广想不到的,却没有他不敢打的。   然而,生于艺术世家的李广利,没听说过他有啥艺术专长,更没听说过他学过啥兵法,或者是参加过啥战争,估计连抢劫都没干过。换句通俗的话来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一项光荣的任务,那就是混。   自己混,别人也帮着他混。这么一混,竟然还能混个将军,一路混到了西域。然而,西域是个生存环境超级恶劣的地方,在这里,李广利不是想混就能混,而要问人家愿不愿意让你混。   现在也看到了,人家根本就不陪你混,想开战是吧,那就打吧。是你李广利混功强,还是我们守城的实力强。   李广利开打,很遗憾,他混功在这儿不灵了。诸多小城,他都没办法拿下。当然,狗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人被饥饿逼急了呢。李广利一路打,就像猴子挖井似的,偶尔攻开一城,就赶快找吃找喝的;拿不下的,逗留十几天就走人。   结果,这么打打走走,走走打打,总算混到了郁成城。郁成城,隶属大宛,位于今天中亚安集延市东一百公里乌兹根城。须不知,李广利这一混,付出的代价可大了。数万人的军队,竟然只剩下了数千人。   那些人哪里去了?他们多数不是死在攻城,而是死在旅途中。渴死的,饿死的,病死的,终于应了当初宛王的话。汉朝要想派兵征伐大宛,能越过盐水来到大宛,有条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还想攻城?!   是啊,现在能有条命回到长安,都算不错了,还能继续前进?这是混混李广利此时最真实的自白。一句话,一路死了这么多人,他真的害怕了。事实上,还这不算害怕的,更让他害怕的还在后头。   真正让李广利感到害怕的是,他竟然拿不下郁成城。不仅如此,人家还开城迎战,把他那数千活人打得不成样子。据此看,如果不早点跑路,能不能活过明天,还是个问题呢。   于是,李广利脑中马上闪出一个念头:跑。赶快跑,立即跑,马上跑,跑得越快越好。   但是跑之前,必须要找一个跑的理由。在西域这地方,水和粮食难找,活命的理由最好找。李广利跟部将们商量了一下,就得出一个结论:郁成城这么一个小小的城,他们都拿不下。那么,他们凭什么能拿得下大宛的王都呢?   最后,大家统一意见撤兵。于是,李广利一路往回跑,好不容易跑回了敦煌郡。过去的敦煌,就是今天的敦煌。在这里,李广利只做了两件事。首先,数活人。李广利发现,经他这么来回折腾,数万人只剩不到十分之一二。   其次,数完了活人,李广利不胜悲哀地派人给刘彻发出请求信。   他的信是这样写的:通往大宛的路,实在太过遥远。更可怕的是,沿路缺水少粮,无法撑下去。我们的战士兄弟,不怕战斗,只怕没饭吃和没水喝。现在所剩人数已经不多,不足以拔掉大宛。我看这样吧,能不能先允许我们罢兵回朝,下次准备好了再出发?   请求信很快就送到了长安。刘彻一看,不是火了,而是拍案大怒。数万人出征,连汗血马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让你差点赔个精光。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回来?妈的,你这个贰师将军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于是,大怒的刘彻马上派出使者,跑到玉门关驻下来,并且通告李广利:你敢回来,一个字:斩!   回也不是,走也不是。李广利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了。那怎么办?很好办。那就是,将他的绝世混功发挥到底,继续留在敦煌。他已经想好了,能混一天是一天。有得混,总比没得混好。   【三、惊人的意外】   就在李广利手足无措、不知去向之时,西北方向发生了一件大事。正因为这事,使得李广利咸鱼翻身,有了再混的机会。改变李广利的这件事,就是匈奴又出来闹事了。   自从霍去病将匈奴打得满地找牙、躲到漠北之后,他们很少出来闹事。偶尔想出来吹吹风、透透气,都像是老鼠逛街似的小心走路,免得汉朝又一棍将他打晕了去。   当年,霍去病修理的匈奴单于,名唤伊稚斜。自伊稚斜单于之后,匈奴已经换了几拨领导人了。首先是,伊稚斜死,子乌维立为单于。乌维上台没多久,匈奴有一牛人终于也走了。这个人,就是曾经汉朝、匈奴两边通吃的赵信。   赵信死后,汉朝以为,匈奴帐中无人策划了。于是派出使节,准备降服匈奴。结果这个乌维单于,也不是白混的。他没实力跟汉朝干架,但是忽悠汉使还是绰绰有余的。在他任上,忽悠了好几拨汉使,说要准备向汉朝投降,但前提是汉朝要待人真诚,多给点路费。   汉使屁颠屁颠地回长安,向刘彻报告。刘彻说路费这事好说,于是告诉乌维说没问题。没想到,乌维说,我要来长安,你得给我住好的,还是先把我的宾馆修好再说吧。   修好了宾馆,又说你得派个高级别的人来接我才行。于是,汉朝只好再派个贵人出使匈奴。然而,乌维派出的一个贵人使者,病死在长安。乌维突然翻脸,说你害死我们的人,到底是不真诚。于是,扣了汉朝使者,出兵袭击汉边。   这时,汉朝天子刘彻才恍然大悟。娘的,什么路费,什么投降,什么贵人,通通是骗局。乌维单于就是想拖一天算一天。你想拖,老子才不跟你拖呢。你不投降,那就只好开打了。   事实上,刘彻也只是吓唬乌维罢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必须等待。   公元前105年,有两个好消息传入长安。第一个是,狡猾的乌维单于伸腿走人了。第二个则是,乌维单于子詹师庐接班,因为年纪还小,人称儿单于。儿单于一上任,不是折腾,而是朝西北更远的地方搬家。   再过一年,即公元前104年,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匈奴左大都尉派人秘密向汉朝传话,说他准备造儿单于的反,汉朝务必做好外应工作。   这不是一个假消息。左大都尉是真反,而不是假反。他之所以反,是因为跟着儿单于混,前途实在太过渺茫。首先,那年冬天一场大雨,冻死了匈奴的大部分牛马;其次,儿单于这人脾气特坏,动不动拿刀杀人。整得匈奴国中,人人自危。   刘彻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不搞你,也不骂你,而是等你病得无可救药的时候,再来收拾你。   刘彻将接应匈奴左大都尉造反的工作,交给了公孙敖。而公孙敖的任务,就是筑城,驻军观望,准备随时出动。此次筑城,修在今天的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五十公里新忽热,时称受降城。   公孙敖修好了受降城,刘彻突然发现,所谓受降城,距离匈奴汗仍然十分遥远。所谓十分遥远,到底有多远?仅两地航空距离,就六百五十公里。   隔着这么老远的地方搞接应,实在悬。那怎么办?刘彻马上想到了一招,另派军队,出朔方郡,翻过阿尔泰山,匈奴就近在眼前了。   这绝对是个好主意。公元前103年,也就是李广利困在敦煌的时候,汉朝悄悄地对匈奴出兵了。此次率军出动的,是浞野侯赵破奴。刘彻也很大方,拨给他两万骑兵。   赵破奴做事很厚道,准时抵达阿尔泰山。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左大都尉造反时,竟然被发觉了。这个想造反的左大都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儿单于派人砍下头颅。紧接着,儿单于将左大都尉的人马,重新整编,调出去攻击赵破奴。   一眨眼工夫,好事竟然变成了坏事。   赵破奴不是霍去病,也不是李广。大老远地跑进人家地盘,已被发现,想跟匈奴玩个大的,他还没有那个胆。怎么办?一个字,跑。   然而,匈奴的大军团已经出动。儿单于部队紧紧揪着赵破奴的骑兵猛打,捕获数千汉军骑兵。赵破奴也顾不得那么多,继续往南逃。因为,南边就是受降城。那里有公孙敖兄弟驻守着。   跑了数天,赵破奴跑不动了,他准备歇歇了。赵破奴歇脚的地方,距离受降城,大约两百公里。两百公里,按理,这是一个安全距离。只要再跑几步,放一团狼粪,只要公孙敖没有睡着,他肯定能看见的。   事实上,这都是假象。都说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换句话也可以这么说,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危险的地方。赵破奴以为安全了,殊不知,死亡却离他更近了。因为此时,饥饿的儿单于根本就没想放掉赵破奴这块肥肉。   为了啃到赵破奴,他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也就是八万骑兵。而这八万骑兵,已经悄悄地围住了赵破奴。   风暴来袭之前,大地是多么的安静。世界很多稀奇事,竟然就在这安静的夜里发生了。一路被狂追猛打的赵破奴,不知何故,竟然擅自离开队伍,独自找水喝去了。   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火车出轨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撞上。而残酷的事实也告诉赵破奴,玩胆大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遇上。天不惜赵破奴,当他到处找水喝时,竟然被匈奴的侦察兵发现了。于是,可怜的他就被捉住了。   赵破奴被捉,对于儿单于来说,这简直是中了五百万大奖。儿单于果断做出决定,趁汉朝骑兵无首时,一举收拾了他们。   八万骑兵轰隆隆地向赵破奴的军队扑去。就在这时,汉军却找不到他们的头赵破奴。头儿都不见了,这仗怎么打?汉军里的军吏们真急死了。   急了也没用,因为根本就找不着赵破奴了。军吏们紧急碰头,最后得出结论,亡将回去是死,战也是死,不如走折中道路,投降算了。   果然,不用儿单于动刀,汉军骑兵全投了匈奴。这下子,又中了五千万,儿单于简直要飞起来了。但是,儿单于马上又从得意中醒来。搞定赵破奴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搞定公孙敖的受降城。   受降城,受降城,我要让你变成受死城。   儿单于朝天发出一声怒吼:出发!   【四、再战西域】   或许儿单于认为,他既然能连中两次大奖,为什么他到了受降城就不能再中一次巨奖呢。于是,他带着再次中大奖的欲望来到了受降城。然而,公孙敖很快地就让现实告诉他,这里没有你想钓的大鱼,滚回去吧。   公孙敖不是吹的。因为他修的受降城,不是豆腐渣工程,而是真砖实墙。还有,他是见过世面的。多大的战争没见过,还怕你个儿单于不成?   果然,儿单于布阵奇袭受降城,公孙敖坐守城里,稳如泰山。最后,儿单于看看没啥油水捞,又小打小闹了一翻,无趣地走人了。   儿单于退兵后,赵破奴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整个长安都被震动了。首先激动的,不是天子刘彻,而是汉朝一帮公卿。   大家坐在一起开会,个个群情激昂,有的甚至激动地叫道:那边有李广利失利,这边赵破奴又全赔了,两边开战,汉朝还没有实力同时打赢两场战争。不如先将西征大宛的事放一放,专力搞死他匈奴后再说?   说法似乎很合理。然而,这个意见马上便被刘彻否定了。   刘彻是这样认为的,匈奴和汉朝结仇,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过去打,现在打,将来还会继续打。然而,西征大宛失利,已经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大宛胜,等于整个西域胜;大宛轻汉朝,等于整个西域轻汉朝。   如果连个小小的大宛都搞不定,那么将来汉朝将无法与乌孙、楼兰、车师等等西域诸国继续来往。不但不能来往,他们还有可能会形成联盟,一致对付汉朝。这样的话,匈奴搞不定,再多了一个敢于蔑视汉朝的敌人。那么请问,汉朝雄威,万邦来朝的美梦,还有可能实现吗?   所以,目前最合理的设想,就是放下匈奴,一致对付西域。李广利已经输了一次,这次不能再输。此次不动手则罢,一动手就要将西域打个彻底服气。   刘彻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做的。接下来,他马上着手做两件事。首先就是,将那些放言放弃西域,一致对匈奴作战的官员,全部逮捕论罪。其次,就是动员全国,征调兵力。   刘彻总结了李广利西征大宛失利的原因,大约如下:   第一,后勤系统漏洞百出,补给中断,致汉军陷于被动;   第二,缺乏作战经验的正规军;   第三,没有对西域联盟的实力作必要的评估。   根据以上总结,刘彻做了以下部署:   首先,赦免劳改犯,继续征召地痞流氓,让他们到敦煌郡报到。一年之内,报到人数有六万人。这些人,全都是自带粮食而来的。这六万人,还不包括志愿从军的。为确保后勤补给,准备如下: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骆驼数万;粮草、兵器,相当充足。   其次,增设五十余位作战指挥官;增调工程兵若干。之所以多此一项工程兵,是因为根据可靠情报,大宛首都贵山城中,没有水井,其用水都是从城外引水。此工程兵的用处,就是准备将大宛河流改道,断其水源供给。   再次,征调十八万正规边防军,进驻酒泉郡等地待命;同时,为防匈奴偷袭,另派大兵在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休屠(今甘肃省民勤县东北)等地筑城防守。   最后,还没有忘记做一件事。那就是,任命两名马术专家,分别为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所谓执马校尉,就是捕马指挥官;所谓驱马校尉,就是护马指挥官。任用他们,就是冲着大宛汗血马而去的。   据我观察,刘彻此次征兵之多,布阵之豪华,是自汉朝立国以来十分罕见的。而他耗巨大血本,押在李广利身上,只为做一件事:打服西域,挣回汉朝的面子。   我想,李广利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等来这激动人心的一刻。昨天还战战兢兢,小命难保;今天却突然豪情满怀,志满意得。突然就觉得,宝剑在手,试问西域群雄,谁还胆敢拦路?   公元前102年,秋天。李广利率军再次西征。   同样的西域,同样的李广利,却是不一样的气势。去年,他走到哪里,哪里都是关闭城门,要么就是放狗咬人。今年,李广利部队所到之处,西域各国已经将神经崩得紧紧的。他们早早开城,准备粮食和饮水,汉军吃多少,都算他们的。   然而,万事也有个例外。有一个小国,特别牛气。汉军到来,其国王睬都不睬,拒绝开城。这个拒绝免费向汉军供吃供喝的小国,叫轮台国。不开城,简直就是找死。李广利冷笑,命令攻城。   事实上,轮台国就是有点找死的味道。汉军在城外万声怒吼,连攻几天,竟然没有拿下。李广利怒了。他命令道,无论采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拿下轮台。   李广利之所以喊出这话,不是因为他人多,而是他内心有一股深刻的恐惧。他已经没有退路。刘彻的白花花的钱,不是白花的。刘彻的忍耐也是有限的。总之,他不但要拿下轮台,还要拿下郁成城,甚至整个大宛。   汉军连攻数日,轮台守不住了。破城之后,李广利做了一件让西域心寒胆战的事:屠城。无论男女老少,杀光。然后,继续向西挺进。下一个目标,宛国贵山城。   去往贵山城的路上有郁成城。郁成城,或许李广利一辈子,都无法抹去曾经在那里留下的阴影。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李广利很想狠狠跟郁成王干一架。然而,一个念头马上闪现,改变了他的想法。   李广利突然想到,如果一心一意攻打郁成城,万一久攻不下,无疑给大宛喘气的机会,延误了战机。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跳蛙战术。   所谓艺术家,靠的全是灵感吃饭。事实上,李广利此跳蛙战法,算得上灵感之作。于是,李广利压住了复仇的火焰,做了以下布置:分兵两处,派出一千余军队攻击郁成城,他亲率的大部队,直接压向大宛心脏贵山城。   先压住大宛贵山城的先头部队,总共有三万人。李广利主动发起攻击,大宛迎战。李广利已经准备好一批礼物送给他们。这些礼物,就叫飞箭。满天的飞箭,像黄蜂似的涌向对方。大宛军队鬼哭狼嚎,只得退回城里。   第二步,围城。围城之后,刘彻调来的工程兵派上用场了。这些工程兵的任务,就是替大宛国修改河道,让他们也尝尝断水停电的滋味。   围城后,李广利开始攻城。然而,一个多月四十余日过去了,李广利还没有破城。但是,李广利一点也不着急。他有理由相信,胜券已在手一握。   李广利之所以自信,是因为大宛王城的河道已经被改了。没有了水的贵山城,简直就像一座墓穴。这座古老的城市,将把城里生生不息的人们,通通埋葬。   果然,贵山城里已经有人熬不住了,最先叫苦连天的是大宛的贵族。曾记否,当初怂恿宛王杀汉使、夺黄金的,正是这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所谓贵族们。他们脾气很大,面子也很大,但是他们的身体却特别地不耐渴。   这帮不经打的贵族紧急开了一个碰头会,他们一致认为:汗血马是宛王藏的,汉使是宛王派人杀的。如果将汗血马供出,将元凶宛王人头交出,汉军肯定退兵。退一万步说,如果汉军不退兵,再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迟。   宛王真是个冤大头。叫他干坏事的是这帮贵族,将他出卖的也是这帮无耻之徒,他竟然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事实上,大宛贵族们,准备永远让宛王蒙在鼓里。因为,他们已经派人将宛王人头砍下了。   刚砍下宛王人头,城头就传来坏消息,说汉军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将守城的大将从城上揪了下来,当了俘虏。于是,大宛贵族立即派人,带着宛王人头去见李广利。   大宛这帮肠胃不管用,脑袋却管用的贵族们,不只是送个人头就完事。他们也要让李广利知道,他们既然能让宛王当了冤大头,也有可能让你贰师将军李广利吃苦头。所以,他们目的很明确,就是拿人头和李广利谈判和交易。   既然想平等交易,就得有足够的筹码。大宛贵族们,以为他们手中的筹码足可打发李广利。   他们的谈判代表,是这样对李广利说的:   宛王的人头,我给您带来的。如果李将军您退兵,我们将把所有的汗血马交出,想要多少随您的便;还有,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我们可以免费给你们提供军食。   话说回来,如果您不接受这个交易。那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先把所有的汗血马杀掉,然后等着我们的盟国康居派人救援。我们内接外应跟你死磕,到时谁胜谁负,还真难说。   大宛谈判代表说完,李广利没有表情地沉默着。沉默,不代表畏惧。李广利是在计算。对李广利来说,对方搬出康居国,只能吓唬老百姓罢了,怎么能吓跑他。因为大宛贵族们并不知道,当他出卖宛王的时候,康居国也正准备将他们出卖。   情况是这样的:李广利派的一千兵攻郁成城时,几乎被全部干掉。有数人逃回李广利处,于是李广利又派出搜粟都尉上官桀。这个上官桀比较勇猛,一举就破了郁成城。郁成王只得弃城逃跑,跑到了康居国。没想到上官桀打上瘾了,一直追到康居国。上官桀就威胁康居国王,说你务必将郁成王交出来,不然连你也一并收拾了。   康居兵知道汉军的厉害,被上官桀吓得不敢迈出大门一步。但是,有一种人潜伏在贵山城中,极让李广利不放心。   这些让李广利担心的人,不是什么狙击手,而是一些汉人。这些汉人,他们的特长就是替人挖井。按大宛的谈判代表所言,能给汉军提供军食,说明他们存粮丰富,如果城里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汉人,又替他们挖井找水,两军死磕,的确有点悬。   既然变数如此之多,不如捡个现成的。最后,李广利决定,答应大宛条件,要马和粮食,然后撤兵。   按条约,大宛方面果然履行诺言,将所有汗血马都交出了。然而,汉军方面,只挑选了数十匹好马,又选了三千匹中马及母马。选好了马,装运了不少粮食。最后,李广利加做了一件事,即指定一位亲汉朝大宛人当宛王。   做好这一切,两国举行盟誓,又搞个了送别仪式,这才总算撤兵了。   此时,汉军那个粮食总监上官桀还在康居国叫喊要人。康居国闻听大宛投降,只好交人,宁事息人。到此,李广利一战而定西域。在他回国途中,西域诸国又纷纷开城送水送粮,同时还送子弟到长安当人质。   此情此景,真让人不胜唏嘘。因为,胜利是诱人的,代价却是惨重的。李广利部队回到玉门关,部队只剩一万多人,战马只有一千余匹。   回到长安,李广利被封为海西侯。汗血马战争终于结束了。但是,这场战争却留下一个谜。这个谜就是,难道刘彻真的是冲着汗血马而战的吗?既然如此,抢回来的汗血马,为何后来不见半点新闻,从而消失匿迹了呢?   在我看来,汗血马只是一个幌子。所谓汗血马战争,意不在汗血马,而在西域。西域是刘彻毕生当中,仅次于匈奴外的具有重要意义的征服运动。征服,是为了实现天下一统的梦想。   同时,这场战争也是一场造星运动,李广利就是刘彻花巨大血本造出来的战场明星。或许刘彻没有料到,那个被他造出的明星李广利,有朝一天也会叛他而去,另投了别人的怀抱。 第二章 苏武的故事   【一、光荣使命】   事实上,当大宛被李广利步步逼紧的时候,匈奴很想帮它一把。但是,他们没有帮成。首先,汉军实力太强大了,他们不敢妄动。其次,他企图联合楼兰一起封锁李广利,消息被汉军截获了。最后,只得死了这条心。   这个想救大宛于危难的单于,不是曾经活吞了赵破奴军队的儿单于。事实证明,生存环境往往能决定生存寿命,那个儿单于没混多久,于公元前102年的夏天四月,蹬腿走人了。   儿单于活着的时候,正是李广利最吃紧的时候。他一死,李广利的运气就来了。而眼睁睁地看着李广利走红的人,是匈奴第八任单于。匈奴这第八代领导人的位置,本来应该留给儿单于的儿子。然而,他儿子还小,匈奴贵族们改立了他的叔父句黎湖继位。   然而,这个句黎湖单于也是个短命鬼。眼看着李广利西征就罢了,可当他看到李广利凯旋的当年,即公元前101年的冬天,一命呜呼哀哉了。   真不得不佩服刘彻。一个汉朝皇帝,就熬死了多个匈奴单于。   匈奴第九任领导人,是句黎湖的老弟且L侯。且L侯单于刚上座不久,刘彻就派人给他送了一句话,意思大约如下:   当年,我高祖刘邦兵困平城,差点被你冒顿单于吃住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还有啊,吕后当政的时候,你冒顿单于写情书调戏她老人家,到如今,仍然痛在我们的心里啊。   刘彻的话说到这里,最后来了一句总结:古往今来,借钱还钱,结仇报仇,从来是千颠不倒的真理。   刘彻的意思很明白。他就是想告诉这位新匈奴单于,你可站稳了,我要准备为我们的列祖列宗们报仇了。   且L侯单于一听,就害怕了。不得不害怕啊,儿单于拿下赵破奴及他部属时,刘彻因为对付西域,暂时忍了。现在西域都被搞定了,这个向来说一不二的铁血天子,当然有心思准备跟匈奴折腾了。   怎么办?很好办。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打,另外一条就是认输。   且L侯单于的选择是,认输。   很快的,且L侯单于就派人告诉刘彻:以前的事不是我干的,我承认我是您儿子,您大汉天子是我的老爹。老爹发话,儿子肯定听话。   为了体现匈奴新领导人的诚意,这个且L侯将前两任领导扣留的汉朝所有使者,通通放还,并且还派人送来礼物。   刘彻得意地笑了。事实上,他喊打,并不是真打。因为他知道,匈奴每有新领导人上台,总喜欢无事找事,跟汉朝折腾点什么。汉朝部队刚刚从西域胜利归来,具有威慑力。所以,刘彻趁这个有利时机,先开口为强,警告匈奴不要乱动。   匈奴单于的态度,刘彻相当满意。他喜欢战争,但绝对不是战争狂人。打了这么多年,实话说,他也累了。既然匈奴单于主动做儿子,那就结好吧。   公元前100年,刘彻为了嘉奖匈奴单于的诚意,派人携带厚礼,出使匈奴。而代表刘彻出使的人,是中郎将苏武先生。   苏武,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西南)人。在中国历史上,你可以不知道有苏建,不知道有苏嘉和苏贤,但你不可以不知道苏武。苏建,苏武父亲。苏嘉和苏贤,皆是苏武的兄弟。在苏武三兄弟中,数他最出名。   当年,苏建曾经跟随卫青对匈奴作战,被封为平陵侯。后来,主父偃提出修建朔方郡时,刘彻让苏建将这个工程承包下来。再后来,苏建再随大将军卫青作战,失利削侯。再再后来,又任代郡太守,死于任上,总算是善终了。   托父亲苏建的福,苏武三兄弟均入朝为郎。苏武被刘彻拜为中郎将前,他不过是个掌管皇帝鞍马鹰犬射猎工具的官。然而,当苏武迈入匈奴地的那一刻,他沉默的历史,将从此改写。   一部二十四史,充满着多少荒谬和偶然。改变历史河流的,往往不是什么英雄,更不是什么才子,而是一阵东风;改变一个皇室,或者是贵妃命运的,往往不是别的,而是一句无端冒出的气话。   然而,改变苏武命运的,不是东风,不是西雨,不是太阳,不是星星,不是皇帝,不是太监,更不是什么牛鬼蛇神。我认为,改变他命运的人,是他身上具有一种极其珍贵的、摸不着却看得见的东西。   陪同苏武出使的,有两个副手。一个是副中郎将张胜,另外一个是苏武的秘书常惠。苏武到了匈奴地,送了礼物,传达了大汉天子对匈奴单于的问候。然而,他很快发现,这个装孙子的且L侯,装了一肚子坏水。   这表现在,他礼物照收,好话不再,就是不谈怎么个和解法。似乎他之前说的是屁话,全都随风散了。于是不久,双方也没话谈了,且L侯准备打发苏武上路回朝。   就在苏武准备动身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貌似平静的匈奴地,正在酝酿一场大风暴。所谓风暴,不过是一场政变。策划人有两个,他们分别是缑王和虞常。   缑王,姓名不详,他和虞常,同是匈奴人。当年,匈奴浑邪王率数万人投降汉朝,俩人亦在其中。事隔多年,他们怎么又出现在匈奴营地里了呢?这事说起来有点辛酸。之前,他们随赵破奴准备回来袭击儿单于,没想到赵破奴被捉,他们也被迫投降,才落到今天这样子。   缑王和虞常制定了如下方案:首先,射杀某汉奸;其次,谋劫单于母亲阏氏,重归汉朝怀抱。   他们所射杀的汉奸,并非纯种汉奸。此人,名唤卫律,其父是匈奴人。卫律之所以成为汉奸,跟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就是汉朝著名音乐家李延年。   李延年被刘彻宠上以后,他和刘彻关系好得不得了。好到什么程度?传说他们好的时候,曾经同卧同起。那时,李延年和卫律是好朋友。为了照顾好朋友,推荐卫律当使节,出使匈奴。卫律顺利出使,顺利往回返,然而回到半路时,传来一个坏消息,李延年被杀了。   和李延年一起被杀的,还有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刘彻杀他们的理由是,李季在后宫淫乱。李季淫乱,关李延年屁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不但卫律不得解,今天的我也不得解。此时,离李广利投降匈奴还远着呢,不可能是连累宗族。合理的答案可能是,李季淫乱,李延年犯了包庇罪,所以该死。   卫律是李延年推荐才当上汉使者的,推荐人死了,这趟回去可能要受牵连。卫律越想越害怕,于是脚底一滑,溜回匈奴,铁了心当匈奴参谋。不久,匈奴单于觉得此徒奇货可居,便大力提拔,封他一个丁灵王的称号。   缑王和虞常的方案弄好后,他们觉得,好像还差了点什么。想了半天,虞常才醒悟,对了,要跟某个人谈好了条件才能动手。   要谈条件,当然得找汉使。然而,虞常想到的不是苏武,而是苏武的副手张胜。虞常之所以想到张胜,那是因为他们是故知。既然是故知,当然好说话,保密工作以及对他们方案的认可,应该是没问题的。想好后,虞常果然去找张胜。   他对张胜这样说道:“我听说天子恨卫律,我有办法为汉天子除去这个眼中钉,不过咱们先说好,事成之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胜:“何事?”   虞常:“俺母亲及老弟都还在汉朝混饭吃,希望你回朝后,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给我那老母及老弟多些赏赐,俺就满足了。”   张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虞常临走前,张胜还赞助了他不少货物。但是,张胜却做错了一件事,他没有将此事向上级领导苏武汇报。   苏武还被蒙在鼓里。   【二、气节是怎样炼成的】   一个月后,缑王和虞常动手了。   这天,且L侯单于出猎。虞常等人认为,他们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们决定,纠结七十余人,于夜里造反。   可是谁也没想到,貌似密不透风的阴谋,还是搞砸了。   问题首先出现在自己人身上。造反当晚,有一匈奴仔突然逃亡,向匈奴贵族们告密。   说是告密,可能会冤枉人家了。在我看来,告密者可能是匈奴单于安插其中,专门监视缑王的间谍。既然不是缑王的人,当然谈不上告密。充其量,人家不过是完成了刺探情报的任务。   由此看来,虞常等人注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果然,匈奴贵族得到消息后,先发制人,集兵袭击缑王和虞常。在匈奴单于打猎归营之前,缑王战死,虞常被活捉。   回来后,且L侯单于极是郁闷。一个七十余人的队伍,就想玩蛇吞象的阴谋?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没有赞助商,他们敢玩火吗?   很明显,这个强大的赞助商,肯定就是眼前这个即将离去的汉朝代表团。他们大老远地来,灰溜溜地走,肯定不甘心,或许想干一票大的。我想,这应该是且L侯单于的真实想法。   于是,且L侯单于立即召人开审。负责审案的人,却是虞常准备干掉的奸人卫律。且L侯单于给卫律布置的作业只有一个,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自古以来,查案断案,往往都是,水都落尽,未必湖底会有大石头。于是,多少变态者寻不到石头,就从岸上扔一石头进湖里,便要将大石和水扯上关系。   所谓水,就是浑水。所谓浑水,就是败坏的阴谋。在卫律看来,虞常要造反,如果跟汉使勾结,那么苏武这个一把手,肯定是逃不了干系的。擒贼先擒王,摘瓜首先要摸到藤。卫律已经想好了,要摸到苏武那只大瓜,必须从虞常这条藤抓起。   事实上,卫律怎么个顺藤摸瓜,逃不出一个人的眼睛。这个人,就是副使张胜。张胜认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卫律认真查,纸是包不住火的。   卫律认真查案,这个前提是绝对成立的。因为卫律是第一个受害者,他必须为自己讨个公道。既然前提成立,结果是不想而知的。张胜思前想后,决定将事情真相告诉苏武。   所谓真相,就是张胜一人支持虞常造反,与苏武无关。但是苏武认为,这话说出去,匈奴单于不相信,换成自己站在别人的角度,也不相信。对于卫律,估计打死他也不会相信苏武不知道一丁点内幕。   苏武沉默了。良久,只见他缓缓地说道:事情既然都发生了,肯定会连累到我。到时有嘴说不清,活活被整死,国家荣誉更要受到污损。   苏武想怎么样?很简单,自杀。按目前形势来看,自杀是最好的解脱。然而,当他准备自杀时,副使张胜和秘书长常惠拦住了。   苏武之所以坚决地选择自杀,是因为他不相信虞常能替汉朝着想;而张胜要拦住苏武,则是希望虞常能替他这个曾经的兄弟开脱。再等等吧,或许会有奇迹出现。   很快的,卫律就以事实告诉张胜,在他手里,你们就别想奇迹发生。的确如他所言,因为卫律已经把虞常搞定了。而虞常也供出,他背后的赞助商,就是汉朝代表团。   这下子,苏武果然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且L侯单于马上召集匈奴主要骨干,开了一个会。他的意见很明确,既然汉使不仁,休怪他不义,将这次出使到匈奴的汉朝代表团,全部干掉,一个不留。   匈奴单于一话既出,就遭到自己人反对。杀得痛快,可是后果很严重啊。反对匈奴单于杀人方案的,是匈奴左伊秩訾王。他对单于说道:我建议不要全杀,最好的办法是劝降。因为汉使代表团的目标是卫律,而不是您单于先生。所以,没必要做得太过火。   最后,且L侯单于同意了左伊秩訾王的方案。他把招降的工作,交给了卫律。   厚道地说,让卫律负责招降汉使工作,这是绝对合适的。他曾经的身份就是汉使,现在摇身一变,就是牛羊跑满山坡的丁灵王。所以,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有资格,更有信心来劝苏武投降。   然而,卫律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碰上了一块硬骨头。他来到苏武面前,传达了匈奴单于的意思。苏武却像瞎子似的,没看见卫律。   只见他转身对着常惠等人,然后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持节,高声喊出一句话。此话犹如利箭穿空,穿破古今,仍然回荡在我们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苏武原话如下: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如果你是一个中国人,读不懂这话,说真的,我会替你脸红。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我坚定地相信,世间犹如卫律者,无法听见苏武这弥漫长空的希声;他更是踮上他十万倍的身材高度,也看不见苏武完整的身躯。   他之所以听不见,想不明,看不见,摸不着,那是因为魔鬼已经将他的七窍全部堵死,只剩一窍。这就是地地道道的,于生死大义面前,一窍不通。   那时苏武喊完,突然从腰间引出佩刀自杀。苏武这个动作,吓坏了在场所有的汉使,更吓坏了卫律。卫律慌忙抱起苏武,快马召唤医生。等卫律找来医生,苏武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然而,医生还是把苏武救活了。张胜等诸汉使,看着苏武终于苏醒,大家抱着他一路哭着回到了营地。   苏武自杀未遂的消息,马上传到了单于耳里。单于听之,顿生敬意,派人前来慰问。还特别殷勤,分两晚两趟。事实上,说是慰问,却是别有用心。世间没有不过的河,没有翻不过的山。只要他是人,总会有弱点。既有弱点,自然会有被瓦解的一天。   单于等待苏武康复。   还好,苏武情绪比较稳定。在单于派人慰问的那些日子,没有再次做出自杀的极端方式,病情也越见好转。然而,单于并不知道,此时的苏武,已经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过去,他以死谢汉朝;现在他却反过来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回到汉朝。自杀不容易,活着回到汉朝,更加不容易。有谁相信苏武能活着回去?   反正卫律不相信,单于不相信。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场戏,准备收服苏武。   这场戏,我们称它为双簧。主演,卫律者也。配合演戏的,是张胜。那个副使张胜,单于先是逮捕,不消大功夫,将他降服。他答应卫律,演好降服苏武这场戏。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一个搭称的。这个人,就是不知死到临头的虞常。   这天,卫律开了一个内部审判大会。会上,卫律叫人架着虞常到现场,三言两语,宣读虞常的死罪。然后,卫律故意当着苏武的面,挥剑砍下虞常人头。砍完以后,剑也不擦,然后宣读下一条:汉使张胜,企图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如果投降,单于可以考虑赦罪。   卫律说完,挥剑直抵张胜咽喉,仿佛就要砍人。这时,只见张胜扑的一声跪下,说愿意投降。   张胜所谓谋杀单于近臣,那个近臣事实就是指卫律本人。卫律搞定张胜后,下一个目标转向了苏武。   卫律将剑高高地举过苏武头顶,大声喝道:“苏武,你副手有罪,你也别想逃脱干系。”   苏武一动不动,骄傲地俯视着卫律,底气十足地问道:“想谋杀你的人,是张胜,我根本就没有参加,他也不是我什么亲戚,我凭什么跟着他受诛连?”   说你有罪,你还嘴硬。卫律装出准备砍人的样子,但是他多次提起剑,却始终没有砍下来。他眼前的苏武,仿佛顽石,有如死木,什么砍剑,什么威胁,对他来说,纯属放屁。   戏演得这么好,竟然没有达到预期目标。郁闷的卫律,终于稍软了。他改口对苏武说道:“苏君,我跟你说,我卫律之前也是当汉使过来的,我之所以今天拥有满山的牛羊和牧场,全都是因为受了单于的恩惠。你是个有才的人,单于是个爱才的人,如果你肯投降,你明天也一样拥有我这般富贵显赫的生活啊。可是你不投降,空身埋于效野,不要说芳名远扬,甚至连你怎么死的,估计都没人知道。这又是何苦啊?”   最后,卫律还加了一句:“真的,如果你不听我的话,肯定后悔。到时你再来找我,那可就难了。”   自古以来,汉奸之无耻,其丑恶嘴脸都是千篇一律。那就是,将无耻的事,说得能经得住阳光考验;将要脸的事说得跟苍蝇牛屎般恶心。卫律者,继承汉朝第一大汉奸中行说之精华,终成大器,百毒不侵,终于达到了神见神愁、鬼见鬼哭的无耻境界。   此时,苏武已经火了一肚子气。用某个导演的话说,人可以无耻,但不能无耻到不要脸的地步。   只见苏武高声对着卫律骂道:“你个绝情忘主的汉奸,我为什么要见你?单于托你断案,你不公正办事,就想使汉朝和匈奴相斗,你坐观成败。如果匈奴真不怕死,要跟汉朝斗气,那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匈奴之末日将因我而起。”   苏武这话不是吹的,更不是说来吓人的。紧接着,苏武告诉卫律:曾经,南越杀汉使,结果怎么样?汉朝天子刘彻一怒,数万军队剿了南越个底翻天,割成九郡;曾经,大宛杀汉使者,抢其钱物,结果怎么样?宛王尸首两分,头颅被悬挂长安北门;曾经,朝鲜杀汉使者,那又怎么样?朝鲜被屠,夷为四郡。难道匈奴要杀汉使者,它能独善其身?   最后,苏武又总结道:反正我是不会投降的,要杀要剐,量你也没那个胆。如果你不信邪,那就杀了我瞧瞧。   苏武以上一席话,如果算做吹牛的话。我只能这样说,牛可以吹,但你要吹得响亮,吹得理直气壮,吹得人家心服口气。现在,卫律不服也得服了。事实证明,他只有吓唬别人的本事,吓别人可以,这招对苏武没用。   于是,卫律只好对苏武拱手认输。他回报单于说,办法使尽了,苏武那块硬骨头还是啃不掉。   这个单于先生,听了卫律的汇报,并不以为然。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死神。苏武是人,既然是人,仍然受控于死神。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力量大,还是死神的力量大。   但是,苏武的一句话,却激怒了单于。这就是,苏武跟卫律说的,谁杀汉使,谁就将受到汉朝铁血一样的惩罚,匈奴也不例外。既然你苏武敢放硬话,那我也来招硬的让你尝尝。   匈奴单于想以死神的名义惩罚苏武,直到他投降的那天。   单于准备将苏武投到地窖,断他的吃喝。如果他不求饶,就休想离开那鬼地方。单于先生这话,也不是说来吓人的。果然,他派人将苏武投入了一个黑暗无光的地窖里,派人监守。   一天过去了,苏武没求;   两天过去了,苏武没求;   ……   曾记否,当年吕雉老妈为了惩罚刘友,采用饿杀的办法。结果刘友还是没有熬到最后,被活活饿死。刘友被饿死,理所当然。因为现代科学也充分证明,人在饥饿状态下的生命极限,不会超过七天。   然而,数天过去了。单于没有听到苏武求一声,或者哼一句。于是,这个匈奴单于就想到,苏武是不是已经死在地窖下了。   单于先生又想到,就算没有饿死,至少也要冻死。当时正值冬天,匈奴地漫天飞雪。地窖下没有毡子,更没有火炉。或许,苏武早被冻成腊肉了呢?   匈奴单于派人下去,准备替苏武收尸。然而,让所有人不敢相信的是,他们抬上来的,不是死尸,而是一个残喘人气的活人。苏武还活着!   苏武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这个消息,犹如漫天风雪,席卷了整个匈奴营地。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以为,人是斗不过天的,也斗不过死神的。   然而这又是真的。苏武让他们见证了,人不但可以跟人斗,跟天斗,更能跟死神斗。这简直太神奇了。匈奴人都以为苏武肯定是神灵附身,不然他怎么可能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在风雪冰冻的地窖里,挺了过来。   事实是,苏武没有神助,更没有人助。助他的人,是他自己。他之所以能活过来,有两种食物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这两种食物分别是:羊毛和冰雪。   羊毛是苏武从自己皮衣上摘下来的;冰雪是老天送给他的。一个连死神都敢蔑视的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征服他呢?   苏武的壮举让这位单于很是无语。于是,不信邪的单于先生,决定将苏武流放北海,放牧公羊。   过去的北海,不是今天的北海。苏武所被流放的北海,即今天的西伯利亚贝加尔湖。最后,单于先生还对苏武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能将那群公羊挤出奶水,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回去。   公羊能挤出奶水吗?   这个答案,十九年后,苏武将隆重揭晓!   【三、李广复活?】   公元前100年,夏天。有个人从匈奴地里逃了回来。这个人,就是曾经被匈奴追得没命逃,最后不顾军纪独自出外找水喝,不幸被匈奴人活捉的赵破奴。回来后,赵破奴到底跟汉朝天子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一年后,刘彻发飙了。   正如苏武所说,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刘彻欺负别人,如果谁不给他面子,甚至胆敢跟他翻脸,那就只有吃不了兜着走了。果然没错,公元前99年,夏天。刘彻准备派人去收拾那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且L侯单于。   然而,刘彻的直接打击目标,不是匈奴总部,而是位于天山的右贤王部队。此次率军出征的,仍然是混混将军李广利。五月,李广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郡出发,向天山进攻匈奴右贤王。   李广利出征不久,马上就有好消息传入长安:李广利三万骑兵收获不小,砍掉匈奴万余首级,正班师回国。   然而,当刘彻还没来得及高兴的时候,有一个坏消息紧跟其后,传入长安:李广利回家路上,被闻风赶来的匈奴大军困住了。   真没想到匈奴还有这么厉害的一招回马枪。刘彻震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他心头。   要知道,李广利经过两次西征大宛,刘彻多少是摸出了他的作战特点。如果说战争也是做生意的话,李广利天生没有一本万利的生意天赋。要想他把生意做保本,或是稍微赢利的话,必须给他足够的资本。如果没有及时给他提供资金,他有可能血本无归。   那么此次攻击右贤王,李广利这万余首级又是怎么赚来的?这不是李广利有多厉害。而是他钻了一个市场空子,这就是匈奴单于和右贤王,根本就没想到汉军会打到天山来。而出这个点子的人,竟然是刘彻。所以,这笔战争生意前半段之所以赢利,多亏了刘彻。   可李广利赢了一局又怎么样?要知道,多少人在地下赌场赢了钱,还无法抽身而退。只要对方逼着你赌,你必须赌到底。说真的,最后这一局,李广利带的本不如对方多,刘彻是真的太担心了。   的确如刘彻所料。当李广利碰上匈奴大部队,混功显然不灵,被对方死死黏住,汉军想动都动不了。双方这一胶着,数天就过去了。   李广利要玩耗功,他过去不是大宛的对手,现在更不是匈奴的对手。这数天过去,匈奴死黏不打,就只有一个目的:拖也要拖死李广利。   匈奴之所以出此绝招,是因为他们看到,李广利的军粮撑不了多久了。果不其然,许多天过去了,李广利军队已经严重缺粮。更严重的还有,骑兵当中伤者特多。   士兵身上有重伤,又没饭吃,这仗还怎么打?   死亡正在逼进李广利。如果不出问题,他将从此告别混混江湖。但是,谁也没料到,就在李广利江湖告急的时候,他竟然被一个人救了出来。这个江湖救急的人,是个生面孔,名唤赵充国。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今甘肃省天水市)人,后移居湟中(今青海西宁地区)。从小身上长胆,肚里有谋,又学过兵法。初,以良家子从军当骑兵,再,因军事业务过硬,被调往皇宫卫队。   目前,赵充国在李广利军中的身份是副军政官(假司马)。赵充国学过兵法的,匈奴这招围而不攻之术,瞒不过他的眼睛。于是,他对李广利说道,如果再这样跟匈奴干耗,结果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降。当然,我们可以不死,也可以不降。那就是,横下一条心,突围。   怎么突围,赵充国已经准备好一套方案:由他率领敢死队,撕开匈奴一角;到时你李将军只要紧跟其后,冲出去就得了。   李广利同意赵充国的方案。接着,赵充国在军队里走了一圈,挑了一拨人,总共有一百余人。   一百人,够吗?李广利疑惑地问赵充国。   够了。赵充国回答李广利,他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一百人就想撕开缺口,这对匈奴来说,赵充国如果不是脑进水,就是疯了。事实证明,他脑子没有进水,也没有疯。差点疯掉的,却是匈奴。   冲锋开始了。赵充国一百余骑兵,犹如黄蜂冲入了狼群,匈奴乱了阵脚。事实再次证明,李广利除了混功第一,跑功还很了得。他再次将第一次从大宛溜回敦煌的求生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很幸运的,他逃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这场战争,李广利损兵二万有余。更幸运的还有,回到汉朝后,刘彻对李广利这场战争不做任何评价。既不赞扬,也不批评。看起来,李广利又胜利混过一关。   但是,刘彻对一个人却很注意。这个人,就是赵充国。赵充国救了李广利一命,李广利替赵充国写了一个报告,交给了刘彻。说,多亏了赵充国,一马当先,身负二十余处创伤,仍然冒死突围,可嘉可敬。如果没他,汉军恐怕又要被匈奴狼打牙祭了。   刘彻看完报告,立即召来赵充国。赵充国身上还保留有原始伤口,刘彻看得既心疼,又赞叹。凭这二十余处创口,不久,赵充国被拜为中郎。   老实说,这场报复匈奴行动,李广利的确打得虎头蛇尾,刘彻很是不甘心。九月,咬牙切齿的刘彻,终于又按捺不住复仇的欲望了。   刘彻为匈奴新一轮的报复行动,启动了三个人,他们分别是:公孙敖,路博德,李陵。公孙敖和路博德,早就是战场老油条了。在这里,我重点介绍新人李陵同学。   名将李广生有三个儿子,排序如下:李当户,李椒,李敢。李当户和李椒,皆死于李广前。后来,李敢因为刺杀卫青,被霍去病当着刘彻的面,一箭干掉。   在汉朝历史上,很多人只知道李家出了个汉子李广和李陵。事实上,李陵老爹李当户年轻的时候,也是条猛汉。   当年,汉武大帝刘彻有一个宠人,名唤韩嫣。这个韩嫣,因为从小和刘彻一起读书玩耍,感情特好。有一次,韩嫣和刘彻游戏,出手不逊,时为郎官李当户一看就火大,追着韩嫣准备狂揍,不料还是被韩嫣跑掉了。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李当户敢为领导出头的风格,便被刘彻记住。更没想到的是,小伙子还没来得及被拜官,就伸腿登天了。   李当户死的时候,李陵还呆在他老妈的肚子里蹬脚。很快的,李陵出生了。谁也没料到,他长大后,无论脾气,或者心性,简直就是李广的克隆版。   李广射箭天下无双,李陵亦是射箭高手,这是其一;李广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李陵亦是头上顶把刀,不知怕字怎么写。最有力的证据是,他本人曾经带着八百人,冲到匈奴两千余里的地盘侦察,没碰上一个匈奴,就回来了。这是其二。   除此两样外,李陵还具有李广一个优良的品质。那就是,特别礼贤下士,把士兵都当成自己的兄弟。   总之,在李陵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复活的李广。   李陵混出名后,刘彻封他为骑都尉,拨给他五千人。五千兵虽是个小数目,但论能量,谁也不敢小觑。因为刘彻选的这五千人,几乎都来自荆楚之地。荆楚之地,其蛮横之名,那是自先秦时代就闻名天下的。所谓蛮横,文雅地说,那叫勇敢;通俗地说,那叫不怕死。   那时候,刘彻交给李陵的任务,就是将这五千不怕死的士兵,拉到匈奴边境酒泉等地训练射箭。按刘彻原来的计划,李陵被安排在五月份跟随李广利出征匈奴。然而,李陵对刘彻的安排很是不满意。   李陵之所以不满意,那是因为刘彻安排给他的,是一件于战争很重要,但在他李陵眼里却是不怎么样的工作。   这件工作就是,后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后勤,休提打仗。所以,后勤工作在战争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从来都是被抬举的。但在李陵看来,他不想接受这份工作,因为他很不适应。   那他适应什么?很简单,打前锋。   还记得李广当年是怎么死的吗?他打了一辈子前锋,却被卫青安排打后卫。李广当即就赌气了,后来莫名其妙地迷路。当卫青要办他时,他一个人顶了上去,拔剑自杀,了结自己悲剧的一生。   为了继承祖父的遗志,为了李家祖上无上的荣光,李陵有必要将前锋做到底。这还只是李陵想换岗的原因之一。我认为,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李陵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李广利混。为什么没想?道理是显然的,李广利是个混混,也准备一辈子当混混。但是,李陵坚决不想当混混,永远都不!   早在李广利征大宛前,李陵就跟李广利打过交道。当时,刘彻给李陵布置一道作业:率兵随后支援李广利。没想到,李陵才率军出塞,李广利就回来了。李广利两次征伐大宛,李陵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混混中的极品。或者可以反过来说,极品中的混混。   难道不是吗?两次出征,一次被打跑,一次是以绝对兵力,才换取惨胜。这叫有出息吗?所以,与其跟着一个大混混当一个小混混,不如另起炉灶,混个出人样来。   然而换岗不是换衣服,想怎么换就怎么换。其实,以什么样的理由来说服领导,李陵已经心里有底了。   想好后,他就找到刘彻,这样说道:“我带领的部队,个个都是打虎射箭高手。我愿意自率一军,直驱兰干山南,分截单于兵力,以免他们主力部队全力攻击贰师将军。”   刘彻一听,心里就轻轻笑了。眼前这小年轻,心里想什么,真没能逃得出他眼睛。他已经看出,什么分截匈奴兵力,这都是假象。真相是,李陵翅膀硬了,他想飞出去独干一场。   于是,刘彻问李陵:“你是不是不想当李将军的手下?”   李陵沉默,不回答。   事实上,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既然人家都能一语就挑破了心里的秘密,面对这样的高手,李陵无须争辩和隐藏。   接着,刘彻突然对李陵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将改变李陵的一生。原话如下:吾发军多,无骑予汝。翻译过来,就是说:我此次调军太多了,可没有马拨给你。   此话说明刘彻心里有点意思了。李陵心中狂喜,马上接过话就说道:“没有马没关系,只要给我五千步兵,我一样踏平单于王庭。”   完了,牛皮吹大了。 第三章 死神是个什么玩意   【一、死神来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李陵,他对刘彻说的最后那句话,的确都是吹牛。当然,牛皮不是不可以吹,适当地吹牛,可以给历史加几分浪漫的传奇。但是,如果牛皮吹大了,本来沉重的历史,又不得不多一笔悲烈的笔墨。   我们从几方面来看,他这个牛皮吹得有多少绚丽的泡沫。李陵的目标是,直捣单于老巢。要知道,当年刘邦发三十万大军,远征冒顿单于,他也想一举剿灭匈奴。结果呢?差点没命,只得逃了回来。后来,冒顿写情书戏弄吕后,牛人樊哙说愿发十万大军,就可搞定冒顿。结果呢,季布说樊哙简直是吹牛,可以直接拉出去砍了。于是,吓得樊哙也不敢发兵了。   再来看李陵祖父李广。自汉朝立国来,胆大如天的人,多了去。但像李广那种有数十人的米,就能开数万人的饭的将军,还真数不出几个。有李广如此,纵观他一生,离开过马吗?没有。战马是李广的灵魂,箭术是他的肉体。没有这两样东西,李广还能笑傲匈奴吗?   李广离不开战马,卫青和霍去病更离不开战马。李陵的部队和霍去病的部队一样,都是刚刚的特种部队。然而霍去病的赫赫战功,如果没有战马,他能一路砍杀到祁连山吗?他还能在草原和沙漠上来去如风吗?   当然,今天的匈奴不是过去的匈奴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历史证明,没有人敢胆说,只凭步兵就能一路抄到单于老巢的。如果李陵能做到,那他肯定已经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傲然而求败的境界了。   事实证明,战争是残酷的,历史是理性的,吹牛也是要上税的。李陵没想到,这个牛皮税上得太重了。   回到现场。刘彻当然不再年轻,他知道李陵那话是吹的。既然都知道是吹的,那他是什么态度?让人吃惊的是,刘彻同意了李陵的出征方案。   刘彻当然不是支持李陵去送死。我认为,他之所以同意李陵率兵出征,大约如下: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刘彻向来都特欣赏年轻人锐不可当、绝不服输的战斗精神。既然李陵说他自己行,那让他放开手脚行一把吧。这是其一;为防李陵遭遇不测,刘彻准备派个人率兵半路支援他。就算李陵撑不下去了,有个照应,全身返还,也是很不错的。这是其二。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初,刘彻和卫青商议,调前锋高手李广打后援,以至迷路后自杀抵罪。后来,霍去病又一箭干掉了李敢。所以,在刘彻的心里,他一直还欠李家一个大人情。现在,他有必要将这个带着无比愧疚的人情还给李陵。这是其三。   把债还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多一份责任,不如少一份愧疚。小伙子,我只能这样给你安排了,去吧。刘彻以为,这回咱和你李家,谁也不欠谁的了。   然而,命运却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步步将李陵推向一片苍茫的远方。就在刘彻以为计划万无一失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一个脱落的螺丝钉,可以毁灭一架空中客机;一只蝴蝶在北美洲轻轻颤抖双翅,足可让南太平洋卷起一场风暴。很不幸的是,李陵遇上了一个不愿意给他做嫁衣裳的牛人。   刘彻安排的替李陵打掩护的人,是路博德将军。路博德这人怎么样,相信不少人对他征伐南越一景,还历历在目。首先,他当过老大。当年就是以伏波将军身份,率军南征。其次,他很狡猾。攻打番禺时,为了抢战功,将番禺城的大大小小都收买了。搞得杨仆后来白忙一场,竟然是替人做了嫁衣裳。   如此看来,路博德这种从来以替人铺路为耻的老江湖,你叫他替李陵这个啥都不是的年轻小伙打后援?那除非长江水倒流。如果路博德真愿意替李陵打工了,那他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可是老大刘彻都给他打招呼了,他能不去吗?既然是老江湖,自然有老江湖的办法。路博德已经想出了一招妙计,这就是拖。   怎么个拖法,他给刘彻上书,里面这样写道:“现在是秋天,正是匈奴马肥的时候,不适合攻击敌人。我有个绝佳方案,那就是愿意和李陵待至明春,一起率酒泉和张掖两郡的骑兵,各五千,从东西两个方向攻击埋伏在浚稽山(今阿尔泰山)的匈奴,肯定成功。”   好啊,将军还是老的好啊。我相信,如果你是李陵,听到路博德这番话,肯定感动得要认路博德为干爹了。事实上,这都是假的。   将假戏真做,不是只有路博德一家。曾记否,当年王美人和栗姬争太子时,王美人就主动派人向刘启上书,说什么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请尽快封栗姬为皇后吧。结果是,此话不说即罢,一说刘启气得个翻天。一怒之下,换掉了太子刘荣。   所以,路博德这番话,貌似菩萨,帮人一把;实则恶人,准备将李陵狠狠踹一脚。果然,知刘彻者,非路博德莫属。当刘彻看完路博德的书后,不是喜了,而是拍案大怒。   为什么大怒?很简单,刘彻以为李陵怕了,可能去狠求路博德帮他说话来了。既然怕死,当初就不要将牛儿吹得满天飞。现在好了,我都准备还你个大人情了,你又不要了。你这不是耍我吗?小小年纪,就敢耍天子,你是不是嫌活得不耐烦了。   刘彻并不知道,耍他的人,不是李陵,而是老江湖路博德。一切已经迟了。因为,刘彻已经出手,准备修理李陵了。   首先,刘彻召见路博德,重新给他安排了一道作业:“本来,我想派你这支骑兵去帮李陵的,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吹牛,说什么愿以少胜多。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去接应他了。现在有一个紧急任务。据可靠情报,匈奴人已闯入西河,请你务必带着你的部队赶往西河,与将军公孙敖会师。”   打发了路博德,刘彻又将李陵叫来,命令地说道:“你必须马上出发,一刻也不能停留。你的任务就是,从遮虏障(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古居延海南,路博德所筑城堡)出发,直到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今已淹没),搜索匈奴。如果找不见人,就沿浞野侯赵破奴曾走过的旧道,返回受降城。回到受降城后,请务必用快马给我汇报情况。”   说完了任务,刘彻突然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和路博德将军说了些什么,一并写进报告里,给我交上来。”   完了,李陵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什么了。   既然说不清,那就留着以后慢慢说吧。李陵知道,他这一炮放出,已经引起刘彻诸多误会。除了往前冲,他已经没有退路。   李陵出发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三十天后,他们出现在阿尔泰山。李陵扎营后,第一件事就是绘地图。绘完地图,派快马向长安汇报。   负责向刘彻汇报情况的,是一个名唤陈步乐的人。他告诉刘彻,前线情况良好,战士们士气十足,李陵也很乐观,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陵意图很明显,他就是要告诉刘彻,曾经在天子面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吹牛。而李陵也知道,他只能报喜不报忧。因为,从刘彻发现他吹牛的那天起,无论前方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他都要义无反顾地往前扎。   老实说,天下的领导,无人不爱听好消息。当刘彻闻听李陵一切顺利,心情特别舒爽,他相信陈步乐说的是真的。于是高兴之余,将陈步乐封为郎。   刘彻高兴得太早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李陵的策略,不过是想稳住他这个天子,先哄哄他开心。   准确地说,前线的情况是这样的:战士们士气很足,李陵也相对乐观,至于未来如何,却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陵相对乐观,是因为他具有一样足可让匈奴惊破心脏的武器。这就是,李家祖传的射箭技术。一直以来,李陵忙活的事,就是训练这五千兄弟如何飞箭。他相信,他的心血没有白费。他相信,他已经带上足够的好箭。只要箭足,信心就足。   事实上,多少箭才算足,不是由李陵说了算。只有一个人说了才算,这个人就是匈奴单于。李陵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匈奴头领的名字:且L侯单于。   此时,遥远的公孙敖和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师。涿涂山,即今天的蒙古国巴彦温都尔山。他们那边的情况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连个匈奴的影子都寻不见。   匈奴到底跑哪里去了?现在李陵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匈奴全都跑他这里来了。这次真是中了亿万巨奖了。   如果你关心一下彩票市场,你就会发现这么一个有趣的事,几乎所有兑巨奖者,无不全副武装,戴墨镜有之,裹头巾有之,挂口罩有之。凡此种种,用吴孟达在某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来说,就是:安全第一。   且L侯单于首先给李陵送的巨奖,是三万骑兵。怎么搞定这三万匈奴,李陵做了以下安全措拖。   首先,李陵找到了一个防守的地形。这个地形,就是浚稽山东西之间出入口。   李陵以为,阻住出入口,就等于挡住了匈奴进攻的道。拿什么挡匈奴的道?布阵。布的啥子阵?很遗憾的是,李陵布的不是八卦阵,而是车阵。   不是八卦阵,亦胜八卦阵。李陵车阵如下:以运粮车围起阵地;接着,李陵自率锐兵于阵外,做了仔细分工。前排士兵执盾和长戟,后排准备弓和弩。   李陵这副架势,且L侯单于看了,也明了。但是,他笑了。   匈奴单于之所以能笑,是根本就不当李陵一回事。他不当人家一回事,主要是欺负李陵年少。   三万骑兵搞你个几千步兵,不信冲不垮你。既然来了,那就冲吧。匈奴骑兵仿佛三万雄鹰在天上,全露出凶狠贪食的模样,迅速朝地下的小鸡们俯冲而下。   匈奴单于错了。当他们俯冲一半时,就后悔了。因为他们发现,李陵这支貌似脆弱的队伍,不是伸手即得的小鸡,而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李陵的獠牙终于露出来了。面对汹涌而来的匈奴骑兵,李陵命令鸣鼓。在震天的鼓声中,汉军千弩齐发,撕破寂寞的空气,可怕地狂扑匈奴而来。   匈奴看着满天的弩箭,眼睛都绿了。当即,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往哪里跑?山上。   于是可怕的匈奴,一时变成可笑的逃兵。匈奴不能逃的,只得认命。而那些躲过飞箭袭击的匈奴,回首以后猛然发现,汉军竟然追着他们狂砍。   李陵事先已经跟兄弟们约好了,只要鼓声不停,兄弟们就砍不停。鼓声没了,即可收手。等到鼓声停息,汉军收兵,回营歇息,第一回合下来,李陵战果甚丰,砍杀匈奴数千人。   算起来,李陵最大的收获,不是砍杀了匈奴数千人,而是让单于怕了。单于向来只知道,步兵怕骑兵,骑兵怕飞箭。没想到今天碰上的,竟然是一支投弹的步兵。妈的,眼看到嘴的肥肉,竟然是一块烫嘴的烙铁。   想当年,李广只要一箭一手,匈奴休想碰他一根汗毛。久而久之,匈奴见到李广,总是有一种“恐广症”。事隔多年,难道匈奴又要在李广后裔身上,演绎“恐陵症”吗?   且L侯单于的答案是:人多打他人少的,恐个屁!恐了也要打。   于是,且L侯单于准备跟李陵再斗第二回合。很快的,他将左右贤王兵力,全部调来。关键时刻,人头很重要。匈奴此次准备出场的人数是八万骑兵。   八万对五千,轻而易举可以算出二者的比值。话说回来,不要说五千对八万,在中国战争史上,几十人对阵数万人的战争,都是有过的。因为战争类似群殴,但又与群殴有着本质的区别。   马上的,匈奴单于就要领教到,这其中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二、可怕的李陵】   李陵和单于第二回合较量,马上开始了。单于八万骑兵,犹如滔天洪水向李陵席卷而来。李陵明白,鸡蛋是不能硬碰石头的。于是,他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撤退。   向哪里撤?往回撤,向南边。遥远的南边,就是汉朝其他部队的驻营。   李陵且战且退。一连数日,顶住了匈奴的进攻。但是,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因为匈奴正将李陵逼进一处山谷。完了,匈奴这招叫关门打狗。如果冲不出去,只能死路一条。这次,李陵下定决心,务必突围。   李陵重新调整兵阵,发出命令:受伤三处以上的,坐车;受伤两处的,驾车;只受一次伤的,继续战斗。   排好阵势,李陵突然发现,兄弟们好像还缺少一样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士气。自第二回合交战以来,汉军威力不展,战士们表现甚是不佳。而战士表现不佳,关键就是士气不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兄弟们的士气跑哪里去了?   这个答案,李陵知道。因为这支特种部队是由他亲手打造起来的。要说他对自己兄弟的习性没一点了解,那简直太低估他的智慧了。   李陵高高站起,望着眼前的兄弟,大声吼道:“连战数日,为什么我们越打越差,都像个娘儿们似的抬不起劲来。难道我们的军队中,真的来了娘儿们吗?”   李陵说对了。此时他的部队中,还真藏了不少娘儿们。这些娘儿们哪里来的?战士们抢来的。从哪里抢的?部队早在出发时,战士们就抢了被流放到边地的盗贼的老婆们,占为己有,藏在粮车中一路随军出发。   知兵莫如将。李陵说完,就派人将部队搜了个遍。果然,就将这些被逼随军的无辜妇女,全搜了出来。李陵也不客气,搜出一个砍一个,全砍光光,一个不剩。   小命不长有,女人天下是。如果还想找老婆的,就先给我冲出去。我想,这应该是李陵最想对兄弟们说的一句话。   事实证明,保命的决心和继续找老婆的意念,足可摧毁火星。第二天,李陵再战。这次,汉军拼了老命,狂砍匈奴。在血雨腥风中,我仿佛听见了汉军士兵从心底里对匈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呼喊:还我老婆来!   这一战,李陵军砍下匈奴三千颗人头。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李陵焦渴的心,仿佛流过了一阵清凉的水。   李陵再次命令后退。方向,东南。汉军沿着龙城故道狂奔,四五日后,李陵发现,匈奴又将他逼入了一个死角里去了。此死角,是一片大泽。大泽四周,则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人头的芦苇地。   更要命的是,匈奴站在风头,顺风就可望见汉军。此情此景,只要熟悉三国赤壁之战的,都知道,要想干掉李陵,根本就不需要匈奴亲自动手。只须点一把火,呼呼的火顺势烧去,定可将汉军烧得个鬼哭狼嚎。   果然,匈奴点火了,大火向汉军狂卷而去。他们这把火,烧得太得意了。他们得意的是,东南风正吹得紧,李陵不是孙行者,不会翻跟斗,更不会借西北风。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今日,芦苇地就是他们的烧纸日。   匈奴所料没错。李陵不会翻跟斗,更不会请神仙。但是,他还是逃过了大火的袭击。李陵之所以逃过,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翅膀,或者打了地洞。而是像匈奴那样,也烧了一把火。   在上风头的火还没烧到李陵之前,李陵已经放火烧出一块空地。他们就待在空地里,躲过了一劫。   大火过后,李陵接着向南边的山跑。但是,当李陵才跑到南山脚下时,却发现匈奴大队人马,已经在山上列队热烈欢迎了。这下子,汉军都快傻眼了。妈的,两条腿的,还是不如四条腿的跑得快啊。   此时,匈奴单于就在山上。他指着李陵军,对亲儿子说,我在这里观摩,你下去将他们收拾了。单于先生以为,这一回李陵纵有翅膀,也难逃出这片树林了。   但是,李陵一点也不慌。他不逃,也不躲。而是擦亮砍刀,准备战斗。   李陵完全有信心,跟单于决战于树林。因为这里树木丛生,战马根本就逞不起威风,和匈奴对砍,匈奴捡不到什么便宜。恰恰相反,李陵的特种部队,其机动性的搏斗威力,将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   况且,李陵手中还有一个致命武器——连弩。   连弩,即一种威力强大的弓箭。其最大特点是,射程远,准确率高,更要命的是它可以连发,如机关枪扫射般,箭如雨下,对方想躲都没地方躲。   关于连弩,匈奴已经在和李陵的第一回合较量中领教过。在李陵看来,匈奴还没领教够,特别是那个单于先生,估计还没有挨过射击的滋味。于是,李陵迅速布阵,面对从山上骑马往下冲的匈奴,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   这一砍,李陵又砍了数千人。只靠砍人,收益是不高的。这时,李陵抬头一看,看见了山上的单于,正在激动地指挥着战斗。这时,李陵想到了他的狠家伙。   于是,李陵当即命令箭手,朝山上放箭。一时间,又见连弩齐发,箭如雨下,扑向单于。面对汉军的连弩箭,单于先生是一点辙都没有。他只有一招可用——跑。哪往里跑?往高处跑,只会死得更快。只能往山下跑。   当天,李陵抓来一个匈奴俘虏拷问。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点真东西来。所谓真东西,就是两条情报。   一条是关于单于的。单于认为,汉军这支神奇的特种部队,打又打不掉,却又不停地牵着他的鼻子往南走。汉朝一方会不会在南边埋好了伏兵呢?   这条情报显示,单于被李陵打怕了,顾忌较多,可能想放弃了。   另外一条是关于单于属下参谋和将官的。单于属下一致认为,匈奴数万骑兵围打汉朝数千步兵,都不能拿下。这事传出去后,咱们还怎么混。到时,想让西域诸国听从匈奴使唤,都可能化为零了。再且,如果就此放弃,汉朝将会更加轻蔑匈奴。   最后,单于这帮臣属又认为,不能就此放掉李陵,务必将他及其部属困在山谷中,一网打尽。如果打不掉,让他们跑了,再撤也不迟。   李陵总结以上两条信息,得出一个结论:匈奴咬牙切齿,是一定要和他决战到底的。只有跑出山谷,跃到平地,才有化险为夷的可能。那么,要想走出山谷,化险为夷,只有一招可使:血拼到底!   血拼开始了。   匈奴首先集大军发起攻击。事实证明,人多打人少,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李陵也不是好啃的,他硬是顶住了匈奴一次次的进攻。双方砍杀一天,交战数十回合。结果是,李陵杀敌军两千余人,匈奴又泄气了。   李陵以为,只要顶过这艰难一关,只要对方锐气一消,肯定先打退堂鼓。李陵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匈奴单于也是准备这么做的。追了这么多天,砍了这么多天,竟然是这个下场,没有痛打成落水狗,反被落水狗痛咬。真是郁闷极了。   正当单于先生萌生退意的时候,突然跳出了一个陌生人。这个貌似无关重要的人,犹如秤杆上的老鼠。天平向哪里倾斜,完全取决于他那轻轻一跳。   很可怕的是,这是李陵的人,竟然跳到了匈奴那边去了。   这种吃里扒外的跳法,通称背叛,骂称汉奸。决定李陵命运那一跳的人,叫管敢。此厮之所以当了汉奸,是因为被某个校尉欺负了。终于忍无可忍地干脆将汉军出卖了。   汉奸管敢告诉单于,李陵快不行了,如果你就此放掉他,那就太可惜了。   为什么说李陵不行了?道理有两条:李陵无救援,这是其一;李陵的箭用完了,这是其二。一支无后援无弩箭的步军,面对成千上万的军队,这叫什么?用两个字可以形容:等死。   这情报实在太太太重要了。妈的,老子还担心汉军在哪里埋了伏兵呢,差点被骗了。又怒又喜的单于决定,既然李陵都快顶不住了,这次就放开手打吧。   李陵当然知道,没有马,没有箭,没有救兵,他注定是陷在虎口里的羊。但是,他决定再搏一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妙计。所谓妙计,就是伪装,壮大声威,吓退敌军。   这招,我们可以叫他是披上狼皮的羊。   李陵是这样伪装的:亲率八百壮士打前锋,打黄旗;另外一个叫韩延年的校尉,亦率八百壮士打前锋,打白旗。你可以不知道韩延年,或许你还记得有一个叫韩千秋的人。韩千秋,就是当年亲率两千军,准备南下解放南越的牛人。没想到,牛人没有解放成功,被南越牛人吕嘉剁成了肉饼。   当年那个为国捐躯的韩千秋,就是韩延年的父亲。韩千秋死后,汉武大帝嘉其义,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后来,又以校尉身份随李陵出征。而我猜测,欺负管敢的校尉,估计就是眼前就个韩延年。   很可惜,管敢连以上那个情报也一并卖给了单于。管敢还这样告诉单于,只要搞定李陵和韩延年这一千六百头军,就可彻底搞定他们了。原来李陵还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事实却是,他的一切都在单于的掌握之中。   果然,且L侯单于再次纠结匈奴军团,一齐向李陵发起了进攻。进攻的时候,匈奴人还不忘喊话。喊话的内容是:投降吧,李陵;投降吧,韩延年。   连韩延年的名字都喊出来了,实在太可怕,也太自信了。李陵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是的,致他于死境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那个出卖情报的汉奸。   那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跑。   于是,匈奴一路追杀,李陵一路逃跑。两条腿的,当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李陵想逃脱,那是门都没有。   尽管李陵拼命跑了一阵,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李陵还能顶住,是因为还有箭,并不是已经“弹尽粮绝”,只是所剩不多而已。为了挡住匈奴猛攻,只好将所有箭都用上。匈奴从山上箭如雨下,李陵亦以箭还箭,天空像闹蝗灾似的,全乱套了。   李陵的目标是,要在箭射完之后,跑出这该死的山谷。然而,李陵在山下跑,匈奴却在山上追。他们跃过李陵军,挡住了后路,李陵想后退,已经没路了。更可怕的还在后头:李陵军箭,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射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箭完了,恐怕人也跟着完了。   此时,李陵尚余三千余兄弟。没有箭,士兵连长刀都没有,这仗还要不要打,如果打,那怎么个打法?李陵告诉兄弟们,这仗必须得打。没有长刀的,砍车辐充当武器。军队基层干部以上者,持刀笔协同作战。   刀笔是干什么的?刻字的。那时候,还没发明纸,也没发明笔。于是写字只能靠刀笔。   连刀笔都用上了,的确很惨。数个手持寸铁的人,和数千个手无寸铁的人,就这样如羊被狼驱。很快的,匈奴就将李陵逼近了狭谷。   死神真的来了,匈奴再次对李陵军发起进攻。这次,匈奴连箭都省了。他们使用一种最原始的武器,石头。匈奴人将大块石头,从山上一路砸下来。老实说,三千人拥挤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被砸中的概率是相当高的。只要被砸中,多半要受伤。   必须在绝境之中冲出一条血路来。于是,李陵军继续后撤。可是他们发现,想撤出山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单于先生,已经亲自派人堵死了他们的后路。   是战之罪,还是天将亡我?   这个问题,当年项羽说过。他的答案是,非战之罪,是天要亡我。同样的问题,李陵却选择了这样的回答:非战之罪,我命由我,不由天。   高度自信的李陵,硬撑死撑,石头还是认人的,他还没有被砸中。更幸运的是,这时候天黑了,匈奴停止了进攻。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然而,李陵马上发现,今晚不要说喘一口气,就是喘十口气,恐怕也没用了。他趁着黑夜,穿着便衣,不带一兵一卒,独自跑出去视察地形。很久,他顺利回来。   回来后,他召集大家开会,却一直不说话。最后,他终于叹息着,说了一句绝望透顶的话:没救了,彻底完了。   那怎么办?两条路:或投降,或战死。   这时,有人站起来,对李陵说道:“将军威震匈奴,却落到今天这死境,只怪天不遂人愿。不过,将军也不要灰心绝望。当年浞野侯赵破奴被匈奴虏得,若干年后,仍然逃回本国,依然受到天子重用。有赵破奴如此,将军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这话意思很明显,是劝李陵假降,从长计议。   道理很美,现实却很残酷。李陵拒绝了投降,他是这样说的:“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不要再说了。如果我不死,那就太不男人了。   何为真男人?是的,真男人就是生得坦荡,死得其所。对于李陵来说,他身体里流淌的是李家沸腾的血,是汉朝骄傲的血,是军人无畏的血。以悲壮的生命,谱写军人壮烈的歌,这是李家世代的梦想。   李陵已无选择,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必须!!   是最后的战斗,也是最后的告别。李陵命令士兵砍掉大旗,埋掉珍宝。然后,仰面叹息,悲壮地做最后的演讲:   如果我们还有几十支箭,就能逃得出去。现在,我们没有刀,没有箭,干等到天亮,与敌作战,简直就是等死。不如,兄弟就此散了吧。我这样做,就是希望有人能活着,回去向天子报告。   演讲完毕,李陵分给军士每人两升米,一块冰。然后约好,如果能跑回汉塞遮虏障者,就等后面的战友一起回国。   半夜,李陵准备突围。汉军敲鼓,发现鼓已经破了。于是,李陵只好与韩延年一起上马,率十余人向匈奴发起了冲锋。   李陵此举,只有一个目的:引开敌军注意力,好让兄弟们跑路。   果然,此举引来了数千匈奴骑兵的追赶。韩延年强悍,与敌作战,战死。最后,李陵投降。   投降了?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渴望战死,似乎成了李陵一句天大的空话。   【三、辩护的后果】   李陵败了,是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这根稻草,就是那个可耻的告密者。我仿佛看见,冥冥之中,李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向了远方,再也不能回头。   李陵败阵的地方,距离汉塞只有百余里。他战败以及投降的消息,马上传回边塞,而边塞将军,又将消息传回了长安。   此时,汉武大帝刘彻,正在静静地等待。他脸色阴沉,表情凝重。他不是等待李陵奇迹返还,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等待李陵战死的消息。战死,似乎是李陵对自己,对家族,以及对国家最好的交待。刘彻是这样想的。   陪同刘彻等候李陵军报的,还有李陵的老母,以及年轻的妻子。是刘彻将他们召来的,并使一个会看相的人,观察这两个女人的面色。相面人告诉刘彻,李陵老母及妻子,情绪很稳定,没有死人的丧色。   没有丧色,说明她们心里还是挺乐观的。真的是这样吗?心情倍加沉重的刘彻,似乎看到了一丝火焰在黑暗的深处摇晃。他渴望李陵老母及妻子的情绪,能给李陵和他带来好运。   正当刘彻忐忑不安的时候,军报回来了。刘彻这才得知,李陵投降了。这下子,问题可大了。   请问,自汉武跟匈奴开战以来,有过投降的将军吗?没有。汉匈之间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汉将打赢了,就敲着锣鼓回来;打输了,不死,至少也可以逃回来。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汉将有人投过降。   投降,说小了是一个人的事;往上说,是一支军队的事;再往上说,是关系到国家面子的事。汉武大帝奋斗一生,练就了汉朝铁腕拳头,打出了汉朝威武雄风。然而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全被投降的李陵给抹黑了。   郁闷,实在郁闷啊。   刘彻出离愤怒了。他马上找来了一个人,或许已经有人忘记了他。这个人,就是被李陵派回向刘彻汇报情况的陈步乐。之前,陈步乐因为跑腿报喜,刘彻赏了他个郎官。面对刘彻的痛骂,陈步乐无言语可对,只好自杀。   紧接着,汉朝召集群臣开会,就李陵投降匈奴一事讨论。根本就不用讨论,庙堂之上,众人个个捶着胸膛,口水群喷李陵。然而,在众臣之中,有个人犹如看客,冷静地看着同僚的表演。这个人,竟然被也正在看表演的刘彻瞄见了。   刘彻没有想到,那个人也没有想到,甚至上帝也不会想到,刘彻只一瞬眼,从此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一个貌似平庸的人,犹如火山喷发,整个汉朝都被震动了。   命运是什么?命运是人生运行的轨迹,是宇宙力学的一部分。有人说,强者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因为他凭借本人的力量,可以改变个体的人生轨迹。所谓弱者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犹如风中的浮萍,生死由天,富贵由命。   我从来都不是个乐观主义者,我坚定地认为,所谓强者的命运,能够排斥天地鬼神的干扰,独自控制命运之船,顺利到达彼岸的,实在很少很少。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所谓强者的命运,大多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掌握在谁的手里?掌握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这只看不见的手,不是神仙,不是阎罗,而是博弈。   博弈,亦是力学的一部分。它产生于对抗,并且产生力,最后作用于人。博弈论,适用所有生命。人类自有始以来,无不处于博弈理论的范畴里。只要是人,无论身处何地,博弈都紧紧地圈在他的头顶。   刘彻无意的那一眼产生的结果就是一场博弈开始了。而主动与刘彻博弈的人,是一个力量微薄的人。这个人,就是太史令司马迁。   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天陕西韩城南)龙门人。其家族史单纯,祖宗以下,基本以史官为职业。司马先祖中间有过职业转型,不过到了司马迁老爹这一代又做回太史令,恢复祖业。   古往今来,所谓大师,从来都是早慧的动物。十岁前,司马迁开始诵古文;二十岁,周游天下。然后定居长安,优游无事,直到三十六岁那年。   公元前110年,司马迁约三十六岁。这年,汉武大帝去泰山封禅,按规矩,司马迁老爹司马谈身为史官,理当随行。没想到病倒洛阳,无缘封禅大会。司马迁只好临时替父随行。司马迁参加封禅回到洛阳,司马谈郁闷至极,估算自己活不长了。于是司马谈老人家,流着眼泪向司马迁交待了两件事:第一,继续家族祖业做史官;第二,继续老父遗志,写一部震古烁今的史作。   司马谈说完遗言,就走了。两年后,司马迁如他所愿,当上了太史令。当上太史令的司马迁,开始编写著名的《史记》。将近十年,司马迁都过着平淡无奇、默默无闻的生活。直到替李陵战败辩解的那一刻。   刘彻向司马迁提问,怎么看待李陵战败投降失败一事。司马迁雄辩滔滔,归结起来,总共有以下几点:   李陵告别父母妻子,于千里之外奋力杀敌报国,没想到一战而败,那些安居后方,无事抱老婆安眠的人却要说什么风凉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其一;   李陵凭五千步兵,与匈奴决战千里,顶住数万敌人屡次进攻,战到最后一刻,箭都没有,赤手空拳也要跟匈奴蛮干,虽败犹荣,日月可鉴,足以激励后人。这是其二。   总结以上两点,司马迁得出结论:凭李陵的个性,他不是真降;只要他不死,肯定还要寻找机会报答国家。   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司马迁:牛,很牛。再加一句话:牛得不知死之将临。官场博弈,说得痛快,死得也痛快。我们说司马迁死之将至,主要是他不但得罪了一帮牛鬼蛇神,竟然连阎罗王也得罪了。   所谓牛鬼蛇神,就是那帮说风凉话不知牙痛的汉朝大臣;所谓阎罗王,就是汉武大帝刘彻。司马迁骂满朝同僚,咱是看得见的。可是他怎么和刘彻也抬上杠了呢?   问题就出在对李陵评价的八个字上:虽败犹荣,日月可鉴。除了刘彻外,我们基本的理解大约都是,李陵虽然战败,但是败得光荣,没什么可丢人,这是经起得阳光检验的。   这句话明显是替李陵申辩的,仅此而已。但是,刘彻却认为,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很多年前,有人告诉我,聪明的读书人,先把厚书读薄,再将薄书读厚。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真正聪明的人,首先学会从鸡蛋里挑骨头,然后再用骨头顺理成章地杀人于无形之中。   司马迁是有骨头的。在一个有骨头的人里,挑出几句有骨头的话,对刘彻这等绝顶聪明的人来说,简单易如反掌。果然,刘彻发现,司马迁替李陵辩解的那番话,明是替李陵说话,实是借李陵骂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当然是李广利。曾记否,李广利几次出征,都是以绝对兵力,惨胜而归。貌似光荣,实则丢人。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虽胜犹败,神鬼泣之。现在司马迁突然来一个虽败犹荣,日月可鉴,夸大李陵,贬低李广利。这不是要跟李广利过不去吗?   可不要忘了,明星李广利是谁造出来的?刘彻。骂李广利,就是骂刘彻。连皇帝都敢骂,简直是找死了。   我认为,以上这番推论,根本就是刘彻个人臆想。或许司马迁,纯粹就只想替李陵打抱不平。然而刘彻能浮想联翩,鸡蛋里挑出大骨头,只能这样说,他心虚了。   心虚见鬼。刘彻怒了,他直接就将司马迁定死罪,准备将他办了。   在汉朝,不是所有死罪都必须死。如果不死,有两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交钱,赎人;第二条,以腐刑代死。交多少钱,六十万钱。什么是腐刑,通俗地说就是割男根。如果用数学公式换算,当时汉朝的男根,等同于六十万钱。   在交钱和受割这个问题上,司马迁的思路是很清淅的,就算是当了高利贷鬼,也要借钱赎命。钱借了,可以再还;根没了,怎能再续?很快的,司马迁就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钱,真不是一般地难借。   听说,人生悲哀的事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又听说,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人还没死,钱却没了。司马迁最最悲哀的事就是,他还没死,别人就是死活不借给他钱。   为什么不借给他钱?原因很简单,他很穷。在汉朝,诸如李广、张骞,甚至公孙敖等人,都因为作战失利,戴了死罪。但他们都是有钱人,交了钱,赎了命,不到几年,东山再起,又是一条好汉。   李广和张骞之流有钱,那是因为他们的职业都是有油水可捞的。司马迁世代为太史令,主管历史、天文、历法。这等职业,能养活全家,就算不错,还想有什么余钱余粮存着?如此没有油水、没有前途的工作,谁敢借几十万钱?就算有钱借,估计也没命等着人家还钱了。   钱借不到,司马迁还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忍痛割根;一条是,死。死,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士可杀不可辱。自孔孟以来,这是读书人面对人生绝境的时候,爆发出的一句最男人的话。甚至苏武面对卫律审讯时,也是以身作则,企图自杀殉国。   对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来说,承受腐刑,那就意味着苟活。苟活,更是意味着一生声名,将化为乌有,成一世笑柄。如此种种,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生不如死。   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这是著名诗人臧克家对生死价值观的诠释。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我们眼前的司马迁,对死亡做出的最经典的解读。两千年后,人民巨子毛泽东引用此话,歌颂了一个叫张思德的年轻战士。   在那一刻,生存还是生死,的确是一个问题。   然而,走投无路、无比悲愤的司马迁,在人生的悬崖边上,却昂起高贵的头喊道:我要活着。活着,不是为了让腐朽的肉体生长下去,而是为了一个无比高贵的理想。这个理想,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鲁迅说,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司马迁,他以惨淡人生,谱写了一曲悲壮之歌。鲁迅将他这首歌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史记》。   【四、为了告别的悲伤】   司马迁以无畏的身躯捍卫了别人,更捍卫了他的尊严和无上的骄傲。这种捍卫,荡气回肠,天地动容。两千年之后,仿佛还响彻环宇,震荡我的心灵。   司马迁的挣扎和反抗,全都被他写在那篇著名的《报任安书》里。在那篇著名的让鬼神落泪的文章里,司马迁道出了内心的隐密。这个隐密,就是他没有去遵守政治游戏规则,以至于落下一个人生暗淡无光的下场。   请注意,司马迁没有遵守,并非不懂政治。我强烈地认为,他研究历史,究天地人文,比谁都深懂政治的密码。因为懂得,所以他心中多年以来都蕴藏着一股气。正是这股气,让中华民族绵延千年,屹立世界。这股气,就叫正气!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他和李陵不过是泛泛之交,两人平时都是各忙各的,没有一起把过酒,没有一起言过欢。他之所以替李陵申辩,纯粹是为了说一句公道话。因为公道话,忍辱负重,受尽天下之悲凉,是可敬,还是可悲?   我想,在那一刻,孤独的司马迁肯定领悟到一个道理:刘彻暂时没有读懂他,将来有一天肯定能读懂他;就算刘彻读不懂他,多年以后,甚至千年之后,肯定有人替他感到骄傲。   事实证明,刘彻办了司马迁后,他就后悔了。刘彻之所以后悔,是因为他突然觉察到,李陵真的是无辜的。刘彻之所以想到李陵无辜,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被那个强弩将军路博德骗了。   当时李陵出塞的时候,本来我是派强弩将军迎军的,没想到准备下诏时,竟然被老鬼路博德忽悠,我真不应该错怪李陵啊。   这是刘彻发自内心愧疚的话。为了赎疚,他将李陵部下逃亡归来的士兵,通通慰劳赏赐。   透过那幽暗的历史遂道,我仿佛看见,刘彻脸上挂着一张苍凉无奈的表情。是的,他应该有所忏悔,为了李陵和司马迁那两个无辜的倒霉蛋。   事实上,刘彻不仅是忏悔,他还准备报复了。报复谁?匈奴。所有耻辱,似乎都来自匈奴。前有赵破奴陷没匈奴,已经忍了,今天李陵一军又被打残,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天汉四年,即公元前97年。刘彻动手了。   此次出征匈奴,主将仍然是那个混世魔王李广利。为了将李广利这块烂泥扶上墙,刘彻连老本都搬出来了。首先,向全国动员征兵,七种身份的人,必入远征军。   这七种人分别如下:犯罪小吏,一也;逃亡囚犯,二也;上门女婿,三也;商人,四也;有过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人,五也;父母有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六也;祖父母有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七也。   除了以上强制编入行伍的,还有所谓志愿军。凑合起来,总共有二十一万。这二十一万人,分配名额如下:李广利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强弩将军路博德得骑兵万余人,跟随李广利。老油条路博德忽悠刘彻,害李陵孤军出征失利。他没被砍头,还照当将军,真是人才难得啊。游击将军韩说,得三万步兵;公孙敖将军得骑兵万余,步兵三万。   李广利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出发;韩说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出发;公孙敖从雁门郡(今山西省右玉县)出发。   以上三支部队,李广利打主攻,重点对付匈奴单于本部;韩说侧攻,重点扫荡匈奴潜伏军;公孙敖打次主攻,重点对付左贤王。除此之外,刘彻还特别对公孙敖交待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就是,迎李陵归汉。   我认为,打仗如踢球,要打先看脚。以上三支部队将领,除了那个游击将军韩说让我们陌生外,李广利和公孙敖,他们的脚法如何,我们大致是知道的。李广利就是地道的“香港脚”,脚法奇臭无比。   公孙敖呢,我也不想损他了。如果不是卫青,估计他今天连混的机会都没了。打了这么多年仗,除了对他当年率数名兄弟,救出卫青,略表敬意外,后来的军事生涯,他总是让我嗤之以鼻。   刘彻组织了这么一支远征军出击匈奴,只能说,汉朝真的无人了。没人也得打呀。军队都动了,就算不打也得装装样子呀。   果然,李广利还是装样子的。匈奴单于闻知汉军远道扑来,紧急搬家。一下子就搬到了土拉河南岸,并且陈十万大军等待李广利。不久,李广利来了。   外戚霍去病当年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给他千人的米,他就敢开万人的饭;现在这个李广利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给他万人的米,只能开千人的饭。如此推论,目前匈奴有十万饭,李广利得须有上百万米才敢开。可是他加上路博德的,只有十四万米,能开匈奴这锅饭吗?   答案是,否。   事实证明,我这话不是吹的。李广利部来到土拉河,和匈奴拉开阵势,两军缠斗十余日,李广利仿佛样子也装够了,自知之明地打道回府了。   再看看公孙敖。公孙敖和左贤王干了一仗,不利,也返回了。公孙敖知道,无功而返,肯定要被领导臭骂。然而,这次他已确定自己不会挨骂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人替他挡刀。   这个人,竟然是李陵。   公孙敖告诉刘彻,我之所以不利,完全是因为李陵。陛下知道李陵最近忙活什么吗?据我捕获的俘虏说,李陵在匈奴军中忙着练兵,防备汉军。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你叫我迎李陵,迎他干吗,人家正有滋有味地当汉奸呢。   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忏悔,忏悔,竟然忏出一个天大的鬼。刘彻出离愤怒了。接下来,刘彻做出了一件让远在匈奴地的李陵十万痛心的事。那就是,刘彻将李陵全家老小,全杀了。   刘彻仿佛要告诉天下,当汉奸,从来没好下场。   事实上,刘彻这次又被忽悠了。   的确,匈奴军中有个汉人正在替匈奴练兵。这个人也姓李,但他不是李陵,而叫李绪。李绪是什么时候当的汉奸,汉朝人都知道。初,李绪为汉塞外都尉;后,匈奴攻之,李绪降。李绪当了汉奸后,和匈奴大阏氏混得挺好。这个大阏氏,就是且L侯单于的老妈。   我不知道汉朝人,怎么念李绪和李陵俩字的。如果同音,天杀李陵。如果非同音,我只能说,这是一计恶招。这个恶招就是,匈奴故意使计,将李绪说成李陵,迫使刘彻诛杀李陵全家。杀了全家,还叫李陵归汉,鬼都不信了。   高,实在是高。公孙敖真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了。反正他没有过错,俘虏怎么说的,他就怎么传话。他是出来打仗的,李陵家死多少人,关他什么事。只要他不挨领导批评,就心满意足了。   此时,远在天边的李陵,也怒了。他怒的是,刘彻绝情绝义,诛杀李氏全家。但是不久,李陵发现,他恨的人,不应该是刘彻,而是那个该死的汉奸李绪。   告诉李陵真相的,是汉朝使者。某一天,汉朝使者来见匈奴,李陵见面就骂汉使:老子率五千步兵,替汉朝拼死拼活的,哪点对不住汉朝了,为何要诛杀我全家。   汉使说,大汉知道你尽力了。但是,你为何为匈奴练兵,防备汉军。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陵这才恍然大悟。他马上告诉汉使,那个匈奴教官,不是我李陵,而是李绪。   真相大白。原来推李陵往历史黑暗处的,不是别的,还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李陵要报仇。对象:李绪。他派人刺杀李绪。杀了李绪后,他就跑路了。   李陵不得不跑,因为且L侯单于老娘要找他的麻烦。单于先生只好赞助李陵,跑到遥远的北方。一直到大阏氏死了,李陵才回到单于身边。回来后,李陵就做了匈奴单于的女婿。   在那一刻,命运的轨迹终于定格了。纵使汉朝怎么呼唤,都唤不回李陵那个悲伤的游子。曾经的奋战,竟然是为了永远不能回去的离别;曾经的光荣,都化作了那千载悲伤的流云。   悲哉!李陵! 第四章 神棍出场   【一、祸水巫蛊】   老实说,自公孙敖救卫青以来,尽管不是特别地走运,但是总没少捡过大便宜。刚刚过去的那场战斗,战场失利,匈奴俘虏突然告诉他一个冒牌的李陵,公孙敖一下将责任推过去,一了百了。尽管无功,但因为有人替他背黑锅,所以还能照样大碗吃饭,大口喝酒,好不惬意。   事实证明,便宜捡多了,也是要吃大亏的。公元前96年,四月。那年,对公孙敖来说,是一个无比绝望、无比黑暗的日子。那个春天,公孙敖终于结束了便宜常捡的光荣的一生。   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而且莫名其妙。首先是,公孙敖的妻子,不知为何,被控玩弄“巫蛊”。汉朝人都知道,玩刀玩火都是小事,如果敢玩巫蛊,只说明一个问题,此人不是胆大包天,就是活腻了。   在汉朝,玩弄巫蛊的人,只要查出,多数都是抄没全族,尸首两地,鲜血横流。很不幸的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公孙敖,莫名其妙地被牵连。刘彻一点也不含糊,将他拉出去,腰折。   刘彻以为,将公孙敖这一刀砍下去,所谓玩弄巫蛊的人,应该是有所胆怯,有所收敛了。事实是,这仅仅是一个序幕,连个开端都不算。   可怕的巫蛊,真正的开端,是在四年后。   公元前92年,四月,天下大旱。怪事年年有,那年有点多。那时,刘彻正在建章宫度假。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没想到,刘彻难得休闲养静之时,建章宫中突然闯进了一个人,打破了宁静的建章宫,整个长安都动荡不宁起来。   这个人是谁?他闯进来到底干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不要说我,连刘彻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当时的情况大约如下:刘彻在建章宫中,远远看见一个男子,佩带长剑穿越中龙华门。更可怕的是,这是一个陌生剑客。刘彻当即闪过一个念头,刺客可能是奔他而来的。于是,刘彻马上派人前去拦路捉拿,结果剑客被吓得弃剑而逃。   这个剑客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刘彻派人去问门卫,门卫长官又惊又恐,只说没看见人进去,更没看见人出去。   这下子,问题可大了。建章宫戒备森严,剑客好像把它当成自己家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又仿佛长了翅膀不知从哪个地方溜出去了。长翅膀,那是不可能的。最大的可能是,此剑客肯定是武功高强的异人。但就算是异人,他能在建章宫里来去如风,也有可能他早就踩过点,摸透了这里的门道。   踩点,摸熟逃路。由此更加说明,刺客是有预谋的。长期踩点,门卫长官竟不知不觉,简直是天大的饭桶了。于是,盛怒的刘彻,第一件事就是斩门卫长官。   石头已经落入湖里,搅起了千层波浪。紧接着,刘彻下令,一定要找到那个刺客。哪怕是藏到了地下,也要掘地三尺将他挖出来。   怎么挖,到哪里挖,刘彻已经安排妥当。先是,征发京畿地区骑兵,大搜上林苑。上林苑是刘彻打猎度假的猎场,林子不算大,但是什么鸟都有,正是江湖异士藏身的好地方。   除了上林苑,刘彻关闭长安城,挨家挨户搜查。这一搜,十一天就过去了。结果是,两手空空,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郁闷,实在郁闷啊。这到底是哪路武林高手要跟我刘彻过不去啊。   人没找到,总要有个怀疑对象吧?对象当然是有的,但是刘彻也没办法。因为,他怀疑的这个对象,正是传说中的江湖大侠。此大侠仿佛练了遁地术,没人知道他躲在哪个山沟沟里。   今年,刘彻已经活了六十多岁。他十六岁登基,纵横天下大半生,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办不到的。然而,古往今来,大江大河都过了,小河沟里却翻船的人,不在少数。刘彻虽然没有翻船,但面对那个嫌疑犯,他也是一点辙都没有。   刘彻办不到的事,不一定天下人都办不到。很快的,就有个人对刘彻说,不就是一个游侠嘛,我保证能捉到他。   说这话的人名唤公孙贺。按资历来论,公孙贺也是个老江湖了。班固说他,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汉武大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公孙贺就是太子的舍人。后来刘彻转正为皇帝,公孙贺也由舍人摇身一变为太仆。好运没少光顾他,再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光宗耀祖的老婆。这个老婆,正是当朝卫皇后的姐姐。   能力、运气、背景,样样都有。公孙贺职位仿佛彩虹灯似的,一路闪变,什么将军,封侯,最后摇身闪电一变,就成了丞相,又被封侯。由丞相而获封侯,是本家兄弟公孙弘开的好头。   事实上,对公孙贺来说,什么侯不侯的,都无所谓。人在江湖中混,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所以,当初刘彻要拜他为丞相时,他是死活都不肯接受的。   为什么不接受?道理很简单,丞相这饭碗实在不好端。自刘彻上台以来,丞相当中能够善始善终的,唯有公孙弘一个。其他的,几乎都不得好死。如公孙弘之前的窦婴、田`。田`患病早走一步,不然留着脑袋也是被刘彻砍的。而且,他也没能看见他们全族是怎么被搞死的。   又如公孙弘之后,有李广的堂弟李蔡,好像占了皇家土地,就被人家砍头;还有那个严青翟,联合朱买臣搞掉张汤,也没逃过刘彻一刀;甚至连大家都陌生的赵周,也是不得好死。   赵周之后,丞相是石庆。石庆是汉朝出了名的老好人,始终保持他老爹万石君石奋开创的严谨家风和忠诚传统。可就这么一个人,刘彻都对他挑三说四。最后,因办事不小心,还获了罪,自己交钱赎人。还好他最后是自然死亡。可是他死后,所谓万石君的光荣历史,也彻底终结了。   公孙贺军人出身,凡是军人,都是有脾气的。像石庆先生这么个好好先生,都在刘彻手下干不下去,突然刘彻说要让他接石庆的班,实在让公孙贺感到突然和恐惧。   据说,刘彻拜公孙贺为相的那天,公孙先生急得跪在地上不停地哭,不肯受印。老人家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说:臣不才,出身卑微,只会弯弓射箭,战场杀敌,实在无力消受丞相这高位啊。   公孙贺哭得惊天动地,竟然连刘彻都感动得掉眼泪了。刘彻对左右说,将丞相扶起来。然而,公孙贺还是不肯起。他早就想清楚了,宁愿自己得罪皇帝,也不能因自己而在将来害了全族人的性命。公孙贺以为,只要他死不受印,皇帝也是拿他没办法的。   事实上,公孙贺错了。刘彻看公孙贺长跪不起,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转身,话都不说拂袖而去。这下子,公孙贺彻底没招了。只好乖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接下了那个人见人怕的衰丞相印。   事实证明,传说中的丞相印,果然是个地道的衰印。公孙贺当上丞相后,好日子马上就要跟他全家人告别了。   给公孙贺全族带来坏运的,首先是他的儿子公孙敬声。老爹当上丞相后,敬声就接了老爹曾经当过的高官,太仆。中国的富二代,都是牛哄哄的一代。家教稍微不好,不但不能给社会带来好处,反而惹下滔天大祸。公子哥敬声,大约就属此类。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公孙家族,是全家得道。公子哥敬声认为,老爹是丞相,老娘是卫皇后的姐姐,自己又是部长级高官,犯个啥事,那算个鸟啊。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敬声,挥金如土,骄奢无度。久而久之,突然发现没钱填他这个花钱的缺口了。于是,他马上想到了一招,捞钱。   捞哪里的钱?脑袋进水的敬声,竟然将捞钱的主意打到北军身上。于是一捞,就是一千九百万。很不幸,挪用公款的事情,马上就败露了。长安那些酷吏也不含糊,将敬声治罪下狱。   了解了公孙贺的家族变故,我们可以回到公孙贺帮刘彻捉嫌疑犯的问题上。公孙贺还告诉刘彻,如果他能捉到嫌疑犯,请求以此功赎儿子敬声的罪。   刘彻同意了。   既然这样,那就抓人吧。刘彻怀疑闯进建章宫的嫌疑犯,可能就是闻名长安的游侠朱安世。谁也不知道,公孙贺用什么办法,果然抓到了传说中的朱安世。然而,当朱安世听说公孙贺拼死拼活地抓他,是为了赎他们家公子哥敬声时,他却仰天长笑了。   朱安世放出风声道:丞相全族人,就要完了。   是真的完了。不久,朱安世从狱中传出一封书,告公子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阳石公主,即刘彻和卫皇后生的儿女。   私通还是小事,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公子敬声知道陛下经常去甘泉宫,曾经叫人在驰道中间,埋藏木偶,诅咒皇上。   告状书传到了皇宫,刘彻马上派人去查,驰道中间果然埋了不少木偶。这下子,纵有千张嘴,万条腿,说也说不清,跑也跑不掉了。   不久,公孙贺全族被诛杀。又不久,阳石公主以及诸邑公主,甚至是卫青的儿子卫伉,也被公孙贺巫蛊案株连,人头落地。   汉朝最恐怖的巫蛊案,终于撕开了可怕的序幕!   【二、命运呼叫转移】   据柏杨先生考据,在中国历史上,刘彻是第一个跟自己儿女过不去的皇帝。手起刀落,一下就做掉了俩女儿。这就是上面提到的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她们俩都是卫皇后所生。   这都是巫蛊惹的祸啊。   事实也再一次证明,历史不相信眼泪。所谓历史,都是在鲜血和悲号中前行。初,卫子夫(卫皇后)一人得宠,全家升天;再,卫青建功封侯,霍去病驰骋天下,意气风发,卫氏家族可谓登峰造极;没想到,巫蛊一起,连根拔起,刀起头落,鲜血染地。   我想,卫皇后每念至此,肯定浑身哆嗦直冒冷汗了。如果卫青还在,或者霍去病多活几年,卫氏家族也许不至于沦落到如此狼狈境地。可是历史没有如果,命运不会逆转。现在,只剩卫皇后和太子刘据相依为命。他们最想知道的或许就是,妈的,春天走了,这个冬天到底有多黑暗啊?   风水总是轮流转。我认为,刘彻之所以狠下心来废掉卫氏势力,貌似巫蛊作祟。事实,只有一个人了解刘彻内心深处的秘密。   这个人,当然就是卫子夫。从来以色事君者,色旺宠旺,色衰宠衰。这是后宫政治斗争中,连扫地大叔都深谙的潜规则。卫子夫也早发现,刘彻的心早不在他们母子俩身上,而是移到别的女人身上了。   谁是刘彻的新欢?我就不一一列出来了,至少有两个是公认的。一个是李夫人,另外一个是钩弋夫人。没有李夫人,就没有今天的李广利。李夫人走了,李广利还在瞎混着,他人单势薄,能力又次,好日子也没剩多少了。现在最走红,最得宠的人,应该是那个小儿麻痹患者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姓赵,河间(今河北河间县)人。按班固的说法,赵夫人和刘彻结识的过程,的确有些传奇。情况大约如下:某年某月,汉武大帝巡狩天下,经过河间。随行方术大师望了望天,突然对刘彻说道:“河间天上云彩奇异,此地必有奇女子出没。”   所谓巡狩,说得好听点,就是到地方考察工作;说得含蓄点,就是找个项目,出来吹风透气,旅游度假。古今中外,凡是出门在外的,与红颜知己萍水相逢,两情相悦,其中情趣,谁不懂得?所以,刘彻一听说有奇女子即将出现,立即派人去找。使者顺着望气大师所指方向,竟然就找到一个赵姓小姐的家。   赵小姐之长相气质,那是没得说。然而,她奇就奇在,其两拳紧握,听说好些年了,从来没人掰开过。跑腿的使者,只好将赵小姐带到刘彻面前。刘彻一看,这么漂亮的少女,怎么就握着两拳不放呢?于是,他带着尝试的心情,想亲自体验一下,能否掰开赵小姐的手。   没想到,别人办不到的事,刘彻竟然办到了——赵小姐的两拳被刘彻掰开了。更让人倍觉新奇的是,赵小姐手心中,竟然还握着一只小玉钩。   刘彻欣喜若狂,将赵小姐带回长安。从此,赵小姐一夜成名,得宠高升。不久,被封为夫人。坊间又称之为“拳夫人”或“钩弋夫人”。   传奇有很多种,但我偏不相信这一种。我以为,这个所谓传奇的故事,如果不是钩弋夫人成名后,找枪手瞎编,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秀戏。而两者之间,我更相信后者。   如果是精心策划,那谁会是这场戏的策划者呢?我认为,这个人,可能是赵夫人的父亲。   据班固介绍,赵夫人老爹不知犯了啥罪,估计是被定为死罪,可是跟司马迁一样没钱赎人,只好接受了宫刑。而且还能继续上班,地点就在皇宫,职务是中黄门,任务就是替皇帝站岗。   古往今来,所谓策划大师,必须具有以下两种潜质:胆子要大,心要够细,这是其一;信息畅通,技术过关,这是其二。   从赵夫人父亲以上的职业特点,我们可以十分肯定,他具有优秀策划师的资格。首先,一个犯了罪被处宫刑的人,胆子绝对够大。一个长期替皇帝站岗巡逻的长官,心绝对够细。其次,身在皇宫高墙,无限接近信息集中地,绝对有渠道探听刘彻的个人喜好。再次,凭着中黄门的职务,赵夫人老爹完全有手腕收买别人,共同策划,以便分享劳动成果。   由此推论,刘彻的巡狩路线,赵夫人老爹应该是知道的;所谓望气者,应该是被收买了的;赵夫人那两只拳头长期紧握,却是有原因的——患了小儿麻痹。然而她手握小玉钩,应该是早策划好的。   一切都在掌握当中,一切都做得那么天衣无缝。   然而,更神奇的故事还在后头。   不久,受宠得爱的拳夫人得子,一个幸运的宠儿出生了。这个宠儿,名唤刘弗陵。拳夫人没想到,亲生的所谓幸运儿来到这世界,竟然替她悄悄种下了灾难的恶种。   刘弗陵一步步地被推向历史的前台,得益于命运的青睐。听说,拳夫人产下他的时候,竟然是怀了十四个月。这个日期,后人不敢做过多猜想。   但是怀疑总是免不了的,连柏杨先生都认为有必要对这样的怀胎期做出科学论断。如果科学无法证明,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所谓怀胎十四月,又是一场人为策划。   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十一个月,十二个月,十三个月,或者是十五个月之类的,偏偏是十四个月。这绝不是偶然,因为传说中的一个牛人,听说也是怀胎十四月而生。这个人,就是尧帝。   传说中的尧舜,从来都是儒家向往的偶像。因为尧舜不但创立了一个美好的政治时代,还开了一个禅让的美妙时代。如此美丽的传说,鼓舞了历代的读书人。很多人毕生奋斗的梦想,就是渴望使中国政治返璞归真,再现尧舜政治。   两个不同的人,跨越若干年,生产日期如此不谋而合。这难道是天意?应该是天意。刘彻是这样想的。一想到这,刘彻就洋洋得意起来。如果刘弗陵是尧帝,那么刘彻是谁?尧帝老爹。传说中的尧老爹是谁?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反正不会丢脸,反而脸上有光。   兴奋的刘彻,立即将拳夫人居住的钩弋宫,改为尧母门。   刘彻不是迷信传说,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肯定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造势。   为什么要替刘弗陵造势,换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这其实就是潜意识。如此做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潜意识里,刘彻已经对一个人动摇了。这个人,当然就是太子刘据。   刘据,生于公元前128年。当年,骄贵出身的陈阿娇,上天不垂怜,死死奋斗了若干年,就是生不出一个孩子来。搞得刘彻一等再等,郁闷至极。最后不愿再等,认识了卫子夫。没想到,上天宠顾了这个卑微出身的女人,一鼓作气,终于替刘彻生出一个儿子——刘据。   刘据是个幸运儿,这应该是没问题的。他两脚蹬破母亲的肚皮,啼哭着来到美丽人间的那年,刘彻已经二十九岁。二十九岁,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已算晚育。在两千年前的时代,那叫晚育中的晚育。所以刘彻也算是晚来得子,兴奋异常。不久,封卫子夫为皇后,封刘据为太子。陈阿娇野蛮撒娇的日子,从此花落人损,暗淡退场了。   我认为,幸运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它好像长眼睛,高高在上地看着你。保不准哪天,它看你顺眼,像个可爱的少女扑到你怀里撒娇;也保不准哪天看你不爽,丢下你不管,管你得什么瘟疫,还是猪流感。   由此看,我可以将幸运归类,分为以下几种:第一种,前半生幸运,后半生糟糕;第二种,跟第一种相反;第三种,一辈子都不走运;第四种,一辈子都在走运。   很明显,刘据属于第一种。这不是刘据的选择,而是命运的安排。   听说,刘据小时候,是个好孩子;长大后,还是个谦虚谨慎、为人宽厚的理想青年。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孩子。然而,不是所有好孩子,上天都要眷顾,喂糖给他吃。   尽管刘据被封为太子,但随着光阴的流逝,他和母亲卫子夫突然发现,宫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混了。太子之位不像从前那般牢固,反觉梦里都在摇晃。这不是错觉,一切梦境都有缘由。刘据和卫子夫之所以有此危机感,是因为他们发现抢他们卫家蛋糕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些人名单如下:王夫人及其子刘闳;李姬及其子刘旦、刘胥;李夫人及其子刘m。   卫子夫知道,太子这位置,自古以来,从来就不是终身制的。它就像一马车,技术过硬,可以顺风顺水地开到皇帝的大道上。如果不幸,在半路被其他车手一把就撞进了悬崖,那也是说不定的。   现在,刘彻新添了四个儿了,从理论上讲,刘据保住太子的成功率,由原来的百分之百,降低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当然,所有理论必须经受实践考验。事实证明,这个百分之二十五的概率,是经得住考验的。据可靠事实证明,刘彻对太子刘据不是很满意。   刘彻之所以不满意,原因只有一个,做人太厚道,才华不出众。除此以外,再加一个重要的条件,太不像自己的亲生爹爹了。   曾记否,当初刘邦一意孤行,执意要废刘盈,立刘如意为太子。原因就是,刘盈一点都没有刘邦的心狠皮厚之遗风,而刘如意小小年纪,似乎已经继承了刘邦所有的优秀基因。如果当初不是张良给吕雉支了一招,请出商山四皓,保住了刘盈,那汉朝的历史,恐怕又是另外一个模样了。   卫子夫不傻,刘彻更不傻。刘彻很清楚,想要瞒住心里的秘密,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为了安抚卫子夫和刘据,他对卫青就曾经放出话来说:你们尽管放心,我不会随便换太子的。我之所以以武力讨伐天下,是为了将来给太子创造一个好的治理环境。如果将来的太子,都像我这样再次尚武无度,那汉朝还能经受得住折腾吗?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刘彻不会选一个类似自己的人,再来折腾天下。太子宽厚,适合将来接他的班。这样,天下就不会怨声载道了。   实在是很妙的话。卫青将刘彻这话传给卫子夫,卫子夫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心里安稳多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卫青死后,游戏规则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公孙贺和卫青之子以及卫子夫两个女儿被刘彻以巫蛊罪做掉后,一切都趋向白热化了。而刘彻喻拳夫人为尧母后,傻瓜都知道,卫家荣耀,岌岌可危。   命运就像一个炸药包,只等点火的人在将来出现。很不幸,一个点火的小人,很快就站到了刘据面前。那个人,轻轻点上火药,炸掉了自己,也埋葬了刘据。   【三、极品小人的成长史】   人生漫长路,有人总是碰上些跨不过的坎。刘据这辈子,最冤的就是跨不过巫蛊那道毒坎,而给他设置那道绕不过的坎的人,正是汉朝一个极品小人,江充。   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江充,原名不叫充,而叫齐。当江充还叫江齐的时候,他是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宾。   汉朝人都知道,刘彭祖这种人可不是善类。他的阴险,他的狡诈,他的苛刻,长安贵族无人不知,所以中央官员都特害怕得罪这阴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江齐能成为刘彭祖的座上宾,肚子里没有几滴坏水,那绝对是不可以的。   江齐能攀上刘彭祖这棵大树,她妹妹功不可没。江妹妹能歌善舞,人长得标致,估计出场演出概率极高,一不小心就被赵国太子看上,纳为小妾。妹妹得道,哥哥跟着有肉吃。再加上江齐脑袋好使,一直以来在赵国都混得不错。   有些人穷其一生,怎么混,都是小混混。而江齐却以为,在赵国这块地盘,只要他用心混,终有一天能混成大混混。事实是,他没在赵国混成样子,竟然连继续混的日子都没了。   不想让江齐在赵国混下去的人,是赵国太子丹。太子丹不知从哪里探来小道消息,说江齐天天跟赵王一起喝酒讨好,竟然连他的隐私也当政治资本出卖给赵王了。托刘彭祖的福,太子丹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于是一怒之下,他派人去捉拿江齐。   那个江齐,真没有白混。太子丹的人还没到,他已得知消息,脚底抹油就开溜了。太子丹搞不到江齐,就将江齐的父兄全都拿下,一点都不客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斩首弃市。   这下子,江齐想在赵国混,那除非变成地老鼠。于是,他只能离开赵国,另谋他处。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什么事,对于牛人来说,都不是什么事;无论是什么人,对于强人来说,都不是什么人。江齐这般天生大混混角色,无论走到哪里混,对他来说,都不是个什么问题。   还是古人说得好呀,树挪死,人挪活。果不其然,江齐离开了赵国,没有想象中的狼狈潦倒,反而混得更加风光了。   这次,江齐跑哪里去混了?长安。靠什么混出头?告密。自汉朝开国以来,长安一直都向告密者敞开大门。只要是有点料的,长安都不会让你空手而归。江充知道,赵国太子丹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关系到太子丹人头去向的情报。   所以,他必须好好利用这个致命的情报。这不但关系到他的生命安全,如果混得好,还可以指望它出人头地呢。不过,江齐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更名为充。从此,世间只知有江充,而不知有江齐。   很顺利的,江充就将太子丹阴私告到了刘彻那里。所谓阴私,就是太子丹乱来。跟谁乱来?跟同胞姐姐有不正当性关系。这岂止是乱来,简直就是丧尽天良。除此以外,还有两条,一是跟王宫里赵王的嫔妃也乱来了;二是跟地方豪强勾结,地方官都拿他们没辙。   汉朝的治国理念是什么?孝。孝道是儒家思想,汉朝推崇儒家,所以特迷信孝。按孔夫子的设想,一个人,只有在家尽了孝道,才可能成为国家的忠臣。这种推理,于情于理,似乎都通。儒家这种光辉的思想,被汉朝政府充分利用,于是发明出了一个孝治天下的伟大传统。   透过孝治天下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秩序的建设。而要维护这种人伦秩序,不仅仅依靠公民的道德觉悟,还得两管齐下,以法治之,奖赏分明。   由此我们就可明白,太子丹所犯的罪,那是啥罪。这简直就是死罪。因为乱伦,不但严重破坏了道德,而且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动摇了汉朝的道德秩序建设。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谁破坏经济建设,谁就是历史的罪人;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谁破坏孝治天下的道德建设,谁就是汉朝的罪人。   如果将赵国太子丹摆到大街上来,那简直就是全民公敌了。   太子丹那些破事儿,江充是以上书的形式告上去的。刘彻读罢,觉得人家告得有眉有眼,肯定假不了。于是,他连调查取证的程序都免了,直接派人去捉人。   太子丹被捕入狱后,移交地方魏郡判决——死罪。这下子,有人慌了。   替太子丹紧张的人,是他的老爹刘彭祖。刘彭祖对付中央特派员,那是有一套的。但是碰到江充这般告密者,似乎此前惯用的伎俩招术都不灵了。于是,他只好按正常渠道,向刘彻写了一封书。   刘彭祖给刘彻上书的内容,大约如下:江充是赵国的通缉犯,他造假告状,借此报私仇。这种人就算烹了煮了,都是便宜他了。当然,我家那儿子不是什么错都没有。圣上英明,请允许我选择勇士,从军征伐匈奴,用来赎太子丹的罪。   刘彭祖的信,刘彻看了。但是,刘彻只回了两个字:不行。说不行,那是因为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按法律程序,太子丹被处死。   太子丹死了,江充的仇也报了,恨也解了,埋在地下的地雷被引爆,以后睡觉再也不用担心了。然而,更让江充兴奋的是,从此以后,太子丹之死,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这个新时代,就是告别了小混混时代,迎来了阳光无限、前途无量的大混混时代。而这个时代,只属于江充一人。   我认为,推动历史发展的,不一定是伟大人物,也可能是混混。如果还有别人,也可能是小人。而江充就是这样一个大混混加极品小人。   这个汉朝神棍知道,要想在长安待得久,混得开,必须使出混混的绝招。所谓绝招,不是别的,而是做秀。江充第一个秀的,就是自己的形象。   说到走秀,江充完全有资格闪亮登场。他很帅气,身高足够,腰围适合,这是其一;他有模特天赋,好装扮,甚至自制时装,引领潮流,这是其二;他胆大皮厚,心计过人,具有赌徒资质,这是其三。   仅此三条,江充足够自信没有什么人能够挡住他登顶汉朝权力高塔的道路。   因为江充告密有功,刘彻早早叫人传话,一定要见见他。刘彻接见江充的地方,选在上林苑犬台宫。上林苑是干什么的,猎场。犬台宫是干什么的,看那字眼,都可略知一二,那是观走狗的宫台。   刘彻似乎要告诉江充,充其量,你不过是我上林苑里的一条狗。当然,江充并非傻帽。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当混混,也要当一个优秀的混混;当走狗,也要做一条忠诚的逗主人开怀的听话的狗。   于是,江充着意打扮一番,准备登场了。   如果看过周润发的《赌神》,应该还记得有这么一个特写镜头,周润发出场时,头油闪亮,头发纹丝不乱,嘴叼雪茄烟,八字步,风衣飘逸,经典的黑社会老大酷形。   江充很具有黑社会老大的潜质。老实说,当刘彻看到他首度在眼前亮相时,都被迷住了。是真迷住了。眼前的江充,并非他想象中的鼠眉贼眼,也看不出丝毫的猥琐,更没有想象中走狗的那般自卑。   恰恰相反,刘彻看到的是一个自信的很具有风度的男子。为了充分展现个人魅力,江充穿上了自制的纱衣,戴上插着羽毛的步摇冠。此等形象,如果换用今天的话来说,那是一个十足的时尚男。   古今中外,几乎所有时尚都先流行于上流社会。汉朝自开国以来,宫中不乏有时尚男招摇显摆,成为皇帝的好跟班。早在刘邦时代,就有籍孺;后来刘盈接班,又有一个叫闳孺的也是靠时尚打扮恩宠加身。   “或许,皇帝很需要我这样养眼的时尚狗。”我想,江充内心深处,肯定闪过这样强烈的念头。   果不其然,养眼的江充,马上得到了刘彻的初次认可。紧接着,两人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地聊到了政治。刘彻发现,江充简直天生就是政治动物,非但不慌,还对答如流。江充之表现,让刘彻犹如淋浴一场春风,真是爽极了。   和皇帝混个脸熟,这仅仅是江充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棋就是,主动出击,伸手要官。要的什么官?使者。出使到哪里?匈奴。   刘彻这辈子见过的牛人多了,伸手向他要官的人,也多了去了。所以,当江充向他提出主动出使匈奴,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将他召来,问了一下他的想法。   江充告诉刘彻,他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因为,他没去过匈奴,他不是先知,不知道茫茫前路将要发生什么,或将不发生什么。他能做的只有四个字:因变制宜。   通俗地说,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随机应变,看菜下饭。   刘彻同意江充的观点,决定派他出使匈奴。不久,江充安全返回汉朝。没人告诉我们,江充走这一趟有什么收获。我们知道的只是,江充回来后就升官,被拜为直指绣衣使者。   直指绣衣使者,亦作绣衣直指御史,是西汉侍御史的一种。皇帝派出的专使,出使时持节杖,衣绣衣,可以调动郡国军队,独行赏罚,甚至可以诛杀地方官员。   在汉朝,直指绣衣使者,简直就是个稀缺产物。因为此官权力大,一般情况下,都不常置。而江充能从一个出使匈奴的使者,一下子握住了权力魔棍,跃上高塔,实在令他亢奋啊。   江充也知道,刘彻能让他搭乘火箭登天,可见皇帝陛下对他的人品和能力,是多么的信任。江充更深深地懂得,这仅仅是他人生的序幕。表演尚未成功,小人仍须努力。为了极品的明天,他必须走好政治人生的第三步棋。   所谓第三步棋,就是卖直。何为卖直?卖,就是卖弄;直就是正直。加起来意思就是卖弄正直。   在江充的眼里,正直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只有一个标准,皇帝陛下利益至上,除他一个之外,通通不认账。而江充第一个要卖弄的,就是替刘彻修理长安城那帮贵戚子弟。   刘彻这辈子,最喜欢的下属,就是肯替他排忧解难,或者出气修理别人的人。这个别人,比如匈奴,又比如地方豪强。匈奴的事,交给武将;地方豪强的事,交给酷吏。   我们知道,刘彻时代,酷吏吃得开,完全是因为刘彻肯欣赏他们。而酷吏中的模范代表人物,数张汤莫属。纵观张汤一生,我们不排除他有过讨好上司、打击政敌的歪念,但基本上他还是能够称得上“正直”那两个字。   因为在他手上办过的案,基本上都没给谁留过颜面,更谈不上自己受了什么贿。他到死的时候,家里的钱财总共不够五百金。事实证明,那不是一个为贪欲而活的人。   江充要卖弄正直,窃取名声,应该向张汤学习。可是,当年张汤整人,也就是往死里整就算了。江充则不同,他认为整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那么,目的是什么?替刘彻搞创收。   我们知道,刘彻和匈奴打打杀杀这么多年,将文景之治时期百姓优游的小康生活,全打没了。不要说百姓的小康梦,刘彻连筹备军费都挺费脑筋的。他甚至动员富人捐款,可惜没几人响应,搞得他极为恼火,但又没办法。   现在,刘彻大可不必恼火了,因为江充马上就要替他出气,帮他解决这个大难题了。   古人语,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江充却说,要想整人,我怎么会没法了呢。于是,江充将目标锁定了长安的贵戚。   江充选中他们,是因为这些人很有钱。首先,搜罗罪名,告他;其次,没收财产充公;再次,扩大打击范围,引得长安贵戚人人皆恐。于是大家纷纷花钱消灾,拿钱赎罪。   这一次行动,江充替刘彻搞到了几千万钱的创收。刘彻一看,满意极了。   搞创收,吓唬贵戚,江充卖弄的本领不仅仅停留于此。我相信,他手里肯定是有一份黑名单的。在这份黑名单上,有一个人也进入了江充的监视范围。   这个人,就是馆陶长公主刘嫖。刘嫖曾经辉煌的时代,随着陈阿娇皇后的陨落而成为过去时。刘嫖之所以被江充整到,缘于走路问题。这条路,不是别的路,而是汉朝有名的高速公路:驰道。   中国的高速公路,在秦朝时代,在嬴政同志的指导下,在蒙恬同志及千千万万军民的努力下,终于诞生。在汉朝,高速公路是修给皇帝跑的。如果没有皇帝特诏,原则上不允许别人上路,就算是允许了,也是只能跑两旁。   刘嫖如今这地步,在权力场上混不开,但在汉朝高速上跑,这种特权还是有的。没想到,江充还是拿刘嫖开刀了。   有一次,刘嫖带着一批随从上路,被江充逮到。刘嫖对江充说,我上路有太后的特诏,你怎能这样对我?你猜江充怎么说?   江充说,有太后的特诏,当然好办事。不过,特诏上只允许你一个上路,随从通通不行。说完,江充两话不说,没收了刘嫖随从的车马,全部充公。   刘嫖仿佛被人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吞,有苦说不出。活了几十年,她什么时候受过如此委屈。我们有理由相信,刘嫖不是第一次带随从在路上跑,江充之所以能搞她,不是江充有胆,而是江充背后那座可怕的靠山。那靠山要整她,她还能吱声吗?   总之,刘嫖只能认栽了。   江充以为,他的卖弄,能卖到这个档次,应该差不多了。所谓点到为止,见好就收,不过如此。然而,不甘寂寞的命运,却将身不由己的江充推向了深海的旋涡。   不久,江充遇上了命里的克星——太子刘据。   傻瓜都知道,刘彻老了,迟早要退,刘据迟早要转正。所以江充没必要招惹刘据。然而惹不惹,不由江充说了算。   江充和刘据无意较上劲,过程大约如下:有一次江充陪刘彻去甘泉宫度假,他们正跑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突然对面也开来一队人马。这下子,江充火大了。国家领导出行,怎么能冒出一个车队占道,影响形象呢。   于是,江充亲自下车去查。结果发现,迎面的车队是太子的家臣。这下子,江充想不装正直都不行了,皇帝还要赶路呢。于是,江充喝斥太子的人,没收车马充公。   此事就这样了结了吗?当然不是。   江充维护了刘彻的尊严,那么太子的面子呢?往哪里搁?当然是没地方搁。很快的,刘据派人去会江充,传话道:“我们太子不是心疼那些车马,只是不想让皇帝陛下知道这事,以免引起误会,说没管好家臣。”   然而刘据的请求,被江充拒绝了。江充不但拒绝,还马上上奏,将这事抖到刘彻那里。刘彻马上复了一句话:“很好,应该这样做。”   连太子都敢动?江充的名声旱天响雷,将长安都炸了。整个京师,都被江充狠狠地雷了一回。   江充和刘据的梁子,这下子算结上了。 第五章 都是巫蛊惹的祸   【一、无处安放的恐惧】   最近以来,刘据的日子一直不好过。整天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之所以如此,是汉武帝宠上了刘弗陵。这失宠的滋味,无人能懂啊。更恼火的是,自从长安城来了个江充,高官贵戚们的日子不好过,大家能跑则跑,跑不了的就躲,躲不了自认倒霉,连刘据也不例外。   冥冥之中,刘据仿佛看到,引着自己走向不可测的未来的,很可能就是那个人见人怕的江小人。眼前的平静,都不过是假相。火药爆炸之前,尚缺一粒星点的火光。   事实证明,感觉这东西,有时候是很靠谱的。   然而,首先点燃导火线的,不是江充,而是黄门苏文。苏文,来路不明。有一点是很明了的,其人心怀阴术,对于歪门邪道,无所不通。   苏文之所以跟刘据过不去,据说是因为他人品有问题,刘据因而敬而远之。于是乎,苏文怀恨于心,向另外一个阵营投怀送抱。收留他的人,正是刘弗陵漂亮的母亲拳夫人。   苏文长期混迹皇宫,犹如现代股虫长期泡于证券大厅一般,只要用眼一描,所有曲线走向,似乎都能了如指掌。职业敏感告诉苏文,刘弗陵是一支潜能无限的潜力股。所以他决定投其门下,替其打工。   所谓尧子尧母,刘彻广告做得好,不如跑腿拆台好。因为广告只是广告,要想将广告转换为市场效应,必须主动出击,打击对手。刘据盘踞太子位久矣,想动之摇之,必须有一个拆台高手。   毫不疑问,苏文自认为是拆台高手,他有责任,更有义务帮助刘弗陵。灭了刘据,就是长了自己威风。苏文动手了。   天下的政客,打击对手的路子几乎如出一辙。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鸡蛋里事实上有没有骨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使人相信,的确从里面挑出了骨头。   然而,刘据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他做人厚道,恪守孝道,总之,他是个好孩子。要在这么样的好孩子身上,挑出几根毛病骨头来,那实在是很有难度的。   对苏文来说,所谓难度,都是留给庸人的。对于他这种厚颜无耻的天才小人来说,诽谤或者诬陷刘据,不存在什么技术性问题。很快的,苏文就抓住了刘据的一个把柄。   刘据被苏文抓住的把柄,当然是假的。情况大约如下:刘彻自从有诸多新欢后,冷落了卫子夫。卫子夫深居宫中,为人低调,孤独寂寞,一人忍之。于是,太子刘据偶尔会去看望母亲,闲聊无度。   于是,苏文就将小报告打到了刘彻那里,说太子太不像话了,趁着探访老母的机会,跟宫女鬼混无度。   看到了吧,高手吧。跟老母闲聊无度,一眨眼就变成和宫女鬼混。   苏文的效果达到了,因为刘彻相信了他。但是人家没有发作。很简单,小题根本不必大作。   不久,刘据却惊讶地发现,太子宫里突然来了二百个宫女。这些宫女,都是刘彻行政分配,专门伺候刘据的。老实说,刘据很纳闷。   百思不得其解的刘据,派人调查,这才知道这是苏文搞的鬼。刘彻还真以为,他这个当太子的,真是嫌女人少,跑后宫里乱来了。郁闷,实在郁闷啊。这仇暂时不报,但一定要记在心里。刘据记住了苏文。   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苏文则说,独拆台,不如众拆台。一个人拆不了刘据的台,苏文又找了两个帮手。这俩人,一个名唤常融,一个名唤王弼。他们职务都不高,小黄门而已。   苏文和常融等人,各有分工,分头搜集太子的不洁行为,不能搜不到,就算是编也要编几条当砖头砸。没办法,只要开了头,必须玩到底,走到黑。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的角斗。   又于是乎,苏文的小报告源源不断地往刘彻案头送。刘彻装做若无其事似的,全都将小报告给压住了。   他有没有跟太子说什么,没人知道。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苏文们的小报告,刘彻是默许的。不表扬,不反对,这才是最刺激、最可怕的地方。   刺激,留给了苏文;可怕,却留给了刘据,当然还有卫皇后。   苏文的小报告瞒不住卫皇后。她已经忍很久了,实在忍不下去了。正所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相对于传说中的陈阿娇来说,卫皇后已经够善良了。然而谁又规定,善良就注定要被欺负。对于苏文之流,必须报复。   怎么报复,不知道。反正不修理他们一下绝不罢休。于是,卫皇后告诉太子,做人可以软弱,但不可能永远软弱。如果不给苏文等人一些颜色看看,他们还真拿咱们母子俩当绵羊来拔毛了。   卫皇后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但是,刘据却表现出惊人的冷静。他告诉卫皇后,母亲大人,请您少安勿躁。   刘据这话,卫皇后听得浑身不爽。人家都将火烧到眉头来了,还要忍。老娘都忍不住了,你还忍个球呀。   这时,刘据接着对卫子夫说道:“我做好自己,怕他什么苏文。再说了,他们那点破闲话,能够迷惑陛下那锐利的眼吗?”   刘据不是盲目乐观。小人,永远都是小人;小报告,永远都是小报告。小人要跳,小丑要闹,那就随他们去吧。当他们跳累了,闹够了,他们自然知道,事实上他们谁都糊弄不了。因为,小丑们面对的是一堵又高又硬的防火墙,不是他们所能拆之摇之的。   所以,面对敌人,刘据是很自信的。事实证明,很多时候,自信是挺可靠的。   不久,有话传来,皇帝要见见太子。一股不祥的冷气,从卫皇后双脚生起。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肯定要出点什么事了。   不得不说,女人的感觉不是没有道理的,刘彻还真是有事找太子的。什么事?当然是坏事。什么坏事?情况大约如下:刘彻身体有些不适,派常融去召太子谈事。没想到,常融回报,太子听说陛下生病,脸有喜色。   陛下生病,太子高兴什么?是不是太子嫌老子占位太久,等得不耐烦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好玩了。但是,刘彻没有发作,也没有任何表态。他在等待太子的到来。   很快的,太子来了。父子俩随便聊聊,阅人无数的刘彻发现,太子心事重重,连说笑都极是勉强。特别是,太子脸上的某个痕迹,引起了刘彻的猜测。   这痕迹是刘据脸上两道隐约可见的泪痕。如果没猜错的话,刘据应该是刚刚哭过的。为什么哭?会不会是因为闻听他老人家身体不适,伤心落泪了呢?   刘彻突然醒悟,常融的小报告,很有问题。   于是,太子走后,刘彻立即派人去查。结果发现,常融果然是跟太子有仇的,摆明是想借刀杀人。小黄门,狗一样的东西,也想离间皇帝父子,还不够档次吧。刘彻怒了,二话不说,叫人直接把常融拉出去砍了。   苏文马仔常融被砍,卫皇后总算相信,太子的自信,是经得住考验的。她也终于明白,在这个恩宠渐衰的皇宫里,要想保住她的皇后饭碗,还得相信太子那句话:做好自己。   除此之外,还得加上自己另外一个信条:努力避嫌,防人说闲话。要做到,低调,低调,再低调。   在我看来,小人犹如网络病毒,只要下载杀毒软件,架好防火墙,就不怕病毒攻击。那么,杀毒软件和防火墙真的那么可靠吗?事实证明,任何杀毒软件和防火墙,在排山倒海式的木马和病毒攻击下,总会露出破绽的。   很不幸的,卫皇后和太子刘据,就在新一轮的病毒攻击下撑不住了。   即将到来的这场网络病毒,来得相当蹊跷,也相当迅猛。病毒,源于黑客传播。所谓黑客,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方士和神巫。他们云集京城,各投其主,埋木念咒,妖言惑众。   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心里无底线,头上不畏鬼神。只要谁舍得给钱,他们就替谁办事。于是,京城之内,皇宫之中,鬼影重重,到处隐没。今天你咒我老娘,明天我咒你老爹,巫蛊之风,越演越烈,全都乱套了。   面对这场来势汹汹的巫蛊风,用郁闷不足以形容刘彻此时的心情。现在的他,已经怒不可遏,简直要疯了。   的确是要让人疯的。奇怪了,巫蛊不是火,却恶于火千倍。谁沾染,谁人头落地。连前丞相公孙贺都不能逃,难道他们就不怕死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想,终于解了。所谓风险和利润都是成正比的。玩巫蛊风险高,利润也可观啊。只要在对方的房间里,或者院子里埋个木头和一道谱,然后告到皇帝那里,说某某人想咒你,对方十有八九离死不远了。   当然,你能告我,我也能告你。于是,玩得疯狂,杀得也疯狂。刘彻派人力查,从后宫和大臣中就揪出几百人,一并杀掉。此事还没终了。这仅仅是第一轮病毒攻击,刘彻也仅仅是做了一次小打小闹的清杀。   最严重的,还在后头。   玩巫蛊的人被杀了,可气却还没消,阴影更没有散。刘彻疑心依然不死。于是,有天夜里,老人家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数千木人持着刀棍,追着他准备猛打。还没动手的时候,刘彻就从梦中惊醒,原来是一场虚惊。   没想到的是,那场梦后,刘彻之前的病,一天不如一天。整天恍恍惚惚,记东忘西,得了健忘症,脑袋和记忆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似的。   这一年是公元前91年,刘彻实岁六十六。这个年龄,按孔子的标准,是过了六十而耳顺之年,该到认命的时候了。还有,刘彻长期与天斗,与地斗,与匈奴斗,与蛮夷斗,与大臣斗,与后宫斗,身体硬是撑了这么多年,真是够本了。   所以,我认为,不要说他得了健忘症,就算得了老年痴呆症,那也是合情合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有人却对刘彻说,你这个病来得很奇怪,应该不是身体能量过度消损所致。如果没判断错的话,肯定是谁在背后玩巫蛊诅咒所致。   说这鬼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江湖中最大的混混江充。   江充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已经写好了一道逻辑严密的病毒程序。以上那句鬼话,不过是埋伏的一只木马。他之所以要编好这道程序,原因只有一个,刘彻老了,快不行了。   他知道,如果,万一,假如,刘彻哪天蹬腿走人了,最不好玩的应该是他了。因为他跟太子有仇,太子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那不将他往死里整?   所以,他必须在刘彻走人之前,将太子刘据办了。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保存性命与光辉前程的办法。从某程度上来说,他从神棍摇身一变为黑客高手,是被时势所逼的。   是的,玩的就是心跳。心还没停,那就继续玩吧。   那么,到底是谁在背后诅咒刘彻呢?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只好派人去了。派谁去查?   刘彻说,这事非江充莫属了。   【二、丧钟为谁而鸣】   如果拿苏文和江充比,简直就是太小儿科了。前者不过是小混混,后者则是大神棍。苏文只会玩鸡蛋里挑骨头,打小报告。江充则不同,他连挑骨头的心情都没有,直接拿石头砸鸡蛋。   江充拿到查办巫蛊授权后,立即找了一批胡巫。所谓胡巫,就是胡人巫师。打鬼要请神,找木偶人,还得请这些外来装神弄鬼的专家。于是乎,胡巫所到之处,鬼哭狼嚎一片。无论是真巫蛊,还是假巫蛊,一并施了重刑,伏法认罪。   江充这招,就叫扩大打击范围,制造冤狱。他先是打击京城内部,接着是京城外部,然后再接着蔓延到地方郡国。最后统计,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整巫之风,前后被整死的有数万人。   扩大打击范围,仅仅是江充的一招狠棋。杀了这么多人,刘彻的病好了没?没有。既然病没好,肯定还有人玩弄巫蛊。整来整去,就差没将地掀开了,还有谁在玩巫蛊呢?哦,想起来了,还有一条漏网大鱼。   在江充眼里,这条鱼就是刘据。绕了一圈,假打了一通,原来是制造了好大一个烟幕弹。他最后的目标就是锁定太子刘据。   一切斗争规律,都是从斗狠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现在的江充,越是折腾,底气越是足。江充发现,他仅仅是扩大打击范围,并没有满足刘彻。之所以没有满足,是因为刘彻很多疑。多疑生暗鬼,刘彻认为,江充整巫的工作重点和难点,不应该在天下,而在皇宫之内,在他的前后左右。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换用此话,我们大致可以说,人是老的糊涂。老人之所以糊涂,完全是因为智慧的大幅度递减。此时的刘彻,我认为他的人生智慧,即将被病魔之幻觉消耗殆尽。他看似活人,实为江充木偶人。   当然,刘彻并不是彻底糊涂。他此时的人生特征,我认为是得了间歇性心盲症。智慧的双眼被遮蔽,聪明的脑袋被冷却,一切运作都失去了灵感和是非判断。这个间歇性心盲病,正是黑客们发起网络进攻的最好时机。这时,江充抽出狠刀了。   江充和胡巫串通,由胡巫告诉刘彻:宫中有蛊气,不除之,您老人家的身体肯定好不起来。   刘彻听了,马上将江充叫来,授权他入宫抓鬼。刘彻问江充,皇宫这么大,你一个人啃得动不?   意思很明了。皇宫不是江充的地盘,那里暗沟横流,无所不在,只怕江充一不小心陷了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对江充来说,刘彻的担心简直是多余的。冥冥之中,江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注定不是来建设,而是来毁灭一切的。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时刻为他的破坏事业光荣献身。   所以,不用说什么啃不啃得动。啃不动的,为什么还要啃?拿火烧了,一了百了,多轻松。   但是,江充没有对刘彻说什么。领导担心你,就是关心你,想照顾好你。而且江充已经看出,刘彻心中肯定有更稳妥的安排。于是,他只是笑笑,等着刘彻吩咐。   果然,刘彻是真有安排。这就是,替江充找了三个顶级助手。此三人名单如下: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   这下子,江充可乐坏了。他不熟门熟路,可是苏文行。皇宫行家苏文配合他,这简直就叫同流合污,俩人誓将歪门邪道进行到底。   江充的罗天之网,撒向了皇宫。他对刘据的打击,采取的是包围折磨法。首先,他故意在皇宫里瞎折腾一番,然后再将包围圈收紧。最后,他将目标锁定皇后寝宫和太子宫。   大鱼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为将皇后和刘据这两条大鱼逼出水面,江充使出了人生最狠毒的一招:掘地三尺。所谓掘地三尺,就是将皇后寝宫和太子宫,通通挖了遍,连室内,甚至床底都不能错过。于是,可怜的卫皇后和太子,连睡觉的床都没地方挪了。   江充折腾这么辛苦,只为寻找一样东西:木偶。   木偶找到了没有?功夫当然不负阴险人。江充从太子宫里翻出了许多莫名的木偶,更阴险的还有写有咒语的帛书。这下子,刘据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再进一步,就算刘据跳进东海,照样洗不清。因为他根本就不明白,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让人莫名恐慌的咒语。   突然之间,刘据明白了,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天大的阴谋。所谓巫蛊,被搞得沸沸扬扬,最后只有一个目的:整死他。整死他一个,得利于二三小人。   这实在太可怕了。有嘴说不清,想赖赖不掉,想躲不会钻洞,想跑那就更要不得了。现在怎么办?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刘据决定找一个人。   有困难,找警察,这是政府对百姓说的;有难题,找老师,这是校长对我们说的。刘据要找的,不是警察,而是老师。这位老师,名唤石德。   刘据问老师,江充放火,都快要烧到眉毛了,现在怎么办?   上帝说,人家要打你的左脸,你要将右脸再伸出去让人家打。上帝是神,而我们是人。神可以理解人,但是人往往不能理解神。况且我们都知道,在恶劣的政治生态圈里,往往最靠不住的,就是神。   谁最靠得住?当然是自己。   这时,石德果断地告诉刘据,前丞相公孙贺父子,还有你们卫皇后生的两个公主,甚至卫青大将军的儿子,就是被来路不明的巫蛊害死的。如今你又碰上江充这烂人,你有嘴能说得清吗?说不清的,就是属实的。既然是属实的,你还能逃得掉吗?   刘据听得眼睛都绿了。紧接着,石德又对刘据说,江充不是想撒网捉大鱼吗?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拼个鱼死网破。   石德出此一策,不是逞牛,不是胸有成竹,而是畏死。无论是谁,只要沾上巫蛊,那么你的三姑六姨,也要被牵连进去。被牵进去的,多数都是准备将两条腿当火箭筒,只要在屁股后轻轻一点火,就飞天去吧,别想下来了。   石德身为太子少傅,太子死,他还能存留下来吗?概率几乎为零。那么,既然是死,为什么要死得那么窝囊?不如就跟江充拼了,跟苏文拼了,跟一切反太子的都拼了。就算死了,到了阎罗王那里,说不定人家还发一个劳模干劲奖呢。   既然要拼,怎么个拼法?   石德接着说,陛下目前正在甘泉宫养病,他病入膏肓,神智混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难说的事。既然江充玩阴的,不如我们就来更阴的。矫造诏书,将江充等人全部捉捕,先斩后奏。   所谓非常之事,需要非常之计;施行非常之计,需要非常之人。我认为,石德和刘据同穿一条裤子,生死与共,以诈还诈,应该是比较靠谱的。   然而,刘据却不这么认为。   刘据认为,我身为太子,怎么能这样乱来。不如这样吧,我亲自走甘泉宫一趟,向陛下请罪。或许,我们还能躲过一劫。   完了,脑袋进水了,玩不转了。   我认为,刘据并非脑袋进水,也不能叫他一根筋。这个思想纯洁、为人厚道的孩子,跟刘彻这个当爹的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凭着多年交往的经验,他认为,刘彻那个当爹的应该是足够了解他的,他也应该是足够了解当爹的。正因为如此,无论外面别人怎么造谣中伤太子,刘彻都对他网开一面。   既然过去可以,现在也可以。这应该是刘据对刘彻心存幻想的内心隐密。   事实证明,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破坏刘据幻想的,不是刘彻,而是那个可怕的极品小人江充。   刘据以为,江充能动,他也能动。但他不知道,他没有江充动作快。当他准备起身,前往甘泉宫时,江充得知消息,抢先一步派人飞去了。   形势危急!形势逼人!刘据这才发现,做人不能太厚道。既然江充能逼人上悬崖,就休怪他抽刀砍人。于是乎,刘据决定走石德老师那步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以诈还诈。   找人砍人,刘据不缺人手。首先替刘据冲到前面的,是被他圈养在太子宫中的食客。所谓食客,就是闲时帮闲、忙时帮忙、战时帮凶的人。刘据发假诏,派食客分别捕捉按道侯韩说、江充和苏文。   秋天,七月七日。刘据行动了。   首先被搞定的是按道侯韩说。韩说没有白混,当刘据的人假冒使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怀疑对方是假冒,死活不认诏。刘据的人,也不傻瓜,果断出刀,砍掉韩说。   一切都在刘据势力的控制之中。其次被搞定的,是江充。当刘据知道江充被活捉时,他决定亲自开刀,斩除这个臭名远扬的赵国流氓。   江充临刑现场,刘据情绪特别激动。他七岁就被立为太子,熬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三十年来,他战战兢兢,认真读书,厚道做人,口碑甚佳。   然而,三十年的漫长等待,三十年煎熬的一锅好粥,全被江充这只超级大蟑螂坏了事。终于,刘据对江充一阵破口大骂后,挥舞刀剑,砍下了人头。   骂也骂了,砍也砍了,刘据内心突然空虚一片。他仿佛看见,江充不过是命运的一只手,注定要捣碎他光辉的前程。事实上,江充不可怕,苏文也不可怕。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另外一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到底引着自己走向毁灭,还是走向黎明?   揪心的答案,仿佛只能用残酷的鲜血论证。刘据心中仇恨还没泄毕。别忘了,还有黄门苏文没有搞定。此时,苏文还在宫中,必须尽快将他解决。有他在深宫一天,就一天不能安宁。况且,卫皇后还住在皇宫中。   于是,刘据紧急派人持节,秘密通知卫皇后。同时征调长乐宫警备部队,打开军火库,分发武器。一夜之间,骚动不安的长安城,终于开锅了。   历史,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方向。我们有理由相信,刘据知道他自己干了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无法控制了。整个长安都在谣传,太子造反了。   造反的消息,马上传到了甘泉宫。将造反消息带来的,是黄门苏文。苏文耳朵还算灵,两腿还算快,当他听说江充被刘据砍死以后,马上脚底抹油开溜了。   太子是否造反,刘彻可以怀疑苏文的报告。但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他不得不掂其分量。那个人,就是御史章赣。章赣也被刘据的人突袭了,但一番搏斗后,还是带着伤逃出京师。   这下子,我们终于明白,刘据为什么要征调长乐宫警备师。他的战斗,不仅仅是在跟江充斗,跟苏文斗,他是在跟整个反太子集团斗。所谓反太子集团,事实就是汉朝政府。对刘据来说,长安城除了卫皇后,以及老师石德外,几乎都是他的敌人。   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战斗,也是一场多么荒谬的战斗!从皇帝接班人,到国家公敌,竟然只是眨眼工夫。   【三、反目】   事实上,刘彻并不相信刘据会造反。在刘彻眼里,刘据永远是个孩子。这个孩子,当年从卫皇后肚皮滑出来时,曾给刘彻带来多大的惊喜啊。尽管说,孩子长大后,并不类己,不太喜欢。不喜欢,也没听说过特别厌恶。反正父子关系还能凑合,没有出现巨大裂痕。   所以,凭着多年对刘据的观察,刘彻认为,太子为人宽厚,行仁孝之道,不会乱来。刘据之所以要整出这么大的事儿,缘由只有一个——被江充逼急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还是按汉朝老规矩,真反或者假反,召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此招数,自刘邦开国以来,屡用不爽。无论是用于异姓王,或者用于刘姓王,都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要是不听诏,找借口托词不见皇帝的,多数都是心里有鬼的。   最后,刘彻决定,太子到底是不是真反,先不要武断下结论,还是先试着使人召他来看看。   刘彻终究没有彻底糊涂。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仿佛就要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刘彻,又突然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将刘彻拖入深渊的,是他派出的使者。   刘彻交待给使者的任务是,持节进城去找刘据,让他务必来甘泉宫见见老爹。没想到的是,这使者是个胆小鬼。他到长安城市逛了一圈,死活不敢进城。然后装做惊魂未定的样子跑回甘泉宫报告道:太子反形已具,还想斩我,所以我逃回来了。   刘彻简直要跳起来骂娘了。正在这时,有个人派人从长安来汇报情况。刘彻听完汇报后,他已经没有理由不相信刘据是个混蛋太子了。   刘彻坚信刘据是混蛋,只因为那个派人来汇报情况的人,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个人,就是汉朝丞相刘屈印   刘屈樱刘彻庶兄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在公孙贺被巫蛊案整死之前,他在地方当太守。公孙贺接丞相位之前,早就哭着不想干。原因是,在刘彻手下当丞相,必须时刻准备光荣献身。最后,公孙贺被逼光荣了,谁也不敢接这晦气的高位了。鉴于此,刘彻只好从自家亲戚里找一个能干事而又可靠的,于是就临时将刘屈拥鹘长安,当了丞相。   如果说,刘屈涌煽浚那是不靠谱的;说他能做事,那是胡扯的。这个皇室贵族兼丞相先生,估计没见过大场面。他一闻听刘据发兵攻打丞相府,两脚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更让刘彻郁闷的是,为了逃命,他那个丞相先生,竟然连丞相印都没拿起就跑了。   替刘屈酉蛄醭贡ǜ媲榭龅娜耍是丞相府的秘书长(长史)。刘彻问秘书长,人家还没打,丞相就先跑了,他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秘书长说,不是丞相不敢发兵,他只是封锁消息,不想把事情搞大。   这简直就是胡话。刘彻当即就冒火了,他指着秘书长鼻子骂道:事情早就闹大了,就差全天下的傻瓜不知道了,还有什么秘密可以封锁的。简直就是胡扯。   我也认为,秘书长是在胡扯。但他胡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推脱丞相府的责任。推脱责任当然是可以的,但你要看对象。刘彻重病加身,还没有到发高烧神智不清的地步,丞相府的人就想瞒天过海,那不是胡扯是什么呢?   刘彻当然没有空闲跟丞相府浪费口水。现在当务之急是出台紧急应对措施,摆平长安局势。于是,刘彻给丞相下了一道命令,说了两点指导意见。   首先,关闭长安所有城门,诛杀叛逆,一个都不能放走;其次,用牛车围堵长安街道,尽量不要短兵相接,以免杀人太多。   说完了,赶快行动吧。   此时,长安一片混乱。汉朝文武百官,犹如拍子上的苍蝇,东撞西碰,乱了方向。这时,刘据站出来说话了。   刘据对众官发布了一句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   这话的意思就是,皇帝病重,正在甘泉宫里,情况随时都有变化,于是,就有奸臣想趁机作乱。   以上话语,刘据想表达两层意思:第一,有人以为皇帝快不行了,想混水摸鱼。我拔刀见血,这是替我们家清洗门户,不关大家的事。第二,反正皇帝都快不行了,跟着一个快不行的人,不如就跟了我吧。   对刘据来说,这的确是个如意算盘。稳住了中央,就稳住了两脚;想稳住中央,就先稳住众卿。然而事实证明,算盘打得响的,总是要被人砸的。这时,刘彻坐不住了。   刘彻当然坐不住了。谁都可以说他不行,偏偏太子不行。因为别人说,也只是说说,鬼知道那是不是谣言。然而太子就不一样了。如果大家都信太子这鬼话,站到他那里去,那情况就复杂了。所以,他必须立即离开甘泉宫,回到长安。他要向天下宣布,我刘彻活得还好好的呢。   果然,刘彻马上返回长安,住进了城西建章宫。刘彻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辟谣。怎么个辟谣法?那时候没有国务院新闻办,也没有发言人。所以刘彻也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   然而,刘彻自有妙法。   太子不是说我身体快不行了吗?好,那我就露两手给他看看。于是,他决定亲自上阵指挥,跟太子干一架。   活了将近七十年,刘彻第一次亲自参与作战。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冥冥之中,他仿佛注定了要将这惨烈的痛感,带入陵墓。   刘彻作战方案,部署如下:征召京畿地区各县武装部队,中央所有部长级(两千石)以下官员将领,统交丞相刘屈勇柿臁   这下子,有刘据难看的了。老爹都出头亮相了,想哄骗众卿,似乎不再可能了。那么现在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拼了。   说实话,刘据除了血拼一场,没有出路可言。想拼,那得靠实力。手中没有军队,怎么跟人家拼?事实上,军队不难找,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智慧。这时,刘据想到了一招。   曾记否,秦末之时,陈胜吴广发声作乱,一呼而天下应。陈胜手下周章的部队,以滚雪球的方式,一路收留难民。出发的时候,只有三千兵,打到咸阳城外的时候,竟然滚到了几十万难民兵。   貌似强大的陈胜,貌似强大的周章。他们都以为,咸阳城指日可待。结果却出乎意料,起义军不但被人家摆平了,陈胜本人还被秦军满世界地追着打。   追打陈胜和周章的是谁?章邯。章邯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少府。少府,即皇宫后勤供应部部长。章邯手无寸铁,拿什么打人家?囚徒。当时,咸阳城有几十万囚徒。章邯请求秦二世赦免囚徒,率领他们平定天下。正是靠着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囚徒,章邯搞定了陈胜。   囚徒真是一把可怕的利剑。当初,刘邦不也是靠着几百个劳改犯起家的吗?所以,当年韩信想造反时,也想假传圣旨,特赦长安囚徒进攻长安。结果消息走漏,吕雉先下手为强,将韩大将军骗进长安,一砍了之。   现在,刘据想到的,就是长安那帮可以利用的囚徒。于是,刘据假传圣旨,将长安囚徒全部释放,准备投入战斗。   我想,长安那些劳改犯肯定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出狱,没想到盼到的会是这一天。对他们来说,人生仿佛就是一道两难命题。不是退,就是进。与其退到那难有出头之日的监狱,与其用美好的青春岁月坐穿牢底,不如跟着太子,轰轰烈烈地洒脱走一回。在这个混乱的年头,做劳改犯,也要做个有追求的嘛。   就这样了,先干一票再说。   然而,刘据没有被局势搅浑脑袋。他知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仅靠长安城这批特赦的劳改犯,根本是搞不定大事的。这帮临时被拉上阵的囚徒,说不好听一点,就是拉来垫脚铺路的。真正做成大事,必须依靠真家伙。   曾记否,当年吕雉崩后,陈平和周勃是怎么整死吕氏家族的?当时,吕氏家族掌握着长安城两支重要的军队,一支是北军,另外一支是南军。搞定了北军和南军,控制长安,易如反掌。   陈平和周勃之所以能搞定北军和南军,当时就是因为壮着胆子,一起哄骗吕实禄交出兵权。结果,还真把兵权骗到手了。   对刘据来说,所谓真实伙,指的就是北军和南军两支部队。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重要的部队,那就是驻守在长安城外长水及宣曲两支胡人骑兵。   很快的,刘据启动了以下作战方案:首先,将特赦的劳改犯分作两部分,分别由少傅石德和门客张某率领;其次,派一长安囚徒,持节出城,征调长水和宣曲两支胡人骑兵,前往长安会师;最后,搞定北军和南军这等高难度的问题,刘据决定留给自己解决。   怎么样才能将北军和南军搞到手?哄骗,还是硬夺?   答案:都不是。   刘据的答案是,走第三条路。   生存,还是死亡。卑微的命运之河,即将在此刻改道。出发。然而刘据以为,此次他动作应该算快了。事实上,刘彻比他更快。刘据派去调兵的劳改犯,名唤如侯,姓不详。如侯快马才奔出长安,屁股后就有人狂追而来。   狂追如侯的,是刘彻派来要杀他的人。此人名唤马通,时为侍郎。如侯跑得要命,马通更玩命。半路上,马通将如侯追上拿下。然后,亲自向长水和宣曲两支外籍骑兵宣布:如侯所持使节是冒牌货,不要听他的。   宣布完毕,马通也没废话,立即将如侯诛杀。然后率领两支胡兵向长安扑去。   此时,刘据正走在第三条路道路上。他并不知道,好运气已经在长安城外离他而去。坏运气则还在前面等着他。   对刘据来说,所谓第三条路,不是哄,不是吓,而是又哄又吓。他之所以能出此一策,是因为北军的指挥官,是一个很有把握拿捏得住的人。   此人,名唤任安。这的确是个陌生的名字。如果你觉得这人陌生,那么请读读司马迁那篇著名的《报任安书》,肯定就觉得他亲切了。因为此任安和彼任安,纯属一人。如假包换。   任安,字少卿,河南荥阳人。少时孤贫,以赶车为生。后来不知为何,赶着赶着,竟然就将自己赶进了长安。赶着赶着,又将自己赶到了卫青的门前,然后就成了卫青的舍人。或许是因为相似的命运,卫青特别赏识任安,便向刘彻推荐,当了郎中。任安也挺争气的,从郎中干到了太守,然后又混到了北军指挥官的职位。   现在终于明白刘据的想法了。没有卫青,就没有今天的任安。卫青是刘据的舅舅,如果当年卫青不是沾了卫子夫的光,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卫大将军。由此推理,任安之所以站在今天的岗位上,归根到底还得感谢皇后卫子夫。   所以,刘据有理由相信,任安活这么大的岁数,总应该懂得欠人情是要还的道理。   当然,欠钱还钱、欠债还债这个大道理,任安是懂的。于是,当刘据来到北军营地,任安也出来见刘据了。刘据将符节交给任安,任安也接了。然后,刘据就命令任安立即发兵。   成功,似乎离刘据只有半步之遥。   【四、混战,谢幕】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刘据一下子傻掉了。任安接过符节后,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接着,刘据就发现,任安非但不发兵,反而将城门关闭,将他的出路堵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任安之所以不发兵,是因为太子发给他的符节是假的。刘据并不知道,刘彻早就料到他会利用符节调动军队。于是,刘彻临时改变符节特征,即在原来红色符节的杆上,一律加上黄缨。   刘据发给任安的符节,是没有黄缨的。按照规矩,任安不应对刘据这么客气,应该马上将他拿下,然后送往刘彻处。但是,任安却没有这么做。   原因只有一个,人情。   不打你,不扣你,不骂你,还不想见你。彼此应该都明白了吧。过去欠你们卫家的,算是还完了。从此,两不相欠,相忘于江湖。纵是他朝相遇,我不过是你人生的路人甲。   任安仿佛在刘据头上浇了一头冷水。刘据想出城,出不了,想动手,更要不得。最后,他只有一个办法了,撤。   往哪里撤?往城里撤。然而,当刘据在往回撤的路上,有一个人已经等他许久了。这个人就是落跑丞相刘屈印   此时,刘屈颖锪艘欢亲悠。怎么说,他和刘据也是堂兄弟。但是刘据也实在不像话,竟然背地里朝他放枪,将一顶天下最大的落跑胆小鬼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来,惹得皇帝骂他窝囊废。如果不出这口恶气,将来还怎么有脸在长安混?   长乐宫,西门,刘屈幽贸鲆桓庇埠杭苁剑准备战斗。事实证明,想充硬汉那是要看实力的。现在,他没理由害怕刘据。有皇帝撑腰,有部队指挥权在手,还怕他刘据个鸟呀。所以,在这个刘丞相看来,那个刘据前无出路,后有追兵,仅靠长安那帮囚徒造反,简直就是以胳膊拧大腿,自寻死路。   来吧,太子,西门就是你的鬼门关了。   刘屈雍茏孕拧H欢,他实在自信过头了。很快的,他发现,那个刘据真不是好惹的。因为刘据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和长安囚徒共同战斗,而是整个长安市民都和他一起并肩战斗。   原来,本来只是看热闹的长安市民,都被刘据动员加入到他的队伍当中,而且人数在不断增加,甚至达到了数万人。这帮人不仅仅是替刘据出气,更是替自己出气。奸臣江充,纠结一帮人闹得长安鸡犬不宁,现在机会来了,不打他们,打谁呀。   这下子,刘屈诱媸羌钡酶傻裳哿恕3ぐ彩忻穸急涣蹙堇用了,如果,假如,万一消息传出长安,那么地方那些被江充修理过的郡国也跟着造反,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刘屈右幌耄头皮直发凉。就在刘屈幽源一阵热一阵凉之间,战斗打响了。也不知道哪方先发起进攻,反正双方都红了眼,一见面就干起来了。这场战斗,我们可以叫它混战。混就是混账的混。之所以说他是混账之战,是因为这里面的账,双方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既是混战,又是血战。这一战,一打就是五天。刘彻在甘泉宫怎么说的?避免短兵相接——这简直是胡扯。数万人对数万人,如果不短兵相接,大家只干吼,那还有什么意思。如果真这样,对长安市民来说,这热闹不是白凑了吗?   五天血战,长安血流成河。街道横尸遍地,沟渠血水漫溢。自家打自家,真是惨烈悲壮,不胜感伤。   五天后,局势趋向缓和。局势之所以被控制,有两大原因:一是,空手的打不过拿铁的,长安市民吃亏大了,谁都想歇了。二则是,汉朝中央启动紧急方案,派出大量工作队,向长安市民澄清事实。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煸动了,因为那个太子是利用江充事件,想造反。   于是,在汉朝铁棒的打击下,在工作队胡萝卜的劝导下,越来越多的市民退出太子阵线。一夜之间,刘据从被众人追捧的明星,变成了被众人抛弃的孤儿。这下子,他真的是玩完了。   七月十七日,刘据终于撑不住了。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往哪里跑?西门不通,南门通。刘据拔腿就向南边的覆盎门逃。   此时,守门的人是宰相府执行官(司直)田仁。谁也想没到,刘据没费吹灰之力,竟然顺利地溜出了长安。   准确地说,刘据不是逃出去的,而是被田仁放水放走的。   田仁,田叔之子。田叔,就是当年那个替刘启出使梁国,调查袁盎被杀的使者。我们应该记得,当年田叔查出了谋杀袁盎的主谋,就是梁王刘武。可是他回到半路,竟然将刘武的罪证烧了。   原因只有一个,刘武是窦太后的心肝宝贝,又是刘启胞弟,他不想拆散人家的骨肉之情。所以,当他后来将这个大道理讲给刘启之后,刘启不但饶了他,还赏了他,同时窦太后也乐得老泪纵横。   但是,田仁之所以能爬到司直的位置,不是靠老爹功德无量,而是受惠于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老好人卫青。初,田仁因体魄强壮,被卫青赏识,于是投卫青门下,成为卫青舍人。后,田仁多次跟随卫青征战匈奴,屡建战功,于是被卫青举荐,当了郎中。数年后,田仁一路攀升,终于混出了样子,进了丞相府。   这下子,我们终于明白了。刘据为什么要朝覆盎门奔来,他应该是揣着买彩票中大奖的心情来的。因为这个田仁和任安一样,都曾经是卫青的人。任安尽管不放刘据,但也够客气了。如果田仁再客气一点,逃生的希望也不是不可能的。   果然,好运气还真被刘据撞上了。田叔当年那种宁可多拆一座桥,也不拆人间骨肉情的高风亮节,在田仁同志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于是,田仁对别人说道:“太子跟皇帝干起来,那是他们家庭内部矛盾使然,现在太子落难,人家也不容易,放他走吧。”   就这样,刘据顺利逃离了长安。   刘据算是暂时摆脱了困境,然而田仁的麻烦刚刚开始。皇帝在甘泉宫是怎么给丞相府下达命令的?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一个叛党都不能放走。这下子好了,最大的叛头都放走了,那不是成了天大的失职吗?   所以,当丞相刘屈游盘田仁放走了刘据,火冒三丈,马上派人将这个不听话的下属拿下,准备斩杀。   这时,有人站出来替田仁说了一句话。   站出来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暴胜之。暴胜之,出生年不详,籍贯不详,简直就是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暴胜之不是英雄,但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在汉朝至少也算得上是个牛人。暴胜之能博得牛人名声,是因为他在地方做了一件影响极大的牛事。   我们知道,汉武大帝末期,因为连年对外征战,汉朝经济不怎么景气。经济不景气,失业人口自然就多。那时候,政府没有失业保障金,社会第三产业也不怎么行。于是,地方这些失业人员,为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搞出了一个收入可观的“产业”。这个产业,就是盗窃。因为规模较大,后来就成了盗贼集团。   中国古代之盗贼,生存规律极其反常。社会越安定,他们生存空间越小,产业规模也就越小。如果逢上乱世,生存空间就会迅速膨胀,其“事业”也会一日千里,蒸蒸日上。秦朝末年,陈胜吴广一声呐喊,全国穷苦人民都跟着他们俩做了盗贼,就是历史明证。   从某种角度说,汉武大帝开疆拓土,着实替中华民族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生存空间。他给后代留下的这笔武功,我们应该铭记在心。如果换个角度看,汉武大帝犹如西汉一座分水岭,西汉由盛入衰,从他而起。汉武大帝生前死后,西汉气象盛衰两重天。   西汉之衰象在汉武时期就有了征兆。因为地方郡国盗贼的生存空间加大,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象。汉武大帝十分重视对盗贼的整治,提用酷吏,治理郡国。暴胜之,就是被汉武大帝任命为直指使者,大力治理盗贼后,迅速崛起的。   暴胜之是怎么治服郡国那帮盗贼的?他不只是坐镇指挥,而且亲自参加抓捕盗贼行动。每次他出场,总是一身华美衣服。一旦抓捕盗贼时,总是挥着一把铁斧,冲在前头。那场面,那气势,可谓惊心动魄、激动人心啊。   大家想想,如果公安部部长穿着一套笔直的西服,手里持着一把斧头在广州火车站,狂追某斧头帮头目。这种新闻,保准第二天热遍电视,红遍网络,烧遍所有媒体。   当时,暴胜之就是靠着这铁一般的手腕,整怕了所有郡国盗贼集团。因为他政绩突出,盖都盖不住,官也越做越大,做到了今天这御史大夫。   回到前面,暴胜之到底替田仁说了什么话呢?他是这样对丞相刘屈铀档模禾锶巫魑司直怎么算也是两千石的部长级干部,丞相要斩他,也要先请示皇帝,你有什么资格就此痛下杀手呢?   暴胜之这样一说,刘屈泳醯煤孟褚灿械览恚只好放了田仁。   暴胜之为什么要替田仁说话?我不知道。不知道的还有,他到底是因为跟田仁关系好,还是因为同情太子刘据的原因,从而救了田仁。而我知道的只是,暴胜之救了田仁后,刘彻很不高兴。   刘彻不高兴的事,多了去了。他最不高兴的就是,长安铁网恢恢,竟然还是让太子刘据溜掉了。于是,怒气冲天的刘彻开始发飙了。第一个被他找去算账的,就是御史大夫暴胜之。   刘彻派人给暴胜之只捎去了一句话,就将他收拾了。此话大约意思是,司直故意放走叛党头目,丞相杀他理所当然,你凭什么擅自劝阻?   暴胜之一听,知道他也玩完了,只得自杀谢罪。   刘彻第二个要收拾的是卫皇后。他给管理皇族事务的宗正刘长下了一道命令,进宫收缴卫皇后印信。卫子夫闻听,自杀了结。这个曾经的灰姑娘,绕了若干年,终于终结了属于她的神话。   接下来,刘彻要将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收拾。这两个人,分别是任安和田仁。刘彻认为,任安老奸巨滑,首鼠两端。他之所以紧闭城门,不与刘据战。就是怀有二心,想坐山观虎斗,看谁胜才投向谁。这种铁杆骑墙派,不斩他斩谁?至于那个田仁,大道理就不用讲了。于是,两个同时被押上刑场,腰斩。   最后,刘彻要收拾的,有三类人:太子老师石德,及凡是出入过太子刘据宫门的宾客,诛杀;凡是跟随刘据作战过的市民,屠杀全族;凡是被逼参加刘据集团的官员,流放。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刘彻认为,刘据逃亡,随时都有可能杀个回马枪。于是,为了防止刘据反击,刘彻命令长安各门重兵屯守。   恐怖笼罩着整个长安城。上到中央众卿,下到长安市民,人人自危。   事实上,刘彻担心太子反攻是多余的。此时,那个被命运抛弃的孤儿,正在朝东逃亡。他一路逃,逃到了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躲到了一家贫户家里。关键时刻,还是穷苦兄弟靠谱。这户连低保都不如的苦兄弟,最终收留了刘据。   只要是穷人家出来的都知道一句话:宁可添一担粮,也要少一双筷子。少一双筷子,就是少一张嘴。少一张嘴,一年可节省多少米饭?然而,刘据不是一个人逃亡,跟随他的还有两个孩子。对于一户穷人家来说,多几双筷子,不亚于朝他身上压了一座大山。   然而,这苦兄弟很够意思。他不叫苦,也不叫累,仍然坚持织草鞋、卖草鞋,以此供养刘据一行人。这下子,轮到刘据不好意思了。这时,刘据突然想起了一个有钱人。   刘据想起的这个有钱人就在湖县,是刘据的一个故人。刘据想到他,不是想改投他家,而是向他借钱。一想到这,刘据就派人出去,向对方借钱。   事实证明,有些钱是不能乱借的。刘据没想到,他派人出去借钱,钱没借到,就已经惊动了地方官。   八月八日,地方官派人包围刘据藏所。   长安,曾经是刘据的地盘。在那里,命运曾经眷顾过他。然而,在这个人单力薄的异乡,他偏离命运的轨道已经太过遥远,他不可能再受到上苍的眷顾。死亡,似乎从来没像今天来得这么突然,也从来没像今天来得这么猛烈。   刘据从门缝里向外窥视,屋外人影重重。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于是,他将门闩紧,用顶柱将门顶死。然后,他抽出一缕帛绢挂上屋梁,绑紧。接着,他用板凳垫高身体,将头伸进了死亡的圈。最后,一脚踢开板凳,告别了这个妩媚多情而又残酷冰冷的世界。   过了许久,官兵没听到屋里有响声,顿觉不妙。一个士卒一脚踹开屋门,众人冲了进去。当众人将刘据抱下来时,他生气已无。   我来过这世界,我脚步匆匆,风尘遮面;我又走了,挥一挥衣袖,作别西边的云彩,带走了人间所有的悲伤。   刘据死时,年仅三十七岁。 第六章 黑暗与光明   【一、为什么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我一直认为,李广利是一条可怜虫。然而冥冥之中,上天似乎相当眷顾他。想当年,李延年跟刘彻关系那么铁,却被其弟一条淫乱后宫的罪名牵连,人头落地。那时,李广利正在征伐西域,刘彻念他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放过了他。   当太子刘据在湖县自杀的消息传回长安后,李广利内心突然莫名地骚动起来了。他仿佛看见一个美妙的春天正向他走来。   李广利之所以蠢蠢欲动,是因为属于他的机会来了。   准确地说,是昌邑王刘m的机会来了。刘m是李夫人之子,李广利的外甥,在刘彻的孩子群中,处境较为弱势。这个孩子在为人处世方面,没听说有过人之处,也没听说有恶劣之处。他有一可圈可点的事迹,那就是生了一个混蛋儿子。此人名唤刘贺,不久的将来的历史,将留给他来折腾。   命运注定将刘m和李广利捆绑在一起。当年,李夫人也算是倾国倾城,将刘彻迷得神魂颠倒。没想到一朝得病,毁了容,殒了命,伸伸腿就走人了。留下他与李广利相依为命。   李广利认为,他和刘m是同一条藤上的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的汉朝,如今的长安,如今的刘彻,一切都是乱蓬蓬的。他必须逮到这个千古难遇的机会,浑水摸鱼,替刘m换个好工作。   天下最好的工作,当然就是当皇帝。比皇帝次一等的工作,就是当太子。现在,刘m离太子只有一步之遥。尽管刘m处境不妙,但李广利仍然认为,机会永远属于敢于吃螃蟹的人。如果有敢吃螃蟹的人的帮助,刘m登上太子之位,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说李广利敢吃螃蟹,那实在有点吹。想当初,征伐西域,他可是被刘彻硬拉出去吃螃蟹的。最后螃蟹是吃了,可自己那张嘴也被西域那只大螃蟹咬得稀烂。我想这事让李广利回想起来,肯定还隐隐作痛。   事实上,李广利所说的,那个敢吃螃蟹的人,不是指他,而是传说中那个逃了命,不要官印的丞相先生刘屈印   李广利之所以和那个刘姓的扯上关系,是因为他们俩是亲家。李广利的女儿,嫁给刘屈拥亩子。政治婚姻,从来是政治生命的部分延伸。于是,李广利开始琢磨事儿了。   然而,李广利怎么也没想到,正当他关起门来研究政治厚黑学时,出事了。   不是李广利出事,而是汉朝出事。此事出在汉朝边境,匈奴隔三差五的骚扰和欺负汉朝人。于是,刘彻坐不住了,他找来李广利,叫他务必上前线去教训匈奴。   我发现,汉匈两方自刘邦开国以来,就从来没有停止战争。打了一百多年,两方的牛人将领是越打越少。匈奴的单于,自冒顿死后,一代不如一代。至于汉朝一方,自卫青和霍去病死后,再也不见当年激动人心的场面。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像李广利这等货色,当汉朝的消防救火队长,总是不怎么靠谱。所以,每次刘彻一派他出征,我的心就本能地抽紧。   非但我的心抽紧,我想汉朝人更是抽紧。刘彻抽不抽呢?鬼知道。反正是,汉朝无良将,怎么也要找个人拉出去垫背。   果然,李广利此次出征,就是被拉出去垫背的。不但垫了背,还做了匈奴的孤魂野鬼。他想回来,连汉朝的鬼都不认他了。   公元前90年,春天,三月。汉朝大军出发了。   此次出征,分三路大军。李广利率七万人出五原郡(内蒙古包头市);新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二万人出西河郡(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重合侯马通率骑兵四万人出酒泉郡(甘肃省酒泉市)。   此次汉朝大军,加起来将近十万人。如此庞大的队伍出征,肯定不是出去逛逛,领略大漠无限风光。所以,匈奴闻知汉兵出动时,神经立即就紧张了。   怎么应付汉军,匈奴人心里早就有主意了。匈奴和汉朝对砍这么多年,特别是被卫青和霍去病一阵砍杀过后,元气大伤,没有多少老本拿出来折腾了。所以后来,只要汉朝出兵,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抢劫成果,将粮食等物资全部运送到安全地方。正所谓,留得粮食在,不怕没饭吃。接着第二件事,才是考虑怎么砍人。   为对付汉朝大军,匈奴单于做了如下部署:   首先,将所有粮食辎重,北迁到郅居水。郅居水,即今天的色楞格河,经流俄罗斯恰克图市以西,注入贝加尔湖。   其次,匈奴单于命令左贤王将东方各部落,全部带到余吾水以北六七百里的兜衔山。余吾水,即今天的土拉河,发源于狼居胥山,流经乌兰巴托市南,注入鄂尔浑河。   最后,单于本人准备亲率精锐骑兵,渡过姑且水,迎战汉军。姑且水,即图音河,流向蒙古车车尔勒格城南。   双方安排妥当,接着就是开打。首先向匈奴单于冲去的,是商丘成兵团。然而,当商丘成晃悠着挺到岔路口时,发现匈奴人影都没一个。跑了这么远,鬼影都没见着,实在太没意思了。于是,商丘成领着二万人,准备晃悠着回去交差了。   商丘成,个人信息不详,纯属来路不明一类人物。然而这个人物能混上御史大夫,也不是吃白饭的。既然不是吃白饭的,就算他没打过架,参过战,总也有一张作战地图的,那么匈奴到底藏在哪个位置,他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那么他这两万人的队伍,难道真成了观光代表团了?我认为,商丘成不是怕死,也不是偷懒,而是只要他的部队开到姑且水岔路口,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因为,他的任务就是替李广利探路的。李广利的部队,正贴着他的屁股在路上跑着呢。   这时,匈奴单于眼看商丘成仿佛要咬钩,突然转头就走,他差点要跳起来了。这支汉军实在太不像话了,大老远地跑出来吹风,连碗热茶也不喝就想不告而别,这怎么行呢?于是,匈奴单于忍不住了,马上派人出去招待商丘成。   这个匈奴单于,名唤狐鹿姑。他紧急派出去搞接待的人,我们并不陌生。此人就是曾经牛哄哄的李陵。李陵和匈奴将领率三万骑兵,狂追商丘成大军。然而,商丘成溜得太快,李陵猛追九天,一直追到蒲奴水(今翁金河),眼看猎物没影了,才罢军回去。   此时,由马通率领的部队正在向西挺进。马通的目标,是扫平匈奴右翼力量。然而,当马通部队挺到天山时,匈奴大将一看,连人头都没数完,转头就溜了。   匈奴之所以溜得快,不是诱战,而是真怕。因为马通率领的全部是骑兵,四万人;匈奴率领的也是骑兵,两万人。两万人对着四万人砍,输赢的概率,相信大家都能算出。安全第一,还是先跑为妙吧。   现在,该轮到李广利出场了。   匈奴单于知道,商丘成提前开溜,肯定是来放烟雾的。汉朝的刑警队长,应该还在后面。如果没有弄错,这个人就是李广利。匈奴单于还知道,李广利不是个狠角色,但绝对是个主角色。招待这么一个大客,他必须隆礼以待。于是,为了让他体验匈奴人对李广利的重视,特此给某人布置了一道作业。   在蒲奴水南面,有一座山,山名就叫夫羊句山。李广利要追击匈奴,抵达蒲奴水,甚至更遥远的郅居水,必须先越过此山。   夫羊句山以北,还有一城,城的名字就叫范夫人城。传说,范夫人的丈夫是中国将领,在那里筑城,工程还没完成就逝世了。于是,范夫人率领军工,发扬艰苦奋斗之精神,将城修成。后人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女人,就将此城唤作范夫人城。然而时过境迁,此城只剩残迹。   匈奴单于的作业就是,在夫羊句山埋伏。这个光荣的任务,留给了人见人骂的大汉奸卫律。   匈奴分给卫律的兵力是五千骑兵。五千骑兵,就想挡李广利七万大军?   老实说,李广利是有些窝囊,但还不至于到了窝囊废的地步。况且,李广利对阵的是汉朝大汉奸,面对这种民族败类,如果不狠追猛打一顿,那实在太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了。   所以,李广利碰到卫律的部队时,一点也不客气。双方连招呼都没打,冲上去就砍。七万人对着五千人狂殴乱砍,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最后,卫律被打得落花流水,面目全非,只得往范夫人城里撤。   李广利好像打上瘾了,继续追着卫律屁股打。于是,他又将卫律打出了范夫人城。这下子,卫律连还架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得向北再撤,找老大搬救兵去了。   到此,李广利可谓顺风顺水。相对当年征伐西域来说,这应该是他打得最惬意的一仗了。怎么会叫他不爽呢?不但自己打得痛快,还替汉朝教训了一回汉奸,这话传回长安,多受用呀。   然而,李广利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知道,卫律不过是一道卡,一只鱼饵,大猎杀还隐藏在前方的深水中。可是他能不能一路打到郅居水以前,像当年霍去病一样,将匈奴老巢都抄得精精光光?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   很简单,他不是卫青,更不是霍去病。他和别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于是乎,李广利就在犹豫,是不是该见好就收了呢?   李广利是这样想的,跟着他出来混的人,也是这样想的。没办法,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对于李广利这等船主,其技术烂到什么程度,他们可能不知道。但是其技术“好”到什么程度,他们基本上是心知肚明的。   既然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那是不是该撤了呢?当李广利还在观望时,突然地从长安传来一个坏消息,将李广利抽身而退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对李广利来说,长安传来的坏消息,不亚于旱地惊雷,将他彻底雷倒了。事实上,雷倒还不算啥,可怕的是极有可能将他光明的军事混混生涯雷灭了。更可怕的还有,一人受雷,全家遭殃。一家人都要跟着他抬腿登天去了。   雷李广利的人,是刘彻。刘彻之所以将李广利轰得如此惨烈,是因为这个外戚做了一件该遭天诛地灭的事。此事就是他和丞相刘屈幼急噶手搞掉对手,把昌邑王刘m弄成皇帝接班人——太子。然而不幸的是,他们阴谋败露,刘屈颖簧薄   李广利怎么跟刘屈佣陨习岛诺模恳从此次刘彻发兵攻打匈奴前说起。   那时,李广利还没来得及替刘m策划抢太子位一事,没想到领导就派他出差了。还好,大军出发前,丞相刘屈游李广利送行,一直送到长安城北的渭水大桥。于是,李广利逮到这个天大的机会,跟刘屈铀盗艘痪浠啊   原话如下: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   如果将此话添油加醋地说开去,大约意思就是,刘据死了,太子位还空着。本来我还想和你联手,替我们家昌邑王抢太子位。但没想到皇帝派我出差,还不知道啥时能回来。然而事情又急,所以只好托您老人家帮帮忙,替我向陛下请立昌邑王为太子。你要想想,有朝一天昌邑王当上皇帝了,还能少你老人家的好处吗?   刘屈右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李广利就知道姓刘的会跟他合作。要知道,旧的去了,新的是必须来的。既然新太子是一定要立起来,自家亲戚当然是首席人选。然而李广利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离开长安几天,就听说刘屈咏事情办砸了。   李广利还听说,刘屈铀赖煤懿摇O仁潜蛔敖车里,一路示众到闹市,最后才被斩首。还有,连丞相夫人也不能幸免,被拉到长安八大街之一的华阳街,斩首。   刘屈颖欢ǖ乃雷镉辛较睿和媾巫蛊,诅咒皇上;伙同李广利,准备拥护昌邑王为太子,大不逆。此两罪,经有关部门查证,果有其事,没有半点水分。   而刘屈右跄卑苈叮是因为被人告了。告他的人是皇宫少府所属的一个内部官。也不知道刘屈痈人家有仇,还是人家看他不顺眼,一不小心就被人家从后面捅了一刀。   【二、一念之间,人鬼两分】   我认为,刘屈又死,不但符合了他自身命运发展的特点,而且符合阶级斗争残酷无情的自然规律。当初,刘屈右惶说太子刘据发兵闹事,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连丞相印都不要了。由此事可以看出,刘屈邮歉鋈劝生活、珍惜生命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心理素质一点都不过硬的人。   如果将刘屈雍退之前任过丞相的人放在一起比较,我们就会发现,无论是他的能力,或者是政治资本和声望,都应该是倒数第一。远的就不说了,就说近的。在刘彻主政时代,哪个丞相能力比他差过?   纵观诸位前辈丞相,姓刘的应该知道,窦婴是怎么死的,公孙贺又是怎么死的。人家曾经建功立业,牛哄哄,仍然照死不误。像他这么一个心理素质不过硬,政绩没有可圈可点之处的人,还要帮倒忙添乱,刘彻不整死他,还有天理可讲吗?   老子说,自知者明。一个没有充分认识自我的人,注定是被命运抛弃的人。这只是其一。   还有,刘屈佑Ω弥道,面对太子之位,不止李广利替昌邑王一人胡思乱想。事实上,还有一个人想得比李广利更疯狂,此人就是燕王刘旦。   既然狼狗多,肥肉少,注定的结局只能是扳手腕。谁的手腕硬,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如此可见,刘屈颖桓娣,不是人家闲着没事要整他,而是体现了阶级力量PK游戏的残酷特点。   现在,对李广利来说,至于谁是告密者的幕后主谋,这个意义已经不大。他最关心的是,他一家老小全被捕了,如果此时回去,该怎么收拾残局。   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都说夜路走多了,总要撞见鬼的。问题是,我李广利也不怎么常在河边走,也不常常走夜路。搞阴谋,立太子,这应该是第一次吧。才玩一次,就要被搞得这么惨,老天也太不厚道了吧。   我想,在那个遥远的苍凉无边的夜里,李广利肯定会无数次发过以上牢骚。   那现在怎么办?只能发牢骚吗?正在李广利绝望透顶的时候,苍茫的夜空里,突然亮起了一颗星星,给他指引了一条通往死亡的康庄大道。   替李广利指引方向的,是他的秘书胡亚夫。胡亚夫是哪路好汉?不清楚,大约也是属于来路不明的货色。据说,他曾作奸犯科,于是就逃到军中混江湖来了。所谓大混混属下必有小混混,胡亚夫跟着李广利混日子,对他来说,应该是没错的。   当胡亚夫看着领导愁眉不展,不知何去何从时,他决定挺身而出,替上司排忧解难。于是,他给李广利支了一招,意思大约是:你一家老小被皇帝的人关了起来,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到时想逃都来不及了,不如……   胡亚夫没有把话说完。事实上,有些话说完了,就太没意思了。李广利已经听出来了,秘书是想告诉他,回去肯定是死,多死一个不如少死一个。既然如此,要想活命,那就反了他娘的,投匈奴得了。   在那一刻,胡亚夫一言,仿佛天外玉兰指,拨动了李广利驿动的心弦。是啊,与其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不如逃之夭夭,若干年以后,老子仍然是好汉一条。对于混混来说,其使命就是来到这世上混江湖的。名节算个屁,笑骂任由人。活着,不择手段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对李广利来说,难道除了投降,就没别的出路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李广利认为,投降诚可耻,被杀价更高。若有别出路,做鬼也拼命。那么,别的出路是什么呢?这时,李广利的记忆被拉回到了遥远的西域。   我们知道,当年李广利征伐西域时,不料自家兄弟温饱思淫欲,乱了后宫,自己莫名其妙地被牵连进去。然而,李广利征西域有功,被刘彻免罪。现在,李广利突然想到,如果此次征伐匈奴有功,刘彻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让他将功补过呢?   对李广利来说,这真是一个无限美好的遐想。既然苍天不能让他见好就收,那就只好再次拼命了。于是,李广利决定赌一把大的,继续向前挺进,追杀匈奴。   战场杀敌,建立功勋,将功补过。我认为,这应该是李广利最理性的,也是他应该坚持的做人底线。况且,战场局势于李广利相当有利。他刚刚打赢了两场小仗,乘胜追击的底气还是有的。   事实上,我是这样想的,李广利也是这样想的。此时,卫律吃了两次败仗后,北逃汇报。匈奴单于也不知李广利底细,命令全军北撤,守在郅居水之北。既然敌人方向明确,那还犹豫什么呢。李广利立即调整作战方案,命令两万骑兵,强渡郅居水。   这简直太疯狂了。两万人就想捣人家老巢,你以为你李广利是霍去病呀。李广利当然知道他不是霍去病,他也不想去找抽。但是形势逼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玩下去。   然而不久,历史的事实再次告诉我们,穿鞋的,总怕光脚的;蛮的总怕横的,横的总怕不要命的。现在,李广利的这两万骑兵好像是不要命的,他们硬是渡过了郅居水。   既来之,则殴之。匈奴也准备了两万骑兵,准备和汉军对砍。果然,汉军开始渡水时,双方就互砍。   此次,匈奴一方率领骑兵的主要有两个人,一个是左贤王,一个是左大将。砍了一天,双方损失惨重。其中挨刀最多的,不是汉军,而是匈奴。匈奴损失最惨重的,就是左大将被汉军砍死了。   形势对李广利来说,那真是大大的好。冬天来了,春天还会遥远吗?李广利如果打好了这黑暗一仗,他的春天应该就在前方了。   然而这时,有人开始发牢骚了。   发牢骚的人是李广利的秘书长和他的民兵司令。两人一致认为,李广利从来是不爱玩命的。此次他一反常态砍红了眼,完全是刘彻逼的。他爱赌也就算了,但也不能这样将他们这帮属臣当筹码扔上赌桌吧。你李广利家有老小,难道我们就没有老小吗?   奇怪了,形势于汉军不是挺有利的吗?怎么这帮秘书长还怕死了?难道他们就只是跑出来混日子的?   我认为,说这帮发牢骚的人怕死,是不地道的;说他们出来混日子的,也是不厚道的。他们之所以发牢骚,缘由只有一个:他们不想替李广利卖命。因为,这个在政治斗争中即将倒下的人,替他卖命等于将自己送命。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以上两人不仅发发牢骚,而且还准备动真家伙,劫持李广利班师回朝。然而没想到,他们还没行动时,李广利获取信息,提前一步动手了。   于是,李广利迅速逮捕秘书史,斩首。接着,他马上下了一道命令,撤军。   为什么要撤军?   很简单,李广利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之所以撑不住,是因为长安斗争的内幕消息封不住了,没人想替他这个即将崩盘的垃圾股抛头颅、洒热血了。   然而,李广利不正常的军事行动,引起了匈奴单于的注意。于是,匈奴单于派人去打探消息,这才发现,李广利在军中的威望大打折扣,汉军军心已经动摇了。   匈奴单于一听到这个情报,就笑了。他知道,这个春天还是属于匈奴的。李广利,基本上是冲不出这黎明前的黑暗了。   匈奴单于准备出招了。   果然,当李广利大军撤退至燕然山时,匈奴单于亲率五万骑兵拦截汉军。既然想拦路,也没什么好说的。汉军提起刀冲上去就狂砍。双方从白天砍到黄昏,损失相当,大家也累了,停战休息。   事实上,匈奴一刻也没有歇息。夜里,匈奴在汉军退路上,狂挖壕沟,深达数尺。很明显,匈奴就是想断了汉军的退路。   最阴的还在后头。深夜,匈奴骑兵突然从背部向李广利发起了进攻。李广利惊慌失措,招架不住,大败。大败之汉军,只好在李广利的率领下,没命地逃路。   跑着跑着,突然李广利就绝望了。   因为,他看到了匈奴在汉军退路上,早给他挖好了许多大坑。这下子,真的是玩完了。最后,李广利只得使出胡亚夫早教好的那招,投降。   终究还是投了,真是天意啊。我想,胡亚夫看到这个结果时,他肯定仰天长笑了。   然而,对刘彻来说,李广利投降,那就意味着汉军七万人全打了水漂。打水漂事小,耻辱事大。当李广利投降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刘彻一点也不客气,诛杀李广利全族。   我想,无论是李广利,还是刘彻,谁也不想看到今天这样无情的结果。曾经,他们互相欣赏,互相利用。为了造就李广利,刘彻倾尽多少血本,两次征伐西域。李广利也拼尽了吃奶的力气,他多么渴望建功立业,打出大汉雄威。可是现在,他还是辜负了大汉,辜负了刘彻,也辜负了自己。   只能这样说,命苦不要怨政府,更不要骂苍天大地。混混,永远都只是混混。纵观李广利一生,这将是我留给他的最终的评价。   对刘彻来说,李广利成了他人生巨大的阴影之一。要知道,他与匈奴对决一生,从来没像今天输得这么惨。尽管说,李广利不是汉朝第一个投降的将军,但到目前为止,却是最大的一个投降将军。   如果将李广利跟之前投降的李陵放在一起比,我们就会发现,李陵投降一事,根本就不算个啥事。当年,李陵凭五千步兵,辗转大漠,射杀无数,抵挡数万匈奴屡次攻击。怎么说,他也算尽力了。而且后来刘彻也充分认识到,如果自己足够重视李陵,李陵同志也不会投降匈奴。   如果说李陵投降匈奴,刘彻要负一定的领导责任的话,那么,李广利投降,刘彻要不要负一定责任呢?我认为,这个责任,刘彻当然是要负的。因为,他不应该将李广利的退路给堵死了,让李广利无路可走,奋战邀功不得,只能投降了之。   刘彻熟读兵书无数,他应该知道欲擒故纵的技术含量。如果他再忍忍,不去扣李广利的家属,召李广利回朝议事,或者李广利还会傻傻回来送死。可是刘彻一个招呼也不打,一个口音也不传,就等着看李广利做生死挣扎的表演。你说,到底谁更缺德呢?   算了,烂账永远都是算不清楚的。愿赌服输,还是认了吧。   都说,世间多少事,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赔了李广利,刘彻没有哭。然而,匈奴单于得了李广利那个干货,犹如中了五千万巨奖似的,真恨不得仰天开怀大笑了。   怎么会让他不笑呢?想当年,霍去病狂打贺兰山脚下,逼得浑邪王走投无路,率领数万匈奴投降了汉朝。那事成了匈奴单于心中永远的痛。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该轮到大汉天子捂着胸口喊痛了。   于是,匈奴为了巩固这百年间来之不易的劳动成果,决定采取糖衣炮弹之策略,笼络李广利。匈奴单于策略如下:首先,匈奴单于将女儿嫁给李广利;其次,赏封无数,享受高级别待遇。   然而,李广利得宠,马上就有人眼红了。此人,正是大汉奸卫律。   事实上,卫律不但眼红李广利,更是恨他恨得牙齿咯咯响。卫律眼红李广利,是因为李广利抢了他的风头。   要知道,卫律在匈奴奋斗多年,好不容易换来的地位,李广利只一夜之间就超过了他。所以,他很郁闷。还有,李广利之前在夫羊句山上,将卫律追得满山坡跑,这笔账怎么算?   怎么算?当然要好好算。对于李广利这类打他打到脸肿,又抢他饭碗的汉奸来说,只能除之而后快。   于是,卫律静静地等待。一年后,机会来了,因为匈奴单于的母亲病了。那时候,没有西医,匈奴治病也不靠中医,而是靠胡医。所谓胡医,就是胡巫。他们看病的特点,是将病情与鬼神扯上关系。他们好像不搞点迷信,都对不起自己的职业良心。   于是,卫律逮了一个机会,将准备去给匈奴母亲大人看病的胡巫收买了。卫律叫胡巫假装神鬼上身,告诉现任匈奴单于,说要治好母亲大人的病,必须杀李广利祭天。   接着,胡巫果然就按卫律说的去办。他假借前任单于,即已故的且L侯单于魂灵附身,警告现任狐鹿姑单于说:“你曾经在我面前许愿,说捉到李广利,就杀他祭天,为什么到现在还违背誓言?”   那个狐鹿姑一下子就被唬住了。原来,因为他不遵守誓言,所以神将灾害降到母亲大人身上。如果再不杀李广利,那下一个就轮到单于自己了。   看来,李广利是活不长了。   公元前89年,秋天。八月三十日,日食。狐鹿姑单于捕杀李广利,把他当做牺牲品,供在神坛上祭天。听说李广利被杀之前,大骂匈奴不厚道,说他死后,做鬼也不放过匈奴。   我不知道李广利死后变成鬼了没有。然而我知道,这个混遍了天下所有军事和政治江湖的混混,混到最后,不过是一头祭天人猪。现在,请允许我再重复一句话作为李广利的告别语:   混混,永远都只是混混。   【三、忏悔】   公元前90年,秋。蝗灾。   这一年,刘彻六十七岁。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孤独寂寞的老人。人生迟暮,心智疲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的空虚感朝他扑来。他突然觉得,冥冥之中,自己好像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绑架,动弹不得。   那些看不见的捆绑,到底从何而来?刘彻看不见。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蒙蔽了他的双眼?如果是这样,那他真的渴望看清这世界的本质。   往事如戏,一幕幕地过。回首往事,他才发现他走得太远,忘记了他从何而来,走向哪里。或许,现在他应该反省反省了。   他的确是到该反思自我的时候了。事实上,他也在反思了。他反思的第一件错事就是为何将太子刘据逼上了绝路。   我们知道,自汉朝开国以来,围绕太子之位,从来没少过流血的角斗。想当年,刘邦宠爱戚夫人,欲改封刘如意为太子。结果惹得吕雉那只老母鸡跳起来,要跟戚夫人斗狠。最后,既得利益总算是保住了。然而戚夫人和刘如意却死得很惨。   再往后,栗姬因为儿子刘荣被封为太子,屁股翘上了天。长公主刘嫖想跟他联婚,却被一口拒绝,搞得自己好没面子。于是,刘嫖联合王夫人,将栗姬和刘荣母子俩活生生拉下台面。最后,刘彻才光荣升级,当了太子。   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对太子刘据来说,皇宫之内,弱肉强食,正是生物进化论演绎得最为激烈的圈子。曾经的刘如意和太子刘荣之死,已经充分证明,当别人要抢你嘴里肥肉的时候,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奋而反击,反正都是死。   到底是谁纵容了别人要夺太子口里之食?当然是刘彻自己。刘彻冷落卫皇后,宠上别的女人和孩子,这就难怪那些见肉就扑、求利不要命的势利狗浮想联翩,前仆后继。而作为以斗争起家的他来说,不应该忽视这么一个现实:在巨大诱惑面前,永远少不了阴谋。   事实上,就在刘据刚从长安逃难时,就有人认识到太子造反肯定是遭陷害、被逼反的。   如果说,刘彻是将刘据逼上绝路的幕后人,那么江充绝对是直接攻击刘据的势利狗。而对江充看不过眼的,不是什么贵戚,也不是什么大臣,而是一位来自遥远的山西乡下教育官(三老)。   当时,那位地位卑微的乡巴佬向刘彻上书,一开始就引经据典,替刘据高喊冤枉,说刘据的造反,纯属自卫。如果非要拉个人顶罪,那这个人肯定就是江充了。江充那厮从来不是什么好鸟,他搅乱赵国政局,破坏该国和谐的局面。后来又跑到长安来瞎折腾,真可谓是恶狼之心,天下皆知啊。   最后,这个乡巴佬做好流血献身的准备。他说贤君是不应该听信挑拨离间的话的,请陛下下特赦令,将流亡在外的太子召回。一片忠心,无以释怀。区区一言,如果皇帝您看得不爽,请来惩罚我吧。我已经在建章宫门外,准备挨您的杖棒了。   那时,刘彻看了信后,沉默不语,半天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话,是因为人家的确说到他心里去了。冷静想想,他的确对太子太过了。   然而,他没有下特赦令,什么表示也没有。一句话,他还是舍不得放下面子。他还在等。不久,他却等来了太子自杀的噩耗。   我认为,刘彻当时不是等刘据自首归罪,而是在等一个或者一群恰当的人替刘据说几句话。这帮人,就是朝中贵人。因为只要他们开口求情,他当皇帝的才有好台阶下。如果把搭台阶的机会,留给了那个山西长老,那不是等于说咱们朝中无人敢说真话了吗?   但是,刘彻整整等了一年,长安政客选择了集体失语。没人敢替刘据说句公道话,连封申辩书都没有。满朝之中,肥硕之间,难道找不出一个高喊拨乱反正、准备英雄献身的牛人吗?   然而,就在刘彻彷徨无语间,就在长安还在漫漫无际的黑夜中惶恐不安的时候,长安某人给刘彻上了一封书。伴随着此书的到来,一颗政治新星亦在长安上空,冉冉升起。   这颗即将迅速走红的政治明星,名唤田千秋。田千秋,战国时期牛人田齐后裔。先人很早搬家到长陵。长陵,即今天的陕西咸阳东北。   巴菲特说,别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别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在两千多年前,当整个长安都畏惧于巫蛊、裹身自保的时候,当整个天下都害怕刘彻喜怒无常、闷声不语、明哲保身的时候,那个渺小的田千秋,张狂开口,贪婪地卷起了一场登堂入室的人生革命。   之所以说田千秋渺小,是因为他一无好家境,二无好职位,三无特殊才能。他职务卑微,不过是一高寝郎。高寝郎,即祭庙禁卫员。每天的工作,无非就是替死人站岗。当然,田千秋也是有自己的优势的,那就是,上天赐给他一副壮美厚道的模样,以及一颗充满智慧的心。   或许,在田千秋自己看来,在这个特定的时代里,要想冒头成名,似乎胆魄比任何别的更重要。于是,他决定给刘彻上书,替太子申冤。   我认为,在田千秋给刘彻上书之前,他肯定无数次地仰望苍茫的天空,无数次地彷徨和沉思。突然的,一股由天外而来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让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异样的光明大道。   当然,上书的时候仅仅有胆魄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的智慧。于是,为了将上书给个人可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和生命损失减到最低程度,田千秋编织了一个善良的梦。   他给刘彻的书里,有一段这样写道:我在梦中梦见一个白发老翁,叫我给您传达一些话,他说,儿子擅自调用父亲的军队,罪责不过是挨一顿鞭打。太子过失杀人,却以命抵罪,有必要搞得那么严重吗?   据说,刘彻看了以后,突然如佛光照临,顿时醒悟。于是,他马上将田千秋召来。当他看见田千秋长得高大英俊之时,欢喜之情,感慨之态,全溢于脸上。接着,他叹息着说了一席话。   原话如下: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位。   这话的大约意思就是,我和太子之间的感情,别人是很难说清的。您老人家独具慧口,委婉地点到了事情的本质。这肯定是高庙里列祖列宗托你来点拨我来的,您应该来担当我的辅佐大臣。   刘彻此话,内容重要,结果更重要。果然,刘彻就将田千秋提拔为大鸿胪。大鸿胪,主管诸侯和少数民族事务。俸二千石,九卿之一,部长级别干部。人逢吉年,好运不止。十个月后,田千秋再次升官,被刘彻提拔为丞相,封富民侯。   这哪里是直升飞机速度,简直就是超级运载火箭直冲云天。   于是,田千秋乘坐了刘彻的超级运载火箭,创造了汉朝的第一个传奇。这个传奇纪录是,凭着卑微的身份和低廉的成本,以最短时间,用最快速度,攀到了人生的最顶峰。如此情形,堪称汉朝第一人。   田千秋以个人传奇告诉全世界:做人,可以无特殊技能,但一定要厚道;经营人生,可以不靠资本,但一定要有胆魄;捏住机遇,掌握分寸,主动进攻,是成功者应该具有的积极精神。   田千秋升官了,当然得有人做垫脚石。这个人就是曾经一直跟太子过不去的苏文。刘彻为了表达对太子的忏悔,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焚杀苏文,以及诛灭江充全族,甚至连当初派兵围剿太子、后被封为北地太守的人,也被搞死了。   刘彻为太子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在湖县兴建了一座思子宫。湖县,就是刘据自杀的地方。所谓思子宫,就是怀念儿子之意。刘彻以忏悔的诚意和行动,仿佛要告诉汉朝:我不是一个老眼昏花的君王,也不是一个残酷无情的父亲。我和天下芸芸众生一般,在身体深处,也装着一座善良柔软的心房。   我错了。我忏悔了。愿死灵,愿生者,愿沉默不语而又胸怀坦荡的苍天,宽恕那个天下最孤独、最寂寞的老人吧。   【四、顿悟】   公元前89年,春天,正月。刘彻突然宣布,他要前往东莱郡,亲自驾船遨游东海。消息一传出,天下哗然。   首先着急的,是长安那帮政府高级打工仔。这帮人纷纷上书,从不同角度,以不同语气,一致劝阻刘彻。他们阻止刘彻出门旅游,不是因为他年迈,也不是怕烧钱,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刘彻烧钱,伙同一帮方士巡游天下,却只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寻找神仙。   在中国历史上,皇帝寻仙,刘彻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想当年,秦始皇屡屡东巡,登泰山,临东海,有个骗子忽悠他道,在大海的深处,有一座神山,它的名字叫蓬莱。在蓬莱仙山上,长着许多长生不老果,只要给他船,他就可以替皇帝将长生不老药运回来。   那时,嬴政信了,派船助那个骗子出海。不久,骗子回来了,什么也没带回。然而他却胸有成竹地告诉嬴政,神药是找到了,但是神仙不让拿。神仙说,如果想拿神果,必须给他准备三千童男童女,还要准备各种厚礼。还有,因为前往神山的路上,海上水怪多兴风作浪,必须给他准备好精良射杀武器对付它们。   那时,嬴政又信了,还傻乎乎地送骗子率船出海。结果,嬴政在咸阳拼了命地等,却发现骗子一去不复返,音信全无恨悠悠。   传说中的那位骗子,就是胆大包天的徐福。据说,徐福之所以不回来,原因复杂。有人说他拿了秦始皇的礼,没有把事办成,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留在东海岛上,自立为王,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   有人说,徐福不全是骗子,因为他的确找到了神果,而且那果子吃了之后,的确起到活血舒筋、延年益寿的功用。不过让他丧气的是,此神果别名是野生猕猴桃。此等神果,在秦岭一带遍山都是。   千山万水寻神果,竟然是自家门外之特产玩意。这玩笑实在开大了,所以徐福思量再三,还是忍辱负重当了巨骗,不回咸阳了。   历史仿佛是跟秦始皇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一辈子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终究斗不过骗子。此等骗子,又全都是学历不高、水平特次、骗术含金量不高的人。一个屡屡受骗,一群人屡屡成功偷笑,真邪门了。   我认为,秦始皇受骗事件,貌似历史玩笑,深究探之,实则大有学问。自古以来,人类都自称为万物之灵长,是最富有智慧的动物。事实上,在任何一个智慧动物身上,都存在或多或少的弱点。此等弱点,通俗地说,叫死穴。换用另外一种说法,叫做智慧盲点。   据说,人类一旦处在智慧盲点范围里,所有常识和思维对他来说,都失去效用。于是,一旦陷入智慧盲点的人,对某种事物的观察,往往会出现以下现象:视之不显,听之不见,嗅之不灵。   说了半天,原来是秦始皇陷在了智慧盲点,不能自拔。而骗子之所以群而骗之,并屡屡成功,就是抓住了秦始皇的弱点。   在中国历史上,迷信神仙、迷恋长生不老药,不仅是秦始皇本身具有的弱点,也是古今中外所有皇帝最爱犯的老毛病。为什么前面有秦始皇被坑,后面还是有人愿意接着被坑,更后面的也还是愿意接着被坑?   中国的皇帝们,是不是都中了魔咒,被套进了历史的玩笑游戏里去了?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有很多理论可以解释。在这里,请允许我再结合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欲望学说,以及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的心理需要学说,解开这种皇帝怪病。   叔本华说,人类是个欲望的怪物。穷其一生,犹如一个钟摆,一旦欲望实现了,钟摆就会摇向无聊。为摆脱无聊,又必须寻找新的欲望,于是钟摆又摇到新的欲望。新的欲望满足了,又摇回无聊。如此循环,无穷无止。   马斯洛说,人类的心理需求无一例外地呈金字塔式向上伸展: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从这个模式我们可以发现,人类的欲望是不停地向上攀越的。这就好像一个穷光蛋,没钱的时候,想吃饱;吃饱以后,想发财;发财以后,想升官;升官以后,又想升大官;升了大官,又想做皇帝。那做了皇帝了以后呢?   秦始皇说,我要长生不老;刘彻却说,我要成仙。后来的皇帝几乎也都争着说,我们要长生不老,更要成仙。   长生不老也好,成仙也罢。这都是人类的极限,而且是不可能实现的极限。但是,中国的皇帝们,必须以这一不可能的极限为目标。因为,他们当上了皇帝,用叔本华的理论解释,他们满足欲望以后,就会像钟摆一样摇向无聊。   什么东西能让他摆脱无聊?或许在他们看来,不是形而下的税收、战争、权斗,而是形而上的成仙。成了仙,多好。跳出生死轮回,那不是什么都解脱了吗?   渴望解脱,那是因为有太多的不能解脱。对刘彻来说,这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很早以前,他就已经迷恋神仙、追求方术了。   关于刘彻疯狂的追仙之路,司马迁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在他的书里,不给刘彻歌功颂德,而是只写一件事。那就是刘彻如何去迷信方术。   刘彻那些糜烂往事,过去长安那帮高官是不想多说的。现在,他们不得不多说两句了。没办法,寻仙是要烧钱的。过去有钱烧,就算了。问题是,汉朝和匈奴交战多年,国库近空,现在已经空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候了。   疯狂的迷信,感性而且无知。在残酷无情的国家事实面前,长安那帮高官,突然发现,他们有义务,有责任,更有必要将刘彻从更深的梦中唤醒。   但是,刘彻还是执迷不悟。寻仙计划,必须继续进行。   然而,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当刘彻驾临东莱郡,准备驾船出海时,天气突然转恶,海上刮起了风浪。于是,刘彻只好再等。十几天后,天气还是无法好转,刘彻只好返程。   返回长安途中,谁也没想到,刘彻突然醒悟了。   三月二十九日,刘彻登泰山封禅。所谓封禅,封就是祭天,禅就是祭地。中国之内,五岳之中,泰山为高。所以祭天选择了在泰山。这个传统,自秦始皇开了风气,每有自诩在武功方面颇有建树的皇帝,总渴望登上泰山,膜拜苍天。一直到了明朝,朱元璋取消泰山封号,此风才由此罢休。   冥冥之中,刘彻感觉到,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登泰山了。在人生的旅途中,他跑得太远,也跑得太累。他渴望消停消停,他折腾了几十年,也必须消停消停了。   于是,刘彻以无比虔诚的姿势,用谢罪般的口吻,对他的众卿说了一句众卿等待很久很久的话。   此话如下:朕即位以来,做了不少荒唐疯狂的事,拖累了天下,后悔莫及。从此以后,凡是伤害人民的法令,一律废除。凡是浪费国库钱财的工程,一律停止。   终于认错了。终于顿悟成佛了。   刘彻以上一席话,核心思想是大反思、大忏悔。其反思内容,具体分析,我认为可以总结为两点:一点是他终于认识到,平生以来任用酷吏管理天下政策的失败;二点是他五十年如一日烧钱无度,疯狂地追寻神仙,却连个影子都见不到,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所谓神仙,是多么地不靠谱。   当时,刘彻此话一出,汉朝那些高级打工仔,无不舒出了一口沉重的闷气。多年以来,他们习惯了刘彻强势铁腕,习惯他一言既出、雷劈不回的领导作风。现在突然发现,这个钢铁般的伟男人内心深处,亦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我认为,忏悔,从来不是人类应该遵守的道德游戏规律。然而忏悔精神,却是人类个体,甚至是民族必须具有的精神品质。西方思想启蒙者卢梭晚年将他一生做过的许多龌龊事,都写成了回忆录,并将这回忆录定名为《忏悔录》。   更让人震撼的是,他高举他的《忏悔录》,敲着胸膛,对着那帮自诩高贵的绅士们吼道:“不管末日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请看!这就是我所做过的,这就是我所想过的,我当时就是那样的人……’请你把那无数的众生叫到我跟前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然后,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   卢梭以愤怒的吼叫,撕破了人类那层遮蔽肮脏的脸皮。几百年以来,他一直都赢得全世界人的尊重。   历史也再一次证明了,肯忏悔的跪者,永远比站着的狡辩者高贵!所以,刘彻仍然是高贵的。在他人格力量貌似滑坡的最后,忏悔动作,犹如雄鹰回冲,在历史的天空里划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事实也证明,刘彻的忏悔不是漂亮的口号。因为最后,刘彻罢掉所有忽悠他说世上有神仙的方士,多次在公众场合,对群臣说自己曾经多么傻,被这些寄生虫活活欺骗。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仙啊。   六月,刘彻下诏,向天下认错。此认错书,名震千古,影响深广。此认错书出台,是因为田千秋等人联合给他上书,建议他派军队前往轮台(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县)屯田开垦。刘彻就此建议,批准。   于是,史上又称刘彻此认错书为“轮台罪己诏”。   此诏写得很长,有兴趣看原文者,可以去翻《汉书·西域传》。总结此诏,内容如下:首先,汉朝不允许对外战争,但又一定要鼓励民间多养战马。其次,大力发展生产力。发展生产力的根本,就在于发展农业。最后,与民休息,天下同乐。   五十年大跑、大战、大汗、大血、大伤。经历漫漫搏斗,刘彻,汉朝历史上这只最强悍的雄鹰,终于从天空回归大地。   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雄鹰舔着受伤的翅膀。他突然发现,安详的大地,牧童的笛声,袅袅的炊烟,比起风起云涌的天空,更富有浪漫的诗意。   人,需要诗意的栖居。这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的。我想,穿越时空的烟尘,雄鹰般的刘彻,他应该懂得了恬静的栖居,比什么都更为重要。 第七章 托孤   【一、太子问题】   公元前88年,春天,正月。昌邑王刘m薨。   刘彻生有六子,白头发却送走了三个黑头发。他们分别是,太子刘据,齐王刘闳,昌邑王刘m。剩下的黑头发当中,还有三个。他们分别是,燕刺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以及还在地上蹲着玩耍的刘弗陵。   那么,太子到底花落谁家呢?   答案揭晓之前,先将以上三名对手实力比较一下:刘旦,能言善辩,博学多才,门下游士甚多;刘胥,刘旦胞弟,能扛鼎,空手搏熊彘猛兽,好倡乐逸游;刘弗陵,本年七岁,身体发育正常,智慧发育正常。   如果没有看错人的话,太子这一奖杯,应该留给刘旦。   事实上,自太子刘据自杀后,刘旦就坚定地认为,他就是太子热门人选。首先,排资论辈,在活着的兄弟中,他是老大;论能力,那帮小弟无人能及。于是,刘旦越想越得意,就差没高兴得飞起来了。   人类一思想,上帝就发笑。殊不知,刘旦一得意,刘彻就想踢人了。刘彻想踢刘旦,是因为这个人很不谦虚。当刘旦得知太子死后,竟然挺身而出,主动要求入长安宿卫。宿卫,那是文雅说法。说得俗点,就是进城准备接太子位。   这么急就想接太子位?你想要,刘彻还不想给呢。于是乎,刘彻大发脾气,不但拒绝刘旦入京,还派人去翻他老底,将他投入监狱。最后,削去刘旦三县,以作惩罚。   至于刘胥,此人是四肢发达、头脑容易发热之徒。贤名没听说,错事没少做。他也被刘彻拉进黑名单,一点都不奇怪。这下子,太子位就成了刘弗陵的囊中之物。   铁一样的事实告诉刘旦,做人谦虚点好。人一骄傲,就容易做傻事。一做傻事,多好的前途都被毁了。除此之外,刘旦还要学好一门功课,那就是历史阴谋学。   曾忆否,当年吕雉政权倾覆,刘氏的皇子皇孙中,凡是有能耐的,都跑出来争。争来争去,谁都不服谁。于是乎,陈平和周勃决定,皇帝应该留给某人。那个某人,就是寂寞蜗居代地,两耳不闻天下事的刘恒。   刘恒之所以清心寡欲,是因为受了老妈薄氏的影响。薄氏之所以主张不与天下争锋,是受了一本书的影响。这本书,就是老子著名的《道德经》。   《道德经》是一部哲学书。事实上,这部书除了探讨苍茫的宇宙起源外,还探讨了人性最黑暗的权斗之术。老子在这部书里,向世人传授了一门绝世争权武功。此争权绝招就是,不争。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不敢为天下先,就是不争。不争,夫唯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就是老子以柔克刚的阴谋哲学。此种哲学,最适合弱者使用。所以有人又将他称之为弱者生存哲学。   不争,就是让强者斗得死去活来,然后坐收渔翁之利。这是世界上最省力,也最实用的政治哲学。刘弗陵,就是世界上那个最小的渔翁,他成了唯一的赢家。   然而,刘弗陵没有赚大了。事实上,他还赔得特惨。在他跌跌撞撞地撞上权力顶峰的征途中,他伟大而美丽的母亲——钩弋夫人,却以血肉身躯,替他铺好了最后的红地毯。   七月,地震。数日后,刘彻召见钩弋夫人。两人一见面,老夫就对少妻开骂,也不知道骂了什么,我们知道的只是,钩弋夫人被骂得浑身颤抖,跪地求饶。然而,刘彻却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去死吧。”   果然,数日后,钩弋夫人被赐死。她犹如一颗绚丽的流星,在星空里划下一道细红的弧线,终于消失在了深处的黑暗。   刘彻为什么要搞死钩弋夫人?原因不在于她太美丽,而在于她太年轻。对刘彻来说,年轻意味着什么呢?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恐怖”。   还记得当年吕雉是怎么登上权力舞台的吗?原因就是母少子幼。刘盈七岁立为太子,十七岁接刘邦的位当皇帝。然而,权力是魔鬼,被权力魔鬼附身的吕雉,拿捏刘盈,犹如死死地踩着一只青蛙。   最后,大青蛙死了,吕雉又继续将刘盈那几个小儿子当小青蛙踩。于是乎,汉朝权力之魔棒,自然地滑落到了吕雉手里。   今年,刘彻已经六十九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他的身体犹如一堵土墙,在风侵雨蚀中,摇摇欲崩。是的,他撑不了几年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阎罗小鬼催促他上路的嘶吼。然而今年,刘弗陵还只是七岁的孩子。   七岁的孩子,放到今天,也就是一个准备就读一年级的学生。   当年,刘盈十七岁的高中生,都被吕雉踩得吱吱叫。如果钩弋夫人又被权力魔鬼附身,刘弗陵怎么顶得住践踏?   这就是刘彻的隐患逻辑。命运已经注定,刘弗陵母子,犹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刘弗陵想当皇帝,汉朝想得清平天下,就必须防患于未然,扫掉钩弋夫人这个隐形地雷。   刘彻搞死钩弋夫人后,许多人都替汉朝这个弱小貌美的女子悲伤。她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替刘彻生了一个聪明健康的孩子,难道这也是错吗?真是越想越不明白,刘彻是不是老糊涂了?   但是,刘彻却不认为自己糊涂。他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当然,他也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有一天,刘彻问左右,外人对他搞死钩弋夫人这事,是怎么看的?   左右很老实地回答:“别人都说,既然都想要立刘弗陵为太子了,为什么还要除掉其母?”   刘彻听后,却轻蔑地说:“这不是那些愚蠢的人所能知道的。以往国家政治之所以乱,都是由主少母壮所发。难道你们都忘了吕后做了一个什么榜样吗?”   自古以来,多少人都在替钩弋夫人打抱不平,说刘彻太残忍无情,钩弋夫人死得实在冤枉。我认为,说这话的人,多数都是站在局外看棋。只知道不应该折杀一朵鲜汁欲滴的玫瑰。殊不知,那也是一朵带着毒汁的玫瑰。   尽管说,刘彻召见钩弋夫人时,没人知道骂的什么内容。但是我想,那可以猜。我猜,刘彻骂钩弋夫人时,肯定跟巫蛊案有关。   巫蛊案是江充和苏文等人搞起来的,关钩弋夫人什么事?事实上,关钩弋夫人的事可大了。想想看,那时苏文天天告太子的状,难道是吃饱了撑的吗?当然不是。一个跑腿的之所以胆大包天地要跟太子对着干,肯定是投了哪个后台硬的老板。   殊不知,钩弋夫人就是苏文的后台老板。苏文想借机打击太子以便报仇,钩弋夫人想利用苏文拉下刘据。只要拉下刘据,她的儿子刘弗陵的出头之日就不远了。   还有江充。江充发动这场声势浩大的巫蛊案,目的只有一个,打击太子刘据势力,最后端掉刘据。之所以这样做,只为一个,保全自己。因为他跟太子有仇,眼看刘彻撑不了几年了。他必须在刘彻登天之前,搞掉刘据。   江充在搞掉刘据之前,就必须先培育太子人选。刘旦兄弟太有才,不好欺负;昌邑王有个厉害的舅舅李广利在,用不着掺和。挑来选去,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钩弋夫人和刘弗陵这对弱小母子身上。   首先,钩弋夫人很缺帮手,需要江充。其次,刘彻看好刘弗陵,自己帮钩弋夫人,等于是一起打造一支未来强势股。如果成功,这就叫双赢。于是,江充说要站到钩弋夫人的队伍里,她当然举双手鼓掌欢迎。   所以,当整个长安都被巫蛊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笑。这个人,就是钩弋夫人。更可怕的是,竟然没人看出,钩弋夫人才是整个巫蛊案的内在推动力。   但是,刘彻看出来了。   没有钩弋夫人,苏文找不到着落点;没有钩弋夫人,江充找不到发力攻击对手的动力。钩弋夫人,是整个巫蛊案的幕后推手!原来,貌似软弱如水的女子,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杀手。   不杀钩弋夫人,汉朝将来的政治,恐怕又要卷起一场恐怖的风暴。我想,这就是刘彻为什么趁着有一口气在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整死钩弋夫人的原因所在。   当然,别人替钩弋夫人鸣不平,不是皇帝搞死了一个美丽的弱女子。事实上,他们是在替刘弗陵鸣不平。刘弗陵年纪还小,以后他要当皇帝,还得靠老妈子来帮忙,老爹搞死了老妈,那天下还有可信赖的人替他打理吗?   事实上,刘彻早就为这个问题,准备好了一套方案。刘彻认为,钩弋夫人固不可靠,世上还是有可靠的人。此人办事,刘彻放心。这个人,名气不大,作风严谨,办事踏实。   这个人,就是传说中不出世的政治高手——霍光。   【二、霍光传说】   霍光,字子孟,霍去病同父异母弟也。我认为,每一个传奇的儿子背后,往往都有一个传奇的父亲。想当年,霍老爷子霍仲孺,以县中小吏身份到平阳侯家服役。没想到服役之间,认识了卫青的姐姐卫少儿。俩人一对上眼,情如闪电,立即噼里啪啦,然后生出了一个旷世军事天才霍去病。   生一个还不够。紧接着,霍仲孺服役完毕,回到老家,重新娶妻,又生了一个天才。这个天才,就是后来的天才政治家霍光。   然而,霍去病在成年之前,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从哪来,又到哪去了。原因很简单,霍仲孺自从离开平阳侯家后,和卫少儿彻底断了音讯。这仿佛是手机信号,不知何故一下子就不在服务区内了。   成年之后,霍去病经打听才知道他父亲是河东人氏霍仲孺。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出击匈奴,途经河东。于是,他顺路去平阳侯家做客。做客只有一个目的,让平阳侯家将霍仲孺叫来与他相认。   很快的,霍去病见到了传说中的父亲。那个老人进门时,一路小跑,颤颤巍巍地跑到霍去病面前。霍去病见状,百感交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自肺腑地喊道:“爹,孩儿来晚了。”   那个霍仲孺,老泪纵横,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叩头,一边叩,一边说道:“托老天爷的福,老朽下半辈子终于有依靠了。”   霍家父子相认后,霍去病替老爹购田置地,还买了许多奴婢服侍老人家。然后就朝北找匈奴算账去了。后来,霍去病还师,再次经过河东,又拜见了老爹。那时,霍光才十余岁。于是,霍去病决定将霍光带回长安。   一晃二十余年就过去了。霍去病早就带着他早熟的梦想,提剑归天。然而多年以来,霍光犹如太阳底下的雏鹰,在阳光的照耀下,鹰的毛,逐渐丰满;鹰的眼,越来越深邃;鹰的翅膀,越来越稳健。不过,这只豪迈而雄伟的鹰,却像磐石一般,不露声色。   多年以来,霍光主要的工作,就是陪伴刘彻左右。刘彻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霍光的影子。哪里有霍光的影子,哪里就有刘彻。霍光始终小心服侍,从没有过闪失。   除了做事从容稳健之外,霍光人还长得特帅。其身高七尺三寸,眉疏目朗,白皮肤,美髯须。无论出身,品位,长相,都极大地满足了刘彻的审美观。   当时,曾有郎官对霍帅哥做过长期的跟踪观察,发现此人修炼做人内功,简直达到了可怕的地步。他每次进出宫殿,行脚落步,都有固定的位置和尺寸。毫不夸张地说,你可以以他的步伐为分秒针,多少步多少分秒,丝毫不差。   做人,如果太过完美,不是妖,就是神。然而,对于霍光,不能叫妖,也不能称神,只能称他神人。   的确神人。纵刘彻一生,多少牛人能人如过眼云烟在他眼前飘过,他都不留一眼。唯独这个霍光,仿佛是他亲手抚育的一棵大树。这棵大树,不招风,不引雨。他树干笔直,枝繁叶茂,却威而不猛,高而不摇,自成风格。   于是心动之下,刘彻决定送霍光一幅画。这是一幅著名的画。画的是周公背负着周成王朝见诸侯。   周公,孔子偶像之一,世人又叫他周公旦。其人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同胞弟。因其封地在周(今陕西岐山北),世称周公。他最值得后人称赞的是,制礼作乐,替周武王之子周成王摄政七年,最后还政于成王。正因为周公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思想,周朝创造了中国历史的第一个盛世——成康之治。   傻瓜都能看出来,刘彻的意图是,想让霍光学学人家周公,辅佐刘弗陵。等刘弗陵成人,还政于刘家。   这简直就是豪赌!但是刘彻别无选择。他必须孤注一掷,在临死之前替刘弗陵赌一把大的。   公元前87年,春。二月,刘彻病重。   那时,霍光守护在刘彻身边。他知道,刘彻所剩时日不多了。然而,刘彻好像忘了,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那就是,还没立太子。   太子不立,如果刘彻突然两脚登天逍遥去了,那汉朝麻烦不就大了吗?   于是,霍光看着好像快要不行的刘彻,流着眼泪问道:“陛下,您得告诉臣,如果您成仙了,谁来接您的班啊。”   霍光这招就叫,装傻。然而,他必须装傻。   刘彻用无限期盼的眼光看着霍光,缓缓地说道:“周公负成王朝见诸侯的画意,你真的没看出来?”   霍光摇摇头。   刘彻: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   真正的答案终于揭晓了。   这时,霍光脸上淌着悲伤的眼泪。突然,霍光指着旁边一个人告诉刘彻,他还没有资格行周公之事。真正具有资格的,应该是眼前他所指的这个人。   霍光所指之人,是个匈奴佬。此人,名唤金日。金日本不姓金,金姓是刘彻赐的。刘彻之所以赐他金姓,是因为当年霍去病穷追猛打金日老爹休屠王,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于是,就以金姓赐了金日。   曾记否,当年霍去病搞定混邪王和休屠王后,二王约好一起投降汉朝。没想到,半路上休屠王反悔了。当时,霍去病负责迎接工作,眼看匈奴降军就要变成叛军。于是他一马当先,杀入匈奴营中。而一心一意准备投降的混邪王,亦一不做二不休,斩掉休屠王。这下子,降军情绪总算稳定,按计划投了汉朝。   本来休屠王要投降汉朝,会享受高级待遇。没想到他把自己害了,将老婆孩子也拖累了。当时,时为太子的金日和亲弟,甚至母亲都被没入官府,送往黄门养马。那一年,金日年仅十四岁。   养马,养马。作为马背贵族后裔的金日,除了养好马,多养马,还有更美丽的前程吗?他不知道,也没人能够知道。或许,在长安人看来,那个苦命少年,其人生轨迹基本上可以定型了。那就是,再过几年,娶妻,生一箩筐的孩子,然后用马奶将他们养大,他们和他一样继续做着养马的工作,子子孙孙无穷尽矣。   一直以来,我都坚持认为命运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仿佛充满着必然的宿命,却又有着偶然的传奇。必须的宿命,替人类指向了遥远的归宿;传奇色彩浓重的偶然性,犹如黄河里那些鲤鱼跳龙门,充满着多少激情的喝彩。   但是,金日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黄河里的鲤鱼,也从来不认为自己能跳龙门。他认为,他既然是养马的,就要做好养马的本分工作。把马养肥、养壮,然后送往战场,然后他就想象他的马是怎样在刀光剑影中雄壮奔腾,嘶叫,挣扎,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倒下。   这样的马,刘彻是喜欢的。有一次,刘彻带着一群宫女去看马。那时,养马的人有几十个。那些长期与公马为伍的养马仔,看到了刘彻的宫女,眼睛里都泛起了光芒。于是,几乎每一个牵马从皇帝面前走过的养马仔,无不偷偷多瞄一眼美女。   刘彻认为,这很正常。但是,那时刘彻突然发现,有个年轻的养马仔,似乎很不正常。他身有八尺多,目光坚定,从容恬静。他手里牵着的马儿,又肥又壮。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牵着马儿从刘彻面前走过时,目不斜视,简直将皇帝和美女视为无物了。   你,过来一下。刘彻将那个养马仔喊到面前。   那个养马仔扭过头,迟疑片刻,然后走到刘彻面前。接着,刘彻问话,对方答话。答话的人,相貌庄严,一丝不苟;问话的人,心特异之,发现眼前这养马仔的确是块才。   最后,刘彻告诉养马仔,你回去沐身更衣,朕要拜为你马监。于是,从此之后,这个养马仔犹如河流在半途改道,仿若风筝被命运之风拉到了另外一片神奇的天空。   这个养马仔,就是准备生一窝孩子,让子子孙孙都准备以养马为生的金日。   之后,金日再被拜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和霍光一样,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皇帝坐车出门,回宫服侍。此中工作,可以用一个词形容:前途无量。   【三、拯救刘彻】   那时,金日发达了,马上就有人郁闷了。郁闷之人,长安贵戚是也。他们郁闷的是,凡是长安弟子,谁都有可能成为刘彻身边的红人。他们打肿眼也不相信,像金日这等沦落为低级养马仔的高级俘虏,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没道没理地往上蹿升。   这帮贵戚,先是发发牢骚,没想到一呼百应,发牢骚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凝聚成一句愤怒的呐喊: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   陛下胡乱得到一胡奴,怎么反倒要器重他!这就是原话的意思。这长安贵戚骂得太委婉了。我想,他们应该泼一点,跑到长安街头,拉一砖头垫屁股,开骂皇帝,开骂金日:太没道理了,养马的都能和皇帝形影相随,升官发财,美女围着转。我们这天天吃饱撑着吹大牛的,怎的见一次皇帝面都那么难?皇帝脑袋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马踩了?   于是,长安贵戚的牢骚气,让整个长安的上空都飘着一股酸溜溜的气味。然而不久,长安贵戚们全都后悔了。   他们突然发现,发了那么一大通牢骚,却全替人家做广告了。那个被他们诅咒千回的养马仔,在他们的骂声中越蹿越高,屁股简直要翘上天了。什么道理嘛!   金日一步登天,貌似没道理。事实上,我认为很有道理。这个道理就是,金日很会装。装什么?开始是装牛,视皇帝和美女为无物;后来是装忠诚,视皇帝为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宝玉。   所谓装忠诚,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此中代价,就是赔了一个儿子。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金日生了两个儿子,刘彻都挺喜欢。于是喜欢之下,刘彻就常把他们唤来逗乐子。   小孩子嘛,无所顾忌。他们时常爬上皇帝头颈玩耍,金日却在一旁急得要跺脚。那两个孩子一见老爹发怒,只好溜下来。刘彻问他们,怎么不玩了?两个孩子答:老爹生气了。于是,刘彻对金日说道:“小孩子嘛,玩玩而已,何必跟他们较真呢。”   刘彻并不知道,金日是个喜欢较真的人。他那两个宝贝儿子长大后,仍然不改脾气,将皇宫当成自己家,无所顾忌。有一次,有个孩子在大殿之上与宫女追逐打闹,恰好被金日碰见。金日二话不说,将儿子唤回家中。   唤回家中干吗呢?金日说,我把他杀了。   是真杀了。刘彻听到这个消息后,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立即将金日召来,大声喝道:“你凭什么将我的弄儿杀了?”   金日回道:“我的宝贝儿子,也就是你的弄儿,竟然在大殿之上,与宫女逐戏,成何体统,这简直就是犯了大不敬!”   刘彻一听,沉默不语。两行悲伤的眼泪,流了下来。   春秋时,乐羊替魏文侯率军攻打中山国。恰好他的儿子还在中山国,中山国一怒之下,将乐羊的儿子烹了,还将一大碗肉汁送给乐羊。乐羊没有悲伤,没有眼泪,从容而饮。结果,他将中山国拿下了。   回国后,魏文侯听说这个故事后,很是感动。然而其一下属却说了这么一句话:连自家儿子肉汁都能喝得下,还有谁的肉汁是不能喝得下的呢?那话说得魏文侯眼皮直跳。于是,他只将军功封给了乐羊,对乐羊却不再信任。   同样,金日连自家儿子都能轻易杀了,还有谁是不能杀的呢?然而,如果说金日类似乐羊,刘彻却不是魏文侯。金日赢得了刘彻的尊重和敬畏。   在刘彻看来,一个讲原则、识大体、勤跑腿、慎言语的人,应该值得别人敬畏。   的确如此,一个人被人敬畏,似乎不是靠装就能装出来的。我说金日装忠诚,似乎很不厚道。   然而,我还是要说他是装的。因为他是真装,而不是假装。他那发自肺腑、发自灵魂、自始而终、至死不渝的情操,不但彻底征服了刘彻,还震撼了向来沉静寡语的霍光。   事实证明,金日的神话不是吹的。   初,烂人江充在宫中交了一个烂人朋友,名唤马何罗。马何罗在宫中的职务是随从执行官(侍中仆射)。我认为,江充之所以能够在宫中兴风作浪,无阻无碍,都是多亏了这些烂人朋友的。马何罗有个弟弟,名唤马通,也投了江充的烂人队伍。   江充逼刘据造反时,马通很是卖力,冲杀陷阵,被封为重合侯。然而不久,江充被杀,此二兄弟后悔都来不及了。深度后悔之后,带给他们的是深度的恐惧。在他们看来,江充死了,他们离死字也不远矣。   那怎么办?没办法了。战场上,最优秀的防守术是什么?不是深挖洞,广积粮,而是进攻。于是马何罗兄弟决定,在刘彻没有动手之前,必须先发制人。怎么个先发制人法,他们的方案是——刺杀刘彻。   这是一个多么疯狂而又不懂好死的烂赌想法。   我认为,一个赌博高手,他之所以高明,不在于赌运当红的时候,狂揽筹码。重要的是,他能控制自我,在红运当头之时见好就收;在运衰之时舍得忍痛割爱,以退为进。这是高手的常识。   但马何罗兄弟不是高手。甚至,他们连赌场基本常识都忘却了。假设一下,如果马何罗兄弟刺杀皇帝,算作是赢钱。那么请问,这笔钱拿去哪里花?   杀了刘彻,还有后来人。刘家什么都不缺,特别是男人。到时天下刘氏势力,长安贵戚,群起而击。那你马何罗兄弟,不过是汉朝的一颗钉子,别人铁锤一打,立即变扁。   如果刺杀失败,那更不用说了。直接滚蛋,举着双手自己走进坟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阴谋造反?   哦,我明白了。这是一种明知要输,还要赌得彻底的局。反正是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既然都准备死了,那就开始吧。   但是,马何罗却迟迟没有下手。原因不是他们不想下手,而是不敢下手。他们之所以不敢,是因为他们被一个人死死盯着,动弹不得。而这个死盯他们兄弟的人,就是金日。   金日是皇宫江湖老手了。宫中略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被他锐利眼睛捕捉到。于是,当金日发现马何罗兄弟举动不正常时,立即将神经绷紧,像钉子盯苍蝇一样,仿佛只要苍蝇一露出破绽,马上就可以将它搞死在墙上当标本。   金日盯人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上朝时,和马何罗兄弟挨着走;下朝时,也是和马何罗兄弟挨着退。于是搞得马何罗兄弟很是没劲,不得不多出条心防范金日。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动手。   终于,机会还是被他们等来了。   公元前88年,夏季,六月。刘彻要前往甘泉宫养病,金日亦跟随前往。一天晚上,马何罗兄弟终于动手了。   他们终于动手,不是等得不耐烦了,而是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金日生病了,不像原来那么积极地保护皇帝了。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时。我不知道那个夜晚是否有月,是否有风。我只知道,马何罗兄弟假传圣旨,趁夜出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使者,发兵。   那时,天已经微亮。静默的空气里,透出冰凉的杀气。然而刘彻还在梦中,没有起床。这时,金日刚刚起床。他上了一回厕所。   突然,一股不知何来的不祥之气,从脚底猛地蹿到心头。第六感,这绝对是第六感。第六感告诉金日,要出大事情了。   于是,金日掉头转向刘彻寝殿,走到刘彻寝室外,他止住脚步,坐在了门口。就在这时,一个飘影蹿到了东厢。金日一看,果然大事不妙。他立即跳了起来,向那飘影奔去。   老实说,那飘影的出现,吓坏了金日。而金日也没有白跳,他也狠狠地将那飘影吓住了。那个就要从东厢房冲进刘彻卧室的飘影,就是马何罗。马何罗见金日向他冲来,先是大吃一惊。然后,他手提利刃,快速移动,朝卧室扑去。   马何罗这一扑,充分证明了,他实在不是杀手的料。如果马何罗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或许他会早日改行。因为他这一扑,没有扑到刘彻房里,而是撞到了大门上摆放的宝琴乐器上,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时,还没等马何罗回过神来,只见金日一个猛龙跳江,一下子跳过去将何马罗拦腰抱住。然后他还不忘高喊:“快来人啊,马何罗要造反了。”   金日疾呼之声,犹如霹雳划破长安,一下子让刘彻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跳下床来。不得不佩服,死神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啊,它可以让一个重病老头的身体,仿佛注入了活力,反应得如此敏捷。   当刘彻奔到门口时,发现侍卫已经拔刀而出,围住了马何罗。他们准备冲上去砍人了。然而,刘彻却突然将侍卫喊住,叫他们不要动手。   刘彻不让侍卫动手,那是因为害怕伤到金日。双方正在僵持之间,金日突然发飙了。他一个转身,用力一顶,竟然将马何罗摔到了殿下的台阶上。侍卫一拥而上,将马何罗擒住了。   金日,字翁叔,匈奴人。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我之所以重复介绍金日,想要说的是,金日将马何罗摔下台阶的那一刻,充分证明爱国忠君是不分民族的;身材高大,那不是白长的。能练点摔跤术,漫漫人生,总会有显示功夫的机会。   回到刘彻托孤现场。此时正值金日临危不惧,拯救皇帝不久,功绩显赫。所以,当刘彻指名要霍光辅佐刘弗陵时,霍光想将位置留给金日。老实说,霍光一语既出,吓坏了金日。金日连忙摆手说:“俺一个外国人,哪能比得上霍光。这话传出去,匈奴那是要把汉朝看扁了的。”   金日说完,就看着刘彻。刘彻看看金日,又看看霍光。一室无声。   公元前87年,二月二十二日。刘彻下诏,封刘弗陵为太子。   二月二十三日,拜霍光为全国最高指挥官(大司马)兼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拜金日为车骑将军;拜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拜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   同时,刘彻下诏,命令霍光、金日、上官桀等三人,接受遗诏,共同辅佐幼主刘弗陵。   二十四日,刘彻崩。二十五日,八岁太子刘弗陵,顺利接班,当了皇帝。   【四、稳定压倒一切】   刘彻走了,他就像一个押了赌注就撒手不管的赌客,头也不回地走了。赌客走了,赌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确切地说,刘彻的筹码押在了五个人身上。按人气指数排名,大约如下:霍光,金日,上官桀,桑弘羊,田千秋。   以上人气指数是就刘彻生前亲近和重用他们的程度而言的。如果就出场次数来论的话,这个排名还得重新来过。我相信,诸位看官得将其中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拉到第五。   这个人,就是上官桀。   事实上,桑弘羊突然在刘彻病床之前露面,被拜为御史大夫,并非偶然。前面已经讲过,桑弘羊一直很牛。当年,刘彻正愁找不到钱的时候,他犹如东方一颗启明星出现了,一下子照亮了刘彻的黑夜。   桑弘羊能点亮刘彻,那是因为他适时出现,推出一系列得当的经济政策,替刘彻圈到一笔极其丰厚的固定产业收入。盐、铁、酒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统一铸币等经济政策,都是桑弘羊同志的优秀杰作。   桑弘羊来自商人之家,一辈子精于敲打算盘。能将自己算到刘彻床前,并被拜为御史大夫,应该不出他的意料之外。让他出乎意料的是,牛人班固却不踩他,竟然不在他的《汉书》里给他树一个碑,连个小小的传都没有。   桑弘羊还不是最失落的,与他享受同等待遇的,还有上官桀。《汉书》里也找不到上官桀的传记。开始我还以为看错了,将《汉书》翻来覆去地找,结果只能在别人的传里,抽出他们的蛛丝马迹。   我找得很郁闷。我更相信,如果桑弘羊和上官桀活着,他们肯定比我还郁闷。而在此俩爷们中,数上官桀最郁闷。因为,他总是没有机会出场。   事实上,在此之前,上官桀还是露过一次面的。不过,那次露面的时候,他不是主角,而是跑龙套的。替谁跑龙套?李广利。   当年,李广利征伐西域时,上官桀随军出发。他浑身是胆,杀敌无数,亲自攻破郁成王国。郁成王逃跑到康居国,上官桀痛打落水狗,一直追到了康居国,逼迫康居王交出了郁成王,才罢兵归去。   上官桀,西汉陇西上人。在刘彻崩前,其升迁路线大约如下:羽林禁卫官(羽林期门郎)——未央宫马棚管理官(未央厩令)——宫廷随从(侍中)——交通部长(太仆)——左将军。   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将上官桀一步步推往权力的顶峰?答案是,上官桀不是田千秋,不是暴发户。他之所以能一路高歌猛进,源于他手握两样利器。一件是,实力;另外一件是,作秀。   上官桀的实力,就是特长,即臂力过人,勇气无敌。当年,上官桀还是羽林禁卫官的时候,有一次刘彻要前往甘泉宫,路上突刮大风,车队动弹不得。于是,刘彻命令把皇帝专用的黄绫伞盖交给上官桀。上官桀不辱使命,在大风中高举黄绫伞盖前进,稳如泰山。那一次,刘彻记住了他的名字,给他换了一个稍好的工作——去未央宫管马。   又有一次,刘彻去未央宫看马。他大病初愈,心情倍爽。没想到,当他看到上官桀养的马时,心情倍差。因为,左看右看,竟然看不到一匹肥马。好好的马儿,为什么会瘦?很简单,上官桀工作不是不用心,而是很不负责任。   于是,刘彻火了。他指着上官桀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我永远看不到马了吗?派你管马,竟然如此敷衍了事。   刘彻说完,准备唤人将上官桀拿下,将他扔到监狱里蹲个十年八年。然而,这时候奇迹出现了。   上官桀被训后,像个委屈的孩子,脸上布满了眼泪。只见他叩拜在地,说道:“我听说陛下生病,心中只装陛下,哪还记得马?”   高,实在高啊。此招一出,天下咂舌。上官桀以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一个心中时时装有领导的人,永远都比一个只是处处工作的员工优秀。因为他优秀,所以打动了刘彻。   急领导之所急,然后才急工作之所急。就以上两事,刘彻给上官桀打了一个分数:很靠谱。于是,说话体贴、艺术,做事能力可嘉的靠谱上官桀,被刘彻调回身边当侍中。   上官桀人生政治经过量变,开始发生了质变。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金光闪闪的星光大道。   然而,以上五人,他们还不是到排资论辈、论功行赏的时候。摆在他们面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刘彻崩后,汉朝的政治真空该如何填补。   这个问题,必须由霍光亲自回答。而霍光的回答是,当前之事,稳定压倒一切。   既然要稳定,君臣之间、中央与地方,必须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之事。而霍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这五个接受遗诏、辅佐刘弗陵的大人分配工作任务。   霍光给他们五个人分配任务,大约如下:金日和上官桀,当他副手;桑弘羊,当田千秋副手。   然后,他告诉田千秋:我主宫里事,你主政治事。你把你的事做好,我把我的事做好。咱们互相配合,中心思想都是为皇帝服务。   霍光这话,就叫权力分配,划定地盘。然而,田千秋推辞了。   我认为,中国现代许多暴发户,一夜登天,往往不知他爸叫啥、老妈贵姓。于是忘乎所以,在天上乱飞乱跳,往往是一不小心,就不知被哪路神仙踢落云端,摔得肝胆尽裂。   在霍光等五人之中,田千秋怎么看都是暴发户,我们甚至还可以叫他田暴发。但是,田千秋却认为,他是暴发了,但他头脑很清醒。   因为清醒,所以他充分了解自己有几斤几两。而他更知道,在这个貌似平和、暗藏钢刀的政坛上混,人人必须有两把刷子。而田千秋认为,自己那两把刷子,除了揪准时机作秀外,他还有一个为人称道的特长——谦虚。   人一谦虚,很多事往往就好办了。于是,谦虚无比的田千秋,这样告诉霍光:这样吧,你的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朝中政事,由你说了算。   田千秋的潜台词仿佛是告诉霍光,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混上来的。丞相位嘛,我就暂时替你保护,如果你想换人,随时都可以。你可以不给我留位置,不可以不留我这个人。政治嘛,反正就那么回事,我就替你跑龙套吧,无所谓了。   田千秋这招,就叫拿得起,放得下。如果用一句台面的话来说,这叫识大局。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也。于是,当霍光听到田千秋谦让之辞,他愣住了。   顿时,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田千秋,好同志啊。   事实上,对霍光同志来说,稳定工作,任重而道远。套用屈原的话,那叫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将上下而灭火不已。既有灭火,必有点火。首先点火,要烧霍光屁股的人,终于出现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本来不属于我们,眼看着被别人拿走了,此中感受,我们称之为眼红;有一种富贵东西,生来本属己有,突然一夜之间,被人抢走,此种心情,我们叫它愤懑。   一直以来,刘旦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在他看来,刘据走了,太子就应该是他的,凭什么落到了刘弗陵手里?刘弗陵,小兔崽子一个,乳臭未干,路还没学会走好,当什么不好,干吗要来当皇帝。   可是皇帝位已经落到刘弗陵手里了,现在怎么办?   很好办。既然不甘心眼睁睁地看别人吃掉肥肉,既然别人都不讲道理地抢,凭什么他刘旦要讲道理地干瞪眼。冲动的魔鬼,仿佛万流汇海,冲击着刘旦那颗骚动的心。突然,刘旦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命由我不由天,反他娘的。   于是,刘旦准备开抢刘弗陵的皇位了。   如果说,刘弗陵是个身披袈裟的小方丈,那么霍光和上官桀等五人,就是五大金刚。小方丈不可怕,可怕的是五大金刚。凭刘旦一人功力,那是干不过别人的。   所以,刘旦要摆平霍光等高手,必须做好两件事:一是练好内功;二是拉帮结派,准备火拼。   这个世界,要想造反,从来就不缺怕死的人。很快的,刘旦找到了两个邪门的人。一个是,中山哀王刘昌的儿子刘长;另外一个是,齐孝王刘将闾的孙儿刘泽。   事实上,帮手好拉,内功却不好练。所谓内功不好练,不是练不好,而是不能练。   我们知道,汉初,诸侯国的诸位国王相当滋润。他们除了没有立法权外,拥有的行政权,可谓大得吓人。比如,中央能收税,他们也能收税;中央有军队,他们也能组建军队。中央能任命官员,他们也能任命官员。稍微不同的是,两千石以上的高官,由中央任命,两千石以下的高官,由诸侯王说了算。   然而,这种美丽而又美好的日子却一去再不复返了。结束诸侯王这种美好日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七国之乱的首发难者刘濞。当年,刘濞地方坐大,晁错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于是主张削国。结果刘濞急得跳了起来,拉了一帮刘家兄弟,冲上去就跟中央干起来。   幸运的是,汉朝中央最后不但顶住了刘濞进攻,还将他彻底消灭干净了。于是,七国之乱后,汉朝中央吸取教训,对诸侯王国进行一系列的削权行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封国国君不允许过问封国行政。   当然,适当的税,还是能收的;封个几百石的官儿,他们还是有权的;搞个几百人的王宫自卫队,中央还是允许的。   现在,刘旦所谓练内功,就是要组建自己的军队,进行操练。要知道,当年刘濞,可是辛辛苦苦练四十年内功,结果一样被人家打回解放前。你刘旦一没人钱多,二没人兵众,三没人枪牛,还想造反?我想,还是叫他早点洗洗睡了吧。   所谓造反,就不要怕死。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是孔子说的。我不怕死,你何必还用中央那一套来吓我,这是刘旦说的。   现在,在刘旦看来,所谓有没有行政权,不是由中央说了算。谁说了算?他自己。他凭什么能说了算?就凭他是刘彻的儿子,凭他比刘弗陵早早落到地球,多啃了几年圣贤书和五谷杂粮。   于是,很快的,刘旦就向外宣称:我老爹活着的时候,曾特别关照我,说我有权任用和罢免封国内部官员。刘旦一旦能自由使用行政权,他就能马上拉到人。仅拉几个吃死工资的人,还不够。要想真反,还必得有拿刀的人。这些人,当然就是军队。   接着,刘旦开始整顿军队,日日操练,内功天天见涨。万事俱备,还欠东风。要想造反,刘旦还差一个动刀的理由。   欲加其罪,何患无辞。要想真动手,还怕没借口?人长一张嘴,不仅是用来说话的,还要用他来找借口干架。不久,刘旦和刘泽等人开了一个碰面会。开完会后,他们分头行动了。   首先,由刘泽撰写文书,公开指控,说刘弗陵不是刘彻生的。刘弗陵之所以能混到今天的位置,是由一群不怀好意的汉臣扶上去的。天下诸侯百姓,不能这样被忽悠着过。现在,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刘泽写好文书,派人抄写N多份,分发全国各地。然后,他们又派出造谣工作队,到各地搅拌,唯恐天下不乱。   然而,就在刘泽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正当刘旦练兵练得没差人仰马翻的时候,有人却将他们告到了中央。   告刘旦的人,名唤刘成。刘成,时为淄川王刘建的儿子。算起来,刘成和刘长还是亲生兄弟。告了刘旦,就等于也告了刘长。看来,兄弟也是不太靠谱的。   事实上,刘成并不想真告自家兄弟。他不过是想救个人,这个人,名唤隽不疑。刘成和隽不疑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但是,不难想象,刘成和隽不疑应该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不然,刘成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想着要救他。   刘成要救隽不疑,是因为刘泽要杀他。按刘旦和刘泽等人的计划,刘泽负责刺杀青州刺史,发动兵变。而这个青州刺史,就是隽不疑。   公元前86年,八月。隽不疑先动手了。初,隽不疑袭击刘泽,将他逮捕;再,隽不疑派人向中央报告。最后,刘泽要造反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霍光那里。   该走的没走,不该来的,却偏偏来了。霍光心里仿佛被什么蜇了一样,狠狠地揪紧了起来。   是什么拨动了刘泽那颗驿动的心?是八月的秋风?是无休的欲望?还是复仇的魔鬼?哦,霍光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刘将闾。   刘泽的爷爷,就是刘将闾。我们可能不熟悉刘将闾,但我们肯定认识他的父亲——刘肥。刘肥,刘邦长子,当年可曾是天下诸侯王中最肥最富的一个。因为他肥,他富,搞得吕雉总想对他下手。最后,刘肥忍痛割地,将一块肥地送给吕雉的女儿鲁元公主,吕雉才放过了他。   后来,吕雉崩,刘氏宗族奋起夺权。在夺权斗争中,刘肥的儿子们是出过力的。特别要指名表扬的是,刘肥的长子刘襄,次子刘章,老三刘兴居。三人里应外合,和周勃、陈平等人一道摆平了吕禄等人,夺权成功。   可那时,没想到的是,抢来的成果,却被陈平这帮玩阴谋的人,送给了代王刘恒。刘襄和刘章在郁闷中伸腿登天了,搞得那个刘兴居喊着要造反,结果反没造成,被逼得只好自杀。文帝刘恒可怜兄弟刘肥后继无人,便将齐国一分为六,封给刘肥六子。其中,刘将闾捡了一块大的,被封为齐王,又称他为齐孝王。   七国之乱,刘濞纠结一帮诸侯要干中央。那时,刘将闾六兄弟,除了济北王外,五人报名参加造反。可是当刘濞喊冲锋时,刘将闾却狐疑不定,守城不出。刘将闾这招,搞得他的几个弟弟们很不爽,联合起来要打他。最后,汉将栾布发兵赶来救火。刘将闾总算暂时逃过一劫。   但是,刘将闾还是没逃过死劫。最后,他被查出有造反企图,心里害怕就自杀了。   说了那么多,总结一条:刘泽的爷爷刘将闾,是被刘弗陵的爷爷刘启弄死的。造刘弗陵的反,就是造刘启的反。造刘启的反,就是要替爷爷刘将闾复仇。   原来,这一切都是复仇惹的祸。   既然是复仇,问题就简单多了,因为这样就可以排除阶级矛盾,定义为家族内部矛盾。不过,排除刘泽脑袋进水,或者发热短路的可能,他不是一个人在造反。在他的背后,肯定站着一帮撑腰的高手和啦啦队。   一定要顺藤摸瓜,将这帮人一个个揪出来。这个摸瓜的任务,霍光交给了大鸿胪。   很快的,就有消息传回来,说刘泽果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准备和他一起战斗的,还有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以及向来牛哄哄、目空一切的刘旦。   霍光一下子醒悟。归根到底,原来是刘旦惹的祸。刘泽,不过是刘旦手中的一把杀人的刀。   现在怎么办?杀,还是不杀?   霍光的回答是,必须杀。杀两个,留一个。   杀的是刘泽和刘长,留下的是刘旦。为什么不杀刘旦?很简单,霍光不是吕雉,不能下手太狠。按刘氏祖宗的规矩,对待阶级敌人,能狠则狠;对待自家兄弟,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我认为,这不是假象,但也不是问题的本质。究根问底,霍光是在实践他的政治理念——稳定,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但是,刘旦天生不是为霍光的稳定而活着的。俩人梁子总算是结下了,好戏不过是刚刚拉开了序幕。 第八章 后刘彻时代   【一、诡异事件】   公元前82年,春天。这年长安的正月,历史的空气有些诡异。   那时,风呼呼地刮过苍凉的城墙。城墙边,狗夹着尾巴躲在角落,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仿佛与己无关的蹉跎世界。疏朗的天空下,悠远的长安街头,行人稀落。我仿佛看见,长安的小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吊诡神情,正在等待着一场迟到的演出。   即将登场的,是一位来自远方的演员。此时,他正坐在一辆小黄牛车上,晃悠晃悠地进了城。牛车上插着黄旗,那个端坐在小黄牛车上的男子,黄袍短衣,黄帽。他神态从容,目光如炬,远远注视着未央宫。他遥望未央官的样子,仿佛是在遥望着一个遥远的情人。   这个男子,不像是赶市的小商贩,因为他身无分文;亦不像投亲问友而来,他行踪轨道清晰可见,仿佛是离开了长安多年的游子。那么,此人是谁,从何而来,为谁而来?没人知道。   于是,这个没人知道、也无法知道的男子,坐着小黄牛车继续前行,熟门熟路般地来到了未央宫北门。未央宫正门向南,北门是汉朝中央官员请求面见皇帝,或者呈递奏章的地方。那个陌生男子,跳下黄牛车,突然朝北门喊了一声。   他那一声吼,犹如旱地惊雷,长安一下子就被雷到了。   因为,这个神秘过客喊出的声音是:我太子刘据,终于活着回来了。   曾经的太子刘据回来了?真是活见鬼了。守门的人,听到太子两字,不知所措。他们报告长官,长官更是不知所措,于是再往上报,一直报到霍光处。此时,霍光慌了。   如果真是太子死不瞑目、咸鱼翻身,那问题可就大了。大就大在,他迟不回、早不回,偏偏在刘彻封了刘弗陵当接班人之后才回来。迎他进城,让大家手忙脚乱地陪着他玩?那是一点都不好玩的,坚决不行。如果不迎他进城,于情于理,都不妥当。因为刘彻死前,可是替刘据平过反的。   那现在怎么办?   老实说,霍光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霍光马上将长安城内,所有部长级以上的高官都召来。召来干吗?霍光告诉他们,大家先来验货,然后再做决定。   我认为,验货是假,如果没有猜错,他是另有谋算。   在我看来,天下的政治高手,跟天下的炼剑高手或者炼丹高手都是一回事。那就是,丹剑炼好,总要找人试剑。剑拿来砍人,看利不利;丹则生吞,看是否有效。当年,秦朝高手赵高,练得一手葵花宝典政治神功。于是当着秦二世胡亥的面,整出一个指鹿为马的事。   结果是,秦朝上下,多数顺着赵高的说法,搞得胡亥自己都糊涂了。超牛的赵高,以史无前例的政治实验证明了只要你力量足够强大,你是完全可以使所有人都能在大白天睁眼说胡话的。而那些不说胡话的,只有一个下场,提前到阎罗王那报到。   所以,霍光叫汉朝高官集中跑到城外验货。目的只有一个,货品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们嘴里说出了什么。   那时,未央宫北门,已经是汪洋一片、人山人海。聚集在未央宫北门的,是长安市民。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发挥中国人爱凑热闹的优良传统,跑来凑一份热闹的。   要知道,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更没有网络。所谓太子刘据,长安市民几人识得?既然不识得,跑来这么多人,当然就是来凑热闹的。当然,这个热闹,不是热着闹的。霍光命令军队全副武装,在宫外戒备,以防不测。   市民认不得刘据,部长先生们应该还是可以的。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帮人在城上溜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发表意见。他们不敢吭声,并非真的认不出刘据。而是他们摸不清霍光的底,更不知道下一步霍光要玩弄什么把戏。既然如此,当然没人想当冤大头了。   最好的表态是闭嘴不说。不说,等于什么错都没有。无错,用官场生存哲学来说,那叫明哲保身。通俗一点说,那叫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众卿不说,霍光也不说,大家都在干耗着。突然,霍光的心里,冒出了一个不祥的念头。马上的,让霍光庆幸的是,这股不祥之气,马上就被一阵旋风刮走了。   刮走霍光心头阴气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躲过刘泽一刀的隽不疑。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人(今河北沧县东)。如果你眼睛没花,那么你应该看出,似乎有人跟隽不疑同名不同姓。那个人,就是老好人直不疑。   想当年,老好人直不疑,凭借极佳人品,经历文景之治,从郎官一直混到御史大夫。然而,刘彻一上台,一扫西汉向来安静守柔之风,将丞相卫绾和御史大夫双双拉下马。   如果你眼睛足够好,你还应该看出,隽不疑应该和另外一个人同字。那个人,当然是东方朔。东方朔,字曼倩,人又称东方曼倩。因为其本人会玩脑袋急转弯,被民间越传越神,于是乎最后又捞了一个美名——智圣。   以上两人,尽管隽不疑与他们名字有些牵扯,但没有沾他们半点光。让他沾光的,是一个曾经很牛的人。那个人,就叫暴胜之。   武帝末年,汉朝经济不景气,一夜之间,全国冒出不少以打家劫舍为业的土匪。于是乎,武帝刘彻将整治地方治安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暴胜之。暴胜之工作一点都不含糊,一到地方,亲自坐阵指挥。   如前所述他留给地方最闪亮、最深刻的一幕,就是穿着华丽的服装,手握利斧,像狼逐兔般地追赶盗贼。于是一时间,暴胜之威名远播,劫匪每听说暴胜之来了,两脚总是要抽筋。彼情彼景,决不亚于当年鬼子进村。   和暴胜之一样,隽不疑也是一个穿着极其讲究排场的人。头顶冠,腰佩剑,吊佩环,华衣博带。人只要在清风中一站,风度翩翩之势,即可随风而起。赶潮流还不是隽不疑的优点,更重要的是,人还相当有才。他长年研究《春秋》,在地方文学圈中,无人不知。此等风流才子,只要往长安大街一摆,恐怕会迷倒一片文学粉丝。   隽不疑在遇见暴胜之之前,他仅仅是个文学青年。所谓,鸟择良木而栖,人攀贤人而居。正当暴胜之扬名州郡时,隽不疑认为,他很有必要见暴胜之一面。   于是,隽不疑真的去了。他在暴胜之门口递了名片。所谓名片,就是谒。守门人看了他名片,二话不说,就要解下他腰间之剑。不说规矩也知道,一个陌生人,佩一把剑来见人,换成是谁都没安全感的。   然而,隽不疑却大声对门卫喝道:“剑者,君子武备,佩之卫身,不可解。”当然,最后他还加了一句,如果你强行解剑,那好,我走人。   隽不疑那一喝,唬住了门卫。门卫只好跑去报告长官,长官觉得来客架子实在大,也拿不好主意,于是跑去报告暴胜之。暴胜之奇之,唤他进来。   隽不疑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座,那华服,那步态,那举止,那架式,看得暴胜之心里啧啧不已。坐毕,隽不疑就开始和暴胜之高谈阔论。怕人的是,隽不疑一开口,犹如江河泛滥不可收拾,从白天谈到深夜。   事实上,当时隽不疑喷了一天一夜的口水,只说一件事:为官之道,太刚则折,太柔则废。最好的办法就是折中。也就是,威行天下,并施以恩。用今天的话来说,那就是软硬兼施,胡萝卜大棒一起来。   隽不疑那番高论,彻底征服了包括暴胜之在内的所有听客。当晚罢席,第二天暴胜之就给武帝刘彻写了一封推荐书。不久,隽不疑就被拜为青州刺史。没想到,上任后就来了个想造反的刘泽。幸好有人告密,隽不疑对准备搞死他的刘泽先发制人,抓起来交付中央审。   最后案子结了,刘泽谋反罪成立,死刑。隽不疑果断出击,有功,被拜为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   说了这么多,让我们总结一下隽不疑的为人处事风格:装帅,是必须的;能力,不用怀疑的;做事,更是不含糊的。可谓是一个反应迅速、出手果断的官场老手。   隽不疑才大胆大,社会消息却不怎么灵通。他是较晚才知道长安外来了个不知真假的太子刘据。于是,他火速赶往现场,发现包括霍光在内的数万长安人,像围观恐龙般地对着那个黄袍短衣男子手足无措。   此情此景,隽不疑连个招呼都不跟霍光打,带了几个人直接冲向黄牛车,将自称为刘据的冒牌货拿下了。   隽不疑强出风头的举动,引来一片不满。最不满的是长安市民,因为他们的热闹还没凑够,隽不疑就将人拿下了,太没趣了。陪着长安市民不满的,还有那些一直狐疑不定、猜鬼猜神的汉朝高官。   他们有人对隽不疑说道:“你还没把人认准,就乱抓人。你是不是先将人弄明白了再说?”   隽不疑冷笑,说道:“还要怎么弄才算明白?太子刘据得罪先帝,逃亡在外。就算回来,也是自首而来的。这,难道不应该逮捕他吗?”   紧接着,隽不疑将这冒版货先押在监狱。紧接着,他派人报告霍光。最后,霍光公开说了一句话:“隽不疑这人很会做事,也很懂大道理。大家应该向他学习。”   接下来,就没隽不疑什么事了。霍光派人立案调查此事,结果发现,那个自称刘据的男子,果然是个冒牌货。他真实资料是,名唤成方遂,夏阳(今陕西省韩城市)人。出事之前,他不过是湖县的一个算命先生。   这个不做算命先生,却要当冒牌货的人,能将长安搞得沸沸扬扬,过程大约如下:先是刘据一舍人,曾请他算卦,无意给他说了一句话,话的意思是,他跟前太子刘据长得简直太像了。后来,这算命先生,不是脑袋被驴踩了,就是被石头砸了,突然想去长安当神棍玩忽悠,以博取富贵。   现在,没想到富贵没博得,却博丢了一条命。不久,那冒牌货被拉到长安街,腰斩。到此,闹剧结束。   【二、假太子事件分析报告】   以上发生在那个春天长安里的那场戏,似乎很刺激。我也认为有趣,然则其中之味,很不寻常。仅凭以上结论,就将算命先生冒死求富贵,换来人生腰斩一场,似乎很是牵强。   我认为,这有可能不是历史的真相。透过历史的尘雾,我们有必要对这场历史事件做一个理性分析推理。在这里,就那个算命先生为何冒死也要将冒牌货进行到底的问题,我提出以下几个假设。   的确是有那么一个人,曾经在刘据门下当过舍人,湖县(今河南省灵宝县西)无意认识了算命先生成方遂。要知道,刘据逃亡时,就躲在湖县。刘据舍人在湖县出现,并不奇怪。刘据舍人和算命先生成方遂,无事闲聊,无意透露说,算命的跟曾经太子刘据很像。   那话有可能是恭维之话。既然彼此闲聊,算命先生的职业是胡扯,刘据舍人当然也不能放过胡扯的机会。然而,无意的一句话,却被算命的听进心里去了。   在算命先生看来,多少年来,眼前晃过多少匆匆过客。富贵贫贱,眼前无数。然而,多年以来他算男算女、算老算少,却总无法算出自己何去何从。   或许,他早在湖县这小地方呆腻了,早该离开这破地方了。他缺的不是胆量,而是机会。机会在哪里呢?我长得像太子刘据,或者说太子刘据长得像我,这个算不算一个千年不遇的机会呢?   算命先生成方遂动心了。他想,要不要去长安碰碰运气呢?经过一番挣扎,最后他得出一结论,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不如去跑一趟。一旦成功,全家升天,如果失败,大不了二十年后,老子再操旧业,做回算命老本行。   于是,算命的就用多年积蓄买了一辆小黄牛车,插上龙蛇像的黄旗,穿上黄袍短衣,出发了。   这是假设一。   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在刘据门下当过舍人。然而刘据逃亡,他的饭碗也保不住了。于是乎,有幸逃出长安,躲到湖县。苦闷的生活,让他心有不甘。要知道,以前跟刘据混时,不说顿顿吃香喝辣,大鱼大肉总是有的。然而今天为了保命,东躲西藏,比下水道的老鼠还惨。   有果必有因,是谁让他过上这苦不堪言的日子?难道不就是长安城里那个刘弗陵吗?小小年纪,生来就是皇帝命,却不知道苦了多少我辈成年叔叔。怎么说,你虐待叔叔,俺这叔叔级人物也不能白让你将皇帝位坐得那么舒服吧。既然这样,那找点事整整吧。   那天,刘据舍人在街上闲逛。突然,他眼睛一亮,心里就有了主意。所谓天才的算计,从来都是有如神助,灵感突现。他之所以眼睛一亮,那是因为他发现了街上有个算命先生长得酷似太子刘据。   天下百姓最怕的事莫过于天上太阳太多,于是世间发明了后羿射日的传说。那个传说,就是要告诉我们,太阳不能太多,一个足够。如果再多一个,恐怕大家都要当山洞原始人了。   同样道理,国家之内,不能有太多皇帝,一个足够。如果再多一个,彼此折腾,苦了皇帝,也苦了天下。但刘据舍人却不这样想。他想道,如果能忽悠算命先生成功,让他当一回替死鬼,不将天下搅死,能将那个刘弗陵皇位摇他几下,让他受几天惊,担几天怕,也算是保本生意。   于是乎,刘据舍人就走到算命先生成方遂摊前,将当年当舍人时胡扯忽悠的本领充分发挥。最后,他告诉算命的,听他所言,从其所计,进了长安,保你永世富贵。   接着,刘据舍人主动提出赞助他车辆服装,只要他花点力气跑一趟,到时他再让宫里人接应,就算不当皇帝,当个太子,也准能成功。那一刻,算命先生成方遂心动了。不久,他在刘据舍人的鼓动下,动身了。   这是假设二。   第三个版本,与上不同。先是霍光摄政以来,心事重重。想当初,刘据德施天下,无不引颈张望。如今,换成一个小不点皇帝,功德未现,摄政的可能还要被怀疑是挟天子而令天下。就目前为止,天下沉默,无人对长安指手画脚。这相当可怕。   因为,沉默只有三种可能:绝对顺从,认了这新政府,这是其一;不满新政,迫于形势逼人,只有闭嘴不说,这是其二;有人在沉默中等待,在等待中爆发,这是其三。   天下沉默,这沉默的水到底有多深?霍光不知,上官桀不知,田千秋不知,刘弗陵更不知。要想知道水有多深,扔个石头是探不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往深水里扔一下炸弹,只要水里有大鱼,肯定被炸翻肚皮。   霍光认为,为了检测新政的力道,为了检测长安人心,他有必要弄一炸弹扔进这深不可测的政治深水里试试。那么,去哪里找炸药呢?   这时,有人告诉霍光,传说有人在湖县看见一算命先生,长相酷似前太子刘据。听到这个消息,霍光知道,他准备的炸弹有了。   于是,霍光派一心腹,假装刘据舍人,来到湖县,找到那算命先生。在一翻蛊惑下,那算命的心动了。于是经过乔装打扮,他上路送死去了。   综合以上三种猜测,我们不难发现一个相同点:算命先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被坑的人。   猜测一是被自己坑,猜测二和三是被别人坑。我认为,他能被坑,实属正常。要知道,所谓算命高手,算天、算地、算人,从来是天机不可泄露。他不是什么高手,纯粹一街头胡扯混饭的次等人。所以,他被坑,不是脑袋被驴踢,被牛踩,而是智商实在太次了。   因为智商次,所以他上长安博富贵时,没有将冒险的成本做一个长远计算。他以为,只要到未央宫北门喊一声,人家惧他,立马迎他进宫,替他张罗。就算被识破,也是乱打几棍,赶出长安城。他可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整个长安上上下下都被搞得晕头转向、热闹不已。   如此看来,猜测一似乎比后面两种猜测,更富有反讽意味。   我相信历史善于开玩笑。但我更相信,那些敢于玩弄历史的人,如霍光,能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纵横无敌,靠的啥?权术。权术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也是最具有欣赏价值的艺术。   而无数的权术斗争案例也告诉我们,政治是可以表演的,更是可以操纵的。所以,我认为,以上长安那场闹剧,看似滑稽,实则是一场完美的炒作。   在这场炒作戏中,霍光是导演,算命先生是主演,隽不疑则是现场清洁工。整个长安市民,则是无聊的看客。   霍光仿佛看到,美丽的长安城,已经跑不出他滚动翻飞的手掌。   【三、匈奴求和】   公元前81年,春天。这年的春天,也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春天。这年,匈奴破天荒地主动向汉朝示好。示个什么好?匈奴使这样告诉霍光,俺单于说,要跟您汉朝和亲,您说中不?   建议匈奴与汉朝和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品牌汉奸卫律。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卫律之所以能建议匈奴单于与汉朝和亲,缘由只有一个,卫律还是过去那个卫律,但汉朝已不是过去那个汉朝。   过去的卫律,狡猾奸诈,现在的卫律,仍然奸诈狡猾;过去的汉朝,汉武帝主政天下,强拳如铁,从不手软。现在的汉朝,换了一帮和气佬,好像有话也能好好说。   既然有事好商量,那就不妨试着商量一下。于是乎,卫律告诉匈奴单于,或许现在正是与汉朝和亲的好时机。   事实上,跟汉武帝干架的几任匈奴单于,并非只热爱战争,不热爱和平。他们前仆后继地跟汉朝干了这么多年的仗,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是不能随便打的,有些人,是不能随便碰的。然而,当他们不再想碰汉武帝时,汉武帝却不吃他们那一套了。拼了老命将匈奴往更遥远的地方打,仿佛不将匈奴打出地球不甘心。   所以这些年来,匈奴被汉武帝打得只有一边逃跑,一边朝天呼救。他们求苍天还他们曾经美丽的过去,就算还不来,至少也得赐他们一个和平环境,在大草原上多歇一口气。   现在,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汉朝换了个新皇帝。于是,他们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在了霍光等汉朝领导人身上。   向别人寄托希望,等于对自己处境充满绝望。事实上,卫律看到的不仅是汉朝换了个好说话的领导,他还看到了,匈奴再不和亲,估计连喝西北风也没得喝了。   匈奴之所以混得这么惨,原因有二,一半是被汉武大帝追打二十余年,快要崩溃了;另一半则是苍天无眼,竟然给倒霉的匈奴赐了两个坏女人。最终,这两个女人将匈奴彻底玩废,从此再也无法雄起。   话还要从四年前说起。公元前85年,匈奴第十任单于狐鹿姑眼看自己快不行了,准备主动挪开单于位。他想来想去,认为自己异母老弟左大都尉,贤明能干,人气也旺,不如传位于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狐鹿姑的想法马上被一个人否定了。这个人,即狐鹿姑老妈。这个老女人认为,狐鹿姑有儿子,不传位给儿子,却将好大一块肥肉让给别人啃,这是什么道理嘛。   于是,这老女人越想越不通。最后,只好使出阴招,派人去干掉了左大都尉。消息传出,左大都尉同母哥哥气愤交集,对天发誓,他如果有生之年还要跟单于混,天打雷劈。   事实上,狐鹿姑不传位于儿子,并非脑袋进水,而是他那个儿子,实在无法消受单于之位。因为他那宝贝儿子,年纪还小,不谙世事。子弱母壮,意味着什么?人家汉朝刘彻想到了,他会想不到吗?所以,他不封儿子为单于,实际就是怕儿子将来有可能被架空了。   女人哪,你的名字叫弱者。这是千百年来,士大夫最常喊出的话。女人哪,你的名字就叫祸水。这也是千百年来,士大夫最常挂在嘴上的话。狐鹿姑单于,这只从女人胎水里爬出来的草原狼,他深知女人力量的可怕。   最后,狐鹿姑单于决定,单于位必须传给一位靠谱的人。他想到了自己亲弟弟。于是,狐鹿姑临死前,将匈奴诸贵人召到帐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儿子还小,不能担当大任。我已决定要将单于位,传给我的弟弟右谷蠡王。”   说完,狐鹿姑蹬腿走人了。但是,他的遗愿又落空了。而坏他遗愿的,不是狐鹿姑老妈,而是一个可怕的人——卫律。   多年以前,卫律在汉朝练就了一身本领,凭着那身本领,让他混迹匈奴多年,如山固稳,从不动摇。他那身本领,不是别的,正是玩弄阴谋。   狐鹿姑单于死后,卫律第一个跳起来,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狐鹿姑的皇后。卫律和皇后一番密语后,两人决定密不发丧。   同时,他们用汉人手段,假传圣旨,对外宣称,狐鹿姑单于临死前改变主意,封儿子左谷蠡王壶衍L为匈奴第十一任单于。   阴谋,毕竟只是阴谋,终究经受不住阳光的考验。果然不久,卫律阴谋泄露。于是,本来要当单于的右谷蠡王愤怒了。   愤怒的右谷蠡王,拉了左贤王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如,咱们俩一起奔汉朝去算了。   左贤王同意左谷蠡王的想法。但是有一现实问题他们必须解决,他们距离汉朝遥远,奔汉朝途中可能要受新任单于力量的攻击。   那怎么办?很快的,右谷蠡王和左贤王想到一个办法。既然奔汉朝路远,不如奔一个近的。近的地方,就是乌孙国了。   当然,他们不是两个人跑。临跑前,他们想拉上一个人。那个人,名呼卢屠王。   让右谷蠡王和左贤王想不到的是,卢屠王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人家不但不跑,还忠诚得要命,将他们俩准备叛逃的消息,告到了新单于那里。很快的,新单于壶衍L派人去查。出乎意料,被告的右谷蠡王和左贤王一点事都没有,有事的反而是卢屠王。   事情是这样的:右谷蠡王和左贤王对新单于一口咬定,他们没想过要叛逃,想叛逃的是卢屠王。没想到卢屠王恶人先告状,可恶啊。   两个咬一个,咬得死死的。结果,新单于壶衍L信了人多的,将卢屠王砍了。一下子,匈奴人都愤怒了。恶人有好报,好人有恶报。这日子,还能混下去吗?   壶衍L单于真是被算计了。忠诚的,对他动摇了;作恶的,却在拼命挖他墙脚。不久,右谷蠡王和左贤王瓜分了卢屠王的土地和人口,两人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去参加什么龙城朝会。   龙城,即今蒙古哈尔和林市。每年五月,匈奴各部落都要去龙城集会,祭祀天地鬼神。这个仪式,代表匈奴是一家人。现在,右谷蠡王和左贤王不参加朝会,一家人从此就要说两家话。   曾经风光旖旎的匈奴汗国,从此走向完蛋的康庄大道。   【四、苏武归来】   历史,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发展方向。我相信,两千多年前,匈奴新单于壶衍L对此体味最为深刻。趴在历史的车轮上,他仿佛看见,匈奴犹如一辆破牛车卡在风雨飘摇的泥潭中,前路苍茫,力不从心,唯有听天由命。   是的,壶衍L还在焦灼地等待汉朝的回话。准确地说,他是在等霍光的答复。庆幸的是,他没有空等。不久,霍光给他回话了,说和亲好,汉匈早就应该和亲了。   但是,霍光还说,和亲可以,匈奴要答应汉朝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匈奴必须将之前扣留的所有汉使,通通放还汉朝,以表诚意。   壶衍L同意放人。很快的,汉朝派人到匈奴接人。但是,汉使到匈奴时,找来找去,却找不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十九年前被卫律死逼活吓,怎么整都整不垮的苏武。   苏武去哪里了?他还活着吗?   事实上,苏武还活着,坚定不移地活着,惊天地动地活着,问心无愧地活着。他活着,只有一个意念:持节归汉。   曾经,有些人要我活,我却以死谢罪;后来,他们想要我死,我却铁打不移地活着。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只想证明一件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可以打倒,你就是打不倒气节。   曾记否,十九年前,苏武被匈奴单于丢到了遥远的北海。那个北海,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临走之前,匈奴单于还给苏武扔下一句狠话,你想要回来,除非你叫公羊生出小崽来。   遥远的北海,荒芜的草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孤独的苏武,抬眼望着苍茫的天,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在这个不相信眼泪的地方,不需要眼泪抚慰灵魂。那时,他最想的不是逃亡,而是想着怎么活下来。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殊不知,在哈姆雷特还没有发出这个震撼人心的声音时,他并不知道,有一个叫苏武的中国人,已经用身体来回答这个严峻的问题了。   要知道,北海距离匈奴遥远,粮食运送实在是个大问题。况且,苏武是跟匈奴单于斗气的,所以匈奴单于也要跟他斗一斗。于是乎,匈奴单于给苏武送去的粮食,够不够用,他不管;粮食什么时候到北海,他更不管。反正是,天要下雪,你要骂娘,随你去吧。   等、靠、拿、求,能渡过这生命难关吗?当然不能。那怎么办?很好办,只有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事实上,自力更生是可以的,丰衣足食,那是胡扯。茫茫草地里,卑贱的苏武,只能找到两样卑贱的食物。那就是草根和野鼠。   然而,先将苏武生命之躯撑住的,不是草根和野鼠,而是他手中那根力量之源的汉朝符节。一根掉光了毛的汉节,构成了苏武唯一的信仰。我知道,那个信仰,就叫国家尊严,民族大义。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是艾青说的。为什么我的心里总充塞正气和力量?因为我对土地爱得深沉。爱的伟大和生的艰辛,在苏武身上,我仿佛看到一种穿越千古的光芒。   那时,仅靠草根和野鼠,苏武在北海熬过了五六年。五六年后,北海来了一个善良的客人。那客人,就是单于弟于y王。当然,人家不是来看望苏武的,而是来打猎的。   苏武告诉客人,我会织网,还会矫正弓弩。如果你打猎用得着我的话,可以叫上我。   一个被放逐远地的人,仍然能以平和的语气跟他的敌人对话。于y王的心,竟然被眼前这位心胸宽厚的中国汉子给震了。他将苏武留下陪他打猎。   不久,苏武和客人混熟了。当客人打完猎,准备要走时,他赞助了苏武,送他不少衣物。三年后,于y王得病,他知道活不长了。临死前,他决定替苏武做件好事,赐予苏武牛马、衣物、帐篷。同时,派人保护苏武。   好人,实在是好人啊。   但是,苏武高兴得太早了。很快的,于y王蹬腿没了;又很快的,于y王赐予苏武的财物也没了。财物飞了,缘由只有一个,于y王死了,被派来保护苏武的人,一夜之间自行散了。接着,于y王赐予苏武的牛羊,全被盗了。   盗走苏武牛羊的人,不是别人,据说是那个极品汉奸卫律干的好事。卫律一直盯着苏武。卫律之所以盗走苏武牛羊,不为别的,完全是变态心理所致。   或许,在卫律看来,气节和汉奸从不相容;富贵和气节则又是局部性的不相容。在匈奴这块局部地区,苏武想要气节,就得放弃满坡的牛羊。哪有享受气节和千古赞名时,还能有机会吃奶酪?这样的话,我当初还当什么汉奸?   卫律盗走苏武牛羊后,不久,北海来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个人,就是李陵。老朋友,你终于还是来了。   李陵的确和苏武是老朋友。他们曾经同为汉朝侍中。一晃多年过去,天命作弄,一个生不如死地活着,一个顶天立地地活着。一个注定被千古戏骂,一个注定被千古传颂。这两个不同的人生归宿,李陵自降匈奴之后,看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李陵是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投降的。然而,他从来没去看过苏武,半点慰问也没有。不为别的,只为他问心有愧。两人同在地球,恍如隔世。一个在阴间,一个在阳间。一个在无尽的阴影中喘息,一个在阳光中身影越拔越高。所以,每当想到苏武,李陵总有一种不得喘气的压抑。   可是,李陵不还是来了吗?事实上,你以为他想来吗?他不过是被逼的。被谁逼?当然是匈奴单于。匈奴单于告诉李陵,给你个任务,去北海游说苏武投降。   匈奴折磨了苏武这么多年,原来还不死心。多年以来,对于苏武这号铁打的人物,卫律搞不定他,匈奴搞不定他,如果李陵还搞不定他,那肯定就是没辙了。所以,无论如何,李陵必须走北海一趟。   李陵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啃的是匈奴的羊肉,睡的是匈奴的女人,汉朝于他恍若前世情人,越来越遥远。现在,他要代表匈奴,去说跟匈奴单于利益一致的谎言。   不久,李陵来到北海,见到苏武。两人相见,不胜唏嘘。李陵丝毫不提投降之事,苏武也一样。两人见面只是喝酒。拼命喝了很多天,酒精挤压得李陵难受极了,他终于开口了。   首先,李陵告诉苏武,天有病,你知否?如果天没病,为何在你出使匈奴后,苏家却一个接一个不得好报。   初,你大弟苏嘉当奉车都尉,随皇帝刘彻出行,路上不小心摔倒,撞到车盖支柱上,将支柱撞断,砸坏车辕,犯大不敬之罪。于是乎,拔剑自刎,皇帝赐二百万钱葬之。再,小弟苏贤当骑都尉,随皇帝刘彻到河东郡拜神。路上,一宦官跟一黄门驸马(禁宫侍从管马官)争夺船只,骑马的把管马的推进黄河溺死,丢官逃亡。刘彻派苏贤去追捕,苏贤没追上人家,畏惧自杀。又,你老母亲在我离开长安时,已经去世,留下的妻子,听说已经改嫁。苏家只剩下妹妹二人,以及你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们现在情况如何,只有天知道。   接着,李陵又对苏武说道:人生朝露,何必自苦如此。想当年,我刚投降匈奴时,每每心如刀绞,痛苦异常,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汉朝。那时,你内心挣扎肯定总不如我。然而今天,我还是想通了。为什么?很简单,皇帝杀我全家,我李陵欠他的,从此一笔勾销。   想想我处境,看看你自己。我活着,为了谁?不为别的,只为活着。你今天所做的,又是为了谁?   李陵说到这里,突然被苏武一个手势打住了。那时,苏武总算听出来了,李陵大老远跑来北海,不是请他喝酒,更不是看望他这个老朋友,而是要拉他一起下水。   苏武打住了李陵,立即站了起来。他意气激昂、正气凛然地说了一通语言很果断,意思很明白:   我苏家父子,生是汉朝的人,死是汉朝的鬼。无论是汉朝人,还是汉朝鬼,老子是当定的。谁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我话就说到这里了,你也不要再说了。   李陵沉默不语。愣了半天,他对苏武举起了酒。   于是,李陵又陪苏武喝了几天的酒。几天之后,李陵似乎又被酒精逼得发疯,他吞吞吐吐地对苏武说道:“子卿,你能不能再听我一言?”   苏武果断打断李陵,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告诉你,单于想我投降,只有俩字:没门。如果你要逼我,今天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陵被彻底震住了。过了好久,只见李陵脸上淌着泪水。他昂首向天,无比激昂地吼道:苍天!义士!李陵和卫律,他妈的是天大的浑蛋汉奸啊!   李陵吼完,伏地而哭。哭得天昏地暗。最后,他给苏武留下数十头牛羊,又哭着离开了。眼泪,仿佛已经不能洗刷一个游子的耻辱。眼泪,却最能宣泄英雄末路的无比悲伤。   李陵哭了,苏武也哭了。苏武的眼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汉朝的一个伟男人。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叫刘彻。   刘彻崩,消息马上传到匈奴地。李陵亲自跑去北海,告诉苏武这个无比不幸的消息。苏武一听,面向南方,号啕痛哭,吐出了血。一连数月,悲痛不已。   苏武以为,他手中那根汉节是刘彻交付给他的,他活着,就是要回到汉朝,再亲自将汉节交回刘彻手里。然而,多年放逐,惨淡面对。苍天不老,人发已白。持节还在,知己犹隔阴阳两地。痛痛痛痛痛痛痛!   痛过,哭过,爱过,恨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这就是苏武。突然有一天,在遥远的荒漠,苏武突然被告知,你可以回汉朝了。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苏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期闭塞的生活,仿佛使他双耳失灵,听不出什么真假。然而有人专程来告诉苏武,这是真的。好人有好报,你终于可以永垂千古了。告诉苏武这话的人,正是李陵。   然而,苏武得归汉朝,非得益于李陵,而是另外一个小人物。此人,正是当年跟随苏武出使匈奴的常惠。   曾记否,十九年前,苏武出使匈奴的身份是中郎将,副中郎将为张胜,常惠是苏武的秘书长。张胜私下赞助缑王造反,事败被卫律所杀,害得苏武喝将近二十年的西北风。   这也就算了,可没想到十九年后,霍光同意匈奴和亲,派人向匈奴要回苏武等人,单于竟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其他人可以回去,苏武已经死了。明明还活着,竟然说人家死了。什么意思嘛,难道他还嫌苏武喝的西北风不够吗?   那时,汉使也以为,苏武可能是没了。然而,当汉使悲伤惆怅地准备返汉时,常惠秘密会见汉使,并且告诉他们,别信单于那鬼话,苏武还活着呢。   汉使吃惊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单于说苏武死了,死不认账,不想还人,他能怎么办?   常惠告诉汉使,很好办。你这样这样跟单于说,保证单于还人。于是,当汉使听完常惠一话,果然喜上眉梢。很快的,他就去找单于先生了。   汉使开门见山地对单于说道:“您到底有没有诚意和亲?如果有诚意,请将苏武还给我们。别跟我们玩忽悠了,他还活着呢。”   单于一愣,问道:“苏武还活着,您这话从哪听来的?”   果然露馅了。   汉使一听,就笑了。他接着说道:“汉朝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中一大雁,雁足上系着一帛书。你猜帛书是谁写的?正是苏武。苏武告诉天子,他还活着,正在某某泽地努力放羊。请问,你们前任单于是不是说了,苏武想归汉,那要等他将公羊生出小崽来?”   完了,没办法忽悠了。单于一听,马上蔫了。他只好说道:“苏武确实活着。”   匈奴终于愿意交人了。   回国前,李陵置酒替苏武送行。那是一场生离死别的宴会。李陵知道,知己一别,天南地北,不再相见。李陵又知道,苏武壮年出使匈奴,十九年风打霜染,白发苍苍。苍天不负忠节人,他终于可以熬出头了。而他犹如那受伤的雄鹰,将被刀箭攻击,无休无止。最后,只能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幕幕,英雄奋战,犹如万千飞箭,直射苍穹。一曲曲,气短悲歌,都化千杯万盏,伤心泪。悲凉啊,这到底是谁设计的归宿。   宴席上,李陵越想越伤感,越喝越悲痛。他仿佛听到,血正在心里汩汩地流着。流着,以残忍的速度,刺杀他每一条仿佛要爆裂的血管。李陵流泪了。   这时,李陵不禁站起来,拔剑起舞。   世界有两种男人的舞步,总是揪住我们的心。一如项羽,四面楚歌,英雄末路,眼睁睁看着狼群逼近,犹如断腿的独虎,无法自拔。无法自拔,还硬要冲出重围。于是,拔剑起舞的项羽,放下了怀里自刎的美人,高举长剑,继续咆哮着战斗。此一情景,为世间最悲壮之举。   再如刘邦,几十年如一日,南征北战,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最后,终于,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奋战几十年,他发现,朋友不可靠,功臣不可靠,时光不可靠。最可靠的,是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荣辱成败,它仍然没有忘记将你引归的故乡。于是,白发刘邦与黑发童子起歌共舞,此一情景,为世间最深情之举。   然而,当苏武看着李陵在他面前舞剑悲歌,看着这个被皇帝误解,被天下唾骂,被历史嘲笑,仍然勇敢地活着的人,他流泪了。   苏武猛然发现,李陵,那个世界上最为悲愤、最为悲情的汉子,事实上离他并不遥远。   真是这样的吗?子卿,一个被逆境击垮的人,跟一个在困境中执着跋涉的人,能够相提并论吗?子卿,知我心者,为我解忧,不知我者,夫复何求。子卿,夜已阑珊,酒杯欲干。从此之后,异域之人,一别长绝!   舞罢,李陵泪眼与苏武相对,久泣不起。   是年春天,苏武至京师。始苏武壮年出使,有一百来号人,到随苏武须发皆白返还,随行者不过九人。   【五、李陵的背影】   苏武回到汉朝,即被拜为移民区总监(典属国),赐钱二百万,享受部长级中二千石待遇。按李陵所言,苏武将名扬天下,千古仰望。而李陵自己则老死异域,成孤魂野鬼。   事实上,长安大门并没有对李陵关闭。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有二:首先,李陵当年投降,他本人有责任,但主要责任还得让刘彻来承担。刘彻没有派骑兵部队前往支援,害李陵陷匈奴数万大军中不能自拔,不得不降。况且,后来刘彻也知道自己错了。   其次,当年李陵在汉朝时,有两个人跟他关系较铁。一个是霍光,一个是上官桀。昔日的兄弟,今日当了辅政,普天之下,唯有他们俩说话最算数。于是,霍光和上官桀商量,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迎李陵回国是应该的。   霍光和上官桀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该是还李陵清白的时候了。   很快的,霍光派人前往匈奴,游说李陵回国。出使匈奴的人,总共有三人,带队的是一个名唤立政的人。   立政等人到了匈奴地,单于先生很是客气,置酒招待。单于以为,汉使出使匈奴,不过是常规访问。所以他也没什么顾忌,把李陵和卫律也叫来陪坐。   单于并不知道,汉使并不是代表汉朝来问候匈奴的,而是准备拐人的。所以,立政等人最渴望的是,近距离接触李陵,最好能有一个私下会面的机会。但是,按访问规矩,对方没有这样安排。   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暗示李陵。   那时,匈奴安排的宴席座位,挨着汉使的是李陵,挨着李陵的是卫律。座位是个好座位,极品卫律却是个老滑头。要躲过那个老滑头,的确还得伤一番脑筋。   不过,立政已经想到了一招。立政趁举杯敬酒时,向李陵屡屡示意。接着,他又故意弄掉佩刀上的环,趁捡环时捏了一下李陵的脚。傻瓜都知道什么意思了。   但是,李陵无动于衷,似乎并不理会。立政真是着急死了。在着急中,宴席结束了。   接着,机会又来了。同样又是宴席,不过招待汉使的,不是单于,而是李陵和卫律两人。匈奴单于不在场,问题就好办多了。   作为招待一方,李陵和卫律不是以私人身份,而是匈奴领导身份出场的。所以他们两人特意穿上胡服,头上都顶着发结,看上去,犹如头上长了一颗大石榴。   主客双方,都曾是自己人,所以大家都放开了喝酒。等喝得痛快淋漓之际,立政趁着酒意对李陵大声说道:“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汉朝宣布大赦,霍光和上官桀都举双手,表示欢迎你李陵同志回国呢。   李陵再也不能装傻了。   但是,李陵还是沉默不应。他摸着头上的发结,良久,才说了一句话:“吾已胡服矣。”   我已经穿上胡服了,我已不再是汉人了。心流血,汉知否?心还痛,汉知否?物是人非,汉又知否?李陵表情戚戚然。我仿佛看见,他的内心仍然流淌着一股刻骨的痛。无语,或许是最好的掩饰。   立政看出了李陵内心的挣扎和痛苦。过了一会儿,卫律起身更衣,立政紧紧地抓着李陵的手,说道:“真的,少卿你受苦了。你可不知道,我此趟来,是霍子孟和上官少叔派人专程慰问你的。”   李陵问道:“霍与上官还好吧?”   立政答道:“还好还好,他们叫我向你传达,少卿回国,富贵加身,不必担忧。”   李陵内心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梦里多少次,他仿佛听见,归来吧,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然而,梦里醒来总是一场空,唯有流泪枕边湿。苍天啊,有生之年,我总算听到了天外之音的呼唤。   浓浓酒意,般般往事,就要化成脸上的粗泪。李陵强硬地控制着自己。这时,他小声地对立政说道:“我回去很容易,但是我还是担心再次被侮辱。到时又怎么办呢?”   李陵话音刚落,极品卫律走进来了。他听见了李陵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认为,起身更衣,这不过是卫律使的小伎俩。主政能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汉朝大赦的话,他就知道,他们此次不是来谈什么公事的,肯定是来唤李陵回国的。于是乎,他故意抽身而退,让他们将话说明,再迅速调头杀个回马枪。   卫律认为,他很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只见他说道:“李少卿是贤者,不必独居一国。当年人家范蠡不就是他要学习的榜样吗?优游天下,不为别的,只为内心自由和尊严而活着。所以呀,你们不必搬出什么故乡来引诱他。”   卫律说完,拍拍屁股,走人了。   立政看着卫律消失的背影,转头问李陵:“难道那个极品说的,正是你心里想的?”   李陵摇摇头,说道:“丈夫不能再辱。”   话说到此,够了。说到底,李陵还是不愿回国。   我认为,丈夫不能再辱,这不过是李陵的托辞。在立政等人面前,他并没有说完不想回国的理由。后来,李陵还给苏武回了一封信。在那篇著名的《答苏武书》里,李陵说出了真话,盘出了不回国的两大原因:   李陵投降,罪小祸大。汉朝诛我老母妻儿,于我恩情义绝,归去何益?此为其一;子卿功高盖世,壮年出使,白发回国。只能得一典属国位,二百万钱。少卿守节之人,奖励如此低微,李陵还会有什么好处呢?此为其二。   李陵这番话是大实话,也是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世间英雄千万种,千万种英雄,他们寄身于世,都在努力做一件事。那就是,建功立业。纵观李陵家族,从李广到李陵,祖孙三代,无不渴望冲杀战场,建立武功。然而,李广奋战一生,终不能达到封侯之终极目标。   对李广来说,享受侯爵是小事,荣誉则是大事。李陵以为,祖父李广争不到的,他可以得到。所以,他手握五千步兵,仍然勇征匈奴。不为别的,他身上还流淌着李广的英雄的血,他必须为荣誉而战。只可惜,他也失败了。   现在,霍光召李陵回去。在李陵看来,回去容易得很,问题是,他回去还有机会建功立业,封侯扬名吗?苏武苦熬十九年,终不得侯位,李陵的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很显然,李陵已经看到,命运已将他和祖父李广的梦想彻底粉碎。这是一个可怕的绝望的现实。在残酷现实面前,归去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   公元前74年,李陵卒于匈奴。孤冢野外,尘埃落定。苍茫深处,劲风吹动,世人也再不识英雄弯弓射杀处。   悲夫,李陵! 第九章 勇敢者的游戏   【一、汉朝四人帮】   我们知道,当年刘彻托孤辅政的人有五个,他们分别是霍光、金日、上官桀、桑弘羊、田千秋。然而,刘彻才走一年,金日也跟在他屁股后走人了。于是,辅政的大佬们,就只剩下四个。   千万别误会了,霍光等四人不是四人帮。如果这样说,至少中伤两个人。一个是霍光,另外一个是田千秋。   事实上,在辅政的四人当中,分工明确,没有帮派嫌疑。霍光是动口的,基本是由他一人说了算的。上官桀是举手的,霍光的意见代表他的意见,基本上都举手表示通过。桑弘羊是动手的,搞活汉朝经济,离不开他。田千秋则是拍手的,做事说话,基本没他的份。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拍手鼓掌。整个人儿,摆明就是一个政治看客。   我们都觉得田千秋可怜,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有什么可怜呢?斗胆提了个意见,就被升了官。升了官也无所谓,竟然还一路升,升到不能再升的丞相位。这是一个多么不适应的官位啊。   不适应,那是因为田千秋自认为能力和职位不匹配。但是他又不能挪位,于是硬撑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俺当一天丞相当然也可以鼓一天的掌,还有工资领,多安逸的工作啊。   田千秋这不是作戏,他是真的满足。所以,自我满足的田千秋,没有想过去为难别人,别人也不想欺负他。于是乎,他就成了汉朝的典范——不结党,不营私,纯粹一个无用的好人。   田千秋如此这般,霍光也没想去为难他。所以田千秋非但没有危机感,竟然坐丞相位的屁股还是稳稳的,没见任何人来踢他屁股和砸他的场。   至于霍光,他也不必结党了。很简单,他足够强大了。强大的人,总是会成为黏附体的。经常黏附霍光的,当然是上官桀。   上官桀和霍光的关系,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非同寻常。首先,在工作上,他们是友好同志、黄金搭档。其次,在生活中,他们是婚亲,互通有无。   霍光不是神人,当然不能天天工作。和正常人一样,他也有假期。每当霍光休假的时候,上官桀总是代霍光行使权力。等到霍光休假回来,再将权力移交霍光。两人如此合作,我们当然可以称他们为友好同志、黄金搭档。   当然,上官桀不是白替霍光跑腿的。他和霍光保持默契,只为做一件事,攀上霍光这棵大树。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为了抱紧霍光那棵大树,上官桀才决定强强联合,向霍光提出了联婚。   上官桀生有一子,名唤上官安。上官桀向霍光提出联婚,就是要让他儿子上官安娶霍光长女为妻。一点悬念都没有,霍光同意联亲了。不久,上官安就和霍光的长女生下一女。一晃五年过去了,这时上官桀又向霍光提了一个要求。   此要求,很是露骨。按上官桀的意思是,想让他的孙女,也就是霍光的外孙女嫁给刘弗陵。   那年,刘弗陵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放到今天,牛气的话也就是小学刚刚毕业。换成我这等智力晚熟之徒,不过是小学四年级学生。这么一个小朋友,上官桀猴急地要将外孙女硬塞给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我们不用明说了,霍光当然也不能明说。然而,霍光却做出一个果断的决定,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是,俩孩子还小。   霍光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一个寒战。   上官桀在霍光那里吃了一顿闭门羹,心里郁闷异常。没人知道,他多年以来一直苦心经营什么。当愿望如逢春之花,胜利在望的时候,霍光一句不同意,仿若一阵倒春寒,让他寒意由脚而生。   难道霍光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上官桀一想到这,心里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似的,突然揪紧了一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计划,他怎么能看出来。退一万步来讲,霍光看出啥门道来了,难道叫我上官桀放弃一切,前功尽弃?   回答是,绝对不可能。   在通往未来的未知路上,只有单行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棋走到这一步,再难再苦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于是,仿佛被霍光一掌打进冰窟里的上官桀,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上官桀想到的人,名不响、声不大,但很管用。这个人,人称丁外人,河间国人。   古今以来,所有行大阴谋者,从来不主动出面。替所谓做大事者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代理商,一种是马仔。上官桀江湖名声太响,不能动作太大。他的儿子上官安代他出面,找到了丁外人。   丁外人不是什么人的马仔,却是个地道的代理商。谁的代理商?鄂邑公主的。鄂邑公主是谁?皇帝刘弗陵的姐姐,因她嫁给盖侯王充,故也称盖长公主。丁外人和鄂邑公主是什么关系?情人。   上官安办事很是干脆,他开门见山地对丁外人说道:“如果你能让盖长公主把我女儿弄成皇后,俺上官全家倾力帮你封侯。”   所谓代理商,从来都是替人办事,收取中介费的。丁外人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听说替人办事,自己赚的是大头,这是多么划算的一笔交易啊。于是乎,丁外人想都不想,就将活儿接下了。   很快的,上官桀接到丁外人回话,说盖长公主极愿意成全刘家小朋友和上官家小朋友的好事,你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果然不久,宫里下来一道诏书,封上官安五岁女儿当了十一岁的小皇帝刘弗陵的婕妤。婕妤,是汉朝皇帝小老婆群中的第一级。它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   公元前83年,春天,三月二十五日。刘弗陵封上官婕妤为皇后。再过一年,刘弗陵又将岳父上官安,封为桑乐侯。   上官桀知道,刘弗陵所下诏书,封皇后也好,封侯也好,全都是经过霍光头点的。霍光为什么能点头?很简单,他妥协了,是盖长公主逼他妥协的。所以,上官桀还欠盖长公主一个人情,全家人必须向人家表示感谢。当然,上官桀父子不是务虚,当初答应要给丁外人弄个侯爵,现在还没落实。   欠钱还钱,欠债还债。上官桀全家出动,轮番游说霍光,说丁外人怎样怎样出色,能不能封他一个侯爵?然而,霍光雷打不动,说来说去,只有三个字:不同意。   我认为,霍光此举,不是要跟上官桀抬杠到底,要怪只能怪上官安当初给人家出的筹码太高了。   自汉朝开国以来,如果想被封侯爵,得有三个硬条件:一是武功;二是手腕和运气;三是成为皇戚。要想建立武功,就得上战场,有敢问脑袋路在何方之勇。事实上,舍命冲锋还不够,还必须有成果,不然脑袋赔了也是白赔。李广就是典型,纵横沙场几十年,拼到最后一场空。最后,只能带上没有封侯的遗憾,愤然离世。   当然了,没上过战场,没留下武功,有人也照样封侯。君不见,当初公孙弘大器晚成,登顶丞相之位。汉武大帝刘彻见其身份卑微,封他侯爵。从此,公孙弘开了当上丞相就能被封侯的风气。而田千秋则捡了一个大便宜,当上丞相后也被封了侯。然而,总结公孙弘和田千秋两人,我们可以发现,要想封侯,你没有公孙弘的手腕,就必须有田千秋的运气。   当然,如果你是皇戚,问题也就简单了。皇戚被封侯,那是汉朝的光荣传统了。当年,周亚夫拿出刘邦当年封侯的规矩,死拦孝景帝刘启,说皇帝不应该封王太后家亲戚。可最后又怎么样?不该封的不还是封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亚夫长的什么脑袋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霍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规矩要改,也不能太过离谱。丁外人要被封侯,就像今天的我们要评职称,多少也得有些像样的条件吧。那么,丁外人凭什么条件被封侯呢?他有武功吗?没有。他是丞相吗?不是。他是皇戚吗?废话,当然不是。   汉朝三大封侯标准,丁外人一样都没有。难道,就凭他是盖长公主的地下情人,就封他侯爵。此事传出去,不要说汉朝人,估计连匈奴人都要笑掉大牙。   现在,我们可以替霍光下一下结论了:丁外人要想封侯,简直就是胡扯。   现在,无论是上官桀父子,还是丁外人,或是盖长公主,他们都发现,当初上官安许诺给丁外人封侯,的确是胡扯过头了。   那怎么办?   很好办。既然丁外人封侯是胡扯的,那么升官总是可以的吧?于是,上官桀又向霍光提了一个条件:可不可以给丁外人腾出一个光禄大夫的官位?   在汉朝,大夫为皇帝近臣,分为三个等次。分别是中大夫,太中大夫,谏大夫。没有固定员数,也没有固定职务。但皇帝有需要时,必须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汉武时期,刘彻改中大夫为光禄大夫,秩俸二千石。   对上官桀来说,帮丁外人只捞了一个替皇帝跑腿的工作,似乎有点对不住人家。但是,千万别小瞧了光禄大夫这职务。当年,霍光也是从光禄大夫一路干上来的。   所以,在汉朝,只要当了光禄大夫,就等于一只脚踏进部长级高官行列。将来只要丁外人两只脚踏进众卿队伍,离丞相也就不远了。当上了丞相,封侯不也是挺自然的事吗?   这招就叫迂回战术、长远之计。妙,实在是妙啊。   事实上,情况一点也不妙。霍光问上官桀,想让丁外人当光禄大夫是吧?我现在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算起来,上官桀这是第三次求霍光办事了,却一件都没办成。是的,面子丢得实在大了。上官桀满腔的怒火,仿佛只要一根稻草点燃,即可喷涌而出。   想当年,上官桀位列九卿,霍光还不过是个奉车都尉兼光禄大夫,俩人成俯仰之势。如今,上官桀是左将军,上官安当车骑将军,皇后还是自家亲女儿。上官家族可谓权倾天下。即便如此,也还只能看着霍光的脸色行事,简直是逼人太甚。   给你脸,不要脸。那么,就只好翻脸了。   上官桀认为,上官家族的生存空间和升值空间,受到了霍光的严重压抑。要想往前,必须将霍光扳倒。然而,上官桀又清醒地看到,仅靠上官家族,根本就动不了霍光那块巨石。所谓路不平,众人铲。这时,上官桀想到了一个人。   上官桀想到的人,是桑弘羊。事实上,辅政以来,桑弘羊没少出过力。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谓经济的首要任务,就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这些年来,桑弘羊为了搞活汉朝经济,还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经济研究会。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盐铁会议,后来形成文字,即为《盐铁论》。   客观地说,没有桑弘羊的主导,就没有汉朝经济的迅速恢复。然而,作为辅政四大常委之一,作为汉朝功勋人物之一,桑弘羊却活得很压抑。没人想到,他也和上官桀一样,被霍光压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   事情是这样的,桑弘羊认为,自己替国家挣了不少钱,国家多少得给点儿回报吧。所以,桑弘羊就对霍光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说自己亲弟工作不好,能不能给他换个好工作。所谓好工作,就是要霍光给他腾出一个官位了。桑弘羊认为,这应该是小事一桩。没想到,他话一出,霍光想都没多想,就将他拒绝了。   这下子,桑弘羊也被霍光搞得很没面子。贡献是大,还挂名辅政,那又有什么用?整了半天,内部根本就没有民主,全都是由霍光一人说了算。这是什么道理嘛,活儿是大家一起干的,话怎么就你一人说了算呢?   然而,道理说不通,话却也不能说出口。桑弘羊仿佛被打掉牙,只好烂到肚子里,他闷了一肚子的气。没想到,就在桑弘羊郁闷不得发泄时,上官桀找到他门上来了。   俩人一见面,互诉衷肠。最后,俩人得出两个结论。放眼天下,霍光不是只跟上官桀一个人过不去,也不是只跟桑弘羊过不去,他简直就是目空一切,跟所有看不顺眼的人都过不去了。这是其一。仅靠上官桀和桑弘羊两个辅政常委,一样不能扳倒霍光。要将他从台上掀下来,必须多找几个帮手。这是其二。   那么,去找谁呢?   事实上,想要找谁,上官桀心里已经有底。伟大的中国人,很早以前就发明了一条颠扑不破的政治原理:敌人的敌人,永远是我们的好朋友。根据这一阶级斗争理论,上官桀和桑弘羊一起找到了两个重要人物。   一个是刘弗陵的姐姐盖长公主,一个是刘弗陵的哥哥燕王刘旦。霍光不给丁外人找工作,等于打了盖长公主的脸。这脸不是白打的,盖长公主一直寻找着机会大打出手。霍光坏了刘旦造反的大计,等于毁了刘旦当皇帝的光辉前程,这个仇是要报的。   于是,由上官桀迅速牵头,与桑弘羊、盖长公主、刘旦秘密碰头,开会讨论,共商对付霍光大计。总算看清楚了吧。以上四人联盟,就是传说中的汉朝四人帮。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二、倒台】   所谓汉朝四人帮会议,开得异常成功。四人意见,高度统一,四人情绪,空前激动。其中最为兴奋的,当数燕王刘旦。   过去,刘旦的造反计划流产,原因有二:一是缺乏造反之才,二是汉朝中央,无人支持。所以,造反失败的这些年来,没人知道他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此中痛苦,犹如身上流脓,心里流血,却无处疗伤。如今,上官桀一声呼唤,仿佛春风拂脸,药敷伤口,心中愉悦,非一语能够说尽。   四人会议,主旨是搞掉霍光。搞掉霍光,刘弗陵作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孩子,自然也跟着倒掉。那么,反霍光的结果,就是推出新的皇帝。谁来接任这新皇帝呢?当然非刘旦莫属。   这正是刘旦最为兴奋之处。所以,会议结束后,他给上官桀、盖长公主,以及桑弘羊送金赠银,以作酬谢。作为回报,上官桀亲自策划,准备行动。   于是,上官桀等三人以燕王刘旦的名义,准备向刘弗陵上书。所谓上书,其实就是告状。   告状内容,主要有以下两条:霍光出行检阅,完全是天子仪式,有造反嫌疑。这是罪一。霍光任人唯亲,这是罪二,主要表现是,苏武被扣匈奴一方近二十年,好不容易回国,却只得一典属国职位。而另一人,要名无名,要功无功,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此人,名唤杨敞,此前曾是霍光的秘书。   状词写好,上官桀按住不发。很简单,此时上访,霍光把关,告也是白告,还会露出马脚。所以,上官桀耐心地等,等霍光休假。   还是老规矩,霍光休假,权力自动移交给上官桀,任何事由他说了算。不久,霍光休假,上官桀认为,他的机会来了。   一切按计划进行。首先,有人呈交状词,上官桀看都不看,直奔刘弗陵处。他以为,只要小朋友刘弗陵一声喝令,他和桑弘羊立马跳上,将霍光拿下,然后大功告成。   没想到,中间却出现了岔子。出乎上官桀意料之外的,竟然是刘弗陵。原因是,他低估了这个才十几岁的小朋友。小朋友看到状词后,看了一遍,就笑了。然后将案子压住,一语不发。   奇怪,实在太奇怪了。刘弗陵为什么不吭声?上官桀心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乎,在他焦急的等待中,消息马上传到了霍光耳里。   第二天,霍光迅速回朝。   然而,回朝的霍光,没有直奔刘弗陵处。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鸟,战战兢兢地停在画室,等待皇帝召见。此时,金銮殿上,刘弗陵准备早朝。上官桀来了,桑弘羊也来了。   刘弗陵问上官桀:“霍大帅人呢?不是通知了要来开会吗?”   上官桀答道:“他人已经来了,正在等候室里。但听说燕王刘旦告他,不敢进殿。”   刘弗陵果断说道:“叫霍大帅进殿。”   一会儿,霍光进殿。很是意外,霍光上来,没有大声吼叫,也没有痛哭流涕喊冤。他一到殿上,马上脱下官帽,长跪地上请求刘弗陵治罪。   刘弗陵叹了一声,说道:“霍大帅,起身吧。你没有罪过,治你什么罪?”   刘弗陵一语既出,霍光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弗陵,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刘弗陵又说道:“霍大帅,别紧张。请把官帽戴起来吧。那告你的状词,明显是托儿写的假词,根本就没有你什么事。”   霍光又一惊,问道:“假的?陛下怎么知道状词是假的?”   刘弗陵得意地笑了。他说道:“你在长安东门检阅军队,不过是近几天的事。征调各军指挥官,还没有超过十天。燕国距离长安,隔着千山万水,他不是顺风耳,更不是千里眼,怎么会知道呢?所以我断定,告你状的,肯定是假的。还有,以燕王刘旦的名义告你的人,还说你调动军队是准备造反。事实上,霍大将军要想造反,还需要什么指挥官吗?”   所有人,包括上官桀在内,都被刘弗陵英明果断的推理骇住了。哎哟哟,人小鬼大,那个谁谁谁把人家当傻瓜看,人家才把你当白痴看呢。   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上官桀的心头。阴谋被识破,霍光较真起来,刨根问底,他还能藏住狐狸尾巴吗?   接下来,刘弗陵的表现更让上官桀惧入肝脏。刘弗陵坚定地说道:“一定要抓住那个告假状的人。”   上官桀一听,本能地跳起来,对刘弗陵说道:“那不过是小事一桩,陛下不必火急攻心。慢慢来,还是先歇会吧。”   刘弗陵一听,摇头拒绝了上官桀的提议。他说道:“天都快要被捅破了,还是小事?废话少说,立即行动,逮捕告状的托儿。”果然,刘弗陵说完,马上下令追捕告假状者。   霍光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霍光永远记得,少年天子刘弗陵果断出手,拯救他于泥潭之中,那是公元前80年的秋天。那年,刘弗陵才十五周岁。刘弗陵的所作所为,让霍光终于看到了,什么叫后生可畏。   然而,上官桀搞掉霍光的阴谋被刘弗陵粉碎后,他背部仿佛挨了一剑,时时都痛入心肺。更可怕的还有,刘弗陵竟然还放出狠话,说如果有人想再诬蔑霍大将军,我就让他连坐,全家死光光。   上官桀一听,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泼下,从头凉到脚。难道,就这样让霍光永远骑在他们头上拉屎?如果就此罢休的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找块豆腐直接撞死算了。   很快的,苦闷异常的上官桀再次喊来同志们,又秘密召开了一次四人帮会议。会议成果很大,四人帮总结后,认为当前国内的主要矛盾,还是阶级矛盾。所谓阶级斗争,就是四人帮和极权主义者霍光的矛盾。要搞掉阶级敌人霍光,除了暴力革命,别无他法。   最后,他们制定了一套暴力夺取政权的方案,大约如下:由盖长公主设宴,邀请霍光赴宴。然后,在宴会上一次性解决,伏杀霍光。再然后,罢黜刘弗陵,迎接刘旦即位。   多妙的阴谋啊。刘旦兴奋得就差没飞起来了。于是,刘旦当即向上官桀许诺,一旦夺取政权成功,他第一个就是给上官桀封王。   上官桀一听,就乐了。   别被上官桀的笑,蒙蔽了双眼。刘旦以为,在他通往帝王之路上,上官桀俯首甘为孺子牛,真可谓可歌可泣,缘份啊。   事实上,刘旦中计了。   有些人活着,注定为忽悠别人而活;有些人活着,注定被人忽悠而死。在上官桀看来,他是前者,后者是刘旦。因为,上官桀的阴谋,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利用盖长公主,先干掉霍光,废除刘弗陵。然后引诱刘旦进长安城,再将他干掉。最后,真正坐上皇帝位的,是他上官桀自己。   这才是真正奇妙的千古阴谋啊。   我认为,从纯技术角度分析,上官桀不愧为老江湖。摆设此招,技术含量的确很高。然而,数千古风流人物,赢得天下的,不仅靠技术手段,还必须具备某种神秘的东西。   那神秘的东西,就叫天命。   自古以来,似乎天命都是皇帝拿来忽悠天下的。说什么他天生的命,就是做皇帝的,妖魔鬼怪想挡都挡不住。要不然天下多是英雄人物,怎么偏偏是他做了皇帝呢?   皇帝天命论,的确很让人费解。我是唯物主义论者,在我看来,天命固不可迷信,但对于它,我们必须保持一种敬畏的态度。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天命也可以被称作运气。而上官桀缺的,恰恰就是一个好运气。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放手一搏时,老天给他送来了一个坏运气。这个坏运气,就是四人帮准备搞掉霍光的阴谋泄露了。   此中过程,实在富有戏剧性。事情大约如下:盖长公主开完会后,那嘴长得不严,不知怎么的,就把阴谋传出去了。获取四人帮即将造反消息的人,是盖长公主某舍人的老爹。老人家一点也不含糊,马上就跑去报告大司农杨敞。   杨敞,就是那个给霍光当过秘书,后被霍光迅速提拔的人。告密的老人家认为,杨敞是霍光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应该替霍光排忧解难。然而,谁也没料到,杨敞是个胆小鬼。当他接到密报后,竟然没有传达,反而声称有病,搬家他处养病。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老人家想想,气得真想骂娘。他等了半天,才知道杨敞跑了。没办法了,想骂都找不到人了。于是乎,老人家转身抬腿,找另外一个人告密去了。老人家新找的人,相当靠谱。此人名唤杜延年,时任谏大夫。   公元前80年,九月一日。   霍光宝剑出鞘,迅速逮捕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盖长公主的老情人丁外人等人,诛杀宗族。盖长公主闻听阴谋败露,自杀。消息传到燕国,刘旦想发兵。燕国国相告诉他,举一人之力反天下,是自讨苦吃。现在动手,太迟了。于是,刘旦沮丧至极,自杀。   汉朝四人帮,就此被粉碎。上官桀那光辉远大的皇帝梦,化成泡影,随他踏上了绝望的地狱之路。   【三、不安的田千秋】   上官桀死了,四人帮倒了,汉朝又恢复了平静。事实上,这仅仅是错觉。平静的河面下,仍然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暗流。霍光认为,平静是假象,接下来,他还有好多事要做。   霍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提拔了一批干部。在这批新崛起的名单中,有两个成了霍光主导汉朝大势的骨干人物。一个是杜延年,一个是张安世。   杜延年和张安世,他们的父亲都当过御史大夫。杜延年的老爹是杜周,张安世的老爹,则是大名鼎鼎的被喻为汉朝第一酷吏的张汤。   霍光认为,杜延年有忠节,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了自己一命,所以提为太仆,兼任右曹和给事中。给事中,不是独立官位,而是一种加官。霍光给杜延年弄了这一加官,可谓意味深长。   所谓给事中,有别于侍中。侍中,就是专门在皇帝身帝服役,做的是端茶、倒水、点灯、拿痰盂、提尿壶这类低等工作。然而好处仍然多多,那就是长期跟皇帝混脸熟,容易被封官。   给事中,则不能亲近皇帝,只能到皇宫内指定的地方处理公务。那么,杜延年要到皇宫内上班,就只能到皇宫秘书署。因为,右曹隶属皇宫秘书署。   到此,终于明白了吧。霍光特意让杜延年兼任两职,就是要赋予后者参加重要事务的权力。   张安世,不像他爹张汤那样狡诈,其品行敦厚,自刘彻时代就任尚书令,兢兢业业,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在霍光看来,少说话,多做事,向来都是为官之人应有的优良品质,自己二十年如一日,就是这样混出头的。张安世类己,可以重用。于是乎,霍光升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当自己的副手。   领导培养下属,等于给自己安上手脚。两年后,即公元前78年,霍光新的行动开始了。很快的,霍光迅速找到开刀的切入口。   首先是,桑弘羊儿子桑迁逃亡在外,投靠了老爹从前的一个部属侯史吴。不久,桑迁被捕,遭诛杀。再不久,汉朝赦天下,侯史吴主动自首,说他不该窝藏桑迁。   审判侯史吴案子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廷尉王平,一个是少府徐仁。他们俩一致认为,桑迁不过是受他爹牵连,桑迁本人没参加造反,所以不算是重犯。而侯史吴不过是窝藏一个普通逃犯。按汉朝赦天下条例,侯史吴属于赦免范围,不治罪。   案子审完,王平和徐仁准备放人。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有一只神秘的眼正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古今中外,政治斗争,无非两种:一是化简单为复杂,以便扩大打击面。二是化复杂为简单,以便减少打击面。此中两种势力,似乎从来难以妥协,不斗个天昏地暗、分出胜负决不罢休。   或者王平和徐仁认为,桑迁一案,不应小事大做,应点到为止。但是,霍光就不这么看了。霍光认为,大鬼四人帮倒了,可是小鬼仍然乱窜,阴魂未散。所以当务之急,必然扫除大鬼势力,净化中央政治空气。   霍光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扩大打击面,搞死一个算一个。然而从王平和徐仁审侯史吴一案来看,明显有悖于他的主张。按照阶级斗争理论,凡是不认可本阶级立场的,都是阶级敌人。用这一理论来检查廷尉和少府,他们明显属于阶级专政对象。   既然这样,那就整吧。怪就只怪,以上两位没有认真深入研究领导的政治主张和意思。果然不久,有人跳出来要弹劾王平和徐仁两位部长。   弹劾以上两位的人,是侍御史。他认为,桑迁熟读五经,深知春秋大义,知道老爹造反却不加劝阻,跟他自己谋反有什么区别?而侯史吴当过汉朝三百石低级官员,藏匿重犯,罪加一等。按汉朝赦令,叛乱犯不属于特赦范围。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对侯史吴一案,避重就轻,简直等于包庇叛徒。   侍御史弹劾词一出,有人就立即紧张起来了。紧张的人,是丞相田千秋。田千秋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人家弹劾的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女婿。那女婿,就叫徐仁。   汉朝牛人东方朔曾经说过,大隐隐于朝。多年以来,田千秋过的是大隐的生活。他身居丞相高位,事事漠不关心,高高挂起。这等从政之道,我们称他为混功。田千秋混了这么多年,没有辜负时光,他早培养出高度敏感的政治嗅觉。天上刮什么风,他基本能断定下什么雨。   所以他认为,侍御史意指徐仁,实际是冲着他田千秋而来。此等政治伎俩,就叫砍树法。凡是砍树者,先去树叶,后拔主根。徐仁是枝,田千秋就是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用多说,侍御史胆敢弹劾上司田千秋的女婿,肯定有人撑腰。统观汉朝,有几人敢在丞相头上动粗,除了霍光还会有谁?   田千秋一想到这,心中不禁恐惧,不胜悲凉。混了这么多年,自以为能混成自然死。没想到四人帮一死,霍光注意力竟然转移到自己身上,简直是要拉他姓田的去陪葬。   顿时间,田千秋仿佛感觉到,有一只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咽喉,使自己窒息欲死。现在怎么办?曾经屁股稳稳的田千秋,人生第一次感到恐慌了。   慌忙之中,田千秋觉得脑袋总是不够用。心中乱如麻,仿佛千万只蛇在里面爬着,弄得他毛骨悚然。然而,恐惧永远是力量的源泉之一。这时,田千秋总算找出了一招。   他认为,要保住自己头上这颗人头,必须保住女婿徐仁和廷尉王平。保住他们俩人,就必须要保住侯史吴。保住侯史吴,就得无条件替他辩护,咬定他无罪。如果要替侯史吴辩护,等于和霍光撕破脸皮,潇洒斗一回。   一想到这,田千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软蛋,竟然还要在临死前硬汉一回,不容易啊。是啊,在命运这趟单程列车上,他必须挺直身子,勇往直前。   生存还是死亡,没力气回答这个问题了,干活吧。田千秋立即行动,秘密召集了一个部长级扩大会议。汉朝所有部长级以上人员都到场,除此之外,还有汉朝的博士官。   田千秋喊这一帮人来开会,主要是讨论侯史吴犯的罪,到底算不算叛乱罪。田千秋此举,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希望他的部属能够替他排忧解难,想出法子洗去侯史吴的叛乱罪名。罪名一洗,徐仁就得救了,他田千秋当然就能继续有机会练混功。   当然,田千秋也知道,他此举可谓是豪赌。不通知霍光,擅自召部长们开讨论会,后果那是很严重的。然而,严重也要拼。就这样,今天就看部长们的表现了。如果有人替他说话,那这个会还算没有白开,丞相这位还不算白混。   很快的,结果出来了。这个结果就是,部长意见高度统一,会议十分失败。这个结果,大大超出田千秋的接受范围。所谓部长意见高度统一,就是一致痛骂侯史吴不是东西,早就应该判他死罪了。   看来,田千秋脑袋不够用,部长们头上长的,还是够用的。关键时刻,田千秋想召集他们开会,目的就是想拉他们下水。自己想下水,很容易,不过,要拉别人一起下水,还是拉倒吧。   此情此景,田千秋真想在地下挖个洞,直接钻进去算了。   事实上,今天这个结果,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怎么说呢,尽管一直在位上混,多少他还是个丞相。然而没有一人替他说话,的确超乎想象。田千秋感觉他会输,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郁闷啊。   所谓情理之中呢,就是形势逼人。秦朝赵高牛哄哄的时候,还当着胡亥的面,搞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指鹿为马事件,竟然没几个敢跟他唱对台戏。如今,霍光和田千秋力量对决,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飞着,一个在水里淹着。大家全都替霍光说好话去了,一点也不意外。   到了这个时候,田千秋只好摊牌认输了。于是,他只好叫人将部长们讨论的结果,写成报告,专程向霍光送去。   果然,霍光一听说田千秋背着他放了一枪,一下子就火大了。给你脸,你不要脸,偏偏还吃了豹子胆,撑着干一场。既然你想死得快,那就成全你吧。   于是,霍光立即派人逮捕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消息传出,满朝震动,谁也没想到,霍光动真格了。如果这样,下一个被扔到牢里的,非田千秋不可了。   一想到自己的老领导就要光荣退休了,部长们心里甚是难过。然而就在满朝坐待田千秋受难的消息时,突然,只见天空雷电啪啦一响,平地里就跳出一个人,将田千秋救下了。   横空拔剑相助田千秋的人是太仆杜延年。杜延年给霍光上奏,说了两点意见:首先,将侯史吴罪定为叛乱罪,实属牵强;其次,田千秋擅自召开高级部长会议,事前没有通知霍大将军,当然无礼。然而,田丞相可是先帝刘彻指定辅政人员之一,如果把他搞死,不但破坏政治团结,而且还损害霍大将军形象,有损无利。   杜延年是谁的人?霍光的。他替谁说话?田千秋。两个答案,我认为,只对一个半。第一个答案是对的,第二个答案只对一半。事实上,杜延年看似替田千秋说话,事实上是替霍光擦屁股。   杜周有三子,长子和次子都曾当过太守,杜延年是少子。当年,杜周在汉朝政治江湖上,也是很有名号的。因为治吏严酷,也光荣地进入了汉朝酷吏排行榜。其长子和次子,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然而谁也没想到,少子杜延年,竟然在为人处世方式上与父兄三人截然不同。   杜延年,字幼公,学法律出身。数遍身上闪光点,其最引人注目的是,做事很踏实,待人极宽厚。霍光治世态度,以酷严出名,为何看中尚宽厚道的杜延年?   这就是霍光的聪明之处了。酷严治世,长久以往,必激起官愤。古往今来,当官之道,多不忌民愤,就忌官愤。所谓上官坐轿,下官抬轿,倘若激起官愤,则不但无轿可坐,甚至还会连轿一起被掀入阴沟。所谓同朝做官,和气生财。如果官官相轻,你拆我东墙,我弄你西角,长此以往,官不聊生,怎能生财?   理论说了一通,我们应该明白霍光的手段。他用杜延年,就是以其之宽补己之酷。杜延年就成了霍光与外界之间的一个和事佬,和事佬的作用就是润滑政治纽带,以保证政治不致于摩擦过度而发生故障。   了解了杜延年的人生特点,明白了杜延年所处位置的功能和作用,我们就不难理解他给霍光上的那道书了。老实说,那是一番厚道话。杜延年是学过法律的,侯史吴罪有多大,他是清楚的。如果霍光小题大作,以此打击一个从来没有对自己形成威胁的同事,可谓是双输之举。   再说了,长安人不是傻子,中央那帮高官也不是瞎子,轻重多少,人家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霍光如果要保住一世英名,必须控制火暴的情绪。保住田千秋,就是保住霍光,此举可谓双赢。这就是杜延年上奏的全部理由。   杜延年上的奏,霍光看了,半天不说话,然而不久,霍光妥协了。   不过,霍光告诉杜延年,田千秋可以不死,但是少府徐仁和廷尉王平必须死。   四月,少府徐仁闻迅,自杀;廷尉王平,腰斩;田千秋,霍光同意让他继续在丞相位上发挥余热。四人帮倒台事件的处理,到此结束,不再扩大。   田千秋,仿佛被推入地狱,又被拉回地面的人,此中悲喜,谁能解味啊?然而,一年后,即公元前77年,春天。田千秋甍。   到此,汉朝混功最出色的享名天下的田千秋,终于离开霍光远去了。 第十章 二十七天皇帝   【一、接班人难题】   公元前74年,霍光特别孤独。孤独的原因在于,对手走了,不是对手的也走了,连他的朋友也跟着走了。这年夏天,四月十七日,刘弗陵崩于未央宫,年仅二十岁。   刘弗陵英年早逝,对于生者霍光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此时,估计刘彻老人家在地下闻知此讯,更是痛得翻滚。什么世道,该走的都走光了,不该崩的却也崩了。   霍光一时真是手足无措。首先是,刘弗陵腾出来的空位,由谁来坐;其次,属于他的这个时代,汉朝到底走向何方,他心里没底。   不要说后面的问题,仅选任新皇帝,就让他头大了。刘弗陵走了也没关系,问题就在于,他连个儿子都没生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既然这样,就只能翻开血统谱,看看哪个最为合适。如果按血统论,那非刘胥莫属了。刘胥是刘彻儿子群中,最具生命力的一个,目前只有他一个人还在世上瞎活着。   霍光知道世上有一刘胥,但他什么都没说。很快的,他召开了一个部长级会议,跟众卿磋商物色新皇帝人选。没想到,在会上果然有人提议立刘胥为皇帝。这时候,霍光想闭嘴都不行了,他不得不表态。   霍光的意见是,让刘胥当皇帝,肯定不妥,原因很简单,刘彻生前,就特不喜欢刘胥这厮,因为刘胥整天好玩好斗,简直不学无术。   事实上,这些原因只是摆在桌面上的话。霍光不选刘胥,真实原因有二:首先,刘胥本不是什么好鸟,德才不兼备,且已定型,由这样的人做皇帝,那还得了?其次,刘胥和刘旦是同母兄弟,刘旦被霍光整死,难道刘胥上台会放过霍光?   如霍光所料,刘胥的确不是什么好鸟。要知道,一直以来,刘胥两只眼睛轮流值班,盯住刘弗陵不放。他之所以盯刘弗陵这么紧,是因为他发现了新情况。这个新情况是,刘弗陵年纪越来越大,却始终不见女人们替他生出一子。   如果刘弗陵生不出儿子,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希望可是大大的。于是乎,刘胥天天祈求苍天闭眼,少管闲事。同时,他还请来女巫,诅咒刘弗陵断子绝孙。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刘弗陵断了子,绝了孙,还崩了命。这下子,刘胥乐坏了。是的,天堂仿佛就在眼前,只欠一步,就可登堂入室了。   然而,刘胥却不知道,他有当皇帝的机会,却没那个命。霍光犹如拦路虎,让他半步也不得前。更可怕的是,霍光已将目光锁定了一个新人选,要彻底断了刘胥的野心。   霍光瞄上的人,名唤刘贺。你可以不知道刘贺,但你应该知道昌邑王刘m,刘贺是刘m费了不少力气生出来的。如果还不知道刘m,那也没关系,你肯定知道另外一个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那个人,就是李广利。   曾记否,李广利当年出征匈奴,临走前强烈建议刘屈迂┫啵力扶刘m登太子位。没想到的是,李广利在前线奋战犹酣之际,后面却传来坏消息。刘屈邮芪坠魄A,同时立太子的阴谋又泄露,被拉出去斩了。因此,李广利走投无路,最后投了匈奴。   在那场恐怖事件中,刘彻放过了刘m。尽管如此,太子之位,彻底与刘m无缘了。后,刘m卒,其子刘贺接班,当了昌邑王。   然而,刘胥和刘贺两人,从辈分上说,一个长辈,一个是晚辈。而我们知道,汉朝的继承皇帝的规矩是嫡长制。没有嫡,就应该立长。霍光要立刘贺,废刘胥,废长立幼,凭什么呀?   的确,这是个头痛的问题。封建王朝,凡是上位者,必须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天下不服。霍光如果不能从理论上解释废长立幼的合理性,贸然迎立刘贺,接下来就算刘胥不闹事,也不知道哪个人会跳出来惹出事端。   事实上,要解决这事,也不是很难。所谓理论,全在嘴上,就看你会不会说。当然,这话不必霍光查经阅典,亲自张嘴。此时,有一宫延郎官主动给霍光上了一道书,引例论证了废长立幼的合理性。   郎官主动上书,那是胡扯。我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戏。霍光是导演,郎官不过是台上蹦的。那郎官引了周事,说了两例废长立幼的故事,最后还总结说,古人都能做的,我们当然能做。只要合适当君王的,哪还管他是长是幼呢?   郎官这道奏书,霍光仔细看了,并做了批阅,然后转给丞相。田千秋走后,汉朝新换了一位丞相。谁也没想到,这位新丞相竟然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杨敞。   杨敞看了奏书,啥话都没说,又转众卿传阅。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废长立幼,迎立刘贺。很快的,上官皇后下诏书,派少府和中郎将等人,迎昌邑王刘贺进京,准备登基。   刘贺,生于公元前92年,他当昌邑王的时候,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刘贺这辈子,说苦不苦,说不苦也挺苦的。他有娘生,却没爹养,打小就是一顽童。长大后,用现在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一问题少年。   首先,他不爱读书,特别爱玩,而且还玩得特别疯。哪里好玩,就扑哪里去,简直是玩一行爱一行。除此之外,还特好吃。一个人吃不过瘾,召人陪吃还不过瘾,甚至还跑到厨房见肉就啃,海喝不止,仿佛他前辈子就没吃过肉似的。   其次,这厮还特无礼。作为贵族,两个六艺是必须精研的。第一个六艺,就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典籍;另一个六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等六种基本技能。贵族以两个六艺要求子弟,无非就是要将他们培养成德才兼备的贵族接班人,如果命好,说不定还能混个皇帝候选人。   然而,从小缺乏管教的刘贺,简直就是一匹没装过笼头的野马。要才无才,要德无德,简直就是不像话。不像话也没关系,只要自己快乐就行。所以,刘贺丝毫没有愧疚感,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甚至有时候高兴,还要带一帮人野外飙马,丢命的事都不怕的。   刘贺所作所为,有些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替他着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王吉,一个是龚遂。王吉是昌邑王国的中尉,龚遂是昌邑王国的郎中令。   王吉曾经给刘贺上书,那书写得又长又臭,总结起来却只有一句话:昌邑王您也算成年了,该收玩心读书啦。你现在想的应该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读书,和古之圣贤交流对话;另外一件是树立远大理想,就算不是以天下为己任,至少也得替自己将来打算吧。   王吉的奏书,刘贺看了,很不以为然。然而,他还是假装诚恳地对中尉先生说道:“多谢您老人家的批评和指教!”然后,为了奖励王吉,赏了人家五百斤肉,肉五石,干肉五包。   赏赐完毕,他又找人玩乐去了。   事实上,年轻人爱玩,经常把长辈的话当做耳边风,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犯此毛病的,刘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想当年,刘彻十七岁时,年少轻狂,经常偷偷溜出长安,带着一帮心腹去野外打猎,而且一玩就是没完没了。   那时,刘彻老妈王太后管他可严着呢,再往上还有一个窦太后也盯着他,可他还是照玩不误。如今,刘贺无人管教,打个猎、溜个马也是正常之举。然而,与刘贺不同的是,刘彻打小好读经书,胸怀天下。刘贺就知道玩玩玩。   不过,想想看刘贺本质也不算坏,他吃的不过是缺乏教育的亏。面对如此贪玩不止的少年,有人认为,仅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软话听不得,那就来点狠的。   得出以上那番教育至理名言的人,是郎中令龚遂。龚遂为管好刘贺,采取以下方法:首先,要求刘贺的老师加强辅导,监督他按时做作业。所谓做作业,就是读背儒家经典了。   其次,就是亲自上阵,基本上见一次就批评一次,而且每次总是挑难听的话,骂刘贺的缺点。于是乎,刘贺一听到龚遂张嘴,马上捂起耳朵就跑,比兔子逃得还快。   如果每次都让刘贺跑掉,那就白费心思了。龚遂也不含糊,刘贺一跑,他就猛追,追上刘贺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他面前猛哭。龚遂这一哭,弄得刘贺很不好意思,不禁吃惊地问道:“不就是不听你的话吗?有什么好哭的?”   龚遂说道:“我不是哭你不听话,我是哭你快要完蛋了。”   刘贺迷惑不解地问道:“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这么丧气的话?”   龚遂说道:“你天天这样好玩,终有一天会将自己玩废的。那时,你哭都来不及了。”   刘贺很无奈地说道:“你的心思我懂,依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龚遂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之所以沦落成今天这模样,都是被你身边那帮心腹教坏了。这样吧,我准备给你换掉你身边那帮跟从,用新人重新调教你,如何?”   刘贺无奈地说:“好吧,听你的。”   很快的,龚遂精心逃选了一帮人跟从刘贺。然而不久,刘贺就开始发牢骚了。原因是龚遂给他安排的这些人,只会读书,一开口就是子曰子曰,晕死人了。而且,这帮人又不会喝酒,也不会逗乐,一切按部就班,形同木偶,简直要闷死人了。   终于,刘贺犹如被架到火架上烧烤的鸭子,终于憋不住骂娘赶人了。最后,他又将原先陪他吃喝玩乐的那帮朋友,一个个地找回来陪他了。   这就是真实的刘贺。吃喝玩乐,乐此不疲,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既然如此,霍光就不了解他那德性吗?既然了解,为何不选别的,偏来选一个比石头蹦出来的孙悟空还要爱玩的人来当皇帝?   事实上,霍光是有苦难言啊。请看看以下刘彻家谱表,你就明白霍光是多么地难做人了。刘彻生有六子,分别如下:戾太子刘据,齐怀王刘闳,燕刺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昌邑哀王刘m,汉朝第八任皇帝刘弗陵。   刘据育有一子,名唤刘进。当年,刘据被逼造反,刘进随父逃亡湖县,后被害死。齐怀王刘闳,混得特惨,短命无子,封国被除。刘旦和刘胥就不用说了,狼子野心,地球人都知道这俩兄弟是什么货色。如果让他们当皇帝,还不如直接把汉朝这帮高官先杀了。   现在,终于明白霍光的难处了吧。不是他不想挑个好的,是他根本就没得挑。   尽管说,刘贺这孩子贪玩好吃,还文盲一个,不算靠谱。不过相对刘胥来说,可就好多了。怎么说,刘贺也只是好玩罢了,这孩子本质还不算坏。更重要的还有,玩物者,必胸无大志。所以,刘贺和刘胥,一个是胸无大志的孩子,一个是野心勃勃的大叔级人物,霍光还是愿意挑前面的那个。   说了半天,我们总算看到了,刘贺之所以能被选上皇帝,一个字:命。世间之事,当我们不能按常理推演和解释的时候,只好将它推给命运。刘贺准备当皇帝那年,不过十八岁。他活了十八年,好玩种种好玩的事,不过,打死他也不相信,最好玩的事是竟然有一天被人拉出去当皇帝。   正所谓,好运来了,跌倒都要捡黄金。然而,刘胥呢?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被人家说不安好心,极不靠谱。或许是,有些人,天生所具有的,就是有些人天生所追求的。我们刘家俩兄弟奋斗一生,却不如人家一个贪玩的孩子拿得轻快。这是什么世道?郁闷啊。   做自己的皇帝,让别人哭去吧。那时,刘贺一听说中央要召他进长安当皇帝,乐得就差没飞起来了。   刘贺接到的诏书,是以上官皇后的名义下达的。诏书抵达昌邑王国的时候,正值初夜,整个王宫都点着火烛。当刘贺激动地打开诏书一字一字地念起时,全宫人都欢呼起来,成了欢乐的海洋。   那一夜,刘贺成为欢乐海洋里最为幸福的一朵浪花。一切来得太突然的,仿佛是假的,又仿佛是做梦。   第二天,刘贺依然激动难抑。中午,他突然猴急地宣布,立即启程进京。   【二、经典刘贺】   那时,刘贺真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当夜就飞进长安未央宫登基。然而,他就知道猴急,却不懂做皇帝的规矩,此前竟然也没人教他。事实上,就算是教他了,估计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那么,做皇帝的规矩是什么呢?很简单,准备辞让三次。理由也是千篇一律的,说天下能人辈出,自己不够资格,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这不是谦虚,这叫作秀。这个政治秀,自刘邦开国以来,已成传统。刘邦之后,将此传统演得最为成功的,恐怕就是刘恒了。   当年,吕雉势力倒台,陈平和周勃商议选皇帝,最后敲定了代王刘恒。然而当长安旨意发到代地时,刘恒非但不兴奋,反像要被人家推出去踩地雷似的,弄得全家都神经紧张,战战兢兢,坐立不安。   于是,他先是辞让。辞让没通过,又只好开会讨论,会议上辩论激烈,没有形成统一意见。最后,只好派人去长安探虚实,弄清情况,然后才慢吞吞地前行。   到了长安后,刘恒低姿态出场,一秀再秀。最后,终于坐稳屁股,天下在手,任其拿捏。当然,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刘恒之所以成功,跟他成长经历有莫大关系。   刘恒早年经历过很多苦,比如吕雉时代的政治风波,无论是心智还是心理,都过早成熟。这是其一。刘恒打小就被老妈子薄太后严加管教,修身养性,韬光养晦,终成大器。这是其二。   反观刘贺,要家教没家教,要磨炼,没磨炼,简直就是一有头无脑的小混混。如此这般,他手无寸铁就要出去闯荡江湖,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以上这番道理,昌邑王国中尉王吉是知道的。所以,在刘贺动身之前,他还特别写了一封书,告诉刘贺到长安后,必须注意两件事:第一,就是谦虚,谦虚再谦虚。第二,听霍光大将军的话,做个乖孩子。不乖的话,可能连糖都没得吃了。   看了王吉的奏书,刘贺一笑置之,将王吉奏书一丢,拍拍手就走人了。   王吉那番唬人的道理,根本是吓不倒人的。在刘贺看来,过去昌邑王国是他的,他爱什么整就怎么整。现在,天下就快是他的了,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所谓霍大将军,能管得着他吗?   于是乎,刘贺双脚才迈出门,就在路上耍起了皇帝的派头。先是,来到济阳(河南省兰考县东北十固阳镇),叫地方政府给他供献特产。此一特产是长鸣鸡,据说很珍贵。然后,到了弘农郡(河南省灵宝县东北),命奴隶总管给他弄美女,以解旅途寂寞。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刘贺也知道不像话,所以把美女偷偷地藏在车上。没想到,到了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就被中央迎驾的使节发现了。   于是,使节找来昌邑王国国相训话。国相很委屈,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又只好找到郎中令龚遂。龚遂一听,二话不说,直奔刘贺处,质问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刘贺理不直,气却很壮。他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根本就没那回事。”   龚遂说道:“没那回事,为什么车上会有人偷藏美女?”   刘贺说:“我不知道,反正这事不是我干的。”   刘贺是个什么角色,龚遂是知道的。然而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够了。因为他来找刘贺质问,不是要算账,而是要替对方找个替罪羊。   于是乎,龚遂又对刘贺说:“既然你不知道这事,那肯定是奴隶总管干的好事了。这等破坏礼教的事,您准备怎么处理?”   刘贺一时无语。最后,刘贺很无奈地听从龚遂建议,将奴隶总管杀了。   龚遂以为,通过这次血的教训,刘贺应该学乖点了。如果这样,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让他太过操心了。事实上,龚遂太过乐观了。让他哭都哭不及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呢。   路上干那些荒唐事就算了,还有一笔更荒谬的账还没算呢。刘贺这一路去长安,基本上是半飞状态。见过猴急的,但没见过如此急猴的。仅从昌邑王国出发,抵达定陶这一段距离,一百三十五里,一路都是刘贺一行人赶路跑死的马。按此计算,刘贺要到长安,到底要跑死多少马?我想,这个数据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有一点我们是必须向刘贺学习的。他长途奔波,马死无数,竟然还能保持高昂的赶路精神,最后,胜利抵达霸上。   长安派来的大鸿胪已经在此等候。大鸿胪见到刘贺,叫他换乘皇帝御用车队。刘贺一点也不谦虚,坐上去就走了。在车里陪座的是郎中令龚遂,车队即将到长安东都门时,龚遂告诉刘贺:长安到了,赶快放声痛哭!   龚遂为什么叫刘贺哭?别忘了,刘贺此趟来,不能只记得是为当皇帝而来的,他在登基之前,还必须做一件事——奔丧。   如果刘弗陵不崩,哪来刘贺当皇帝的大好机会?所以,刘贺必须感谢刘弗陵,祝人家天堂道上一路顺风,长命百岁。   我认为,哭泣是一件技术活,亦是一项艺术活。哭得好,钱财滚滚,江山易得。哭得不好,别说江山,估计连老命都保不住。中国历史上,有多少优秀的政客,已经练就一身哭功。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有需要,他都能哭得排山倒海、长江沸腾,似乎哭不惊天动地死不休。   然而,刘贺却真诚地告诉龚遂,你别叫我哭,我根本就哭不出来。   刘贺这话搞得龚遂哭笑不得。连秀都不会做,这皇帝他能当多久呢?真是个未知数啊。龚遂也没法,对刘贺说,现在哭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先酝酿酝酿一下感情,待会儿到了内城,你就得哭了。   刘贺点点头。于是乎,刘贺车一到城内,龚遂又提醒刘贺说,进城了,该哭了。   这时,刘贺两只眼睛明亮如灯,他告诉龚遂:“感情还没酝酿好,等到了未央宫再哭吧。”   龚遂真是郁闷极了。他看着刘贺,犹如看着一个从石头蹦出来的猴子。这个猴子,仿佛不知人间世故,更谈不上什么政治伎俩。凭他这一身泼猴脾气,不知长安城是否会有好日子过呢。   龚遂问刘贺:“你能保证到未央宫前哭出声来吗?”   刘贺:“应该没问题吧。”   龚遂:“你不要跟我说应该,而是保证你一到未央宫,眼泪必须哗啦啦地流出来。”   刘贺:“此话怎讲?”   龚遂:“很简单,你到未央宫如果还不会哭,你就别想在长安里混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基本程序,可记住了。我们昌邑王国的丧帐,设在未央宫门外御用大道北面,丧帐前有一条南北小路。你一到小路,立即下车步行,面向西边,伏拜在地,然后痛哭流涕。哭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可以止哭。”   龚遂的话,吓到了刘贺。刘贺一听,坚定地说道:“请放心,这个小事,我还是能办得到的。”   果然,刘贺一到刘弗陵的灵堂,哭得死去活来。灵堂外面,龚遂一听到刘贺的鬼哭狼嚎之声,那颗悬得快要蹦出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六月一日,刘贺接受皇帝玉玺,顺利登基。   【三、悲哀倒计时】   在汉朝历史上,皇帝混好混坏,基本上可以用时间作为计算单位。上一等的,可用十年为计算单位;次一等的,以年为计算单位;再次一等的,以月来计算;最次一等的,以日来计算。   按以上方式排行,倒数第一的名次,非刘贺莫属了。历史是残酷的,也是爱开玩笑的。刘贺可能想破脑袋都没料到,人家当皇帝是顺着数日子的,他却是倒着数的。六月一日这天,开始了他的倒计时皇帝生涯。   所谓,新人上任三把火。这个道理,刘贺还是懂的。于是乎,他一上台,就干了三件让霍光郁闷万分、让龚遂心急如焚的大事。   第一件事是,大张旗鼓地一批批地提拔官员。刘贺提拔高干,有两大原则。凡是跟他玩得好的,一律升官;凡是昌邑王国出来的干部,一律往长安调动。于是乎,在刘贺两个凡是思想方针指导下,过去在昌邑王国跟随他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全都人模狗样地在长安招摇过市。   第二件事是,继续发扬享受至上精神,将吃喝玩乐进行到底。按规矩,刘贺到长安后,必须先替刘弗陵守丧。古人的丧礼是很严的,守丧的期限往往以血缘关系为标准,长短不一。然而,刘贺玩兴大发,不顾规矩,竟然在守丧期间带着一帮玩友跑到御花园斗虎玩豹,乐而忘返。   第三件事,就是故意跟霍光大将军顶牛。以上两事,即为例证。还记得吗?刘贺动身来长安前,中尉王吉曾上书建议他当了皇帝,要低调、谦虚,最好事事听霍大将军的。事实证明,王吉的话是白说了。刘贺非但没放心里去,甚至采取极端态度,对霍光不闻不问。想让他对霍光早请安、晚请示,门儿都没有。   刘贺的叛逆行为,看得龚遂整天眼皮直跳,整颗心都悬起来了,就差心脏病没发作了。都是娘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自汉朝立国以来,见过疯玩的,还没见过玩疯的。今天的刘贺,简直就是无药可救。   怎么办?怎么办?说不听,劝不来,骂不行,难道就这样听天由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自己毁掉自己吗?着急之下,龚遂又去找了一个人。这个人,名唤安乐,曾经是昌邑王国的国相,现被刘贺调入长安当了长乐卫尉。   龚遂一见到安乐,眼泪像水笼头坏了似的,哗啦啦地流个不停。他一边哭,一边悲痛地说道:“咱们的昌邑王当上皇帝后,玩兴非但没减,反而一天天都在升级。我利嘴磨破,好话说尽,却一点都不管用。按此速度玩下去,不会很久,肯定就会出事,到时咱们这些跟班的都得跟着报废。本来,我想辞职,却又不被允许,想疯,又怕被人识破。搞得我整天里外不是人,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龚遂说这话,意思很明显:反正我是没招儿了,大家想在长安混得久一点,就得群策群力,拯救刘贺。刘贺好了,大家才好。都是坐一条船出来的,这个道理就不用多说了。   事实上,龚遂对安乐哭诉的那些话,也是白说的。很简单,龚遂整天操心都没辙,安乐哪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呢?既然如此,现在的情况就只能是,坐等刘贺出事、大家都完蛋的那天。   果然,霍光这时已经坐不住了。   谁都知道,霍光算是江湖老鸟了。老鸟生存之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他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直捣死穴,一招搞定。不过话说回来,霍光迎刘贺进京,不是要打击他,更不是要搞死他,而是要帮助他如何做一个出色的驾驭国家的皇帝。   所以,面对刘贺一连串的瞎闹,霍光认为,应以救治为主。孩子嘛,要允许他犯错,给他一个宽容的成长过程,那是必须的。如果实在救不了,再考虑下一步棋。   当然,霍光要治病,不需要他亲自操刀。很快的,就有一猛人主动跳出来,直奔刘贺而去。   即将闪亮登场的猛人,名唤张敞。张敞,字子高,河东平阳人(今山西临汾西南)也。其祖父做过上谷太守,老爹曾长期跟随刘彻,官至光禄大夫。到张敞这一代,出门做官仍然是张家的光荣传统和不懈追求。于是乎,张敞决定继承祖上遗志,投身官场。   尽管张敞天生具有过硬的政治素质,家里还有不错的后台替他撑腰打气。但是,他不等不靠,主动出击,从基层干起。先是当一乡长(乡有秩),后补为太守卒史,秩俸一百石。   在通往权力顶峰的道路上,别看张敞起点低得离谱,速度却一点也不赖。接着,张敞因工作出色,升为甘泉仓长;不久,又升为太仆丞。   太仆丞,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交通部长秘书。我们知道,霍光刚刚任命一得力干将当了交通部长,那人就是杜延年。张敞当了太仆丞后,立即受到了太仆杜延年的器重。   有些人,天生就是小丑和混混,然而张敞不是。此时,属于张敞的历史舞台还没有打开。我认为,此时他主动跳将出来,不是强出风头,亦不是打捞政治资本,更不是什么表演作秀,而是为将来做一个必要的政治热身运动。   多年来,张敞已经逐渐树立为官风格。那就是,清廉从政,刚柔并济,该出手时就出手。所以,当他看到刘贺混账人整天做混账事时,终于忍不住了。   张敞给刘贺上了一道奏书,语气很不客气。他说道:“我们迎你进京,不是让你来玩的,是要看你怎么做事的。你看你登基以来做的什么事,你就知道从昌邑国拉一帮小人进京做官,却对国家大臣不闻不问,连个嘘寒问暖的话都没有。”   最后,张敞加了一句:“我必须告诉陛下,你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请必须及时改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后面的完全可以省略了。张敞相信,刘贺没理由听不懂他说的话。   要知道,张敞是谁的人?杜延年的。杜延年又是谁的人?霍光的。张敞说那番话,是替谁说的?他的声音基本就代表了霍光的声音。这是严重警告的声音。   事实上,刘贺看懂了,也听懂了。然而,他并没有理睬张敞。他仍然我行我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种种迹象表明,他似乎要摆开架式,准备跟霍光火拼一场。   好吧。既然烂泥扶不上墙,那就甩了吧。   于是,霍光迅速召来一个人,独自跟他谈话,商量对策。霍光召来的人,名叫延年。但请注意了,此延年非彼延年,此延年姓田,先祖是齐国人。   在汉朝,有三牛人同名不同姓。他们分别是,杜延年,田延年,严延年。杜延年,南阳杜衍(今河南南阳西南)人;职务,太仆。田延年,齐国之后,先世徙居阳陵(今陕西高平西南);职务,大司农。严延年,东海下邳(今江苏邳州)人;职务,侍御史。   此三人,有所同也有所不同。杜延年和严延年,主修专业一样,都是学法律出身。然而,从政治的生活圈子看,杜延年和田延年都是霍光的人,严延年则不是。相反,严延年还特爱找霍光的碴儿。从三人执政特点看,杜延年的风格是宽厚,老好人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田延年和严延年则是地地道道的酷吏,在汉朝酷吏排行榜上,他们俩可是赫赫有名。   从以上资料分析,我们大约可以知道,为什么霍光偏找田延年,而不找杜延年或者是严延年。首先,严延年不是霍光的人,不能找;其次,要想办大事,就得找狠人。杜延年为人为官,特别仁慈,明显不合要求。   田延年呢,他为人做事够狠,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他先是被霍光重用,任为长史。后来迁为河东太守。任河东太守期间,他雷厉风行,诛锄豪强,因而声名鹊声,连孩子听到他名字都不敢哭了。   由此看来,要搞掉刘贺,选田延年来当助手,明显靠谱。于是,霍光一看到田延年,先将刘贺事情摆明,问这戏怎么收场。   霍光心里想什么,田延年大约是清楚的。他对霍光说道:“既然刘贺不听话,为什么霍大将军不上奏上官太后,要求重新换人呢?”   霍光轻叹一声,慢悠悠地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呀。不知道古代有没有废除君王的事?”   田延年一听,答道:“古代废君选贤的事,怎么会没有?比如商朝时,伊尹当宰相,曾经罢掉没用的天子,保护了国家安全。最后,后世非但不责骂伊尹,反而歌颂他忠于国家。”   田延年断了一下,又缓缓地说道:“如果将军您效法伊尹,您就是大汉的活伊尹了。”   田延年的话,犹如春风拂脸,吹开了霍光严肃的脸。仿佛一下子,所有复杂棘手的问题,都变得简单多了。   这时,霍光看着田延年,满意地点点头。他接着说了一句:“这件事,就交给你和车骑将军了。”   车骑将军是谁?他就是由霍光一手提拔起来的张安世。   可怕的狼牙,终于露出来了。   【四、不乖,就没有糖吃】   很快的,田延年就去找张安世。然而,两人刚商量完事,霍光却突然听到一个消息:罢黜刘贺的事,可能被传出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刘贺出行,半路被人拦驾。挡他去路的人,名唤夏侯胜;职务,光禄大夫。夏侯胜一见刘贺,就一声大吼:“陛下出宫,又想去哪里玩?”有下属这样对皇帝问话的吗?   刘贺倍受打击,也朝他怒吼一声:“老子去哪里玩,关你什么事?闪开!”   夏侯胜冷笑一声,对刘贺叫道:“你就知道玩,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搞掉你?”   刘贺诧异地看着夏侯胜,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想整我,有证据吗?”   夏侯胜叫道:“我的证据就是天象。天气久阴无雨,说明有人会犯上做乱。”   刘贺一听这话就更急了。要知道,他在昌邑王国当王的时候,曾经梦到过和碰到过种种稀奇古怪的事情。然后,他还专门向龚遂请教过。龚遂一不做二不做,经常哄他说,他之所以梦到和碰到鬼鬼怪怪的东西,是不良征兆。要多注意积善行德,才能化危为安。   那时,刘贺听到那话,也不揭穿龚遂,总是哼哼哈哈着就应付了之。什么鬼神,什么天意,通通是假话。在他的人生词典里,没有信仰二字。如果有,那就是只相信感觉。他的生活,就是跟着感觉走。   不过,今天刘贺一听夏侯胜这话,一点也不客气了。接着,只见他怪叫一声,大骂夏侯胜妖言惑众,不知好歹。   我认为,刘贺骂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真有天意,为什么他在昌邑王国天天疯狂时,上天非但没整他,反而将他送到长安来当皇帝。可见,所谓天象,实在不靠谱。如果有人说他靠谱,当然就是瞎扯。   刘贺将夏侯胜拿下后,先投入监狱,然后立案,将案卷送到了霍光手里。没想到霍光一看,眼皮直跳,直叫大事不妙。于是乎,他马上将田延年喊来。   田延年也是郁闷至极。准备废掉刘贺这件事,不超过三个人知道。除了霍光和他,最后一个就是张安世了。奇怪,夏侯胜怎么会知道有人要搞掉刘贺?难道……   一想到这里,霍光和田延年恍然大悟:肯定是张安世泄密了。   霍光一下子就火大了。很快的,他就将张安世召来。然而,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霍光质问张安世是不是走漏了风声的时候,他却直喊冤枉。他说根本就不是他泄密的,如果不是有人想陷害他,那就是不知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这下子,霍光疑惑了。张安世不泄密,田延年更不会。那么,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呢?想了半天,三人谁也想不出来。   最后,他们只有使出一招,密审夏侯胜。   没想到,夏侯胜很老实,很快就交待了问题。更没想到的是,他的答案让人直想吐血。他说,他之所以知道有人要搞掉刘贺,不是什么人告诉他的,而是他受了某篇文章的启迪,推理出来的。   夏侯胜这话,一听就是胡扯。然而,夏侯胜却气壮如山地告诉霍光,如果你们不信,去翻一下书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吗?霍光想想,这话说得有道理。于是,派人将书拿来。一翻,竟然还真有那么回事。   夏侯胜说的那篇文章,果然记载了一句话,大约意思是:如果皇帝犯有大量过失,必招天罚。所以,老天使天气阴沉,显示的就是他位置不稳,多数要被臣属搞掉了。   我认为,这话一点都不聪明。古往今来,君王不正,不是被人拆台搬家,就是换人。商代夏,周代商,秦一统天下,莫不如此。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夏侯胜竟能自圆自说,不可谓不高。   霍光听夏侯胜这么一解释,最后一想,得出一个结论:行动机密还未泄露,夏侯胜对刘贺那惊人一骂,纯属巧合。   不过,霍光认为,夏侯胜可谓国之忠臣,必须保护。就在这时,有一侍中多次规劝刘贺,刘贺非但不听,竟然还把他关起来了。听到这个消息,霍光对张安世下了一道命令:救病宜快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然而,要废掉刘贺,还必须另外一个人配合。这个人,当然就是丞相杨敞。于是,田延年立即去找杨敞,传达了霍光的意思。   自汉朝立国以来,历届丞相可谓百花齐放,面孔多样:兢兢业业者,有如萧何;大智若愚者,有如曹参;阴谋大师者,有如陈平;知难而退者,有如周勃;牛气哄哄者,有如周亚夫;混日子领工资者,有如田千秋。   那么,杨敞属于哪一类呢?一个词:胆小如鼠。遇事时无主无神,简直要了他的命。   那时,当杨敞一听说霍大将军等人要踢刘贺,他竟然紧张得浑身流汗,舌头发硬,一点主意都没有。他的嘴巴像是缺氧的鱼,啊啊啊要朝天张开,却叫不出声音来。   田延年很聪明,一见这架式,也不强势夺情。他告诉杨敞,你再慢慢想下,我先上个洗手间。田延年说完,转身真上厕所去了。   杨敞还在犯愣。一直以来,他做官的哲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基于以上原则,他从不掺和各种政治派别之间的火拼。所以,以前是上官桀要搞霍光,他假装生病躲到几十公里外去了。现在是霍光要搞刘贺,他也想躲,却只恨地下无洞,跑不掉了。   现在到底怎么办?杨敞几乎要绝望了。   正在杨敞手足无措之际,突然间从东厢里跳出一女子,直奔他而来。杨敞定眼一看,原来是他老婆。   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贤内助。我认为,这话放在杨敞身上,基本靠谱。当时,杨敞和田延年在客厅里说话时,他老婆正躲在东厢偷听。杨夫人之所以急得要跳出来,就是要替他的胆小鬼丈夫拿定主意。   杨夫人告诉杨敞:废掉刘贺的事,霍大将军已经决定;他之所以派田延年来通知你,不过是需要你配合一下。如果你还犹豫不决,我们全族人都要成为你的陪葬品了。   杨敞恍然大悟。原来,在汉朝的政治天平上,他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个筹码。   这时,田延年回来了。杨夫人在杨敞一旁站着,杨敞仿佛有如天助,他坚定地告诉田延年:“丞相府将鼎力支持霍大将军,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六月二十八日,霍光在未央宫召开中央扩大会议。   除皇帝刘贺以及刘贺的人外,参加大会人员有丞相、御史、将军、侯爵、九卿、大夫、博士等。大会上,霍光宣布讨论议题:皇帝刘贺混账,危害国家安全,请大家就这事讨论如何处置。   在场所有官员,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全都做木偶状。全场雅雀无声,没人敢站出来哼哈一声。   正当大家集体发愣时,突然跳出一猛人。此猛人,就是田延年。田延年首先向刘贺开炮:先帝刘彻将国家托付于霍大将军,将军忠心治国,天下平安。然而刘贺及其属下,自从进了长安,犹如火煮开水,搞得天下沸沸扬扬,鸡犬不宁。如此下去,国将不国,霍大将军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地下。   田延年顿了顿,他一手按剑,目光如炬,环扫现场。然后,他又大声喝道:“今日之议,不得拖拉;凡是后应者,剑斩!”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今天这场大会就是谋划好的。要想竖着走出大门,必须站到霍光一边。   于是,当田延年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向霍光叩头,大喊将军英明,昌邑王混账,不能再当皇帝了,一切由将军说了算。   这个场面,霍光甚是满意。此举说明,废掉刘贺已成功一半。接着,霍光率领文武百官,直接朝见上官太后,痛诉刘贺无道。   骂完以后,霍光将他跟众官联名弹劾刘贺的书交了上去。   那个上官太后,就是霍光的外孙女。很快的,上官太后下诏:原昌邑王国的官员,一律不得入官;同时,召刘贺来见。   这招就叫关门打狗。然而,刘贺还被蒙在鼓里。他闻听上官太后召见,随即带着一帮人前往。   此时,霍光已在未央宫外守候。他告诉刘贺,今天只许你一人进宫,你的人通通在外等候。   刘贺很是疑惑,问霍光:“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霍光很客气地说:“对不起,这是上官太后的命令。”   顿时,刘贺心底涌起一股不祥之感。他知道今天这趟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然而有多凶,他不知道。   事实上,刘贺的预感是对的。刘贺一人进宫后,他的人全被赶到金马门外。他们发现车骑将军张安世已经率领羽林军等候多时了。   此时,刘贺更是不妙。他进宫后,霍光安排几个宫廷随从引他上殿。一路上,刘贺倍感不安。他问随从,好像我那些从昌邑带来的人,也没犯什么罪,霍大将军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宫?   陪侍的人,没有人能回答刘贺这个问题,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刘贺又问:“那么,你们知道上官太后为什么要召见我吗?”   仍然是一片沉默的回答。最后,刘贺被引到金銮殿前,发现场面异常严肃庄严。上官太后,装整高贵;左右卫士,手持兵器;文武百官,按序排列。刘贺的心,不禁抽搐起来。   刘贺突然感觉到,他的末日到了。   这时,宫廷秘书长(尚书令)宣读弹劾书。弹劾书很长,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刘贺荒唐无道,登基二十七天,竟然做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不法之事。   按弹劾书所举事实计算,刘贺平均每天就做了四十一件被人抓住把柄的事。这实在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刘贺的一举一动都被霍光记录在案。   这说明什么?大汉的长安,仍然是霍光的长安。刘贺进了长安,处处被监视,却仍然胡搞乱来,真是烂透了。   刘贺那二十七天的皇帝成长史,尚书令读得累,上官太后听得却一点都不累。那上官太后,是汉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只有十五六岁。她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越往后听,越是气愤。中间甚至打断尚书令,跳起来大骂刘贺。   刘贺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鸡,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最后,弹劾书终于宣读完毕。上官太后二话不说,当场批准废掉刘贺。接着,霍光命令刘贺起身,接诏书,谢太后。这时,刘贺想申辩几句,霍光很不客气,亲自动手,解下刘贺身上玉玺带。   霍光还算客气,扶着刘贺下殿,直送出金马门外。文武百官,都来相送。此情此景,不胜唏嘘。我们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了来时的路。刘贺却不知道,此时被送出长安,茫茫前路,却不知所归之处。   这时,刘贺向霍光拜辞,说道:“我实在太过愚蠢了,长安真不是我待的地方。”   霍光流泪了。莫名的,他不知何来一阵感伤。   我想,他这眼泪,替刘贺流,也替自己流。回想当年,陈平、周勃,迎代王刘恒进京,何等成功。大汉盛世,由孝文帝起。事隔多年,霍光又履行当年陈平之责,却迎来了一个混账刘贺,刘贺也由此创造了汉朝历史上最短命皇帝的奇迹。这,怎么不叫人心痛悲哀啊。   但是,对刘贺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不久,汉朝群臣上奏,建议上官太后干脆连刘贺昌邑王的名号也罢掉算了,将他放逐汉中,从此远离政治。但是,这个建议被上官太后否决了。   接着,上官太后批准刘贺按原路返回昌邑国,赐他两千户,并封汤沐邑。刘贺当昌邑王时的全部财产,仍归他所有。但是,作为惩罚,将昌邑王国撤除,改设为郡。   好了,终于送走了一个大瘟神,霍光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这下子,又该去哪里寻找新皇帝呢?   一想到这,霍光又头痛起来了。 第十一章 传奇的刘病已   【一、寻找皇帝】   刘贺走了,他从昌邑王国带来的二百号人,却全被拖到长安街斩首。万事总有个意外,当年跟随刘贺的有俩人被赦免。他们分别是昌邑国中尉王吉,昌邑国郎中令龚遂。俩人因长期劝谏刘贺改过,有功,保住了脑袋。   霍光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一个月来,心力憔悴,精神不宁,长安终归平静。然而,现在还不能歇。接下来,刘贺空出来的这个皇帝位,到底要留给谁呢?   留给广陵王刘胥?得了吧。招他来,无异引狼入室,可能十个刘贺都不如他一个人折腾。留给燕刺王刘旦的儿子?那也不行。所谓造反之后,亦不得立。这是规矩。   那么,刘彻近亲还有人吗?答案是肯定的。这时,有人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苦孩子。   曾记否,当年刘据被江充所逼,造反失败,最后只好带着儿女和姬妾集体逃亡到湖县。就在湖县,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所有姬妾全都被追杀。其他人,反正与刘据交往过的,通通被关进监狱,听候处理。于是乎,一个与刘据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却成为了当时最小的劳改犯。   此人名唤刘病已,又称曾皇孙。初,刘据纳一鲁国美女为妾,此女姓史,被封为良娣。汉朝姬妾分两级,一级为良娣,二级为孺子。又,刘据和史良娣生子刘进;再,刘据子刘进娶涿郡美女,生子刘病已。可怜的刘病已,注定为苦难而生。才出生几个月,可怕的巫蛊案全面爆发,不幸沦为史上最小劳改犯。   不过,作为当时世界上最为特殊的劳改犯,刘病已还是享受到了极好的待遇,被关押在大鸿胪监狱。   然而,当时刘病已还在吃奶。监狱只管犯人吃住,没听说过要管犯人吃奶的。那时候,没有奶粉,也没有娃哈哈,刘病已怎么活下去?没人知道。   一个刚从黑暗的母胎里爬出来的小孩子,没看见几天光明的阳光,又被投入黑暗的监狱。我不知道,到底是他选择了命运,还是命运选择了他。生存还是死亡,刘病已无力思考,也不懂思考。但是,他在黑暗深处发出的啼哭之声,传出监狱,被一个善良的人听见了。   听见刘病已啼哭的人,名唤丙吉,鲁国人。初,丙吉在鲁国为狱吏;再,积功劳,被调往长安当了廷尉右监;后,犯法获罪,丢掉官职。没想到,巫蛊案起,丙吉再度被起用,官复原职,专门负责审判大鸿胪监狱的劳改犯。   丙吉是鲁国人,刘病已的祖母也是鲁国人。说起来,似乎还有些老乡情谊。丙吉很同情刘病已,但绝对不是因为刘病已的祖母跟他是同乡。   丙吉认为,在处理巫蛊案上,刘彻太过疯狂。刘据很无辜,眼前这个孩子更无辜。为了无辜的孩子,他必须出手相救。   首先,丙吉给刘病已找了两个奶妈。奶妈不是从监狱外引进来的,而是就地取材,从监狱女囚犯中找来的。其次,给刘病已换了一间干燥的病房。最后,丙吉坚持每隔一天,前来探望。   应该说,丙吉是刘病已人生中第一个救命恩人。然而,可怕的巫蛊案犹如瘟疫似的,蔓延之广,时间之长,让人备感毛骨悚然。从长安扩散到全国,从几百人到数万人,从一年期限一拖再拖,拖了数年,仍然没完没了。   只要案件没有处理完毕,刘病已就不能出狱。于是乎,刘病已就在监狱中,最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最可怕的岁月。   正所谓,好崽难养。刘病已实在是太难养了。后来,刘彻病重,请巫师作法。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巫师,抬头望天,不知何来灵感,对刘彻说了一句话:监狱里有天子气!   这句话,让刘彻惊恐万分。莫名的,又激起了他无限杀机。于是,刘彻下令:所有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囚犯,罪状无论轻重,一律执行死刑。   这下子,刘病已死劫难逃了。   死神于深夜降临。来大鸿胪监狱执行命令的,是一个名唤郭穰的宫廷使者。然而,当郭穰如幽灵般飘到监狱大门,轻声叫开门时,却没人理他。   这是怎么回事?郭穰急了。他提声叫道:“开门!俺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然而,还是没人理他。   最后,郭穰几乎要吼起来了。他敲打着监狱大门叫道:“难道全死了吗?快给我开门!”   监狱里的人,当然没全死。至少还有个人活着,这个人就是丙吉。事实上,丙吉已经获取情报,知道郭穰是干什么来的。他更知道,今晚是不眠之夜,更是一个不祥之夜。   为了阻止郭穰执行命令,丙吉想过许多办法。最后发现,没有一个管用。怎么阻止,似乎都是死路。唯一的办法就是,赖一天是一天。反正是,今晚谁死都可以,刘病已就是不能死。   这时,丙吉缓缓开门,走了出来。他走到门口,问郭穰:“三更半夜,请问有什么事?”   郭穰很是郁闷,叫了半天终于出来了一个活人应话。他很不客气,直说是执行皇帝命令,所有跟巫蛊案有染的人,不能活到明天。   哦,原来是这样呀。   丙吉眼里仿佛点着火——驱逐幽灵,必须用火。于是,他看着郭穰,也很不客气地说道:“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犯死罪的犯人,你来错地方了,请回吧。”   郭穰冷笑:“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我再说一遍,陛下说了,凡是跟巫蛊有染的人,无论罪孽轻重,全部斩首。”   丙吉本来也不急,因为他今晚做好磨洋工的准备。然而,郭穰一语既出,他反讥道:“我的确听不懂你说什么。我这里没有死罪犯人,你要执行死刑,我就不认你这个理。还有,皇曾孙也住在监狱里,难道你连个孩子也不放过吗?”   丙吉说完,郭穰就吼道:“你有几个脑袋,竟敢违抗皇命!”   丙吉拍拍头,说道:“我只有一个脑袋。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今晚你想进去,门都没有。”   丙吉说完,抬起眼望着天上数星星。   看来,他是准备豁出去了。   这下子,郭穰就更急了。可是,你急,人家可不急。郭穰瞪眼睛,干跺脚,急吼吼,说软话。俩人僵持一夜,直到天明,还是没有结果。   于是,郭穰只好离去。一回到宫,直奔刘彻处,大告丙吉,说他反了天了,竟然不配合皇帝的工作。   郭穰话音一落,只见刘彻摇头叹道:“天意,天意啊!”   实在太让人意外了。皇帝昨夜还咬牙切齿的,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变了副脸呢?然而,更让郭穰想不到的是,刘彻说完,又下一道诏书,大赦天下。   这下子,郭穰彻底蒙了。   我相信,郭穰蒙了,估计丙吉听到这话时,也会晕倒的。事实上,我也晕了。只过了一个夜晚,刘彻的思想情绪,为何有如此大的变化?难道是良心发现开了窍?或难道是,又有鬼神托梦于他,劝他迷途知返?   请原谅,我无法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个历史心灵的空白,可以允许别人想象、解读、填充。但我无能为力。   不过,我可以给点提示。刘彻说天意一语时,分派出去的宫廷使者,除了郭穰没有完成任务外,其他人都完成任务了。换句话说,除了丙吉主管的监狱外,其他监狱关押的跟巫蛊有关的犯人,通通被杀。   说到这里,我相信,肯定有人了解刘彻为什么大赦天下了。当时巫师说,狱中有天子气。我相信,刘彻听此一话,只害怕天子气是非刘姓的。后来,当郭穰告诉他,大鸿胪监狱里关的是皇帝的曾孙子,没有死成。刘彻一听这话,只会暗叫庆幸。   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没有死。所谓天子气,莫非就是刘病已?真是这样,皇帝还是刘家的,那就太阿弥陀佛了。所以,刘彻大赦天下,让那个无辜的孩子重见阳光,顺带还上欠刘据的血债,算是了桩心愿。   这,就是天意啊。   【二、刘病已之路】   众所周知,支撑历史发展的,有偶然力量,亦有必然力量。在诸多错综复杂的历史事件中,往往都是偶然和必然两种力量形成合力的结果。对于这个结果,你可以不服,但你必须尊重。因为,它是一个既成事实。   所以在我看来,所谓天意,不太靠谱。但我相信历史上种种带有传奇色彩的巧合。这就好像我不相信谁是天生能中3.6亿大奖的料;但我会相信谁怎么这么幸运地偶然中了如此大的巨奖?   然而,刘病已到底是大奖还是大灾星。丙吉不知道,也不想去管那些。他只知道,刘病已在狱中呆一天就多一天的不安全。所以,趁刘彻大赦天下之日,替刘病已搬家。   可是搬到哪里呢?丙吉马上想到一个地方,长安市政府(京兆尹)。   别人可能不敢收这个孩子,可长安市政府不可能不接受吧。于是,丙吉立即把刘病已抱出监狱,直奔长安市政府。丙吉怎么也没想到,市政府回了他一句话:“收谁家的孩子都可以,这个孩子我们万万不敢收。”   以汉朝之大,竟容不下一个孩子的双脚?孩子何罪,天理何在?丙吉很无奈,只好让大奶妈把孩子重新抱回监狱。然而不久,大奶妈告诉丙吉,她刑满出狱,不能再带孩子了。   让丙吉头痛的事来了。自从大奶妈走后,孩子日夜啼哭,一刻也未消停过。原来,孩子认人,闻不到大奶妈的味,就哭闹起来耍赖啦。   于是,丙吉只好私自出钱,请大奶妈重回监狱照顾孩子。同时,丙吉向中央打报告,希望有关部门能给孩子发个伙食费,让孩子能吃点好东西。   不久,打上去的报告有回信了。宫廷财务处的人告诉丙吉,上级没有批准,所以孩子的抚养费,还不能拨。   听此答复,丙吉沉默了。或许,他应该大呼小叫,应该奔走呼告。但他没有。他以磊落坦荡的胸怀,接受了残酷的事实。于是,他省吃节用,继续供养孩子,并按时探望。   此时此刻,我仿佛看到,在命运的河流中,刘病已是那个躺在盆桶里漂流的婴儿。丙吉就是那只坚质的盆桶,盆桶托住了婴儿,却挡不住风雨打击。接下来,刘病已一病再病,几乎要死掉,搞得丙吉居无宁日,日夜操劳。   终于,孩子渡过了生命中最黑暗的暗流,活了下来。   当刘病已长成小娃的时候,丙吉认为,他不能再呆在监狱里了。他准备在孩子长记忆之前,让孩子告别那个黑暗的世界。那么,丙吉要把刘病已挪到什么地方呢?   原来,好人丙吉先生已经打听到,刘病已外曾祖母还活着。于是乎,他决定把孩子送到史家,暂时落脚。   黎明的曙光,正在艰难地撕裂黑暗的铁幕,终于向大地投下一缕光明。刘病已在外曾祖母家落脚没多久,从长安传来消息,皇帝刘弗陵下诏,批准刘病已以皇族后裔身份进宫,享受相关待遇。   我仿佛看见,一条人间大道,犹如剑破长空,正从刘病已脚下向远方伸展。   刘病已上路了。但是,当他来到长安,人家很客气地告诉他,所谓享受相关待遇,事实上也没什么待遇,也就是供你吃住,其他一切免谈。   换句话说,刘病已只有温饱,享受的是生存权,想过小康生活图发展,基本没戏。更让人意外的是,不久,有人主动跑来告诉刘病已,中央不给你发展权,爷给你。   真是个好人。说这话的人,不是丙吉,而是张贺。   张贺,著名酷吏张汤之子,霍光集团核心人物张安世的哥哥。初,张贺为刘据宾客,很受器重;再,太子刘据造反失败,张贺受牵连入狱。后,张安世上书,替哥哥求情。刘彻特赦,处张贺宫刑。最后,张贺以宦官身份,在宫廷当了事务总管。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张贺看到刘病已,激起内心无数哀伤。当年,多好的太子刘据,德行天下,善待贤客,人气甚旺。然而,一切都成幻象。一夜之间,江充让恶之花开满了天下,让世界变了模样。刘据全家,几乎死光,独留这么根细苗于世。这,是上天的怜意吗?   张贺决定供养刘病已生活和读书。一转眼,很多年过去了。刘病已顺利发育,长大成人。所谓,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这时,张贺又做了一个决定,准备将他的女儿嫁给刘病已。   然而,马上就有人否定了张贺的决定。   被否定还是小事,张贺还受了一阵痛骂。痛骂他的人,正是他的弟弟张安世。张安世这样骂张贺:“当今皇帝刘弗陵,年纪十八,高大英才。像刘病已这等货色,运气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有什么发展?可是你,不对皇帝用心一点,偏去讨一个落魄孩子的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张安世不愧是张汤的衣钵传人。当年,张汤眼里只认得一个人,那就是皇帝。其他人在他眼里,通通是眼屎。今天,在张安世的眼里,如果用现实观点权衡刘弗陵和刘病已,前者犹如绩优股,后者正如垃圾股。哥哥张贺手里有钱放着绩优股不买,竟然投资垃圾股,这不是有病吗?   张贺没有病。张安世只知世有利益,不知利益之外还有一样温情的东西,那就是怜悯。所谓怜悯,就是孟子所谓的恻隐之心。人无恻隐之心,与禽兽无异乎。   用孟子观点去看张安世,他显然不是政治家,只能算一政客。政治家为理想而生,政客为计算利益成本和利润而生。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当然,张贺也不是什么政治家。经历惨痛巫蛊案,或许他已经醒悟,在这个人性荒谬的世界里,他只想做个人。   然而,好人张贺被张安世惨骂后,没有坚持人生独家见解,打消了准备当刘病已岳父的念头。但是,张贺没有放弃好人做到底的人生信念。不能当岳父,那就当月老吧。于是乎,张贺决定替刘病已介绍对象。找来找去,他把目光锁在了一个下属女儿身上。   张贺的下属,名唤许广汉,时任宫廷某附设监狱管理员。首先,张贺摆下一宴席,请许广汉来喝酒。   酒桌文化,大约有如下三境界:酝酿情绪,客气小酌,此为一境界;酒入肝肠,豪言壮语,渐入佳境,此为二境界;以酒当水,狂喝乱灌,呼倒喝醉,此为三境界。   要想说事,以上三境界,如果放在一境界,火候不到,办事不佳;如果放在三境界,想说事却说不了,说了可能酒醒后会不认账。所以,最好是放在二境界,只要张嘴出口,一拍即成。   于是,酒过三巡,张贺见火候已到,就开始说事了。张贺告诉属下,说刘病已为人不错,跟皇帝血缘关系也特近,前途无量啊。刘病已就是混得差,将来也会封个关内侯。我呀,想把你的女儿介绍给他,不知你意下如何?   所谓关内侯,并非真正意义的侯爵。准确地说,他不过是一种准侯爵,因为他只有侯名,没有封邑。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为这虚荣而奋斗不息。不知是酒劲助力,还是鬼使神差,许广汉一听领导要给他找亲家,二话不说,当场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但是,他酒宴一散场时,张贺那下属肠子都悔青了。   许广汉谢宴回家,把定亲这事告诉夫人。没想到,夫人一听,急得一蹦老高。她撕破喉咙对着许广汉,狠狠地吼了一句:“我坚决不答应这门婚事。”   夫人的嗓门,把许广汉的酒意喊醒了。他想想,突然明白了,才知中了领导的圈套。孤儿刘病已,一无亲,二无靠,中央只保证他的温饱,连个零花钱都没有。如此落魄,何来前途?没有前途,又何来无量?   都是喝酒惹的祸啊。看着自家夫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许广汉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可是,事情都说好了。这怎么办?   的确很难办。如果履行承诺,等于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如果不履行承诺,等于把自己往刀尖上逼。得罪了领导,以后还能有敬酒喝吗?恐怕不喝罚酒,也得要穿小鞋了。   最后,许广汉只好忍痛割爱,把女儿嫁给刘病已。   于是,张贺择日,亲手操办。张贺出钱,刘病已出人,许广汉赔了钱又折了女儿,总算把这出戏唱完了。   从此,刘病已吃穿住行,有了新依靠。于是乎,刘病已也像别的公子哥一样,经常外出拜师,学习诗书礼乐;周游天下,结识朋友,斗鸡走狗,亦无所不玩。   那是一段平凡而闲散的生活。然而,在刘病已看来,那是一段同样刻骨铭心的经历。外出求学,打开他更广阔的知识视野;周游天下,增长见识,扩大胸怀。更重要的还有,他经常登高远望祖先的陵墓,青春的血液里,莫名地涌动着豪迈激情的和追求远大前程的冲动。   或许刘病已一直就相信,活着,他注定是为传奇而生的。   果然,后来刘弗陵崩,霍光迎刘贺;刘贺在长安渡过了辉煌而又糜烂的二十七日后,被霍光赶出长安。于是,传奇降临在了刘病已身上。   首先推荐刘病已成皇帝首要人选的,不是别人,而是刘病已的救命恩人丙吉。   当时,霍光和张安世等人整天开会,讨论皇帝人选,却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于是乎,丙吉趁此机会,给霍光上书,强烈推荐刘病已当皇帝。   丙吉的推荐书不长,概括起来有两条:刘病已是皇族后裔,跟先帝刘彻血缘关系较近。这是其一。刘病已年纪十八,精通儒学,才干突出,善良温和,非刘贺之流。这是其二。   我想,丙吉还应该加上一条:刘病已人单势薄,让这小青年当皇帝,容易拿捏。然而,丙吉知道,此条不说,霍光应该心知肚明。   丙吉的意见,霍光看了,也心动了。这时,另外一个人上书,更加坚定了霍光选刘病已当皇帝的信心。   第二个主动推荐刘病已的人,是杜延年。请注意,是太仆杜延年,不是大司农田延年。杜延年上书,说刘病已美名在外,建议霍光认真考虑一下丙吉的意见方案。   搞阴谋,耍手段,大司农田延年是比较靠谱的;说实话,办实事,太仆杜延年是相当可靠的。于是,霍光看完杜延年奏书后,立即召张安世来商议。   最后,俩人一致敲定:汉朝皇帝,非刘病已莫属了。   接下来,就是走程序。首先,霍光召集部长级以上高官会议,讨论皇帝人选;接着,以丞相杨敞为首的高官,一致提名刘病已;又接着,会议全票通过杨敞提案。   霍光选定时日,派皇族事务部长(宗正)教刘病已沐浴。想当皇帝,首先沐浴。古人洗澡是一件大事,皇帝沐浴更是大事中的大事。不久,太仆杜延年派车,把刘病已迎到宗正府。   七月二十五日。刘病已到未央宫,朝见上官太后。上官太后封刘病已当阳武侯。接着,霍光率文武百官上宝殿,献上皇帝玉玺,刘病已正式登基。   六月二十八日,刘贺被叫下课,离开长安,他只当了二十七日的皇帝。时隔二十七日,刘病已登台。时间,并非只是一个无味的数据,透过那苍白的数据,我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反讽。   然而,刘病已的路有多长,舞台有多大?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时间。   【三、霍光之痒】   公元前73年,春天。刘病已召开庆功会,对辅佐皇帝登基的功臣,进行颁奖。大将军霍光居首功,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加上以前的三千户,总共是两万户封邑。车骑将军张安世居次功,亦被增赐封邑。   那次庆功会,被增赐封邑的有十人,封侯的有五个。唯独缺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是汉朝历史上难得一见的胆小鬼丞相杨敞。   表彰名单上没有杨敞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工作不到位,也不是杨敞谦虚不想拿奖,而是人家想给,他也领不了啦。理由很简单,刘病已登基十天后,杨敞就逝世了。   那时,霍光还有很多事没办完,多么需要杨敞的配合啊,他竟然一走了之,让人多么郁闷。不过想想,杨敞也够意思的。他被动或主动地替霍光粉饰多少墙壁,当了多少回粉刷工,却把奖状和功勋留给别人了,多好的同志啊。   汉朝中央召开的不仅是庆功会,也是接班会。大会上,霍光高姿态登场,主动还政给皇帝。但是,刘病已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以无比低下的姿态,辞让不接大权。然后,他当众宣布:以后凡是国家大事,必须先经过霍光裁夺,然后才呈报皇帝。   你看看,多乖的孩子啊。如果刘贺有刘病已这么乖,怎么会没有糖吃呢?   以前,刘贺当皇帝时,搞过两个凡是思想,即凡是他的人,都得升官;凡是霍光的人,都要顶牛,不理睬。   事隔多日,刘病已也搞了两个凡是思想,即凡是霍光大将军说的话,都要听;凡是霍大将军的亲戚,都要升官。   于是乎,历史再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光荣盛景。霍光儿子霍禹,霍光侄孙霍云,都当了中郎将;霍光另一侄孙霍山,担任奉车都尉,侍中;霍光两位女婿,分别担任未央宫卫尉和长乐宫卫尉。   除此之外,霍家还有诸多阿猫阿狗类的,也纷纷调入中央当官。汉朝中央的霍家势力,如日中天,达到巅峰。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升官发财去吧。对于霍氏家族的崛起,刘病已无怨无悔,准备将装孙子进行到底。   事实上,这只是假象。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物盛则衰。这个朴素的辩证法,已成为自然及人类历史的铁律。所以,古今多少聪明人,要想不亏、不溢、不衰,就只能克制自我,做到不盈、不满、不盛。   不盈,就不会亏;不满,就不会溢;不盛,就不会衰。这个道理,霍光不知道吗?   我认为,他是知道的。但是,霍光及霍氏家族想克制自我,做到不盈、不亏、不衰,那是胡扯的。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政治这条道路上,霍光被卷入汉朝权力中心,他想再拔身出来,三个字:难、难、难。   在这里,就要涉及另外一个人生哲学命题:人类个体最大的敌人,不是别的,而是自己。举目汉朝,天下唯霍家马首是瞻。霍光没有外部敌人了,想炸他的地雷,正深埋在他的集团内部。   公元前72年,春天。霍光收到一封重量级的告状信。信里要告的人,是大司农田延年。证据还是有板有眼的,说田延年以前操办刘弗陵丧事时,曾经租用民间车辆,虚报开支,贪污有三千万钱。   毫无疑问,这是个大数目。然而大家都知道,大司农田延年是谁的人?霍光的。当年,如果没有田延年在殿上按剑一喝,吓倒众卿无数,会有人响应霍光,联名废掉刘贺吗?   霍光当然也把田延年当成自己人。既然有人告田延年,就等于拿刀要插自己小腹。所以,霍光一点都不敢大意,决定找田延年来问清楚,然后想办法把这事遮过去。   很快的,田延年来了,霍光也问话了。又很快的,霍光决定,田延年那个屁股,他是坚决不想擦了。   俩人不挺哥们的吗?霍光怎么生气了?   原因不在霍光,而在田延年身上。原来,霍光好心问话,没想到田延年脾气特大,嘴巴特硬,强说自己没有贪污。于是,霍光不高兴了。他很不客气地告诉田延年,那好吧。既然你说不贪,那我就公事公办,派人去查了。   霍光这招,就叫清理门户。这出戏就叫内乱,要不得啊。侍御史知道事情严重,马上去找太仆杜延年。   侍御史这样告诉杜延年:“当年如果不是田延年按剑一喝,联名废刘贺的事不可能那么顺利成功。怎么说,田延年也是有功的人,应该将功补过吧。那三千万钱,就算是送给田延年的赏钱,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干吗还要立案追查。请你务必把我的话,转告霍大将军。”   杜延年没有推辞,马上就把以上那些话转传给霍光。霍光听了,叫杜延年给侍御史传他一些话。霍光的话如下:“田延年的确有功,请侍御史不必过分担心。不过,请你明白告诉田延年,让他自己先到监狱报到,一切按程序来走。”   这话意思很明显,霍光也不想将田延年怎么样。他就是气田延年没有实话实说,所以决定来个下马威,给田延年吃点苦头。   然而不久,有一消息传来,田延年自杀了。刹那间,霍光仿佛被人用刀刺了后背,他瞪着眼,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田延年是不满霍光给他颜色看,愤然自杀。霍光很是无语,是谁先给谁颜色看的?如果当初好好说话,我好你好大家好,有必要惹这么大的事吗?   算了,还是不提了吧。走了田延年,还有杜延年。凡事放宽心,往前看。往前看,故事多多,精彩多多。   往前看,就要登高远望。然而,当霍光目光坚定,远眺汉朝的前方时,前面发生的一件事,突然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行走政治江湖多年,霍光从来没有如此惊慌失措。但是这次,他有了。   事情是这样的,公元前71年,春天。汉朝皇后许平君崩了。关键不在于皇后崩,而是皇后生前身体还好好的,没几天莫名其妙就崩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事与霍家有关。   两年前,刘病已刚登基当皇帝的时候,汉朝诸多高官热情高涨,积极主动要替刘病已找老婆。所谓老婆,也就是选皇后了。但是,刘病已什么也没说,只是急着让众卿替他去办一件事。那就是,寻找他当平民时丢失的宝剑。   想当初,刘病已年轻任侠,游走地方极多。宝剑什么时候丢的?丢在了什么地方了?怎么找?这实在是个难题啊。可问题又来了,汉朝宝剑何其多,皇帝偏派人去找多年前丢弃的剑,他是故意给大家出难题,还是别有含意?   众卿想了半天,有人悟出来了。刘病已那个问题,不在于宝剑本身。事实上,所谓宝剑,是另有含义的。   当年,由张贺做媒,让其下属许广汉将女儿许平君嫁给刘病已。大家只顾着刘病已,却忘了没有将他老婆许平君接到京城。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刘病已就是想让众卿替他着想,把许平君接回来,封皇后。   原来,皇后的人选,刘病已心里早有底了。   事实上,刘病已知道众卿为何热情高涨地要替他选皇后的。霍光有一个小女儿,叫霍成君。霍光有意将此小女嫁给刘病已,众卿亦有意替刘病已做这桩媒。如果事成,霍光赢,媒人赢,皇帝赢,可谓是三赢啊。   但是,当众卿发现刘病已心有所属,无奈全部调转方向,将许平君接回京城,然后向刘病已上奏:所谓宝剑,我们是没办法给陛下找回来了,不过我们将陛下最心爱的女人接回来吧。我们都一致请求封许平君为皇后,请陛下奏准。   刘病已满意地点着头,笑了。不久,刘病已正式封许平君为皇后。   新问题又来了。许平君上去了,霍成君想当皇后,肯定就没指望了。老实说,霍光心里很不畅快。怎么办,怪谁呢?当初人家许平君陪着刘病已在乡下喝西北风的时候,你霍成君又在哪里呢?出手狠的,不如出手快的。认命了吧。   是的,霍光准备认了。然而,有人硬吞不下这口闷气。不认!坚决不能就这样认了!说这话的人,叫霍显。霍显是谁?霍光的夫人哪。   霍光夫人霍显,史载只有名,无姓。但是为了称呼方便,只好让她占了个便宜,冠夫姓,叫她霍显。   霍显认为,霍光迎刘病已当皇帝,算是刘病已占了大便宜;刘病已竟然还封一个乡巴佬女人当皇后,将她女儿排除在外,这怎么得了?!天下好事都让乡巴佬占了,霍光忙活了半天,那不是白忙了吗?   所以,霍显等待机会。然而,机会不只能等,还要会创造和把握。不久,从宫里传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坏消息,一个是好消息。   先说坏消息。坏消息就是,皇后许平君又怀上了。请注意,是又怀上,不是怀上。因为许平君在乡下时,已经替刘病已生下一子,名唤刘]。好消息就是,皇后许平君病了,正在找医生。   霍显认为,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什么都可以错过,千万不能将这美好的机会错失了。这时,霍显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绝对能帮上她的大忙。   【四、杀机】   霍显想到的那个人,身份卑贱,微不足道。没想到的是,还没等霍显出门,那人竟然主动找到霍显门上来了。于是,奇妙的历史,在无数的巧合处,开始拐弯。   主动登门找霍显的人,名唤淳于衍,一直都是霍家敬重的女医师。她刚接到上面命令,叫她务必进宫给皇后许平君看病。因为她有一事相求,就趁入宫前找到霍显这里。   事实上,不是淳于衍主动登门的,而是被他丈夫催着来的。淳于衍丈夫在宫廷当一小职员,觉得没什么前途。于是,他强烈建议老婆在入宫前,去向霍显辞行,趁机向霍夫人伸手要官。而且职位都想好了,他就是想去安池当总管。安池,山西省运城市南盐池,以产盐成为一个独立的行政区。安池总管,那是一个油水极多的肥缺呢。   “这个淳于衍,我找的就是你,偏要主动送上门,天意啊。”于是,霍显支开左右,单独与淳于衍对话。   霍显如此重视,让淳于衍很是受用。淳于衍也不扭捏,将她此趟来的目的说了。霍显一听,抚摸着淳于衍的手,亲切地叫淳于衍的小名,说道:“少夫,这是小事啊,怎么不早提呢?”   淳于衍更是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说啥好了。这时,霍显说道:“少夫,你托我办的事,肯定没问题的。不过,我也有一事想托你办,不知你是否想帮这个忙。”   淳于衍简直坐不住了,她连忙说道:“夫人,这是哪里话呢,您有啥话,尽管吩咐就是了。”   霍显摇摇头,叹息着,又摇摇头,欲言又止,愣愣地看着淳于衍。   这下子,淳于衍倒急了。她说道:“夫人有话请讲,俺能办到的,一定出力到底。”   这时,霍显如释重负地说道:“这还不是因为我家那个小女儿霍成君的事嘛。你可不知道,霍大将军最疼的就是他那个小女儿,一心想让她享受富贵。可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许平君,活生生地把这好事搅黄了。”   淳于衍一听,既惊讶又莫名其妙。她本人不过一女医师,霍夫人托她办这事,是不是太过了呢?于是,她对霍显说道:“夫人,俺一小医,哪有力量替您办这么大的事。”   霍显摆手,说道:“错。恰恰是你有能量帮这个忙,现在就看你想不想帮。”   淳于衍更是疑惑了,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霍显倒抽一股气,赌博般豁出去了。她放低姿势,对淳于衍说了一席话。没想到,淳于衍一听,当时就傻了。   霍显的原话是:“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可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   此话翻译过来,大约意思就是:皇后就要分娩,可以趁机投毒搞死她。这样的话,霍成君就可顺理成章地坐上皇后宝座。如果成功,共荣华富贵,绝不食言。   霍夫人,原来您是个毒夫人。毒,果然不是一般的毒啊。   淳于衍愣半天,硬是回不过神来。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二:没想到霍显能出此险招,超乎想象。这是其一。投毒杀人,实则不易。因为皇后饮食,必须经过侍者先尝,这个技术活,她实在干不来啊。这是其二。   又过了半天,淳于衍仿佛噩梦苏醒。她吞吞吐吐地对霍显说道:“夫人,您也知道,替皇后治病,都是由很多医生同时会诊的。而且,皇后的汤药都必须由宫女先行喝下,皇后再喝下去的。您说,众目睽睽之下,凭我一人之力,怎么能投毒?”   然而,霍显又说了一句话,吓到了淳于衍。   此话如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搞死皇后,但是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就别提多恐怖了。反正是,话既出口,你不干也得干,怎么干,我可不管。这不仅是耍赖,更是变相恐吓。淳于衍想逃想跑,想躲想闪,门都没有了。   淳于衍已经骑虎难下了。最后,只见她咬咬牙,说了一句:“愿尽力。”   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霍显笑了。事实上,淳于衍没有辜负霍显期望。很快的,宫里果然传来消息,许皇后崩了。   怎么崩的?过程大约如下:淳于衍回家找出一种毒草,捣碎,携带入宫。然后趁个机会,把毒药渗和在药汤里给皇后喝。许皇后喝下,顿觉头麻,忽然警觉,质问淳于衍。但是已经迟了,毒药攻心,不久就崩了。   消息很快就被确定,许皇后是真崩,不是假崩。在那一刻,霍显觉得,天空仿佛是蓝的,枯木仿佛遇到了春天,病牛又重新抖擞精神。谢天谢地,生命将因奇迹而变得更加精彩。   淳于衍搞定许平君后,迅速出宫,与霍显秘密会面。霍显告诉淳于衍,这事干得好,你该得到的都会有,但不是现在。等过一阵子,长安平静无事,即可前来领奖。   果然,许皇后莫名其妙崩掉,长安犹如地震,汉朝群情汹涌。很快的,就有人上书皇帝刘病已,状告御医失职。又很快的,刘病已批准逮捕所有御医。消息传来,霍显傻了。   霍显之所以傻掉,是因为淳于衍也被抓到监狱。如果淳于衍供出阴谋,那完蛋的不仅是她一个人,霍光首先是她的第一个陪葬品。   这下子麻烦大了。怎么办?霍显想了半天,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行。那就是自首。当然,霍显不是向皇帝,更不是向中央自首,而是霍光。   然而,当她把那前因后果,全盘告诉霍光时,霍光仿佛听见一声晴天霹雳,然后他脑门轰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光踏进汉朝这条政治大河以来,从来都是小心行船,几十年如一日,从未出错,更不会让别人给自己添乱。没想到,最后要毁掉他伟大长城的人,竟然是他的老婆。   女人,你的名字就叫愚蠢。愚蠢啊,愚蠢。不在愚蠢中疯狂,就在愚蠢中崩溃。   霍光几乎要崩溃了。更让霍显崩溃的是,几乎崩溃的霍光,权衡良久,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揭发霍显,诏示天下。   实在太疯狂了。   在霍光看来,这不是疯狂,而是一种生死博弈。他奋斗一生,功勋无数,贤名远播。他要告诉全世界,霍光是经受得住历史的考验的,他不能让一个走火入魔得脑震荡的女人,一日之间毁掉他平生所积的高功厚德。   然而,很快的,霍光的博弈论却被自己否定了。   霍光又发现,丢卒保车,未必是明智之举。在汉朝,霍家已经形成一个独立系统,或者说是已经形成一个独立的政治生态圈。在这个系统内部,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政治生态圈的产物。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毁灭霍显,等于葬掉女儿霍成君。葬掉女儿霍成君,势必破坏霍光在汉朝的威望,又势必影响到霍家子弟在汉朝的立足之本和政治生命。那么,这等于说,揭发一个霍显,等于端掉一锅好汤。这怎么行呢?   所谓倒悬之苦、生死存亡,来得竟是如此猛烈。霍光彷徨了。   正当霍光苦闷无措时,他收到了一封奏书。当他读完那封奏书时,他不禁吐出一口沉重的郁气,心里不禁暗暗地说了一句:“大事终于可以化小了。”   那是廷尉给刘病已写的奏书。按刘病已先前公开宣言,所有交给皇帝的奏书,必须先给霍大将军过目,再转呈皇帝。于是乎,霍光就在第一时间看到这奏书。奏书内容,概括起来,只有两个字:结案。   之所以这样快,原因是他们经过调查,发现许皇后崩一案,没啥查头,只能追究御医侍奉不尽力的责任。   我认为,这不是历史真相。在我看来,廷尉结案之快,可能是霍光自编自演的一场好戏。廷尉速结大案,可能就是霍光暗示他们要低调处理许皇后崩案。只有这样,霍光才会更加游刃有余。   果然,霍书就在廷尉结案书上,做了特别批注。不久,淳于衍被保出狱。   霍显犹如困兽出笼,又活蹦乱跳起来。接着,她再向霍光提出要求,将女儿霍成君送进皇宫。一切都在霍光掌控之中。公元前70年,春天,三月十一日。刘病已封霍光女儿霍成君为皇后。 第十二章 屠霍记   【一、猛人推手】   一切都是回光返照。公元前68年,春天。霍光病重。三月八日,霍光薨。霍光走了,汉朝何去何从?谁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我们应该稍做停留,替这个时代巨人和掌舵手写个墓志铭之类的。然而,谁也没这个心情,包括刘病已。很快的,刘病已努力摆脱霍光的影子,将目光投向未来。   公元前67年,夏天,四月二十二日。刘病已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封太子,同时任命救命恩人丙吉为太子太傅。此消息一出,有人马上气得晕厥,绝食抗议,大吐红血。   大吐血的人,是霍显。原因只有一个,刘病已封的太子,不是她的人。那位太子,名唤刘],今年才八岁,是刘病已早年和先前皇后许平君的爱情杰作。霍显以为,刘病已会把太子资格留给她将来霍成君的儿子,没想到霍光才走没几天,刘病已就按捺不住,急封太子。寒心啊!   事实上,刘病已此举对霍显来说,何止是寒心,简直就是致命打击。这就说明,霍显之前所做一切,白费心机,全都落空。   太子不得,皇后位哪坐得稳,皇后位不稳,霍氏家族根基,肯定要被掏空。突然之间,霍显发现,一股隐隐的杀气,正朝她扑面而来。   祝贺霍显。事实证明,她的嗅觉十分灵敏。   霍显并不知道,封太子这事,刘病已不是操之过急,而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按规矩,皇帝登基,封皇后和太子,时间快慢,依皇帝心情而定。可是那时,刘病已有这个心,却没那个胆,一切看霍光脸色行事。   之前,许平君之所以被封为皇后,是因为有众卿在忙活,所以顺理成章。或许,经过那次封皇后事件,众卿吸取教训,不再随便叫喊。封太子一事,迟迟未定,一拖再拖。于是,霍光走后,刘病已根本就不需要向谁请示,揪准时机,封推太子,了却一桩心愿。   表面上看,刘病已举动正常,长安水面平静。实际上,对刘病已来说,完成以上动作很不寻常。他之所以反应如此快速,是有一个幕后推手在替他策划着将来的一切。   刘病已的幕后推手是谁?是丙吉,还是张贺?   答案:都不是。   刘病已的推手,是一个新面孔。这人不仅是个新人,还是个猛人。此人,是丙吉坚定的老相好,魏相。   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魏相少时学易经,写得一手好文章,于是被推荐出仕,做茂陵令。人在江湖漂,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魏相一当上茂陵令,大施拳脚,做了一件大事。正是这大事,奠定了他在汉朝官场的威望。   那时,还是桑弘羊当御史大夫的时代。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桑弘羊的一个门客不知居心何为,竟然诈称御史大夫正在传舍里休息,请茂陵当地有关部门领导,务必前来汇报工作。然而,县丞没有按时前往拜谒,搞得那桑弘羊门客极为不爽。于是乎,反客为主,将县丞绑了起来。   消息马上传到魏相耳里。如果是聪明人,应该反应过来,桑弘羊门客此举所为,就是想给魏相下马威,叫他以后悠着点。事实上,魏相却不吃他这一套。   魏相认为,桑弘羊门客简直就是找碴,又找抽。于是,他二话不说,派人直接将桑弘羊门客抓起来。再接着,就是审,敲定那狂人的罪名是敲诈勒索,妨碍公务,杀。   然后,桑弘羊门客就被拉到大街上,斩首弃市。刀起头落,魏相从此声名鹊起,茂陵土匪看到他,全贴着墙根走。一夜之间,当地治安迅速好转。   不久,魏相因政绩出色,被调到河南当太守。魏相当上太守后,烧了几把火后,当地豪强谁也不敢动,惹祸闹事的劲儿,那就都没了。于是,魏相名声越来越大,大到有人一谈起他,提起裤腿直接跑人的地步。   别以为这是夸张之辞。魏相吓到的那个提起裤腿直接跑掉的人,是丞相田千秋的儿子。田千秋的儿子,身任武库令,时为魏相下属。当时,田千秋刚死不久,田千秋那儿子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弃官跑人了。   跑路的人之所以跑,主要是因为怕。怕什么?怕田千秋走了,没人罩他,魏相要来找他麻烦。找什么麻烦?天知道。   那时,魏相一听说田千秋的儿子弃官跑人了,马上跳将起来,派人去追。魏相这不是真找田千秋的儿子的麻烦,而是怕田千秋的儿子要给他惹麻烦。然而,让魏相没想到的是,他派出的人不管怎样生拉硬拽,人家就是不留,硬是要回长安。   魏相恨得直想撞墙。他料定,田千秋那没用的儿子一旦跑回长安,大将军霍光肯定知道,到时候人家肯定会说,丞相才死,就想整丞相儿子,太不厚道了。真是这样的话,就算魏相本人再猛,也难逃得过长安满城权贵的臭骂?那接下来,挨整的肯定就是他了。   果真不久,霍光闻听已故丞相的儿子跑路,破口大骂,说魏相浅薄无知,竟敢驱逐已故丞相的儿子。摆明就是一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货色。   霍光没有白骂,接着马上有人状告魏相,说他乱杀人。所谓乱杀人,不就是前面杀桑弘羊门客吗?不用多说,此时此刻,对方也想趁火打劫,把魏相投到井里,然后再狠狠地朝井里丢下一块大石。   套用阿Q的话,这就叫,你魏相做得,我们就做不得吗?   很快的,上面就派人来查魏相。不久,魏相被投入狱。但是,当魏相被带走后,马上就有人跳出来替魏相求情。主动营救魏相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是几个人,而是二三千人。   那二三千人,全都是河南郡守军官兵。很猛的是,这些人集体跑到长安上访,半路拦住大将军霍光,说他们愿意多服役一年替太守魏相赎罪。很快的,霍光表态了。他认定已故丞相的儿子跑路,是魏相主动驱逐。于是乎,魏相成功挨整,只好郁闷入狱。   但是,魏相在监狱里只蹲了一个冬天,就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了。接着,中央又恢复他做官资格,任茂陵令。   中央这个决定,很有戏剧性。让魏相回到老地方当官,这就仿佛是田径场上,魏相被吹了黑哨,取消比赛成绩。只好重新参赛,再跑一回。   这一回,魏相运气很好,干劲很足。他吸取教训,一鼓作气,一路冲刺,向着更高更强的成绩进攻。   先是,魏相任茂陵令不久,就被迁扬州刺史。在任扬州刺史期间,好人丙吉从中央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中央可能要提拔他了,叫他务必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不要太过张扬。   两年后,魏相再被提拔,又被调回老地方,当了河南太守。数年后,大司农田延年自杀,魏相接任。魏相接任大司农一年后,又再被提拔,迁为御史大夫。   所谓政治蓝图,魏相在霍光死前就已画好。于是乎,霍光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到刘病已跟前呈计。魏相的基本思路如下:霍光走后,汉朝陷入权力真空。到底由谁来填补这个真空,这个人当然不是霍氏弟子,更不是张安世,而是刘病已。然而,刘病已要大权在握,必须借助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张安世。   曾记否,当年代王刘恒能够入主长安,谁的功劳最大?当然是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所以,刘恒当皇帝后,对周勃和陈平是毕恭毕敬,好得不得了。陈平是阴谋大师,知进退之计,所以为人做事,较为低调。周勃却不同,整天牛哄哄,跟皇帝说话,仿佛是跟妻妾耍威风似的,全不把刘恒放在眼里。   后来,是谁替刘恒把周勃威风灭掉,让他变得规矩的?那个人,就是猛人袁盎。猛人袁盎奋斗一生,最大的荣耀是,被当时人称为“无双国士”。   那时,袁盎告诉刘恒,要当皇帝就要当牛皇帝。要当牛皇帝,就不要对下属低声下气,特别是周勃这类人,必须把他骄傲的气焰打下去。要打下去,就必先树威。   于是,在袁盎大力主推下,在刘恒认真学习和执行下,其皇帝之权威,日渐隆起。最后,周勃终于被摆平,群臣谁也不敢对皇帝指手画脚。   今天,魏相要做的工作,就是继承袁盎遗志,替皇帝努力工作。而刘病已要努力的方向,就是以孝文帝为榜样,做一个威权并重的牛皇帝。路漫漫其修远兮,俩人将上下而奋斗不止。   事实上,皇帝树威弄权,并非袁盎和刘恒之首创。其思想之集大成者,乃先秦法家代表韩非子。在诸子当中,其思想最受皇权欢迎的,非韩非子莫属。韩非子认为,皇帝治国安邦,三字足矣。那就是,法、术、势。   所谓法,就是法律法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法居其首,相当重要。所谓术,就是玩弄权术,驾驭群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博弈之术。只有在博弈中压倒群臣的,才会有势。所谓势,就是势力、威势。威摄天下,谁敢不服。能让天下臣服,那就没什么事是办不成的了。   现在终于看清楚了吧。树威,必须玩术;玩术,就必须在诸多因素中,寻找平衡点和制高点。在魏相看来,张安世就是刘病已和霍氏子弟之间的平衡点,拉笼张安世就是站到制高点。丢掉张安世这颗好棋,有可能满盘皆输。   怎么稳住张安世,魏相早已心里有底。他这样给刘病已分析:“霍光死了,其位空缺。最好尽快任命张安世为大将军,填补这一空缺,以免引起争夺大战。其次,免去张安世兼职的宫廷禁卫军司令(光禄勋),任命张安世儿子张延寿接替此职。”   这招,就叫先下手为强。   事实上,魏相此招,刘病已早已有意谋之,俩人真是心有灵犀,一拍即合。此招不可谓不高。   把张安世拉上去,等于阻住了霍家子弟的非分之想。就算他们胡思乱想,这一棒先打下去,他们晕还来不及,哪有力还手出击。其次,拉张打霍,拆散张霍联盟,减弱潜在威胁,好处多多。   果然不久,刘病已就召张安世进宫谈话。没想到,话还没谈完,张安世犹如患了风寒感冒,直打哆嗦。说真的,他是怕了。   【二、暗算张安世?】   冥冥之中,张安世感觉到有人要打他主意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人就是刘病已。刘病已封官,不就是想拉他吗?   历史已经证明,主动送上门的大官,不是好东西。当初,刘彻罢石庆,任命公孙贺为丞相。公孙贺不见一丝兴奋,反而悲痛异常,伏地痛哭,就是不肯受印。   公孙贺之所以不敢受印,不是丞相印不好,而是他没那个命受用。自刘彻登基以来,皇帝任命的丞相,除了老狐狸公孙弘好死,其他人几乎无一有好下场。如果公孙贺受命,那他就是下一个没好果子吃的人。果不其然,公孙贺当丞相没多久,被巫蛊牵连,满门抄斩。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天,对于张安世来说,历史仿佛就要重演,如果不能拒绝,等于将自己往油锅里扔。可是,要他如何拒绝皇帝刘病已?   当初,公孙贺死活不受印时,惹得刘彻很是不爽,简直都想拿印子砸人了。公孙贺都办不到的事,我张安世能办得到吗?两个字,难啊。   像公孙贺了解刘彻一样,张安世当然知道,刘病已想要干什么。一直以来,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上天把他和霍光紧紧地拴在一起,成为霍光的坚定战友。   今天,霍光走了。按道理,霍光的大将军位置,应该留给霍家。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霍家传统品牌势力。然而,刘病已却不按常规操作,拉张安世去坐霍光空出来的位。那不等于是给霍家难看吗?这一行为直接引发的后果就是,霍张联盟即可自然瓦解。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张安世是霍光的一面坚强的后墙,没有张安世这面墙挡风,霍氏全族可能都要得伤寒。刘病已这招拆墙之术,实在是高啊。   一想到这,张安世仿佛置身腊月寒冬,又不由打了个寒战。突然,张安世缓过神来,现在已是夏天四月,春天刚刚过去,哪是什么腊月寒冬。   打完寒战,张安世又突然想起,刘病已还在看着他,等他说话呢。   张安世抬起头,看着刘病已的眼睛,犹如看着两个冷窟。冷气和杀气,从冷窟里,一阵阵冒出,朝他迎面扑来。张安世双脚终于坚持不住了,他扑通一声,摘下帽子,趴在地上。   接着,张安世像一只可怜的被拔光了毛的即将被送往火架上烤的老鸟,不禁失声悲叫了一句:“老臣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   上面的话翻译过来大约就是:“老臣我根本就不是做大将军的料,请皇上可怜可怜,放过我吧。”   按官场规矩,如果某人即将登上某个位置,总要先辞谢三番,以表谦意。此中规矩,我们又叫政治秀。老实说,张安世不是假装秀一秀,而是发自内心地喊饶命。   但是,刘病已却认为,张安世是在做秀。于是,刘病已对张安世非但不可怜,反而被弄得笑出声来。他笑着对张安世说道:“您老人家是不是太谦虚了呢?如果您都做不了大将军,请问谁能做得了?”   老实说,刘病已说的也是大实话。当初,汉朝众卿废掉混账刘贺时,霍光居首功,张安世居次功,霍家那帮子弟,全都是打杂的多。如果张安世都当不了大将军,难道让霍家那帮打杂的出来撑场面?什么逻辑嘛。   张安世突然发现,他被算计了。算计他的,不止刘病已,还有命运。一不小心,他就被命运推进历史的泥潭中。前进是危险的,退后更是危险的。站着一动不动,不是被风吹成干尸,就是被雨打成落汤鸡,一样是危险的。   一时间,张安世仿佛被人拿泥巴堵住大嘴似的,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公元前68年,四月十七日。张安世被任命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主管宫廷机要(领尚书事)。   谢天谢地,终于搞定张安世了。接着,魏相的下一步棋,就是夺权。怎么夺,从哪里夺,魏相胸有成竹。很快的,他秘密给刘病已上书,陈述他的设想。   在汉朝,向皇帝递交文书,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一般文书,都用开口封套。另一种是重要文书,加密封,由皇帝亲自拆封。此加密封书,古称“封事”。两种文书,一律由领尚书事向皇帝转交。   魏相给刘病已呈交的文书,属于加密型。但是,为防止万一,他没有把文书交给领尚书事,而是托一个可靠的人,直接转交皇帝。而那个可靠的人,则是刘病已的岳父许广汉。   魏相要整的人是霍家,许广汉则十分乐意替魏相跑上跑下。究其原因,许广汉跟霍家也是有过节的。   当初,刘病已封许平君为皇后,也想做个顺水人情,封岳父许广汉为侯。但是,这事马上就被霍光否决了。霍光认为,许广汉不具备封侯资格,不过呢,封君是可以的。于是,刘病已只好将许广汉封为昌成君。   侯与君有什么区别?这个区别可大了。如果在战国,“君”比“侯”大。时过境迁,两者倒过来了。汉代的“侯”比“君”大,君只有封邑,侯有爵位。而让许广汉郁闷的是,“君”多封给女士,霍光允许封他为“君”,似乎有点讽刺的意思。   讽刺又怎样?只能将就将就,忍着点吧。这笔账,留着将来再一起算。然而,魏相之所以要弃领尚书事,走许广汉这边路线,原因不仅是许广汉乐意替魏相跑腿,更重要的是,霍家也有一个子弟是领尚书事。那个人,就是霍光侄孙霍山。   到目前为止,魏相总共给刘病已交过两次加密型文书。第一次就是建议刘病已封张安世为大司马。这一次,他之所以要避开霍山,是因为他上书告诉刘病已的内容是,要想铲平霍家势力,第一个要办的事,就是架空霍山的权力。因为,霍山盘踞的这个职位,太过重要了。   汉朝每天有多少文书经过领尚书事,而那些状告霍家的文书,有多少是转交到皇帝那里的?只要霍山在那里待着,就别想让皇帝听到不利于霍家的消息。长此以往,皇帝无法收集不利于霍家的文书,又如何跟霍家博弈。   那么,怎样才能架空霍山的领尚书权力呢?魏相提出两种建议:另开特别道通,这是一种;允许人人都可以给皇帝上加密型文书,这是另外一种。   够了吗?当然不够。   按惯例,凡是上奏章给皇帝的,要同时写两份。奏章送到宫廷秘书署(尚书),先行审查副本。如果认为不合适,连同正本,一齐搁置。所以,魏相又认为,为防止秘书署作弊,最好废除副本。这样的好处就是,加密型的文书内容,领尚书事霍山想知道的话,门儿都没有。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魏相这一招,实在太高了。很快的,刘病已批准了魏相的建议。同时,任命魏相为给事中,参加国家大事决策。   到此,因为有魏相做幕后推手,刘病已才大胆做了几件大事。那就是前面说过的,封太子,任命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同时,许广汉也顺利升级,被他的皇帝女婿封为平恩侯。   至此,魏相认为,事情已经成功大半。他更加相信,他已胜券在握。   事实上,魏相在动,霍显也在动。霍显已经认识到,刘病已封许平君的儿子为太子,那就决定了自己的女儿霍成君将来生的儿子,只能封为亲王。要想让霍成君将来的儿子封为太子,一个字,杀。   不杀,就不可能有机会。过去是毒杀皇后,霍成君才能当上皇后。现在只有杀了太子,霍成君将来的儿子,才会有机会当太子。这是霍显的逻辑。这个逻辑,无论怎么证明,都是成立的。   霍显行动了。   凡成大事者,必找代理商。这是阴谋家的理论。伟大的阴谋家,往往把阴谋当成艺术。艺术是崇高的,来不得半点糊涂。然而,蹩脚的阴谋家,往往把阴谋当成抱佛脚。然而,不是所有的佛脚都能抱的,平时不烧香,想要抱佛脚,佛都会甩你两脚。   佛已经甩了霍显一脚了。现在,佛还想再甩霍显一脚。因为毒杀皇太子的设想,很快就提上日程。谁能做这个事呢?霍显认为,非霍成君莫属。怎么个谋杀法?霍显又想效仿一个人。   霍显想到的那个人,就是汉朝第一毒妇吕雉。还记得当年吕雉是怎么毒杀戚姬儿子刘如意的吗?吕雉有天派人送去一杯毒酒,硬是把刘如意从床上拉下来灌,把心头大患解决了。   霍显认为,吕雉能用毒酒,她为什么不能用?使用毒酒,成本低,收效快,可谓药到病除,怎一个爽字了得。   但是,霍显错了。   伟大的《孙子兵法》曾经警告兵家,完美的阴谋,总是变化多端的。如果重复使用,马脚一旦露出,敌人就会察觉,危险就会降临。   我认为,孙子先生的话只对了一半。他只讲阴谋,却没讲前提。敌我双方对弈,如果我方占有绝对优势,不求变也未尝不可。这就好像当年的吕雉,她视刘邦诸子如被关在铁笼里的小鸡,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杀了还会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你想怎么样?   今昔相比,霍显明显不具备吕雉的能量。所以,如果霍显照搬吕雉毒杀术,后果是很严重的。事实也很快证明,霍显这招已经不灵了。   那时,霍显认为,霍成君要杀皇太子很简单。只要召唤皇太子到后宫,赐吃糖果,即可趁机杀之。很快的,霍成君就按照老妈说的去做。可是,太子召来了,糖果也赐了,皇太子却活得好好的。   事情就坏在某个环节上。当时,皇太子刘]才八岁,皇后许平君又被毒死。所以,刘]被当做重点保护对象,他的一切饮食,必先由乳母等侍从尝吃,才可入口。于是,霍成君做了几个尝试,均告失败。   霍显真是急死了。急了也没用,只有干瞪眼,流眼泪。事实上,这还不算什么。根据可靠消息,刘病已开始以攻代守了。   这个,才是让霍显和霍家最为恐怖的事。   于是,霍显召集了一个家族会议,寻找应对策略。参加会议的有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光侄孙霍山等大腕级人物。在会上,霍显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有一天,霍家倒了,那个挖我们霍家墙基的,肯定就是他。”   霍禹和霍山都紧张地看着霍显,问道:“他,就是指皇帝吗?”   霍显摇摇头,说道:“不,他就是御史大夫魏相。魏相动作频频,又被皇帝召入宫中参加议事。只要他进宫一搅和,霍家什么好事都被他搅黄了。”   霍山恍然大悟。原来,他的领尚书事权力被架空,全都是魏相搞的鬼。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是很靠谱的。公元前67年,六月七日。刘病已封魏相为丞相。消息一传出,后知后觉的霍山等人,如遭五雷轰顶。一时间,他们仿佛听到了一阵巨石滚落山下的轰鸣的声音。   死神!未日的死神来了?!   【三、磨刀霍霍】   在汉朝历史上,霍显这个女人,玩阴谋耍权术,其技术含量是出奇地次。然而与此相反的是,她的政治嗅觉,却是相当灵敏。如果吕雉再世,估计还要叫她一声师姐。   一直以来,霍显超灵的鼻子,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魏相的跟踪。魏相在家吹个风,她就能知道是哪个草在动。事实上,在魏相没有被拜为丞相前,霍家与魏家发生了一个小磨擦。正是这个小磨擦,霍显更加坚定地认为,替霍家挖好坟墓的,肯定就是魏相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霍魏两家的家奴在路上相遇,不知是路窄,还是有人想找碴,双方人马都立在路上,彼此不让。最后,霍家家奴倍觉不爽,大打出手。霍家家奴打了还不过瘾,又冲到魏相的办公地点御史大夫府,然后就在府前大声辱骂。最可怕的是,他们还想趁机踢魏相府门,要追究魏相的责任。   当时,正在御史大夫府值班的是侍御史大夫。打狗要看主人,侍御史知道,霍家那帮小混混之所以嚣张踢馆,那是因为霍家有几个老混混在撑腰,惹不起啊。可是,当前事急,对方人多势众,把侍御史搞得如火烧眉,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慌忙之下,侍御史面子也不要了,当即给霍家那帮闹事的家奴下跪磕头。看着侍御史那熊样,霍家家奴好像出了压在心里几百年的晦气,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大摇大摆地走人了。   本来是个小小的事,竟然搞成这么大。这到底纯属误会,还是有所预谋?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啊。   更耐人寻味的是,此事过后,魏相仿佛没发生过事似的。他不主动要求霍家给个理由,更没有派人向霍家道歉什么的。魏相如此,霍家也没动静。   平静,可怕的平静。霍显心头再起不祥的兆头。   很快的,霍显的预感又被证明是可靠的。不久,刘病已又做了一件大事。刘病已做这大事时,出手很快,而且特狠,完全超出霍显及霍家任何一个人的想象。因为,刘病已那个大动作,等于替霍家敲响了丧钟。   刘病已的行动,就是削权。是削权,还不是夺权。所谓削权,就是把霍家主要骨干,从主要岗位调到一些闲职上。为了让读者体验一下刘病已的冲击力,我把他做出的具体安排,公布如下:   范明友,霍光女婿,时任渡辽将军和未央卫尉,被调任宫廷禁卫军司令(光禄勋)。   任胜,霍光次女婿,时任中郎将和羽林军警卫总监(羽林监),被调任安定郡郡长。   张朔,霍光姐夫,时任光禄大夫,被调任蜀郡郡长。   王汉,霍光孙女婿,时任中郎将,被调任武威郡郡长。   邓广汉,霍光长女婿,时任长乐卫尉,被调任宫廷供应部长(少府)。   霍禹,霍光的儿子,亦被潜规则。刘病已免张安世之大司马,改封为卫将军。接着,拜霍禹为大司马。   所谓大司马,霍禹只享其名,却不能享受霍光生前之同等待遇,表现在大司马要有印信,他没有;大司马要有军权,他也没有。换句话说,刘病已抬他上去,就是挂个名,摆个样子罢了。   除以上重要人物外,凡是在军队中有霍氏家族人员担职的,全被拿下,通通换上许家子弟和史家子弟。   刘病已这招,就叫刮骨疗伤。谁也不知道,刘病已之所以下手之快和狠,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伤心的消息。那个消息就是,先前许平君是被霍家派人拿药毒死的。   完了,霍家就要完了。当事实真相浮现出来,他们就只好排队,等着挨刀了。   霍家危机重重,却见不到一个救世主。要说,霍家当中,数霍禹辈份最大,官职最高,能量也应该是最强的,霍家的救世主就看他的了。事实上,他也是没办法的。于是,他只有消极反抗,称病不去上班。   霍禹有个老部下,听说霍禹病了,上门探望。他问霍禹:“您得的什么病?”霍禹告诉他:“俺得的是大心病,除了皇帝,谁的药都不管用。”霍禹那老部下一听,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呀,还是放宽心点。”   霍禹满腹牢骚,不禁一下子全抖了出来。他滔滔不绝地说道:“你叫我怎么放宽心?如果不是我老爹,陛下会有今天这位置吗?现在好了,人一阔就变脸,把我霍家的人全调往外郡,许家和史良子弟全安插到中央来。这摆明不是想搞我们霍家吗?如果让你碰上这事,你就能安得下心来?”   霍禹那老部下叹息一声,说道:“霍兄,别怨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过去,那是霍大将军的时代,想杀谁就杀谁,想让谁发达,就让谁发达。现在,是陛下的时代,人家想挪谁,想安插谁,不也挺正常的吗?你就认了吧。”   以上一番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淋下来,霍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所谓,好花不常开,好事不常在。霍光走了,霍家就是过气家族了。在这个实力决定生存状态的发展长河中,任何伟大的势力,都会有一定的生命周期。霍家像那曾经盛开的一朵鲜花,注定于风中凋零。   于是,想通了许多的霍禹,只好打起精神去上班。然而,霍禹只是想通许多,并没完全想明白。他不明白的是,刘病已为何出手如此之狠。所谓人走茶凉,老爹霍光还没走多久,这个茶怎么就凉得如此快?   事实上,以上那个问题,不仅让霍禹郁闷,霍山和霍云一样郁闷。于是,霍禹、霍山及霍云三个霍家大腕,每聚到一起说起这个事,总不禁伤心落泪。   眼前这一幕,霍显看得心里又难受又紧张。她说道:“霍家之所以沦落到今天,是因为汉朝出了个魏相。你们几个在外,难道就没办法抓到魏相的把柄,将他治罪吗?”   霍山一听,马上就跳起来叫道:“我们又不傻,干吗没想过要抓他把柄。可是地球人都知道,魏相廉政是出了名的。最不干净的,就是我们霍家了。以霍家之不干净,去跟那个不怕死的魏相顶牛,那不是死得更快吗?”   霍山意犹未尽,悲从心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又叫道:“魏相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干吗还要诬蔑我们霍家!”   诬蔑?霍显看着霍山,不禁问了一句。   霍山叫道:“你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长安满大街的人都在传,许皇后是我们霍家杀的。这不是诬蔑,又是什么?!”   顿时,霍显呆住了。霍山不知是他嗓门大,还是把话说得太严重,吓到霍显了。大家都紧张兮兮地看着霍显,不禁问道:“您怎么啦,是不是吓到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霍显才慢慢缓过神来。她表情僵硬,犹如鬼魅。只见她沉重地说道:“不是我被你们吓到。只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瞒着你们。只怕我一说出,你们几个要被吓掉。”   霍禹等人都没说话,都等着看霍显到底怎么吓他们。这时,霍显顿了顿,又说道:“其实,外面传的,都是真的。许皇后的确是我们霍家杀的,是我派人干的。”   谜底终于解开,郁闷却转为恐惧。霍显才说完,霍禹、霍山和霍云三人,仿佛一下子被蒙上眼睛。然后,他们都只听到扑通一声,三人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就被人重重地推进了无底的冰窟窿。   这下子,终于知道什么叫死有余辜了。   【四、告别霍时代】   不知过了多久,霍禹等仨人如梦如醒,他们一致使出吃奶的力气,然后朝霍显吼了一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现在死到临头,你叫我们怎么办?”   当然不能凉办。霍禹几人吼了一通后,慢慢冷静下来。他们又想了一通,最后发现,刘病已手握权柄,居高临下,四面撒网。而霍家子弟,犹如笼中困兽,逃亡穷寇。困兽也好,穷寇也好,想绝境重生,唯有一条路——拼了。   怎么个拼法,霍禹等人马上拟定了一个方案。他们的行动方案具体内容是怎么样的呢?霍显不说,霍禹不说,霍山也不说,霍云也没有说。但是不久,就有人替他们说了。   我发现,古往今来,世间许多大事,多由大人物完成;我又发现,古往今来,世间也有许多大事,则由小人物搞起。曾记否,韩信是怎么死的?小人告密的。英布又是怎么死的?也是被小人物告密的。诸如此类,多了去了。   很不幸的是,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霍禹等人的阴谋大事,坏也坏在了几个小人物身上。   情况是这样的:霍云有个舅父叫李竟,李竟有个好朋友叫张赦。张赦知道霍家境况不妙,就向李竟提出个建议。他认为,霍家的敌人,主要有三个。一个是皇帝刘病已,一个是丞相魏相,另外一个是皇帝岳父许广汉。要除掉这三个人,是很简单的事。只要上官皇太后一声令下,即可让魏相和许广汉人头落地,然后让刘病已搬家走人。   张赦的计策技术含金量怎么样,我们暂且不评论。问题就在于,他这番话是在霍家里说的,更大的问题还在于,以上那番话被一个寄住在霍家里的人听见了。于是,那人二话不说,连夜跑出去告密。不久,消息就传到了刘病已耳朵里。   又不久,张赦就被逮捕。很奇怪的是,刘病已只抓了张赦,接着就没下文了。更让霍家惊讶的是,刘病已下令,事情到此为止,不再深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显想不明白,霍禹也摸不着头脑,霍山更是云里雾里。   所谓旁观者清,我看得很明白。刘病已这招,就叫先礼后兵。   但是,霍禹等人却不这么看。他们想了半天,又得出一个结论:刘病已之所以没有追根刨底,主要是看在上官皇太后的面子在,才不想把事情搞大。既然梁子已经结下,既然木马已经挂上,总有一天,仇恨的病毒会发作。早死晚死,都是死。为什么不在死之前,先下手为强?   于是,霍禹等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动霍家女儿回去告诉他们老公,张赦所提方案,仍然有效。请大家务必做好准备,随时行动。   事实上,霍家并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刘病已控制之中。果然,还没等霍家动手,刘病已又轻轻地动了一下,一下子捏住霍家两个重要人物。   那两个人,一个是霍云,一个是霍山。此二人被捏,是因为霍云的舅父李竟被控告跟亲王和侯爵结交,图谋不轨。于是,刘病已马上下诏:霍云和霍山不宜在宫中任职,免去他们的职务,保留爵位,返还霍家。   看到了吧,什么叫玩政治高手,这就叫高手。人家叫你不要动,就千万不要乱动。如果乱动,就先拿鞭子打你。鞭子不行,就拿棍子。棍子再不行,那就只好动刀了。只不过,刘病已让霍云和霍山下岗,还只是动手。是否动刀动枪,有待观察。   黑云压城城欲摧。皇家和霍家这场权力战,连长安扫大街的都认为,战争大面积爆发,已经为时不远了。是的,火拼就要来了。大家就等着看戏就是了。   就在这时,刘病已突然收到一封书,其内容很明确,就是劝皇帝刘病已以大局为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必要交待的是,此书作者,乃山阳郡太守张敞。   有心看客应该知道,张敞这是第二次露面了。张敞每次露面,都是选在汉朝发生重大事情的场合。不过,他不是要炒作,也不是要抢风头。他出场,完全是性格所需。   张敞有两大优点,汉朝高官无人不知。一是自强自立,人格独立;二是为官廉洁,做人正直。因为正直,所以当初对刘贺在皇帝位上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情不自禁跳将出来,高调批评刘贺。   应该说,张敞当时的批评,对刘贺的倒台,是起到一定作用的。因为他批评刘贺不听,霍光才决定去田延年那里找对策。十天后,刘贺被顺利踢出长安。于是,张敞因为敢说敢做,迅速成名,被提为豫州刺史。   后来,张敞不知怎么得罪了霍光,被贬去主持节减军需用度之事,后又将他调出,担任函谷关都尉。再后来,刘病已极为担心刘贺有什么不良动作。于是,便派张敞去当了山阳太守。   山阳郡,其实是昌邑王刘贺旧封,刘贺返回封地,就居住在山阳。而张敞来山阳,重点工作不是别的,而是来监视刘贺。   在给刘病已的奏书里,张敞是这样子认为的:   周朝时候,周公辅政,不过七年。而到汉朝,霍光辅政,却有二十年。所以,霍光功劳很大,可危险更大。因为,如果让霍氏家族继续执政,势必威及君权。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打发霍禹、霍云及霍山这霍家三位大腕回家,让他们安享晚年,不要过问政事。   当然,仅打发霍氏是不够的,张安世也必须腾地方。最好给他安排个皇帝老师的职务,让他有事可做。如果按此做法,可以保持权力平衡,汉朝也不会有那么多事了。可惜的是,我远在他乡,而长安也没人给陛下提出以上意见,所以才造成长安目前一片乱哄哄的景象。   最后,张敞又总结道:综上所述,陛下解除霍云和霍山二人职务,让他们下岗,这个做法必定会引起霍家恐惧,导致恶性循环,如果不及时制止,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后果不堪设想。   张敞以上一席长话,充分地显示出他是个十足的和事佬。霍光伤害过他,他没理由替霍氏家族说话。但是,心性善良的他,还是不想看到流血。所以,他真诚地劝告刘病已,切记克制,克制。如果有必要,可以召我回去,听听我当面陈述。   然而,刘病已看完文书。点点头,又摇摇头,笑了。   怎么评价张敞这道奏书呢?道理是完美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张敞只知道叫皇帝多克制,事实上,我这个当皇帝的已经够克制的了,一再警告霍家不要乱动。问题是,霍家呢?克制这个道理,霍家懂了吗?或许,霍家必须付出流血的代价才会懂的。   于是,刘病已看完奏书,就压住不发。张敞召见的要求,刘病已认为,没那个必要了。事实证明,刘病已的想法是对的。据可靠消息,霍家准备动手了。   上帝要毁灭谁,必先让谁疯狂。然而,最先疯狂的不是霍家,而是霍家的老鼠。   所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霍家成了老鼠的天堂,满地爬满了老鼠。那些老鼠与人相撞,千篇一律地都用尾巴在地上画线。接着,猫头鹰也来凑热闹了,它们不知从何而来,赖在霍家大院的树上,彻夜邪叫不止,叫得人心里都发了毛。   再接着,更奇怪的事又冒出来了。霍家的大宅门,莫名其妙地塌了,之后,霍云住宅的大门,也稀奇古怪地崩了。又不久,霍家的人可谓怪梦连连。先是霍显梦见家里的灶长到树上,井里的水全漫溢到地上。接着,霍禹就整天梦见车骑滚来声音,说是要逮捕他的。   唉!真是一个不祥的年头啊。   是的,这个不祥的年,逼得霍家简直要崩溃了。这时,霍家又开了个家族会议。在会议上,霍家有个人突然跳了起来叫道:“我快受不住了。大难临头,咱们赶快动手吧。”   跳起来叫难受的人,是霍山。霍山喊完,接着说道:“要成大事,必先除掉魏相。魏相擅自减少皇上宗庙祭祀用的贡品,这是一项大罪,我们就以此为借口干掉他。”   霍山是快疯了。他红着双眼,面露杀机,继续说道:“怎么个杀法,大家也不要讨论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上官皇太后出面,宴请皇上祖母。然后,以此为借口,召唤魏相和许广汉做陪。最后,我们就在宴席上动手,当场干掉他们。最最后,就是趁势废黜刘病已。到时即可大功告成。”   霍山此话,基本为本次会议定了调。于是,他的方案经霍家举手表决,全票通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最后一个号令了。   事实上,霍家连号令都不要吹了。   不久,霍家先后听到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好消息在前,霍云被任命为玄菟郡太守。后面的坏消息,实在太致命了。这个消息就是——霍家阴谋泄露了。   霍家阴谋是怎么泄露的,到底是有人告密,还是刘病已的情报机构探听得知?这个问题,除了霍家没人知道外,估计长安扫街大妈都知道了。   历史有时候挺有趣,也挺好玩。但有时候,看着看着,也觉得挺残酷,也挺悲哀。霍光在世时,上朝开会,仿佛不是霍光替皇帝办事,而是皇帝替霍光办事。那时候,霍光一打雷,刘病已那里就要准备下雨;霍光脸一打喷嚏,刘病已就得感冒。这是真相。正是这个真相,遮蔽了刘病已另外一个真相——隐忍不发。   那时,对刘病已来说,隐忍是必须的。狐狸千年修炼,都能炼成精;石头被晒得太久了,也会蹦出个猴子来。霍光纵横汉朝政治江湖几十年,所向无敌,纵有十个刘病已、一百个魏相,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对付霍家,一个刘病已加一个魏相,足矣。在霍家和皇家这场博弈中,刘病已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虎,魏相则是一只凶狠的狼。霍光是一头草原雄狮,悲哀的是他带领的则是一群羊。   一只猛虎和一匹恶狼,面对一群攻击力差劲的羊,最有趣的办法就是玩。事实上,自霍光死后,霍家一直都被刘病已玩在股掌之中。自刘病已听说霍家毒杀许皇后时,他完全可以一口就将霍家吞掉,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但是他没有。   刘病已之所以选择了温和逼将法,完全出于某种需要。这个需要就是,不能落下不利于他将来皇家事业的任何把柄。所以,霍光尸骨未寒之时,霍家纵有千错万错,他也不能一下子把霍家杀光。如果那样,世间舆论也会倒向霍家。原因很简单,弱者总是被同情的。   霍家毁灭,基本上是按刘病已设计的程序走的。第一步,削弱霍家势力。霍家大多数子弟,被调离长安,只留一顶假高帽给霍禹戴上。那假高帽的名字,就是有名无权的大司马;第二步,霍家阴谋泄露,隐忍不发,化大事为小,为皇家制造有利舆论;第三步,重新起用霍云,以示仁义,然后以阴谋之名,再出杀手。   多么完美的捕杀!   公元前66年,七月。霍家事败。霍云、霍山自杀;霍显、霍禹被捕。不久,霍显等霍家全族,被绑到长安街头斩首。因霍家案被牵连的,至少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亦被牵扯其中,免职。   同年,八月一日。皇后霍成君被废,囚禁于昭台宫。十二年后,霍成君自杀。   不是梦幻,仿若梦幻。悲夫! 第十三章 汉朝,今夜请将我遗忘   【一、权力之谜】   在汉朝历史上,霍氏家族的倒掉,不是偶然事件。算起来,权力世家如山塌方,像树连根被拔掉,这已经是第三起了。第一个倒掉的是吕家班,卫青家族是第二个。   历史仿佛要告诉我们,牛哄哄的权力世家,玩不过二代。   冥冥之中,这好像就是权力世家的宿命。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这样,当初的他们,可否有过预感,或者制订出防患于未然的政治对策?事实上,无论吕家班,卫家帮,或是霍家,权力一代都有过预感的,只不过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当初,吕雉崩前,曾经召集吕氏家族开会,安排后事。吕雉还特别警告吕家班,警惕,警惕,再警惕。除了吕氏家族,别人都不可靠。没想到,吕雉没走几天,汉朝群臣,以及刘氏皇家势力,犹如群狼出击,最后活生生地将吕家班那只老虎撕掉。   当初,卫青和霍去病位极人尊。卫青为人低调,卫子夫乖得像一只猫,蛰居后宫,与世无争。卫太子更是积善成德,贤名远播。尽管如此,卫青仍然如芒刺在背,所以他一再请求皇帝刘彻,不必再给他的两个儿子封侯加爵了。但是,刘彻还是封了。   没想到,卫青一死,盛势不保。江充小人,在刘彻鼓励下,只一个阴阳八卦巫蛊掌,就彻底挖掉了卫家帮。   在我看来,吕家被搞掉是理所当然的;卫家被拔掉是让人寒心的;而霍氏被整垮,那是必然的。回头看看,霍光纵横汉朝官场二十余年,权力膨胀,前所未有。所谓,一人得道,鸡犬满天。当霍氏子弟成批成批地搭着霍光的威风登天之后,霍光有没有在上面放开嗓门喊道:“小的们,不要再上来了。”   霍光那样喊过话吗?没有。   相反,他把霍家所有的鸡蛋,都放到了一个菜篮子里去了。难道霍光就不知道,把鸡蛋放在一个菜篮子里,那是很危险的吗?又难道霍光不懂得,物极必反是宇宙最朴素的辩证法吗?   我认为,没有什么能蒙蔽老江湖。霍光,没有理由不知道。我们也不能这样说,霍光只管自己,不管死后洪水滔天。我们应该这样认识霍光:权力是迷人的,一旦赖在上面太久了,实在不想下来了。   霍光是大的,当然还要照顾小的。于是,他只好把霍家全搬往权力顶部,在上面搭起架,做起窝。然而,上面的窝得太久,不想下来;下面的等得太长,又极想上去。那怎么办?   很好办。下面的要等上面的主动搬家撤下,恐怕要等到海枯石烂。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搬起石头一齐砸了,砸烂了大家都有份。   这是权力斗争的基本规律。历史证明,这不是胡扯。这是历史中千百万人用生命和鲜血总结出来的永恒定律。   所以,当我们用这个定律去解读霍光生前两个疑难问题的时候,一切皆迎刃而解。   问题一,霍显为何不经过霍光允许,即可毒杀许皇后;霍光得知情况后,为何隐瞒不报?问题二,霍光明知霍氏太盛,天下怨之,为何不给霍家找寻出路?   让我来替霍光回答这两个问题:毒杀许皇后的是霍显。招供霍显,丢卒保车,霍家就能长命万岁吗?如果这样做,那才叫幼稚。重要的不是谁杀,而是杀了。没有人相信,谋杀许皇后的事,是霍显一个人干的。招与不招,都不是本质。本质是,霍家盘踞汉朝权力中心的气焰太盛,太招人恨。   既然如此,还有最好的出路吗?霍光叫全家老小,主动退权,过逍遥生活去?鬼才相信。就算退下来,人家认为你那是做秀,别有所谋。   现在终于看清楚问题了吧,退是死,留是死,进亦是死,霍光根本无力拯救霍氏家族。霍氏家族如果想多活几天,就得把树上的窝,多搭几条木,能多挡几阵石头。所以霍光死前,还留下一封遗书,特别请求皇帝刘病已给霍山加官。   霍光,这玩的哪是政治,简直就是玩命啊。   霍氏家族倒塌,有人很哀伤,也很受伤。这个人,当然就是张安世。当初,霍光权位最重,张安世次之。如今,霍家倒了,离张安世还远吗?   这就叫,兔死狐悲。事实上,不得不悲啊。当初,张安世和霍光不仅是同事、战友,还是亲家。张安世的孙女,嫁给霍家某个公子。如今,霍家保不住了,他那个孙女可能也保不住了。如果孙女保不住了,他能保得住吗?   恐惧是世界上最为有效的减肥药。张安世一想到这,吃不香,睡不安,走路没精神,世界仿佛都是灰色的。于是乎,没下几日,他就瘦了几圈,很没人形。   卒子过了河,就没有回头的命。安世啊安世,前无进路,后无退路,请问你的命要留在哪里啊?我想,这应该是张安世心里,无数次追问自己的话。   张安世魂神不守的样子,马上引起了刘病已的注意。刘病已看着张安世一天瘦比一天,既觉可怜,又觉纳闷。纳闷之下,他悄悄打听,这才知道,张安世的病根,原来就系在他的孙女身上。   很快的,刘病已下赦令,将张安世孙女放出牢狱。刘病已想,这下子,你老人家总算心安了吧?肯定心安了。刘病已是这样想的。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或许,眼前的你也是这样想的。   事实呢,却不是这样的。张安世听到皇帝赦免他孙女后,犹如平地起旱雷,吓得他心沉入底,找不到边了。   张安世是真怕,不是假怕。他怕什么?他不怕霍光鬼魂半夜敲门,而是怕刘病已的绵里藏针,笑里藏刀。他更怕的还有,那只看不见的手。那只手的名字,就叫命运。   这个命运,如前所述:在汉朝历史上,权力二代,到底能走多远。   如果不信的话,就让我们从头数一下吧。萧何很牛吧,晚年还被刘邦投入狱,差点出不来。曹参、张良、陈平很牛,也很会做人,他们的二代呢?默默无闻,无声无息。太尉周勃也挺牛,二代出个周亚夫。结果呢,周勃晚年被诬造反,周亚夫更为可怜,活活饿死。   再往下数数,贾谊、袁盎、晁错、董仲舒、窦婴、韩安国。这些文臣武将,也算挺牛的吧。他们不要说二代,像贾谊和晁错,连一代都没混完就走人了。   再数,李广算牛吧。牛,很牛。从李广到李陵都很牛,可是三代人都不得好死,成就汉朝历史上第一大命运悲剧家族。   再顺着数,最牛的,恐怕就是汉朝第一酷吏张汤了。张汤够牛,眼里只有皇帝,其他的不是苍蝇,被他追着拍;或者就是人梯,被他踩着往上爬。最后,寡不敌众,死在朱买臣等多人手里。   张安世是张汤的权力二代。当初,张汤位至御史大夫,身败而亡;如今,张安世位至卫将军,算是到顶了。是不是也该……   不想了,真不敢往下想了。宿命,一切都是宿命啊。为什么权力二代的命,总是这么苦啊。   然而,苦也得挨下去。于是,张安世仿佛想通了,开始正常上班。每遇大事,皇帝叫他去说事,他屁股轻快地去了。然后,皇帝裁决大事,张安世就称病休假。等到皇帝正式公布政令,他就装傻,派人去丞相府询问,皇帝是不是最近下达什么文件。于是,搞来搞去,从来没人知道,皇帝决定的大事,张安世是参与决策的了。   张安世这招叫啥来着?不叫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而是低调做事,装孙子做人。装,既然有装的道理,在那迷局重重的棋盘上,他惹不起,总也躲得起吧。   张安世不但要装孙子,还要积善成德,做好事。张安世做好事,有以下特点:   首先,大恩小惠,都不求谢。谁谢就请谁滚蛋。比如,有一次他推荐一个朋友当官,那人果然升了,就上门道谢。没想到,那人走后,他再也不跟人家来往了。其次,做好事不留名。有个郎官,跟着张安世混了很久,表现不错,就是不升官。于是,情不自禁地发牢骚。那牢骚被张安世听到了,不久郎官就升职了。再次,专替下属护短。有一次,有一郎官喝高了,在殿上撒尿。有人告到张安世这里来,张安世把事情压下来,回了一句话,或许人家喝的是水酒,不是真酒,不必小题大做。   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张安世所作所为,与道德无关,与品质无关。与之有关的,就是生存之道。   毁掉高第宅门的,可能是几只小白蚂蚁,毁掉参天大树的,可能是根底的几只虫子,而毁掉张安世的,可能是属下几个乱窜的小人物。积小善,成大德,稳住后院,等于保了自己一半的命。   要跳出历史的宿命怪圈,就必须认真吸取教训,谦虚谨慎地做事。这是张安世总结出来的处世之道。张安世还认为,张家父子,位尊禄高,必须及时撤下。于是乎,他给皇帝上书,提出两个请求。   请求一,外调儿子张延寿,别让他待在京城;请求二,降低张家父子两代人的工资。   请求得到刘病已批复。张延寿被外调,当了北地太守;张家父子的工资,刘病已吩咐别人扣下另存,后来一结算,竟有一百万钱。然而不久,张延寿又被调回长安,当了太仆。   事实上,张安世心里想什么,刘病已是知道的。刘病已认为,张安世可能是多心,或者是太过紧张了。然而,他又不能说破,只好配合老人家装一装,秀一秀。   如果真的一直都让张延寿当北地太守,如果真的把张安世的工资拿掉,那只能说明,张安世活到头了。但是,刘病已没有这么做。所以他将张延寿调回长安,把张安世父子的工资另存起来。   这就是政治,一唱一和之间,都是艺术啊。   在张安世的眼里,刘病已那么可怕吗?他是否患上过度紧张精神综合症?我们就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啦。怎么会叫张安世不怕刘病已呢?如果我们长点记性的话,应该知道多年前,张安世曾经做过一件伤害过刘病已的事。   当年,刘病已一无所有,穷得书都读不起、老婆都取不来的时候,是谁帮他的呢?是张贺。当时,张贺还想好人做到底,准备将女儿嫁给刘病已,却被张安世给拦住了。那时,张安世还在张贺面前损了刘病已一顿,说那穷小子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将来有什么前途。于是,张贺只好另走门路,替刘病已骗了一门婚事。   命运真是捉弄人啊,没想到,当年哭的人,今天却笑了;当年笑的人,今天却一直止不住哭的冲动。当年想哭、今天想笑的人,当然就是被张贺骗着把女儿嫁给刘病已的许广汉;当年想笑、今天想哭的人,则是当年曾经说话损过刘病已的张安世。   所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直以来,刘病已一直不在张安世面前提当年的事。但是,张安世还是怕。怕他有一天会提起,更怕刘病已有一天翻脸不认人,新账旧账一起算,那才叫哭都来不及了。   事实上,当年谁好谁差,刘病已心里是知道的。张安世为何在他面前总是装得像个龟孙子,他心里也是知道的。一个年轻仔,把一个老臣吓得连头都不敢多抬,说实在的,刘病已心里的确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刘病已认为,有些话还是把他说开了好。彼此都闷着烂在肚子里,对他没什么,可对张安世老人就是折磨了。终于,趁一次聊天的机会,刘病已对张安世叹息着说道:“哎呀,当年老贺总是抬我,您老却总是贬我,我一想起这事,就止不住要感谢您。”   别以为刘病已说的是反话。事实上,这是厚道话。当年,刘弗陵身强体壮,有霍光辅佐,天下安定。如果张安世也跟着老哥张贺,拼命抬举刘病已,必然引起霍光和刘弗陵的注意和反感,以为又来一个抢饭碗的。接下来,那问题就大了。   当然,那是老实话,更是安慰话。刘病已就想让张安世安心生活,千万别胡思乱想。然而,想让张安世放宽心地生活和工作,那实在太难了。   刘病已刚当上皇帝,张贺就死了。张贺有一子,早死。真是做好事不留人啊。刘病已想报答他,门都没有。于是,刘病已想来想去,想追封张贺为恩德侯,置两百户人家替张贺守墓。   但是,张安世一听,马上就采取行动,替张贺拒绝追封。   张安世这是怎么啦,刘病已封个死人称号,也是想求个心安理得,张安世一个大活人,有必要那么紧张吗?事实上,我们不是局中者,不知局中人的心啊。   事情是这样的,张安世有一小儿子,名唤彭祖,因为张贺儿子早死,就过继给张贺。张贺因为赞助刘病已读书,所以彭祖打小就和刘病已同席学习,感情甚好。刘病已当皇帝后,就给老同学彭祖封了一个关内侯。   问题就在这里了。张安世认为,刘病已追封张贺为侯,紧接着下一步就是封彭祖。彭祖无功无德,平白得侯,那不是什么好事情啊。张家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必惹别人眼红。说不定哪天又来了个挖墙脚的,张家牵一而动十,那就玩完了。   于是,张安世就去找刘病已,明确拒绝刘病已给张贺追封,同时还主动提出,清退大部分替张贺守墓户数,减少到三十户。   你猜人家是怎么回答的?张安世怎么也没料到,刘病已当场就火了。刘病已这样对张安世说道:“你别总是以为,我追封贺老是为你好。事实上,我是在报答贺老对我的恩德,与你无关。”   张安世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话都不敢说了。   看来,张安世想不发都不行了。果不其然,不久,刘病已追封张贺,并封彭祖为阳都侯。到此,张安世父子二代,全部为侯,可谓权盛天下。   但是,张安世想骄傲,却无法骄傲。他不敢,也没那个心。霍光家族血的启示,仍然历历在目:地狱和天堂,不过一纸之隔;坟墓与活命,不过一土之厚。   于是,张安世只得低头做官,闷声发财。张安世夫人持家有术,自开纺织工厂,家童七百,富于大将军霍光。有时,穷人是不知富人的苦的。如果说,当年的霍光是富得流油;那么,今天的张安世,可谓富得连钱都不敢花。无论是吃喝,或是穿着,张安世都表现得十分节约朴素。对于当年霍光家族那个消费档次,他是可望而不敢及啊。   公元前62年,八月十一日。张安世薨。善哉,终于入土为安了。   张安世,在残酷的生存环境中,以无比的智慧和清醒的头脑,破解权力迷局,从而保存实力,满而不溢,阴泽后裔。这是他留给后人的一笔可贵的政治精神财富。   美哉,张安世!   【二、刘病已的心事】   都说当皇帝好,刘病已却想说,你说好当,那你来当几天试试,不脱你几层皮,你都睡不安。在这里,我极认同刘病已,甚至对他的境遇,持深深的同情。   按家天下的政治模式来看,刘病已是天下最大的家长,亦是天下最大的班主任。然而,这个终极版本班主任,不但要跟天斗,跟地斗,还要跟天下那么多人斗。他容易吗他?   的确不容易啊。刘病已十七岁登基,一直战战兢兢做人,装了近十年的孙子,彻底搞掉霍氏家族,他才总算松了一口大气。是的,最大的心事是了结了。可是,还有几件事,让他挺伤脑筋的。   这几件事,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算挺大的。第一个就是立皇后问题。自从霍成君被废后,皇后一位就空缺着,得赶紧找个女人来填了。皇帝当然是不会缺老婆的,问题是,要选一个好老婆,问题就难了。   目前,有几个女人是皇后的候选人。一个姓华,一个姓张,一个姓卫。三人当中,刘病已最心仪姓张的那个夫人。可是,他还是犹豫不决。   刘病已迟迟没拿准主意,那是有缘由的。想当初,霍成君为什么想毒杀太子刘]?那还不是想腾出一个好位,好留给自己的孩子。霍成君如此,能保证张夫人当了皇后,规矩做人,保护现任太子吗?   答案是,不能。   孩子是跟母亲连在一起的。天下的母亲,没有谁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的。当初,吕雉为保住刘盈太子位,与戚姬大打出手。结果戚姬败下阵来,血染皇宫。当初,太子刘荣,本来屁股坐得稳稳的。结果,王夫人联合长公主刘嫖,搞掉刘荣母子,将刘彻扶上太子位,制造了汉朝历史上,第二宗宫廷斗争流血案。当初,太子刘据功德无量,钩弋夫人怂恿小人江充等人,借巫蛊之案,替刘弗陵皇权之路扫平道路,制造了汉朝历史上最残酷的一宗流血案。还有那个霍显和霍成君,权迷心窍,阴谋败露,以致让霍家被诛灭全族。   历史,永远是一面大镜子啊。在大流血的教训面前,刘病已不得不警惕历史的重演啊。   那怎么办?选了皇后,怕多事,太子不安全;不选,宫里多事,那些争宠的女人也不安全啊。这个问题,的确够头疼的。   然而,事情马上就有解决方案了。刘病已认为,从大局出发,必须将他的宠妃排除在皇后人选之外。所以,他决定选一个性情可靠,没有儿子的女人当皇后。根据这个标准,刘病已一下子就把目光锁定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姓王,长陵人。当年,刘病已在民间活跃的时候,最常玩的就是斗鸡走狗。在那期间,他认识了一玩友。那玩友有个女儿,十几岁。此女最大的能耐,就是克夫。老爹给他许配男子,还没嫁出门,对方就登天了。连续搞了几次,结果再也没人敢娶她了。   刘病已不信邪,他登基时,便将那克夫之女召入后宫。不知是刘病已冷落了她,还是怎的,王女士一直无子。尽管如此,王女士任劳任怨,性格敦厚,不怎么招人耳目。   公元前64年,二月二十六日。刘病已正式封王夫人为皇后,同时,指定王皇后抚养太子刘]。   世间之事多奇妙。王女士人长得不怎么样,还特不招男人喜欢,进宫还是靠关系的。没想到,只一夜之间,便摇身一变,成了皇后,还当了太子他妈。或许她做梦都梦不到,轮八辈子都轮不到她头上的好事,偏偏轮上了。   事实上,这都是假象。很快的,王皇后就发现,在这个皇宫里,她只有履行义务的份,却没有可享受的权力。皇后是刘病已给他的一个虚名,几百年都没来看她一眼。皇后想见皇帝一面,比登天摘月还要难。   政治,总是使人类命运变得传奇和荒谬。透过历史的烟云,我仿佛看到,汉宫里那个沉默寡语的女子,在月光如水的夜晚,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徘徊窗前,独自悲怆。   整完一事,还有一事。在刘病已看来,第二件心事,绝不亚于上面那件。这一次,刘病已心烦的是,他的名字,实在配不上他这个皇帝。于是他就想到,要不要改个名呢?   刘病已改名的理由,可以装满一箩筐。首先,名字如衣服。什么身份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那是有讲究的。当初,刘邦造反时,人家还叫他刘三或者刘季的。当他当上皇帝后,谁还敢乱叫?又当初,刘彻小时还叫过刘雉。后来,刘启觉得这个雉太难听,于是替他改了个名,叫刘彻。   刘病已这个名字,不知是谁给他起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名字,跟刘病已小时候爱生病的经历有关。或许是为了图个吉利,就起了病已这个名字。所谓病已,可以这样理解:病,就是生病;已,就是停止。病已,就是希望停止生病的意思了。   名字是吉利了,但还不够。名字既然如衣服,不但讲究合身,还要讲究审美。   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有相同,亦有特大不同。西方文化,讲究实用。比如吃的,什么有营养,他们就吃什么。中国则不同,不但追求实用,还特追求审美。比如吃的,我们的民族能吃出千万种花样来,西方可以吗?还有,最初我们发明了炸药,我们用来制造烟花,夜晚一放,多美啊。西方则不,他们用来制造火枪,朝天一放,满天鸟落。   说了那么多,刘病已这个名字,叫起来也不好听,看起来也无美感,不合皇帝身份地位。所以,必须换。   还有,古人取名,涉及一个避讳问题。所谓避讳,就是对尊长的名字,笔下不能乱写,口中不能乱说。否则,哼哼哼……文字狱就这样诞生了。   曾记否,汉初有一纵横家,名唤蒯通,曾经怂恿韩信反刘投项。事实上,蒯通原名叫蒯彻。后来因为“彻”字跟刘彻的同名,所以班固在《汉书》里都不敢呼蒯彻,替他改名叫蒯通。   英国哲学家罗素先生说过,只有野蛮部落,才会讲究避讳。如果用罗素这话来检验中国文化,那是大大的错。中国N多年前早就告别部落时代了。可是,古代中国,随着社会物质文明和精神文化越来越发达,避讳竟然也与时俱进,越来越讲究。最后,避讳问题竟然还发展成了一门学问,如果某个教授有心研究此学,甚至可以用来招研究生了。   不过,一般情况下,避讳有以下四种方法:一是,改字;二是,空格;三是,缺笔;四是,改音。改字,就是改名,比如蒯通。空格,就是空出格来,不要写名,另外写标注。缺笔,就是写名可以,但不要写完,缺几笔几画。改音,就是改成别的读法,别同音读出来,触犯禁忌。   刘病已这个名字中的“病”字在平时的使用率那是很高的。人的一生当中,你可以不谈兴邦治国和大彻大悟,但是不谈生老病死,绝不可能。然而,“病”字使用率高,不懂避讳的人犯错概率就高。还是改吧,改了对别人好,更是为自己好。就这么办了。   公元前64年,五月。刘病已下诏,正式向天下宣布,从此改名为刘询。不过,为了称呼方便,就委屈一下刘询了,以后我们还是继续叫他刘病已。   郁结解完了,又来一结。就在刘病已改名的这年,汉朝发生了一件大事。是大事,也是麻烦事。   事情是这样的,自匈奴被汉朝击退到遥远的漠北后,那些曾经是匈奴卫星国的西域诸国,纷纷被汉朝拿捏住。比如车师国,汉朝在车师驻军,开垦荒地,储存粮食,直接对匈奴构成威胁。   匈奴一帮重臣认为,车师国被汉朝控制,占有天时地利,时间一长必对匈奴造成伤害。所以,必须尽快夺回车师国。   紧接着,匈奴出兵,进攻驻扎在车师国的汉军。那时,被汉朝派驻车师国的将领叫郑吉。郑吉从他处紧调七千兵力,想解车师国汉军之围。没想到,汉军一到,全被匈奴包围了。于是,郑吉只好上书,向中央紧急呼救。   刘病已一接到救书,二话没说,直接派人去喊一个人来。   那个人,是一个牛人,一个很牛的人。   【三、牛人赵充国】   刘病已要找的人,是牛人赵充国。   班固说,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比如,秦有白起、王翦;汉有李广、公孙贺、苏建、上官桀、赵充国等人。以上这些牛人,都是以勇武显闻,那是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山西之地,势近大西北少数民族。大西北少数民族,向来以彪悍著称。比如匈奴,你不惹他,他们也常来搞你。大冬天的,他们没有地方去,就集体骑马到边境开抢。本来汉人居住在大西北,长年被风沙吹来刮去,种出点东西来也不容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抢。于是久而久之,大西北一带汉人,亦养成好斗风俗。他们长期备战,骑兵练射,翻身跳马,百步穿杨,那是家常便饭。   赵充国当兵时,正值汉武时代。渴望当大将军的赵充国,真是碰上了好时代。曾记否,公元前99年,赵充国三十八岁。他以假司马身份,随李广利将军出征匈奴。那次,赵充国一举成名,天下无人不识。   回来后,刘彻就拜赵充国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昭帝时,赵充国因为平反少数民族叛乱有功,被刘弗陵拜为后将军。再后来,赵充国和霍光一道,拥护刘病已登基,有功,被封为营平侯。   说了这么多,不仅说明赵充国很牛,而且更要说明的是,这个老将对于刘病已很重要。赵充国能打,敢打,威名赫赫。还有,他老人家熟悉西北少数民族,找他谈事,绝对靠谱。   于是,很快的,刘病已和赵充国就匈奴侵犯车师国之事,交流了意见。在打不打这个问题,赵充国意见坚决,主张必须打,一定要打。   怎么打?赵充国是这样认为的,匈奴已出动全部兵力,现在可趁他国内空虚,一举捣碎他的西部军区,让他做梦都不想再到西域骚扰。   然而,就在刘病已和赵充国讨论得很热烈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跑过来要掺和。这也是一个牛人,但不是牛将,而是牛相。他就是汉朝现任丞相魏相。   魏相给刘病已上书,发表了他的意见。意见很长,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反对大规模出兵。   魏相反对的理由如下:   首先,最近匈奴不但不敢来骚扰汉朝边境,还将以前抢去的老百姓一一遣送回国。那可是善举啊。然而,匈奴争夺车师国,那是小规模战争,不必小题大做。   其次,汉朝的老百姓,特别是边民,都还很穷,经不起折腾。征战是最烧钱的,烧钱又是老百姓最难受的一件事。把报复匈奴的小快感建立在汉朝广大穷苦老百姓的大痛苦之上,不值。   老实地说,魏相以上那番道理是很牵强的。魏相说,匈奴最近不敢骚扰汉边,那骚扰车师国的汉军,就不是骚扰吗?退一步来说,最近不骚扰汉边,以前骚扰的就不算了吗?还有以后呢,他们就不想来骚扰了吗?这是其一。   世界上没有不烧钱的战争。有时候,以战止战,是和平事业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从这个角度看,赵充国的意见也没有什么不对的。这是其二。   然而,我们值得肯定的是,魏相的出发点是好的。他的意思就是,能不打就不打,少打就少劳民伤财。   的确也是,汉朝自文景之治以后,我们好多年没看到在长安街头上,汉朝老百姓互相攀比,说谁家的马好的幸福情景了。是谁打破了汉朝人那样幸福的日子?当然是刘彻。   刘彻是汉朝最能烧钱、最敢花钱的皇帝了。因为他能烧敢花,所以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盗贼四起,就差没造反了。然而,刘彻烧钱也算是烧出了丰功伟绩。打怕匈奴,征服四夷,开通西域,这些都是可圈可点的。   但是,战争的破坏力和伤害度,实在太大了。幸好,刘彻晚年一悟成佛,下了罪己诏。从此,处于经济崩溃边缘的汉朝,慢慢恢复了元气和活力。   应该说,在恢复汉朝经济,建立廉洁政府的过程中,刘弗陵和刘病已的表现是很优秀的。特别是刘病已,上台以来,轻徭役,薄赋税,还经常变着花样大赦天下。汉朝老百姓也发现,文景之治时的美好日子,好像又回来了。感谢刘弗陵,感谢刘病已,感谢霍光、魏相。没有他们,就没有汉朝昭宣中兴的美好局面。   就这样,魏相的美好建议,征服了刘病已。于是,刘病已决定放弃汉军在车师国的既得利益——大量垦田,只派出一支边防军去接救郑吉。边防军把郑吉的屯垦兵团护送到渠犁,并把车师国政府和人民也搬到了渠犁。   那么,赵充国呢?不向匈奴开战,他不是挺无聊的吗?事实上,赵充国一点也没闲着。很快的,他就发现魏相的建议是正常的。因为有魏相反对征伐匈奴,让赵充国有精力去摆平了另外一件大事。   汉武大帝时代,刘彻为了扼制匈奴,在大西北搞了一个大动作。首先,他在河西走廊设立四大郡属,阻绝北方的匈奴和南方的西羌部落的交通。接着,刘彻还把西羌诸部落全部赶出了湟中。   湟中,也就是湟水流域,也就是青海湖至黄河跟湟水入口之间,约四万平方公里的地区。那里土地肥沃,是西羌落部居住的祖地。西羌部落被赶出祖地,只好向西及向南迁居。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更无奈。西羌部落在外流浪多年,都没有找到一块像样的土地,所以,他们生活一直都特别困难。   所谓人穷思归,公元前62年,刘病已派出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到羌中巡察。于是西羌诸部落中的先零部落首领杨玉,向义渠安国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个请求就是,他们生活条件很差,请汉朝使节怜悯,允许他们到湟水以北水草丰盛的地方,放牧牛羊。   义渠安国,是春秋战国时代义渠部落的后裔。按道理,义渠安国作为刘病已派出的特使,他的任务就是发现情况,然后传达和反映情况。所以,先零部落提的请求,义渠安国能做的,就是把报告打到中央,由刘病已主持开会讨论,最后才能说了算。   如果事情按程序办,那就简单多了。问题是,义渠安国不知吃错了药,还是脑袋抽筋了,竟然把程序搞反了。他是这样做的:先批准先零部落搬回旧地,随后,他才把报告打到中央。   消息马上传到长安,赵充国一听,大叫不妙。接着,赵充国直接给刘病已上书,弹劾义渠安国奉使不敬,引寇生心。刘病已看了赵充国弹劾书,先是一愣,然而一想,他明白了。   在汉朝熟悉夷民之事的人当中,如果赵充国说他是第二,绝对没人敢说第一。赵充国曾经蹲点大西北,跟夷民斗智斗勇,那些人屁股一动,他都知道人家要放什么风。所以,赵充国认为,先零部落不好好在移民区呆着,竟然又打回湟水的主意,其中肯定有诈。   这下子,刘病已也慌了。于是,他连忙给义渠安国批复,不批准先零部落的请求。同时,紧急把义渠安国召回国。   然而,一切都慢了。   事实证明,赵充国的判断是正确的。先零部落的请求,得到义渠安国口头批准后,仿佛奴隶翻身做了主人般激动。于是,他们迅速行动,大批大批地强渡湟水。这时,汉朝郡守闻讯赶来,派兵阻拦。然而他们却吃惊地发现,西羌部落仿佛是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除非有喷虫剂,不然就别想挡住他们的路。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先零落部首领杨玉,联合西羌落部二百余酋长,互派人质,立盟订誓,解除仇恨。   为什么说这事可怕呢?一直以来,西羌落部之间,几乎处于小战国混乱状态。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揍你,后天你又来砍我,再后天我又要抄你。他们之间,打架斗殴,无休无止,谁都自称老大,从来都没有谁服过谁。如今,突然订立盟誓,了却恩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刘病已马上召来赵充国询问。赵充国这样回答道:“羌民联合,之前仅有一回。三十年前,他们也像今天一样解除仇恨,向天盟誓。然后十万羌民联合匈奴,进攻汉朝。结果,汉朝花了五六年,才将他们摆平。”   赵充国以上问题,基本问题也说对了。但是,有两个数据他弄错了。首先,十万羌民联合进攻汉朝,不是三十年前的事,而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其次,当时汉朝摆平羌民,不是五六年,而是几个月。   公元前112年,秋天,十万羌民联合匈奴,大举进攻汉朝。冬天,汉朝动员十万大军,派将军李息攻击羌民。不消多久,羌民就被摆平,变得规矩多了。   时隔五十年,羌民突然搞出这么大的联合,难道又要像五十年前一样大举进攻汉朝吗?如果是这样,是什么气候驱使羌民准备大打出手?   事实上,要回答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驱使羌民联合,准备举大事的,不只是羌民内部的小气候,还有外部国际大气候。   赵充国继续对刘病已分析:“公元前71年,匈奴跟乌孙国干了一架,吃了败仗,从此失去控制西域的能量,匈奴心里一直郁闷得很。匈奴要想对抗汉朝,仅靠自身力量,远远不够。所以,他只有引诱西羌落部。   “据可靠情报,匈奴给西羌落部开出的条件是,西羌和匈奴联盟,拿下张掖郡和酒泉郡,送给西羌居住。张掖郡和酒泉郡,是当年汉武大帝把羌民赶走后设立的郡属。匈奴开出此条件,西羌肯定流口水。所以我认为,促使羌民联合的幕后黑手,肯定是匈奴。而接下来,他们必有大动作,我们一定要做好防备。”   赵充国的话,说得刘病已眼皮直跳。刘病已本不好战,自他上台以来,从未有过大战。此次,难道真要让他大动干戈吗?   【四、名将之道】   事实再次证明,姜还是老的辣。赵充国的判断,又被证实是对的。不久,赵充国获取一个重要的情报,说羌侯部落酋长狼何,已经派出使节向匈奴借兵。狼何的目标是,同时进攻汉朝的敦煌郡和西域的楼兰,企图切断汉朝和西域的交通。   赵充国马上给刘病已上书,提出一个对策:狼何企图切断汉朝和西域的联系,凭他那小样的,肯定想不出来,这一定是匈奴使节替他想出来的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肯定在秋天动手。因为秋天庄稼收割,战马正肥,粮食充足,正是他们作战的好时机。当务之急,中央必须派出特使,巡视边塞,加强防御工事。同时,再派人到羌人当中,挑拨离间,破坏他们内部团结。唯有如此,才是上上之策。   刘病已看了赵充国的奏章,马上把丞相魏相和御史大夫丙吉叫来。刘病已把基本情况说了一下,然后叫他们尽快推荐一个好人选,派去边塞了解羌人动向。   很快的,魏相和丙吉就把名单送给了刘病已。刘病已一看,就傻了。他们推荐的人,竟然是义渠安国。   义渠安国上次犯了错误,没有受到惩罚,此次,又要代表中央巡视边塞。这说明一个问题,这个人后台很硬,真不是一般的硬。不过,丞相和御史大夫都定好的人选,刘病已也没什么好说,只好批准义渠安国巡视西羌部落。   魏相和丙吉为什么要推荐义渠安国,而刘病已为什么也同意了?这事我思前想后,摸不着头脑。然而,当我看到下面即将发生的几件事,似乎明白了些许。   我想,魏相和丙吉推荐的理由,大约如下:义渠安国也是少数民族,长期跟羌民打交道,熟门熟路,好做思想工作。这是其一。羌民得以重返湟中,是义渠安国批准的。可是,义渠安国当初只允许羌民在湟水以北放牧,羌民却越过湟水,跑到汉朝领土来了。可能羌民没听清楚,义渠安国有义务再跑一趟,把话说明白。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其二。   想想也是,对义渠安国来说,这是一趟和平之旅。只要他把羌民思想工作做通了,就可以回国将功赎罪了。   可是,意外的事又来了。义渠安国一到羌地,竟然再接再厉地又一次把工作思路搞反了。   事情过程大约如下:义渠安国带了两千人马,抵达羌中。然后,他召集先零部落等三十余酋长喝酒。接着,就在酒席间,义渠安国突然逮捕几个牛气冲天的酋长,砍了。再接着,他又乘先零部落不备,发起攻击,斩杀一千余人。   天下有这样做思想工作的人吗?来硬的,能行吗?这下子,羌民各落部的意见可大了。他们认为,他们进入湟中是义渠安国批准的,没有什么违法。可是义渠安国一来,话都没解释清楚,就砍杀无度,实在太不厚道了。于是,不管是先归降的,还是未归降的酋长,被一种莫名的向心力拉到了一起。   很快的,先零部落首领杨玉联合各部落,集体反叛,向义渠安国发起了攻击。义渠安国大败,率军撤退到令居(今甘肃永登县西北),急报中央发救兵。   刘病已收到急报后,马上吩咐丙吉,叫他赶快去找赵充国,让他推荐个能上场面的人担当大职,率兵西征。   奇怪,赵充国不是挺能打的吗,为什么刘病已不直接派赵充国出去呀?刘病已当然知道赵充国能打,但是他实在不放心赵充国上战场啊。因为,赵充国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那么老,还能打吗?   能不能打,不是由刘病已说了算,而是赵充国说了才算。当丙吉问赵充国,有什么好人选时,赵充国说了一句:“有一个人,非常合适。”   丙吉一听,很是惊喜,问道:“你说的是谁?”   赵充国很平静地说道:“那个人,名字就叫赵充国。”   丙吉眼睛都绿了,你?如果你能打,皇上还派我来问你干吗。不过,丙吉什么也没说,回去告诉刘病已,说赵充国自荐上战场,您看怎么办。   刘病已一听,哭笑不得。他对丙吉说道:“麻烦你再跑一趟,问问赵将军,为什么他最合适。如果让他出征,该派多少军队。”   于是,丙吉又跑了一趟。很快的,丙吉又跑到刘病已面前,说道:“赵将军说了,反正是他最适合了。把事情交给他,绝对让你放心。至于该派多少军队,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   刘病已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只见他豪爽地说道:“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让他去吧。”   公元前61年,四月。赵充国被拜为西征军司令,率大军出发。宝刀,再次拔向苍穹!   按计划,汉军在金城郡(甘肃省兰州市)集结。很快的,赵充国抵达金城郡,他集结了一万余骑兵打前锋,准备西渡黄河。   赵充国打仗有三大优点:一是敢打敢冲,不怕死;二是熟悉兵法,运用自如;三是思路严密,牢不可破。此三大优点,李广只占前两者。所以,李广注定是悲剧英雄,而赵充国注定是凯旋英雄。   想当初,天有多大,李广的胆量就有多大。所以屡战屡败,就算不败,也是跟人打个平手,无功而归。李广玩的是什么?是冒进主义。赵充国可不同,他可以跟你玩胆量,但决不跟你玩冒进。   所以,赵充国整到一万骑兵后,没有急忙前奔。他认为,如果草率渡河,对面可能埋有伏兵。于是,赵充国吩咐三个指挥官,先率小分队骑兵,马口衔枚,夜里偷渡黄河。然后在对岸筑阵地,等赵充国率大军随后跟上。只一夜工夫,赵充国部队,全部渡过黄河。   然而,天亮的时候,赵充国发现大事不妙——有人偷窥。   偷窥赵充国军的,是西羌侦察兵。几十个西羌侦察兵及一百余个骑兵,在赵充国驻营附近活动。有人把情况告诉赵充国,请示要不要向他们发起攻击。但是,赵充国却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赵充国可谓老成持重。在他看来,汉军才渡河,筋骨疲劳。如果就此贸然进攻,敌人以逸待劳,于己不利。还有,西羌侦察兵之所以这么嚣张,跑到汉军营垒附近活动,他们背后可能埋有伏军。   事实上,敌方有侦察兵,赵充国也有侦察兵。这时,汉军侦察兵回来报告,前方的四望峡(青海省乐都县西)没有羌军把守。赵充国一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高兴得跳起来叫道:“我早知道羌民不懂军事,果然如此。”   原来,赵充国从金城郡开往湟中,中间必须经过四望峡。而四望峡是一条狭窄地带,易守难攻。如果羌民在这里设置伏军,或者把守,赵充国想开往前方寻找羌民部落,门都没有。   赵充国决定夜里行动。他乘夜急赶,穿过四望峡。第二天,汉军就出现在了落都(青海省乐都县),接着继续向西挺进,终于到达了西部都尉府。   西部都尉府,是金城郡属下的西部民兵司令部所在。汉军一到这里,赵充国命令管伙食的,天天给士兵煮好吃的。同时,赵充国还命令士兵:“你们就尽管吃好喝好,就是不要乱动。”于是,当西羌落部几次向汉军发起攻击,汉军都坚守不出。   奇怪了,赵充国一大把年纪,大老远的过来,敌人就在眼前,却装做不见。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或者是,他还要等汉军主力赶到,才与西羌决战?   事实上,赵充国按兵不动,就是想玩一把阴的。这个不是别的,而是离间计。离间计作为孙子兵法的重要组成部分,赵充国可谓体味极深。他认为,西羌部落联盟貌和神离,最适合使用离间计。运用得好,还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如果汉军只讲打,打得了今年,打得了明年吗?打得了明年,又打得了后年吗?打来打去,国力损伤不说,民族仇恨越积越深,一个匈奴够让汉朝折腾的了,再来一个西羌之患,汉边和平,何年是个头啊?   综上所述,赵充国是站在高处,以战略的眼光来解决问题。这不仅是高手,而是高手中的高手。这种高手,我们称之为军事家。   赵充国怎么个玩法,他心里已经有底。在先零部落酋长杨玉造反之前,曾经有人跑来西部都尉府告密。那个人,名唤雕库,是罕部落酋长靡当儿的弟弟。没想到的是,雕库告密后,西部都尉府听说西羌诸部落联盟造反,便把雕库扣下来当人质。   赵充国认为,要拆解羌民部落联盟,就从冤大头雕库入手。于是,赵充国把雕库释放,并叫他回去宣传,说汉朝军队只诛杀叛逆,奉劝大家不要自取灭亡。如果戴罪立功,好处多多。   然而这时,赵充国收到一封来自长安的奏书。赵充国读完奏书,心情很郁闷。奏书是刘病已转交来的,而奏书的作者却是赵充国的一个老熟人——酒泉郡郡长辛武贤。   赵充国一读完那奏书,心里暗叫一声,麻烦事来了。   辛武贤,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西羌叛乱前,赵充国曾经建议刘病已派一个熟悉羌民的特使,深入羌地做安抚和侦察工作。那时,他推荐的人,就是辛武贤。然而魏相和丙吉俩人却极力推荐义渠安国。刘病已同意派出义渠安国,结果事情越搞越乱,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对于平反羌民叛乱,辛武贤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于是他就上书给刘病已。而刘病已之所以把辛武贤的奏书转交过来,是想征求赵充国的意见。之所以要征求意见,那是因为辛武贤的平乱方案,与赵充国先前的方案,有极大冲突。   辛武贤的意见是:汉军后方的六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不能拖得太久。如果等到秋冬才作战,北方天寒地冻,汉朝战马无法承受。所以,不如把作战时间前挪,放到夏天七月上旬,汉军携带三十日粮草,分别从张掖郡和酒泉郡出发,先对罕部落发起一轮攻击,然后冬天再来一轮,杀鸡给猴看,到时先零部落肯定就害怕了。   辛武贤这套方案,看上去很美。然而,在赵充国看来,问题很大。于是,他紧急给刘病已上书,批驳辛武贤。   赵充国是这样反驳对方的:   首先,战马背负三十日粮草前行,跑得不快。如果行动缓慢,必然引起敌方警觉,逃之夭夭。而汉军求战心切,必然追敌,深入羌地。那么敌人就可以先断绝汉军后路,再在险阻地方与汉军决战。如果那样的话,汉军可能会遭遇全军覆没。   其次,最先叛乱的是先零部落,其他部落都是在先零部落的引诱和威胁下造反的。所谓擒贼先擒王,打掉先零部落,其他部落自然解散。如果避开先零部落不打,选罕部落开刀,其他部落肯定引起恐慌。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坏处,促进羌民部落联盟更加团结。   没想到,赵充国的奏书一到中央,也引起了群臣热议。于是,一场口水战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这场口水战,赵充国为一方,另外一方自然是辛武贤,而汉朝众卿几乎都站到辛武贤一边去了。双方纠缠的重点主要有两个:一是,什么时候打;二是,怎么打,先打谁最合适。   刘病已头都大了。大家意见不统一,这仗怎么打呀。于是乎,他只好召开会议讨论。很快的,讨论结果就出来了。中央的意见一致认为:先打罕部落,再打先零部落。而且马上就打,不能再拖了。   接着,刘病已着手部署。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酒泉郡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下了诏书后,刘病已又给赵充国去了一封书。在书里,刘病已一改客气语气,用词严厉地责备赵充国。   刘病已是这样骂赵充国的:   你这个后将军率万余骑兵,万里奔波,却按兵不动,偏要等到冬天才动手。难道你不知道,到时敌人粮草充足,汉军不能承受冰冻吗?你就知道拖泥带水,却不知道花国家的钱心疼。这样,我已经命令辛武贤动身了,你必须配合好他攻击罕部落,不得有任何借口!   这下子,刘病已真的是要撕破脸了!   刘病已这人,有一特点,一般不开口骂人。如果他对你破口大骂,那可能就是非骂不可了。对于赵充国说,一定要等到秋冬才动手,这事辛武贤百思不得其解,刘病已也是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赵充国老了,人一老就容易趋向保守啊。在战场上,保守等于怕死,怕死还打个球仗啊,回家养老算了。   刘病已这一骂,换成是张安世,早闭上嘴回家盖被子哆嗦了。然而,赵充国不是张安世,反正他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该得到的也得到了,早活够本了。既然刘病已要撕破脸,那他就拿那张老脸陪着你撕,看谁撕得可怕。   赵充国决定抗争。   他再次给刘病已上奏书,将他的真正意图重新解释一遍。他的抗辩辞很长,总结起来,大约如下:   在造反这件事上,是先零部落牵的头,罕部落较为规矩。所以,我才把罕部落酋长靡当儿的弟弟雕库释放,让他回部落宣传汉朝政策,以起到瓦解羌民联盟的作用。如果拿罕部落开刀,正中先零部落下怀,结果是他们联盟越来越团结,队伍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会导致一举两伤,这样值得吗?   所以,我坚持要打,就先打先零部落。只要拿下先零部落,其他部落肯定主动臣服。但我为什么要选择冬天开战,那是因为夏天,他们战马正肥,粮秣正丰,向他们发起攻击不妥,不如选在冬天。   综上所述,冬天开战,先打先零部落,最为合适。如果搞定先零部落,罕部落还不听话,等到春天正月,再去收拾他们。这样,不但合宜,而且合理。   很快的,刘病已收到奏书。这次,刘病已态度转变,他同意赵充国的作战方案。   事实证明,赵充国的抗辩是对的,刘病已批“同意”那两个字,也是对的。接着,赵充国率骑兵出发,向先零部落压去。先零部落闻听后将军驾到,二话不说,丢下辎重,提腿便跑。   汉军看着逃跑的羌军,个个兴奋得要去追。然而,赵充国却挥挥手,止住他们说道:“别追,追得太快,把他们逼急了,反而会掉头咬人了。”   赵充国此招,就叫穷寇勿追。果然,汉军不急追,羌军反而崩溃得越快。他们想渡过湟水逃命,不料河水太窄,数百人不幸被挤落水中淹死。于是,汉军尾随而来,斩杀数百,俘虏数百,捡到的牛马,十万余头,战车四千余辆。   赵充国率军继续西进,开进罕部落。一进罕部落所在地,赵充国下了一道死命令:不准焚烧房屋和一切粮草。   赵充国相信,以汉军之强和仁,罕部落没有理由不来投降。   果然不久,罕部落首领靡当儿,亲自前来拜谒赵充国。于是,赵充国摆开宴席,请靡当儿喝酒。在席间,赵充国宣布,凡是先零部落以外的俘虏,通通释放。接着,罕部落首领亦宣布,愿臣服汉朝,戴罪立功。   好了,摆平了罕部落,下一个先零部落,问题就容易多了。   二十日,汉朝六万破羌兵团前往鲜水(青海湖)边,与赵充国会师。接着,汉朝主力向西羌先零部落发起大规模进攻。   汉军向羌军发起进攻的,有三支军队:一支是许延寿率领的强弩兵团;一支是由辛武贤率领的破羌兵团;一支是由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昂率领的皇家警卫队。三支军队,总共斩杀和俘虏八千余人。   那么,赵充国去哪了?为什么不参加决战?   赵充国没有去哪,他正在打开大门,任羌军部落一批批地跑来报到投降。最后,赵充国数了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五千余投降的羌军。   事实上,开战之前,赵充国就知道羌军肯定顶不住的。所以他认为,搞定先零部落,根本就不用开战,只要他在原地屯田驻扎,先零部落都会自动跑光。但是,赵充国的屯田想法还没写成报告,刘病已就已经下达了攻击命令。   赵充国的儿子赵昂,早就知道赵充国不会参加作战。但是,他又不敢去劝,只好派了个人去游说老爹:“还是打吧,打了有份,不打的话,皇上怪罪下来,性命可能不保了。”   但是,赵充国却说:“你们打你们的,我来说我的话。”于是,赵充国就紧急上书,强烈建议汉军撤军,留其下来屯田驻守。   很快的,刘病已批复回来了,只有一句话:“如果屯田,先零部落什么时候可以消灭,战争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赵充国上书回复:“只要几个月,就可以摆平先零部落。”   不久,刘病已再下诏询问:“所谓几个月,是指今年冬季,还是别的时间?还有,万一我们撤军,羌军再席卷而来,后将军能顶得住吗?”   赵充国再上书回复:“我所说的几个月内摆平先零部落,指的就是这个冬天。再晚,也不会拖到明年的春天。羌军所剩不到一万,我们万余精兵,全副武装,屯田自卫,绝对没问题。”   这次,刘病已没有完全同意赵充国的意见。他的回复是“同意撤回骑兵,留下赵充国的步兵屯垦”。可以看出,刘病已这个决定比较稳当。他还是担心赵充国说大话,万一有情况,他应付不过来,怎么办?   公元前60年,五月,西羌叛乱结束。赵充国再次向皇帝上书,说先零部落所剩不多,不足为惧。罕部落酋长已经保证,一定尽力彻底铲除先零残余。所以,汉军不必驻留,请准予撤军。   不久,刘病已下诏,同意撤兵。 第十四章 官官相斗   【一、招恨】   西羌部落被搞定了,赵充国立功回国了,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得不偿失了。   先是,赵充国回到汉朝,就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刘病已听他老人家病了,赶紧派人前来慰问,似乎有准备后事的意思。来人问赵充国:“您老认为让谁当护羌校尉比较合适?”   事实上,护羌校尉人选,汉朝四府已经推荐某人,刘病已也点头同意。但是,赵充国是汉朝老将,又是西羌问题军事专家,刘病已派人征求他的意见,也就是表示尊重而已。   所谓四府,指是的宰相府、最高监察署、车骑将军府、前将军府。如果再加上后将军赵充国,就是五府了。四府推荐的人,名唤辛汤。   你可能不知道辛汤,但你肯定知道辛武贤。辛汤,就是亲武贤的小弟。那时,赵充国卧在床上,一听到辛汤两字,仿佛大病顿消,他一下子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大叫一声:我坚定不同意辛汤当护羌校尉。   赵充国这是怎么啦?辛汤哪里招他惹他了,搞得他像对待仇人似的。或许是,辛武贤之前对羌作战的方案和他有冲突,他寻机报复来了?   事实上,辛汤没有招惹赵充国,赵充国也对辛武贤没啥意见。真实的情况是,赵充国对辛汤看不顺眼,料定那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因为,辛汤有一个大毛病,就是爱喝酒。爱喝酒也就罢了,还特喜欢酗酒。酗酒也就罢了,还爱借酒发疯惹事生非。   所以,赵充国认为,就辛汤这个个性,不适合当护羌校尉。   赵充国一票否决辛汤,让四府很是难看,刘病已更是难堪。因为刘病已这时已经下诏,封辛汤为护羌校尉,而且辛汤已经拿到印信。本以为,前来咨询赵充国,也就是走过场,没想到赵充国反应这么激烈,这叫他这个当皇帝的怎么下得了台呢?   下不了台,也得下。赵充国尽管老了,病了,但还没死,说话还好使吧。刘病已想来想去,为了照顾赵充国老将军的脸面,只好委屈辛汤了。于是乎,刘病已只好派人去告诉辛汤:“不好意思,赵将军说你不合适当护羌校尉。”   那么,谁适合当护羌校尉?赵充国的意见是任用辛临众。辛临众是辛汤的哥哥,刘病已下诏,改派辛临众为护羌校尉。   赵充国够狠,撤掉老弟,改派哥哥,这不是要挑拨离间,搞散人家兄弟感情吗?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太损赵老将军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是对羌作战,或者任护羌校尉上,他都不是要跟辛武贤家族过不去。   然而,人家可不是这样看的。   辛临众不久就赴任去了。没想到,辛临众任职不久,就给中央打来一报告,说他病得不行了,请求辞职。是不是真病,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刘病已同意辛临众辞职了。   接着,刘病已又叫五府推荐护羌校尉。四府和赵充国商量,说辛临众不行了,是不是派辛汤去得了?这下子,赵充国好像没啥好说的,同意推荐辛汤任护羌校尉。不久,刘病已下诏,任命辛汤为护羌校尉。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辛汤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事实上,辛汤不哭,也不笑,而是恨。不但辛汤恨,辛家其他人也恨赵充国。为什么要恨?很简单,他们一致认为,从对羌作战到推荐护羌校尉一事,赵充国不是存心报国,而是故意找碴,要跟辛氏兄弟对着干。   到了这里,不知有人看出来否,辛临众患病请辞,很有猫腻。我们有理由怀疑,辛临众得病是假,请辞是真。目的只有一个,让位于兄弟,团结一致。只有团结,才能跟赵充国顶牛。不然中了他的离间计,辛氏家族谁都别想过得好。   只能说一句话:小肚鸡肠,永远是小肚鸡肠。很快的,辛武贤就发现,正如赵充国之前所说的,辛汤那个酗酒的家伙,果然是败家子。他一到羌地,就多次醉酒,一醉酒就发疯,借羌人出酒气。结果,羌人又造反了。   不得不说,赵充国——牛人啊。   牛又怎么样?此时,辛武贤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辛武贤恨赵充国不是一天两天。排除政治分歧的因素,仅就能耐而言,辛武贤在山西名将里,也是叫得出名号的。然而多年来,辛武贤一直不能冒头,原因之一,就是赵充国这老家伙不肯退休,在他头上罩得死死的,想抢这老家伙的风头,门儿都没有。   羌人造反,五十年等一回。辛武贤认为,该是他出头的时候了。于是,他借机上书,力求出兵,强势压境,将羌人一锅端了去。没想到,此方案一出,就遭赵充国反对。到了最后,尽管说战功也抢到了,可是啥好处也没捞到,全被赵充国搞砸了。   说真的,我很能理解辛武贤心中的痛苦与郁闷。在汉朝,如果你是文官,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当然是当丞相。如果你是个武将,最大的野心,无非就是觅侯封将。想要封侯,就得有武功,想得武功,就得拼命杀敌。可是赵充国力求撤兵,想和平解决羌人造反问题,严重地阻住了辛武贤的武功之路,那不等于斩了他的封侯之梦吗?   赵充国为的是国家,辛武贤为的是封侯。事实上,两者之间的矛盾,在赵充国班师回朝时,就人看出来了。   看出其中奥妙的人,是赵充国的一个朋友,名唤浩星赐。浩星赐,来路不明,大约也是在长安跑动的。浩星赐半路迎赵充国回朝时,提了一个建议。   他的意思大约是,长安多数高官都认为,先零部落迅速被摆平,都是破羌兵团将军辛武贤等人出兵的功劳,只有很少人认为,如果汉朝不出兵,先零部落也会在后将军的逼迫下投降。反正您也老了,不必跟年轻人较劲。回去跟皇上汇报情况时,不如替辛武贤美言几句,让出战功。这样,对你也没啥损失。   如果用心推敲浩星赐这话,微妙异常。好朋友半路迎归,不见恭维,反而来当了说客,这到底算啥事呢?有问题,这里肯定有问题。   的确有问题。但千万别想歪了,浩星赐不是被辛武贤收买了,不过是替一个人探个风罢了。那个人,当然是刘病已。   刘病已为什么要派浩星赐去游说赵充国让功?很简单,赵充国使离间计,瓦解羌人部落联盟,有功。然而,刘病已下攻击令,辛武贤等人杀敌数千,也算有功。前后比较,谁的功劳大?当然是赵充国。   有功,就得论功行赏。问题是,赵充国已经七十七岁了,将军也做了,侯爵也有了,可谓功成名就,啥都不缺了。封或不封,似乎都无关紧要。可是,对辛武贤等人就不同了,人家的路还长,离人生顶点还远着呢。   这下子,终于看出点门道了吧。出兵的方案是辛武贤提的,攻击令是刘病已下的,现在羌人问题解决了,刘病已就是想对辛武贤等人论功行赏。可是对辛武贤行赏,就必须给赵充国也加上一大份。   可刘病已认为,给赵充国一大份封赏,没那个必要。最好的办法就是,建议赵充国让功。那样的话,刘病已好,赵充国好,辛武贤也好。平羌之战,就成了汉朝团结对外的一战,多好啊。   赵充国已经听出了他那朋友的话外之音。但是,老将军不但打仗牛,脾气也挺牛,他立马就顶了浩星赐,打破了刘病已的如意计划。   赵充国是这样说的:我凭什么要让功?让功等于歪曲了事实。事实是什么,我当初说得很清楚。听我的话,几个月内,不动用汉朝多少兵马,即可解决羌人问题。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就有人想争战功。我告诉你,我回去后,不是想替自己争功,向世人标榜,而是想为后世立个榜样,敢说真话。   果然,赵充国回到长安,把刘病已战前对他的不信任,以及战中被骂而生的那些气,哗啦啦地出了一通,结果弄得刘病已都不好意思。现在看来,赵充国那牛人,连刘病已都要让他三分,辛武贤要拿赵充国开刀解恨,那不等于拿鸡蛋砸石头,找死吗?   辛武贤还没活够,还没想着早死。对付赵充国这般牛人,没有十二分把握是不行的。事实上,辛武贤不是有十二分把握,而是二十分的胜券。   曾记否,刘病已摆平霍氏集团后,张安世如坐危卵。那时,张安世饭都吃不好,觉都睡不香,整天整夜地都怕刘病已的人来敲门。然而最后,张安世低调避世,终于躲过一刀,安享天年。   如果说,张安世能活到自然死,只是归于他个人装孙子低调,那就错了。现在,秘密终于可以公开了。刘病已不杀张安世,有两大因素:一是,张安世和张贺是同胞兄弟,张贺是刘病已的知己恩人。刘病已是看在张贺面子上,放过张安世。这是其一。另外一个因素,就是有人力保张安世。那个人,就是牛人赵充国。这是其二。   可是,赵充国力保张安世,绝对是个人隐私,宫廷绝密,但是还是有人知道了。谁知道?辛武贤。辛武贤怎么知道的?是赵充国的儿子赵昂,有一次和辛武贤喝酒的时候,不小心透露出去的。   赵昂还有板有眼地告诉辛武贤:事实上,皇上挺讨厌张安世的,如果不是我父亲罩着他,张安世早下地报到去了。   一句酒后真话,辛武贤今天却拿来派上用场了。于是,辛武贤上书,告发赵昂,说他泄露宫廷绝密。告完以后,辛武贤就在家里静候佳音。   不久,赵昂被捕;又不久,有一消息传了出来,赵昂在狱中自杀了。   辛武贤终于笑了。你做得了初一,我就做得了十五。你让我全家不舒服,我就让你晚年丧子,不得好活。我想,这应该是辛武贤想对赵充国说的话。   【二、以德服人?!】   辛武贤重拳出击,一下子打到赵充国的软肋,痛得他叫声惨都来不及。奇怪的是,接下来不见赵充国一点动静。直到赵充国离开人世,辛赵两家,宁静如水。不斗也罢,这可让刘病已少操了不少心。   辛赵之间,可谓是两清了。然而,汉朝同僚相斗,仿佛是一场病毒感冒,由辛赵引起,顿时传染开去,席卷整个西汉中叶官场。接下来,我们将看到一个个猛人,中毒感染,暴病身亡。在这场政治传感病毒中,有一个政治模范,不幸中标,先行倒下。这个人,就是以德治闻名天下的韩延寿。   韩延寿,字长公,燕人,后迁居杜陵。韩延寿之所以能走向仕途,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另外一个,则是刘病已的老知交魏相。   曾记否,当年燕刺王刘旦野心勃勃,一心打皇帝位的主意。后来,他和上官桀等人组成汉朝四人帮,想先搞掉霍光,再夺刘弗陵的皇帝位。当是时,刘旦之举动,让诸多燕人闻声开骂,韩延寿父亲韩义就是其中一个。   韩义挺身而出,警告刘旦,做人要规矩点,别打什么歪主意。结果,韩义话才说完,就被刘旦拖出去砍了。   韩义义谏而死,一时轰动朝野。那时正值霍光主政,想从各郡国选贤,当时,还不够出名的魏相,趁机向霍光写了一封推荐书,说燕人韩义为国捐躯,光荣献身,中央应该显赏其子,以示明义。魏相的报告打上去后,很快就有了结果。霍光认为魏相说得很在理,就提韩延寿为谏大夫。不久,韩延寿迁淮阳太守。再不久,因政绩出色,被调往颍川郡。   颍川郡守治所,即今天的河南省禹州市。韩延寿被调往颍川郡,不是此地山灵水秀,油水多多。恰恰相反,这里流氓遍出,人心不古,风气极坏,让中央极为头痛。正因为如此,中央为了压住颍川郡的邪气,凡调来此地工作的太守,都是挑工作能力强悍的来当。很不幸的是,中央认为韩延寿工作能力强,很适合跟流氓打交道,于是就派他来了。   事实上,在韩延寿之前,中央曾派过一位猛人到颍川郡任太守。此人一到任上就狂灌猛药,把当地流氓地痞全搞怕了。于是,治安一时好转。没想到,那猛人前脚一走,其在当地灌下猛药的后遗症就发作,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在颍川郡下过猛药的太守,就是赵广汉。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今河北省博野西南)人。在汉朝,有许多政治牛人,一无背景,二无贵人,仍然能在官场歌高猛进,不可阻挡,赵广汉就是经典代表人物之一。   赵广汉初出道时,不过郡里一小吏,凭着自家本领,一路往上飙,当上了京辅都尉。后来,他又响应霍光号召,废刘贺迎宣帝,被封为关内侯。再接着,就被中央定为重点培养对象,提拔到颍川郡当太守。   很快的,赵广汉就发现,这个颍川郡太守,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首先,颍川大姓豪强个个都很牛,他们为非作歹,颍川治安,全被这帮人破坏了。更可怕的还有,他们之间互相通婚,可谓根深蒂固,想动哪个,都是伤脑筋的事儿。其次,颍川官吏多与盗匪同流合污,互通有无。政府有啥行动,基本还没出门,目标早逃之夭夭了。   所以,在那帮豪强看来,颍川郡犹如百毒加身的僵人,谁碰谁死,不死也落个残废。事实证明,他们这话说得太乐观了。   马上的,颍川地方豪强就见识了赵广汉的厉害。首先,赵广汉把历任颍川郡太守治服不了的两大豪强首恶抓了,然后拉出去示众,砍了。紧接着,赵广汉发出布告,提倡举报,可戴罪立功。   多年以来,颍川郡大小流氓,见过牛的太守,但是没见过比他们更牛的太守。所以,赵广汉杀掉两大恶鬼,吓得其他小鬼不敢出来活动。然而,小鬼们闻听可戴罪立功,纷纷匿名向赵广汉举报。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只可惜,颍川郡这帮大小流氓都是没文化的。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已经中计了。   所谓匿名举报,只不过是赵广汉使了引蛇出洞法。蛇一出洞,必乱棍打死。然而赵广汉却告诉你,打蛇算什么高明?让蛇自相残杀,那才叫一个牛。   赵广汉是怎么让颍川那帮大小流氓互相打起来的?首先,他故意向被举报人泄露举报人,充分激发他们的仇恨激情,互相拆台。其次,赵充汉布置举报处官员两大任务:一是在举报信末尾,故意署上宗族子弟名;二是假托宗族内部子弟,举报宗族恶事。   以上两招,第一式就是煸风点火,让各大流氓帮派火拼,打个你死我活;第二式就是瓦解地方豪强婚姻联盟,让他们互不信任,自己人打自己人。于是,两招既出,不出数月,颍川郡盗匪犹如秋风中的落叶,被狂扫一空。曾经流氓横行的颍川郡江湖,只剩下一个老大。   那个人,就是赵广汉。   在赵广汉的一生当中,猛治颍川郡豪强,不过是其中一场好戏。赵广汉因为治理颍川郡有功,不久就被调往中央,当了京兆尹。当了京兆尹的赵广汉就更猛了,一下子演出他人生的另外两场好戏。一场就是霍光死后,赵广汉亲自带领一帮官吏兄弟,跑到霍光儿子霍禹家狂砸乱砍。   另外一场是,赵广汉得罪人太多,被人家告了。不久,他竟然派人将嫌疑对象杀了。没想到,又有人把这事告到中央的丞相处。当时,丞相正是魏相。魏相派人去调查赵广汉,赵广汉却派人到魏相家里搞卧底。接着,赵广汉以为搞到了魏相好料,就派人去威胁魏相说,请立即停止调查,不然就爆你的好料。   赵广汉真是碰到对手了。魏相是谁?他可不是吓大的。当年,魏相都不用自己动手,田千秋的儿子都主动跑路,害得魏相派人追得好苦。这么一个猛人,还怕你个赵广汉不成?于是,魏相非但没被赵广汉吓倒,反而命令属下,务必、一定、必须严肃、认真地把赵广汉犯罪事件追查到底。   魏相一出手,赵广汉只好也来狠的。他亲自带领一帮吏卒,闯入魏相宅门。魏相不在家,他把魏相夫人及十几个奴婢,全拖到院子里罚跪,逼他们承认魏相杀婢女。   魏相一听说赵广汉带人砸他的家门,气得肺都要炸了。他马上跑到皇帝刘病已那里告状,刘病已派人去调查赵广汉。结果发现,赵广汉说的魏相杀婢女一事,是假的。刘病已一听到这个结果,仿佛嘴巴里飞入了一只苍蝇,恶心得想吐。然后大手一挥,赵广汉就被拉去腰斩了。   只能说,本来前途明亮的赵广汉突然从高处坠落,那是咎由自取,关韩延寿什么事呢?非要说有,也只有一事,那就是韩延寿怎么治理赵广汉在颍川郡下猛药后留下的后遗症。   或许在赵广汉看来,豪强之间互相拆台和火拼,那不算什么后遗症。可是韩延寿一来,就发现那是个天大的问题。   因为长期的互相拆台,颍川郡人形成了一种以告密为荣,以不告密害人为耻的恶劣风俗。于是乎,互相攻讦之风一开,人们互不信任,社会秩序几乎崩溃。再加上家庭失和,伦理道德直线败落。长此以往,以孝治国之理念,岂不是一纸空话?   头痛,这实在叫人头痛啊。   如果赵广汉还活着,韩延寿还真想拍案大骂:你把颍川郡流氓搞怕了,然后大腿一抬就升官去了。你走得倒轻松,却留下这满地狼藉的烂摊子,叫我怎么收拾?骂归骂,骂完还要接着干活。韩延寿认为,赵广汉以前那招,就叫治标不治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颍川郡的歪风邪气,彻底消灭。   古来治世,一般有三招:一是以法治世,二是以德治世,三是法德杂糅。无论是以法、以德,或是德法结合,都是技术手段。所以又有人说,政治与道德无关,只与技术有关。如果认同这个观点,赵广汉就是地地道道的技术派。在他的管理学理念中,不但继承了法治理论,还融入了阴谋治世论。   赵广汉此派治世技术,我们可以称它为阴险管理学理念。此番理论,并非一无是处。它有一得一失,得的是,政治的威力把流氓整怕了;失去的是,流氓只是“怕”政府,却没有服。   那么,怎么才能让颍川郡的流氓们心服口服?韩延寿想到一计妙招: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以此治世,似乎很虚。然而韩延寿要以大量的事实证明,他说以德服人这话,不是拿出来虚张声势,而是决定要玩出一番实际效果。事实上,韩延寿做到了,只是做得很苦很苦。   接下来,韩延寿从以下方面入手,狠抓了几件事:首先,到基层考察,了解民情,进行群众思想总动员。其次,他摆了一场大宴,把基层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请来,然后一一敬酒,一一请教,就政府的工作指导方针和他们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用现在的话来说,等于开了一场政治协商会议。喝了酒,开完会,接着就是针对当地民情,制定相关法规,颁布施行。   于是,在韩延寿的努力下,在颍川长老的大力支持下,不久,颍川郡民风大改,互相斗气、抡凳开骂的恶俗大为改观。韩延寿因为治郡有功,被另调他处——东郡。   以德治郡,韩延寿在颍川算是尝到甜头了。于是,他一到东郡,再接再厉,开办学校,按照古礼举行乡射,检阅民兵,弘扬礼教文化。   只讲道德,不管工资,行得通吗?韩延寿告诉我们,不但行,而且很行。在他领导下,当地官吏都养成自觉遵守纪律的习惯。个别不吃他那套的,犯了错误,韩延寿首先开骂的就是自己。说自己没有把榜样做好,没管好下属,所以别人才去犯错误。   道德是技术,如果技术超高,就变成艺术。有一次,有一县尉做了错事,韩延寿当众开骂自己,说自己肯定有对不起下属的地方,不然怎么又有人做错事了。韩延寿这话传出后,县尉听了,羞愧万分。最后,脸皮实在搁不下去,自杀了。幸运的是,他又被救活了。   韩延寿听说此事,感动得痛哭流涕,派医生上门替县尉看病,又携带厚礼亲自上门看望,搞得那县尉感动得不好意思再自杀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在颍川郡的官场和民间都传开了。从此,颍川郡互相攻讦的案件,直线下降,公务员的工作积极性,直线上升,政绩全国第一,为天下之最。   汉朝出了个刘病已,东郡出了个韩延寿。好官啊。我想,这应该是东郡人民对韩延寿的高级评价。   韩延寿在东郡呆了三年,他没有白忙活,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刘病已给他换了一份好工作——北长安(左冯翊)市长。当然,东郡的公务员也没有白干活,在韩延寿调离东郡前,刘病已下诏,给全国基层公务员涨一半工资。   当韩延寿来到北长安市,发现刘病已给他找的工作,的确是好工作。北长安这个地方,治安挺好,官吏干活也挺卖力。韩延寿发现,这里根本就不用他操心,没他什么事。   在汉朝,官员调动,也是有考查期限的。韩延寿这个北长安市长,考查期限是一年。那一年,韩延寿几乎不去哪里,啥事也没做,竟然顺利转正了。然而,转正后的韩延寿,仍然无所事事,整天赖在市里不动。这时,有人有意见了。   有意见的人,是韩延寿的秘书长。秘书长认为,韩延寿一年多了,不出去干点什么,好像脸皮也挂不住。于是,在秘书长的安排下,韩延寿决定出门考察。没想到,他不出门则罢,一出就整了一件大事。正是这件大事,韩延寿让整个北长安市,都为之震惊了。   事情是这样的:韩延寿巡察到高陵县(今陕西省高陵县),突然被告状的人拦下。告状的人,是两兄弟,他们因为争夺田产,互不相让,想让市长给他们裁决一下。然而,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才说完,韩延寿一脸悲伤地看着俩人,啥都不说。   过了许久,悲伤的韩延寿才说了一句很伤感的话:我以为我来北长安市,是来做榜样给你们学习的。没想到,我那德治榜样在这里没起到实际效用,所以才有今天这种兄弟为争夺田产打起官司的糗事。这事对高陵县长官和长老,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对来我说,更是一件蒙耻的事。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先让我回去闭门思过吧。   韩延寿说完,转头就走,回到县政府宾馆,闭门不出。接着,县长就听到消息:市长病了,一卧不能起床。   这下问题闹大了,高陵县里一片混乱。上到县长,下到管教化的乡村长老,全都急坏了。急了也没用。最后,高陵县长及他的秘书长,甚至乡村长老,全都主动跑进监狱,承认有罪,等候市长大人定罪。此事一传出,高陵县民间一片哗然。   只不过因为一桩民间土地财产纠纷,竟然让市长自我问责,县长自己投狱,真可谓是天下奇闻啊。事实上,更奇的还在后面。互相状告对方的兄弟家属,闻听市长替他们家的事急病了,也关起门来,在家里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们批评的结果是,状告对方的兄弟俩,应该向市长认罪,不应该为这点小事,伤了彼此和气,又坏了教化的风气。   最后,争夺财产想打官司的兄弟,全都剃了光头,裸露背肉,登门求市长惩罚。韩延寿一听兄弟俩官司不打了,高兴得病也好了。他走出门来迎接客人,并设宴招待。然后,韩延寿趁机开了一个道德教育报告会,劝告全高陵县,甚至全北长安市民,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知错改错,以争夺财产为耻、以谦让和睦为荣的良好作风。   那时候,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但是,韩延寿的思想道德报告,却传遍了北长安市的二十四个县。从此,接受过他教育洗礼的人,有状也不好意思告了。北长安市教化之风,日益优化。而韩延寿的美名,被东南西北风,吹遍天下,感动了诸多汉朝人。   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三、萧望之】   公元前59年,春天,三月十六日,汉朝丞相魏相薨。夏天,四月十九日,御史大夫丙吉,被刘病已拜为丞相。秋天,七月二十六日,丙吉腾出来的御史大夫位,刘病已则留给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萧望之。   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人,后迁居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世代以务农为业,到了萧望之这代,突然冒出他这个好学的人。于是,他先在县里学习,再到长安太常深造,拜名人夏侯胜为师,不久,学术名声在长安日益隆起。   然而,关于萧望之家世,古之就有争议。主要有两种版本,一种认为,萧望之是萧何七世孙;又一种认为,萧望之和萧何根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说萧望之是萧何七世孙,那是萧望之后裔牵强附会,故意炒作。认同萧何之后说的,证据有二:一是《南齐书》高帝纪,二是《梁书》武帝纪,上面写得很明白。否定萧何之后说的,是唐朝训诂大师颜师古。   颜师古认为,萧望之距离萧何并不遥远,按理说家谱还不至于搞乱。可是班固却在《汉书·萧望之传》里说,萧望之家世以田为业,这又怎么解释?如果非得解释,只能说那是萧望之后裔牵强附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认为,颜师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南齐书》作者,名唤萧子显,其著《南齐书》里的高帝,就是萧道成;萧道成是萧子显的爷爷,又是萧望之的后人,孙子说祖上是萧何之后,点点笔,贴贴金,似乎也挺正常的。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乱猜去吧。对萧望之来说,家世如何,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在人生泥泞路上,开出一条康庄大道。然而,萧望之初入仕途,却被一个人压得死死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当时打压萧望之的,是大将军霍光。霍光之所以要压萧望之,是因为萧望之这个人太嚣张,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还是政府秘书长的丙吉,给霍光推荐了一拨人才,其中包括萧望之。霍光按丙吉推荐的名单,挨个召见。没想到,就在召见过程中,萧望之却给霍光留下一个极差的印象。   当时,霍光刚刚整死上官桀等四人帮,为防止不测事件,凡是来见霍光的,必须先要搜身,然后由两个贴身卫士左右跟随。那个萧望之,听说竟然有此规矩,一下子来了脾气。于是,他对霍光门卫说,如果你偏要搜身,那我就不见霍将军了。   萧望之说完,准备从偏门走人。门卫却把他拦住,说既然来了,就得搜身,管你见不见霍大将军。于是,一个要搜,一个不让搜,双方就在霍府门前吵了起来。消息马上传到霍光那里,霍光告诉门卫,不用搜了,就让他进来吧。   萧望之带着胜利的笑容,雄纠纠气昂昂地进门,见到了霍光。然后,他又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地教育霍光,你是辅政的,应该学周公懂得礼贤下士。萧望之此举,似乎不是来面试,而是来逞强说教的。然而他话一说完,霍光什么也不说,就让他回去等通知。   等待的结果是,丙吉推荐的人物当中,除了萧望之,别的通通被提拔当官去了。三年后,当年跟他一起接受霍光面视的,有人已经升到给事中。   萧望之呢,他也总算谋到一份工作了。你猜他做的啥工作?竟然是看门的。   萧望之混得这么惨,源于两个字:太傲。年轻人,你想傲,人家就要挫你锐气,挫到你英雄气短,挫到你哭天抢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人。果然不久,萧望之因弟弟坐法犯事被牵连,被人家免去了看门资格,回到故乡,当了郡里一打杂跑腿的吏卒。   惨淡人生,就此折磨着萧望之,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身处低谷,心向光明,萧望之时刻仰望天空,等待阳光普照。不久,他望见了一个人搬家,从地上搬到了地下。那个人,就是霍光。霍光死后,刘病已解放了,魏相舒服了,萧望之也解气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不会很久,萧望之将结束他漫长的苦闷生涯。   自救者,天救之。很快的,萧望之给刘病已上书,请求召见。萧望之想让刘病已召见他干吗?谈天气。谈什么天气?反常天气。   古人谈天,都是有学问的。曾记否,当初刘贺进城当皇帝,天不怕地不怕,竟然还不把霍光放在眼里。于是乎,霍光把田延年喊来,准备搞掉刘贺。没想到有一天,刘贺出行,半路被夏侯胜拦住劝道:“天气反常,天下将有谋逆事件,请皇上小心注意。”   那时,刘贺纯当夏侯胜扯淡,二话不说,将他投到狱中。此事传出,霍光心惊胆战,以为阴谋败露。后来派人一查,原来夏侯胜的谋逆论,是从古书的阴阳失调理论中推理而出的。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萧望之拜夏侯胜为师后,将其精华吸入腹中,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萧望之的自荐书,很顺利地被传到刘病已那里,刘病已看了,问了左右一句:“这个萧望之,是不是东海之萧望之?”   左右回答,的确是东海之萧望之。   事实上,萧望之学术名声,刘病已早有耳闻;萧望之在霍府耍个性,被大将军霍光打压多年,刘病已也是知道的。而萧望之投自荐书,要亲自给皇帝陈述天气反常变化,其良苦用心,刘病已也是理解的。怎么会不理解呢?一腔学问,满腹牢骚,无处释放,现在霍光走了,萧望之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于是,不久,深切理解萧望之的刘病已,派特使主动登门,拜访萧望之。讲天气是假,讲政治是真。萧望之一点也不含糊,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政治征候理论。   萧望之是这样说的:天气反常,是小人魔鬼想出来捣乱了。那有什么办法预防吗?有。怎么防?很好办,只要皇帝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选贤任贤,按时考核,提拔有功之人,理顺政事,树立正气,小人想胡作非为,门都没有。   事实上,萧望之这番话,见不出啥高明之处。多年前,如果刘贺愿洗耳恭听,夏侯胜要说的,和今天萧望之说的,肯定是一个版本。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好话马屁,更是要瞧人看时。夏侯胜很不幸,碰上刘贺那种浑蛋货色,而萧望之却挺走运,遇上了刘病已这种想做番大事业的皇帝。   皇帝特使走后不久,萧望之就等来了好消息,刘病已决定任命他为谒者。谒者,别称使者,官职不大,却很受用。事实证明,谒者工作特别适合萧望之,刘病已凡事必来咨询他,每每都有收获。凡是从萧望之嘴里吐出的话,几乎都被刘病已付诸实践。   萧望之建议提得好,说得准,升官也升得快。一年之内,连换三个工作岗位。由谒者升谏大夫,不久,再升为丞相司直。事实上,萧望之前面给刘病已讲的政治征候论,预兆小人要横行霸道,其实就是警告刘病已要小心霍氏家族。于是,等到霍氏家族被踩死光光,萧望之人气骤升,成了刘病已身边的红人。   刘病已是很爱才的,他认为萧望之是块大材,将来当个国家丞相都不成问题。但是,要当丞相,还是要论资排辈的。在萧望之前面,还排着两个人,一个是魏相,一个是丙吉。然而刘病已又想,与其让萧望之消极排队,不如派他到地方锻炼,积攒政治资本。   很快的,刘病已给萧望之调到地方,当平原太守。然而,对刘病已的安排,萧望之很是郁闷。他之所以郁闷,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在长安干得好好的,不知刘病已哪根筋不对了,竟要把他踢到地方。   萧望之曾经是个乡巴佬,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乡下的,不是京城贵族,而是像萧望之这样的乡下人。他长年混迹乡下,犹如鲤鱼撞网,总想溜到辽阔的大江大河。只有大江大河,才能体现出他人生的最高价值。   于是,自觉委屈的萧望之总想着调回长安。不久,他给刘病已上了一封书,倒了一肚子的苦水。   倒苦水,那是通俗叫法,准确地说,那叫另类撒娇。萧望之是这样说的:治理天下,重地方轻中央,把重要人才都调到地方治理政事,那是本末倒置的做法。汉朝人才都跑地方去,中央无人,皇帝一旦有过错,就没人敢说。没人敢说,决策就会有问题。决策有问题,地方就受影响。所以呢,皇帝身边,最好留个能说敢说的人,这样才会少犯错误。少犯错误,政治才会清明,地方问题,那就是小菜一碟了。   说了半天,萧望之就是想让刘病已把他调回长安,以至于保证刘病已能听到受用的话。   刘病已一看萧望之的上书,就笑了,是苦笑。刘病已想了想,算了,既然萧望之觉得待地方委屈了,就先让他回来吧。很快的,萧望之就被调回长安,刘病已任命他为少府。但是不久,刘病已又给他换了一个岗位——左冯翊。没想到,接着刘病已又郁闷了。因为,萧望之又给他发牢骚了。   左冯翊,汉代三辅之一,所谓三辅,即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长安很大,汉朝把它割成三块,派任地方官分别管理,左冯翊管北长安,又称北长安市长,其管辖范围,相当于一个郡,地位却高于地方郡属。   在刘病已看来,让萧望之去当北长安市长,那是抬举他,不是要踩他。少府,又称宫廷后勤部长,岗位似乎很风光,却很没前途。说得不好听点儿,待在那位子上久了,可能就成一片大绿叶,只能去衬托别人的大红花。所以,刘病已认为,是驴是马,要拉出去溜溜才行,你萧望之长期泡在皇帝身边,怎么行呢?   习惯发牢骚的萧望之,似乎总读不懂刘病已的心思。事实呢,萧望之不是不懂,而是怕。他怕什么?他怕地方麻烦事多,下有刁民,中间有同僚可相比较,皇帝又在上面盯得紧紧的,压力大,不好混呀。少府可不一样,汉朝皇室就这么一个后勤部长,没啥可比性,压力小;工作嘛,每天屁股一坐,指挥一帮跑腿的人,出了天大的事故,也不会有人捅到宫外去,多爽啊。   于是,担三怕四、畏前恐后的萧望之,马上给刘病已递了条子,准备请长期病假。   所谓病假,那是官场套话。说得不好听,就是消极怠工。萧望之为啥要怠工?刘病已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萧望之想多了。看来,必须给他鼓鼓气了。于是,刘病已把萧望之的条子压下,立马派人去探望萧望之。果然不久,萧望之整装束发,就上班去了。   萧望之态度之所以转变如此之快,是刘病已派人给萧望之传了一句重要的话。那话的意思大约是:叫你当北长安市长,不是要看你出错、找你麻烦,而是让你挂职锻炼,搞点政绩,以备将来提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听不明白,那就请自动打包回家吧。萧望之一听此话,犹如枯木逢春,满腹牢骚,随风飘逝。他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仿佛吃了定神丸,气顺神爽,舒服极了。   事实证明,刘病已说话还是算话的。萧望之干了三年的北长安市长,丞相魏相死了,腾出地方,御史大夫丙吉补丞相的缺,刘病已让萧望之补丙吉的缺。萧望之的缺,刘病已留给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出现在萧望之前面的——韩延寿。   【四、忌妒是一种病】   公元前57年,冬季,十二月一日,日食。   对韩延寿来说,这真是个不祥的日子。就在这天,酝酿良久的萧望之准备打击韩延寿。事实上,韩延寿与萧望之远无深仇,近无大恨,他之所以要被萧望之修理,不为别的,只怪韩延寿自己太优秀,被萧望之忌妒了。   忌妒是一种病,一种可怕的病。韩延寿在左冯翊位上呆了两年,似乎也不怎么辛苦,却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就是,整个北长安市二十四个县,官吏民间,无人不服韩延寿。人人以学习韩延寿的德行为荣,以告状打官司惹麻烦为耻。此情此景,那是萧望之在左冯翊位时,想都不敢想的。   萧望之是怎么当上御史大夫的?赏识他的刘病已其实头脑一直很清醒,无论怎样欣赏谁,都必须拿出点真功夫,搞出真成绩来。只有政绩这道关过了,才有可能往上升。除此之外,只靠别的,那都是白搭。萧望之很有才学,也有治世之才,但他很不自信。所以他很怕考试,怕地方麻烦事让他应付不过来。还好,刘病已以左冯翊来考他,顺利过关,升到御史大夫。   萧望之才当上御史大夫两年,屁股还没坐热,路还很长。然而,韩延寿那颗政治明星却在眼前冉冉升起,刺得他两眼发黑,呼吸艰难,胸闷气短。要知道,北长安市民对韩延寿的充分爱戴,就是对萧望之的极度打击。韩延寿省心少力,却干得比自己好,按刘病已那种以政绩封官的理念来推断,韩延寿将来超越自己,爬到头上去,指日可待也。   所谓愿赌服输,你不踩别人,就要被别人踩。在通往权力的金字塔上,难道我萧望之要充当人肉楼梯,供韩延寿爬上去不成?如果这样,这实在太让人心寒了。既然竞争避免不了,就只剩两种选择,一是使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二是使用非常手段,掐死对方,解除威胁。   萧望之决定选择后者。因为他发现,他自己掐架使阴之本领,比治理地方之政治手腕,用得更加拿手且凶悍。   首先是,有人告韩延寿的黑状,说韩延寿在东郡当太守时,花钱如流水,挥霍足有上千万钱。嗯,这是一块大石头,如果立案掀底,就算不把韩延寿整死,也要把他砸个半身不遂。于是,御史大夫萧望之马上向丙吉报告。   然而,你猜丙吉怎么说的?丙吉听了状子,轻叹一声,摇摇头,对萧望之说道:“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别追究他了。”   丙吉真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也得做彻底,御史大夫说要追查,丞相却说不要查,那总得给个理由吧。丙吉的理由是:“现在恰逢皇上天下大赦,查了也没意思,所以还是算了吧。”   萧望之胸口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重拳,郁闷得快喘不出气来了。看来,要整倒韩延寿这个潜在政敌,想拉上丙吉这个和事佬踩两脚,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丙吉不肯出手,那就只有自己出手了。于是,萧望之折身回府,找来自己的人,叫道:“你们马上去查东郡,看看韩延寿到底留下多少烂账。”   东郡曾经是韩延寿的地盘,萧望之要动韩延寿,消息肯定是藏不住的。于是,马上有人奔到韩延寿处,告诉他说御史大夫要掀他老底了,赶快想个法子吧。   韩延寿一听这消息,先是一愣一诧,随后明白怎么做了。好呀,你说我在东郡挥霍官钱,屁股不净,那么你萧望之任左冯翊时,就一尘不染了?于是,韩延寿也立即找来自己人,叫道:“马上给我查,看看萧望之到底在左冯翊位上挥霍了多少钱。”   韩延寿属下办事效率甚高,马上就有人把结果告诉他:“萧望之任左冯翊期间,放官钱百万,证人已经找到。”   韩延寿笑了。   接着,韩延寿上奏,弹劾萧望之。所谓以动制动,萧望之闻听韩延寿告他,马上行动,也给皇帝刘病已上了一道奏书。   相比之下,萧望之的话比较狠,他是这样写的:“我做为御史大夫,事前有人告状,我有权力立案侦查,这是公事公办。没想到韩延寿听说我要查他老底,竟然来要挟我,太不厚道了!”   事实上,萧望之知道他一说出这话,刘病已肯定对韩延寿的印象大打折扣。曾经,京兆尹赵广汉不也能人一个,政绩显著,可就是为人不厚道。那时有人告他黑状,魏相立案侦查,赵广汉竟然带人打砸魏府,还放出风声要魏相全家不好过,闹得满城风雨,极不像话。现在,韩延寿又来赵广汉那招,实在阴人太甚。   果然,刘病已一看到萧望之的奏书,气得拍桌大骂韩延寿不像话。然后,他就派出两拨人,一拨去查韩延寿,一拨去查萧望之。不久,结果出来了:韩延寿在东郡放千万官钱属实,萧望之所谓挥霍百万官钱,纯属捏造,证人也是假的。   为了不让韩延寿觉得冤枉,刘病已叫人把韩延寿在东郡的罪条一一列来:考试骑射的日子,排场奢华,超过法令规定的钱数,这是罪一;动用库存黄铜,铸造刀剑,这是罪二;公款雇佣工人,供自己差使,这是罪三;挥霍公款三百万钱以上,改装自己乘车的防箭设备,这是罪四。   顺便总结一下:原来,韩延寿所谓政绩,都是靠烧公款烧出来的;萧望之的政绩,却是用两只手整治出来的。   韩延寿的罪条一公布,萧望之猴急地又上一道奏书。没想到,韩延寿就被萧望之最后一道奏书,踩趴地上,永远都起不来了。   萧望之的奏书是这样写的:“以前有人告韩延寿,我公事公办,立案办理。那时,有人却说我图谋不轨,坑害韩延寿。现在韩延寿罪条确立,他原先诬告我的事,必须给我一个公道的说法。”   刘病已看了奏书,马上转到丞相丙吉处。丙吉一看,就知道怎么做了。接着,丙吉召集众卿开会,会议一致认为,韩延寿罪证凿凿,还诬告上级领导,狡猾不道,斩。又接着,丙吉把会议讨论结果报告刘病已,刘病已同意斩杀韩延寿。   古往今来,从来都是只见成者笑,败者哭。韩延寿被推出开斩那天,长安数千吏民泪流满面,奔走呼号,一路相送。众多老少,皆持碗酒敬韩延寿,韩延寿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碗化泪,泪化悲声,一行行,一声声,凄凄惨惨戚戚。   那天,韩延寿饮酒足有石余。在汉代,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算下来,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最后,喝饱饮足的韩延寿,高声对送行吏民呼道:“诸位辛苦了,喝完大家敬的酒,我韩延寿死而无憾!”   说完,一缕鲜血飞上了城头!高高的长安城上,苍茫的天空下,只见牛羊成群,不见牧人归来。牧人,魂已归天。 第十五章 危险的仕途   【一、骄傲使人落后】   整死了韩延寿,萧望之心头像落了一块大石,舒服死了。看来,搞政治斗争,萧望之的技术是过硬的;刘病已对萧望之的宠爱,是很靠得住的。斗争技术加一身政治宠爱,试问天下同僚,谁敢跟我萧望之争道?没人敢回答萧望之这个难题。   如果有人反问,举目天下,牛人何其多,试问萧望之,您是不是谁都敢斗?我想,萧望之可以信心满满地回答:只要我看不顺眼的,都敢跟他斗。   事实证明,萧望之的话不是吹的,然而吹牛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谁是萧望之看不顺眼的人呢?这个人,就是丞相丙吉。政治斗争具有排他性,萧望之将丙吉从假想政敌,升格为现实对手,原因有二:丙吉很老了,皇帝却还依赖他,萧望之心里很不爽,这是其一;经过数年苦心表现和经营,萧望之自认为,他已经得到刘病已的深度信赖,具备和丙吉单打独斗的资格,这是其二。   萧望之看丙吉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踩韩延寿的时候,想让丙吉帮他一把,没想到人家不领情,更不想凑那个热闹。更让萧望之郁闷的还有,有次上朝开会的时候,刘病已突然向丞相和御史大夫咨询北方战事,丙吉好像早准备好了似的,对答如流。萧望之呢,不了解情况,又不敢多说两句,支支吾吾地忽悠半天。   萧望之本来以为,丙吉太老了,应该退了,让他接班。没想到老家伙脑袋竟然比他这个御史大夫还灵光。如果一直被丙吉比下去,刘病已还得一直依赖他,那他萧望之奔丞相位,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了就也算了,突然来了个谁,横插一杠的话,那不全白费了工夫吗?   萧望之越想越焦急,一焦急就做错了事。于是乎,就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情是这样的,萧望之给刘病已上了一道奏书,是这样写的:现在这个天下呀,百姓乏困,盗贼不止,都是两千石高官不称职才造成的。今年三公不称职,搞得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阳,都不是很明亮,罪在臣等人啊。   萧望之的奏书,言短意长,话中有话,不得不让人家玩味、三思啊。刘病已翻来覆去地读,越读火越大。   怎么不火大呢?要知道,天下是刘家的,丙吉是代理总管,天下如何,责在谁身上,这话应该让丙吉来说才合适呀。御史大夫,别称副丞相,以丞相口气说出以上一席话,那不是把丙吉不放在眼里,晾一边去了吗?   骄傲,骄傲,都是骄傲惹的祸。刘病已一想到这,心里不禁叫道:如此骄傲自满之徒,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自以为天下第一了呢。嗯,必须叫人去诘问萧望之,讨个说法,问他凭什么说那么大口气的话。   萧望之的确是狂过了头。殊不知,除了丙吉之外,萧望之跟谁掐架,刘病已都尽可能帮萧望之。如果萧望之要斗丙吉,刘病已不仅不帮萧望之,还会帮丙吉抡起大棒,狂揍三百棍。刘病已之所以偏爱和信赖丙吉,那是因为丙吉有一点,是萧望之永远比不上的。那就是,丙吉对刘病已有着无可代替的养育救命之恩。   曾记否,当初刘病已才出娘胎,就被投入监狱。刘彻不知从哪听了妖言,说监狱有天子气,派人到各大监狱将巫蛊案的所有案犯,通通杀光。当时,丙吉身为监狱长,挺身而出,死活不让刘彻特使进监狱杀人,于是刘病已才躲过一劫。接着,刘病已三番两次患病,差点没命。也正是靠着丙吉自掏腰包,无私赞助,让人照顾好刘病已,直到把他送到史家为止。   更重要的是,丙吉好事做尽,却死活不出去广告一句。于是,刘病已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码事。多年以后,当刘病已当皇帝了,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上了一道书,说皇帝当年待在监狱的时候,照顾有功,希望皇帝还她个人情,封他老公个小官当当。   刘病已对那道书搞不清真假,只好派人去宫里查。宫里有人说,她有没有照顾过皇帝,丙吉最为清楚,因为当初是丙吉赞助抚养皇帝的。于是刘病已又派人去问丙吉,丙吉一看那个女人,吼了一声,就让人把她拿下了。丙吉认出这个女人当年照顾皇帝非但无功,还差点让皇帝病死。   刘病已通过那个偶然事件,才知道丙吉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啊。丙吉的功劳,甚至比替他娶妻的张贺还要大。所谓,大爱无言,刘病已认为,丙吉对他的这份恩情,怎么报答都不能了却。唯有默默记在心里,相依相赖。没想到,那个萧望之竟然都不了解行情,胆敢冒犯丙吉,那简直就是讨打来的。   刘病已派去诘问萧望之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前胆小鬼丞相杨敞之子杨恽。三人代表皇上找萧望之谈话,很快的,他们就向刘病已报告:御史大夫实在太牛了,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跟我们说话时,竟然把帽子脱了,放在一边就跟我们对答起来了。   刘病已一听,仿佛嘴里飞入一只苍蝇,一股从未有过的呕吐感冲击着他的心胸。如果不出意外,萧望之的好日子,可能要告一个段落了。果然不久,有人就将萧望之告到了刘病已那里。   从背后捅萧望之的人,来自丞相府。准确地说,是丞相丙吉的人,此人名唤繁延寿,时任丞相司直。丙吉是好人,好人不一定就不踩人,狗逼急了都会咬人,惹丞相急了,叫人捅你两刀,再踩你两脚,那也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丞相府状告萧望之,罪名很实在,主要有两条:第一,萧望之倨傲不改,没把皇帝的人放在眼里,更不把丞相当回事。说话做事,没大没小,简直没了谱;第二,萧望之贪污公款,至少有二百五十万以上。最后,请求皇帝先把萧望之关起来,严惩了再说。   刘病已看着丞相府这道奏书,半天不说话。良久,他叫人把一个人叫了进来。   叫进来的人,是光禄勋杨恽。刘病已把一道拟好的策诏,交给杨恽,然后说道:“你走一趟,把萧望之的御史印拿回来。”   杨恽接了策诏,二话不出,走出宫门。接着,长安大街马上传出一个消息,御史大夫萧望之被撤了。确切的消息是,萧望之的确是被撤了,但是没有被关起来,而是给他换了一份闲职。   为什么萧望之只被撤职,却没被关起来。对这个问题,丞相府很是疑惑。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刘病已下的策诏里,就说得很清楚了。   刘病已的诏书是这样对萧望之说的:有人说你太过骄傲,对丞相无礼,名声不好,你不自行反省,甚至还变本加厉。按理呢,本来想给你重点处分的,但是还是不忍心伤害你。这样吧,你把御史印交给杨恽给我带回来,同时,杨恽会交给你一个太子太傅印。你呢,也不用进宫来谢我了,直接去上班吧。记住好好把太子教好,别有太多想法。好了,就这样了。   刘病已以上一席话,似乎漏了一条,那就是萧望之贪污受贿的事,这怎么就不见提了呢?很简单,刘病已不想拿萧望之开刀,只想让他吃个教训,长点记性。如此而已。   刘病已的决定,丙吉是明了的,所以丞相府没人再去纠缠,要对萧望之怎么的;萧望之呢,他也知道怎么做了。大白天睁着眼睛走路,要说摔倒了,不怪别人,只怪自己那眼睛都是往高处看,没认真看路。于是,萧望之不去刘病已那里喊叫,也不去丙吉那里吵闹,而是闷声地换条路上班去了。   于是,御史大夫就空成了一个肥缺。这个肥缺留给谁呢?刘病已心里已经有底了,既然是肥缺,就得留给一个实力般配的人。这个人,就叫黄霸。   事实证明,黄霸是个牛人,一个颇具实力的牛人。   【二、黄霸:人不当官枉少年】   事实上,刘病已对黄霸和萧望之的工作安排,不过是在内部做了一下调整。这个内部,不是高官内部,而是师门内部,黄霸和萧望之,都出一个师门,他们的老师,就是汉朝学术牛人夏侯胜。   萧望之在乡下混着的时候,就拜夏侯胜为师傅了。黄霸则是很多年后,和夏侯胜一起蹲监狱,请夏侯胜收他为徒的。如果要论资排辈的话,黄霸应该叫萧望之师兄。所谓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进步。萧望之当御史的时候,黄霸才当上太子太傅;萧望之被撤下,转当太子太傅时,黄霸就被刘病已调为御史大夫。这就等于师兄弟俩,互换了工作岗位。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刘病已这个资源分配的工作,做得很是到位啊。   当初,萧望之从遥远的农村,跑到京城奋斗,几经挫折,才混成政治明星,的确很不容易。事实上,要说起黄霸,他也是一肚子曲折,一样几天几夜说不完。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今河南太康人)。黄霸年轻的时候,就挺喜欢法律。他喜欢法律,是因为他想当官。说他想当官,还是轻的,准确地说,是黄霸特别痴迷当官。不用说痴迷,就算他想疯了也没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当官的门路。   当官无门的黄霸,只好干等。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当个小官,但你必须有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当然就是钱。在汉朝,如果你有钱,可以捐钱进宫当个跑腿的郎官。在汉武大帝末期,因为长期对外征战,搞得他的钱总是入不敷出。后来,迫不得已卖官筹钱。   黄霸听说捐钱可以当官,就兴冲冲地去捐了钱,补为侍郎谒者。很不幸的是,还没尝到甜头的黄霸,不久就被赶回家了。原因不出在他身上,而是因为兄弟犯罪受牵连被弹免了。   人生,有时候就好像坐钻山车,长期在无限的洞里爬着,好不容易爬出黑洞,见到一缕光明,却又钻进了山洞。明天在哪里,前途在何方,没人给黄霸答案。   这次,黄霸不想干等了,他主动出击,到处探听。终于有一天,他得到一个消息,如果捐谷粮,可以当个小官。于是,黄霸就去交了谷粮,果然当了北长安市一个两百石的小官。   黄霸的这个小官,如果他愿意干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是小官。当时官场的潜规则是,交钱纳粮的,不得任高职。果然,领导给黄霸安排了一份闲职,专门为郡里收粮算钱。   这个工作很滑稽,很无聊,没前途。然而,这个工作油水多多。偌大的北长安市,一年多少钱物要从黄霸手里过去,只要他伸伸手,弯弯腰,当个专啃国家油水的小老鼠还是可以的。   秦朝李斯说,同样是老鼠,仓库里的老鼠和厕所里的老鼠就是不一样啊。仓库里的老鼠,可以高枕无忧地放开了大吃大喝,厕所里的老鼠,见到个生人,都要惊恐万状,逃之夭夭。于是信奉老鼠哲学的李斯,一辈子都朝着仓库老鼠的方向前进,终于当成了秦朝丞相。   没有证据证明,黄霸和李斯一样信奉老鼠哲学。然而黄霸和李斯的人生经历,有着诸多相似。首先,他们都是河南老乡;其次,李斯当初做过上蔡小吏,管过粮仓,黄霸今天的工作性质,跟他无多大出入;再次,李斯当上了秦朝丞相,黄霸后来也当上汉朝丞相。   唯一不同的是,李斯碰上一个混账皇帝胡亥,不得好死;黄霸遇见一代传奇明君刘病已,终享天年。历史充分证明,牛人想活得好,不能只靠自己,也得靠命哟。   身居小吏的黄霸,他心里装着一个怎样的梦,无人知道。对黄霸来说,李斯的故事,应是知道的,然而当年李斯的升腾之路,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当年,李斯起点甚高,拜大师荀子门下,与韩非子同窗,经荀子推荐入秦国求官,终成大器。   仰望高峰,黄霸没有捷径可走。但他却这样告诉自己,就这样走吧,路就在脚下。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这是阿基米德说的。给我一个起点,我就能开阔出一条康庄大道。在中国历史上,有数不清的牛人说过这样的话。在汉朝,说过这话的人,张敞算一个,黄霸也算一个。   于是,黄霸老老实实地干活,诚诚实实地做人。因为工作特别出色,黄霸打破了官场潜规则,节节高升,名声也越来越大,一直升到了丞相长史。   然而,就在黄霸一路顺风顺水地往前迈之时,突然刮来一阵风。风力巨大,无人可挡,把黄霸连同另外一个牛人,一同掀了下来,一下子摔进了黑暗无光的牢底里去了。   那是一阵龙卷风,刮起大风的人,是刘病已。事情是这样的,刘病已刚当皇帝的第二年,就下了一道诏书,要求部长级以上高官及博士等人,为汉武大帝刘彻定庙号和庙乐。于是,汉朝文武百官就集中起来开会讨论,一致同意通过刘病已的方案。没想到,就在这时,有个牛人站起来,大声吼道:我坚决反对!   你猜高喊反对的人是谁?竟然是长信少府夏侯胜。纵观夏侯胜一生,有两大特点:博古通今,建立大夏侯学,学术建树颇多,此为一也;胆比天大,刚正不阿,不奉上,不欺下,九死不悔,此为二也。   夏侯胜反对的声音大,理由也是特别充足。他是这样说的:武帝尽管开拓天下,平定蛮夷有功,但是军队死亡甚多,国家经济险被拖垮,旱灾蝗灾时,无力救灾,饥民相食。好好一个国家,被搞得气力全无,差点崩溃,直到现在,元气还无法恢复。所以,武帝功少罪大,他根本就没有资格享受庙号和庙乐。   大家都以为,给武帝定庙号和庙乐,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今天来开这个会,也就是走形式,也就是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喝喝茶,举举手,然后拍拍屁股,退朝。现在,长信少府夏侯胜竟然跑出来高调反对,还真是没事找抽,实在让人莫名其妙。   夏侯胜有可能是脑袋出故障了,于是众人好心提醒夏侯胜,你别只喊反对,别忘了,这是皇帝下诏书布置下来的任务。夏侯胜却仍然气势高昂地叫道:我知道是皇帝下的任务,那又怎么样。反正我有啥话就说啥话,绝不奉承上面。就算皇帝怪罪下来,死了也不反悔。   见过不怕死的,但是没见过夏侯胜这样蔑视皇权的。不管夏侯胜是炒作,想博一世英名,还是脑袋出问题,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吧。于是,丞相和御史两人马上起草弹劾书,要众卿签名,联合弹劾夏侯胜。但是有一个人,却坚持不参与弹劾。   那个人,就是丞相府秘书长(丞相长史)黄霸。   黄霸为啥不肯签名?丞相府的人一听,一下子就糊涂了。不要说丞相府,其他各部部长也觉得黄霸不可理喻。是的,别人不理解黄霸,是因为别人是庸人。还是让黄霸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吧,他之所以力挺夏侯胜,原因有二:黄霸治世,向来以宽和为上,拒绝酷史作为,这是其一;夏侯胜孤独发声,道出黄霸良知,有必要挺夏侯胜一回,这是其二。   当时的丞相,名唤蔡义。下属不跟领导保持一致高度,的确让人郁闷。蔡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黄霸也列入被弹劾名单。丞相府给夏侯胜定的罪名是非议诏书,侮辱武帝,大逆不道。给黄霸是这样定罪的:知情不报,包庇纵容。   丞相的弹劾书送上去,刘病已很快就做了批复。就这样,黄霸和夏侯胜双双入狱。黄霸以为,既然进了监狱,就等死吧。于是,他等呀等,等了好久,竟然不见外面有什么动静。监狱不说杀,也不说不杀,就这样一直让他们俩在监狱里晾着。   黄霸在里面呆了好久,突然觉得监狱好无聊。于是有一天,他就向狱友夏侯胜说道:“咱们闲着也没事干,要不这样,您能不能把研究《尚书》的心得和本领传授给我呀。”   夏侯胜半闭着眼睛,摇摇头。黄霸接着问道:“为什么不肯教我?”   夏侯胜微微睁眼,叹息着说道:“咱们都快要死的人了,你学了又有什么用?”   黄霸亦微微笑,说道:“孔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先生不会不收我为徒吧?”   这时,只见夏侯胜睁大眼睛,久久地注视着黄霸。在此之前,彼此只闻其名,很少打交道。夏侯胜崇尚大道,蔑视一切权威,在这个世界上,他可能是最孤独的斗士。所以,他不明白黄霸为什么挺他一把,被牵连入狱。不过,现在他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小年轻,与他一样,有着敢于追求真理,为捍卫道义而献身的大无畏精神。突然之间,夏侯胜的心田涌出了一股暖流,他决定收黄霸为徒,授他《尚书》。   【三、汉朝制造,天下第一】   黄霸在监狱呆了三年,学了两年的《尚书》。第三年,刘病已特赦,两人光荣出狱。他们出狱后,刘病已首先给夏侯胜安排了一个工作。这个工作,特别适合夏侯胜那敢于放炮的个性,就叫谏大夫。黄霸的工作呢,刘病已一时还没想好,是不是先让他在家待业呢?   待业怎么行呢?夏侯胜一看黄霸工作没着落,一下子就急了。   都说,世上有两种关系是比较铁的,那就是,一起蹲过号子的,一起拜过把子的。黄霸与夏侯胜,三年铁窗相对,又是师徒,关系可谓铁上加铁呀。于是乎,狱友兼老师的夏侯胜,决定找人打点,替黄霸谋个工作。   在汉朝,国家选拔人才,基本靠推荐。等着推荐,不如主动找人推荐。想找人,没点门路是不行的。夏侯胜混迹长安,也不是一天两天。要说他没门路,基本没人相信。果然,夏侯胜找了个熟人。这个熟人,时任北长安市长。夏侯胜这样告诉他,麻烦你写一封书到皇帝那里,帮我推荐一下黄霸,说他有德有才,就是没有工作。   打通别人的关系后,夏侯胜亲自跑宫里一趟。然后,当面向刘病已推荐黄霸。这时,刘病已终于松口了,终于肯给黄霸安排工作了。   黄霸的新工作是什么呢?扬州刺史。   在汉朝,中央派到地方的监察官,又称州刺史。这个工作制度,早在几十年前就创立了。创立此岗位的人,是汉武大帝。汉武大帝为了加强中央对地方的监控,除了三辅等七郡外,在全国设立包括扬州在内的十三部。每部设刺史一人分管几个郡国,刺史的主要职务是督察诸侯王、郡守和地方豪强,成为皇帝监视诸侯王动静的耳目。刺史于每年秋冬到所属郡国巡察,当时人称为行部,刺史通过行部得以了解下情,岁终则赴京师奏事。   夏侯胜真没白托人,更没白亲自跑一趟。从以上我们可以得知,黄霸这个工作,定期跑上跑下,肯定很辛苦,但是很有前途。于是,很有干劲的黄霸,在很有前途的扬州刺史位上,狠命地干了三年。三年后,成功地被提拔为颍川郡太守。   在黄霸当颍川郡太守之前,有两个人来颍川干过革命,三年后都往上提了。不过,那两人被提了以后,都被刘病已砍成了死鬼:一个是赵广汉,一个是韩延寿。我们前面已经讲过,赵广汉为了降服颍川豪强,采取互相揭发的手段,结果豪强是被打下去了,人心却被搞坏了。韩延寿来了以后,决定以德治郡,整顿民风,大大成功。   古今多少人,想当官,其实就是想谋个位光宗耀祖,出门骑马,耀武扬威,至于怎么当好官,那都是次要的。黄霸这个人,打年轻就想当官,他的理想是,要当官,就得当个做实事的好官。所谓好官,不是想当就能当的,事实证明,想当好官,得有点天赋。   很庆幸的是,黄霸天生具有当好官的天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初来乍到的黄霸,准备在颍川烧什么火呢?这个问题,黄霸是这样看的:火嘛,肯定是要烧的,但不一定要自己去找火。   黄霸的意思很明显,韩延寿以德为火,燃得不错,那就按他烧的,搬柴扔上去就是了。   过去,韩延寿治郡的方针是教化,实在不行了,就装病卧床,直到对方被感化为止。天才黄霸,并不全学韩延寿。他的治郡策略基本如下:先教化,不行就罚,罚了不行就惩,实在不行了,那就动刀子杀了。   这就叫,先软后硬,外宽内明。事实证明,黄霸这招是很灵通的。三年任期满,中央派人考核全国各地郡守,你猜黄霸得了第几?   第一啊。   于是,继赵广汉和韩延寿之后,政绩天下第一的黄霸,从颍川郡太守位上,被提为长安市市长(京兆尹)。之前,赵广汉和韩延年,前后从颍川太守升上去后,都出事了。这回,黄霸会怎么样?不会也被那两个死鬼拉去垫底吧。   真是害怕什么,就来什么。不久,黄霸果然出事了。   但是,黄霸出事,不是与人争胜斗气,不是死罪。他出的事,主要是在工作范围内了。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手忙脚乱,黄霸工作接连出错,一错就是两件。第一件:没有上报中央批准,擅自征发百姓去修长安市高速公路(驰道)。第二件:征兵送往北军,马少士多,不相匹配,误了军事调度大事。   接着,黄霸就被人弹劾,然后就连续被降工资。长安市长的年工资是两千石,一直降到八百石。降了工资还不够,再接着,刘病已又下了一道诏书:保留八百石俸禄,发回颍川郡再多多锻炼。   三年啊,好不容易在官场爬上一节,被打回原地,竟然还降了工资。到底是时运不济,还是这个天下第一郡太守能力不够强?黄霸有些惶惑了。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这是一句老话。黄霸要再一次证明,他那个天下第一郡太守的名声,并非浪得虚名。   之前,皇帝刘病已说,再回颍川郡锻炼锻炼,这个锻炼时间到底是多长,三年还是六年,没说清楚。但是黄霸知道,要想在人生战场中,打一场转败为胜的战斗,要想让刘病已在极短时间内,扭转对他的不良印象,似乎很不现实。   现在唯一的做法是,化悲痛为力量,狠下心来在颍川扎根,老老实实地做事。果然,刘病已是铁了心让黄霸认真打磨的,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一直也没提黄霸升官的事。多年以后,终于再次松口了。   这个多年,竟然是整整八年。八年后,黄霸东山再起,被调往中央,获赐关内侯,秩俸两千石,被扣的工资再次涨回来了。   黄霸之所以再度被提拔,是因为他在颍川得了两个天下第一。首先,政绩第一,他再次向刘病已证明,汉朝第一治郡能手,那不是吹的。其次,颍川郡祥瑞出现频率,天下第一。   刘病已这个人,想做实事,能做实事,同时他也是一个好高调吹嘘的皇帝。刘病已自上台后,尽管把霍光整死了,但是霍光时代制定的种种好的国家政策,继续推行。于是,汉朝经济在刘病已主政时期,犹如脱胎换骨,重现活力。   国家进步,天下太平,刘病已当然很得意。在列祖列宗面前,他可以勇敢地说,没有我,就没有汉朝的今天。甚至,他可以斗胆加一句:昭宣之治,中兴汉朝,成就远超文景之治。当然,刘病已说这话,就是想让列祖列宗夸他两句。死人不能开口说话,总要以别的方式来夸奖两句吧。那么,刘病已喜欢什么样的被表扬方式呢?那就是,祥瑞。   有一天,有人告诉刘病已,某某郡飞来一群凤凰,又降下甘霖,他听得乐开了花。为了庆祝祥瑞出现,他大赦天下。   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爱。各郡太守闻听刘病已喜欢祥瑞,甚至把祥瑞当成考核政绩的标志之一,大家都忙活起来。从此以后,什么凤凰、甘霖、神雀等等,纷至沓来,频频出现。据有心人统计,仅刘病已时代出现的祥瑞,竟然是东西两汉除他之外的祥瑞数量的总和。   刘病已有如此嗜好,黄霸是不能免俗的。黄霸在颍川郡搜集的祥瑞,主要有两多,一个是凤凰多,一个是神雀多。就这样,靠着吹牛的祥瑞和扎实的政绩,黄霸被刘病已拜为太子太傅。接着,御史大夫萧望之自不量力,要跟丞相丙吉斗气,被刘病已拿下,黄霸被提为御史大夫。   这就叫,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公元前55年,春天,正月二十六日,长安城传出一个颇具震撼力的消息。这个消息,对萧望之来说,听起来好像很爽,可心里却特别地哀伤。这就是,丞相丙吉逝世了。   萧望之觉得爽的人,是老家伙终于走了,了结他心头一团怨气。哀伤的则是,他晚不走,早不走,偏偏自己被刘病已踢下来的时候,才走了。如果自己潜心忍忍,或许接下来能当丞相的,可能就是他了。可现在情况变了,辛辛苦苦盼望的好位子,可能要留给那个人了,就是那个走了好运的人:黄霸。   果然,二月二十五日,黄霸被刘病已拜为丞相。   那么,黄霸空出来的御史大夫一职,谁来填呢?对黄霸来说,谁来接他的御史工作,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把丞相的工作搞好。可他突然发现,以前在颍川郡运用自如的管理模式,用到天下时,却总感力不从心,事事不顺。不消多久,汉朝众卿强烈地感觉到,黄霸当丞相,跟丙吉当丞相时,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最根本的体现在于,丙吉当丞相时,国家运转相当流畅,众卿各就各位,知道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一切皆了如指掌。就算西北有战事,或是天要塌下来,都知道哪些该是谁干的,哪些不该谁干的。   然而现在,黄霸一上台,仿佛乱了套。大家犹如苍蝇碰壁,满屋子都是嗡嗡的呼叫声,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众卿想想,哦,原来如此。   他们发现,黄霸的特长,是擅长管理地方。意思是说,他当个汉朝第一郡太守,那是没问题的,如果想当个优秀的丞相,根本就拿不出手来。   事实上,黄霸也顿感自己吃不起中央这碗饭。八九年前,他从颍川郡来长安当市长的时候,也是倍感吃力,难道这次还要被拿下,再被踢回颍川郡当他的天下第一郡太守吗?黄霸一想到这,一阵寒气从脚升起,浑身凉了个透。   怎么办?搞不出政绩,摆明就站不稳脚跟,难道就这样认了吗?当然不能就这样认了。这时,黄霸突然想到,大事管不了,小事总可以弄弄吧。对,就这样,整个好玩的事出来,先让皇帝高兴高兴,稳住他先。   黄霸想到了什么好事?哦,原来是祥瑞。祥瑞,既是变相吹牛,也是变相佐证政绩的一个捷径。按刘病已的认知规律,天下太平,人民安乐,祥瑞才会出现。那么,如果黄霸发现祥瑞,就能证明天下局面很好,天下好了,进一步说明他这个丞相当得还是可以的嘛。   逻辑很通,做法却是太肤浅。事实上,黄霸也不想做个肤浅的人,可是他现在日子不好过,声誉日损,他不得不肤浅一回。所以,他决定上书,向皇帝汇报祥瑞一事。   黄霸汇报的祥瑞,是最近才出现的事。他有理由相信,皇帝刘病已看他上书,肯定会欢天喜地,因为祥瑞就降临在丞相府。那个祥瑞,是一群从天而降的神雀。   事实上,那不是真的神雀。黄霸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人暗算了。   【四、一个久违的人】   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开拓出一条康庄大道。前面讲过,在汉朝,敢拍着胸膛说如此大话的人,黄霸算一个,张敞算一个。黄霸的仕途之道,是用钱砸开,然后空手从基层一路搏到中央。张敞也挺牛,祖父一代为太守,父亲一辈为光禄大夫,他却一不等,二不靠,主动到基层工作,也是一路打拼,空手搏高位。不过,就功力而言,黄霸天下第一,那都是公认的。张敞呢,他功力生猛,那也是被公认的。   在霍光时代,张敞就已经崭露头角。让他初显身手的人,是那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的刘贺。曾记否,当初刘贺吊儿郎当,好好的长安城,被他当成游乐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于是,张敞也看不过去,上了一道谏书,劝刘贺不要老大不小的还玩,该做点于世于己有利的事。   那时,对刘贺来说,不要说奏书,就是天要打他、劈他、轰他,照玩不误。所以,张敞的奏书,肯定是打水漂了。然而,张敞的上书对另外一个人来说,是很有必要的。   那个人,当然就是霍光。霍光想废刘贺,苦无帮手,张敞上奏,帮了他一个大忙。张敞上奏后,刘贺不听,霍光就有话说了。既然刘贺都不听劝,整天就知道玩,不理政事,那就让他浑蛋下去吧。   果然,张敞上书的十天后,刘贺就被废了。刘贺一废,张敞名声大震。他因为敢于说话,深受霍光喜爱,不久就升官了,当了豫州刺史。   张敞当刺史的时候,黄霸也在长安混,但是档次还很低。可事实证明,先跑在前面的,未必就是田径高手,笑在前面的,未必就能笑到最后。不久,张敞就想哭了。   张敞为啥想哭,因为有人要修理他,而修理他的人,竟是一手提拔他的霍光。霍光之所以要修理张敞,是因为他发现张敞这人不是很听话,经常变着花样来顶撞,于是决定送张敞一双小鞋,然后把他打发到函谷关守关,让他吹够西北风。   打那以后,张敞就变成了一个大忙人。忙什么呢?忙着反思。不久,霍光逝世,刘病已大权在握,就把张敞从函谷关召回。刘病已给张敞出了一个条件:我给你升官,你得替我办件大事。   刘病已的条件是这样的,我让你当山阳太守,你帮我搞定那里的盗贼,然后顺便帮我监视一个人。   你猜那个人是谁,竟然是刘贺。   刘贺被废后,封国也被撤为郡属,他原来封国所在地里边,被划出一小块地盘,让刘贺定居,那居住地就属于山阳郡范围内。   从理论上说,刘贺对刘病已不会构成什么威胁。首先,刘贺窝囊废一个,胸无大志,能干啥事?其次,当年跟随他蹭吃蹭喝还蹭官当的那帮人,早化鬼去了,起哄的人和跑腿的人都没几个,他能做成什么事?   但是,刘病已还是不放心,十万分地不放心,决定派张敞去长期蹲守,监视刘贺。于是,忙完了反思,张敞接着就是忙做卧底。   看过《无间道》的人都知道,那个卧底工作,真不是一般的人能做的。刘贺家奴多少,今天去哪买菜,买了什么菜,明天去哪里逛街,为什么要逛街,诸如此类,张敞都必须派人全天候监视。仅做此项,当然还不够。张敞还得寻找借口,亲自登门拜访,聊聊天,谈谈天气,试探刘贺心情有啥不满,有啥变化。   忙活多年,张敞认为,他的卧底生涯,应该结束了。   张敞之所以有如此想法,是因为他经过长期观察,认定刘病已完全不必再担忧刘贺还能制造麻烦。为了让刘病已充分相信他的判断,他写了一篇报告交了上去。报告很长,却相当精彩,如果换个名字叫《刘贺的烦恼人生》,完全可以当短篇小说发表。   张敞是这样描述刘贺的:算起来,刘贺已经二十六七岁了,他小眼睛,尖鼻子,长得人高马大,脸上永远是菜色,还得了痛苦的风湿病,走起路来相当困难。他外形颓废,精神也是相当委靡。有一次我问他,昌邑有好多猫头鹰,他顺着应道:“是啊是啊,以前我去长安的时候,长安里都没有猫头鹰,不知道怎么搞的,回来时就遇见不少猫头鹰了。”(刘贺曾为昌邑王。猫头鹰素有恶名,据传,长大后,会吃掉亲娘。)   总之,无论从衣服、举止,还是言语来看,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刘贺——白痴一个。   刘贺的确萎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昔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游戏天下的浪荡子,竟然委靡不振得没了人样。说真的,刘贺变成这个样子,连刘病已读了张敞的报告,心里都替他难过。   两相比较,多年前,一个在民间到处游荡,穿行于人生丛林中,苦苦寻找和等待光明之神;一个在封国享受众人前呼后拥的待遇,整天遛狗斗鸡,突然一天,被传往长安,一呼天下应,好不惬意。多年之后,时光仿佛才一眨眼,一切都变了。一个彪炳史册,一个遗臭万年。   有时候,命运真无趣。刘病已本以为,刘贺余心不死,可能会卷土重来。一想到这,他就紧张兮兮,不得不小心提防。现在,听张敞这么一说,刘贺都成废人了,刘病已心里顿然失落。这就好像一个武林高手,苦练功夫,等待某天与人对决,突然有一天,别人告诉他,对手功夫被废了,比武只好取消。   刘病已发觉,派张敞去做卧底,的确没白费工夫。问题是,如果让他长期守着一个白痴,是不是太无聊了呢?   对张敞来说,什么事才最有聊呢?当然是做点实事。做实事有很多种,张敞自以为,他最拿手的不是走乡窜村,普及礼教,更不是抬凤引雀,而是追捕强盗。用一句很时髦的话来说,哪里有强盗,哪里就需要张敞。   在汉朝,强盗一直都是热门行当。特别是汉武大帝末期,强盗之花,遍布天下,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到了刘病已当皇帝,尽管国家经济好转,但是强盗之花处处开这个顽疾还是没治好,让刘病已极为头痛。   头痛当然不能只医头。为了整治地方治安,刘病已决定从中央挑选治世之臣,到各郡努力打黑,彻底挖除黑社会这颗毒瘤。于是,当张敞完成卧底工作后,马上给刘病已上了一道奏书,主动要求调离山阳郡。   张敞想去哪里?看看张敞写的奏书就知道了。他是这样写的:我当山阳郡太守这些年,山阳郡五十万人口,没有被抓到的强盗,不到八十个。剩下的这帮盗匪,对山阳郡的治安,根本构不成威胁。所以,搞得我现在很闲,整天无所事事。我听说勃海和胶东那边强盗极多,又很凶猛,经常攻击官府,绑架诸侯。我没什么特长,就是不怕死。如果陛下能将我调往以上两地,我将义不容辞,奋不顾身,将打黑事业进行到底。   很快的,张敞的奏书就送到长安。刘病已一看,一下子就笑了。   张敞心里想什么,刘病已还是能猜出几分的。他知道,让张敞去山阳当卧底,的确是委屈了点。但是不派卧底不行,因为他心里不踏实。张敞在山阳郡蹲守多年,的确也闲够了,可能就想早点离开山阳那闲地方。现在,监视刘贺都是多余的了。既然张敞要出来做事,那就成全他吧。于是乎,刘病已下了一道诏,拜张敞为胶东国国相,赐三十斤黄金,作为奖金和路费。   自汉朝开国以来,汉朝官吏当中,从来没少过打黑英雄。然而在刘病已时代,最能打黑,并打出政绩的人,数赵广汉为最。可是赵广汉的打黑做法,属休克疗法,硬伤极多。他最大的问题表现于,对于强盗,只管抓和杀,不管教育。所以,他的打黑方法,实际上就是治标不治本,落下的后遗症很是可怕。   知道赵广汉为什么被砍了吗?这还是赵广汉自找的。他杀气重,积德少,为了个人利益,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总是拿起刀来要喊要杀的。所以,也就不怪刘病已不客气,将他拖出去砍了。   所以,所谓打黑英雄人,从来都不是好当的。那么,张敞打黑的方法,跟赵广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张敞的打黑之路,注定是不平坦的,却总是有惊无险。他命很长,最后是病死的,而不是像赵广汉那样被拖出去砍掉的。   总的来说,张敞和赵广汉打黑方法,有相同,有不同。相同的是,张敞像赵广汉那样,敢抓,也敢杀。不同的是,赵广汉只管杀,张敞虽也杀,但不是滥杀。他爱憎分明,杀了该杀的,同时也表贤显善,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从技术含量来看,张敞比赵广汉高明。所以,他最后保全自身,赵广汉则不能。   理论讲起来是很空洞的,先来看看张敞是怎么具体打黑的吧。张敞一到胶东国,首先开了一个动员大会,然后公布了打黑的指导方针和打黑奖罚方法。曾经,赵广汉治理颍川郡的时候,也采取奖罚办法。但是,在奖励制度上,赵广汉却是玩阴的。他让颍川郡人互相揭发,又故意向被揭发方透露揭发人的信息,搞得颍川郡人心不古。   张敞认为,要搞就搞阳谋,他坚决不搞阴谋。所以,他公布的奖励办法是光明正大的,实施也是经得住火烤的。他的阳光政策,总结起来,有以下三条:首先,捉盗有赏,小有小赏,大有大赏;其次,开创强盗互相捕杀之先河。此招甚猛,杀死强盗的一方,可以抵罪,被杀的强盗,要怪就怪自己技不如人;再次,官吏捕盗有功的,上奏中央,建议升官。   曾记否,当年刘邦入咸阳,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即可让秦地民众鼓掌欢迎,不舍其离去。一百多年过去了,历史再次证明了,越厉害的治世理论,越是简洁有力的。张敞此三招一出,你能在胶东国挖出几个强盗来,就算你牛。   为什么说张敞手段高明,分析一下就知道了。首先,悬赏捕盗,就是鼓励百姓热烈参与。生活艰难的,可以以此为业,相信搞头不少;如果有闲心,以此为业余爱好,外快也是诱人的。所以,张敞第一条悬赏令既出,多多少少都会催生出民间专业和业余打黑高手。   其次,强盗互相捕杀,以此抵罪,那是相当诱人的。强盗想全家保身,只好出卖同伙。于是乎,你出卖我,我出卖他,你杀了他,我又来杀你。此法一开,强盗见强盗,哪里会臭味相投,简直只剩眼红开刀了。再次,那些混了一辈子都是捕盗的人,突然看到升官机会来了,必定拼命捕盗。   民间捕杀,强盗之间亦捕杀,官吏更要卖命地捕杀,试问胶东国,有多少强盗能经得住里里外外之捕杀,成为漏网之鱼?不消多久,犹如一片污水的胶东国,被张敞清理得干干净净。强盗既平,人民安全指数超高,好一派盛世和谐美景啊。   【五、当第一遇见第一】   张敞在胶东国如火如荼地展开打黑运动时,黄霸正在颍川继续韩延寿的事业,推行德治。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经过考核,黄霸治郡天下第一,被调往长安当京兆尹。数月后,因为不称职,被刘病已再发回颍川郡锻炼。   事实上,黄霸因不称职被踢出长安城,并不稀罕。曾经,在长安城只干数月市长,就被调往他处的,黄霸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前,只有一个能人考核过关,并站稳了脚跟。   那个人,就是跟魏相斗气,被刘病已拖出去砍首的赵广汉。   为什么赵广汉能站得住脚,而黄霸这一等一的治世高手,都不能留下来?只要了解长安市情,即可知道一二。   京都长安,向来有三多:一是朝廷高干子弟多;二是有钱的豪强多;三是,流氓偷盗多。黄霸是靠德治显扬天下的,德治工作,通俗地说就是政治思想工作。跟高干子弟、有钱人和流氓做思想工作,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以上三类人,谁要想管好他们,没有最难,只有更难。这三拨人,本来就是势利之徒,谁强服强,你要把他们打趴下了,他们不但不会恨你,反而爬起来叫你一声爷爷。   在黄霸之前,他们只服过赵广汉。赵广汉也没啥秘密武器,他的唯一撒手锏,就是敢打敢杀。他在颍川郡尝到了甜头,所以一到长安,充分发挥出他精力过人的长处,展开了多项打黑运动。结果几轮下来,昔日趾高气扬的黑社会分子,出门都要贴着墙根走路了。   那时,刘病已送走黄霸后,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长安长治久安,找一百个黄霸,都顶不了昔日一个赵广汉。赵广汉死人不能复生,如果能找到一个赵广汉般的铁腕强权人物,来当这个长安市长,可能会好点。   一想到这,刘病已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嗯,京兆尹这个官职,让他来当最适合了。   刘病已想到谁了?这个人,当然就是时任胶东国国相的张敞。张敞,打黑手腕类似赵广汉,更高于赵广汉,新长安市长,非他莫属了。   接着,刘病已下诏,任命张敞为长安市市长(京兆尹)。当时,长安市的最突出问题,不是高干子弟乱来,也不是地方豪强横行霸道,而是偷盗集团特多,搞得长安商铺老板人心惶惶。于是,刘病已就把张敞召来,询问他有没有啥妙招整治长安的偷盗问题。   张敞一听,拍着胸脯,大声说道:“长安那帮黑社会团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我做事,您放心。陛下您就等着瞧吧,不消多久,长安的偷盗现象将绝于市井之中。”   “就知道你有办法。”刘病已点头微笑了。事实证明,张敞貌似很会吹牛,其实是一个做事靠谱的人。   所谓盗匪,跟软件游戏一样,也是分初级版、升级版及终极版几个档次的。如果是几个人结成团伙,在街上作案,然后分赃,此为初级版本;如果团伙在以上基础上,扩充人员,有组织、有计划行事,此为升级版本;如果犯罪团伙,到处作案,积累了相当的原始资本,积极转行,进行漂白,此为终极版本。   所谓终极版本,也是花样百出的。他们往往主动与地方治理者合作,进行商业投资,积极推行慈善事业。下一步就开始伸手要官了。   都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流氓一旦有文化,粉墨登场,大隐于朝,中隐于市,黑白难分,对于打黑的人来说,那就增加了难度了。   然而,对张敞来说,能玩得过他的流氓,还没出生呢。打黑不是打游戏,在行动之前,必须摸清敌情。于是乎,张敞亲自出马,在长安城里里外外,认真地走了一圈。张敞发现,在长安当强盗,果然特暴利。盗贼头目,几乎都成了富人,住的是豪宅,坐的是大车,还假惺惺地参与社会慈善事业,被当地人称为长者。如果把他们归类,多属于终极版本。   那时张敞来了,长安的强盗们是知道的;张敞要治理长安,他们也是知道的;要治理长安,必先打黑,这他们也是知道的。但是,张敞下步棋要怎么走,他们就不知道了。他们只是发现,长安偷盗头目,都被张敞找去谈话了。但是,张敞只是责骂了他们几句,就放回去了。   长安那帮盗匪,如果以为张敞只是找他们谈谈话,就此糊弄过去,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张敞只是暂时稳住他们,好戏还在后头呢。   有一天,张敞又找了一个强盗来谈话。与别人不一样,这个强盗号称长安大哥大,所谓擒贼先擒王,张敞决定先拿他来开刀。说是谈话,实际是审问。开始,谈话双方还较客气,谈着谈着,突然,只见张敞拍着案子大叫:“你别给老子扯皮了,你到底干过多少坏事,今天必须一一交待。”   张敞猛的一喝,强盗一下子就蔫了。这时,张敞缓了缓气,说道:“我治人的政策向来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把事实交待清楚了,可以将功抵罪,以前做过的,可以一笔勾销。”   最后,强盗头目同意认罪。但是,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让他去政府部门当个小官。   熟悉强盗发展简史的人,都知道这招叫啥来着,专业术语就叫漂白,俗话称它为换马甲。见过伸手要官的人,多了去,然而罪孽深重的强盗,还能向陪审员要官当,在汉朝历史上,这还是头一回。   这还不算奇怪的,更奇怪的是,张敞同意了。   果然不久,张敞封了那个强盗头目一个官职。接着,强盗头目举行大宴,将长安大大小小盗贼全都请来喝酒,庆祝老大升级成功。庆祝酒会开得很成功,众强盗酒足饭饱,一一辞别。当他们走出宴会大门时,当即就傻了。   他们发现,张敞大人竟然在门口等候他们多时了。张敞一改往日客气脸容,出来一个,抓一个,出来两个,抓一双。一天之内,不费吹灰之力,竟然抓了几百号人。   哦,众强盗这才顿时醒悟,原来老大得官是假的,开庆祝大会也是假的。老大跟张敞大人合手,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高,果然高啊。   张敞一举拿下长安数百号盗贼,从此就在天子脚下站稳了脚,扎实了根。这一扎,转眼八年就过去了。那八年,汉朝犹如一个舞台,有人还未唱罢,就被赶下台去。接着,只见被赶下台的,又挥舞长剑冲上舞台,将别人轰下台去了,怎一个乱字了得。   回过头来看,张敞在那八年里,整个就一看戏的。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有一个特爱抢镜的人实在太无聊了。于是乎,他决定朝台上吼两句,就算不能轰他下台,整整他也是可以的。   在张敞眼里,天下最无聊的人,就是黄霸。黄霸和张敞,仅就治世功力来说,谁最厉害,还真难说。不能准确评价两人,主要是因为他们从政风格不同。黄霸搞民生教育,汉朝天下第一;张敞出手打黑,就技术含量来看,就算赵广汉活着,他仍然能拿第一。两个都是第一,这怎么比?   或许有人说了,黄霸在长安待不下,张敞却在长安待下了,张敞略胜一筹。话还不能这样说,张敞是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可是黄霸在颍川郡苦练八年神功,重返长安,先当太子太傅,再当御史大夫,最后升到丞相。如果说张敞厉害,为啥升官速度就不如黄霸?   的确也是,张敞做官打黑,那是没得说的。可是升官速度,整个就是一老驴拉磨,原地团团转。   很多年前,张敞在长安时,有一帮好朋友,他们分别是萧望之、杨恽、于定国。这三个人中,于定国还没出场,不过稍微等等,不久就要出场了。张敞和这三个好朋友,早年同一条起跑线,可是很多年之后,萧望之和于定国都当上了丞相,杨恽至少也是中央一部长。可是张敞混了一辈子,都没挤进中央,也就只是地方首长,享受中央部长级别待遇而已。   要说工作能力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何张敞升官速度就赶不上他那帮朋友,也整不过那个黄霸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你要问张敞,他还真无法回答你。你最好去问一个人,肯定知道答案。那个人,当然就是皇帝刘病已。   我想,就算你是央视记者,提个话筒去采访刘病已,人家也未必睬你。很简单,官场秘密,怎能当新闻广而告之呢。不过,刘病已不说,还是让我来替他说得了。   在我看来,张敞一直被卡住升不上去,主要有两大问题:首先,他很爱管领导闲事。曾记否,当年刘病已要联合张安世,搞掉霍光家族势力,张敞却从遥远的山阳郡传书一封,说不能那样乱搞,一搞汉朝就乱套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张安世和霍光儿子霍禹等人,都辞官休息,那样于人于己,都是一件好事。张敞的想法,就是避免流血冲突,道理通,可是刘病已还是不采纳,还拒绝了张敞的召见请求。   皇帝大事不放过,皇后闲事也不放过。刘病已的王皇后,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出门游猎。张敞看不过去,逮了一机会,递上一奏书,引古通今地讲了一大堆道理,最后总结出皇后游猎的几大弊病,搞得皇后都不好意思了,从此再也不出宫门。   其次,张敞特没官威。在汉朝,要想升官,先积官德,再行官威,这是做官之道。张敞官德颇盛,就是不太讲究官仪。在他身上,发生两件事,成了汉朝所有公务员的反面教材。第一件事就是,张敞罢朝经过章台街时,故意让御史在后面赶马,他就在马上用屏风拍马,然后猥琐地到处张望。他张望什么?章台街是妓女一条街,老人家是在看妓女呢。第二件事,就是传说张敞在家,特爱替妻子画眉,而且还画得相当不错。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就传到了宫里。搞得宫里有关部门认为,张敞太不像话了,于是上书弹劾他。   政治娱乐化,在两千年前的汉朝,还远远没有这个超前的意识。刘病已也认为,张敞行为的确有问题,必须找他谈谈。于是,他就把张敞召来训话,没想到张敞不但不引以为耻,还理直气壮地顶撞道:“我替我老婆画眉,那是私闺中乐事,关外面的人什么事。如果说这行为不好,天下比这烂的多了去了,凭什么要拿这画眉来说事儿?”   刘病已被驳得无话可说,只好放他回去,顺他了。   刘病已之所以还能忍张敞,主要因为张敞是个干实事的料。不过,作为惩罚,只能让他呆在地方尽职,如果把他调往中央,那汉朝威仪天下的光辉形象,到底还要不要?   对待工作,总是以夏天般的热情投入;对待黑社会,总是以冬天般的寒冷严打;对待领导,总是以秋风搅大湖的态度,总想起点波澜才罢休;对待老婆,则是春天般温暖,丝丝入怀。好一个风情万种的男人!这就是真实的张敞。   既然皇帝与皇后的闲事都敢管,凭啥就不能管黄霸?黄霸当时已经当丞相了,但是在张敞看来,这个黄霸当丞相后,正事没看整出啥来,偏偏整一些无聊的事。那无聊之事,就是动不动上奏,说于何处发现多少凤凰与神雀。政绩是搞实干干出来的,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这个道理,难道黄霸不懂?   以前都讲过了,不是黄霸不懂。只是人家日子也难过,政绩搞不出来,总不能不让他吹点牛吧,不然对皇帝怎么交待?然而,黄霸并不知道,张敞已经着手要动他了。   张敞想动黄霸,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跟萧望之有关。萧望之是张敞好朋友,刘病已热捧黄霸,冷置萧望之,让人家陪太子读书去了,你说人家能好受吗?萧望之不好受,张敞当然也不好受。所以,如果修理黄霸成功,不仅为公事,连私怨也一起算了。   一说张敞要修理黄霸,可能就有人要想,张敞到底搞啥阴谋。千万别把口水喷错人了,别忘了张敞是什么人,一个连皇帝、黑社会和绯闻都不怕的人,还有他不敢作敢当的事吗?说张敞搞阴谋,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有眼不识泰山,那是门缝里看人。   君不知,在张敞的人生哲学里,没有阴谋,只有阳谋。他要做的事,都是经得住阳光考验的。   张敞行动了,他爱上了养鸟。张敞养的鸟,不是金丝雀,不是小黄鹂,而是i雀。i雀,出产于羌中,长安少见。张敞养的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群,不是圈在笼里养,而是放在地上养。   很快的,你就明白,张敞为啥要把这稀有i雀不圈着养了。   i雀是长翅膀的,你把它们放地上养,它们会跳到树上,跳到树上,还会跃上屋顶,跃上屋顶,还会飞到别人家去,更有可能,还会被人抓住,一去不回。但是,张敞没有丝毫担忧,天要下雨,鸟要飞走,那就随它们去吧。   有一天,张敞的i雀全不见了。有人告诉张敞,他家的i雀出现在丞相府的屋顶上。张敞一听,就笑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有人就要中计了。   果然,真的中计了。中计的人,就是丞相黄霸。首先,落在丞相府上的i雀,引起了别人注意,于是急告黄霸。接着,黄霸带人来看,瞧了半天,只见黄霸惊呼一声:“那不是神雀吗?”   于是,就发生了之前的一幕。黄霸连忙上书,告诉刘病已:丞相府飞来一群神雀,那是地地道道的祥瑞啊。   长安有祥瑞,刘病已当然是高兴的。但是,黄霸还没高兴两天,刘病已就收到了一封奏书。奏书很长,引古论今,这当然是张敞的风格。刘病已看完奏书,马上把黄霸召来,黄霸一看,当场就傻了。   张敞在奏书里,是这样说的:飞到丞相府上的,不是什么神雀,而是他府上养的i雀。都是雀,可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啊。   接着,只见张敞在奏书里借题发挥,痛骂黄霸。张敞不像街道妇人,张口即吐脏字,他是文化人,骂得很委婉,也很痛快。   张敞奏书里写的,意思大约如下:几乎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在养i雀。没想到i雀不小心落到丞相府上,黄丞相却把它们当成神雀向皇上邀功,这实在不该啊。在这里,我得声明,我不是要跟黄霸抬杠,我只是想借此事,引起皇上及诸位高官注意,所谓政绩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不是靠抓几只凤凰和神雀吹出来的,身为丞相,要知道什么是主要,什么是次要。所以,祥瑞之风不可长,长此以往,后果很严重啊。   好不容易盼来几只神雀,以为可以借它们吹吹牛,改善一下丞相形象。没想到,那几只臭东西,竟然是假的,还被人摆了一道,什么世道啊。   黄霸看着看着,脸上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连撞墙的心都有了。这还不算啥,如果他提前知道刘病已将怎么处理这事,他当时恐怕连钻地洞死在地下的心都有了呢。   刘病已认为,黄霸的笑话闹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张敞说得很在理。如果天下人都学黄霸,随便逮几只鸟就忽悠,说那是天降祥瑞,那以后大家都忙着抓鸟去了,工作还要不要做呢?   于是,刘病已把张敞的奏书,交给宫廷有关部门,命令他们,只要地方太守到长安接受考查,先把张敞揭黄霸老底的奏书念过一遍,以此为警示。   这就叫,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一张老脸,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丢得精精光光,郁闷啊。   黄霸的好日子,似乎走到头了。张敞呢?事实上,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已经有人在前面,给他挖了一个大大的坑,等着他掉进去。 第伍部 祸起萧墙·王莽斩汉 第一章 多米诺骨牌效应   【一、杀意】   自从黄霸被张敞点了哑穴后,他的政治生涯,从此一塌糊涂,一蹶不振。在长安,没有政绩,没有祥瑞,那是很难混出头的。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刻的迷茫感,充斥着黄霸受伤的心。   如果说,人生就像下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两招不慎,那就等着死翘翘了。黄霸怎么也没想到,背运的他,一不小心又使了一记混招,差点让他命都没了。   这个事说小很小,说大,则很大。说他小,其实黄霸就是向上面推荐了个人。这个人就是乐陵侯史高,皇帝刘病已的表叔。   史高连侯都封上了,黄霸还想干嘛?黄霸也不想怎的,就是想把史高推得更高点,拉个人情,以后好互相照应。   于是,黄霸给刘病已打了一个报告,隆重推荐史高当太尉。   有心的读者可能都看出来了,太尉这个官职,好久没有出现了。这个官职之所以被取消,源于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外戚田`。田`死后,刘彻才知道他曾经是个造反货,气得直想骂娘。于是乎,从此撤销太尉,另创一个叫大司马的军职。   黄霸的报告打上去后,刘病已动作很快,立即召黄霸进宫。当黄霸喜洋洋地跑到他面前时,只见刘病已早已面黑,呼地吼出一声:“黄丞相,你到底想干嘛?”   那一刻,黄霸一下子就傻了。他还没回过神来,刘病已又噼里啪啦地骂道:“你是汉朝丞相,可你知道丞相是干嘛的?管教育、管监狱、管地方,都是你的职责,我的职责就是管好丞相、管好大司马,你凭什么越权来管我的事?”   这下子,黄霸总算听出来了,问题不在于重提太尉,也不在于推荐了什么人,而是他根本没有推荐资格,越权用事了。   问题严重了。   黄霸吓得脸黄如土,马上脱下官帽,跪在地下连叫皇上饶命。   总是出了问题就跪地嗑头。刘病已想想黄霸近来种种的差劲表现,怒气难平。但是他控制住了,一句话也不说,大甩袍袖就走了。   郁闷,黄霸连死的心都有了。   黄霸认为,这次他可能逃不掉厄运了。刘病已想怎么处罚,他心里没底。别说回颍川磨练改造,有可能卷好铺盖,直接被叫到监狱报到。   一天,两天,三天……他度日如年地等着宫里的消息。几天后,黄霸听说刘病已气消了。不久,刘病已传话来告诉他,事情过了就算了,不想再追究了。   黄霸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到这里,黄霸知道自己的事业和美好未来,已经到头了。他唯一能争取的就是,再坚持几年,安全退休。在退休之前,少说话,爱护环境,不乱抓鸟,退位让贤,那就真是阿弥陀佛了。   黄霸到头了,可张敞还在台上唱着。黄霸被刘病已数落以后,台下亦有观众说,不能再让张敞在台上乱跳了,以前他把黄霸轰得里外不是人,今天我们也要轰他一下。   在张敞看来,那帮想轰他的人尽是些落井下石之徒。他之所以被轰,是因为一个好朋友出事了。那不是一般的好朋友,也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个牛人,也是一个猛人,他就是名震天下的杨恽。   一个牛人的背后,往往总是有着一个牛人的背景。杨恽的父亲杨敞,胆小怕事,但毕竟也混到了丞相,又称“汉朝第一胆小丞相”;杨恽外公,名号更响,一响就是两千多年,他就是《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大师。   杨敞这辈子,能够善始善终,全赖他的“乌龟哲学主义”,关键时刻,该缩头时须缩头,该伸头时须伸头。没想到,这个优秀的品质没遗传给杨恽,杨恽一扫杨敞软弱无力之气,反而洋溢出外公司马迁的阳刚之气。   杨恽之所以能混出名号,得益于两个条件,一个是他很有背景,二是他很有才。杨敞死后,杨恽没轮上爵位,他的哥哥杨忠继承了爵位。凭着哥哥的关系,杨恽当上了郎官。霍光儿子霍禹家族要造反时,杨恽耳朵特灵,第一个知道情况,当即就跑去告密。于是乎,刘病己把霍禹全家整死后,凭功论赏,杨恽被封侯,同时迁为中郎将。   一个有钱、有势、有才还特爱告密的人,你说他活着为了啥呢?让杨恽来告诉你,他不为利,只为一世清名与心中那莫名其妙的冲动。   杨恽轻财仗义,那是出了名的。杨敞死后,他分得五百万,可是他封侯后,把这五百万全分给宗族兄弟花去了;接着,后母死了,没有儿子,数百万家产也全留给杨恽,他眼睛眨都不眨,又全分出去了。只不过这次分给的对象是后母的兄弟。再后来,他还觉得不过瘾,又把得来的一千余万到处施舍。   杨恽对钱没啥概念,但是对做人和当官的标准却是相当苛刻。对朋友,他只认一种人——英俊儒雅,才能出众。对待同事,则是发挥他一直以来的特长,有料一定要爆,没料一定要探,反正就是要折腾到底。于是乎,杨恽就落下“两多”,朋友很多,政敌也很多。甚至,我们可以给他起个外号,叫“杨大嘴”。甚甚至,我们可以叫他“揭发检举专业户”。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同样,对“杨大嘴”这样爱爆料的人来说,常爆别人的料,终有一天也会被别人爆掉。果不其然,不久,他就被人告了,爆了他两条料:乱引亡国之论诽谤当世,破坏社会团结和谐气氛,这是第一条;到处乱说话,拿皇帝来开玩笑,大不敬,这是第二条。   这回,杨恽真是碰上死对头了,因为告他的人,那是大有来头的。此人名唤戴长乐,时任太仆。   自刘邦立国以来,能够当上太仆的,多数都是跟皇帝关系不赖的,当初夏侯婴和刘邦,就是一对铁杆哥们。那个叫戴长乐的,不过是刘病已在民间跑江湖时相交的一个知己。刘病已发达后,把他唤到长安提携,就当了太仆。   戴长乐为什么要整杨恽还得从头说起。事情是这样的:戴长乐经常替刘病已跑腿,跑了就跑了,还经常在外面炫耀,说我今天去哪里办事了,这个事嘛,本来应该皇帝做的,可是都得由我来做,辛苦啊!   嘴上说辛苦,心里却像喝了蜂蜜一样甜之又甜。那时,戴长乐就知道过嘴瘾,搏虚荣,没想到竟然惹祸了。有人将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到刘病已那里,说这人做事说话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不把皇帝的威信放在眼里。   本来是一件小事,竟然被谁当料爆出去了。数汉朝之大,谁爱干这种讨人嫌的爆料工作呢?戴长乐拍拍脑袋想了想,哦,爆我料的人,肯定就是杨恽。除了杨恽,还有谁要跟我过不去?   于是乎,戴长乐也派狗仔队出去搜集情报,终于凑够了几条,把对方也拉上垫底了。   戴长乐的料,到底是不是杨恽爆的呢?戴长乐死咬不放,杨恽也没有说,他只对戴长乐爆料的内容,坚持说不,说他没干过那种缺德的事。   部属掐架,为难的只有皇帝了。既然杨恽争辩,那就先去查他,于是皇帝就把案子扔给了廷尉。千呼万唤始出来,那个廷尉,就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于定国。   于定国跟杨恽打交道,也不是一年半载了。官场不是娱乐圈,娱乐圈爆个料,报上炒一把,网上再喷一嘴,然后不久,再抛出个道歉声明书,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像杨恽这种爱爆官场料的人,他爆了,管司法的廷尉可不能睁只眼闭只眼,还得把它当回事,立案,侦察,判决,那可是累人的工作。   所以,于定国和杨恽的工作,就是一个爆得不亦乐乎,一个却忙得不亦乐乎。一个爆出了大名,一个也忙出了大名。   在汉朝官场,都流传这么一句话: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张释之是汉文帝时代的牛人,汉朝人能将于定国与张释之相提并论,可见于定国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反正就是多棘手的案件,只要于定国给你判了,保你心服口服,不敢说冤。   让这么一个民自以不冤的廷尉,去治你杨恽,看你还敢说冤。然而不久,杨恽却歇斯底里地喊道:“冤呀,老子冤死了!”   【二、铁杆粉丝,没有春天】   在汉朝,司法谈不上什么独立,但是没有证据证明,司法部长(廷尉)于定国跟杨恽的仇人戴长乐是有一腿的。所以,于定国治杨恽,应该不属于打击报复之类,而是公事公办。   案件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于定国给皇帝刘病已上了本一奏书,汇报了基本情况。于定国是这样说的:太仆戴长乐告杨恽那两条罪,基本成立,证人已经找到,没想到杨恽不但不服罪,还扬言要杀掉证人。   接着,于定国还在结尾总结了两句:杨恽是因为得到皇上的恩宠,才有今天的荣耀,他竟然不懂爱惜,狂妄无知,妖言惑众,大逆不道,请求皇上批准逮捕!   刘病已看着于定国这篇报告,久久不能说话。   刘病已真的很难做人。两个部级高官掐架,两个人都很牛气,一个是多年知己,一个是秉公办事的爆料大王,做为皇帝,站在哪边都不合适。但是,如果按罪把杨恽杀了,动不动就起杀气,这不是政治艺术的最高形式。政治艺术的最高形式是什么?不是你死我活,横尸遍野,而是你好我好,和气共处。   最后,刘病已决定,免去杨恽和戴长乐公职,降为庶人。   这就叫,各打五十大板。掐架的谁都不好过,谁都还有日子过。这才是刘病已风格的政治艺术最高形式。   案件走到这个程序,我们总算看出个端倪:告戴长乐状的,多数是杨恽;杨恽口无遮拦,不积口德,犯大不敬,基本也是属实的。   按以上认知,杨恽不应该喊冤,应该向老爹杨敞学习,暂时行“乌龟缩头法”,低调做人,明哲保身。但事实却告诉我们,杨恽如果能学杨敞,他就不是真正的杨恽了。   真正的杨恽是什么?是司马迁的克隆版本,牢骚满腹,就必然发之。当然,心里有怨气,发发牢骚,舒缓心情,也不是不可以的。然而,杨恽到死都没明白一个道理:牢骚可以发,但不是任何牢骚都能随意发的。   杨恽被免公职,也没了爵位,但他不差钱,生活高枕无忧。不像当年的司马迁,被抓后连六十万钱都凑不出,落得一世内心都不得平静。杨恽之所以不差钱,一是因为家底很厚,二是他的人脉还在。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他另起炉灶做起生意,发了不少财。   对杨恽来说,钱算个啥玩意儿,钱和命是一样长的,没啥意思。于是乎,杨恽到处赚钱,更要到处花钱,花钱只图一个事:痛快。   杨恽是挺有钱,但汉朝最有钱的不是他,而是张安世。当年,张安世官高盖世,富可敌国,可他老人家仍然很低调,舍不得乱花一个子儿。他那样做是为了啥,是为了保命哪!哪像今天这个杨恽,心里有点不平,口袋里有几串钱,就要到处乱走乱花还乱说话,危险着呢!   有个人一看杨恽如此不谙世故,心里着急,给他送来一封信。信的大致意思就是说,杨恽啊!做人要低调、低调、再低调。最好装个可怜相,只要皇帝看了有怜悯之意,说不定哪天还会东山再起的。   给杨恽写信的人,名唤孙会宗,时为安定郡太守。人家的确也是一番好意,哪知杨恽看了,先是仰天长笑,接着只见他傲气一起,大笔一挥,给对方回了一封长长的信。杨恽写的这封信很出名,史曰《报孙会宗书》。   杨恽这封书,完全是模仿外公司马迁那封著名的《报任安书》写的。当年,任安给司马迁好意来信,劝司马迁能推贤进士。那时,司马迁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顾得了贤士,于是压着信一直没回。后来,任安因太子造反一案下狱,司马迁悲从中起,挥毫而就,写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报任安书》。   在《报任安书》里,司马迁大师顶天立地,充满了无限的战斗精神,他从替李陵辩护而被受宫刑说起,猛批刘彻寡恩无情,泄尽心中所有不平之气。   凡是经典文章,必有经典词句。在生与死面前,司马迁在文中振臂高呼:“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千年以后,毛主席用此话,高度赞扬了张思德同志,这话经毛主席一传,天下皆知,红遍大江南北。   不得不说一句,如果不是杨恽,司马迁大师的《史记》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汉朝人一睹为快。   情况是这样的,司马迁死后,他的《史记》及书信都被藏在女儿司马英家里,于是外孙杨恽有机会成为《史记》等作品的第一阅读者。杨恽每每读之,总要扼腕叹息,于是有一天,他向刘病已上书,要求公开发行《史记》。很幸运的是,刘病已批准了,于是雪藏了二十多年的大作,终于重见天光。   从文风来看,杨恽《报孙会宗书》继承了司马迁《报任安书》那种慷慨激昂的战斗精神。但是,杨恽还没来得及把信寄出,他就出事了。   杨恽并不知道,当他到处花钱买醉、纵酒作乐、发泄郁闷时,有一双眼睛正在远处死盯着他。不对,是无数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那些邪门的眼睛,来自长安。   当初,杨恽扬眉吐气的时候,手持大刀,捅过多少人,爆过多少料,估计连杨恽本人也记不清楚了。所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个是有着光荣的传统的。所以,杨恽的政敌空前团结,决定要在杨恽落井之际,一起搬起石头狠狠往井下砸。   看来,孙会宗给杨恽来的那信,不是空穴来风的,他肯定是嗅到了不祥之气。果然不久,杨恽就被告了上去,说他骄奢无度,不知悔过。这个还不算什么,人家还给他安了一条,天上出现了日食,这肯定是因为杨恽。   日食跟杨恽有什么关系?稍有点常识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古人不一样,凡是天上出现不祥之象,总有跟地上的某人某事扯到一起,于是不幸的,杨恽就被扯上去了。   很快的,就有人来杨恽家搜家。结果一搜,就搜出那篇不怎么著名的《报孙会宗书》。搜家的人简直如获至宝,马上把它送给皇帝。刘病已一读,气得拍案骂道:杨恽简直就是找死。   如果你是刘病已,你也会火冒三丈。司马迁借《报任安书》骂的是刘彻,杨恽借《报孙会宗书》大骂的是刘病已。杨恽骂人的水平一点也不比司马迁差,他还引用古诗,把刘病已骂绝了。此诗如下: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这是啥意思?大致意思就是,我在南山上有一块田,整天辛苦劳作,但是满田的荆棘野草,多得无法清除。于是乎,种下一顷地的豆子,只收一片无用的豆茎。唉!人生还是及时行乐吧!等享富贵,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呢!   这不是种田的诗吗?怎么扯到骂人上来了?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中国就没有文字狱了。中国古代文人骚客,很多时候并不是为文而文、为诗而诗。写文也好,作诗也罢,都是有意图有目的的。那就是不平则鸣,不骂不爽。   但是他们是读书人,不是街头泼妇,不能一出口就脏字满天飞。读书人骂人,往往都是指桑骂槐、指东骂西,此种骂法,文学称之为“借物抒情,寓情于物”。   据张晏《汉书》注曰:“山高在阳,人君之象也。芜秽不治,朝廷荒乱也。一顷百亩,以喻百官也。言豆者,贞直之物,零落在野,喻己见放弃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谄谀也。”   看出来了没有?杨恽借这诗,其实就是骂刘病已昏庸无能,让他这样贞直的人零落于野,喊冤无门。事实上,这诗还不是最毒的,最要命的是,杨恽在信尾还说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活着替皇帝出力卖命,根本不值。   刘病已已经忍无可忍了。   以前不杀,是觉得你杨恽毕竟做过不少工作,爆了不少有价值的料,现在不行了,你都觉得我废了你侯爵是冤枉你了,既然咱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了,那还留啥脸面呢!   一想到这,刘病已心中不由地涌起一股恶气。   这时,廷尉于定国出面了。他经过查证,认定杨恽大逆不道,罪该腰斩。接着,于定国把判决书递交给皇帝,刘病已看都不看,批复同意腰斩杨恽。   一颗滚烫的头颅,就此落地化为游天之冤鬼。历史仿佛要告诉我们,想学司马迁,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三、张敞的官劫】   杨恽死后,汉朝官场再起地震。那帮身穿长袍的公卿开会总结,大家觉得斗得还不过瘾,杨恽大逆不道,他的死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抓出来斗一斗。   谁是杨恽的死党?就是那个替妻画眉、上了章台街见了妓女就现了轻浮相的京兆张敞。张敞爱逛章台街,杨恽爱花钱,俩人兴趣相投,向来都是好朋友。   人家要整张敞,说起来也没啥奇怪的。到此,张敞在长安市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九年,一直赖着不动。你不动,别人就没机会,所以别人只好动手来掀你下台了。   这真是个多事之秋,赵广汉、韩延寿、杨恽,多米诺骨牌倒了,张敞会不会是第四个倒下的?   悬,真的很悬。   眼看张敞要被揪出来,难道他没个官场兄弟出来说几句话吗?兄弟是有的,但是都没人敢哼声。   前面讲过,张敞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萧望之,一个是于定国。萧望之正当失意,教太子读书呢!没啥心思去折腾。于定国现在是司法部长,管抓人的,按理他应该可以说得上话的,但是他还是闭嘴不说。   事实上,于定国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要知道,现在汉朝的官场就像江湖,刀光剑影,乱七八糟。如果要上去劝架,说不定连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   杨恽不就是一典型案例吗?当初韩延寿和萧望之斗得死去活来时,杨恽奋不顾身地上书,替韩延寿说了几句话。结果人没救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仇敌戴长乐告他的时候,也把他救韩延寿时说的话算一条罪送上去了呢!   这样一算,张敞想逃出此劫,难啊!看来他只有等着挨砍了。   果然,众卿纷纷上书,弹劾张敞。同时,关于张敞的谣言满天飞,长安都在传着,张敞就要倒下了,他顶不了几天了。   外面的谣言传得起劲,张敞是知道的。但是他却像耳聋似的,装作啥也没听见,一副潇洒模样,上班下班,仍然如故。   张敞一自信,有人就郁闷。郁闷的人,当然就是那帮要找张敞干架的人。很快的,他们就发现,弹劾奏书一道接一道地送上去,宫里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告张敞状的并不知道,他们想干架,可是有人却十分不想看他们打架了。那个人,当然就是刘病已。   想想,赵广汉为啥被整死,是因为他太张狂,竟然不将魏相放在眼里,还带人到府上砍砸。韩延寿呢,很低调,可是命不太好,被萧望之咬上了,人家不放手,自己功夫又不怎样,造假露了馅,只能被整死了。杨恽这人,就是不懂规矩,学啥不好,竟然要学司马迁批起皇帝的不是,当然叫人不痛快,只好砍了得了。   张敞呢,好像没跟啥人有仇,人家干啥要整他?这个刘病已心里是有底的。人家看张敞不顺眼,就是因为他的轻浮相,替妻画眉,见了妓女色相就起,恶心。就因为这个,人家以前不知弹劾过他多少次了。现在,他们再以杨恽朋党为由,执意要赶张敞下台。   那帮人就知道赶人,可没有替皇帝考虑过,长安离得开张敞吗?把他赶下去了,再起盗贼,谁来收拾这烂摊子。所以,刘病已一想这个,就把奏书全部压住了,啥表态也没有,让那帮人看着干跳不已。   说白了,刘病已还是不想借杨恽案件扩大打击面。整天搞阶级斗争,荒了工作,不好。保护张敞,就是保护长安,就是保护汉朝现阶段的工作成果。   能少折腾就少折腾,大家还是以工作为重点吧!我想,这应该是刘病已心里最想说的一句话。   君不知,刘病已想保护张敞,张敞是知道的,张敞的政敌也是知道的。但是有一个人,却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是张敞的属下,一个无耻的小人。   那个不知“死”字咋写的人,名唤絮舜,时为张敞手下的小秘书。有一天,张敞叫他去处理个案件,他一反常态,不把领导的话放在心上,中途竟然跑回家睡觉去了。   张敞莫名其妙,只好派人去叫他回来干活。没想到,那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吼了一句:“老子以前替他干的活还少吗?满城的人都在传张敞要倒掉了,他顶多再当五日京兆,还替他干个屁活呀!”   传说中的“五日京兆”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个小人的嘴。然而,张敞是不是“五日京兆”,不是外面的人说了算的,张敞自己说了也不算,只有一个人说了才算。   那个人,当然就是皇帝刘病已。到目前为止,刘病已啥话都没哼,张敞或去或留,只有天知道。没想到,锣鼓还没停,就有人急着要拆台了。你以为你是谁呀,一个小人物,竟然也敢拆我张敞的台。就算我只当五日京兆,也要让你知道五日京兆是不是你能随便欺负的。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小子的话马上传到张敞这里,他一听,一下子就火大了。于是,张敞派人逮捕那小样的,毫不客气地把人家投到监狱里去了。   中国古代司法之黑暗,远超过现代人之想象。我们也知道,张敞是靠“打黑”闻名天下的,像他这种玩弄黑社会的老手,玩个阴招,制造个冤狱,那实在太小儿科了。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按汉朝法律,要杀人,必须在立春之前。那个絮舜,张敞是坚决不能让他活到明年的春天了。于是乎,他派人日夜拷打,让那小人自己认罪。认什么罪,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肯在编织好的罪条上点头签字就行了。   最后,那小子终于忍受不住,认罪了。   判决书写好后,张敞得意地笑了,他派人给那小子送去了一张字条,上面是这样写的:五日京兆,威力如何?现在怕死了吧?冬天就要过去了,想不想多活几天呀?春天马上就来了。   命运最残忍的捉弄,就是把你投进一片绝望的黑暗之中,让你突然看到一丝光明,然而当光明出现在你眼前时,却原来是一把砍头的刀。张敞就是以此折腾那小子,最好长点记性,下辈子有机会再做秘书时,别狂妄无知,乱欺负人。   立春之前,那小子还是被张敞派人拉出去砍了。刚砍了人,春天来了,中央司法部就例行到地方巡查案件。没想到,张敞又被人告了。   告张敞的,是絮舜的家人。他们竟然抬着絮舜的死尸、拿着张敞曾经传给死者看的字条,跑到中央司法部巡视员面前告状。人证物证一一俱在,张敞这下子跑不掉了。果然,司法部官员立即上奏,弹劾张敞滥用职权,滥杀无辜。   奏书马上就传到皇宫,刘病已一看,傻眼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敞你果真觉得命长了吧!人家喊着要罢你的官,我好不容易压住奏书,你竟然又整出一个命案来,这下子,该怎么收拾?   是啊!怎么收拾?两次奏书堆在一起,张敞想不被搞倒,早已做鬼的杨恽可能都不会信了。   然而,万事总有个例外,奇迹还是发生了。   不久,刘病已把廷尉于定国叫来,说道:“上次有人因杨恽的事,把张敞告到我这里来,那奏书一直都还在我这里。这样吧,你先把这些奏书拿去立案,把他办了。”   于定国会意地点点头。刘病已接着说道:“就这样吧!没事你先回去吧!”   于定国一愣,张敞身上不是还有一件命案吗?怎么还交待一起处理?突然,于定国明白了,哦,原来这样。   到底是啥样呢?   还是那句话,刘病已还是不想杀张敞。   想想都知道,如果刘病已要于定国将张敞的命案也一并处理了,张敞肯定是要以命抵罪了。张敞两件大案,想包庇是说不过去的,唯有退而求其次,将之前弹劾他与杨恽牵连的事办了。那件事,顶多就是罢官,不过丢了公职,还能活命。   只要命在,还怕啥呢!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风头一过,张敞还是可以回来的。这叫啥?就叫避重就轻。高啊!   这下子,张敞真的没戏唱了。刘病已公事公办的样子,把他罢免了,同时派人告诉他,最好尽快把官印送到未央宫来。   张敞一听,两眼一眯,两耳一紧。接着呢?交了官印后,是不是就该去监狱报到了?   张敞的心揪得紧紧的,恐怕中央使者嘴里,还要蹦出啥爆炸性的词来。但是他等了很久,人家却拍拍手走人了。张敞一愣,就交那破官印,就没啥事了?   可是人家没说有事,也没说无事,真是可怕。张敞心头肉不由地一跳,他现在成了落水狗,凭他对汉朝官场的了解,人家不可能就此放过他。那怎么办,没了公职,手无寸铁,总不能干等着被那帮疯狗咬吧!   顿时,张敞心头又闪过一个念头:老子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跑!先跑人了再说。   一想到这儿,张敞提起袍子,卷起官印赶到未央宫北门,交了那破玩意儿,然后一溜烟地跑到老家躲起来了。   张敞一跑百了,数月就过去了。那几个月,全家人提心吊胆,仿佛挂在树上的鸡蛋,随时都要被风吹落,砸黄了玩完。   托皇帝的福,逃难以后,好像没见疯狗追来,日子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这种踩着钢丝活命的日子,到底要挨到什么时候呢?张敞不知道,张家上下更是没谱,反正就等着吧!是祸是福,总归会有答案的。   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有一天,张家上下突然慌成一团,接着有人哭了,带领全家都哭了起来。他们挨了好久,总以为张敞躲过了初一,说不定能躲过十五,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脱死劫。因为他们听说,皇帝突然派使者来,准备要带张敞走了。   那时,皇帝使者还没到门口,张敞一看全家哭倒一片,不由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张敞狂笑,那边就哭得更猛了。这时,只见张敞笑着叫道:“别哭了,都赶快起来给我准备迎接客人,俺要被重新起用了。”   根本就没人相信张敞的鬼话,张家的人都接着哭。这时,张敞又笑道:“你们还哭个屁呀!怎么都不拍拍脑袋想想,如果是皇帝要让我死,派个抓人的就够了,今天来了特使,肯定是要起用我了。”   张敞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哦!皇帝使者驾临,说不定是好事呢!   张敞不愧是老江湖啊!皇帝派使者来,果真是起用他,而不是取他人头来的。刘病已之所以要起用他,实在是因为找不到个像样的人去做张敞曾经做过的工作——捕盗。   对长安那帮盗匪来说,张敞是阎罗王,他们不过是小鬼。阎罗王不在了,小鬼就跑出来作乱了。自从张敞不当那京兆后,长安都乱了套。官员工作效率下降,盗贼四起,捕盗的警鼓都被打破了也不管用。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据说冀州的巨盗们,干脆跳将起来,公开跟政府对着干。   这帮盗贼!简直太目中无人了;可这帮盗贼,简直就是我的死难兄弟啊!如果没有你们,皇帝怎么会想到我张敞,如果没有你们,我张敞还能混得下去吗?   想想也是,人一有两把刷子,就不怕没前途。张敞当初被皇帝放掉,就知道自己将来有一天还会东山再起。不过,刘病已这次不是让张敞回来继续做他的京兆,而是派他到祖国最需要他的地方去。那个地方,就是冀州。   但是,张敞来到长安后,没急着去工作,而是先摆平那件让他全家吃喝拉撒都不安稳的命案。张敞当然也知道,跟皇帝讨价还价,必须得趁热打铁。于是乎,他给刘病已写了一封书,替自己杀人辩护。   辩护书送上去后,刘病已就接见张敞。皇帝很实在,对张敞杀人的事绝口不提,直接封他为冀州刺史,让他专心去捕盗。   可怕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张敞终于还是逃过了一劫。   【四、刘病已的皇家博弈论】   张敞将继续他的打黑生涯,正如刘病已所期待的。不久,冀州黑社会被张敞摆平。好人战胜了坏人,牛人战胜了猛人,世界又恢复了和平。   不过,和平只是暂时的。   公元前49年,三月,汉朝的天空出现了慧星。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果然,这年刘病已患上了重病。   这年,好皇帝刘病已不过才四十三岁。四十三岁,多好的青春,刘病已却感觉自己活不长了。庄子说,人从无中来,又回无中去,顺其自然,应该鼓盆而歌。但是对刘病已来说,重要的似乎不是生死纠结,而是国家社稷。他走了没关系,留下这么大的家,他很不放心。   准确地说,他不是放心不下这个家,而是不放心即将接他班的新当家。这个新当家,就是太子刘]。   刘]是刘病已和许皇后的爱情结晶,这孩子命挺好,出生不久,老爹就当了皇帝,八岁时就立了太子。   命好只是当皇帝的先决条件。在汉朝,要想当好皇帝,当然还要具备诸多后天因素。比如,治国的基本能力与素养,这是一项技术活儿,必须长期实践与磨练,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刘病已本人就是这样,一年年、一步步才练成了盖世神功。   然而刘病已很遗憾。因为他的神功,太子根本就练不了,太子不是那块料。   冥冥之中,好像都是上天的安排。刘]小时候,脑袋好使,反应灵活,没啥异样。可是长大后,刘病已却发现,刘]最大的问题,就是柔仁好儒。   从古至今,从中国到外国,所谓“理念治国”,等同于技术手段。自汉武大帝以来,儒家思想基本上已升格为国家治国理念。刘彻好儒,但不迷信儒。在他看来,儒家深入人心,但不实用。不实用,是因为儒家多数都很迂腐,还特喜欢复古。在他们眼里,所谓贤人政治的最高境界,就是三皇五帝时代的光景。   所以,刘彻认为,仅以儒家治国,很不靠谱。在他看来,最实用的治国手段,就是王道霸道兼杂之。提倡王道的人就是儒家,喊霸道口号的人则是法家。法家就像建筑工,没有它就修不成房子;儒家就像是粉刷工,没有它来装修,住进去就不好看。   道理似乎很浅,说起来话也不长,但刘]就是不懂。刘病已在位时,杀过的高官也不算少,牛人有赵广汉、韩延寿、杨恽等。有一次,刘]就此向刘病已进了一言,说道:“陛下您用刑太冷酷,为什么不多用一些儒生来治国呢?”   刘病已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他大声喝道:“小子!你整天读书,是不是读傻了呀!汉朝自立国以来,治国自有制度,都是霸道王道一起来。儒者好古非今,不达时宜,如果重用儒者,纯用德教,那天下还能守得住吗?”   刘病已骂着,觉得骂得还不过瘾,又摇头叹息一声:“乱我家者,太子也!”   是啊!照此发展下去,丢掉汉朝天下的,可能就是刘]这个不肖子孙了。一想到这儿,刘病已就发愁,于是他就想,要不要把刘]这个脓包换掉呢?   事实上,刘病已是想换人了。他已经物色了一个好人选,这就是淮阳王刘钦。刘钦老妈姓张,母因子贵,迅速得到了刘病已的宠幸。   然而不久,刘病已又打消了换太子的念头。不为别的,只为了许皇后。   许皇后是刘病已在民间流浪时,张贺做媒好上的。刘病已跟许皇后感情一直很好,只可惜这女人没长好命,被霍显派人下毒毒死了。一想到许皇后早早升天,丢下刘]这么一个可怜儿,刘病已内心总不禁起些波澜。唉!看在许皇后的份上,不换了吧!   这年,太子刘]二十七岁。在汉朝,二十七岁的男人,都是老爸爸身份的人了。想当初,汉武大帝十七岁就登基,修明堂,罢丞相,大有一番作为;想当初,老爹刘病已,十八岁被霍大将军派人从地方召到中央,忍辱负重多年,终于搞死霍氏家族,坐稳了屁股。   可刘]身体是壮年的,脑袋里的思想却还停留在十五岁以前。为了解决刘]脑袋不够用的问题,刘病已找到了解决办法。他的办法很旧,却很管用。   这个办法,之前刘彻用过一次,那就是托孤。   要托孤,就要找几个比较靠谱的人。刘病已想到了三个人,他们分别是史高、萧望之、周堪。史高是刘病己的表叔,时任侍中,靠谱;萧望之,时任太子太傅;周堪,时任太子少傅,经过多年考虑,也靠谱。   既然靠谱了,那就叫来说事吧!   不久,刘病已把以上三人,召到病床前。然后宣布:乐陵侯史高,封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萧望之,封为前将军兼光禄勋;周堪,拜为光禄大夫。三位接遗诏,共同辅佐幼主。   冬天,十二月七日,刘病已崩于未央宫。   传奇的、身怀绝技的、被称为“中兴之君”的刘病已,终于离我们远去了。他的离开,标志着汉朝一个伟大时代的落幕。这个时代,史家称之为“昭宣之治”。有人认为,昭宣之治,继承了文景之治的衣钵,同时又超越了文景之治,值得大书特书。   伟人真的不容易,奋斗了大半辈子,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以一人之力成就千万幸福之家,图个啥?不就图青史留名,多几个人鼓掌,少几个喝倒彩、吐口水的吗?   所以,我们似乎应该稍停下来,焚香沐浴,替刘病已写一个完美的总结。总结是要写的,但我没兴趣歌功颂德了,我要写的是,一个曾经居无定所、漂泊无靠的刘病已,是怎么练成盖世神功,以至在汉朝历史上能独树一帜、笑傲天下的。   刘病已的盖世神功,不是别的,而是他的政治手腕。所谓手腕,别称博弈。我们甚至可以将他的博弈技术,上升为皇家博弈论。   在中国政治的博弈史上,可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没有最好,只有更牛。不过,为了方便理解和掌握刘病已的皇家独家博弈理论,我们从简单的分类说起。   简单地说,博弈有静态,又有动态,同时又分为不完全对称信息博弈和完全对称信息博弈。官场不是奥运会,不是一切都按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来的。官场总离不开尔虞我诈,离不开敌暗我明,离不开你死我活。此种斗争,明显归类为动态的、不完全对称信息博弈。   刘病已打娘胎出来,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弱者。十八岁之前,他几乎是个三无人员——无业,无前途,无幸福。尽管张贺给他娶了老婆,他仍然得过且过。然而,他之所以能被召往长安,要当皇帝,完全是托了老天的福,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那么传奇的一天。   千古以来,变迁的是人事,不动的是人性。当我们受尽贫穷的时候,总是想,如果给我五百万,这辈子替谁做牛做马都值得啊!但是,当你真正拥有了五百万,你不是想着去替人做牛做马,而是想着一千万、两千万,以至无穷万。   财富可以改变人性,权力更不例外。刘病已知道,他被召进城,完全是因为霍光找不到合适的人,才拉他来填位的。开始的时候,他千言万语道不尽对霍光的感谢,可是坐着想着,突然问题就来了,难道我一辈子就这样坐着被人架空吗?如果这样,我与行尸走肉有啥区别?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刘病已一思考,霍光就紧张。这个世界,千军万马不可怕,可怕就是思想。思想是千里马,可以让你骑着跑过千山万水。然而,刘病已顿然发现,他与霍光的较量,是一场不平等的博弈。他要想不当傀儡,不永远当活死人,只有一条路,就是博弈。不博弈,就永远没有出路。   他被迫参加博弈,尽管明明知道,这是一场信息不对称的竞争。在这场竞争中,霍光既当球员,又当裁判,貌似无懈可击。事实上,我们错了。   刘病已发现,霍光有一样东西,永远比不过他。霍光是老球员,刘病已是新球员,新球员技术搞不过他,但是体力无限,这是老球员无法比拟的。于是刘病已又想,我踢不过你,我等你退役了,没人跟我踢了,老子不就自然胜出了吗?   不拼技术,只拼体力。这是刘病已盖世神功的第一招。果然不久,霍光死了,他顺利接班。   刘病已的盖世神功第二招是啥呢?保持球员资格,抢夺裁判权。于是,第二场比赛中,当霍禹等霍氏家族准备接替霍光进入比赛时,刘病已联合魏相等人,抢占制高点,充分利用裁判权力,先亮黄牌,再亮红牌,把对方全部赶下场去,于是自然而然的,他又成了无与争锋的胜利者。   第三招,保持体力,只当裁判和比赛赞助商,不当球员。当裁判的感觉,是世界上最好的感觉。他颁布游戏规则,一切按他的规则去比赛,如有疑问,解释权在于裁判与赞助商。   此时,参加比赛的有:赵广汉对魏相;韩延寿对萧望之;杨恽对戴长乐;张敞更牛,一人顶N个。这几场比赛前面都看过了,赵广汉不按规矩踢球,被赶出局;韩延寿技术太差,被萧望之踢飞了;杨恽和戴长乐打平手,但不服裁判判决闹情绪,红牌被罚出局。张敞艺高胆大,笑到了最后。   从不完全对称信息博弈的弱者一方,跃到了绝对强者一方,刘病已实现了质的飞跃。但是,刘病已没有得意忘形,反而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在太子到底要不要废掉的这个问题上,刘病已犹豫过。前面讲过,他是看在与许皇后的情谊上,才保留了刘]的太子资格。事实上,这只是其一,不能完全反映出刘病已真实的想法。   没错,刘病已首先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其次才是个政治家。但是后者的身份,远重于前者。政治家考量的是减少一切行政成本,实现博弈利益最大化。在更换太子这件事上,他不得不考虑政治成本。   更换太子的成本有多大,看看刘邦和刘彻那两个案例就知道了。刘邦想废刘盈立刘如意,结果没废成,反而让吕雉害死了刘如意,还搞出了个人彘事件。刘彻为了立刘弗陵,为防患于未然,只好杀了钩弋夫人。如果刘病已要换掉刘],结果会怎么样?   只有两个字:可怕!   博弈的最高境界,是纳什均衡,是鹰鸽博弈的平衡。刘病已从实践到理论,再次实现了一次飞跃。他到死都没忘记,要当好裁判,不能只亮红牌和黄牌,不吹口哨。   所以,他决定给自己吹一次响亮的口哨,中止非份想法,继续保留刘]的比赛资格。同时,还特别地给刘]找了三个教练,教练之间,由外戚代表和士大夫代表互相牵制,多完美的组合。   刘病已的理论看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的神功,只适合他自己,刘]根本就学不会,他连当裁判的能力都不具备。   裁判不行了,玩流氓政治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第二章 倾轧小时代   【一、汉朝铁三角】   汉宣帝刘病已宣布的几个辅政者中,好像漏了一个重要的名字,那个人就是黄霸。黄霸去哪里了?让我来告诉大家吧,他已经提前告别刘病已,上天堂报到去了。   那么,黄霸空出的丞相之位,刘病已给谁了?   给谁,还会能给谁,丙吉是个会管事的丞相,刘病已以为黄霸也是块料,没想到他那块料在地方上干活还可以,到中央就变成了只会寻找祥瑞来充数的料。所以,他多少有些后悔了,在黄霸的继任者上,他不能再糊涂了。又所以,他在死前必须找一个能干事、会干事的人来接任。   刘病已死前,挑了几遍,终于锁定了一个人:于定国。事实证明,要想当大官,有人提拔还不行,必须碰上好运气。于定国是两样好事都轮上了。   按汉朝的升迁规矩,要想升丞相,必须先升御史大夫。于定国不过是个廷尉,离丞相还隔着两重天,遥遥不可及。事实上,如果运气好的话,一切不可能,都会成可能。   公元前52年,御史大夫杜延年病老,被免职,于定国接任御史大夫一职:第二年,公元前51年三月,黄霸病逝,于定国接任丞相位。从廷尉到丞相,也就一年的功夫,在汉朝官场上,简直就是火箭速度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于定国这个丞相,当得是够称职的,只做事,不惹事,政绩远超黄霸。但是,刘病已没有选他为辅政,实在奇怪。   想当初,刘彻崩前,至少还把低调处事的车千秋定为辅政之一。如今,刘病已不惜成本,快速升迁于定国,却没有让他当辅政,他到底打的啥算盘?   最初,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似乎想通了。当初,刘彻让霍光等人辅政的时候,他没想过那几人会斗起来。到了刘病已,他要选辅政,可能就会想,他选的辅政当中,会不会像当初霍光他们一样,斗起来呢?   政治具有排他性,这个道理,相信刘病已是知道的。而刘病已没有选于定国当辅政,从长远来看,他是为于定国好。或许冥冥之中,他觉得,在他死后,汉朝官场会发生一场类似于当初霍光斗上官桀等四人帮的七级地震。   很不幸,他预言中了。   让我们看看辅佐刘]的这三个人的基本简历,或许会看出些门道。刘病已的外戚,有两股势力,一股是他外婆史家那边的,一股是他许皇后许家那边的。自汉朝开国以来,外戚势力更新换代极为明显,也极有势力。大司马兼车骑将军史高,就是刘病已时代外戚势力的代表。   萧望之,东海兰陵(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人,研究《齐诗》方面的大师;周堪,齐郡(今山东淄博东北)人。一个是太傅,一个是少傅,从工作上说,他们俩是同事;从出生地来说,他们是老乡;更重要的还有,周堪也师从过夏侯胜大师学过《尚书》,所以他们俩还是师出同门。更更重要的还有,他们俩都是士大夫代表。   士大夫代表和外戚力量,是当时汉朝最重要的两支势力。刘病已选以上三人来当辅政,并非是潦草了事,而是具有远大的战略意图。当然,最担心的是两股势力是否合拍的问题,这个问题他不能替刘]包办,是福是祸,只能看新当家的手段了。   可谓是担心啥就来啥,刘病已不想看到的不和谐局面,还是发生了。   外戚代表史高,他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自刘邦立国以来,外戚代表官当得够大的有的是,但是有水平的,好像特别少。要数有点水平的,可能就是汉武刘彻时代的窦婴、田`、霍光等三人。那三人都是读书人,没啥好垢病的。   但是,史高的学识及政治能量,的确值得商榷。首先,在刘病已当皇帝之前,汉朝人没听说有史高这么一个人;其次,在刘病已当皇帝后,汉朝人只听说史高是刘病已的人,没听说过他有读书的爱好,可他甚至广开门面,跟读书人打成一片。   总之,史高之所能有今天,完全是沾了刘病已的光,没啥好炫耀的。   萧望之呢,他家世代务农,可他特争气,师从夏侯胜,并且很早就出名了。他跟周堪合成一伙,简直就是志同道合,相识恨晚。   辅政三人,按原则,就是有事好商量。问题是,商量后由谁来拍板呢?从道理及理论上讲,当然是大司马史高先生了。以前,霍光不也这么干的吗?   然而,史高不是霍光,俩人简直差了上百个档次。就冲着这个,萧望之很不服,所以他决定联合周堪架空史高。很快的,萧望之就看到,凭他们俩人,势力未必太单薄了,必须打个别的势力代表进来。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西汉历史上著名的学问家刘向。   刘向,原名叫刘更生,他是在汉元帝死后才改名为刘向的。稍微知道点中国史的都知道,西汉出了个刘向,编辑过《战国策》,撰写过《说苑》等书,就是没听说过有个叫刘更生的家伙。所以,为了称呼方便,我还是将刘更生提前唤为刘向了。   刘向是哪方代表?皇亲代表。当年,汉高祖刘邦有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叫刘交。刘交早年跟随刘邦打拼天下,人又特有才能,好交儒者,后来当了楚王后,还写出不少文章。刘向就是刘交的四代孙,他继承了刘家此脉爱好文艺的优秀传统,只可惜,到他这一代,文学才能越来越出众,从政当官的能力,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萧望之选中刘向,那叫学术相投,大师赏识大师。还有,读书人攀上皇族这根大树,必定好乘凉。于是,萧望之和周堪联合上书推荐,没有悬念,刘向被拜为散骑宗正给事中。   刘向这个职位,说得好听,就是陪皇帝出入,监督皇帝过失。其实呀!萧望之就是让刘向盯死刘],见风使舵。   当然,要盯紧刘],仅靠刘向是不够的,还必须找个助手。这时,萧望之想到了一个人。   可能有人会想到,那个人是不是张敞?张敞和萧望之曾经是好朋友,按道理,萧望之发达了,把张敞推荐上来,也是应该的。事实上,我们都错了。   《圣经》里说的七宗罪,萧望之占去了两宗,一宗是忌妒,一宗是骄傲。当初,因为忌妒,他不惜力气,整死了政坛新秀韩延寿;因为骄傲,他不把丙吉放在眼里,结果被刘病已把他从御史大夫之位上拿下,调去当了太子太傅。忌妒,来源于恐惧、自卑以及强烈的占有欲。这么一个人,让他去推荐红遍了天下的打黑英雄张敞,您说靠谱吗?   萧望之当然会认为,张敞太强,当朋友还马马虎虎,提拔上来以后不好控制,那就白搭了。所以,他对张敞只能是不管不问。萧望之不管,不等于别人不问。不久,中央有人向刘]写了一封推荐书,说张敞这个人很不错,可以当太子老师。   刘]看了看,就找来萧望之,说让张敞当太子太傅,不知老师您意下如何?萧望之一听,顿然打消了刘]的念头。   他这样说道:“张敞这人的确会做事,但是他为人轻佻,根本就不是太子师傅的料。”   如果说萧望之诽谤张敞,那是有点冤枉他了。张敞轻佻,这不是萧望之一个人的看法,而是代表了汉朝众卿的普遍观点。   长点记性的都应该记得,在汉宣帝时代,张敞替妻画眉,不知被哪个政治狗仔队曝光,同时还上书要弹劾他。除了此事,张敞一上章台妓女一条街,就一副色眯眯的模样。这种人,让他来当太子师傅,靠得住吗?   刘]想了想,萧老师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既然有人推荐了,总得给个说法。刘]认为,张敞当太子师傅不靠谱,那打黑总应该可以吧!于是乎,他决定给张敞换个岗,调到中央任左冯翊。   接着,刘]派使者去征召张敞。不久,使者就沮丧地回来告诉刘]:张敞来不了啦!   刘]很是惊讶,还没等他问话,使者接着说道:张敞很不走运,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病死。   张敞算是完了。他唱了一辈子的好戏,是个不容别人随便拆他台的角色,就这样告别我们离去了。   张敞走了,不知萧望之心里是什么滋味。然而,什么滋味都不重要了,萧望之正在朝着设计的梦想大道,大步前进。萧望之、周堪、刘向,汉朝一个铁三角集团,到此宣告成立!   【二、阉人登场】   一切都很顺利,萧望之很快就把刘]架住了,同时,他把大司马史高也给架空了。刘]这孩子很听老师的话,凡事必咨询萧望之,当老师的也挺满意,事事必复,义不容辞。   萧望之是得意了。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大司马先生。刘病已点名让史高辅政,不是让他挂名的,何况大司马这位置,自霍光当政以来,就是一把手。   在史高看来,就算我史高这一把手不太会管事,如果你萧望之会做人的话,至少也得请示一下吧!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挺好的一件事?可是,你却把我绕过了,你萧望之是爽了,可我怎么办?我被“凉办”了,当然不爽了。把你的痛苦建立在我的不爽之上,太不把我史高当回事了。   过去霍光当权的时候,太蛮横,啥事都专断专行,简直不把其他那几个辅政的放在心上。逼得上官桀等人拉帮结派,跟霍光斗气。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当大司马的没专权,二把手竟然要抢尽风光了。   于是,郁闷加不爽的史高,决定反抗。   算起来,萧望之混迹官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其人气之旺,盘根之深,凭史高一人之力,想动摇他,实在有些难度。然而,你萧望之能左右皇帝,还不是靠拉帮结派?套用一句话,你萧望之拉得,我就拉不得?   政治就像一场球赛,史高也决定组队,准备与萧望之火拼。   去哪里拉人呢?萧望之拉的是皇族刘向,让史高去拉皇族,那是找打。自汉朝立国以来,皇族继承权力,拥有权力,天经地义。然而,自从有了外戚,皇族重要的饭碗几乎都被抢了,皇族人的心里,谁无怨气?只是,形势比人强,动不得了。   外戚和皇族是天敌,想让他们合作,实在难。在这点上,史高没有糊涂。他想呀想,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有人了。   如果把中国历史比喻成一部行走于沧桑岁月泥坑中的大车,那么,其前进的动力,就来源于无数的龌龊与反龌龊。汉朝这辆车,交到刘]手里,要开往哪里,全不由他说了算。说了算的人,全是一帮心怀鬼胎、蠢蠢欲动的龌龊之人。   弱主造就强奴。那些骚动不安的人当中,史高算一个,另外还有两个,他们分别是弘恭和石显。弘恭,宫廷政务长(中书令);石显,执行官(仆射)。还必须说明的是,他们都是太监。   自汉朝立国以来,皇帝在后宫都有自己的宠臣。刘邦有,刘盈有,这些都被班固写进《汉书》当中,被称为佞幸。然而,在《汉书》佞幸排行榜中,首屈一指的,当数邓通。   邓通,就是汉文帝时代被刘恒宠信的人。如果要说佞幸最多的人,当属刘彻。刘彻爱男人,跟爱女人差不多,见一个宠一个,如果不宠你了,甩起来也是残酷无情。其中最惨的,就是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刘彻早驾龙腾空,往事都成烟,不说也罢。   纵向比较,以较以理性的态度对待宠幸的,当然就是刘病已了。刘病已早年流浪江湖,结识诸多人生知己。他发达以后,也携带知己入宫,封官拜爵,但从没让他们胡作非为。之前,杨恽与刘病已的知己戴长乐斗得死去活来,刘病已没有一边倒,各打五十大板,全贬成了庶民。   综上所述,汉朝皇帝培养几个宠幸,那是不奇怪的;与列祖列宗一样,刘]也有自己的宠幸,那就是前面所讲的两个大太监。可怜的刘],做梦都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兴趣,造就了汉朝历史上又一个抢夺权力饭碗的新锐——宦官集团。   自秦朝赵高死后,阉人政治死灰复燃,再次登上历史舞台。一个可怕的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石显和弘恭,前者为济南人,后者为沛人,跟汉高祖刘邦同乡。俩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苦难历史:他们俩年轻的时候,都因为犯法被施了宫刑。天无绝人之路,俩人都进了宫,从基层干起,因为工作上表现优秀,分别升了官。   同样是宫刑,司马迁发愤著书,写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记》。但不是每一个被割了男根的男人都能成为司马迁。古今中外,司马迁只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而,条条大路通罗马,成不了司马迁,还可以混点别的。他们俩之所以能迅速发家,都有一个看家本领,那就是法律学得很是到家。   曾记否,秦朝大太监赵高,走投无路时投机取巧学了法律,甚至还当了秦二世的老师。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赵高。任何专业,学得精还不行,想混得更好,就必须学得炉火纯青,无人可比。   不过,江湖高人多,行业竞争剧烈,想混出头,仅跟别人比拼还不行,必须得有个好运气。赵高当时能够窜上历史舞台,仅是专业过人,那是不够的。还有一个不可缺少的因素——机遇。很好,上天让他碰上了混混秦二世。石显运气也不赖,他竟然碰上了两个贵人,一个就是他的上司弘恭,一个是他的上司的上司刘]。   刘]才当上皇帝不久,弘恭就死了,于是中书令的职位就让石显来接了。更叫人兴奋的是,石显很受刘]赏识和信任。信任到什么程度呢?竟把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石显代办去了。   在刘病已之前,除了冒出了个混账大王刘贺,汉朝的皇帝基本上都很敬业。亲自批阅奏章,按时开会,那都是他们的必要功课。当然,皇帝工作压力大,偶尔偷偷懒,出去打打猎,或者在后宫办宴会喝酒,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到了刘]这一代,一切全变了。石显之所以能够有机会代皇帝批改国家作业,不为别的,只因为刘]很懒。一个“懒”字说他,好像还不能说明问题。有时候,他的确想改作业,可都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刘]身体不好,常年虚弱。作业天天有,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改不动了。于是乎,刘]动了一下脑筋,反正是作业嘛!自己改不了,可以请人改嘛!   请人办事,那都是要给人家好处的。但是刘]不一样,他那作业,即使别人倒贴好处给他,也未必能有机会替他当枪手。原因很简单,这些奏章,关乎国家大事,怎能乱来呢?必须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办。   刘]是这样想的:要改他作业的人,能力必须具备,背景必须单纯,也就是没有朋党之交。这样的人,去哪里找呢?刘]想了半天,对了,石显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石显长年忙于宫中事务,少与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接触,再说了,他法律专业出身,精于业务,选用此人代改作业,靠谱。   本来,刘]身体不行,多少也是可以干点活的。但是他决定,一切事务交付石显代办。事实上,刘]这不是全部偷懒,而是将有用的时间,都投入到另外一个火热的事业当中去了。那个事业,就是音乐艺术。   在中国历史上,凡是与艺术打上交道的皇帝,多数都是误国误民的家伙。如果要列一个因为热爱艺术而耽误了治国之道的中国古代皇帝名单,刘]应该是靠前的了。当然,汉朝在他手里没有毁去,但是他开了一个极坏的头。   刘]十分信任地把作业交给石显后,又十二分放心地玩他的音乐去了。这时,却苦了石显,但是石显却苦中作乐,苦得不亦乐乎。   消息很快就外泄了,百官得知汉朝政府事无大小,刘]都把它委托给石显办了,纷纷倒向石显。仿佛一夜之间,石显名声雀起,说话掷地有声,大家都听他的去了。   就在石显走了狗屎运的时候,大司马史高找到了他。俩人一番切磋,就达成了共识。他们决定以二敌三,在汉朝官场上,与萧望之决一高低。   【三、一根邪门的稻草】   汉朝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杀气。萧望之把鼻子朝空中竖起来,就嗅出了一股不祥之气。他发现,国家大事这一块,已经不能由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了。只要他萧望之赞成的,就是大司马史高和石显反对的,相反亦然。   故意顶牛,没有道理的抬扛。史高之所以要公开与萧望之对着干,主要是拉了石显当助手。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宦官崛起,充当皇帝代言人,这早已超出萧望之的想象。接着,外戚与宦官联盟,又叫人大为惊愕。   现在怎么办?   很好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萧望之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萧望之看来,大司马史高不是老虎,也不是啥狠角色。说得不好听一点,他不过是一只引狼入室的羊。要翦除对手,必须从石显入手。拿下恶狼,羊自然会臣服,不再乱跑。   于是,萧望之给刘]上了一封书,立场鲜明地表示要解除石显的权力。他的意思大约是这样的:中书是皇帝发号施令的地方,是国家权力的神经中枢,应该由光明正大的人来担当。   萧望之这话说得很狠,他的潜台词就是石显并非光明正大之人,根本不配当中书令。接着,萧望之意犹未尽,又说道:宦官兼任官职,不符合儒家传统,必须解除。   其实,宦官兼职官职,并非刘]首创。早在刘彻时代,宦官就已有官位。刘彻出猎的时候,也会偷偷懒,让宦官替他批改一下作业。对于这种事,当时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刘]样样作业都让别人代批,做为臣下的萧望之,就不能不说几句了。   萧望之很清楚,这封书到了宫里,肯定是在石显手里转一圈,然后才转到刘]手里,但是他别无选择。接着,刘]也看到奏书了,但是他很犹豫。   刘]犹豫什么呢?我们前面讲过了,刘]这孩子,好儒、仁弱,没有判断力,意志不坚定。优点没几样,毛病却不少。一个强健的皇帝,首先必须有一个强健的体魄和灵魂。很可惜,刘]两样东西都缺少。   柏杨大师说,中国“酱缸文化”,源于儒家。凡事必提古人,仿佛古人就是万世之楷模。正因为如此,一代代儒者,都往缸里“酱”,就有了两千多年臭不可闻的“酱缸文化”。   在汉朝,儒家文化刚成正统,大家才刚刚努力“酱”,还不怎么深。但是不管怎么说,刘]已经“酱”进去了。接下来,刘]主持开会讨论,议题就是到底要不要废除宦官在宫中的任职。这会开得很拖拉,像三月的小雨,稀稀拉拉地没日没夜地下,却总看不到个尽头。   刘]用宦官给他改作业,那可是比以前哪个皇帝都大胆。但是他在要不要废除宦官中书行走的权利时,没有主意,更没有勇气。   刘]没有勇气拍板,那是有缘由的。首先,宦官行走宫中要职,是祖宗创制的。凡是儒家,都以学习祖宗为荣,以不学为耻。好儒的刘]怎敢在祖宗面前乱来呢?   其次,宦官行走宫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成为了一项制度。刘]要废了这制度,该让谁来任职?权力是魔鬼,谁又能保证,换了新人,就能证明他永远都光明正大?   刘]不敢做决定,于是会议便成了吵架会。吵着骂着,萧望之突然发现,情况正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萧望之警觉性很强,他的铁三角集团,的确被对方动了手脚。正当萧望之和石显等吵得热火朝天时,刘]突然下了一道诏,提拔刘向为宗正。   宗正,九卿之一,正部级干部。这个职位,主管皇族及外戚等要事,向来都是由皇家刘氏亲戚担任。刘向突然被升官,或许萧望之应该高兴,但是他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萧望之脑袋清醒得很,刘向表面是升官了,但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很简单,刘向之前的职务是给事中,官职不大,却很管用,那就是能随时随地盯紧皇帝。   现在,刘向当了宗正,没了耳目,不能对刘]实施卫星定位,更不能及时了解皇帝动态。没有情报,要像在主战场跟石显决战,那是很危险的。   一切都做得那么无声无息。石显,果然是一个危险的高手。莫名之间,萧望之的眼皮狂跳了起来。   当然,萧望之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到目前为止,双方只是稍微拉出了一个小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接着,萧望之和周堪两人,联合向皇帝疯狂推荐儒学专家,出任谏官。   大战不可避免,萧望之必须在正面战场布局,做好防火墙工作。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犹如一根稻草,改变了天秤,压垮了四人帮。   这是一个小人物,名气不大,也没啥来头,凭的就是一身恶胆。在中国历史上,小人开道让历史拐弯的事,比比皆是。眼前这个叫郑朋的,应该算是一个。   郑朋,会稽人,一个地地道道的政治投机商。所谓投机商,看中的不是国家社稷、道义理想,而是利润。为了加倍的利润,资本家不惜出卖身家性命,勇敢往前冲。政治商更是如此,哪里有利润,哪里就有他们,犹如苍蝇离不开牛血。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永远是看客吆喝的,有些人注定永远是跑台忙活的,有些人注定是敲锣打鼓的。但郑朋不是,他是个搅局摸鱼的。   郑朋认为,萧望之的铁三角,与史高、石显等集团,将不可避免地爆发一场决战。目前情势对萧望之很是不利,打个流行的比方,萧望之这个上市公司的股票,已经略有下跌,并且有狂跌之危险。   不过郑朋又认为,凭他的手腕,能使萧望之的股票曲折上爬,起死回生。有保证吗?没有。然而,郑朋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能出来混呢?他身上有一样利器,那是萧望之集团所没有的。   这个利器就是:胆大包天,搜罗情报,诽谤造谣,敢为天下先。   郑朋决定把赌注压在萧望之身上。接着,他写了一封揭发检举信,送了出去。很快的,检举信就落到了皇帝手里。刘]一看,傻眼了。   原来,郑朋在检举信里,狂爆大司马史高的丑闻。主要一条就是,大司马史高派门客安插到各郡及各封国,图谋非法利益。同时,郑朋笔峰一转,又对准了许家。说许家外戚与史家外戚两大家族罪恶累累、数不胜数。   郑朋这一记高射炮,真叫人防不胜防。刘]连自己的作业都懒得改,让他去解决这个突发事件,的确是有些难为他了。他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个人帮忙。   学生有问题,肯定找老师。刘]找的人,是周堪。周堪一看完郑朋那封爆料信,心中狂喜。接着,他派人紧急通知郑朋,到金马门报到,等待召见。   郑朋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果然,郑朋就被叫去谈话了,接见他的人,是铁三角首席代表萧望之。   郑朋很牛,他一见到萧望之,先以气势压人,开口噼里啪啦地质问道:“我今天来,没别的,就问一句话。请问萧将军,您是想当管仲类的人还是想当周公类的人?如果你想当管仲,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现在马上就自动滚蛋回老家,终我的天年。如果你继周公遗志,做一番大事业,那给我时间,我肯定能给你出个好计策。”   管仲行霸道,助齐王霸天下;周公摄政,见天下可行之事。在郑朋的眼里,管仲小样,周公才是榜样。见过牛的,但是没见过这么牛的,萧望之一下子就被郑朋的气势压倒了。俩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阵,一拍即合,决定合作。   那个“试问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郑朋,似乎有卷起袖子拼命搏一把的势头。但是,当他兴致满满的时候,萧望之却突然给他倒了一盆冷水。   萧望之好像患了三分钟热情的病,郑朋走后,他对两人的合作突然又不感兴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我们知道的是,不久,萧望之像躲瘟疫似的躲着郑朋,并与之断绝交往。真够绝了。   接着,周堪又给郑朋浇了第二盆冷水。当时,郑朋与另外一个人同时等待被皇帝召见,周堪却只推荐了另外一个人进宫,让郑朋扑了个空,什么官儿都没捞到。   郑朋恍然明白,骗局,一切都是骗局。绕了半天,他是被人利用了。   事实上,不是郑朋被利用了,而是萧望之差点被利用了。萧望之经过这么多年磨练,算是官场老油条了。这厮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胸怀不太宽广,从来都是他占别人便宜,如果看到想占他便宜或者想占他便宜的潜在者,都会跟你急。   他已经看出,郑朋这个人,不是什么好鸟。他摆明了就是一个投机的政客,想挤进萧望之的圈子,借此升官发财。一个为投机而活的小人,天知道将来要捅出什么娄子来,这种人,让他越早滚蛋越安心。   说得没错,郑朋的确不是什么好鸟,但是萧望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小人,一旦粘上你,不是早踢人早安心,而是早踢早抽筋。投机,不就是赌搏嘛?你不让我押你,那我押别人总可以吧!于是乎,郑朋风头一转,立即倒向了大司马史高和石显。   这下子,萧望之的大麻烦真的来了。   【四、死亡进行曲】   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政治投机商郑朋,甩掉包袱,擦干眼泪,转眼一溜,冲进了大司马史高集团。在萧望之那里的时候,郑朋甩出一大堆不利于史高的狠话,现在他一见到史家和许家等两个外戚,鼻子一酸,眼泪就嗒嗒地落了下来。   郑朋一边流泪,一边愤怒地对史高等人哭诉道:“以前我说的那些狠话,都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周堪和刘向他们那几个混蛋教我诬蔑你们的。现在要杀要剐,你们就找他去吧。在认识他们以前,我不过是个乡下人,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内幕。”   史高微微一笑,说道:“你知错改错,就是极大的幸运。不过,你现在对我说这番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郑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史高,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司马,到底想提哪一壶。突然之间,郑朋心里闪过一丝不祥,在萧望之那边生意没成交,不会这个大司马也要拒他于门外吧?   正当郑朋不知如何是好时,史高又说了一句:“不过,麻烦你走一趟,到另外一个人面前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郑朋当即明白了,问道:“大司马您说的是皇帝吗?”   史高满意地点头,说道:“对,你必须到他跟前再说一次。不然,皇帝还真以为我们史、许两家干尽了天下不良之事呢!”   听到这里,郑朋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史高话说到这里,他的生意就成功了一半。很快的,许家外戚把郑朋带进宫,奏请皇帝召见郑朋去了。   郑朋终于见到了刘]。出宫以后,他犹如一只快要飞起来的好斗的公鸡,嚣张地放出风声道:“我在皇帝面前,检举了萧望之五项小罪、一件大罪。”   郑朋就差没用高音喇叭喊:萧望之,咱们走着瞧!   老实说,史高和石显日夜想着对付萧望之的办法,想得头都快破了,还是没啥好办法。没想到,郑朋一来,用力一捅,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了。接下来,就是他们反攻的时刻了。   怎么反攻?在制定方案这方面,石显是个行家。接着,石显和史高开了个碰头会,一套严密的具体进攻方案,也由此出炉。   石显和史高一起给萧望之下了一个套:与他人密谋,企图罢免大司马,挑拨离间皇帝和史、许两家外戚的感情。综合两件事,萧望之首先对不起他的上司史高,是谓不厚道;其次,萧望之挖空心思欺骗皇帝,是谓不忠。   状辞编好了,问题是怎么送进去,才不会被萧望之发觉?   事实上,这不是个难题,只是个技术性问题。   曾记否,当初上官桀等四人帮想告霍光的时候,就是趁霍光休假的时候,把案卷送给刘弗陵的。他们以为,只要刘弗陵一点头,他们就能马上动手,一刀就剁了霍光。但是,四人帮万万没想到,他们辛辛苦苦编织的罪状,竟然被刘弗陵识破了。   现在,石显和史高想学的,就是当初四人帮使用的办法:等待萧望之休假,只要他老人家不来上班,马上就让郑朋把状辞送进去。只要刘]点头,姓萧的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且慢,如果,万一,编好的案件被刘]识破,那不是像当初上官桀等人那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关于这点,石显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们的准备,就是不用准备。   很简单,刘]不是刘弗陵,如果他是刘弗陵,石显也不能混成今天这模样。刘弗陵是人小鬼大,十二岁的脑袋,装着五十岁的脑汁;刘]之所以为刘],是因为他三十岁的脑袋,装着三四岁的无知。如果再给他加分,顶多不超过十一岁的智商。   这么一个混物,还值得用心准备啥吗?等着抓人就是了。   一切都在石显的意料之中。   萧望之休假这天,郑朋立即把状辞送进宫中,传到了刘]面前。刘]一看,啥话都没说,直接把案子交给石显等人查办。果然是个混物,石显简直要乐坏了。   第二步,就是取证。这才是一个重量级技术性问题,这个步骤没玩好,就有可能前功尽弃了。但是,这时候却有人给石显帮了一个天大的忙。   这个人,竟然是萧望之自己。宫里派人去质问萧望之,说有人告你挑拨离间皇帝和史、许两外戚的感情,对于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萧望之似乎无所顾忌,漫不经心地、悠悠地说道:“皇亲国戚身居高位,多半荒淫奢侈,我是一片忠心,想让皇帝疏远他们,没啥邪念头。”   完了完了,都是自信惹的祸,萧望之的把柄被人抓到了。   中国汉语,在世界语言系统中,估计是最富有变化意义的语言了。一种意思,可以用N句话来表达;同样,一句话,可以传达出N多种意思。萧望之这句话,马上就被石显整理成以下两条:   皇亲国戚身居高位,多半荒淫奢侈,郑朋说这些话就是萧望之等人教他用来诬蔑大司马史高等外戚的。现在话从萧望之嘴里喷出,果然如此。这是证据一。想让皇帝疏远皇亲国戚,其实就是间接承认他的确在挑拨离间皇帝和大司马的关系。这是证据二。   以上两条证据,概括起来就是不厚道、不忠心。人证口供一应齐全,可以请示抓人了。   接着,石显马不停蹄地把案件整理好,送到刘]面前,说道:“前将军萧望之图谋不轨,强烈建议把案件移送司法(召致廷尉)。”   刘]想都没想,脱口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可怜的萧望之,正在被人一步步地推进火坑。或许他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推了自己一把。他那个当皇帝的学生,最后连老师也不放过,悲哀啊!   事实上,悲哀的不仅是刘],也要算萧望之自己一大份。刘]同意石显的建议,不是要把老师往火坑里推,而是他认为,召致廷尉,就是把案件移交司法,仅此而已。   这事要怪,就怪当初萧望之和周堪两位老师没有给刘]补几堂法律课。要不然,他今天也不会像个法盲似的啥都不懂。啥叫召致廷尉,从下面一堂实践课中,刘]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天,刘]发现,周堪和刘向好久没来上班了,人去哪里了呢?于是,他就对身边跑腿的说:“你去叫周堪老师过来一下,我想找他聊聊。”跑腿的出去了,不久就回来了,说没看到周堪老师。   刘]郁闷极了,接着说:“那麻烦你去找刘宗正来一下,我也想找他谈点事。”跑腿的出去了,不久又回来了,说没看到刘宗正。   刘]更郁闷了,俩人同时消失,到底跑哪里去了。于是他又对跑腿的说:“你去打听一下,周老师和刘宗正到底哪里去了,务必给我找回来。”   刘]话才说完,跑腿的就说道:“陛下不用找了,听说他们俩被关在司法部的牢里了。”   刘]一愣,突然恍然大悟。他大声叫道:“马上把石显给我叫过来!”   一会儿,只见石显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这时,刘]抓狂似地吼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说只将案件移交司法吗?为什么将我老师他们全抓起来了?”   刘]那一吼,犹如天公打雷,吓得石显啥都不敢争辩,只是在地上猛磕头,猛认错。   事实上,石显也没骗刘]。所谓案件移交司法,司法确认当事人犯罪,派人去抓人,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刘]被石显忽悠,只能怪自己脑袋长到脚后跟去了。   这时,刘]见石显萎了,好像也没了脾气。于是摆摆手说道:“别的都不用多说了,赶紧给我放人,让他们来上班。”   刘]最后这话,说得有气无力,石显却听得眼皮直跳。石派和萧派,好像是球场争球斗气,脸面都撕破,情面也不顾,现在刘]这个愣头青却说放人,放人不等于放虎归山吗?   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   这时,刘]说完话就走人了。石显二话不说,直奔出去,去找大司马史高商议。俩人商来议去,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不能放人。怎么说服刘]不放人,他们又想好了一招好计。   他们的好计,就是继续忽悠。不过,石显前面已经忽悠过刘]一次了,这次轮到大司马史高出场了。   史高去找刘]谈,他开口就问道:“听说陛下想让周堪与刘向出来上班?”   刘]:“是呀,请问有问题吗?”   史高:“当然有问题,没问题,臣也不敢来找陛下。”   刘]:“啥问题?”   史高:“陛下可否想过一个问题,您是刚刚即位,权威未立,以铁腕手段将周堪与刘向下狱,事实上对您是很有好处的。您如果现在将他们放出来,结果是百害而无一利。”   刘]听得如坠云雾里,不知史高到底想说啥,他睁着眼,继续等人家把话说完。   这时,史高慢悠悠地说道:“陛下将老师治罪,本来天下人都以为陛下铁腕无私,这是好事。但是您无罪释放他们俩,等于向天下诏示陛下抓他们时是犯了糊涂的,那不就把陛下的光辉形象给毁了吗?所以,臣下认为,为了陛下无上完美的形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将他们治罪,罢免他们。以此说明,陛下没有过错,那不是一件挺美的事吗?”   刘]脑袋真不够用,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了点眉头。他想了想,似乎大司马史高说得很有道理。按史高所说,释放周堪等人,等于承认自己有错。为什么有错,人家可能会追究到底,这样的话,万一把他老底揪出来了,那将来他还怎么混?   刘]被史高绕了几圈,开始有点晕头转向,现在还是不知方向。不过,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就按大司马史高所说的去做,将萧派人马全罢了。   果然不久,刘]下了一道诏。诏书大致意思如下:前将军萧望之辅导我八年,没有罪过,不过呢!他老人家实在老了,记忆力严重衰退,所以我决定让他退休。周堪和刘向俩人,那就不好意思了,一律贬为平民。   上半场就此结束。吹哨,休息。萧望之等球员,全被红牌罚下场,这样的话,下半场根本都不用比了,直接以史高与石显胜出结束。   但是,这时刘]又发话了,比赛继续,被罚下场的可以再上场踢球。夏天,四月。刘]封萧望之为关内侯,兼御前监督官(给事中),而且还开出优待条件,每隔半月召见萧望之一次。   接着,刘]又将周堪与刘向也叫上场了。刘]准备让他们俩都去当谏大夫,但是史高和石显一起站出来抗议,于是只好改命为中郎。   刘]本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终于又将萧望之等人叫上场了。但是,刘]看来看去,突然发现心里特不是滋味。   不为别的,而是萧望之这边的势力太弱了,他心里难受。于是他就想,要不要给他的萧老师喊加油呢?   刘]准备给萧望之加什么油呢?说出来,可能会吓坏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丞相于定国。因为,刘]准备要做的事,就是想请萧望之出来当丞相。   刘]请萧望之当丞相,不仅是因为他们俩关系铁,也不是他突然心血来潮。事实上,早在刘]老爹刘病已时代,刘病已就认为萧望之是个相才,想让他出来当丞相。   但是,丞相只有一个,萧望之要上来,就等于于定国要下台。这还不是可怕的,萧望之一旦紧握权柄,史家及许家外戚、石显等人还怎么混?   于是乎,当萧望之准备要当丞相的消息传出时,整个长安都沸腾了。从宫里到宫外,到处都是咬着牙恨得咯咯响的人。这些人,除了外戚及宦官的人,还多了于定国那拨无辜的人。   暴风雨就要来了。   【五、萧望之之死】   石显知道,上天还欠汉朝一场死战,暴风雨迟早要来。但是,这次他们却一反常态,不主动进攻,而是等待萧派人马出招。   果然出招了。这次,萧派三大高手还是那个想法,要摆平大司马史高,先搞定石显。很简单,这个大宦官才是阻拦他们主持所谓正义之道的巨石。于是此次出招,目标很明确,就是直奔石显而来。   这时,老天似乎觉得苗头不对,突然来了一场地震。地震不久,就有人给刘]递交了一封告状书,被告人正是石显。告状年年有,石显被告,其实也没啥奇怪,只是奇怪的是,告状的竟然把石显和地震扯到一起说事了。   告状书的意思大致如下:汉朝发生地震,明显针对邪门的石显,而不是针对另外三个孤寒的老人。皇帝只有把石显罢掉,天下才会清静安宁。否则……   很显然,这是一个有来头、有靠山、有背景的人,不然他也不会牛气烘烘地要跟石显顶牛。三个孤寒的老人,说的正是萧望之、周堪及刘向。这封告状书是他们写的吗?不是。告状书落笔处署名的,是一个陌生人。   在今天人看来,把地震说是某坏人所致,纯属扯淡。但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绝对不是扯淡。古人信天,崇拜天命论。在当时人眼里,天是个无所不能但脾气与情绪都不怎么稳定的老人。人间太平,苍天在上看得舒服,或许会降祥瑞;如果祸乱四起,老天都看不过眼时,就会发脾气,或地震,或洪涝,或干旱,以此做为警示。   我认为,古人没有错。在一个没有信仰的世界里,保持对苍天的敬畏,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种信仰。不过,告状的人也应该知道,汉朝一切公文多数都是先经过石显,然后才到刘]手里。所以,想告石显,石显就是第一个读者。   石显认为,这告状书,说白了,就是一封挑战书。不过,这状告得好,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告状信里,没有说明白石显是怎么引起地震的,也没说明白,为什么地震与萧望之等三人无关。   既然没说明白,那就抓来问个明白吧!于是,石显马上把告状书交给刘]看,然后说道:“这告状的人有点邪门,可能是受人指使,图谋不轨。所以,必须先抓来审问。”   刘]一听,没意见,批准了。   石显认为到底是谁搞的鬼呢?事实上,这人具体是谁,他心里早有底了。如果没有猜错的活,指使别人告状的人,应该是刘向。因为刘向在研究天象方面,是个大师。   事实证明,石显的政治嗅觉是非常灵敏的。他派人去把告状的抓来,一看,原来这人是刘向的亲戚;接着一审,这人什么都招了,说那一派胡言的告状书的确是刘向指使他干的。   石显笑了。接着,他立即去见刘],报告事情真相。这次,刘]也保不了刘向了,只好举红牌,赶刘向下场——刘向再次被罢为庶民。   搞定了刘向,还有一个萧望之和一个周堪。来吧!有啥绝招就通通亮出来吧!   事实上,刘向被废,已经打乱了萧望之的节奏。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玩阳的,萧望之苦无对策;玩阴的,又根本不是对手。所以,以前被动,现在也是真正的被动,一点反攻的力量都没有。   看样子,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以守为攻。于是,萧派又派人上书了。   想想也真悲哀,史高和石显上书,都是等萧望之休假了,才扑上去的。人家做那事,都是井井有条,有谋有策。反观萧望之这几个学术大师,没啥策划,个个都是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者,除了上书,还是上书。   你能上书,石显也不怕,照样接单。他能自信接单,主要因为他是法律专家。想在你的奏书里找出几条荒谬之说,那简直是小菜一碟。难道萧望之就不明其中的奥妙吗?   或许知道,或许他们对刘]还寄托着幻想。把赌注押在一个头脑简单、偷懒成性、没有主见的人身上,这实在是等于找死。果然,这次萧望之是找死来了。   此次上书的,不是萧望之,而是他的儿子萧场O成鲜椋不为别的,只为翻案,翻几个月前的案。   几个月前,周堪和刘向双双被关进牢里,萧望之的案件只是被移交廷尉,没有被抓。但是萧橙衔,在那件事上,萧望之没啥问题,竟被罢官,太没道理了。所以,现在请求皇上重审案件,追究有关人的责任。   貌似申冤,实际是要反捅石显一刀。这就是所谓的以守为攻。   石显不傻,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本质。他动作迅速,马上就从萧车淖嗍槔镎页隽艘惶豕丶性的罪状。   读书人告状,总是要充分发挥读书人的特长,引经据典,口水滔滔。事实上,很多事坏就坏在这个太能写上。这时,石显从萧车淖嗍槔锍槌隽艘惶跻自《诗经》的话。具体是哪句,我们可是搞不清楚了,不过石显搞得很清楚,他认为萧秤么什坏保犯了大不敬。   接着,石显在大不敬的基础上,再加一条:皇帝起用萧望之,萧派应该感激不尽才对,竟然还有脸翻案,这叫不知悔改、目中无人。   石显把这一切整好后,就去向刘]汇报情况了。   他是这样对刘]说的:“萧望之这人,总以为是陛下的老师,居功自傲,以为没人动得了他。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那还得了,必须想办法挫挫他的傲气。”   刘]大脑都没过一下,就说道:“好像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怎么才能挫我老师的傲气呢?”   刘]中计了。石显斯条慢理地说道:“很好办,只要把萧望之扔进牢里关几天,看他还能傲得起来不。”   刘]一听,马上叫了起来:“这怎么行,你又不是不了解萧望之,这人性格刚烈,怎能去坐牢。如果把他逼急了,一刀了断自己,那不是弄巧成拙吗?”   石显看出来了,刘]还是爱老师的,他也想给老师点教训,但不能太过。   这时,石显接着说道:“陛下请放心,萧望之犯的不过是小罪,像他这种热爱生命的人,怎么会舍得自杀呢?”   刘]不相信地问道:“你能保证他不自杀?”   石显自信地说道:“我们只是把他关几天,教训他一下,他没道理要自杀呀!”   刘]点点头,说道:“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绞索,已经交给了魔鬼,萧望之终于被推到了死亡的边缘。   石显十分清楚,要搞倒萧派,就要先整死萧望之。正如对方要搞倒他们这一派就首先拿他开刀一样。可是,想整死萧望之,只要刘]在位一天,就甭想动这个念头。刘]是很傻,但他傻得有底线,无论萧望之跟石显斗得如何,还不至于要拿萧望之开刀。   那怎么办?萧望之不死,难道就这样跟他一辈子耗下去吗?这时,石显想到了一个绝招,刘]做梦都没想到的阴招。   冬天,十二月。我们知道,只要到了春天,万物复苏,按汉朝的规矩,任何行刑都动不得的。所以,在这个杀气浓烈的冬天,他必须把萧望之解决掉。   石显捧着刘]批准逮捕萧望之的诏书,如捧至宝,马上交给谒者,命其送去给萧望之。要抓就抓,石显干嘛要派人把诏书送给萧望之看?有问题,这里绝对有问题。   石显的确毒辣。是的,他完全可以直接登门,亮出诏书,然后把人带走。但是,他要让萧望之过目刘]批准逮捕他的诏书,原因只有一个——刺激萧望之,打击他的自信心。   这仅仅是圈套里的一环。接着,石显为了达到刺激的恐怖效果,调动了长安警备区部队,火速包围了萧望之住宅。这时,使者敲门了。   此时,萧望之与他的学生朱云站在屋里看着眼前这一切。   萧老师问朱学生:“事到如今,你认为怎么做?”   朱学生说:“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被抓去侮辱,不如自我了断。”   萧老师看着朱学生,满脸伧然,激动地说道:“我萧望之混了这么多年,曾位列三公,现在也六十多岁了。带着一颗高贵的心,去忍受那黑暗的牢底,岂不是太卑贱了?”   萧望之顿了顿,意气激昂地又说了一句:“朱云,别耽误时间了,赶快磨药。”   于是,朱学生把一碗鸩酒送到萧老师面前。萧望之想都没想,直接喝掉。   萧望之,终于落入了石显的圈套。石显前面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今天,逼萧望之自杀。除了逼将,没有更好的办法搞定萧望之。现在,他终于成功了。   萧望之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中。刘]一听,犹如五雷轰顶,他拍着桌子歇斯底里地叫道:“我早说萧老师不会去坐牢,石显果然把萧老师整死了。”   刘]终于知道,他又一次被那狗日的石显忽悠了。   刘]骂完,已经满面泪水。这个软弱的家伙,突然狂怒一声:“来人,给我把石显唤来。”   一会儿,石显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跑来,他一到刘]面前,就扑通跪下,然后拼命地磕头认错,说都是自己判断出了差错,本以为萧望之爱命如财,没想到——   石显再也不想说下去了。也没那个必要。此时,刘]像个木偶人,呆坐在位上,仍然泪流满面,却一动不动,连个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刘]复活似的,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对石显说了三个字:“下去吧……”   无奈,苍凉,悲剧,滑稽,或许世间所有词语都不能形容此刻的刘]。可怜的孩子,纵使萧望之复活,看见眼前这一幕,估计连眼泪都没得掉了。   我仿佛看见,一道坚硬的铁幕,正在缓缓落下。 第三章 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一、匈奴这些年】   这些年来,匈奴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他们的黄金时代,彻底被汉武大帝终结了。刘彻生前,几十年如一日地追着他们打,匈奴从南边逃到北边,甚至逃到更北边。刘彻崩后,他们仿佛中了邪,突然搞起了窝里斗。   匈奴之所以乱成一团,主要原因在于在单于继承人的选择上不守规矩,搞得该当单于的没当上,不能当的却当上了。所以,不能当上单于的,就不服当上的,大打出手。   匈奴之间,开始是两派打,打着打着,就变成了三派、四派、五派。打到最后,草原上竟然冒出五个单于。   匈奴人又认为,五个单于太多了,必须再打。接着,他们又经过一番激烈拼杀,分裂成了三个独立汗国。三个单于也不行,再打。又是一番激烈拼杀,终于只剩下了两个单于。一个统治了北方,名郅支单于;另一个统治了南方,人称呼韩邪单于。   以上两人是亲生兄弟。北匈奴王是老哥,南匈奴王是小弟。小弟先当单于,老哥不服,也自称单于,反了小弟,同时还斩杀其他匈奴单于。现在,草原天下,就是他们兄弟俩的了。   事实上,当匈奴五个单于互相砍杀的时候,汉朝中央曾有人向汉宣帝刘病已提过一个建议。那就是,趁匈奴内乱之时,发兵远征,一窝将他们端了去。   那时,刘病已认为此建议不错,就拿出来开会讨论。结果,大家举手表决,大多数人都认为可行,只有一个人强烈地投了反对票。   反对发兵远征的人,是萧望之。那时,萧望之还在御史大夫任上,他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他的反对意见,大约如下:   征伐匈奴,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没有好处。首先,你能打,他们也能跑;你会打,他们更会跑。所以,汉朝如果发兵征伐,他们肯定跑到更遥远的北漠,战线拉长,于汉军不利。其次,我们发兵,这是乘人之危,在舆论方面,出师之名不正,恐怕劳而无功。   我认为,萧望之第一条分析得有理,第二条太过牵强。但是,刘病己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决定断了发兵远征的念头。   刘病已能够采纳萧望之的意见,不仅是因为以上两条意见,更重要的是,萧御史还给他提出了一个小成本的解决方案。   萧望之的建议如下:派出使节,前往匈奴,吊丧该吊丧的,慰问该慰问的,安抚该安抚的。总之,让他们各得其所,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是汉朝的话一定要听。这样,汉朝以德服人,他们就不敢不服,自然把汉朝供奉起来。   这的确是一招妙计。刘病已的使者派出不久,那几个互相大打出手的匈奴纷纷表示愿意送太子入长安当人质,接受汉朝的管教。   首先提出送太子当人质的人,是南匈奴王呼韩邪单于。那个郅支单于一看老弟拉笼汉朝,也马上跳出来,说要把太子送入长安当人质。   两个敌对单于,都送太子当人质,算是扯平了。但是,窝里斗还得进行。郅支单于一举斩杀别的单于后,势力雄厚,盘踞王庭,野心勃勃。于是,野心勃勃的郅支单于,对老弟呼韩邪单于连续发起攻击。   老哥郅支单于出手凶猛,小弟呼韩邪单于顶不住,节节败退。败退的呼韩邪悲哀地看到,这样再跟老哥打下去,估计草原最后只剩下一个单于。而那个剩下的,肯定是郅支单于。   那怎么办?打是死,投降可以吗?当然不可以。要知道,是先有呼韩邪单于,后有郅支单于的。从法统角度讲,郅支单于是邪门单于,苍天不赋予他正统地位。   可现在跟苍天讲这些理论顶个屁用呢?实力就是话语权,这个天下,从来都是谁强谁说了算,谁牛谁就是正义,老天管得着吗?   打,或降,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一想到这,呼韩邪单于不禁绝望起来。然而,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给他提出了一招妙策。   给呼韩邪单于出计的,是其属下一员大将。他是这样说的:反正我们打是打不过郅支单于的,与其等死,不如投奔汉朝。   呼韩邪单于开会讨论,结果马上出来了,众人以压倒性意见否定了以上计策。他们的理由只有一条: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对打,不过是兄弟打架,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还在匈奴人手里。匈奴人都是马上打天下的,战死沙场,理所当然。如果投奔汉朝,那不成了天大的笑柄了吗?   所以,投降汉朝,绝对不行。   一个说行,一堆人却说不行。于是,说行的就跟说不行的争吵了起来。这个说行的大将,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过上好日子。现在,与郅支单于作战即死,投奔汉朝,有汉人罩着,我们可以活得更好,这个道理是明摆的,难道你们都没长眼吗?”   人家当然长眼,只是那个心十分不服。在这个世界上,俊杰多,还是庸人多?当然庸人。为什么庸人多,而俊杰少?很简单,真理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掌握真理的少数人,才是俊杰。   由此推断,持反对意见的,都是庸人。两派争吵很久,最后结果是,俊杰胜出——呼韩邪王决定投奔汉朝。   公元前52年,呼韩邪单于亲率军队,抵达汉朝边塞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然后派人快马入关,报告长安。   呼韩邪单于要投降汉朝的消息,犹如旱天之雷,轰响了长安。那时,每个人耳里,都是乱哄哄的声音;每个人的心里,热血仿佛开水,沸腾不止。当然,最为兴奋的,要数刘病已。   正是他听从萧望之一计,以最小成本换来了今天巨大的辉煌,真可谓要赚发了。   刘病已召集紧急会议,就迎接呼韩邪王进城出台相关方案。但是这时,大家都在一个问题上僵住了。这个问题就是,呼韩邪单于来了,汉朝该要以什么样的礼仪规格招待他。   事实上,匈奴投降汉朝,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记否,汉武大帝时代,浑邪王曾被逼无奈,率数万军队到长安跟刘彻会面。那时,刘彻怀疑有诈,专门派霍卫病去做迎接工作。结果,人家还真是投降来了。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一想起那事,汉朝人都心血管爆裂。当时,刘彻也没在招待规格上犯难,数万人来了就来了,猛吃狂喝数日,还送了不少特产,最后才把他们打发出长安,封浑邪王为侯。   问题是,刘病已要见的,不是什么王,而是匈奴单于。这在汉朝,绝对是头一回。所以,对刘病已来说,以什么样规矩招待人家,这绝对是个新问题。   还必须交待的是,那个呼韩邪单于,可是个正牌单于。如果认真数匈奴的家谱,属于第十四任单于。所谓的郅支单于,名不正言不顺,属邪派人物。   那时,汉朝的丞相是黄霸,御史大夫是于定国。萧望之被刘病已打发去后宫辅导刘]读书了。不过开会的时候,萧望之也来了。   首先是由丞相黄霸和御史大夫于定国一起推出一套方案。他们一致认为:汉朝之内,首都位高,其次为封国;在天下,汉朝位高,其次才是蛮夷。匈奴是蛮夷,顶多按待诸侯王的规矩接待他们。   但是,萧望之马上站出来,否定了以上议案。   萧望之是这样说的:“匈奴本不是汉朝的臣属,不应该以臣属的礼仪接待他们。人家要来,就当他们是贵宾。接待规格嘛!可以高于诸侯王。我认为,以贵宾规矩招待,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换以臣属礼仪招待匈奴单于,将来问题多多。”   萧老师不愧是教书的,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接着,只见他吞了吞口水,又说道:“匈奴是什么人,我们当然知道。呼韩邪单于为什么要投奔汉朝来,不是他仰慕汉朝,更不是脑袋发热,而是他在北边混不下去了,找汉朝来罩他一把。如果他永远向汉朝称臣,那是汉朝的福气,如果哪天他翻脸不认汉,那也没啥好奇怪的。不过,将来匈奴真的翻脸不认人了,因为他不是我们的臣属,我们也不必把他们当叛徒,劳兵远征。所以,以贵宾待之,才是上上之策。”   真不得不佩服萧大师了。在他看来,面子固然重要,但是国家利益更加重要。他这招棋,可谓下得又准又狠,简直点到了刘病已心上去了。没有悬念,刘病已很愉快地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   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终于进长安了。匈奴人进城那天,长安街头,人山人海,挤海了看热闹的市民。大家看着看着,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热血又止不住地沸腾起来,于是汉朝市民都不禁喊着:“汉朝万岁!”   汉朝没有万岁,只有四百岁。然而,那冲天的汉朝万岁之声,穿越千年的时空,仍然震撼着今天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灵。   【二、给你一个挨打的理由】   呼韩邪单于进入长安城后,表现十分优秀。他像个懂事的孩子,逛了该逛的,提了该提的,也拿到了该拿的。   当时,呼韩邪单于对汉朝提了一个要求,说我不当什么贵宾,我宁愿当汉朝的藩属。不过,当藩属也是要有好处的。我们想得的好处是,可否允许匈奴人移居光禄塞。如果郅支单于欺负我们来了,又可否撤回受降城。   光禄塞,是光禄大夫徐自为于公元前102年兴建的,距离五原塞(内蒙古包头市)北航空距离二十五公里,那里一连串的城堡串连,可谓是适合匈奴人居住的好地方。受降城,创建人是公孙敖。他曾经率领数个少年闯入皇宫,将被长公主刘嫖囚禁的卫青救出。多年以后,卫青一想公孙敖平生那一壮举,仍然心胸激荡。   刘病已全部买单,答应了呼韩邪单于的要求。   汉朝皇帝说话,当然是要算数的。当呼韩邪单于离开长安时,汉朝军队一路护送出塞,同时还派人驻军协防郅支单于突袭。汉朝出人了还不够,又出了钱和粮食。呼韩邪单于粮食不够,汉朝运送,尽管吃,不够了再送。   一个懂事听话,一个仁义尽致。自汉朝开国以来,这是头一回。彼此相安无事,或许应算是好事。但是有人说,那简直是场噩梦。   最近常做噩梦的人,当然就是郅支单于。事实上,郅支单于做噩梦,也是刚刚才有的事,在呼韩邪单于降汉后,他一直就在做着美梦。他以为,呼韩邪单于这一去汉朝,犹如肉包子打狗,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对郅支单于来说,草原之上,单于太多了不好,一个恰恰好。按他的盘算,既然呼韩邪单于回不来了,南方就没啥敌对势力,他可以高枕无忧了。不过,为了实现草原之上只有一个太阳的梦想,他必须北上。   不为别的,只为遥远的西北,还有着曾经呼韩邪单于的残余势力。   于是,郅支单于雄心壮志的北伐。很快的,他就把西北的敌对残余力量搞定了。摆平了以后,他以为自己坐定草原第一单于的宝座了。正当他得意洋洋的时候,噩梦来了。   汉朝的外交政策,完全超出了郅支单于的想象。怎么会这样呢?呼韩邪投降汉朝,本是自找苦吃、自损脸面的事。没想到,人家逛了一回长安,狼狈进城,风光返还。护卫军,粮食供应,啥都有了,这下子怎么跟人家玩?   早知如此,老子当初也投降算了?郅支单于一想到这,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悲伤。呼韩邪单于靠着大树好乘凉,按目前的实力,郅支是没法南伐从而坐稳草原第一单于的位子的。   那怎么办?很好办。东边不亮,西边亮。南方混不下去,那就继续往西北边混吧!这时候,郅支想到,要想在西边混得好,必须拿下一个重要的国家。   那个国家,就是乌孙国。从汉武大帝派公主下嫁乌孙国以来,两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关系日趋稳定,交往更加频繁。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是匈奴怕汉朝,乌孙怕匈奴,康居怕乌孙。现在则略有改观,匈奴怕汉朝,康居怕乌孙,不同的是,乌孙再也不鸟匈奴了。   之所以如此,是乌孙傍上了汉朝这根大腿。   郅支单于则不是这样看的。他认为,乌孙国在西域,简直就是老大。只要自己搞定了乌孙,自己就是西域老大。从理论上看,乌孙国有汉朝罩着,只有他惹人家的份,没人敢去惹他。乌孙国可怕,仅仅是个概念,要惹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很简单,乌孙国跟汉朝隔着数千公里,山高皇帝远,真要打起来,汉朝想救人,是来不及的。   一想到这,郅至单于心里就痒痒的。他决定动手了。   郅支单于的军队,向西边悄悄移动。为了减少军队成本,他决定智取,派使节进城去见乌孙国王。郅支单于派人去,大约就是说让他们进城逛逛,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逛逛而已。   乌孙国不是汉朝,郅支单于也不是呼韩邪单于。你说要来逛逛,那不等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郅支单于想的实在太美了。   乌孙国王接见了郅支单于的使节,对方刚把话说完,只见国王大手一挥,来人,拖出去斩了。   人家能当上国王,能在西域称老大,也不是白混的。可是郅支单于却想不费一兵一力就把乌孙国吞了。把乌孙国的领导想得这般白痴,的确太伤感情了。于是,乌孙国王杀了使者都无法平息内心的怒火。   乌孙国王杀了匈奴使节后,决定将计就计,派人出城迎接郅支单于。这一派出去的人,有八千骑兵,浩浩荡荡。郅支单于听说乌孙国王要迎接自己进城,高兴得差点长起翅膀要飞上天去了。   然而很快的,他就发现苗头不对了。   郅支单于发现,乌孙国王的八千骑兵,不是锣鼓喧天地要迎他进城,而是吹胡子瞪眼挥舞大刀向他们狂砍而来。郅支单于总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眼见敌人来势凶猛,立即调整队伍,与敌对砍。   所谓,来的不怕死,怕死就不来。不怕死的双方互砍了半天,最后乌孙国军队败阵,逃回城里去了。   但是,郅支单于不敢追,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能久呆。于是乎,他调头向北,去攻打别的小国。   郅支连续灭了几个小国,还把一个刚灭掉的小国作为长期根据地,赖着不走了。   事实上,也不是他不想走,而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北有乌孙国,南有呼韩邪单于,这两个对手,都傍着一个共同的汉朝。想要动他们,首先要看看汉朝同不同意。   一想到汉朝,郅支单于又悲从中来。他突然想起,他的太子还在汉朝。他以为把太子送过去了,汉朝要帮也要帮两边,至少也要当个和事佬。可是现在汉朝只帮呼韩邪单于,自己还亏了一个太子被人家扣在手里,这算哪门子生意呢!   郅支单于决定要求汉朝退货。于是,他派人向汉朝说,既然双方生意不行,麻烦你们把太子送回来。   当初,郅支单于送太子来长安当人质的时候,接收人是刘病已。转眼十年过去了,刘病已作古了,现任皇帝是刘]。刘]这个人,向来好说话,他二话不说,决定把太子还给人家。   但是,在怎么送还太子时,汉朝内部起了争执。   一派认为,郅支单于这人,狼子野心,不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为安全起见,还是只送到塞外好。   另外一派则认为,这样不行。汉朝替郅支单于养了十年的太子,多少也是有感情的。现在太子大了,只送他到塞外,会伤害到孩子脆弱的心灵,以后他可能连我们都不认了。还是把他送到郅支单于本部吧!我们手里握着汉朝的符节,谅他也不敢怎么样。如果真怎么样了,他就别想有好日子过,等着逃亡吧!   大多数人认同第一种方案,只有一个人赞成第二种方案。   那个人,名唤谷吉,时任卫司马。卫司马,即皇城城门护卫官。同时卫司马谷吉表示,护卫太子的任务,就包在他身上了。   提方案的人是他,要去送死的人也是他,别人争了一番,好像也觉得没啥意思。最后,刘]拍板,让谷吉把郅支单于的太子送到新定居的大本部。   真是担心啥,就来啥。当谷吉万里迢迢地把太子送到郅支单于面前时,人家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连请喝水都免了,直接拉出去就砍了。   在匈奴历史上,胆敢杀汉朝使节的单于,都是没好下场的。如果你真敢杀,汉朝军队马上就把军队开到你家门前。所以,当年苏武靠着一根符节,就曾牛气烘烘地对卫律说道:“你敢杀我吗?那就你试试看。”最后,卫律还真不敢下手。   杀了一个使节,坏了匈奴千万家,这等买卖,只要长脑袋的都能算出来。但是,郅支单于杀人的时候,记的只是汉朝对呼韩邪的好、对他的坏。当他把谷吉杀了以后,突然拍拍脑袋,不禁叫道:“闯祸了,坏事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汉朝没看到使者回来,肯定会派人来要。那时肯定就露馅了。怎么办?郅支单于脑袋很灵光,他突然又叫道:“现在不跑,还待何时!”   要跑,也要找个好地方跑呀!跑到哪里才安全呢?一想到这,郅支单于突然蔫了。想来想去,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的藏身之处。绝望情绪犹如地狱鬼手,把郅支单于拉下了黑暗无底的地狱。   郅支单于的确值得可怜。地球是圆的,哪里都可以走,可是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连躲都躲不起,这是什么道理嘛!好像是挺没道理的,但是想想,又很有道理。   匈奴与汉朝上百年的交战史充分证明:汉朝是这样的一个国家:你对他让一寸,他就对你让一尺;你敢剁他一根指头,他就要砍你整个头颅。无论地球有多大,无论你跑多远,也要追到你无处可逃,不砍到你鬼哭狼嚎,绝不罢休。   匈奴猛,汉朝才是真正的猛。这句话,马上就要被一个伟大的汉人所证明。   然而此时,正当郅支单于为走投无路郁闷和悲哀时,突然有人给他伸了一根橄榄枝。那一抹橄榄绿,仿佛是一根救命草,让郅支单于一下子从地狱跃到了天堂。   给郅支单于伸枝橄榄的人,是康居国王。在遥远的西边,康居国正在被乌孙国欺负,康居国王突然想到了郅支单于,于是便派人去告诉郅支单于,你来帮我吧!只要我们联手摆平了乌孙,乌孙国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   做梦都没想到,天上会掉下这等好买卖。   买卖好,但是成本也大。郅支单于算了一下,他居北边,乌孙国和康居国居西边。他要从北边跑到西边,必须跋山涉水,同时,还要经历天寒地冻的考验。数万军队,老天爷能不能让他们成功抵达康居王国,这还是个未知数。   郅支单于已经没有后路了,这是唯一的救命草,他必须西向。   果然,郅支单于率领军队向西开拔。终于,他抵达了康居王国。但是代价很惨重,数万活人只剩不到三千人,其余的在路上当了冻死鬼。   康居王国很守信,他热情款待了郅于单于。为了显示诚意,还把女儿嫁给了单于先生。休整好以后,康居国王就对郅支单于说道:“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郅支单于早就想动手了。上一次,单于没有拿下乌孙国,是因为没有人替他做后援。现在,有康居王国垫后,如果一时打不下乌孙国,就是死咬也要咬烂对方的脖子。   郅支单于终于率领康匈联军向乌孙发起了进攻。乌孙王国一狼抵不住二狼,步步后退。最后,郅支单于终于攻入了乌孙王国首都,实行三光政策,杀光、抢光、烧光。   曾经美丽的乌孙王国,茫茫五千公里,竟然找不到一个人迹,看不到一缕人间烟火。   【三、玩命的陈汤】   郅支单于一战定乌孙,亦打出了他在西域的威名。胜利的人,都是很容易骄傲的,郅支单于就是那最典型的一个。他回到康居王国后,开始让康居国王兑现出兵前的诺言:搞定乌孙国后,乌孙是单于的,康居王国也是单于的。   郅支单于想得到的,全都得到了。然而,康居国王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郅支单于一骄傲,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首先,把康居国王嫁给他的女儿给杀了。其次,把康居国王安插到他身边的官员,全都砍掉,并且扔到河里喂鱼了。   康居国王终于发现,他引进来的,不是一只什么好鸟,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郅支单于对康居国王说,康居国是块风水宝地,他不想走了,准备在这永久落脚。为了方便他落脚,得修一个像样的大城。城市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单于城。   修建单于城的任务,就落在了康居国王身上。白吃白喝,白杀白住,这就是郅支单于的真面目。倒霉的康居国王只好认了,他举国中劳力,费了两年,终于把单于城给修好了。   郅支单于一修好了单于城,汉朝使节又来了。   这一次,汉朝已经是第三次派出使节来了。汉朝使者三次万里迢迢、翻山越岭、忍受着寒冷来康居见郅支单于,只问一句话:你到底把护送太子的谷吉使者怎么样了?不管怎么样,反正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时,郅支单于仿佛是翅膀长硬的大鸟,根本就不把汉朝放在眼里了。汉朝使者来一次,他就侮辱一次。为了达到某种讽刺效果,他假惺惺地给汉朝皇帝回了一封信。   信是这样写的:我现在日子也不好混,特别想归降强大的汉朝,听侯您的差遣。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还准备将太子送去长安当人质呢!   都已经三次了,都没法解释清楚谷吉到底哪里去了,竟然还有心说归降汉朝?接着忽悠吧,鬼才相信你的话。   这时,有人开始发话了。说:别等了,打吧!不打,郅支单于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呢!   说这话的人,是一个猛人。一个敢说大话也敢做大事的猛人。千年之话,每当我们想起他的一句豪气冲天的大话,仍然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这个人,就是陈汤。他的经典名言就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北)人。陈汤小时候,家里很穷,却很喜欢读书,知识渊博,文章也写得不错。可那又怎么样?书读得好,不如混得好;混得好的,却不如生对地方的。陈汤空有学识,却不能转变成生产力。还有,那时候又没有报纸,能写文章也没地方投稿。所以,他总是穷得揭不开锅。   再穷,日子也得过下去,陈汤只好靠借贷过日子。人家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陈汤从来只有借,却没钱还,所以当他再借,门都没有了。人家不借,陈汤变了招,干脆乞讨。于是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就在州里传开了。人家一看到他,犹如碰到瘟神,远远地躲开了。   在汉朝,开始穷困潦倒,最后却混得人模人样的,大有人在。比如韩信、陈平。但是,在汉朝的名人中,曾经以乞讨度日的,陈汤好像还是头一个。   陈汤想想,州里都无法混下去了,那就换个点吧!这次,陈汤换了个大地方,那就是长安。   陈汤来到长安后,凭借一腔学识,终于谋到了一个正当职业——太官献食丞。这是一个在内朝走动的小官,不管怎么样,京漂挺不容易的,能够一来就有落脚的地方,很不错了。   不久,陈汤认识了一个朋友。那朋友挺有来头,他的祖父曾是汉朝第一富翁,他的曾祖父曾经是汉朝第一酷吏。可能有人看出来了,曾经荣登汉朝第一富翁的人,当属张安世;被喻为汉朝第一酷吏的,则是张汤。张汤的曾孙,也就是张安世的孙子富平侯张勃,成了陈汤的好朋友。   张勃对陈汤说:“以你的才华,在内朝跑腿,挺可惜的。我当你的推荐人,你换个像样的工作吧!”于是,张勃就像汉元帝刘]推荐陈汤,不久,结果下来了。结果很意外,陈汤不是被提拔,而是被人唤到监狱报到去了。   张勃一听,顿时也傻了。按当时的规矩,如果被推荐的人有问题被抓,那推荐人也要受牵连的。可陈汤他就是以前借过别人的钱没还,也没见犯啥罪呀!   情况是这样的:陈汤在等侯上面提拔通知的时候,家里老爹突然去世了。按规矩,父母去世,无论有天大的事,都要回家守丧。但是,陈汤好不容易盼到升职,决定赌一把,瞒着不回家奔丧。没想到,陈汤职位还没弄到手,就被有关部门查出他有丧不奔,简直掉到官眼里去了,就想当官,该罚。   这叫“欺上瞒下,不守孝道”,别的罪都好说,犯这等错的人,汉朝不关他进牢里,那就不叫汉朝了。于是乎,陈汤被关进监狱后,人家接着找到张勃说,对不起,你推荐的人有问题,你也要承担责任。   上面给张勃的处罚是:削两百户侯。很不巧,侯还没削,张勃就去世了,对他的处罚成空文了。   但是,陈汤也没白坐牢,他一出狱后,马上就有人向上面推荐,当了出使外国的使者。不久,因工作出色,就被提拔为西域副校尉。   众所周知,是张骞发现了西域,但是西域臣服汉朝,始于郑吉。郑吉,西汉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卒伍出身,曾多次随军出使西域。所以,在处理西域的问题上,他是个专家。汉宣帝刘病已时代,他曾以侍郎身份去西域屯垦积田,屡建奇功。   公元前60年,郑吉破车师国,打跑匈奴盘踞于西域的残余力量,从此以后,奠定了汉朝在西域的地位。西域有事,不再听命于匈奴,而是来向汉朝大哥请示。当时,刘病已为了方便管理西域,遂设总督(都护)一职。于是乎,郑吉就成了汉朝第一任西域总督。   西域总督的责任,大约如下:负责保护乌孙王国、康居王国等三十六国。如果发生变乱,即刻向中央政府报告。可以安抚的,安抚;安抚不了的,就打,一直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现在,郅支单于击败乌孙国,再次盘踞西域称老大,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汉朝都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吃香的喝辣的。打是必须的,出兵是有道理的,但是什么时候打,不是由陈汤说了算。陈汤只是第二把手,他还有上司,那就是西域总督(都护)兼骑兵总监(骑都尉)甘延寿。   但是甘延寿不吱声,陈汤只好主动开口了。他这样给上司分析道:西域各国,天生就怕匈奴。现在,郅支单于联合康居王国,拿下乌孙,下一个可能就是大宛。如果我们坐视不管,再过几年,西域就不再是我们的了。   甘延寿想想,认为陈汤分析的有理。但是,他又想了想,突然说道:“我们还是先给中央上奏,等批准了再出兵吧!”   甘延寿这话,说得陈汤眼皮直跳。先上奏,等皇帝批准了再出兵,这是手续,也是程序。问题是,那时候没有电报,没有电话,一封奏书来回一趟,得花多少时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奏书送到长安,皇帝得开会讨论。   讨论也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长安那帮公卿,自刘病已时代,从来不主张兴兵征伐西域。要说为什么,他们会拿出一大堆理由:远征西域,劳民伤财倒不说;主要是拿下了,又不能种田,也不能住人,有啥用。   所以,最后讨论的结果可能就是反对出兵。既然这样,只能想别的办法,至于什么办法,咱们只能接着慢慢再想。拖下去,乌孙国哭着喊娘的机会都没了,再拖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域被郅支单于慢慢地吞掉。   当然,以上看法纯属猜测。陈汤之所以想尽早出兵,原因有二。其一,打铁要趁热,趁郅支单于未彻底吃掉乌孙国之前,可以联合乌孙残余力量,向匈奴发起攻击。另外一个原因,是埋藏在陈汤心底多年的秘密了。   这个秘密就是,他渴望有一天能够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为了这一天,他等得太久太久了。   可是,西域总督却说……   这时,陈汤顿了顿神,就对甘延寿说道:“先打报告,符合程序。问题是,长安众卿有几个是有眼光的,我认为他们肯定不同意出兵。”   陈汤这话说得甘延寿一愣,对哦,万一长安反对出兵,那他只能等着凉拌!   甘延寿一下子没了主意。既然这样,那就再想想吧!再想想,到底想多久?不知道。陈汤一看甘延寿这个态度,心都凉了半截。   这时,心里想着事儿的甘延寿竟然病了。好事没来一件,坏事尽来一堆,这叫人咋整?   是的,事情是挺难整的。但是,陈汤马上就整成了。当陈汤看见甘延寿卧床不起时,顿然想出一个天才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矫诏出兵。   矫诏?这简直是玩命。   说玩命也好,玩火也好,都不重要了。在陈汤眼里,最重要的是,事宜快不宜迟。于是乎,他假传圣旨,向西域各国征调军队,并调动驻扎在车师国的汉军。   兵动的消息,马上传到甘延寿耳朵里。甘延寿大惊失色,身体犹如神助长了力气,马上从床上跳了下来,直奔陈汤处。   甘延寿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看上去挺蹊跷。不过,陈汤没精力去揣测那无聊的事。甘延寿见到陈汤,开口就想阻止出兵,但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突然晴天响起一声霹雳,就把他震傻了。   只见陈汤按剑朝甘延寿怒吼道:“大军已经集合,难道你小子想破坏大计?”   陈汤那话,吼得甘延寿不禁晕厥。在这里谁是老大?好像是我甘延寿吧!既然我是老大,这小子怎么敢骂我是小子?   甘延寿被骂了,但他也没辙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都被陈汤拉下水了,那就陪他一起玩命吧!这一举,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四、斩杀单于】   非常之时,以非常之力,行非常之事,此谓非常之人。此种人士,我们称之为俊杰。勿庸置疑,陈汤是俊杰中的猛人。   陈汤挟制甘延寿,集结西域各国部队组成联军总共有四万余人。不过,大军出发之前,陈汤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此后路就是:上奏。上奏只为一件事,说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形势危急,等不急皇帝批奏,所以只好来个先斩后奏了。   接着,联军分成六个纵队分别从两条路进发。陈汤率领三个纵队走南道,越过葱岭,穿过大宛国;甘延寿统率另外三个纵队走北道,横穿乌孙王国,进入康居国边境。   从地图上看,陈汤走的是弯路,他必须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绕过去。路是远了点,但事实证明,陈汤的路没白走。   但是,甘延寿很不走运,他半路上就出事了。情况是这样的:康居国的副王率领数千骑兵攻击乌孙国其他地方正凯旋归来。返城路上,看到一路人马浩浩荡荡地在前方开进。康居侦察兵告诉副王,前面赶路的,不是咱的人,是汉军。这个消息,仿佛是苍天眷顾,让副王一下子乐开了花。于是,康军副王从背后向甘延寿发起了攻击。   之前,陈汤和甘延寿之所以分两路走,其实是有意图的。陈汤绕远路,其任务是打前锋,企图杀匈奴个措手不及。甘延寿抄近路,其任务就是运送粮食,管好后勤。他们俩约好了,于单于城下集合,不见不散。   陈汤轻骑赶路,即将达到目的地的时候,突然传来坏消息。说西域总督甘延寿在半路上被袭击了,损失惨重,粮食都被康居副王抢了大半。   打前还是顾后?当然还是救兄弟要紧。陈汤回军,去追副王算账。其实根本就不用追,因为副王也是要赶回城的,不过是打个顺路战,正朝陈汤迎面扑来。   吃进去的尽管吐出来。陈汤一见康居副王,俩人就干上了。康居国副王打了几个回合,突然发现,他遇上对手了。   打着打着,又突然发现,康军被汉军杀得鬼哭狼嚎,不见爹娘。再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了。于是乎,他脚底抹油,溜了。   汉军大获全胜。干完架后,陈汤叫人数了一下,斩杀四百六十人。什么都可以大意,唯独斩杀敌首是万不可粗心的。很简单,要想邀功封侯,就得有人头。   大军继续向前,很快就抵达了康居国境内。陈汤命令,大军原地稍息。同时,他做了一个战前总动员报告,概括起来只有不到十个字:严守军纪,不准烧杀抢掠。   开完报告会,陈汤接着办了一场酒会。这顿酒,很重要,很必要,事不宜迟。   康居王国引狼入室,郅支单于鸠占鹊巢,康居国贵族内部分裂,朝秦暮楚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在攻城之前,陈汤决定会一会康居国的反对派领导,顺便对康居国内部情况做个摸底。   酒会开得很成功,陈汤放话,对方很满意,双方达成默契,就散会了。接着,汉军继续向前,在距离单于城六十公里处,陈汤找了一个康居国的俘虏当向导,向导告诉他,完全可以往前挪三十公里。   第二天,陈汤果然行进了三十公里,然后安营扎寨。这时,郅支单于派人来问话了。   郅支单于的使者,一见到汉军,装傻地问道:“请问大哥,您大老远地跑来西域,有何贵干?”   如果没何贵干,跑来喝西北风吗?陈汤的使者也装傻,回匈奴使者话道:“早先时候,郅支单于跟我们皇帝说了,你们这环境恶劣,呆不下人,所以很想投降汉朝。我们汉朝皇帝听说郅支单于在西域住不下,受委屈了,所以特别派我们远道前来迎接。本来可以直接开到单于城下的,又害怕单于受惊,所以就特别在此地驻军,准备派人通知你们,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匈奴使者一听,跟着忽悠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那我回去向单于报告情况。”   事实上,陈汤部队开进康居境内时,郅支单于就知道大事不妙,想都没仔细想,拔腿就跑人了。然而,当他跑出单于城时,突然发现,该往哪里跑呢?   投康居国?他在康居国杀了那么多人,人家早把他恨得咬牙切齿了,投那等于送死。康居国都不能去,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于是乎,郅支单于这才发现,逃是死,不如回城死守,与汉军拼个鱼死网破。   除了死拼,别无他路。郅支单于只好折身回城。但是他又坐不住,先派使节去探个口风。听汉使那口气,似乎挺和善,这时,郅支单于想了一记妙招。   这记妙招,就是拖。郅支单于认为,陈汤劳军远征,玩不起持久战。如果拖住陈汤,不给他开战的借口,等到汉军粮食供应不上的时候,再战场上见吧!   拖一天,算一天;如此算下去,只要拖个一年半截,不要说开战,汉军可能都不用开战了。那时,说不定西域就是他们的坟场,不是渴死,也饿死大部分了。   妙,的确妙。   至于怎么拖,郅支单于自然想了法子。他的办法就是,让匈奴和汉使在两地来回跑,谈一些无关重要的细节,瞎忙活。这样,一来二去,谈判谈了几次也没实际性进展。这时,陈汤发现郅支单于露出的狐狸尾巴了。   陈汤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郅于单于认为彼此智商不在一个水平线上,那他就算是玩完了。最保守的估计就是,俩人都是狡猾的狐狸。既然双方较上劲了,就没有最狡猾,只有更狡猾。   陈汤马上就以事实告诉他,在这个战场上,谁才是更狡猾的狐狸。在陈汤看来,亏郅支单于那脑袋灵光,竟然想出一个“拖”字战术。要知道,汉军四万人马千里迢迢地跑来,肯定不是白来的。不过,要拖也可以,关键看陈汤傻不傻、同不同意。陈汤懒得开口了,他只用行动回答。   此时,陈汤看到,汉使跑了几次都没看到郅支单于亲自出马,或者派个有头有脸的人来会见他们。这摆明了就是玩忽悠。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忽悠吧!   这一天,陈汤把匈奴使者召到面前,大声骂道:“我们大老远过来,等了这么久,粮食都快吃完了,恐怕都不够回程的路吃了,你们单于竟然还不派个够级别的人来见我们,他到底想干啥?!”   粮食快没了,这个信息很重要。陈汤故意这样告诉单于,只有一个想法,以此为鱼饵,稳住郅支单于,让他主动出来挑战。那时候,想不干架都不行了。   此次出征,陈汤是干嘛来的?他不是出来吹风的,是来找架打的。不打架,不杀人,就不能建功立业,扬名千古。所以,他必须引诱郅支单于上钩。   正如陈汤所料,大鱼已经上钩了。   陈汤放话的第二天,汉军向前挺进,停在了距离单于城的三公里处。他远远地朝单于城望去,那城上彩旗飘扬,隐约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游。在城下,骑兵正在演习,杀气弥漫。在单于城的两角,匈奴已经布阵。   万事俱备,只欠喊打。   匈奴兵首先发起了攻击。一百号匈奴骑兵在单于城下演习,城上的匈奴兵就放声呐喊,对汉军叫阵。他们的口气特别嚣张,高喊:有种的就放马过来!陈汤像耳聋似的,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们,仿佛一个优秀的猎手,观看着猎物最后的疯狂。   见陈汤按兵不动,原先聚集单于城下演习的那一百号骑兵突然向汉军军营奔袭而来。   陈汤仍然一动不动。匈奴那一百号敢死队员犹如发狂般的疯狗继续冲来。然而,当他们即将冲到汉军面前时,吓得全部勒住了马。   原来,陈汤早有准备。汉军的强弩兵,已经全部搭箭上弦,正瞄准着他们。   来吧!看你的马刀快,还是我们的飞箭快。匈奴敢死队害怕了。他们稍愣了一下,立即调头,撤。   匈奴兵一撤,陈汤就命令强弩部队持箭出营追赶。他们追到单于城下,立即向城下的匈奴兵放箭。匈奴兵只得向城里撤,闭城不出。   这时,陈汤和甘延寿出来说话了。   陈汤准备发起总攻的号令,他将联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开凿洞穴,把单于城上的射击孔堵住;一部分持盾牌在前,保护强弩部队;最后一部分,就是强弩部队射杀城上守军。   布置好这一切,陈汤于军前叫道:各就各位,一切以鼓声为信息。鼓声一响,立刻扑向单于城!   总攻开始了。汉军的强弩部队首先搞定了城上的守军。单于城上的匈奴顶不住铺天盖地的飞箭,全部溃散。但是,要攻进单于城很不容易。狡猾的郅支单于在城外设立了两层坚固的木墙。要杀上城去,必须先跨过那道顽固的木墙。   然而很快的,陈汤就从技术上解决了这一难题。木墙是吧?能挡箭,能拦马,那请问,能玩得过火吗?   这个问题根本都不用回答。陈汤命令纵火,大火烧城,一直烧到夜里。这时,被火烧身的匈奴兵急了。   深夜,几百号匈奴骑兵企图趁着夜色突围。然而,冲出去的匈奴没有一个逃得了命。他们不长眼,汉军飞箭似乎是长了眼的,全部把他们搞下了马。   此时,郅支单于正在城上玩命。说他玩命,那可不是虚的。为了顽抗到底,他竟然将皇后、夫人等数十位宫中女眷全拉上了战场。   郅支单于给她们每人分发了弓箭,进行反击。只可惜,论射箭,那帮女人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大部分都死在汉军强弩部队的飞箭之下。   更不幸的还有,郅支单于还被射中了一箭。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他的鼻子上。于是,郅支单于痛得捂着满脸的血嚎叫着奔下了城楼。   午夜,单于城外的木城被烧毁。守在木城下的匈奴兵只得退回土城。天上星光闪烁,单于城里绝望的呼号此起彼伏,乱成了一片。   正在这时,郅支单于的救兵来了。   前来救援郅支单于的人,是康居国骑兵,大约一万余人。康居王国这一万余骑兵,让郅支单于如久旱逢甘霖,绝地逢生。于是,本来绝望的匈奴兵突然兴奋起来,在城上奔走呐喊,自己给自己壮胆。   康居王国救兵突然救驾郅支单于,打乱了陈汤的进攻步骤。更可怕的是,汉军在前,康居兵在后,他们一万余兵分成十个纵队,一个纵队一千余兵,向汉军形成反包围。于是,汉军就成了夹心饼干,前后受制。   天黑黑,形势危。陈汤进攻的节奏慢了,但是,他战斗的节奏没有被打乱。陈汤下达命令,巩固战场,原地防守。   汉军的强弩部队马上回头对准了康居骑兵。事实证明,陈汤这一打法很有道理。深夜,康居骑兵向汉军发起攻击,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扑面而来的飞箭。   一直到天亮,康居骑兵都没有冲入汉军,反而稍稍向后撤退。没办法,陈汤的强弩部队太强悍了,他们的飞箭都是长眼的。   天色刚亮,陈汤下达了一道让郅支单于想都想不到的命令。这道命令就是,汉军双边开打,继续攻城。   见过玩命的,但没见过陈汤这样玩命的。战鼓擂动,大地燃烧,响起了悲壮的厮杀喊声。陈汤的步兵持盾往前冲,攀墙而上,不可阻挡。康居骑兵在后方想冲锋救阵,却被疯了的飞箭追着射杀,只好一路撤退。   郅支单于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此时,郅支单于在城上守不住了,率领着一百号兵往宫里撤退。汉军已经彻底疯了,他们一路放火,争先恐后的杀入皇宫。他们之所以如此疯狂,只为一件事——亲自砍下郅支单于的人头。   只要得到那个人头,就会被封赏,估计家族几辈人吃都吃不完。   汉军冲进皇宫后,斩杀匈奴贵族一千五百人,投降的有一千余人。最后,郅支单于皇宫的珠宝被抢掠一空,其人头也被一个幸运的指挥官砍下。   尘归尘,土归土。郅支单于想当西域老大的梦想,就此变成了千年泡影。 第四章 汉朝暮歌   【一、大师匡衡】   公元前35年,春天,正月。郅支单于的人头被陈汤用快递送往汉朝首都长安城。千古以降,最让人激动和自豪的,不是那颗单于的人头,而是随人头送至长安城的一封书。   那是陈汤向皇帝刘]写的一封奏书,内容很长,经典摘要大约如下: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甘延寿、陈汤将义兵,行天诛,斩郅支首级名王以下,以示万里。   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是以下这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铁骨铮铮,铿锵之言。穿越千年的烟云,我仿佛看见,陈汤挥舞着长剑,英雄豪情,直冲云宵,威震天下。   刘]很激动。四十年来,他的人生几乎是一部软蛋史。刘病已生前,曾经指着他鼻子骂说,败掉汉家天下的,可能就是他这不进化的软体动物了。现在,刘]大可挺直身子,跑到刘病已庙前上香点火,骄傲地炫一回了。   谁说我是败家子,列祖列宗办不到的,老子办到了。高祖以下,我不是最牛,至少也不是最差的。   难道不是吗?刘]不是心里说说骂骂就完了。陈汤让他扬眉吐气地昂起了尊严的头颅,他必须禀告列祖列宗。于是,他难得果断一次,不由分说就下令,把郅支单于头颅悬挂城头示众十天。紧接着,他亲自前往太庙,祭祀祖宗,赦天下。   整个汉朝,从中央到地方,到处都是一片欢乐和激动的海洋。   凡事总有个特殊之处,斩杀郅支单于,有人欢喜,有人不是滋味。至少有两个人,就提不起劲来。其中一个是宫中红人石显,另外一个则是丞相匡衡。   可能有人问了,那个于定国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他哪里去了呢?   让我来告诉诸位吧!于定国早就下岗啦!和于定国一起下岗的,还有大司马史高。公元前43年,九月,汉朝降霜,庄稼欠收,全国闹饥荒。因为这项天灾,丞相于定国、大司马史高以及御史等三位高官,集体引咎辞职。   时间飞得好快,仿佛才一眨眼,此事就已经过去八年了。   八年以来,汉朝官场舞台,早就换了几拨人了。但是,能够混上台面的,来头都不小。比如,眼前这个匡衡。   匡衡,字稚圭,祖籍东海承(今苍山兰陵镇),和曾经的牛人萧望之是老乡。萧望之世代务农,到他那一代,果断弃农,拜名师搞起了学术,一整就是天下闻名,实在不易。无独有偶,匡衡世代亦是务农,到他这代,也决意弃农从学,搞起了学术。   萧望之搞学术,没听说经费紧张,倒是听说他拜了不少名师,比如夏侯胜。关于夏侯胜的故事,我们就不多说了。这个牛人收了萧望之与黄霸那样的学生,这辈子够本了,没啥后悔的了。   可匡衡转型找出路的确不容易。主要的原因是他很穷。穷到什么程度?穷到到处替人打工为生。这还不算啥,他竟然还穷到夜里点不起灯来读书。可偏他精力过人,不读书睡不着觉。于是乎,他想到一招——借光。   在中国历史上,读书人刻苦读书的版本,说也说不完。然而能成为经典的,无非以下三种:囊萤映雪,悬梁刺股,凿壁偷光。   囊萤的主人公是车胤;映雪的主人公则是孙康;悬梁的主人公是孙敬;刺股的主人公是苏秦;凿壁偷光的主人公,则是眼前的匡衡。   所谓,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精力过人的匡衡,通过数年的勤工俭学,终于练得了盖世神功。此神功就是——解读《诗经》。   在汉朝,你要想在学术界混,就得精通经学。经学规定书目,就是“六经”:《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不要说熟读“六经”,只要你成为其中一科经书的牛人,足可够吃一辈子了。   夏侯胜精通《尚书》,还自创了小夏侯学,天下无敌。萧望之精治《齐诗》,所以很吃得开,在仕途上一路高奏凯歌。匡衡精讲《诗经》,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有人还编出童谣说:不要说《诗经》,匡衡来了;匡衡说诗,听者无不眉开眼笑。   可是,精于解《诗经》的匡衡,仍然活得不成人样。问题不在别的,而在于考试。   在汉朝,无论你有多大的学问,想谋取官职,就得规规矩矩地参加考试。考中甲科,可为郎中;中乙科,可做太子舍人;得丙科,可补文学掌故。可是学术精湛的匡衡,考试技巧却是一塌糊涂。一连考过去,一连败下来。屡考屡败,惨不忍睹。   惨到什么程度?他连考八次,啥科都没中。不过,他身上有着偷光苦读的精神,屡败屡战,第九次参加考试,终于赢得一个惨胜——中了丙科。   差是差了点,总算是考中了。考中的匡衡,马上被补为平原文学。路漫漫其修远兮,抬头看天,低头看路,匡衡的路,还很长很长。   匡衡很失意,心有郁结却不能鸣之。他的诸多同行对他的冷遇表示不平,于是纷纷上书对皇帝说,像匡衡这等人才,不应该呆在地方,应该把他调到中央去做文学。   那时,好儒的刘]还是太子,只能靠边站,想说话都插不上嘴。能够拍板说事的,只有刘病已。替匡衡说话的奏书刘病已也看到了。他想了想,找来时为太子太傅的萧望之,说:“传闻匡衡学问甚高,麻烦你跑一趟,帮我去验证一下。”   萧望之找了一助手,把匡衡召到京城,面对面聊了一回。考核完毕,萧望之向刘病已报告,匡衡学术水平,不是吹的好,他是真的好。   刘病已一听,吱了一声:“哦,我知道了。”   当是时,匡衡还留在京师因为他得等皇帝回音。从老乡萧望之对他的欣赏语气中,他有理由满怀希望、信心足足。然而不久,终于有回音了。匡衡只等到了一句冰凉的话:先回平原继续做文学吧!   就这样,刘病已就将匡衡打发了。匡衡这辈子,穷过,苦过,多次跌倒过,却从未后悔过。他知道自己天生命运多舛,要尊重上苍的安排。然而这次,对于刘病已的冷遇,他惘然若失,却又莫名其妙。   如果你爱我,就将我召来京城;如果你恨我,也可以将我召来京城。但是,皇帝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呢?如是真是爱我,连学术大师萧望之都赞不绝口了,为什么皇帝您不将我留在京城?如果你恨我,何必如此打击一介小民,与我过不去呢?   匡衡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如戏,命运多作弄。漫漫人生路上,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挺不住。咬着牙,忍着泪,一定要挺住。   事实证明,他挺过来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可否认,刘病已是匡衡的冬天,而属于他的那个春天,则是刘]。刘病已崩后,刘]接班,匡衡犹如一匹长期陷于泥潭的好马,突然拔足而出,奔上了康庄大道。   提拔匡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司马史高。我们知道,史高之所以登上大司马的高位,不是他有啥本事,而是沾了外戚的光。所以,他的副手萧望之对他很不感冒。   于是以学术为尊的萧望之联合别人把大司马史高架空了。萧望之说什么,刘]就做什么,大司马史高就成了纯看客和装饰人物了。所以,史高一想起那事,心里就想骂娘。但是,他只能在心里骂,不能骂出口。   那时,有一政治投机客找到了史高。他对史高分析道:“你知道为什么你职位那么高,却没人理你吗?那是因为你是贵戚,名声不好。为什么你名声不好,因为你只顾自己,不懂得推荐贤人。如果想博取名声,就得任贤。”   最后,这位巧舌如簧的说客话语一转,说到了重点:“我认为匡衡是一难得的贤人,你应该重用他。”   史高认为此投机客说的很在理。以上那番话,说得好听是任贤,说得俗点是附风雅,宠络士人,结党为私。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数年书啊!于是乎,史高马上就接见匡衡,然后向刘]推荐。   一下子,匡衡仿佛是搭上了顺风车,先被刘]任命为郎中,不久升为博士,再不久又升至给事中。要想为郎中,先为甲科。匡衡拼死拼活考不上的,皇帝一句话就解决了,而且还将他将来的路,全铺平了。   匡衡之所以被刘]看中,不仅是投机客及史高的功劳,更主要的是,刘]是真的太喜欢匡衡了。匡衡之所以被刘]喜欢,认真推究,萧望之功不可没。   当年,刘]为太子时,萧望之就是他的太傅。在萧望之的教导和指引下,刘]不但迷上儒学,也爱上了儒生。此种优点,正是刘病已所缺少的。刘病已表面上尊重儒生,骨子里却顽固地认为,儒生迂腐死板,很不靠谱。   在儒家“六经”当中,刘]最爱《诗经》,偏匡衡又是研究《诗经》的绝顶高手。所以匡衡和刘]的相遇,是鱼和水的相遇,难舍其爱。正因为如此,匡衡终于挥一挥手,作别西边的黯淡,一路高歌猛进,做太子太傅,又迁为御史大夫,最后登上了丞相位。   在汉朝丞相当中,匡衡也算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屈指算来,他应该是第一个以学术大师身份登上政治顶峰的人。当年,萧望之距离丞相仅一步之遥,终没有实现登峰。现在,所有的空白和荣光,全都让匡衡填补了。   终于相信了那句古话:不吃苦中苦,怎能为人上人!   【二、英雄和群小】   匡衡跟陈汤怎么较上劲了?事实上,也没听说两方有过节,问题是出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陈汤的上司甘延寿。事情是这样的:甘延寿出征讨伐郅支单于前,宫中有个实权人物看中他了,仿佛料定他是潜力股,主动跑上门来要给他说亲。他对甘延寿说,我把我家姐姐嫁给你,咱们俩做个亲家,您说中不?   然而,甘延寿二话不说,直接吼出一句:不行!   一下子,那人脸就拉黑了,灰溜溜地走了。亲家没做成,竟然成了仇家。甘延寿实在牛,普天之下,没人敢得罪的人,他竟然眼不眨、心不跳、顶天立地、气势昂扬地把人家得罪了。   因为,他得罪的那个人,正是刘]身边最红的人——石显。   当初,萧望之牛吧?刘向牛吧?可又怎么样了,现在一个化鬼了,一个还无所事事地游荡着。可是,石显要修理甘延寿,关匡衡什么事呢?回答是,这事关系大着呢!   匡衡是怎么爬上来的?是大司马史高提拔的。当初,大司马史高被萧望之压得动弹不得,只好求助于石显,终于把萧望之集团搞掉。虽然大司马史高下台了,但是他的集团还在,他的继任者还在跟石显合作。事实上,你不合作也得合作。石显既然能搞死萧望之,搞死几个声望远不如萧望之的人,简单得很。   这下子终于看出来了吧!是石显想整甘延寿,于是就让丞相匡衡及御史大夫一起配合他。配合得好,前途光明;配合不好,连根一起拔。   所以说,匡衡做小人,都是被逼的。在匡衡无比幽远的内心深处,谁也不知道,他对石显埋藏着一种什么样的怨火。   石显和匡衡对怎么整甘延寿心中早已有底。他们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否定甘延寿的战功。要否定甘延寿,只好顺带着把陈汤一起否定了。这个世界本来冤大头就多,让陈汤当冤大头,多他一个人也不过份。   甘延寿和陈汤的战功是摆得上桌面、经得起鬼神检验的,怎么石显和匡衡想否定就能否定呢?事实上,对匡衡来说,这事一点也不难。   在这个世界上,鬼神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长在人嘴里的那根舌头。所以在百祸之中,舌头之祸摆在首位。连孔子都不停地警告弟子们,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要说也得思前想后,慎言慎行。   具体怎么整甘陈俩人,石显只能背后坐着看。因为他是郎中令,只管宫中事。甘延寿和陈汤的功绩怎么评定,由管政事的丞相匡衡来操作。匡衡和御史大夫讨论了一下,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作为突破口,一棍子将甘延寿和陈汤搞死。   首先,甘陈俩人出征前假传圣旨,这是大罪;其次,陈汤很爱财,逛了一回西域,把西域各国的珠宝全部掠夺一空,违反了军纪,这同样是大罪。两件加起来,就算不杀头,也得蹲一辈子的黑狱。   当陈汤把郅支单于的人头送回来时,皇帝刘]说要在长安城头悬挂十天。那时,匡衡就十分反对。很明显,把郅支人头挂出来了,等于承认陈汤有功,他们下步棋就难走了。但是,刘]活了大半生,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好事,谁也拦不住他,还是把郅支单于的死人头挂出来了。   看得出来,刘]对甘延寿和陈汤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啊!一想到这,匡衡眼皮都开始跳了。他必须要在陈汤部队回到长安之前,将陈汤罪状罗列确立。不然,等到他回来,大家急着庆功,整人的计划也就黄了。   于是,匡衡命令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通知陈汤部队沿途地方政府,逮捕陈汤部下,严加审问,编织罪状。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一下子就传回了后方陈汤的耳朵里。   开始时,陈汤还十分纳闷。自汉朝开国以来,从来没见过对外开战胜利归来时有如此被修理的。陈汤想想,突然拍拍脑袋叫了一声,哦,有人眼红了。   要解开这个死结,只有请皇帝亲自出面了。于是,陈汤急修一封书送往长安。陈汤的书写得很短,却很有威力。   概括起来,大意就是:臣陈汤与部将与敌战于西域,奋不顾身,终于斩下郅支单于,平定西域。为什么我们回来的路上不见地方政府恭迎,反而乱抓部将拷打审问,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急书马上送到皇帝手上,刘]一看,咦,有这等奇怪的事?于是他马上给沿途地方政府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须立即释放所有逮捕人员,同时为胜利之师举行盛宴。   就这样,刘]生生地把石显的整人计划搞砸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于是,陈汤和甘延寿的部队顺利返还长安。接下来,刘]要做的工作,就是给他们评定功绩,以便封爵。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俩肯定要封侯的,不过封多少户侯,还得开会讨论。   然而,一听说刘]要给陈汤和甘延寿封侯,石显首先就急了。他是真急,急啊!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事业值得我们去奋斗一生。然而,有一种事业,穷石显一生奋斗,仍然玩得不亦乐乎。那是什么事业值得石显乐此之疲呢?那不是别的,就是整人。   石显是以整人发家的,他必须将此事做大做强、做精做美,甚至发扬光大。然而没想到,在整甘延寿这事上,还真碰到对手了。而这个对手不是别的,正是皇帝刘]。   一直以来,石显都把刘]当傻子来忽悠,怎么突然在甘延寿和陈汤事件上,刘]脑袋像开了窍似的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不过,既然将修理别人当成毕生奋斗的事业,就得无条件进行下去。即使输了,也可以总结经验教训,继续推进事业向前发展。   做事业嘛,可以输掉别的,就是不能输掉精神。   于是,本着不服输的精神,石显不得不亲自出马。这次,他联合匡衡一起对刘]上书,说道:“甘延寿和陈汤假传圣旨,擅自调动部队出征,造成巨大恶劣影响,不杀他们,已经算很便宜他们了。现在陛下还要给他们封侯加爵,那将来汉朝跟外国再有什么纠纷,将领不都学他们去了?如果那样,简直就是给国家带来灾难啊!”   这话一出,刘]一听,脑袋一拍,突然觉得对哦!石鸟人说得很对哦!   按照规矩,得治陈汤和甘延寿的罪;可是,他们俩又十二分地争气,替皇帝和国家挣了面子,惩罚他们似乎也说不过去。于是,脑袋突然灵光的刘],突然又像中病毒的电脑似的变得不听使唤了。   他在犹豫,在徘徊,在挣扎。同时,他渴望有人主动出面,替他清除内心的纠葛和病毒。   这时候,一个高手出现了。   谁也没想到,前来营救思想困顿的刘]的,是一个曾经牛气、如今游荡民间的高手。此个高手,不是指政治高手,而是学术高手。这个人,就是与石显屡战屡败的前皇族事务部长(宗正)刘向。   此时,刘向尽管身在江湖,耳朵仍然灵敏,他闻听石显要拿陈汤假传圣旨的事做文章,一下子就来劲了。说刘向是学术大师,那是没错的。不过,此大师身怀绝技,现在正是他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时候。   刘向的绝技,就是一开笔就能引经据典写出滔滔大文。于是乎,他马上向刘]修了一封书,建议给陈汤和甘延寿封侯。文章很长,引用的故事也很经典。但是,真正打动刘]的,是其中一句话。那句话,犹如一剂猛药,将刘]从迷乱的梦中唤醒了。   刘向那至关重要的话,就是:陈汤和甘延寿没有兴师动众,更没有动用汉朝后方一粒粮食,就建立了千古奇功。比起当年那个李广利,可是好上一百倍。然而,当年李广利惨胜归来,汉武大帝尚且封爵,甘延寿和陈汤凭什么不能封呀?还有,汉朝第一任西域总督,没有皇帝命令,率军出征归来,仍然享受爵位,难道甘陈俩人,做的不如郑吉好吗?   猛药,果然是猛药。   刘]一拍脑袋,彻底醒了。于是,他马上下令,赦免甘延寿和陈汤,谁也不准再多舌。接着,他又给匡衡下了一道死命令,赶快给甘陈俩人评定功绩。   更牛的是后面那句话,只许讨论封侯,不准讨论他们的过错。   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石显进攻又失败了。然而,石显仍然顶风做案,对刘]说道:“郅支单于不过是个冒牌单于,不值得替甘陈俩封侯。”这次,刘]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啥也没听到。封爵继续进行。刘]甚至还放出话来,说一定要给甘延寿和陈汤各封一千户侯。   石显和匡衡还在做最后的顽抗,不过他们退了一步,说封侯可以,但是不能封那么大的侯。最后,甘延寿被封为义成侯,陈汤被封为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赏赐黄金各一千斤。   终于,陈汤还是胜了。感谢上天,感谢刘],感谢郅支单于,终于让陈汤完成了传奇的封侯之梦。   【三、王昭君出塞】   郅支单于被斩,有人欢喜有人忧,比如,南匈奴王呼韩邪单于。近来,这厮情绪特不稳定,他是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恐惧。高兴的是,郅支单于死了,没人再跟他抢单于称号了,甚至他可以摘去“南”字,直呼匈奴单于了。恐惧的是,汉朝既然都能斩郅支单于,如果自己哪天一不留神得罪了汉朝,也可能会成为郅支单于第二。   是啊!花无百日红,月有阴晴圆缺,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跟汉朝翻脸呢!一想到这里,呼韩邪单于就觉得问题太严重了。怎么办?呼韩邪单于拍了一下脑袋,有了。   不久,呼韩邪单于派人出使长安,告诉汉朝皇帝刘],说他想汉朝了,想到长安晋见皇帝。   公元前33年,春天,正月。按照汉朝规矩,那是全国大小诸侯朝见皇帝的日子。呼韩邪单于以藩属身份拜见刘]。见过刘]后,呼韩邪单于怀着一颗忑忐不安的心,对刘]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这个要求就是——我呼韩邪单于想当汉朝的女婿,请皇帝满足这个藏在心中的夙愿。   自汉朝立国以来,从来都是汉朝主动提出要当匈奴的岳父,而且还屡屡被拒绝。匈奴偶尔有个主动提出和亲的,也是心术不正,别有用心。但是,呼韩邪单于又区别于匈奴列祖列宗,这次他主动提出要当汉朝皇帝的女婿,那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   汉匈之间上百年真打狂殴,打到现在的局面,匈奴不得不死心塌地地臣服汉朝。郅支单于仿佛以死的血例证明了:除了臣服,呼韩邪单于没有更好的出路和活法。   不过,在汉朝看来,匈奴王服了就好,如果是真心臣服,那就更加圆满了。刘]马上满足呼韩邪,派人从宫中物色五位美女,赐于匈奴王。   曾记否,当年娄敬向刘邦提出和亲政策时,曾经说过,为体现汉朝和亲诚意,必须派公主嫁给单于。那时,刘邦唯有独女鲁元公主,且已嫁人,再加上吕雉大吵大闹,没有把货真价实的公主嫁出去。最后嫁出去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后来,汉朝终于嫁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汉朝嫁给匈奴的,即使不是真公主,也要级别极高的翁主。公主是皇帝生的,翁主是刘氏贵族生的。汉朝的和亲政策,也还是很厚道的。   然而,此次刘]赐于呼韩邪单于的,不是公主,也不是翁主,而是宫女。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宫女级别还特别低。   但是,呼韩邪单于见到这五位宫女时,没有半点低落情绪,而是高兴得差点飞起来了。   因为,刘]赐给他的五位宫女当中,竟然有一个是汉朝的大美女。更让人艳羡的是,那美女后来还上了中国古代四大美女排行榜,她的名字就叫——王昭君。   当王昭君出现在送别仪式中时,刘]也看得傻了。然后,他后悔了。   中国四大美女,被文学作品吹捧得天花乱坠的,只有王昭君和杨玉环。前者生前赢得和亲成功之名,后者得了亡国之名,所以自古以来,王昭君从来都是流光溢彩,杨玉环则成了反面教材。   当然,杨玉环多少也是有点冤枉的。长得漂亮,不是她的错;唐玄宗迷恋她,那是皇帝自个儿的事,怎么亡国了就把罪名推到她身上呢?   关于王昭君被误嫁呼韩邪单于,据说是某个环节出差错了。出错的地方,许多文学作品一致认为,出在画师毛延寿身上。   故事大约如下:王昭君进宫以后,自感怀才不遇,甚是寂寞孤独。这时候,画师毛延寿来了。那时候皇帝忙,宫女多,争宠吃醋的更多。皇帝忙不过来,只好委托画师到后宫将宫女逐将画下来,然后交给皇帝过目。如果养眼的,就留下,不满意的,只有委屈她们冷落清秋去。   画师画相,主观性极强,所以很容易做手脚。据说画师毛延寿很欣赏王昭君,也了解她渴望见到皇帝的心情。于是乎,他主动对王昭君索贿,道:如果你舍得花点银子,我就把你美化加工一番,呈现皇帝。你觉得交易怎么样?   王昭君,今湖北省秭归县人,出身平民,却是一副清高相。她面对那一副厚脸皮的画师,只吐出了一个字:不。   清高是要付出代价的,自讨无趣的毛延寿决定让王昭君永无出头之日。于是乎,他在画完相后,给王昭君的脸上点了一颗丧夫落泪痣。果然,那颗该死的痣让王昭君一直被后宫冷藏,直到呼韩邪单于的出现。   故事的结局是,刘]无奈美人落入他人怀,一怒之下,回宫就将画师毛延寿砍了。   王昭君的故事很美丽,也很忧伤,传了很多年,也忽悠了很多人。传说总是很动人,却往往不靠谱。在历史面前,我认为,很有必要还原真相。   关于王昭君,权威正史书《汉书》及《后汉书》记载甚少。而王昭君与毛延寿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源自《西京杂记》。这本书向来被史家称为汉朝笔记体小说集,至于作者是谁,史无定论。   在这里,我试以《汉书》和《后汉书》记载,破译王昭君和亲真相。   第一个问题:后宫美女多如繁星,为何王昭君不幸被选中?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后汉书·南匈奴传》是这样记载的:“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以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   这话的大约意思就是,当时,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求婚,皇帝要赐他五个宫女。而王昭君因为入宫多年,皇帝没给机会见面,心中早积满悲怨,于是一怒之下,主动请求出嫁匈奴。   换句话来说,王昭君之所以要出塞,是赌气而行,与画工毛延寿无关。这里,就要涉及到第二个问题:王昭君主动出嫁匈奴,跟毛延寿的死有关吗?   我认为,此两者有很大关系。众所周知,中国历史向来都有替皇权开脱、美化政治的毛病。这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从夏朝以来,昏君沉溺美色误国殃民,而到了士大夫那里就成了红颜误国。基于这个替君开罪的光荣而悠久的传统思维,我认为,后人将皇帝误将美女王昭君送给呼韩邪单于的罪过推到毛延寿身上,事实上就是编了一个毛延寿索贿的故事,替皇帝开脱。   不过,我认为毛延寿的确该死。因为他是画工,专门负责替皇帝物色美女的,现在让王昭君变成漏网大鱼,错嫁外国人,至少他是犯了渎职罪。这个罪,恰好让后来写笔记小说的人找到了一个想象的空隙,插入了毛延寿索贿失败泄愤的故事。   第三个问题,王昭君出塞,汉匈之间五十年无战事,替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歌可泣,是这样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的确,王昭君出塞,汉匈无事数十年,这其中有一部分是王昭君的功劳。但是,她那份功劳,被文学作品无尽地夸大了。   曾记否,汉武大帝时代,刘彻曾派刘氏宗室一翁主下嫁乌孙国。后来,乌孙老国王死了,又嫁其儿子,生儿育女,终老西域。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没留名的美女,无论她们是嫁给匈奴还是西域某国王,为何她们都没有留名千古,而偏偏王昭君却创造了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呢?   归根到底,是王昭君碰上了好时代。首先,王昭美的确长得很美。美得惊动了汉朝中央,让刘]看了都连叫后悔,所以王昭君出嫁后,能被呼韩邪父子大肆吹捧。其次,最重要的是,王昭君背后是家底雄厚、实力强势的汉朝娘家。   难道不是吗?呼韩邪为什么主动上门求婚,那是因为他心里怕。怕啥时不小心得罪了汉朝,而且还可能汉朝皇帝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汉朝驻边大将就让他变成为郅支单于第二了。所以,为了讨好汉朝,为了向汉朝表诚心,为了以防不测,他必须表态愿意做个好女婿。   现在,呼韩邪的本意就是想当个安份的女婿,没想到汉朝如此厚道,竟然把汉朝第一美女王昭君送给他。这叫啥?因祸得福。谢天谢地,谢皇恩浩荡啊!   所以,为了报答汉朝浩荡龙恩,回国后,呼韩邪单于马上修了一封书。书中仿佛洋溢着中了五千万巨奖的激动之情,里面是这样写的:“请中央把汉朝边境驻军撤了吧!让战士回家种田,守边的任务就交给我呼韩邪单于,匈奴愿世世代代替汉朝守边。汉匈友谊,将万古长青。”   请注意,呼韩邪单于是发自内心的呐喊,他没想过忽悠汉朝,更不是什么心术不正,要耍阴谋诡计。   刘]读完这封信后,心里特不是滋味。如果画工们勤快点,或者自己多关心宫女们的动态新闻,也不至于把王昭君错嫁匈奴王。现在好了,呼韩邪单于得了便宜便马上卖起乖来,他这个乖,到底要不要接下呢?   尽管刘]心里有阴影,然而还没被气昏。他很清醒地把书信交给有关部门开会讨论,就这事表个态。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绝大部分人都同意呼韩邪单于表忠心的做法。但是,只有一个人提出了异议。   持反对意见的人,是一个宫廷禁卫官。他给刘]写了一封书,洋洋洒洒,绝不输于写奏大师刘向。在那封书里,这个在宫中行走的官员提出了十条反对理由。为了不影响阅读,我就不一一罗列了,只说其中一条:撤掉边防军,边境和平了,匈奴单于会认为那是他们的功劳,就会趁机加价。如果哪天他们狮子大开口,而汉朝无法满足他们,那战火就会重燃。到那时,汉朝再去重筑边境营地就晚了。   总之,撤除边防军,不是保持永久和平、控制匈奴的长远策略。   刘]一看,心里一惊,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汉朝那帮巨儒高官怎么就没几人能看出来呢?   刘]决定听从以上意见。于是,他派人去向呼韩邪解释,单于的厚意,皇帝领了。不过,汉朝的边防军,还是不能撤掉。请单于不要多心,不是用它来防匈奴,而是防中原那些流氓,防止他们突然越境出去骚扰你们。   呼韩邪单于一听,明白了。   故事结局很老套,不久,呼韩邪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皇后,俩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后来,他们俩又有了爱情结晶,王昭君替呼韩邪王生下一子。   呼韩邪单于是幸福了,可王昭君就苦了。三年后,呼韩邪单于死了,按照匈奴习俗,王昭君不得不又嫁给了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又生了两女。美丽而忧伤的王昭君就像压在天秤上的一根稻草,保持着两边法码的平衡——她让汉匈近六十年和平无事。   烟花一般的女子,消逝了美丽的青春,枯黄的薄纸上,只留下惊艳的目光和无穷的怨词歌咏。以卑微之身,撑住了汉朝盛世徐徐落下的帷幕,纵使花容尽去,葬身他乡,那又何妨?因为,在北风狂乱中,传说已经化为不老的传奇。   一个偶然的政治事件,改变了王昭君一代美人的命运。千古以来,包括李白、杜甫在内的诸多文豪,都曾作诗替王昭君鸣不平。然而,柏杨先生却一语道破天机:王昭君之所以主动出塞,是因为她彻底看透了宫廷命运,所以伺机挣扎出笼。她那成功一搏,不仅挽救了自己,而且创造了千古不朽之传奇。   柏杨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王昭君出嫁后不到半年,深深暗恋她的皇帝刘]便化羽登仙了。如果王昭君继续留在后宫,不被深锁囚禁到死,也会成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很简单,王昭君那般清高、孤傲的性格,根本就无法生存于风险重重的后宫。   所以,如果王昭君泉下有知,要感谢国家,感谢刘],感谢呼韩邪单于。感谢国家放了她,感谢刘]放了她,感谢呼韩邪单于深深地眷恋着她,让心中的怨与爱永远不朽、绝不泯灭。   【四、拐点:太子命运】   通过上面的文字可以看出,刘]这辈子,人不傻,头不笨,可因为性格问题,常常做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其中最让人吃惊的,就是娶了一个厉害的女人当老婆。这女人厉害到什么程度?有一点足从说明她的能量:在《汉书》当中,有两个女人是单独立传的。一个是高后吕雉,一个就是此人。   这个厉害可怕的女人,她的名字,就叫——王政君。   每一个牛人的背后,似乎都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吕雉很牛,可是关于她的出生却没啥传说。反正就是生了,长大了,然后被父亲推出去嫁人了。可是王政君不同,她出生有传说,经历亦传奇,甚至可以跟汉武大帝的老妈有得一拼。   说来话长,长安城中有个叫王禁的,时为延尉史,娶妻生女,名唤王政君。王禁妻子替他生了几个孩子后,突然赌气玩失踪了。究其原因,原来是王禁好色,又娶几个女人当小的,所以原配渐渐失宠,干脆一走了之,改嫁他人。   据说,王政君老妈怀她的时候,梦月入怀,然后就生下了她。即使这样,王政君还是从小就失去了母爱。就这样,不知不觉地长大,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推出去嫁人。   王禁首先替女儿物色了一门亲事,说好了什么时候要嫁,但是离奇的事出现了,还没等王政君嫁过去,对方莫名其妙地一脚登天了。   于是,王禁只好替女儿再物色人选,这次攀上的是一个富贵人家,人唤东平王。双方说好要将王政君嫁过去当姬妃,可是离奇的事情又发生了,还没等王政君嫁过去,东平王莫名其妙地死了。   事先说好的两门亲事都没有成功。王禁很纳闷。于是他就想,他这女儿是不是天生就是个克夫星,嫁不出去了。王禁决定找人替她算一卦,结果卦一出来,他被吓了一跳。   占卜的只给王禁说了一句:当大贵,不可言。   什么叫贵不可言,就是嫁给诸侯王都是下嫁了,给皇帝当夫人,马马虎虎,如果是当皇后,那才恰恰好。   算命先生的话,王禁信了。于是他决定赌一把,从此教女儿读书,并教她玩音乐学击鼓。就在王政君十八岁那年,王禁很顺利地将女儿送入后宫。一年后,她的命运从此与众不同。   那时,汉朝的太子正是刘]。当时,刘]和一个姓司马的女人玩得很好,没想到不久,对方就病得快要死了。司马氏死前,以无限悲愤的语气对刘]说:“我之所以被折磨死,完全是宫中其他姬妾诅咒我早死,想取而代之!”   此话既出,多情种子刘]信了。不久,司马氏果然死了,无限悲痛的刘]也跟着病了,而且还对天发誓,再也不接近宫中任何一个姬妾。但是,刘]这话却急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刘病已。   太子还没生出儿子就不肯让姬妾接近了,那不是要断种了?这样的话,岂不是要乱套了。刘病心急如焚,决定顺从刘]的心意,不强求他从姬妾中选妃,而是从后宫另选五个宫女送给刘]待选。   一切都按上天设计的游戏走,王政君就在其中。   把五个宫女送入太子宫中的人,是刘]的养母王皇后。等刘]过目后,王皇后就叫人问刘]到底喜欢上哪个了。心不在焉的刘]为应付皇后,只好敷衍地说了一句:“其中有一个还可以吧!”   刘]不指名、不道姓,他本来也没对谁感兴趣,可是这么一说,王皇后竟然把目光锁住了一个人。神奇的历史,偶然的命运,这时显示出了强大的力量。   当时,挨着刘]坐的人,正是王政君,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上衣,特别醒目。于是,王皇后当即断定,刘]说其中那个还可以的人,肯定就是她了。   这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王皇后派人将王政君送入宫中,接着,刘]就被搞定了。让刘病已和王皇后开心的是,不久,王政君怀上了,生了一个儿子。   在此之前,刘]宠幸过数十个姬妾,没有一个怀上。没想到,王政君一到,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苦等孙子的刘病已终于当上了祖父,高兴得就差翻跟斗了。于是乎,他亲自替孙子取了一个名——刘骜。   刘骜长大后,还经常被刘病已带在左右,宝贝得不得了。   看上去,这一切是那么的完美。错了,埋葬汉朝的,正是眼前这个顺乎天意的王政君。这个女人自登场之时,就低调从容、手腕老辣,不得不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刘]面前时,紧挨着刘]坐下,不是偶然;唯独她穿着鲜艳的上衣,也不是偶然;她被送入宫中,顺利怀孕,更不是偶然。   我认为,王政君能在后宫脱颖而出,应该归功于她的应对能力及她背后强大的策划团队。于是,王政君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设计的未来走去。   然而,这注定是一条坎坷崎岖、风雨多变的路。在刘]晚年的时候,王政君面临着一场残酷的考验。这个考验就是——种种迹象表明,太子刘骜有可能被废掉的危险。   皇帝晚年想废太子,自从开国皇帝刘邦开了这个坏头后,似乎成了汉朝光荣而悠久的传统。刘]之所以想废掉太子,其想法简直就是当年刘邦的克隆版。   情况是这样的:王政君老了,刘]重新宠上了另外一个小老婆。小老婆姓傅,在后宫等级中属于第一级,所以人称傅昭仪。博得皇帝欢爱的小傅替刘]生了个儿子,名叫刘康。所谓爱乌及乌,刘]因为宠上了傅昭仪,所以特别疼受刘康。于是他就想,要不要把刘骜拉下来,把刘康推上去呢?   当然,刘]仅以此理由换太子那是不充分的。刘]治国无术,但在文学艺术方面相当有造诣。为了体现他的专长,还经常在后宫聚众表演,无人能及。可后来有一个人,在音乐方面能够与他互相应和了。这个人,就是傅昭仪的儿子刘康。   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太子刘骜好酒好色,花花公子都赶不上他。让这么一个种来接班,还真有损形象。   所以,相比之下,傅昭仪多情体贴,儿子刘康聪明伶俐,这更让刘]坚定了换太子的想法。这个想法,一直左右着刘]的脑袋,甚至病重时,只让刘康在床前服侍,刘骜想到门外挤着缝朝里面看的机会都没有。   更危险的还有,此时病重的刘],突然派人去查询当年汉景帝刘启是按什么程序将太子刘荣废掉的。   这的确太可怕了,消息一传出,王政君及太子甚至整个王氏家族都坐立不安了。   怎么办?当年吕雉孤独无助的时候,是张良出了个好主意,救了太子刘盈。如今去哪里找张良?谁是拯救王家的张良?王政君召开家族会议,大家都手足无措。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的时候,王政君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像天上一颗闪亮的星星,点燃了全部希望。   举目汉朝,谁最有话语权?可能有人马上就想到了,那肯定是石显了。石显是多牛的人呀!整死一个接一个,外面告他的人一批接一批,他仍然稳坐泰山,纹丝不动。可见,这人的政治功力不是一般的了得。   所以,想让刘]不要乱动,首先必须争取石显,而争取石显的支持,更要争取另外一个人的支持。   曾经,石显是跟大司马史高一伙的,现在,史高已经不在人世了,接任史高的人,是史高的儿子史丹。最重要的是,史丹是刘]的亲信,最最重要的还有,在刘]那里,史丹拥有别人不敢企及的通行证,那就是——可以自由、单独地出入刘]的寝室。   事实上,王政君根本就不用争取,因为史丹是汉元帝派去监管刘骜的看护人之一,本来就是刘骜的坚定拥护者。   有一天,史丹打听到刘]一个在床上躺着,拔脚就朝宫里跑,当他闯到刘]床前时,果真只有皇帝一人躺着。于是,史丹就跪在地上猛磕头,一边磕着,一边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时,史丹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他那苍劲有力的哭声,搞得刘]心里很难受,于是问道:“您老哭什么呢?”   史丹带着哭腔说道:“陛下封刘骜作太子,也有十余年了吧!这些年来,太子名声在外,全国人民极力拥护他。没想到,陛下宠爱太子,惹得天下流言纷飞,连大街上的大妈大叔都认为,太子地位不保。”   史丹吞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如果太子地位不保,汉朝众公卿将誓死相争。现在,我就先当第一个表率。”   史丹的语气坚决如铁。如果想换太子,首先从他身上踩过去。如果踩不过去,就不要换。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的就怕猛的。   刘]心里凉了半截,他只好摇着头说道:“谁说我要换太子,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没这回事!”   刘]接着解释道:“王皇后干得好好的,没出啥毛病,宣帝生前也极疼爱太子,我凭什么要废他呢?”   说得的确有道理。史丹一听,又猛地磕头道:“现在我明白了,是我错听了流言,请陛下处分我吧!”   刘]挥挥手,说道:“我估计快不行了,你就好好辅佐太子吧!不要辜负我的重托。”   公元前33年,五月二十四日,刘]崩于未央宫。在石显和史丹等人的大力拥护下,刘骜最终保住了太子位。 第五章 混账与混战   【一、小人多难】   公元前33年,六月二十二日,刘骜顺利即位。两个月前,刘骜能保住太子,石显是出过力、参过股的。然而现在按股份分红,收益最大的是王政君。石显也想分红,可是有一个人跳出来吼道:坚决不分石显一份。   跳出来吼这声的人,是宰相匡衡。他能吼出这声来,多么的不容易啊!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今天,现在终于把内心的苦闷吐出来了。   以前,在汉朝中央,没人不认为匡衡和石显是一伙的。怎的刘]刚走,这茶就凉了呢?事实上,外人有所不知,匡衡和石显根本不是一伙的,匡衡迫于石显淫威,不得不低头装乖卖傻。   怎么会是一伙呢?要知道,石显是宦官,知识水平很低,稍有点骨气的,都耻于跟这些被阉的人为伍。然而情势压迫人,自从御史大夫被石显整死后,不要说匡衡,就是匡衡的前任丞相,也都不得不向石显做服帖状。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石显都是真小人,而匡衡不过是假小人。在他的内心深处,生存固然重要,政治信仰一样不可或缺。   看来,石显这个真小人做人就是难啊!   在中国古代政坛上,有两类人最容易生存,那就是假君子、假小人;另外两类人最不易活下来,那就是真君子、真小人。真君子,一出来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所以威风凛凛,无所畏惧。然而树大招风,暗箭难防,最后难免被人拿下。   真君子即使死了,也有块碑。命好的,没过多久就会被平反。然而真小人不一样,一踏上这条船,就是一去不复返。生前防明枪暗箭,死后难逃被挖坟洒骨之苦,那种滋味的确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   所谓小人,在利益面前,自己的是自己的,别人的也是自己的。石显从一出道,就是这样明码标价,从不敢跟道德有染。所以,他也混得特别辛苦。他不但得保住既得利益,还要防止四面八方的英雄豪杰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然而,在汉朝这政坛上,石显功力早成,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所以在整个刘]时代,简直就是东方不败,谁都不怕,魔来杀魔,佛来杀佛。   可以粗略地列一个名单,来看看石显的可怕程度。几乎独步汉朝的萧望之,首先倒下;接着联合刘向对石显发起攻击的,还有张骞的孙子张猛、贾谊的曾孙贾捐之。这些人全都死在石显的魔爪之下。   大师顶不住,大师的后裔也玩不过,怕死的谁还敢跟石显玩?所以匡衡当了宰相后做缩头乌龟也是不难理解的。然而,风水轮流转,现在该是出手收拾石显的时候了。   石显以前不可一世,张牙舞爪,那是因为有强大的靠山刘]。现在,匡衡之所以敢站出来要收拾石显,那是因为他曾经是刘骜的老师。你没靠山了,咱有新靠山,为什么不搞你?不搞那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吗?   匡衡说搞,而且一搞就要搞定。于是乎,他联合新任的御史大夫一起给皇帝上奏书。匡衡那奏书,把石显骂得狗血淋头,他逐条罗列出石显的罪状,最后就是弹劾。   匡衡整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窝,他连石显的朋党也一起告了。以组织拔组织,这招不可谓不狠。   这时,刘骜刚刚上任,做事积极性特高,所以工作效率极高。很快的,奏书就被批下来了,石显朋党全部被革职,石显及妻儿老小全部被逐回故乡。   事实上,早在一年前,石显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一年前,石显被刘骜从中书令任上调任长信中太仆,他就感觉事情不妙了。但是,当灾难真正降临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怎么能够接受?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曾经吃香喝辣,想骂谁就骂谁,想杀谁就杀谁,现在怎么就没这等好事了呢?   人生如梦,人生如戏,梦碎了,戏完了,难道现在就是该滚蛋的时候了?一想到这,石显难抑胸中悲愤,竟然吃不下饭。于是乎,一路抑郁归乡,半路就撒手离去了。   石显的事,总算解决了。接下来就得解决匡衡的事了。我们知道,匡衡曾经是个苦孩子,小时候连读书都要凿壁偷光,所以他能从最底层爬到金字塔顶,没有天才般的智慧和毅力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个以学《诗经》步入仕途的人,在政治生涯上却留下了诸多污点。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听石显调遣,联手打击盖世英雄陈汤和甘延寿。   这是一笔孽债。这债还要不要算?如果要算,怎么算?会是谁来跟他算?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有人主动说,匡衡那笔帐,必须算狠点,本金利息一起算。   要找匡衡算账的人,是一个猛人,一个很猛的人。他的名字就叫——王尊。   王尊,字子赣,涿州高阳(今河北省涿州市)人。王尊的人生经历,跟匡衡有一拼,都是一部少见的人生史诗。他少年丧父,依靠叔伯度日,却被打发去放羊,忙里偷闲,悄悄通读了史书。   王尊十三岁开始出门打工,到地方监狱谋得一小吏的工作。几年后,又到太守那儿应聘。太守亲自面试他,发现这小子特有才,于是提拔上来。就这样,这么多年以来,他一步一个脚印,经历种种挫折失败,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司隶校尉(京畿总卫戍司令)。   尽管人生困顿,然而王尊意志坚定,刚正不阿,天不怕地不怕。不像匡衡,像个软体动物,碰到猛一点的就缩头明哲保身。为什么说王尊猛?主要是因为他手腕强悍,做过几件惊动长安的事。   他在地方当县官的时候,有一妇人状告儿子不孝,经常抽打她。王尊了解情况后抓儿子审问,供认不讳。王尊却让人把不孝子吊到树上,叫五个手下同时放箭,活活把他射死在树上。   后来他当太守时,抓盗贼就像猛蛇追老鼠,吃得毛都不吐一根。于是落了个残杀不义之名,被免职回家。再后来,被重新起用,当了东平王的国相。   东平王就是王政君的父亲。当时东平王年轻气盛,可王尊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结果双方还当面抽刀,准备要干起来。于是乎,又被免职回家。   最后,王政君的老弟王凤出手相助,王尊又回了中央做官。   王凤是一个划时代的牛人,后面再慢慢讲他。说到这里,必须要讲清的是,王尊和匡衡,向来都是各走各的路,远近无仇。然而,王尊要弹劾匡衡,不为别的,只为他实在看不顺眼这个假君子兼假小人。假了就罢了,还得志,太欠揍了。   王尊上书,像匡衡弹劾石显那样,也写得洋洋洒洒,逐条列举匡衡的罪状。更可怕的是,王尊不是只端匡衡一个,而是要端一窝。   王尊数落匡衡本人的罪状很多,最重要的一条是:以前石显胡作非为时,作为丞相的匡衡,不但不制止,反而狼狈为奸,是为大逆不道。同时,所有对石显睁只眼闭只眼的政府高官,都得伏罪。   不能不说,王尊这一棍实在太猛了。   在石显得意之时,上到宰相,下到基层干部,谁敢对石显公开表示不满?跟石显打来斗去的,还不是萧望之和刘向那帮人!其他人好像不是围观的,就是打酱油路过的。   按王尊这一说法,那不等于让刘骜将政府解散,重新大换血?你说,这棍猛不猛?   应该说,搞学术,匡衡是大师,搞政治斗争,匡衡只能算是一个本科生,跟博士后级别的石显比起来,还差得远。所以,事情发展到这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让他意外的是,竟然有人要跟他过不去;更意外的是,不是王尊一个人弹劾他,在他背后,站着一大拨人。那同样是一堆神秘人物,不可轻视啊!   所以,面对王尊的弹劾书,匡衡很不安。于是,他当机立断,上书辞职,请削食邑。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应该辞职。不辞职,他内心不安。然而,匡衡的辞职报告被刘骜退回来了。同时,刘骜还给他的匡衡老师打气说:“你就尽管放心做你的事,别的事,我替你摆平。”   果然,刘骜将王尊打发出长安,到高陵任县长。匡衡以及连同被王尊弹劾的其他高官,都保持原职,继续为皇帝服务。   有靠山,就是好办事。我想,这应该是匡衡的心里话。   事实上,匡衡靠着刘骜这座山,身心总觉得不安全。说真的,他是怕了,他很了解自己,撑得过一时,撑不过一辈子。   隐隐之中,他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二、陈汤的弱点】   前面说过,王凤在王氏家庭中,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个称号,主要是因为他是王氏外戚集团中第一个跃上权力高位的人。王氏兴起,由他而起,终于王莽。后者是王氏家族权力集大成者。   探究源头,打造王氏外戚集团力量的,正是刘骜父子。刘]只是开球者,把圆球踢高的,则是刘骜。刘骜登基当皇帝后,就封王凤为大司马兼大将军,领尚书事。   那年,刘骜只有二十岁。他刚刚起步,他必须重新洗牌,他认为能成大事并靠得住的,唯有王凤。   王凤的确是个想做点事的人,他最欣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汤。因此,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救陈汤。   顺便交待一下,伟大的抗匈英雄陈汤,被封侯升官后过得一点都不好。而把他从灿烂阳光下拉到混沌沼泽的,不是别人,正是丞相匡衡。   不明白为什么匡衡就跟陈汤较上真了,他只想拿陈汤开刀。石显都死了,难道匡衡是吃饱没事干了吗?   事实并非如此。过去,匡衡要整甘延寿和陈汤,那是石显逼的;现在他要整陈汤,那实在是为民除害。在他看来,陈汤是一条天大的蛀虫。   至于甘延寿是什么虫,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甘延寿的身体一直很差,封侯后不久就死在任上了。匡衡将陈汤定义为害虫,论据很足,那就是——陈汤很贪财。   女娲造人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喜欢将上等材料与劣等物质捏在一起组合成人。观陈汤一生,能够让他成就大事者,是他身上的英雄胆魄,而让他一步步走向毁灭的,则是他心里的贪欲。   他的贪欲,是天生就有,还是后天促成?或许两者兼有。我们知道,陈汤小时候很穷,长年流浪,靠乞讨生活。或许是童年的贫穷记忆让他感到恐惧。然而他是英雄,应崇尚建功立业,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报效国家,不应该过份的贪婪。   说真的,陈汤很让人遗憾。   刘]生前,匡衡告陈汤征讨康居国时,以身作则,给部下树立了一个贪财好宝的楷模,把从康居国没收的财物私吞了。   贪了还罢了,陈汤还洋洋得意地对部下说:“贪吧!怕什么!咱们在外山高皇帝远的,谁会来追究我们。”没想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汤的话还是传到了长安。   那一次匡衡没告成,是因为刘向上书把陈汤救了。现在,匡衡再度翻起这个案件,摆明就是要和陈汤斗到底了。   匡衡很有底气,因为他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和权力顶点上。匡衡这样对他的学生刘骜说:“像陈汤这等贪财好物的大贪污犯,不应该封侯,更不适合呆在射声校尉的职位上。”   这次,匡衡做得很顺利。还没等别人声援,陈汤就被刘骜免职回家。   陈汤没有上诉,然而不甘寂寞的他给皇帝写了一封奏书。没人知道陈汤为什么要上这封书,他在奏书中抖开了一个秘密:康居王国送来当人质的王子,不是真王子。   康居王国是被陈汤率军攻下的,按规矩,康居王国为体现臣服诚意,需派王子进长安当人质。   在战场上,狼都没有陈汤凶狠和狡猾,康居王国送来的王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应该说,陈汤很有发言权。然而,他为什么说康居国王子是假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了半天,我突然明白了。哦,原来是这样。   纵观陈汤一生,左右他脑袋的,就是赌徒哲学。他曾经一无所有,凭双手搏明天,凭的是胆量。好赌的个性到了战场上,则成了一个好战分子。所以,现在被免职了,要想东山再起,就得发挥他的特长,再跑西域,与康居国再战一回,建功立业,把输回去的再拿回来。   想出兵康居,就得编织借口。如果康居王国送来当人质的王子是假的,那么后面的话就说得顺了。所以,陈汤其实是准备了两封奏书,只要前面的通了,后面的奏书马上送出,然后……   似乎,这一切设计得完美无暇。   事实却是失败了。皇帝派人去调查康居王子,结果发现,人质是真王子,而非假王子。于是所有的明枪暗箭,都瞄准了陈汤。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翻本想疯了的陈汤,突然发现,冲动是魔鬼,贪欲会蒙蔽你的双眼。不是别人太聪明,是自己还不够机灵。   陈汤欺君之罪成立,很快就被捕入狱,据有关消息灵通人士报导,如果不出意外,陈汤将被拖出去砍头。   本以为会再赢的,竟然输得这么惨。可吉人天相,意外还是出现了。不久陈汤被释放,同时被剥夺爵位,成了一名士兵。   陈汤之所以被放出,是有人替他辩护。这次,替他辩护的人,不是刘向,而是光禄大夫谷永。   谷永上奏说道:汉朝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陈汤这样取得那么辉煌的成就。可是,因为一丁点儿的错误就将他杀了,那就太不应该了。那些喊着要杀他的人,肯定是有私心。   奏书传到皇宫里不久,刘骜就下诏赦免陈汤。   或许,陈汤应该感谢谷永救了他一命。事实上,陈汤知道,他最该感谢的,是站在谷永后面的那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大司马王凤。   谷永是王凤身边最著名的跟屁虫,专门以拍马屁为生。他上书替陈汤辩护,不过是响应王凤号召。这样,王凤就可以有理由让刘骜放了陈汤。说白了,这是一场双簧戏。   不插播广告,精彩继续。陈汤刚放出来不久,西域就传来不妙的消息,西域总督(都护)段会宗被乌孙王国的部队围困。段会宗用驿马上书,请求征集西域各国部队以及敦煌边防部队前往救援。   消息传回长安,如惊雷平地起,全城的人既郁闷又震惊。郁闷的是,乌孙国和汉朝素来交好,当初陈汤还是为了乌孙国发兵远征,斩杀郅支单于,并将乌孙国的死对头康居摆平,现在怎么打起来了?   让人震惊的是,以汉朝军队之强,小小的乌孙国竟然都摆不平,还要喊人去助阵?   乌孙国是真的跟汉朝反目成仇了,至于为什么如此,一语难以说尽。简单地说吧!首先是乌孙国内部的小兄弟出现了争执,汉朝就派段会宗去平定,事后准备回国。   没想到,前脚刚离开,双方又在后面打起来。于是段会宗再去干涉,结果小兄弟就不满意人家干涉他内政,于是就壮着胆子,撕破面皮干了起来。   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怎么应对这场危机?于是,刘骜叫上大司马王凤及丞相王商召集大家开会讨论。这事来得太突然,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能拿得出一个主意来。   正当众卿手足无措时,大司马王凤突然对刘骜说:“要想解决西域危机,陛下不得不请他来了。”   刘骜奇怪地问:“他是谁?”   王凤说道:“他就是陈汤。陈汤是西域军事专家,这事如果他都不能拿主意,谁还能搞得定。”   刘骜恍然大悟,叫道:“对,马上帮我把陈汤找来。”   很快的,陈汤就被传到未央宫,接受皇帝召见。刘骜见到陈汤时,不胜唏嘘。陈汤出兵西域时,在外落下了一身病,搞得双臂都不能屈伸。于是,当陈汤晋见皇帝时,想行跪拜之礼都异常辛苦。   刘骜没有那么多废话,免去陈汤的跪拜,马上把段会宗的奏书交给他看。   陈汤看完奏书,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陛下,这事不用担心。”   刘骜惊讶地看着陈汤。老子都急死了,你却还挺淡定的哦!他忙问道:“你凭什么说不担心?”   陈汤斯条慢理地说道:“很简单,西域的兵,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可以一个顶他们五个;西域的兵器相当落后,想对付汉朝的先进武器,根本不行。现在,包围段会宗的敌人,应该多不到哪里去。就算我们一个兵对付他们三个,也是绰绰有余了。”   陈汤接着说道:“如果发救兵,每天顶多行军五十里,那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抵达西域。等汉军抵达西域时,战争都结束了,还打什么?”   陈汤似乎分析得有理有据,刘骜听得一惊一乍,急问道:“按你所说,汉军是不是可以解围?如果能解围,大约什么时候?”   陈汤从容地回答道:“现在已经解围了。”   刘骜眼睛都绿了,不相信地看着陈汤。   这时,陈汤挽起袖子,掐着手指,故作神秘地数了数。接着,他抬头对刘骜说道:“不出五天,好消息定然传到。”   第四天,段会宗的奏书到了。果然是解围了。陈汤果然是个料事如神的军事专家。   陈汤一语抹掉压在头上的霉运。王凤趁机向刘骜推荐起用陈汤,刘骜同意。陈汤再度被起用,被任命为统帅部参谋主任(从事中郎),从此,军事方面的事都由陈汤说了算。   陈汤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梦中醒来,仍然毫发无损地活着!   【三、当死磕成为一种游戏】   陈汤得救,说一千道一万,得先感谢王凤。但是王凤却说,且慢,等我帮你将匡衡搞掉了,再一起感谢也不迟。   匡衡的感觉真准,他预料要发生点什么,还真发生了。   这次,匡衡是被人抓了大辫子。有关部门上书弹劾匡衡,说他侵占公家四百顷土地。这下子,连刘骜都护不住了,只好把他罢免,送他回家养老。   但是王凤怎么也没想到,搞掉了匡衡,却又给自己招来了一个对手。这是一个强悍的对手,他的能量远超匡衡之上。这个人的名字,就叫王商。   当初,志向远大的王政君老爹王禁,一口气娶了几个小老婆,生下四女八男。四女当中,数王政君最为出色,其他八男,分别是长男王凤,次子王曼、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与王政君同胞生的,唯有王凤与王崇。如此看来,王商和王凤是同父异母所生的兄弟。   然而,那个让王凤坐立不安的能量超人,不是王家班的王商,那个王商也是外戚,却属于另外一个强悍派别。   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今河北省)人。王商跟刘氏的亲戚关系,要追溯到汉宣帝刘病已时代。当年,刘病已称帝后,怀念母亲,于是寻找外祖母关家的亲戚。结果只找到了两个舅舅,一个叫王无故,一个叫王武,两人后来都被封侯。   王武死后,由儿子王商继承侯爵之位。作为外戚,王商颇有当年外戚窦婴的范儿,轻财好义,广结人缘。父亲死后,王商把继承来的财产全部分给同父异母的兄弟,身无所受。没想到,此义举传出后,汉朝中央众公卿一致推他为道德模范。由此被汉元帝刘]器重,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   匡衡被众人合力赶出长安后,刘骜第一个想到的丞相人选,就是王商。他之所以倚重王商,不仅是因为他资格老;更重要的是,当年刘]宠上音乐王子刘康,想让他取代刘骜太子的位置时,王商为保护刘骜出了极大的力气。   于是,匡衡前脚才出长安,刘骜就在后面宣布,任命王商为新一任汉朝丞相。   政治新手刘骜认为,外戚新贵王凤任大司马,管军事及内朝;老外戚王商任丞相,管外朝,两个得力外戚辅政,应该很靠谱。   貌似很高,很理想。实则很傻,很天真。   刘骜只顾自己,却没替两个外戚着想。汉朝自有外戚以来,见过新老外戚和平共处的吗?   当年窦婴得势时,田`就对他作崇拜状;等到田`大权在手时,窦婴想拉近乎,则被人家冷屁股贴到脸上去。最后,双方斗得死去活来,惨淡收场。   这只是其一。   自汉武大帝刘彻设立大司马以来,这一职位几乎被外戚独揽,从霍光到王凤无不是如此。然而丞相基本都是由外人担任。从霍光时代的车千秋,到刚刚离场的匡衡,无不是如此。   从职权分配上来看,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军政一切事务,丞相主管政府事务;大司马大将军有拍板权,丞相亦有话语权。一个说我有拍板权,另一个说我有话语权。刘骜把两个强悍的互相猜忌的外戚弄到一起共事,那不是故意撮合他们干架吗?   如果刘骜是想看外戚打架的话,那眼前这个水火不容的政治组合的确很容易满足他的想法。   这两个外戚中,火气最重的是王商。王商资格老,底子厚,实力足,所以不把王凤放在眼里。于是乎,王商甚至在许多场合公开放话批评王凤,说王凤这个新外戚太过专权,什么事都由他说了算,太过分了。   从霍光任第一届大司马大将军始,汉朝没有一任丞相敢对大司马大将军说句反抗的话。现在,王商开了第一炮。这一炮很猛,炸得王凤心胸气闷。   但是,王凤按剑隐忍不发。他知道,在敌人还没彻底亮出底牌之前,他不能抽出利剑横空乱斩。   在王凤看来,王商老辣、持重,后台很硬,根基很深。要拔掉这个人,无异于拔一根千年妖树,充满了变数。   王凤见识王商的威力,源于一场超长大雨。公元前30年,秋天。天空像破了一样,不停地漏水,一漏就是四十天。地上到处都是水,水流到黄河,黄河涨了,于是又倒灌上了陆地。   在汉朝,黄河就像个泼妇,经常撒野,人们都习以为常了。然而这次撒野却相当恐怖,黄河两岸被淹,大水像千年老蛇一样见到人就驱赶,好像要追到长安城。   这时,整个长安城都震惊了。消息马上传入宫里,刘骜怕了,王凤也怕了。待到他们了解情况,长安城已经一片混乱,居民惊慌失措,仿佛末日降临,于是全城集体向天哭起来。   刘骜马上召集君臣开会商讨对策。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立即提出一个方案,如果大水进城,皇太后和皇上先登船。然后下诏,让长安市民登长安城楼避难。   在场的高官一致认为,这个主意可行,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是,有人站出来提出了异议。王凤一看,原来是时为左将军的王商。   王商认为:自古以来,从来没听说过大水倒灌首都,就算是无道的政府时代,也没发生过这等怪事。现在天下太平,突然传言黄河倒灌长安,肯定是谣言。既然这样,突然命令长安市民登楼避难,只会引起进一步的恐慌,后果不堪设想。   刘骜认为王商说得在理。立即派人先去摸清情况,很快的,派出去的人就回来报告,外面果然是以讹传讹,混乱已经平定,长安市民已经回家了。   此话一出,刘骜对王商刮目相看。王凤则在一旁羞惭异常、丢尽老脸。   那时,王凤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果没猜错的话,王商是他的潜在对手。果然不久,王凤推波助澜,终于把匡衡赶回了老家,刘骜随后就宣布王商出任丞相。   老实说,刘骜封王商为丞相后,王凤很受伤。忙活半天,竟然是替冤家铺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是什么天理!   每一个强悍的对手背后,都有一个雄厚的资本。王商被天子器重,那是其一;更让王凤郁闷的是,王商还长得特帅,身高八尺,容貌过人,极富人格魅力。据说,有一次匈奴单于来长安,在路上碰见王商,立即被王商的魅力折服,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汉朝国相,真的很帅,很酷。   王商才华出众,威名在外,这是其二,更是让王凤恨死的地方。但是,王凤还是坚忍着。然而,眼下发生的一件事,让王凤忍无可忍了,他决定出手。   这是一件小事,但是在王凤看来却很大。事情是这样的:琅琊郡出现灾害,受害面积将近一半。于是,王商决定问责,派人调查,准备将郡长办了。消息一传出,王凤就来了。   王凤以商讨的语气对王商说:“琅琊郡的灾害是天灾,又不是人力所为,郡长是个好官,您这样就想将他撤了,是不是太冒然了。依我看,还是算了吧!”事实上,王凤这翻话是替郡长说情来的,因为这个郡长是王凤的亲戚。然而,王商很果断地告诉王凤,不行,一定要按程序将他办了。   果然,王商马上给皇帝刘骜上书,建议撤除琅琊郡郡长的职务。可一直没有回音。刘骜也没有解释,好像这事压根就没发生过,准备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王商已经惹恼王凤了。既然王商不罢休,那好,决战吧!   王凤总算想通了一件事,与其坐以待毙,被王商吞食而亡,不如主动制之。千年老树不可怕,老蛇不可怕,老妖也不可怕。可怕是,你手中的剑不锋利。只要手中的剑锋利了,哪怕是魔道齐扑,也照斩不误。   王凤坚信,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剑。这把剑,足可让王商丧命。   古今中外,几乎所有的权力斗争都与现代武打电影的套路没啥两样。首先是双方摆阵,马仔先上;马仔不行,老大再卷风出马。果然不久,王凤的马仔就冲出来了,写了一封超长的检举信,控告王商以下几大罪状:   飞扬跋扈,企图以外朝控制中朝,这是罪一;淫乱妇女,与其父最亲近的婢女通奸,这是罪二;妹妹淫乱,奸夫被奴仆所杀,疑为王商指使,这是罪三;编辑谎言,称女有病,不放其进宫,这是罪四;父子反目,子告父罪,悖人生常理,这是罪五。   以上罪状,没有经过认真检验,全部搜集于路边社消息。搜集人,则是一个来自地方没有正当职业的混混,而他的赞助商则是王凤。   虽然这封检举信的内容很不靠谱,但火力却相当猛烈。因为,把检举信传递给刘骜的人,是现任左将军史丹。史丹的女儿,嫁给了王商的儿子,两人是亲家。然而在政治战线上,他和王凤是一个队伍的。为了中朝利益,他决定不要这个亲家,跟王商翻脸。   于是乎,史丹把检举信交给刘骜,同时还踩了王商一脚:强烈建议刘骜让王商尽快到监狱报到,接受调查。   刘骜不傻,他闻出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他给史丹的回复是:此事到此结束,千万不要乱动王商丞相。   刘骜的意思很明显,息事宁人,谁都不要想着给他制造麻烦。   然而这时,大哥出面了。王凤对刘骜说:“王商这事不能这样算了,必须严肃查办。”   刘骜一听,完了,王商完了。   汉朝就像一艘大船,刘骜是船长,王凤和王商一个是管指挥的,一个是管开船的。突然,开船的不满王凤瞎指挥,双方打了起来,这船还怎么开?   所以在刘骜看来,大家和气相处、同舟共济、各就各位最好。然而现在这一切不可能了。一直以来,王商出尽了各种风头,从来不给王凤面子,王凤又何必给王商面子?   两派火拼,是迟早的事。以上罗列王商的第一条罪状说得很明白:王商自以为是,企图架空王凤这帮中朝人物。要想架空中朝,不但要问王凤同不同意,还要问史丹同不同意,他们可都是中朝队伍中的首席代表和实权人物。   从目前的情况看,必须有一派出局,而出局之人,必是王商。   刘骜以为,两派外戚内外辅政更加稳当。现在看来,他实在太嫩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推倒重新洗牌。   公元前25年,夏天,四月二十日。被逼无奈的刘骜下了一道诏书,将王商免职,命令他限期交回丞相印。   消息传来,王商犹如猛虎撞山,悲愤欲绝。   第三天,王商吐血而亡。   【四、一个不怕死的猛人】   老外戚王商死了,新外戚王凤一家坐大,无可动摇,甚至他可以安心休养了。但人在江湖,总身不由己,最近经历刀光血影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在王凤看来,或许他该安静地休养一下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还没等王凤稳心,王家派出的卧底送来了一条消息,又让他坐不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王尊被刘骜贬到高陵当县令后,王凤心里一直牵挂着他。于是他就想,是不是该让他回来了。但是,王尊要调回长安,应该留个好位置给他。什么职位才适合他呢?王凤开始琢磨了。就在这时,长安城发生了一件事,让王凤一下子就有了主意。   事情是这样的,有人向王凤打报告,说长安某个流氓太强悍,都尉派步兵围剿追捕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搞定。更可怕的是,长安那些强盗借此兴风作浪,搞得民心不安。于是,就有人向王凤打报告,说现在的长安太乱了,必须派一个治功了得的人来当长安市长,把那帮盗贼压下去。   自汉朝开国以来,长安城都是举国闻名的难治之城。原因很简单,长安权贵多、豪强牛、流氓痞,无论想碰哪个,轻则被围攻暴打,重则杀头丢命、全家受难。所以,汉朝中央选拔长安市市长(京兆尹)时,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按汉朝中央的说法是,想当京兆尹,你的治世功夫必须天下第一。当年赵广汉、黄霸凭借治功第一被调到这个职位上。可是结果呢?赵广汉丢了命,黄霸则被贬回地方,继续挂职练功。   于是,有人从赵广汉和黄霸当长安市长的经历中总结出了一条规律:要想当好京兆尹,只狠还不行,多猛的高手也敌不过江湖大佬们的围攻,赵广汉就是一个血的教训;仅仅治功好也不行,所谓“德行天下,教人行善”,没人吃你那一套。黄霸以为以德治长安可行,结果被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那么,谁才是最值得学习的模范呢?要说楷模,只有一个,那就是忙来捕盗、闲来替妻画眉的张敞。   张敞的手腕是,教育与砍头两手抓,两手都硬。抓来的那些流氓贵戚,先行教育法,顽固不化的拉出去斩头示众。这招很震人,于是张敞是在京城市长位上任职较久、政绩较高的一个。   事实上,软硬兼施还不够,想在长安混,还有一件东西不可缺少。这个东西很强大,它就是靠山。有了靠山,做事就敢雷厉风行,无所顾忌。道理似乎很简单,可却总有人总参悟不透。   王凤一看到下属打上来的报告,就马上想到了王尊。王尊的治功,江湖皆有耳闻。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怕死、敢杀人,颇有当年赵广汉的风范。   于是,王凤就向刘骜推荐王尊。那时,王商刚当上丞相,还没跟王凤闹僵,刘骜也没意见,所以就通过了,让王尊先当代理长安市长。   王尊不负众望,一调回长安,就大开杀戒、狂捕强盗。于是不到两月,长安的强盗仿佛害虫被撒了杀虫药,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王尊因为政绩出色顺利转正,成为长安市长。   性格决定命运。王尊的个性决定,他不能在长安久呆。   事实上,王凤当初推荐王尊当长安市长,是富有深意的。在他看来,丞相王商火气极旺,肯定不甘受中朝制约。所以,王凤让一个同样火气甚盛、不想受外朝控制的王尊当首都市长,实则就是权力制衡,牵住王商的手脚。   然而王商可不是吃素的,他决定砍掉王尊,免得他碍手碍脚。   王商要整王尊,根本不用搜集材料寻找污点证人。在丞相府的人看来,王尊太狂,跟当年的赵广汉有得一比,根本就不把丞相府放在眼里。丞相府派人给他布置工作,他爱听不听,甚至还拒绝执行任务。   还有,这厮天生大嘴,爱说大话、放大炮。   于是丞相府派御史大夫出马,上奏弹劾王尊。王凤闻风而动,立即派人护驾,经过一翻较量,王尊被拿下,贬到徐州当刺史。   王尊和王凤一样,都成过去式了。现在让王凤坐不住的,不是王尊,而是王尊的继任者。王尊被打发走人,长安市长就空缺了。王凤立马寻找自己人填补这个肥差。这时候,他想到了另外一个猛人。   这个人,就是王章。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今山东省泰安南)人。和王尊一样,他也是草根穷人出身。当年他到长安求学时,穷困潦倒,唯有妻子与他作伴。有一次,他病重卧床,无被子暖身,只有一件牛衣盖在身上。   所谓牛衣,就是用麦秸代替棉被的褥子,属于穷人家的专用物品。天冷的时候,可以垫背,可以盖身。   惨淡人生无情地折磨这个孤助无援的汉子。前路苍茫,人生无望,而且病魔折磨,随时都有翘辫子的可能。一想到这,王章就情不自禁地流眼泪。流着流着,竟然放声痛哭起来。   那时,妻子像一块坚硬的盾牌守在他的身旁。她没有掉眼泪,更没有叹息,而是突然对王章吼了起来:“仲卿,长安满朝公卿,哪一个是比得上你的?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应该挺直腰板,激励自己活下去。”   妻子那一声怒吼,仿佛唤醒了沉睡的星辰,让王章看到了希望。后来,王章凭文学取官,步步高升,迁至谏大夫。   谏大夫这份工作,对王章来说,是一份专业对口、合乎性格的工作。在苦难命运中磨练出来的王章却练就了一种刚直坚硬、不怕刀山油锅烹煮的硬汉风格。于是,敢说敢做更敢当的王章,在中央混出了大名。   汉元帝时代,王章被提拔为左曹中郎将。当时,恰是石显掌权,满朝文武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然而,异类王章,决定干一件大事。   于是乎,他联合御史中丞一起上奏,弹劾石显。   真没想到,他竟然想出这种风头。要知道,王章想挑战石显,那简直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结果可想而知。果然,奏书刚递上去,诏书就马上下来了,御史中丞被剃头,发配去当劳改犯,王章被免官。   王章丢了官,可是名声更大了。后来,皇帝刘骜登基,石显被匡衡倒插一刀丢了性命。于是,王章再度被起用,征为谏大夫,迁司隶校尉。   当王章再现江湖时,满朝贵戚都对他这个猛人心怀惮意,远观而不敢靠近。越来越强悍的王章,便被王凤的目光锁定了。   于是,王凤决定向刘骜推荐王章,让他来担任京兆尹这个重任。不久,王章成为新任长安市市长。   或许王凤认为,王尊很猛,照样听他的话,所以王章也不例外。过去,王章是他的人,现在是他的人,将来肯定也是他的人。   事实证明,想象是很天真的,事实却是很残酷的。   刚开始,王章没什么不良兆头,然而王商一死,王章就露出真正猛人的强悍面目。仿佛是早就谋划好一样,王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向王凤摊牌发难。   王章到底想干什么?   很奇怪,王商一死,汉朝连出怪事。首先是日蚀,接着是地震。王章突然醒悟,天意注定,他要再做一件大事。那大事,就是替天行道,平反王商冤案。   于是,王章写了一封奏书。奏书写好的时候,他妻子看了一看,抬头对他说道:“仲卿,你还记得当初躺在牛衣上放声哭泣的情景吗?”   王章吃惊地看着妻子,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话?”   王章妻子再问:“那你应该知道,你走到今天这高位,是多么不容易,难道你想重回那种举目无望的日子吗?”   妻子已经看出来了,王章此次出阵,必定凶多吉少。   王章看着妻子,淡定地说道:“我现在做的事,是你们妇人不能理解的。”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或许,这是上天赋于王章的使命。或许,为了这个崇高的使命,他必须挺身而出。最后,王章还是把奏书递了上去。   奏书很简单,只说一件事:王商是冤死的,而嫁祸于他的,则是王凤。   真是一个猛烈的深水炸弹。   王章弹劾王凤的消息立即传了出来。王凤一听,先是一愣,王章能当上京兆尹,是我王凤推荐的,将心比心,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王凤发了一阵愣,拍了拍脑袋,好像又明白了。   豪赌般的战斗,以正义的名字。这正是王章强悍的个性。过去,他战石显,是俩人一起上的,在他背后,还有默默支持他的敢怒不敢言的人们;今天,他主动单挑,在他的背后还有人敢支持他吗?如果没有,难道王章想以血肉之躯换取一世虚名?   王章似乎是孤注一掷,自寻死路。事实上,王凤也错了。在王章的背后,没有默默支持他的人,然而他找到了一个比当年强悍万倍的朋友,只要这个朋友出手,他即可马到功成。   而他这个朋友,就是刘骜。   刘骜,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一直都挺怕王凤的吗?他怎么跟王章站到一起了?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不过很快,王凤就会明白的。   【五、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么多年来,刘骜对王凤的感情,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外一个极端。他对王凤,年少时是无限的尊敬、天真地倚重。当他自以为聪明地发现了权力平衡律,想让王商牵制王凤时,没想到王商还是被王凤罢掉,于是他便开始恐惧。   恐惧,他是恐怖地惧怕,这种感觉就像可怕的感冒病毒,逐渐蔓延全身,钻进骨子。除了王商,王凤还伤害了两个人。刘骜一想起那两件事,心头就隐隐冒烟。   先说第一个。石显被灭后,曾经被他欺压的人都纷纷冒出地面,重新活动。这些人当中,国学大师刘向就是其中之一。刘向有一个儿子相当优秀,后来亦成了一代国学大师,他就是刘歆。或许是继承了祖宗刘交玩弄学术的基因,刘歆这孩子从小就博学多才,被喻为神童。刘歆经常到刘骜那里玩,玩的都是朗诵诗赋的高级文学游戏。所以刘骜很喜欢他,准备任命他为中常侍。   在西汉,中常侍还不是什么实权的官,说白了就是挂个名,贴在皇帝左右,出入方便。然而,刘骜左右侍从一听皇帝要让刘歆成为贴身侍从,连忙劝道:“任命刘歆,还得请示大司马大将军。”   刘骜不在意地说道:“这点小事,还要报告大司马干嘛!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办就行了。”   左右侍从即刻全都扑通跪到地上,叫道:“陛下不可草率,必须告知大司马,不然……”   看着左右一副副哭相,刘骜明白了。于是,他只好派人去通知王凤,王凤却传话过来:让刘歆来当皇帝贴身,这事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答案只有刘骜知道。   谜底就是,刘骜已经被王凤绑架了。刘骜更知道,他的身边到处都是王凤的耳目,他一抬头一思量一顿悟一叹息,都有可能被打报告。王凤拒绝刘骜请求的原因,其实就是不允许陌生人守在皇帝身边,那样很不安全。   汉朝自开国以来,外戚与皇权一起相伴相生。然而,自汉朝以来,外戚最美好最幸福的时代,就是刘骜坐在位上被架空的这个时代。最经典的传奇就是,王氏家族曾经一日连封五侯,震动天下。这消息要传到地下,曾经很牛的外戚田`估计都要流口水了。   除了封侯外,王氏家族兄弟及亲戚基本上控制了汉朝各部门的要害。这样从里到外一看,哪还是刘家天下,简直就是王家天下,只不过还没有更换名字而已。   王氏家族太盛,曾经让刘向忧心忡忡,但他和石显经历了一场生死战,开始变得滑头了。所以,他对王凤不满,但没有公开明说,而是搜集了许多天灾异端,然后呈给刘骜,旁敲侧击地说道:“天道不祥,必是世上小人多事。”   刘向点到为止,刘骜也听出来了。但是,王凤也看出来了,刘向和他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认为刘歆贴在刘骜身边不安全,拒绝任命。   再说第二事。刘氏祖宗强悍的基因传了将近两百年,到了汉元帝刘]这代,彻底萎靡。刘邦六十多岁亲征外敌弹奏“大风歌”的豪情,已经一去不复返。到了刘]这代,只会弹缺乏雄性荷尔蒙的纯艺术音乐。到了刘骜这代,更加不行,不说别的,单身体素质就直线下降。   这似乎是人类物种发展的必然。公元前24年,刘骜二十九岁,还没有儿子就不断生病。照这种差劲的体质,如果刘骜撑不住了,皇帝该让谁来当?这个问题,在王凤看来,可能极为头痛,但在刘骜看来,极是简单。   刘骜认为,有一个合适人选。这个人,说出来吓坏一大片。他正是当初差点让刘骜当不了皇帝的刘康。   前面说过了,刘康是傅昭仪所生,老妈被宠,儿子才华横溢,所以刘]曾打算用刘康换掉太子。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按照汉朝的权力斗争规律,决出来的胜者会替败者挖坟墓,将对手埋葬。   然而,刘骜却很厚道,待刘康特别好,颇有当年刘盈护刘如意的范儿。老实说,刘骜老妈王政君的确也不错,真诚对待刘康,跟当年的吕雉简直是两码人。刘骜经常叫刘康到长安来玩,王政君也从不阻拦。   乍一看,当年刘康与刘骜争太子的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们知道,汉朝诸侯王进长安朝见皇帝,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最多呆几天,都是有规定的。那时,刘康回封地的时间到了,刘骜却不放他走。而是对刘康说:“兄弟,你我最亲,我现在患病在床,随时都可能走人,不如就留下陪我说说话吧!”   刘骜点到为止,没把话说完,刘康也没深问。但是外人都看的出来,刘骜如果真崩了,刘康肯定是他的继任者。于是,刘康就留下来陪刘骜。当刘骜病情好转时,王凤就想赶刘康了。   王凤认为,刘康早晚跟刘骜粘在一起,总不是什么好事。早赶早安全,他必须离开长安。   于是,王凤告诉刘骜,按汉朝规矩,刘康呆在长安的期限早过了,应该叫他回去了。   刘骜很不爽,不同意。   王凤接着说,这事也不是由你决定的,必须听上天的安排。你看看,近来发生日蚀,这是因为刘康违反常态,上天发出的警告。   刘骜一听就哑了。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替刘康申辩,只好同意让刘康返回封国。   刘骜和刘康离别时,俩兄弟哭哭啼啼,仿佛是恋人决绝,仿佛是生死离别。而制造这场伤情的人,则是王凤。从此,刘骜彻底把王凤恨到肚子里去了,恨得牙齿痒痒,恨得就差脑袋冒烟。   刘骜想明白了,在人生的猎场里,他不过是王凤手里的一只猎物。   见过围猎吗?四面包围,必开一个缺口。原因很简单,动物被逼急的时候,也会做出超乎想象的顽抗。所以,打开某个缺口,让动物有逃生的希望,朝缺口扑。围猎的只要守住缺口,定能打到猎物。   后来,围猎思想和技术被兵家用到战场上。兵家认为,动物遇险尚且顽抗,如果没有绝对兵力在战场上将敌人围死,一旦对方顽抗,付出代价将是惨重的。   这是《孙子兵法》总结出来的:围师必阙。   这个道理,难道王凤不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四面围堵皇帝,不让他有出逃之希望?好吧!你围你的,看看我能不能撕破你这张天罗地网。   刘骜想反抗了。突然的,他多么地渴望,像个真男人一样活一回。这时,王章就来了。   刘骜看到王章的奏书时,真是解恨啊!王章仿佛就是一见义勇为的壮士,着实替刘骜平了反,出了气,真痛快。   为什么说王章替刘骜平了反,主要是王章在奏书里也提到了日蚀。按王凤的说法,天上出现日蚀,那是刘康违背常态;经王章解释,他才明白,王凤简直就是血口喷人。   王章说,天上出日蚀,主要是王凤太专权,到处害人。这个看法,刘骜十分赞同。于是,刘骜决定约见王章。   在刘骜面前,王章意气难平,控诉了王凤的种种数行。最后,王章总结性地说道:“陛下,不能再让王凤呆在大司马的位子上了,必须尽快将他打发走,重选贤良主持朝政。”   刘骜听得很感动,也很激动。他对王章说:“感谢京兆尹直言,老实说,对大司马王凤专权一事,我早就看不过去了。问题是,把他赶走了,你有好的人选吗?”   王章自信十足回答道:“有,陛下,人选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   刘骜听得眼皮一跳,问道:“你想推荐谁?”   王章不假思索地说道:“冯野王是最佳人选。”   冯野王?是的,冯野王。   冯野王,字君卿。老爹冯奉世,与名将赵充国齐名,官至左将军。冯奉世一共生有九子四女,冯野王最有才。初,冯野王受业博士,通晓《诗经》,凭借老爹的关系,到后宫当了太子中庶子。那个太子,就是后来的汉元帝刘]。   我仿佛看见,一条宽阔的美丽大道,从冯野王的脚下,向远方延伸。可惜,现实的冯野王,一生郁郁不得志。   第一个压他出头的人,是魏相。当年,汉宣帝刘病已认为冯野王才大志大,准备提拔他,于是就去咨询魏相。魏相只说了一句:“我认为提拔冯野王不合适。”刘病已只好作罢。   第二个压冯野王的人,则是石显。汉元帝时代,冯野王在地方做郡长,政绩天下第一。那时,汉朝恰好空缺一个御史大夫职位,汉元帝准备提拔冯野王。但是,石显却在背后狠狠地踩了冯野王一脚,告诉汉元帝:“如果提拔冯野王,外人就会说你私心,提拔外戚,不妥。”   冯野王的姐姐嫁给刘],被封为昭仪。石显这么一搅和,好事变成坏事,刘]一听,认为石显有理,另选别人当了御史大夫。   消息传出,冯野王不由仰天悲叹: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   别人都是凭借后宫关系发迹的,没有像冯野王这样,因为后宫关系被打压提不起来的。   事实上,这不是真相。真相是,冯野王的哥哥得罪了石显,石显借此报复冯野王。这还不是最惨的。刘骜当皇帝后,又有人警告刘骜,冯野王是国舅,不适合在中央当官。于是,刘骜便将他调往地方,任上郡太守。   直到王章的奏书出现,冯野王才看到了一丝人生希望。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稍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忽得暴名,其运不祥,必须小心谨慎。然而这么多年来,冯野王还不够小心吗?他还不够忍耐吗?他凭什么拒绝取代王凤的诱惑?   刘骜早在当太子的时候,就闻听冯野王大名。所以,王章推荐冯野王取代王凤,刘骜没有意见。是的,他是没有意见,可是有人很有意见。   刘骜接见王章时,支开左右,独自密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没想到,有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正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快的,刘骜要罢免王凤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王凤能得到这个绝密机要,功归于他安插在刘骜身边的卧底。这个卧底,是王凤的堂弟侍中王音。王音成功窃听后,转报王凤。王凤一听,马上就傻了。   老实说,他办大事,从来就没有镇定过。就因为这心理素质不过硬,当年黄河发大水时,在刘骜面前乱出主意,败给了王商。现在,他以为自己很强大,谁都不能动摇。但是他错了,如果刘骜要办他,鬼神都拦不住。   传说中强悍的王凤,难道就是如此的脆弱吗?当王凤慌头慌脚的时候,有人给他支了一招。正是这个人,让他力挽狂澜而不倒。   替王凤出主意的人,是个名门之后,名唤杜钦。你可以不知道杜钦,但你可能知道两个牛人,一个是杜周,一个是杜延年。特别是后者,名声特大。杜延年是杜钦的老爹,杜周是杜钦的爷爷。老爹和爷爷,都曾做过汉朝的御史大夫。   杜钦家族显赫,又特有才华,可惜命运不济,让他瞎了一只眼睛,成了独眼龙。这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因为形象毁了,从此就与官场无缘。后来,经哥哥杜缓推荐,王凤给他弄了一个闲职挂着,等到有急事时,就找他来想办法。   王凤找杜钦想点子,那是很靠谱的。杜钦天生聪明,谋略过人,断事如神。当王凤询问他怎么化解刘骜要罢免他的危机时,杜钦微微一笑,对王凤说:“你别紧张,听我的,总会没错的。”   杜钦这样告诉王凤,你马上对外宣称有病,退出宰相府,回到自己的封地。然后,把世间最悲痛的词都搬出来,写封伤感的辞职信,派人送入宫中。   杜钦这招就叫——以退为进。他相信,此招一出,必胜无疑。   果然,王凤的辞职信递上去后,消息就传到了王政君耳朵里。王政君准备了一桌饭,将刘骜叫来。刘骜一来,王政君只是不停地掉流泪,看着饭菜,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这下子,轮到刘骜急了。   在以孝治国的汉朝,无论皇帝的权力多大,都大不过皇太后。皇太后要骂你,你得低头听她骂,骂完了,你还得服服帖帖地说骂得好。事实上,骂还是轻的,狠的话,皇太后还可能操起家伙,揍你一顿。   曾记否,当年汉文帝刘恒受不了周勃太过骄傲,决定修理他。于是乎,便告周勃企图谋反,将他逮捕入狱。结果消息一出,刘恒老妈薄太后将儿子叫来,当面拿起冒絮(一种头巾)就朝刘恒扔过去,大骂刘恒过份。刘恒受不了老妈的诅咒,只好放了周勃,让他终老。   皇太后还不是最厉害的,比皇太后更厉害的是太皇太后。当年,刘彻年轻气盛,罢掉丞相御史,结果惹怒了窦太后。窦太后将刘彻任命的官也全罢掉,刘彻母亲王皇后不敢哼,刘彻更不敢哼。窦太后死后,刘彻才总算熬出了头。   自刘彻之后,汉朝的皇帝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在性格特点上,刘]没有将老爹刘病已果断凌厉的优点继承下来。然而,到了刘骜这代,却将老爹刘]懦弱软蛋的缺点,全都继承下来了。   这都是历史的宿命?   面对母后王政君的眼泪,刘骜扛不住了。接下来,事情极为意外。刘骜对王凤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把以前受的气全部一笔勾销了。   这还不是最经典的。同时,刘骜把矛头突然对准了王章。他派人弹劾王章,说王章明明知道冯野王不适合在中央做官,竟然还违法推荐,心存私心。   估计王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王章根本不用跳黄河了。很快的,司法部编织了王章一箩筐罪名,将他逮捕入狱。不久,又被秘密处决,死在狱中。   我仿佛看到,所谓历史,就是胜利者踩在失败者的血迹上饮酒狂欢的一部血泪史。而王章,不过是那飞溅在大地上的一滴血,他再次印证了北岛那精彩的论断: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第六章 骚动改变命运   【一、一粒卑微的棋子】   王章死了,王凤心头的石块终于卸下了,然而冯野王却害怕了。冯野王闻听王章冤死牢狱,顿时毛骨悚然。马上请了病假,带着老婆孩子跑回家躲藏去了。   王凤听说冯野王跑了,不禁冷笑:想躲是吧?你躲得了初一,能躲得过十五吗?于是,他马上把御史中丞叫来,布置了一道作业。   王凤给御史中丞的作业,就是上书弹劾冯野王。很快的,御史中丞就将作业交到刘骜那里。   他是这样弹劾冯野王的:按有关规定,冯野王带职养病,只能呆在本郡,可是他却私自越境回家,实在太不像话了。   王凤等着看戏,他要看看刘骜怎么收拾这个残局。然而这时,杜钦来了。   谋略大师杜钦很明确地告诉王凤,杀人这事,点到为止。最好不要扩大打击面,不然后果很严重。   王凤笑笑:“哦,是吗?我倒要看看,后果有多严重。”   他还是不想放过冯野王。   说实在的,你叫他怎么放得过冯野王!如果不是他安插了卧底,今天坐在丞相位子上的,还是他王凤吗?尽管冯野王是外戚,但他是一个不得意的外戚。在王凤主持汉朝朝政之前,他就在中央站不住脚了。当年王商那么牛气,一样被王凤踩到脚底,今天要踩你一个冯野王,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事实也证明,冯野王就是一碟小菜。不久,冯野王被免职。这下子,王凤似乎安心了。   如果王凤这样想的话,那他又错了。此时,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条消息,搞得他心神不安、六神无主。   那是关于王章冤死的消息。王章没有死在刑场上,而是死在了监狱中,傻瓜都猜得出来,这里肯定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猫腻。于是,汉朝人发挥了地球人绝无仅有的传播和演绎路边社消息的伟大精神,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全国人民都知道王章是冤死的。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此时,长安城中涌动着一股反王凤的暗流。汉朝百官众卿又充分挥了街道大妈骂架的水平,不点名不指姓地开骂。骂来骂去,只想说明一件事,王章属于非正常死亡,必须调查取证,将案情公诸天下。   眼前这个局面,的确让王凤很烦心。他总算领略到了,不听杜大师的话,吃亏在眼前。于是,他迅速地将杜钦召来,询问怎么办。   独眼龙杜钦看着猴急的王凤,自信地说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您别紧张。”   杜钦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王章之死,纯属隐私,估计连圈子里的人都不清楚此事。如今闹得全国人民都在开骂,误以为王章是敢言直说被害死的。”   杜钦停顿一下,再说道:“既然如此,不如以你的名义,命令天下推荐敢于发表不同意见的人到中央当官,同时在中央开放言论,你就放宽心态,竖着耳朵听。相信不久,冤杀王章的谣言就自然化解了。”   这招就叫——将计就计,大放烟雾,迷惑众生。高,果然高啊!   王凤没理由再吃眼前亏了。他马上给刘骜打了一个报告说,一定要坚持真理越辩越明的原则,坚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彻底开放汉朝言论自由。   王凤的烟雾弹,的确够大。放完以后,他就潜伏起来。   一年过去了,天下无事。   一年后,王凤像一条冬眠的老蛇,慢慢地又游出洞面。这一次,他是要扶某人上道。   王凤之所以要浮出来,是因为他逮到了一个好机会。那就是,御史大夫张忠逝世了。老的走了,新的必定要填上,那么御史大夫的肥差谁来填?王凤立即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王牌卧底王音。王凤的确要感谢王音,如果不是他窃到了王章的密奏,王凤将沉没,历史将改写。冲着这点,王凤有必要替王音铺一段台阶。   公元前23年,四月二十七日。刘骜下诏令,封侍中兼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   事实上,王凤不仅是替王音铺路,他更是努力打造一个史无仅有、永不沉没的权力世家。   在21世纪的今天,什么东西最贵?是人才。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什么东西最贵?同样是人才。这个道理,我们明白,王凤比我们更加明白。   不得不承认,在权力运作方面,王凤是个顶级专家。他认为,王氏家族这个权力公司,想要走得更远,玩得更久,不可以缺少人才。王家缺人才,更缺思想活跃、年富力强的人才。毫无疑问,王音是王氏家族中最具潜力的一个。   在权力的棋盘上,王音是一粒好棋。他必须将这粒棋子下活。此棋活了,王氏家族的权力就保住了。   王音为什么会有如此魅力,让王凤着迷?事实上,要将王音抛出王家,到广阔的汉朝大地上与众多权力高手一比,他什么都不是。王音之所以在王家脱颖而出,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不是王音太牛,而是其他人太垃圾。   王音只是王凤的堂弟,如果论资排辈的话,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因为,比王音声名更大、能力更足的,还有王凤五个被封侯的弟弟。   然而王凤认为,他那帮兄弟,没人能扶得上墙。原因只有一个,这帮家伙得势之后,一个比一个牛,不知天高地厚,为非作歹,彻底将王家的公众形象破环掉了。   在这方面,王音就做得不错。他为人低调,勤奋能干。别人吃的是奶,挤出来的是干屎;王音吃的是干草,挤出来的是奶。这等国家干部不培养,那还培养谁去呢?   公元前22年,秋天。那年的秋风特别狠,一下子吹倒了王凤。王凤卧病在床,越来越严重,没有好起来的迹象。   刘骜来看望王凤。不看不要紧,一看王凤,就知道替他送葬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刘骜是王凤看着长大的,然后看着王凤像玩泥人一样,拿捏了他十余年。他不是受虐狂,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渴望从王凤手里解放出来。现在,当他即将解放迎来黎明时,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辛酸。   这感觉,说不上是为自己。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人人都不容易。   刘骜握着王凤的手,流着眼泪问道:“将军一旦有不测,平阿侯王谭将要接替你的位置。”   王谭,王凤二弟。大弟王曼早死,啥都没有,只留下一根苗子。王凤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后,苗子长成了高树,把王家权力推向了顶峰,并埋葬了汉朝。那个人,当然就是王莽。   刘骜对王凤说这话,似乎有点安慰的意思。或许,王凤应该感到欣慰才对。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话音刚落,王凤扑地从床上滚下地,跪倒在刘骜面前哭了起来。   王凤老泪纵横地说道:“让臣那帮兄弟接俺的班,臣不放心。”   刘骜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王凤。   王凤接着说道:“臣那帮兄弟,行为不端,奢侈不堪,没有人有良好的公众形象。所以臣认为,不如让御史大夫王音来接臣的班。”   王凤用袖子甩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王音性格谨慎,谦虚让人,臣用生命担保,王音可以担当大任。”   都快要死的人了,还用生命担保?这话听起来似乎挺搞笑。刘骜看出来了,王谭肯定没有处理好和王凤的关系。不然,即将入棺材的人了还要腾出生命替王音说话。   刘骜真不傻。事实上,王凤跟王谭还真有过节。这事不怪王凤,主要是王谭太狂,从来没把大哥放在眼里。如果大哥说,天凉好个秋,他绝对敢说,夏日炎炎不好受。总之,王谭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既然不听话,那当然没有糖吃了。   不像王音,屁股轻,跑腿勤,王凤说啥,他就做啥,从不违背。尽管他只是个堂弟,可终究还是王家的人。总之,为了王家未来,王凤必须力挺王音。   八月二十四日,王凤逝世。他给刘骜留下一封遗书。   在遗书里,王凤陈列种种事实证明他的五侯弟弟们没有能力担当大任。然后,他又罗列一大堆事实,证明御史大夫王音是做大事的料,他是真的行。   九月二日,刘骜拜王音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   我想,王谭看到这一幕时,他肯定哭了。但就算哭破天,也没用了。王凤洗牌成功,所有游戏,必须从头玩起。   【二、一切势力都是纸老虎】   王凤走了,刘骜终于告别了一个没有自由的囚徒般的时代。对于现在的新生活,他相当开心。   怎么不开心呢,过去是他听大司马的,现在是大司马听他的。这个大司马王音,是个不想惹事、规规矩矩过日子的人。   从某种角度来讲,刘骜应该感谢王凤。王凤是破格提拔王音的,而王音则又被王家五侯制约,为了权力平衡,从不敢乱动。于是乎,刘骜就像出笼的鸟,不管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任他飞翔。   解放的感觉真好,自由的空气真新鲜。为了这一天,他委屈了三十三年。   刘骜决定溜出长安,到各地逛逛。出去是可以的,但要看以什么方式。如果借公干出游,那也是件苦差事,没啥意思。刘骜的意思是,秘密出行,痛快地玩一场。   皇帝私行,刘骜不是第一个。想当年,刘彻十七岁的时候,曾经和身边的随从约定见面地点,半夜偷偷溜出去。结果一路打猎,踩踏了农田,被当地农民抓住要去见官。最疯狂的是,半夜借宿某客店,老板看他们不像是良家弟子,拒绝纳客。结果双方闹僵了,老板出去拉了一帮不良少年,准备要把他们干了。如果不是老板娘出手相救,说不定刘彻当晚就报废了。   在刘彻之前,没有人像他那么顽皮的。在他之后,汉朝皇帝中最顽皮的要数刘贺。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有人长年通宵打游戏,却没有玩物丧志,还打出了名堂,找到了事业的门道。有人却沉溺其中,把青春玩废,最后成了垃圾人。   这就是差距。刘彻一辈子都在玩,却玩出了伟大功绩。他玩外戚、匈奴、西南夷、南蛮、朝鲜,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刘贺呢!在长安只玩了二十七天,就被人家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刘骜认为,或许他能玩出点名堂来。不然,就他这等不笨的人,来到这世上不是白活了吗?   刘骜三十三岁了,理论上说年纪不小了。可是,他心理年纪却嫩着呢!小的时候被逼着读书;后来做了皇帝又被舅舅管得死死的,他什么时候玩得高兴过呢?所以,为了弥补失去的快乐,他必须放开手脚,大玩一场。   春天,刘骜约了十来个宫廷随从私自出走。他骑着马,被随从簇拥着从京城玩到郡属又玩到乡下。然后又折身跑回甘泉宫,斗鸡赛马,好不痛快。   事实上,玩物都是很低级的游戏。很多人却在这低级游戏上沉溺不化,实在悲哀。游戏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这个答案,我可以弱弱地告诉你——玩人。刘骜目前最喜欢玩的人,则是王凤那五个封侯的弟弟。之所以选中他们,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几个亲舅舅太嚣张了。   王凤还算是厚道之人。他临终之前对他那几个弟弟的评价,现在看来的确是说到点子上了。人啊!一旦没有了别的欲望,就容易空虚。一空虚就容易做错事。王家这五侯吃饱了没事干,竟然兄弟之间斗富。   那五个人,为了比着谁富,奇招尽出。先来看成都侯王商,他因为夏天太热,想找个好地方休假。他想啊想,竟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想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主意——想借明光宫住几天。   明光宫,位于长安城内,桂宫附近。按道理,皇宫只有皇帝有使用权,可臣属竟然提出借用——如果不是脑袋碰墙损伤,这种想法说出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王商还是借了。   借了就算了,离谱的还在后面。王商在家修了一个人工湖,准备在里面置船取乐,但他还缺一样东西,那就是水。去哪里引水呢?王商想到了渭河的支流——丰水。   要将丰水引到长安城内,必须先解决一个技术性问题,那就是挖水渠。同时,水渠必须穿过长安墙。然而,长安墙是军事设施,不能乱动的。但是,王商还是动了。他叫人把长安墙凿穿,把丰水引到自家的人工湖。   每天夜晚,长安城都有人听到人工湖上传来享受的歌声。那是划船人在高唱南越民歌。   好东西当然不能一个人享受了。王商专门请刘骜过来做客。然而,刘骜一看王商挖了他的长安墙,一下子就火大了。但是,刘骜没有当场发作。   刘骜决定换一家,看看还有没有更离谱的。这一天,他私自出宫,到了曲阳侯王根家。王根真没让他失望,庭院中到处都是假山和人工小岛。更让人抓狂的是,这个设计版本,竟然是模仿未央宫的白虎殿。   前面那个修了人工湖,挖了长安城墙脚;后面这个还要克隆白虎殿。王家这几个亲舅舅到底想干啥?   刘骜彻底火了。他马上把大司马王音喊来,然后说:“你替我去把王商和王根办了。”   是真办,而不是假办。但是,怎么个办法?大司马王音一想到这,就不禁叫起头痛来。   刘骜要捏王家兄弟命根的消息风一样卷遍了长安。这是真的吗?没人敢相信。刘骜这个动作,的确出人意料。   要知道,这些年来,全国上下,长安里外,权力基本都由王家垄断。这次,如果刘骜动真格的了,或许太阳真的会从西边升起。   如果太阳真从西边升起,那估计是千年等一回的奇观。很多人都盼望这一刻,然而有两个人,他们是很拒绝看到这一幕的。   持拒绝态度的人,当然就是王商与王根。在王氏五兄弟当中,狠命斗富的人不止他们俩个,凭什么刘骜拿他们俩开刀。不服,真的不服。还有,刘骜跟他老爹一样,同出一脉,都属软蛋子。这次,刘骜突然动真格的,逻辑不通呀!   王商和王根头脑也挺混乱,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突然,他明白了,刘骜不知被王凤生前灌了什么药,是故意找他们俩碴的。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所谓横的怕蛮的,蛮的怕不要命的。想玩横是吧!那兄弟以蛮奉陪。于是,王商和王根马上跑到皇太后王政君面前,主动要求接受处罚。   为了增加人气,这俩兄弟还拉上了红阳侯王立。王立家里窝藏了一堆亡命强盗,刘骜要追究,同样逃不掉。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都知道错了,我们愿意自己脸上刺字,并割掉一个鼻子,以此谢罪,行了不?   王政君一看不得了了,怎么这样说话?明知道刘骜不会这么狠心,你们这么说话,不等于要胁皇帝让人下不了台吗?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或许,这些人都以为,他们俩离成功就差半步了。   当年,刘骜不也是说要罢免王凤吗?结果王凤一说要辞职,他还不是主动让步,乖乖听话?是软蛋,就永远都是软蛋,别想一时兴起就能硬起来。   事实上,他们都错了。如果他们看到下面这一幕,估计他们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当刘骜听说王商等人到王太后那里耍赖时,马上跳了起来。接着,他派人将王音唤来训话。   刘骜愤怒地叫道“他们竟然跑到我老妈面前威胁我,简直太欺负人了。我被王家兄弟孤立架空的日子太久了,今天我不动点真的,他们还以为我好欺负。”   刘骜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回去告诉王商、王根、王立,都在家等着,惩罚命令我马上就下达。”   刘骜不是要捏两个,而是要准备端一窝了。严重了,事态真的太严重了。   王音只觉得天昏地转。如果三侯都完了,他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条藤上的人,刘骜要连根拔起,谁都别想逃掉。   这不是没有先例。当年霍光还活着的时候,刘骜爷爷刘病已不是装傻卖愣吗?没想到霍光一死,刘病已就原形毕露,把霍家一大窝全端了去。现在,王凤前脚才走,刘骜后脚就动刀子,也没啥稀奇的。   怪只怪,他们全都被刘骜外表的软弱欺骗了。王音把坏消息给王家逐个通报以后,回到家里,坐在草垫上,一动不动。   他这是在干嘛?当然是等着刘骜的诏令。古代囚犯斩首时,为避免血流地,都衬草垫。   意思也就是说,王音连死的心都有了。   王音不是在做秀,他的确也撑不住了。他已经听到了一个更恐怖的消息,刘骜派宫廷秘书去查询,当初汉文帝刘恒是怎么诛杀舅父薄昭的。   换句响亮的话来说:刘骜是想学刘恒,大义灭亲。   原来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藏得如此之深,实在太可怕了。这时,王商、王根等五侯彻底怕了。再玩下去,只能引火自焚了。于是,他们三人只好一起背着刀斧和木砧,主动跑到皇宫向刘骜请罪。   三兄弟在皇宫门外长跪。不知跪了多久,宫里只传来一句话:“你们先回去,继续等侯发落。”   事实上,刘骜就想玩玩,没想过杀人。他只是要告诉王家外戚:皇帝不是孬种,皇帝不好惹,要想长命百岁,就别想随便摸老虎的屁股。   刘骜恐吓对手的目的,已经彻底达到了。   【三、致命艳遇】   从某种角度来说,刘骜这孩子不算太坏。他解放自己的命运,却没建立在大屠杀的基础上。之后,他还是放过了五侯等王氏家族,并且继续留任他们。前人那套斩草除根、无毒不丈夫的做法,在刘骜看来,是不可取的。   事实上,西汉走向崩溃,坏就坏在刘骜不够狠。正因为他太过容忍和博爱,培养了一只比他还会伪装、甚至还凶狠N倍的披着羊皮的狼。正是那只狼,吃掉了汉朝最后一只羔羊。   那是将来的事,留着将来再说。现在,让我们来开扒一下刘骜的娱乐生活。   一直以来,刘骜的情感生活很幸福。但是,他的家庭婚姻却很不幸。当年,刘病已是看着刘骜出生的,特别心疼这孙子,常常带在身边。长大当了太子后,父亲更疼他,从外戚许家找了个女儿嫁给了刘骜。   刘骜平生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凡是他感兴趣的东西,都玩得特别来劲,甚至达到了疯狂沉溺、不知归返的境界。   我们知道,刘骜继承了老爹的艺术细胞,是一个典型的文学青年。搞艺术的人,不来点疯狂是很难出成果的。但是有一样东西,如果执迷太过,那就真的坏掉了。   这个东西,就是女人。   那时,刘骜和许家这女儿天天缠绵,很快的,就结出了爱情果实。许家女儿怀孕的消息传来时,刘]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逢人便说:“你应该赶快祝贺我,我要当爷爷了。”   兴奋的要当爷爷的刘],没高兴多久就陷入了无比的悲伤。不久得了一男孙,竟然没活多久,就死了。后来,刘骜再得一女,也没活长,一样死了。   这事不怪许家女儿,要怪就怪孩子命不好。所以刘骜登基后,许家女儿还是顺利地当了皇后。而刘骜对这位皇后,仍然痴迷不已。但是,有人开始对许皇后不满了。   当时对许皇后不满的,主要是两个人,分别是王政君和王凤。他们不满,主要是刘骜还没生子。而他们认为,刘骜无子,根源在于许皇后把刘骜垄断了,让刘骜没机会跟后宫别的女人接触。   于是,王政君就交待王凤,必须想办法把刘骜从许皇后的温柔乡里拖出来。王凤想了想,办法就出来了。他派人给刘骜上书,说上天灾异频频,这可能跟陛下无子有关。   刘骜听出来了,王凤就是想让他远离许皇后,另起炉灶,升火煮饭。   刘骜想想,王凤说得也对。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则是一个国家的事。如果他生不出儿子来,不仅仅是断子绝孙这么简单,后面麻烦事还多着呢!   于是,刘骜将目光投向广阔的后宫,不久就宠上了另外一个美女。此女姓班,级别不低,属婕妤档次。昭仪仅次于皇后,婕好仅次于昭仪。为了称呼方便,我们暂且称她为班婕妤。   王政君对儿子重新宠幸的这个女人特别满意。班婕妤很懂事,很会做人,做事很高调,做人特低调,纯属贤惠型媳妇,所以很讨婆婆王政君的欢心。   唯一让王政君感到遗憾的是,班婕好和刘骜生了一男,才几个月就死了。不过没关系,慢慢来,总有再生的时候。   可是许皇后呢!从此备受冷落。更让她恼火的是,连皇后该享受的待遇都降低了,很多开支都被减少了。于是,她便上书表示不满。刘骜却理直气壮地回复道:“国家不算富有,你作为皇后应该以身作则,贤惠持家,别老想着高消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争还有什么意思?   许皇后只得闭嘴了。噩梦还在后头。接下来,刘骜又将一个新人迎进后宫,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后宫所有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   连班婕好和皇太后王政君都觉得,这场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事情是这样的:刘骜修理五侯后,乘着玩兴又私自出宫。一天,他路过阳阿公主家,阳阿公家给他准备了一场丰富的音乐宴会。没想到,在宴会上,他看上了一个舞女,顺便带回了宫中。   皇帝出差搞艳遇,实在也不是什么出奇之事。当年刘邦和项羽打得你死我活,流亡了都不拒绝艳遇。后来,刘彻因为不满窦太后管得太严,私自出宫去姐姐家听音乐会。在音乐会上,遇见了卫子夫。   同样的艳遇,当年刘邦和刘彻遇见的,都是温柔女子。然而,刘骜从阳阿公主家召回来的女人,不是人,是妖精,她的名字就叫赵飞燕。   在中国古代十大美女排行榜中,赵飞燕绝对是排得上号的。而在众美女中,最善长歌舞的,项羽的女朋友虞姬算一个,赵飞燕算一个,杨玉环算一个。赵飞燕竟然还和杨玉环齐名,人称“燕瘦环肥”。可是,这俩美人从来都被历代文人定为典型的红颜祸水。   先不论她们是不是祸水,在中国数千年历史中,能挤进十大美女排行榜,祖坟冒烟都是轻的了。准确地说,这些美女天生都是上天的宠儿。   如果不是上天恩宠,估计赵飞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据说,当年赵飞燕出生后,父母准备把她饿死。没想到丢了三天,竟然还没饿死。赵飞燕父母认为此女命不该绝,于是将她留下,抚养成人。   赵飞燕长大后,被送入阳阿公主家学歌舞,混口饭吃。传说她舞姿轻盈如燕飞凤舞,于是“飞燕”的外号就叫起来了。搞到最后,真名不知叫啥了,别人都叫她赵飞燕。   赵飞燕以上经历,只是官方说法。民间野史却以诈传诈,版本极多。搞到最后,哪个版本是真的没人知道。赵飞燕为何出生时就要被丢,最后再被收养?这是个谜,永远解不开的谜。   凡是妖精,都属来历不明之物。赵飞燕姐妹解不开的谜,恰恰成了文人骚客的把柄。于是,一个姐妹花的妖精传说,越传越传奇,可怕,无耻。   唱歌跳舞,在现代的话来说,叫混娱乐圈。所有在娱乐圈混出名气的人,几乎都有嫁入豪门的想法。在汉朝,尽管娱乐圈还没有达到全民娱乐的境地,但是像赵飞燕这种在小圈子里混的,也有着现代人傍上权贵嫁入豪门的梦想。   当年,卫子夫歌舞水平也不怎的,可是刘彻怎么看她都顺眼,她幸运地被召进宫中,竟然还当了皇后。所以不得不说,上天要宠一个人,总是没道理的。   然而,如果一开始就拿以上那话去哄赵飞燕,她估计都不太相信。但是当刘骜出现在她面前并且把她召回长安宫中时,她信了。   随赵飞燕回长安的,还有她妹妹赵合德。赵合德也是一个人间尤物,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姐姐还强。当赵飞燕把她推荐给刘骜时,刘骜高兴得不得了。买一送一,而且还是打包,实在太划算了。   当刘骜把赵合德带回宫中时,后宫无不惊为天人。赵合德皮肤白嫩,犹如夜里闪亮的白雪。这种妖精般的美,几乎把宫中所有人都迷住了。   之所以说几乎没有说全部,那是因为还有个别人,对赵合德的美特有意见。   这个人是个宫廷女官,此人见过美女千千万,人称“披香博士”。此人最大的能耐,就是任何美女只要被她扫上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货色、属于哪个档次。站在刘骜背后的她一看到赵合德,就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说道:“这肯定是个祸水。”   汉朝主火德,祸水就是火的克星。事实证明,赵合德还真是祸水,而且还是祸水中的极品。   赵飞燕姐妹俩以绝对优势压倒了宫中所有美女,成了刘骜的宠幸。不久,姐妹俩都被封为婕好。对赵飞燕来说,这仅仅是起点。她的终极梦想是把许皇后拉下位,将自己填上去。   怎样才能把才学兼优的许皇后拉下马?这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问题。然而赵飞燕发现,要搞掉许皇后,就不得不搬出后宫常用的杀手锏。   这个玩意儿,就是巫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美女的地方,江湖更加险恶。后宫美女相轻、互相诅咒,简直是家常便饭。然而赵飞燕险恶的地方,不是暗地里搞巫蛊,诅咒许皇后早死早投胎。她姐妹俩另挑捷径,直接给刘骜打小报告说,许皇后用妖术诅咒后宫嫔妃。   这个还不够,为了替许皇后找一个垫背的,赵飞燕还把刘骜曾经的老相好班婕妤也拉到玩弄巫蛊的黑名单里。   这招果然很狠,见效特快。赵飞燕进宫的当年冬天,十一月十六日,刘骜将许皇后罢免。同时,把许家外戚全都赶回老家。   整完了许皇后,赵飞燕开始修理班婕妤。但是班婕好不服,无论别人怎么审问她,她就一句话:“犯上作乱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在刘骜的内心深处,许皇后留给他的所有美丽的记忆,基本上都被他彻底清除了。但是班婕妤不同,他还给她留着一个小小的位置。而刘骜也知道,老妈王政君给她留的位置更多。   所以,他还是不舍得对班婕妤下手。再说了,赵飞燕抢的是许皇后的位置,跟班婕好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杀了班婕妤,不但不仁道,更不厚道!   于是,刘骜将班婕妤放了,还赐她一百斤黄金压惊。但是,班婕妤却提了个要求,说她要搬家。   搬到哪里?班婕妤说,她想搬到长信宫照顾皇太后。那样不但尽了孝道,而且还特安全。   在班婕好看来,现在的后宫,是赵飞燕一手遮天、胡搞乱来的后宫。凭她一颗纯洁无知的心灵,根本就搞不定那两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所以,这个家必须搬,尽快搬,没有退路。   无奈的刘骜,只有点头同意了。   【四、婆媳之战】   社会学已经充分证明,资源匮乏会产生生存竞争;如果资源异常匮乏,生存竞争就会更加惨烈,甚至变态。在汉朝的深宫后院中,赵飞燕为她的姐妹们开创了一个可怕的生存模式。这个模式,就是只要我过得好,哪管别人洪水滔天?!   后宫的一切,可谓都顺着赵飞燕的意愿走。许皇后被罢了,班婕妤躲起来了,再也没人与她争锋了。所以接下来,皇后理所当然是属于她的了。   音乐家贝多芬说,我要紧紧地扼住命运的喉咙。赵飞燕仿佛就想说:我们姐妹俩,要狠狠缠住刘骜。只要搞定皇帝,就等于搞定了伟大光明的未来。   前者说的话,可以刻在桌上,当人生座右铭;后者说的,纯属扯淡。   很简单,刘骜不是命运的全部,他不过是赵飞燕人生当中的一个过客。有一天,刘骜这棵大树倒下了,随着倒下的,将是缠在树上的那两条美女蛇。   道理很简单,可是就有人不懂。   此时,刘骜准备封赵飞燕为皇后,可关键时刻竟然出意外了。他想法才出笼,就被一个人否决了。   刘骜一听,脸色很难看,再一看赵飞燕,她更难看。他们俩都没想到,真正的对手,竟然是眼前这个老女人。这个人,就是刘骜老妈,皇太后王政君。   王政君告诉刘骜,赵飞燕想当皇后是吧?你告诉她,想当就下辈子吧!不然就死了这条心。   王政君的话很狠毒,但是理由却相当充分:赵飞燕出身太低贱,根本配不上刘骜。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此话似乎很不通。皇后可以是贵族,但并不是一定要出身高贵就行。当年陈阿娇不挺高贵的吗?刘彻就不喜欢她。结果呢,竟然爱上了舞女卫子夫。卫子夫都可以当皇后,我赵飞燕为什么就不可以?   话是这样说,可话是从老人家嘴里喷出来的,怎么说都有人家的道理。卫子夫能当皇后,主要是她善良,你赵飞燕善良吗?你把后宫闹得鸡犬不宁,就是为了想当皇后。想当是吧?我偏不让你当。   你想缠住刘骜,吃定他一辈子,我就让你啥都捞不着。我想,这应该是王政君的心里话。   那现在怎么办,忙活了一场,难道白忙了?突然之间,赵飞燕发现,这下子她真的是拿鸡蛋碰石头,白搭了。   就在赵飞燕一筹莫展时,有个人主动对刘骜说:“皇帝的事,就是我的事。赵婕妤想当皇后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这话乍一听,很吹牛。刘骜都搞不定的事,还有人能搞得定?   说这话的人,名唤淳于长,王政君姐姐的儿子。淳于长年少的时候,就凭借王政君的关系,入宫当了黄门郎。但是,黄门郎那位置都快被他磨光了,还是没见升官。   怎么会这样呢?淳于长后来想想,悟出了一条门道。想升官,就得拍马屁。要拍,当然要找适合的人。于是他便锁定了王凤。   王凤生病的时候,淳于长便主动来照顾王凤起居。早晚左右不离,端茶倒尿盆,脏活累活,全都无怨无悔地包了。   所谓天道酬勤,王凤终于被感动了。临死之前,他专门对太后和刘骜交待说,淳于长这小伙子不错,要好好培养。刘骜很够意思,不久就将淳于长调到自己身边工作,挂名侍中。   自汉朝开国以来,几乎每个皇帝都有自己宠信的小人。在这里我就不一一数了。远的不说,说近点的,当然就是石显。刘]太忙,又想挤出时间玩音乐,于是就偷懒找了石显当枪手,替他批阅公文。批到最后,汉朝上下都没人怕皇帝,反而怕替皇帝批公文的这个石显。   淳于长算是石显之后在皇帝身边崛起的后起之秀。据我粗略统计,得出一条死规律:这些所谓的皇帝宠幸,最后大多数下场都很惨。他们不是死在老皇帝手上,就是死在新皇帝手上。   然而现在淳于长还活着,死离他还远着哪!他还有很多生意没做,还有好多钱等着他去赚哪!   淳于长在官场里跑动,但他的思路全是生意经。生意这行当,你没有资本,就得有脑子,没有脑子,至少也得有点社会关系。如果都没有,那你就只能看着别人数钱,自己站着干流泪了。   按以上各条来看,淳于长长年在宫中跑动,还是有点资本的;成功获取王凤欢心,说明脑袋还是够用的;王太后是他的姨妈,这笔社会资源,那是谁都比不上的。   淳于长仿佛看到,前途肯定是光明的,道路未必是坎坷的。想象很完美,现实很残酷。很快的,淳于长就知道,气可以乱放,牛不可以乱吹。   刘骜同意淳于长接单,替他去攻关。然而,淳于跑上跑下,磨得嘴皮都起泡了,王太后还是那句话:“想让我承认赵皇后?做梦去吧!”   老家伙像是动真格了,刘骜好生郁闷。   这时,淳于长自信地对刘骜笑道:“不急,一口吃不成胖子。王太后是根老骨头,必须得慢慢熬,慢慢啃。终有一天,会被啃下来的。”   又不是小孩子,还哄得这么好听干嘛!刘骜真的很无语。   淳于长继续张着盲目乐观的嘴说道:“王太后不是说赵婕好配不上陛下吗?事实上,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刘骜半信半疑地看着,问道:“真有办法?”   当然有办法,没有两把刷子,怎么敢接这么大的活儿?淳于长又笑道:“王太后说赵婕妤出身卑微,陛下马上封赵婕好老父为侯,享受爵位待遇,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说,这个算不算好办法?”   对哦!如果封赵飞燕老爹为侯爵,那不是好说话了吗?淳于长的话像春风,将刘骜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汉朝开国时,刘邦曾经定下一条规矩:没有战功者,不得封侯。事实上,这是一句废话。他死后,几乎没人认真履行过那条规矩。   相反,在封侯方面,汉朝皇帝一个比一个乱来。而乱来的集大成者,当属刘骜。刘骜创造了让王氏外戚一日封五侯的奇迹,所以,要封赵飞燕父亲为侯爵,在技术上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公元前16年,四月十五日。刘骜封赵飞燕老爹当成阳侯。   封完以后,刘骜心里爽了一半。这下子,大事总算成功一半了吧!就在这时,刘骜收到一封奏书。   然而他还没看完,就开始骂人了,什么人啊!成心来搅我的局,坏我的好事。有关部门,赶快来人,帮我去把他拿下。   刘骜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原来,有人指名道姓的骂赵飞燕不是东西了。不是东西,还能在后宫活蹦乱跳,那肯定就是妖精了。既然是妖精,那就该骂了。   古往今来,所谓能成大事者,都是做常人所不敢做之事,发常人所不敢发之声。此般神奇人物,我们常称他是敢吃螃蟹的人。刘骜没想到,敢吃他这只超级螃蟹的人,却来自于刘氏宗室。   此人名唤刘辅,汉景帝刘启子刘德的后裔,时为谏大夫。这骂书不长,却字字刺眼,大开刘骜的眼界。意思大约如下:   陛下到现在还没生出儿子,老天都要愤怒了。您竟然不知悔改,不挑个贤惠女人做皇后,竟然整天跟那个姓赵的卑贱女人打得火热、缠绵无度,还想扶正。你不懂得羞耻,全国人民都替你脸红了。   更牛的是,结尾还加了一句:汉朝政府都没一个人敢出来说话,我非常痛心,只好冒死出来出这个风头。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是一种伟大的战斗精神。只可惜,刘骜不欣赏。   所谓谏大夫,平时的工作就是找碴骂架,对象都是皇帝。碴可以找,架可以骂,但是要有分寸,要委婉。皇帝是拿来哄的,不是拿来刺的,这是基本道理。   多年以来,像刘辅这样开骂皇帝的,还是第一个。然而刘骜一想,刘辅如果不是吃饱了撑的,肯定就是有幕后支持。   而支持他的人,除了王太后,还能有谁?   想跟我斗是吧?那就来吧?曾经我一对五侯都不怕,何况现在一对一打你刘辅。一想到这,刘骜不由冷笑,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刘骜决定杀了刘辅,以一做百,看其他人还敢不敢乱放屁。他不是想出风头吗?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正如刘骜如料,刘辅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当他要惩办刘辅的时候,一帮人纷纷上书解释和求情。这些人有: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不用说他们是什么人,一看官衔就知道都是有来头的。   他们众口一辞地说道:“刘辅话是说重了,但没超出职权,要论罪也只能是小罪。以重刑来论小罪,不妥,不妥。”   王太后中计了。   事实上,刘骜就想摆个高姿态,设计个圈套吓唬她一下。他还不至于真跟王太后斗争,只能是相对妥协。不然,大家都撕破脸皮,谁都不好看。   于是刘骜想了想,又改口免去刘辅死罪,关到监狱,罚他做三年苦工。   平衡和妥协才是王道。刘骜貌似糊涂,其实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多么清醒。   我都妥协了,王太后您也应该收兵了吧?刘骜是这样想的,但是他又错了。   这时,淳于长却屁颠地跑来,告诉刘骜:“情况不见明朗,看来只有做坚持长期抗战的准备了。”   刘骜一愣,难道王太后还不服?再愣一下,刘骜突然想到,仅凭淳于长那张嘴,根本不能降服王太后。他必须出狠招,打她个措手不及。突然地,他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六月七日,刘骜突然向外宣布,封赵飞燕为皇后。   这招叫——先斩后奏。这下子,王太后还有招不?   刘骜一错再错。   淳于长再去游说王太后,发现那老顽固还是那个坚决态度——你封你的,我玩我的,反正就是,死活不承认赵飞燕。   麻烦了,局面越来越僵了。准备伟大的N年抗战吧! 第七章 一地鸡毛   【一、两只大妖精】   看过《聊斋志异》的都知道,妖精有很多种,有可爱的,有可恶的;有让人生怜爱意的,有让人逃之夭夭的;有让人画纸上意想绵绵的,有让人贴在墙上咒骂千年的。   很不幸,赵飞燕和赵合德,成了史上最不受迎的两只大妖精。   然而在赵飞燕看来,没有多少人了解当妖精的滋味。她虽然成功转正了,却一点没有成功的滋味。只要王太后一天不承认她这个儿媳妇,她就一天都别想舒舒服服地做皇后。   为了增加谈判的筹码,赵飞燕加大马力,努力去做好下面这件事。如果真做成了,就算真N年抗战,也值了。   这当务之急的事,就是造人。如果她真给刘家生出一个皇位继承人,或许王太后就啥话都没得说了。愿望似乎很美,可现实是残酷的。在残酷的命运面前,赵飞燕发现,她被命运狠狠地耍了。   命运看似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号称为地球第一神秘物。一直以来,赵飞燕都认为命运对她并不薄,她出生的时候,是命运把她从死神那里抢回来的;后来,当她学舞有成时,是命运让她遇见了刘骜。一切都顺理成章,又是命运让她当了皇后。   现在,当赵飞燕细数从前那一切回忆时,突然猛醒过来:命运并没有善待她。命运几十年如一日,替她铺了一条光辉大道,不是将她更好地送往天堂,而是为了更惨烈地将她推入地狱。   这不是耸人听闻,这是发自心底的强烈的女人特有的第六感。这种残酷的感觉,只源于一个死结——无子。   许皇后和班婕好多少是生过儿子的,只不过没活成罢了。赵飞燕跟随刘骜许久却生不出孩子,毛病只能推到赵飞燕身上。   怎么会这样呢?赵飞燕想,这肯定不是我的问题。为了证明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赵飞燕决定换些人来试试。   她把侍郎叫到床前,把身体强壮的奴仆叫到床前……最后,宫中凡是生殖能力强的男人,都被她过了一遍。纸是包不住火的,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说赵飞燕给刘骜戴绿帽子,足有几米高了。   别人走别人的路,赵飞燕却无路可走。别人骂她嘴爽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她内心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我想要个孩子。但她换了一拨又一拨的男人,仍然没用。   此时,赵合德跟着姐姐跳了一级,被封为昭仪。她无意夺床,刘骜却像水蛭一样,粘到她身上拔都拔不掉。更让赵飞燕忌妒的是,刘骜为讨好赵合德,将昭仪宫装修得豪华无比,奢侈度位列汉朝第一名。   从这个角度看,赵飞燕大张旗鼓地给刘骜戴绿帽子,一半是为了生孩子,一半则是发泄心中苦闷。   赵合德很同情这个姐姐。为了替赵飞燕打掩护,她很凶地对刘骜说道:“我姐姐性格刚烈,在宫中得罪过不少人,肯定有人要到你这里诬蔑她。如果谁胆敢这么做,你就替我们姐妹俩将诬蔑者全家诛杀光光。”   的确够狠。不久,果然有人告密来了,刘骜二话不说,就把告密者全家都拉出去砍了。于是乎,再也没人傻傻地前来送死了。于是乎,赵飞燕就更加放荡不羁了。   我突然想起了钱钟书说过的一句话:做文要放荡不羁,做人要小心谨慎。本来挺好的一个词,可用到赵飞燕身上,只说明一个问题,她实在太糜烂了。   纵欲是一种酒神精神,回归是一种日神精神。在尼采一生非常态的人生中,他总结出一点:人类如果没有酒神精神,就无法创造艺术;反过来,如果过度沉溺不懂回归,就会被酒神之火烧死。   赵飞燕自虐般地将自己放到了酒神的大火中,等待她的,只有死亡的灰烬。在烈火中永生,不是赵飞燕的追求。穿过历史的迷雾,我仿佛看见,那是妖精以特有的方式,蔑视人间,蹂躏生命。   不过,赵飞燕都炼到这个境界了,王太后及所有王家外戚也都忧愁不已。该说的他们也说了,再说就是罗嗦,反而得不偿失。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刘骜被那两只妖精拖下地狱拿去垫背吗?所谓皇帝不急众生急。王家外戚急得干跺脚,有个人却说,跺脚有什么用,皇帝也是人嘛!只要教育方法对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这话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教育行家。没错,他就是学术大师刘向。   关于教育,孔子曾说过一个因材施教的著名论断。到了现代,有个中学教育界的牛人,将孔子这话无理性地延伸,吹牛皮地说道:世界上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书的老师。   这话如果放到汉朝,刘向开始还是信的。刘向认为,别看刘骜这孩子表面温和懂礼的,事实上一发飚比牛还倔强。所以对他进行教育,最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基于以上理念,刘向亲自编了一本书。他把《诗经》及《书经》上记载的贤惠后妃助贤王兴邦以及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故事编集成册,然后送给刘骜。   刘骜看完,把刘向叫来,欢心称赞道:“您老编的书好啊!不过,书中的道理我都懂。”   刘向愣着,不知刘骜想说什么。这时,刘骜又说道:“您回去吧!我会好好学习的。”   刘骜这话,刘向听得真不是滋味。一大把年纪了,好不容易被叫来,说了不到两句话就叫走人。不过也没关系,孔子说了,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刘骜真能明白他的一片良苦用心,那多跑几趟也是值得的。   想得真美。事实呢!还是错了。刘向以为刘骜多少能改点,后来一打听,他仍然我行我素,整天泡在昭仪宫寻欢作乐。   刘向并不知道,刘骜已经将赵飞燕姐妹俩当成毒品,而他又是个瘾君子。他已经疯狂太久了,让他回头,实在太难啊!   如果说,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刀刺进刘骜的心房,没有痛,只有一种刺激到每根血管都扩张的快感。有了快感就想喊,什么天大的道理都不再重要了。   刘向真的很无奈。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教育不是万能的,刘骜这种货色,套用孔子骂人的一句话,只能叫他“朽木不可雕也”。   妖精让刘骜很享受,王太后却很着急。刘骜肯定是病了,而且还是重症。既然是重病,就必须下猛药,甚至要动手术。可是去哪里找敢给刘骜开药的医生?谁敢开药,谁就等着被砍头,刘辅不就一典型嘛!   这时,有一个人却对王太后说道:“如果你敢支持我,我就敢开药方。”   王太后说:“你能敢开药,我就敢支持。”   好吧!那就开吧!一张猛药方子即将出炉。在此,让我们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谷永。   谷永,字子云,长安人。曾记否?当年郅支单于自以为翅膀硬了,可以跟汉朝狠狠打一场。开战之前,他借口要让汉朝把他留在长安当人质的儿子送回匈奴。当时,汉朝还特开了一个讨论会,大多数人都认为,郅支单于这人不可靠,把他的太子送到边境即可。但是,有一个人却力排众议,说送佛要送到西。如果只将郅支单于太子送到汉朝边境,人家还以为我们怕他了呢!   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说这话的人,名唤谷吉。谷吉主动要求护送太子回匈奴,结果真不出汉朝公卿所料,他一到匈奴,就被郅支单于杀了。一杀完,郅支单于就怕了,连夜收拾打包跑去了遥远的西域。后来陈汤果断出兵,终于将郅支单于灭了。   那个谷吉,就是谷永的父亲。谷吉是个武官,却培养出了一个文官谷永。谷永少年的时候,先在长安基层挂职煅练,博览群书,练成了会写文章的神功。谷永这招神功,不是拿来拍砖用,而是专用来拍马。   当时,与谷永凭拍马功夫同时亮相的,还有另外一个牛人。那个人,就是前面说过的专替王凤出谋划策的独眼龙杜钦。   据说有一次刘骜在未央宫白虎殿举行考试,考试完毕,竟然惊讶地发现有两个人试卷上的观点如出一辙。   此二人,就是谷永和杜钦。俩人在试卷上都一致认为:许皇后无子,皇帝刘骜对她又太痴情,为了刘氏江山,刘骜不应该吊死在一棵美女树下,应该广开门路,到处撒网,尽快生出儿子来。   刘骜如获至宝,把他们的试卷传到后宫到处宣传。在强大的舆论支持下,刘骜春心泛滥成灾,冷落许皇后,在通往美女的路上高歌猛进,终于彻底扎进了赵飞燕姐妹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   事实上,谷永和杜钦在考场上能写出观点一致的文章,并非偶然。这是一场阴谋,而阴谋的背后支持者,就是王凤。王凤授意谷永和杜钦开炮,努力将刘骜从许皇后的怀里解放出来。   王凤的想法很明确,就是要刘骜多跟别的女人接触,赶快制造出新一代皇家智能产品。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忙活了半天,竟然帮了倒忙。   那时因为谷永会拍,王凤也喜欢被拍,所以王凤生前,谷永很混得开,最后混上了光禄大夫。王凤死后,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被贬到凉州当刺史。   可以这么说,刘骜今天之所以变成一个溺色鬼,谷永是有责任的。当初如果没有谷永这帮人呐喊鼓动,刘骜也不会落下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爱得死去活来、九死而不悔的大毛病。   话说回来,谷永不过是受人利禄,替人办事,刘骜患病关他什么事?还有,他都被贬出长安了,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顾得了皇帝?所谓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这不挺好吗?   看起来是挺好,那为什么还要开药?   事情是这样的:谷永出差回长安办事,办完事呢,就准备走人了。可是刘骜突然派人把他叫住,说你难得回长安一趟,应该给我提个建议再走呀!谷永说,那好吧,你想听那我就提吧!   当然,谷永不是不怕死。前面说过了,王太后是很支持他的,有了这个强大的支持,谷永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决定给刘骜下猛药,企图一药治好刘骜的溺色病。   所谓猛药,就是开骂文。讲道理讲不通,只有开骂,看能否将刘骜骂醒。谷永写文章,能把王凤拍得飘然若仙,快乐至死,同样也能把人骂得狗血喷头,火冒三千丈。   于是谷永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把世界上最狠毒的语言,都集中起来喷在奏书中。意思大约如下:   陛下违背天理,纵欲贪欢,如果再不深刻反省,恐怕要断子绝孙,精尽人亡。所谓,欲海无边,回头是岸,保重。   谷永写完奏书后马上就上路了。没办法,安全第一。他这帖药下得太猛了,如果刘骜起不良反应发作起来,他想逃命都来不及了。   不出所料,刘骜读完谷永的奏书后,勃然大怒。叫你提意见,竟然敢骂我精尽人亡。于是他把侍御史叫来,下了一条命令:立即出发,帮我把谷永追回来。如果他出了交道厩就算了,没出就抓回来,我绝对饶不了他。   交道厩,位于首都长安西北。刘骜并不知道,王太后已经派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了。他通缉令刚发出,王太后的人就秘密通知谷永快跑。   谷永收到通报,提起大腿深呼一口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溜烟地跑出了交道厩。当侍御史追到交道厩的时候,他的人影早没了。   侍御史只好回来告诉刘骜,谷永跑得太快了,没追上。   这时,刘骜似乎平息了些许。他沉默良久,叹息着说道:“跑得还真快,这回就饶了他吧!”   【二、王太后的眼泪】   刘骜顽固不化,王太后已经没有办法了。既然治病无望,王太后突然就想,刘骜以前也迷恋许皇后呀!病情也没这么严重。为什么这次赵飞燕姐妹俩就像一组恶性病毒,整得所有人都防不胜防?   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赵飞燕说不出,赵合德说不出,估计刘骜也漠然不知。天知道他怎么会这样,或许他本性就应该是这样子。   找不到答案的,就先搁下。再问下一个问题,刘骜是怎么认识赵飞燕的?哦,他是偷偷溜出去,在阳阿公主家邂逅的。这不应该是阳阿公主的错。但是,那些陪同刘骜私行出去作乐的人,那就要追究了。   王太后突然明白,赶走刘骜身边那帮不良玩友,才可能出现拯救刘骜的希望。   于是王太后就派人去查,查到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时为宫廷侍中兼任中郎将,刘骜多次秘密出游,都是他带队起程的。   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张放。   告诉你,这名字很陌生,但能量不小。在张放的家谱上,曾经出过两个功勋盖世的人物,一个是张汤,一个是张安世。在汉武大帝时期,张汤号称为天下第一酷吏;张安世是张汤的儿子,在刘病已时代,张安世号称为汉朝第一富翁。而张放,则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汤的五世孙。   承蒙祖上阴德,张安世的后代一直活的不错。张放的父亲娶了刘骜的姑妈敬武公主,生下张放,与刘骜就是表兄弟。后来,张放娶了许皇后的妹妹为妻,于是他跟皇家亲上加亲,受到万千宠幸。   张放打小就是刘骜的玩友,据说俩人好的时候,一起睡一起吃一起玩。宫里宫外,无论任何宴会酒会,有刘骜的地方就有张放,形影不离,相依相伴。   王凤死后,刘骜才大胆出宫找乐子。而他在外面挂出的身份,都是富平侯的家人。而富平侯,就是张放本人。由此看来,刘骜玩兴爆发,张放是有责任的。   王太后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气筒。不收拾张放,难平心中郁气。于是偷偷派出一个宫女到刘骜处卧底,搜集张放情报。   很快的,卧底宫女把张放的各种材料源源不断地送回来。王太后把张放的材料整理了一下,就知道怎么做了。   有一天,刘骜到东宫来朝见王太后。王太后一看见刘骜,眼泪如雨喷流,泛滥成灾。刘骜看得手慌脚乱,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王太后对刘骜说:“你变瘦了。”   刘骜在一旁点点头。   王太后又说:“你变黑了。”   刘骜又点点头。   王太后接着说:“看着又瘦又黑的你,我总是情不自禁地伤心落泪。”   刘骜默不作声,不知如何作答。   王太后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都是因为你交友不良,纵欲玩乐无度。”   刘骜还是不敢应声。   王太后又说道:“你不能跟张放呆在一起了,必须让他回自己封国去。”   富平侯张放的封国,即今天的宁夏吴忠市西南金积镇。长安繁华如梦,宫中美女如云,夜生活丰富多彩,竟然要叫张放回封国,那不等于要他的命吗?   刘骜装出脸色很难看的样子,敷衍地说道:“好吧。没事就先这样吧!”   王太后就知道,刘骜会给她打马虎眼。刘骜前脚出宫,她后脚就把王家那五侯叫来,吩咐道:马上叫丞相和御史准备材料,弹劾张放。早把张放赶出长安,我才会早一天心安。   此时,汉朝的丞相和御史大夫分别是薛宣和翟方进。两人速度极快,马上联合上书,陈列了张放若干罪状。   有两条特别重要,分别如下:张放骄傲放纵,奢侈荒唐,扰乱国家纲常,这是其一;张放家奴目无王法,到处横行霸道,这是其二。   刘骜看着看着,不禁泄气了,这次他真是扛不住了,张放是必须离开长安、离开他这个亲密朋友了。   刘骜做出了让步,但不是绝对妥协。他没有同意叫张放回到封国,而是把他调到北地郡任都尉。   没人知道,此时刘骜心里已经打了小算盘。过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王太后忘了,再悄悄放张放回长安,到时两人又可以团聚了。   刘骜真是太天真了。孰不知,王太后已经想好了,只要她还活着,张放做梦都别想回来。王太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事实上,她真做到了。   所谓知子莫如母,如果王太后狠下心来陪刘骜玩,刘骜还不够档次。刘骜心里有几根弦,王太后是了如指掌的。现在,她不但要盯死刘骜,还要派人去盯住张放。   那么,谁来监视张放呢?王太后已经想好了,谷永最合适。张放到北地郡后,谷永就被调到北地郡当太守。貌似巧合,实则不然。谷永一到任上,长安灾异连连,于是他趁机给刘骜上了一封奏书。   北地郡距离长安遥远,谷永也不怕刘骜下追杀令了。他的火药味仍然很浓,奏书内容仍然老调重弹,还是那个意思:   上天已经警告陛下了,陛下如果还专宠某人,不主动靠近行为端正、性格善良的女人,上天还会以灾异惩罚。   最后,再奉劝您一句:不要私自出游,不要酗酒,不要再疯玩女人。做人规矩点,总会有好报的。   刘骜不傻,他知道张放就在谷永眼皮底下。为了张放,他还是悠着点。所以,当他读谷永的奏书时,不再有剧烈反应了,而是一边称赞一边对身边的人说道:“好呀!谷永郡守把问题说到点子上了。”   刘骜的话,马上传到了王太后那里。王太后一听,就笑了。烟幕弹,绝对是烟幕弹。等着吧!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诡计来。   果然,几个月后,刘骜以为风声已息,迅速将张放召回长安,任命为侍中。但是他没想到,任命一下,王太后的纸条就传到了。   皇帝宠幸被母后死压,刘骜不是第一个。曾记否,汉景帝刘启时代,长安出了个闻名天下的酷吏,名唤郅都,外号“苍鹰”。此人牛到什么程度呢?他一到匈奴边境,连箭都不用射,只要叫人到外面一传,说郅都来了,准备在此长期驻扎。匈奴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那时,刘启挺宠郅都,可是窦太后一点都不喜欢他。不喜欢,主要是因为他杀气太重,连列侯宗室都不放眼里。于是乎,窦太后准备收拾他,刘启马上将郅都调往外地。过了不久,刘启以为没事了,准备将郅都召回长安,结果窦太后派人搜集材料,还是把他杀了,拦都拦不住。   现在对刘骜来说,王太后是他的手心肉,而张放则是他的手背肉。两边都是肉,的确很难办,但是非要砍一边肉的时候,张放是逃不了的。   王太后托人传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没有按我说的话做,为什么又让张放回长安了?   多一句都没有了。但是刘骜一看,惊得眼皮都跳了。他终于明白,王太后还是不能放过张放。   刘骜只好再让张放暂时离开长安,不过这次并没有回北地郡。谷永在那里,太危险了。刘骜给张放挪了一个地方——天水郡。官职还是武官,移民区驻军司令(典国都尉)。   送张放离开长安的时候,刘骜眼睛都哭肿了。他再三告诉张放,兄弟再忍忍吧!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一有机会,我就马上把你召回来团聚。   张放走后,刘骜就开始数着光阴等机会。然而老天不给他机会,汉朝又接连发生灾异,这是不祥兆头。于是乎,刘骜就在等待中忍耐,在忍耐中学会表演。   刘骜对王太后表现出特别的孝敬,每次去看望王太后时,总是带着一帮会干事的高官。这时,刘骜的身体也开始好转了,脸色由黑转红,看起来健康多了。有人还告诉王太后,张放离开他的这段日子,他对私自出宫游玩也不感兴趣了。更重要的是,他学习比以前积极多了,还经常翻译儒家经书。   不管是真还是假,王太后听了心里总是高兴的。当母亲的其实很简单,只要孩子学好,身体健康,家庭幸福,国泰民安,她这太后就满足,绝对阿弥陀佛了。   事实上,刘骜做这些,只为一件事,能让张放回京,好过上团聚的生活。一年后,机会又来了。   张放的母亲敬武公主病了,必须让那当儿子的回来照顾。这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于是张放很顺利地回到长安。   或许那时,张放以为这回他可以赖住不走了,刘骜更以为,王太后没道理再下驱逐令了。胜利属于他们,属于天长地久的猪朋狗友们。   然而,刘骜又失算了。几个月后,王太后又传话来了:张放已经尽孝了,请他快点离开长安。刘骜真是欲哭无泪。难道酒友之间,就没有纯洁的友谊吗?为什么王太后偏要拆散他们这对黄金友人呢?   当然,如果刘骜真想知道答案,王太后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她的答案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放不走,我就会长夜失眠,浑身抽筋,泪流不止。难道这些不良反应,还不足够抵挡你对一个所谓朋友的眷恋吗?   刘骜摇头叹息,似乎懂了。他眼含泪水,只好再送张放上路。   走吧!不要迷恋长安,长安只是个传说。我想,这应该是王太后最后赠送张放的一句心里话。   【三、皇家面试】   刘骜不可能不知道,王太后日夜忧愁,为他操碎了心,只想证明一件事她就算不是个优秀的母亲,至少也要做个负责任的母亲。事实上,纵观王太后的一生,她不但是个好皇后,好母亲,而且还是一个讲理的婆婆。   中国式的婆媳关系,一直都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主题之一。好婆婆,恶媳妇;或者是好媳妇,恶婆婆,此两对黄金搭档缠斗败伤的故事,只要想听,路边社大妈大婶那里打听,包你几天几夜都听不完。   读过《孔雀东南飞》的,都知道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爱情故事。刘兰芝和焦仲卿情投意合,俩人喜结连理后,刘兰芝渴望在家里树立起一个好媳妇的良好形象。可是呢!焦仲卿老妈怎么看这个儿媳妇都不顺眼。最后趁焦仲卿出差在外,把刘兰芝休了。   于是,悲剧诞生了。刘兰芝被父母逼嫁,在再嫁的婚礼当晚上吊自杀。紧跟着,闻讯赶回家里的焦仲卿,找了一根绳子也在树上挂了。   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在种种社会关系中,哪种又是最难缠的呢?这个问题,我想天下的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回答:家庭关系。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还是说轻了。大多数时候,无论是清官、贪官、伟大人物还是非伟大人物,他们不怕刀不怕枪,他们最怕那些永远都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   陆游就是其中一个。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陆游的诗歌,质量不是最好,粉丝也不是最多,但是他却是个诗歌高产者,居古代诗人之首。   这位以高产著名的诗人,年轻的时候,爱上了才华洋溢的唐婉。陆家就派人用了一支家传凤钗定下了这门婚事,然而出人意料的事出现了,陆游被爱冲昏了头脑,却落下了功课。于是,陆母为了儿子伟大光辉的前程,编织种种理由,终于将这段美丽缠绵的爱情毁了。   后来陆游埋头苦读,考中科举。但是,青春里那段充满了悲伤离歌的爱情,成了陆游一生中最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诸如此类的家庭悲剧,绝对不是偶然。有人曾经将这种普遍的婆媳不和原因,归类于人类的某种本能。这种心理本能,用西方的一个术语说叫“俄狄浦斯王情结”。通俗地说,就是恋母情结。   这是什么说法?有科学根据吗?   我只包打听传说,不想再做深入具体的科学分析。小插曲过后,让我们回到汉朝,继续观看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   可以这么说,赵飞燕能碰上王太后这等婆婆,算她走运。如果碰上汉文帝刘恒的老妈薄太后,或者汉景帝刘启的老妈窦太后,那她纵有一千个伤心的理由,都别想在长安城里混了。碰到吕雉那类型的,说不定又是一个惨兮兮的人彘。   王太后和赵飞燕还是冷战。双方这一耗,就一年多过去了。现在,她终于松口承认赵飞燕是她家媳妇了。   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兴奋的不是刘骜和赵飞燕,而是淳于长。在过去的一年里,淳于长费尽口水,好话说尽,关系跑完,终于还是把生意做成了。你说,他能不激动吗?   不过,如果将王太后和赵飞燕关系改善归功于淳于长,我认为这纯属胡扯。持这种说法的人,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水滴,不见海洋。我认为,王太后之所以承认赵飞燕,只为一件事:刘骜比以前懂事了。   现在的刘骜,生活总算正常多了。上班的时候,认真听取各部门的工作报告,认真处理事情;八小时之外,小喝小饮应酬工作的事免不了,但不像以前那样,一喝就是通宵,一玩就玩出未央宫去。   王太后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母亲,她很容易满足,她的想法也很简单,只要孩子不乱来,什么话都好说。她不是一个蛮横的人,更不是一个固执的人,她只想做个明理的人。   于是,王太后托人告诉赵飞燕:我不为难你了,你是皇后,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咦,太阳真是从西边升起来了哦!您太后那嘴不是早镶了钻石、绷得挺紧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松口了呢?   世间爱恨,那都是有理由的。王太后松口了当然是好事。但是赵飞燕认为,事情绝非一句做好本职工作那么简单。然而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客人求见赵飞燕。   赵飞燕明白了,原来王太后主动改善关系,是有事求她来了。   公元前9年,春天,正月。按规矩,又到了诸侯王进京朝见皇帝的时候了。这年春天,长安城来了两个王,一个是中山王,一个是定陶王。   刘兴是中山王,刘欣是定陶王。中山王是刘骜的幼弟,定陶王是刘骜大弟刘康的儿子。这两个王,从亲情关系看,都是刘骜最亲近的人。特别是刘欣,他老爹刘康当年曾经是刘骜的好兄弟,俩人玩得好好的,竟然被王凤拆散,赶出长安城。搞到现在,刘骜只好将对刘康的爱倾泻到刘欣身上。   这个春天,似乎很平常,因为是正常朝见,就像是拜年一样,送礼吃饭,说句吉祥的客套话,然后就走人了。   事实上,这个春天很不寻常。这一年,刘骜四十四岁了,还没有孩子。经过多年论证和实践,他生出儿子的概率几乎为零。所以,他必须趁早物色人选,在生前把皇位接班人的准备工作做好。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似乎是苍天的安排。这个无后的皇帝,竟然选了一个断送刘氏江山的皇帝。   经过一翻考试,在刘兴和刘欣之间,刘骜对刘欣的喜爱占了上风。自刘邦开国以来,老皇帝选太子,都偏向类已的,然而最后,都是些不满意的人当了皇帝。然后前面那个不满意的,想选一个满意的人,竟然又是让不满意的人接班了。   这是个怪圈,刘骜必须打破。而刘骜倾向于刘欣,主要是刘欣这孩子才华不错,有当年老爹刘康的风范,而且口才伶俐,一举一动,一问一答,都有学问,特讨人喜欢。   刘兴呢!是个愣头青。刘骜问刘兴:“你能不能背诵《书经》?”刘兴老实说:“不能。”刘骜说:“没关系,不懂我就教你。”等刘骜教完了,再问刘兴:“能背了吧,你背给我听听。”   刘兴却结结巴巴,背不出来。刘骜叹息着说道:“你看人家刘欣,我教他一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你怎么就背不出来?真是失败。”   刘骜请刘兴吃饭,两兄弟共进晚餐。那顿饭吃得好像挺没意思的,刘骜先放下筷子,却发现刘兴只顾自己吃,吃得还挺香的。   于是刘骜只好等,刘兴好像觉得刘骜等他吃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根本没想到,老大心里已经要冒火了。刘兴吃完,满足地起立向刘骜告辞。   等刘兴下台阶时,刘骜发现刘兴袜带都松了。真是无语了,为了一顿饭,连个基本形象都没有,这不是愣头青那能是什么?   据以上判断,刘骜认为,刘兴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当皇帝,那是要脑子的。就算你没脑子,也要装有脑子的样。连装都不会装,你玩什么?滚回老家去吧!   这一年,刘欣才十七岁,人小鬼大,无论是学习还是社会关系,都处理得有模有样。这种孩子,培养他来玩政治,不敢说特别优秀,至少还是可以值得信赖的。   信赖是一种感觉。可是,刘骜的感觉总是错觉。   事实上,刘欣之所以表演得如此出色,是因为有准备。刘骜只看到刘欣在台前的表演,却没看到在他的背后站着的那个强大的团队。而刘欣这个品牌的策划人,是一个刘骜很熟悉的人。   这个人,就是傅昭仪。   傅昭仪,就是刘康的生母,刘欣的祖母,是当年刘骜老爹刘]身边的红人。曾记否?当年就是因为她,刘骜差点被废掉,当不成皇帝了。还好,时过境迁,大家都不追究那事了,两家之间,不但相处得很好,还特别融洽。   此次刘欣进京朝见皇帝,傅昭仪也跟来了。顺便说一下,刘欣的生母姓丁,人称丁姬。这个女人只管生孩子,培养孩子的任务,却是由傅昭仪一手完成的。所以,刘欣特别留恋这个祖母,祖母也一样,特别疼爱这个孙子。   傅昭仪随刘欣进长安,当然不是蹭孙子的方便到京城旅游观光。她是为实现一个光荣的使命而来的。这个使命,就是把刘欣推向长安,君临天下。   而要实现这个梦想,接受刘骜考察是一个关键,另一个关键是,她必须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当然就是王太后。   刘骜对刘康的感情好,王太后对傅昭仪也一向都是以好姐妹的态度接待的。傅昭仪见到王太后,俩人关起房门闲聊。最后,就聊到了皇帝侯选人问题上。   没人知道姐妹俩聊了什么,但是傅昭仪见过王太后之后,浑身像灌满了力气,端着贵重礼物,连续去见了三个人。   傅昭仪这是干嘛?当然是贿赂。贿赂谁?赵飞燕姐妹以及王太后的弟弟骠骑将军王根。   不容置疑,这一切都是策划好的。王太后肯定是对傅昭仪点过头的,而为了不节外生枝,王太后肯定和傅昭仪商量好了,必须将刘骜身边那两只妖精收买。同时,还有能说得了话的王根。   谜底终于解开了。王太后承认赵飞燕,完全是为了傅昭仪的孙子刘欣能够接任皇帝的大位。   王太后需要赵飞燕,赵飞燕更需要王太后。这个道理,赵飞燕比谁都清楚。于是乎,赵飞燕姐妹很顺利的被傅昭仪拿下了,同意替刘欣打广告。   路已经铺好了,现在,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四、强者的游戏】   一年之计在于春。第二年(公元前8年),又是一个春天,正月。刘骜召集了一个重要会议,参会人员大约如下: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后将军等人。   刘骜的议题是,请大家论证,刘兴和刘欣俩人,谁适合继承帝位?   这是一个麻烦问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故做沉思状。不久,这几个人就陆续发言。丞相翟方进、右将军及左将军意见一致,他们的看法是:做皇帝,还是刘欣靠谱。   理由呢?以翟方进为代表的一方认为:《礼经》上说兄弟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只要当了继承人,自然就是你的儿子。这个说法,我们十分认同。   刘骜点点头,问御史大夫孔光:“他们都说完了,您意下如何?”   孔光好像还在沉思,只见他慢悠悠地说道:“我选刘兴。是因为依照礼教选择继承人,都要看血缘关系。谁跟陛下关系最近?当然是刘兴。”   孔光接着说:“丞相搬出了《礼经》作理由,我在《书经》里也翻到一句话,说商朝继承君位,都是兄终弟及。所以,让弟弟来接哥哥的班,靠谱还是其次,主要还是合情合理,大服人心。”   孔光,字子夏,孔子第十四世孙。其父孔霸,当过刘骜老爹的老师,在汉元帝时代,曾被刘骜老爹多次举荐为丞相,都被他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充分,就是没有当大官的喜好,还是留给喜欢的人当吧!   孔光是孔霸幼子,继承了祖宗的学术基因,打小的梦想就是为儒学的垄断事业添砖加瓦,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学术在人间。不过孔子说过,学而优而仕。基于这个思想,孔光也不排斥当官,竟然还当上了御史大夫。   无欲则刚,随遇而安,一直都是孔光人生修养的信条。你叫他提意见,他就凭良心去说,从不违背内心的道德准则,想委屈他,想都别想。他只负责说,从不负责结果。如果你不喜欢,就当是放屁,他也不会据理力争。如果想让他为名跟人玩命,这种赔本的事,他也从来不干。   所以一直以来,孔光活得很诗意,很从容,很自在,也很得意。这是一种上了档次的境界,那是一般俗人不能读懂的。比如,丞相翟方进和他就不是同一条道上的。   翟方进,字子威。在西汉官场,有许多人物都是苦孩子出身,翟方进是一个。翟方进家里很穷,父亲好不容易在郡里混出头了,却在他十二三岁时就去世了。当时翟方进正在郡太守府中打工,心情极为苦闷。   他苦闷,是因为不甘心一辈子打工混日子。然而他除了打工,总是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于是乎他就去找人看相。看相的却鼓励他道:你命中注定要封侯,好好干吧年轻人。   当你长年混在一个小公司里,天天加班,没有假期,而且还没有加班费。突然街上有一算命的,对你说,看你面相,你将来肯定是亿万富翁,好好干吧年轻人。你说,你会信那鬼话吗?   但是,翟方进还是信了。在命运的长河中,套用一句广告词——一切皆有可能。翟方进想想,如果继续呆在郡守,不要说这辈子想封侯,就是十辈子都别想,侯位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你身上来的。   命运是三分靠注定,七分靠打拼。走吧!离开这鬼地方,到外面闯世界去。去哪里?今天的人,想玩艺术,都往北京。翟方进说,他是要去求学,肯定是去长安城啦!   翟方进家里还有一后母,俩人感情很好。可是为了伟大光辉的前程,他必须抛弃家庭,义无反顾,勇往前奔。他就对后母说:“您老留在家里吧!等我混出头了,回来接您。”   后母听得很伤感。因为翟方进年纪还很小,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不安全,心里特不放心。于是,后母叹息着说道:“你去长安,我不拦你,但是请让我跟着你去吧,这样我好照顾你。”   就这样,翟方进和后母一路漂到了长安城。后母织鞋上街摆卖,以供方进同学读书。翟方进从来不敢懈怠,到处求学拜师,十余年过去了,他终于从某博士那里学得了《春秋》的盖世神功。   学得神功后,翟方进参加考试,一举成功。他仿佛从一条微暗的门缝里挤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冥冥之中,他发现命运不是幻觉,它像一个真实的梦,正在慢慢让他靠近。   人在江湖,就必须创造属于他的传说。翟方进是这样想的,他也做到了。长年的官场打拼已经把他训练成一只嗅觉极度灵敏的动物。天上刮什么风,他基本就能判断出地上就要下什么雨。这是他的本事。他靠着这个本事,一直混到丞相位。   按汉朝规矩,只要当了丞相,理所当然就会被封侯。当年看相先生的话,终于应验了。   在汉朝官场上,当官就好像是做人。有些人天生烈性,拼死拼活就想争个贞洁牌坊,比如王章。为了替王商伸张正义,连命都不要就跟王凤拼了;有些人性格懒散,随遇而安,就是想做个经典小资,读读书,写写字,做做官,喝喝茶,甚至还可以休年假跑出去旅游,比如孔光。   还有的,为了荣华富贵,死都要傍大款当二奶。以上所说的翟方进,就是典型代表。王太后及王家外戚就是他的大款,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时刻准备着替老板们排忧解难,这从来都是他的第一责任。   在翟方进看来,刘骜今天召开的这个常务会议,不过是按程序走过场罢了。谁当皇帝,王太后都点头了,连赵飞燕姐妹都被收买了,王根也被搞定了。你说,他这个挂羊名卖狗肉的丞相,除了迎合皇帝,那还有啥说的。   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他今天所说的,将作为有效证据之一进入皇帝挑选的法律程序。果然很奏效,按少数服从多数的法律原则,刘骜决定选刘欣为接班人。   二月九日,刘骜下诏,封刘欣为皇太子。   刘骜知道,让刘欣接他的班,刘兴肯定很伤心。于是,为了安慰刘兴那个愣头青,刘骜给他增加了三万户的采邑,算是对他情感失落的补偿。   办完这事,刘骜就派人告诉孔光,他不适合做御史大夫的工作,换个岗吧!岗位已经安排好了,职位就是司法部长(廷尉)。   职位是被换了,但还不是太惨。这只是刘骜对孔光的一个小小的惩罚。其实呢,刘骜恨的不是孔光说了真话,而是孔光做为孔氏儒家思想垄断公司的后人,竟然不懂如果按兄终弟及的方式接班会给刘骜带来多么大的伤害。   按照礼教规定,哥哥与弟弟的牌位不能同时进入祭庙。如果刘骜真把皇位传给刘兴,等到刘兴死后,刘兴的继承人肯定要把刘兴的牌位摆进去,把刘骜的牌位拿出来。如此一算,那不亏大了吗?   人这辈子,不仅仅是为了在世上潇洒走一回,更要为了死后能够被摆进宗庙里供奉,多啃几年死猪肉。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不是白活了吗?   这是一个很自私的现实问题,也是个根本性的利益问题。孔光就知道为血缘关系着想,有没有替刘骜着想过?不为皇帝着想的孩子,怎么算好孩子呢?   亏本的事,刘骜从来不做;赚便宜的事,他肯定是要做了。礼教还规定,如果过继给别人当儿子,就应该改口叫自己的父母为叔叔阿姨。如果过继方是伯伯,也不能叫伯伯了,应该改口叫父亲。   不改口,后果很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全国上下都可以集体联合弹劾你,让你坐立不安,里外不是人。   当年,刘贺被迎进长安城的时候,不满自己被过继,但又不敢明说,只好偷偷地去祭祀自己的父亲,没想到这成了霍光罢免他的理由之一。   在今天看来,这个规矩实在太荒谬了。但这是古代人的游戏规矩,你可以表示不服,但不服的话就请退出游戏,别来挡别人的路。可是谁有决心退出?为了当皇帝,将自己父母叫声叔叔阿姨,又有何妨呢?   基于这个游戏规则,刘骜开始对刘欣指手划脚了。他对刘欣说,你现在是过继到我门下当我儿子,就好好地呆在长安当你的太子。那么你的母亲及祖母也不能呆在长安,更不能说想见你就见你了。   刘骜交待完毕,马上就下诏命令傅昭仪及丁姬回定陶国去。   我认为,所谓游戏规则,都是强者套在弱者身上的圈套。刘邦开国时就定下规矩说“无有战功者,不得封侯”,为什么刘骜眼睛眨都不眨,像搞批发般的一天封了五侯?   所以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切以人为主,从人道主义出发办事,这才是正道。这种主张,涉及到刘骜的根本利益,他当然很不开心。但是有个人对他说:“吃点亏吧,没事的,小意思啦!”   说这话的人,是王太后。刘骜想赶傅昭仪和丁姬走,可是王太后不同意。王太后认为,儿子是人家生的,傅昭仪又是照顾刘欣长大的,你一下子把人家将近二十年的劳动成果抢了,还想把人家赶走,也太不地道了吧!   于是乎,王太后就对刘骜说:“不如这样,把傅昭仪和丁姬都留在长安,然后只准许他们十天见一次面。这样总可以了吧!”   刘骜叫道:“不行,绝对不行。一切按规矩办事。”   王太后说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不是说了嘛!刘欣是傅昭仪拉扯大的,你让他们断就断了,那像什么话。不如我再退一步,把傅昭仪留在太子身边,让太子叫她奶娘,这样对你没有损害,更不碍你的事,总可以了吧!”   刘骜没有理由再吼了,只好点头同意。但是,他还是不让丁姬随便探望刘欣。   刘骜让王太后很是无语。只许他赚人家的,不许自己亏点给别人。实在太人精了。不过为了傅昭仪,她只好暂时委屈了丁姬。   继承人的问题,总算告个段落了。 第八章 王莽出世   【一、烂人一箩筐】   事实证明,在刘兴和刘欣之间,刘骜选中后者为接班人,绝对是正确之举。刘骜宣布刘欣为皇太子几个月后,从中山国传来一个伤感的消息——中山王刘兴死了。   怎么死,都不重要了。悲哀之中,刘骜似乎还有点庆幸。幸亏选了刘欣,如果选了刘兴,那不又得再忙一回吗?   刘兴的余哀未了,刘骜又听到了一个消息,曲阳侯王根得了重病,请求紧急辞职。   要了解王根目前的状况,有必要对王家势力的历史做一个短暂的回顾。   当年,王凤为了扶植堂弟王音,压制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王凤这种洗牌法,让人始料不及,莫名其妙。以王谭为首的五侯,也就只能咬牙切齿,忍辱负重,等待东山再起。   所谓五侯,按资格排列,名单如下: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在他们当中,年龄就是资格,不能乱来。王凤排在王谭之前,如果不是王音横插一脚,该是王谭当大司马的。   不过刘骜认为,王谭当大司马是迟早的事。等王音一死,就是王谭的了。刘骜是这样想的,王谭却永远都等不来这一天了。原因很简单,王谭熬不过王音,竟然先死了。   王谭死后,刘骜很愧疚,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听王凤的话,让王谭舅舅错过了当大司马的机会。遗憾,真是永远的遗憾。为了弥补这种内心强烈的不安,刘骜决定,以后办事要论资排辈。   两年后,大司马王音终于走了。刘骜叹息一声,对剩下的四侯说道:我不允许再有插队的事出现了。咱们还是按规则办事,王商来当大司马,王立做好准备。   于是,刘骜就封王商为大司马兼卫将军,封红阳侯王立为特进。所谓特进,就是为接任大司马一职做准备。   或许王商和王立兄弟都没想到,他们俩会有这么美妙的一天。当年因为生活太腐败,被刘骜狠狠地修理过,胆都快要被吓破了。时来运转,该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王音当大司马的时候,稍微洗了一次牌。就那么一点稍微,就把一个人洗出了长安。那个人,就是前面说的那个给刘骜上了猛文被刘骜派人猛追没追上的谷永。   王凤生前,谷永和杜钦是王凤的拍马虫。王凤死后,谷永投到王谭等人门下,跟王音对着干。王音看他不顺眼,把他踢出长安,去地方上当了一个刺史。   王音能洗牌,王商上来后也想洗洗牌。于是他一洗,又把一个人洗出了长安。就洗牌手段来说,王商比王音还猛。谷永只是被王音洗出长安,而有一个人,却是被王商永远地洗出了牌桌。   那个不幸被王商洗掉的人,就是陈汤。   王商早就看陈汤不顺眼了。主要是王凤对陈汤太好了,等到王音上来,更是把陈汤奉为上宾。陈汤是英雄,是功臣,是明星,被人家吹捧那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一切对王商来说,通通都是扯淡。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王音能搞我的朋友谷永,我也要搞搞王音的朋友,陈汤名气这么大,不搞他搞谁去?   王商搞掉陈汤,根本就不费力气。这不能怪王商太黑,只怪陈汤很不争气。我们知道,陈汤打小就是一穷鬼,或许因为这段惨痛的经历,他对贫穷总是充满了畏惧。由于畏惧贫穷,他爱上了钱,爱钱还是小事,为了钱他竟然什么活都敢接。   陈汤做了几件很不光彩的事,给王商留下了把柄。具体什么事,就不详说了。总之,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一件事:分别有几个人,花钱请陈汤替他们说话办事。当然说的话办的事,都是昧着良心去说去做的。   王商一看,好家伙,真是掉到钱眼里去了。既然这样,那就不怪我了。你都自个儿走到悬崖边了,我不从背后黑你一把,那实在是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王商派人把材料整理好,告到刘骜那里。各条罪状加起来等于死罪。这个大贪污犯,当初匡衡没有把他整死,现在我总算要替匡衡完成这个伟大的历史使命了。我想,这应该是王商的心里话。   但是,陈汤没有被杀。刘骜念他曾经斩杀郅支单于有功,罢为平民,流放到敦煌郡啃沙子。陈汤的传说,就此被彻底终结了。   王商辅政四年,干的最得意的事,就是搞掉陈汤。四年后,命运替陈汤报仇来了。王商得了重病,不久就死了。王商一走,那就意味着,早就排队久等的王立能够接班了。于是乎,王立洗洗刷刷,等着准备封大司马。   泰戈尔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如果再遥远一点,就是明明知道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可是,我们的王立先生却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明明即将到手的大司马,竟然被人抢走了。   这实在太意外了。当王立等着天将大任时,却突然听到刘骜对他吼道:“你下去,后面的接上来。”   后面的人,就是王根。不是说按规矩办事,不许插队的吗?为什么要让王根填上去?   是的,刘骜是说过论资排辈,按规矩办事。问题是,王立你严重犯规,只好亮黄牌把你赶下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王立看上了南郡的数百顷荒地。这些本来是官田,但是当地政府为了鼓励开垦,就把它分给当地百姓了。王立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南郡太守勾结,把这些土地全拿过来了。   王立强占那些荒地后,就派人去开发。千万别想歪了,王立不是开发房地产。那时候的房价基本都还在地上,不像今天这样子,一天一个价,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王立当然也不是开发农业。说到底,他只是假借开发土地之名多捞点钱。他略开垦之后,就向中央打报告,说这些土地都被开发了,地方政府应该拿回去。当然不是白拿,政府应该给他补偿相关的开发费用。至于多少钱,他都已经算好了,在一万万钱以上。   这哪里是捞钱?简直就是抢钱!   如果全汉朝的人眼睛都瞎了,这钱可能就被王立抢去了。可惜的是,大多数人装瞎,却还有人不瞎。于是,马上就有人告到了中央,中央就派人来查。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王立本来就是有前科的。他之所以能圈这么大一块土地,跟他的前科有关。古人都喜欢养宾客,当然宾客都是知识分子居多。王立也喜欢养宾客,可养的都是些无恶不作的流氓地痞,摆明了就是想搞黑社会。正因为他有黑社会背景,所以自以为圈地抢钱准能成功。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当然,王根和王商一样,都有前科。可是他们只是显富斗富,且都知错改错。王立是错了再改,改了再犯。恰好又是在关键时刻出事,无异于撞到枪口上找死。   撞枪口找死,自然有些夸张。凭刘骜那种个性,让他狠心杀个外戚,无异于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拿手本领,就是装模作样,吓唬吓唬,以罚代刑,最后不了了之。   但是,王立还是挺郁闷的。以他王立在汉朝的势力,不敢说一手遮天,但是想踹死谁就踹死谁的本事还是有的。到底是谁活得不耐烦了,竟然将他告了,还像回事的把他拉出来示众?   王立把所有该怀疑的对象都过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一个人,哦,应该就是他了。   王立怀疑的人,就是淳于长。每每想到淳于长,王立都恨得牙咯咯响,但是他不敢踹。他不怕淳于长,而是怕淳于长后面那个人——刘骜。   淳于长是刘骜的宠幸,那是全汉朝人都知道的。王立还没那么傻,这时候如果去跟淳于长过不去,估计他会被整得更难看。为了少点难看,他只好忍了。   牙痛也要忍着,哼!走着瞧。   果然,刘骜没杀王立。王立被罚出场后,王根提前接班,被拜为大司马。按规则办事,那么下一个做准备的人,当然就是王逢时。但是,刘骜只是封王根为大司马,然后就没下文了。   实在太奇怪了。   事实上,只要了解王逢时这个人,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凡是出来混的,都是有几把刷子的。从王凤到王根都是如此。但是偏偏王逢时却搞特殊,他没有刷子。   王立搞黑社会全汉朝出了名,王逢时却是因为没有任何才能瞎混胡乱地在汉朝混出了名,是真正的极品混混。像这样的人,刘骜是很不感冒的。至于将来接王根班的人是谁,刘骜暂时还没定下。   但是,答案却越来越明朗了。   一年后,王逢时不幸飞仙了。接着,王根的身体就像过了报废期的汽车,时好时坏。坏的时候送到修理厂,弄好后再开出来。这样折腾了四年,他终于忍受不了。   王根给刘骜上书,说道:“赶快挑个接班人来干活吧!我快不行了。”   刘骜一看,的确该考虑大司马接班人了。那么,选谁呢?   事实上,这个问题都不用考虑。自刘骜不把王逢时纳为大司马侯选人时,他心里就有了一个绝佳人选。   他的名字就叫——淳于长。   【二、传说与真相】   不得不说,淳于长是真正有两把刷子的人,而且还不止两把。他腿勤嘴滑,脸皮特厚,厚到无耻。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正是靠着那不要脸的功夫,人该有的淳于长全都有了。比如爵位、美女、钱财,样样齐全,如假包换。   因为后台硬、关系铁,汉朝的贵戚公卿有事没事总爱到淳于长那里坐坐。来了就要送礼,拉拉关系。淳于长来者不拒,大小通吃,于是不久便成了汉朝富豪。富到什么程度,很谦虚的说,也就是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每当小人被宠,总有人狂喷口水,说皇帝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不然为什么连个小人君子都分不清。要么就是骂小人可恶,拍马逢迎,乱了皇帝视听,扰国扰民,罪该万死。   这些骂娘的,个个心态复杂,不必一一研究。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些多数是利益圈之外的人。圈外看圈内,手短眼红,发个牢骚,也是正常之举。   事实上,皇帝宠幸也是个稀缺动物。这主要还是因为:当宠幸,是一个相当复杂和高难度的技术活。所谓伴君如伴虎,稍微不小心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凡是能够把皇帝玩于手心、哄得团团转的,仅从技术角度看,你还不得不佩服他们。   对当宠幸的人来说,除了技术过硬,机遇这东西也是相当重要的。王太后和赵飞燕冷战一年后,最后终于承认她是汉朝皇后,在那一年多时间里,淳于长跑上跑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备受刘骜欣赏。   这只是其一。   王太后把张放赶出长安后,刘骜便没有了一起开宴会狂欢的玩友。然而,淳于长却主动告诉刘骜,走了张放,还有我淳于长。有哥们我陪你玩,总不会让你败兴的。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凑成新组合酒友。   通过以上介绍,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淳于长无论软件硬件都相当优秀。下一任的大司马,如果不出意外,肯定就是他的了。   刘骜是这样想的,赵飞燕是这样想的,王太后是这样想的,王根也是这样想的,甚至连长安门外扫大街的大妈都认为,这回淳于长是走了红运,他想不升天,都有点难。   但是,谁也没想到,在淳于长的背后,有一只阴冷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说淳于长是螳螂,那么站在他后面的,不是黄雀,而是一只凶狠的狼。   这只狼的名字,就叫王莽。   秦末动乱前,当时还是泗水亭亭长的刘邦,押着一帮囚犯前往咸阳。出发没多久,囚犯跑了大半,只剩下了十余人。有天晚上刘邦喝醉了,趁着醉意将剩下的全部放了,说各自奔命吧!没想到剩下的劳改犯却对他说:“天高地远的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不如跟着大哥您混一场吧!”最后刘邦决定,带着他们流亡砀山去。   就在流亡路上,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有一只白蛇横跨路上,没人敢过去。刘邦趁着醉意,挥剑斩蛇。斩完之后,没跑几步就呼呼大睡了。后来,后面的人赶上来说,看见一老大妈在路边哭,说赤帝子斩了白帝子,白帝子就是她的儿子。   众人皆叫神奇,想问个明白。然而老大妈一说完,呼的化一缕烟跑了。   在世界文化史上,许多传说并不是人们吃饱无聊编织出来哄人好玩的故事。我认为,没有文化的传说,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人,永远是走不了多远的。诸多富有文化意义的传说里,都隐藏着某种神奇的密码。只要破译了这个密码,我们就可以还原传说背后的真相。   那么,高祖刘邦斩白蛇的文化象征意义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我在第一部书里就已经推理过了。在这里,我简单地说,所谓白帝子,就是秦始皇;所谓赤帝子,就是刘邦。赤帝子斩白帝子,就是为刘邦推翻秦朝进行合理的造势。   我相信,这个传说的流行,肯定是在刘邦建立汉朝之后。如果刘邦起义失败,那历史会赋于他另外一种传说。   然而,有时传说也像河流,越往下流,越是丰满。高祖斩白蛇的传说,到了后来,竟然又被加工成另外一副模样。大约的意思是这样的:当时刘邦斩白蛇时,白蛇就警告他,如果你斩我头,我就乱你头,斩我尾,我就乱你尾。刘邦却说,我不斩你头,也不斩你尾,就从中间斩你成两段。   两百年后,白蛇投胎复仇来了,将四百年的汉朝斩成两半,一半是西汉,一半是东汉。斩断汉朝的人,就是王莽。据说,王莽就是白蛇的化身。   胡扯,纯粹的胡扯。   这种纯属后人牵强附会的胡扯,只想说明一个问题:历史充满着宿命感。如果不是宿命,那怎么解释四百年的汉朝偏偏在二百年发生了裂变,而不是在一百五十年,或者是三百年处?   世间万事万物,没办法解释的,都归于宿命。于是,宿命成了人类弥补无知的最好的借口。在这里,我愿做一个简单的分析,破解汉朝于二百年处断裂之谜。   伟大的物理学告诉我们,事物的发展都是由量变到质变。量变的过程,就是能量不断聚集的过程。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来看汉朝的三股势力是怎么进行历史博弈、最后彻底白热化的。   刘邦建立汉朝之后,深刻地知道,诸侯王势力强大,将来可能会绑架汉朝。于是,为了扫除这个后顾之忧,他挥举长剑,进行了一番血的清洗,将韩信、彭越、英布等诸侯力量全部清场。   这样,汉朝基本走向正轨。于是在汉朝内部,形成了几股力量的制衡,分别是:皇家、外戚、儒士。吕雉上台,皇家权力差点落入外戚之手。亏了陈平和周勃等人拨乱反正,迎刘恒进入长安主政,汉朝又步上正轨。   尽管如此,外戚力量仍然不被皇家引以为戒。从刘恒一直到刘骜,外戚力量就像是被加热的空气,在权力的舞台上越来越活跃、越来越膨胀。给外戚权力名份的皇帝,则是汉武大帝刘彻。窦婴、田`等等,一个比一个牛。   而汉武大帝生前,出于对儒士力量的不信任,又创造出了大司马这个职位,企图以此制衡儒士力量,稳固皇家权力。刘彻这招的确管用,扼住了儒士力量的咽喉,然而权力平衡却被彻底打破了。   或许刘彻认为,这样就挺好。因为无论外戚如何嚣张,他们的命根都被皇家捏在手里。皇家一发力,外戚马上就死翘翘。   道理是没错的。在刘病已之前,汉朝皇帝都是强势人物,外戚力量都不敢乱动。然而到了刘]时代,一切都变了。刘]软弱,无论是外戚还是儒士都无法掌控,甚至还冒出第四股力量——以石显为代表的宦官力量。   潘多拉的盒子里,装的都是妖魔鬼怪。当外力还能压住这个盒子的时候,妖魔鬼怪就休想出来兴风作浪。如果外力不足,那就挡都挡不住了。刘]从刘病已手里接过那盒子,却无法发力压住盒子里的妖怪。   到了刘骜,更为荒谬。既然都压不住了,那就放出来与魔共舞吧!于是乎,汉朝外戚就像一夜之间吸收了天地之精华,力量暴增。两百年的汉朝外戚力量,终于在以王莽为代表的外戚身上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和爆发。   到了这里,可以总结出一条:外戚夺权是历史的必然,而不是历史的宿命。而时间段,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   基于这个观点,我再补充一句:历史政治传说,往往都是对历史博弈结果的一种变相阐释,或者是一种补充说明。所以说,王莽不是传说的结果,传说才是他故事的延续。   【三、王莽是这样炼成的】   在王氏家族中,王莽这家是最不幸的。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太后得道后,王家所有的大姑大伯小姨小叔全都升天了,偏偏就落下了他这只小鸡。   事实上,王莽一家被遗忘,不能怪刘骜,更不能怪王太后。刘骜几乎将舅舅们都封侯了,而王莽的父亲王曼,因为早死错过了机会。于是乎封侯的上天了,没有封侯的就在地上干巴巴地看着天上流口水。   流口水还是轻的。那时,根本就没人知道,当王莽跟自家的堂兄堂弟在一起时,内心是多么的伤感。人家穿着光鲜亮丽,出门不是香车就是宝马,出入的都是高级娱乐场所。   而他自己呢,不要说玩的,连穿的吃的都成问题。于是,孤贫无助的王莽被迫学会了节约勤俭的美德。为了弥补和族群兄弟的差距,他只有拼了老命的学习。   在冥冥之中,他好像听到了一种声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果然,这种强烈的感觉,被生活再一次验证了。不久,长兄竟然也死了。于是照顾母亲、嫂子以及侄子的重任,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磨难的生活并没有打败王莽。相反,贫困无助的生活让王莽仿佛找到了做人的自信。于是他待人处世结交朋友都尽量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及不卑不亢的态度。   生活告诉我们,仅有自信是不够的。自信就像是鸟的翅膀,鸟儿要飞得更高更远,必须有助力。在困顿的生活中,他和另外一个人都找到了助力。   另外那个人,就是淳于长。那时候,淳于长的日子也特别苦闷,他也想过上腐败的生活,可惜没那个实力。于是乎,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投靠大司马王凤。   当时,王凤正病卧床上,死神就守在他身边。淳于长是很会投机的,为了搏得王凤最后的一丝感动,每天早晚都要扶着王凤下床散步、聊天。   不久,淳于长发现,作秀的高手还在后面。淳于长只是晨晚陪伴,王莽几乎是全天侯侍候王凤。他亲自尝药,忙里忙外,蓬首垢面,连续几个月都不脱衣睡觉。王凤死前,特别叮嘱王太后,一定要用点实际行动感谢淳于长和王莽的侍奉之心。   果然,王凤死后,淳于长和王莽都封了官。王莽先被拜为黄门郎,后迁射声校尉。人生的第一步,就这样迈出去了。   如果想制造一个作家,只要给他一段不幸的童年就够了。这是国外某个著名作家的著名论断。童年,是人生成长的重要历程,往往影响着性格及命运的发展。陈汤经历过童年异常恐惧的贫困,所以对钱有着深刻的迷恋。   而王莽,不幸的年少记忆都是地位比别人低若干等的阴影。所以不幸的童年让他迷恋的不是金钱,而是名势。   名势和名利是两码事。前者往往注重一种心理上的满足与弥补,后者却是追求一种肉体上的刺激。王莽深刻地认识到,他出身卑贱,要想挤进这个充满诱惑却阶级相当封闭的世界,让自己拥有一席之地,就必须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个名片。   他发现,他想做的名片上,缺少一样东西——侯爵。   在汉朝,无论你当多大的官,都不如一个侯爵给心理带来的满足感强烈。想当年,李广奋斗一生,侯爵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可他就是抓不着。最后,落得个终生遗憾。   侯爵食邑多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有这个名。只要有了侯爵那玩意儿,就说明你做人上了档次。出来混,档次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抢在淳于长之前,完成封侯之梦。   想封侯是吧?没有战功没关系,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说这话的人,是王商。王商告诉刘骜,王家诸兄弟中,就只有二哥王曼这家没有封侯,不如就从我食邑里割出一块,封侄子王莽为侯吧!   自汉朝开国以来,像王商这样主动分户邑给别人的还是第一次。所以对刘骜来说,这是个新问题。因为是新问题,那他就得好好考虑考虑。   但是,刘骜还在沉默不答时,有一帮名士就出来替王莽说话了。这些人当中,就有陈汤。名士们都异口同声地对刘骜说道:“看在死去的王曼份上,看在王莽厚道的份上,就封给他吧。”   他们就差一句话没说出口了,王莽的户邑反正又不是从皇家身上割的,不损人不利己,顺便做个人情不挺好吗?这个道理不说刘骜也是懂的。不久,刘骜封王莽为新都侯,食邑有一千五百户。   好了,名片终于打造成功。   没人知道王莽心里装着一个怎样的梦。但是,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王莽就像一个天才的数学家,每前进一步都充满了算计。   而王莽下一步算计,就是分发名片,宣传广告,打造品牌。王莽决定把他打造成这样的一张品牌:谦虚谨慎,安守本份,仗义疏财,广结良友。出于这个目的,他给自己定下了三个保证:保证工作不能出错,保证交友的质量,保证宣传的效果。   王莽家里很差钱,但是为了追求广告市场,他把所有老本都抛出来,买车置房,赞助宾客。除此以外,王莽还高调赞助穷苦学生。   王莽兄长早死,遗下儿子王光。王莽把他送到长安名校,求师拜学。为了体现他尊师重教的思想,有一天,他洗过澡,坐着马车,奉着洋酒,前往学校拜访老师和同学。王莽此举一出,引长安各界叹为观止。   于是,在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思想的驱使下,在帮闲分子的努力鼓噪下,在精心策划的造名行动推动下,王莽声名雀起,蒸蒸日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一颗璀璨的政治明星,已高高地挂在了汉朝的天空中。   在王氏家族中,王莽的名声已经盖过了五侯等诸位大佬,绝对的后生可畏。然而,前途貌似很光明,道路其实很弯曲。在王莽通往未来的路上,淳于长却像一块巨石,挡住了他前进的大道。   他没有翅膀,不能飞过去;路已经被阻死,更不能绕过去。他只有一个选择,如果不想被淳于长阻死,他就必须动手搬开这块巨石。   这真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   然而,王莽却淡定从容,胸有成竹。因为,他已经从淳于长身上找到了一个致命破绽。   顺我者昌,挡路者死。淳于长,咱们走着瞧吧!   【四、当诈骗犯碰上权术家】   众所周知,在汉朝官场上,淳于长和王莽都是有才的人。王莽说了,出来混,档次很重要的。论档次,淳于长是人才,王莽是天才。王莽已经登峰造极,绝对的3.0豪华终极版本,而淳于长只能算是2.0精英升级版。   思想决定行动,行动决定命运。也可以反过来这么说,命运档次的不同,造成了思想本质的区别。王莽和淳于长的思想区别就在于,他是吃好了碗里的,才去看锅里的;淳于长则是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锅里碗里一起吃。   在淳于长看来,刘骜就是他的锅,而许皇后就是他的碗。许皇后被罢免后,生活异常寂寞。然而,许皇后不知哪根筋出错了,竟然搭到淳于长这根线上去了。   许皇后有个姐姐,姐夫死后就一直守寡。后来不小心认识了花花大少淳于长,俩人就勾搭上了。于是,许皇后就通过姐姐去问淳于长,我给你钱,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捞个名份。再当回皇后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你能帮我回后宫被封个婕妤,那就谢天谢地了。   许皇后以为,当年刘骜给淳于长钱,淳于长都能搞定王太后,让她承认赵皇后。今天如果她给钱,让他给自己弄个后宫职称,应该也是可以的。   许皇后错了。她只看见淳于长的跑腿功,却没看到王太后和赵飞燕博弈的真相。没想到,这么一看走眼,就让淳于长给骗了。   淳于长对许皇后说:“你想回后宫是吧?没问题。不要说封婕妤,只要你给得起钱,我都可以搞定皇后的职称。当然,要当只能当左皇后。”   许皇后满心欢喜。说:“好吧!我出钱,你帮我,那就辛苦你了。”   淳于长这么一辛苦,就是几年。几年以来,许皇后的钱心甘情愿的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淳于长的口袋,却不见淳于长给她捎来个好消息。   收钱不办事,这叫什么?诈骗。有人估算,那几年时间里,许皇后地被淳于长骗去的钱大约有千余万。淳于长厚颜无耻的功夫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汉朝历史上,他问心无愧地拿下了一个第一名——汉朝第一诈骗犯。   淳于长凭着无耻的心,快速地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拥有无数财富。他并不知道,当他在财富的海洋里尽情地遨游时,王莽则在岸上冷冷地望着。   王莽望着淳于长,怎么看都像是一只上钩的大鱼,一个即将沉没的溺水鬼。现在,该是收线的时候了。   王莽不动声色地去找王根。王根卧病在床,王莽像当初侍奉王凤一样给他端盆倒水。忙完之后,王莽就对王根说:“有一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王根问:“什么事请直说。”   王莽说:“据说将军病倒后,淳于长很兴奋。他自以为将接替您的位置,所以就已经做了相关准备工作,开会讨论组建新班子的问题了。”   王根开始喘大气了:“有这回事?”   王莽接着说:“将军不知道,淳于长还干了一件龌龊的事。”接着,王莽把淳于长怎么跟许皇后姐姐通奸,又怎么诈骗许皇后千万余钱的事,娓娓道来。   王根听得肺都气炸了,不禁吼了起来:“你都了解的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早说?”   王莽装着龟缩的样子,说道:“一直都不知道将军的意思,所以我都不敢直说。”   王根叫道:“现在还等什么,赶快去告诉王太后。”   好了,成功一半了。   王根一声令下,王莽仿佛吃了强心剂,直奔王太后处。然后,他一一给王太后数这些年淳于长干的好事。王太后一边听着,身体一边颤抖着,她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还等什么,赶快去报告皇上。”   好了,事情基本成了。   王莽一刻都不能停留,转身立奔刘骜皇宫。当刘骜看到王莽那货真价实的举报材料时,不禁愣住了。诈骗许皇后?竟然还有这等事?   王莽仿佛看出了刘骜的心思,补充说:“我仅负责举报,如果皇上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刘骜摇摇手:“算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多年以来,每遇有人犯了龌龊,刘骜总是高调喊杀,结果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据我统计,刘骜基本上都做到了以人为本,以不杀止杀。无论外戚王商等人,还是功臣陈汤,无不如此。   活在这世上,大家都不容易,吓唬吓唬就可以了,杀什么人呢?我想,这应该是刘骜的心里话。   基于以上治世理念,刘骜决定放淳于长一马。他下了一道诏令,将淳于长免职,遣送回封国定陵。   官场就像是娱乐圈。圈里人认为那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业,然而在外人看来却是个充满了无限娱乐的圈子。在娱乐圈里,你很难看到红了一辈子不出绯闻的人;在官场,你也很难找出红了一辈子都不出事的人。   在竞争日益剧烈的娱乐圈,明星新陈代谢的周期越来越紧迫。往往都是你红三年,我红三年,最后不是泪散舞台,就是血祭刑场。   在汉朝,好演员最难混的生涯,可能就是汉武大帝刘彻时代。在刘彻导演汉朝政治的时代,多优秀的演员,都无法逃过被他否定的命运。   如果汉武时代那帮老演员知道刘骜是怎么当导演的,估计他们都恨生不逢时了。说真的,在刘骜及他老爹这两个时代,做个官场演员实在太幸福了。   所有的幸福感,因为自一个原因——好混,实在太好混了。   以上这话是否属实,相信淳于长最有发言权。陪着刘骜玩了这么多年,刘骜说你不好玩,不跟你玩了,他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实在太奇迹了。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尽管淳于长要离开长安了,可他看上去似乎没半点失落感。收拾了该收拾的,然后就准备回封国了。   这回,淳于长是大搬家,所以有些东西必须搬走,比如金银珠宝。不过有些东西似乎搬走也没用,丢了又挺可惜的。比如,淳于长经常出入的仪仗队车辆马匹。   在汉朝,什么级别的官员享受什么级别的仪仗队,那都是有规定的。淳于长被罢官,这一切当然统统被取消,所以曾经在长安跑动的那些车马,即使带回封国也是不敢乱用了。于是,有人就对淳于长说:“反正这些东西你又不能带走,不如给我用吧!”   说这话的人,名唤王融,是个陌生人。但是淳于长并不陌生,因为王融的父亲就是王立。为什么偏偏是他?淳于长一拍脑袋,心里暗暗地叫道:完了,麻烦来了。   淳于长很爱钱,爱到骨子里的那种。他可知道,王立比他还爱钱,为了钱他甚至可以搞黑社会,企图倒卖国家土地。从某种意义上说,俩人天生一路货色。可问题就在于,他们俩莫名其妙的闹翻了。   王立因为倒卖国家土地出事,就一直怀疑是淳于长在背后搞鬼。从那时起,俩人就是水火不容。现在轮到淳于长出事了,那王立还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安全离开?   王融来索要宝马好车,这不是一件小事。说不好听点儿,就是变相勒索。他今天能勒索你,谁能保证他明天不做更出格的事?   这时,淳于长终于认识到,必须处理好和王立的关系,不然就别想囫囵走出长安城。可遇事临时抱佛脚管用吗?何况王立那只脚,还不是佛脚,而是一只充满邪气的脚。   事实上,对淳于长来说,搞定王立根本就不是问题。所谓邪正不两立,他和王立不是邪正的问题,所以不是外部矛盾。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他们是邪恶势力内部兄弟不和的矛盾。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要道德,不需正义,只要一件东西就可以了。   这个东西就是——钱。   王立很爱钱,淳于长有的是钱。钱是糖衣炮弹,打在王立身上那是绝对管用的。一想到这里,淳于长很得意地邪门地笑了。   【五、一场政治事故】   或许王立就是想,淳于长倒了,不如黑他一把,不刮他一层油出来,都别想走人。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淳于长面对他的黑手,没做出刺激性自卫,反而将一张笑脸递到他面前。   淳于长对王融说:“我的车、马,就送你了。还有,我这里还有些珠宝,顺便帮我转交你老爹,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好。”   不出淳于长所料,王立收到他的钱后,牙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他仿佛换了个人,摆出了替淳于长鸣不平的姿势。于是乎,他以火箭的速度向刘骜上了封奏书。   王立是这样说的:“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它计。”这话的意思是,陛下既然在诏书中说因皇太后的缘故不加罪淳于长,就实在不应该再有其他惩罚。   接触过官场的人都知道,官腔是很油的。有些官话四平八稳、模棱两可,不是大智大慧的人猜不出其中蕴藏的话中话。然而,王立说的这句话,说它是官腔,那就错了。   古人说话都是很含蓄的,王立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想说,许皇后人傻钱多,被淳于长诈了不是淳于长的错,而是她自己的错。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不必遣送淳于长回封国了。   在那一刻,刘骜不是被震住了,而是被雷倒了。王立和淳于长关系怎么样,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这两个人就像狗咬狗,从来都不相亲的,怎么突然今天冒出这么亲密肉麻的说情书?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事实上,猫腻还不是大事。大事是,王立的奏书已经让刘骜出离的愤怒了。   刘骜将问题推给许皇后,那是故意给淳于长开脱,好放他一条生路。作为曾经一起玩过来的兄弟,不追讨你诈骗许皇后的钱,不让你去蹲黑牢,已经相当相当给面子了。   这个道理,相信淳于长是知道的,王立也是知道的。然而,许皇后被诈了千万余钱也就算了,王立还好意思让刘骜极度让步,这不叫无理取闹,简直是欺人太甚。   没错,刘骜做事向来都是以人为本,息事宁人最好。正因为如此,被人说成是软蛋。如果真这样想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刘骜是有底线的,超出他的忍耐范围,就会出意外事故。   刘骜决定跟淳于长彻底翻脸,顺便将王立一起收拾了。于是,他把任务交给了史上最神秘机关——有关单位(有司),说道:“王立和淳于长到底有什么交易,必须把它查出来。”   只要把猫腻查出来了,后面怎么整自然都很顺了。   很快的,有关单位办案人员就向刘骜汇报情况:“查出来了,淳于长被罢免后,王立儿子王融曾向他索要财物。”   刘骜吼道:“赶快把王融拿下。”   办案人员说道:“王融拿下了,可是……”   刘骜问道:“可是什么?”   办案的回答:“王融自杀了?”   刘骜疑惑地问道:“自杀了?一个以热爱生命为己任的人,为什么要自杀?”   突然的,刘骜明白了。猫腻,肯定后面还隐藏着巨大的猫腻。必须追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为止。   正如刘骜所料,王融自杀是有问题的。事实上,王融是被逼死的。而凶手竟然是王立。当刘骜派人来查王融时,王立突然大感不妙,逼王融自杀。   他以为,只要王融这条线索断了,刘骜就查不到他头上。真是猪脑。死了王融,还有淳于长。刘骜难道就不懂从淳于长这里找线索吗?   王立当然知道还有淳于长。但是,淳于长知道王立罩不住自己,已经跑在路上,回他的封国去了。   曾记否,当年谷永上奏激怒了刘骜,刘骜派人去捉拿谷永,结果消息还是被王商截获,通知谷永快跑人。结果,刘骜派人追了一段,没追到人,然后就算了。   或许王立是这样想的,只要淳于长回到封国,刘骜也就懒得派人去查了。只要淳于长逃过这一劫,他也就阿弥陀佛了。但是,他没想到,刘骜这一次是玩真的了。   刘骜派人去追淳于长,押回长安。没人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开场话,淳于长却乖得很,主动把贿赂王立父子的事情交待了。让刘骜震惊的是,淳于长多交待了两件重磅级的罪过。   淳于长说,他不但诈骗许皇后的钱,还曾经调戏过她;许皇后之所以忍声吞气,那是因为我向他吹牛皮说,可以扶她为左皇后。   问题严重了。   花兄弟的钱,诈兄弟老婆的钱,还调戏……刘骜脑热了。连推出长安街头斩首的仪式都免了,直接在狱中将淳于长砍了。   砍完淳于长,接下来就是许皇后。刘骜派孔光持节前去长定宫看望许皇后。孔光出宫时,许皇后就服毒自杀了,逼的。   最后,就是收拾猪脑王立。这个任务,马上就有人替刘骜操办了。这时,丞相翟方进主动上书弹劾,说:“红阳侯王立,狡猾不道,请求逮捕。”   刘骜说:“逮捕的事就算了,看在他是我亲舅的份上,遣送他回封国就可以了。”   翟方进说道:“这样也好,不过我建议把王立所有亲信都踢出长安。”   刘骜同意了。于是,翟方进就罗列了一串名单,像聊天室管理员一样,把王立的同伙一个接一个踢出长安城。   这下子,长安城总算安静了许多。   然而,翟方进内心一点都不安宁。相反,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寒气自脚跟往上蔓延。翟方进仿佛看到,下一个被踢出长安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因为,他和淳于长是一伙的。   这个瞒不过刘骜,但是刘骜啥都没说。刘骜越是不说,他心里越是虚。一只疯狂的刚刚咬死人的狗,突然安静地看着你,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这是一种真正的毛骨悚然的恶兆。   在刘骜沉默的注视下,翟方进挺不住了。于是,他给刘骜上书,声称有病,请求辞职。这招不高明,但是很管用。这时,刘骜终于开口说话了。   刘骜告诉翟方进:“我知道你曾经跟淳于长关系很好,但都过去了。你有病就好好休养,保重身体,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等你身子好了,记得回来上班。”   终于没事了?翟方进激动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第九章 皇帝、性、春药   【一、突然的凶兆】   公元前8年,十一月,刘骜封王莽为大司马。那一年,王莽年仅三十八岁。然而公元前7年,对丞相翟方进来说,绝对是个多事之秋。二月,天上出现了一段不祥的天象,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所谓不祥天象,按现代天文学的观察,就是火星接心宿星。为什么会接近我们不懂,但是显示出来的意义却十分严重。按汉朝星象学家的看法,此天象一出,将是皇帝驾崩的征兆。   如果是这样,那实在太可怕了。   首先发现这一天象的人,是丞相府议曹李寻。此人是星象学家,翟方进也迷信天象,俩人兴趣相投,于是翟方进就召李寻进政府当官,以备咨询。   李寻告诉翟方进,此次天象从未有之。然而,如果想让皇帝不崩,办法还是有的。   翟方进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问道:“什么办法?”   李寻很奇怪地看着翟方进,说道:“真想听吗?”   翟方进也奇怪地看着李寻:“这么大的事,当然想听啦!”   李寻说:“如果想保住皇上,只有一个办法。”   这明显是卖关子,翟方进只有静静地竖着耳朵听着。李寻接着说:“想让陛下逃过此劫,那只有牺牲您自己,转移灾祸,这样陛下才会安全。”   翟方进听得眼皮直跳,怎么会这样?刘骜叫他好好保重身体,不会是为了替他等来这天吧?早知道这样就不问了,翟方进后悔极了。   既然都这样了,那要不要替皇帝受过呢?再说,这事只有李寻知,我知……   那一刻,翟方进不知被什么东西扔进了大海,他在海里努力地游着游着,仿佛看见了一根渺茫的救命草。如果他捂住李寻的嘴,不让这事抖出去,他不就保住自己了吗?   这绝对是一计妙策。但是,翟方进错了。他并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时,汉朝宫廷有一个世外高人也发现了天上不祥的天象。   更可怕的是,这世外高人第一时间就把这消息告诉了刘骜。他给刘骜指出一条出路:要想不死,就得找人代过。代你受过的人,必须是重量级的大臣。   刘骜一下子就想到了翟方进。于是,他紧急召见翟方进。   翟方进去见了刘骜,然后就回来了。俩人聊了什么,没人知道。知道的是,回到丞相府后,翟丞相就彻底萎了。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人都不想见,一个人在丞相府里发呆,徘徊,叹息。   他多么眷恋这美丽的人间、这幸福的时代。回忆人生,他还记得多年前,在故乡落魄,不甘于人下的情景。他更记得,当年后母在长安街头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卖草鞋给他筹集学费。   这多年来,他吃过了苦中苦,也成为了人上人。然而,这人生又是多么的荒谬。多年来,他就像一只蚂蚁,昼夜不停,从金字塔底层爬呀爬,终于爬到了顶上。突然一阵天风,又要把他扫下去了。   明天,或者后天,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来到这世界,仿佛就是做了一场黄粱美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很不甘。可纵有一千一万个不甘的理由,又有何用?   无需多话,还是赶快谢幕吧!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刘骜的确等不及了。他召见翟方进时说了什么,只有鬼知道。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翟方进替他受过,他不会亏待他的。据说,刘骜答应翟方进,如果他愿意代过受死,就送丞相一个隆重的葬礼。   送什么不可以,偏要送葬礼?   这也不能怪刘骜心狠,大家都是以热爱生命为己任的人,作为丞相,替皇帝遮风挡雨,那也是没得商量的。   但是,翟方进迟迟还不动手,刘骜急了。难道非得我动手才行吗?如果真逼到那个份上,那实在太伤感了。于是,坐立不安的刘骜只好写了一封诏书,派人送到丞相府。   刘骜在诏书里是这样说的:丞相失职,致使天灾人祸频频出现。本来我打算将你免职,可又于心不忍。我只好派人赏赐你美酒十石,肥牛一头,请你好好保重吧!   都说了,古人说话是很含蓄的。刘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翟方进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二月二十三日,翟方进自杀身亡。   翟方进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刘骜那里。刘骜听后,故作震惊,不明所以。事实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迅速做出反应,封锁消息。为了兑现诺言,他果然给翟方进举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   应该说,刘骜还是挺厚道的。自汉朝开国以来,在丞相级的葬礼中,这是级别最高的一次。举行国葬那天,聪明狡猾而又极度不安的刘骜,亲自率领九卿到翟方进灵堂前进行吊唁。   生者伟大,死者光荣。安息吧!兄弟,你不替我垫底,谁替我垫底?我欠你的,通通会还给你。我想,这应该是刘骜在灵堂前最想忏悔的一句话。   事实上,谁给谁垫底,还为时太早。   不久,刘骜的生活恢复正常。他还经常抽空装模作样地去看望翟方进的灵堂。刘骜似乎是多想跟那死人聊天,安慰几句,还想告诉翟方进,他身体不错,心情也不错,就是老朋友走了,有些寂寞。   当你寂寞的时候,你会谁起谁?别人的事,刘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寂寞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翟丞相。   好话说尽,生活还得继续。三月,刘骜出了趟远门,去河东郡祭祀土地神。很快的,他又回到长安城,然后布置相关工作。   三月十七日,刘骜下了一道诏书,准备明天封御史大夫孔光为丞相。同时,楚王和梁王等人来京师朝见,也准备明天回封国,刘骜也得准备送行。   这第二天的工作日程,刘骜已经知道了。黄昏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第二天,三月十八日,早上。空气新鲜,天气良好。此时,一个巨大的不幸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炸响在长安的上空——刘骜突然崩了!!   他怎么突然崩了呢?   据知情人报告,刘骜早上起床,貌似还正常,可当他弯腰穿完衣裤鞋袜直起身体时,忽然手臂麻痹,然后他就说不出话来了。等到天亮时,就已经崩了。   而刘骜崩的时候,昭仪赵合德就在身边。于是乎,在那个没有新闻媒体的时代,数天之内,刘骜驾崩的八卦新闻风一样地遍布天下。   连坐在树底下乘凉的大妈大叔都出来说话了——根本都不用查了,害死刘骜的,肯定就是赵合德那只大妖精。   刘骜崩跟赵合德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了。据有关行业资深人士分析,刘骜暴死的原因,可能就是过度纵欲。在这过程中,刘骜肯定用了一样东西——春药。   读过《金瓶梅》的孩子都知道,刘骜之死,简直就是西门庆的翻版。准确地说,西门庆死在潘金莲床上,是刘骜的克隆版。两者死因,都源于春药。春药,那真不是一件好东西啊!又据有关行业资深人士介绍,刘骜应该是死在春药上的第一个皇帝。   刘骜之死,仅仅归罪于赵合德和春药就完毕了吗?王太后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于是乎,她迅速派出专案组,调查刘骜的死因。   专案调查组组长是王莽,小组成员有御史大夫、廷尉等人。但是他们刚介入调查,赵合德就自杀了。死了一只妖精,还有一只。王太后命令王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到底。   王太后目标很明确,她要对付的人,就是赵飞燕。   【二、对手,就在背后】   历史是什么?王太后可能会说,历史是理性的,一切都可以按章法规矩走。然而刘骜却告诉我们,历史是非理性的,他是强者,是游戏规则制造者,完全可以不按常规出牌。   见过武林高手吗?不按常规出招的人,不是死在乱箭之下,就是在悬崖边上一不小心被人推下去了。刘骜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怎么都没想到会死在赵合德的床边。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应了当年“披香博士”的那句话——这个祸水,肯定要将火扑灭。   此时,如果翟方进地下有知,他肯定偷笑。刘骜以为翟方进是垫底的,结果是翟方进死了,还要拉刘骜来垫背。   刘骜的故事仿佛要告诉我们,如果不到最后,你千万不要说你很强,你也不要说你很孬。角度的变换,不在你手上,在至高无上的命运手上。   历史,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拐弯。历史,在刘骜崩的这天,猛烈拐弯。这种突来的变化,至少有两个人不能马上接受。一个是王太后,一个是王莽。   他们不能接受的,不是刘骜的崩掉,而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崛起。这人是谁?不要急,想要看真正的好戏,就要沉住气,先看一些似乎杂乱无章的序曲。   刘骜尽管崩了,但他说的话还是算数的。就在他崩的当天,孔子的后人孔光同志,带着无限悲伤的心情来到刘骜灵堂前,宣布就任丞相,接受封侯。   这是汉朝的老规矩了,只要当了丞相,就自然要封侯。但是,像孔光这样受职封侯的,在汉朝还是头一回。什么事都有第一回,偏偏让孔光赶上了。人世无常,悲喜同在,就是这么回事。   四月八日,太子刘欣宣布登基接班。这年,他才十九岁。   刘欣荣登皇帝宝座后,连封几个后。一个是封王政君为太皇太后,接着是封赵飞燕为皇太后。不久,又封自己的女朋友为皇后。   刘欣女朋友姓傅,人姓傅皇后。他们俩有没有爱情,只有鬼知道。我们知道的是,这桩婚事是由刘欣祖母傅昭仪安排的,娶的是傅祖母堂弟的女儿。   刘骜生前,为了保住他的既得利益,坚持不允许傅昭仪和丁姬随便去看望刘欣。现在他崩了,一切都听王太后的安排。王太后传话,从此之后,刘欣祖母傅昭仪以及母亲丁姬,每隔十天可前往未央宫探望刘欣。   王太后并不知道,她招商引资不行,竟然还莫名其妙地把一匹母狼引入城。很快的,她就会发现,那只披着羊皮的狼,是一只凶悍的母狼。   有一天,丞相孔光被通知到宫里开个小会。等孔光到了,才发现小会只有三个人参加。一个是他,一个是大司空,一个就是皇帝。   大司空,也算是个新名词。给这个新名词办手续的人,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这个人,就是刘骜。而发明这个新名词的人,却还在。他就是站在孔光面前的人,他叫何武。   何武,西汉蜀郡郫县(今四川郫县)人。他还是廷尉的时候,曾上书给刘骜说,国家麻烦事很多,现在丞相又不如古代的,竟然还兼管三公之事,不如恢复古代三公制度。   所谓三公,在周朝是指太师、太傅、太保。在秦朝时,就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者之合称。汉朝开国时,刘邦照搬偶像秦始皇创立的制度,照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   我们知道,国家丞相其实就是皇帝大管家,或称副皇帝。在汉朝,丞相兼管文武百官,太尉只管军事,后来汉武大帝改太尉为大司马,主管军事。御史大夫又称副丞相,隶属丞相。御史大夫尽管工资与丞相相当,却不能享受封侯待遇。所以级别还是低了些。   后来,何武升任御史大夫,刘骜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让其享受与丞相同等待遇。既然和丞相平级了,丞相可以封侯,大司空也可以封侯了。于是乎,何进也顺理成章地被封侯了。   然而刘欣召开的这个非正式常务委员会议,偏偏少了一个人。那个人,当然就是大司马王莽。   刘欣不召三公之一的王莽来开会,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等开了会自然就明白了。   刘欣一开场,就单刀直入地说:“今天开这个小会,就是想问你们俩,觉得我祖母傅太后该住哪里呢?”   孔光恍然大悟。刘欣今天召开这个小会,其实讨论的是大问题。   在孔光看来,傅太后住哪里都不重要,可怕的是傅太后的母狼性格。曾记否,当年陈平、周勃联手扳倒吕雉外戚势力后,准备从刘氏子弟中挑选新皇帝,挑了半天,貌似热门人选的,全都落选了。后来当上皇帝的人,竟然是个冷门人物。   这个人,就是时为代王的刘恒。陈平和周勃力排众议,选定刘恒,有两个原因。一是刘恒很厚道,二是刘恒之母薄太后做人做事都很低调。经历了外戚之乱的陈平,深知外戚力量的破坏性。所以他们认为,选皇帝,不仅要选人,更要选母亲。母亲强悍,必定架空皇帝,发展外戚力量,那汉朝外戚之祸,何年是个头呢?   以上一番道理,孔光深有体会。很不幸,他没有活在外戚势力相对薄弱的文景之治,而是活在了外戚势力猖獗的时代。王氏外戚狼行天下、横扫无阻。而刘欣祖母傅太后性格刚强,工于心计,是一只真正强悍的母狼。   而一旦赋予母狼释放能量的机会,傅太后再造一支傅姓外戚与王太后外戚并驾齐驱,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呢?   这是一种可怕的预见。过去,孔光因为反对立刘欣为太子吃了亏,今天,为了将这可怕的萌芽扼杀于蠢蠢欲动之际。孔光认为,他有必要再吃一次亏。   孔光沉思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坚毅地对刘欣说道:“臣下认为,陛下应另起宫殿,让傅太后入住。”   显然,这不是刘欣想听的答案,更不是傅太后想听到的。傅太后最想达成的愿望,就是让她和刘欣同住一座宫殿。因为那样她就可以牢牢地钳制刘欣,只要刘欣在手,天下谁可奈何?   愿望当然是美丽的,却是不可能实现的。自汉朝立国以来,没有皇帝同太后同住一宫之说。未央宫只供皇帝使用,太后们另住他宫。当然,这个道理傅太后也是知道的。但是她还有一条捷径,既然住不进未央宫,那么就当未央宫的邻居。   很简单,邻居好串门嘛!然而孔光看穿了傅太后的意思。所以,刘欣一听孔光说让他掏钱另筑宫殿,脸马上就黑了。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孔光的提法太阴暗了。刘欣是傅太后的傀儡,孔光为难傅太后,就是为难皇帝,那他在傅太后那里,将很难下台。   然而,就在刘欣脸色不对的时候,何武说话了。他说:“傅太后可以住在北宫。”   北宫,紧挨未央宫,建有紫房双层大道,直通未央宫。如果傅太后住进北宫,可以全天侯监视未央宫的一举一动,随时将一切不利己的人事,扼死在皇宫的摇篮之中。   这时,我们终于知道刘欣不召王莽来开会的好处了。孔光和何武各投了不同票,按现场二比一的投票结果,刘欣决定让傅太后搬进北宫。   其实,搬进北宫,仅仅是一个序幕。傅太后下一步计划,就是搞掉王太后,取而代之。果然不久,傅太后对刘欣说,我想当皇太后,我更想像王太后那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支外戚力量。   其实,傅太后已经是太后了。只是跟王太后比起来,她级别太低。王太后是中央的太后,而她这个太后,则是封国定陶太后。还有,按汉朝的潜规则,只有中央皇太后才拥有发展外戚势力的特权,封国太后,除了拥有一虚名,啥都没有。   然而傅太后这个提法实在太狠了。自汉朝开国以来,汉朝的皇太后,就像天上的月亮,从来只有一个。如果傅太后要想当中央的皇太后,那就意味着,王太后必须主动退休,腾出位置。   傅太后这招,出手迅猛,出乎别人的政治想象。多年前,傅太后与王太后争太子,败在王太后手下。然而多年来,王太后没有铲平她的失败者,而是像那个善良的农夫对蛇一样,用体温保护她、温暖她、疼惜她。现在却……   蓦然回首,王太后猛然发现,躲在她背后的傅太后,现在是她人生最大的劲敌!   【三、傅太后很强悍】   多年前,傅太后败给王太后之后,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她不得不认输,认王太后为教练。但是这么多年来,有人知道傅太后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教刘欣神功,并且亲自率团到长安活动,推销孙子。所以,没有傅太后过去的努力,就没有刘欣今天的成功。刘欣的身上,已深深地烙印上了傅太后的阴影。今天,傅太后终于媳妇熬成婆,她没必要跟王太后讲客气话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学生打教练,的确有点残酷。然而既然都翻脸了,那就往下打吧!   但是,傅老太婆提出的要求的确难为了皇帝刘欣。封傅太后为中央皇太后,他凭什么提拔外戚,他又以什么借口?   如此推脱,似乎也不妥。傅太后不是把平生绝学都传授给刘欣了吗?这点小事还能难得住他?   其实,刘欣为难的地方,不是别的。地球人都知道,满长安都是王太后的人,他又刚刚上台,怎么能大幅度乱动。所以,他必须沉住气。同时,他也深刻地认识到,王太后有一样武器是他没有的。这个玩意儿,就是舆论。   兵法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政治领域,要想成大事者,行事之前必先制造舆论。舆论就是战争中的粮草,没有这个东西,就无法稳住军心,更无法站在一个战略高度制服敌人。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有利的舆论,就是制服对手的绝佳武器。   所谓政治舆论,换到舞台表演上,就好像是敲锣打鼓的。所有人物出场之前,锣鼓先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吊观众胃口,使之留恋驻足。然而天下所有的舆论,都不是等来的,而是主动制造出来的。当刘欣犯愁时,有一个人跳了出来,主动替他敲边鼓来了。   替刘欣制造舆论的枪手,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人称高昌侯董宏。他给刘欣上了一封书,说道:战国时代,秦国庄襄王亲娘本是夏姬,但他被华阳夫人认领为儿子。他即位后,两位都称“太后”。这个事例,今天完全可以模仿。所以,陛下可以将定陶国傅太后封为中央皇太后。   说得很靠谱,刘欣微笑着点点头。然而,当刘欣把奏书下转有关部门时,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说话了。   这个人,就是王莽了。   说到制造舆论,王莽是顶尖高手。举当世之人,如果他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牛可不是吹出来的,暂举一例,即可见王莽的功力。   王莽封大司马前,名声早盖过王根等一帮老前辈。他封大司马后,相当谦虚谨慎,说他自己做得还不够,必须在名声上再积聚点能量。于是乎,他就再接再厉,继续演戏。   前面说过了,从小到大,王莽都很差钱。但是他为了捞名,从来就不惜花费钱财。王莽在封大司马之前,还只是个骑都尉兼光禄大夫,当上大司马后,他没有暴发户的趾高气扬,更不会蠢到不知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了。   相反,他总是不惜撒钱,到处招聘贤才。在生活上,还特别节俭。有一次,王莽老妈生病,中央各路高官都来探望,王莽让妻子到门口去迎接。汉朝众卿来到后,他们的夫人都问王莽:“您老婆呢,怎么不出来跟我们唠嗑一下?”王莽却告诉她们道:“刚才在门口迎接你们的,正是在下老婆呀!”   众卿夫人一听,全都被唬住了。她们进门的时候,迎接她们的那个女人穿着很寒酸,还以为是王家奴婢呢!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她竟然是大司马夫人!   于是王莽礼让贤人、清心寡欲的名声,经这些公卿夫人到处广播,越传越神乎了。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一个古朴的真理:大伪若善。在王莽的烟雾弹中,汉朝人的眼睛几乎都被蒙蔽了。   刘欣深知王莽的厉害。所以上次开会讨论傅太后住哪时,才不将他召来。如果他一来,四个人表决的结果就是二比二了,傅太后的好事肯定是要被他搅黄了。   王莽已经错过了一次,这次,他是怎么都不会放过搅浑水的机会的。于是,王莽上书弹劾上面那个来路不明的高昌侯董宏。   他是这样说的:“皇太后是个尊贵的称号,董宏竟然拿亡秦来说事,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果然是高手,一出手就很狠辣。事实上,王莽的话是很不靠谱的。秦亡国之事,不见得是件丢人的事。如果丢人了,汉朝开国时,高祖刘邦为什么还照搬秦朝制度,而且还一直用到现在?   所谓真理,都是由强人说了算。刘欣知道,董宏到底是不是大逆不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是王莽说的。更让刘欣郁闷的是,不仅王莽说,有一个强人还跟着王莽起哄了。   有些人,不常在江湖行走,可江湖总流传着他的传说。和王莽联合上书弹劾董宏的人,名字很陌生,在此之前,还没出过镜。但是,他的江湖能量及火力是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的。   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师丹。   师丹,字仲公,琅琊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在汉朝,能够挤进官场的读书人多数都是四书五经的专家,而在众多专家当中,师丹绝对算是出色的一个。他之所以优秀,是因为跟对了老师。他的老师,就是曾经以研究《诗经》闻名学术江湖的匡衡。   元帝末,师丹凭盖世武功挤进学术江湖,被封为博士。不久,又得丞相翟方进及御史大夫孔光两位前辈提携,当上了光禄大夫。后来,刘骜立刘欣为太子,封师丹为太子太傅。刘欣正式转正为皇帝后,师傅师丹沾光,被封为左将军,赐关内侯,领尚书事。   人小鬼大的刘欣知道,今天汉朝的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而是王氏外戚的天下。如果想得人生之自由,成功扶立属于自己的傅姓及丁姓外戚生力军,必须在汉朝中寻找一个猛人推手。就像当年魏相辅助刘病已那样,环环相扣,步步惊心,最终还是搞掉了霍氏力量。   于是,刘欣将这个伟大而艰巨的任务寄托到了师丹身上。然而他今天却不幸地看到,他的老师师丹跟王莽竟然是一伙的。在王莽弹劾董宏的奏书里,师丹也署上了自己的名。   也就是说,王莽是联合师丹一起弹劾、共同战斗的。   这个既成事实,悲哀、无奈,还头痛。刘欣终于发现了,他初出江湖,门道不熟,要想凭一己之力搞掉王莽这群老江湖,实力很嫩着呢!那现在怎么办?很好办,打不赢不一定跑。除了跑,还可以妥协认输。   于是乎,在王莽和师丹的联手之下,刘欣被迫将董宏罢为平民。弄完之后,刘欣灰溜溜地向傅太后报告说,这一回合较量,他输给了王莽。输掉的原因,不是我刘欣无能,而是敌人王莽太强,暂且如此吧!   但是,傅太后不听这一套。老太婆像只老母鸡一样跳了起来,指着刘欣破口大骂道:“亏你还好意思推脱。你堂堂一个汉朝皇帝,天下至尊,我不巴望你一下子搞掉那帮老油条,但是你不至于连个替你打广告的董宏都保不住。做人可以无能,但怎么可能无能到这种地步?”   骂完以后,傅太后又以绝无商量的语气说道:“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段,反正我这个中央皇太后是要当定了。”   麻烦大了。   前后夹击,想躲躲不了,赖也赖不掉。然而这时,刘欣找到了一个救星。如果那个人都救不了自己,那他这个皇帝就算是当到头了。   刘欣认为,傅太后想当皇太后,这是她和王氏外戚势力的矛盾,归根到底则是与王太后的矛盾。如果王太后点头了,纵使王莽提一百个反对意见,也是没用的。   一想到王太后,绝望的刘欣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于是他脚下生油,马上向长信宫跑去。很快的,刘欣发现,他这趟没白跑。王太后不是好说话,而是太好说话了。   王太后告诉刘欣,傅太后想提高享受待遇是吧!那给她就是了。   怎么个给法?王太后的步骤如下:王太后下令封刘欣已故老爹刘康为恭皇,这是第一步;不久王太后又下诏封傅太后为恭皇太后,封丁姬为恭皇后,傅太后及丁皇后待遇与王太后及赵飞燕皇后同等,这是第二步。   事情发展到这里,刘欣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傅太后想拥有的,她都拥有了。然而接下来,王太后的一个大动作令刘欣不禁肃然起敬。那就是,刘欣的傅姓和丁姓外戚,只要是个大活人,王太后都通通给他们封官。   傅太后不是还想拥有自己的一支外戚生力军吗?那给你就是了。我想,这应该是王太后要给傅太后说的话。   王太后真的已经很够意思了。错了。王太后还说,这算什么,再多给点。接着,她又派人去告诉王莽,长安没你的事了,请立即辞职,把权力交给傅太后家外戚。   真让人怀疑王太后是不是在闹情绪。这么多的好东西,商量都没商量就全都拱手相让了。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刘欣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王太后想干什么。刘欣不明白,王莽却好像很懂王太后。他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牢骚都没发一句,就写了辞职书向皇帝请求辞职。   突然的,刘欣感觉王太后和王莽举止太过异常。一想到这,他真的害怕了,不禁打了一个问号,这里面会不会有鬼?   突然,刘欣惊叫起来:“有鬼,肯定有鬼!”   拳头缩起来,是为了更好的出手;蛇头弯进了洞里,是为了积聚更多的能量。王太后及王莽貌似大方,实则是在曲线出击。   曲线在哪里?刘欣一时找不到,但是他怀疑,他们心里肯定有一套攻不可破的方案。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另外一个问题。要知道,王家外戚力量可谓汉朝史上最牛的外戚势力;刘欣脑袋貌似够用,但到目前为止,如果将他与汉朝史上诸多皇帝排在一起进行综合评估的话,倒数三名之内,肯定有他。   一个史上最牛的外戚力量,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主动输给史上倒数三名内的皇帝,说出去,有人会信吗?   刘欣能力如何,他是有自知之明的。综合以上分析,他得出一个很肯定的判断——王家进行战略上的撤退,其实是为了进行更好的围攻。如果任凭王太后做下去,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可怕的圈套。   一想到这里,刘欣心跳加快,两脚抽筋。然而,事到如今,刘欣只好硬着头皮战斗了。   【四、宫廷拉锯战】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这是一个很古老的真理,却有很多人不懂这个真理的珍贵。不过,这个道理刘欣懂,他是一般地懂,而不是很懂。   在他看来,王太后或许是将刘欣当成狗了,以为不断地抛出一些骨头,就能把他哄住。如果这样想的话,那王太后就错了。   刘欣决定把王太后抛出的一些骨头还回去。于是,王莽的辞职报告交到他这里后,他压着不批。同时,还派人去召王莽回来上班。   接着,他又迅速命令丞相孔光、大司马何武、左将军师丹以及刚上任的傅家外戚卫尉傅喜,一起到长信宫向王太后请罪。   刘欣让孔光一行人替他传话给王太后,说:“王太后命令大司马王莽辞职,他听说后很心痛。还是麻烦请王太后再让大司马回来上班。如果大司马不回来,他也要罢工回家,不当这皇帝了。”   哦,终于知道有些骨头是不能乱啃的了吧!终于知道我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吧!   王太后挺好的人,明白刘欣的意思后,就派人去召王莽回岗。王莽也很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回来上班了。   到此,两派貌似很平静,其实很骚动。不到一个月,王莽又被赶出去了。   然而这次赶他的人,不是王太后,而是傅太后。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刘欣在未央宫摆设宴席,宫廷内务官在排座位时,把傅太后排在王太后身边了。然而,当王莽最后来检查会场时,将内务官唤来大骂了一顿。   王莽说:“傅太后是什么人?她不过是封国太后,怎么能跟王太后平起平坐?”骂完,王莽就叫内务官把傅太后的座位撤回下面。   很快的,就有人把王莽这话带到傅太后那里。老太婆一听,气得浑身来气。王太后封傅太后为恭皇太后时,就说过了,享受待遇和王太后一样。既然待遇相同,为什么不能平起平坐?   哦,原来这样。王家那帮人说话貌似很客气,其实在他们心里,傅太后跟王太后就不是一个档次的。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给你脸,你不要脸,那我就只好翻脸了。   于是,傅太后拒绝参加宴会。同时,她还叫人到处放话,王莽不给傅太后面子,她已经恨得磨牙了,建议王莽夜里走路小心点。   王莽一听,阴险地笑了。很好,傅太后已经中计了。   王莽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做秀高手。做秀是为了什么?当然是捞取政治资本。在汉朝历史上,做秀无非两种:第一是伪装,其次就是卖直。   什么叫卖直?就是直话直说,敢于跟邪门势力对着干。当初,王章上奏弹劾王凤,他已经想好了,就算扳不倒,他照样流芳千古。所以当他妻子叫他不要冲动时,他说了一句:“此行大事,非妇人所能懂也。”   刘欣和傅太后要跟王莽玩,他随时奉陪。如果说,傅太后是那只饿得发狠的猫,认为王莽就是那只可以追逐的老鼠,那她就错了。王莽不是生来就是被追逐的,他生来就是为捕猎雄狮猛虎的。   对于傅太后,王莽当然知道那老太婆特别虚荣,很爱面子,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所以他才故意损她。他如此出手,并非以卖直图名。事实上,他是以卖直之名,行探虚实之实。   他倒要看看,傅太后到底有多狠,功力有多高。现在看来,就傅太后那好斗性格,根本就不必担心了。人和动物一样,一旦喜欢上窜下跳,那就很容易对付了。不过你跳你的,我玩我的。于是,王莽又写了一封辞职书交了上去。   绕了一圈,辞职书又回到刘欣面前。到底要不要批?刘欣想了半天。半天过后,他缓缓提起笔,认真地批了。   然而,刘欣一批准王莽辞职,就马上后悔了。   他发现,王莽被罢免后,人气非但没有下降,反而窜升。长安内外,无人不赞叹王莽跟傅太后斗气的壮举,于是,刘欣顿时警觉起来。   王莽不在江湖,但是江湖中还散布他的传说。不要说刘欣,只要稍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威摄力。在王家集团中,其他人都是小儿科,只有王莽才是真正的大腕。他就像是一只狡猾的装病的老虎,貌似了无生气,实则虎视眈眈,血口大开。   这是一张可怕的嘴脸,刘欣却没法揭穿。评估目前傅丁两家实力,打虎能力尚欠,不能出手。如果真正打起来,肯定会两败俱伤。既然还不能打,那就哄吧!继续哄,哄住一时算一时。   刘欣打虎无术,哄人还是有招的。为了安抚王莽,他赏赐黄金五百斤,四匹马驾马车,派人送到王莽宅府。   刘欣仿佛要告诉王莽,不要怪他批准了辞职书。其实他也是受害者,是傅太后逼他这么做的。   这招就叫又打又拉。真不愧为天才表演家。   为了防止王莽发作,刘欣还特别给王莽安排了宫廷助理,每十天由宫廷给他准备一桌酒席,还下诏任命王莽为“特进”,每月一日和十五日,上朝会见皇帝。   “特进”的意思,前面讲过了,就是大司马的候备人选。仅有这些,还不够。接着,刘欣将王莽集团的骨干名单,全都罗列出来。然后宣布,凡是跟王莽关系铁的侯爵,通通增加食邑。   在这个名单中,刘欣将孔光和何武也列进来。更优惠的政策还在后面,为表示对王家势力的敬畏,刘欣还特别将王莽的一位过气老前辈也召回了长安。这个人,就是因为倒卖国家土地被刘骜赶出长安的王立。   刘欣将王莽哄得这么稳,他到底想干什么?   事实上,他花这么大力气,只为做一件事——寻找可以代替王莽的人,接任大司马。   谁是大司马的热门人选?   汉朝中央一致认为,这个职位,非傅喜不可。傅喜,傅太后堂弟。无论是学术还是品德,都有良好的口碑。在傅、丁外戚当中,数他最为优秀,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傅喜不当大司马那是说不过去的。   但是,有个人站在高处高声喊道:“大司马这职务,千万不要留给傅喜。”   谁反对傅喜?刘欣怎么也没想到,反对封傅喜为大司马的人,竟然是傅太后。连自家人都不帮,傅太后搞错没?   事实上,傅太后没搞错,搞错的人,是傅喜。   曾记否,当年窦太后的外戚集团中,出了一个另类的外戚,那就是窦婴。窦婴因为窦太后的缘故被提拔上来,却从来不主动替窦太后做事。这也就罢了,窦太后要做什么,窦婴就在旁边说三道四,叽叽歪歪,搞得窦太后真想一掌把窦婴打晕过去。   像窦婴这种吃着自家饭却帮着外人说话的人,实在让人不爽。多年以后,在外戚集团当中,又出现了一个类似窦婴的人,他就是上面所说的傅喜了。   傅喜让傅太后不爽,那还是轻的,有几件事,差点搞得傅太后要发疯了。第一件事是,傅太后好不容易搞定刘欣,说封傅、丁两姓外戚为侯。然而当刘欣要封傅喜侯爵时,傅喜却躲了起来。当人家寻到他门上时,他却说自己资格不够,不能接受封侯;还有就是身体有病,命都难保,哪有心去当什么侯爵。   傅喜死活不接受封侯。于是,他便成了傅家外戚中唯一没有被封侯的人。   这还只是个小事。傅、丁两姓外戚被扎堆提拔后,傅太后认为,现在是创业的最佳时机,必须珍惜机会大干一场,将傅、丁两姓有限公司迅速壮大。她的终极目标,当然就是将对手王氏外戚有限公司赶出汉朝市场,最后彻底垄断汉朝权力资源。   可是,当傅太后调兵遣将发起夺权大运动时,傅喜就跳出来说话了。   凡是读书人,都喜欢讲大道理。傅喜就告诉窦太后说,做人最好本份点,老太婆干什么不行,偏偏要来干涉政治,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   简直就是屁话,傅太后听得都要疯了。她总算看出来了,傅喜要么是思想保守,要么就是吃里扒外、居心不良。但是,傅喜无论是保守派,还是帮外人说话,对傅太后的事业来说都不可靠。   既然不可靠,那就换人。换谁来当大司马呢?老实说,这个问题还真难住傅太后了。   在傅太后看来,担任大司马职位的,最佳人选是傅姓,其次是丁姓。可问题是,想要当大司马,不能随便找个活人填上去就行,必须符合三个基本条件。   首先,你得有学问,最好是专家;其次,你得有名,最好是举世仰慕的道德专家。再次,你必须有政绩。就以上三个条件来看,最符合的只有傅喜。而其他外戚,都是一夜暴贵,随着傅太后升天的一堆鸡犬,让他们来当大司马,恐怕就有些丢人了。   所以,傅太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于是,她马上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左将军师丹。   在汉朝官场中,师丹属于什么流派,傅太后基本清楚。师丹和王莽及傅喜气味相投,交往密切。但是,让师丹当大司马,是她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王莽太自以为是,傅喜又吃里扒外,除了师丹,还有谁能胜任呢?就冲着师丹当过刘欣的老师,送他个大司马,也亏不到哪里去。   七月四日,在傅太后的授意下,刘欣下诏,封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   那么,傅喜怎么办?   对傅太后来说,这个问题很好办。既然捧不上墙,贴不上金,那就把他甩出去。于是,傅太后又授意刘欣下诏,解除傅喜的右将军职务,又让刘欣告诉傅喜,你不是身体有病吗?那就好好回家养病去吧!   就这样,傅喜卷铺盖走人了。于是,傅太后掌幕后,刘欣跑前台,师丹挡门面。   在傅太后看来,这个布局似乎是目前最理想的。照这个格式,胜利就在不远的前方。美梦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靠近过。 第十章 夺权   【一、惊天大案】   我们知道,公元前8年的那个春天,刘骜突然驾崩,王太后任命王莽为专案调查组长,组织相关人员进行调查。终于一年后,公元前7年的春天,调查组向汉朝皇帝刘欣交上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向刘欣提交调查报告的人,名唤解光,时为司隶校尉。这份报告可谓详尽,令人吃惊的是,它没有解开刘骜的死因,却披露了一连串惊天地动的谋杀案。   先来看第一件:公元前12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刘骜突然造访后宫。不久,后宫一个叫曹宫的宫女怀孕,并且生下一男孩。消息传出后,刘骜写了一条便条,派人递到后宫有关部门,说一定要尽快把孩子处理掉。   刘骜想处理掉孩子,那是因为他和别人的一夜情被赵合德发现了。可便条传出后,后宫有关单位的有关人士不敢下手。于是,刘骜又派人去询问结果,负责监管孩子的人说,还没动手。没动手,那是因为动手和不动手都是死,不如不动,等上面来新通知。   法律都是讲究证据的,在这里,我不得不将涉案人员名单公布出来。替刘骜传话的人,人称田客;替曹宫监管孩子的人,名唤籍武。籍武没杀孩子,也没杀曹宫,只把她关了起来。   田客回去向刘骜和赵合德报告事情经过,不久,田客又亲自传话,叫籍武把孩子交给一位叫王舜的宫廷侍从。接着,田客又将刘骜的一纸便条递给曹宫,并留下一碗毒药。   很明显,就是叫她自杀。曹宫自杀后,孩子几经转折,不知去向。不知去向,就等于是下落不明,没了。   第二件命案是:公元前11年,后宫一个叫许美人的女人,替刘骜生出了一个儿子。赵合德听说后,大闹昭仪宫。最后,刘骜没辙了,就问赵合德到底想怎么样。   赵合德说:“许皇后被废了,许美人又出生一子,难道是想让许家人重新抬头做人吗?”   从这话可以看出,所谓许美人,应该是被废弃的许皇后的亲戚。许皇后是被赵合德姐妹废掉的,许美人生子,将来母因子贵,许美人必将得势,取赵飞燕皇后而代之。到时,许皇后就会趁机报复,赵氏姐妹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人家杀。   要想存命保富贵,就得置对手于死地。而赵合德能使的就是女人最善长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刘骜当然知道赵合德心里想什么,于是就安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许美人都不会取代你们姐妹俩的位置的。”   这话骗谁都可以,哪里骗得了人精赵合德。对于赵合德来说,男人都是善变动物,今天好话好说,一旦翻脸了,魔鬼都不如他狠毒。所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除掉孩子。孩子没了,许美人想飞黄腾达门儿都没有。   所以,赵合德告诉刘骜,许美人的儿子必须死。   刘骜被逼无奈,只好同意。怎么除掉孩子,对赵合德来说,根本不存在技术性障碍。首先,她叫刘骜下令,将许美人的孩子抱到赵合德居住的昭阳舍。接着,俩人就把所有闲人都支出去,关门关窗。不一会儿,开门开窗,孩子已经死了。   孩子是谁掐死的?不是刘骜,就是赵合德,赵合德的嫌疑最大。弄死孩子后,刘骜给籍武写了一张便条,叫他找个隐秘地方将孩子埋了,籍武照做了。   报告最后总结,除以上两件命案以外,宫中被强迫吞服毒药以及堕胎的事数不胜数。而制造皇宫残酷事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合德。   但是,刘骜和赵合德都死了,追究他们的责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赵合德所有的罪恶,必须让另外一个人来承担。这个人,当然就是赵飞燕。   赵合德做的所有事,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赵飞燕?很明显,赵合德祸乱后宫,赵飞燕皇后功不可没。物证人证一一俱全,赵飞燕不死,鬼都不信了。   到底要不要赵飞燕死?有人说,不能死。接着又有人应声说,不但不要她死,还要好好保护她。   这话传出后,太让王太后意外了。   到底是谁要拼死保护赵飞燕?答案很快揭晓。解光刚刚发布调查报告,马上就有人上书,替刘骜杀子事件辩护。此人名唤耿育,挂名议郎,纯属江湖神秘派人物。   这是一封惊天地泣鬼神的辩护书。他是这样说的:“刘骜杀子,具有伟大的战略意义。那时,皇帝刘骜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如果皇帝不杀两个儿子,母因子贵,子幼母强,儿子当皇帝,母亲就会操纵政治。”   所谓马屁滚滚,不胜雷人。请接着看:“任何伟大的策略,都是不受世俗见解的约束的。皇帝刘骜以远见的圣贤精神,将所有不良苗头扼杀于摇篮之中。可是我们政府中有些官员不懂其中深意,竟然还好意思说是皇帝刘骜被赵昭仪迷惑,受人摆布,做了残忍的诛杀。持这种意见的人,简直是鼠目寸光,辜负了皇帝刘骜替国家所做的牺牲。”   最后,这个名唤耿育的议郎使出了必杀技,说道:“皇后赵飞燕都被尊为皇太后了,事情到此也该结束了。可是有人却要翻起旧帐,要将死人揪出来批斗,这种做法是很不道德的。如果事情闹大了,流传到外面,就成了别人的笑柄了。”   什么叫绝技,这就是传说中的必杀技。而像耿育这类人物,就是传说中的文妖始祖。只须一技在手,便可绝杀天下。   果然,耿育那道妖文,犹如黑夜里的闪电,照亮了刘欣迷茫的眼。一瞬间,他突然醒悟过来了,他可是被过继给刘骜和赵飞燕当儿子的。如果他要杀赵飞燕,不等于是杀了母后吗?   遥望前朝,秦王赢政母亲赵姬与蓖奸,图谋不轨。赢政杀机顿起时,有高人指点说,杀掉赵姬,非但不益,可能要摧毁秦王的伟大前程。最好的办法就是尊之、爱之,笼天下之人心。赢政恍然大悟,迎母亲回城,以高位尊之。   秦王赢政都不犯的傻,刘欣怎么能去做呢!于是乎,从混沌中醒悟的刘欣决定做赵飞燕的保护人。很快的,刘欣的做法也得到了傅太后的充分支持。   要知道,当初如果没有赵飞燕在刘骜身边吹风,刘欣能那么顺利地被立为太子吗?所谓欠钱还钱,欠情还情,赵飞燕是万万不能杀掉的。   刘欣不杀赵飞燕,正中傅太后下怀。然而王太后忙了一年多,竟然都做了无用功。顿时,王太后又好像明白了,傅太后大腿硬了,扳不过她了。要想搞掉赵飞燕,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那就接着拉吧!胜利永远属于坚持到底的人!   【二、尊号行动】   自上次王莽当众贬抑傅太后说她不能与王太后平起平坐后,这话就成了傅太后心头一块阴影。   尽管王莽被赶走了,可傅太后仍然很不爽。她知道,什么与王太后享受同等待遇都是假的,如果不把她头上“定陶”那两个字摘掉,别人都不会打心里承认自己的。   于是,傅太后和刘欣秘密策划,决定实施一次尊号行动,彻底从封国太皇太后过渡到中央太皇太后。   然而,要想行动顺利推进,首先要争取三个人的支持与同意。这三人,就是汉朝三公:丞相孔光、大司马师丹、大司空何武。可刘欣反复揣摸着这三个名字,心里不由地打了一个问号,这三只重量级筹码,最终会偏向皇帝吗?   想搞定他们,似乎有点悬。   一想到这,刘欣心里就不踏实,傅太后心里也不踏实。这时刘欣想到,既然这样,不如下一步险棋——把“另类”外戚傅喜召回来,争取他的支持。   傅太后把傅喜打发回家,挂名是养病,实则是让他面壁思过。所以,傅太后也没一棍子将傅喜否定,还给他保留着光禄大夫的工作。这招很高,可进可退,可攻可守,极为灵活自如。   不久,大司空何武主动上书,给刘欣分析罢免傅喜的害处:傅喜才学盖世,功德远扬,在傅氏外戚当中,可谓是举足轻重。傅喜能否回朝,关系到傅氏外戚有限公司能否做大做强的问题。冲着这点,你就应该赶快把他召回来。   何武一翻话,似乎拨醒了沉睡中的刘欣。于是乎,刘欣又让傅喜回来上班了。   傅喜是召回来了,可他到底有没有回心转意,傅太后心里没底,刘欣心里也没底。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对傅喜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刘欣认为,要想让傅喜强劲发声,替傅太后说话,就得先给他挪个好位。就目前而言,最好的位置当然就是大司马了。那么傅喜要挪上大司马,师丹往哪里摆?   其实这个问题,刘欣心里早就有底了。   汉朝自有大司马一职以来,从来都是由外戚垄断。大司马主管宫廷内务,这个工作由外戚来做,肯定要比外人顺手。但是傅喜总是不识抬举,让傅太后不得不破了规矩,让师丹这个外人来担当。   然而刘欣想来想去,按师丹目前的身份和实力,最适合他的不是大司马,而是大司空。既然那样,那何武往哪里摆?刘欣是这样想的,他没有位置留给何武了。既然摆不上,只有退而求其次——让他提前退休。   换掉何武,刘欣早有此意。在他看来,何武这人尽管被划归王莽集团,但他没有孔光的顽固,更没有王莽的骄傲。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像个狡猾的孩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极为听话。   尽管如此,何武还是不能博得刘欣的好感。在所有的博弈场中,往往强劲的对手都是值得敬畏的。王莽值得敬畏,孔光值得敬畏,师丹值得敬畏,傅喜值得敬畏,就是何武不能让他有敬畏之心。   归根到底,不是刘欣的问题,问题出在何武身上。那就是,何武才能不行,人气不旺,力量不强。   刘欣要搞这个他心中“三不”的人物,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手中已经握有何武的黑材料,只要他把这些东西往外一抖,即可大功告成。   事情是这样的:何武有个继母住在蜀郡,有一天何武派人去迎她进京同住。迎接队伍正准备出发,突然听到刘骜驾崩的消息。于是,护送队伍担心强盗们趁机出动,伏道抢劫。所以为安全起见,就暂时停止出发。于是这个很正常的事,被人一路诈传,传到刘欣这里时,就成了何武不孝,竟然拒绝奉养继母。   在以孝治国的汉朝,一旦有人讹你不孝,那你也差不多混到头了。果然不久,刘欣动手了。首先,由刘欣一帮亲信告状,告何武不孝;接着,刘欣也不派人调查,即刻定罪,免除何武职务,派人送他回封国博望乡养老。   搞定何武后,刘欣下诏,封大司马师丹兼任大司空。封完以后,他就按兵不动了。   刘欣这个人事调整,让很多人看了都晕菜。王太后看不懂,王莽看不懂,连师丹也看不懂。根本就没人知道,刘欣到底想干什么。   想想师丹能教上刘欣这学生,实在三生有幸。因为刘欣,他得了两个汉朝第一。他是汉朝第一个不是外戚而担任了大司马的人;他也是汉朝第一个一人兼任两个重要职务的人。   于是,有人会猜想,刘欣会不会也把孔光赶走,让师丹一人兼任三公职位为一体?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刘欣知晓。   然而刘欣却拖了将近半年才公布答案。半年后,刘欣下诏,封光禄大夫傅喜为大司马,师丹为大司空,丞相仍由孔光担当。   到此,师丹才恍然大悟。半年来,刘欣所做的工作都是为了洗牌。而他洗牌,是为了接下来更好的出招。   刘欣以为,师丹是他的老师,傅喜是傅氏外戚,只要俩人愿意和他站在同一战壕,没有什么大事是做不成的。   大戏开场之前,总有敲锣的人。这次,替傅太后敲锣打鼓的人,是两个宫廷跑动的官员。一个是郎中令,一个是黄门郎。   这俩人给刘欣上了一道奏书,说道:“我们强烈建议撤销傅太后及丁皇后头上的‘定陶’两字,同时建议,傅太后及丁皇后的车马仪仗等符合皇太后及皇后的身份,并请陛下为恭皇刘康在长安设立祭庙。”   一步到位,马到功成,多美妙的提议。刘欣把奏书下传各部门讨论,很快的,中央各部的意见就反馈回来了。众人的口径很一致,说:这意见提得真好,早就应该提了。   刘欣笑了,傅太后笑了。成功仿佛就在眼前了。   他们笑得太早了。   这时,最让他们无限担忧也无限期望的三个汉朝大腕出场了。结果大出刘欣意外,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亦口径一致,说道:“郎中令和黄门郎的提案,无法让我们通过。”   刘欣的心情犹如黑云漫天,一下子阴沉起来。   要知道,他这个当皇帝的能将三公的牌洗成这样,那都是富有深意的。首先,孔光是顽固派,有啥说啥,至死不渝。但是他有个毛病,只负责提意见,至于上面采不采纳,与他无关,他不会拼老命跟你玩。就冲这点,刘欣让他稳坐丞相位。   傅喜呢,前面都说了,他再怎么顽皮,也是傅家的人。经过傅太后前段时间的不断打击,他应该长点智商了。就算口头上要说反对,装装就可以了,不必较真。   师丹就更好办了,刘欣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傅太后及刘欣对他是充满了无限的信任的。   但是,刘欣怎么也没想到,孔光顽固,傅喜也丝毫不为刘欣所动,仍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最最让刘欣郁闷的是,让他们信任的人,却是最不靠谱的人。反对以上提案最强烈的人,不是孔光和傅喜,而是他的老师师丹。   对提案有异议,那也是可以的。毕竟给傅太后升级这事,在汉朝后宫发展过程中是个新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凡事好商量,只要彼此有诚意,可以商量将成本降到最低。   然而,师丹却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姿态,独自上奏,陈述反对意见。师丹的奏书很长,简单来说,反对理由主要有两条:   首先,傅太后连出行车马衣服都和王太后一样,那天下不是有两个皇太后了吗?天下至尊只有一个,这样的话,怎么体现天下至尊的大义。这是其一。   刘欣过继给刘骜,就必须遵守宗法制度。按照宗法制度,刘康只能享受封国诸侯王的待遇,不能在首都长安设庙。如果设庙,有百害而无一利。因为后任皇帝一上台,肯定要把刘康的庙撤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这是其二。   此上一话一出,字字金刚,坚硬滚圆。老师说的句句在理,但闷声挨训的刘欣却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满。   这次,刘欣更加被动,眼看快要通过的提案就这样被搁浅了。这下子,刘欣总算看出来了,想要光明正大地赢得这盘棋,必须先搞掉师丹。   刘欣已经长大了。儿大不由娘,学生长大了肯定也由不得老师了。刘欣决定让师丹为他的说教付出点代价,不然他还真以为自己永远是那个思想受他洗礼的学生。   天下的政治斗争,基本都是一个模子和套路。要想搞倒对手,必须抓住其把柄。把柄也叫黑材料或者猛料。很不幸,师丹有一个相当猛的料,竟然被爆出来了。   情况是这样的:师丹每天都有很多公文需要处理,他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秘书处理。问题就出现在秘书身上,秘书每代写一份奏书,总暗留原稿,并悄悄地传到外面。于是乎,师丹还没将公文上交,满长安的人都已经提前知道,并且传得沸沸扬扬。   凡是靠近皇城的地方,老百姓都特别关心政治。那时候,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能够满足市民偷窥欲的,只有从皇宫或者政府大院里传出来的各种小道消息。   这下好了,师丹的公文竟然成了长安市民头版头条的口头新闻。刘欣觉得得到了一块好料,他决定趁热打铁,把师丹赶出长安城。   有一天,刘欣召开中朝及外朝扩大会议,突然提问一个问题,问师丹不慎把公文外泄一事,大家怎么看。   众人一听,就知道刘欣想听什么了,都异口同声地说道:“师丹自以为是陛下老师,居功自傲,太不识抬举了。陛下应该叫廷尉立案,立即把他拿下。”   廷尉动作很快,果然上书弹劾师丹。他们给师丹挂了一条大而空的罪名:大不敬。   什么叫大不敬?通俗地说,就是不懂事,得罪皇帝啦!得罪皇帝没关系,重要的是,这是条死罪。   刘欣出手了。接着,他又下了一道诏书,派人去给师丹传达。诏书的内容大约如下:“老师您位居高官,不懂体谅皇帝辛苦,却屡屡口出不逊,误导国家。说真的,我都替您感到惋惜了。”   刘欣仿佛就站在师丹面前,摇头叹气,稍微停顿后,他又接着说道:“按汉朝相关法律,我应该将老师您移交法庭审判。但是,看在你我师生一场的份上,我还是放你一马,只把你贬为平民。现在,请您把大司空以及高乐侯的印信、绶带,通通上交有关部门。”   一块拦路的巨石终于搬走了,刘欣总算要松口气了。   但是,赶走了师丹,还有孔光和傅喜,怎么对付这两个老家伙?来软的,还是玩硬的?   刘欣想了又想,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想道:看来,如果他们那样,那就只有这样了。   【三、政治打手】   从某种意义上说,刘欣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尽管他才二十出头,却具有四十年的江湖功力,就这方面,他得感谢傅太后几十年的用心栽培。   在傅太后看来,她可以把刘欣当成一个杀人的工具,一个替她铺地毯、扶着她走向权力顶峰的人。傅太后错了。她并不知道,刘欣翅膀开始硬了。他的梦想,就是挣脱傅老太婆的束缚,做一个独立自强的皇帝。   所以从某方面来讲,他还不是一个浑蛋。恰好相反,他正凭借着有限的能量,在傅太后和王太后较量中充当着稳定博弈平衡的筹码。   熟悉博弈学的刘欣,也很理解孔光、傅喜以及师丹为什么总是力排众议,维护汉朝正统思想。那是因为,这帮人都是些道行深厚的读书人。凡是读书人,一上境界了,关注的是国家稳定,人民安康,这是儒学家心里最远大的抱负。为了这个抱负,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既得利益,不惜一切代价捍卫儒家价值观。   然而,当刘欣看着孔光、傅喜以及师丹三驾马车齐驱天下时,他多么渴望他们稍微改变立场,向现实妥协一点点,满足傅太后和他心里替父亲刘康立个庙的愿望。如果那样,傅太后也不会为难他了,他也不会再去为难孔光他们了。可惜,他们丝毫不为所动。   谁都想当皇帝,可谁想过皇帝内心真实的困难。像刘欣,在傅太后面前,他常常挨骂,还不能还口。在外朝大臣面前,他承受压力,又没有人他替解压。那怎么办?当然很难办。   三驾马车是他制造的,但是为调和与傅太后的矛盾,他不得不把这几辆马车拆了,重新组合。   所以说,刘欣赶走师丹,他心里也挺难过。难过归难过,老人走了,还得迎新人。师丹老师走后,谁会是他的接班人呢。刘欣认真考量了一下,锁定了一个人。他的名字就叫——朱博。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朱博是个大侠级别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家里很穷,所以很早就出门闯荡江湖。   历史证明,由草根刘邦开创的汉朝,是穷人最幸福和最美好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无论你多穷,只要你艺高胆大,放手大搏一场,美丽辉煌的明天就在前方等着你。   跟那些混出人模狗样的穷兄弟前辈一样,朱博先在基层煅炼,谋得一亭长职务,打开江湖网络。不久,他很幸运地跟长安城两个大腕交上了朋友。一个是萧望之之子萧育,另一个是前御史大夫陈万年之子陈咸。   萧望和陈咸风度翩翩,江湖气甚重,常以公子卿自居。此俩人,陈咸官衔大,时为御史中丞。当年石显在汉朝中央一手遮天时,陈咸和众多儒侠一道,围攻高手石显。但是,因为功力不足,被石显一掌打下悬崖——石显以陈咸泄露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为由,将他逮捕入狱。   朱博决定营救陈咸。   那时,朱博在地方不过是个小职员,能量还不及宫中那些被唤做阿猫阿狗的人,何能救得陈咸?但是,一件最不可能的事,却被朱博做成了。   为了救陈咸,朱博先是辞职,然后想方设法混进了廷尉,了解陈咸案情进展。接着,他化装成医生,混进监狱,面见陈咸,掌握第一手材料。从监狱出来后,他又改名换姓,将加到陈咸身上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挨打数百。终于使陈咸得免死罪。   等到汉成帝上台,大司马王凤掌中央,即大力营救被石显打倒的众多儒士好汉。于是陈咸被王凤救出,提为长史。然后,陈咸又向王凤推荐朱博,陈述朱博保护他的惊险故事,说如果没有朱博,就没有今天的陈咸。   于是,朱博凭拯救陈咸一事闻名天下,赢得王凤赏识,王凤先让他到某县里镀金,然后一路提拔,最后当上太守,成为两千石级别的高官。   王凤提拔朱博,是要将他纳入王氏外戚队伍,充实外戚力量。从此,朱博就成为王氏外戚力量中强悍的一员,所以一路高升,当上了后将军。王凤死后,朱博傍上了红阳侯王立,俩人关系甚密。但是,王立炒地皮揽财被揭发后,朱博也跟着倒霉,被罢掉官职。然而一年后,朱博又被起用了。   起用朱博的人,就是眼前的皇帝刘欣。刘欣先让他当了光禄大夫,接着又迁为京兆尹。   我们知道,在汉朝,如果皇帝爱你,就让你去当京兆尹。如果他恨你,他也可以让你去当京兆尹。京城长安,权贵多,盲流多,犯罪率长年居高不下。如果当好了京兆尹,前途无量;如果不能过关,马上让你滚蛋,甚至连命都没了。到目前为止,能够在京兆尹上混得好的,那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但是,朱博还是混出来了。   朱博能混出头,有可能偷学了曾担任过京兆尹的张敞的江湖秘籍。当年,张敞为人轻浮,但他凭着一手绝技,笑傲江湖多年。他那绝技,归根到底只有八个字——该哄则哄,不哄则杀。   朱博深谙张敞治世之术,抓到猛人时,他不杀人,而是先让了解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的政策。如果誓死要跟他斗到底,他也毫不迟疑,马上刀起头落,血染大地。   除了能说敢杀之外,朱博还有一招绝技是张敞所没有的。张敞八小时之内,基本是个好干部;八小时之外,就是个轻浮放浪之徒,动不动就到长安街上打望美女。朱博与他不一样,他生活节俭,不爱美女,也不爱喝酒,从不参加什么不良宴会。   如果是重大宴会必须喝酒的话,他还是可以小饮的,原则是不能超过三杯。三杯过后,想让他喝酒,雷公都打不动。   所以又说,朱博是个特不懂享受生活乐趣的人。但是,他又是一个热情似火的人,他的全部激情,都投入到火热的政治事业中去了。   为了工作,他起早贪黑。他下班回家的时候,老婆孩子已经睡了;他起床上班的时候,老婆孩子还在床上。尽管同居一室,连老婆都难以见到自家那个为工作发狂的男人。   最后,朱博因为工作出色,考察过关,被刘欣提拔为大司空。   刘欣选中朱博为大司空,政绩只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准确地说,刘欣看中他,是因为他身上有三大优点:这是一个能干事并能干成大事的人,这是其一;朱博官场江湖关系广阔,人气旺盛,具有名臣之称,是个可以拿得出手的人,这是其二;最重要的是,朱博是个见风转舵、认权不认人、替权势卖命的人,这是其三。   这就是刘欣所认为的孔光等人所不具备的官场素质。正是靠着最后那个闪光点,朱博一步步地被推向了风光无限、危险重重的权力顶峰。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王凤,朱博将不是今天的朱博。如果王凤不提拔他,或许他还在政治底层徘徊和挣扎;要么就是继续跟随陈咸等公子哥,闲时帮闲,忙时帮忙,顶多就是一个混混角色。   然而,在傅太后的凌厉攻势下,王氏外戚的政治垄断事业坚守得有些力不从心。事业受挫,朱博没有理由不与王氏外戚一道共患难,勇挑担,度过这段艰难的岁月。   但是,朱博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是怎么想的,除了天知道,就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刘欣。刘欣发现,朱博当上京兆尹后,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主动脱离王氏外戚圈子,直奔傅姓外戚队伍去了。   刘欣觉得朱博转变得有些突然。其实在朱博看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朱博认为,他本来已经罢官,一无所有。但是,刘欣慧眼独识,一路提拔,让他当上了长安市长。京城长安是个是非之地,如果他想混得久,必须有靠山。   王莽都被整下台了,王太后呢?傅太后把口水都喷到面前了,也不见她哼两句。所以他坚定地认为,王姓外戚这座靠山靠不住了,能靠得住的,似乎只有由傅太后精心打造的傅、丁两姓外戚力量。   朱博想靠近傅太后,必须有中介才行。很快的,他就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中间人,这人名唤傅晏,亦是傅太后的堂弟。朱博结识傅晏后,俩人常聚,酒杯一举,灵感就出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计划,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替傅太后正名。所谓正名,就是前面说过的轰轰烈烈的尊号行动。只要让傅太后实现了尊号梦想,将来的路,自然就好走多了。   这下总算看清楚了吧!傅太后尊号行动的始作俑者,是傅太后,但是至始至终替傅太后出力卖命的人,是站在眼前的朱博。这就是为什么刘欣眼睛都不眨地将老师师丹赶出长安城、将朱博提拔为大司空的真相之一。   其实,刘欣将师丹赶走,并不全都是为了给朱博腾出空缺。没人知道,他免去师丹,还隐藏着一股凌厉的压力。这股压力,就是冲着傅喜而来的。刘欣就想告诉傅喜,他的老师师丹不听话,所以叫他滚蛋了;如果你这个傅家外戚帮外不帮里,照样可以让你走人。   于是,刘欣便派人去找傅喜,请他就傅太后尊号行动投一张赞张票。   三个反对派,搞定了师丹一个。如果傅喜点头了,那就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既不伤亲情,又有利于皇帝开展工作,那不是挺好吗?   很快的,傅喜回话了。可是刘欣听到了一个伤心的回话:傅喜摇头了,还是那句话,不支持傅太后。   傅喜,你爸到底是不是姓傅?既然姓傅,为何生出你这等吃里扒外的家伙?我想,傅太后听到傅喜的反对话后,肯定跳起来开骂了。   问题再度僵持。   这时,朱博上场了。   朱博给刘欣写了一道奏书,表达了他的基本看法:孔光,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傅喜,至尊至亲,却“阿党大臣”,无益政治。   朱博的意思很明显,孔光为了自保,不会为了傅太后的尊号行动血拼到底,但这人思想保守,留他也没用;傅喜呢,连亲情情面都不给了,留着他,不但无益,而且有害。既然两者没用有害,唯一的办法,就是清除出局。   朱博这番话,说到刘欣心里去了。刘欣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给过傅喜无数机会,可傅喜却一个面子都不卖给他。这绝对是一个不平等的买卖,既然这样,他凭什么要受这种气呢?   一切不听话的孩子,都不能给糖吃。刘欣决定给傅喜来点狠的了。   【四、天意不是传说】   公元前5年,二月二十日。刘欣下诏,免去傅喜大司马职务,让他保留侯爵身份,回家休息。   这招是有点狠,但是傅太后却认为还不够狠。傅太后亲自下诏,给丞相孔光及大司空朱博传话,傅喜勾结师丹,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必须让他滚出长安,回他的封国去。   于是,傅喜收拾行李,自行上路。四月十九日,轮到孔光了。刘欣下诏,贬他为平民。   傅喜走后,刘欣任命丁姓舅舅为大司马;孔光被赶走,很自然的,丞相位就落到朱博手里。当天,刘欣封朱博为丞相。然而,当朱博准备受命履职时,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情况是这样的:朱博被封为丞相当天,刘欣要举行一个受封仪式。朱博当大司空时,上书提议将大司空改为御史大夫,刘欣同意了。朱博当上了丞相,就空出御史大夫一职。这个职位刘欣将它留给了一个叫赵玄的人。于是乎,俩人同时上殿,准备接受任命。   意外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朱博和赵玄刚进皇宫,才上台阶,天空突然传来一阵旱雷般的巨响。   巨响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偏偏在朱博即将受封的时候,就轰了。果然,那一阵轰响,皇宫内外无人不议论纷纷,一下子就传到了刘欣那里。   刘欣也觉得事情有些古怪,马上派人到丞相府把李寻叫来。李寻,星象学家,当年丞相翟方进发现他,把他拉进丞相府任职,如遇鬼事怪事,可直接向他咨询。   刘欣见到李寻,将基本情况向他说明。李寻装模做样地掐指一算,不禁摇头叹息起来。刘欣顿觉不妙,准备发问。这时,李寻说话了。   他这样说道:“陛下听到的巨响,就是传说中的鼓妖。鼓妖什么时候才能响呢?据我研究,凡是君王眼睛、耳朵被蒙蔽,拥有虚名的人进入政府任职高位,鼓妖就响了。”   李寻像说上瘾了似的,继续说道:“又据我研究,鼓妖发声的时间相当有规律。如果在一年中期、一月中期或是一日中期声响,政府部门里,肯定有正部长以上的干部受难。现在是四月,按一年分为三等分来说,四月算是一年的中期;今天是十九日,也算是入月中期;现在是辰时,也算是入日的中期。这说明,某政府高官,已到最危险的时刻。”   接着,星象大师李寻先生舔了舔嘴,又说道:“即将受难的政府高级官员,肯定是实际上已经掌握大权的人。为了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建议陛下马上将他们罢免。”   那么,李寻所说的他们是谁呢?最后,李寻毫不含糊地说道:“他们就是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陛下如果不信,不出一年,他们肯定出事。”   完了。辛苦培养的皇家代言人、高级跑腿工,竟然来了个鼓妖就要被搞砸了。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其实难不倒刘欣。首先,朱博能有今天,是他和师丹、孔光、傅喜等人博弈的成果。如果将他废除,前功尽弃,怎能甘心?   其次,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听取建议,受难的人必将是朱博,而不是刘欣。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朱博不过是棋盘上的一粒棋,丢掉了他,还有别人。   刘欣决定,按照既定程序继续为朱博举行受封仪式。刘欣要看看,到底是人的力量大,还是天命意志强。   按李寻预测朱博的命运,不出一年就能见出分晓。对傅太后来说,这个信息相当重要。刘欣是朱博的老板,傅太后也是朱博的老板。老板的特性是什么?学过西方经济学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特长,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榨取工人身上的剩余价值。   朱博不过是他们的高级技工,如果他们在短时间内将朱博的剩余价值榨取够了,那么不但能保本,还赚了一笔。怎么个榨法?很快的,刘欣就定下以下计划。   首先,朱博必须替傅太后完成尊号的愿望。   这个道理,朱博还是知道的。很快的,朱博就上书,建议给傅太后加尊。朱博这边一唱,刘欣马上在那边一和,下诏去掉傅太后和丁太后头上的“定陶”两字。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老太婆傅太后真正实现了与王太后同坐同起的称号。于是乎,自汉朝立国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同级别的太皇太后,一个是傅太后,一个是王太后;两个同级别的皇太后,一个是丁太后,一个是赵太后。因为同级别,所以一切待遇一视同仁。   媳妇终于熬成了婆,何况傅太后还是个老太婆,她能熬到今天这一天,实在太不容易了。在她通往与王太后平起平坐的路上,王莽、师丹、傅喜三人是她最大麻烦的制造者。现在,该轮到他们看看傅太后的颜色了。   接着,丞相朱博和御史大夫赵玄上书,奏道:“师丹任大司马时,压制傅太后尊号,这种不识抬举的人,不要让他享受侯爵采邑了,请允许贬作平民。”   刘欣听出来了,这是傅太后的意思。于是乎,他批准朱博奏书,将师丹贬为平民。   这只是一个开始,账还没算完呢。又接着,朱博和赵玄又联合上书,说:“王莽任大司马时,也压制傅太后尊号,按理他也不能再享受侯爵待遇了,请允许贬为平民。”   刘欣一听,犹豫了。“哦,这个事呀。我知道了,让我先考虑考虑吧!”   刘欣知道,把王莽往死里整,当然也是傅太后的意思。但是,傅太后只知整人,整得不亦乐乎,却不知道他这个当皇帝的实在难做人。   要知道,傅太后是刘欣的祖母,可王太后也算是他的祖母呀!刘欣可是过继给刘骜当儿子的,按汉朝宗法制度,他是不能再认傅太后等亲人的。如果当年王太后不保护这对祖孙,傅太后能有今天这般风光无限的日子吗?所以,王太后的面子是必须给的。既然这样,修理王莽就不能太过份。   最后,刘欣做了一个折中。王莽继续享受侯爵待遇,但是他必须离开长安,回到他的封国地去。   但是,刘欣怎么也没想到,傅太后整人已经上瘾了。她穷追猛打,决定清理门户,连傅喜也一起收拾了。   其实,傅太后之所以发狠,不是没道理的。她整师丹和王莽的时候,可是一刻都没犹豫的。可是她还是给傅喜时间,希望他有所悔改。傅太后等了半年,不见傅喜上门道歉,也没见他派人来请个安,仿佛根本就没把老太婆当回事。   于是,傅太后叫朱博的老相好傅宴传话给朱博,说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必须让傅喜在长安消失。同时,我要让他一辈子不安宁。   立刻,傅宴就去找朱博。朱博一听就知道怎么做了,他抬脚就去找御史大夫赵玄。   然而,当朱博把傅太后的意思说完,赵玄却犹豫了。   赵玄说道:“我看整傅喜这事,还是算了吧!陛下已经让傅喜回封国了,我们还要去搅局,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朱博答道:“这怎么能说算了呢?傅太后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傅喜不能再享受侯爵之位了,师丹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既然我都答应傅太后了,就算一死,也要实现我的诺言。”   玩大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朱博只知世间有傅太后,不知世有皇帝刘欣。世间高明者,唯有赵玄,他深谙傅太后的狠劲,但对刘欣也心存敬畏。刘欣是什么人?他是个做事有底线而且极有分寸的人。如果超越他的底线,他可能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但是,赵玄又是悲哀的。他被朱博绑架了。人家都说了,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如果朱博一人上奏,不慎翻船,他这个御史大夫还有得混吗?他想混,可傅太后不想让他混了。   所以,他只有硬着头皮和朱博一起去冲锋陷阵。不过,以什么借口来修理傅喜?怎样做才不露马脚?这个问题的确伤了朱博不少脑筋。于是,他想了又想,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想出一计妙招。   朱博认为,上奏弹劾傅喜一人,容易让刘欣怀疑他们居心不良。所以,为了修理傅喜,他必须拉个垫脚的。让谁来垫脚呢?朱博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前任大司空何武。   曾经,刘欣为了扶师丹上来,故意找了个碴,说何武不孝,将他打发出长安城,回封国养老去了。其实,何武被赶走的真实原因朱博还是了解一二的。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何武在位上瞎混,对傅太后,甚至对国家,都没啥贡献,这才被赶走。   在朱博看来,傅喜和何武情况差不多。傅喜很有才,但也没见他对国家做出啥成绩,更重要的是,他对傅太后不但没贡献,还结下了深仇大怨。这就不要怪傅太后要对他下手狠了。   编织好理由,朱博和赵玄再次上奏,说道:“傅喜和何武两人在位时,对国家都没有贡献,虽然已经免职,但也不能享受侯爵待遇了。请求陛下把他们一律贬为平民。”   刘欣一听,先是一愣。愣了半天,他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乎,他一下子火大了。   怎么说朱博也算是个老江湖了。然而他行走江湖多年,为了贬损一个人,竟然编织出这般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理由,实在让刘欣匪夷所思。   傅喜的学术水平,那是众卿都知道的;傅喜的道德水准,在江湖中更是无人不知。傅喜坚定政治良知,捍卫汉朝正统,不惜一切代价和傅老太婆做不屈不挠的斗争,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贡献?   罗织罪名水平差,揣人心术也极次。朱博太不了解刘欣,刘欣看似是傅太后的傀儡,其实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知道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这都是有原则的。并非传说中一切都由傅太后说了算。   还有,傅太后和傅喜关系如何,刘欣最为了解和清楚。朱博以为拉上一个何武来垫背就能瞒过刘欣。简直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就冲着门缝里看人这点,刘欣没有理由放过朱博了。   于是,刘欣马上把御史大夫赵玄召来审话。赵玄很听话,刘欣没问超过三句话,他就什么都招了。说,他们上奏,完全是受了傅太后的指使。   够了,刘欣知道怎么做了。刘欣从宫廷系统及武官系统中抽调人马,组织临时调查组,调查朱博和赵玄。   朱博离死不远了。   果然不久,调查组的报告出来了。调查组负责人弹劾朱博和赵玄做人不厚道,请到廷尉的监狱报到。刘欣动作很快,马上批准逮捕朱博和赵玄。   赵玄坦白从宽,免于死罪,只被罚为苦役。至于朱博,那就别想溜了。然而,刘欣的使者到朱博家里抓人时,发现朱博已经自杀了。   朱博四月受封丞相,八月自杀,他的丞相生涯,竟然没超过半年。正如星象大师李寻所说的,鼓妖响起,不出一年,朱博即可遭殃。   一切都是天意啊! 第十一章 疯狂的断背山   【一、汉朝第一伪娘】   公元前4年,刘欣虚岁二十二。正值青春年华,然而,他的身体却像一部老机器,不是这个零件出问题,就是那个部件出毛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皇帝的本钱。当年,刘邦六十多岁仍然率军亲征。然而两百年过去了,刘家后代,却一代不如一代。   要想当好皇帝,必须有一个好的身体素质。这句话是多么重要啊!道理很明白,可是刘骜却把青春和身体献给了后宫佳丽,献给了销魂无度的赵合德,毙在了自己床边。刘欣却一反常态,他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汉朝第一“伪娘”,那个人的名字,就叫董贤。   在中国历史上,见过搞断背的,但是没见过像刘欣这般疯狂的。在他和董贤热恋的爱情路上,我仿佛看到了两只燃烧的飞蛾,壮丽地扑入火海。   汉朝皇帝喜好男宠,并非刘欣首创。这个光荣的传统,由开国皇帝刘邦开创。自刘邦、刘盈、刘恒、刘启、刘彻,一直到刘骜,基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男宠。不过,在汉朝宫廷中首先崛起的男宠,是刘恒的男宠邓通。   刘恒这人的性格,我们是知道的。他为人低调,做事也低调。但是在对待他的男宠邓通时,却高调如雷,就差没捧到天上去了。算命先生说,邓通将来可能要贫死,刘恒偏不信邪,给他铜矿开发权,让他摇身一变,成了全国首富。   男宠这名字,班固称他们为佞幸。这些人,只要攀上皇帝这颗大树,不是钱多,就是权大。邓通只是钱多;汉元帝的男宠石显,却是权大盖天;汉成帝刘骜的男宠淳于长,钱多权也大。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命运,那就是——都不得好死。   作为刘欣的男宠董贤,他是真正地吸收了天地之精华,集淳于长等前辈之长融于一身,成为汉朝男宠集大成者,创造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的优秀楷模。   董贤,字圣卿,云阳(陕西省淳化县西北)人。父亲董恭,时为监察部官员。当年刘欣被刘骜封为太子时,董恭利用手中权力,把董贤弄到了刘欣身边,当了太子舍人。等到刘欣立为皇帝时,董贤水涨船高,也当上了郎官。   董贤这个名字,刘欣是知道的,然而印象并不怎么深刻。两年后,一次偶然的相遇,改变了董贤的命运。   中国古代诸多美丽的传奇爱情,都有一个高发率的地点。比如庙会、宴会、寺院、长亭、湖畔、拱桥等,都是才子佳人容易撞出火花的地方。到了二十一世纪,爱情高发点的地点就更多了。图书馆、网吧、自习室、天桥下、公交车站等等。   刘欣和董贤相遇的时候,上述地点都不在范围内。在汉朝,没有时钟,靠的是漏壶计时。当是时,董贤在宫中主管报时,有一天,刘欣下班回家,恰好经过报时处,远远地望见前面站着一个漂亮的男子,不禁叫道:“请问,你可就是舍人董贤?”   董贤听见叫声,马上应道:“在下正是董贤。”   刘欣搭讪成功,即走上前去跟董贤聊天。这时,刘欣惊奇地发现,董贤生得美丽风情,犹若宫中女子,甚惹人怜。就在那一刹那,董贤的玉兰指仿佛拨弄了刘欣的心琴,他心不禁颤抖了起来。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叫来电。   据科学家研究,人体都是一个小宇宙,所以都有一个固定磁场。凡是磁场,都是能发生作用和反作用的。有些磁场,一旦相遇就马上发生强烈反应。这种反应,就是常人所说的一见钟情。   所以,科学家说,为什么有些人无数次与你擦肩而过,连衣服都擦破了,就是擦不出火花。那是因为,你们俩的磁场基本上不来电,不起作用的。为什么也有日久生情?那是因为俩人的磁场在长期摩擦中擦出了火花闪电。   以上说法,只是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所谓“郎有情,君有意”。时为郎官的董贤被君王刘欣看上了。很快的,刘欣就拜董贤为黄门郎。接着,他闻听董贤老爹也在中央当官,即刻提拔为光禄大夫。再接着,刘欣再拜董贤为驸马都尉侍中,长期陪同出差,不离左右。   漂亮男子董贤一步登天,朝中贵人无不震惊,口水直流。然而,让他们叫奇的还在后面。他们马上发现,刘欣宠董贤与刘骜宠淳于长、刘]宠石显、刘彻宠李延年、刘恒宠邓通等有着本质的区别。   刘骜宠淳于长,那是因为淳于长是嘴甜腿快,还是一大玩友;刘]宠石显,是因为他懒,让石显替他批改作业——奏书;当年刘彻宠李延年,是欣赏李延年不世出的艺术才华,尽管俩人也曾同床共卧,但没传出过绯闻;刘恒宠邓通,纯属偶然。刘恒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托他一把,把他顶到天上去了,于是派人去找,发现邓通是梦中顶他上天的人,于是就宠上了。   可刘欣不一样,他宠爱董贤,全都是冲着他的美色去的。于是乎,绯闻就传出来了,以风一样的速度传播。最后,连长安大街上卖菜的大妈都知道,皇帝刘欣和董贤是——同——性——恋。   政治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娱乐化。因为只有娱乐的,才是全民的。只有全民的政治,才是高度文明的政治。刘欣不惜以孱弱的身体,登高一呼,率领汉朝完成了最喜剧也是最悲剧的娱乐政治。   谁第一个搞到刘欣和董贤搞同性恋的新闻,没人知道了。但是,刘欣被曝光的第一件绯闻,还挺有鼻子有眼的。   情况是这样的,刘欣和董贤同睡一张床上,有一天,刘欣午觉起来,发现董贤的头压着自己的袖子了,怜香惜玉之情,从刘欣心底油然而生。他不想惊醒眼前这睡美男,于是乎,就抽出宝剑,将他袖子割断,悄然离开。   这就是成语“断袖之癖”的来源。这个成语,也成了后人形容同性恋的形象代言词。   可想而知,刘欣断袖这个事,他是不会传出去的,就算他告诉了董贤,董贤也没脸把他说出来。那么,是谁发现了这经典的一幕呢?肯定是宫中走动的侍者。偷窥的欲望是世上最刺激的欲望之一,这些侍从搞到新闻后,肯定不喜欢一个人独享,便到处传播,于是乎传到班固那里的时候,都不得不信以为真,把它写进正史。   事实上,刘欣爱董贤,并不是什么国家机密。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还是皇帝搞同性恋这么敏感火爆的话题,肯定逃不出人民群众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所以,搞到最后,刘欣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他长期将董贤包下,不让他回家,鬼都知道他们干的啥事。   刘欣最内疚的事,不是破坏了他在广大人民群众中的光辉形象,而是愧对了董贤的家人,特别是董贤的妻子。于是乎,为了弥补这一笔感情债,刘欣叫董贤的妻子搬进宫里住,同时将董贤的妹妹封为昭仪。   当然,刘欣付出是要讲回报的。董贤夫妇及妹妹三人轮流侍奉刘欣。我算了一下,就算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照顾刘欣,分摊了也就每人八小时,和现代工作制度没啥区别。但是,董贤这份工作的付出与回报,却是史上最不平衡的。   刘欣对董贤的工作很满意,不久就提董贤老爹董恭为少府,封关内侯。接着,他又召工程总监(将作大匠)来,下了一道命令:在未央宫北门外,给董贤兴建一座豪华住宅。   董贤住宅的规格,说出来连傅太后都要流口水了。住宅分前殿、后殿,殿门开阔,相当于皇帝的皇宫。也就是说,刘欣是按他的住宅标准给董贤造这座住宅的。   在中国古代,人们的住宅标准和现代人按职称分配房子基本没啥两样。但是,现代人不一样,只要有钱,想修多少房子就修多少房子,想修多高房子就修多高房子。但是在古代就不行,一切建筑物,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住宅高度和标准都不能超过皇帝的。一旦被发现,那就全家都要搬脑袋了。   想当年,秦始皇登上城楼,发现咸阳宫殿外一座住宅相当辉煌,便追问那是谁家修的。有人说,那是丞相李斯家的,秦始皇听了,马上就不高兴了。秦始皇的心情,基本代表了古代所有皇帝的心情。但是有一个例外,却是代表不了刘欣的心情。   刘欣按皇帝的标准给董贤修宅,还不是什么新闻,更离奇的还在后面。为了哄董贤高兴,刘欣将皇家最珍贵的珠宝都赏给了董贤,把一流的物品也全让董贤使用,而刘欣使用的,都是些二流产品。   过了,玩的太过了。   刘欣却说,还没玩过。接着,他又吩咐工程总监,在义陵旁边给董贤修筑一座豪华墓园。义陵就是刘欣死后的葬身之地。傻瓜都看出来了,刘欣是想董贤死后,也要和他埋在一起。   这不叫玩过了,确切地说,这简直乱套了。   于是乎,有人实在看不过去了,立马跳出来劝诫。劝也没用,刘欣把那些不识抬举的人都打进了监狱。   接着,刘欣又将傅家外戚傅宴召来,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准备给董贤封侯,希望你认真配合一下。”   傅晏一听,马上就傻了。董贤还要封侯,那封侯后,又要给他封什么呢?问题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二、螳螂挡车】   要想封侯,没有战功,就得有背景;没有背景,至少你得有门路。以上这个封侯规矩,两百年前还是个潜规则,然而两百年过去了,它成了众人皆知的明律。   董贤不是从战场凯旋归来的武将,也不是炙手可热的外戚,他只不过是刘欣长期包养的宠儿。所以,要想给他封侯,刘欣就必须给他找到一条门路。门路在哪里,董贤不知道,然而对刘欣来说,找到门路并不难,因为它就装在脑袋里。   原来,刘欣已经替董贤找到了一个封侯的借口。   情况是这样的,不久前,无盐县(东平国首府,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南)境内有一座山突然发生了滑坡,泥石流由上而下压盖草木,形成一条道路。那是一条鬼斧神工之路,与现成驰道无差别。离奇的还有,山腰有块大石头竟然自立起来。   当时,东平王刘云听说此事后,带着妻子前来观看巨石。越看越觉得是块神石,于是乎就当场烧香拜起来。此事还未罢休,东平王回去后,就命人在王宫中仿造巨石所立之山筑造了一座假山。然后,又派人将自行树立起来的巨石搬回假山之中。   东平王费这么大功夫,是因为他已经将巨石当成了神石。把它搬回王宫只是为了方便祭拜。表面上看,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有人却认为东平王此举并不寻常。   天才般地发现东平王不同寻常之举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河内郡人,名唤息夫躬;一个是长安人,名唤孙宠。俩人合计说,如果告发刘云成功,有可能被封侯。于是乎,俩人通过层层关系,最后通过中常侍宋弘,把揭发信传到了刘欣手里。   此时的刘欣,体弱多病,整天疑神疑鬼,收到揭发信后,马上派人去查。果不其然,还真查出了一些不良苗头。   刘欣派去的人,首先逮捕了东平王后。相对王太后及傅太后来说,东平王后不过是个菜鸟级别王后,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她一看中央派人来查她,就什么都认了。她承认,她和东平王一起祭祀巨石,的确存有不良之心。那就是:诅咒皇上早死,祈求上天神明让东平王接班。   有关部门审完案子,就把情况向刘欣汇报。刘欣恍然大悟,他还没死,就有人盯着他这好位置了。他就想到,东平王刘云这个貌似平常的祈祷活动,其背后肯定有一帮团队替他酝酿策划接班之事。   于是,刘欣先下诏,贬东平王刘云为平民,放逐异地。但是,东平王扛不住了,在放逐路上自杀了。刘欣再派人去查,果然揪出一帮牛鬼蛇神。这帮人都承认,一直以来,他们的确都在替东平王秘密地进行着一项不可告人的事业。   到此,剩下的问题怎么处理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要给揭发者息夫躬和孙宠等人发什么样的奖状。刘欣想了想,只是分别给这几个人提了官,没有提封侯的事。   事情到此该告一个段落了。   然而不久,刘欣决定重提此事,对外高调宣布,要给息夫躬和孙宠等人封侯。刘欣到底想干什么?原来,刘欣做这一切,全都是为董贤铺路的。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当刘欣想为董贤封侯,苦无对策时,有个宫廷随从的跟班兄弟告诉刘欣说,要想给董贤封侯很简单,只要动点手脚,就可大功告成。   动什么手脚呢?这个跟班兄弟这样告诉刘欣,息夫躬和孙宠等人告发东平王有功,中常侍宋弘功不可没。不如把宋弘从名单上删除,换上董贤,对外宣布孙宠等人是通过董贤向刘欣告发东平王的。   的确是个天才的意见。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刘欣下诏,先封孙宠等人为关内侯。   关内侯,也就是准侯爵,只有虚名,没有实际爵禄。其实,刘欣完全可以一步到位,将他们通通封为侯爵。但是,董贤大名在列,名字较为敏感,刘欣步步为营,先封关内侯,不过是行试探之策。   刘欣这招并非多此一举。因为他试探的人,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如果他不同意,董贤想登上封侯之路,那不是一般的困难。   这个让刘欣畏怕三分的人,不是王太后,也不是傅太后,更不是王莽,而是一个陌生面孔。   这个人,就是现任丞相王嘉。   王嘉,字公仲。他刚出道时,参加考试,以甲科被录取为郎官,然后就被派去守门。守门没多久,不知何故,把该进门的人拦住不让进,于是被认定为失职,被赶走了。不久,光禄勋领导重新起用他,任为属吏打杂。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从此之后,再也不见王嘉失职。相反,他工作越做越上手,一路高升。   最牛气的一次是,有一次被汉成帝刘骜叫去咨询政事,王嘉对答如流。于是乎,他就被刘骜破格提为太中大夫。然后,王嘉在官场上,犹如车手驱车上了高速,一路狂飙。先是被提拔为郡守,然后是大鸿胪,再又是京兆尹、御史大夫。最后,刘欣把丞相孔光赶走后,提拔了一个叫平当的人当丞相。平当是汉朝出了名的短命丞相,当了不到半年,就因病走人了。   于是乎,时为御史大夫的王嘉,自然地就升上去当了丞相。   无论是做官还是搞学术,王嘉最敬佩的人还是孔光。然而,他和孔光判若两人。王嘉心直口快,刚直凌厉,说到底就是倔牛脾气,他认定的死理,就要做到底。孔光不同,只要不要伤害我,什么理儿他都可以认。   王嘉这性格,刘欣是知道的。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必须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如果大着胆子踩过去,他要跟你撕破脸皮对着干,最受伤的人还是自己,何必呢!   正因为如此,刘欣先封董贤为关内侯。到正式封侯的时候,再重新起草诏书,叫外戚傅晏把诏书送到王嘉那里,请他过目。   皇帝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够给丞相面子了。但是王嘉看了,心里冷笑,转而把诏书转给御史大夫看。御史大夫看了看,也不作声。显然,他们都已经看出门道来了。   刘欣这封诏书,明着是封孙宠等人,其实孙宠等全都是垫底的。刘欣为了遮人耳目,才故意把董贤、孙宠等人,列到一张封侯名单中去。这招的确很高。然而刘欣精明,王嘉可不傻。   很快的,王嘉和史大夫贾延联合上书,强烈反对给董贤封侯。   王嘉的奏书写得一点都不客气。奏书是这样写的:陛下好像是想给孙宠等人封侯,可是外人都看出来了,其实是为了给董贤封侯,才故意拉上孙宠等人的。当然,董贤不是不可以封侯。如果说他有功劳,就先把他曾经上奏的书拿出来,公布于众,让众卿来评议。如果大家没有意见,陛下就尽管封。以后董贤要出什么事了,大家要责怪,也不会怪到陛下身上。   最后,王嘉还加上一条,这样说道:当年,汉成帝刘骜想封他的男宠淳于长为侯爵时,就是这么干的。   刘欣差点没晕菜。他以为自己很高明,没想到王嘉还有这一手。当初他只是将宋弘的名字删除,换上董贤的名字,如今说要公布董贤曾经告密的奏书,去哪里要去?想造假都来不及了。   刘欣仿佛吞了一肚子苦水,却没地方倒。但他又拿不出奏书,怎么办?   王嘉没给面子,人家还有理有据,刘欣就只好忍了。   五个月后,董贤封侯的事,还是没有眉目。董贤不急,刘欣先急了。他堂堂汉朝皇帝,想给董贤封个侯,怎的就这样难?实在太没道理了。一想到这,刘欣就火了。   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刘欣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了一道诏书。语气很强硬,内容大约如下:“东平王企图造反,汉朝众卿都没人觉察,幸亏有了孙宠、息夫躬及董贤等人告密,要不然,等到事情惹大了还怎么收拾。冲着这点,我就应该封他们为侯。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   刘欣封完后,仿佛出了一口恶气,心里极爽地看着王嘉有什么反应。   但是他等了半天,王嘉没有半点反应。   王嘉是不是怕了呢?如果是怕了,说明你识抬举。一想到这,刘欣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和快乐。   刘欣高兴得太早了。   王嘉没有出手,不等于他怕了。沉默不代表消沉,更不能说是畏惧。恰恰相反,王嘉正在采取积极措施,寻找最佳时机,向刘欣发出反攻的信号。   【三、诡异的日食】   公元前2年,春天,正月一日。那天,长安的天上发生了一件异象,那就是日食。日食是什么,咱就不用说了,那是件很平常的事。然而在两千年前,那是一件极不平常的事。   于是,丞相王嘉趁机上书。按古人的理解,如天下发生地震、旱涝、日食等,都要归咎于人祸。所以,王嘉要上书陈述的,就是避免人祸。而在王嘉的眼里,所谓人祸,就是刘欣太宠幸董贤。   王嘉在奏书里是这样说的:“在汉朝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宠人宠到刘欣这般没有节制的地步的。想当年,刘骜也宠淳于长和张放。可是刘骜还是有度的,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一点也不含糊。然而董贤呢?皇帝拥有的,他基本都拥有;他拥有的,我们基本都没有,皇帝也不一定都有。可谓打破规矩,前无古人。”   最后,王嘉还引经据典地总结道:“以前汉文帝宠幸邓通的时候,也是做得太过了,丢了小命。所以,臣请陛下三思,为了董贤能长久享受富贵,更为了国家长治久安,还是节制点好。”   刘欣仿佛听到了牙齿咯咯作响,一股寒冷的杀气,自心里而生。   认真想想,要说刘欣不恨王嘉,那是没道理的。天有日食,王嘉应该就事说事,就算批评皇帝,也应该含蓄委婉。但是他竟然上纲上线,把什么事都推到皇帝宠董贤的事上,这是没道理的嘛!   不给王嘉来点颜色瞧瞧,他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当初,刘欣老师师丹上奏力抗傅太后升尊号,刘欣都毫不犹豫地把老师赶出长安。相对于师丹来说,王嘉又算老几呢?   为了证明王嘉是无理取闹,刘欣决定召回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前丞相孔光。于是,刘欣就在未央宫公车门前,约见孔光,咨询日食之事。   孔光自上次反对傅太后尊号而被逼退出江湖以后,就很少露面了。然而,经过那次逼退事件后,他变得滑头多了。以前,孔光还是有点骨气的,尽管他没有和皇帝玩到底的精神,但是他看皇帝不爽,还是敢说两句的。   但是,他现在已顿然醒悟,敢说是不顶个屁的。过去的江湖,是刘欣的江湖;现在的江湖,还是刘欣的江湖。要想在江湖上混口饭,还得听刘欣的。   于是乎,刘欣咨询他关于日食的事时,他绕很多弯子,替刘欣开脱。最后,他是这样总结的: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已。就算天大的日食,又算什么呀!陛下不必多虑。   前后对比,明显孔光说的才是人话。刘欣高兴极了,当即赐孔光一捆帛,封为光禄大夫,兼给事中,享受两千石待遇,地位仅次于丞相。   孔光帮刘欣把屁股擦干净了,然而还有董贤怎么办?按现在这个局面,全汉朝中央的人基本上都是一边倒反董贤的。所以,要想在诺大的汉朝中央找出一个主动替董贤擦屁股的人,那简直就是奇迹了。   但是,董贤屁股还是脏的,必须得擦。怎么擦,刘欣这样告诉他:你先自己擦,后面不干净的部分,我再替你处理。于是,董贤就只好自己站出来说话了。   他说:“天上日食,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这肯定是他们俩造成的。”他们俩是谁?一个是傅家外戚傅晏,一个是息夫躬。   怎么搞的?董贤能够封侯,傅晏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的。怎么才一转身,董贤就要把他当枪靶打呢?   其实,等你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就能明白,董贤这事做得很厚道,一点也不过分。   我们知道,当年刘骜宠淳于长的时候,最为着急的人是王莽。王莽为啥着急,主要是怕淳于长抢食。在王氏外戚二代中,数淳于长和王莽最为优秀,而淳于长是刘骜玩友,关系最铁,王莽就怕大司马的职位会落到淳于长手里。所以,王莽才不顾一切要将淳于长搞掉。   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这些年来,经过傅太后及刘欣的不懈努力,傅氏和丁氏外戚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在傅氏外戚中,傅喜被傅太后拉入黑名单了,唯一能信得过的人,是傅晏。   傅晏以为,只要有傅老太婆支持,终有一天他会将大司马职位拿下的。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个董贤,把傅、丁两家外戚的无限风光全抢去了。   种种迹象表明,刘欣已经移情别恋,倾情专注董贤,并且心甘情愿的将董贤家人及他的外家提拔当官。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汉朝将会有第三支势力崛起,那就是以董贤为首的董势力。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傅晏又看出,刘欣每做一件事,都是为董贤着想。董贤封侯之后,肯定还有大的动作。这大动作是什么呢?肯定就是将董贤推上大司马的位置。   汉朝就像一碗肉汤,两支外戚力量在那里争抢,已经够激烈了。如果再来一个强人抢吃,那傅氏外戚别说抢肉,恐怕连骨头汤都没得喝了。   时势危急,傅晏只好先下手为强,他必须在董贤抢肉之前,把他该得到的全占为已有。   但是,该怎么迅速将大司马拿到手呢?必须有借口。很快的,他就找到了一个可以忽悠的机会。   我们知道,自从王昭君出塞和亲后,匈奴和汉朝就像一家人,再也没动手干过架。一晃多年过去,匈奴对汉朝仍然那么客气,每年春天都以蕃属身份到长安朝见皇帝。但是,就在这年,即公元前3年,匈奴十八任单于突然派人来说,他病了,今年恐怕不能到长安朝见皇帝了,请皇帝批准。   这只是件小事,当然好商量,刘欣允许匈奴单于明年再来。没想到,这么一件小小的事,竟然被一个天才的人认为:匈奴此举,实是很不寻常。   说匈奴动作不正常的人,是息夫躬。息夫躬天生一个好鼻子,好像闻风就能断雨。正因为有如此神嗅功,他嗅到了东平王在王宫拜巨石其实就是想搞不可告人的阴谋。这次,他说匈奴动作不正常,可能会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息夫躬就上书说道:“本来匈奴单于说好要来长安的,突然说不来了,我怀疑其中有诈。此时,我们的卫星国乌孙国正当贫弱,而乌孙有一叛将,正在外勾结匈奴。所以,我怀疑匈奴想趁机消灭乌孙,进军西域。如果这样,那汉朝就受损失了。”   最后,息夫躬引用《孙子兵法》中的一句话,总结性地说道“上兵代谋,其次伐交。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刘欣认为息夫躬说得有理,立即召集众卿开会。就在会议上,有个人强烈反对出兵。   反对的人,是左将军公孙禄。他态度很坚决,并且这样说道:“我以生命保证,匈奴不会有诈。我还要负责任地说,到我死时,匈奴都不会进攻汉朝。”   但是,刘欣不听公孙禄的话,干脆解散会议,独自召见息夫躬。这下好了,息夫躬可以放开手脚忽悠了。   息夫躬这样告诉刘欣:“恐怕情况不像左将军说的那么乐观,所以我建议,陛下应该派高级将领巡查边塞,重修军备,建立威严,震慑四邦。”   息夫躬简直要说到刘欣心里去了。王昭君出塞的时候,是公元前33年,一晃眼三十年就过去了。这三十年来,汉朝都没打过一次仗,军备武器都快要发霉了。为了汉朝威望,更为了皇帝威严,为什么我刘欣不能搞一次军演呢?可谓一箭双雕,极妙。   于是,刘欣立即召丞相王嘉来,假装商量说要不要搞个军演。王嘉一听,一点也不客气地否定了。   王嘉是这样说的:“匈奴单于或许就是真的病了,一时来不了长安。所以别一听风就是雨,有些人呀!不务正业,专拍马屁,搅乱视听,陛下不要被他们迷惑了。”   真是不爱听啥,王嘉就说啥。刘欣实在听不进去了。就在公元前2年,正月一日,刘欣下诏,封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兼卫将军,封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兼骠骑将军。   傅晏早就断定会有这一天。刘欣的意思很明白,军事演习还是要搞的,然而军演的任务,交给傅晏一帮外戚来整,才是靠谱的。   现在,我们终于看出了点门道。原来息夫躬跟傅晏是一伙的,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帮傅晏在董贤之前将大司马抢到手。尽管刘欣连封了两个大司马,但丁明也是自己人。只要大司马在手,董贤还有什么好抢的呢?   傅晏实在高兴过头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傅晏没想到,就在刘欣封他为大司马的当天,他正准备动身去边境搞军演,天上就突然发生了日食。   紧接着,王嘉就上书,说日食完全是因为皇帝太宠幸董贤。更没想到,董贤反咬傅晏,说日食不是因为他,完全是因为傅晏和息夫躬阴谋挑起对匈奴的战争引起的。   完了,傅晏纵有一千张嘴都说不清了。   刘欣对董贤说过,只要董贤把屁股前面的擦了,后面的让他来处理。果然,正月十一日,刘欣罢免傅晏,把大司马及卫将军印信和绶带通通收回,并且把他赶出长安城,回封国去了。   【四、再见,殉道的人】   正月日食引发的不良事件还在继续。正月十七,长安城传出一个天大的消息——傅老太婆死了。王氏外戚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还是让她先走一步了。   然而马上的,王政君太后就发现,傅太后太狠了,竟然死了也还要跟她争地盘。   我们知道,王太后是汉元帝刘]的正妻,理所当然的,享受将来与刘]一起合葬同眠地下的待遇,而且只有王太后。然而,傅太老婆先抢一步,竟然被移到渭陵,与刘]葬到一块了。   在中国古代,活人的事重要,死人的事更重要。皇帝太后都是活着的时候就要准备死后的葬地了。然而傅老太婆把王太后好好的一块地盘抢了,那将来王太后死了该埋哪里?   这个问题,估计只有鬼知道了。   更让王太后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傅老太婆死后,刘欣给她定了一个名分——孝元傅皇后。王太后当了多年皇后,又当了多年太后,她还没死,人家竟然还把她曾经的皇后正位也抢了。   说得不好听,人家简直都要欺负到她头顶上来了。   但是,那又怎么办?那好吧,比短命比不过你,那就比长命吧!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王太后努力地忍着,她倒要看看,刘欣到底还想整出什么花样。   王太后真没看错人,刘欣的花样还真不少。接下来,他假借傅太后的名义,造了一封遗诏。刘欣很实在,傅太后死后,他主动替她老人家办了那么多事,现在,他当然想借傅太后的名义,替他也办件好事。   刘欣就像被套上了魔咒,千头万绪,想的都是董贤。这次,他就是想替董贤争取多封两千采邑。为了遮人耳目,他还故意加了傅晏等三人的名字。   写完诏书,他就派人转交给王太后,然后让王太后转交丞相和御史大夫,请他们允许批准给董贤等人增加采邑的决定。   丞相王嘉一看,就笑了。亏他还想得出来,傅晏刚刚被他借口赶走,又给人家长封邑,安的啥心谁都能看出来。   王嘉看完诏书,二话不说就将诏书封好,派人退了回去。他很明确地告诉刘欣,什么话都好商量,唯有给董贤那伪娘长工资加采邑,没得商量。   古往今来,凡是有男人气的,都瞧不起吃软饭的。其实,在汉朝,男人逢场作戏,吃软饭也不是不可以的,问题是有个度。如果吃的软饭上升到危及国家的安全地步,就难怪人神共愤了。   在王嘉看来,董贤就是这么一个杂种。一步步、一次次地将刘欣套牢,可刘欣还心甘情愿地用虚弱的身体替他扛起一个权力的明天。董贤每前进一步,踩的不仅是皇帝的背,更是皇帝身后千万汉朝人的生命。   无论是从国家利益出发,还是从男人的脾性出发,王嘉都必须将董贤讨伐到底。所以,他将诏书封还以后,又亲自写了一封长篇奏书,将董贤从头到尾批了一顿。   奏书太长,我就只能罗列王嘉的基本观点:高安侯董贤,不过是凭着媚功取宠的伪娘,陛下为了填满他无尽的欲望,竟然狮子大开口,将大量财富赠送给他,可谓前无古人。您不心痛,汉朝人民都替您心痛,这是其一;董贤第一次封为关内侯,紧接着就封高安侯,按理应该满足了,现在突然又想增加采邑,实在没什么道理。这是其二。   最重要的还在后面:陛下,您现在身体很不好,您还是多关心自己,少关心董贤。而且您大把大把替董贤烧钱的时候,也要想想当年汉高祖他老人家创业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最最后,王嘉还总结道:将陛下诏书退回,违反皇帝旨意,我应该自我弹劾,立马下台。但是呢!我怕弹劾书一上,天下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陛下您的脸往哪搁呀!所以,为了董贤,为了陛下,我还是没有自我弹劾,您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刘欣一看王嘉这奏书,就差没崩溃了。反了皇帝,竟然还那么振振有词。看来,王嘉这种丞相,可谓死猪不怕水烫,仅给他颜色瞧,那是永远不够的,所以必须动真格的,给他亮刀子。很快的,他就找到了一个借口,一个可以置王嘉于死地的理由。   准确地说,是王嘉一不小心露出一只马脚,被刘欣抓到了。写奏上奏,向来是王嘉的特长,但是他这次彻底栽了,栽在了一封奏书上。   这事说来话长,涉及到前面的东平王刘云案件。当初,东平王刘云被息夫躬等人告发后,由廷尉梁相负责审理。但是,廷尉梁相认为,他处理的东平王案件,可能是一起冤案,所以就故意拖拉,不按时间审理。   从某种角度来说,刘欣当皇帝,是不称职的。但是,他是个少年老成的家伙,搞阴谋诡计,转嫁政治危机,还是十分拿手的。他早就看出来了,东平王这种案子,很容易就能结案,可廷尉梁相故意拖拉,肯定是别有用意。   按汉朝法律,春天是不能用刑的。所以,所有刑事案件必须在春天到来之前通通结案,以免夜长梦多。不然,拖到来年春天,就有可能被赦免。而梁相一拖再拖,眼看冬天就要结束了,还没有结案,所以刘欣一下子就看出猫腻来了。   这还是次要的。还有,当时刘欣身体一直不好。梁相可能认为,只要再拖一拖,刘欣可能就架不住,一脚崩了。只要一崩,东平王刘云的事就好翻案了。   刘欣是坚决不能给刘云翻案的。于是,他就对廷尉梁相有意见了,啥也不说,就将梁相免职,直接贬为平民。接着,在春天到来之前,刘欣也顺便给东平王刘云定了罪,贬为平民。   廷尉梁相出事,丞相王嘉是领导,他也是要负一定责任的。于是,王嘉就上书,自我弹劾,以示自我批评。事情还未结束,数月后,刘欣又将梁相赦免。这时,王嘉就紧跟着上书。   王嘉上书,主要是替属下梁相说话。他对刘欣说:“梁相那么有才,只是赦免,没有起用,我都替您感到可惜了。”   刘欣早想把王嘉砍了,这次王嘉自己就撞到刀口上来了,怪不得他了。于是乎,杀气腾腾的刘欣把王嘉叫到面前,然后当着尚书等人的面大声训道:“梁相奸诈,众人有目共睹,你之前也自我弹劾,做过自我批评的。转眼几个月,你又替他说话,前后不一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嘉一听,傻了,好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说错话了。他当场脱下丞相帽,向刘欣道歉,请求宽恕。   刘欣得意地冷笑。之前你搞得我都差点抓狂了,你还不放手。现在好不容易捏住你的软肋,就想我饶你,哪有那么好的事。紧接着,刘欣派人将王嘉替梁相说话一事立案,交给百官讨论。这时,立马就有人跳出来,要踩王嘉了。   王嘉怎么也没想到,踩他的人,是他向来极度欣赏和推荐的人。这个人,就是前任丞相孔光,刚被刘欣重新起用的光禄大夫——孔光。   孔光言简意赅,直接指控王嘉道:“丞相王嘉,忽悠皇帝,大逆不道,应该请他立即到廷尉诏狱报到。”   孔光一唱,刘欣紧跟一和,批准逮捕王嘉。   还是孔光看得准,汉朝的江湖,是皇帝刘欣的江湖。皇帝想让你死,你绝对活不了。如果皇帝下诏,派人持节逮捕某高官,不用等结案,基本上可以说是死定了。所以,每当有高官获罪,皇帝派人持节来拿人,他们往往先持节使者一步自杀身亡。比如,前丞相朱博。   自杀多好,免得下狱被拷问受辱。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爽快一点。这个道理,丞相府人人皆知。所以,当他们闻知皇帝派人持节到丞相府门口了,立即准备毒药,流着眼泪送到王嘉面前,请他自我了断,免得下狱受皮肉之苦。   但是,王嘉却做出了一个异乎寻常的举动——拒绝自杀。   他是这样说的:“我身为汉朝三公之一,为什么要学弱小女子自杀?要死就死得光明磊落,血溅街市,义不容辞。”   王嘉说完,穿上官服,气势昂扬地走出丞相府接见皇帝使者。然后,坐上小车,脱掉官帽,扬头前往廷尉诏狱。   老实说,王嘉这个壮举,超出刘欣所想。刘欣以为,王嘉会像曾经自杀过的高官一样,识相自杀。王嘉没有自杀,摆明就是要将死猪不怕开水烫进行到底,公开跟皇帝撕破脸皮。   一想到这,刘欣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说白点儿,他是害怕了。   他不是害怕王嘉跟他翻脸扯皮,而是王嘉一旦入狱,有可能抖出他和董贤之间的丑闻。那样的话,问题就严重了。一想到这,刘欣又怕又怒。他没别的法子了,王嘉必须死。他不死,他和董贤都会活得很难看。   按汉朝规矩,每审一个出事的高官,一般都是由五位部长级高官组织合议法庭。但是,此次审理王嘉,除了五位部长级高官,刘欣还加派武官联合审案。   刘欣此举,其实就是防止意外,打消别人想营救王嘉的念头。刘欣这招,不可谓不狠,于是没有一个人多此一举上奏,更没人主动出来替王嘉说句人话。于是乎,案件很顺利地进入案判程序。   然而,王嘉死不认罪。他说:“梁相无罪,我也无罪。”   公审员问:“你说你无罪,之前为什么还要自我弹劾?”   王嘉一声长叹,接着说道:“我有幸成为国家丞相,却没能力推荐贤明之人,扼制奸佞小人,失败啊!”公审员问:“谁贤明?谁小人?”   王嘉接着说:“像孔光和何武等人,是国家难得的贤明之才,我要死了,都没法推荐他们;像董贤父子,侵吞国家资源,我却处置不力,悲哀啊!如果说我有罪,冲着以上两事,我承认我有罪,我应该死,我死无所恨。”   从此,王嘉宣布绝食。二十天后,大口吐血,气绝身亡。 第十二章 变局   【一、最后的疯狂】   生活是幽默的,政治也是幽默的,但都是黑幽默。刘欣以为,王嘉终究会认罪,可最后罪是认了,却是另外一码事。王嘉生前,没搞掉董贤,的确失职;但是他说没将孔光推荐上来,也是该死,这就有点搞人了。   或许王嘉都不知道,如果没有孔光背后那一刀,他都不会死得那么快。话说回来,王嘉说得也没错,孔光的确是当代一代贤才。无论是搞学术,还是背后搞人,都是有一手的,这样的人不提拔上来,的确就太屈才了。   刘欣将计就计,替王嘉完成了一个遗愿,把一代贤才孔光提拔上来。于是,他让王嘉的搭档御史大夫贾延走人,然后提孔光为御史大夫。   七月九日,刘欣封孔光当丞相,同时恢复孔光博山侯爵位。浮生若梦,孔光在梦里失去了所有,梦一醒来,失去的又全都回来了。但是,在这场梦幻般的游戏里,他得到了历练,生存意识就像磐石一般,在他的内心深处越来越稳固。   要生存,就得听话。这个道理,刘欣相信孔光会懂。孔光更应该知道,像刘欣这种政治高手,从来就没做过亏本生意。他给你一升米,你至少得付出一升的力气替他办事。   的确没错,刘欣重新召回孔光,就是让他配合皇帝,做好事情。刘欣想要孔光配合什么?当然还是董贤的事。   在汉朝佞幸排行榜里,如果让刘欣这老相好董贤跟当年刘骜的玩友淳于长比政治才华的话,老实说,董贤跟淳于长还真不是一个档次的。再往上和大巫石显比,董贤连小巫都算不上。   可见,有时候漂亮是可以当饭吃的,但不能当枪使。如果能当枪使了,多半也会沦为炮灰。   刘欣绝顶聪明,他知道董贤不是玩政治的料,但是爱情已经冲晕了他的头脑。他就只有一个想法,在他生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董贤打造成汉朝历史上最耀眼的政治明星。   在此之前,王嘉已经严重阻碍他打造董贤的进程了,他必须将失去的时间追回来,要不然,董贤能等,他自己的身体不能等了。   而董贤要畅通无阻地冲上权力顶峰,刘欣就必须替他扫清所有障碍。于是刘欣发现,除掉王嘉,只是搬掉一块碍路的大石,还有一些小石块,必须要他亲手来丢掉。   曾记否,之前刘欣封了两个大司马,一个是傅家外戚傅晏,另外一个是丁氏外戚丁明。傅晏已经被打发走人了,丁明还占着大司马位。这个位置,刘欣想让丁明腾出来,将来留给董贤。于是乎,他就想着用什么办法,能把大司马丁明拿掉。   刘欣要找一个人的碴,那是没什么技术难题的。很快的,他听说丁明很不满他处理王嘉一案。既然不满,那就请你走人。九月十九日,刘欣下诏,将丁明免职,把他赶出长安,回自己封国去。   大司马的职位,终于空出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一道诏书。   十二月六日,刘欣下诏,任命董贤为大司马,兼司隶(首都卫戍司令)。   这年,董贤才二十二岁。很快的,以董贤为代表的汉朝第三支力量迅速崛起。托刘欣的福,董氏力量已经超越王氏外戚甚至傅、丁外戚,成了汉朝最强势的一支力量。   在我们这个年代,二十二岁,很多人都还没大学毕业。然而,董贤却一步登天,成了汉朝历史上跻身三公之位的最年轻的人。神话,只要用心创造,一切皆有可能。我想,这应该是刘欣最得意、最想向世人宣传的一句话。   但是,刘欣却忘了一句古老的遗训:忽得暴名,必为不祥。他貌似替董贤铺了一条通往天堂的大路。可事实证明,那是一条华丽的直通地狱之门的大道。   果然,一年后即公元前1年,六月二十六日,刘欣油尽灯灭,崩于未央宫。这时,董贤的厄运,突从天降。   王太后第一个得到刘欣崩的消息,当即赶到未央宫。王太后是个老江湖了,她第一件事就是收取皇帝印信,然后在东厢召唤董贤。   王太后问董贤,皇帝崩了,大司马您准备怎么给他治丧?董贤像被雷劈了般,看着王太后吓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董贤总算看清楚了,他是一个不识水性的人,刘欣却驾着船,把他拖到了汪洋大海之中,现在船毁了,他就只有干瞪着眼睛,任凭自己被海水淹没。   他面临的是一片权力的汪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王太后一看董贤这架式,心里不禁冷笑。董贤就像一只火鸡,中看中不用,仿佛随时都能给他褪褪毛,然后放到火上烧烤。   这时,董贤仿佛觉察到什么。他扑的跪倒在地,脱去官帽,流着眼泪,一个劲地嗑头。   王太后不由叹息一声。她不过试探性地询问一下,董贤就吓成一滩泥水了。   这时,王太后又试探地说道:“新都侯王莽,曾经当过大司马,先帝刘骜的丧事就是他办理的。他十分熟悉这方面的业务,要不我喊他来指导你工作?”   董贤像抓到一根救命草,马上嗑头谢太后。董贤太嫩了,他已经中套了。   此时,王莽就在长安城。他不是偷跑回来的,是之前刘欣把他召回来的。他就像一条千年老蛇,静静地呆在自己洞穴门口,伸着长长的舌信,窥视着外部世界的一举一动。终于,他等来了这一天。   王太后立即把王莽召来,然后下诏公告天下:所有用来征调武装部队的印信符节,文武百官所有的报告,中黄门、期门等,统归王莽掌管。   这下子,董贤再傻也看出来了,王莽不是王太后请来指导他治丧的,而是一只猛虎,准备要把他生吞活剥的。   果然,王莽一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派宫廷秘书弹劾董贤。弹劾辞很滑稽:“皇上生病卧床时,董贤没有亲自给皇帝喂过一口药。”   刘欣是爱董贤的,爱得发疯,胜过了热爱自己的生命。照这样推理,刘欣不让董贤做那些喂药的低下工作,似乎也可以理解。不过,喂或不喂,似乎都不怎么重要,却被王莽小题大做。   看来,董贤想不死,鬼神都不信了。   宫廷秘书弹劾董贤后,王莽就禁止董贤入皇宫司马门。董贤一看,六神无主,不让进司马门,那他这个大司马去哪?突然间,他好像明白了,有一个地方,他还是可以去的。   于是,董贤又脱下官帽,赤着双脚,直奔未央官。然后,他就在未央宫外,跪下嗑头。原来,董贤明白,自己那昙花一现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再复返。他必须以此方式谢罪,看是否可以苟活于世。   羊在狼圈,又加猛虎候门,能逃得掉吗?   六月二十七日,王莽派谒者拿着王太后的诏书,到宫外向董贤宣布:“董贤年少无知,没有资格担任大司马。”念完,谒者就将董贤的印信、绶带全部收回。然后免职,打发回家。   董贤在劫难逃。   当晚,董贤夫妇一起自杀,董家乱成一团。曾经牛气冲天的董贤势力,现在就像装在大笼子里的鸡,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拉出去杀头的会是谁。不过,乱了一夜,董家还是不敢声张,连夜将董贤拉出去埋了。   第二天,王莽的人就来了。很快的,来人回去告诉王莽,说董贤自杀了。王莽哦了一声,吩咐道:“不管董贤是真死还是诈死,都必须开棺验尸。”   王莽的人立即就去挖墓,把董贤的棺材抬回监狱,开棺验尸。最后,验尸官确认,躺在棺材里的人,就是汉朝媚功第一的伪娘董贤。   王莽终于暂时歇了一口气。   【二、王莽东山再起】   我们知道,王莽之前被赶出长安城,主要是跟傅老太婆过不去,然后傅老太婆示意丞相朱博弹劾他。按傅老太婆的意思,是要将王莽废为庶人的。只要为庶人,差不多就是半个废人了,但是刘欣压住了,保留他的侯爵待遇,回了新都封国。   王莽在封国,一呆就是三年。呆在封国的时候,他就是一条修练成精的蟒蛇,不放弃、不抛弃、不悲观,更不会自甘堕落。所以那三年,他一直都在养精蓄锐,他坚信,将来有一天,他会再回到长安城的。   王莽有个特长,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圈子里最优秀的道德模范。这种道德称号,不是靠吹出来的,而是靠严格的自律精神练出来的。有一次,王莽中子王获杀了家奴,王莽毫不含糊,当即抓住王获,命令他自杀。   王莽责子自杀一事传出后,马上就有很多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了。奏书像雪花一般纷纷飞入长安,落到刘欣案头。刘欣招架不住,太多人为王莽歌功颂德了。于是乎,诡异日食事件发生后,他将孔光召回来,干脆也将王莽召回来了。   长安就像一座茂密的权力森林,是权力动物的天然乐园。王莽回到了长安,就像猛虎回到了山,蟒蛇盘上了大树,长安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灵敏的嗅觉之中。   搞死了董贤,王莽下一步就是夺回本来就属于他的大司马。王太后先下了一道诏书,建议众卿推荐大司马人选。诏书才下,满朝上下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王莽。   王莽当过大司马,以大无畏精神和傅老太婆交过手,他还有天生具有的优秀的道德自律作风,令汉朝人无不对他作崇拜状。况且,大司马职位自设置以来就是外戚专有。王莽身为王太后外戚,如果他不当大司马,谁敢出来说他能当?   于是,从丞相孔光一直到基层干部,几乎全部同意推荐王莽为大司马。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有两个人发表了不同意见。   那两个人,一个是前将军何武,一个是左将军公孙禄。王嘉死前,就曾说没法将一代贤才孔光和何武推荐上去,死不瞑目。事实上,在刘欣看来,王嘉说孔光是一代贤才,那是很靠谱的;如果说何武是一代贤明,那他就不敢苟同了。   何武很早就当了御史大夫,但是刘欣当上皇帝后,就把他赶走了。不过,冲着王嘉临死前那句话,刘欣决定将何武也召回来。于是,刘欣就拜孔光当了丞相,让何武又当上了御史大夫。但是没过多久,刘欣又将何武免职了,重新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前将军。   前将军何武和后将军公孙禄是官场兄弟。他们俩在呼声压倒一片的形势下反对王莽任大司马,似乎就是拿鸡蛋砸石头。   说他们是鸡蛋白砸,基本没错,然而有一点是必须说明的,何武并非是无理取闹、自讨苦吃的。   何武和公孙禄是这样想的,纵观汉朝政治,皇权一旦弱势的时候,外戚就会掌权。当年,刘盈年少无知,被老母吕雉持劫,扶持起了汉朝历史上第一支强悍的外戚力量。在汉朝外戚力量的发展史上,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吕氏之后,多年之后又出现了以霍光为代表的霍氏外戚,恐怕下一个把持汉朝政权的,将是以王莽为代表的王氏力量。   皇权弱势,与皇帝年龄有关。幼主之上,必有悍母,有其悍母,其外戚必起。何况,目前刘欣初崩,新皇帝还没选定,一旦王莽上位,只会先入为主,填补权力空白。那接下来,皇帝即使登基,也会沦落为傀儡。   所以,国难当前,为了社稷利益,何武和公孙禄决定,就算当一回鸡蛋,也要砸出汉朝大臣的节气。两人想好了,就向上提交推荐名单。   他们推荐的人选很搞笑,但却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何武推荐了公孙禄当大司马,公孙禄则推荐了何武来当大司马。   王太后一看,哭笑不得。但是,老太婆也没说啥。六月二十八日,王太后下诏,正式任命王莽为大司马。   王者归来,舍我其谁。王莽是王者吗?很快的,王太后就发现,这个传说中的王莽,已非过去式王莽,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野心勃勃、出刀必要见血的权术家。   王莽站稳脚跟,就开始清算了。他第一个目标,就瞄准了赵飞燕。在他看来,赵飞燕有三宗罪,沾满了鲜血,必须以血偿还。   赵飞燕曾经以青春无敌的肉体,与妹妹赵合德一道,劫持了皇帝刘骜,这是罪一;赵飞燕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制造了后宫一系列的杀婴案件,以至于刘骜断子绝孙,这是罪二;赵飞燕被傅老太婆收买,支持尊号行动,置国家纲纪不顾,这是罪三。   于是,王莽以王太后的名义下诏,把赵飞燕赶出皇宫,迁到北宫居住。一个月后,再贬赵飞燕为平民,送去替刘骜守墓。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舞蹈家、被后人喻为害人大妖精的赵飞燕,终于扛不住了,自杀了结。   王莽第二个目标,就是打击傅、丁两姓外戚。傅老太婆生前,拼死拼活赚来的,全部被索回。王莽撤掉傅老太婆太皇太后的称号,改为原来的定陶共王母;同时撤销刘欣老妈丁姬的太后称号,改为丁姬。接着,王莽又将傅、丁两姓外戚,一律免职流放。但是,有一个人却得到了赦免。   这个人,就是傅喜。   王太后认为,傅喜很厚道,在傅老太婆得势如日中天之时,傅喜仍然以正义之身反对傅老太婆乱来,捍卫儒家道德准则。于是,王太后特别下诏,将傅喜从封国召回,位居“特进”。   特进,就是侯补大司马。如果有一天王莽下了,下一任大司马就是傅喜的了。应该说,王太后也很厚道。但是,傅喜却不领情,辞退了王太后的厚意。   傅喜不为别的,只是政治这锅水太脏了,他不想再玩了。何况,陪他一起玩的人,是王莽。他能玩得过王莽吗?鬼都不信。所以,王太后表面是为傅喜好,其实是害了他。刘欣害董贤,不就是好心才害那么惨的吗?   于是,王太后只好改口,再将傅喜送回封国。傅喜就在封国居住,犹如在世外桃园,终老天年。   王莽第三个要收拾的人,是董氏势力。自汉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势力,像董家起得这么迅速,又败得那么迅猛。王莽要收拾董家,为的不是权,而是钱。   董贤实在太有钱了。当年,汉文帝刘恒扶持男宠邓通,成了汉朝第一首富。但是,如果邓通在地下闻听刘欣赏赐董贤多少钱,他都马上撞壁自叹不如。   像对待傅、丁两姓势力一样,王莽将董家当官的全都免职、流放。然而,没收董贤财产卖变,发现竟然值四十三亿之多。富可敌国,那不是传说,更不是吹出来的。如果董贤还活着,拿到西域一抖,三十六国都流着口水向他俯首称臣。   大事办完了,接着就是打击反对派及潜在对手了。王莽接下来要打击的人,是何武和公孙禄。在王莽看来,何武本来前途无量的,却吃饱了撑的跟公孙禄互相推荐对方当大司马。此种作法,也算是汉朝首创。   王莽将俩人全部免职,赶出长安城。何武因为是侯爵,还有块地在外省,于是乎就回自己封国,了结此生了。   其实,在王莽看来,庸才永远都只是庸才。像何武这等角色,过去对傅太后及刘欣构不成威胁,现在对他仍然构不成伤害。但另外一个人就不一样了,他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必须及时清理出长安城。   这个人,就是红阳侯王立。天下人都知道,王立是个爱钱如命的贪污犯。为了钱,他敢铤而走险,贪污国家财产;为了钱,他能一夜之间,将死对头淳于长撒在他伤口上的痛,忘得一干二净。天知道,为了钱,他接下来还会干出什么好事!   王立本来早就被赶出长安城了。但是后来,刘欣为了照顾王太后的面子,又将他召回长安。尽管刘欣还没来得及给王立安排新工作就崩了。但是,这个无官无职的人,却是最让王莽害怕的。   原因很简单,王立是王莽的叔叔,王太后的弟弟。在中国这种论资排辈的传统社会里,管你当什么官,辈份大就是天大的资本,长辈对你指手划脚,料你也不敢怎的。   王莽怕的就是王立有事没事会对他指手划脚。如果王太后不在了,倒也没啥。但是现在王太后还活得好好的,道德君子王莽跟贪污犯叔叔王立是互看不顺眼的。如果王立硬要跟王莽唱反调,常到王太后耳边吹风,那他就头大了。   还有,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贪污出事,王立早就是大司马了,怎么轮也轮不到王莽。现在,别看王立无官无职,如果他要开抢王莽大司马一职,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所以,为了将来的事业,必须把王立再赶出长安城。以什么名义赶人呢?王莽已经想好了,以道德和正义的名义。   王莽当然没有傻到自己出面弹劾叔叔,真那样做的话,就是伪君子了。他想到了一个可以代他办事的人,那个人,非孔光莫属。   经过这些年的官场磨练,孔光已经修练成精了。甭管是什么领导,凡是他的领导布置下来的任务,他都听话地认真执行。冲着这点,王莽就认为他做事靠谱。于是,王莽把孔光召来,说这样这样……   孔光心领神会,马上就给王太后上奏,弹劾红阳侯王立。弹劾辞还是老调重弹,说:“王立明知道淳于长是个诈骗犯,淳于长稍微贿赂他一下,他就反过来替人家说话。这种人,道德形象已经破坏殆尽,没有资格再留下来当辅佐。所以,我们强烈建议王太后将他遣送回封国。”   王太后一看,二话不说,拒绝了。   王太后拒绝是有道理的。王立收淳于长那点钱,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淳于长都化成土了,汉朝皇帝都换两个了,丞相府也不知换多少丞相了,现在孔光还提这事,摆明了就是有人不安好心。   谁不安好心?王太后心里明了,但不明说。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要跳出来了。   果然,王莽就跳出来了。丞相搞不定,他就只好亲自出面了。   王莽这样对王太后说道:“现在的汉朝,雄气不再,风光不复,正是多事之秋。而且汉朝连续崩了两位皇帝,都是没有子嗣的。国家现在掌握在太后您的手里,如果因私人感情打击大臣的积极性,万一发生动乱,大臣消极怠工,您老招架得住吗?”   王莽接着又说:“其实,王太后也不必替王立紧张。我们不过是先让他回封国,将来时机成熟,肯定还会请他回来的。”   王太后听出来了,王莽这叫连恐带哄。汉朝内外,几乎掌握在王莽一人手中。王太后又老了,不要说王莽要折腾,只要王莽叫人去外面捣个乱,他称病躺在家里打哈哈,你又能奈何?   王太后心里不由起了一阵寒意。不是她太老,而是王莽太强。如果她要终老天年,只有屈从于王莽。王太后只好点头,允许将王立赶出长安,再度回自己封国度长假。   到此,长安城的政治环境终于被王莽清理得差不多了。先休息一下,接下来就准备玩大的了。   【三、登峰造极的权术】   忙活半天,王莽和王太后终于想到要立皇帝了。刘骜无子,刘欣过继,现在刘欣崩了,还得再找一个来过继。可是,找谁好呢?   刘骜有两个好兄弟,一个是刘康,一个是刘兴。刘骜生前,特别偏爱刘康。可刘康早死,身为刘康之子的刘欣被傅太后调教了近二十年,相当聪明机灵,在竞争皇位的考试中,将刘兴打败了。   刘兴是个马大哈,没什么心计,当年来长安参加皇帝面试时,和刘骜一起吃饭,吃相特别难看,刘骜就断定他不能任大事。不久,这位老兄就被刘骜打发回封国,不知啥原因,年纪轻轻就死了。他只留下一个儿子,今年恰好九岁。   真是风水轮流转,帝王轮流做,王太后和王莽不约而同想到的人,就是刘兴的儿子刘箕子。   刘箕子,一看这名字就很不吉祥。仔细观察一下,自汉朝立国以来,能够为皇帝的,都是单名。刘病已是个例外,后来想想特别扭,只好改名为刘询。当然,刘箕子这名字,读起来也不顺口,后来尽管改了名字,却仍然逃不出被毒杀的劫难。   公元前1年,九月一日。这个日子,恰好是我们现在的中小学生开学的日子。王太后和王莽挑了这么一个日子,立中山王刘箕子为皇帝,然后下诏,由太皇太后王政君老太婆临朝听政,政府具体事务由王莽负责。   政府工作,本来是由丞相负责的,王太后将它交给了王莽,那丞相干啥呢?丞相当然有事干,但不是自己说了算,想做事还得等王莽下任务。   此时的丞相,还是孔光。准确地说,我们不应该称孔光为丞相了,应改口叫他大司徒。在汉朝第十四位皇帝刘箕子登基之前,汉朝政府将两个核心机构换了新名字。   也就是,丞相改为大司徒,御史大夫改为大司空,大司马保留。大司徒管政府事务,御史大夫管监察,大司马管军事。三大机构,三权分立,互不隶属。表面如此,其实还是谁强谁说了算,所以,这三大机构的真正首脑,还是王莽。   政府机构改名后,大司徒是孔光,大司空是彭宣。彭宣看不惯王莽专权霸道,交了请辞书,说不玩了。然后就退隐江湖,过他的逍遥日子去了。孔光看彭宣走人,想想自己赖在这位上也不是好事。于是乎,他也交了请辞书,说不想干了,批准我辞职吧!   刚刚走了一个,又一个想走人,什么意思嘛!王莽一看孔光的辞职书,心里老大不高兴,坚决不同意孔光辞职。不过,王莽又想了想,孔光不想干了,也不能把他扣死在大司徒位置上。于是就想,可以让孔光退居二线,干点别的工作。   什么工作王莽都想好了,迁孔光为太傅,专门负责皇帝刘箕子的辅导教育工作。孔光一看,不好推辞了,只好将就留下。   其实王莽并不知道,此时孔光老师心里苦得很。他知道,汉朝之大,却没人能玩得过王莽。他留下,还要继续被王莽玩。这种欲求自由而不得之心,与鸟欲飞出铁笼而不得一样的痛苦。   那怎么办?在这个的乱臣贼子横行的乱世,做不得刚直之士,就做一个装聋作哑的人吧!不想演戏,又不能离席而去,那看看别人演戏也不错。孔光只能这样无聊地安慰自己了。   事实上,王莽逼孔光留下,就是让他看自己演戏,必要时还可以请他出来当个评委打个好分。公元1年,正是西方基督耶稣降临的日子。然而在遥远的东方汉朝,王莽集结一帮人,正准备粉墨登场唱大戏。   这年春天,正月。王莽叫人秘密去遥远的益州郡(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搞回了一只白野鸡和两只黑野鸡。然后向王太后报告,说这些是遥远的越裳部落进贡的吉祥物。王太后就下诏,既然是好东西,那就用白野鸡祭祀太庙吧!   白野鸡好,不如王莽广告做得好。接着,政府众多官员纷纷上奏歌颂王莽。说王莽得到的白野鸡,犹如以前周公得白野鸡一样,都是吉祥物,俩人都是国家功勋。   这下子,我们终于知道了吧!为什么王莽派人搞来的不是别的鸡,偏偏是与周公相同的白野鸡。原来他是查了典故的,他此举摆明就是想与周公比肩。周公是啥人物?辅佐周成王的国家重臣。没有周公,就没有周成王的周朝;同样,如果没有王莽,就没有汉朝的未来。   这时,王莽的摇尾分子接着说道:“王莽功勋盖世,不应该只封侯爵,应该封公爵。只有这样,才能符合大司马的身份。”   中国古代,封爵制度基本是公、侯、伯、子、男五个档次。后来又有所变化,不过汉朝封爵制度只有两级,一是封王,二是封侯。遵照古仪提出封公爵的,王莽还是第一个。   既然有人提出要给王莽加封,那就议吧!王太后把这个事交给宫廷秘书,说要讨论。这时,王莽早就准备好了,马上上书给王太后说:“汉朝之所以有今天,不是我王莽一个人的功劳。孔光同志等人都功不可没。要封,就封他们吧!我就算了。”   这招只要是古人都会用。两百年前,刘邦立国前就用过这招了。王太后知道王莽装,就说:“长眼睛的都知道你功勋大,你不受封,那怎么行?”   但是,王莽拒绝了。于是,王太后再下诏,说一定要封,王莽再次拒绝。   按常理,这种政治秀只要推辞三次就够了。然后就可以说,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之类的话。当年刘邦就是这么干的。可王太后没想到,王莽再三推辞了,还要再四推辞。   王太后只好陪着王莽玩,继续下诏说要封他。这时,王莽突然说,不行了,我病了,卧床不起,恕我不能陪您玩了。   王太后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这场戏还要不要演下去。   看上去,王莽似乎是不想接受,可是不封他为公爵,那他不白忙活了吗?事情到这,就卡住了。就在这时,有人给王太后点了一招,一下子就将这盘棋下活了。别人是这样告诉王太后的,要想王莽来正常上班,必先封孔光等人。不然,你休想他下床。哦,王太后恍然大悟。原来王莽不是不受封,只是程序不合,路子不对,才误了事。   于是,王太后立马提拔太傅孔光为太师,增加采邑一万户。除孔光外,还有三人获封。接着,王太后再下诏,提拔王莽为太傅,负责相关事务。同时,晋封王莽为公爵,称“安汉公”,采邑两万八千户。   在周朝,太傅、太师、太保谓为三公,其中以太师最为尊贵。但是,王太后封王莽为太傅,负责相关事务,就变成了太傅最为尊贵了。可见,官职本身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任职的那个人够不够强。   古有周公,今有安汉公,王莽一生的奋斗,不就是想把周公比下去吗?事情到此,该得到的,王莽也得到了。于是,他的病马上好了,开始起床上班去了。   不过,他又给王太后出了一道难题,说他只接受太傅和安汉公称号,至于增加的那两万多采邑,就不要了。如果王太后想封赏,那就等到全国人民基本都过上了小康生活后,再给他吧!   客观评价,王莽这番话没有水分。他是个权术玩家,同时也是个儒家理想主义者。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什么东西比荣誉更重要。他生来就是为荣誉而战,不像王立和淳于长那些混蛋,稍有一点权势就想搞钱,简直就是掉到钱坑里去了。   这次,王太后再也不跟王莽争了,只好同意王莽的请求,然后安慰地对王莽说道:“我尊重你的意见。全国人民都实现小康后,我再给你涨两倍工资吧!”   王莽再次拒绝给他涨工资。王太后简直太小看人了,王莽如果爱工资,那他就白混了。实话说,王莽迷恋的不是工资,不是土地,不是美女,而是一种能量巨大、能满足内心无限愿望的东西。   那个玩意儿,就叫权力。   而王莽下一步要玩的,就是要夺王太后手中的权力。没办法,权力这东西太有用了,然而偏偏落在王太后手里。君不知,王太后已经七十二岁了。王太后生来不爱玩权,现在人老了,想玩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在王莽看来,权力放在她手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权力这东西,一说到抢,就特别伤感情。王莽决定不抢,而是哄着让王太后主动把权力交给他。   要哄王太后,王莽心里还是有底的。因为他早已看出,王太后深居宫中,突然把她拉出来管国家大事,还真有些不适应,所以产生了厌倦之感。   王莽开始布局。首先,他让属下那帮高官一起上奏,对王太后说:“中央提拔地方官,手续比较麻烦,报告打上来,还要派人去考核,然后还要整一大堆的事情。太后您老了,就不必管这些事了。依我们看,以后这种小事,就交给安汉公。”   王太后一听,好呀!安汉公能者多劳,就交给他吧!我一个老太婆,走路都困难,哪能整天看这么多报告。王太后说下诏,说:“从今以后,凡是封爵这类事,才归我管;其他事项,交给安汉公王莽来处理。”   成了,要的就是这句话。   人一阔,就变脸。这是很古老的人性弱点。在王莽这个位置,皇帝是摆设,王太后是威摄,而他才是实权人物,执行的差不多是半个皇帝的权力。但是,王莽没有得意洋洋,他知道,事情只是刚刚开了一个好局,下面的路,还很长。   所以,王莽还必须时刻充分照顾王太后的心情。为了不让王太后觉得自己被架空了,王莽故意制造了很多假象,让王太后感觉自己的威望远胜从前。   比如外国使者要来长安,王莽就请王太后出来接见、封赏,这是其一。一年春夏秋冬,每季王莽都要组织点活动,带王太后出去巡视,慰问孤儿寡女、贞妇烈女。或者就是到县基层考察,慰问广大劳动人民。   王莽所做的一切,与今天各国领导无异。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两千年前的王莽,就有了超前的现代领导管理理念和意识。   但是,王莽最终还是失败了,他败就败在两只思想的眼睛上。他一只眼朝后看,看着周公及周公的周朝;一只眼往前望,看着遥遥不可及的全国人民奔小康的宏伟蓝图。他思维超前,又执迷崇古,两只脚走路都互相打架,能不跌倒吗?   王莽跌倒,是现实必然,但不是现在。   【四、政治与婚姻】   王莽是一条嗅觉空前灵敏的蟒蛇。在他一手遮天的长安城里,他又嗅出了一丝不祥。这就是,皇帝刘箕子的外戚要崛起。他必须在新外戚势力崛起之时,将他们全部扼杀于摇篮之中。   没办法,王莽在这方面是吃过亏、交过学费的。以前刘欣刚进长安时,刘骜死活不让傅太老婆等外戚进城,但是王太后却不当一回事,就让傅太老婆住进皇宫。刘骜死后,傅太老婆凶相毕露,连王莽这个少壮派都不是她的对手。   现在,刘箕子还小,不懂事,构不成威胁。但是,皇帝正在茁壮成长中,而他王莽总有一天会老去。等到那时再找对策,人家刀子都已经架到脖子上来了。   于是,王莽上书,向王太后建议说:“以前刘欣没当皇帝时,凡事必听王家;可他一进城当了皇帝,马上就翻脸,将傅、丁两姓外戚提拔上来,好好的长安城被搞得乱七八糟。基于此,我们必须吸取教训,坚持宗法正统大义,不顾私情,为后世创下可效法的楷模。”   刘箕子的老妈姓卫,人称卫姬。王太后听出来了,王莽是叫她不要让卫姬进城,更不要让外戚进城。如果松口放进一个,天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卫家外戚吵着要进来。所以,这个口坚决不能松。   王莽此番道理,王太后深有感悟,老人家叹息一声,就点头同意了。   接着,王莽派人带着印信前往中山国,封刘箕子老妈卫姬为中山孝王后,封刘箕子的两个舅父为关内侯,封刘箕子的三个妹妹为“君”。弄完仪式后,来人就宣布:老实在中山国呆着,一个都不能进长安城。   搞定了刘箕子的外戚,王莽回头又要打刘箕子的主意了。刘箕子进城已有两年,今年十一岁。王莽认为,应该好好培养他和刘箕子的感情,现在的汉朝是他的,将来的汉朝也必定是他的。   王莽决定把女儿嫁给刘箕子,但他不能明说,必须动点脑筋。于是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王莽独自对着苍茫宇宙思考,突然一拍脑袋,叫道“有了,就这样办。”   王莽上书对王太后说道:“皇帝即位也有几年了,但皇后人选还没确定,后宫嫔妃系统也没建立,多少年来,国家动乱,很大的原因就是皇帝无子。所以,我们必须急皇帝所急,早选定皇后和后宫嫔妃。”   王太后同意,把奏书下发有关部门,让他们派人去调查,以确定皇后人选花名册。主管部门效率很高,很快的,他们就将花名册交上来了。花名册上,王莽女儿名列其中。但是,这张花名册上的人选几乎都来自王家。   王莽拿到花名册后,久久地端祥着。突然,他猛拍脑袋,心里不禁苦笑一声,坏事了。   到目前为止,在他一生的权术运作生涯中,王莽很少出差错,但是他这次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在皇后人选的花名册中,他女儿的名字并不起眼,几乎淹没其中。如果他不采取补救措施,女儿有被自家其他兄弟的女儿挤掉的危险。   如果真被挤掉了,那后果就严重了。   王莽决定改变策略。于是他再上一奏,告诉王太后说:“我无才无德,女儿更不成才,所以,我决定让女儿弃权,不参加皇后竞选了。”   老江湖果然就是老江湖。王太后一听,就笑了。王莽身上每个细胞仿佛都充满着算计,在王莽的毛孔里,除了阴谋,还是阴谋。这是一只多么可怕的动物。   王太后不想点破,老人家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吧,就按你所说的办。”于是王太后下诏,告知王莽女儿弃权,皇后人选就不必考虑她了。还有,王家其他女儿也是我亲戚,都不必考虑了。   所谓蠢人者,必被别人娱。王太后的诏书,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王莽不过是故意做秀的,王太后就看不出?难道到嘴的肥肉,王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被别人叼走吗?   别紧张,其实王太后也是在配合王莽做秀。王太后当然知道王莽要让女儿圈定刘箕子。如果她下诏批准王莽让女儿弃权,那么王莽女儿的曝光率就会增加,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那样远远不够。   王莽想要的,就是把女儿直接送上皇后宝座。所以,王太后必须同意王莽弃权。只有同意了,王莽所谓的高尚品德才会被无限地抬高。那样的话,就应了老子的一句话:不争,天下无与之争。   王莽想不争,事实上他是想通过不争的方式造势,替女儿争到皇后之位。不得不说,实在太高了。   果然,王太后的诏书才公布,长安内外群情激动。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平民百姓,或是儒家知识分子,每天都有数千人云集未央宫。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聚会只有一件事,就是替王莽女儿请愿。请愿辞是一致的:“安汉公功德无量,她的女儿都不胜能任皇后,那还有谁家的女儿胜任?”   口号都喊成这样了,谁还敢出来争?   妙的还不在于此。这时,王莽派出秘书到未央宫劝阻,做好安民工作,说千万不要给太后太多压力。   汉朝上下已经疯狂了。王莽越是劝,众人越是起劲地喊。于是乎,口水和奏书纷纷飞入未央宫。这时,王太后看火侯已到,站出来清场了。   王政君装得很无奈,再次下诏,批准各部推荐王莽女儿。这时,王莽也出来说话了。他说:“可以推荐我女儿,但是应该把范围放大,包括原来花名册上王家所有女儿。”   王莽此话一出,参加讨论的各部高官一致抗议道:“别家女儿就免了,我们只考虑王家的女儿。”   王莽做无奈状,叹息着说道:“好吧,那就考察我女儿吧!”   王太后派出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等三大部长级高官前往王莽家考察女儿。很快的,考察报告就交到了王太后手里。报告很简洁,大约如下:“我们尊敬的安汉公女儿,从小就享受优质教育,长相端庄,非常适合承受天命,侍奉皇上。”   这时,可怜的孔光被迫站出来了。他率着一帮混混高官,装模作样地拜神,在神坛前卜了一卦,然后报告给王太后说:“卜卦吉利,可签发聘礼。”   接着,有关部门就给王莽发娶亲聘礼。顺便交待一下聘金,汉朝开国时,吕雉曾制定,皇后聘礼黄金二百斤,马十二匹。夫人聘礼黄金五十斤,马四匹。但是后来,吕雉自己破了这规矩,给儿子刘盈下聘礼时,用黄金两万斤。吕雉为什么敢破规矩,那是因为刘盈娶的皇后,是吕雉外家的近亲。   有关部门决定按吕雉破格标准,给王莽下两万斤黄金的聘礼,折合两万万钱。但是,王莽却回复说,他不要那么多,也不是只要一点点,要拿就拿六千三百万,他还要从中拨出四千三百万,分给王氏家族中贫困亲属。算下来,王莽也就拿了两千万钱聘礼,很厚道了。   一切就绪,接下就是办婚礼了。就在这时,王莽家后院突然烧起了一股浓烟,席卷王家上下。   这不是一场自然火灾,而是一场政治意义上的灾难。情况是这样的:王莽长子王宇,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对老爹玩弄权术那一套看不惯了。王宇认为,自老爹王莽上台,不知杀了多少人,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终有一天王家不死于他人之手,也会被雷劈光光的。于是乎,他决定积点功德,做点善事。   王宇想干什么,估计说出去王莽都要撞墙了。这个脑袋不够用的家伙,竟然跟卫家外戚刘箕子的舅父卫宝勾搭上了。然后,王宇就告诉卫宝,你想进长安城,就得旗帜鲜明亮开态度。卫宝说没问题,只要能进城,你叫我干啥都可以。   王宇就告诉卫宝,叫刘箕子老妈卫姬上奏谢恩,痛骂傅、丁两姓外戚不是东西,或许这样能收到效果,被王莽召回长安。   卫姬很听话,就按王宇说的去做了。果然没白做,王莽将卫姬的奏书交给王太后,然后就以王太后的名义有所表示了。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王莽滑得很,只给卫姬增加七千户采邑就没啥表示了。接下来,王宇就教卫姬使出女人一哭两闹三上吊的招数,说进城不为别的,就想跟儿子团聚。   王莽听说后,还是不为所动,又给她加了采邑,就算是打发了。   卫姬闹了两次,都没有效果,似乎有些灰心了。她又问王宇,还有什么妙招。王宇咬咬牙说妙招没了,既然不能曲线入长安,那就来点直接的,直接给王莽上奏。   卫姬只好再上奏,这次王莽很这客气,拒绝了。卫姬连续三次碰壁,心都凉了。   同时心凉的,还有王宇。王宇终于明白,他还很嫩,凭他一己功力,根本就不是老爹的对手。于是乎,他就去找帮手,找呀找,就找到了三个人。   一个是他的老师吴章,一个是他的妻子吕焉,最后一个就是妻子的哥哥吕宽。四个人聚在一起研磨商讨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想用奏书征服老奸巨滑的安汉公,根本就不可能。要想说服他交出权力,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王宇等人的绝招是什么?说出来可能就有人骂,太没技术含量了。王宇要让人骂,似乎也不过分。因为他们的绝招不是伏杀,不是结党搞阴谋,更不是发动广大人民群众十月围城。他们的杀手锏就是——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之徒,我们称之为神棍。在长安城这座大林子里,三教九流什么鸟都有。神棍如果有点水平,还是可以混出头的。比如当年的江充,在燕国混不下,一到长安城就整出了个臭名远扬的巫蛊惨案。   装神弄鬼的伎俩,是王宇老师吴章的灵感之作。我认为,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王宇水平之所以次,估计跟老师水平有关。吴章是这样认为的,王莽敬畏鬼神,不妨把一罐鲜血趁夜里泼到王莽大门上。然后,他就可以装模作样地去忽悠王莽,说如果想避祸,就得把政权交给卫氏外戚。   想靠一盆血和一张臭嘴,就能唬住王莽?自汉朝立国以来,见过愚蠢的,但是还没见过如此愚蠢的,名副其实的一群驼鸟。   王宇同意老师吴章的方法,他把倒鲜血到自家门上的活儿交给了自己的大舅子吕宽。   月黑风高之夜,正是装神弄鬼之时。我不知道,那个夜晚够不够黑,风吹得够不够狠。我知道的是,吕宽泼血到王莽门上的时候,被人发觉了,当场被拿下。   阴谋很快就败露了,王莽一点也不客气,把长子王宇和儿媳一起扔进监狱。王宇见扛不住了,先自杀了。儿媳吕焉正有孕在身,马上要生。不久,吕焉生下孩子,王莽就在狱中将儿媳处死了。   到此,王莽已经弄死了两个亲生儿子了。真正做到了为了政治权力利益六亲不认的炉火纯青境界。王宇事败,卫氏外戚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王莽只留刘箕子老妈卫姬一个活口,卫家其他人通通被诛杀。   大火烧到此,也差不多该收场了。但是,王莽却认为,这不是一件偶然事件,自家长子王宇能被拉下水,说明在长安内外,肯定有一个反王莽集团在秘密跟他较量,而卫氏外戚力量不过是冰山一角。   于是,王莽决定顺藤摸瓜,扩大打击面,企图将所有反王莽力量一网打尽。王莽的政治想象力是丰富的,他顺着藤摸了摸,竟然摸到了他叔叔王立的门上。可怜的红阳侯王立,牛气一去不复返。王莽把他弄进监狱,派人日夜监守,最后也被迫自杀。   汉朝风光,千里失语,万里哑然,望长安内外,惟有王莽。朝廷上下,顿失滔滔;三公九卿,都做蜡象,无人欲与安汉公试比高。   这就是王莽,一个真实残酷的权术家的历史写照。 第十三章 盗国之路   【一、弑君】   苍天保估,王莽终于可以嫁女了。公元4年,二月七日。大汉朝三公中的两公大司徒和大司空亲自率队,带着皇家轿车和仪仗队前往王莽家,呈上皇后印信,迎王莽女回未央宫。当日,赦天下。   此时,被王莽玩得团团转的王太后,肯定以为自己可以休息一下了。可老人家别想得太美,离戏完还远着呢!   有一天,太保王舜突然带着一帮官员和八千群众直扑未央宫。然后,他们就在未央宫外,集体喊口号,要王太后答应他们一个要求。   顺便说一下,聚会带头人王舜是王莽的堂弟。王舜能走到今天,多亏了堂兄王莽提携。如果说汉朝是一个足球场,王莽是罗纳尔多,那么王舜就是场外的啦啦队长。   带着八千多来路不明的所谓粉丝在场外乱喊乱蹦,不是啦啦队长还能是什么?啦啦队长王舜让人把他们的请愿书传到宫里,告诉王太后,务必厚赏大司马王莽。   说好听点是厚赏,实际上是勒索。王舜的意思是,王莽嫁女本来是喜事,没想到喜事没办,先将白事办了,将短了根筋的长子王宇及媳妇砍了。冲着这点,王太后必须补偿。   很快的,奏书就传进了宫里,王太后没有意见,直接将奏书下发主管部门。主管部门领导忙活了半天,很快就出台了一套奖励王莽的方案。首先,给王莽的两个儿子封侯;其次,追加皇后聘礼三千七百万钱。   王莽之前将四千三百万钱全赏给了王家那些穷亲戚。一转眼,泼出去的钱又全捞回来了。当然,收钱还是要装一下的。于是王莽上书,对王太后说,给儿子封侯和追加聘礼的钱,他心领了,还是不要弄了。   这时,孔光站出来说话了。他说:“安汉公日理万机,鞠躬尽瘁,多少赏赐都无法弥补他对国家的贡献。所以,追加这点聘礼钱,对太后来说,小意思啦!”   王太后看着孔光睁着眼睛说瞎话,都快要没脾气了。但她也没多说,下诏同意给王莽追加三千七百万钱的聘礼。   老实说,孔光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混功是越来越精湛了。但谁也没想到,当孔光大师在中央凭着贤名和厚脸皮吃香喝辣时,有一堆人正在后面看着他流口水。   那帮人,就是孔光的学生。所谓名师出高徒,何况孔光还是儒家大师,所以培养的高徒不在少数。在孔光的学生中,有不少人混进了中央,当了博士大夫,无人不渴望老师提拔一下。结果是,孔光一个都不推荐。   当您学生这么多年,看您啃骨头,怎么也要给碗汤喝吧!可结果啥都没捞到,于是孔光的学生们就在背后骂老师不厚道,没劲,太没意思了。   知学生者,莫老师也;可老师的心,学生就不一定懂了。孔光知道自己挨骂了,但一点也不后悔。自他当上汉朝御史大夫到现在,约有十七年了。这些年来,学生只看到老师啃骨头,却不知道老师啃骨头时,曾经被噎到,差点没命。   政治这块大骨头,不是所有人想啃就能啃的。这是老江湖孔光穷尽一生得出的政治觉悟。他就像他的老祖宗孔子一样,以为政治能拯救天下苍生,结果发现政治是一锅比洗脚水还脏的水。扑到里面的,即使不被淹死,也要被脏气熏死。   君不知,现在的孔光,天天都听到自己的内心在打架。一个是理想,一个现实。到底是彻底抛弃理想还是彻底屈服现实?这两个怪东西搞得孔光快撑不住了。   最后,孔光发现,当今之世,他无法再坚定政治理想,可屈服幽暗政治前途更加诡异。既然惹不起,那总躲得起吧!于是乎,孔光决定,这次一定要下定决心辞职。   于是孔光铁下心上书,说自己身体不行了,恕我不能陪着大家玩了。   这次,王莽好像也没话说了。王太后下诏,允许孔光内退。第二年,夏天,四月一日,孔光逝世。王莽替他办了一个厚重的葬礼,仅送葬的车辆,就有一万多辆。   休矣,孔光。   应该说,孔光生前以识时务的方式与王莽共进退,是很让人欣赏的。但是,孔光大师提前退场,没看到下面更精彩的演出,王莽就替他可惜了。   汉朝人都知道,王莽野心很大,但是到底有多大,却没人敢说。很多人都已经看得出来了,仅用钱财和封侯来填王莽内心那个巨坑,是根本就填不平的。他就像一条胃口良好的蟒蛇,不吞到自己最想吞的猎物不罢休。   果然,要求厚赏王莽的呐喊和呼声,还响彻在长安城的上空,震耳欲聋。   前面说过,王莽的政治理念是空前超前的。如果他生在当世,参加政治角逐,绝对是制造民意拉选票的大高手。在汉朝,制造民意,影响政治,王莽是第一个这样干的。他之所以要制造民意,是因为他要完成一个史无前例、不可告人的大阴谋。   王莽才替孔光办完葬礼,汉朝全国各地的官员以及民意代表又纷纷云集长安,替王莽请愿。最后,请愿的官员级别越来越大,人数也越来越多。   有人统计,在请愿队伍中,有亲王、侯爵、皇族等代表,队伍人数高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不说别的,数字详细到连个数都没放过,可见官方统计工作真到位啊!   王莽看着未央宫外人山人海,似乎不为所动。他给王太后上书,说道:“我现在很忙,正在制定新的礼仪,不想因此分心。所以,甭管宫外喊的什么话,太后您都别理睬。”   的确,王莽很忙。他是忙着制定一套新礼仪方案,但是这套东西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不得不忙。这套玩艺,说出来很吓人,可却是每个男人都喜欢的。   这就是著名的九锡礼仪。   汉朝以前中国古代的臣子具有的至高荣誉,王莽是一样没有拉下。所谓九锡,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器用之物,是最高礼遇的表示。据《礼记》记载,这九样东西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   王莽在古仪的基础上,创造性的给自己定的九锡如下:绿(遮蔽膝用的彩绸)、衮冕(龙帽)、衣裳(龙袍)、e(刀柄装饰璧玉的佩刀)、(刀鞘上装饰璧玉的佩刀)、句履(鞋尖上翘的御鞋)、鸾路(皇帝专用的御车)、乘马(四匹骏马)、龙旗九旒(有九个尾梢的龙旗)。   除以上物件外,王莽另外附加多样物品,在此就不一一列出了。公元5年,五月,王莽正式接受九锡。从此,王莽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赋予九锡特殊意义的人。   要知道接受九锡是什么意思,就要看看是哪些人接受了,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什么人。为了方便读者参悟,我就将名单列出来。在王莽接受九锡之后,曹操是第二个,接着就是司马昭、司马炎、孙权、桓玄、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李渊等等。   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对不起皇家的事——篡权。于是乎,九锡就成了篡位的代名词。如果谁要接受了,说明他是想当皇帝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很容易明白王莽想干嘛了。他制造的所有民意,都是为他将来废帝自立铺下一条坚实的道路。   通俗一点说,就是要做倒霉蛋刘箕子的挖墓人。十二月,冬季,王莽按捺不住,准备对刘箕子下手了。   在王莽的政治哲学里,能够和平解决问题、节约行政成本当然是好事。但是,在对刘箕子问题上,他不能和平了。   原因只有一个,刘箕子的思想和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成长,犹如茁壮成长的黑马,就要脱僵而去。   王莽在皇宫里到处都安插了耳目,他已经打听到,刘箕子对他杀卫氏家族已经愤愤不平了。如果这样的话,与其坐等刘箕子收拾自己,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这天冬至,王莽准备了椒酒,派人送进宫里呈献给刘箕子。民间认为,喝椒酒是可以驱逐鬼神的。刘箕子拿到酒后,没多想就喝下了。紧接着,他就发现不对头,腹部绞痛,滚在床上,发出求救的呼叫。   世界仿佛被隔断了,没有人听见刘箕子的救命声,任凭他鬼哭狼嚎。不久,声音渐息。有人去查看,刘箕子已中毒身亡。   刘箕子崩时,年仅十四。一个活泼生动的生命,从此离开人间。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询问死因,更没人跳出来说立案调查。汉朝上下,仿佛还泡在王莽的迷雾里。   于是,若无其事的王莽,装模作样地主持丧礼,赦天下,命令汉朝年收入六百石的官员一律为刘箕子守丧三年。   又见铁幕,正在徐徐拉下。   【二、摄政的代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刘箕子的葬礼办完后,王太后就下诏,召集汉朝高官开了一个大会,讨论新任皇帝人选问题。   在会上,汉朝众卿眯着眼睛,想了又想,都希望想出个合适人选来。可想了半天,他们突然发现,汉元帝刘]这一脉的儿子孙子,全都死光了,竟然找不出一个苗种来。   于是只好往上想,想到刘病已的曾孙。众人发现,在刘病已的曾孙中,尚有五位亲王,十八位列侯。于是就将这些名单列好,给王莽递上去。   王莽一看这张名单,像嘴里飞进了一只苍蝇。   他眼前的这张皇帝侯选名单,人数虽多,但没有一个合他的胃口。很简单,这些人都已长大成人,不好控制,扶他们当皇帝,都等于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这么多人,王莽将怎么拒绝?   办法还是有的,王莽想起了刘骜曾经使用的一招。当年,刘骜不让兄弟刘兴当皇帝,刘兴脑袋不灵活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如果让刘兴当皇帝,那么刘骜死后,按汉朝规矩,兄弟俩是不能同时进入宗庙的。所以如果让刘兴继位,刘骜死后过年过节,都没人来供奉他,连个冷猪肉都没得啃,那他就亏大了。   按辈份,刘病已的那帮曾孙,与刘箕子是同辈人。于是,王莽就按刘骜的规矩,给有关部门下了一道命令,说道:“兄弟平辈之间,通通不能继位,新皇帝人选,只有从汉宣帝玄孙中选了。”   最后,王莽再加了一句:“新名单拟定后,必须把他们全部召到长安,接受我的审查。”   王莽说完,就将堂弟太保王舜召来,给他布置了一道高难度的作业。   作业的题目是:逼宫。逼谁?当然是王太后。王莽到底想干什么?他就想逼王太后退位,让他居摄政位。   或许别人会认为,王莽太急了。心急吃不到热豆腐,那样会出事的。然而王莽却不是这样看的。在他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他无需忸怩。但是,王舜用什么理由劝王老太婆退位呢?   其实,这个技术难题王莽早就想到了。只要王舜按他的步骤去做,王太后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有一天,北长安郡郡长上了一道奏,说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意思大约是说,北长安属下某县县令挖井时挖到了一块白石头。石头上圆下方,上面写着几个朱红色的大字:告安汉公王莽当皇帝。   王莽这招,当年陈胜吴广起义时早就用过了,想骗王太后,那简直太儿戏了。   当然,王莽知道骗不了王太后,但他还是把王舜找来,对他说:“麻烦你把这奏书,交给王太后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舜立即把奏书交给王太后。王太后一看,直接就顶了王舜道:“这等小伎俩,也想拿来骗我?”   “我就知道骗不过王太后您老人家。”王舜很老实地回话,“不过太后您想想,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我们还有办法阻止安汉公吗?老实说,我没能力阻止,您也没能力。”   王太后眼睛都直了,瞪着王舜,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谓博弈,那是要靠实力的。在绝对实力面前,强者把荒谬当真理,弱者也无法扭转局势。想当年,赵高在秦朝一手遮天,为了拭探他的实力,竟然还发明了一个史无前列的指鹿为马的故事。今天,汉朝天下基本都是王莽的人,他就是说天意要让他当皇帝,您王太后又能怎么办?   王太后终于明白了,王莽就是想当皇帝,王舜今天就是来逼宫的,让她这个老太婆承认这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王舜看王太后不语,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这时,他接着说道:“太后您别紧张,安汉公的野心还没到当皇帝那程度,他不过是想谋个摄政名义,仅此而已。”   摄政,通俗地说就是代理皇帝权力。再进一步地说,就是要王太后退休,彻底把汉朝拱手让给王莽打理。   原来,王莽是看我老了,不行了,想赶我走了。既然他要赶我走,我还能赖在那听政临朝的位上吗?   王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地对王舜说:“王莽想摄政,那就让给他吧!”   王莽就知道,王太后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时,主管部门把刘病已所有的玄孙都如实报上来了,总共有二十三人。王莽很满意这张名单,因为这二十三人,全都是婴儿。无论选谁,都无所谓了。   王莽把名单交给王太后。王太后下诏,说:“新皇帝人选都还小,不能理政。安汉公王莽,辅政已有三世,经验丰富,所以让他辅政,大家都放心。”   公元6年,正月。王莽在长安南郊举行仪式,正式行使“假皇帝”权力。三月一日,王莽宣布,刘病已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   请注意,刘婴只是皇太子,而不是皇帝。所谓王莽之心路人皆知。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王莽并非只想像向外宣称的那样学习周公辅佐周成王。   他的下一步动作,肯定就是废掉刘婴,自立为真皇帝。   王莽是很重视民意的,如果他想当真皇帝,那要看汉朝人民同不同意了。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很快的,汉朝人就纷纷站出来,准备跟王莽撕破脸皮干到底了。   首先站起来的,是刘氏宗室。安众侯刘崇跟封国宰相张绍密议,王莽最终是要夺刘氏政权的,但是凭借他们的力量是无法扳倒王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造反。而且他们很乐观的估计,天下哑然失语,是因为没有人当出头鸟。只要有人一反,天下肯定就会响应。   事实上,刘崇的想法是对的,但是路子没对。造反不仅是点火就完事,还要搬柴,柴多了火才会旺。但是,刘崇没出去找人,头脑一发热单枪匹马带着一百多号人去攻打宛县。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打败了。   刘崇失败后,有人很替他可惜。可惜的,不是他头脑发热,而是造反这等好事,怎么不将他喊上呢?   替刘崇惋惜的人,是东郡郡长翟义。你可以不知道翟义,但你不应该不知道丞相翟方进。翟方进是被刘骜逼死的,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儿子翟义做官。   翟义认为,王莽学周公是假的,想当皇帝才是真的。他之所以找了个婴儿来封太子,其实是探天下人口实。如果再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下一步,王莽肯定就要自立为帝了。为了国家社稷,死也要站出来拼一场。就算死了,也是一条永垂千古的好汉。   做人有想法是好的,还得有脑子。刘崇那条路,翟义是打死都不去走的。怎么走,要先把棋局布好。翟义认为,他捍卫的不是个人利益,而是皇家刘氏的地盘。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刘姓兄弟。   于是,他就派人出去活动。很快的,刘姓几个侯爵回话说,愿意结盟,反王莽。   东郡是大郡,都尉也是皇家刘氏的,叫刘宇。愿意报名一起群殴王莽的,还有严乡侯刘信及刘信弟弟武平侯刘璜。他们开了会,讨论完毕,决定九月起兵造反。   九月秋高气爽,恰是读书好时光,更是造反的好时候。汉朝制度有规定,地方郡守训练民兵,定在九月。于是,就在九月检阅东郡武装的日子,翟义宣布起义,向王莽发起攻击。   这时,刘信的儿子东平王刘匡也加入战斗。要造反,不能只知道为什么造反,还要知道为了谁造反。于是,刘匡和翟义做了一笔交易,前者把封国军队交给后者,后者必须拥护前者老爹刘信当皇帝。   翟义同意了。接着,他自称汉朝大司马,向汉朝各郡发出通报,说明造反的目的:铲平王莽政权,还政于皇家刘氏宗族。   通报很管用,一发出,各郡纷纷响应。翟义信心十足,大踏步挥师西进,当大军抵达山阳郡(今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时,造反军队已有十余万人。   【三、称帝】   或许,王莽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多大的民意,都不如造反的声势大。搞权术,能玩得过他的人还没出生。可当他听说造反军正在向长安城方向挺进,他一下子就慌了。   王莽是真慌。汉朝多少年没有过战争了,现在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一时真的拿不出办法来。于是,他只好先静观其变。可是前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糟糕。   此时,王太后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淋漓尽致的报复快感洋溢在她幸福的老脸上。王莽是在她有生之年崛起的,她多么希望活着看到王莽被造反兵砍成肉酱的那一天。   看着王太后那副得意的样子,王莽真的沉不住气了。他将所有王氏外戚以及他的重要同党都喊来开会,商量对策。很快的,王莽就拿出了一套方案,一口气任命了七个司令。   为了防止意外,他还规定,军队领导机构中不得让关东人任指挥官。因为前来攻打长安城的,都是关东人,对王莽来说,这些关东人很不靠谱。   王莽的指挥官为关西人,但他的兵种却全是关东人。七个兵种组成了中央精锐兵团,向翟义叛军发起反攻。接着,王莽再度任命三个司令,各率部队守住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函谷关,第二个是武关,第三个是宛县。   要想破长安城,不是函谷关,就是武关。而要进入武关,必先过宛县。所以说这三个地方都是重中之重啊!想当初,秦末战乱时代,高祖刘邦率兵西挺,走的就是从宛县进武关后攻入咸阳的路线;项羽却选择了破函谷关。殊途同归,两条大路通长安。如果王莽守住了这两大关口,等于捏住了自己的命根。   或许,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我想,这应该是王莽安慰自己的心里话。   王莽错了。   这时,又有一个消息,犹如一块殒石从天而降,砸在了王莽的脚跟:又有人造反了,而且又是十万军。后来这十万军,比前面翟义那十万军更可怕,因为这帮造反兵,不是关东人,而是来自长安附城的京畿地区。   前方有人放火,后院又有人拆墙,这还叫人怎么整呀?   京畿地区造反的头目有两个,一个叫赵朋,一个叫霍鸿。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不但来路不明,还是趁火打劫的家伙。赵朋和霍鸿认为,汉朝的中央军都倾城而出对付翟义去了。如果他们就地起义,攻入长安,肯定成功。   真可谓,造反不可怕,就怕造反兵有文化。事实证明,赵朋和霍鸿的观点是对的。他们的起义军一举拿下长安附近二十三个县,又斩杀西长安市民兵司令,一路向长安城攻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况赵朋等人放的这把火,还是一把大火。大火逼近了长安城,火光映照着长安城里的未央宫。无耻的王莽,仿佛就在眼前。   王莽真急了。   着急跳脚,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这时,王莽又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做出以下布署:派卫尉和大鸿胪率兵出城,攻击赵朋造反兵团;派骑都尉驻防长安城北;派城门校尉驻守长安城门。同时,皇宫加强巡逻。   做完这一切,王莽心里还是虚。这时,这个天才的权术家突然想到了一招。等死不行,送死不行,不如去求老天爷帮帮忙,或许会有所转机。   于是,王莽就抱着三岁的皇太子刘婴,率领百官,每天都跑到郊外的皇家祖庙祈祷。就在祈祷会上,他发布诏书,诏告天下,说他拼死拼活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而是保护皇家祖业。   稳定压倒一切。王莽这招就是要先稳定天下骚动。同时,王莽还特意派人向全国各地传达,警告各郡不要乱动,皇帝还是刘婴的,安汉公不会抢他的。   退位自保,这是一条明智的退路。除此之外,王莽别无他法。   但是,就在王莽举目无望时,前方传来一条天大的好消息——汉朝中央军在陈留郡遭遇翟义的起义军,并一举击败对方。翟义被捕,已经五马分尸,刘信逃亡,不知踪迹。   汉朝中央军干掉翟义后,调军回头,直奔赵朋等另外一支造反军。王莽已经派出一支军队前往招呼赵朋,当中央军赶到时,汉朝两支正规军形成前后合击之势,一下子就把赵朋造反兵夹死了。   两个月后,汉军消灭起义军,各郡县治安秩序陆续恢复。   王莽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曾经要崩溃要发疯的他,突然又信心满满。他十分得意地认识到了,起义军是不足惧的,王莽还是很强悍的。汉朝就像他手心里的猎物,只要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来抢走。   于是王莽疯狂反扑。首先,他派人到翟义故乡,把翟义老爹即倒霉的前丞相翟方进坟墓及祖宗坟墓全挖了,诛三族。然后下令,把翟义及赵朋两支起义叛军的尸体全部搬到路旁,插上木牌,警告造反者不得好死。   终于出了胸口的恶气。这时,王莽突然想起了那个幸灾乐祸的王太后。老太婆可能认为,王莽活不过今年了,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个结果。隔岸观火,那是要付出代价的。王莽决定整整王太后。   这时,各郡不断有祥瑞报来,重要的有石牛和仙石两样。王莽叫人把这两样东西运往长安。然后他就给王太后上了一道奏。   奏书很长,大约意思就是:自起义军被灭后,汉朝到处都有祥瑞出现,都是冲着他安汉公来的。天意当前,他怎么能违抗呢?所以从此之后,我不再用摄政称号。我的所作所为,可以跟周朝的周公媲美。又所以,汉朝政权先由我打理,等到刘婴满二十岁举行加冠礼时,我再原样归还他就是了。   王莽的刀,就要顶到王太后的脖子上了。   事情还没完。不久,又有满天的祥瑞纷纷冒出。这时,所谓的祥瑞就更露骨了,都是公开说,上天授意要王莽当皇帝。   于是,王莽把收集来的各种真真假假的祥瑞派人交给王太后过目。并且毫不隐晦地告诉老太婆,王莽要当皇帝,是铁定的了,您看这事怎么办?   王太后彻底沉默了。天要打雷,王莽要当皇帝,王太后只好同意了。   公元8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一大早,王莽先去高祖刘邦庙前祭祀,举行皇帝加冕礼,带上王冠。接着,他回到未央宫,发布以下文告,大意如下:   一直以来,汉朝发生的各种祥瑞,都是神灵们以特殊的方式要把天下全数托付给我。在这些神灵中,就有高祖刘邦。在天意面前,我怎能违背。所以,我决定于十二月一日正式登基,建立“新王朝”。   这就是传说中的——禅让。   禅让的核心技术无非两样:民意与礼贤。多少年来,王莽兢兢业业,无非就是为制造自己贤能的表象与收集对自己有利的民意而忙活。而他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今天所谓的禅让。   禅让,在儒家思想里,是最理想的政治模式。自孔子以来的儒家知识分子,都特别推崇尧舜这两个禅让制度的发明人和继承人。儒家为什么推崇禅让制度?他们从来就坚定地认为,皇权是公共权力,应该属于治世之能臣,而不是一家一姓之私有产物。   王莽是儒家大师,他不但继承了儒家的核心思想,而且身体力行地去推广儒家政治思想,竟然还成了儒家实现其理想的第一人。   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到,王莽不是无耻的权术家。在骨子里,他是天下最伟大的思想家和政治家。一个为伟大理想而不择手段的人,不能在他身上套上道德的咒语。   所以王莽又认为,王太后要支持他,而不是一味顽固,不识时务。   王太后表面上同意王莽当皇帝,但她手里还握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王莽伸手向她要,老人家就是不肯给。那个东西实在重要,如果没有他,王莽永远只能当假皇帝。其实,那个玩意一点也不神秘,它就是——皇帝的玉玺。   曾记否,当年刘邦入咸阳,秦王子婴献出秦始皇使用的玉玺。后来刘邦当了皇帝,即用其玺,并把它当成国宝代代相传,就传到了王太后手里。王莽摄政,汉朝未立皇帝,王太后暂时代管。   现在,汉朝都亡了,国玺当然要交出。王太后不想交出,王莽当然可以抢,但不能自己来抢。那么,派谁去抢比较好呢?王莽立即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王莽的堂弟王舜。   一直以来,王舜都是王莽和王太后打交道的中间人。王莽之所以选定王舜,是因为王太后特喜欢王舜,对他也绝对信任。但是这一次,王太后终于把王舜看透了。当王舜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他为什么而来了。   但王太后什么都不说,就等王舜开口。   果然,王舜一开口,就索要玉玺。王太后一听,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家伙,享受国家的恩惠,还要做出无耻的行为,抢夺政权。这种人,就算死了,猪狗都不愿来啃你们的尸体。”   王舜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王太后接着骂道:“王莽都建立新王朝了,国家历法、制度都改头换面了,为什么还要索要一个小小的玉玺,自己刻一个不就得了吗?”   王太后骂到点子上了。王莽想刻玉玺,多少个都不是问题。可是王莽却不找人刻印,这是为啥呢?   事实上,如果能刻章,王莽就不会麻烦王舜了。问题是,皇帝玉玺不能随便刻呀!很简单,王莽的新王朝,不是抢来的,而是通过禅让得来的。既然这样,玉玺也得交出来。如果不交出,禅让就成了假的。   所以无论如何,王莽都必须哄王太后把玉玺交上去。但是看王太后这脸色,王舜想哄人,那就是胡扯了。   王太后好像骂得还不过瘾,最后,她又抛出一句狠话:“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别想打玉玺的主意。我一个老寡妇,就算没力气,可谁要来抢我的东西,我就跟他拼了。我就是让玉玺陪我埋入土里,也不会交给你们这帮烂人。”   王太后骂完,就痛哭流涕。活了将近八十岁了,老太婆从来没这么伤心欲绝过,旁边侍从看着,也全都陪着流眼泪。   此时,沉默良久的王舜也伏地嗷嗷地哭起来。王舜哭得比王太后还悲惨,仿佛不是他来抢人家东西,而是人家要抢他命根子似的。   王舜哭一阵,停一阵,又哭一阵,像天上的雨,哗啦啦地没道理地下。   王舜哭完,抬起哭肿的眼睛,对王太后说:“王太后骂得我无话可说。但是,王莽一定要把玉玺弄到手,不然绝不罢休。在这里,我只想善意地告诉王太后,您有能力一直这样跟王莽干到底吗?”   看着悲伤诚恳的王舜,激动的王太后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她这个老太婆,骂骂人过过嘴瘾就罢了。如果真要把王莽逼急了,你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   一想到这里,王太后的眼泪就又出来了。她从怀里掏出玉玺摔在王舜面前的地上,叫道:“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也没机会看到你们兄弟被砍头的那天了。如果你觉得这东西不是个祸害,就大胆拿去吧!”   王舜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了玉玺。轻轻地他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王舜以无比沉重的心情把玉玺交给了王莽。王莽脸上像快乐的海洋,洋溢着兴奋的浪花。   王莽仿佛看到,暮日已经落山,明天早上照耀天下的,将是一轮崭新的充满朝气的红日。   【四、全民公敌】   自刘邦开国以来,汉朝立国已有二百一十五年。两百多年的江山基业,就这样无声无息、莫名其妙地落入了儒家实践家王莽手中。   在儒家思想集团里,王莽是一个典型的激进主义者。这个早年丧父孤助无力的穷家子弟,几十年如一日地忍辱负重,玩弄权术,就为了这一天。   他的这一天,就是光耀儒家思想,用双手去完成儒家眼里的理想国。或许在他看来,汉朝就像一艘在大海上漂泊多年的大船,现在却陷入了泥潭。王莽作为帝国的新舵手,首先就是开拓新航向,驶向理想的彼岸。   于是,王莽一上台,就着手社会政治改革。   人世间所有事业,都是思想在前,行动跟后。所以,要了解王莽的改革行动,就必须了解左右他大脑里的儒家信念。先秦时代,百家争鸣,中国历史上出现了第一个思想的黄金时代。但是,在那个思想大碰撞的时代,最后成为社会主流的,只有四家思想。它们分别是儒、道、法、墨。   在这四大家中,道家是遁世主义者,认为世界太乱,人心太坏,人要拯救世界,必须先从拯救自己的心开始。人拯救自我,必须逃出纷乱的时世,寻着古人的足迹,去江湖逍遥。   墨家则认为,世界太乱,主要是因为缺少爱,所以大家要兼爱。为了兼爱,墨家信徒从来是严于律已、宽于待人,典型的苦行僧主义者。所以,墨家总以努力工作的大禹为榜样,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辛苦我一个,幸福千万家。   儒家认为,世界太乱,主要是缺两样东西。一个是仁,一个是义。如果天下君主都推行仁义政治,春秋五霸就不会为了地盘打来打去;战国更不会为了欺诈,想尽人间一切诡计。那怎么样才实现仁政呢?儒家又认为,这个应该学习古人,特别是尧舜。如果想过上好日子,当然回到西周时代更好。   综上所述,我们发现,儒、道、墨三家,全都是以学习古人为荣,以学习今人为耻。但是,法家却大不一样。法家思想者,就像思想江湖里的一个异类剑手,横空出世,提出与以上三家截然相反的思想。   法家认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政治和思想,更有一代人的生活态度。我们今人想要过得幸福,就得往前看,哪有往后看的道理呢?这种积极往前看的思想,我们称之为与时俱进。这个与时俱进思想的集大成者,就是韩非子。   可是思想活泼、英姿勃发的秦始皇,以法家为立国之本,最后怎么样了?竟然只坚持了十五年。汉朝立国后,刘邦对法家是不太感冒的。为了国家长治久安,刘邦决定采取折中主义,采取外儒内法的治国理念。   事实证明,这个理念是很靠谱的。汉朝坚持了二百来年,比秦始皇的秦朝长命多了。   现在,王莽认为,汉朝只坚持了二百来年就崩了,时间还太短。因为周朝自立国到崩溃,总共有八百来年。所以,要想国家命运长久,还得向周朝学习。于是,这种向周看齐的思想,让王莽的一系列改革都蒙上了复古的色彩。   国家就像是人,都要往前赶路的,如果眼睛朝后看、双脚往前走,总有一天会摔倒的。很不幸,王莽复古改革运动中,因为赶路太急,最后也倒得很快,一头扎到悬崖里,就一去不再复返了。   王莽新政,主要从以下几方面进行:   第一,就是改换政府机构名称。比如,大司农(农业部长),改名为羲和,后又改为纳言;少府(宫廷供应部长),改名为共工——乍一看,还以为是撞天的那个共工回来了。这改名法,基本上参照周朝制度。   改完官员,接着改地名。有些地名,叫了上百年,大家都熟悉了。但是王莽觉得不爽,说必须要改,就改为古名。最可怕的是,这改名也无规矩可讲,王莽是想到哪,就改到哪,同一个地名,今天叫这个名字,明天可能又得换了。于是弄到最后,老百姓都不知道自己住的这地方到底叫啥来着。国家下发到某地的公文,在新名字后面还要打括号注解旧名。   这改名事小,可烦人事大。但是王莽改得不亦乐乎,有啥办法?   第二,就是进行土地改革。王莽的土地政策,就是恢复古人的井田制。在汉朝,土地是可以任意买卖的。于是许多豪强大量圈地,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地主。但现在王莽却下诏宣布:所有土地,必须归为国有,重新分配。按新规定,一个成年男子,一人将分得一百亩土地。如果一家人丁不超八口,而田地超过九百亩的,应该自动把超过之数分割给族人、邻居或者同村亲友。   在汉朝,那些将土地卖光的人,没地方可去,可卖身为奴,以此为生。但是,王莽又出新规定:奴隶婢女跟国家土地一样,一律不得自由买卖。   王莽这招可太狠了。他得罪了大部分人的利益。首先,是大地主的利益。这些人的祖宗,很多年前可能都是穷光蛋,经过几代人的奋斗,好不容易翻身当了地主,竟然一夜之间,就啥都没了,你说他们会跟王莽过得去吗?   其次,就是那些奴隶和婢女。在汉朝,当农民是很不容易的。一年要缴三十分之一的税。可是遇上战争时代,国家没钱,就拼命从他们身上抽税,甚至高达十分之五。累死累活,种出来的庄稼还不够吃,有一半还要被别人拿走。你说干这活还有啥前途?   于是乎,有些人就想逃税。要想逃税,就得变卖土地——这样能赚来钱,然后再将自己卖给别人为奴。鲁迅先生说,中国古代,向来只有两种心态,一种是坐稳了奴隶的时代,一种是连奴隶都做不得的时代。殊不知,人都活不下去了,有奴隶做,苟活下去,总比没得奴隶做强多了。   王莽却说奴隶婢女不得随便买卖了,如果家里有人生病了,没钱救治,就要变卖家产。可他们都一无所有了,还不能卖身为奴,不等于阻死了他们唯一的谋生之道吗?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莽得罪了这些光脚的,他们无业无家,在社会上流浪,那是很危险的。   这个道理,王莽开始不懂。政策实施一年后,社会越来越不稳定,王莽只好宣布废除奴隶不得自由买卖的条例。可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第三,进行货币改革。在汉朝,一般流行的货币是五铢钱。王莽实施货币改革后,以小易大,以轻换重。所铸大泉,重不过十二铢,只相当于五铢钱的两点四倍,却要当五铢钱的五十枚使用。很明显,货币比值失衡,不合理,很多人当然不认帐。于是乎,就有人想到了盗铸,屡禁不止。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王莽的货币很多,总共有六种,分别是金币、银币、龟币、贝币、钱币、布币。这些币种当中,像龟币和贝币这些古老玩意,中国人早不用很多年了。更让汉朝人受不了的是,这六类货币,总共有二十八种分值,种类繁多,让人无不头昏脑胀。更更讨厌的是,货值变来变去,严重扰乱了金融市场。   王莽货币新政,不过是自找苦吃。果然,后来汉朝人都怀念曾经使用的五铢钱,私下使用旧币交易,不认王莽的新货币政策。王莽只好废除龟币、贝币和布币,但还是不管用。汉朝经济已经被他搞乱了,一切都不可收拾了。   第四,建立市场行政机构,干预市场经济。王莽分别在长安、洛阳等五大城市设立物资调节官(五均司市)和经济官(钱府官)。物资调节官于每季第二个月,即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对物价作一个评估,定出上、中、下三等价钱,保持市场稳定。   在民间,如果有卖不出去的粮食、布匹等东西,物资调节官调查核实后,可由国家按照成本收购;一旦物价上涨,超过市价十分之一以上,物资调节官就用评定的价钱卖出;如果物价低于评定价格,人民可以自由买卖;人民如果缺乏资金,可向经济官申请贷款,每月份利息百分之三。   除此之外,王莽还出台了保证下岗工人享受国家福利以及再就业等政策。仅就此点而论,王莽出发点是好的。可惜他用人不当,情况很糟糕。于是乎,好事就办成了坏事。   两千年以后,我们来看王莽这一套改革,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这些政策里的一部分,我们今天还使用着。于是乎,有人给王莽戴了一顶高帽子,说他两千年前实施的政治理想是“王莽式社会主义改革”。   但是,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失败的国家蓝图设计大师。土地和奴隶不得自由买卖,得罪了大地主和贫穷没有生活出路的农民;失败的货币政策,又得罪了大量市民;国家对市场经济的干预,又得罪了大量的城市商人。   从上到下,除了他自己,他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他跟汉朝制度过不去,跟皇族过不去,跟各级官吏过不去,跟商人过不去,更是跟广大农民过不去。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我们可以称他为汉朝的——全民公敌。 第十四章 乱天下   【一、匈奴的敌人】   一夜之间,王莽跟汉朝人翻脸了,真可谓比现代人翻书还要快。历史已经证明,王莽的对内政策是失败的,对外翻脸更是愚蠢的。   王莽第一个翻脸的国家,是匈奴。从周朝到汉朝,匈奴人从来都是汉朝的天然对手。打打杀杀、狼烟四起数百年,汉朝好不容易熬出个美女王昭君和亲,终于让汉匈两国过上了和平的日子。   汉朝众卿眯着眼睛数了一下,从王昭君和亲到王莽新政府成立,汉匈足有五十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争了。可是,如今这美好的外交局面,却被王莽给毁了。   公元9年,秋天,他派出了一个代表团,封为“五威将”。代表团的任务是:先在国内周游各郡,宣布王莽新王朝代替汉朝的合理性;然后再环游诸国,向外宣传新王朝,同时收回汉朝旧印章,换上新王朝印信。   王莽的代表团先到了东边的朝鲜半岛,然后一路向北,最后抵达匈奴境内。此次代表团只有六人,到达匈奴王国后,就对匈奴单于做了基本通报。匈奴单于基本也知道汉朝发生什么事了。然后就举行宴会,招待使者。   就在宴会上,双方玩起了游戏。   事情是这样的,酒会才开始,王莽的五威将就宣读诏书,匈奴单于受诏拜谢。接着,翻译官就告诉单于,说他要解下单于腰上的旧印,重新给他颁发一个新印。单于就高举双手,说:“那就解吧!”没想到,当翻译官准备解印时,单于旁边有人插了一句话,搅乱了酒局。   插话的人,是单于身边的大臣,简称苏。苏对单于说:“还没见到新印文之前,不应该把旧印交出。”   苏大臣一说,单于想想,觉得他说的也对。于是就把双手放下,对翻译官打哈哈道:“还是先喝酒吧,解印这事不急。”单于说完,就把翻译官拉到座位上灌酒。   汉朝五威将只好陪酒。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说道:“酒也喝了,那印是不是该解下来了?”单于不好推辞了,只好说:“那就解吧!”单于说完,又高举双手。当翻译官准备再解印时,苏大臣又插话道:“还没见到新印文,怎么就解印?”   苏大臣不停地重复这话,好像是要铁了心跟五威将抬扛。按程序,匈奴得先交旧印,再颁新印。匈奴是汉朝的藩属,汉朝给你什么,你就得拿什么。何来这么多质问。还有,他们大老远地跑来更换印信,难不成会给你们换个假的?   这时,单于好像看出五威将脸色难看,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就说:“解吧!我相信印文应该没问题的。”   事实证明,苏大臣的提醒是有道理的。王莽给匈奴单于颁发的新印,印文其实是很有问题的。   以前,汉朝政府给匈奴单于的印上,刻的是“匈奴单于玺”;现在,王莽颁给单于先生的印上,刻的则是“匈奴单于章”。两者前后,就差一个字。   别小看这个字,要认真追究起来,问题可大了。   在汉朝,王爵专用的印信,称“玺”;侯爵专用的印信,叫“章”。也就是说,“玺”和“章”的区别,就是身份的差别。王莽改“玺”为“章”,其实就是降低了匈奴单于的身份。这种做法,当然是不受欢迎的了。   苏大臣能够不顾情面一再提醒单于要看印文。这说明,他在汉朝代表团到来之前,肯定是已经听到了什么不利于匈奴的风声了。   事情是这样的:王莽当皇帝以后,就认为汉朝封爵只分为王、侯两级是很不合理的。比如,“王”这个称号,封国国君使用就可以了,竟然连匈奴这种夷民也使用,实在够乱的。同时,这也是不符合古代制度的。为了向古人看齐,必须把封爵制度改回去。   王莽下诏,按周朝封爵标准,将汉朝的诸侯王通通改为伯爵,将包括匈奴在内的所有少数民族首领通通改为侯爵。这么一整,仿佛好像不是想当全民公敌,而是全世界公敌了。   当是时,粗心大意的匈奴单于还是让翻译官将他身上的旧印摘下了。然后,王莽的五威将就把一个打包好的新印信交给匈奴单于。   按苏大臣的意见,应该当场打开验证一下。但是,单于先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不好意思,见五威将递给他一个豪华包装的印信,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然后,他端起酒来,继续和汉朝代表团较劲喝了起来。宴会结束后,五威将回到住所,心里忐忑不安,酒意全无。为什么会这样?代表团心知肚明。他们看着户外的夜空,繁星点点,心里都在想,匈奴单于回去后,发现印信不对劲了,那他们怎么对付?   一想到这里,这帮人都睡不着了,当晚紧急开会讨论。讨论来讨论去,五威将中一个脾气大的就提出了一个意见。说“单于一旦发现印文有问题,肯定要来索回旧印。我们在他的地盘上,想赖账那是不可能的。不如……”   其他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不如”怎么样,难不成今晚就每人插双翅膀飞走?那人接着说:“不如我们现在就把旧印毁了,让他索印不成,那不就完了。”   真亏他想得出来。当场毁印,那可是政治流氓做的事,他们很不在行。他们要办的,不过是把旧印交给王莽。至于王莽拿印来烧饭还是做菜,那是他皇帝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毁印,按今天这情势判断,单于明天肯定派人来索印。那不是白跑一趟了吗?真是毁也不是,不毁好像也不是。这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睛瞪绿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提议毁印的家伙懒得争议了,提起一把大斧,三下两下就把旧印砸碎了。其他人都被这壮举吓住了。   这下子,可真有戏看了。   第二天早上。单于一觉醒来,打开包裹一看,直想骂娘。中国人就会耍小聪明,注重外表包装,不注重思想内容。华丽的盒子里,装的是一个他不喜欢的印信。   以前,汉朝政府刘氏政权颁给单于的印信,有“玺”字。这次新政府可不得了,不但改“玺”为“章”,除此之外,还多了个“汉”字。按规矩,只有大臣才会享受“章”字和“汉”字印信待遇。换句话说就是,单于被降级了,从王爵降为侯爵。   好心招待一顿酒,竟然换来这么个结果。简直太戏弄人了。单于马上派人来找五威将,说一定要拿回旧印。而且来人还态度明确、立场鲜明地对五威将说,新政府颁发给单于的印信不合理,他们只愿意使用旧印。   单于的想法很单纯。只要旧印在,王爵就在,管你王莽颁发的是啥玩意儿。   但是,五威将经过一晚的煎熬,已经想好了措辞。他们把已经砸碎的旧印拿给单于使者看,说:“旧印都碎了,拿也是白拿。”单于使者一看,眼睛都绿了。不禁问道:“好好的印,怎么就碎了呢?”   五威将说:“我们可没动过它,是它自己销毁的。至于为什么自行毁掉,那是天意,你想问原因,就去问天去吧!”   单于使者傻了,只好回去报告单于。单于一听,好像昨晚的酒还没醒,一时也愣住了。   事情搞定了,五威将最想的就是赶快溜人。开溜之前,为了充分照顾单于受伤的心,还特意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给单于送了过去。单于看看,也没啥给说的了。然后准备了一些牛马,派人将五威将打发上路,算是还了礼节。   尽管得了份厚礼,但旧印没了,单于心情仍然不爽。于是趁汉朝代表团回国之时,修书一封,让他们代转给王莽,意思是希望汉朝皇帝,批准匈奴单于继续使用旧印。   使用旧印,当然是含蓄说法。单于就想委婉地告诉王莽,保持他单于的王爵待遇。如果王莽拒绝,那么,汉匈兄弟数十年的和平感情,可能要永远地被终结了。   【二、和平梦碎】   五威将回到汉朝,王莽对他们胜利完成任务特别满意。下诏对他们论功行赏,还特别给砸匈奴旧印的兄弟加了一等功。既然王莽都承认五威将的功劳了,匈奴单于想用“玺”印,就别做梦了。   到此,或许王莽以为,他已经搞定匈奴了。事实上,他已经将汉匈的外交关系全都搞砸了。不久,边境传来了一个不祥的消息,让他一下子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早在七年前,即公元2年,王莽在对匈奴的外交政策中,曾给匈奴定了一项约束力的政策。此项新政,简称“四不”。即不准接纳汉人逃往匈奴,这是其一;不准接纳乌孙人逃往匈奴,这是其二;不准接纳西域诸国接受了汉朝封爵的高官逃往匈奴,这是其三;不准接纳乌桓人逃往匈奴。这是其四。   王莽的“四不”政策,匈奴口头答应。但是,做起来却是另外一码事。   两百年前,匈奴冒顿单于征服了乌桓,从那以后,乌桓年年都要向匈奴进贡兽皮和棉布。如果过期不交,匈奴就会出兵砍杀抢劫。两百年后,王莽新政颁布后,乌桓人仿佛找到了靠山,不再对匈奴进贡了。   匈奴先是派人催交,说:“时间到了,赶紧拿兽皮来,不然就有你好看的了。”乌桓人却顶杠说:“我就不想交了,奈我如何?”匈奴一听,就来气了,派兵攻入乌桓国,把国王及高官们都绑架起来倒悬着运回匈奴,准备让乌桓人拿钱来赎人。   没办法,乌桓人还是拿兽皮和棉布交给匈奴,匈奴却故意不提还人的事。没想到,这事被回国的五威将发现了。   五威将在回国的路上,发现匈奴境内一下子出现了很多乌桓人。然后就质问匈奴相关负责人,负责人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五威将就说:“你们也太不厚道了。既然乌桓人都把兽皮交上了,你得把人家送回去呀!”   匈奴负责人就说:“我们正准备送回去呢!但是有个问题,准备向你们请示一下,我们到底是要把他们从塞内送回,还是从塞外送回?”五威将不敢擅作决定,就打了个报告快马送回长安。不久,王莽答复,必须从塞外把乌桓人送回。   就这样,匈奴人率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俘虏为名,在朔方郡边塞外构筑工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鬼都可以看出点苗头来。   王莽决定先派个使者出使西域探个虚实。没想到,情况却出人意料的糟糕。先是西域诸国不听汉朝的话了,车师国有一支两千来人的部队背叛新王朝,逃往匈奴,匈奴竟敢照单全收了。接着,驻扎在西域的汉朝的四个高级将领,杀死校尉,率两千人逃入匈奴,匈奴也全收了。   一切跟汉朝作对的人,都成了匈奴的朋友。看来,不给匈奴点颜色看看,他们还不知道新政府的厉害。公元9年,十二月。王莽下诏,准备征伐匈奴。   两百年前,刘邦开国时,组兵三十万,向匈奴境内压进,准备一举拿下冒顿单于,可惜失败了。两百年后,王莽开新王朝,也想来个大场面,跟匈奴彻底干一架。权术家王莽,能不重蹈当年刘邦的覆辙吗?   一个字,悬。   前面说过了,王莽的社会改革,似乎很富有现代精神。然而,仅从军事角度来看,王莽出兵匈奴,更富有现代政治家色彩。   我们都知道,人类进入现代文明史以来,各国所谓的政治家们都有一个表演技俩。那就是,一旦国内矛盾冲突升级,达到白热化时,总是想方设法制造新矛盾,缓解旧矛盾。   而他们制造的这个新矛盾,往往是内部与外部的矛盾。与外部的对峙转移了国内公众的注意力,从而将危机转嫁出去。这样,内部矛盾的能量就会无形中被消解,凝聚成一致对外的力量。   我认为,两千年前,王莽不惜一切代价要跟匈奴翻脸,其实就是企图转嫁新政带来的一系列国内矛盾冲突。之前,王莽消灭了翟义和赵朋等二十万的起义军,一下子给自己长了当皇帝的信心。现在,国内经济局面乱七八糟,如果能够把匈奴啃下,那么他就有继续做皇帝的信心。   所以,王莽必须要打匈奴,而且一定要打得响亮。于是,为了这场数十年未遇的战争,王莽连老本都拿出来了。   王莽的征伐行动,部署如下:派将军孙建率领十二位将领,全国总动员,组成诸多兵团,分六路挺进。五威兵团和虎贲兵团出五原郡(内蒙古包头市);厌难兵团和震狄兵团出云中郡(内蒙古托克托县);振武兵团和平狄兵团出代郡(河北省蔚县);相威兵团和镇远兵团出西河郡(内蒙古格尔旗西南);诛貉兵团和讨秽兵团出渔阳郡(北京市密云县);奋武兵团和定胡兵团出张掖郡(甘肃省张掖市)。   以上兵团,总共三十万人。   战争,归根到底就是拼经济。经济好坏,全都体现在后勤上。这个道理,王莽当然懂的。所以,他又特别注意后勤保障工作,军队、皮袄、武器、粮食、马草等物资,都从长江及淮河源源不断地向北方输送。   王莽总的作战方案是:先到预定地点的部队暂时驻扎,等侯后进部队。等所有部队都集合完毕,方可开战。   作战的终极目标,就是追杀匈奴单于。如果单于逃跑,可以追赶到丁令部落(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畔),这是其一;胜利后,计划将匈奴切割成块,分为十五个小国,扶持新的傀儡单于,这是其二。   如此壮观的场面,看上去似乎很美。事实上,却一点都不实用。   公元11年,王莽的北伐军经过一年的调度,竟然还没有完成集结。真是辛苦汉朝将士们了,先到的没事干,整天啃风沙;后面的还在拼着老命往前赶路。前面的可能要问,这战争怎么还不开锅呀?为什么不早打早回家呀?   事实上,王莽的将领们也不想等了。这样再等下去,不要说黄花菜凉了,估计花儿都不知道谢几回了,战争还没开打呢!而且,凡是当兵的,都知道一个基本的战争原理,汤要趁热喝,铁要趁热打。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士气都萎了,还打个屁呀!   道理很合理,但是领导很顽固。王莽很明确地告诉他的将军们,先到前线的,无论到多少人,都不能轻举妄动,务必等全军集合完毕,才可开战。   看看,这是什么态度?王莽以为战争是拔河呀?人多就能赢呀?将军们都无语了,只好都闭嘴了。   事实上,王莽还没有顽固到要变成石头的那种。在开战之前,他已经按计划做了一些热身运动了。这个计划就是,派一个中郎将和一个副校尉,率领一万人,携带重金进驻云中郡,负责引诱匈奴人。   前面说过了,王莽此次北伐,不是为了彻底消灭匈奴,而是将匈奴分割成十五块肉。然后把这十五块肉,送给他看顺眼的匈奴人。十五个人,他一下子是很难找齐的。不过已经有几个较顺眼的了,他们就是曾经和汉朝和亲、娶走王昭君的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   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叛徒。王莽看中了呼韩邪单于的三个儿子,他派出中郎将秘密传话,把他们都引诱到汉朝境内。然后条件一摆,看着华丽丽的黄金,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心里好像都有话说,但都不敢说了,只好同意王莽的要求。   接着,王莽就对外宣布,封呼韩邪单于的两个儿子为单于,一个为孝单于,一个为顺单于。两个单于加起来,就是孝顺单于,充分体现了王莽的儒家精神。   王莽这边一宣布消息,那边的匈奴单于就火了。现任匈奴单于名字很长,世称乌珠留若L单于,算起来,他已经是匈奴第十八任领导人了。之前,王莽派个五威将把他旧印骗走砸碎,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王莽要分裂匈奴,无异于把刀架到他身上割他的肉。   既然你都亮出獠牙了,那么我也要亮出我的马刀。到底是你的獠牙强悍,还是我的马刀锋利,那就战场上见吧!   于是,乌珠留若L单于拔刀怒吼,派出铁骑,首先向云中郡发起了袭击。多年不打战的匈奴兵,仍然拥有着嗜血的杀性,他们攻入云中郡益寿要塞,砍杀汉朝官吏和百姓,无人可挡。   接着,乌珠留若L单于又命令,东西两大军区司令(左右部都尉)及各路部队,对汉朝所有边塞一起发起攻击。匈奴战果异常辉煌,他们成功斩杀雁门郡郡长和朔方郡郡长,汉朝百姓死伤无数,无数畜牧被匈奴兵抢走。   然而,面对匈奴兵疯狂般的袭击,汉朝军队却一动都不敢动。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匈奴怒吼杀人,拍拍马屁股走人,全都不作声。   事实上,不是匈奴兵太猛,也不是汉朝军队太无能。造成今天这个烂结果的,不是别人,而是身在长安遥控军队的皇帝王莽。   王莽还是那句话,在大军未集结完毕之前,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乱动。于是乎,不敢乱动的汉朝军队就成了无用的工具,成了匈奴杀人的无辜看客。   自汉朝立国以来,出现如此荒谬的异象,还是头一回。什么狗屁皇帝,简直就是乱指挥。于是乎,汉朝将领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骂了。   【三、顽固不化害死人】   汉朝人公开骂王莽,那是要掉头的。要骂,也只能在心里骂。当然,只在心里骂娘,也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想对国家和人民负责,就必须上书,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要给王莽上书的人,是讨伐兵团司令严尤,时驻渔阳郡。相信渔阳郡也是重灾区之一,所以严尤对匈奴兵祸深有感触。于是,他修了一封长书,火速传到了美丽的长安城。   严尤的奏书很长,不过观点很鲜明,整理大约如下:首先,严尤认为,对待匈奴的办法,历史有迹可循。分别有三种,一个是周朝的,一个是秦朝的,一个是汉朝的。   以前,周朝对待来犯的匈奴,只把他们赶出境外,就班师回朝了。这种办法,点到为止,劳民不伤财,属于中等计谋;后来,秦朝对付匈奴,可谓舍得花大血本,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修万里长城,退匈奴于七百里之外。成果似乎很辉煌,但是成本太大,几乎费尽了国家财力。这种计谋,连谋略都算不上。再后来,汉朝汉武大帝对付匈奴,也是花大血本,三十年如一日的追着匈奴打,终于把匈奴打怕了。汉武大帝似乎武功卓越,但是三十年间,倾尽国力发动战争,把国家弄得疲惫不堪,还差点引起内乱。这种计谋,只属下等。   那么,什么才是上等计谋呢?严尤将军卖了个关子,先分析新朝政府当前的军情。   严尤认为,当前国家不幸遇上旱灾,连年饥馑,西北一带尤为严重。所谓攘外必须安内,内部问题还没解决,就倾三十万兵力而出,至今一年了还未集结完毕。花这个成本来打匈奴,实在很不划算。   不划算的地方有如下几方面:先到前线的部队,闲着没事干,整天吹风沙,士气已经低落,后方的粮食又供应不上,从气势上,已经不能形成作战锐气。这是其一。各大边塞粮草空虚,必须从国内运送。远水救不了近火,粮食运一程吃一程,等到运到前方,都不够士兵们吃了。这是其二。西北一带都是荒漠,运粮必须靠牛。牛是要吃草的,一路上已经死掉无数头牛,即使粮食再多,也无法送往前线。这是其三。   除此之外,汉朝军队面临的困难还有缺水、行军速度超慢等等。总之,这样去找匈奴打架,是很不实用的。   只有真正实用而又节约成本的谋略,才是好谋略。那么,在严尤眼里,什么才是上谋呢?   严尤认为,现在部队都出动了,再退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上谋就是不要等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再出击,而是命令前线先头部队先向匈奴进攻。然后我可以快速移动部队,深入匈奴,狠狠打击他们。   由上可见,严尤将军这才叫脑袋好使,是真正的战争实用主义者。但是,他的报告打到长安后,王莽用那充满着迂腐儒气的鼻孔哼了一声,很不屑地把严尤将军的奏书丢掉不理。   王莽还是那句话:必须坚持大军集结完毕,方可攻击匈奴。   于是乎,前线无所事事的将士只好坐啃风沙,后面赶路的则风尘滚滚以蜗牛般的速度缓缓向前移动。在王莽的一再坚持下,经过汉朝将士们的共同努力,最后,汇集边郡的部队,终于越集越多。   然而,汉朝就像一个恶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不像话,脱离了王莽的控制,走向了他意想不到的局面。   首先,因为集结沿边的部队越来越多,边郡要不断提供粮食,压力越来越大。而新到部队成员复杂,趁机打劫分子很多,边民忍受不了,纷纷逃亡。   前面的边民在跑,后方各郡百姓也在逃跑。王莽派人挨家挨户抓壮丁、催粮税。交不出税的人也越来越多。被逼无奈,汉朝的穷苦百姓很多都跑到山上,安扎立寨,当起了强盗。   王莽把汉朝推进了悬崖,然后又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就差一步,他就成全了自己噩梦。   更让王莽想不到的还有,他亲自封的两个孝顺单于,一点也不孝顺。有一天,孝单于趁王莽警卫不备,拔起腿就狂跑,一口气就跑进了匈奴境内。然后,他气都来不及喘,就去找乌珠留若L单于诉苦。   孝单于跑路后,厌难兵团和震狄兵团司令秘密传回一条可靠情报。说,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从匈奴俘虏那里得知,策划匈奴屡犯汉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逃跑回国的孝单于的儿子。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铁掌打在了王莽胸膛上。你道孝单于儿子人在哪里?他不在天边,而是在近在眼前的长安。王莽把孝单于的儿子扣下,本来是要当人质的。这下可好了,人质成了卧底,成了战争的幕后推手。   愤怒的王莽立即召集长安城的所有外国使节开会。就在会上,把孝单于的儿子推出来斩了。王莽仿佛要告诉这些外国使者,在我的地盘上,要想活命,就别想玩阴的。   要玩阴的,王莽是绝世高手。但是,阴谋不能拯救他的新王朝,更拯救不了他的未来。这时,坏消息不断传来。西南夷反了;朝鲜的高句丽也反了;西域诸国,也全反了。   举目天下,王莽内失民心,外无盟友。王莽就像站在悬崖边一块摇摇欲坠的大石上,他摔进深渊的概率,可是越来越高了。   殊不知,世间最可怕的,不是你身处困境;而是你身处困境,仍然浑然不知。当我们都在替巨儒王莽提心吊胆时,王莽却居高临下,信心十足地说道:“谁想造我的反,我就让他下辈子都做不成人。”   为了证明蛮夷是不足为惧的,王莽兵分两路,一路向西南夷进攻,一路向朝鲜半岛高句丽进攻。西南夷太顽固,一时拿不下;北边的高句丽造反头目被砍了,但反抗情绪还相当激烈。   顺便交待一下,西南夷造反,是因为不满意王莽降低他们的爵位;高句丽造反,是因为王莽征诏他们到北边一起群殴匈奴,他们不听,所以就闹了起来。   这样,整个天下,从东边朝鲜,到北边匈奴西域,再到西南夷,全都乱了。汉朝凭两百年打下的辉煌外国邦交,就此毁在了王莽的手里。   新王朝,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这时,严尤将军再次上书。他警告王莽千万不要制造麻烦,跟蛮夷们翻脸。最终受罪的,还是自己。   严尤那些话就像风,王莽左边听,右边出。出完以后,王莽回话告诉他前线的将领们,说:“诸位不要紧张。这些蛮夷最终会自吞苦果的,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我真怀疑,王莽的眼睛是不是被鬼神施法屏蔽了。不然为什么他总是相信内心感觉,却不愿去面对即将烧到眉头的危情?   想当年,秦朝末年,陈胜、吴广作乱,天下骚动。情报传入皇宫后,秦二世赢胡亥打死都不相信,总认为那是假情报,是别人编出来吓唬他的。于是乎,凡是上报有动乱的,都被他拿下,砍头。   在王莽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秦二世赢胡亥的影子。之前,各郡将民变的情报传到长安,说老百姓过不下去了,都要起来造反了,他就老大不高兴,要杀送情报的人。送情报的一看情形不对,就说那些民变是假的,他就要高兴得跳起来。   这么一个极品人种,我有理由相信,王莽的前生,肯定不是蟒蛇,而是蟒蛇和鸵鸟的混血儿。   当年,秦二世赢胡亥当皇帝时,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个地道的虚无主义者。整天就对老师赵高说:“人生如梦,忽一下就不见了,我是不是该及时行乐呢?”赵高一听,就说:“人生的确很短暂,你应该趁早享受去,尽管把苦工作交给我就是了。”果然,赢胡亥真把权力交给赵高了,结果死得很难看。   和赢胡亥比较,王莽不是虚无主义者,相反,却是个儒家现实主义者。但是还要加一条,他还是个疯狂的复古主义者。他要向古代圣贤学习,在那些人眼里,一切蛮夷都是不堪一击的。于是乎,当天下危机重重时,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是关注前线战况,而是专心研究他的古人事迹及礼仪去了。   你或许见过腐朽的,但是王莽这种人,就是腐朽中的极品了。所以,这样极品腐朽的学术大师,纵有一万个严尤上奏,仍然不顶用。   没想到,就在王莽躲在宫中狂啃古书研究古仪时,有一个消息传了进来,打乱了他对匈奴的作战计划。这是个不坏但也不算好的消息,其内容就是,匈奴使者派人来说,单于想和新王朝和亲。   提出和亲的单于,不是之前王莽派人去忽悠的那个乌珠留若L单于,而是他曾经封的孝单于。孝单于可谓因祸得福,他跑回匈奴后,乌珠留若L单于把他贬到一个差位上。可没过多久,乌珠留若L单于就崩了。匈奴内部经过考察,新任单于还是让孝单于来当了。   孝单于能当上匈奴大单于,还得感谢一个汉朝女人。那个人,就是曾经和亲的王昭君。王昭君嫁到匈奴后,她的和亲思想深入人心,传到了她的大女儿身上,后来大女儿出嫁后,又传到大女婿身上。而支持孝单于当匈奴大单于的,就是王昭君的大女婿,时为右骨都侯。   王昭君的大女婿右骨都侯跟孝单于做了笔政治交易。说,他支持孝单于当大单于,但是大单于必须跟新王朝和亲。孝单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是,孝单于当上匈奴大单于后,就派人来和亲了。   匈奴人想和亲,对王莽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他主张对匈奴开战,闹得前线后方的百姓鸡犬不宁。所以匈奴提出和亲,恰好可以给他一个台阶下。   然而,匈奴使者告诉王莽,关于和亲,单于有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请新王朝把他的儿子遣送回国。   王莽一听,傻了。   孝单于想要儿子,为何之前逃回匈奴时不带上一起跑路?他那个当人质的儿子早被王莽拖出去砍了,去哪弄个活人给你遣送?但是,没有儿子交还单于,还想继续和亲,那就悬了。   冲动是魔鬼,王莽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但是,王莽马上就有主意了。想要儿子是吧?没问题。只要谈判成功,什么都好说。   王莽这招,就叫忽悠。然而,忽悠得了今天,能忽悠得了明天吗?当时砍杀孝单于儿子时,许多外国使者都在现场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道理王莽还是知道的。然而王莽决定,趁风穿透墙壁之前,签下和亲协议。于是乎,王莽动作极快,派出代表团前往匈奴谈判。原来的匈奴使者,就先拖住,留在长安。   王莽的代表团携带大量黄金和布匹赠送给孝单于。然后,他们又拍着胸膛对单于保证说:“单于您的儿子还活着,只要签了协议,我们马上就给您送回来。”   孝单于像吃了一粒定心丸,就签了条约。不久,代表团回国,王莽就命令撤军。这时,匈奴使者也终于回国了。   事实上,匈奴回国之前,已经打探到,孝单于的儿子早被王莽砍了。于是乎,他们回到匈奴后,首先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孝单于。   孝单于一听,好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王莽忽悠他,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王莽派人携带重金把他三兄弟骗入汉朝境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封他为孝单于。现在,杀了我儿子,还骗我签了和亲协议。   隔着千年的时空,我仿佛听见了苍茫旷野中,传来了孝单于一句冲天的怒吼:王莽,你这个大骗子,老子跟你没完!   没完,那就继续玩吧!不管彼此,无论对错,终有一天,大家都跟着玩完的。   【四、最后的王太后】   王莽热衷于古仪研究,并非没有一点实用价值。比如王太后的历史定位,这是个礼教技术难题,而王莽经过认真努力,终于把它攻克了。   王太后已经很老很老了。人老不死,谓之贼,王太后却活得比贼难受多了。她这整整一生,经历了四世皇帝。丈夫活不过她,儿子活不过她,自以为强悍无比的傅太后活不过她,傅太后的孙子——双性恋汉哀帝也活不过她。她的一生,简直就是一部活的历史,承载了太多的沧桑与变幻。那一幕幕活人活剧,就像泡影一样在她面前破裂,荡然无存。   这么一个国宝级老太婆,却给王莽出了一个难题。王太后挂着汉朝的封号,却享受着新王朝的阳光和高级待遇,严重违背常规。于是,王莽就琢磨着,以新王朝政府的名义,给王太后封个啥号才合适呢?   当然,王莽知道,王太后生是汉朝人,死必是汉朝鬼,给她换封号,肯定不乐意。不过,在大事面前,乐不乐意都得听王莽的。当初,王太后不是不乐意交出国玺吗?可最后不都交出来了嘛!王莽想了想,下诏给王太后换了一个新尊号,名曰“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尊号这玩艺,就像手机号,管用就行。所以,王太后也没啥意见,但是下面这件事不一样了,王太后实在忍不住要发飙了。   事情是这样的,王莽认为,王太后既然是新王朝的太后了,那么就应该按新王朝的规矩,给王太后找个像样的葬地。王莽找呀找,一拍脑袋,竟然想到了一块风水宝地。   王莽看中的这块风水宝地,已被人占为己有,盖了一座宗庙。死人是斗不过活人的,王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那庙拆了,重新盖了一座新庙,名曰“长寿宫”。   接着,王莽就设宴摆酒,请王太后过来。他指着新庙对王太后说:“将来这块地方,就是您的葬地了,不知您满意否。”   王莽话还没说完,王太后已经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了。你道王莽拆的是谁的庙?竟然是王太后的男人汉元帝的。   王太后悲哀万分,指着新庙质问王莽:“这庙得罪你什么了,凭什么要拆?”   王莽无语。   王太后再问:“这本来就是汉元帝的庙,我是他的皇后,这样换成我的庙,合适吗?”   王莽还是无语。   王太后挥挥衣袖,对王莽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两人不欢而散。   亏王莽想得出来,以为拆了旧庙,就能拆掉一个王朝的痕迹,就能抹去王太后心里的记忆?这么多年来,王莽想当安汉公,随你;想摄政,让你;想当皇帝,任你;想换尊号,无所谓。但是,你就不能随便就拆了汉元帝的宗庙。   没有汉元帝,就没有王皇后,就没有后来的王太后。没有王太后,你王莽别想说当皇帝,你这个穷光蛋的孤儿,想吃香喝辣都难。所以说,做人是不可以这么无耻忘本的。   王莽似乎认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了。但是,什么都晚了。王莽想换个花样哄王太后开心,可是王莽一出现在王太后面前,她就止不住的伤心。   埋葬西汉王朝的,就是眼前这个大伪若真、权术耍尽的王莽。如果自己只活到四十岁,不,即使是只活到七十岁,王莽做梦都别想当皇帝。那时,汉朝将是别样的风景。时光不再,一切都无法挽回。   王太后开始忏悔了。她要向汉元帝忏悔。王莽规定,新王朝服装颜色为黄色,每年十二月一日为新年。但是,王太后仍然穿着汉朝的黑色衣服,按汉朝日历过日子,一月一日新年之际,前往汉室宗庙,祭祀天地神灵,独自进餐。   公元13年,王太后过了人生最后一个新年。二月,崩于长安城,享年八十四岁。   王太后走了,突然之间,一股巨大的孤独感侵袭着王莽。王太后到死都可能认为:王莽想得到的,什么都得到了,心里应该很爽。事实上,他一点都不爽,他心里苦得很,却没有人能够懂他。   他热爱权力,但并不痴迷权力。权力不是终极目的,不过是实现终极目的的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多年来,他内心都装着一个疯狂的梦想,那就是大刀阔斧改造社会,重新给天下人描绘出一个美丽的理想国。   他眼中的理想国,就是人所有居,居有所安;安居才能乐业;乐业,天下才会兴旺发达。但是,当他按着绘好的蓝图去改造这个社会时,天下呈现出来的,非但不理想,而且更糟糕。而面对这一切,他真的不知道是社会变得太快,还是他的智慧不够。   为了这个王朝,他一个人在战斗。本来,全国各地送往京城的奏书,可以先由宫廷秘书批阅,然后皇帝再过目就可以了。但是,王莽却独自包揽。于是乎,他像一部开足马力的机器,叫上贴身随从,日夜不停地工作,可这样也看不完那些堆积成山的奏书。   王莽并非想独干,而是只能自己单干。很简单,他没有战友,没有信得过的亲信。那些信得过的,不是死了,就是畏惧他而离去。比如孔光和王舜。   我们又知道,王莽之所以成为中国历史上和平当上皇帝的第一人,是通过盗权得到的。他能盗权,别人也能盗权。所以,为了防止别人盗权,就不能放开权力。既然不想放开了,那大量的活儿,就得自己来干了。   于是乎,王莽在夜里苦干着,宫廷秘书却在心里偷乐着,各郡的郡长却在后面干急着。   宫廷秘书偷乐,那是因为只领工资,不干活。活儿都被领导一人包下了。各郡郡长着急,是因为送出去的公文,甚至等了几年也不见批下来。既然不批,那就怠工。   一怠工,天下积累的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公元17年,荆州发生大饥荒。大量饥民推出首领入城抢劫,后又盘踞绿林山,时称绿林军。一夫作难,天下响应。反饥饿、反新王朝、反王莽的战火,再度燃烧。   这次,王莽真的迷茫了。   谁能告诉我,末日,新王朝的末日真的要降临了吗? 第陆部 刘秀起兵·大汉中兴 第一章 变天   【一、不是每个刘秀都有传说】   上苍要灭王莽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历史的昨天,王莽盗了刘家的皇权;放眼现实的今天,王莽权位摇摇欲坠,低头一看,原来很多人都在埋头苦干,一副众志成城的干劲,准备将他的墙脚挖了。王莽再仔细一看,完了,冲在最前面、挖得最猛烈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熟悉人。   说陌生,因为从来就没见过这个人;说熟悉,是因为他挖墙的技术似曾相识。看来苍天是长眼的,做了损人的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不过想看别人挖墙脚的都别猴急,还是先看他眼前这个挖墙人的光荣成长史吧。   话说公元前6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漫长,有点难熬。那时,济阳有一座宫,名曰武帝行过宫,长年关闭。济阳令刘钦命人打开宫殿,打扫干净,他要在这里迎接他的第五个孩子的降临。一直等到子夜,终于听到了一声带着热气的啼哭,打破了寒冷的夜空。   这个黑夜里降生的孩子,注定要给世界带来光明。那时宫里没有灯,没有火,但是刘钦赶到产房里时,发现妻子生的是儿子。刘家并不缺儿子,让济阳令意外的是,行过宫产房里溢满赤光,如同白昼。   刘钦马上找了个卜者占了一卦。占卜的人告诉他,这是吉兆,孩子将来贵不可言。孩子他爹突然想起来了,那年夏天,他的稻禾长势特别好,一茎九穗,大于凡禾。冥冥之中,一切安排可否是天意?刘钦犹如神灵附体,就给孩子取了个名,叫刘秀。   传说很离奇,神话很受用,可现实很残酷。刘秀家族发展史套用鲁迅笔下九斤老太太的一句话说,那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如果从高祖刘邦算起,刘秀是刘邦九世孙。这九世算起来,是两百年以上的历史了,遥远得让人感觉不靠谱。   还是看近点的吧。刘秀曾祖父刘外,曾经是个太守;到了祖父刘回这代,只当了个都尉;再到父亲刘钦时,只当了一个县令。而到了刘秀这一代,刘家所有光环就像天空的一片残云,彻底被狂风卷走了。   武帝行过宫里那曾经的满室赤光,并没给刘钦带来好运。刘秀九岁时,刘钦就蹬腿上天了。苦难像魔鬼一样扼住了刘秀的咽喉。为了生存,他只得搬家,和兄妹一道,寄居在叔父刘良篱下。   星术家常说,古往今来,凡举大事,成伟世功业者,当属非凡之人。而非凡之人,上天必赐予一副非凡长相。长大成人后的刘秀,长相越发让人称奇。大口,隆准,日角,美须眉,身高七尺三寸(一米七三左右)。   于是,有人情不自禁地惊呼道:这家伙简直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克隆版!   话说得有点大了,但不是没有道理。唐朝诗人杜甫有诗为证: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隆准,就是高鼻子,鼻子主财,有禄气。在这个世界上,嘴大鼻高的人多了去,但长日角的就少了。   日角,就是额角骨隆起。相术家说,那是帝王之相。   在当今人看来,刘秀那副长相,不仅帅,而且够男人味。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帅不能当饭吃,所谓嘴大吃四方,吃的也尽是粗食淡饭。   苦难是机器,它可以粉碎你,也可以成就你。寄人篱下的刘秀,苦难教他学会了隐忍,畏事。他的职业是个小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刘秀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名唤刘,二哥名叫刘仲。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刘黄嫁人,混得不错;二姐刘元嫁人,也不错;妹妹刘伯姬,与他相依为命。   在那个朝代,一个不想种好庄稼的农民,绝对不是好农民。刘八辈子跟好农民都攀不上,他不过是个混迹江湖的黑老大。   如果活在盛世,刘可能会好好读书,当官,娶妻,生子。可这只是假设。他被迫活在乱世,想出人头地,除了当流氓,还有更好的出路吗?腐败政府,犹如枯黄草木,最终都是过客浮云,烂成肥土。然后,只待一场春雨浇过,便催化了无数流氓种子,就像垃圾嬴胡亥,催生出了高祖刘邦。   所以那时,刘常自比刘邦,则将刘秀比作高祖二哥小农民刘喜。刘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是刘家的希望,刘家要有出人头地的,舍他其谁?   以上想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事实证明,那是正确的。然而历史很滑稽,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给刘氏带来无限荣耀的,不是刘,而是刘秀。   刘并没看出,刘秀保守,但不迂腐;畏事,但不胆小。有一天,刘秀告诉刘,说他在家里待烦了,想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刘秀不是要去闯荡江湖,游手好闲,而是要去拜师学艺。去哪里呢?武功高强的世外高人,都躲在山洞里;以文艺闻名天下的大师,则都在长安。   对了,刘秀想去的地方,就是长安。   造反创造价值,读书改变命运,在人生这条路上,我也要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在刘秀看来,去长安求学,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盖世武功来得实在。   可渴望读书的刘秀,遇上一个大难题:读书也是花钱的事业,他没有钱,家里也没有钱,怎么办?但是,缺钱的刘秀还是上路了。读书的钱他缺,但不缺路费。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双脚踏进了长安,肯定饿不死他。因为他除了双脚,还有双手。没有钱可以赚,不然白长那双手干吗呢。   美丽妖娆而又诡异无常的长安城,就像一座冶炼厂,如果你是金子,长安会给你舞台;如果你是沙子,它马上将你沉没。所以说,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它从未拒绝过权贵,也没有拒绝过流浪汉。只要你有种,完全可以来试种。   你有能力不一定能行,还必须得有好运气。刘秀有没有好运气,他不知道。对他来说,世界就像一片美丽的沼泽,开满了美丽的芦花。为了那满眼的芦花,他决定越过沼泽,向前拥抱它们。   不管怎样,刘秀还是来到了汉朝人心中的“万人迷”京城长安。在汉朝,你要拜师,学习的无非是经学。很快,刘秀就选定了专业。他学的是《尚书》,老师是汉朝中大夫许子威先生,不是特权威,但也算是权威。   相对长安来说,刘秀老家白水乡不过是个小地方。美丽壮阔而暗藏衰象的长安城,打开了刘秀的视野。在这里,他的心智和灵魂得到彻底释放。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本分当农民更有乐趣的东西。   首先,在长安城里学习功课是重要的,但不是最主要的。在学习之外,刘秀结识了诸多才学之士。很快,他就迷上了政治,热衷于谈论时事。长安每有朝议,第一个知道的人总是刘秀。于是乎,时事评论员刘秀,就在同学及社会中,叫出了名号。   刘秀玩上瘾了,可问题马上来了——口袋里的钱快要花光了。长安虽美丽,奈何不是久居之地。难道就此打道回府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人生在世,走路靠双脚,劳动靠双手。出来混,除了有手有脚,还得有脑。刘秀是缺钱,很缺很缺钱。但是他拍拍脑袋,来钱的门路马上就有了。他拉上他的同学韩子一道,上街买了一头驴。你知道他买驴干啥吗?   说出来不怕雷倒人,刘秀想搞出租。   在汉朝,你出门没有的士打,没有公交车,但你如果有钱,完全可以享受打的或者公交车的服务。那时,他们的的士,就是马车;他们的大公交,就是牛车;他们的迷你巴士,就是驴。马、牛、驴,就是汉朝代步的最佳工具。   我们知道,在文景之治时代,长安城到处都是富豪,人们出入向来以骑母马和幼马为耻。换到今天的说法,就是人人都有私家车,而且都是宝马系列的。如果你好意思开个非宝马的出来溜达,肯定要成为别人的笑话。   可时过境迁,不可同日而语了。刘秀到长安读书时,皇帝是王莽。现在的长安城,如果你家有头牛骑,那就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了。所以,刘秀跟韩同学凑钱搞出租,迎合市场,赚个小钱花应该是没问题的。   在刘秀之前,曾经西漂长安求职或求学,穷得叮当都不响的人大有人在。而像这样出钱搞出租运营的人,刘秀还是第一个。当然,他是没时间去开出租车的,雇了个仆人当司机,就在长安街头上接起客来了。花花世界大长安,就像一个大染缸。当了出租车老板之后的刘秀,生活似乎越来越丰富了。他又迷上了社会活动,到处结交朋友,斗鸡遛狗。   繁华似梦的万象生活,正在一步步地漂洗小农民刘秀,造就了一个崭新的刘秀。   【二、转行造反】   刘秀在长安镀金之后,回到了南阳郡白水乡。那时,王莽玩弄权术,已经走火入魔。这个走火入魔的代价,就是让全国人民纷纷下岗,被逼无奈的人,都只好投入到火热的造反事业中去。   王莽真是个衰种。人祸未尽,天灾又来。旱灾像瘟疫一般,带着蝗灾席卷全国,波及了南阳郡。紧接着,粮食价格猛涨,一天一个价,比黄河泛滥还可怕,似乎要涨到天上去了。   尽管乱世当前,刘秀也没想过要去造反。无论他在长安接受过什么思想,他骨子里头还是个小农民。小农民最单纯的想法,就是要好好种地,好好生活。于是回到家乡的刘秀,仍然重操旧业,种他那几块烂地。   都说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道理,一个不想把地种好的农民,也不是什么好农民。毫无疑问,刘秀是个优秀的农民。   那时,南阳郡的农民基本颗粒无收,刘秀种的庄稼却犹如神灵保佑,收成相当不错。刘秀搞过出租,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还是懂的。他认为,天下大旱,粮价猛涨,洗脚上田,去贩粮的收入应该是不错的。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不久,刘秀运着自家的粮食,出门叫卖去了。   我认为,在小农民刘秀身上,有几样东西是别的农民所没有的。正是这几样东西,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这几样利器就是——卓越的市场眼光;开阔的人生视野;厚道的做人精神。   刘秀的二姐刘元嫁的是新野人,名唤邓晨。所以刘秀想都没想,拉起谷子,就跑新野卖去了。在新野,刘秀除了做粮食生意,还跟着二姐夫邓晨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就在一次社交活动中,刘秀认识了一个奇异的人,听到了一句奇异的话。   那个奇异高人,人称蔡少公,穰县人,以研究图谶闻名。   通俗地说,图谶这玩意,就是一些方术大师发明出来的,能够预言未来的预言书。它始于秦,发展到王莽新朝时,在社会上已形成一股研究风气。王莽时代,在众多研究图谶的大师中,能够被称为大师中的大师,估计只有刘歆一人了。   刘歆,国学大师刘向之子。刘向生了几个儿子,最有出息的就只有这家伙了。刘歆最有出息的地方是继承老爹遗志,研究和整理古代书籍。除此之外,有一样东西是老爹没有的,那就是——搞迷信和拍马屁。   刘向生前,早就研究图谶,而到了刘歆手里,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刘歆根据图谶,替自己改了一个名,就叫刘秀。为了防止混淆视听,还是叫他原名刘歆好。   一点不冤枉地说,刘歆是王莽夺权登基的幕后推手之一。他曾经将研究图谶的伟大理论与实践充分结合,替王莽造势,编造许多登基当皇帝的理由。汉朝人不全是瞎子,有人早对刘歆那卖弄玄虚的一套看不爽了,纷纷上书王莽,请求废了刘歆武功。   结果,王莽没有把刘歆废掉。相反,还加官晋爵,封刘歆为国师。为什么会这样?很简单,王莽也是图谶研究的爱好者和理论实践者。那帮想搞刘歆的人,搞错对象了。   回到正题。当时,蔡少公研究图谶有术,慕名前来拜访的人不在少数。刘秀和邓晨来的时候,恰好碰上蔡少公在开讲座。讲座最后,蔡少公泄露天机——王莽即将崩溃,而新王朝的天子,当属刘秀。   前面说过的,那时汉朝有两个刘秀。一个就是前面的国师刘歆,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刚洗脚上田,以卖谷为生的小伙子刘秀。当蔡少公说到天子当为刘秀时,有人当场叫起来,蔡少公说刘秀当为天子,莫非是指国师刘秀?   那厮话语刚落,眼前的刘秀接话,幽了一默道:“为什么一定是国师,说不定那个刘秀指的就是我呢。”   刘秀的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大家笑,刘秀也笑,都当成个乐子。然而冥冥之中,刘秀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是什么?他不知道。好像是一种神秘的使命,准备要降临于他身上。   从那以后,刘秀懂得了两个紧密关联的名词。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图谶。他仿佛看到,天子的未来,一半在图谶那里,一半在自己的手里。为了得到图谶的那一半,他必须迎合天意。   天意,天意在哪里?刘秀第一次深刻地思考,并准备破解这个伟大的历史课题。   刘秀贩谷,常跑两个地方,一个是新野,一个是宛县。有一次,他从新野来到宛县,有人登门告诉他,我家主公想请你喝个小酒,可否赏脸。刘秀问,你家主公是谁。当对方报上姓名时,刘秀心里马上咯噔了一下,拒绝说,对不起,俺生意很忙,没空。   求见刘秀的人,是宛县大姓人家,叫李轶。刘秀去过长安,什么腕儿没见过,宛县大姓人家又算什么。当然,他也不是耍大牌,他拒绝的理由是,别人叫他去喝小酒,可能是个鸿门宴。   情况是这样的,李轶有个堂兄叫李伯玉,李伯玉母亲改嫁,生出个同母兄公孙臣,是个医生。有一次,刘秀大哥刘请他来看病,公孙臣耍大牌,不来。于是乎,混黑道的刘怒气冲天,直接冲到人家家里,把公孙臣拖出来杀了。   今天,李轶无缘无故说要请他喝酒,心怀难料,除了打击报复,还能干啥呢?所以刘秀决定躲着他,不见,坚决不见。   过了两天,李轶又派人来请刘秀,拒绝了;再过两天,又请,再拒绝。最后,李轶再派人来告诉刘秀,诚挚地说道,我就是真诚地想请你喝个小酒,真的没有恶意。   刘秀仔细一想,算了,那就去见一下吧。但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自备利刀一把,藏于怀中,跟随使者前去赴宴。   在宴席上,李轶三杯两盏,开门见山地说道“天下扰乱饥饿,下江兵盛,南阳豪右云扰。”   刘秀眯着眼睛听着,天下饥饿,正是卖谷赚钱的好时候;下江兵盛,南阳豪右云扰关我鸟事,我惹不起他们,还躲得起吧。   这时,李轶像识破天机一般,接着说道:“据有图谶显示,乱世当前,刘氏当复起,李氏为辅。”   哦……刘秀总算听出来了,李轶今天不是找他来算账的,而是找他来一起跟夺取刘氏政权的王莽算账的。按李轶的刘氏当复起的图谶说,跟蔡少公的“刘秀当天子”的图谶说一起推论,那么,将来当天子的,不就是刘秀吗?   怪不得李轶三番两次派人前来请刘秀喝酒。原来他是抢在别人之前,将刘秀这只潜力股购入。将来暴涨,利润必然可观。   刘秀一听,心里痒痒的。说真的,当前粮食价格猛涨,贩谷也挺不错。尽管利润不如造反高,可是很安全。安全第一,安全可比什么都重要。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听老天的话,想当天子,必须造反。要造反,就要流血流汗,举全家全族脑袋,绑于腰间冲锋陷阵。高风险高收入,挨砍死亡的概率,那是很高的。   想到这里,刘秀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犹豫了。   这时,李轶接着说道:“王莽败象已现,天下纷纷扰扰,变民四起,占山为王,据池为侯,兄弟您还犹豫什么呢?”   是啊,造反就像是股票入市,各势力都积蓄能量,冲入其中。早上市,早收益;早收益,就早富早贵。这跟种田的道理一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等天下诸侯把虫吃完了,你再去抢就迟了。   刘秀沉默着,久久不能说话。他的心里,好像还装着他的谷子。如果不是因为这顿酒,可能他都可以卖出不少谷子了。说白了,心里那道坎儿,还是迈不过去。   李轶仿佛看破了刘秀的心思,接着说道:“我李氏,宛县大姓,父为宗卿师,如等富贵,我们都无牵无挂,想拉旗举大事,您还牵挂你那几担谷子做什么?”   李轶一语点醒梦中人,刘秀突然想到他的大哥刘。刘长年混黑道,对王莽早就看不顺眼,乱世当前,他肯定要造反。一人造反,全家人就必须跟着他干革命。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贩谷,贩谷,贩谷是个什么玩意。那是个小本生意,做得了今天,也不知明天会怎样。造反是大事业,不开锅则已,一开锅能吃三年,甚至十年,百年。想换高回报,就必须高风险地投入。男儿生于天地之间,为何不斗胆搏一把呢?   心里那道弯,总算绕过去了。   这时,刘秀开口说话了。他说:“造反这等事,如果你想拉我参加,那就算我一份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下面的事就好办多了。最后,李轶和刘秀商量,准备于立秋起义。   枪杆子里出政权,要造反就必须有部队。部队不但要靠拉,更要靠抢。每年立秋,全国各郡都要检阅民兵。如果在检阅民兵典礼上里应外合,杀掉头儿,率兵造反,那可省事多了。   李轶这招,正是当年翟义用过的那招,成功率极高。李轶的目标锁定南阳郡。他已经在南阳郡内部安插耳目,只要搞定南阳郡太守和民兵司令,大事可成。   当然,要硬抢南阳郡太守部队,不能只想着空手套白狼。这是一场豪赌,必须筹备一定的赌资,不然就要被人赶下台去。那么,去哪里筹备赌资呢?   这时,李轶和刘秀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地方。   【三、星星之火】   刘秀和李轶想到的地方,叫舂陵。   舂陵,原先就在今天的湖南省宁远县。当年,长沙王刘发封儿子刘买为舂陵侯。后来,因为舂陵这地盘位处南方,地势低,气候潮湿,属于非人类理想居住地。于是乎,汉朝中央干脆就把舂陵侯采邑,改封到南阳郡属下的白水乡(湖北省枣阳市南),封国名称不改,仍叫舂陵。顺便说一下,长沙王刘发,就是刘秀的七世祖。   要起兵造反,李轶和刘秀是这样看的,无论如何,必须有一支可靠的队伍。而这些队伍的组成,首先是家族成员,其次就是老乡。当年,高祖刘邦攻打沛县起家,靠的不就是一帮家乡的父老乡亲嘛。   当然,在舂陵这地方,让刘秀出面招兵买马,那是很不靠谱的。最靠谱的召集人是刘秀的大哥刘。刘混迹黑道多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造反这一天的到来。所以找他,绝对没错。   就这样,刘秀回到了舂陵,鼓励大哥刘召集黑道开会,准备造反。会议马上通过了决议。散会后,与会者就回家,喊上各自家族成员,同时发动舂陵年轻子弟参军。   然而,谁也没料到,刘派人到各村落喊人时,舂陵那帮年轻仔纷纷逃避,没人愿意当兵。不过没过不久,这帮逃跑的人又回来了。   他们要跑,是担心被黑道老大刘拉下水,下水就像鱼下锅,进去容易出来难。他们再跑回来,是因为刘秀回来了。连向来“胆小怕事”的刘秀都敢下水摸鱼,娘的,老子不下去,还是爷们吗?   就这样,在刘秀的模范带头作用下,刘终于拉到自己的一支队伍,总共七八千人。   这一年,刘秀二十八岁。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了——秘密造反之事被泄露出去了。   万事开头难,古来多少造反事,坏就坏在开头没有搞好。刘秀他们要造反的机密,怎么会走漏风声呢?其实这话说来有点长。   是这样的,在刘秀回乡之前,最先策划造反之事的其实不是李轶,而是李轶的堂哥李通。李通之所以要策划,起源于老爹李守的一句话。李守时为宗卿师,也迷上了观星象和研究图谶的行当。他告诉李通,刘氏当复起,李氏为辅。   李通想了半天,刘氏要复起,听说刘秀要当天子,那里不是明摆着一个现成的刘秀吗?所以,他就派堂弟李轶来拉刘秀入伙。很不幸的是,人多嘴杂,这事还没开始,就被官府探知,王莽一查,马上就查到了李通头上。李通逃跑,老爹李守等全家六十余口人全被诛杀。   事情都泄出去了,按计划于立秋搞定南阳郡太守,抢其部队起义,那是不可能的了。那现在怎么办?人是活的,办法是想出来的。刘认为,仅靠刘家班这七八千人,根本是成不了气候的。当务之急,就是联合。唯有联合,才能壮大声势,有足够力量,挖掉王莽这根大树。   刘已经想好了,他想到要联合的对象,一个是新市兵,一个是平林兵。   如果把各造反队伍比作股票的话,新市兵是上市较早的一只。最初,绿林(今湖北省随州市西南)造反集团有五万余人,突然遇到严重瘟病,死掉一半。绿林兄弟为求生存,只好将造反部队分成两支队伍,各谋出路。   由王常等人率领一部分部队,向南郡(今湖北省江陵县)移动,称“下江兵”。由王凤和王匡率领一部分部队,向北进入南阳郡(今河南省南阳市)内,称“新市兵”。随后,平林(今随州市东北平林关)人陈牧等人,为响应新市兵攻打随县,也聚众拉起一千余人造反,称“平林兵”。   刘先派人去游说新市兵领导王凤和平林兵陈牧,他们很快就传话回来,结盟没问题,在反王莽立场上,我们一定要高度一致,有肉一起抢,抢了一起分。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进攻路线也划出来了:联军在唐子乡(今湖北省枣阳市北)集合,先拿下唐子乡,再破湖阳、棘阳,最后就是拿下南阳郡府——宛县。   刘率兵从舂陵出发,三军顺利在唐子乡会合。很快,他们就攻下了唐子乡,并斩杀湖阳尉。但是,就在湖阳县里,三军发生了内讧。   他们的主要矛盾是分肉不均。   刘部队很精,新市兵和平林兵忙着攻城,他们却急着抢夺财物。最后,新市兵和平林兵回头猛然发现,怪叫一声,说好了有肉一起吃,怎么刘部队抢了那么多肉,都不拿出来分。   新市兵和平林兵全都吼着,情绪激动。他们叫嚣着,如果刘不把肉拿出来分了,两军准备先把刘部队打一顿再说。   正当自家人准备惹火烧身时,救火队长来了。没人想到,这灭火的队长,竟然是刘秀。   刘秀这样告诉刘:我们是做大事的,这点小便宜就不用贪了。要知道,我们的造反兵不过刚刚上路,前面还有棘阳,棘阳的前面还有宛县,宛县的前面,还有长安城。路漫漫其修远兮,距离革命成功还远着呢,同志必须努力团结。如果想化解当前危机,就必须把刘家班抢到的肉拿出来分给别人,不然就等着挨打吧。   刘秀这番话,像针似的,扎到刘心里去了。最后,刘同意分肉,刘秀将刘家班掠夺的财物通通分给平林兵和新市兵。大家见有肉一起分了,都解散干活去了。   一场危机终于化解。下一站,棘阳城。   棘阳城,即今天的河南省南阳市南。此地和南阳郡府宛县,遥遥相望。很快,他们将棘阳城拿下了。联军保持着高昂的情绪,继续往前挺进。但是,刘并不知道,南阳郡太守已经在前面挖好一个大坑,准备等着起义兵跳下去。   按李通原先的计划,是准备里应外合,趁南阳郡太守立秋之日检阅民兵,杀之夺兵。可惜的是,计划失败了。但是,这个计划被泄密以后,有两个人憋了一肚子气。   一个是南阳郡太守甄阜,一个是南阳郡民兵司令梁丘赐。   如果不是他们情报工作做得好,估计就等着受死了。所以,这次起义兵冲着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像两只大灰狼一样,蹲在黑夜里,眼睛闪着绿光,静静地等着猎物出现。   说得清楚点,他们就想一网打尽,以泄心中打击报复的仇恨。   战斗就在距离南阳市南十八公里处的小长安聚打响。准确地说,刘是在小长安聚被伏击了。南阳郡太守甄阜和民兵司令梁丘赐,于清晨向起义兵发起进攻,刘率领的农民起义兵像山崩一般,即刻倾倒。   打坏刘进军节奏的,不是那帮政府军有多牛,而是一场大雾。   当时正起大雾,起义军在别人地盘上,像鱼群撞上了渔网,像牛群陷在了沼泽,分辨不清方向。于是乎政府军追着刘部队打,就像狼群追羊群一样,纵横无阻。   由此可见,天气预报对战争是多么重要啊。   刘兵败,刘秀跟着开溜。要说刘秀是刘邦的克隆版,还真不是编的。想当年,高祖刘邦被项羽属将一路追杀,他坐上马车,让夏侯婴加大马力跑。他跑着跑着,路上遇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就拉上马车。可是追兵眼看就要追上,急得一脚就将两个孩子踹下了马车。   刘秀是跑得飞快,可没有刘邦那么缺德。他骑着马在路上跑着跑着,看见了妹妹刘伯姬,就把她拉上马接着跑。跑着跑着,又遇到了姐姐刘元,还带着三个女儿。刘秀说,姐姐,赶快上来,咱全家一起逃。   但是,刘元拒绝了。不是刘元不想跑,明摆着的,刘秀骑的是马,不是汽车。一匹马骑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子,你以为是吕布的赤兔马吗?所以,刘元告诉刘秀,你赶快带着妹妹跑,能逃一个算一个,别这样赖着,不然全家都死定了。   刘秀只好带着妹妹狂飙而去。刘秀逃得急,政府军骑兵也追得狂。很快,他们就追上了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   在这场战役中,刘秀失去了姐姐及三个侄女,还有二哥刘仲。死者安息,生者激愤。刘将被打散的起义兵再度集结起来,退回棘阳稍作休养,准备再战。殊不知,此时南阳郡太守甄阜已经等不及了,他就像饿坏的狼,朝着棘阳狂扑过来。   这绝对是一次毁灭性打击。甄阜和梁丘赐有十万精兵,十万政府军就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渡过了新野境内的潢淳水。更让起义兵胆战心惊的是,甄阜将潢淳水上的所有桥梁全部被破坏,切断了政府军的退路。   甄阜肯定是韩信的粉丝。他的这招就是学习韩信的,学名叫——背水一战。   从理论上讲,农民军本就是光脚不要命的,本就不惧怕那些穿着鞋子的猛人。但是现在看来,这些穿鞋子的不但猛,而且也不怕死了。谁都不怕死,那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那些穿着鞋子的政府军,而是光着脚的平林兵和新市兵。平林兵领导陈牧和新市兵领导王凤,在分肉是否公平方面都是行家。但是,当真刀真枪地要跟政府军玩命时,他们根本没有底气。   他们认为,这场战役刘肯定撑不住了。既然撑不住了,他们有必要在挨打之前开溜。   此时,刘已经嗅出了弥漫于军中的悲观情绪,急得团团转。急也没用,必须想办法。正在这时,一个好消息犹如春风化雨,给刘带来了希望的甘露。   【四、联合决定胜利】   这个给刘带来希望甘露的是下江兵,下江兵的首领名唤王常。   王常之前早就想来帮兄弟了,只是下江兵距离刘部队较远,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当刘和新市兵他们在前线跟政府军火并的时候,王常也在被政府军追杀。真是天助人也,当刘退守棘阳时,王常终于带着五千兄弟跑到了宜秋聚(今河南省唐河县东南)。   在唐河县北边,就是甄阜的政府军。所以,王常这一趟不是赶来看热闹的,而是前来助战的。   刘决定去会会王常。他带了两个人出去。一个是刘秀,一个是李通。   李通,字次元,南阳郡宛县人。李通世代经商,发家甚早,为宛县大家族。其父李守,时为王莽宗卿师,早年跟国师刘歆学过星象学,所以才有了那句“刘氏当复起,李氏为辅”的祸言。李通策划造反事泄露后,王莽派人将李守砍了,李通只好和堂弟李轶一道投奔刘来了。   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人。早年为弟报仇,亡命江湖,后参加绿林起义。后来绿林兄弟解散,他自带一帮兄弟另谋出路。在所有绿林兄弟中,王常是最不容易的一人。王莽的政府军首先追杀的就是他,他被追得满世界跑,后来又回头挑了政府军几枪,最后才乘胜挺进到棘阳附近。   刘等人来到王常处,开门见山地道出自己的观点。他告诉王常,当前敌强我弱,必须联合作战。如果大家只顾各家利益,打各自的游击,最终是很难成大事的。   王常若有所悟地说道:“王莽篡汉,人神共愤,当今刘家领导起义兵,我们这些异姓帮你抢回自己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刘笑道:“请别多疑。我就先撂下一句话,东西既然是大家一起去抢,将来肯定也是大家一起分,我坚决不会独自享受大家的劳动果实的。”   王常点点头,说:“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不过这样,你先回去,我还要跟我属下的兄弟商量一下。”   王常打发刘等人走后,马上召集人马开会。没想到,部将们意见很大。他们的意思是,最先造反的是他们,吃最多苦的也是他们,兄弟们风餐露宿,为的不就是把自己公司做大做强吗。现在就凭刘一句话,就要合并到他旗下,这口气实在让人难以吞下去。   王常笑了。他很理解部将的心情,从当初的绿林集团,到今天的下江兵,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造反就像开公司,谁都想将公司做大做强。问题是,不是所有想做大做强的公司都能成功。   这成功的条件,必须结合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王常给他们认真分析道:苦力蛮干,不能成就大事业。想成就大事业的,必须顺承天意。天意是什么,就是民心。王莽篡汉,致天下倒悬,民心思汉犹如洪水奔流。如果以我们这些草根出身的人,去响应天下起义造反,肯定不如刘氏部队的影响力大。   很简单,刘氏的店门砸了,但他的牌子还在。刘兄弟乃汉室后裔,如果我们举他们的旗,弱弱联合,壮大势力,成功概率远比我们自己去造反要大。   经王常这么一忽悠,下江兵们好像听出个子丑寅卯。那帮亡命之徒尽管基本大字不识,远见全无,但都是实在人。用别人的牌子,将自己的蛋糕做大,这是一笔好买卖。于是,下江兵决定投奔刘。   随着王常的到来,新市兵和平林兵情绪激动,他们决定不跑了,留下继续战斗。刘欣喜若狂,决定犒军三日。三天后,刘准备分兵出发。   怎么分兵,从哪里进攻?刘是这样想的:从南阳郡太守甄阜布阵的情况来看,背水一战,就是力求决战。要想正面战场决战,他明显不是政府军对手。他人少,政府军人多,他们可都是杀红了眼的。所以当务之急,就是破解政府军的阵势。而破解对方的要术,有一招相当管用。   这就是——偷袭。往哪里偷袭,刘早已心里有数。   前面已经说过,甄阜率十万精兵渡过潢淳水后,把所有辎重都留在了蓝乡(今河南省南阳市南)。刘盯上的就是政府军于蓝乡处的辎重。只要搞定了政府军的辎重,他们锅里无米,心里难免发慌。然后正面进攻,即可打乱他们的阵脚,进而消灭他们。   公元22年,十二月三十日。刘分兵一支秘密开拔蓝乡,他们于夜里向政府军发动袭击,把政府军所有辎重全抢了。   公元23年,春天,一月一日。按汉朝规矩,春天是万物复苏之时,不用刑罚,以善待地球生灵。但是,刘要在这一天结束南阳郡太守甄阜的生命。   后人曹操说,兵道诡异无常,兵法教出来的都是书呆子。很明显,南阳郡太守甄阜就是这样的书呆子。政府军摆出的阵势煞是好看,却一点都不耐打。刘和王常一道向他们发起攻击,一下子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在刘的迅猛攻势下,南阳郡太守甄阜和民兵司令梁丘赐一同被斩杀,给他们陪葬的有两万余政府军。   殊不知,如果甄阜还能再坚持一下,他可能就获救了。因为,在他和刘打得正欢的时候,王莽正派一支大军向宛县开过来。   这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大军。率领大军的将军有两个,一个是大将军严尤,另外一个是大将军陈茂。   陈茂是个陌生的名字,但是严尤就熟悉了。当年,王莽率数十万大军要北上攻打匈奴,在诸多将军当中,力劝王莽节约成本的人就是这个严尤。后来,绿林起义,变民于全国如群蜂涌动,劝王莽居安思危的人也是这个严尤。   可是,王莽没有一次听进了严尤的话。所谓忠言逆耳,王莽仿佛就没长耳朵,听了当没听。结果不听好人的话很吃亏,乱民越来越多,搞得王莽终于坐不住了。他在情急之下,才不得不派严尤出兵奔赴全国灭火。   此时,刘联军消灭南阳郡政府军后,集结的兵力已达十几万。事实上,此时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数十万军队的多着去了,严尤没有奔别人去,而奔刘这,那是有原因的。   单论造反兵人数,刘是赶不上青州和徐州乱民集团的。那两个由苦难兄弟组成的集团,人称赤眉军,早有几十万人了。但是严尤认为,那两大集团都不过是乌合之众,只有刘部队才是毁灭新王朝的重磅击手。   在严尤看来,自古以来,造反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的造反。这像一个人一样,一旦有了理想和方向,就有了力量。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即使有浑身力气,你也不知道往哪里使。   不用怀疑,刘的部队就是一支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的造反军。   严尤没有高估刘,可他并不知道刘为了集团利益付出了多少代价。首先,造反军领导的选举,就是个让人头大的问题。包括刘在内,很多人都认为,联军盟主应该让刘来当。刘部队兄弟是这样认为的,下江兵头领王常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偏偏有人说,凭什么让刘来坐头把交椅?   反对刘当头的人,是两个黑老大。一个是新市兵头目王凤,另外一个就是平林兵头目陈牧。他们一致认为,刘太强悍,如果选他当盟主,一旦联军势力做大,他们就不好控制,最后话语权可能会旁落,说不定命运也会被边缘化。   所以为了将来打算,他们必须早作准备。而他们的办法,就得扶持一个靠谱的、能够控制的人。   别以为新市兵和平林兵争盟主,就说他们想当老大。事实上,他们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有点造反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盟主不是由他姓王或者姓陈的人来当,而必须是姓刘的才行。   这不是刘的话,而是王常的理论。   王常认为,西汉王朝是姓刘的,开了两百一十五年的店,早就被老百姓认可了。结果王莽不费一枪一弹就将刘家大店招牌砸了,换上自己的招牌,老百姓才不认账的。所以,只有举着老百姓认账的刘姓大旗反王莽,才会有人气、有力量、有效果。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从姓刘的人当中来选。那么选谁呢?其实,王凤和陈牧想好了一个人,一个很听话的陌生人。他的名字就叫刘玄。   刘玄,字圣公,刘、刘秀两兄弟的族兄。早年,刘玄因为亲弟被仇人所杀,于是结客欲报仇。结果仇还没报,宾客就犯法出事了,他只好逃亡,一举投入平林兵陈牧旗下干革命来了。   刘玄在平林兵中名气也不小,人称更始将军。但是,平林兵陈牧和新市兵王凤看中的不是刘玄的称号,而是他的性格。如果说刘是一只老虎,刘玄就是一只病猫。刘军纪严明,手段凌厉;刘玄势力单薄,懦弱无能,正好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中。   当然,谁当盟主也不是由王凤和陈牧说了算。如果开会选举,他们明显是没有优势的。王常已经成了刘的铁杆追随者,刘名号又响,如果他想争,肯定搞不过他。   所以,把刘玄推上联军盟主位置,只能靠智取,不能靠蛮干。怎么干法,王凤和陈牧决定先下手为强,派人将刘玄要当皇帝的消息散布出去,造成既成事实,然后再向刘施压。   果然。他们这样想,也这样做了,消息很快就散布出去了。这下子麻烦可大了,如果不出差错,联军内部将起内讧,互相打架。可是,奇迹竟然发生了。起义军内部非但没有地震,反而更加团结,一致向上。   之前刘秀已经说过了,他们是出来做大事的,不是做小生意的,小便宜就不要贪了。刘已经深刻认识到,如果他联合王常,跟王凤他们打起来,谁都没有好下场。   王凤这帮人的德行,大家可都是领教过的。自从和他们联合以来,他们那两支队伍就不是冲着天下太平的理想来的,而是冲着分权分肉来的。现在这帮人看着好大一块蛋糕,如果不割块大的,他们是不甘心的。   革命尚未成功,就此发生内讧当属不智。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刘必须对新市兵和平林兵让步。   当然,要让步,刘也是有条件的让步。   刘这样告诉新市兵和平林兵:   拥立刘玄当联军盟主,那是没问题的。但是,盟主称号,最好不要使用皇帝称谓。因为,天下乱民集团中,除了我们这一支,还有盘踞在青州和徐州的赤眉军。   如果赤眉军闻听我军封皇帝,凭他们数十万的兵力,肯定不甘居于我军之下,也要推出一位刘氏皇帝。这样的话,王莽还没消灭,起义军内部就打起来了,最后得利的就只有王莽了。   还有,舂陵和宛县这么点地方,如果敢自称皇帝,容易成为天下攻击的目标。所以,我的意见就是缓称帝,先称王。这样的好处就是,如果有朝一日赤眉军做大了,我们可去投奔他们;如果赤眉军没有封帝行动,我们就先联手消灭王莽,等到将来收服赤眉,再封皇帝,也不晚。   刘这番高论,听上去很美,却一点也不实用。因为,王凤根本就不吃你那一套,他们还是决定推刘玄当皇帝。并且不是暂缓,而是立即。刘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事实上,一切都在脱离他越来越远。   二月一日,联军在白河河畔替刘玄举行登基仪式。封新市兵王凤为成国上公;刘为大司徒;平林兵陈牧为大司空;刘秀为太常偏将军;王常为廷尉,大将军。   一个潦草的戏台,就这样匆忙地搭起来了。 第二章 成名之战   【一、昆阳告急】   由上可见,尽管刘和新市兵等同床异梦,各打各的如意算盘。可放眼天下,在所有的造反集团中,他们这支队伍组织之严密,动机之明显,计划之周密,在全国大大小小的乱民集团中堪称楷模。   楷模归楷模,但刘没有丝毫骄傲。他离骄傲的日子还太远,当前他面临着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搞定严尤。在王莽所有的将军中,唯有严尤是拿得出手的。刘心里牵挂着什么,严尤是清楚的,他已经看出,刘目前最想要的就是宛县。   宛县,不仅仅是南阳太守首府,这里更是通往长安的要道。当年汉高祖刘邦进入咸阳城时,就是先拿下宛县再向前挺进的。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如果刘拿下宛县,大业即可成功大半。   要拿下宛县,严尤当然是不同意的。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守不住宛县,长安危在旦夕。所以,他必须扼守宛县,与刘决战一场。   出乎意料,严尤没有固守城池,而是将部队开出宛县,向前挺进到三十公里外的U阳。他以为却敌于城外应该是不错的算盘。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磨刀霍霍,已等他好久了。   在U阳河畔,刘部队发挥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革命精神,与政府军对砍。在疯狂的呼叫和砍杀声中大破政府军,打乱了严尤进军的节奏。严尤只好撤军开溜。   严尤在前面撤,刘就在后面狂追。不消多久,刘就将宛县彻底包围了。   刘前后两次大破政府军的消息,马上传入长安城。两个坏消息,让王莽莫名地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挫折感,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但是,王莽还没有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所谓锅里有米,心里不慌。王莽锅里不但有米,而且尽是白花花的大米,他没有理由慌张。一想到这,王莽再次抬起低垂的头颅,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为了体现自信的魅力,王莽特意将白发染黑。然后,他马上召了一个人进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我决定拿出老本来,跟变民集团火并,新王朝的生死存亡就靠你了。”   王莽召见的人,脸孔并不陌生。在镇压造反兵方面,不敢说他是专家,但至少他是有经验的。   这个人就是曾经以消灭翟义起义军成名的大司空王邑。   当然,王莽底气十足,不是因为有了王邑。王邑根本就不算什么王牌,他真正的王牌,是手里还握着至少四十万以上的部队。更可怕的是,这四十万军队全是政府军的主力和精锐。王莽锅里那白花花的大米,指的就是这数十万王牌正规军。   于是,王莽让大司空王邑和大司徒王寻,拉起了一支大军。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大军。据史学家考究,这是自西汉高祖刘邦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盛况。为了让读者对王莽此次的盛兵情况有一个大致了解,罗列如下:   政府军参谋由六十三位精通兵法的专家组成;任命一位身体庞大的巨人巨无霸为营区司令,携带大量猛兽上战场。这些猛兽有老虎、大象、斑豹、犀牛等。   连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要派上战场,这是闻所未闻、听所未听的天下奇事。看来,为了对付刘,王莽真是连锅底都掏尽了。   政府军的队伍在洛阳城聚合。当王邑和王寻抵达洛阳城时,各州郡精兵相继到达,总共有四十三万,对外则称百万。后面还有部队没有到达,但是王邑已经等不及,马上率军南下了。   五月,王邑兵团经过颍州时,跟另外两个政府军兄弟会合。那两个人就是被刘打跑的严尤和陈茂。接着,他们继续挺进,来到了昆阳城(今河南省叶县)下,准备攻城。   这时,严尤告诉王邑,昆阳城小,造反兵团主力不在这里,他们正在努力攻打宛县。如果绕过昆阳,直扑宛县,消灭他们的主力,造反联军肯定玩完。   王邑骄傲地笑了,说道:“不,必须先拿下昆阳城。”   看着不解的严尤,王邑接着说道:“以前我率军清剿翟义时,没有生擒翟义,已经受到不少责备。现在,我统率百万大军,连个区区小城都拿不下,怎么施展我的军威。为了警示天下变民,我必须先拿下昆阳屠城,踏歌前进。”   王邑仿佛要告诉刘,你围我的宛县,我就搞你的昆阳。搞掉昆阳,下一步就是搞死你刘。王邑是真的要屠城,他的百万大军很快就把昆阳城围得水泄不通,阵地纵深数十重,犹如铁桶一般,插翅难飞。   昆阳城就像一块悬挂在王邑面前的牛肉,只需一刀,即刻割下。   那时,刘的十几万军队大约分布如下:主力攻打宛县,另外分兵三支,一支定郾城(今河南省郾城县),一支驻守陵(今河南省郾城县西北),一支从昆阳出发,向北挺进。但是,当王邑百万大军铺天盖地向他们压来时,昆阳方向的那支部队只好躲进了昆阳城。   死亡像毒气一般弥漫在整个昆阳上空。此时,率领造反部队的将领有两个,一个是王凤,另外一个是王常。王凤召集将领开会,没有人敢主张力战。最后,众将领研讨出了一个上上之策——跑。   这明显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为什么不跑。王凤准备宣布,各部将率领分队,并且携带自家老婆孩子,各自撤退跑路。这样,分散政府军精锐,就可以对他们展开游击战,分而歼之。   从理论上讲,这是一招绝妙之计。但是,有一个人力排众议,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方案。   这个人就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刘秀。   刘秀告诉王凤他们,现在敌众我寡,粮食又少,如果合力抵抗,还有一丝生存希望,倘若大家各自跑路,我们不保,刘在宛县也将不保,政府军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不消多久,定会将我们消灭得一干二净。   接着,刘秀又以嘲笑的口气说道:“大家出来干革命,就应该把脑袋绑在腰带上,将革命进行到底。哪有像你们这样,一碰到强敌就想着带老婆孩子和财产跑路的,太没出息了。”   义军将领们都惊愕地看着刘秀,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喷出来的。在他们眼里,刘秀就是一老实敦厚的庄稼汉,如果不是刘造反拉他下水,他顶多就是一个靠勤劳致富的好农民。这等小农民,一辈子守着一块地,一个锅,一个婆娘,N个孩子,数着春天过日子,还能有啥出息。   一个没出息的人,竟然嘲笑一群四海为家的革命者?将领们都怒了,指着刘秀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给我们滚。”   刘秀笑笑,行,我滚。然后,他像天边的一片云,飘然离去。   刘秀前脚才走,造反兵团的侦察兵就回来报告,说不好了,王邑大军的先头十几万部队已经抵达城北,连营数百里,只看见头,看不到尾巴。   王凤一听,坏了,想跑路都跑不了了。这时,众将领们恍然大悟,还是刘秀说得好,必须合力与政府军火并,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众将领一齐高呼:刘秀人呢,快,赶紧把刘秀叫回来说事。   就这样,刘秀又被拉回到议事现场。   刘秀很严肃地看着大家,大家也很崇拜地看着他。他看着大家就像老虎看着一群羊;大家看着他,就像一群羊等待着雄狮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众将领一齐看着刘秀,说:“你说吧,只要我们能走出昆阳城,什么都听你的。”   刘秀笑笑,问:“我们在昆阳城有多少兵马?”   有人应道:“不多,八九千。”   刘秀说:“我命令,王凤与大将军王常,留守昆阳。”   众将领疑惑地看着刘秀,不禁问道:“我们留守,您怎么安排?”   刘秀说:“我只率数骑出城,到定陵等地拉人来助阵。”   刘秀出城召人来解围,这招似乎很靠谱,追究起来,其实也很不可靠。造反兵团数万人马,全被刘拉去攻打宛县了。昆阳离宛县距离较远,如果去宛县唤刘,估计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只有就近取兵,到定陵和郾城喊人。   但是,定陵加郾城也没多少兵力,喊来有用吗?话说回来,没用至少也得试试。与其坐着受死,不如试着拼个鱼死网破。   当夜,刘秀率李通等十三人,快马出城。前面说过了,此时王邑的前头部队十几万人已经包围昆阳城,昆阳城的飞鸟想出城去都难了。王邑屯兵城北,刘秀从南门出发,忙活了大半夜,竟然溜出城去了。   刘秀一溜出城,天就亮了。这时,王邑也睡饱喝足了,慢悠悠地喊出一声:攻城。   政府军几乎全出动了,一支部队马不停蹄地挖地道;一支部队撞城攻城;一支部队朝城上射箭,天上密密麻麻都是箭。   战争大片导演王邑坐在车上,悠悠然地看着别人拍戏。这场戏让城里的王凤累得够戗。王凤累是应该的,想想,数十万兵就是规规矩矩把头全伸到城上任你砍,也照样累死。   于是,累得不行的王凤,突然朝城下的王邑喊话:“不打了,我不打了。投降,我要投降。”   下面的人听得很清楚,跑来告诉王邑。王邑心里一笑,大片刚开一个大场面就喊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只见王邑下令:继续攻城,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想,如果王邑生在今天,肯定爱看战争大片。不然他不会这么想拉长戏片,满足他内心发作的戏瘾。   事实上,王邑不招降,那是有缘由的。按照古代战争规矩,如果对方投降了,进城后,就不能随便杀人了。可王邑之前已经对严尤放话了,他攻打昆阳城,不是准备招降,而是准备屠城的。   城上的王凤肯定大喊倒霉了。他混了这么多年,可能都没听说过主动投降还不同意的呢。既然人家不同意投降,那就只好接着打了,打死几个算几个。   王邑看戏快乐得很,可这时,严尤将军坐不住了。   他忧心忡忡地告诉王邑:“《孙子兵法》曰,围师必阙。我认为,兵法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建议,只要打一个缺口,城上的人肯定无心恋战,想着逃跑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好收拾他们了。”   王邑一听,自信地摇摇头,说:“不,就这样打,我喜欢看着这样打。”   极品,极品戏迷。严尤已经无语了。等着瞧,看戏上瘾,也会碍事的。   【二、愚蠢是愚蠢者的坟墓】   当王邑的数十万强兵攻打昆阳城时,刘的十几万兵也在全力攻打宛县。   替王莽守宛县的人,是棘阳县代理县长岑彭。除了王凤外,岑县长也算是年度倒霉蛋。当他这边要死要活地守城时,王邑在那边正想方设法拉长戏场,悠然欣赏。   可终于,岑县长顶不住了,宛县城中缺水短粮,人民相食,迫不得已,只有举城投降。刘顺利进城,随之而入的还有刘玄。刘玄是领导,他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缺个首都,宛县就是我们的首都了。刘说,领导你说了算。   于是乎,宛县就成了刘玄的首都。   刘在宛县打了胜仗,却并不知道昆阳城都要被王邑打成烧饼了。此时,只有刘秀闻出了昆阳城散发的阵阵烧饼味,他一路狂奔,跑进郾县和定陵,把全部人马拉起就要往回冲。   这时,驻守郾县和定陵的将领却告诉刘秀,我们全回去干架了,好不容易抢来的一大堆财物谁帮我们看管。不然这样,留一部分士兵看着,我们冲上去就是了。   简直就跟昆阳城那帮人一样没出息。刘秀嘲笑般警告道:“此次出战,如果胜了,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是金山银山,啃十辈子都啃不完;如果输了,我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谈个屁财产。”   刘秀停顿了一下,又凌厉地说道:“你们想当肉包子,还是啃金山银山;如果想啃金山银山的,就一个不留,全部给我冲上去。”   六月一日,郾县和定陵两地造反兵倾城而出,赶往昆阳。刘秀率一千骑兵,先行赶路。到距离王邑兵团的四五里处时,他命令停止前进,并构筑阵地。   蛇吞象,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刘秀知道,只要他布好阵,政府军肯定前来迎战。   果然,王邑派出几千人前来挑战刘秀。刘秀毫不含糊,他亲自率兵上阵砍杀,连杀几十人,政府军败走。   刘秀这一战,让造反兵们都开了眼界。在他们心里,就知道刘很牛,没想到这个一向老实厚道的刘秀上了战场也是一头猛虎。看到这里,将领们都不由得亢奋起来了,刘秀都能杀得,我们为什么杀不得?   造反将领们铁了心,决定追随刘秀去昆阳玩一把大的。政府军败走,刘秀乘胜追击,向前挺进。然后,政府军像一头大象,被一条毒蛇逼怕了一般,慢慢向后移动。刘秀属将奋勇前追,杀入敌阵,干掉对方一千余人。   一连串的攻击,王邑却没有做多大反应。仿佛尝到甜头的造反兵团,胆量越来越大。在这一刻,他们甩掉畏首畏尾的心,摇头一变,变成了一群狼,冲入敌阵,继续追杀,竟然杀到了昆阳城下。   昆阳城下,抬眼望去,王邑还在看戏。刘秀远远望去,心头不禁乐了。   在他看来,王邑不过是一头粉饰的病虎,只要群狼出动,必拔腿跑。于是,刘秀挑了三千壮士,组成敢死队,带到昆阳城西郊。   刘秀告诉敢死队员们,他们的任务就是沿着护城河杀过去,一直杀到政府军中央。看准了,敌军中央营垒就是主帅王邑。只要拿下王邑,敌军自然溃散。   正当刘秀要冲来时,王邑还作壁上观。他不是不长眼,刘秀怎么做,他都看见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惊慌。心里不慌,不是胆大艺高,而是仗他人多势众。   历史从来不少悲剧,可就在这一刻出现了——一场意外的滑稽戏。   王邑告诉诸将,刘秀来了,他要亲率一万精锐砍杀敌军。记住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   都说出来混,运气很重要。很幸运的是,刘秀撞上了王邑这种少了几根筋的便宜货。当王邑率着一万骑兵在阵前巡视不前时,刘秀回头对敢死队员们吼道,兄弟们,还等什么,冲啊。   刘秀三千壮士,犹如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下,直接向王邑俯冲。王邑的一万精兵怎受得了这般冲击,都不禁手脚发麻,略向后退。政府军后退,刘秀的壮士冲得就更猛了,一下子打乱了政府军的军阵。   此时,政府军各营都在心里焦急地观望着。王邑放话在先,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要乱动。于是乎,他们就像是观战的群众,看着王邑如何导演这场大戏。   这下可赚大了。数十万人,眼睁睁地看着刘秀狂砍乱杀。三千砍一万,没有啥不敢砍的。造反兵继续往前冲,冲乱敌阵后,就直接找大人物砍。很不幸,大司徒王寻当场被砍杀了。   好戏还在后头。此时昆阳城上快要被活活打成烧饼、准备当守城鬼的王凤,看到城下刘秀杀得王邑人仰马翻,不禁喜上眉头。   王邑,你不让我受降,我要让你后悔八辈子,今天不砍你个稀巴烂,绝不为人。   悲愤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化无比悲愤为凌厉杀气的王凤,开城出兵,冲向王邑。大司徒王寻被斩,政府军团已经乱了手脚,再杀出个王凤来,王邑的阵脚全被打乱了。   只听见轰的一声,兵败如山倒,四十万政府军掉头就跑。   骄傲使人落后,高祖刘邦曾经骄傲自满,也犯过这样的低级错误。当年,刘邦率六十万杂牌军,开进项羽老巢彭城,大开庆功宴。项羽闻讯,亲率三万精锐杀回彭城,把刘邦六十万人马打得落花流水,遍地横尸。   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前后两次战争,竟然如此相似。   刘秀像当年的项羽杀刘邦一样,杀着杀着,突然就刮起大风来了。天上巨雷炸响,狂风大作,屋顶被掀。接着,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人不自助,老天也要踩他两脚。造反兵团趁着混乱局势杀人像砍白菜一样,以一当百,见着便砍,中砍率奇高。   这时,河水涨起来了。尸体却堵住了河流,血水向四处蔓延,漂红了大地。像当年刘邦逃命一般,这场大风大雨,救了王邑和严尤等人的性命。他们骑马夺路而逃,跃过白河,向北逃亡。   政府军在前面溜之大吉,造反兵团却还要忙得四脚朝天。这次,他们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抢运政府军的辎重。   王莽穷尽一辈子积蓄为军队配备的辎重,一夜之间就成了别人的东西。造反兵团拼命抢运,他们像蚂蚁搬家似的工作了数月,还无法搬完。最后一狠心,一把火把剩下的全烧了。   造反兵团大获全胜,更始皇帝刘玄准备大开庆功宴。但是,一想到庆功宴,平林兵和新市兵就不禁害怕了。   如果要开庆功宴,事实上就是为两个人而开的。一个是刘,另外一个是刘秀。宛县是刘拿下的,昆阳城是刘秀救出的,王凤和陈牧带着全家老小,拼了老命来造反,竟然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王凤很嫉妒,陈牧很恐惧。刘氏兄弟名声日隆,任此发展下去,他们俩亲手供起来的刘玄,简直就成了摆设。所以,为了防止胜利果实落入别人之手,必须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就是要除掉刘。于是,他们各派代表去游说刘玄,准备找个借口把刘做了。只要搞定了刘,刘秀就是笼中的鸽子。   当危险像一只黑暗之手向刘伸来,他竟然浑然不觉。然而,刘秀却坐不住了。   刘秀长着牛一样的厚道相,却长着鹰一样的眼,有着猎狗一样的嗅觉。在黑暗之中,他仿佛听到一群毒蛇,正吐着芯子向他们兄弟俩逼近。   刘秀悄悄提醒刘:“平林兵和新市兵已经妒忌我们了,要警惕他们。”   玩政治靠嗅觉,更要靠判断推理。刘秀认为,平林兵和新市兵那帮人从来只有占别人的便宜,别人休想拔他们身上一根毛。他们占别人便宜,也要防止别人抢他们的便宜。毫无疑问,刘的存在对他们的既得利益构成了严重威胁。   但是,刘对刘秀的警告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笑着对刘秀说,这帮人天性如此,爱占便宜,心里整天想着那点东西被人抢走,人性使然,不必惊扰。   刘错了,错在了大意轻敌。对敌人的容忍,等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很快,有人告诉刘,赶快停止挖坑,准备对付不测事件。   给刘提议的人,是他的舅父樊宏。   樊宏发现势头不对,源于一场酒宴。说是酒宴,事实上就是为刘准备的鸿门宴。刘玄办了一个宴会,召集全体将领喝酒。就在宴会上,刘玄的绣衣御史亮出了一块玉,并断成两半。   熟悉鸿门宴的同学都知道,当年刘邦在鸿门宴上陪项羽喝酒的时候,亚父范增示意项羽动手,搞的就是这个小动作。绣衣御史那个动作,刘玄看见了,樊宏也看见了。   但是,刘玄举棋不定,不敢动手。   项羽不杀刘邦,已成千古遗恨;刘玄不杀刘,肯定又是一个千古反面教材。这个道理,刘玄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通行的说法都是他懦弱。新市兵和平林兵正看中他的懦弱,才扶他当皇帝的。没想到,因为这个懦弱要坏了大事。酒喝完了,大家装作没事,就散了。   宴会后,樊宏一把拉住刘,警告道:“喝酒的时候,刘玄的幕后推手杀机已现,如果不先发制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刘默不做声。   刘傻吗?不傻。他狠吗?很狠。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动手反击?鬼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这样,刘玄拖住了刘的死亡脚步。刘也拖住了刘玄,以及其背后推手们的死亡时间。双方一下子胶着了,谁也不敢先动手。   在平衡的博弈天平上,双方仿佛都在等待着。直到有一天,一根打破命运平衡的稻草出现。   【三、刘秀之秀】   在新市兵和平林兵将领眼里,刘玄是个软蛋,胆小怕事,一捏就碎。事实上,这不是真正的刘玄,他们都受骗上当了。   真正的刘玄,是一个善于算计政治行政成本的高手。刘玄认为,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当年的项羽,刘也不是当年的高祖刘邦。在造反兵团里,支持刘的,非但有刘家帮,还有下江兵王常。一旦刘有事,内部就会有一场大火并,两败俱伤,这就成全了王莽。   团结,团结压倒一切。这才是当前的政治任务。在这个角斗的天平上,要把刘拉下马,就必须等待时机。   当然,刘也不是一只好欺负的鸟。当刘秀警告他的时候,他貌似无动于衷,实是暗自忍受。刘料定,在他没有动手之前,刘玄定然不肯乱动。也就是说,静以观变,是制敌的王者之道。   从整个大局来看,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好棋。但是,有人就是沉不住气,情不自禁地要跳起来跟刘玄拍板。这个搅浑水的家伙名唤刘稷,是刘的一个老部下。   凡是举事之人,没有两把刷子,在江湖上是很难混的。很显然,刘稷是有刷子的人,不是两把,而是一大把。在造反兵团里,要数不怕死的,不是下江兵,而是眼前的这个刘稷。因为不怕死,刘稷屡建奇功,头上光环闪烁,好不受用。   匹夫刘稷,在他眼里,除了刘,谁都不鸟。所以,自从新市兵和平林兵集团扶持刘玄当皇帝以后,他就跳将起来大吵大闹。   他认为,首先起兵图大事的人是刘,而不是刘玄。好不容易打下点江山,劳动果实竟然被刘玄叼去了,好不愤怒。   但是,刘稷跳脚的时候,刘却把他按下去了。从此以后,他就对刘玄恨不得插两刀,彼此不容。   刘是聪明的,他当然不容许刘稷乱动,不然理亏气不壮,必坏他大事。但是,还有一个更聪明的人,在背后偷窥着刘的一举一动。   当刘秀警告老哥小心新市兵时,也叫他务必警惕一个阴人。说起来都没人相信,刘秀要提防的这个人竟然是李轶。如果没有李轶,刘秀可能还是个贩谷商。可是,刘秀自从跟李轶打交道以来,就感觉这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后来事实证明,刘秀的判断是正确的。   李轶跟随刘、刘秀起事后不久,内心开始骚动不安。当刘玄登基当皇帝后,决定弃刘秀兄弟,投到刘玄帐下。历史已经充分证明,爬外之徒,必然是吃里之人。因为先有吃里,才能爬外。很显然,李轶就是这种吃里爬外的货色。   李轶是吃刘玄的饭,当然也要为刘玄所想。他认为,刘玄和刘僵持不动,都在等待对手先动手。但是,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没有最狡猾,只有更狐狸。所以,要等对方露出破绽,趁机出手,不是做事之道。真正的行事之道,不是等待,而是主动发现对手破绽,直捣命根。   于是,李轶秘密会见了刘玄,献上一招毒计。刘玄一听有戏,就准备搞突击行动了。   他首先下了一道诏书,要封勇冠三军的刘稷为抗威将军。但是很快,刘稷传话回来,拒绝受封。好,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李轶告诉刘玄,不要想了,赶快动手吧。   李轶这招,就是拿刘稷逼刘出招。只要刘招数一出,必死无疑。接着,刘玄召开一个武装集会,就在集会上突然逮捕刘稷,说要斩首。理由很简单,领导给刘稷面子,他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果然,刘一看要杀刘稷,马上跳起来阻止。同时表态,什么话都可以说,但是这个刘稷就是不能杀。   刘中计了。只见刘玄一不做,二不休,大手一挥,拥上一帮人,把刘也绑起来,当场斩首。   就像一场大戏,敲了那么多锣鼓,做了那么多铺垫,拉了那么长的序幕,好像高潮还没到来,就这样匆匆收尾了。   斩草必除根,一个都不能少。摆平刘,下一个就是刘秀。   刘玄斩杀刘的时候,刘秀正在父城(今河南省宝丰县东李庄乡西)蹲点守城。当噩耗传到父城,他如做噩梦,一时间傻了。   刘秀当然知道肯定会有翻脸这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怎么办,要不要跑路?跑,跑得越快越好。这是所有正常人会作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但是,刘秀定了定神,做出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动作——立即返回宛县。   回宛县干吗?送死吗?当然不是,刘秀的回答是,跑是跑不掉的,赖也是赖不掉的,明智之举,就是他要回宛县请罪。   刘秀火速奔回宛县时,宛县城外已经正站着一帮人列队欢迎。他仔细一看,这不是刘玄派来的特派员,他们全部来自司徒府内,全是刘的老部下。   司徒府官员个个面带哀情。以死人般的愁容,迎接一个大活人进城,这真是一个诡异的欢迎式。   刘秀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刘这帮老同志,看起来是为他好,可关键时刻这招只能搞乱人心哪。但刘秀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谢过诸位。然后马不停蹄,直奔刘玄处。   刘秀已经想好了,见到刘玄时,要做到“三不”,只专心请罪。所谓“三不”,就是不谈私事、不替刘戴孝、不请邀昆阳之功。刘玄办了一席酒,宴请刘秀。酒席之上,刘秀只管喝酒,笑谈自如,半句私话都没有。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在动物界里,有很多生存技能。比如变色龙,会随着环境变换肤色,以免暴露自己受敌攻击;又比如墨鱼,遇到强敌侵害时,狂喷烟幕,遮路逃生;再比如章鱼,为了逃生,甚至舍弃五脏六腑;等等。   刘秀就是一只大变色龙和大章鱼。为了生存,他选择了伪装作秀和极度忍让。忍让不是懦弱,而是为了生存。只有生存,只有不惜一切代价生存,才有可能保存实力,进而有朝一日扳回败局。   刘秀的“三不”政策,让刘玄极度愧疚不安。都是同族兄弟,人家含辛茹苦地替你种瓜,相煎又何太急。于是乎,动了恻隐之心的刘玄,就封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刘秀以区区数万之兵,攻破王莽数十万之众,被封破虏大将军,应该是实至名归。再封武信侯,算是辛苦费也给够了。我是杀了刘,但是我待刘秀如此,他也应该满足了。或许,这就是刘玄内心的想法。   我认为,以上想法不符合真实的刘玄。   真实的刘玄是什么样的?他没有忘记他是怎么登基的。如果没有新市兵和平林兵,就没有他的今天。但是,刘一死,平衡已经打破,权力彻底向他一边倾斜。可刘玄更知道,刘死后,实现利益最大化的不是他这个坐在台面上的皇帝,而是在他背后虎视眈眈的新市兵和平林兵。   人家能扶你上台,照样可以踢你滚得满地找牙。所以,为了自己能在台上混得久,必须留有一支力量制衡新市兵和平林兵。不然,一旦他们自恃强大,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刘玄不杀刘秀,封侯纳将,其实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不担心刘秀会寻仇,打狗要看主人,刘玄不是主人,不过是被别人利用的一条狗。所以,他夹在刘秀和新市兵平林兵之间,最不难做人的是他。   相反,他很安全。无论双方怎么打,都不会打到他身上。如果有一天,双方打得两败俱伤,当然最受益的就是刘玄这个坐在台上看戏的了。正因如此,刘秀才像刘玄棋盘上的活棋被保留了下来。   就这样,刘之死被刘秀和刘玄两方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到了最后,谁也不愿再提起此事。   没办法,双方还有共同的利益,在他们的前方,还有一个巨大的诱惑等待着他们。那个诱惑的名字就叫长安。只要拿下长安,砍下窃国大盗王莽的头颅,天下可定。   接着,刘玄就分派任务,大家各自忙活去了。刘玄布置了两个进攻任务:一支军队直扑武关,向长安进攻。一支军队则是向洛阳。一场巨大风暴,即将向首都长安城席卷而来。   【四、王莽末日】   造反兵们迎来了他们最美好的时代,他们的日子是往前数着过的;然而此时,深居长安城的王莽的日子,却是倒着数的。数着数着,他发现自己真的没多少日子可数了。   王邑几乎带着他的全部军事家产输在了昆阳城下,二话没说,直接滚回了长安城。输了也就认了,问题是树倒猢狲散,最能征善战却从来没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严尤,竟然带着副将陈茂将军,投降到另外一个叫刘望的起义军那里去了。   退一万步来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此时,长安城里正弥漫着一股不祥的空气。空气里,充斥着阴谋与杀气。   先是有一个道士高师,找到卫将军王涉说:“据我查书考证,几乎所有神秘预言书都说刘氏必然兴盛,而王莽新王朝必败。这不是吹的,书上连皇帝名字都想好了,它就是国师刘秀。”   王涉,即王根的儿子,王莽的堂兄。王根死后,他能混到卫将军这个位上,托的还是老弟王莽的福。如果没出问题的话,王涉一听这话,就应该马上把道士推出去斩了。   事实恰恰相反。王涉听了以后如获至宝,马上去找国师刘秀(刘歆)。刘歆听了以后,又相继找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司马董忠,另一个是宫廷禁卫官司令孙场   很快,他们四人就结成联盟。按目前形势而言,把国师刘秀推上去当皇帝,那是很没脑子的。于是他们一致认为,当前最为识相的做法,就是利用手中权力,调动部队,逮捕王莽,向刘玄政权投降。只有这样做,一家老小方可保命。   在王莽夺取汉朝权力,改朝换代时,王涉是出过力的,国师刘秀曾当过幕后策划人。可以这么说,他们这四个人,可都是黏附在王莽这棵大树上的大猢狲,如果他们都反了,王莽的日子也算到头了。   此时,王莽已经吃不香,睡不甜。每天送到他桌上的鲍鱼,他才咽那么一点点就没胃口了。为了解愁,他饮酒无度,一边饮,一边读着兵书,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他先前染的黑发,又一夜之间愁白了。   他愁白头发,却没料到危险的炸弹就要在他身边引爆。   终于,王涉等四大佬引爆了阴谋的炸弹。万事总有个意外,炸弹没有把王莽轰死,竟然失手把三个人炸得粉身碎骨。   说起来,王莽真是命大。正当危急时刻,王涉四人帮集团中有人反悔了。这个人就是宫廷禁卫官司令孙场U饧一锼赖搅偻罚突然想起了儒教的忠义主义和理想,认为王莽本来够惨了,大家这样你一脚我一脚踩上去,人家气都喘不过来了,还要落井下石,太不厚道了。   于是乎这要脸不要命的司令,就跑到王莽那里告密。王莽马上召来大司马董忠询问。董忠半天回答不出一句话,王莽当场让虎贲将士把他剁了。阴谋泄露的消息一传出,王涉和国师刘秀也紧张了。与其等着王莽来砍头,不如自我了结,于是他们相继自杀了。   搞死了三个重臣,王莽可谓万念俱灰。这些人,都是早年跟随他一起干革命的老战友。如今连他们都反了,试问天下还有谁能不反吗?   正当王莽心灰意冷时,探报传来消息。说刘玄造反兵团分开两路,一路正向武关扑来,另一路正向洛阳扑去。   尽管王邑在昆阳城下输掉了王莽大部分家当,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守护洛阳城和长安城的军队他还是拿得出来的。他已经命令太师王匡守护洛阳,至于长安城嘛,只要守住武关,尽可高枕无忧。   可问题就在于,武关能不能守得住?   答案就快揭晓了。王莽新任命的武关守将,毫无羞愧之色地打开关门,让造反兵团涌进来。这些造反兵就像一把熊熊的烧眉之火,直向王莽卷来。   事到如今,王莽已经没辙了。没办法了,只能等着大火烧身了。   这时,大司空崔发却告诉王莽,事情还没那么坏。要想扑灭这场灾难之火,办法还是有的。   王莽犹如久旱逢甘霖,激动地问道,真的有办法吗?   大司空崔发慢悠悠地说道:“《周礼》上说,国家遇有大灾难,可以用哭声化解。我们都到这个时候了,为何不向老天哀号请求一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胡扯,天大的胡扯。然而,王莽犹如汪洋当中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草。哭声能化解灾难,这话他老人家信。他之所以信,不仅是迷信《周礼》,而是他之前就尝到过甜头。   曾记否,当年翟义起义,眼看就要杀入长安城时,王莽率领群臣到汉室宗庙前拜天,结果拜了几天,城外就传回好消息,说起义军全被剿灭了。   好吧,都这个时候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果然,王莽带着满朝文武百官,来到长安城南郊,仰天长哭。多日以来积累的诸多不顺之事,化成了一场大雨似的泪水,在苍天面前倾盆而下。   他一边哭,一边痛诉这些年的悲痛、无奈与苦闷。今年,王莽已经六十八岁了。人生几何,对天当哭。想想这些年,实在太不容易了。   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怀疑王莽发自肺腑伤情的哭声。大混混不容易,小混混们也不容易啊。王莽在前面仰天俯地地哭,后面的众官也哭得死去活来。   王莽及众官的哭声,吸引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看客。中国的看客精神源远流长,为了多看一场戏,多一份谈资,他们甚至不惜从百里之外而来,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但是,王莽这场戏演得太真了,围观的小市民们都不由得被感动了。那帮前来看戏的人,看着看着,不由得悲情大发,跟着众官大哭起来。   这时,王莽站了起来,对诸位看客叫道,如果大家愿意哭,每天早晨和晚上,聚会南郊。凡来哭者,政府不会让你们空手归去。早餐和晚餐我们包了,如果哭得卖力的,还可以有奖金,更卖力的,还可以升官。   王莽一语抛出,前来哭天的人犹如老鼠出洞,群聚长安城南郊。在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人把哭泣当成了事业。王莽派人监督点名,凡是卖命长哭的就升官。于是,连封了五千人为宫廷禁卫官和郎官。   王莽知道,仅仅靠哭天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很简单,苍天佑人,可是造反兵们不相信眼泪。所以该哭的哭了,实际工作还是要做的。   他决定组织军队,死也要拼命一回。   王莽任命了九位将军。当初,王邑率领数十万军队出征刘他们时,带着诸多老虎猛兽,企图借此壮大声势和吓唬老百姓。尽管那次失败了,王莽认为唬人的手段还是必不可少的。为了唬人,他将新任命的九位将军全用“虎”字作为称号。   王莽将几万精锐交给了九位虎将军。奋斗多年,输得真的就只剩这么一点儿了。如果此次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戏就真的要唱完了。所以,为了鼓励九位虎将军奋勇杀敌,王莽做了两件事。   将九位虎将军的妻子孩子全部接到皇宫当人质扣下,这是其一;给九位虎将军部属发奖金,每人赏赐四千钱,这是其二。   此举一出,军队哗然,个个骂娘。   稍微有点兵法常识的人都知道,疑兵不用,用兵不疑。临战之前,把将领们的家属扣押当人质,这摆明就是不信任。既然都不信任了,还打个屁仗。   还有,王莽手里有多少钱,诸将们都是知道的。皇宫里,他至少存有黄金六十余万斤,如果按王莽老早以前的性格,就是散钱消灾,买人心送人情。现在死到临头了,有没有福气消受这些钱还是个问题,竟然吝啬得每人只发四千钱,你以为打发叫花子呀。   此情此景,无不叫人心凉。还打什么打,不如逃命吧。   果然,这所谓三万精锐一拉出长安城,造反兵稍微一冲击,他们就作鸟兽散了。有两位虎将军自杀,两位跑回来请罪,剩下的都抬腿跑路去了。   这时,造反兵团的战车已经开到长安城下,准备攻城了。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王莽,急得团团转。这时,他猛然回头,发现有一帮兄弟正睁着眼很安详地看着他。王莽犹如黑夜里看到了一点灯火,兴奋地跳了起来。兄弟们好啊,我怎么差点忘了你们呢。   曾记否,当年秦末动乱时,陈胜的先锋造反兵团以破竹之势,一路捣到戏水。正当秦朝即将崩溃之时,秦少府章邯请求秦二世,赦免替秦始皇修墓的数十万劳改犯,并分发兵器,请命率军迎战。正是章邯那一战,将陈胜的西征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并一路追杀陈胜,好不得意。   王莽对着喊兄弟的,正是被他关在牢里的一帮劳改犯。像当年章邯一样,他赦免劳改犯,分配武器。为了充分调动这帮劳改犯的杀敌劲头,王莽在阵前杀猪饮血,然后做了一次动员讲话。   王莽说:“兄弟们,你们要勇敢杀敌,如果敢做出不利于我的事,神鬼降罪。”   靠,果然又是吓唬老百姓。玩了这么多年权术,竟然连句像样的人话都不会说了,看来王莽真的不可救药了。   果不其然,这支劳改犯队伍一开过护城河,仿佛鸟飞出了笼子,鱼游到了深海。不知是谁呼地一叫,大家犹如飞鸟走鱼,纷纷散去。   等众人走后,还有一个人傻傻地原地不动。   那个人就是王莽新任命的率队出战的将领。自汉朝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在战场上成为真正光杆司令的人。   那个光杆司令很厚道,没有逃命,而是回去向王莽复命。可是,他前脚刚回城,造反兵们后脚就跟着杀进城里来了。造反兵们一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挖掘王莽祖坟,然后就是到处寻找王莽。   此时,王莽在王邑的保护下,逃到了未央宫宣室殿。造反兵一进城就放火,火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王莽烧,他只好躲到了宣室殿。   王莽狼狈不堪,气喘吁吁。这时,他本能地抓起一把小刀,跑到占卜桌前。他挥舞着小刀在桌子里绕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上天很照顾我,奈兵变于我如何?”   说完,王莽就坐在地上,头脑不清,一动不动。   此时,王莽突然听到门外的砍杀之声。原来,造反兵听说王莽躲到宣室殿,紧追不放。王邑父子率领数人也紧跟而来,拼命保护。很快,王邑父子及一帮护驾之徒全死于肉搏之中。   黄昏时,王莽又躲到了一间小房。人生就像一个怪圈,多年前,他奋发图强,从狭窄的空间走出去,走到了广阔的权力舞台;多年以后,他又从广阔的舞台,退守这片黑暗的天地。   人生无望,他已无路可逃。这时,有人冲进房屋,惊叫起来:“王莽在此。”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大刀砍落肩膀的声音。模糊之中,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公元23年,九月三日,傍晚,王莽被砍杀,碎成数段。众多造反兵为抢王莽碎尸,据此为功,大打出手,死者有数十人。   王莽新王朝的大幕终于落下。历史的新主角正在紧张化妆,准备登场。 第三章 创业艰难百战多   【一、抉择】   九月六日,即王莽死后三天,刘玄派代表率领造反兵进入长安城。九月底,洛阳城也被造反兵攻陷。这时,刘玄说,宛县太小了,我们还是迁都洛阳吧。诸将说,领导说了算。于是乎,刘玄就准备迁都洛阳。   刘玄眼睛真没看歪,竟然一眼看中洛阳。自古以来,洛阳不仅是个风光旖旎的好地方,还是干革命的好根据地。当年,高祖刘邦平定天下时,全天下就数洛阳最繁华了。如果不是娄敬提议迁都长安,他都想一辈子在洛阳扎根了。   还有,偌大的洛阳城,相对长安城来说,似乎更耐得住折腾。当年,高祖迁都长安,长安还是个山旮旯。两百年来,仿佛就是转眼间,昙花一现,就要凋零。连一向以节俭闻名天下的王莽,当了皇帝后都觉得长安太小气了,要迁都洛阳。   但是迁都洛阳,是有一大堆准备工作要做的。比如清理人口,搞好治安,修建宫殿等诸多重要事情。那么,这些工作交给谁才好呢?   这时,刘玄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刘秀。   于是,刘玄就任命刘秀为代理京畿总卫戍司令(行司隶校尉),负责组织京城政府机关和城市建设。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成立新政府、兴建宫殿,油水甚多,算是个肥差。刘玄把肥差交给刘秀,可能是想油水不流外人田。事实上没人知道,他心里还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刘秀没辜负刘玄。他进入了洛阳城,很快就恢复西汉王朝所有制度,设立官员,发布文告,一切井井有条。很快,他的工作获得众人的一致好评。连曾在汉朝当官的一些老同志也无不惊呼:“神啊,真没想到啊,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再见汉朝威仪啊。”   一切安排妥当后,刘玄就被迎进洛阳城。   别以为进了洛阳城,屁股就坐稳了,刘玄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他事业是越做越大了,然而抢生意的人不在少数。抬眼之处,有挂刘氏宗室自封皇帝的人,有自立山头对洛阳城虎视眈眈的人。   所以,当前还不是享福的时候。而是团结一致,扩大地盘,统一天下。而要统一天下,必先拿下黄河以北土地。派谁去做这个工作呢?一想到这里,刘玄不禁又拍着桌子叫道,刘秀,这个工作非刘秀出面不可。   但是,有人马上应声叫道:这个事情不能交给刘秀去办。   高调反对的人名唤朱鲔,他是新市兵王凤属下,一个非常重要的将领。当初刘被杀,正是他和李轶一手阴谋设计导演的。朱鲔反对刘玄委刘秀大任,不仅代表他自己,更代表站在他背后的利益集团。   据我观察,一直以来,在反对刘玄的重大事情上,很少看到新市兵王凤和平林兵陈牧主动说话。他们不说话,不是懒得开口,而是因为他们有朱鲔这样优秀的代表,根本就不需要他们亲自出面。   朱鲔反对刘玄赋予刘秀重任,不需要我们多说,鬼都知道他内心的阴暗想法。在他们看来,刘秀这个人太危险了。昆阳城下一战,闻名天下,风头都被他抢光了,竟然从不见他居功自傲,提一句想当年老子昆阳城下怎么痛快过瘾之话。除此之外,建设洛阳城的首功,也是刘秀的。   如果刘玄再让刘秀去搞平河北,那天下的风头不都被刘秀一人抢光了吗?照此下去,有朝一日刘秀会一人坐大天下,那他们吃什么?   再往下想,哪一天刘秀强大得动他不得了,他反过来清算谋杀刘旧账,不要说他们想抢风头,连油水都没得吃了。   刘秀就像一条隐忍不发的蛇,危险,真的很危险。所以无论如何,摆平河北这事,千万不能交给刘秀去办。   既然不能交给刘秀去办,那应该交给谁呢?当然就是由新市兵和平林兵联手解决了。朱鲔最终要表达的也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这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说道:“这事,非刘秀出马不可。”   说这话的人,名声不大,但是官衔很大。当年,刘玄谋杀大司徒刘后,就空出大司徒一职。刘玄不傻,他把这块肥肉给了自己的堂兄刘赐,而力挺刘秀出马平河北的人,正是这位大司徒刘赐。   刘赐公开表态,如果想迅速拿下黄河以北,独有刘秀具有这种能力。   一个说不行,一个说行,这事还怎么整?刘玄犹豫了。   但是不久,刘玄突然宣布,任命刘秀为代表大司马(行大司马事),北渡黄河,拿下尚未归附的地盘。   刘玄之所以凌厉出手,不是他自己拍脑袋决定的,而是刘赐私下跟他说了一席话。于是乎,刘玄犹如脑袋开窍一般,作出以上决策。   堂兄刘赐到底跟堂弟刘玄说了些什么?只有鬼知道,人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猜。这事要猜出来,其实也不费劲。   归根结底还是那两个字——博弈。刘赐清楚地看到,刘玄想当皇帝当得久,又要当得爽,就必须压得住新市兵和平林兵。仅靠他们两兄弟那点声望,基本就不是别人的对手。所以,为了加强自身力量,他们必须拉住刘秀。刘秀就像是他们打磨的利剑,只要此剑在手,足可力挡四面八方。   上海滩大佬杜月笙有一句很出名的话:不要害怕被别人利用,别人能利用你,说明你很有用。对刘秀来说,无论是刘玄,还是新市兵和平林兵,他都不怕被他们利用。他们能利用你,说明你对他们还很有用,既然这样,那就还很安全。   现在,我们可以公开刘玄心里的秘密了。他着力打造刘秀,归根结底,就是借此平衡与新市兵等人的博弈。   博弈的结果,是渔翁得利。最后,刘秀还是被封为大将军,率军出征了。   准确地说,刘秀不是出征,而是巡游。出征是很辛苦的,整天拔刀冲来砍去,不被砍死,也可能要累死。巡游就不一样了,所到之处,必是歌舞升平,粉丝如潮,夹道相迎。   有人认为,当年秦始皇挂名巡游天下,其实是主动亮剑,兵威四方。刘秀则反其道而行之,挂名出征,享受的则是巡游之礼。他的部队才渡过黄河,各郡官员百姓已经闻声而动,主动献城,并且献牛羊于道,热烈欢迎。   我相信,眼前这一幕要是被新市兵和平林兵将领看到,即刻全得红眼病回家。但是,刘秀没有一丝骄傲,反而心事重重,拒绝所有宴会,一切从简。   心事不解,何以开怀,烦啊。   正在这时,有人禀报刘秀,有一姓邓的粉丝策马狂追,北渡黄河,追随您来了,要不要召见他?   刘秀眼皮一抬,哦,他来了,赶紧把他叫来。   来人姓邓,名禹,字仲华,南阳郡新野人。其实,邓禹追随刘秀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当年,刘秀西入长安受学时,邓禹也在长安受学,那年邓禹只有十三岁。   那时,邓禹偶遇刘秀,遂认定他是个非常之人,于是追随亲附,一晃就是数年,后才恋恋不舍归乡。刘秀造反后,刘玄不小心当了皇帝,新野豪杰向刘玄推荐邓禹,邓禹宁死不跟刘玄。他告诉豪杰们,你们都别瞎扯淡了,我心里早有跟定的人了。   邓禹闻听刘秀率兵北渡黄河,心想坏了,再不追就晚了。于是他策马狂追,追过黄河,一直追到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总算把刘秀追上了。   铁杆粉丝和偶像相见,不胜欷[。刘秀问邓禹:“陛下授权于我,可以封爵任官,先生大老远奔我而来,是不是想求官来了?”   邓禹答道:“错!”   刘秀惊讶地看着邓禹:“哦,那您是为啥而奔我来的呢?”   邓禹答道:“不为别的,只想做你的追随者,建功立业,让我的名字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刘秀笑了。   邓禹话不过才开个头,这时,只见他滔滔不绝,说出一套让刘秀耳目一新的政论。   邓禹的论述很长,意思大约如下:刘玄挂名是天子,但是,只要东边两股势力没摆平,他就别想坐享天下。这两股势力分别是赤眉集团和青犊集团,之所以重视他们,忽略别的,主要是因为他们军队多,作战单位都是万人以上。   赤眉集团之前曾试着归附刘玄,可是没来多久,他们就全跑了。归根结底,不是别的,而是刘玄这人太平庸,没有凝聚力,而新市兵和平林兵那帮将领更是庸碌之徒,只想着升官发财,心中哪有天下长远之计,更没有安邦立国之大志。   回到正题。天下成大事者必有两个条件,即天时与人事。从天时看,刘玄当皇帝后,天象诡异,极为不祥;从人事看,刘玄不过是个平庸之辈,绝非成大事者。分析当今大势,阁下昆阳城一战,名震天下,功名赫赫。尽管如此,将来肯定也无立足之地。   所以,阁下应顺势应变,招兵买马,收买民心,再创高祖刘邦之大业,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以阁下之能力、人气,成此大业,并不难矣。   自起兵以来,这是刘秀第一次听到如此震耳欲聋的话语。邓禹一语,犹如万箭穿心,扎到他心窝里去了。在刘秀自己看来,只要天下未平定,他的安全都是没问题的。如果有一天,天下无事,他这把利剑即将被刘玄束之高阁,安危即不知了。   而邓禹一话,点醒了梦中人,与其为他人做嫁衣裳,不如反客为主,做自己真正的主人。   粉丝,还是铁杆的好啊。顿时,刘秀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骚动。这是一种被深埋于心里,从未被发觉的冲动。   说真的,刘秀很激动。这种激动不是说他找到了一个多年的知己,而是知己犹如黑夜里的明灯,替他指出了一个通往未来的方向。   熟读《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刘备在遇见诸葛亮时,惶惶乎犹如丧家之犬,奔波流离近二十年,活得很苦很累。后来,正是诸葛亮隆中一对,指引他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从此,刘备的人生及历史走向,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诸葛亮这种历史角色,我称之为推手。歌手想在市场走红,必有推手。政治家想在历史上站稳脚跟,也必然拥有高瞻远瞩的推手。当年,高祖刘邦平定天下,也是得力于张良、陈平之类的推手。   毫无疑问,邓禹就是刘秀人生发生质变的有力推手,他渴望拥有这样的推手。   只要有了方向,只要心中装满希望,不管未来有多远,道路有多坎坷,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一个旧的刘秀即将死去,一个崭新的刘秀即将诞生。   【二、别人的地盘,别人做主】   正当刘秀踌躇满志之时,他的一个刘氏远房亲戚主动找上门来了。此人名唤刘林,也是孝景帝刘启之后。可怕的是,刘林这厮不但血统高贵,名号很响,而且能量还很大。   刘秀进入邯郸城后,作为邯郸人的刘林,很自然地投到刘秀这里来了。刘林告诉刘秀,要想摆平赤眉其实很简单。赤眉现在黄河东岸,只要刘秀肯在列人(今河北省肥乡县)掘开黄河,借用黄河之水,把他们通通淹死,多简洁明了呀。   刘秀拒绝了刘林这个荒唐的想法。然后,北上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刘秀这一走,差点害死了自己。   如果他知道刘林能量有多可怕,他绝对不会率性地打发了刘林。   前面讲过,刘林名号很响。之所以响,那是因为他老爹刘元曾是西汉王朝故赵王。刘林祖辈几代人在邯郸城辛勤工作,影响极大,根基很深。   刘秀的失策就在于,他在刘林的地盘上跟刘林翻脸过不去。于是乎,刘林就认为,既然刘秀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极品人选。   王莽当皇帝时,首都长安曾经发生过一件怪事,有人竟然跳起来宣布,他就是汉成帝刘骜的儿子刘子舆。王莽二话不说,抓起来就斩了。   事过多年,邯郸城突然又跳出一个人,宣称刘子舆还没死,我就是刘子舆,刘子舆就是我。   这种诈称皇室子弟以博富贵的事,不是现在才有。当年,霍光刚主政时,长安城外突然冒出一个骑驴的人,说他就是太子刘据。刘据明明上吊死了,他竟然说他是刘据。于是乎,这事闹得长安满城风雨,包括霍光在内,都无法决断。最后,还是长安市长果断地把人抓了,一查,妈的竟然是个以算命为生的骗子。   俗话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胆大就不怕当骗子,骗子玩的就是空手套白狼。套不住是命,套住了就是祖坟冒青烟,几辈子都有吃不完的粮。   而这个胆敢自称就是刘子舆的人,其真名叫王昌,又名王郎,邯郸人士,以算命为生。老实说,此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挂名算命,专业其实就是江湖诈骗。   所谓忽悠,就必须有骗人的技术。这厮是这样对外宣称的:他母亲曾是刘骜的歌女。刘骜跟他母亲好上后,就怀上了他。更奇怪的还有,母亲怀他的时候,还梦见一股黄气罩在身上。不久,就生下了他。结果这事做得不严密,被皇后赵飞燕知道了。赵飞燕想谋害他,幸而母亲用了别人家的孩子顶换,保全了一命。   为了增加传奇色彩和可信度,王郎不惜费口舌,继续忽悠:我年十二时,结识郎中某某,与他一起到过蜀地;年二十,还长安;后来辗转来往于燕赵之地,最后才在邯郸扎根,当了算命先生。   事实上,扯淡的人,扯淡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扯得让人信了。而第一个信任他是刘骜儿子的人,就是刘林。   忘了说一点,邯郸江湖不大,王郎又很会混,跟刘林关系特好。王郎自称刘子舆之后,刘林第一个就拥护他。   接着,刘林把邯郸几个大流氓喊来开会,最后决定,拥护王郎为天子。   王郎广告做得好,还要看消费者买不买账。为了试探王郎这个山寨产品在民众中的影响,刘林派人到处广而告之:赤眉当立刘子舆(王郎)。   那时,刘秀没用刘林的损招,去引黄河水淹死赤眉。这下可好了,两边都不讨好,赤眉准备渡过黄河,搞得人心惶惶。很快就有信息反馈回来了,说民众害怕赤眉,很支持立刘子舆为天子。   公元23年,十二月,刘林率领数百骑兵,半夜攻入邯郸城,接收故赵王王宫,同时宣布王郎那个山寨版刘子舆为汉王朝正统皇帝。   又接着,刘林派将领分别向幽州(今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冀州(今河北省中部、南部)抢夺地盘。最后,他向各州郡发布文告,结果邯郸以北,以及辽东郡以西的广大地区纷纷响应。   王郎一夜崛起,刘秀可就惨了。刘秀想想,在刘林的地盘上,他是玩不过对方的,最后的办法就是逃。他已经想好了逃跑的方向,那就是蓟县(今北京市)。   真是流年不利。刘秀在前线失利,皇帝刘玄在后面也跟着跑。准确地说也不叫跑,而是迁都。长安的造反将领告诉刘玄,洛阳城连个像样的宫殿都没有,还是来长安吧。长安城除了未央宫被烧毁,其他宫殿都完好无损。   于是乎,公元24年,二月,刘玄从洛阳城出发,再次迁都长安。   皇帝都跑安全的地方去了,还愣着干啥呀,跑呀。其实,刘秀不是很想跑。但是,他现在不得不跑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有一次,刘秀派人到街上招兵买马时,被人团团围住挖苦讽刺,只好灰头土脸地回来。这时刘秀才发现,在北方,市场属于王郎与刘林,而他刘秀水土不服还罢,人家还不信你那一套。   这不是刘秀人生第一次受挫折,却是第一次让他感到无比绝望与无助。   正当刘秀不知何处去时,有人很镇定地告诉他:“其实我们不必回长安,可以坚守北方,与王郎一搏。”   说这句的人是个牛人,他的名字就叫耿m。   耿m,字伯昭,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其父耿况是上谷郡太守。由于父亲的缘故,耿m从小就好骑马射箭,玩枪弄刀,做起将帅之梦。   耿况这个上谷郡太守,是王莽给的。王莽死后,全国的造反兵都在抢地盘,北方的上谷郡尚平安无事,还能熬几天。当然,要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必须找靠山。耿况就告诉儿子耿m,刘玄好像要强一点,我们还是投了他算了。   于是,耿m奏父命前往长安,与对方谈判归依事宜,没想到半路上就出事了。这个事前面讲过的,就是刘林扶持王郎称帝造反,席卷燕赵之地,势头正劲。   跟随耿m出差的两个侍从官告诉他,刘子舆是刘骜之后,皇室血统比刘玄近多了,而且这边路又近,势头正猛,不如投了他吧,就别跑那么远投奔刘玄了。   耿m一听,拔剑而起,喝道:“山寨版刘子舆不过是一群强盗,终究要被剿灭,在关键时刻你们可站对立场,别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耿m这话,似乎就是想摆谱吓唬老百姓。但是,他那两个侍从官闭嘴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直奔王郎处了。那时,耿m才发现问题大了。   耿m愣了一下,顿然擦亮眼睛。他发现,长安城路途遥远,而长安方面的大司马刘秀近在眼前,不如就奔他去得了。于是,耿m顺路而下蓟县,见到了刘秀。   耿m一到,王郎十万金悬赏刘秀人头的公文也下到蓟县。眼看着即将顶不住王郎的威胁,准备逃命长安的刘秀,耿m很镇定地告诉他:“大司马不要慌,此时我们留住,还能求生,倘若现在就跑,可能命都要没了。”   耿m这番话让刘秀不解,属将更是不解。耿m接着分析道:“你们看看,敌人在我们的南边,我们在他们的北边。如果我们南逃,就像鱼群要撞渔网,不正落入他们的虎口吗?”   对呀,我们光想着逃命,怎么没看到人家的刀口呢。耿m一席话,让众将半天说不出话来。   耿m继续说道:“大家要想活命,有一条活路就摆在眼前。渔阳郡太守彭宠是大司马刘秀您的老乡,上谷郡太守耿况是我的老爹。这两大郡合起来,至少有一万骑兵。如果我们调用他们,何惧邯郸城方面军?”   刘秀点点头,他好像听出点门道。但是,耿m话说完了,愣是没人表态。   良久,刘秀部将纷纷发言,他们的意见空前一致:就是死也要南逃,就是不能北上上谷郡寻找靠山。   耿m初来乍到,这人靠不靠谱尚不清楚,仅凭他几句话就集体北投,如果渔阳群和上谷郡太守都不是善类呢,那不是也等于落入别人口袋吗?这是其一。   刘秀治军理政,贤名远扬,天下第一。现在,连刘秀这等人才在燕赵之地,都搞不定一个山寨版刘子舆,任凭他攻击吓唬,并非偶然。由此说明,他们的根基不在北方,而是南方。这是其二。   整个北方的燕赵之地,几乎都是王郎、刘林的,他们人多势众,就算上谷、渔阳两郡万骑来助,也撑不了多久。这是其三。   总之,必须南逃。南方才是我们的故乡,要死也要死在回乡的路上。   看着部将们争论不休,口水四溅,搞得刘秀很迷茫,也拿不定主意了。良久,只见刘秀缓缓醒来般,他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从容地说道:“都不要争了,我们就朝那个方面去吧。”   那个方向,就是北方。   刘秀接着说道:“同志们都没有说错,相对南方来说,我们不过是北方不喜欢的客人。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欢迎我们的主人。这个人,就是站在你们眼前的耿m。”   “耿m,就是我们的北道主人。”当刘秀吐出最后这句话时,部将们全都愣住了。   然而,刘秀话才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故广阳王刘嘉的儿子刘接,在蓟县城内发动民众起义,响应王郎。   同时,邯郸城方面已经派人抵达蓟县城外,蓟县官员全都跑去迎接了。   狗日的北方,还真不是我们站脚的地方啊。刚刚定神的刘秀,这时又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良久,只见刘秀叹息一声,大声吼道:“大事不妙,咱们还是逃命吧。”   【三、绝处逢生】   在刘秀的骨子里,流淌的是高祖刘邦的血。幸蒙高祖刘邦的优秀基因,把优秀的逃跑技术遗传给刘秀。当刘秀听说蓟县百姓要反他时,他第一本能是跑下床榻,冲出招待所,带领众人向南门奔去。   冲到南门时,发现南门紧闭。刘秀拔剑而起,一声怒吼杀上去。一阵乱战后,众人摆平守门将士,夺门而去。冲出城门以后,刘秀马不停蹄,昼夜不分地穿城过池,沿着大路狂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更不知道跑了多远,众人终于撑不住了,饥肠辘辘的刘秀决定就在路旁就餐。   此时正值寒冬,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天空。刘秀又冷又饿又困,不禁靠在一旁就睡了。这时,主簿冯异端着一碗热豆浆,来到刘秀面前,说:“先暖暖身再睡吧。”   刘秀惊讶又激动地看着冯异,问道:“你哪里来的热豆浆?”   冯异说道:“大司马尽管喝吧,就甭管哪里来的了。”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刘秀粉丝之一。打小熟读兵法,当年刘秀攻打父城时,久攻不下,其原因就是冯异在城中坚守。后来,冯异经过从弟引荐,投了刘秀。   刘秀稍作休息,继续策马狂奔,来到了饶阳城外。   饶阳城,即今天河北省饶阳县东北,跟蓟县航空距离一百八十公里。逃命也是要靠力气的,此时人饥马疲,大家都想找家饭店狠狠啃上一顿,再睡上一觉。如果天遂人愿,那不亚于当了一回活神仙。   但是,众人在城外,像一群恶狼流着饥饿的口水看着饶阳城,就是不敢进去。   前面说过,在广阔的北方大地上,王郎这个山寨版皇亲就像是硬通货,人家就认他,而不认刘秀这家店。但是,刘秀在城外沉吟良久,作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我们跑不动了,先进城吃一顿吧。   入乡要随俗,刘秀诈称是邯郸城方面派来的使节,要进城办事。果然,城上一听说是邯郸城天子派来的,立即打开城门。刘秀率领队伍大摇大摆地进了城,然后由人带领到政府招待所。   招待所官员设宴款待,端上的都是大碗酒和大块肉,逃命多时的众将领,像叫花子似的卷起袖子猛吃。这顿饭吃得很不像样,甚至有人为了抢饭菜争吵起来。   殊不知,就这个细节差点坏了刘秀的大事。   饶阳政府招待所官员们认为,眼前这帮人的吃相一点都不像邯郸城方面派来的使者,反而像逃命的败军。不如找法子试探一下,如果真是逃命来的,那这顿饭钱花得就太值了。   死亡像魔鬼一样,再次降临到刘秀头上。当众人吃得正欢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鼓声大作,有人大喊起来:“邯郸将军驾到!”   众人一听,大叫坏了。刘秀反应更快,一下子跳到马车上,准备开跑。但是,当他准备开跑时,突然发现一个致命问题——就算跑了,能跑得出饶阳城吗?   那怎么办?这时,只见刘秀缓了缓气,定下了神,不行,不能乱跑。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像一点。于是,他整理着凌乱的衣裳,带上众人信步走回招待所坐下。   然后,刘秀派人传话道,既然邯郸将军来了,就请里面坐吧。   出来混,素质很重要,心理素质那是更加重要了。外面大堂上那一阵乱鼓狂喊,其实是想吓唬刘秀这帮人的。没想到,刘秀竟然就此蒙混过去了。   众人发现是虚惊一场,但是,他们打死也不敢乱抢饭菜了,当然也无心歇息了。刘秀稍作整顿,就上车离开了饶阳城。   这是一场多么艰难的旅行。天气越来越冷,天空竟然还飘着大雪。但是,刘秀一行人一出饶阳城,又马上恢复亡命人的本能,迎霜踏雪,昼夜奔驰。   又不知跑了多久,他们远远看见前面有一座城。一打听,那是下曲阳城(今河北省晋州市西)。刘秀正在琢磨着,要不要进城再骗一顿饭吃?   然而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情报来说,王郎的追兵就在他们屁股后面紧咬着,再不逃就没命了。于是,刘秀不得不打消进城吃霸王餐的想法,策马前奔。   这时,派出去的探马又回来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前面有一条河,河上没有船,只有碎冰,人马根本就过不去。   前进无路,后有追兵,难道天要亡刘秀于此吗?   走投无路的刘秀,抬头望望天,又装作很镇定地看看地下,他把一个人叫了过来,说道:“麻烦你先行一步,到前面看看,到底能不能渡河。”   刘秀唤来的这个人叫王霸,字元伯,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西)人。   王霸年少的时候,就是个狱吏。可他野心很大,不安心工作。于是其父告诉他,既然不愿做狱吏,那就到长安镀镀金吧。王霸从长安镀金回来,刘秀已经造反,率兵经过颍阳。王霸逮到这个千古难逢的机会,立即求见刘秀,说愿意当刘粉,可以先从士兵做起。   后来,刘秀尽管当上了大司马,但是早年跟随他的诸多宾客,听说他要北渡黄河,几乎都跑光了。刘秀左看右看,见王霸还没有跑的意思,赠他一句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努力!疾风知劲草。”   疾风知劲草。王霸无数次在心里默默叨念着偶像刘秀的这句话,仿佛有一股力量自天灌顶,直穿双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它的名字就叫信念。干革命,徒有胆识还不够,必须加上信念。信念就像是指南针,无论你走多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王霸骑着马,来到大河边。这条河的名字叫呼驼河。他看到,河面正如探马所报,在寒冷的河床上,到处都是碎冰,且河上没有船只,要想渡过河去,除非身上长了两只翅膀。   看着这一切,王霸不禁抽了一口凉气。老天真的要亡了我主刘秀吗?   王霸望着河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一阵寒风吹来,吹醒了他冰冻的思维。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刘秀在饶阳城里诈称邯郸使者进城骗吃的那一幕。生死关头,如果此去照实回报,队伍知前进无路,可能会一哄而散。不如咱也玩一回忽悠?   一想到这,王霸脑袋顿然开窍,立即策马回奔。他回到队伍,这样告诉刘秀:“呼驼河面已经结冰,河床很结实,车马过河绝对没问题。”   刘秀一听就笑了。拍着王霸的肩膀说:“探马搞的是假情报,你搞到的才是真情报。”   刘秀率领队伍继续往前赶路。当他们来到呼驼河时,连王霸也不相信,正如他忽悠的那样,呼驼河竟然结起了坚硬的冰面,车马完全可以顺利过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王霸突然明白了,天气。这一切都是托天气的福。寒冷天气,让河面加剧结冰。他这一来回,老天恰好替他们铺好了河床。   刘秀吉人天相,在王霸的指挥下,队伍顺利渡河。当他们奔到南宫(今河北省南宫市)的时候,遇上狂风暴雨,刘秀等人稍作休息,再往前奔,就到了下博(今河北省深县东南)城西。   这时,刘秀驻马不前。他不是跑不动了,而是前路茫茫,他不知往何处去。   天地如此之大,竟然没有一个藏身之处,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此时,刘秀的随从像是一群惊弓之鸟,亦四顾茫然。这个时候连刘秀都拿不定主意了,大家心里无不倒抽寒气了。   刘秀望望天,心里默念着,万能的天,救人救到底,此时可否再给狼狈之徒指出一条逃生之道?   说生路,奇迹就出现了。   武侠小说里总有这样一个套路:当主人公被高手打落悬崖时,突然天空射出一道白影,只见一个白发飘飘的老者,一掌发力,把即将落崖的主人公送回山顶。当主人公缓缓睁开眼睛时,那老者犹如神仙,只见又一道白影,驾鹤飘然而去。   造反高手刘秀也碰到了一位道行高深的老者。这个白发飘飘的老者,身穿白衣,站在路旁,仿佛已经等待良久。这时,只见白衣老者对刘秀说:“不要沮丧,不要绝望,希望就在前方。”   众人都莫名其妙,而无不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白衣老者缓缓指着前方说道:“面前就是信都郡,信都郡太守是南阳人,名唤任光。他不听王郎,只听刘玄这一边的,你们赶紧投他去吧。”   老人说完,悠然离去,众人都看得傻眼了。   是梦吗?刘秀捏了一下皮肉,真疼。哦,原来这一切是真的。喜出望外的刘秀仿佛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块浮木,向信都郡方面狂奔而去。   【四、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很快,刘秀抵达信都郡,见到了太守任光。   任光,字伯卿,南阳宛人也。据说此人向来忠厚,特为乡里所爱。最初,任光在郡县为吏,刘造反后,经过宛县,军人见到任光穿着光鲜,特别惹眼,于是命他解衣,要拉出去砍了。就在这时候,救星出现了。   长记性的都知道,当年韩信在汉中犯错,大刀即将落到他头上时,他突然抬起头,对监斩官夏侯婴狂叫一声。夏侯婴一看,那厮长得特帅,口气不小,就叫人松绑,拉到帐下吹牛。结果一吹,后来竟然就吹出了个大将军的职务来。   任光被救一幕,犹如当年韩信之传奇。正当汉兵准备斩杀任光时,时为光禄勋的刘赐出现了。刘赐见任光容貌厚道,不像烂仔,当即把他救下。后来,任光率领一帮乡党跟随刘赐,被拜为偏将军,然后跟随刘秀一道在昆阳城下大破王邑大军。   刘玄定都洛阳后,任光就被任命为信都太守。当刘林扶持王郎称天子时,北方各郡纷纷投了王郎,偏任光不听。王郎派使者来劝降任光,任光两眼眨都不眨,把使者拉到大街上砍杀示威。   斩得痛快,后果却很严重。任光城中只有四千守兵,只要王郎一发兵,就像捏鸡蛋一样,信都郡马上就碎了。信都郡吃今天没明天的,所以,为了这件事,任光正在忧虑万千。   没想到,刘秀来了,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   准确地说,刘秀不是抓到一块浮木,而是两块。除了信都郡太守任光外,还有一个太守不听王郎号令,这个人就是和成郡太守邳彤。   邳彤,字伟君,信都人。当初刘秀北渡黄河攻城时,时为和成郡太守的邳彤举城投降。刘秀很满意,仍封他为和成郡太守,驻留数日后,就北上蓟县。后来,王郎起兵,派人来劝邳彤,他却睬也不睬,而是选派两千精骑,沿路去追随刘秀。真没想到,当刘秀前脚进了信都城,他后腿也跟着来了。   兄弟都到齐了,那就开会说事吧。   会上大家吵得很凶,意见分为两派:一派是多数人的意见,说这狗日的北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不如让任光和邳彤派那几千人,护刘秀等一行人回长安,然后再作打算。   另外一派,却是少数人意见,主要有两个人,这就是任光和邳彤。其中邳彤意见最大,他告诉刘秀:您那帮兄弟是被王郎追怕了,所以才一心想着回长安。实际上,王郎没啥好怕的。他不就是个算命先生吗,假借名号忽悠天下,尽管他侥幸拿下燕赵之地,但根基不稳。如果您肯率领我们两郡兵力攻击他,还怕他找上门来不成?这是其一。   如果您现在就回长安,等于把黄河以北拱手相让给王郎,势必动摇长安信心。天下百姓都是长眼的,长安方面一旦威信扫地,后果将不堪设想。无论于长安,还是于大司马您的前途,都极为不利呀。这是其二。   您的部将就想着回长安,可是要记住,信都郡与和成郡这帮兄弟,怎肯跟随您入长安呢?他们看着你撤军,说不定路上全跑了,而王郎追兵紧迫,那就危险了。这是其三。   总之,长安路途遥远,回去是危险的,更不是长远之计。只有留下来,整军待命,继续战斗,这才是生存之道。   说得都很有道理,刘秀连连点头。停了一下,刘秀以商量的语气说道:“我们可以留下,但是仅凭两郡数千兵力,势力太弱,根本就不是王郎的对手,所以我们必须寻找外援。”   刘秀扫了众人一眼,接着说道:“在黄河以北,我们可以投奔两个人,一个是城头子路,一个是力子都部。前者拥兵二十余万,后者拥兵六七万。”   城头子路者,东平人,名唤爱曾,字子路,与肥城刘诩起义于卢县(今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南)城头,因号“城头子路”。力子都者,东海人,拥兵六七万,后刘玄派人劝降,拜他为徐州牧。   听上去好像也不错,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然而,刘秀话一落,任光马上就否决了。   任光告诉刘秀“危急关头,不想着自救,投奔他人,那是很不靠谱的。”   刘秀看着任光,问道:“可是我们兵少,怎么自救?”   任光笑道:“兵不是等来的,而是打出来的。打不出来,我们就招。”   刘秀问:“你有何良策?”   任光说:“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搞不过王郎,还是可以拿得下他的其他县城的。先把他的旁城拿下,扩充我们的实力。如果拿不下,我们就放开手脚,让士兵们去抢夺。现在的人贪心得很,看到有利可图,肯定有一大批人前来参军。”   真不愧是天才。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就先拧胳膊,等把王郎的胳膊都拧断了,再拧他的大腿,看他还有啥功力。   刘秀决定采用任光的计策,绝地反击,豪赌一把。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出发!   刘秀部署方阵如下:任命任光为左大将军,邳彤为后大将军,兼和成郡太守。前锋由邳彤部队担当,先行出动。任光大抛烟幕弹,派人到处散发文告,吹牛说:“大司马刘秀,即率城头子路及力子都等百万大军攻伐邯郸。”   任光这牛吹大了,可刘秀喜欢得很。王郎一个烂仔,以算命为业,都敢吹是刘骜之子,任光吹刘秀拥兵百万,那又算啥呢。于是乎,为了配合任光,刘秀率军所到之处,广竖旗帜。白天旗帜飘扬,夜晚火光通明,声势震天。   这就叫不怕牛吹大,就怕不会吹,要吹就吹得让人心浮动,欲死欲仙。很快,刘秀率百万大军卷土重来的消息,像雪片一样散向了北方各郡县。   事实证明,吹牛吹得好,还是很管用的。刘秀部队每到一处,所向披靡,当他拿下下曲阳城时,数千人的部队已经发展到好几万人了。   这是一笔很可观的赌资,曾经绝望悲观的刘秀,再次燃起了希望和信心。信心助长实力,实力决定未来。此时,越来越多的郡县像风吹稻草一般纷纷倒向刘秀。   但是,当刘秀攻陷卢奴(今河北省定州市)时,他停下战马,忧心忡忡地眺望着前方。   前面,就是真定国。真定王刘杨,亦是孝景帝刘启之后,拥兵几十万。在乱世当中,这几十万兵就像一座银山,让刘秀羡慕得流口水。然而可怕的是,这座银山已经被王郎抢下了。刘杨向外宣称,他只听王郎的。   凭借刘秀这几万人,要搞定刘杨那几十万人,不得不说一个字——悬。   这时,有人已经看出刘秀的忧虑,站了出来,对刘秀说道:“大司马不要害怕,我负责搞定刘杨,你准备进城就是了。”   说这话的人名唤刘植。刘植,字伯先,昌城(今河北省冀县西北)人。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往往都是抢地盘抢生意的高手。王郎兵起时,刘植见造反利润可观,亦率宗族宾客去抢生意,于是乎就先把故乡昌城这地盘抢下,聚兵数千人。刘秀率兵经过昌城时,他二话不说,开城迎之,被拜为骁骑将军。   据说,美国人有三样东西天下无敌:一曰核弹;二曰篮球;三曰演讲口才。我认为,前两者天下无敌还说得过去,如果说美国人的演讲口才天下无敌,那就是胡扯了。   一根舌头能抵百万雄师,那是我们中国老祖宗的专利。纵横家苏秦、张仪、郦食其等人,都是口才高手。一根舌头能抵数万雄兵,在中国历史上比比皆是。就此而言,如果美国人说他口才天下无敌,那中国的苏秦们往哪里摆?   总之一句话,出来混,口才很重要。刘植说他要搞定刘杨,凭的也就是嘴里的那根舌头。从卢奴到真定国,路本来不算远。刘植走了一趟,马上就有消息回来了。   刘植告诉刘秀,刘杨很识相,他准备改变立场,不听王郎,只听您的,请大司马放心进入真定国。   只需一根舌头,就解除几十万军队的对抗,实在让人震惊。刘秀像捡到大便宜似的,率军进了真定国。他真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回到这里。   或许有人会说,刘秀真是捡到大便宜了。错了,刘秀真不认为自己捡的是宝,而是炸药包。要知道,刘植一根舌头改变刘杨立场,说不定邯郸方面又派来一个刘植,也可能改变刘杨。所以,巩固刘杨这块地盘,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问题。   其实,这个大问题也是个小问题。古人为了把军事结盟的风险性降到最低,已经发明了一个最佳节约成本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屡试不爽的政治婚姻,《三国演义》里孙吴联盟就是这么干的。   刘秀决定派人去说亲,娶刘杨外甥女郭圣通为夫人。事实上,刘杨等的就是刘秀这句话。刘杨也是出来混的,你没给人家好处,人家凭什么跟定你呢。都是道上混的,话就不明说了,等的不就是你给个借口或理由嘛。这个理由好,结成亲家,从此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干革命,义无反顾,肯定一起上,抢到好东西一起分。   一番欢喜锣鼓后,双方皆大欢喜。好了,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谈军事进攻问题了。   怎么进攻邯郸城,刘秀主要有两套方案。一些人认为,以柏人(今河北省隆尧县西南)为进攻基地;另一些人则认为,应该以巨鹿城(今河北省平乡县)为基地。那么,该选哪里为好呢?   刘秀凝视着地图,思考良久,指着一个地名对邓禹说:“我们就选这个地方为基地进攻吧。”   这个地名就叫巨鹿城。   从地理位置来看,柏人距离邯郸城航空距离有五百公里;而巨鹿城和邯郸城的航空距离只有八十公里。很明显,巨鹿城有优势。   看着地图,刘秀又想起了邓禹之前那套安邦立国的伟大理论。他不禁叹息着对邓禹说道:“天下诸多郡国,我们才拿下一个,要搞定天下,何年是个头啊。”   邓禹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您的忧虑是多余的。当前天下大乱,百姓渴望贤君,就好像婴儿渴望乳母一般强烈。所以我认为,地盘不在大小,有德则灵。”   邓禹再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有德则能聚人气,人气即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古来皆如此。”   刘秀看看邓禹,又看看地图上的大好河山,一股莫名的快感,犹如细流注入了他澎湃的血管。未来真如邓禹所说的那么乐观吗?果真那样,将是一个怎样美丽的世界啊。 第四章 崛起   【一、会兵】   刘秀在蓟县光想着跑路,却忘掉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力劝其北上渔阳与上谷借兵的耿m。本能之下,刘秀向南逃了,耿m却拔腿向北逃,一口气逃回了老爹耿况那里。   耿m回到上谷郡后,气还没喘完就急匆匆地告诉老爹,赶快出兵南下攻打邯郸城。耿况很奇怪地看着儿子,说道,你放心,根本就不用我们南下了,因为王郎已经出兵北上,要干我们父子俩来了。   耿m听得一愣,正想说什么,这时,有人接过话说道:“不就是个王郎嘛,怕他作甚?”   耿m扭头一看,说这话的人是上谷郡功曹寇恂。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县南)人,出身世家大姓,甚受耿况器重。这厮年轻气盛,胆子有簸箕那么大,管你是谁,都别想惹他,一旦惹了他,那就等着有来无回了。   更始皇帝刘玄刚登基时,曾派使者来上谷劝降,说只要肯听刘玄皇帝的,官照做,舞照跳,还要赐金加爵。当时耿况就把印绶交上去,没想到过了一夜,使者却没有交还印绶的意思。于是,寇恂急了,挥舞长剑,逼使者交出印绶,耿况这上谷郡太守的官才保住了。   当耿m听到寇恂发话,心里不禁暗喜。只要这厮开口,老爹八成就会听他的了。果然,寇恂这样给耿况分析道:“王郎不过是个冒牌货,突然暴发,能不能站稳脚跟还有待观察。窃以为,相对而言,刘秀作为刘的亲弟弟,礼贤下士,甚得名望,投他还是较为靠谱。”   耿况反问道:“投他可以,问题是王郎势如中天,仅凭我们这几个人能挡得住吗?”   寇恂笑道:“此言差矣。上谷郡疆域完整,作战部队有万余,我们完全有资格选择我们自己的路,决定我们的未来。不过,如果担心,我可以再拉上一帮人马,一起抗击王郎兵。”   耿况急问:“你想找的人是谁?”   寇恂应道:“他就是渔阳郡太守彭宠。只要彭宠肯出力,何惧邯郸王郎?”   耿况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事到如今,只有试着这样了。”   接着,寇恂紧急出使渔阳郡。谢天谢地,渔阳郡太守彭宠很爽快地答应出兵了。他说愿意出三千骑兵,合兵南下攻打邯郸。于是乎,寇恂迅速返回上谷,与耿m一道率军南下,与渔阳郡军马会合,长驱南下。   前面说过了,寇恂这人不好惹,谁惹他谁肯定玩完。上谷、渔阳两郡数千骑兵势如破竹,短短时间内,就拿下了涿郡、中山、巨鹿等二十二县,砍杀王郎军数万。并且很快他们就抵达了广阿城(今河北省隆尧县东)。   就在广阿城,快马来报,说城里兵马很多,至于是谁的部队搞不清楚。探马这话,让耿m和寇恂极为警惕,忙派人去打探。   很快,探马回报说,已经打听到了,城里的兵马就是大司马刘秀的。   天涯何处不相逢,相逢得实在是好时候啊。耿m喜出望外,策马奔出,就要去见刘秀。   广阿城里,的确是刘秀的兵马。但是,刘秀闻听渔阳上谷两郡兵马前来,却抓狂得很。此时,广阿城里到处都是谣言,说渔阳上谷郡太守已经投王郎了,搞得刘秀耳朵都要炸了,自然也分不清真假了。   刘秀听耿m来见,命守军警惕,并且亲自登台与耿m对话。当耿m在城下说明来意,刘秀这才喜上眉梢,立即打开城门迎他进城。   此时此地相见,不胜欷[。刘秀对耿m笑道:“邯郸方面军派人到广阿散布谣言,说上谷、渔阳两郡是他们的人,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击的。我也吹牛说,上谷、渔阳是我们的人,结果这牛还真把你们吹来了。”   刘秀与耿m成功会师。下一步,就是直捣邯郸。然而,刘秀怎么也没想到,当他们的部队准备向邯郸挺进时,有人已经抢他的生意,提前攻打王郎了。   这抢他生意的人,是刘玄派来的,名唤谢躬,时为尚书令。他围攻邯郸已经有些时候了,却丝毫不见进展。   既然自家兄弟要抢邯郸,自己再插上一脚就不好玩了。刘秀亲率部队,向东抢另一块肥肉去了。   那块肥肉的名字就叫巨鹿城。但是,肥肉不好抢呀,刘秀抢了一个月,也没把巨鹿城拿下。这时,王郎不耐烦了。   王郎分兵两处,一处攻击刘秀后方信都城。但是很快,刘秀又将它抢回来了。接着,王郎再派大将,率数万人驰援巨鹿。这下子刘秀挡不住了,只好向后撤退。   这时,有人对刘秀献上一计,说道:“我们与其被困在巨鹿城,不如动用精锐部队,直接进攻邯郸城。一旦邯郸城到手,王郎被诛,巨鹿城自然就会落入我们之手。”   献计的人名唤耿纯,字伯山,巨鹿宋子傅家庄(今河北省邢台市新河县护驾村)人。这是一个很靠谱的人,刘秀决定采纳耿纯之计,向邯郸挺进。   事实证明,小牛人耿纯的策略是对的。   公元24年,四月。刘秀留一支小部队攻打巨鹿城,亲率大军挺进邯郸。关键时刻还得相信品牌,刘秀的精锐部队连连向邯郸发起攻击,王郎连连败退。终于,城里的王郎派人出来说,不打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谈判投降,还是可以接受的,只要价格理想,童叟无欺,什么事都好商量。   不久,王郎就派一个谏大夫出城,一见到刘秀,这位谈判代表就脸不红心不跳,先声夺人地说道:“老实说,我们城里的天子不是传说中的算命先生,他真的是刘骜之子。”   刘秀一听就笑了。这就好像市场上来了一个推销产品的人,举着一个劣质假冒货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是真货,如假包换。”   不过,大家都是出来混的,都不容易,忽悠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话说回来,都这个时候了,一切都不是由你说了算。话语权不在你王郎那里,而是我刘秀这里。   刘秀很不客气地说道:“我也老实告诉你,就算刘骜现在从棺材里跳出来,他也没有能力再当上什么皇帝,何况王郎还是个冒牌货,所以今天你就别想狮子大开口了。”   王郎使者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们领导说了,投降可以,不过你要给他封万户侯。”   刘秀笑着摇了摇头。王郎使者并不知道,假货害死人。王郎假冒刘氏皇亲名号,兵起邯郸城,追得他满北方跑,饿得差点跑不动,如果不是老天相助,他可能就死于呼驼河前了。   刘秀接着说道:“我饶他不死,算是便宜他了,还想封万户侯?”   王郎使者一听,脸色大变,扭头拂袖而去。   好吧,既然谈崩了,那就接着打吧。刘秀再次对邯郸城发起猛烈攻击,连续打了二十余日。   五月一日,邯郸城终于顶不住了,王郎少傅主动开城,邯郸沦陷。王郎趁夜逃跑,刘秀派王霸去追。不久,有消息说,王郎被王霸追上,就地斩首。   终于,刘秀再次进入邯郸城。   此时此景,如梦似幻。这时,有人带着刘秀去检查王郎的办公室,就在王郎的办公桌上,刘秀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王郎还存有诸多公文,这些公文当中,竟然有很多是刘秀的部将写给王郎的。信件内容全都是向王郎示诚,有的甚至辱骂刘秀。   刘秀叫人把这些公文全都抬出去,然后召集全体将领开会。众将领看着满地公文,一下子明白过来。   刘秀沉默地看着诸将,诸将也沉默地看着刘秀。死一样的沉默,像铁棍一般,敲打着诸多人阴暗的胸膛。   这时,只见刘秀缓缓说道:“我相信在座许多人心里都不安。现在,请允许我一把火把这些公文烧了,让你们都心安些。”   果然,刘秀把诸将与王郎通信的信件,全部烧了精光。烧完以后,就派人向长安报告北方战况。很快,刘玄诏书到来,封刘秀为萧王。同时,命令黄河以北的所有部队,全部复员。   还没说完呢。刘玄诏书里还说,命令刘秀跟有功官员,全部返回长安。另行任命幽州州牧,上谷郡与渔阳郡太守通通被撤换。   只要不瞎眼的人都看得出,刘玄的诏书暗藏玄机。刘秀当然没瞎,他全看出来了。   归根结底,刘秀不过是刘玄盘上的一颗棋。在北方的棋盘上,刘秀赢了王郎,也就宣告他的价值利用到此可以告一段落,可以束之高阁了。所以,如果刘秀真听刘玄诏令,这一趟回到长安,必定是凶多吉少。   刘玄很玄,刘秀却不傻。他没有急着回长安,而是住进了邯郸城的故赵王宫里。江山是他拿命换来的,他得在别人享受之前好好享受一下这美丽的宫殿。   有一天,刘秀正在王宫休息,突然闯进一个人。刘秀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耿m。耿m好不容易说动老爹出兵,拿下邯郸城,功成之后,老爹的上谷郡太守竟然被刘玄撤掉。如果没有猜错,他今天是来倒他肚子里那一堆苦水的。   耿m对刘秀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刘秀把左右支开。耿m就正式说事了:“我方官兵死亡太多,请允许我回上谷补充兵马。”   刘秀微微一笑,说道:“王郎已经被斩,邯郸已被我们拿下,黄河以北一片太平,这时候还回去补充部队,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耿m说道:“王郎是死了,可是混乱才刚刚开始。举目天下,有数十造反集团,各自为营,拼抢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每个造反集团都有几十万人马,有的甚至超过百万。此时此景,刘玄却让我们全部复员,绝不可以听从。”   刘秀像两只耳朵聋了,只管眯着眼睛听着。耿m接着说:“我相信,仅凭刘玄之力,是不足以抵挡住这些造反集团的,不要多久,他肯定崩溃!”   一听到这,刘秀突然不聋了。他睁开眼睛,跳下床来,指着耿m叫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信不信我叫人拉你出去斩了?”   耿m很镇定地说道:“大王厚恩待我,我才说出心里话的。”   刘秀死死地盯着耿m。良久,只见他突然大笑,说道“哈哈,我唬你的,接着往下讲吧。”   好了,耿m终于把深藏于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了。   他这样给刘秀分析:王莽新政无道,百姓思汉如潮。如今,刘玄登基,百姓生活反而不如新朝时候,又不得不思王莽了。就此,我可断定,刘玄根基不稳,不久必败。   天下大乱,百姓思明君似渴。所以,现在正是大王您放开手脚,建功立业的黄金时期。只要你以仁义之号,发布文告,天下必定归你。千万别错过这个绝佳机会,让天下落入外姓人之手。   继邓禹、冯异之后,耿m是第三个力劝刘秀自立的人。顿时,刘秀内心深处犹如卷起了一阵狂潮。回去是凶,犹如虎落平阳,鸟入牢笼,不如就此搏一把。   于是,刘秀向刘玄打报告说,黄河以北还未完全平定,他还不能回去。同时,军队还不能复员。   有时,忽悠也是立身之地。刘秀知道,苍天还欠他一个机会。只要机会一到,他即刻飞龙冲天!   【二、扫荡北方】   出来混,不但要有脑子,还得有野心。耿m向刘秀进了一言后,他就打心里就决定,要让这广阔的北方大地,成为展翅冲天的好基地。   可北方形势不容乐观。正如耿m所言,王郎死后,北方混乱不是停息,而是刚刚开始。在王郎之后,一夜之间又冒出数个造反集团。这些集团,大大小小,两只手掌是数不完的,人数加起来,有几百万。   这数百万乱民,犹如蝗虫压向大地,密密麻麻,所到之处,必是抢夺奸杀,简直乱透了。所以刘秀认为,当务之急,不是称王称帝,而是扫荡乱民。   而实施扫荡行动之前,必须解决三个人。这三个人就是前面所说的,由刘玄任命的幽州州牧、上谷郡太守和渔阳郡太守。很明显,他们是刘玄派来扼制刘秀的杀手。也正因为如此,之前刘秀向他们征兵扫荡乱民时,他们理都不理。他们不理不睬,别的郡县也在观望着,工作相当被动。   刘秀把两个人叫到面前,一个是耿m,一个是吴汉。   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穷光蛋一个。吴汉尽管很穷,但为人厚道,话也不是很多,典型的只做不说的人。   尽管穷,但志气不小,吴汉很早就跑到政府部门打工,先做了亭长。王莽末期,因为宾客犯法被连累,就亡命到渔阳郡,广交当地豪杰,混得不错。不久,就被伯乐发现,向渔阳郡太守彭宠推荐,当了县令。   和耿m一样,吴汉也是刘秀粉丝之一。之前,尽管他没见过刘秀,但已久仰大名,心已随之而去了。那时,当王郎追杀刘秀时,吴汉就主动说服渔阳郡太守彭宠出兵攻打王郎。天遂人愿,两军合兵后,吴汉成了刘秀属下一员大将。   两人到来,刘秀告诉吴汉,你去对付幽州州牧;然后又对耿m说,上谷郡本来是你老爹的,现在你去把它抢回来,顺便把渔阳郡也拿回来。   吴汉只带二十骑就出发了。不久,吴汉派人传话回来,幽州州牧已经逮捕,就地斩首;接着,耿m也派人传话回来,渔阳郡和上谷郡太守,皆被斩首。更好的消息还在后面。刘秀杀掉三人后,各郡县领导无不震动。然后,信件纷纷飞来,说愿听萧王调遣。   前面说过,北方的造反集团数目两只手掌都数不完。名字要列出来,至少有一大串,有铜马、高湖、重连、大枪、尤来等集团。在这串名字中,刘秀首先要解决的一个就是铜马乱兵集团。   铜马乱兵的老巢在县(今河北省辛集市东)。刘秀率兵从邯郸出发,到达清阳(今河北省清河县)后,就停滞不前了。他不为别的,而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前面说的吴汉。   刘秀很需要一支骑兵部队,他已经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了老实厚道的吴汉。他之所以派吴汉去拿幽州牧,原因之一,就是要让他征调当地骑兵,南下清阳与他会师。   刘秀没有空等。不久,吴汉即率军赶到,扫荡行动开始了。   当刘秀和吴汉会兵时,铜马兵就开始叫嚣挑战。但是,刘秀扎营不出,任他们天天在营外叫喊,就是不出战。没人看懂刘秀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一个月后,大家才看懂了。   原来,刘秀秘密派兵,把铜马兵的粮道断了。铜马乱兵集团粮食已尽,军心开始摇动。这时,有人发现刘秀动了。   刘秀决定夜里向敌军发起攻击。打架是要靠力气的,铜马乱兵一帮饥民,受不住刘秀攻击,即刻投降。   但是,当刘秀正准备举行受降仪式时,发现又有乱民要北上闹事了。这两大乱民集团分别是高湖与重边乱兵。刘秀发兵追杀,追到蒲阳山(今河北省满城县西),稍微策马攻击,这帮人就全部举手投降了。   刘秀接收三大乱兵集团,安置领导并清点人数,总共有数十万大军。事实上,像铜马、高湖等乱民集团并不可怕。这些都是由活不下去、集体出来抢食的饥民队伍组成的。他们有队伍,却没有严密的组织,更没有远大的为天下而战的理想。   所以,人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组织,还有了理想。而在这些乱兵集团中,最有组织和理想的集团,就是阴魂不散的赤眉集团。这才是让刘秀最担心的。   然而,刘秀马上发现,赤眉集团根本就不理他,而是集体直奔一个人而去。这不是什么秘密,赤眉集团要去打的人,正是在长安城高高在上的刘玄。   赤眉攻打长安这个重要情报,差点让刘秀高兴得跳起来。时间,他最需要的是时间。现在,赤眉转移部队,目标长安,让北方的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壮大力量。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包括刘秀在内,在全天下所有的造反集团中,最老牌的、最玩命的,不是别人,而是赤眉集团。这些年来,赤眉集团尽管历经挫折,追杀,挨饿,但他们从未放弃过造反的梦。   他们最初造反,或许就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活下去。但是,经过多年战争,他们总结出了,要想吃好穿好,并且能够娶上一个小老婆,住上好房子,骑上好马,就必须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等、靠、拿,那是永远不会有出息的行为。   赤眉的主要领导人名唤樊崇。他之所以要率军攻打刘玄,不仅仅是刘玄太肥,而且两人之间是有过节的。   情况是这样的,当初,刘玄登基当皇帝后,就派人去收买赤眉。那时,赤眉领导人樊崇认为,王莽让穷人活不下去了,穷人才打他。现在穷人代表刘玄当了造反公司老总,不如让他也入股一起把汉朝这个破公司重新做大做强。   可没想到的是,刘玄根本就不怎么理樊崇,什么高官都没捞到,更别提什么股份了。于是乎,樊崇又率着他的兄弟逃跑,重回自家造反公司。   这次,赤眉率军西征,就是要以实力告诉刘玄,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强者,也没有永远的弱者。你曾经舍不得给我的,我今天不但要回我的那份,还一锅把你的也端了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樊崇并不知道,就在他牛气烘烘地西征之时,刘秀这只大黄雀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刘秀认为,赤眉此次西征,必定吞掉刘玄。所以,他必须在赤眉攻打长安城时,扑上去抢一块肥肉。他看中的肥肉,就是汉中。他已经想好了,攻打汉中的任务就交给邓禹。   于是,刘秀拜邓禹为前将军,率两万精兵,准备西入函谷关,伺机行事。   接着,刘秀又把头转向了洛阳。除了长安外,刘玄还在洛阳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仅驻军就有三十万,而其将领主要是李轶和朱鲔。   前面介绍过了,这两人都是谋杀刘的杀手。   刘秀把邓禹召来,问道:“河内郡地势险要,物产丰富,我准备派一位将军到此打理,你认为谁合适?”   邓禹说道:“要治理地方,统御百姓,非寇恂不可。寇恂文武双全,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刘秀点点头。他把寇恂召来,拜为河内郡太守,行大将军事。   刘秀语重心长地对寇恂说道:“从前,汉高祖把关中交给萧何;现在,我把河内郡交给你,任务有二:行萧何之事,保证部队后勤供给,粮食兵源不得断绝,这是其一;挡住渡河敌军,不让他们北渡黄河,这是其二。”   送走寇恂后,刘秀又把冯异召来,说道:“我拜你为孟津将军,统领魏郡河内郡兵力,沿着黄河北岸布防。我叫你做这一切,就是要盯死洛阳。”   说完,刘秀就分别送邓禹、寇恂、冯异上路。他继续留下来,他的任务就是继续扫荡北方乱民。   刘秀继续北进,接下来他要扫荡的是尤来、大枪等乱兵集团。他从元氏(今河北省元氏县)开始攻杀,把乱兵一直追到北平(今河北省满城县),又再追到徐水北岸,把乱兵杀得满城乱叫,叫天不应,叫娘不来。   刘秀得意极了,继续深入扫荡。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把乱兵逼疯了,乱兵们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集体反扑,大败刘秀。   刘秀想撤都来不及了,只有撒腿便跑。乱兵们已经疯了,像过大年赶杀猪一样,拼命追杀刘秀。众所周知,刘秀的逃跑技术是一流的。但是这一次,他实在跑不掉了,竟然被逼上了一处悬崖。   刘秀真急了。   他又想起了曾被王郎兵追杀的那一幕。当他四顾茫然,不知去往何处时,是路边一个白衣老者指点,他才进了信都城找到同志的。现在,悬崖之上,他多渴望突然来一位高手,白影一晃,把他抱起,飘下悬崖。   此时,追兵越来越近了。天不自助,只有靠自己了。于是乎,刘秀眼睛一闭,猛地跳下了悬崖。   准确地说,这不是悬崖,而是一处高岸,人被逼急了,还是可以跳的。刘秀刚跳下去后,就有一见义勇为的士兵骑马向他奔来,然后跳下坐骑,扶刘秀上马。刘秀拍着士兵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乱兵大败刘秀后,刘秀的部队也一路逃跑,当他们跑进范阳城(今河北省定兴县)时,都不由得停下喘口气。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家领导刘秀不见了。   刘秀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没人清楚。于是,军中人心惶惶,悲观情绪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   正当群龙无首时,吴汉出来说话了。他对士兵们喊话道:“大家莫慌张,就算萧王没了,萧王大哥的儿子还在南阳,到时他就是我们的最高领袖。”   吴汉想拿话唬人,一点用处都没有。大家就像被狼群追赶的羊群,仍然处于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然而,正在他们度日如年的时候,刘秀逃回来了。   那时,刘秀跳上马后,乱兵紧追。紧急之下,耿m断后,大量放箭,射退乱兵,终于有惊无险地逃回来。然而,狼狈归来的刘秀发现,尤来乱兵集团并没有乘胜追来,而是连夜拼命撤退。   这一看他立即就转忧为喜,得意地笑了起来。   原来乱兵追得急,其实心里怕刘秀怕得要命。既然他不敢追来,那我就继续追杀。刘秀整军,率军再次追杀乱兵。乱兵一看刘秀再次追来,边战边跑,一口气跑进了渔阳郡。   这时,有人告诉刘秀,我们不要打了,乱兵们快要完了。   刘秀一听这话,莫名其妙。转头一看,原来说话的人是强弩将军陈俊。   陈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也。他这样告诉刘秀:我发现,尤来等乱兵集团本身作战是不带粮食的。他们都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现在,渔阳郡的东西他们也应该抢得差不多了。   他们抢不到东西,肯定要出城接着跑。我们要消灭他们,根本就不用去追,只需派一支军队,绕过他们前头,跑到前面通知各郡县坚壁清野。到时,他们抢不到粮食,没力气跑了,更没力气作战了。   他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自我崩溃。   高啊。刘秀高兴得眉头要跳起来了,他让陈俊亲自率军跑在乱兵前面,命令各郡县坚城固守,不许出战。   果然,乱兵们抢渔阳郡的东西吃完了,出城狂奔,每奔到一处,人家已经关城固守,想进城抢东西都不行。于是他们又只好往前奔,结果运气很差,没有一个城市欢迎他们。   乱兵们撑不住了,越逃人越少。结局正如阿俊哥所说的,尤来等乱兵集团几乎溃散完了。   【三、登基称帝】   当刘秀在北方忙活扫荡时,冯异也没闲着。按照刘秀的吩咐,就是要盯死洛阳。但是,他要盯住洛阳,只要搞定一人足矣。   这个人就是李轶。   李轶是个什么货色,我们早已经知道。这家伙喜欢吃着自家碗里的,看着别人锅里的。所以吃里爬外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了。   冯异认为,李轶是吃里爬外的高手,有必要让他再露一下本领。这一回,绝对不会亏待他的。于是他就写了一封信,派人给李轶送了过去。   冯异的信引经据典,写得很长,意思大约如下:   赤眉数十万大军,像蝗虫一样攻打长安城去了。长安城就像一片新出稻的田野,必为蝗虫吃尽,保不住了。往后看,刘秀已将北方乱民扫荡殆尽,正在挥师南下。刘玄气数已尽,你还傻守着洛阳干吗,又不能当饭吃,还是赶紧吃里爬外,投了萧王刘秀得了。如果晚了,后悔就来不及啦。   此时,李轶已被刘玄封为舞阴王。冯异这话,并非只是吓唬。举目天下,形势大约如此,说的正是实话呢。刘玄就像个三流赌徒,老本都要输光了。那么,他封李轶的这个舞阴王就像银行的信用卡,已经严重透支,也将无法使用了。   李轶读着冯异的那封信,心里特不是滋味。对他来说,什么忠君义士,通通都是扯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靠谱的。可是抬眼望天下,天下茫茫,前途暗淡,该往哪里去呢?   往刘秀那里去,当然是个好主意。可我们都知道,刘可是他策划害死的,这笔账刘秀怎么算?但是,不投刘秀,还有后路吗?似乎只有刘秀是他的唯一选项。   李轶叹息一声,给冯异回了一封信。他的信是这样写的:“我本来是第一个跟萧王刘秀策划造反的,今我守洛阳,你据孟津,都居于战略地位。如果咱俩联手,天下在手一握。请您转报萧王,我愿举兵投效,佐其安邦。”   底牌露出来了,果然是个吃里爬外的极品。但是,李轶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必须摸摸他的底牌。   于是,冯异率军北上,拿下上党郡两县,转即率军南下,拿下河南郡的成皋以东十三县,收服降兵十余万人。   冯异在前方忙活,此时李轶就像打瞌睡似的,一动不动。冯异一看,高兴极了。接着,冯异转战刘玄另一支来袭军队,斩杀一万余人。再回头一看,李轶还在洛阳城按兵不动,见死不救。   冯异彻底放下心来,由以上可见,李轶是铁了心要投刘秀了。极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于是,冯异将此事速报刘秀。很快,刘秀回了一封信,告诉冯异:李轶向来诡计多端,以前我认为他不靠谱,现在我仍然认为他不靠谱。对付这般不靠谱还不要脸的家伙,必须来点狠的。   怎么个狠法呢?刘秀认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曝光。   说到底,刘秀还是恨。接着,他告诉冯异,赶快把李轶写给你的信抄给各郡太守及民兵司令等,让天下的人都来传阅他那封伟大的杰作。   看着刘秀的回复,冯异如坠五里云雾,搞不清楚刘秀要干吗。不要说冯异搞不懂,众将也搞不清。叛将就像间谍,应该重点保护才对,刘秀怎么能反其道而行之呢,真的搞不懂。   然而很快,他们就搞懂了。刘秀要曝光李轶,就是要让他在敌营中狗咬狗,站不住脚。刘秀这招,学名就叫借刀杀人。   冯异把李轶写给他的亲笔信公布后,马上就传到他的亲密战友朱鲔那里。当年,正是李轶和朱鲔联手,才逼使刘玄杀掉刘的。而今,刘秀这招,就是要让朱鲔这把刀,干掉李轶。刘秀早看出,李轶是吃里爬外的老手,可朱鲔不是。李轶此举,必激起朱鲔反击,大打出手。只要这样,一切都好办了,敌军自然会军心动摇,我军就可乘虚而入了。   果然是高招。刘秀此招一出,马上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快好消息就传来,朱鲔得知李轶要叛降,派人刺杀了他。同时,洛阳城已陷入一片混乱,许多人越城而出,前来投降。   洛阳城,离崩溃也就一步之遥了。   然而,朱鲔并不是吓大的。他认为,与其等着被刘秀困在洛阳城,不如主动出击,杀出一条血路。而要杀出洛阳城,首选去处,就是北渡黄河,攻打寇恂。   而北渡黄河,必须突破两条防线,一条就是寇恂的,一条是冯异的。刘秀派寇恂驻守河内郡,扼住黄河;冯异就像洛阳城外的猎狗,随时都可以扑上来。   所以,要拿下冯异,就必须两条战线同时开战。   于是朱鲔调兵如下:一是派三万精兵,从巩县(今河南省巩县)渡过黄河,进攻温县(今河南省温县西)。二是亲率主力数万,攻打冯异。   他以为此时刘秀北征,河内郡势单力薄,只要把冯异拖住,前锋就可顺利渡过黄河。那时候,就有刘秀好看的了。   谁给谁好看,话不能说得太早,还是等着瞧吧。   朱鲔部队源源不断北渡黄河的消息飞入了河内郡。太守寇恂紧急调集人马,赶往温县。朱鲔渡河部队声势浩大,寇恂部队的上空却飘浮着一层沉重的悲观之气。然而,寇恂却坚定地告诉大家:无论代价多大,都要守住温县。   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温县一失,河内郡就跟着完了,寇恂是绝对不能失掉温县的。   当寇恂赶到温县时,朱鲔部队二话不说,即刻攻城。正在双方打得热火朝天时,寇恂突然看到远方有一支部队正朝温县赶来。这时,城上的士兵也看到了,他们一齐呼叫——刘公大军赶到了!   城上士兵大呼,城下的敌军就慌了。一慌阵势就乱,都不知道怎么攻城了。寇恂仰天长笑,即刻开城,追杀敌军。   的确有一支部队赶来救温县。但不是刘秀的大军,而是冯异派来的救兵。城上那一声声诈吼,竟然吓破了敌胆,朝着洛阳方向跑。寇恂乘胜追击,一口气追到了洛阳城下。   这时,寇恂看到冯异也出现在洛阳城。原来,朱鲔的几万主力,也被冯异打得无处逃身,向洛阳城跑来了。本以为主动出击,会赢得一线生机,竟然把两支虎狼之师招到洛阳城下,这是朱鲔做梦都没想到的。   朱鲔躲进洛阳城后,整天闭城门不出,任凭城外怎么喊话,就是不吱声。这下子搞得冯异和寇恂很是无趣。两人率军绕着洛阳城转了一圈,决定收军班师,以待战机。   此时,刘秀扫荡北方乱民的工作基本宣告结束。放眼望去,整个广阔的北方都是刘秀的地盘了。这时,有人告诉刘秀,时机成熟了,可以称帝了。   首先以文书提出来的,是冯异和寇恂;此信传开后,将领们纷纷请求。每到一处,都有人站出来重提此事,但刘秀就是闭嘴不吭声。接着,耿纯也出来说话了,刘秀这才说了一句:让我再想想吧。   刘秀这招,稍有点古代历史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叫作秀。古之称帝者,必有三辞。当初,汉高祖刘邦演得更像,三辞还不够,最后弄到了四五辞,还装出很委屈的样子说,既然大家硬要让我当皇帝,那我就只好为难自己了。   事实上,刘秀犹豫不决,也不完全是作秀。当初汉高祖刘邦称帝时,天下已全然握在手中。今天的情况可不同,长安城刘玄还在跟赤眉火并着,洛阳城还关着朱鲔那只困兽。   也就是说,天下未平,只大半在手,此时称帝,到底合不合时机,这才是他最顾虑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估计冯异最为合适。自从刘秀当上大司马之后,冯异就在幕后秘密策划刘秀自立,直到今天,他终于可以展示推手的重磅威力了。   当刘秀召来冯异时,冯异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刘秀:“长安皇帝刘玄肯定是要灭亡的。到时天下无主,必然更加混乱。所以,我强烈建议,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请大王您勇挑重担,自立门户吧。”   冯异一番话,犹如贯虹长剑直入刘秀心灵深处。这时,有一个人千里迢迢地带来一样神秘武器,让刘秀犹如天助,坚定称帝之志。   这个神秘武器,其实并不神秘。刘秀多年前在新野贩谷时就见过,自那以后,几乎天下人无所不知。这个武器就是神秘预言书,古称图谶。   给刘秀捎来秘神预言书的人,是关中一个儒家学派的学者。他带来的是赤伏符,上面有一句话:“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四七,二十八。自高祖刘邦兴起,到刘秀兴起,总共二百二十八年,恰好应验了四七。再来看“火”字,西汉王朝以火作为象征,所以以火为主。换句话说,此时此刻,正是刘秀建立王朝、中兴大汉的良辰吉日。   于是,赤伏符一出,诸将们再次请求刘秀称帝。   这时,刘秀一副忧郁的样子,他把冯异找来,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冯异问:“啥梦?”   刘秀说:“我梦见自己乘着一条赤龙上天,一觉醒来,心里害怕极了。”   冯异听完,扑通一声跪到刘秀面前,说道:“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害怕,这是大王您谨慎本性而已。”   冯异抬起头,再狠狠地补充一句道:“大王不要犹豫了,称帝吧。”   好吧,就听你的。公元25年,六月二十日。刘秀在z县南郊登基称帝,改年号建武,大赦天下。   【四、混乱的长安城】   刘秀尽管登基称帝了,可有人已经看出来了,他还缺个像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首都。举天下之大,唯有两个地方最有王气,一个是长安,一个是洛阳。长安就别想了,刘秀一心就想着定都洛阳。   此时,洛阳城已被团团包围,迟早会落入刘秀手里。可是这个迟早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刘秀也拿不准。转眼数月过去了,看着洛阳城里的朱鲔做顽守状,老实说,刘秀还真着急了。   人性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抓住其弱点办事,往往事半功倍,就像对付李轶那样,不费一兵一枪,就把他干掉了。可眼前这个朱鲔,到底用什么办法搞定他呢?   刘秀冥思苦想,又想到了一招。   刘秀认为,既然朱鲔不吃硬的,何不试着喂他软的。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刘秀想到的人名唤岑彭。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今河南南阳新野)人。最初,岑彭为王莽政府一县官,后来刘造反,投诚归降;刘被斩后,属归朱鲔部下当校尉。直到刘秀北渡黄河,投其帐下。   刘秀把岑彭召来,说道:“你曾经是朱鲔部下,我派你个任务,前去游说,劝其投降。”   岑彭领命,来到洛阳城下。朱鲔站在城上,彼此相望。岑彭对着城上滔滔不绝地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末了,只听朱鲔说道:“你讲的那些我都懂。问题是,刘是我和李轶设计杀掉的。如果我投了刘秀,他会放过我吗?”   岑彭一愣,对哦,这个问题得先回去问问领导才行。于是他转头便走,速报刘秀。   刘秀答道:“你这样告诉朱鲔,做大事者,不会把这些小嫉小恨放在心里。只要他肯投我,封他官爵还来不及,哪能杀他。”   刘秀再加一句:“黄河为证,我不食言。如果食言,天打雷劈。”   岑彭得了答复,跳上马又跑到洛阳城下,把刘秀那番话对着城上的朱鲔喊了一遍。然而朱鲔听后,从城上放下一条软绳做的梯子,对着城下喊道:“岑彭,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爬上来跟我好好谈谈。”   岑彭望着绳梯,稍稍一愣,抓住绳子,就要爬上去。这时,只见朱鲔在城上仰天大笑,喊道:“行了,你不必上来了。我相信你。”   朱鲔告诉岑彭,他愿意许降,五天后,一定亲往拜见刘秀。   五天后,朱鲔真的出城了。出发前,朱鲔已经命令诸将守城。他这样告诉守将,你们一定要看好洛阳城。此趟出去,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们就率军另投他处。   说到底,朱鲔还是不太信任刘秀。朱鲔叫人将自己五花大绑,和岑彭一道去见刘秀。刘秀见到后,亲自解绑,宴酒侍候。紧接着,命令岑彭当天夜里把朱鲔送回洛阳城。   什么叫胸怀,这就是成大事者的胸怀。朱鲔彻底服了。第二天,率军投降。   两百年前,高祖刘邦初起兵造反,就夺下故乡丰邑县,委托给老乡雍齿驻守。没想到,刘邦前线败归,雍齿倒插一刀,率乡人反了刘邦,坚守不让他进城。后来,刘邦拿下了丰邑,雍齿也投归了刘邦。   可那事以后,刘邦一想起这帮曾经背后插刀的人心里就隐隐作痛。然而刘邦平定天下后,听张良之计,不但没杀雍齿,反而对他封侯。从刘邦那里,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宽广的胸怀,而且还有高超的政治艺术。特别是后者,成就了刘邦的丰功伟业。   两百年后,从刘秀身上,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复活的刘邦。刘秀再次展示帝王之术和卓越的政治艺术,收了杀兄之敌朱鲔,大大降低了行政成本,极大地提升了一统天下的效率,从而完成了复兴大汉的帝王之业。   公元25年,十月十日,刘秀进入洛阳,定洛阳为王朝首都。尚火德,颜色为赤,规章制度,一切以前汉为准。   搞定了洛阳,接下来就看邓禹怎么拿下长安城了。然而很快,刘秀就发现,长安城实在乱透了,仅凭邓禹一人,根本就收拾不了长安城那个巨大的烂摊子。   刘玄这支造反队伍是一支什么样的兵团?稍长点记性的人都知道,刘玄这支队伍,也不是什么仁义之师,而是抢盗大军。   想当年,刘和刘秀兄弟刚造反时,就联合了新市兵和平林兵。然而,这些人一到了战场,就像流氓抢匪一般,见着好东西就抢。结果抢不过刘部队的,就要跟人家干起来。那时如果不是刘秀出面调解,双方可能两败俱伤。   自从刘玄率新市兵等人进入长安城后,犹如乡下人进了大城市,一下子见到这么大的场面,都适应不过来。朝议的时候,满朝文武百官都来开会,刘玄坐在殿上不知所措,只好不停地抠着手指甲。   突然,他发现自己要说点什么了,就问了一句:“请问诸位,今天抢了多少东西?”   刘玄一语既出,当场就雷倒了众人。过去当抢匪,没想到当了皇帝还把自己当抢匪。   可认真想想,角色的转变也不是刘玄本人的错。进城之后,从来就没有人对他进行过专门的训练,对于朝会仪式,他哪懂什么呢?   当然,第一次当皇帝,一切都还不适应,那也是很正常的。只要认真学习,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问题是,刘玄不是个好孩子,也不是个好学生。他住进长乐宫后,似乎就开始忘本了。不久,他就迷上了美色。   迷上美色的刘玄,很快就学会了偷懒,把大权交给了岳父赵萌。赵萌掌权后,突发奇想,大量提拔一批底层能做事的干部。   说来也够雷人的,赵萌提拔的这些人都是各行各业的能手,很多是些杀牛宰羊专业户,以及在皇宫里烧饭做菜的厨师。   刘玄不管事,赵萌乱管事,于是乎长安城的将领们也跟着乱来了。大家各自抢占地盘,不听指挥,甚至为了抢地盘大打出手。   总之,怎一个乱字了得。   看着长安城乱成那样,邓禹心里都情不自禁地骚动起来。刘秀登基称帝后,他就先赤眉一步,向刘玄发起进攻。经过数月奋战,他连砍敌军数万,甚至还把新市兵首领王匡打败,让他逃回了长安。   王匡在前线败归后,长安城的造反兵团自料不能挡,个个都准备后路了。首先是下江兵王常属下一个将领提出:赤眉数十万军要杀进长安来了,那边邓禹的军队也在侍候着咱,咱想保长安,是没指望了,不如把长安抢个遍,再逃走不迟。   这个美妙的建议,马上就得到了众将领的拥护。于是,他们上奏刘玄,没想到刘玄一听,脸就黑了。   大难当头,不想着抵抗,就想抢一把走人,实在是灭自己的威风。看着刘玄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众将领看情形不对,只好退下。   这时,刘玄把新市兵首领王匡及平林兵首领陈牧召来,甚至还喊来了岳父赵萌大人。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组织兵马,抵抗赤眉军,不能就这样把长安城拱手相让。   王匡和陈牧等人领命。可是之前想抢一把走人的那帮将领却不听使唤了。他们秘密商议,趁立秋大祭之际劫杀刘玄走人。   可他们没想到,刘玄爱玩,却没有耽误情报工作,竟然把情报给截获了。   刘玄决定将计就计,就在立秋大祭之际,声称有病,请诸将到宫里议事。他是这样想的,只要他们一到宫里,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斩一双。   那天,大家都快来齐了,可刘玄又犹豫了。众人一看情形不对,拔剑突围,两派就在宫里干了起来。   刘玄干不过别人,只好先逃出长安城,投奔岳父赵萌。   经过这次惨败,刘玄总结教训,这些将领造反,如果没有王匡和陈牧等人支持,他们是不可能兴风作浪的。擒贼先擒王,一定要先搞定王匡和陈牧。   于是,刘玄就召见陈牧等人。陈牧消息不怎么灵通,提前到了,被刘玄一刀斩首。王匡闻听陈牧被斩,拔腿便跑,率军进了长安城里,和那帮先行造反的将领会合。   不久,刘玄在岳父赵萌等人的支持下,重新杀回长安城,把王匡等人赶了出去。   当刘玄重回长乐宫时,心中不禁自喜。然而,当他正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之中时,一片恐怖的压城之云正在飘向长安城。   【五、最后的刘玄】   压向长安的黑云,不是邓禹大军,而是赤眉的虎狼之师。   中国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天下大乱之时,犹如潘多拉盒子被打开,牛鬼蛇神满天飞。这些牛鬼蛇神打成一团,最后,总有一个降服天下。而能够降服天下的人,绝对不是偶然的。如果用心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得天下之大神,自始至终绝对是高规格的自律者。   自制自律,不仅是一个集团的规矩,更是一个集团的远大追求。两百年前,汉高祖刘邦西入咸阳城,与当地百姓约法三章,然后退出咸阳。惹得咸阳人无不仰天长呼,得天下者,必为沛公也。   两百年后,在天下诸多造反集团中,最为自律者当数刘秀。反观赤眉集团,与刘玄集团差不离,出来混,就是为了抢。只要肚子吃得饱,管他洪水滔天。就这点来看,赤眉来攻打刘玄的长安城,并非什么是非之战,摆明就三个字——黑吃黑。   前面说过,赤眉要来攻打长安,不仅是因为长安很肥,而且赤眉领导人跟刘玄是有过节的。事实上,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情况是这样的,赤眉造反兵多是东部人,早年他们出来造反,完全是为了混口饭吃。然而多年过去,战争越打越多,越打越剧烈,打得一望无际,不知何年是个头。于是乎,军中思归故乡之情犹如病毒传播,严重破坏了军队的战斗力。   这时,赤眉领导人樊崇认识到,队伍如果向东边开进,这帮人肯定趁机溜走。如果这样就严重了,肯定要被其他造反集团剿灭,连自立之地都没有了。于是为了自保,他决定把队伍拉到西边去。   出门靠朋友,路这么远,士兵想单独逃跑已无可能。结果只有一个,他们会抱团,将造反进行到底。   然而这时,有人却告诉赤眉领导人樊崇,如果就此攻打长安,并非长久之计。   接着,这个高人指点樊崇:将军您挥师百万进攻长安,竟然没有一句口号,被人当成抢匪集团,怎能得天下民心呢?要想有的抢有的吃,最好打出一个旗号来。天下人思归汉朝,不如拥立一个刘氏子弟,以捍卫汉朝王室正统而战为名,定能威慑天下。   樊崇一听,不禁猛拍脑袋。娘的,出来抢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别人都是这么干的,为什么偏就忘了学这点呢。   于是,樊崇就派人去物色人选。很快他就找到了三个人,都是汉朝王室后裔。这三人经过多年战争洗礼,已沦为底层平民。不过不打紧,只要听话,神话将不再是传说。   在选立天子方面,樊崇采取了一个最原始,也最公平的办法。这就是抽签。三个人一起,同时抽,结果是年幼的那个放牛娃抽中了。此人名唤刘盆子,此时才十五岁。抽签时,他身上还穿着破烂的牧童衣服,头发披散,光着脚板,目光稚嫩,并不知道命运已将他推向了一个怎样的舞台。   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人群,刘盆子极为害怕,眼泪流到了脸上,就差没哭出声来了。   造反不相信眼泪。接着,樊崇宣布刘盆子为天子,同时,迅速组织政府机构。三公九卿,班子一并齐全。樊崇很谦虚,他只给自己挂了个御史大夫的职务。   一切准备就绪后,赤眉就准备攻打长安城了。   此时,刘玄的疯狂时代已经过去了,他打跑了新市兵王匡,王匡眼睛眨都不眨,就投到赤眉部队。然后,帮助赤眉一起攻打长安东都门。不久,长安城就顶不住了,守城将领主动打开城门,迎接赤眉进城。   赤眉进城,刘玄率军溜出了长安。接着,刘玄逃亡的消息就传到了洛阳,刘秀立即下了一道诏书告知天下,封刘玄为淮阳王。并且发表声明,如果有胆敢诛杀刘玄者,以大不逆判处;如果有护送刘玄回归洛阳的,将赐爵封侯。   一个月后,刘玄还在躲着,对刘秀的诏书理都不理。这时,赤眉领导人樊崇,以刘盆子天子名义也发布一个诏书:“二十天内,限刘玄投降,封长沙王。超过期限,不再接受。”   此诏一出,刘玄竟然心动了。好好的刘秀他不跟,竟然要跟赤眉。人与群分,物以类聚,这话还真没说错。   刘玄和赤眉都是抢劫出身,凑到一起,也算是臭味相投。刘玄派人去跟赤眉谈判。不久,赤眉领导人樊崇就派人来迎接刘玄。刘玄见到樊崇后,即把皇帝玉玺呈献。然而,樊崇拿到玉玺后,仰天长笑,转身离去了。   完了,中计了。被甩在空荡荡的庭院中的刘玄心中充满恐惧。凭着职业嗅觉,他已经嗅到死亡正向他迎面扑来。   前面说过了,赤眉攻打刘玄,不过是黑吃黑。此次樊崇以长沙王为代价,诱刘玄投降,就是为了传说中的皇帝玉玺。只要那个玩意一到手,刘玄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樊崇离开后,赤眉将领们即刻将刘玄拉起,推出去准备斩首。这时,有人却追上樊崇,大声吼道:如果你今天杀了他,我也死在你的面前。   赤眉樊崇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天子刘盆子的哥哥刘恭。刘恭先前侍奉刘玄,后刘盆子称帝,他就跟着赤眉混了。   尽管刘盆子是个傀儡,但是其兄这一声怒吼,总算将樊崇吼明白了。做人可以无耻,但不能这么无耻。过河拆桥,见利忘义,不厚道啊。   樊崇拍拍脑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见他抬头说道,好吧,赦免刘玄,封为长沙王。   刘玄侥幸躲过一劫。但是,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吗?躲得过明枪,又能躲得过暗箭吗?一想到这里,他心都凉了半截。他坚信,在赤眉的阴暗处,埋伏着一批暗箭高手,迟早会朝他背后射来。   刘玄想对了。的确,在赤眉的队伍里藏着一批放冷箭高手。可能有人已经想到了,这些要放冷箭的就是在皇宫里跟刘玄大打出手,被赶出长安城投奔赤眉的将领。比如,新市兵王匡就是其中一个。   王匡很冤,做坏事的都是他的部将,然而什么坏事人家想都栽到他头上来。没办法,他是领导,没有他点头,那帮人能乱来吗?不管王匡是不是这样想的,可人家就是这样想的。可见,乱世当领导,还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当然,王匡是投了赤眉,可没人哪只眼看到,他要准备给刘玄放冷箭。倒是有人看见,下江兵另外一个将领要投暗枪了。   下江兵首领是王常,曾经跟刘是一伙的。他这属将叫啥名字,我认为也就不必交代了。既然是放暗枪的,就让他永远躲在历史的暗处,不被人知算了。   在赤眉集团中,负责保护刘玄的是一个叫谢禄的将领,时被赤眉封为右大司马。那想放冷箭的这样忧虑地告诉姓谢的:长安三辅百姓,都想把刘玄抢回去当他们的皇帝。如果真被他们抢走了,以后联合攻击咱们,那不是坐着等死吗?出来混,安全第一,不如这样……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人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谢禄听后,深以为然,决定对刘玄下手。   有一天,刘玄要出城郊游牧马,谢禄派人跟从,就在郊外将他绞杀。   继王郎之后,又一个自立为天子的人倒下了。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只有悲凉与叹息,在遥远的夜空回荡。 第五章 天下攻略   【一、长安攻坚战】   现在的长安,外面乱,里面也乱。长安郊区三辅管辖地区的老百姓,扎营驻军,与赤眉为敌,发誓要把刘玄抢回来。没想到,他们那一声声怒吼,没把刘玄救出,反将他害死了。于是他们心怒难平,接着又发誓跟赤眉不共戴天。   三辅地区百姓看不惯赤眉,主要还是他们内部管理太乱了。赤眉属下军队士兵,上了长安街,只要是顺眼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出门在外不抢白不抢,便成了赤眉的口头禅。什么拥立汉王室,替天下民生发话,那通通是扯淡。   事实上,赤眉兵们刚刚闹革命的时候,还是有点理想的。赤眉领导人曾经打出这样一个口号:“杀人抵命,伤人赔偿。”然后多年过去,人一阔脸就变,早把那些革命口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莽末年,太师王匡出兵,上路时必要大抢一番。那时,长安人一出门就叹息:我宁可碰到赤眉,也不要碰上太师王匡。多年后,太师王匡走了,他们倒霉透顶,真的碰上了赤眉,却从来没碰过一支不偷不抢的仁义之师。   夜路走多了,总要碰到鬼的,这是留给倒霉蛋的话。但是,像长安百姓,鬼碰到多了,偶尔总要碰个神吧。他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盼的。   于是盼星星盼月亮,突然有一天,长安郊外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长安来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部队。   不久,他们都听说那支仁义之师开进了北长安市。百姓口耳相传,为了亲眼目睹传说中的正义部队,家家携老扶幼,奔到路边欢迎。来了,果然来了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领导人就是刘秀得天下的首席推手——邓禹。   邓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受欢迎。路上到处都是革命粉丝,到处都是欢歌笑语,到处都有人喊着要加入革命队伍中来。大约估算,平均每天都有上千人加入部队。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邓禹属将都认为,有长安百姓这般人气,此刻是攻打长安的最好时机,就让我们一刀捅进长安城算了。   但是,邓禹说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他说:“不,现在还不是进攻长安城最好的时刻。”   邓禹搞得诸将都莫名其妙。他解释道:我们的队伍尽管很庞大,人气也够旺。然而,交战不是打群架,人多就一定能赢。在我们的队伍中,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人多,真正能够作战的人数却很少。这是其一。   我们孤军西进,前没有接应部队,后没有粮食供给。而赤眉初拿下长安,锐气正盛,粮食甚丰。但这帮人说到底还是抢匪,只要长安城中的粮食吃完了,他们内部肯定会混乱。到时我们再趁机攻击,岂不更好?这是其二。   接着,邓禹矛头一转,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北上,拿下上郡、北地、安定三个郡。此三郡粮食丰足,我们可以作为根据地,加强训兵,只要赤眉兵一疲软,我们就可以攻城了。”   就这样,邓禹丢下长安城那块肥肉,北上建立革命根据地去了。但是,他那个方案传到洛阳后,刘秀一看,立即火了。   刘秀给邓禹去了一封信,猛烈地批道:“在关中地区,在老百姓眼里,你就像传说中的尧,赤眉就像传说中的桀。关中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早盼着你来解放他们。你却北上去了,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邓禹到底想干什么。尽管邓禹被刘秀猛批了一顿,但他还是铁下心来,放弃长安城,北上攻打上郡。   他还是先前那句话,现在不是攻打长安的最佳时机,我们必须等待。   事实上,邓禹的理论是没错的。他就像草原上的狼,其最锐利的绝招,不是进攻,而是看着满坡的牛羊,坚忍着等待下手的机会。果然,就在邓禹的等待中,长安城内部自己先乱了。   首先是投降的新市兵王匡等人,觉得长安实在待不下去了,准备逃跑。但是,他们还没逃出长安,就被赤眉一刀一个斩杀了。接着,在腊日那天,长安百官集体拜神。赤眉在长安举行盛大宴会,可不知怎的,喝着喝着,文武百官就吵了起来。接着大打出手,斯文扫地,鲜血四处进射。负责长安城治安巡逻的卫尉看得都不顺眼,马上调兵翻墙入宫,在混乱中诛杀一百个官员。   在疯狂中变态,变态又加剧了疯狂。赤眉军整天无所事事,没有吃的就到街上抢,抢来抢去,有一天他们终于发现,长安城已经被他们抢空了,没东西可抢了。   赤眉领导人樊崇决定放弃长安城,出城沿路抢劫。要抢也要有个方向,赤眉人发现,除了长安城外,有三个地方还是可以去的。   这三个地方就是前面邓禹想去拿下的上郡、北地郡等地。   赤眉浩浩荡荡地出城后,邓禹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只咚咚两声,率军轻而易举地开进了长安城。   是的,他得到了长安城,可这里几乎是一座空城。更出乎意料的事还在后面。邓禹以为,赤眉引兵离去,长安城再也跑不掉了。可是没想到,刚刚离去的赤眉竟然又回头朝长安城奔来了。   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赤眉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马,吃回头草也是正常的,更何况,他们出城后发现前面根本就没草可啃。   情况是这样的,数十万军队开到北边后,碰上了另外抢地盘的,就干起来。人生地不熟,并不是人家对手,只好跑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恰好又碰上北方降雪,很多士兵在路上被冻死。于是乎,他们只好向东转,想撤回长安。   长安就像一个水灵灵的西瓜,尽管被赤眉军啃得只剩下了皮,可有皮啃总比没得啃好,只能将就了。   问题是,他们想回来接着啃皮,首先得问邓禹同不同意。邓禹当然是不同意的,小邓想都没想,把军队调出长安,开到郁夷,准备截击赤眉。   郁夷,即今天的陕西省宝鸡县西。在这里,双方大打出手,打得热火朝天,人仰马翻。一个不让回长安,一个说要回长安。打了半天,结果是要回长安的打赢了,被打得人仰马翻的是邓禹。   最后是邓禹大败,撤出长安。于是乎,赤眉军再次返回长安城,继续啃他们啃剩的西瓜皮。   邓禹一口气逃到了云阳(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很郁闷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眺望。说实在的,他心里有气,跟赤眉玩了这么久,北边的革命根据地没建起来,长安也丢了,而且还被人家追着打,丢人哪。   知耻而后勇,只要战斗下去,就会有翻身的时候。这时,邓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战机。这一发现,差点让他飞了起来。   情况是这样的,赤眉回到长安后,汉中郡突然起来一派造反兵。造反兵头目名唤延岑。作为本土造反兵团,当然不能容忍赤眉跑到自家地盘上胡作非为。于是乎,他们就把军队拉到长安城外驻扎,准备攻城。   长安城的赤眉一看延岑那架势,急不可耐,倾城出战。邓禹认为,这时候杀回长安,肯定胜利在握,马上率军,也跟着奔袭长安去了。   邓禹又失算了。当他奔到长安时,突然杀出一支军队。邓禹一看,原来是杀死刘玄的那个赤眉大将谢禄。   一阵乱打,邓禹再次被打败,不得已再次撤退。危险就像晨雾一样;在邓禹的头顶上弥漫开来。经过这几次败仗,邓禹在军队士兵心目中,不再是当初那个开进关中时,被革命粉丝围着团团转的将领了。相反,很多人已悄悄开溜。   没有人相信,跟着邓禹混会有什么光明前途。   邓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般无能窝囊。他原以为关中这块地盘就像小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没想到,赤眉没打跑,又冒出汉中郡延岑这支实力派造反集团。更可怕的是,延岑跟赤眉大干一场,杀掉赤眉军十几万人。这种实力,邓禹想都不敢想了。   怎么办?进退都不行,领导早写信来批了,难道现在要回去领罪了吗?   正当邓禹茫然无措时,刘秀派人捎来话了。他说,打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回来休息一下,我派个人去替你攻长安就是了。   说完了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你回洛阳时千万注意,不要在路上跟赤眉较量,他们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长安不是他们久待的地方,肯定要东撤。只要东撤,就等着让他们好看了。   刘秀派去顶替邓禹的将领是冯异。冯异才把部队开到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市),就遇上了赤眉军。双方大战小战,有两月之余,赤眉只有五千余人投降。   这时,冯异总算明白了,不是邓禹无能,实是赤眉太强悍了。   但是,被赤眉连败的邓禹,却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如果就此班师回洛阳,不如叫他直接撞墙死掉算了。他决定暂时不回去,而是留下和赤眉玩到底。   老实说,邓禹和赤眉玩了这么久,赤眉累了,小邓本人的军队也疲劳了。但是,邓禹又一千个不甘心。不久,他又率领一帮疲兵,硬去打赤眉。结果,又被打败下来了。   这下子,他脸面几乎要丢完了。再这样打下去,最后不要说老脸丢了,小命能不能保都是个问题了。看着赤眉军像锅里滚着的猪肉,邓禹饥饿得想吃,又吃不下,急得干跳脚。他只好拉下脸皮,向冯异求援来了。   邓禹派人来告诉冯异,要求配合他的部队作战,对赤眉发起一场总进攻。但是冯异想都没想,立即就拒绝了。   冯异这样回复邓禹:“赤眉军不是好惹的。我跟他们拼了两月有余,才有五千余人来降我。他们队伍还相当庞大,照我们这种打法,根本就搞不定他们。要想摆平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诱降。实在不行,只能开打。但是要打,也绝对不是你这种打法。还有,皇上已经在东边布置了两支部队,截击赤眉东撤之路。只要赤眉东撤,我们一起从后面打,两面夹击,赤眉军必败无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冯异相信邓禹应该明白他的心思。但是,邓禹却不吃这一套。他一听就火了,娘的,你都不想配合我,那我就自己来。   是的,邓禹想玩命了。   赤眉太慷慨大方了,竟然在短短时间,赋予他这么多无法承受的耻辱。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他必须再战,别无退路,只有把赤眉的威风打下去,他才能昂起头来,去洛阳面见刘秀。   【二、追杀赤眉】   此时,我们完全可以理解邓禹想立即雪耻立功的心情。可冲动是魔鬼,你一冲动,可能会失去正确的判断力。而此时的邓禹,就剩下一腔复仇之火,却不知道前面的坑到底有多深,更不管踩空后的严重后果。   果真,邓禹跟冯异赌气后,马上调动他的前锋部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赤眉阵前挑战喊打。赤眉出城应战,双方缠斗一天,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赤眉终于顶不住了,转头便跑,连粮食辎重都顾不上了。   邓禹的部队好久都没吃到一顿像样的饭了。他们看到赤眉丢掉运粮车,像饿鬼一般,放弃追杀只顾着去抢食。然而,当他们扒开粮车时,竟然发现上当受骗了。   原来,赤眉的运粮车上装的都不是粮食,而是一车车泥土。为了假戏真做,他们还在泥土车上撒了一层豆子。更可怕的还在后面,正当他们不知好歹抢粮车的时候,像耗子一样逃跑的赤眉军摇身一变像饿狼出动,反扑回来了。   邓禹部队手足无措,一下子全乱了。   但是,赤眉军并没有得逞。这时,邓禹后援部队赶来了。冯异听说邓禹跟赤眉干起来了,被迫赶来救援。赤眉军见对方人多,也不敢逞强,稍微退却两步做僵持状。   这时,冯异再次警告邓禹,咱们的部队跟赤眉玩了这么多天,兄弟们又饿又疲。不如这样,还是稍作休整,再接着战吧。   冯异话音刚落,邓禹大手一挥,叫道:打铁就要趁热。我们饿,他们也饿;我们疲,他们更疲。接着打,看谁撑到最后。   果然,邓禹当即发号,又对赤眉发起了攻击。   面对着邓禹一次又一次自不量力的攻击和骚扰,赤眉似乎已经丧失了耐性。他们决定给邓禹一次猛烈的教训,把他彻底打出战场。于是,赤眉鼓足了劲头,像猛虎下山似的,突然朝邓禹军猛扑过来。   邓禹抬头一看,不得了,老虎不发威,还以为是病猫。完了,这下真完了。果然,邓禹军队被赤眉连斩带杀,死伤三千余,其他的全被吓跑,四处逃命去了,身边最后只剩下二十四名卫士。   邓禹无比绝望狼狈地逃到了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西)。刘秀早在这里驻扎了一支大军,就等着赤眉路过了。在那里,邓禹可以找到他的同志们。   事实上,邓禹还不是最狼狈的,冯异才是。冯异率领的部队也被赤眉打跑,他也只好跟着跑。为了逃跑,他甚至连战马都不骑了,徒步逃回营地。然后马上下令,集结部队,严守阵地,大气都不敢喘。   就冲着赤眉军差点就把邓禹和冯异玩废这点,不得不说,他们还真不是一般的牛。   这时,冯异再次明白了一个道理。照这样一对一地砍杀,根本就不是赤眉的对手。这帮人亡命天涯,杀人都杀出了瘾,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天上神仙来了,他们可能也照斩不误。   可经过休整后,冯异却作出了一个令赤眉惊讶的决定:决战,他要跟赤眉决战。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不是偷偷摸摸地来,而是约定日期和赤眉决战。   赤眉军一听就乐了,好呀,不怕死就上来呀。   冯异死期到了,赤眉军们是这样想的。   赤眉乐得太早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此时冯异已经给他们设下了一个套。一个解不开的死套。   决战这天,冯异起了个大早,主动出击。赤眉先派一万人迎战,想先摸摸冯异的底牌。赤眉一发动攻击,冯异的后援部队跟着上。这时赤眉发现,冯异这支部队人少势弱,纯属乌合之众。   这一重大发现令他们高兴坏了,像狼在草原上发现了羊群似的,全军出击,准备一举吞掉冯异。   大鱼上钩了,赤眉中招了。   冯异也全军出动,与赤眉干起来。但是,他们从日出干到日落,竟然都没有分出胜负。当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赤眉先露出疲惫之气,气势稍微减弱。火候已到,冯异心里不禁暗笑,这回赤眉再也跑不掉了。   当双方都杀得不想动弹时,突然路旁杀出一支伏军。赤眉一看,一下子愣住了。这帮人的穿着打扮甚至脸上描画的和赤眉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帮人如狼似虎,要砍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赤眉只知战,却不知冯异已经换了战法。冯异这招就叫引蛇出洞。他自知和赤眉的决战是一场豪赌。正面出牌,他绝不是赤眉的对手,必须出老千。而眼前这些山寨版赤眉,其实就是冯异的伏兵。决战前,冯异已经把全军精锐化装成赤眉军,埋伏在路旁。   有力的打没力的,那是没得说的。冯异伏军一冲出,赤眉就只有哭天叫地了。更可怕的是,假赤眉冲进了真赤眉阵中,只有假赤眉认得真赤眉,真赤眉却分辨不清,任凭斩杀。只那一刹那,他们就抵挡不住了,拔起大腿疯狂地奔逃。   冯异也玩疯了,率军猛烈追杀,一直追着赤眉跑。那些跑不掉的,只好停下,举起双手投降了。最后派人清点人数,竟然有七八万之众。   冯异停止了追杀。他看着那些腿快跑得不见踪影的,脸上不由得挂上得意的笑容。好了,他的任务完成了,赤眉终于被他赶进了坟场。   赤眉的坟场,就在前方不远处,给他挖坟的人,正是等候已久的刘秀。   刘秀派冯异去顶替邓禹时,就曾告诉邓禹,跟赤眉交战,不要老是使用蛮力,要学会动脑子。赤眉跑了这么久,西边已经混不下去了,北边又不敢去,肯定要往东边撤。到时我们以逸待劳,肯定打败赤眉。   而刘秀又料定,赤眉东撤,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逃生。一个是新安(今河南省渑池县),一个是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西)。   他告诉这两个地盘的将军,如果赤眉逃往新安,宜阳的军队就开到新安集合;如果赤眉跑往宜阳,新安的军队就必须赶来救援。   果然不出刘秀所料,赤眉领导樊崇带着主力逃跑的方向,正是两地之一的宜阳。驻守宜阳的将领是耿m,大便宜不能只让耿m一人捡,刘秀闻听赤眉奔往宜阳来了,亲自率领大军在宜阳布防,撒起了大网。   公元27年,二月十七日,赤眉甩掉了咬尾的冯异,顺利地跑到了宜阳城。然而,当他们一进城后就后悔了。他们看到刘秀大军从四面压来,黑压压一片,从来没见过这般恐怖场景。   赤眉领导人樊崇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想跑,跑不掉了;想打,饿得只剩一条命了,肯定也是干不过别人的。现在怎么办,大家都看着樊崇,樊崇也看着众人,一时无话。   良久,樊崇说道:“没路逃了,我们投降吧。”   大家都以沉默回应樊崇。沉默代表了选择,接着就是派人去谈判。樊崇派出去的人是赤眉天子刘盆子的大哥刘恭。这人厚道,曾救过刘玄,和刘秀也算是亲戚,好说话。   刘恭来到了刘秀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主刘盆子想率百万大军投降陛下,陛下准备怎么安置他?”   刘秀冷冷地说道:“我饶他不死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刘恭无话,夹着尾巴回去了。   两天后,二月十九日。赤眉天子刘盆子率领百官,亲手捧着皇帝玉玺,献给了刘秀。赤眉兵主动缴械,刘恭说他们有百万大军是吹牛的,刘秀派人清点,其实只有十余万人。   赤眉一投降,刘秀命令当场开饭,让十万余俘虏先吃饱。第二天早上,他突然传话刘盆子,率百官前来洛水边参观演出。刘盆子等人一去,哪里有什么演出,只见刘秀陈兵岸边,杀气甚浓。   众人的心一下子都紧了,怎么回事,难道刘秀想学项羽,坑杀俘虏?真的这样,那做鬼都冤了。刘盆子等人越想心越乱,他们像一群即将被拔毛的鸡在风中颤抖着,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今天。   这时,刘秀终于开口了,他严肃地问刘盆子:“你自知当死不?”   刘盆子马上叩首:“臣罪该当死,幸得陛下赦免。”   刘秀一笑,转头问樊崇:“你没有准备之下就投降了,是不是心里还不服?”   樊崇愣着,不说话。刘秀又笑道:“这样吧,你如果不服,我现在就放你们回去,重整兵马,咱们再接着打,这样也不委屈你。你认为如何?”   樊崇目瞪口呆,他好像脑袋不够用了,不知刘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愣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樊崇身边数员大将一齐叩头道:“一出长安城,我们就准备投降陛下了。现在见到陛下,犹如婴儿脱离虎口,回到慈母怀抱,不胜荣幸,哪还敢说不服陛下啊。”   刘秀仰天大笑,说道:“好,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算你们说对了。”   二月二十日,刘秀从宜阳返回洛阳城。   刘秀不是一个人回去的,他把樊崇等赤眉领导人以及他们的一家老小,全都带到洛阳城定居了。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软禁他们。   不久,樊崇就像当年跟随刘玄一样,在洛阳待不下去了,准备闹事,不幸风声走漏,被就地斩首。   可怕的赤眉,到此总算歇菜了。   【三、后院好大一把火】   到赤眉被剿灭为止,刘秀参加革命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一瞬,像一幕幕雄壮的历史画面,闪现在眼前。人生有几回出生入死,见过一次历史的波澜壮阔,然而刘秀却以非凡之势,见证了历史车轮前进的残酷性。   政府军王邑,邯郸王郎,长安天子刘玄,曾经牛气烘烘的赤眉樊崇,故人犹如风中落叶,一片接一片离去。大雁从天空中飞过,天空却没有留下它们的痕迹。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却全部做了刘秀的嫁衣裳。   现在放眼天下,北方、洛阳及长安,都是刘秀的地盘。然而,刘秀还来不及得意一下,突然北方传来一个坏消息——渔阳郡太守彭宠造反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彭宠造反,肯定也不是一天炼成的。   我们都知道,三年前,刘秀在北方被王郎追得无处可逃时,是渔阳郡太守彭宠和上谷郡太守耿况出兵相救,才助刘秀起死回生,消灭王郎。   但是,功成之后,耿况的儿子耿m封大将军了,曾在彭宠属下当县官的吴汉竟然也被拜为大司马了。唯独彭宠遭刘秀冷遇,打发回去,继续当他的渔阳郡太守。   彭宠很不服气,冲锋的时候,是他点头出兵的。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属官吴汉竟然爬到自己头上去了,这是什么道理?按他的想法,吴汉封大司马,刘秀至少要封他为爵王才对呀。   想不通,不服气,却不管用。领导叫你回去,还得回去。彭宠无可奈何,只好愤愤不平地回去做他的老太守了。   回到渔阳郡后,彭宠发现,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坏。在北方诸郡中,唯有渔阳郡经济实力最为雄厚。无论是矿产,或者粮食等,收成都不错。于是在彭宠的打理下,渔阳郡的实力越来越强了。   这时,彭宠也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一股莫名的骚动。   渔阳郡怎么富有,上面还有人管着他。彭宠的上司,是幽州州牧朱浮。朱浮这厮年轻气盛,富有才华,典型的复古主义者。他模仿古人,收了不少知识分子,甚至还派人到中原地区大挖人才到幽州任文官。   朱浮以上行为,按古代人的说法,就叫圈养门客,是一件砸钱的事业。当年,吕不韦三千食客,分三六九等安排住宿和伙食供应,每年不知消费多少银两。   朱浮不是吕不韦,人家是秦国丞相,还是万户爵,烧多少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他圈养这么多食客,仅凭自己那点工资是不够的,必须有赞助才行。   当然,让朱浮出去拉赞助也是不靠谱的,他手中有权,可以摊派。于是,他召集各郡县领导开会,把门下所有食官及文官家属的费用全算到他们头上去了。   朱浮这个做法首先遭到了彭宠的反对。彭宠告诉朱浮,现在天下未定,前线还等着粮吃,你怎么一下子招这么多文官过来,浪费军资。我认为你这个做法不妥,不接受你的摊派。   彭宠这么一搞,朱浮就跳脚了。一个自诩是上司,一个自诩老资格,两人就闹起来。最后,朱浮一纸状文,把彭宠告到刘秀那里去了。   朱浮告诉刘秀,彭宠在渔阳郡密集军队,私屯粮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必须防着他点。   刘秀收到朱浮的信件后,故意转发彭宠,借此警告他。但是,彭宠看了,理都不理,连点谢罪或者争辩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问题就大了。刘秀决定征召彭宠到洛阳城来,好好问一下。彭宠一听刘秀让他进京,立即上奏说道:“我去洛阳可以,但你也要叫上朱浮,以好我们当场对质。”   刘秀很不客气地回道:你别管朱浮,我叫你来,你自个来就是了。   彭宠一听刘秀这口气,心中凉了半截。如果没猜错的话,朱浮已经把自己卖了个精光。这样前往洛阳城,不等于自投罗网吗?一想到这,彭宠又恐惧又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对彭宠说道:“渔阳郡兵强马壮,粮食丰足,怕他个球呀。别去了,直接反他娘的就是了。”   你猜说这话的人是谁?竟然是彭宠的老婆。   别人鼓动,你可以说他居心不良;如果连老婆都鼓励你造反了,还有不能造的反吗?彭宠一听,甚是合意,决定造反,反他娘的。   彭宠决意造反,得到渔阳郡诸多官员支持,他们空前团结,视朱浮为死敌,通通都恨到脖子上了。于是,彭宠统一思想后,接着调兵两万,直奔幽州州府蓟县。   彭宠造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洛阳,刘秀派游击将军邓隆前往协助朱浮。邓隆到达驻扎地点后,立即派专员回洛阳,向刘秀报告军情。但是,刘秀一看邓隆那个傻子报告,当即就跳起来骂娘了。   原来,邓隆将军所驻之地,距离朱浮驻军之地有一百华里。他们以为,如此可以遥相呼应,但是刘秀一眼看出,他们距离太远,彭宠袭击任何一方,另外一方根本来不及求援。   果然,情况不出刘秀所料。彭宠认为,要搞死朱浮,必先搞定求援,于是派轻骑奔袭邓隆。朱浮闻讯赶来,可等他赶来的时候,黄花菜已经凉了,邓隆已被群殴得不成样子,而彭宠也收摊走人了。   打败邓隆后,彭宠开始围攻蓟县。很快,朱浮就断粮了,接着发生了人吃人的恐怖景象。看着眼前的一切,朱浮绝望透顶,只见他昂头大呼:苍天啊,难道真的要亡我于此吗?   关键时刻,抬头大吼两声还是管用的。朱浮吼声颇具穿透力,有人仿佛听到了他的呼救,立即奔来相救。   此来解救的人,是上谷郡太守耿况。   耿况和彭宠是老相识了,境遇也颇为相似。刘秀定都洛阳后,耿况和彭宠一样,继续做回原来的老职业,心静如水。可彭宠不行,他替自己打抱不平,也替耿况打抱不平。   彭宠起兵造反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耿况。于是派人前去游说,说一起创业,另开分公司,打天下。但是,耿况却无动于衷,话都没多说一句,叫人直接把彭宠的使者拉出去斩了。   耿况骑兵到达蓟县后,总算把朱浮从城里抢出来了,但是替不了他抢城。于是,朱浮刚跑出蓟县后,彭宠就攻陷了蓟县。   然后,彭宠就公开宣布,封自己为燕王。   从某种角度来说,彭宠还算厚道。曾经他是吴汉的上司,吴汉被封为大司马,位居三公。如果排资论辈,自己应该高于吴汉,而高于吴汉大司马职务的,也就是王爵了。所以彭宠不称帝,只称王,他仿佛想要告诉刘秀,你不给我,我就只好自己来抢了。   彭宠当然知道,他能给自己头上戴上燕王的帽子,刘秀肯定想着来抢回去。为了防止刘秀抢帽,他作了充分准备。首先,与北方匈奴交好,向他们借兵;其次,与南方齐王张步等人结盟,形成掎角之势。   公元28年,五月一日。这个节日是今天的国际劳动节,要当国际劳动模范的刘秀,就在这一天宣布要亲自率军北伐,攻打彭宠。   刘秀才宣布,有人就把他拦下了。   拦他的人,时为大司徒伏湛。伏湛告诉刘秀,相对于中原来说,渔阳郡不过是块边远小地。现在中原本土的事情你还没搞定,竟然要舍大求小,去打什么彭宠,这样不妥。你要留在洛阳,洛阳城离不开你,中原更离不开你。至于北伐的事,你还是交给别人吧。   刘秀想想,大司徒说的好像也对。赤眉死后,中原大地并未平静。大鬼死了,众多小鬼还在闹。如果不加快铲平,小鬼就要长成大鬼,那时候就难办了。   那么自己去不了,派谁去攻打彭宠呢?刘秀想了想,想搞定北方,还必须派一个熟悉地形的人才行。既然这样,那就非耿m不可了。   此时,建威大将军耿m身在涿郡,他刚刚打完一场胜仗,刘秀要他去攻打彭宠的命令就来了。耿m看着命令书愣住了,久久不能说话。   良久,只见他起身,写了一封信,派人火速送往洛阳。耿m的信是这样写的:“恕我不敢单独进军,放我回洛阳城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是耿m怕死,而是怕猜忌。彭宠和耿m的老爹耿况曾经是战友,彭宠是抱怨刘秀不给他封官加爵才造反的。刘秀也没给耿况加爵,耿m就怕他一回上谷郡,人家就要猜忌他也想替老爹打抱不平,跟着彭宠造反了。   当然,耿m也可以去讨伐,前提是必须有亲属留在洛阳当人质。只有这样,人家才不会在后面乱猜,自己在前线才可放心作战。可问题是,耿家现在没一个家属在洛阳,所以,耿m只有回洛阳以绝世人之口。   就这样,耿m的请求书送到了洛阳。刘秀一看,嘿嘿,这小子想得挺多的。他下了一道诏书,告诉耿m:你全家都在替国家作贡献了,还要避什么嫌,我叫你去你就勇敢地去,不要返回洛阳了,更不要怀疑我。   不久,耿m收到了刘秀的诏书。他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事情办妥时,刘秀的另外一个命令又来了。这次很意外,刘秀竟然告诉他,我不勉强你去打彭宠了,这个任务我另安排别人。   一诏接一诏,搞得耿m一愣一愣的。敢问领导,您演的这是哪一出呀?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老爹耿况获知刘秀要派儿子去攻打彭宠,立即从上谷郡把耿m的亲弟耿国派往洛阳,以做人质。刘秀一看耿家父子这架势,觉得这样为难人家挺不好意思,就撤销要耿m攻打彭宠的命令。   刘秀刚撤销耿m的命令,北方就传来好消息:彭宠不用打了,他已经崩盘了。   大家一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彭宠不是挺牛的吗,怎么不打自崩呀。事实上,彭宠那家新上市公司真的已经崩盘了,而彭宠本人也死了。   此事说来话长,还是长话短说吧。事情大约是这样的:彭宠不知跟宫廷侍从有什么过节,有一天中午他午休,侍从子密等三人就把他捆绑,并且连夫人一起斩首。紧接着,渔阳郡内部出现叛乱,开城降了刘秀的部队。   就这样,好大的一把火,烧得正旺,心肝都要被他烧到了。竟然只一夜之间,自己就消得一干二净。   【四、东征】   此时,耿m没去攻打彭宠,可他也没闲着。接着,只见刘秀指了一个方向,对耿m说道,你去那边,帮我搞定他。   刘秀指的方向,是东边;他说的那个人,是齐王张步。   张步,琅邪郡人,乱民出身。最初,张步在本郡造反,当上了造反派首领。后来,刘玄派人来劝降,双方没有谈妥,就打了起来。刘玄到死时,都没拿下张步。不过,刘玄死后,他很快就投了另外一个自称天子的刘永。   活在乱世里,只要是个造反兵,做梦都想当皇帝。这个刘永,与刘玄也是同祖同宗的,刘玄在位时,封他为梁王。刘玄一死,他就马上升级自封皇帝。刘永给张步许诺,如果你投奔我,我就封你为辅汉大将军。张步想都没想,直接就撞到刘永怀里去了。   刘永称帝后,刘秀派大军来问候他全家了。负责攻打刘永的人,是虎牙大将军盖延。盖延,字巨卿,渔阳要阳人。身长八尺,力大无穷,据说可弯弓三百斤。和吴汉一样,盖延原本是渔阳郡太守彭宠部下,后来仰慕刘秀,和吴汉一道投到刘秀旗下。   盖延力大,还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以勇气闻名天下。谁要碰见他,算谁倒霉,很不幸,刘永就被他碰上了。   盖延率领几路大军,把刘永打出称帝首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县),然后一路追着打。于是刘永一路逃,逃到了湖陵(今山东省鱼台县东南)。   接着,刘秀派使者来游说张步投降。刘永一看坏了,也急忙派使者去和张步谈判,说如果张步愿意跟着刘永混,就封为齐王。   要说封张步为齐王,刘秀是怎么也不会出这个大价钱的。所以,张步想都没想,决定接受刘永的封王。刘永除了封张步为齐王外,还封了一个叫董宪的当海西王。   刘秀一看就火了,他告诉盖延,你帮我去打海西王董宪,接着又把攻打齐王张步的任务下达给了耿m。   但是,当耿m率兵动手时,刘秀收到一个几乎要让他吐血的消息。吃里爬外的造反货年年有,可是今年特别多。这个坏消息就是又有人背叛刘秀而去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让刘秀最吃惊的就是,背他而去的人竟然是他最信任的人。   从背后插刘秀一刀的人名唤宠萌。最初,他亡命在下江兵中。后来,刘玄称帝,拜他为冀州州牧。刘玄死后,刘秀登基,他就投了刘秀。   都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有文化。然而在刘秀看来,有文化的流氓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伪装。宠萌这厮有个特点,为人较为谦虚听话,于是就被刘秀看上了,任为侍中。后来,越来越得刘秀宠信,刘秀甚至在人前公开表扬宠萌道:“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宠萌是也。”   最让刘秀难受的还有,他向来看人挺准,可是这次看走眼了,而且还走得如此严重,实在丢脸。可是宠萌如此受刘秀信任,理应前途光明,他怎么反了,难道宠萌脑子被驴踩了不成?   刘秀一打听,原来问题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事情就坏在一张诏书上。当时,刘秀拜宠萌为平狄大将军,与虎牙大将军盖延一起去攻打海西王董宪。可是宠萌发现,刘秀的命令书只下达到盖延,而自己没有。   于是,宠萌就不禁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作为刘秀的宠信,为什么诏书只给盖延下,而自己却没有,难道是盖延在刘秀那里说了他什么坏话,让刘秀认为他不靠谱了吗?   宠萌思前想后,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是盖延给刘秀打了他的小报告。不然刘秀不可能不给他下诏书。   盖延有没有给刘秀打宠萌的小报告,只有鬼知道了;宠萌到底有没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了,也只有鬼知道了。   世人常说做贼心虚,由这个定理推出另外一个定义,不做贼,心就不会虚。可是宠萌越想心越虚,甚至不由得恐惧到造反,由此可见,他必定心里有鬼。   于是,瞎想生暗鬼的宠萌,突然起兵攻打盖延。这场复仇之战,打得很是解气。宠萌大破盖延大军,然后与海西王董宪联合,自称东平王。   搞了半天,原来是宠萌也想称王了。江湖上盛传盖延打他小报告才造反的消息,竟然是一场酝酿良久的大阴谋。   当初,李轶这个老江湖都逃不过刘秀的法眼。可刘秀怎么也没想到,宠萌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潜伏在自己身边多年,竟然被蒙混了过去。丢人至极的刘秀,除了要吐血,气得要炸肺了。于是,他马上下了一个命令:   老贼不灭,我心亦不死。我要率军出征,亲自宰了宠萌!   此时,东平王宠萌在海西王董宪的配合下,正在围攻桃城(今山东省济宁市东)。刘秀打探到宠萌活动方向,二话不说,连辎重都不要,亲自率着骑兵,日夜奔驰,向宠萌杀来。   当刘秀抵达亢父(今山东省济宁市南二十五公里)时,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军中官员都对刘秀说:我们跑了这么远,很累了,要不先停下休息一下吧。刘秀说,不行,继续前进。   刘秀再前进十华里,就到了任城(今山东省济宁市东南)。任城距离宠萌要攻打的桃城仅有六十华里。这时,刘秀挥挥手,说道,大家都累了,就停下休息一下吧。   部队休息了一晚,大家都觉得很爽。第二天一大早,将领们对刘秀说,咱们距离桃城不远了,也休息好了,赶紧下达前进命令吧。   看着将领们焦灼的神情,刘秀轻轻一笑,说道:“莫急,既然停下了,大家就充分休息吧。”   将领们都很奇怪地看着刘秀。这时刘秀又笑道:“宠萌看我们远程奔驰,肯定放弃攻打桃城,前来挑战我们。大家就先休息好,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要出来迎战。”   刘秀真说对了。很快,宠萌就派军来任城喊打。但是,刘秀按兵不动,像一条老蛇似的,不为外部喧哗所动。   刘秀这个做法让将领们甚是不解。跑了这么远,就是要当大乌龟缩起来,被宠萌嘲笑吗?   刘秀好像也看出将领们的心思,再次说道:“同志们沉住气,宠萌爱喊就让他喊去吧,喊累了自然回城。我就是要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听着刘秀这话,满座将领无人不服。都说冲动是魔鬼,然而这个被愤怒冲击的人,在怒火燃烧下,竟然还保持着这么淡定从容的神情,实在太可怕了。   刘秀的确可怕。宠萌部队怎么喊阵,他就在营中喝茶,坚决不出战。宠萌见一只巴掌拍不响,只好退兵回桃城。撤军后,他们就像现代人研究七星彩一样研究起刘秀来。   宠萌心里想,刘秀日夜奔驰,按他的心情推理,肯定是一到就战。可是肥肉就在眼前,他却在六十华里外按兵不动,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猜来猜去,宠萌还是琢磨不出啥玩意。既然猜不透,那就不用猜了吧。挑战都不打,那我就只有自己先动手了。   于是,宠萌下令攻打桃城。但是,他连续攻了二十余天,桃城还是没有拿下。   事实上,宠萌搞不定桃城,那是有原因的。桃城人闻听刘秀就在桃城六十华里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各个都卖力守城。   宠萌被拖了二十来天,部队被拖得筋疲力尽。就在这时,老蛇刘秀出洞了。   宠萌并不知道,他已经中了刘秀的圈套。宠萌说他捉摸不透刘秀按兵不动的原因,现在刘秀可以告诉他了。原来,刘秀不急着攻打宠萌,主要有两大原因:让桃城守军消耗宠萌战斗力,这是其一;等待援军到来,一举歼灭宠萌,这是其二。   宠萌有所不知,在他派军来挑战刘秀时,刘秀已经派人去喊人了。尽管战争不等于群殴,但很多时候人多还是好办事。这次刘秀去喊人不是只喊一人,而是把好几个大将军都喊来了,他们分别是吴汉、下江兵王常、盖延、王霸等人。   等吴汉等诸军会师完毕,刘秀发起进攻总命令。   刘秀亲自擂鼓,将士见状,杀人很卖力,一鼓作气打败了宠萌的围城之军。宠萌招架不住,拔腿就跑,投奔郯县的海西王董宪去了。   刘秀率军追赶,当大军行到距离董宪只有一百余华里时,却又突然叫住军队,停止前进。   上次,刘秀是为了等待吴汉援军到达。可这次,部队斗志正旺,完全可以杀向董宪,为什么还要停止进军?   于是,刘秀的将领们都想不通,纷纷要求进军。   刘秀气定神闲地对众将说道:“众卿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一口吃成个胖子,一下子就剿灭敌人,那是不可能的事。你们都等着吧,很快就可以听到进攻的命令了。”   众将都不知刘秀葫芦里这次又要卖什么药。然而很快,将领们就明白了。原来刘秀之所以不急着进攻,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节约战争成本。   事情是这样的,此时海西王董宪也拉了一帮人来壮声势。不过这帮人都是吃得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乱民集团。刘秀认为,这帮人帮不了董宪多久,因为他们很缺粮,而董宪又供不起他们。只要撑不了多久,这些人自然就溃散。只要他们一散,对付董宪就容易多了。   果不其然,不久,董宪喊来的那帮乱民兄弟因为没粮吃自寻生路去了。   这时,刘秀再也不等了。   他亲自上阵,向海西王发起进攻。战斗只持续了三天,海西王董宪和宠萌就撑不住了,继续逃跑,跑到了朐县(今江苏省连云港市)。公元30年,大司马吴汉终于攻下了朐县,斩杀宠萌和董宪。   到此,刘秀终于解放了长江、淮河、山东等一带地区。   解放区的天空,是明朗的天空;解放区的空气,是新鲜的空气。刘秀听到吴汉斩杀宠萌的消息后,心头像卸下一块巨石,终于舒服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晦气。   【五、猛人耿m】   当刘秀在那边追着宠萌打得热火朝天时,这边耿m也动手开打了。   刘秀的将领风格万千,形象鲜明夺目的不在少数。比如冯异,文武兼备,却特别谦虚,从不争功抢权。刘秀部队每打胜一仗,诸将总喜欢聚集论功,冯异却独自跑到大树底下乘凉,置之度外,仿若功劳与己无关。从此,冯异就得了一个绰号——大树将军。   冯异特别,耿m更独具风格。在刘秀诸多领将中,吃过败仗的人可不少,很多将领如果没有刘秀指挥作战,都不知死了几回。可唯独耿m,不需要刘秀指挥,只要他上战场,没有搞不定的人,没有打不赢的仗。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此时,齐王张步闻听猛人耿m来攻,布置了几道防线。在这个世界上,对强者来说,无所谓门槛。在战场上,对猛人来说,所谓防线也形同虚设。很快,耿m就让张步充分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猛男。   耿m渡过黄河后,不到半天,就攻破了张步第一道防线祝阿城(今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东北)。然后,故意留一个缺口,让残余敌人逃跑,跑到第二道防线钟城时,里面的人一听耿m来了,犹如羊听到狼来了,城池也不要,直接跑路,留下了一座空城。接着,耿m又破了两道防线,打到了济南郡,无所阻挡,攻无不克。   这时,张步害怕了。   他仿佛看到,如果耿m再突破两道防线,他这个齐王也混到头了。   张步最后两道防线,是两座城池。一座是西安城(今山东省桓台县东),一座是临淄城(今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此西安城,并非陕西省西安市,然而临淄城还是那个临淄城,享誉天下,无人不知。   西安城距离临淄城只有四十华里。张步派了两万兵守西安,一万余人守临淄,两城距离不远,成为掎角之势,互为救援。但是,让张步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耿m竟然牛气烘烘地把军队开到两城中间来。   稍微熟悉兵法的人都知道,两城相连,犹如蛇头蛇尾。耿m站中间,你想打蛇头,蛇尾要抽你,你想打蛇尾,蛇头要反咬你。任你再强,也是瞎忙。   前面都说过了,对于猛人来说,所谓战场的任何防线都是虚设。在耿m看来,他把军队开到两城中间,不是吃饱了撑着讨打来的,拿下以上两城,对他来说不存在任何技术问题。   耿m驻军后,就派人传话,让各部好生休息五天。五天后,向西安城发起总攻。   耿m告诉部将,西安城小,却十分坚固,张步于此城的驻军又是精锐。临淄城虽享誉久矣,但攻下它并不困难。所以,攻城以攻坚为上,先攻西安城吧。   耿m大张旗鼓,扬言全军吃饱睡足,五天后攻打西安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西安城的张步守将那里。   那边的人一听,急坏了。负责守城的人是张步的弟弟张蓝。耿m在江湖上的名号,可是出了名的猛。张蓝听说他要来攻城,整天忙活,没日没夜地加固城墙,派人轮班巡逻。   第五天的半夜,耿m命令全军进餐,准备出发。等到天明的时候,大军就抵达了城下。可是当大家睁眼看时,都不禁愣住了。   因为耿m命令他们攻打的不是五天前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西安城,而是临淄城。   正所谓兵不厌诈,耿m耍的这招,学名就叫声东击西。但是,此招一出,马上就遭到护军荀梁等人的反对。   他们认为,西安城兵强,如果攻打临淄城,西安城的张蓝肯定率军来袭,腹背受敌,肯定失败。先攻打西安城就不一样了,临淄城兵弱,连守城都困难,肯定不会从背后袭击。   耿m一听就笑了,反驳道:“你们只说对了一半。如果我们攻打西安城,临淄城可能不会偷袭;但是,如果我们先攻临淄城,料西安城张蓝也不会背后袭击我们。”   耿m讲了半天,众将还是听不明白。耿m接着说道:“诸位想想,五天前我们早放风声出去,要攻打西安城。现在他们紧张得要命,还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去,哪有胆量去救人?临淄方面呢,肯定没有料到我们攻城。只要我一喊打,他们肯定慌成一团,很快就被我们拿下。诸位只想攻打西安城,并不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相反,拿下临淄城,西安城根本都不用攻,自然会沦陷。”   这时,诸将好像听明白了一点。可他们怎么都觉得耿m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吹牛的。战争还没开打,耿m就吹得一套一套的,满地的牛儿都要被他吹上天去了。   耿m看着诸将神情闪烁不定,会意地笑了。只见他胸有成竹,自信十足地说道:“诸位不要以为我是在吹牛。不信就听我分析,你们听完肯定就懂了。”   耿m这才把他的作战计划一一道来。没想到,众将听完,恍然大悟,脸上都对耿m露出钦佩的笑容。他们都不禁齐呼起来——猛人,果然名不虚传啊。   原来,耿m是这样分析战场形势的:此时,张步正在首府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市南)驻守,临淄城就处于西安城和剧县咽喉处。打下临淄,西安城就是一座孤城,任它兵马再多,城墙再牢固,也折腾不了多久,必定弃城。这是其一。   西安城人多墙固,想要拿下它,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行的。就算拿下它,张蓝率军逃跑,与张步集兵于临淄城,挡我军去路。而我们深入敌境作战,粮食补给困难,这样很容易被他们拖垮。这是其二。   由以上总结,先打临淄,取胜容易,时间快,效果佳,夺一城等于夺两城。无论怎么算,都是大赚特赚的买卖。这样的买卖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丢了不做,那实在可惜了。   耿m说完后,马上下令进攻临淄。   果然不出耿m所料,仅用半天,临淄城就被拿下了。更让人称奇的是,驻守西安城的张步,听说临淄失守,即刻丢城逃回剧县。于是乎,耿m一箭双雕,只半天就破了两城。   耿m就像一把尖刀,刺穿空气,架在了张步脖子上。接着,耿m发布文书,公开宣称:“进城后,不准抢劫。等张步到来,再一起收拾。”   耿m之所以被称为猛男,不仅是因为他很会打仗,还有杀手称号。然而,此次禁止部队掠夺临淄西安两城,并非他突发善心,而是别有用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耿m很了解自己,更了解敌人张步。耿m之所以放话出来要拿张步,其实是故意刺激对方。只要对方中计了,自然会率军前来攻城,于临淄城下决战,而不需要他大老远跑到剧县挑战。   这就叫做买卖,想占便宜就要占到底。本来张步可以以逸待劳,这个便宜耿m也要把它抢了。   诸将发现,料敌如神的耿m放话后,张步果然上当了。张步一听耿m等着他主动送上门,不禁仰天大笑。   天下牛人何其多,张步自认算一个。张步认为,自他举兵造反以来,多大的场面没见过。当初,他就曾率军一下子打败过其他十万余乱民集团。今天耿m人少兵弱,跑到家门口撒野也就罢了,竟然还口出狂言,如果他是雷公,都不知道要劈死耿m几回了。   于是,不服气的张步纠集二十余万部队,开到了临淄城下。他倒要看看,吹牛大王耿m到底能不能把他这二十万大军全吹到天上去。   要想看牛儿是怎么被吹上天的,来看耿m吹准是没错的。这时,耿m也鼓足干劲,将牛皮一口气吹到底。他给刘秀上了一道书,汇报前线战况。   他这样告诉刘秀:我诱张步前来与我决战,现在我以逸待劳,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不出半个月,我定然斩下张步人头。   这时,张步率军抵达临淄城后,耿m也开始布阵。双方啥话都不说,直接就在城下打了起来。耿m派出的部队是一支弱兵。他告诉带队的,你到阵前逛一下,逛累了就假装败逃撤回来。   见过狡猾的,但是没见过耿m这般油条的。耿m之所以首战主动吃败仗,其实就是诱敌深入作战。他害怕自己锋芒毕露,张步这条大鱼见势不妙开溜,那就没趣了。   张步果然再次上当。耿m派人败逃后,张步就挥师攻到耿m阵中。张步在城下打得热乎的时候,耿m却在城上闲逛着看热闹。   看了好一会儿,耿m眯起眼睛笑了。接着,只见耿m大手一挥,大声叫道:“兄弟们,跟我来。”   耿m打开城门,亲率一支精锐冲了出去。他就像一把大刀,拦腰插入张步大军,从中间斩杀。张步晕死了,张步的士兵更晕,双方混战一团。   这场恶战打得天昏地暗,从早上打到天黑。其间耿m大腿中了一箭,他挥起佩刀砍断箭杆继续再战,都没有被发现。   天黑的时候,双方停战。第二天早上,耿m重整军队,准备再战。   这时,刘秀在鲁县听说耿m正在被张步围攻,快马派人来传话,说少安毋躁,再等等,我马上就到了。   于是,陈俊将军对耿m说道:“张步气势正盛,我们援军正在路上,还是先休息一下,等我们领导到了,再与张步决战吧。”   耿m一听,大声叫道:“皇帝驾到,我们做臣属的应该杀牛宰羊来招待,怎么还要让个烂仔来让陛下操心。”   耿m决定不等刘秀救援,自己搞定张步。他就要证明给刘秀看,他吹的不是牛,既然向刘秀夸下海口,就要拿出战果给他看。   战斗再次打响。双方又从早上杀到黄昏,耿m大破齐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次,张步终于顶不住,命令撤退。   大鱼都已经上钩,再想溜掉,那就不容易了。   耿m早就料到张步要开溜,在开打之前,他就在大路两边设下伏军,撒开大网,只要张步现身,即可一网打尽。   张步是夜里撤退的,月黑风高,他以为溜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就在撤退半路上又杀出一队人马。张步拼命跑,后面的猛烈追杀,一直追杀到剧县城前。张步腿快,还是溜进了城里。   几天后,刘秀到了。   当刘秀听到耿m的表现时,特别满意,不禁在众将面前夸奖道:“都说韩信牛,其实耿m更牛。当年韩信攻打齐国的时候,打的是投降之军,很容易取胜。今天,耿m打的是迎战之敌,取胜不易啊。”   产品做得好,广告也要吹得响。刘秀以上这席话,让这个东汉韩信版的耿m,江湖声名传得更玄乎了。耿m骄傲是应该的,但还不能自满,因为工作还没做完。   接着,刘秀命令耿m,向剧县挺进,彻底消灭张步。   此时,或许张步会认为,对耿m这种猛人,惹不起了,总该躲得起吧。但是耿m却用铁与血告诉他,既然碰上他这个东汉版韩信,惹不起,也别想躲得掉。   耿m冲锋在前,攻打张步。张步又顶不住,逃出城去,投到了平寿县(今山东省昌乐县东南)。被打怕的张步刚进平寿县城,刘秀的诏书就到了。   刘秀派人这样告诉张步:你别想逃了,我也不想追你了。如果你投了我,照样享受侯爵待遇。   事实上,张步想逃,也没地方跑了。他想了想,只好率军出城投降。刘秀说话算话,赐张步为安丘侯。接着,把张步及妻儿老小全部迁往首都洛阳。   洛阳就像是刘秀打造的动物园,天下无论多么凶猛的老虎,只要关进了笼子,就只有干吼的份了。毫无疑问,刘秀就是让张步当他铁笼子里的那只老虎。   耿m也终于回到了洛阳。他就像洛阳星空中最耀眼的那一颗明星。有人给耿m统计了一下:自从他造反以来,攻陷四十六个郡县封国,屠杀三百余城市,竟然没吃过一次败仗。   一句话,真乃猛人哪。 第六章 西边,可怕的对手   【一、两个极品敌人】   刘秀搞定张步后,即率众将领回首都洛阳。多年征战,他已经很累了,好想不战,就此打住。可是这可能吗?扫完了北方,扫东方,扫完了东方,还有西方。在西方,有两个可怕的对手,像两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上,晃来晃去,晃来又晃去,他做梦都感觉到利剑杀气逼人。   刘秀这两个对手都堪称极品。先来说第一个,隗嚣。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打年轻时起隗嚣就是个有为青年。他好儒家喜经书,在州郡里当过官,后来入长安追随国师刘歆,被举为国士。再后来,刘歆反王莽事败,隗嚣逃回故乡,做了当地豪杰。   隗嚣算是个儒家学派读书人,可谁也不知道,他灵魂深处却隐藏着一颗骚动的心。刘玄在宛县称帝后,隗嚣叔叔隗崔及兄长隗义起兵造反响应。可是当他们拿下天水郡时,却发现缺一个像样的领导。   造反兵想来想去,认为隗崔及隗义都不如隗嚣名气大,决定共同推举隗嚣为首领。隗嚣接受任命后,向刘玄称臣,拥护刘姓皇族,誓言为中兴大汉王朝事业战斗到底。   公元24年,刘玄迁都长安后,征召隗嚣等家族全部进京。但是,他们没到长安几日,赤眉就扬言要打进长安,同时刘秀也派邓禹率军紧盯长安。于是乎,隗崔及隗义认为,赤眉打进来了,刘玄注定玩完,不如趁现在回老家,再当一回好汉。   当时,隗嚣在长安很受刘玄重用,如果隗崔及隗义逃跑,势必危及自己的事业。于是乎,他上了一道奏书,把隗崔及隗义告到刘玄那里。   刘玄很果断,挥刀就斩了准备当逃兵的隗崔和隗义。然后,他装出很够意思的样子告诉隗嚣,你大义灭亲,为了答谢你,就任你为御史大夫吧。   但是,刘玄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隗嚣想卖的,没有什么是卖不掉的。他既然能出卖亲情,同样可以出卖你刘玄。   我们知道,刘秀在北方疯狂扫荡后,能量大增,刘玄想搞掉刘秀,唤他回京。可是,刘秀不是傻子,反而像一条老蛇盘在北方那棵树上,再也不想回来见刘玄了。   在刘玄的部属中,新市兵和平林兵将领都是会叫的狗,拉他们上战场,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所以,当新市兵平林兵的领将们听说赤眉要攻打长安,他们认为失去了刘秀的刘玄,注定混不长久,不如造反。   于是,他们纠集了一帮人。隗嚣积极响应,准备择日杀掉刘玄,另作打算。可惜的是,情报被泄露出去了。刘玄反击,隗嚣见混不下去,迅速逃出长安,跑回隗氏老巢天水郡。   混迹长安多年的隗嚣,真没白混。这个老江湖回到天水郡后,很快就拉起一张虎皮,自称西州上将军。接着,他组建了一个临时政府,打出礼贤下士的广告,竟然吸引了一帮来自长安城的知识分子,《汉书》作者班固的老爹班彪就在其中。   隗嚣划地自立后,邓禹曾经代表刘秀任命他为西州大将军,隗嚣也没拒绝。可是刘秀知道,隗嚣这种货色,你给他多少好处,他都照单全收。但是你要让他真心俯首称臣,估计是没戏的。所以,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能哄则哄,实在哄不下去了再打也不迟。   为了哄住隗嚣,刘秀啥办法都使完了。他给隗嚣写信,都没敢摆出领导架子直呼姓名,而是亲呼别名季孟。隗嚣派出来的使节,刘秀总是以接待外国元首的高规格礼仪待之。但是,隗嚣丝毫不为所动。   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刘秀这点怀柔伎俩,想蒙隗嚣是不可能的。隗嚣认为,刘秀能喂得了你糖果,肯定也能把你拉到火上烤。他之所以待自己如此客气,主要是鞭长莫及,奈何不了。   刘秀现在奈何不了他,不等于将来不行。小心驶得万年船,在刘秀没有加之拳脚前,必须拿出一套方案,以备不测。于是,隗嚣想到了一个人可以当盟友。这个人就是除隗嚣之外的、刘秀的另外一个极品对手——公孙述。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市东北)人。出来混,本领是必须有的。早年,某太守听说公孙述有本事,请他出来当官。结果发现,公孙述的本领还不是一般的牛。他所治下的县,政治清明,无奸无盗,被郡中人谓为神人。   刘玄在宛县被推为天子后,天下乱兵迎来了他们灿烂的春天,公孙述也不甘落后,起兵响应。   公孙述这辈子,有一句话可以当做他的座右铭——乱世当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正所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当时,雒县一商人起义,自称“定汉将军”。公孙述一看,这不得了,连个小商人都敢称为定汉将军,我得找个更大的名号把他压住。于是乎,胆大包天的公孙述诈称刘玄派人来封他为辅汉将军兼益州州牧。   公孙述挂着这名号,一直打到了成都。其部将告诉他,益州好大一块地盘,你只当个益州州牧,怎配得上你这等尊贵身份呢。公孙述一笑,摇身一变,自立蜀王。   不久,他发现蜀王这身份还不够尊贵,于是再摇身一变,称帝自立,人称“公孙帝”。他崇尚白色,于是人又称他为白帝。   自刘秀出道以来,凡是想称帝称王的,都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王郎称帝,被他搞了;刘永称帝,也被他端了;连彭宠和张步想称王,照样大刀问候。唯独公孙述称帝,他不敢乱动。   原因只有一个,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要打通蜀道去攻打公孙述,到目前为止,刘秀还没有解决这个技术难题。并且,他征伐多年,实在有点厌倦战争。所以,对待隗嚣和公孙述这等货色,能哄则哄着吧。   此时,公孙述的优越感是很强的。他自恃待在天府之国,山高皇帝远,况且他也是个山皇帝,他不想为难刘秀,但刘秀也别想为难他。井水不犯河水,暂且这样过着吧。   可隗嚣不是这样看的。他认为,刘秀能哄得了你一时,却哄不了你一世。一旦他解决伐蜀的技术难题后,必然率军西征,两锅一起端了。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两人联手牵制刘秀。只要合作愉快,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动不了谁。   但是,要去游说公孙述联手,必须找个靠谱的人才行。很快,隗嚣就找到了一个,此人江湖名气很大,他的名字就叫马援。   想当年,大英雄陈汤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气冲天之话,今天让多少汉朝人听来仍然觉得热血沸腾。多年以后,东汉人马援,也说出了一句震动古今的豪放之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有心的已经看出来了,马援和公孙述是一个地方的。没错,他们不仅是老乡,还是老同学。正是两人有了这层资源关系,隗嚣才派马援出使成都考察公孙述。   马援的祖先,据说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的赵国名将赵奢那里。赵奢号马服君,别为马服氏,简曰马氏,其后裔从此就以马姓叫开了。   公孙述年少的时候,靠着老爹的关系,入朝当过郎官。尽管马援祖上显赫,可到马援父辈这代就开始没落了。   土壤是种子的最好天地,但是恶土坏地,却足够历练一颗种子的生命力。马援十二岁那年就失去了父亲。然而他少有大志,渴望建功立业,做出一番大事业。   知识改变命运,这话放在马援身上似乎不妥。马援曾经去学诗,却背不了几句。当年项羽读书时,就说读书有啥用,我要学就学万人敌。马援没有学万人敌,他主动说出了一句令他哥哥马况吃惊万分的话——我要去边郡开垦放牧。   哥哥马况没有反对,倒很支持。他说出一番勉励马援的话:“你少有大才,当晚成。”后来,马况病死,马援回来奔丧。守孝期满后,开始出来找工作。有一次押解犯人,故意放走重犯,顺便逃亡北地。再后来,遇大赦,马援就留在北地放牧,继续他的垦地畜牧梦想。   马援一边放牧,一边优游于陇西一带,结交各路豪杰。数年过去,他放牧的牛羊增到数千头,谷数万斛。但是,马援却把所有钱都分发给家族兄弟。他说,钱算是什么东西,我岂能当个守财奴了却此生。   从某种程度来看,马援是坚定的墨家主义者。墨子推行苦行僧思想,以一人之苦,谋求千万家幸福。“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马援的这句千古名言,响亮穿越了他豪迈的一生。   那时,隗嚣从长安逃回天子郡以后,礼贤下士的广告打得很响,马援闻讯赶来,投奔隗嚣,被封为绥德将军。但是,当马援被派往成都,游说老同学公孙述回到凉州后,猛然发现能够决定天下未来的人,绝对不是隗嚣,更不是公孙述,而是另外一个人。他坚定地认为,那是一个可以让他追随终生的人。   【二、马援出道】   马援告别隗嚣,出发了。与公孙述分别多年,一想起他心头总不禁感慨万千。很多年以前,当他们还穿着裤衩的时候,两人就在一起玩了。在那些天真无邪的岁月里,两人一起上树掏过鸟窝,一起下水摸过鱼,一起上山打过猎,一起同窗读过书,还一起把一根烤焦的玉米掰成两半,热乎乎地对着吃。   同乡同党,同窗同玩。人生当中几种最为牢固的关系,马援和公孙述都具备了。想到这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灌进马援的心里——公孙述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惊喜呢?   马援一路回忆,一路遐想,很快就到了成都。但是,马援进了成都后,犹如被天上一场冷雨从头到脚浇个遍,心都凉透了。   马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马援还是从前那个马援,公孙述则不再是从前那个公孙述。从前的那个马援质朴厚道,现在还是质朴厚道;从前的那个公孙述豪迈仗义,今天却成了一个耍弄威风的款爷。   马援以为,皇帝公孙述即使放不下架子,出五里之外郊迎,至少也应该站在皇宫门口笑迎故人。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公孙述大摆排场,高抬架子,十足阔就变脸的模样。   公孙述接见马援的仪式如下:首先,公孙述高高地坐在金銮殿上,殿下甲士林立,气势很大。接着,马援才由宫廷礼仪官引到殿前,按照使者参拜仪式召见。公孙述打完官腔后,又将马援打发出宫殿,由专人引到宾馆住宿。   更雷人的还在后面:公孙述派人连夜赶造一套特制的平民服装和礼帽,然后送到宾馆,交到马援手里。   公孙述仿佛要告诉马援,我是皇帝,你是平民,无论咱们从前关系多铁,但是档次还是要区分的。   第二天,公孙述显摆得更为离谱。他带上马援,百官跟随,浩浩荡荡出城巡游。公孙述仿佛要当着全成都人的面告诉马援,小时候都是你指挥老子摸鱼的,今日俺发了,你却成了我的跟屁虫……   摆尽了架子,耍够了威风,过足了官瘾,公孙述才开始跟马援说正事。他告诉马援,你既然来了,就不用回去了,我封你为大司马。   公孙述金口一开,引得跟随马援出使的人喜出望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马援当了大司马,他们这一趟山高水远的,爬得也太值了。于是,他们一致请马援留在成都。但是,马援想都没想,直接对众人吼出一句话——想我留下来,这是不可能的!   接着,马援这样告诉随从:“天下一片混乱,胜负未定。公孙述不懂学周公三吐哺,才抢下一块地盘就敢称皇帝,威风耍尽,不可一世。就这种货色,能留得住英雄吗?”   马援仿佛也要告诉公孙述,你想装牛,迟早被雷劈,不信就等着瞧吧。   马援说完,头也不回地回天水郡了。回去后,他无不失望地告诉隗嚣,公孙述不过是井底之蛙,看不到外面广阔的世界。他自以为自己很牛气,其实很傻气。如果你想在这个乱世生存,投靠他是不靠谱的。   隗嚣问马援,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才能生存下去?   马援说,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隗嚣问,谁?   马援坚定地说道,刘秀。   隗嚣不语。   良久,隗嚣才沉重地说道,我视刘秀为天敌,你则视他为救命草。难道刘秀真像传说的那样,是一个注定统一天下的明君吗?   马援说,刘秀到底牛不牛,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隗嚣心里很不是滋味。之前他曾经投靠刘玄,以为靠谱,结果还是不靠谱,差点逃不回来。如今想和公孙述联手,马援却说他是井底之蛙,绕了一圈,除了投靠刘氏势力,就再也没有更好的活路?   有一条活路就摆在眼前,这就是自立称王。称王当然是很过瘾了,可是到时刘秀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打上门来,也会很惨的。到底是投靠还是自立,两者舍谁,隗嚣心里真犯难了。   隗嚣又沉默良久,对马援说,好吧,你再辛苦一下,去洛阳见见刘秀。等你回来报告,我们再作打算。   就这样,马援就去洛阳了。他很顺利地见到了刘秀。没有架子,没有威风,场面不大,却很亲切。刘秀就像马援多年的朋友,身着平民便衣,站在宣德殿走廊底下,微笑恭立,迎接马援。   世间很多事,看似很复杂,其实道理很简单。民谣说,三岁看到老,看人先看脚。然而,在马援看来,一个君王是不是胸怀开阔,能不能成就丰功伟业,不是看你架子摆得多么雄伟离谱,只需一个姿势就够了。   刘秀在宣德殿下那个从容淡定随和的平民姿势,深深刻在了马援的心里。马援认为,如此伟人,不用言谈,天下必定归他。   刘秀将马援迎到宫里,宫里没有甲士,就像是朋友的家,亲切随和。马援感叹地说道:“陛下待我如此,就不怕我是个刺客吗?”   刘秀说道:“你不是刺客,但我知道你肯定是说客。”   两人相视而笑。马援不无感叹地说道:“我跟公孙述是多年老友,好不容易跑成都见他一次,他却给我耍起威风,摆起架子。他跟陛下比,真是差得远了。”   正如刘秀所说,马援不是刺客,却是个地道的说客。拉拢马援,对稳定隗嚣有着不可轻视的作用。果然,马援回到天水郡后,隗嚣就急不可耐地来问事了。   马援告诉隗嚣:据我观察,刘秀这个人果然不一般。论谋略、才智、勇气、学问、胸怀、度量,天下无人能比。   隗嚣脸色阴沉地看着马援,问道:按你所说,如果拿刘秀和高祖刘邦比,谁更厉害?   马援说,刘秀不如高祖。高祖刘邦性格可正可邪,无可无不可。然而刘秀不一样,他喜欢吏政,自律节制,不像高祖那样爱喝酒乱来。   隗嚣一听,脸色就拉黑了。马援貌似抬高祖,实则是变着法子夸刘秀。刘秀,刘秀,隗嚣仿佛看到,这个可怕的名字就像黑夜里的梦魇,成了他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说到底,就这样投了刘秀,隗嚣十分不甘心。他想来想去,与其投刘秀,不如自立称王豪赌一把。但是,要想称王,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还缺一个东西,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人气。   刘秀称帝,是他属下部将多次联名请求才完成的愿望。公孙述称帝,也是部属支持的。甚至遥远的王郎,当初称帝也是有人给他撑腰的。所以,隗嚣要想称帝称王,也必须有人给他打气才行。要想有人气,首先得让那帮人点头同意才行。   古之帝王者,不惧牛鬼蛇神,最惧知识分子。帝王有行政权,知识分子有话语权。这帮人最可怕的不是手中的话语权,而是脑子里充满的信仰。他们的信仰古来有之,就是从来只信正统。   更可怕的是,正统不正统不是由帝王说了算,而是由他们说了算。因为他们会正名。不正统的,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给你正名。名正则言顺,言顺自然就成了正统。   隗嚣占据天水郡后,挂出礼贤下士之名,把长安一帮啃老古董书的知识分子招了十之有七。所以,他要称王就必须让这帮人给他正名打气。要找人正名,须得权威人士。   马援江湖名号很响,也算权威之一。但是他人在天水郡,心都飞到洛阳城了。所以,隗嚣只好喊来另外一个学术权威,征求他的意见。这个人就是前面说过的,班固的老爹班彪。   别以为所有啃老古董书的人都是老古董。恰恰相反,这帮人熟读经史,更懂得人心思动,何去何从。班彪是个聪明人,隗嚣一挪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气了。   但是,这个家伙很顽固,很不客气地将隗嚣批评了一番。   班彪告诉隗嚣:你别看着人家称帝称王就眼红、蠢蠢欲动。现在这个时代,不是战国那个时代。战国时代,各国都有一定的政治资本,所以都能自立封国。可是现在这个时代人心思汉,天下政治资本独有汉朝刘氏享有。汉朝必定再次兴盛,已经是意料之中。所以,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   班彪说完,叹息一声,收拾行李,飘然离去了。   马援、班彪,一个接一个灭隗嚣威风,真让他怄气了。礼贤下士,这等生意真不好做啊。让这帮人白吃白喝白拿,还不打欠条,竟然个个还要替刘秀说话正名。晕,自己吃里爬外很多年,养的也尽是一些吃里爬外的人。   自立,还是投靠?这实在是个令人头大的问题。   隗嚣犹如林中困兽,苦苦挣扎着。他在徘徊犹豫,在期待中失望,在绝望中渴望雄起……但是,班彪离开天水郡的一年后,隗嚣终于作出了选择。   方向比努力重要,隗嚣却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三、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放眼世界,谁最可怕?刘秀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他就像草原上一匹剽悍的头狼,一旦猎物出现,果断出击,见血封喉。如果遇到狡猾的猎物,他就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直到猎物露出破绽。   想当年,王邑四十三万大军号称百万围攻小小的昆阳城,刘秀仍然保持泰山崩于顶而不惧的勇气,果断杀敌;从此之后,中原战场上到处都是他追逐猎物的踪迹。   今天,他对隗嚣和公孙述一忍再忍,实在罕见。   然而,刘秀能忍,有人已经忍不住了。这些人,就是刘秀驻守关中的将领。   他们认为,成都公孙述外表看起来很华丽,可他败象已现,经不住打,不如下令,一刀直穿成都城。于是,他们集体给刘秀上书,请求征伐公孙述。   刘秀不动声色地看着诸将的请战书,他想了想,决定把这些信件送到一个人那里。谁也没想到,请战书被送到了隗嚣手里。   同时,刘秀还给隗嚣捎来一句话,我准备南征公孙述,你是西州大将军,想先派你打前锋,我随后就到,你看意下如何。   刘秀这招很猛。隗嚣一直态度不明朗,此计一出,就是逼对方出招。如果隗嚣愿意出战公孙述,说明马援的游说奏效了;如果隗嚣继续打太极拳,一眼即可看破他的底牌——坐等时机造反。   果然,隗嚣看到信件后就像踢皮球似的,轻轻地又踢回来了。   隗嚣是这样回复刘秀的:有个叫卢芳的家伙倚仗匈奴势力称帝,对我虎视眈眈,西凉州兵弱,如果出征公孙述,只要我前脚出天水郡,卢芳肯定后脚抄我老巢,大刀问候我全家。所以,为了我全家老小着想,我不能先出兵。   多么完美的借口,不是逻辑,胜似逻辑。为了稳住刘秀,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的长子隗恂送到洛阳来当人质,随行的人还有马援。   突然之间,刘秀发现,隗嚣还真不是一般的老江湖啊。   对刘秀来说,隗嚣送子当人质,这个局面不尽理想,但也不至于很坏。从这至少可以看出,不到万不得已,隗嚣是不敢乱动的。于是,暂时稳住了隗嚣,把目光转向了公孙述。   公孙述这个人貌似很能干,实则雷人至极。他雷人的方式马援已经体验过了。这次,轮到刘秀来见识了。   公孙述给刘秀写了好几封信,信的内容只说明一件事,给刘秀论述他当皇帝的合理性。合理性在哪里呢?不在民心,而在纸上。他是这样告诉刘秀的:满大街都是神秘预言书,你随便去翻一下,看看上面是不是早预言我做皇帝了。   刘秀真是哭笑不得。大街上的预言书,的确有公孙述要当天子的畿语。可那都是路边货,天知道是正版书还是盗版书。刘秀登基前,有人就拿着符命来游说他,说他必当天子。拿符命当天意,此绝招乃王莽原创,没想到此术辗转天下多年,公孙述也学会了。   刘秀给公孙述回了一封信,解释畿语不可靠。同时,他明确表态:生于乱当,人人都想当皇帝,这个我理解。但是,你现在已经老了,家里还有妻小,劝你为老婆孩子着想,凡事三思而后行。   刘秀这招就叫先礼后兵。他没有说要打你,但是,公孙述已经明显感觉到其中凌厉的杀气。   事实上,刘秀这封信已经严重伤害了公孙述那颗脆弱的心。   鲁迅笔下有个阿Q,有一次看见和尚摸了尼姑的头,于是乎,他也跑上去摸了一把。人家要打他,他反倒幽了一默道:和尚摸得,凭啥我就摸不得?   把这个段子放到公孙述身上,就知道公孙述会多么受伤了。当今天下乱哄哄,王莽夺汉朝刘氏之麋鹿,十五年后,麋鹿再次从王莽手中溜到中原。普天之下,群雄逐鹿,谁都知道先下手为强。你刘秀逐得,凭什么我公孙述就逐不得?   是啊,你刘秀脸上又没写着“天子”二字。你能当得了皇帝,我公孙述也照样能当。于是乎,受伤至极的公孙述愤怒了,决定反击刘秀。   公元30年三月。公孙述派军顺长江而下,攻打荆州。   猎物终于露出尾巴了。这时,刘秀下诏,命令隗嚣从天水郡南下,攻击公孙述背部。很快,隗嚣就回复了。   然而,答复让刘秀很失望——隗嚣拒绝出兵。   隗嚣拒绝出兵理由如下:白水关路途险恶,难以行军,而沿路栈道多数腐烂,无法使用。这是其一。公孙述败象已露,上下失和,等他病入膏肓,一举拿下,岂不更好?这是其二。所以,还是再等等吧。   果然是老江湖。   再等等是什么意思,摆明就是拖延。去年喊你出兵,你说怕北方卢芳抄你全家;今年你说路难走,后年是不是还会说,公孙述还未烂透,再等等。如此一年拖一年,要拖到驴年马月。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事已至此,刘秀不得不出狠招了。   四月八日,刘秀前往长安。他先拜了刘氏列祖列宗,然后布兵,命令盖延等七位将军,率军向西穿过陇西,向公孙述进攻。   请注意,刘秀部队要穿越的是陇山,陇山是隗嚣的地盘。可他的目标却是南边的公孙述。刘秀这个话说出来,蒙谁可以,想蒙过隗嚣,那就是污辱隗嚣的智慧了。   熟悉兵法的人都知道,刘秀使的这招学名就叫借道伐虢。刘秀是老江湖,隗嚣也是老江湖,谁也蒙不了谁。刘秀真正的意图不是借道,而是准备向隗嚣开战。   接着,刘秀再下一道诏书,把一个人喊来,说道:“你拿着我的诏书,再去见一下隗嚣。你告诉他,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再顽固不化,休怪我不客气了。”   刘秀召来的这个人名唤来歙。这是一个江湖中无人不知的牛人,更是一个不怕死不要命的猛人。   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来歙老爹来仲,汉哀帝年间任谏议大夫,娶了刘秀的姑姑,生下来歙。论亲戚关系,刘秀还要叫来歙表哥。当年刘秀西漂长安求学时,曾和来歙交往甚多,关系较好。   可这个亲戚关系,差点害死了来歙表哥。刘秀兄弟在老家造反后,王莽在京城对刘氏宗亲进行一番大扫荡。来歙就被抓了起来,后来经过其宾客多方营救,终于把他从牢里拉了出来。   一晃多年过去,来歙表哥辗转多地,终于投奔了刘秀,被封为太中大夫。升了官的来歙,主动请求刘秀派他任务。   当时,刘秀诸将对扫除盘踞陇蜀两地的隗嚣和公孙述甚为悲观,唯有来歙认为不用发愁。他告诉刘秀,隗嚣家族造反时,本来就先投了刘玄的,可见他还是拥立汉室的。按我的看法,只要搞定隗嚣,公孙述就更不用愁了。当年在长安,我曾和隗嚣交好,所以让我去天水郡游说隗嚣,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秀深以为然,封来歙为特使,来往于天水郡和洛阳。老实说,来歙来回地跑天水郡和洛阳很多趟了,没有搞定隗嚣,成果不是很理想。但是,他也没有白跑,正是经过他连哄带吓,隗嚣才把儿子送到洛阳当人质的。   来歙拿着刘秀颁给隗嚣的诏书,上路了。见到了隗嚣,来歙开门见山地把刘秀的意思传达了。   但是隗嚣看完诏书,不紧不慢地说道:“莫急,让我想想,想好了再答复你。”   隗嚣这个再想想,就是几天过去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来歙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主动求见隗嚣。然而,隗嚣一和来歙见面就后悔了,如果他早知来歙有这么一招,打死都不会再见他了。   来歙一见到隗嚣,就大声喝道:“陛下的话,我也给你说得很清楚了;他的诚意,你也看得很清楚了。可是你还一推再推,反复无常,不能作决定。”   来歙说着,脑袋一阵充血,不禁拔剑而起,直刺隗嚣,又大吼一声:“如果你想被灭族,就请直说,我替陛下成全你。”   隗嚣一惊,转身跑掉,卫士将来歙围住了。但是,来歙若无其事,一手拿着符节,从容登车,也准备离去。   但是,当来歙上车时,他被彻底包围了。   隗嚣已经下令,来歙既然想玩狠的,今天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竖着进来,横着被抬出去。   正当隗嚣的大将牛邯要下手时,另外一个将军却拦住了。   这人名唤王遵,他告诉隗嚣:“诛杀来歙很容易,但是,这笔买卖很不划算。”   怎么个不划算法,王遵是这样分析的:来歙是刘秀特使,还是刘秀的表哥,杀了他一个,于刘秀无多大伤害,可是却给我们带来灭族的祸害,刘秀就会借口兴兵问罪。这是其一;此时,隗恂还在洛阳当人质。如果诛杀来歙,隗恂也将人头落地。这是其二。这样算来,怎么说都是我们亏大。   隗嚣听完,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很是无语。最后,他只好放来歙返回洛阳。   事实上,隗嚣已经没有退路了。刘秀已经把军队开进陇山了,就算不诛杀来歙,刘秀的军队也会杀将过来。现在,来歙走了,他也下定了决心。   这个决定就是与刘秀开战,较量到底。   【四、背叛的代价】   五月二十一日,刘秀从首都洛阳返回长安。他前脚才进城,就有一个坏消息飘进他耳朵——隗嚣起兵造反了。   隗嚣造反第一战,是围剿陇山深处的盖延等人部队。他派人在后面伐木,阻住退路,然后突然袭击。这一招足够猛烈,盖延等前锋部队被打得晕头转向,幸亏马武将军率精锐部队拼杀,众人才突出陇山重围。   消息很快传到长安,刘秀不禁皱了皱眉。他还没动手,隗嚣反而先下手为强了。事既然如此,只好出手了。   刘秀决定,这一次必须扼住隗嚣咽喉,直接把他掐到墙上,直到他两脚抽筋,口吐白沫断气为止。   众所周知,凡是称帝,想跟刘秀抢饭碗的,都不得好死;但也别忘了,胆敢背叛他,倒插一刀的人,肯定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彭宠、宠萌不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吗?   现在,刘秀要让隗嚣成为第三个反面教材。   刘秀认为,隗嚣陇山取胜,必然会趁势东下。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扼住隗嚣东出的重要关口,让他死都跑不出陇山范围。于是,他召集众将开会,布兵如下:猛人耿m,率军进驻漆县(今陕西省彬县);征西大将军冯异,进驻旬邑(今陕西省旬邑县);征虏将军祭遵,率军进驻F县(今陕西省陇县);大司马吴汉等,全部前往长安,坐镇指挥。   这是刘秀起兵以来,难得一见的豪华版阵容。最优秀的他以及他最优秀的将领和部队,全都挪到西边来了。   他仿佛要告诉隗嚣,这将是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果然不出刘秀所料,隗嚣的部队穿出陇山之后,乘胜东下。陇山之东,依次是F县、漆县、旬邑。攻城略地真是一门技术活,隗嚣没有依次攻城,而是分兵两处,同时出击。这两支军队也不是依次进攻,一个打F县,另外一支绕过漆县,直接攻打旬邑。   这实在是个天才的打法。从战术上看,F县属蛇头,旬邑是蛇尾,打头打尾,中间无暇顾及;从力量上看,猛人耿m驻守漆县,避开这个战场疯子,直扑冯异等人,等于避实就虚,胜算极大。   但是,隗嚣天才的打法却碰上了天才的破阵高手。当冯异闻听隗嚣部队要远程奔袭旬邑,拼命赶路。终于在敌人到来之前,全部进城躲了起来。结果,隗嚣部队以为没有防备,杀将进城,冯异迎击,把他们打得鬼哭狼嚎。   同时,受命驻守F县的征虏将军祭遵,大破隗嚣部队。然后挥师出城,平定北地郡等地。冯异打胜仗后,亦一路向北杀出,平定义渠(今甘肃省西峰市)。义渠是匈奴支持的卢芳所辖范围。   然而,当刘秀正在长安神闲气定地指挥着陇山大战时,长安城有人却坐不住了。他心急如焚,立即给刘秀上书。他告诉刘秀,你们打得那么热乎,也别让我闲着,请让我上战场谢罪吧。   刘秀一看笑了。长安城还关着一头猛虎,他怎么差点忘了呢。   给刘秀来信的人是马援。马援护送隗嚣长子隗恂到洛阳后,无所事事,随从又多,养这么一大班人不容易。于是乎,他主动向刘秀请求,让他在上林苑干他的老本行,即开垦种地。   尽管马援人在上林苑田区,但是隗嚣要造反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马援曾几次给隗嚣写信,劝他回头是岸,立地成佛,然而隗嚣就是不理他。等到隗嚣真正造反了,他不得不向刘秀说明,造反之事与他无关。同时,为了表示他的真诚,请刘秀允许给他一次见面的机会,陈述灭隗嚣的策略。   刘秀立即召见马援,请他出山。   马援这样告诉刘秀,隗嚣就像一只百足大虫,要想把他踩稳踩死,必须先砍掉他的百足。比如隗嚣部将高峻、杨广等人,诸羌部落酋长。只要降服他们,就像拆掉了隗嚣家屋顶的瓦片,屋漏再让它受连夜雨,死期不远矣。   马援一计,甚合刘秀意。刘秀拨五千骑兵给马援,按以上名单,逐个去说服。然而,马援前脚才走,隗嚣后脚就给刘秀来信了。   隗嚣不是来叫板,来意很值得玩味。信的内容大约意思是:你派大军强压陇山境,我官民听讯惶恐不安,自发组军自救,我追都追不回来他们。现在事情都搞成这样了,我也没办法。如果陛下肯给我一次洗心革面的机会,我化成骨灰都感恩不尽。   刘秀看着这封信,像看小人书一样,不禁暗自发笑。他把这信转给官僚们传阅,众人一看群情激愤,叫骂了起来。娘的,隗嚣这个老狐狸实在太狡猾了,明明是他没有诚意向洛阳称臣,我们才出兵压境的。他竟然还厚着脸皮说我们的兵是不招自来的。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隗嚣打哼哈玩太极,天下无双,这厚脸皮的功夫竟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照这样子再玩下去,他还不知道耍出什么招数。   众人一致向刘秀请求,隗嚣这老家伙太傲慢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打他回原形,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忽悠高手呢。所以我们建议,诛杀人质隗恂,看他嘴里还能喷出什么好词来。   刘秀笑笑,没有答复。   事实上,刘秀已经想出对付隗嚣的绝招了。狐狸再怎么狡猾,终究也只是狐狸,永远逃不出好猎手的手心。不用怀疑,刘秀天生就是捕猎狐狸的高手。   刘秀给隗嚣回了一封信。他告诉隗嚣,你想悔过自新可以,不过为了体现你的诚意,请麻烦你再派一个儿子来我这里当人质。如果你真做到了,我保你安全退休,安享晚年。   接着,刘秀又加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想再忽悠我,就别给我回复。我也快四十岁的人了,最讨厌别人花言巧语。   刘秀这信是来歙给他送出去的。隗嚣一看,彻底绝望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刘秀的对手。能玩得过刘秀的,估计还没出生呢。他给刘秀写这封信,挂名是请罪,其实就是想稳住刘秀,暂时拖延一下,让他缓一口气。没想到,还是被刘秀识破了。   现在他只有一条路——投奔公孙述。   公元31年,一意孤行的隗嚣决意投向公孙述的怀抱。   在公孙述看来,刘秀就像一块硬骨头,他本来以为要独自一个啃的,突然加进隗嚣这条癞皮狗,不胜喜欢。癞皮狗也是条狗,能咬人就行。为了奖励隗嚣,公孙述给隗嚣送去了两颗大喜糖。   第一颗糖是,封隗嚣为朔宁王;第二颗糖则是,派一支军队前往陇山,力挺隗嚣跟刘秀抬杠到底。隗嚣得到公孙述两颗喜糖,犹如腰板夹了板凳,一下子就强硬了起来。   秋天,隗嚣决定再次尝试穿过陇山,东下寻找战机。然而,当他的三万军队穿过陇山,抵达阴盘(今陕西省长武县西北)时,冯异率军赶来迎击。隗嚣军见此路不通,换个方向,沿陇山而下,攻击F县,征虏将军祭遵热情恭候,把他们打回了陇山。   隗嚣苦笑不已。绕了大半圈,又撤了回来。流年不利啊。   其实隗嚣并不知道,有一双恐怖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相对于这双眼来说,隗嚣流年不利撤军根本就不算什么。如果他早发现这双眼是如此恐怖,当初早就一刀把他剁了。   相信已经有人猜到了,紧盯隗嚣的人正是刘秀的表哥来歙。   来歙挥剑击吓隗嚣,回到长安后就被刘秀封为中郎将。然后,来歙率着两千余兵,潜伏在陇山,准备要直捣隗嚣命根了。   这不是胡扯,更不是吓唬。来歙作为刘秀特使,进出陇山也不是一趟两趟了。他发现,在陇山当中有一条路可通往隗嚣的战略要地略阳(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北)。只要拿下略阳,前面的路就任刘秀驰骋了。   鲁迅说,世间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对来歙来说,陇山其实也没什么路。但是只要用心开辟,也会走出一条闪亮的路。于是乎,来歙带着两千人,翻山越岭,挥着大刀硬是砍出了一条道来。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了略阳。   隗嚣被公孙述封王后,定都之地就在平襄(今甘肃省通渭县),略阳距离平襄航空距离仅有八十公里。略阳一丢,平襄摇摇欲坠,十分危险。   隗嚣都不敢相信来歙竟然如此神速拿下略阳。他根本弄不明白来歙到底是从天上飞下来的,还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不然的话,怎么弄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呢。   这下子,隗嚣慌了。   隗嚣是慌了,但他还没有乱。   隗嚣紧急布兵,分兵四处,从上到下,将陇山所有进出口都封死。封死各处要隘,等于把门关死,来歙就算长翅膀或者用遁地术,也逃不出去了。   门都关好了,隗嚣准备打狗了。接着,隗嚣亲率大军数万,包围了略阳。来歙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第七章 血染的风采   【一、破局】   隗嚣包围略阳城后,公孙述也派大将率军前来助战。数万大军,包围来歙两千人,这个数据比例实在太悬殊了。然而,隗嚣这个老江湖查看了一下略阳城的地势后,突然想出了一计损招。   我们知道,古人的城都是依水而建。有水的地方不一定有城,有城的地方必然有水护着。略阳城位于陇山之下,只要把山上的谷水堵住,决坝冲下,即可淹没。   这招的确很损,且又省力。隗嚣派兵上山挖石筑坝,决水灌城。隗嚣以为只要这水一灌进城里,来歙肯定如老鼠一样,就算不被淹死,也要逃跑出城。   隗嚣错了。兵家之道,向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歙既然能从天而降,攻下略阳城,肯定也有办法对付这灌城之水。来歙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命令将士加高城墙,固守不弃。   隗嚣带着郁闷而忧伤的神情,看着略阳城上的来歙。阳光像箭一样,刺得他眼睛发疼。既然水灌不下,就不能等了。他沉默良久,拔剑而起,朝略阳城上大吼一声——攻城。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有力量,一个是思想,一个是仇恨。如果把仇恨填进一个有思想的头脑,鬼神都要惧怕礼让。   在我看来,要说隗嚣没有思想,似乎有点扯淡。他的两次长安之旅,肚子即使没有装回一桶水,至少也是半桶水。有一桶水的思想,就有一桶水的人生;可惜他只有半桶水的思想,所以注定他只有半桶水的人生。   这个向来自以为思想与智慧高人一等的半桶水认为,来歙先前那一剑,早在他心里种下仇恨。他真后悔听信了王遵的话,如果那时一刀把他剁了,就不会有今天之痛。不过也没关系了,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也不晚。   隗嚣进攻略阳城,犹如群狼围攻猛虎。隗嚣打得累,来歙更累。两千兵的箭全部射完,来歙还是命令死守。士兵们没有箭,就去拆民房,只要是木头石块,都可以当武器。于是,来歙活守死守,隗嚣竟然攻了一个月有余,都没有拿下略阳城。   疲惫至极的隗嚣,再次抬眼望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略阳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充满一种忧郁和愤怒。   先前在众人当中,来歙敢视别人为无物,刺他一剑,倒还不丢脸。然而现在,来歙在众军之中,竟然亦敢视隗嚣为废物,死拿不下,那实在就丢人了。   事实上,丢脸不重要,丢人其实也没啥,丢命才是最可怕的。隗嚣并不知道,在来歙背后,还有一双更加恐怖的眼睛盯着他。   隗嚣以为派人守住陇山各处关隘,来歙就像狗一样被关上了。其实来歙神速拿下略阳城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回长安城了。大司马吴汉收到军报后,立即动手,准备配合来歙,直捣隗嚣老巢。但是,当吴汉就要行动时,只见刘秀诡异一笑,把他拦住了。   刘秀命令吴汉:你不要急着行动,把部队先撤回来。   吴汉莫名其妙,又不知道他这个领导想玩什么花招。刘秀看出吴汉不解,笑着说道:对隗嚣来说,略阳城是个战略要地,他必定倾尽精锐攻城。只要来歙把队伍拖住,隗嚣攻得越久,兵力就会越见疲惫。等到他们打得没力喘气的时候,我们就可趁敌之危,一下子开兵过去,他估计只有跑路的命了。   吴汉恍然大悟,回军待命。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刘秀才告诉吴汉,现在我们可以出战了。此次战役我要亲自征讨隗嚣。   可就在刘秀出征那天,有人突然跑来把他死命拦住了。   拦他路的人,是光禄勋郭宪。他告诉刘秀,东方刚刚平定,人心未稳,作为皇帝,应该留在首都,以防不测。至于远征之事,就留给将士们吧。   光禄勋郭宪说完,激动得当场就抽出佩刀,砍断了马缰。   郭宪同志以身谏君之精神,可喜可贺,然而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作为光禄勋,消息也应该不是很闭塞,早不劝晚不劝,偏偏等君王出征的时候才来劝,真让人怀疑这是作秀。   刘秀不理睬郭宪,继续上路。很快,他就到了漆县。接着,刘秀将众将领唤来开会,布置任务。但是,当众将一听刘秀要亲自穿越陇山追杀隗嚣,当场就把他拦住了。   众将认为,陇山地势危险,这种穿山越岭的活留给我们干就可以了。陛下就好好回首都待着,静候佳音就是了。   刘秀一听,又想起了郭宪的话,不由得犹豫起来。   他犹豫的,并不是东方不稳,而是前方路途不熟,一旦有失被困陇山,真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耿m很猛吧,盖延也不赖吧,可是之前刘秀派耿m、盖延等七位将军大兵压进陇山,结果还是被隗嚣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落逃。   我们可以有理由怀疑光禄勋郭宪在作秀,众将绝对不是。   这时,刘秀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天下之大,一百余郡,隗嚣只占两郡,兵力远不及赤眉,可他还是敢跟刘秀叫板,凭的是什么?不仅是胆量,还有这茫茫陇山。陇山是隗嚣的天然屏障和有力保障,大军进来不容易,出去更不容易。   去还是留,刘秀还是没法作决定。正在刘秀犯难时,只见他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在刘秀诸将领中,要说熟悉陇山地势的,估计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钻过陇山,闪电拿下略阳的来歙表哥;另外一个,就是曾经跟随隗嚣多年的马援。来歙被困略阳,刘秀一下子想到的人,当然就是马援。   马援被火速召回,终于在一天夜里,赶来见到了刘秀。刘秀也不废话,直接说事。马援什么都没说,抓起一把大米,在刘秀面前摆起来。一会儿,以米堆成的山川河谷呈现在刘秀面前。   马援果然很熟悉陇山地势。接着,马援给刘秀分析进攻路线,从哪里打进,哪里杀出,哪里打埋伏,线索鲜明,一目了然。   最后,马援坚定有力地说道:“隗嚣将帅失和,只要我们进军,必定胜利。”   刘秀悬在胸口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指着实物地图,微笑着说道:“隗嚣尽在我指掌之中,他逃不掉了。”   刘秀决定亲征。第二天凌晨,大军出发。很快的,就抵达了高平县(今宁夏固原县)。在这里,刘秀会见了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曾记否,汉文帝时代,长安城流传着一个充满神奇而又美丽动人的故事。那时候,满长安的人都知道窦太后年幼失父,被征入宫,后来阴差阳错地被发配到代地,被时为代王的刘恒宠幸。爱开玩笑的历史,把最为弱势的代王刘恒推为皇帝,窦王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了皇后。   窦皇后有个弟弟叫窦广国,从小失散,不知流失何地。殊不知,窦广国早年被当猪仔贩卖,总共被卖了几十回。有一天,他有如神助,逃难前往长安。窦广国在长安流浪的时候听说皇后姓窦,是清河郡人。同样来自清河郡的他心中不禁一动,所谓的窦皇后会不会是他早年失散的姐姐呢?   窦广国千方百计,终于见到了窦皇后。两人相见,窦皇后却不敢相认,只怕来了个攀亲的骗她。于是,窦皇后就叫窦广国出示证据。窦广国说当年曾和姐姐上树采桑,摔下了地。还有当初姐姐与他离别的时候,曾向别人讨了一碗洗米水,替他洗了个头……   那时,窦广国还没讲完,窦皇后眼泪已经狂飙。苦难的命运啊,你这只看不见的神秘之手,视众生如蝼蚁拨来弄去,本以为生死相离,故人又似乘云归来,泪眼相望。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也应明白了。接下来要出现的人,肯定跟窦氏家族有关。的确没错,刘秀要见的人,就是窦广国的后裔叫窦融。   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窦氏家族经历百年,仍然屹立长安不倒,实在是个奇迹。王莽执政时,曾封窦融为强弩将军司马。接着,窦融亲妹又嫁给王邑当小妾,于是乎,窦家从刘家亲戚,又变成了王家亲戚。   这就是窦家店不倒的秘诀之一。所以,尽管窦融跟他七世祖窦广国一样,早年失父,可苦尽甘来,日子过得甚爽。在长安城中与之来往宾客,都是朝中权贵,极为风光。   刘秀造反后,王莽派王邑率大军出征,窦融也随军出战。没想到,在昆阳城下被刘秀打得屁滚尿流,跑回了长安。再后来,刘玄进入长安城,取王莽而代之,窦融就投降,被荐为巨鹿太守。   窦融辗转多年,才发现了一个真正能够安身立命之地。这块地盘就是河西。窦融祖上在河西经营多年,很有根基。于是窦融辞了巨鹿太守,被拜为张掖属国都尉。喜出望外的窦融,把家搬出长安城,从此扎根河西,雷打不动。   隗嚣在陇西造反前,曾派说客去见窦融,叫他入股共同创业。窦融召集众臣开会讨论,大家争了半天,吵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跟隗嚣,一派认为隗嚣实力比起刘秀来,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不如远投刘秀。   最终,主张投刘秀的一派压倒了主张靠隗嚣的一派。窦融经过仔细斟酌,决定投奔实力较强的刘秀。很快,他就派人向刘秀献马,以示忠诚。   但开始时刘秀对窦融心存防备。乱世当前,人心不古,不放心哪。然而日久见人心,双方经过一系列接触,刘秀确认窦融非隗嚣之流,遂封之为凉州州牧。   隗嚣起兵后,凉州州牧窦融曾给他去一封信,劝他别乱来,可隗嚣就是不理他。窦融只好联合五郡武装力量,向刘秀上书,约好日期攻打隗嚣。于是,双方就约好了日期地点。当刘秀率军进驻高平城时,窦融也率五郡数万骑兵赶到,两人成功会师。   隗嚣的死期要到了。   【二、血色葬礼】   前面讲过,隗嚣在包围略阳城里的来歙时,曾派人守住陇山的四大要隘。刘秀要顺利通过陇山,至少要冲破其中一个缺口,方可进军。然而很快有人就替刘秀解决了这个技术难题。   我们知道,来歙挥剑刺隗嚣不成,准备要被砍杀时,是隗嚣的将领王遵把他救了。隗嚣更没想到,来歙回去后,竟然策反王遵投了刘秀。王遵投降后,刘秀给他布置一个任务,叫他策反驻守陇山的将领投降。   隗嚣派去驻守陇山四大隘口的是他的四大门将。其中有一个叫牛邯,负责守瓦亭(今宁夏西吉县东南)。牛邯和王遵曾经是隗嚣部队里的老同事,而王遵的策反目标正是这个曾经的老战友。   王遵给牛邯写了一封信。很快就有回音了,牛邯愿意投降。接着,刘秀不费吹灰之力,仅靠游说工作,隗嚣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余万部队全部向刘秀投降。   吃里爬外年年有,可是今年特别多啊。隗嚣在略阳城外闻听诸将领被策反,心都凉透了。于是他放弃攻击略阳,放弃了率领的部队,只带一家老小及数个卫士跑路了。   公孙述派来的部队看看隗嚣拔腿跑了,也不想玩了,只好撤军。于是乎,略阳城解围,被围困多月的来歙,犹如从地狱爬出了阳间,见到了头顶上灿烂无比的阳光。   刘秀的这个阶段性胜利,是建立在来歙无比顽强拼命的基础上的。刘秀为来歙举行了庆功宴后,继续前进。然而刘秀也不狂追,而是给隗嚣下了一诏。   他告诉隗嚣,你现在放下武器,还来得及和你儿子见面,而且我也保证你安全退休。如果你非要学什么英布,那也随你的便。   英布,早年是个劳改犯,被送到郦山脚下劳改,替秦始皇修墓,他的脸被刺花刻字,后人又称他为黥布。他脸被刻字后不悲反乐,逢人就说,算命先生说他刺字以后,必定为王。   后来,他率众劳改犯逃跑,投奔了项羽。项羽能够破釜沉舟,一战成名,多亏英布前锋打得猛。再后来,楚汉相争时,刘邦派人游说,英布改投刘邦,被封为九江王。可是,平定天下后,刘邦对异姓诸侯王清算,英布见状就先下手为强,反了刘邦。可后来兵败逃亡,还是被人暗杀了。   当年,英布敢造刘邦的反,是因为他看刘邦六十多岁了,而患病在身,奈何不了他。而刘秀把隗嚣比作英布,仿佛就要告诉隗嚣,当年英布那么猛,刘邦年老多病,照样把他摆平了。今天我刘秀四十不到,精力旺盛,要搞平你这个连英布都不如的人,那实在是小菜一碟。   刘秀这不是吹牛,也不是摆谱吓唬,而是要动真格的。刘秀等了很久,隗嚣仍然不来投降。刘秀说到做到,派人将隗嚣派来当人质的隗恂斩了。同时,派吴汉及岑彭二人率军,包围隗嚣,准备歼灭。   然而,正当刘秀磨刀霍霍,准备诛杀隗嚣时,突然从洛阳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有人在后院造反了。造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造反像传染病一样,迅速传播,正朝着洛阳城扑来。   原来是这样的,先是颍川郡乱民造反,攻陷数县;接着造反情绪扩大,刘秀驻守河东郡的部队也跟着叛变。颍川郡距离洛阳城航空距离只有一百一十公里,河东郡距离洛阳城也是一样的距离。刘秀精锐部队全都派上前线,如果两支造反部队席卷洛阳城,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刘秀又想起了西征前光禄勋郭宪拦路斩缰绳的事。看来,人家郭宪根本就不是作秀,他看人捏事还是很准的,洛阳城根本就离不开他。   刘秀决定返回洛阳。返程前,他给岑彭去了一封信,告诉他,搞定隗嚣后,就迅速南下,直捣公孙述老剿成都。   搞定隗嚣,这是个使命,同时也是个艰难的技术活。岑彭和吴汉都在冥思苦想着。然而不久,苍天就赐他们一个天大的良机。两人一看,喜出望外。好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对付隗嚣了。   隗嚣弃略阳城后,直奔西县(近甘肃省礼县东北)去了。他之所以跑去西县,不是西县城多么牢固,而是驻守西县的将领绝对靠谱。此人名唤杨广,是隗嚣属下的老将军了。马援曾经给这位杨老将军写信,想策反他投降,结果什么回音都没有。   可见,无论多烂的西瓜园里还是有一两个中用的西瓜的。   对隗嚣来说,杨广将军不仅可靠,而且能打敢战。所以,吴汉和岑彭包围西县后,都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天要亡隗嚣,鬼神都挡不住。不久,杨广将军病逝,弃隗嚣而去了。   孤零零的隗嚣,看着西县城外虎视眈眈的刘秀兵,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心情油然而生。人生多荒谬,晃然一瞬间,英雄变狗熊,末路任刀追。如果没有意外,西县将是他的葬身之地。   西县的确是个埋葬隗嚣的好地方。吴汉也是这样想的,岑彭更是这样想的。   两人都认为,杨广死了,隗嚣就是个弃儿,让一切恩怨都在这里画上句号吧。于是两人马上分工,吴汉攻城,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人上山阻断谷水灌城。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相信来歙看到这一幕时,心里肯定特别解恨。但是,来歙可能都没想料到,就像隗嚣当初围打略阳城一样,貌似稳当的歼灭战,竟然出了个大意外。   官场有云: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全在主席台。刘秀要将他的将领召来开会,他坐在主席台,吴汉和岑彭肯定在前三排。如果这样说的话,这场大意外根子不在主席台,问题全在前三排。根子呢,出在吴汉身上。   当初,刘秀要亲自率军征伐隗嚣,有诸多因素。其中一个主要原因,说出来都没人相信。光禄勋郭宪说,东方不稳,洛阳城离不开刘秀。可他并不知道,隗嚣狡猾强悍,前线也离不开他。如果他不上前线,他那帮将军可能就要乱套吃败仗了。   自刘秀起兵以来,将军们的意见刘秀不听,从来没吃过亏。可是如果将军们不听他的话,多数是要吃亏的。当初,邓禹建功心切,刘秀劝他别急,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邓禹不听,犯了冒进主义,攻打赤眉,屡战屡败。   现在,吴汉又成了第二个不听领导话吃大亏的将军。   洛阳城告急,刘秀返程前曾再三告诫大司马吴汉,说他指挥的那支部队,都是各郡临时组织的民兵,战斗力不强不说,更可怕的是这个庞大的群体,每天都要在前线啃掉不少珍贵的军粮。而前线军粮所存不多,陇山路途遥远,崎岖难走,军粮也不好运。人多不一定好办事,反倒是累赘,不如打发一部分人回家,留下精锐攻打隗嚣。这样的话,可以保证战争的质量。   然而,刘秀走后,吴汉把这话当成了耳边风。吴汉认为,刘秀担心西县久攻不下,军中缺粮,士兵就会逃跑,军心就会不稳。到时,西县不但拿不下,反将自己拖垮,这话在杨广活着的时候可能是成立的。可是现在,肯定不成立了。   很简单,隗嚣孤军无援,只要他一鼓作气,短时间内拿下西县肯定不存在缺粮的危机了。   吴汉很自信。可问题恰恰就坏在他太自信上。   事实上,吴汉就是想替自己争口气。可惜的是,这口气争错了。他并不知道,隗嚣尽管很烂,但还不是烂骨头,一啃就可以吃下。他攻打来歙不成功,却很成功地学到了来歙的守城精神。一天天过去了,吴汉紧攻猛攻急攻,就是拿不下他。   危机却在逼近吴汉。吴汉部队攻城不下,军粮开始紧缺,有一部分吃不饱的士兵就当了逃兵。接着,逃兵越来越多,军心浮动,严重地影响了攻城战斗力。   此时,吴汉只有寄希望于岑彭了。   事实上,岑彭也很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要淹没西县,一两天肯定也是不行的。俗话说,好骨头要慢慢啃。啃了这么多天,也差不多了。大约估算一下,水位距离城头也就只有一丈余了。再等等,隗嚣就做水鬼了。   当初,隗嚣围攻略阳城的时候,可能也这样对自己说,再等等,来歙就成略阳城的水鬼了。可事情就坏在再等等上,刘秀策反他部将投降,让他紧张得飞快逃走了。   历史是多么惊人的相似。就在岑彭说再等等的时候,隗嚣的援军来了。   此时,隗嚣属下大将王元等人率五千兵前来救驾。隗嚣很江湖,属将王元却是个兵油子。他一见吴汉军多,敲锣打鼓,叫士兵诈喊隗嚣百万大军赶到。一时间,吴汉部队不知如何应对,都惶恐不安。   正当吴汉军手忙脚乱时,王元率兵杀入吴汉军中。吴汉军本来很疲了,饭又没吃饱。王元那五千兵犹如狼进了羊群,杀气冲天,硬是撕开了一条血路,冲进了西县。然后,王元护着隗嚣,杀出城外,另投他处去了。   大鱼明明都要蒸熟,竟然还是被猫叼走了。看着隗嚣绝尘而去的背影,吴汉郁闷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此时,吴汉军的军粮已经吃完,不得不撤军东还。另外一支由耿m和盖延率领的部队也跟着吴汉沿着陇山撤军。   然而,当隗嚣闻听吴汉要撤军,却不干了。吴汉和岑彭差点就要把自己焖熟,煮着吃掉。这个刻骨铭心的大仇不报,还留到何时。于是隗嚣决定反击,追杀吴汉。   吴汉和岑彭分工,由吴汉率军继续撤,岑彭断后。在岑彭艰苦的阻击下,隗嚣还是没咬上吴汉,吴汉等人安全撤回了长安。但是,东汉这回出征,又白跑了。东汉部队撤走后,天水郡等诸多郡县再次落入隗嚣手里。   事实上,刘秀此次西征,并没有白忙活。经过此役豪赌,隗嚣貌似跟刘秀打了个平手,实际上也输得差不多了。隗嚣元气大伤,卧床不起。不久,他带着无限悲愤终于蹬腿升天了。   没有奏乐,只有欷[。白云绕陇山,水天两茫茫,连悲痛都那么无力,穿不透那一眼的迷雾。   【三、卷土重来】   事实上,隗嚣一半是气死的,一半是饿死的。人在做,天在看,隗嚣造反后,天水郡等地遇上灾荒。作为一方诸侯,隗嚣逃难路上,比当年刘秀被王郎追杀时好不到哪里去,只能勉强吃到些许稀饭。   隗嚣死后,大将王元等人拥护隗嚣幼子隗纯继承王位。公孙述阴魂不散,再派军队前来支持隗纯。他们都像防恶狼一样,防备着刘秀再次扑来。   与此同时,大司马吴汉等人灰溜溜地撤回长安后,准备挨批。但是,刘秀什么都没说。   没说什么,并不等于什么都没做。长眼的人一眼都能看出,此次西征隗嚣的人,最大的赢家不是刘秀,不是隗嚣,更不是吴汉、冯异等人。而是那个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来歙表哥。   回想一下,来歙表哥只凭五千兵,顶住了隗嚣数万军队的数月进攻。从春天打到秋天,可谓打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这种绝无仅有的守城之道,让诸将都长了见识。   现在,刘秀要做的就是重新调整军队领导指挥权。任命来歙全权指挥驻守长安的部队和将军,太中大夫马援为其副手。   来歙表哥得到军权后,立即给刘秀上书,建议再次西征。他这样告诉刘秀:天水郡等陇西一带正在闹饥荒,隗嚣集团军被我们折磨了一遍,残余所剩无几。我知道国家目前很困难,你要办的事也很多。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拨给我足够的军粮,率军西征,一举剿灭隗纯,巩固我们的战果。   来歙上书后,很快刘秀就批复了。他同意来歙率军西征,同时为西征准备了六万斛军粮。   公元33年八月,来歙率征西大将军冯异等五位将军,向天水郡再次发起了进攻。   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这一年,包括来歙等征西将军打得很猛,也打得很苦很累。在诸将中,拼得最苦的可能是战争劳模大树将军冯异。冯异的任务就是阻击公孙述派来支持隗纯的部队。奋斗了一年,终于把对方消灭了。   打掉了援军,冯异又马不停蹄地攻打隗纯。人生在世,吃不完的饭,打不完的仗。打了一年有余,将士们累得骨头架都要散了,眼前这战争也不是特急,将士们请求冯异,可不可以让他们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来打。   可是冯异却说,不行,现在就打,必须打,赶快打,不能讨价还价。   此时,隗纯等人正躲在冀县落门(今甘肃省武山县东北洛门乡)。想想,也挺为这小子悲伤的。才接老爹的王位没几天,竟然被冯异这种战争疯子、真正的战场劳模盯上,还有活路吗?   绝望的隗纯带着绝望的心,决定跟冯异拼一场绝望的战役。双方激战数日,精力旺盛的冯异没有拿下落门。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不幸的是他长年征战,身体严重透支,终于病倒了。   不久,冯异军传出一个让刘秀无比悲伤,却让隗纯大呼苍天有眼的消息——冯异病逝了。   冯异,东汉开国名将,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绰号大树将军。死因,过劳死。死于公元34年夏天,谥号节侯。   死者已矣,生者不息。八月二十五日,刘秀来到了长安。   刘秀不是出来参观旅游的,而是前来督战的。尽管经过第一次的狂风乱扫,第二次西征并不轻松。冯异累死了,其他将领也没闲着,人人都很累。刘秀曾经拿下的高平县上次撤军后又被抢回去了,猛人耿m围攻高平一年有余,竟然还是啃不下。   于是刘秀一到长安,就发话说,我要亲自上前线,倒要看看高平县有多难打。但是,他此话一出,有人就跳出来把他拦住了。   那人这样告诉刘秀:“我们的部队出战一年多了,兵疲马困的,陛下要跑山区前线,那地方不安全啊。”   刘秀听出来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是部队将士现在自身难保,能撑着打就不错了,万一他这个当皇帝的有什么不测,很难作出快速反应。   接着,那人又告诉刘秀:“上次亲征时,光禄勋郭宪的警告您难道忘了吗?洛阳真的是离不开您呀,陛下最好留一手,防止后方乱民再起暴动。退一步来说,长安就在高平城与洛阳城中间,陛下如果想指挥作战,其实坐镇长安一样游刃有余,不必亲征。”   想劝阻刘秀的人是寇恂,刘秀眼中的萧何式人物。但刘秀不理寇恂,只是叫他跟着一起前往F县(今陕西省陇县)前线。   前面说过,邓禹吴汉等人不听刘秀劝告吃过大亏,然而没听说过刘秀不听将领们的话而吃败仗过。刘秀还是那句话——洛阳离不开他,可是前线这帮将领一样也离不开他。   此时,驻守高平城的人是隗嚣属将高峻。刘秀好像又想明白了一件事,隗嚣之前敢在刀口上跟他叫板,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他手下属将有不少能打会战的。除了王元以外,眼前这个叫高峻的连猛人耿m都搞不定,可谓是猛人中的猛人。   刘秀把寇恂叫来,说道:“我给你个任务,麻烦你走高平城一趟。”   寇恂问:“什么任务?”   刘秀笑笑:“劝降高峻。”   劝降?是的,劝降。寇恂一愣,想了半天,突然开悟,哦,原来可以这样。   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猛男无论多猛,必有降他的药方。寇恂看出来了,高平县既然久攻不下,刘秀是想让他们换个思维,劝降了事。   这话听起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耿m杀了一年都杀不进城。竟然只要派人去耍个嘴皮子就能搞定一切?不信,真的不信。   不信的,就等着好戏吧。刘秀写了一封劝降诏书,交给寇恂带到了高平城外。寇恂率军来到城下,派人传话进城,说要好好谈谈。接着,高峻派人出城。   寇恂一看,心里暗自一笑。高峻中计了。   高峻派出的使者名唤皇甫文,是高峻的高级参谋,高峻军中大事均由他来定夺。这厮很嚣张,说话就像鸟枪朝天,火药味极浓,寇恂跟他说三句话,没有半句是谈到一起的。   寇恂心里不禁冷笑起来。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颜色,你就想开染坊。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接着,只见不耐烦的寇恂突然吼道:“来人,把他拿下,推出去斩了。”   寇恂这声怒吼,吓住了皇甫文,更吓坏了他的将领。众将领都劝寇恂道:“高峻在城中还有一万余精兵,且多是强射手。我们打了几年都没有把他拿下,如果诛杀他的使者,不是把事情搞得更坏?”   寇恂理都不理,又叫道:“我说斩就斩,别废话。”   跟皇甫文同来的还有副使者。寇恂斩了皇甫文后,把副使者放掉。寇恂叫副使者回去这样告诉高峻:如果想投降,就早开城;不降也行,你就好好守城吧。   寇恂的话才真正充满死亡的挑衅。他仿佛要告诉高峻,早投早幸福,早死早投胎,不信就等着瞧吧。   寇恂这话,简直就是刘秀当年吓唬隗嚣的克隆版。高峻一听就怕了,他是真怕。副使者回城当天,高峻就举城投降。   高峻投降,当然是一件很兴奋的事。然而,寇恂的属将都很迷惑,高峻被围攻几年,死都不降,怎么寇恂斩了使者,吓唬两句就降了?   于是,他们都跑来请教寇恂,只见寇恂笑着说道:“高峻使者态度强硬,如果放回去,高峻还真以为我们奈何不了他。把他杀了,表明力战态度。还有,高峻谋略几乎出自皇甫文一人,把他斩了,高峻没有依靠,他不投降,还有活路吗?”   高,真高。众将领无不自叹不如,齐夸寇恂。   事实上,寇恂只把话说了一半,却没有把剩下的那一半说完。我认为,高峻投降,并不是因为寇恂吓唬他两句就怕了。高峻真正惧怕的,是寇恂背后的老板刘秀。   我们知道,刘秀教训隗嚣之前,曾写了一封诏书,派来歙送过去。隗嚣没有回应,刘秀二话不说,挥兵杀将过去。此次,高峻再次见到刘秀亲笔写的劝降诏书,而刘秀已经亲自跑到前线,可见刘秀力战之决心。   自刘秀造反以来,敢惹他的都没好下场。王郎惹不起,彭宠惹不起,张步惹不起,隗嚣惹不起,公孙述也惹不起,高峻有几个胆能惹得起呢?这注定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赌局,高峻只有投降。   事实证明,领导身先士卒的魄力是相当带劲的。两个月后,来歙表哥率领各路将领会聚落门城下,一举攻破隗纯军。隗纯属将王元逃跑,隗纯也跟着逃跑,路上被截住,斩首。   到此,隗嚣的造反势力终于被一扫而光。隗嚣完了,公孙述完蛋的日子也就不远矣。   【四、公孙述】   公元35年,三月三十日。对公孙述来说,这是个不祥的日子,灾难的开始。这一天,刘秀调动兵力,从水陆两条路线正式对公孙述发起了总攻。   陆军由来歙表哥率领,水军由征南大将军岑彭统率。仅看“征南大将军”这几个字,就知道岑彭主要是做什么的了。几年前,刘秀就把讨伐的任务交给了岑彭,岑彭沿着长江水一路往上打,曾打到江关(今重庆市奉节县)。   然而两年前,公孙述趁着刘秀追杀隗嚣,无力南顾,派大军沿江东下,一鼓作气从江关打到荆门山(今湖北省枝城市西北长江西岸)。然后筑桥封锁长江,断绝航船通道,斩断陆路,企图把岑彭永远挡在荆门山之下。   两年前很忙,刘秀的确无力顾及长江。现在不一样了,陇西被扫平了,公孙述就是下一个隗嚣。   上次,岑彭和吴汉联合攻打西县失败,护送吴汉撤军还长安,而他却按刘秀先前吩咐,先一步抵达津乡(今湖北省兴陵县东),紧盯公孙述动向。接着,刘秀派出的增援部队就来了。刘秀命令大司马吴汉征发荆州武装力量六万余人,骑兵五千,前往荆门与岑彭会师。   两军会师后,岑彭集结数千艘战船,训练水军。然而这时,吴汉因为某事跟岑彭发生了冲突。冲突的根源在于,跟吴汉在西县的情况如出一辙——人多。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攻打西县时,吴汉就是吃了人多粮少的亏。吴汉认为,同一个人尽管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坚决不能在同一件事上跌倒。于是,他就对岑彭说,我们人多粮少,不如打发一部分人回家。   但是,岑彭坚决不同意。岑彭认为,公孙述兵力强大,人多才能拼大力气。而且此次与上次攻打西县情况截然不同,上次刘秀叫吴汉遣送的是民兵,可此次吴汉要打发的是水手。民兵好打发,也好找人,可是水手不一样。水军数千大船,缺少了水手可不是好玩的。   从职务来看,吴汉是大司马,是岑彭的顶头上司。所以,岑彭要跟他争明显不行,于是他给刘秀打了一个报告,说明了一下基本情况。不久,刘秀下诏回复,吴汉一看,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刘秀是这样说的:大司马吴汉,尽管擅长陆战,可是对水战还一窍不通,攻打荆门的事,征南大将军岑彭说了算。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英明而正确的决策。   此时,替公孙述驻守荆门的是翼江王田戎。两年前,正是这厮率军从奉节顺江直下,把岑彭辛辛苦苦抢下的地盘全都抢回去了。老实地说,公孙述派这么一个宝贝驻守长江的确很靠谱。仅从他布置封锁长江的建筑和策略来看,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人。   田戎绝了陆路,截江设阻,在长江两岸筑起桥堡,江上撒满浮桥。大船想要通过,根本就没门。所以,岑彭要拿下荆门,就必须搞定漂在长江上的浮桥。怎样才能突破浮桥,这的确是个棘手的技术活。   事实上,无论活儿多棘手,只要脑子好使就行了。很明显,岑彭的脑子是够用的。   俗谚曰:宁可逆山,不可逆水。水战这玩意,还真不是一般人玩的。了解赤壁之战的人都知道,要想打赢水战,仅靠人多船大还不行,必须靠天助。天要助人,不需别的,只需一场好风。   比较之下,后人周瑜和岑彭现在的处境一样,敌人在上游,他们在下游。下游的船要走得快,必须得有东风。没有东风,即使周瑜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望江兴叹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唐朝大诗人李商隐有诗云: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而且,东风最无力的时候是秋天。秋天花凋叶落,天地一片苍凉。曹操却在大冬天去攻打东吴,难怪周瑜为东风都头大了。   对岑彭来说,东风就像是他家吹出来的,想什么时候吹都是可以的。事实就摆在你面前,你不服都不行。   因为岑彭攻打公孙述的时间是在四月。三、四月的春风不吹则罢,一吹那是一个烈啊。   很快,岑彭在军中招募了一批士兵,组成了一支敢死队。他把这批人都装上快船。岑彭给他们的任务是全部立于江边待命,只要东风一起,即刻逆江而上,斩断浮桥,冲将过去。   就是在东风烈的日子,岑彭对田戎发起了攻击。   岑彭的敢死队乘着东风逆流而上。但是,当所有快船冲进浮桥中央时,却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快船被钩住,动弹不了了。   真怀疑田戎是水鬼抬胎来的,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熟悉水情,放钩钩船。然而,一幕充满悲壮情怀的奇迹竟然发生了。岑彭的敢死队中有一名叫鲁奇的,见冲垮浮桥无望,突然举起火把,点燃浮桥。   火势借着东风,东风推着火苗,向长江两岸燃烧。火势迅速猛烈,两岸敌军桥堡都被烧上,塌陷一片,敌军乱成一团。   火候已到。接着,岑彭果断号令进军,满江战船,黑压压一片,压向荆门。岑彭乘势向田戎发起攻击,所向披靡,不可阻挡。田戎军中不算吓跑逃掉的,仅慌乱跌落水中的,就有数千人。   岑彭这一战打得漂亮极了。斩将数人,田戎本人魂儿都要飞了,日夜不停,一口气跑回了江州(今重庆市)。此等速度,此等狼狈,此等惜命之举,真可谓可歌可泣,长江之水无不为之动容。   田戎在前面跑,岑彭则在后面紧追不放。很快,岑彭的水军就降临于江州渡口。   岑彭在长江水上观察一番,突然发现,田戎一下子溜得这么快,躲进江州城不是没道理的。江州城是典型山城,山高水低,仰攻不利,这是其一;江州城池坚固,城中粮食充足,这是其二。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全被占尽了。要想速攻城下,并非易事。   此时,田戎可能会认为,岑彭如果胆敢攻城,他奉陪到底。如果徘徊不进,肯定撑不了多久。粮食吃完了,他们自然会灰溜溜地走人。   田戎这个主意是没错的。岑彭人多粮少,开战之前吴汉就忧虑过。汉军追杀千里,粮道跟不上,攻城不下,粮食不够吃,除了滚蛋还有更好的退路吗?   然而,岑彭还是要告诉田戎,别得意得太早了。就在长江水上,他已经发现一条生粮之道。   去过重庆的人只要往朝天门广场一站,整个长江流线皆收眼底。在重庆朝天门渡口,有一条长江最大的支流嘉陵江,于此与长江汇合,壮大了长江之气势。天下的水是相通的,凡是江水流通的地方,肯定有城。岑彭认为,与其在江州渡口被困住,不如绕道嘉陵江而上,攻城抢粮。   岑彭这招学名就叫跳蛙战术。主意一下,岑彭就命令属将冯骏盯着江州,他亲率大军直指垫江(今重庆市合川市)。岑彭这一趟没白来,攻进垫江城后,第一个任务就是进城抢粮,不消多久,他竟然抢到了十万石粮食。   此时,大司马吴汉屯驻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当他闻听岑彭在前线打了一连串胜仗后,率军乘船,快速跟进。然而,当水军一路高歌猛进时,从遥远的西北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噩耗——中郎将来歙被公孙述的刺客暗杀了。   这是公元35年,六月。   来歙去年攻打落门时,王元成了一条漏网大鱼,逃出城后,直奔公孙述处。公孙述任命王元为将军,与领军环安一道率军据守河池(进甘肃省徽县)。一年后,来歙率领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人再次打败王元,与西南方的岑彭遥遥相应,鼓歌前进。   来歙还没出道前,世人只知耿m猛。来歙翻山越岭,经过略阳城一战后,闻名天下,声名已经盖过耿m。公孙述认为,只要来歙在,他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公孙述想到了一招很没技术含量,却很管用的招数——派刺客刺杀来歙。   准确地说,想到刺杀来歙的人不是公孙述,而是公孙述的属将环安。当然,环安要派间谍刺杀来歙,相信公孙述是点过头的。然而,刺客到底是怎么混进来歙军中,又是怎样刺杀来歙的,这是个谜。当虎牙大将军赶到现场时,来歙已经中刀。这绝对是个专业杀手,刺刀正中来歙要害。   来歙身中刺刀,还没有断气。此等悲壮惨烈之景,盖延都不忍看,只是低头伏在来歙面前,呜呜地哭着。这时,只见来歙大声吼道:“盖延,我叫你来,是为将军事托付于你,你却像个小女人似的,哭个屁呀。”   盖延止住眼泪和哭声,抬起头看着来歙。来歙说:“拿笔来,我要给陛下写奏章。”   盖延马上把笔递给来歙。来歙撑着给刘秀写了一封简短的奏章,同时还交代了被刺杀的过程:他是在夜里入眠后,被刺客突然闯进刺杀的。   来歙写完后,猛地抽出刺刀,气绝而亡。 第八章 定风波   【一、刺客,又见刺容】   来歙被刺一案,犹如晴天霹雳,轰得刘秀两眼昏黑。刘秀读着来歙临死前写给他的奏章,不禁泪如雨下,纵横满脸。   刘秀扫平隗嚣残余势力后,就回洛阳城了。分别才半年多,来歙竟然就遇刺,阴阳相隔,犹如隔着千里万里,从此再也不能相见。   不久,来歙棺柩就运回洛阳。刘秀穿着孝服,亲自送丧。处理丧事完毕后,刘秀做了一个令成都方面胆战心惊的决定——他要亲率大军,发动对公孙述的全面进攻。   刘秀是真跟公孙述急了。无论为公还是为私,他准备与公孙述彻底做个了结。   公元35年,七月,夏天,刘秀抵达长安城。   此时,公孙述也闻风而动了。他知道把刘秀惹急了,不得不全力拼搏,做好防范工作。于是,他几乎把所有兵力分三道防线布兵。   前两处,派延岑等将领驻守广汉(今四川省射洪县东南柳树镇),以及资中(今四川省资阳市)。第三处,派出大将侯丹,绕过岑彭江州守军,顺江而下,驻守黄石(今重庆市涪陵市东北珍溪镇),封锁长江。   公孙述的用意很明显,前两处防线就是针对岑彭布置的;后一处则是阻止吴汉军奔上流而来的。从棋盘上来看,这的确是一盘好局。   局是好局,但对岑彭来说其实也不难破。从垫江往上,就是嘉陵江最大支流涪江,而广汉城就在涪江边上。公孙述之所以在广汉布兵,肯定是害怕岑彭拿下垫江后,一鼓作气,杀向广汉,然后折回资中直指成都。   既然公孙述都看出这步棋了,岑彭决定变一变。他把五万部队交给属将臧宫,让他率军驻扎垫江一带,任务就是盯紧上游,牵制敌方大军。然后,他亲率大军顺江直下,奔回江州。   接着,岑彭出的一招让公孙述大开眼界。岑彭不是要攻打江州,也不急于远奔成都,而是突然顺长江直下,攻击驻守黄石的敌军。   岑彭的策略是对的,他必须在吴汉大军赶来之前,扫清长江水上的一切障碍。   岑彭的确是个天才。他顺江而下,大破公孙述大将侯丹两万兵。解除封锁后,扬帆而上,仍然弃江州不攻,日夜兼程急进两千余里,攻陷武阳(今四川省彭山县)。   武阳,距离成都航空距离六十千米。更猛的还在后头,岑彭乘胜而进,一直挺进到广都(今四川省成都市南华阳镇)。广都距离成都只有数十里。   死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迫近公孙述。岑彭仿佛要告诉公孙述,他不仅仅是冲着成都而来的,更是为来歙复仇而来的。复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复仇更恐怖的力量吗?   刘秀也仿佛看到,公孙述的生命,即将降下帷幕。   高手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棋死,别的棋跟着死;一棋活,其他的棋也就活了。此时,岑彭留守垫江的部队也动了起来。   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今属河南)人。早年当过亭长,投过下江兵,后来和下江兵首领王常一起跟随刘秀。刘秀见他低调厚道,做事勤快,引为亲信,拜他为偏将军。   岑彭把五万军交给臧宫,真是个苦差事。这五万人不是自家兄弟,而是投降过来的,人心很不稳定,很多人都准备跑路回家了。人心不稳,不是他们朝三暮四,而是缺吃的。于是,臧宫就想,吃的都没有了,而后方运粮的又跟不上,留守还有什么意义,要不要撤军呢?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突然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撤军,士兵逃跑还是小事,军中可能会发生兵变。一旦造反兵起,失去控制,后果相当严重。于是他马上改变主意,决定不撤了。   现在只有一条路——想有吃的,就必须往前冲,攻城抢粮。   臧宫把目光投向了涪江上游的广汉城。前面说过,公孙述把广汉城交给了大将延岑驻守。延岑也是个难缠的人,但臧宫认为,要想冲出困境,就不要把对手当做难缠的灰太狼,而是把他视为可以撕掉的肥鸡。   这就是传说中的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所以接下来怎么啃掉延岑,这个战术问题不得不引起臧宫的重视。然而很快,臧宫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臧宫把部队分成三路:步兵走东岸,骑兵走西岸,水军走涪江。为了壮大声势,臧宫派部队沿着两岸的山到处插旗。于是乎,所行之处,战旗翻滚,锣鼓喧天,山摇地动,大军顺顺当当地开到了广汉城下。   臧宫在广汉城外虚张声势,真把延岑唬住了。延岑登高远望,山上山下,一望无垠,到处都是汉军飘扬的旗帜。延岑心里不由得惶恐不安起来:复仇,汉军真是为来歙复仇来了。   延岑并不知道,臧宫不仅是为来歙报仇来的,还是抢粮来的。在这个世界上,饥饿的力量不亚于复仇的火焰。紧接着,臧宫命令攻城,汉军士兵仿佛看到,广汉城那些白扑扑的馒头热气,正朝他们扑面而来,注入了他们的身体,充满了战斗的力量。   这场为馒头而战,为生存而战的战役,打得极为热烈。汉军一冲上来,延岑的部队竟然只有束手挨砍的份。成堆的尸体被扔进涪江,鲜血染红了江水,延岑跑得腿都快断了,一口气跑回了成都。   臧宫进城,抢粮,抢珠宝,抢人。都说延岑是只肥鸡,那真是没错的,他的部队死有万余,投降的竟有十万以上。人多的打不过人少的,臧宫再次证明了高手实力的可怕。   臧宫拿下广汉城后,并没有急着追杀延岑。攻打成都城这种好事,他不想跟上司岑彭抢。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北上替来歙报仇。   公孙述是刺杀来歙的幕后老板,王元则是执行者之一。王元等人被来歙打败后,逃回了阳乡(今四川省三台县)。   阳乡,就在广汉城以北。只要扫平阳乡一带,公孙述的地盘急剧紧缩,他困在成都城,就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别无逃路矣。   于是,臧宫率军向北挺进。然而,当汉军迫近阳乡时,王元派人来说,刺杀来歙的事俺也是被逼的,俺不想打了,俺想投降。   王元终于发现,隗嚣玩不过刘秀,公孙述离死也不远了。而他还是刺杀来歙的策划者之一,如果不投降,可能会比公孙述死得还惨。降了,复仇的火焰自然就烧向成都的公孙述。   王元举城投降了。这时,刘秀也站出来发话了。刘秀的信很简短,他告诉公孙述,如果想自保,就投降,现在还来得及。刘秀派人把信送出后,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打道回府,回洛阳城去了。   刘秀认为,公孙述是笼子里的狐狸,跑不掉了。   的确是跑不掉了,岑彭也是这样想的。然而,岑彭没想到,公孙述死到临头,骨子特硬。刘秀的信一到成都城,众高官都跑来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却坚定地说道,哪里有投降的皇帝,不行,坚决不能投降。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顽固不化的公孙述又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公孙述认为,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他是一条疯狗,不反咬你两口,死都不瞑目。来歙死得不瞑目,他决定再让一个人也死不瞑目。   这个人就是征南大将军岑彭。   想摆平岑彭,公孙述又想到了一招低成本的技术。这就是跟当初对付来歙一样,派人刺杀。怎么刺杀,他已经安排好了。具体情况如下:派出刺客,假装公孙述的奴才逃亡,投奔岑彭军队。然后,再趁机刺杀岑彭。   就在一天夜里,公孙述的专业杀手很顺利地摸进了岑彭的帐里,岑彭被刺杀身亡。   当刘秀听到岑彭遇刺的消息,几乎要疯了。   吴汉,吴汉在哪里。旧仇未报,再添新怨。我仿佛看到,刘秀隔着千山万水,对着成都城喊道:公孙述,你想被千刀万剐,朕就遂了你愿!   【二、疯狂的吴汉】   岑彭被刺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江下游。吴汉才是真正要疯了,他率三万大军,一路赶路,一路杀。不到一个月,他就从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打到了鱼涪津(今四川省乐山市北)。   这时,刘秀发来诏书,命令已进入蜀地的吴汉:立即攻取广都(今四川省成都市华阳镇),直捣公孙述心脏成都城。   刘秀果然是被逼急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刘秀抛出来的这句狠话,仿佛给吴汉注入了无限力量。于是,在刘秀的鼓励下吴汉放开手脚,进攻广都。   吴汉疯了,吴汉的兵也疯了。他们像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见人就砍,像砍白菜一样,砍得公孙述部队无不鬼哭狼嚎,四处逃散。   公孙述只知道,刺杀人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并不知道被人追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来歙死了,岑彭也被刺了。然而,后面还有多少个来歙和岑彭正在朝成都扑来,这是公孙述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弃他而去,却无能为力。   吴汉真要把公孙述杀疯了。这时,疯狂的公孙述,开始疯狂杀人。凡是临战逃跑的,其家眷都被拉出去砍了。   上帝要毁灭谁,首先要让谁疯狂。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可是这一次却在公孙述身上深刻地体现出来,我不得不再多说一次。公孙述的疯狂屠杀并没有吓住军心动荡的部队。   在这些将士看来,公孙述可怕,可是吴汉更可怕。于是乎,逃命就像传染病在军中迅速传播,大批蜀军仍然置公孙述的屠刀于不顾,各寻逃路去了。   这时,刘秀又派人给公孙述送来了一道诏书。   刘秀跟公孙述说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露骨。他告诉公孙述,如果你现在投降,刺杀来歙和岑彭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要担心家族性命不保。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不投降,下次想得到我的诏书,就不那么容易了。   刘秀后面那句话,说得真是意味深长,品之不尽啊。他仿佛要告诉公孙述:如果顽固不降,我懒得理你了。就算是理你,下一次我就不是这样的话,更不是这样的条件了。   再退一步说,就算我对你客气,吴汉对你未必客气。恐怕诏书来了,你也没命看了。   仔细观察刘秀这个人,每次他下诏跟敌人说话,从来都不是玩虚的。他要跟你说,你不听话,他要打你了,那就是真要打了。如果他说要狠狠地打你一顿,那真是要狠狠地打了。以前他是这样对隗嚣说的,现在他也是这样对公孙述说的。   公孙述终于发现,刘秀的确不是吓唬他的。不久,他又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巴郡首府江州城,被岑彭属将冯骏攻破,翼江王田戎被生擒。巴郡都沦陷了,成都就是孤城。如果不降,孤城可能很快就会沦为鬼城。   但是,公孙述还是拒绝投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还是那句话,天下哪有投降的天子。胜者为王嘛,打输了不丢人,降了才丢人。   公孙述想好了,就算死也要跟吴汉军拼个鱼死网破。   事实上,公孙述这句也不是吹的。他的确有这个实力拼,兵是跑了不少,可是成都城里还驻守着十万余精锐。   刘秀不在前线,但他消息特别灵通。公孙述这十余万军队他全看在眼里,放在了心上。他派人传话,告诉吴汉不要轻举妄动。   不轻举妄动,那怎么动?刘秀这样告诉吴汉:不轻举妄动,就是不要动的意思。你就尽管坚守广都城,等着公孙述来打。一定要记住,不要跟他决战。一跟他决战,就上当了。如果他要进军,你就吊他胃口,把他转晕,搞得他筋疲力尽才可以出兵。   如果公孙述不出兵,那好,你就步步为营,向前推进,压迫他们主动出击。   刘秀这话很重要。但是,他忘了跟吴汉说一句:切记。如果不听我的话,吃亏在后头。因为你之前不听我的话,已经吃一次亏了。   刘秀这人,跟高祖刘邦有相似之处,也有不似之处。相似之处,都是雄才大略之人;不似之处,刘邦很爱吹牛,务虚也务实。刘秀呢,很少玩虚,基本是个务实主义者。   正因为他务实,所以特喜欢务实主义者。凡是少说话、多做事的将领,他都委以重任。冯异是这样,偏将军臧宫是这样,吴汉也是这样。一句话,他爱死这些务实主义将军了。   当年,刘秀在北方追杀王郎时,正是吴汉深入渔阳郡等,带回了一支骑兵,并如实向刘秀汇报人数,让刘秀感动万千。   然而,吴汉够务实,同时也是一根筋的人。他脾气要倔起来,跟邓禹没什么两样。当年邓禹被赤眉打得狼狈不堪时,冯异和刘秀都劝他还是忍忍,结果他就是忍不下那口气,一败再败,败得无地自容。   不过,吴汉跟邓禹稍有一点不同,这就是邓禹知错不改,屡屡犯错。吴汉则是知错能改,改了再犯。比较起来,两者结果尽管是一样的,但是态度不同。态度决定命运,不可以轻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吴汉认为,上次犯了不小心的错。这一次不同了,没有刘秀,他自信自己照样可以摆平公孙述,拿下成都城。   果真是这样吗?凡是不接受刘秀指挥的将领,多数都是会吃大亏的。照这个定理来看,吴汉想绕过刘秀搞定公孙述,一句话:悬,真的很悬。   成都城南门外有一条河,叫锦江。吴汉认为,照目前这个形势,公孙述是不敢出城挑战的。按刘秀所说,步步为营,迫公孙述出城,会很麻烦。不如直接把军队开到南门外,只要兵临城下,公孙述肯定出战。如此一来,岂不省事?   于是,吴汉率两万步骑混合兵,渡过锦江,在北岸驻营。同时大修浮桥,命令副将刘尚率一万人在南岸待命。把这一切工作做好后,吴汉就向刘秀汇报了前线基本情况。   然而,刘秀一看到吴汉的报告,震惊万分,火都大了。他即刻回了一封信,大骂吴汉。   吴汉只知求省事速战,却不知道刘秀之前跟他说那番话的真正意图。在战场上,刘秀不是一个谨慎的人,也不是一个急功冒进的人,凡是他认为可以出手的,都毫不犹豫地出手。但是,他这次让吴汉谨慎向成都城推进,其实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仔细想想,刘秀的指挥不是没有道理的。之前,吴汉攻打广都时,像砍白菜一样,砍得敌军都四处逃散,公孙述喊都喊不住,吓也吓不住。此情此景,成都城中居然还有十万余军队,足可说明一个问题——这帮人并不怕死。   孔子说,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在战场上,士兵都不怕死了,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呢。所以,刘秀认定成都城内,公孙述这十万兵不容小觑,必须小心对付。   只可惜,吴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刘秀要骂吴汉,不是要骂他乱来,不听指挥。而是头脑不够用,竟然布下了一个让公孙述可以下手的棋局。看看刘秀是怎么批吴汉的,就知道一二了。   刘秀是这样骂的:我之前对你千叮万嘱,没想到你还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这也就罢了,看看你布的什么阵。你深入敌方,却又跟刘尚相距二十余里。如此距离,只要公孙述派兵牵制你,围着刘尚打,你们俩根本都不能互相救援。赶快趁公孙述还没看出破绽之前退回广都。   兵法有云:兵无常势。在战场上,两军形成掎角之势,互相照应,到底多远距离才是合理的,这个问题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有时候,一百里并不算远,正好合适,有时候,二十里好像又太远了。这都要综合战场各方面的情况来看待。   刘秀之所以说吴汉和刘尚相隔二十余里太过遥远,并非是二十余里太远了,真实的情况是,吴汉离公孙述太近了。公孙述只要城门一开,大军压出,马上就见分晓。可是刘尚要跑来支援,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刘秀以为,他这封信应该可以来得及挽救吴汉。但是,他怎么也没料到,在吴汉收到他的信之前,公孙述已经看出吴汉的破绽了。   【三、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马援曾经说过,公孙述不过是只井底之蛙,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这话说得是没错。但反过来想一下,井底之蛙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但很清楚井底有多深。公孙述很知道自己的老底,可是吴汉并不了解。   如果吴汉以为成都城就是一口浅井,只要是个人,把桶往下面一伸,就能打到井里面的水,那就错了。现在公孙述很想告诉吴汉,成都这口井深得很呢。   公孙述认为,吴汉欺人太甚,竟然把部队开到家门口,如果再不出兵,世人都视公孙述为无物了。好吧,给他点颜色看看,让吴汉知道井里的蛙是多么可怕的一只大蛙。   刘秀给吴汉的快信,是担心公孙述用兵把吴汉缠住,先攻刘尚,再来摆平吴汉。就这点来看,刘秀是小瞧公孙述的胆量了。相反,公孙述是要先杀大狗,再打小狗。他派军牵制刘尚,重点攻打吴汉。   果然,公孙述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两人,率军十万余人,分为二十营,倾城出动,向吴汉发起了攻击。此时,刘尚被公孙述另外一支部队缠住,欲救不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公孙述十万大军就像疯狗一样,围着吴汉厮杀。   这是吴汉做梦都没想到的。他太轻敌了,太小看公孙述了。没想到被追杀的绵羊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恶狗。吴汉拼杀一整天,累得不行,只好败回营里。   这时,谢丰纵兵包围汉军营地。吴汉想逃跑,除非长了翅膀。他没有翅膀,注定被困死了。吴汉后悔死了,早听领导的话,怎么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吴汉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你要失败了,而是你差点成功了。此役失败,看来是不可避免了。   然而,吴汉还没有乱。他把诸将召来,宣布了一个重大突围决策。   吴汉说道:“我们翻山越岭,转战千里,兵临成都城,突然大祸临头,让人始料不及。而我们和刘尚又被切割阻断,不得联系,生死如何,不得而知。”   吴汉语气凌厉,接着说道:“我们想要活命,就得想方设法突围出去,与刘尚会师。若能同心一力,团结作战,大功可立;如若不然,必败无疑。成败之机,在此一举。”   生的希望就这样在绝境中被点燃了。吴汉也要让公孙述看到一个真正的吴汉,他拿得起,也放得下,从不悲伤绝望,自取灭亡。   接着,吴汉把军中所有好吃好喝的,都拿出来犒军。将士们都吃饱喝足,喂饱战马,好像准备逃路。但是,吴汉一点也不慌,他紧闭营门,坚守不战。为了迷惑敌军,他派人到处插旗点火。   一连三天,公孙述都只看到吴汉在军中炊烟袅袅,不知在放火烧哪壶。   想知道吴汉烧什么水,答案马上揭晓。   我们知道,负责包围吴汉的是公孙述的大司徒谢丰。这绝对是个偷懒大王,吴汉三天不战,他好像也在偷懒,待在帐里打瞌睡。但是,三天后他却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吴汉不见了,他的大军也不见了。   真是见鬼了。要煮熟的鸭子难道也会飞吗?谢丰郁闷死了。然而很快,他又听到吴汉的消息了。原来,吴汉在一天夜里,悄悄打开营门,人噤声,马衔枚,向南回移,与刘尚会师了。   谢丰这才发现他被骗了。他看那袅袅炊烟和满天旗帜,以为吴汉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出营。可没想到,吴汉声东击西,玩的却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其实,谢丰也不是随便偷懒的人,他只是太大意罢了。好在吴汉没跑多远,现在还可以追。于是,谢丰分成两路,一路扑到锦江北渡口,防止汉军支援;另外一路大军则渡过锦江,攻击与刘尚会师的吴汉。   谢丰想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吴汉大开杀戒,把所有兵力都投入战场。两军打得极为疯狂,刀砍钝了,剑刺不动了,就用拳头打。双方从早上打到晚上,吴汉大破公孙述军。公孙述的大司徒谢丰和执金吾袁吉二人,均被斩下马去。   但是,吴汉没有乘胜追击。都说了,他是个知错能改的学生。他想起了刘秀的话,只待敌人来攻,不要急着求决战。于是,他将刘尚留在锦江南岸,自己则撤回广都。   吴汉反败为胜,却没有胜利的感觉,反而像做了一场噩梦。他马上给刘秀写了一封谢罪书,报告了当前战况。很快,刘秀的诏书就回来了。这一次,刘秀却没有责骂,而是夸吴汉撤得及时,布兵也相当漂亮。   刘秀再次告诉吴汉:你留在广都是最安全的。我料公孙述绝不敢绕过刘尚来攻击你。你和刘尚相隔五十里,距离并不遥远。只要公孙述胆敢攻击刘尚,你就赶过去救他。你以急兵之势,破他疲兵之战,绝对可以取胜。   吴汉捧着刘秀的诏书,不知如何言语。刘秀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啊,大老远的,竟然把战场情况以及敌人的脾气摸得如此透彻。   事实也证明,公孙述并没有直接绕过刘尚攻击吴汉。吴汉经过休整后,公孙述亡吴之心不死,屡屡出击。吴汉则见一次打一次,打了八场,胜八场。打得公孙述气息奄奄,彻底退回成都城,再也不敢出战了。   吴汉卷土重来,再次把大军开到了成都城外。   这一次,吴汉相信公孙述再也没有反击之力了。这时,汉军另外一路大军也压到了成都,与吴汉会师。这路大军就是岑彭的老部下臧宫率领的。臧宫北上,搞定王元后,折身回攻。他一路斩杀,想拦都拦不住,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也被他拔掉了。   情不自禁的,我又想起了卞之琳的那首诗: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一夜,没有明月,只有无尽的风刮过苍凉的天空。这一夜,注定无眠,生死不定,没有明天。公孙述仿佛看到,今夜他将是天上的流星;今夜之后,成都城注定要将他遗忘。   公孙述看着城外的吴汉大军,犹如黑影摇动,不禁悲伤地问延岑道“你告诉我,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延岑在广汉吃了臧宫一次败仗后,就躲回成都城。此时此景,他和公孙述一样,不过是两只落水的狗。在他看来,吴汉和臧宫要痛打落水狗,实在是逼人太甚了。   看着公孙述无限绝望的脸,延岑不知何处来的一股力量。突然,他对公孙述说道:“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   延岑的意思很明白,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坐以待毙呢。应在绝境中奋发起来,振臂高呼。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它干啥,不如散财招兵买马,再打他一场。   公孙述是刘秀最后一个对手,也是最强势的一个,更是最顽固不化的一个。他一直坚守着一个宁输不降的梦想。你可以毁灭我,但你不能打败我。在逐鹿天下的战场上,尽管刘秀将一个个对手清除出局。但是,像公孙述这种为骄傲而战的精神,让你不得不尊重。   谁说井底深处不能诞生英雄汉子,至少公孙述就是一个。延岑的话,让公孙述又长了志气。于是,他把所有财产都拿出来,募集战场杀手敢死队。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公孙述就招到了五千敢死队队员,全交给了延岑。   我把老本都交给你了,谋事在人,生死由天,一切就看你的了。   公孙述对延岑寄托了无限希望。广汉一战,延岑尽管输给了臧宫,却从此长了记性。他决定用当初臧宫忽悠他的那招唬一下吴汉。   于是,他派人在成都城内到处插上战旗,又是锣鼓喧天。在一片无比壮大的声势中,延岑从城里出一军,到吴汉军前挑战。   成都城可谓热闹极了。可是吴汉却不知道,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正在向他的脖子伸过来。   事实上,成都城外的热闹,都是假的。延岑趁汉军转移注意力时,亲率奇兵,潜到吴汉背后,杀进吴汉军中。收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公孙述这笔钱真没白花,这些雇佣兵特别讲信用,杀人特卖力。汉军在他们的冲击下乱成一团。   延岑这招阴招的确很猛,打得吴汉晕头转向。吴汉兵营混乱,坐骑惊叫,把他甩落水中。就在这生死瞬间,吴汉潜意识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马尾。战马拖着他一路狂奔,跑出了险境。   大意,真的太大意了。   吴汉仿佛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最逼近胜利的时候,也正是接近失败的边缘的时候。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当你接近胜利时,往往会得意忘形,致使身体所有感官都放松警惕,集体性陷了视觉和智慧盲区。而高明的危险对手,就是从盲区里一跃而出,一剑封喉,足可致命。   吴汉躲过一劫,心中却永远地留下了阴影。此时,东汉远征军只剩一个星期的粮食了。经延岑这一打,公孙述丢掉的尊严就像赌桌上的钱一样,哗啦啦滚回他这边了。   吴汉认为,按目前形势,他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拿下成都城。不如……是的,吴汉准备撤了。但是,就在他准备秘密撤军时,有一个人跑得飞快,急切求见吴汉。   喊话要见吴汉的人是刘秀特使张堪。   张堪,南郡宛县人。来歙生前曾经向刘秀推荐张堪,使他连跳三级,升格为谒者。张堪此趟前来成都,是替刘秀给吴汉捎点东西的。没想到,他才走到半路,刘秀诏书飞到,拜他为蜀郡太守。   说刘秀不会务虚,真是没道理的。此时,成都城还处在公孙述的实际控制中,刘秀就拜张堪为蜀郡太守,明摆着就是开空头支票。尽管是个空头官衔,刘秀拜得自然,张堪也受得坦然。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张堪听说吴汉不伐公孙述了,那真是一个急呀。眼看就要到手的蜀地太守,如果吴汉就此撤兵,刘秀开的空头支票真的无法兑现了。所以,张堪一见到吴汉,说千道万,只有一个主张:公孙述必败,必须坚持伐之。   吴汉苦笑。可是伐战需要粮呀,没有粮喝西北风吗?张堪一听,笑了。粮草军械的事很好办,马上就到了。   前面说过了,张堪不是空手来见吴汉的。刘秀让他带了点薄礼转交给吴汉。薄礼不多,也就是七千匹战马,军粮若干。   天啊,真是及时雨啊。吴汉激动得都要跳起来了。   张堪告诉吴汉,要想打败公孙述,其实很简单。办法就是主动示弱,诱敌出战。只要故意示弱,他必会出城攻击。只要他一出城,即可在野外与之决战,比攻城省事多了。   吴汉一听,点点头。刘秀之前不也是这样教导他的吗?张堪很够意思,关键时刻帮了他的大忙,蜀郡太守他是当定了。   吴汉先前率军前进的时候,都是到成都城南门前驻军。这次不一样了,他决定换个方向,命令臧宫到成都城北面的咸阳门驻扎。   看着汉军再次兵临城下,公孙述笑了。   的确,延岑上次出击打败吴汉后,他变得自信和从容多了。公孙述不急着出兵,而是找人算了一卦。   卜卦的内容很吉利,只有一句话:“虏死城下。”此卦意思很明显,敌人将被打败,大司马吴汉此劫难逃。   公孙述一看,有如天助,腰板更硬了。他决定亲自率军出城,攻打吴汉。于是,他分兵两路,派延岑攻打臧宫,他自己则亲自率数万人攻击吴汉大军。   在我看来,公孙述安排延岑攻打臧宫,还真富有深意呀。广汉一战,延岑输给了臧宫,简直是血本无归。此时,两人再次碰面,这可是雪耻的大好机会。   延岑先对臧宫发起攻击,打得很顺当。臧宫与延岑大打三场,三场全输。这三场胜仗,可真让延岑出了口气。可是,胜利也是靠力气打出来的,两军从早上打到中午,延岑军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全都累得只剩一口气了。   延岑上当了,公孙述也上当了。饱人打饥汉,那是一打一个准。这时,吴汉出手了。他命令护军高午等人率精锐部队数万人,对公孙述展开反击。高午很猛,他一冲阵,到处寻找目标。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大猎物。   这个大猎物当然就是公孙述。高午冲上去,一矛下去,正中公孙述胸膛,公孙述即刻滚下马去。当高午准备再补一枪时,突然旁边跑出数人,把公孙述抢了过去。高午还没回过神,公孙述已经被人拖着,一溜烟跑进城了。   事实上,高午不追也罢了。他那一枪威力很足,正中公孙述要害。猜得没错的话,公孙述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入夜,公孙述去世了。   公孙述走之前,把兵权交给了延岑。大势已去,延岑再也振不起臂,也喊不出声。他很累很累了,不想再战了。   第二天早晨,延岑开城投降。   【四、吴汉屠城的社会学分析】   历史永远记住这一天:公元36年,十一月十八日,吴汉率胜利之师进入成都城。进城后,一切都很顺利,也很平静。然而三天后,吴汉却发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屠城。   这场大屠杀先从上层开始,公孙述妻儿老小以及其家族通通被斩;举城投降的延岑也没放过,其家族亦被斩杀。接着,吴汉仿佛着了魔,纵兵在城中烧杀淫乱,妇女儿童也不放过。公孙述的宫殿在一片火海中化为废墟。   屠城的消息很快传到洛阳城。刘秀暴跳如雷,骂吴汉不是人。然后又骂刘尚,说亏你还是皇族,在政府机构当过官,竟然还有这等残忍之心。   耿m有过屠城记录,从不见刘秀皱过一下眉。然而这次他是真的火大了。他可能都想象不出,貌似质朴厚道、少言坚毅的吴汉,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爆发起来竟如此惊心动魄。   报复,或者复仇,在人类发展史上,当国家还没有出现之前,或者国家形式还没有达到文明理性阶段,杀人偿命,血债血还,似乎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甚至此种暴力行为不被吐口水,反而代代相传,成为经典。   《搜神记》里有这么一则故事:楚国有一对夫妇,夫为干将,妻叫莫邪。他们都是造剑专业户,楚王命他们造一对利剑。三年后,利剑铸成。夫干将却告诉妻莫邪说,我们替楚王造剑,一旦他得到手,为绝世人非分之想,他肯定把我干掉。反正都是死,不如我们只给他雌剑,雄剑藏到南山。你怀孕在身,将来若生儿子,记得叫他替我报仇。   果然,楚王得剑后,就把干将杀了。不久,莫邪生了一个遗腹子。儿子长大后决定要报杀父之仇。结果他去南山取下雄剑后,楚王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帅气高大的男人要杀他。于是下令搜捕,莫邪的儿子自己心虚,躲到山里去了。   就在山里,他遇见一个侠客。侠客了解情况后说愿意替他报仇,但必须借两样东西。一样就是雄剑,一样就是他的头颅。莫邪儿子同意献上头颅和剑,剑客就提着这两样东西去见楚王。   楚王见到要杀他的人的人头后狂喜。侠客建议他起火煮头,煮了三天三夜,头都没烂。侠客又诱楚王到锅前观看,楚王一探身,侠客手起刀落,把楚王的头砍下来。接着,侠客也将自己的头砍下,三头并煮锅中。   瞧瞧,多仗义、多悲情、多浪漫的复仇故事啊。   个体复仇方式源远流长,影响久远。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个体复仇又演变成集团复仇,这才是最具有恐惧性质的毁灭行为。   战国时代的长平之战,秦将白起打败赵国,俘获四十万赵国人。当时,白起担心赵国俘虏造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夜之间就将四十万赵国兵坑杀,只放了二百来号人回国报信。   白起这笔恶账,记在了秦国头上。多年以后,秦朝崩溃,故楚国贵族将军项燕孙子项羽兵指咸阳,打败秦兵,俘获二十万秦国兵。跟当年的白起一样,项羽担心俘虏群体过大,一旦失控后果很严重,又是一不做二不休,仅一夜就坑杀秦二十万俘虏。   项羽的一生是复仇的一生。他身上所有的能量,都是复仇魔鬼赐予他的。随着阿房宫那一把大火,终于息了他沉积多年的灭国之恨。但是,项羽却没想到,暴力不是万能的,他崇拜暴力,也死于暴力。   再来看项羽的对手汉高祖刘邦。刘邦早年征伐时,也屠过城。但是,刘邦喝酒是上了瘾的,杀人却没上瘾。相反,他收放自如。咸阳城下,约法三章,此举就注定王天下者,必是刘邦也。刘秀的身体里流淌着高祖刘邦的血。他可以允许耿m屠城,却不允许吴汉火烧宫殿,奸杀平民。   这是为什么呢?认真研究就会发现,这里面的学问很多。   我认为,在历史集团对抗斗争中,报复性的屠杀就结果看肯定是个政治学问题。但是,从动机来看却是个经济学问题。政治学关注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强权与弱势的平衡,经济学则注重成本投入与收益利润的比较。   就这个观点,我们不妨再作深入分析:公孙述和刘秀对抗过程中,双方都是投入老本的。公孙述倾全国之力,刘秀也基本上把全国优秀的将领和兵力都投到战场中去。   战争的游戏规则古来有一个不成文的条例,即是降者不杀,杀降不祥。我们排除个别像白起项羽这种不守游戏规则的,大多数人都是遵守规则的人。比如,刘秀王邑率数十万军攻打昆阳城时,王凤顶不住了,就说要投降,他死都不同意。   为什么呢?因为王邑知道,如果王凤降了,按游戏规则,他就不能屠城了。   我们算算,刘秀和公孙述交上兵后,刘秀劝公孙述投降多少次了?多的不敢说,两三次还是有的。甚至公孙述只剩孤城成都时,刘秀还好言好语说,只要你肯投降,刺杀来歙和岑彭的事就算了。可是,公孙述就是不肯,骨头比石头还硬。   公孙述生前不肯降,延岑也不能代表公孙述。所以,吴汉就只有按游戏规则来办事,屠城泄愤。   在吴汉看来,没有比屠城更适合的复仇方式。如果不屠,就是便宜了公孙述,那来歙和岑彭之死这笔账怎么算?还有自己两次打到成都城,险些丧命,这笔风险怎么偿还?   战争的本质是什么?政治是特殊的经济模式。低成本,高收入,是其追求的最高境界。然而吴汉屠城,执意追求经济利润,却输掉了政治道义。   一切失去道义的交易,都是失败的买卖。只可惜,吴汉悟性不够,定力不足,所以没有参透。也就怪不得刘秀要拍桌子骂娘了。 第九章 马援祭   【一、刘秀的心事】   公孙述走了,世界上最后一个愚蠢而又无畏的对手就这样离刘秀而去了。在那一刻,天下大势犹如舞台上的一场大戏,终于戏止鼓停,幕落人散了。   回首往事,刘秀造反已有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挥舞利剑,横扫天下,群魔尽灭。然而,当他回头回忆往事时,心头也没有丝毫兴奋和欣慰。   相反,一种莫名的空虚和疲惫像一条斩不断的蛇,紧紧缠住他。这种对战争的厌倦,仿佛骨子里天生具有。当敌人只剩下隗嚣和公孙述时,他就开始厌了,不想打了。但是,隗嚣和公孙述屡屡不听诏,逼他出剑。   现在,他们就像天边的一缕云,随云飘散了。仿佛他们来到这世间,就是等那一阵云将他们化为乌有。是战争选择了刘秀,不是刘秀选择了战争。他腻了,终于可以选择不打了。   奇迹,仿佛就只属于刘家的。时光倒退二十年,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刘秀可能就混个万元户,被送到县里做个土报告,传播勤劳致富的光荣理念,然后戴着一朵大红花被拥戴回乡。但是历史却是如此荒谬,给他提供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把他推到了巨无霸的位置。   但是现在,刘秀还面临着一个沉重的课题,即平定天下后,如何安置身边这帮患难与共的兄弟。   在此之前,刘邦曾集越王勾践之大成,创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范例——在刘家的天空下,所有异姓王都必须死。刘邦这种杀功臣模式,韩信死前早就替他总结了,学名就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我们知道,爱情具有强烈的排他性与强烈的占有性。事实上,世界上最具排他性与占有性的,不是爱情,而是权力。权力就像魔杖,只要握有它,即刻疯狂。   就这个原理分析,我们就会发现,韩信只知刘邦杀了他,并不知道为何而杀。   凡是政治家,都喜欢“爱情蜜月”这四个字。两人如胶似漆、水乳交融的时候,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词都能蹦出来。如果彼此翻脸,比六月的天气变得还快,比眼镜蛇还要狠毒。   刘邦杀韩信、彭越等人,是因为他和他们的爱情蜜月结束了。更何况,刘邦还不是真心跟韩信等人缠绵,他们不过是同床异梦。   当年,刘邦叫韩信和彭越等人约好时间地点,一起围攻项羽,等刘邦到时竟然发现他们没按时来赴会。结果项羽趁机追杀刘邦,搞得刘邦特没面子,极度郁闷。   还好,是张良献了一计,允诺封王。买卖成立后,又是一番虚情假意的山盟海誓,韩信和彭越才肯出兵的。这种政客,换到风月场合,就是地道的拜金女郎,难道不应被人抛弃吗?   两相比较,刘秀有韩信般神武的将军,比如耿m,甚至他还有萧何式的将领,如寇恂。但是,据他观察,他还没有发现像韩信那般,无耻到伸手要官的人。   事实上,刘秀已经发明了一个适合他,亦适合别人的发展模式。这种模式,数百年后被一个叫赵匡胤的人直接借鉴,并且被后人美其名曰:杯酒释兵权。   是的,刘秀不想动刀,也不想让他的权力留下什么后遗症。他的绝招就是让诸多兄弟自知无趣,告别权力场,回家安享晚年。   最先发现刘秀欲罢战散伙的人是邓禹。在刘秀的跟随者当中,估计没有人比邓禹更铁杆,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偶像刘秀了。尽管邓禹伐赤眉无功,但在所有功臣当中,他仍然位居第一,享受最大采邑。   想当年,是谁策划刘秀离开刘玄,自开公司的?是邓禹。邓禹是刘秀造反生涯中最重要极关键的一个历史推手。这样的推手能看到刘秀的未来,当然也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邓禹认为,天下基本定了,将领们都留在京师拥兵自重,刘秀顾虑重重。与其看着将来磨枪走火,不如现在他就做个榜样,退居二线。   于是,邓禹喊上别人一同向刘秀请愿,说愿退出官场,回家钻研学问。   很快,刘秀就批准了。刘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所有被封为侯爵的人,都不能在政府机构中任职。政策一出台,猛人耿m也交出大将军印绶,不消多久,大家都主动退出官场,回家读书去了。   所谓功成身退,才是智者之举。这是一场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结局。这种局面,非常符合刘秀政治审美哲学思想。当初韩信如果有如此智慧,还会被吕雉大妈砍杀吗?   隐退江湖的高官中,李通也是其中一个。李通,早年派李轶来游说刘秀造反的人,也算是老资格了。刘秀告诉李通,别的高官有事偶尔还得到宫里开会,但你不一样,高层决策必须参加。名额不多,也就邓禹一个,你李通一个。   当然,现在天下只是基本定,还有很多收尾工作必须有人来做。对此,刘秀特别留下了一个会干活的,这就是大司马吴汉。吴汉就像救火队长,哪里有火,就去哪里灭火。   四年后,这位救火队长人生之火烧到了尽头,病逝。   吴汉走后,有一个还在拼命干活的人,他就是马援。马援办事,刘秀放心。在刘秀看来,有些事如果没有马援,还真找不出可以替代的人。他那活儿,跟当年赵充国的活儿一样,就是跟西边少数民族打交道。   中郎将来歙生前就曾对刘秀说,要搞定西边这帮趁机造反的少数民族,非马援不可。那时,刘秀就拜马援为陇西太守。事实也证明,来歙眼光独到。马援只率三千步兵,就击破先零、羌等少数民族。   几年来,马援都在无怨无悔地为稳定陇西跟羌人捉迷藏,打游击,屡屡建功。在别的同志看来,马援是个肯干活、不图报酬、不爱财物的好同志。这样的同志,可畏可敬,可望而不可即,无不佩服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想干活、能干活的同志,当然是好同志。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马援这个老同志身上暴露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人都是有弱点的,问题就在于,马援这个毛病严重刺伤了刘秀。一想到这,刘秀就睡不着觉了。隐约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气打心里腾腾冒出。   【二、马援这一生】   马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认为,马援这辈子的人生哲学,只有八个字浪荡江湖,四海为家。   据说,哲学和人的气质性格有相当关系。就像超人哲学,只会出现在尼采这种长年被疾病困扰得要发疯的人身上,而绝不会在行动单调死板的康德身上,或者理性思考的黑格尔身上闪现。   马援十二岁早孤,离开家乡,去边郡放牧。曾经在那遥远的苍茫大西北,马援就像一个孤独侠客,仰望星空,韬光养晦,苦练神功。多年以后,他终于告别他的牛羊,于隗嚣、公孙述以及刘秀之间游走自如,惹得天下豪杰无不引颈仰望,自叹不如。   在马援的身上有纵横家的气质。纵横家这个称呼,换到现在可以称之为外交家。然而在我看来,马援不仅是个优秀的外交家,还是个出色的军事家,但他绝对不是个卓越的政治家。   政治家,喜欢在刀锋上游走和计算,趋利避害,实现利益最大化。而且,政治家会有特定的圈子。没有圈子的政治家是不可思议的。如果没有圈子,无论多漂亮的政治构想,都无法实现。   马援没有圈子。如果说有圈子,就是以他自己为中心,花钱养一大堆宾客,整天跟他喝酒侃大山。   马援从来都认为,自己是白手起家,而不是空手套白狼。他的忠诚、意志、本事,都是经得起刘秀的考验的。只要刘秀欣赏,他不需要为别人而活,也不需要跟别的权贵有任何来往。   早年孤独侠客的气质和思想,仍然在他身上根深蒂固,茁壮成长。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可马援从来没有想过。   马援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活到老,打到老。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我马援的影子。于是搞定了陇西之后,他回到长安,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拜为伏波将军,远征交趾郡。交趾,即今天的越南河内市江北北宁府。马援的敌人是两个女人。   交趾郡女子徵侧及妹妹徵贰,率领众人起兵,反抗东汉政府。这场造反,导火线是交趾郡太守苛政,逼他们拔刀而起。事实上,苛政只是一个借口,从一开始,这场造反运动就带有强烈的政治目的。   在两个强悍的越南女人呼喊下,男人们激情万丈,打仗攻城特别卖力。很快他们就拿下六十五县。接着,徵侧打破极限梦想,自立称王。   越南女人果然猛啊。中国男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做了,而且还真做成,当了王。但是,马援马上就以铁与血告诉这个叫徵侧的女人,想在男人权力世界里站住一只脚,做梦去吧。   马援率军南下,沿着北部湾,见山开山,见水搭桥,一直向前推进一千余里。终于,他们遇见了那个越南女子。这场战争没有一点悬念,马援斩杀徵侧姐妹。   马援平定交趾郡后,顺道平定岭南,唬住了故南越国土著人。两年后,马援终于胜利还师。马援打战仿佛上了瘾,他在洛阳待了不到三个月,身上又痒了,主动请求刘秀批准他去北方追杀匈奴。   匈奴这个问题,自从王莽上台硬要跟他们撕破脸皮后,他们跟中原从来没好过脸色。匈奴就像狼灾,除此之外,还有乌桓部落、鲜卑部落等,屡屡攻击汉朝边境。沿边五郡,数千公里,荒凉萧条。抬头不见炊烟,低头不见牛马。“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似乎只是遥远的传说。   西域是汉武大帝发现的,但是真正全盘接管的,是汉宣帝刘病已。刘病已在西域设置都护后,西域算是汉朝的管辖范围了。事隔多年,刘秀认为,汉朝长年内战不止,国力萎缩,权力范围无法伸展到西域,就不再设置都护了。   不设都护,等于把西域对匈奴拱手相让。但是,西域诸国却不干了,他们心存幻想,纷纷派王子到洛阳城当人质,强烈要求汉朝一定再设都护,打理西域。他们认为,西域诸国没了汉朝,国将不国,民怨载道。为了西域诸多国王着想,不要犹豫了,尽快出兵吧。   西域诸国之所以叫苦连天,是因为他们那里冒出了一个黑老大,叫莎车王。莎车王认为,汉朝自身难保,不如自己统一西域,当西域老大得了。于是乎,他就出兵到处攻打诸国,打得鸡飞狗跳,诸国不宁。   刘秀这辈子从来不轻易言弃。但是,在西域这个问题上,他真的是无能为力了。当他看着西域诸国使者和他们的王子,带着贵重财物,千里迢迢前来拜见,心里不由得替自己悲凉了。   刘秀委婉地告诉他们,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们带多少东西来,就带多少东西回去,我顺便再送些好东西给你们带回去吧。   西域诸国使者一听,心都凉了。他们不无悲哀地告诉刘秀,如果汉朝不帮西域,我们就只好投匈奴去了。   刘秀说道: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汉朝现在的确很困难,找不出人,更没有军队给你们派去。不好意思了,向西,或者向东,就随你们的便吧。   刘秀是铁了心要放弃西域。没办法,他没有精力,没有军力,没有时间,没有心情,王莽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太大了,他要收拾的地方太多了。   马援要做的也很有限。刘秀只给他三千骑兵,他在边境逛了一圈,没啥收获,无趣返程了。但是,马援回到洛阳城后,又待不住了。不久,武陵郡(今湖南省常德市)蛮夷部落造反,刘秀派人平反,没有成功。于是马援跳出来,请求出征。   刘秀只是笑笑,摇摇头,不同意。理由很简单,马援老了。   岁月不饶人啊,仿佛只是一晃眼,刘秀就五十二岁了。马援还长他十岁,胡子早白了。回头一看,在刘秀的老战友中,死的死了,退休的退休了,只剩马援还赖着不动。   马援似乎已经看出刘秀的心思,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就以为我不中用了?   刘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马援说,不管如何,武陵郡这活儿我接了,谁都别想抢走。   刘秀问,你真还能打吗,那你骑个马给我瞧瞧。   马援二话不说,牵出马来,麻利地跳上马去,雄赳赳地看着刘秀不说话。   刘秀又一笑,叫道:好你个马老头,竟然还这么精神。好吧,武陵郡这活儿就让你了。   到此,相信还没有人看出马援的毛病。但是,刘秀看出来了。马援最大的弱点,只有两个字——好功。   人有本事是好事,可如果用错地方了,本事就成了累赘。马援的毕生梦想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此种理想看上去很美,但在刘秀看来,怎么都觉得别扭。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赵王派人去考察廉颇,是因为赵国无人能战,才会想到他。但是,刘秀还活着,能战的人也不在少数。廉颇欲救国而救不得,马援却时刻警惕人家抢了他的大活儿。所以,马援和廉颇不是一码事。   马援并不知道,世界是他们的,也是年轻人的。老的不下来,小的就上不去。想想:邓禹等人都愿意退了,马援为什么就不愿意退下来呢?   突然之间,刘秀好像明白了。马援自出道以来,一直都很顺,似乎从来没吃过败仗。好像只要马援出马,没有搞不定的敌人。哦,想战死沙场是吧,想马革裹尸是吧,好吧,看在故人分上,最后成全你一次。   马援此次出征,率军四万,副将有耿舒等人。耿舒,即猛人耿m的弟弟。大军行到下隽(今湖北省通城县)时,马援就和耿舒吵了起来。他们吵架的内容只有一件事,即选哪一条进攻路线更实在。   进攻武陵蛮夷,总共有两条路可走。马援认为,从壶头山(今湖南省沅陵县东北)进攻,路途很险,但很近,可以减少粮食消耗;耿舒却认为,走充县(今湖南省桑植县)路是有点远,但路好走,较安全。   应该说,对付边远山区蛮族,马援是专家。可马援想拿专家吓唬人,少壮派耿舒却不吃你这套。于是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只有一个办法,各自分别给洛阳打报告,刘秀批准哪个,就按哪个的走。   报告打上去后,马援赢了,刘秀批准了他的计划。马援很得意,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跳进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三、死结】   马援得到刘秀的批复后,即率军开进壶头山。然而,当他一头扎进壶头山,就发现自己已经跳进了一个可怕的陷阱。   首先,蛮兵的迎战热情超出想象。他们据险守要,一副蛮的不怕横的的玩命样子。其次,壶头山里水流湍急,战船无法前进。   更可怕的是,正逢天气酷热,瘟疫横行,大批战士病死。更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马援也被传染了瘟病。于是,汉朝远征军就像一艘开到陆地的战船,欲进不行,欲退也不能,活活卡死在壶头山里。   山上的蛮兵都看到了山下那一幕。他们都乐了,摇旗呐喊,向马援发起了攻击。于是,马援被困住了,属将把他安置在溪边的一个石洞里。   洞里一片潮湿黑暗,他静静地躺着,目无寸光。就像一盏枯灯,仿佛一缕轻风,即可捻灭。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像瘟疫一样,死死掐住马援的咽喉。他没想到,平生跟蛮夷无数次较量,从来没有输过。可是这次,史无前例地要输了。   每当听到蛮兵喊杀声,马援都要叫人扶他起床,挣扎着爬到洞口观察敌情。战斗,以英雄的名义,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战斗到底。看着马援那悲壮的英雄背影,左右侍卫的眼泪都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马援就要倒了,不是所有人替之忧愁。我们看到,有一拨人正在准备鸣炮前进,准备一脚把他踩到底。   第一个跳出来要踩马援的人,是副将耿舒。   耿舒给哥哥耿m写了一封信,大吐苦水。说马援老了,思想守旧得更厉害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刚愎自用,不听从他的建议,远征军就不会困在山里。现在好了,你马援不行了,他也要跟着远征军一起搭上全部。   于是,耿舒在信里数落了马援二宗罪:独断专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导致计划失败,选错了进攻路线。这是其一。思想保守,当蛮兵集结时,没有果断出击,反而像个西域小商贩似的,每走一步都要驻营,错失歼敌机会。这是其二。   最后,耿舒又加上一条:当初我就预测,走壶头山可能会暴发瘟疫,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   耿舒这封信当然不是倒倒苦水就完了。耿m收到信后,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转交给刘秀。很快,刘秀就表态了。刘秀的意见的确叫人意外——发誓要追究马援的责任。   自刘秀造反以来,很少追究将领责任。邓禹、吴汉等犯错误时,都只是挨骂,啥惩罚都没有。刘秀要拿马援这等大将开刀,在他的政治生涯中是开天辟地的。   有人可能想不通了,刘秀向来不挺好说话的吗,这一次怎么下狠心,连个老将军都不放过。   事实上,刘秀这个动作耿m不觉得奇怪,邓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们都知道,刘秀好说话,但他做事也是有底线的。只是可惜,马援已经屡屡突破了刘秀的防守底线。   刘秀的底线是什么,就是诸将不要太过贪功。马援好功,刘秀迟早是要收拾他的。在此,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诸位,这一次,刘秀不是骂骂过嘴瘾的,他是要动真格的了。   诸位想想,纵观刘秀一生的军事生涯,自昆阳之战后,他作出过极其错误的军事决策吗?没有。相反,他置身战场之外,还能运筹帷幄,作出准确判断,成功地指挥前线将领作战。这一点,相信邓禹和吴汉是深有体会的。   在一个没有卫星定位,没有电话线的古老战场上,刘秀屡屡胜算,实在是个天大的奇迹。这样的军事奇才你不服都不行。不过,现在问题来了。当马援和耿舒把报告打到洛阳后,刘秀这么一个军事天才竟然批准了马援的方案。难道刘秀就没看出,马援的方案存在致命漏洞吗?   我认为,刘秀看到马援报告的时候,心里早就在暗笑了。纵横江湖N年,他的决策从来没有失过手。但是,这一次,他要失手。   假装失手,为马援,也为自己。   在政治的博弈场中,技术居重,与道德无关。避开道德不谈,刘秀要洗掉马援这张老牌,实属技术上的取舍衡量。马援必须出局,不然,若干青年俊杰将无法出头。   比如,那个姓窦的,还有那个姓梁的。姓窦的,叫窦固;姓梁的,叫梁松。脸孔很陌生,可他们的能量一直都徘徊在牛A与牛C之间。窦固,窦融弟弟的儿子;梁松,梁统的儿子。   诸位是知道窦融的,有人可能会没听说过梁统,就更别提梁松了。   梁统,马援老友,字仲宁。早年,梁统闯荡江湖,即被拜为酒泉太守。赤眉兵起,向北要抢他的地盘,他和窦融一道出兵保境有功,被拜为武威太守。隗嚣造反,梁统又与窦融一道与刘秀会师,亦有功。隗嚣兵败,窦融被召往洛阳,梁统也跟随前往。窦融吃大肉,梁统吃小肉。两人都被封侯,同时,梁统还被拜为太中大夫。   老爹种树,儿子乘凉。梁统儿子梁松得势甚快,娶了刘秀女儿,成了乘龙快婿。窦固呢,也托了伯父窦融洪福,成了刘秀另一乘龙快婿。家族显赫,地位不凡,如此能量,谁敢小觑?   但是,偏有人不买此二人的账。普天之下,敢不把碗豆当粮食的人,也就马援了。曾有一次,马援出征,窦固和梁松两个后辈都来给他送行。送行嘛,就是体现后生对前辈的尊重。   可前辈马援并不领情,他告别前相当严肃、相当严厉地告诉窦固和梁松:居高位者,要时刻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不然一旦得意忘形了,就会被人掀下马。   马援那话,句句是实话,可句句伤人。马援以为他和窦融是老朋友,跟梁统也是老朋友,以长辈身份教育两个得意后生没什么不妥。   他错了。他并不知道,在窦固和梁松这两个高干子弟看来,面子不是自己挣来的,是别人给的。连刘秀都给这两个女婿无限面子,马援却连一句客气的话都不会说。跟他搭伙还有啥意思,不如直接拆台走人算了。   二人当中最想下手的,是梁松。马援和梁统的关系最铁,最够哥们,可跟梁松却连边都搭不上。有一次马援生病,梁松前来探病,马援当梁松是透明人,理都不理,搞得梁松灰溜溜地走人。   马援的宾客就问马援,梁松尽管年轻,可他怎么说也是皇帝的乘龙快婿,多少也得给他点面子吧。你猜马援怎么回答的?老人家说了一句特牛的话:“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   马援的意思就是说,我是梁统的老朋友,梁松尽管富贵了,可不能乱了这个辈分资格的秩序。   显然,在马援的眼里,政治江湖就是排资论辈的江湖。管你什么青年俊杰,你就算飞到天上去了,也得下来向我老前辈磕头。我领不领你的情,那是我的事。   说得也没错。不给别人面子,那是你的事。问题是,梁松没有得到面子,却是他的事。那次会面以后,梁松算是跟马援结下梁子了。   尽管是梁子,但还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还没有达到要上纲上线的地步。但是,一个意外事件打破了梁松对马援的幻想,就此恨他恨到骨子里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马援有两个侄子,一个叫马严,一个叫马敦。二人读书读多了,自然就染上了文人习气。这也是所有文人的老毛病了,吃饱喝足,就喜欢议事品人,拿政客开涮。   马援就给两人写了一封信,大约的意思是劝告他们,做人要规矩点,不要像个多嘴婆,到处说人家长短,更不要随意掺和政治。马援为了加强他的说服性,举了两个例子。说做人要像龙述那样,廉洁奉公,又特会做人。你们不要学杜保,学不来的,如果学不好,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堕落成轻浮弟子了。   龙述,山都县(今湖北省谷城县东南)县长;杜保,越骑司马,为人豪侠仗义。长眼的都看得出来,两人都是好样的,马援认为学习杜保难度要大些,没有要贬他的意思。可是呢,有人不知从何种渠道得到马援这封信,大做起文章来。   杜保大侠很不幸,他碰上了个文妖。所谓文妖,即可在鸡蛋里挑骨头,借笔杀人。此文妖无名无姓,不可考。但他功夫十分了得,他看了马援的信后,断章取义,告了杜保一状。   状词写得很荒谬:杜保行为轻浮,连马援给侄子写信都建议不要跟他来往。这还不是最猛的,状词后面还附带一句特具杀伤力的话:杜保如此,窦固和梁松两位驸马爷竟然跟他还打得火热呢,简直坏透了国家风气啊。   整了一个,还捎上两条大鱼,这个状告得也够猛的。既然是文妖,自然有妖道。很快,状词就飞进了洛阳,犹如炸弹般落在了刘秀的案头。   刘秀一看,立即把两位乘龙快婿召来训话。窦固和梁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过,两人都很聪明,不争辩,只磕头认错。刘秀骂完了,气也顺了,就放他们回去了。   我仿佛听见梁松在夜里咬牙切齿的声音。他和马援的交往,可谓是走到尽头了。   梁松坚信,这无名状貌似整杜保的,实是奔他和窦固来的。汉朝这么大,敢跟太子党过不去的人,除了马援,还有哪个敢放气?所以,梁松断定:整个事件马援是幕后推手。   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姓梁的和姓窦的两个青年还不是什么君子。   【四、悲伤的政治游戏】   在这里,有人可能就有话说了,仅凭那几个僵硬的政治推理,就能推断出刘秀要斩杀马援,那不是胡整吗?的确也是,刘秀是军事天才,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早年,他被王郎追杀的时候,不是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吗。所以说,不能说他批准了马援的进攻方案,就能证明他是故意下套,准备拿马援开刀的。   如此反驳,好像也没错。刘秀不是神仙,他怎么知道马援选的路线就不好呢?   搁下这个不管,我们再看下面这个,或许你就知道,刘秀对马援的恨简直是恨到钢刀上了。   刘秀获知马援在前线失利后,非但没有所同情,出台什么救援方略。他第一个命令就是派人拿马援问罪。你猜他派谁去了?   竟然是他的乘龙快婿梁松。   梁松跟马援的关系如何,相信刘秀是知道的。可刘秀竟然派马援的仇人梁松代表政府去调查马援,事情不明摆着吗?他就是要置马援于死地。   我相信,当刘秀任命梁松为使者,前往前线调查马援时,姓梁的心里是多么快乐。就像鱼儿汇入了大海,就像鸟儿飞上了蓝天,就像老虎奔进了森林。记恨是一种痛苦煎熬,复仇是一种能量释放。可梁松没想到,他到前线后仇是报了,却挺无趣的。   因为,马援没有死在他手上。当他看到马援时,老人家已经提前一步升天了,倒在了病床上。   死亡,对于死者来说,似乎是一种解脱。但梁松认为,事情不是这样的。别以为你病逝了就一了百了。你人没了,可是你的名声还在。批倒批臭,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何尝不是一件乐事?   于是,梁松到处派人网罗马援的罪状,组织材料,整理成案,向刘秀汇报。刘秀仿佛也变成另一个刘秀,对所有关于马援的材料,都表示出愤怒。然后,他作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决定——撤销马援的侯爵。   刘秀突然对一个病逝的死人进行大范围的报复,让马家惶恐不安。他们都不知道马援到底错在哪里,更不知道刘秀会对马援意见那么大。这可怎么办?马家人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天下之大,都是刘家的,想跑是跑不掉的,想赖也是赖不掉的,不如主动认罪,求条生路。   于是,马援的妻子拉上马援的侄儿马严,跑到洛阳宫门前跪地请罪。刘秀也不含糊,把梁松搜集的诸多莫须有罪状的状书,转到马援妻子等人手里。   他仿佛要告诉对方,他没有冤枉马援,证据都在这里呢。   马援妻子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有人要报复马援,栽赃到他头上去了。马援妻子上书替马援申冤。总共有六次上书,每一次刘秀都看到了,但都不理睬。   熟悉官场的人都知道,当有一人出事,就会有一堆人替他求情。这种游说规矩就叫官官相护。所谓城墙失火,祸及池鱼。同在一条船上,你不救别人,等于不救自己。马上你就会发现,马援出事后,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   现在,我们总算看见了马援的悲剧之处——他不结党,还到处跟结党之徒过不去。就像一个武林高手,得罪了仇家门派。仇家门派要灭他,他没有门派,除了独自抵挡,还有招儿吗?   马援的一生,最忠诚的战友好像只有刘秀。然而刘秀跟他过不去,估计他到地下九泉还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思维逻辑。是的,马援是孤独的。这种孤独,却被一个江湖人看在了眼里。   他只是个小卒,曾经是马援的老相识。他的名字就叫朱勃,官衔也很小,不过是个云阳县县长。   据说,朱勃十二岁的时候,就能熟背《诗经》等书,经常拜见马援老哥马况。当时马援对读书不甚上心,在朱勃面前总是没有底气。马况就安慰其弟说,别灰心,朱勃器小,他的智慧也就到此为止,没啥出息了。你别被他吓倒了。   果然,朱勃二十岁的时候就当上了某县县长,从此就再也没有长进。当马援被赐为侯爵的时候,他还是个县长。甚至当马援都病死的时候,他也还是个县长。   朱勃给刘秀上了一道书,很长。奏书里回顾了马援为国家奋不顾身的一生,然后笔锋一转,就替马援申冤平反了。   朱勃的意思大约是说,马援是无辜的。可他死了,不能替自己争辩,活人也不敢替他争辩,真的很悲哀。窃以为,应该将马援一事再交高级官员讨论,考虑给他平反,恢复名誉。   朱勃可能不知道,在马援眼里,他也就一个县长的命,没啥出息的。但是他没想到,当他出事后,他曾经圈养的诸多宾客,没人敢吭一声,连个屁都不敢放。唯有朱勃,他曾经蔑视,曾经欺侮过的人,仍然仗义替他说话。   朱勃的报告打上去后,刘秀看了,没动静。尽管如此,气可算消了很多。消是消了,案子还是压着,不过已经允许马援可以先入土为安。   在我看来,在中国古代所有帝王当中,刘秀是个近乎完美的皇帝。他之所以跟完美帝王擦肩而过,马援冤案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个极大的遗憾。不过,刘秀却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权力场中,没有完美的政治玩家,只有完美的政治游戏。完美的苍蝇,永远都是苍蝇;残缺的战士,永远都是战士。刘秀,马援,都是残缺的战士。   然而,残酷的政治游戏,仍然挡不住悲壮之马援穿越时空的声音。千年已逝,我们仍然听到他那句热血沸腾的壮语——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他说到了,也做到了。有人没看懂,但我懂了。这是一种永恒的英雄情结,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它超越了主张功成身退的儒家,超越了逍遥世外的道家。   他不属于任何门派,他只属于他自己。 第十章 宫心计   【一、后宫】   在历史舞台上,刘秀是幸运的。他先是演员,后来竟然混上了导演。在他这个大导演眼里,凡是被他认为完成历史角色任务的,都可以下台了。邓禹、李通、马援等,无不如此。现在,他还想赶一个角色下台。   这个角色很重要,也很特别,她就是刘秀的皇后郭圣通。   将刘秀和郭圣通捆绑一起的,不是爱情,而是政治。我们知道,郭圣通是刘秀当年漂流河北打游击时娶的。不过,不得不插个广告,在郭圣通之前,刘秀已经娶妻了。   话说回来,尽管刘秀和郭圣通,没有什么爱情可言。然而他不是那种过了河,就立即拆桥的人。多年来,他一直捧着郭圣通,先是贵人,后来就成了皇后。郭皇后也很知足,尽管出身阔气大家庭,可她节俭好礼,从不给刘秀惹事。   就这样,两人相敬如宾地过着。没有波澜,连点激情的小浪花也没有。如果刘秀愿意,郭圣通也愿意这样一辈子低调无争地过下去。   郭圣通当然愿意,可刘秀偏不。在他的内心深处早觉得自己愧对了爱情,愧对了前妻。他认为,他曾经为了政治牺牲了爱情,现在,他必须给爱情正名,还爱情一个美好的结局。   刘秀的前妻名唤阴丽华。阴丽华,南阳新野人。据说她的先祖是春秋时期的牛人管仲。管仲七世孙,从齐国到楚国,被拜为阴大夫,阴姓由此而起。   阴丽华,苍天宠儿。她出身豪门世家,家很有钱,有钱到什么程度呢,好事者曾经算了一笔账,其家车夫马匹以及田亩,可比诸侯王。   换一个词来说,简直就是富可敌国。   有钱也就罢了,人还长得挺漂亮。那时,刘秀刚从老家到新野投奔姐夫,工作还没着落,如果说有工作,也就是个种田的。他闻听阴丽华美名后,心里痒得不得了。他除了痒,还有什么办法吗?没有。   刘秀很帅,可是帅不能换钱。活在乱世,他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像阴丽华这种人间尤物,注定是别人的老婆。当然,想想也是可以的,只能在梦里想。   后来,刘秀就去长安求学镀金了。有一次,他在长安街头看到执金吾大人路过,排场很大,情不自禁地说道: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执金吾,本名中尉,其所属兵种别名北军,是专门替皇帝守皇城的。在文武百官中,执金吾出门的仪仗最为壮观,骑兵两百人,举旗拿刀开路的,也有五百二十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荣耀无比。   当年秦始皇出行时,在咸阳大街上,亦浩浩荡荡而过。时为亭长的刘邦出差到咸阳,有幸目睹偶像,也情不自禁发出一声长叹:大丈夫当如此。   刘邦没想到,多年以后,他也当上了皇帝。刘秀也没想到,多年以后,他没当上执金吾,而是当上了皇帝。更没想到的是,他在没当皇帝之前,成功地娶美女阴丽华为妻。   刘秀和阴丽华结婚时是更始元年(公元23年),阴丽华十九岁,刘秀二十九岁。那时是刘秀参加革命的第二年。阴丽华将青春做赌注,压在了刘秀身上。一压就压了很多年,似水流年哗啦啦流走,怎么也不见那个如意郎君出现在面前。   阴丽华独守空房很苦,可刘秀更苦。作战,逃亡,大哥被杀,装孙子向刘玄示好,北渡黄河,吃尽苦头。最后,终于闯出一片天地,定都洛阳。这一年,刘秀派人将阴丽华接到洛阳,两人分离两年,终于聚首了。   可当阴丽华到达洛阳后,却发现刘秀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她的容貌稍逊一筹,可势力很大,能量十足。在那一刻她惊呆了。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绝对不是。   阴丽华很聪明,她已经看出来了,刘秀是他的,但洛阳不是。她和刘秀结婚的时候,刘秀属将多少人参加了?刘秀跟郭圣通洞房的时候,排场很大,天下皆知,文人武客,无不知晓。这是其一。她长年跟刘秀分居,感情好坏倒不论,主要是她还没有结出爱情的结晶。然而,刘秀和郭圣通的政治果子已经结出来了。   那些胜利的果实就是郭圣通替刘秀生的儿子们。   当然,情况没有阴丽华想的那么坏。她发现,郭圣通尽管深得刘秀左右认可,但一直还是贵人。皇后尊位一直空着,虚席以待。很明显,刘秀是要将这个位置留给阴丽华的。   哦,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无论政治诱惑多大,无论战场多么无情,他心里还装着爱情,装着曾经的初恋。在事业上,他征服了天下;在爱情上,他会妥协,但永远不会屈服。人生有此情意郎,心亦足矣。   然而,爱情有情感轻重,政治得有个先来后到。打江山的时候,她远在天边,郭圣通则在身边陪护着。皇后这位置,怎么轮也得让郭圣通轮上。皇后这位置是政治,不是爱情。   心里想通了,一切都坦然了。不久,刘秀对阴丽华说,洛阳很大,可好位置不多,皇后是我专给你留着的。你明白了吗?   阴丽华当然很明白。但是,她拒绝了。她告诉刘秀,皇后应该给郭圣通,她当贵人足矣。   刘秀听得一愣,摇头。不行,皇后是你的,在我的心里,它一直就属于你的。然而,阴丽华也很固执,说道,可在我心里,它是属于郭圣通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最后,阴丽华告诉刘秀,郭圣通已经生子,她还没有。还有,洛阳于她来说还很陌生,她初来乍到,占着皇后位,心里不踏实。我是给了你爱情,可郭圣通则赐予你能量。我都不争,你还是从了她吧。   刘秀忧郁地看着阴丽华,无语。良久,他决定从了,封郭圣通为皇后。于是,郭圣通替刘秀生的儿子刘也顺理成章地被封为太子。   就这样,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是暂时,远未结束。十五年后,皇后归属问题再次被抬到桌面上来。   刘秀想重新定位皇后,他有很多理由。隗嚣和公孙述被剿灭后,天下基本统一,他有闲心来折腾后宫了。这是其一。阴丽华在洛阳混了十五年,大大小小的面孔也差不多混熟了。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虚度光阴。多年来,废寝忘食地替刘秀生出一箩筐的孩子。这是其二。   十五年来,阴丽华呈上升路线,不断被宠;郭圣通则像垃圾股,早就跌破发行价,落到谷底,等待清盘。这时候,该是刘秀出手清盘的时候了。这是其三。   刘秀已经替郭皇后准备了抛售的借口。原因有二:一是郭皇后多年来因为失宠,心里不平衡,总是牢骚满腹;二是她没有母仪之德,反而像老母鸡似的,视他人的孩子为异类。   郭皇后长年失宠,心里有怨言,这可能是真的。当年,刘彻皇后陈阿娇,因为腹中无子,看着刘彻宠幸低贱歌女卫子夫时,心里相当不爽。甚至动用老妈去修理卫青泄愤。事败之后,丢位折兵,从此被打入冷宫。   世间之道,从来如此。男人的天地,在殿前,在战场;后宫永远是女人玩弄权术的实验场。没办法,皇帝只有一个,女人那么多。资源匮乏,必然导致竞争。所以说,争风吃醋不是错,错就在于技不如人。   在刘秀看来,当初他和郭圣通结婚,本来不是什么坏事。政治婚姻嘛,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交易嘛,都是有契约的。既然是契约,就得有个期限。就像水果和食品一样,总得有个保质期。   十五年了,时间够长了。政治保质期早过了,契约该换了。此时才叫郭皇后退下,刘秀也算是慈悲为怀了。   不久,刘秀将郭皇后废掉,降级为中山王太后,贵人阴丽华升级为皇后。同时,刘秀下诏:不准讨论,不准开庆功会。不识抬举的,我砍下他脑袋。   就这样,皇后之位像一个被借走多年的东西,重新还给了阴丽华。   【二、泰山之巅】   郭皇后这辈子的确挺不幸。她在一个错误的时候,遇上了一个错误的对手。当初,阴丽华初来乍到,只为没有儿子,不敢与之争锋。转眼多年过去,没想到阴丽华也没闲着,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总算赶上了郭皇后。   于是乎,郭皇后有的,阴丽华也有了。可阴丽华有的,郭皇后则没有。阴丽华有美丽的容貌,有真挚浪漫的爱情,郭皇后有吗?没有。她只有大把大把的眼泪,空对明月长流。   然而,郭皇后又是幸运的。她是在一个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间,输给了一个正确的人。在汉朝历史上,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下场从来都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吕雉对戚夫人,王太后对栗夫人;戚夫人成了史上仅有的人彘,栗夫人则郁闷而死。还有那个陈阿娇,跟卫子夫斗来斗去,可惜技不如人,被刘彻关进冷宫。   戚夫人赔了,儿子赵如意也被害死了;栗夫人呢,命没了,儿子刘荣也没保住性命。母贵子荣,子贵母荣,双双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人倒了,全家人跟着受难。   但是,郭皇后没有。她被废了,人生之希望犹如星逝,然而她的日子还在继续。她的弟弟郭况,继续做官;她的儿子们,稳做诸侯王。唯有皇太子,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在汉朝皇宫这个权力场里,每当皇权更迭,必有一场恶斗。当初,卫子夫失宠,太子刘据被坏人江充告恶状,为求自保,不惜举兵与老爹刘彻火并。结果很凄凉,刘据自杀,全家几乎死光。   郭皇后的幸运,还在于他生了一个聪明的儿子。太子刘见母后被废,就知大势已去。他思来想去,决定向刘秀请辞太子,刘秀一听,摇摇头,不同意。刘急了,再辞,多次辞。刘秀一改往日凌厉作风,沉默不语,不回答。   两年后,刘再请辞,说愿意降级当诸侯王,太子位就留给别人吧。这次,刘秀终于点头了,撤掉刘的太子位,改封为东海王。刘是个乖孩子,刘秀告诉他,王是给你封了,但你不要急着就封国,可以多待在洛阳玩玩。   就这样,刘在洛阳一玩就是多年。九年后,出洛阳,就封国。郭皇后离开洛阳后,心里是失落了。但她没跟自己过不去,她也一口气又活了十一年。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挥一挥衣袖,作别洛阳的云彩。   这个结局,不尽完美,却是最人性的收尾。刘秀很无奈,但亦心满意足矣。   到此,刘秀诸多人生大事,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留点时间,做点有益身心健康的闲事。公元54年,刘秀五十九岁,他离开洛阳,远游天下。   方向,东边。   自秦始皇以来,中国的皇帝每有闲心,总喜欢往东边跑。秦始皇多次东巡,简直到了自虐的地步。汉武大帝也不甘落后,带上文人墨客,一路旗飞,一路高歌,好不惬意。   相比之下,刘秀东巡甚是低调。他准备只往鲁国和济南国等地,走一圈就打道回府。可就在半路上,有人告诉他,难得见你有闲心,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有一个地方,陛下可别忘了光临。   那个地方就是五岳之一泰山。当然,左右叫刘秀走泰山,不仅是去游玩的,而是上泰山封禅。   古往今来,中国皇帝如过江之鲫,看得你眼花缭乱。然而真正上过泰山的寥寥无几。那些帝王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想上泰山封禅,那是要讲资历的。资历不够,就算有人免费送你去,你也不敢去。   当然,去了老天也不会劈你。可自然会有人劈你,胆敢有资历浅前去的,回来后肯定被滔滔口水淹没。   在中国诸多帝王中,刘秀资历如何,那是没得说的。前面说过了,要比起来,他简直就是帝王中的帝王。   和秦始皇比,他暴力少,享有子孙福。秦始皇不会善后,让个败家子嬴胡亥把所有江山都败完了。和刘邦比,两人逃命技术都属一流;刘邦没有张良、韩信,心里就会堵得慌,刘秀则不会;高祖刘邦无军事之才,才显出张良之谋,韩信之勇,而刘秀卓越的军事才能,光芒盖过邓禹、冯异诸多将才。   唯有唐朝李世民,似乎要青出于蓝胜于蓝。然而李世民玄武门兵变夺权,名不正言不顺。刘秀则不然,他起点低,成长快,有生之年完成天下一统,并且汇成汉朝发展之大蓝图。   宋太祖赵匡胤,于乱世中崛起,继承刘秀之衣钵,杯酒释兵权。然而宋朝只得半壁江山,刘秀则不然,东汉国土之辽阔,宋朝无法与之比拟。明太祖朱元璋,起点更低,成长更快。可是心狠手辣,杀人着了魔。开国功勋,几乎全被他砍光了。   古今两千年,唯有刘秀,高高在上,屹立于帝王之林。他就像五岳之首泰山,一览众山小。如此高人,如果他说不敢登泰山,还有谁敢去吗?   可刘秀偏偏说,别逗了,立国三十年,政绩还是不如意。只要老百姓生活不满意,我就不敢上泰山欺骗老天。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登泰山封禅一事。如有敢提者,剃光他的头,流放他的身,叫他吃不完兜着走。   刘秀把众人都唬住了。   难道,他此生就此飘逝而过,不想在泰山留下他漂亮的政治足迹吗?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刘秀是真谦虚,还是想作秀?没人猜得透。非常之人,常出非常之举,做非常之事,我等鼠辈难见其心,也无可厚非。然而不久,刘秀还是改变主意了。   事情缘于刘秀读了一本书,是一种神秘预言书,名字就叫《河图会昌符》。书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赤刘之九,会命岱宗。”   在汉朝,神秘预言书最先不过是茶余饭后,当做谈资哗众取宠的玩意。后来经过刘向以及王莽,将它转化为官方学术后,全国人民无人不谈图畿。于是乎,神秘预言书满天飞,真版盗版,无人知晓。   刘秀这辈子,权力、美色、音乐等玩意,于他眼中可视为无物。他独有一个怪癖,就是喜欢研究所谓的神秘预言书。   他之所以乐此不疲,就是他应了某句多年前就流传得天花乱坠的畿语,当了皇帝。从那以后,他唯图畿是从。   老实说,刘秀这人做事要认真起来,天下无敌,可是糊涂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当年,刚当上皇帝那会儿,他拜邓禹为丞相,却想不出该让谁来当大司空和大司马。于是乎,他就去翻家里那些神秘预言书,找到了两个人选。一个是王梁,一个是孙咸。   两人是个什么人物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秀那帮跟他并肩奋战的同志不高兴了。天下离谱的事可多着呢,可哪见有人翻书来定官位的?最后,刘秀迫于压力,只好撤了心中念头,选吴汉为大司马,风波才就此罢休。   “赤刘之九,会命岱宗。”这话啥意思?其实也不难解。赤刘,就是姓刘的意思。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后,崇尚赤色,刘氏政权就叫赤刘。赤刘之九,就是刘家第九代。岱宗,就是泰山的别名。   这话大约意思就是说,刘家第九代后裔,应该去泰山封禅。刘秀恰好是刘邦九世孙,而封禅之人,必是皇帝。按神秘预言书的意思,无论他多么不想出门,也得辛苦跑泰山一趟。   初看到这话时,刘秀心里极是疑虑。原因很复杂,我想原因之一就是担心读到盗版书,把他骗了。于是乎,他马上将虎贲中郎将梁松喊来,布置了一个任务。   任务很简单,就是去图书馆翻查收集的所有神秘预言书,看看有没有类似“赤刘之九,会命岱宗”的话。   梁松挨骂时磕头卖命,跑腿也是挺积极的。很快,他找到了一本书。名字叫《河洛畿文》。一看书名,我猜跟咱们的《新华字典》差不多。后者收录的是汉字,前者收录的则是所有畿语。   梁松拿着书去见刘秀,说,书里的确有一条,跟陛下读到的差不多。梁松前脚才走,拍马屁的人就来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像刘秀这种不爱听好话的人,拍马系统要逮到一次拍马屁的机会,也是五百年一遇的。这一次天赐良机,他们当然不能错过了。   最先闻风而动的人,是司空张纯。他是刘病已时代汉朝第一富翁张安世的后裔。   刘秀之前说过,谁要再提泰山封禅的事,就剃光头,流放。拍马屁就像做生意,盈亏自负,愿赌服输。张纯继承家族传统,决定搏了。他率领一帮人,冒着被剃光头赶出洛阳的风险,联名上书,建议刘秀登泰山,祭天地。   很快,刘秀回信了。他说,看在大家一片诚心的分上,我就不剃你们的头了,只好辛苦一趟,亲自登泰山去了。   公元56年,一月二十八日。刘秀正式起程,一个月后,他顺利登上了泰山之巅。   封禅仪式很烦琐,可这是刘秀生命中最难得的快乐时光。他起身草根谷底,跃于龙野,腾于河畔,飞于山之顶。山高人为峰,刘秀穷尽一生,到达了人生的顶峰,实现了所有伟人渴望到达的高度。   这一刻,历史见证,刘秀将永垂不朽!   【三、好孩子,坏孩子】   公元57年,刘秀六十二岁。二月五日,这是一个很平静的日子,没有异象,也没有梦兆。刘秀像一个安静的老人,在洛阳南宫前殿病逝了。   洛阳宫很平静。治丧由太尉赵熹负责,这家伙办事很严肃,手段老到。他把太子刘庄拉到宫殿台阶上,居高临下;亲王们则在阶下,全都做仰望状。老家伙赵太尉以命令的形式宣布,亲王们各自回封国设于洛阳的宾馆,亲王们带来的官员必须全部回封国。   意思很明显,刘秀新丧,安全第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止胆大包天之人趁机作乱。   如人所愿,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太子刘庄正式登基,封老妈阴丽华为皇太后。   众神归位,一切都很平静。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平静的海面之下,往往酝酿着风暴。貌如平静的洛阳城,实则暗藏一股涌流。   刘秀走了,亲王们被安排每天按时入宫哭丧。哭丧是世界上最真实,也最欺骗人的行为艺术。有人发现,诸亲王中有一个哭得并不怎么卖力,似乎有点敷衍了事的意思。   但是,没人敢说他,更没人敢动他。因为他是刘庄的胞弟,都是从阴丽华这条藤上结出来的果实。他的名字就叫刘荆,时为山阳王。   刘荆很有才,文章写得很不错。但他毛病不少,为人苛刻,心理也很阴暗,典型的有才无德之人。这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凡属此类,天生就是来惹事的,想让他们规矩做人,不如杀了,让他重新投胎。   从刘荆对刘秀哭丧之态度,可见他对刘庄之意见有多么大。为什么会这样,没人知道。如果让我猜,只有一个原因——皇帝被大哥抢走了,都是嫉妒惹的祸。   仅论才能,刘庄可能不是刘荆的对手。可他命好,打娘胎里就出来快。他尽管悟性一般,但学习很勤奋,为人厚道,处事低调。所以,他一直深受刘秀宠爱。刘荆要想争太子位,那是自找苦吃,没辙的。   既然自己得不到,轮不上太子,当不上皇帝。但也不能太便宜刘庄,得整点事折腾折腾,或许真能折腾出意外的成果。这就是阴暗的人最为阴暗的人生哲学。   刘荆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对刘荆来说,阴人想阴招,就像家常便饭,不用掏钱,自然水到渠成。首先,他写了一封信,诈称是大鸿胪郭况的亲笔信,派仆人送给东海王刘。   郭况,就是曾经的郭皇后的弟弟,刘的舅父。你猜刘荆这信里写啥?竟然是怂恿刘发兵造反。夺权的理由是,郭皇后啥罪都没有,竟然落个被废的命运。   为了加强说服力,刘荆在信中猛烈鼓吹。   他说,想当年,高祖刘邦不过是区区一个小亭长,都能整出好大一堆事来。今天,您还是雄踞一方的诸侯王。而且,你还是陛下的长子,做过太子的。皇帝本来是你的,半路被刘庄抢去了,不郁闷吗?你身上集中了两代人的仇恨。这个仇都不想报,还是个男人吗?   就这事,你不说刘荆心理不阴还不行。明摆着,他就是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大家都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嘛。   但是,刘荆算错了一步棋。刘荆这招在汉朝诸多诸侯王中都可能奏效,但偏偏他碰上了刘。   刘荆不知,刘胆子小,他是个不折腾,也没想过要折腾的好孩子。人家一看完信,当场就吓得要蹦起来了。接着,刘果断将送信人逮捕,并将信封好,连人一起送往洛阳,交给刘庄。   替刘荆送信的是刘荆的仆人。刘庄一审,什么都明白了。刘荆貌似要替郭皇后和刘打抱不平,实则居心不良啊。   就这事看,刘是个地道的好孩子,刘荆却是个十足的坏孩子。到此,可能有人认为,刘荆可能要玩完了。   然而,事实出人意料。不久,有人看见刘荆了。他毫发未伤,身体特好,还能乱蹦。稍微有点区别的是,他换了个地方,挪到洛阳城外去了。   以上见闻,不是什么路边消息,是个客观新闻事实。事情是这样的,刘庄把刘荆教唆刘造反的案子,当做机密文件压住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刘庄不是曹植,他写不出那样的诗句来,但道理还是懂的。为了防止刘荆再惹事,刘庄稍微惩罚了一下,将他赶出城外,住进了河南宫。   刘庄总算看出来了,刘荆是在跟他怄气。凡是想造反的人,都将它视为事业,而非儿戏。如果刘荆真想跟刘庄干起来,是不会那样子做的。就算刘想造反,他也没机会造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刘的身体早就不行,躺到病床上了。   一提这个刘,刘庄是很愧疚的。人家知道斗不过你,主动放弃太子,刘庄才得了位。此次,人家还护着他反刘荆,前后加起来,刘庄可是欠了人家两个大人情。   人情债也是债,必须要还的。   说到还债,刘庄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他闻听老哥刘病重,特别派使节去探望。刘庄的使者不是在什么月黑风高的夜晚出发,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东海王面前的。   相反,刘庄的排场搞得很大,使节、御医一拨接一拨,前往东海王国。道路上到处都是人,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接着,刘庄下诏,命令所有诸侯王,都必须亲自去东海王国首府鲁县探望刘。   数月后,刘病逝。他只留下一封遗书,不愿儿子刘政继承爵位,而是要求刘庄把他遣返老家。刘庄读着遗书,悲痛异常。   兄台果然是厚道人啊,都这个地步了,还想着给后人留条活路。   刘庄决定给刘举行一个隆重的丧礼。命司空前往鲁县治丧,同时命令所有诸侯亲王必须到场参加。   这算是刘不完美的人生中,最完美的结局了。自汉朝开国以来,没有一个被废的太子能够善始善终。但是,他做到了。他跟他的母亲一样,是在一个正确的时间,输给了一个正确的人。人生如此,足矣。   刘总算是好走了,然而刘荆还在赖活着。他住的河南宫,美其名曰是个宫,其实跟坐牢没什么区别。人生失意,又无朋党作乐,满腹牢骚无处可发。   于是,失意无主的刘荆只能坐在宫里,夜夜望着星空。他渴望天上能出现异象,给他一个惊喜。但是,他夜夜观看,夜夜失落。露水打湿了双眼,模糊了远方,人生之希望,似乎更加茫然了。   不久,刘荆盼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西羌人造反了。   这时,刘荆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羌人造反,天象肯定有变,只是自己肉眼凡胎,看不到诡异的变化。关键时刻,还是专家靠谱。于是乎,他秘密出门,请了通晓天文的大师到家里,指导策划。   然而,风声不知为何被走漏出去了。   作为刘秀的孩子,刘庄尽孝守道,至死不渝;作为皇帝,他兢兢业业,尽心尽责;作为兄长,他尊老爱幼,宽厚待人。但是,在所有仁义的外表下,刘庄还藏着一颗狡黠的心。   刘庄把刘荆弄到河南宫,不仅仅是打发他远点就行了。事实上,河南宫里里外外都装满了摄像头,到处都是监视刘荆的眼睛。监视你,不是约束你,而是保护你。只要你不乱动,你的日子还是你的。   但是,刘荆不懂。无知者无畏,无畏他谈不上,他可是无知到家了。   刘庄截获刘荆异样动作的情报后,跟前面一样,把这事当做国家机密处理了。然后,他下了一道诏书,改封刘荆为广陵王,命令他不准逗留,即日前往封国。   刘荆原先是山阳王,山阳国首府昌邑距离洛阳航空距离三百二十公里;现在当他了广陵王,广陵王首府广陵距离洛阳航空距离七百五十公里。就这个距离,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刘庄将他甩得远远的,摆明就是防止祸水泼身。   这一次,刘庄总算稍微安宁了。刘荆被踢到广陵后,似乎变乖了许多,再也没有看到他闹事的迹象了。   假象,刘荆这是在制造假象。事实上,刘荆是想麻痹刘庄,欺骗所有耳目,他决定狠下心来装乖。的确够狠的,刘荆一装就是八年。八年后的一天,刘荆以为,刘庄派来监视他的人早就麻木不仁了。所以,机会应该来了。   有一天,刘荆请了一个看相的大师。大师坐定,刘荆就先开口说话了。他说,我老爹刘秀,三十岁就当了皇帝。我长相跟老爹相似,今年也恰好三十岁,是不是到了起兵的时候?   刘荆一席话,当即吓得面相大师说不出话。大师是想来挣几个钱花的,刘荆竟想造反,开什么玩笑。看相说话,可以胡扯,可是造反这事,立场不能糊涂。于是乎,相术大师脚底抹油就跑去地方政府告状。   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刘庄一看,晕哪,刘荆藏得好深哪,他竟然还嫌折腾得不够。   不过,经过这一次,刘庄总算看明白了,为什么多年以来刘荆对他这个哥当皇帝仍然耿耿于怀。原因就在前面他说的那句话——面相与先帝刘秀相似。   面相相似,才能亦出众,只可惜,他脑袋进水了。对待刘荆这种脑袋短路的兄弟来说,杀他似乎玷污了自个名声。刘庄饶刘荆一死,只作惩罚,剥夺他全部权力。   不过,刘荆还可以继续在封国收税。只是他不像以前那样自由了,走到哪里都有专人跟着。在规定范围活动,做规定的事,这叫啥?双规。   刘荆尽管被双规了,可不久,他犯罪的瘾又发作了。他请了一堆法师,到家里做法事。法事内容只有一个,就是诅咒刘庄早死。   亏他想得出来,已经是第四次了。   刘庄能忍,中央诸部官员估计早就忍不住了。接着,中央有关部门立即提审刘荆,然后上奏刘庄,请求诛杀。   刘庄很郁闷。他都忍三次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多忍一次。正当刘庄犹豫不决时,有人告诉刘庄,陛下无须再忍,您也不必亲自动手了。   因为,刘荆已经自杀了。   这不是完美的结局,却是最合理的结束。   【四、汉朝的富二代们】   在汉朝,富二代与权力二代简直无异。权力一代,都是靠建功立业获得封侯的。侯爵,就会有封地,然后就可以当大地主收税。侯爵可以继承,但是如果兄弟多,父辈封地还可能被瓜分,就像蛋糕,不出三代,所剩无几。   所以有人常说,富二代们要败家,山倒都不如他们快。但是要整点大事,鬼神都挡不住。因他们起点高,基础好。人家有的只是背影,他们有的全是背景。而且只要有点脑袋的都能想到,在中国世袭制度下,蛋糕只有越分越小,想把蛋糕做大的,只能自觉努力奋斗,自力更生。   天下之大,最牛的富二代当然就是刘庄了。这是一个充满理想和活力的皇帝。作为承前启后的一代,他并没有满足现状,而是一心想把汉朝这块蛋糕做大做强,做精做美。   公元72年,刘庄四十五岁。这一年,他决定做件大事。即率领汉朝高官富二代们集体上阵,把前辈未完成的遗愿全搬上案头研究,准备大干一场。   刘庄到底想干什么呢?   要问刘庄想干什么,就要讲到刘秀不能干的是什么。我们知道,刘秀一生的遗憾,大的方面来说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北匈奴,一个是西域。   当初,汉朝天下大乱,北匈奴趁火打劫,屡屡得手,却因鞭长莫及,奈他不得。所以,当西域诸多小兄弟派出王子当人质,要求刘秀出兵时,他只有痛苦地摇头了。   有些人,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大染坊;有几斤米,就敢开饭店。但刘秀不是,他是有多少米,就吃多少饭。按他先前的饭量,西域这桶饭他是不敢碰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想,刘秀的任务只能到这封顶了。搞不定的事,就留给下一代,下一代搞不定的,再留给下一代。实在都搞不定了,就永远搁置,寻求其他开发项目得了。   刘庄三十岁登基,眨眼十五年就过去了。如果他再不做点事,完成先帝遗愿,或许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必须趁有生之年,把北匈奴和西域两个大问题摆平。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偶像,刘邦的偶像是秦始皇,刘秀的偶像是刘邦,刘庄的偶像则是汉武大帝。没办法,在征伐匈奴和西域方面,汉武大帝是专家,刘庄要跟他们干架,想不向汉武大帝学习都不行。   汉武大帝征伐匈奴时,成功的经验在哪里呢?其中一点,恐怕就是培养出外戚卫青和霍去病等大将之才。一想到这,刘庄也马上培养外戚了。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可造之才。   这个人就叫窦固。   窦固,字孟孙,窦融之侄。然而,最先提出解决匈奴问题的不是窦固,而是耿秉。看到姓耿的,可能有人就会想到耿m。如果有此念头的人,那么恭喜你了。耿秉也是个典型的富二代,父亲耿国是农业部长(大司农),耿m正是他的伯父。   事实上,如果要从耿m老爹耿况算起,耿秉已经是富三代了。然而,这厮身上的雄性激素,一点也不亚于一代和二代。相反,他集中遗传了祖先的优秀基因,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文化素质,用北方话来说,都是杠杠的。   耿秉时为谒者仆身,官职不大。说白了,就是在皇宫中跑腿的人。但是,皇宫就像笼子,想一辈子关住他,那是不可能的。为了破笼而出,耿秉屡屡上书,要求刘庄出兵,攻打北匈奴。   刘庄开始是假装不理,耿秉的奏书却像锣鼓般,响了一阵又一阵。最后,他终于醒悟了。他也有太子了,作为老爹不替儿子铺点路,将来崩了,儿子混得惨了,那还不指着庙宇骂他无能?   刘庄就将富二代窦固召来,说,你长期跟随伯父窦融在外,了解边疆情况。所以,我命令你和耿秉等人组织讨论解决北匈奴的军事方案。   就这样,窦固就将一帮富二代全都召来了。这其中有马援的儿子马廖,耿m的儿子耿忠等人。在会上,耿秉发言较为激烈,甚至连怎么打进北匈奴都有了详细思路。   耿秉说:自汉武大帝时代起,我们汉朝简直就是天下无敌。河西酒泉等四郡,都在我们手里;通西域,西域归附,南匈奴也不甘寂寞,成了咱亲家。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一是我们永远得不到的,二是我们曾经拥有而又失去的。汉朝想要把西域拿回来,就得全力出击,把北匈奴再次打回遥远的老家去。   怎么打?我认为,可以先攻击白山。北匈奴在白山有重要军事基地伊吾。夺下伊吾,再破车师,然后跟我们的老盟国乌孙再次结盟。如此一举,等于断了匈奴右臂左脚,然后就可直捣黄龙,奔袭北匈奴本土。   方案敲定后,马上送去刘庄审批。很快,刘庄就下了批文,同意出兵。 第十一章 西域不是传说   【一、征伐北匈奴】   公元73年,二月。汉朝出兵,准备攻打北匈奴。   作战计划稍微修改了一下,不是集中歼击,而是分兵四处,采取了各个击破法。各路主帅及队伍大约如下:   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率河东郡等两郡的鲜卑部队,以及南匈奴骑兵一万一千人,出高阙塞;奉车都尉窦固、耿忠率酒泉郡等三郡地方民兵,匈奴骑兵等一万两千人,出酒泉要塞。   驸马都尉耿秉等率武威郡等壮丁,以及匈奴骑兵一万余人,出张掖郡居延要塞;骑都尉来苗等率太原郡等七郡民兵以及乌桓等少数民族骑兵一万一千人,出平城要塞。   奇怪,乌桓、鲜卑不是一直与汉朝为敌吗,怎么跟汉朝整到一块去了?还有那些匈奴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友军呢?   西方哲人说,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事物是要发展变化的,从刘秀到刘庄,仅区区数年,天下大势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们知道,西汉时代,南匈奴向来是汉朝传统亲家。然而,王莽王朝建立后,两家就闹翻了。一直到刘秀统一天下前,南匈奴还是不买汉朝的账。后来,刘秀搞定公孙述后,南匈奴反应极快,立即派人来见刘秀,说要恢复两国外交关系。   南匈奴之所以要投归汉朝,主要是受不了北匈奴的欺负。只要有汉朝大哥罩着,北匈奴就不敢动他。刘秀同意南匈奴归附,就这样,南匈奴依仗汉朝做老板,大胆出击,和北匈奴兄弟干了几架后,北匈奴撑不住,有三万余人投降。所以,友军就是这样冒出来的。   事实上,南匈奴投汉朝后,北匈奴也在讨好。当年,南匈奴跟刘秀做交易,说你出钱,我出人,帮你保卫边郡,咱们永远都是亲家。北匈奴一听,就着急了。也立即派人到洛阳进贡,请求通商和亲,说也要和汉朝结亲家。   刘秀同意北匈奴通亲。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北匈奴挂名和亲,却还常常跑到边郡抢劫。刘庄即位后,北匈奴还在抢。刘秀能忍,刘庄可忍不住了。刘庄决定向汉武大帝学习,打到漠北去,一举剿灭北匈奴。只要灭了北匈奴威风,西域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那么,乌桓人和鲜卑兵又是怎么来呢?不急,暂时搁着,稍后回答。   话说回来。打战,就是拼经济。从刘秀到刘庄,汉朝对北匈奴隐忍多年,就是等着有一天凑够一笔大钱,然后拿去西北大漠深处烧死他们。刘秀没有看到这一天,刘庄却等到了。   四路大军中,窦固的兵团锐气最盛。窦固一鼓作气,直接把军队开进了天山。   天山,从某种角度上说,是匈奴传统意义的地盘。这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军事优良基地。当年,霍去病直捣天山,像掏鸟窝似的,将全部匈奴兵团从天山端了出来。   刘庄想学汉武大帝,窦固也有个梦想,渴望成为霍去病式的英雄。霍去病已成为永远的传说,可热血仍然在汉朝人的心里沸腾。窦固出趟远门不容易,肯定不会空手而归。再怎么样,他掏不到鸟窝,也要打几只大鸟回去。   果然,窦固一进天山,就发现了一只大鸟——北匈奴呼衍王。窦固乐疯了,追着狂打,斩杀一千余人。然后一路追到蒲类海,拿下了匈奴军事基地伊吾(今新疆哈密市)。   此时,耿秉在另外一个方向也发现了大鸟——匈奴句林王。他猛追狂打,追过了沙漠六百余里,最后还是被对方逃走了,只好撤兵。   再看另外两路大军。来苗兵团白跑了一趟,没有斩获,还军。但是,另外一支大军,一个非常重要的将领,却输得很惨。   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将领就是太仆祭肜。要回答鲜卑和乌桓兵是怎么来的,绕不过眼前这个人。   祭肜,字次孙,颍川郡颍阳县(今河南省襄城县东北)人。他不是什么富二代,也不是权力三代,而是地地道道的老江湖前辈了。祭肜初出江湖时,全赖刘秀提携。刘秀之所以要扶他一把,主要是要还祭肜大哥祭遵的一个人情。   当年,祭遵兄弟本来家里很有钱,可早孤丧母,正值天下大乱。当时,刘秀率军路过颍阳县,祭遵便去求见刘秀,说要参军。   那时,祭遵长得很帅,给刘秀留下深刻印象。于是将他留下,任为门下吏。后来他被拜为偏将军,扫荡河北,被封为侯。从此,祭遵的人生犹如跑车上了高速公路,屡建奇功,名扬天下。   很不幸,祭遵在战场上受伤甚多,在讨伐隗嚣的军事行动中病死军中。他无子,封国被解除。刘秀常替之嗟叹,决定培养祭肜。官职已经想好了——辽东太守。   辽东是个什么地方?它是汉朝边郡,贼寇甚多。让人郁闷的是,这些贼寇不是一般的烂仔,也不是流民,而是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   学文化,这帮人永远不是汉人的对手。然而要论杀人越货,他们天生就是干这行的种。没办法,环境逼人,他们年年喝西北风,都喝怕了。而邻居大哥汉朝,家里正乱得很,所以他们倾巢而出,沿郡抢劫。   刘秀这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看人没走过眼,做事很少失过手。他认为,要想制伏边郡抢匪,祭肜是可以的。   跟大哥一样,祭肜长得也很帅,肌肉男一个,富有勇力,能拉三百斤大弓。出来混,长相很重要,实力也很重要。小祭哥一到辽东郡,就激烈地烧了一把火。   首先被祭肜大火烧到的是鲜卑。有一年,鲜卑万余骑兵出动,准备大抢辽东郡。祭肜收到情报后,抄起家伙就上,当鲜卑骑兵看到祭肜时,都不由得轻蔑地笑了。   鲜卑人干抢劫这行当,也有不少年头了。大架年年打,小架天天有,什么场面没见过。祭肜竟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带了千余人来。一千打一万,想一个打十个,简直就是找死。   鲜卑笑得太早了。很快,小祭哥就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鬼哭狼嚎。   自从祭肜到了辽东郡,无论大架小架,次次总是一马当先。对他来说,打架就像拿刀进了菜地,没有他剁不下的菜。这一次,他也没有例外,身披战甲,第一个冲进敌阵。   鲜卑很淡定地跟汉军对着砍。一阵混乱后,他们全都慌了。因为他们发现,倒下的全是自家兄弟,砍人的全都是不要命的汉军。   顿时,他们恍然大悟,遇到对手啦,再不逃命都没了。   鲜卑人慌马乱,如羊奔马跑转头就逃。祭肜刚刚砍进状态,怎么能够收。他率着千余汉军,犹如嗜血狼群,狂追不舍。   跑着跑着,慌不择路的鲜卑人被赶到河边,投水互相践踏,死者有一半;五千人报废了,还有五千人,祭肜再接再厉,继续追着砍。祭肜砍人上了瘾,人家逃命的可就辛苦了。鲜卑人都已经逃出塞外了,竟然还要追。   我想,如果有机会不当抢匪,鲜卑人坚决不干了。就算再干这行,也绝不到辽东这鬼地方来。   鲜卑人为了逃命,全都弃兵裸身,各自亡命。祭肜这才停止追杀,数人头,又砍了三千。数战马,缴获数千匹。   那一仗打后,鲜卑人彻底怕了。从那以后,他们一听说辽东,心里都发毛。别说贴钱让他们去抢辽东郡,就是梦里他们也不敢靠近祭肜地盘半步。   祭肜打了胜仗后,仿佛出了久积胸中的一口恶气,手也不痒了,牙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他没有继续对鲜卑人动刀,相反还很客气,多次派人带着财物,前往人家地盘喝酒,拉家常。   战争如江湖,就像打擂台,台上输了,台下还可以是朋友。祭肜派出去的人路没白跑,酒没白喝,话没白说。不久鲜卑人就表态了,说愿意归附。   紧接着,乌桓人也被打怕了,归顺汉朝。只有北匈奴不吃祭肜那一套,依然躲在遥远的沙漠外,继续和汉朝玩躲猫猫。   现在,该结祭肜做一个小小的总结了。祭肜在边郡蹲点近三十年,如果没有他三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就没有汉朝边境的安宁;没有他冲锋陷阵,把边郡外寇降服,刘庄腰板无法硬起来,那什么时候出兵攻打北匈奴,永远是个未知数。   然而这么一个大腕级人物,怎么就吃了败仗呢?   事情是这样的:祭肜率军出塞时,南匈奴左贤王也在队伍中。不知刘庄安的什么心,左贤王跟祭肜的关系向来紧张,偏偏却安排两人在同一条船上。   祭肜出要塞后,走了九百余里,不要说匈奴人,连个兔子的影都没见到。他们看到了一座山,左贤王告诉祭肜,我们已到涿邪山了,没遇到敌人,他们可能就是闻风而逃了。这样的话,再往前走也是白搭,不如打道回府吧。   涿邪山,即今天的蒙古国巴彦温都尔山。按计划,他们到了这里,寻不见匈奴,可以撤兵。因为没有逮到北匈奴,祭肜只好撤军,可当他回到塞内时,等待他的是一场噩梦。   祭肜回洛阳后,立即被人弹劾,说他懦弱畏敌。接着,上面就派人来问罪,把他扔到监狱里去了。祭肜彻底蒙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畏敌过?如果畏敌,除非太阳围着地球转。   这时,人家才告诉祭肜,如果不是懦弱畏敌,您老怎么会还没到涿邪山就班师呢?   祭肜终于醒悟过来了。他到的那座小山根本就不是什么涿邪山,他是被左贤王算计了。英雄一世,风光无限,大江大河都跨过了,竟然倒在一个小人的脚下。可这毕竟是一场误会。不久,上面把情况弄清楚了,就将祭肜放了,免去太仆职务。   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像今天这样输得如此惨。出狱后,祭肜悲愤难抑,耻辱难忍,吐血数日,亡世。   【二、窦氏集团发展简史】   刘庄赞助的这场征伐北匈奴大行动中,老将祭肜一失足成千古恨,仅窦固杀敌有功,成了最大赢家。回来后,他就升官了,被封为“特进”,仅次于汉朝三公。   别看窦固人前很风光,其实人家也是走过弯路的。   窦固打小喜欢兵法,长大后娶公主,袭父侯爵,刘庄即位后,又被封为中郎将。曾经的康庄大道,任君驰骋,一切貌似很顺,可没跑出多远,他就跌到了一个深坑里。   殊不知,窦氏有限公司自上市以来,产业大,人众,问题也多。窦氏第一代董事长窦融,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当年,刘秀统一天下,邓禹等人纷纷交出兵权,他也不例外,离开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和军队,带领全家人到洛阳定居。   在窦融的努力下,不出两代,窦氏产业就做得很牛了。牛到什么程度呢,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两千石。   窦融官衔最大,做过三公之一的大司空,即一公;窦融被封安丰侯,其弟窦友被封显亲侯,即两侯;窦氏三人娶三公主,最牛的当数窦固,娶的是刘秀的女儿,其他两个娶的则是刘秀的孙女,即三公主。   所谓两千石,就是部长级干部。窦融做过卫尉,其弟窦友做过城门校尉,窦友死后,窦融儿子窦穆接班,也做过城门校尉;窦氏另一子弟窦林做过护羌校尉。如果要算后来居上的窦固,其实就是五个部长级高官了。   宦海多风波,投资须谨慎。这个质朴道理,基本上构成窦融一生的处世哲学。但是,他没想到,正当窦氏势力炙手可热的时候,发生了两场变故,让窦氏公司倒闭歇业了。   第一件事,是窦融堂哥的儿子窦林整的。窦林任护羌校尉时,有一次西羌部落一个小头目率人投降。窦林很得意,给洛阳打报告,吹牛说是西羌酋长亲自投降。没想到,不久真正的酋长就来投降了,事情搞得很大,瞒都瞒不住。窦林只好打报告说,前面投降的是第二酋长,后来投降的是第一酋长。   报告都是递到刘庄这里的。刘庄一看,很是纳闷。西羌酋长向来只有一个,怎么到了窦林嘴里就冒出第一、第二来了,这事忽悠谁可以,如果想把他骗了,那是太不识抬举了。   刘庄把窦林召来问话,窦林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出。刘庄断定,窦林肯定是想糊弄他。于是对他进行双规调查,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窦林不但犯了欺君之罪,竟然还是个贪污犯。   不久,窦林罪诛。此事貌似与窦融无关,但是窦融作为窦氏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其属下犯罪,他是必须负一定责任的。   所以,刘庄特意下了一道诏书,痛骂窦融。   刘庄口气史无前例的严厉。他告诉窦融,你别忘了西汉时外戚窦婴和田`是怎么死的。如果窦氏不想重蹈覆辙,最好给我安分点。   窦融看到信后,吓得好久都吃不下饭。刘庄骂得没有错,但他其实也是有难处的。他已经是七十几岁的老头子了,早年还有精力管管事,现在不行了。他想管,窦氏那帮兔崽子翅膀已经硬了,哪还能捏得住。   恐慌不已的窦融决定引咎辞职。辞职这种表演,刘秀还活着的时候窦融就演了多次;刘庄上台,他也演过。但是,刘庄父子俩都没批准过。这一次,刘庄不客气了,同意窦融辞职,回家养病。   三年后,窦氏集团又跳出了一个惹是生非的家伙。这一次,真把窦融活活气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窦融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内黄公主,即刘秀长子,曾经的太子刘的女儿。窦穆打小习礼仪,深懂礼尚往来之学问。他认为,他娶了刘氏一个公主,至少也得还一个给刘氏宗室。   于是他就打起主意,想把女儿嫁给六安侯刘盱。事实上,窦穆高攀皇亲,无可厚非。问题是,人家六安侯刘盱已经娶正妻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姓窦的为了嫁女,用了一计损招,拆散了刘盱夫妻。   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就姓窦的不懂。窦穆很嚣张,以阴丽华太后名义矫诏,命令六安侯离婚,娶窦氏女儿。刘盱妻子娘家也不是好惹的,他们闻听此讯,全家动员,向刘庄告状。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都是窦穆无聊惹的祸。刘庄气得要疯了,三年前就警告过窦融的,这一次就别怪他下手太狠。   于是刘庄一气之下,把窦氏所有当官的都免职,赶出洛阳城,赐回他们老家去了。   刘庄没有赶尽杀绝,允许窦融一人留在洛阳。那时,窦融都七十八岁了,就他一人孤独无依地待在洛阳,风光一世,晚景竟如此凄凉。就算他多么刚强,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灭顶之灾啊。   不久,郁郁寡欢的窦融在一片凄凉寂寞中病逝了。随着窦融的离世,窦氏发展有限公司基本上宣告破产倒闭。   就这样,受窦氏家族公司破产影响,窦固也被赶出长安,失业赋闲在家。人生如泡影,吹得越大,破得越快。正如当年马援警告他和梁松的一句话:凡人能为贵,也可复为贱。如果不想再复贱,身居高位时,就得安分点。   马援很牛,多年以后,他那番话应验了。   首先是梁松被言中,死得很惨。马援的冤案,基本上是梁松的伟大杰作。因为整马援有功,刘秀死前指点梁松辅政,被拜为太仆。小人蹿得高,跌得也很惨。他当上太仆后,欲望不断,私心不止,经常敲诈地方官。被发觉后,免官。   梁松免官后,郁郁寡欢,再次搬出对付马援的那套,到处打小报告,打击对手。只可惜,他碰上刘庄技术就不灵了。刘庄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梁松的大问题,把他关到监狱,诛杀。   稍有点脑袋的人都知道,梁松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政治是艺术,也是表演。马援小女儿被刘庄封为皇后,刘庄不能替马援翻案,但是干掉梁松,替马皇后出口气还是可以的。   梁松死得不冤,可窦固下岗就很冤了。   窦固贵为驸马,但没听说他很嚣张。相反,他生活很节约,做事也很谦虚,很少得罪人。尽管如此,还是被牵连下岗。十几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竟然就这样报废了。   是金子总会闪光的,苍天不负窦固,他等到了这一天。   从某种角度来说,窦固应该感谢一个人,如果没有那个人,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所事事。无意中帮了窦固大忙的人,就是前面说过的耿秉。   耿秉身为谒者,整天对刘庄灌输强势思想,说当年汉武大帝怎么对付北匈奴,今天我们还得学他怎么对付。刘庄听多了,心也就痒痒的。于是,他想到了窦固。   当年,汉武大帝培养了卫青霍去病等外戚成一代名将,既然他要学汉武,也要培养几个拿得出手的外戚。想来想去,窦固才能过人,做事靠谱,培养他较为放心。   总之,窦固总算熬出头了。倒闭了十几年之久的窦氏公司,有望起死回生,重新洗牌入市。但是,窦固天生是做大生意的人。他诛杀北匈奴有功,封官后没有骄傲自满。相反,他踌躇满志,又拉到了一个大项目。   说出来可能会吓人,窦固新拉的项目就是搞定西域。   多年以来,西域就像汉朝的情人,流离他乡,遥遥相望,欲归又不能。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真是扼杀人性美好感情啊。一晃多年过去了,汉朝就像一个翻身跃马的少年,意气风发,渐入佳境。现在,该是出手抢回情人的时候了。   可人心总是要变的,情人如此,兄弟亦如此,更何况西域距离汉朝那么遥远。三十六国,时隔多年,搞个七十二变其实也不夸张。   所以窦固认为,汉朝对现在的西域很不了解。要想把它抢回来,必先派人去考察,以便日后决策。派谁去好呢?   这时,窦固马上想到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渴望一飞冲天的人。   【三、热血青年小班】   窦固想到的人叫班超。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班彪不用担心自家的孩子会打洞,因为他是人中之龙,所以孩子个个都很牛。   班彪所生孩子有三个:班固,班超,班昭,个个名号都很响。   班彪这辈子,作为父亲,他很成功;作为当官的,不敢说失败,也不能说成功。只能说,他很落寞。早年他跟过窦融,后来又跟过刘秀,升迁机会很大。他却无意官场打拼,整天流连忘返于历史典籍当中。   所以,班彪的官做得不怎么大,就一个县令,因病免官。不幸的是,他死后,班家顿时失去经济来源。老大班固压力很大,不得不带全家人回老家种田。   种田是糊口,不是事业。班固立志继承父业,献身史学研究。他认为,父亲没当成司马迁第二,他来当。没想到,正当班固忘我读书,忘我做梦时,一场大祸悄悄飞临头上。   问题出在他的事业上。郡里有人听说班固写史,竟然写的还是国史,倍感怀疑。一个种田的,搞点啥不好,搞国史,那是你的专业吗?于是就告到郡里,说班固乱写国史。   郡里派人来查,搜走所有资料,连人一起带走。于是,班超急了。   班超,字仲升。这孩子孝顺、勤劳,精力还特旺盛。大哥常写书,都是他一人种田,忙活了一天,回来还读书,读的还不少。   然而没人知道,班超和大哥班固一样,都是不安分的人。人在田里,心却在天上飞翔。莫名的冲动,对遥远的渴望,经常冲击他的胸膛。或许,他不属于大地,大地圈不住他骚动的心。只有天空,辽远的天空,才是他向往的天地。   班固被抓后,班超决定上访。这是唯一的办法,班固做的是大事业,非凡夫俗子所能懂。所以他很担心郡属乱整,整出一个天大的冤案来。   班超修书一封,飞到了长安,几经辗转落到刘庄手里。班超的上访信引起刘庄高度重视,召见班超。   班超到了洛阳,告诉刘庄,班固做的工作只是想完成父亲班彪写史的愿望,所写史实皆考据,不是乱来,不信您可以亲自看看他的书稿。   就在这时,郡属把班固的书稿送到了洛阳。刘庄一看,不得了,人才啊。   班固是个有想法的人,刘庄也是。班固想做司马迁第二,实现父志,刘庄则想做汉武大帝第二,完成刘秀未竟的事业。殊途同归,天意啊。   当然,汉武大帝阉了司马迁,相反,刘庄待班固不错。刘庄认为,班固挂名修国史,实则就是替刘氏皇权修家谱,而且修得还不错,这样的人流落到乡下,太可惜了。被关到监狱,那就更荒谬了。   不久,班固光荣出狱。因祸得福,刘庄给他换了一个好工作——兰台令史。   就这样,班固全家又搬回洛阳。班超在洛阳也谋到了一份工作,替人抄写文书,工资很少,生活很艰难。   班超的梦想很大,洛阳也很大,可从来没人能懂他。对他来说,抄写文书,那是一眼望到底的行当,难道他这辈子就献给无味没劲的抄书事业了吗?班超异常苦闷,却无处发泄。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把笔扔下,大声叫道:“大丈夫当效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怎能一辈子搞这没趣的文书工作?”   班超一语既出,引来同事哄堂大笑。他们以为,班超也就发发牢骚,解解闷,减减压,纯当乐子。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班超胸口的一颗心,已经长到了喉咙,几乎要撑破胸膛了。   同事笑班超,班超也笑同事。他化用了陈胜当年很牛的一句话,对他的同事们摇头叹息道:“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为了证实自己不是燕雀,班超决定去看相。看相的人这样对他说:“老大,尽管你是一介书生,但是将来肯定封侯于万里之外。”   班超听得眼睛一亮,问道:“您怎么证明,我就是一只封侯万里之外的鸿鹄?”   看相的接着说:“你看你,长着燕颔虎颈,燕子会飞,老虎会食肉,这天生就是建功封侯的命相啊。”   是真的吗?可能是真的。   阿甘说,人生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口味。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呢?班超盼望着,渴望着,期望着。正当他做着美梦时,刘庄悄悄来到了他身边。   有一天,刘庄问班固,你老弟班超最近如何?班固实话实说,他替官府抄文书,赚点小钱赡养老母。刘庄一听,哦,那么有才的人混得那么苦。不如这样吧,你叫他把工作辞了,到校书部来上班。岗位嘛,就跟你一样,兰台令史。   梦想太遥远,命运多可笑。对班超来说,兰台令史是个什么玩意?抄抄写写的小公务员嘛。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意。不久,班超工作上犯了点错误,被免去兰台令史,成了无业游民。人生就像马拉松,在无望中徘徊,在苦闷中挣扎,班超在洛阳整整忍了十一年。   十一年后,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人。   在班超看来,人这辈子就像在大海中驾舟航行,可以消沉,但绝不能沉沦。在无望的谷底里,班超学会了等待。在等待中,他认识了窦固,两人走到了一起。当窦固再度被皇家起用时,班超也出山,跟随窦固征伐北匈奴。   在征伐北匈奴行动中,班超表现出色,和窦固并肩奋战,打了一场漂亮仗。于是,窦固决定培养班超,派他出使西域,考察诸国国情。   代表国家出使西域,多年以前,这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今天,竟然让班超梦想成真了。然而,兴奋的班超还没被兴奋的情绪烧坏脑袋。   他清醒地看到,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则是曲折的。命运何去何从,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久,班超上路了。西域第一站就是鄯善国(今新疆若羌县)。鄯善国国王很客气,待他为上宾,十分尊敬,班超很受用。然而,没出几天,情况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班超发现,鄯善国国王接待他的次数有所下降,态度也不像当初那么热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班超眼皮一跳,凭着他敏锐的外交嗅觉,觉得味道不对。他立即把跟随都唤来,一起开了个会。班超说明情况,众人的反应很让班超失望。大多数人的意见是,胡人的习惯本来如此,不应该大惊小怪,别想多了。   班超摇摇头,说:“事情肯定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肯定来了。”   众人很吃惊地看着班超,叫道:“他们是谁?”   班超果断地说道:“北匈奴使者。”   众人听得一惊,都说不出话来了。班超接着分析道:“大家想想,天下之大,能改变西域诸国态度的也就只有匈奴。北匈奴使者肯定闻到我们的味道,想抢先一步在我们之前降服鄯善国。”   班超顿了顿,充满杀气地说道:“鄯善国国王目前还摇摆不定,说明他们还没有结束谈判。趁这个机会,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从哪里下手,班超已经想好了一套周密的方案。鄯善国国王派出外交官,专门伺候班超一行人。负责接待班超的官员就是班超最先要下手的对象。于是,班超把鄯善国接待官员叫来问话。   负责接待的官员不明所以,他一看到班超时,只见对方黑着脸。随即,班超突然对他吼了一句:“快说,匈奴使者来了几天,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班超那一声怒吼,吓得对方目瞪口呆,话都说不清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承认了:“北匈奴使者的确来了,他们已经来了三天,住在三十公里以外。”   果然有问题。班超立即把那人扣下,立即将所有随从都召来开会。   所有人都到场了,总共有三十六人。班超设宴,喝酒。酒过三巡,大家都被灌得晕乎乎的时候,班超开口说话了。   班超先把以上诈取情报的事情做了一个通报,然后说道:“不出我所料,北匈奴真派使者来了,估计他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恐怕就是要斩杀我们了,要不就是把我们捆起来,交给北匈奴。大家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班超这一席话,把众人的酒意全吓醒了。随即,有人突然摔了酒碗,叫道,娘的,老子被困于此,怎么都是死,不如破罐子碎到底,跟他们拼了。   骂声一起,众人的酒劲马上就提上来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说得对,跟他们拼了。班大哥你说怎么做,我们誓死跟随。”   班超表情沉重刚毅,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夜攻击北匈奴使团。只要斩杀他们,鄯善国肯定被我们降服。”   大家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酒意好像又醒了。   三十六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趁夜打劫,这个风险也冒得太大了。一想到这,众人又疑虑不定起来。他们对班超说道:“这个事,好像郭从事还不知道,要不我们跟他商量一下?”   窦固组团出使西域时,任命两个领导。假司马班超一个,从事郭恂一个。然而今晚酒会上,偏偏就少了郭恂一个。只要不傻的人都看出来了,班超是想绕过郭恂,想一个人独吞北匈奴。   他们错了。他们迟疑不决的话语刚落,班超突然站起来怒吼了起来:“郭从事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文官,我之所以不叫他来开会,就是怕他受不了惊吓。到时,行动计划可能就会泄露,我们想逃命都来不及了。”   接着,班超又叫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怕死,就不要当英雄,当英雄就不要怕死。想当英雄的就站出来,今晚咱们痛快杀一场。”   班超的气魄再次感染了众人。他们齐声叫道:“好!就听您的,狠狠干一票。就是死,也死得明白了。”   【四、不世功勋】   夜晚降临了。夜色阴沉,大地宁静。可对班超来说,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命运就像赌博,生死就在眼前这一把火。   班超选择了火攻。他人少,北匈奴使者人多。火攻是一个节约成本的智慧策略。更让他兴奋不已的是,老天也赶来看热闹了,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天上刮起了大风。   班超抽调出十人,埋伏在北匈奴使者背后,充当鼓手。剩下的拿刀拿箭,埋伏在北匈奴帐外左右,听候命令。   一切就绪后,班超放起了一把火。火苗一起,顺风呼啦啦地烧向匈奴驻营。接着,锣鼓也跟着响起,班超率众杀进了北匈奴帐里。   这一战,打得北匈奴使团措手不及。一百号匈奴人还没来得及睡醒,就被烧死。醒了想跑的,全被斩杀。班超数了一下人头,部属斩杀足有三十余人。   鲜血染红了夜色,连黎明都带着血气。天亮之前,班超结束了战斗。众人唱着胜利的歌凯旋。   班超率众人归队时,从事郭恂如梦初醒,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心情复杂,表情怪异,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道他心里想的啥?班超这买卖做败了,他可以全身而退。问题是,买卖做成了,大家都赚了,就丢他一人在帐里睡大觉,这事传回汉朝,那不羞死人了?   班超早就看出郭恂那点心思。他拍着郭恂的肩膀说,您在队里替大家看帐篷,也是有功劳的。这一战,肯定少不了您的好处。杀敌的功劳,就算您一份。   班超把郭恂说得心花怒放,接下来的行动他不得不全力配合把戏演完。   班超叫人把斩杀匈奴使者的头颅排成一行。然后,他就叫人去喊鄯善国国王起床,说想请他来参观个好东西。   鄯善王听说有好东西,就跑来了。然而,当鄯善王率领众官一到现场时,大家都惊呆了。班超叫他们参观的竟然是一堆血淋淋的人头,北匈奴使者的人头!   班超冷冷地看着鄯善王。鄯善王心惊胆战地看着班超,好像羊碰到了狼。   这时,班超说话了:“你看到了,跟汉朝作对的就是这个下场。”班超志得意满,威风凛凛地说:“汉朝是个讲究信义的国家,你敬我一尺,我们让你一丈;然而胆敢存有侥幸心理,跟我们作对的,从来就没有好果子吃。”   鄯善王心虚了,问班超:“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班超语气凌厉,说道:“很简单,从今往后,请大王莫要跟北匈奴有任何来往。”   鄯善王双腿直打哆嗦,长跪谢罪。他当即答应了班超的条件,臣服汉朝。为了体现诚意,按照老规矩,派出王子送入长安做人质。   不久,班超带着鄯善王子,回到汉朝,首先见到了窦固。窦固兴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西域就像一个巨大的市场,如果汉朝二次开发成功,无论是班超还是窦固,都将千古不朽。   窦固马上给刘庄打了一个专题报告,内容有两个:一是替班超请功;二是请求刘庄,再次给西域派遣使者,继续开发西域。   很快,刘庄回话了,批了两件事:一是提拔班超为军司马,二是就地取材,再次派遣班超出使西域。   窦固又给班超下达了任务。此次出使的国家叫于阗国(今新疆和田市)。   相对来说,在西域这块地盘上,它算是个大国。于阗王占据西域南道,称霸自雄,不可一世。因为它的重要性,北匈奴对它也特别重视,派出间谍,几乎是全天候监视着于阗国国王。   窦固告诉班超,此次任务艰巨,大不如从前轻松。这样吧,我给你多派些人马,让你路上好照应,如何?   班超摇摇头,说:“于阗国路途遥远,况且还是个不讲道理的大国。就算率多人,也是百来号人。百来号人到异域他乡,一旦发生危险,非但不能化险为夷,反而拖累手脚。”   窦固问:“那你权衡一下,多少人马合适?”   班超顿了顿,坚定地答道:“别的我都不要,就只要我原来那三十六个兄弟。”   事实证明,正如班超所料,对付于阗国,的确不好下手。班超抵达目的地后,和于阗王见了一面,对方很冷漠。更可怕的是,北匈奴使者抢先一步来了。班超发现,于阗国上下充满着一种诡异的反汉朝气氛。   反汉朝的急先锋,是于阗国大巫师。他装鬼弄神,以神的名义公开宣称:神听说于阗要跟汉朝来往,要发怒了。为了让它息怒,请于阗王立即派人去取汉使坐骑来,杀马取血,侍奉神灵。   这神通广大的巫师,连汉使班超的坐骑都打听清楚了,黄身黑嘴,速度极快。巫师很识货,班超的坐骑是匹骏马。然而,他意不在骏马,而是班超。杀骏马,就是要当着众人面羞辱班超,挫伤汉朝意志。   顺便交代一下,于阗国全民迷信巫术,连巫师这个工作都隶属国家公务员编制。从某种角度来说,巫师的话代表了国家意志。所以,巫师说要班超坐骑,于阗王就不得不派人来找班超。   跟班超谈判要马的人,是于阗国宰相。班超听他汇报国内民情后,心里直笑。表面是巫师在兴风作浪,实则背后搞鬼的人是于阗王。他不敢硬碰硬,就派巫师试水。   于阗王这招学名就叫外交讹诈。如果对方成功,不仅是失去于阗一国的问题,从此汉朝想在西域扬名立威,那可是门都没有了。   谈判过程中,双方没有扯皮。相反,大家心情都不错。班超告诉对方,不就是一匹马嘛,赠你就是了。不过有个条件,必须由巫师亲自来牵走。   于阗国宰相兴冲冲地回去了,不一会儿,他带着巫师又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但是,当巫师准备上前牵马时,于阗宰相就傻掉了。   于阗巫师还没靠近马,班超的随从跃身而出,一刀把巫师的头颅从身体上成功分离出来。这时,班超又一声令喝,众人就把于阗宰相拿下捆住了。   接着,班超叫人拿来皮鞭,抽打宰相先生。相信于阗宰相做梦都没想到,班超竟然会在自己地盘上对自己动手。更郁闷的是,班超下手还特别狠,对他抽打数百皮鞭。   班超打累后,收工。然后派人连同巫师的人头,把宰相抬回去见于阗王。   见过猛的,但是没见过比班超更猛的。当于阗王见到皮不连骨的宰相以及巫师那颗恐怖的人头时,顿时委靡了。   弱国无外交,强国催生强使。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陈汤的豪言。今天,班超就是要告诉西域诸国,凡是跟汉朝过不去的,过去没有好果子吃,现在也是,将来更是。   这就是典型的实力威慑,于阗王低头认输了。   他即刻派人将北匈奴使者斩杀,以示诚服。班超很客气,以汉朝的名义对于阗王及大臣全部赏赐。接着,班超告诉于阗王,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以后就在你这里蹲点了。   从此,班超威武名气,以风一样的速度席卷西域。西域各国纷纷派人来于阗国拜见班超。接着,他们又紧急派人送自家王子到洛阳当人质,以示归降。   汉朝跟西域断绝关系六十五年,终于在班超手里彻底得到了修补恢复。   这一刻,班超等得太久太久了。他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在最遥远的异域,像张骞一样把自己的名字深深地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上! 第十二章 铁血雄胆   【一、光荣梦想】   西域有两条重要的通道,一条是南道(今新疆塔里木盆地南边缘),一条是北道(今新疆塔里木盆地北边缘)。南道由于阗国占据,班超已经解决。北道由龟兹国占据,两年后,班超也将它拿下了。   这一年,是公元74年。班超倚仗汉朝强盛国力,在西域屡屡征服诸国,消息很快传回洛阳。洛阳就像过节似的,皇帝刘庄,汉朝三公以及众卿都沉浸于莫名的亢奋中。   五月五日,刘庄举行了一场盛大宴会。汉朝文武百官齐集金銮殿,举杯庆贺。人人都向刘庄敬酒,说陛下恩德威望远播西域,无人能挡。   刘庄听得心花怒放,却很谦虚地回答道:这哪是我的功劳,如果不是高祖帝和光武帝两人,咱家怎能享受这美好时代。   遥想高祖开国,汉武挥鞭,何等潇洒,都不能言表。光武几十年如一日,奔北走南,挽大汉于水火之中。今天,将汉朝大厦筑高加砖的将是我刘庄。我刘庄,承前启后,不敢言卓越,但坚决不做一个啃老的平庸皇帝。   半年后,十一月,冬天。刘庄纠集兵力,第二次对外用兵。此次,重点对付北匈奴的右臂——西域。   西域三十六国,仅凭班超之力,当然是不能解决掉的。况且,北匈奴在西域扎根久远,其盟国根深蒂固,这次出兵,就是要拔几根大树,奠定汉朝在西域的绝对威望。   出征主将是奉车都尉窦固,副将为耿秉。动用的全是骑兵,总共一万四千人。大军从敦煌郡昆仑塞出发,直奔白山。   窦固的目标是西域,而要过西域,必须经过白山。白山,即天山,我们还知道,这个鬼地方向来是北匈奴的革命根据地。所以,挺入西域之前,必须先把天山北匈奴的革命根据地扫荡干净。   果然,当窦固率军开进天山东段,就碰见了北匈奴兵团。   人最大的痛苦,就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很不幸,有人又痛苦了。窦固的对手,还是上次砍杀的那个呼衍王。但是,窦固今天没有兴趣跟呼衍王玩,他只将对手击退后,继续挺军向前。   前面才是窦固最想捕的猎物,它的名字就叫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市)。   车师,原名叫“姑师”,后来才改名为车师。替车师国改名的不是别人,而是汉武大帝。当年,汉武派赵破奴将军率军拿下姑师后,将它改为车师。岁月不饶人,经过数年颠沛变迁,车师国分裂为前后王国及北六国。   车师前后两王,兵力不多,加起来就五千兵。可是这两王不好对付,车师前国与后国相距五百里。五百里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在它们之间竟然横着高不可攀的天山。   天山海拔五千米以上,终年积雪。那时候,没有飞机,没有导弹,你要同时拿下车师前后两王国,那不是一般的困难啊。   可问题是,西域之大,那么多国家,刘庄为啥不去拿别的国家,偏偏要跟车师国过不去呢?   事实上,也不是刘庄跟车师国过不去。而是这个国家太重要了。重要到什么程度呢,用时下很时髦的一句话来说,那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位于北道第一站,坐落于丝绸之路的要道上。东南通往敦煌,南通楼兰,西北通乌孙,东北通匈奴。这么一个重要的点,匈奴人拼死拼活都要跟汉朝抢,从汉武大帝一直到汉宣帝,从来没消停过。史称“五争车师”。   在汉朝最为强盛的时代,匈奴都要硬抢车师,可见车师一国无论于匈奴,于汉朝,都太重要了。刘庄想打通西域,必须先解除北匈奴的威胁,扼住车师的咽喉。   所以,拿下车师国是刘庄的第二步计划。而这个计划又关系着整个大局。车师国拿不下,汉朝想控制西域简直就是扯淡了。   无论是窦固、刘庄,或者是汉朝,对他们来说,车师国都是一个拐点。跨过去了,前途一片光明,跨不过去,功业遥遥无期。可是,天山海拔五千米以上,这是一道怎样的坎啊!   窦固就在这道坎上犯难了。他认为,车师后王国山高水远,正值冬天,寒气逼人。所以,他准备弃远求近,先攻打车师前王国。   然而,窦固意见一出,有人否定了他。此人正是上次伐北匈奴时啥都没捞到的耿秉。耿秉,字伯初,长得人高马大。前面介绍过,他是名将耿m之侄,从耿m老爹算起,典型富三代。   从某种角度来说,耿秉跟班超有一比,两人都有共同特点,博闻强识,心大志大,渴望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班超身处困境,仍然抬头仰望星空。此种精神,我们称之为追求。耿秉,站在祖辈的功业上,仍然寻找新的高度。此种追求,我们称之为捍卫。他是为捍卫国家荣誉以及英雄的尊严而战。   在汉朝的少壮派中,耿秉是个地道的鹰派主义者。他常常认为,中原不宁,其患在匈奴。要除匈奴,必须以战去战。所以,他当谒者后,常常在刘庄耳边吹风要打北匈奴。吹着吹着,就吹成了现实。   但是,让他心意不平的是,上次征伐北匈奴中,他竟然打了个空靶,啥功都没有。所以,此次作为窦固的副将出征,他建功之心比谁都急。   非凡之人,要想建非凡之功,必须走非凡之路。耿秉认为,车师前王是车师后王的儿子,拿下车师后王,车师前王必然归降。所以他建议窦固来了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挑难整的去整,直接打车师后王。   耿秉喜兵法,窦固亦喜兵法。然而,耿秉这个进攻计划让窦固迟疑不决,不敢断然作决定。   耿秉瞧出了窦固的顾虑。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他必须抢在窦固前面杀将过去。于是乎,他怒吼一声,对窦固叫道:“不要犹豫了,我来当前锋,直接攻打车师后王。”   窦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耿秉猴急地跳上马,率军向北边山里奔去了。   窦固不得已,只好紧跟耿秉,移师北上。事实证明,耿秉赌对了。   耿秉进车师后王国后,即纵兵抄掠,斩首数千,收马牛十余万头。好消息不断向后传,传到窦固那里。坏消息却不断向前传,传到车师后王那里,使他坐立不安。   车师后王告诉诸将,咱们出城受降吧。诸将默然同意,车师后王即刻率数百骑准备出城迎接耿秉。然而,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就在这时,有一人快马奔来,大喊先退回去,别急着出城。   听到此话,有人可能会猜到,是不是匈奴援兵到了?我告诉你,如果答出“匈奴”二字的人,都得零分。准确的答案是,驰马来报的人不是北匈奴,而是窦固的人。此人名唤苏安,窦固身边的参谋官。   事情是这样的:司马苏安同志认为,这次攻打车师后王,耿秉冲锋在前,捞个大便宜。可窦固身为主帅,率军在后,只捞得末功,丢不起这个人。于是他就打起了歪主意,想让窦固独吞这个大功。这才秘密派快马告诉车师后王,等窦固亲自率军到了,才可出城投降。   车师后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是失败者,投降谁其结果都一样。所以他很配合地又撤回城里去了。可这时,耿秉却不干了。   窦固精得很,可耿秉不傻。车师后王这笔大买卖是他先发现的,也是他第一个出来做的。他盯着这生意,就像苍蝇盯着血,一旦错过,功业无成。当了嫁衣裳,还要替别人数钱,这是人干的活吗?就是抢,也要先于窦固前面把功劳抢回来。   耿秉等了半天,发现车师后王没按时出城报到,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怒得披甲上马,率精骑跑到窦固帐前,跳下马叫道:“车师后王说好要出来投降的,竟然忽悠我们不来了。请允许我现在放马过去,把他的脑袋砍下来见你。”   耿秉话一说完,又要上马。窦固吓了一跳,说道:“且慢,你一去肯定把事情搞砸了。”   耿秉却大声喝道:“受降如受敌,这活儿我揽定了。”话一说完,即跳马而上,冲着车师后王城而去。   此时,车师后王正在城里等着窦固大军的到来。很不幸,他等到了一个坏消息——耿秉要砍他头颅来了。车师后王差点没晕倒,投个降都搞得老子左右不是人,汉人怎么这么复杂呀。   车师后王又坐不住了。最后,他决定出城向耿秉投降。当他见到耿秉时,翻身下马,径直跑到耿秉马前,抱着马足痛哭,不知所言。说什么都不重要了,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耿秉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押着车师后王回营,骄傲地交给了窦固。   正如他所料,车师后王投降后,不久车师前王也开城向汉军投降了。   【二、猛将出江湖】   窦固拿下车师国后,即刻给洛阳打报告,请求恢复西域都护。很快,窦固的报告就被批准了。刘庄任命了新西域都护,以及戊、己两校尉。   新任命的三人,都是陌生面孔。都护叫陈睦,耿恭为戊校尉,驻防车师后王所属金蒲城;己校尉是关宠,驻扎车师前王所属柳中城,每人各率官兵数百人,就地屯垦。   窦固办完事后,第二年春天即被刘庄叫回洛阳。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汉军撤退后,一场噩梦席卷而来。   噩梦制造者,就是窦固做梦都想扁的北匈奴。窦固前脚才离开西域,北匈奴单于后脚就踏进了车师国。他首先问候的是车师后国戊校尉耿恭,我们知道,耿恭只有数百兵,而北匈奴气势汹汹,竟然率了两万骑兵来。   两万骑兵,换到今天,就是两万坦克。众多坦克在大漠中纵横驰骋,那种嚣张气势除非神灵附体,或霍去病再世,不然谁能抵挡?   果不其然,北匈奴攻打车师后国后,耿恭派三百兵前往支援。很快,汉军三百兵及车师后王全部沦为了炮灰。北匈奴的骑兵恶魔一般降临于车师国首都金蒲城(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南)外。   这时,耿恭出现在了金蒲城上。时间很快证明,眼前这个人才是北匈奴真正的麻烦制造者。   耿恭,字伯宗,与耿秉是堂兄弟,他们共同拥有一个伯父,就叫耿m。   中国之大家族,但凡在某一产业扎根,就会发展壮大其产业链。商家出经商高手,文官出治世大才,武将则出斩敌悍人。耿家出身武将,三代香火不断,猛人辈出,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然而,凡事都有个例外。班超出身文官之家,弃笔投戎,建功立业于千里之遥,此另类霸气之举,非常人所能及。   天下之大,凡是想到西域杀敌立功之辈,天生都是闯荡天王。和耿秉一样,耿恭也是一个不安分的种。他志大谋多,有人评论,这家伙天生就是个将帅之才。   何为将帅之才?即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挽大厦于既倒,救社稷于水火之中。不消多久,北匈奴即领略到耿恭的猛人效应。   耿恭搬出了对付骑兵的致命武器——强弩。我们知道,强弩这玩意威力强大,射程精准,相当于现代穿甲弹。只要中弹,管你什么型号的坦克,全都要瘫痪。   为了加强强弩的威力,耿恭还在技术上稍作了改进。工序很简单,就是在箭头涂上毒药。   接着,耿恭派人给城下的北匈奴传话:你们可要听好了,人长眼,可汉朝神箭不长眼。凡中箭者,不死则重伤,等着收尸吧。   北匈奴似乎明白了,耿恭以微弱之力据城,竟然还如此淡定,原来是他拥有让人闻风丧胆的重型武器。   当然,北匈奴不会因为耿恭两句话就吓跑的。从汉武大帝起,汉朝从没有放弃让他们长期喝西北风的念头。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复仇,肯定不会就此离去的。   好吧,废话少说,开打。   一天,北匈奴于城下叫嚣,准备攻城。然而,北匈奴杀声一起,转瞬就变成了乱叫声四起,悲戚的声音犹如鬼哭狼嚎,恐怖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案如下:都是强弩惹的祸。   北匈奴发现,耿恭的汉家神箭果然不是吹的。无论是人或是马,凡是被强弩射中的,肌肉仿佛被猛烈撕开,血口大张,伤口即刻溃烂。于是乎,耿恭在城上强弩纷纷下,北匈奴于城下马嘶人惊,乱成一团。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这时,突然刮起了大风,黄沙漫天,天空一片灰黑。紧接着,大风裹着猛烈的大雨也来凑热闹了。天不助,地不利,人不和,北匈奴全沾上边了。   这时,耿恭出城了。   耿恭犹如神兵冒雨出击,放开手脚,拼命砍杀。人少的砍人多的,那叫一砍一个准。这一阵神箭乱刀,北匈奴终于撑不住了。他们紧急掉头,夺路而逃。   可是,这只是第二回合。   耿恭知道,北匈奴逃命后,只要休整好还会回来的。但是耿恭又认为,坚守金蒲城,不是退敌之计。要想跟北匈奴长期角力,必须移兵搬家。   搬往哪里?耿恭已经想好了一个地方。它的名字就叫疏勒城。   有必要强调一下,西域有一个国家叫疏勒国。但疏勒城不是疏勒国,疏勒城在车师后国境内,距离疏勒国还不是一般的遥远。两者之间隔着天山,还隔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耿恭之所以选中疏勒城为屯兵之地,是因为这里有一样异常珍贵的东西。在荒凉的西域,没有比水更珍贵的东西了。疏勒城下有一条溪流经过,天然的护城河。水能解渴,还能稍微拦住骑兵的攻击,可谓一举两得。   夏天,五月,耿恭抵达疏勒城。果然不出所料,两个月后,北匈奴狼又来觅食了。   既然来了,那就打吧。北匈奴并没想到,耿恭抵达疏勒城后,已经于城中招募数千人。北匈奴兵临城下,耿恭就放马出城,直接攻击。   这一战,北匈奴再次被击溃,各自逃散。经过两次失败教训,北匈奴这才发现,要想对付耿恭这等猛人,人多打人少根本不是解决问题之道。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智取。   香港黑社会题材电影里的大哥,常常感叹道,以前出来混的,都是打打杀杀;现在不行了,必须多用点脑子。无论什么时候,多动点脑子,还是比多动手脚管用。   事实证明,遇事多拍脑袋,还是管用的。北匈奴摸摸脑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对付耿恭的好计。   耿恭以为,靠着城外的溪河,就算与北匈奴斗到天荒地老也不怕。问题是,如果北匈奴把河堵住了呢,你耿恭靠什么来斗?没有水吃,不要说人,牛马羊通通都要死掉。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军事漏洞。很不幸,北匈奴人已经狠狠地捏住了耿恭的软肋。   被汉军击散的北匈奴人,于疏勒城溪流上游集合,堵断河流。弄完截流工程后,个个心头都出了一口恶气。他们没有理由相信,失去了河水,耿恭能熬得过这个炎热的夏天。   北匈奴果然将耿恭命脉死死捏住了。数日后,疏勒城开始缺水了。这时,老天也不作美,没有下雨,汉军找不到水喝。众人都想到打井,可穿井许久,井口深不见底,依然不见水。   这下子麻烦大了。   饥渴难耐的士兵将马粪堆起来榨水汁解渴。要知道,在一个没有优乐美奶茶、可乐、雪碧的时代里,他们喝的不是马粪汁,而是毅力、坚强。在苍茫西域大地上,人是很难斗得过天地的。果然是这样吗?   耿恭不禁仰天叹息,叫道:“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   耿恭这话的意思是说,想当年,贰师将军赵广利征西域时,饥渴难耐时拔刀刺山,都有泉水流出;今天汉朝恩威并行,德施西域,难道真的将我们困于绝境而不能自拔了吗?   不,路是走出来的,水是挖出来的;心才是最强大的地方,只要拥有信心,就会有希望。想到这里,耿恭修整衣服,朝着深井下跪,拜首祈祷。   耿恭那种对死的畏惧以及对生的渴望,深深地打动了所有人。属将及士兵们再次拿起铁器,互相鼓气,继续朝深井挖土。   没挖多久,突然从井里传出来呼声——水,有水了。清澈的泉水,汩汩地流出。当第一桶水打上井时,汉军吏士齐呼万岁。   天无绝人之路,耿恭终于见证了生命的奇迹。等大家都解渴后,耿恭派人提几桶水,到城上泼泼。耿恭是泼给北匈奴人看的。他就要告诉匈奴人,你截我的水,却绝不了我的路。汉德神明,你们就认了吧。   北匈奴真的认了。   当他们看到汉军把哗啦啦的水欢呼着从墙上泼下来时,顿然委靡一片。神明,这是一批被神明保佑的可怕之人。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灰溜溜地撤军了。   胜利永远属于坚强不屈的人。包括耿恭在内,可能都以为他们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只要用心开垦,未来将属于他们。   他们都错了。坏的日子刚刚结束,更坏的日子还在前头。不久,一个极坏的消息,将严重毁灭耿恭等人重建西域的梦想。   【三、炼狱】   公元75年,八月六日。这个日子距离耿恭在千里之遥的西域击退北匈奴,仅隔数日。就在这天,一个于曾经到过西域战场,或正在西域奋斗的将士相当重要的人物走了。这个人就是赞助北伐匈奴、西征西域的皇帝刘庄。   刘庄崩前留下诏书,不建寝殿,不设祭庙。一切从简办事,牌位就摆在皇太后阴丽华寝殿储放衣服的房间里。不张扬,忌奢侈,刘庄的一生犹如一句质朴的诗句:他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正如他轻轻地来。   汉朝人总结刘庄一生的政治遗产,有许多是可圈可点的,其中最为世人称赞的,可能就是两个“凡是”思想:凡是刘秀制定的规章制度,一律不做任何变动;凡是外戚,一个都不提拔。   刘庄崩后,太子刘氐腔即位,时年十八岁。八月十六日,刘馗刘庄送葬,安葬在显节陵(今河南省阵津县东南三十里铺南);十月二日,赦天下。   办完丧礼后,刘乜始正式上班。他重新调整了班子,新任命了太傅、司空、太尉、录尚书事。一切都很顺当,宫廷平静,洛阳无事,天空晴朗,好一个惬意的天气。   谁也没料到,一场巨大风暴正在静静地向西域移动。它搅乱了耿恭,洛阳城皇宫也被它搅得沸沸扬扬。   事件起因是,北道上的龟兹国叛变了。龟兹国联合西域一个小国,组成联军共同袭击车师,都护陈睦全军覆没。接着,北匈奴也趁火打劫,围己校尉关宠于柳中城(今新疆鄯善县西南鲁克沁城)。   不得不说,龟兹国叛变和北匈奴打劫,绝不是偶然,他们都是串通好的。为什么他们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个时候集团式出动呢?   原因只有一个——刘庄崩了。   汉朝就像一个大公司,刘庄是大老板,而窦固、班超、耿秉、耿恭等不过是些高级打工仔。对北匈奴及龟兹国等来说,班超等高级打工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大老板刘庄。老板说要投资西域,北匈奴抢生意,就只有挨打的份了。西域诸国胆敢有不支持投资的,估计挨打的份都轮不上,直接砍头。   刘庄老板很强势,打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可惜的是,他只活了四十八岁,死得太早了。   刘庄新崩,汉朝举国上下还沉浸于巨大的悲痛之中,这正是北匈奴和龟兹国下手的绝佳时机。北匈奴已经打好了算盘,这次他们联合出动,只会赚不会亏。   因为汉朝新老板刘亟衲瓴攀八岁,乳臭未干,能有多大魄力?魄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历练出来的,刘鼗鼓圩拍亍V汉朝,莫如匈奴人。北匈奴跟汉朝打交道这么多年,这次他们没看走眼,刘氐娜泛苣郏很嫩。   坏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北匈奴围困关宠后,车师后王见汉朝大势已去,也跟着叛变,和北匈奴一道出兵,准备收拾耿恭。   估计耿恭做过很多噩梦,但从没像今天这么悲惨。他在疏勒城坚守数月,粮食费尽,战士们连吃的都没有了。大家只好将盔甲煮着吃,吃怕了盔甲味,他们又将弓箭上的皮革煮着吃。   西域隔着洛阳城数千里,那时没有飞机,不能空降食物,如果要等到汉朝援兵来到,至少得撑数月。这数月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没人知道。一切只好听天由命。   耿恭上次被北匈奴断了水源后,他都没有绝望。然而这次,他真的看不到希望。经过数月坚守,顽抗,将士们斗气昂扬,没有一个人怕死退却。但是,不怕死的一个个接着倒下,到最后,只剩下数十人继续玩命。   疏勒城里里外外,充斥着死人。一种莫名恐怖的气息在城里弥漫开来。这不是绝境,而是地狱,可怕的地狱。   世间无所谓希望,希望不在别处,而在心里。耿恭的心,就像鬼城里的一粒火星,在黑夜的寒风里摇晃着,随时都可能被吞噬,泯灭。   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这不仅是对生的渴望,更是生命自由与绝对尊严的坚守。   北匈奴单于被耿恭顶天立地的精神震撼了。作为一名铁将,能够在战场上得到对手的敬畏,耿恭很知足。但是,他坚决不接受一切来自敌人的怜悯。只是这点,匈奴单于并不懂。   匈奴单于看到,汉朝援军遥遥无期,耿恭守得了今天,守不过明天。总之,骆驼总有被压垮的一天。但是,单于并不想将耿恭压倒,而是准备将它收拢。于是乎,单于派了个使者,出去跟耿恭谈判。   单于使者到了城下,对城上的耿恭喊话,说:“我们单于敬佩您的勇气,饶您不死。如果您愿意归附,就封你为白屋王,把公主嫁给你为妻。”   耿恭于城上一听,对单于使者笑道:“哟,有这等好事。那上来咱们好好谈一下吧。”   单于使者见有戏,兴奋得不得了,于是快步攀墙而上。然而,他一登上城墙后,马上后悔了。   耿恭还没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直接把使者斩杀。更让单于吐血的还在后头,耿恭竟然把单于使者的尸体架起来,在城上当烧烤烘着。   耿恭疯了,简直就是个大疯子。   单于也快要疯了。他增调人马,加大攻城力度。一晃数日又过去了,仍然拿不下城上那个耿疯子。   此时此刻,谁都要疯了。只是就看谁能撑得到最后。   耿恭没有被北匈奴单于逼疯,但是我想,如果他听到下面这个消息时,肯定气疯了。   此时,屯驻西域汉军被围剿的情报已经飞往洛阳。情报是由己校尉关宠送出的,可你猜刘厥盏胶笤趺从Χ裕克竟然不紧不慢地召人来开会商议。   开会讨论是应该的,问题是有人竟然在会上扯皮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救什么救。人,我们放弃,西域,也干脆放弃算了。   说这话的人名唤第五伦。伦是名字,第五是复姓,京兆长陵人。   说起来,第五伦也是个传奇人物。他早年出道时不过是个乡干部,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收租打税。第五伦工作很出色,可是一干就是很多年,都没得到升迁。   这样一来,连他自己都郁闷了,难道老子一辈子就蹲在乡里,了却此生吗?那当然是不可以的。于是郁郁寡欢的他,决定打包裹走人,带着全家人搬家了。   第五伦去哪里了呢?没人知道。别人一打听,原来他搬去了河东,竟然还改名换姓了,难怪亲人朋友都不知道他藏在哪个山旮旯。   再后来,第五伦举孝廉,终于被刘秀发现了这个人才。就这样,他一步一个脚印,经历三个皇帝,终于混到了司空。从乡干部到汉朝三公之一,人生就像一桌子菜,第五伦可谓是酸甜苦辣全都尝遍了。   第五伦有什么根据说不能去救人,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他这个灾难性的提议差点害死了身处绝境的耿恭,更是害苦了辛辛苦苦打下西域江山的班超等人。   那时,第五伦话音刚落,就有就站出来和他吵了起来。耿恭应该感谢此人,他的名字叫鲍昱,时为司徒。在鲍司徒看来,第五伦简直是站着说话不怕腰疼。他对着第五伦嚷道:   人是汉朝政府派出去的,现在我们的人遇到了困难,就此放弃,这还像人话吗?这是其一。其二,如果我们放弃营救,实则就是长敌人的志气,灭我们的威风。那请问,以后北匈奴等人再跑来边郡闹事,谁还愿意替汉朝保家卫国?人家早都寒到心里去了。   其三,关宠和耿恭等人每人率军不过数百人。可北匈奴联合西域此番出击,兵力万数以上,他们以绝对兵力都搞不定我们数百人,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行了。所以,如果我们现在派兵去救,还是来得急的。   扯皮到此结束。鲍司徒收工,刘赝意救人。很快,出兵救人方案出来了。   刘嘏烧魑鹘军耿秉驻防酒泉郡,暂时代理太守;命令原酒泉郡太守段彭及谒者王蒙等人征调酒泉郡等三边郡以及鄯善国部队,总共七千余人,向车师国进发。   一个多月后,汉军终于抵达车师国。车师国分为前后两国,汉军集结地点定在了车师前国境内的柳中城,己校尉关宠就驻扎在这里。汉朝援军先救关宠也是应该的,因为求救书是关宠发来的,况且这里情况危急,一点也不比耿恭好哪里去。   集结完毕,开打。   汉军攻打车师前国首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市),斩获颇多,杀近四千人,俘虏三千人。车师后王顶不住,再次投降,北匈奴也撑不住,逃之夭夭了。然而,当汉军进入交河城后,发现关宠已经战死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多了。大伙收拾,赶紧去救耿恭。但是这时,谒者王蒙等人却说,他们不准备救耿恭了,就此撤军回家。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这事不怪他们,因为要去拯救耿恭,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前面说过,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两地距离五百里。距离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两地之间横亘着该死的天山。天山海拔五千米,终年积雪。很不幸的是,他们现在正处在公元76年一月的冬天。   如果他们要救耿恭,就要翻过天山。大部队翻过天山,一路上要冻死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不敢想。   难道就真的弃耿恭在那遥远而孤独的城里战死吗?   历史永远记得这一刻,正当汉朝诸将领准备撤军回家时,有一个声音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我坚决抗议放弃营救戊校尉!   那吼声把众人全都震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左右为难的神情。真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们再次抬头望着高不可攀的天山,那个郁闷的心情呀,穷尽所有语言都无法表述。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是我在山这头,君在山那头,我明明看见天山就在眼前,却怎么也不敢翻过去。不敢翻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人在现场抗议了。   汉军将领都在犹豫着,彷徨着,徘徊着。终于,他们经过商议,提出了一条可以让自己下台阶的方案。他们这样对朝他们吼的那个人说,如果你想救耿恭,我们就拨两千兵给你。   朝汉军将领吼的人名唤范羌,是耿恭的部属。说来也是凑巧,耿恭派范羌到敦煌郡接运官兵冬装,恰好遇上出境救人的部队,于是他就跟着他们一起来了。没想到他们救不成关宠,准备连耿恭也不救了,情急之下,就朝他们愤怒地吼了起来。   历史不应该遗忘小人物,小人物也能干出大事业。范羌决定率领两千兵翻过天山去救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时,天上下起了大雪,地上的积雪足有丈余。但是,范羌竟然克服重重困难,翻过了天山,及时赶到了疏勒城。   耿恭此时还活着,城中还有二十六人。一个深夜里,他们都听到了城外的人声嘶叫,以为敌人又来袭了,全都爬起来准备战斗。这在这时,耿恭听到了遥远的城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范羌也,祖国派我们迎接校尉您来了!   这是梦吗?不会是梦吧。耿恭再次屏气细听,城外又传来了喊声。他听出来了,没错,这是范羌的声音。老天啊,你终于开眼了。   耿恭开城,众人仿佛逃出鬼城般向城外扑去。二十六名死难士兵与汉军兄弟紧紧搂在一起,齐声痛哭。这是世界上最悲壮凄厉的声音,它穿透了冰山雪地,温暖了大地上所有的生命。   第二天,天一放亮,耿恭和范羌即率军向南撤军。这时,北匈奴闻风而来,追打耿恭。耿恭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终于回到了玉门关。耿恭数人头,跟随他的那二十六个兄弟死了一半,只剩下十三人。活着的一半,都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仿若枯人。   耿恭等十三人在玉门关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衣服,返回洛阳城。死的不能白死,活的也不能白活。接着,有人给刘卮虮ǜ妫建议给耿恭赐官加爵。   替耿恭说话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中郎将郑众,一个是跟第五伦扯皮救人成功的鲍司徒。郑众评价耿恭摘抄如下: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励将帅。   鲍司徒也接着唱道:耿恭节义超过苏武,重奖他是应该的。   耿恭七月守城拒北匈奴,回到玉门关是第二年的三月,整整半年多。半年炼狱,惊天地,泣鬼神,难道不可以与苏武比肩齐名吗?   报告打上去后,刘赝意提拔,拜耿恭为骑都尉。跟随耿恭作战活着的十三人也通通封官。   从此,耿恭终于在江湖上有了自己的传说——西汉有苏武,东汉有耿恭。他们创造的生命奇迹,在历史的黄纸上,在世世代代的传说中,在遥远的天山下,都将永世相传。   【四、勇敢的心】   我以为,汉朝有耿恭等铁将,十八岁的刘匾热血沸腾,满腔斗志,下诏再次出征西域,不打它个鬼哭狼嚎绝不罢休。事实恰恰相反。不久,洛阳宫里再次爆发扯皮大战。结果出乎意料:刘叵纶,撤销西域都护,戊、己两校尉;命令班超迅速回国。   说得彻底点,汉朝就是想放弃西域,准备对北匈奴拱手相让了。   的确太意外了。   西域很大,人却很渺小。此中感受,数班超最深有体会。此时,班超还被困在疏勒国,他已经收到皇帝刘孛令撤退的诏书。刘馗嫠咚,回来吧,我连军事基地都撤了,你人单力薄,混不了多久的。为了对你的生命负责,特召你回来。   诏书内容马上就传出去了。最先惊恐的不是班超,而是疏勒国。我们知道,班超来疏勒国之前,它一直都被龟兹国欺负。而龟兹国正在攻打它,一旦班超撤军,它不跟着完蛋吗?   疏勒国也没想到会有今天。他们都以为傍上汉朝这条大腿,有班超罩着,无论多少个龟兹国迟早都要滚蛋。可是现在,他们还没过上美好日子,噩梦就提前到来了。   面对噩梦,最难以承受的是疏勒国都尉。作为主管全国军事的他,国民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他负全部责任。然而对他来说,班超都回去了,根本用不着问责了,直接自杀,以死谢罪了。   疏勒国都尉说,汉使弃我们而去,我们将被龟兹那浑蛋国吞灭。所以只能以自杀方式,阻止班超回国。但是,他还是没拦住班超。班超还是离开了疏勒国,顺道经过于阗国。在这里,他却走不动了。   情况是这样的,于阗国闻听班超要回国,王侯们全都跑出来拦道。他们对班超说,汉朝就是我们的父母,您就是我们的父母官。可您现在回去了,丢下我们怎么办?   他们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抱着班超的马腿不放。班超想走,都迈不开脚步了。   看着众人排山倒海似的哭成一片,班超心里难受极了。   他想起了刘庄,想起了他年幼时的梦想。刘庄走了,然而他还活着。他等了多年,才等到出使西域的机会。今天,难道就眼看着西域像沙子一样从手中滑走吗?   哦,梦想,你是我生命的全部。生命相对于梦想来说,又算什么玩意呢?刘厮担班超人单力薄,在西域混不了多久。问题是,在班超前后两次出使西域时,他不都是一个人在战斗吗?   看着,想着,班超心里像被一道闪电划亮了黑暗的天空,热血再度沸腾起来。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怕死就不要出来混,出来混就要视死如归,不顾一切。   班超心里不禁萌发了一股留意。   是的,班超渴望战斗,以国家理想的名义。他知道,如果他撤离,于阗国和疏勒国等都会投降,西域会再次落入他人之手。这样一来,无论是汉朝,或是他本人,之前付出的努力皆成大漠烟云,化为乌有。   在他看来,作为理想主义者,他必须与残酷现实抗争到底。作为汉朝使者,他有责任站好最后一班岗。如果说这是冲动,他愿意承受所有冲动的惩罚。   班超久久地看着悲伤的还在哭泣的人群。西域,我决定留下来了,请你不要再哭泣。   这时,只见班超目光坚毅,神情严肃地安慰于阗王侯们:“好吧,你们都不要哭了,我留下。”   于阗国一堆王侯们都不敢相信。他们抬起头,像仰望高山一样久久地望着班超,然而很快他们又哭成了一片。   这一次是为生命和自由而哭。因为他们都看到了,班超已经掉头,返回疏勒国去了。   疏勒国可能都没想到,班超会走回头路。事实上,班超这一趟并没有白走。因为当他再次回到蹲点的地方时,发现疏勒国再次向龟兹国投降了。   眼前发生的这件事,让班超总算明白了一个理儿——汉朝想以德服西域,那简直是扯淡。实力,唯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疏勒国的突发事件,并没有让班超手忙脚乱。他告诉自己,他是回来抢地盘的。之前他能把疏勒国从龟兹国手里抢走,今天,他仍然可以再次把它抢回来。   不久,班超凌厉出击,斩叛降者,策马驱敌,很快就稳定了局面。   这仅仅是个开头。两年后,公元78年。班超经过两年准备,纠集西域诸国,共一万人,攻击龟兹盟国姑墨国(今新疆温宿县西北),斩杀七百余人。又两年,公元80年。班超决定整一次大的,准备一举拿下整个西域,重新纳入汉朝的版图。   于是,班超给皇帝刘匦戳艘环庑拧   信很长,可字字珠玑,刘囟恋萌妊沸腾。我们算一下,刘匾膊恍×恕R换嗡已经二十三岁了。换到今天,正好是大学本科毕业,出来工作创业的黄金阶段。   班超的信是这样写的:先帝刘庄为了再通西域,北伐匈奴,西派使者,我才有机会出使到西域。转眼五年过去了,愿意归降汉朝的人,绝不在少数。到目前为止,只有龟兹这个老顽固不听话。但是,康居王国以及乌孙王国等都愿意出兵,和我们一道剿灭龟兹。   在我看来,只要灭了龟兹,剩余的反抗力量都不足挂齿。至于怎样灭龟兹,我已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这就是,将龟兹派到汉朝当人质的王子封为龟兹王,并送他回国。让他去拉队伍,把老龟兹王灭掉。这样的话,快则数月,慢则一年,龟兹即可到手。   老实说,刘囟镣暾夥庑攀保他已经心痒了。   班超打动刘兀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四年前,正是他年少冲动的时候,他把西域都护撤销,眼睛可是眨都没眨。可见,这孩子人小鬼大,不容易冲动。   认真研究刘兀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他是刘庄的第五子,如果按嫡长制度,皇帝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可是,不知刘庄看上他哪根慧根,把他从生母那里抢来,送给马皇后哺养。于是,在刘庄和马皇后的精心栽培下,刘刈伦吵沙ぃ成功接班当了皇帝。   我认为,刘庄想学汉武大帝,伐匈奴,通西域,刘厥侵道的。可为什么他偏不走刘庄路线,继续征伐西域呢?   事实上,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两个字——没钱。   从刘秀立国,到刘庄继位,是三十二年。这三十二年间,刘秀有十一年基本上都在忙着征战,统一天下。也就是说,刘秀真正过上平稳日子,也就二十来年。刘庄当皇帝后,总共只有十八年,他想学汉武大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不成立的。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汉武大帝刘彻很有钱,刘庄则很寒酸。在汉武大帝之前,汉朝的文景之治为他积累了大量国家财富。战争是世界上最烧钱的事业,汉武帝正是有了一个有钱的老爹和爷爷,所以他花钱才大手大脚。   刘庄老爹有钱吗?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答案不说大家都知道了。   比国家物质基础,刘庄没有刘彻强;比身体,刘庄也没有刘彻棒,刘庄才活了四十八岁,人家刘彻拼了那么多年命,却活了七十岁。怎么学?根本就学不来嘛。   到了刘卣庖淮,的确是比刘秀那时有钱多了。问题是,他比起西汉文帝和景帝来说还是差得很远的。两者的距离,就像趴在玻璃窗上的苍蝇,可是看得一清两楚的。   正是这些都被刘乜丛谛睦铮才说这人不简单。他的聪明之处就是知难而退。就像刘秀当年那样,有多少肚皮,就吃多少饭,他不想把自己撑得破了皮才甘心。   话说回来,知难而退,缩了头并不等于就是王八蛋。如果刘亓λ能及范围内,他还是愿意去干点活的。   班超这封信之所以能打动他,正是因为没有超出他的力气范围。班超在信里都说得很清楚了,西域的问题只是一个龟兹国的问题。西域三十六国,一个龟兹能抵多少人打?像乌孙这等汉朝的老盟国都愿意出兵,还怕他个球呀。   人多打人少,成本没多少,如果再不支持班超,那真的就是乌龟王八蛋了。于是乎,刘囟囊话眩也想玩点大的了。   热血并没有冲昏刘兀在出动大部队之前,他谨慎地派出一个使团,到西域考察出兵的可行性。说得明白一点,刘厥堑P陌喑吹牛皮,把西域的危险都吹成了泡泡糖。所以,他挂名派人考察西域,也等于考察班超说话办事到底靠不靠谱了。   【五、攻城战】   众所周知,自西汉张骞出使西域以来,那里就成了冒险家的乐园。在西汉,张骞是冒险王;到了东汉,冒险王变成了班超。正是他们无坚不摧的冒险精神,多年来一直鼓励着汉朝人努力开拓西域。所以,有人闻听刘匾招募西域考察团,呼地就跑来报名了。   这厮名唤徐干,他告诉刘兀他与班超拥有一样的梦想,即渴望建功立业于西域。今天难得有出使机会,愿率团前往西域,充当班超副手。   人不怎么出名,话却说得很漂亮。刘靥得心里也很舒兀爽快地答应了。当即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给他一千余人。   刘夭Φ恼庖磺в嗍勘,基本由两类人组成:一类是赦免的劳改犯,一类是渴望冒险的志愿军。说得明白一点,这是一群不怕死的人。   看着这样的队伍,说是考察队,鬼都不信。谁见过这样的考察队——都是玩命的人,连使者都是临时封的。   事实上,刘卣庵Ф游楣业氖强疾烀义,实则是派出去抢地盘的。可只一千余人的工程队,就想去西域拉大项目,人数是不是太少了呢?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刘乜倜拧   他精打细算,自然有精打细算的道理。班超都说了,西域现在的问题就是一个龟兹国的问题。如果就项目级别来看,龟兹国也就一个中型项目。刘叵嘈牛他派出的这支工程队,再加上班超在西域拉的赞助商,拿下龟兹应该问题不大。   以上道理,从理论上讲是成立的。但必须加上一个前提,那就是班超奏书陈述的必然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班超说的不算,眼见为实,徐干说了才算。   然而,当徐干到达西域后发现,班超给刘卮档囊话胧鞘率担一半却不是事实。   事实的一半是,西域确实有很多国家被班超唬住了,愿意臣服汉朝。另一半非事实就是,西域诸国说臣服汉朝,其实都是嘴巴说说,个个心怀鬼胎,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   要知道,长期恶劣的生存条件,让西域诸国王都学会了墙头草精神,谁厉害就倒向谁。在他们看来,汉朝靠不靠谱,不能由班超说了算。所以班超派人去游说时,也就只能口头承诺。他们最想看的就是汉朝下一步有没有实际行动,出兵攻打龟兹这类不听话的流氓国家。   他们都等呀等,等了半天也没看到汉朝中央有所举动。于是,有人按捺不住,跳起来造反了。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莎车国王。他认为,等了这么久,都没看到汉朝军队到来,说明汉朝不可能再派军队来西域保护他们这种太需要保护的国家了。   既然汉朝不来了,就只有趁早找个可靠的来保护自己。于是乎,他就向龟兹国投降了。接着,班超蹲点的国家疏勒国都尉也沉不住气了,起兵造反,响应龟兹国。   事实证明,出来混,还是淡定点好。稍微不淡定了,吃亏就在眼前呢。疏勒国都尉做梦都没想到,他才跟班超翻脸,汉朝神兵就从天而降,落在了他面前。   那时候没有飞机,人又不能长翅膀,说汉军为神兵,那是有点过了。只能说,造反的这个都尉运气太差了。他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是徐干恰好赶到疏勒国的时候反了。   徐干这支队伍挺不容易的。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竟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被班超拉去杀人了。这一战大家都很玩命,汉朝一千余人,加上班超那数十个兄弟,一起斩杀疏勒国都尉一千余人。   接着,班超准备乘胜出击,直接杀入龟兹国去。擒贼先擒王,解决了龟兹,剩下的问题都是毛毛雨了。   当然,要想将龟兹打趴打怕,仅徐干带来这一千人是很不靠谱的。要想成功拿下龟兹国,必须有一个可靠并且实力强大的赞助商参与。班超认为,按这个标准找人的话,乌孙国最为合适了。   但是,要请乌孙国出兵,仅靠班超那张铁嘴是说不动的。这还得请一个人出来说话。   这个人当然就是汉朝皇帝刘亍   班超给刘厝チ艘环庾嗍椋这样讲道:自汉武大帝把公主嫁给乌孙国以来,他们对汉朝都很客气。如今,乌孙国拥有控弦之士十万,实力很强。为了让乌孙国死心塌地替我们出兵,您应该派人去跟乌孙国打个招呼,谈判合作,这样我们拿下龟兹就稳当多了。   奏书发出后,不久就有消息回来了——刘赝意跟乌孙谈判合作。接着,双方互派使者,敲定合作方案。然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下子又将西域的水搅浑了。   故事的小主人公时为皇城治安官(卫侯),名唤李邑。过程是这样的,刘馗他派了一个任务,即送乌孙使者回国。李邑刚到于阗国,就被一件事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走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龟兹听说汉朝和乌孙要联合搞他,就先下手为强,对班超发起了袭击。搞得胆小鬼李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此被困住了。   于是,他将所有怨愤都发泄到班超身上,马上给刘厣鲜椋告了班超一状。   他这样写道:班超只会吹牛,西域问题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乐观。按我看来,他们绝对不可能归附汉朝。还有,班超在西域拥娇妻,抱爱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乐不思汉,早没有当初斩敌之志哉。   李邑就差没喊道:皇上啊,西域不是我混的地方,赶紧召我回去吧。   告状的消息马上就飞出去了。班超听说后内心很是悲伤。世界上男人有很多种,为什么西域偏偏来了个下三烂?古来多少英雄,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小人之手。难道我班超英勇一世,就要被这个李小人毁了前途吗?   悲伤归悲伤,班超转念一想,他已经离开汉朝好些年了,眼前这个李邑,不过是跳在水面上的一条小鱼,洛阳的水有多深,他心里没底。所以,现在还不是跟李邑对着干的时候。必须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以绝刘囟运的怀疑。   想到这里,班超咬咬牙,马上派人去把一个人赶走了。   班超赶走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人生伴侣——妻子。班超休妻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刘卣鹁了。他马上写了两封信,快马传回西域。   第一封信是写给李邑的。刘叵劝牙钜芈盍艘欢伲叫他不要多心,做好本职工作,赶紧去见班超。第二封信则是给班超的。刘卦谛胖邪参堪喑,说让你受苦了。李邑应该很快就来见你了,如果觉得他合适留在西域,我就让他当你的下属。   李邑当然不适合留在西域。好好一锅汤,差点被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不久,李邑来见班超了,班超马上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把乌孙王子送回洛阳当人质,就算完工了。   把李邑打发走后,班超终于可以放心工作了。   公元84年,吝啬抠门的刘卦俑班超送来了八百兵。礼薄情重,班超一看到八百兵后,心里没有慌张,相反却很踏实。接着,他把于阗国及疏勒国两国军队都调来,向莎车国发起了攻击。   莎车国也对班超进行猛烈还击。没想到,对方没费吹灰之力,竟然就在城下把疏勒国军队赶走了。   事实上,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军太狡猾。莎车国动用了糖衣炮弹,派人给疏勒国国王送去了大量珠宝。于是乎,收了人家好处的疏勒国国王主动撤出了战场。   班超当然不干了。这个疏勒国国王是班超立起来的,他能立第一个,肯定也能立第二个。他马上换人,重新立了一个国王,组织军队追杀叛逃的老疏勒国国王。   战场风云变幻莫测,就在这时,形势出现了不妙的变化。   班超派人攻打叛将老疏勒国国王后,这家伙坚持不住了,派人将他从莎车国那里得到的好处送给了康居王国,请它出兵营救。不消多久,收了好处的康居王国竟然也派兵,要跟班超对着干。   康居国国王发兵,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钱字嘛。既然大家都喜欢钱,这就好办了。   于是,班超也派人拿出大量珠宝财物,先去见了一个国王。   这个国王不是康居国国王,而是跟康居王国有政治婚姻关系的月氏国国王。班超告诉月氏国国王,我出钱,你办事。如果你能叫康居国国王撤军,这些好东西就是你的了。月氏国国王话都不多说,当即答应了。   不久,康居王国果然撤军了。于是乎,叛降的老疏勒国国王撑不住了,他派人来见班超,说愿意投降。   班超愉快地答应了,开了酒席,请了美女,将老疏勒国国王叫过来喝酒。老疏勒国国王爽快地来应约了。   但是,当他喝得高兴的时候,班超一个眼神,就跳出数个刀斧手,就地将他斩杀了。莎车国的金钱外交到此以失败告终。接下来,就是让它尝尝铁拳的味道了。   公元87年,班超征调西域多国部队,总共二万五千人,对莎车国进行一次大总攻。殊不知,班超的多国部队刚动起来,莎车国的多国部队也来了。   莎车国是向龟兹国投降的,它挨打,龟兹国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于是他们也征调了多国部队,前来救援莎车国。   班超一听龟兹来了,仿佛被人朝胸膛打了一记重拳,顿然泄气了。   原因很简单,龟兹国人多,班超人少。班超有二万五千人,龟兹国则有五万人。换成比例,就是两个打一个,这仗怎么打呀?   班超将汉朝将领及联军各国指挥官都聚到一起开了一个会。班超分析道,交战双方都是多国部分,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估计我们玩是玩不过他们的。惹不起我们还是躲得起的,大家先撤军回去。至于将来怎么办,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吧。   班超说着,诸将的心情都不禁沉重起来。大家互相看着,心里都像被猫抓似的,不知道是啥滋味。   接着,只听班超说道:我现在就将撤军方案告诉大家,于阗国向东返回本国;我呢,则率军回疏勒军,继续蹲点干革命。撤退时间,我们初步定在半夜,诸位听到鼓声响起,即可出发。   班超说完,大家就散了。   这场会开得很失败,本来是气势昂扬的部队,突然变成了一盘散沙。有人告诉班超,部队管理松散,部分俘虏都逃跑了。班超苦笑,让他们跑吧,反正我们也准备跑了。   意外还在继续,班超畏敌撤军的消息在西域风的吹拂下,在逃跑俘虏兵的鼓吹下,传到了龟兹王那里。龟兹王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传说中的班超,不是挺牛的吗?这下子他终于见识到了吧,西域很大,林子很深,不是你班超几杆枪就能搅起浪花的。   龟兹王认为,现在是灭班超威风的时候了,他扬眉吐气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到了。他马上分兵两处,亲率一万骑等候,拦截班超;另外分八千兵,在东边埋伏,准备袭击于阗国部队。   决战就在今晚,天亮以后,黑白即分。龟兹王仿佛看见一个光明灿烂的明天,就在他眼前;天上的太阳,将见证他辉煌的战绩。   完了,龟兹中计了。   老孙在《孙子兵法》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龟兹王太不了解班超了。想当初,他三十六人都敢诛杀北匈奴使者。从那以后,他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后来,皇帝刘叵纶撤销西域都护,命令他回国,他怕过吗?没有,而是勇敢地留下来,坚持战斗。   经历了西域数年的腥风血雨,班超在最绝望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战斗,他会在一对二的情况下放弃对莎车国的进攻?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事实上,班超所谓的泄气、气馁、郁闷,甚至故意松懈,让俘虏逃跑都是装出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调虎离山,把龟兹主力调开,好一口气将莎车国吞下。   班超就是要以行动告诉敌人:什么都可以放弃,莎车国这块肥肉,就算牙没了,也要把它撕个粉碎。   西域的黄昏真美,一轮美丽的夕阳挂在天边,余晖在悠扬的牧笛声中慢慢收去。这时,夜色降临了,风声收住了,大地一片寂静。   这时,侦察兵发回情报,龟兹王等诸国部队已经上路了。他们分别在东边与西边大道上埋伏,准备截杀。   老虎终于离山了。龟兹王果然中计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   班超紧急集合部队,立即出发。他们不是回家,而是天亮之前赶到了莎车国城外。此时,莎车国还沉睡在梦中。相信他们已经截获班超撤军的情报,全都放心做梦去了。   天蒙蒙亮时,班超吹起了对莎车国进攻的号角。有备之军打无防之城,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班超很快就打进城去,斩杀五千人,城中乱成一片。   这时,莎车国国王如梦初醒。但大势已去,他只好投降。莎车国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龟兹王那里,他们才恍然大悟自己上当受骗了,只好灰溜溜地撤军回家了。   西域就是江湖,班超才是盟主。莎车国一战,班超名声更大。从此,西域诸国无不对班超忌惮几分。 第十三章 丛林法则   【一、马皇后】   看完了班超的西域战争大片,让我们把镜头放回汉朝,来看一场宫廷大戏。首先出场的人是马皇后。马皇后,即刘庄的正配夫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我们能够知道的是,她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小马姑娘小时候,天无大任降于她,却让她尝到了什么叫悲惨。她十岁那年老爹马援战败于外,病死军中。接着,梁松和窦固等两人落井下石,诬告马援征战是假,贪财是真。结果人死了,还蒙冤受难,不得入葬。最后,在马援夫人的苦苦哀求下,刘秀总算让他入土为安了。   打击还在继续。不久,小马姑娘天生聪慧的哥哥马客卿,不幸早夭了。面对人祸天灾,小马姑娘的老妈蔺夫人顶不住了,精神恍惚,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从此,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年少的小马姑娘身上。   生活永远是我们最残忍的老师。人家常说,长子早当家。可小马姑娘是幼女,却早早地学会了持家。在蔺夫人发病的那段时间里,马家上下大小家事,都是小马姑娘打理的。开始时,此事还做得很严密,久而久之,小马姑娘持家的消息就传出去了,外人听得无不赞叹这小不点成熟懂事。   据说,有一次小马姑娘生病了,太夫人叫人来治,却怎么也治不了。白头发太夫人已经送走了一个黑头发儿子,看着小马姑娘久病不愈,心里马上慌了。于是乎,她找了人给小马姑娘占卜,看她能活多久。结果出乎意料,占卜的告诉太夫人,老人家,您就安心吧。此女虽有患状,可将来绝对贵不可言。   占卜人那番话,让太夫人难以相信。马援死后,马家店彻底倒了,在这个举世皆哀的年头,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奢望什么贵不可言。于是,害怕碰上江湖骗子的太夫人,又找了个看相的来。结果这次太夫人震惊了。   看相的一见到小马姑娘,就大声叫起来:我必为此女称臣。不过……   不过什么呢?太夫人被看相的弄得又惊又怕。这时,只听看相的说道:此女虽贵,然命中少子,若养他子者可得力,胜过自家生的。   太夫人仰首望天,双眼迷茫。这就是命吗?如果是,我愿接受命运的安排。   在那个时候,所谓的贵不可言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男的,可能就是要当皇帝,女的可能要做皇后。当年,高祖刘邦就是这样的。算命的说他贵不可言,后来还真做了皇帝。   对太夫人来说,小马姑娘将来少子不重要,替人养子借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女贵不可言。只要她成了汉朝贵人,马家这间老店即可起死回生,马援于地下也可安然长眠了。   既然这样,那就赌一把吧。有人告诉太夫人,要救活马家店,就靠小马姑娘了,我们必须赌一把。   说以上那番话的人,叫马严,小马姑娘的堂兄。当年,马援就是因为给他写了封信,结果惹出一连串的麻烦事,还蒙上了不白之冤。马严这样告诉太夫人,成就女人的地方,唯有宫廷。要想栽培小马姑娘成贵人,就得把她送进宫里。   马严那番话,深刻地打动了太夫人。可还有一个问题,马援先前已经将小马姑娘许配人家了。现在要把小马送进宫里,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既然许了,退婚了不就得了吗。就算不把小马送进皇宫,也绝不跟原来那家人做亲戚。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很简单,小马姑娘许配的人家,即长安牛气烘烘的窦家。窦家不厚道,马援都死了,窦固还踩上两脚,这样的亲家有必要继续吗?   在马严的鼓动下,马家果然跟窦家退婚了。当时,马严给刘秀上了一道奏书,说我伯父马援辜负皇恩,陛下则宽仁为怀,赦免一家妻儿老小。我们马家没有什么回报,相当愧疚。我伯父马援留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长得都不错,性格也相当温和。您尽管派人来考察,如果她们被您看中,以充后宫,马援将不朽于黄泉矣。   马严奏书送出去后,不久有消息传回来了——小马姑娘被选入太子宫。   在那一刻,马严激动万分,泪流满面。在苍茫的尘世当中,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这是阿基米德说的。马严却想说,给我一个鸡蛋,我就可以变成百万富翁。蛋生鸡,鸡生蛋,无穷尽矣,百万富翁还遥远吗?   由此类推,小马被送进宫后,当了宫女,有一天就有可能被太子瞄中,瞄中就有可能被宠幸。哦,我的神哪,皇后其实离小马并不遥远。马家店重新开张的日子仿佛就在不远处。   小马姑娘进太子宫后,专门侍奉阴丽华太后。这小姑娘很上道,很快就赢得了阴太后的欢心。阴太后发现,曾经惨淡的生活并没有泯灭小马姑娘热爱生活的信心。相反,她坚韧,朴素,贤德,不卑不亢。   古往今来,人类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即喜欢类己的东西。当初,高祖刘邦就曾对皇后吕雉生的刘盈很看不上眼,理由是不类己。相反,他倒看中戚姬生的刘如意,因为刘如意个性像他本人。可我们都知道了,刘邦把这事办砸了,最后刘如意母子都被吕雉除掉了。   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阴太后就是一个贤德、谦虚、谨言慎行的人。从她的角度来讲,让她替太子刘庄选媳妇,肯定要挑一个跟她趣味相投,与她个性类似的人。很好,小马姑娘符合了她的选媳标准。   据说,男人挑老婆,也总喜欢以母亲为标准和榜样。其实,这种情结也不难理解。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就是恋母情结所致。儿子挑与母亲相像的女人为配偶,就是满足了恋母情结。   就这样,阴太后喜欢小马姑娘,就向太子刘庄推荐。刘庄本来很孝顺,欣然接受了母亲的媒意。刘秀崩后,刘庄封小马为贵人。如果不出意外,将来的皇后就属于小马姑娘的了。   说意外,意外就来了。   不久,阴太后及刘庄都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小马姑娘无子。母以子贵,这是后宫生存的基本规律,现在出问题了,怎么办?   很快,刘庄就找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当时,小马姑娘的异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亦被选入宫,生有一子。这个孩子就是刘亍A踝告诉小马,你不一定要养自己的儿子才有前途,如果你把我这个儿子养好了,一样也很有前途。   眼前一切正中当年看相所言,命中无子,养他人之子得力。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无法逃避的宿命吗?如果是,我接受命运的安排。   从此,马贵人全力以赴,将养育刘氐背闪俗约旱闹丈硎乱怠T谒的精心呵护下,刘刈伦吵沙ぁB砉笕私孩子视若亲子,孩子亦将养母视若亲母,彼此相爱无间,后宫里无不充满了人间的天伦之乐。   除了照顾孩子外,马贵人还特操心刘庄的私生活。刘庄儿子少,马贵人就在后宫替他选女人,派人送到刘庄住处。如果有人幸运中奖,怀了刘庄的孩子,马贵人将给她们发特别奖杯,还不定期发补贴当奖金。   皇宫前殿,是男人玩弄政治的角力场,后宫则是女人夺床动刀的舞台。然而,世间女子千千万,像马贵人如此聪明的后宫女人千载难逢。马贵人不跟你夺床,还主动把你送到刘庄的床前。这不仅仅是胸怀坦荡,更是高度自信的表现。   她仿佛要告诉后宫女人,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   很幸运,她遇上了识货的阴太后及刘庄皇帝。不久,刘庄要立皇后了,准备在后宫海选。海选的主考官不是刘庄,而是阴太后。阴太后一句话就搞定了,说道:“马贵人德冠后宫,皇后就是她了。”   就这样,刘庄立马姑娘为皇后。从此,我们可以叫她马皇后了。   我们知道,刘秀和阴丽华之间有着一段浪漫的爱情往事。事实上,刘庄和马皇后的爱情,那也是相当甜蜜的。   刘庄这孩子读书很有慧根,十岁就能通《春秋》,当年可把刘秀震住了。殊不知,马皇后读书也是很有慧根的。马皇后极早就能诵《易经》,特爱读《春秋》、《楚辞》,甚至对西汉学术大儒董仲舒的思想都深有研究。这正是刘庄着迷她的原因之一。   马皇后贤德出了名,读书又上了档次,据说,身高长相那也是相当优秀的。在汉朝诸多皇后中,难以找出一个像马皇后那样挺拔清秀的。她身高七尺二寸,折合成现代的尺度将近一米七。光武帝刘秀才七尺三寸,即一米七三左右,如果马皇后再穿双高跟鞋,那不是连刘秀都比下去了?   男人们常说,女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马皇后是美丽又可爱,她方口,肤白,肩披秀发,如此再配上那高挑的身材,简直就是倾国倾城。   总之一句话,马皇后已经练就了绝世神功,笑傲后宫,无人可撼矣!   【二、马家店开张记】   马皇后神功既成之时,马严再次泪流满面。小马姑娘就像他手中的筹码,经过数年积聚,赌资已经滚成了雪球。在洛阳城这张赌桌上,他成了最大的赢家。可赢了钱的马严只想做一件事,渴望伯父马援冤案得到平反。   事实上,这不是问题,迟早都会得到解决的。后来,刘庄召开会议,组织相关人员考察,准备在南宫云台之上画出开国功臣肖像。名单列出来了,有三十二名,可其中没有马援的名字。   这不等于马援的功劳被刘庄抹杀了。对于岳父马援的冤案,刘庄已经替他平反。然而马援不入功臣谱,原因只有一个——避嫌。   就这个事,刘庄曾经笑着问马皇后,说我为了避嫌,不把你老爹的画像摆到南宫云台阁中,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绝顶聪明的马皇后迅速答道:你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永远都会支持你的。   真的是因为避嫌?没人敢就这个问题跟刘庄扯皮到底。尽管如此,马严已经相当满足了。可能没有人读懂刘庄,但是他懂了。在他看来,刘庄不给马援画像,的确是避嫌。   只要我们对西汉的历史做一个基本梳理,就可以得到基本答案。自高祖刘邦立国以来,汉朝的政治从来就没有少过外戚这派力量的参与。西汉两百余年,可谓是成也外戚,败也外戚。对于刘氏宗室的人来说,外戚这两个字实在敏感得很哪。   吕雉时代,汉朝刘氏政权差点沦丧到吕氏外戚手里;在汉武大帝,如果没是外戚卫青、霍去病杀敌立功,征伐匈奴,稳定汉朝边郡的梦想永远都只是个梦想。如果没有外戚霍光,昭宣之治的伟大成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可见,外戚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造福刘氏子孙;用得不好,祸国殃民。毫无疑问,从文帝刘恒起,到宣帝刘病已时代,汉朝的皇帝都是舞剑高手。他们拿捏外戚在行,应用自如,所以基本上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可从汉元帝刘]、汉成帝刘骜,到汉哀帝刘欣,三人掌握外戚的剑术一个比一个烂。结果才让王莽胜出,把汉朝江山夺了,刘氏皇族的饭碗也被他砸了个精光。   说到此,有人可能看出来了,外戚是皇家心里头永远的痛。所以自刘秀起,他们对外戚采取的措施从来都是不排斥,不重用。刘秀很爱阴丽华,可是阴丽华娘家没有一个人出来当大官。不是他们不想当,只是刘秀把他们全罩住了,想动都动不了。   到了刘庄当家,他继续推行刘秀的政策,对外戚依然采取不排斥不提拔的政策。马皇后的三个哥哥马廖、马防、马光,都没有重用,只是安排个小岗位,让他们有口饭吃罢了。   所以说,不给马援画像,就是避嫌了。   刘庄避嫌,马严也在避嫌。他把马皇后培养成功了,可没有居功自傲,而是远离洛阳政治,跑到北地(今宁夏吴忠市西南金积镇)隐居。马援在世时,马严经常召集一堆宾客议论时事政治。现在不了,他杜绝谈论政治,也跟宾客们断绝了往来。   马严莫名失踪后,马皇后很纳闷。后来一打听,原来是跑到别地躲起来了。她马上下诏,命令马严搬回洛阳。不久,马严回城,刘庄也很客气,召见了他。两人一聊,甚是投机。于是刘庄当即给马严安排了个工作,让他跟着班固一起编书。   然而,马家这帮外戚,日子都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要等到哪天才会有钱修装店面,重新开张?   别着急,做生意也是要讲机遇的。等机会到了,马家店想不开张发财都不行了。   果真如此吗?答案就让他来揭晓吧,他的名字就叫刘亍K的回答是,这些都是真的。   当初刘庄为了扼制外戚,杀了梁松和窦穆。曾经牛气烘烘的梁家集团和窦家集团就此关门歇业。然而刘叵衷谌聪胨担马家店歇业更久,现在该是他们重新开张的日子了。   刘鼐龆ㄌ嵝马家帮。他之所以这么做,只为两个字——报恩。   刘厥歉鲂⒆樱知恩图报是他的优点。要知道,没有马皇后,就没有他刘氐慕裉臁K是贾氏所生,在刘庄的儿子排行榜中名列第五。如果要排队当皇帝,这辈子就甭动那念头了。   然而,当刘庄把他送给马皇后哺养后,奇迹发生了。他这个贾氏的孩子就像一根木头,到了马皇后手里被打造成了伟大的艺术品。   刘厥侵道马皇后的辛苦的。多少年来,马皇后从侍女,到贵人,到皇后,再到现在的皇太后,都一直保持着勤俭的生活作风。她无欲无求,连身上的衣服都不曾浪费过一块布。而刘匾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不能报到她身上,唯有从重用马家外戚开始。   刘乇ǘ髀砑遥第一件就是替外公马援正名。   刘庄崩前,他只给马家一个优惠政策,就是可以让马家给马援修祠堂。现在,刘鼐醯没共还唬派中郎将给马援追策,谥号忠成侯。   接着,刘赜纸三个舅舅叫到跟前,说你们辛苦了。跟着我老爹多年,官位一直窝着不动,现在我分别给你们升官。拜虎贲中将郎马廖为卫尉,黄门郎马防为中郎将,马光为越骑校尉。   马家店总算正式开张了。马家店开张之际,人气暴旺。洛阳很大,但能够垄断洛阳城政界生意的外戚,只有马家。于是乎,洛阳城凡是有点政治嗅觉的,都提着礼物跑到马家串门。   马家生意兴隆,他们都很得意,可有人却很着急。   这个人,就是司空第五伦。我们知道,当初就是他上书刘兀反对出兵救耿恭等人的。   第五伦这样告诉刘兀从刘秀到刘庄两任皇帝,都很约束外戚,洛阳无事。今天他突然破戒,让马家一夜暴富,这个不是好兆头。为了保护马皇后和马氏家族,您最好约束一下他们。   刘靥完,笑了,没答理他。   两年后,刘匕菁马皇后,提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请求。他告诉马皇后,我想封那三个舅舅为侯,现在想听听您的意见。马皇后的意见可大了,当场否决,坚决否决。   刘睾苡裘啤K想想,我说不动她,就让别人来说。那年,恰好大旱成灾,刘卣胰死次收獾降资窃趺椿厥隆D前锉徽胰ノ驶暗娜烁刘匦牧橄嗤ǎ马上就找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他们说,大旱成灾,摆明就是马皇后不同意给外戚封侯,才造成这严重后果的。现在要想化解天灾,必须依照西汉旧例,给外戚们封侯。   刘匾惶,笑了。见过拍马屁的,但是没见过被拍得这么爽的。当然,这话也不能仅停留在会上说,必须形成文件,写成报告,向马皇后汇报,请求批准。   很快,报告打上去了。然而马皇后一看,冷笑一声,话都没说,直接又将报告退回去了。   后宫那么多女人,你可以随便忽悠哪个人,但是想忽悠马太后,那是太自不量力了。马太后阅历丰富倒不说,人家可是读过《春秋》,背过《易经》,研究过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的。天要大旱,那是老天爷心里不爽,跟你皇帝不封外戚有啥关系?这明显是拍马屁胡扯的嘛。   不过,人家的拍马屁都写成文件了,马太后就不能把报告退回去了事。于是,她下了一道诏,就以上拍马屁报告作了严厉批评。   马太后书读多了,写起文章也是滔滔不绝,归纳起来大约如下:首先,那些建议我给外戚封侯的官员,都是拍马屁来了。他们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得到回报罢了。可有人想过没,当年汉成帝刘骜一日封五侯,结果怎么样?因为做得太过分,引起天灾人祸,天下大乱。   其次,自光武中兴大汉以来,没有封外戚的规定。当年,阴太后外戚个个能力都很强,可是阴太后硬是把他们压住了。我作为皇太后,必须做好榜样,不能随便打破老规矩。   最后,马家外戚尽管没有封侯,可个个富得流油。不要说马家人,就是马家的仆人,基本上都是白领阶级了。如果外戚们不知足,陛下又一味放纵他们,难道是想重蹈西汉外戚乱政之覆辙吗?   以上三点,基本代表马太后的观点。但是必须解释什么叫白领阶级,所谓白领,是指当时马家仆人的穿着袖子和领子都一片雪白了。这是身份的象征,穿此等衣服的人,说明不必参加体力劳动了。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坐办公室,吹着空调,敲敲字,打打文件,看看报纸,喝喝茶水。这样的白领生活谁不向往呀。   刘乜醋怕硖后的诏书,不禁摇头叹息。唉,说的简直跟司空第五伦是一个调子。怎么办呢,阻力这么大,难道就这样消停了吗?   【三、造星运动】   众所周知,万事开头难。刘匾破祖、父两代定下的规矩,肯定难上加难,而他又碰上马太后这等后宫劳模,想给外戚封侯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没关系,马太后有耐心,他有的是毅力,那就磨吧。于是乎,刘厍鬃耘艿交侍后处,张口就诉苦道:“您为什么老是拦着我给舅舅们封侯呢。要知道,自西汉以来,舅父封侯就好像皇子被封王一样正常。现在我三个舅父,马廖年老,马防和马光大病在身,万一他们在有生之年没有封侯成功,那我不就落个千古遗憾吗?”   刘乇叹一声,接着说道:“太后您就不要拖了,还是让我挑个黄道吉日,把这事给办了吧。”   马太后看着刘兀神情沉重,不说话。良久,只见老人家叹息一声,缓缓地说道:孩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作秀,想替自己博取美名,而让你承受外界的批评吗?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错了。其实,我阻止你给舅舅们封侯,都是为了马家和国家啊。   简单地说吧,封侯的好处不就是想要多点采邑吗。可是你那几个舅舅还富得不够吗?洛阳城只要长眼的,都知道他们可是富得流油的。既然他们都钱多没处花了,为何还要一味封侯呢?   我知道你很孝顺。你这样做,就是想让我心安,觉得没白养你这么多年。问题是,你越这样,我越是心不安。你可不知道,大旱降临,粮食价格暴涨,我可是吃都吃不香,睡也睡不甜。况且你守孝还没过三年,竟然就想着破先帝规矩,真这样做了,天下人又怎么看呢?   最后,马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我不是想干涉政治,让你难看。只是你登基不久,历练不够,翅膀还嫩。如果有一天天下风调雨顺,边境无事,那我就拱手相让,把政权还于你。然后我就等着抱孙子,到时你想封侯我也不会拦你了。”   刘靥完,脑袋已经耷拉下来。他总算听出来了,马太后不是不让他给舅舅们封侯,只是时候未到。既然这样,那就等吧。   工夫不负有心人,没有多久,刘氐壤戳艘桓龃蠛没会。   这个天大的机会就是西羌造反了。消息传到洛阳,接着有人上书,说他愿意率军前去扁西羌叛军。这个上书的人,正是坚守西域打出名声的耿恭,时为长水校尉。   我们都知道,刘卣夂⒆幼鍪掠幸桓鲇诺悖就是对于出兵打仗这事,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以前出兵西域如此,现在对付西羌更是如此。   刘乜戳斯⒐ё嗍楹螅紧急召他进宫,询问方略。   两人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是,聊完以后,刘鼐途醯酶愣ㄎ髑颊馐率に愫艽螅同意出兵。   可能有人会猜到,主意是耿恭出的,耿恭又身经百战,这平反西羌大任应该交给他吧?   很遗憾,主将不是耿恭,耿恭只当了副将,主将留给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外戚。他的名字就叫马防。   之前,马皇后阻拦刘胤饴矸赖热宋侯,还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这个借口就是武功。没有武功者,不得封侯。这是高祖刘邦立国的时候就说过的。   我们知道,刘邦这个规矩,早在汉武大帝时就成了一句屁话了。问题是,马皇后不认为那是屁话。既然这样,那就派个舅舅出去立功吧。于是,刘鼐拖氲搅顺敲判N韭矸馈   在此之前,马防从来没率兵跟外敌干过架。不过也没关系,谁都有第一次。只要第一次打出名堂来,什么话都好说。当年,汉武大帝舍出血本,打造出卫青和霍去病这等灿烂的军事明星。今天,他也要烧一把大钱,将马防打造成功。   公元77年八月,刘匕萋矸牢代理车骑将军,与副将耿恭一道,率北军五个兵团,总共三万人,准备征伐西羌。   三万人,果然是大手笔。要知道,班超一行人困在西域,前后加起来也就出了一千八百兵。然而,就在大军要出动时,跳出了一个诡异的人,说了一番诡异的话。   此人,司空第五伦也。   哪里用兵,哪里就有司空第五伦反对的声音。这一次,第五伦不是反对对西羌用兵,而是反对刘氐挠萌恕U飧鋈耍当然就是马防。   第五伦为什么这样说刘兀看看他的奏书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约如下:我认为,陛下给马家外戚封侯,让他们过上富人的美好日子,那是没问题的。但你现在提他们出来做官,确实就不应该了。   想想就可知道,人在官场,很容易踩地雷的。如果马家外戚触犯了国法,您怎么处理?我看您是怎么处理都很为难。如果不治他们,置国法于不顾,如何对天下交代?如果治了他们,又伤了马太后的心。所以,您还是好好斟酌一下吧。   刘匾豢矗又一笑。老办法,不理他。   第五伦你个老油条,想忽悠我把马防拿掉。其实你早就知道,封侯这事如果刘啬芫龆ǎ早就办了。之所以拖到现在办不成,还不是因为马太后这关过不了。如果用你这损招,给马家外戚封侯这事恐怕还要拖,有可能拖到天荒地老都办不成。   你精,我也不傻。   不多说了,等着看好戏吧。事实再一次证明,刘夭焕⑹歉鲇判愕牧允帧K撒出了马防这只鹰后,果然不久就逮到了好多兔子。马防于前线一战成名,斩敌数千,俘虏一万多。   抓了这么多兔子,不要说升职,就是封侯资格也够了。于是见好就收的刘芈砩舷纶,叫马防班师。耿恭则留守西羌,打扫战场,并负责把那些残余叛军消灭干净。   耿恭这人怎样,西羌人就算没见过,也总听说过他在西域是怎么玩命的。跟这样玩命的人玩命,那简直是找死,还是投降吧。果然,耿恭斩杀千余人后,西羌叛军残余就怕了,数万人争先恐后地前来求饶。   终于可以彻底收工了。不久,刘匾舱俟⒐О嗍Α   然而,当意气风发的耿恭回到洛阳城时,等待他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刘孛挥懈他颁最佳战将奖,而是把他扣下,缴下兵符,直接把他赶回家了。   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政治,从来都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耿恭并不知道,当他和刘毓仄鹈诺靡獾乜讲灭羌方略时,刘匦睦镆丫把他当成了一颗棋子。而他之所以要被拿下,是因为挡到了另外一颗重要的棋。那颗棋,就是外戚马防。   众所周知,无论是官场,还是娱乐圈,要想把某人捧成天上最闪亮的明星,就必须把其他明星拿掉。这是规矩,不然满天繁星点点,怎么显出明星的灿烂?   而在刘乜蠢矗马防是他的棋,也是力捧的明星。他要让马防在汉朝的夜空上显得更加光辉明亮,就必须先灭了耿恭这个闪亮的明星。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当我们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时,耿恭正在一步步陷入别人的圈套。他今天这个惨局,主要是他之前就跨错了重要的一步。   情况是这样的,当耿恭动身出征西羌前,给刘厣狭艘坏朗椤K说,故安丰侯窦融曾经在凉州做过州长,甚得羌胡之心,不曾出过大乱子。作为窦家子弟窦固,曾经跟随过窦融,而且还曾率军出征北匈奴,立下赫赫战功。所以,要想让羌胡安居乐业,最好派窦固去做凉州州长。马防将军呢,就让他驻守汉阳郡就行了。   耿恭那奏书差点把刘乩椎埂:貉羧毫ナ袅怪莨芟剑让马防当窦固的下属,这是什么话,明显跟他的造星运动指导方针不符嘛。既然这样,只有一个办法,丢卒保帅,把耿恭拿掉,不跟他玩了。   现在终于看出来了吧,刘匚什么先召马防班师,把耿恭扔在羌地。他就是要提前告诉马防,有块石头想挡他的道了,务必齐力搬掉。怎么搬,这个任务就交给马防,作为皇帝,他只能在边上打配合了。   可耿恭是明星,很大很大的明星。西汉有张骞,东汉有班超,班超盖过了张骞;西汉有苏武,东汉有耿恭,耿恭牛过了苏武。班超和耿恭,都是东汉天空上耀眼的明星。要把他拿下,不是一般的难。   错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马防看来,只要皇帝愿意配合他,拿掉耿恭根本就不存在技术问题。果然马防的马仔上奏,告耿恭在前线不忧军事,纪律散漫。   报告打上来后,刘乜炊疾豢矗直接批了。就这样,罢免耿恭官职,赶他回老家。没想到,耿恭被赶出洛阳城后,不久就死于家中。   英雄一世,竟然落得这个下场。真不愿这是真的,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事实上,大明星耿恭并非没看出刘匾力捧马防。相反,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他必须在马防变成汉朝大明星之前把对方的路堵死。他不是害怕马防抢了他的风光,而是担心有朝一日,对方要把他的饭碗抢了。   耿恭之所以有此念头,只因为一个既成事实——耿家和窦家是老搭档,他们都是马家的冤家。   稍微用力想想,就这样这是怎么回事了。当初,是谁让伏波将军马援背负冤案,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一个是梁松,一个是窦固,一个是耿舒。当时马援出征时,耿舒是马援副将,可他们俩意见相左。马援被困后,耿舒上了一道奏书,告了马援一状,捅了第一刀。接着,梁松和窦固闻风而动,纷纷上来提脚狂踩,把马援批倒批臭,见不得人。   耿舒,是开国功臣耿m的弟弟,还是耿恭的叔叔。你说,当初耿舒从背后捅马援那一刀,该不该算到耿恭头上?况且,耿恭要联合窦固一道,准备跑到他马防头上威风,马防能坐以待毙吗?   明星造起来了,刘匦睦镆蔡な刀嗔恕O衷冢武功马防有了,西羌被搞定了,西域被班超压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边境也算无事了。基本满足马太后当初开出的条件,现在是不是该给马舅舅封侯了呢?   刘赝蝗幌胂耄不对,差点漏了,还有一个条件没有满足。   这个条件就是——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苍天助人,一年后,汉朝全国丰收,四方无事。刘厝衔,现在该是马太后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这一次,刘孛挥性傧蚵硖后请示,直接下诏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马防灭羌有功,之前已被封为车骑将军,现又被封颍阳侯;执金吾马光封许侯。   弄好这一切,刘夭排扇烁马太后报告。马太后看完报告书,心情晦暗,满眼惆怅,说了一句:“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最后竟然没守住底线,让陛下破了不封外戚为侯的规矩,我死有遗憾啊。”   马太后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马防等人耳朵里,他们一听,全害怕了。接着,他们一齐上书,请求刘亟捣馕关内侯。关内侯,有名无实,没有采邑。   但是,刘夭惶,照封不误。   这一年,是公元79年五月二日。马防等三兄弟侯爵加身,全都拥有“特进”身份。特进,位居三公之下,诸侯之上。   到此,刘赜肼硖后的较量彻底结束,前者胜出。一个月后,六月三十日,马太后崩,谥号“明德”,世称明德皇后。   【四、窦家崛起】   马太后崩后,马家的美好时代基本告终。但是,马家三兄弟浑然不觉。他们就像温水中的青蛙,正在快乐地消受着应有的享受。   他们三人中最有钱的是马防,其次是马光。有人统计,两人财富以亿来算,可谓是洛阳城的亿万富翁。马防更是生财有道,派人到边境大量放牧牛马,这可是他老爹马援当年发财的门道之一。除此以外,马防还搞黑社会收保护费,向羌人等少数民族勒索逼捐。   当年,马援是怎么警告窦固和梁松的:身居高位,做人更应该小心,不要太骄傲。人一骄傲,就会不知天高地厚,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可惜,马防发财有术,做人失败。他并不知道,危险即将降临,新的政治风暴已经酝酿成功,正在朝马家海域迅速移动。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物极必反,有人想取代马家,垄断洛阳的政治生意了。这个新崛起的力量就是马家的对手,窦家。   马家要失势,窦家要得宠,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从马太后崩后,坐镇后宫指挥的人是窦皇后。可怕的是,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说起窦皇后,这女人也挺不容易,她也是经历了坎坎坷坷,风风雨雨,才终于见到太阳升起的。   当初,刘庄杀外戚那真是一个狠,搞死了梁松,灭了梁家威风,接着又弄死了窦融的儿子窦穆,窦穆的儿子窦勋娶的也是皇室公主,可也没放过,关到牢里,莫名其妙就死了。   窦勋就是窦皇后的父亲,窦勋之死,正式宣告窦氏集团破产。然而,窦家就眼睁睁地看着马家开店赚钱,自己在梦里替人家数钱吗?当然不能。但是要改变窦家,有啥办法能让窦氏集团起死回生?想到这里,窦家人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马皇后。马皇后入宫以前,马家店已经破产。然而当她被刘庄宠幸以后,马氏家族才有了抬头迹象。既然马家能赌,把马皇后送入后宫,为什么窦家就不能呢?   于是,窦家开始有人张罗这事。他们找了很多相工来给小窦姑娘看相,只要来的都说,小窦长的是贵相,不像是当臣妾的。更惊奇的还在后头,小窦姑娘六岁就会读书写字,写得很不错。   有心的可能看出来了,小窦姑娘跟马皇后小时候怎么都是一个版本呢。我认为,无论是马家,还是窦家,走的都是市场营销路线。他们这招明显就是广而告之,为推销产品入市做的一个小小铺垫。   后来,小窦姑娘果然成功被送入后宫了。窦家很上道,弄了个买一送一,将小窦姑娘的妹妹也一起弄进去了。小窦姑娘不负众望,进宫以后就技压群芳,迅速引起了刘氐淖⒁狻   刘靥说小窦有才有色,派人去打听。这事马上传到马皇后那里,老人家亲自召见小窦,结果一看,容貌长相与举止动作都很优秀。于是,老人家就将小窦内定为媳妇。小窦学习也很上进,很快就得到马皇后的认同,一年后就被封为皇后,其妹妹也被封为贵人。   就这样,窦皇后在后宫站稳了脚跟。马太后一崩,顺理成章地她就成了后宫的法定代理人。但是,窦皇后一点都兴奋不起来。只因为她心里还压着一块巨大的心病。   这个心病,是古往今来所有女人最害怕面对的心病——腹中无子。   马皇后无子,窦皇后也无子,历史竟然有如此可怕的相似。不过无子没关系,向马皇后学习,养一个便是呀。其实,窦皇后的心病还不仅是无子,她也弄了一个养子,可问题是太子已经被别人抢占了。   刘氐奶子叫刘庆,宋贵人所生。   奇怪了,窦皇后都有养子,刘匚何不封,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其实,不是刘夭幌敕猓恨只恨窦皇后技不如人。因为,窦皇后的竞争对手宋贵人,背后站着一个能量可怕的赞助商。这个人,就是皇帝的母亲马太后。   太子被抢立,就好像商标被人注册。窦皇后身边这个养子,产品做得再好,也不能入市。不要说入市,人家太子一旦转正,宋贵人自然就成了宋太后,她这个所谓皇后立即就会被边缘化。   现在好了,马太后一崩,宋贵人失去了后台。窦皇后认为属于她的时代到来了。   生物界的丛林法则,又在后宫活生生地上演了。所谓丛林法则,指的是丛林中,大树为了更好成长,伸出所有根系和枝叶,向天空和大地汲取营养。然而它身边的小树迫于对手强劲压力,没有得到相应的营养,最后只有在大树的封杀下枯萎凋零。   说得明白点,就是地地道道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没办法,资源稀缺决定残酷竞争。何况,太子只有一个,宋贵人想逃过窦皇后那背后的一刀,做梦都别想了。   窦皇后兵分两路,一路人马是窦家外戚,负责搜集宋家过失,整理成案;一路是笼络后宫宦官,负责监督宋贵人一举一动。工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日奋斗,他们终于抓住了宋贵人的一个把柄。   其实也不是什么把柄。情况是这样的,宋贵人生病了,想补点营养品,听说娘家那边有,就叫她们送来了。这营养品的名字就叫菟丝子,中药常见用品。就这么个事,窦家却把宋贵人告上去,说她用这玩意做法诅咒。   刘卣饧一锏奈人我们是知道的。他要帮谁,那个配合的劲儿是相当卖力的。窦家的状告上来后,就像当初马家告耿恭一样,啥话都不说,直接批了。   然后还装成震怒的样子,把宋贵人赶出后宫。   这仅仅是个序幕。   不久,刘叵纶,说刘庆有精神病,没有资格做太子了。没办法了,他只好大义灭亲,撤销刘庆太子封号,改封清河王。在诏书的后面,刘靥乇鸺由弦痪洌夯首恿跽兀经过窦皇后多年哺育,教养过人,改封他为皇太子。   宋贵人入宫时,跟窦皇后一样,采取的都是买一送一的办法,其妹也被送到宫里来了。刘馗愣ㄌ子后,又下令把宋贵人姐妹关起来。   你道她们被关到哪里去了?   汉朝对付女人最具有创意的,首推吕雉。她发明的“人彘”可谓空前吓人,无人可比。第二个则是刘亍K竟然把宋贵人姐妹关到停尸间(丙舍),进行拷问。   负责审问宋贵人姐妹的,是个小黄门。职位很小,可他名声很大。大到什么程度,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一些人。   因为他的影响力不是国家级的,而是世界级的。他就是闻名世界的中国造纸术的发明者蔡伦。美国人麦克·哈特在《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中,将他排在第七位。   蔡伦造纸有术,治人也可谓有方。几番回合下来,宋贵人姐妹觉得前途无望了,于是双双服毒自杀。这一年,刘庆才五岁。   【五、垄断的诱惑】   对于刘庆,刘孛挥凶鼍,而是把他交给窦皇后抚养。为此,刘鼗固乇鸲择蓟屎蠼淮,必须以照顾太子的热情对待刘庆。太子吃什么,刘庆就吃什么,太子穿什么,刘庆就穿什么。   窦皇后接手抚养刘庆,她没有反对。但是,宋贵人姐妹死了,她的心病还没治好。问题不在刘庆这个小屁孩身上,而是出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她在后宫的级别也是贵人,人称梁贵人。   无独有偶,梁贵人也是姐妹双双进宫。窦皇后为什么瞄上这双姐妹,不为别的,只为梁贵人是太子刘肇的生母。   人这一生,什么都可以学好,唯有境界不好学。人要超越自我,到达高境界,必须天生具有悟性。在汉朝后宫中,悟性最好的估计就是马皇后,最差的就是西汉末期的赵飞燕皇后。马皇后不但哺育别人的孩子,还特别不会吃醋,主动替刘庄物色美女。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则不行,就怕后宫女人把她们两姐妹的床给占了。只要是跟刘骜上过床的,都被她们拉去喂毒和打胎,制造人间惨案,可谓惨不忍睹。   相对马皇后和赵皇后,窦皇后处于中间。首先,尽管她搞死了宋贵人姐妹,但不至于像赵飞燕那样残忍,见一个杀一个。其次,她也没有马皇后那样虚怀若谷,网开一面。   说句心里话,她对梁贵人这对姐妹的担心,一点不亚于曾经的宋贵人姐妹。她担心的是,有一天梁贵人姐妹要把她的生意抢了。   梁贵人的老爹名唤梁竦。梁竦的父亲就是梁统,哥哥是梁松。当年,梁统和窦融可是亲密战友。后来,梁松和窦固同为刘秀女婿,有过一起狂踩马援的不光彩历史。可是,自从刘庄杀了梁松后,梁家跟窦家一样,彻底破产了。梁家所有外戚全被赶出洛阳城。   梁竦生有三女,把其中两个送进宫,没有猜错的话,梁家也是来赌博的。梁贵人生子被封为太子,而梁贵人亦得宠。长此以往,梁家翻身做人,扬眉吐气之日不远矣。   可是,后宫好生意只有一桩,窦皇后做了,梁贵人就得靠边站。可问题是,窦皇后打听到了,梁家外戚并不想靠边。他们背地里已经偷偷开了庆功会,在公开场合中,却又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装出一副若无所事的样子。   其实,他们都准备好了,有朝一日,只要太子刘肇转正,当了皇帝,梁氏集团就准备重整旗鼓,重新入市抢占地盘。   生意要做到高利润,就是彻底垄断,一家独大。梁家要抢生意,肯定就是抢窦家的,窦皇后当然不干了。所以,她必须在梁家未动之时,将他们的梦想扼杀在摇篮之中。   窦皇后认为,她要整梁贵人姐妹,不必从她们身上开始,而应拿她们的父亲梁竦开刀。因为她发现,梁家当中数梁竦最麻烦,但也最容易下手。   梁竦,字叔敬。这家伙才大志大,可惜命运不济,梁松被诛杀后,全家被贬到了九真郡(今越南清化市)。在那时候,没有火车,没有飞机,没有高速公路。从洛阳到越南,一路跋山涉水,其中辛酸唯有当事者得知。   被放逐的梁竦,一路上观山涉水,吟诗作赋。经过沅湘时,他想起了伍子胥,想起了屈原,不禁哀伤地想到,其实屈原就在眼前,他就是无辜的屈原。悲伤之际,他写下了《悼骚赋》,系石沉江。   江水悠悠,世间无情。闭上眼,浊泪轻流,心头仿佛听见岁月之风曾经摇响过青春的风铃。   梁竦到九真后,不久又回来了。是刘庄下的诏,说九真那地方挺远的,重新给你搬个家吧。梁竦没想到,刘庄不是良心发现,召他回洛阳,而只是允许他回老家乌氏居住。   乌氏,即今天的甘肃省凉市西北。从遥远的南方迁回遥远的西北,这到底是衷心的关怀,还是变相的惩罚?   对梁竦来说,似乎怎样都无所谓了。家族变故,千里迢迢于风雨里飘来荡去,突觉世事不过如此,他什么都想开了。于是,回到乌氏的梁竦,闭门自养,两耳不闻窗外事,整天以读书为乐。   梁竦读书之余,还常常写书,这是他唯一的乐事。赚钱的事,他从来不管,反正他也饿不着,因为有人经常赞助他。赞助他的人,是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刘秀这女儿身上有阴太后之德,凡是梁家子弟,她都出手赞助。而梁竦郁郁不得志,所以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多赞助点。   但是,梁竦什么都无所谓。舞阴公主给他钱,他转手就分给梁家其他子弟了。钱要那么多干吗,老婆早死,女儿由舞阴公主抚养。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他打小在洛阳出生成长,想回去又回不去,乌氏这山旮旯又不想待,哪里都去不了,能去哪里花钱?   当然,梁竦有时候也出门。他常一人登高远望。他曾叹息道:“大丈夫居世,生前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   在他眼里,州郡里的职务,都只是瞎忙活的,不值得干那辛苦活。所以,洛阳城来了很多次诏书,叫他回去当官,但是他都拒绝了。他只有一个梦,生前封侯,死当庙食。如果仅仅是梦,他也认了。   终于看出来了吧,梁竦就是典型的文人情怀。为人做事,自由散漫,没有章法。而他也不知道,正当自己叹命运之不济、咏富贵如浮云之时,有人正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飞书的形式向洛阳城的窦皇后汇报。   不久,窦皇后认为到了收网的时候了。于是派人去抓梁竦拷问,问出了什么结果,没人知道。最后给他挂了一个蓄意谋反的罪名,诛杀于狱中。   梁竦被诛杀,梁家再次被贬到九真郡。梁贵人姐妹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在抑郁中死去了。   后宫的生意,终于被窦皇后一人垄断了。   梁家完了,可马家店还开着。店面是开着,可生意不如以前做得那么顺心了。主要原因是马太后崩后,皇帝刘囟月砑颐荒敲凑展肆耍他的热情全用在了扶助窦家新贵的伟大事业中去了。   于是,马家店的人气暴减。原来跑到马家串门套近乎的宾客,现在个个都转身跑掉,投窦家这边来了。眼看店面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马家有人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是个青年仔。他是马廖的儿子马豫,时为步兵校尉。他之所以郁闷,主要是工作方面经常被约束。于是乎,就给上级写信表示不满,没想到,信一发出,就被史上最神秘的机构——有关单位截获。   接着,他们迅速行动,弹劾马豫,连马防和马光也一起搭上。弹劾内容如下:马家富得流油,享受的待遇远超他们的身份。真是得了好处还卖乖,竟然好意思表示对圣上不满。应该把他们官职全免掉,赶出洛阳城,返回他们的封国去。   以上意见,刘孛换八担批了。但是,就在马家动身上路时,他突然把一个人喊住了。   刘睾白〉娜耸锹砉狻K故意对旁人说,我三个舅舅全都返回封国了,没有人跟我玩,这样太伤我的心了。我决定留下马光舅舅陪我,这是我的家事,有关部门不要唧唧歪歪来骚扰我了。   其实,马光为人较马防收敛,才被刘亓粝吕吹摹B矸谰吞不像话了,都亿万富翁了,还搞黑社会。就这样,马光继续保留特进待遇,留在了洛阳城。但是,马家势力犹如长江东流水,一去不再复返了。不久,马豫不知何故被抓,被拷打死在监狱里。   所谓成也刘兀败也刘亍5酱耍马家店基本上退出洛阳的政治市场。这时,窦家公司上市了。   旧的时代过去了,一个火辣辣的时代即将登场。 第十四章 蝴蝶效应   【一、邪门窦宪】   我们知道,窦氏集团是个百年老店了。早在西汉文景之治时,就出现了一个窦皇后。那是个厉害的种,汉武大帝早年登基时,她就像如来佛,把孙子刘彻那个想整点事的孙悟空压得死死的。时隔数百年,窦家又冒出一个窦皇后,两人遥相呼应,可真谓是汉朝的奇迹。   谁说奇迹是浮云?我想,这话应该是窦家近来最想说的。在汉朝的权力场中,他们就像生命力最为旺盛的水蛭。随便你往头砍,往中间剁,往尾巴捏,无论碎成多少段,只要你把它们往水里一扔,肯定又能活了。   从窦融到窦皇后,总共四代,窦家败于第二代及第三代,第四代人卷土重来,挽回了败局,你不服都不行。不过,窦皇后可能会认为马家店倒闭,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把窦家曾经流失的财产拿回来。仅此而已。   如果窦皇后真这样想的话,有一个人是不会反对的。这个人,就是窦皇后的老哥窦宪。   窦宪,字伯度。妹妹一被立为皇后,他水涨船高,被封为虎贲中郎将。当年他的爷爷窦穆,因为不懂什么叫宁拆十座桥,不拆一桩婚的生活道理,竟然要拆散皇室六安侯的夫妻关系,气得刘庄一下子就把他拖出去砍了。没想到,到了窦宪这一代,他竟然继承了爷爷损人利己的光荣传统,动起了邪念。   事实上,当窦宪出现在汉朝的官场上时,有人已经看出,这人肯定是个爱惹事又会惹事的种。如果不把他收住,洛阳内外肯定要被他搅翻天。   持以上看法的人,是司空第五伦。   前面说过了,哪里有外戚,哪有就有第五伦忙碌的影子。他一辈子都是怕折腾的人,先前是怕折腾西域,后来是怕外戚出来折腾,标准的大忙人一个。   第五伦给皇帝刘厣鲜椋这样好心提醒:虎贲中郎将窦宪现在人气很旺,到处都有人来结交他。但是汉朝外戚出来混官场的,没有几个是能安守本分的。所以我建议你,最后在事情还没露出端倪之时,就将它摆平在摇篮里,不然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匾豢矗再一笑。老办法,不睬他。   但是,这次他没有听第五伦的话,真的错了。不久他就发现,窦宪不是一般的不安守本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不把皇帝当天子了。   情况是这样的,窦宪看中了一块庄园,但是又不想出好价钱,只象征性地给了人家一点钱,就要把地拿下。人家一看钱少,也不敢不给他,只好忍痛割爱,被窦宪强买去了。   在那个时候,有庄园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你道那庄园是谁的?竟然是刘秀的女儿,刘氐墓霉茫沁水公主刘致的。见过敲诈勒索的,但是从没见过到皇家搞黑社会的。刘匾惶火大了,亲自去窦宪家问个究竟。   皇帝不是召见,而是上门问话,这面子够大了。然而,面子大不大,好像跟窦宪没什么关系。他是铁定了要吃这块地的,就算神仙来,照样打发你回家。   其实,刘匾膊蝗是特意登门问这事的,而是恰好路过就顺道来问的。他知道问窦宪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于是就用了调查问卷法,把窦宪左右的人都召来一一问。那些人支支吾吾要说,却见窦宪在暗中瞪眼睛揪耳朵,只好打马虎眼,把皇帝忽悠回去了。   刘夭皇巧倒希既然用的是调查问卷法,肯定不只用在你窦宪这里。问不出真东西,他还可以去问姑姑刘致嘛。没想到,他一回去问,还真问出了真相。一知道了真相,刘鼐驼鹋了。   他是真的怒了。娘的,你个什么玩意。你要欺负阴家,我闭左眼,欺负马家,我闭右眼,可你欺负到我家头上来了,你还真把我当瞎子了?   刘氐奔唇窦宪召来,咆哮如雷地指着他鼻子狂骂:“想想你干了些什么?当着我的面,跟我玩忽悠,这跟从前那个赵高指鹿为马的伎俩有啥区别?”   刘赝铝丝谒,继续骂:“你连公主的庄园都敢强买,那老百姓碰上你还能活下去?娘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信不信我要搞你,就像扔一只小鸟、甩一只腐烂的死老鼠一样容易!”   窦宪被吓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爷爷和父亲。嚣张的时候都没想到他们,可这时候才想起,已经晚了。   就在窦宪被骂趴的时候,窦皇后闻讯赶来了。窦皇后流眼泪抹鼻涕,弄了好半天,刘氐钠终于慢慢消下来了。   良久,刘鼗毫嘶浩,当着窦皇后的面,说了两条处理意见:必须把庄园还给公主刘致,这是其一;其二,我虽饶你不死,但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以后别想在政府部门任高官。   说完,刘鼐桶疡枷芨献吡恕   我想,刘卣夥处理意见传到地下,刘庄肯定都要被气活了。想当初,他向梁家和窦家外戚下刀,就是要警告他们要本分点。没想到,两代人定下的规矩,竟然被你这个富三代败了。   就人论人,就事论事。刘庄和刘卣舛愿缸樱站在巨人刘秀的肩膀上,辛苦工作,实现了国家长治久安,的确为国家作了不少贡献。   但是,刘匦郧榭砣荩待人厚道,放纵外戚乱来,却为汉朝的将来发展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后遗症。等到他崩后,汉朝就像一个菜市场,从此嘤嘤嗡嗡,再也没有安宁过。最后,又像一辆失去控制的马车,冲向了悬崖。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回到现场。窦宪被赶走后,果然再也没被刘刂赜霉。而刘鼐过那次发飙后,窦家外戚都好像老鼠,躲到洞里不见出来活动了。汉朝有一段长长的时间,没有受到外戚干扰,直到有一天。   这一天,是公元88年二月三十日。刘赜谇暗罴荼溃时年三十一岁。   刘乇赖糜械阍纾实在可惜了。他走得太匆忙,只留下了一道遗诏,说不要给他建立什么寝殿了,葬礼就按先帝刘庄的模式办。因为崩得早,他还忘了做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刘刈吆螅太子刘肇即位。然而这一年,新皇帝才十岁。窦皇后多少岁我们无法知道,只能大约推测,排除刘赝娼愕芰档目赡埽她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一岁。   子弱母强,那意味着什么?看看吕雉是怎么拿捏儿子刘盈的,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正因为如此,当年汉武大帝刘彻立了年幼的刘弗陵后,还特意找借口杀了刘弗陵年轻的母亲拳夫人。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想到了,刘赝记做的事就是托孤。刘彻托孤,霍光辅政,汉朝权力顺利过渡到刘病已手里,才有了昭宣之治。可这刘兀怎么拍拍手就走了,啥都不管了呢。   这时,刘肇还没有能力理政,汉朝权力自然地就落到窦皇后手里。哦,不,是窦太后。她都是皇帝的母亲了,升级了。此时,多年的后宫实战经验,窦太后已经练就了一身盖世神功,她反应灵敏,迅速召集窦家人马开会,做了重要部署。   窦太后一招手,窦家的牛鬼蛇神全部飞出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在汉朝政坛上销声匿迹的窦宪。窦宪跑得这么卖力,主要是窦太后要委任他一个重要的事。这就是入宫主持机发,替她传达命令,配合她主持汉朝大局。   对于窦太后来说,这是重要的一步;对汉朝皇室来说,这可能是致命的一招。   要知道,西汉末期,汉哀帝刘欣崩后,王太后也是第一个把大权揽到手,让王莽出来主持政府工作。结果主持着主持着,王莽就把王太后挤下去,自己的屁股挪上去,还把汉朝的招牌换为新朝了。   除了窦宪外,只要是窦氏家族的通通都提起来了。但是,窦家有一个重要的成员不在其中。   这个人,就是曾经北伐匈奴建功的窦固。窦固去哪里了呢?很抱歉,他基本上是跟刘赝时蹬腿走的,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给刘庄汇报工作了。   窦宪这人怎么样,我们是知道的。公主的庄园他都敢霸占,先帝在世时,他都敢忽悠。如今,管事的人变成了窦太后,天知道他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为防患于未然,当窦宪再次复出时,其门客就给他打预防针,说古来暴富大贵的人,没有人是不容易骄傲的,但是人一骄傲就容易出事。所以,为了您光辉的前程着想,最好收敛点,别锋芒毕露。   事实上,窦家不是所有成员都很浑蛋。像窦固这类人物,做人就很低调。他北伐匈奴成功,却从不居功自傲,招摇过市,反而很谦虚,甚得士大夫们欣赏。窦宪门客那番话,其实就是想让他向窦固学习。先学做人,后学做事,只有如此,才可安全驶得万年船嘛。   可事实证明,对窦宪这种邪门至极的人物,打什么预防针都是白打。很快,他胆大妄为的毛病又犯了。这一次是爆发式的大犯,整出了诸多条人命,差点将自己搭了进去。   他首先把曾经跟他吵架的,瞪眼的,都一一报复。严重结仇的,派人直接把头剁了。杀了仇家,窦太后没意见。接下来,窦宪又看一个人不顺眼了,二话不说,又派人秘密去干掉了。   他之所以秘密,那是因为干掉的那个人于窦太后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连窦太后的人他都敢动,完了,没得治了。   【二、诡异的蝴蝶】   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曾经通过电脑程序实验,得出一个有意思的论断:“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这个理论,我们称之为蝴蝶效应。多年以来,这个理论令全世界着迷不已,还被拍成了电影《蝴蝶效应》。大家都认为,它之所引起巨大轰动,跟它丰富的科学内涵和哲学意义无不相关。   西方有民谣为证: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   在我们看来,世界很大,很多事物貌似不相干,却又丝丝相扣,互相关联。窦宪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刘乇赖奈甯鲈潞螅洛阳城来了一个诡异的人。随着他的到来,自己的命运从此被深刻地改变。   更可怕的是,这个诡异的人就像蝴蝶效应里的蝴蝶,引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可怕的世界变迁。   这个诡异的人名唤刘畅,时为都乡侯,刘的曾孙。他是从齐国跑来洛阳,参加刘氐纳ダ竦摹V所以说他诡异,就是因为他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他说是来奔丧,实则是来泡妞的。   读过司汤达《红与黑》的人都知道,出身卑微的于连,打小就渴望出人头地。然而他要实现梦想,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披上黑衣,去当传教士;另外一条是巴结贵妇人,借女人的阶梯爬到梦想的屋顶。   通过比较,他发现结交贵妇人更容易达到他的目的。最后的结果是,他像一只飞蛾一样,扑向了贵妇人火一样的怀抱,激情地燃烧了自己。   很有意思的是,于连渴望向贵妇人投怀送抱,绝不是个案。卢梭在他的《忏悔录》里就曾讲到他早年落魄的时候,是怎么跟贵妇人恋爱,并借此改变生活的。由此可见,当时的法国贵妇人,在外养小男生成了一种社会风气。正是这股风气,才让胆小怕事的于连不惜一切代价冲上去。   同样,刘畅到洛阳城后,也不是逮到个女人就套近乎的。这就跟市场一样,有需才有供,他就是冲着人家有需要才跑来的。那么,他到底想投谁的怀抱呢?说出来可能有人根本不会想到,刘畅要来投的温柔乡,正是刚死去老公的窦太后。   《后汉书》评价刘畅性格,只有四个字——素行邪僻。换句话来说,就是向来行为都很邪门,不检点。邪门的刘畅之所以把目标选定窦太后,不是冲着人家刚死了老公,而是早就通过别人打听好了市场行情。   他打听到的市场行情是什么呢?那就是窦太后很寂寞,非常非常寂寞。注意了,是寂寞,而不是孤独。孤独是一种自我享受的境界,寂寞则是一种病。寂寞的人,往往都是通过社交活动缓解病情。然而窦太后很特殊,她一寂寞就要找男人,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但是,窦太后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要想接近她,很不容易。问题就在于,刘畅已经找到了一个门道,直通窦太后柔软的心房。   是这样的,刘畅本来就不安分,多年来经常行走于洛阳。来多了,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个叫邓叠的,时为步兵校尉。而恰好邓叠老妈正是窦太后的贴身。说得不好听,就是拉皮条的。于是,刘畅通过邓叠那个拉皮条的老妈,见到了窦太后。   窦太后一见到刘畅后,犹如闪电雷鸣,熊熊燃烧起来。从此,窦太后就把刘畅秘密地接到了洛阳北门(上东门),犹如鱼离不开水,搞起了地下恋情。   如果汉朝有娱乐杂志,刘畅和窦太后绝对是头版头条,吸爆眼球。然而对于老哥窦宪来说,心里却一点娱乐的感觉都没有。相反,他很妒忌,很恐惧,甚至害怕到了心里头。窦宪妒忌的,不是刘畅成了窦太后的专利品。而是害怕一样东西要被刘畅抢去。   这个东西,就是他手中的权力。   这绝不是杞人忧天,耸人听闻。熟悉秦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当年秦王嬴政老妈赵姬是怎么培养男宠的。那时,吕不韦害怕赵姬把他缠住,影响仕途,出了一个损招,向赵姬推荐了天下第一阳具男薄=峁赵姬很受用,还跟人家生了两个儿子,一脚把吕不韦蹬开,于是本统闪讼萄舫堑暮烊耍嚣张得不得了。   女人啊,天生就是情感动物。你一旦把她的心抓住了,她没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前车之鉴,不能不警惕,防患于未然哪。   既然如此,就必须先下手为强。窦宪说到做到,很快,他就派出杀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到上东门,把刘畅干掉。   这一刀捅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窦宪很是得意。窦宪好像是应该很得意。在窦太后的地盘上东门,而且还在禁卫部队的团团保护中,把吃软饭的刘畅干掉,竟然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事情果真如此吗?难道汉朝真有人练出了凌波微步、飞檐走壁、摘叶杀人、杀人于无形之盖世神功?   事实上,窦宪做到的也就只是让窦太后不知不觉。因为除了窦太后一个人,满洛阳人都知道,干掉刘畅的不是什么江湖高手,而是侍中窦宪。可怕的杀手就隐藏在窦太后身边。   但是,主管案件的有关部门没有一个敢吭声。因为这时,窦宪已经派人来打招呼了。窦太后得罪不得,窦宪更是惹不得。于是,左右为难的办案部门只好想到一计狠招——嫁祸,替窦宪找替死鬼。   其实也不用找,窦宪已经替他们找到了。此人正是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他之所以成为窦宪的最佳替身,主要是他长期跟刘畅不和。就这样,在窦宪的指导下,有关部门把刘刚列为重点嫌疑人,请求窦太后批准逮捕。   此时,窦太后基本气疯了。自己亲爱的情人死在自己的别墅里,耻辱可笑,老脸简直没处搁了。于是,她都没怎么过大脑,就批准了报告。   然而,愤怒会使人智商降低。窦太后并没有意识到,以致报告中出现的一个常识性错误,她都没有看出来。   看过侦破片的都知道,在某些凶杀案中,狡猾的杀手为了开脱罪行,经常制造一些他不在现场的证据。而要证明他不在现场,只需证明在相同的时间他出现在另外一个场合就行了。   有关部门说,刘刚是凶手,可满洛阳的人都知道,当刘畅被杀时,刘刚正在千里之遥的齐国。刘刚没有长翅膀,他总不会飞进上东门干掉刘畅,再飞回齐国老家吧?   以上道理,众人皆知,唯有窦太后不知。更没有人敢到她那里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雪地是埋不了死人的。窦宪还真不傻,他认为,务必在窦太后知晓内幕之前了结此案。紧接着,他就命令侍御史迅速出动,跟青州府(今山东省北部)组成联合法庭,审判刘刚,并准备快速定案,杀人灭口。   窦宪以为,他这件事肯定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当他还来不及得意扬扬时,有人正在背后冷笑,准备揭他的老底了。   决意跟窦宪撕破脸皮的人叫韩棱,字伯师,颍川舞阳人。凡是不怕死者,多数有不怕死之缘由,要么是真的不怕死,要么就是背后有人罩着,要么就是吃饱了撑着的。韩棱很特殊,他不是不怕死,更不是吃饱了撑着,就只是想站出来说个人话。   韩棱之所以要说人话,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在公众面前充当的都是正面形象。他幼年少孤,以孝友称。壮年以后出仕,忠正刚直,甚受刘庄喜爱,将他从郡里调到中央干活。后来,刘氐绷嘶实郏对他更是欣赏不已,曾赐他尚书宝剑。   请注意了,是尚书宝剑,而不是上方宝剑。当时获殊荣者,唯有三人,韩棱为首。可见,作为两朝元老重臣,韩棱很有必要站出来说这个人话。   韩棱给窦太后上书,说:“凶手就在洛阳城里,窦太后您竟然派人去千里之遥的齐国抓人,这不是中奸臣之计吗?”   窦太后一看,先是一愣,转而一怒。她把韩棱召来,厉声骂道:“你有资格不保持沉默,但是请你不要乱说话。”   韩棱昂首挺胸,骄傲地说道:“我有没有乱说话,不是由你说了算。反正我就坚持我的看法,随便你怎么说。”   韩棱顶得窦太后很憋气,但她又无法辩驳。既然这样,只有等着看结果了。但是,窦太后没想到,就在她焦灼地等着审判结果时,却等来了一个超乎她想象的结果。   事实上,整个事件中最为郁闷的不是窦太后,而是窦宪。窦宪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切都在他的控制当中,就在关键时刻被一个人搅黄了他的好事。这个人不是韩棱,而是另外一个洛阳高手。   更准确地说,打乱窦宪计划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可怕的人。   【三、赎罪】   西汉刘病已时代,曾经发生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有一次,丙吉丞相出行,在路上遇到有人打群架,死伤甚多。可是丙吉视若无睹,一飘而过。丙吉的奇怪表现,左右甚是纳闷,却没人敢多嘴。   再往前走,丙吉丞相看到有人赶牛,牛累得喘气连连。丙吉不禁停下来,询问赶牛人赶了几里路。左右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刚刚看见有人打架,睬都不睬,怎么看见头牛累了,就关心得不得了?   丙吉一语道破天机:“百姓打群架,自然有地方政府管。三公的职责就是调和阴阳,使天下风调雨顺。我问牛喘气的事,是因为这属于我的职责范围。”   就这么一件小事,却深刻影响了汉朝的政治制度。自丙吉起,汉朝三公不插手干涉地方政府权力成了一个惯例。这也正是窦宪得意的原因之一。他认为,汉朝三公不出面干预,给刘刚定罪这事就是板上钉钉,没有悬念。   但是,窦宪没有想到,要搅他好事的人竟然来自三公之一的太尉府。   这家伙名唤何敞,时为太尉府贼曹(保安官),主管安全工作。太尉府主管军事,司徒主管政治经济,司空主管监察。所以,就审判刘刚这事,如果从职能范围来看,汉朝三公要出面的话,应该是司空较妥,根本没太尉府什么事。   这正是窦宪郁闷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太尉府的人。事实上,窦宪如果了解何敞这人,就知道自己的事被管一点都不冤了。   何敞,字文高,扶风平陵人。此人德才兼备,却与时不合。先前中央多次下诏,请他做官,都被他推辞了。后来,好不容易请他到太尉府做事,深受领导器重,甚至连司徒大人都对他敬重几分。   何敞之所以得到尊重,主要是他这人敢说敢做。他进太尉府以后,正是窦太后临朝听政,窦氏牛气烘烘的时代。然而他照样不睬,上书警告窦氏不要太过嚣张。   当然,何敞是知道江湖规矩的。在洛阳城,你可以说话,但不能乱说,可以管事,可不能乱管。但是,何敞却发挥不合时宜的优良作风,决定管管刘刚定罪这事。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出面的借口。   首先,何敞给太尉宋由上书,说刘畅在屯所被杀,这是件严重的事,而主管治安部门又乱抓人,影响极坏。可三公不干预地方政府权力的惯例,这事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现在请求,准备以个人名义,参与审判刘刚案件,请领导批准。   宋太尉一看,中,批了。   何敞出发后,司徒府和司空府闻听,一愣,太尉府都派人了,他们可不能落后呀。于是乎,两府也迅速派出主管官员,前往齐国参加联合法庭。   这下真玩完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窦宪想作弊都没辙了。一审二问三推理,最后真相大白:暗杀刘畅的人不是刘刚,而是窦宪。倒霉年年有,这次特别惨。窦太后一听到审判结果,两眼冒火,立即把窦宪关到皇宫内院。   请注意了,这不是惩罚,而是保护。窦太后很窝火,可头脑很清醒。她知道,情人很重要,可老哥更重要。情人可以再找,可老哥不能再生。所以生气归生气,手足之情断不能弃。   当然,窦宪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仅是关闭反省,是不能堵住汉朝三公及天下人的嘴巴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一个保命的办法。不久,窦宪告诉妹妹窦太后,我有办法出宫了。   窦宪的办法就是请求征伐北匈奴,企图以此建功立业,赎回死罪。   事实证明,刘刚不是窦宪的菜,北匈奴才是。种种迹象表明,北匈奴想不当窦宪的替死鬼,很难。   古人说,多难兴邦,北匈奴则是多难乱国。他们经过上百年的折腾,犹如砸锅一般,越砸越烂。如今的北匈奴内战不止,群殴不息,兄弟操刀,不是你捅我,就是我插你。打不过别人的,为了混口饭吃,每年都有数千人投奔南匈奴来了。   南匈奴单于一看,得,老子以为只有自己过得没尊严,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活得更惨的。于是上书一封,飞入洛阳城,请求汉朝政府赞助他出兵,一举将北匈奴灭了,彻底解放北漠兄弟。   南匈奴单于的奏书,落到了窦太后手上。搞后宫政治,窦太后是老手,可打架这事,只能交给男人去办了。南匈奴单于在奏书上列出希望率军出兵的名单,耿秉居首。于是乎,窦太后只能将耿秉召来询问。   耿秉这人我们是知道的,他是汉朝著名的强硬派,当初就是他一直在刘庄耳边鼓动,他和窦固才有机会出场亮相。数年不打仗,他心里早痒了,当窦太后把南匈奴单于的奏书交给他看时,心里早乐开花了。   耿秉信心十足地对窦太后说:“当年,汉武大帝倾全国之力,想一举灭了匈奴,都没成功。今天机会来了,简直是千年难遇之战机,不能错过啊。”   耿秉吞了吞口水,接着说道:“何况南匈奴单于已经说了,仅靠他们的力量,无法摆平北匈奴。我们出兵赞助,以蛮夷治蛮夷,成本降低,效益则又是大大的。我吃着国家的粮食,甘受此命,率兵出征。”   窦太后点点头,嗯,有戏。再多找几个人来问问,看看大家意见如何。然而有些人,窦太后不用问,他们已经拼足马力,向皇宫奔来了。   这些人,就是汉朝主和派。这些人的杰出代表人,当数第五伦先生。很遗憾,司空第五伦因为年老,已经光荣退休了。   现在,汉朝三公分别是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太尉宋由。还需要说明的是,在对匈奴关系上,不要说汉朝三公,几乎整个汉朝文官集团都是不折不扣的非主战派。   这下子问题大了。不久,有人先打第一炮,给窦太后上书,旗帜鲜明地反对出征北匈奴。   这场口水战第一人,是宫廷秘书(尚书)宋意。反对理由分别如下:自高祖刘邦立国以来,汉朝出征匈奴很多次,可每次总是得不偿失。自光武皇帝以来,采取息战养民政策,到目前已经四十年了,边郡太平,人生安乐,而一旦出兵,必然破坏数十年得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这是其一。   现在鲜卑部落归顺汉朝,他们跟北匈奴互相厮杀,我们不出一兵一卒,战利品他们却分给我们一份。可如果派兵把北匈奴灭了,一向以抢劫为生的鲜卑人肯定不能再抢北匈奴了,缺钱缺粮了只好向我们要。可我们满足得了今天,能满足得了明天吗?有朝一日,他们闲得发慌,肯定又要到边境来闹事,那我们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吗?所以,把北匈奴这块硬骨头留给鲜卑人来啃,我们坐着看,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这是其二。   总之,替南匈奴统一北匈奴,等于拿自己的钱去烧,好处给了别人,害处全要自己来承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算都不划算,所以南匈奴单于这个建议,千万不能答应啊。   尚书宋意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可窦太后一看,怎么都不感兴趣。沉默代表我的心,反对无效。   冬天,十月十七日。这一天,距离先帝刘丶荼啦还半年多。然而就在这一天,窦太后答应窦宪出战赎罪请求,封他为车骑将军,任命耿秉为副统帅,征调北军以及边境十二郡民兵,准备征伐北匈奴。   窦太后动了,汉朝的文官集团也出动了。汉朝三公、九卿全部现身,集体到皇宫上访。他们都认为,我们跟北匈奴虽有远仇,可没有近怨。人家都答应不来边境抢劫了,我们怎能这样无缘无故要去打人家呢。而且为了虚名劳师远征,不值啊。   众卿劝阻很卖力,可窦太后就像一块巨大的磐石,任你几路来,她只管一路去,不为所动。众卿见上访不行,又集体上奏。奏书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却如落下深渊,无声无息,什么回音都没有。   窦太后还是那招,任你们怎么闹,她就是不睬你。   前面说过,汉朝文官集团几乎都反对征伐北匈奴。之所以说几乎,没有说全部,主要是有个别人也在和稀泥。   西汉王太后派王莽主持大局时,王莽就找了一个很会听话,也很会和稀泥的官僚。有人可能想起来了,那人就是孔子后裔孔光。窦宪上台伊始,也找了一个类似孔光的人物。他的名字就叫邓彪。   邓彪原来做的是太尉,窦宪看他是可造之才,把他升级为太傅,封关内侯,主管宫廷机要。窦宪宫里宫外跑,累得够戗,说得不好听,邓彪就是他招聘的高级跑腿工。   邓彪很敬业,有会就去开,有泥就去和,无论背后多大戗声,他都无怨无悔。在邓彪背后戗声的,现任太尉宋由也算一个,可这家伙现在有点后悔了。   他是这样想的,满朝上下,戗了这么久,却没反对出什么成果来。他作为主管军事的大领导,将来窦太后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呢?不如见好就收,就算不能像邓彪那样和稀泥,但至少可以明哲保身。   宋由一想,心里收紧,就真的撤了。这吵架也是需要激情的,众卿一看太尉不玩了,也自觉无趣纷纷回家,学着高高挂起了。   【四、燕然勒石】   自高祖刘邦立国以来,汉朝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今天这般吵架的场面。当年吕雉专权的时候,陈平、周勃那一帮人都是装孙子,从来不敢多顶一句话。到汉朝末期的王太后,老人家没有专权,把权力交给了王莽代理,所以省了很多事。   可为什么这次窦太后临朝执政,说要出兵,汉朝众卿却疯狂般扑上去狂叫呢?我认为,这里面的学问看似是为战与不战而吵,实则是为抢权而闹。   汉朝的权力分配,在宦官出现之前,基本上是三足鼎立。皇帝宗室为一方,皇后外戚为一方,士大夫为一方。在王莽出现之前,三方权力互相制约,基本平衡,而到了王莽以后,一切就变了。这归根结底就在于,王莽是一个特殊的人。   王莽是外戚,同时又是儒家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正因为他代表了双方的利益,所以当他替王太后代理权力时,汉朝那帮读书人都没几个大腕反对。外戚与士大夫力量合流,而皇室宗族力量薄弱,博弈失衡,才导致西汉崩溃。   由此可见,在汉朝,读书人可不是好惹的。皇室马上得天下,想马下治天下,还必须靠这帮人。皇室都惹不起,外戚就更不要说了,大家都不是光脚的,也都不是吃白饭长大的,要干架他们是当仁不让的。   正因为儒家知识分子力量的可怕,凡是聪明的外戚,总要千方百计讨好他们。西汉的外戚代表窦婴、田`,甚至到了刘病已时代的史高外戚等,都放聪明学会尊重读书人。   到了东汉,从阴家到马家,外戚对士大夫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到了窦宪,你看他怎么使用太傅邓彪就知道了。他就是希望汉朝众卿应该个个都向邓彪学习,吃的是国家的粮食,干的全是窦家的活。   窦宪想法很丰满,可现实很骨感。太傅缺钙,那是太傅的事,像司徒司空这些好斗的公鸡,还坚持在吵架现场为国家大义而战。   我认为,吵架这玩意,就像大浪淘沙,被筛掉的不一定是沙子,可留下来的,绝对是光灿灿的金子。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尚书韩棱,就是汉朝宫殿里最让窦太后头疼的三颗金子。   袁安,字郡公,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他孝廉出身,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人是铁,饭是钢。多年的官场历练,汉朝国家的粮食已经把他喂成了一个不畏强权的钢铁官场战士。   任隗,字仲和,典型富二代。其老爹就是当年跟随刘秀打天下的任光。此人好黄老之术,清心寡欲,极是低调。但是,因于黄老之术的息养精神,他是极力反对瞎折腾,征伐北匈奴的。   在汉朝三公中,太尉宋由吵归吵,但畏首畏尾,不成榜样。袁安和任隗才是真正的猛士。两人一起上殿,找窦太后论理,论着论着,都不由得激动地把官帽揪下来。那副架势,摆明就是宁愿被撤职,也要为北匈奴讨个公道。   袁安和任隗冲锋在前,后面的人都替他们偷偷地捏把汗。可是袁安和任隗总是豁出去的模样,气定神闲,大有我是三公我怕谁的流氓气势。怕什么呢,他们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们俩的后面还有尚书韩棱等人在当拉拉队。   但是他们发现,窦太后的确也是一个不好惹的悍妇。他们吵他们的,窦太后不但不停止对北匈奴用兵,没想到她毫不妥协,又做出了一件让这些男人抓狂的事。   这就是,在洛阳城大肆修建土木工程。而且修的不是国家工程,而是窦家豪宅。窦太后弟弟窦笃、窦景征调差役民夫,大张旗鼓地盖起楼来。   这戏搞大了。   要知道,袁安和任隗反对征伐北匈奴,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国家没钱。先帝刘卦谖皇保实施盐铁专卖等一系列政策,发了不少财。问题是,他赚钱有术,花钱却没有个节制。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像个财神爷,到处赏赐,以至于他崩前,国库都虚空了。   国库没钱,对外用兵又要烧钱,钱从哪里来,只能将危机转嫁到天下平民身上。百姓就像树根,可是立国之本。要从百姓身上抽血,等于吸他们的树汁。树汁干了,他们这些挂在树上的叶子还能不随风而落吗?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道理,窦太后怎么就不懂,竟然还好意思让窦家修建豪宅,难道败家就是为了赌气吗?   窦太后史无前例的顽固和耍流氓,已经深深刺痛了袁安和任隗的心。他们在摇头,在叹息,在抗争。可是他们没想到,窦太后用铁的意志顶住了重重压力,指引着汉朝朝着一条他们谁也想不到的梦想大道走去。   公元89年,六月。当司徒袁安等人在洛阳城歇斯底里地和窦太后斗法时,窦宪正率着汉军,分三路向北匈奴方向义无反顾地进军。会师的地点初步设在涿邪山(今蒙古国巴彦温都尔山)。可当他们走到稽落山(今蒙古国伊赫巴颜山)时,竟然发现了猎物。   窦宪对北匈奴的第一次会战,就此打响。   代表窦宪打前锋的,其中有一个指挥官就是耿秉的弟弟,司马耿夔。出来打猎,也是讲运气的,耿夔很幸运,他碰上的是一只大猎物——北匈奴单于。   自耿况以来,耿家替汉朝培养的将军几乎是批发式的。然而从耿一代到耿三代耿恭,他们出货多,可从来没有过什么质量门事件。所以不用怀疑,作为耿三代出口产品耿夔,他的斩敌技术毫无问题。   此时,耿夔率领的就是南匈奴骑兵,人数有万余。我们知道,征伐北匈奴的始作俑者是南匈奴单于。这些南匈奴人征战在外,个个心中的理想不是复仇,而是斩杀建功,为解放漠北而来。所以,双方一交战,个个凶猛异常,北匈奴被打得两眼昏花,撒腿就跑。   接着,各路方面军也及时赶到了。大家凑到一起后,窦宪一声命令,犹如狂风暴雨,席卷着北匈奴追杀。血染的风采,一路绵延到私渠北L海(今蒙古国巴彦洪戈尔城西南本查干湖)。   这是北匈奴的地盘。然而,我的地盘,我却做不了主。北匈奴被斩杀有一万三千人,被拿下的家畜上百万头,俘虏连绵,一望无际,数都数不清。后来认真清点,约有二十万人。   当年,霍去病出一趟祁连山,只俘虏了数万人。窦宪这一次的胜利却远超前辈英雄。历史证明,窦宪此举既是空前,也是绝后。然而苍天都不相信,建立千古功勋的竟然是一个洛阳城里最捣蛋的混世魔王。   此时,北匈奴单于已经逃得没影儿了。窦宪派人携带大量财物,前去找人。不久,他们就在西海(今蒙古国科布多城东哈腊湖)上,把北匈奴单于找到了。   他们先是给北匈奴单于送礼,然后才把窦宪的话向北匈奴单于传达:汉朝很强大,你就算插上翅膀飞上天,也要揪你下来。不如向故呼韩邪单于学习,与汉朝结成亲家,我们给你发钱花,你们也不要给我们惹事,双方世代结好,不是挺美的事吗?   北匈奴单于无处可逃,愿意与汉朝修好,随军南返,准备到洛阳城朝见皇帝。就在此时,窦宪也宣布撤军。在班师之前,他和副帅耿夔率着众人登上了巍然屹立的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   当年,霍去病率兵奔袭两千里,深入漠北,追杀匈奴,终于完成了他的巅峰杰作。即以损失一万五千人,斩杀匈奴七万多人,俘虏匈奴王爷三人以及匈奴高官八十三人。然而独孤求败般的霍去病亦不满足,竟然还一路追杀,最后登狼居胥山筑坛祭天,方可还师。   今天,窦宪就要学当年的霍大帅,登山告天,宣扬大汉气魄。于是,他就在燕然山上立了一个石碑,命人在上面刻字,记载此次征战的丰功伟绩。窦宪连写碑文的枪手都找好了,他就是远在西域之外的班超的老哥,班固。   在那巍巍燕然山上,班固纵横挥笔,写下了著名的《燕然山铭》。千年之后,我们仿佛还听见那遥远的歌唱,正悠悠传来:   〖铄王师兮征荒裔,   剿凶虐兮截海外。   槠溴阗庳ǖ亟纾   封神丘兮建隆海   熙帝载兮振万世!〗   【五、终结者】   窦宪征伐归来,唱着胜利的歌声回到了洛阳城。歌声打老远就传进了窦太后耳朵里,她那个心呀,犹如江涛波海,激动万千。   这是胜利之歌,也是窦家的命运交响曲。出征之前,心里承受了多少压力,如果输了,后果真不敢想象。可今天,日出雾散,黎明在前。窦太后好想放开喉咙,高歌一曲。   当然,这歌是给老哥窦宪和的,也是唱给袁安、任隗等人听的。   窦宪一进城,窦太后就论功行赏,封老哥为大将军,再送一个武阳侯,采邑两万。但是,窦宪则说,我做大将军就行了,至于侯爵,我坚决拒绝。窦太后一看,不想当侯也行,但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按旧例,大将军位于三公之下,现在我拔你位高三公。   看到了吧,这才叫真正的一唱一和。出征之前,你们三公轮流上阵,口水喷个不停,就想把我窦宪踩在脚下。现在我回来了,我不喷你,但也要将你们一脚踩到底,让你们尝尝被踩的滋味。   窦宪和窦太后并肩作战,奠定了窦家拿捏天下的基础。现在普天之下,皇宫是窦太后的,军权是窦宪的,连首都洛阳也是窦家的。   打理洛阳城的是窦宪老弟窦景。这厮可跟窦宪一比,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简直就是个合法流氓,好好一个洛阳城被他整得鸡犬不宁。强奸、抢劫、垄断买卖,等等,没有一件坏事不是他撑腰干的。搞得那些南来北往的商客远远望着洛阳城,一想起窦景就直发抖。   有人闹事,就得有人管事。这时,袁安上奏,弹劾窦景。然而奏书送上去后,犹如石沉大海,连个水泡都没有。连袁安的奏书都不起作用,看来这洛阳皇宫里的水还真不是一般的深。   既然水深扔石不起浪,那我就来一个深水炸弹,看能不能炸起几条大鱼来。   说这话的人,是窦家的老熟人,他就是曾经坏了窦宪好事的何敞。此时,何敞已迁为尚书,他写了一道超长的奏书,从头到尾将窦家骂了一遍。   读书人骂架,那是一个又狠又准。何敞是这样骂的:“窦宪掌军权,窦景客警卫,窦家无法无天,大逆不道。如果再不管教,国将不国。”   窦宪一听,好你个何敞。之前被你整了一道,差点挂了,现在又来了。你想跟我玩,老子奉陪到底。   窦宪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赶他出洛阳城。可往哪里赶呢?窦宪想起来了,刘秀幼子刘康,时任济南王。听说这小子很爱整人,那就把何敞送给他整整去吧。   何敞可能都郁闷了,他的深水炸弹没有将水里的鱼炸起,反将自己炸飞出了洛阳。不久,他离开洛阳,到了济南国,担任太傅。最后加一句,他担任太傅期间,没有被刘康修理,反而人家很尊重他,所以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惨。   然而,何敞被赶出洛阳城后,洛阳城部长级高官人人自危。大家忍气吞声,有屁也不敢放,都害怕下一个被赶出去的就是自己。不过,凡事总有个出头的人。当众卿都纷纷闭嘴时,袁安还在水面上跳着,不依不饶地跟窦家打口水仗。   对于袁安这类人物,窦太后不敢动,窦宪也不敢乱动。妥协的办法就是,他骂他的,我做我的。   第二年,公元90年。窦太后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采邑两万。   自汉朝立国以来,到窦宪之前,只有两个人获得冠军侯的殊荣。一个是西汉的霍去病,一个是东汉跟随刘秀作战的贾复。如果窦宪受封,他是第三个。然而,他拒绝了。   窦太后可能都疑惑了,李广奋战一生,连个小侯都没封成。她一下子封老哥两万户侯,竟然还不要。生不为万户侯,那你想追求什么?   窦宪心里想什么,没人能知。如果要说有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窦宪在想什么呢?窦太后并不知道,他现在心里牵挂的不是什么万户侯,而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不解决掉那个人,他受封冠军侯,心虚着呢。   窦宪挂念着的人,就是北匈奴单于。   之前,北匈奴单于都已经答应窦宪要随军回洛阳。可没想到,到半路时,发现窦宪先行一步入塞,突然反悔溜号了。当然,单于先生还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派亲弟弟到洛阳当人质。   窦宪回到洛阳后,一看被北匈奴单于忽悠了,心里极不爽。他告诉单于胞弟说,你哥哥没来,你也别想待在洛阳了。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我要他亲自来洛阳走一趟。   窦宪以为,北匈奴单于胞弟走后,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然而,他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冬天。转眼夏天又来了,北匈奴单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整整一年,北匈奴单于跑哪里去了?哦,想后悔是吧,想跑路是吧。都说了,即使你真长了翅膀飞上天,我也要把你揪下来。   公元90年,也就是窦宪拒绝冠军侯的这年,七月七日,窦宪率军进驻凉州,准备出去擒拿北匈奴单于。可谁也没想到,就在窦宪要动手时,北匈奴单于主动现身了。   首先是北匈奴单于使者来见。他告诉窦宪,自从上次您将单于胞弟遣返回家,北匈奴单于早就想来洛阳了。可是因为山高水远,一直拖到现在。今天,他特意派人来告诉您,愿意投降,并亲自到洛阳朝见皇帝。   窦宪一听,就笑了。什么山高水远,都是借口,现在想来,单于是怕挨打吧。不过也没关系了,只要你愿意来,也免得我出去一趟。   当然,窦宪不会傻傻地坐着干等了,为了不让北匈奴单于再次溜号,他决定派班固出境去接。   十月,班固出塞,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了私渠北L海(今蒙古国巴彦洪戈尔城西南本查干湖)。然而,当班固抵达约会地点时,不要说单于,连只兔子都没看见。   会不会是单于又放他们鸽子了?班固隐隐感觉,这趟他可能白来了。   果然。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班固空等数天,最后只好灰心丧气打道回府。然而,当他回到塞内时,发现窦宪已经把北匈奴单于搞定了。   原来,迎接北匈奴这任务已经被人主动抢走了。而抢班固生意的人,是南匈奴单于。南匈奴单于听说北匈奴单于要来投降,享受与他一样的待遇,大叫不妙。他一边上书阻拦,一边派骑兵奔袭北匈奴单于驻地,准备截杀了之。   就这样,北匈奴单于本来是要来投降的,莫名其妙地被人半夜操刀狂砍。慌乱之中,北匈奴单于丢下部队,一人独自逃命去了。南匈奴单于先斩后奏,这招的确很狠。这时,窦宪也改变了主意。他决定采取南匈奴单于的计策,派出重兵,一举将北匈奴赶出地球。   计划赶不上变化,窦宪只能跟着形势走了。   首先,北匈奴单于被南匈奴单于袭击后,以为窦宪把他耍了,打死都不会主动投降了。其次,如果北匈奴单于到洛阳后,汉朝皇帝给他发奖状奖金,下一步要考虑的就是安置问题。把北匈奴单于留在洛阳,肯定不妥。汉朝都给南匈奴划出地盘,肯定也要给北匈奴圈一块地。可往哪里圈呢,南匈奴和北匈奴有不共戴天之仇,把他们圈在靠近的地方,看他们天天打架,简直是没事找事。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南匈奴单于所说的,一山不能容二虎,必须剿灭北匈奴,斩草要除根。好吧,那就斩吧。是苍天要灭北匈奴,并非我窦宪之意。   公元91年,二月,窦宪对北匈奴单于的斩首行动开始了。他派左校尉耿夔率兵出居延塞,向金微山进军。   金微山,即今天的蒙古国阿尔泰山。北匈奴单于仿佛被人家卫星定位了似的,藏到哪里都被人揪出来。耿夔一进金微山,很快就把北匈奴单于找到,斩杀五千余人,北匈奴单于于仓皇间逃走。   北匈奴单于逃去哪里了?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的是,金微山一战后,跟汉朝死磕了三百年之久的匈奴人,基本上被窦宪终结了。混世魔王窦宪创造了历史,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创造的是伟大的世界史。   跟汉朝斗了三百年的匈奴人,自此之后竟然在中国历史上消失了三百年。三百年以后,有人发现那些没有故乡,没有历史,没有记忆的人,已经迁徙到黑海。   他们沿着黑海北岸寻找新的活路,无意之中,他们狂喜地发现了欧洲那无边无际的水美草丰的大草原。于是乎,公元350年后,匈奴人举族西迁,砸场子,抢地盘。   就在那一刻,古老的东方文明与古老的西方文明,好像被一根卑微的蜘蛛丝,无意间接上暗号了。   匈奴人第一个要抢的,是哥特人的地盘。哥特人也是蛮族,他们之前曾经抢占罗马,罗马帝国花了二十年才把他们摆平。于是,哥特人就分成东哥特和西哥特,分别在罗马帝国东北边境驻扎。一百年过去了,他们相安无事。如果没有异变,他们还要如此和平相处。   然而,随着匈奴人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匈奴人先打的是东哥特人,东哥特不敌,投奔西哥特。匈奴人继续追杀,西哥特也顶不住了,率着数十万人跑到多瑙河向罗马帝国求救,要求渡河。罗马帝国也是一分为二,最后是东罗马帝国领导人接纳了哥特人。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引狼入室了。   数十万哥特人进入东罗马帝国以后,总算是逃掉了匈奴人的追杀,可是他们的吃喝却成了问题。东罗马帝国只负责接待,没有义务养活他们,于是哥特人开始造反。   经过数年征战,西哥特人击败了西罗马帝国。而匈奴人据说曾在欧洲大陆上,诞生过一位叫阿提拉的大单于,创立了匈奴帝国。它风光数年,后来也像河流一般,莫名地消失在了遥远的欧洲大陆上。   窦宪的一场宫廷谋杀案,引起了一系列的历史风暴,这是连上帝都没有想到的。而美国气象学家发现蝴蝶效应之前,可能都没想到这个实验早在远古就在人类文明上实践了。   历史,真的就像那句早已耳熟能详的口号——一切皆有可能! 第柒部 妖孽乱政·帝国瓦解 第一章 一场游戏一场梦   【一、对决】   窦宪两拳就将北匈奴打成了地球流浪者,宇宙震撼。从此汉朝天下,窦宪高踞雄峰,一览众山小。在苍茫的银河系中,他就像一颗巨无霸行星,周边到处都是小行星围着他运行。这些小行星中,武有耿夔等,文有班固等,再加上众多地方太守,简直就是满眼繁星。   窦宪很牛,可有人就不睬他。   前面说过,一个是司徒袁安,一个是司空任隗。任隗的老爹是刘秀的开国功臣任光,他要摆老架子是可以理解的,可袁安白手起家,没有啥政治背景,偏要跟姓窦的抬杠,简直不可理喻。   窦宪想不通,可我们都看得很明白。从某种意义上说,袁安和任隗要跟窦宪斗,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而是政治门派的火并。袁安代表的是士大夫流派,窦宪代表的是外戚门派,皇族永远是裁判。   都是老江湖,谁怕谁呢?   在东汉历史上,你可以不知道袁安,但你可能听说过“袁安困雪”的典故。如果没听说也没关系,但你肯定听说过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东汉末年的袁绍。袁绍是袁安的直系后裔,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   袁绍时代远未到来,袁安这个前浪只好迎风掀浪。要火并,当然是人多好办事,可身为三公之一的太尉宋由,甘心当了缩头乌龟,上苍只能降大任于袁安和任隗了。   话说回来,就人数而言,袁安这边是赶不上窦宪的,但他从来没缺过跑腿出力的人。在他的怒吼下,人虽少干劲却很足,一下子将窦宪的诸多墙脚挖了个遍。   袁安的目标,就是锁定了中央部长及地方太守。只要是窦宪提名上任的,都在他的弹劾范围之列。他忙活了一阵子,成果显著,从中央到地方,被他袁安拉下马的高官,不下四十个。   面对疯狂的袁安和任隗,窦宪的马仔们都急得抓狂,都想把袁安拉出来扁一顿。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下一个弹劾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不过,袁安不是谁想扁就能扁的,至少大家要开个会,思想要统一,领导还要点头才行。   可惜,领导偏不点这个头。   窦宪作为窦家领导,当然理解马仔们焦灼的心情,可他也有难处。他认为,对弈双方,都是高手,且对方能量也不小,再加上袁安和任隗在江湖上名望很高,天不怕地不怕,想扳倒他实在不易。现在的办法,只能是能忍则忍,走一步算一步。   当然,窦宪之所以不敢对袁安动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裁判们都偏向袁安。   如果说皇族是裁判,那主裁判就是刘肇。主裁判还小,只有十三岁。十三岁,换到今天该是上初中了,懂事了。窦宪想踢假球,他过不了裁判这关,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事实上,作为主裁判的刘肇,心里是很没底气的。因为在他的背后,还坐着个窦太后。窦太后要他判谁赢,他也不敢哼什么。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袁安,坚持把球踢完,不到最后,坚决不能认输。   这样的球,踢得是何其难啊。中场休息时,大家围在一起聊天,裁判们也全都过来了,众人说着说着,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说到底,就一个字——苦啊。全场上下,就只能靠袁安撑着了。如果国脚袁安倒下,那就一切都完了。   众人哭,袁安也哭。担子太重了,压得他都要喘不过气了。男人哭吧不是罪,擦干眼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为了一个政治清明的梦想,袁安将自己炼成了圣斗士。   公元九十一年,十二月十日。   洛阳城,袁安和窦宪的一场终极对抗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双方争斗的焦点,还是北匈奴问题。   历史是诡异的,窦宪自上次出征北匈奴,原北匈奴单于逃跑后,仿佛像飞在空中的飞机,突然跟地面失去了联系,从此杳无音信,不知所终。单于先生跑了,却丢下了一个烂摊子,他的弟弟右谷蠡王只好临危受命,自任单于,率领还没来得及跑出地球的数千人,在遥远的蒲类海(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里坤县西北巴里坤湖)游荡放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个道理,右谷蠡王还是知道的。为了有个长久的安身立命之地,他派人去给窦宪捎信说,他们已经被追怕了,现在渴望归附汉朝,希望得到批准。   北匈奴归附问题,不是由窦宪决定的,他上面还有领导,领导批准了才算。   尽管窦宪没有拍板权,但有决策权。他听完北匈奴使者的诉苦后,马上就提出了三条意见:封右谷蠡王为单于,这是其一。汉朝政府将派中郎将协防保护北匈奴,这是其二。北匈奴享受待遇,与南匈奴相同,这是其三。   方案弄好后,窦宪就送入皇宫。皇帝刘肇负责召集众卿开会,号召就此事表态。   会议一开,太尉宋由很积极,他第一个表示支持。宋由一跳起来,袁安就抛白眼了。他和任隗旗帜鲜明地叫道:窦大将军的方案,在我们这里通不过。   袁安认为,王莽时代,南匈奴早已叛汉,到了东汉开国以后,南匈奴又投过来了,第一皇帝刘秀也同意了。长眼的都看得出来,西域那么大,刘秀都没接受,为什么偏要接收南匈奴?那是想利用南匈奴,防范北匈奴南下侵扰。   现在,北匈奴问题都解决了,按理南匈奴利用的价值也差不多了,应该让他们回北方老家,不要再赖在汉朝的地盘上,害得我们年年烧钱。可窦宪没打发走南匈奴,偏又封个北匈奴单于,还享受南匈奴的待遇,汉朝在他们身上烧钱,何年才是个头呀。   窦宪那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里里外外都要花钱,钱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凭什么为了那个虚名乱花钱?有多少米,吃多少饭,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这是明摆的道理,没什么可说的。   就这样,大家就好像同坐在一辆车上,一个说向左走,一个偏向右转,双方就此僵持了。   这时刘肇发话了,说你们都先回去休息,结果稍后公布。   袁安一听,眼皮就直跳。要想跟窦宪斗,就得明着来。稍后回来,不要说精彩继续,肯定是什么努力都白搭了。   但是皇帝都叫休庭了,这下子怎么办?   第一回合已经占了主动,必须想法子巩固这个来之不易的成果。袁安回家,心里全都是事儿,家里到处都是窦宪的影子。   他多想给窦宪一个勾拳,可出手都打在了虚无的空气中。袁安心里不禁悲哀起来,朗朗乾坤,正不压邪,何谓为人间?   天下舍我其谁?想到这儿,袁安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悲壮的英雄主义情绪。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再给主裁判刘肇上一道书,提醒他别上窦宪踢假球的当。   第二天,袁安把写好的奏书,单独呈给皇帝。   袁安的奏书,果然起作用了。不久,皇帝刘肇再次召集高官会议,他不是来公布结果的,而是来看戏的。   刘肇告诉双方,时间已经规定好了,没有加长赛,比赛结束,就在现场公布结果。   作为唱对台戏的反方代表,袁安首先陈述了自己的观点。这些观点在他单独递给皇帝的奏书里,呈现得相当详细了。观点归纳如下:   第一,从东汉开国皇帝刘秀起,南匈奴归降汉朝已有四十余年,历经三任皇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之前,如果没有南匈奴提议起兵攻击北匈奴,就没有窦宪的今天。可窦宪没有念其功,而是把南匈奴的对手北匈奴扶持起来,恩将仇报,对南匈奴不仁不义,势必让人家心凉。况且,窦宪打击北匈奴、鲜卑、乌桓等少数民族也有功,他们会认为汉朝有朝一日也会将他们抛弃,肯定心里会不爽之极。   第二,仅一个南匈奴,汉朝每年砸在它身上的钱,就有一亿多。西域花销也不少,每年少说也有将近八千万钱。如果扶持北匈奴,那汉朝还要多在一个人身上砸钱,汉朝又不是开银行的,长此以往,汉朝也要被他们拖垮。   袁安唱完,轮到窦宪上场了。   窦宪一上来,就跟袁安吵了起来。吵了什么,内容省略。反正是窦宪口气很大,态度很恶劣,口出成脏,估计正是这个原因,汉史才没有将他反驳袁安的话记载下来。   话说回来,尽管我们不知道窦宪骂什么,但也是可以猜出一二的。在这里,我愿替窦宪拟出一席话,作为正方的辩词。   袁安先生,你站在国家道德的制高点,满嘴仁义,高屋建瓴,犹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但你说得很爽时,有没有注意到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所谓正义,不在弱者嘴里,而在强者手上。自春秋战国起,国家之间,从来不相信道德,更不相信眼泪,在他们眼里,只相信两个字——利益。   无利不起早,人如此,国家亦如此。   当年,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南征北战时,南匈奴在哪里?他非但没有帮上咱一把忙,反而在西北一带兴风作浪。好了,当汉朝统一天下时,他就跑来装孙子了。为什么?他们想在西北吃好喝好,还不受欺负,必须有座靠山,而汉朝就是他们的大山。   南匈奴想要靠山,我们想利用他守西北大门,这笔买卖就这样做成了。可之前,南匈奴为什么要提议起兵征伐北匈奴?原因有二:北匈奴混得一年不如一年了,有机可乘,这是其一;北匈奴和南匈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消灭北匈奴不但可以报仇,还可以捡个大便宜,当西北老大,这是其二。   正因为如此,之前南匈奴没经过我们同意,他竟然提兵开打即将来投降的北匈奴单于,害我派班固跑了一趟想迎他回洛阳,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南匈奴为什么要先动手脚?还不是害怕北匈奴要抢他的地盘,占了他的好处和便宜?您如果不信,不妨跑一趟去西北瞧一瞧,看一看是不是南匈奴现在比以前肥多了,土肥、人肥、马也肥,名副其实的西北老大。   然而人的野心是无边无涯的,如果没有应对措施,南匈奴一旦地盘做大,有朝一日只要有机会,他也会倒插两刀。所以汉朝要想高枕无忧,安享国泰民安,不能极力将敌人全干掉,而是要善于培养敌人。只要北匈奴和南匈奴互相扼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保持外部政治生态平衡,对汉朝就十分有利。   以上所述,相信您老也听出来了,治国只跟技术有关,所谓道德仁义,只是涂在刀子上面的蜜。什么时候亮刀,什么时候涂蜜,由我们说了算,这是其一。至于其二,我就不想多费口舌了。   在这个世界上,你见过做生意是不花本钱的吗?生意越大,投入的成本当然就会更大。战争,是世界上最大的生意,当然投入的资本就更多,这是一个千古大理。所以,想把汉朝事业做大,就不要怕烧钱,怕烧钱,就不要出来混。   好了,说了半天,口渴了,道理也说足了。我先喝口水,再来跟你扯皮。   窦宪想扯皮,正中袁安下怀。   自孔子开了读书做官的伟大传统以来,扯皮从来都是知识分子的最大本事。于是袁安继续跟窦宪扯皮,然而扯着扯着,双方竟然从国事扯到人身攻击上了。   人身攻击,是窦宪开了第一炮。   窦宪就知道,要扯皮肯定是扯不过袁安的。人家是喝墨汁长大的,上知天命,下知鬼神,古知尧舜,今知廉耻,集古今扯皮技术大成于一身,窦宪哪儿有不输的道理。   窦宪嘴皮上输了,可手腕不输呀。最后,只见他软的不行,突然来硬的,拍着桌子骂袁安道:您老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想学韩歆和戴涉?   韩歆和戴涉,都是刘秀时代的高官。前者好直言,经常在刘秀耳边唧唧歪歪,被刘秀找了个借口拖出去砍了。后者做过汉朝的大司徒,估计也常喜欢跟刘秀抬杠,后也被刘秀找了碴儿拖出去砍了。   袁安一听窦宪吓唬他,马上像个好斗的老公鸡高傲地挺起脖子。哟,连韩歆和戴涉的典故都拿出来了,想吓唬谁呀,老子如果怕死,早不在这里混了。   袁安当即也跟窦宪急起来,只见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叫道:嘴巴长在老子身上,老子就是不同意你的意见,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说,民不畏死,何以死畏之。袁安仿佛要说,老子烂命一条,人输理不输,要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青史留名。   正当两派都气势汹汹、不相上下成胶着状时,裁判出面了。   当袁安在下面吵得热火朝天时,却不知道刘肇在上面听得偷偷地捏了两把汗。一把是替自己捏的,一把是替袁安捏的。   袁安可能忘了窦宪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可没忘。当年,有人从齐国来,被窦太后宠幸,窦宪怕对方砸了自己的饭碗,就狠下杀手,在窦太后的卧榻之侧把对方干掉了。   现在窦宪要想干掉一个袁安,甚至捎上裁判皇帝,他没什么是不敢的。这样的杀人魔鬼,不要说求爷爷告祖宗,就算把黑山老妖请来,估计也不敢插手。   没办法,人家太强悍了,实力就摆在那里。最后,刘肇心里长叹一声,严肃地宣布:窦宪赢了,袁安出局。   对袁安来说,眼前这个结果,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太致命了。三个月后,他终于顶不住,伸腿走人了。   顺便交代,他是活生生地被气死的。   【二、保卫皇权】   一代文臣老大袁安,就这样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未了的遗愿走了。他空出了大司徒一职,不到一个月,新的接班人诞生了。这是一个聪明的人,刘肇很喜欢他,他的名字叫丁鸿。   丁鸿,颍川定陵(今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北)人,他的一生,有三个可圈可点的地方。首先,他有一个好老爹,名唤丁,曾经跟随光武大帝刘秀干过革命,还被封侯。无论在什么时代,有个好父亲,就好像出门身上带着信用卡,那是很让人踏实的。   其次,丁鸿跟了个牛老师。他的老师,名叫桓荣,曾经是明帝刘庄的老师,后被封为太傅。桓荣最精通的是《欧阳尚书》,丁鸿就跟着他学习。出道以后,他甚受欢迎,从侍中干起,一直干到了太常。袁安一走,他就捡了大便宜,当了大司徒。   第三,丁鸿是个靠谱的人,无论是做人,或者做事,都受别人认可。他有一个弟弟,叫丁盛。他父亲死后,丁鸿继承爵位,但他看弟弟年幼可怜,想把他父亲的爵位让他弟弟,可报告打上去后,上面不批。无奈之下,丁鸿就留下一封书信,告诉弟弟说,自己贪于经书,身体多病,估计熬不了多久了,老爹的爵位就留给你了。写好信后,他就溜之大吉,出外游学了。   当丁鸿接过袁安的担子,深感压力甚大。   过去,满朝文武倚靠袁安,如今袁安走了,该倚靠谁呢?大家心里都没底。既然这样,他愿意做一个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好人,披荆斩棘,为众卿开出一条为官做事的康庄大道。   可现在的汉朝窦氏家族一手遮天,话语权全落到他们手里去了,老江湖袁安穷一辈子功力跟窦宪斗,还不是被打败了?丁鸿有什么本事,要替众卿打旗开路呢?   如果众卿是这样想的话,那也不过分。论江湖名号,丁鸿没有袁安响,论能量,袁安比丁鸿大得多。但是没人看出来,论智慧,丁鸿一点都不比袁安差。袁安跟窦宪斗的是勇,丁鸿也要跟窦宪斗,但他斗的是智慧,源远流长的政治智慧。   公元九十二年,六月一日。   此时,距离袁安走后,也就两个多月。丁鸿像一条躲在深洞多年的老蛇,咝咝地游出洞口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第一把火,就是要替袁安报仇。   走了一个袁安,还有千万个袁安正在前仆后继。想学袁安的丁鸿,马上给皇帝刘肇上了一道书。书很长,写得也很有分量,字字都是火,燃得刘肇又惊又喜。刘肇看完奏书,马上秘密召见丁鸿。   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两人谈了一席话后,马上就成了忘年交。   两人一拍即合,秘密行动,准备彻底将汉朝上下来一个大洗牌。   这到底是一封什么样的信,竟然让十四岁的刘肇仿佛找到了知己,如受到了天外神的力量?   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一封推手的策划信。   刘肇很孤单,他很需要有推手,结果丁鸿主动送上门来了。这仿佛就是命定的,就像当初刘邦遇上了张良,刘病已遇上了魏相,刘秀遇上了邓禹。刘邦有张良,扳倒了项羽;刘病已有了魏相,搞定了霍氏外戚;刘秀遇上了邓禹,找到了人生的理想与方向。   今天刘肇能否搞倒窦宪,全靠这个丁鸿了。   刘肇想扳倒窦宪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皇帝,可却被拿捏了多年,一动不能动;后宫有窦太后,前殿有窦宪,这汉朝天下哪儿是姓刘的,摆明就是姓窦的;窦宪的马仔遍布天下,他们已经不满足耀武扬威,据说,他们正在秘密聚合,准备搞宫廷政变。   这一年,刘肇才十四岁,就像天上的太阳,才刚刚露出云端,人生的早晨才刚刚开始。可窦宪这块大乌云,竟然想着把他早晨的太阳,直接打入黑暗。   这不是玩笑话,也不是耸人听闻,据刘肇调查,窦宪的马仔们,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真是一个可怕的阴谋。   替窦宪充当打手跑腿的,主要有两拨人,一拨是窦太后的人,以邓叠为首。   邓叠这人我们应该知道他的,他是个著名的皮条客。当年窦太后宠幸刘畅,就是他引荐的,结果窦宪醋意大发,派人把他干掉了,引发了汉朝历史上诡异的蝴蝶效应。   另外一拨人,是窦宪培养出来的,以郭举和郭璜为首。郭举是窦宪的女婿,时为射声校尉;郭璜是郭举的老爹,时为长乐少府。窦太后长期盘踞在长乐宫,郭璜侍奉窦太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事实上,我已经说得很含蓄了,能够被寂寞、孤独的窦太后宠上,会是什么关系呢?大家心知肚明了。   这两拨人整天鬼鬼祟祟,极不正常,结果被人小鬼大的刘肇派人盯上了。   一盯不打紧,竟然打探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皇帝长大了,翅膀好像开始硬了,准备在雄鹰展翅高飞之前,把他弄了,重新换个小鸡小鸭上场。   为什么说丁鸿和刘肇一拍即合,就是因为他这当皇帝的正在燃眉之急时,丁鸿像一个救火队队长,提着一大盆水冲上来待命了。   丁鸿在他的绝密信里,是这样告诉刘肇怎么做的:汉朝开国时,吕氏差点抢了刘家的皇权,到西汉末年,刘氏皇权还是被姓王的抢走了。为什么吕家没抢成功,王莽却成功了?   原因只有一句话——敌强我就弱,我进敌就退。   所以你这个当皇帝的,想屁股坐稳江山,就必须强悍起来。君强臣弱,臣就不敢欺负你,谁敢开口欺负你,你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丁鸿一语挑醒梦中人。   刘肇一下子悟过来了:刘氏皇权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要想生存,就必须勇敢地站起来,和窦家打一场你死我活的皇权保卫战了。   一想到这里,刘肇终于知道怎么做了。   刘肇认为,你窦宪那么嚣张,敢不把皇帝当领导,不就是倚仗你人多势众,嫌我嫩吗?不过你能拉人,我也可以拉人,你嫌我嫩,我还嫌你老呢。不到最后,谁敢说你就是强的,我就是弱的?   刘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要打破窦宪独尊天下的局面,必须邀请各大门派,联手围攻。   是围攻,而不是围观。围攻是要大胆做事的,丁鸿算一个了,他是士大夫门派的代表。接着刘肇又请出一个重要的门派代表出场。   谁也没想到,这个人正是被废弃多年的太子刘庆。   我们知道,刘庆是宋贵人所生,当年窦太后想把他拿下。宋贵人叫了一份菟丝的外卖,窦太后就说她居心不良搞诅咒,被迫自杀。事后,窦太后又在刘囟边吹枕边风,刘鼐统隼捶⒒八盗跚斓昧司神病,不宜当太子,将他废为清河王。   事实上,刘庆非但没有精神病,还正常得很。   跟刘肇一样,他也是人小鬼大的家伙。母亲宋贵人自杀后,为了自保,他从来不提宋贵人三个字,老爹见这孩子也挺可怜,就令窦太后把他收养,享受刘肇一样的待遇。   刘肇被立为皇帝后,刘庆当然不能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了,不过两人还是经常见面。据说两人常常深夜密谈,切磋学术。   到底切磋出什么学问来,没人知道,窦太后也没心理睬他们。可窦太后没想到,她亲自哺养的这两只小老虎,一天天地茁壮成长,他们要切磋的就是怎么样跟她翻脸摊牌。   不过,要对付窦太后这种灭绝师太类型的高手,以及窦宪等江湖邪教,必须要练就盖世神功才行。刘肇把刘庆请来,主要是替他寻找一本盖世神功秘笈。   你猜这秘笈叫什么,竟然是班固写的《汉书》。   那时,班固还没有写完汉书,但刘肇也没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全本。他要找的是《汉书》里的外戚传,那书里就藏有刘肇要学习的所谓神功。   刘庆接到任务后,秘密从另外一个皇族兄弟那里借到了《汉书》外戚传的篇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送入了皇宫。   就在那个激动人心的夜晚,刘肇秉烛夜读,练到了两式绝招。   一招是刘恒的,一招是刘彻的。刘恒杀外戚薄昭,刘彻杀外戚窦婴,外戚传里把步骤都写得很清楚。   那一刻,刘肇身处黑夜,却仿佛黎明就在眼前。   黎明前的黑夜,永远都是最揪心的时刻。刘肇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狩猎的小老虎,然而这时,他突然想到,他差点忘了邀请一个在江湖上消失多年的高手门派。   这个江湖门派,就是后宫里的宦官。   当年,宦官石显一剑在手,从后宫跃到前台,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谓风光一时。后来士大夫门派再度崛起,联合各路高手,把石显打下悬崖。从此宦官门派彻底淡出江湖,只能在后宫老老实实待着,一动也不敢动。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群殴窦宪,人人有责。于是,刘肇马上派人去把宦官代表请来开会。   刘肇请来了宦官大腕——郑众。事实证明,刘肇没有请错人,这是一个绝顶高手,但也是最危险的高手。   西汉石显只逞一时之快,没有稳打稳扎,宦官门派才失去了立足之地。东汉宦官郑众,打一出场,就名震天下,宦官终于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   从此,江湖将不再是那个江湖。请神容易,送神难,况且请来的还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沾着邪气的神。混乱的江湖,血腥的拼杀,就要拉开残酷的序幕了。   同样都是高手,郑众跟石显不一样。当年,石显看谁不爽就搞谁,所以最后才死得那样难看。郑众城府极深,心机极大,喜怒不形于色。当窦宪在江湖上一览众山小时,他却像一只乖巧的猫,安安静静地蹲在后宫里。   只有刘肇发现了这只猫的异同寻常之处。后来他发现,郑众不是一只猫,而是一条听话的猎犬。猎犬,以忠诚为最,郑众,以忠孝王室出名。   士大夫、皇族、宦官,三大门派,终于到齐了。   接着,刘肇开始布置工作了。郑众负责监视后宫动静,丁鸿担任太尉职务,屯南、北宫。换句话说,就是负责皇宫的安全工作。   这时,刘肇还不敢乱动。黎明还未破晓,他得耐心等待。他是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窦宪。   此时,窦宪不在洛阳。擒贼先擒王,只要窦宪这个王一出现,即可一网打尽。   不久,刘肇听到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窦宪已经在回洛阳的路上了。   六月二十三日,刘肇率众高手集体出动了。   首先,刘肇下诏,命令执金吾、野战军校尉进入一级战备,保卫南、北宫,准备战斗。接着,关闭城门,捉拿窦宪同党,邓叠、郭举父子等人,一一被送进监狱,连审问都省了,直接诛杀。   这时,窦宪也回到洛阳城前了。   刘肇派谒者仆射前往迎接窦宪,人家二话不说,直接把窦宪的大将军帅印缴下了,改封冠军侯。然后,把窦宪的四个封侯兄弟,同时遣送回封国。这只是一个假象,他们一回到封国,命令自杀诏书就到了。   窦宪、窦景等窦氏兄弟,全部自杀。接着,《汉书》作者班固、太尉宋由,相继被清洗出局。班固死在监狱,宋由自杀。   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游戏完了,梦醒了,从哪里来,归哪里去,一切归零。   这一年,八月十五日,司空任隗病逝了。   他比袁安强,最后是看着窦宪倒了才幸福地闭上眼的。相信任隗已经把好消息传到地下,两人已经在黄泉路上,拥抱痛哭了。   【三、有多少恨可以乱来】   窦宪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头,在遥远的大西北,人们都能听到他轰然倒下的巨响。就在那里,北匈奴单于一听老窦玩完了,暗叫一声不好,立马调头大声喊道:不好啦,出事了,兄弟们赶快跑呀。   这新上任的北匈奴单于不愧是草原上的飞毛腿,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认为,南匈奴以及满长安的大佬,没有一个喜欢他这个远方的客人,只有窦宪愿意罩着他。现在窦宪倒了,相信长安的大刀也要到了,再不跑就晚了。   果然,北单于正准备开溜,只见刘肇在背后大吼道:别让他跑了,赶紧把他截住斩了。   自冒顿单于崛起大草原以来,匈奴单于很少有几个人的寿命能熬得过汉朝的皇帝。但是,像眼前这样短命的单于,还是第一次。   北匈奴单于刚要逃跑,汉军的大刀就从背后砍去,一把就把北单于砍下马背。   北匈奴前后两任单于,一个跑丢了,一个被砍了。他们走后,据统计,北匈奴残余还有将近十万余人。这些人怎么办?可能有人会说,那还不好办,老的不去,新的不来,重新挑一个单于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想的,都错了。   所谓枪打出头鸟,就算你砸钱,估计都没几个匈奴兵崽愿意当头儿了。为了活命,他们选了一条捷径——改名换姓,跟了草原上一个新的主人,也是汉朝将来的一个劲敌。   这个大草原的新主人,就是鲜卑族。这是汉朝所有大佬们想都没想到的事。好不容易把老虎干光了,草原上又冒出了一群灰太狼。汉人王朝更迭不息,劲敌永远不止,上下两千年,大西北永远是个是非多发地。   在这里,我们总算弄明白了一个问题。匈奴纵横历史三百年,为什么就在历史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实上,他们一直都在,没有消失。前面介绍过,一部分跑出亚洲,到欧亚大陆抢地盘了;一部分就是南匈奴,后来逐渐汉化了;最后这部分,埋名改姓,摇身一变,成了鲜卑人了。   对刘肇来说,剿灭这场大政变,就仿佛一场大扫除。看着眼前这崭新的局面,他都倍儿觉空气新鲜,心情舒爽多了。他带着愉快的心情,到处溜达了一遍,然后又折回宫中。这时,他发现有一块巨石还盘在后宫,显得特别刺眼。   这块巨石,就是窦太后,别名灭绝师太。   武侠小说里的灭绝师太曾经告诉周芷若,你接了我的掌门位,就得替我干件漂亮事。那就是,想方设法引诱明教教主张无忌,帮我把他灭了。灭绝师太将仇恨武装到了牙齿上,她最后是怎么死的?她跳楼的时候,张无忌想拉她,她却发掌相抗,摔得粉身碎骨。   如果说窦太后就是灭绝师太,那么刘肇就是明教教主张无忌。窦太后作为窦氏掌门人,窦宪和邓叠、郭璜等人想搞宫廷政变,她应该是知道的。可现在,窦氏的重要骨干一个接一个被灭后,她却盘坐后宫,若无其事的样子。   仿佛千年等一回,生死较量就在这一刻了。   生死较量?   窦太后有没有这样想,没人知道。但汉朝各大门派,都站成了围观姿势,只要教主刘肇一声号令,窦太后就等着五掌分尸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众人无不惊呆了。   只见刘肇对着窦太后注目良久,转身离开了。然后他传话出去,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窦太后。   为什么会这样呢?刘肇没说,众人也不敢问。就这样,窦太后毫发无损地继续在后宫待着。双方这样僵持着,五年就过去了。   五年后,即公元九十七年八月十四日,窦太后自动灭寂了。   窦太后病逝,最舒服的恐怕就是郑众。   作为刘肇的大内高手,他无时不紧绷着神经。窦太后不发功,刘肇不发号,他永远不知道这个老女人的深浅。好了,现在她自己蹬腿升天了,什么麻烦都省了。   宦官郑众是舒服了,可刘肇一点都不爽。   窦太后一死,原先被窦太后整死的梁贵人的家族,就跑到宫里告状。告状还是其次的,他们竟然抖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刘肇根本不是窦太后生的,梁贵人才是他亲爱的母亲。   相信中情局的官员,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在汉朝严密的保密工作面前而汗颜,而惭愧。刘肇活了十九岁,窦宪都死了五年,到现在才知晓他的身世。   人生无常,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被埋藏在那深不见底、黑不见五指的后宫呢?   刘肇不知道。   对他来说,身世曝光,这是大喜,更是大悲。他独自抱着床头,放声痛哭,为死去的梁贵人,为怀才不遇的外祖父梁竦,还为可怜而又幸运的自己。   告诉刘肇这天大秘密的,是新太尉张T。本来,这事应该由大司徒丁鸿来处理才对,可丁鸿在打倒窦宪后,仿佛也元气大伤病逝了。刘肇就只好另外培养了一个可靠、忠诚的手下,这不,人家一获知消息,第一时间跑来汇报了。   刘肇哭完,两眼迷茫地问张T:“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的确,这事也太难为刘肇了。他之所以敢杀窦宪,而放过窦太后,还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老妈?   况且班固的《汉书》教导他,在汉朝历史上,有见过杀舅舅的,没见过干掉老妈的。可他喊了窦太后十九年的老妈,突然之间被人捅破,说这老妈是假的,那个梁贵人才是他老妈,这叫他一下子怎么能拐得了弯,接受下来?   人生难,后宫难,处理后宫这破烂往事,更是比上蜀道还难上加难。   刘肇这一问,等于把皮球踢回张太尉这里了。姜还是老的辣,只见张太尉沉吟良久,这样回答道:“不如这样,先追加梁贵人尊号,然后封梁家所有尚活在世上的舅舅为官。”   张太尉还是没说怎么处理窦太后。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得出答案的,还得回去召集三公开会讨论。   不久,汉朝三公的处理意见就出来了,他们联合上奏,说道:“应该把窦太后的尊号废掉,更不允许跟汉章帝埋在一起。”   汉朝三公这个意见,不是他们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公元五十六年,刘秀到刘邦庙前祭祀时,看到吕雉的牌位,火就冒了起来。他重新把吕雉贬出去,然后把刘邦的另外一个小老婆,即刘恒的生母薄姬尊称为高皇后。   刘肇一看三公奏书,半天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汉朝三公这奏书写得有理有据,符合主旋律,他应该批了呀,还犹豫什么呢?   刘肇犹豫的是,窦太后养了他这么多年,母子俩的感情,多少还是有的,当然舍不得下手。这是其一。   当初他老爹汉章帝刘兀也不是马皇后所生,可老爹生前,就没有给亲母加什么尊称,只是过年、过节送点大礼,表示感激慰问。这是其二。   吕雉被贬出刘邦宗庙,那是两百年后刘秀干的事。在汉朝历史上,由养子或亲子废母的事,还没听说过。这是其三。   以上三条,最后那条最为重要。如果刘肇真将窦太后尊号废了,他就成了汉朝历史上第一个废母的皇帝了。做事这么高调,超乎他办事想象,接受不来,坚决不能这样办。   可这汉朝三公的奏书,该怎么批复呢?刘肇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上官太后。   我们知道,上官太后是汉朝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太后,也是最小的皇后。当初刘彻驾崩前,曾经要求霍光、上官桀等辅政。在辅政之人中,霍光是老大,上官桀是老二。老二为了讨好老大,就找人去老大门前说亲,娶老大女儿,不久,两家就结出了政治婚姻成果,生下了眼前这个上官太后。   上官桀以为,他已经搞定老大了,找他办事效率应该很快。没想到,霍光根本就不睬他,只好翻脸造反了。最后霍光得胜,所有参与造反的都不得好死。   上官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反对霍家的行动,所以被放过了。   话说回来,刘肇要拿上官太后说事,其实就是想说窦太后没参与造反,没必要废尊称。废不废,由你说了算。可要说窦太后没参与造反,这个事说出去鬼都不信。   但是刘肇却说,就算鬼不信,他也要说。   想了半天,他的批复如下:窦太后做事节制,是我的好母亲。依照礼教,做儿子的,不可以贬废父母,这是常识。况且,西汉也出了个上官家族造反之事,可上官太后也没被废。   最后,刘肇还重点加了一句:这事到此为止,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讨论。   就这样,窦太后被顺利下葬,谥号章德。   这是一个最不光彩的、最残缺的人生,却换来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恨,可以不再乱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在窦太后一生当中,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爱,但我知道,刘肇应该是她最值得等待的人。   【四、生为王者】   当刘肇在洛阳城忙活着的时候,远在千里之遥的西域的班超也没闲着。三年前,即公元八十七年,班超一战定莎车国,名震西域,无人不知。然而有人却说,班超的地震搞得那么厉害,我这里怎么就这么安全呢?   到底谁有那么大的口气?班超闻声转身看去,哦,原来是你呀,月氏国国王。   我们知道,班超当时攻打莎车国时,搞得很是辛苦。那时莎车国眼看撑不住了,向康居国抛出一大箩筐金弹,说我给你钱,你来帮我顶班超一下。   收钱干活,那是人之常情,康居二话不说就带兵来了。班超一看,笑了。   莎车国有钱抛,难道我就没得抛?   于是,班超也派人携带大量金钱,去找一个人说,只要你帮我劝康居国撤了,这笔钱就是你的了。那人一听,啥都没说,收起钱就去办事了,而且还真把这事办成了。于是康居国撤军,班超顺利攻下无赖国家莎车国。   说到这里,诸位可能都想起来了,替班超办成事的人,就是月氏国国王。   月氏王国,首都位于蓝市城(今阿富汗共和国北部瓦齐拉巴德市)。我们也看出来了,他之所以没把班超看在眼里,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他远离班超的地震中心,另外一个则是,班超在关键时刻,还请他吃饭办事,怎么会不安全呢?   有些人,手里有几文钱,他都敢进赌场当庄,给他十斤米,他都能去开饭店。人如此,国亦然。月氏国国王以为,过去班超求他办事,还办成了,这次轮到他要求班超办事,应该没问题的吧?   所以,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就派人去跟班超说,我想娶你们汉朝的公主,麻烦你修书向汉朝皇帝转告一下。   然而月氏国国王怎么也没想到,当他的使节把话传给班超,只见班超大声一吼,叫人将使者拿下了。   礼尚往来,人之常情,班超来自礼仪之邦,道理比谁都懂。问题是不是所有的和尚,都能西天取经;不是所有的太监,都能扬帆远航;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能娶到汉朝公主的。   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到公主呢?答案很简单,只有对汉朝有利用价值,并且价能抵人的时候,才可以娶。比如匈奴,还有西域的乌孙国王。   但是班超要说,你月氏国国王还不够那个级别。   现在的汉朝,不是过去的汉朝。过去的汉朝,匈奴狼年年骚扰边郡,来势汹汹,汉武大帝跟他们打了一辈子,头发都打白了,国力都打疲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所以他才想到利用乌孙牵制匈奴,把公主嫁出去。现在的汉朝,匈奴都快要被窦宪打出地球了,西域听话都来不及,还想打汉朝公主的主意?   别以为你想娶汉朝公主,是给我班超面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我班超真把公主嫁给你,那不仅是丢我的脸,更是丢汉朝的脸。现在的西域,谁是老大,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唯独你看不清楚呢?   月氏国国王不但看不清楚,想也没想清楚。他一听班超跟他翻脸,还扣了他的媒人,大火就冒了起来,立即就率了七万人来问候班超。   说实话,月氏国国王这个问候礼,还搞得真大,班超有点吃不消了。吃不了,也要兜着。在月氏王国军队到来之前,班超召集他的兄弟,开了一个动员大会。在会上,班超轻描淡写地说道,听说月氏军队来了,你们都怕了。我告诉你们,有我老班在,大家都不要怕。   西域就好像是一张纸,班超就像超级画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困难二字,更没有害怕这个词语。   接着,班超又把作战计划告诉众人。   他说,月氏王国人多,我们人少,理应吃亏。但是,别忘了,打仗是要力量的,力量是要吃饭的。不管月氏王国来了多少人,只要让他们没饭吃了,自然就会跑路。要想让他们没饭吃,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们大老远地来,带的粮食都吃在路上,自然不能撑到最后。   所以他们到我们城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找吃的。他想找,我却让他啥都找不着。只要我们坚壁清野,把田里的庄稼都收了,把外面能吃的都烧了,我们守城不与他们战,他们来了吃什么?当然是只能喝西北风啦。   最后,班超从容、自信地总结道:相信我,不超过十天,胜利必属于我们。   班超说完,月氏国王就到城下了。   正如班超所料,他们一到城下,就对城上的人喊话,说有种就出来干一架,别躲在城里,像个什么爷们儿。班超当然有种,可凭什么有种的就一定要跟你干架?我留着种,待明日你疲了再打你不行吗?   任月氏人在城外喊,班超就是不为所动。   喊不出来,只有动手了。月氏国王命令攻城,可是攻了很久,没有丝毫进展。城下的人累得要死,城上的人也很忙,他们是忙着把爬上城的人弄下去。弄人下城的工作好做,爬城的就不容易了。这还不是要命的,更要命的是,月氏国王发现,他们带来的粮食不够了。   月氏国国王可能都没想到,班超的名声那还真不是盖的。人家只带了三十六名兄弟就敢闯西域,自己七万大军,竟然还搞不定人家一座城池。城池质量过关,人的质量,更是让人有点胆寒了。   但是,月氏国国王还没有懈气,也不准备跑路了。因为他还带来了一样东西是班超所没想到的。这东西,就是当年班超请他办事,送给他的好处——钱。   有钱都能使鬼推磨,买个粮食就更不用说了。月氏国国王派人带着重金,准备抄小路去别处团购粮食。   西域人向来以做生意为荣,以不会做生意为耻。生意是上帝,鬼神次之,神鬼搞不定的事,生意人一定能搞定。有人听说月氏人的生意来了,二话不说,大门洞开,说只要你拿钱来,多少粮食都给你运回去。   说这话的人,是龟兹国国王。   这个人,我们应该不会陌生。当年莎车国为什么敢跟班超翻脸,主要是有龟兹国和匈奴人在背后撑腰。今天,月氏国国王跟班超打起来,他却躲在背后发粮食财,对他来说,这可是一举两得之事。   正当龟兹国国王打着如意算盘时,突然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彻底将他的粮食财梦打碎了。这个消息就是,月氏国国王的粮食款,在路上被人劫了。   劫了还罢,使节还被杀了。   龟兹猜都不用猜,在西域这块地盘上,敢抢龟兹生意的,绝对不会超出两个。他就知道,杀人劫财的事,肯定是班超干的。   没错,还真是班超干的。   班超就料定,月氏国国王劳师动众,不辞辛苦地远道而来,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而他找不到吃的,肯定就去买。敢卖粮食的人,肯定也就是龟兹了。所以,他事先在去龟兹国的要道上,埋伏了数百伏兵。果然,当月氏国国王的粮食采购队伍经过时,就被伏兵逮了个正着。   这叫啥来着?套用后人周瑜的经历,就叫它——赔了金钱又折兵。   班超杀了月氏使者,派人把头颅捎给月氏国国王。月氏国国王一看,寒气都冒到头顶上去了。他终于知道,跟班超斗,莎车国不是对手,龟兹国不是对手,他也不是对手。   愿赌服输,就这样认了吧?   是的,月氏国国王决定认了。不久,他派人去向班超请罪。说小弟远道前来找大哥麻烦,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大哥肚里能撑船,希望放小弟一条生路。   杀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班超统治西域的王者之道。当班超一看月氏国国王的请降书,点头微笑了。   既然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给你一条路,请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就这样,月氏国国王雄赳赳地来,灰溜溜地走了;走了以后,每年还得按时派人送礼来慰问班老大。   月氏国国王都被搞定了,其他国家那都是浮云了。一年后,龟兹国等人也不敢跟班超抬杠了,派人来说,小弟也知道错了,特来向大哥认罪。   一眨眼,时间来到了公元九十一年,十二月。   班超被汉朝任命为西域都护,众望所归,也是实至名归。就在这一年,班超率七万军队,横扫西域,进行军事大扫除。最后剩下的那几个曾经杀过汉使,都不敢前来投降的,也被收了。   到此,西域五十余国,全数归附汉朝。在窦宪之后,班超实现了汉朝域外军事行动的另外一个高峰。   曾经,班超仰望前人张骞、傅介子,而这些英雄的前辈,都被他的闪亮光芒盖住了。在西域这块土地上,如果说前者是开路人,班超才是真正的集大成者。   因为,他比前辈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远到哪个程度?据史载,班超的威望,远播地中海之滨,所谓的蛮夷外国,不远万里,经数道翻译风尘仆仆而来,就为一个共同的梦想——向汉朝进贡。跟汉朝打交道,成了这些外国使者毕生的梦想。   班超为伟大的汉朝,打开了壮阔的视野和历史。然而就差那么一点,班超就能实现完美的飞越了。因为奇迹的历史,仿佛已经到了极限,就在那个完美临界处,竟然停止不动了——班超差点打通了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通道。   为什么说差一点,是因为班超派使者出去,出使大秦帝国(罗马帝国),可能只走到了地中海,闻听路途遥远就打道回府了。   历史是爱开玩笑的,这次如果不是开玩笑,那就是一项遗憾艺术了。   公元一○二年,班超七十岁整。人生七十古来稀,班超已经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了。回顾这一生,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锋芒毕露,整整三十年的光阴,都献给了苍凉辽阔的西域。西域是他和他的三十六个兄弟,一手打下的。但是现在,他想作别西边的云彩,乘风归去了。   班超想家了。   叶落归根,这是他余生唯一的梦想。早在三年前,他就向皇帝刘肇上书,传达了意愿。可奏书去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见回复。苏武于域外,待了十九年,死都想着爬回汉朝,难道我班超为汉朝站岗三十年,都没资格回国吗?   悲伤的班超,又给刘肇写了一道奏书。   这次,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说自己身体快不行了,只想临死前回国,见见魂绕梦萦的祖国。我还不敢确定,自己能否走到酒泉郡,如果能进了玉门关,我真的就心满意足了。   奏书呈上去后,跟往常一样,又被压住了。这时,有人替班超求情来了。来的人,是班超的妹妹班昭。   在世界历史上,从来没见过一位女人的名字在哲学史上留下过。而在历史研究方面,女人也是稀缺动物。而班昭,竟然就是其中之一的超级国宝。   跟老哥班固一样,班超也喜欢上了历史。班固因为政治站错队伍,跟了窦宪,被刘肇拉出去砍了。砍完了人,刘肇才发现班固没有写完《汉书》,后悔死了。   要知道,《汉书》这部书,是刘肇的爷爷刘庄命令班固主持写的国史,也是刘氏皇族的家谱。如果没有这书,他都不知道去哪儿学斩杀外戚的绝招。   所以,《汉书》一定要写完,皇帝刘肇就把任务交给了班昭。   班昭这样告诉刘肇:我二哥班超三年前,就给您打报告申请退休,可一直都没有获得批准。在您看来,西域可能离不开班超,问题是他现在老了,身体快不行了。如果再不给他找个接班人,一旦他突然没了,西域可能变成烂摊子,到时候想收拾都来不及了。   我曾听说,在古代十五岁当兵,六十岁就可以退伍。今年班超七十岁整,我冒着死刑的重罚,替他求个情,允许他叶落归根,活着回到国内。   刘肇看着奏书,久久地凝望着西方思绪涌动,感慨万千。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是英雄的选择;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是动物的归宿。   物如此,人亦然。   班超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英雄,西域无论多大多美,只不过是他生命的驿站。唯有故乡,汉朝的水土,才是他真正魂绕梦牵的地方。   就在那一刻,刘肇终于读懂了班超。这一年,八月,班超顺利回国。九月,病逝。   我仿佛看见,一颗闪亮的流星,漂亮地划过了汉朝的天空,向着更远的地方飞逝了。飞鸟的翅膀,在天空划过,没有留下痕迹。有一颗美丽的流星划过历史的天空,却在我们心里永远定格了。   这是一颗英雄的流星,汉朝真正的王者。 第二章 邓氏家族   【一、邓禹的预言】   就在班超回国的这一年,刘肇还做了一件大事。说起来,这也是一件丢人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刘肇的阴皇后,因为妒忌某人,玩弄巫蛊,想咒死对方。没想到对方没被咒死,事情反而被发觉了。刘肇派人去查,牵出阴家一堆外戚,全拉出去砍了。然后,刘肇将阴皇后罢掉,软禁到桐宫。   走投无路的阴皇后,就在桐宫抑郁而死了。   刘肇的这个阴皇后,是刘秀皇后阴丽华家的人。曾经显赫的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步窦氏家族后尘,实在让人欷[不已。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竟然把比陈阿娇还牛的阴皇后PK下舞台了?   事实上,如果你了解即将出场的这个女人,你就会觉得阴皇后醋意十足,一点也不稀奇了。她的名字就叫邓绥,是邓禹的孙女。   为了让大家对这两个对手,有个直观感,我暂且把她们各方面的条件摆出来晒一晒。   首先,阴皇后祖上是阴丽华,邓绥祖上是邓禹,势力旗鼓相当;其次,阴皇后头脑聪明,擅长书艺,邓绥热爱读书,精通国学历史,学习能力彼此彼此。   前面都打了平手,关键就在下面这第三招和第四招。   说起第三招,阴皇后真的很伤感。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而是出在老妈身上。邓绥高七尺二寸(约一米七二),其海拔几乎就是刘秀当年的高度了。阴皇后呢,身材短小,再加上邓绥气质天然淳朴,这一比,阴皇后就黯然无光了。   我们都知道,在后宫这种非人类居住之地,身材和脸蛋固然重要,但是有一样东西更加重要。这个玩意儿,就是脑袋。   当年,刘邦不也挺宠戚夫人的吗?可又怎么样,漂亮的戚姬,还不是被吕大妈变成了“人彘”?所以在那个鬼地方,要想永远吃青春饭,那是不可能的。要想在翻脸比翻帖还快的后宫站稳脚跟,必须有鹰一样的眼,猴子一样的精灵,母狮一样的威望。   据说,邓绥在后宫跟班昭学过历史。历史这玩意儿,我们是知道它的威力的。中国一部大历史不是白与黑的较量,就是黑吃黑的阴暗史。学习它的好处,刘肇最有收获,相信邓绥也很有体会,可偏偏阴皇后没有心得。   这第四招,阴皇后就输在综合素质上。一样有聪明的头脑,可阴皇后的智慧和权术,远远赶不上邓绥。   世上没有无缘故的成功,也没有无缘由的失败。   刘肇罢掉失败的阴皇后,决定提拔胜利的邓绥。然而,诏书发出去后,邓绥却躲了起来。刘肇很纳闷,派人去问个究竟,她却回话说,阴皇后输得很冤枉,还是让她继续留在皇后位上吧。   学过历史的人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这种精神叫啥?就叫谦虚。是真谦虚,还是假谦虚,只有鬼知道。反正很多男人都这样玩过,刘邦、刘秀,无不如此。   老规矩,推辞了三次,就可以正式接受任命了。   邓绥推辞多次,最后还是很不情愿地出来当皇后了。后宫姐妹看到邓绥出来时,表情很难看,好像当了皇后,等于进了地狱,从此就享受不到灿烂的阳光、上不了天堂了。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假象。   历史从来就是见了旧人哭,就必然见到新人笑。每一个皇后的背后,都站着一群蠢蠢欲动、渴望升天的鸡犬。阴丽华是个例外,可马皇后如此,窦皇后如此,邓皇后,同样也逃不掉此中命运——她的崛起,又标志着一个崭新权力时代的来临。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会信,邓氏家族之崛起,在N年前就被邓禹预测到了。这不是传说,而是被有眉有眼地写进《后汉书》里了。   邓禹当年的光荣史,我们是知道的,当年想打赤眉,却被赤眉追着打,魂儿都快跑没了。尽管他的军事能力不怎么样,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赶不上的。正因为如此,屡被赤眉打败的邓禹,仍然被刘秀定为开国首功。   邓禹这个能力,就叫眼光。   为破解邓禹预测邓氏家族崛起之谜,先说一个现实条件:邓刘两家通婚,在刘秀起兵前就有了。我们可不要忘了,刘秀的二姐夫,就叫邓晨。这个邓晨,就是邓禹的族人。刘秀夺得天下后,除了刘家天下老大之外,还有六大显赫家族。   这六大家族的开山之人,分别是邓禹、耿m、窦融、梁统、马援、阴丽华等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全都与刘氏皇族通婚。   一个家族的崛起,其标志就是看谁家的女儿当了皇后。当上皇后,外戚就起来了,三姑六姨,七舅八叔,没有翅膀的也都能通通腾飞而起。   就像当年看天下非刘秀莫属一样,邓禹就看出,天下很大,可地盘就那几大块。阴家起来了,轮到了马家。马家之后,到底是谁呢?不是窦家,就是邓家,或者就是梁家和耿家。排除特殊情况,只要政治婚姻在,怎么轮也都能轮到邓家女儿当皇后的那天。   这只是其一。   邓禹生前,曾经说过一句很牛的话:“想当年,老子率百万之师纵横天下,没有杀过一个无罪之人。上苍不会忘我的恩德,后裔中必有子孙崛起。”   邓禹率百万之众,没有杀过无罪之人,这话有点吹牛皮了。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承认的,当年他率军进入长安城时,被喻为仁者之师,前来投奔的,数不胜数,让邓禹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是,杀不杀无罪之人,跟邓家崛起有重要联系吗?有人可能说没有,但是邓禹说有。   邓禹之所以将两者联系起来,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就敬畏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就叫天命。   《周易》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邓禹就曾坚定地认为,他家就是地道的积善之家。   首先,他就是一个行善之人。当年,当刘秀处于人生黑暗与迷茫之时,是他替刘秀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这条大道,就是脱离刘玄的队伍,自己创业称帝。刘秀平定天下后,他不居功自傲,而是急流勇退,回家搞学问,专心教太子读书去了。   邓禹生有十三个儿子,这个外表宽厚的男人,却是一个治家严厉的父亲。在他的严厉管教下,没有一个孩子敢上街耍流氓,更不敢在喝醉了酒、撞死了人后还高喊我爸是邓禹。有其父,必有其子,在邓禹的熏陶下,孩子们都爱上了读书。   但有一个是例外。这就是第六子,邓训。   邓训不爱读书,邓禹常常训他。训是训了,但是邓禹很快就发现,喜欢读书的,不一定就是人中之龙,不喜欢读书的,并非就是人间垃圾。这邓训不读书,可情商很发达,社会交往能力很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粉丝团替他摇旗呐喊,很多士大夫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不喜欢读书的邓训,之所以受到喜欢读书的士大夫欢迎,那都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遗传邓禹基因——乐于施人。   乐施下士的邓训,初出道时,跟随刘庄打工,时为郎中。刘庄在位时,汉朝正修着一个水利工程,钱哗啦啦地花出去了,人也死了很多,都无法打通要道。于是刘庄就派邓训出去监工。邓训到工地考察,写了一个报告打上来,说这工程耗资巨大,凭汉朝的科学技术,根本修不下去了,不如撤了吧。   刘庄想来想去,只好撤了。这是个英明的举措,因为罢修这个无底洞水利,汉朝节省了亿万钱,更重要的是让很多修水利的人都活着回来了。   从这件事刘庄总算看出来了,邓训不但爱国,而且爱民,这是个可以造就的良才。为了培养邓训,刘庄又给他布置了一个新任务。这个任务,就是跟少数民族打交道,降服喜欢闹事的乌桓。   邓训去了,很快就有好消息传回来,乌桓被邓训搞定,鲜卑见状,也不想出来闹事了。但很快,坏消息也跟着来了。当时刘秀的女婿梁松倒台,邓训因为曾跟梁家某公子通过信,被刘庄当成梁家一伙的而一窝端了,罢免官职,回老家种地去了。   但是,邓训在老家待了几年,又被政府叫出来工作了。当时是羌人造反,有人向中央推荐说,跟少数民族打交道,邓训是专家,不如派他去搞定。就这样,邓训重被起用了,被任命为护羌校尉。   邓训前任的护羌校尉,欺人太甚,已经将羌人彻底惹毛了,准备狠下心来跟汉朝干一架。当邓训到任后,前任护羌校尉不停地向他诉苦,说这帮蛮夷很不讲道理,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才行。   但是,邓训说了一句话,将对方挡了回去。   邓训告诉前任校尉,对付羌人,不一定要动武。所有的武器,都不如一样东西有威力。这个玩意儿,就是德。以德服人,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之道。   事实证明,邓训是正确的。   邓训先是开城,将所有少数民族的妻子,都接到城里待着。接着,他严防死守,不与羌人战。羌人在城下绕了一圈,不敢攻城。因为城里关着其他少数民族的妻子,如果攻城,就要伤害到她们,这样就跟少数民族兄弟结仇,这个代价太大了。   羌人得不到好处,就自动撤兵了。然而别的少数民族认为,邓训在最危急的时刻保护他们的妻子,实在是太厚道了。于是乎,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愿意听他调遣,从此不轻易惹事了。以德服人的邓训降服胡人后,不久羌人也被他搞定了。   邓训死时,年仅五十三。当他病逝的消息传出去后,羌人都止不住地悲伤。羌人有个习俗,父母死时,都以哭泣为耻,以骑马欢歌为荣。但是,当他们听到邓训逝世时,奔走道路互相转告,都发疯了似的拿刀自刺,朝天悲泣。   邓使君已死,我愿随他而去。这是羌人最后留给邓训的最高心愿。他们为了纪念邓训,家家都立祠供奉。   这就是传说的——积善之家。   无论是邓禹,或是邓训,都以德行为理想努力实践。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邓禹和邓训爷儿俩积累的功德,上天回报给了他们第三代人——邓绥。   【二、冰是睡着的水】   邓家很大,牛人很多,但邓家集大成者,非邓绥莫属。然而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牛人不是一天练成的,在那个强势的男人权力世界里,邓绥锋芒毕露,母仪天下,有谁知道,她曾经吃过多少人间苦头呢?   邓绥三岁前怎么样?没人知道。我们能知道的是,她五岁时的智力,已经相当发达。所以关于她的故事,就让我们从她五岁开始说起吧。   邓绥五岁那年,很得太夫人的喜欢。这个太夫人,即邓禹的夫人。那时候,太夫人年高目瞑,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还想亲自给孙女剪发。剪完的时候,家人发现,老人家的剪刀已伤到了小邓的后颈,都奇怪地问小邓妹妹,老太太都伤你这么重了,都不哼一声,难道一点都不痛吗?   你猜小朋友是怎么回答的?她说,不是不痛,但是老人家一片好心,我要喊痛,不就伤了她一片心意吗?所以无论我多痛,我都要忍着。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忍耐,以无畏的精神。这就是小邓人生的第一次写照。   小邓还有一个优点,这是普通女人所不能及的。跟当初的马皇后一样,她热爱读书,读的不是凤姐们喜欢读的《故事会》、《知音》之类的杂志,而是经典名著,比如《诗经》、《论语》,还有其他历史书。   看着小邓没日没夜地读书,连做妈妈的都奇怪了。当娘的警告女儿道,你读那么多书干吗?莫非想当博士?你一个女儿家,不问居家之事,读什么典籍?   小邓被老妈教训了一顿,沉默不语,从此只好白天织布,晚上就点灯读书;读书做事,两不误。勤奋的女儿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于是邓训总喜欢有事没事,把小邓唤到书房,坐而论道。   就这样,邓训的言传身教,在小邓的内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所以邓训死时她哭得最伤心,白天哭,晚上哭。她三年不食盐菜,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亲人都不敢来认了。   古代女子,十五及笄,这就象征着成年了。小邓成年之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说自己摸到了登天之门,在天上俯瞰天下,好不过瘾。家人就找人替她解梦。解梦人说,古代圣人夏尧和商汤成名之前,都曾做过类似的梦,此梦吉不可言啊。   邓家叫相术师上门服务,替小邓看相。相术师说道,小邓的骨法不凡,很有成汤风格。   全家人一听,都暗自窃喜。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她们为什么高兴。邓家这等伎俩,京城六大家族谁都用过,说白了,就是产品上市之前的广告营销策略。   当初,窦皇后入宫前,不也采用了这等手法吗?所以我们想都不用想,邓家做完这些自吹自擂的广告后,接下来,肯定就是送小邓入宫了。   果然。   永元七年(公元九十五年),小邓十五岁,被成功送进皇宫。   出行之前,全家人对小邓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渴望。小邓的叔叔邓陔鼓励道:“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邓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   天道可信,家必蒙福。这不仅是邓家的心愿,也是所有身处困顿之境的人,仰天祈拜的心愿。   小邓入宫后,身体发育方面相当惊人。十五岁的姑娘,已经七尺二寸(约一米七二)。这个海拔高度,不要说过去,就是营养学发达的今天,依然让人刮目相看。有高度、有靓度、有学养,这让小邓一夜之间,就在美女如云的后宫成为美女明星。   就在这时,刘肇出现了。   我们知道,在后宫那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只要你抓住了皇帝的心,就抓住了你的命运和明天。而要抓住皇帝的心,首先从吸引他的眼球开始。貌若星辰的小邓,紧紧地吸住了刘肇。   在某个夜晚,皇帝本人对她作了全面评估,相当满意,即封为贵人。   有些人做官,奋斗了一辈子,就像被拴的牛吃草,永远都在原地打转。有些人则犹如飞龙入海,腾空而起,火箭都没有他飞得快。   同样,在后宫这种地方,有些女人穷尽青春,都挣不到一个基本的册封。而小邓只用了一年,就被封为贵人,无不让后宫女人嫉妒得口水滔滔。   怎么会不流口水呢?后宫最尊贵的就是皇后,其次就是贵人。贵人之下,还有几个档次。   小邓当了贵人后,刘肇就给她安排了一个新工作——服侍阴皇后。   在服侍阴皇后的那些年里,刘肇很满意。因为他发现,小邓不但年轻貌美,做人还挺低调,做事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是,有人则很不满意。   不满意的程度,已经达到了要灭邓氏全族的程度。可能有人看出来了,不满意小邓服务的人,就是小邓的服务对象阴皇后。   孔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上天造女人时,好像是在醋缸里泡大的。在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不仅是天性使然,更是时势所逼。比如阴皇后,本来她用不着去吃谁的醋,可却被逼得吃了一肚子的醋,实在太气人了。   因为刘肇派小邓,挂名说是服侍阴皇后,然而在阴皇后看来,刘肇这是居心不良。   我认为,阴皇后这么说,一点也没有冤枉刘肇。   皇后是很尊贵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刘肇明明知道阴皇后长得矮,却派了个高个子美女来服侍她。这哪里是来照顾她,简直就是想羞辱她。换成任何一个矮个子女人,估计都没人忍受得了。   阴皇后忍不了,但也只能忍着。   如果是别人,都可能被她找了借口,一脚踢掉。可是她琢磨了半天,就是无法对小邓入手。无法入手,不是不想下手,而是无从下手。   一想到这儿,阴皇后心里都不禁发毛了。苍天太不眷顾人了,送来了敌人也就罢了,竟然给她送来了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声音,听不上不是最悦耳的,而是若有若无的;最智慧的人,看上去不是聪明灵动,而总是一副很愚笨的样子。毫无疑问,小邓就是富有智慧的人。   有一次,小邓病了,刘肇闻讯赶来。他说,看你这么辛苦,就让你家人来替你守护熬药吧,时日也不限制她们了,但是,小邓很坚决地拒绝了。她说,后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允许外人随便走动?到时人多口杂,会说闲话的。   刘肇一听,摇头叹息,说道,别人都以家人进宫探亲为荣,你却以之为耻,难得啊。   其实刘肇并不知道,如果小邓真的允许家人进宫探亲,可能会正中阴皇后下怀。   长点记性的都应记得,窦皇后是怎么搞倒宋贵人的。当初宋贵人生病,吩咐娘家送一份叫菟丝的外卖进宫,窦皇后则诬蔑对方玩弄巫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小邓是学过历史的,她怎么能够在宋贵人跌倒的地方,再深深地跌倒一次呢?   皇宫是经常有宴会的,每有宴会,简直就是一场时装秀,众女都拿出看家本领打扮自己,穿上最惹人注目的服装。   看过娱乐新闻的都知道,常有明星穿着相同颜色的漂亮衣服出来PK。那时候,也常有宫女穿着打扮撞车事件。小邓不同,如果穿着跟阴皇后撞车了,马上跑回去换装。   当小邓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只见她衣着朴素,衣服上连个修饰都没有。换了装还不行,走路也得注意姿势。   阴皇后矮小,小邓就不能故意在阴皇后面前,像个高傲的孔雀一样高调开屏。每次她出来,总是很自卑地弯腰走路,必须跟阴皇后保持高度协调。   宴会嘛,总少不了皇帝。皇帝刘肇参加宴会时,常有问话,有人抢风头,常抢着回答问题。小邓则不行,她必须后于阴皇后说话。只要是阴皇后不开口,她就算是装哑作聋,也要装下去。   小邓所做的这一切,瞒不过刘肇。刘肇常常叹息道,数皇宫之中,最有修德之劳的,莫过于小邓。他太喜欢这个女人了。   如果小邓不被刘肇疼爱,那就太没天理了。在他看来,小邓不但会做事,还特别会做人。她长期替刘肇操心的一件事,让那个当皇帝的男人,每一次想起心里总是暖烘烘的。   情况是这样的,刘肇心里有个难言之隐。这就是,不知怎么搞的,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儿子。让他恼火的是,不是生不出儿子,而是生一个死一个,生两个死一双,这对他打击甚大。   刘肇很悲伤,小邓则在背后替他鼓气。   在小邓看来,刘肇身体不如别人,不能怪天也不要骂地,就当是买彩票吧,广撒网,多买几注,总有一天会有中奖的时候。所以为了替刘肇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小邓到处物色女人,积极地向刘肇推荐。   见过推荐当官的,从没见过自己的老婆,还能向自己推销别的女人的。这等精深博大的胸怀,除了刘庄的马皇后,还有谁可比啊。   小邓从头到尾所做的,也都被阴皇后看到眼里了。阴皇后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强大的人,是不会跟任何女人争风邀宠的。就像当初的马皇后,泰山之下,众山皆小。现在,小邓就是泰山,在刘肇那里,小邓的风头已经盖过她这个姓阴的了。   如此种种,怎能不让人心里发毛?如果再没有还击之力,不仅仅是吃醋的问题,皇后之位能不能保得住,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孔子在他人生的艰难挫折中,曾经朝天发出一句震天动地的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这里,阴皇后明知自己不是小邓的对手,但是她也要发出愤怒的一声吼——我要抗争到底。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小邓打心里没就想过要去为难阴皇后,但是这一次,阴皇后却主动拔起了刀,直向她背后捅来了。   阴皇后曾在私底下偷偷地对别人说,只要有我得意的那天,邓氏家族就别想留一个活口在世上了。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阴皇后不是说着玩的。但是这话不知道怎么传的,竟然偷偷地传到小邓耳里。   在那一刻,小邓傻了。   小邓泪流不止,对左右宫女说道:“我诚心竭虑地侍奉姓阴的,她竟然要拿我全家开刀,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了之。”   为什么一句狠话,小邓就顶不住了呢?   事实上,小邓本来是很淡定的,也很自信,但是淡定和自信都是有条件的。阴皇后之所以抛狠话,主要是因为她看到刘肇身体不行了。而刘肇一倒下,阴皇后肯定升级为皇太后,小邓无论多强,都挡不住人家轻轻一个八卦掌。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就是命吗?如果是,那我认了。   小邓越想越悲观,拔刀就要自杀。   就在她拔刀要了结的时候,有一个宫女把她拦住了,哄道:“皇帝病好了,你别这样抛弃自己啊。”   小邓将信将疑,赶紧派人去打听。一打听,宫女说的都是真的,刘肇病情刚刚好转。   邓绥终于挺过了最困难的时刻。她就像睡着的水,一旦冰融就会变成滚滚的洪流,淹没所有的对手。   【三、大阴谋】   阴皇后和小邓的关系,已经彻底白热化了。   突然地,阴皇后有一种被逼向绝路的悲壮。过去是邓绥逼她,现在却是自己逼自己。狠话都传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将计就计,将抗争进行到底。   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有很多种,但是阴皇后却是最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那一种。论吃醋,她是专家,要搞阴谋,她技术水平实在烂。她整人技术烂的表现,就在于她改变了策略,不捅人了,改念咒语。   她秘密从宫外拉来一帮人,在宫里玩起了巫蛊。   据我观察,自西汉立国以来,玩弄巫蛊的,不下十家,但死于非命的,不是被施咒的人,而是玩弄巫术的人。由此类推,阴皇后可能会死得很惨。   果然被我说中了。   阴皇后在宫里忙活的时候,刘肇就派人来查了。一查不打紧,还牵出一大堆人。阴皇后的三姑六姨,七叔八舅,全被集体调查,被拷打死于狱中的不下三个。   聪明犹如邓绥者,能拯救一个家族;愚蠢如阴皇后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她做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阴皇后出事时,小邓没有躲在背后偷笑。相反,她主动出来替姓阴的说话了,但刘肇就是不理她。   就这样,阴皇后被拖到桐宫关起来,像一只进了牢笼的鸟儿抑郁而死。   乌云散尽,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好一个美丽的艳阳天。   但这样的好天气,是留给邓绥一人的,刘肇无福消受了。小邓被封为皇后才三年,刘肇就走了。   这是公元一○五年,冬天,十二月二十二日。刘肇崩于章德前殿,年仅二十七岁。这一年,邓绥二十五岁。   在汉朝,一个皇帝的悲剧,往往决定了一个王朝的悲剧。就好像西汉,刘骜纵欲,刘欣搞同性恋,仅两代人就把汉朝搞得元气丧尽,政权移位。而东汉走向末路的悲剧,也始于刘肇。   窦皇后在世时,外戚窦宪和牛人班超,将东汉王朝推向了顶峰。可当刘肇撒手而去时,许多无趣之徒集体发力,把东汉推向了火坑。东汉被扔进火坑,刘肇是有责任的。   他的责任,不是别的,而是生前没将继承人问题处理好。   我们知道刘肇身体差,生出的孩子都一个接一个地夭折。后来,有人告诉他,要想孩子活下来,只能用老办法了。这是一个古老的风俗了。这就是,刘肇孩子一出生,就立即抱出洛阳城,秘密交给民间抚养。   这办法管用吗?不能说不管用,也不能说全管用,只能说将就将就。因为,邓绥派人去找刘肇的儿子,竟然还找到了两个活的,一大一小。大的叫刘胜,是刘肇的长子;小的叫刘隆,才刚刚过百日。   邓绥这个人,说她命好,苍天确实眷顾她;要说她命不好,似乎也说得通。在她之前,有三任皇后,除了阴皇后外,像马皇后和窦皇后,尽管都没有生育能力,但毕竟还收养了别人。到了邓绥,她也没生育能力,却连抚养别人生的孩子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不是挺悲哀的呢?   还好现在终于找回两个了。刘胜是长子,按道理,皇帝接班人应该归他了。但是,邓绥却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皇帝接班人,非刘隆莫属。   开什么玩笑?刘隆才过百日,还躺在怀里吃奶,放着一个大的不封,改封一个吃奶的婴儿,邓绥到底想干什么?   稍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能猜出几分来了。子幼母强,那就表示着将来的王朝,将是太后临朝听政的时代。   这下子,终于看出邓绥的真面目了吧。她忍辱负重,装自卑,装低调,装孙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邓绥当夜迎刘隆进宫,先封太子,后即位皇帝,是为殇帝。然后邓绥摇身一变,成了皇太后,临朝听政。   对汉朝官员来说,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们就像是集体晕船似的,都糊里糊涂的,一切都由邓绥牵着他们鼻子走了。鼻子可以牵,但邓绥必须交代清楚,为什么活活把刘胜抛弃,没有封他为皇帝。   想有理由是吧,邓绥的理由很充分——刘肇长子刘胜,尽管年长,但他身体有病,长期卧床不起。   连床都起不来了,还当什么皇帝,这不是胡闹吗?   真的是这样吗?   你要问众卿,众卿只有苦笑说,不知道。因为刘肇命人把孩子送出皇宫的时候,都是在夜黑风高的晚上,神出鬼没地行动的。众卿连皇帝生了多少个孩子,什么时候生的,根本就无从知道。邓绥说刘胜长期卧床,他们更是无法知道的。   既然邓太后都这样说了,只能暂且听她的。时间是最好的见证人,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将被公开,在太阳底下接受检讨。   一年后,即公元一○六年。   这年的春天,汉朝各路诸侯王,都来洛阳城朝拜。这些人当中有清河王刘庆等一行人。刘庆我们是知道的,当年老爹为了搞掉他,竟然公开说他有精神病,把时为太子的他废掉了。   多年以后,刘庆做梦都没想到,他还有机会重返洛阳城,享受正常人的权利,呼吸自由的空气。在刘氏所有诸侯王当中,邓太后最看重刘庆。这其实也很正常,如果之前没有刘庆帮刘肇,窦家还在那里耀武扬威,哪儿还轮得到她姓邓的坐在这里说话。   三月九日,刘氏各路诸侯走完亲戚后,各自回国。   就在刘庆携带儿子准备离开洛阳城时,邓太后却把他叫住了。说道:你可以先回封国,但你儿子刘祜暂且留下。考虑到刘祜还小,就让他老妈陪着一起留下吧。   那年,刘庆的儿子刘祜才十三岁。邓太后让刘庆一个人先走,而把老婆、孩子留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邓太后不说,刘庆也不敢问。但是,刘庆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   当他听到邓太后给他说这句话时,心里已经止不住地激动了。   就仿佛一个经历磨难,被梦想抛弃的男人,顿然看到了希望。他仿佛看见,上天终于大发慈悲了,把曾经抢走他的东西,还给他了。   有一种欲望,叫流泪。刘庆就要等到梦想实现的这一天,他真想流泪了。这年夏天,老天爷好像也特伤感,下起了大雨。全国三十七个郡和封国,都被老天爷的泪水泡成了水灾。   八月六日,有一个微不足道,可对刘庆来说,却是相当重要的人走了。这个人,就是汉朝第一个婴儿皇帝刘隆。   聪明的人已经看出来了。邓太后为什么将刘庆的儿子刘祜留下,就是为这一天做准备的,做的是皇帝接班人的准备。   八月八日,晚。   邓太后将老哥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邓悝叫来,三个人关起门来秘密开了个会,他们集体拍板,决定了皇帝人选。   当晚,邓骘持节率人到清河官邸,迎接刘庆的儿子刘祜回殿。   第二天,崇德殿,邓太后和百官全部亮相。此时,刘祜被推上皇帝宝座,已经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了。但是,他还必须把一道手续办妥,才能登基。   这就是,将刘祜过继给刘肇当儿子。   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因为邓太后不是第一个干这事的。   在她之前,刘骜就曾做过。当年,刘骜为什么要将刘欣过继给自己当儿子呢,很简单,如果不过继,等刘欣真当上皇帝了,就会把他父亲摆到庙里供奉,而自己的牌位,就被清除出去,从此将失去啃死猪肉的资格。   邓太后当然不想让刘肇失去啃死猪肉的资格。刘庆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便宜的事。   手续办妥后,太尉呈上皇帝印信,刘祜终于可以登上宝座了。刘庆曾经失去做皇帝的梦想,梦想终于让儿子实现了。   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欢喜,人生如此,也可死而瞑目了。四个月后,刘庆病重,撒手离世。   这一切看上去很美,却没人看出,其实里面很糟。   根本就没人知道,外表欣喜的刘庆,却是带着一颗悲伤的心走的。要知道,儿子尽管当了皇帝,可当的是什么皇帝,他完全可以预知。因为刘祜的这个皇帝,就是一个摆设。   真正掌握权力的,还是邓太后。   正如刘庆所看到的,邓太后是封了皇帝,但她仍然临朝听政。刘祜就是个傀儡,坐着看就是了。   但在邓家人看来,这一切就像顺水推舟,只要没什么特殊情况,在汉朝的河道上,皇帝刘祜这只小舟,还得由邓太后来指定方向。   在太阳底下,邓太后所作所为,似乎是经得起阳光考验的。这是邓家,甚至是汉朝人的和谐想法。事实上,还没有人看出,邓太后心里还埋藏着一个惊人的阴谋。   直到有一天,一切昭然若揭。   【四、小人物大梦想】   公元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邓太后提拔了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太傅张禹,一个是太常周章。太傅张禹被任命为太尉,太常周章被提为大司空。   张禹,字伯达,赵国襄国人也;周章,字次叔,南阳随人也。   仔细观察东汉政治的人,都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特点,自刘秀立国以来,只见皇族和外戚在洛阳城忙活。刘庄崩前,是皇族在忙,等到他死后,外戚就忙开了。无论两派势力怎么忙,就是没别人什么事。   这个别人,就是外廷文官集团。   到目前为止,东汉文官集团,只听说过袁安和任隗曾经很牛,除此之外,别无他人,势头之发展,着实令人忧愁啊。可是,偌大的一个文官集团,有骨气的都跑哪里去了呢?   让我来告诉大家,他们都被驯化成乖孩子了。   把文官威信扫出东汉政治影响圈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刘秀。刘秀立国之初,其政治理念很有问题。他认为西汉末期,皇权之所以滑落王莽之手,主要是文官集团势力太猛,劫持皇权,再加上外戚从背后捅了一刀,什么好东西都被人家抢走了。   所以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他一上台就打压文官集团和外戚势力。   打压对手最基本的办法,就是把他架空。刘秀虽设了三公位置,但实际上并不让他们管事,管事的人移到了宫廷尚书署。   刘秀的设想,似乎不错,可现实却很残酷。他做梦也没想到,貌似美丽的政治理想,非但没有还原西汉初期的政治模式,反而将汉朝政治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刘秀不知道的是,要实现他伟大的皇权梦想,首先有一个大前提:皇帝继承人,必须是想干事,并能干事的人。一旦有想干事,却干不了事,或者是不想干事的家伙,皇权就危险了。   事实也是如此,权力二代刘庄走后,刘氏的第三代皇帝刘鼐陀行┏挪蛔×恕   东汉外戚力量,在他的任期里迅速发展,完成了政治资产的原始积累,再次登上了历史舞台。从此,皇权由一家独大,变成了两家火并。   当初,刘秀只看到文官集团的可怕,却没想到当皇权处于最危险的时候,文官却是皇权的救命恩人。   整个西汉史,即可证明这一点。吕氏企图霸政,是文官陈平等人出力摆平的;刘病已当皇帝时,是文官魏相当幕后推手,干掉霍氏外戚,抢回皇权的。   权力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不是孤立产生的。皇权有上升期,有没落期。无论哪个时期,两只手总不比四只手干活好。刘秀的失策之处,就是把权力代理商一脚踢掉,从此失去了替皇权保驾护航的资格。也正如此,他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邓氏外戚扶持婴儿皇帝,却手足无措。   文官身处体制之内,却远离政治权力,这就是东汉政治悲剧的源泉之一。   从东汉立国起,太傅邓禹就主动做个乖孩子,后来他的同宗邓彪也做了太傅,也是个乖孩子。到了眼前的太傅张禹,也是乖得不得了。   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大司空周章。   如果说,袁安和任隗等人曾经是东汉文官的代言人,那么周章就是后起之秀。当年,外戚窦宪很嚣张的时候,周章跟随太守工作。太守说要去拜访窦宪,周章却把他拦住,并且叫道,别去了,窦氏撑不了多少年了。   在周章的阻挠之下,太守没有见到窦宪,正因为如此,救了太守一命。刘肇除掉窦宪后,将窦氏政党一网打尽,没跟窦宪攀上关系的,都安全没事。   窦宪那么牛的时候,周章都不乖。现在,他当上了大司空,就更不乖了。为了表现他的胆力,周章秘密纠集一帮文官,准备单挑邓氏外戚。   他认为,如果事情成功,东汉政治结构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在邓太后一手遮天的汉朝,人人都说邓太后好,但周章却说这是个大奸人。   周章发现,当初邓太后扶持刘隆登基时,说刘肇长子刘胜患痼疾,当不了皇帝。事实上,当邓太后封刘胜为平原王时,他却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平原王刘胜好得很,哪里是邓太后所说的得了不治之症?可刘隆驾崩后,邓太后没有扶持刘胜,竟然把刘祜推上了皇帝宝座,自己临朝听政。摆明了,这就是玩弄阴谋。   有阴谋,就有反阴谋。   然而当周章即将行动时,发现根本不是单挑。如果真刀实枪地干起来,那是一比二的火并。   因为在邓太后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邪门派别,这就是长期潜伏在皇宫里的宦官,掌门人有两个,分别是大长秋郑众和中常侍蔡伦。   士大夫们已多年没在政治舞台崭露头角了。面对着两个强大的门派,周章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说真的,周章没有多大的把握;尽管如此,也别无退路;只有前进,前前进,文官集团才有可能杀出血路。如果就此听话,文官集团永远都是坐在台下看戏,替人鼓掌的角色;要告别这个下三滥的过去,就要奋起抗争,别无选择。   谁说小人物不能做大事业?   一想到这儿,周章就浑身沸血,止不住地亢奋了。   周章行动计划如下:首先是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以及郑众和蔡伦;其次威胁尚书下诏,罢黜邓太后,准备把她关到南宫;最后,把傀儡皇帝刘祜赶下台,扶持刘胜登基。   傀儡也是人,如果把刘祜这一派算进来,周章不是一对二,而是一对三了。   周章要赢得这场史无前例的夺权政变,实在很悬。   或许周章会认为,他是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做事,老天不可能瞎了眼,不让他成功的。但可惜的是,老天是长眼的,但它不是二十四小时都睁眼的,偶尔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周章竟然就在老天打瞌睡的时候,向邓太后发出了战书。   当我们都揪紧着心,等着看大戏时,阴谋泄露了。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没人知道。   十一月十九日,周章自杀。   就好像一场闹剧,竟然以这样的虎头蛇尾的结局收场了。花还没开,就枯萎了;锣刚敲响,戏场就被砸了。怎么会这样呢?   说真的,写到这里我都认为,真的太没趣了。 第三章 大地烽火   【一、西域变传说】   对邓太后来说,周章企图造反,不是她人生烦恼的结束,而是刚刚拉开序幕。将她推向狂波浪涛之顶端的,不是周章,而是发生在周章之前的一件大事。   这就是,由老前辈班超辛辛苦苦耕耘了三十五年的西域,一夜之间就没了。偌大的西域,五十余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话说起来,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把西域账目搞糊涂的,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就叫任尚。   任尚,何方人也?没人知道。《后汉书》没给这人单独立传,只能从别人的传记里寻找他的片言只语。   当年,班超因为年老,向皇帝请求退休,派他人管理西域。如果皇帝聪明的话,一般都要登门拜访,咨询班超有什么合适人选可以推荐。但刘肇不经大脑,问都没问班超,就把任尚找来顶替。   我们搞不清楚任尚是何方高手,但对他的成长史大约还是知道的。他出道时,先是跟邓训混,被提为护羌长史;后来又跟窦宪混,当了司马。   由以上得知,在平反羌人时,他是出过力的,后来把匈奴打出亚洲,他也是有功的。或许是因为有了以上这两个耀眼的功绩,刘肇认定任尚是个可造之才。   班超回到洛阳时,任尚曾经登门拜访,虚心请教西域问题。   当他向班超问起经验时,人家先是送他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任尚悟性有限,听这话有点如坠云雾。   班超只好再次解释说:首先,西域诸国,犹如鸟兽,很容易被驱散,但是很难将他们团结起来。其次,从中原跑到西域打工的汉人,多数是犯了法没地方待,才跑到西域的。这两种人,都不是什么好鸟。要对付他们,你只要抓大放小,总领大纲就可以了。   班超还特别强调道:切记,总领大纲很重要,不然后果很严重。   任尚告别班超,抽身离去。他一出班超家门,立即露出鄙夷的脸色,对左右说道:娘的,害老子白跑了一趟。我以为班超有什么盖世武功,竟然说的是一些凡人之计。   一个自诩比班超聪明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认为,这种人不是神人,就是烂人。事实证明,任尚不是神人,也不能说他是烂人,只能说他是个没有深刻认识自我的人。   公元一○二年,九月。班超逝世,任尚接班。   公元一○六年,九月。仅隔四年,西域诸国就集体造反,任尚仓皇出逃,要求撤退。   问题是,任尚是怎么弄得人心沸腾,把他赶走的,没人知道详细内幕,所以说这是一笔糊涂账。如果要猜,只能说是任尚反班超其道而行之,失败了。   任尚一人功力,哪能阻挡西域群魔乱舞,他只好向中央上书,请求援助。邓太后马上下诏,命人驰往西域解救任尚。   看一个人有多大能耐,只要看他跟谁为伍,就可知道一二。与任尚不同,即将来拯救他的人,可是在《后汉书》单独立传的。他的名字,跟班超并在了一起,被喻为班超之后,对付西域较有办法的猛人。   这个人,就叫梁[。   梁[,字伯威,北地弋居(今甘肃省宁县)人。其父梁讽,曾经跟随窦宪出征匈奴,为军司马,因为跟窦宪不合拍,被斩杀。刘肇搞死窦宪后,知梁讽冤枉,还他一个人情,将梁讽的儿子梁[提为郎中。   跟班超一样,梁[天生不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侃大山虚度光阴之徒。他有勇气,胸襟开阔,有慷慨大志,渴望建功立业。梦想点燃了激情,激情催动了他的奋斗车轮。经过多年努力,他终于被拜为西域副校尉。   当西域诸国正发力反任尚时,西域副校尉梁[正率军前往西域执行任务。这时邓太后的诏书就来催了,说务必走快点,慢了任尚就顶不住了。   于是乎,梁[紧急率河西走廊四郡五千人驰往。   然而,当梁[双腿生风地赶往前线,还没抵达西域时,任尚已经跑出来了。丢了西域,捡条命,对任尚来说,这真是个好买卖。   这时中央的诏书来了,召回任尚,重新任命了新的西域都护。   任尚灰头灰脸地滚回去了,但梁[的雄壮人生才徐徐崭露头角。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深入西域腹地,营救刚被任命的西域都护段禧。   当年,班超任西域都护时,首府就设在龟兹国它乾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新和县西南)。此时,新西域都护段禧就驻守于该城。   梁[认为,它乾城小,城池又不牢固,不如把西域都护首府移到别的地方。   挪到哪里,梁[已经想好了,那就是龟兹城。   想法很好,可是难度很大,大就大在现在的西域,不是班超时代的西域,哪儿有那么容易挪窝的。要想搬家,必须得经龟兹国国王同意。   对梁[来说,既然他想到了龟兹城,肯定就有办法搞定龟兹王,这不是难事。   果然,他飞书一封,送往龟兹国那里,许诺愿往龟兹城,与他一同驻守,为保家卫国出力。   这个保家卫国,保的是龟兹王的家,卫的也是龟兹王国。龟兹王一看,好事呀,就同意了。梁[迅速进入龟兹城。他一进城,立即派人去迎接段禧等人,纠集军队有八九千人。   可当西域都护段禧等人刚进城,城里就起火了。一场席卷龟兹国的反汉朝之火,正在向着他们熊熊燃烧。   事实上,当梁[忽悠龟兹王,说要替他保家卫国时,龟兹国除了国王本人外,基本都知道那是一招引狼入室之计,极不可信。所以当时龟兹国官员及老百姓,都极力反对,可龟兹王就是不为所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龟兹王脑袋被夹了吗?竟然连个小小的阴谋都看不出来?   老实说吧,不是他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就视汉军为自己人,不得不迎之进城。   这个龟兹王,名唤白霸,是当初班超亲手立起来的。   这么多年来,估计他这个国王当得不怎么爽。班超立他的时候,全国人民表面顺从,实则人人手里都有一块砖,只等时机一到就要朝他拍砖了。   看到了吧,龟兹国内不稳,这才是白霸迎梁[进城的真相。所以梁[一进城,龟兹人就跟国王彻底翻脸了。   他们纠结温宿和姑墨等国,兵力有数万,将龟兹城团团包围,就像当初包围班超一样,他们准备歼而灭之。   龟兹人带来的联军,看起来势头很大,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班超等人,只带了三十六个兄弟,就敢在西域撒野,扩充地盘,让西域不得动弹呢?   在梁[看来,这不仅是个技术问题,还要讲气魄与魅力。过去,他们搞不定班超,今天,他们照样搞不定他这个姓梁的。   因为他这个姓梁的,和班超一样,都有一种渴望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欲望。欲望,让他置生死于度外,视千军万马为草芥。这等英雄豪杰之情绪,如火如荼,如钢如铁,坚不可摧,无往而不胜。   联军来袭,梁[已经作好充分准备。他没有看走眼,龟兹城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坚固得很。就在城下,他调动军队与联军缠斗。数月后,联军缺粮,准备撤退,梁[出城追击,砍杀一万余人。   龟兹国局势,终告稳定。这时冬天来了,整个西域都蒙上了一层淡白的颜色。   这个冬天,对梁[来说,比谁都难熬。他赢得了龟兹城,却仍然控制不了西域诸国的叛乱。   梁[不敢出城,只能据守。这样,硬是撑过了一年。一年后,龟兹城外,已经是物是人非,不胜悲凉。   这时梁[的处境,越发不妙。除了一个龟兹城,汉军什么都没有。龟兹城外,四野茫茫,群狼涌动。梁[就像一头困狮,连一封情报,都无法送出城外。   这边梁[着急,远在万里之外的洛阳城里的邓太后,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召集百官开会,讨论解救西域方案。会议开得很沉重,最后得出一套方案——放弃西域,撤军回国。   理由是,西域很大,汉朝很穷,战争是要烧钱的,撑不下去了。   公元一○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汉朝中央决定撤销西域都护,另派骑兵出塞迎接段禧和梁[等人,要求他们全部撤退回国。辽阔的西域,从此成了汉朝永远的传说。   在我生之世,西域不是传说;于我死后,西域成了海市蜃楼。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就此化为浮云了吗?   透过苍茫历史,我仿佛看见,有一个叫班超的英雄老人,立于大地之上,正在悲伤凝望,颤抖泣下。   【二、潘多拉的盒子】   东汉日暮西山,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紧跟西域诸国之后,羌人也跟着造反了。   在很久以前,羌人本来是住在塞外的,王莽新朝末期,他们趁着汉朝乱世,纷纷移民到塞内。当时,刘秀的老对手隗嚣负责屯守西州,却也没有办法阻挡他们。隗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势利导,引羌人进塞内,跟他一道搅浑刘秀君临天下这道水。   后来刘秀灭了隗嚣,任命了护羌校尉,专门管理羌人。但是,整个大西北,羌人跟匈奴以及乌桓、鲜卑等少数民族,仿佛是苍天派来跟汉人作对来的,让汉人没有理由平静地过日子。   于是乎,他们总是隔三差五地造反。在漫长的造反与镇压造反运动中,汉朝出过数个羌人问题专家,其中最著名的有两个:一个是前伏波将军马援,一个是邓绥的老爹邓训。   此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一手持利箭,一手摇橄榄。   先是把羌人打怕了,然后就是以德服人,派出工作队下乡,规劝他们好好过日子,不要出来闹事。   前面讲过,邓训在世时,羌人特别听话。邓训死后,他们很是悲伤,甚至要自杀,追随邓训而去。当年,马援将军死时,羌人都没有如此悲痛,由此可见,邓训管理羌人,真的是做到了和平发展,和谐共处。   但是,邓训死后,这一切美好的局面全被破坏了。   在邓训之后的汉人官员,看羌人很不顺眼,什么压迫的手段都使上了。结果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爽,羌人一肚子的火药,已经到了爆发的时刻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汉朝官员胡作非为,羌人要造反,是迟早的事,差就差一条导火线。   很快,有人就点燃了导火线,羌人造反之火,犹如野火燃烧,席卷汉朝数十年。   这个点火的人,不是羌人,而是汉人王弘。   汉朝中央撤掉西域都护后,不是派人去迎接梁[一行人吗?派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王弘,时为骑都尉。   王弘领到邓太后出兵救西域的任务后,很是积极,马上回到羌地,拉起羌人骑兵部队,就没日没夜地往前线赶路。   被王弘强硬拉上的羌人骑兵,总共有数千人。这些人一听说要去西域,心里全都毛了。西域路途遥远,天高地阔,那些野蛮人杀人,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如果随王弘这一走,估计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一想到这里,羌人心里全都打起了退堂鼓。于是王弘拉出的军队,还没出塞,羌人骑兵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眼看救人的计划就要泡汤了,王弘心里那个急呀,就像锅里正被热炒着的鱼。于是,汉军只好来点狠的,凡是逃亡的羌人骑兵,抓到了都要严重处理。   这严重到什么程度呢,羌人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被抓后,自个儿被斩了也就罢了,汉朝竟然派人查出他们所属的部落,连老家的大小,全部一锅端了。   汉朝这招整人的技术,实在太烂,摆明就是唤醒羌人造反的念头。   果然,羌人部落只要闻听汉军要来,部落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整个搬家跑人,有好多个部落都跑到了塞外。   塞外不是汉人的地盘,这下子好办多了。羌人跟了邓训多年,都不知道造反为何物,现在造反倒觉得有些别扭和手生。他们没有武器,随便拉起一根木头,扛起一个铁具,就是革命工具。此情此景,不就是当年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斩木为兵的景象吗?   一句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   前线的汉军将领糊涂,远在洛阳城的邓太后,脑袋却好使得很。她认为,地方政府错了,中央政府不能跟着一错再错。为了弥补过失,邓太后下了一道诏书,赦免羌人联合结党、阴谋造反之罪。   下完了诏书,邓太后就把一个人喊来,说道:前线很乱,现在该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邓太后唤来的人,是她的老哥车骑将军邓骘。   邓骘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邓太后这句话。他一接到任务后,立即率兵出发。   可能都没人知道,邓骘一直渴望一场像样的战斗。道理很简单,他渴望做一个有追求的人,而不想被别人说他是靠老妹,才有今天这般荣耀。   可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由不得他自己。他要塞住天下人的嘴,就必须行动起来,像当初马皇后家的外戚马防,或者窦皇后家的窦宪一样,亲临前线,杀敌立功。   跟随邓骘出征的,是一个很邪门的人。这人我们一点都不陌生,他就是之前从西域跑回来的任尚。任尚丢了西域,但没丢官,被中央重新任命为征西校尉。   邓骘和任尚,两人率汉朝劲旅北军五个兵团出发,再加上地方各郡的兵力,总共有五万人。   他们冬天出发,第二天的春天,即公元一○八年的正月,就抵达了汉阳(今甘肃省甘谷县)。   邓骘的计划是,于汉阳郡政府所在县冀县完成军队集合,再准备行动。然而计划不如变化,羌人已经布好一张网,等着邓骘扑来了。   果然,邓骘刚到冀县,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汉军,大大地教训了邓骘一顿,杀了一千余人。   这时,邓骘紧张了。   没有理由不紧张。他跟过窦宪,见过窦宪是怎么狂扁蛮夷的。在窦宪之前,马家外戚马防,杀人也是不眨眼的。可是他呢,这是人生的第一次战役,带的还是汉朝精锐,还没站稳脚跟,就什么都被打乱了。   正当邓骘心惊胆战时,邓太后给他送来了一个猛人。   这人就是刚被从西域迎回来的梁[。   梁[才进敦煌郡,就接到命令,赶赴前线参战。梁[来得很及时,他到了张掖(今甘肃省张掖市),跟羌人军团干了一架,斩杀和俘获七八千人,剩下的全逃了。   这时,羌人有三百多位酋长前来投降。   梁[很厚道,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说只要好好过日子,你们就会很安全。   羌人是安全了,可邓骘很压抑。冬天,各郡军队集合完毕,羌人也各就各位,双方约好时期,找个地方狠狠地干了一架。   会战地点,选择在平襄(今甘肃省通渭县)。对弈双方,都是数万人。   邓骘可能没想到,就在他准备报仇雪恨时,犯了一个基本的常识性错误。   军队没问题,时间、地点也都没问题,他最大的失误,就是用错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任尚。   前面都说了,任尚是个邪门的人。这个曾经跟过邓训,又跟过窦宪的见过大场面的将领,脾气很大,军事才能却不是一般的差。   这次,邓骘把精锐都交给了他,能否挣回先前被打的面子,就全指望他了。可任尚跟羌人混战了一场,带了数万人冲上去,又退回来,一数人数,就少了八千多。   不用说,那八千多全成了羌人的刀下鬼。于是羌人的胆气越发壮了,他们声势大振,超出了邓骘的想象。   盼星星,盼月亮,盼上战场,盼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如果时光倒流,邓骘愿撞一千次墙,也绝不会上这晦气的战场。   可是来都来了,打又打不过人家,想退又没有借口,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邓骘头都大了。   让邓骘更头大的,还在后面。这时,前线的罩不住了,后方的也撑不住了,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出大乱子了。   这偌大的后方,撑不住的地方,指的是后勤。   战争拼的是经济,而经济的具体表现,就在于战场上的后勤工作。在那个时候,没有高速路,没有飞机,没有火车,大量的战争物资要运往前线,需要的后勤人员,绝不少于前线。   二十世纪末,有人将朝鲜战场上的中美两国后勤,做了一个比较。美国军队,一个前线士兵,就有十来个后勤兵在为他服务;中国呢,一个后勤兵,必须为前线上百士兵服务。面对如此巨大的战争差距,我们还能打退美国大兵,简直是奇迹啊。   邓骘可能曾经相信过奇迹,但是他绝不相信,奇迹不可能在他和任尚身上出现了。   回头看看,前线输了战争,西北各郡人心惶惶,物价大涨。百姓吃不起饭,死人接连不断,后勤粮食也一时无法送到前线。   这时,一封急电改变了邓骘的困境,让他犹如黑暗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三、囚徒困境】   有时候,人生就像是爬楼,有人哄你上了高楼,则在底下把梯子抽掉走人,让你在上面干跳脚。邓骘被困于高楼,怨不得别人,是他自己架着梯子上来的,羌人却防不胜防地要烧他的梯子,要怪只能怪时运不济。   邓骘还没有彻底绝望。正在他犯愁的时候,他看见有人抱着梯子,朝他的方向赶来了。   人是邓太后派来的,但梯子是别人送的。送邓骘下台阶梯子的人,名唤庞参,时为工程部一主管,河南人。   殊不知,庞参这一回也挺不容易。因为他被指控犯罪坐牢,刚刚才出监狱。蹲牢的时候,庞参人在牢房里待着,可心却没闲着,他眼观八方,耳听四方,消息灵通得很。他通过儿子,把他的一封奏书,送到了洛阳城。   在奏书里,庞参替邓骘提出了专业撤退的安全路线。   他是这样写的:西凉兵荒马乱,兵灾天灾一道起哄,粮道难继,与其在那里跟羌人拼命,不如先撤一步,让征西校尉任尚屯守凉州。停止征税,停止征兵,给农民种田养地的时间,这样,不出几年,只要汉军元气恢复,羌人元气大伤,即可迅速出击,消灭羌人。   先不管这个建议有没有漏洞,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对邓骘有利。   把危险留给别人,把安全留给自己,邓太后非常同意庞参的意见。惊喜之下叫人唤来庞参,人家却告诉她,庞参想来都来不了啦,因为正被关在监狱里。   一股莫名的忧伤,掠过邓太后的面孔。她马上下了一道诏,把囚徒庞参提拔为谒者,命令他马上启程,赶往前线督导三军。   紧接着,邓太后又下一道诏,命令邓骘回京。   这下子看明白了吧,邓太后派庞参出去,就是想以替补球员换邓骘主力下场。   有时想想,人生有一好老爹,都不如有一个漂亮、能干的妹妹好使。窦宪如此,邓骘更是如此。邓骘在前线被打得就差没哭天叫娘了,可回到洛阳,却受到了非常隆重的接待。   洛阳城外,没有小学生列队欢迎,没有锣鼓震天的扭秧歌,也没有气球满天飞的热闹场面,在那里,只有满朝严肃认真等待的文武高官,甚至亲王、公主,全都出来迎接了。   更让邓骘想不到的是,邓太后不但给他准备了热水澡、新衣服,还送给他一顶漂亮的新帽子。   这帽子的名字,就叫大将军。   人生如此,何憾之有?杀敌不容易,我活着回来就容易吗?在那一刻,邓骘被羌人追杀的耻辱全都烟消云散了。   以战败之功,竟然还能顺风顺水地爬到权力的顶峰,只能说,老天真是太疯狂了。汉朝人没想到,更疯狂的事还在后头。   邓骘回京的第二年,即公元一○九年,春天三月,汉朝发生了史无仅有的大饥饿,犹如风暴席卷天下。首都洛阳城也被殃及到了。有着三百来年历史的光荣而骄傲的汉朝,此时却上演了一幕人间惨剧。因为没饭吃,大家都互相换人煮着吃。   所谓太平盛世,首都人相食,可谓是人间惨剧啊。此情此景,终于让我们再次相信了一句古老的话——老天欲灭谁,必先让谁疯狂。   面对着接连而来的天灾人祸,汉朝上下,包括邓太后在内,全都手足无措。   汉朝三公及部长们,集体跑到宫门前请罪。邓太后挥一挥衣袖,很伤感地说道,如果你们有罪,我也有过,大家都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邓太后反省的结果,就是不能乱花钱了。   她下诏废除宫廷很多不必要的花销,节假日什么游园活动、宫廷乐队等,全都撤了。省一点是一点,生活水平降低了也没关系,关键是只要国家还在,权力还在,就不怕明天没饭吃。   邓太后在反省,老哥邓骘也在反省。   说实在的,他头上戴着这个大将军的光环,心里实在虚得很。他现在指望的,就是驻守前线的任尚能够撑住,替他把面子争回来。   很不幸的是,任尚非但没有替邓骘争回面子,反而将他的面子全都赔光了。任尚死命苦撑,还是顶不住羌人车轮式的进攻,火速向中央请求撤退。   听到这个消息时,邓骘抑郁得都想撞墙了。   想想看,庞参给他画的蓝图多好呀。只要任尚能守住前线,让运粮的民夫都回家种地,有了庄稼就有了粮食,有了粮食,咱就有吃的了,无论多大的战争咱都不怕。   现在可好了,任尚守不住,民夫们也种不了庄稼,土地全都荒废了。   邓骘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多好的理念,都不如一个靠谱的执行官。他碰上任尚这等下三滥货色,是汉朝的不幸,更是他的不幸。   不久,汉朝中央批准任尚撤退,命令他驻守旧京都长安。   这是汉朝的底线,如果连长安都守不住,汉朝集体都得喝西北风去了。汉朝何去何从?未来何去何从?   睁眼闭眼,都是羌人之乱,大将军邓骘的心全乱了。   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如果说羌人是一盆大火,要灭火,就必须浇水。邓骘作为汉朝大将军,他缺水吗?说缺,好像也说不过去。所以说,问题不在于水。   那是什么问题呢?   突然,邓骘好像明白了。他当前最缺的不是水,而是优秀的消防队员。消防小队长任尚靠不住,只能另寻高人。一想到高人,邓骘就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曾经于监狱中冒死跑出来救他的庞参。   庞参,字仲达。这不是一个神奇的人,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复合型人才。出来混,机会固然重要,贵人更不可少。当年,庞参初出道,在郡里做事时,天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后来,顶头上司河南郡太守跟他聊了一番,认为他是天下奇才,即拜他为左校令。   左校令,隶属工程部。工程部分有左校令、右校令,各负责主管一个劳工营。   前面说过,因为工作上的事,庞参被指控犯法,被打进监狱去了。事实上,庞参能被邓太后从监狱里提拔出来,不仅是因为他替邓骘设计了一套安全撤退方案。另外一个贵人,在其背后助力推了他一掌,对他来说,同样重要。   正在此时,当庞参叫儿子替他给邓太后上书时,一封推荐庞参的奏书,也送到了邓太后手里。   推荐庞参的人,是御史中丞樊准。樊准和庞参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私交?没人知道。如果没有私交,怎么两人的奏书,这么巧地同时送到邓太后那里呢?   排除偶然可能,只能说这是庞参和樊准联手策划的好戏。   对邓骘来说,无论庞参政治经历多么传奇,对他都无关紧要。他最想的是,有一个优秀的、能够独当一面的消防队员,替他解决燃眉之急。   毫无疑问,能够让他摆脱眼前困境的,非庞参莫属。   没有邓骘的失败,就不会有庞参的今天。邓骘的事,就是庞参的事。就在这时,庞参给邓骘送来了一套方案,并且详细地简述了他的思路。   庞参这样告诉邓骘:过去,我曾经建议中央放弃西域,西州士大夫还要笑我。事实证明,我说的是对的。如果我们过去不贪那些不毛之地,怎么会惹火烧身,弄到今天天下不安呢?现在,凉州边郡已破败不堪,民不聊生。而长安三辅之地,地广人稀,可以把边郡居民强制迁到三辅,这样可让百姓休而息之,可谓是善之大善啊。   邓骘好像听明白了,如今汉朝兵乏民困,与其被羌人困于凉州边郡,不如一放了之。就好像当初放弃西域一样,道理是一个样的。   邓骘想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是,仅仅为了求得安逸,而放弃凉州,似乎说不过去。必须找一个坚实的借口,将汉朝众卿的嘴堵住。不然,他们就会像泼妇一样,跑到宫里来骂大街。   征伐无术,但要论找借口的技术,邓骘还是可以的。因为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有一个很好的借口。   那就是,南匈奴叛变了。   南匈奴叛变,这对汉朝来说,无亚于超级地震。   要知道,自西汉美女昭君出塞以来,南匈奴跟汉朝的关系,可是亲如手足的。后来王莽当了皇帝后,降低了他们的待遇他们才造反的。刘秀立国以后,南匈奴又投奔大哥来了,双方和好如初。   想想,东汉这些年来,替南匈奴做的也不少了。汉朝对他们给吃的送穿的就不说了,更重要的是还免费保护他们,免于北匈奴骚扰。为此,窦宪还不辞辛苦,将南匈奴的死敌几乎全部消灭。   现在好了,照顾好你了,大哥有难了,小弟就翻脸不认人了。   或许,邓骘对这事想不通。事实上,之前早就有人看到这一天的到来了。   当年,窦宪要征伐北匈奴时,袁安就极力反对。他认为,北匈奴和南匈奴,俩兄弟互相打来打去,对汉朝有利,一旦消灭北匈奴,南匈奴消除了威胁,就会迅速崛起,对汉朝构成威胁。   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袁安说得那是一个准呀。什么大汉南匈,友谊长青,简直就是屁话。国家政治,只有道德没有利益的外交,苍白如纸;有利益有道德的交往,就会坚如铁石。   而现在,大汉犹如迟暮老人,被南匈奴弃之而去,符合历史事物的发展规律。   说起来,如果把背叛之名全归于南匈奴,可能还有点冤枉人家单于先生了。汉朝应该将首反之罪,推给一个汉人。那个汉人,是一个名副其实、恶心千古的大汉奸,名字就叫韩琮。   西汉时,朝廷曾出了个叫中行说的大汉奸,到了东汉,又冒出了个韩琮,两个人加起来,可谓是汉朝的双绝奸人。如果要论功力,中行说可能还要稍逊于眼前这个姓韩的。   中行说当汉奸时,是被生活所逼,而韩琮则是主动投怀送抱,煽风点火。   韩琮早年混迹于南匈奴人圈子里,羌人造反时,他随南匈奴单于到洛阳城朝见皇帝,回去后,就去游说南匈奴单于造反。他这样告诉南匈奴单于:据他观察,认为汉朝这回不是得重感冒,而是患了重癌,熬不了多久了。这正是我们翻身做大哥的时候了,赶紧动手吧。   就这样,南匈奴单于相信了韩琮的鬼话,就发兵了。   面对南匈奴叛变,邓骘有理由相信:天下纷扰,汉朝中央避重就轻,放弃凉州,防守长安,重点剿灭南匈奴,这是当前国防之大任务。   就这个理由,他的决策,通过应该是没问题的。   果然如此吗?   【四、后发制人】   开会了。   先点名,汉朝三公,来了;各部长,也都来了。很好,没人缺席,可以说话了。主持会议的是邓骘,议题只有一个,凉州该不该放弃。   邓骘先谈个人主张。   他说:“羌人祸乱,凉州破败;南匈奴造反,北方岌岌可危。这两个地方,大家都看到了,就好像两件美丽的衣服,全被他们搞烂了。我的意思是这样,与其坐等两件衣服烂掉,不如放弃一件,去补另外一件,这样至少还有一件是完好的。”   这话大家都听明白了,放弃凉州,攻打南匈奴,至少还有把握,如果被两边都搞得手忙脚乱,就啥都没有了。   邓骘说完,就开始举行表决,没有人持反对意见。大家步调一致,全票通过。   会议开得如此成功,邓骘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搞得他心里都不由得扬扬得意起来。   没意见,就散会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会议才散完几天,有一个人犹如神灵附体,猛然跳起来吼道:我反悔了,坚决不同意放弃凉州,凉州这事,必须重新开会讨论。   就像一个深水炸弹,炸得皇宫都摇摇欲坠,连邓骘都晕头晕脑的。你以为这是儿戏吗?大家都举手通过了,凭什么还要反对?   心急火燎的邓骘派人去查,到底是谁反对。   一打听,他就傻眼了。反对他作战方案的,竟然是太尉张禹。   张禹,字子文,西汉河内轵(今河南省济源市东)人。前面讲过,刘肇在世时,曾提拔过两个听话的太傅。一个是邓彪,一个就是眼前的张禹。   邓彪听的是窦皇后的话,被满朝文武认为是废物,白混了。张禹听的是邓太后的话,当太傅的时候,地位高过汉朝三公,显赫至极。   让邓骘晕乎的是,张禹跟邓家关系不错,忠实可靠,这次怎么在他背后点火要烧他呢?   邓骘想不通,但张禹心里明白得很。   当初窦宪碰上邓彪,那是他的幸运,今天邓骘碰上他张禹,只能说是邓骘的不幸。很简单,邓彪想做废物,并且做成了,但张禹除了要做好人外,还想做一个国之栋梁。   张禹不是喊着玩玩的,很快,他就召集中央四府来开会。跟上次一样,会议开得相当成功,思想高度统一。统一什么思想呢?就是彻底推翻上次会议决定,跟邓骘唱对台戏。   眼前此景,怎么都觉得不太正常。   我认为,这一切其实很正常。汉朝三公和诸部公卿,这些天下读书人的高级代表,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读书做官,不是为了当皇家墙上的装饰品,而是争取做一个有尊严的高官。   但是,当皇权要剥夺他们的话语权时,心里都是忍着气。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爆发?那是因为没有人牵头,现在张禹要当这个头,他们当然是热烈响应的。   高层会议开完后,大家仿佛出了一口气,心里都乐开了。   开心留给自己,郁闷则丢给了邓骘,他们派人通知姓邓的,我们决定不放弃凉州了。   到目前为止,这是邓骘政治生涯中最沉重的打击。抑郁啊,他戴个大将军帽子,只想找个台阶下,竟然被众卿忽悠了,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原来很有劲儿,现在什么劲儿都没了。邓骘真想骂娘了。   转念一想,骂娘有个屁用,还是来点实用的,抓几个典型来报复,以泄心头之恨。   但是当邓骘派人去调查张禹等人,为什么突然反悔,高调反对他的军事计划时,竟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在整个事件中,张禹是主角,但不是始作俑者。而始作俑者,却是一个还没进化成大人物的小人物,他就躲在太尉府中。   他的名字,就叫虞诩。   虞诩?什么来历,什么货色?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邓骘一阵发呆。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今河南省淮阳县)人。十二岁通《尚书》,可谓天资聪明,然而命很苦,父母早死,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死后,出去闯荡江湖,一下子就闯进了太尉府,被拜为郎中。   其实邓骘也别怪人家后发制人,给他难看。虞诩只是个郎中,根本没有机会参加第一次会议。他是待人家开会后,才知道邓骘要放弃凉州,于是马上就去找了太尉张禹。   虞诩这样告诉张禹:邓骘的话你千万别听,如果依了他,谁都得不了利,国家反而可能被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理由有三条:当初,隗嚣据凉州时,先帝刘秀倾全国之力,好不容易搞定他,将凉州纳入版图,现在为了节省钱财物力而放弃它,明显是败家行为。这是其一。   如果舍弃凉州,移民长安三辅一带,那么凉州就成了塞外,而长安三辅一带就成了边郡。这样的话,汉朝没有军事的缓冲区,不要说皇帝坟墓没有保障,天下之势,也难以续久。这是其二。   古人常言,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凉州一带,自西汉起,就是出武将之地,如果放弃,等于是把一块制造武才之地拱手相让,那就太可惜了。还有,放弃它,凉州人就会成为弃儿。强制他们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假如这地方再冒出一个隗嚣式的人物,后果就严重了。这是其三。   综上所述:凉州之病,就好像人皮肤上的恶疮,如不及时治疗,必然殃及全身。所以,邓骘将凉州当破衣服处理,简直就是胡扯。   那时,张禹听得一愣一愣的,冷气从背后冒起,一阵又一阵。   真是不幸哪,这么严重的问题,汉朝上下竟然没一个高官看出。幸亏虞诩来得及时,不然就完了。   就这样,张禹听了虞诩的话后,立即召集开会,把他的话给大家转述,才有了以上张禹反悔的一幕。   然而邓骘恨张禹,更恨虞诩。这个仇,是必须要报的。至于怎么收拾,邓骘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修理政敌有很多种,比如陷害、暗杀,这是惯用伎俩。但是,这也是低级技术,如果用这招儿,容易引人怀疑,被人抓住把柄就会得不偿失。   最高明的办法,应该是设计一个陷阱,然后把他推进去,让他生不如死。说到陷阱,邓骘马上想到了一块好地。这个地方,就是朝歌(今河南省淇县)。   只要是有土的地方,就有土特产。朝歌这地方,盛产一样东西,非但不受欢迎,还特让人头痛。这玩意儿,就是强盗。   因为强盗多,汉朝催生了很多打黑高手。西汉时,就曾出过赵广汉、张敞等人,可东汉立国以来,只知有强盗,不知有打黑高手。正因为如此,朝歌之地,正压不住邪,结果是邪气越来越重,简直成了犯罪者的天堂。   邓骘认为,朝歌一连数年混乱不止,州政府和郡政府都没法搞定。把虞诩丢进朝歌,等于把他扔进魔窟,他不被那些无法无天的强盗搞死,也要被累得半死。   借用他人之手,除掉心头之患。你说,这一招儿高不高呢?邓骘都情不自禁地得意了。一种报复的快感,由心里腾腾起飞,冲击着他那焦灼不已的心灵。 第四章 暗夜之光   【一、虞诩进化简史】   果然不久,邓骘成功地把虞诩赶出了洛阳城,任命他为朝歌县县长。   邓骘以为,朝歌地方那么烂,不要说强盗们会折磨他,只要姓虞的稍微出错,自己马上提脚踩他,保证一脚踩到底。   邓骘高兴得太早了。   我想,他高兴得太早,肯定是忘记了一句话,那就是,真金是不怕火炼的。恰恰虞诩就是这么一块料,火主动送上门来时,不但不怕,还异常兴奋。   虞诩要离开洛阳城,去朝歌上班时,朋友亲戚,无不为他担心。送他上路时,人人脸上都挂着忧郁的颜色,不知如何安慰。   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地说他道:“你怎么这么衰呢,被送去了朝歌。”   虞诩一听,脸上一笑,说道:“有困难,不逃避,这是我应该做的。就像剑一样,不斩真铁,怎么知道它的锋利呢。你们都等着看吧,这趟去朝歌,正是我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都死到临头了,还挂念着功业,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地强。很快,虞诩就以事实告诉邓骘,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不畏任何困难、任何打压、任何挫折的。这种人,就叫强人。   虞诩到了朝歌,不急上班,而是先去拜访了河内郡太守。   跟洛阳城的朋友一样,太守先生也很担心地跟他说:“你这等人才,应该待在洛阳城坐办公室,忙时替国家出谋划策,闲时可闭目养神,现在被分到这个鬼地方,我实在替您担心呀。”   虞诩很自信地回道:“甭担心,我自己都不怕,你替我担什么心?”   太守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虞诩答道:“我自信,是因为我早看出朝歌那群强盗,根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整不出什么大事来的,我完全可以搞定他们。”   太守再问:“你还没跟他们交手,从哪里判断出他们搞不定你?”   虞诩笑道:“很简单,朝歌位于古韩国与魏国交界处,背靠太行山,面对黄河,距离敖仓不过百里之遥。这些强盗没有据守敖仓和成皋,说明他们有头无脑,连造个反都太不用心了。”   敖仓,自秦王朝以来,这里就是天下第一粮仓;成皋,即今天的河南省荥阳县西北汜水镇,紧挨敖仓,是兵家必争之地。   熟悉西汉历史的人都知道,当初汉高祖刘邦跟项羽争夺天下时,这两个地方成了他们的必争之地。虞诩分析得一点都没错。造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碰上刘邦和项羽这样的造反王。只可惜,朝歌强盗们不是什么江湖高手,连专业户都算不上,根本不堪一击。   虞诩拜见了郡守领导,打完了招呼,就正式上班了。   他到朝歌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政府官员开会,说道:“你们回去,大胆给我推荐一些人才,凡是杀过人的、放过火的、抢过劫的、偷过东西的、打过架的、没了工作的,通通都给我招来。”   你见过招工的吧?当然见过。但是见过像虞诩这样招工的吗?估计史无前例。县政府官员无不晕了,真不知这新上任的领导,烧的这是哪把火。   事实上,虞诩的想法很简单,对付邪门的人,还需要点邪门功夫。   像朝歌这帮强盗,州政府和郡政府为什么长期搞不定他们,是因为他们手握暴力武器,天不怕地不怕。所以要对付他们,还必须找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   虞诩的意图,下属们没看明白,但叫他们完成这种任务,简直是太小儿科了。要知道,朝歌什么都缺,就不缺杀人放火的,只要出门一抓一大把。   不久,下属们把推荐名单一一送来,经过虞诩淘汰筛选,只留下一百余个。   接下来,虞诩的目标,就是将这一百余人组成敢死队,训练成杀人不眨眼的特种部队。当然,虞诩不是派他们跟人家真枪实刀地干架,而是让他们练好基本功,从卧底做起。   虞诩这招儿,是对汉朝老前辈、打黑高手赵广汉事业的继承,更是创新。当年,赵广汉打黑,就是在背后煽风点火,让强盗们互相揭发黑吃黑,最后才一网打尽。这次,虞诩却是借黑打黑,将打黑进行到底。   经过虞诩一番培训,敢死队终于可以上岗了。虞诩给他们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化装成强盗,潜伏到强盗当中,引诱他们杀人放火;一有行动,马上通风报信,然后政府就派官兵蹲点,一举剿灭。   香港电影就是这么演的,这招儿叫啥?就叫无间道。   对头,虞诩玩的就是无间道。   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经过数次抓捕行动,虞诩斩杀强盗数百,其余的强盗都闻风而逃,朝歌县社会秩序迅速得到了恢复。   虞诩出风头了,可邓骘却从此委靡不振了。   想想真是悲剧,同样是外戚,人家窦宪玩残一个接一个,北匈奴、羌人、鲜卑、南匈奴,谁不怕他?可他呢?羌人他玩不过,南匈奴不怕他,甚至连张禹之流,都敢带头跟他唱反调了。   更可怕的是,连虞诩这本来是小角色的人物,也把他治了。   既然玩完了,玩不过人家,那就别玩了。邓骘给妹妹邓太后上书,说我智力有限,玩不过他们,不陪他们玩了,请你允许我回家种地吧。   当然,邓骘是要面子的,种田也是不可能的。让他直接说出以上那话,绝对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找了个借口,委婉地表达了他的想法。他的借口就是,老妈去世了,要回家守丧三年,趁着这个机会,请辞大将军职务。   总之,玩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邓骘想躲,邓太后则不同意。她告诉邓骘说,丧你要守,但你守完丧礼,必须还得回来上班。但是这次邓骘不是想作秀,而是真的不想干了,他死活都不同意再当那个倒霉的大将军了。   邓太后只好批准邓骘提前退休。   为了安慰老哥,邓太后特别为他保留了相关待遇,朝廷有重要会议的时候,还得委屈他,喊他来凑人数和热闹。   到此,邓骘的政治生涯基本到头了。但是,西羌祸乱还在继续。   面对西羌乱势,大将军邓骘没招儿,太尉张禹也没招儿,邓骘走后,张禹也被邓太后赶下台了。接着,邓骘的幕后参谋庞参,打了几次胜仗,却因为有一次没按时会兵,被关到监狱里去了。最后,一直在前线为汉朝当消防队员的梁[,竟然也被指控犯法,下狱听候审查。   如果你仔细数一下人,会发现还有人没有被赶走。这个人,就是打了很多次败仗,却稳如泰山般的任尚。数天之大,就剩他一个灭火队员了,如果再不找人,汉朝就要倒了。   任尚是很烂,但也不是烂到一次都糊不上墙的。   之前羌人差点攻进洛阳城,幸亏他在背后发力,将羌人赶跑了。现在,天下到处都是火灾,再将任尚赶跑,就没人干活了,所以邓太后只能将就将就了。   就在这时,虞诩跟将就将就的任尚搭上线了。   他给任尚上了一道书,这样分析道:汉朝有守军二十万,却疲于奔命,被羌人拖累得不行,为什么?关键就是羌人全都是骑兵,我们全都是步兵。步兵追骑兵,就好像一个在陆上跑,一个在天上飞,能追得上吗?同理,如果是羌人追我们,他们是在天上飞,我们在陆上跑,那是一打一个准。   所以,这是一场实力和信息不对称的战争,要想剿灭他们,必须扭转眼前的劣势。   依我看,我们人多不一定就是优势,相反还是个累赘。要扭转战争形势,我有一计,您可以看着办。那就是可以遣送民兵回乡,但有一条件,就是二十个民兵,只要凑出钱来买一匹马,他们即可离开战争。相信他们没有人喜欢当飞毛腿,绝对能凑出钱来的。这样,我们很快能凑到一些马,组织成骑兵部队。有骑兵在手,他们能飞,我们也能飞,谁怕谁呀。   虞诩这封奏书,犹如黑夜里的星光,照亮了任尚前进的道路。兴奋之下,他马上给中央打报告,转述虞诩的方案。   报告是送到邓太后那里的,她一看,靠谱,批了。   不久,任尚鸟枪换炮,终于拥有了自己的骑兵部队。他作战也异常兴奋了,跟羌人交了几回手,赢了。   好消息不断传回洛阳,邓太后好像也悟出了点门道。她认为,汉朝不是没猛人,只是中央还缺少发现猛人的眼睛。这个虞诩就很不错,只要认真培养,绝对是一个扛起大任的将帅之才。   于是,邓太后下诏给虞诩换工作。   她派人告诉虞诩,朝歌是个小地方,你待在那里太委屈你的才华了。你接到命令后,马上到新地方上任。   所谓新地方,就是武都郡,职务是郡长。只一夜之间,虞诩就从县长蹿到郡长,很牛了。   官是升了,但责任很不轻。武都郡,即今天的甘肃省成县,那可是羌人放火厉害的地方之一。邓太后派他去那里,摆明就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虞诩却很喜欢这种被推的感觉。   他是金子,真金不怕火炼。汉朝的将帅,都是在战火中炼出来的,他渴望这样被锤炼打造的快感。   谁也没想到,就在虞诩正要上路时,有人正在埋头苦干,给他挖好了坑。   【二、猎杀与被猎杀】   提前给虞诩挖坑的,是羌人。这帮人听说他要到武都郡赴任,兴奋得像过大年发了红包似的。   他们之所以激动,不是因为兴奋找到了对手,而是恨。   要知道,如果不是虞诩,任尚可能现在还在被他们追着打,怎能轮到任尚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宰割他们。   所以,羌人这次就想置虞诩于死地而后快;而且都下定决心,不能出错,一次搞定。为此,他们出动了数千人,在陈仓(今陕西省宝鸡市东陈仓)崤谷埋伏。   这真是一块杀人的好地方。   当年韩信杀出汉中时,曾暗度陈仓,走的就是这条道。好了,网已经撒下,就等着肥鱼来了。   对羌人来说,虞诩的确是一条肥鱼。但是他们忘了,这不是一条死脑袋的鱼。他能剿灭朝歌强盗,他能替任尚出计,杀出一条生路,就能替自己创造一条康庄大道。   都说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没有门槛,那就是强人。毫无疑问,虞诩就是这样的强人。强人是怎么造成的?往往具备几种动物的凶猛性格,那就是虎一样的威势、豹子一样的速度、老鹰一样的眼力、狐狸一样的狡猾。   这么一种强人,你跟他玩?那就来吧,虞诩奉陪到底。   羌人以为自己搞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虞诩出发之前,就已经闻到了风声。于是他先对外发出一条消息,现在还不急于出发,等援军到了我们再走也不迟。   羌人以为虞诩怕了,认为干等误工,不如先去干别的事。他们分散兵力,到各郡抢劫过冬粮食去了。   殊不知,他们已经上当了。   虞诩闻听羌人撤军,立即出发。为了赶路,他拿出了拼命的力气,没日没夜地跑。在那种没有高速路的山路里,他竟然一天赶了一百余里。   在赶路的过程中,虞诩也设了一张网。他命令士兵做饭时,每天加做一倍的灶台。第一天一个,第二天就两个,第三天就四个,由此类推。   熟悉孙子兵法的都知道,虞诩这样做,已经犯规了。当年,孙膑行军时,每天都在减灶,而且只允许赶三十里路。这样做,就是为了保持体力,以应突变。   于是,有人很不解地问虞诩,你教我们做的,怎么跟兵法都不一样?为什么?   真是死脑袋。   不解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关于兵法,孙膑是怎么说的?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看懂孙膑这话的都明白了,我如果很行,就可向敌人说我不行,反之亦然。   虞诩给下属解释道,当年孙膑是为了引诱敌人上钩,才故意减灶的。可现在的情况是我弱敌强,为了迷惑对方,加灶就是为了给他抛烟幕弹;一天跑上百里路,就是趁他们在犹豫之时多赶几段路,到时就算是被发现了,想追都追不上了。   众人恍然大悟。兵法,教出的都是书呆子。真正读懂兵法的人,怎能被兵法所拘束呢?   就这样,虞诩一路忽悠,羌人一路上当,终于到了武都郡。   当虞诩进城时,羌人尾随跟到,他们数万人包抄上来了。此时,虞诩手里只握三千兵,而羌人有数万。前面说过,这帮人都是骑兵,要冲杀起来,威力是很吓人的。   虞诩在城上看着城下的羌人,羌人也在城下看着城上的虞诩。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实在很让人揪心。揪心的是羌人,虞诩此时淡定得很。他吩咐士兵,没有他的命令,不准乱射强弩。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明白了。在战场上,步兵是干不过骑兵的,但骑兵跑得再快,也没有一样东西快。这个玩意儿,就是强弩。虞诩为何如此淡定?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毁灭骑兵的致命武器。   当年,李陵率五千步兵,就敢出征匈奴,凭的就是这种重型武器。今天,强弩在手,虞诩看到了胜利已经在向他招手。   虞诩吩咐不用强弩,不等于不放箭。   他告诉士兵,先放小箭,等羌人上钩了,集体扑上前时再用强弩。士兵照办,朝城下放箭。羌人一看,城上放的是什么箭,这小箭射程短,威力小,不要说射马,这种小箭射人都死不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扁你。   忍耐多时的羌人,终于出动了。他们全队纠集,准备攻城,给虞诩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当他们冲得正欢时,就马上后悔了。此时,他们看到的不是之前的小箭,而是威力无比的强弩,就算长翅膀也逃不出去了。   兵者,诡道也。虞诩实在太狡猾了。为了发挥强弩的功用,他之前就训练好了,即二十人集中一个射击网。在他的强弩攻击下,羌人纷纷倒下,满地找牙。等他们快要找到牙时,还没上马,这时又发现一个可怕的景象——虞诩带兵出城,杀向他们来了。   不要说找牙,捡条命就不错了。羌人溃不成军,急行撤退。   第二天,羌人又回来了。   这次,他们学乖了,为了防止强弩攻击,他们选了一个安全地带,远远地观望着汉军。他们看到,汉军从东门出来,又从西门回去。来来回回,每次衣服都不一样。   晕了,难道虞诩真的等来了援军了吗?这援军到底有多少人呀?   羌人如果想知道答案,就让我替虞诩告诉你吧。   汉军其实就是原来的那三千兵。虞诩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只是这些人进城后,换了衣服,马上又出来,在城下走完秀,就又回城去了。就这样,他们总共走了好多趟秀,羌人就以为是援军来了。   死脑袋就不要出来混,出来混,就要狡猾点,虞诩已经彻底将羌人转晕了。羌人见状,知道没法玩了,准备撤回家抱孩子了。   真正的肥鱼,正是羌人。肥鱼都上钩了,就别想撤了。   就在羌人撤退的路上,虞诩已经打好了埋伏。等他们靠近时,杀将出去,收获不少。羌军大败,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经过这次较量,羌人终于领教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高手。从此,羌军主力无力再纠集大部队进攻虞诩。   虞诩迅速恢复生产,三年后,粮价终于稳定下来。好人消灭了坏人,托虞诩的福,武都人民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虞诩就像暗夜里的一缕星光,照亮了自己的前程,也照亮了汉朝的黑夜。但是,他没有照亮任尚的灵魂世界。   此时,当虞诩已经忙活完时,那边的任尚还在忙着。   当然,他也不是瞎忙。作为护羌校尉,等于是汉朝消防队队长,哪里有火星,就得往哪里浇水。邓太后看他一人忙得挺累的,又喊上一个人,派上一帮消防官兵去帮忙。   你猜这是一群怎样的官兵?竟然是南匈奴兵。   可能人有疑惑了,南匈奴不是造反了吗,怎么还在呀?的确没错,南匈奴是造反了,但是没有成功。南匈奴单于听信了韩琮,造反没多久,邓太后就马上派人去问候他全家了。   邓太后派去的,就是梁[。梁[的功夫,大家都是看到的。他杀进了西域,又冲了出来,搞定了羌人数百个部落。在他的努力下,南匈奴单于被打怕了,只好投降了。   很搞笑的是,南匈奴单于投降的时候,还将汉奸韩琮大骂了一顿。说,你告诉我汉人不行了,你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么多凶猛的人,还说汉人没能人了。   防火、防盗、防汉奸,这教训值得总结。   南匈奴单于投降了,梁[却不幸被抓去坐牢了。至于是什么原因,其实就是些小事,不说也罢。现在要说的是,邓太后派了个人去顶替梁[度辽将军的职,彻底剿灭羌乱。   这个人,就叫邓遵,邓太后的堂弟。   为什么要提拔邓遵,我想不用猜都知道一二。邓骘等人都不行了,邓太后必须培养邓家的后起之秀,不然什么功劳都留给虞诩和任尚这帮功臣了,她心里肯定是不安的。何况,这个时候派个邓家的出来收拾残局,稳赚不赔。   所以,邓太后没有理由不培养自己的人。   两年后,即公元一一八年,邓遵和任尚共同努力,消灭了羌人的残余势力。   两人剿匪手段,可谓不谋而合。任尚买通杀手,干掉羌人部落首领,邓遵在战场上杀得不过瘾,见任尚的暗杀手段利润惊人,也跟着学,派人去刺杀了别的羌人首领。   等到平反羌乱后,邓遵和任尚一起回到洛阳城。邓太后特别优厚堂弟邓遵,封他为武阳侯,采邑三千户。但是,任尚却很不满,对邓太后大呼小叫起来。   他是这样喊的:我战功比邓遵大,凭什么我得的比他少。   任尚说这话是没错的。从头到尾,他都在前线忙活。快要收工的时候,邓遵才出来露面的。他干得多,凭什么拿得少?   我认为,任尚这种货色,他脑中不是缺了一根筋,而是一根半。   半根就是军事才能太次,一根就是政治脑袋太水。当年,因为短了一根筋,丢了西域。现在,再加半根,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果然。他想跟邓遵争功,反被人家控告,罪名是杀人以少报多,贪污受贿。邓太后派人去查,查出这小子竟然贪污千万钱以上。   汉朝法律规定,春天不能行刑。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遥远吗?如果命好的,过了春天,可能会遇上特赦。   但是,在这个北风那个吹的冬天里,任尚却永远看不到他的春天到来了。   公元一一八年,十二月,冬天。   任尚被押出长安,斩首,财产没收充公。   【三、迟到的权力】   公元一二一年,二月。   后宫里传来了一个让皇帝刘祜喜忧交加的消息。喜的是,邓太后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忧的是这位邓太后,会不会突然回光返照,又要多活数十年。   刘祜算了一下,今年邓太后四十一岁了,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如果邓太后像西汉王政君老太太那样,活到七老八十的,再出一个王莽似的人物,他这一辈子就是舞台上的木偶,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明天。   皇权的明天在哪里?越是关键时候,越是紧张。刘祜身心几乎都揪到了一起。   二月十二日。后宫再度传来好消息,邓太后罩不住了,如果不出意外,熬不过今晚了,后宫也已经准备后事了。   二月十三日,尘埃落定——邓太后驾崩了。   真是千年等一回啊。刘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在内心里先是大笑了一场,接着情不自禁地痛哭了起来。   他笑,笑自己活到了最后。无论多么强大的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只有活着的人,才是最大的胜利者。他哭,哭十五年的青春,全做了邓太后的嫁衣裳。十五年啊,在东汉这个短命皇帝辈出的王朝里,哪有几个十五年的光阴岁月陪着别人玩?   报仇的时刻到了。   三月二十八日,刘祜派人通知造纸王蔡伦,自己去廷尉那里报到。原因是什么,人家没说,但老蔡心里清楚得很。   当年,窦太后当权时,他参与了一场阴谋,即陷害宋贵人。宋贵人,即刘祜的祖母。如果宋贵人不死,刘祜的父亲刘庆,就会从太子转为皇帝。接着,他也会顺利接班,哪会有后来的十五年做牛做马的耻辱历史。   蔡伦知道后果很严重,啥都没说,自杀了。   杀人的刀一旦抽出,就得沾够了血,才能回鞘。蔡伦只是小菜一碟,接下来小刘要放开手脚,狠吃一顿大餐。而能够有资格被端上生死饭桌的,只有邓氏家族了。   事实上,刘祜要痛下杀手,不是因为自己像孙猴子一样,被邓太后这座大山压在山底下十五年。而是这十五年来,他差点被邓太后废掉了。   邓太后准备要废刘祜的原因,主要是刘祜不学好,邪恶无比,是个祸患。   为了准备新的接班人,邓家上下到处物色人选,他们找到了两个备用胎。一个是济北王刘寿的儿子刘懿,另外一个则是河间王刘开的儿子刘翼。   两个备用胎,后一个机会很大。因为邓太后还特别吩咐,要刘翼当刘隆的继承人。刘隆,即被邓太后抱在怀里,当了八个月皇帝,却还没到三岁就夭折的可怜孩子。   那时,刘祜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都凉透了。   刘祜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就是说不出话来。邓太后说他劣性难改,邪恶无常,其实都不是真相。真相是刘祜长大了,不听话了,捏在手里不怎么好使了,邓太后想换一个好使的上来。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也不是刘祜不听话,而是有人告诉他,说他长大了,不要在邓太后面前当什么乖孩子了。   这帮人就是从中央到地方的政府官员,所谓的士大夫,皇权最忠诚的支持者。   曾经有一次,郎中杜根叫上另外一个同事,一道给邓太后上书。说,刘祜长大了,你不应该这样捏着他了,应该还政于皇帝,让他来处理政务。   邓太后看完奏书后,二话不说,派人把这两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人押到金銮殿上,当场扑杀。   扑杀,是中国人最有创意的一种杀人方法。即把人装入大袋里,提起棍子打过去,一直打到你断气为止,然后就像丢垃圾一样,扔到野外去了。邓太后为了防止万一,派人去检查,看两人是不是彻底断气了,结果发现杜根眼中都长出虫了,认为必死无疑。   让人惊叹的是,杜根没死,邓太后再也没派人来查,于是他就跑掉了。为了刘祜,他差点把命搭上了。而刘祜更惨,被人拖下水去,差点被废。   所以,这十五年来,说刘祜是木偶还是轻的了。他简直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站在凄风冷雨中,在恐惧中颤抖,在颤抖中差点崩溃地活了过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却等了足足十五年。   痛愈深,恨亦深。邓氏家族不灭,刘祜心里的创伤怎么好得了?不久,刘祜命令史上最神秘单位,即有关单位主动弹劾邓家。   接着,他就挥挥手,把邓氏家族全赶出了洛阳城,一律贬作平民,财产没收。刘祜对待邓骘则稍微客气,因为十五年前,邓骘为他出过力,后来退休回家了,没机会参加废黜刘祜的阴谋。   客气只是一张纸,一捅就破,啥用都没有。邓骘也被打发出洛阳城,回到封国。不久,刘祜改封邓骘为罗侯,封国即属地为现在的湖南省汨罗市。   在汉朝,湖南就是个山旮旯,邓骘被人从中原河南赶到南蛮之地。可以看出来,刘祜就是想换个方式来折磨你。邓骘也心领神会,跟儿子一道绝食而死。接着,曾经跟任尚一道争功大打出手的邓遵等三兄弟,也全部自杀。   就像一场大戏,戏完了,锣鼓也停了。   邓太后做梦都没想到,当年她扑杀对手的时候,可否想到邓氏家族也会有这一天?   我想,她应该想到了。就像当年霍光一样,他就知道将来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都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   这种命运的困境,就是死人永远斗不过活人。   就像一场政治装修,把该丢的都丢了,接着就是搬进新的家具了。这些家具有:嫡母耿贵人的老哥牟平侯耿宝,刘祜皇后阎姬的兄弟阎显等人;宦官江京,李闰;奶娘王圣以及王圣的女儿伯荣。   这帮人,都是在刘祜最焦虑、最难熬的时候,一直忠实站在他身边的同志。仔细研究这份名单,就会发现,名单人数不多,但是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   首先,自汉朝开国以来,外戚当权,从来都是母族那边的舅舅们,现在却轮到了妻族的内兄内弟来值班了。其次,女人第一次作为皇帝密使,进入汉朝历史。而这个皇帝密使,就是刘祜奶娘王圣的女儿伯荣。   嫡母系、妻系、奶娘系,三大门派莫名地凑到一块儿,不是历史太会开玩笑,而是一个很严肃的选择。刘祜因为生母早折,他的人生记忆,就是嫡母、奶娘以及老婆的记忆。   在他看来,没有比这些人更可靠的了。除了以上三类人物,小刘也没忘记忠实的支持者。于是他派人去把杜根找回来,老杜东躲西藏十五年,还真被找回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人生不易啊,这是打掉邓氏集团之后,刘祜最想说的一句话。人生苦短,则是第二句话。刘祜决定,他要出门溜达溜达,呼吸新鲜空气,释放自己那颗被压抑的灵魂。   说溜达,是个措辞,其实就是旅游。但是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皇帝旅游,跟普通人不一样。当初,秦始皇出门,一路浩浩荡荡,好不威风。他是威风了,可百姓就辛苦了,走到哪里,哪里的GDP就全被他们啃光了。   秦始皇带了个坏头,搞得后来的皇帝,都想跟他比排场,结果皇帝可是爽坏了,可百姓就吃不消了。   相对秦始皇或者是后来的皇帝来说,汉朝的皇帝还是比较收敛的。皇帝要出游,很少有为了充面子倾国倾城地上路的。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就是这方面的模范人物,出门可以,能少去几个地方就少去,决不浪费。   只可惜,眼前这个刘祜,已经得意得忘记了祖训。   许多案例已经证明,越是自卑的人,越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刘祜被人当宠物关在皇宫里,养了十五年,如果说他活得很自信,绝对是胡扯。现在他解放了,终于可以出笼了,为了体现他生存的价值,第一个想的就是扩大影响力。   为了影响力,他就喜欢到处乱跑,先去了东边,也就是所谓的东巡了。   事实上,东巡是一件很好的事。皇帝嘛,要体察民情,必须多出门,才能听到第一手民间疾苦。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出门,而是一大帮人。   一大帮人好像也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刘祜所带的这帮人,本质很邪门。汉朝上下,四海之内,全被这帮人折腾乱了。   所谓正邪不两立,何谓正,何谓邪?话语权不在外戚手里,也不在皇族手里,更不在后宫那帮太监和女人手里。   它就掌握在读书人手里。   在靠读书出来做官的那帮人看来,在这个政治江湖上,最正派的就是皇族,其次就是士大夫一派。其他门派掌握权力,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属于经典邪门流派。于是为了江湖利益,士大夫两个重量级别人物挺身而出,准备替皇帝扫除妖孽了。   【四、过把瘾就死】   要献身于汉朝,准备斩妖除魔的两个读书人,都是江湖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分别是:司徒杨震,尚书仆射陈忠。   杨震,字伯起,弘农华阴(今陕西省华阴东)人,名门之后。   杨家的老祖宗,可一直追溯到高祖刘邦开国时。当年,项羽兵败垓下逃亡时,灌婴属下有一个叫杨喜的年轻人,追得特别卖命。他被项羽吓跑后,又返回去追,结果还是在项羽自杀的时候,及时冲上去砍得一块大肉。因此,他被封为赤泉侯。   霍光时代,杨家又出了一个名声很大的高官。这个人,就叫杨敞,时为汉朝宰相。他做官的第一准则,就是安全第一,所以特别胆小,什么风头都不敢出,被时人称为汉朝第一胆小鬼。   时多隔年,杨家又出杨震这般宰相级的头号种子,可谓风光无限啊。到了东汉末年,杨家又出了一个天才型的聪明人,他就是特会玩脑筋急转弯的杨修。汉朝四百年血雨腥风,杨氏家族犹如五岳高山,立于天地不倒,可谓是奇迹中的奇迹。   杨震年少的时候,就执迷于读书,且一口气读到了五十岁,混到了一个学术界的泰斗级名称——关西孔子杨伯起。   孔子这辈子有两大特色,一是学问高,二是门徒多。由此可见,这个杨伯起被称为关西孔子,至少他身边是聚集了为数不少的粉丝团的。   但是,孔子读书时,一直都对官场念念不忘,可眼前这个杨伯起,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副定力很足的样子。   自古以来,几乎每个读书人,都有一个梦想——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时有人曾劝过杨震出去做官,他就是不为所动。难道杨伯起心中真的已经绝了做官的念头,不随波逐流了吗?   事实上,不是杨震不喜欢做官,他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识货的伯乐。   当年,姜太公八十岁才等到了识货的人,他才五十岁,只要命够长,他还可以等三十年,急什么。   杨震不急,可有人急。就在他五十岁这年,等到了生命中的伯乐与知己。谁也没想到,他的伯乐竟然就是被羌人搞得没勇气,被虞诩搞得没脾气,灰溜溜地请辞了大将军的邓骘。   邓骘拉杨震出道时,先是举茂才,然后是迁刺史、太守、太仆、太常、司徒。从茂才到司徒,别人几辈子都跳不到的高度,他却只用了十一年。   有人说过,如果你不够优秀,说明你不够寂寞。真正优秀的人,都是在寂寞中煎熬、等待、锤炼与敲打中成长出来的。   而杨震,就是这样的高手,五十年不移心志,专心练习武功,终于一飞冲天。   陈忠,字伯始,其父陈宠,曾做到三公之一的司空。   陈宠出来做官,主要是专业选对了,学的是法律。后来,陈忠也学了法律,一点也不比老爹差。他做过廷尉正,后来被拜为尚书。   我们知道,自刘秀起,汉朝三公都是拿来做摆设的,没有实际权力。政府实力,都在尚书手里。但是,如果天下出问题了,追究责任,都是让三公去顶罪,尚书都是高枕无忧,没他的事。   由此可见,陈忠能够当上尚书,那可不一般了。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陈忠和杨震都是同一条船上的同志。因为他们无论是出身,或者是代表的阶级利益,都是一致的。   但是他们可谓是同船不同心,一个是路人甲,一个是路人乙,形同陌路。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他们官官相轻。陈忠和杨震搞不到一块儿去,主要是因为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杨震的伯乐邓骘。   说到邓骘,陈忠浑身都长嘴直想咬人。事情是这样的:当年邓太后手握大权时,听话的张禹曾找到时为司空的陈宠,说一起联名上奏,建议邓太后追奏邓太后老爹邓训,陈忠的老爹陈宠却拒绝了。陈宠拒绝的理由是,汉朝没这个惯例。   就因为这个事,邓骘恨死了陈宠,然后就想方设法地打压陈忠,让他做不了高官。   陈忠被打压多年,不但得了抑郁症,而且似乎还有点心理变态的迹象。所以,邓太后一死,他就像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了似的,抬起腿来就冲进皇宫游说刘祜:现在该是你报仇雪恨的时候了,对付邓家,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你压我一阵子,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陈忠说到,也做到了。邓骘自杀后,谁都不敢去收尸。大司农看不下去,立即跳起来替邓骘申辩,但是刘祜啥都没说,把大司农贬官,赶出洛阳城。   这实在太过分了。   邓骘是外戚没错,但他的名声还不至于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份儿。他有一个优点,是众人都看见的,那就是能够不拘一格,推荐、提拔贤才。如果不是他,杨震估计还在书堆里扎着。   事实也证明,邓骘提拔的诸多人才,不是来蹭饭的,而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没有史实证明,杨震直接出面替邓骘说话。但是,明眼人一看,其在背后已经悄悄运作。所以,就在刘祜把大司农赶出洛阳城后,中央诸多高官集体上书,替邓骘打抱不平。   集体的力量是可贵的,刘祜看着那么多人替邓骘说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刘祜之前说过,邓骘没有参与邓太后的阴谋,准备要把他废了,所以才把他遣送回封国。现在他却说一套,做一套,把人赶到千里之外的山沟沟,人家死了还不让收尸,好像说不过去呀。   想着想着,刘祜都觉得太不好意思了,于是便装出一副很仗义的样子,下诏责骂地方郡守,然后派人替邓骘收尸,并且允许邓骘部分堂兄弟回京居住。   尽管陈忠没有成功地实施对邓家一个都不能放过的计划,但邓骘死得这么难看,对于他这个大活人来说,已经够本了。所以,他也不再去追究什么,而是潜下心来,认真做好他的本职工作。   然而很快,陈忠发现,在官场,搞政治斗争很容易,但是想替国家做几件好事,实在太难了。   首先,陈忠看着刘祜连奶妈的女儿都提拔了,立即上书说,皇帝您不要什么人都拉,要亲贤臣、远小人。   报告打上去,人家不睬他。   接着,陈忠又看到刘祜要替亲信江京这班人建豪宅,又马上上书说,国家现在穷死了,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你就省省吧。   人家还是不睬他。   陈忠的状况,也就是杨震的结果。陈忠在那边上奏时,杨震也在忙活着。两人左右齐上阵,采取了车轮似的攻坚战,意见提了好几箩筐,皇帝一个都不听。   陈忠累了,杨震也哭了,但是有人却在背地里偷偷地笑了。   这些躲在暗处的,主要是三个家伙,他们分别是中常侍樊丰,侍中周广、谢恽。   笑完以后,他们总结经验:貌似强大的江湖主流,已经没落了;跟着皇帝混,是可靠的;贪污枉法,是绝对安全的。   谁说老鼠不敢上街?现在的樊丰他们,就敢大摇大摆地上街,甚至敢在杨震这个大病猫前面玩耍。他们修豪宅、修园林、挥霍公款,仿佛国库就是他们家开的银行,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杨震简直忍无可忍了。   他满腔悲愤,再推一掌,给刘祜上了一道猛奏。   这次,他的奏书再也不拐弯抹角了,而是白纸黑字,字字充满了火药味。   他这样告诉刘祜:国家不宁,地震连连,灾情不断,全是被你身边这帮弄臣引起的。苍天已经警告你了,如果再不把他们打压下去,重振国家,那就等着瞧吧。   瞧瞧,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刘祜心里却像被打了一记闷棍,窝着一肚子火。他认为,杨震你上你的奏,我不妨碍你;问题是,你像个唐僧似的整天在我耳边嗡嗡嘤嘤的,已经严重干扰我的生活了。   刘祜决定修理杨震。   说修理,机会就来了。导火线是一道奏书。奏书见多了,但这次奏书不同,是一个叫赵腾的上书。奏书措辞比杨震先前的还猛,列出若干条,指出皇帝领导下的政府犯的种种错误。   刘祜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先前杨震骂我,我忍了,那是因为他是汉朝三公之一,是关西孔老夫子。现在你赵腾是个啥玩意儿,竟然敢来顶撞我?   来人,拿下。刘祜命令立即逮捕赵腾,审讯也神速完成,判赵腾罪名为“欺骗领导,大逆不道”。这是最严重的死罪,谁被戴上这个罪名,神仙都救不了。   可就在这时,刘祜又收到一道奏书,他一看不打紧,看完就更怒了。   然而,他只能恨在心里,紧紧地抓着拳头,想打人,就是无法出手。   因为,眼前这道奏书,又是杨震的。   他上书只有一个目的,叫皇帝手下留情,不杀赵腾。赵腾跟杨震是什么关系?鬼知道。杨震是关西孔夫子,其粉丝满中原,比后宫女人还多,他们要搭上线,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但由此也可见,杨震这个老家伙,其在中央的根基很深,他摇动皇帝不容易,但皇帝要摇动他,也相当有难度。   想到这里,刘祜知道怎么做了。   杀赵腾,必须杀。杀鸡儆猴,就是要给姓杨的一点颜色瞧瞧。于是刘祜下达命令,赵腾就被拖出去砍了。   然后,他拍拍屁股,又出去旅游了。   刘祜将了杨震一军,自以为很得意。但他不知道,自己刚出洛阳城,杨震已经在城里伸出了铁砂掌。这一掌威力十足,无人可挡,把中常侍樊丰等三个大内高手,全都震住了。   杨震这一铁砂掌,就是搜集中常侍樊丰等人的犯罪证据,而且很快就收集整理完毕,就等着刘祜回宫,上奏弹劾。   樊丰等人害怕了。害怕的同时,他们也暗自后悔。   之前,他们就早想动杨震了,但惧他关西孔夫子的巨儒名号;如果杀了他,满天下读书人都朝他们吐口水,不要说被骂死,也可能被淹死,所以才迟迟不动手。现在好了,等他们知道后悔了,人家的屠刀已经架到脖子上来了。   就在樊丰等人集体悲哀的时候,他们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神奇的念头:杨震搜集材料想告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搜集材料告他吗?   主意真不错,问题是杨震这号纯良血统出身,不贪污,不枉法,工作积极,告他什么呀?   事实上,要回答这个问题,千古以来,有一个人的答案最为精彩。那就是秦桧加到岳飞身上的罪名——莫须有。   这个莫须有,不是真的没有,就看你会不会编。樊丰等人是这样编的,近日天上群星反常异动,这肯定是由杨震引起的。   这个编词在今天人看来,相当可笑;但是在汉朝人看来,一点都不可笑,反倒很真实。在那个天人合一的时代里,大家都认为人在做,天在看,如果犯罪,上苍就要用雷劈你;劈不到你,就给你来地震,想逃吗?门都没有。   况且,之前杨震就说汉朝地震连连,灾情不断,是由中常侍樊丰这帮小人引起的。凭什么你说我们小人,我们就不能说你是小人,引起群星异常?   杨震哪里表现出小人了?   樊丰脑袋很好使,很快就给他加了一个前提:他是邓骘提拔上来的。没有邓骘,就没有杨震的今天,两人是一伙的。   有前提,有推论,有结果,证据足了吧?樊丰认为,拥有这些,足够置杨震于死地。   公元一二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刘祜春游回来了。   他返回洛阳,不急着回宫,而是先在太学里休息。为什么要在太学里停留呢?原因是,他要等个吉祥日子,才能进宫。   前面说过,最近汉朝的天空群星异动,哪儿来的良辰吉日?刘祜这一招,明显就是樊丰设计的圈套。刘祜自然等不到吉祥时辰,然后他们就会说,那就是因为杨震小人惹的祸啊。   当晚,刘祜下诏,派使者持节去杨震的太尉府上收缴印信。说明一下,此时杨震不居在司徒府,而在太尉府。前任太尉被免职后,刘祜就任命他为太尉,所以就从司徒府搬到了太尉府了。   此时此刻,没有人不认为,杨震熬不过今晚了。但汉朝历史最神奇的一幕,就在杨震府前发生了。使者持节到达敲门时,一个晚上都不见人开门,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实在太牛了。   第二天,樊丰联合大鸿胪耿宝,一起上书弹劾杨震。那边一呼,这边就和上了。刘祜下诏,罢免杨震的官职,赶出洛阳城,遣送回老家。   这一年,杨震六十五岁。他带着全家老小,离开洛阳,返回老家。   经过洛阳城西夕阳亭时,他停住了脚步,满目疮痍,慷慨悲凉。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犹如丧家之狗,惶惶不可终日。今天,关西孔夫子,再现了关东孔夫子的悲哀与无奈。   杨震把儿子及众门生,都叫到跟前。   他说道:“死亡,对我们这些士大夫来说,是太正常的事。但是,我蒙受皇恩,居高位,眼看满朝妖孽却不能诛,有何面目得见日月!”   杨震交代完后事,即端起鸩酒,一饮而下,自杀身亡。   突然地,我想起了史铁生的一句话:“死亡,是必然降临的节日。”   杨震他自以为是天上的明星,可以照亮这个昏暗的时代。然而,他没想到,再耀眼的星光,终究穿不过洛阳城上的黑云。   今夜,浓云已经笼城,星光不再灿烂!黑夜,无尽的黑暗像魔鬼般,正在吞噬着汉朝最后的正义之声。 第五章 没有春天的野兽   【一、为太子而战】   杨震倒了,樊丰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他自以为,江湖正统流派的士大夫们,再也不会有谁敢出来跟他单挑。   而像陈忠这种货色,他虽挂着儒士的名号,跟他们也不是同一战壕的。这种有理想但没骨气的东西,迟早会被他们招安,跑不掉的。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他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不过樊丰睡醒,还得继续干活。身在深宫里,总是有吃不完的饭,搞不完的阶级斗争。接下来,他还得替阎皇后搞掉一个人,不然留下祸患,将来大家都不好过。   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年纪虽小,但威力无穷,他的名字就叫刘保,时为刘祜太子。   说起来,刘保这孩子挺可怜的。   当初,其母李氏刚生下他时,就被阎皇后盯上了。阎皇后无子,她没有马皇后的胸襟,更没有窦皇后的心计,做事只管结果不管过程。所以,为了怕早生贵子的李氏将来抢了她饭碗,二话不说,直接就派人端了一杯鸩酒过去,把人家搞死了。   一晃好些年就过去了,她先是希望,接着是失望,最后变成了绝望。   她绝望的是,可怕的时间终于证明她没有生育能力。更绝望的还有,刘保一年年在长大。如果有一天小树长成了大树,想连根拔起,就有难度了。   所以她认为,必须在刘保成年之前,把他废掉。   当年窦皇后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也杀了人。问题是,她鸩占鹊巢,抢了人家的孩子来养,多少还有点情义。但是,阎皇后竟然连养的心情都没了,可见这女人脑袋是多么不够用。   阎皇后对刘保放弃了抚养权,这十年来抚养太子的任务,就落到了刘保的奶娘身上。奶娘,奶娘,有奶就是娘,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亲娘,刘祜对他奶娘的态度就是一个例证。   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阎皇后将樊丰这帮跑腿的找来,商讨计策。他们讨论来讨论去,都一致认为,现在最危险的人,不是刘保,而是他的奶娘。   坏孩子都是大人教出来的,只要搞死奶娘,稳住还未谙世事的刘保,应该不是问题。   他们说完,就分工行事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刘保的乳母自投罗网,撞到刀口上来了。事情是这样的,刘保惊病不安,到父亲刘祜的乳母王圣那里暂住。王圣是什么东西,刘保的乳母是知道的,待在这老女人身边,绝对不安全。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她给王圣提了个意见,说您老人家住的是新房,太子不应该久居,久居会犯了土禁,不如就先回去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祜的乳母,就是刘保的半个奶奶。刘保的乳母可是半个母亲。这半个母亲跟那半个奶奶抢太子,理论上说那是找抽。   于是乎,王圣就联合樊丰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刘祜那里告状。   具体告了什么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保的奶娘以及一个长期替刘保管伙食的,一同拉出去砍了。   砍完了以后,樊丰负责观察刘保,看太子有没有啥心情变化。   不观察不知道,樊丰竟然发现,刘保对奶娘的死愤愤不平,有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架势。突然地,一股不祥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太子长大了。   樊丰急忙去找阎皇后汇报情况,阎皇后一听,心里一惊。   看来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不把刘保废掉,睡觉的时候都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这日子哪儿能过踏实呀。   三十六计,废为上策,就这么干了。   但是,要废掉刘保,还须得刘祜这个当爹的点头才行。但是怎么让刘祜答应这事,实在有点悬。   对于外人,你樊丰爱搞谁,反正都不是割自己身上的肉。可刘保毕竟是刘祜的亲生儿子,都是心上的一块肉呀。   所以,必须好好研究研究,想出一招好计才行。至于想什么好计,那就不是阎皇后的事了。她没那个脑袋,留给樊丰去折腾吧。   樊丰马上又回头找刘祜的乳母王圣。   刘祜是王圣看着长大的,孩子有几根筋,喂奶的奶娘心里多少是清楚的。还有孩子爱听什么,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她可是了如指掌的。而且,刘祜这些年来,之所以有惊无险地渡过种种难关,乳母是出过力的。   由此推出,这个看惯了后宫争斗的乳母,她不是灭绝师太,但身上肯定有着灭绝师太的绝世武功,对付刘祜,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还记得刘祜的父亲刘庆,当初也是太子的他是怎么被废的吧。对手窦皇后指派他说他脑袋有病,是个神经病。刘鼐谷痪痛恿耍然后下诏,公开说太子刘庆是个神经病,没有理政能力,把他废了,换上刘肇。   有这个经典案例,作为学习教材,王圣女士就容易入手了。她就跑到刘祜那里常说太子坏话,说什么,没人知道,但我们可以猜。   我猜应该是这样的:樊丰向王圣传达了阎皇后的意思,说要废太子。王圣也发现了,这太子刘保向着他那半个母亲,跟自己这半个奶奶不搭调,留着也是个累赘,干吗受这个气,不如将计就计了。   由此,王圣在刘祜耳边吹,意思大约就是,我一大把年纪了,养大了老爹,老爹还对我好。现在好心收了太子,太子竟然都不向着她,只向着那死去的乳母。你说,这气不气人,再这样气人,我还能活吗?   就这样,经王圣这么一煽风,刘祜就来脾气了。他叫嚣着要废太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刘祜不是喊喊过瘾的。   经过吃奶帮及身边一堆跑腿的不断鼓吹,他真要行动了。不过要废刘保,还得走一个程序,即开会讨论,汉朝诸部部长通过了才行。   开会就开吧,樊丰没意见,阎皇后也没意见,外戚耿宝更没意见。   他们一致认为,刘保被废已是板上钉钉。理由很简单,杨震死后,后继无人,也不见什么高官出来喊冤闹事,一切平静得很。所以,在他们看来,只要是皇帝首肯的事,汉朝那些拿来摆设的众卿,也会点头通过的。   事情果然会顺利进行吗?   会的,绝对会的。包括刘祜在内,没有人相信决议会通不过。   但是,等到真正开会时,他们全都傻眼了。   开会这天,众多高官们都来了,会议由大将军耿宝主持。   插句话,杨震死后,最受益的是外戚耿宝。人生在世,来得快不如来得巧。刘祜母亲早死,一直由嫡母耿姬照顾,俩人感情特好。作为耿姬哥哥的耿宝,身为国舅是赶上好时候了,因为他参与弹劾杨震有功,刘祜任命他为大将军。   今天,这姓耿的开场白很强盗,一开口就提起了乳母夺太子之阴谋,说这事刘保脱不了干系。为了惩罚这个小朋友,要废掉他的太子位,给他长点记性。   耿宝话语刚落,有一个人马上站起来,叫道:“你就扯淡吧,要想废太子,首先过不了我这一关。”   满堂的人都被这声音震了,耿宝抬头一瞧,不得了。站起来喊反对的,是太仆来历。紧跟着,又有几个人站起来也投了反对票,这些人分别是太常桓焉、廷尉张皓。   显然,看他们那副架势,就是有备而来的。   耿宝猜得没错,他们都是有备而来的。这些人当中,准备得最充分的,首数来历。这个名唤来历的,到底有什么来历呢?   说起来他的来历还真不小。   来历,字伯珍,老妈是公主,明帝刘庄的女儿。祖上更牛,当初替刘秀打通陇西,灭了隗嚣的来歙,就是他的曾祖父。因为家世显赫,来历打小时就袭爵,真可谓是人家毕生奋斗的,他天生就有了,你说他牛不牛?   来歙的性格我们是知道的,给他一把剑,他就敢杀人。当初他代表刘秀跟隗嚣谈判时,气得当场就抽出剑来,要砍了人家。后来,隗嚣看他是刘秀的表哥,杀了他刘秀会更疯狂地报复自己,只好忍辱把他放了。   没想到,多年以后,来歙优秀的基因又遗传到曾孙来历身上来了。耿宝以为,杨震死后,谁也不敢出来跟他们单挑了,这个想法真是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来历一直就想好好跟他们斗一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在阎皇后的同党中,来历最厌恶的人,估计就是眼前的这个耿宝了。   他曾经跟平羌英雄虞诩说,耿宝身为国舅,享受过分的荣耀也就算了,竟然还不体恤国家忠良,跟一帮后宫宦官们混在一起陷害杨震。等着瞧吧,这种人肯定不得好死。   今天,就算不能让耿宝好死,至少也不能让他好脸色下朝。于是,来历吼完了一句,只见他接着又吼道:“太子才十岁,他怎么知道乳母要搞什么阴谋?你耿宝把这事算到太子身上,是不是太荒谬了?”   就好像是合唱团似的,来历这么一吼,太常桓焉和廷尉张皓等人就应和道:对,太荒谬了。   来历接着说道:“就算太子刘保知道这个事,可他未满十五岁,是个未成年人,有错误也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聪明的都听出来了,刘祜是刘保的法律监护人,刘保没有资格承担错误,那谁来承担?肯定就是当爹的啦。   娘的,开了半天会,竟然被绕到自己头上来了。   刘祜有点晕了。   会议开得很没劲,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会后,刘祜使出了最后的老招:你提你的意见,我做我的事。   最后他宣布,尽管大家反对意见很多,但我还是那句话——太子必废不可。   果然,散会后不久,皇宫就传出,太子刘保被废了,改封为济阴王,而且已经搬出太子宫,移到德阳殿西钟楼下面了。   为什么我总看不到汉朝的明天,原来这世界是黑的啊。   来历愤怒了。   现在的较量,不仅仅是你父子俩的问题了,既然你找我们开会,又不把我们当回事,以为我们就真的是摆设,随便被耍吗?   必须战斗,以正义的名义。我要以实践告诉你皇帝刘祜,士可以杀,不可以辱,面子与尊严,要定了。   涉及士大夫尊严的事,那当然不是来历一个人的事。团结的力量是强大的,很快地,来历就联合了一大帮人,这帮人有光禄勋、宗正、太中大夫等诸位高官,总共有十余人。   然后,来历带领他们浩浩荡荡地来到皇宫门前,异口同声地喊道:乳母犯罪,太子年少无知,不应该连坐,要求皇帝恢复刘保的太子资格。   玩大了。   这是刘秀开国以来的头一回,也是千年等一回的集体强悍地向皇帝呛声。多少年来,皇帝都是把他们当做替罪羊来看,他们早就受够了。   杜拉拉说,升职是要靠主动争取的,他们也一样,权力是要靠主动出击争取的,永远沉默,就永远只能当沉默的羔羊。   皇宫外面,士大夫们来势汹汹,着实把刘祜等人震住了。开会,开会,开出了麻烦制造会,这下子怎么收场?   耿宝、樊丰以及阎家等都围在刘祜周围,各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头都大了,还是想不出办法来。   刘祜看着众人,众人也看着刘祜。   突然,刘祜明白了,杨震是三月死的,现在是九月,也就半年左右,他们就整出这么大的事。   表面上看,他们都是为太子争权力来的,实则是为自己争权来的,顺便把杨震的大仇报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要了解敌人的内情,问题就好办了。要报仇,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了。   想到这儿,刘祜阴险地笑了。   他在邓太后面前,装了十五年的孙子,好不容易等到世纪大解放,腰板才硬起来,又要被你一帮文官威胁、挟持?人生苦短,去日苦多,我哪有时间再跟你们装孙子?   刘祜有办法了。   刘祜把中常侍樊丰叫到跟前,信心十足地说道:“麻烦你走一趟,去皇宫门前,替我向他们传句话。”   刘祜把他想说的说了,樊丰听完转身出去了。他来到皇宫门前,见到了来历一帮人还在那里吆喝着。   两派相见,分外眼红。   樊丰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门,说道:“都听好了,皇帝要我告诉你们,他和太子的事,是他们父子俩的事。孩子是父亲身上的一块肉,而当爹的以大义废太子,为的是国家。而你们呢,来历竟然不识大体,纠集你们一帮人来闹事,为的是什么,你们自己心知肚明。”   仿佛一记降龙十八掌,樊丰轻轻一推,来历身边众多高手就失色了。   接着,只见樊丰面露杀气地说道:“不过皇帝又说了,他尊重言论自由,不准备追究你们的责任了。但是如果再无理取闹,那就不客气了,刑罚伺候!”   樊丰说得没错,他们想闹事,就是想为自己争点权力来的。可皇帝的话都撂出来了,要权把命留下,要官就回家睡觉去。   想到这里,汉朝众位高官心里都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这时,将作大匠薛皓站出来,说道:“皇上的意思,我们听明白了。请您回去告诉他,我们听吩咐就是了。”   话语刚落,来历就跳了起来,指着薛皓骂道:“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人家一吓你就变成这样。大家是一起来的,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薛皓任来历责骂,半晌,还是退出了示威队伍。接着,有人又陆续走了,最后空荡荡的皇宫门前,就只剩下来历一个人了。   来历仿佛想明白了一件事,在权力场上,任何敌人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没勇气、没骨气。   多年之前的袁安以及刚刚死去的杨震,他们为什么死得那么悲壮?那是因为他们太孤独,没有真正跟他们团结到底、拼命到最后的粉丝团。   过去他们如此,今天他也是如此,这难道就是东汉王朝的宿命?如果是宿命,我也就认了。我要以我的身影告诉这个王朝,世界很黑暗,我却是那一只无畏的萤火虫,死也要点亮这世界的光明。   来历仍然坚守在皇宫鸿都门下,一连几天,示威不断。   刘祜火大了。   给你面子,你还不要,那就把他赶出去,看他还有没有面子。来人,把他拿下。   刘祜叫来人的时候,尚书令陈忠跑来了。皇帝不用吩咐,他也知道怎么做了。接着,他也拉起尚书秘书署的同事,一道弹劾来历。   这边一唱,刘祜马上就回应了,下诏罢免来历的官职,剥夺他的侯爵,还将来历所有当官的兄弟一道罢了。   刘祜觉得好像还不够狠,又下了一道诏——从此以后,不允许来历跟公主母亲见面。   刘祜就是要告诉来历:你要做举世无双的孤独者,我就成全你了。好出风头者,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没有官,没有爵,无依无靠,还断你亲情,就当你永远的孤独者去吧。   【二、动物凶猛】   太子保卫战,以来历失败中场告停。总结这场宫廷战役,是君子输给了小人,是弱势群体输给了来势凶猛的动物。   樊丰、耿宝、江京、阎显等等,看着这群小人,我们应该给他们挂一个什么招牌呢?我想,除了狼狈为奸,还有更合适的成语吗?   狼的本性我们是知道的,它是贪婪凶残的代名词。狈这种动物就有点特殊了。它很有大脑,比狼聪明,但是没有狼跑得快,捕食本领很差。原因是它前腿短,后腿长,跑不动。   这造物主还真奇了怪了,把一个完全可以完美地融于一种动物的特征,竟然要分成两半,给了两种动物。于是,为了生存需要,狼狈就成兄弟了。   狼对狈说,你给俺出主意,逮到猎物,咱一起分。狈说,要得嘛。于是,狈就成了狼背上的军师,如果狼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必背着它出来出谋划策。   及时行乐主义者刘祜身边的这帮人,哪些是狼,哪些是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最大的狼,恐怕就是阎显,别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真正凶猛的动物,都是不需要嚣张的外表的。最大的狈,也可能就是樊丰了。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忙活着出主意、搞阴谋。   樊丰可能在想,阎显是离不开我的,就像狼是离不了狈的。   道理倒是没错,但是阎显却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狼是离不开狈,但不一定离不开你樊丰这只狈。   看到没有,狼性毕露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公元一二五年,二月十七日。   刘祜又待不住了,说这次换个地方玩,不去东边了,去南边。于是就在这天,刘祜以考察的名义出发去南方了。   三月一日。不好,天上出现了日食。   日食这玩意儿,我们认为很平常,古人认为很不平常,估计刘祜认为更不平常。两天后,他突然感觉身体不舒适了。   出门不挑个好时辰,悲剧了。   三月八日,一行人走到宛县,看刘祜病情不对,不走南方了,从宛县直接向北返回。两天后,抵达叶县(今河南省叶县西南旧县乡),这时,刘祜走不动了。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已经死了,死在轿子里头了。   皇帝死在出巡路上,这在汉朝历史上,是头一回。在秦汉史上,是第二回。第一回是秦始皇,这个第二,竟然让刘祜给攀上了。奋斗了一辈子,啥都没留下,却无意中争了个第二,对他来说,好像也不算太亏。   我们知道秦朝坏就坏在,秦始皇死得太突然,而且死得不是时候。可对刘祜来说,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他来到这世界,从来不是带着梦想的,而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一个男人溜进了一个女人的怀抱,从此就有了他。   给他带来生命的这个男人,却没有权力保护他,而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前多半生被人折磨,后少半生则是反过来折磨别人去了。   就像鲁迅说的,人生就是看与被看,今天笑笑人家,明天被人家笑笑,如此而已。   现在,刘祜是没力笑了。该笑的则是樊丰、耿宝、阎显。   他们作为皇帝身边的重要人物,陪皇帝出来玩,这个消息要传出洛阳城,肯定要被士大夫们的口水淹死了。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惧。   然而恐惧之后,则是莫名的兴奋。   这种兴奋,三百年前的赵高,早就体验过了。如果非给这种感觉加个词,那就是——刺激。兴奋的是,老的不去,新的不来,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临了。刺激的是,从头到尾,所有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朝着他们的思路走。   刘祜已经捞了个第二,樊丰这只最大的狈,也想捞个第二当个赵高式的人物。樊丰想当赵高没问题,但是没人想当李斯了。刘祜身边这帮人,都是一伙的。跟他们非一伙的人物,都在洛阳城。   于是,樊丰纠集他们这一伙人起来密谈,最后一致认为,如果公开发布皇帝的死讯,必将给他们带来巨大灾难。为了稳住洛阳城那边多事的士大夫,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以赵高对待秦始皇的方式,假装刘祜还活着,就此返城。   当年,秦始皇死时,恰值秋天七月。说是秋天,其实跟夏天的天气没啥区别,热得很。高人赵高为了掩人耳目,怕秦始皇死尸臭味惊动了别人,就顺带了一车鲍鱼载行。   可能有人认为,赵高这招,樊丰肯定用上了。可是樊丰没用,不是他不想用,而是根本用不上。   前面说过了,刘祜死时是三月,在北方这地方,天气还不是很热,还有就是他们距离洛阳城也不远了。   这个不远的距离,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只用了四天。这四天里,每天派人按时送饭到轿里。   阴谋的力量,是很可怕的。三月十三日,刘祜的尸体被送回皇宫。   第二天,狠招出来了。   三月十四日,阎皇后派司徒前往皇家祭庙焚香叩拜。   当天晚上,刘祜的死讯就在皇宫里宣布了。同时宣布的还有,阎皇后临朝听政,老哥阎显当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仪同三司的意思,就是官位权力以及办公机构,比照三公。说得白了,就是干的不是三公的活,享受的却是汉朝三公的权力待遇。   还有,他们已经物色出皇帝的人选。这个人,就是济北王刘寿的儿子刘懿。眼尖的可能看出来了,这不是之前邓太后储备的,准备换掉刘祜的两个人选之一吗?   的确没错,正是他。当时最热门的人选,不是这家伙,而是另外一个叫刘翼的家伙。刘祜登基后,把平原王刘翼赶出了洛阳城,贬为都乡侯。他就从此闭门不出,与江湖绝缘了。   此时,刘祜的儿子刘保十一岁。不要说当皇帝,他连上殿哭父的机会都没有。刘保情不自禁,夜夜痛哭,连饭都吃不下,连宫廷里里外外,都没人看得下去了。   刘保是为父亲刘祜哭,也是为自己哭。   事实证明,他没有白哭,因为他这一场痛哭,感动了天,感动了地,还感动了潜伏在深宫里的另外一拨高手。   三月二十八日,刘懿顺利登基。   之后的数天里,汉朝三公也顺利地换水了,新上任的很听话,各就各位,一切安然无恙。   表面上看,洛阳城看上去很安静,其实它一点都不安静。一股莫名的骚动,正在迅速地酝酿,并准备发作。   前面说过,阎显和樊丰的合作,就是狼与狈的关系。没肉吃,或许吃不到肉的时候,狼是离不开狈的。可现在,天下最肥的肉,都在阎显一人之手,让他跟别人分,似乎说不过去了。   有肥肉光想着自己吃,踢开别人,这就是兽之本性了。于是权力野兽阎显就在想,我该怎么样才能独吞群小拿生命与智慧换来的这块大肥肉呢?   阎显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个技术上的瓶颈——谋略。   他很缺谋略,就好像一头想长膘的猪很缺米糠一样。他又想来想去,终于认识到,仅靠自己那点伎俩还是不行的,必须引进人才。有了人才,自然就会有阴谋。   他立马召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宦官江京。   在阎显和耿宝的智囊集团中,樊丰是男一号,江京就是男二号。历史就像一部大戏,人太多,各人占的戏份太少。阎显想多占点戏份,抢耿宝等人的戏,江京也想把樊丰那一份抢来,两人不谋而合,同意携手合作,打造一场汉朝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黑吃黑的黑帮火并大戏。   他们的目标有三:首先是国舅耿宝。刘祜都走了,他还不识抬举地搂着大将军之位不放,杀;其次是中常侍樊丰以及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他们都曾经是刘祜的大内高手,留着这批人放养在宫中,睡觉都不踏实,杀;最后是刘祜的奶娘王圣及其女儿伯荣,这些女人在后宫乱来,杀。   解决他们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答案是——一网打尽。   以什么名义把他们打掉呢?   答案是——结党营私,大逆不道。   夏天,四月十一日,洛阳无事。   事实上,阎显和江京等人已经布置妥当,踩好点了。接下来,他们把黑名单公布,仅用数天,把以上三拨人全部成功逮捕。   耿宝自杀,樊丰和谢恽、周广下狱处死,刘祜的乳母王圣及其女儿伯荣,被永远赶出洛阳城,放逐于雁门。   仿佛只一夜之间,洛阳全变了模样。旧货全部下架,新货全是阎氏品牌产品:阎景任卫尉,阎耀任城门校尉,阎晏当执金吾。   【三、黎明前的黑暗】   或许阎显认为,他一战定乾坤,可谓是一本万利,这辈子吃都吃不完了。如果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他就太短视了。在权力的舞台上,只要没有落下帷幕,你永远不知道谁是笑到最后的人。   此时,对曾经的太子刘保来说,洛阳城就好像是遥远的梦,命运就像一缸尿,他只能流着眼泪无助地泡在尿缸里。   但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眼泪没有白流,他的痛哭没有白号。前面说过,就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潜伏在后宫的另一拨高手,横空拔剑,救他来了。   这是一拨从未在江湖中露脸的人。   公元一二五年,冬天,十月二十二日。   蜀地有一座山崩了。很明显,这是一个不好的预兆。果然不久,新任皇帝刘懿病了。不是一般的病,而是病得很重。   但是,阎显一点都不在意。   刘懿是个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多大,谁也不知道,只有鬼知道。他的命运,就像埋在土里的花瓶,一出土就是个错误。一辈子被观赏,被玩弄,人家不小心摔碎了还不负责任。   阎显只顾自己,对皇帝的病不闻不问。这个天大的举动,被行走后宫的一个宦官发现了。我们现在可以公布他的名字了,他就是中常侍孙程。   在汉朝末年,后宫就像一块肥沃的土地,种豆得瓜,盛产各种权力怪胎。可对太子刘保来说,孙程与众不同,他是政统与道统的捍卫者。这种权力产品,多一样摆在市场上,汉朝就多一分希望。   他的希望,就是被孙程点燃的。   首先是,孙程秘密会见了济阴国谒者长兴渠。刘保被废掉太子后,被贬为济阴国国王,谒者长兴渠,就是他的人。孙程的话不多,他叫长兴渠捎句话给刘保,说:刘懿快死了,只要他一死,我们联手行动,除掉阎显和江京,整个洛阳城就是你的了。   当然,孙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东方不败,也没有九阴真经,他必须团结更多的同志,与他一道开赌这场最具悬念的赌局。   十月二十七日,果然不出孙程所料,刘懿病逝了。   但阎显封锁了消息,理由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代理人。所以他决定秘不发丧,一面命令各种亲王进京,一面紧闭宫门,用军队守门。   乍看上去,洛阳城密不透风,坚固得很。但是,阎显做梦都没想到,他的洛阳城之梦,竟然经不起一根稻草的重量。   十一月二日,西钟楼下,刘保住处。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秘密聚会,召集人是孙程,来自宫廷的各路高手,陆续到达。会议结束后,大家对天发誓,团结奋战,将刘保的事业进行到底。为此,他们每人各撕下一角衣襟,作为盟誓。   两天后,十一月四日。洛阳城地震了。   这是一场超级地震,汉朝有十六个郡和封国,都有震感。   孙程抬头望天,天意,这一切都是天意。此时的汉朝,太需要一场超强的政治地震,只有这样,才能把隐藏于地洞里的蛇鼠赶尽杀绝。   当夜,南宫正殿——崇德殿。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孙程召集了所有人马,分配好任务,就迅速分头行动了。   黑暗很可怕,但只要黎明把它按住了,白天就出生了;阎显集团很恐怖,但只要把江京搞定了,刘保就有奔头了。这是孙程的想法,所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直奔章台门。   此时,江京正带着一班人在禁宫门下值夜班。孙程率人赶到时,啥话都不说,直接把江京斩了。其余的见状,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都同意拥护刘保。   于是,孙程率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西钟楼下,把刘保迎出来,准备登基称帝。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仿佛是在做梦,让人都有点头晕。十一岁的刘保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终于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此时,尚书令及尚书仆射等人赶来了。队伍一下子就变得更加壮观了,一行人跟着刘保的御车,进入了南宫。   就在南宫里,他见到了汉朝文武百官。刘保再一次震惊了。   他惊讶的是,除了阎显集团外,汉朝各大门派,全部都支持他来了。   此时,阎显正在北宫和妹妹阎太后说事。   说着说着,外面就有消息传来,说不好了,南宫出事了。阎显听罢,心都悬到喉咙上来了。怎么办,江京死了,没人给他拿主意了,难道就这样完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走了江京,还有后来人。这时,只见有人很淡定地说道:“别怕,天无绝人之路,只要用心想想,办法还是有的。”   说这话的,是个小人物,名唤樊登,是皇宫里的小黄门。   他告诉阎显,如果以皇太后的名义颁发诏书,征召越骑校尉冯诗以及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军驻守北宫北门,孙程他们想进来,门都没有。   小黄门樊登一语犹如拨云见日,让阎显看到了光明。然而一阵狂喜之后,阎显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举棋不定。   理由是,阎崇是自己人,不用召他都会来救人,问题是那个越骑校尉冯诗,他会听从阎家的征召吗?   阎显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除了阎家,从宫里到宫外,几乎无人不起来造反,冯诗凭什么要听他的?   阎显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试一试。   没办法,火都要烧到眉毛了,只能把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了。想好后,他把越骑校尉冯诗叫到跟前,说道:“济阴王刘保即位,没有经过皇太后首肯,这是不合法的。现在,皇帝的印信还在我们这里,可以作为证明。”   阎显吞了吞口水,接着说道:“你想要封侯吗?”   冯诗爽快地答道:“当然想,做梦都在想。”   阎显说:“想封侯,那就请你效忠皇太后。捉到刘保,就封你万户侯,这个价钱可以吧?”   冯诗很愉快地答道:“很合理,没问题,我听您的就是了。”   阎显笑了,说道:“很好,那就请你赶紧率兵,替我先把北宫北门守住。”   “这个没问题,问题是……”冯诗看了阎显半晌,才说道,“您叫我来得太急,我带的兵太少了,不顶用。”   冯诗的意思很明白,要想守住北门,就必须让他回去带兵。阎显沉吟半晌,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现在可以回去增兵。”   阎显当然没有傻到掉牙,冯诗走后,他让樊登跟着一起去了。他想留个心眼,防止冯诗开溜。   事实上,当冯诗一走出大门时,他就应该后悔了。道理很简单,他威望不够,一句顶不了一万句,樊登也不是什么高手,要防止冯诗开溜,根本就没那个实力。   果然,冯诗一出门外,摇身一变,露出了狼牙。他拔剑而起,直接把樊登干掉,然后跳上马,奔回他的司令部,命令部队固守原地,没有他的命令,不得离开半步。   防火、防盗、防对手,阎显没有一样是拿得出手的。死亡是必然降临的节日,他要完蛋了。可有人要说,就是要完蛋了,也要拼了。   说这话的人,不是阎显,而是他的弟弟卫尉阎景。   此时,阎显率着他的部队,抵达盛德门。孙程闻风而起,命令尚书郭镇前往捉拿阎景。孙程心急了只顾吼,殊不知尚书郭镇正在害病,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但是他听到阎显要冲进来了,病一下子就好了,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率领值班的武士,出南止车门等候。   郭镇一到,阎显正好也赶到。两人相见,郭镇持节很客气地告诉对方,你不要闹了,下来跟我走吧。阎显一听,拔刀朝着郭镇咆哮起来:“滚蛋,别来跟老子玩这一套。”   阎显怒吼着朝郭镇砍来,说时迟,那时快,郭镇闪开了,迅速拔剑,一招好马也吃回头草,把阎显砍下马车。接着,郭镇带来的卫士,一下子就压上把他阎显拿住,马上送监狱,处死。   阎家大势已去。   十一月五日,刘保派人冲进北宫,夺回了皇帝印信。阎显及其所有兄弟,都一并被处死。阎太后被人赶出皇宫,住到了别的地方。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洛阳城城门打开了,首都戒严解除。   终于结束了。   刘保望着天上那闪亮的光线,仿佛从黑暗里刚刚爬出来似的,怎么都觉得有一种炫目的感觉。   【四、没有不挨刀的江湖】   从某种角度上说,洛阳就是权力的果园,由阎太后和阎显代表的阎氏家族,就好像是一群野兽,冲进果园到处拱地,留下斑斑劣迹。   战斗的结果,就是人类战胜了野兽,好人打败了坏人,世界再一次恢复了和平。   世界是和平了,但刘保没法闲下来。众人打扫完现场,接着还要召开庆功大会。谁有功谁有过,大家都是看得清楚的。中常侍孙程、尚书郭镇等,都是汉朝功勋。   除了这些打前锋的,还有曾经为捍卫刘保权利而献身的,也要趁机表扬。这些人有被刘祜赶出洛阳城的来历,还有跟樊丰等浑蛋做不屈战斗而被蒙冤死去的关西孔夫子杨震。   事实上,刘祜死后,阎太后就已经召来历回城了,任他为将作大匠。刘保为表示他的感谢,给他挪了一个位,迁为卫尉,第二年又迁为车骑将军。   然而杨震死了,死人不能复生。刘保就召杨震的两个儿子进宫,拜他们为郎官,并送钱一百万。接着,还以三公礼仪重新给杨震弄了一个葬礼,刘保亲自前往祭祀。   不过,不是只有替刘保出力的孩子才有糖吃。在刘保看来,只要是好孩子,都应该有糖吃,比如眼前这个人,刘保就给他发了一颗大糖。这个人并不陌生,他曾经在江湖上呼过风,唤过雨,而又像天边那一缕白云似的,远离了江湖。   这个人,就是平羌英雄虞诩。   说起来真奇了怪了,这些年来,洛阳城很热闹,只要是有点本事的,都跑上舞台比试一下拳脚,可怎么就没看到虞大侠的身影呢?   这话说起来,虞大侠还真有一肚子苦水。他平羌立功后,本以为春风得意,高歌猛进,却突然一脚踩进了坑里,被免职了。   孔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虞大侠跟来历也算是好哥们儿,当来历为刘保在洛阳城冲锋陷阵时,他可是有心而无力啊,所以只能找张凳子,坐着看别人演戏了。   现在,刘保却告诉他,你看戏太久了,也该自己上来演一场了。   虞大侠这种人演什么角色最为合适呢?当然是猛人角色。事实上,如果谁要站在虞诩这个位置,想不当猛人都难。   他闲置多年,刘保叫他复出,一下子就拜他为司隶校尉。   这个官位,主要的任务,就是监察京师及地方官,手中还握着一千二百人组成的精锐部队。碰上这样的猛人,鬼神都要退避,何况是洛阳的各路好汉。   顺便交代一下,杨震和来历曾经的对手陈忠,也当过司隶校尉。可刘祜死后,陈忠一直过得很不爽。这主要是,他跟杨震和来历等人不是一伙,跟樊丰也凑不到一起,搞得自己很孤立。最后被阎氏外戚及宫中宦官联手,赶出洛阳,到地方任职,可还没出城,就死了。   陈忠跟虞大侠明显不是一个档次。当年邓骘那么牛,小虞都敢冒头,羌人那么强悍,他照样把人家摆平了。何况现在,天下太平,手握利剑,他要监察中央和地方大官,那都是小菜一碟了。   果然不久,洛阳又发生地震了。   这次来的是政治地震。   虞大侠才上任数月,就将两个京城高官拉下马:一个是太傅冯石,一个是太尉刘熹。另外一个司徒姓李,也混不下去了,只好走人。赶走一批,他又把目标锁定了皇宫一帮宦官,弹劾数人,准备叫他们卷铺盖走人。   弹劾高官,以一当十,在汉朝四百年的官场上,屈指可数。而自东汉开国以来,这可是头一回。   跟多年前一样,虞诩仿佛以此举告诉天下,他不出道则罢,一出必定要制造轰动效应。   多年前邓骘被他搞得没脾气,多年后难道我们又要沦为虞诩剑下的败将吗?想到这里,有人害怕了。   这些人,就是新上任的汉朝三公:司徒朱伥、司空陶郭、太尉朱宠。   退一步说话,汉朝三公好像应该感谢虞诩,如果没有他在前面忙活弹劾,怎么有位置腾出来给他们呢?   错,大错特错。虞大侠能拿前面的人开刀,后面的也休想逃掉。如果他们想在高位上蹲久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姓虞的赶出洛阳。   果然是江湖险恶!   虞诩弹劾三公的理由是,结党营私,巴结权贵。   什么叫结党?人在官场,多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有错吗?什么叫巴结?我都三公了还巴结,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过年过节的,互相串个门,贺个礼,也叫巴结?   总之,你虞诩想当独行侠,不能强求全天下的官僚,都像你那样独来独往。你虐待自己也就罢了,还以此要求约束同事,这叫咋回事?简直就是苛刻。   幸亏诸位都是读书人,如果再往下骂,变态之词就会蹦出来了。但是,现在骂是不顶事的,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弹劾,将弹劾进行到底。   于是新任的汉朝三公,联合弹劾虞诩,也给他戴了一个罪名——盛夏之季,羁押无辜,伤害官民。   汉朝三公奏书一上,虞诩就跳起来了。   面对这样的弹劾词,姓虞的相当不满。他端过诸位高官的底,那是没错的,可三公怎么连老百姓都拿来说事了。请问他于何年何月何地,做过伤天害理,让百姓怨恨的事了?   如果要用事实回答,只有一句话——恶人先告状。   想到这里,虞诩气就大了。他敢在江湖冒头,就是准备挨刀的了。如果搞不过你,明着挨刀,只要他心里舒服,什么都认了,就像当年邓骘对他那样。但三公要倒打他一耙,那就只好撕破脸皮,斗到底了。   于是,虞诩也迅速上奏,告诉皇帝刘保:三公还好意思说我伤害无辜,真正伤害无辜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这帮职业官僚。试想想看,地方出事,州政府就推给郡,郡就推给县,一层层推卸责任,最后是谁吃亏?当然是老百姓。出了问题不求解决,三公还恶人先告状,要倒打我一耙,这算什么本事?如果他们这样诬蔑我,我只有对您尸谏了。   所谓尸谏,就是死谏。   看到了吧,你猛,他更猛。你们恶毒,他还不要命呢。刘保拿着奏书看着,越看越头晕,不知怎么办才好。   如果有经验的皇帝,对付这种高官说不清道不明的掐架行为,处理方法往往有二:一是押着奏书,谁都不睬,任他们闹去,闹完了自然会散。二是各打五十大板,各自散去。   但是,现在虞诩连尸谏的狠词都用上了,以上办法怎么可能灵光?这是一场不可能和的游戏,非赢即输,没有双赢。   既然这样,那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呢?   答案是——虞诩。   了解汉朝官场习性的都知道,三公联合上奏,无论给你安什么罪名,不死而伤,降职处理,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虞诩没被处理,反而是三公被刘保派人去调查他们的底细了。在一个貌似不能取胜的地方,偏偏全身而退,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奇迹不仅是一次。虞诩乘胜追击,他把目标锁定了中常侍张防。虞诩上奏弹劾张防,说他卖权弄势,收钱当官托,还干涉司法公正。   奏书就像一个手雷,扔进了宫里。然而等了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虞诩奇怪了,只好接着扔,一口气扔上好多奏书,却没想到,还是没听到手雷的响声。   虞诩想了想,突然醒悟了过来。   不是他的手雷威力不足,而是宫里的水太深。要想把张防这条大鱼炸翻肚皮,只有使出狠招了。这个招式他前面说过的,就是——尸谏。   虞诩的确很郁闷。汉朝三公,都被他整得服服帖帖,竟然连个皇宫里的中常侍都搞不定。这话传出来,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但是,接下来,该轮到刘保震惊了。   虞诩再次上奏,只说了两件事:先帝刘祜信任樊丰,搞得皇宫鸡犬不宁,刘氏差点中断香火。现在你身边就藏着一个樊丰似的人物,如果再不反省,就等着灾祸降临了。这是其一。张防这样的小人,我不屑于跟他同朝为官,我现在就自己去蹲牢房,别把我搞成杨震第二就行了。   如果杨震在世,我想他老人家都会情不自禁夸虞诩一句:简直帅呆了。   虞诩这一举,的确很帅,但是代价很大。   张防听到人家弹劾他,立即跑到刘保面前哭哭啼啼,说虞诩无中生有,诬告自己,搞得他生不如死啊。   刘保还是个孩子,经不住张防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心马上就软了。只见他拍了拍张防的肩膀,说道:“中常侍,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刘保决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张防。他下了一道诏,说虞诩诬告张防,判处苦工,发交工程部服役。   假戏真做,拿命来拼,拼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虞诩怎么也想不通。   他不是想死吗?事实上现在想不死,门都没了。这时,张防派人去折磨虞诩,把他关进监狱,拷打了两天两夜,叫他认罪。   但是,虞诩咬紧牙关,一个罪字都没吐。   审判官都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只好亮出底牌,说道:“老实告诉你,你今天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死。你活着生不如死,不如自杀得了。这样你省事,我也省事,多好。”   虞诩心里冷笑一声,叫我自杀?自杀了,不就成了杨震第二了?   虞诩这样告诉审判官:“你别指望我自杀。如果我自杀了,他们就会认为我是畏罪自杀,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我就是要活着,宁愿被你们押往刑场,砍下头颅也认了。”   猛不猛?很猛。   正是虞诩这种猛人性格,为自己的生命争取到了可贵的时间,让营救他的人及时赶到了。   前来拯救虞诩的,不是别人,而是浮阳侯。说起浮阳侯,谁也不知道,但是报上他的名字,谁都有记忆了。这个人,就是曾经的中常侍孙程,浮阳侯不过是他的新马甲罢了。   孙程这人功力如何,不说我们都知道的了。如果没有他,就没有刘保的今天。刘保成功登基,他以首功被封万户侯,当时跟孙程一起战斗的,有十九个同志,也全部被封侯。   所以,孙程要出来搭救虞诩,不是一个人来的,为此他还拉上起事时的几个兄弟,一道去见刘保。   孙程见到刘保后,废话不多,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是这样说的:“陛下当初跟我们一道起事的时候,特别痛恨奸人,今天登了基,当了皇帝,怎么就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呢?”   孙程来头不小,火力很足,说得刘保一愣一愣的,不明所以。   既然听不明白,那就慢慢听。孙程接着说道:“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尽职,竟然被捕。中常侍张防贪污受贿,陷害忠良,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这是什么道理?”   此时,张防就站在刘保背后。他听孙程一说,就像背上吹起一阵西北风,刮得直发凉,话都不敢哼。   很明显,他跟孙程不是一个档次的,只能任人家打掉牙自个儿往肚子里吞。   这时,孙程接着说道:“最近,羽林星座附近出现新星,这说明宫廷之中有奸人出现,请陛下立即逮捕张防,以化不祥天象。”   孙程嘴里尽管有请字,但他的口气里,根本就没有商量余地。   他说完,眼睛往上一瞄,锁住了刘保背后的张防,突然吼道:“混账,你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滚下殿去。”   打狗要看主人,何况还是皇帝的狗,孙程这一喝,实在猛得很哪。张防被骂得无话可说,只好灰溜溜地走人了。   孙程又说道:“陛下,请您立即动手,不要留时间让姓张的去找阿母求情了。”   所谓阿母,就是刘保的奶娘。   刘保才十一岁,岁数小,场面也算见了不少,但这种事他第一次碰到,根本就不知道孙程和张防,哪一个更混账,或者说哪一个更靠谱。   犹豫了片刻,他说道:“这事我不能一个人做主,不如我把尚书贾朗叫来,问问他有什么意见。”   刘保真是人小鬼大,尚书贾朗跟中常侍张防是一条战线上的,叫他来问话,简直就是白问。   果然,贾朗来了以后,一开口就说道:“我可以作证,张防无罪,虞诩有罪。”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好像扯平了。刘保只好装出很为难的样子,对孙程说道:“这样吧,您先回去,容我再想想,好吧?”   孙程一看,锐气像挫了半截。半路上杀出个贾朗,这是他想都没想到的。看来虞诩能不能获救,他也决定不了啦。他只好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了。   孙程前脚刚走,又有人来见刘保了。这个人,就是宦官高梵。   别看这家伙面孔陌生,但功力不小。论级别,他跟张防一个样,都是中常侍。他一见到刘保,就说道:“我敢以性命担保,虞诩是冤枉的。”   高梵的出现,这才是刘保想不到的。事实上孙程也没想到,高梵不是他拉来的,而是虞诩的儿子纠结了一帮人,在半路上拦截要求帮忙的。   这事说来很夸张。在汉朝,权势官员出门,百姓是没有机会靠近的,更谈不上什么拦驾。但是这天,虞诩的儿子假装替父送丧,就逮到了一个好机会。汉朝是以孝治国,如果官员出门,遇见葬礼,办葬的人还可以靠路边前进。   虞诩的儿子带着一百号人,打着丧旗,浩浩荡荡地开路,中常侍高梵的车一出现,他们就饿虎扑食般扑上去,像火星撞地球般地磕头。他们没有白磕头,高梵就来找刘保了。   刘保认输了。他再也没有办法替张防打掩护了,只好马上下诏,当天就把张防赶出洛阳,流放边疆。   当然,张防不是一个人寂寞上路,陪他丢官免职的还有贾朗等六人,全部被刘保一锅端了。   这时,孙程又来了。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成很严肃的样子,对刘保说虞诩这牢不能白坐了,必须让他出来工作。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刘保只好又下诏,让虞诩先当郎官,不久又迁他为尚书仆射。 第六章 不疯狂,枉外戚   【一、梁氏崛起】   怪事年年有。公元一三一年,秋天过后,刘保向外宣布:诸位听好啦,我要抽签选皇后了。   消息一发布,汉朝就像煮沸的开水,全炸开了。莫名其妙,真的很莫名其妙。自汉朝立国以来,从来都只有皇帝亲自点名,看谁顺眼就立谁为皇后的,哪有抽签来决定的,怎么能搞儿戏呢?   刘保这个人,如果拿他跟自己的爹刘祜比,这人还是可以的。我们知道,刘祜爱玩,把自己玩废了,国家也被他整垮了大半。比如,国立大学——太学,他从来就不去管。刘保上台以后,重新整修太学,招收学生。   教育兴国,这个道理刘保都懂得,怎么选皇后的事儿,就没搞懂呢?   事实上,刘保并非发高烧把脑袋烧坏了,他认为抽签选皇后这事并不是儿戏,反而是一件相当严肃的事情。   只是因为在他宠爱的四个贵人当中,每一个都爱不释手,所以为了体现公开公平公正性原则,就只好采取抽签这貌似儿戏的绝招了。   刘保这种说法,他心里觉得没问题,但说出去,别人还是接受不了。这些别人,首当其冲的,就有尚书仆射、尚书等人。他们群而涌起,集体上书,叫刘保应该三思而后行。   他们是这样说的:抽签选皇后的办法,刘氏祖宗没有用过,您最好别去争这个第一。您现在不能亲自点名,主要是你看到的优秀女人还不多。不如这样,下诏征召良家女孩进宫,多走几家,货比三家,到时说不定会发现真正适合当皇后的人选。   刘保一听,办法不错,决定改变主意,增加皇后人选名额。一切都是天意,刘保没想到,这个似乎最合理的建议,却给他自己及汉朝,带来了灭顶的灾难。   很快地,刘保要海选皇后的消息,就传出去了。   不久,诸多良家女孩纷纷被送进宫里。又很快地,刘保有对上眼的了,姑娘姓梁,经过综合素质考察,刘保认为,此皇后非她莫属了。   东汉六大家族,邓、耿、梁、窦、马、阴等,从刘秀起,汉朝的皇后,几乎都出自这六大家,唯有一个很例外,就是之前的阎皇后。刘保喜欢的这个梁姑娘,就是出自六大家族之一的梁家。   一三二年,春天,正月,刘保正式封梁贵人为皇后。   顺便介绍一下,刘保和梁贵人的爱情,是典型的姐弟恋。这年,刘保十八岁,皇后二十七岁。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个月后,梁皇后的父亲梁商,被封为“特进”,不久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汉朝的外戚,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母族一代落后,妻族一姓继续当道。事实上,只要是好人,谁当道都是可以的。不久,汉朝众卿发现,梁皇后的这个宝贝父亲,能力不怎么样,但是为人还是挺厚道的,基本上属于那种不惹事,也很低调的人。   别看皇后很贤良,梁商很厚道。事实上,梁家之所以混到今天,很不容易的。记性好的人都知道,当年窦皇后无子,抢了梁贵人的孩子,还杀人灭口,流放梁氏家族。当时,梁贵人的老爹梁竦,才华盖世,被称为文学家,也不幸死在了窦家制造的冤狱之下。   眼前的这个梁商,就是当年梁竦的孙子。或许正因为梁氏家族有过此劫,梁商才异常低调。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时代里,什么都是浮云,马家、窦家、邓家、阎家,不都是明证吗?他梁家也一样,如果想安乐而死,就得低调做人。   道理梁商是悟出来了,但梁商的乘龙快婿刘保却不这么认为。他还年轻,能够罩着梁家的日子还远着呢,为了体现他对梁家的喜欢,他封梁皇后的老哥梁冀为侯。   刘保真是瞎了眼,梁皇后是很优秀的,梁商也是被士大夫们认可的,偏偏这个梁冀,却是个天大的浑蛋。   据说,天下的浑蛋都长着一副浑蛋的长相,梁冀就是这样。他的浑蛋不仅表现在嘴上,在他的脸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后汉书》是这样描写他的:鸢肩豺目,说话含糊不清,但很会算计。整天无所事事,性嗜酒,能挽强弓,会弹棋,等等,凡是纨绔子弟能玩的,他无所不精通。只要他出门,总是带着狗,臂上架着鹰,一般不是在斗鸡现场,就是在去斗狗的路上。   三岁看到老,何况还是个年轻小辈。年纪轻轻,就不脚踏实地了,还要封侯,封侯以后天知道还要封什么。所以,大家一看刘保对梁家没节制地宠爱,就都急起来,纷纷上书。   第一个上奏的是尚书令左雄。   为了体现对此事的重视,左雄提高了上奏的级别,给刘保上的是封事。封事,也就是亲启密奏,必须由皇帝亲自打开,主管奏书部门没有权利打开检查的。   因为是密奏,左雄说得很是赤裸裸:高皇帝刘邦早就有规定,非刘姓者,不得封侯,非得封侯者,必须有武功。你老爹刘祜,给宦官江京等人封侯,闹得刘氏天下差点没了,你不能像他那么冲动呀。   左雄这奏书,仔细研究,通篇都是废话。早在西汉时,非刘姓者,没有武功的外戚,早被封侯了,现在还提起这事,什么意思啊?何况,刘保封的又不是宦官,而是梁姓外戚,谈什么冲动?这叫爱屋及乌。   刘保看完左雄奏书,就扔一边去了。   左雄看奏书石沉大海,接着上奏,然而刘保看了,还是那个态度,不睬。然而,梁冀这个封爵,刘保封得心安理得,可梁商却坐不住了。   厚道人,毕竟是厚道人,他也跟着左雄起哄,上书,不是一次,而是接连十次,说梁冀这个封必须拿掉,不拿掉他就没完没了。   刘保很郁闷,他想不出原因,但又拗不过岳父大人,只好依了,把梁冀的侯爵拿下了。   梁商终于落下一颗心了。但是梁商怎么也没想到,刘保还没完。   公元一三五年,夏天,四月。   梁商突然接到诏书,刘保要拜他为大将军。   自霍光以来,大将军这个名号,是皇族送给外戚的最高光荣称号。多年以来,皇族外戚,以混上大将军为荣,以混不上为耻。风水轮流转,今天终于轮到梁家过一把大将军瘾了。   或许你怎么也没想到,那边刘保一宣布,这边梁商就托人推辞了。   梁商不是作秀,而是害怕。   害怕什么,他说不上来。在他看来,权力犹如国之神器,在手一握,不是你伤人,就是它伤人,逃不掉的。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老实实过他的小日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刘保是个政治新手,面对梁商的推辞,他也相当郁闷。人家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他这个新兵蛋子,首次听说外戚主动推辞不当大将军的,而且语气如此坚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梁商瞧不上皇上。换句话也可以这么说,害怕外面有人说闲话,他顶不住,当皇帝的也罩不住。   如果真这样想的话,那就太不地道了。我就要让天下人,包括岳父梁商在内看看,我刘保是不是真的连外戚都罩不住的那种。   主意打定,刘保派人告诉梁商,大将军你非当不可。   没想到这边梁商也很顽固,派人回话说,自己身体有病,连床都起不来了,哪还能当大将军啊。   梁商说他身体有病,鬼都不信,他心里有病,这才是真的。不过,刘保也是明白人,既然你有病,我可以等。大将军一职就暂时替你留着,等你病好了,还得来当。   就这样,双方的拉锯战,一拉就是一年。   一年以后,刘保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命令太常恒焉,把大将军任命令亲自送到梁商家。   这招果然够狠,梁商不得不乖乖起床,到宫里接受任职。不是梁商想通了什么,他也不是不想装病,而是实在装不下去了。   在汉朝,封爵或任命三公仪式,文武百官必须到金銮殿上,参加某某人就职仪式。这种仪式,不要说旁人,当事人就算是瘫在床上,也要滚下来爬进宫里受命。如果不去,就是给你面子你不要,那就是大不敬了。   万事总有个例外,当年就有人没有到现场,而是皇帝把任命书送到他手里,就完事了。享受此殊荣者,肯定是个牛人了,他的名字就叫卫青。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卫青不想到宫里受命,而是他人在战场,回不来呀。   梁商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不是卫青,自己躲了一年有余,不想当大将军,就是害怕士大夫们那一张张嘴。可现在,刘保把任命令送到家里,那闲话不是满天飞了?   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脸上装欢,心里咽着苦,到宫里受命去了。   梁商任命仪式搞完后,刘保像完成了什么重大政治任务似的,心里踏实多了。为了强化心里这种踏实的感觉,不久,他又拜梁商的儿子梁冀当首都洛阳市市长(河南尹)。   刘保又错了一步。   梁商尽量逃避的,正是他努力追求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引进洛阳城的,不是什么重量级人才,而是天大的一只大灰狼,一只可怕的专吃肥羊的饿狼。   【二、梁冀和李固】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刘保引到洛阳的这头权力野兽,就是梁商之子梁冀。   古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放到梁商身上,一点都不靠谱。梁商做事不行,但做人还是有口碑的。梁冀就不一样了,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都是人中极品。   梁商有个亲信,就在梁冀属下当官,当的还是洛阳县县长,名唤吕放。他告诉梁商,你这个儿子为人太嚣张,自个儿是国家高级干部,干的却是地痞流氓的事,名声都臭在外面了,最好管教他一下。   于是,梁商就找来梁冀训话。梁冀挨完训,气得咬牙切齿,一打听,原来是洛阳县县长吕放告的状,就准备替人家张罗丧事了。   事情办得很简单,连明争暗斗的权力斗争那套都省略了,他直接派了刺客,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就将吕放干掉了。   干掉吕放以后,梁冀第一个跳出来,说要替吕放报仇。他真是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为了瞒天过海,他马上将吕放的弟弟提拔顶了吕放的缺,当了洛阳县县长。然后怂恿吕放的弟弟到处抓人,一抓就抓了一百来号人,话都没问清楚就斩杀结案。   为了拔掉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仇人,赔了一百余号无辜者的性命,你说狠不狠?当然狠了,不这样,怎么打消老爹对他的怀疑呢?结果,梁商还真的被儿子蒙过去了。   有一天,梁商把梁冀以及小儿子梁不疑招来,叮嘱他们,玩归玩,但是该交的朋友还得交。交什么朋友呢?当然是中常侍这帮人了。东汉的政治江湖,只要有中常侍出手,无论谁有多大的本事,都不敢说他是天下第一。   梁冀很横,但这点江湖规矩还是知道的。他和弟弟梁不疑很听话,去结交了某人,可没想到好事变坏事,差点连命都丢了。   在东汉,担任中常侍的人开始是四人,到了末年,人数骤升到十二人。说到这些宦官,有人说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上,宦官不一定就是浑蛋。之前的孙程,就是挺好的例子。如果不是他起事奋发,刘氏皇族早被阎姓外戚捏死了。   说起来,也是梁商考虑不周。中常侍是皇帝近臣,都是一座庙里的神。可梁商却叮嘱梁冀去拜了甲神,没有理睬别的神,忍着吃不到香火的神发怒,要收拾姓梁的一族。   梁商要梁冀去拜的神,是小黄门曹节,因为他深受刘保器重。但是另外三个中常侍张逵等人,心里就不爽了。   梁商连个小黄门都去拜,偏不把他们这当中常侍的放在眼里,什么意思?心里不爽,就想着出气,于是,一场因忌妒而起的阴谋,就这样敲定了。   中常侍张逵联合一帮人,组成一个团队阵线向刘保告状。当然,告的都是无中生有的状了,说梁商联合中常侍曹腾等人,正在商议征召各地亲王的儿子前到洛阳,准备罢掉刘保,另立皇帝。所以,敬请皇帝您赶紧下诏,逮捕梁商等人。   刘保年纪不大不小,但他头脑还是够用的。他听了这项汇报,心里很是莫名其妙。当今皇后是梁家的,大将军是梁家的,洛阳市市长也是梁家的,刘保几乎是把天下的肥肉都给梁家了,而梁商还是那种很知足的人,他没道理再搞什么阴谋把自己罢掉呀?   刘保想都没多想,当场就说道:“你们别逗了,梁商父子,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中常侍曹腾等人,是我的最爱,他们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下三滥的事呢?”   张逵等人一听,顿觉大事不妙,干脆一路走到黑,假传圣旨,要逮捕同是中常侍的曹腾等人。   消息马上传进宫里,刘保气得跳了起来。他马上命令别的宦官,传他的命令,营救曹腾等人,并立即逮捕吃错了药的张逵等人。   幸亏救火队长刘保反应及时,要不然梁商到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完蛋的。   经过这事后,梁商似乎什么都想开了。一四一年,八月,梁商病倒了。   临死前,他把梁冀叫到床前,这样交代道:我活着时,对国家没啥贡献,死后你就不要搞什么隆重葬礼了,简单点,免得满朝士大夫说闲话。   梁商这话是老实话,他说这话也是为梁冀等儿子们好。八月四号,梁商走人,梁冀和梁不疑,准备遵循老爹遗嘱,就按简单的办。   但是这时,有人不答应了,这人就是刘保。   梁商有刘保这样的女婿,真没错嫁女儿。刘保告诉梁冀,大将军走了,你们不但要把他的葬礼搞隆重,我还要亲自到场参加吊丧。刘保好人做到底,一个星期后,他重新任命大将军,这个象征着无限权力的光荣称号,落在了梁冀身上。而梁冀原先担任的洛阳市市长一职,留给了梁不疑。   刘保两只眼,一只看对了梁商,另外一只却看错了梁冀。灾难就像天上的流火,即将落地烧烤天下了。   公元一四四年,八月。刘保于玉堂前殿驾崩,时年三十岁。紧接着,太子刘炳即位,年仅两岁。   这就是东汉的宿命,娃娃皇帝,一个接一个,可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这是好事吗?对梁家外戚来说,当然是好事。   因为新皇帝太小,梁皇后升级为梁太后,临朝听政,汉朝一切事务由她说了算。但是对满朝士大夫来说,这是坏事,天大的坏事。坏事的程度,绝对不亚于马车脱轨,要葬身于悬崖之下的危险。   国之不幸,外戚当道,何况还是个禽兽型的外戚当道。一想到这事,有人心里就痛了。为国心痛的人很多,但是真正以行动来捍卫国家尊严的,却为数不多。   其中付出过巨大代价的,可能就只有李固和杜乔。   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今属陕西省)人,典型的官二代。老爹做过司徒,位居三公,他不引以为豪,也不引以为耻,而是淡然处之。老爹当司徒的时候,他常出入洛阳,却从不声张。   那时他一心最想做的,就是读书做人。为了求学,他踏遍天下大好河山,拜天下高人为师,结交天下英豪。有人认为他很适合做官,于是向中央推荐,结果反而被他以托病为由,死都不出江湖。   他隐没江湖,不是不怀恋江湖,而是时候未到。这不是没有先例,当年被喻为关西孔夫子的杨震,就是李固的榜样。   跟柏拉图一样,李固也有一个理想国的理念。为了表达他的理念,他曾上书陈述,概括起来只有两点:一是权去外戚,政归国家;二是控制宦官人数,中常侍两个,小黄门五人,由方直人士担当。实现此举,国家即可太平。   李固的奏书,是给刘保上的。当时刘保也看到了,认为他说得很在理,东汉的两个大问题,归根结底就是外戚和宦官问题。把这两个大问题处理好了,国家太平,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赞同是一回事,实行却是另一回事。刘保还是爱他的梁皇后,还是要委梁商为大将军。   李固见状,只好向当了大将军的梁商上书,说古人伯成子高是你的榜样,只要你肯向他学习,我保你永垂不朽。   梁商一看,苦笑不已。   据《庄子》载,伯成子高是黄帝时的国君,夏禹当政时,他放弃国君高位,去国离乡,选择了田园生活。梁商固然为人低调,这并不代表他不想当官。他想当官想得都睡不着觉,只是为了安全考虑,才选择了少冒头的保身哲学。李固竟然叫他为了一个镜中花水中月的虚名,告别权力去当农夫,你以为我真成了二百五了不成?   顺便交代一下,梁商当官时,李固是他提拔上来的,李固不替梁商着想,反而出这损人不利己的烂招,实在叫人想不通。想不通的梁商,还是想通了一件事,李固不能放在身边用了,这是一个定时炸弹,最好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于是他一挥手,就把李固调出洛阳城,到了荆州当刺史。多年以后,梁商走了,刘保也走了,李固竟然混出头了。   他脚踏实地,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太尉。   无论李固走到哪里,他依然记住他活着的责任:权去外戚,政归国家。这是多么沉重,而又多么诱人的理想啊。为了这个梦中的诱惑,他宁愿化身为蛾,向前扑火,依然在所不辞。   李固告诉世界,他不是为当官而活着,当官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实现梦想。但是渴望救世的神仙,却碰上了乱世的魔鬼。这时,梁冀像一堵巨大的墙横在了他面前,不可避免地,两人就交上手了。   公元一四五年,正月六日。刚上任不久的刘炳皇帝,竟然夭折了。   消息传来,梁太后认为,天下民变四起,现在公布皇帝驾崩了,恐怕给本来就恐慌不安的社会火上浇油,不如先征召各地亲王进宫,确认皇帝人选,再公布也不迟。   但是,太尉李固却跳出来,上书奏道:皇帝都没了,为什么要封锁消息。当年秦朝是怎么乱的,就是因为秦始皇驾崩的消息被封锁了,被赵高横插一脚,搞得天下鸡犬不宁。如果汉朝想过平安日子,就得立即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   李固这话,借古讽今,实在伤人哪。他要梁太后公布刘炳夭折的消息,实则就是担心梁氏家族像赵高那样搞鬼,绕过汉朝三公等人,扶持对自己有用的人物。   梁太后听出李固的弦外之音,只好尊重李固的提法,先公布,再办事。于是当晚就公布刘炳夭折的消息,同时征召清河王和勃海王一起到洛阳议事。议的什么事?当然就是皇帝继位的事。   梁太后叫他们俩同时进京,意思很明显,就是在他们俩之间产生汉朝的新皇帝。   先来介绍这两个皇帝候选人的情况:清河王刘蒜,个性严肃,行动举止循规蹈矩,很受士大夫们的欢迎;勃海王刘缵,年仅七岁,独立性格尚未形成。   这时,李固又上书了。这次,他把奏书送到了大将军梁冀那里,说道:“现在物色皇帝人选,要选择品德高尚的,年纪大的,能够处理国家大事的。”   末了,他还补充一句:“请大将军切记:西汉之周勃和霍光,是你可以学习的榜样;东汉之邓氏家族和阎氏家族废长立幼,那是万万不可学的。”   梁冀看了奏书后,他仿佛看到,又一个可怜的杨震式人物,就要扬尘离去了。   【三、夜色沉重】   自东汉立国以来,出现了不少悲剧型的士大夫。袁绍的老祖宗袁安、关西孔夫子杨震等,还有即将以悲剧谢幕的李固,这些天生具有英雄情怀的士大夫,他们数年来前仆后继,其实只为一个梦想而奋斗——夺权。   西汉的刘邦,流氓出身,却很尊重知识分子,所以汉朝三公权力很大;东汉刘秀学历很高,太学出身,却很不尊重知识分子,把汉朝三公等公卿权力都架空了。没有权力,就不能办事。   生者为官,不能办事,等于慢性自杀,空度余生。对一个有志于建设和谐社会国家的人来说,那是多么残忍的事。   所以李固现在要做的,也是前人走过的路:要想政归国家,公卿各得其所,就得夺权。夺谁的权?当然是外戚的,这无异于虎口拔牙,何况梁冀还是一只吃人不吐骨的饿虎。   这也就难怪梁冀看了李固的奏书后,心里就偷笑了。李固说这话,没有摆明说他们想立谁为皇帝,但是猜都猜出了八九成。可是李固有没有想过呢,梁冀人品不及梁商,梁商办不到的事,梁冀能办成?   如果能办成,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李固等待的结果是,汉朝的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来了,疯狗般的梁冀,还是粉碎了他的梦想。   梁冀去找梁太后商量。两人就皇帝人选,交换了意见,很快就达成一致——非立刘缵不可。   答案不言自明。   李固叫梁冀学周勃和霍光,可周勃和霍光的下场是如何呢?周勃迎刘恒进城,刘恒得势后,不照样把周勃关进监狱?如果不是窦太后骂他,说不定姓周的早冤死狱中了。霍光呢?迎宣帝刘病已进城,可人一走茶就凉。霍光还没死多久,霍家就被连根拔起,杀得一个不留。   所以一句话,周勃不可学,霍光也不可学。阎太后也不可学,最应该学的,是邓太后。   就人品而言,梁太后和邓太后比较相近,两人都热衷权力,厚德载物。为了控制权力,废长立幼,那是必然之举,刘缵自然就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正月二十四日,梁冀代表梁太后持节,亲自迎接勃海王刘缵进宫。第二天,刘缵顺利登基,另外一个候选人刘蒜,则被打发出京城,回封国去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推着李固一步步地往深渊里走。   这时有人认为,现在是修理李固的时候了。   这是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他们总共有一百来号人,都是刘保时代之当政者,不过现在全部下岗了。他们之所以恨李固,是因为他们被李固一一弹劾,全被罢官,闲置在家了。   刘保时代,其实就是梁氏崛起的时代。由此推理,这帮来路不明的人,其实就是梁家乱推荐、乱提拔的人。李固打他们的脸,就是要拆梁冀的台,只要他们这边一呼,梁冀那边一应,李固就在劫难逃了。   主意打定,一百多号人联合上书,弹劾李固。   他们给李固挂了如此罪名:在先帝刘炳崩时,路人闻知莫不伤悲,独李固另类,他不但不悲伤,脸上还打着脂粉,搔首弄姿,简直就是人妖;再有,李固目空一切,对的事都是自己做的,坏的事都是君王干的。这种人,留着干啥?马上诛杀。   奏书一送进宫,梁冀就动了。他去见了梁太后,说,可恨李固,非立案查他不可了。   前面有社会舆论,后台有他姓梁的打气,梁冀没有理由不认为,李固死定了。   梁冀错了。他没想到,李固竟然还有一个强大的人替他撑腰。而这个人,就是眼前的梁太后。   梁冀和梁太后,不是一个档次的。前者是高级打工者,后者是当家的。当家的梁太后认为,汉朝天下,仅靠梁家一家支撑,肯定是玩不转的,必须依靠三公。所以李固等众公卿的建议,凡是合理意见,她基本上都会听的。   梁太后看了奏书半天,又看看老哥梁冀,什么话也没多说,就打发老哥走了。她的意见,不言自明:必须保护李固。   真可谓,知梁冀者,真乃梁太后也。   梁冀动一下屁股,梁太后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或许冥冥之中,她已经感觉到了,乱天下者,不是她这个梁太后,而是梁家的这个败类老哥。   这就是命。梁太后有梁冀,就好像当初邓太后有邓骘。邓骘消灭了匈奴,梁冀消灭了谁?答案很吓人,他要消灭的,是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包括皇帝在内。   公元一四六年,刘缵九岁。有一次上朝,这家伙看着嚣张的梁冀,对旁人说道:“梁冀真是一个跋扈将军。”童言无忌,说得很真实,但是童言也很害人哪。梁冀听了这话,恨得牙都咬碎了。   天下人都认为,刘缵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怎么就忘了,如果当初不是我梁冀扶你登基,坐在上面的,早就是刘蒜了。你一个小屁孩,现在高高在上,就可以当众骂我,将来要长大了,那还不把梁家满门抄斩了?   突然地,梁冀背后涌起一阵袭人的寒意。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门上只闪了一下,就牢牢定住了。   梁冀想事不会拐弯抹角,他的想法就是——斩草除根,诛杀刘缵。   他说到,也做到了。   六月一日,一切布置妥当,梁冀动手了。他命人把毒药放在汤饼里,让皇帝的侍从端过去。刘缵不知情,吃了下去,很快,毒药就发作了。刘缵很聪明,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命令侍从赶快去把李固喊来。   李固闻听皇帝食物中毒,就仓皇跑来,一下子扑到刘缵面前,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刘缵还活着,脑袋还能转,他说道:“我刚吃过汤饼,肚子疼,肯定是中毒了,赶快给我水喝。”   此时,梁冀就在身边。他阴森森地站出来,阻止李固道:“不能给他水喝,如果喝水,可能会呕吐,那样会要人命。”   梁冀话刚说完,刘缵已经撑不住了,脖子一歪,死了。李固伏地痛哭。出宫后,立即上书弹劾御医救护不力。   梁冀一看,当即就慌了。本来很周全的阴谋,如果李固一再搅和,天下骚动,诡计可能就会被揭露。   就在那一刻,梁冀又闪出一个念头——李固必须死!   必须!   李固就像悬在梁冀头上的一把剑。然而,梁冀知道,要动李固,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要知道,李固目前是士大夫集团的老大,梁太后又护着他,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就在梁冀头疼之时,高手李固又出拳了。在李固看来,刘缵猝死,他是怎么死的,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抢在梁冀前面,把皇帝人选想好。上次他一人分别向梁太后和梁冀上书,没有奏效,这次他学精了,拉了几个大腕联合上书。   除太尉李固外,还有司徒胡广、司空赵戒。人多力量大,这次他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样给梁冀说道:三年之间,就驾崩了三位皇帝,是天之不幸。我们知道梁太后和梁将军,都想找一位恰当的人选。但是我们要告诉梁将军,您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忘了一件大事。   这大事就是,从远古以来,直到近代君王登基的制度里,都有一条说得很清楚,每一次提名皇帝人选,都要征求众公卿的意见。   这话果然很猛,听得梁冀眼皮直跳。李固仿佛就要告诉他,他话说在前面了,别想像上次那样,就你和梁太后两人就把皇帝人选敲定了。梁冀真的很头大。但他已没有办法,就像脖子上被人家套了一条细绳,必须跟着走。   就这样,他只好召集中央高官大会,汉朝三公、各部部长以及侯爵等人都来了。议题只有一个:由刘缵空出的皇帝位,到底谁来坐较为合适。   有四个人马上站起来,齐声说道:皇帝非清河王来当不可。   清河王,就是此前被梁冀淘汰的刘蒜。而异口同声支持刘蒜的四人,除了汉朝三公外,还多了一个重量级的部长。这个人,就是太常杜乔。刘蒜阴魂不散,李固果然来势不小哪。   梁冀纵有千般功力,他似乎也有点招架不住了。在这四人当中,司徒和司空两个人不可畏,最让他揪心的是李固和杜乔。这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脾气比牛还倔,只要认准的理儿,准一条路走到黑。   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今河南省林州)人也。年轻时,他曾经到杨震府上工作,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杨震的政治信徒,誓与邪恶外戚斗到底。   就在去年,永昌郡郡长刘君世,用黄金铸造了一条彩色大蛇,准备当大礼送给梁冀。这事被人知道,上奏弹劾,结果这事闹得很大,被梁太后知道了。梁太后下令,没收金蛇充公,交由司农国库保管。   金蛇尽管被没收,但梁冀心里一直念念不忘,派人去跟大司农说,能不能借出来看看?但是,大司农却直接拒绝说道,想看吗?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当时的大司农,就是现任的太常杜乔。他就敢跟梁冀抬杠,眼睛眨都不眨,气得梁冀跳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这帮认理不要命的公卿大腕,要联合对付梁冀这么一个邪教教主,他是力不从心的。   怎么办,就这样屈服于他们了吗?就在梁冀心力交瘁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给他助了一掌,几乎让他高兴得要飞起来了。   我们知道,东汉政治有四大门派,分别是皇族、士大夫、外戚、宦官。现在,当李固率领的士大夫空前团结,与皇族一道向外戚发难的时候,却忘了另外一个门派,这就是长期躲在深宫里,影响力却无处不在的宦官。   此时,深宫宦官的老大,就是曾经被人认为是跟李固一伙的曹腾。曹腾跟梁冀本来不是一伙的,然而冥冥之中却有一条线,紧紧地将他们拴在了一起。   这条线,当然是看得见的,它的名字,就叫利益。   当时,由李固一帮推荐的刘蒜,很不喜欢曹腾,对宦官们都不正眼看,明显就是瞧不起人。这样问题就很明显了,刘蒜不喜欢梁冀,也不喜欢宦官,换句话来说,在他的政治理念里,只知有皇族和士大夫,却不知有外戚和宦官。你不把我们当自己人,我们会像狗一样被你踢出去?   于是,就在第一天散会后,曹腾夜里悄悄去见了梁冀。他这样告诉姓梁的,清河王刘蒜贤明严正,如果他当了皇帝,你想逃都没地方去了。如果想逃过此难,办法只有一个,即拥护蠡吾侯刘志,只有他能保你富贵长久。   就好像一叶扁舟漂荡于茫茫大海之中,突然看见了远方投射过来的航照灯,梁冀看到了曹腾,这个苍茫的夜里,他将不再迷失,只会顺利到达阴谋成功的彼岸。   【四、必然降临的悲剧】   第二天,继续开会。   昨天,梁冀被李固等公卿几路夹攻,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只好虎头蛇尾地散会了。今天不一样了,他有曹腾暗助,如虎添翼,一进会场就面露狰狞,杀气腾腾,志在必得。所以他一开口,就强硬表态,大有谁跟我作对,我就收拾谁的模样。   众公卿被梁冀的怒气震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好半天,终于有两条变色龙站出来说话了。他们说:“大将军说了算,我们听吩咐就是了。”   这两个官场混混,就是司徒胡广和司空赵戒。   李固和杜乔一看,不得了,梁冀一吼,全一边倒了,就剩下他们俩了。梁冀得意地冷笑了。他看看李固,又看看杜乔。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官场硬汉,到底要跟他玩到什么时候。   这时,太尉李固和大司农杜乔说话了。他们还是那句话——新任皇帝,非刘蒜莫属,立即迎立刘蒜。   梁冀就差没喷火了。只见他大手一挥,大声吼道:“散会!”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会散了,但李固仍不死心。他又马上给梁冀写了一道书,写了什么,梁冀没心看完,他一看到李固还跟他纠缠说要迎立刘蒜,都想拿刀砍人了。   六月四日,决定输赢的时刻到来了。   这一天,梁冀再去见了梁太后。跟上次一样,两兄妹关起门来说了悄悄话。紧接着,大事就被他们俩拍板了:新皇帝人选,不是刘蒜,而是刘志。   为什么选择刘志,前面曹腾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梁冀只不过是把别人的话,再转述给梁太后。梁太后一听,啥意见都没有,立即下诏,把李固免职。   梁太后很喜欢李固,但她更爱自己和梁家。如果要立刘蒜,之前早就应该立了,现在再立,刘蒜不会感恩于梁家,只会说是李固等人逼迫梁家,才让步的。这样的话,梁家未来的日子就没得混了,人头落地,满门抄斩。跟邓家及阎家一样,只能以血染的风采告别汉朝。   不是李固走人,就是梁家灭口,面对这样的选择,梁太后还有选择吗?   六月七日。梁太后命梁冀持节,把蠡吾侯刘志迎接入宫。当天,刘志登基称帝,年仅十五岁。因为刘志还未成年,所以梁太后继续临朝听政,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李固走了,梁冀却还不开心,因为杜乔还在中央里盘着。   第二年,即一四七年,在杜乔的努力下,在梁太后的直接关照下,杜乔一路很顺畅地换了两个工作。先是从太常平调来光禄勋,不久又跃升为汉朝三公之一的太尉。   李固走后,接任他职务的是原来的司徒胡广,没想到官场老油条也没混多久,就被赶走了,这个位置就腾出来给了杜乔。   众公卿一看,心里都有了底气。李固在,他们依靠李固,现在杜乔上来了,他事实上就成了士大夫集团的老大,大家想在朝上不被梁冀和宦官欺负,就指望他了。   七月,刘志开了个表彰大会。会议开得很大,却没杜乔等人的份。   因为刘志这个表彰大会,主要是给曾经支持他登基上台的功勋颁奖。在获奖名单中,梁冀排第一,增加一万三千户采邑;其次是梁冀的小弟梁不疑等人,都分别被封侯;接着就是著名的变色龙胡广和赵戒,他们也被封为侯爵。   真可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李固的痛苦之上的,更是扎在了杜乔的心上。   于是杜乔上了一道奏书,痛诉事实,告诉刘志刚上台,应该注意形象,多提拔些贤良之士,不能只对左右及梁家亲近,那样会很伤天下贤士之心哪。   奏书送上去,却像石沉大海,连微波都没泛起。杜乔好像明点了什么,皇宫里的水,深得很呢。   水深说明鱼很大,杜乔喜欢。他就知道,跟梁冀较量的这天,迟早会来,晚来不如早来,等着瞧吧。   八月十八日。日子不错,二八连发,就在这天,洛阳城内,刘志迎来了他人生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人家结婚了。   没有悬念,刘志迎娶的是梁家的女儿,是梁冀和梁太后共同的妹妹。   现在终于知道了吧,梁太后为什么一听梁冀的话,就义不容辞地要罢掉李固,这主要就是,之前她想把妹妹嫁给刘志,而刘志又能给梁家提供安全的享受环境,趋利避害,纵有一百个李固也难以抵挡这个诱惑啊。   刘志迎娶这天,就已经下诏,要封梁家女儿为皇后。这相当罕见,还没过门,皇后已经是板上钉钉。但是梁冀似乎并不满足,他托人告诉刘志,为了体现皇帝的诚意,请皇上在这天务必到梁家迎亲。   自刘邦立国以来,从来都是女人自动送上门,有哪个皇帝亲自出门迎接的呢?没有,绝对没有。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杜乔说的。他查了皇家档案,很肯定地对梁冀的人说,汉朝没有这个先例,恕皇帝不能出宫远迎。   这下子刘志想出门,真是门儿都没有了。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真够呛。   不过杜乔说出来了,他纵有十张脸皮,也不敢跟祖宗撕破脸去干这么没出息的事了。然而那边梁冀一听皇帝不来了,而且还是杜乔一手策划的,恨得咬牙切齿。   梁冀这已经是第二次跟杜乔过招了吧,还会有第三次吗?   这个话如果让杜乔回答,他的答案可能是:生者不息,较量不止,玩到哪儿,算到哪儿,区区三次又算什么呢?   说得靠谱。不久,梁冀来拜访杜乔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梁冀对杜乔说:“我这里有件事,想拜托你。”   杜乔眼皮都不抬,心里不禁冷笑,梁冀不是混得挺开的吗,也有亲自求人的时候?这时,只见梁冀打开天窗说亮话地说道:“我这里有个人叫锕,想请你推荐他为尚书,如何?”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杜乔笑了,他是心里偷笑,脸上却装作很严肃地拒绝了。他的理由很充分,梁冀介绍的这个人,曾因贪污被罢官,让他去当这个推荐人,简直就是污辱他的人品。   梁冀一听,啥也没说,走人了。事不过三,两人感情彻底破裂了。   九月二十一日,洛阳地震。   地球可能也没想到,在东汉,它一颤抖,中央就有高官遭殃。这是刘秀登基以来,就定下的规矩,因地震被赶走的,往往都是被他当摆设的士大夫高官。这一次,地震竟然发生在首都洛阳,身为太尉的杜乔,就被梁冀盯上了。   没有悬念,杜乔被罢免,走人。   此时此刻,让杜乔一走了之,那不是梁冀的风格。他生来就喜欢玩狠的,他能够灭一个,往往要捎上几个,能弄掉几个的,就想一锅端了走。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一锅端了,将他所有的硬敌,都一扫而光。   杜乔、李固,再加一个——刘蒜。   刘蒜不除,刘志不安,他更不安。总感觉这是个定时炸弹,弄不好哪天会轰飞一帮人。没办法,在政治的江湖里,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不是梁冀的风格,他的喜好就是一劳永逸。   劳动光荣,梁冀无怨无悔。像他这种聪明人,经过这些年的江湖沉浮,他可谓是硕果累累,十里飘香。谋篇,布局,脑袋一摇,大笔一挥,一个完美的阴谋即刻出炉。   先是有宦官跑去刘志那里告密,说您当初登基时,杜乔和李固很反对,他们认为,最有能力当皇帝的是刘蒜,而不是你刘志。刘志一听,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   十一月,发生了一件很悬疑的政治事件。事情大约是这样的:先是有一个叫刘文的清河人,结识另外一无聊人士,突然宣称:清河王当统领天下。   有脑袋的人都知道,说这事的人,情况有两种:可能是阴谋,可能是喝高了出来找点乐子的。然而事情证明,这两人不是喝多了找乐子的,而是为阴谋出来兴风作浪的。   清河王,就是刘蒜。他们就是想拖刘蒜下水,道理很明显,如果他们真心想拥护刘蒜,走的肯定是地下党活动。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就跳出来宣称了,明显就是嫁祸于人嘛。   他们很精,可刘蒜不傻。然而不傻的刘蒜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叫刘文的清河人士,突然闯到政府机构里,把他的封国宰相给绑架了,还威胁说,必须支持刘蒜当皇帝,如果事情成功由你来当三公。   这个封国宰相一看,就明白这是一出戏,于是破口大骂刘文,才骂几句,就被对方拖出去砍了。   这时,汉朝中央下命令了,逮捕刘文等无聊人士。接着,有关方面的人士也出动了,一致弹劾刘蒜。这时,刘志适时出面了,贬刘蒜为尉氏侯,放逐桂阳(今湖南省郴州市)。   不久,刘蒜绝望地自杀了。   一直以来,刘蒜就是梁冀反对派手里死抓不放的一张王牌。现在,王牌没了,反对派李固和杜乔,还有牌打吗?   我认为,刘文之流,不过是梁冀的替死鬼。这时,梁冀终于沉不住气,主动浮出水面了。他向梁太后弹劾杜乔和李固,说他们勾结刘文等无聊人士,企图废刘志,迎刘蒜,现在必须把他们抓起来,狠狠地办了。   果然够狠,一锅端,一劳永逸,高啊。   梁太后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杜乔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忠直刚正,我不许你办他。   梁冀听梁太后这话,可谓喜忧参半啊。妹子不许哥办杜乔,那李固呢?她没说不能办,那潜台词就是说可以办了?   果然,梁冀派人将李固抓来关进监狱,梁太后也没说什么。放一个,关一个,梁冀还不算亏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梁冀脚生寒意,直蹿心窝里头。   主要还是因为李固。   昔日公卿的老大李固被抓,洛阳骚动。先是李固的一帮学生,集体到皇宫门前请愿,惊动了梁太后。梁太后马上下令梁冀放人,放人还是小事,当李固出狱这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李固出狱后,首都洛阳大街小巷,全都沉浸于欢呼的海洋中。大人、小孩、老人、妇女,互相转告,欢欣鼓舞,就仿佛天上降下一神仙,要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似的。   名声太盛,人气太旺,李固这斯,甚至比十个刘蒜还要可怕。面对着这失控的局面,这是梁冀总结出的一句话。   梁冀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仿佛听到了内心灵魂的颤抖。很快地,他又明白怎么做了。怎么做?很简单——一不做,二不休,把李固做了。   于是,梁冀再度翻案,跟梁太后说李固勾结刘文造反嫌疑很大。于是,李固再度入狱。接着,梁冀命令别人编撰李固的造反奏书,准备诛杀,李固闻听熬不过去,于狱中自杀了。   三个解决了两个,还有一个。接着梁冀派人通知杜乔,说:“如果你自己了断,妻儿老小还有救。”   我们都知道,当年虞诩受到迫害的时候,有人也曾威胁要他了断,他牛气哄哄地拒绝了。跟虞诩一样,杜乔一听人家要叫他自杀,也断然拒绝了。   他是这样认为的,梁太后既然能放过他一次,自然就能帮他第二次。有梁太后在此罩着,他没有理由答应梁冀。   杜乔错了。   就在杜乔拒绝梁冀的第二天,梁冀的骑兵团上门拜访来了。啥话都没说,直接拖走了杜乔。他可能死了都不知道,梁冀很阴,先杀人灭口,然后才去报告梁太后,说杜乔被处死于狱中了。   李固和杜乔,他们就像汉朝政治的巨人,一脚踩着光明,一脚踩着黑暗,扛起黑暗的闸门,想把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们像水一样放出去。   但是,他们的肩膀还是太脆弱,黑暗的闸门还是那么沉重,将他们活生生地压垮了。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我仿佛看见疯狗梁冀,向天狂笑,准备创造属于自己的黑暗时代。 第七章 幻灭   【一、邪门夫妻】   梁冀已经病入膏肓。他的贪婪和狠毒之病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根深蒂固,无药可救。公元一五○年,正月初二,梁太后突然下诏,宣布退出听政,把权力交还皇帝刘志。看似突发事件,实则是梁太后患病,玩不转了。一个月后,二月二十二日,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此告别了汉朝的权力江湖。   这一年,刘志十九岁。   熟悉汉朝政治斗争规矩的都知道,某姓太后一走,标志着他们的末日即将到来。马皇后、窦太后、邓太后,无不如此。然而梁冀,却不会为此而操心焦虑。很简单,走了梁太后,还有梁皇后,梁家的日子还长着呢。   汉朝的公卿,真是生不逢时,碰上梁冀这种货色,想要出人头地,估计没有两辈子是不行的。他们就像是一堆人肉红地毯,任梁冀踩踏,一路奔向权力的金字塔。   夏天,四月,梁太后安葬。   刚办完死人的事,刘志紧接着又办活人的事,没有区别的是,两件事都是梁家的。刘志决定给大将军梁冀增加一万户采邑,至此,连同以前封的,已经累积三万户侯。同时,封梁冀正妻孙寿为襄阳君,地位比照长公主。   在权力场,多流行家族合作制,梁冀在这个规矩下,又拓展了一条新业务——夫妻权力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孙寿搭配梁冀,真可谓是天造地设,空前绝后,黄金搭档。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牛魔王再牛,也是怕老婆的。梁冀一样,他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家还得规规矩矩地给老婆敬礼。   这主要是,孙寿身上有一样东西,犹如毒品深深地迷住了梁冀,让他身在其中,不能自拔。这个玩意儿,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坏女人所特有的妩媚和妖气。   凡是成功人士,都有自己独特的天才之处。孙寿的天才之处,不仅表现在她的拜金物质上,更让人惊叹的是,她走在汉朝时尚前沿,为汉朝的美女经济,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贡献有两个:发明了不少时尚打扮,什么“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等,应有尽有,百花齐放,纷纭夺目。这是其一;另外一个贡献,就是花钱大胆,充分地拉动了梁家的经济内需。   梁冀为满足孙寿享受的欲望,在洛阳大街两侧,兴建豪宅。除此之外,他们还修建了私人公园,极尽奢华。在他们的园林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奇禽怪兽,无奇不有,身在其中,就仿佛置身于人间天堂。空闲的时候,他们就会坐着人力拉车,一路游赏,歌星乐队,美酒佳人,一路相伴。   享受是要花钱的,对梁冀来说,钱这玩意儿不是赚来的,而是敲来的。为了敲钱,他派人到处打听和登记有钱人,然后把名单送到他这里,他自然会有办法敲诈他们。   梁冀的办法不多,也挺简单,随便找个借口,说你犯罪,就关进监狱拷打,打完以后就问你要不要出去,如果你说要,那他就会告诉你,想出去就叫家人送钱来赎人。   梁冀打听到,有一个叫士孙奋的富豪很有钱,于是派人给对方送去了一匹马,就开口借钱。梁冀借的当然不是小钱,而是狮子大开口说要五千万钱。   士孙奋当然知道梁冀盯上他了,那肯定是惹不起,也躲不起的,只有花钱消灾了。可士孙奋是个吝啬鬼,汉朝版高老头。他告诉梁冀,他没钱,只能借三千万钱。   梁冀一听,就跳了起来,你身家上亿,不把你敲完,已经够意思了,还好意思跟我还价?   梁冀骂完了娘,就派人去抓士孙奋的老娘了,说她当年在梁家当奴婢时,偷了梁家多少钱财逃走了。接着,梁冀把士孙奋全家抓到牢里诛杀。最后,成功没收士孙家族财产,总共值一亿七千万钱。   我是流氓,我怕谁。汉朝最大的官,却是最大的黑社会,经典梁冀,举世无双哪。   梁冀的确已经疯狂到了极致。但是他并不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默默地窥视着他。这些神秘的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砖,就等着时机一到,某人一喊,就集体冲上去给梁冀拍砖了。   公元一五一年,正月一日。   这天,刘志在殿上主持朝会。这时,梁冀进来了,只见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走路,一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模样。然而,梁冀还没站定,有人就大吼一声,大叫滚出去。   吼人的这个牛人,是尚书张陵。还没等梁冀回过神,张陵又令虎贲武士,把梁冀按住,解除了他身上的佩剑。   梁冀傻了。打他出道以来,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整人家的份,难不成夜路走多了,今天要栽了不成?   的确没错,梁冀是要栽了。尚书张陵要吼他,不只是教训他,而是真的想借机干掉他。梁冀只顾嚣张,却忘了上朝的规矩。   在汉朝,官员上朝,都要解剑,穿上木鞋,小步慢跑。梁冀今天来,佩着剑,还昂着头,目中无人,那还得了。   梁冀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当即跪下,向尚书张陵道歉。然而张陵却拒绝接受,只见他大笔一挥,就上奏弹劾梁冀,要求皇帝批准法办。   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能有人认为,梁冀这次多数要完了。就连梁冀本人也没料到今天会发生这么大的事,能不能熬过今天,有点悬。   不过都不要着急,刘志即将要把答案揭晓了。结果是——梁冀活得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刘志还是放过了梁冀。为了慰劳张陵等人的辛苦,他只象征性地罚了梁冀一年俸禄。士孙奋先生的一亿五千万都被他没收了,不要说罚他一年,就算刘志以后都不给他发工资,他照样活得赛神仙。   从这个角度说,梁冀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梁冀是躲过了一劫,这次他不但长了记性,还增长了不少政治智慧。他认为,自他当大将军以来,汉朝众公卿一直都在跟他明争暗斗着。此次尚书张陵跳出来,踩了他一脚,捅了他一刀,这绝对不是偶然的。   凭他个人的实力,绝对没有这个胆量,在他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强大的人物支持他。   这到底是谁呢?如果是刘志要整他,早就顺势把他砍了,如果排除刘志的话,汉朝还有比梁家更大的势力吗?梁冀想来想去,最后突然想明白了一个事——支持尚书张陵的人,可能就在梁家内部。   换句话来说,梁家出内奸啦。   众所周知,在梁氏大家族中,梁冀是老大,梁不疑就是老二了。梁冀派人去摸张陵的底,结果摸出了一条可怕的线索,尚书张陵当年当孝廉的推荐人,竟然就是他的小弟梁不疑。而一直以来,张陵都跟梁不疑有来往,两人打得火热得很,而梁不疑跟众公卿的关系也挺不错。   顿然之间,梁冀像喉咙里卡了一根猪骨头,难受得就想撞墙了。   梁冀当然没那么轻易撞墙,只有活着,更好地活着,才是打击报复对手最有力的还击。不久,他对梁不疑动手了。他把这个小弟从河南尹职位调到了光禄勋,然后就任命儿子梁胤接梁不疑的班。   梁冀可能都没料到,他扶儿子梁胤上任河南尹,洛阳上下,一片哗然。   梁胤,年当十六,相貌丑陋。丑不是他的错,但出来吓人就是错上加错了。他穿着官服去上班,美丽宏观的洛阳城,都因他而失去了光彩。他太影响市容,汉朝的公务员也不敢明说,个个只会在心里不停地骂,骂得最大的就是这四个字——不堪入目。   汉朝公卿们不喜欢梁胤,但洛阳大街的百姓,特喜欢这家伙。原因不在别的,主要是这家伙很逗,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一大笑料。   在这年头,本来大家都活得不易了,对梁冀富得流油的状况,可是妒忌得眼睛都要冒火。现在梁冀生出这么一个小丑似的宝贝儿子,突然都觉得,上天没有全瞎眼,总算替他们稍微出了一点气。   此时,梁不疑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的确没错,张陵是他推荐出来做官的,但他也没想到张陵会干出那么大的事来。现在老哥梁冀怀疑他跟公卿勾结,任何申辩都是徒劳的。   他认为,兄弟内斗这等丑闻,传出去不是一件好事,不如辞官,一走了之。   梁不疑果然辞官了,但他马上就发现,官虽没了,他却不能一走了之。   因为梁冀就像防家贼似的,还在防着他。为此,派人长期在他家门外蹲点监视,凡是跟他来往密切的,管他是多大的官,都要想方设法找碴儿干掉。   权力使人疯狂,就像毒品使吸毒者疯狂一样,梁冀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政治幻觉。   【二、是谁逼疯了死神】   公元一五一年,夏天,四月三日。   这天,距离梁冀被张陵弹劾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梁冀也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痛,皇帝刘志,似乎也淡忘此事。就在这天,他突然来了兴趣,秘密出游,溜出了皇宫,到别人家里做客。   刘志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当皇帝的一回到皇宫,奏书就飞到面前了。事实上,刘志出游不是他的保密工作没不好,而是他到梁胤家里玩的时候,没有挑好日子,遇到了个鬼天气。   的确是鬼天气。出门的时候,天气还是好好的,到了梁家喝酒,突然刮起大风,大树被连根拔起,房屋集体被掀顶,大白天的就仿佛置身于黑夜,无不让人心寒胆战,郁闷至极。   有人就拿这个事,给刘志上书来了。奏书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上天是不会说话的,只会用灾变来显示它的愤怒,借此谴责天子。自古以来,皇帝要出宫,都是有合理的要求的。比如,去郊外或者到皇庙祭祀,就是正当要求。   这奏书的潜台词是,你当皇帝的不应该到梁家去做客。看看这一去你自己玩得不高兴,连老天爷也看不顺眼了。   如果再进一步揣测,那意思就是说,梁家很邪门,当皇帝的最好少跟他们家套近乎。很明显,这是一道反梁冀的战书。   果然,奏书落尾处,赫然署了一个大名——杨秉。   杨秉很陌生,但他的老爹诸位并不陌生。当年举一己之力,反抗外戚干政的关西孔夫子杨震,就是杨秉的父亲。   刘志看完奏书,没有转交梁冀,也没有公开,而是当做没看见地压下去了。   很软弱、很窝囊,汉朝公卿暗地里都会对刘志下这样的评价。甚至可以这么说,连梁冀本人可能都认为,刘志是个好欺负的主,他就像缸里的金鱼,只有欣赏的价值,除此之外一无用处。   错了,都错了。   事实证明,举目天下,貌似最傻瓜的刘志,却是最给力的智者。很快地,他将证明给天下人看,他不是绵羊,而是善于捕猎的高手;他不是绵里藏针,而是笑里藏刀。当天下都认为汉朝的一切,好像就在梁冀一人手里握着,事实上都被刘志一人拿捏在手里,包括梁冀。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可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羊还没杀,可能是养羊的认为羊还不够肥;猎手等待良久,没有射杀猎物,不是动了仁慈之心,而是还没到最佳时机。   同理,刘志还没有对梁冀动手,不是别的,而是认为这只羊还不够肥。所以,接下来他还要卖力加草,继续捧杀梁冀。   杨秉上奏的一个月后,刘志召集部长级会议,说要尊崇梁冀。皇帝一开口,汉朝三公很是配合,上奏替梁冀邀功,开出了几个项目:梁冀当年迎驾皇帝有功,应该再增加一万三千户采邑,他儿子梁胤,也应该在封赏范围内。   刘志二话没说,批了。   接着有人又上奏说:梁冀入朝时,皇帝应该批准他不细步慢跑,可以佩剑,可以不脱木屐,礼宾官可以只称他的官衔,不报姓名。封地应该比照开国元勋邓禹,赏赐金钱车马等财物,应该比照西汉大将军霍光。   刘志二话没说,又批了。   按理说,梁冀人生算是到顶了,也应该知足了。然而刘志诏书下达后,他老人家一看,心里那是相当地不爽。他不舒服的原因是,刘志做得还不够。   是真的不够吗?   西汉开国元勋萧何,当年享受的可是汉朝最高待遇,刘邦让他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却没有谒赞不名。梁冀享受谒赞不名,比萧何还高了一个档次了。还有,梁冀一切封爵及开销,都达到了人臣邓禹和霍光的标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还是让我来替梁冀回答这个问题吧。   纵观汉朝外戚史,他的确还没达到顶峰,有一个仍然站在他的上面,这个人就是西汉末年的外戚王莽。当年,皇帝给王莽的待遇,除了梁冀上面拥有的,还加了非常重要的一条:加九锡。   熟悉中国历史的都知道,对皇族来说,加九锡不是什么吉祥的东西。因为这就表示着皇族势力衰弱,别人要准备拆他们的台了。王莽就是这样干的,一步步地爬,最后爬到了皇帝头顶上拉屎,改朝换代。   欲壑难填,无边无际,可怕啊。   公元一五九年,夏天,七月八日。对梁冀来说,世界上很重要的一个女人离他而去了,从此将改变他的命运。   刚死去的这个女人,是梁冀的妹妹梁皇后。   对于这一天,刘志等得太长、太久了。因为这个女人,他几乎失去了做男人的一切乐趣和尊严。梁皇后跟老哥梁冀一个德行,因为无子,致使她性格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凡是跟刘志好上的女人,都被她一一打击,怀上刘志孩子的,她更是不放过,没有一个逃过她的毒手。   宫外有梁冀,宫内有梁皇后,梁氏兄妹就像两座大山,压得刘志有怨难平,有气难出。现在其中一座倒了,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突然之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跳上了梁冀的心中。   今年,刘志才二十八岁,翅膀越来越硬,也将有新的皇后。有新的皇后,就会有新的外戚登场,他这个老牌外戚,就得下台。如果把握不好,就会落得个非正常死亡下场。   不!这绝对不是坐而待毙的时代。就算只有一口气,我也要伸出强劲的手,死死地扼住死神的咽喉。   梁冀果然又伸出了邪恶的手。   他要扼住死神,必先扼住东汉的权力。而要扼住权力,就必须架空皇帝刘志,而要对付梁家这个乘龙快婿,必须拉拢宦官。于是,皇宫之中到处布满了党羽,加强对刘志的监视,刘志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线。   表面上看去,刘志是被梁冀劫持了。逢年过节,地方向中央进贡的物品财物,都须经过梁冀检查,才能向皇帝进献。这样的结果就是,交上来的好东西,都被梁冀截住留用了,刘志享受的只有次等的。   除此之外,汉朝所有官职调动,都要经过梁冀批准,升迁或调职的官员,上任之前都要到他家里汇报工作,然后才敢到尚书那里听取指示。   当然,也有官员不吃梁冀这一套的,不过代价很严重,不是被毒死就是被殴打致死,没有逃得掉的。在汉朝的天空下,梁冀是能够一手遮天了,但谁也没有料到,他越是扭曲,越是缺乏安全感。   因为,他听说刘志要封新的皇后了。   刘志看上的这个女人,名唤邓猛,时为贵人,是邓禹家族后裔。   但是,在邓猛成功的背后,也有梁家的一份功劳。情况基本上是这样的:邓猛的老爹早死,母亲宣就改嫁到了梁家,梁冀妻子孙寿见邓猛长得如花似玉,就把她送进宫中,不久就被刘志封为贵人。   梁冀认为,邓猛既然随母到梁家了,应该叫她改姓梁,并且要准备认她作为干自己的女儿。然而,梁冀的这个计划,却遭到了邓氏家族的强烈反对。   梁冀要认邓猛,目的不言自明,但他只顾着乐,却忘了一个基本的底线。   首先,从伦理关系来看,邓猛和梁冀是表兄妹关系,梁冀眼睛一闭,就把表妹当女儿来认,这不是胡搞吗?其次,梁冀将邓猛彻底去除邓氏化,全盘梁氏化,那邓氏家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占了便宜去?   所以就这两点看,邓氏家族群起反对梁冀,在情在理。然而梁冀就不这么看了。全汉朝的人都知道他耍流氓是出了名的,跟流氓讲理,那不是对牛弹琴吗?还是那句老话,挡我者死。   接下来,梁冀就对邓家家族的反对者一一清算。   邓猛的姐夫邴尊,时为议郎,反对声音最大。正是他说服了邓猛的母亲拒绝梁冀,才把这水搅浑的。对付这种敌人,梁冀很是上道,直接派刺客,就将对方伏杀了。   第二个,就是刺杀邓猛的母亲。   我们已经无法知道,邓猛的老妈贵姓,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宣。女人家,不爱出门,梁冀的刺客只有找到门上来了。可梁冀没想到,这次竟然失手了。   宣家跟中常侍袁赦家紧挨,刺客不是直接跳上宣家屋顶,竟然跳上袁家房屋,准备跳到宣家去。这厮武艺不精,他跳上袁家屋顶后,准备跳到宣家时,被袁家警卫发现了。紧接着,锣鼓四起,有人赶紧去通知宣。   宣获知情报,吓得魂都要飞了,当夜直接跑路,一路跑进了皇宫,告诉刘志说,有刺客要杀我。   刘志听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刺客肯定就是梁冀派来的。但是,他没有失去理性地跳起来大吵大闹。好一会儿,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一趟厕所。   刘志不是真想上厕所,而是要避开梁冀的耳目。   前面说过,梁冀在皇宫里,安插了很多特工,刘志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那时候没有摄像头,没有监听器,唯有厕所是他们监视的盲区。   刘志就是要在梁冀耳目的盲区内,会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专门伺候他的小黄门唐衡。他单独把唐衡叫到厕所来,直奔主题地问道:“在皇宫侍卫中,跟梁家合不来的,还有谁?”   唐衡答道:“有四人,他们分别是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 ⒅谐J绦扈、黄门令具瑗。”   刘志接着说道:“你先把单超和左「我召进来。”   羊养肥了,该拉出去杀了;猎物进入围猎最佳射距了,现在是扣动扳机的时候了。不一会儿,两人就进来了。刘志说道:“梁将军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搞得天下怨气冲天,敢恨而不敢怒,我准备将梁家一窝端了,你们意下如何?”   中常侍单超说道:“梁冀这厮,早该诛杀,只是我们力量太弱,陛下有何妙计?”   刘志说:“我认为,秘密行动,诛杀梁冀该是时候了。”   单超说:“秘密行动当然不难,我就怕陛下犹豫不决,临时反悔,那就完了。”   刘志果断地说道:“面对这等奸臣,我还犹豫什么?”   刘志说完,又把徐璜和具瑗召进来。最后,刘志咬破单超手臂,歃血为盟。事毕,约定再也不能随意提起这事,等待时机,再行下手。   但是,刘志的绝密行动,还是引起了梁冀的猜疑。   要知道,梁冀搞暗杀这等事,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回了。回回得手,唯有这次失手。一失手成千古恨,他现在还没有遗憾,反而相当纳闷。   他纳闷的是,他刺杀的是刘志的岳母宣,宣也跑去告状了,刘志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动作,这才是最可怕的,就像风暴前夕,那可怕的宁静一样。所以梁冀坚定地认为,这其中必定有诈。   八月十日,宫里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准备进驻皇宫值班。这人叫张恽,是为中黄门。值班是假,真实的情况是,梁冀派他来刺探情报,进驻皇宫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消息传来,最先惊掉的是跟刘志同心的那五个宦官。他们紧急碰头,最后做出一个冒险决定——杀无赦。   具瑗下令逮捕张恽,罪名很是冠冕堂皇,说是张恽来自宫外,突然要进驻皇宫,图谋不轨。   这时,刘志也行动了。   他来到前殿,把尚书招来,宣布对梁冀作战的决定。尚书令命令所有下属,团结一致,守卫秘书署。接着,刘志又派具瑗征召虎贲警卫队,共一千余人,突击梁冀府宅,把他们全部包围。   梁府刚被围住时,光禄勋就持节过来说话了,说是奉皇帝命令,要收缴梁冀大将军的印信,并且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   梁冀彻底呆住了。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人生的猎场,他以为自己是万物主宰,到了最后才明白不过是刘志肥硕的猎物。   戏演到这里,下面的结果,都猜出是什么了。梁家及梁冀妻子的孙家,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拖到洛阳城集体斩首了。除此之外,傍上梁冀大腿的两千石高官,也通通被诛杀。   消息传出,洛阳城犹如拨云见日,一片欢腾。刘志没收梁冀财产,价值三十余亿,全充国库。为了庆祝胜利,下令全国赋税,减收一半,梁冀所有的庄园,都分给穷人种田去了。   八月十五日,刘志封邓猛为皇后。   刘志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就像兽出了笼,鸟归了林,心情奇佳无比。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憧憬的日子。   他有理由相信,明天,明天的明天,汉朝的太阳仍然灿烂无比。   【三、不是团结就有力量】   汉朝的太阳,当然每天都是新的。可是在梁冀一手遮天的时代里,只有梁、孙两家有阳光沐浴权,现在横在天空中的黑手被砍掉了,刘志总算看到头顶上的太阳,竟然是那么的陌生。   刘志认为,他等到这一天,实在不容易,必须赋予那些曾帮助他的人拥有见光权。为此,他召开了一个成功诛杀梁冀的庆功大会,重点给五个人颁了大奖。   这五个人,就是曾经跟刘志歃血为盟的五个宦官。单超立首功,被封二万户侯,其他四个人享受一万户侯待遇。除此之外,皇宫中的大小宦官,几乎都乘势而起,升官封侯,忙得不亦乐乎。   说到底,汉朝这权力的阳光,从梁冀手里溜走,只滑到了刘志和宦官们的手里,还是跟汉朝的众公卿们没关系。   此时,多少的汉朝公卿都在摇头叹息:一直以来,士大夫都是反外戚的敢死队,然而刘志在反梁冀最需要人的时候,却没有想到他们;当皇帝天下大权在手一握时,也没他们什么事。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难道天生就是当摆设,被唤来使去的角色吗?   重要的是,刘志尽管封了皇后,但在权力这盘大餐前,也没邓氏家族什么事。刘志仿佛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准备要告别外戚当权的时代了。   这也就是说,汉朝从前的四大门派,实际上只有三大门派在亮相:皇族,宦官,士大夫。   为什么外戚得势的时候,没士大夫的权力;外戚失势的时候,也没他们的位置呢?这是个问题,很多士大夫都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有一件事发生后,众多公卿才猛然发现了明确的答案。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写了一个不怕砍的奏书。上奏的人,是白马县县长李云,他上书皇帝刘志,还故意不粘封口,同时手抄三个副本,分别送到了汉朝三公府那里。   一般情况下,给皇帝上书,都是极其保密的。有时为了提高保密程度,还要在粘贴封口上面贴上皇帝亲自启封的提示。   这个李云不粘封口,就是不怕信给别人偷看,特别是给皇帝送书信的宦官。他还将三个副本送到三府门上,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写的这封奏书,就是唯恐天下不知。   事实证明,李云要的就是这种巨大效应。   他不但唯恐天下不知,更唯恐天下不乱。说白了,他就是出来炒作的。炒作,以生命为代价,宁以炒作死,不以沉默生。   没人知道李云炒作的真正原因。事实上他不是为了个人出头而炒作,而是为了一个远大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是孔子曾经的梦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儒家的政治理想中,要想国家稳定,天下平安,只要搞定两种关系就行了。一种是君臣的社会关系,另外一种就是父子的伦理关系。在社会上,君行君权,臣行臣权,社会无事;在家庭中,父子各守其道,家庭自然和谐幸福。   然而当今的汉朝,是君不君,臣不臣。君常被劫持,宦官常越位行事,搞得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如果再不拨乱反正,国将不国矣。   李云在奏书里,这样告诉刘志:梁冀专权霸道,因罪得以诛杀,不过是主人杀了一个家奴罢了。然而对于密谋诛杀梁冀的宦官,竟然个个封万户侯,这事要传到地下,汉高祖刘邦早就跳上来骂娘了。   在奏书的最后,李云点到了重点:现在的文官制度,全部乱套了,一些邪门小人,靠着拍马屁就能飞黄腾达,难道皇帝您眼睛都瞎了吗?   刘志一看,这哪里是来说事的,摆明就是来找事的。一股莫名的怒气,自脚底而起,直往上冲,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当即就跳了起来,叫道:“来人,把李云拿下!”   小小一个县长,拿下是很容易的。但是刘志却以捉拿梁冀的待遇,派出警卫军部队,浩浩荡荡地去把李云架走,关进了北寺监狱。   同时,他派出皇宫代表中常侍,跟御史及廷尉组成联合法庭,准备审讯。   联合法庭的意义,不仅是提升了级别,更是为了防止别人干涉。换句话来说,哪个人被抓了,上面要说组成联合法庭审案,多数是逃不掉砍头的命运了。   刘志此举,就是要告诉以李云为代表的那些想闹事的士大夫,你们能把事整大,我自然就能以大刑伺候。   刘志可能暗地里很是得意,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想唬人,并没唬住。这时又跳出一个不要命的人,说:“只抓李云一个算什么,干脆连我也一起抓去了吧。”   牛人年年有,今年怎么就冒出这么多了呢?   要陪死的人,是弘农郡五官掾杜众。五官掾,即郡政府军事官。级别低得可怜,怎么胆子就这么大呢?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刘志想不明白,是因为他被气昏了头。他派人逮捕杜众,送给廷尉处理。然而就在这时,几道奏书一连飞到刘志案头,突然之间,他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这些奏书,都是替李云求情来的。李云名气小,可眼前这些奏书的作者,一个个都大有来头。   第一个,是大鸿胪陈蕃。   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氏(今河南省平舆北)。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居一处读书。有一天,父亲友人上门拜访,见他居处脏乱,不禁问道:“为何不起身洒扫,以待宾客?”那厮听了很不屑地说道:“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小小年纪,竟然就说出一番大话。只有两种可能,不是立志高远之徒,就是吹牛大王。事实证明,陈蕃不是为吹牛而生,而是为天下而活。初仕郡,举孝廉,除郎中。后来被李固推荐,征拜议郎,再迁为太守,再到现在的大鸿胪。   陈蕃的奏书说得很尖锐:李云的奏书,是说得有点过了,伤害了您,但是本意还是好的,他是为国家好才斗胆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当年,高祖刘邦犯错,周昌当着他的面批评他,高祖都笑嘻嘻地走了。如果您今天都受不了李云一点冒犯,我担心后世人对您非议,说是挖心重演。   挖心事件,就是指商纣王挖叔父比干的心。比干忠心耿耿,落得如此下场,后世忠诚国家人臣,无不寒心彻底。   这边刘志刚读完陈蕃奏书,马上又来了三封,分别是太常杨秉、市长(洛阳市场管理官)沐茂、郎中上官资。他们上奏只有一件事:请求赦免李云。   刘志顿然明白了,李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队伍,而李云不过是过河探路的那个敢死队队员。   想到这里,刘志心里不禁杀气顿起。   李云已经骂他瞎了眼,陈蕃又趁机踩一脚说挖心重演。在这些士大夫眼里,难道我就成了商纣王了不行?你们刁,就别怪我太狠了。   刘志传话下去,李云和杜众必须死,陈蕃和杨秉等一道免职,滚蛋。   这时,宦官中常侍管霸进来说话了。   管霸是刘志派人负责审理李云案件的,他一进来跪在地上,奏道:“陛下,李云不过是个书呆子,杜众不过是个芝麻小官,此二人愚蠢至极,实在没有资格让你这么大动干戈。”   刘志很奇怪地看着管霸。不是说士大夫跟宦官都混不到一块儿的吗?怎么今天两派人都说起自家话来了?   一会儿,刘志阴阴地看着管霸说道:“李云骂我眼睛瞎了,这像什么话,我能忍吗?难道你也打算放过他?”   管霸不语。   刘志突然转头对旁边的小黄门道:“派人传话下去,立即开斩李云、杜众。”   赶走了陈蕃、杨秉,砍掉了李云、杜众,事情并没有宣告结束。经历这事,刘志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空虚感涌上心头。他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心里空空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头。   不久,他又收到一道奏书。让他惊讶的是,这是太尉黄琼给他写来的。   黄琼,字世英。跟陈蕃一样,当年也受到李固的重用。梁冀时代,他一直就是以硬汉的形象出现在汉朝官场。那时,凡是梁冀给他推荐的人,他一概不用。梁冀被诛杀后,刘志起用他,拜他为太尉,位于三公之首。   三公之首都来说话了,说明问题严重了。   的确很严重。黄琼的功力,对付梁冀还勉强,但是刘志封五宦官为侯,他就不行了。他认为,五侯出现,汉朝的权力江湖,他们就是老大了,哪还轮得到他。他自知不敌,干脆卧床装病,消极怠工,就在床上给刘志送来了这封奏书。   他告诉刘志,你身边的这些宦官,有很多人当年就是梁冀的团伙,后来他们看见梁冀要倒台了,倒回去狂咬。这些人本来都不靠谱,你突然让他们一夜升天,个个气焰嚣张,这还得了。臣希望你最好分辨黑白,善待忠良,别再犯傻了。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才斗胆给你说这些话,请三思。   三思?刘志一笑,你叫我思,我偏不思。不过,这次刘志火气还算平静,他没有跳起来骂娘,而只是把黄琼的奏书丢了,没有理睬。   事实上,刘志还是反省了自己的。   十二月,刘志下诏把两个大腕召回来上班了。他们分别就是之前被赶走的陈蕃和杨秉。这次,刘志给他们都挪了新位置,陈蕃当光禄勋,杨秉当了河南尹。   看来刘志的眼睛还没有全瞎。   只能说,他一只瞎,另外一只视力迷茫。因为,他给陈蕃和杨秉平反的同时,也给五侯们升官了。万户侯单超,本来已经患病,竟然还要封他为车骑将军。这是汉朝史上由宦官担任的最大的官,与三公平级。   所谓正邪不两立,刘志分别给两大门派都输送功力,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干一架给他看吗?   我认为,刘志是闲得发慌,准备搬凳子出来坐着看火并大戏了。   【四、毒虫五侯】   现在,宦官五侯成了汉朝政治江湖的邪派代表,更成了士大夫共同的敌人。陈蕃和杨秉等为李云申辩的事例,已经充分证明,对付这些邪派人物,团结不一定是力量,但是团结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多年的政治斗争证明,唯有团结,才会让他们摸到胜利的门道。   想当年,袁安、杨震、李固等老前辈,他们一个个功力极强,可是一个个都无情地倒下了。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汉朝文官集团都依靠他,一旦见老大撑不住了,马上就有人当变色龙,而从没有人想过,要在生死关头的关键时刻一致对外。   现在,宦官五侯已经达到了顶峰,如果士大夫再不联合,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是汉朝士大夫们内心最强烈的呐喊。   接着看戏吧。   五侯老大单超,他老哥有个儿子叫单匡,时为济阴郡郡长。这厮倚仗叔叔势力,大把捞钱,兖州州长第五种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派从事卫羽去调查取证。事情进行很顺利,一查就查出单匡贪污五六千万钱,证据确凿,罪责难逃。于是,州长先生第五种准备上奏汇报,弹劾单匡。   单匡慌了。   他很明白,第五种打击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如果他这张牌倒下了,可能会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牵连到伯父单超等人。但是证据都被人家握在手里了,怎么样才能躲过这场危机呢?   这时,单匡想到了一个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办法。这办法也是当年梁冀经常使用的,那就是——刺杀。   单匡重金购买了一个杀手,这杀手名气挺大,竟然在历史上留名了,叫任方。任方去刺杀调查单匡的卫羽,很不幸被发现了,还被捉住了,关进了洛阳的监狱。   单匡彻底傻掉了。   夜路走多了,碰到鬼了,担心什么就来什么。杀手被关进监狱,这是小事,问题是关在洛阳的监狱,那就是大事了。   因为洛阳这块地盘,是杨秉的天下。如果杨秉知道这个情报,肯定就会趁机一跳,顺水摸鱼,把他们单家的大鱼摸出来了。   火急燃眉哪,急死人了。   狗急跳墙,就在这时,单匡脑袋灵光一闪,办法就出来了。   办法很简单,可结果却不赖。如果成功,可以达到一箭双雕的妙用,一雕搞掉第五种,一雕射下杨秉。   单匡的办法就是,帮助任方越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于是,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任方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监狱。天亮后,尚书就召见杨秉质问,任方这么重要的犯人,到底是怎么逃跑的。   汉朝的文官,地震了、干旱了、水灾了、蝗虫了,高官们都要引咎辞职。杨秉作为洛阳市的行政长官,犯人逃跑了上面问下来,很明白就是让他走人。   杨秉一点也不含糊,他这样回答道:“要想抓住任方,很简单,只要把单匡抓来,一审二问三拷打,绝对什么真相都大白。因为,他们俩是一伙的。”   杨秉中计了。   你没有证据,此招一出,就等于是诬告。犯人逃掉,再加诬告,想不走人都不行了。况且,单匡的上面还有一个单超在罩着他。   果然不久,杨秉被打发走人了。这次与上次不同,他不是一走了之,而是被判处苦工,到左校那里劳改去了。接着,单超上奏弹劾兖州州长第五种,也把他放逐出去了。   果然是一箭双雕。   但是,都别笑得太早,这只是一个开场戏。公元一六○年,正月,汉朝公卿们听到了一个信息——新丰侯单超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多人无不泪流满面。怎么说,这也是一种胜利啊。斗不死你,至少把你熬死了。五侯就只剩了四侯。这四大毒虫,不知死之将至,反而越发嚣张,到处兴风作浪。于是民间童谣唱道:“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   左回天,指的是左∮谢靥熘力。天,当然指的是皇帝,意思就是他有办法扭转皇帝的决定;具独坐,是指具瑗坐在那里,唯我独尊,骄傲自大;徐卧虎,是指徐璜行事如同卧虎,残暴狠毒;唐雨堕,是指唐衡的势力遍布天下,无孔不入,犹如倾盆大雨。   童谣如飞刀,刀刀催人老。这时,杨秉已经听不下去了。   杨秉又重出江湖了,是老天爷救了他。   他刚去劳改不久,天下就出现大旱,遇大赦,就出狱了。接着,天上又出现日食,有人就趁机上书,告诉刘志不要打压杨秉太久,应该立即让他出来工作。   主动替杨秉说话的人,是太山太守皇甫规。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那(今甘肃省灵台)人。在汉朝,西北出名将,东南出文相。在西北这块苍凉辽阔的土地上,他生于斯长于斯,精通兵法,一身武艺,天生一副良将之才。   无数的案例证明,汉子不只是长出来的,也是练出来的。梁冀时代,皇甫规不畏强权,屡屡上书揭梁冀老底,被打压得死死的。梁冀死后,中央请他复出,他多次推辞,最后才恋恋不舍告别隐居生活,出来当官了。   皇甫规奏书打到中央后,刘志就批复下来了,同意杨秉复出。有关部门派人来通知杨秉,说你可以回去上班了。去哪里上班,没有说,只是派了公车来,跟着上车就是了。   但是杨秉却没有上车,而是躺在床上装病,他告诉来人说:不好意思呀,我都起不了床的人了,哪还能做官。   这个官场老油条,还真能装。有关部门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给你脸,你却把屁股贴上来,那好吧,就给你罚酒喝。这帮人回去后,上奏弹劾杨秉,说他犯大不敬,应该治罪。   奏书打上去后,被尚书署驳回去了。他们认为,杨秉装病不至,其实是谦虚,行退让之礼。不如再征召他一次,如果再不来,再来问他的罪也不迟。有关部门只好再去征召。   这次杨秉学精了,动作敏捷,跳下床去,整理衣服,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他又干回了老本行——太常。   三年后,即一六三年,迁为太尉,位于三公之首。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杨秉再次出招了。   不久,杨秉联合三公之一的司空周景,联合上书。奏书是这样写的:汉朝中央及地方,出现很多人不胜任官职的现象。据汉朝法律,宦官子弟是不允许当官的,更不许位居高位。现在一切都反了,宦官子弟犹如苍蝇满天飞,到处都是他们出没的鬼影。所以我们建议各部门清查下属,凡是不合格的官员,呈报三府,把他们一律清除出政府。   报告打上去后,瞎了半只眼睛的刘志,突然两只政治眼睛都明亮了,批准了杨秉的计划。   事实上刘志能有今天这般政治觉悟,还得感谢一个人。这个人是侍中爰延,清苦好学,甚受杨震欣赏。他能爬上侍中之位,也是杨震提拔他的。   有一次,刘志闲来无事,问爰延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爰延本来不善言辞,能不说话的时候,他绝不开口。可刘志主动问这种话,他是必须要引导的。他说:“陛下,要论档次,您只是个中等皇帝。”   刘志接着说:“为什么只是中等?”   爰延说:“陛下既重用文臣陈蕃等人,又要让中常侍和黄门来插手政治。也就是说,你这个人别人可以辅佐你为善,也可以助你为纣。所以说,你只能算个中等。”   刘志叹息一声,说道:“我知道怎么做了。”   正是爰延那么准确及时的一句话,让刘志猛然动了努力向上的欲望,同意杨秉清除宦官子弟的报告。   有刘志支持,杨秉干活卖劲得很,他展开一次声势浩大的整肃运动,从州长到郡长以下,有五十余人被清除出去。有的拉出去砍了,有的让他收铺盖滚蛋了。   等了多少年了,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天凉好个秋,汉朝的权力秋天,竟然是这样地爽,爽到杨秉的心都酥了。 第八章 党锢之祸   【一、士大夫的春天】   自东汉开国以来,士大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扬眉吐气。在杨秉的领导下,他们众志成城,乘胜出击,向宦官吹响了决战的号角。有料的爆料,没料的来吆喝。   终于,五侯之一的左”皇看蠓蚣团点中死穴,自杀;不久具瑗也撑不住了,主动投狱自罚,被降职。   之前,徐璜与唐衡死了,逃掉被批斗的命运。但是,死人也没占到便宜,刘志下诏剥夺五侯所有爵位。此情此景,简直是,太阳都从西边升起来了。   公元一六五年,五月,杨秉逝世。   他终于瞑目了,因为他是以一颗胜利与骄傲的心离开这个世界的。他终于可以乘云西去,告诉老前辈袁安、李固以及老爹杨震,说外戚欠你们的,宦官替你们报了,宦官欠你们的,我们都替你们报了。   对东汉所有士大夫来说,这是一个没有外戚的时代,这是一个宦官嚣张不起来的时代,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美好时代。那么杨秉之后,到底由谁来领导士大夫们战斗,并继续巩固这场空前绝后的成果呢?   主角马上出场,这人不是太尉陈蕃,而是一个新人,他的名字就叫李膺。   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今属河南),典型的官三代。祖父李修,曾经在安帝刘祜时代做过太尉,位居三公之首。其父李益,曾是赵国国相。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他这一代凭借实力,举孝廉,入仕途,目前尽管只是个两千石的河南尹,但他名声及影响实力,更是远超祖父两代。   在李膺领导与宦官战斗的时代,真正地实现了团队作战。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汉朝士大夫的朋党集团犹如星星之火,就在汉朝上下蔓延开来。这些人即将粉墨登场,占据历史舞台的一席之地。   然而,就在这个奇怪的春天里,李膺遇上了一场倒春寒,全身发冷,差点被夺去了性命。不是别的,而是一场政治感冒。   情况是这样的:先是身为河南尹的李膺弹劾北海郡郡长羊元群,说他贪污受贿,被免职回家,竟然连厕所的特有装置都拆下装回了老家。报告打上去后,羊元群就到处找人活动。这家伙出身豪门,关系甚广,找到一堆宦官,出钱请他们摆平李膺。   这些收了钱财的宦官,集体上告,说李膺诬告好人,结果李膺被倒打一耙,竟还被打中了,关进了监狱。   在汉朝官场中,如果说士大夫们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么宦官们就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自五侯死后,新的宦官又成批冒头。可谓是生命不息,斗争不止,士大夫的路还长着呢。   李膺进了监狱,马上就享受劳改犯的待遇,刘志罚他做苦工去了。就这样,他一做就是半年的劳力活。公元一六五年,十一月,太尉陈蕃坐不住了。   他屡次上奏,要求刘志放人。   陈太尉可谓救人心切,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跑到刘志那里抹眼泪,放声叫,刘志就是不理睬他。   太尉都搞不定的事,看来刘志的火气还真不小。但陈蕃怎么也没想到,稍后不久,刘志把三人全放了,并给李膺挪了一个新位置——司隶校尉。   李膺等人能出狱,不是陈蕃打动了刘志,而是一封奏书。上奏的人,叫应奉,时为司隶校尉。   他告诉刘志:李膺是国家名臣,他们三个秉公执法,天下皆知。陛下不认真调查,就把他们关起来,全天下人无不为之叹息。   接着,应奉又提醒刘志道:政治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记住部属的功劳,忘记他们的过失。当年,汉武帝刘彻就是这样提拔韩安国的,后来的宣帝刘病已,也是这样提拔张敞的。更值得注意的是,现在汉朝边境战事正紧,国家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不可以这样一直关着他们不放哪。   应奉真是把话都说到要害处了。李膺出道以来,就是以镇压强盗起家的,只要他到的郡属,当地的流氓地痞无不怕他三分,一点也不亚于当年以打黑出名的张敞。   刘志静下想想,除了放人,他没有别的选择。   说到底,他这辈子是有点浑蛋,但还不是浑蛋到底的那种。对李膺这等人,就像当初对待杨秉一样,吓唬一下就行了,把他永远关起来,那是不可以的。   就这样,李膺胜利出狱,迁为司隶校尉。李膺一刻也没闲着,他一出狱,就立即整事,一整又整到了宦官头上。   这次,他瞄准的是小黄门张让。   张让,颍川(今河南禹县)人,因参与诛杀梁冀有功,被封为都乡侯。事实上,李膺也不是偏要跟张让过招。情况是这样的,张让弟弟张朔时为野王县长,听说李膺出狱了,还当上了司隶校尉,二话不说,立马卷起铺盖连夜逃走。   为什么逃?肯定是做贼心虚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这张县长却认为,老哥张让家应该是安全的。张让也觉得自家是没问题的,就让弟弟藏在一隐秘处。   这个藏匿之地,就叫夹墙。就是墙与墙之间,两端封闭,留有暗门,平常看起来像是一道墙,却是最适合藏匿了。   李膺听说张县长跑到张让这儿来了,立即率人来抓。他找来找去,还是找到了夹墙,破墙而入,把张县长扔到洛阳监狱,等审问一完,立即诛杀。   简直就是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刀。   张让听说老弟被杀,就跑到皇帝刘志那里哭鼻子。刘志只好把李膺叫来,问这是怎么回事。刘志的意思就是,这事你还没上报,我也还没批准,你怎么就动手了呢?   但是,李膺一点也不含糊地说道:“以前孔夫子当鲁国大司寇时,只七天就将少正卯处决了。我上任已经十天了,担心这案子拖得太久,拖出毛病来,只好先斩后奏。我以为速度够慢了,没想到搞得太快,让皇帝您怪罪来了。”   你看看,杀了人竟然还会找出这么富丽堂皇的借口。上任十天就杀人,还嫌慢了,这样的话,再等一百天,满朝宦官子弟不被他杀光了?   想想,李膺真不是省油的灯。   刘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摇头叹息一声,对张让说道:“你老弟有罪,人家治他天经地义,你叫我把司隶校尉喊来干吗?”说完,他转头又对李膺说道:“好了,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李膺就回去了。   李膺毫发无损地回到家里。   从此满朝宦官,从小黄门到中常侍,一提起李膺的名字,就浑身哆嗦。他们就像在刀尖上走路,一切都得小心翼翼,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连出宫都不敢了。   刘志好生奇怪,招来宦官问,一问怎么回事,大家齐口说道:“没办法啊,皇上,不是我们不想出门,实在是太怕那个李膺找上门来了。”   李膺一战成名,再经宦官们的一张张嘴一宣传,顿时名扬天下,无人不知。于是,天下的读书人,都以认识李膺为荣,以不识李膺为耻。这些读书人,一旦被李膺接见的,仿佛是见了如来佛求得了真经,也立即声名在外。   于是乎民间人士就称登李膺门,叫登龙门。意思就是说,只要你进了李膺的门,等于鲤鱼跳龙门,想不出名,都难哪。   从某种角度上说,李膺已经成了汉朝读书人的精神领袖,更成了国立大学太学生们的偶像人物。此时,洛阳的太学生总共有三万余人,学生首领是两个在学术界很出名的人物,一个叫郭泰,一个叫贾彪,保持着和李膺一唱一和的姿势,彼此好不快活。   郭泰,字林宗,江湖别称郭林宗,太原介休人。这家伙早年贫贱,母亲劝他到县里找份活干,以此立世,他却气势昂然地顶了一句道:大丈夫立世,怎么能被这几斗米所困。   没有钱,没有工作,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他读书。后来,郭泰去拜了名师,学了三年,三年功成,就到洛阳来游学。那时,李膺正是洛阳的老大河南尹,他见到郭泰后,以为奇才,交游相好,名震京师。   有一次,郭泰乡归,李膺亲自送行,前来捧场的读书人竟然来了数千车辆。李膺陪郭泰上船,两人在江湖之上,迎风伫立,飘飘然犹如神仙,众人在岸上望得如痴如醉,以为神仙矣。   郭泰有才,但他只爱学术,不爱政治。包括李膺在内的洛阳诸高官,都劝他出山从政,这家伙一口拒绝,从不犹豫。一而再,再而三,别人也就听之任之了。   于是郭泰就专门搞起他的学术,以致洛阳的太学生都愿意跟他这个身长八尺、容貌魁梧、风度翩翩、学富五车的帅老师学习。   贾彪,字伟节,颍川定陵(今河南省舞阳北)人。初仕州郡,举孝廉,补新息长。官是小官,但名声很大。名声大,那是因为他的学术功夫过硬,洛阳的太学生们很服他。   现在,我们可以总结士大夫们处于这个政治春天里的特点:李膺、陈蕃等人处于权力的上层;郭泰与贾彪站在了汉朝政治舆论高度,两两相和,宦官们想出来跟他们斗,简直是白送命。   拥有这一切,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但是包括李膺在内,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整人的时候很快活,殊不知他们已经将宦官们全逼到了死角。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就在宦官们举目无望的时候,他们决定跟这帮读书人来一场空前绝后的角斗,以定胜负。   【二、杀祸】   两大门派大火并的导火线,起源于一桩杀人案。   谋杀案的背后主谋,是一个叫张成的人。他不但精通算卦,还经常来往于皇宫之中,跟宦官的关系搞得不错,甚至还攀上了皇帝刘志,刘志有时候也跟他一道切磋卦术。   那姓张的不知他儿子跟别人有什么仇,叫儿子把对方给干掉了。杀掉以后,李膺就找到他们门上来了,把张氏父子逮捕起来,准备法办。   但是你猜他们态度怎么样?这姓张的竟然一点也不慌,还蛮有信心地告诉儿子,不要怕,过几天,我们绝对会平安出狱的。   果然没多久,上面就下了赦令,要求李膺放人。   据说是之前张成就算出,刘志不久就要颁布赦令。我认为,算卦这东西是不靠谱的,张成跟宦官和刘志都打得火热,提前知道内幕消息,那是肯定的。既然这样的话,如果不趁机把仇家干掉,那不是傻瓜吗?所以趁赦令发出之前,把人杀了。   李膺总算领教,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但是,张成父子还是失算了,他们还是没走出监狱。很不幸,李膺不认赦令这一套。小黄门张让的老弟,他都可以先斩后奏,这个邪门的张成,又有什么不能斩的呢。李膺下手也特快,就在狱中把张成父子砍了。   这下子,麻烦大了。   张成父子杀人,不过是宦官们联手上演的一出好戏。张成杀了什么人,为什么杀人,史料没有交代清楚,留下了盲点。然而在我看来,宦官们就是想借张成父子来打击李膺。   你不是很牛吗?什么人都敢杀吗?那好,这个张成父子就放在你面前,看你敢不敢杀?你杀了,就是犯大不敬,不把皇帝赦令放在眼里。不杀,那就只能说明,你是个孬种。   所以,这明显是个圈套,李膺却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宦官们得意极了。李膺那边一砍了人,他们这边就动手了,叫张成学生上奏控告李膺。告的不是李膺乱杀人,而是拉帮结派,把洛阳的太学生及各地的读书人,拉到他的团队里,互相吹捧,评论时事,抨击政府,借以影响社会舆论。   奏书投到刘志案头时,这当皇帝的火烧眉毛似的,立即就跳起来骂娘。当然,他不是骂自个儿的娘,而是骂李膺他们的娘。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李膺之所以有恃无恐地一次次先斩后奏,原来是他背后有着一股可怕的政治团体在撑腰。   如果不趁机把这些人打下去,很可能有一天李膺都敢跑到他头上拉屎了。想到这里,刘志杀意顿起,下了诏书,要求地方封国及各郡,务必把乱党分子抓起来。   然而刘志没想到,这时有一只拦路虎,把他的诏书打回来了。   这只猛虎,就是太尉陈蕃。   此时,汉朝宰相府、御史府、太尉府等三府,都在陈蕃的控制之下。刘志的公文是必须先下给三府的,可到了三府这里,陈蕃就全部把诏书退回去了。   他这样告诉刘志:陛下所要求逮捕的,全都是天下名士,他们对国家忠心耿耿,即使犯罪也应该以宽恕为怀,可陛下给他们贴上的罪名模糊不清,在我这里无法通过。   娘的,怎么忘了,陈蕃也是士大夫集团的。一股莫名的怒火朝天喷出,好啊,看你们的力量大,还是我的拳头硬。   刘志再次下诏,这次诏书不用通过三府,而是直接派人去逮捕李膺等人。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李膺的想象。很快地,包括李膺在内的洛阳二百余名太学生及高官,被抓了起来。   这时,陈蕃再度上奏,要求刘志克制,不要冲动。刘志话都不想跟他说了,再下一诏,免去陈蕃太尉职位,不客气地把他赶走了。   做皇帝,图的是啥,争的就是一口气。不听话的,通通滚蛋。   刘志抓人,可是列出黑名单的。当然,不是榜上有名的,都能抓到,有相当一部分已经闻风而逃了。然而就在刘志忘乎所以,大抓出手时,只听见有个响亮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喊道:“陛下您抓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来抓我,我也是著名乱党之一啊。”   刘志侧耳一听,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再仔细一听,就不由得摇头笑了。   这老顽童,怎么还有心情跟我捣蛋?不过没关系,你有心情闹,我可没心情陪你玩。于是,刘志装出耳朵聋了似的,不理睬,让他在那里胡喊乱叫。   这个传说中的捣蛋鬼,之前就出现过一次,他正是时为度辽将军的皇甫规。   从某种意义上说,哪里有不满,哪里就有皇甫规出没的身影。当年,梁冀嚣张时,他都敢跳起来对着干;梁冀倒后,他又跟宦官对着干,断绝任何跟宦官交往的关系,正因为如此,宦官把他打倒过,后来太学生集体上访,替他求情,才被放了出来。   不过,皇甫规的特长,不是跟这些不三不四的宦官斗争,而是跟边境的乱民斗。汉朝一年不如一年,边境很多少数民族活不下去了,群起造反,中央派皇甫规去镇压,他一去就把事情摆平了,迁为度辽将军。   但是,在汉朝中央眼里,包括士大夫们在内,皇甫规是名将,而不是名士。皇甫规则不这么认为,他跟宦官向来是对着干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所以他把自己归到宦官的敌人,即士大夫们阵营中去了。   正是如此,此次刘志打击士大夫朋党,皇甫规榜上无名,他就很郁闷。他就要大声告诉刘志,我在前线奋斗多年,向来自以为不是特别成功,但也算是个成功人士,你竟然不把我当名士来看,太不厚道了。   皇甫规自认为名士,自认为跟李膺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偏刘志认为不是一回事呢?   这话要说起来,有点长。   刘志当皇帝多年,权术这东西,不算特别精,也还算熟悉了。他知道自己什么人是可以杀的,什么人是不可以动的。皇甫规属于后者,可这家伙却从来不安心工作,总是找各种借口辞职,想一走了之。   刘志更知道,为此皇甫规还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跟他玩政治游戏。首先,他上书推荐中郎将张奂,认为张奂完全有能力胜任度辽将军之职。报告打了很多次,中央无法躲避,只好从了,拜张奂为度辽将军,迁皇甫规为中郎将。皇甫规以为可以歇口气了,可没多久,中央又下了命令,把他调回老岗位,把张奂挪到大司农去了。   皇甫规干回老本行,心里怎么都觉得不踏实,认为长期待在这个高位上,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体育运动。于是他又打报告,说我病了,不能工作了,请中央批准我辞职。   报告又打了很多次,刘志就是不理他。   皇甫规很无奈,又打起了歪主意。他突然想到,如果要走人,只能采取下策,干点无关痛痒的错事,让别人来弹劾他了。   这时,他有一个当太守的朋友死了,他闻风而动,越界前往参加吊丧。然后,他又派心腹去向并州刺史告密,说这个皇甫规太不像话了,竟然擅自离职,离开军营参加朋友的葬礼,您应该向上面打报告,弹劾他才行。   你猜这位并州刺史怎么回答的?他很明白地告诉皇甫规的人道:“皇甫规是不想当官,才故意出此烂招,我告诉你们,我才不上他这个当。”   真的没招了。直到李膺出事的这一天,皇甫规认为他的机会来了。   这次,皇甫规的奏书好像不是闹着玩的,而是说得有声有色,有根有据,把自己扮成了真正的乱党。   为此,他列出两条理由:我曾经向中央推荐大司农张奂,而张奂也是乱党之一,我这是阿附乱党,这是罪一;想当年,我曾经被宦官整倒,是洛阳的一帮太学生到皇宫上书,把我救出来的,又是乱党阿附我,这是罪二。   最后,他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总之,我就是名副其实的乱党,罪无可恕,请陛下赶紧派人来抓我吧。   见过这等政治顽童吗?没有,想见的,估计都是千年等一回。很幸运的是,这等事竟然被刘志撞上了。撞上就罢了,他还没招对付,只好继续装聋作哑,不理睬。   真是同人不同命哪,在监狱的围墙外,皇甫规想进去,里面的人却想出来。就这样,尽管皇甫规闹得欢,自己还是没被关进去,李膺也没被放出来。   这时,有一个沉默良久的高手出现了。只见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这场大祸,看来只能由我出面化解了。”   何方神圣,竟然有这等神力,要救出天下二百余位名士?   【三、大逆转】   刘志的确是抓了不少名士入狱,但仍然有不少名士逍遥于江湖之外。比如,洛阳太学生领袖郭泰。此时此刻,我相信李膺于狱中,其内心深处已经无数次在遥喊:“林宗兄,赶快来救我啊。”   如果李膺真这样喊的话,肯定就有人跳出来打断他了:“算了吧,靠他来救你,那都要天荒地老了,还是我来吧。”   说这话的人,不是吹牛兄,而是贾彪兄。   前面说过,贾彪和郭泰一样,都是洛阳太学生的领袖,在汉朝那帮太学生心目中,他排名仅次于郭泰。此时,郭泰去哪里了呢,竟然让二号人物救场了?有人说,他母亲死了,正在家里守丧,有人还说,他精得很,关键时刻闭门不出,潜心教书育人去了。   总之,指望他来救人,是绝对不靠谱的。不得已,贾彪只好上场了。   我们知道,贾彪当官不大,只是个县长级别,他有什么能力来救二百位名士呢?这话说出去,怎么都没人相信。   然而不久,我们不得不信,贾彪干得实在太漂亮了。   不得不说,以搞学术著称的贾彪,还没有被学术搞成书呆子,他从地方到洛阳后,不是发动学生去游行示威,更不是跑到皇宫门前长跪请求皇恩浩荡,而是直接冲进了两个人的家里。   找人办事,找对了人,自然就办成了事。贾彪真找对了人,他上门去找的这两个,一个是城门校尉窦武,一个是尚书霍。   窦武,字游平,扶风平陵(今陕西省咸阳西北)人,出身于东汉六大家族之一的窦家,其老祖宗就是东汉开国元勋窦融。早年,窦武就以经学著称,并到处收徒,不理时事,一心教书,久而久之,就在关西一带混出了名声。   窦武术业有专攻,养儿育女也有一套。他把长女送入宫中,不久就被桓帝刘志看中,封为贵人。在窦贵人之前,刘志已经有了两个皇后,一个是梁皇后,一个是邓皇后。梁皇后是自然死的,可邓皇后就很不幸,因为刘志宠幸另外一个叫郭贵人的,就跟人家争风吃醋,被刘志废了,抑郁而死。   邓皇后死后,刘志就考虑另立皇后,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最佳人选,名字就叫田圣。然而,正当刘志准备要封她为皇后时,有人就出来搅局了。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且个个都是大腕级人物。   第一个出来搅事的,是司隶校尉应奉。   应奉这个人我们是知道的,刘志第一次把李膺扔到牢里关起来时,正是他出面营救的。应奉是这样对刘志说的:自古以来,皇后地位高贵,对国家是否昌盛,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西汉赵飞燕出身卑微,搞得西汉王朝政权易人。所以,封皇后这事,你要想好哪。   有点脑袋的都能看出来,应奉这话有点胡吹了。赵飞燕歌伎出身,并以妖精之身乱了汉朝是真,但也别忘了,西汉王朝皇后出身卑微的人,可多着呢,比如孝文帝刘恒的老婆薄皇后,地位就很低;还有汉武大帝刘彻的皇后卫子夫。以赵飞燕来说事,摆明就想一叶障目,昧着良心说话。   应奉退下去后,那时太尉陈蕃也跑过来插了一句,说田圣出身卑微,窦姓家庭书香门第,家族显赫,窦贵人才是理想皇后人选。   于是,在应奉的配合下,在陈蕃的鼓吹下,刘志还是封了窦贵人为皇后。   我认为,刘志不是傻子,应奉那番话忽悠不了他。不过他接受窦贵人,的确出于门第考虑。东汉六大家族,自东汉开国以来,除了阎皇后是个例外,其他的皇后,基本都被这六大家族垄断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得不遵守这个早已定好的游戏规则。   当然,应奉和陈蕃也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也是冲着政治利益而去的。前面说过,窦武是关西出了名的学术大师,说得明白一点,这窦家跟士大夫们可是水乳相交,好得很呢。   陈蕃也清楚地看到,士大夫长年斗不过宦官,主要是缺了一个内应,如果他帮窦贵人封了皇后,窦武就成了外戚,外戚与士大夫里应外合,天下还有他们办不到的事吗?   妙!实在太妙了。   果然,窦贵人摇身一变成了皇后,窦武也水涨船高,先是封侯五千户,接着又被封为城门校尉。更关键的还在后头,窦武当官后,仍然是读书人的脾气,用人只用名士,跟士大夫集团打得极为热乎,宦官们只能在一边干着急跺脚。   霍,字叔智,魏郡邺(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人。读书出身,举孝廉,迁为金城太守,后入为尚书仆射。梁冀当权时,满朝公卿,无人敢多说话,这家伙却不怕死,联合尚书令一道屡屡上奏,揭梁冀伤疤。梁冀死后,桓帝刘志嘉奖霍气节,封他为邺都亭侯。   贾彪略施舌技,就说服了窦武与霍,由他们出面营救李膺。不久,窦武第一个上书,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直指后宫的宦官。   窦武的奏书写得很长,犹如架起了机关枪,子弹连绵而出,划过了冰冷的长夜。他这样警告刘志: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我从来没听说过你行过善政,却只听你提拔了不少宦官,这些人还非法取得封侯爵位。你可别忘了,西汉王朝正是丧失在一帮奸邪小人手里的,如果你再执迷不悟,赵高再现,胡亥灭亡的故事,将不再是传说。   真不愧是重量级炸弹,竟然连赵高、嬴胡亥的事情都搬出来了。没想到,更猛的还在后头,窦武把奏书递上去后,即刻宣称有病辞职,并且把官印及侯印,都一起打包交上去了。   一波未平,又来一波,这时尚书霍来了。   刘志对霍很有好感,所以霍尚书说了半天,他基本上都听进去了,火气好像消化了不少。于是,他把中常侍王甫招来,让他去审问李膺等人。   刘志没说审问后要干吗,王甫耳朵极灵,他已经听出来了,刘志不想玩了,想息事宁人了。于是王甫就走了一个过场,一个个问了一遍,就准备结案,控制事态进一步发展。   这时,天上恰好来了日食,王甫主动请求皇帝,以日食的名义赦免李膺等人。   公元一六七年,六月八日。   刘志下诏,赦天下,所谓乱党二百号人全部遣送回老家。然后把他们全部登记在册,分送三府,剥夺政治权力终身。   刘志的意思很明显,我不陪你们玩了,如果你们还想跟我玩,我让你门儿都找不到。   士大夫和宦官们的火并,到此就算暂告一个段落。直到有一天,终于彻底全面爆发了。   冬天,十二月。这个冬天,有点冷,就在这个月,桓帝刘志,于前殿驾崩,时年三十六岁。多美好的年华哪,怎么就走人了呢?要知道,他还留下一个乱摊子,谁来替他收拾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窦皇后升级为窦太后,临朝听政。仿佛做梦一样,多年之后,窦家又出了一个管事的窦太后。   窦太后现在要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皇帝。国家不可一日无皇帝哪,不然她这个太后屁股也坐不稳。她把汉朝众卿都招来开会,确定皇帝人选。有人认为,渎亭侯刘宏,最有贤才。   窦太后一看,中。窦武一听,点头微笑,中。   他们之所以喜欢这个提名,不是刘宏是什么贤才,主要这个候选人刘宏,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十二岁,懂什么呢,还挂名贤才,简直是胡扯。可窦家就喜欢这样的胡扯,至于为什么,相信大家心知肚明,不说也罢。   公元一六八年,春天,正月三日。   窦武被封为大将军,陈蕃复出了,被封为太傅。安顿好了自己人,正月二十日,窦太后才下诏迎刘宏进城,第二天,正式登基,改年号。   由上可见,陈蕃享受了与窦武同时升官的待遇,实在能量不小。为什么会这样,相信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如果没有陈蕃,当初的窦贵人,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变身为窦皇后。所以,现在窦太后一权在手,对陈蕃当然要感恩戴德,朝廷大小之事,都交给陈蕃打理。   天下那么大,陈蕃一人怎么能忙得过来呢,他联合窦武,把当初被刘志打下监狱的那两百号名士,通通征召出来做事。   李膺再次复出,被封为长乐少府。   此情此景,这个春天,是真正属于士大夫的春天。士大夫、外戚、皇族,三者合一,多么完美。接下来,陈蕃就要以行动告诉宦官们,这个春天,没有你们的份,必须通通滚蛋。   错了,不是滚蛋,是必须通通消失,永远在地球上消失。我仿佛看见,一出血淋淋的杀戏,正在上演。   【四、疯狂的计划】   宦官们的美好时代结束了。这是中常侍曹节和王甫的共识,也是所有宦官们的一致观点。过去,他们吃香喝辣,走到哪里都要别人捧着,无论何时,都有人敲开他们的大门行贿,并笑嘻嘻地赔上笑脸,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现在反过来了,他们要四处出动,捧外戚,捧太后,恨不得都化成星星,把窦太后当成月亮拱到天上去了。窦太后很受用。她的四周都被宦官们的甜言蜜语包围了,耳朵就像被灌满了蜂蜜,一捏都有甜汁出来。   但是,有人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心都纠结成了一把刀。   他们就是外戚窦武以及太傅陈蕃。陈蕃告诉窦武,先帝刘志在世时,曹节和王甫这俩家伙,窃夺国家大权,天下不宁,今天不除他们,将来即为大患。   窦武听了点点头,十分同意。   看着窦武合拍地点头,陈蕃犹如神灵附体,推翻了案几跳了起来,与窦武击掌为盟。   然而要端掉宦官,还须有人打配合,他们就是尚书令等人。如果他们能够积极响应,事情就顺利多了。于是窦武就去尚书令尹勋那里活动,很快的,那边就回话了,说这等好事,不能少了他,随时都可以吩咐。   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动刀的借口了。说借口,机会就来了。   五月一日,天上出现日食。   陈蕃告诉窦武,想当年,西汉也出了一个超级宦官石显,就这么一个家伙,就把江湖高手萧望之折腾得头破血流。现在放眼后宫,竟有数十个石显之类的宦官,我已经八十岁了,愿在有生之年帮将军除掉他们,现在日食降临,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窦武赞同,他一听完,二话不说,就去见了女儿窦太后。   窦武进宫后,阴森森地告诉窦太后道:“西汉时代,宦官都只是跑腿的,现在的东汉,宦官却参政议政,成了汉朝的一颗毒瘤。如果你想国家太平,现在就请听我的,把宦官及宦官子弟,一锅端了。”   这是东汉立国以来,可怕的阴谋之一。实在太疯狂了。   窦太后听得心惊肉跳,她的耳朵里还留有宦官们的甜言蜜语,她的世界是多么的和谐安宁,可当老爹的却唯恐天下不乱,大破杀戒,这是为何?难道男人之间,除了以杀解决问题,就不能以别的方式吗?   事实上,窦太后不是怕动刀,只是老爹这把刀动得太狠了。就仿佛是腿上长了一颗毒瘤,要连同大腿也一块切掉。   好一会儿,窦太后还无法平静下来,她对窦武说道:“自汉朝开国三百多年来,世世代代都有宦官。如果他们犯法了,可以拖出去砍了。可是你现在却说,一锅端了,这话怎么能说得出口?”   窦太后说得没错,她还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出来,如果真把宦官一锅端了,那后宫谁来跑腿,谁来提夜壶、传话、拍马屁、挠痒痒。不解决这个问题,后果很严重,她很不高兴。   面对窦太后的质问,窦武无法回答,闷着气走了。   窦太后可能以为,老爹不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应该不会乱动。可不久,窦武却以行动告诉她,杀人还是要进行,回答不了的问题,可以暂时搁置。   擒贼先擒王,窦武动作很快,把他认为是宦官中富有权谋的中常侍管霸抓了起来,连同中常侍苏康等,连夜投狱,斩杀于牢里。   手起刀落,流血不够,窦武不会就此收手。窦武告诉窦太后,接下来,他要准备逮捕曹节等人,请批准拿人。   之前说过了,在宦官集团中,要说会灌糖说好话的人,当数曹节、王甫等人,她仿佛已被他们牢牢黏住,现在要让他们消失,犹如把她嘴里正在吃的糖果夺走,这怎么行?   窦太后很纠结,犹豫不决,没有批准窦武的计划。   这事就此被拖了下来,这时陈蕃急了。   陈蕃给窦太后上了一道奏,把话说得很绝:宦官曹节、王甫等人,为乱天下,满朝文武,被他拿捏在手,不听话的滚蛋,听话的都升官发财。如果此时再不除去他们,国家一定会发生动乱。   最后,陈蕃还加上一句: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请求太后把我的奏书宣示左右,告诉他们,我陈蕃就是要公开跟他们势不两立。   陈蕃太自信了。他以为他和窦武已经占有绝对优势,就算把丑话抛出去,谅宦官们也奈何不了他们。错了,大错特错了。打小就心怀天下,以扫除天下妖孽为己任的陈蕃,他怎么就忘了一句古老的遗训。这就是,狗急跳墙。当然,跳不过墙的,只有反咬了。何况是人,而且是一群习惯于在刀尖上滚爬的江湖邪派宦官。   窦太后没有采纳陈蕃的建议。她还是那句话,人可以杀,但不能全杀。   转眼到了八月,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天象。   这次不是日食,而是太白金星侵犯房宿四星中的上将星,深入太微星座。按星象家的看法是,房宿象征人间帝王宫廷,太微象征帝王。就这个看法,我们可想而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   首先是天文高手侍中刘瑜发现天上不祥天象,上书窦太后,报告以上星象。并且添油加醋地说道,天上有此天象,宫门要关闭,大将军与宰相都要受到伤害,奸邪小人就在身边,务必盯紧。   接着,刘瑜又把以上现象报告窦武和陈蕃,说星象错乱,形势不利,想要成功就赶紧动手。窦武和陈蕃看到这份奏书时,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底生起,蔓延全身。   窦武和陈蕃都看出来了,天象喻指他们俩,可能会遭受失败。冥冥之中,他们仿佛听到老天爷在警告,他们已经把宦官逼急了,如果再不动手,别人可就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来了。   于是,窦武和陈蕃都慌了。他们马上行动,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布下的这张网,防范程度史无前例。司隶校尉、河南尹、洛阳县县长,全都换上自己人。这些都是宫外的事,接着,他们又在宫内做好详细布置,把黄门令撤掉,派亲信小黄门山冰接替。然后,小黄门山冰出面弹劾长乐尚书郑飒,立即逮捕,关进了监狱。   尽管窦武动作麻利了,然而陈蕃还是嫌他不够狠。他告诉窦武,对付郑飒这种东西,你应该马上就斩了再说,还走什么程序审问?   窦武一笑,什么也没说。   陈蕃只顾杀人,但他并不知道窦武在女儿这里要顶着多大的压力。窦太后一直护着曹节和王甫等人,审问郑飒,就是想通过他的嘴撬出他们的毛病,然后上奏窦太后,请求逮捕。   果然,郑飒经不住拷打,窦武想要他认什么,全认了。山冰负责口供,并通过侍中刘瑜报告窦太后。   然而就在这时,出大事了。   出事的原因,主要是窦武办案很不专业,犯了一个兵家大忌,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九月七日,窦武休假,出宫回家。老虎没人调,他竟然自己回家去了,太不可思议了。   长记忆的都应该想起,当年霍光跟上官桀等四人组合交恶的时候,四人组合就是等着霍光休假那天回家,他们趁机上奏,抖出霍光丑事,请求昭帝逮捕诛杀。结果昭帝没有中计,反而急召霍光入宫,当场对质,四人组合阴谋无情破产。   这个窦武,紧要关头,他怎么忘了霍光那段阴暗的故事呢?   宦官们等的就是这一天。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他们听说窦武回家了,负责主管奏章的宦官,马上报告了长乐五官史朱禹,朱禹跑来把窦武的奏章全部拆开,一拆开就傻眼了,转而悲愤交加,跳起来就问候窦武他妈。   朱禹发现了窦武准备一网打尽宦官的阴谋,这简直太没天理了。朱禹骂道,宦官犯罪,理应处理。问题是我们这些从来没作过恶的人,也一并受诛灭族,这还有天理吗?   是啊,还有天理吗?简直是逼人太甚,想不反都不行了。   所有宦官,无论官职大小,空前团结。深夜,他们把所有健壮的都召集起来,总共有十七个,就像当年五侯一样,歃血为盟,将反窦武进行到底。   他们没有忘记一个人,那就是皇帝刘宏。   曹节跑去向刘宏说,宫里出了个大麻烦,请你赶快登上德阳前殿。刘宏胆小,大祸将临,这个十岁出头的小毛孩一点主意也没有,曹节只好扔了一把剑给他壮胆,他就提着那剑摇摇晃晃地跑出去了。   紧接着,宦官紧急关闭宫门,把尚书署的官员都喊来。他们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刀子已经架到他们脖子上了。宦官们告诉他,赶快撰写诏书,命令王甫当黄门令,并持节到监狱里逮捕小黄门山冰及尚书令尹勋。   前面说过,窦武曾经找过尚书令尹勋,他答应有事一起上。他还没上,事情就找到他头上来了。   此时,郑飒就被关在北寺监狱,由山冰及尹勋两人看守审问。王甫过来了,他把诏书甩出念了一遍,山冰却不为所动,说这是假的,我们不听你的命令。王甫也不客气,提起剑来,把山冰和尹勋当场就砍了,并把郑飒救走。   下一个目标,他们锁定了窦太后。   【五、无情戏子无情戏】   东汉自宦官祸起,他们估计已将自己定位为汉朝舞台专业戏子。人在戏在,戏在人在,不到戏散人亡,绝不退场。   是的,现在戏正进入高潮,他们群魔起舞,拔剑而出,为捍卫江湖邪教而奋不顾身。他们不是无情剑客无情剑,他们不配称剑客,我们只能称他们为无情戏子无情戏。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基本上,这话是没错的。当初,如果不是窦太后一心护着宦官,他们早已被赶尽杀绝。然而现在,这些宦官们却以怨报德,劫持了窦太后。   劫持窦太后这事,是王甫干的。他把窦太后所有的印信夺下,并命令中谒者关闭南宫,切断复道。接着,他再命令郑飒等人,率领侍御史、谒者等人持节前往窦府,捉拿窦武。   以专业的精神,做专业的事,这应该是王甫等宦官们的座右铭。以不专业的功夫,享受了专业的攻击,这是窦武的下场。如果他把汉朝外戚传,全研究精透,纵有十万个王甫又奈他如何?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这个被形式主义害惨的老学究,将以血祭奠这高贵而无奈的政治生涯。   当郑飒等人到窦府时,窦武就知道不妙了。   他不傻,身为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突然给他来了逮捕令,只能说明,宫里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于是,他话都不多说,腿一抬就开溜,溜到了步兵校尉处。   因为步兵校尉窦绍,是他的侄儿。窦武在前面跑,王甫派的那帮使者就在后面追,当他们追到窦武面前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热烈的射箭,使者中箭身亡。   窦武和窦绍率领北军数千人,开进了洛阳驿马总部。这时他很肯定地确定宫里出事了,于是下了一道铁令:黄门跟中常侍等人叛变,如果诸将士敢于作战,诛灭他们,前面等着你们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爵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看未必。   此时,陈蕃出动了。这老家伙获知宫里出事,立即率众而出前来支援窦武。但是,他没有兵权,只带来了八十余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斧。   这副架势,摆明就是拼命来的。   当陈蕃来到尚书署门前时,终于碰见了劲敌王甫。老家伙陈蕃高声疾呼:“窦大将军忠心卫国,你们活该去死,竟然还有脸说他叛逆不道。”   王甫火大了,他接过陈蕃的话顶了一句:“天下就你会说漂亮话,那么请问你,先帝刘志尸骨未寒,坟墓还没修好,窦武父子三人,就一起封侯,并且设宴摆席,庆功不止。你身为国家重臣,不努力辅佐君王,竟然乱交奸党,还有脸出来捉贼吗?”   王甫就差没喊出,你陈蕃老家伙就是国之大盗了。但是,他没有时间跟陈蕃废话了,派人上去把老家伙按住,送到北寺监狱。   这个深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见陈蕃进来,负责审问他的小宦官们都幸灾乐祸了。他们一边拷打一边脚踢,一边乐呵呵地质问:“老家伙,看你现在还敢嘴硬,将我们一锅端吗?”   八十岁的老人了,都被你们踢成这样了,哪还能有力气一锅端。当晚,陈蕃被宦官们诛杀于狱中。   曾记否,陈蕃曾经对窦武怎么说的?对待敌人就应该以秋风扫落叶的态度,废话都不要说,抓起来就砍。现在好了,宦官们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窦武当初听了他这席话,还会有他今天这个悲剧吗?   一切假设都是多余的。因为,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正当皇宫里火并正浓时,有一个宦官敌人,突然闯了进来。这个人的出现,让中常侍曹节大吃一惊,因为这厮向来跟宦官不和,见到宦官仿佛眼里掉进了沙子。不过很快地,曹节了解情况后,他的心马上就平静了。因为他打听到,这家伙深夜赶来,不是来参战的,而是无意进来的。   他之所以深夜进城,只为了一件事:洛阳召他回来述职。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张奂,时为护匈中郎将。   张奂,字然明,敦煌渊泉人(今甘肃省安西县东)人,东汉名将。   山东出名相,山西出名将,张奂是名将,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并非打架斗殴出身,而是出自一个读书人世家。老爹曾经是太守,他这个官二代打小就拜名师研究经书,学有所成,才进洛阳求仕。果然,以对策第一,拜为议官,一直当到了今天的这个护匈中郎将。   长点记忆的应该都没有忘记,之前李膺等天下二百名士被逮捕时,皇甫规认为自己没有坐牢,太过丢脸。为了能够享受和李膺等坐牢的待遇,他说他曾经提拔过张奂,就成了一条理由。   他为什么提这个?就是因为张奂是士大夫的死党。   一个士大夫的死党深夜出现在洛阳城,对陈蕃或者窦武来说,都是福音哪。如果陈蕃和窦武听到这个消息,都会热血沸腾。   只可惜,现在他们沸腾不起来了,因为张奂是被召回来述职的,并没想到那么碰巧出了这等江湖门派火并事件。   这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还被曹节利用,不幸被宦官划为自己人了。   曹节派人持节命令张奂,率北军留下来的部队,讨伐窦武。这个时候,天刚微微亮,王甫也率一千武士赶到,与张奂会师,他们就在北宫正门前,跟窦武对峙。   黑夜给了很多人诸多错觉,包括士兵。天刚初亮,他们仿佛还没睡醒,这时王甫朝他们喊话了,说你们身为皇宫卫士,怎么跟叛逆混在一起,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如果跟我们这边的,绝对大大有赏。   窦武那边一听,士兵们开始骚动,个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神不宁起来了。   这是窦武怎么也没料到的,这帮皇宫卫士,经过多年历练,没练出啥本事,就只看到邪门教派宦官的厉害。每一次的政治交接,旧人哭新人笑,都是由宦官说了算。所以此时此刻,他们都在掂量,窦武还能混多久,不如见好就收,投了宦官得了。   王甫这招果然有效。这时不断有人跑出窦武队伍,投到他这边来了。再接着,就像是发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窦武队伍中,越来越多的士兵跑到对方阵营去了。   窦武说杀敌有赏,那边也说杀敌有赏,可为什么人家都跑那边去了呢?   只能说明一点,人家的牌子硬,宦官招牌一打出,汉朝没有搞不定的人。很显然,窦武就属于被人搞定的那种。   窦武终于顶不住了,弃营而逃。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跑,多少还是有些士兵愿意跟他跑的。然而,从清晨开始跑,还没到早上开饭的时候,就没人愿意跟窦武跑了,几乎全部投降。   窦武只好跟侄儿窦绍一起逃亡,天下之大,他们还能往哪儿逃呢?最后,在各路大军包围下,只好绝望自杀。   戏演到这里,也该差不多结束了。   天亮以后,宦官拼命抓人。那个侍中刘瑜,自诩看透天象的人,跟着窦武一起,被夷灭全族。然后由陈蕃和窦武联合提拔的官员,全部下台,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些人当中,李膺也在其中。   此时的李膺,犹如虎落平阳被犬欺。尽管他被陈蕃等人救出狱,但从没见过有突出贡献,可宦官要抓人时,他倒成了突出人物。有人就劝他,你是不是该躲一下呢,你道李膺怎么回答?   只见李膺很坚决地说道:“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   是啊,都六十的人了,生死由命,想逃也没地方了。况且,陈蕃老前辈,八十岁了还不放弃战斗,我李膺一个晚辈逃命,还有脸在名士界混吗?   李膺没有逃走,也没有等宦官来敲门,而是自己到监狱报到。不久,被拷打至死,妻子及学生,全被禁锢。   风水轮流转,士大夫的美好时代,终于要告别了。宦官的美好时代,好像又拉开了序幕。 第九章 宦官的美好时代   【一、黑手巨头】   当初,当李膺和陈蕃等士大夫振臂高呼,准备澄清天下时,全汉朝的人都举目眺望,一起踮足盼望。他们都以为,汉朝经历这么多年的腥风血雨,终于告别可怕的外戚、可恶的宦官,迎来了真正由士子主导天下的太平盛世。   然而,这一切犹如狂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如此迅猛,让天下所有读书人一下子都不能适应。仿佛做了一场春梦,又仿佛来了一场噩梦。汉朝黑夜漫漫,狂风大作,一下子又熄灭了他们的希望之灯。   希望破灭之后,他们失望,然后是绝望。即使绝望,也要做一个绝望的抗争者。明知前面是坟墓,我也要扛起黑暗的闸门,把所有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放出去。这是现代文学大师鲁迅的话,我相信,他这话能代表汉朝士大夫们以死抗争的理想。   公元一七二年,六月,窦太后在南宫逝世。   她是在宦官的软禁中离开这人间的,宦官听说她死了,高兴得都想跳起来唱歌了。他们一想起窦武和陈蕃那可怕的想把他们一锅端的计划,心里就不禁一阵阵地发毛。   在王甫等人看来,如果不是他们拍马屁把窦太后哄住了,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他们以生命为代价证明,拍马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能给他们争取反败为胜的机会。生命不息,拍马不止,王甫的生命体会,足以警示千古以来的马屁精。   发毛之后,仇恨就诞生了。   宦官们集体同意,不让窦太后葬入皇家陵墓。葬哪里呢?不知道,因为他们还在讨论。就在他们还没决定埋哪里的时候,不是好好保护窦太后的尸体,而是让她死后也不安宁,用运行李的车,也就是很低级的车,把她拉到了洛阳城市场官舍停尸。   讨论了许久,终于有了答案。   最后王甫等人认为,决定以贵人的身份埋葬窦太后。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不想让窦太后以刘志皇后的身份,埋在刘志身边。   王甫把这个决议报告给刘宏。刘宏一看,很不理解,明明是太后,怎么能够以贵人的身份入土呢?这也做得太过了吧。   刘宏告诉王甫等人,说:“怎么说,没有窦太后,就没有我的今天,如果以贵人身份埋掉窦太后,首先我就不同意。”   刘宏是什么东西?一个小毛孩罢了,如果有必要,所有的宦官完全可以把他从台上掀下来,每人上去踩一脚。   盗亦有道,宦官再怎么样,也是个烂人,他们必须以烂人的伎俩,维护他们生存的面目。于是,他们告诉刘宏,窦太后还是不能埋在刘志身边,如果她占了位置,冯贵人就没地方挪了,还是留给冯贵人吧。   冯贵人生前是什么人,没人知道,怎么死了反而被搬出来说事,这个不靠谱。可怜的刘宏,年纪虽小,毕竟还是知道不靠谱这个词。这时他认为,凭借自己的实力,是斗不过宦官的,他该请一些人出来帮助说话了。   这些人,当然就是满朝文武百官。   那些士大夫,向来都尊重正统,只要有人敢出来说话,事情保证有戏。于是,刘宏狡猾地告诉王甫等,说这事我现在也决定不了,要不咱们召集众卿开会,让大家来议议。   宦官们一听,小伙子,不赖嘛,竟然学会踢皮球了。但是,他们没有说什么,同意刘宏的方案,请众卿出来跟他们一起议一议。   王甫就要让刘宏知道,别以为找一帮士大夫来说话,就以为能搞定我们。你太高估他们,等于太低估我们的能力。不过你要演戏,老子陪你唱就是了。   主持会议的是宦官代表——中常侍赵忠。   开会这天,满朝文武都来了,聚集了数百人,好不壮观。刘宏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应该是暗喜的。这么多人,不要说说话,只要每个人吐口唾沫,都可以把宦官们淹没,今天这事,他赢定了。   刘宏高兴得太早了。   当中常侍赵忠叫大家说话时,满场噤声,个个大眼瞪小眼,他们的嘴仿佛全被加了密打不开了似的。   太失望了,简直太伤我年幼的心了。此时,刘宏估计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然而,就在刘宏的心暗自揪紧时,有一个人跳出来了。他一语既出,犹如红日喷云跃空,照亮了人间,给众卿都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这个以无畏之身,胆敢舌舔刀刃的家伙,是廷尉陈球。   陈球,字伯真,历世著名。孝廉出身,儒家学派,当年杨秉当太尉时,曾封他为太守,下到地方打黑。陈球不辱使命,一打打出了名堂。后来治理地方豪强,被对方告倒,免职回家,再后来,被征拜为廷尉。   当众卿集体失语时,陈球说话了:“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仪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   赵忠很奸地笑了,说道:“既然陈廷尉话说得如此漂亮,你能不能用笔写出理由来。”   陈球面不改色,迅速挥毫而就:窦太后深居宫中,有聪明母仪之德,这是其一;先帝晏驾,窦太后迎立陛下,承继宗庙,功劳不薄,这是其二;窦家虽然获罪,事非太后所为,不该株连,如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这是其三;冯贵人墓地已遭强盗挖掘,骸骨暴露,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怎能与先帝合葬,这是其四。   赵忠以为,他叫陈球动笔,就是想吓他识相闭嘴,哪知还真写了。一字字、一条条,仿佛火舌摇动,自心底升起,直搅胸膛。   此情此景,赵忠奸笑的脸,犹如六月的天,阴云密布。只见他鼻孔沉重地哼了一声,冷笑道:“陈廷尉,您的理由,可是条条充分哪。”   陈球一杆插到底,正气凛然,从容地接过话说道:“本来太傅陈蕃及大将军窦武被枉杀,又要牵扯到窦太后,把她软禁,死后还要剥夺其名分,这个做得很过分,我这里很痛心,相信天下人无不扼腕叹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爆猛话:“今天,我是不吐不快,把话都撂这里了。但是我也要告诉大家,会议散后,如果我被打击报复,也将无怨无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都明白了。   陈球今天是豁出去,陪宦官们玩到底了。多瘦的草场,都有肥牛羊,多么软弱无力的江湖,都有英雄好汉。听着陈球以上那番话,刘宏少年的心,犹如久旱逢甘霖,他没有白开这个会议,他等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事实上,今天以命来相搏的,不止陈球一个。还有一个老家伙,也正在对宦官虎视眈眈,准备后发制人。这个人是汉朝新任太尉,李咸。   李咸本来正重病卧床,但他听说宦官们今天要议窦太后,他是拼了老命爬起来的。出门时,他整理衣冠,连毒药都准备好了。   他告诉妻子,如果今天窦太后不能与先帝合葬,我就永远也不回来了。   在政治的江湖里,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李咸以求死的勇气,与邪恶较量,他明知道西风烈,但身为士大夫也要在凛冽的西风中,做一个勇敢的烈士。   陈球话语刚落,场面气氛仿佛要凝结了。这时,李咸站出来了。   他只说了一句:“陈廷尉说得很好,他的意见,完全可以代表我的意见。”   李咸话语虽短,却是一句顶一万句,众公卿们全都沸腾了。太尉都站起来拼命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于是众人嘴上的密码终于自动解开了,他们各陈己见,一致同意陈球的意见。   刘宏笑了。他是在心里偷偷地笑,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事已如此,接下来就好过招了。   眼看着形势就要朝一边倒时,这时一直沉闷不说话的王甫和曹节开口了。   他们说道:“大家别忘了,当年外戚梁冀伏诛,先帝刘志取消梁皇后的资格,她的墓地被改为‘贵人冢’,还有西汉汉武大帝时代,他废弃卫子夫皇后,改与李夫人合葬。按照惯例,窦家罪孽深重,窦太后怎能跟先帝合葬?”   这才是真正的后发制人。王甫可能在想,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一招吧。   从字面上看,王甫这招不可谓不猛。但是认真分析以上一席话,很有问题。   首先,梁冀的罪恶,天下皆知,刘志要废梁皇后的资格,理所当然。不废不解气啊,为了这一天,他装孙子一装就是若干年,都差点把他的心装变态了。   卫子夫被弃这个事,却值得商榷。当年,汉武大帝听信奸人江充等话,逼急太子刘据,引父子俩在皇宫里干戈相见,刘据自杀,卫子夫被废。可这事过了以后,汉武大帝已经忏悔了。此时,把两件本质不相同的事,拉到一块儿,这摆明就是胡扯嘛。   李咸当然听出王甫是胡扯,他告诉对方,我还是那句话,陈廷尉说得极好,我坚持他的看法。   两边都杠上了。这时,刘宏终于说话了。这个小家伙,还没练成人精,但也略具火候。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改变了双方的均衡态势。   他是这样说的:“窦氏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德于朕,不宜降黜!”   说完,散会。   刘宏刚回去,李咸的奏书紧跟着就追到了。他告诉刘宏,自己找出一个重要的论据,足以驳倒王甫。是这样的:当年,窦太后陷害梁贵人,梁贵人是和帝刘肇的母亲,和帝照样没有为难窦太后;还有,阎皇后曾经罢黜太子刘保,等到顺帝刘保登基时,也照样不去动阎皇后的陵墓。   果然很有说服力,刘宏一颗悬挂的心,一听就释然了。秋天,七月二日,刘宏下诏,把窦太后葬入宣陵。   【二、刘宏的下半生生活】   纵观刘宏的一生,他那犹如神灵附体,力顶窦太后,让她老人家顺利入陵墓这件事,是他不光辉的一生中,经得住阳光考验的可圈可点之事了。然而那事以后,魔鬼再次入侵,赶走了天使,牢牢地控制了他的魂灵。   只要人在,就与鬼同在。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命运,然而刘宏却乐在其中。他从不认为,与魔共舞会是一件很不幸运的事。   怎么会这样呢?没有人理解。但是我想,只有一个人可以深切理解他。而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认识一个人,首先必须认识他的童年。一个人,无论他飞多远,爬多高,童年的记忆,几乎可以决定他将来的人生走向。所以,要想了解刘宏的命运,必须从他的童年开始。   刘宏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如果一定要说他嘴里有汤匙,只能说那是一把生锈的铁汤匙。因为他出生时,尽管挂着帝皇后裔的名称,有爵位等王子称号,却没有理想中的白马。   没有白马的王子,当然不能叫白马王子,充其量只能叫他光杆王子。事实上,要这样称呼刘宏的话,一点也不过分的。他早年穷得叮当响,生活相当难过。他估计都想好了,不要说给他白马,只要给他一头猪,能吃上几顿好猪肉,他就已经灿烂到天上去了。   造化弄人,命运却安排了这样的一个结局:他没有变成白马王子,却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黑马王子。前面大家都看到了,是窦太后让这个贫穷得没有一点支持率的皇族后裔,一步登天,恍若置身梦境。   这世界,有人尽管穷,但不爱财,多少钱来多少出去,从不可惜。在这些不爱钱的人眼里,钱就是身外之物,不随生来,不随死去,干吗被它累着那么辛苦。然而有些人不一样,因为穷,养成了光荣的节俭风格,又因为穷,练就了爱财如命的风格。   很不幸,刘宏就属于后者。   所以刘宏当了皇帝后,心里常常窃笑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前任——桓帝刘志。为什么要偷笑他呢?理由是笨呗。笨在哪里?那就是身为皇帝,竟然不会捞钱,傻瓜一个。   骂人家傻瓜的,自己肯定就自认为聪明了。于是聪明万分的刘宏,不准备当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皇帝,而是要当一个把天下当成是可以买,又可以卖的私有财产。   天下数什么最值钱?猎头会说,是人才;房地产商会说,是土地。但是刘宏却说,你们答的都不对,天下最值钱的,不是人才,不是土地,而是控制人才与土地市场流通的官爵。   没想到吧,刘宏准备要把这汉朝最值钱的官位公开出售。为此,他还特别成立了一个卖官机构,挂出官职价格。   两千石郡长,二千万钱;四百石,四百万钱。   部长级别,五百万钱;三公定价千万。   更雷人的还在后面,如果你有钱,马上一手交钱一手交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如果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可以采取分期付款的方式。就是先搞个首付,剩下的钱,等你上任去捞钱了,再慢慢还。   看到这一切,上帝想不抓狂都难哪。   事实上,在汉朝历史上,刘宏并不是第一个公开卖官的。首开此例的,是西汉被称为铁腕皇帝的刘彻。不过话说回来,两人卖官本质有所不同。当初刘彻卖官,只是腾出一小部分官爵卖,以补充军需,没办法,他长期与匈奴作战,烧钱多啊,如果再从老百姓身上敲诈,他这个皇帝肯定是当不久了。   刘宏卖官呢,他卖的不是一小部分,而是整个编制的三分之二。卖官得到的钱,不是纳入国库,当救命粮发给老百姓,或者供应边境军需。他得到的钱,全部纳入自己的私人金库。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了,还真不容易呢。   刘宏这个皇帝,的确当得不容易。他贵为皇帝,可是满朝拍马屁的人,全跑宦官那里去了。有拍马的地方,自然就有钱财,所以钱财都滚滚而入宦官们的腰包,他看着都眼红哪。人生在世,只要我过得好,哪管洪水滔天。   于是,他一只眼睁着捞钱,一只眼对捞得很猛的宦官闭着,那是理所当然的啦。   然而当面对一种人时,刘宏的眼睛绝对是全开的,而且是两眼全露凶光。这些让刘宏犹如眼睛容不进沙子的人,就是所谓的士大夫朋党。   事情发生在窦太后安葬入陵不久,不知道是谁,竟然在北宫宫门外,贴起了一张大字报。上面是这样写的: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皆尸禄,无忠言者。   大字报一贴出,宦官们就群起而动了,报告刘宏。刘宏一听,不得了,这话怎么都不像是骂宦官,也不像是骂公卿,反而是像骂皇帝的呢。想想都知道,宦官嚣张,公卿无忠,说明皇帝不行了嘛。   愤怒的刘宏,马上给司隶校尉下了一个命令,必须把贴大字报的全揪出来。   一个月后,宦官来询问,问有结果没,没想到他们听到了一个颇受打击性的回答:没结果。为什么没结果,司隶校尉说,我还没有怎么去查,怎么会有结果呢?   司隶校尉,性别:男;姓名:刘猛。   为什么没用心调查?理由,这大字报字字说的都是大实话,有什么好调查的?   麻烦大了。搞了半天,竟然发现司隶校尉是个局外人,跟李膺等朋党是一伙的,真是个意外发现。   事实上,王甫等人即使不知道大字报是哪个贴的,但猜也猜出个八九成了。举目天下,谁会有这样的胆子跟他们唱对台戏?除了反对派以及反对派领导的太学生,还有谁会站出来,以正义的名字来骂大街呢?   刘宏下诏,把失职的刘猛贬为谏议大夫。很快地,他又从别的地方调进一个,填了司隶校尉这个空缺。然后再下诏,务必查出贴大字报的人。   刘宏新调进的这家伙,果然很猛,雷厉风行,到处抓人,把太学生等一千余人,全都扔到监狱里审问去了。   太学生们,你们都不要怪人家下手太狠,人家天生就是吃狠这碗饭的。因为你们碰上的,不是刘猛,他的名字叫——段G。   段G,字纪明,凉州人。凉州这地方,就是传说的山西,也就是崤山之西了,这是出猛将的地方。这姓段的,就是猛将之一,而且不是一般的猛。   在东汉,凉州诞生了三位平羌猛人,两个之前都是见过的,一个是皇甫规,一个是张奂,剩下的另外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姓段的了。此三人,世称凉州三明,段G就是三明之一了。   羌人等少数民族造反,自东汉开国以来,就是个大问题。基本的解决办法就是:惹事讨打,打了就降,久了再惹事,惹事就再打。当然,只打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一手拿利箭,一手摇橄榄枝,这才是正道。当年平羌大英雄邓训,采用的就是这招,可惜老邓死后,羌人又没法过上人的日子了。   皇甫规和张奂在平反羌人策略方面,基本上和当年的邓训思想一致,也就是打是策略,不是目的。张奂调回中央当部长后,平羌将领就换成了段G,他一反前两任长官的理念,就是铁拳出击,打到你服。   这些年,段G就是靠着一副铁拳,在凉州打怕了羌人,打出了名声。   从国家角度来说,姓段的是个功臣,为了边境,他可是十年如一日,刀里来,剑里去,从来就没睡个安稳觉。但刘宏为什么突然把他从边境拉回来,用他来调查这大字报事件呢?理由很简单,段G与前两任同僚都不一样,张奂是铁杆士大夫集团的,皇甫规也自以为跟他们是一伙的,跟宦官也说不到一块儿。   唯有段G,他很例外。   他的例外之处,不是无党无派,而是很听宦官使唤。   王甫等人认为,太学生不过是台面跳舞的木偶,必须把他们的幕后老板一一揪出来,那才叫真打。王甫下达了任务以后,段G就忙开了。   他第一个就瞄准了前任司隶校尉刘猛,先是弹劾,接着抓人,罢免职务,丢到劳改营里服役。   整完了刘猛,下一个就是张奂了。   无论是王甫,还是段G,都有一万个理由要把这张奂办了。   先从头说起吧,张奂灭窦武有功,王甫等宦官替他邀功,封他为侯,但张奂坚决不受。为什么不受,不说都知道了,张奂本来一直跟陈蕃等士大夫都是一伙的,突然被利用了,还要以此为利诱加入宦官队伍,那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所以,他坚决不接受封爵。   这也就罢了。窦武和陈蕃死后不久,张奂又主动上奏,说他们对国家忠诚,死得很冤枉,国家现在很有必要替他们平反。   这封奏书送上去后,宦官们终于看清张奂的真面目了。这种人,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于是他们以刘宏的名义下诏,把张奂痛骂了一顿。   只是痛骂,张奂却已闻出了不祥的味道,只好自投监狱。数日后,才被释放,扣发三个月的薪水。   张奂除了与宦官不和,跟他的平羌接班人段G也很不合拍,两人在怎么平羌这个问题上,有过针锋相对,甚至还闹到了皇帝这里。就是因为这件事,段G一直记在心里。   此时此刻,他认为,修理张奂的时候到了。   【三、黄雀在后】   段G的杀人思路是这样的:弹劾张奂,把他赶回老家,然后再行下手。然而,正当他磨刀霍霍,准备动手时,一封奏书改变了他的计划。   谁也没想到,奏书是张奂亲自写的。   张奂的奏书很长,他明确地告诉段G,往日得罪,实在遗憾,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呼天天不应,叩地地不灵,想来想去,唯有向您请求哀怜,放我一马。   这哀意绵绵之书,段G读得心里都不禁戚戚然。   闭上眼,都是铁马冰河,刀光剑影,英雄挥剑向天问路,都是凉州三明之一哪,况且张奂还是江湖老前辈,如今低头叹气地跟他来求情,情何以堪?   洛阳人都知道段G刚猛,杀人不眨眼,然而就在那一刻,他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了柔软的心房,顿生怜悯之意,放过了张奂。   从此,张奂彻底告别汉朝的政治江湖,归隐田园,闭门不出,修心读书,收徒授学,终于全身于世,了却此生。   在洛阳城这块地盘上,段G不过是王甫手中的一把刀,然而当张奂离开洛阳时,王甫等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在他们看来,江湖无情,但江湖也是有游戏规则的。   作为曾经无意帮助宦官灭了窦武的张奂,放他回去,于此于彼,都是最好的交代,从此将两不相欠,相忘于惨淡、模糊的血色江湖。   事实上,在王甫看来,杀人也是一种经济行为,必须实现利益最大化。为此,他和段G约好了,下面这几个人是必须杀的。这些被列入黑名单的人是:勃海王刘悝、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   可能有人看出来了,郑飒跟王甫不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吗?当初他们跟窦武拼命时,第一个救出的人就是他,怎么今天又要把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   要王甫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因为杀掉郑飒,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很值哪。   事情是这样的:桓帝刘志在世时,曾经把勃海王刘悝贬为瘿陶王。刘悝一心想要当回他的勃海王,便四处活动,找到中常侍王甫这里来了。他告诉王甫,如果你能游说刘志恢复我的勃海王侯爵,我给你送五千万钱。王甫答应了,可没多久,刘志就驾崩了,留下一封遗诏,恢复刘悝的勃海王侯爵。   问题就出在这里,当王甫去找刘悝要钱时,人家却告诉他说,调查过了,是先帝主动恢复我为勃海王的,跟你无关。   到底王甫出没出过力?鬼知道。刘志都死了,死无对证,双方都各执一词,就谈崩了。   五千万钱啊,如果要换成汉朝的GDP,那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竟然就这样被人家赖掉了。想到这里,王甫心痛得无法形容,杀机顿起。他告诉自己,必须向刘悝讨回这笔账,而且利息一分都不能少。   让王甫纳闷的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跟宦官作对的下场,那是很惨的。窦武很牛吧,陈蕃也很牛吧,李膺也不赖吧,这帮人声势滔天,几乎劫持了汉朝,可最后怎么样了,不通通都失败了吗?   刘悝又不是傻瓜,他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不管我王甫有没有跟你出过力,反正答应过的钱,必须给,不给也得给。如果不给,那严重后果想都想可以想得出来的。   而今他牛气哄哄地要抬杠不怕他,只说明一点,这家伙有后台。   是的,肯定有后台,不然不会这样耍赖。后台在哪里?肯定就在宦官这帮同事当中了。   王甫派人秘密跟踪调查,竟然还应了他的推理,刘悝的后台果然就在后宫,而且就躲在王甫身边,这就是前面说过的中常侍郑飒和中黄门董腾。   王甫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个郑飒,当初老子拼命把你从火海里救出,今天你竟然联合别人坑了我。坑得还真狠,那可是哗啦啦的五千万钱呢。   于是,王甫把段G叫来,要他配合把这三个家伙全收拾了。   冬天,十月,郑飒被逮捕。   王甫给他编了一个罪状,郑飒等阴谋迎立刘悝当皇帝,大逆不道。郑飒都逃不掉了,刘悝就在劫难逃了。紧接着,王甫把他们都告到皇帝那里,刘宏下诏,命令勃海王刘悝自杀,老婆孩子,全被斩掉。   王甫赢了。因为破获所谓的刘悝叛国案有功,刘宏封他们十二个人为侯。一日为侯,终身受用,王甫以实践杀人精神,实现了他的杀人经济利益最大化的梦想。   我是宦官我怕谁。王甫自认和段G等人联手,自觉已经是东方不败,笑傲天下,犹如螳螂捕蝉,天下谁还敢在他们眼前唧唧喳喳。   事实果然如此吗?未必。   王甫可能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就在他一手遮天,于天下布下耳目,贪污腐败,大把捞钱,杀人于眨眼之间时,有一只黄雀正在背后死死地盯着他。   准确地说,不是一只,而是若干只。事实证明,这些都不是小黄雀,而是江湖老手大黄雀。   长期紧盯王甫的大黄雀,是陈球。   陈球这个人怎么样,前面我们是见识过的,如果不是他,刘宏想替窦太后做点好事的想法都可能成泡影。自那次与王甫等宦官于朝会上分庭抗礼后,他已经调动了几次职位。从廷尉迁司空,又复为廷尉,太常,再迁太尉,因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后来又迁为长乐少府。   由上可见,陈球这家伙的能耐还不是一般地强。他在中央当官,就好像是旅游一般,换来换去,都是好景点,没有一个是差劲的。   陈球盯王甫不是一两天了,他发现,凭他这只老黄雀,根本吞不下王甫。如果单挑没问题,问题就在于,王甫身边还聚集着不少螳螂,比如老曹和老段,就是两只螳螂。   所以,陈球必须多找几只黄雀来。很快地,他就找到了一只,这个就是皇族代表刘A。   我们知道,自汉明帝刘庄崩后,汉朝的皇族根本没几个铁腕的,皇帝如此,其他的宗室就别说了,只要外戚和宦官不砸他们的饭碗,一切都阿弥陀佛了。所以,陈球要找刘A跟王甫拼命,人家有那胆量答应吗?就算答应下来,靠谱吗?   陈球认为,这个很靠谱。   理由有二:刘A的哥哥刘倏,曾经跟窦武一道扶持刘宏登基,窦武一倒他也被王甫杀了。换句话说,刘A和王甫有杀兄之仇,这是拉他入伙的第一个理由;其二,刘A完全有实力跟他合力拼命,因为他的岳父程璜也是宦官,这是强大的后台。   打定主意后,陈球就去找刘A。   他告诉刘A,你兄长都被曹节等人害死了,难道这个仇不准备报了吗?如果想报,你不用出面,只需要一封奏书,即可大功告成。   杀兄之仇,这事不要说刘A,就算是阿Q,他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报仇。问题是报仇也要讲究个方法策略,不能蛮干。   所以刘A听了陈球的话后,心里痒痒的。不过,更多的是害怕。   没办法,天下都是王甫等人的耳目。如果这事谋划不密,后悔就来不及了。想到这里,刘A很委婉地告诉陈球,不是我不想报,主要是宦官耳目太多,我就担心事情还未动,人家就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来了。   说的是老实话。这时,又有一只黄雀站出来,说了一句话。这话让刘A仿佛吃了一粒定心丸,决意跟陈球等人联合,跟王甫赌一把了。   这只老黄雀,是尚书刘纳。   他性格正直,跟宦官素有不合。他告诉刘A:你是国家栋梁,眼看国家即将倾倒而不扶,难道这样就甘心了吗?是啊,这不仅仅是报不报仇的问题了,这是一个可以上纲上线到关乎国家兴亡,关乎着王朝还能不能姓刘的问题了。   刘A跟陈球回话:你说吧,想要叫我干什么?   陈球告诉刘A:你的任务,只需搞定一个人就行了。那个人,也是你们家的亲戚,就叫阳球。只要你向上面推荐他为司隶校尉,咱们即可马到功成。   刘A一听,会心地一笑。顿时,他全都明白了,原来陈球已经把一切步骤都想好、想周全了。   【四、绝杀】   陈球、刘A、刘纳、阳球,这就是传说中的四只大黄雀。而他们临时凑成的四人组合,能不能扫灭王甫,主要希望不在前三者,而在后面这个叫阳球的家伙。   很简单,王甫等宦官杀人,都是眨眼之间就杀人,然而阳球杀人,根本就不需要眨眼。   阳球,字方正,渔阳郡泉州人。出身豪门大家族,从小跟项羽就一个德行,性刚烈,崇法家,好剑术,弓马功夫十分了得。   年少的时候,曾有一不知好歹的郡吏欺负了他老妈,欺负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反正是,这事以后,阳球纠集数十少年,把郡吏干掉,灭其全家,从此阳球的名声,就在江湖传开了。   就这么一个人,举孝廉入仕途,补尚书侍郎。后来,九江郡盗贼不止,中央极为恼火,有人说阳球有奸才,不如派他去剿匪。中央只好试试,任命他为九江太守,结果阳球一去,真把盗贼给灭了,而且灭得干干净净。盗贼一听到阳球两个字,肯定二话不说,夺路而逃。   像阳球这般猛的,不是空前,也不会绝后。西汉文帝刘恒时代,曾经就有个叫郅都的,也是敢打敢杀,后来刘恒派他到边境工作,结果他人还没到,匈奴闻听郅都两字,犹如羊碰到狼一般逃得无影无踪。   郅都,是西汉著名的酷吏。现在,郅都终于后继有人了,因为阳球也是东汉历史上著名的酷吏。   何为酷吏?就是杀人不眨眼的。   阳球因为剿匪有名,被灵帝刘宏封为议郎,从此高歌猛进,混上了尚书令。更重要的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对王甫一伙人的恶行,早就咬牙切齿,磨刀霍霍准备大开杀戒了。   让阳球愤怒的是,王甫这帮人,杀人已经达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王甫的养子王吉,可谓残忍到家,每逢杀人,充分展现了虐待狂的恶劣毛病:把人砍成八块,放到囚车,张贴罪犯海报,沿郡县展示。如果是夏天,尸体腐烂,也要把骨架绑住,周游告众,最后才允许家属收尸。   这是人干的事吗?不是。这是禽兽干的事吗?也不是。说他们是禽兽,简直是污辱了禽兽,他们简直就是魔鬼。   每当听到这个故事,阳球就要拍着大腿叫起来:如果有一天老子牛了,一定不能饶过这帮宦官兔崽子们。   那么,阳球认为要怎么样才算是牛,才敢对宦官动手呢?   答案是:司隶校尉。   熟悉明史的人都知道,明朝出了著名的特务机构,即东厂和西厂以及锦衣卫。事实上,如果你要了解汉朝的司隶校尉,就会发现明朝这些特务机构都是浮云,太小儿科了。   司隶校尉,旧称卧虎,是京城和地方的监察官。这个监察官有点特殊,其有独立的武装精锐部队,一千二百号人。换句话来说,汉朝众卿,只有怕他的份,没有他不敢碰的官。   讲到这里,终于明白王甫为什么要给段G弄了个司隶校尉。那是因为,这可真正是一把杀人的好刀啊。   还要补充的一点是,阳球时为尚书令,还是宦官中常侍程璜的女婿,所以陈球说刘A和他是亲戚,那是一点没错的。陈球要刘A做的事,就是尽力拉拢阳球,把段G拉下马,并把阳球推到司隶校尉的位上去。只要一权在手,王甫的死期也就不远矣。   是真的吗?是真的。阳球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盼呀盼,终于盼来了一个大好机会。   这个改变王甫命运的机会,来自天上的日食。   公元一七九年,三月二十二日,段G再被封为太尉,位于三公之首。几乎与此同时,刘A被封为司徒,位列三公之一。然而,日食发生在公元一七九年,四月一日,也就是段G上任还不到十天的日子。   四月一日,这是个愚人节。那时候,汉朝没有愚人节,然而命运仿佛跟段G开了一个愚人的玩笑。   这天因为日食,段G自我弹劾,待在家里等候处分。恰好这一天,王甫休假,也待在家里,不出门。又恰好这一天,在刘A等的运作下,阳球刚被任命为司隶校尉,要入宫谢主隆恩。   这一年,刘宏二十四岁。阳球见过刘宏,说了客套话之后,突然向刘宏汇报了一个重要的工作。他告诉刘宏,王甫和段G等人,罪恶累累,证据确凿,我现在请求允许法办他们。   王甫真活该,他竟然派门生公然占有洛阳政府财产七千余万,京兆尹恰是当年跟宦官水火不容的杨秉的孙子杨彪,于是他就把王甫告到了阳球这里。   而阳球今天来,说的就是这件事。   王甫就知道爱财,捞钱。但他怎么就没看出,有一个人比他更爱钱,更是以捞钱为毕生理想与追求。   这个人,当然就是皇帝刘宏。   王甫侵占政府财产,而且一搞就是七千万钱,刘宏那要卖多少个部长级官爵,才能捞回来。这不等于在皇帝心头上割肉,他能忍吗?   这真是一个好日子,刘宏听了阳球汇报后,眉毛一皱,竟然很爽快地批准逮捕王甫和段G等人。   原来,刘宏也早对王甫不上心了。黄雀终于可以出击了。   四月八日,阳球开始抓人。王甫、段G以及王甫养子等,全面落网。阳球亲自主持审问,既然他被称为东汉著名的酷吏,自然也要在王甫等面前展现酷吏的风采。   于是,他把所有拷打犯人的绝招都用上了,绝招有五个,人称五毒,分别是:鞭打、棍打、火烧、绳捆、悬吊。   王甫的养子王萌,曾经也当过司隶校尉,被逮捕前是永乐少府。他向阳球哀求:“我们知道死劫难逃,念在我们曾经同朝为官,可不可以下手麻利点,别把我老爹王甫折腾得生不如死。”   阳球大声吼道:“你是什么玩意儿?罪恶滔天,竟然还有脸跟我攀交情。”   脸皮撕破了。   王萌突然跳起来大骂:“是我不要脸,还是你不要脸?当初你巴结我们父子时,一脸奴性,现在奴才得志背叛主子,然而我告诉你,你今天能够落井下石,他日终有报应的。”   阳球到底有没有巴结过王甫等人?答案是肯定的。   王萌骂得一点也不过分,这家伙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这也没什么,在政治江湖里漂着,没有纯净无瑕的人物,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他是妖,不是人。   阳球被王萌骂得无墙可撞,当场就跳起来,抓起一把泥土塞住对方的嘴。然后吊起来狂打,把王甫父子活活打死,段G也撑不住了,自杀了结。   弄死了王甫,阳球也玩点变态的,把王甫尸体一块一块地割开,像砍猪肉一样,堆在洛阳城北,还贴出大海报警示。接着,没收王甫财产,充公。   此时,有刘宏支持,阳球彻底玩开了。在他看来,这只是个序幕罢了,杀了王甫,还有曹节,后面还有很多跟宦官打得火热的权贵。   以上这句话,阳球不是埋在心里,而是公开对下属中都官从事说的。他还补充说,杀人这事,我现在就委任给你了,用不着我本人亲自出场了。   消息传出,洛阳一片哗然。跟宦官有过交往的权贵,没有不闻声失色的。这话更吓到了大宦官曹节,老人家连休假都不敢回家跟老婆团聚了。   当一个人最得意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古今皆然。   阳球以为跟宦官的战斗,已经稳操胜券,却并不知道,倾盆大雨似的风暴,已经在平静的海底下酝酿而成了。   在阳球面前,曹节装得很是孙子,好像真怕了似的。事实上,如果他真怕了,就不叫曹节了。他跟士大夫战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窦武和陈蕃不也自以为胜利在望吗?结果呢,还不是被他们扳倒在地,遗恨千古吗?   总之,你可以惹我,但别逼我,逼急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阳球步步紧逼,曹节怎么会坐以待毙呢?   他不动,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下手的最佳时机。   连曹节都没想到,是一幕惨相刺激了他,逼他不得不全力反击。   事情是这样的,先帝刘保的小老婆虞贵人死了,文武百官都要出城替她送葬。回城时,他们都经过洛阳城北门,并且看到了王甫那一堆被砍下的臭肉。别人看到了,曹节也看到了,他一看眼泪就刷刷地流了。   这就是自相残杀的结果。难道我曹节,也会成为第二个王甫被砍成碎肉,成为苍蝇的吸汁?一股莫名的恐惧及巨大的仇恨,涌上心头。   这时,只见曹节对众中常侍说道:“都不要回家,请随我进宫。”   曹节等率宦官进宫,当然不是躲避。他们不能躲了,也躲不起了,所以今天进宫只做一件事——找到刘宏,弹劾阳球!   曹节直冲后宫,来到刘宏面前,劈头就说道:“阳球以前不过是个酷吏,三府曾经弹劾过他,后来不过因为当九江太守打黑有功,您就提拔他上来当官。我们一致认为,这些轻举妄动之徒,不再适合当司隶校尉了。”   刘宏一看曹节等宦官这架势,心里暗自一阵吃惊。   不得了,阳球才摸了一下老虎屁股,老虎就冲着他来大吼大闹了,如果真打起虎来,那不是要他难看吗?   再有,王甫可以杀,因为他捞钱捞到老子头上来了,受够了。曹节不行,那年宦官诛杀窦武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是曹节给他一把剑,派人护他逃命的。   刘宏看着曹节,心里仿佛有主意了。   曹节只是说,阳球不适合当司隶校尉,并没有说不可以当别的职务。既然这样,可以给他换个职位。于是刘宏当场决定,迁阳球为卫尉。   风暴即将酝酿成功。   曹节当然知道,让他一棍子把阳球打倒,那是不可能的。明着看,是阳球在跟他斗,他现在总算看出点门道了,阳球不过是个马仔,对方真正的老板,才是真正的高手,而他就卧在后宫。   阳球背后这个赞助人,当然指的就是阳球的岳父中常侍程璜。   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在背地里暗助阳球和刘A等两个女婿夺权。如果没有他,纵有十个阳球,也无法在刘宏面前翻手为云,纵横无阻。   所以,先把阳球调离司隶校尉,接下来,他自然有办法对付程璜。   时间就是生命,只要把阳球搞走,大事即将成功一半。当刘宏下诏后,曹节马上通知尚书,宣布此项人事任命。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曹节等宦官忙活的时候,阳球突然闯进了后宫。   不用多说,阳球已经获知情报了,他闯宫就是想在最后一刻,替自己争取一个性命攸关的机会。   阳球见到刘宏时,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他告诉刘宏:臣阳球承蒙陛下皇恩浩荡,把我这个没有清高品行的人,提拔上当您的飞鹰走狗。但是现在,我恳求陛下,再给我一次做事的机会。   阳球终于承认了,曹节之前弹劾他的说辞,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早年的确是个酷吏,严刑苛责,杀人太多。但是他现在要告诉刘宏的是,他现在要杀的,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天下。   接着只见他又说道:“我之前杀的王甫和段G,不过是小打小闹,只要陛下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除尽洛阳城的豺狼虎豹,澄清天下,以满足天下人的要求。让天下人都看到,他们都为自己的犯罪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阳球说完,就不停地猛磕头,把头都磕出血来了。   此时,刘宏身边就站着一帮宦官,他们看着阳球悲壮陈词的样子,全都冒火了。哟,一个自认道德不太高尚的人,竟然以正义的名义,说出如此慷慨激昂的说辞。   谁是豺狼,谁是老虎,难道你要学窦武把我们赶尽杀绝,才能杜绝你内心的仇恨吗?想得美啊。   宦官们一见势头不对劲,立即全都朝着阳球吼了起来:“大人,诏书都下了,难道你想违抗圣旨不行?”   阳球抬眼一看,两眼迷茫,但仍然不甘心,任宦官们吼。宦官们见状,又再吼,连续吼了两三次,阳球摇摇头,叹息一声,退下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矣。   搞定阳球,下一个就是程璜。怎么对付这个老家伙,这是个问题。然而,曹节想想,这个问题,似乎只有这样解决了。   此时此刻,洛阳城都知道,曹节和程璜对弈,谁更占优势,明显是前者。然而谁也没想到,曹节亲自去拜见了程璜,并且送了一大堆礼物。   说好听点是送礼,难听点,就是贿赂了。   好话说了,好礼送了,曹节突然向程璜抖出一个秘密,让程璜不禁脸色顿变。   到底是什么事呢?他这样告诉程璜,我们已经探知,你的两个女婿暗自勾结陈球和刘纳,组成四人组合集团,企图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一旦拥有这种罪名,纵有九条命也活不了。这也难怪中常侍程璜听了,也不禁在心里打了个颤抖。   这时,只见老江湖曹节慢悠悠地说道:“程大人,您别紧张。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把什么都招了,我绝对不为难你。”   这招叫啥?摆明就是先礼后兵。曹节仿佛要告诉程璜,只要你肯丢掉那些车马炮,你这个老帅还是可以保留的。   不然,哼!哼!哼!   程璜已经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好把阳球招了。的确,他们是新四人组合,并且跟藩国来往密切,有恶意。   阳球等人到底存什么恶意,程璜没有把话说明白。但是,我们拍脑袋听听,多少都能听出话外之音,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是认为刘宏这家伙无能,准备干掉宦官后,劫持刘宏,逼他下台,另立皇帝。   图谋不轨,竟然跑到太岁爷头上动土了,刘宏听了,那还得了?   曹节离开程璜家后,转身就兴冲冲地去见了刘宏,把阳球等四人组合的阴谋全盘托出。刘宏废话也不多说,马上下诏,逮捕阳球等四人组合。   十月十四日,阳球、陈球、刘纳、刘A四人,全部被逮捕,被诛杀于狱中。   诛窦武、陈蕃,杀四人组合,曹节以强大的威慑力告诉汉朝,这个时代,不是皇帝的,也不是士大夫的,更不是外戚的,而是真正属于宦官的。   这个时代,是一个强大而无耻的宦官时代! 第十章 摇晃的江山   【一、失控】   上帝要灭谁,必先令其疯狂。在刘宏身上,这不是悖论,而是残酷的事实。公元一八一年,刘宏二十六岁。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长身子不长脑子的人,苛刻地说,他可能面临一种可怕的大脑坏死毛病。   这一年的冬天,刘宏突发奇想,竟然干出了让祖宗十八代都目瞪口呆的一件事:竟然在后宫修了一条商业街,并且命令宫女在商业街上开店经营。   疯狂吧?很疯狂。   更疯狂的还在后头,既然后宫都商业化了,刘宏这个皇帝,也不是什么国家领导了。他摇身一变,以商人的穿着打扮出现在商业街经商。他这个商人老板,不是儒商,也不像奸商,而是地道的暴发户,今朝有酒今朝醉,经常约上宫女和宦官在酒店里饮酒作乐。   不过刘宏发起的这条商业街,好像也没享受什么国家优惠政策,跟洛阳大街简直无异。这里有抢劫、偷盗,当然中国式的缺斤短两,那就不用提了。   刘宏逛完大街,又要去西园赛狗。   所谓西园,就是皇家花园。我们知道,汉朝到了刘宏手里,财政紧张,赤字突出,想动用国家的钱来修皇家花园,好像也不是好的办法。为此,宦官们替他想出一个绝招。   这个绝招,就是拉赞助。之前刘宏不是公开卖官吗,现在又加了一条,如果捐钱来修皇家花园的,都可以升官,捐大钱升大官,捐小钱升小官。当然,如果你有钱不捐,他也有办法对付你。   办法很简单,派宦官去搞你点料子,弹劾说你政绩不行,要罢免或者抓起来。罢免的官,可以再卖,抓起来的人,想出狱就得前来交钱赎人。   土地可以卖完,但汉朝的官,刘宏是卖不完的。三公以下,无论是什么官,交了钱买到的官可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有一定期限的。像部长级以上的干部,运气好的话,可以多干两年,看你不爽的时候,估计这个月上任,没出两个月都可以走人。   他只保证你能上任,可没有保证你什么时候离任。这招狠吧?简直是太狠了,就差没把刘秀从地下气活上来了。   有人就亲自尝试过刘宏敲诈的这种挨宰的狠滋味。这个人,就是被时人称为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的曹操的老爹曹嵩。   之前刘宏卖的三公职位,顶多千万钱。后来,曹嵩为了当上太尉,倾力赞助刘宏的西园工程,结果官是当上了,钱货没少出,前前后后付出的,总共有亿万钱。   真可谓是只有不敢卖的,没有不敢买的。兵荒马乱的年头,捞个亿万钱多么不容易,而要一下子甩出亿万钱,这又要多大的勇气。   当然,刘宏卖给曹嵩这个太尉职,是赚大了,但他也有卖亏本的时候。后来有一次,有个叫崔烈的名士,时为汉朝廷尉,通过刘宏的奶娘走后门,只交了五百万钱就当上了司徒。到崔烈上任这天,刘宏率领百官主持任命仪式,就在会上,刘宏突然对左右说道:“真后悔把司徒一职卖给崔烈了,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下,一千万肯定成交。”   刘宏的奶娘当时就在一旁,听了这话立即顶了一句:“你别以为自己卖亏了,崔烈是天下名士,才不屑于做买官这等事,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交五百万钱的。”   国家财产私有化,政治商业化。总之,怎能是一个乱字了得。   直到有一天,眼前的这一切,终于被刘宏折腾得不可收场了。   历史永远记住,这一天是公元一八四年,二月的某一天。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史上著名的造反,它的名字就叫黄巾起义。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的老百姓是很好哄的,有饭吃饱,温饱解决,保准天下太平。然而前面看到了,刘宏只管自己过得好,不管洪水滔天,对不起,你不管我我也不睬你了。于是乎,黄巾起义就这样起来了。   起义领导人叫张角,钜鹿(今河北省宁晋县西南)人,生卒年不详,专业封建迷信大师,人称盖世神棍。   张角的发迹史是这样的:以黄老之术为名,到处招收学徒,久而久之就自立门户,叫“太平道”。只要信奉太平道的人,来他们这里治病,一律免费,还不收挂号费。百姓闻道而来,争先恐后,有多少人甚至为此而倾家荡产追随,道路上到处都是人,人挤人,还踩死了人。场面很混乱,然而诸多地方政府都不禁仰头叹息:太平道以此拯救民众,引导百姓向善,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功业啊。   就这样,在张角的鼓吹下,在地方政府的被蒙骗配合下,太平教犹如星星之火,席卷天下,信教之人达到了数十万人。   太平,太平,这可是中国人的千古之春梦啊。难道太平道真有那么神奇,能把苦难众生安全送到太平幸福的彼岸?这个问题,张角门徒会很老实地告诉你,其实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如果你运气好,可能会实现幸福,如果运气不好,估计连身家性命都要搭上。   如果你不是内部人士,张角信徒是不会告诉你这个答案的。在他们看来,太平道治病的确是不收钱的,为什么不收费,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主要是张角的治病成本很低,如果忽略那点人工费,基本上都没啥成本的。   凡是前来看病的,他们治病的办法,千篇一律:一边听你忏悔,一边念咒、画符。弄完以后,你拿符水回去吃,吃不好被病魔拖死的,说明你忏悔不够,活该你死,不关他们的事。如果吃了符水被救活了,那说明你诚心已足,道法显灵了。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办法,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神棍张角一路忽悠,竟然连地方政府都被忽悠住了,说神奇好像也有点神奇。只是这个神奇,是带着荒唐眼泪的神奇。   诸多地方官糊涂,中央那些学富五车的高官,可一点也不糊涂。当全国人民都在疯狂地追随张角,在起义爆发的前一年,太尉杨赐已经隔空嗅出了一股浓烈的不祥之味。   杨赐,字伯献,杨震的孙子。之前,阳球诛杀王甫时,杨赐的儿子杨彪就曾出过力的。然而奇怪的是,宦官反击得胜后,阳球等四人组合被杀了个精光,杨彪却活得好好的。   要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一点也不难,在洛阳城,杨氏家族可是名震天下的百年显赫神奇老店。   熟悉三国历史的都知道,袁绍的家族是很牛的,因为他头上顶了个四世三公的招牌。当时,与袁家同时扬名于洛阳的,就是杨家。   杨氏家族历经四世,四世四公,个个位居三公之首太尉,可比袁家牛多了,只可惜的是,杨氏到了杨修这一代,迅速没落,只落了个耍聪明被砍头的下场。   杨赐给刘宏上书,说道:神棍张角,欺骗百姓,不知悔改,势力越发嚣张,如果不及时控制他,天下就要被搅乱了。不过要对付太平信徒,见一个逮一个那是不行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诏让州、郡政府清查人口,把各地百姓遣送回原地,然后逮捕太平教头目将其砍掉,此大火即可灭。   然而,奏书送上去后,没有送到刘宏手里。   原因是,有关部门把他的奏书搁置了。正因为这件事,差点送了老杨的政治前途。   尽管刘宏没看到杨赐的奏书,但有人还是替杨赐把话再说了一遍。这个人,就是司徒掾刘陶。杨赐给刘宏上奏之前,曾把以上一番话告诉刘陶,刘陶举两手赞成,认为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谋。   可杨赐的奏书呈上去后,刘宏却没什么反应,刘陶决定再上一奏,警告刘宏说,张角妖言惑众,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必须及时把他逮捕诛杀,不然后果就严重了。   刘陶这番话,刘宏看到了,他不但没反应,还起了反感。他竟然下了一道诏,叫刘陶有时间就去注解《春秋》,别闲来无事叫他整什么张角。   舵手已失职,汉朝这辆巨无霸马车,已经被开到了悬崖的边缘。一年后,我们终于看到了它坠入地底的无情画面。那一刻,犹如火星撞地球,惨烈无比。   【二、温水青蛙】   当乌云渐渐笼盖汉朝的天空时,刘宏就像一只泡在温水中的青蛙,他自以为很享受,却没意识到危险正在步步紧逼。要知道,披着太平神道外衣的张角,势如中天,此时已经完成基本部署,准备撕开他的真面目了。   六六大顺,张角将天下划为三十六方,一方相当一个军区,这些军区中有大有小,大军区有一万余人,小军区也有六七千,有行政区域,也有行政人员,每个军区都任命了主要负责人。看看,多么可怕的一只庞然大物。   造反不可怕,就怕造反有组织。太平道还向外打出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他们把口号涂在了大街小巷,洛阳大街,甚至各地方州郡政府以及中央各政府单位的大门外,都用白石灰显赫地写上。   张角用海报打出的政治口号,其实就是秘密约好的造反时间。苍天,指的就是汉朝;黄天就是黄巾军;甲子年,指的就是公元一八四年。   更可怕的是,张角还派人把两个中常侍也拉下水了,他们分别是封胥和徐奉,以他们作为内应,准备在一八四年三月五日这天,全国各地集体起义。   人家都武装到牙齿了,大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刘宏还一无所觉,这温水中的青蛙,泡在水里实在是舒服得过头了。   张角的三十六方总指挥叫马元义。一八四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晚。天下都心急如焚地等候那伟大的一天到来时,当然觉得春天来得晚了。他们在焦急中等待,在等待中焦急,不料越是焦急,越把事情弄坏了。   因为,太平道中出了个叛逆。   中国叛徒文化,源远流长。想当年,韩信想造反,干刘邦一票以报大仇,结果还是被叛徒告了,后来英布也是落入这样可怕的圈套。很不幸,张角平时工作没做到位,也碰上叛徒了。   这个人是张角的门徒,济南人唐周。他上书告密,这一告不打紧,刘宏马上意识到不对劲了,低头一看,原来张角不但给他准备了温水,还给他拉来了一大把柴火就放在锅边,只要火候一到,立即加火升温,到时他想跳出来,门儿都没有。   实在太可怕了。   愤怒的刘宏,立即下诏抓人。先抓张角的总指挥马元义,直接拉到洛阳城实施车裂酷刑。接着,刘宏再命令,汉朝三公以及司隶校尉,调查宫廷及政府官员和百姓,凡是参加太平教的,见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   中央政府得到命令,迅速出击,短短的时间内,捕杀一千余人。接着,刘宏再下第三道命令,让冀州政府捉拿张角。   纸再也包不住火了。计划不如变化,张角以变应变,紧急向三十六方发出命令,让各地起义军头戴黄巾,准备提前到二月起义。   二月,春天的风里飘拂着浓浓的杀气。   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老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另外一个老弟张梁自称人公将军,他们正式宣布造反。   造反兵把政府军打得措手不及,兵锋所指,到处是政府军溃败的身影。各地的州郡政府官员,都弃职而逃,不到一个月,整个天下的颜色都变了,到处是头顶黄巾的队伍在呼吼。   难道真的到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地步了吗?   在这个时候,苍天不死,也要被吓死了。汉朝各地的刘姓诸侯王,人人自危,有两个诸侯国已经被该国造反兵控制,并且第一个投降了。   洛阳震动了。刘宏害怕了。   三月三日,刘宏提拔外戚何进,拜他为大将军,率领中央精锐兵团,驻守洛阳各主要路口,保卫首都。同时,在洛阳以外的函谷关等八大关隘驻军,以防不测。   狗急跳墙,刘宏的身段还没有烂到动弹不了,反应能力还是不错的。接着,他又召集御前会议,把中央各地要员都喊来开会,商量对策。   火都要烧到眉毛来了,才找对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汉朝三公仿佛赌了气似的,没有人吭声。个个仿佛也瞎了聋了似的,都一副作壁上观状,似乎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窃喜。   的确,他们今天是赌气来的。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赌一把,把他们的同志们救出来。   别忘了,之前的党锢之祸中,刘宏关了多少士大夫,他们还蹲在牢里呢。抓人的时候,都不讲情面,凭什么今天来找对策,就要给他面子呢?当然,面子可以给,只是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这就是——放人。   刘宏等了好久,都快要沉不住气了。这时,有一个地方郡守慢悠悠地站出来表态了。   他告诉刘宏:要说办法,还是有的。只是这个办法,有点难度,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答应。   发话之人,名唤皇甫嵩。   看到这名字,有人可能就马上想到皇甫规了。没错,皇甫嵩和皇甫规,不仅是一家人,还是一伙人,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   皇甫嵩,字义真,原度辽将军皇甫规的侄子,孝廉出身,能文会武,好诗书,弓马技术也堪称一流。当年,他甚得太尉陈蕃和大将军窦武的赏识,可当老前辈征召他出来做官,他却装酷不去。后来,刘宏派公车迎接,拜他为议郎,他才正式出道了。出道不久,迁北地太守。   今天,他就是以北地太守的身份出来说话的。他这样告诉刘宏:首先,你应该把所谓的奸党成员全部释放,恢复他们的政治权力;其次,你应该拿出皇帝自己的私房钱以及私马酬劳大军。做到这两点,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刘宏一听,傻了。   你个皇甫嵩,亏你还是我亲自提拔上来的,现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第一点我完全可以做到。可是第二点,我卖了多少官爵才攒这么点钱,你竟然出这等主意叫我哗啦啦地撒出去慰军?   刘宏心里很郁闷,但他又不好反驳。他爱钱,但更爱命,实在没有办法,花钱消灾,他还是愿意的。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就对其中一个宦官问道:“你认为皇甫嵩的意见如何?”   刘宏话语刚落,人家就答道:“皇甫嵩的意见,基本上代表了我的意见,非常靠谱。除此之外,我还略有一点不同的想法。”   刘宏一听,心里一片茫然。事到如今,好像就只有撒钱消灾的路了。   刘宏这家伙有一个特点,就是大事糊涂,小事也糊涂,但是关键时刻他的头脑比谁都清醒。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听了皇甫嵩的话,如果不想花钱,肯定就去问张让和赵忠这些马屁精了,但他偏偏问了一个不爱拍马屁却相当靠谱的宦官。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吕强。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少小以宦者为小黄门,后迁中常侍。中常侍都是些什么人,大家想都能想到,吃香喝辣,贪污腐败了还要无法无天。但是很遗憾的是,这些玩意儿跟吕强都沾不上边。   在东汉历史上,我们看到太多的浑蛋宦官,但也偶尔见到一两个好的。一个就是之前的孙程,一个就是眼前的吕强。这两个人,在宦官圈里,用他们圈里的话来说,可能就是异类。   吕强的确是个异类,先不说别的,你看他字汉盛,就知道他志在何方。他可是忧国忧民的人啊,向来奉公清忠,一副看不到汉朝盛世死不休的样子。正因为如此,他常常在刘宏耳边吹明君的风。   说几个典型事例吧。   有一次,刘宏封吕强为都乡侯,他死活不接受,还上奏告诉刘宏说,当年高祖刘邦说,非功臣不得封侯,非刘姓皇族也不得封侯。你现在乱封侯,简直是破坏了祖宗规矩。我建议你,应该把王甫、曹节等这些宦官们的侯爵撤了。理由很简单,他们都有赵高乱政之气,不可不防。   说完了宦官,接着说宫女。他这样警告刘宏:你后宫养的女人太多了,竟然有数千个,这些都是烧钱的主,仅衣食之费,就日数百金。现在国家财政紧张,税都快收不上来了,你还大手大脚地花钱。所以我建议你,遣送一部分宫女出去种田,自己少花钱,又可以给国家搞创收,何乐而不为。   总之,说了很多,说的都是跟别的中常侍不同一条道上的话。刘宏听了,心里都知道建议没错,可就是没采纳。没想到,吕强又给他出了一个超难的题目。   吕强是这样告诉刘宏的:黄巾造反,主要是党禁太久,释放士大夫是必需的;其次,他们造反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宫中这些宦官浑蛋太多,必须拉几个出去砍头,以谢天下。只要办到这两点,黄巾之乱,自然平息。   杀宦官?不好办啊。   张让是我爹,赵忠是我娘,这可是刘宏在公开场合说过的。现在杀他们,就等于要杀了我爹和我娘,就算不杀他们,杀别的也是杀了我爹和我娘的亲戚,这种杀法,让他怎么下手。   但是不杀,好像于公于私都不通。前面说过了,张角派马元义来洛阳,联络徐奉等人搞内应,这帮人吃里爬外,不搞死几个,好像心里也不平静呀。   回过头想想,如果说刘宏是当年的嬴胡亥的翻版,那么张让和赵忠就是赵高了。吕强之所以说张让等宦官有赵高乱政之气,并不是编出来的,实则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有一次,刘宏想登上永安宫的高台,登高望远。众宦官一听,马上跑来告诉他,陛下不能登高,一登高就破坏风水,人民就会星散。刘宏一听,没有怀疑,再也不去登高了。   众宦官为什么害怕刘宏登高呢?原因就是,他们在宫殿外修了众多豪宅,怕刘宏登高看见了心里不平衡,要闹出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把他哄住,不让他上去。   当年,赵高就是以这种前无古人的忽悠术,把嬴胡亥忽悠到深宫里藏起来,然后趁机夺权的。今天,又冒出一个嬴胡亥,众多赵高,怎叫吕强不心急如焚,要对宦官们痛下杀手。   没有理由不杀了,想到这里,刘宏仿佛拿定了主意。   于是,刘宏采纳了皇甫嵩和吕强的意见,把逮捕的所谓乱党全部释放。接着,又把张让和赵忠叫到面前质问。   刘宏问:“当初你们一口咬定士大夫等乱党谋反,事实却证明,想谋反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们。你们吃我的、拿我的,还要勾结张角来搞我,该不该死?”   张让等一群宦官全部吓得趴在了地上,集体磕头叫道:“吃里爬外的事只有王甫等才能做得出来,跟我们无关啊。”   良久,只见刘宏叹息一声,摇摇手,叫宦官们下去了。   刀都抽出来了,竟然又收回去了。诛杀宦官的事,竟然不了了之。在那一刻,刘宏充分地体现了长身子不长脑子的荒唐风格。   张让一行人躲过一劫,吕强的危险就要来了。   我们知道,东汉开国之初,中常侍人数一般只有四个,到了刘宏手里,其编制一下子扩大到十二人,人称十常侍。人数不是问题,问题是人多了,混账东西还特别多,除了一个吕强,其他的基本上都是些烂货。   在赵忠和张让他们看来,吕强本来和他们是同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不能同流合污也罢了,还要砸他们的饭碗,这就不好玩了。所以,现在的结果只有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无法逃避的。   他们准备出手了。   赵忠等向刘宏吹冷风,说吕强曾经跟奸党们批评政府,更可怕的是这家伙还常常翻阅《霍光传》。还有,吕强说我们贪污腐败,其实他那些在朝中任职的兄弟,最为腐败。   以上三点,前后两点都可理解,关键是读《霍光传》怎么也当成一个罪状呢?   这个道理只要是汉朝人,都心知肚明。我们都知道,当年霍光迎刘贺进城当皇帝,后来看刘贺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又把他拿掉,换上刘病已了。   宦官们说吕强读《霍光传》,意思就是说,人家想学霍光罢黜皇帝了。   这样一看,问题就严重了。刘宏听了这话以后,也不过脑子,直接就跳了起来,派中黄门率军队去征召吕强。   在汉朝,无论哪个皇帝派军队去问候你,多数就是死罪难逃了。所以刘宏此举,就是想吓唬天下人,吕强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道理,吕强非常明白。他见到军队上门来了,悲愤交加,叫道:“大丈夫精忠报国,怎能被这些狱吏拷打。我死,天下大乱。”   说完,就自杀了。   吕强一死,赵忠又跑到刘宏那里,说:“陛下不过是召他来问话,他就自杀,这足够说明,这家伙是畏罪自杀的。”   刘宏被激得又跳了起来,下诏没收吕强家族的所有财产。   杀忠义,夺其财,简直乱套了,汉朝想不乱,除非刘宏神灵附体。事实上,神灵附体估计也无可救药了,潜藏在刘宏心底的魔鬼,实在太过强大了。   【三、剿贼】   世间的神灵,尽管不能彻底消除刘宏心里的魔鬼,但偶尔控制他不至于狂魔乱舞,还是有可能的。所以此时,刘宏心里虽然乱了,但还记得找人灭火。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太尉杨赐。   都说了,汉朝三公这高官也是不好当的,如果想当得久,就天天拜老天爷保佑,没有天灾人祸。反正是,只要天下稍有不对劲的地方,皇帝就要降罪了。现在一夜之间冒出数十万的黄巾军乱天下,杨赐想逃脱责任,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杨赐不怕,因为他有不怕的理由,因为黄巾造反之前,他就曾经上书刘宏说过这事,现在问题出来了,找他问责,肯定不服。   果然如此。   刘宏把杨赐招来,一开口就是问责,说你身为三公之首,现在国家闹这么大的乱子,你这太尉是怎么当的?   杨赐冷笑,直话直说,让刘宏碰了一鼻子灰。   直话直说的意思,我们都应该明白的。就是把刘宏荒淫无度的那些老底都掀出来了,如果清明治国,捏住宦官,以士大夫主政天下,天下又何以乱成这般?   杨赐过足了嘴瘾,却把刘宏惹急了。四月,下诏说,太尉杨赐不能平息民变,免职。免就免,跟你混,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杨赐啥也没说,走人。   但是杨赐一走,刘宏就后悔了。   有一天,刘宏到南宫里翻旧奏书,发现了杨赐一年前给他写的奏书,上面就清清楚楚地警告他小心太平道张角。看了这封奏书,刘宏实在过意不去,只好给杨赐补偿,封他为侯,并拜为尚书令。   刘宏是很烂,但还没有烂完。接下来,他召集会议,选拔将才,率军出征。将帅很快就定了,有两个,一个是皇甫嵩,一个是朱俊。前者被拜为左中郎将,后者被拜为右中郎将。   刘宏好人做到底,皇甫嵩之前提出的条件,他通通答应了。因党锢之祸被关起来的士大夫们,通通被放出来了,他的私房钱、马,也全拿出来劳军了。   刘宏热爱经商,他好像是想通了一点,现在出去打仗就是做买卖。这是大买卖,当然要舍得大本,只要打赢了,本保住了,钱财还会滚滚而来。   做买卖,还得需要会做生意的人。关键时候,他的眼睛还是够用的,派皇甫嵩和朱俊两人上阵,可谓是用对了人。   山西出良将,皇甫嵩这家伙能耐怎么样,我们就不说了。现在要说的,是朱俊。   朱俊,字公伟,会稽上虞(今属浙江省)人。老朱早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人最大的特点是重义轻财,曾经用自己的钱去救别人,让本县县长特别惊奇,向太守推荐,从此就算出道了。   后来,被拜为交趾郡刺史,在位上恰逢地方官匪联合造反,他率五千人破贼万余人,有功封侯,赐黄金五十斤,征为谏议大夫。所以,当刘宏说要在全国范围选将帅之才时,满朝公卿联合推荐朱俊,朱俊即被拜为右中郎将。   事实证明,公卿的眼睛是明亮的。   刘宏给皇甫嵩和朱俊的精锐部队,总共有四万人,两人各统一军。目标,颍川郡(今河南省禹州市)。   按计划,朱俊打前锋,皇甫嵩后面跟进。但是皇甫嵩跟了一会儿,就不敢跟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用跟了,黄巾军已经跟到他面前来了。   这支黄巾军的将领,叫波才。如果看走眼的人,可能会叫他有才。事实上,他的确有才,朱俊一碰到他,就不行了,被打下阵来。波才趁机挺进,把皇甫嵩围住了。   皇甫嵩被困在了长社(今河南省长葛县)。城小人少,是皇甫嵩的弱点,那边呢,人多势众,把长社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吼声震天,就差没把长社城吼崩了。   皇甫嵩军中一片惊慌。都说出来剿匪,这下好了,还没出多远的门,就被人家剿到城下来了。   皇甫嵩看着军中哀情弥漫,心里沉甸甸的。然而,当他走到城头逛了一圈,心里就踏实了。他带着必胜的信心,把所有的军官都招来开会了。   皇甫嵩告诉将士:兵有奇变,不在众寡。   说得很对,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例,多了去。当年,刘秀昆阳城下,不也是以区区数万人,打败了王莽的数十万大军吗?当然,刘秀是好运气的,他碰上了一个无能对手。不过,在战场上,除了拥有好运气外,还要有一双好眼睛。   只有好眼睛,才能迅速看破对方的死穴,一刀插进,犹如捅水袋一样,一点破裂,全军皆溃。皇甫嵩不愧名将家族出身,他只在城上走了一圈,即找到了黄巾军的一个致命弱点。   这时,皇甫嵩接着说:“今黄巾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假如我们夜里出击,趁机烧营,对方阵脚必将大乱,而我军迅速出击,四面围歼,大功可成也。”   真不愧是火眼金睛!众将士一听,转忧为喜,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运气总是眷顾聪明的人,这天夜里,恰好竟然刮起了大风。皇甫嵩一看,老天爷也来助阵,高兴极了。他命令部队,全部举起火把,登上城墙。接着,只见一支纵队,放马奔出,他们直扑黄巾大营,点起了大火。   那边火光一起,城上喊声一片,皇甫嵩即刻率大军出击。黄巾军全乱了,更让那个波才将军崩溃的还有,这时有一个史上著名的牛人,也率军前来配合皇甫嵩。   这就是有名的奸雄,曹操。五月,左中郎将皇甫嵩联合右中郎将朱俊、骑都尉曹操等,大破黄巾军,皇甫嵩有功,封为都乡侯。   封侯算什么,在皇甫嵩看来,他和朱俊一道出来干活,只有他一人领奖状,这事怎么想着都有些别扭。于是他就在想着怎么替朱俊复仇,也让他捞个奖杯。   六月,机会来了。皇甫嵩和朱俊,联合向汝南郡及陈国推进,他们的目标,就是黄巾军将领波才。波才有才,但碰上皇甫嵩,像是江郎才尽,被追着打,几乎全线崩溃,一点办法没有。   不久,颍川、汝南郡及陈国等三郡,全被皇甫嵩和朱俊拿下。皇甫嵩主动向刘宏打报告,把所有战功归于朱俊。很快地,刘宏的诏书就下来了,封朱俊为西乡侯。   跟我搭档,干活不累,还特有前途。朱俊心里也是明白的。事实好像也证明了,不跟皇甫嵩搭档干活,就算觉得很轻松,但也是没前途的。   此时,正当皇甫嵩在那头打得热火朝天时,有一个人在另一头也高歌猛进,追着黄巾军打得不亦乐乎。这个人,大有来头,也是由三府共同推荐给刘宏的将才,他就是卢植。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县)人。身长八尺二寸,换成今天的高度,大约一米九三左右。人高马大就罢了,还声如洪钟,性情刚毅,酒量惊人,足有一石。   卢植年轻的时候,曾经到马援的重孙马融门下学习。马融因为祖上阴德,生活很是富裕,在他的豪宅里养着不少歌伎。或者是为了活跃学习气氛,马融常叫歌女在学生面前表演节目。   这时,马老师发现,这姓卢的学生,跟他学习多年,从未对他的歌伎有过偷窥之心,不禁对这卢同学暗自佩服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酒量过人,却从不轻佻的人,心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让马融老师来告诉你,卢同学心里装的,除了酒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就叫天下。   这是一个为天下奋斗,英武地活着的人。   事实上,卢植刚出道时,并不成熟。他刚从马融老师这里毕业时,恰值窦武扶持刘宏登基,他满腔热血地给窦武写了一道奏书,说帝室继承大业,不过是顺着血统而来的,您窦家不过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罢了。你之于汉室,犹如周公之于周室,如果你能够还政于帝,将名扬千古。   窦武一看,一笑置之,不睬。   救国怎能靠道理?有些华丽漂亮的大道理,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卢植学过历史,应该知道,今天的汉室等同于当年的周室吗?那时候周公一人拿捏天下,就像手里捏着泥一样,如果他窦武还政于帝,宦官马上就会扑上来,他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功成身退,也要看成到什么程度才退的。这话卢植之前不懂,直到他参加工作,跟宦官面对面的时候,才知道曾经的浅薄。   后来,卢植因为跟过名师马融,搞学术就上道了,并在圈子里渐渐有了名气。接着,被拜为庐江太守,不久又被拜为议郎,转侍中,迁尚书。黄巾兵祸一起,即被拜为北中郎将,征伐张角。   一个以学术为业的人,派他上战场硬碰硬,靠谱吗?很快地,卢植就会告诉你,我卢植,很靠谱。   卢植一出洛阳城,直接追杀张角,所向披靡。张角被他赶得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连连败退,退到了广宗(今河北省威县东),死死固守,准备在这里跟卢植拼命了。   拼命是可以的,问题是你要跟什么人拼。你张角不是皇甫嵩,卢植不是波才,所以想跟他玩命,实在有点悬。   残酷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卢植把广宗围得密不透风,犹如当初波才围皇甫嵩的那一幕。但是,卢植没有像波才那样,搭起草营,而是修起了长墙,挖起了壕沟,并且制造大量云梯,准备攻城。   看到这一幕,张角连死的心都有了。然而就在这一刻,老天爷也来凑热闹了,给张角送来了一个贵人,替他打开了求生的大门。   【四、巅峰时刻】   连张角可能都没想到,老天爷给他送来的贵人,竟然是个宦官。   此时,当卢植磨刀霍霍,准备一举拿下张角时,刘宏派来一个小黄门,到前线来视察形势。   这小黄门,名唤左丰。视察工作是挂名,实际上这家伙是上前线敲诈来的。   一般情况下,宦官们只要看到你要打赢了,准备被封侯受赏时,就主动找你索钱。用宦官们的说法,这就是口水费。如果你肯给钱,他们肯定是好话说到底,到皇帝那里把你吹得天花乱坠,如果连一个子儿都不想出,别说封赏,你就是连官场都别想混了。   宦官们捞钱的态度,从来都不问对象,手长得很。所以当小黄门出现在部队里时,有人告诉卢植,小黄门来了,你得给点好处把他打发走,不然后果很严重。   很可惜,左丰找错对象了。卢植一听,坚定地吐出一句话——想要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你晃悠悠地想来捞钱,这世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然而卢植却怎么也没料到,他没让左丰捞到便宜的后果是:自己不但没捞到便宜,还差点丢了老命。   左丰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回到了洛阳。他告诉皇帝刘宏,张角就躲在广宗城里,那一小撮强盗好对付得很,可卢植却贪生怕死地躲在军营里不战,我想呀,他大概是想等着老天爷用雷劈死了张角才出来了。   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左丰这边一瞎侃,刘宏就跳起来了。马上下诏,逮捕卢植。   不久,卢植被人家用囚车押回洛阳,减死罪一等。同时,拜另外一人为东中郎将,代卢植征伐张角。   这新上任的中郎将,是个新面孔,但是后来他混成老油条时,只要是汉朝人,一提到他,无不恨他。   因为,这个人就是传说中人见人恨的董卓。   董卓,字仲颖,皇甫嵩老乡,陇西人。这家伙最大的特征,就是粗猛而有谋略,臂力过人,骑马左右射箭,甚是了得。   人生在世,英雄不是一天练出来的,奸人也不是一天打造成功的。董卓年少时,就曾经跑到少数民族地区跟人家玩了,所以只要在羌胡之地,提起董卓的名字,他们无不肃然起敬。   就这么一个不安本分的家伙,初出道时,竟然是以良家子为羽林郎。其实仔细研究,这也是不奇怪的。很多青年,刚踏入社会,不都是腰板很正,一副为天下而请命的模样吗?后来如何?有些不还是沉沦了吗?严重的还混成了遗臭千古的奸人。   董卓年轻时,也是很有追求的。他第一个跟随的是凉州三明之一的张奂,在军中任职司马,共击叛羌,有功,被拜为郎中,还得了九千布匹。   董卓被拜为东中郎将之前,换过几个工作。先是当西域戊己校尉,犯罪被撤职,后又被拜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刘宏可能认为,皇甫嵩是陇西人,董卓这家伙,也是陇西人,皇甫嵩能打,他也应该是可以的。   董卓是挺能打,这点是没错的。但是刘宏可能忽略了一点,对于羌人,董卓很有办法,但是对于张角这些头戴黄巾的造反兵来说,那就不一定好使了。   很快地,事实也证明了,董卓并不好使。   八月,皇甫嵩在苍亭又打了一场胜仗。在广宗城这边,董卓也对张角开打了。然而董卓连攻几天,也没能拿下左丰口中弱小的广宗城。   当消息传到洛阳城时,刘宏拍拍并不笨的脑袋,想都想出来了,广宗城并不弱小,他是被那小黄门忽悠了。   事到如今,他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唯一的办法,就是争口气,派人把张角端了。   八月三日,刘宏下诏,把董卓撤掉,以军法处置。接着,紧急调来了一个真正靠谱的人收拾张角。   在这里,董卓也应该是个冤大头。如果真有便宜让他来捞,那多出点钱贿赂小黄门左丰,也没什么。问题是这家伙把人家卢植害了,还把自己也坑进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想来想去,除了郁闷,还是郁闷。   回到前面,刘宏调来对付张角的人,正是前面屡战屡胜的皇甫嵩。   冬天,十月。这个冬天来得有点早,就在这个早冬,皇甫嵩的部队开到了广宗城外,硬对硬地跟黄巾军打了起来。   先出来挑战皇甫嵩的,是张角的老弟张梁。双方在广宗城外大战一天,打得难舍难分,一天下来,皇甫嵩啥便宜也没占到。   这时,皇甫嵩终于明白了,卢植当初为什么广修墙、深挖洞、修云梯,就是看破了一点——张角是一块真正难啃的骨头。   第二天早上,皇甫嵩宣布,全体战士就地休息,等候命令。   不得不承认,皇甫嵩是天生狡猾的猎人。他一直站在城上,眺望远处的敌人,就好像一个绝世高手,以天地为棋盘,苦苦地思索着。   兵法有云,胜仗不是打出来的,而是敌人犯错让出来的。在皇甫嵩看来,张角率领这帮亡命之徒,如果跟他们硬拼,是自讨苦吃。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他们出错。   一招不慎,全盘皆输。就像之前的波才将军一样,在皇甫嵩鹰眼之下,露出了那致命的一招错棋。这时,皇甫嵩发现,张角的黄巾军,露出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皇甫嵩发现,黄巾军上战场的时候,特别卖命,然而一休战时,就显示出松弛懒散的景象。在他们看来可能自以为很牛,政府军不敢来招惹,他们其实并不知道,碰上狡猾的对手,人家是很容易偷袭他们的。   很不幸,他们就偏偏碰上了绝世猎手皇甫嵩。   这根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造反军。就在那一刹那,皇甫嵩又露出了笑容。他坚信,跟张角面对面博弈的这盘棋,他赢定了。   但是,皇甫嵩没有偷袭。而是带有半偷袭的性质,跟他们决战。这注定是一场恶战,成败就在此一举。   天刚微微亮,全军已经吃饱睡足,皇甫嵩整军出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黄巾军冲去。果然是一场恶战。双方从早上缠斗到黄昏,黄巾军终于顶不住了,全线崩溃。   统计结果如下:张梁阵亡,俘虏三万余,有五万余被追杀,投河溺死。   但是,他们找来找去,却找不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黄巾军的总头目:张角。不久,他们终于找到了,原来张角已经病死了。   皇甫嵩也不客气,命人把张角尸体挖出,砍下头颅,送到洛阳城吊在城上示众。十一月,皇甫嵩再度出击,斩杀张角的另一位老弟张宝,俘虏和被杀的有十余万人。   至此,只半年多时间,黄巾军的天公、地公及人公,全被干掉。   刘宏提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战争如买卖,有卖就有买,这次他真赚大了。接下来,自然就是召开庆功会了。刘宏下诏,拜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总共享有八千户。   皇甫嵩一战定乾坤,名震天下,功劳不朽,说话好像也管用了。他奏请刘宏,免冀州百姓一年田租,这爱钱如命的皇帝,竟然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冀州百姓为皇甫嵩写了一首歌。   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我们仿佛再一次听见,高祖刘邦当年那首苍劲的歌谣: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袅袅,有人眺望长空,听得如痴如醉,时光仿佛把他带回了那不可逆的历史。良久,曲罢人静,他方才缓缓回过神,仿佛有如神助,一股可怕的神力,自心底涌上,像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决定去见皇甫嵩。   这个被歌声感染的人,叫阎忠,曾经当过信都令。他来见皇甫嵩,主要是从那冀州民谣当中,仿佛嗅到了皇甫嵩有高祖刘邦之气。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怂恿皇甫嵩造反。   世间有很多政治投机者,然而像阎忠这般胆大包天的,可以说是东汉开国以来第一回。他是这样告诉皇甫嵩的:“圣人顺时以动,智者因几以发,今将军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   皇甫嵩听得一愣,问道:“何谓也?”   阎忠一一道来,基本意思是这样:短短时间,你就把黄巾军收拾了,天下震动。就算汤、武在世,也没你的本事大。可是您这么大的本事,却北面侍奉一个庸主,甘心吗?   听到此,只见皇甫嵩假装糊涂,回了一句话:“我这当臣子的,有啥不甘心的呢?”   阎忠说道:“你想想呀,当年韩信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刘邦曾经满足过他,他就一直念念不忘,不听蒯通的话三分天下。今天主上弱于刘、项,而你权重于韩信。如果不先下手为强,估计你又是一个韩信的下场。所以我强烈建议你,以你非凡之力,去建非常之功,诛宦官,除群恶,澄清天下,南面称制,这才是你应该去做的。”   听到此,皇甫嵩再也装不下去了。   只见他轻轻叹息,说道:“得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黄巾军新结易散,比起当年的秦、项两军,差得远。况且,人未忘主,天不祜逆。如果你再给我虚造一些不世之功,估计连晚上都熬不过去了。算了吧,此事到此为止吧。”   阎忠无话,独身逃亡,从此杳无音信。   这就是人臣皇甫嵩,被喻为汉朝最后的战神,却以笔直之身,为汉朝站最后一道岗。   尽管他被捧杀过,被侮辱过,但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信念。人生在世,天地可鉴,面对汉朝,庸主自惭,而他将无愧于心,无怨无悔。   【五、黄巾命运休止符】   皇甫嵩为国立功,让刘宏的人生,顿然多了几分意思。在他看来,人生是有趣的。他有三公,张角也有三公,不过牌还是老手会打,张角那三公,终究被他给灭了。他可能以为,张角的三公灭了,天下应该平静了。   相对以前来说,天下是平静了。但是,在平静的背后,不仅有皇甫嵩的功劳,也有朱俊的一份血战。   原来是这样的,当皇甫嵩努力围攻张角的时候,黄巾军将领张曼成,以赵弘为元帅,纠结十余万人,攻陷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以此为根据地。   宛县这个地盘的重要性,我们是知道的,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高祖刘邦就是破了宛县,才高歌猛进,杀进了咸阳城;王莽末年,刘秀等造反兵起义,也是以宛县为主要跳板,跳进了长安城。   现在,黄巾军盘踞此地,难不成也要学习刘姓祖宗的打法,闯到洛阳城来改朝换代?那时皇甫嵩也在忙别的活儿,腾不出手来,刘宏只好派了另外一个人。   这就是皇甫嵩曾经的搭档,朱俊。   刘宏拜朱俊为镇贼中郎将,联合荆州州长一起攻击黄巾军。朱俊出去了,一去就是两个月,从六月到八月,一直都在忙活。但是,就是不见忙出成绩,刘宏都急坏了。   刘宏急,中央各部门也急。于是有人建议,朱俊都拿不下,不如把他换下,派别人去打。这话正中刘宏下怀,他准备换人,可就在这时,有人却站出来说,陛下,这人不能随便换。   说这话的人,是司空张温。   张温,字伯慎。他做过汉朝卫尉,后来经宦官曹腾推荐,当了大司农,不久又拜他为尚书。在刘宏那里,汉朝三公除了杨赐这等牛人,其他的基本都是花钱买官,张温的司空一职,就是花了不下五百万钱才拿下的。   不是所有花钱买官的人,都是官场混混儿。眼前这个张温,尽管因为花钱买官,成为别人的话柄,但他做事很勤快,也替国家出过不少力。比如现在,他就主动站出来,替朱俊说话了。   张温告诉刘宏:名将不是一天练成的,当年秦国的白起,燕国的乐毅,都是历经多年,才练成了名将。朱俊征伐颍川黄巾军有功,大家有目共睹,所以你得给他成长的时间和机会。再说了,临阵换将,犯了兵家大忌啊。   说得很靠谱,顶得刘宏半天说不出话。   说不出话,那是之前他就犯过傻。卢植打广宗城时,本来还好好的,就是听了小黄门左丰一话,才把董卓换上去,结果怎么样,董卓还是不行。如果不是皇甫嵩及时把张角灭了,说不定他早完了。   听了司空张温的话,刘宏决定不换人了。他就忍忍,看朱俊到底能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果然不久,好消息传来。   朱俊对宛县发起了进攻,斩掉黄巾军主帅赵弘。刘宏一听,心里欣欣然,不由庆幸起来。然而他没高兴片刻,又有消息传来了。   这次传来的,是坏消息:宛县又被黄巾军拿回去了。   消息没错,朱俊的确又被赶出宛县了。赶他出城的人,是黄巾军将领韩忠。   此时,朱俊正站在城外,远望着宛县,就像饥饿的狼看着可口的猎物,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望了一会儿,他就知道这棋该怎么下了。接着,只见他集中兵力,主攻宛县西南城角。   韩忠见政府军来势猛烈,也于西南城角集中兵力应战。朱俊一看,心里暗暗一笑——大傻瓜,竟然真的上当了。   接着,只见朱俊亲率一支精锐,悄悄地摸到了东北城角。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城墙,从背后袭击韩忠。   朱俊这招,汉朝很多名将都玩过的,招数就叫声东击西。只不过,朱俊换了个方向,叫声西击东,一样的道理。   韩忠无奈,只好退守内城。内城很小,也挡不了多久,对方就派人传话,说不要打了,他们愿意投降。   属将们听了这话,就马上告诉朱俊,说他们都投降了,咱们就不打了吧。   朱俊却果断地说道:“不行,这战必须打下去。”   众将很是疑惑。   朱俊接着说:“杀降不祥,这话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秦朝末年,天下乱势,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这时候就要多拉拢人心,不必杀降。”   “今天这情况就特殊了,全国上下,咱就一个铁杆皇帝,如果我们接受他们投降,势必鼓励那些安分守己的人去造反。他们会以为造反成了,就当王,如果不成,就投降,反正都可以保命,这等于是帮助他们成长。所以,我们必须杀进城,把他们通通干掉。”   出来混,能打耍狠,都是基本功,更重要的还要学会吹牛粉饰。朱俊这嘴一说,一切杀人的不利条件,都被他盖住了。众将只好听话,跟着他往前冲。   奇怪的事,就在这时出现了。朱俊下了几次命令急攻,可一连几次的冲锋,就是攻不进内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俊带着疑惑,登山远望,看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原来是,他的大军把韩忠的部队逼疯了。   还记得吗?当年王莽派人来攻打昆阳城时,昆阳城的造反兵说要投降,结果政府军不同意投降,要开打。没想到,这一打,让刘秀捡了一个便宜,一战就把政府军打败了,还打出了赫赫功名。   今天,难道朱俊也要重蹈当年的政府军后尘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当年,替王莽率军出征的,是个脑子只剩一半的王邑将军,俗称半脑将军。朱俊不是王邑,他马上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朱俊把司马叫来,说道:“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们屡攻就是进不了内城。那是因为,我们把他们的退路堵死了,他们不得不万众一心,死战守城。现在,只要我们宣布撤退,韩忠以为解围时刻到了,就会率军出城。只要他们一出小城,士气衰落,咱们就可以趁机打他个措手不及了。”   司马按朱俊说的,把命令传达下去,撤兵后退。   果然。政府军一后退,韩忠就急不可耐地冲出城来了。然而,他一出城,后悔都来不及了。前后都是政府军,把他们围住了。退路被堵住了,前路也没有了,只有挨砍的份了。   这一战,朱俊斩杀及俘虏造反兵万余,不久,再杀万余。至此,黄巾军的全部主力,基本被皇甫嵩和朱俊这两个大腕清理干净了。   这是刘宏人生中,最值得庆贺和兴奋的日子。然而不久,前线传来了一个沮丧的消息,扫他的兴来了。   把刘宏搞得不爽的人,竟是他的老相好,中常侍张让。   真是一个没趣的家伙。有人抓到他的把柄,说他有与黄巾军勾结的嫌疑。如果这事成立,张让就是典型的吃里爬外。一个天天围着你拍马屁的人,都能吃里爬外,这世界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一想到这里,刘宏就很抑郁。没人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多么渴望这是一场误会。   是不是误会,那得问抓张让把柄的人。可能张让都没想到,那个要跟他过不去、直指他死穴的人,不是什么老江湖,而是一个可怕的政治新手。 第十一章 越来越疯狂   【一、命悬一线】   这个新冒头的官场新锐,就是王允。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今山西省祁县)人。少好大节,有志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为了证明这家伙的厉害,《后汉书》还引用了东汉党锢大佬郭林宗曾经夸奖王允的一句话,说他是“王佐才也”。   只要你天生是钢材,就不会被当成烂铁放到垃圾站。事实证明,王允不是被捧出来的,他不是铁,而是钢,这纯钢是一天一天地炼出来的。   他十九岁就出道了,先是在郡里为吏。那时汉朝的皇帝,是汉桓帝刘志,当时,小黄门赵津为患县里,王允奉郡守命令讨杀,这事被赵津兄弟告到洛阳城,被怒火冲昏了头的刘志,把郡守抓到监狱,直接处死。   作为当事者的王允,到此暂时告别了江湖,因为他要回去守丧。然而,在汉朝的士大夫们看来,王允守的不是丧,而是悲壮。因为他守丧的对象,正是由于诛杀宦官而被皇帝刘志搞死的郡守。   三年后,王允丧期结束,再次回到郡里任职。很不幸,这一次他又捅了一次马蜂窝。   情况是这样的,郡里有一个恶少,名声不好,估计走了后门,郡守要拜他为郡吏。王允获知这事,就去跟郡守论理,郡守很不耐烦,大吼一声就把他抓了起来,准备干掉。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刺史派人紧急传命,拜为别驾从事,于是王允就被救了出来。   这个马蜂窝,王允捅得有惊无险。不久,汉朝三公一同举荐,拜他为侍御史。接着黄巾军一起,他就被拜为豫州刺史,讨击张角等人。   如果说,在剿灭黄巾军的战将中,皇甫嵩排第一,朱俊第二,那么第三把交椅,应该是王允的。继朱俊之后,王允挥师杀入黄巾军老巢,在他们的司令部里,查获了一批秘密书信。   这些书信中,就有张让的门客与黄巾军通气的信件。王允什么话也没说,把搜到的信件紧急打包,快马送到洛阳城。刘宏收到信后,马上召张让来问话。   张让一听,马上就傻了。   张让是傻了,但还没傻掉。他在刘宏身边厮混多年,不敢说他已经练成了凌波微步、降龙十八掌的政治功夫,但他的绝地逢生之术,还是有一套的。再说了,张角的黄巾军起义时,不也有人说他们勾结造反吗?结果呢,刘宏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还不是不了了之了。   他有理由相信,这次一样能死里逃生。办法就是,多磕头,流眼泪,推卸责任,死活说是被别人牵连陷害的。   于是,张让一见到刘宏,就按以上步骤,表演了一番。   表演结束后,只见刘宏拂起龙袖,轻轻一挥手,犹如神仙般潇洒地对张让叹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走吧,没你的事了。”   刘宏打从心里,还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始终都坚定地认为,张让是我爹,赵忠是我娘。爹和娘,怎么会出卖儿子呢?再说了,张让的门客跟黄巾军相勾结,跟我爹张让有什么关系呢?很明显,我爹被陷害了嘛。这摆明就是一场误会。   既然是误会,没张让的事,那王允肯定有事了。   如果王允亲眼看到这一幕,估计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天地可鉴,我不负苍天,不负王,竟然被这混账的皇帝出卖了。   于是,一刀没捅到张让要害的王允,马上就被张让的刀,架到脖子上来了。张让派人给王允找碴儿,把他抓了起来。   老天爷是很会开玩笑的,王允蹲到牢里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是老天爷救了他。这时,恰遇大赦,王允榜上有名,就出来了。   张让像被耍了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王允出狱,官复原职,脾气却没地方发。十天后,他还是爆发了。再次成功找碴儿,准备把王允关到牢里。   看着王允就要戏剧性地进牢了,张让应该是满意的。他可能这样认为,我能抓你两次,可老天爷能救你两次吗?   是的,老天爷不会出面救你两次的。张让是这样想的,有人也是这样想的。这个人,就是曾经的太尉,现任司徒杨赐。   杨赐也算是官场老江湖了,宦官那一套整人的手腕,他是领教过的。他派人去告诉王允,你一个月被逮捕两次,依我看,这次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与其坐牢被辱,不如……   后面那话不说,谁都可以听出来了。杨赐的意思,就是劝王允自杀。   杨赐的观点,代表了所有人的观点,这其中就包括了王允身边的参谋将士。他们一致认为,这次张让一定要搞死你,你肯定是会死掉的。不如就此自杀算了,省得被折磨,还捞了一烈士英名。   这时,王允的参谋也拿出了毒药,准备给王允喝。他们以为,王允不会拒绝他们的好意的。   就在那一刻,只见王允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   是啊,身为人臣,君王赐罪,要死也要死得明白,被拉到大街上砍掉,怎么能自杀了结,落得个不明不白的名声?   王允说完,把毒药泼了一地,昂首挺胸地出门,坐上囚车走了。   在汉朝,面临巨大冤狱,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的人有很多。但是也有不少能够力顶泰山之勇气,将自己从刀口里拖出一条命的。比如,当年被宦官栽赃的平羌英雄虞诩,就是一个成功案例。   当年虞诩能够躲过一劫,全靠中常侍孙程。时过境迁,满朝宦官,除了一个吕强同志是好人,还不幸自杀成了烈士,现在的宦官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了,王允还能指望谁来救他?   没有指望了。   对王允来说,他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在才死,也算是赚了的。如果能够血溅刑场,昭告青天,那就更赚了。可是你想得悲壮,张让那帮杀人犯也没傻掉牙。你不要命要清白,他们就会告诉你,要了你的命,也让你一世清白不了。他想彻底抹黑你,除了让你自杀外,另外一条路,就是让你死于狱中,永无昭告青天之命。   没有最狠,只有更狠。士大夫碰上宦官,就像糊涂牧人带着的羊遇见了饥饿的狼。说到底,一句话——王允死定了。   是真的吗?   前面说过,王允一入险恶江湖,就吉星高照,好运不断。这次,不是老天爷救了他,而是汉朝官场的三大高手联手把他救了。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派人劝说王允自杀的杨赐,另外一个是大将军何进,最后一个就是太尉袁隗。   以上三人,可谓是汉朝官场豪华阵容。何进是外戚,能量大得很;杨赐混了多年,没有倒掉,就更不用说了;袁隗呢,这个人也不能小瞧。   我们知道洛阳有两大家族,袁隗就是出自袁家,是袁绍的叔叔。在汉朝士大夫集团中,数袁安跟宦官关系最为紧密了。当年,阳球杀王甫时,就曾想着要把袁家也一块干掉。那家伙之所以有此杀心,就是对袁家跟宦官打得火热看不顺眼。   除了宦官,袁家还攀上了外戚。马援之后,出了一个儒家大师马融,马融的女儿,就是嫁给了袁隗。或许有诸多因素,在家族成员中,袁隗出道最早,升迁最快,竟然还当上了三公之首太尉。当然,袁隗当上太尉,刘宏从他身上应该是敲了不少银两的。   杨赐、何进、袁隗举全身之力,上书刘宏,替王允说话。   他们这样告诉刘宏:王允临危受命,极短时间内,就剿灭黄巾军,不受嘉奖,反受其罪,责轻罚重,很不服众。此情此景,臣等三人,不敢装聋作哑,希望王允得到公正审判,以正天下视听。   杨赐已经很委婉地告诉他了,他们已经看出,所谓逮捕王允一事,不是他有罪,而是有人故意整他。当然,想整死他的人,就是你爹张让了。   刘宏看着杨赐等人的奏书,久久不语。   良久,他心里暗自叹息一声,今天王允这事,看来是整不下去了,来日方长,咱们改天再整吧。   刘宏下诏,免去王允死罪,放人。然而,王允出狱后,立即在江湖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据可靠情报,他改名换姓,躲了起来。   王允怕了吗?   没怕。   那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躲起来,只不过是为了练功,等待时机。   他还想着报仇吗?   当然想,做梦都在想。只要梦想没有破灭,他永远都会时刻准备亮剑。   【二、伤疤没好,就忘了痛】   公元一八五年,春天,二月。   一场可怕的瘟疫,在没有春意的大地上,发疯似的蔓延。显然,刘宏碰上烂年头了。二月十日,首都洛阳南宫云台,发生火灾,把刘宏的享乐根据地,烧了个精光。   在汉朝,每次宫殿发生火灾,从来都是不了了之。包括这次,没人追查火灾是怎么回事,相反倒有人建议,说重修宫殿。可谁不知道,修宫殿是要钱的,汉朝早没钱了,如果让刘宏自掏腰包来修,这跟抢他的钱有什么区别,打死他都不会干的。   然而让刘宏欣慰的是,有人就说,修宫殿的钱,不能让领导掏腰包,自然有人会出。   说这话的,是两个人。他们就是,刘宏他爹张让,他娘赵忠。   张让和赵忠说,这掏钱修宫殿的钱,应该摊派到地方。如果全国每亩增加十钱,这也应该差不多了。   再苦,也不能苦皇帝,这话刘宏喜欢,同意加赋。然而一听说皇帝加钱盖楼,有人就急了。   这个准备要破坏张让好事的家伙,叫陆康,时为乐安郡郡长。他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当下,从形而下讲到形而上,总结为一句话——国难当头,赋钱不可加,老百姓本来已经活得很辛苦了,再加等于把他们拉到火上烧了。   陆康的奏书一到,张让等一帮宦官闻讯赶来,群起攻击。张让和赵忠等人,也是穷尽天下恶词,说陆康不怀好意,犯大不敬之罪。   所谓大不敬之罪,就是死罪了。   不久,陆康被人用囚车装回洛阳,扔到牢里,准备诛杀。可他没死成,而是被人上奏,把他从张让刀口下捡回一条小命。免死罪,逐回故乡。   我们知道,之前张让对王允,那是一个真狠的。你出狱,照搞你不误,整得人家改名换姓,不得不退出江湖。但是这次,张让没有将陆康一棍子追到底,而是就此把人家给放过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认为,他打人的目的,已经基本实现了。   王允的奏书,那是要他的命的;陆康的奏书,不过是想挡他的财道。尽管姓陆的逃过一劫,至少张让可以借此警告那些不识抬举的人,想挡他的财路,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陆康不就是阻拦刘宏别乱花钱吗?怎么跟挡张让的财道扯上了?   只要看到下面这一幕,你就知道张让和赵忠为什么力顶刘宏修宫殿了。这里面,不仅有乖巧的马屁学,更有利润可加的经济学。   刘宏宫殿工程上马后,任务就分配到地方各州郡,由他们负责代替皇家采购木材和山石。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不要说代购,就是导厕也是一件赚钱的行当。所以我们就想,各州郡承包中央这项巨大工程,多少都是要捞点油水的。   在任务刚下达时,各州郡的长官们,心里都是这样想的。但是,当他们真正地把活儿承包下来后,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原因是,他们都上当了,个个被宦官们骗了个精光,却敢怒不敢言。   情况是这样的,各州郡把采购的木材和山石,送往首都洛阳缴纳。负责收购的则是一帮宦官,他们一本正经地验收,对每一个送货的都是一样的话——货品质量有问题,不合格,拒绝签收。   地方政府一听这话,心都凉了。那时候没有飞机,没有火车,没有喝油的货车,只有吃草的马车,能将这么重的东西运来洛阳,已经很不容易了,竟然还被通通打回,说不及格?   各地方政府郁闷了半天,都在琢磨,宦官们是不是想卡一卡,向他们行贿好捞点钱呀。   他们要这样想的话,好像是对的,但也不是全对。事实上,宦官是准备捞钱,那是没错。但不是地方政府行贿那点钱,就能将他们打发了的。   他们捞钱的办法,没有地方官想得那么简单。   不久,宦官告诉送货的地方政府,说:“你们代购的任务还很重,赶快把手里的货出手,回去把任务完成。”   地方政府官员们都说:“我们都想回去,可是你们不收,我们怎么回?”宦官们说:“这好办,你们的质量不过关,我就按原来价钱的十分之一收了,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去干活了。”   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十根木材,只有一根是及格的?   他们总算看明白了,宦官们这叫强买,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跟他们对着干,估计那十分之一的价钱都没有了。于是,大家只好忍痛割爱,按照市场价的十分之一卖给了宦官。   估计神仙都没料到,就在地方政府官员们准备回去时,宦官代表出来说话了。   他们说,你们这样一来一回,肯定是完成不了任务的。我知道哪有质量上乘的木材,只要舍得花钱,绝对能交差。   地方采购官员想想,花钱消灾也不错,如果回去砍木,下一次还是十分之一,再砍一百年树,还凑不够合同上的数目。   于是众人就问宦官:“您所说的好东西,在哪里可以买到?”   宦官们很从容地告诉他们:“好东西就在我们的仓库里,只要交钱,就可以送回。”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宦官刚刚才强买,难道又要搞个强卖?对的,宦官就是把刚刚从他们手里收购的东西,再强卖给他们。价钱当然不是之前的十分之一,而是按市场全价销售。   见过奸商,估计还没见过如此奸的商人。但是,他们想来想去,最后终于想通了,说宦官们不是想赚他们的十分之九差价吗,就当是行贿的吧,交上去后,相信能够凑够数目,顺利交差。至于亏损部分,以后再想办法了。   然而不久,他们发现自己又错了,宦官的贪欲,已经超出人类的思维模式。   地方政府官员按宦官们的价钱,把货品全部买下,然后又以本州本郡的数目交上去。宦官们收了钱,回头再看木材说:“对不起,你们这货不及格,我们真收不了,还是回去拉点新鲜货过来交差吧。”   这什么道理,刚从你手里买来的,现在转手卖给你,竟然就不合格了?未必太黑了吧。   宦官们是有点黑了,但他们也没有说错。地方政府从他们手里收到的货,现在转卖给他们,多数木材已经不合格了。因为,这些被折腾来折腾去的木材,都已经烂得不成样了,根本就修不了宫殿。   苍天无眼,皇帝昏庸,欲哭无泪啊。   各州郡眼看完成不了任务,个个都急哭了。哭完以后,他们还得擦干眼泪,回到本地纠集百姓去砍树。送上去的木材,还是如上镜头,悲惨而出,悲惨而归。   就这样,刘宏的美丽宫殿,拖了很久都没有开工。相反,宫殿这个关键词,已经成了宦官的摇钱树。   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吧。估计陆康也没想到,他挺身而出,拦住张让的财道,竟然是如此的康庄大道。只要宫殿未成,他们的财源滚滚,犹如长江之水,泛滥而不可收拾。   宦官们只想发财,不想修宫殿,真把刘宏惹急了。都说了,再苦也不能苦皇帝呀。他等了这么久,宫殿还没开工,这怎么了得。   于是他就准备问责了。   刘宏问责的对象,不是宦官,而是地方各州郡。他派出骑兵卫士,到地方催赶任务。州郡们看到眼前这一切,无限悲苦,涌上心头,却无处诉说。   百姓骂地方,都是会欺负人的狗官。可是他们如果站在这个位置,该不该骂刘宏是个狗皇帝?刮了一层又一层,还要到处咬人,咬得你鬼哭狼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是该骂了,也都在心里骂了。可是骂了又如何?还是不能解决问题,而且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   因为这时,刘宏又下最新的整人条例了。说,各州长及郡长,凡是升迁或是调动工作的,一律先交纳修宫费用。   浑蛋刘宏头上这颗脑袋,真不是盖的。在宦官的操作下,他天才地告诉地方官,交纳修宫费,不是一刀切。油水多的州郡,必须多交,就是交到两三千万钱,他也不会嫌多。油水少的地方,少交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为此,刘宏专门成立了一个叫“西园官邸”的机构,负责收取修宫殿的钱。   他要求地方官员,上任之前必须到西园官邸讲好价钱,讲好就可以去上任。讲不好的呢,你也不能辞职,必须去上任。必须上任,也就是逼你必须交钱。   那些不接受升调的官员,多数是一些清廉人士。他们为官清正,没有钱,所以交不起,这是其一;为官正直,家族有钱的,也不想交这个钱,那样会让天下名士耻笑了,这是其二。   但是没钱可交,或者有钱不想交的人,必须接受政府任命,结果会怎么样呢?   不久我们将看出一个结果——出人命了。   河南人司马直,时被调任钜鹿郡任郡长,他有个好习惯,就是不与人同流合污,以清白之身绝人于世。宦官们也知道,要从这种人身上榨油水,是榨不出啥玩意儿来的。所以就假惺惺地派人告诉司马直:我知道你没钱,所以就特别优待你,只要捐三百万钱,就可以上任了。   司马直接到任命书,一看这交易价钱,脑袋就热了。惆怅无比地自言自语:身为父母官,不为百姓做事,却为谋身而迎合污世,这事怎么是人干的呢?   司马直决定辞职。上奏宣称有病,不能赴任。然而,奏书交上去后,很快就被上面驳回了。没有理由,就是有病也要接受任职。   玩的就是潜规则。换句话来说,不管你当不当这个官,三百万钱是必须交上去的。   司马直只好上路了。   他是带着悲壮的心情启程的,一路走一路叹息,光阴飞转,山水无情。在一个没有理想、没有价值的时代,选择反抗,犹如飞蛾扑火,死路一条。不反抗,也是死路一条。难道这世界,提供给读书人的道路,不是黑,就是死吗?   如果是死,我宁愿以死的姿势,控诉皇帝。果真,司马直写了一道奏书,把刘宏从头到尾地骂了一遍。骂完以后,他就自杀了。   司马直的骂书,刘宏看了。他被这一骂,犹如受了一盆冷水,突然又清醒起来了。下诏,暂时停止征收“修宫捐”。才平黄巾,人祸未尽,天灾又来。刘宏似乎又明白了,伤疤没好,不能忘了痛。   是的,刘宏好像又良心发现了,然而不久他的良心发现,又被风卷到九霄云外,不知何处了。经典败家子,汉朝四百年,就要丧在这么一个混人手里了。   【三、凉州之痛】   有刘宏这种极品皇帝当家,多么灿烂的王朝,也得被他折腾完蛋。所以,汉朝就像一个伟大的病人,想当年一个感冒都入侵不了他的身体,现在不行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浑身是病,即使请天上所有的神仙下来,都救不了。   汉朝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对这个现实,刘宏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他摆出一副疯狂的模样,其实就想过把瘾就死。   如果这样,上帝会成全你,宦官会成全你,张角想成全你,天下的百姓更要成全你。   要知道,自从张角打响了起义第一炮以后,尽管很快被刘宏派人消灭了,但是死了张角,还有李角、王角;没了黄巾军,还有白巾军、红巾军。   到目前为止,全国各地乱民纷纷起义,大的队伍往往有两三万人,小的也有六七千。他们本着上市要趁早,抢肉要及时的伟大方针,摇旗呐喊,锣鼓喧天,甚是热闹。   在这些乱民当中,有一个叫张牛角的,跟一个叫褚飞燕的,联合起来攻打钜鹿郡。张牛角这名字有意思,可能他认为张角死得早,就是因为不牛,他命里多了一个牛,应该可以混得久一点。没想到,多一个牛也不管用,在战场上被流箭射死。   张牛角是乱民老大,临死前交权给褚飞燕。飞燕兄弟为了感谢张牛角的恩情,改姓为张飞燕。张飞燕可比张牛角管用多了,他因为来去如飞,所以江湖人称飞燕。或许是功夫十分了得,山区许多百姓都举起旗来,愿意跟着他闹革命。   于是,张飞燕的名声越传越玄,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高峰时候甚至达到了一百多万。当年张角最多的时候,也就数十万。这个张飞燕一下子就搞到一百多万,简直是要人命了。   张飞燕的确是要人命的主。他被政府军喻为黑山贼,黄河以北,只要是他所到之处,无不被他抢个精光,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刘宏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久,有人给刘宏传话,你也别着急了,办法我们已经替你找到了。   你道传话的人是谁?竟然是张飞燕。   张飞燕派人给刘宏讲条件,我们出来闹事,就是为了一口饭吃,如果皇帝你肯给饭吃,我保证我们的兄弟不出来闹事。   说得彻底一点,张飞燕就是要求招安了。   给饭吃,就不造反,是真的吗?刘宏都不敢相信自己。如果是真的,想都不用想,答应了呗。   果然是真的,刘宏不但给张飞燕饭吃,还拜他为平难中郎将,负责维持黄河以北治安。不战而屈人之兵,一百多万的乱民,只被一个官职就搞定了,刘宏心里舒服了很多。   这下子,不会再有什么乱子了吧?   怎么会没乱子?这年头缺粮缺水缺好人,就是没缺过造反民。三月,凉州那边传来一个可怕的坏消息,说凉州人反了,正准备攻打关中地区。   凉州?刘宏心里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怎么会又是凉州?   凉州这个问题,不要说刘宏头痛,早在东汉开国时,刘秀就头痛不已了。那时,隗嚣联合公孙述,一个踞凉州,一个守成都,易守难攻,刘秀可是穷尽天下之兵,才把他们俩扫平的。   自那以后,成都基本没啥事,但是凉州这地方,常常有人闹事。主要是,这个地方住了不少羌民,这些少数民族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如果碰上不想让他们活的,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要干架。   所以说,这是一块多事之地,不闹事则已,一闹准是个天崩地裂,不可收拾。   张飞燕改邪归正,要求招安,这是件好事。然而凉州那帮造反兵,可没那闲心。他们不喜欢招安,只喜欢找打,你要能把他们降服,就算你厉害。   刘宏有没有那个命,自个儿根本没有底。于是,没有底气的他,只好召开众卿会议,商量对策了。   来开会的有很多人,但敢说话、会支招的人,没有几个。闲时忙刮钱,急时抱佛脚,这是刘宏的做事风格。可在众卿看来,你刮了我们那么多钱,才有机会来跟你开会的,哪有什么真正佛脚给你抱,抱个香港脚还差不多。   说香港脚,还真有一双。这双脚,就长在司徒崔烈的身上。   崔烈这个人,如果不是刘宏无意一句话把他捧红,估计现在没多少人知道他。本来呢,崔烈在冀州一带,算是名士。在当上司徒之前,他已经在九卿之位上徘徊很久了。刘宏不是缺钱修宫殿吗?他就走了后门,捐了五百万钱,当上了司徒。   因为这事,刘宏还曾经暗自内伤过,说如果再压一下,估计这个职位都可以卖到一千万钱,真是便宜了这姓崔的了。   就是因为刘宏这么一句话,把崔烈捧红了,全汉朝的人都知道他是花钱买官来当的。于是当初的名士,形象从此跌落,变成了汉朝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前面说过,司空张温也是花钱才当上三公的,人品不怎么样,办事还相对靠谱。可是崔烈一亮相,就把人给惹急了。   对于凉州事变,崔烈是这样看的:与其受困于其乱,不如放弃凉州。   这家伙话音刚落,当场就有人跳起来骂道:“来人,赶快把崔司徒拉出去砍了。只要砍了他,天下自然安定。”   跟崔烈急的人,叫傅燮。   傅燮,字南容,北地郡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境内)人也,身高八尺,不怒而威,曾经跟随过皇甫嵩打击过张角的黄巾军。   显然,司徒崔烈碰到对手了。   但是,傅燮才说完,尚书就站出来炮轰他了,说:“今天是来说事的,你凭什么当皇帝面羞辱大臣,我现在就要弹劾你。”   傅燮转头看去,冷冷地笑了。准备弹劾他的人,是尚书郎杨赞。   议事变成了吵架,刘宏眼看就要失控了。他按住杨赞,问傅燮:“你刚才那话,从何说起?”   傅燮说道:“曾记否,当年匈奴单于冒顿,屡屡犯边,甚至羞辱吕后,大将樊哙看不过眼,说只要十万军就可以出去搞定他。结果呢,话才说完,季布就跳出来说要拉他出去砍了。”   的确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当年,季布说要砍樊哙,是因为对方把牛皮吹大了。论能力,樊哙不如刘邦,刘邦都曾率三十万大军出征冒顿,还差点丢了老命。樊哙何德何能说十万就能摆平冒顿?   这时,只见傅燮接着说道:“樊哙当初杀敌,尚且要被拖出去砍了,难道司徒不应该砍他吗?要知道三百多年来,凉州一直是汉朝的西边门户和屏障。凉州不保,长安三辅等地就成了边境,汉朝就失去缓冲地带,国家可就危险了。崔烈身为司徒,不为治理凉州出谋划策,反而主张放弃,实在让人想不通,他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傅燮说完,仿佛言犹未尽,怒气冲冲地盯着崔烈。   这时,刘宏总算听明白了,只见他叹息一声,点头说道:“老傅说得对,凉州不能弃。一丢弃,大家就都玩完了。”   既然凉州叛乱要解决,肯定得派一个刀剑磨得利索的人。谁是最佳人选,答案想都不用想,此事非皇甫嵩出面不可。   提到皇甫嵩,刘宏就摇头了,这家伙,目前无法使用了。之前,凉州兵乱,皇甫嵩就在前线。可是现在,他已经被打压下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甫嵩不是好好的吗?事实上,说来说去,这一切还都是宦官惹的祸。   论政治派别,皇甫嵩和王允都是一个信仰队伍里头的,打心里就跟宦官过不去。现在不是当年皇甫嵩那个时代了,皇甫嵩要跟宦官作对,没那么便宜的事了。   事情过程如下:皇甫嵩讨伐张角时,路过邺县,看见赵忠家宅修得富丽堂皇,心里就不禁动起了怒气。   顺便说一下,古代人修房子,跟现代人靠职称级别享受集资房是一个道理,什么级别住多大的房子,都是有规定的。作为臣子,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能把楼盖高过皇室的。正因为如此,之前赵忠和张让,才一道忽悠刘宏别登高,一登高洛阳城外的豪宅都在他眼里了,肯定又是没完没了。   不过,王允搞张让失败了,皇甫嵩很幸运,他成功了。   王允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告张让门客私通乱军,那些书信不能构成有力的证据。可皇甫嵩不一样了,上奏弹劾赵忠,说房子修过度了。刘宏派人来一瞧,房子就在那里立着,想赖账也赖不掉。   于是,刘宏就派人把赵忠位于邺县的房子没收了。   皇甫嵩一搞完赵忠,又轮到人家来搞他了。这时,张让派人来问候皇甫嵩,说你建功立业,还有那么多封邑,咱现在手头有点紧张,能不能借点钱来花花?   说得露骨一点,就是索贿来了。   怎么搞的,张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索贿,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什么心,想想都明白了。你搞了他的兄弟赵忠,他今天来,就是要为兄弟报仇的。钱如果给了,还不知道他下一步要玩弄什么花样,不给那也可以,就等着看他打小报告吧。   果然,皇甫嵩拒绝向张让行贿,他的小报告就送到了刘宏手里。   告他的人,就是赵忠和张让两人了。他们这样告诉刘宏:据了解,皇甫嵩镇压凉州无功,浪费了国家诸多公款,应该把他召回来,换上别人。   临阵换将,这是兵之大忌。这个道理,刘宏是知道的。然而,在他爹张让、他娘赵忠的围攻下,他还是招架不住了。只好下诏把皇甫嵩从前线召回,没收将军印信,并削减了六千户采邑。   现在看明白了,让皇甫嵩出去平定凉州,是没戏的。此时,也不要提朱俊了,刘宏已经派他去盯住张飞燕了。因为刘宏发现,张飞燕的挂名被收安了,已经步步逼近京师,所以不得不防。   放眼汉朝,已无良将。刘宏想来想去,只有赶鸭子上架,把眼前这个人派出去了。   【四、鸭子是这样上架的】   刘宏选中的人,是司空张温。   张温这人如何,我们多少是知道点的。尽管他的司空职位是花钱买来的,但说话办事,还是踏实的。问题是,天生万物,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派这么一个长期浸泡于官场的老油条去打仗,靠谱吗?   靠不靠谱,刘宏心里也是没底的。可他天生是个赌徒式的皇帝,玩的就是心跳,之前皇甫嵩不也没打过仗吗,结果出去怎么样,不照打照赢,赢得一点也不含糊。   皇甫嵩行,相信张温也一定行。刘宏是这样想的,为了增加成功的筹码,他特别为张温配了一个副手,两个将军。副手即执金吾袁滂,两个将军一个是破虏将军董卓,一个是荡寇将军周慎。   但是,谁也想没到,部队还没出发时,中央有人就跳出来搅了刘宏的局。   这个人,之前跟杨赐一起亮过一次相。他就是杨赐曾经的部下,如今的光禄大夫刘陶。   当初张角在全国招兵买马时,杨赐给刘宏上奏,就是刘陶支持的。只可惜,老领导杨赐刚刚蹬腿走人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继续战斗。   刘陶是一个有实力的人,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人。他的背景,全都在他的姓氏上了。没错,他就是刘氏皇族的人。   刘陶认为,当初,刘宏没有听他和杨赐的话,才吃了一次亏,让张角发动全国起义,闹得天下不宁。现在,他必须在军队开拔之前,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丑话是:前有张角之变,后有凉州之乱,造反兵已成燎原之势,张温孤军深入,肯定失败。为什么失败,主要表现在八个大方面。   这八个大方面,我就不仔细说了。刘陶接着说道,不过要想张温不失败,有一招可以化解。如果陛下肯听,此招一出,绝对保证药到病除,乱民想不投降都不行。   什么招儿,搞得这么神秘?   刘陶接着说,其实这招并不神秘。当初窦武就实施过,只不过失败了。今天我老调重弹。   这招就是,诛杀宦官。   因为天下所有的灾难,包括我陈述的八大条,都是由宦官引起的。宦官为乱汉之源,宦官一除,天下自然安宁。   简直是活腻了!   众所周知,东汉自宦官兴起以来,士大夫先是跟宦官单挑,输得很惨,后来联合外戚,照样也输得很惨。也就是说,宦官自从在东汉江湖露过脸,就不知道什么叫输。   今天,刘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跳出来,以一己之力要单挑诸多宦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疯了,要么他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陶当然没有发疯,也没有活得不耐烦的意思。   最后,他是这样告诉刘宏的:我上过很多次奏书,你都不睬我,我早就知道你嫌我烦了,但是呢,我今天这番话是为国家而说的,不说压在我心里难受啊。   刘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家天下时代,为国家,也是为这个家呀,刘陶还是刘家兄弟,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而又沉重地把刘宏的嘴密密地堵住了。   然而张让、赵忠看着刘宏半天没表态,他们立刻都急了。   俩人纠集了一群宦官,跑到刘宏那里告状,说:“陛下,刘陶心怀不轨,你要替我们说句话哪。”   换句话来说,就是:龟儿子,你干爹干娘及你干兄弟们被欺负了,赶快出手吧。   要出手很容易,得先给个理由吧?   理由嘛,就长在嘴上,好找得很。接着,张让、赵忠等一行人是这样把刘陶黑到底的:前些时候,张角乱天下,陛下恩威并用,将之消灭,叛乱分子早改邪归正,天下清静。依我们看,刘陶是不想看到太平盛世,故意揭露制造黑暗。如果真有叛乱不安的事,各州郡政府早就上报,现在我们却没收到这方面的情报,刘陶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样推理下去,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刘陶的情报肯定是从盗匪那里搞到的。这就说明,他跟那些所谓的乱世分子,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世上很多罪,最狠的就是这条:叛变。刘宏一听,大脑还没过滤信息真假,马上就跳起来了,派人去逮捕刘陶。   张让和赵忠认为,在这个时候,刘陶一个人出来单挑宦官,相信不是吃饱了撑着,其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伙神秘推手。既然这样,那就有必要从刘陶嘴里,把这帮人通通撬出来。   于是,刘陶被关到监狱后,天天被拷打,逼供同伙。刘陶说,事是我一个人挑起来的,哪有同伙呀。宦官们当然不信,接着打。刘陶实在吃不消了,绝食而死。   刘陶死后,宦官们的耳根总算清静了。   这时,车骑将军张温率各郡部队,总共十余万人,也出发了,他把部队开进美阳(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北),准备剿匪。凉州乱民首领,主要是两个人。一个叫边章,一个叫韩遂。这俩家伙,前者不可怕,可怕的是后者。   韩遂,字文约,金城(今甘肃省永靖西北)人。这家伙的造反生涯,很富有戏剧性。先是北地郡等羌胡少数民族造反,不幸的他被劫持了,人家告诉他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必须当他们的首领。于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他走到历史前台来了。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人家一天首领,就得卖一天命,这应该是韩遂目前的人生理念。基于以上想法,张温的部队一开到美阳,他就准备收拾行李,出去卖命了。   韩遂首先向张温发起进攻,两军狠狠地打了一架,谁也没占到便宜。直到有一个人跑来参战,一下子打破了战场平衡。   前来参战的,是张温的属将董卓。   董卓的人生经历,我们前面已经介绍过,尽管之前他跟黄巾军玩过命,被打败了,但用他来对付羌胡叛军,那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这家伙早年混迹于羌胡之地,少数民族兄弟相当敬重他。如果两军对弈,董卓就仿佛鱼见到了水,狼见到了羊。   总之,他遇到的不是敌人,而是待宰的鸡。   十一月,董卓联合右扶风郡长,共同对韩遂等发起了进攻,大破叛军,韩遂败退榆中(今甘肃省兰州市东)。韩遂一跑,张温就叫上荡寇将军周慎,率兵追击。   韩遂真是有苦说不出。人家打累的退下,歇着的上去,几拨人这样轮流打,他纵有一身肌肉,也要被打成肉饼。当然,韩遂是不愿被打成肉饼的。   陷于死地,唯一的出路,就是死战,见招拆招。   而面对着狼狈不堪的叛军,周慎很不在意,又很得意。他把部队开到榆中城下,包围全城。他认为,就算叛军插翅,也逃不出这块死地了。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己,亦不知彼,那就输定了。周慎以上布局,貌似很强大,事实上问题很多,犯了一个不知己,亦不知彼的大错。   有人眼尖一下子发现了问题。这个人,只要报上名号,肯定就是如雷贯耳的了。他,就是未来三国江东基业的奠定者——孙坚。   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今浙江省杭州富阳)人。据说,这家伙是孙武后裔。   孙坚出道极早,不到二十岁,就已经闻名于当地。后来,张角兵起,全国云集响应。孙坚趁机而起,招兵买马,得精勇千余人。这千余人,不是参加造反的,而是专门砍杀造反兵的。   孙坚带着这千余人,投奔到朱俊旗下,与之并战。都说男儿怕入错行,孙坚投入战争这行业,实在是走对了路。他天生是打仗的料,每有冲锋,像一头公牛一样,冲进敌阵,敌人见状,无不被吓破胆的。   孙坚因为屡屡建功,被朱俊拜为别部司马。当张温出征韩遂时,突然向刘宏要求,借用孙坚随军出征,替他出谋划策。   找一个孙武后裔当战争参谋顾问,张温这头脑还真够用的。   当然,孙坚被借调到张温这里,也是不甘心当一个军师。   他告诉所谓的荡寇将军周慎,韩遂活不了多久了。他躲在城里,城里缺吃少粮,撑不了多久。所以我料定,他肯定得从外面运粮,不如你借我一万兵,把他的粮道斩断,他撑不下去,自然跑回羌中之地。那时候,我们各路兵马,再集体推进,凉州自然平定。   周慎听之,扫了孙坚一眼,摇摇头,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他没有说。但是,孙坚已经猜出几成,周将军是怕孙坚跟他平分韩遂那块肥肉。平分能捞多少呢,不如独吞。   想独吞的周慎想得真是太美了。   这时,韩遂和边章,分兵两处据守葵园峡(榆中东北)。等周慎大军一包围榆中市,韩遂等人的部队,就在外围把政府军的粮道给断了。   攻城是要靠力气的,力气是要吃饭才有的。现在叛军都把粮道断了,周慎还攻个啥城?周慎回头一看,暗自后悔,大为慌张,趁韩遂的反包围还没有形成之时,抛下辎重冲出去了。   不听孙坚话,吃亏在眼前。周慎吃不了,就这样狼狈地兜着走了。   战争败绩,就像流行感冒病毒,在极短时间内,是可以迅速传染的。此时,董卓的处境也很尴尬。张温命他率三万人去攻击羌人先零部落,结果行军到半路,就被对方团团围住。他费了一番心思,才终于逃了出来,撤退到扶风(今陕西省兴平市)。   看着两个大将军都吃了败仗,张温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张温以皇帝名义,征召董卓,前来议事。   张温的诏书,很不好使,过了好久,董卓才很不情愿地前来拜见张温。   董卓为什么如此骄傲?估计有三,一是董卓天生桀骜不驯,是个不喜欢听话的孩子;二是董卓瞧不上张温这半路出家打仗的文官;三则是居功自傲。   别以为董卓撤退了,就没有功劳。相对别的军队来说,他的功劳是很大的。因为别的军队,都是被叛军打得四脚无力,唯有董卓全军而退。正因为如此,还被刘宏封为千户侯。   怪事年年有,碰到董卓就特别多。张温见到董卓,骂他没有时间观念,都喊你大半天了,怎么现在姗姗来迟?   张温骂完,以为董卓会面有愧色,低头认错。可是抬头一看,发现这厮态度特傲,像只骄傲的公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张温被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军事参谋顾问孙坚走到张温身边,悄悄地说了一席话,这些话把本来正在生闷气的张温吓住了。   孙坚这样告诉张温:董卓太嚣张了,我强烈建议你,现在就把他做了。他要告状,让他到阎罗那里告个够。   张温看着孙坚,愣住了。   孙坚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杀人是要找理由的。我这里已经给他罗列了三大罪状,任何一条,都足以捏死他。比如其中一条,就是蔑视领导,目中无人。”   张温还是一愣一愣地,不说话。   孙坚再接着说:“千古以来,身为大将,从来都是靠决断的诛杀而得名的。你身为三军统帅,如果今天不杀董卓,你的威严就会一扫而光,贻害无穷。到时,不要说董卓,就是别的将领,都可以随便欺负你了。”   孙坚终于说完了。   张温也仿佛回过神来了,他摇摇头,说:“你先出去,别停留太久,要不然董卓会起疑心。”   孙坚的一颗心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遍了,冰凉冰凉的。他再看看张温,不禁悲哀地抬起头,走出去了。   只能说,旱鸭子永远都是旱鸭子,张温根本就不是治军的料,只一念之间,千古名将就与他擦肩而过了。   第二年,公元一八六年,二月。   刘宏派人到长安城,拜车骑大将军张温为太尉。太尉,位于三公之首,张温出来跑了一趟真值了,汉朝于首都以外任命三公,他可是第一个。   十二月,张温顶着太尉的帽子,回到京城。   然而,张温这只军事旱鸭子怎么也没想到,他前腿才迈进洛阳,凉州就发生了一场让人意想不到的剧变。 第十二章 狂飙   【一、一曲挽歌】   那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是凉州造反兵们发生了内讧,两拨人操刀上阵,血流成河。在这场血战中,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厉害的人和不厉害的人,最后是厉害的人打败了不厉害的人,壮大声势。   这个决胜定局的人,是韩遂。   我们知道,韩遂之前是被凉州兄弟劫持,硬推他为首领的。这次群殴,他把硬推他上台的人,全部砍杀,甚至消灭了他身边的潜在对手,成了凉州造反兵的唯一老大。   这是公元一八七年的春天,三月。   韩遂意气风发,率领十万兄弟,包围陇西郡。不久,对方传话来,说陇西郡郡长李相如,愿意背叛中央,跟凉州兄弟一起闯江湖。   这样一看,张温就太幸运了。他没有机会舔到韩遂的刀刃,而是把机会留给了别人。   这个人,就是凉州刺史耿鄙。耿鄙集中六郡兵力,准备攻击韩遂。然而战争还没有开打,有人就断定,这个耿鄙,肯定要坏大事了。事实证明,这个人的看法,的确有先见之明,看出了事物的本质。   这个具有卓越洞察目光的人,是汉阳郡郡长傅燮。   这个傅燮,就是之前跟司徒崔烈对着干的那个人。上次那次朝会,傅燮那用力的一顶,让刘宏如梦醒来,没有采纳姓崔的意见放弃凉州,从此傅燮也在士大夫圈子里,顶出了一个大名声。   按理说,这么一个敢说敢做的人,应该留在中央做官,他怎么跑到地方来任郡长了呢?   事实上,把傅燮留在中央,除了崔司徒之外,几乎是公卿们的一致意见。中央每次开大会,一说公卿位要补缺,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傅燮。然而时运不济,傅燮还是被赶到凉州来当郡长了。   如果回过头来看,也不能说傅燮时运不济,他之所以被逐出长安城,不是别人不给他面子,而是他不肯和别人合作,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前面说过,车骑将军张温,是汉朝第一个在首都之外被拜为三公之一的。按汉朝礼仪,皇帝拜你为三公,就必须到朝廷举行就职仪式。这个必须,就是无条件的,无论你以什么借口都不行,除非你死了,只要活着还有一口气,人家就是抬,也要抬你到殿上去。   但是张温,却拥有如此殊荣,不举行就职仪式,太尉就能到手,实在罕见哪。   为什么刘宏不等张温回城,就如此猴急地拜官呢?   我认为,这有两个因素。第一,这个太尉官是张温花钱预订的;第二,就是刘宏他娘赵忠不想等了。   赵忠猴急,主要是也想当车骑将军。于是,张温从车骑将军摇身一变成了太尉时,中常侍也摇身一变,成了车骑将军。   张温那个车骑将军,是带兵出去打仗的。赵忠这个车骑将军,却是闲得很,他负责处理的事务,就是调查审理讨伐黄巾民变的功劳。真可谓同人不同命哪。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赵忠坏事做尽,好事不沾,让他来烧三把火,那是很有难度的。当然,赵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并不准备去烧什么火,可是有人却告诉他,你三把火烧不了,至少可以烧一把嘛。   赵忠想想,人家说得也对。坏事做多了,偶尔做点好事,也是很好玩的嘛。于是他就问人家,你说的烧一把火,指的是啥?   这个给赵忠提议烧把火的人,是执金吾甄举。   他这样告诉赵忠:傅燮以前平反黄巾军行动中,屡建大功,却不能封爵,天下失望。现在您作为这个调查组的负责人,可以引进贤能,满足天下人的心。   说的是没错,傅燮以前跟随过皇甫嵩讨伐过黄巾军,立下赫赫功劳。赵忠听完,点了点头,就愉快地答应了,并派时为城门校尉的老弟赵延,去向傅燮说明,表示和解。   奇怪,为什么有和解一词呢?   还是让赵忠明白地告诉我们吧,之前傅燮有功不能封爵,不是刘宏不封,而是有人拦住了。这个人,就是眼前的车骑将军赵忠。赵忠为什么要死死压住傅燮?主要是傅燮给刘宏上奏,说了一些相当难听的话。   当初,傅燮跟随皇甫嵩上前线时,人在前线,心还留在洛阳。走之前,特别给刘宏留了一道奏书,里面是这样写的:张角等黄巾之变,都不足惧。国家混乱的根源,就在于宦官。宦官把政,忠臣不进,天下不宁。   更难听的是这句: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   傅燮说的跟之前刘陶说的,简直一个调。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刘宏除宦官,赏忠臣。   正因为那道奏书,傅燮立功回来后,赵忠非但不让刘宏给他封爵,还要准备诛杀。刘宏却对傅燮采取折中手段,不封也不杀,拜他为议郎。   我们知道,自从宦官兴起后,从来都只有向宦官求饶的事,很少见宦官主动出来和解的。而赵忠派人来跟傅燮求和,如果成功,太阳都快要感动得从西边升起来了。   太阳能从西边升起来吗?不能。   那么赵忠的和解,肯定就是失败的了。果然,赵忠的老弟赵延一上门,就在傅燮家门前,碰了一鼻子灰。   赵延跟傅燮提了这样的一个条件:我老哥说了,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如果你答应和好,万户侯爵,你即刻到手。   傅燮听之,很严肃地告诉赵延: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燮岂求私赏哉!   有功不封,那是我的命。难道为了封侯,叫我去当你的马屁精?兄弟,你找错人啦。   赵延就这样被硬生生地顶回去了,赵忠更郁闷,好心好意烧把火,结果还被火灰撒了一鼻子,这算什么火?   顿时,赵忠杀意再起,准备一棍子把傅燮打下去。然而,此念一起,马上即消。   杀傅燮?好像要不得。   怎么要不得呢?   很简单,当初他要杀傅燮的时候,刘宏把他拦住了。   由此可见,刘宏对傅燮是不错的,况且傅燮顶了崔司徒一杠后,声誉正隆。所谓树大招风,如果把他这棵大树惹了,冷风都刮他这里来了,那就不可收拾了。   赵忠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傅燮赶出洛阳。   就这样,傅燮光荣离京,到地方当了汉阳郡郡长。牛人走到哪里,永远都是牛人。傅燮到汉阳后,开展工作相当顺利,他感怀恩化,怜恤政策甚得人心,诸多叛羌纷纷归降,广开屯田,准备为创造美丽生活而努力。   没想到,就是在这个时候,韩遂前来问候凉州各郡来了。韩遂能问候,肯定就有反问候。然而,傅燮怎么一眼就看出,凉州刺史耿鄙这个反韩遂问候策略会失败呢?   原因只有一个,耿鄙这个人很有问题。   问题表现在诸多方面,但最失败的一面,就是用人不当。他只相信自己的亲信程球,然而程球这家伙倚仗上司赏识,在外到处乱来,无论是地方官还是地方百姓,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了。   率领恨之入骨的官兵,去打恨之入骨的叛兵?这不就一句话吗,找打。   所以,傅燮就对耿鄙说:“您刚到凉州任职不久,百姓还不怎么了解你。这时候,韩遂率兵前来问候咱们,肯定是万众一心,而我们要去迎战,却是跟他们相反,这样的话,肯定是坏事的。”   那怎么样才变坏事为好事呢?傅燮接着说:“咱们先不急着出战,先让部队原地休息,然后呢,你也别闲着,在他们中间培养一下统帅的威望。这样的话,叛兵就会以为我们不出战,就是胆小。他们闲着没事干,就干回他们内讧的事去了。一旦他们再次发生内讧,咱们再趁机杀出,那可是事半功倍啊。”   这话听上去,很漂亮,很有逻辑性,却也很伤人。   果然,凉州刺史耿鄙听之,眼睛一扫,就抬到天上去了。傅燮说的是什么话,就你行,我不行?我行不行,也不是你一张嘴说的,要等打完了才能下结论。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打,打完了再说。   四月,耿鄙抛弃傅燮的建议,按计划行事,率军攻击韩遂。然而不幸的是,正如傅燮说的,耿鄙初来乍到,人心不稳。他刚一发兵,后院就起火了。   点火的人,叫凉州别驾。这个州政府官员叛变,响应韩遂,先斩程球,再斩耿鄙。还敢说人争一口气吗?一争,就争成短命鬼了。   接着,韩遂率兵迅速包围了汉阳郡。城中人少粮缺,不过傅燮还是死撑着。撑得了一时,撑得了一世吗?照此下去,傅燮肯定玩完。   傅燮也知道,除非神仙帮助,不然玩完。外面有数千人也认为,如果不接受他们的帮助,肯定玩不转了。   这数千人都是匈奴骑兵,来自北地。北地,可是傅燮的故乡。这帮老乡集体到城下叩头,说傅燮曾经于他们有恩,愿意发力送他出城,返回老家。   回不回,只是一念之间。这时,傅燮的儿子,十三岁,对老爹说道:“天下已乱,爹爹您在中央都无法容身,被逐到这鬼地方来。今天咱们就听他们的吧,先回老家,待明君出世,咱们再重出江湖。”   傅燮听得一阵怆然。良久,只见他对儿子说道:“我生于乱世,不能养浩然之气,食国家俸禄,遇到兵乱,就当缩头乌龟?天下茫茫,我能往哪里去,我注定要死在这里。”   傅燮接着又说:“儿子,你有才智,当努力勉之。赶紧去找主簿杨会,他会救你。”   一语即罢,全场泣泪。   这时,有一个人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傅燮面前,就是酒泉郡太守黄衍。需要说明的是,他不是来救场的,而是充当说客,前来看戏和演戏的。   他对傅燮说道:“成败之事,今已可知。外头的叫我给你传句话,汉朝就要完蛋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当他们的统帅。”   话刚落地,只见傅燮按剑怒指对方,吼道:“你身为汉臣,竟然还有脸为贼当说客!”   说完,傅燮提剑高高举起,叫道:“听我命令,出城战斗!”   城外,千军万马正在等待傅燮。他们就像饥饿的狼群,等待着一只病虎出山。很显然,这是一场力量不对称的战争。   我仿佛看见,一个愤怒而勇敢的男人,于刀光剑影中穿行,缓缓倒下。他睁开眼看着上面,上面白云悠悠,千载不散。   大地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来过,我战斗了;我无愧苍天,死而无憾!   【二、谋杀刘宏】   傅燮的死亡,无法改变汉朝的衰败。对某些人来说,叛乱是迫不得已,为夺取生存权而战斗罢了;可于某些人来说,叛乱就像浑水摸鱼,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投机行为。冲着这个造反利润,越来越多的政府官员,加入了叛变。   不久,凉州司马,扶风人马腾,也率领他的部队投奔了韩遂。两人决定把蛋糕做大做强,共同推选了新的造反派领导——王国。   重整旗鼓后,他们挥师指向长安,攻击抢劫关中三辅。   消息传到洛阳,刘宏把张温叫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张温被叫来也不是聊天吹牛的,而是问责。   刘宏下诏,说你这个太尉是怎么当的,造反兵没有压下去,反而越来越多。既然你当不了,我就只好换人了。   换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接下来,刘宏下诏,拜司徒崔烈为太尉。   诸位想想,刚刚赶走了一个花钱买官的,又来一个花钱买官的。如果摆平造反兵,崔烈和刘宏是双赢;如果摆不平,不好意思,崔烈把钱留下,自己走人。   我想,大家不用猜都知道结果是怎么样的。今天,张温搞不定的事,他能搞得定吗?   十一月,崔烈当了七个月的太尉,就被刘宏下诏赶走了。   事实上,崔烈就是想花钱赖着不走,刘宏就是花钱也要把他打发走了。因为接下来,这个人出的价钱,可是离奇的高呀。高到什么程度,千万钱不过是个起步价,那家伙前前后后,向刘宏进贡了亿万钱,全都扔在了建设西园项目上了。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捐钱买三公之首太尉的人,是曹操的老爹曹嵩。   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曹腾捞钱有术,又被养子扔回刘宏身上,这叫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甚是合理。羊毛出在羊身上,宦官拔光了刘宏这只羊的毛,现在羊要回点毛,似乎是挺合理的。   因为合理,刘宏对曹嵩也很不客气。半年后,即公元一八八年,四月,刘宏以问责名义,把曹嵩赶走了,又提拔别人当太尉。   要想捞钱,会赶人就行。曹嵩的继任者更惨,估计没啥油水,接班一个月,刘宏就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一年有余,连换三个太尉,还是找不到可以搞定造反兵的人。相反,这时造反兵闹得越来越凶。人祸未平,又起一波,七郡和封国,同时都发生了水灾。   种种迹象表明,天要灭汉朝矣!   汉朝要灭,谁的损失最大?老百姓穷得一身光了,谈不上什么损失。损失最大的,也不是皇帝刘宏,而是皇宫里那帮宦官。   恰恰这时,有个法术大师说,据最近的天象数据表明,宦官的狗屎运,马上降临。到时候,黄门和中常侍等这帮人,全都要被干掉。   大家想想,宦官要被通通干掉,会是谁干的呢?当然是宦官的仇人。举目汉朝,谁是宦官的最大仇人?当然就是天天做梦都想掐着宦官脖子的士大夫们啦。   有人一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   这个高兴得差点飞上天的家伙,是陈蕃的儿子陈逸。他是在冀州州长王芬客厅中,亲耳听到法术大师襄楷跟他说宦官要完的那番话的。   陈蕃是被宦官们杀死的,如果老天显灵,陈逸报仇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这里有一个问题,宦官要灭,首先皇帝刘宏得死,如果他不死,不要说灭宦官,就是死一两个宦官,他都要跳起来跟你玩命。他爹是张让,他娘是赵忠,整个宦官系统,都是他的亲戚兄弟,他不跟你玩命才怪。   这样就有点麻烦了。天下之大,谁都可以杀,就是不能杀皇帝。皇帝是天子,是老天爷派下来管理咱们的,如果连他都杀了,老天爷是要发怒的,那是要受天谴的。   可是,有人偏不信这个邪。他主动站起来,对陈逸说:“要杀宦官,还是让我来打头阵吧。”   这个不怕死的人,就站在眼前,他就是冀州州长王芬。   王芬不是说着玩的。为了做好准备工作,他辗转各地,到处拉人。接着,他又上书到中央,告诉刘宏说:“黑山一带乱民,正在劫掠郡县。”   这黑山一带的造反兵,汉朝人称他们为黑山贼。这帮人并不陌生,他们就是之前主动要求招安的张飞燕部属。   刘宏当然知道,张飞燕主动投降不靠谱。但是,在这个日益不妙、头痛不已的时代里,只要他不惹事,等于是烧香拜佛了。可是现在王州长说他们又要闹事,他这个当皇帝的,怎么样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个道理,王芬当然知道。他等的,就是刘宏这个态度。   他之所以要把黑山贼制造麻烦的事上奏,不是为了摆平麻烦,而是为了制造更大的麻烦。因为,只要刘宏允许他征伐张飞燕等黑山贼,手里就有了兵权。   有了兵权,后面的戏就好演多了。   奏书送上去后,还没有下文。这时,王芬收到一个喜人的情报,听说刘宏打算故地重游。   王芬脑袋是热一阵冷一阵,坐立不安。如果情报准确,根本就不用等到刘宏批准他带兵的诏书。只要刘宏离京,在半路上即可把他劫持。这样的话,只要皇帝在手,即可诛杀宦官。   然后呢?   然后就是罢黜刘宏,扶持新皇帝。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合肥侯刘某就是很好的人选。   劫持皇帝,诛杀宦官,兵不血刃,汉朝就可以重换天日。   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天下将是一个崭新的面貌,这是一件多么伟大、多么激动人心的壮举啊。   王芬没有被内心的冲动冲晕脑袋,他热了一阵,就冷了下来。   他仔细想想,半路劫持皇帝这种阴谋,自高祖刘邦开国以来,想到的人,估计没超过几个,真正想去做的人,几乎没有。要想成功的话,仅凭自己的实力,那是不够的,必须拉几个真正胆大包天的人,一起行动。   举目汉朝,谁才是绑架皇帝的最佳人选呢?王芬一想,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曹操。   王芬眼光真没错。后来,曹操劫持汉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估计他的灵感就是来自王芬。   但是,当王芬把他的计划全盘说出时,曹操却拒绝了。   他很严肃地告诉王芬:更换君王这种事,是天下最大的灾祸。当年,霍光之所以能废刘贺,是因为他忠诚报国,并手握大权,才成功换人。现在,凭你和我等数人之力,就能翻江倒海?危险啊。   曹操说得很有道理,他此时的官职,不过是个议郎,王芬不过是个冀州州长,他们俩联手,就是再加十个王芬,也没有当年霍光的实力强。   王芬在曹操这里碰了壁,并不气馁,另外去找人。他热烈邀请了平原人华歆、陶丘洪等人。陶丘洪一接到王芬的邀请函,准备立即动身出发。   可就在这时,老乡华歆,就在他耳边吹了一阵冷风。   他这样警告姓陶的:更换皇帝这种事,即使霍光再世,也没有把握成功。王芬这人性格马虎又不果断,他来做这事,肯定失败。   从头到尾,我们看到王芬马虎了吗?没有。他不果断了吗?也没有。他可是精心策划,果断出击。可是华歆却说他会失败,这是为什么?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省禹城西南)人,汉朝名士之一。我们知道,后来曹操平定天下时,他热心追随,曹丕登基魏帝时,被拜为相国。   由此可见,这家伙也是一个有想法、有城府、有谋略的人。而他反对王芬的行动,跟曹操一样,论调基本一致。   他们都没有选择参与,理由只有估计如下:王芬人微言轻,不相信他的实力,这是其一;王芬拥立的合肥侯,没有人气,这是其二;即将崩溃的汉朝,可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宏一旦神灵附体,天下诸侯名臣,一旦联合保皇,踩死他们比皇甫嵩踩死张角,可是容易多了。这是其三。   一句话,造反风险多,入行需谨慎。曹操有的是时间,凭什么现在就下手去做那种冒失的投机?   说来说去,我们还可以再加上一条,刘宏命大。   此时,王芬拉不到人,已是相当郁闷,孤立的他又听到一件不幸的消息——刘宏取消重返故地的计划了。   最致命的是后面的这条:刘宏下诏,命令王芬解散部队,全体复员,并且到洛阳城来汇报工作。   一股冰寒的不祥之气,由脚生起,直往头上蹿。坏了,计划被泄露了。   真相呢,真的是王芬的计划泄露了?   据说是这样的,当刘宏准备出行时,突然收到太史的一道奏书,说他观察到北方夜半,有一条赤气从东到西,横贯夜空。按星象来说,这是北方有人在搞阴谋,准备谋害陛下,所以建议不要前往。   这个事,说得有鼻有眼。但我还是认为,王芬谋杀刘宏的计划,应该是被泄露出去了。然后有关人士,为掩人耳目,拿天象来说事警告刘宏。   王芬也坚信,他的行动肯定是被泄露了。要不然,刘宏不会解散他的部队,还要召他回洛阳汇报工作。   王芬只好选择了逃亡。天下茫茫,君将何往?王芬回到平原,自杀绝世。   【三、皇甫嵩重出江湖】   王芬死了,我想他在地下肯定痛骂华歆这个乌鸦嘴。可对刘宏来说,他肯定喜欢华歆这样的乌鸦。尽管有乌邪嘴帮助,可汉朝的根本性问题还没办法解决。   主要是,闹事的人不见减少,反见增多,范围波及的地方也越来越广。面对整体失控的态势,法术大师告诉刘宏:据天象显示,洛阳城可能危在旦夕,南北两宫,要发生流血事件,陛下必须作好准备。   洛阳城危险,这种事情都不必看天象。看看路边的死人和每天的军事情报,刘宏大都知道,乱民攻进他的首府,那是迟早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不是敌人猛烈,只怪自己无能。   的确无能,连换三个太尉,都没人整出一个办法。但是法术师丑话说在前头了,别人都想不出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刘宏征召天下部队,聚集洛阳城,进行浩大的阅兵仪式。他披甲戴盔,骑着战马,自称无上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部队面前走过,口号排山倒海,响彻云霄,好不壮观。   场面看似很强大,其实刘宏心里虚得很,但又不得不装。可装了今天,能装得了明天吗?到时乱军杀进洛阳城,想再装就是死路一条了。   于是,刘宏就拍拍脑袋想,看来要搞定天下乱民,不请那家伙出山是不行的了。   刘宏心里想的那家伙,就是皇甫嵩了。   公元一八八年,十一月。刘宏亲自出马,请皇甫嵩出山,拜他为左将军,并统领前将军董卓部队,两人各率两万人,总共有四万人。   皇甫嵩出山的第一战,就是剿灭围攻陈仓的造反部队。这支造反部队,是汉朝的老相识了,那就是韩遂和马腾的造反兵,他们共同推出的头目,名叫王国。   我们知道,皇甫嵩和董卓,都是凉州人。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两人还是共同效忠一个皇帝,应该是好说话的。这话如果放在谁身上,都是成立的。但是董卓会告诉你,他不信这一套。如果说泪汪汪,那也是被逼急流的眼泪。   比如现在,他就被皇甫嵩逼急了。   董卓和皇甫嵩碰面,他提议,立即赶往陈仓,救援被困之城。皇甫嵩大手一挥,说了一个字:不!   董卓很不屑,皇甫嵩就慢悠悠地给他上课。   他是这样告诉姓董的:兵法说,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余。有余者动之于九天之下,不足者陷之于九地之下。   董卓听出来了,皇甫嵩给他讲的是孙子兵法。都是同行人,都是江湖老手,这一套他早烂熟于胸中,还好意思拿出来讲?   皇甫嵩似乎看出董卓心中有气,装作看不见,仍慢慢道出他不急于出兵的缘由:陈仓城虽小,但牢固得很。王国的部队,看上去很强大,他就料到没有个一年半载,是拿不下陈仓的。我们就先等他们打累了,玩腻了,然后再出动,以逸攻劳,他们想不被收拾都难。   皇甫嵩否决了董卓的作战方案,他无话可说,只好搬出板凳,陪着皇甫嵩坐着看戏。   殊不知,这场戏看得董卓心里甚是压抑。他一坐就是冬去春来,前后总共有八十天。   这八十余天的时间,神奇的陈仓城,果然被皇甫嵩说中了,那里犹如铜墙铁壁,而王国的部队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在城外转来跑去,就是找不到进城的突破口。   这时,只见皇甫嵩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对董卓说道:“董将军,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   皇甫嵩说出发,就出发了?   董卓心里很不舒服。你叫我坐,俺坐了,你叫我出发,俺没那么随便出发。好吧,你之前不是给我上孙子兵法吗,现在我也可以给你上上课。   于是,只见董卓突地站起来,对皇甫嵩说道:“我认为,现在不是追击他们的时候。”   皇甫嵩很严肃地问道:“为什么?”   董卓装出一副胸有兵略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兵法曰,穷寇勿追,归众勿迫。今我追敌,是追归众,追穷寇也。困兽犹斗,况大众乎。”   没错,孙子兵法是有这么一段话,大约意思就是,不要乱追敌人。野兽急了都要跟人拼命,何况现在政府军追杀的,是一帮亡命之徒。   皇甫嵩一听,笑了。   董卓话语刚落,只见他说道:“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之师,非归从也。敌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   末了,他又告诉董卓:如果董将军害怕了,就在后面给我打后援,我自己去追他们就是了。   皇甫嵩说完,就率兵走了。   然而皇甫嵩一走,董卓就后悔了。   皇甫嵩出兵后,势如破竹,一路追杀,斩首敌人万余,造反兵头目王国,也不幸被他干掉。   看着眼前这一切,董卓颜面扫地,想拿刀杀人的心都有了。皇甫嵩,算你狠!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没有品位的话。   在造反兵方面,王国死了,韩遂和马腾还在。接着,韩遂等人又推出新的首领,继续造反。但是,造反兵被皇甫嵩这么一扫,像茄子被秋霜打过一般,全没了生气。面对萎废之势,韩遂无可奈何,不久,他们再起内讧,彼此杀得热火朝天。   一句话,他们遇上皇甫嵩,算是完了。   造反兵完了,董卓也要跟着滚蛋。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他对皇甫嵩,简直都要恨到骨子里去了。   先是刘宏来了一道奏书,说要封董卓为少府。董卓一听,心都凉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拜官是假,夺权是真。如果真的接受刘宏的任命,去洛阳城当官,等于是老虎进了笼子,那真的是玩完了。   董卓是一千万个理由,不想走。乱世当前,手握重兵,就好像家里的锅里有米,箱底里压着大把的银子,这种感觉要多踏实就有多踏实,他怎么会愿意走呢?   可是皇帝的任命书都来了,怎么办?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就是抗命不从。当然,翻脸也是一项技术,董卓深谙其道,写了一道奏书,送到了洛阳城。   他这样告诉刘宏:感谢陛下皇恩浩荡,拜我为少府。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想走,又走不了。您也知道,我的属下都是来湟中的志愿军和羌胡等少数民族,他们知道我要离开他们,拖住我的大腿说,政府不发给他们粮食,也不发给他们俸禄,妻子儿女,还等着米下锅呢。   这帮人,好的时候特别好,烂的时候也特别烂。如果我冒失就走了,担心他们闹事,给政府军带来麻烦,那我就不好交代了。   既然我无法使他们接受命令,那就只好留下来,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从以上一番话,我们可以看出,董卓敢于抗命,估计就是他们的兵是自己养活自己的。刘宏一个子儿都舍不得出,连粮食都不发给他们,让他把自家的部队,交给政府,这等损私肥公的事,他怎么会答应?   董卓抗命,刘宏却也无可奈何。   刘宏当皇帝这些年来,碰到董卓这种人,还是头一回。可鞭长莫及啊,招之不来,打之不得,只能顺之哄之了,于是董卓就成了刘宏心里的一块心病。   董卓当然也知道,刘宏这个人坏事做了不少,但也不是傻瓜一个。他能下一次诏书,就能来第二次。只要部队还在他的手里,无论怎么睡,都不是很踏实。   说对了。   刘宏的确是睡不踏实,不久,他又下了一道诏书,拜董卓为并州牧。并且很明白地告诉董卓,你人可以走,但是你属下的兵,必须全部留下,让皇甫嵩来统领。   董卓一看,心里冷笑。什么狗东西,老调重弹,想在虎口夺食,门儿都没有。   于是,他再上一书,说感谢陛下这些年的赏识,让我掌兵十年有余。然而我的兵眷恋我,离不开我,还是请陛下允许我带他们回冀州,替汉朝效命守边。   狗嘴果然吐不出象牙。   董卓的奏书一到洛阳,有人就跳起来要骂人。这跳起来跟董卓红眼的人,不是刘宏,也不是皇甫嵩,而是皇甫嵩的侄儿皇甫郦。   皇甫郦正在皇甫嵩身边跟班,他这样告诉皇甫嵩:本朝失政,天下倒悬,能安危定倾者,唯大人与董卓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被诏委兵,布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踌躇不进,此怀奸也。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为何观望不前呢?   皇甫郦不愧为皇甫氏后裔,长着一双火眼金睛。此时,董卓的确有不祥之举。他口口声声说,要回冀州守边,可结果他去了哪里?却移兵河东,以待时变。   董卓想干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大家都能看出,这家伙心里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今皇甫嵩跟董卓已经结仇,如果不除,于国于己,都是遗患无穷。   但是,皇甫嵩却这样回答皇甫郦:董卓尽管有罪,然而我们擅自杀将,亦有罪矣。不如奏之陛下,请之自裁。   或许,皇甫嵩是想通过刘宏,警告董卓好自为之,不要乱来。如果这样,皇甫嵩就太仁慈了。农夫救了蛇,蛇不会感恩,何况,董卓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一匹恶狼。   果然,皇甫嵩给刘宏上书,说了董卓抗命不从问题的严重性。刘宏即刻下诏,责骂董卓,很自然地,董卓把这笔账记在了皇甫嵩身上了。   前仇未解,又增新怨,姓董的和皇甫嵩的梁子,几辈子都解不开了。   如果让董卓选择,当前最想做的是什么,他会立即回答:杀了皇甫嵩。   如果没有皇甫嵩,汉朝谁也抢不了他的饭碗;如果不是皇甫嵩,他那颗骄傲的心,怎么会被挫败得如此悲伤;如果不是皇甫嵩,他怎么像一只困兽一般,被刘宏看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   皇甫嵩,老子跟你没完。   报复皇甫嵩,对董卓来说,那是迟早的事。迟早是多久?一年,三年,还是十年?   对董卓这种赌输了急红了眼的赌徒来说,如果没有报仇的机会,就算是一百年,他也得耐心等待。   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一个天赐的良机,让他找到了动刀的机会。   连苍天也没想到,包括皇甫嵩在内,整个汉朝的命运,都被董卓改变了。   【四、超级阴谋】   那个改变了董卓、改变了皇甫嵩、改变了天下所有人的,是一个人对尘世告别的消息。历史仿佛都想把这一刻凝结,这是公元一八九年,四月十一日。   这一天,皇帝刘宏于南宫逝世,年仅三十四岁。   刘宏挥一挥衣袖,连天边的云彩还没作别,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他走得挺轻松,可活着的人就受苦受累了。这其中有两位最为辛苦,一个是上军校尉蹇硕,一个是大将军何进。   他们之所以忙碌,主要是刘宏生前没有把一件事办妥,就走人了。这件事,恰是最敏感,又是最引人注目的。   那就是——立太子。   刘宏一生风流无限,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播下的种子多,收获的成果少。他生了一连串的儿子,可是都没长成人,又一连串地夭折,仿佛是撞了邪一般。   不过,在众人的努力下,还是有两个人活了下来,并且顺利成人。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何太后生的,另一个是王美人生的。何太后生的儿子,叫刘辩,王美人生的,则叫刘协。   刘宏死的儿子太多,何太后认为宫中邪气太重,把儿子送出宫去抚养。为了能够镇住邪气,负责收养刘辩的,则是一个姓史的法术家,刘辩因此得名史侯。刘协是后来才生的,王美人送给祖母董太后抚养,刘协因此别称董侯。   刘宏生前,迟迟不肯立太子。众卿看在眼里,都急于上奏,请刘宏早作决定。事实上,谁也没想到,不是刘宏不想立,而是无法下定决心。   刘辩的老妈是皇后,年长于刘协,如果要排资论辈,太子肯定是他的了。可是呢,他不太喜欢刘辩,公开的理由是,刘辩这人太轻佻,做不了大事。   乍一看上去,这理由有点搞笑。刘宏光顾着说儿子,他自己怎么样呢?自高祖刘邦立国以来,他的轻佻可是排在前五名的。如果西汉的刘贺排第一,他是稳坐第二的。   我们知道,汉朝皇帝立太子都有个特点,就是喜欢类己的儿子。如果刘辩真的很轻佻,轻佻的刘宏应该感谢苍天,后继有人才对呀。当然,这仅是个玩笑罢了。   我认为,刘宏以轻佻之名,准备把刘辩搁置,那是迫不得已的。   这点不用我多说,眼尖的人都能看出来,刘协是董太后亲自抚养的,刘宏不敢立刘辩,肯定是受到了董太后的威胁。但是,如果他不立刘辩,何皇后、何进将军以及满朝众卿,都会朝他吐口水。   所以,他两边都不是人,搁置问题,留与后人,就是他最无奈,也是最悲哀的选择了。   刘宏尽管生前没有立太子,但他还是知道有托孤这招的。所谓托孤,就是把没有完成的事情,交给可靠的人来办。刘宏认为,满朝上下,最让他放心的,莫过于蹇硕了。   刘宏为什么赏识蹇硕?据说是那家伙长得人高马大,又精通兵法。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宦官出身,曾经做过刘宏的贴身小黄门。   之前,刘宏曾经在洛阳搞过一次壮观的阅兵仪式,还自称为无上将军。他这个无上将军,率领着八支强悍的军队。这八支军队的指挥官,其中就有曹操和袁绍,除蹇硕之外的七个指挥官,以及大将军何进,都要接受蹇硕的领导。   连大将军何进,都要听命于人,从这个人事安排,我们可以看出,刘宏打心里就想刘协接班。所以临死前,就将太子问题,交给蹇硕全权处理。   蹇硕一直都是向着董太后的,他当然知道刘宏的用心良苦。但是,他也知道,何进是块拦路石,如果不将他除去,刘协能否成功登基,这还是个问题。   于是蹇硕就想着,设计杀掉何进。   有一天,蹇硕通知何进进宫,说有要事商量。何进一听,没啥警惕,就来了。然而他一到宫外,就立即感觉不对劲了。   前来迎接何进进宫的人,是蹇硕的司马潘隐。蹇硕做梦都没想到,他派去接何进的人,正是何进的故友。这么一个家伙,待在身边,等于就是搞卧底。   要说潘隐是何进的卧底,那也没错。他一看到何进时,就忙打眼色。何进一看,不得了,立即调回马头就狂奔,跑进了他控制的营区。   何进一进军营,马上调兵布防,并且派人给蹇硕传话,说大将军生病了,不能进宫。   蹇硕一听,暗叫一声:大事不妙了。   果然不妙。   四月十三日,刘辩成功登基,年仅十四岁。这样,汉朝权力很自然地落到了何太后手里,何太后宣布临朝听政,任命政府大臣。拜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一起主管宫廷机要。   何进的春天来了。寒冷的冬风,却在猛烈刮起,扑向了蹇硕。   蹇硕不除,何进怎能吃得香,睡得甜?何进这点心思,自然是瞒不过别人的。正当他磨刀霍霍时,有人主动派门客来见何进。   对方这样告诉何进:要想救国于水深火热之中,杀一个蹇硕,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玩,就玩点大的,动大手术。只有把汉朝那块大毒瘤全挖掉,天下才能有救。   何进听出来了,那个所谓大毒瘤,就是宦官。对方的意思,就是想要把宦官一锅端掉。   这是一件多么冒险,多么伟大的事业。老前辈陈蕃及外戚窦武,当初不也有着这样的梦想吗?可他们都不能成功,何进何德何能,能将宦官除掉?   何进想着心里多少有点负担。但是,门客一把话撂下,他就当场表示,愿意合作,共同扫除宦官。   搞阴谋,那也是要实力的。何进之所以能够愉快地答应合作,主要是派人来说事的人,是一个搞阴谋的实力派。   他的名字,就叫袁绍。   袁绍,字本初,出身名门。说起来,袁绍挺不幸的,他老早就丧母,接着丧父。老天爷没有抛弃这个孩子,他长得十分威武,最大的爱好是养名士。三教九流,无论贵贱,来的都是客,有求必应。于是,袁绍一时名噪洛阳城。   有一次,宦官们开会,中常侍赵忠担忧地说了一句话:“袁本初好养名士,真不知道这个小儿到底想干什么。”   袁绍的叔父袁隗听到后,立即把袁绍唤来,说宦官已经把他盯上了,最好收敛点,别捅出大娄子来。然而袁绍听之,如过耳边风,仍然我行我素。   老江湖赵忠看人真没有错,袁绍广收天下死士,其实就是为将来的事业作准备。他的事业,就是澄清天下,剿灭宦官,力挽大厦于即倾。   事实上,袁绍诛宦官之心,并非一朝一夕之谋。早在一年前,已经有人要准备联合他,秘密行事。   一年前,刘宏在洛阳城阅兵,之后他对某人说:“你看我检阅大军,耀武扬威,有什么感想?”   那人答:“我听说古代贤明君主,向来都是以德服人,而不显之武力。现在汉朝的敌人在边境,而陛下却在洛阳城设坛阅兵,不能显示剿敌之心,反而宣示好战,臣认为不适。”   刘宏听后,叹息一声:“你说得对呀,咱们真是相识恨晚,从来都没有人向我说过这番话。”   与刘宏对话的那个人,就是时为讨虏校尉的盖勋。   盖勋,字元固,敦煌郡广至县(今甘肃省安西县西南)人。在东汉的平羌将领中,盖勋是继傅燮之后,又一个后起之秀。   跟傅燮一样,这也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认为,汉朝的乱源,在于宦官,宦官不除,天下不宁。基于这个沉重的梦想,他还特意去找袁绍。   盖勋曾这样告诉袁绍,陛下是很聪明的,可惜他被宦官蒙住了眼睛。袁绍听之,非常同意。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准备谋划诛杀宦官。   只可惜盖勋的异常之举,已经被人盯上了。不久,盖勋被夺去兵权,派去当了只管事不掌兵的官——京兆尹。   把盖勋赶走的人,正是蹇硕。   因为,刘宏征召盖勋问那番阅兵观后感时,这家伙就在现场,他从盖勋的一言一语中,强烈感觉到不赶走这人,将来必定是他的麻烦制造者之一。   盖勋去职,袁绍诛杀宦官的计划,只好暂时搁置了。直到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于是主动派人来游说何进,要联手合作。   话说回来,何进能够接受愤青袁绍的策略,不仅是认可袁绍的实力,他更认可袁绍背后的那块招牌——袁氏家族。   要知道,袁家从袁安算起,到袁隗止,历经百年,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举目汉朝,袁氏家族的袁隗,时任太傅,掌握重权,是何进坚定的拥护者;袁绍就不用说了,手里有兵权,袁绍的堂弟袁术,时为虎贲中郎将。   袁氏家族,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诱惑,让何进怎么能够拒绝和袁绍合作?   反之,我(袁绍)就是阎罗王,将是宦官的噩梦。   事实也证明,袁绍才是宦官们的真正挖墓者,命运的终结者。   【五、庸人引狼】   袁绍的门客走后,何进似乎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兴奋和忙碌过。他兴奋,是因为仿佛看见了成功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忙碌是因为到处拉人。除了袁氏家族以外,他还拉了当世诸多英雄豪杰到圈子里,共同举大事。   这些英雄,其中就有黄门侍郎荀攸、尚书郑泰等。   何进在忙活,对手也没闲着。此时,蹇硕仿佛已从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他认为,他搞过何进一次没有成功,这次何进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同门帮派的兄弟们求助。   蹇硕的江湖帮派兄弟,当然就是后宫里那帮宦官了。他给赵忠等人写了一封信,这样说道:何进家族已经控制政府,独断专行,企图联合天下死士,要除掉宦官。他们一时还没有动手,是忌惮于我身为部队元帅。我们不如团结起来,先下手为强,把何进除了再说。   赵忠收到蹇硕的奏书,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所有的中常侍都叫来,一个个地轮流着看。看完了,大家就开会讨论,怎么应付这场危机。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谁也没想到,这场会议,竟然是宦官们集体将蹇硕出卖了。   宦官们以实践充分证明了一个残酷的道理:江湖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们的处世哲学就是,为了兄弟,可以插敌人两刀;为了利益,可以捅兄弟数刀。   说起来,蹇硕也别怪宦官们不支持他,要怪只能怪自己中邪撞到鬼了。论实力,他根本就不是何进的对手。他的身边,有何进的卧底,他的宦官集团里,也有何进坚定的支持者。   那个不惜一切代价支持何进的人,是中常侍郭胜,何进的老乡。   如果用一句很露骨的话来说,郭胜和何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当初,正是郭胜经过多方面努力,才让刘宏封何进的妹妹为皇后的。   后来,何皇后听说王美人生了刘协,怕她抢了自己的位置,立即派人去把王美人毒死了。刘宏听说后,跳起来骂娘,叫嚣要废掉何皇后。   但是,刘宏还是没有把何皇后废掉,知道为什么吗?这都是郭胜在幕后做工作,联合诸宦官向刘宏求情,才罢休的。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中常侍们跟何太后就打交道了,而且关系还不错。而赵忠也相信,如果没有宦官,就没有何太后的今天,何太后应该也不是那种过了河就想拆桥的人。   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基于以上考虑,在何家和蹇硕之间,唯有牺牲后者了。于是宦官们达成一致意见后,拒绝了蹇硕的提议,并且把蹇硕的信转交给大将军过目。   这时候的何进,得意极了。蹇硕你完蛋了,同门帮派的人都不帮你了,就算神仙来了也是白搭。   四月二十五日,何进命令黄门令逮捕蹇硕,诛杀。同时接收蹇硕部队,天下兵权,全都落在了何进的手上了。   这是世界最疯狂的时刻,宦官卖蹇硕,何进准备卖宦官,那何进等谁来出卖?不要急,耐心往下看,会有结果的。   搞死了一个,何进还想搞死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董太后。   董太后和何家的梁子,早在当年何皇后毒死王美人的时候就结下了。董太后收养王美人生的刘协,估计有两层意思,一个是刘协放在身边安全,何太后不敢对这孩子下毒手;另外一个,就是想好好培养这孩子成人,将来为母亲报仇。   所以,董太后对何太后的态度,水火难容,恨不得一口吃了她。无形之中,两个太后不和,也造成了宦官内部的不和。大多数宦官,是董太后的支持者;而以郭胜为主的宦官,却是何太后的支持者。   女人吵架吵到这个份上,的确出神入化。对何进和袁绍来说,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宦官分裂。野兽不结群,容易被捕杀;宦官要分裂,要修理他们,似乎也不是很难的事。   但是,在诛杀宦官群之前,何进必须先解决董太后。因为,董太后和何太后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不得不在他们之间决出胜负了。   老太婆董太后为什么火气旺,胆敢跟何太后拍板,那也是有原因的。   一个原因是,董家的势力并不弱,董太后的侄子董重,时为骠骑将军,这是其一;董家背后,有一大堆宦官支持者,这是其二;还有一个,董太后倚老卖老,身为婆婆,哪有被媳妇欺负的道理?   基于以上原因,董太后屡屡插手政治,跟何太后抬杠。何太后当然也不是好欺负的,只要董太后出来干政,她就二话不说,直接把老太婆的手打回去。   于是,恼羞成怒的董太后跳起来大骂何太后:你嚣张什么,你倚仗的不就是你老哥何进吗?我告诉你,我要叫我家骠骑将军董重,砍你们家何进的头,那也是一眨眼之间的事。   最后的遮羞布都被老太婆扯掉了。   既然这样,何太后还有必要忍让吗?何太后告诉何进,董太后欺负我,老哥你要替我报仇。   何进听之,心里都不禁替董太后悲哀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好吧,让事实来证明,到底是谁砍谁更容易。   五月,何进联合三公,弹劾董太后,说她勾结州郡政府贪污,钱财全都积在永乐宫。还有,依照传统,封国的王后,不可以逗留京师。   董太后有没有贪污,其实从刘宏爱钱的特点,可以知一二。有其子,必有其母,老太婆积了不少钱,应该是真的。其次,董太后之所以有今天,不是因为她老公是皇帝,而是生了个走运的儿子,当了皇帝。人家要按规矩把她遣送回河间国,那也是没辙的。   这下子终于看出谁厉害了吧。   五月六日,何进派兵包围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免职。董重知道大势已去,自杀。一个月后,董太后毙命。   老太婆是怎么死的,据说有两个版本:有人说她是抑郁而死,又有人说她是自杀。   一切道路扫清,接下来就是把宦官们,全部拖上砧板来剁了。   这可是袁绍自何进灭董家以后,心里一直念叨的想法。但是,他等了半个月,却始终不见何进有什么动静。   这下子,袁绍急了。   袁绍是真急。他东盼西望,等的就是这一天,可他心里又想,何进迟迟不动手,别不是赵忠给了他什么好处,帮他除去蹇硕,就心慈手软,跟人家握手言和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天大的坏事了。   于是,袁绍亲自去找了何进一趟,这样说道:“我的何大将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的伟大事业放在心里。如果没有忘记,请你回想一下以前的窦武是怎么死的。当年,太傅陈蕃警告窦武,出手一定要快要狠,结果窦武没听,被宦官杀了。今天你手握天下大权,拿捏天下,不急着动手,还待何时啊?”   何进听之,一时无话。   愤青袁绍就知道杀人,可他怎么就不知道何进的苦衷呢?要知道,杀宦官容易,问题是灭了宦官,宫廷由谁来跑腿呀?这可是一个技术性问题啊。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后宫可是乱套了,也是后患无穷啊。   然而不久,何进还是进宫游说何太后去了。   顺便说一下,自从上次何进经历了蹇硕忽悠事件后,他基本上不进宫了。不是他怕了,而是袁绍警告过他,后宫不是你的地盘,别轻易进去,只怕有去无回,最好待在自己的地盘为好。于是,汉朝替刘宏送葬的时候,何进也没有入宫陪葬,也不亲自出门送葬。   没办法,宦官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得不防哪。   所以这次何进进宫,他可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况且,他和袁绍经过一番探讨,认为灭了宦官以后,可以用三署郎官员替代宦官做事。只要何太后能够接受这个做法,事情就成了多半了。   但是,当何进把这个荒谬的想法,告诉何太后,立即遭到了否决。   何太后反对意见有两条:从古到今,皇宫里面都是由宦官跑腿的,汉朝旧例也是如此,叫她一夜之间把老祖宗的做法废掉,不妥。先帝刘宏刚刚安葬,你就叫我跟一帮士子共事,这怎么行?   两句话,就顶得何进无话可说。他只好灰溜溜地出宫,去告诉袁绍:“何太后不同意诛杀宦官。我的想法就是,不如咱们就只诛杀几个特别嚣张的宦官,把他们的威风灭了就行了。”   袁绍一听,叫道:“这怎么行!宦官跟皇太后和皇帝关系亲近,是上下交流的唯一渠道,掌握着稀缺情报。只要他们还有人待在那个位置上,我们就别想过一天的安稳日子。”   袁绍好像说得也很有道理。一时之间,何进又左右为难了。   更让何进没料到的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接着,何家内部对于何进诛杀宦官问题,也出现了极大分歧。何家有两个重要人物,又跑到何太后耳边吹风,更加坚定了何太后阻止诛杀宦官的决心。   给何太后吹耳边风的,是何太后的老妈舞阳君及何进的弟弟何苗。   需要说明一下,何进和何太后是同父异母兄妹,何苗及何太后老妈也不是白吹风的,他们多次收了不少宦官的钱。   他们告诉何太后:“何进杀宦官,就是想专权,削弱国家权力。”   削弱国家权力,就是削弱何太后的权力。何太后一听这话,心里那真是一百个不舒服。   何进很是无奈,只好把以上情况,如实告诉袁绍。   这时,袁绍似乎很理解何进所处的困境了。然而他沉思片刻,又给何进支了一招。他告诉何进:“既然何太后不同意诛杀宦官,我们就只好来硬的了。”   何进问:“怎么个硬法?”   袁绍说:“咱们召集天下豪杰及将领,率军进京。到时兵临城下,何太后到底是想要洛阳城还是想保她的宦官?依我看,她想不给我们推出宦官,都难了。”   何进一听,拍大腿叫道:“好计。咱们就这么办了。”   何进就派人到各地传话,很快地,何进的意思就传到了董卓这里。   董卓一接到命令,不由仰天长笑:苍天有眼,老子被皇甫嵩逼得无路可走,今天总算要熬出头了。   悲剧即将上演,汉朝即将落幕:董卓的明天,就是汉朝的末日。 第十三章 大汉倾   【一、董老虎来了】   历史很有趣,历史也很残酷。一个办事拖拉,没有主见的外戚何进,竟然跟著名愤青袁绍组成了黄金搭档。这袁、何二人,都自以为很爱国,结果是国家在他们手里,国将不国,人命不活。   事实上,汉朝不缺智慧的人。在何进要喊董卓进京时,有人就曾告诉何进,这董卓相当不可靠,最好别引狼入室,以免坏了大事。如果想真的对付宦官,根本就不用借兵,只要麻利一点,下手狠点,大将军一人即可搞定。   说这话的人,是何进属下的主簿陈琳。   何进一听,摇摇头。只凭我就能搞定宦官?你太抬举我了吧,不信,这话打死我都不信。   此时,曹操也听说何进要喊董卓进京,不禁仰天失笑:宦官这玩意儿,古今皆有。国家衰败,问题不在宦官,而在皇帝。如果君王不宠幸他们,不给他们特权,他们能嚣张得起来吗?   再说了,他们要犯法了,马上移交法庭,一个一个地抓起来审,该砍的拖出去砍了,该流放的就流放。真搞不明白何进为什么要一网打尽,这样把动作搞得很大,消息肯定会走漏出去,我就等着听老何失败的消息。   天下乌鸦何其多,再多曹操这强悍的一只,何进想不被咒死都难了。   尽管众人一致鼓励何进,但是他还是相信那句老话,人多好办事,还是就按原计划去喊董卓。   这时,又有人闻讯赶来,劝阻何进。   他警告何进:“董卓一向寡情,贪得无厌,如果靠他来给你壮胆,他一定胡作非为。到时他不但把你坑了,连汉朝政府都被他绑架了,你哭都没地方去哭了。况且杀宦官这种事,还是那句话——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说这话的人,是前尚书郑泰。   郑泰和荀攸是被何进拉来准备起事的,他说的这话,我们听来似乎很耳熟。哦,想起来了,当年太傅陈蕃不是也这样给窦武说过吗?   郑泰说完,这时一个在江湖上消失许久的人,也赶过来劝阻何进。   这个人,就是现任尚书卢植。   当年,卢植率兵围剿张角时,因为不肯贿赂小黄门左丰,人家到皇帝刘宏那里说了坏话,把他的官罢了。那次卢植本来被砍头的,后来减了死罪,废为庶民。他之所以有今天,应该感谢皇甫嵩。   皇甫嵩平定黄巾军后,回来见人就开口说,这不是他的功劳,他是用了卢植的计策才搞定黄巾军的,要论功也得算卢植一份。刘宏听得也不好意思,只好再度起用卢植,拜他为尚书。   跟郑泰一个语调,卢植也是警告何进,谁都可以叫进京城,但董卓就是不行。你别犯傻,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何进一听,还是摇摇头,很坚定地否决了他们的意见。   真奇了怪了,董卓之心,路人皆知,怎么何进就看不见,听不到呢?   不说远的,仅说刘宏两次下诏要他离开部队,到地方任职,两次都不肯辞职,嘴里还说出一套又一套的说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种人,连皇帝的诏书都不听,连上级领导皇甫嵩都不放在眼里,你何进连个计谋都拍不了板,拖三推四,这等能力,凭什么董卓要听你的。   做人做到这等失败的份上,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这时,郑泰已经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辞职走人。临走前,他告诉荀攸,何进这种人,就像一堆烂泥,根本就扶不起来。   世上哪有回头的箭,泼出去的水哪还能收回来。事实上,不要说郑泰和卢植,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何进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因为他的命令已经发出去,而且各地驻军领导都已经收到命令,大多数人已经行动。   这些人当中,董卓的动作是最快的。   董卓动身时,还给何太后去了一道奏书,大概的意思,就是宦官可恨,现在他要替天行道,诛杀宦官,还天下一个太平,请太后批准。   何太后一看董卓的奏书,啥话都没说,把它搁置了。   沉默就是拒绝。何太后也很坚决,宦官不能杀。   接着,何进的老弟何苗也出来说话了。   他告诉何进:你可别忘了,咱们出身贫贱,从南阳到京师,正是因为投靠了宦官,才有了我们何家今天。你现在鲁莽行事,就好像盆里的水,泼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所以我建议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太冲动。   继卢植等人之后,何苗这番劝阻的话,似乎摇动了何进的心。没有宦官,就没有何家,如果真把所有宦官都灭了,何家又怎么样呢?   何进再一次犹豫起来了,他仿佛有点后悔了。   沉思良久,何进把一人喊了过来,吩咐了一件事。那人听后,啥也没说就出去了。   何进唤来的这个人,叫种劭,字申甫,时为谏议大夫。   何进吩咐种劭,你到城外迎候董卓,告诉他计划有所变动,别进城了。种劭听完,拿着何进以皇帝名义下的诏书,就出去了。   此时,董卓的部队已经开到渑池(今河南省渑池县西),距离洛阳城也不算远了,只有九十公里。在这里,种劭见到了董卓,亮出诏书说,因为情况有变,命令你先行撤退。   董卓听后,笑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我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京师,你一句皇帝的命令,就想把我打发了?董卓不睬种劭,继续前进,把军队开到了洛阳城外。   于是,种劭只好到洛阳城外,等候董卓。   说起来,种劭也不是好惹的主。种劭祖父种嵩,曾是国家重臣。当年,梁冀专权,与宦官狼狈为奸,要劫持太子,满朝大臣无人说话,关键时刻还是种嵩持剑断路,把太子抢回来了。   这只是其一。后来,种嵩被拜为凉州刺史,跟羌胡等少数民族关系搞得很好,相安无事。他死后,匈奴人每次到洛阳经过他墓前时,都要下来哭拜才走。除此之外,种嵩还特别爱才,被喻为东汉战将大腕的皇甫嵩,就是他推荐出道的。   洛阳郊外,种劭迎风而立,不怒而威。   种劭知道,今天如果他再拦不住董卓,就只有死在对方面前了。   就像武侠电影里的镜头,一个绝世高手,以必死的决心,为捍卫武林利益,准备挑战来自域外的强敌。这时,董卓出现了。他率领着诸将,缓缓地走到种劭面前。   此时,董卓的身份是并州州牧。   种劭:“董州牧,皇帝都说了,叫你回去,你怎么还是来了?”   董卓:“来都来了,皇帝应该叫我进城喝杯水再走呀。”   种劭:“请问董州牧,你是想喝那杯水,还是想来闹事?”   种劭话语刚落,只见董卓部将抽刀而出,直接架在种劭脖子上。他们仿佛要告诉种劭,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你们能闹事,老子就不能来闹事?   种劭大怒,顶着刀锋吼道:“苍天在上,皇土在下,虎狼之心,天下皆明。我符节在此,董卓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毫毛,就是犯大不敬,天下英雄将得而诛之!”   种劭一声怒骂,吓退了董卓的部将,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后退,很不自在地看着董卓。   董卓也很不自在了。   诏书、符节、使者,人家理直气壮,占不到便宜呀。   董卓很不甘心地转身,率兵离去。   看着董卓远去的背影,种劭表情冷峻,久久站立。诸多心情,齐涌心头无法发泄。他在想着,他今天是把董卓吓走了,谁又保证他明天不来?   是啊,狼已经闻到肉味了,口水都流了一地,没啃到肉就打道回府,这太不合董卓的做事风格了。   事实也证明,董卓就是那一只狡猾的恶狼,他把军队撤到夕阳亭,就驻军不走了。   夕阳亭,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境内。这里曾是当年关西巨儒悲壮自杀的地方。董卓要在这里,观察着洛阳城的一举一动,等待着属于他的机会来临。   【二、宦官天亡倒计时】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这危楼一样的洛阳城内,风把何进的心里吹得像鼓气一样的难受。一会儿吹的是东风,说要杀宦官,一会儿吹的又是西风,说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搞得他头昏脑涨,一直在风里转,没了方向。   这时,袁绍来了。   事实充分证明,袁绍这个愤青,也是被冲动的血冲昏了头。杀宦官,不就是动刀子的问题吗?只要何进吹响口哨,姓袁的冲进去杀就是了,偏偏还要请外援。   请外援也就罢了,偏偏还专门请了董卓。   损人不利己,真是损到家了。损多了就成了蠢,袁绍似乎想在这条路上一路愚蠢到底了。他一听何进把半路上的董卓打发走了,立即跑来质问。   袁绍威胁何进说:“刀已出鞘,水已煮开,你竟然还不敢下手?你可别忘了,窦武当初是怎么死的。”   一说到死,何进好像又有了勇气。他对袁绍说:“好吧,我给你特权,可以先斩后奏。”   紧接着,何进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   如果长点记忆的,都知道司隶校尉这个官位是很可怕的。天下除了皇帝之外,无论多大的官,他都敢抓,抓了还敢直接剁了了事。很明显,袁绍被推到司隶校尉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抓人杀人行方便。   事实上,这还不是最牛的。为了让袁绍有充分发挥的空间,何进特别给他送了一件礼物——符节。   需要说明一下,西汉时期,司隶校尉出去抓人,一般都是持节的。后来,信仰儒教,政治上以宽人为怀的汉元帝刘],突然把符节没收了。从那以后两百年过去了,汉朝的司隶校尉都没持过节。   今天,何进特别赋予袁绍符节,这表示将有超级大捕杀。   然而何进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派种劭把董卓赶走了,袁绍突然又惦记那家伙来了。袁绍一边派人监视宦官动向,一边向董卓发情报,要他再给何太后上奏。   这次,袁绍为董卓支了一个狠招。他叫董卓在奏书上务必告诉何太后,如果再不允许他诛杀宦官,就率兵开去洛阳城皇宫去了。   多年以前,姜太公一人在河边用直钩钓鱼,钓到了周文王那个大贤君。今天,董卓也是放长线钓大鱼,何进吞钩中计又吐饵跑了,现在又轮到袁绍这只大傻瓜来吃钩,他那个心呀,激动得没法形容了。   董卓听袁绍之计,再次向何太后上奏。不久消息传来,说何太后怕了。   万般无奈的何太后,几乎把宫里的宦官都罢职了,然后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你们就是下岗人士了,各自回自己的家乡谋生路去吧。   宦官们听了,个个心里不禁戚然。   他们这些人因为命苦,才把自己阉了跑来皇宫混口饭吃。多年以来,皇宫就是他们的家,犹如鱼离不开水。突然之间,叫他们全部返回故乡,无异于叫鱼跳出水面,那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宦官们想来想去,怀着一丝希望,集体上访,去见何进。   他们一起见到了何进,说,他们罪孽深重,今天知道错了,愿大将军宽恕,现在我们人头就放在你面前,只要给我们一条生路,一切听您吩咐。   何进听了,心中无限悲凉。他这样对宦官们说道:“你们做的孽太多了,我也顶不住呀。董卓就要进城来了,你们为什么不肯回老家呢?”   何进的言外之意,似乎是想放宦官们一条生路,不想一网打尽。   然而何进这番话,被袁绍派来监视宦官的特务听到了,马上报告。袁绍一听,急忙跑来见何进。   袁绍告诉何进:“宦官必须一网打尽。”   何进说:“宦官可以杀,杀几个头目就行了,但我反对一网打尽。”   袁绍很奇怪,何进怎么一天一个样,变得比天气还快。然而他想想,也猜出何进的心思了。在宦官群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何进的亲信,何进替宦官说话,就是想保护何家的那帮支持者。比如郭胜,就是其中一个。   袁绍跟何进谈不拢,只好闷声走人了。他告诉何进,尽管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但你的命令,我还是会奉行的。   事实上,袁绍这话也是忽悠人的。告别何进后,他就秘密下令,要各州郡政府,逮捕宦官家属。   袁绍这个动作,搞得太大了。很快地,消息就被传开了,皇宫里的宦官都知道,自己命悬一线,末日即将降临。   在这些宦官当中,最有末日感的,就是那十来个中常侍。而那十来个中常侍当中,最慌张的,莫属张让和赵忠了。这两个老家伙,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平时造孽太多,现在也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张让怀着一丝希望,托人去求情。   张让的媳妇,是何太后的妹妹。事到临头,这张让也不顾什么礼仪了,当公公的直接跪在媳妇的面前磕头说:“我这老头子,本来应该回故乡才是,可是我待在皇宫惯了,叫我一下子离开它,哪能适应呢。麻烦您转告太后,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进宫伺候太后和皇帝,即使一天,我也心满意足,以后就是死了,也将无怨无悔。”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天下哪有那么多佛脚?   尽管张让媳妇不是佛脚,但她替公公说句话的机会还是有的。她急忙去找老妈舞阳君说情。舞阳君再去找女儿何太后,何太后拗不过,下诏命张让等人,留在宫里继续工作。   谁说磕头没有用,这不就抱了佛脚了吗?   如果张让这样想,那他就高兴得太早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此时,何进听说老妹把中常侍全都召进宫里了,立即跑来请求,务必将全体中常侍拖出去砍首。   隔墙有耳。何进一来,张让就派人去偷听,阴谋就彻底暴露了。   张让和赵忠怎么也没想到,之前他们为了何进,把同门兄弟蹇硕卖了。现在好了,他们又被何进卖了,而且卖得还这么悄无声息,绝情绝义。   他们都以为,诛杀宦官群这等主意,是袁绍和董卓想出来的坏主意,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大将军何进。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宦官们都愤怒了。   他们决定反抗。此时何进还未出宫,张让率领数十人,人人配备武器,潜入宫中埋伏。   这时,何进出宫来了。等候良久的张让,迎上前去告诉何进:“皇太后有事,想叫你回去好好谈谈。”   何进一听,也不多想,跟着张让往回走了。   何进完蛋了。   当何进进入宦官埋伏圈时,张让突然停住脚,大声喝道:“何进,你可曾记得,当初何太后毒杀王美人,先帝准备把她废了,是我们这些宦官苦苦求情,捐钱出力才把你们家何皇后的位置保住的。现在你手握重权,过了河就想拆桥,要屠灭全部宦官,是不是狠了点?”   不是狠了点,简直是太狠了。   这时,有一宦官已经怒不可遏了,拔剑而起,叫道:“张常侍,跟这种人讲那么多废话干吗?”说完,对方一剑劈下,何进当场毙命了。   何进果然失败。曹孟德的乌鸦嘴,真不是一般的强啊。   然而宦官杀了何进,不等于自己就成功了。他们命运里最强悍的对手,不是何进,而是愤青袁绍。袁绍还没有除掉,他们就别想逃出洛阳城。   这个道理,张让当然明白。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夺取兵权。他当场写了两道诏书,任命时为太尉的樊陵为司隶校尉,任命少府许相为河南尹。   写完,张让派中黄门把诏书拿到尚书署,要求他们把诏书发出去。   我们知道,此时尚书署并不在宦官控制范围内,尚书卢植就是坚定的反宦官主义者。   当中黄门把诏书交给尚书署时,他们都不太相信这诏书是何进写的,就说道:“请叫大将军何进出来,我们有事好商量。”   都这个时候了,还商量什么呀。中黄门直接把何进人头扔在尚书署官员面前,叫道:“你想要的何进,就在这里,他企图谋反,已经被我们杀了。”   此时,皇宫外一片喧嚣。   外面吼叫的人,是何进的部属军官。他们负责保卫何进,可等了半天却听到里面传出消息,说何进被诛杀了。于是他们都拿刀砍着宫门,准备进攻。   听到外面军队的呐喊声,皇宫里面一片紧张。宦官们人人手持武器,屏气凝神,严守宫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凝聚了死气,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时,天色渐晚。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突然,有人命令放火,准备烧宫。   下达命令的,是袁绍的堂弟袁术。袁术联合何进部将,彻底包围皇宫,他们放火,就是想逼出张让。   张让一看,立即率人往后宫跑。   狗被逼急了,会有什么反应?要么跳墙,要么反过来咬人;匪徒被警察追急了,不是跳楼,就是劫持人质,以此要挟。   被逼急的张让,此时想到的就是这招——劫持何太后。   张让冲到皇宫,告诉何太后,何大将军谋反,正在攻打尚书署,请你务必跟着我们跑。   于是,何太后就被张让绑架走人。与她同行的,还有皇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   袁术烧的是南宫,张让率人要逃跑的方向是北宫。连接北宫和南宫的,是架在空中的双层大道。就在他们一行人跑路时,有一个猛人挥舞长矛狂追上来。   让何太后惊喜的是,追来的人是尚书卢植。   我们知道,卢植这人身材壮硕,又当过武将,这么一个人真要追上来砍杀的话,对宦官们来说,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可是,卢植追了半天,还是没有追上宦官。   因为,宦官们是在空中跑,他是在地上追。   熟悉三国的都知道,大嗓门张飞于长坂坡上几声怒吼,就吓退了敌军。后人并不知道,卢植的嗓门,跟张飞是可以一比的。他追着追着,突然仰头对架持何太后的宦官怒吼了一声。   那人竟然被震慑住了。   卢植接着又吼一声,要求放人。卢植的震天吼把那些宦官搞得又惊又恐,只好放了何太后。何太后反应也很迅速,翻身从双层楼上跳了下来。   卢植才救下何太后,这时袁绍等人也赶来了。   袁绍一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掉樊陵和许相。这两个人,都是张让找来充当门面的,转眼就成了替死鬼了。   接着袁绍还要清除一个障碍,那就是何进的弟弟何苗。袁绍知道,何进之所以犹豫不决,不肯对宦官痛下杀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何苗收了宦官的钱,说了不少不利于阴谋的话。现在,该是把他扫地出门的时候了。   于是袁绍亲自到何进部队煽风点火,说杀死何进的,就是何苗。大家一听,流着愤怒的眼泪,把何苗拖出去砍了。   清除后顾之忧了,终于可以集中精力捕杀宦官了。   张让率人躲进了北宫,却躲不过袁绍。没多久,袁绍就攻进了北宫。一进北宫,他就关闭宫门,在宫里实施地毯式的捕杀。   更可怕的是,袁绍下了一个命令,凡是看到脸上没长胡须的,见一个砍一个。   古人爱留须,这是个习惯。想当年,高祖刘邦因为长了一副好胡子,还扬扬得意。有些读书人,读书时也经常摇头晃脑,一边抚须,一边吟诵,好不快活。   但是我们要说明的是,宦官不长胡须,但不等于宦官之外的男人,都留胡须的。袁绍下这么一个狠命令,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漏掉一个。   我想诸多死在袁绍刀下的宦官,都在地下哭诉了:怎么早不生,迟不生,偏偏跟袁绍同一个时代,真是命苦啊。   北宫里的宦官,无论老少,一律被杀,袁绍还特别点了人头,总共有两千余人。   袁绍清点人数,不仅是想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还要看看,到底有没有漏网之鱼。他数了半天,突然发现,还是让几条大鱼给跑了。   这最大的鱼,就是张让了。   八月二十七日晚,张让等人劫持着刘辩及刘协,一行数十人,偷偷地从洛阳北面东门潜出城外,向着北方,一路狂奔,于深夜逃到了黄河渡口。   只要过了黄河,他们就有救了。但偏偏此时,有人就不让他渡河。张让的这只拦路虎,就是之前救了何太后的卢植。随卢植前来救驾的,还有洛阳城政府机构的一个官员,叫闵贡。   两个人,对付数十人,行吗?   别担心,他们跑不掉了。卢植都不用动手,闵贡一个冲上去,就杀掉了数人。对张让说:“你是要自己了结呢,还是要我动手把你做了?”   张让自知死到临头了。他拱手作揖,跪下向刘辩磕头,说道:“陛下,臣走了,请多保重。”说完,纵身一跳进了黄河,溺水而死。   苍天在上,黄河为证。搅乱汉朝朝纲上百年的宦官政治,随着张让那悲剧的一跳,终于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句号,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宦官时代,到此悲剧收尾。   【三、绝版恶棍】   八月二十八日,十四岁的皇帝刘辩及九岁的刘协,在闵贡的保护下,终于安全地回到了洛阳城外。当他们出现在洛阳郊外时,汉朝众卿陆续出动,前来迎驾。   孩子们是回来了,然而噩梦还没有结束。   此时,董卓闻听洛阳有变,急忙赶路。深夜时分,他远远望见洛阳火光冲天,既兴奋又激动,命令部队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之前,抵达洛阳城西。   这时,探马来报,皇帝正在北郊。董卓一听,即率精兵赶往城北,准备迎接皇帝。   众所周知,曹操一生最伟大的杰作之一,就是挟天子而令诸侯。殊不知,曹操那招并非个人首创,此绝招的原创者,应属于董卓。   此时,董卓就像是饿虎进城,哪里有肉味,就扑往哪里。他明着打旗号去迎接皇帝,事实上,他这是去挟持皇帝。   很快地,董卓就见到了皇帝。   然而让他很郁闷的是,皇帝刘辩并不喜欢他,一见到他风尘滚滚而来,立即就哭个不停。搞得左右大臣很没办法,就劝董卓说,你吓到皇帝啦,皇帝下诏,命令你的军队后撤。   董卓一听,心里一阵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讲天子诏书,简直就是扯淡。   于是他很不耐烦地叫道:“都给我滚开,你知道皇帝为什么哭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所谓国家栋梁,没有好好辅佐皇帝,让他流落在外,担惊受怕,现在你们还有脸叫我撤军?!”   董卓一边骂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到刘辩和刘协面前问话。   他发现,十四岁的刘辩,心理素质那不是一般的差,这小家伙像羊遇到狼似的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就转头问刘协,那小家伙倒很镇定,很流利地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董卓的问题。   董卓听完,心里一阵狂喜,不禁暗想:这大的这么胆小,怎么当皇帝?这小的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自己跟董太后也算是本家。不如把这个刘辩废掉,扶持刘协登基?   这只是一刹那的念头,在董卓心头一闪,却久久地固定了。   当天,刘辩回宫,赦天下,改年号。   这时,有人悄悄地告诉袁绍,董卓并非善类,他手握重兵,恐怕有不良企图,你最好趁他现在还没熟悉洛阳城,脚跟还没站稳,就把他除掉。不然,遗患无穷啊。   这给袁绍提议的人,叫鲍信,泰山郡人,时为骑都尉。   鲍信的话,说到袁绍心坎里去了。当初他引董卓入京,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可是现在,宦官都被灭了,刀才进城。更让他忧虑的是,这不是一把简单的刀,他现在已经无法控制对方了。   说到底,袁绍打心里还是怕董卓,不敢发动袭击。   这其中原因,只有袁绍一人知道。他认为,他现在无法摸清老董的底,而且看上去,老董的实力很强大,如果跟他干起来,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如果董卓听到袁绍心里的这番忧虑,他肯定是笑翻了。事实上老董的强大,是装出来的,老袁眼力太差,被骗过去了。   其实,董卓此次进京,只带了三千骑兵。   他也知道,凭他三千骑兵想在洛阳城翻江倒海,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每隔四五天,就命令他的部队在深夜里,偷偷潜出洛阳,第二天早上,就战鼓狂擂,彩旗飘飘地进城来了。   搞了几个来回,甚至连袁绍都以为,董卓的凉州兵团,正陆续赶来援助他了。   董卓当然也知道,这种把戏玩一两次还可以,玩多了肯定会露出马脚。再说了,强大不是装出来的,只有壮大自己的实力,才是真正的强大。但是呢,他就只有这三千老本,想短时间内迅速膨胀,似乎有点不可能。   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老董能够屡屡抗诏,还大摇大摆地把军队开进洛阳城,凭的是啥?就是这一身虎狼之胆。既然他敢进来了,他就有办法在这里站住脚。   想站住脚,自己没有兵,抢就是呗。于是,董卓把目光锁住了何进和何苗两兄弟生前的部队,不久他很顺利地接管了这支部队。   接着董卓又盯上了一个人。   为了解决这个人,他又盯上了另外一个人。这两个人分别是,武猛都尉丁原,丁原部属吕布。   丁原,泰山郡(今山东泰安)人。先前,他为骑都尉,屯兵于黄河以北,时吕布在其帐下当主簿。后来,刘宏驾崩,响应何进号召,进城共谋诛杀宦官之计,被拜为执金吾。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人。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而且艳遇还不浅,遇上了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演绎了一段千古缠绵之情。   民间传说,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吕布配貂蝉,犹如当年项羽配虞姬,这非常吻合民间的英雄美女、才子佳人的审美要求。   然而需要说明的是,我们都被罗贯中忽悠了。吕布这一段爱情,只是个历史传说。   在《后汉书》里,我们找不到一点关于貂蝉的记载。于是就有人怀疑,貂蝉是不是被罗贯中移花接木编出来的人物。在此,为了还原一个真实的吕布,我们以《后汉书》及《三国志》为主叙述他那传奇悲剧的一生。   从民间传说,我们也大约看出来了,吕布这家伙为了美女,不惜一切代价跟人家缠缠绵绵到天涯。但话说回来,对爱情忠诚的吕布,他的职业操守是很有问题的。   这个问题,强烈地表现在对上司的极其不忠诚上。   他在丁原属下为官的时候,丁原是很赏识他的。而董卓看到吕布时,当然也很赏识。两者的出发点估计都是一样的,吕布这人武艺十分了得,被喻为飞将,让他贴在身边当侍卫,很有安全感。   在此,我们也大约明白罗贯中偏把吕布和貂蝉凑在一起的用意了。吕布这么一个让男人都感觉安全的男人,如果不给他配个美女,那罗贯中的良心都过不去了。   董卓又看出,吕布这种人,是不会久居人下的。于是他就哄骗他说,你想不想当老大,如果想,就麻烦你把丁原杀了,把他的部队收了,我就拜你为骑都尉,你就是这支部队的一把手了。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在将军与士兵之间,吕布选择了前者。他果然按董卓吩咐,把丁原干掉,并其部队,归附董卓。   从此,吕布头顶上就被戴着家贼的称号,于是天下英雄战场上一见到他,就冲着他先骂一番家贼,再来比试。   可对董卓来说,收了吕布,心里踏实多了。接着,他也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当了司空。当他搞定了这一切,就开始整事了。   他要整的,就是先前那闪过脑门,就久久挥之不去的一个念头——废刘辩,扶刘协。   【四、议废】   天下之事,只有董老虎没有想到的,没有他不敢做的。想好了,就准备召集人马开会了。   在董卓看来,开会是纯粹的扯淡,那不过是形式,走程序罢了。决定天下大事,根本轮不到众卿说话,他一句顶别人一万句,即可拍板了事。   不过话说回来,在开会之前,为了体现对某人的尊重,事先还是要先跟他通通气的。   董卓要给面子的这个人,当然就是袁绍了。   如果没有袁绍,他可能还在洛阳城外徘徊,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董卓就把袁绍叫来,开门见山地说道:“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及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当立之。”   董侯,就是刘协了。废刘辩,立刘协。董老虎的狰狞面目,总算撕开了。   话都说得这么露骨了,袁绍也不客气了,他也直说道:“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宜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立庶,恐众议未安。”   袁绍这话的意思是说,皇帝刘辩正当年少,又没做错什么事,你突然搞个废嫡立庶的事,那岂不是乱来。乱来的事,怎能服众?   袁绍这话,犹如降龙十八掌,一出手就打到董卓命穴上了。董卓一听,勃然大怒。娘的,老子叫你来说事,已经给足你面子,没想到你还想来坏老子的事?   想到这儿,董卓按剑喝住袁绍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天下之事,老子说了算。如果我要废嫡立庶,看谁敢拦我?”   天下之事,由你说了算?可别忘了,之前是谁说了算,你才能进得了洛阳城的。   别过了河就想拆桥,我这桥可不是一般人能拆的。袁绍心里骂着,但是嘴上还强忍着。此时此刻,敌强我弱,跟他犟下去没好处。   于是袁绍缓和一下语气,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认为你应该去跟太傅商量一下。”   太傅,就是袁绍的叔叔袁隗了。   董卓好像心不在焉,没听见袁绍说话似的,只见他接着说:“依我看,刘氏这个种子,是不能再留了。”   汉朝四百年,第一个敢说刘氏之种不可留,非董卓莫属了。想当年,王莽夺权,也不至于说得这么露骨。人家至少做得很含蓄,先是封侯,接着九锡加身,最后禅让才把屁股坐上皇帝宝座的。   现在董卓血口大开,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叛逆了。   袁绍再也忍不住了。   当初叫你进城,是干吗来的?是借你的刀,杀宦官,共同辅佐刘室,救天下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是叫你进来造反的。要说造反,不要去问天下,我袁绍第一个不同意。   想到这里,袁绍突然朝董卓怒吼一声,横刀长揖,甩头而去。两人就此决裂了。   看着袁绍离去的背影,董卓坐不住了。看来,议废这等事,得先把袁绍这块绊脚石搬掉才行。   但是董卓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动手,袁绍已经跑路了。据说是跑冀州去了。不过你能跑,我当然能追,董卓准备悬赏捉拿袁绍。   可就在这时,有人告诉他:“董公,别冲动,洛阳上下,你动谁都可以,千万别动袁绍这小子。”   说这话的,是董卓的亲信伍琼。   董卓听得一愣,袁绍算什么东西,我都想摇皇帝的根,干吗不能动他?   这时,伍琼再次说道:“袁氏家族,经营洛阳百年之久,四世三公,根基极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你要跟他树敌,若他收天下英雄豪杰,要跟你对着干,那天下至少有一半不能属于董公了。”   董卓又一愣,顿然醒悟。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袁绍那小子敢跟他对着干,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要战斗,董卓当然也不怕。问题是,他初来乍到,立脚不稳,如果现在就跟洛阳第一家族翻脸了,后果可能会失控。   嗯,看来还是忍一忍。   于是,董卓听伍琼计,赦免袁绍,派人去拜他为勃海郡守。同时,袁绍的堂弟袁术,还被拜为后将军,袁绍的战友曹操,也被封为骁骑校尉。   让董卓郁闷的是,诏书才送出去时,后两个跟前一个一样,弃职逃跑了。   八月三十日,董卓召集众卿开会。   会议由董卓亲自主持。他是个粗人,说话从来不讲究什么艺术,一开口就说道:“皇帝暗弱昏庸,没有资格当天下之主。现在,我准备按照霍光做法,废掉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大家认为怎么样呀?”   众卿看着董卓,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是,个个心里都在骂着:废皇帝,那得先给理由呀。当初霍光废掉刘贺,那是因为刘贺本人不争气,刘辩跟刘贺是两种人,你董卓想当霍光第二,也得先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人家是敢说敢做,还看着你们一句话都不敢哼。   这时,董卓等了半天,看没人说话,又加了一句:“当年霍光决定废掉刘贺时,田延年握剑待发,谁敢反对就砍谁。现在我也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谁出来反对我这事,军法伺候。”   果然不是个东西啊。   众卿继续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苟活。爆发是要死人的,干脆还是继续沉默吧。这时,有人却想说,我不想做个失败的沉默者,更不想做个窝囊的苟活者。   这是一个从不向现实低头的人,他自出江湖以来,就身体力行,实践他精忠报国、除暴安良的远大理想。   不用卖关子了,这个人就是时为尚书的卢植。   满朝闭嘴,让卢植来说话,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一句顶人一万句。他声洪气大,当初一个怒吼,就把何太后救下来了。现在,他理直气壮地发声,照样豪气冲天,令众卿心颤。   卢植站起来,反驳董卓道:“董公别忘了,当年刘贺不肖,罪状就有千余条,所以霍光把他废了。现陛下年纪尚小,行为没有过失,所以我认为,当年霍光对付刘贺的那招,根本不适合陛下。”   汉朝高人何其多。袁绍一记降龙十八掌,打得董卓恼羞成怒,今卢植当众又来一个九阴真经,实在让人受不了。   董卓很愤怒,但是又无法接招。   董卓怎么敢接招?刘辩只不过是胆子小点罢了,凭什么要把他废了。如果要废他,也要等他犯错。像刘辩胆子这么小,让他像刘贺那样,一天犯上十条八条罪状,似乎不太可能。所以我们只能降低标准,一天犯一条,这样算的话,也得有一千天。   一千日,也就是将近三年。既然这样,那就等三年以后再说吧。董卓无可奈何,甩手离去。当然董卓人是走了,卢植也别想活过今晚了。   董卓决定,派人立即逮捕卢植,诛杀。   可就在这时,就像之前有人拦住不让杀袁绍一样,又有人劝董卓说,千万别杀卢植,一杀就坏事了。   说这话的,也是一个陌生面孔,他的名字就叫蔡邕。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省杞县)人也。在东汉历史上,这家伙算是个大家,集文学家及书法家于一身,博学多才,通晓经史、天文、音律,擅长辞赋。   在艺术上,蔡邕是个天才,然而纵观他的一生,也是个经典的冤大头。   早在十二年前,他的学术名声已经在洛阳城传开了。那时,他和卢植一道编书,算是同事。同是读书人嘛,对宦官也是痛入心扉的,到皇帝那里说宦官们不中听的话,得罪了中常侍王甫等人。   当是时,宦官们想通过阳球诛杀蔡邕。没想到老蔡耳朵特灵,听到消息后,马上跑路了。这么一跑,就躲了十二年。   后来,宦官倒台,蔡邕没想过要再重返汉朝的政治江湖。但是他遇到赦令,得以现身,返回老家探亲。结果一回到家,洛阳城就传来消息,说董卓很仰慕你,叫你去洛阳做事。   蔡邕一听到这个话,那个心呀,都揪到喉咙上来了。   天下谁都知道,董卓是吃人不吐骨的老虎。伴君如伴虎,如今去伴这么一只猛于虎的人,那将来还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这只是其一。   其二,他跟董卓根本就不是同一条道的人。董卓杀人不眨眼,他还想保命好好活着,好下地去见老祖宗。   于是,蔡邕就上奏推辞。他的理由很没创意,千篇一律,说身体有病,想当也当不了官哪。   只要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个推辞。那时董卓一看,当场就跳起来了,派人对老蔡说,给你热脸,你偏给我贴来冷板凳。老实告诉你,你如果不来,就等着在家给全族人收尸吧。   你说冤不冤?碰上了个宦官,至少还躲得起,遇上董卓,惹不起,竟然也躲不起了。于是,蔡邕只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冤大头,到洛阳城做官来了。   蔡邕一到洛阳城,董卓犹如过大年一样,特别兴奋。说实话,老董是真的喜欢老蔡。为了将他的喜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董卓一天之内,就制造了一条轰动汉朝的新闻。   是这样的,董卓让老蔡当了太学校长(祭酒)。不久,就以他考试成绩第一为理由,三天之内连续给他升官。第一天拜他为侍御史,第二天是治书御史,第三天是尚书。最后,又升到侍中,年俸两千石,享受部长级待遇。   什么叫速度,这才是速度,比火箭还快,比孙悟空还会变。   还是那句老话,这世界只有董卓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老蔡也突然发现,当这样的冤大头,似乎感觉也挺不错的。   有人捧着,当然不错啦。当然,这个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是什么,将来王允会很明白地告诉他的。   就这样,被董卓这样捧着的老蔡,替卢植求个情,也是举手之劳了。   老蔡刚给卢植说尽好话,议郎也来凑热闹,这样警告董卓:卢植是海内大儒,众望所归,如果你真想把他杀了,那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心寒死了。   需要说明一下,董卓尽管是个大老粗,但他对待读书人的态度,那是相当不错的。他认为,之前汉朝之所以被搞得乱七八糟的,原因是宦官们太蔑视士大夫,不把他们当人看了。   现在他倒过来,反宦官其道而行之,重用士大夫。当然,除了个人喜好外,政治手腕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董卓知道,他手中有生杀大权,士大夫却拥有话语权。而董卓进入洛阳城,做的是经不住老天爷检验的滔天罪事。他要想在高位上坐稳屁股,并且把黑屁股洗白,这还得靠士大夫们那一张张嘴替他宣传。   所以,能不得罪士大夫就不去得罪,这是董卓心里的政治底线。   就这样,董卓想想,就不再为难卢植了。但是,卢植心里却很不踏实,托病为由辞官跑了。   董卓听说他跑了,派人去追,没有追上。从此,卢植像当年老蔡一样,隐退江湖,不理人事。后来,袁绍请他出山,没多久就病死了。   史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之心可知矣。   多年以后,曹操率军,经过卢植之墓,也要驻足缅怀。回首尘事,在人生的舞台上,在政治的风波中,这是一个真正从未向现实妥协的真男人。   大汉失此伟男人,能不崩乎? 第十四章 沉没   【一、造孽】   卢植跑了,董卓尽管没追上,但并不影响他开会。这次,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他决定在开会之前,先跟士大夫集团的主要领袖碰头,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   今天的汉朝,能够找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像当年袁安、杨震、李固等模样的士大夫领袖,那是相当难啊。牛的都被逼跑了,比如卢植;跑不了的,也被招安了,比如蔡邕;剩下的一些是什么?就是些风里的墙头草,风吹向哪里,就倒向哪里了。   董卓入京以前,主导汉朝政治的,无非两人。一个是何进,一个是袁隗。就像当年的窦武和陈蕃一样,那是外戚代表和士大夫代表联合对付宦官的产物。现在何进走了,能够说得上话的,只有袁隗了。   于是,董卓就把更换皇帝的意见,派人给袁隗送去,征求他的意见。   董卓这招,袁隗没有亲自领教过,但他早已大开眼界了。什么征求意见,那纯属是胡扯。他这是贴热脸,还想待在洛阳混的,得把自己老脸贴上去,不然你就是下一个袁绍和卢植了。   再说了,袁隗是官场老油条了。在袁绍父辈当中,袁隗年纪最轻,可升官最快,做官最大,靠的是啥?想想都知道了,没有两下溜须拍马的功夫,肯定是混不上来的。   所以,袁隗一看到董卓的意见书,都不敢多看一眼,马上派人回报,说他非常尊重董司空的意见。   董卓一看,笑了。既然这样,那就接着开会吧。   九月一日,董卓再召集众卿议废立皇帝一事。跟上次不一样,此次会议相当成功。何太后被逼无奈,下诏罢黜刘辩。   罢了就算了。董卓还搞出了两条雷人至极的理由:一是先帝刘宏驾崩时,刘辩作为儿子,在守丧期间没有尽到当儿子的孝心;二是刘辩相貌仪表,不像个君王,所以必须解除职位,降格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   老虎吃人就吃了,还吃得振振有词,满朝文武,集体失语。悲哀啊。   悲哀的氛围,弥漫在宫殿之上,久久不去。当何太后的诏书宣布后,太傅袁隗上前把刘辩的皇帝印信解下来,转手送给了刘协。然后,又扶着刘辩,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转过头来向刘协磕头称臣。   强忍着愤怒、忍着泪水、忍着耻辱的大臣们,此时此刻,如果让他们用一个词来形容董卓的作风,会是什么呢?   我想,有一个词应该是不错的——造孽。   董卓的确是在造孽。如果说他的造孽是一场悲剧的话,那我要强调,悲剧还只是刚刚开始。   搞定了两个孩子,接着,董卓又把刀架到何太后的脖子上了。他对何太后说:“你作为董太后的媳妇,竟然把婆婆逼死了,这是大逆不道。”说完,他就逼何太后搬家。   两天后,九月三日,他派人给何太后送去了一杯鸩酒。   搞死了何太后,董卓摸摸胸脯,似乎还有一股莫名的怨气没出。他想来想去,突然才想起,原来何家还有一个人欠他的,还没叫他还上呢。可何家能叫得出名字的,都死光了,还会有谁跟他董卓有过节呢?   诸位可能都没想到,董卓想到的这个人,不是活人,而是死人。它就是被袁绍怂恿何进部属杀死的何苗。   董卓为什么恨何苗,只要回头看看前面发生的事,立即就明白了。当是时,何进不是派人喊董卓进城吗,汉朝诸多士大夫都强烈反对,何进都不睬。后来,何苗主动找到他,并劝他不要冲动,这才冷静下来,觉得招董卓进城,是引虎入室。   于是乎,才出现了前面的那一幕——董卓及部属被种劭喝退,撤军观望。   所以现在董卓认为,何苗生前让他坐立不安,他就搞他个死无葬身之地。于是,派人去把何苗的坟墓挖了,把尸体砍成数段,丢弃路边示众。   说董卓是禽兽,那是侮辱了禽兽,他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禽兽不如。   禽兽不如的董卓,做人是很失败,然而他的政治功夫,却练得炉火纯青,独步江湖。他认为自己坏事做绝,应该积点功德了。于是下诏任命三公及部长级干部子弟,递补宦官留下的空缺。   接着,又不断提拔士大夫。为了把戏演得更真一点,他还特别替窦武和陈蕃平反,拜他们的后裔为官,并派人去祭祀这两个江湖老前辈。   相反,董卓的亲信及部属,基本上没有人出来做官,他们都被董卓留在部队里当指挥官去了。   董卓委屈了自己的部属,但从来没委屈过自己。十一月,皇帝下诏,拜董卓为相国。不用说都明白了,皇帝下诏是个幌子,准确地说是董卓拜自己为相国。   相国这个官职,已经几百年不用了,今年董卓再次提起,真是别有用心呀。我们知道,高祖刘邦立国时,萧何被拜为相国,后来是曹参,第三个是吕雉家族的吕产。吕产死后,汉朝的相国,就被拜为丞相。   这样算董卓是汉朝第四个相国,然而老董要的不仅是相国的名称,更要相国享受的高级待遇。   当年,刘邦把韩信等将领喻为功狗,萧何喻为功人,定为立国功臣第一。为了让萧何那个第一实至名归,刘邦赐他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后来,王莽为了抬高自个儿的身份,享受的待遇,远超萧何。   现在,董卓也开始学王莽搞花样了。他规定自己享受的待遇,除了萧何有的那两条,还加上一条——赞拜不名。   赞拜不名,就是奏事时不写上自己的姓名。当然,如果董卓高兴,他完全可以在奏书上署上老董,或者董相国之类的。   请记住,董卓享受的三条待遇,只能是唯一的。只有唯一的,才是最尊贵的。如果有不识相想学的,那就完了。真没想到,他还真碰见这么一个不懂行规的。   有一次,侍御史晋见董卓,说要汇报工作。结果董卓一看,那侍御史见他时,竟然没解下腰上的佩剑,气得当场就用铁锤把对方砸死了。   董卓要装斯文,那是很可爱的,这个相信蔡邕深有体会。如果耍流氓,那是真正的老虎见到他,都要跑山里躲了去的。这一点,洛阳的皇亲国戚和贵族们,最心有余悸了。   十二月,董卓纵兵于洛阳城内,实施大抢劫。无论对方身份多么高贵,只有家里有大把银子和漂亮女人的,董卓的部队准会上门光顾。于是一时之间,洛阳城内,气氛相当恐怖,富贵人家都不知道过了今天,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人心尽失,何人愿系之?   董卓的流氓行为,已经成了天下人的共愤。此时,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董行动,正在酝酿。以袁绍为首的豪杰,正在迅速云集。   风在吼,马在叫,疯狂的暴风雨,就要到来了。   【二、为迁都吵架】   公元一九○年,春天,正月。关东各郡纷纷起兵,准备讨伐董卓。既然是要打群架,总要有个带头的人。关东豪杰一致认为,当他们头的,肯定非袁绍莫属了。   时势造英雄,豪杰们要组织反董卓联盟,还真离不开袁绍。   首先,袁绍家族显赫,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人气很旺;其次,很久之前,袁绍就已经不惜代价,到处招兵买马,手中人才资源相当丰富;第三,在天下所有英雄中,跟宦官直接对抗过的,有谁像袁绍名声大,努力多?   总之,没有袁绍,联盟等于是一盘散沙。没有袁绍,天下就像失去方向,无所依附。   真的是这样吗?有人却很怀疑。   参加反董卓联盟的,有十几路人马。这些人当中,有我们最熟悉的曹操。袁绍离开洛阳城后,老曹也紧随逃回老家,变卖家产,招了五千人,前来响应袁绍,于酸枣(今河南省延津县)会盟。   然而这个极大怀疑袁绍能力的,叫鲍信,时为济北国国相。   他这样对曹操说:“拨乱反正者,君也,苟非其人,虽强必毙。”   这话的意思是:能够搞定天下,力挽大厦于既倒的人,是你曹操,而不是袁绍。别看袁绍表面看上去很强,他有一天肯定玩完毙命。   排除鲍信跟袁绍结仇的可能,事实也证明,在所有非著名人士当中,他看人度物的眼光,却是最狠的。   是的,袁绍的一生,都是不自信的。谁也没想到,一向胆大包天的董卓,此时也不自信了。他还不是一般的不自信,而是相当的恐惧。   首先,董卓把刘辩降格为弘农王后不久,又派人把他毒死了。如此手法之差劲、之狠毒,已引起天下共愤,被袁绍等人当成了造反的有利借口之一。其次,他担心凭自己这点凉州兵力,根本就阻挡不了袁绍联盟的进攻。   于是就想,我要不要在开打之前,给自己找条退路呢?   说到退路,方向肯定就在西边。说到西边,董卓突然想到,关东是袁绍的天下,关西是我老董的天下。如果我迁都向西,看你袁绍还敢动我吗?   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发现,董卓兴奋极了。于是他召集众卿开会,就此事向各位咨询意见,说想把首都从洛阳迁到长安,你们觉得怎么样?   然而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没有谁敢说一句话。   月亮代表我的心,沉默就代表大家没有异议了。那就动工吧。   董卓是这样设想的,要想迁都,就必须分两步走。第一步是派副手,率人把洛阳的官员百姓,迁往长安;第二步,则是由他亲自镇守洛阳,跟联军决战。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回军长安。   说到副手,董卓已经想好一人。这个人大家并不陌生,他就是曾经跟皇甫嵩等剿灭黄巾等造反军,为汉朝建立汗马功劳的朱俊。   对于朱俊这个人,董卓心里是很忌惮的,但是外表又不得不装出很喜欢的样子。   想当年,他们一起上战场的时候,人家是指向哪儿,打向哪儿,打向哪儿,赢到哪儿。自己呢,实力不够,战场上输给敌人,还想跟同事皇甫嵩玩兵法,结果却输得脸面全无。所以,董卓打心里对朱俊还是敬畏几分的。   此时,朱俊的职位是河南尹,洛阳市的一把手。董卓的意思是,拜他为太仆,以为副手,即为副相国,让他来做大家的迁都总动员工作。   于是董卓就下达了任命书,派人征召朱俊。   但是,使者见到朱俊时,却被人家很不客气地打发回来了。并且人家还给董卓带回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当不了这个副相国,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董卓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知道,尽管他很亲纳朱俊,给足面子,但也知道他们俩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而朱俊更知道,董卓这个时候拜他为太仆兼副相国,其实就是利用他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有迁都这种事,尽管朱俊在朝会上没有说,但在非正式场合,曾经很多次就明确地对董卓表过态的。让一个素有功名而遇事不屈的人主持迁都,肯定很不靠谱嘛。   如果换成别人,董卓早派人持刀上门去问候他全家了,偏偏是朱俊,他动不得呀。然而很快地,董卓又有主意了。   他认为,此时此景,有必要再召集高官会议,争取他们的支持。   叫人开会很容易,但是主持会议,董卓很没经验。上次主持议废时,跟卢植翻脸,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还有,此次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议废,此次是说迁都。议废涉及的只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利益,迁都则是成千上万人的利益,前者好对付,后者工作做不到位,那是很被动的。   所以董卓决定改变策略,先来软的,实在不行,再搞硬的。   开会那天,大老粗董卓突然变得很温柔,也很有文化起来。会议一开始,他就说道:“诸位,高祖建都关中长安,历时十一世,光武帝建都洛阳,亦是十一世。据神秘预言书《石包谶》说,这时应该迁长安,才能上通天意,下达民情。”   董卓一说历史,有人就笑了。   偷笑老董的人,是司徒杨彪,字文先,杨赐的儿子,杨修的老爸。   想当初,高祖刘邦立国,到王莽抢权前,历经不止十一世;光武刘秀立国到刘协止,亦不止十一世。董卓硬要说十一世,说明他的历史知识很有问题。   当然,董卓有可能为迎合神秘预言书的说法,故意使错。杨彪笑,不是笑董卓故意使错,而是他这个招数实在太烂了。   当年,王莽就是以此招忽悠天下,夺得汉朝皇权的。现在,董卓如果想学王莽,那只能说他碰到他杨彪,实在太不走运了。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今天再不说,真的是要疯了。   杨彪当场站了起来,提出了三条反对意见:光武迁都,那是因为以前长安破坏严重,才搬来洛阳的,现在洛阳好好的,干吗要搬往长安?这是一;东汉建都洛阳已久,无缘无故抛弃皇家高庙,割舍皇陵搬走,势必引起百姓不满。这是二。   第三条,杨彪更不客气了。他说:“《石包谶》是本邪书,你也信?”   我想,杨彪心里应该是想说,那本破书,你也好意思拿来忽悠我们?   对于杨彪以上那两条意见,董卓愣了一会儿,没法回答。都这个时候了,不行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董卓清清口,这样反驳杨彪:关中肥沃,故秦得并吞六国。现在的长安,木材资源相当丰富,武帝时代的陶灶还在,只要用心经营,什么豪华宫殿房子,不消多久,即可造成。至于百姓嘛,他们算什么,如果谁胆敢不走的,我派兵把他们通通赶到海里去淹死算了。   三句不离杀字,杨彪的心都凉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道:“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   这话的意思是:迁都可是国家大事,动起来很容易,但是要收拾安顿就难了,还是请董公三思而后行啊。   三思个啥玩意儿,董卓一听,立马拉长脸皮,黑着脸,阴阴地说道:“杨司徒,你是不是想坏国之大计呀?”   董卓杀气腾腾,这时太尉黄琬一看情势不对,立即站起来说道:“董相国休怒,迁都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杨司徒的意见,仅供参考罢了。”   汉朝三公,两个出来说话了,第三个觉得自己也该说两句话。接着司空荀爽见董卓迁都意决,如果当场跟他闹翻,后果那就严重了。   于是也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其实董相国哪想迁都呀,只不过是因为关东联军逼得太紧,所以才做此大计,借故秦之山形,以便控制天下。”   两个和事老,一前一后,一唱一和,犹如一阵春风,把正怒气腾腾的董卓拍得只剩一缕轻烟了。   就这样,会议在极度不和谐的气氛中,虎头蛇尾地收场了。   然而怒气稍平的董卓,一回到家里,突然又杀气腾腾起来了。原因是黄琬那个所谓的和事老,一退朝就给他上了一道奏。奏书里再也不见朝会上那般温柔细语,而是很明确地表态——反对迁都。   董卓火大了。他突然恍然大悟,黄琬原来是跟杨彪串通好,给他演双簧的。   想跟我玩,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二月五日,董卓下诏,以天变灾异为理由,罢免杨彪和黄琬。同时,拜光禄勋赵谦为太尉,而接任杨彪司徒职位的人,则是一个猛人。   这个人,就是在江湖上消失良久的王允。   之前,王允为躲避宦官追杀,改姓隐名,辗转各地。后来,刘宏驾崩,王允到洛阳奔丧,大将军何进把他留住,当了参谋。及宦官被诛,献帝刘协即位,他被拜为太仆。   董卓此举,就是想告诉杨彪和黄琬,他不缺听话做事的人。   事实上,罢免只不过是一个前奏。很快地,杨彪就发现,老董为迁都之事,是真的想动真格了。   城门校尉伍琼,是董卓的亲信,当初袁绍出逃时,董卓想追杀,这家伙替袁绍说过几句话。然而董卓没想到,亲信伍琼也强烈反对迁都,不由分说,叫骂一番,并把他拖出去砍了。   刚杀完了人,杨彪和黄琬主动登门道歉,说不该阻拦董相国迁都。   董卓笑了。看来,这杀一儆百的手段极为正确,他的目的基本实现了。   不过为了解决后顾之忧,他还必须解除一个人的兵权,扫清最后的障碍。这个手握重权的人,才是董卓的真正对手,他就是传说中的战神皇甫嵩。打仗打不过皇甫嵩,玩兵法也玩不过他,董卓还有什么办法能搞他定呢?   很明显,这是个问题。   董卓当然知道,相比之下,皇甫嵩才是一只真的猛虎,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赶进圈子圈住,然后再行动枪。   圈子已经设计好了,它就是洛阳城。只要皇甫嵩进了洛阳城,在他眼皮底下,还能翻得起身吗?   不久,董卓以皇帝的名义下诏,拜左将军皇甫嵩为城门校尉。很快地,诏书就送到皇甫嵩手里。大家一看,都替皇甫嵩揪紧了心。完了,董老虎想使调虎离山之计了。   皇甫嵩看着诏书,半天无话。   这时,有人告诉他:左将军,与其进城受制于董卓,不如咱们响应袁绍,与他抗到底就是了。   说这话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京兆尹盖勋,一个是皇甫嵩的参谋。   皇甫嵩听了,只是沉重地摇摇头,默默地收拾东西,整装上道了。   无论是威望,还是人气,或是玩战争,皇甫嵩都远超董卓。然而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向董卓屈服?   这真是一个谜。   或许只有董卓和皇甫嵩才知道,这不是谜。了解自己的,除了自己还有对手。皇甫嵩或许认为,他现在已经不是董卓的对手了。   董卓真的已经强大到无懈可击了吗?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回答。   直到那一天,答案被公布的时候。   【三、内讧】   公元一九○年,二月十七日,董卓正式迁都长安。   董卓认为,既然俺在洛阳待不下去了,也不能把好东西留给袁绍等联军。于是在迁都前开抢,把洛阳的富豪全部诛杀,一抢而空。接着,逼洛阳数百万人迁往长安。   洛阳距离长安,距离三百五十公里,中间还要穿过崤山、华山等地。那时,汉朝交通工具落后,董卓能让数百万人顺利到达长安,鬼都不信。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在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一路都是死人,连绵百里,惨不忍睹。   为了防止袁绍突袭,董卓按原计划留守洛阳。说留守,事实上就是做好撤退准备,他把洛阳宫大大小小宫殿,全部烧光,连民宅、庙宇都不放过。   三月五日,皇帝刘协在众人的保护下,抵达长安城。长安大小之事,暂由司徒王允定夺。董卓告诉他,你办事,我放心,好好干。   三月十八日,董卓开斩袁绍家族,太傅袁隗等全族老小,总共五十来人,一个都不放过。   此时此景,天公都在发怒了。然而放眼一看,袁绍竟然还在迟疑着不发兵。他就像个木偶人,完全没了感情,只会在风里,在雨里,在血里,在无尽的悲号里观望。   观望是一种态度,一种愚蠢的悲剧。   这时,有人实在忍不住了,马上就跳起来,要求袁绍发兵。   这个猛人,就是传说中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曹操。他这样警告袁绍,我们一方率领的是义兵,董卓那边,不过是些暴徒,道德的制高点在我们手里,苍天灭董卓的时刻,已经到来了,请赶紧动手吧。   袁绍听了,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沉默不语。   曹操见袁绍没有反应,大叫一声道:“既然你不打,我自己打。”   说完,曹操义无反顾地率军离去。   然而很快地,曹操又返回联军集结地酸枣了。   他是落荒而逃回来的。   他在前线跟董卓的将领徐荣干了一架,坐骑被对方的流箭射中,自己差点丢了命。如果不是堂弟曹洪把坐骑让给他,早就死在前线了。   曹操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不是因为他打了败仗,而是他在前线跟董卓拼命,回来时却看到袁绍天天欢歌艳舞,好一派歌舞升平之气。   竖子啊!竖子不足与之谋!   曹操冲进宴会,对着众人大声骂道:如果肯听他的建议,进军孟津(今河南省孟津东黄河渡口),据守敖仓,封锁太谷关等;然后直入武关,威胁关中三辅之地,跟董卓决一胜败。好了,现在联军挂着的是正义之师招牌,行的是寻欢作乐之事,人人抱足不前,都在作壁上观。你们不觉可耻,我都替你们感到脸烧。   本来,曹操开骂,不过是想刺激一下袁绍等人。可他骂完,大家都像是耳朵聋了似的,无人应答。看着眼前这一切,曹操恍然大悟:这都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竖子。   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扭头走人。亲自跑了一趟扬州,又拉回了一千余新兵,回头驻守河内郡。   他之所以回来,一是为了寻找战机,二则是要看看这场征伐大戏,袁绍怎么来收拾。   果然不久,联军内部好戏连连。   首先是,联军原地不动,整天吃喝玩乐,征集的粮食不够吃了。有吃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没得酒喝了,大家都准备作鸟兽散了。   接着,就在诸位准备各奔东西时,有支军队的领导,互相干起架来。一个是兖州州长刘岱,一个是东郡郡长桥瑁。俩人不知怎的,互相看不顺眼,大打出手。结果是,姓刘的把姓桥的杀了。   看着眼前这一切,没人知道袁绍心里在想什么。   一年很快地就闪过去了,晃眼就到了一九一年的春天,他还是按兵不动,等待战机。   还等个屁,黄花菜早凉了。   袁绍却说,菜凉了,加热就是了嘛。为了加热,准备酝酿征伐董卓的战争,他发挥了一向爱出歪主意的特长,提出了一个可笑的方案。   包括袁绍在内,关东诸多将领一致认为,皇帝刘协被董卓控制手里,山高水远的,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与其为一个年幼无知的家伙战斗,不如咱重新立一个皇帝,跟董卓对着干。   重立皇帝,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另立中央。那新皇帝立谁呢?   袁绍又认为,这个非幽州牧刘虞不可。   刘虞,字伯安,汉室宗亲,为人宽仁,甚得民意。在刘氏皇族当中,算是个精英分子。   老袁此议一出,老曹就跳出来第一个投反对票。他告诉袁绍:我们之所以起兵,而天下无不响应,原因就是我们站在大义这一边。皇帝刘协又不是刘贺,我们有什么资格要把他废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要立皇帝,你们自个儿玩去,我是坚决不会响应你们的。   袁绍笑了。老曹你不玩没关系,我不在乎。我真正在乎的是,那两个人要不要陪我玩。   袁绍指的那两个人,一个是袁绍的堂弟袁术,一个就是被袁绍准备推出来当冤大头的刘虞。他这样给袁术写信,说我们准备依照西汉周勃当年诛杀少主,迎接代王刘恒先例,拥护刘虞当皇帝,请予支持。   袁术一看来信,笑了。   袁绍真识趣,他也知道本族兄弟,现在混得不错。袁术身为后将军,除了掌握兵权,还有重要的一点是,这家伙粮食多。然而袁绍有所不知,同是袁氏子弟,同在一条船上,袁术跟他可是同船不同心呀。   这话说来也不丢人,袁术认为,天下大乱,就像混乱的菜市场,这时候最是容易抢肉的时候。他的野心大得很,要抢肉也要抢最大块的,大到什么程度?当然就是人人都想抢的那大块——皇帝。   袁术想当皇帝?   没错,他就是想当皇帝。而且想的不是一两天,他可是天天在想,做梦在想,醒来在想,吃饭在想,走路也在想。可突然之间,袁绍要他来支持刘虞,那不是扯淡吗?   如果换成别人,袁术会考虑作作秀,表态支持,但偏偏刘虞不行。刘虞是皇族精英,人气很旺。如果支持他,一旦假戏真做,成了皇帝,那不是自个儿断自个儿的梦想吗?   说一千道一万,这个提议,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袁术这样回信告诉袁绍:为了天下公道与正义,他坚决不接受这个提案。   袁绍一看,急了,立即再给袁术写信,袁术回信,还是那个意思——让我支持你另立中央,没门。   袁绍头大了。不过他拍拍脑袋,好像又有主意了。他认为,既然袁术不支持他,何不先做通刘虞的思想,让他当皇帝。只要刘虞愿意接受,生米煮成熟饭,看那些不打算支持的,还有什么话好说。   主意打定,袁绍立即召集众人,写好拥戴书,并把皇帝的尊号派人一起给刘虞送去。然而让人郁闷的是,使者兴冲冲地出去不久,只见他拉着脸灰溜溜地回来了。   使者告诉袁绍:刘虞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袁绍问:姓刘的是怎么说的?   使者:他说皇上蒙难,各位据守州郡,应该同心抗董,效力皇家,用这种尊称他为皇帝的事来搞他,就是污辱他。   哦,原来是这样。既然他不想当皇帝,那让他来担任领尚书事,代替皇帝封爵任官,总应该可以吧。   看到这里,我们总算明白袁绍为什么总迟迟不肯动手征伐董卓了吧。   曹操总说,我们这方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是义兵,董卓是暴徒。这话说得轻巧,人家董卓是暴徒,可他任职官员,都是正当的,他们这方有这种权力吗?当然没有。   既然连个政府官员的任免权都没有,还讲什么道德制的高点?   这就是袁绍的顾虑之一。他必须在动手之前,找一个傀儡皇帝,把这个任免职员的权力搞到手,否则不论他的牛皮怎么吹,广告怎么播,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袁绍没想到,他的算盘打得美,可刘虞也不傻,就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不过现在不管如何,必须争取。   于是,袁绍又派人去游说刘虞,说不当皇帝,可先干着领尚书事。   不久,使者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次,刘虞捎回的话更绝,他警告袁绍,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了。如果逼急老子了,老子一抬腿就投奔匈奴人去了。   袁绍一听,顿然萎成一团,不敢再逼了。   然而此时,袁绍却听到了一个刺激的消息:二月十二日,汉朝政府拜董卓为太师。   为什么说袁绍受到刺激了呢?要知道,汉朝自立国以来,见过太傅,但少见太师。物以稀为贵,见得少的,那是因为太师地位太尊贵了,无人匹配。   尊贵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了解一下汉朝的体制就知道了。   汉朝有三公,也有地位比三公高一级的上三公,这就是太傅、太师、太保。这上三公中,太师地位最高。作为人臣,官职升到这里算是封顶了,可作为不怀好意的人来说,还没有到顶,比太师更高一级,就是皇帝。   这就是袁绍最受不了的地方。眼看着董卓一天一天地往天上蹿,他却连封个官职都那么理不直气不壮,真是爱莫能助啊。   不得不说,袁绍乃真庸人,想得太多,顾忌太多。可有人就不管这一套,高举反董旗帜,义无反顾地将追杀董卓进行到底。继曹操之后,此人乃不世出的真英雄。   这个人我们并不陌生,他的名字就叫——孙坚。   【四、讨伐】   董卓和孙坚,是老相识了。掐指算算,俩人分别已有六年了。六年前,孙坚建议张温诛杀董卓,没有成功,没想到今天两人又在战场上干上了。   孙坚是以长沙太守的身份征伐董卓的,袁术上表推荐孙坚,于是就被拜为破虏将军。   如果说,这个虏指的是董卓,那么孙坚这个破虏将军,真不是浪得虚名的。在关东战场上,董卓没有输给声势壮大的袁绍,没有输给意气冲天的曹操,而是输给了硬汉孙坚,这是谁也想不到的。   晕了,刘协在董卓手里,他怎么会批准袁术这么一个推荐?其实是这样的,袁术说推荐,其实就是他直接任命的。   公元一九一年,二月。即董卓刚被拜为太师的时候,孙坚就率军来问候老朋友了。   第一战孙坚很狼狈,他在梁县(今河南省汝州市)与董卓军会战,输给了董卓属将徐荣。   那个徐荣,就是之前打败曹操的猛人。   输了不丢人,输了就放弃了那才叫丢人。孙坚偏不信邪,收拾残兵,把军队开到阳人(今汝州市西北),准备与董卓再决胜负。   既然孙坚来了,董卓也是不客气的。这次上阵的不是徐荣了,而是东郡郡长胡轸,另外一个则是古今闻名的吕布。可战场认的不是名人,而是实力和运气。吕布和胡轸联合作战时,竟然被孙坚打败了。   熟悉《三国演义》的,都知道一个经典故事,讲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在这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诸位,我们又被罗贯中骗了。   真正刀斩华雄的,不是关公,而是眼前这个江东汉子孙坚。华雄时为董卓都督,被孙坚斩下马去,把董卓震惊得从头凉到了脚。   董卓震惊,联军内部的人也很震惊。   这时,有人告诉袁术:这个孙坚,实在太厉害了,如果他打败了董卓,攻进了洛阳城,恐怕你将来难以控制他了。这样的话,等于是打跑了狼,引进了老虎,不值哪。   顺便交代一下,孙坚此时的粮草,全部是由袁术供应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俩人是军事合作伙伴。   可能有人要问,孙坚怎么跟姓袁的搞到一块了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这样说,这都是时势逼出来的。   情况是这样的,孙坚出兵时,很缺粮食,于是到处找粮。最后他发现,南阳郡那地方富饶,有数百万人口,粮食很丰富,就把军队开到南阳郡找粮。   孙坚先是好声好气跟南阳郡郡长张咨说话,但那家伙语气特硬,拒绝提供粮食。没办法,只得把他当场杀掉,跟后将军袁术会合。就这样,姓袁的趁机攻下南阳郡,据为己有。   当然,袁术占有南阳郡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必须向孙坚提供粮草。   可我们也是知道袁术这个人的,他才浅志大,整天都在做皇帝梦。有人在背后这么一搞,袁术怎么都觉得,破坏他皇帝梦的,不是袁绍,反而像是孙坚了呢。   于是袁术决定,不再向孙坚提供粮草,断他后路,让他自生自灭得了。   孙坚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娘的,打了胜仗,没有成就感,竟然还生出这么多事。袁术如果不供粮草,难道让他喝西北风伐董卓去?   孙坚坐不住了,立马去见袁术。   俩人一见面,孙坚单刀直入,愤愤然地对袁术说:“我上报国家、下为将军您报仇,您竟然听别人挑拨离间,要断我粮草,这是干啥呢?”   袁术一听,羞愧得无地自容。   袁家那五十余口人,可是被董卓杀的。人家老孙厚道,为国家、为袁家在那里冲锋陷阵,他却在这里听风凉话,怎么觉得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俩人又推心置腹地谈了一下,最后袁术告诉孙坚,你回去吧,你把我的事当成你的事,自然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了,我马上就给你恢复粮草供应。   孙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于是就回去了。没想到一回到军营,就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董卓派人问候他来啦。   太阳简直要从西边升起来了。   当然,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来,肯定也是假太阳。董卓派人来是没错的,不过问候是假,谈条件是真。   董卓使者这样告诉孙坚:只要你改变立场,站到老董这边,老董马上就跟你结为亲家。还有老董也放话说了,这事如果谈成了,可以把孙家子弟的名单列出来,马上就封他们为州长及郡长之类的官。   孙坚差点没晕倒。   他马上一字一腔地告诉董卓使者:麻烦你回去告诉姓董的,老子恨不得灭他三族,他还有脸跟我谈亲家。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去。   要让董卓自己滚,那得靠实力的。接着,孙坚也以军事行动告诉董卓,什么叫实力,什么叫硬汉,于是把军队开到了大谷。   大谷,即今天的河南省偃师县西南。此地距离洛阳城只有九十里。九十里,也就是一箭的距离。   人家都把火烧到眉毛上来了,董卓只有一战了。   这次的战场很特殊。董卓迁都之前,早已派人将洛阳城的皇陵全挖了个遍,死骨留下,珠宝被他叫人先带走了。没想到孙坚要跟他决战的地方,就是这些被他挖了个遍的皇帝墓园之间。   在一个道德不能占据制高点的地方决战,董卓输了。他一败千里,放弃洛阳,撒腿就跑。孙坚乘胜追击,进入洛阳。接着,他再度出击,追杀董卓。替董卓殿后的是他的爱将吕布。吕布抵不住孙坚攻势,再败,也跑了。   什么人中吕布,现在应该改了。就叫,马中赤兔,人中孙坚。   董卓这一路被孙坚打得够呛,一路逃跑,马不停蹄地跑进了长安。他一进长安城,就把一个人拖出去砍了解气。   知道这人是谁吗?他就是当年曾经征召董卓的张温。   当初,孙坚是张温亲自向灵帝刘宏点名的参谋。那时,孙坚就强烈建议张温把董卓杀了,偏不听。现在肯定后悔了,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然而,董卓刚杀了张温,气还没消,更来气的事情又冲他来了。   董卓撤退时,就曾经吩咐朱俊留守洛阳。可我们都知道的,朱俊跟董卓不是同一条道的。董卓前脚一走,朱俊后脚就跟关东诸位英雄对上暗号了。   但是后来朱俊认为,洛阳城都被董卓烧得不成样了,再回来也没意思了,于是就移师他处去了。   说到朱俊,不得不说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皇甫嵩了。   当时,董卓一纸诏书,皇甫嵩不听诸将意见,进洛阳城了。果然不出众人所料,他一进洛阳城,就被董卓扔进了监狱,准备诛杀。   在关键时刻,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寿,跟董卓关系较铁,跑去求情,没有被杀。于是,王允率领众人去长安时,皇甫嵩也随军去了,还被任命为中丞御史。   董卓到长安城时,皇甫嵩曾出来迎接,董卓还当众笑道:“义真,你怕我吗?”   皇甫嵩笑,谢罪。一笑恩仇灭,董卓就此放过战神。   此时,孙坚追杀,朱俊造反,这些对董卓来说,其实都不算什么。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整个汉朝,从上到下,从洛阳到长安,都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反董气息。   这点不用详细证明,董卓只要把鼻子朝天上嗅嗅,都能闻到几成火药味。   而事实也证明,董卓的鼻子是很灵敏的。为了确保他的人身安全,他特意把义子吕布安排到身边当保镖。   只要有吕布的地方,就有安全感,果然如此吗?   董卓并不知道,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恰是最安全的,而最安全的,亦是最危险的。他更没想到,最后要他命的不是别人,而是以之为安全感的吕布。   吕布?   是的,吕布。   诸位别以为吕布跟着董卓,觉得日子很快活。其实都没人知道,伴君如伴虎,吕布伴着这么一只董老虎,日子是很难过的。   比如说吧,有一次不知怎么的,董卓跟吕布说话不合拍,老董竟然拿枪扔吕布,幸亏吕布武艺过人躲闪过去,并当面谢罪,才算躲过一劫。   这都是小事,对于董卓来说。可吕布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此时他心里装的,全都是鬼哪。   事情是这样的,吕布暗自跟董卓的一个小妾私通了。吕布无法确定这个事董卓有没有发现。但是董卓当人抛他一枪,让他心生暗鬼,于是在想,老董是不是发现他的奸情了呢?   吕布无法判定,所以心里一直特别紧张。要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终有一天要被董卓发现的。那怎么办?   老实说,吕布也不知道怎么办。   可这时有人说,要解决这事很简单。   说这话的人,是司徒王允。别以为王允很听董卓的话,一叫百应,从没有多过一句插嘴的话。事实证明,咬人的狗是不乱叫的,而王允就是一直隐藏在董卓身边的咬人的狗。   王允到长安后,早就秘密联络各方,准备拆老董的台。但是他们讨论了很久,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案。   直到吕布的出现,让他燃起了希望。   吕布被喻为三姓家奴,具体是哪三姓,到这里诸位应该都明白了。一个是丁原,一个是董卓,第三个就是王允了。王允对吕布很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好得野史都以为他们俩是义父义子。   现在明白了吧,王允待吕布好,那是有阴谋的好、有目的的好。有一次,吕布跟王允聚会,说董卓是怎么发脾气,拿枪扔他的。王允一听,笑了。   他知道,机会来了。   【五、刺董】   王允的一生,就像一张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悲剧)与洗具(喜剧)。多年以前,他好大节,渴望立大功。跟宦官张让缠斗时,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今天,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视死如归的人,竟然投了奸雄董卓,乖得像一只猫。   是的,王允变了。但不是性格变异,而是变了人生技术。   他跟董卓合作,都是装出来的。这是王允人生技术中的重大飞跃。他好话说尽,马屁拍遍,终于取得了董卓的信任,把长安城的大小之事,全交给他打理。   表面上看上去,王允活得很风光,事实上他活得很压抑。他几乎每天都在想着一件事,怎么谋杀董卓。为此,他秘密结交尚书仆射士孙瑞,同时又收吕布为知己。   他所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王允决定,将他刺杀董卓的计划,全部向吕布和盘托出。王允告诉吕布,只要你肯做内应,董老虎即可除去。   吕布听着,叹息一声道:“我实在下不了手呀,毕竟我和他还有着父子之情。”   王允笑道:“你别忘了,你姓吕,人家姓董,又不是亲骨血。况且他拿枪扔你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你们有着父子之情呢?”   吕布沉默不语。   王允又一笑,好了,这事准成八九成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再三犹豫的吕布,决定答应参与刺董计划。   四月二十三日,董卓上朝。   对董卓来说,这是一个诡异的日子。他早早起床,穿好官服,准备出门。然而刚上马车,他的马就惊叫起来,把董卓摔下车去,还滚了一身泥,只好返回家里,更换衣服,准备再出门。   这时,董卓少妻告诉他:“这个兆头不好,你还是不要去了。”   董卓笑笑,回道:“怕什么呢。”说完就出去了。   事实证明,女人的感觉,那是相当灵敏的。少妻警告董卓,不是没有道理。之前,董卓就受到一次刺杀袭击,杀手竟然还是他的部属,越骑校尉。   刺杀之事发生后不久,有人穿着布衣,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吕字,沿路唱歌,歌词很简单,就只有两个字:“布乎!”   有人把这个奇怪的事,告诉董卓。董卓听了莫名其妙,听不出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当然,少妻的警告,董卓并不是全不在意。为了防止再次有刺杀事件出现,把安保工作做得相当到位:他身穿厚重甲衣,沿路布兵,替他开道。   同时,他出门时左边步兵,右边骑兵,还有吕布跟在身边。此重重保护,可谓密不透风,万无一失。   其实,上天要你死,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此时,王允和尚书仆射士孙瑞已经秘密行事。俩人写好诛杀董卓的诏书,交给了吕布。同时,令骑都尉李肃率十来个杀手,伪装成卫士埋伏在北掖门内。   谁也没想到,当董卓到达北掖门时,他的马又惹事了。老董想进门,可他的马被吓住了,死死不前。一下子,让董卓警惕起来了。   董卓告诉吕布:“今天是啥日子,我的马屡屡受惊,要不就先不进去了。”   吕布一听,马上劝道:“来都来了,就进去吧。再说了,百官应该都到齐了,就差您了。”   董卓想想,好像也对。今天皇帝刘协大病初愈,要在未央宫召集百官,他好久没上朝了,怎么说也应该见见各位了。还有,就算出什么事,吕布就在他身边,怕什么?   董卓迟疑了一会儿,就进去了。然而,他一进门,就后悔了。   当董卓进门,只见骑都尉李肃持枪跃起,直刺向他。董卓甲衣质量不错,没有穿进去,然而那一重枪,把他吓得够呛,从马上摔了下来。   只见董卓立即爬起来,本能地喊道:“吕布何在?”   吕布一听,顺声应道:“吕布奉诏讨贼臣!”   董卓一看,坏事了,不由得大骂道:“庸狗敢动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神仙来了都是假的,有什么不敢动的。吕布跃马上前,持枪刺董,斩之。   一代枭雄就这样倒下了。董卓的倒下,正应了一句古语:多行不义必自毙。   董卓被斩杀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安城。   整个长安城,都沉浸于欢乐的海洋中。士卒沿路喊万岁,百姓于街道跳起舞,更夸张的是,那些逛街的妇女,来不及回家取钱,当场就把身上的珠宝卖了买酒狂欢。   这一天,长安酒楼的生意是最好的,到处都是喝酒痛骂声。   紧接着,皇甫嵩也出动了。他亲自率兵,杀进眉坞,屠灭董卓家族。董卓的尸体,则被拖到长安大街上示众。   当是时,天气极热,董卓又肥,他身上的脂油流了一地。有好事者,找了一条灯芯,插进董卓的肚脐,然后当灯来点燃,竟然亮了整整一天,时谓长安奇观。   董卓的灯,燃灭了自己,却没有照亮长安的黑夜。   那些于街头狂欢舞蹈的老百姓,以为他们的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即将到来。但是他们也没想到,长夜才刚刚降临,更残酷的杀戮,正在徐徐拉开于黑沉沉的大地之上。   (全书完) 后记   2008年的春天,是我人生较为困顿的时候。有一天,我在街上毫无目的地闲逛,进了一家小书店。那时,全国上下刮起了一股强烈的历史风,书店里的历史书籍铺天盖地,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买了几本回去看,看完以后心里突想,其实我也可以试着写写。   于是,就这样写开了。   汉朝四百年,要把它写完,的确是需要勇气和才,气的。最开始,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写刘邦或者项羽。后来,买了一些汉朝的通俗演义来看,发现不尽理想,于是突然就想,干脆我也来写一部现代白话文的汉朝读物吧。   我之所以说它是读物而不是演义,主要是书里的历史故事,以正史为主,不敢乱写,更不敢乱改。当然,只要你才气过人,完全可以忽悠,我们也愿意被忽悠。就像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明明是孙坚斩的华雄,他却编了一段“关羽温酒斩华雄”的故事;明明吕布是因为跟董卓的婢女私通,害怕董卓修理他,不得不跟王允合作,老罗却又编了一段美人连环计的故事。如此种种,不下二三例。   在写《那时汉朝》之前,我写过言情小说,写过乡土小说,甚至动笔写过长篇,写了两部,都半途而废。所以当时我就想,连个小长篇都写不完的人,能够把汉朝历史写完吗?   坚持了三年,我还真把它写完了。   写作是一个很折磨人的事。如果你想发疯,就写长篇去吧,如果你想让他(她)疯狂,就让他写超长的长篇去吧。回头一看,我能挺过这三年,原因很简单,我喜欢写,也有很多人喜欢看。我在天涯煮酒论史连载的几年,有些人是一路追到底,此情此景,我心里总是莫名地激动。其实,更多的是感动。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如果有人看,我就继续写。如果没有读者们的一贯支持,我根本就撑不到今天。   感谢所有支持月望东山的读者,感谢你们一路陪伴,让我走到终点,也把我送到了一个新的起点。接下来的日子,我会继续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你们送上更好的历史大餐。   是为记。   月望东山   2011年5月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