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谁主金屋》 作者:孤钵   内容简介:   “刘彻,娶阿娇好吗?她人长得漂亮,家世又好,你要是娶了她,太子之位可就是你的啦……”   “可她都要是别人的老婆了。”   “只要你愿意,有什么不可以?我去帮你把她抢来!”   ----------   “刘彻,你怎么不喜欢卫子夫?她温柔又善解人意,最关键的是,她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好弟弟……”   “可我喜欢别人了。”   “那有什么,你是皇上,你把她们都娶了就行了。”   “可我只喜欢你。”   “……”&%¥#,可是历史上没有我这号人……   ----------   本书讲述的是一个穿越与反穿越的故事。 第一卷 金屋不藏娇   引子   雨夜,一阵阴风吹进了未央宫合欢殿,绿釉陶灯中的烛火剧烈地摇曳着。   殿内朱红的大漆,在那烛光下,映得萦绕在椽梁之上的龙鳞蛇甲血淋淋的,把原本富贵堂皇的大殿衬得森然可怖。   风吹起珍珠串起的门帘,宝珠相碰,声如璜佩,但那珍珠反射着的月光,再配着叮铃的声响,却让人陡然想起了锁命的催魂铃。   殿内忽而传来女孩“哇哇”的嚎哭声,这清脆的哭喊声穿越雨幕,再传出合欢殿去。   “别哭了,哭也没有用,夫人要你现在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盖住了女孩清脆嘹亮的哭喊。   月光倒影出他佝偻的身影以及他手上泛着银光的尖刀。   女孩被逼到了墙角,脸上满是惊恐和害怕,眼角还挂着泪珠儿,说是女孩,其实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刚刚长成一个姣好的姑娘家。她的模样已经长开,略带青涩的脸蛋算得上精致可人,唯一的瑕疵就是那一双无神的眼睛。   眼眶里的瞳仁涣散无神,即使面对着要杀自己的太监,也仍旧不能够聚焦,“我……不要……不要死,你……你放我出去,我……我给你好多好多钱……”   小太监微一错愕,似是有些心动,但一会儿就恢复意识,“我怎么会相信一个傻子的话!我才不听傻子胡说八道!”烛光下,小太监的脸狰狞凶恶,双眸中一股杀意划过,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揪住准备逃窜的少女,扬起了手中的尖刀。   “啊!”   少女闭上眼,只等着自己的性命就此终结,可是她只听见“扑”地一声响,是刀刺进肉里的声音,可为何自己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少女睁开眼,只见小太监嘴部一抽,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想要回转头去,只是还来不及回头,身子就已经软瘫下去,再爬不起来。   小太监的身后赫然站着另一个褐衣太监,是他趁小太监不备从背后捅了他一刀,先行结果了他的性命。   少女看着这情景,忍不住哇地大哭出声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褐衣太监一脸正气道:“你别哭了,吾……我是反穿越联盟成员江文,编号1123,是上头派我来接应你的!”   少女的哭声嘎然而止,一双无神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彩,比起黑色的宝石还要明亮,少女满脸欢喜道:“啊,大部队终于来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来不及高兴,就焦急地拽住褐衣太监,“快!快去救刘彻!栗姬已经派人去害刘彻和王夫人!你们要是再不来,这个世上就没有汉武帝了!”   褐衣太监也是面色冷峻,“什么?那刘彻现在在哪里?”   “在掖庭王夫人所住的盛丽宫,我们得快点!”少女拉起褐衣太监,就要发足狂奔。   褐衣太监拉住小女孩,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看来,你果然是装傻的!”   少女看着褐衣太监,以及他手上还在滴血的尖刀,蓦地觉得浑身发冷,“你……你究竟是谁?!” 第一章 同样的穿越   好冷!好冷!   一阵彻骨的寒意让谷雨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她努力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相比于二十一世纪灰蒙蒙的天,这样清澈透亮,一尘不染的蓝天,只瞧一眼就让人心情愉快。   “太棒了,成功啦!”谷雨高兴地差点就要欢呼出声,作为反穿越联盟组的一员,她的任务是回到古代揪出那些破坏历史的穿越者,拨乱反正。今天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没想到真的能够这么顺利就穿越过来。   一想到要开始自己的古代生涯,谷雨兴致顿时高昂起来。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格格”地笑了起来,只是才笑了两声,谷雨就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十分陌生,她安慰自己,毕竟自己只是灵魂穿越过来,随机占据了一具刚死的尸体,身体主人的声音听起来,当然会觉得很陌生。   可是,好像又不止是陌生,这声音还有点不大正常,有些稚嫩,又有点沙哑,怎么有点像是男孩变声时期的声音?   这样一想,谷雨不禁吓了一跳,难不成自己穿越成大男孩了?!她蹭的坐正,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片脏兮兮的碎布,就像是一条黑不溜秋的脏泥鳅,显然自己穿成了一个刚刚饿死的乞丐。   谷雨揉了揉肚子,隐隐能感觉到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站直了身子,这才注意到自己赤着的双足又红又肿,看来自己身躯的这副主人生前混得还真是够惨的。   她忽然想到还没确定这具身体的性别呢,尽管只是临时征用,但她还是比较倾向于自己是个女性。(否则她得习惯站着撒尿)   谷雨于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眼见得四下无人,前边正巧有一处高墙,谷雨一咬牙,这就迈着自己又红又肿的双足,奔到那墙根之下,想要看看自己到底是男是女,哪知道双手才刚刚碰到下边破破烂烂、找不到开口的短裤,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狮子吼,“臭乞儿,竟敢在这里撒尿!”   谷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一大跳,一回头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朝自己冲来,一边扬着拳头,一边怒嚎道:“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谷雨哪里还敢停留,脚丫子一挑,撒腿就开跑。那大汉身材臃肿,不似谷雨一般灵活,眼瞅着追不上,俯下身拾起一块大石头,就朝谷雨掷过去。“又是你这个疯乞儿!你居然还没死,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   几块大石头与谷雨擦身而过,幸而她还算敏捷,眼瞅着前边是一片树林,谷雨一阵狂奔,迅速地闯进林子,大汉在背后的叫骂声离自己越来越远……   当确信大汉没有追上来,谷雨才松了一口气,渐渐放慢了脚步,想到再慢半拍就要被打得头破血流,谷雨这心里头就忍不住埋怨起来,穿什么不好,穿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臭乞丐,连吃饭的事都解决不了,还怎么开展任务?   她一边忿忿地想着,一边揉了揉她的辘辘饥肠,回现代后非得向领导提意见不可!以后坚决不穿成乞丐!   ※※※   谷雨,是反穿越联盟中国站的一名新成员。   “反穿越联盟”是联合国针对越来越多的穿越者穿越回古代而成立的联盟。这些穿越者或恶意,或无意地更改了既定的历史,造成了多多少少的偏差。当偏差违背真正的历史太多,真实世界将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那么,基于过去的历史而发展起来的现代社会将荡然无存。   为了不让历史误入歧途,为了保住人类赖以生存的社会,反穿越联盟的成员们只有穿越时空,战斗在各个朝代,把那些穿越者一个个揪出来。   如今,联盟监测到汉朝初期的历史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于是联盟派遣了包括谷雨在内的三名成员前往汉初了解情况,进而修正历史,把恶意篡改历史的穿越者逮捕归案。   谷雨穿过一片树林,转瞬间就来到了喧闹的大街市。   鳞次栉比的商铺像麻将牌一样工整地码在街道的两侧,一条条经纬分明,笔直悠长的街道,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让人看不见两端。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叫卖声吆喝声中来回穿梭,看着这热闹非凡的街市,尤其是那些卖各色糕点小吃的小摊贩,急于解决温饱问题的谷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汉朝的市肆果然非比寻常啊!   谷雨一眼就看中了一家炙肉的铺子,那一股肉香远远地就飘了过来,只瞧见烟雾缭绕处,一个大胡子不停地翻腾着手上的大把肉串。   谷雨觉得自己的肚子更饿了,可是偏偏自己是个乞丐。她咬着薄唇,拖着两条无力的腿,不知不觉地就像炙肉铺走去。   炙肉铺的老板正忙乎得热火朝天,冷不丁发现自己的店门口站着一个邋遢的小乞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让开让开,别挡住生意!”   谷雨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想要挪开脚步,哪知道双腿却有些不听使唤,开口就用一种乞求地口气说道:“我给你洗碗帮工,行不?”   炙肉铺的老板一下子笑了,他还从来没碰过主动要求帮工做活的乞丐,看着脏兮兮的谷雨,倒不似之前那么厌恶了,“去,去,你洗碗?谁还敢吃?”   谷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瞧一眼就觉得浑身都痒,自己看了都吃不下饭,何况别人。谷雨不禁有些垂头丧气,那边炙肉铺的老板同情心忽起,手一扬,一串肉就朝谷雨飞去,“嗟,给你!”   谷雨眼疾手快,一把就捉住了那一串肉,心情顿时变好,正要一口咬去,忽然一阵狂风扫过,谷雨只觉得眼睛一花,身子被人剧烈地一撞,整个人就向后摔去,重重地跌倒在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一串烤肉已经掉在了地上,掩埋在灰尘里。   谷雨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分泌出的唾液又被她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她猛地回转头,要看看是谁这么莽撞,这一回头却吓了一跳,只见刚才还齐齐整整的市肆,现在已经乱哄哄,地上一片狼藉,摔倒的摔倒,捡东西的捡东西。   再扬起头,才发现街市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士。这些兵士一个个都张牙舞爪的,对准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百姓随手就是一鞭,那哀嚎、叫喊声使得整个市肆更加混乱。   谷雨扬着头看向嚣张跋扈的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双腿就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她“哎哟!”叫了一声,再一抬头只见一道黑鞭又朝自己劈来,谷雨下意识地就往背后挪了两步,但那道鞭子还是重重地落在了自己的小腿上,这一次力道更足,直让谷雨差点没痛得掉下眼泪来。   背后的炙肉铺老板看谷雨被打,好心说道:“赶紧让开,要不然够你受的!”   谷雨恨恨地咬着牙,眼见得骑兵们把街道上的行人全部都赶到了两侧,街道口才有一辆马车缓缓地驶了进来。谷雨这才明白,骑兵刚才是为这辆马车清理道路。   什么人如此骄纵无礼,谷雨倒是要见识见识了。   马车就在炙肉铺的旁边停下,守卫在马车旁边的另外一个骑兵跳下马,把车帘给掀开,从马车内走出一个穿着宽大红袍的男子。 第二章 历史的韩嫣   谷雨伸长脖子瞧那男子,要不是他的外袍将胸前平坦却又白皙的皮肤暴露出来,她差点就以为那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十分妖媚的女子。   红袍男子踏着一双木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红袍被风吹起,这一大片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腰间还配着一大串环佩,走动的时候,环佩叮咚响,倒也十分好听。   男子伸手捋了捋自己散着的长发,谷雨背着光才看清他的样貌,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确实是有些妖艳,再看他的手,腕白肌红,刚才捋长发的动作,实在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   只是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妖娆的红袍男还是令人颇有几分砰然心动,一种不关乎男女的美感在他身上倒是体现无疑。   眼见得红袍男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几个兵士赶在他前边,挥动着手中长长的马鞭,一边在口中嚷嚷道:“让开!让开!”一边毫不留情地就挥向人群,替红袍男清扫道路。   狼狈不堪的人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就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散去,谷雨避无可避,只得把身子缩进了身后的炙肉铺,炙肉铺的老板正在把自己刚刚烤好的肉串往后挪,生怕那些人的鞭子挥过来,生意全毁了。   眼瞅着红袍男进了炙肉铺旁边的一家大铺子,炙肉的老板才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手脚再晚一点,我的肉可都白炙了。”   谷雨一直斜睨着外头,除了替红袍男挥鞭子开道的几个兵士,他的马车周围还另有十几个骑兵,她心里头有些好奇,看来此人有些来头,就不知道他是谁。   “拿去吧,别看地上的那串了。嘿,你要是跑出去,估计得把你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炙肉铺的老板还以为谷雨是盯着外边掉在地上的一串肉发呆,同情地又递给谷雨一串肉。   谷雨尴尬地接住,小声地问道:“那个人是谁啊!这大的威风!”   店主自得地笑了笑,显然为自己知道些许秘闻而十分得意,“你个小乞儿知道什么!”他按捺不住,居然不嫌弃谷雨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他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宠臣,你知道啥是宠臣不?”   谷雨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店主继续卖弄道:“这男宠啊,就是在男人和男人之间充当女人,做男女……喂,你知道男女是怎么回事么?”   没等谷雨点头和摇头,店主就颇觉得有些无趣了。眼前这乞丐也顶多算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若是富家公子也就罢了,他一个臭乞儿能知道什么男女之事,只怕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他都说不上来。   店主撇了撇嘴,“跟你说你也不懂。总之,你记住以后瞧见韩大人的车就绕远点,就你这样子,嘿,他心情不好,你可就倒大霉!”   “韩大人?”谷雨心中一动,蓦地想起红袍男是谁了。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个男宠,与刘彻同榻同卧,仗着刘彻对他的恩宠,十分地骄纵,目无法纪,蛮横无边。只是他虽然盛宠,但却因为太过骄纵,得罪人太多,刘彻登基后不久,太后就逼迫韩嫣自杀了。如此说来眼前这个红袍男就是韩嫣了。   谷雨忍不住又向外伸长了脖子,这才发现韩嫣进的那家店有一面鲜艳的旗帜挑在外头,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燕脂”。   燕脂也就是胭脂,原来韩嫣进的店是卖胭脂水粉的。店主也顺着谷雨的视觉探去,一边啧啧惋叹,“可惜了,爹娘好容易生出来,却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他声音极低,就只够谷雨一个人听见,谷雨对韩嫣是什么样的人倒没什么兴趣,她有兴趣的是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偏差。   谷雨简单地瞧了一圈后,就着韩嫣之事,旁敲侧击地问道:“那太子殿下多少岁了啊?他难道没有娶女人?”   店主干笑了两声,“太子啊,二十好几了吧。”   “二十好几?!你确定你没记错?”谷雨对店主的回答怀有百分之两百地疑惑。   “这怎么会记错!太子这个月就要大婚了。到时候皇上要大赦天下,我怎么会记错!”店主横了谷雨一眼,想着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乞丐质疑,颇有几分不满。   谷雨将信将疑,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她在现代的时候,联盟只知道汉朝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偏差,这就不是仪器可以监测出来的。需要排遣联盟成员去考察。   历史上,刘彻应该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登基当皇帝的,可是店主却说太子已经二十多岁了。难道说汉初的偏差就出在这?   “怎么会20多岁还在做太子呢?”谷雨喃喃自语,旁边的店主看了一眼有点怪异的谷雨,对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他总不能说“皇上没死,他当然得做太子”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谷雨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是废话,只得换了个角度解释:“我的意识是他这么大了怎么才娶女人,俺爹说他娶俺娘的时候才十几岁哩。”   店主哭笑不得地看了谷雨一眼,“你一个小乞儿懂什么?你爹能跟太子比么?那能比么?再说了,太子年轻的时候,就说过要金屋藏娇,全天下都知道太子的心意,太子就等着有这一天迎娶阿娇小姐,就算二十好几了,可人家愿意着,你不懂的。”   谷雨诺诺地点着头,心里头又一团迷糊,作为太子的刘彻最近要迎娶陈阿娇了么?金屋藏娇,小表弟娶小表姐,除了刘彻的年纪和历史上的不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正想着,红袍男韩嫣已经从店铺内走了出来,木屐声声响,悦耳却又显得有些焦躁,只见他手一起,斜着就将什么抛向靠炙肉店这边的骑兵,只是那骑兵微微走神,还没有伸手接住,那东西就“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谷雨定睛一看,只见一盒鲜红的胭脂摔成了碎块,散落了一地。 第三章 原来是傻儿   韩嫣斜睨了马上的骑兵一眼,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太子殿下就是让你们这样跟着我的?”   骑兵赶紧从马上跳下来,伏倒在地,口中喊着该死。   韩嫣懒得看骑兵,搭着一个家奴的手就要走上马车,一边回头看向骑兵,“还不捡起来?这盒燕脂是给陈小姐大婚的时候用的,太子最喜欢这种香味。”   一句话让旁边还没来得及走开的百姓们都忍不住互看了一眼,谷雨也觉得好笑,怎么听韩嫣这语气他才像是正牌夫人,陈阿娇则是太子纳的小妾啊。   “这……职下这就再去买一盒。”地上的家奴瞧着散落了一地的燕脂,这还怎么用?让他都不禁怀疑韩嫣是不是故意扔到地上的。   韩嫣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那骑士,踏上马车,这就向着身旁的家奴说道:“走吧,栗皇后还等着我给她逗乐呢!”   “什么?栗?”炙肉铺里头的谷雨本来看热闹看得正高兴,猛地听到韩嫣的话,反应过来立马就觉得浑身冰凉,她看向旁边的店主,声音都有些变了,“他刚刚说什么?栗——皇后?哪个栗?”   店主看着色变的谷雨摇了摇头,“还能是什么栗?栗树的栗。悖∧阏馄蚨,真是要命!要是饿了就吃呗,别听到能吃的东西就这副德性。”他还当谷雨是听到“栗”字,想到了栗子,所以变了脸色。   可是谷雨的目光却更加地呆滞了。栗皇后?汉景帝几时有什么姓栗的皇后?刚才店主告诉谷雨太子要大婚,又说出了金屋藏娇的典故,谷雨轻而易举地就推算出现在是汉景帝的年景,也就是刘彻老爸刘启当皇帝的时候。   可是刘启有过薄皇后,有过王皇后,却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栗皇后。虽然刘启曾经有过一个宠爱的妃子栗姬,甚至把她生下的长子刘荣立为太子,但最后却还是在馆陶大公主刘嫖的怂恿挑拨之下,废了刘荣,改立王美人所生的六岁的刘彻为太子,那栗姬更是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现在,皇后居然姓栗?难道就是那个栗姬?她都已经是皇后了,那么太子又是谁?又能是谁?   谷雨揉了揉脏兮兮的自己,忽然明白过来历史发生了怎样的偏差。   如果栗姬是皇后,太子自然是她亲生的刘荣。按年龄算,他十来岁当上太子,现在二十几岁,年龄上倒也正好对上。也就是说十年前就该被废掉的太子刘荣非但没有被废除,还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甚至把本该和刘彻结婚的陈阿娇都骗上手,要成为自己的新娘了?   我的天!这偏差也太大了点吧!谷雨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一想到刘荣要是登基为帝,要是真的把陈阿娇真的娶进门,那还有刘彻什么事?历史上还能有汉武帝么?她拍了拍胸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提醒着自己得快点和其他的同事联系上,赶紧想出对策,万万不能让陈阿娇嫁给了别人。   哪知道她刚才太激动,问“栗”字的时候声音太大,把好些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就连原本已经把头伸进车内的韩嫣又重新站直了身子,望向谷雨。   只听他背后一阵暴喝,一个瘦瘦的家仆已经窜到谷雨跟前,向着韩嫣就说道:“大人,就是这个傻乞儿老是在府边屙尿!刚才李管家怎么逮都没逮住他!”   谷雨正沉浸在思虑当中,怎么都没有想到厄运会突然之间光顾到自己头上,她茫然地看着那个家仆,等到她理解过来家仆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一道长鞭就向自己劈来,谷雨根本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   她也来不及埋怨这副身躯的主人,便“哎哟”地大叫了一声,手中的肉串应声落地。   家仆刚才抢过骑兵手中的长鞭,挥向谷雨,哪知道一击得逞,听得谷雨的惨叫,直觉得满足,“跑啊!这次我看你往哪里跑?臭乞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地屙尿!”   此时谷雨正站在炙肉店中,门口狭窄,又被韩嫣的家奴堵住了出路,还真的是无处可逃。谷雨捂了捂自己的手臂,火辣辣的疼,尽管不是自己的肉身不心疼,但现在自己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长鞭带来的痛楚,要她再挨这人的一鞭子,她可不干。   谷雨正想着该怎么避开韩嫣家奴第二鞭,家奴挥出的长鞭忽而定格于空中,只见一个身着铠甲,头戴武弁的男子伸手拽住了家奴,皱着眉说道:“既然是个傻儿,做许多事都是无心的,你又何必赶尽杀绝,把他赶走不就行了?”   谷雨抬起头看着那男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她忍不住多看了男子两眼,只见他二十几岁,是一张标准的国字脸,刚毅而坚韧,眉毛又黑又粗,鼻梁高挺,虽然不够英俊,但瞧着却充满了正义,再配上魁梧的身材,一脸正气的样子,让谷雨直觉得他居然能给自己一些莫名的安全感。   “这……”家奴的手被人擒住,一时挥不出去,只得向着男子说道,“公孙大人,你觉得傻子不狠狠地打,他能知晓事?要我说,这种乞儿,尤其是疯傻的乞儿,就该直接打死,省得污了人眼。”   “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是人吗?就可以随便杀了?”男子听得家奴的话顿时火冒三丈,眉毛都要竖了起来。   谷雨愣愣地站在当场,不明白这个公孙大人怎么这么有正义感,对这么邋遢的自己就心生怜悯了。她还没明白过来,男子狠狠地丢开家奴的手臂,奔到自己身旁一把拽住自己,这就要把谷雨拉出店去。 第四章 对她的怜惜   韩嫣凤眼微眯,看向男子,冷笑道:“公孙贺,你这是做什么?别忘了,你可是太子舍人,太子命你护卫我周全,你怎么保护起别人来了?”   自始至终,韩嫣的视线就没有在谷雨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多瞧乞丐一眼,就让自己的眼睛多受了半分荼毒。   谷雨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公孙贺,只见他眉头深皱,捉住自己胳膊的手不禁松了松。   公孙贺?熟知历史的谷雨自然知道。他曾七次出任将军,两次封侯,官拜丞相,年轻时候就也屡立战功,算得上是汉武帝刘彻的得意将领。   公孙贺听了韩嫣的话,微微有些踯躅,但旋即就松开手,走到韩嫣身边,拱手道:“韩大人,职下的职责是守护大人,并奉太子之命为大人处理一些小事。这些乞儿贱民冲撞了大人,的确该罚。只不过韩大人深受太子器重,品质高洁,自然不会与这帮贱民计较,更何况太子殿下大婚将至,大人替太子先行送喜施恩,放他们一马,既是替太子施恩,也免得那些血肉模糊的样子污了大人的眼睛,岂不是一桩美事?”   韩嫣轻巧地笑了,“替太子施恩?”他瞥了公孙贺一眼,“太子说你稳重会办事,我看你是会说话才对。也好,韩嫣今天就替太子施恩,放他一马,不过,可不要让我再瞧见他了!”   韩嫣说话的时候,声音如同唱昆曲的小生,缠绵婉转,漫柔悠长,要不是声音当中还有些男子的粗音,谷雨还真以为他是个女子。   “诺!职下这就把他送出长安。”公孙贺松了一口气,目送着韩嫣进了马车,这就嘱咐其他人先行把韩嫣送进宫,自己则一手拉住谷雨,一手拽着马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谷雨莫名其妙地被公孙贺拉着出了市肆,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公孙贺已经掏出一个布袋,递到谷雨手上,“小兄弟,这些银钱你拿去,赶紧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我事还没办完呢,你以为我不想离开?谷雨没吭声,公孙贺忽然反应过来,会心一笑,自语道:“是了,给你钱,你也不知道怎么用。”   他一转头又往市肆里头跑,转身再过来的时候,手上捧了一大包的蒸饼、胡饼,一把塞到谷雨手上,“拿着,够你吃好些日子了。我送你出城去。”   谷雨脸一黑,这个公孙贺还真把自己当成傻子了,买这么多饼给她,她虽然很饿,但也吃不了这么多饼啊。   “大哥,我要不了这么多。”谷雨拿起一块夹了肉和菜的饼,毫不客气地就塞进了自己的口中。   公孙贺牵着马的身子一滞,扭转头来看着谷雨,忽而把手搭在了谷雨脏兮兮的肩膀上,“你叫我什么?”   此时的公孙贺双眸当中忽然闪现精光,让谷雨吓了一跳,她只得装出一副憨憨的样子,用她那沙哑的嗓子又喊了一声,“大……大哥,嘿嘿,大哥。”   公孙贺的双眼隐隐泛着泪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谷雨,居然应了一声,似是沉浸在自己的往事当中,“像……像,好弟弟。”他说着一把把谷雨搂在怀里,那硬硬的甲胄直让谷雨觉得咯得慌,半块还没有嚼烂的饼子差点没把谷雨给噎坏,她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孙贺这才意识到自己搂错人,松开手向着谷雨歉然笑道:“抱歉,一下子把你看成我弟弟了。他也跟你一样,不过已经不在了。”说到此,公孙贺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楚,他扬起头看着狼狈不堪的谷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听不懂!”   他听了韩嫣家奴的话,早已经先入为主地把谷雨当成傻子,再加上谷雨的表现怎么看都有点痴呆和莽撞,更是认定了。他看着谷雨还在那咳嗽,忍不住去帮谷雨拍拍背,“别噎着,别噎着,吃慢点。”   谷雨心想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怀疑过智商有问题,心中忿然,但瞧见公孙贺毫不嫌弃自己就过来帮她捶背,忽然心念一动,公孙贺估计是曾经有个傻子弟弟,而且他还很疼爱这个弟弟,但是最后这个傻子弟弟死了,公孙贺心存愧疚,无限缅怀,当听到韩嫣家奴说自己是傻子的时候,就一下子起了同情心,救下自己。   谷雨看着头戴武弁大冠的公孙贺,刚才韩嫣说他是太子舍人对吧?太子舍人可是掌管太子宿卫,主文薄的官。官虽小,但跟着他,总比做一个人人喊打的乞丐要有前途吧?   谷雨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自己的使命,尤其在吃饱了肚子之后,尽快把历史拨乱反正的念头更是挥之不去。她必须得尽快上手!   “哥,谢谢大哥,嘿嘿!”谷雨腆着脸露出一副更傻的样子,咬了一口饼子,继续向着公孙贺干干地笑。   公孙贺拍了拍谷雨的背,把一大摞饼子搁在了马背上,朝谷雨说道:“上马吧,我送你出去。”神情中多少有些不舍和不忍。   谷雨下定决心要赖着公孙贺,哪里能这么轻易就让他送出城去,于是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对着公孙贺说道:“大哥,出去后是不是也有饼子吃?”   公孙贺一愣,看着马上的一摞饼子,虽然够他吃十天半个月,但终有一天饼子是要吃完的,出城之后,没了人流,这个小乞丐就连行乞的机会都没有了。想到他最后只有死,公孙贺居然有些心疼,“你会爬树么?知不知道什么果子可以吃?还有,会不会烤肉?”   谷雨使劲地摇了摇头,忽然揪住公孙贺的白马马鬃,“大哥,这个是不是可以烤着吃?” 第五章 兄弟请上马   ※※※   “不能。”公孙贺眼见得小乞丐十分天真的问自己马毛能不能吃,不禁对谷雨的智商十分担忧,“我告诉你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记住。”   谷雨憨笑道:“大哥你真好。大哥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公孙贺听了这话,心头一酸,想要去揉揉谷雨的额头,结果发现那里实在是脏的可以,让他根本无处下手。   公孙贺收住手,拍了拍马背,凝望着谷雨好半天,终于他对谷雨叹了口气,干脆地说道:“上马吧!”   谷雨笑嘻嘻地擦了擦嘴边的油和饼渣子,点了点头,心里头其实有些焦急,绝对不能让公孙贺把自己扔出城去。   她身材本来就瘦小,使出浑身解数也爬不上公孙贺的那匹高头大马,干脆脚一崴,屁股向后一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来了一个假摔。摔完了还得忍着痛,无辜和无奈地看向公孙贺。   公孙贺看着地上可怜兮兮的谷雨,蓦地回想起自己那个傻弟弟也老是这样摔倒,然后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公孙贺俯身一把将谷雨抱了起来。   “啊!”谷雨这一声惊呼刚刚淌出喉咙就又把剩下的半声憋了回去。她没想到公孙贺会突然来抱自己,当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而自己像一只小狗似的被他环抱着,双手一举,麻利地就搁在了马上,谷雨的心都差点跳了出来。   不知道是自己身形太小还是公孙贺太高大,谷雨被公孙贺抱起的那一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好像在玩简易版的极品飞车。整个脑袋一昏,还没调整过来,人就已经稳稳地跨在马背上了。   公孙贺看着惊魂未甫的谷雨,黑乎乎的脸上还能看出小乞丐惊惶的样子,公孙贺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起身一跃,也跳了上来,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谷雨的前边,动作潇洒,毫不拖泥带水。   公孙贺反转头看了谷雨一眼,“抱紧了。”   谷雨犹豫了一下,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稍稍坐正,只觉得下边热乎乎,软绵绵,她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刚好坐在那一大包饼子上。谷雨心中郁闷,看到金灿灿、白花花的各色饼子被埋在自己的泥腿下,顿时气闷。   公孙贺等了老半天没见谷雨有任何反应,只好两手向后一反,捉住谷雨的双手就搁在了自己的腰间。   “别松手。”公孙贺不再回头,一勒缰绳,白马嘶鸣了两声,发足奔了出去。   谷雨就这样把一双泥爪子搁在了公孙贺的腰间,眼瞅着公孙贺带着自己出了城门,谷雨有些着急道:“大哥,我们去哪?”   公孙贺并不答话。双腿一夹马肚,马儿跑得更加欢快,滋溜就窜进了茂密的林中。公孙贺骑着马儿往林中深处越走越远,谷雨心底下沉,公孙贺把自己扔下也就算了,难道非得挑一个密林么?   正想着,马速陡然降了,公孙贺勒住马,这就要翻身跳下。   谷雨紧紧地抱住公孙贺,让正要起跳的他又重新落回马背,公孙贺扭转头对着谷雨,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   谷雨眼巴巴地对着公孙贺,恨不能双眼迸出泪来,“大哥,我知道,你要把我扔了,是不?”   公孙贺看着满脸灰尘的谷雨,那一双目光呆滞的眼睛现在竟然有些精亮,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都要渗出水来,此时的小乞儿哪里像一个傻子。   “大哥,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都想把我扔掉,我知道的。”谷雨小声地说着。   这一番话好像是一根针一样戳中了公孙贺,公孙贺仿佛看到自己的亲弟弟当初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母亲,求他们不要把他扔掉,“不是,大哥怎么会扔掉你?我一点也不嫌弃你。”   公孙贺摸了摸谷雨蓬乱如草窝的头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大哥不会扔掉你,你放心。”从前他没有好好地对自己的弟弟,或许是老天爷想要给他一个赎罪弥补的机会,所以把眼前这个和弟弟年纪相仿的傻乞儿送到了自己跟前。   可是谷雨还是死死地拽住了公孙贺的铠甲。不扔掉我,你把我带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公孙贺无奈地笑了,“你松手,我要小解。”   谷雨扬着头,还是不放手,太无耻了,居然想用尿遁这一招。   公孙贺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想要跟谷雨理论,可跟一个傻子能说得清什么呢?他只得把谷雨的两只手掰开,把马缰握在她手里,“拿着,哥哥就在旁边小解,放心吧,哥哥绝对不离开你。”   谷雨无奈,只得眼巴巴看着公孙贺跳下马去,她死死地拽着马缰,公孙贺真要是抛下自己,她也只能认命,但是这匹马她得留着,好歹还能换点钱。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碌碌”的水声,谷雨瞥过头去,只见离自己一米远的公孙贺背对着自己,正对着一棵大树,两条腿叉开着,铠甲被撩起,两只手搁在了腰间。原来那水声就是从他的那个方向传来的。   谷雨这才意识到公孙贺所说的小解是真的。她顿时感觉到脑子嗡嗡直响,刚才吃下去的胡饼在胃中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全部倒了出来。她正要破口大骂,身子一歪,揪住马缰的手一用力,身子底下的马感觉到什么,刺溜一声就往另一边冲了出去。   “喂!喂!啊!”谷雨人小马儿体大,她想要勒住马缰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就被白马带着狂奔起来。   ※※※ 第六章 平阳侯曹寿   谷雨在马背上被马儿颠着,身子下边坐着的各色干粮像仙女散花一样被马儿抖落出来,散落一地,那匹白马似乎还有些顽皮,眼见得地上的饼子越来越多,白马跳得更加欢快,它把饼子抖下来还不过瘾,四只马蹄子还来回践踏着,直让马背上的谷雨暗暗叫苦,除了机械地抱住马脖子,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公孙贺也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情况,便赶紧把手搁在口边吹起了口哨,只一声呼啸,白马就安静下来,谷雨因为惯性整个人顺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她心底一沉,只当自己这副皮囊又该遭罪,哪知道快要落地的时候,公孙贺的双臂一包抄,谷雨再度被公孙贺结结实实得抱住,她只看见公孙贺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可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公孙贺刚才用来吹口哨的手估计可能摸过他的某个部位,而现在这两只手正搂着自己……   谷雨赶紧挣脱出来,一张吓得发白的脸现在还饱含着怒气。   公孙贺知道谷雨是被马吓坏了,含笑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回头我替你教训这匹马!”原本还有些愤怒的谷雨,在听到公孙贺扭头对着白马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后,忽然没了脾气。好像她也没理由怪他什么呵。   谷雨颓然地站好,公孙贺有些讨好似地问她道:“这下行了吧?”   谷雨点了点头,又故作可怜地看向公孙贺,“大哥,这么多饼都没了……”   公孙贺一愣,立马会心笑了,“放心,大哥给你买更多的饼。”谷雨得到这个保证,心想公孙贺应该暂时不会扔自己吧。   正放宽心,却听林外传来一声“哈哈”的笑声,谷雨吓了一跳,看着公孙贺,却见他脸上则是一脸和煦,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显得一点也不意外。   “侯爷,你来了。”当一个男子牵着马走出来的时候,公孙贺对着那男子躬身行礼。   谷雨扭头看向那个所谓的侯爷,穿着青色的绸袍,约摸二十五、三十,长得还算斯文。他看了一眼马儿践踏后的满地狼藉以及站在一旁傻乎乎的乞儿,实在有些不明就里,于是对着公孙贺轻轻笑道:“公孙兄这是在做什么?”   公孙贺摆了摆手,“一言难尽。侯爷,时间不多,我还是把要紧事跟你先说了。”   青袍男子笑着以目示意,指了指公孙贺的下边,“时间再少,公孙兄应该还是挤得出来把裤褶穿好吧?!”   谷雨不经意地往公孙贺的下方望去,这一瞧当即就后悔了,只见公孙贺下边宽大的长裤整个都要掉到膝下了,要不是上边的铠甲够长,把他的双腿给挡住,只怕这一眼瞧去,什么都可以入眼了。   谷雨心底暗骂晦气,慌不迭地别过脸去,公孙贺则有些赧然地干笑了一声,瞧了谷雨一眼,刚才光顾着救谷雨,都忘记系好裤子了。   他一边把下边的裤褶穿好,一边对着青袍男歉然道:“真是让侯爷见笑了。”   “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韩嫣那个宠宦在一起待久了,连性子也变成他那样的了。”青袍男揶揄道。   公孙贺尴尬地笑了一声,“侯爷莫要再嘲笑在下。要不是为了侯爷、公主和胶东王,贺才不愿留在那受韩嫣的气!”   听到“胶东王”,谷雨不禁眼前一亮,此时的胶东王想必就是刘彻吧?刘彻四岁的时候被汉景帝刘启封为胶东王,如无偏差,他在六岁的时候已经改立为太子了。可是现在历史的偏差使得皇长子刘荣还是太子,那么刘彻就只有继续做他的胶东王了。   被公孙贺称呼为“侯爷”的青袍男扫了谷雨一眼,公孙贺明了于心,赶紧打消他的疑虑,“侯爷放心,他这里有些问题,听不懂我们的谈话。”   谷雨干脆往地上一坐,把玩起泥巴来。原来装傻子还有能这样方便的探听军情,当真是好处大大的有。   她不敢看公孙贺,但心里却恍然大悟,原来公孙贺早就和人约定了在此见面,正好以把自己扔出城为借口,逃脱出韩嫣的视线,密会此人。她微微苦笑,不光陈阿娇要嫁给太子刘荣,就连属于刘彻的男宠韩嫣也被刘荣占了去,哪个穿越者这么可恶,这玩笑可开大了!   不过幸好,看样子刘彻周围还是有一批甘心为他的人,至少这个公孙贺就是吧。   青袍男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谷雨,听公孙贺如此说,倒也放下心来,他抚了抚公孙贺的肩膀,叹息道:“公孙兄,曹某和公主也知道难为你了。可恨太子一党非要将我等往死路上逼,否则也不至于要公孙兄……”   “侯爷无需说这些。贺甘愿冒险。”公孙贺赶紧表露心迹。   玩着泥巴的谷雨一下子明白过来。姓曹?公主?侯爷?胶东王刘彻?这个青袍人应该就是平阳侯曹寿,也就是刘彻的亲姐姐,大名鼎鼎的平阳公主的老公!   谷雨恍然地瞟了曹寿一眼,没想到自己今天运气这么好,摊上个公孙贺,一下子就接触到核心圈子里头的人了。要是机会合适,是不是就能够通过曹寿见到那个蛰伏冬眠中的刘彻?   谷雨有些兴奋,公孙贺却一脸焦急,“侯爷,我看这次,大事不妙。我听说堂邑侯家的陈娇过来撺掇着太子,让太子最好在大婚之前把胶东王给……太子虽然没有应允,但却也没有反对。那个韩嫣更是可恶,恨不能现在就帮太子去策划,今天说是进宫给栗皇后请安,但我总觉得他此行没那么简单。极有可能就是和皇后想法子加快谋害的步子……” 第七章 天子当是谁   曹寿面色一凛,手往胸前一捶,叹息道:“皇上有那么多王子,为何偏偏要针对胶东王?!我们又无权势,皇上对胶东王原本就已经十分厌恶了,更碍不着他的太子之位,为何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为何?自然是因为胶东王刘彻才是真命天子!   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谷雨此时胸中也很是澎湃,听曹寿与公孙贺的对话,谷雨已经能了解大致的情况,太子刘荣抢夺了本应属于刘彻的一切,名誉、地位还有女人,让刘彻不受宠于刘启,甚至很是冷落。可饶是如此,刘荣他还不满足,还是想方设法的要置刘彻及其一家于死地。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知道自己这一切都是抢来的,都是属于眼下这个看似毫无竞争力,籍籍无名、十分平庸的胶东王的。他不见得是那个穿越者,但他的智囊团中肯定有穿越者的存在!   好啊!她倒是想看看是谁这么有兴致,居然敢这样玩历史,如此大胆的篡改历史,真是向天借了几个胆子!让她逮住这个人,可要让他知道肆意篡改历史的代价是什么!   公孙贺的声音响起,把斗志昂扬的谷雨从思绪中又拉了回来,“侯爷,现在也不是抱怨的时候,依贺之见,应该尽快将此消息告诉夫人,也好找做准备。至于胶东王那边,要是可以,让他这一段时间称病卧床,莫被人捉住把柄才好。我再去详细打探,希望能躲过此劫。”   曹寿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看来,还要公孙兄多费心思。”他说着,瞥头瞧见坐在一旁的谷雨,只见这个乞儿手中握着泥巴,却一动也不动,一直盯着手里头的泥巴发呆,他不禁看了公孙贺一眼,指了指谷雨,“公孙兄,你怎么会带着……”   公孙贺也看了一眼谷雨,只觉得她发呆犯傻的样子特别像自己的亲弟弟,也对着曹寿苦笑道:“他冲撞了韩嫣,我答应韩嫣把他扔出城,也正因此,寻了个借口来见侯爷。”   “哦。我说呢,怎么满地的饼。”曹寿随口问问,对于公孙贺到底打算如何处理她可没任何的兴趣,转头又向公孙贺问起太子刘荣最近的动向。   谷雨听得公孙贺的话,心里暗骂,看来他还是想把自己扔掉。不行!好不容易接触到曹寿和公孙贺,只差一步她就能见到刘彻,这样的机会是稍纵即逝,要是错过了这一次,后边再想进入他们这个圈子,恐怕还要重费一番功夫。   更何况听公孙贺的意思,刘荣与栗姬近期内会想法子暗害刘彻,真要是让他们得逞,把刘彻给弄死了,那整个历史就都没有挽回的余地,所有的历史,所有的现实社会,所有的人和世界都将不复存在,那么那时候就全完了。   谷雨心中焦急,说什么也得尽快接触到刘彻,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再把穿越者找出来,以图后策。她抬起头看着公孙贺和曹寿,一定得让他们把自己留在身边。   只听曹寿惋叹道:“说起来,论气度,栗皇后是出了名的容不了人,论姿色,栗皇后也已经是人老珠黄了,要不是她聪明,把自己年轻漂亮的侄女也弄进宫来缠着皇上,她这个皇后位置根本就坐不住。怪只怪,王夫人她孤身一人,毫无权势,要是有靠山,也有几个漂亮侄女能送进宫去,也不至于到今日田地。”   公孙贺淡淡地一笑,要真的只是送几个美女那么简单,倒好了。   “夫人和公主是如何打算的?依我看,就算躲得过这次,栗皇后他们还会再寻别的机会,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公孙贺倒算是冷静。   曹寿哼了一声,更加来气,“我们在这里想这些,可你知道王夫人她说些什么?她居然想去找她之前在外头生的那个……那个女儿!还经常对公主说不如一家人早些离开。公孙兄,你说可气不可气?要我说,就是因为夫人过去的这段不雅之事,惹得皇上龙颜不悦,栗皇后又吹着耳旁风,以至于让皇上渐渐冷落了夫人,疏远了公主和胶东王。可恨夫人居然还想着什么野孩子!”   “侯爷,这事也不能怨夫人,可能夫人实在是压力太大,被栗皇后这样一再陷害,整日提心吊胆,所以萌生离意。只不过,夫人终究是皇上的妃子,又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可不就是这样么,不过幸好那一大家子早已经破落了,正好让夫人断了这念想”……   王夫人?她之前的女儿?曹寿虽然说得不够明朗,但谷雨却清清楚楚地反应过来。刘彻的生母王美人王驮诩薷刘启之前,在民间是结过婚生过女儿的。   这并非是什么谣传的风流野史,而是经过考据的真实的历史,历史详尽,资料齐全。王美人王偷哪盖捉年轻貌美的女儿嫁给一个有钱公子金王孙之后,听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说女儿将大富大贵,于是王偷睦下栊哪钜欢,一咬牙就把王痛咏鸺乙了回来,转而托人送入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刘启宫中,想来王湍昵岬氖焙蛎裁廊缁ǎ还真的就被刘启给看中临幸了,刘启登基不久,王陀址浅U气地生下了刘彻,诞下了皇子,自然就一跃成为了嫔妃美人。当然按照正常的历史,王美人现在该是王皇后……   如今听曹寿提起王美人的不雅过去,反而让谷雨心念一动,这位王美人思念自己的女儿么?她之前生的那个女儿也应该近三十了吧?为人妇为人母了?不知道她要是十五六岁结婚的话,小孩是不是像我现在这般大呢?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捏紧一团泥巴扔了出去,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重复着一个词,“王夫人、王夫人!” 第八章 王美人之孙   她这样的怪腔怪调顿时惹来了公孙贺和曹寿的侧目,他们只看见这个小乞儿像木偶一样重复着这个名词,但听起来却有些恐怖。   公孙贺赶紧上前拽了谷雨一把,“谁让你学人说话了?!旁边玩耍去!”   谷雨撅着嘴巴望着公孙贺,“我娘教我的,我娘教我一定要天天喊,我今天差点忘了喊。王夫人、王夫人……”   她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几个字,听在曹寿和公孙贺的耳朵里头,直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曹寿立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公孙贺被谷雨弄得有些无语,但却还是好脾气地蹲在她身旁,耐心道:“好兄弟,咱们打个商量,你先不喊,在心里头默念好不好?”   “默念?默念好吃吗?”谷雨不懂地看了公孙贺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公孙贺眼瞅着谷雨的双唇渐渐扩大,“王夫人”三个字立马就又要从她的嘴巴里头蹦出来,公孙贺只得先声打断道:“好兄弟,你娘没教你点别的什么?要不你先做点别的事?”   谷雨故意摆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高兴地点点头,“是啊,我娘还教我别的了。”她于是清了清嗓子,用另外一种更沙哑低沉的声音大声喊道:“外婆,外婆,外婆……”   无休止地念叨下去。   公孙贺心想自己真是彻底被她打败了,可是那无语的笑还没有流露出来,他浑身忽然打了一个机灵,王夫人?外婆?他抬起头看向曹寿,他也正巧看着自己。   不会这么巧吧?   只一错愕,转念间就恢复了理智,姓王的夫人有成千上万,又怎么可能正巧是他们所说的王美人?公孙贺和曹寿都释然地笑笑,但公孙贺还是不放心,又拽了拽谷雨,“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谷雨挠了挠头,想了好半天才偏头道:“我娘教我每天喊王夫人、每天喊外婆,还有她还让我喊她的名字,要不然我就会忘掉了!”   “那你娘的名字是什么?”   谷雨咧嘴一笑,大声地喊道:“金俗,金俗,金俗……”她这一歇斯底里的叫唤顿时让曹寿和公孙贺刷的变脸,曹寿更是差一点就跌坐在草地上。   王美人在民间生的女儿就是叫金俗,公孙贺只知道她姓金,却不知道姓名。但身为平阳公主老公的曹寿却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   曹寿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刚才不过是抱怨了两声,怎么老天爷就这么“开眼”把王美人原先所生的野种的孩子就送到面前来了。   他看了公孙贺一眼,那一瞬间他都甚至对公孙贺产生了怀疑。公孙贺也是一脸无辜和难以置信。   他一把揪住谷雨的后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娘叫什么?”   谷雨仰头看着公孙贺,忽而“哇”地一声差点就要哭起来,“大哥,你好凶……”   公孙贺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如此对待一个傻子有些不够人道,他松开手,但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谷雨,“你说你娘叫金俗?那……那王夫人,是……是你外婆?”   谷雨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娘只是叫我每天喊王夫人和外婆。外婆是什么啊?大哥?”   她越是说得模糊,公孙贺和曹寿反而越是信以为真,定然是金俗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晓得事,只好让她每天把这几个字默念好几遍,这样才不至于忘记。   “那……你娘呢?”曹寿好容易才恢复了点气色。   “娘……娘死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大哥。”谷雨凄然地看着公孙贺,表情之丰富,神情之凄楚,让谷雨自己都有些佩服。   其实曹寿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要不是爹娘死了,又怎么会让一个傻子沦落成街头肮脏的乞儿?   公孙贺看着可怜兮兮的谷雨,心里头有些乱了。他看向曹寿,沉声问道:“侯爷,现在……这可怎么办?你说他到底是还是不是?”   曹寿也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闷闷地出不来。“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问他好像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自然不会怀疑一个傻子会说谎话,但正因为眼下的是一个傻子,他们就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盘问清楚,剩下的就只有怀疑。   谷雨心里头早已经乐开了花,她说得模棱两可,交代得不清不楚,却正是恰到好处,自己又不会穿帮,又留下无限地遐想让他们猜测去吧。   公孙贺点了点头,站起身,向着曹寿问道:“那……侯爷,他如何处置?”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颤,听刚才曹寿的语气,对王夫人过去在金家的事自然是十分地痛恨和厌恶,偏巧金家的子孙就在这里。   公孙贺挺担心曹寿会说把这个小乞儿弄死以绝后患,于是抢道:“我看,还是先告诉公主一声,再做打算吧?”   曹寿犹豫了一下,气闷地点了点头,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那我回去告诉公主一声,那他……就先交给公孙兄罢。”   公孙贺朝曹寿拱手,应下此事。时间不多,公孙贺也不敢耽搁太久,只等曹寿骑马离开之后,这就又抱起谷雨,把她扔回马上。   谷雨心满意足地望着公孙贺,“大哥,我们去哪?”   公孙贺长舒了一口气,拨转马头,双腿用力地一夹马肚,扬鞭沉声道:“回家!” 第九章 穿越组成员   往长安城回奔的时候,谷雨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们出来的时候,乃是从长安城西北面的市肆出城的。   现在公孙贺是要把谷雨带回家,则直接从正北边的洛城门入,谷雨知道,这里是除那些王公贵族之外的住宅区,以“里”为单元,也有穷富等级之分。   刚一入门的时候,谷雨的双目就被城门上的一道波浪花纹给吸引住了。她猛地抓了一下公孙贺的手臂。   公孙贺下意识地就放慢了速度,让谷雨能够多看那道花纹一眼。   黄土夯成的城墙上,有一道特别显眼的波浪纹路,三道平行的波浪乃是用黑色的木炭所画,足足有一米长。   谷雨飞快地在这三道波浪纹的附近找着其他的花纹,果然在其左下方看到三片阔叶花纹,这三片阔叶都无一例外地指向正前方十点钟方向。   “小兄弟,怎么了?”公孙贺停住马,回头看向谷雨。   谷雨摇了摇头,憨憨地说道:“大哥,没什么,就是想撒尿。”   “早说嘛,刚才在外头就解决了。”公孙贺无奈地摇摇头,“那你忍着些,等到了我家,你再撒。”   “哦。”谷雨胡乱地应着,心里头激昂滂湃,都没听见公孙贺同自己说了些什么。   城墙上的三道波纹,正是他们穿越联盟的成员穿越过来之前所约定的暗号,因为汉朝波纹、阔叶纹和禾穗花样都是十分普遍的装饰花样,不论在哪里画上这样的符号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他们来的时候就约定,三条平行的波浪线,在其周围还应该有三片平行的阔叶,而阔叶的叶尖所指方向,则是相约地点的大致方向。谷雨只要沿着这个方向再走下去,便会寻到下一个暗号,找到其他的成员。   只是谷雨万万没有想到,做这个记号的人会如此大胆直接画在了城墙上。想来他们也知道了当今太子依旧是刘荣,而且刘荣即将迎娶陈阿娇,知道事态十分严重,也顾不了那么多,就直接把暗号画在了显眼的城墙之上,好在最快的速度之内联系上。   看来得想办法快点和他们联系上才行。谷雨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要是来得及,可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聚集之地。   公孙贺带着谷雨进了室居栉比,门巷修直的闾里之地。公孙贺只是一个秩比二百石的太子舍人,虽然其家世显赫,但家族并非居于长安城内,所以公孙贺在长安城也只有一个独立的小院,作为栖身之地。   公孙贺拽着谷雨下了马,匆匆地敲开门,把谷雨交给看门的老伯,让他好好看着谷雨,甚至叮嘱他赶紧带谷雨去上茅厕,但他因为在城外耽误了太长时间,惟恐韩嫣起疑,也来不及进自家门就重新跨上马,勒马往未央宫方向奔去。   谷雨眼见得公孙贺走了,心头一颗石头落地,他不在身旁,自然好找个时机溜出去。   公孙贺的家有些贫寒,除了这一个看门的老伯,便再没有一个奴仆。估计这位看门的老伯还要充当厨子、洗衣工、清洁工等所有活计。   老伯瞧了谷雨一眼,眼中的不喜是毫不掩藏,他实在不明白公孙贺怎么会突然间领了一个臭哄哄的乞儿回来。   “上茅房是吧?我带你去。”老伯远远地领着谷雨往后院走。   谷雨听见公孙贺对老伯的交代,让他一定不要让自己出去乱跑,谷雨自然得瞒着老伯溜出去才行。   好在一般稍微大点的宅子都有前后门,老伯一个人只能看一扇门,谷雨还怕找不到机会么?   那老伯眼见得谷雨进了茅厕,转身就往前边去了。谷雨一眼就瞅准了院子的后门,趁老伯转身到前边去,就拉开了门闩,飞快地遛上街去。   谷雨跑回洛城门附近,沿着刚才所看到的暗号指使,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一边走一边寻找下一个暗号。   果然,这一次又在车道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了波浪纹和阔叶纹,重新指示着方向。   谷雨就这样在暗号的指引下走进了名曰“当利里”的闾里之中,相比于公孙贺所住的地方,当利里中所居住的则显得有些三教九流,算得上是各种中低等民众所杂居的处所,就连此处的街道都显得有些弯曲,更别说那些各门各户的宅院要显得有多么地凌乱。   不过,谷雨一个乞丐在这里穿梭着,倒也没人觉得古怪,她沿着墙根一边走,一边找着暗号,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屋前停住了脚步,这间屋子的外头画上了一个太阳。   谷雨心里头好不激动,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便直接奔进了这间废宅。   宅子的院门早已经没了,原本就荒废的宅院更是长起了蒿草。谷雨毫不犹豫就往里头走去,她不过是一个乞儿,就算被人瞧见,也觉得乞儿进破院是天经地义的事。   谷雨径直进了正对着院门的正屋,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画了一个大的太阳,谷雨心里头好不激动,终于找到组织了!她迫不及待地捡起旁边的石块,在太阳的正中央画上了七颗五角星。   就在那七颗星画上的时候,谷雨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人影晃动,她回转头,只见一个身长玉立,一身缟素的男子,就站在屋外。   谷雨倏地站起,脱口而出道:“组长!终于见到你啦!”   那男子也是满脸笑容,“你是大炮吧!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如你生前的样子,哦,不是,你的真身。” 第十章 更失败穿越   谷雨刚看到自己的同事兼此次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只觉得见到了亲人一般,恨不能和他来个热切的拥抱,猛地听到他把自己认成另一个外号“大炮”的矮冬瓜同事江胖子,顿时拉长脸,“组长,我是谷雨!”   “谷……谷雨?”素衣男子俊俏的脸顿时憋成了茄色,他忍不住掩住腹部笑道,“哈哈啊哈哈,原来你是谷雨,你……你一定是穿越的时候方位站的不对吧。下次,下次得掌握技巧。”   眼见得素衣男子都快笑出泪来,谷雨只觉得气闷。原本他这张十分耐看的脸现在看起来却直让谷雨觉得可恶,“组长,你别在这里幸灾乐祸了,你是肉体穿,当然不会穿成小叫花子!”   这个素衣男子名叫肖遥桃,是联盟中非常优秀的一员,也执行过好几次任务,这次由他带队,引领谷雨和另一名江胖子同事先行前来了解情况。   他们三个人当中,只有肖遥桃一人是精神和身体一起穿越过来的,所以谷雨一眼就认出他来。因为只有肉体穿越才能够把后世那些需要用的器械带来。   肖遥桃通过时空穿梭机选择一个大致的年代范围,穿越成功之后,就立刻建立穿越信号,另外的穿梭机就凭借着这个信号,把谷雨和江胖子的精神意识(也就是魂魄)也送过去,随机寻找肉体。   其实,肉体穿越最是危险,一旦被伤害那就是真的受伤,要是情况严重,还有可能牺牲,所以,每次穿越任务只会派遣经验丰富的成员肉体穿,而谷雨算是新手,自然是精神穿。   肖遥桃收住笑,尽量正经地看着谷雨,但看到她这样一副模样还是有些忍不住笑,“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个小叫花,到底是男是女啊?”   “当然是女的!”她刚才趁在公孙贺家里上茅厕的时候,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性别。谷雨差点争得面红耳赤,看眼下这形势,他们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还是做女性她比较习惯。   “嗯,嗯。”就在肖遥桃收拾好嘲笑的心思,准备和谷雨商量正事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噪声,肖遥桃一把拉过谷雨,敏捷地就窜入屋子的里间,躲在了墙后。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的肉球滚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颤巍巍地拿起刚才谷雨用过的那块黄砖石,就在谷雨所画过的五角星旁画上了一把镰刀,当那把镰刀画完的时候,肖遥桃和谷雨都同时惊呼叫道:   “大炮!”   “胖哥!”   肉球回转头来,一眼瞧见肖遥桃,双目放出精光,差点就扑倒在肖遥桃的身上,哭喊道:“肖组长……”他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夹着一丝不纯的尖音,让人听了只觉得刺耳。   肖遥桃被一个大肉球给抱住,只觉得别扭,“行了,行了,怎么成了个娘们样的。”   “可不就是娘们么?还是不男不女的娘们……”江胖子哭丧着脸,这一次他那尖利的嗓音更加突出了。   肖遥桃和谷雨互望了一眼,再看向胖子,忽然明了过来,异口同声地说道,“你穿成太监啦?”   江胖子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沉重地点了点头。   谷雨一下子觉得心里平衡起来,她拍了拍江胖子的肩头,按捺住自己幸灾乐祸的笑意,用一种悲怆的声音说道:“胖哥,节哀顺变吧,反正也是暂时的。好在你穿越后和穿越前的身材差不多,相信你能习惯的。”   江胖子反转头看了谷雨一眼,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小雨,你也穿得如此不幸!看来仪器该调整一下,我得回去提意见。”他用那种尖声尖气的嗓子说话,让谷雨想不笑都不行。   肖遥桃笑够了,拍着江胖子的肩头,怀着期望道:“大炮,你穿成了太监?太好了!你在宫中是什么职司?”   江胖子心想肖遥桃不提还好,一提更伤心,举起一块木牌,递给肖遥桃。   谷雨也凑过去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永巷丞某某,籍贯某地,某年某月入宫。”甚至还有身形的详细描述,都是用竹刀一笔一划地刻上的。   看到“永巷”两个字,肖遥桃的心底就一沉,永巷是什么地方,那是幽禁失宠嫔妃的冷宫之地。江胖子虽然好不容易直接穿进了宫,但却在那样一个不太可能见到皇上皇后等重要人物的地方,还真是有力也无处使了。   但肖遥桃还是故作轻松道:“不管怎么样,能进宫已经不容易了,大炮你在宫里头站稳脚跟再看吧。”   江胖子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来自己在城外的河水里泡着的。我往长安城里头走的时候,就看到组长你留下的记号,这就赶来了。肖组长,我估计我这副身子的主人生前是被谁杀人灭口扔在那河里的吧,我还在犹豫我这还要不要进宫去……”   肖遥桃嬉笑的神情再也瞧不见了,整张脸浇上了一层寒霜,“你们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么严峻。现在是景帝后元二年,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年景帝刘启就要驾崩,但是直到现在,他的太子还是长子刘荣,甚至刘荣马上就要娶陈阿娇做太子妃!整个历史已经乱了!我们要是不尽快采取行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江胖子听了肖遥桃的话不禁动容,脸上的横肉都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但他旋即颓然地看了谷雨一眼,“可是你就算让我混进宫去,也很难接触到刘荣吧。更何况我还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得罪了谁。谷雨那边就更不用指望了,一个小叫花子,除了一双眼睛能用……组长,反正我们只是先头部队,要不咱们等向领导汇报之后,再看情况吧。”   “谁说不用指望了?”谷雨不服气的看着江胖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晶亮晶亮的。 第十一章 我会见到他   “谁说不用指望了?胖哥,你太瞧不起人了。我跟你同时穿越过来的,我掌握的情报可比你多多了!”谷雨朝江胖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鄙视的手势,其实她还想把肖遥桃也鄙视一通的,不过念在他是行动小组组长的份上,就不踩在他头上算了。   “你?你都掌握什么情报了?”肖遥桃和江胖子都对谷雨怀有几分质疑。   谷雨自得地笑道:“我不光知道刘荣要娶陈阿娇当太子妃,知道刘彻是一个不受宠的胶东王,我还知道他的亲娘栗姬,也就是现在的栗皇后正和荣太子一党伺机迫害刘彻,恐怕在近期内,他们就会想法子把刘彻和王美人一家给平白给端掉!这个消息,算得上是机密吧。”   肖遥桃动容道:“这样的消息你如何得知?可靠么?”   “当然可靠!这个消息我是听公孙贺告诉曹寿的,应该说是千真万确,第一手情报资料。”谷雨得意地看了江胖子一眼,心想可惜领导不在啊,要是他知道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获得这样大的成就,该给我颁发今年的年度最佳表现奖杯吧!   “你见着平阳侯曹寿了?!”饶是肖遥桃经验丰富也还是不禁为谷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有这样好的际遇而感到惊讶,最关键的是谷雨现在这副模样根本就是一个叫花子乞丐,又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些王公贵族。   谷雨笑道:“是啊,何止是他。我想恐怕过不了两天,我就会见到平阳公主,见到王美人和刘彻了!”她毫不谦虚的说法在一瞬间吊足了两人的胃口。   谷雨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两人的目光,当下也不再卖关子,便将自己是如何遇上韩嫣,又如何被公孙贺救下以及装傻遇见曹寿等等事说了一遍,待说到她装傻骗曹寿和公孙贺让他们以为自己是王美人的外孙女时,江胖子的眼睛都直了。   肖遥桃则直接变了脸色,“谷雨!你这是胡闹!用李头的话,你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我们在出发前,李头是怎么说的?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先和我汇合,再开展行动。而且你只是一个新手,此行以旁观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需要你冲到风头浪尖上去!”   谷雨一下子愣住了,她满心以为自己的做法会收获两人钦佩和赞赏的目光,却万万没有想到直接遭致肖遥桃的一顿臭骂。   谷雨顿时不服起来,“组长,你这么说,可不对!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捉住穿越者,拨正历史。我正好有机会接触到曹寿和公孙贺,如果等我先找到你,再上哪里去找曹寿他们?办事要讲究效率,人家古人都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别拿什么纪律的话压在我头上,又不是在做什么报告。”   肖遥桃才不理会谷雨的狡辩,对于新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每一个成员第一次穿越的时候,都十分勇猛。肖遥桃摇了摇头,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谷雨,现在你既然已经见到我了,那我就告诉你,公孙贺那边你不能再回去。”肖遥桃不同谷雨争辩,直截了当地说道。   “为什么?”谷雨沙哑的嗓门还有点大。   “为什么?”肖遥桃苦笑的看着谷雨,“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有他们既定的轨迹,要知道历史上王美人的女儿金俗后来是被封为修成君,而金俗生下的女儿最后还成为了淮南王妃!谷雨,你现在冒充金俗的女儿,要是日后被发现是个假的倒还好,可要是你最后弄假成真,让别人误以为真的金俗死了,而你要不就乖乖的去做淮南王妃,要不你就也犯了篡改历史的错误!”   “啊?什么?”谷雨一愣,她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茬呢。作为反穿越联盟的人,每个人的历史知识都要十分过硬,关于金俗的事,谷雨倒是记得,只是她之前光想着要快点找机会接近王美人和刘彻,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随口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也是从某种角度上在更改原有历史人物的人生轨迹。   “组长,应该还好吧?那个金俗的女儿只是在史书上被一笔带过,就算真的有偏差,也不会危及到人类社会啊。就算我这么做是不妥,可也是尽快接触到刘彻他们的最有效办法,不对吗?”谷雨始终认为自己不是冒失。   江胖子倒似是被谷雨的说法给说服了,看着肖遥桃道:“组长,其实谷雨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她要是真的被平阳公主和王美人接去了,就能快点见到刘彻他们,也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也可以快点那个篡改历史的人找出来,用吸魂器把他给固定住啊。”   肖遥桃看了江胖子一眼,刚才他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不肯回宫去,这会子却急功近利起来,肖遥桃看着信心满满的谷雨,也不好太打击她的积极性,“我是担心你的安危。照你所说,如今王夫人并不受宠,金俗毕竟是她不光彩的过去,我怕她万一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想把你杀人灭口,那你就是送羊入虎口了。”   谷雨感激地看了肖遥桃一眼,“组长你放心吧。我想王美人她就算要杀我,也会先见见我再决定吧。到时候我再见机行事。组长,我看这样,你要不就伪装成我爹?反正我只是跟曹寿说我娘死了,没说我爹呢。”   肖遥桃其实和谷雨的年纪差不了太多,只比她大几岁,谷雨这样调侃他,顿时让肖遥桃憋了一口气。   江胖子立马反对道:“不行,肖组长是肉身穿来的,要是他们真想杀人灭口,肖组长就真的死了!” 第十二章 好心的哥哥   肖遥桃瞪了江胖子一眼,只觉得他实在有些贪生怕死,转头看向谷雨,“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行,这样吧,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对对口供,你等会先回公孙贺那,我去买些材料准备一下,换一下行头。”   谷雨没想到刚才还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肖遥桃居然认可了自己的说法,大喜过望,“啊,你同意我这么做啦?爹?嘻嘻。”   肖遥桃被谷雨这一声“爹”雷翻了个,差点没倒地身亡,“我是怕你一个人搞出岔子来,好歹两个人也有照应。”被谷雨这一叫唤,肖遥桃还真的差点拿出家长的语气来说话了。   “你有一点说得对,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把穿越者找出来,更何况按照你的情报,刘彻十分危险,我怕大部队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得尽快行动,千万不能让情况恶化!”   谷雨耐着性子等肖遥桃把组长架子端完,立马就急急地问道:“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讨论吧。”   肖遥桃无奈,只得率先表明心迹,“爹就算了,当你叔叔还差不多……”   等到三个人合计完毕,天都已经黑了。江胖子见谷雨和肖遥桃都争着要见王美人等人,颇有几分舍生取义的味道,江胖子也不好意思在那担忧自己进宫会不会羊入虎口,当下也拍着胸脯表示要回宫去做内应。   临到最后,肖遥桃把随身带着的两条银色合金圈交给谷雨和江胖子一人一个,对着谷雨说道:“这个就是穿越急救圈,用法和说明你应该已经学习过了。你把这个贴身带着,万一他们想要杀你,只要你在灵魂出窍的一分钟前按下开关,急救圈就会把你送回去。记住,时限是一分钟。要是在一分钟之内,万一你的肉体死了,灵魂也已经出窍,那可能就回不去了!”   谷雨点点头,“知道啦,组长你比李头还要嗦。”   肖遥桃想跟谷雨说这不是玩闹过家家,随时都有可能真的牺牲,不是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可以重来一遍的。但话还没有出口,谷雨就已经把那根急救圈往怀里头一揣,直接奔了出去。   江胖子看着谷雨敏捷的背影,忍不住对肖遥桃说:“组长,这人怎么这么有激情啊,都穿成这样了,还能这么带劲!”   肖遥桃白了江胖子一眼,“你真丢人,又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还这么怕死,连人家小姑娘都比你强。”   “那她是第一次好不好,她要是见识过有多危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兴致勃勃了。”江胖子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地看了肖遥桃一眼,两人都不再说话。   谷雨凭着记忆溜向公孙贺家后门的时候,才非常郁闷的发现,后门的门闩锁上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一去就去了这么长时间。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公孙贺还没有回来,溜回正门的时候,才发现正门也是紧闭着的。谷雨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正准备敲门,身后一阵马蹄声,谷雨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身子就已经凌空而起,大门刷地一下被那人一脚踹开,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一样,被人拎住后脑扔了进去。   谷雨只觉得眼睛一花,身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幸亏不是水泥,而是草地,否则谷雨估计今天屁股肯定要开花。   “你都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快要将这片找遍了!”公孙贺暴怒的声音抵着谷雨的耳朵传出,差点没把她给震聋。   谷雨扬起头看着叉腰站在那喘气的公孙贺,只见他大汗淋漓,俊朗的面孔像是被水煮过一样,红通通的,眉毛和鼻子全都沾着汗珠。   听到踹门声而从后边跑上来的老奴,看到公孙贺和谷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少爷,你找……找着了?”刚才公孙贺回来听说小乞儿不见了,便立马对老奴大发雷霆,自己一个人跨上马就到处去找人。   眼见得这个小乞儿找了回来,老奴赶紧问话,以撇清自己的责任,“我带你去上茅厕,你怎么就自己溜出去了?”   谷雨怔怔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公孙贺,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发这么大脾气,他一定是怕自己丢了,没办法跟平阳公主和曹寿交差吧。   “大……大哥,我……我去找你了。”谷雨胡乱地说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公孙贺,让气呼呼的公孙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一下子凶不起来了。   公孙贺哭笑不得地看着谷雨,“你能上哪里去找我!幸亏你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他说着,就朝谷雨伸出手,想要把她拉起来。   谷雨眼巴巴地看着公孙贺却不伸手。   公孙贺知道谷雨怕了自己,好容易才嘴角挤出笑,“大哥不是骂你,我是怕你出事。你平安回来就好,大哥不说你了,不过以后,真的不要随便出门!”公孙贺只怕谷雨就这样莽撞的跑出去,总有一日就不会再回来了。   谷雨呆呆地点点头。   公孙贺这才松了口气,对老奴说道:“去帮我多烧点水,我来帮他洗个澡。”   什么?洗澡?还是他来“帮”?   谷雨这次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转而对公孙贺笑嘻嘻地拍手道:“大哥,我最喜欢洗澡了,我喜欢自己一个人洗澡,嘿,嘿,可好玩!”   公孙贺一听就知道小乞儿不懂得怎么洗澡,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还是大哥帮你洗,等教会你以后,你再自己洗。” 第十三章 洗澡要趁早   对于公孙贺的热心肠,谷雨心里头直发毛,要不是她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别说分不清男性女性,就连模样她自己都不忍多瞧一眼,谷雨还会以为公孙贺想趁机占自己便宜呢。   谷雨憋着心中那股郁闷,努力让自己尽量平静地对公孙贺说道:“大哥,我真的会,我娘说了,男人要自己洗澡才是男人。不能让别人帮忙的。”   只一句话说得旁边的老家奴都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能叫男人么?”语气里头满是鄙夷。   公孙贺听得家奴嘲笑谷雨,心里头却像针扎一般,他把谷雨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听得别人嘲笑她,那就好像在嘲笑自己一样。   公孙贺喝斥着老家奴赶紧去烧水,一只手则搭在了谷雨的肩膀上,“你娘说得对。是男人,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大哥去帮你拿换洗的衫,等下你自己洗。”说着就径直先进屋去了。   谷雨松了一口气,等了一会儿,老家奴过来说水已经准备好了,公孙贺便领着谷雨往院中的浴室走去。   汉朝人最是讲究沐浴,即使是普通人家,也每隔三四天要好好地洗一个澡。朝廷更是规定朝廷官员每五日需要返家沐浴一次,休息一日,也就是“沐休”,足见汉朝对沐浴的重视程度。   所以即使公孙贺的宅子并不殷实,但对于浴室却算得上豪华装修,几个大大的浴桶并排放着,其中一个浴桶底下还架着简易的小火盆在给浴桶里头的水加温。   公孙贺把衣服递给谷雨,正要叮嘱谷雨一番,就被谷雨连推带挤地把他推出门去。哪有一个大男人来指指点点告诉自己该怎么洗澡的!   把门拴好之后的谷雨总算是得到了解放,看着满满的一大桶水,谷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痒痒的,实在是该好好、好好地清洁一下这副身躯了!   谷雨迫不及待地就把自己身上脏乱不堪的衣衫脱了,踩着踏足用的凳子就扑通一声翻入桶中,周身被浸在热浪当中,谷雨差点没有嗷地一声跳出来。   等到全身的肌肤都已经适应了这水温,谷雨才慢慢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表皮细胞都沁入了那种温热,即使脚上的水泡在水中泡着很疼很胀,但还是让谷雨直觉得一股舒服的懒意一直从脚底延伸到了头顶,无尽的清新和爽朗。   她就在水中泡着,一边搓着自己的身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皮肤搓出原色来,一浴桶的水都已经变成乌黑乌黑的了。   谷雨眼见得旁边还有几个大浴桶,也都蒸蒸冒着热气,心想公孙贺还真是细心,知道自己身子脏,需要换好多次水,当下也不再耽搁,从这个桶爬出来就换了另一桶。   正要把自己脏兮兮的头发重新洗一遍,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浴室的门口。谷雨吓了一跳,眼见得外头站着一个人影,也不知是谁,只见浴室门向内动了两下,显然那人推了推门,但门是拴着的,那人只得作罢,“小兄弟,你洗好没有?”   谷雨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原来是公孙贺,一定是自己洗了太长时间,让公孙贺不放心了。谷雨故意放慢语速说道:“没……有,娘说了,慢慢洗,才洗得干净。”   “呵,你倒还真懂事。”公孙贺笑了两声,影子从门前一晃而过。   谷雨只当公孙贺走了,这就要把自己好好地再洗一遍,哪里知道那脚步声从自己的背后由远及近而来,公孙贺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小兄弟,我来了!”   “啊!”这一次,谷雨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惊惶,下意识地整个身子就往水下一埋,好半天才把头给探出来,只见公孙贺正向自己走来,真真切切,根本就不是做梦。   “停!停住,你怎么进……进来的?!”谷雨一紧张,声音也结巴起来。   好在公孙贺原本就以为谷雨是傻子,并没有看出她的紧张,还当她是好奇自己怎么从关着的门变进来的。不禁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哈哈,这浴室有两个门,你关了这个,我还可以从另一个进来啊。”   听到这个回答,谷雨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在桶里。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难道装傻子把智商都装低了。她微微错愕间,正要把公孙贺赶出去,却觉得眼前一晃,公孙贺已经把罩在自己身上的一件白袍给脱了,赤裸着上半身,把他那古铜色健硕的上半身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谷雨面前。   这一下,谷雨简直彻彻底底地傻了眼。尽管,尽管公孙贺他那粗壮油亮的胳膊挺符合后世人的审美观的,可是好像现在不是他大秀身材和自己欣赏健美肌肉的时机吧。   “你……你做什么?”谷雨的紧张不言而喻。   “哦,没事,大哥和你一起洗洗。”公孙贺的脸上是恬淡的笑容,“放心,大哥不帮你洗。男子汉的事当然要自己做。”   谷雨这才注意到公孙贺早已经除下了自己的戎装,踏着一双木屐,刚才披在外头的白袍,似乎是专门用来在沐浴前后穿着的袍服。   谷雨吓得不轻,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子,只把自己的头部留在外头,“大……大哥,水很脏的。你先出去!等我洗完!”   说这话的时候,谷雨的声音都变了。   “你大哥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这是在京城,从前大哥在军旅的时候,几个月不洗澡,也和你差不多了。”公孙贺毫不介意似的,谷雨只听见一阵O@的声音,不知道公孙贺又把什么给脱了。 第十四章 原来是女人   谷雨眼见得公孙贺就要开始脱裤子,实在是再忍不住,大声说道:“不行,不行!我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大哥你赶快出去!”   公孙贺似乎完全没听见谷雨所说的话,身上原本就不多的衣裳已经脱得七七八八了。他走向谷雨之前用过的浴桶,凑过去一看,果然瞧见一桶的污水,不由啧啧道:“呵,还真的挺脏的!”   “是啊,大哥,你等下再洗……”谷雨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公孙贺的声音已经在自己的脑后响起,“这边干净了吧!”   谷雨一个机灵,整个人连人带头都往水底下一埋,恨不能从水桶当中再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怪只怪她大意,完全没想到洗澡的时候,公孙贺居然会进来,把换洗的衣服都放得远远的,以免溅湿。现在公孙贺这样贸然地闯入,实在让谷雨始料不及,都有些顾不上自己该装傻了。   公孙贺莫名其妙,自己才靠近谷雨,就见她人影一晃,把整个脑袋都泡在水里头去,他只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乌黑的长发,以及人泡进水里头从水底渐渐向上冒出的一个个气泡。   “嘿!别玩水,小心把自己憋死!”公孙贺只当谷雨调皮捣蛋,毫不思索就一把揪住谷雨的长发,不由分说就把她的那个圆圆的脑袋给从水里头一把提溜起来。   谷雨猛地沉下水,刚喝了两口水,猛地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一紧,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感觉到后脑勺一吃痛,不由自主的就跟着那股力从水里头站了起来,这一站,水只把自己的腰身以下给遮住。   “别闹……”公孙贺这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眼前白花花的什么一晃,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更没有看清楚,大水花扑天而来,公孙贺整个人都被澡盆里头的水给浇了个透,他下意识地把手一松,只听“扑通”一声,谷雨又重新坐回在水中,口中嘟囔了一声,“无赖!”   无赖?公孙贺下意识的看向澡桶当中的谷雨,这声音听起来虽然稚嫩,可怎么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含嗔的女子。   女子?公孙贺浑身打了一个机灵,刚才眼面前晃过的白花花的一幕一下子浮现在面前,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公孙贺却觉得好不古怪,越想越觉得那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男子应该有的身体,而是凸起的……有点圆润的……   公孙贺只觉得嗓子冒烟,再看向谷雨的时候,谷雨却已经把头又埋进水里。公孙贺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下意识地把已经脱了的长袍围住了自己的下体,居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是?”   谷雨听得公孙贺的声音有异,想到刚才自己的表现,实在是惹人生疑,也不知现在装傻还来不来得及,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娘说了,我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和别的男人一起洗澡。”   “怎么……怎么不一样?”公孙贺问出这问题来的时候,蓦地觉得心虚。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和娘一起洗澡。我娘说可以和她一起洗,但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因为我和她是一样的。”谷雨在这里说着绕口令似的话。   旁边的公孙贺差点没被她雷翻。什么男人!什么不一样的男人?!“你……你是女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公孙贺发现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自己居然这样冒失就闯进来,还撞上了正在沐浴的女子?!   公孙贺忽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要不是刚才已经亡羊补牢地用外袍遮住了自己的要处,他整个人就几近赤裸了!   公孙贺顿时面红耳赤,也来不及再同谷雨说上一句话,抱着自己的衣裳就发足狂奔,奔出浴室去了。   他逃窜的速度实在是惊人,谷雨从水中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公孙贺一路狂奔,奔回自己的正屋。进了门才发现自己还喘着粗气,他背后一直滴着冷汗,闹半天原来不是傻小子而是傻妞,这幸亏是个傻姑娘,要是脑子正常的姑娘就这样被自己看了,那可就完了。   汉朝女子大多在十五岁左右就已经成亲结婚,尤其是贫穷家的女子,结婚较早,因为汉朝规定,要是在15岁以后还不结婚,每个女子要交的“人头税”要比其他人多五倍,一般人自然是负担不起这笔陡然增大的开销。   眼下谷雨的年纪约摸在十四岁左右,尽管年纪小,但该发育的也都发育了,算得上是成年少女,就这样贸然被自己瞧去,实在是太毁清白了,尽管、尽管公孙贺其实什么也没瞧清楚……   公孙贺少年从军,而后又在太子跟前做太子舍人,平时极少接触女子,以至于谷雨是个女子,他竟然全然不觉。   公孙贺想到自己就这样当着谷雨的面“方便”,还跟她差点就一起洗澡,不觉脸红到了脖子根,自己怎么就如此驽钝呢!就算谷雨智商有问题,自己这样做,也实在是欺负人。   不过,那个小乞儿是真的傻吗?   这个念头在公孙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自己也为这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为何他会有这一个想法?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划过,却好像一下子就占据了公孙贺的心神。   公孙贺一旦冷静下来,看待一些事情自然要清楚很多。他蓦地想起了谷雨刚才在浴室当中的惊惶,她制止自己洗澡时候说的话,尽管有些不合逻辑,但却并非是语无伦次,她骂自己“无赖”时候的神情,分明不是一个傻子的样子,还有那恰到好处的水花,敏捷又迅速,反应毫不迟钝。   只是,她若不是傻子,那么又是谁?她说的那些有关金俗和王美人的话,又是真是假?公孙贺倒抽了一口凉气,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敢想象那样一个看起来傻乎乎,极天真的乞儿会是装傻的,会有着多少心机。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公孙贺重新穿戴好,打开房门,只见谷雨已经穿着本属于他的宽大的袍子站在浴室门口,东张西望,像是在找着什么。 第十五章 太子殿下   公孙贺从房中走了出来,走向谷雨。   谷雨也已经看到公孙贺,朝着公孙贺嫣然一笑。还是用她那特异的沙沙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大哥!”,好像刚才在浴室当中的尴尬她全然不觉。   公孙贺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谷雨,尽管谷雨身材瘦小,整个身子都被他宽大的袍子笼罩着,长裤及地,显得有些拖沓。但经过水洗之后,白里透红的肌肤怎么瞧都像是要渗出水来。   再加上湿漉漉的长发披肩,虽然只是一个还没有长开的孩子,但毋庸置疑,却是个美人胚子。   公孙贺轻咳了一声,好像这样能够制止自己继续看她,拒绝想起自己刚才逃窜时候的狼狈,“你,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此时,公孙贺才想起问谷雨这么基本的问题。   “我叫谷雨啊。我娘叫我谷雨。”谷雨还是用涣散的目光看着公孙贺。   “哦。是清明谷雨?你还知道这些节气?”公孙贺盯着谷雨的双眼,想要从这双灵澈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什么清明谷雨啊?大哥,可以吃吗?”谷雨既然已经装傻,现在无论如何都要一装到底,她对着公孙贺一笑,只是脸上没有了泥巴的掩盖,她一笑之下,两个小小的酒窝凹陷下去,反倒少了几分傻气,而多了几分娇媚。   看着这笑容,公孙贺一呆,谷雨却已经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摇了摇道:“大哥,我肚子饿了。我要吃清明谷雨。”   公孙贺被谷雨热乎乎的小手一拉,猛地想到了浴室当中的情形,尽管谷雨还年幼,尽管她好像没有意识到她是女的,自己是男的,但公孙贺看到年轻漂亮的谷雨,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刚才思索地有关谷雨是真傻假傻的问题,在一瞬间好像被他抛诸脑后。   公孙贺的目光在谷雨一双又红又肿的脚上停住了,下意识地就把疑问化成了关心,“脚疼吗?吃完东西,换双软点的鞋好了。”   谷雨咧嘴一笑,猛地点点头,心想幸亏公孙贺心底一直住着他的傻弟弟,否则自己早就被他识穿了。   正说着,老家奴从前边赶了过来,对公孙贺说道:“少爷,外头有辆马车停在门口,有位姓韩的公子说要见少爷。”   “姓韩?韩嫣?”公孙贺脱口而出,显然有些不能理解,“他怎么会来这?”他拍了拍谷雨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着大哥,大哥到前边去去就来。”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向前边赶去。   谷雨眼见得两个人都奔前院去了,哪里肯乖乖地待在这,也蹑手蹑脚地往前边的墙根处站着,果然看见妖艳的韩嫣就这样站在门口,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野玫瑰。   “韩大人,怎么会大驾光临寒舍。若是贺有何做得不当的地方,贺自当向韩大人请罪。”公孙贺铮铮地说着。   韩嫣妖娆一笑,“公孙大人说得哪里话,公孙大人又怎么会得罪韩嫣呢?韩嫣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听说大人今天早上并没有将那个小乞儿送出城,而是带在身边了,可有此事?”   谷雨和公孙贺都是一惊,万万没有想到韩嫣居然是为了此事而来。   公孙贺一时语塞,但韩嫣既然这样说,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公孙贺汗涔涔的,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在韩嫣眼皮底下进行的,也不知他还知道什么。   “哦,是。贺看见他,便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弟弟,一时于心不忍,就把他留了下来。大人放心,贺一定会看好他,再不让他出去乱闯的。”既然已经被揭破,公孙贺只好承认。   “是么。没想到公孙大人还能有如此仁慈之心。”韩嫣笑了笑,依旧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不过,韩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把那个小乞儿交给韩嫣。”   “什么?”公孙贺脱口而出,韩嫣到此他就已经隐隐有不详的预感,现在听他直接开口要人,就更加吃了一惊,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向着韩嫣躬身道:“大人,她只是个傻子,并非有意要冲撞大人,还请大人……”   “怎么,我有说要如何惩罚他么?”韩嫣没等公孙贺说完就打断道,“只许公孙大人发善心,就不许我韩嫣做点好事?”   他说话的语气像足了小女人,眼见得公孙贺还是犹疑不决,不想把人交出来,韩嫣冷哼一声,不得不把太子搬出来,“大人,你是为太子办事的,太子让你为我分忧,现在韩嫣不过让你把一个小乞儿交给我,你就如此推三阻四,不知道还有没有把太子放在眼中。”   公孙贺有些滞气,韩嫣动不动就把太子搬出来压他,“韩大人,她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傻儿,贺实在不知韩大人为何要把她带走。公孙贺忠心为太子,若是太子有什么吩咐,自当万死不辞,可是这个傻儿像足了我的弟弟,还请大人容贺有一丝私心……”   “可我偏偏不容呢?!”韩嫣冷笑一声,诚心要让公孙贺为难,“我现在就告诉你,太子让你把那个小乞儿给我,你听是不听?”   “太子不会让……”公孙贺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外车内传出一声沉吟,“公孙贺,你就把那个乞儿交给王孙吧!”   “太子殿下?!”公孙贺这一惊非同小可,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第十六章 愿为你求情   谷雨听得公孙贺的叫唤,忍不住把头又往外伸了稍许,太子殿下?是那个刘荣?谷雨心中一凛,这个本来已经被贬为临江王的皇长子,按照历史此时应该躺在棺材里头才对,可是现在他却混得风生水起。   谷雨倒要瞧瞧他长得是一副怎样的德性。   只见一个华服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这男子头戴高冠,便服的颜色是正蓝,腰带之下垂着两丈一尺的黄色绶带,正是其身份的象征。谷雨仰起头看那人的模样,眉宽额广,轮廓清晰分明,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当他的目光在公孙贺身上汇集的时候,便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随时就能将他的对手至于死地。   刘荣长得十分端正,但他的端正又和公孙贺十分不同。如果说公孙贺的目光当中还带着几分柔和,尽管同样背影如山,但若他在身旁,还能给你几分安全感,但是刘荣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霸气,似乎要将全盘掌握在手的霸气。   刘荣板着手站在那,就像是一堵过不去的冰山,让人隐隐生出一丝凉意。   公孙贺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太子也和韩嫣微服到此,他心下一凛,若谷雨真的只是一个小乞儿,韩嫣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更不用说把太子也搬了出来。   “公孙大人,太子都已经发话了,你还要违抗君令吗?”韩嫣如玉的声音传来直让公孙贺的背上汗涔涔的。   他扭转头,正不知该不该把谷雨交出去,就瞥见谷雨探出来的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望着自己。若她真的是王美人的外孙女,若是被韩嫣交给栗皇后,不止是这个小家伙性命不保,只怕王美人一家也将因此遭难。   谷雨心下也有些慌乱,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铤而走险。她当然猜得到韩嫣这么着急要自己的原因是什么,也无法想象自己会遭受怎样的结果。   她没时间去思考韩嫣怎么会知道自己所编造的谎话,她现在该思考的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就该夺路而逃,指望公孙贺保自己的几率比较小,但逃跑的成功率实在太低,说起来,其实也就只剩下跟他们一同前往的选择。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刘荣他们这批人当中有穿越者的存在,她就入一入虎穴,把那个穿越者先找出来!   谷雨摸了摸箍在自己手臂上的急救圈,只要给她一分钟的时间,她就能回到现代去,事情还不算很严重吧。尽管、尽管她已经意识到那个该死的队长肖遥桃所说的,很多事都不是闹着玩的。可是,发展到现在,她好像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   韩嫣已经眼尖地看到了谷雨,眼眸当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就是那个乞儿?”他看到了长发披肩的谷雨,明眸皓齿,沐浴之后更显清纯天真,和他之前所见的完全是天壤之别。尽管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小美人,只怕再过个一两年,就可以倾城撩人了。   韩嫣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谷雨,忍不住对着她笑了笑。   谷雨从墙根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公孙贺的腰,喊了一声,“大哥。”   韩嫣和刘荣都诧异地看了公孙贺一眼,在他们的眼中,谷雨不止是个傻子,还是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就这样抱着公孙贺,怎么瞧都有些暧昧。   公孙贺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因为谷雨这一路都是这样抱着自己的腰回来的。但见得原本正经的刘荣也忍不住促狭的一笑,看了公孙贺一眼,却像是心底释然,“公孙贺,你可不够厚道,我怎么瞧都没觉得她有哪点会像你的弟弟,莫非你弟弟也是个女的。”   公孙贺面一白,推了推谷雨,想要把自己的身子挪出来,但却觉得身旁的谷雨像是一只在风雨当中飘摇的小舟,让他直想好好怜惜。   “殿下,谷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贺只是想好好地照顾他,还请殿下成全!”说到此,公孙贺忍不住跪倒在地。   谷雨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公孙贺,只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不止是担心自己会给王美人一派带来不幸,还是真心诚意地为自己求情一样。“大哥?”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公孙贺,声音有些轻柔,公孙贺扬起头看了一眼凝神望着自己的谷雨,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一点也不浑浊。   谷雨只恐穿帮,只得又不懂地问道:“大哥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也要乞讨吗?”她话还没说完,自己的手就已经被韩嫣捉住。   谷雨吓了一跳,扭转头看着笑晏晏的韩嫣,一股香风袭来,惹人沉醉,只见韩嫣捉起自己的手臂,仔细地瞧了一番,这才说道:“手指如玉,粉臂如藕,倒也是个美人胚子。看样子,公孙大人是舍不得了?我曾听人说,公孙大人过了婚娶之年,却没有娶亲,难不成一门心思都放在这小美人的身上了?”   公孙贺面色一尬,赶紧说道:“韩大人误会了,贺只是把她当做弟弟……”这“弟弟”两个字脱口而出,就连公孙贺都有些赧然。   韩嫣嫣然笑道,“公孙大人放心吧,不论大人是把她当做弟弟还是未来的妻妾,韩嫣保证不伤她就是。我们只是带她去赴宴,回头就把她送回给大人。”   他说着就把谷雨向外拉,“走吧,小妹妹。”   赴宴?公孙贺看了一眼刘荣和韩嫣,看着谷雨瘦小的影子,只觉得她此去只怕是有去无回,怎么可能是韩嫣所说的那么轻巧。若真的能来去自由,韩嫣就不会费这么大功夫来要人了!   谷雨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哪里违拗得了,冷不防就被韩嫣拽了几步,正要被拽出门,公孙贺忽然站起身,拉住谷雨的手臂,死死地却不放开,他扭头对着刘荣,目光灼热,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万万不能让谷雨就这样被带走。“殿下!贺鞍前马后效劳于殿下,从未有过要求,今日恳请殿下看在贺无功亦有苦劳的份上,放过谷雨,贺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第十七章 上皇宫赴宴   谷雨和韩嫣都驻足看着公孙贺,只听他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地恳求着刘荣。公孙贺更是死死地拉着谷雨原本就纤细的胳膊,拽得她都有点痛了。   她一只手被韩嫣拉着,一只胳膊被公孙贺拽着,真怕两人左右同时开工,把她给五马分尸了。   “公孙大人!”韩嫣听得公孙贺这样一说,唇角向上微翘,像是捕捉到公孙贺的心思一般,话中含刺,“先生既然愿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现在又何必拦着我带小妹妹去赴宴呢?难道公孙大人担心的其实另有其人?”   公孙贺顿时回过神来,韩嫣说这话,像是早已经知道自己待在刘荣身边是另有所图,像是洞悉了他的心其实多少都有点向着王美人一派。   公孙贺拉住谷雨的手有点微微的松动,他们既然已经找到这里来,自然是已经知道谷雨的真实身份,而自己护着谷雨不让他们带走,此时的私心早已经显而易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刘荣,刘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公孙贺,似是等着公孙贺松手,抑或是给一个说法。   谷雨回头楚楚可怜地望了公孙贺一眼,“大哥……我们去哪?”   这一声叫唤,让公孙贺心下不忍,还是向着刘荣开口说道:“殿下,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傻子,要不是遇见我,可能她现在还一个人在外头自由自在的……”   公孙贺心头堵得慌,但他话还没有说完,刘荣就已经走到他跟前,手搁在了公孙贺的肩头,“公孙贺,忠与不忠就在今晚,孤还是很欣赏你的,无论如何,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忠与不忠就在今晚?他抬起头看着刘荣,耳畔却响起了韩嫣的声音,“公孙贺,小妹妹今夜是非走不可的。要知道,多少人都等着这位可爱的妹妹呢。”   公孙贺顿时手脚冰凉,刘荣和韩嫣不止是早已经洞悉他存有二心,知道他和曹寿见面并且知道谷雨是王美人的外孙。甚至他们今晚还安排了一出好戏!   忠与不忠就在今晚。应该是成与不成就在今晚。他们这么急着把谷雨带走,自然是针对王美人一派而去。那么,他们这是要把谷雨带往……带往宫中?!   公孙贺想要制止,他眼睁睁地看着谷雨被韩嫣拉到他那一边去,心里头蓦地就窜起一股火,正要说话,刘荣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公孙贺,孤最后一次提醒你,莫为不值得的人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只要过了今晚,孤便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要知道,今夜势在必行!没有人可以阻止的!”他的身影就像一座寒山,想要一下子断绝公孙贺所有的念想。   公孙贺听得刘荣斩钉截铁的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钢板上,势在必行!刘荣的坚决让公孙贺顿生出为时晚矣的感觉。   他没有再阻止韩嫣把傻乎乎的谷雨带上马车,以他微薄之力,根本无法阻止谷雨入宫。   刘荣见公孙贺放弃了挣扎,面色稍缓,深深地看了公孙贺一眼,这才离开。   公孙贺目送着刘荣和韩嫣的马车离开,也顾不上换衣,跑到马厩牵了马就奔了出去。   公孙贺马不停蹄地赶到平阳侯府,也顾不得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来,早已经落到有心人的眼中,但见侯府大门紧闭,他转向后边,使劲地敲开了后院的门。   “公孙贺有要紧事求见公主、侯爷。”公孙贺气喘吁吁地说道。   开门的家奴愣了愣说道:“公主和侯爷都不在府中。”   “什么?他们去哪里了?”公孙贺越急便越觉得情势不妙。   “公主到未央宫中赴宴去了,侯爷出门会客。”   “赴宴?什么筵席?”公孙贺心惊胆战。   “听说是栗皇后请的,所有的王侯公主都去了,据说是大家宴。……”   那家仆再说了什么,公孙贺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果然,所有的一切早都已经设计好了。栗皇后一党,早已经洞悉了谷雨的存在,就等着今天夜里安排一出夜宴,把所有人都请去,其乐融融乐无边的时候,刘荣和韩嫣则把谷雨给送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挑起王美人之前曾嫁人结婚甚至生了女儿的丑事,到那时候,皇上脸面上又怎么挂得住?那势必要把王美人打入冷宫,永不翻身!而胶东王、平阳公主等人定然要受牵连!至于谷雨,她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她的路只怕最为凶险。   原来,成与不成就在今晚便是指皇宫里的夜宴!   公孙贺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拳砸在了外墙上。现在,现在谷雨肯定已经进了宫,他无法想象她被带到欢宴之上会惹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未央宫北阙,已经下了马车的刘荣和韩嫣并肩走着。   谷雨被韩嫣拽着,一路上,韩嫣一直在问谷雨姓甚名谁,谷雨只是闭唇不说,问得急了,便回说一句,“你又不是大哥,我不告诉你。”愣是给韩嫣没有好脸色。   她心中认定韩嫣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至少在没有扳倒王美人之前,是不会对自己怎样。所以有些有恃无恐。   至于刘荣,谷雨很想好好地打量一下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穿越者。   只是这一路上他都不大说话,只静静地坐在一旁,思考事情,下了车也只是一个人踏步向前走,听得韩嫣在旁边以美食相诱,要迫使谷雨到时候说出自己母亲姓金的话来,刘荣终于驻足,淡定地看着韩嫣,“她究竟是不是都不重要,今日母后设下此局,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来充当这个角色。你也不必强求她了。”   刘荣的脸阴沉沉的,对向谷雨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直让谷雨的心颤抖了一下,没有她,栗姬也会找别的人来冒充王美人的女儿和外孙,原来栗姬早就已经打算用这件事彻底打击王美人了。 第十八章 未央宫家宴   未央宫白虎殿,此殿位于未央宫的西北方,地址开阔,殿前有一个用假山石堆砌而成的白虎雕塑,栩栩如生,虎虎生威,给白虎殿平添了几分霸气。   今夜,一场皇室的家宴便在此殿正殿当中举行。   皇帝刘启总共生过16个儿子,算得上子孙丰盈,除了已经就国的成年王子,也还有不少皇子留在宫中,陪伴在母妃身侧。今夜,众妃嫔与皇子公主齐聚一堂,响应栗皇后的号召,让皇上享受天伦之乐。   歌舞起,乐声漫漫,老皇帝由皇后栗姬与栗姬的侄女栗婕妤左右相伴,坐在中央微眯着醉醺醺的双眼,想要把席上各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皇后,怎么荣儿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老皇帝扫了一圈,看到下首太子的坐席上还是空荡荡,忍不住皱眉问道。   栗姬也有些着急,她朝旁边的栗婕妤使了使眼色,栗婕妤立马娇声倒向刘启怀里,“皇上只关心太子殿下,却不关心妾身,妾身都已经好半天滴水未进了,皇上怎么就不安慰安慰臣妾……”   人越老就越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子,就越迷恋那朝阳般的青春,听得栗婕妤娇嫩的声音,老皇帝忍不住捋了捋须,把手搭在了栗婕妤的纤纤细腰上,“是朕的不是了,朕这就让他们给你换碗热羹来,生病了还要来陪朕,辛苦嫦儿了。”   栗婕妤栗嫦嫣然一笑,“这可使不得,要是被别的娘娘看到了,又要说皇上偏心,我可受不了那些眼色。”她说着就往下首瞧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坐在最末尾的两个女子。   老皇帝知道栗婕妤所指何人,坐在最下边的正是王美人和平阳公主,因为公孙贺的建议,胶东王自然没有出席夜宴。   老皇帝眼见得两人愁眉苦脸,对殿内的歌舞提不起兴趣似的,便忍不住埋怨栗皇后道:“皇后和嫦儿既然不喜她们,又何必找来,让朕瞧了也添堵。”   栗皇后恭谨地帮老皇帝斟满酒,他虽然不喜王美人一家,但始终没有废黜王美人她们,就算自己给王美人设下了多少难题,但却只是令皇帝对她一家越来越厌恶,越来越冷淡。   不过今晚,就不一样了。   栗皇后扫视了全场一眼,在坐的皇子妃嫔没有半百也有二十之众,再加上这么多的内侍和近臣,她不信皇帝还会念及旧情。   栗皇后故作大方道:“她们也是皇上的家人,既是家宴,便没有不出席的道理。加上,臣妾听说王美人有一位故人来到京城寻访王美人,想到王美人一定想一家人团聚,所以荣儿就出宫去接那位故人,想必很快就到了吧。”   皇帝对于栗皇后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点了点头,专心地看着栗婕妤。   又说了会子话,正好一曲终了,歌姬舞姬退下,报说太子殿下驾到。   谷雨跟着太子刘荣和韩嫣进了白虎殿,第一眼就瞧见了正中央案后跪坐着的黑袍老者,想来他就是皇上。   谷雨约略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全场,左右两边各有五案,每案后坐着两三人,只是不知道其中谁是王美人。   刘荣和韩嫣一进来就向老皇帝行起了大礼。   老皇帝似乎对刘荣还十分喜爱,眼见得他出现,眉眼展开,朝刘荣摆了摆手,“荣儿回来就好,这酒过三巡,就差了朕的太子,让朕多少觉得有些缺憾。”   刘荣起身,走上前,站在老皇帝跟前,朝老皇帝再作了一揖,“父皇,是儿臣听人说王夫人有一位故人在京城到处寻访夫人,儿臣便出城把王夫人的故人带进宫来,所以才来迟了。还望父皇恕罪。”   “哦?故人?”老皇帝皱了皱眉,瞧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王美人,她也是一脸茫然。   “是哪家亲戚?”现在气氛融洽,老皇帝也不想生气,便耐着性子替王美人问道。   刘荣和韩嫣已经让出一道,把被他二人身形掩盖的谷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她?!”老皇帝这下子忽而有了兴致,莞尔一笑。殿中央站着的分明就是一个小姑娘,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怎么可能是王美人的故人?   此时的谷雨披着头发,头发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干,整个人就这样被罩在宽大的袍子里头,更显得瘦小。她眼巴巴地看着老皇帝,左手一直握着右手,稳住,一定要稳住,没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她就绝不回去。   韩嫣眼见得所有人都茫然不懂,便走到谷雨身旁,轻声说道:“谷雨,你告诉大家你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王夫人是你的什么人啊?”   此一说,王美人旁边的平阳公主顿时色变,她刚才就已经隐隐地猜到了什么,现在听得韩嫣的说话,更是心下一惊,她来之前,曹寿就已经把谷雨的事告诉了自己,平阳公主正准备入宫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母亲,然后再看安排,哪里知道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王美人,栗皇后那边已经先一步把这个谷雨给握在手中!   平阳公主手足冰凉,心想完了,这次只怕要永不翻身了!平阳公主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但此时的王美人却还是一脸懵懂,她看着正中央站着的谷雨,实在不知道自己和她会有什么渊源。 第十九章 是否该相逢   谷雨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光景,正如刘荣说的,不论自己承认不承认,他们都会让刘启知道自己是王美人私生女的女儿,都会让王美人这段丢人的历史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刘启原先不计较王美人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并不表示他现在不计较。就像朱元璋他老了以后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当过和尚放过牛一样。刘启也不想在老了的时候还被人嘲笑他堂堂一个皇帝会要一个结过婚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在外头生的野种外孙还找上门来了!   刘启他绝对不能容忍!   谷雨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抬眼看着一旁冷峻的刘荣和毫不怜香惜玉的韩嫣,只觉得眼角泛着寒意,指望那个胖子来救自己基本上是无望了,估计死胖子现在还不知道回宫没有。   虽然自己可以用急救圈在一分钟之内回到现代,对于自己来说,今夜的局面算不上最危险的,但对于王美人一家来说,最严重的后果是刘启彻底地放逐她们。   到时候想要翻身更是难上加难,而要帮刘彻登上皇帝的宝座,则是天方夜谭。   不行,绝对不能让栗皇后得逞!   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搏上一搏!   谷雨抬起头看着座上还神情茫然的刘启,此时的刘启两鬓已然斑白,显得老态龙钟。自己要扭转王美人的失败定局,那就务必要让刘启对王美人的过往不追究,而不追究的关键就在自己身上。她要让刘启觉得留下自己比杀了她有更重要的意义。   意义?   谷雨眼睛一亮,两只黑珍珠般的小眼珠子提溜一转,再看着刘启,暗暗地咬了咬牙,豁出去拼一把了!   谷雨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又同往常一样,可怜兮兮、眼巴巴地看着韩嫣,“你……你们要我说什么?”   韩嫣面色一变,最怕这个时候谷雨会生什么事端,还算耐着性子地对谷雨说道:“你不是要找王夫人吗?王夫人就在这里,你不想见她?”   王夫人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平阳公主搀扶着母亲,但她自己却面色惨白,都要摇摇欲坠了。   韩嫣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旁诱导着谷雨,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对着王夫人,“看见没,她就是你要找的外……婆。”   韩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大部分人听见他的说话,王夫人身躯一震,平阳公主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外婆……她是?”王夫人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要不是一旁的平阳公主冰凉的手拉住她,王夫人险些就直接奔向谷雨。   韩嫣这一声“外婆”算是把在场诸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令人窒息。   谷雨扫了王美人一眼,心想历史上的王美人不是该有很深的心机吗,怎么傻乎乎的?死到临头居然还完全没有察觉。   她对着王美人的方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揉着眼睛假哭道:“呜呜,外婆,王夫人,娘,我找到外婆了!呜呜。”   谷雨的开腔嚎哭顿时让栗皇后和韩嫣都松了一口气,一切尘埃落定了吧。韩嫣刚开始还担心谷雨不会合作,却没想到她临到最后突然间这么乖巧地把王夫人喊做外婆,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还温和可亲的刘启突然间黑了半张脸,摸着栗婕妤的手一把拍在了案上。   栗皇后朝栗婕妤使了一个眼色,栗婕妤在刘启耳畔小声说道:“不知道王美人有哪个女儿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了。”说得轻描淡写,但却像是针一样扎在了刘启的心口。   霎那间,尘封的记忆打开,刘启终于记得如今的半老徐娘,当年风姿绰约的女子王驮谌胨的宫中之前是结过婚的,那时候就有人把她的过往告诉了自己,但彼时年轻,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事隔多年,早已经淡忘地干干净净。   却不想,到现在旧事重提,那个不知道什么人的野孩子居然还找上宫门来,开口就叫自己的女人外婆!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刘启阴着脸,一挥袖差点没把旁边的栗皇后给卷倒在地,“太子,你不做正事却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人带到宫中来作甚?”   刘荣似乎早知道刘启会对自己发火,已经想好托词,躬身说道:“儿臣听说有个乞儿在市集乞讨,成日说些王夫人是她外婆的话,儿臣正是想将尚未形成的谣言消弭,才将她带到宫中来。还望父皇恕罪!”   栗婕妤也在一旁添油加醋道:“皇上,太子是一番好意,不想让刘家蒙羞,皇上怎么反倒怪罪起太子来了。”   两个人轻轻巧巧地就把刘启的怒火引到了王美人身上。刘启听得眼前的少女居然在闹市上胡说八道,更是一股无名火气,直接气得站了起来,走向大殿中央。   王美人双目当中隐隐泛着泪光,还没来得及和谷雨相认,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和刘启在一起这么久,如何不知道此时的刘启眼眸当中闪烁着的是杀意!   王美人只觉得百口莫辩,闭着眼只等着刘启的发落。   只听一声清脆的叫唤,差点没让王美人和平阳公主昏死过去。   “外公,外公救救我爹……”没等刘启走上前,不被人防范的谷雨一把揪住了刘启的龙袍,可怜兮兮地仰视着刘启。   谷雨这一声“外公”,简直是在摸老虎屁股,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就受到了牵连。   韩嫣和刘荣都忍不住看了谷雨一眼,心中多少划过一丝不忍,公孙贺,你的这个弟弟肯定是回不去了。   王美人心中凄苦,差点就落下泪来,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家人团聚,而团聚之后每个人的下场虽不知却可以想象。 第二十章 天下皆子民   刘启身形一滞,低头看了一眼谷雨,谷雨正用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祈求似地望着刘启,她居然叫自己外公?还让他救她的什么爹?   刘启心里头那怒火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正要一声令下把谷雨拖出去,哪知道谷雨又喊道:“外公,娘说外公可以把大鼻子坏蛋杀掉,求外公把大鼻子坏蛋杀掉,让坏蛋放了我爹。呜呜。”说到后边还不忘加上两声呜咽。算了,情形有变,谷雨只得把和肖遥桃商量好的口供临时全部篡改。   谷雨偷睨刘启,只见刘启双唇动了动,被谷雨的一声“大鼻子坏蛋”给勾得忘记了要杀谷雨的正事,谷雨心下一喜,看来有戏!   大鼻子是吴王刘濞的外号,众人皆知,十二年前吴楚七国之乱,刘启派周亚夫、窦婴领兵镇压,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将吴楚七国之兵剿灭,然后七王身死,七国被废。汉景帝刘启主张休养生息,主和不主站,一生当中战功极少,平息七国之乱算得上是他政绩里头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桩战事,这也是刘启最为得意的一桩事,尤其是晚年,在许多场合和言论中,刘启都流露出对自己刚登基时这件政绩的炫耀。   眼下,一个少不经事的女孩蓦地提到大鼻子,怎么能不勾起刘启对自己英雄时代的美好回忆?刘启的语气一下子温和下来,“怎么?你爹被大鼻子捉走了?”   “呜呜,娘说都怪我克我爹,我一出生爹就被大鼻子捉走,娘说大鼻子坏,要……要找人打外公外婆,就把爹和其他人都捉走了。娘还说,外公很厉害,一定会把大鼻子赶走,把我爹还回来,娘还说,大家都喜欢外公,说外公是天底下最好的神……神人,娘说,要我一定要外公救我爹,外公,你……你救救我爹嘛,呜呜……”   谷雨的话听似语无伦次,但其实条理清晰,至少让想要听她说话的刘启听得明明白白。   此时刘启已经百分之两百肯定谷雨所说的正是当年的七国之乱,只是她用她自己天真的说法说出来罢了。听得谷雨说所有人都喜欢自己,说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人,刘启的嘴角不禁划出一丝笑意。   刘启自然是听到过不少人歌颂自己当初的功绩,或诗或文,但那些程式化的歌颂听得多了,免不了要审美疲劳。   像谷雨这样的赞美可比朝廷上那些人干巴巴的恭维要好听多了,也真实多了。加上所有人都认为谷雨是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小乞儿,是世上活在最底层的贱民,可正因此,听起来才越是那么回事。   越是单纯懵懂的人说出来的话,就越显得是真心,听者就越是受用。此时的刘启倒好像忘了谷雨的身份所带来的尴尬。   再加上谷雨用手拽了拽刘启的衣角,弱弱地又叫了一声“外公,我能叫你外公不?娘说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是外公的孩子,谷雨也是的,对吗?”   刘荣身躯一震,第一次仔细地看向谷雨。一个看似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居然能用这样天真的话把“民本”说出来?   民为本,君为轻,子民,子民,全天下的百姓不都是皇上的子孙么?   刘荣盯着谷雨,但见她眼中含泪光,样子的确有些痴傻,可是她说的话怎么一点也不像痴傻的人说得出来的?就算她不呆不傻,一个乞讨的少女,以她的年龄,她的见地也断然说不出这样的道理来。   他看向刘启,果然瞧见刘启眼睛一亮,忍不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谷雨的话,“天底下的孩子都是朕的孩子?说得好!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样的大道理来。你叫谷雨是吗?”   王美人和平阳公主听得刘启语调都变了,忍不住抬起头瞧着这边,只见刘启已经拉起了谷雨的细手,眼中的杀机已经消失殆尽。   “是啊,外公。”谷雨脸一红,“外公你好小啊,我看跟我一起乞讨的大叔都比你要老。嘻嘻。”   “哈哈。”刘启再听谷雨夸自己年轻,再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终于笑出声来。他这一笑,席上的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只有栗皇后一派无论如何也挤不出笑容来,明明是王美人和这个野种都该一起被废被杀的时刻,筵席该是充满血腥的,怎么会突然间变得如此融洽?就因为这个傻妞的几句疯言疯语?   刘启看着楚楚动人的谷雨,眼角还挂着泪珠,再看她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瘦弱,在谷雨的称颂之下,不免关心道:“好好地怎么就要去乞讨,你家里的人呢?”   谷雨面色一苦,“娘死了,呜呜,爹……爹没有回来过,外公,你去打那个大鼻子坏蛋好不好?让他把我爹找回来……其他人都嫌弃我,外公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说到此,刘启已经明了,这个孩子的爹恐怕早就已经不在人世,母亲一死,整个家就散了,所以才会流落在街头。   谷雨的反问句让刚刚被捧上天的刘启自然得给出否定的回答。“当然不会!哪里有做父母的嫌弃孩子,普天之下,不论贵贱,都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不会嫌弃他!”   说完这句话,刘启还不忘看一眼坐在大殿角落里头记录言行的史官,但见他刀笔如飞,自然是将自己这一段话记录在案,不禁自得地笑了。 第二十一章 一夕便得志   栗皇后听见刘启的回答,顿时色变。她倏地站起,也从座上走了下来,走到刘启身旁,实在忍不住就小声提醒刘启道:“皇上,一大家子的人都看着呢。这个丫头身份实在不耻,皇上还是尽早把她……处理了吧……”   语音刚落,刘启就回转头冷冷地看着栗皇后,双目当中的厉芒让栗皇后不寒而栗,“皇后,你是天下之母,理当母仪天下。谷雨是朕的子民,不论她的身份背景是什么,都是朕的子民,也是皇后的子民,皇后应当宽厚仁德,怀柔济世,如此才能令天下归心。”   栗皇后被刘启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给驳斥地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平阳公主一下子听出了刘启有心沽名钓誉,恭恭敬敬地叩头感激道:“父皇胸怀天下,以民为本,女儿不仅要替谷雨感谢父皇,更要替天下百姓高兴,父皇堪比尧舜之君,胜过成康,实乃我大汉苍生万民之福。”   谷雨斜睨了地上的平阳公主一眼,虽然二十几岁,但说话拍马屁的本事却也不差,心头不禁对她默赞。   平阳公主这一起头,其他皇子妃嫔也已经明了该溜须拍马。一个个都赞美刘启不计前嫌,宽厚待民云云。   栗皇后脸色惨白,咬着牙站在一旁,浑身气得哆嗦。   刘荣既知失败,反倒十分平静,眼见得歌功颂德此起彼伏,当下转了风向,“父皇,儿臣斗胆,恳请父皇给谷雨一个封号,一来可让谷雨与王夫人一家团圆,名正言顺;二来,父皇广施仁德,也该寻个榜样出来,让天下百姓知道父皇大赦天下,与民生养并非虚言。”   刘启本来就有此意,听得刘荣建议,更是满意地点点头,“知我者,荣儿也。就按照荣儿所说的办。”当下将谷雨已故母亲金俗封为修成君,俸钱五百万,奴婢百人,另赐有封地,将谷雨封为翁主,继承金俗家业。   这个封赏不可谓不丰厚,但是谷雨听了却心底泛寒。她冒充金俗之女,倘若说真的金俗死了也就罢了,但若是她没有死,自己这样冒充,便是篡改历史。只是为了找出穿越者,为了拨乱反正的大局,自己不得已而为之,但愿无伤大雅吧。   刘启说出封赏,却见谷雨仍旧一个人站在那,既不谢恩,也不叩拜。连平阳公主都替她着急,深怕刘启一会儿变脸,又将所有的一切都打回原形。“谷雨,还不谢恩?”   谷雨回过神来,看着刘启,“谢恩是什么?外公,谷雨留在外公身边好不好?”   她的话让平阳公主倒抽了一口凉气,她能有如此造化已属天大的运气,她居然还要留在这皇宫当中?岂非随时都有翻船的危险。   哪知道刘启今夜心情大好,越看谷雨越觉得这天真少女是从前没有的,立马答应道:“自然好。”他说着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王美人,“王美人,就让谷雨跟着你住在盛丽宫吧,你们一家也好好团聚。”   王美人万万没有想到还能盼到这一天,早已经泪流满面,差点忘记磕头谢恩。   未央宫西南有一处风景秀丽的好去处,名唤“苍池”,因池水呈苍色而得名。苍池之上有渐台,浸于水中,掩藏于夜色之下。   池水透着一股沁入骨的寒意,渐台上的两个人影在沙沙树叶下更显得隐隐绰绰。   “我看那个谷雨是装傻的。要不然就是她的背后有高人,本来,王鸵患医褚咕透么诱馐郎铣沟紫失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人追来了。”   “追来了?什么意思?从哪里追来了?你是说……”   “不错。我们改变了历史,自然有人想要把历史改回去。这个谷雨能凭两三句话就将皇上打动,若不是对历史知道得十分详尽,又怎么可能一语中的?让皇上被她迷惑?”   “那……那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寻个机会,把她先干掉!至于其他的,只有边走边看了。”   “诺。”其中一人应声,当回答之后,才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轻声一叹,“要不是她,我都快要忘记,我曾在两千年后活过。”   “是啊。我也快忘了……”   一阵风吹过,两个人忍不住都紧了紧身子,风吹皱的池水就如同他们心中的涟漪,两个人从渐台上走下来,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内的布告栏一夜之间便贴上了告示,只不过半日的功夫,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就将这消息传播开来。   皇上要封美人王氏当初在外所生的女儿为修成君,并将她的外孙女谷雨,赐姓王,封为翁主。   有些人热衷于挖掘其背后的笑料和轶闻,有些人则真的如同刘启所希翼的夸赞起皇上的宽厚仁德。世上还没有哪个人会如此宽待妻妾之前所生的孩子,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和许多人一样,肖遥桃站在告示前,盯着那告示良久良久,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王谷雨?当肖遥桃已经第五十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之后,差点没有晕过去,一阵阵地冷汗攀上了他的背部。   谷雨啊谷雨?一夜之间,你就把自己升级成翁主了。这玩笑可开得越来越大!一不小心,你可就玩火自焚了。 第二十二章 此间的少年   未央宫掖庭,乃是婕妤以下的妃嫔所居之处,有二十八里之广,包括丹景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凡三十二处大大小小的宫殿。虽比不上椒房殿、合欢殿的富丽堂皇,金铺玉户,但青琐丹墀,却也十分考究。   掖庭西北边有一处名叫盛丽宫,王美人便居于此处,她生的女儿皆已出嫁,只有快要成年的皇子胶东王刘彻陪伴在左右。   夜宴酒罢,王美人与平阳公主领着谷雨往盛丽宫赶来。   静月夜,月色缭绕,古朴又轻缓的乐声从盛丽宫中传了出来,那声音低沉如叹息,古朴醇厚却又有着一种苍凉,是颂埙的音色。   颂埙的音色原本就低沉,如泣如诉,但这乐声虽然苍凉却并不悲怆,虽然低沉却不是呜咽,隐约能让人听出些别的味道,再加上曲风古典,配着月色,值让人如临仙境,但觉音乐随风入夜,润物无声,整个人都被感染了。   平阳公主扶着自己的母亲,三个人都驻足于殿前,倾听了一会儿,平阳公主终于开腔道:“母亲,弟弟又在吹埙了。这才过了多久,技艺又娴熟了许多。”   “是啊。你弟弟的才智都搁在这埙上了。”王美人不无辛酸地说道。   弟弟?平阳公主就一个弟弟吧?   谷雨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埙声竟然是从刘彻的唇下发出来的。她知道历史上的刘彻也算得上一个文学青年,在音乐欣赏方面也有较高的造诣,可却没听说他会吹埙啊。以他这水准,估计在后世开演唱会,世界巡演都没有问题啊。   谷雨收起自己的心神,被王美人拉着手,进了盛丽宫。   盛丽宫面积不大,算得上小家碧玉的精致。也分正寝和左右燕寝,另有小室。   王美人回来,自有宫女迎出来,那乐声便也嘎然而止。   平阳公主面带笑意,向着宫女道:“去把小王爷请出来,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今夜让他见个人。”   平阳公主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舒缓的叫唤,一个白衣少年从殿内走了出来,“姐姐,终于来看彻儿了。”   谷雨睁大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刘彻!她要见到他了!连她自己都想不到,不过是穿越的第一天,凭着她的努力和运气就能见到他了!   他披着白色宽松的外袍,斜襟半掩,将袍下的肌肤隐约露着,他随意地笈着木屐,向这边信步走来。   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看得出有些欣喜,但却毫不热烈。一派从容、潇洒,仿若饮酒宅边水,云影自悠悠。   此时的刘彻年近十六,月色下不足以将他的面容看得真切清楚,但朦胧中,月光勾勒下的轮廓也足以谷雨也感觉得到眼前的少年绝对有着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而这张面孔上还有着一双非比寻常的眼睛。   这就是刘彻。   谷雨一直盯着他瞧,要将他与印象中的刘彻叠加起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重合。但却又隐隐觉得这样的刘彻似乎比自己印象中的那个要好。   嗯,至少比她想象中的要帅。一想到此,谷雨忍不住咧嘴一笑,对着帅哥做事效率也高些嘛。   刘彻的目光从谷雨的身上轻轻地滑过,也自然将谷雨有些犯痴的模样收在了眼底,但眼前的谷雨却丝毫没有引起刘彻的兴趣,他对着平阳公主轻巧地笑了,“这么晚了,姐姐就别回去了吧。”   王美人对于刘彻对谷雨的忽略有些着恼。她这一路都牵着谷雨的手,深怕她会走丢了,但却一直没有和谷雨说话,只恐被有心人听了去,直到进了盛丽宫才开腔。“彻儿!你姐姐跟你说要让你见个人,怎么就没听进去呢!”   刘彻这才再度把视线停留在谷雨身上,对于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少女,刘彻却始终提不出来兴趣,但眼见王美人面色红润,脸上挂着喜色,便还是顺着她的意思问道,“母亲,她是?”   王美人有些激动,握着谷雨的手又紧了紧,“她是你大姐姐的女儿呀。”她眼中隐隐泛着泪光,摸了摸谷雨的头,对她说道:“好谷雨,外婆可想死你妈妈,想死你们母女俩。到今日,到今日才见着……”   想到金俗已经不在人世,尽管也设想过这个结果,但亲耳证实,还是忍不住有些悲怆,眼睛里头含着泪花,“不过,幸好让外婆又见着你了。”   谷雨始终看着刘彻,但见刘彻的眼眸当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此时刘彻才明白王美人所指的大姐姐是何人,他肯定不能理解谷雨身为金俗的女儿又怎么会到宫中来,还是在夜宴之后,随着母亲如此光明正大进来的吧。   平阳公主则长吁了一口气,仿若从一场大难当中回过神来。她想让王美人忘却悲伤,便也拉着谷雨道,“小翁主,快叫舅舅吧。”   “是啊,快见见你小舅舅。”王美人破涕一笑。   “舅舅?”谷雨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想到自己居然要叫眼前还是少年的刘彻舅舅,只觉得有些好笑。   刘彻平静的眸子里头起了一丝涟漪,翁主?他不解地看了谷雨一眼,又探寻地望着平阳公主,等着她解释。   平阳公主笑道:“你今夜没去,算是不知道九死一生的感觉。”她看了王美人一眼,两人心照不宣,自然是要进屋子里头再详说。   当下王美人拉着谷雨往正寝宫室走去,平阳公主跟刘彻并排走着,一边向他说道:“咱们这位外甥女倒是个吉星,两句话就讨得父皇欢心,今夜已经被父皇封做翁主了。”   刘彻身形一滞,第三次看向谷雨,想要好好打量一番,但此时的谷雨只将孱弱的背影留给他,在前边略带欢快地快走着。 第二十三章 怎样的刘彻   平阳公主一进来就将曹寿复述的如何遇见谷雨、与公孙贺如何发现谷雨是金俗女儿一事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王美人听得认认真真,刘彻只是面带微笑的在旁边听着,但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却似乎兴趣不大。   谷雨自然还是装着傻,突然发现,尽管自己已经见到了刘彻他们,但该以怎样的方式帮他们,她心里还没有一个谱,也许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她一直被王美人拉着手,坐下的时候也是挨着王美人,谷雨瞧了一眼刘彻,烛光下,他的样子倒是清晰了。灯光昏黄,他的那双眼睛越发显得明亮。   灿若星辰,深邃如海,谷雨因他的这双眼睛而对现今处于劣势的刘彻充满了信心。能拥有这双眼睛的主人,定然不凡。   但当和他四目相接的时候,她从他的眼眸中读出的,不是雄心壮志,而是淡漠,淡漠得让人以为他与世无争。   “母亲,栗皇后千方百计地陷害我们,今日更摆下宫宴想要将我们彻底扫除,要不是谷雨误打误撞,讨得父皇欢心,今夜,只怕我们都已经在牢狱当中了。”将曹寿所见所闻说完,平阳公主不无悲愤地感叹道。   王美人直到此刻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听得平阳公主的话,面色一白,“我实在不明白,皇上有那么多皇子,我家彻儿又不讨皇上欢心,皇上不来我这更是多时,为何偏偏要针对我家彻儿。”   平阳公主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想来是困扰他们很久了。   刘彻突然出声道:“母亲,皇后今日本已经是破釜沉舟之势,却不想功亏一篑,只怕再生计时,会比今日更加凶猛。”   王美人和平阳公主都是心里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刘彻看着王美人,“母亲,彻儿再过两个月就要成年,不如彻儿现在就奏请父皇,让父皇提前将我派去胶东,母亲就随我一同前去。既然他们不待见我们,我们就走得远远的,到了胶东,母亲就用不着提心吊胆地过了。”   谷雨一听这话,差点没把下巴给惊脱掉,这是刘彻吗?他不该是那个霸气横秋,以武立国的一代天子吗?怎么真正的刘彻原来是这样的性子啊?主动避让,与世无争,这样的刘彻,皇位不被人夺了才怪。   刘彻的话倒是惹来了王美人的赞同,“只是不知皇上他答应不答应,我若是现在就随你去藩国,不知旁人会不会反对。”她说着又看向平阳公主,“要不你也早点和曹寿回去平阳,在这里迟早要出事的。”   平阳公主一愣,“母亲,女儿之所以和曹寿留在京城,就是想着与母亲和弟弟相互有个照顾,咱们家不比栗皇后,满朝文武都向着太子,早已经根深蒂固。女儿要是这样走了,母亲和弟弟就更加孤掌难鸣了。”   刘彻轻轻一笑,“姐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母亲的。明天我就同父皇说,我相信他不会反对。”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一直拿着的陶埙,云淡风轻,却又给人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   平阳公主叹了一口气,眼见得刘彻和王美人去意已决,也知道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躲避栗皇后的迫害,便只有点点头,“只有这样了。但愿栗皇后能就此收手。等母亲和弟弟离京就国,我就和曹寿回平阳去。”   “不行!”谷雨听得刘彻明天就要跟刘启申请离京,下意识脱口而出。刘彻真要是出了京城,再想让他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更何况刘荣与陈娇大婚将至,时间紧迫,她恨不能让刘彻昼夜不眠不休,想法子把陈娇追回来,他居然要出京城?   谷雨铿锵有力的反驳,霎那间让三人愣住了,王美人低眉看了看谷雨,后者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转而天真地说道:“外婆,你们去哪里,要和谷雨分开吗?”   王美人莞尔一笑,“怎么会呢,外婆去哪都带着你。咱们随着你舅舅去胶东。”   “那外公呢?外公也一起去吗?”   王美人怔了怔,摇摇头,“他不去。”   “为什么?难道外公外婆不是一家吗,都该在一起的。而且谷雨说了要陪在外公身边,咱们把外公也叫上,好不好?”   王美人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皇家不比寻常人,谷雨,外公不是你一个人的外公,以后就待在外婆身边,只有外婆不会害你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王美人的心中只觉得无限悲凉,伸手就把谷雨揽入怀中。谷雨从王美人宽袖当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刘彻,他正低眉继续把玩着陶埙。   他明天真的要去找刘启?不行,绝对不行。   清早,一身酒气的曹寿回到了平阳侯府,刚进门,家仆就凑到曹寿的耳畔说了几句,曹寿虚浮的脚步立马变得急匆匆,飞快地往里头赶。   “公孙兄,你怎么在这?早知道,便教人通知我一声。”   公孙贺闻出了曹寿身上的酒味,微微皱了皱眉,叫人通知他?整个侯府上都没有人知道曹寿的去向,他能上哪里通知他。   但公孙贺只是淡淡地问道:“侯爷去哪里了。贺等了一晚,昨晚上可是出了大事?”太子刘荣发了话,昨晚上自有人拦着公孙贺不让他进未央宫。   公孙贺心忧王美人一家,只恐昨夜要发生大动作,但他却无可奈何,于是只有又回到平阳侯府等待曹寿和平阳公主,哪怕有点消息也好。整夜没有合眼的公孙贺,直到天明,才看到曹寿的人影。   曹寿瞧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公孙贺,不由笑道:“公孙兄你还不知道?这次你的消息可不够灵通了!皇上已经张榜,封了那个傻子做翁主!公孙兄,没想到那傻小子,不是,傻妞,居然有这样福气!”   “什么?翁主?”公孙贺不禁愣住了。 第二十四章 轻易骗不了   过午的时候,整个未央宫都暴露在日光之下,能感觉到路面往上透着一股热浪。   刘启早朝和处理国政一般都在未央宫的前殿完成。下朝之后,便会在前殿另外的非常室中歇息片刻。冬日的时候在温室殿,春夏则在清凉殿。   估摸着刘启已经下了早朝,刘彻一个人从盛丽宫走了出来。   才从掖庭走出来,就听见背后有一声清脆的叫唤,“小舅舅!”   刘彻脚步停住,返转头一看,只见谷雨小跑着上前来。   “怎么了?”   谷雨气喘吁吁,瞅准刘彻出发,趁人不备就跟了出来,她可不能让刘彻就这样去找刘启。“小舅舅,你要去见外公吗?我同你一起去啊。”   她扬起头看着刘彻,故作一副天真的样子。但刘彻对于谷雨这可爱样毫无兴趣,他直接拒绝道:“这恐怕不方便,我看你还是回去乖乖待在你外婆身边比较好。”   “为什么?小舅舅你不喜欢我和你一起去吗?”谷雨总觉得刘彻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平淡中还透着一股不友好,她琢磨不透刘彻的心思,只好继续装傻。   刘彻笑了笑,“是啊。不喜欢。”便一个人又继续向前走了。   谷雨一愣,没想到刘彻这么直接,虽然吃了一闷棍子,但谷雨还是不得不继续跟着他,刘彻走得慢,她就大步跨着,刘彻走得快,她就后边小跑起来。   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前殿的北门。   刘彻终于停下脚步,扭转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谷雨,忽而笑道:“小舅舅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啊?讲故事?”谷雨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刘彻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幻听,不由傻傻地应道,“故事?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刘彻掸了掸袍下的灰尘,“远古曾经有一个怪兽,名叫m,这m曾是天神,但被另一个叫危的天神射杀之后,就变成了食人的妖怪,因为他曾是天神,变成妖怪之后,却也有不少本事。于是化作人形,隐匿在人群当中,趁人不备就把人给吃了。不过,怪兽终究是怪兽,不是人,就算它隐藏的本事再好,还是有破绽,最后那怪兽被后羿发现,一箭射死,结果了性命。”   谷雨听了刘彻的话,心思一颤,再看向他的时候,刘彻又恢复了恬淡的笑容,“小舅舅说的这个故事,好听么?”   谷雨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寒意,刘彻这故事摆明了是在影射自己,他是在说自己装傻?把自己比作食人怪兽,总有一天会被后羿给射杀?什么比喻!   只是刘彻与自己只是简单的接触,仅凭平阳公主对昨夜宫宴的描述就认定自己是装傻?他未免也太聪明敏锐了点吧?他若有这聪明机警,怎么凡事还会被刘荣捷足先得呢?   谷雨怔怔地站在那,刘彻已经返转头走向北门,还没走近,北门外站着的大太监就已经迎了上来,“王爷,您来得不巧,皇上刚刚乘舆去渐台了。”   “苍池渐台?这个时候?”   那大太监扬起头望了望天,午后的阳光正是猛烈,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线,“是栗婕妤身子不好,皇上说陪她在渐台上坐会儿。”   “这样。”刘彻看了一眼前殿凸出来的檐角,掉转头向西南方向走去。   谷雨依旧跟在刘彻的背后,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刘彻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事情进行起来应该更容易了!   刘彻回头看了一眼谷雨,正好对着她的笑脸,不禁有些愕然。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着,但步伐已经放慢了许多,显然是等谷雨追上自己。   刘彻轻轻地一笑,“听完了故事,还要跟我一起去见父皇?”   谷雨也笑道:“小舅舅,谷雨也有个故事要说给小舅舅听呢。从前有一个男子看到神女下凡,在溪边沐浴,那男子就把神女的衣服偷偷地藏起来,后来神女没有衣服就回不到天上去,便和男子结为夫妇,帮男子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好似平凡夫妻,日子久了,男子便将妻子是神女的事情说与他人听,以此炫耀,他妻子不能忍受,自去取了被他藏起的衣服,飞升上天,再没有回来。”   “小舅舅,其实他妻子早就知道自己的衣服被她丈夫藏了,但却一直没有点破,两个人相濡以沫,可是那个丈夫偏偏要说破,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小舅舅,你说那个男人傻不傻,他妻子又不会害他,要是他们继续互相装下去,两口子,现在还在好好过日子呢!”   刘彻止住脚步,静静地看了一眼谷雨,忽而轻蔑地一笑,大踏步向前走去,扔下一句,“什么比方,谁与你两口子。”   谷雨被刘彻说得脸一红,自己只顾着告诉刘彻她不会害他,只会帮他,于是随便打了个比方,哪里知道他居然还来一个断章取义,难道我这个比方不够贴切吗?两口子,谁跟你两口子啊!   见刘彻走快了,谷雨也来不及暗骂,加紧脚步,追了上去,“小舅舅,等等我啊!” 第二十五章 青春的诱惑   谷雨与他并排走着,刘彻没有径直走去渐台,而是在离苍池不远的花苑当中止住了脚步,迎面便瞧见刘启和栗婕妤晃悠悠地走来。   刘启见到谷雨不禁眼前一亮,此时的谷雨已经换了一件桃红色的曲裾深衣,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妖娆端庄,比起昨天夜里那个穿着宽大的布袍,头发散乱的小姑娘,现在瞧去,却算得上一个小美人了。   “外公。”谷雨一见到刘启就装可爱,也不顾什么繁文缛节就奔到刘启跟前去了。她活泼青春,比起旁边栗婕妤更胜一筹,眼见得刘启眉开眼笑,栗婕妤只觉得一股敌意涌上心头。   刘启心情更好,“彻儿是陪谷雨在宫里头转转?应当如此的。”他没等刘彻说话就看向身旁的谷雨,“对这里可还习惯?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对你外婆说。”   谷雨摇摇头,“不习惯……外公这里头好大啊,谷雨好像在梦里头,还没睡醒……”   刘启听得谷雨的回答更是会心一笑。   刘彻一直跪在地上,眼见得谷雨把刘启哄得找不到方向,只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借以引起刘启的注意。   终于,刘启看到刘彻,有些不解,“彻儿你还有事要说?”   刘彻规规矩矩地叩首到:“父皇,按祖制,皇子成年之后,就该离京就国。彻儿今年便即成年,特来请求父皇,让母亲随我一同前往胶东。”   “让你母亲与你一同去?”刘启听了刘彻的话,咀嚼了一遍,有些犹疑,“这个,似乎并无先例。”   但栗婕妤听得刘彻的话,立时眼前一亮,听刘启犹疑,忍不住轻轻地捏了一把刘启的胳膊,娇滴滴道:“皇上,这也没什么不妥。更何况规矩是皇上定的,皇上金口一开,不就是一先例了?”   刘启看了栗婕妤一眼,他知道栗皇后和栗婕妤都厌恶王美人一家,自己爱屋及乌,自然也对王美人敬而远之。反正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美人,把她打发到胶东去,也乐得耳根清净。   正要答应,那边刘彻又言道:“父皇,如今正值春夏之际,气候宜人,利于出行,彻儿请求父皇让彻儿近日启程前往胶东,也可早日熟悉胶东情形。”   谷雨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刘启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怕马上就要一锤定音,恨不能往自己的眼睛里头抹点辣椒粉,好让自己的眼泪更充盈一些。   谷雨泪汪汪地看着刘启,恨不能咬着手指头道:“外公,你不要和外婆分开好不好?外婆说要带谷雨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外公不去,谷雨想时时见到外公……”   说着这话的时候,谷雨的脸上是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再配上红红的眼圈,好不楚楚动人。   地上跪着的刘彻身子一动,听得谷雨那可怜兮兮的声音,他就有些不忍耳闻的闭上了眼睛,昨夜她就是用这样的语调骗得父皇当场转怒为喜,甚至封了她一个翁主?   只是刘彻虽然不耻,却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请命恐怕要付诸东流了。知父莫若子,刘启偏偏就吃谷雨这一套。   与他同样心情低落的便是栗婕妤,她一直盯着刘启,只见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谷雨,恨不能把眼睛都长到她身上去了。   刘启不由自主地就安慰谷雨道:“朕也舍不得谷雨,谷雨就留在朕身边好了。”   谷雨摇摇头,“可是外婆要走,谷雨也想外婆……外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在不同的地方呢?外婆说那地方好远好远,谷雨不想去……呜……”   眼见得谷雨就要哭起来,刘启一心疼,“好,好,谁说要让你外婆去那了?不去,不去,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应该在一起的。朕不会让你外婆离开这里的,这下可满意了?”   谷雨眼睛一亮,刚才的假哭立马转换为笑颜,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将刘启的微笑、栗婕妤的愠怒全部收于眼底,“真的吗?外公,咱们一家都不分开啦?”   要不是栗婕妤在场,谷雨雪白的小手就要直接去扯刘启的衣襟。   刘启高兴地点点头,直接忽略掉栗婕妤在自己的手臂上又掐了好几下,他甚至高兴地对刘彻说道:“彻儿,你也迟些去胶东。”眼见得刘彻还要再说,刘启慌忙地朝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就留在宫里多陪陪你母亲。”   一句话把刘彻打断,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刘彻俯身鞠躬,他知道的,有时候费再多的心思都比不过女人的粲然一笑,哪怕眼前这个,还只算是一个女孩。   刘启低头看了看谷雨,她笑吟吟的样子十分好看,不施粉黛,浑然天成,和宫里头的女子们很是不同,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着青春和活力,哪怕他瞧瞧也觉得精神抖擞。   栗婕妤心底有些颤抖,握住刘启的手一瞬间变得冰凉,她顺势往刘启的胸口一倒,软弱无骨的身子就这样瘫在刘启的怀里。   原本还注意着谷雨的刘启立马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栗婕妤,“爱妃怎么了?”   栗婕妤皱着眉,面色惨白,“皇上,臣妾……臣妾……”到后来竟说不出话来。   刘启再无心思留在此地闲话,赶紧招呼背后尾随着的内侍,“快,快!赶紧回去,把太医令召来!”   一场手忙脚乱,刘启也顾不上再叮咛谷雨和刘彻,当即带着晕厥的栗婕妤匆匆忙忙地走了。 第二十六章 麻雀变凤凰   栗皇后风风火火地赶往兰林殿,刚才有人来报说栗婕妤忽然之间就在渐台晕了过去,让太医令和太医丞忙乎了好半天,才渐渐苏醒过来。   栗皇后是栗婕妤的亲姑妈,两个人同气连枝,听说栗婕妤病了,怎么会不心焦。当即便搁下手头上的事情,奔了过来。   一进兰林殿就瞧见刘启端坐在正殿上,栗皇后正要行礼,被刘启托住。   “皇上,婕妤她?”   刘启叹了口气,“她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幸好问题不大,太医令说要她在此好好调养。”   栗皇后松了口气,眼见得刘启一派关心的样子,总算是心里有所安慰,“臣妾去瞧瞧她。”   转身进入东阁,椒房当中一阵药味扑面而来,让栗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终于知道为何刘启待在外面,而不进来了。   栗皇后抢到榻前,握住栗婕妤的手,关爱之情溢于言表,“究竟怎么回事?”   栗婕妤摇了摇头,幽幽叹了口气道:“姑妈,我没事。皇上呢?”   “在外头呢,我去请他进来?”   栗婕妤的眼中闪过一丝彷徨,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姑妈,你说皇上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栗皇后一愣,不明白盛宠之下的栗婕妤怎么会突然感伤地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连忙出言安慰,“想哪里去了,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皇上的心思都拴在了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说这些话,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打你的嘴巴子。”   栗婕妤听了皇后的话却一点高兴劲都没有,女人最是敏感,尤其是对身旁男人的感觉更是敏感。   她正要说话,背后的太医令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仆臣要给婕妤娘娘扎针了。”   栗皇后明了地点了点头,叮嘱栗婕妤好好休息,就要起身,却被栗婕妤反手拉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怨,对栗皇后低声说道:“小心那个谷雨。”   栗皇后一愣,眼见得太医令已经迎上去,自己恍恍惚惚地走出东阁,脑子里头还在想着栗婕妤那一声“小心谷雨”,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思。   栗婕妤扎针之后便要休息,刘启便和栗皇后一同走出兰林殿。   两个人都是乘肩舆过来,栗皇后正要回自己的肩舆,却被刘启喊住,“皇后要回合欢殿么?朕与你一同过去。”说着还朝栗皇后伸出手,示意栗皇后与他同乘一轿。   栗皇后更加恍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印象中,皇上已经许久没有去合欢殿,更久没有和他同车共辇了。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栗皇后有些找不到话说,愣了半天,挑起话头道:“皇上,一会儿长公主要过来合欢殿,皇上也好些日子没有见长公主和阿娇了吧?”   “是么?太后身子不好,皇姐一直在长乐宫中侍奉太后,也确实有一阵子没见她了。”刘启忽而一笑,“何不把荣儿也叫回来,也不知这一对小夫妻是不是许久未见了。”   眼见得刘启言笑晏晏,听得他温暖的话语,栗皇后顿生错觉,仿佛自己这一家就是天底下平凡的人家,自己的丈夫、儿子媳妇一家团圆。   “臣妾已经叫了荣儿。”栗皇后心中欢喜,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挂着大大的笑容。   刘启点点头,突然建议道:“把谷雨也叫上吧。朕看得出来,她喜欢热闹。”   栗皇后的喜气突然间从天而降,直线下滑,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还是平静地问道:“皇上说把谁叫上?”   “谷雨那个丫头啊。才一日,皇后就将她给忘了?”   栗皇后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自然没有。皇上对她似乎挺喜爱的?”   栗皇后试探着,满心洗完从刘启的口中听到不屑的回答,但刘启的表现直把她打入了万丈深渊。“是啊,这丫头实在特别,就像是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样,让朕都有些自惭形秽了。见着她,朕仿佛觉得也能年轻十岁,就是他动不动就叫朕外公,听着实在有些不惯。”   “皇后,朕正想找你,有时间便和王美人说说,谷雨朕瞧着十分喜欢,相信王美人不会介意。”   刘启的话就好比钢针一样刺中了栗皇后的心脏,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刘启想要把谷雨纳为妃嫔,她终于明白栗婕妤刚才那一句“小心那个谷雨”是何意思,也终于明白她怎么好端端地会说皇上不喜欢她了。   男人薄情寡幸只在一夕之间,而且来得毫无征兆。   “皇上,可那谷雨才不过十三四岁,而且王美人是她外婆啊!”恢复正常之后的栗皇后立马出声反对。   可是栗皇后的反对只会加重刘启的坚持,“年纪小又如何,朕如果没记错,皇后你生荣儿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岁吧。至于王美人是她外婆,就更没有问题了,你不也是婕妤的姑妈吗?她不过也才比你多了一辈,一家人都留在宫中,岂不团圆?”   栗皇后被驳斥,脑子里头更加昏沉沉的,坐在肩舆上,晃得她五脏六腑都要掂出来了,“可是,可是谷雨她和常人不同,她是傻……”   “她那是单纯!”没等栗皇后说完,刘启就非常厌恶地打断栗皇后的说话,要不是在肩舆上,刘启恨不能现在就拂袖而去,“皇后,朕知道你不喜王美人一家,可你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做皇后的,母仪天下,应该胸怀若谷,有容人之量,皇后的气量,朕瞧着实在是寒碜。”   刘启的话仿佛把栗皇后打入了地狱,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反对下去,这样只会让刘启更加厌恶自己。   栗皇后拾掇起自己已经破碎的心房,对着刘启强颜欢笑,赶紧伸手拉住刘启的衣袖,“皇上息怒,臣妾也是一时糊涂,皇上放心,这桩事就包在臣妾身上。”   刘启的脸色这才缓和了点,但却鼻子里头哼了一声,以示自己对栗皇后的不满。栗皇后转头对下边的太监说道:“去掖庭把王美人家的谷雨小翁主请到合欢殿去。”   说完这,栗皇后抬眼看了刘启一眼,他的一张铁青的脸总算是回复了正常。 第二十七章 合欢殿中求   谷雨尾随着刘彻还没到盛丽宫,远远地就看到王美人站在外头六神无主地张望着,当视线遇到谷雨和刘彻时,总算是找到了方向,脚步踉跄地就朝这边赶来,差一点就栽倒在谷雨面前。   “你跑哪里去了,吓死外婆了!”王美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谷雨一愣,万万没有想到王美人如此紧张自己,见到眼前已经略显苍老的王美人,谷雨心底蓦地一动,半天才回过神来,“外婆,我……我跟小舅舅出去玩了。”   “去玩?”王美人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刘彻,颇有几分怨怼,“彻儿,你带谷雨出去,怎么也不跟我交代一声,我担心了好半天……”   刘彻白白被王美人训斥了一顿,倒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是诺诺地应了一声,“母亲放心,彻儿下次出去一定会禀明母亲。”他看了谷雨一眼,下次可再不能让她跟着自己搞破坏了。   谷雨吐了吐舌头,王美人爱怜地拢着她的头,这就要把谷雨拉回盛丽宫去,才行了没几步,就听见背后一个尖里尖气的声音喊道:“王夫人止步。”   谷雨三人都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褐衣太监小跑地赶来,还喘着几分粗气道:“王夫人、胶东王爷、谷雨翁主,栗皇后有请谷雨翁主前往合欢殿。”   “皇后请谷雨?”王美人一愣,当把褐衣太监口中的话咀嚼了一遍之后,才回味道:“皇后娘娘是请谷雨一个人吗?”   太监应声,“娘娘是这么说的,奴婢斗胆揣摩皇上的意思,应该也是叫小翁主去吧。”   谷雨心里头也是一阵澎湃,栗皇后怎么会突然叫自己去赴会呢?难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美人心中只觉恐惧,不由将谷雨揽入怀中,生怕那太监把谷雨带去之后,就再不会带回来了。   那太监也是栗皇后跟前晓得事的人,如何看不出王美人的紧张,他刚才在跟前听得清清楚楚,皇上对谷雨有意思,估计明天谷雨就一跃龙门比起王美人还要位高一筹,他自然不会做得罪人的事,于是赔上笑道:“王夫人,皇后请翁主去,是因为皇上觉得翁主喜欢热闹,正巧馆陶长公主要带着侯府的陈小姐进宫,皇上就想让谷雨小翁主也去玩耍。”   谷雨听得眼前一亮,提到馆陶长公主刘嫖,又提到侯府的陈小姐,这个陈小姐自然是陈阿娇无疑!   她一直很想快点见到陈阿娇,快点把刘彻和陈阿娇这对冤家快点凑成一对,于是立马浮现出星星眼,“玩耍,好啊,我喜欢去呢,外婆,我要去玩。”   “这……”王美人心底还是有些犹疑,饶是这太监说得再好,谷雨她只是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女孩,就这样贸然前往,王美人如何放心?   正此时谷雨忽而拉了拉刘彻的衫袖,“小舅舅,你陪谷雨一起去好吗?谷雨想跟你一同玩。”   刘彻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尽量和气道:“皇后娘娘只是请了你一个,我去只怕不便……”他话音未落,王美人就已经从手上褪下一个镯子想要塞给那太监,“还劳烦这位小公公同皇后娘娘通报一声,谷雨年幼又不经事,还请让我家彻儿陪着谷雨一同前往,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娘娘勿怪。”   王美人的话顿时让谷雨心里乐开了花,刘彻则终于有些脸上挂不住,他轻轻用手肘托了一下王美人,王美人则扭转头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彻儿,你机敏沉稳,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可得顾着谷雨,千万不要惹你父皇生气啊。”   她眼中满是殷殷之色,根本就没有给刘彻留下反驳的机会,直接就对那个宦官又出声恳求。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小太监自然是一口答应。   刘彻知道木已成舟,此时若坚持不去,只会让王美人难过,相比而言,他去总比王美人去受气要好得多。   这一路,谷雨都跑得无比欢快,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刘彻,刘彻啊刘彻,你可要加油哦,今天我先去踩踩点,有机会一定要让你和阿娇快点对上眼,只要你们在一起了,长公主刘嫖的势力立马就会倒向你这边,哼!那个刘荣,就让他靠边站去吧!   刘彻和谷雨赶到合欢殿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那里了。   坐在正中央的是刘启和栗皇后,左下首主客位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年约三四十,另一个则是约摸二十的少女。两个人眉宇之间有几分相似,就连神情也有点像,都带了几分高傲似的。想必就是刘嫖和陈阿娇母女了。   右下首空留着一张桌案,太子刘荣隔了这张桌案,另外坐着。那张空出的桌案离主位很近,看来是特意为谷雨留下的。   谷雨和刘彻先后进来,刘彻便冠冕堂皇地说了一番话,无非是怕谷雨有失礼数,所以王美人让他跟着谷雨免得闹笑话。   刘启想要责怪王美人的多此一举,此时却也不好把刘彻赶走了。   原本就只安排了四张桌案,如今自然不能让谷雨和刘彻共一桌,让太子刘荣和刘彻共一桌又显得有些拥挤。   还是栗皇后机警,直接向谷雨说道:“谷雨,坐到外公旁边来,可好?”说着又向刘启似模似样地请示道:“皇上,不过是一家人的聚会,臣妾心想也没必要按照那些繁文缛节,就让谷雨挨着陛下坐,这样可妥当?”   栗皇后的提议立马赢得了刘启的好感,由她来提出既不显得突兀,又解决了座位的问题。   谷雨当然大叫一声“好啊!”一个人就往前边去了,余下的刘彻又请刘荣挪了一步换了一张桌案,自己则在最末尾的案后坐下了。   谷雨在刘启的旁边乖乖坐下,刘启心情大好,忍不住就端起了面前的酒盏,举杯先干。谷雨趁此时打量了一下她一心想见的陈阿娇。 第二十八章 翁主与阿娇   陈阿娇面容姣好,五官精致,算得上是美貌的女子。只是和她母亲馆陶公主一样,陈阿娇的脸上也有一种骄纵的味道,她生来富贵,母亲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姐姐,陪伴在窦太后身旁的唯一女儿,恩宠有加,对待这个女儿,自然更是娇惯。   所以陈阿娇眼眸当中有些傲然,也是情理之中。   馆陶公主仔仔细细地把谷雨打量了一番,面带笑意地对刘启道:“整个京城都知道皇上新封了一位翁主,连我都忍不住想来瞧瞧,好像还真是有些不一样。”   刘启高兴地捋了捋胡须,对谷雨介绍道:“那边是朕的亲姐姐,还有她的女儿阿娇,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可要记住了。”   馆陶公主心中有些不乐,刘启对自己的介绍未免有点不够礼貌,那谷雨是什么身份,是王美人的外孙女,且不论身份比自己低贱,那辈分更是比她要低两辈,怎么能连个该冠有的称呼都给省略了。   好在谷雨此时已经甜甜的向馆陶公主喊道:“姑婆好,小姨好。”总算让馆陶公主胸中的憋闷缓和了一点。   刘启一乐,看着谷雨道:“你脑袋瓜子倒是转得很快嘛。”眼中满是赞赏和爱护之意,让栗皇后根本不忍去看。   刘启又指着谷雨面前的白瓷茶碗说道:“谷雨,你尝尝这蜜茶,好喝不好喝?”   谷雨欣然点头,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就把茶水倒下肚去,一股浓密的香甜沁入喉咙,这茶水里头的蜂蜜还真是放得足啊。   刘启看着谷雨大大咧咧的样子,心头只觉得高兴。   一时歌舞上来,刘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些无趣的歌舞,谷雨哪里看得懂,不如换成蚩尤戏吧,谷雨,你喜欢不喜欢别人带着牛头面具舞蹈、摔跤?”   此时就连谷雨都有些受宠若惊,她无意地用目光扫过全场,顿时将别人的惊讶收于眼底,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外公,其实无所谓的,跟外公在一起,看什么都好看。”   刘启顿时将谷雨的回答引申了一下,忍不住去携了谷雨的手,高兴地笑道:“好,好,谷雨啊,以后别叫朕外公了。”   “那叫什么?”谷雨这次是真糊涂了。   旁边的栗皇后带着促狭的笑意,“善意”地提醒道:“和我一样,称呼皇上就行了。”   谷雨不过是装傻,并非真傻,听得栗皇后这一句“和我一样”,再配上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谷雨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把头瞥向刘彻,后者却将头低着,似乎对着食案怔怔出神,根本没有听见这边的说话。   刘启对于栗皇后的建议并不补充,只是把握住谷雨的手又紧了紧,谷雨被刘启捏出一声汗来,后者却用一种怪怪的腔调说道:“谷雨啊,以后就留在朕身边吧。”   “谷雨一直在外公身边啊。”谷雨扬起头笑嘻嘻的看着刘启,但对上的却是刘启眯成了一条线的双目,看得谷雨浑身发毛。   “说了不要再叫外公了。”刘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耐烦。   馆陶公主不明就里,眼见得有些尴尬,赶紧插话道:“皇上,娇娇的婚期已经定了,按老太太的话说,虽然皇上有令,凡事从简,但太子的婚事,乃是举国欢庆的喜事,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办得隆重热闹,万不能让太子和娇娇日后想起了,有什么遗憾。”   刘启松开谷雨的手,向着馆陶公主说道:“皇姐,朕难道办得还不够隆重吗?聘礼就有黄金三万斤,朕娶皇后也不过万金而已!”   馆陶公主不明白刘启怎么一下子变了脸色,还好刘荣适时地解围,“姑妈,父皇对荣儿和阿娇的这桩婚事已经十分上心,举国上下,都以节俭为责,独荣儿这次,耗资巨大,此乃父皇对我等的恩宠,荣儿已经感激不尽。”   自始至终,陈娇似乎都没有说一句话,眼光随意地厅上游走着,谷雨有心要掺合这件事,忍不住便主动去拉了刘启的手,“小姨要结婚么?我是不是也要送上贺礼啊?”   她这一摇晃,天真的问话又把刘启本来就不多的闷气给扫荡得荡然无存,“那你想到送什么没有?”   谷雨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却向着刘彻道:“小舅舅,你呢?你送什么啊?我听来参考一下嘛。”   刘彻身形一滞,自己果然还是被她给牵扯出来,他这时候才抬起头,正对着陈娇斜刺里抛来的眼光,“是啊,彘表弟,你要送我什么?”   谷雨心念一动,阿娇叫刘彻的小名呢,一直不吭声,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刘彻,怎么?莫非其实有戏?   刘彻淡淡地对上陈娇的双眸,规规矩矩地说道:“母亲与我会奉上贺钱……”   话还没有说完,陈娇就打断道:“彘表弟,好歹我也是你的表姐,成婚的是你的大哥,你难道不该送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的话立马迎来了谷雨的赞同,“是啊,小舅舅,你要送点特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是心里头有企盼还是别的原因,总觉得陈娇有点针对刘彻,那语气里头有一股火药味,正所谓无冤不成一家嘛,如果阿娇对刘彻原本就有意思,那不是更好办了?   刘彻不急不缓道:“彻儿身在宫中,极少出宫,也不知道送什么给大哥好,若是大哥和表姐不嫌弃,彻儿愿意画一幅画恭贺新婚。”   刘启笑道:“彻儿的画技不错,如此甚好。”   陈娇轻轻一哼,“画画,我倒是不稀罕,荣哥哥刚刚给我画了一幅百花争妍,我看那,比你画得要好多了。”   “诶,娇娇!”馆陶公主听得陈娇不领情反而奚落刘彻,连忙出声喝止。尽管刘彻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别人的好意也未免有些过分,“娇娇,彻儿也是一番好意。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第二十九章 桃花实难画   馆陶公主软绵绵的呵斥,陈娇听在耳朵里自然是不当一回事,她径直走到门外,从跟来的侍从手中拿回来一张白绢,当着众人的面就展开,只见白绢上花团锦簇,五颜六色的各色花卉齐聚一堂,还有蝴蝶在花团当中来回穿梭,虽然不能说画有多上乘,但每一朵花都勾勒得细致用心,那蝴蝶身上的纹路显然是分了几次画上去的。由此也可以看出作画之人是十分用心。   刘荣见陈娇把自己的画在众人面前展示,赧然道:“荣儿画挤拙劣,阿娇不嫌弃就好,论笔法技艺,荣儿的画技实在不敢跟彻弟相提并论。”   馆陶公主听得刘荣的自谦,赶紧替他说话道:“太子,你是太子,只要知道治国之道,领兵之法就够了,那些都是文人才子才做的事。”   “可是我觉得荣哥哥画得很好啊!不比彘表弟差。”陈娇有心要奚落刘彻,还是一个劲地在刘彻面前卖弄。   刘彻淡淡一笑,道:“大哥这幅画,乃是用了大哥的心去画的,正所谓画由心生,大哥心里头想着表姐,所以画出来的画也含有了大哥的一番深情。表姐爱慕大哥,自然能将这画中的情意解读出来,以画传心意,表姐自然觉得大哥的画好。”   “你……”陈娇被刘彻这一番话逼得说不出话来,当下咬了咬唇,“是啊,我与荣哥哥两情相悦,不论他画的什么我都觉得好。”当下就收起画,回到她母亲身边去了。   其他几个长辈都呵呵一笑,馆陶公主更是戳了戳陈娇的额头,“这么害臊的话说出来全不知羞!”   可是谷雨在旁边死死地盯着陈娇,越看越觉得她像是在撒娇,故意气刘彻,只是刘彻全然不买账,反倒自己被他给气着了。   有戏,绝对地有戏!   谷雨摩挲着手中的茶碗,浓密的蜂蜜香味沁入鼻中,谷雨心中一动,忽而有了主意,眼见陈娇坐回去,便对刘彻说道:“小舅舅,你也赶紧画一幅画给小姨啊,你不会画那么多,你就算画一枝花也好啊!”   刘彻看了谷雨一眼,谷雨估计刘彻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天真地望着刘彻,刘彻恭谨道:“表姐心里头已经有了最好的画,彻儿再画,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怎么了呢,你送礼物是你自己的心意,小姨觉得哪个的好,她自己心里头有数嘛。是不是啊,外……皇上?”谷雨说着看向刘启。   刘启听得谷雨没有叫自己外公,心情大好,便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是啊,彻儿,你回头也画一幅吧。”   刘彻早知道谷雨会利用刘启施压自己,倒不意外,只是拱手称“诺”。   谷雨笑道:“就现在画嘛,你先送幅花给小姨,回去再画一幅大的。我也想看小舅舅作画。”她说着看向陈娇。   陈娇果然对自己的提议兴趣十足,尽管面色不善,却也赞同道:“是啊,彘表弟,你就画一幅来吧。”   如今的刘彻自然是骑虎难下,谷雨便站起身想去拽他,“走吧,走吧,到刚才去的那个花园里头画去,我看那里有不少花呢,你想画什么都行。”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没有必要,但谷雨只要如此再捏了捏刘启,皇上就雅兴大发,他算是弄明白谷雨为什么要去花园了,什么作画,根本就是贪玩想去御花园里头玩耍。   刘启眼见得谷雨兴致勃勃,便也青春焕发,召集其他人就一起到苍池旁边的花园当中看刘彻作画。   谁也没注意,谷雨的手中端着一个白瓷茶碗。   此时的花苑正沐浴在晚霞当中,苍池水碧如翡翠,晚霞之下,更映得花苑当中的鲜花火红似锦绣。   排开的白绢之后,端坐着刘彻,笔直修长,淡然地对着一尘不染的白绢,若是没有这围观的人群,此时的一幕,就好像发生在人间仙境。   谷雨自告奋勇地推开他人,替他研墨。一边在旁边好奇地问道:“小舅舅,你要画什么花啊?”   刘彻定了定,也不答话,提起蘸足了黑墨的毛锥就往白绢上一挥而去,如行草书一般,遒劲飞动,简单几笔就将树枝勾勒出来。   谷雨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刘彻却已经又换了一枝小狼毫,蘸饱了朱砂,在树枝上点缀起来。手腕轻转,笔下已经绽放出一朵鲜艳的五瓣桃花。再之后,手愈发顺畅,笔下的桃花一朵接着一朵,如同正妆的美人,隆重而惊艳。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开得正酣,春意就在瞬间从他的笔下一丝丝地流淌而出。   周围的人都看着,正觉得兴头正足之时,刘彻已经搁下了画笔。   见刘彻已经又换了笔,眼瞅着就要题字,刘启也忍不住问道:“你这就画完了?”众人凑在旁边一看,硕大的白绢除了正中央约三分之一处有一枝斜开的桃花,其他两边蓦地都是空白。刘彻这也太敷衍了吧?   别说馆陶公主不悦,就连谷雨都恨不能一棒子敲向刘彻的头,自己给他争取机会,也不知道好好表现,他难道不知道以他刚才的水平,等他把整个画布都画满了,连她都要为他动心了么?   哪知道谷雨恨铁不成钢,陈阿娇却突然慨叹一声,“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一句话说出口,就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把嘴一撇,补充道,“不过我看彘表弟画得挺快的,不假思索,就这么急着完成任务么?”   桃花难画?谷雨心中一动,这句话为什么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听过?她心中犯疑,此时却没有心思去回想,因为陈阿娇刚才一句无心的辩解,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她对刘彻,绝非毫无感情。 第三十章 蝴蝶画中戏   刘彻不急不缓地提起毛锥在白绢的左侧落笔,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写得正是《诗经》当中的一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刘彻又蘸饱了墨汁,在白绢的右侧毕恭毕敬地写下,“祝愿大哥与表姐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至此,众人算是明白为何刘彻别的不画,独独画了一枝桃花,原来是因为诗经当中的这首歌谣,用桃花的灿烂,果实的繁盛来寓意往后婚姻的美满。尽管朴实无华,但用在此处却不禁恰到好处。   在刘彻如此一题词之后,整张白绢,尽管着墨不多,但也算得上布局合理,至少是瞧着不突兀了。   刘启笑着捋了捋胡须,看着刘荣道:“这也是你弟弟的一番心意,你们二人就好好收着吧。”   可是陈娇的脸上却一点喜悦之情都没有,好像原本还有一丝期望似的,但在看到刘彻所写的祝愿之后,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冷冷地看了刘彻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冷地说道:“多谢彘表弟的画了,但我还是觉得荣哥哥画得好!”   刘彻对于陈娇的话毫不在意,从案后坐直身子,优雅地站了起来,对上陈娇的双眸,“在表姐眼中,自然旁人是及不上大哥的。”   正说着,眼前两只粉色的蝴蝶飞舞,阻隔了两人的视线,旁边一个宫女忽然“呀”了一声,虽然失言,但众人听得那声之后,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每个人的心底都同时惊呼出声。   只见刚才那两只粉色的蝴蝶全部都停留在白绢之上,颤抖的粉红翅膀各盖住了一朵红艳艳的桃花。   若说这两只粉蝶只是巧合,那么接下来往白绢上飞扑而去的几只花蝴蝶则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一枝手绘的桃花,墨迹未干,竟然惹来了这许多的蝴蝶,若是谁瞧了这样的一幕,都不得不为之心动吧。   “好漂亮,小舅舅你画的花好漂亮,好多蝴蝶啊。”谷雨没有起身,刚才就一直跪在白绢旁边,现在见到这么多蝴蝶,忍不住出声说道。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各人的表情,全体动容,只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栗皇后和刘荣的脸色都算不得好看,在对着白绢的时候,众人都似乎没必要伪装自己的心情。其他人眼中则是惊异和喜悦。这其中,陈娇的表情最是夸张,整个人好像一瞬间变得光彩照人,眼睛怔怔地盯着画上停留的蝴蝶,满是惊喜,但渐渐地却红了眼圈。   谷雨心中欢喜,忍不住看向刘彻,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让她猜不透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彻儿,你是如何做到的?”刘启展颜问道,对于这个只知道沉湎于琴棋书画的儿子,刘启极少关注,可今日,他却不得不对刘彻刮目相看。   刘彻没有回答,谷雨却抢着说道:“一定是小舅舅画的桃花跟真的一样,那些蝴蝶就全部上当,跑到小舅舅画的画上来了,是不是啊?!”   刘启笑着点点头,“谷雨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刘荣和陈娇,刘荣赶紧收起心思,躬了躬身,后者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   “荣儿,阿娇,你们弟弟的这份礼物,依朕看算得上是无以伦比,若非彻儿费了真心,只怕画不出如此高妙的画,连粉蝶都信以为真。你们二人可要好好收藏啊。”刘启的话正是在场其他宫女的心声。   这些宫女平素就觉得这位年龄不大的胶东王爷风采迷人,如今亲眼所见他的绝技,无不心神激荡,险些就要感动得落泪了。   刘启是说者无心,但其他人却听者有意,若非费了真心,是画不出这样的画来的。陈娇好像只把这句话听入耳,当即深呼吸了一口,抬起头来,笑颜对着刘彻,“彘表弟,谢谢你的画。”这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倒完全不似刚才的盛气凌人,反而多了一分温婉。   谷雨偷看陈娇,只见她双目当中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散,此时对着刘彻的眼睛更有些灼热,“这幅画,我会珍藏的。”   尽管不过是只言片语,但陈娇对刘彻的态度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刘启全然不觉,还当是一幅画让陈娇对刘彻不是那么厌恶了,有些高兴地说道:“很好,很好,荣儿与阿娇大婚的时候,何不把这画也拿出来让诸位宾客瞧瞧,朕的彻儿有神来之笔,可不是一件稀罕事么?”   陈娇低头躬身,当着众人的面就对刘启说道:“皇上,阿娇想将这幅画珍藏着。”   这话说出口直让刘荣和栗皇后的面色有些不善,但却找不到由头,刘荣算是很有风度,也站在陈娇一侧对着刘启说道:“是啊,父皇,彻弟的这张画十分特别,还是不要示于人前吧。”   刘启笑了笑,“随你们了,这是彻儿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不是给朕的。呵呵。”他说着看了谷雨一眼,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当下几人又在园中赏了会儿花,不一时,有宦者过来告诉刘启边境有急报,刘启不得不将众人扔下,带着刘荣往前殿去了。   刘彻也顺势推说不适,要回去歇息。谷雨一心想要邀功,今天已经让陈娇真情流露,干脆见好就收,当即尾随着刘彻一路小跑而去。 第三十一章 岂知鱼之乐   谷雨追上刘彻,刘彻的脚步很大,害得谷雨不得不大步跑着,不一时就气喘吁吁,忍不住在后边说道:“小舅舅别走这么快啊!”   等到刘彻止住脚步的时候,谷雨才发现两人并非回到了掖庭,而是一处荒芜的田地。未央宫当中,有为天子专门开辟了几块田地,俗称弄田,不过是皇上鼓励农桑的象征罢了,没有哪个天子会真的去种田,于是此地已经全部荒芜,长长的野草都快要没过谷雨的腰身。   因为荒芜且视野开阔,在此地说话倒不怕被人听去。   “用花蜜水来研墨,真是高妙。”刘彻刚才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开腔。   谷雨知道瞒不过他,刚才她趁人不备将合欢殿中喝的蜂蜜茶偷偷藏在手中,又趁机偷偷倒在砚中,用高浓度的花蜜来引诱蝴蝶飞扑,尽管巧妙,但一旦为人知悉,便算不得什么新奇的事了。   “原来小舅舅这么聪明啊。虽然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但是以后就白送给你了,小舅舅不用太感谢我。”谷雨笑嘻嘻地对着刘彻,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仿佛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智谋与心境。   此时的刘彻对待谷雨却不再是之前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看着谷雨,尽量让自己保持素来的平静,“你是何人,我不关心,但你现在妨碍到我的生活了。今天这次,我可以不追究,可你如若继续妨碍到我,我怕不会有机会跟你这样站着说话了。”   尽管语气平淡,但话语里头却透着一股不友好,什么叫入宫继续妨碍他,就不会有机会与他站着说话了?   谷雨愣了愣,“我妨碍到你的生活?我是在帮你啊。”倘若说别人对她说这句话,她还能一笑置之,可是刘彻也这样对她说,却让她有百分之两百的不满,“你没有瞧见皇上今天对你特别青睐吗?要不是我,皇上会这样夸你?要不是我,皇上会将你和外婆留在宫里头吗?……”   “多谢你的好意!”刘彻未等谷雨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说话,脸上满是可笑之意,“你若是帮我,就让父皇快些把我派到胶东去,若是帮我,就让父皇对我不闻不问,你所谓的帮忙,并非我想要的,我自己想要什么,母亲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就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母亲。”   “什么?”谷雨看着刘彻,身长玉立,意态风流,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刘彻,“那么,那么阿娇呢?你,你也不想娶她?”   刘彻似乎觉得谷雨的说法很好笑,“她是大哥的妻子,我为何想要娶她?”   “可她原本应该是你的!”谷雨有些激动,一下子就脱口而出道。眼见得刘彻的眼中划过一丝古怪,谷雨赶紧改口说道,“我是说,她是喜欢你的,你难道没看明白吗?你早就知道她喜欢你对不对?其实你只要娶了她,馆陶公主就会帮你登上太子之位的,皇上也不会厌恶你的,你和外婆就能好好地在宫里头,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尽管谷雨说得激动,但刘彻却不为所动,“你以为登上太子之位,我母亲就会快乐吗?你错了,母亲的心愿是一家人能够和睦相处,能够永远在一起,儿孙都能陪在她身边。像平民之家,白天的时候,她在家里织布,或者出去游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院子里头有石榴树桃树,她可以看着儿孙在院子里头嬉闹爬树,门外有一口鱼塘,我没事的时候就去钓条鱼上来,给母亲烹了,煮汤。还有鸡、鸭,也都自己养着,满院子飞。”   刘彻的话让谷雨目瞪口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道:“你要是当了太子、日后当了皇上,你母亲也可以这么做啊。”她说着,对上刘彻的眼睛,心里头似乎也觉得有点别扭,满皇宫的鸡鸭飞,这是什么状况。   她于是描述道:“我的意思是,身为皇后,可以引领着天下百姓重耕织,晚上你还是可以陪着她一起吃饭,顶多偶尔夜宴群臣,皇后想出行,也不是不行,当然平时把宫里头修得漂亮些,或者你在外头修一个狩猎的别苑,也可以在那里头养些动物,麋鹿、熊、豹无所不能……”   刘彻听着谷雨的话,无奈地笑了,“这是一样的吗?”   谷雨倔强道:“难道你不做太子,到胶东去当王就可以这样吗?”   “是的。可以。”刘彻毫不迟疑地说着,“胶东地偏僻,山多,想要来一趟长安,十分不易,而长安想要派人去,也难。我不过是一个偏隅的小王,想要过平民的生活有何不可?”   谷雨忽然觉得理屈词穷,有些垂头丧气地看着充满向往的刘彻,“这到底是你的心愿还是外婆的?”   刘彻一愣,却放弃回答谷雨的话。   谷雨突然间明白过来,刘彻根本就知道陈阿娇喜欢他,却故意把陈阿娇推给了刘荣。以他的聪明想要获得刘启的青睐,算不得难事,但他却故意沉湎于琴棋书画,是明哲保身,却也更是让刘启对他不抱有希望。   刘彻啊刘彻,你才是太子,你才应该是啊!谷雨的心里头都快哭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怎么知道外婆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刘彻的眼眸清澈纯净,看着谷雨欲哭无泪的表情,轻轻一笑,“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母亲需要什么,我知道的。一家人平安团圆,在皇宫,我永远给不了。”   谷雨怔怔地看着刘彻,直到刘彻已经扭转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在宫里,聪明的人不止我一个,你锋芒太露,我劝你最好及早出宫,否则,哪天死了,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二章 皇上的心意   合欢殿中,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刚才还欢歌笑语的大殿,栗皇后颓然地倚靠着红漆大柱,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马上就要化成灰烬。   刘荣与韩嫣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瞧见栗皇后落败的样子,哪里还有皇后应有的盛气凌人。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栗皇后身旁,扶住她道:“母后,你怎么了?”   栗皇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了刘荣一眼,迟缓地问道:“长公主和阿娇走了?”   “是,荣儿已经送她们出宫了。”   栗皇后潸然落下泪来,“荣儿,你怎么不陪阿娇回府呢?你多陪陪阿娇啊,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疼人?”   刘荣眼瞧见栗皇后这样子,只觉得揪心疼,“母后,你没事吧,荣儿扶母后回房休息。”他说着就要把栗皇后给架起来。   栗皇后却一点也没有起来的意思,“你扶我做什么,你快去找阿娇啊。你……你难道没看出来,阿娇……阿娇她对刘彻不一样吗?”   刘荣不明白栗皇后这是怎么了,忍不住回头看了韩嫣一眼,后者今日不在场,就更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荣努力挤出笑容,“母后,阿娇是厌恶刘彻的。”   “是啊,皇后娘娘,陈小姐对刘彻十分厌恶,这个连韩嫣也知道。”韩嫣在后边提醒道。   “厌恶?没有爱又哪来的恨呢?”栗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然,她看着刘荣,伸手把刘荣身上沾着的一片小叶子捻掉,心中蓦地泛起了酸楚,“荣儿,你说万一阿娇喜欢刘彻,非要和刘彻在一起,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有朝一日,我们母子二人将被他们踩在脚下,再……再不能活在世上了?”   刘荣和韩嫣都觉得栗皇后的想象有点夸张,韩嫣努力提醒栗皇后,“殿下和陈小姐马上就要大婚了。陈小姐与殿下做了夫妻,又怎么会再对别人……”他说着看了一眼刘荣,忽然说不下去了。   刘荣轻轻地抚着栗皇后的背,“母后,不会有这一日的。就算那个谷雨真的被父皇看中,但母后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才是太子,那个谷雨难道就能仗着父皇的恩宠,扳过我们吗?”   刘荣的话让栗皇后的心里好过了一点,“是啊,我才是皇后。你才是真正的太子。”她终于平静下来,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抓住刘荣的手,手冰凉冰凉的,“荣儿,你找个人去跟王美人传达一下皇上的意思,就说皇上想要把谷雨也收为妃,这算得上她们王家的荣耀。”   “那个谷雨要被皇上封为妃?”韩嫣不禁有些诧异,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她会肯么?”   栗皇后笑了,“肯不肯可不关我的事,皇上要人,我只管给就完了。既然是个傻子,只需要告诉她有更好吃更好玩的将来等着她,她又有什么不情愿的?”   韩嫣和刘荣对视一眼,既然是个傻子……   刘荣与韩嫣并肩走出合欢殿,迎面碰上一个人,正是太子家中的少傅,按惯例,他需要每隔五日便入宫向栗皇后汇报太子的学业进展。   少傅眼见得刘荣正从合欢殿出来,不禁一喜,对着刘荣就躬身作揖,口呼“殿下”。   刘荣点点头,与少傅又说了几声,正要让他进去,少傅忽而想到什么,对刘荣说道:“殿下,公孙贺在宫门外候着,他说已经在家中歇息够了,可以随侍殿下左右。”   “知道了。”刘荣笑了笑,不理会少傅继续向前走。   若非公孙贺,谷雨又怎么会入宫呢。韩嫣嘴一撇,“殿下,这个公孙贺,只怕心向着哪边,还未可知呢。”   要不是刘荣怜惜人才,早就已经把公孙贺赶出太子宫去了。   刘荣点点头,“不过,做太子的应该虚怀若谷,他既然想跟来,就让他跟着吧。”   韩嫣眼睛一亮,扯住刘荣的衫袖说道:“对了,殿下,何不让公孙贺去通知呢?”他眼睛明媚,瞧了刘荣一眼,刘荣顿时明白韩嫣所指的正是栗皇后让他找人通知王美人皇上有意要把谷雨封为妃的事。“如果我没瞧错,公孙贺对那个傻妞好像感情不一般吧。”   刘荣忍不住促狭一笑,“那你还想让他去通知?就不怕事情弄得一团糟?”   韩嫣掩口笑道:“殿下,现在这事,越是乱,越是一团糟,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刘荣含着笑,看了韩嫣一眼,忽而换了个方向走了。   “殿下,您去哪?”韩嫣不明白地喊住他。   刘荣回头看了眼,“母后交给我的事,我交给你去做了。该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一句话,算是默许韩嫣的做法了。   韩嫣心头一喜,看着刘荣的背影,捏了捏拳头,毫不犹疑就快步朝北门跑去。   “韩大人。”满心以为会将刘荣等来的公孙贺见到韩嫣,心底微微有些失望,但却不敢有任何的表露。   韩嫣笑靥如花,迎着公孙贺而来,“公孙大人,让你久等了。是太子殿下让我来找公孙大人的。”   公孙贺赶紧抱了抱拳,“公孙贺愿为殿下和大人鞠躬尽瘁。”   韩嫣顿了顿,“鞠躬尽瘁,倒用不上。不过眼下殿下有一件事有些棘手,还希望大人能够帮忙。”   公孙贺站得笔直,“大人尽管说。”   韩嫣看了公孙贺一眼,“皇上看上一个姑娘,想让太子殿下去传达一下皇上的意思,殿下同我一说,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公孙大人,公孙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孙贺有些尴尬,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件事,“这个,贺并非能言善辩之人。最合适人选一说,韩大人实在太抬举贺了。”   “非也,大人真的是最合适人选。因为这个姑娘嘛,大人熟得很,所以说项之人,非公孙大人莫属。”眼见得公孙贺一脸迷惑,韩嫣笑得更欢了,“她嘛,就是皇上新封的翁主,名叫——王谷雨。”   公孙贺下巴张开,半天愣是没合拢,“大人,你说她是谁?” 第三十三章 何时情根种   当公孙贺从韩嫣的口中确切地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公孙贺只觉得胸口被一大锤子砸中,他愣是往后退了一步,才让自己站住。“可是,可是她不是王夫人的外孙女吗?还有,还有她……她其实这里有点问题啊……”   公孙贺想不通,在他从曹寿那里听说谷雨被封为翁主,在看到满城所贴的告示时就已然觉得稀奇,当听韩嫣说皇上居然有意纳谷雨为妃,那简直就像是在梦呓。   只不过不止惊讶,公孙贺的心里头还隐隐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气闷与烦躁。   韩嫣看见公孙贺惊讶的神情,完全不像是伪装出来的,看样子公孙贺的确不知道谷雨是装傻一事。   韩嫣轻轻一笑,“她是谁又有什么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谁让皇上看中她了。公孙大人,她与你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我和殿下都认为由你去传达一下皇上的意思最合适不过了。”他说着拍了拍公孙贺的肩头,便扭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完全不理会公孙贺在背后的叫唤。   公孙贺只觉得心里头坠着一块大石,他越是往掖庭走,那块石头就越变越沉,等到快入盛丽宫的时候,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领着他进门的小太监回头看了公孙贺一眼,不解地唤了一声,“大人?”   公孙贺回过神来,朝他努力维持自己的微笑,“你去通报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口里头火辣辣的。   那小太监点点头,便向盛丽宫里头走去。公孙贺一个人站在外头,长吁了一口气,把目光挪开,想要借此让自己尽量放松一点。   他把头撇开的时候,迎面却见一个女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公孙贺只是看了一眼,印象中眼前那女子应当是容貌秀丽的宫人,当即避嫌地把自己的头垂下,不敢再看。   哪知道那女子却走到自己的近前,忽而就在自己的面前停住了。   公孙贺觉得有些怪异,于是重新抬起头,这一次,那女子直接对着自己展露笑颜,那笑容就像是从水底伸出的一株清逸荷花,让人如沐春风。   公孙贺一时沉醉,只觉得这笑容怎么有些眼熟,可又让他有些恍惚。   眼前的佳人已经嘻嘻笑出声来,“大哥!”这一声叫唤,顿时将公孙贺打醒,他难以置信地定睛一看,眼前这女子可不就是谷雨么?只不过一日不见,公孙贺险些没将谷雨认出来。   尽管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但换了一身宫装之后,谷雨仿佛焕然一新,皓齿星眸,红粉青蛾,尤其是樱桃小口上的一点火红胭脂,让人瞧了不禁有些心跳加速。公孙贺居然有点不敢直视她,心里头隐隐明白皇上为何会愿意纳她为妃。   谷雨全然不觉公孙贺的不对劲,刚才被刘彻抛下,心情原本很不好,但此刻见到公孙贺,一下子就又高兴起来,还是和昨日一样,下意识地就抱住公孙贺的腰,“大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啦?”   公孙贺如触电一般,只觉得干涸的喉咙管更加被丢了一把干柴,他想要推开谷雨,但被她抱着,又似乎有些不忍心,最后只是说道:“谷雨,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谷雨心里头一暖,想到昨天公孙贺为了不让自己进宫差点和刘荣闹翻,如今进宫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过得好不好,谷雨靠着他的身子就点头,“好,大哥,我很好。”   “那就好。”公孙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有股苦闷无处排解。   小太监一边嚷着“大人,可以进来了。”一边往外头跑,蓦地瞧见公孙贺与一个女子抱在门口,登时就傻了眼。   公孙贺立马意识到不妥,谷雨也已经把双手抽离出来,仰面看着公孙贺,“你是来找外婆的啊……”   王美人把公孙贺请了进来,平阳公主昨日把公孙贺与曹寿找到谷雨一事已经告诉了王美人,今天大恩人居然亲自登门,王美人自然是感激万分,一个劲地说着感谢的话,听得公孙贺心头更加一紧,憋了好久的话,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进来之后,谷雨就一直被王美人抱在怀中,谷雨也天真浪漫地冲自己直笑,让公孙贺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只觉得心头有股酸味越来越浓烈。   皇上要她,不论自己说与不说,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说的还是得说。   公孙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王美人面前忽而拜倒。   王美人一愣,正要起身去把公孙贺扶起来,公孙贺已经一股脑儿说出口来,“公孙贺此来是奉太子之命,皇上有意要把谷雨留在后宫当中,太子特让贺来传达此意。”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两耳嗡嗡直响,让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王美人止住脚步,呆立在当场,谷雨的笑意也瞬间凝结,她的天真浪漫在这一刻愣是没有再伪装下去。   她蓦地想起刘启对自己的热情,想起为何他会不喜欢自己叫他外公,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何有点古怪。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姑娘,那个已经两鬓斑白的刘启是自己的“外公”,却没想到外公居然会对外孙女有兴趣了,她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都叫什么关系啊!   她下意识的看了坐在一旁的刘彻一眼,刘彻也正瞧着自己,想来他已经将自己方才的惊诧收入眼底,尽管他面色平静,但谷雨却只觉得他那双眼中含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对自己说,看,你的麻烦来了。 第三十四章 不如跟我走   公孙贺只觉得自己的头都要抬不起来了,他不敢去看王美人的脸,更不敢去看谷雨的模样,好像自己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王美人呆呆地站在那,终于身躯一软,整个人都向后一仰,要不是刘彻眼疾手快,迅速冲了过来,扶住王美人,让她跌倒在自己怀中,只怕王美人要直接仰面摔倒在地了。   “母亲!”刘彻心头一紧,却只见王美人的眼中流淌出两行清泪,整个人都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几岁,她的眼睛盯着地上跪着的公孙贺,尽管公孙贺的人影已经模糊,但她却还是看着那个方向,“这……这真的是皇上的意思?”声音都有些颤抖。   公孙贺低着头说是,只是自己胸中愈发沉闷,就连他自己仿佛都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想要透透气,他抬起头却正好瞧见谷雨怔怔出神的样子。   此时的谷雨正在发呆,她呆呆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王美人,早已经不再是刚才笑嘻嘻可人的样子,难道说她也知道她的前途将一片黑暗,就这样被卷入宫廷的漩涡当中去?   公孙贺没来由的心痛起来,他忽然好想看到谷雨刚才见到自己时那灿烂无邪的笑容,只是她若成了皇上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笑容?   “皇上怎么,怎么可以这样。”王美人已经抽噎起来,“谷雨,谷雨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她如何跟其他的娘娘们斗?皇上,皇上这不是把我们,把我们家往死里推吗?”   刘彻扶着王美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是公孙贺听到王美人的话,便更加地觉得气闷,让谷雨这样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女孩处于深宫之中,又怎么挡得住那些女人们的暗箭?如果说一开始皇上对她还恩宠有加,可是时日久了,皇上也就厌倦了,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此就要和王美人一样,守在一处偏僻的宫隅中,和其他失宠的妃嫔一样,度过此生?   一想到此,公孙贺就只觉得心头一痛,可不知为何,当公孙贺想到眼下的谷雨马上要被年过半百的皇上搂在怀里,心里头就更加觉得绞痛,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不如,不如把谷雨藏起来?”   这一句话说出口,登时引得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公孙贺却忽然一下子觉得浑身轻松,仿佛说出这句话,就把他头顶的一座泰山给挪了开去。   他顿时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起来,看向谷雨和王美人的时候,再不会为心中的愧疚而难受,他理直气壮地看着王美人,“夫人,不如就由贺想办法把谷雨带出去,藏起来,也好过……好过……”   王美人听得公孙贺的话,就好像捧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双目当中立马就现出了光芒,“怎么……怎么带出去?皇上,皇上现在恐怕不会放谷雨出宫去的。”   公孙贺也只是脱口而出,并没有想太多,听王美人这样一说,他也皱眉凝想起来。但眼见得王美人忧愁满面,便忍不住宽慰道:“夫人放心,贺一定会想到办法的。”这就抬起头对谷雨道:“大哥一定会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谷雨看着公孙贺信誓旦旦地保证,心头一暖,但瞧了刘彻一眼,那股暖流就在瞬间消退了。她没有忘记她的使命,她好不容易才接触到权利中心,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大哥,谷雨待在这里挺好的,我要和外婆外公在一起。”   王美人心头一酸,一把握住谷雨的手,“谷雨,跟公孙大人离开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外婆只怕保不住你的性命……”   谷雨又笑了起来,“外婆,怎么会呢?外公对我很好的,我要留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   “谷雨,你留在这里,皇上,皇上是想要让你做他的妃子,他不是你的外公,他是皇上,他会是你……会是你的夫君……”王美人说到此,只觉得心中作痛。   公孙贺听到“夫君”两个字,也没来由地心痛起来,“是啊,谷雨,跟大哥走吧。”   “我不走。”谷雨顿时倔强起来,“夫君就夫君呗。反正我能和外婆在一起就行啦。不就是不能叫外公,要叫他皇上嘛,我今天就叫了啊。”   “不止是称呼的问题,他还要和你做那种……”公孙贺急急地说道,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住声,恨恨地看了谷雨一眼,这女孩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刘彻饶有兴致地瞥了公孙贺一眼,但见他脸都涨红了,情急之色,只怕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公孙大人,有些事涉及男女,只怕谷雨不懂。”   谷雨心里头憋着气,别人以为自己不懂,那刘彻的眼睛可雪亮着呢,他这话分明就是在提醒自己,自己留下来就要和刘启那个老头子涉及男女之事,他这是在逼自己选择离开。   我偏不!谷雨横劲上来,向着刘彻就坚定地说道:“小舅舅,我不会走的。我要陪着你和外婆,不管叫谷雨做什么,我都愿意!”   刘彻轻轻一笑,懒得看谷雨。   谷雨心中气闷,扭转头对公孙贺说道:“大哥,谷雨不会同你出去的,外公对我好,我留在这里每天都吃好东西,穿好衣服,我才不要出去呢。你们都不要为谷雨费心了,嘻嘻,我不会走的,说什么都不走!”   只一句话,让王美人和公孙贺都恨不能闭上眼对她不闻不问。 第三十五章 我绝不离开   夜里的时候,睡得昏沉沉的谷雨忽然觉得鼻子当中涌入一股清凉,神经当即敏感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摇了摇,懵懂间她睁开眼,两颗晶亮的宝石在漆黑的夜里一闪一闪。   “啊……”谷雨差点喊出声来,一双大手迅速地掩住了谷雨正要出声的嘴巴,就在她惊惶不定的时候,耳畔传来一轻声的叫唤,“谷雨,是我,肖遥桃。”   谷雨在刹那间脑子短路,当手挪开的时候,谷雨才对上那双黑宝石一般的双眸,“组长?是你?!”   谷雨下意识地想到睡在自己旁边的王美人,肖遥桃听到她翻身的声音,猜到她想什么似的,直接说道:“放心吧,她已经被迷晕了,绝对听不到我们的说话。”   听了肖遥桃的话,谷雨这才松了一口气,肖遥桃带来的法宝果然不少,她于是向着肖遥桃说道:“组长你来接应我啦?你怎么进来的?”   肖遥桃叹了口气,不经谷雨同意就在她床榻前坐下,“大炮已经回宫了,我让他帮忙找了一个看守比较薄弱的地方,自己爬墙进来的。”   如果这时候有灯光的话,肖遥桃一定能看到谷雨两眼当中流露出的敬佩和羡慕的眼光,原来组长武功如此之高,还以为他都是吹的呢。   肖遥桃没有好气地说道:“谷雨,你真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人,我都是怎么跟你商量的?明明已经说好了,我是你爹,你怎么就自己一个人擅自行动?现在好了,一个人就跑进来当什么翁主!你知不知道历史被你越搅合越乱了。”   谷雨就像一头被斗败的公鸡,“组长,你以为我不想跟你商量?可我得有机会才行啊!我能捡回这条命,捡回刘彻的命已经不容易了。”当下就将自己是如何入宫,栗姬一党是如何想要陷害王美人一事说了一遍。   肖遥桃听得脸色凝重,直到谷雨说完,肖遥桃才长舒了一口气,对谷雨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难为你了。不过照你这样说,栗姬那边肯定有人是那个穿越者,甚至就是栗姬或者刘荣本人。”   谷雨心想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她捅了捅肖遥桃,朝他伸出手,“拿来。”   “什么?”   谷雨白了他一眼,心想这组长怎么有点反应迟钝,“当然是用来固定穿越者魂魄的吸魂器啦。既然刘荣和栗姬都有可能是,你把吸魂器给我,我看到他们就把吸魂器往他们身上一放,李头他们马上就能接受信号,把他们的灵魂带回去。”   “谷雨,吸魂器不是这样的用法!”肖遥桃惊呼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便又重新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如果是精神穿越的穿越者,你当然可以把他们就这样带走,可万一他们不是,你把吸魂器放在他们身上,吸魂器没发现有后入的灵魂,就会挑选最近的人下手,那么第一个中招的人就是你自己!所以吸魂器必须在确定他们是穿越者,而且是精神穿越而非肉体穿的人时,才能使用。”   谷雨“哦”了一声,嘟囔道:“我又没说不确认就用。不过你还是给我一个吧,我最近接触他们的机会比较多,我希望在我嫁人之前,能够有多点进展。嗯,最好让阿娇对刘彻来一个真情表白,再来一个新娘结婚前夜奔,到时候岳母大人出尔反尔,改拥立胶东王……”   “你都在说些什么?”肖遥桃听得谷雨一个人在那嘟囔了半天,实在不明白,“你说嫁人是什么意思?”   谷雨托着自己的头,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穿成了一个貌美如花又可爱的无敌美少女,于是汉景帝那个老头对我动心了,想要我做他的妃子,哈哈,真好笑。”   肖遥桃听出谷雨这一声笑里头的讽刺,二话不说,拉起谷雨的手就要往外头奔,谷雨大惊失色,“组长,你干什么?”   “带你离开啊。难不成你要留在这里等着被那老头嗯嗯?”肖遥桃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还是直接回去报告李头吧,反正大部队就要来了。”   “不行,我才不回去!”谷雨断然地把自己的手从肖遥桃的手里抽离出来,“组长,我好容易才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就算大部队来了又怎样?带走穿越者是容易,但要一步步回拨历史,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组长,你就等着吧,我不会让阿娇和那个刘荣结婚的,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历史回归的。”   谷雨的信心和决心令人感染,但却让肖遥桃有点无语,“谷雨,你是不是正常的女人啊?你装傻不会装得你都真傻了吧?跟刘启做那个事?刘启今年多少岁?四十七了吧?听说他身体不好,每天喝药就跟喝水似的……”   “组长你别说了,我现在是舍生取义,把革命斗志都拿出来了,你有这时间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尽快让阿娇跟刘彻在一起,尽快让栗姬他们现出原形好不好!”谷雨恨恨地说着。   肖遥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看不见谷雨的表情,不知道这个身材瘦小的女孩子到底在想着什么,但此刻他却觉得心头一酸,“谷雨,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谷雨最终也没有跟肖遥桃离开皇宫,更没有打算拉动那个穿越急救圈,她站在门边,看着肖遥桃敏捷地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当中,再看不见的时候,她的心里头只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选择是不是会让她后悔,她实在无法想象刘启那个老头真的压在自己身上那种恶心劲,可要她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她做不到。   也许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谷雨会忍不住拉动急救圈,回到现代去,可是至少现在还没到那最坏的一步,没到最后一刻,她就要坚持到底,坚持她的使命。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关上门,回去继续睡觉,冷不丁却瞥见墙下站着一个身影,当她看清楚的时候,不禁浑身一颤。 第三十六章 请不要后悔   墙下站着的,正是刘彻。他又穿着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白衫,长发垂下来,踏着木屐的他,在清冷的月色下,猛一眼瞧见还以为是地府走出来的魂魄。   但若仔细一看,便不禁被这只魂魄所迷惑,他正好站在月光之下,清冷又皎洁的月就像是他身上的白袍,天底下若是有这样俊俏的男鬼那估计谁也逃不出他的魅惑。   谷雨瞧见这样的刘彻,心头有些异样的萌动,她好容易定了定神,眼见他望着自己,知道自己是无处躲避,于是干脆硬着头皮,大大方方地朝他走去,“小舅舅,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她心里头暗暗把肖遥桃骂了一通,亏他也是穿越老手了,怎么不知道把刘彻也顺便迷倒,这大半夜的出来迷惑,哦,不是,吓唬人的。   刘彻轻轻笑道:“是啊,我刚才看到有一只黑色的大鸟从盛丽宫飞了出去,心头好奇,就追出来看看。”   谷雨脸色难看,刘彻口中的那只大鸟自然是肖遥桃了。果然被他看了去!   “是么?那小舅舅听见黑鸟的叫唤了?”她的心砰砰直跳,难以想象自己的对话被古人听去会有怎样的反映。   刘彻探寻似的看了谷雨一眼,然后不屑地回答道:“我对于鸟类的话没什么兴趣。”   谷雨松了一口气,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刚刚从屋子里头出来的,所以也不可能偷听到自己与肖遥桃的对话,否则他就不该是这幅表情了。   “那只大鸟是来接你的吧?怎么不随它飞出牢笼去呢?”刘彻依旧微笑,他在等着谷雨的回答。   谷雨嘻嘻一笑,对上刘彻隽美的脸庞,“谷雨舍不得小舅舅啊。谷雨说了要帮小舅舅,要和你们共患难嘛。”   谷雨的嬉皮笑脸让刘彻有些滞气,他掸了掸白袍,眉毛一动,“哦?共患难,我可不见得,患难的是我与母亲,不过你嘛,恐怕我很快就要改口称你为夫人,娘娘?”他把谷雨神色当中的不甘心和厌恶收于眼底,到底还是一个少女,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四倍的人,谁都得想想吧。   “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你放心,善后的事我来帮你办,只要你快点离开母亲,不要再自作主张打扰别人的生活。”   “我偏不!”谷雨听得刘彻要赶自己走,那一股倔强劲又卯了上来,她对上刘彻的双目,“我不会走的。我会告诉你,等待你和外婆的绝非是患难,而是至尊无上的权利与荣耀!我会让阿娇喜欢你,会让皇上喜欢你,会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你的!”   谷雨信誓旦旦的说话,让刘彻只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笑,“你?可以吗?不错,你是比寻常人要机灵那么一点。不过,就靠那点小聪明,就想至尊无上?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小心自己引火烧身,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趟浑水你若淌了,只怕你要的荣耀没来,性命倒先丢了。”   “小舅舅你放心吧,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放弃的!”谷雨坚定地说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头就像是两颗最璀璨的明珠。   本来还谦和微笑着的刘彻终于不笑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稚嫩的少女,忽而发现自己有点弄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色下,眼前的少女不施粉黛,但却好像是月光照射下的盈盈朝雪,淡雅却不俗。那一双晶亮的眼睛,如同雪地里的黑水晶,和白日的迟钝无神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想要小舅舅做太子,做你该做的事。”谷雨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彻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他的口开了开,但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再问。他虽然好奇谷雨是谁究竟想做什么,但却一直没有将谷雨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是他的对手,她改变不了什么,但此刻,刘彻却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那些本来就是你的,我是帮你拿回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谷雨见刘彻不说话,赶紧补充道。   “原本?”刘彻仰起头看了一眼明月,“谁也不知道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就在谷雨错愕间,刘彻已经扭身往自己的燕寝走去,木屐踏踏声,让谷雨只觉得月夜下他的背影好像是一幅动人的画卷。   “小舅舅,你不反对啦?”谷雨对着他喊道,其实就算他反对又如何,反对无效。   刘彻停住脚步,反转头来,深深地看了谷雨一眼,“我只希望你不会后悔。有舍才有得,真到那时候,想要后悔,世界上却没有后悔药了。”   谷雨怔怔地看着刘彻转身不见,一下子茫然了。为什么刘彻和肖遥桃都同时劝自己不要后悔?她怎么会后悔呢,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应该做的,这是她的使命好不好?   谷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身上渐渐有了凉气,蹭地一声窜回房间里,加油,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加快进度。   夜凉如水,苍池渐台上的两个人已经焦躁不安了。   “那个谷雨果然开始行动了。如何是好?”   “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听说谷雨与王美人一听皇上有心加宠,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不论这回应是真是假,但我看那个谷雨为了让刘彻上位,只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算和皇上……也无所谓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好歹是一个女子吧?她居然肯和皇上?”   “我看他们是拿出了百分百的革命斗志。不把我们找出来,誓不罢休!你再看我们,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却在气势上就输给了一个小黄毛丫头!”   另一人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凭什么和我斗?不过,皇上那个人太容易受人蛊惑了,尤其是女人,那个谷雨要是真的豁出去不在乎自己的贞洁,我怕皇上很快就会向着她了。”   “是啊,所以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别忘了,天时、地利、人和,既然都教我们占尽了,就没理由不派上用场啊,何不设个陷阱把那些反穿越警察都引出来,来个一网打尽呢?”   “一网打尽?你是说谷雨在宫内还有帮凶?”他(她)顿了顿,忽而笑了,“敌在暗,我在明,也是时候让他们浮上水面了。这个谷雨,差点害我乱了方寸。” 第三十七章 昼开夜合殿   不到一日,盛丽宫就忽而变得热闹起来了。平时鲜有人来的盛丽宫,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掖庭当中住着的各种等级的嫔妃,带着礼物前来看王美人,顺便瞧瞧她的外孙女。   王美人自然知道她们的来意,心中痛,脸上却要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   那些嫔妃们在瞧见谷雨之后,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实在不知道谷雨这样的傻姑娘怎么就会被皇上一眼看中,难道说人越老口味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么?   不论如何,谷雨要被皇上封为妃嫔的消息就好像插了翅膀,整个未央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外婆与外孙女同时嫁给一个男人,这恐怕是史上绝无仅有的事。   栗皇后谄媚地对刘启献计道:“如今宫中上下都知道了皇上的心意,臣妾昨日又让荣儿去和王美人说过,荣儿回来说王美人和谷雨翁主都是百分百的情愿,依臣妾看,既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皇上不如趁早就将这桩喜事给办了,也省得王美人那边的心都悬着。”   刘启听得栗皇后说喜事,忽而觉得有些赧然,“这个,荣儿就要大婚了,朕来抢个先,只怕不好吧。”   栗皇后听刘启这么一说,心中只觉得有火在烧,刘启这意思是要给谷雨也安排一个盛大的婚礼么?笑话,做皇帝的除了纳后的时候礼仪繁重,还从来没听说封一个妾的时候隆重举行。   栗皇后忍住痛,努力维持自己的笑颜,“皇上是父,是君,荣儿理应在皇上的后边。不如今晚臣妾请王美人她们过来一叙,也好与她们商量商量,看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妥当。”   刘启满意地看了栗皇后一眼,端起侍者送来的一大碗汤药,咕咚咕咚就喝了个干净。   谷雨陪着王美人往合欢殿走去,刘彻尾随在两人身后,走得有点缓慢。像是故意要把行程拖慢一点似的。   谷雨回头对他说道:“小舅舅,你今天没吃饭吗,走得好慢哦,外公他们可都等着咱们呢。”   刘彻淡淡地笑了笑,看了谷雨一眼,“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么迫不及待。”   谷雨一愣,停住脚步道:“外公请吃饭,当然要快点去,小舅舅,你知道为什么的。”她只当刘启又要家宴,心中已经想好要让刘彻在宴会上,再度出出风头,心里头欢喜,当然要走快点。   “谷雨,你知道合欢殿的由来不?”刘彻看着兴致勃勃的谷雨,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合欢,是相聚而欢,也是一种花草,昼开夜合,就好似人世间许多事物,白天从不相交,但到了夜里却又缠在一起。”   谷雨面色一变,自然知道刘彻指的是什么,昼开夜合,就好像是人的身体一样么?她忽然也有点怕了,刘启叫自己去,会主动要求什么吗?   “如果你现在不想去,还来得及。”刘彻像是在给谷雨下最后的通牒。   王美人回过头来有些不解地看了两人一眼,“彻儿,谷雨,你们在说什么?”   刘彻静静地看着谷雨,等着她做决定。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刘彻的眼光,决绝地说道:“我当然想去。不论做什么,我都无所谓。”说完这话,只觉得心中一阵堵,她扭转头追上王美人,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笑脸,但脚步却越走越是沉重。   刘彻看着谷雨的背影,摇了摇头,追了上去。   赶到合欢殿的时候,谷雨微微有些失望,陈阿娇没有来,栗皇后定然知道自己是诚心搞破坏的,当然不会让自己有机会给陈阿娇和刘彻制造机会。   陈阿娇没来,公孙贺和韩嫣倒是陪着刘荣来了。公孙贺站在刘荣的身后,目光一接触到谷雨便让他心头一痛,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失神了。   谷雨陪着王美人正要坐下,栗皇后就招呼谷雨,让她上前来挨着刘启坐。   谷雨扬起头看着台上的刘启,烛光下,他脸上布满的皱纹就像是一块被揉好的咸菜干,鼻子眼睛都揉在了皱纹里。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厌恶的情绪,笑嘻嘻地答应着,“痛痛快快”地坐过去了。   刘启心中畅快,见谷雨在自己身旁坐下,随意地就拉住了谷雨的手,将她好好地看了看,“谷雨,你穿蓝色的衣裳好看,就像是兰花一样。”   他的称赞让谷雨听来只觉得起鸡皮疙瘩,她尴尬地笑了笑,瞄了一眼刘彻,他又低着头,像是一个漠然的世外客。   谷雨心里头有点滞气,旁边的栗皇后已经笑开了,“皇上,依臣妾看,不如就封翁主为兰美人,臣妾也觉得翁主就像是一朵鲜花,还含苞未放呢。”   谷雨心里头一紧,没想到栗皇后这么快就直接进入主题,刘启听了栗皇后的话却连连点头,充满爱意地瞧着谷雨道:“嗯,兰婕妤,兰昭仪,呵呵,都好听。”   栗皇后难以置信地瞥了刘启一眼,什么婕妤、昭仪,皇上就已经想到要封谷雨为昭仪了不成?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皇后也拱手让出来,称她为兰后?   谷雨没瞧见栗皇后的嫉妒,她只想快点从这个话题当中逃离出来,于是拉了拉刘启黑绸衣袖,“皇上,怎么阿娇小姨没有来啊?”   刘启和蔼地看着谷雨,“你喜欢阿娇?呵,她可是个刁蛮女,也就你荣舅舅受得了她。”   谷雨继续装可爱,“阿娇小姨很漂亮啊,谷雨喜欢她,皇上能不能让阿娇小姨经常来陪谷雨玩啊?或者让谷雨去找阿娇小姨玩。”   她说着,偷睨了一眼栗皇后,但见她面色铁青,谷雨心中暗爽,这么急着把我推给皇上啊,行啊,我不把你们家媳妇抢过来,搅你个天翻地覆,那我岂不是辜负了你的美意。   谷雨这一撒娇,刘启当即点头答应,“朕回头就跟姐姐说一声,让她家的阿娇多进宫来陪你玩会儿。”谷雨兴高采烈地应声,阿娇进了宫,她就不信寻不到机会让她和刘彻燃起爱的火花。   刘荣眼见得刘启兴致高昂,于是走上前来,“难得父皇今天高兴,就由荣儿为父皇舞剑助兴。”   刘启高兴地喝了一大口酒,满面红光道:“也好!让朕瞧瞧吾儿的剑术都有什么进展!” 第三十八章 一曲艳歌行   刘荣手中执着一柄青铜宝剑,站在场正中,旁边编钟乐声一起,空灵而悠扬的钟声像是先把人的内心给洗了个干净。刘荣手上的青铜剑陡起,满场的烛火都被这剑气所凌,剧烈地摇晃起来。   谷雨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脖子往后一缩,只觉得刘荣的剑尖所向之处都有一股剑势,迫得所有人都退让几分,只有刘彻一个人依旧岿然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兄长舞剑,神色淡然恬静,丝毫没有被刘荣的霸气所震慑到。   谷雨心里头暗暗佩服,在场诸人就连行武出身的公孙贺都不禁动容,可刘彻却能纯粹当做舞剑来欣赏,当真是不凡。   剑随人动,人随剑走,剑如飞风,人如龙游。刘启双目流露出满意之色,只等刘荣舞剑完毕,潇洒收势,便率先鼓起掌来。栗皇后脸色也因为刘荣的表现稍有缓和。   “吾儿剑术超凡,勾践的这把剑在吾儿手中倒也算得上是名剑配名士,哈哈,甚好。”刘启的话让谷雨忍不住对刘荣手上这把青铜剑都看了两眼,青铜剑泛着清冷的光晕,就像是一只沉睡中的雄狮,在这场中发散着它的魅力。   勾践剑也算得上是一把有名的君王剑,看来刘启对刘荣是非常满意,也认为他是当一国之主的料子。   谷雨嘴巴一撇,笑嘻嘻地也拍手道:“荣舅舅好厉害,谷雨在旁边就觉得一直在流汗,好害怕。”   刘启听闻,便去摸谷雨的手,果然感觉到她手心有汗,不禁笑道:“荣儿剑气英凛,你会害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你看看在场的人,哪个不为荣儿的剑术所折服。”   谷雨点点头,无比恳切地说道:“是啊,是啊,我看外婆也吓得往后缩了好些呢。不过,小舅舅,为什么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啊?我看刚才就只有你一个人脸上在笑呢,你难道不觉得荣舅舅的剑好可怕吗?你还笑……”   谷雨这么一说,刘启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刘彻的身上,这一瞧便果然觉得刘彻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刘启饶有兴致地问道:“彻儿,你为何笑了?”   刘彻早知道谷雨要把自己给揪出来,他不慌不忙地坐直身体,扶着双膝就向刘启躬身道:“父皇,彻儿为大哥的剑术惊叹,心里头为大哥骄傲,所以才不知不觉地笑了。”   谷雨听得刘彻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头一阵气闷,早知道这家伙没那么合作了。果然,刘启于是满意地笑了笑,对于刘彻的关注也瞬间被收了回来。   谷雨心里头不高兴,刻意挑衅刘彻道:“小舅舅,不如你也来舞一段吧,谷雨想看你舞剑。”她摆着笑脸,只轻轻摇了摇刘启的胳膊,刘启就笑眯眯地向着刘彻道:“彻儿,你修习剑术也有好些年头了,朕还没瞧过呢。”   谷雨心里暗笑,看你怎么继续藏私,她虽然不懂剑术,但一个技艺高超的剑客想要隐藏自己的实力,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松的,她咧嘴笑道:“小舅舅,一定要尽全力哦。”   刘彻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直接挪了挪身子,对刘启叩首道:“彻儿该死,剑术与大哥相差十万八千里,实在不敢拿出来丢丑,彻儿愿为父皇献上一曲,也算是一娱。”   他轻轻巧巧就把刘启的要求给推开了。谷雨的心里头更是恼火,要竞争皇位,自然是靠文治武功来赢得刘启的青眼,你曲子谈得再好,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闲散的王爷,刘启当然不会对他有什么期望。刘彻啊刘彻,你真是要气死我!   刘彻的提议当即得到了刘启的赞同,“是,是,谷雨,你这个小舅舅,练剑不行,但是在音乐上算得上名家。彻儿,那你就来一曲吧。”   刘彻于是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庞大的编钟,向刘启躬身道:“父皇,不如彻儿就献上一曲周文王的《文王操》。”这首文王操传说是周文王所做,本是琴曲,但刘彻要用编钟来演奏,自然有一番难度。   本来此曲能让人感受到称王四方的周文王其品格和高大,刘彻弹奏此曲以文王比刘启倒也算得上是恰到好处,哪知道刘启撇了撇嘴道:“诶,彻儿,今儿是家宴,用不着弹什么《文王操》,朕记得出巡时,听到民间有首《艳歌罗敷行》,说的是一个太守相戏少女罗敷的事,那调子朕想起来,却觉得有些意思。”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谷雨一眼。   谷雨心中一阵恶寒,这《艳歌罗敷行》就是后世的《陌上桑》,没想到刘启这么低俗,居然让刘彻用那么高雅的编钟来演奏所谓的艳歌,而且他看自己一眼是什么意思?把他比作太守,把自己比作那个被太守调戏的秦罗敷吗?   刘彻的身形也不禁一滞,瞥了一眼谷雨,但见她神色有异,刘彻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于是歉然道:“父皇,那首民歌彻儿倒是没听过,只怕……”   刘启顿觉意兴阑珊,一旁的栗皇后看在眼中,不觉笑道:“胶东王不会奏这首倒无妨。不如改换那首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用在谷雨身上,不是正合适么?”她说着看了刘启一眼,但见他笑意又起,连忙对下边说道:“去传个伶官过来,就和着胶东王的乐声唱一曲桃夭。”   “好,皇后这提议不错。”   谷雨感觉到自己被刘启握住的手又缩紧了些,心中凉飕飕的,但却得在表面上继续装着傻呵呵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抬起眼去看刘彻,正好与他四目相接,场上这么多人就只有刘彻一人知道她是在强颜欢笑,也只有他知道自己是为了谁才这么做,可是他却要献上一曲《桃夭》来恭喜自己的“于归之喜”。   刘彻挪开眼,静静地回了一声“诺”,人已经走向编钟,接过一人手中的木锤。 第三十九章 公孙贺的心   一声清脆明亮的钟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八音齐鸣,高音昂扬,低音浑厚,纯净古朴,娓娓而来,伶人的歌声响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音色和谐,但谷雨听在耳中只觉得嗡嗡直响,旁边的刘启显然很是高兴,端着酒盏一口接着一口地往自己的口里头灌着,而他瞧自己的神情也越来越不对劲,要不是自己死死地拉住他的手,只怕刘启当着众人的面就要把他的手往不该放的地方放了。   此时的公孙贺,也是同样的没有心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谷雨,但见她时不时地扭动身躯,显然是对刘启的“特殊关照”并不是特别喜欢,他的拳头几次捏紧又放下,这个傻妞啊,等到刘启想把她给要了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有多么傻了!那时候可怎么办?   “公孙大人?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啊?”在一旁冷眼瞧着的韩嫣小声地笑道。   公孙贺一愣,赶紧回道:“没什么,就是这歌听不懂而已。”   “哦?是么?”韩嫣冷笑道,“我还当公孙大人正是听懂了这歌才脸色难看呢。依我看,皇上今天晚上可就要忍不住了吧。”   “什么?”公孙贺猛地回过头看向韩嫣。   韩嫣轻轻一笑,扭头看了主位上的刘启和谷雨一眼,“公孙大人知道我说什么的。”   公孙贺身子好像被雷击中,变成了一根烧焦的木炭,当即再不能动弹。   刘启只觉得意乱情迷,已经很久没有如今日这般开心,酒过三巡,微微醉熏的双眼瞧谷雨的时候,更加动人,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他捏了捏谷雨的脸蛋,滑腻粉嫩,“年轻就是好啊,谷雨,你就像是刚升起的太阳,朕,朕却要成落日了。”   谷雨被刘启捏着脸蛋,心却不知道有多别扭。   栗皇后眼见得刘启已经醉态毕现,赶紧将那些伶人都驱逐了出去,扶着刘启说道:“皇上,您醉了,不如今夜的酒宴就到此结束吧。”   “好。”刘启目不转睛地盯着谷雨,对栗皇后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栗皇后忍着气,看了谷雨一眼,谄媚地对着刘启的耳畔说道:“皇上,今夜不如就留在合欢殿吧。”没等刘启拒绝,栗皇后就补充道;“妾身对谷雨也十分喜爱,今晚就也留下吧。”   只一句话,登时就让刘启放弃了说话,反而回转头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笑。   谷雨心中一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她还没做出什么名堂就先要献身了?   栗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维持着笑,朝众人挥了挥手,“夜深了,不如就早些回去吧。”见众人起身,正要行礼告辞,王美人则朝谷雨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栗皇后却打断道:“谷雨今夜就留在这了,王美人,你请先回吧。”   王美人呆了呆,难以置信地看向栗皇后,栗皇后带着笑,但双目当中却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王美人被栗皇后的眼神瞧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把眼光投向刘彻,想要从自己的儿子身上得到方向。   刘彻却看着谷雨,眼中波澜不惊,唇角似乎还隐隐有一丝笑意,谷雨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出对自己的嘲弄,他一定想说,自己刚才不选择离开,现在想要走却已经走不了了吧!   谷雨心头好不气恼,心想刘彻怎么就这么没良心,那头忽而有个人影窜了出来,谷雨定睛一看,不禁失色,只见公孙贺已经跪倒在大殿正中。   “皇上,仆臣有事请求。”公孙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如土,内心不知道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众人瞬间将目光投向公孙贺,有人欢喜有人忧,刘启不解地瞥了一眼公孙贺,“你是平曲侯公孙昆邪的孙子吧?不错,朕听太子提过你,骁勇有谋,怎么,有何事?”   公孙贺被刘启夸赞,又提到了祖父,整个人都不觉有些僵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蹦出来,他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谷雨,想到刚才看到她眸中孤单的目光,一下子有些揪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启禀皇上,谷雨……谷雨翁主是仆臣在街上遇到的,仆臣原本,原本将她……将她视为亲妹妹,她许多事情都不懂,仆臣怕她在此会惹怒了龙颜,所以……所以……”   “所以大哥你又要教训我了吗?”谷雨不等公孙贺说出口就立马打断他的说话道,“大哥,谷雨有皇上照顾,就算不懂,皇上也不会怪我的,你怎么老是想着教训我呢!”   只一句话就把公孙贺酝酿了许久的话给彻底地打压下去。   谷雨看着场中跪着的公孙贺,他的眸中流露出不甘和惊诧,她想起他那天在盛丽宫对自己说的话,他让谷雨跟他走,眼中满是坚决。谷雨的心中一股暖流涌动,若说在这一世有谁对自己最好,恐怕第一个便是这公孙贺了。可是现在,眼见得公孙贺要冒着危险说出同样的一番话,谷雨不得不先发制人。   她不会跟他走的,不能连累他,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死也不能。谷雨把目光从错愕间的公孙贺身上收回,推了刘启一把,“皇上,你帮我说说大哥吧,他肯定想要教训谷雨。”   刘启呵呵一笑,对于谷雨的胡闹并不理会,但对公孙贺反而更加赞许,“公孙贺,朕得谢谢你,能把这么好的谷雨送到朕身边来,哈哈,不过今晚朕累了,要早些休息,明日朕再传召你。”   公孙贺怔怔地跪在中央,听得刘启说把这么好的谷雨送到他身边,直让公孙贺觉得堵得慌,谷雨进宫,他算是始作俑者,倘若他不曾把她带回家,该有多好……只是,这一世哪有重来一遍的可能?   想着想着,人都忘了谢恩。 第四十章 狂风突来时   谷雨一个人被留了下来。眼见得他们一个个退场,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舞台上奋力演出的演员,谢幕的时候,观众们都从故事当中抽离出来,转身离去,而她的戏却还没有完。   栗皇后对刘启说道:“臣妾已经命人将正寝收拾妥当,不如皇上就在那歇息吧。妾身今夜想看看书,就不能侍奉皇上了。”   她说的冠冕堂皇,转头向谷雨道:“谷雨,好好陪皇上,知道吗?”   谷雨一声不吭,也懒得去看栗皇后的嘴脸,走到这一步,似乎抗争除了暴露自己,便是徒然。   刘启牵起谷雨的手,刚才还醉醺醺的刘启,此时却像是年轻了十岁,走路的时候还带着一股风。   谷雨被刘启拉着往合欢殿正寝走去,每踏出一步就觉得自己好像往地狱靠近一步,当要迈入那门槛的时候,谷雨恨不能把手抽回来,抽出手转身跑的念头一度主宰了她的大脑,她的脑子里头满是肖遥桃和刘彻所说的话,但愿你不会后悔。   后悔,她现在真是有那么些后悔。   刘启拽着谷雨进了殿,门掩上的那一刻,谷雨只觉得自己的心沉入了谷底。“皇……”   她还没有出声,刘启就已经笑开了,“小谷雨怎么好像很紧张?”   “紧张?紧张是什么?”谷雨挠了挠头,“皇上,那你好好休息,谷雨看你睡着了,再去找外婆。”   她努力摆出一副可爱不懂的样子,其实心底早已经波涛汹涌。   “哈哈。谷雨,你外婆已经回去了,她要你留下来陪朕。”在没人的时候,刘启更加大方地勾住了谷雨的小小下颌,屋中昏暗地烛火,映得谷雨这张娇俏的面孔更加动人,但在谷雨眼中,刘启满是褶皱的脸更显得千疮百孔。   烛火忽而剧烈的摇晃起来,明明是门窗关闭,但还是有强风从缝中窜进来,风吹着门的拉环砰砰直响,原来已经起风,只怕要下雨了吧。   谷雨于是抱着双臂,不经意地就从刘启的身边蹭了开去,“好冷啊,外公。外头好冷。”   刘启淡淡一笑,拉住谷雨道:“有朕在,你就不冷了。还有,不要叫朕外公,叫皇上,嗯?”   他的好脾气只让谷雨更加悚然,她的假笑都快要维持不住了,倘若说刚才她留下的决心之所以那么强都是因为被刘彻的淡漠和嘲笑所激起的,可现在刘彻一走,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刘启,独自一人来承担苦果时,谷雨心中的悔意却越来越盛。   “可是,外公,就是外公啊……”谷雨忍不住说道,还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刘启身上。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这番话是徒劳。   “不,谷雨,要弄清楚,王美人她是你外婆,朕可不是你外公啊。”刘启笑容可掬地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谷雨,夜色下,即便刘启是个老头,但眼前的少女还是激起了他心中的热浪。   谷雨汗毛都竖地老高了,脑子里头嗡嗡直响,眼见得刘启扑来,她恨不能一脚就踹向老男人的下腹,可那脚才抬起来,就被人老心不老的刘启一把捉住,双目红红地望着,“年轻就是好,想朕像你这年纪的时候,整天都坐不住,一双腿到处跑……”   “是么?那外公,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吧,这是谷雨最喜欢玩的了!”谷雨连忙建议道,能躲则躲,她把自己藏起来,看你可怎么找。   刘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谷雨,他虽然喝醉了酒,但却不糊涂,谷雨尽管傻呵呵的,但却一直在拒绝自己,让他都不禁怀疑,眼下的这个小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忽而停住,退开了几步,对着谷雨笑了笑,“谷雨,你是不是不愿陪朕?”   谷雨一愣,抬起头见刘启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味,他这句问话,若是回答不好,只怕刘启会随时翻脸吧。   谷雨嘻嘻一笑,“怎么会呢,谷雨就想一直陪在外公的身边的。一直和外公外婆在一起。”   她的强调让刘启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冷冷地一笑,钳住谷雨的手,把她就往床榻上拉去,“想陪朕就乖乖听话,朕会好好疼你的。”说着这话的刘启让谷雨不寒而栗,眼见得被他往床边拖去,谷雨心中挣扎更甚,手不知何时已经下意识地搁在了箍在手上的急救圈上。   走还是不走?   谷雨咬着牙,膝盖不知何时已经碰到了床沿,她再无退路了。   刘启此时的力气变得大了,谷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他反手一扯,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床上跌去,眼见得刘启那张老脸像恶魔一样压向自己,谷雨再不犹豫,扯着急救圈,就要离开。   “不好了,皇上!皇上!”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太监叫唤,谷雨的手顿时停住,这叫唤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脑中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划过,江胖子!他怎么来了?!   刘启听得外边有人叫唤,不得不停住手,厌恶地回转头对着外边咆哮,“又怎么了?!”   “皇上,边关告急啊,匈奴已经闯入雁门,太守……太守冯敬与战死!”江胖子声泪俱下道。   “什么?”刘启通红的脸一下子被霜打了,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就奔了出去,哪里还顾得上房间里头的谷雨。   谷雨心中一凛,那江胖子的职司是永巷丞,怎么可能知道军机情报?果然,在刘启慌慌张张离开合欢殿之后,江胖子那浑圆的躯体就抢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跌坐在床上的谷雨,摇了摇头,道:“你脑袋真是被注水了,现在咱们赶紧走吧!”   谷雨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胖子,“你……你是谎报军情来欺瞒皇上的?!你疯了?刘启一旦知道你是谎报军情,必定会深究下来,到时候我的心思就全部白费了!”   江胖子一脸无语,“谷雨,你为了得那块奖章也用不着这样吧?我要是不来救你,你就被那老头子XXOO了!你还是不是个正常女人啊!”   谷雨身子一滞,忽然不知道怎么反驳江胖子,江胖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别把我想的和你一样没脑子!匈奴入侵的事是真的,只不过传讯的人被太子那边压着不让他来传报,我就替他代劳了。” 第二卷 太子是刘彻 第一章 合欢殿突变   盛丽宫中,一片黑暗,王美人自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地不说话,她这模样让刘彻有些担忧,“母亲,别再为她担忧了,我想她会乐意的。”   “乐意?”刘彻不提还好,他这一提,直让王美人心中更悲怆,“彻儿,你替她想想,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却要嫁一个比自己大几十岁的男子,而且皇上,皇上又是那样的光景,她……她如何会乐意?这都怪我,好端端地干嘛要把她留在身边,还不如,还不如在外头自在快活。”   听得王美人的自责,刘彻赶紧开解道:“母亲,这件事并非你的错,其实这个决定也不是你能左右的。而且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是一直觉得父皇很好吗。”   王美人只当刘彻口中的“不一样”,是指谷雨脑子有问题,她却更气了,“她不懂事,难道你这个做舅舅的也不懂事吗?她一心只把皇上当做外公,想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可……可却哪里料到有这样的事!彻儿,我知道你不把她当做亲外甥女,所以你不会为她难过。可是谷雨……谷雨她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没想到回宫来,我这个做外婆的还要把她往另一个火坑里头推,她不明白事,但我这明白事的人,却不知道有多心痛!彻儿你不懂的!”   王美人忧愤地看了刘彻一眼,一个人往正寝走去,想到谷雨被留在了合欢殿,王美人便再没有心情和刘彻说话了。   刘彻看着王美人的背影,不知怎么,忽而想到那晚也是从这个门中走出来的谷雨,她倔强好胜地对自己说,她要帮他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今夜前往合欢殿的时候,她还是那样倔强地表示,不论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后悔。   可是筵席上,当父皇要把她留下的时候,她的眼眸当中失望和惊恐还是被他瞧见了。她一定后悔了吧?   该是你知难而退的时候了。刘彻仰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狂风忽起,檐下的几株矮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瞅着就要变天了。   他突然回转头看向盛丽宫的宫门,螳螂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谷雨,但愿你还有后悔药可以吃。   谷雨心中一惊,“你说太子刻意把边关急报压着,不让刘启知道?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在看到江胖子的眼神之后,便已经明了,刘荣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刘启能够把自己给办了!   照道理来说,自己一旦被刘启临幸并且获得恩宠,对于刘荣和栗姬只有害而无益,可是今天栗姬便一个劲地撺掇着刘启把自己留下,刘荣更是厉害,连边关急报都压下,来成全刘启与自己的“好事”,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恐怕早已经识破了自己是装疯卖傻,甚至,甚至他们中间隐伏的那个穿越者很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是反穿越警察的身份!   谷雨打了一个寒战,如今的情势,居然演变成敌人在暗我在明,自己赤裸裸的暴露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她始料未及,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她满心以为自己的经营蒸蒸日上,凭她的聪明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历史回归,但却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早已经被人发觉。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   江胖子看着面色苍白的谷雨,忍不住拉了她一把,“喂,赶紧走吧!组长也来了,正要接应你出去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还留在这里,总能想到办法的!”   他不由分说,拖着谷雨就往门边跑,正要走出正寝的时候,蓦地手一松,毕恭毕敬地向外头躬身作揖,“皇后娘娘。”   谷雨抬起眼,只见栗皇后正向这边悠然走来,明明飓风狂暴,头发衣袂都吹得飘起来,可栗皇后的脸上却挂着恬淡又得意的笑容。   江胖子向栗皇后说明道:“皇上已经去前殿了,特命奴婢送翁主回盛丽宫去。”   栗皇后眉毛挑了挑,“哦。是吗?”   栗皇后只瞧了江胖子一眼,并不深究,转头向着谷雨道,“谷雨啊,你还是留在我这吧,这个时候,你外婆也已经就寝了。”   谷雨明知道栗皇后可能已经看穿自己的身份,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装傻,“皇上让我去找外婆,我就去找外婆,外婆没见到我一定会想死我的。”   栗皇后瞥了眼江胖子,“你先回去,皇上若问起,就说是我把谷雨留下了。今晚,谷雨就睡在我合欢殿中!”   她的语气有几分强硬,江胖子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好,只是为难道:“可是,娘娘,皇上的话……”   “怕什么?皇上问起,有我担着,怎么?不乐意?”栗皇后扭头对向江胖子,上下打量了江胖子一眼,心中不禁对江胖子已经起了一些疑心,她于是绕着江胖子走了一圈,“你在哪里当差的?我瞧着可有些眼生。”   江胖子身子骨一正,知道自己也已经被怀疑,低声道:“奴婢……奴婢是刚刚从永巷调往前殿的,皇后娘娘瞧着眼生是自然的。”   “永巷?”栗皇后更加觉得不对劲了,“你倒是升得挺快的。我还没听说有人能从永巷那鬼地方往外头爬的。是谁把你提拔上去的?现在又是在哪里任职?把你的名简给我瞧瞧。”   栗皇后是后宫主宰,对这一套自然十分熟悉,可江胖子一时哪里说得上来,顿时大脑短路僵硬在那,栗皇后又问了一声,“说啊!”   江胖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了谷雨一眼,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现在和他一起离开。   栗皇后已然发现不对劲,大吼一声,“来人!把这个奴才给我拿下!”   江胖子脑子更热,对着谷雨喊道:“快,快走啊!要不然来不及了!”眼见得谷雨还是站在那不动,江胖子急躁地一跺脚,在捉捕自己的人还没有扑上来的时候,躲到墙根去,一把拉开了手上的急救圈。 第二章 穿越对穿越   江胖子的手臂上,一束红光直冲云霄,正要上前的太监们看到那股红光都怔住了,栗皇后吓了一跳,但是却在一瞬间把目光投向了还站在殿内的谷雨,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她跟前,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捋。   洁白如藕节的胳膊,上面空无一物。   谷雨的两眼却放出光来,“皇后娘娘,你在找什么?”她刚才眼见得江胖子拉开急救圈的一瞬间,便知道这个胖子害得自己即将暴露,情急之下,她快速地把急救圈解开,丢向一旁,免得被人发现。   而栗皇后在看到江胖子这么古怪的行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冷静地来查看自己手上是不是和江胖子有同样的东西,她的反应相比于那些太监来说,实在是太镇定太敏捷了!难道古人在看到这种神奇的东西时,不该惊惶不知所措吗?栗皇后却能反应如此迅速呵。   原因,恐怕只有一个,她就是那个穿越者!   那边江胖子已经像一滩泥一样,软倒在地上,而他解开的急救圈在发光之后,也已经烧成了一根黑色的金属丝,让人根本看不出那东西有什么特别。围观的太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去瞧瞧,须臾报来,“娘娘……他……他已经断气了。”   栗皇后一直盯着谷雨,只觉得她双眸当中的光芒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栗皇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直接退出了大殿,似是怕谷雨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招数对自己十分不利。   她指着谷雨,对其他人吩咐道:“快!快把她拿下!”   其他的太监都愣住了,几人面面相觑,都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如今整个皇宫当中都知道皇上对新封的傻翁主情有独钟,今夜更是要临幸这位傻翁主,可是栗皇后却突然下令把她给拿下,有个老太监不禁躬身提醒道:“皇后娘娘,她是皇上……”   没等老太监说完,栗皇后就说道:“我现在怀疑她是装疯卖傻的,你们给我拿下她,皇上那边我自有交代!”   太监们正欲上前,谷雨却突然笑了,“皇后外婆,你要把我抓起来赶出去吗?可是皇上刚刚还说要好好对我呢。还说让我永远住在这里,他还叫我什么昭仪,啊,昭仪是什么?”看到栗姬的表现,她心中越发认定栗姬就是穿越者,但苦于上次肖遥桃入宫来的时候,没有把吸魂器给自己,要不然她现在就把这个栗姬送回现代去。   她的“疯语”听在其他人的耳中,只觉得心惊肉跳,栗皇后本来就对王美人不满,这宫中人人皆知,栗皇后现在要把谷雨绑了,所有人都会认为栗皇后是妒忌她受到的恩宠。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真的把“未来的昭仪”甚至皇后给绑了、杀了,那他们还怎么活?   栗皇后看太监们都现出犹豫之色,不禁大骇,紧张道:“还愣着干什么?皇上怎么可能封一个傻子做什么昭仪?快,快过去啊!”   “皇后外婆,你又说我装傻,又说我是傻子,我到底是什么啊?”谷雨看向栗皇后,“皇后外婆,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她现在既把急救圈扔得老远,又没有吸魂器在手,唯一能做的就是进一步地逼迫栗皇后,进一步确认她就是那个穿越者。   栗皇后被谷雨瞧得更加发毛,更是十分害怕地不敢上前,甚至已经退后到太监们中间去了。她推搡了身旁的老太监一把,“把她给我杀了!要不然,我先杀了你!”   那老太监也算得上是栗皇后的心腹,刚才站出来劝栗皇后也是为她考虑,却没想栗皇后现在直接要他把谷雨给杀了,想要劝阻,回头却见栗皇后双目通红,一心一意要结果面前那小姑娘的性命。   谷雨看了老太监一眼,“皇上……皇上知道皇后要杀我,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栗皇后却已经红了眼,“先杀了你再说!”她态度的强硬立马让那老太监纠结了几人就朝谷雨冲来,谷雨这才有些慌了,刚才她把急救圈往后扔,只想着绝不能让栗姬找到自己是穿越者的证据,可现在栗姬竟然要直接杀自己,倒让她有点始料未及。   谷雨返转头,这时候才想起去找那枚急救圈,可大殿当中一片黑暗,她扔出去的方向却又正好是几重幔帐重叠处,谷雨奔过去在地上一阵胡摸,只片刻功夫,老太监就已经冲到自己跟前,让她再没有机会去找急救圈。   谷雨扬起头看向老太监,突然感觉到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老太监手中扬起了一柄匕首,眼瞅着就要向自己挥来,谷雨只觉得两条腿发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就要把自己的性命给断送了。   “噗——噗——”两声,谷雨只听见什么利器刺进肉里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痛楚的感觉,她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的两个太监面目扭曲,两只眼睛往上一翻,扑通两声,栽倒在地,再爬不起来,两柄利箭没入了他们的体内。   谷雨沉下去的心陡然被提了起来,一个人影飞快地窜了进来,拉起趴在地上的谷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殿去。   谷雨在一瞬间看清楚拉住自己的黑衣人,正是穿越小组的组长肖遥桃!他一手拽着自己,另一手持着长剑,不由分说就把眼面前的太监又砍倒了两个,手起刀落,潇洒却又狠辣,便同武侠片里头的高手们没有半点区别。   谷雨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的大脑还处于秀逗状态,肖遥桃已经拉着自己冲出合欢殿去了。   太监们顿时慌了神,有人大叫着就要冲出去追人,栗皇后突然喝住,“你们都给我待在这!一个也不用出去!”她看着谷雨和肖遥桃消失的方向,刚才被谷雨瞧的心悸此时才渐渐退却,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一定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第三章 可有后悔药   肖遥桃拉着谷雨冲出合欢殿,回身一拐,向合欢殿背后的一片灌木林中跑去,谷雨的脑子清醒过来,想到什么,急急地对肖遥桃说道:“组长,我敢肯定,那个栗皇后就是穿越者!我们赶快回头,把她的魂魄先送回去吧!”   肖遥桃扭头看了谷雨一眼,双目当中满是愤怒,“回去?谷雨,你以为现在还回得去吗?你闯得祸还不够大吗?穿越来这才几天,你就让我们三个人都暴露了身份,大炮甚至直接交差回家去了!你还想怎么玩?”   谷雨被肖遥桃的批判给唬住了,不解地看着他道:“组长,我还要说呢,要不是江胖子突然用急救圈,我怎么会暴露?……”   没等她说完,肖遥桃就拽着她往灌木林中躲去,狂风把灌木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只有蹲着身子才能把自己暂时隐藏。   “你的急救圈呢?刚才那么紧急的情况,你怎么不知道用急救圈?”肖遥桃沉声问道,“非要逼迫我现身!”   “落在合欢殿里头了。”谷雨吐了吐舌头,“组长你的武功真好,难怪他们都说你是武林高手。我算是见识到了,嘿嘿!早知道你一直在旁边,我就更大胆点,逼得栗姬那个老妖妇现身,刚才我还以为这次我真的要挂了。”   谷雨松了口气,想要对肖遥桃歉然的笑笑,却对上他冰冷和出离愤怒的目光,不禁被他瞧得毛骨悚然,笑意化作了怯生生的问话,“怎么了?”   “还要大胆点?”肖遥桃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伸出手指向外头,“你觉得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在玩过家家啊?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命的!”   谷雨被肖遥桃这一训,顿觉委屈,要不是为了人类社会她会这么拼命吗,可是当看到肖遥桃手指的方向时,谷雨突然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周围远处火光突起,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皇宫侍卫,一个个手持明杖与利剑,眼看着就要展开地毯似的搜索。无数的侍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包抄而来,织成的天罗地网正在慢慢收紧,肖遥桃和谷雨根本不能在这灌木丛中躲藏多久。   “怎么……怎么会这样?”谷雨在看到那些侍卫时,只觉得大脑短路,有些难以相信。   “你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能够扭转历史,本身就很强大,又隐伏在暗处,你这样张狂,他们能不发现你吗?”   “他们?难道穿越者不止一个?除了栗姬还另有他人?”谷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想问题太简单了。如此看来,今夜根本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栗姬和另一个穿越者设了一个局,不止试探出谷雨是穿越者,甚至还顺藤摸瓜,把反穿越组的成员全部引了出来,想要来个一网打尽!而自己刚刚好遂了他们的心愿。   肖遥桃苦笑了一下,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两个东西递到了谷雨的手中。   谷雨低头一看,是一个急救圈和状如琥珀的吸魂器,谷雨隐隐觉得不妙,“组长,你把这个给我……”   “要是你没被他们发现,就好好地隐藏自己,等待着大部队的到来。要是你不幸也被他们发现了,就在他们捉住你之前,用急救圈离开此地!听明白没有?”肖遥桃的眼中闪烁着一股决然,让谷雨只觉得害怕。   “组长,那你呢?”   “我?要是运气好,我和你就在第一次见面的破庙汇合。要是我没有回去,破庙还有一个信号发射器,李头他们能不能准确定位我们的位置,就靠那个,你一定得守住。”肖遥桃摸了摸手边的箭筒,双目如鹰隼一般盯着前方,蓄势待发,随时都准备冲上去。   “组长,你别……别吓唬我,你……你这样出去,会死的。”谷雨有些慌了,她伸手拽住肖遥桃的衣袖,“你……你要是死了,是不是就……就真的死了?”   如果说江胖子的“自杀”对于谷雨来说,只觉得像是游戏里头的阵亡,那么眼前的肖遥桃却让谷雨陡然意识到自己在玩的游戏是血腥的,是真真切切拿生命来做赌注的。   “是啊,你还以为是闹着玩的么?”肖遥桃苦笑了一声,吸了一口气,躬身就打算往灌木林的那头奔去。   “组长,我……我错了。组长,我错了!”谷雨眼见得肖遥桃这就要出去引开侍卫,突然之间她的眼眶模糊了。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和急功近利有多么地可笑。   她曾经认为肖遥桃反对自己入宫太过保守,她甚至认为凭借自己一人之力就能把历史回归正轨,就能把穿越者打回原形,可是最后她非但没有把穿越者缉拿归案,还连累了所有人,把穿越组暴露在日光底下。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才意识到自己该为自己的嚣张付上多大的代价,甚至还要让别人来为自己的莽撞买单。   错了,她是错了,错得太彻底。   看到谷雨自责的样子,两只眼睛都已经盈满了泪水,肖遥桃心中一动,握了握她的手,“不怪你,我也有责任。你自己保重!你最大的任务就是保存自己,一定不能有事!这一次,一定得听我的命令!”   “组长,你也是,一定不能有事!”谷雨双眼模糊,已经看不清肖遥桃的样子,只感觉自己握紧的双手一松,眼前已经没有了肖遥桃的影子。   谷雨伸手擦掉眼泪,蜷缩成一团刺猬,把自己的身子埋得更低了。须臾间,只听见西北角有人大叫,“在那!刺客在那!”嘈杂声灌入谷雨的耳朵,好像利箭一样从耳朵一直插入了心窝,肖遥桃一定是被他们发现了!   谷雨的心揪了起来,眼见得四面八方的侍卫都朝西北方向涌去,谷雨的心脏已经千疮百孔,肖组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四章 我知道是你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躲在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的灌木之下,谷雨已经被浇成了落汤鸡,雨水和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仰视着灰蒙蒙的天,只看见雨箭从天而降,每一滴都卯足了劲打在自己的脸上,但她却好像忘记了疼。   她的脑海中只余留下肖遥桃刚才吩咐她的话,她一定要保存自己,一定要等到大部队的到来,一定不能让肖遥桃就这样白白牺牲了,一定不能!   倾盆暴雨将那些侍卫手中的明杖全部浇熄,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没有月光,没有火光,谷雨深吸了一口气,一直往后退,退到了灌木深处的墙根,她要保存自己,可是她要怎样才能保存自己?   肖遥桃当着栗姬的面把自己带走,栗姬一定会对外宣称她谷雨是刺客一党伪装的,只要她现身势必会被当做刺客捉起来,到时候百口莫辩,栗姬根本不需要嫁祸栽赃,自己就被定了罪。   再加上,她装疯卖傻一事确为事实,刘启若真是追究起来,不止自己要死,王美人和刘彻搞不好也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此,谷雨只觉得手心里头捏满了冷汗,无论如何,她都绝对不能让他们捉住她!   谷雨一咬牙,忽而想到未央宫西南边的苍池,苍池渺渺,其水端应该是连着宫外的河流,只要自己到那边,或许就能游出宫外去!   眼见得那刀兵相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显然是肖遥桃为了引开禁卫军,故意往另一边引去。谷雨当下再不迟疑,深吸了一口气,往西南方向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   眼瞅着前边就是苍池,谷雨这一路跑来都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心中直想着老天爷总算是长了眼,一定要保佑自己顺利出宫去。她躲在暗处观察了好一会儿,正要奔出去,肩头却被人重重一拍,谷雨回转头来,只见一黑衣人蒙面人站在自己身后。   “你……”谷雨这一惊非同小可,但还没出声,黑衣人就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别出声,苍池附近已经埋伏了人,就等着你落网!”   谷雨惊恐地回眸看了一眼黑衣人,黑衣人已经松开了手,转而扭头,“想要出去,跟我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谷雨也不知道这黑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隔着密集的雨点,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听不出他的声音,但谷雨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了。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拾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子往苍池水中奋力一扔,不到几秒,苍池水中央就激起了一个大水花。   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十几个侍卫,每一个手中都握着长戟,往水花处奋力刺去,口中嚷嚷着什么。   谷雨看得心惊肉跳,黑衣人则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再不顾谷雨,一个人往回迈步。   谷雨好容易回过神来,黑衣人说得对,苍池这边已经无路可走,她只有选择相信他。   黑衣人对宫中似乎十分熟悉,沿途七拐八弯,或是领着谷雨沿巷中树下徐行,或是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走上房顶,须臾后又重新落地,这一路倒是有惊无险,根本就没有碰上什么阻抗。   终于,黑衣人的脚步停住了,当黑漆漆的椒房殿出现在谷雨视野中时,谷雨茫然不解的抬头看向黑衣人,“我们要去这?”   椒房殿是汉朝皇后的宫殿,谷雨刚入宫的时候十分好奇为何身为皇后的栗姬没有住在这里。她听来的答案是椒房殿在原来的薄皇后被废后就闹过鬼,栗姬自然是不敢住在这里,偌大的一座宫殿也就此废弃了。   “怎么,怕鬼么?”黑衣人笑了笑,朝谷雨伸出了手。   谷雨心一横,“这世界上没有鬼,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毫不犹豫就握住了黑衣人的手,两人便如同刚才一样,黑衣人抱起谷雨,轻轻一跃就上了墙垣,稍稍定了定,便跳了下去。   椒房殿中一派荒芜,想来虽然有内侍看管此处,但几年来无人问津,看管的内侍自然也十分懈怠。此时天降大雨,狂风大作,看管的内侍早已经缩在被窝里头睡大觉,对于新进来的二人毫无知觉。   两个人如入无人之境,黑衣人领着谷雨就进了椒房殿的正殿,谷雨不禁有些焦躁不安,殿内毫无灯火,相比于外头这里面根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谷雨下意识地摸着了自己的手臂,“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只听见殿内传来石块挪动的声音,当声音停止时,隐隐有一点亮光从大殿背后传来,谷雨大着胆子朝里边走去,当看到亮光来源时,不禁吓了一跳,原来在宝座背后有一条地道!黑衣人正手持油灯站在地道口等着自己。   谷雨砰然心动,万万没有想到椒房殿中居然还有密道,她眼前一亮,却听见黑衣人对自己说道:“走吧。我送你出宫!”   他刚说完,就矫捷地扭身下去。   谷雨听得他的声音,身形一滞,眼见得光亮越来越弱,当下再不犹豫,快速地走了下去。湿答答的身子一路滴着水,她只能听见自己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而前边的黑衣人却像鬼魅一样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谷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之间停住了脚步,“刘彻,我知道是你!” 第五章 地道中两人   前方已经走出几米远的黑衣人停住了脚步,他反转头来,刚才的蒙面巾已然除去,水珠儿挂满了粗黑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端着油灯的他,好像脸上被蒸起了雾气,但这点雾气却挡不住他的面容,黑衣人就是刘彻。   “知道就好。这条地道,他们找不到的,你这次出去,该回哪就回哪儿。”刘彻转身,依旧淡定地在前边带路,但他走了十几步却还是没有听见谷雨的脚步声,刘彻不得不停下,背对着她道,“还不走?是在想着你那个同伙么?”   谷雨身子一动,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止跳动,“他……他怎样了?”谷雨想要问却又不敢问。   刘彻轻轻地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不过太子殿下调集了三千禁卫军,以一抵三千,我想这个结果,应该没有第二种可能吧?”   谷雨浑身冰凉,下身顿时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骨头一样,重重地往地上跌去,石阶磕在了她的臀部,但她却好像全无感觉。   谷雨摩挲着手臂上刚刚戴上的急救圈,想到肖遥桃的样子,忽然之间一股巨大的悲伤逆袭而来,“他的名字里头有一个桃字,桃字象征着长寿,给他起名字的人一定希望他能够逍遥自在又健康长寿。可是他只有二十几岁,就……就被我害死了……”   刘彻不得不回转身,看着地上已经泪流满面的谷雨,就像是一只软趴的小虫,可怜兮兮悼念着同伴的死亡,“你后悔了?”   “后悔?这世上有后悔药卖吗?”谷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中响起,平添了几分阴寒,她看向刘彻,伸手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她整张脸都已经变成了大花脸,发丝凌乱,衣服紧贴着身体,因为寒冷而打着哆嗦,但只有那一双眼睛,仍旧闪烁着不灭的灵光。   刘彻看着这双眼睛,心中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被这双眼睛霸住了。他挪开眼,平静地回答她,“貌似没有。”   “既然没有后悔药卖,那我就只能选择不后悔,只能选择继续走下去。”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扶着墙壁站起来,但她的两条腿却因为麻痹又让她重新跌坐下去。   刘彻看了一眼谷雨,不无轻蔑道:“你还要继续?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   谷雨咬着牙,对于刘彻的轻蔑毫不生气,刘彻说得对,就凭她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如今的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再不会轻易犯错误。   “我还有你,刘彻。”谷雨抬起眼看着刘彻,两条腿虽然麻痹,但脑袋却异常清楚,“你有这个本事的。论文治武功,你不输于刘荣,论心机和伪装,整个宫中更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只要你想,太子之位定然是你囊中之物的。”   刘彻对着说客谷雨笑了笑,“可惜我不想,我和你不是同路人。”一句话,将谷雨瞬间打入冷宫。   “那你为什么救我?”谷雨看着恬淡的刘彻,再度迷失在他的一对黑水晶中,她又看不懂了。倘若说刘彻真的如他所说的,和自己并非是同路人,那又何必在今夜冒着大风险来救自己?   “我只是不想母亲伤心。不论你是谁,但母亲既然认定了你是她的外孙,你就是的。你只要没死在宫里,其他与我无干。”刘彻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谷雨有些不甘心,这个刘彻明明聪明绝顶,却偏偏要做一个闲散王爷,要不是他对自己的放弃,甚至是纵容自己的堕落,又怎么会让栗姬那帮穿越者有机可乘?她们反穿越联盟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与你无干?你以为你和我脱得了干系吗?你以为我这一走,你还能继续过你的平淡生活?栗皇后不会放过你的。她定然会把我装傻的事情告诉皇上,甚至给我安上一个刺客谋逆的罪名,追究起来,你、外婆甚至平阳公主都可能被牵连进来。”谷雨想要站起来,但手只来得及捉住刘彻,又重新坐倒下去,“太平日子不是那么容易过的,你还不明白吗?”   “是啊,因为不容易,才越发显得弥足珍贵。”刘彻对于谷雨的分析毫不在意,“你放心,只要你没被他们捉住,就没有人能保证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既然是这样,那你到底是被刺客绑架,还是与刺客是同伙,也同样没人能证明。”   刘彻冷静的反驳让谷雨一时语塞,考虑周到,运筹帷幄,这样一个强大的刘彻,真要是让他鼓舞斗志,谁人能敌?   可是他偏偏不为所动,谷雨不禁有些泄气,“你就那么讨厌当太子当皇帝吗?”   刘彻听得谷雨泄气的声音隐隐透着一股放弃,终于笑了笑,“你就那么希望我当太子吗?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谷雨惨然一笑,也罢,还是等大部队来了再说吧。她目前最该做的是保存自己。她没有回答刘彻,扶着墙做第三次努力,哪知道脚一滑,这一次却是更彻底地瘫倒在地。   “哎哟!”听到谷雨的叫声,刘彻不得不又重新回过头来,却见谷雨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谷雨歉然道,“不知道怎么了?两条腿就是不能动!”   刘彻突然意识到什么,把油灯往谷雨手上一搁,不由分说撩起了谷雨的长裙,两条洁白的小腿暴露出来,谷雨大惊失色,“你干嘛?!”难不成一向温文尔雅的刘彻突然兽性大发了?   刘彻面色凝重,握住谷雨的小腿道:“你被毒蛇咬了。” 第六章 恍然的梦中   毒蛇+地道,一男一女在深夜,还有比这更小白的剧情吗?   谷雨心里想骂娘,这样的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带给自己的不是兴奋和欢愉而是恐惧和害怕,眼前这个刘彻会像故事里头的男主人公一样帮她吸毒不?她抬起头看着刘彻,满目惊惶,八成不会。   那她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双腿麻痹,这种神经麻痹感似乎已经蔓延到了下半身,看来是自己刚才窝在灌木丛中被咬中的,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觉,现在毒性发作了,刘彻要是不帮自己吸毒,她应该就要死了吧。   谷雨端着油灯,她现在的选择是放下油灯,然后拨动手上箍着的急救圈,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回去现代。可是,她不甘心,要是被栗姬捉住她回去是没有办法,可是现在,她居然要败给一条不曾谋面的小毒蛇?   这是不是太亏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只听“辍—辍绷缴,自己的裙子被刘彻撕开了一条,眼见得他麻利地拽下一大条,谷雨更是吓了一跳,“你干嘛?”   刘彻看了她一眼,“难道撕我的衣服吗。”不由分说就把谷雨的大腿给死死地绑住,阻断了蛇毒通过动脉继续往体内运输。   “你……你……”谷雨支吾了两声,还没有下定决心问他肯不肯救自己,刘彻已经俯身一口啄住了她腿腹的伤口,满口的黑血吐往一旁。   谷雨怔怔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刘彻,为什么他总是出乎她的意料呢?他的每一桩事她都好像猜不中。   说起来,她对刘彻心有怨愤,怒其不争,恨其冷漠,要不是因为他的不作为,今天她也不会困在这里。可是现在他毫不犹豫就帮自己吸毒汁,眼下的刘彻又好像不是他所表现的那样不近人情。   “刘彻……”谷雨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到底是怎样的人?”端着的油灯灯光黯淡下来。   刘彻抬起眼,冷声道:“端好……”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谷雨已经阖上眼,手里头的油灯正往一旁歪去。   刘彻赶紧端住油灯,把油灯放在一旁,吐掉了口中最后一口血。   直到黑血已经变成了鲜红色,他才擦了擦嘴唇,伸手翻了翻谷雨的眼睑,检查之后,就把谷雨背了起来,一手扶着她,一手举着油灯往前边走去。   背上的谷雨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就像发高烧的孩子一样,开始说着胡话,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刘彻的名字,重复的只有一句话,“刘彻,你才是太子,我们一定会让你当太子的。”   刘彻没有理会谷雨,任由她在自己的背上沉浸在她恍然的梦中……   谷雨只觉得眼皮好沉好沉,但肖遥桃的那张坏笑的脸却一直浮现在自己的面前,耳畔好像响起了刘彻的声音,他平静地说着,你会后悔的。   “不!我不会!”谷雨在心里头坚决地说着,喉咙里头泛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干燥又疼痛,但又有另一股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喉咙,从口中渐渐滑入喉管。   谷雨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舌抵着这股热流,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顿觉浓烈的苦味溢满了整个口腔,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这一咳嗽,脑袋不自主地有点晃动,这一晃悠,就听砰的一声,两个硬邦邦的东西相碰的声音,谷雨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被铁棒敲了一下似的,那一头却听见一个男声喊了一声“哎哟”。   哎哟?谷雨还没来得及喊哎哟,倒有人先喊了。诶,不对,哪里来的男人?谷雨努力睁开眼,瞳孔中的影子渐渐重合成一个,只见他端着碗,碗里头还冒着腾腾热气,另一只手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谷雨终于分辨出他的模样,不禁有些意外,“大……大哥?”   公孙贺有些赧然地看着谷雨,眼中既是惊喜又有尴尬,“你……你醒啦?”   谷雨想到刚才自己和他额头相撞,就更是奇怪了,他若是喂药又怎么会和自己头对头贴那么近呢。“大哥,你……你在做什么。”   “我,我喂你喝药呢,你昏迷了好久,我用勺子喂你,都被你吐掉了,我就只好……”公孙贺红着脸说道。   “啊?所以你就直接嘴对嘴?!”谷雨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   “不是……不是。”公孙贺的脸憋得更红了,手中端着的药碗晃悠起来,把药汁晃出来大半碗他都不知道。公孙贺伸手在床边一阵胡摸,终于捻起一根芦苇杆子递到谷雨面前,“我,我是用这个,这个隔着的!”   说完这话,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表白了自己的清白。   谷雨看着涨红脸的公孙贺,忍不住笑了,公孙贺看着笑靥如花的谷雨,摇了摇头,想到刚才自己的窘态,不知为何更觉得浑身发热。   谷雨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公孙贺的家中,不禁有些奇怪,“大哥,我怎么在这?是你把我接来的么?”她现在只记得自己晕倒在地道当中,之后的事情就全然不记得了。   公孙贺摇了摇头,“我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你在这里躺着了,我也不知道是谁送你来的。于是我就去找大夫开了贴药。”   谷雨神色黯然,想来是刘彻把自己送到这的。他倒是够聪明,知道公孙贺一定会接纳自己么。   “那,那宫里头……是怎样的情形?”谷雨好容易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些,但问出这话的时候,还是觉得心痛。   “昨天夜里合欢殿闹了刺客,一个内侍,是刺客的内应,但他在被栗皇后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自杀了,另一名刺客太过勇猛,但在翻出城墙的时候,还是被乱箭射中,尽管没有找到尸身,但料来是活不成的。所有人都说你被刺客带走,不过找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有见你的影子。看来带你出宫的刺客还真是身手了得……不过你怎么会被蛇咬了,那个刺客带你出宫,却又把你留在我这,究竟是为……”公孙贺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谷雨泪流满面,他的问话不禁嘎然而止。   谷雨望向窗外,组长,你真的不在了? 第七章 大哥不知事   公孙贺不知道谷雨为什么刚才还笑嘻嘻的,突然之间就变了一副脸色,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好,于是放下碗,就扯了一匹旁边搁着的布巾想要帮谷雨擦擦脸,一边自责道:“都是大哥不好,跟你说什么刺客,你又不懂,问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恪!   谷雨自己揪过布巾把脸上一团糊的眼泪一把抹掉,深吸了一口气,挤出惨淡的笑,“大哥,我没事。”   公孙贺看着这样子的谷雨,只觉得陌生。但他还是关切地把谷雨扶了起来,端起碗,拿勺子舀了一勺黑澄澄的药,送到谷雨唇边,“没事就好,现在你能自己吃了,来张嘴喝药吧。”   谷雨下意识地张开口,公孙贺把药勺送入谷雨的口中,谷雨脑子走神,没留神接受那股苦味,整个人又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孙贺慌忙搁下碗,伸手帮谷雨擦嘴,一边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慈爱的兄长在对待一个自理能力有问题的小妹妹。   谷雨怔怔地看着公孙贺,公孙贺的手触碰着谷雨滑腻的脸颊,本来擦得正是认真,但双目接触到谷雨眼神时,却不知怎么回事,浑身上下顿时生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两只手都变得火辣辣的,再不能就这样平心静气地擦拭谷雨的下颌。   “大哥,谢谢你。”谷雨全然不觉公孙贺的不对劲,反手抓住公孙贺宽厚的手掌,非常诚恳地看着他。不论公孙贺是真心,还是只不过因为把自己当成他的傻弟弟,所以才对自己好,她都该谢谢他。   “可是,谷雨也不知道该怎么谢大哥,不过,大哥,你在谷雨心里头一直是大哥,以后也是。谷雨一定会好好爱护大哥。”谷雨一时赧然,一时羞涩,顾盼之间,倒也是楚楚动人。   公孙贺看着这样子的谷雨,更加坐立难安,口干舌燥,他的手被谷雨拉住,想要从那双柔荑当中挣脱出来,却又有些舍不得,这种情绪在他的心中纠缠着,让他根本没有听见谷雨一开一合的嘴唇在说些什么。   直到谷雨嘻嘻一笑,公孙贺才回过神来,只听谷雨笑道:“大哥,你很热么?怎么手心出了那么多汗?”   这一句话好像一下子戳穿了公孙贺的心事,公孙贺慌忙把手抽离出来,连人也在床榻旁边坐不住了。   他站了起来,对谷雨说道:“你自己喝药吧,我去趟平阳侯府。”   “大哥你去那里做什么?”   空间的距离让公孙贺的心情平复了些,他看了谷雨一眼道:“他们还不知道你在我这。听说王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我还是去跟公主、侯爷说一声,也免得王夫人担心。”   谷雨点了点头,但却又隐隐觉得不妥,只是一时说不上来,眼见得公孙贺就要出门,谷雨才想到什么,喊住他道:“大哥,我在你这的事,一定要保密,不要让皇后他们知道。也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公孙贺回头看着床上的谷雨,“你不想再回去了,是不是?”在他眼中,好像是一夜之间,谷雨变得不一样了。他知道谷雨昨晚被留在了合欢殿侍寝,难道说她已经被皇上……?所以人也清醒了些,说话也条理了。但与此同时,她更厌恶了那里,下意识地不想再回去皇宫。   “放心吧,大哥不会让你再回去的。”公孙贺只觉得心中一股气闷,再不问谷雨是怎么出现在这,一个人迈步走了出去。   谷雨看着公孙贺的背影,心想他还真是糊涂的可以,傻得可爱。自己现在哪里像傻子了,他居然还把自己当傻子。人常言,恋爱中的人智商为0,他没恋爱,怎么智商也变得这么低。   谷雨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一身的粗布衣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谷雨看得瞠目结舌。   之前穿着的那一身宫装深衣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糟糕,谷雨下意识地捋开衣袖,又摸了摸脖子,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幸好,像琥珀吊坠一样的吸魂器还挂在脖上,手臂上的急救圈也还在。   这两样东西还在就好。谷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心蓦地又提了起来,纠葛起另外一件事来,“公孙贺!你不会是亲自给我换的吧!”   公孙贺家里就只有那一个看门的老头,以公孙贺的智商会找一个大婶来帮自己换衣服不?谷雨心里头淌血,尽管这具躯壳她不是很满意,而且还是一个刚刚发育完好的少女躯壳,但是就这样被人看光光了,她还是觉得无比别扭。   谷雨又重新把自己的身体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擦得真是干净啊,她都有些欲哭无泪了。   那条该死的毒蛇!被我找到,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谷雨心中暗暗骂道。   谷雨稍息之后,从床上站了下来,发现麻痹的感觉已经消退,想来是毒已经解了。她心中挂念着“当利里”的那间废弃的破屋子,挂念着肖遥桃留在其中的信号发射器,越是想就越是不安,加上公孙贺出去之后,半天没有回来。谷雨一咬牙,决定去当利里瞧瞧。   她轻易就避过那老奴的视线,要不是两条腿使用起来还不是特别灵便,谷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跑去。   她穿的是粗布衣裳,又打扮成一个小厮的样子,沿途自然是没有人注意她,她轻轻松松就到了那破屋子。   只是一进去,谷雨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八章 暗处的蝎子   这座废宅正厅当中有一堆木炭和灰烬,那木炭似乎还有点零星的火星,也就是说这两天有人在这里生过火把,有人这里待过,甚至还待了不短的时间。   会是谁在这里待过呢?谷雨有些担忧,却又毫无头绪,只有往废宅里头又走了些,去寻找信号发射器。   那个信号发射器,体积有点大,为了怕人发现,或者被其他人无意地拣走,通常会把外观做成石块、砖块,里间里头倒是有不少砖块和石块,可能是肖遥桃故意捡了一些来鱼目混珠的。   谷雨一块一块地检查着,越是往后看越是心惊肉跳,直到她把里屋里边的所有石块砖块都瞧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发射器。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又把石块再回头又细细地重看了一遍,她甚至把整个房间砌起来的每一块砖都逐个逐个敲打,依旧毫无所获。   这一惊有些非同小可,难道说肖遥桃没有死,所以回来把发射器转移了地方?不,不会的,他要是没有死,就必定要和自己汇合,那就一定会在这里留下记号。可是,整间破宅,没有任何痕迹。   那么,正屋里头的那堆篝火,又是谁留下的?不是肖遥桃,不可能是其他的同事,而信号发射器又不见了?!   谷雨有点不敢想象,恐惧感瞬间袭击了她。难道说这里已经被栗姬他们发现,甚至已经捣毁了信号发射器,让大部队根本就不能够再赶来了?   谷雨的思绪有点乱,江胖子已经回去现代了,他会将这边的情况详细告诉李头,可是一旦没有信号发射器,李头只能重新考虑派人来汉朝,但是那批人会穿越到哪一年,又会什么时候来,她根本无从知晓。   她现在只知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情况就更糟了。也就是说,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孤军奋战了!一旦急救圈也没有保住的话,她很可能将永远地留在这里,再不能回去。   谷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当利里,又是怎么回到公孙贺的家中,她心不在焉,但在公孙贺家巷口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嘈杂声。   谷雨抬起眼,却只见许多禁卫军站在巷口,从巷口往里头望去,隐隐能看见公孙贺的家门围了一圈侍卫,甚至还有一驾马车。   难道说是平阳公主派人来接自己的?   谷雨蓦地返转头,不对!平阳公主已经出嫁,现在并非住在宫中,又怎么可能会有侍卫随行?而以王美人的实力,又怎么可能调动得了禁卫军?   能动用禁卫军的人屈指可数。   谷雨心惊肉跳,此时的她已经再不敢掉以轻心,不敢扭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根,在这批禁卫军的眼皮底下往另一条岔路上走去。   他们一定是为她而来的!她隐隐听见公孙贺家里头的老奴嚎叫的声音,“大人,大人,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哎哟,哎哟!你们等我家大人回来再……哎哟!”   “你家大人?他涉嫌谋逆行刺,现如今已经被扣押了,你要是还想活命,就快点把翁主交出来!”   “大人,哎哟,老奴真的什么也不知啊……”   那声音越来越远,但谷雨心中的惊骇却越来越澎湃,公孙贺已经被扣押了?他只不过出去须臾,没想到就已经暴露了自己?要不是谷雨心里头想着信号发射器,所以跑出去看看,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栗姬的囊中之物了!   好险!   谷雨直到确认那帮人没有发现自己,确认自己已经暂时安全,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着林中一棵大树,两条腿盘膝而坐,蛇毒刚刚清除的她,身体还很是虚弱,她轻抚着手臂上的急救圈,一边喘着气,一边回想,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变数都来得太快了!   发射器不见的事暂且不提,自己是昨夜就已经被送到了公孙贺的家中,如今都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怎么栗皇后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公孙贺前往平阳侯府报讯的时候出现?   这绝对不是巧合吧?   联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被公孙贺带回去,刘荣和韩嫣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王美人有一位傻子孙女就藏身在公孙贺的家中,居然那么快就摸上门来。当时谷雨就觉得奇怪,但还可以认为刘荣是情报工作做得好。   可是现在公孙贺对刘荣早就有所防范,就连楼底下看门的老奴都不知道谷雨的存在,栗皇后又怎么可能这么巧猜到谷雨的藏身之所,甚至能这么肯定?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有知情人告密。   那个人,明着是向着刘彻、王美人一派,但实际上却暗度陈仓,就像是一只隐伏在草丛里头的毒蝎子,平时不发威,但在你最薄弱最需要休息的时候,出其不意,咬人一口。这一口,一旦咬中了,便是致命的伤害!   一旦理清了这层关系,谷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谁第一个发现自己是王美人的外孙女的?除了公孙贺,还有一个人。   而刚才公孙贺又要去找谁?又要把自己在他家中的消息透露给谁?   那张面孔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   ——平阳侯曹寿,你就是那只毒蝎子! 第九章 终究是个雏   平阳侯府正门,谷雨从傍晚的时候就待在正门对面的墙根下,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像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待在这里,可反而风平浪静。   平阳侯府也是同样的风平浪静。明明公孙贺的小院子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但这边却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看来栗姬一党虽然捕风捉影,知道谷雨曾在公孙贺家出现过,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逮住谷雨的人,自然就不能把谷雨和刺客二字挂钩。   不过,谷雨就不相信曹寿那只毒蝎子会忍耐得住!这么久都没有风声传来,他一定会狗急跳墙的。   谷雨从傍晚一直等到了深夜,当灯笼高挂的时候,侯府的大门向里大开,一身青袍的曹寿从门内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谷雨把自己的身子稍稍往墙角里缩了缩,但见曹寿后边跟出来一个老奴才,躬身回说要帮曹寿把马车赶来,却被曹寿一口拒绝了。   身为侯爷,独自一人在深夜出门,呵!定然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谷雨心下暗笑,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己在这里蹲点了这么久,可算是有收获了。她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见曹寿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便也赶紧跟了上去。   谷雨一路尾随着曹寿,她身材弱小,又知道跟踪的方法,不徐不急,倒也没有被曹寿发现,但见曹寿从北边往市肆走去。市肆鱼龙混杂,虽然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打烊,但这灯火初上,自有一些地方一些人开始活动。   谷雨只看见曹寿在一间挂着五彩灯笼的宅院前驻足,宅院门口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未老徐娘,眼见得曹寿到了,立马双目放光,迎了上来,大着嗓门就喊道:“侯爷您来啦!可把我们家胭脂想死了!”   曹寿咧嘴哈哈一笑,在老鸨的臀部捏了一把,这就迈步进院子去了。   谷雨微微有些恍惚,难道说曹寿遮遮掩掩跑出来,只是因为他想逛妓院,找女人,寻欢作乐,并非是有所图谋?难道自己是猜错了?   正迷惑间,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看事情不能只看表象。”   谷雨猛地返转头,却见一个翩翩白衣公子站在自己的身后,正是昨夜才见过的刘彻。   不知道为何,此时见到刘彻,谷雨的心中竟然有一丝欢喜,仿佛是为这枯燥的跟踪生涯添了一道风景和色彩。“你怎么来了?”   刘彻瞟了谷雨一眼,淡淡道:“我刚刚去了一趟公孙贺家。”   “这么说,你看到了禁卫军?”谷雨眼珠子一转,“所以你也猜到你姐姐的这位驸马爷有点可疑?”   刘彻盯着那灯红酒绿处,眼中的神情有些复杂,“曹寿是姐姐最喜欢的人,我也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但是,我既然选择相信公孙贺,那就只有怀疑他了。”   “你见过我大哥了?他人在哪里?”谷雨对于公孙贺不禁十分关切。   “只要你没有落网,他就不会有事。”刘彻看了一眼谷雨,“没想到你还有些机灵,倒教人另眼相看。”他指的自然是谷雨不仅从公孙贺家逃脱出来,还顺藤摸瓜找到了曹寿这条线索。   谷雨听得刘彻说公孙贺暂时无碍,不禁放下心来,对于他语气里头暗含的嘲讽反倒不在意。她抬起眼看着他,忽而笑了,“没想到你还蛮有人情味的,趁着夜色出宫,为的就是去公孙贺家看我啊?”   刘彻冷然地看了眼谷雨,抵死不认道:“我只是不想你落入他人之手,牵连到我家。”   谷雨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前边的宅院,冷笑道:“不知道是我牵连你家,还是你们自己家中萧蔷起火。喂,你打算杵在这么?你既然不相信曹寿只是来寻花问柳的,咱们就一起进去看看吧。”   刘彻有些气闷,但他既然跟踪至此,自然不会就此放手。只是该怎么追查下去,却一时没了主意。“你就留在这,我进去看。”   他吩咐着谷雨,却被谷雨一把拉住,“喂,你要从上边进去?那里面又不是皇宫,半天碰不到一个人,你穿着这一身白衣,最是招摇,你又不知道曹寿在哪里,就算潜进去,也没办法找啊!”   刘彻冷眼看谷雨,“哦?你有办法?”   “直接从大门进去不就完了?”谷雨眼见得又有几个贵公子笑嘻嘻地进了此院,想来这处宅院生意不错,不禁兴起,拉起刘彻就直奔老鸨而去。   那老鸨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刘彻气宇非凡,双目顿时放出精光,像一条水蛇一样缠了上来,“好俊俏的公子爷啊,是第一次出来玩吧?我挑几个漂亮的姐姐陪你,可好啊?”   刘彻扫了谷雨一眼,倒看她要怎么安排。   “是啊,妈妈,我们家公子第一次来,你一定得找一个最漂亮的姑娘陪我们公子!”谷雨一副小厮装扮,加上声音沙哑,那老鸨自然以为谷雨是刘彻的小书童。谷雨故作神秘地凑到老鸨耳畔,低声道:“我们公子来头不小,被家里头的老大人知道他来这,可就完了,所以妈妈务必要给我家公子找一个僻静点的地方,但是档次一定要保证!银钱方面一定不会亏待的!”   她说着,也学起曹寿的样子在老鸨的臀部捏了一把。顺势看了刘彻一眼,只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哭笑不得。   老鸨眉毛一挑,捶了一下谷雨的肩部,笑眯眯道:“呵!这小哥才几岁就成了老鸟,反倒公子还是个雏,什么世道啊!”   刘彻被老鸨的比喻给郁闷到了。谷雨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鸨口中的俊俏公子哥,十六七岁的刘彻,青春正盛,尽管看不透他的内心,但终究还是个雏嘛! 第十章 亲眼之所见   老鸨多瞧了刘彻一眼,这样的公子,这样的气度,不用谷雨多说,她也知道他身份非比寻常,笑着就把两人往宅院里头推,“公子请!我们这绝对有符合条件的姑娘和房间,保管没有人知道你们来过!”   谷雨阴惨惨地在旁边笑,眼见得刘彻这样冷傲的人也有被老鸨推着进妓院的一天,谷雨心里头就觉得那股气顺畅了。   刘彻与谷雨跟着老鸨进了院子。   那院门虽然不起眼,但院子里头却有些错综复杂,到处是门,一个独立的小院连着一个,每一个小院门都悬挂着彩灯,但在夜色中,每一个院子看起来又十分相似,谷雨都瞧得有些眼花缭乱了。   老鸨碰到一个相熟的客人,自然又黏上去说起话来,刘彻趁机后退,踩了谷雨一脚,谷雨嗷嗷叫了两声,眼睛横向刘彻,“干什么?”   刘彻说道:“你的方法还真是妙得很!”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听得出来有些不满。   谷雨知道刚才刘彻被那个半老徐娘也揩了不少油,自然会心情不畅快,当下挤眉弄眼道:“行了,行了,男人不都喜欢进这种地方吗,别在我面前假正经了。”   刘彻茫然地看着谷雨,谷雨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说道:“别这样看着我呀,公子,男人都花心的,你呀,只是时候没到罢了!”一句话把刘彻说得没语言了。   她的话被老鸨听去,顿时奉为至理名言,“小兄弟说得真是在理!公子你既然来了,就大胆放心得玩,一会儿,我去让两个漂亮……”   老鸨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谷雨打断道:“妈妈,我们公子可不是俗人,那些庸脂俗粉就算了吧。你们这的头牌都有谁,把名字报来听听。”   她寻着法子套老鸨的话,老鸨高高兴兴地报起名字来,“我们这有四大美人,名叫春花、秋月、冬雪、夏香,公子您看您想要谁来陪……”   “还有没有别的?换一个别的系列的?”谷雨满心以为会听到类似胭脂这样的名字,可老鸨的答案显然令她失望。   老鸨一愣,便又说道:“还有楚女、齐女、燕女……”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刘彻就已经忍俊不禁的笑了,这就是谷雨所想的好方法?想用这个法子套出“胭脂”那个名字?什么头脑!   刘彻收拾起自己的不自在,掏出一块金子,递到了老鸨的手中,“我先四处转转,至于挑谁,等我想好了,再找你。”   老鸨一看金子,眼睛一亮,也不忙着推销,当即就眉开眼笑,“公子你自便,我就在前边大门等着公子,公子想好了就跟我说。或者,公子要是看哪家门口没有挂牌的,只管进去撞运气,那也有趣的紧呢!”   她说着,就掏出帕子把金子给包了,笑眯眯地扭腰离开了。   “你以为从她口中就能知道他在哪?”刘彻轻蔑地一笑,那笑似是在暗示谷雨有点小儿科,“想要从她口里头套真话,没那么容易,但只要给她银钱,她就会与你方便。”   谷雨瞧了刘彻一眼,叉腰道:“呵,说得一套一套的,才多久的功夫,就一下从生手成了熟客。没看出来王爷年纪轻轻,对她们倒这么了解呢。”   刘彻轻笑了一声,对于谷雨的话毫不理会,只是回眸看了她一眼,“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你是个侏儒的男子假扮的。”说着,已经一个人往前边走了。   谷雨刚才还想在刘彻面前表现一把,没想到瞬间就成了刘彻的跟班,而这个狂妄自大的刘彻居然还讽刺自己是侏儒假扮的,靠,十三岁的少女当然还没有发育完全好不好?再说了,自己哪里矮,和王美人她们不都差不多高嘛!她心中气结,蓦地想到刘彻刚才所说的亲眼所见,不禁敏感地追问道:“你亲眼所见了什么啊?!”   刘彻更加不理谷雨,谷雨却更加急躁起来,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这么合身,哪里像是公孙贺自己的衣服,她颤抖的声音挤了出来,“你……不会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吧?”   刘彻回转头,只见谷雨停住脚,一脸着急地看着自己,这样子倒让他觉得有几分真实,他笑着将谷雨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实话,你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个人径自上前了。   谷雨想着刘彻刚才那句话,一个人顿时铁青着脸,双手死死地拽住了自己的对襟,真是他帮自己换衣服的?他居然偷窥幼女!偷窥完了还要嗤之以鼻!靠,这年头的小年轻怎么这么没教养!   谷雨气得吐血,想要把刘彻狂骂一通,一抬头,刘彻已经走出好远了。谷雨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安慰自己只是这副躯壳被看了,以她二十五六这样年纪的大姐姐,就不跟十几岁的小弟弟计较了……   眼见得刘彻在树林前边停住,谷雨也跟着他站在一旁,她只见他盯了好一会儿,一声不吭,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地问道:“喂,你在看什么?”   刘彻望着树林,树林中仿佛隐隐透着火光,“他应该就在这了。”   谷雨不禁动容,“你怎么这么肯定?”   刘彻神色变得黯淡下来,扶着旁边有两人高的树木,苦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树么?”   谷雨摇了摇头,她对这个倒不是很精通。   “是百果树。这种树不好养活,价格极高。但它的树叶却能够阻挡尘埃,在这长安城中,有一人的宅院中遍植此树,好借此来治病。”刘彻没有斜睨,也知道谷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人生来就患有严重的哮症,所住的地方,需要百果树来阻挡花粉尘埃,那个人就是栗皇后的亲女儿,太子的亲妹妹——甄桂公主。” 第十一章 刘彻的真心   “哦?”谷雨眉毛一挑,也看向百果树后的灯火。“这么说来,那位甄桂公主尚未成亲?”   “她的驸马已经死了。”   “哦。那难怪了。”谷雨点了点头,如果说曹寿密会的是寡妇公主,那倒好解释他的背叛。与平阳公主结婚是驸马,与甄桂公主结婚也是驸马,与其挑一个不受宠的美人所生的公主,还不如挑皇后的嫡亲女儿,将来皇上的嫡亲长公主。   说起来,这个妓院不止是曹寿与甄桂公主幽会的地方,应该还是栗姬一党收集情报,密谋策划的地方,妓院当中往来王公贵族,自然不会教人怀疑。   “小王爷怎么不动脚了?不敢进去和你的姐夫当面对质么?”谷雨心中暗笑,刘彻啊刘彻,不用我来逼你,你所爱的家人自然会来逼你。   他曹寿为什么要背叛平阳公主?还不就是因为王美人一家无权无势,天天被栗姬踩在脚底下,成天只能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苟且偷生。胶东王刘彻则成天躲躲闪闪,没有一点前途。倘若说刘彻是太子,王美人是皇后,曹寿还会与别人私通?会放着大好的驸马前程不要?   这个道理,刘彻如何不懂。   他没理谷雨,扭转身,直接出了院门,老鸨儿想要拽着刘彻,刘彻却一挥臂,直接把老鸨儿弹出几米远。   谷雨尾随着刘彻,一路跟着刘彻回到了平阳侯府。   此时已是深夜,平阳公主已经入睡,刘彻径直走到平阳公主的床前,许是他进门的时候,弄响了门,睡得很轻的平阳公主从榻上支撑着坐了起来,“曹寿?你回来了?”   她睁开眼,这才看清楚站在门边的不是曹寿而是刘彻,眼中既是惊又是喜,“弟弟,你怎么跑来了?姐姐不是做梦吧?”   谷雨站在门外,眼见刘彻快步走上前,扶着平阳公主坐定,“姐姐,彻儿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傻弟弟,想姐姐了,明天姐姐进宫去瞧你,你就这样偷跑出来,被发现了可怎么得了?”平阳公主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刘彻的额头,“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新曲子,想吹给姐姐听?”   刘彻凝视着平阳公主,“姐姐,跟彻儿说实话,你喜欢听吗?”   平阳公主被刘彻莫名其妙地问话给难住了,“弟弟,这是什么话,你吹的,姐姐当然爱听。”   “那你是爱听彻儿吹埙,还是更希望彻儿向荣哥哥那样?”   谷雨在门外听得暗笑,这个刘彻,平日里头把自己的聪明都隐藏起来,在她面前像个诸葛亮,但这时候跟平阳公主说话才像一个正常的少年。   平阳公主感觉到刘彻的不对劲,坐直身体,握着刘彻的手道:“好弟弟,你今天是怎么了?”   刘彻摇摇头,旁敲侧击道:“对了,姐夫他人呢?这么晚还没回来吗?”   平阳公主微笑道:“你姐夫出去应酬了,谷雨失踪,栗皇后一口咬定谷雨与刺客有关,你姐夫得去寻些说得上话的元老臣工打点一番,才能让父皇不降罪于我们……”   “姐姐,你心中可有埋怨过我?”   “埋怨你?好弟弟,这件事与你何干?”   “我说的不是这件。姐姐,倘若我能争气点,像荣哥哥那样讨得父皇的欢心,你就不用这样辛苦……是不是?”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摸着刘彻的额头,“傻弟弟,太子只有一个,你真像太子那样,就算父皇喜欢你,可皇后也只会更加变着法子害我们。他日太子登基,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弟弟,你这样就很好了,你爱好音乐,喜欢过闲散的日子,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就好。”   “姐姐,你和母亲是为了迁就我才这样说的吧?”刘彻站了起来,苦笑着看向平阳公主,“可是你们心底是这样想的么?”   平阳公主不解地看着刘彻,忽而说道:“彻儿你怎么啦?是,你姐夫从前是不甘心,还希望你能够被父皇器重,但那是几年前的事,现在他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他现在只想与我平淡过日子,我们再不吵架了,你姐夫对你也很上心呢……”尽管寥寥数语,但平阳公主的口气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对曹寿的感情。   “是吗?”刘彻冷然一笑,朝平阳公主毕恭毕敬地作揖,“姐姐你睡吧,我先回宫了。”他说着,大步转身出门,把莫名其妙的平阳公主留在屋里。   “就这样走么?还要继续过你的独木桥啊?”谷雨在背后冷嘲热讽,这个刘彻说了半天,还是没有把曹寿之事说出来,还是执迷不悟,不肯当太子么。   刘彻手心的拳头捏起又放下,他回头看向谷雨,“嬴政没登基的时候,和赵太后感情极佳,可是最后是怎样的结果?母子反目成仇,兵戎相见。自古帝王冷血无情,你觉得我变成那样的人,她们会真的高兴吗?”   谷雨不由愣住,原来刘彻隐藏自己,宁愿做个闲散王爷,也不肯当太子,就是不想变成冷血无情的帝王,“可是,并非所有的帝王都这样啊?”她想要劝他,才发现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历史上的汉武帝是怎样的人?攻伐杀戮甚重,丞相杀了六七个,大将抄了十数家,最后连自己的亲儿亲女都不肯放过,杀刘据、杀卫子夫,临死还要杀死钩弋夫人,他真变成了这样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该怎样令人心寒。   刘彻轻笑了一声,他的选择难道不是对的?至少一家人是真心诚意的在一起,像天底下的平凡人家。   谷雨看着刘彻的背影,茕茕孑立,若自己是他,也会选择逃离帝王家吧。只不过,他别无选择,当太子当皇帝,是他的宿命。   “但你要是还继续坚持,你家人现在就保不住了!”谷雨追上刘彻,朝他努了努嘴,正前方,一袭青袍的曹寿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第十二章 该来总该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面对的,也注定是逃不掉。   “胶东王,你怎么来了?”此时的曹寿,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刘彻身后的小厮就是谷雨。他的视线从谷雨的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刘彻的脸上。   刘彻勉强地挤出笑容,“是啊,我想姐姐了,就来看看她。姐夫这么晚才回?”   曹寿面不改色心不跳,“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家里的事总需要张罗张罗。”   刘彻轻哼了一声,并不拆穿,身后却传来了平阳公主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欣喜,“曹寿!你回来啦?”   谷雨反头一看,只见平阳公主长发散在肩后,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就迫不及待地赶了出来。   曹寿尴尬地看了刘彻一眼,赶上去扶着平阳公主,“公主,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小心着凉。”   “曹寿,我就觉得你要回来了,正好醒着,就出来瞧瞧……”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平阳公主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刘彻阴着脸,朝后边躬身作揖,“姐姐、姐夫早点歇息,彻儿先回去了。”   没想到刘彻居然会选择沉默,谷雨一下子就急了。这个刘彻,到了这个节骨眼的时候,还不在平阳公主面前拆穿曹寿!他以为这样的隐瞒能是长久之计?!   还有曹寿!不知道是自己的伪装技术太好了,还是曹寿的视力太差,自己在他面前晃悠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不行,这是刘彻认清宿命的时候,她已经不能指望其他的反穿越成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刘彻自己身上。   眼见得刘彻已经走出门去,谷雨只有深吸一口气,大声叫道:“小舅舅,等等我!”   她这一叫唤,顿时把平阳公主和曹寿的目光都吸引住了,只稍稍细看,就把谷雨认了出来,刘彻已然知道走不脱,停在当场,扭头看向谷雨的双目尽是寒芒。   平阳公主和曹寿立马围了上来,两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平阳公主拉着谷雨的手,“真的是你?”扭头看向刘彻,“弟弟,母亲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曹寿早已经乱了方寸,他好容易才平息自己心中的惊喜,对平阳公主和刘彻说道:“公主,胶东王,谷雨翁主事关重大,我看翁主最好先留在侯府,我出去打听一下,看看外边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公主你有什么问话,也回房去问,免得被人听去!”   平阳公主深以为然,这就要把谷雨和刘彻拽回屋去,谷雨看向急匆匆要出门的曹寿,对着他的背影冷笑道:“平阳侯这么急着出门,是要去找谁啊?”   她这一冷声,顿时让曹寿停住了脚步,如芒在背。   平阳公主诧异地看向谷雨,嘴巴张得大大的,“你……你不是傻……的?”   谷雨继续说道:“平阳侯是打算把我在这的消息告诉太子荣,还是甄桂公主呢?”她话还没有说完,平阳侯就已经回过头来,两只眼睛放着凶恶的光芒,指着谷雨说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在这里血口喷人?”但他的手却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败露了。   平阳公主被谷雨的话吓得瞠目结舌,但她潜意识里头却还是相信曹寿,她凝望着曹寿,又看了刘彻一眼,“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谷雨没等曹寿开腔就扶着平阳公主道:“公主,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公孙大哥在城外发现我的事情,除了他就只有平阳侯一个人知道,可为什么太子一党能够先一步把我接入宫中去?难道公主就没有想过,您的身边有一个潜伏的内奸?”   “够了!你到底是何人?你装疯卖傻,混入皇宫,现在又来陷害于我,到底是何居心?”曹寿赶紧把话题转移,“公主,千万不要听这个女骗子说的话!”   “我的话不可信,那胶东王的话总可信吧?”谷雨冷笑道,“公主,你真的以为侯爷每日夜里出去会的是什么王公大臣?西市女巷百果树后,侯爷,你身上那股百果树的气味可重得很呢!”   曹寿一惊,端起袖子就在鼻前仔细嗅了嗅,“没……没有啊!”但话已出口,才知道上了谷雨的当。   平阳公主只觉得浑身麻痹,险些就要跌倒在地,她看向刘彻,“弟弟,是……是真的吗?告诉我,姐姐……姐姐现在只相信你一个了!”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刘彻想要否认,却已经不能。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平阳公主也已经不能相信曹寿了。   “为……为什么?曹寿?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平阳公主整个人已经软瘫在谷雨的身上,模糊的双眼根本看不清曹寿的面容,眼框里滴落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敲打在谷雨的手背上,热滚滚,却有点疼。   曹寿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既知道事情败露,无法狡辩,便索性承认了,“是!就是我!我早就和太子、甄桂他们结成同盟了。只要你这个好弟弟一死,我就会和甄桂成亲,我就再不用像现在这样苟活着了!”   还有什么比亲耳从丈夫口中听到背叛还残酷的事情?平阳公主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哽咽化作了抽搐,吞下去的泪生出了血味。 第十三章 岂知鱼所求   曹寿看着如一滩泥一般的平阳公主,百般不是滋味,“公主,这平阳侯府乃是当初高祖皇帝赐给我曾爷爷的,从曾祖父、爷爷,一直到我父亲,他们每一个都是我大汉的功臣,位高权重,荣耀满门。可是我呢?公主,你贵为公主,本应是金枝玉叶,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有哪点像是一个高贵的公主?!自从娶了你,我便和你一样,成天担忧如何才能保全自己,如何才能不被人陷害。我所有的人脉都是用来求情的,所有的钱财都是用来给你们一家抵罪的!”   曹寿说着,哈哈一笑,笑声中满是凄凉,“公主,你以为那些王公贵胄还会理我吗?所谓的结交,逃不出利益二字。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可图之利,对我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嗤之以鼻。公主,我们曹家的脸面在我这丢失殆尽了!”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曹寿一下子从昔日风光无限的平阳侯变成跳梁小丑,个中滋味,自然让他难以承受,若不是凭着殷实的家底,只怕平阳侯这个爵号也无法保存。   “所以,所以你觉得娶了我,侮辱了你们曹家的门楣,所以你就弃暗投明,选择了出卖我们,出卖我弟弟,我母亲,去换取你的荣华富贵?!”说出这话的平阳公主,心里头不知道有多痛。   她想要看清楚曹寿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头却只能看到枕边人的影子,看不清他的面容,原来她一直就没有看清他。   曹寿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平阳公主,心中多少有些不忍,但见刘彻走向平阳公主,想要去扶她,曹寿心中的那股怨愤不知不觉到了极致,“弟弟!公主,你别提,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个弟弟!你平日里头跟我夸他有多本事多能耐,可我费了那么多心思,给他求了那么多机会,他有珍惜过吗?公主,我和你做了多少努力?求爷爷告奶奶的,我去求魏其侯,你去求老太后,好容易让皇上派他去做个先锋将军,也好去立些战功。可是你弟弟他有珍惜么?呵!一句不会带兵打仗,一句害怕受伤,不止是让你我的心血白费,更是让皇上对他彻底失望了!”   谷雨看了一眼刘彻,他的眸中有一股痛苦之色,她知道他为何不去做什么将军,不止是为了让刘启对他没寄望,更重要的是,他要留下来看着王美人她们,保证她们不会被栗姬陷害。只不过,他这样消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真正的办法么?   刘彻,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   平阳公主听得曹寿的控诉,泪如雨下,“够了,曹寿,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没有你这个驸马!”她说着便忽然一用力,挣脱掉刘彻和谷雨搀扶的双臂,一个人奔入房间。   三人看着平阳公主突然进房,心下都是一紧,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须臾却见平阳公主又重新冲了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青光宝剑。   曹寿心中一动,看向杀机腾腾的平阳公主,“公主,你……你想做什么?”   “曹寿,我就只有这一个弟弟,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让我弟弟受半点委屈,还有我母亲,那是我的亲娘,你现在做出这样的事,你让妾身如何向他们交代?曹寿……”平阳公主哽咽道,“你我夫妻一场,妾身心里只有你一个,一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帮你们曹家添儿孙续香火。可是,可是现在,用不上了!”   “怎么?你要杀我?公主你舍得吗?”曹寿眼瞧着平阳公主剑都在颤抖,心知她是下不去手的,“公主,你和你弟弟一样,狠不下这心……”   话还没有说完,平阳公主手中的长剑就像是毒蛇吐出的蛇信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刺入了曹寿的身体,曹寿难以置信地看着平阳公主,看着自己的腰间有了一片殷红,“你……你真刺?”   “曹寿!”平阳公主宝剑出手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刺中了自己的丈夫,那一刻头顶犹如五雷轰顶,满脑子都是他丈夫鲜血淋淋的模样,所有的怨恨与误会好像因为这一剑泯了恩仇,平阳公主上前扶住她的驸马,曹寿身子一软,跌向妻子的怀抱。   “公主,其实……其实死在你怀里也好。是我欠你们的,是我不甘心,其实……其实我心里头最喜欢的始终是你……”   “不,不,曹寿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我只是……只是不能让你再去找甄桂她们,曹寿……曹寿,原谅我,呜呜。”平阳公主的声音渐渐化作呜咽,她就这样抱着曹寿的身子跌坐在院中,地上湿漉漉的,她洁白的裙上沾满了泥土,被鲜血染红的泥土……   刘彻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像一个旁观客一样看着平阳公主和曹寿他们夫妻二人的伤别,可是谷雨知道,他就是他们夫妻二人伤痛的根源。   刘彻自己心里明白,他根本就无法从这个故事里头抽出身来。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他心中一定动摇了吧。不当上太子,他们家也会有悲剧,他想要偏安一隅,那只是他个人心中的桃花源而已。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刘彻,你当真知道她们心中的想法?当真以为你的选择是她们所情愿的? 第十四章 觉醒的刘彻   听到动静的家奴往这边院子赶来,看到自己家侯爷倒在地上,平阳公主抱着曹寿直哭,几个人都不禁吓了一跳。   正不知如何是好,刘彻突然返转头对他们说道:“你们家侯爷晚上喝多了练武伤了自己,赶紧去请一个相熟的医工过来。”   “诺。”老家奴定了定神,这就要奔出去,刘彻又喊住他道:“侯爷酒后伤了自己,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对外一律不准说,只说是侯爷感了风寒,卧床休息。那个医工也得请熟悉的,明白吗?”他说着环顾了一圈。   “诺。”“仆知道了。”家仆家丁们一一应声。   刘彻走向平阳公主,眼见得曹寿一张脸变得毫无血色,而平阳公主却比他那张脸还要惨白。他握了握平阳公主的肩头,伸手往曹寿的身上封了两处穴道,沉声道:“姐姐你放心吧,姐夫不会有事的。只不过姐夫也别想再去通风报信了。”   平阳公主想要给刘彻挤出一丝笑,但嘴角无论如何也上扬不起来,她的面部一阵抽搐,面部肌肉抖动了两下。   刘彻松开手,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姐姐,你也和姐夫一样想法,是吗?”没等平阳公主回答,刘彻就轻笑一声,直起身来,“姐姐放心吧,这次彻儿不会再让你和姐夫失望的。一定会让姐姐和姐夫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说着,大踏步地就走出院去,再不回头。   谷雨追了上去,喊了一声,“小舅舅,你去哪?”她这一声小舅舅,顿时让刘彻停住了脚步,他扭头看向谷雨,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要不是她这声“小舅舅”,今晚上又怎会有此悲剧?又怎么会把他逼上一条他不想走的路?   谷雨被他这寒芒瞧得浑身不自在,心中也明白刘彻为何会这样看自己,不由说道:“你别这样看我,你自己心里头清楚,其实和我无关,就算我今天不拆穿他,你和公主还是要面对的。是你的就躲不掉……”   “行了。”刘彻的声音有点冰凉,“你就留在这吧,别让别人发现你的行踪,明天晚上我再来找你。”   “那你呢?”   “我?我该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事啊。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刘彻冷然一笑,看向谷雨,“打败刘荣,夺得太子之位,好让你们享有荣耀,再不被人所欺。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好,我一定做到。”   他的眼中有些凄楚,但很快就被一股冷光所替,他再不犹豫,一个人消失在夜色当中。当他那一抹洁白终于也被黑色全部吞噬,谷雨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悲哀。   刘彻本是一个一心向善的人,他追逐自由,只为远离血腥和争斗,可到头来还是为了亲人被迫卷入肮脏的红尘中。   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我一定做到。   想到刘彻的这句话,谷雨不知道为何有些心痛。他为了她们放弃自我,可到最后,他彻底迷失自我以后,又哪里还会念及亲情?   谷雨幽幽叹了一口气,尽管再看不到刘彻的身影,但她还是盯着刘彻消失的方向,刘彻,这是你的使命,你无法逃避。   谷雨眼瞧见平阳公主艰难地把曹寿扶进房去,她想要上前搭把手,但平阳公主却把她给推开。   谷雨一个人站在外头,听见平阳公主的呜呜声从里边传来,听到她对曹寿说她会守着他的。只要曹寿躺在这里,不去寻刘荣、甄桂他们,她的日子就还是照样地过。   一时,医工来了,平阳公主又忙碌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曹寿真的不会有事,才把医工打发出去。   曹寿一直没有出声,只有平阳公主一个人自责地自言自语,谷雨在外头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房门突然打开,平阳公主走了出来,梨花带雨,但在看到谷雨的时候,目光却变得犀利和冰凉。   “你跟我来!”平阳公主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而往旁边的燕寝走去。屋子里头一点灯光都没有,谷雨却能感觉到平阳公主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这里说话安全了,你是不是该交待一声,你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装疯卖傻混入皇宫?你……根本就不是金俗的女儿,对吗?”   谷雨知道瞒不住,点头说道:“公主明鉴,谷雨的确不是修成君的女儿,谷雨不过是一个行江湖的女子,之所以假冒也是为了接近皇家,接近胶东王。”   “接近彻儿?为何?”   “和公主的想法一样,我想让胶东王当太子,所以,只要他能当太子,谷雨无论做什么都愿意!”谷雨需要争取平阳公主这个同盟者,只有坦诚相告。   “你想让彻儿当太子?凭什么?”   “家师擅长阴阳五行,能以天地之数来推断前后五百年,只是家师泄露天机太重,英年早逝,谷雨奉了家师之命,务必要让胶东王当上太子,这才是顺应天命!”谷雨给自己冠上了一个不错的身世。   秦汉时期方士非常多,秦皇汉武也都对亦仙亦人的方士信赖有加,谷雨这样说,平阳公主便觉得十分合理。但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想让彻儿当太子,就凭你一句顺应天命就做得到的?再者,彻儿他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太子,不想当皇……”   “那是从前,现在的胶东王已经不这样想了。”谷雨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平阳公主的双瞳,“公主你就等着吧,你的弟弟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第十五章 绑架的人儿   第二日,皇宫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刘启在上朝的时候,发现前殿的石柱上被人钉入了一柄飞刀,刀上一匹白绢,用血十分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白绢上写着,新翁主在我手,万金可赎,不然夜间再取一女。   刘启勃然大怒,前殿乃是未央宫的重中之重,象征着皇权和威严,却被人如此亵渎。他手握着白绢,也不再早朝,怒气冲冲就直奔合欢殿,将这血书扔给了栗皇后,“皇后,你口口声声说谷雨与刺客是同党,好啊!你倒是看看,这又如何解释?”   栗皇后看了之后,倒是不慌不忙,“皇上,这一定是那伙贼人故意这样说,借此混淆视听,好给谷雨开脱的。”   “那依皇后之意,这刺客是何打算?”刘启冰冷地问道。   栗皇后自然知道谷雨的真实身份,当时要不是自己要杀她,她哪里肯出宫?“皇上,依臣妾看来,这伙刺客既想要得金子,又想要让谷雨光明正大的回宫,所以才会想出这样一招,想要一箭双雕。”   “哦?是吗?!刺客费了这么多心思,死了几个才把谷雨弄出宫去,现在又眼巴巴地要把她送回来?明知道皇后你已经看穿了谷雨就是刺客,还把她送回来任你鱼肉?”刘启对栗皇后已然有些不满,说着这话的时候也有些怨气冲天。   那日,边关情势紧急,打扰了他的兴致,哪知道回转头来,谷雨已经被刺客带出宫去。要不是这封血书,刘启险些以为是栗皇后故意闹了一出什么戏把谷雨从他身边带走的。   这么些年,后妃栗皇后、栗婕妤专宠,栗皇后排挤王美人等人,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自己也不喜王美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原该知道栗皇后的气量的,又怎么会那么好心让谷雨在合欢殿侍奉自己?   “皇后的意思,就不用送这赎金,任由谷雨自生自灭?”   栗皇后听出了刘启语中的不善,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刺客是谁,又在何处,我们都不知道,就算要送赎金,也该提供一个地点才是。我看,这名刺客还会再留字条,不如静观其变吧?”   刘启笑道:“好一句静观其变,朕的皇后几时变得这样聪慧了。那皇后不妨再猜猜,白绢上写着今夜再取一女,会是谁啊?”   这句话倒是把栗皇后难住了,她原本只认为这张字条是穿越组成员用来给谷雨开脱的,但倘若他们真的要再取一女还会是谁?   栗皇后不禁觉得手脚冰凉,想到谷雨临走时看自己的眼神,她已经看穿了自己是什么人,如果说他们真的要从未央宫弄个人走,那一定是她自己!   刘启看了栗皇后一眼,但见她双目无神,嘴皮发白,有些暗讽道:“皇后这是在担心谁?不会是你自己吧?”   “荣儿会让禁卫军守护皇后的。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皇后还是牢记着好。”他站起身,不再留恋合欢殿,迈着衰老的步子直接走出宫去。   多行不义必自毙?栗皇后抬起眼看着刘启老迈的背影,这么多年了,她就是和这样冷漠的皇帝守在一起,如履薄冰,从不曾安心睡过。临到头来,他留给自己的也只不过是这样的一句话。   谷雨被平阳公主安置在离她正寝不远的一处房屋当中,那里算得上僻静,平阳侯府也少有人到那边去。   平阳公主应谷雨要求,自然是对她的行踪极度保密,不为外人所知。白天的时候,平阳公主就听宫里头传来消息,说有刺客大言不惭的表示今夜将在未央宫中盗取一女,其他的也都不甚了了,只知道未央宫今夜守卫森严,暗伏的禁卫军、羽林军不计其数,就等着那嚣张的刺客们上钩。   谷雨虽然知道的不清不楚,直觉却告诉她,此事定然和刘彻有关。肖遥桃生死未卜,就算他活着,也不可能这么嚣张地说要盗取一女,这不是他的风格。   此人,只会是刘彻。只是刘彻这样做又是为了做什么?   刘彻昨天跟自己说,今晚再来找她,要来找她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来聊天谈心的吧。   谷雨猜不透刘彻的心思,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她一直从傍晚等到了上半夜,从上半夜等到了下半夜,等得她心急如焚,火冒三丈。等到后来都趴在石阶上睡着了。   肩头被人推了推,谷雨下意识地就挣扎着坐起,果然看见刘彻站在自己面前,只是这时候的刘彻一身黑衣装束,显然是便于夜行。   谷雨连眼睛也来不及揉,就抓住刘彻,急急地问道:“那个刺客是你对不对?”   刘彻并不否认。   谷雨吓坏了,“你把人抢出来了?抢了谁?不会是皇后吧?”   刘彻看了谷雨一眼,“我没事抢她做什么?更何况,今天未央宫守卫森严,尤其是合欢殿,围成了一个铁桶,你觉得我会傻到去送死吗?”   谷雨不禁松开手,茫然不解地看着刘彻,“那……那你抢了谁?”   刘彻掸了掸被弄皱的夜行衣,云淡风轻道:“抢了你想我抢的人。”   她想他抢的人?谷雨看着刘彻两只好看的眼睛,忽然之间明白过来,只是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你……你……你绑了陈阿娇?!” 第十六章 酒垆帅男子   刘彻扔出一句话,说要取宫中一女,宫中自然是守卫森严,可刘彻实际上根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已经由暗道出了皇宫,凭着他的轻功,轻而易举就入了堂邑侯府,把熟睡中的陈阿娇给带走了。   好一招声东击西!   只是,他把陈阿娇绑出来做什么?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我把她偷来,大姑母定然急坏了,你猜她会怎样?”   “长公主最疼爱她的女儿,一旦知道是那名刺客绑架了阿娇,必定会去求皇上,她怕刺客伤害阿娇的性命,势必会让皇上听从刺客的安排,不论刺客要什么,皇上都会答应!”谷雨沉吟道。   “不错。”刘彻略带赞许地瞧了瞧谷雨,“这个时候,就看刺客怎么个玩法了。若是刺客让太子独自一人往偏僻处送赎金,你说太子殿下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谷雨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彻,不禁觉得这一招有点阴险,而他现在说话更让人有种阴惨惨的感觉,她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眼前的刘彻分明换了一个人。   “你……你要把他骗去,然后?”她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刘彻冷笑了一声,“然后怎样,那是我的事,总之你放心,我会以尽快的速度,让父皇和大姑母对我青眼相待的!”   “那,那就好。”明明有些不痛快,但谷雨除了肯定他的做法还能怎样?既然是他的宿命,那么其他人的死亡和失败便也是宿命。他这样做,让她根本找不到一丝诟病。   “你把阿娇藏到哪了?”只是谷雨终究有些不愿去想刘彻的阴招。刘彻一旦觉醒,刘荣势必要落败的。一将功臣万古枯,要让刘彻重新得宠,其他人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血泪,她不敢去想,她只能尽她所能,助他一臂之力,“你既然在名义上是先绑架了我,又绑架了她,就把我和她关在一处吧。”   长安城雍门,西市。   刘彻领着谷雨走进了一家卖酒的酒垆。旁边的店铺都大门紧闭,就只有这间酒垆在店内留有一丝光明,等待着刘彻。   酒香扑鼻而来,谷雨情不自禁地说道:“哇,该是十年陈酿了吧!”才脱口而出,里边就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有点眼力劲嘛!”   一个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猛一眼只认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阔脸,鼻梁高挺,额头上的几缕头发还有些自然卷,尽管只是个少年,但却让人生出眼前一亮的感觉,仿佛他的风骨中别有一番不一样的风情。   谷雨心想,这样的男子到近三十的时候肯定更有味道,说不定会把自己迷倒,旁边不知为何传来刘彻的一声轻咳,谷雨立马收神,这才发现眼前这名帅哥证用他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盯着自己看,他的唇角向上勾勒出大大的弧度,转而把视线投向刘彻。   “小王爷,你这位小弟弟好像被我迷倒了!”说话肆无忌惮,他手中拎着一酒坛子,深夜里只穿了一件在小腿处开叉的长袍,赤着足,裸着腿,一点也不嫌冷。   谷雨差点就要嗷嗷大叫起来,谁是小弟弟?你才是我弟弟好不好!还迷倒了?!谷雨顿时气得脸红,她难道会被一个黄毛小子迷倒,我心里头想的是三十岁的人好不好!   旁边的刘彻对于眼前帅哥的调笑假装没有听见,只是淡淡地问道:“乌洛,她怎样了?”   乌洛?这名字怎么不像是汉人的?谷雨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名帅哥,高鼻深目,头发微卷,分明是一个胡人!没想到刘彻还结交了胡人。   乌洛笑道:“小王爷放心吧,她还睡着呢。要去瞧瞧吗?”两个人说的自然是陈娇。   刘彻摇摇头,“不用了。”他把谷雨推到乌洛面前,“把她也关一起。”   “一男一女关一起?你就不怕……”乌洛有些诧异,再次细致地瞧了谷雨一眼,话还没有说完,便发现谷雨貌似是个女子,眉毛一挑道,“哦,原来是个小妹妹啊,我还当是个酒鬼小子呢!”   他说着把酒坛子往谷雨面前晃了一下,“小姑娘居然喜欢喝酒?这习惯可不好啊!不过正对我脾气,哈哈!”   谷雨被他晃得烦了,一手把他的酒坛推开,“谁是小妹妹、小姑娘,别乱喊乱叫的!”   “呵,还挺倔的!”乌洛笑着,对刘彻说道,“小王爷,她还蛮好玩的,她就是那个小翁主?”   刘彻不答他,“你只管照做就是了。回头我再来告诉你下一步。”   乌洛耸耸肩,“好吧。”他把酒坛子搁在一旁,对谷雨说道:“喂,要不咱们先聊会天,反正地窖里头那个还没醒……”   没等谷雨回答,乌洛就感觉到刘彻的目光有点冷冷的,他只好把这点心思收起来,嘟囔道:“哎,真是可怜,想找个人聊天解闷都不行。”   刘彻似是不放心他,非要看着乌洛打开地窖门,把谷雨送进去,他才肯离开。   谷雨迟疑地站在地窖口,往阴森森的底下看了一眼,替陈娇哀悼道:“你们就把她关在这啊,这也太虐待人了吧!”   “那你觉得能关在哪比较好呢?”刘彻反问谷雨,眼神中还是冷漠。   得!自从他被自己激将之后,就没给自己好脸色过,谷雨识趣地闭上嘴扭头往地窖下爬去,还是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刘彻见谷雨乖乖的爬下去,推了乌洛一下,轻声道:“也给她一床被子。”说完就扭身出门去了。   “小王爷!你到底要哪个啊?”乌洛看着刘彻的背影消失不见,自语道:“汉人就这点毛病,不够专情,你现在就想享什么齐人之福啊……” 第十七章 第二张白绢   未央宫,夜未央。   漫漫长夜,灯火通明,处处可见巡逻的侍卫,独独不见刺客的身影。一宿过去,直到天光放明,所有人都以为那刺客根本就不敢来。   宫门外,馆陶公主刘嫖一大早就哭喊着闯入了未央宫,直奔刘启的寝宫,手里头扬着一张沾满了血的白绢。   白绢上写着,万金入渭河,太子一人往。   刘启携着自己的姐姐赶往昭阳殿。   瞧着这一匹白绢,栗皇后当即就变了脸色。“皇上,这根本就是要置太子于死地,让太子一个人给他们去送黄金?!皇上,荣儿这一去哪里还回得来?”   “他不去送?我的娇娇怎么办?”刘嫖一大早就发现女儿不见了,只在床头留有这封血书,她当即就慌了神,奔来向刘启求助,却没想到栗皇后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太子可是娇娇要嫁的新郎官,难道丈夫去救自己的妻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栗皇后脸色惨白,她的心里头在滴血,她万万没有想到穿越警察会以这种方式来挽回历史,这比直接要了她的性命还令人心痛。   “是!是天经地义,可是那群贼人他们之所以捉娇娇,只是为了要我荣儿的性命!一定是为了要我荣儿的性命!”栗皇后比起刘嫖来更加激动。同样是人母,同样心疼自己的孩子。   “呵?!皇后娘娘,那你的意思是就要放着我家的娇娇不顾了?你家荣儿是太子,我家娇娇就是草芥,就该任她自生自灭吗?!”刘嫖的嗓门也大了一圈,旁边的刘启愣是没有插上话。以至于刘荣从外边进来,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母后!就让荣儿去吧!”刘荣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毫不犹豫地就说道,“阿娇即将是荣儿妻子,为了阿娇妹妹,荣儿就算有危险,也不敢有半分推辞。”   馆陶公主涨红的脸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冷冷地哼出一声,“太子这样说还差不多!”   “荣儿!”馆陶公主没意见,不代表栗皇后没意见,眼见得刘荣这么轻松就一口答应,栗皇后都要气哭了,儿啊,你这不是去送万金,而是去送命的!   刘荣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将她眼中的关切都收入眼底,他朝她笑了笑,想让她放宽心。刘荣朝刘启躬身道:“父皇,荣儿自当去救阿娇妹妹,只不过,荣儿也觉得此事有点不寻常。”   “哦?荣儿你说来听听。”刘启被两个女人吵得头都大了,趁机让刘荣说话,好让自己能透透气。   “父皇,这刺客留下字条,让荣儿一个人带万金前往渭河,以荣儿一人之力,又哪里能带万金?如此看来,他根本就不是图金银钱财。”   刘荣见刘启点了点头,便又继续说道:“其二,父皇以为,刺客为何会在绑架谷雨翁主之后,又挑中了阿娇?父皇对新翁主恩宠有加,大姑母对阿娇奉若掌上明珠,他才会如此有恃无恐,勒下万金。如此说来,他对宫中人情知之甚详,绝非寻常刺客。”   “再者,他头一日留书于前殿,扬言要在宫中绑走一人,可实际上,他的目标根本就放在宫外,那番张狂言论,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照这样看,该刺客定然是一个聪明机警的人。”   刘荣有条有理的分析,让刘启在一旁频频点头,“荣儿不愧是朕的太子,遇事不慌,还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看来荣儿的确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栗皇后听刘荣有条有理的分析,相比于自己刚才的激动,刘荣的话才能让人信服,她心中的那股悲怆淡化了些,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皇上,荣儿说的十分在理,臣妾也觉得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刺客游侠,这根本就是个极大的阴谋!”   “是吗?又是谁想要暗害太子?设了这么大的局,又是掳走新翁主,又是把我的娇娇掳走!那刺客有这么大的本事,干什么不直接对太子动手?还绕这么大个圈子?掳走两个无用的女人!”馆陶公主面色铁青,不免有些咄咄逼人。   在她看来,分明就是栗皇后和刘荣故意推脱,不肯去救陈娇,找什么借口,分析那么多,说白了就是不肯去救人。她倏地站起身来,向着刘启道:“皇上,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比你妻子儿子重要,我娇娇的性命,由我自己负责,我自己去送万金,就是倾家荡产,也不敢再劳烦你们了!”   她说的直接,也毫不留情,刘启自幼就很怕这位姐姐,即使是当了皇帝,这位姐姐一生气,刘启也顿时没了法子,他苦笑地看着馆陶公主,无奈道:“皇姐,你这又是想到哪里去了!”   刘荣也有些慌了神,上前来就扶住馆陶公主道:“姑母误会了,荣儿不是不去救阿娇,只是向父皇说出荣儿心中的疑问,真要是送银钱,荣儿就是死也不肯让姑母去冒险的,姑母放心,荣儿一定会拼死救出阿娇的!”   “哼!如此最好!”馆陶公主一撒气,刘荣和刘启都不再吭声了。栗皇后咬着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刘荣对自己使了使眼色,栗皇后忍气吞声地咽下话,心中无限怨愤,面前这位长公主一生气,自己这个做皇后的反倒是一句话也说不上了。   她看向刘荣,心中满是不甘,难道就要让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去送死么! 第十八章 酒窖里三人   乌洛家的酒窖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谷雨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不畅了。一盏油灯照映着角落里头枕着草垛而睡的陈娇,双颊绯红,眉头紧皱,显然是有些缺氧。   谷雨有点着慌,这个刘彻就不会找个条件好点的地方关押人么,就算要隐蔽也不至于整个地下室吧!   正想着,背后的窖口一股光亮投了进来,谷雨满心欢喜地看向窖口,等到那人走下来的时候,她才看清来者并非刘彻,而是那个头发微卷的胡人乌洛。“是你啊?”   乌洛似是听出了谷雨口中的失望,不由笑道:“当然是我啊,那个没良心的小王爷已经走啦,把你们两个人交给我。”   谷雨听得他的调笑,双眼一翻,不理会道:“乌洛是吗,能不能给我们换个地方,这里透气性太差了,久了非得闷死不可。”   乌洛欺身到谷雨身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零陵香气息,和在酒香里头,不但不刺鼻,还有一种相得益彰的功效,乌洛几乎要贴在谷雨的身上了,“这里除了酒窖,就只有我的卧室,那你在这两个里头选一个吧。”   谷雨瞥了乌洛一眼,只见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期望从自己的脸上获得什么表情,尽管乌洛言语轻浮,但谷雨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接过乌洛手上的被子,往陈娇身旁一搁,“那就睡这吧,要是阿娇憋坏了,看你怎么向胶东王交代。”   乌洛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调笑女子,总能把女子逗得花枝乱颤或是脸红脖子粗,可是谷雨只有十三四岁却表现得有些与众不同,他于是继续凑到谷雨身旁,轻声道:“喂,小王爷已经有阿娇了,你就跟了我吧,我可比他专情。”   谷雨无语地看了乌洛一眼,双目一闭,“我对刚认识的黄毛小子可没兴趣。”说完,又睁开眼对乌洛说道:“还有,你一个大男人搽什么熏草香,那个是给女人用的,好不好。”   乌洛眉毛一挑,“熏草?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谷雨听得乌洛语气一变,两只眼珠子也放出光来,甚至捉住自己手臂的虎口也不禁缩紧,谷雨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乌洛,零陵香古称熏草,被现代社会广泛用于SPA,她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知道的东西多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谷雨随意地回答着,但乌洛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谷雨身旁的陈娇动了动,一个喷嚏酝酿着打了出来。谷雨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挨着陈娇就假装睡着了。   陈娇身上的药效渐渐散去,酒香如同小虫一样钻入她的鼻孔,让她忍不住打起了喷嚏,整个人也渐渐有了意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满屋子的酒坛映入自己眼帘时,陈娇还怀疑是不是在梦中,可是当她看到一双琥珀似的瞳子盯着自己放着光彩时,她终于忍受不住地大叫出声,“啊!”   这一声持续不断的尖叫让睡在身旁早有准备的谷雨都忍不住浑身打哆嗦,尖叫声在地窖里头和回音相重叠,简直要刺透她的耳膜。   谷雨双手捂住自己的双耳,无辜地抱怨道:“小姨,你的声音好可怕!”   陈娇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再度尖叫,就看见谷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此时见到谷雨,陈娇竟生出一丝亲切,忍不住抱住谷雨,“谷雨?是你?我……我这究竟是在哪里?怎么回事?”   谷雨瞥了乌洛一眼,委屈地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她伸手指着乌洛道:“有天夜里,我被他从外公那带了出来,然后就把我关在这里,后来,过了好久好久,小姨你就进来了,呜呜,小姨,你要救我出去啊,呜呜……”   乌洛瞠目结舌地看着哭得真伤心的谷雨,没想到她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天真懵懂的丫头,眼泪更是说来就来。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乌洛认定谷雨的不寻常。   谷雨被刺客掳走,刺客扬言要在宫里头再掳一人之事,陈娇是知道的,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就是第二个中招的人。陈娇看向乌洛,不由厉声喝斥:“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入皇宫虏人!你可知我是谁?你要是识相就快些把我放了,要不然我舅舅定然要把你五马分尸!”   乌洛扑哧一笑,“陈小姐,我既然虏你来,当然知道你是谁。放心,我要的东西拿到手,我就会把你们给放了的,不过,这几天,你们就委屈一下啊!”   他说着伸手摸向陈娇的下颌,皮肤光洁而细腻,乌洛趁机揩了把油。   陈娇气极,头一偏,离开乌洛的魔爪,她是千金小姐,几时受过这样的戏弄,手臂一挥,一巴掌就挥出去了。   乌洛轻轻松松捉住陈娇的手臂,啧啧叹道:“好刁蛮的小姐啊,将来谁娶了你,皮肉上不知要受多少苦呵!”   “放肆!你个贱民,快点把你的脏手拿开!我,我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岂容你这种贱民羞辱玷污!”陈娇此时还有些盛气凌人。   “诶,我这种贱民还就是喜欢玷污皇后!”乌洛笑嘻嘻地越发来劲,他揉了揉鼻子,得意道:“未来皇后,不如在你嫁给皇上之前,我先教导教导你,怎样做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啊!”   他说着,把陈娇另一只挥出来的拳头也一起捉住,陈娇越是挣扎,乌洛就越是捉紧,陈娇再蛮横再说什么诛灭九族的话,乌洛都无动于衷。   陈娇终于扛不住,两行热泪滚落而出。谷雨在旁边怔怔地看着乌洛,他不会是来真的吧!这个胡人,把地窖一关,人不出现,不就万事大吉了,非要跑出来整这些名堂做什么?! 第十九章 匈奴人乌洛   谷雨也不知道这个乌洛脑子里头在想些什么,陈娇挣扎着,乌洛就捉得更紧,谷雨只有“愤然”地插进两人中间,“你不能动小姨,你个大坏蛋,你要是敢对阿娇小姨无礼,我外公、我外婆还有我的刘彻小舅舅都不会放过你!”   她双目如炬,炽热地瞧着乌洛,刻意把“刘彻小舅舅”这几个字重重地强调了一下。   乌洛坦然地面对谷雨,笑道:“别把他们抬出来,我要是怕就不会把你们弄来了。”   陈娇被乌洛箍得双手泛紫,又气又急之下,整个人都有些窒息,她听得乌洛的笑声,看着那一双略有不同的眼眸,蓦地惊叫道:“你是匈奴人!你是可恶的匈奴狗!”   她的眼中满是惊恐,眼前嘻嘻笑笑的乌洛已经变成了令汉人闻风丧胆的匈奴人,满眼都是他们的残忍和血腥。   其时,匈奴也有不少平民百姓在大汉讨生活,与汉人并无差异,只是陈娇自然是把乌洛当做了草原上杀人掠货的野蛮匈奴,刚才的骄纵到现在却全被恐惧给代替。   “是啊,我就是匈奴狗,专门烧杀掳掠的匈奴狗。”乌洛眸中精光一闪,感觉到手腕下一片冰凉,却更加来劲,“对了,你们汉人不是喜欢送宗室女给我们匈奴人和亲吗,我看把未来的皇后送给我先品尝品尝,也不错啊!”   “你……你敢!”陈娇想要蛮狠,但话从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明显带着哭腔。   乌洛冷笑,正要凑上她脸庞,“不如赌一赌……”话还没有说完,手臂一阵吃痛,乌洛低头一看,谷雨已经施展她的尖牙咬住了自己的胳膊,乌洛捉住陈娇的手不禁松了松,他一把揪住了谷雨,“丫头,你干什么?!”   谷雨抬眼看着瞪圆了双目的乌洛,她刚才费力一咬,恨不能直接咬掉他一块肉,“你敢动小姨的一根汗毛,我就咬掉你一块肉!我要帮我小舅舅保护小姨!”   眼见得谷雨决心已下,乌洛也不硬来,他轻轻一笑,“是嘛!要我不动这个刁蛮女,也不是不行,那就让我动动你吧?”乌洛说着,手一推,陈娇顺势往草垛一倒,而不明所以的谷雨已经换了一个方位,被乌洛抱在了怀中。   谷雨茫然不解地回头看向乌洛,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没有抽搐,“你个大坏蛋,想要干什么?!”   “大坏蛋当然是要干坏事啊。”乌洛格格笑起,“说实话,刁蛮皇后其实不对我胃口,小女孩嘛,倒也不错!”   谷雨羞愤地想要从乌洛的怀中挣脱出来,哪知道乌洛干脆把自己抱了起来,谷雨只觉得晕头转向的,就已经被乌洛扛在了肩头,脑袋向下,这下子,再想张口咬人,就只能够到乌洛的臀部。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谷雨双手奋力地捶打着乌洛,第一次怨怒自己这副躯体实在是太瘦小了。   别看乌洛只是个青年,但谷雨被他扛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匈奴人的体格和汉族人还是有不少差距,高大而强壮,即使自己在他的肩头多么用力摇晃,乌洛都岿然不动。   “好啊,等会儿到我床上,就会放你下来啦!”乌洛促狭地笑着,扭转身就要把谷雨扛上地窖去。   “你……你……”陈娇眼巴巴地看着乌洛迈步离开,忍不住出声,但眼见得乌洛回头看自己,陈娇立马就后悔地闭住了自己的双唇。   “怎么?难不成你想要替她?”乌洛的话音刚落,陈娇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要!”她再不敢抬头看谷雨,尽管想到接下来谷雨身上即将发生的事情,让她有些良心不安,但要她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怎么也做不到。   乌洛了然地看了一眼陈娇,使劲拍了一下谷雨,笑着爬上楼梯,再不回头。   谷雨完全看不懂乌洛想要做什么,尽管被陈娇的态度打击到了,但还是装作一副“据死抗争”的样子,使劲地捶打着乌洛的身体。   乌洛把谷雨扔在床榻上,结结实实的撞下去,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谷雨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乌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乌洛也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活动了一下被捶打地变形的四肢,“做什么?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谷雨蹭的从床上爬起来,“神经病,我可没空跟你玩!”她还没迈开步,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就已经横在了谷雨的面前。   乌洛步步逼近,谷雨重又跌倒,“你……你这是何意?”   银光在谷雨眼前来回晃荡,乌洛手一抬,匕首钉在了床头,他也欺身上床,凑到谷雨的脸旁,近在咫尺,口鼻中呼出的热气肆无忌惮的吹在谷雨的脸上,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何人。”乌洛宝石般的瞳孔闪烁着精光,逼视着谷雨,想要看透她的心思。“别把你骗人的那一套接着拿来唬我。”   谷雨愣了神,他想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毫不稀奇,可自己该怎么回答他?经过肖遥桃一事,谷雨对于自己的身份自然是小心谨慎,不敢轻易暴露,这个乌洛,来历不明,自己又怎么可以随便透露。   她干笑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什么翁主,说起来,我只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女子,我师父通晓天文八卦,特派我到尘世间帮人渡劫,也借此修炼自己。”   “哦?”乌洛对于谷雨的说法显然不信,“就你这样一个黄毛丫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帮人渡劫,行走江湖?”   “有何不可?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甘罗十二出使,少年为相,我比他还要年长两岁,凭什么不能行走江湖?”谷雨有些咄咄逼人道。   乌洛对着谷雨哂笑,“是么,既然你这么本事,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黄毛丫头先怎么过我这一关,救你自己啊!”他说着,忽然一翻身,直接压在了谷雨的身上。 第二十章 淡淡熏草香   谷雨万万没有想到乌洛会这样直接,她只觉得自己年幼的身躯一沉,身上边已经多了一条火热的男人身躯。   乌洛对着谷雨眨了眨眼,长长睫毛下一双灵动的眼眸好像是湖水中央的两颗明珠,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草香闻在鼻中,谷雨忍不住更生出一丝迷醉的感觉。   一个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少年,自然是比刘启那样病入膏肓的中老年要有吸引力得多,谷雨与乌洛这张有些粗犷又俊俏的脸近在咫尺,近距离的对着这副面孔竟然找不到一点瑕疵。   乌洛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才把谷雨从沉醉中拉出来,她恍然发现自己的失态,定然是因为熏草香的缘故,才会让她明明是被人侵犯欺压的时候居然头脑发昏,欣赏起帅哥来!   “丫头,没想到你年纪不大,春心就动了啊!”乌洛笑着探手挑动谷雨的下颌,盯着谷雨的两瓣红红的嘴唇,忍不住就要凑上去。   这时候,谷雨已然急了,慌忙把头往旁边一偏,乌洛的嘴唇贴在了她的颈部,湿热的感觉顿时让谷雨浑身一颤,“把你的嘴巴拿开,我对小毛孩没兴趣!”   “小毛孩?”乌洛听得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居然称呼自己为小毛孩,更加笑开了,“丫头你口气还不小啊,难不成你还真的喜欢像皇帝那样老的人么?”   “我喜欢谁你管不着!”谷雨挣扎着,但她瘦小的身躯除了能在乌洛的身下轻微的扭动,根本就不能有任何的作用。   乌洛看着气得面色绯红的谷雨,笑眯眯地说道:“你越是挣扎,我可就越有感觉哦!喂,丫头,第一次可能会痛的!你忍忍啊。”   “忍你个头!”谷雨想要把积攒在自己心中的脏话都一股脑儿倒出来,可是面对着软硬不吃的乌洛,谷雨倒是听话的不再挣扎,挣扎只会让身体接触得更加密切,只会让乌洛这个小流氓占更多的便宜,更加来劲。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不是刘彻的人吗?”   乌洛揪了揪谷雨的脸蛋,红扑扑的,快要渗出水来,“丫头你说得对啊,我是小王爷的人,你也是,咱们密切地联络一下感情,正好给沉闷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小王爷明天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和丫头情投意合,丫头就是我乌洛的小娇妻了!”   谷雨把自己的脸从他的魔爪下挪开,怒视着乌洛,“你敢!你胆敢动我一根汗毛,刘彻……我就……”她的恐吓语还没有说出口,自己就先没底气了。且不说刘彻刚刚离开,自然是不会回头的,而如果乌洛真的对自己怎样了,刘彻会帮自己出头么?   这个乌洛,对于刘彻来说,是他不可或缺的帮手,应该比自己重要吧。就算自己说乌洛是强迫自己的,他刘彻恐怕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理会自己吧。   一想到此,谷雨顿觉颓然,“乌洛,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她幽幽地看着笑嘻嘻的乌洛,乌洛绝对不是一个饥渴的、兽性大发的人,他这么对自己,定然是有原因,“你想知道什么?”   乌洛对于谷雨的聪明劲倒是颇为赞赏,他用手肘撑着自己的头,斜望着谷雨,“想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你背后的人又想做什么。别再跟我说什么师父是世外高人这样的鬼话,我乌洛最不信这一套。”   谷雨更加颓然,“其他的我可以知无不言,但惟独这个,我不能说。”   乌洛眉毛一挑,“是么?那好,我换个问题,你刚刚说我身上的是熏草味?”   谷雨一愣,不明白乌洛的思维怎么跳跃地那么快,但还是点头回答,“是啊。”   “那么,这个,你又是从何得知的?”乌洛伸手点了点谷雨的鼻尖,“丫头,可不许骗人。”   谷雨无辜地望着乌洛,“这个,我从小就知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何止知道熏草香,我还知道沉香、鸡舌香,丁香……”   “够了,丫头,别在我面前装傻冲楞!”乌洛的双眸当中放出厉色,和蔼的面孔添了一分凶狠,“熏草只长于大漠之中,汉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种香料,你最好实话实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否则,我对你可就不客气了!”   谷雨看着瞪眼的乌洛,忽然间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自己。这熏草虽然在后世被广泛的女性同胞用来做SPA,但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却是一种稀缺的香料,不仅在大汉朝没有,甚至连知道者都甚少。所以这位不知身份的匈奴人乌洛才会怀疑自己是从大漠而来的。   看起来乌洛这个匈奴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可是谷雨却没办法对乌洛解释自己并非他假想中的敌人。   谷雨顿觉冤枉,只有试着说道:“你也说汉人不知道这种香料,但那只是你的看法,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地之大,你又怎么能随意下定论,就笃定别人不知道呢。我不只知道你身上的熏草味,我还知道熏草是一种药物,要是人的血流不畅,容易凝结,若是使用熏草,就有不错的效果。也就是说熏草能够活血化瘀,抗血栓。这个都是我小的时候,师父告诉我的……”   她越是阐述,越是为自己申辩,就越是发现乌洛的脸色变得铁青,“活血化瘀,血流不畅,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第二十一章 再也回不去?   谷雨听得乌洛的语气不善,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又言中了什么,难道说乌洛他就是因为有什么血栓之类的疾病,所以才会使用熏草,只因为熏草当中的香豆素类是最好的抗凝血药物?   谷雨忽然间猜到乌洛之所以酿酒,也许并不只是为了讨生活,而是想借卖酒来掩人耳目,一来他是匈奴人,模样特殊,容易被人认出,但在酒垆酿酒卖酒的匈奴胡人却不在少数,此为一;第二,酒香浓烈,正巧可以掩饰掉他身上的那股熏草香气,要不是自己离他太近,又对这种香味比较熟悉,根本就不会意识到他身上气味的不同。   如此说来,熏草香极有可能跟乌洛的身份有关,甚至是辨别乌洛身份的不二证据!   谷雨脑子里头正思绪乱飞,反映到脸上的神色不禁有些凝重,乌洛只当谷雨在转悠着什么小心思,手抵着谷雨的咽喉,“别装了,天底下知道我需要熏草来治病的就只有两个人,不是军臣就是左贤王,说吧,你是哪个人的眼线。”   谷雨心中更乱,军臣乃是匈奴大单于,在他手底下,匈奴曾达到了最顶峰的时期,听乌洛的口气,又是左贤王又是大单于,那么乌洛的真实身份恐怕并不简单。   谷雨顿了顿,向着乌洛说道:“你说的两个人我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只能说,天底下巧合的事太多,我偏巧知道熏草的香味,知道它的药用,所以才会让你误会。你觉得我有哪点像是你们匈奴人了?”   “哈哈,就是因为不像才让你来的啊。”乌洛勾了勾谷雨的下巴,“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也无妨,人征服另一个人的方式有许多,但男人征服女人的方式只有一种。幸好你是女人,我是男人,那我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好了。若你成了我的女人,就断不会出卖我,就算你不肯承认你是谁,你背后的人是谁,你也没有谋杀亲夫的道理,对不对?”   谷雨这一惊非同小可。变态的乌洛,居然会想到来这么一招!自己的运气是不是也太差了点,她已经够注意保持低调了,可居然还能误打误撞,让乌洛以为自己是什么匈奴单于的人!   眼见得乌洛星眸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谷雨感觉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我真不骗你,我从来没有去过大漠,甚至连长安都没有,绝对不会是什么眼线,拜托你用脑子想想,我若真的是他们的眼线,真的是要对你不利,又怎么会在你面前泄露自己知道熏草一事?那我不是自打嘴巴,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头推吗?”   乌洛摸了摸鼻子,“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是啊,不信你去问刘彻!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帮他,绝对跟你无关,纯粹纯粹是一个误会!”谷雨见乌洛有几分相信,更加强调道。   “哦?纯粹是一个误会?”乌洛看着谷雨,眼中笑意浓密,“可是,即使之前是误会,现在你知道的也还是多了些。有些秘密的事,还是只有自己人知道的比较好。更何况你这个丫头,装疯卖傻的本事太好,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谷雨的心沉入谷底,她已经据理力争了,哪知道这个不用大脑思考,只知道用下半身来解决问题的乌洛毫不理会。   乌洛的手自然而然地滑向了谷雨的腰间,只一摘就解开了束腰的长绸。他捧着谷雨的脸,“别怕,我会疼你的。”   谷雨使劲扭头,一口咬住了乌洛的手背,手背无肉,谷雨一口咬下去,简直痛到了筋。乌洛好容易才把手从谷雨的口中夺了出来,血淋淋的,谷雨这一口咬得可一点也不含糊。   “呵,喜欢刺激的么,那也有趣!”乌洛吹了吹伤口,向着谷雨却毫不退却。   谷雨趁机以吃奶的力气把乌洛撂开,好容易才从他身下抽身出来,但还没跑下床,乌洛就一把揪住了谷雨的衣袖,用力一扯,袖臂挣断,整条藕色的手臂裸露在空气中。   而手臂上那一根银色闪亮的手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耀眼。正是谷雨用来保命的急救圈。   谷雨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就捂住那,乌洛眼疾手快,也一把捉住谷雨,手上一用劲,谷雨只觉得手臂发麻,哪里还捂得住?乌洛顺势就将急救圈捋了下来。   “你……你还给我!”谷雨嘴唇发白,那是肖遥桃留给他应急的,一旦有什么问题,就只能靠它保命,不到千钧一发的时刻,她都不敢动用。   乌洛抢过急救圈,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有什么古怪,手一撂,把急救圈往外一扔,谷雨只见那银光晃悠了几圈,直接被乌洛扔向了油灯。   乌洛手法精准,急救圈的一端不偏不倚地停留在火焰处,银色的手环被火焰烧得乌黑……   “喂!还我!还我!”谷雨再不能保持冷静,她浑身上下都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唯一一个急救圈,唯一一个能够把自己带离此处的急救圈!火焰外焰温度至少也有几百度吧,那手环怎么可能能忍受这样的高温?   可是谷雨哪里能挣脱开?乌洛捉住谷雨的手臂,带着她往床里头一滚,笑声与得意充斥着谷雨的心,“定然是哪个情郎送你的吧,呵呵,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我日后送你十个比这好看百倍的手环。”   谷雨木然地看着急救圈,她刚才一直忍着没有拉动急救圈,只因为她希望能够说服乌洛化掉此劫,她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可是现在,唯一的一枚急救圈没了,后边来接应自己的成员也来不了,难道说,她就要永远地留在这里吗?   不止要永远地留在这鬼地方,眼下自己还要被该死的乌洛污辱?谷雨的眼泪顿时像瀑布一般,奔涌而下…… 第二十二章 有人从天降   乌洛看到谷雨夺眶而出的眼泪,晶莹的眼泪就像是尖尖小荷上的露珠,让乌洛在错愕间生出了一丝怜爱,他伸手揩掉谷雨眼角的泪,松开手的那一下,谷雨也狠狠地抬起手给了乌洛一巴掌,“我再也回不去了!”   手环被烧毁,她再也回不去了!要是再遇到危险,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真正地死路一条。   乌洛冷不丁被谷雨打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刚才油然升起的怜惜心化为乌有,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小姑娘,“还没怎么着,就要谋杀亲夫么?”   嘴角咧起一丝笑,乌洛根本不懂得谷雨哭什么,还当她因为害怕,终于是慌了,他心中更加认定,看来要逼谷雨就范,招出她来此的目的和幕后之人,还真的非得用强的。   乌洛抱着谷雨回床,怀里头的谷雨身子僵硬麻木,任由自己抱着她,压在她身上,甚至当乌洛挑逗性地亲吻着谷雨的脖子,谷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乌洛抬起头,看着自己在谷雨脖间留下的深深吻痕,红得发紫,可是谷雨的双目却失神地瞪着床头,“怎么不挣了?”眼下的男女之事,被谷雨这一双游离的眼搅得索然无味。   “那有用么?”谷雨苦笑着说出话来,她那冷嘲热讽的语气和像是被打击到极点而在一瞬间看透了世事的眼睛,让乌洛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邪了,这是一个少女的眼睛么?   乌洛被这一双眼睛捉住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笑着看向谷雨,“的确没用。你注定要做我乌洛的女人,而且这种想法,在我心中越来越强烈。”眼见得谷雨眼眸中的雾气越来越浓烈,乌洛忍不住张嘴吻在了谷雨的眼角,轻柔地替她吸去泪水。   谷雨终于回过神来,眼角的热气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难道今天就要在这里被人霸王硬上弓?然后呢?继续帮着刘彻成为太子,当一切回归正轨的时候,她原本可以安安心心回去交差的时候,她却得被这个不明身份的乌洛继续纠缠?甚至真的莫名其妙就成了他的老婆?十三四岁的身躯为他生一堆孩子?   谷雨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得有点多,可是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谷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乌洛唇下的热气和着他身上的熏草香让谷雨只觉得这一切都恍如梦中,她被乌洛压得喘不过气来,火辣辣的耳根传来了乌洛清澈的声音,“你觉得热了?咱们才刚开始呢!”   谷雨心里头冷笑,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她闭着眼,不知为何想到了那句网上最有名的话,强奸若无法避免,那就好好享受……突然,她的身子一轻,压在她身上的所有重量在那一瞬间都抽离干净。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不由分说就把自己从床上拉了起来。   谷雨睁开眼,只见乌洛青着脸站在床头,而拉着自己起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彻!   刘彻,去而复返的刘彻,在谷雨几乎是绝望的时候,把她从乌洛的身下解救出来!谷雨怔怔地看着刘彻,如果说刚才被乌洛非礼像是在做梦,那么刘彻突然出现,则更加让她觉得恍若梦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这样被刘彻死死地拽住,手心里头都被捏出汗了。   乌洛被刘彻打搅了好事,意外又带着几分怨怼,“小王爷,你怎么来了。”   刘彻冷然地看着乌洛,“幸亏我回来。”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谷雨,没有对上谷雨那大花猫一样的脸。   乌洛笑了笑,对此事解释道:“这不是为了逼真些么,免得里头那位陈小姐不信自己是被我们匈人掳走的。”   见刘彻还是不说话,乌洛便又画蛇添足,“里头那个我可没敢动。”   “都不可以。”刘彻清晰地吐露着,谷雨可以感觉到他语气里头含着的那股怒气,都不可以,自己就包含在这个“都”字里头吧。   乌洛耸了耸肩,推卸责任道:“你之前可没说……”   “现在说了,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刘彻的话毋庸置疑。   谷雨仰起脸看着刘彻,突然觉得胸中有一股暖流逆行而上,听得刘彻这句话,谷雨只觉得鼻子里头都有些酸酸的,只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刘彻会去而复返,并认定即使他在这里,也会对自己不管不问。可是刘彻这个男人却像是从天而降,那一刻谷雨只认为他是为了解救自己而来。   她细细地打量着身旁的刘彻,黑色的夜行衣,衬得他的脸有些消瘦,平日披着的乌发,此时却束在头顶,既精神又显得干练,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张完美脸庞上的那一对瞳仁,仿佛是夜中的精灵,把天下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给比了下去。   乌洛瞥了一眼谷雨的神情,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服气来,他看向刘彻,有些讨价还价地说道:“小王爷,我帮你可不是无偿的,真要是算起来,你已经欠了我好几个人情了,当初要不是我帮你弄药,王夫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他说得十分直接,“怎么说,我也是正常的男人,你把两个女人关在我这,我要克制可难得很,我帮你这么多忙,讨一个女人做老婆,你都不许么?”   谷雨心中一紧,从乌洛的话中听出他算得上是刘彻的恩人,那刘彻是不是会因此就把自己顺水推舟……她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来,有些不敢看刘彻的嘴唇。   “乌洛,她不行,她不一样。”刘彻淡淡地说着,但这话听在谷雨的耳中,却让谷雨的心脏在那一刻落回胸腔。   她,谷雨,对刘彻来说,不一样?! 第二十三章 谢谢你坚持   乌洛哂笑了一声,浓眉上挑,“她不一样?那里头那个呢?是不是里头那个就无所谓了?”   “当然不行!她是刘彻的!”谷雨抢先替刘彻说道。   乌洛看了一眼情急的谷雨,只觉得这人真是好笑,自己明明要的是她,她自己自身难保才是的,居然还有空管别人,“哦,她是小王爷的,那你就是我的!”   谷雨下意识地就往刘彻身后缩了缩,口里头嘟囔道:“我才不是你的!”   乌洛冷笑了一声,正对着刘彻。刘彻的脸上挂着一层寒霜,“乌洛,你我约我兄弟,我将这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不要让我失望。”   “小王爷,你也说与我约为兄弟,如今做兄弟的想问你讨个女人做媳妇,你就推三阻四,这样也算得上兄弟?”乌洛像是故意跟刘彻抬杠,诚心要让刘彻无从选择。   刘彻对这个样子的乌洛有点着恼,“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想要娶别的女人,做兄弟的自当送上厚礼。可是她不行。”   “怎么她就不行了?她是小王爷的女人么?”乌洛有些咄咄逼人。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刘彻和谷雨都不禁愣住了。谷雨只觉得好笑,乌洛那是什么逻辑,他的话差点没把她给呛着,但那一阵剧烈地咳嗽之后,谷雨只觉得自己的耳根不知道为何又烫了起来,好像乌洛的这几个字有魔力一样,能够让人起自催化反应。   刘彻没有回答,乌洛笑道:“那就不是咯?”   “我要把她带回未央宫,毫发无损的带回去。”刘彻顿了顿说道。   乌洛笑得更开了,虽然是跟刘彻说话,两只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谷雨,“毫发无损地带回去给你父皇么?说实话,你父皇那么大年纪了,是她的外公,真要是让谷雨跟了他,你觉得无所谓,我可觉得心疼和恶心。所以你还不如成人之美,这样我和谷雨都好……”   乌洛后边又说了什么,谷雨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是被刘彻以“绑架”的名义弄出来的,他终究会让“绑匪”把自己送回宫去的。原来她觉得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宫很好,可是现在,她再也回不了现代,要永远留在这里,她才发现这有多可怕。   是,刘彻终究会夺得刘荣的太子位,会当上皇帝的,可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谷雨必须得面对刘启,面对刘启想要她的事实,可是她再没有急救圈让她逃离了!   谷雨忽然挣脱掉刘彻的手,以最快的速度抢到了油灯旁边,她伸手拿起急救圈,滚烫的金属圈让谷雨“哎哟”大叫出声,手再拿不稳,有一端变得乌黑的急救圈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角落里头。   谷雨的手被烫伤,十指连心,那痛楚让谷雨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像个正常的少女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哇——呜——,我再也回不去了……”   刘彻和乌洛都有些怔怔地看着谷雨,谷雨满面泪痕地看着两人,他们岂能理解她这种失去方向的感觉?   直到此刻谷雨才完完全全地相信急救圈是真真正正地失效了,那滚在角落里头乌黑的金属圈,她也懒得去捡,浑身就像是失重一样,从高空中坠落下来,在要落地的一瞬间,刘彻托住了谷雨,轻飘飘的谷雨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刘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越来越柔弱,不再是当初那信心满满,叫嚣尘上的黄毛丫头,可即使现在,柔若无骨的时候,她的眼眸中还闪烁着那份倔强与坚持。   乌洛轻咳了一声,看着刘彻怀抱谷雨,明明谷雨已经能够站住,但刘彻却忘了松手,“小王爷,按照你们汉人的规矩,她该是你的庶母……”   刘彻冷眼看向乌洛,很想让他闭嘴,但话到唇边,却还是缓缓而出,“乌洛,尽管我从来不曾问你到底是谁,但你绝非常人,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意外,后天午后前往渭河,你将会有万金到手,我想那才会是你真正需要的!”   乌洛眼前一亮,心放了下来,如此看来刘彻也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笑意溢满了嘴角,难道说谷雨真的只是凑巧知道熏草,还是——她连刘彻也一并瞒了?   “怎么?要用万金来换她的人么?”   刘彻抵死不认,“不是换,是你别无选择。要么你要万金,要么,我找别人做这事!”他拉住谷雨的手,看着乌洛,只要他再胡搅蛮缠一次,他立马就换地方。   乌洛一拍手,“好吧,既然有万金,那我就勉为其难割爱好了。”算是答应不动谷雨,看着失神的谷雨,不禁伸长脸凑到她面前,差点把她吓了一跳,“喂,我说话算数的。”   谷雨抬起头看了乌洛一眼,终于明白他在跟自己说什么,她“哦”了一声,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怨怒。她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乌洛更觉雾里看花,不真切却又更想寻个机会看清楚。   乌洛刚才的话算是对刘彻保证,但刘彻却返转头对谷雨道:“你还是回平阳侯府……”   话还没有说完,谷雨就摇着头道:“我出来这么久都没有回去,陈阿娇一定会怀疑的。我还是陪着她好了。”   谷雨擦干泪,一转眼就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不论能不能回去,她都要完成她应该完成的任务,完成肖遥桃和胖子没有完成的事。   “你……”刘彻眼见得谷雨果然如他所设想的那样坚持,心中压抑的一股火苗往上直窜,忍不住就把怀里的谷雨甩开,“到这个时候了,还那么坚持吗?”   之前谷雨可以忍受被他的父皇临幸;现在可以继续留在想要非礼她的乌洛身边,费尽一切心机,就为了让他成为太子,让他变成冷血无情的帝王。好伟大的誓愿,好感动的坚持。   谷雨不解地看着刘彻,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间生气,她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吗?刘彻猛地发觉自己有点过了,他的发怒似乎没有立场。是呵,她是在无偿帮自己呢!刘彻冷冷地一笑,渐渐回复平静,又用他那假惺惺的,淡淡的表情说道:“没有。很好。谢谢你的坚持。” 第二十四章 谁会来救我   谷雨“慷慨”地拖着她那疲惫的身躯,重新回到地窖当中。蜷缩在地窖里头的陈娇,听到动静,敏感地坐直了身体,待看到来人是谷雨一个人的时候,全身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些。   “你?回来了?”陈娇看到谷雨,多少都有点惊喜,毕竟此时她和谷雨算是同坐一条船。谷雨努力挤出一丝笑,嗯了一声。   陈娇见谷雨的袖子都被扯掉了半截,头发散乱,有点心惊肉跳地问道:“他把你那个了?”   “嗯?没,没有。”谷雨下意识地就回答道,“他……他最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好像是吧,阿娇小姨,我没事的。”   陈娇哪里肯信,嘴巴一撅,“你别装啦,要是没把你怎么着,他哪里能痛快地把你放回来?呵,没想到你虽然傻乎乎的,居然也会撒谎……”   谷雨不再辩解,自己要是说得太多,难免会让陈娇怀疑。   陈娇听得谷雨没有了声音,原本死沉沉的地窖里头并没有因为谷雨的加入而变得阳光些,陈娇倒在草垛上,脑子本来就有些昏沉沉的,刚才强撑起的精神终于也宣告了崩溃,“谷雨,为什么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彘表弟的声音呢?”   谷雨心中一动,难道说这个地窖不隔音,还能听到上边的声音?她狐疑地瞧了陈娇一眼,昏天暗地里头,她的面色因为缺氧而潮红,眼皮也耷拉着快要睁不开了。瞧她这副模样,就算真的听到了刘彻的声音,也应该没听出什么名堂来。   “阿娇小姨一定是因为太想我小舅舅,所以才会以为听到了小舅舅的声音。”谷雨灵机一动,解释道。   陈娇有些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想彘表弟?不懂就不要乱说!我是太子妃,我想的是荣哥哥!”   “哦。对不起,阿娇小姨,谷雨错了,主要是谷雨每天听小舅舅喊着小姨的名字,我还以为小姨和小舅舅一样,都想着彼此……”   谷雨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陈娇眼睛一亮,“你说彘表弟他每天喊我的名字?”   她眼眸中流露出的惊喜一丝不落地收入谷雨的眼底,旋即又暗淡下来,“你听错了吧,他怎么可能喊我的名字。”   “没有,没有,谷雨怎么会听错?”谷雨天真地端着自己的脸,“我那天就看见小舅舅拿着一朵花,在那摘花瓣,还说什么表姐就要嫁人了,可惜新郎不是他什么的。我跑过去问他,小舅舅立马就翻脸,理都不理我!小姨,你说,小舅舅他既然喜欢你,怎么就不跟你说呢!”   陈娇听得谷雨胡诌的事情,约略又觉得她所形容出来的刘彻有那么点像是她印象中的刘彻,情绪不经意的就流露出来,“他要是真的喜欢我,当初又为什么对我不理不睬?非要我要嫁人了他才说这话,什么意思!”   谷雨添把火道:“可能有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吧。”见陈娇眼中露出一副惊诧之色,谷雨便连忙补充道:“就像我,有一次去乞讨,那个卖水果的问我是吃酸李还是杨梅,我以为李子大,就要了李子,可真的拿到手,才发现其实我想吃的是杨梅,但那个时候已经不能换了……”   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陈娇听得不禁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比方。”但比方后边的话,却又让陈娇忍不住暗自思量,难道彘表弟真的是现在才发现喜欢自己么?可是就算是又怎样,她要嫁人了,新郎不是他。   陈娇看了谷雨一眼,“可惜咱们现在被人绑架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谷雨眼见得昏沉沉的陈娇已经动了心思,莞尔一笑,“小姨,你放心,我相信小舅舅一定会来救你的。顺带,顺带也会救我吧!”   依旧站在外边的刘彻和乌洛,侧耳倾听着两人的对话,刘彻一时忘了离开。   乌洛斜睨了刘彻一眼,“她倒是挺卖力撮合你们俩呵!”言语中毫不掩饰自己对谷雨的亲近。   她当然会卖力地撮合,陈娇是争取馆陶公主支持的关键,有陈娇在手,馆陶公主和瞎眼的窦太后也会因为她而站在自己这边,自己再一用计,皇上必定会动心思。   刘彻不想再听下去,站在这里,听着卖力撮合他和陈娇的谷雨说话,会让刘彻一阵心烦,他看向乌洛,“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只要万金,不要其他。后天早早做准备,万金给你送来,但该怎么运走,就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陈娇的眼皮终于阖上了,在谷雨连篇谎话之下,陈娇的脸上已经荡漾着一股满意的笑,“谷雨,你说谁会来救我呢?是荣哥哥还是彘表弟?”   “肯定是小舅舅啊,他那么在乎你。”   “哦,那谁来救我,我就嫁给谁……”陈娇迷迷糊糊的说着,不知道是真话还是梦话。   谷雨听得陈娇的话,松了一口气,你一定会选择刘彻的。如今的自己,算不算已经把历史搬向了正轨?   想到刘彻一定会娶陈娇,金屋藏娇的故事即将回归正道,谷雨如释重负,可是为什么看着陈娇恬美的睡姿,谷雨眼前却浮现出刘彻那张冷冰冰的脸呢?想到刚才从天而降的刘彻,谷雨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捏过的手心里头渗出了一丝汗。   谷雨也倒在草垛上,闭上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满脑子混乱。混乱中,仿佛有个男子背着自己在仄仄又狭长的道路中,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外走去…… 第二十五章 陷害与夺取   未央宫苍池,栗皇后在湖中央等了好久,依旧不见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着自己的儿子,就算自己是穿越而来,刘荣算不上是自己生下的,但这么多年的抚恤,这么多年的坚持,母慈子孝,她早已经是为了他而活。   可是如今,他们就要把这一切美好夺走。   这当然是一个计,一个用来骗取他儿子性命的计。谷雨失踪,她最清楚,哪里是被什么游侠绑架?谷雨的身份,她也最清楚,这群可恶的穿越警察要行动了,他们要夺取她的一切!   她决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她才是皇后,后宫之主,占据了天时地利,凭什么要让他们这些连脚跟都站不稳的穿越警察来颠覆她所拥有的一切?   绝不可以!   栗皇后急急地走了出来,对着旁边的内侍厉声喊道:“去掖庭盛丽宫,另外,把廷尉大人喊上!”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被人所制,既然自己已经暴露在空气中,那就只有孤注一掷,她现在能斗的,能屏障的,就是她作为皇后所有的权与势。   栗皇后乘着肩舆前往王夫人所住的盛丽宫,这一路,栗皇后只顾着想怎样以最快的速度让王美人和刘彻永不能翻身,她得让刘彻死,只有他死了,她才能保障刘荣的安全,只有他死了,那群穿越警察才会放弃对刘荣的迫害。   而这一切,必须在刘荣前往渭河之前解决!   “皇后娘娘?”廷尉栗大人是栗皇后的亲哥哥,因为皇后的原因,才一步登天成了廷尉,栗家的外戚势力虽然不如太后的窦家庞大,但这么些年的积淀,也略有羽翼。   廷尉大人的叫唤让栗皇后终于回过神来,“哥哥,今天你必须帮我。”   廷尉大人见栗皇后面色铁青,这才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不敢懈怠,“究竟是什么事?”   “我问你,以巫蛊之术,谋乱于宫廷,当判何罪?”   廷尉大人变了脸色,“此乃谋逆犯上的死罪,罪当枭首!皇后娘娘怎么会……”   栗皇后没等廷尉大人说完就打断道:“你记住这条就好了,皇上面前也得这么说就对了!”不等廷尉大人明白,栗皇后就已经领着一群亲信内侍往盛丽宫里头走去。   今日的盛丽宫有点不一样,即便王美人只是一个失宠的夫人,但在平时,也总有几个宫女或者内侍会在殿外,远远地看见栗皇后自然该进去通报一声,出来迎接。   但栗皇后直到进了盛丽宫的院子,却还是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内侍正要喧声,王美人却从正寝当中走了出来。   她的眼圈有点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当见到栗皇后的时候,不禁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栗皇后会到这里来。   “皇后娘娘?”王美人慌张地走出来,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里边,“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栗皇后才没有空理会王美人在做什么,更懒得管为什么一个内侍都没有看到,她霸道又冷然的声音在盛丽宫的上空响起,“孤听人举报,说王美人暗藏巫蛊,居心叵测,实藏有大逆不道,谋反犯上之心,孤特遣人来查证!如若证据属实,廷尉大人在此,便可将疑犯带回廷尉府审查!”   这一番话说出来,廷尉大人也不禁变了脸色,王美人简直是懵了,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待见到栗皇后的内侍,一个两个捋起袖子就要闯进去搜查的时候,王美人才回味清楚栗皇后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王美人当即就跌坐在地上,“皇后……皇后娘娘,这一定是冤枉的!臣妾绝对,绝对不可能包藏祸心……”   栗皇后看着王美人象一片枯黄的落叶一样倒在地上,眼角满是鄙夷之色,她可以把她和刘彻踩在脚下的,她完全有本事现在就叫她们翻不了身!栗皇后厉声吩咐,“你们进去搜!不论搜到什么,都给孤拿出来!”   栗皇后有心嫁祸,那些去搜查的内侍自然是准备好了蛊物,到时候只要是从王美人的寝殿拿出来,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和刘彻母子二人交给廷尉府,这个主是她可以做的。而倘若她们母子二人在廷尉府“畏罪自杀”了,想必也怪不到她头上吧?   她其实早就可以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狠下心用牵连甚广的巫蛊这一招,可是现在,她别无选择。   那些内侍根本不理睬王美人无力的抗争,一个个摩拳擦掌就冲了进去。栗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门,等待着那群内侍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战利品”奔出来。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里边却一点声息都没有。   栗皇后隐隐觉得不妙,看了王美人一眼,猛地想起她刚才出来的时候还不忘瞧里边,难道说刘彻正藏在里边,把自己派进去的内侍都给制服了吗?   紧张的情绪陡然升起,栗皇后看了廷尉大人一眼,“你们领兵进去,我倒要看看,里边有谁想要玩什么花样!”这一次,不弄死王美人和刘彻,她誓不罢休。   廷尉大人整了整装,回头对几个侍卫招手,拔剑出鞘,这就要冲进去瞧个究竟。但几个侍卫还没来得及杀进宫去,迎面就瞧见几人从里边走了出来。   阳光洒在这几人身上,锦缎反射着阳光,刺痛了人的眼。   栗皇后看见了刘彻,但刘彻只是其中一个,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皇帝刘启,馆陶长公主刘嫖,甚至,甚至还有她的儿子——太子刘荣! 第二十六章 害人终害己   栗皇后简直怀疑自己的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直到自己的亲哥哥领着所有人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时候,栗皇后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处于梦游状态,但心中的那份惊讶还是流露出来,“皇……上,你怎么会在这?臣妾都没有看到皇上的銮舆……”   刘启盯着栗皇后的目光犀锐,就像是审视犯人一样,“朕为何不能在这?倒是皇后,来这做什么来了?”   栗皇后已然觉察出刘启语气当中的不满,觉察到了危险的讯号,刚才派进去的太监不是出事了,而是全数被刘启给扣下才是。他一定听到了自己进门时候的高声大呼吧!   栗皇后顿了顿,努力维持自己的镇定,以及皇后应有的威仪,“回皇上,有人向臣妾告发,说王美人宫中藏有巫蛊小人,臣妾只得带同廷尉大人前来搜查。”   “哦?那结果如何呢?找到没有啊?”刘启冷哼道。   栗皇后看了一眼刘荣,只见刘荣面色苍白,眼睛里头萦绕着一股悲怆和忧愤,这悲怆和忧愤的源头定然是自己吧。   事已至此,栗皇后只有硬撑到底,她迎上明知故问的刘启,朗声道:“回皇上,暂时还没有找到。”   “是暂时没机会栽赃陷害吧?!”馆陶公主冷笑出声,看着栗皇后的目光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仇家似的。   栗皇后心底一寒,这眼神不对,馆陶公主尽管对自己护子之心颇有不满,但自己毕竟与她是儿女亲家,她怎么会说出落井下石的话来?   “长公主何出此言,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原本就该替皇上分忧,帮皇上治理好后宫,既然有人举报,臣妾只有领人前来查验,这是臣妾分内事,怎么就成了栽赃陷害了?”栗皇后理直气壮的申辩,但说着的时候却瞥见刘荣对自己暗暗示下的眼色,眼色当中的焦急让栗皇后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好称职的皇后娘娘啊!”馆陶公主的讥讽更加明目张胆,“皇后娘娘不让荣儿去救娇娇也就罢了,还要把肯救娇娇的人都给下狱,你若不想让太子娶我家娇娇就仅管直说,犯得着要把我娇娇置于死地么?”   栗皇后看向馆陶公主,不明白她自己怎么就这么跟自己唱对台戏,刘启听得馆陶公主语带挑唆的指责,心中的不满也不由升级,“皇后!你也知道是后宫之主,你就不能做些正经的事?如今谷雨和阿娇都生死不明,你这个做皇后的一点不担忧也就罢了,还要在此兴风作浪!这就是你一个皇后该做的事吗?   彻儿他知道荣儿身为太子,事关国体,便主动请缨假冒太子,前去换人,就连渭河之地势也找人询问了好久,该如何营救的方案也想了许多,让朕甚感欣慰,相比而言,你这个做国母的,不仅没有拿出皇后应有的大度、反而是费尽心思,排除异己,哼,要不是荣儿争气,你这样的女人也配做皇后?”   刘启的话听在栗皇后的耳中,只觉得鼓膜欲碎,怪不得馆陶公主像吃了炸药一样,倒戈护着刘彻,因为刘彻肯“冒死”去救她的宝贝女儿,她当然得护着他。   栗皇后看向刘彻,这伙人先是将陈娇掳走,现在又假扮好人前去搭救,明明是大恶人,却被当做了大恩人。   最可怕的是,他们像是在背后生了一双眼睛,似乎早料到自己会为了维护刘荣而诬陷他们,于是刻意把刘启和刘嫖搬到盛丽宫来当保护神,让刘启见识自己的奸与他们的忠?   如此看来,刘启的銮舆不在此处,甚至他周围的内侍和宫女都被悉数打发走,这一切根本就是有预谋的。倘若刘启在这,栗皇后又怎么会傻乎乎地栽赃?怎么瞧都像是刻意引自己上钩,刻意让自己被刘启和刘嫖唾弃的。   栗皇后心底冷笑,好厉害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刘彻啊刘彻,你已经开始反击了,开始为了太子之位而不择手段了吗?   刘荣见自己的母亲呆呆地立在当场,赶紧上前,跪倒在地替她开脱道:“父皇,母后她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的唆败,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掖庭。父皇,姑母,其实母后也同荣儿一样,无时无刻不挂念阿娇的安危。”   刘启冷哼一声,要不是不想伤筋动骨,重新废立太子,对于今日之事,他就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若不然,他现在就能当着栗皇后的面把那些内侍一个个严刑拷打,将栗皇后陷害王美人一家的事落实。   他其实一向知道栗皇后对王美人的迫害,后宫中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止,更何况他当初宠着栗婕妤,又对王美人和这个刘彻并不喜爱,于是就由着栗皇后的性子。可是今日不同,应该说,今日的刘彻有些不同,他一直当刘彻是个不思进取,只喜欢摆弄乐器的闲散王爷,可当刘彻条理清晰地分析绑匪动机,可能会选择的交易地点,最后请缨代替刘荣前往以金换人的时候,刘启才发现,自己这个不受重视的儿子,聪慧也冷静、沉稳有勇气,完全可以和自己最喜爱的太子相媲美。   刘启对刘荣很满意,但他偏偏有个让人生厌的母亲,相较而言,王美人虽然不讨人喜欢,但至少不会如此恶毒。只可惜,太子的母亲是换不了了。   刘启心一凉,指了指栗皇后身后的内侍,“把皇后送回合欢殿去,没有朕的旨意,皇后不得踏出合欢殿一步,谁要是胆敢私放皇后,朕就要了他的性命!”   栗皇后抬起眼看向台阶上的刘启,就这样便要将自己禁锢?要像历史上的栗姬一样,把自己关入冷宫,然后让自己发疯至死么?这一场穿越者之间的战斗无声无息地开始了么?一切就要回归了么?   刘荣听得刘启对自己母亲的处置,当即通通叩头,“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愿替母亲受罚。待荣儿与十弟前去救出阿娇之后,便回来听候父皇发落。还望父皇原谅母后的一时糊涂。”   “不,荣儿你不能去,你不能去渭河!那是要你命的陷阱!你还去做什么!”栗皇后听得刘荣磕头磕地咚咚直响,就好像是敲打着她的心一样,令她心疼,她其实不在乎什么皇后,其实也不在乎刘荣是不是能当皇帝,她只要他能够好好的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老天爷都不能满足她? 第二十七章 万金赎人回   以刘荣的聪明才智,又如何猜不到那是个陷阱?他与刘彻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自己清楚。这么些年,自己的母亲不止一次地陷害刘彻王美人,但都被他们给化解了。刘彻的真正本事,别人不清楚,但作为他的敌人,刘荣再清楚不过。   这一次,当刘彻故意将皇上和长公主他们请回盛丽宫,甚至头头是道地分析,再到提议如何带回人质的时候,刘荣就知道刘彻玩得是一场贼喊捉贼的游戏。   这么些年,刘彻一直是忍让,不曾主动出击,那么这一次,是想大翻身么?刘荣既然认定了刘彻在贼喊捉贼,那就势必要跟着他去看个究竟,他倒要看看,这场戏他要怎么演下去。   他不是穿越者,他不知道刘彻的宿命,不知道刘彻要是当了太子,当了皇帝,他这个之前的太子定然是没有活路的。   栗皇后变得有点歇斯底里,她的模样看在馆陶公主的眼中只剩鄙夷,她向着刘荣说道:“太子殿下,我看你还是待在太子宫里别出来了,我家娇娇要是累得太子有什么闪失,那怎么担待得起?有彻儿就够了!”   馆陶公主瞥了旁边一声不吭的刘彻一眼,那眼眸当中涌动着一股情绪,即便是傻子也能看懂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说,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别把阿娇嫁给刘荣。   刘彻,连声都没有吭一下,于无声无息当中,就把馆陶公主给拉偏了阵线?就让自己的母后被父皇唾弃,就让自己被人看轻……刘荣只觉得背后的冷汗涔涔,这个弟弟,狠下心来竟然能这么厉害!   不,不会的,无论如何,他都一定得跟去渭河,他要戳穿他们的阴谋把戏!陈娇是我的,太子之位也只能是我的。   一辆四驱马车,车上因为搁置着沉沉的黄金,四匹马行走的时候有些慢吞吞的,如同牛车。   刘荣与刘彻并肩骑在马上,各怀心思。两人出发的时候,馆陶公主怀着忐忑的心,目送二人出未央宫,确认两人并未带一兵一卒出门,才稍稍放心。   刘荣瞥了一眼刘彻,平时皇子们出门狩猎,刘彻对狩猎全无兴趣,而总是顾左右风景,流连忘返,这一次,刘彻却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于马上,一脸肃然。   “怎么?十弟是担心旁边设有伏兵,担心自己的安危么?”刘荣故作和煦地问道。   刘彻回以一个微笑,“谁人不知,未央宫的禁卫军是军中之虎师,我们有这么多人暗中保护,又怎么会有危险?”   刘荣既然认定刘彻就是绑匪,明着不会带人来,暗中却定然会设下埋伏。这点风吹草动,刘彻还是感觉得到。   刘荣哈哈一笑,“十弟眼力不差,不过,对于我来说,他们是暗中保护,但对于十弟来说,恐怕就截然相反了吧!”此时只有他与刘彻两人,刘荣忍不住挑明道。“十弟就不怕他们把十弟误认为做刺客,就地正法了?”   “倘若说与刘彻同行的是皇后娘娘,我还真有这担心,不过大哥你嘛,就不会了。”刘彻胸有成竹地一笑,“大哥还没有救出表姐呢,无功而返,还让我捐躯一条,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刘荣不置可否地一笑,刘彻说得不错,就算刘荣心中认定了刘彻就是绑匪,但在没有看到陈娇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刘彻动手的。他这个弟弟,心细若尘,却又深沉地令人害怕。   渭水发源自渭源城鸟鼠山,于渭南潼关汇入黄河。黄澄澄的渭河水背靠秦岭北麓,绕长安城外,汉曾主持开凿漕渠,引渭河之水入黄河,既是水运航道,又可灌溉农田。刘荣和刘彻便是沿着漕渠往秦岭的大片山中进发。   山中比起外头要凉爽许多,因着这清新的空气和阵阵吹来的凉意,两个人都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   水声夹杂着各式的鸟叫声传入耳来,山路早已经被人用红色的鸡血做了记号,引导着两个人渐行渐远,禁卫军远远尾随,一时不能靠近。   穿过一片槐树林,眼面前便豁然开朗,茫茫江水浪淘沙,但这些激荡的波涛下暗伏着多少汹涌。   刘荣看了刘彻一眼,前边已经没有路了,渭水卷着浪花敲打着河边的山石,但渭河上却一个人也没有。   “十弟,你该不会是耍我吧?”刘荣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刘彻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哥这说得是什么话,邀大哥来此的并非是刘彻,而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客,不是么?”   刘荣眼角抽动,只得把视线投向水端,水面上渐渐出现了一排黑点,那黑点渐渐放大,沿着水流急转而下,却原来是四条渔船首尾相连,朝这边驶来。   最后一条船上站着一蒙面黑衫男,奋力地划着双桨,凭着其膂力,将四条渔船分毫不差地停靠在了岸边。   刘荣眉毛一挑,“人呢?”四条船都是空空的,除了这个黑衫男,连个动物都没有。   那黑衫男自然是乌洛,撑着船桨就笑道:“你们带了这么多人来找我,是要赎人质还是要杀我啊?我还不至于这么愚蠢,把我金贵的性命白白送上门。”他看了一眼后边的马车,“把我要的赎金搬上船,我带太子殿下去换人质。”   刘荣脸一黑,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如果我说不呢?”   乌洛哈哈笑了,“你不会说不的,既然你们要拿万金赎人回,没理由空手而回。”他仰头望了望天,“眼瞅着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山中豺狼虎豹可不少,也不知道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现在害怕不害怕……”   刘荣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却根本不能轻举妄动,即便他带了这么多禁卫军又如何,一路走来,秦岭山脉又岂是区区千人能够踏遍的?若是自己不跟着蒙面人前往,甚至把黑衣人拿下,那么陈娇的安危又如何保障?   刘荣扫了刘彻一眼,自己若是去了,又怎么会有命回来?   乌洛斜睨了两人一眼,“怎么样,想好没有?想好了就把金子搬上船。哪位跟我去接人?还是两位一同前往?”   倘若是为了保命,自然是让刘彻去接人,刘荣在这里等着,这也是刘彻在未央宫时的建议。但刘荣心如明镜,他们贼喊捉贼,哪有又带走了金子,又装圣人这样美好的事情?他势必是要去瞧瞧!   刘荣下了马,看向刘彻,“自然是我同十弟一起去。我们兄弟俩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他就不信刘彻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他怎样。真要是自己有事,他刘彻又岂能独善其身? 第二十八章 你到底救谁   谷雨和陈娇被乌洛装在大酒坛里,早早地就运出城来。两个人已然习惯了地窖里头的湿热和气闷,当抵达目的地后,往酒坛里头猛灌的清新空气竟然让两人有些不适应。   陈娇从酒坛里头伸出头来,看到荒芜的草丛,蔽日的大树,没来由地心慌起来,“这……这是哪里?”   乌洛笑嘻嘻地看着头发凌乱的陈娇,“别着急嘛,等下你的情郎就会带你走啦!”他一面说着,一面掏出背后的柴刀,奋力地砍起树来。   谷雨也好容易站直身体,和陈娇两人挤着往外头看,几刀下去,一棵男人大腿粗的大树已经被乌洛砍倒。   乌洛把树的枝叶去掉,把这一根粗壮的木头用粗麻绳固定在另一棵三人才能合围的老树上,左右各露出一端。   谷雨和陈娇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乌洛这是在做什么,等到陈娇被乌洛抱起,双脚悬空,双手被绑在木头的一端时,谷雨才胆战心惊地明白过来。   那棵老槐树生在凸出的斜坡上,斜坡之下却是湍急的河流,乌洛是打算把自己和陈娇绑在那树上?!   陈娇已经吓得失魂落魄,早已经喊哑的嗓子此时还是毫无规则地发着叫喊,谷雨怒视着乌洛,那眼神好像在谴责他,“你这是做什么?有必要这样折磨人吗?”   如果说这几天关在酒窖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么乌洛现在把人悬在河面上,让人胆战心惊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地玩高空飞降,那绝对是属于乌洛的个人恶趣味。   乌洛听得陈娇歇斯底里的叫喊,不禁回过头去,向着陈娇道:“你再摇晃,真掉下去被河水冲走了,我可不救你啊!”   陈娇虽然害怕,但更怕就这样真的掉下河去,她扬起头看了一眼绑着自己的绳索和木头,两行热泪沿着脸颊往下流,可她却再不敢动弹,甚至哭都小声地抽噎,生怕引起了树枝的颤抖。   乌洛满意地收回目光,却碰触到谷雨的一片冰凉。乌洛故意揩揩她的油,“怎么啦,小傻妞也害怕了?”   谷雨恨不能再把乌洛给狠狠咬一口,趁着陈娇没有注意到这边,谷雨低声问道:“你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乌洛抱起谷雨,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小丫头,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过火。”只要一有身体的接触,乌洛总不忘占点谷雨的便宜,就因为谷雨要在陈娇面前装傻,对于乌洛的轻薄只好往肚子里头吞,但在心里边却不知道把乌洛的祖宗都问候了多少遍。   他抱着谷雨往老槐树走去,一边继续贴着谷雨的耳垂说话,从陈娇的角度看去,便是任人宰割的谷雨被这个轻薄的家伙咬住了耳垂,肆意地任由他对她的羞辱,而她的身子却是在瑟瑟做抖。   “小丫头,过会儿我把那根绳子一抽,你们俩就在这上面荡荡秋千玩啊!”乌洛的话让谷雨打了个寒战,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老槐树,又回头看向乌洛,两只眼睛冒出火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现在因为木头绑在树上,勉强还算安全,可要是乌洛把固定木头用的绳子真的砍断,那么自己和绑在另一端的陈娇就是在玩跷跷板,还是在高危险的地方玩着生死跷跷板。被风一吹,就得上下晃荡起来……   眼见得谷雨是真怒了,乌洛却更加得意,他甚至有些向往地看着那棵老槐树,“你说,要是这根木头突然被扯断了,你们两个人同时掉下来,小王爷是救你还是救他呢?”   谷雨茫然地看着乌洛,这个人费了这么大的劲,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为了玩这种无聊的猜猜游戏?   “我没兴趣知道!”谷雨冷哼着。她不知道刘彻到底做出了怎样的安排,但陈娇心里头一直盼望着能救她的是刘彻,自己这几日也一直说着刘彻的好,让陈娇心中对刘彻那点没有熄灭的爱的火焰,又重新燃烧起来。刘彻当然得救陈阿娇!   “但我有兴趣知道。”乌洛有些坏坏地笑起,“小王爷为了你可差点跟我翻脸呢!我也不能让他这好处来得太容易不是?他要是先救你嘛,那我就遵守承诺,拿我的金子走人。可他要是不救你,小丫头,我就勉为其难跳下水去救你啊!到时候,可得乖乖同我回大漠去。反正你心里头也没他,对不对?”   他说着便在谷雨的脸上啄了一口,湿湿的口水沾在了谷雨的脸上,她的脸由白变红再变青,刘彻真要是放下自己不管不顾,自己掉进河里都被水冲走了,哪里还有命?!她恨恨地咬牙望着乌洛,这个该死的匈奴人!   乌洛高高兴兴地亲了谷雨,便把她也吊在了树上,他敏捷地爬上树,用柴刀把固定着的绳索砍断,一边故意刺激两人道:“别乱动啊,真掉下去了,我不定能救上来。”   谷雨真恨不能两腿一蹬,乌洛这可是大实话,眼见得他手一松,只有一个支点的木头便开始上下地晃动起来。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谷雨和陈娇的心都悬在半空中,可乌洛这个始作俑者对自己的杰作却异常地满意,拍拍手就从树上跳下去。   陈娇慌了神,对着乌洛离去的背影哭喊道:“喂,你别走啊……你放我下来,我保证不喊了还不行吗?”   但是她此时的服软显然对乌洛没有任何杀伤力,他是铁了心要在最枯燥的绑架生活当中玩出不寻常的花样来。“别动啊,你们坚持一下,马上就给你们松绑!”说着这话的乌洛,已经没了身影。   谷雨的耳畔响着陈娇不绝如缕的抽噎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湍急的河水,双腿悬空,不止是难受,脚底下的凉意和哗哗的水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命悬一线。   她抬眼看了下头顶的树干,心里头不禁有些盼望刘彻快点到来。旁边的陈娇抽噎化作了呻吟,不停的念叨着一个名字,“彘表弟,彘表弟快来救我……”   这一声声叫唤听在谷雨的耳中,只惹得她一声叹息。是呵,刘彻来,是该救阿娇的,自己……该喝凉水了…… 第二十九章 把她还给我   四艘吃水深深的渔船,载着三人顺流而下。   阳光直射下,每一艘船上都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粼粼的波光,金子耀眼的刺痛着人的眼睛。   乌洛得意地哼着奇怪的调调,刘荣听着这调调看了一眼蒙脸的乌洛,不禁皱眉道:“你是匈奴?”   乌洛不置可否,忽然笑着伸手指向前方,口中一声呼啸,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刘荣和刘彻抬眼望去,不禁瞧得心惊肉跳,两个女子就这样被绑在树上,被风吹动着上上下下地荡漾。   “哈哈!人质我可送到了,还不赶紧去救人?”乌洛木桨一挥,扬起的水花带着他的船就要往下游冲去,刘荣再不敢停留,纵身一跃就冲上岸去。   刘彻慢了一拍,他瞪了乌洛一眼,也来不及跟他说话,就追了上去。   草地上,两个人像是两匹骏马,飞跃驰骋,不一时就出现在谷雨和陈娇的视线里。   眼见得这两个熟悉的男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陈娇恨不能放声大哭,她就要得救了。她下意识地就喊出了刘彻的名字,“表弟,彘表弟!”   这一声叫唤,让原本冲在最前边的刘荣身形微滞,只这片刻的停顿就被刘彻捷足先登,率先超过了他。   刘彻的目光停留在谷雨的身上,谷雨被刘彻这双晶亮的眼睛瞧得浑身发毛,为什么她觉得他是奔自己而来的?   她一颗心狂乱地跳着,她渴望得救,可在听到陈娇的呼唤时,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小舅舅,快救阿娇小姨!快救她啊!”   这一声提醒让离谷雨只有三步之遥的刘彻如遇电击,在那一刹那间,他给了谷雨一个冰凉的笑,转身奔向陈娇,如她所愿。   一柄柴刀劈中了摇摇晃晃的木头,就在刘彻和刘荣两人同时抱住陈娇时,另一端的谷雨却顺理成章地往下边坠落。   陈娇毫不犹豫就偏向了刘彻的怀抱,刘彻抱着陈娇却看见谷雨迅速地跌出他的视线,那一刻,刘彻只觉得心里头有一块空了。   他把陈娇推给刘荣,大步冲了出去,正要一跃而下,却见急速下落的谷雨已经被一根粗绳牢牢的拴住,绳子的另一端是踏在无数黄金上边的乌洛。   就在刘彻和刘荣踏步上岸的时候,他的船却已经绕到了老槐树的正下方,不偏不倚地砍断平衡木,不偏不倚地用绳索套走了谷雨。   谷雨感觉自己在玩蹦极,就是蹦极的悬崖矮了点。她的自由落体运动还没有持续一秒,自己就被另一道大力给带离了方向。   于是已经跳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在要跳出来的时候,被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给塞了回去。当她安安稳稳地落在乌洛怀里的时候,整个人就好像去外太空魂游了一通。   她茫然地对上乌洛的星眸,“喂,小丫头,看来你是我的了!”他嘴角扬起,朝老槐树下的刘彻挥了挥手,真心诚意地感谢道:“谢谢你们送来的金银,这女人我可带走啦!”   刘彻暗骂了一声“该死”,回头看了刘荣和陈娇一眼,再不犹豫,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即使不用划桨,在流波的带动下,金船还是向前行进,水流湍急,一晃眼船尾就已经绕离了老槐树。谷雨心中生出无限的怅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丧家犬,最后被乌洛这个大混蛋给截获了。   船身发起一阵剧烈地晃荡,让刚刚经历过高空险情的谷雨差点把胃里头那点可怜的东西全部倒腾出来。   “把她还给我。”刘彻的声音在船尾响起,谷雨抬起头看向他,背对着夕阳,刘彻的周围萦绕着一股淡黄的光晕,是阳光的颜色,也是他脚底下黄金糜烂的颜色。   刘彻向谷雨伸出手,听得他这句话,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掌,几天来被囚禁的委屈在这一刻恨不能爆发出来,都是为了这个男人,她才会自讨苦吃。听得他这句话的时候,谷雨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积聚了多少愤懑。   但是此时此刻,眼见得他为了自己从悬崖上(貌似悬崖有点矮)跳下来,差点把船砸出一个大窟窿,那些愤懑刚刚形成就化作了云烟。   他追着自己而来,却把陈娇晾在一旁,谷雨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在涌动,心跳的速度不由加快,她突然好想拉住这只手,在她最孤单无助的时候,这个冷面的少年没有抛下自己,这就足够了。   然而,她盯着那只手,最后说出口的话却是“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还有刘荣?你就不怕他趁人之危啊?”   刘彻紧张的神色在那一刻冻结,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变得僵硬和可笑。旁边的乌洛笑出声来,“小王爷,不是我不守信用,你看你这是郎有情妾无意。哦,不对,小王爷的情是系在上边那个人身上的,所以,这个就让我带回家做夫人吧!”   谷雨听得他的话只觉得刺耳,她得跟刘彻回去,但却不得不说那番话,不得不遏制自己心中那股不对的热流。她看向刘彻,“小舅舅你带我回宫去吧,外婆他们一定等……”   “丫头你脑子不会傻了吧,回去嫁给那个老头?”乌洛扣住了谷雨的手,深怕她一时冲动就奔刘彻那去了,“你现在是我掳来的,该去哪里由我说了算!”   刘彻忽的冷笑一声,“去哪里由你说的算?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对岸黑压压一片兵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船在江中流,禁卫军则在岸上走。自己这四条船完全暴露在他们的面前。   乌洛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抢谷雨,明明设计好的线路居然被错过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刘彻,刘彻也是同样的面色铁青。 第三十章 箭中的选择   刘彻的计划本来只限于此,他没打算在这里要了刘荣的性命,他没打算一步登天,就此成为太子,成为皇帝。栗皇后被软禁,若是刘荣再一死,只会让人怀疑他的居心。这一局,他只需要博得所有人的好感,就已经是大获全胜。   可是,他甘心,刘荣却不甘心。   刘彻一回头,刘荣手中还握着一根冒着青烟的火筒,是他放出信号把禁卫军叫来的。为首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马儿在林间穿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谷雨,生怕谷雨会从他的眼皮底下消失。   “快!快放箭!”那双眼睛充满了仇恨,却又含有惊恐。谷雨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细长漂亮,就像是女人的眼睛一样妩媚。   可那双眼睛偏偏属于男人,长得像狐媚一样的男人——韩嫣。   “可是,可是胶东王也在上边……还有那个小翁主……”旁边的禁卫军听得韩嫣的话,却终究有些犹豫。   “怕什么?你们只管放箭,放箭啊!我代表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命令你们都不听了吗?!”韩嫣怒吼着,一把抢过旁边那个人手中所持的弓箭,搭弦引箭,羽箭离弦而出,直奔谷雨而去。   许是韩嫣太紧张,那一箭却还是偏了,箭擦着谷雨的衣袖而去,最终没入了滔滔江水当中。   乌洛慌忙把谷雨护在身后,正要对着岸上的禁卫军破口大骂,“你们瞎了狗眼啊,怎么连人质都杀!”话音刚落,更多的羽箭却已经纷纷朝这边射来。   乌洛再没有时间与闲情雅致对骂,抄起手上的木桨,笨拙地挥舞着,挡掉从对岸射来的箭雨。   陈娇惊魂未定,这些日子以来,昏暗的脑子里头便一直是刘荣和刘彻两个人的样子,因着谷雨的关系,最终想得最多的就是不曾得到的刘彻表弟,可是刘彻救下自己,就像一阵风一样地跳了下去,依旧如以前一样把她推给这个她一点也不爱的刘荣。   陈娇挣脱开刘荣,扑倒在地,想要捉住刘彻,但只能看见他潇洒跳跃的背影。他站在铺满黄金的船上,随着水流渐行渐远,只为了追逐那个傻乎乎的女人?   陈娇想要叫住他,但声音已经沙哑,对岸却突然之间马声骤起,黑压压的一片,是来救她的禁卫军?   可是当羽箭纷纷向四条船射去的时候,她看到刘彻也狼狈地出剑招架,这一刻陈娇才知道这帮禁卫军不是来救人的,而是刘荣派来杀刘彻的!   她返转头,看着自己即将要嫁的丈夫,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杀了彘表弟?!”   刘荣握住陈娇颤抖的手,珍视地看着她,“我只是要杀绑架我心爱人的刺客。”   “你什么意思?”陈娇看着刘荣,一时之间也懒得理会刘荣到底在说什么,只是把头瞥向外边,“快,快让他们停手啊!他们这样会害死彘表弟的!”   陈娇带着哭腔,用她那沙哑的嗓子颤抖地恳求着。刘荣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娇紧张的表情,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对于她的恳求却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   ※※※   箭越来越多,三个人很快就发现船上快没有立足之地了。   岸上的韩嫣兴奋道:“看到没有!身为刺客居然护着谷雨那个装傻的女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快,把他们射中了,太子赏赐黄金百两,射死一个,赏千金!”   此令一出,即便有人觉得不妥,但重赏之下,各个都红了眼,哪里还管三七二十一,恨不能把箭筒里面的羽箭一口气都给射出去。   刘彻渐渐向两人靠拢,一边挡着箭,一边下着命令:“他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赶紧弃舟上岸!”   刚才还玩性大发的乌洛此时也笑不出来了,“我的黄金!不行,就这样没了?那也太亏了!”   刘彻冷哼一声,“你早该想到金子没那么好拿的,偏要生那么多事端,要命还是要金子,你自己选择!”他说着,挥剑砍断了这条船与其他三条的连接,对谷雨冷声说道:“把船往旁边划!”   谷雨抱着身旁的船桨,河水湍急,这船又装满了黄金,以她瘦弱的身躯又怎么可能逆流把船王旁边划动?   “这个……好像不行……”谷雨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可一点成效也没有,这条船还是和其他三条一样,以相同的速度在水道中央顺流而漂。   刘彻趁机瞧了谷雨一眼,刚才河道窄,他还能勉强从船跳上岸,但现在河道渐宽,贸然跳下船,只会落入水中。   刘彻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流箭射中,抢过谷雨手中的船桨,用力在水中划了一道弧线,水声哗哗,几根羽箭却也不偏不倚地钉在了船桨上。   “小心哪!”谷雨下意识地握住了刘彻的胳膊,担忧之情不言而喻。他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他要是死了,整个地球都该覆灭了!   刘彻被谷雨都快拽疼了,默契地拍了拍谷雨的手,让她放心,自己则继续划着船,即便是乌洛的船桨舞弄得再好,刘彻还是有一大截暴露在外。   谷雨听得羽箭嗖嗖直响,自己被乌洛正好挡在身后,倒还算是安全无虞,但此刻见到羽箭擦着刘彻的脑壳飞过,早已经吓得不轻,拼命地把刘彻往乌洛的身后拉。   船本来就因为三个人的站法不对而倾斜,谷雨再把刘彻往后边拉,整个船就更加向后倾斜,谷雨一个不稳,差点就要滑了出去。   乌洛有些生气地回头,“丫头你别闹了行不行!”可是谷雨的两只眼睛却直直盯着一根力道强劲的羽箭,在那一瞬间,她似乎不假思索地就抱住了刘彻。   有时候,特别是在危险的时候,人的第六感准得可怕,谷雨认定了那枚箭会射中刘彻,在那一刻,她的魂魄好像游离在这个世界之上,于是她秉着反穿越警察应该有的牺牲精神,用她自己的躯体来护卫住了这个被她重点保护、重点关照、重点培养的刘彻。 第三十一章 死也得其所   当利箭没入肉体的那一刹那,整个背部的神经都被那一点给牵扯起,痛得她半天吭不了声。   岸上有人欢呼起来,高声大叫着,“大人,我射中了,我射中了!”那得意洋洋的声音隔着一条汪洋却也能依稀听得见。   谷雨好半天才“嗷”地一声喊出来,原来被箭射中就是这样的感觉啊。真是不一般得痛,她看见刘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泛着波光,自己已经被他环抱起,扑通一声就落入水中,紧接着背后也传来扑通一声,乌洛也跟着一起跳下船来。   四条载着万金的渔船带着天空中最后一点霞光向盈盈的水端流淌而去。   借着四条船的掩护,没入水中的三个人迅速地往对岸游去,谷雨被刘彻带入水中,一时不能适应,连着又灌了好几口水,渭河当中的泥沙呛入口中,一上岸,谷雨就往外头大口大口地呕着水,她的背心绽开了一片殷红。刘彻不敢碰触到她的伤口,但分明感觉到谷雨在剧烈地颤抖着。   对岸的羽箭再不能射过来,乌洛不禁忿忿地看向刘彻,“都是你!丫头要不是为了救你,就不会中箭!”此时的乌洛再不能像平时一样调笑如常,反倒是咄咄逼人地纠缠着是非问题,少年不成熟的心境在此刻暴露无疑。   “闭嘴!”刘彻瞧了乌洛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寒光凛凛,即便乌洛恨得牙痒痒,但看到刘彻这副模样,却还是闭了口。   刘彻把谷雨放下,换了一个姿势,重新把她扛在背上,他背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往林中冲去。   对岸的禁卫军已经分了一批去截渔船,只有韩嫣一个人在那高声地叫道:“船,快弄艘船来!去对面搜山!一个也不能放过!”   ※※※   天幕渐渐变黑,刘彻背着谷雨,上山的时候,反手扶着谷雨,另一只手则拨开前方拦路的荆棘,生怕那些荆棘会勾住谷雨的衣衫,再度划伤她。   他不停地对背后的谷雨说道:“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可是谷雨一声也吭不了,她的五脏六腑都感觉要震裂了。   “谷雨?谷雨?”刘彻听不到她的回应,不禁有些心急如焚。   两个人的身子都湿漉漉的,她贴着他的背,恍惚中这样的情景好像在她的脑海里头出现过许多次,是了,上次自己被蛇咬,他也是这样背着自己出地道的吧。听到刘彻的叫唤,谷雨“嗯”了一声。   她感觉到刘彻微微松了口气,他因为自己活着而松了口气么?谷雨忽然觉得身体没那么疼了,甚至有点享受靠在他背上的感觉。那一刻,她心里不自主地生出了错觉,若是永远能被一个人这样背着,就好了……   ※※※   山洞中,刘彻放下了谷雨,乌洛已经用最原始的钻木方法升起了熊熊的篝火,刘彻撕开了一大块衣衫,但在看着谷雨背上的箭伤时,却停住了手。   他没有吭声,没有动作,谷雨心里头其实也猜到了七八分,旁边的乌洛却已经忍不住说了出来,“箭上有毒?!”   谷雨苦笑一声,自己看来要捐躯了?那个韩嫣,没想到居然要置自己于死地!他还真是刘荣的忠臣。   乌洛扯掉自己脸上的面罩,拾起刘彻的长剑就奔了出去。谷雨想要喊住他,却已经来不及。   她知道他去做什么,可是,应该是徒劳吧!   山洞里头只剩下刘彻和谷雨两个人,“我帮你封住穴道,希望……毒不会扩散那么快!”   谷雨背对着刘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却听得出来,刘彻的话一点底气都没有。恐怕乌洛就算把解药找回来,那一箭应该也早射穿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即便华佗提前出世,也救不了自己吧。   “那箭是不是有禁卫军的标志啊?”谷雨强撑着问道。   刘彻“唔”地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谷雨松了口气,“那我死了,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去找馆陶公主,你救了陈娇,太子却趁人之危要杀你,陈娇可以帮你作证,很多禁卫军也可以作证,还有……还有我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到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事?!”刘彻觉得谷雨有些不可思议,简直是不可理喻,但是他的恼怒只刚刚迸发,就已然觉得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谷雨要死了,即便她再倔强,再愚蠢,刘彻看着这样的谷雨,话到唇边,却已经没了任何火药味,“你能不能想想别的?想想你自己?你……就没有什么愿望吗?”   刘彻这意思,是要帮自己完成遗愿么?   谷雨叹了口气,身体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只还有脑袋是清醒的,“愿望,我有啊,我的愿望是你能够当上太子,当皇帝,如果你能满足我这个愿望,那我的死就有价值了!”   还是这个!真该死!刘彻捏着衣角,两瓣唇有些发白,“我当太子,当皇帝,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不是对我重要。刘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要让你当上太子,而你的使命,是做一个古往今来最令人值得称道的皇帝。你的使命是让‘汉’这个字流传千古,既然是使命,就没办法回避,是你必须完成的。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刘彻许久没有出声,谷雨努力想要回头看他,却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头上,“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想要的?这当然是她想要的。只要刘彻当上了太子,那么历史就会回归,李头他们也不需要再派人来改变历史,肖遥桃的牺牲总算是有价值的,自己……自己的“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哈哈,死!我当然不会死!谷雨用力拽住了自己脖子上那枚琥珀,名叫吸魂器的琥珀。 第三十二章 一切又重来   谷雨在“慷慨”救刘彻的那一刹那,的确什么都没有想,在她的意识里,刘彻不能死,这是铁律。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死”来换回他的“生”。   换了之后,虽然不后悔,但想到自己真要是死了,未免遗憾,还是非一般的遗憾。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但能好好活着她也不能就这样去死啊。   要是急救圈没有被那个该死的乌洛烧坏,那该多好!现在,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用来对付穿越者的吸魂器了!   好在人受伤之后,脑子却清醒起来。   吸魂器是用来吸取穿越者灵魂的,尽管不能自己给自己使用,但吸魂器的特质是如果没有在被固定的肉体上找到非精神穿的灵魂,那就会就近选择另一个精神穿越的灵魂,把捕捉到的灵魂以信号的形式转移出去。   自己只要对一个非穿越者使用了吸魂器,就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再度送回现代。尽管这个方法有点不寻常,甚至有点冒险,但谷雨却不得不一试。   当然,在尝试之前,谷雨免不了要对刘彻来一番“声情并茂”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刘彻许诺下了那样的话。   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有这样的许诺,她就满足了。   ※※※   洞外突然一暗,即便是熊熊的火焰也因洞外卷进来的一阵风而摇晃了几下。   扑通一声,是人被扔在了地上的声音。   谷雨费力的侧过头,正好迎上同样俯在地上的人的眼睛。充满了怨恨、得意和不甘。   是韩嫣。   刀刃在韩嫣的脸上敲打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韩嫣根本就不能够有任何的反抗,乌洛的声音响起,“快点交出解药,要不然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解药?那是剧毒,没有解药的!”韩嫣毫不犹豫地就说道。   “是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乌洛喘着粗气,脸上还有几道血口子,想来他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将韩嫣捉来的。   因为搜山,禁卫军的兵力有些分散,那些人也没想过逃命的三人居然还敢突然出击,所以才被躲在暗处的乌洛得了手,但即便如此,谷雨也能想象出乌洛的九死一生。   这人嘴上虽然可恶,但此刻却让谷雨再恨不起来。   韩嫣冷笑一声,“你要杀就杀吧,我恨得就是没有杀死刘彻!”他的厉芒在刘彻的脸上停留,“早知道无论如何也要先杀了你!”   谷雨打了一个激灵,看向韩嫣的眼睛蓦地一亮,“你……你和栗姬一样?”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杀刘彻,她早猜到栗姬和刘荣的周围应该还有别的穿越者,但却没有想到是韩嫣。   她其实早该想到的,韩嫣原本应当是刘彻的宠臣,好端端地怎么会跑到刘荣那里去,不止是到刘荣那边,还一门心思地要置自己于死地,他和栗姬一样,一早就猜到了自己是反穿越警察,所以才会苦苦相逼。   韩嫣冷笑道:“和皇后一样的,又何止我一个?”可是冷笑最终化作了悲愤,“你们逃不出的,我已经下令让他们烧山,我不能让你们伤害太子,绝对不能!”   乌洛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真恶心,一个男人弄得跟个女人样的!你们姓刘的都是些什么癖好!”乌洛的话中多少影射了刘启妄图与谷雨发展的“忘年恋”。   女人?谷雨倒是心中一动,韩嫣莫不是女人穿过来的?   想起第一次见到韩嫣时的情形,妩媚动人,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十足的女人味。原本韩嫣是个女人,只可惜偏偏成了男儿身,而这个男身女心的韩嫣还偏偏爱上了刘荣,难怪他去给陈娇买胭脂的时候,语气当中带着酸劲……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栗姬为了保护儿子而选择颠覆历史,韩嫣为了保护自己的男人而一错再错。相比于栗姬,韩嫣还得把自己所爱的男人推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甚至可以猜到韩嫣在为刘荣追求陈娇的过程中出谋划策了不少……不知为何,竟让谷雨生出一丝怜惜,仿佛隐隐有种同病相怜的味道。   只是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她却不知道。   不过他说的不止他一个又是什么意思?是指穿越者并不只他和栗姬两人吗?谷雨想要问,但话还没有出口,就觉得自己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   完了,她这具身体要死了么?谷雨晃了晃脑袋,使劲扯下了自己胸口的琥珀,但却蓦地想到,吸魂器的作用是把穿越者带回现代去,那到底是用吸魂器带走韩嫣,还是救自己呢?   她还没有想明白,旁边的刘彻已经对着韩嫣冷笑出声,“可惜你徒劳了,今天傍晚的时候,尽管天晴,但云层低而厚密,犹如江猪过河,渭水中鱼浮水,林中燕子低飞,无一不表明今夜将降暴雨,你想烧山,恐怕老天爷也不打算给你这个机会。”   韩嫣的瞳孔渐渐扩大,他知道刘彻说得不假,可他这句话却让他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难道这就是历史的宿命?刘彻注定要当皇帝,他韩嫣注定不能改变任何历史?就连老天爷也帮着他?   刘彻返转头看了谷雨一眼,撩起长袍,矮身向着地上匍匐的韩嫣,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韩嫣说道,“看来,你得认命。”   认命?韩嫣抬起眼看向刘彻,他怎么能就这样认命?!眼中杀意一现,他一回头咬向自己的肩头,再回头时,一道银光从他的口中闪出,只是须臾间,还没等谷雨看明白,就见韩嫣的咽喉处银光固定在猩红之上,他瞳孔里头的光芒终于变得涣散,但那两颗瞳仁还是不甘地盯着面前的刘彻。   是韩嫣藏着的最后一道利器,想要用那道暗藏在肩上衣服里头的飞刀要了刘彻的性命,但这一招,终究被刘彻反手一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送进了韩嫣的咽喉。   乌洛怔怔地看着刘彻,终于变成了咆哮,“你在干什么?他死了,谁拿解药救丫头!”他眼睁睁地看着刘彻反手杀死韩嫣,尽管他明明知道刘彻要救自己,就不得不伸手一挡,这一挡之下,韩嫣必定会被利刃反噬。   刘彻没有吭声,神色黯淡地扭转头看向谷雨,乌洛不知道,就算有解药,谷雨也救不活了。   谷雨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但她却必须守住自己脑子里头最后一丝清明。   韩嫣一死,她不用再犹豫吸魂器该给谁用了。“乌洛,你别怪刘彻……我,我活不成的,我要走了!”她“恋恋不舍”地向两人说着这话,她必须得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吸魂器搁在其中一人的口中,唾液当中的溶菌酶会溶解包裹在吸魂器外边的一层类似于细菌细胞膜的材料,然后吸魂器里头的零件才会发生作用。   刘彻向谷雨走来,此时他能做的就是给谷雨最后一丝温暖。谷雨等着他,直等他抱起自己,就把吸魂器塞进他的口里。   然而乌洛听到谷雨奄奄一息的说话,却一点也不甘心。就在刘彻准备把谷雨抱起来的时候,乌洛一把抢过谷雨,本来就已经五脏六腑支离破碎的谷雨被他这一拉扯,差点一口气岔过去直接昏死了。   乌洛抱起谷雨,一边说道:“丫头,我带你去找太子,韩嫣死了,他还活着,他会有解药的。”   谷雨一阵头晕目眩,乌洛已经抱着自己抢出洞去。对于乌洛的好心,谷雨实在是哭笑不得,她劝他,“别费力了,真来不及……”   “你闭嘴,你怎么知道来不及……”   “不是……解药的……问题。”谷雨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真想把东西直接塞进乌洛的口里,但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天哪,她不要就这样被乌洛给“帮忙”帮死了。   “我……我,乌洛,你帮我做一件事吧。我知道怎么救自己……”谷雨细微的声音传入乌洛的耳朵,终于还是被他听见了。   乌洛在离洞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视线停留在毫无血色的面庞。   “把这个,这个含在你口里,我……我就不会死……”谷雨用尽力气说完这句话,意识有些飘忽,她的手掌渐渐松开。   被汗水浸濡着的晶莹琥珀静静地躺在谷雨的手中,乌洛犹豫了一下,眼见得谷雨已经没了声音,连忙腾出手来把吸魂器放进自己的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小丫头,我……我照做了,你醒来啊……”   可是谷雨没有醒,她的身体渐渐转为了冰凉……   “丫头,你骗我……”   ※※※   乌洛口中的琥珀渐渐化开,口中含着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化为了乌有。   乌洛觉得自己手中的谷雨一轻,但旋即一沉,谷雨的身子彻彻底底地没有了生气。他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手心里头抱着的谷雨。   她还是原原本本那个小丫头,只是再不会睁开那双灵动的眼睛了。   “丫头,你骗我……”乌洛口中喃喃地说着,他之所以埋怨了刘彻,之所以奋力捉韩嫣,找解药,是因为他心底最清楚,要是自己没擅作主张把谷雨弄上船,他可以带着万金离开此地;而和陈娇、和刘荣在一起的谷雨定然不会有事。   是他的错,他把小丫头弄没了,只是他不愿承认……   ※※※   “我没骗你!”被吸魂器里头的磁场捕捉到的谷雨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出这个身体,魂魄出窍的那一刻,她把乌洛的失落和懊悔收入了眼底,也看到了站在洞口望着自己身体发呆的刘彻。   刘彻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她的心底有些酸却更多的是欣慰,别忘了我“临死”前许下的“遗愿”呵!你一定会照办的吧!   只是瞬间的留恋,灵魂就仿佛轻飘飘地入了轮回,抽离出这个世界,奔向属于她的时代…… 第三卷 物非人如旧 第一章 重新归去来   和穿来的时候感觉非常的不一样,这一次利用吸魂器的反吸穿越回去的谷雨明显发现情况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美好。   她的灵魂并没有如她所想的回到自己的身体,而是被吸魂器带到了灵魂中转站。这个中转站是所有吸魂器的应答机,能够暂时保存被吸魂器带来的灵魂。   她停留在那,终于等到了反穿越联盟中国站的联络。   那是一种快要干涸的小溪忽然汇入了大河的欢乐,是一个人在沙漠里头走了几十公里突然迎面看到了一辆吉普的激动,总之谷雨要喜极而泣了。   “领导,我回来了!虽然我犯了很多错误,害得肖组长牺牲,害得胖子无功而返,但现在好歹在我的努力下,刘彻已经觉醒,特别是我的牺牲,将换来皇室的大洗牌,整个历史肯定就会回归到正道上……”谷雨恨不能一口气把自己的“优秀”表现汇报干净。   “呃,等等,等等。”李头干咳了两声,好容易才插上话,“谷雨,作为一个新成员,你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你放心,你的努力和成果我们会记录在案的,年终申报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向上边反映你的情况……”   谷雨不好意思了,“领导,我不是邀功的,这些可以等我回去以后再说,那个,我怎样才能够归位,回到我的身体呢?”   那边更加尴尬了,“谷雨啊,我就是想跟你说,你现在暂时不能归位。”不等谷雨发表任何惊讶的评论,李头就一气呵成道:“长话短说吧,因为你不是通过急救圈回来的,吸魂器的机制和急救圈的机制很不一样,作用也不一样,吸魂器是吸取那些破坏秩序的穿越者的灵魂,我们在设计吸魂器的时候,并没有加上灵魂和肉体结合的程序,所以……”   “所以我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来,不过就是麻烦点。”李头安抚着谷雨的情绪,“我们先就近把你送出去,你先暂时借别人的身体用用,我们再另外派成员去把你接回来。”   谷雨一愣,没想到还要这么复杂,“那,会把我送到哪呢?领导,你把我送出去了,我又没有信号发射器,你们怎么找我呀。”   她可是见识过肖遥桃即便在有信号发射器的时候,等待中的大部队迟迟都没有出现,而在没有信号发射器的时候,那头就更加像是盲人摸象,不会自己在这一个时代过了大半辈子,才看到组织上的人过来解救自己吧。   “哦,这个你放心,正好从公元前130年开始,历史又有了偏差,我把你就近送过去,我们的其他成员也会赶去,相信你们最多不会有三年的误差,谷雨你就安心在那等待其他同事。”   “这样啊,明白了。”谷雨应着,忽然间反应过来,“公元前130年?那不还是刘彻当皇帝的时候吗?难道我没有完成任务?刘彻没有当皇帝?”   “不是,上一次的偏差已经消除,尽管年份相距有点近,但这一次是另一个,偏差率没有那么严重。谷雨,你上一个任务完成得很好,我们听了江文的汇报,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完成的,但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反穿越警察,所以,你到了那之后,也一定要积极配合其他同事,早日完成任务。”   谷雨半天没有吭声,如果说刘彻已经顺利登基当了皇帝,那么栗姬和刘荣他们就应该已经伏法了,历史原本就该按照正轨行驶了,怎么又生出事端了呢?   公元前130年,这一年,刘彻应该是27岁,历史上的这一年,记录在案的便是栗姬的另一个儿子河间王刘德病死,而曾经金屋藏娇的陈皇后在这一年被废了。   不算严重的偏差,难道说陈娇并没有被废?   谷雨忽然想到韩嫣临死前说的话,穿越者并不止他一个,难道说剩下的那个穿越者又在兴风作浪?   “谷雨?”李头唤醒谷雨,“你比较熟悉那边的情况,这一次就靠你来做大家的向导。上一次任务那么艰巨,你都能完成,相信这次,难不倒你们的。”   谷雨真怀疑李头是为了节约成本,才骗自己继续回去执行任务的,“领导,我能不能不去啊……”不知道为什么,谷雨有点怯场。   “不去?为什么?”李头不解。   “我……我……领导,死过一次的滋味真不好受。我又没有急救圈,万一这一次穿回去,很久都没碰上同事,又发生意外一命呜呼了,那我不是真的死了吗……”谷雨找到了一个好的理由。   “可是你不去也回不来啊!”李头施展乾坤大挪移,让谷雨根本就无话可说,“你现在其实还处在汉朝的时空,说白了,你就只有这一个选择。”   “……”谷雨心中腹诽。   “好吧,你不想执行任务也行,你好好保存自己,等到其他同事过去后,你们碰上头了,是留还是先回来,你自己决定。”李头表示“理解”地给了谷雨一个特赦令。   但是,她还是必须得去那个时空。   李头又交代了一下和其他同事接头的暗号,照例又以那种领导的口吻对谷雨鼓励了一番,这就要启动机器把谷雨再度送入“轮回”。   谷雨最后一次向李头恳求,“领导,那你一定要尽快派他们来啊!我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边。咱们说好了,他们一来就给我急救圈,我不想再执行汉朝的任务了!”   “好的,好的,你安心上路吧!”   ……   晕眩、寒冷的感觉再度包围了谷雨,就如同她第一次穿越时一样,全身的寒意让谷雨忍不住打了一个机灵,难道她这次又穿成了一个被淹死的乞丐?   好吧,如果是乞丐,咱就安安心心当一个乞丐,再不去出那个风头了,她不想再受那个罪,咱就安安心心地乞讨吧。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她的耳朵怎么有点吃痛,像是被人拧住了,“小蹄子,我看你还敢不敢自尽!” 第二章 歌姬名莺莺   有时候人算真的不如天算。   当谷雨穿越成一个小乞丐出现在这个时空的时候,她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隐藏自己,每日讨讨饭,偷偷鸡,顺利地混完她的第一次穿越之旅。可她偏偏不够安分,第一时间就让自己卷入了那场宫廷是非当中,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虽然完成了任务,但却差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一次,谷雨千方百计地想要穿成小乞丐、小混混,她有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些人和事,可偏偏事与愿违。   人生就是这样,并非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就能得到的。就算是暂时的人生,也不例外。   她穿成了一个歌姬。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歌姬。   歌姬,在有钱有权人家豢养的叫做讴者,在花街柳巷则是歌妓,若是有人看中了,出得起价钱,除了买歌还能买身子。   谷雨穿来的这位歌姬,是个有性格的女子,歌声优美动听,迷倒了不少人,但却坚持卖艺不卖身。或许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但终究老鸨还是因为金子把她推入了一个男人的怀抱。   于是她投井自尽。   被打捞上来的她居然没死,老鸨差点丢了台柱花魁,气正没处撒。于是躺在床上还不能动弹的谷雨自然而然地要成为她的出气筒。   谷雨心想着当当出气筒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位烈女“誓死不从”的行为倒使得她在花街柳巷中的名气变得更大了。   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名声!   在几天之内,鸨母这间院门更加的车水马龙,不少人竟动了把这烈女娶回家做妾的心思。   谷雨心里头淌血,这都是儒学闹的!之前的文帝景帝都是信奉黄、老的无为而治。但到了武帝一朝,他认为儒家的观念更适合现在的社会发展。   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三纲五常,这才是需要约束世人的规范。   儒教刚刚奉行,一切刚刚开始,而自己这具“誓死不从”的躯体,偏偏有那么些符合儒家对女子的要求。哪怕自己只是一个歌姬,这具身体还是成为了那些人追捧的对象。   于是“病中”的谷雨不得不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与各个王孙公子、达官贵人见面。   既然铁了心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谷雨只有对老鸨的安排表示顺从,她这要是再“自尽”一次,那可就真的死翘翘了。   或许是因为“烈女”的缘故,那些人倒没有对自己提什么特殊的要求,也无非是好奇地见见自己。如果谷雨没有相中,也不勉强自己,非要把自己娶回去。   老鸨乐得让谷雨在这群达官贵人当中挑,她坐收银钱。   而谷雨,从这些人的口中,也渐渐得知一些事情。自己“死”后的事情。   那一年,堂邑侯府的小姐当今的陈皇后与先皇帝新封的翁主被匈奴人劫走,以此要挟万金。胶东王刘彻和当时的太子刘荣带万金前去赎人质。   解救出两位小姐之后,太子刘荣却动了杀心,命禁卫军将胶东王和谷雨翁主一并杀死,只因刘荣与他母亲栗皇后洞悉先皇有改立太子之心,遂打算把恩宠日盛的胶东王和谷雨就地正法。   谷雨翁主当时就被禁卫军乱箭射中,据说后来,胶东王费了好大的力才死里逃生,带着谷雨已经冰凉的尸身逃至了馆陶公主处。   那时,馆陶公主对胶东王心存感激,陈小姐更是亲眼见证了太子刘荣的残忍,便与馆陶公主护送胶东王面圣。   人证物证确凿,当着陈小姐的面,谷雨翁主的尸身,刘荣自知无从抵赖,当场自刎谢罪。栗皇后听说之后,也神智不清,成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疯话,最终也不过挨了两年,郁郁而终。   先皇帝痛失翁主,又亲见自己的儿子自刎、皇后发疯,受不了这个打击,一撅不振。   在馆陶长公主以及其他大臣的举荐之下,先皇帝只得封王美人为皇后,那么变成嫡长子的胶东王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太子。   太子刘彻行冠礼后不久,先皇帝去世。葬于阳陵。   ※※※   其实不用从别人口中探听,谷雨也约略猜得到大概。但知道之后,心情却还是郁郁得好不起来。   栗皇后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一个可怜的穿越者,想要利用自己的资本去守护儿子罢了。刘荣也是同样。只是可惜他们的命运早就已然注定,根本就不能更改。   不过,她应该欣慰才是,刘彻终于当上了皇帝,不是么?他做得到的,她一直就知道。   脑海中不禁想到那个翩翩少年,是拿着埙在夜色中款款而来,是半袒着白色的长袍,踏着木屐,更是湿漉漉的紧紧贴着的夜行衣……   那双令人沉沦的阿堵物,好像黑洞一样,任何光亮都被那双眼睛给吸了去,即便现在她只是偶尔想起,也像是入了磁场,好半天才能挣脱出来。   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现在已经是而立之年了。   是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年份乃是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这一年,刘彻整整30岁了。   三十而立,不知道刘彻现在怎样了。三十岁的男人是成品,相信现在的刘彻比起当初那个少年,更有魅力了吧。   只不过,自己是没机会见着了。她不想再掺合进去,她不想见到他。与其说是不想见,不如说是害怕,害怕见到刘彻,害怕同他说话,害怕与他有任何的交集。   至于为什么会害怕,谷雨没考虑过。   她只知道自己要保存自己,安安心心在这里等待着穿越组成员的解救。   咦!不对啊!   谷雨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李头骗了。   李头要把自己送到偏差发生的年份公元前130年,可机器的误差造成了她被发送到了公元前126年,差了四年。   那么其他前来解救她的穿越组成员呢,不会再偏差个四年,让自己在这里等个四五年才出现吧?!那自己这种卖艺不卖身的生涯可怎么继续得下去啊?   谷雨有些懊恼,李头虽然说不会让自己久等,但自己现在已经过来了,骑虎难下,其他的成员没有来,她除了等待就不能做任何事情。   可是,难道她就要这样无休止的等下去么? 第三章 历史的偏差   至于这一次,历史发生了怎样的偏差,谷雨也约略知道了。   和她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公元前130年,皇后陈氏本当废却没有废。   这之后,偏差渐渐变大了。   公元前128年,元朔元年,刘彻的第一个儿子刘据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一年,卫子夫也并没有当上皇后。甚至皇宫里头根本就没有卫子夫这个人。   难道说陈娇后宫专宠?刘彻一门心思都搁在了陈娇的身上,以至于对其他女子都毫无兴趣?那么卫子夫她现在在何处呢?此时的卫子夫也该有二十好几了吧,还在平阳侯府么?   谷雨心思混乱,想要说服自己不要理会这些事,但还是会忍不住地打听,忍不住地猜测,以至于鸨母在门外边喊了好些声,谷雨都没有听见。   “莺莺,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也得唱一曲!”老鸨喜滋滋地闯了进来,毫不客气就沿着床边坐下,拉住谷雨的手,“今天晚上有个大人物要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大人物!”   谷雨心中一恶,她这一世,名叫莺莺,在此做花魁好些年份,因为声音如同黄莺一般美妙动人,生得也是窈窕婀娜,所以有莺莺之名。   这一段时间,自己明明摆出一副卧床不起的柔弱样子,还时不时地要会会客,幸好都只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级别最高的也不过是郎官、谒者,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虽然是当官的大老爷,可对于谷雨来说,他们名不见经传,想来自己只要小心翼翼,就出不了什么岔子。   可是今晚上会有个大人物要来?   “妈妈,你说的大人物是谁?”谷雨不得不问。   老鸨见谷雨难得有兴趣,赶紧说道:“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今晚上这位俸禄至少在千石以上,据说天天在皇上跟前办事的!莺莺,你可得好好表现哪!”   谷雨一听俸禄在千石以上,还是在刘彻跟前晃悠的,就皱了眉,“妈妈,我嗓子没好,唱不了歌,让其他姐妹替我吧!”   老鸨一听谷雨拒绝,就好像瞬间被人从头到脚地泼了一盆冷水,但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莺莺你是故意气妈妈是吧?我知道,你心底还生妈妈的气呢!你怪我就这样随随便便把你给送人了。”   老鸨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莺莺,你以为妈妈不疼你么?妈妈之所以要逼你嫁人,那是为你好啊!像咱们这种贱民,若不乘年轻的时候找个有钱人嫁了,你到老了,无依无靠,那才叫一个凄凉呢……”   谷雨无语地看了老鸨一眼,没想到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这么强。   真疼人会逼得莺莺自杀?这些日子,老鸨都不让她与其他歌姬接触,生怕自己想办法逃跑,但谷雨可不是傻子,就算不了解情况,老鸨是哪一路的货色,她怎么会没感觉。   谷雨一声不吭,采取消极政策。   老鸨又欷[起来,“莺莺,前两天,你使使小性子,说不想见谁,妈妈也就替你回了不少。可是今天晚上是真的不一样!你要是得罪了人,妈妈就跟着你一起完蛋了!所有的姊妹也就跟着你一同受难了,你难道就一点良心都不讲么?”   谷雨对于老鸨的苦情戏无动于衷,“妈妈,我自从死过一次以后,脑子就像是进水了一样,一首歌都不会唱,甚至连平日里头最熟悉的调子都想不起来,妈妈,你就狠得下心来让我这样去见人么?到时候那位大人让我唱首歌,我却又唱不出来,那才是真正地得罪人!妈妈,到那时候才叫糟糕……”   老鸨有些惊诧地看向谷雨,没想到相处了许多年的莺莺什么时候居然变得口才了得了。让老鸨甚至一下子忘了反驳。   让她去唱歌?!笑话!她又不会什么古曲歌谣,穿越警察的讲义和培训里头没这个课程啊。现在要她临阵磨枪想必是不现实的。   她总不能为了讨好那些达官贵人,就把现代那些各式各样的音乐拿出来吧。   谷雨的小算盘可精着呢,且不说自己真唱首令人惊艳的歌可能就让有心人猜到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就算运气好,没人怀疑自己,她一旦高歌一曲,弄得满堂喝彩,真惹得那位大人物有了兴趣,可不就也是惹火烧身么?   所以,谷雨是铁了心装病,打死也不去。“妈妈,就算那人是个大人物,但来这里也不过是寻欢作乐,妈妈只要让其他的姐妹们招待好了,又哪里有怪罪的道理……”   她话还没有说完,老鸨就翻了脸,“莺莺!老娘低声下气地跟你说话,那是看得起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客人指定了要见你,你今天晚上就是爬也得给我爬去见客!要不然,老娘一样可以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鸨一阵风地甩手出门,把谷雨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头。她才不相信谷雨投了井之后就不会唱歌了,她只当这不过是谷雨的一个借口,想要跟自己增加筹码的借口。   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老鸨反省着,自己这几日对莺莺太好了,才会让她越来越嚣张,居然敢拒绝见客。哼!别以为出名了,就活得高人一等,说起来,还不是一个歌姬?今夜你心情好得唱,不想唱也得唱。   ※※※   谷雨已经在这房间里头闷了好些天,外头天天有人看守,也就只好把出逃的打算给掐灭了。倘若说之前的那个娇小的乞丐儿还容易被人忽略,那么这一次,莺莺风华正茂,又艳名在外,哪里是那么容易躲藏的?   于是谷雨硬着头皮梳洗打扮,她寻了一件素衣裳,又尽量把自己弄得脂粉无色,病恹恹的,在夜里头看去死气沉沉,好像将死的病痨一样,出来嫖女人却碰到一个病痨,晦气不说,至少能让那些来寻欢作乐的恩客们觉得扫兴吧!   她乖乖地随着老鸨进了上房,规规矩矩地坐在席上,只听见老鸨在门外谄媚地喊道:“公孙大人,卫大人,你们可来啦!” 第四章 一点不寻常   猛地听到老鸨的称呼,谷雨只觉得心底一跳,公孙大人?难道说是公孙贺吗?她不禁怀着几分期盼望向门外,当初“死”得太匆忙,都没有来得及跟公孙贺打招呼。那时候公孙贺还因为自己的原因,被刘荣囚禁着。   想来是刘荣死后,公孙贺就无罪释放了吧。   门外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妈妈你这次可错了,我们都不是什么大人!”已然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闯入了谷雨的视线。   这两个男子,一个穿着石青色的锦缎,一个则是花白色的粗衣,两人都是器宇轩昂,前者年龄略长,眼眸中透着一股贵气,后者虽然年轻,但却全是从容不迫。   刚才说笑的便是锦衣公子。   乍一眼看去,谷雨心底不禁有些失望,原来不是公孙贺,而是另有其人。   老鸨笑眯眯地贴在锦衣公子的身上,“公孙大人尽会说笑,咱们这谁不知道公孙大人是皇上最宠的将军大人,对咱们这些老婆子也最是和蔼。”   “诶,这次你可说错了,我刚刚被废为庶人。”锦衣公子说着,又扯了旁边的粗衣公子一把,“我们两一个是庶人,一个是骑奴,妈妈可瞧清楚啦!”   老鸨面色一尬,旋即笑道:“大人就会拿老妈子说笑,谁不知道公主家就是端茶倒水的,走在大街上也是个官呢!两位大人来了,就只管开心得玩,玩得尽兴!”   老鸨和这两人对话虽简短,谷雨已经猜到两个人是谁了。那个姓公孙的锦衣公子,名叫公孙敖,算是刘彻的亲信,多次被拜为将军,又多次犯过当斩,他自己出钱赎为庶人。   而在公主家做骑奴的,又是公孙敖的好友,又姓卫,天底下除了那个闻名遐迩的卫青之外,她还真想不到第二人了。   两人虽然身份低微,但谷雨心底清楚他们日后的造化,心底暗沉,没想到居然召来了这两个主,还是敬而远之得好。   那边,公孙敖和卫青已然注意到老鸨身后斜坐着的谷雨,尽管不见正面,但光看着她的侧影,便觉得是妍姿俏丽,好似弱柳扶风,应该是个丽人儿。   老鸨识趣地把两人引致谷雨面前,对两人介绍道:“这是小女莺莺,莺莺还不拜见公孙大人、卫大人!”   谷雨只稍稍挪了挪坐姿,向两人微微颔首道:“莺莺见过两位大人,只因身体抱恙,不能行礼,还请两位大人海涵。”她淡淡地说着,也不抬头看两个人,颇显得有些无礼。   老鸨没想到谷雨这么不合作,眼中一丝恼意闪过,正要对谷雨喝斥,旁边的公孙敖和卫青反倒笑了,“莺莺小姐不用客气,我们本就是想找莺莺小姐聊聊天,没想小姐身体不爽,那还是我们的不是了。”   谷雨没有吭声,她只想和两人尽量保持距离,却没想到两人倒挺好说话的。   老鸨在一旁赔笑道:“大人气量高,不怪罪小女,便是小女的福气啦。我看不如再叫个姑娘过来,这边莺莺身体不适,只怕照顾不周。更何况两位大人既然来玩,老妈子得服侍周到才是啊!”   卫青赶紧摆手:“不用了,我们来就是专程来见莺莺姑娘的。妈妈你去忙吧,我们和莺莺姑娘单独聊就是。”   老鸨点头应着,俯身捉着谷雨的手道:“好好服侍两位大人哪!回头妈妈再来找你!”这一句话虽是笑着说的,但笑里藏刀,谷雨背后泛起一阵寒意,老鸨这话是说等他们走后来收拾自己?以惩罚自己的不合作么?   老鸨一摇一摇地关门出去了。   公孙敖和卫青便在谷雨对面的席上坐下,正面相对,倒是把谷雨的模样都收入眼底。两个人都不禁一惊,眼前这玉人面如白霜,一身缟素,再配上恹恹的神色,淡然的表情,乍一眼瞧去如同幽魂,像是刚刚从水里头爬上来的。   但若仔细一瞧,却又觉得这素雅背后藏着一个冰肌玉骨的绝色佳人。明明是生在脂粉丛中,但却又有些超然脱俗,和那些媚入骨髓,无男不欢的寻常歌妓决然不同。   两人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眼神——满意。   公孙敖于是又对谷雨说道:“听说莺莺小姐音似念奴,能歌善舞……”他话还没有说完,谷雨就急急地拒绝道:“莺莺正在病中,只怕不能在两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公孙敖没想到谷雨拒绝地这么快,更是笑了,“莺莺小姐就这么不待见我二人么?公孙敖长这么大,还没被女人拒绝得这么彻底呢!”   卫青在旁边哂笑着,“公孙,你就别逗人家莺莺姑娘了。”他说着望向谷雨,“姑娘,其实我们来并非是听姑娘唱歌的,只是想给姑娘说媒。”   说媒?谷雨一愣,因为跳井的英名传开之后,王孙公子对自己倒是不少有纳妾的意向,仿佛娶个烈女回去,是一件荣耀的事情。这一次,两人上门来又是要给谁说媒?要把自己纳给谁?   谷雨眉毛一挑,“多谢两位的好意,莺莺暂时不想嫁人。”   卫青有些奇怪了,“姑娘都不听听我们想要把姑娘说给谁,就这么急着拒绝吗?”   谷雨心想,当然得拒绝,她巴不得和朝廷中心人群离得越远越好,最好和你们永远没有交集,不拒绝才怪。   公孙敖笑道:“莺莺小姐放心,我们两虽然是穷得叮当响的庶民,但我们要给姑娘介绍的,却是位高权重之人,绝对配得上小姐。”他还当谷雨是自恃身份,不肯随便屈就,于是不由自主地把砝码晾了出来。   谷雨轻轻一笑,“莺莺自知是蒲柳之姿,命如草芥,断不敢有什么奢望能嫁给大人老爷,两位大人的好意,只恐莺莺无福消受了。”   她不温不火的拒绝,这一次就连公孙敖都有些直了眼,他在声色场合当中也流连不少,这个名叫莺莺的姑娘,他其实听人说过,声音如黄莺,若是听了她的歌声,便会觉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但这花街柳巷当中,如她这般色艺卓绝的女子倒也不少,是以公孙敖这样的富家公子也从来不曾特意跑来找她。要不是因为她的刚烈而闻名于柳巷,更是拒绝了许多人的求婚,使得她身价大涨,隐隐有盖过其他花魁之势,他也不会拉着卫青跑来一睹芳姿。   有时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过来考察考察,看看她是故意假装清高,借此抬高身价,实际上却还是一样的庸俗,只等到合适的机会才出手,还是她真的是非比寻常。   不过,看起来,她的确有些不一样。 第五章 再度逢故人   卫青有些急了,“莺莺姑娘,我们大哥才不是这种人,他待人谦和,对待下属从来都不苛责,他绝对不会计较姑娘的出身,这一点姑娘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谷雨看了一眼替他人着急的卫青,他还真把自己的说辞当真了。不过他们的大哥?既然是他们的大哥,那就不是亲哥,而是拜把子的哥哥。   这一群出众的年轻将才当中,不论他们的大哥是谁,想来都是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她就更不会去淌浑水了。   谷雨笑了笑,欠身而起,“两位如果此来,是为他人做媒,莺莺只有让两位失望了。还请两位去寻别家的姑娘吧。”   公孙敖见谷雨已萌去意,也站起身来,直面谷雨,“莺莺小姐拒绝得这么坚决,可是因为已然有了中意之人?”   谷雨一愣,正犹豫着该不该杜撰一个人出来,房门就忽然大开,只见老鸨端着一壶沏好的茶走了进来,替谷雨回答道:“没有,没有!我们莺莺哪里有什么中意的人!”   她说着笑嘻嘻地把茶碗搁在了两人的面前,倒了茶,却扭头狠狠地瞪了谷雨一眼,明明眼神毒辣,却用温柔的声音对谷雨说道:“莺莺啊,随妈妈去拿些果子来招待两位大人哪。”   卫青两手交摆,“不用了,不用了。”   老鸨却不由分说地拉起谷雨,扯着她出了房。   谷雨还没有站稳,老鸨劈头盖脸就给了谷雨一巴掌,那一掌打在谷雨的脸颊上,痛得谷雨眼冒金星。   老鸨气不过,正要再打一巴掌,蓦地瞥见谷雨脸上的红印,才想起这女人是靠脸蛋吃饭的,那一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给你吃给你穿,还要低声下气地好好跟你说话,你就这么报答老娘的?”老鸨揪着谷雨的耳朵道,“你居然敢这样对待恩客?你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比从前还要骄纵!行啊!你进去,继续跟他们说你对他们口里头的大人没兴趣,说你有了心上人,你看看你还能不能活过今天晚上!看看你还有没有命等你的心上人出现啊!”   谷雨好容易才让自己眼前的金星散去,头晕目眩中,却也意识到老鸨的话不是假话,她之所以迁就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能够给老鸨带来利润,有剩余价值可榨。   可是现在,自己对公孙敖和卫青两个人的冷淡,摆明了是侵害了老鸨的利益,老鸨又怎么可能再无动于衷?   她早该明白,行事低调并非长久之计,留在这样的地方,想要保全自己,基本上是做梦。   正所谓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她这样一个歌姬,烈女的名头也不过是一时而已,时间久了,这热度一过,老鸨迟早还会把自己逼良为娼的。   与其在这里被她管束着,还不如答应公孙敖的做媒。至少她多了一个走出去的契机,置诸死地而后生,尽管有危险,但还是把危险留到以后吧。   “我知道了。”   ※※※   谷雨端着几样小果进了屋,卫青和公孙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谷雨,她脸上还隐隐有着红红的五指印。   “姑娘怎么了?”卫青忍不住就问道。   谷雨心知老鸨就在外头隔墙听着,连忙说道:“哦,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让两位见笑了。”   她说着,便将果子放在了两人的面前,自己又重新回到她的席位,盈盈落座。   谷雨大大方方地对着两人淡淡一笑,“两位刚才说要帮莺莺做媒,不知道是哪家大人这么看得起莺莺,让莺莺有这等福分?”   她不过出去了须臾,进来的时候,虽然说话还是不咸不淡,但就已经换了口气,卫青一愣,他刚才都已经萌生退意,听得谷雨这样一说,不禁问道:“姑娘不是对我们大哥没兴趣么?”   他话刚刚说完,旁边的公孙敖就已经轻轻捅了卫青一下,卫青是愣头青,不知道事,但公孙敖多在花间走,又瞧见谷雨神色不对,已然知道是老鸨从中“斡旋”,所以令谷雨不得不改变主意。卫青这样大马哈地抵着谷雨问,不是让谷雨更加难做么。   “莺莺小姐,其实这是我们两人的主意。我大哥戎马半生,人已中年却还不肯娶妻,寻常的女子自然是配不上他,所以我们才会想着要帮他物色一个非比寻常的好女子与他相伴。莺莺小姐名声远播,在下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莺莺小姐这样的女子绝非等闲的男人能配的,所以才冒昧上门。还望小姐勿怪。”   谷雨不禁感激地看了公孙敖一眼,他不仅没有因自己的冷漠而不满,还对自己这般尊敬,自然是为了让外头的老鸨不会对自己再动粗。   尽管有点怀疑他们口中这个年过中年尚未娶妻的大哥是同性恋,但谷雨还是友好地说道:“莺莺倒是愿意见见这位将军,只是将军对莺莺是什么感觉,就不是莺莺能够左右得了的。”   “那是自然。”公孙敖见到谷雨微笑,也回之以一笑,“我们已和大哥约好了在此碰面,不过大哥并不知我们的真实意图,我二人也只是希望能够给大哥与小姐制造机会罢了。”   “两位的用心,莺莺明白了。莺莺会尽力做到最好,至于莺莺是否与那位将军有这个缘分,那就交给老天爷吧。”原来公孙敖和卫青是擅自做主,不是他们的大哥看中自己,非要把自己娶回去做妾啊,谷雨顿觉轻松。   两下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老鸨的笑声,门重重地被推开,老鸨迎着一个人走进来,衣袂还带着风,“公孙大人、卫大人,你们的朋友来啦!”   “莺莺哪!还不过来拜见大人!”   谷雨身子一颤,待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手里头的杯子差点就跌落在地,她不禁失声喊道:“大哥?” 第六章 何处曾相逢   被老鸨拉进来的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公孙贺。   对于谷雨来说,虽然只有几天不见,但公孙贺却已然度过了十四年。十四年前的公孙贺意气风发,甚至像今日的卫青一般,有点愣头青;十四年后的公孙贺虽少了年轻时的冲劲和朝气,却有了中年男人该有的沉稳和可靠。   他穿着青色长袍,身材依旧魁梧,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透着一股历经了沧桑的味道。人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公孙贺虽没有四十,却也是而立之年过半,渐渐地已经浸染了这种成熟男人才有的魅力,像夜来香一般,只在夜间散发着属于他的迷人气息。   谷雨刚才那失声的叫唤,顿时惹来了三人的注目。   谷雨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个当初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公孙贺,一时之间情难自禁,忍不住就喊出声来。   这一喊之下,谷雨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大意,这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吗,她战战兢兢地迎上三个人的目光,可是三个人除了诧异,一点奇怪的感觉都没有,哪怕那个脑袋瓜并不愚笨的公孙贺,在听到自己叫他“大哥”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屁颠屁颠的小女孩叫他大哥!   也对!那个谷雨早就已经被韩嫣杀了,连尸身都埋了。就算现在还活着,也有二十七八,哪里会是谷雨这样的妙龄歌姬?更何况连当初的公鸭嗓子都已经成了现今的天籁之音,更别说她的样子都变到不知道哪个姥姥家去了。   所以,公孙贺在听到谷雨脱口而出喊他“大哥”的时候,只是瞥过头来,看了一眼谷雨,便收回目光探寻地问向公孙敖,“这位小姐是?”   公孙敖还当谷雨是为了和公孙贺套近乎,所以才顺着他和卫青的口气也叫公孙贺大哥,心底想着她真要是黏起人,和人套起近乎来,倒也挺到位的,于是笑道:“这位是莺莺小姐,与我和卫青都是好友,我和卫青正同莺莺小姐聊到大哥,莺莺小姐对大哥你很是敬佩。”   公孙贺摆了摆手,略有尴尬,“什么敬佩不敬佩的!”视线却没有再投向谷雨,“你们两个人为什么要跟我约在这里?”   言语当中多少有些不理解,但人到中年,自然没那么容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即便公孙贺有不满,却也只是塞在肚子里头。   老鸨瞧了谷雨一眼,心里头想着到底是打过以后才知道乖,现在不就挺好的?她又扯着三人想说会子话,见公孙贺的眼中有些不耐烦,而公孙敖也一个劲地示意自己出门,老鸨便叮咛了谷雨一番,这才出去。   公孙贺瞥了谷雨一眼,朝她拱手道:“还劳烦小姐也出去吧。”   谷雨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公孙敖和卫青意图帮他撮合姻缘,但公孙贺要是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自然是不肯来的。于是那两人定然是说要商讨什么机密大事之类的把公孙贺骗到此地。   公孙贺信以为真,真要是商讨什么事情,自己这样无关的人当然不能在此。   公孙敖和卫青有些无奈地摇头,这就是他们戎马倥偬的大哥,好像在他的世界里头压根就没有女人这两个字。   两人正不知该怎么让谷雨留下,谷雨已经率先开口了,“大将军若是与两位大人有什么重要事要商讨,莺莺自当离去,不过,在商讨大事之前,相信大将军一路赶来也有些累了乏了,不如就让莺莺给大将军倒杯茶,先歇会儿,相信状态也会更加好呢。”   她这样一说,卫青当即就赞同道:“对啊,对啊,大哥,先歇会儿,先歇会儿啊!”   公孙贺斜睨了卫青一眼,却也没有反对,当即任由谷雨引着他坐在了正中央的席位上。谷雨端着茶壶走过去,便也挨着公孙贺跪坐着。   她自然而然地在公孙贺的旁边坐下,卫青不禁朝公孙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都擦不掉,显然是为他们两个人精心策划的这起撮合事件抱有很大的期望。   公孙贺却有些不自在,眼见得身旁的佳人专心致志地给自己倒着茶,又双手递到自己的面前,他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一扭头正要拒绝,谷雨已经灿烂地对公孙贺笑起,“公孙大将军请用茶!”   她心底对公孙贺十分亲近,真是把他认作了自己的哥哥,久别重逢,对待他自然和公孙敖、卫青不同。虽然不像从前那样装傻贴着公孙贺,但今天夜里,她和公孙贺这距离在别人眼里也实在是亲密无间了。   谷雨没觉得什么,但公孙贺却已经心生反感,心想这种烟花柳巷的地方,女子当真是不知道自重,免不了把自己的座位往后挪了挪,和谷雨拉开距离,冷冰冰的对谷雨说道:“小姐把茶碗搁下吧,我要喝自己会取。”   谷雨讨了个没趣,有些悻悻的。那边公孙敖倒是起了疑问,“莺莺小姐,在下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我们都没有向姑娘提起我们的大哥是谁,小姐又怎么会知道我大哥姓公孙?”   他这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倒是也引来了卫青的附和,不免也向谷雨投去探寻的目光。   谷雨心底唬了一跳,是呵!自己真够大意的,人一高兴就开始犯迷糊,居然忘了他们两根本就没有向自己介绍公孙贺。   她自己只是一个停留在烟花之地的歌姬,来来往往虽然见过不少王孙公子,但公孙贺洁身自好,当然是不会出现在这的,那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公孙贺呢?!   “哦……莺莺年幼的时候,曾经见过公孙大将军一面。尽管只是一面之缘,公孙大将军的样子却深深地落在了莺莺的心中,所以虽然阔别多年,但莺莺还是一眼认出来了!”谷雨努力维持住自己的笑脸,让自己看上去并不像是撒谎。   “哦?没想到姑娘居然见过我大哥呢?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的?”卫青饶有兴致地问着,心想这么有缘分,那他大哥今天和这个女子应该是有戏了吧? 第七章 一见可钟情   谷雨想把多嘴多事的卫青打一顿,但是荼毒未来汉朝大将军、抗匈名将的念头也就只能在她的脑海里头转转罢了。   她稍稍停顿,就以故作回忆的姿态说道:“若是仔细想想,应该也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莺莺只是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跟着我亲娘去长安城北边寻一个亲戚,那个亲戚就住在公孙大将军的附近,于是曾经有幸见到公孙大将军骑着马回自己家,那时候莺莺瞧见公孙大将军的飒爽英姿,只觉得心中震撼,于是就问他们,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英雄是谁,当时就听说了大将军的大名,自那时起,莺莺就把大将军的样子牢记于心了。”   她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在莺莺心里头,大将军是真正的英雄汉子,年幼的时候就期盼着长大以后能够再见到将军,却没想到真的有此一天。”   卫青和公孙敖都听得咋舌,刚才还对做媒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谷雨俨然像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明眸如皓月,说着这些恭维的话就像是百分百的真话似的。   公孙贺轻咳了一声,对谷雨的厌恶情绪更甚,但又不好发作,只把面前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这茶也喝了,休息也休息了,小姐就先出去吧。”居然对谷雨下起了逐客令。   卫青面色一变,人家姑娘都已经示好了,公孙贺怎么能对人家这样冷淡?他于心不甘道:“大哥,莺莺姑娘可是这里有名的歌姬,难道大哥就不想听听莺莺姑娘唱得歌吗?”   公孙贺面色一寒,“我可不比你们俩,有这等闲情逸致。”语气当中已然有些不善。   公孙敖捅了捅急功近利的卫青一下,笑着向公孙贺解释道:“大哥息怒,还是让莺莺小姐坐会儿吧,大哥要是这么早就把她赶出去了,只怕莺莺小姐得担上照顾不周的罪名,今夜又要挨打吧。”   他这样一提,公孙贺才注意到谷雨的左颊有个火辣辣的巴掌印,尽管不曾踏足烟花,却也能明白公孙敖的意思。   公孙敖到底比较了解公孙贺,他这样一说,公孙贺怜悯心一泛滥,便也不再提把谷雨赶出去的话,只是叹了口气,看向两个“好弟弟”,不知道他们安得是什么心。   卫青见公孙贺不再驱逐谷雨,以为有戏,忍不住将谷雨的可怜身世说给公孙贺听,“大哥,莺莺姑娘其实身不由己的,这样的地方能像莺莺姑娘一样洁身自爱的女子实在是少得可怜。你不知道,前一阵子,莺莺姑娘因为不肯卖身,甚至跳井自尽,幸亏莺莺姑娘命大,才能好好地站在大哥面前!”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亲眼所见谷雨的忠贞一样,让谷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她才不会这么贞烈的……   公孙贺斜睨了谷雨一眼,有些不相信卫青描述似的,“是么?既然如此,小姐又何必要自甘堕落?”   谷雨淡淡地一笑,“大将军,天底下又有谁甘心做贱民?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是生来富贵的。”她说得轻描淡写,明明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口气却像是历经了沧桑,“若是男子还可凭自己的一双手改造命运,但可惜,莺莺只是一个女子。”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无奈又似认命。公孙贺和卫青听了之后,都只觉心情沉重,一个深有感触,另一个低头沉思,只剩下公孙敖直视着谷雨,还以为这幽怨的女子正顾影自怜,哪知道她却突然对自己眨了眨眼,顺带努了努嘴。   嘴巴努向公孙贺的方向,谷雨的脸上不是伤感,而是会心的笑意。   公孙敖倒是一下子就明白谷雨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地轻轻颔首,朗声说道:“其实,莺莺小姐想要摆脱这样的命运,也不是没有办法,小姐怎么能就这样认命呢?”   “大人说得轻松,莺莺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摆脱命运?”谷雨故作不解和不信地问道。   “如小姐这样的绝色佳人,只要能遇上懂得小姐,欣赏小姐的郎君,便能摆脱命运。莺莺小姐本就色艺双全,更是这坊中难得一遇的刚烈女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帮小姐脱离苦海,你说是不是啊,大哥?”公孙敖顺理成章地把话头引到了公孙贺身上。   公孙贺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公孙敖,后者则瞄了谷雨一眼,只见公孙贺身旁的谷雨一咧嘴,笑得虽然含蓄却灿烂,俨然是在夸赞公孙敖问得妙。相比于刚见面时的单薄和冷漠,这时候的谷雨粉腮红润,丹唇素齿,张口微笑,比海棠标韵,比霞光灿烂,活脱脱换了一个人。   公孙敖有些看不懂了。难道说这个叫莺莺的姑娘真的对他们的大哥一见钟情?老鸨那一巴掌,能把人的想法改变得这么彻底?   “是啊,大哥,我觉得莺莺姑娘得找个好夫婿!”没等公孙贺回答,卫青就添油加醋道。   谷雨笑脸回收,憋出一副苦笑的样子,“两位大人尽说笑,莺莺这等蒲柳之身,又岂是良人看得上的?来此烟花之地想要娶莺莺做妾的人倒也不少,可偏偏那些人只是图莺莺的这张臭皮囊,其实与平时夜间来买笑的客人又有什么不同?!”说到后来,谷雨似生出一丝悲愤,那悲愤的语调,险些让公孙敖也和其余两人一样,真的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身世感叹不公。   卫青已然愤愤地站起来,“莺莺姑娘,你只是遇人不淑,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看姑娘的!我相信姑娘一定会遇到良人!”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来的目的,不禁望向公孙贺,“大哥,你倒是说说,若是你,可愿娶莺莺姑娘?”   “啊?”公孙贺吓了一跳。   “嗯?”谷雨眼睛放光,没想到卫青这个看起来有些昏昏的傻小子居然也能问出这么好的问题啊?   “呵……”公孙敖无声地笑了,眼神有点古怪。 第八章 夜中不能寐   在所有人都期期艾艾地望着公孙贺的情况下,公孙贺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莺莺小姐这样的好女子,自然……自然是许多人都愿意娶的。”   他话音刚落,卫青就双目露出喜色,着急地说道:“大哥,你同意啦?”   “同意什么?”公孙贺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妥。   “同意娶莺莺姑娘啊。”卫青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密,仿佛自己了解了一桩心愿,“大哥,正好莺莺姑娘对大哥又钦慕得很,大哥要是收了莺莺姑娘,那也算是天作之合啊!”   “胡闹!”没等卫青说完,公孙贺就把脸一拉,带着愠怒地喝斥道,“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啊,是大哥你刚才亲口答应的……”   “卫青!还有你!你们俩把我骗到这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公孙贺直到此刻,若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的居心,那就未免有些太蠢钝了。   卫青这才意识到公孙贺有些真怒了,眼见得公孙贺拂袖而起,卫青和公孙敖两个人不得不同时站起来,一人一边拽住公孙贺,一个劝道:“大哥,请不要动怒,我们也是为大哥好……”   公孙贺冷哼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们俩的美意了,以后要还是这样胡闹,我看你们就不用叫我大哥!”   卫青伸了伸舌头,看向旁边的公孙敖。   公孙敖比起愣头青,自然能说会道些,“大哥,我们只是想帮莺莺小姐脱离苦海,我们知道大哥不想娶亲,并不敢勉强大哥,只是想借大哥的名声罢了。莺莺小姐实在不适合待在这烟花之地,可是我与卫青无功无禄,就算这园子里头的妈妈肯,那些男人也不肯,可是大哥你就不一样了,若是大哥要娶莺莺小姐,其他人又怎敢吭声?”   “呵,所以你们就设计骗我来此,让我遂了你们的意?”公孙贺的脸色还是阴沉的可怕。   “大将军,请不要怪责两位大人。”谷雨被晾在旁边半天,忍不住进来插话道,“是莺莺央求两位大人替莺莺说项的。看来是莺莺妄想了。”   她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失望,尽管知道公孙贺为人正派,但她确实是动了心思希望他能够带着自己离开此地,跟着这个令她信赖的大哥,总比在这里被老鸨那样的人欺负好吧!   卫青瞧见谷雨这样子,于心不忍道:“大哥,又没说非要你真的娶莺莺姑娘,你就帮她赎了身吧,日后想不想娶,可以留在以后说!”   公孙敖却朝卫青努了努嘴,故意唱反调道:“大哥既然不愿意,就别勉强大哥了。”   他话音刚落,沉思之后的公孙贺就应了一声道:“好吧,那我就先帮小姐赎身,这里的确不是人待的地方,至于其他的话,你们俩以后就别再提了!”   卫青和公孙敖诺诺应着。   谷雨不由替公孙贺苦笑,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让公孙贺就这样妥协了,虽然没有心甘情愿地娶自己,但至少第一步目的达成,由他来替自己赎身。   这个傻大哥,就这样被两个属下卖了都不知道。   自己既然在坊间小有名气,他替自己赎身之事,自然会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到时候就算他没有娶自己,对于其他人来说,却已然认定公孙贺纳了妾。   久而久之,公孙贺对这个流言就习惯了也说不定,对于自己纳妾的事实就认定了也说不定。   公孙贺回头看向闷头苦笑的谷雨,对她说道:“莺莺小姐,我明日来帮你赎身,到时候你想去哪我找人送你去,你若是想回家找你的家人,我也会帮忙的。”   谷雨收回自己的心神,看着公孙贺,就好像当初那个小叫花看着比自己大一倍的傻大哥一样,咧口一笑,“嗯,大将军你真好!”   “什么?”公孙贺望着谷雨张口笑的样子,忽然之间有些错愕,她说“你真好”?这个表情、这个情景为什么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谷雨不解公孙贺怎么突然之间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莺莺说大将军人真好。谢谢大将军成全。”   “哦。”公孙贺已然反应过来,他再看谷雨,明眸皓齿,娇憨羞涩,哪里是他刚才恍惚中所见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搓着鼻子,傻乎乎地对自己咧口笑,对自己说,“大哥,你真好。”就像眼前这女子一样?不,完全不一样,眼前的女子芳菲妩媚,一颦一笑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妩媚,这样的女子又哪里像那个傻小子?尤其是她含娇细语,那声音比起夜莺还动人,又怎么可能和那个人沙哑的声音一样呢?   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可为什么就是让公孙贺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大哥?怎么了?”公孙敖和卫青都感觉到公孙贺的不对劲,忍不住问道。   公孙贺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他最后再看了谷雨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事隔这么多年,会突然间想起那句话,而且感触还那么深。   他该好好地休息一下。   公孙贺深吸了一口气,对谷雨说道:“那我明日再来。小姐早点歇息吧。”   谷雨完全不明白公孙贺怎么一下子像苍老了十岁似的,还没来得及和他告别,公孙贺就逃也似的往外头奔去。   剩下两个人也是同样的莫名其妙……   ※※※   那天夜里,公孙贺回到自己的府邸,躺在床榻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睡睡醒醒,在梦里头挣扎,那个笑嘻嘻的傻小子再一次地闯入了他的梦中……   刚刚得知谷雨死的时候,公孙贺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他不敢回自己在城北的那个家,不敢想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造成了她的悲剧。   尽管杀死谷雨的人已然伏法,可他心中却始终有个疙瘩,京城里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他却只想远离。于是他自请去边关,一去多年,那个人的模样渐渐的模糊,再不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可是为什么今天,谷雨那早已经模糊的样子突然变得清晰,好像从来不曾从他的心底擦去。   时隔十四年,难道自己又要开始噩梦的生活了? 第九章 此公孙非彼   第二日,谷雨早早地就梳洗打扮,坐等着夜里公孙贺来找老鸨赎身,老鸨昨天就该给后走的公孙敖和卫青报了价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老鸨得罪不起公孙贺,也不想把谷雨这样不合作的歌姬留在身边,开了个天价,欢欢喜喜地要把谷雨送走,大家彼此都乐得痛快。   谷雨有些焦躁地等待着,直到老鸨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莺莺啊,公孙大人来啦!”谷雨才咧着嘴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只是当追到门边,看到来者不是公孙贺而是公孙敖时,谷雨不禁傻眼了,此公孙非彼公孙啊?   公孙敖将谷雨眼中的失望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优雅的一笑,对外头的老鸨说道:“金子妈妈请收好,我同莺莺小姐聊会儿就带小姐走。”   老鸨笑逐颜开,对公孙敖道:“无妨无妨,大人就算今夜想在这里歇息也是可以的。几时走都行!”想来公孙敖给老鸨的金子不少,才能让老鸨的嘴巴一直保持着可以塞入一个馒头的状态。   老鸨把门带上,只留着谷雨和公孙敖两个人在房中。   谷雨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是你啊?”   公孙敖没有卫青作伴,倒是更加自在,转身就在谷雨的床上坐下了,他笑吟吟地看着谷雨,“难道小姐没见到我大哥,就这样失望么?”   谷雨摸不清公孙敖此来的目的,只得勉强笑道:“莺莺以为会是公孙将军来替莺莺赎身的,所以才会……不知道为什么公孙将军没来呢?”   公孙敖道:“是呵,大哥没来,不过我来替小姐赎身,不是一样的么?”   “你来替我赎身?”谷雨心底一惊,她还从来没想过怎么到最后的关头居然换人了。她心底认定公孙贺是好大哥,所以信赖他,愿意跟他走。可是这个公孙敖,看样子就是花花公子的架势,他来替自己赎身,不会真的想弄假成真,把自己纳妾了吧!   “是啊。”公孙敖感觉到谷雨心底的震惊,眼睛笑得跟弯月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么,都是帮莺莺脱离苦海,我大哥来,和我来有什么区别?”   故意想说,当然有,不止有,这区别还大着呢。公孙敖越是对自己笑眯眯,谷雨越是心底发毛,这个浪荡的富家公子,不会有什么不良意图吧。   她努力维持自己的镇定道:“可是公孙将军有什么军务,所以劳烦大人来的么?”   “那倒不是。是我昨天夜里见过莺莺之后,觉得对莺莺小姐动了心,于是就央求我大哥,让我把莺莺小姐娶回家去。我大哥当然就同意了!”公孙敖自得地笑了。   谷雨听得目瞪口呆,怪不得昨天夜里的公孙敖变得有点不对劲,卫青在那奋力游说公孙贺娶自己,他倒好几次唱起了反调。可是不会吧?自己这副皮囊虽然是比较好看,声音是比较好听,但也不至于让公孙敖一个晚上就动了心,甚至还要抢他大哥的“女人”啊!   谷雨不由皱眉道:“莺莺以为大人是君子,可大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莺莺深感失望。公孙将军既然是大人的大哥……”   “他是我大哥,可我大哥却并非真的要娶小姐啊。”没等谷雨批判完,公孙敖就已然找到了谷雨话语的突破口,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对于莺莺小姐来说,都是来帮小姐脱离苦海的,我大哥可以,我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呃……那不一样。”谷雨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说,小姐真的对我大哥动了心?小姐可别对我说什么当初第一次见到我大哥时就对我大哥动了心那样的鬼话。”公孙敖像是已然洞悉了谷雨说的谎话,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谷雨,仿佛已经把她看穿。   谷雨强作镇定,“凭什么大人一口咬定那是鬼话,而不是莺莺的真心话呢?大人又不是莺莺,如何知道莺莺的感觉?”   “莺莺小姐前两年才和妈妈来到长安的,之前就一直待在楚地,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才对,又怎么会在多年前出现在长安城北呢?”公孙敖款款道来,他的话倒是让谷雨暗叫糟糕。   他定然是闲聊时候问过老鸨自己的身世。她那番话能骗得过公孙贺,却终究骗不过公孙敖,“莺莺小姐前一刻还冷脸相对,但在见到我大哥之后,就好似换了一个人。在下实在是好奇,莺莺小姐为什么会对大哥情有独钟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谷雨,本来还有些心慌的谷雨却突然笑了,她在怕什么?怕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穿?他们猜得到自己会在事隔十四年后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么?就算有人猜到,也轮不到面前这个公孙敖吧?   眼前这二十几岁的公子,十四年前还在穿开裆裤满地跑呢,他能知道什么!能猜得到什么!   谷雨怡然自得地看着公孙敖,“公孙大人想说什么?公孙大人是为了给大将军找一个合适的妾,现在莺莺自愿嫁给大将军,公孙大人应该高兴才是,又何必问那么多原因呢。”   她轻描淡写地把公孙敖的问题给忽略了,她越是不回答,公孙敖就越是觉得眼前这佳人有些奇特,她笑吟吟的样子映在公孙敖的眼中,总有一种和这个年纪的女子不一样的韵致。   “莺莺,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不如你唱首歌给我听吧?”公孙敖完全无视谷雨对公孙贺的“情谊”,主动要求道。   谷雨眼皮一翻,“莺莺身子不爽,不会唱……”   眼见得谷雨越来越不友善,公孙敖只是笑了笑,正要再接着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老鸨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好莺莺啊,你睡了没有啊……卫大人他来了?你应该没空见吧?”   卫大人?卫青?谷雨扬起头看向公孙敖,只见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看来卫青也是擅自行动跑来找莺莺的? 第十章 为子夫而来   公孙敖心里头暗笑,难道说卫青也对莺莺有了兴趣,他再度上下打量了一下谷雨,没想到她还真招人!   谷雨被他这眼神瞧得颇不自在,便扭头对外头说道:“让卫大人进来吧,正好公……”她那“公孙”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公孙敖掩住口。   公孙敖从背后环住谷雨,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她的嘴巴。谷雨正要挣脱,公孙敖已然凑到谷雨的耳旁小声说道:“我躲起来,你就当我没来过啊!”   他刚一说完,就松开手,往床榻后边的屏风躲去。谷雨根本就来不及反驳。只见他从屏风后也伸出脑袋来对自己眨了眨眼,显然对自己能够偷窥到卫青而深感兴奋。   谷雨无语地脸一黑。   “莺莺?”老鸨在外头喊了一声,像是对卫青说道,“小女可能已经睡下了,要不卫大人先回?”   “妈妈,让卫大人进来吧!”谷雨倒也不想和公孙敖独处,连忙走上前把门打开。   老鸨下意识地就把头往里边探了探,哪里还有公孙敖的影子,老鸨明知道公孙敖和卫青是一起的,可偏偏两人前后脚来找莺莺,她是这风月场中的老手,只当这两个人都对莺莺有那么些意思,想当然地就替公孙敖隐瞒着,否则这两个男人碰面,为了莺莺反目,那她的好日子也从此到头了。   所以她刚才绝口不提谷雨正在见公孙敖,现在推门一看,房间里头哪里有公孙敖的影子?她语带双关地看向谷雨,“莺莺啊,你行不行啊?没问题吧?”   谷雨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妈妈你先出去。我招呼卫大人。”   卫青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彬彬有礼地说道:“莺莺姑娘,这么晚了来打搅你真是不好意思。”   谷雨摇了摇头,请卫青坐下,“卫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卫青搓了搓手,似乎有些话不知如何启齿,“呃……姑娘,我大哥什么时候来赎你?”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得问你大哥啊……”谷雨颇有些无奈,她眼见得卫青有些欲言又止,不由说道:“卫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卫青被谷雨看出心思,赧然一笑,“莺莺姑娘,你真是好眼力,其实,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想要央求姑娘。”   能让戎马倥偬的大将军窘然的求自己?谷雨还真有点兴致,“哦?莺莺只是一个小小的歌女,若是能帮上忙,一定不推辞。”   卫青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喜悦,“姑娘一定能帮得上的!”他见谷雨应承,便直说道:“我姐姐是公主府上的讴者,可是近来一直想不出什么好的歌,那些夫子想出来的歌实在是让人听了就想睡觉。公主有些不高兴,只怕我姐姐要是再拿不出什么好歌来,就要被赶出公主府了。”   他口中的姐姐定然就是卫子夫了?这么说来,卫子夫还在平阳公主的家中,只是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刘彻相中,带回后宫。   卫青又说道:“我知道姑娘的歌唱得十分好听,我回去跟姐姐说,姐姐还说曾经听过一首姑娘所做的《黄鹄歌》,觉得姑娘的词写得十分美妙,所以卫青思来想去,决定来找姑娘,希望姑娘能够教我姐姐唱首歌……”说着还向谷雨深深的一揖。   原来是为了此事而来,背后的公孙敖松了口气,谷雨却有些慌了,“卫大人,你太抬举莺莺了。令姐既是公主家的讴者,所讴之歌,又岂是莺莺这等闾里花巷所能比的?莺莺素日所做的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放到公主府上,给公主一听,只怕要雷霆大怒了。”   那莺莺会作曲,谷雨不会啊。尽管她脑子里头也装载了不下百首的流行歌曲,但好像那些都没有参考价值吧。她可不打算在这里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歌曲,把自己给暴露了。   卫青完全没听出谷雨的推脱之意,一个劲地替她解释道:“不会的!姑娘作的黄鹄歌,不就能登大雅之堂么!我姐姐很是推崇姑娘,早知道卫青说什么也要把姐姐拉出来见见姑娘……姑娘,卫青替姐姐先谢谢你了。”   谷雨碰上卫青这么个愣头青还真是头疼,她要是再推脱,只怕会让后边的公孙敖疑心更甚,此时的公孙敖已然怀疑自己撒了谎,要是自己再拒绝卫青而不唱歌,只怕公孙敖更加认定了自己不是歌女。   即便他们永远猜不到自己是谁,但谷雨的歌女身份能不能继续下去,能不能平平稳稳的度过,也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谷雨吸了口气,只得说道:“卫大人,不知道令姐平素所唱的都是些什么歌谣?”只能硬着头皮从那些歌曲当中找感觉了。   卫青看样子和卫子夫十分亲密,听谷雨问起,倒是把她平时所唱的歌如数家珍般地报了出来,“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桃之夭夭’,还有唱得最多的就是‘学而时习之’和‘大风歌’。”   谷雨算是明白为什么卫子夫唱得歌会让人听得想睡觉了。要么是老掉牙的《诗经》和当初刘邦等人传下来的保留曲目,要么就是跟风的想要讴歌孔子,搭上最近比较流行的儒家顺风车。   可是这些内容唱出来,就算旋律再美,也实在难以让人提起兴趣。“这些歌都是你姐姐自己想的?”   “也不全是,有些是公主府里头的夫子让唱的。”   谷雨明了地点点头,到底是长公主家,唱的这些歌曲当然不能有失皇家的身份,这样的唱法虽然缺乏新意,让人想睡觉,但绝对是保险的选择,至少不会犯错。   谷雨眼前一亮,忽然有了主意,她笑吟吟地看着卫青,“我倒有个想法,令姐平时唱得歌挺好的,没必要改,不过只要把唱法稍稍改动,就能有绝佳的效果。”   卫青腰背挺得直直的,跟一块钢板似的。   “那就是串起来唱。比如说,上一句唱所谓伊人,下一句就唱子之于归;上一句唱学而时习之,下一句就唱有朋自远方来,同样的配乐,同样的唱词,却绝对会收到不一样的效果。”谷雨的灵感来自后世的歌曲大串烧,这样的法门放在民风开化的汉代应该会受到青睐吧。   卫青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唱法,不禁有些犹疑,“姑娘,这样……这样行吗?”   “有何不可呢?只要韵律和配乐合拍,歌词也能顺利接上,想来唱起来也会朗朗上口。如今儒风甚行,人人争相传唱儒家经典,倘若将这所有的经典汇为一首歌,岂不是更妙?”谷雨想出这样的法子,顺利的让卫青琢磨起来,这样她就不用搜肠刮肚地替他们想歌了吧。 第十一章 就当我没来   公孙敖躲在屏风之后,听得谷雨的建议,顿觉精妙,这个女人的脑袋里头都藏了什么,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唱法!既能够切合当今皇上所倡导的儒学,又能够让人觉得枯燥当中生出一丝趣味,更加符合公主家讴者这样冠冕堂皇的身份!   厉害!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歌女竟然能想到这样精妙的点子!他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听这样的孔夫子经典大串烧。   卫青也坐在坐席上思前想后了好久,抬起头迎向谷雨的目光,“姑娘的建议,我回头就跟我姐姐说去。姑娘,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谷雨松了口气,真怕卫青还要缠着她让她唱歌,听他直接说了一句谢谢,知道今日自己算是勉强过关了。   “卫大人客气了,莺莺该谢谢你才是,公孙将军那边……还请卫大人帮忙说项。”谷雨心思一动,想到房间里头还藏着一个公孙敖,生怕卫青这一走,公孙敖又跳出来纠缠自己,于是趁着两人在的时候,急忙拉住卫青表达自己的心思。   “姑娘真的对我大哥心生爱慕?”卫青眼睛一亮,但又一黯,“不过我大哥他……悖莺莺姑娘,我大哥他人很好,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成亲,皇上也曾经要给我大哥赐婚,但我大哥都以戍卫边疆为由给拒绝了。据说久了,皇上也懒得理会我大哥。”   “是么?这是为什么?”谷雨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公孙贺是个Gay?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倾向啊。   卫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姑娘你放心,包在我卫青身上,一定要让姑娘和大哥能够喜结连理。”   谷雨脸一红,心想卫青想得未免也太遥远了,自己只是想让卫青帮忙把公孙贺找来,让公孙贺把自己给赎出去,而不是公孙敖!   “多谢卫大人的好意,莺莺倒没想那么远,只是希望公孙将军能够解救莺莺出樊笼,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不宜操之过急的。”   “说的是。”卫青点点头,“姑娘放心吧,我大哥昨天就说要那个公孙敖拿钱来赎姑娘,不过,怎么那家伙平时挺积极的,今天居然没来?”   谷雨脸一黑,下意识地就看了一眼屏风,“大人的意思是公孙将军主动让那个公孙敖来赎莺莺?”   “是啊,我大哥说他不习惯来这种地方,所以要他把姑娘带出去再说。”卫青不知道谷雨为什么变了脸色,还自顾自地说着,“姑娘,以后你别叫我大人了,我听得怪别扭的,你就叫我卫青吧。”   “嗯,好的。”谷雨应着,牙齿却格格直响,这个该死的公孙敖!根本就是公孙贺派他来的,他却在这里故意说些混帐话来忽悠自己,调戏自己。幸亏谷雨定力高,表现出高度的耐帅哥性,对他的调戏视若无睹,保住了她稳重贞洁的美好形象。   正说着,外头突然又传来了老鸨的声音,这一次,那急促的声音里头不禁还带有几分荒唐与惊惶,“莺莺啊,大将军来了!你……睡了没有啊?”   谷雨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大将军来了?是公孙贺大将军?”   “是啊……”老鸨心想这真是一团乱啊。昨天三个男人一起来找谷雨的时候多和谐,今天倒好,一个个单独跑来,那自然是不想让其他人撞见的。谷雨这边已经有两个了,现在又来一个更大头的,这不是添乱么。   卫青一听公孙贺来了,不禁兴奋地向谷雨说道:“大哥居然亲自来了!定然是大哥心里头对姑娘还是有意思的,快,快叫大哥进来啊!”   他倒是比谷雨还焦急,谷雨只得应道:“呃,请他进来吧!”   那边老鸨得了命令便去请公孙贺过来,卫青喜滋滋的,好像完成了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他听得老鸨的脚步声远去,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道:“哎呀,大哥要是发现我在这,肯定不好意思和姑娘剖白心事,我……我还是先走!”   他正要出门,忽而想到自己这样出去正好会和公孙贺打个照面,看来只有藏起来一条路了。他在谷雨的房间里头四处打量了一下,一眼就瞧中了床后的屏风,“莺莺姑娘,你就当我没来过,我先躲一躲啊!你到时候领着大哥去别处,我再溜出去!”   “诶!”谷雨正要阻止他,卫青已经一个箭步窜了进去。   谷雨站在外头半天没听到声音,忍不住凑过去一看,只见卫青杵着他僵硬的身子板,而他的对面公孙敖正笑嘻嘻地透过卫青看向他身后的谷雨。   “快去开门哪,我大哥他就要过来了!”公孙敖一把将卫青扯进屏风后边,搂着他看向谷雨,“就当我们两不存在啊!”   后边的卫青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躲在这干什么?!”   公孙敖完全不理会卫青,“哪里那么多废话,别出声!大哥被你吓跑了可就不好了!”   “喂,你不会是想偷窥吧!你怎么这么猥琐……”卫青对公孙敖不满道。   公孙敖一把手捂住卫青的嘴巴,对谷雨说道:“喂,就当我们没来过啊!吓跑了大哥我们可不负责。”   谷雨看着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想还没跟他算账呢,居然还想在这里以这种姿态偷窥公孙贺,门都没有,“我偏不让你得逞!”   公孙敖也不示弱,“也好,我刚好想跟大哥说对莺莺姑娘的感觉……”   谷雨嘴唇嗫嚅了两下,捏了捏手心的拳头,却只得恨恨地看了公孙敖一眼,扭头离开。算了,好女不跟流氓斗。   卫青挣扎了几下,也不知公孙敖跟他又耳语了什么,卫青忽然哈哈一笑,后边顿时没有声音了。卫青这人虽然比公孙敖正派,但到底也是小年轻,这两个人也想看看他们那个表面上对女人毫不感冒的公孙贺怎么会一个人偷偷跑来找莺莺。   谷雨无奈地叹了口气,丢给公孙敖一个白眼,可惜他看不见。   打开门的时候,老鸨先公孙贺走了进来,只见房间整洁,谷雨完好,可是刚才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个男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好像没来过一样。   老鸨心里直犯嘀咕,园子就这么大,有人出去她定然是能撞见的。她不禁尴尬地看向谷雨,“莺莺啊,你吃不吃得消啊!”   谷雨也不理会老鸨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想多了,只是笑着应道:“没事的。妈妈请回吧。”一边看向她用半边身子挡着的公孙贺,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老鸨不禁对谷雨投去钦佩的目光,怎么原来就没发现她能对这样的场合应对自如,想到自己已经收了银钱,把她卖出去了,只觉得可惜。 第十二章 魂牵梦绕者   今日的公孙贺不似昨日的风尘仆仆,反倒显得有些憔悴。只不过一夜之间,公孙贺怎么就好像老了不少。   谷雨关切地看向公孙贺,“大将军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公孙贺从入门的时候,就看着谷雨,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来看看她,经历过昨天夜里一宿的挣扎,今天一整天他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想要通过忙碌来调整自己的状态,但最终却鬼使神差地被自己的双脚带到了这里来。   他凝视着谷雨,眼前这个叫做莺莺的姑娘,举手投足,声音相貌,一颦一笑,又有哪一点像那个梦里头的人?   完全不像,一点也不像。   谷雨被公孙贺瞧着半天,不禁有些尴尬,想到房间里头还有两个人在偷窥,于是建议道:“大将军是不是觉得屋子里头气闷?不如莺莺陪大将军去院子里头坐会儿吧?”   公孙贺把自己的心思收了起来,摆了摆手,直往里头走,“不必了。对了,我那个弟弟——公孙敖没有来过吗?”   “呃……不曾。”谷雨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公孙敖招认出来。她其实也想知道公孙贺为什么会突然跑来找自己,要是她直接说公孙敖和卫青都在,就怕公孙敖那个大色狼真的央求公孙贺,由他来安排自己,那自己就是送羊入虎口了。   以公孙贺昨夜的表现来看,公孙敖真有所求,公孙贺极有可能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所以还是趁公孙敖那个小色狼没有说些不该说的话,自己先迫得公孙贺对自己承诺不会轻易送人得好!   “噢,我让他和这里的妈妈商谈为小姐赎身的事,想来他这两天就会过来的。”公孙贺有点例行公事的口吻说道。   谷雨嫣然一笑,“大将军就叫我莺莺吧。莺莺先谢过大将军,大将军对莺莺的再造之恩,实在是无以为报。”她说着,便向公孙贺躬身行礼。   公孙贺看着彬彬有礼的谷雨,忽然之间释然地笑了,自己此时再怎么看也不觉得她会让自己想起那个人。   谷雨抬起头,正好瞥见公孙贺的笑,那爽朗大方的笑容和以前印象中的样子有些重叠,谷雨也咧嘴一笑,“看到大将军笑,莺莺就放心了,刚才还担心大将军是有什么事呢!”   公孙贺本是一个随性的人,但偏偏在女人面前有些不自在。直到谷雨让他坐下,又认认真真地给他荡了荡茶碗,倒了碗茶,他都一直没有说话。只听见哗哗的注水声。两下里头客套完,反倒变得有些冷场。   桌案上搁着陶杯,是刚才卫青在的时候,谷雨给他斟上的。谷雨刚才还在担心公孙贺看到桌子上的水杯,会猜到有人来过,结果公孙贺却一点也没有怀疑。   谷雨心想,哎,到底还是从前那个稀里糊涂的老大哥,能把女人当成男人,现在忽略掉一个小小的茶碗又有什么奇怪的。   谷雨想到从前公孙贺的傻帽,不禁摇头一笑,茶水已满,她把杯子向公孙贺挪了挪,“大将军请喝茶。”话说完,却半天没听到有反应,她仰头一看,只见公孙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两只眼珠子空洞无神,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捉住。   谷雨被他瞧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今天的公孙贺有点怪怪的。“大将军?是莺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公孙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不……不是的。只不过,看到姑娘,却让在下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提到“旧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约略向上一勾,似想到了什么令人回味的美好,但旋即又趋于暗淡。   谷雨看他这神情,心想莫非和他的情事有关?她倒也好奇公孙贺会喜欢谁,在她的记忆中公孙贺最终是娶了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最后和刘彻成了连襟。可是现在卫子夫没嫁给刘彻,他当然也没机会认识卫君孺了。   “看来那些旧事在大将军看来,是一段不错的回忆。”谷雨循循善诱,她好奇,也希望能够因此和公孙贺亲近些。至于背后那两个人,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耳朵竖得长长的,准备听公孙贺跟他们说他鲜为人知的故事。   公孙贺的思绪被谷雨温柔的声音带到了遥远的过去,他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碗,禁不住拿起来握在手里,摩挲起来,“有苦有甜吧,不过过去很久了,我以为自己都可以忘记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见了姑娘以后,那个人在梦里头又出现了……”   公孙贺说得认真,背后的卫青却差点笑出声来,公孙贺居然用这么老土的方式来搭讪,实在是太好笑了。   谷雨把自己的背挺了挺直,心中乐开了花,原来公孙贺也会对人动情啊,还好像很深情的样子!她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温柔地说道:“以莺莺看来,只怕那个人在大将军的心里头一直住着,从未离去,所以大将军对别的女子也提不起兴趣来,是这样么?”   “……”谷雨随便瞎扯,公孙贺却有些当真了,“她在我的心里头一直住着?一直住着……”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谷雨,脸色显得有点不自在,“姑娘这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尽管没有承认,但也算是默认了谷雨的说法。   谷雨笑道:“莺莺还真想知道,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大将军如此魂牵梦萦,当真是让人羡慕死了。”她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酸意,听起来既有几分娇羞,又不会显得庸俗。   “女子?”公孙贺突然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她其实一点也不像个女子,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想,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谷雨看着有点窘然的公孙贺,心想到底是行伍中人,提这么点情事,居然还能让他感觉窘迫,更加笑了,“大将军心中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所以才会觉得她与众不同。是莺莺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么?所以让大将军昨夜又想起她?”   公孙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姑娘和她一点也不像,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就想起了。”他端起手中的茶碗,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借此来掩饰他心中的不安。 第十三章 良心的谴责   “她已经不在了。”   或许是谷雨的循循善诱有了些效果,公孙贺不等谷雨发问,就自顾自地回答起来,“刚刚得知她死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每天晚上都觉得她在梦里头喊我,想让我救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去边关,想通过征战来忘却她。这个法子倒是挺有效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可是昨夜却出现了……谷雨心里头不禁泛出一丝酸苦,怎么她的好大哥会有这样的折磨呢。   “梦里她叫我大哥,每一次都是喊我大哥,让我救她。其实,我和她相处的日子很短,我甚至一开始都弄错了她的性别,也因此闹了不少笑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她太像我的亲人了,总让我想保护她。但是偏偏又保护不了。”公孙贺说着说着,脸上渐渐现出一丝哀戚,“每一次,她都是在我手上丢的。我眼睁睁地看她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可我无能为力……”   谷雨突然之间像是被雷击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公孙贺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自己?叫他大哥,却又让他弄错性别的那个人,……原来让他夜不能寐的人是自己……   谷雨很是歉疚地抬头看向公孙贺,没想到她居然让公孙贺在心里头产生这么持久的愧疚,以至于是深深的伤害了。   她从来不曾埋怨过公孙贺,甚至心里头一直感激他,觉得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大哥,可他却一直处于自责当中。十四年的跨度,她是一天走来的,可公孙贺却是走了五千一百一十个日日夜夜,这五千多个夜里,他都是忍受着精神上的煎熬?   谷雨有些无法想象,更觉得良心愧疚。   她的眼泪不禁在眼眶里头打转,终于忍不住地落下泪来,下意识地就像从前一样,搂住了公孙贺的腰,“大将军,她……她可能从来不曾怪过你,也不是你的责任,你真的没必要这样自责,我想,我想她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愧疚死,害得大将军这样的好人为她牵肠挂肚这么久,为她夜不能寐这么久,她……她承受不起的……”   公孙贺没想到谷雨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特别是她的手环住自己腰身的那一刻,这种似曾相识却又久违的感觉像触电一样袭击了他。他险些都要怀疑那个傻兮兮的小丫头是不是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但是他一低头,只看见一张陌生却又俊俏的面孔,根本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小丫头,公孙贺收摄自己的心神,眼见得她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好像比自己还伤心,不禁苦笑道:“姑娘……姑娘不是她,又怎么会知道她所想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谷雨不能承认自己是谁,却真心的希望公孙贺能够得到幸福,能够从他不必要的自责当中走出来,“大将军不也说见到我就想到她吗?那我一定能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大将军,她真的不会怪你的,从来都不会。”   公孙贺怔怔地看着环抱着自己的谷雨,明明他最受不了娼家女子这样喜欢逢人就亲昵的勾肩搭背的举动,但此时被她这样抱着,竟让公孙贺一点也不觉得反感,甚至有一种淡淡的暖意萦绕在他的胸前。   谷雨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公孙贺也没有要把她推开的想法,甚至有些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手垂在了她的背上,想要从她那获得一些温暖,抑或者给她一些温暖。   是呵,公孙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他的梦,可听众却比他自己的反应要大得多,这让公孙贺有些赧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着姑娘,居然说了这么些话,反倒是让姑娘不好受了。”   谷雨忽然间抬头看向公孙贺,“大将军,我……我能不能叫你大哥啊?”   公孙贺一愣,斜睨了一眼谷雨,俏佳人粉腮含泪,直瞧得他的心突突直跳,公孙贺应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就点头答应,“好啊。”   谷雨心中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公孙贺,她就陪着他吧,在等待穿越组成员的时间里头,一定要好好地对他,让他不再对自己愧疚,不再遭受那噩梦的摧残。   “大哥!”谷雨收住自己的心酸,甜甜地唤了一声,“从今往后,小妹就与大哥相依为命,好好地对大哥,大哥若是去上战场,小妹就在家里给大哥缝制冬衣(好像不会……),大哥要是上朝堂,小妹就在家里把饭菜做好(好像还是不会……),大哥要是练武出了一身汗,小妹就帮大哥洗澡……(这个终于会了,不过好像不是很方便?)不是,我的意思是给大哥烧洗澡水……”谷雨说了一大堆屁话,其实这些承诺好像一条也做不到。   见公孙贺茫然地看着自己,谷雨真挚无比地说道:“大哥就把我当成大哥心中的那个妹子吧。我想,她要是还活着,一定希望能够好好地照顾大哥,所以,她没有完成的事,就让莺莺来完成,好么?”   “把你当做她?”公孙贺向着谷雨反问道。   “是啊!”谷雨抢白,觉得不妥,又补充着,“莺莺虽然不是她,也不知道她生得什么模样,什么样的性子,但大哥也说见着莺莺就想起她,不是么?”   公孙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姑娘和她全然不同,但却让我想起她。这么多年来,我也只和姑娘说过这么多话。”他扬起头看着谷雨,眼神当中流露出一种隐忍的渴望。   只是,那双眼睛是渴望着什么?   谷雨突然间心头一颤,他的这双眼睛为什么看起来并不是单纯的涟漪?她叫他大哥,让他把自己当成妹妹,可是,公孙贺对自己真的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公孙贺忽然走向自己,谷雨下意识地想要退后,但看见公孙贺眼眸中那隐忍着却又十分强烈的渴望,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他的手轻轻地搁在了谷雨的额头上,替谷雨把额前散乱的刘海往旁边抚了抚,就如同当初他第一次捡到自己这个小邋遢的时候,爱抚地拍她背的样子。   可是,此时的谷雨已经不是个小孩,而是个妩媚婀娜的女子,公孙贺也不是当初青涩的少年武士,而是成熟历经沧桑的将军,即便他的初衷只是想单纯地帮她弄弄头发,但当两人接触之后,还是有一股异乎寻常的暧昧在两人之间产生。 第十四章 是真的心动?   公孙贺的手停留在她的脸庞,谷雨瞧着公孙贺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心头咯噔直跳,他和她的脸距离地太近了,近到他呼吸的气息都能让她感觉到。   谷雨有些不自在,之前她能和公孙贺笑闹在一起,那是因为公孙贺把自己当成傻妞傻小子,但现在,公孙贺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一样,这让她只感觉局促不安。   公孙贺看着有些紧张的谷雨,却更加觉得真实,他从来没有这样细致地看一个女子,看着谷雨的两瓣嘴唇轻轻地开阖,如同粉红的桃花瓣一般,好像轻轻一戳就破,让他真正地从心底生出一丝想要轻轻戳一下的渴望。   谷雨心底暗叫不妙,直觉告诉她,公孙贺只怕要做出超出兄妹之间的事情来,她只是把他当大哥,她是要弥补他,可没想过要以身相许啊。   更何况现在这屋子里头还不止她一个人呢。   是呵!谷雨心头一紧,公孙敖和卫青还躲在里头呢,万一等下公孙贺真的提出特殊要求,那不是在人前上演限制级影片吗。尽管公孙贺为人正派,可他是男人,自己又是他花钱么买去原本是打算做小妾的,又在这样的地方,也难保他不会生出什么想法来啊。   谷雨越想越是害怕,趁公孙贺那厚实的嘴唇还没有贴上来的时候,她率先建议道:“啊,大将军,莺莺昨天看园子里头的杜鹃开了,不如我们去看杜鹃吧!”   她突兀的声音顿时打断了整个屋子里头弥漫着的暧昧气息,生生地把公孙贺才刚刚点燃的那一点欲望给掐灭了。   晚上杜鹃?晚上看什么杜鹃?屏风后边都要探出脑袋来的卫青和公孙敖在听得谷雨的建议之后,两个人泄了气的叠在一起。好不容易等来的好戏居然没上演就谢幕了。   两个人这一泄气,不自觉的发出了一点声响。外头的公孙贺顿时警觉地拉长了耳朵,迅速地推开谷雨,就奔向了屏风后边。   还没有挥出去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看到公孙敖和卫青两个人赫然站在自己面前,脸上都是古怪的尴尬和实在是憋不住的笑意。   “你们?!”公孙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地响了起来,“你们怎么在这?”   卫青和公孙敖两个人看得大爽,完全没想到平日里头不近女色的公孙贺其实还有这样的一面,不禁笑嘻嘻地解释道:“我……我是来找莺莺姑娘问个曲子的。”   “我是来替莺莺赎身的。”   “大哥,没想到,原来你还这么多情的。”   “是啊,大哥,我们平时还真怕你得了什么病呢……”卫青和公孙敖两个人不知好歹地调笑着公孙贺,和寻常一样。   谷雨奔了过来,眼见得公孙贺的脸变成了青黑色,已经来不及打断那两个人的说话,只是拉住公孙贺想要对他解释,但是此时公孙贺眼中的柔情已经变成了愤怒的冷色,“你不是说他们没有来过吗?”   “我……”谷雨百口莫辩。   “大哥,其实我们不是有意要听你的谈话的。”卫青这才意识到公孙贺是真的生气了,尽管在他眼中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只是怕打搅你和莺莺姑娘而已……”   “所以你们就故意设下这个圈套?来看我的笑话?”公孙贺僵硬地摆脱掉谷雨的手,此时的他已经认定了谷雨不过是公孙敖和卫青两个人找来捉弄他的歌姬。   “圈套?大将军你误会了,莺莺怎么会对你设什么圈套……”谷雨解释,公孙贺却一个字也懒得听。   公孙贺冷眼看向三人,一句话也不说,闷着头就大踏步走出门去,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似的。   谷雨看着公孙贺的背影,颇有些欲哭无泪。公孙敖和卫青也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随和大方的公孙贺居然会为了这样一件事生这么大的气,印象中,他好像还从来没对两个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尽管一句话没有说,但他们都知道,这比狠狠骂一顿的怒气还要大。   他们都不明白,对于公孙贺来说,能够纠缠他五千多个日夜,让他用了十几年还没有忘记的女子在他心中根本就是一个结,他可以对完全陌生的莺莺倾诉,那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那个女子,让他又重新正视自己的内心深处。   可就在他打算把自己心中的感觉转移到莺莺身上的时候,却看到了他们促狭的笑容,就好像自己是一颗被剥了果肉的果核,没有保护,只有玩笑;没有理解,只有捉弄。   谷雨怒视着公孙敖,都是这家伙,好端端地非要藏进来做什么?不止自己藏了,还拉着后来的卫青也一起躲起来看好戏。   卫青也推了一把公孙敖,“这下好了,把大哥惹怒了,我去追大哥,这摊子你看怎么收拾吧!”说着也不敢看谷雨瞪圆的两只眼,飞也似地逃出房去。   公孙敖被谷雨瞧得头皮发麻,还要故作潇洒地嘿嘿干笑,谷雨恨不能抄起旁边的木桌就狠狠敲他的脑袋。   “这下好了!大将军肯定不会收留我了!估计以后看到我都不会有好脸色看,更加不会再来这里。”谷雨看得懂公孙贺临走时的眼神,那愤怒和绝望足以让他远离自己。   公孙敖一点也不愧疚,“真要是这样,我就勉为其难地收容你吧。”   “谁要你收容啊!”谷雨气是不打一处来,明明事情已经糟糕到底了,公孙敖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调笑。   “反正你赎身的钱也是我垫的。干脆你就回我家去吧。”公孙敖眉毛挑了挑,一点也没有为公孙贺的愤怒离去而感到愧疚,甚至还有点喜悦,“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我大哥。”他眼中满是调笑。谷雨真怀疑刚才公孙敖是不是故意发出声音,好让公孙贺发现他的。   谷雨板着一张脸,懒得理会公孙敖。“他会知道我没有骗他,大将军会来接我的。”   公孙敖笑了,“你就这么有信心?难道莺莺真的对我大哥动了真心?”   “……”谷雨一言不发,对于公孙敖这样的登徒子还是少搭理为妙。   公孙敖也不强迫她,尽管觉得谷雨这样的女子前所未见,但却也正因此,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也好,莺莺你就好好地考虑两天,两天后我再来看你啊,那时候你可不得不跟我走了。”   他得意洋洋地对着谷雨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是的,倘若公孙贺去而不返,那么自己就只有留在这里等着老鸨把自己再度推销出去,抑或者跟着公孙敖离开此地,相比而言,似乎后者还是比较好点…… 第十五章 故地重游乎   只可惜,公孙敖没有来,卫青却先来了。来者并不止卫青一个人,同行的还有一个半老徐娘。   那半老徐娘的穿着衣冠都十分讲究,明明已经有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在这一身装束下倒衬得还有几分风姿绰约。   “莺莺姑娘,对不起,我大哥……他还在气头上,现在连我和公孙敖都不肯见了。”卫青有些赧然地看着谷雨。   谷雨摇了摇头,其实她早该猜到的,公孙贺的性子硬得很,除非他自己想通了,不计较了,否则就算是十头牛也未必能把他拉回来。   那半老徐娘还在上下地打量着谷雨,眼睛里头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朝卫青说道:“看起来倒还不错,应该没有问题。”   谷雨还听得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女人是谁,正要问卫青,卫青却因为女人的一句话而露出了笑颜,“是吗,连你都说没问题,公主一定会同意的了!”   公主?什么公主?又同意什么?谷雨咳嗽了一声,想要借此来引起卫青的注意。卫青适时地望向谷雨,指着旁边的女人介绍道:“莺莺姑娘,她是公主府中的讴者总管张姨妈,我跟张姨妈说了姑娘的新歌建议,张姨妈对姑娘是连连称赞,如今张姨妈肯将姑娘带回公主府,莺莺姑娘,以后你就可以摆脱这里啦!”   卫青眼眸中闪烁着一股兴奋,显然为自己办成了这样一桩事而感到高兴。   “卫青,这是你的主意?”谷雨一点也笑不起来。   “是啊。我知道大哥他在气头上,所以未必肯来见姑娘,但是姑娘留在这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就到公主府中待一段时间,等到大哥他气消了,再见姑娘也不迟啊。”卫青完全没看出谷雨的笑有多么地勉强,“莺莺姑娘你也别谢我,张姨妈是很严格的人,姑娘能够得到张姨妈的肯定,完全是凭姑娘你自己的实力。这个,我可走不了后门的。”   张姨妈瞧了卫青一眼,颇有几分优越感地看向谷雨,“你的条件倒还不错,我把你引荐入公主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旁的卫青听了张姨妈的话,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谷雨听了却只觉得郁闷,公主府?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去公主府,从前她费尽心思就是想靠近那一家人,结果她现在想躲开他们,命运却捉弄地非要把她往那堆人当中塞。   公主是谁,当今天子的亲姐姐,要是她到公主府当了一个什么劳什子的讴者,那只怕遇到刘彻的机会大大增强,她……她还没有做好再见他的准备。   “呃,卫青,张姨妈,莺莺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歌姬,莺莺虽然做梦都想去当个光明正大的讴者,可实在是不敢妄想能够到长公主的府中去献丑,莺莺只怕污辱了长公主的门楣……”   谷雨的推托之词还没有说完,卫青就打断道:“莺莺姑娘你想太多啦。公主才不计较这些呢。和我姐姐在一起的很多讴者都是和姑娘一样,原来也是歌姬,张姨妈是量才取人的,姑娘的品德有口皆碑,歌又唱得好,人……人也漂亮,姑娘就放心吧,公主也会喜欢姑娘的。”   谷雨扭扭捏捏起来,“公主喜欢?莺莺可实在不敢奢望。”   “这有什么,公主每年都要招许多讴者到府里头,还特别欢迎下边的人推介入府,另有奖励。”卫青笑着说道。   谷雨无语到了极点,心想该不会卫青是为了那点奖金就硬要把自己塞进公主府去吧。她当然知道平阳公主每年会招许多讴者,卫子夫就是她从民间搜刮出来的,那个倾国倾城的李夫人也是她引荐给刘彻的。正因为如此,她就更不敢去见她了。   “可是,我妈妈她有些贪得无厌,要公主花那么大的价钱把莺莺从这里赎出去,莺莺心中有愧。再者,公孙大将军那边,可又该怎么回?”谷雨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这个没什么,这点钱,公主还没放在心上。”张姨妈财大气粗地说道。   卫青也附和着,“是啊,正好大哥他不是生气说不管你了么,姑娘同我回公主府待一段时间,等到时候大哥他气消了,我再和公孙敖去劝劝他,让他找公主讨你,不是更好?”   谷雨看了卫青和张姨妈一眼,笑得样子比哭还难看。   ※※※   谷雨安慰自己,公主府里头的讴者多得去了,连卫子夫都没有被刘彻看上,自己去,只要低调一些,应该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或者到时候公主让自己唱歌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会,平阳公主虽然恼怒,但因为自己和公孙贺那点关系,倒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顶多就是让自己在里头混吃等死,等着公孙贺来把自己领走。   好吧,保持低调应该比出风头容易吧,谷雨在拒绝未果的情况下,只得认命地前往平阳公主家。   ※※※   此时的平阳公主府,相比于当初的平阳侯府那简直是天渊之别。台阁相通,遥相临望。天堑水道,凌空而跨。金玉珠矶,装饰其间,阳光一照,便生出粼粼的光彩,华丽大气丝毫不输于她印象中的未央宫。   想到当初平阳公主和刘彻的感情,今时今日她能有这样的气派,却也是意料当中的事。平阳侯曹寿早已经不在人世,这之后平阳公主又在短期内另嫁了一位将军,那将军也死了,所以平阳公主便孀居于此。   谷雨新进平阳公主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谒替她赎身的平阳公主,她未来的主子。这让谷雨有些紧张。   自己只是和公孙贺说了几句话,就让公孙贺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即便自己是换了一副面孔,时隔十四年,却还是让他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认出”了自己,那么平阳公主呢?   印象中,平阳公主自然是比粗线条的公孙贺要精明些,女人的第六感又强得很,谁知道她会不会也发觉什么?   谷雨心中七上八下,只有叮嘱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十四年后,她是回来了,但此时的她不想再做那个谷雨了。 第十六章 第几个谷雨   平阳公主在花园里头亲手修剪着花枝,富足奢侈的生活只会产生一堆闲人,平阳公主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张姨妈领着谷雨上前,“公主,莺莺带来了。”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毕恭毕敬地向平阳公主请安,中规中矩,力求让平阳公主无法从谷雨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当初的影子。   平阳公主走上前像挑选牲口一样,勾起了谷雨的下颌,谷雨迎上她的目光,在平阳公主打量自己的时候,也顺带把她给瞧了瞧。年过三十的平阳公主因为保养得体,倒也不显年纪,只是眼角多少都已经有些鱼尾纹爬了上来。   平阳公主比原先要圆润丰满了许多,一是因为年纪,但更多的应该是心宽体胖的原因。从前提心吊胆地怕别人暗害,但如今却只有她害别人的分,谁敢打长公主的主意。   “你就是那个宁死不屈的莺莺?”平阳公主终于开腔了。   谷雨心里头暗骂,多半又是卫青在平阳公主面前帮自己吹嘘的,生怕自己不会被平阳公主选中。   “那是莺莺一时想不开,所以才投了井,被人救活后,其实倒挺悔的。”她低调地说着,咱还是不要做那令人“赞美”的贞节烈妇吧。   平阳公主却莞尔一笑,“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诚实,不过,这样的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将来皇上问起,你可不能这么说。”   “皇上?”谷雨瞳孔放大,不会这么直接吧,这就要把她往刘彻那推?   张姨妈一看谷雨的表情,只当她是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我们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皇上自然是经常到公主这里来做客的。”   平阳公主也补充道:“皇上在音律方面是行家,一般的曲子我也不愿拿出来污了他的耳朵,不过,你想的那个点子,张总管已经跟我说了,实在是闻所未闻,但却又妙不可言,我想皇上也一定会喜欢的,你就好好练习一曲,等皇上来的时候,你就唱给他听。”平阳公主还盯着谷雨的面庞,满意地笑道:“他会喜欢的。”   谷雨被平阳公主的这双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不知道她说的这句“他会喜欢的”,是说那首歌还是指的自己。   谷雨心怦怦直跳,牙齿却格格直响,卫青这个该死的家伙,明明说是帮他的姐姐来求歌的,早知道最后会摊到自己头上,谷雨打死也不去想什么点子了。   “公主,这首歌也不单单是莺莺想的,其实是公主府上的卫青大人与莺莺协商,莺莺根据卫大人的姐姐平时所唱的歌而想出来的。莺莺平时唱得并非这种曲子,所以公主让莺莺唱,只怕还有些难度。”她小心翼翼地推脱着,生怕平阳公主不快。   平阳公主并没有丝毫的不快,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谷雨,“若是别人听说能为皇上唱歌,早就已经高兴地找不到北了,要知道,若是被皇上看中,那就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从此荣华一生。可是你,不但没有欢欣雀跃,还似乎有些不情愿?这是为何?”   谷雨赶紧说道:“是莺莺有自知之明,身份卑微,不敢做那样的妄想。再者,那个点子,并不止是莺莺一个人的功劳,应该还有卫大人姐姐的贡献,莺莺实在不敢一人独享公主的赞誉。”   “不骄不躁,不邀功,不贪心,谦逊有礼,又识大体,我这府上倒好久没出这样的可人儿了。真要是有朝一日皇上看中了你,只怕就算让你进宫去做个娘娘,也一点不会失礼于人。”平阳公主眼角的笑意更加浓密了。   谷雨一下子不敢吭声了,她已经够低调了,没想到平阳公主还就喜欢低调的人……人运气背的时候,喝水都会呛着,她运气背的时候,连推脱都让人觉得是识大体。   “也好,就让那个卫子夫和你一起唱吧。怎么着,她也算是引荐有功。”平阳公主笑着把手里头的花枝一折,塞在了谷雨的手里头,“从今往后,你就叫谷雨吧。”   “什……么?”谷雨差点没有接住平阳公主递过来的花枝,她没听错吧,谷雨?   张姨妈在旁边教导着,“公主给你赐名呢。你以后是公主的人了,从前那些莺莺燕燕的名字当然不适合。你以后就叫谷雨。”   原来她没听错啊?谷雨强压着自己心中的震惊,用尽量平静地语气探问道:“莺莺斗胆问一句,公主给莺莺赐的名字可有什么来历?”她可不信平阳公主已经忘记了曾经有那么一位风生水起的谷雨翁主,难道她也觉得自己有些似曾相识,所以要让自己叫这个名字?   平阳公主看着小心翼翼的谷雨,只是轻巧地一笑,“谷雨,在这点上,我倒是要提醒你了。我这里虽然不比未央宫中是非多,但也不是个清净地,有些事你只管照做,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她笑着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也显露无疑。   十四年,虽然荣宠一身,女人却不能跟年纪做斗争。   谷雨只能把后半句话给憋了回去,眼见得平阳公主朝自己挥了挥手,示意张姨妈带自己离开,看这架势,倒也不像是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啊。   只不过,她心里头悬了一块大石,总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   张姨妈领着谷雨往讴者所居的清伶苑走去,谷雨心里头有事,平阳公主那不敢张扬,但从这张姨妈入手倒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张姨妈啊,莺莺是不是明天就可以找卫姐姐排练了?”   果然,张姨妈冷脸回过头来,“公主刚刚跟你说了,从今往后你就叫谷雨,把你过去的名字和事都统统忘掉。”   谷雨谦逊地点了点头,“莺……谷雨记住了。张姨妈,这个名字实在是不好记,不知道公主怎么会给我起这个名字呢?呃……我不是说公主起得不好,只是,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   她吞吞吐吐地说着,张姨妈果然扭转头来解释道:“你啊,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公主肯让你叫这个名字,那是给你莫大的恩赐,要知道,一年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叫这名呢!”   “啊?!一年有一个人叫这名?”谷雨只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公主府上的讴者名字是轮回使用的啊?”   张姨妈白眼一翻,要不是看谷雨被平阳公主器重,才懒得跟她详说,“不是轮回使用,就这一个名字有几个人叫而已。我在这里待了七八年,差不多一年一两个吧,记得我第一年刚来的时候,公主让我教上百个年轻漂亮的讴者,其中有一个讴者,五音不全,歌唱得更差,但公主却说她看起来像一个人,于是就让她叫‘谷雨’,后来皇上到公主家坐客的时候,公主让那个谷雨出来唱歌,说实话她唱得实在是难听,但却把皇上逗乐了。后来,就把谷雨带回宫去,还高兴地给了公主许多赏赐。”   谷雨听得心惊肉跳,那个五音不全,唱歌难听的“谷雨”不会就是像自己当初那副身体的公鸭嗓子吧?但是刘彻把“谷雨”带回去干什么? 第十七章 辜负了姓名   “那其他的谷雨呢?”谷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别扭。   “其他的?一开始的时候,那些谷雨说起来还长得都有几分相似,皇上照例是带回宫去的。不过最近这两年,皇上对她们的兴致似乎又不大了。于是公主只能变着花样,不过,不管怎样,只要叫‘谷雨’,多半是公主认为能够吸引住皇上的可人,皇上即便兴趣真的不大,但还是会照例把叫谷雨的女子带回宫去的。所以啊,你就等着飞上枝头吧!”张姨妈笑着冲自己抛了抛眉。   谷雨听得心惊肉跳,“皇上把她们带回宫去做什么?”   张姨妈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谷雨,“你怎么像是从山里头来的,你说皇上带女人回宫去能做什么?”   “可是……可是为什么非要带谷雨?”谷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她稍稍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皇上带那么多个谷雨回去,有那么多人都叫谷雨,不觉得很别扭吗?”   一屋子的女人都叫谷雨,都跟自己叫一样的名字,谷雨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刘彻你是不是变态啊!   张姨妈哂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想得东西还真是奇怪,那是公主起的名字,皇上带回宫以后爱把她们怎么叫那是皇上的事儿了,你在这操什么心呐。”一句话把谷雨给顶得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如今算是真相大白了,并不是自己的伪装不到位,并不是平阳公主的第六感有多么地厉害,让她感觉到自己就好像当初那个谷雨一样,只不过是她认为自己有几分姿色,有几分才智,又有几分品德,能够笼络讨好刘彻的欢心,所以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艺名,好在适当的时候把自己送给刘彻。   可是,可是为什么非要叫“谷雨”呢?谷雨只觉得自己的心乱成了一团麻,那个叫做刘彻的家伙,把这么多个叫谷雨的女子带回宫去,是因为刘彻心里头想着自己?是因为自己为他而死让他心中牵挂,还是感谢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帮他当上了皇帝?可是,可是他的做法、平阳公主的做法,却为什么让她心里头只觉得害怕呢?   “嘿,你站在那想什么呐?”张姨妈在前边走了好远,才发现谷雨一个人咬着唇还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张姨妈,是……是因为叫谷雨这个名字,皇上才会把人带回宫么?”谷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有些艰难,就怕张姨妈会郑重地把头点下。   张姨妈不解谷雨怎么就这么纠缠这名字,笑逐颜开道:“能被皇上宠幸就行啦,还管是为什么原因呢。不过,你这话也不全对。公主府中的讴者舞姬常换常新,皇上一年来好多次,怎么可能只带一两个女子回去?话说回来,我也挺好奇为什么公主非要人叫谷雨,不叫清明呢?”   谷雨一脸颓然,闹半天张姨妈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啊。想想也是,就算真的是和自己有关,自己都死了十四年了,现在的这拨人又怎么会联想到当时的自己?更何况当时自己虽然是个兴风作浪的翁主,但只是昙花一现就挂掉了,就算想传些离奇的绯闻出来都没有机会。   谷雨幽幽地叹了口气,张姨妈却因为说得太多,而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皇上最近操心国事,许久没有来公主府了,估计公主是真想见见皇上,所以才会再次动用这个名字。你呀,他日跟着皇上进宫去了,可千万不能忘了公主的恩情,知道了么?可千万别辜负了这个名字。”   谷雨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这都叫什么事啊!还千万别辜负了这个名字!   一下子她就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不对,是从暗处一下子就暴露在阳光底下。谷雨,她现在叫谷雨,平阳公主的意思自然是要让别人把自己当成那个“谷雨”,见到自己就能想到那个谷雨,可是她又得拼命地伪装自己,务必要让别人不要把自己和那个“谷雨”联系起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   谷雨顿时生出一种被老天爷挫败的感觉。她越是想要逃离,就越是把她推近,让她无处可逃。   ※※※   谷雨顺利地进驻了清伶苑,当张姨妈对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名字时,她几乎能够在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背后被无数冷箭射中,那些女人的眼中全是愤怒和嫉妒。   谷雨苦笑着安慰自己,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能够这么有市场。眼下,她的名字仿佛就给她打上了“皇上准备临幸”的字样,让她一进入这个圈子就生出了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根本就无法融入其中。   张姨妈一走,其他的讴者便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各自小声地议论去了,只有一个清丽的佳人走向自己,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我带姐姐进屋去瞧瞧吧。”   谷雨只约略动了动心思便猜到了来者是谁,“是卫姐姐吗?”   佳人羞涩地点了点头,“叫我子夫吧,虽然比谷雨姐姐长几岁,但只怕这两个字当不得。”   果然是她。谷雨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卫子夫,算不得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看起来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声音算不得甜美,但她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就好像是一阵轻轻的春风拂过水面,让人心情舒畅,不会有任何突兀的感觉。   “呵呵,好啊,子夫,那你也叫我谷雨吧。我前两天才听卫青提起过子夫姐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啦。”谷雨笑嘻嘻地说着。   卫子夫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谷雨见到自己会这么兴奋,但她也不便打击谷雨的兴致,害羞地笑着应和,领着谷雨进她的卧室。   谷雨所住的房间是清伶苑中最大的一间,不用猜谷雨也知道这间屋子是专门留给叫“谷雨”的女子住的,所以屋子里的床榻和桌案上都还积着一层灰,鲜有人来。   卫子夫眼疾手快,已经操起盆就要去打水来,谷雨连忙喊住她,“子夫姐姐你做什么去?”   “我去打些水来,这屋子得好好打扫打扫。”   “这个我自己来就好啦,我有手有脚的,哪里能这事也麻烦姐姐。”谷雨朝卫子夫吐了吐舌头。   卫子夫对于好脾气的谷雨反倒有些赧然了,“这倒没什么,园子里头的那些姐妹,有时候事情太多,我就帮着收拾收拾,手脚比她们肯定要快许多的。你刚刚来这里,想来累得慌,我快些帮你把床铺好,你也好休息一下。”   “你帮她们收拾屋子?”谷雨诧异地看着卫子夫,颇为不满道,“你又不是服侍她们的老妈子,你们都是讴者,凭什么要你帮她们收拾屋子啊?”   卫子夫对于谷雨替自己的打抱不平只是报以一笑,“大家都是姐妹,他们平时练歌舞的时候累了,我偏巧又做活做惯了,这些也算不得什么。”她说话谦和有礼,算是滴水不漏,不抱怨也不得罪任何人。 第十八章 改造大风歌   谷雨其实对历史上的卫子夫挺有好感的,相比于陈娇的骄纵,卫子夫这个女子实在是隐忍的典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自己是个弱者的时候,凭着她的柔弱和小女人的眼泪征服了刘彻;在她贵为皇后,卫家一门显赫的时候,却还是不骄不躁,依旧温和,算是中国古代比较传统的女子。   不错,卫子夫心机是重,可若不是她深沉的心机,她的隐忍,又怎能在她年老色衰的时候还安稳地坐在皇后的位置上,更何况对方还是刘彻那样一个难以捉摸,喜怒无常的君王。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能有如此能耐的卫子夫,如何不值得人尊重和佩服?   不过,可惜被颠覆的历史中,本来已经生儿育女的卫子夫现在还留在平阳公主家给自己铺床……刘彻怎么就没有看中她呢?难道是有人从中作梗,到现在还没让卫子夫见到刘彻么?   刘彻,刘彻。   想到他,谷雨只觉得憋闷。她原本是能够把汉朝的历史如数家珍,能够清楚地知道这些历史人物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可是现在,她完全混乱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置身于汉朝的谷雨,还是混乱的汉朝的谷雨,所有的人物关系都已经大洗牌,她又能拿什么准则来衡量这些历史人物?   卫子夫已经去打了水进来,她认真地用布擦拭着床榻,就是不让谷雨搭手。谷雨在旁边看她麻利地收拾着,不一时就连锦被都抱来了,“谷雨,你可以睡了,我再把其他地方扫扫。”   “子夫姐姐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谷雨状似无意地问着。   “好多年了,这清伶园的姐妹来来去去的许多,我倒算是个老人了。”卫子夫说着这话的时候,听不出一点喜怒哀乐,“后来与青儿相认,公主给青儿也找了一个好差事,我们姐弟俩才能够这样开心地住在一起。”   “那子夫姐姐对以后的打算呢?难道一辈子和卫青住在公主府么?”谷雨还是忍不住问道。   卫子夫笑道:“只要公主不赶我和青儿走,我和青儿都愿意一辈子待在公主府上。不用为衣食所愁,更不用风餐露宿,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一辈子呀。”   谷雨默默不语,卫子夫还真是容易知足。“子夫姐姐就不想有朝一日能够进宫被皇上宠幸么?”   卫子夫停下手,认真地看了谷雨一眼,幽幽叹了口气,“若是从前,倒也许会有这样的幻想。可现在,这样的念想早就断了。皇上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又怎么会看中子夫这样资质平庸之辈?倒是谷雨,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我想过不了多久,你就不会住在这了。”   谷雨眼珠子提溜一转,拉着卫子夫的手,亲热道:“子夫姐姐,我已经同公主说了,那首串词的曲子,我同你一起唱,所以,子夫姐姐也不是没有机会啊!”她心里头忽然有了主意,明着是和卫子夫一起排练这首歌,但她可以暗度陈仓,让卫子夫挑大梁,等到刘彻来的时候,她再一称病,逼得卫子夫一个人上台去,一来又可以避免自己和刘彻见面,二来,让卫子夫在刘彻面前露一脸,再配上一些适当的手段,俘虏刘彻的心,应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吧?   卫子夫没想到谷雨在这件事上这么照顾自己,卫青原本是替她求了谷雨的歌来,但卫子夫一来思维没那么发散,还不知道怎么个串法,二来卫青又想借此把谷雨从水深火热当中救出来,便将这想法告诉了张姨妈。谷雨完全可以凭这首歌独自讨好皇上和公主,又何必把自己拉上?   “子夫姐姐,千万不要看轻了自己,在谷雨看来,子夫姐姐才会是皇上喜欢的人。”谷雨终究是中毒太深,即便下定了决心不再过问这些事,但反穿越联盟刻在她脑海里头的信条还是让她忍不住劝起了卫子夫。   卫子夫淡淡地一笑,“子夫这辈子,只想好好照顾青儿,给他娶媳妇,照顾他的孩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哈哈,会的。卫青一看就不是水里头的泥鳅,而是一条潜伏的巨龙,子夫姐姐你就等着瞧吧!”谷雨笑着安慰她,你就等着瞧卫青为你娶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做老婆吧。   ※※※   第二日,谷雨和卫子夫的排歌生涯正式开始了。   谷雨对汉朝的韵律和唱腔不大熟悉,便让卫子夫将那一首首歌都一一唱来,先是从标准的《大风歌》唱起。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语调沧桑,慷慨伤怀,但却经不起推敲。   接着便是唱《诗经》中的句子,婉转而歌,倒有几分妩媚的情怀。   汉朝人喜欢用歌曲咏叹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寻常人家动不动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舂个米,织个布,都常常哼起调来,若是碰到极乐极悲的事情,更是“翩翩”起舞,所以人人都要成民间音乐家了。   卫子夫有许多就是即兴发挥所唱,没有固定的调子。但正因此,听到后边许多歌都经不起推敲,听起来只想让人睡觉。   谷雨有心要将这首古代歌曲大串烧打造成经典,自然要求乐曲能够一开始就吸引眼球,那《大风歌》悲凉的调子倒是能敲中人的心,至于后边,还是得挑选一首韵味十足,婉转缠绵的乐曲来衬托。   两人正一个唱,一个琢磨的时候,卫青来了。   公主府对于男女之防倒是管得极松,汉朝的民风原本是如此,男女之间和谐相处,没有所谓的楚河汉界。当然,也正因此,卫子夫的老妈才会和人私通生下卫青;卫子夫的姐姐才会与人私通生下霍去病……   卫青显得有些颓废,一进门的时候,就把头上的汉帻一抹,掷在地上,对着谷雨说道:“莺莺姑娘,我真是没用。大哥他人一生气,直接向皇上请旨去边关了。”   “什么?”谷雨听得卫青说公孙贺负气去边关,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他这要是去边关了,还怎么来把自己从公主府中给带离出去?   旁边的卫子夫神情有些尴尬,她往外头瞧了瞧,幸亏没有人进来,“青儿,以后可别叫莺莺了,得叫谷雨姐姐,明白吗?”   “谷雨?”卫青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卫子夫,又望向谷雨,“你……你现在叫谷雨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第十九章 那个人是你   卫青在公主府待了这么久,显然知道在公主府里头叫谷雨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谷雨颇为幽怨地看向卫青,我还没怪你呢,非要把我往火坑里头推,这下好了!我都叫谷雨了,都要被公主送给刘彻了,看你还怎么让你大哥来赎我?!   卫子夫无能为力地对着卫青一笑,“青儿,你昨天不在,公主昨天见了谷雨,就赐了她这个名字。所以……你那些话,以后只怕就不好说了。”她明着是对卫青说,其实隐隐有一种提醒谷雨的好意。   她现在已经被烙上了“等待皇上临幸”的烙印,又怎么还能想着其他的人呢?   “可是……可是……”卫青有些窘然,顿时说不出话来,“那大哥怎么办?”他顿觉愧疚,望向谷雨的时候,恨不能狠狠给自己两巴掌。   谷雨想要埋怨他却也狠不下这心了。卫青说到底是一片好意,哪知道弄巧成拙。这是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   当然,这件事情也不算最坏,现在也不是就一定没有转机。   谷雨见卫青十分愧疚,于是趁机说道:“现在也不是没有办法。公主给我起这个名字,无非是想借此让皇上能够来公主府,也希望我能够去讨皇上的欢心。倘若公主府中另外有人讨得皇上的欢心,让皇上龙颜大悦,公主的意图还是达到了,即便那个人不是我。”   “那时候,公主见皇上对我没有兴趣,她的心情也不会很差,若是大将军这时候来管公主要我,想来公主还是会答应的。”谷雨的分析让卫青频频点头。   卫子夫在旁边皱眉道:“可是,皇上要喜欢谁,谷雨你能够把握吗?再说了,公主是要你献歌于圣上面前,你难道还能推了公主不成?一旦你见了皇上,又怎么能保证皇上不会想把你带回宫呢?”   公主府中叫做“谷雨”的女子,无一例外都被带回了皇宫,凭什么皇上就会把她给留下?   谷雨笑着拉住卫子夫道:“是要献歌,不过现在不止是我,还有子夫姐姐你也在啊。我不能违逆公主的意思,可到时候要是突然生病受伤了,却也不是我能够把握的对不对?”   她说着眨了眨眼睛,卫子夫和卫青顿时明白谷雨的意思。   卫子夫面色一变,总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过冒险,装病装受伤?这根本就是欺君罔上。“那……那到时候就是我在皇上面前献歌?”   谷雨点点头,正是如此。   她一定会力求打造一个惹人喜爱的卫子夫,务必要让她吸引刘彻的眼球。只要刘彻对她感兴趣了,那女人是不是谷雨,谁叫谷雨,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那……那怎么可以……”   卫子夫话还没有说完,卫青就拍手叫好,“姑娘你真聪明!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既能让姑娘不被皇上看中,让我大哥气消了以后还能够来找姑娘;又能让姐姐在皇上面前一展歌喉。姐姐,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机会为皇上独唱一曲,现在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卫青全无机心的说话让卫子夫脸色变得煞白,“青儿,你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这……这是谷雨见皇上的机会,我怎么能抢?再说了,公主也不会同意的!”   “子夫姐姐,这不是什么抢的问题。公主也不会不同意,只要子夫姐姐能够俘获皇上的心,公主高兴还来不及呢。”   “还是不行,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能被皇上看中,我……我不敢。”   “姐姐,有什么敢不敢的!”卫青倒是替卫子夫着急起来了,“你在这清伶苑中默默无闻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就算你肯,公主也不会肯啊。迟早有一天……”卫青没有说下去,但他没说出来的话,卫子夫自然明白。   清伶苑都是一群年轻的歌舞伎,她之所以能够留在这里,是因为她的性格温和,从来没有碍着人,做事也十分让人放心。所以即便清伶苑中的少女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她却留下来了。   但是女人终究会老去,她已经比不过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也终究有一天要被公主打发出去,抑或是随便配一个家仆,慢慢变老。   “姐姐,你真的甘心?”卫青反问着。   谷雨暗想,卫子夫或许甘心,但卫青是不会甘心的。男人生来就比女人要有抱负有野心,卫青不会甘心在公主府中做一个小家仆,自然也不会甘心他的姐姐就这样默默无闻。   谷雨捏了捏卫子夫有些冰凉的手心,“就算是为了卫青,你也该试一试啊?”此一试,有一半的几率会飞黄腾达,一荣俱荣,卫青也将因此摆脱公主家仆的命运,作为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姐姐,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卫子夫从谷雨的眼中看到了她自己的心动,是呵,她要为卫青娶一个好媳妇,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家仆又能有什么好的选择。   卫子夫郑重地朝谷雨点了点头,“谷雨说得对,我该试一试的。”尽管这么多年来,她都已经不再存有一跃枝头成凤凰的念想,但是今日,在谷雨的撺掇和卫青殷殷的目光之下,却让卫子夫再度有了渴望,这种渴望还变得有些强烈。   谷雨感觉到自己握住的那冰凉的手掌心里头有一丝汗意,再对上卫子夫愈来愈坚定的眼神,她突然间觉得有点恍然,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还是多管闲事了。不止是多管闲事,根本就是直接把她拉下水。   只因为她是个历史的卫道者,在她的心中,卫子夫必需得走上这条轨道,这是她的历史使命和宿命,不论她是否情愿。   谷雨的心里头有些堵得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当初的平阳公主,想到了那一夜平阳公主绝望地向曹寿刺出的那一剑,眼中也同样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说她只有这一个弟弟……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手足情深的姐弟两人走到今时今日已经不再是那样无话不说,更不可能毫无罅隙,不知道平阳公主有没有后悔那一夜为了刘彻刺伤曹寿,有没有后悔自己的牺牲所换来的今日。   值与不值,只怕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   谷雨心头忽而有点揪着痛,所有的一切终究还是围绕着那一个男人,那么当初那个对自己说他一定做得到的刘彻,现今又是怎样的模样。   她有些不敢去想起他,只是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刘彻,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的保证?   希望你一定要做到。 第二十章 弄假反成真   女人要吸引男人,实在是一件复杂的工程,尤其对方是难以捉摸的君王时,谷雨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投其所好。   好在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乃是动物的天性,她虽然不知道现在的卫子夫对不对刘彻的胃口,但人都是喜欢新鲜的人和事物,都会对新奇的东西好奇,尤其是文治武功都出类拔萃的刘彻,一定会对新颖的东西有着更加超乎寻常的兴趣。   只要他有兴趣想去了解一个人,一切就好办。   她谷雨好歹也是个文艺青年(仅限于港台剧),要排演出一场能吸引他眼球的歌舞,应该也不是什么难的事。   谷雨俨然把这一次当作了她导演生涯的处女作,在词和曲上力求做到新颖又琅琅上口,刚刚入耳就能够一鸣惊人,但整体节奏上又能够张弛有度。另外服装、配乐、现场的效果都得讲究,按谷雨的想法,自己不仅要抓住所有人的眼球,还得让这些人在惊叹之余又不会觉得有文化超前的意识,免得把自己的身份给暴露出来了。   所以,这不止是一场将音乐、文学、舞蹈、舞台美术融为一体的综合性艺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更是一场斗智斗勇斗体力的重量级比赛。   现在,比赛就要上演了。   ※※※   清伶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粥。   自从前天张姨妈传来话说皇上今天会驾临公主府,这些讴者舞姬的心思就有些蠢蠢欲动,时不时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传入房中。   “听说皇上喜欢瘦腰的,你帮我把这再紧紧嘛。”   “天呐,要见皇上了,我好紧张,万一等下见着皇上我把该唱的歌给忘了,那可……那可怎么办?”   “放心吧,皇上才不会介意的。他都不会听你唱得什么,公主早就有安排了,你们还在这里自作多情……”   那些声音像长了四只脚一样钻进了人的耳朵,谷雨帮卫子夫扶了扶云鬓,笑着鼓励道:“子夫姐姐千万别紧张。不要理会她们的话。”   卫子夫应了一声,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却听谷雨在旁边说道:“没关系的。公主一共安排了四出,咱们是压轴的。那些人歌舞虽美,却趋于流俗,子夫姐姐只管放心,你一定会艳压群芳,博得皇上龙颜大悦!”   卫子夫点了点头,拉着谷雨道:“谷雨,你真的打算放弃吗?”虽然排演的时候,谷雨都是以旁观的身份让卫子夫来歌舞,但为了掩人耳目,她倒也会偶尔唱几句,声音婉转如黄莺,确实比自己的更能够打动人。   再加上衣裳也准备了两套,谷雨想要改变主意也不是不可以。   谷雨坚决地摇了摇头,对着铜镜当中的卫子夫笑道:“子夫姐姐就安安心心的等着皇上来吧。”   卫子夫也从镜中望向谷雨,从她的眼中没有看出一丝遗憾,只有对自己的期待。   卫子夫很是不懂,这一段日子,谷雨对这首歌简直是费尽了心思,连卫子夫都实在是不好意思,不明白她怎么能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似乎务必要让自己能够一次就吸引皇上。   “嗯。我一定尽力。”卫子夫淡淡地一笑,总觉得谷雨的热心有些过度,就算真的想要用自己的得宠来换来她的自由,也没必要如此卖力。但觉得归觉得,卫子夫也绝对不会问半句。   谷雨挠了挠头,站在门口望向苑门,自己该酝酿一下,准备等下的突发状况了。   状况不能太假,什么肚子痛装病之类的就没打算用。她需要找一个合作者,这个最好的合作者就是张姨妈。   谷雨进屋去把衣裳换上,等到张姨妈奔进奔出的催促着清伶苑中有安排的讴者往前边去的时候,谷雨已经在自己的身后搁了一个瓷瓶,瓷瓶里边扔了几片蘸了鸡血的碎瓷片。   她就等着慌里慌张的张姨妈冲进来催促自己的时候,不小心踩着自己的衣服,让她不小心绊倒了自己,于是自己又一不小心地碰翻了瓷瓶,再一不小心地被瓷瓶划破了手。   一旦流了“血”,就这样贸然继续唱歌肯定不行,既不吉利,对皇上也不尊重,偏巧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又是张姨妈,自己只要摆出一副大度地替张姨妈隐瞒此事的样子,那么张姨妈定然会帮谷雨想着怎么应付公主的追究,以此来投桃报李。   拿定主意的谷雨,在心里边又一次排演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一个人站在门边,等着张姨妈过来。   张姨妈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谷雨的心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张姨妈向着这边说,“皇上已经到了,准备好了吗?”   谷雨的心怦怦直跳,原来自己还是有点紧张,“嗯,就快了。”她见张姨妈在外头张罗地已经晕头转向,便故作轻松地搔了搔头,“张姨妈要不要过来帮我们看看,还差什么?”   张姨妈应了一声,就要往谷雨的陷阱里头跳,外头一阵笑闹声传了过来,几个无事可做的讴者从外边回来,远远地就听见她们的议论:   “原来皇上是长得那样的,哎,我从来没见过生得那样俊朗的男子。”   “是啊,是啊,特别是他对公主笑的时候,我瞧着都要晕倒了。幸亏我不用唱什么,否则……否则我肯定要出岔子。”   “何止啊,他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都要死了。唉……瞧了皇上以后,便明白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被皇上看中的……”   几个人刚刚发出异口同声的叹息,张姨妈就已经扭转头冲到她们面前,劈头盖脸地就喝斥道:“谁让你们跑出去的?皇上是九五至尊,是你们这样大声议论的吗?要是被公主知道,你们休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听得张姨妈的教训,一声不吭,只是惭愧地把头低下。张姨妈现在也没空管她们,横了几人一眼,便回头往谷雨房中去。   谷雨的脑海里头不知为何浮现出刘彻的影子,他的模样,他的笑容还有他那双让人沉沦的眼睛,因为她们的议论,竟让她在那一瞬间有些走了神,思绪跟着她们的描述而打开了自己的回忆。   以至于当张姨妈突然奔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妆真不错,不过谷雨你的比子夫的怎么要淡这么多?”   “啊?是么?”谷雨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张姨妈已经入瓮踩住了自己实在是长得离谱的裙裾,“那我去补补。”她一扭头,也来不及细想,便往瓶子上扑去。   张姨妈脚一松,谷雨重心完全没把握好,手一推瓷瓶,瓷瓶“啪嗒”摔得粉碎,裂成了一地的瓷片渣子,谷雨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准备好的用天然抗凝剂调制过的鸡血抹在手臂上,整个人就已经往瓷片上靠去。   谷雨心里头大叫一声“糟糕”,还没来得及喊上帝,人就已经跌向碎瓷片…… 第二十一章 刘彻的驾临   “啊!谷雨?!”卫子夫和张姨妈都同时惊呼出声,但只能等谷雨跌实了才来得及冲上前去扶她。   谷雨狼狈地把头转过来,只见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兮兮的。卫子夫伸手指了指谷雨的脸颊,谷雨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火辣辣的痛,她伸手一摸,张姨妈刚要制止,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有点温热。   手伸到面前一看,猩红的血液有点鲜艳。   还是卫子夫眼疾手快,赶紧把谷雨扶了起来,一边紧张地拍了一下她的身子,幸亏她的衣服够厚实,这样摔下去倒没有什么大的伤害。她投向谷雨的眼神满是惊恐和敬佩,没想到谷雨为了逃脱在皇上面前的歌唱,竟然会用自残身体这样一招,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谷雨忍着痛冲到铜镜前,磨光的镜面反射着自己脸颊的一道血口,虽然不深,也不过是表皮的血渗了出来,但狭长的一条,看起来也实在是有些吓人。   我的妈啊,不会破相吧!虽然说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那么的心疼,可要她顶着一道疤痕那她也不愿意啊。   唉,好好地怎么就走了神呢?这下好了,弄假成真,鸡血都用不上了,这样一破相,正好找个借口可以歇菜,伤在脸上,估计就算她拼了命地想要在刘彻面前秀一把,也没有人会愿意的。   张姨妈已经要哭了,“我的小祖宗,你……你……这下可怎么好呢?我的天那,你怎么就这样不小心?”   谷雨仰头看向张姨妈,这老女人倒是挺机灵的,这就想把责任推个干净?   卫子夫在旁边适时地小声说道:“姨妈,刚才是你踩到了谷雨的裙子……”她的声音虽小,但也足够张姨妈听见。   谷雨感激地看了卫子夫一眼,难得如她这样懂得明哲保身的女子会在这个时候帮自己说话。刚才的情形,也就只有卫子夫看得一清二楚。   张姨妈脸一白,正要狡辩,谷雨已经插话道:“姨妈,是我不小心,不该让自己绊倒的。公主要是追究下来,谷雨愿一个人承担。”   张姨妈的心里正是这样希望的,就算谷雨不说,张姨妈也会尽力把责任推给她,但从谷雨的口里头说出来,便使得张姨妈欠了谷雨一个人情。“唉,现在关键是皇上已经来了,公主都已经陪着他在说话,你们的这首曲子,公主抱有太大的希望,可你现在这样子,可怎么……”   “张姨妈,我虽然受伤了,可还有子夫姐姐呢。”谷雨强忍着脸颊火辣辣的疼,把卫子夫拽到张姨妈面前,“子夫姐姐,这次就靠你了,你一定行的!”   “啊?她一个人?这样……成不成啊?”张姨妈一直以来都和所有人一样,认为谷雨才是主打,卫子夫是绿叶,现在红花见红了,只能让绿叶一个人上场。   “否则,张姨妈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么?”   谷雨的反问顿时让张姨妈说不出话来,谷雨说得不错,她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选择。   “唉!”张姨妈现在除了抱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还真是不知拿她们怎么办,“也只有如此了。”   “张姨妈放心吧,我们的曲子好,就算子夫姐姐唱,也是一样的。皇上若是龙颜大悦了,公主就不会怪罪我了吧?”谷雨试探地问向张姨妈。   张姨妈犹疑地看了籍籍无名的卫子夫一眼,“但愿如你所说,真要是讨了皇上的欢心,公主那边倒好说。”   谷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朝卫子夫努了努嘴,“子夫姐姐快去吧。”   卫子夫疼惜地看了一眼谷雨的伤口,朝她点了点头,“谷雨你自己小心点,快去找医工上点药吧。”   谷雨捂着自己的脸,疼啊疼,不行了,得去找公主府里头的医工抹点药,她这把火玩得还真是大了点。你说,人好端端地怎么就因为那么两句话走了神呢!   ※※※   平阳公主的府邸虽然比不得未央宫的大气、长乐宫的奢华,却也算得上是一众贵戚府邸的佼佼者。   每年都会将府中翻修置新,上个月新建的阿房台,乃是工匠仿造当初的阿房宫所建,虽然不可能如阿房宫一般“自殿下直抵南山”,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但站在阿房台下往上望去,却也是高耸入天,巍峨壮丽。   平阳公主对这阿房台是费了大价钱,金铺玉户,华丽无比,为的是炫耀,更是为了让刘彻能眼前一亮。   阿房高台上的正室十分宽敞,坐北朝南竖有一大面云母屏风,屏风前乃是用青绿的竹子做帘帐,与一般的布帷相比,既有新意又显高雅。高台的左右各有两室,室内设有象牙床、香薰铜炉,细处的布局也都十分考究,足见平阳公主对此处费了多少心思。   刘彻坐在正中央为平阳公主的这座新楼台题字,平阳公主替他研磨,眼见得刘彻在白绢上最后一勾收笔,平阳公主笑逐颜开地夸赞道:“皇上的字愈写愈好了,从前我只当皇上的字有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可如今却像是有了一丝仙气,呵,让人只觉得高不可攀,实在难以企及。”   刘彻淡淡地看了平阳公主一眼,对于她这句话中隐射的寓意故意忽略掉,“皇姐错了,高不可攀的乃是皇姐的这座阿房台,朕还在想一会儿下台去也得走好半天。”   “皇上要是嫌累,就在台上多歇息会儿。偏巧姐姐这里的讴者排了几支曲子,皇上是行家,这些曲子虽然入不了皇上的眼,但皇上平日政务繁忙,多少还是能让皇上轻松一下吧。”平阳公主小心翼翼地把白绢交给旁边一个家仆的手上,努力想要维持和刘彻亲密的姐弟关系,“皇上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到我这里来了。”   刘彻重新落座,笑着看了平阳公主一眼,“那就陪皇姐听几曲吧。”   平阳公主知道刘彻不会拒绝,对身旁的婢女一示意,自有人下去把讴者舞姬召唤过来,另有乐师鱼贯而入,在室内的西南角一隅落座。   平阳公主便挨着刘彻的下首坐下,另有几个刘彻的随身常侍和左右曹也都按照等级或坐或站地相陪着。 第二十二章 好戏正上演   第一首乃是中规中矩的讴歌。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在乐师的配合下,随着那婉转又悠扬的音乐,缓缓而唱。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鸡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g!秋风肃肃晨风\,东方须臾高知之。   刘彻在音乐上的造诣早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令人惊叹了,他登基之后便开设了乐府,专门掌管音乐,不止将文人的诗词配乐演唱,还有专门人奉命到民间采集歌曲,收集、整理、加工。   这第一首就是乐府在民间所采的歌曲,浪漫而幽怨,相思又决绝的女人心在几个讴者的用心歌唱下倒也渐渐浮现在众人的面前。   刘彻听完,莞尔一笑,“皇姐家中的讴者比朕宫里头的倒还要好些。”   平阳公主也知道刘彻说的是客套话,笑着回道:“皇上要是喜欢,尽可以要去。皇上政务繁忙,自然不像姐姐这么有闲心,能四处去寻找。”   刘彻但笑不语。   接着便又有两个歌舞承接而上,一个是正统的清商歌,另一个则是豪华艳丽的舞蹈。前一个颇显得单调而乏味,后一个则有些让人觉得眼花缭乱,尽管人是美人,声音优美,但总觉得让人缺少了什么。   这样的安排也是谷雨要的效果,平阳公主倒是隐隐能感觉到谷雨的用心,第一首曲子乃是顺理成章地讨好刘彻,仿佛他置办的乐府已经引领了整个风尚,这样刘彻在心满意足之下,就会安静地坐在那把剩下的曲子听完;第二首曲子是有人清唱,声音虽美,却因为缺乏新意,自然是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至于第三个,艳丽和媚俗虽能吸引人的眼球,但却更加地入不了刘彻的法眼。   平阳公主一直偷偷地斜睨刘彻,果然见他尽管一直认真地盯着面前的歌舞表演,但眼睛里头波澜不惊,显然对这些人都没有一个看得中的。   平阳公主心底暗暗摇头,她已经越来越不能琢磨他的心思,更摸不着他的喜好了。但愿,但愿接下来出场的这个,能够让他开颜。   ※※※   几个穿着绯红色长袍的男女从外头走了进来,这其中有壮汉家仆、也有娇俏的讴者,他们一进来便向刘彻和平阳公主躬身行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了乐师所在的位置,用他们的身躯把乐师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群人一进来,便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瞧去。难道长得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也能唱好歌?   平阳公主也不知道谷雨葫芦里头卖得什么药,但也和其他人一样,挺直了腰背,潜意识里头已经意识到马上会有一出不一样的好戏。   一身碧绿的卫子夫从门外盈盈走了进来。   碧,石之青美者,碧绿的轻纱笼罩在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的丹铅多少增加了一道朦胧的美感。在一片艳丽的绯红当中,恬淡温和的卫子夫显然能给人以舒适的感觉,柔和的碧绿轻纱,无论是质地还是色彩上,都恰到好处地发挥了她的优势而让人在此时忽略了她的不够绝美。   再加上刚才经历过那一段振聋发聩的歌舞之后,人的耳朵里潜意识地也想听听优雅的歌声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卫子夫向刘彻盈盈下拜,“卫子夫见过皇上,愿为皇上献上一曲《诗颂》。”   乍一听名字,刘彻和其他人便知道她要唱什么内容,刘彻忍不住轻轻一笑,刚刚被红袍大汉吊起的那点胃口又重新回落下去。   原来还是在《诗经》上做文章。   平阳公主看到刘彻这个表情,只觉得心底一颤,正所谓患得患失,平阳公主听了卫子夫的自报家门,又半天没看到谷雨的影子,不禁有些慌了,“怎么……是你?谷?”她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当着刘彻的面问这些不妥,这不是表明自己没有安排好吗?   张姨妈走到平阳公主的身后,小声对着她耳语了几句,平阳公主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恨不能直接就站起来。   卫子夫静静地看了一眼平阳公主,收摄自己的心神,手向后轻轻一抬,轻纱飞舞,风吹仙袂飘飘举,突然间,苍劲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像是一股飓风在山雨欲来时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那和声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汉子们的声音不够细腻不够精致,甚至连乐感都没有,但正是这种最朴实的呐喊,好像在一瞬间就把你带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代,真实地让你感觉那些潇洒的壮士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清喉娇转,卫子夫的清唱插了进来,在此时此刻,从那苍茫的沙场上幽幽传来,穿越了重重的硝烟,盘旋于此屋当中。原本只是温和的声音在此时听来,却好像是天底下最美妙的歌声,仿如空中的天籁之音。   第一句歌,就足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声音竟然能互补的如此完美,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这边红袍男子卯足了气力唱“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卫子夫的声音淡淡和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红袍男子有一声沧桑感慨,“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卫子夫继续自我的吟唱着,“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每一声每一调都刚刚好相得益彰,她扬着头望向上空,好像一个月中仙子,把那些壮士们的感怀都给揉做了一团泥,在她的世界里头,只有皎洁的月色,只有撩人的美景,只让她自己沉浸在她那美妙的感情世界当中。   平阳公主自己瞧得如痴如醉,粗略地环看了座位上的人一眼,每一个都仿佛瞪大了眼睛,痴痴地看着优雅从容的卫子夫。她忐忑地望向刘彻,这一次,她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欣赏”二字。 第二十三章 一鸣惊人兮   这一段优美还让众人沉浸其间,不能自拔。   突然响起的笛声,则像是一条轻快的小舟从那寂静的让人不忍破坏的湖面上快速的穿过。   卫子夫婉转的声音也随着这笛声而多了一分轻快和跳跃,让人都随之而感染,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因为她的声音而带上了笑容。   在一阵轻吟之后,卫子夫轻巧地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红袍男士们用低沉却也是更加欢快的语调附和着,“君子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   若是说刚才的《大风歌》和《诗经》杂糅已经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只觉得那样苍凉的男声衬托得女子的细腻更加动人心弦,那么现在欢快的孔夫子言辞和《诗经》的再度糅合,只会让人觉得会心一笑。   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之下,旋律上一脉相承,如同小溪汇入了河流,高山淌下了流水,水到渠成,毫不突兀,又让人遐想。   卫子夫唱,“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红袍男和,“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红袍男唱,“君子和而不同”,卫子夫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红袍男唱,“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卫子夫和,“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红袍男唱,“君子周而不比”,卫子夫和,“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你一句我一句,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但在这一来一往之下,倒也正好能勉强说通,甚至听起来因为娴熟和优美,竟让人生出好像这样的组合才是正确的感觉,让人恨不能现在就鼓掌拍手。   刘彻身旁的左右曹已然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叫好,又想要大笑,能将这样的经典结合在一起,还能结合地这么完美,实在是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才。   明明是一种对传统的挑战,但却让你找不到一点不敬的感觉,诸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但因为刘彻坐在那一言不发,终究还是不敢在皇上面前露出任何的不敬。   其他人的表现已经告诉了平阳公主这首曲子的反响,刚才的打击和担忧在这一刻早已经化为了乌有,平阳公主忍不住又偷偷瞧了刘彻一眼。   此时此刻,他的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意,不再是那种应付的,而是发自肺腑的。他那双深邃的眸子还停留在面前的讴者身上。   平阳公主的心底生出酸楚的感觉,却又有些欣慰。   他,终于被吸引住了!终于沉沦了。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没有看到他的这种表情了。原来他对那些长得像谷雨的“谷雨”们会偶有这样的表情,可是这几年,他不再执着于此。尽管还会因为那个名字而把自己的好意带回宫去,但他来的次数太少了,早已经说明了她与他的疏离。   平阳公主瞟了一眼刘彻,好在,他现在终于能对她家里头的歌姬有兴致了,即便今天唱歌的女子不是“谷雨”,他也会喜欢的,会对自己这个姐姐满意的,对吧?   最后,卫子夫以一曲《蒹葭》的清唱,将整个的《诗颂》画龙点睛的重新点题,悠扬的声音在笛声的指引下,一句句直抵每个人的心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自始至终,卫子夫一段舞都没有跳过,乐器除了笛子就再没有其他相和,那些红袍家丁在卫子夫唱完之后,向刘彻齐齐躬身,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只余卫子夫一人在场。   此曲终了许久,刘彻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的卫子夫,眉眼间都是笑意,“你叫卫子夫?”   “回皇上话,奴婢卫子夫。”   “这首诗颂可是你做的?”   ……   ※※※   谷雨从医工那回来,脸上已经多了一条乌黑的长痕,整张脸看上去因为这条长痕而给毁了一半。   她进清伶苑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人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逗留,不用想也猜得到是那些无缘见皇上的伶人讴者们对自己投来的,那眼光里头只有四个字——“幸灾乐祸”。   在她们心里头,谷雨本是高调的出现在清伶苑,只等着皇上一来就可以脱离此处,到未央宫去侍奉皇上去了,所以平素对自己就已经不满到了极致,如今,人算不如天算,谷雨居然滑倒了,还弄伤了脸,把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白白送给了别人,自己反倒是前途未卜,能不幸灾乐祸,教人兴奋么?   谷雨也懒得理会她们的眼光,一个人在屋子里头对着镜子看脸上的疤痕,哎,真要是因此就毁了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让平阳公主把自己扫地出门吧。   正想着,桌案上的铜镜猛地震动了一下,谷雨扭头,果然见自己的房门闪进来一个红衣人影,才刚刚回过神来,那人影已经蹦到了自己面前,“姑娘,你真是神人哪!”   谷雨摇了摇头,对着眼前兴奋的人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来人高兴地点了点头,还喘着粗气。正是刚刚扮演完和声角色的卫青。   “你的脸怎么了?”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谷雨一扭头,原来是与卫青“形影不离”的公孙敖,好些天没见他,谷雨差点忘了这个难缠的家伙。   卫青也注意到谷雨的脸,仔细一看,敷的是真药,隐隐还能看到黑色凝固的血块,不禁皱眉道:“姑娘你还真的把脸划伤了?”   那一道长长的乌龙,猛一眼看去还是有点可怖。   谷雨总不能当着两个人的面哭诉,是啊,我刚才一不小心,弄假成真了,真倒霉啊,呜呜。于是只能错有错着的大方承认道:“只有真的划伤才够逼真啊,光用鸡血,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   公孙敖尽管几天没来,却也已经知道谷雨和卫青他们的打算,对谷雨更加佩服,目光闪烁地诘笑,“没想到莺莺你为了不给皇上唱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连破相都肯?就这么想嫁给我大哥?”   “诶,什么莺莺,是谷雨。”卫青习惯性地纠正公孙敖,听了公孙敖的话,只觉得谷雨实在是忠贞不二的典范,“大哥要是知道姑娘这么一心一意对他,一定会被姑娘感动的。”   谷雨不置可否地笑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这便笑着对向卫青,“看样子,子夫姐姐的这首曲子反响不错吧?”   话题转到这里,卫青立马咧口一笑,“是啊!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自己唱的时候,就一直看皇上,我就发现他的眼睛就没从姐姐身上离开过!你当时不在场,不知道那些人在听了这首《诗颂》之后的反应,哎,真是可惜,姑娘应该看看姑娘的杰作。”   谷雨笑着摇头,“这可不是我的杰作,是子夫姐姐的。皇上听完曲子有说什么吗?”   卫青道:“我不是按你说的,一唱完就退出来了吗,我也没敢在那多待,就着急跑来向你汇报来了!” 第二十四章 此景何其像   谷雨笑道:“难怪流了一头的汗!真要是让你再唱一曲,该喘气了。”   “不会的,再唱一遍皇上也不愿听哪。”   三个人又说了会子话,外头一下子喧闹起来,张姨妈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谷雨从窗中向外张望,只见清伶苑的伶人们一下子就活泛起来,围向张姨妈,眼见得张姨妈眉开眼笑,这便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姨妈,皇上已经走了吗?”   “皇上有没有选中谁?”   “是啊,皇上这次来,是谁也没带走吗?”……   房间里头的三个人也各花心思地看向窗外,等着张姨妈的回答。   只见张姨妈白了几女一眼,假嗔道:“瞧你们那点小心思,就盼着皇上没挑中谁,好让你们还有机会是吧。告诉你们,别在这里打小主意了,皇上还没走呢。”   “还没走?皇上还没走,姨妈怎么有空过来?”   张姨妈的脸上更是洋溢着笑意,“歌舞已经完了,皇上在阿房台上歇息呢,我们这些老婆子留在那做什么?”   “皇上在阿房台歇息?”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惊诧的表情。这么多年来还从来不曾听说皇上会留在公主府中歇息。皇上来得次数不多,每次来欣赏完歌舞便走了,这一次居然会破例在公主府中歇息,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张姨妈将众人眼中的惊诧都收于眼底,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皇上在姐姐家中歇息片刻又有什么稀奇的,你们都散了吧,别在这里胡乱议论了!”   张姨妈把这些人都驱散了开去,径自往谷雨屋中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谷雨啊,你放心吧,我已经同公主说了,公主不会怪罪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瞥见里头站着的卫青和公孙敖两人。公孙敖她也是认得的,平素和卫青交好,“哟,公孙大人来了?”   公孙敖笑着点点头。   张姨妈已经把满脸的笑都堆在了脸上,向着卫青,“卫青,他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姨妈啊!”   卫青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张姨妈,怎么突然对卫青说这话?”   张姨妈刚才在外头讳莫如深,但到了这屋子里头便没那么多顾忌,拉着卫青就抢先播报道:“皇上在阿房台更衣歇息,点名让你姐姐去尚衣轩服侍,你说,你可不该跟着你姐姐一起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么?”   “啊?我姐姐服侍皇上?”卫青两只眼睛放着精光,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一红,“那……那不是说我姐姐……”   张姨妈知道卫青为什么支支吾吾,他有些不好意思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服侍皇上更衣,其实说白了就是给皇上临幸,张姨妈笑着拍了拍卫青的肩头,“这么多年了,皇上已经许久没有在公主这逗留这么久,也没有找人服侍他,卫青,你和你姐姐的苦日子今天就算是到头了!”   她正要和卫青再说一些奉迎鼓励的话,低头却见谷雨怔怔地出神,忍不住唤了她一声,“谷雨?谷雨?你也别灰心,还是……还是有机会的。”   谷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她抬起头正好对着张姨妈替自己惋惜的眼神,有些无语,难道自己是灰心?怎么可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听张姨妈说刘彻把卫子夫留下更衣服侍的时候,谷雨突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   历史上的记载,刘彻自霸上祭扫完便到公主家做客,平阳公主让一些女子出来侍奉刘彻,可刘彻一个也没有看上。后来讴者进,刘彻见了之后,独独喜欢一个叫做“卫子夫”的讴者。之后刘彻起坐更衣,平阳公主趁机让卫子夫服侍。也就是在这时被刘彻临幸,过后,刘彻就把她和她弟弟卫青一起带回宫去了。   今日,此情此景,和历史上的记载是多么地相像,历史是不是在她的努力下又向着原有的方向迈了一步?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又可以在李头面前邀功,年底的最佳反穿越警察非她莫属。可是,为什么她想到刘彻把卫子夫留在枕边的情形却没有一点让她开心的感觉呢。   “谷雨啊,谁让你今天这么不走运……”张姨妈安慰她道,“也不知道你脸上这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唉,一定不会的。谷雨你也别太难过,怎么说这首曲子有你一半的功劳,公主回头还要好好赏你呢!”   谷雨笑着迎上张姨妈同情的目光,“姨妈我没事。子夫姐姐能够得到皇上的宠信,我替她高兴。”就让她以为自己是失落吧,这应该是一个公主家的讴者应有的感觉。   “嗯,嗯,没事就好。”张姨妈只当谷雨是强颜欢笑,便不再戳她的伤口,笑着岔了会儿别的话。   张姨妈又在清伶苑中晃荡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就瞧见卫子夫的碧绿身影从门外进来。其他忙碌的伶人瞧见她都一声不吭,每个人各怀心思的。   只有张姨妈,愣了愣,忽然想到什么,拉住卫子夫的手道:“你怎么回来了?”   谷雨也从镜前站了起来,出了房门,是呵,难道不该是刘彻满意地把卫子夫带回宫去,平阳公主还送到公主府门口,拊其背劝告她,“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难道说卫子夫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姐姐,你……”卫青眼见得卫子夫一脸疲惫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卫子夫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先一步抢到了谷雨的面前,认真地看了看谷雨脸颊上的伤痕,担忧地问道:“还疼么?不会留疤吧?”   谷雨摇了摇头,“应该没事的。不过,你怎么……?皇上他人呢?”谷雨欲言又止的问题是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   “皇上他已经回宫去了。”卫子夫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心底松了一口气。   “回宫去了?他怎么没带你?”谷雨和张姨妈几乎同时问道。刚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谷雨就意识自己是不是问得有点太直接了,而且刚刚还恹恹的心情却因为卫子夫的这一句话而变得有些雀跃,她想她一定是生气地有点昏头了,自己耗费了这么多心力才排演出来的《诗颂》难道还不值得刘彻把卫子夫带回宫去?   卫子夫倒没有不自在,只是对几人笑笑。   谷雨忍不住把卫子夫拉到一旁小声问道:“皇上难道听你唱完了《诗颂》一点表示也没有?”难道说是自己太自信,自以为这首曲子能够打动刘彻,可实际上人家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倒不是,皇上对诗颂是挺感兴趣的,还问我是不是我作的。”   “你不会说不是你做的吧?”谷雨之前就已经和卫子夫串过供,让她务必要当众承认是她所做,平阳公主急着把自己手中的讴者推销出去,当然不会拆穿她,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而是会帮着她说话才对。   谷雨摇摇头,“我说是我,不过皇上也没再问了。”   外头的伶人也忍不住把耳朵探过来,想要探听一下卫子夫和刘彻的情形,听得几人的对话,无不喜上眉梢。   张姨妈有些坐不住了,“公主她说什么了没?”   卫子夫微笑道:“公主让我过来喊谷雨一起去前边说话。”   “叫我一起?”谷雨心底一咯噔!   “是啊。皇上说过几天想要来听我唱新的曲子,所以,我想公主也希望能再拿出好的曲子来吧。”卫子夫眼见得谷雨面色一变,便赶紧打消她的疑虑道。   张姨妈脸上的劲缓和过来了,“原来如此。我就说皇上怎么会……没想到皇上还真有兴致,非要跑到这里来听你唱新曲。子夫,姨妈原先就觉得你会苦尽甘来,现在,你看——可不是么?”   外头的伶人们神色一黯,各自悻悻地去了。   卫青眼见得张姨妈的马屁拍完,才终于得到空闲,把卫子夫拽到一旁,小声地问她,“姐姐,皇上有没有……有没有……啊?” 第二十五章 还有第二次   他问得支支吾吾,神情扭捏,意思虽含糊,但刚刚好够谷雨理解,声音虽不大,刚刚好够谷雨竖起耳朵听见。   卫子夫面色一红,眼见得自己的弟弟比自己还紧张,却又忍不住笑了。   她笑着对卫青摇了摇头。   卫青顿觉意兴阑珊,谷雨却好像觉得心底有块小石头落了根,脸上则假装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同卫子夫道:“公主要我们现在过去么?”   卫子夫点了点头,两人把卫青和公孙敖打发出去,换了件衣服,就匆匆到前边去见平阳公主。   ※※※   平阳公主这时候正半卧在榻上,由婢女捶着腿,喂着晶莹剔透的荔枝,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直到此刻才让她疲惫的身心能够空闲下来。   抬起眼见卫子夫和谷雨已经走到了跟前,平阳公主的脸上绽放了笑意,示意卫子夫和谷雨入座。   卫子夫有些受宠若惊,坚辞不肯。平阳公主倒也不勉强,而是招了招手,外头一下子鱼贯而入几个家仆,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个托盘,平阳公主对两人说道:“方才皇上刚走,就遣了内侍过来,送我不少东西,这些,我也用不着,就替皇上赐给你们吧。”   谷雨抬起头一看,只见那盘子里头都是金银玉器,估计价值不菲。平阳公主竟然这样大方?谷雨心底盘算,真要是拿着这些东西,就算被平阳公主扫地出门,她也可以到当铺去当了它们,换些金钱,找个地方平平淡淡的等着其他同事的到来。   于是瞧着瞧着,便不禁心动。   这时候,卫子夫偷偷地拽了拽自己,等自己回过神来,卫子夫已经跪倒在地。谷雨还当卫子夫这是谢恩,于是也像模像样地跟着她一起跪下,正要高兴地对平阳公主说声谢谢,身旁的卫子夫已经用她那温柔却充满了坚决的声音拒绝道:“奴婢不敢接受赏赐,奴婢们的今日都是公主给的,若非公主,奴婢和弟弟现在只怕还衣食无着……”   谷雨嘴角一抽,只得也跟着卫子夫违心说道:“是啊,若非公主帮谷雨赎身,谷雨只怕得再投井了……”   平阳公主满意地笑了笑,“无妨,其实皇上这些赏赐,多半也是想给子夫的。子夫,你们都起来吧。”话虽说得圆满,但那些赏赐,平阳公主倒好像没有再“强行”让两人收下的意思了。   平阳公主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躯,这时候才看清楚谷雨脸上的那道乌龙,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弄得这么严重?”   谷雨低调地躬身,“是谷雨不小心才会伤了自己……让公主失望了。”   平阳公主顿了顿,“虽然有些可惜,但好在有子夫力挽狂澜,也算是错有错着。不过,你这副样子,皇上过两日来,只怕也不能让你见驾的。”   谷雨一愣,原来平阳公主还在打她身上的主意,不过想想也是。推荐卫子夫一个,是一份功劳,再推荐一个入宫,对她来说就是双份,她如何会不情愿?   此时,谷雨倒觉得自己这一道疤倒是有点值了,好得越慢,平阳公主就越是不会动心思让自己去服侍刘彻。但面子上自然还是要装出一副遗憾和委屈的样子,“谷雨不能为公主分忧,心中惭愧。”   平阳公主莞尔一笑,“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再说了,怎么不能为我分忧?皇上过两日不是要来吗,这新曲的事,还得仔细想想才是。”   谷雨这才明白平阳公主为什么对自己好脾气了,卫子夫在她手底下待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卫子夫有多少本事。能够想出《诗颂》这样点子的人是谷雨。他日刘彻再来,要听一首同样新颖的新曲,少了谷雨这个“创意人”又如何能办事?   谷雨点了点头,不用平阳公主说,她也会帮卫子夫想新点子,这是她分内的事。   平阳公主重新把视线投向卫子夫,对于卫子夫今日的表演自然是十分满意,但刘彻居然没有把卫子夫带回宫,而是说改日再到公主府来听卫子夫唱歌,这倒是有点让人不大明白了。   “子夫,皇上与你在尚衣轩中都做了些什么?”平阳公主问得好直接。   旁边的谷雨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平阳公主,又瞧了瞧一旁脸红得跟水蜜桃一样的卫子夫,心倒好像替卫子夫紧张得砰砰直跳。   平阳公主看出卫子夫的羞赧,打消她的疑虑说道:“我也是想你早日得到皇上的垂青,他到底是我的弟弟,你尽管说吧,这里也没有外人。”   卫子夫犹疑了一下,便细声说道:“皇上让奴婢侍奉皇上更衣,皇上坐在榻上,奴婢帮他沐手,皇上就……就拉住了奴婢的手,然后轻轻唱了一句诗经……”   “唱得什么?”平阳公主问道。   “皇上唱了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奴婢听了皇上唱歌,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傻站在那里。”卫子夫颇有些自责地说道。   呵,这家伙居然现学现卖了!谷雨忍不住在心里头将刘彻暗暗鄙视了一通,还拉着人唱歌,真是酸不酸。   平阳公主勉强笑道:“皇上的确是让人着迷,你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应对,也属正常。后来呢?”   “后来……后来皇上就抱了抱奴婢……奴婢……”卫子夫有些窘迫,让她当着平阳公主的面说这些细节,实在是尴尬至极,但平阳公主看着自己,卫子夫又不得不委婉地说着,“再后来,皇上就拉着奴婢问奴婢的家事,奴婢便一一作答。”   “皇上都问你什么了?”   “皇上问奴婢家里头还有谁,是什么时候到公主府上的。奴婢就据实回答了。”   “就没问别的了?”   “没……没了,只说过几天要来听奴婢唱新曲,还说不能跟这次的曲子雷同。”卫子夫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让刘彻突然把自己搁下,真的只是更了衣就回宫去了。尽管刘彻临走的时候对自己还多瞧了几眼,似含情留情,但她却也能隐隐感觉到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到位,才会让刘彻对自己意兴阑珊,穿好衣服就离开了。   “所以,皇上这次也没有临幸你,就走了?”平阳公主看着卫子夫,但见她楚楚地点了点头,好像因没有完成平阳公主的任务而感到抱歉。   平阳公主从榻上直起身子,自己也有些不明白,“皇上那我可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往常他若是看中了,自是直接带回宫去。还没有像今日这般,明明已经瞧中了子夫,却要把子夫留在这里,改日再来。看来,子夫在皇上的心里,地位倒是不一样的。”   卫子夫身子一动,对于平阳公主的说法,只觉得实在是受宠若惊,不敢承受,“公主,奴婢不敢多存妄想,奴婢只是怕开罪了皇上还不自知,反而连累了公主……”   “若是你真的开罪了皇上,他就不会赐我这么些东西了。”平阳公主扫了谷雨一眼,只见她闷声在一旁一声不吭,不禁问道:“谷雨以为呢?” 第二十六章 与子夫合奏   谷雨一愣,这才意识到平阳公主在问自己话,只是滴水不漏地说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一来不曾见过皇上,二来不知道皇上的性子,所以猜不着皇上的意思,而以奴婢的身份,更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平阳公主笑道:“不曾见过皇上,不知道皇上的性子,却能以一曲博得皇上的欢心。谷雨,倘若让你见着皇上,只怕想要猜度圣意,捉住皇上的心,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   谷雨一时语塞,平阳公主还真是会给自己戴高帽子,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她其实真的不了解刘彻,只是单纯的认为刘彻这样的人会喜欢新奇的东西,仅此而已。   事实证明,他虽然喜欢,但还是没有让卫子夫一跃龙门,他的意识并非她能够左右的。   平阳公主对谷雨仍旧抱有期望,“这几日你和子夫好好商议一下,皇上下次来的时候,你也别躲在清伶苑了,出来瞧瞧他吧。”   “我?”谷雨心里有些慌乱,“可是奴婢这副模样,出来只怕会吓着皇上……”   平阳公主笑道:“只说让你在一旁瞧着皇上,又没说让你现在就顶着这个疤去见皇上!谷雨你心思细腻,早瞧瞧皇上,也好帮子夫提些意见,他日你正式见皇上的时候,也知道如何应对。”   谷雨无从反驳,还正式见皇上……平阳公主在自己身上这小算盘打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谷雨可以让自己脸上的伤好得慢点,但平阳公主让她偷偷瞧刘彻一眼的要求,她却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无论如何,看来,她都得去瞧瞧刘彻。想到此,她的手心不自主地往外冒了点冷汗。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卫子夫,想新曲子,创意还不能雷同,是不是这么折磨人啊!   ※※※   她要帮卫子夫想首新曲,不能再玩歌词串烧的玩意儿,事实上,歌词串烧已经有点超前流行了,想要吸引刘彻的眼球,又要隐藏她的身份,的确是需要费点脑子的。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以卫子夫的性格,想要让她做些出格的尝试,只怕不符合她的性格,这样的强求也实在难吸引聪慧的刘彻。   该做什么来讨好刘彻呢?谷雨看着和美的卫子夫,忽然心中一动,最好的取巧方法就是投其所好。《诗颂》的成功是因为捉住了刘彻求“新”的愿望,诗颂的新也同样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可是现在,目的单一明确,只是要再度让刘彻把目光投向卫子夫,为她所动,那么只要针对刘彻一人即可。   她想起了印象中那个手持陶埙的白衣少年,一个人寂静地坐在树下吹奏着自己的音乐,时隔这么多年,三十岁高高在上的皇上,一定已经找不到一个好的地方来吹他所爱的陶埙吧。   “子夫姐姐,你可会什么乐器?”   卫子夫一直在替谷雨犯愁,该为自己找什么样的歌,听她问起乐器,不禁赧然道:“那些磬鼓我从来不曾碰过,笛笳虽然不熟练,但我小的时候会吹篪,也许……也许现在拼命学一首曲子,也不是不可能……”   “子夫姐姐会吹篪?”谷雨眼前一亮,刚才听卫子夫说什么都不会的时候,还有些担心,现在听得卫子夫居然会吹篪,顿时笑逐颜开。   “是啊……只不过,那种东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难道谷雨你想让我在皇上面前吹篪?”卫子夫不解。   谷雨可不就是这样想的么?   纵然,埙和篪都是民间平民就能够玩得起的乐器,尤其是篪,一根竹管掏八个孔就可以吹奏了。听起来实在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但正因为其朴实无华,如婴儿啼声,春分之音,才更加能让刘彻产生共鸣。   她虽然不大懂音乐,却也听说过《诗经》里头的“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一句,埙与篪就好比以后流行的琴箫合奏,埙唱而篪和,不仅音色和谐优美,也符合儒家的审美观。想到《笑傲江湖》里头令狐冲与任盈盈琴箫合奏那一幕,是多少侠侣鸳鸯的模范,若是让卫子夫和刘彻来一曲埙篪合奏,让刘彻自己参与其中,若是和得好,定然会让刘彻对卫子夫的好感更胜一筹。   埙和篪都属于平民就可以玩弄的乐器,平日里头音乐造诣深厚的刘彻听到的乐曲定然都是数十上百的乐师合奏的,他天天听交响乐,偶尔听一次山野原声态音乐定然会觉得新鲜悦耳。而且让卫子夫吹篪,本就是以长补短,以卫子夫温和平实的性格,也正好配上低调的篪。   上一次她让卫子夫走的是哗众取宠的路线,这一次,就要让刘彻感受卫子夫的真正性格,不张扬,不媚俗,内敛含蓄,温柔似水。尽管这样的卫子夫粗略看去,并不能吸引人,甚至显得毫无性格,但只要在特定的时候,特定的场合,她平淡无奇的性格,不惊艳不媚俗的模样却正好能缺点变优点,优点扩大到极致,偏偏最能惹人心动!   谷雨要做的,就是让卫子夫的这一优点最大化,让刘彻能在和卫子夫埙篪和谐之下,对她另眼相待。   谷雨拿定了主意,拉着卫子夫的手就兴奋地说道:“子夫姐姐,这一次咱们就吹篪!我保证,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尽管不知道谷雨为什么会那么肯定,但眼见得谷雨信心满满,卫子夫便也有了信心,她对着谷雨点点头,“好,谷雨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谷雨笑着看向卫子夫,“子夫姐姐会吹什么曲子,若是合适,我想皇上会和子夫姐姐合奏一曲的。”   “皇上与我合奏?”卫子夫的眼中放出异彩,但旋即就眼神一黯,脸也变得红扑扑的,“这……怎么可能?”那娇羞的神色,似乎也有着不小的期盼。 第二十七章 青衣舞君想   刘彻在三日后再度驾临公主府。   黄门内侍前来通知平阳公主的时候,包括平阳公主在内,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显得有些混乱。数月没有出现在公主府的皇上,居然在短短三日之内就又再度驾临,多少都让人觉得兴奋和匪夷所思。   当然,大多数人都会朝卫子夫投去惊羡的目光,刘彻此来,是专门为了听她唱曲的。   同样在阿房高台,只不过这一次,卫子夫早早地就来到了高台的游廊,白衣翩跹而举,她在花团锦簇的游廊下等着刘彻的到来。   她身后远远站着的婢女们,也都穿着白色的袍服,随着她一起翘首而盼,按照平阳公主的要求,谷雨不得不出现在阿房宫,不得不让刘彻闪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幸而她可以选择站得远远的,可以选择让很多人陪着自己,把自己藏在当中。   这些婢女都按照谷雨的要求散落在游廊外围,三五成群的站着,不突兀不说,这样的造型和堆砌还使得整个阿房台弥漫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远远的听到平阳公主笑声,以及游廊下卫子夫的恭迎声。所有的婢女整齐地对着那边伏地行礼,直到那一行人已经在游廊下坐定,婢女们才在内侍的吩咐下站起身来。   谷雨终于见到了刘彻。   还是那张俊朗绝美的脸庞,只是十四年过去,这张脸上再找不到当初的稚气,所有的是成年男子应有的成熟和味道。   成年的刘彻比起从前更加风采迷人,动作依然潇洒,神情依然从容,但却平添了大气和淡漠。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淡淡的笑,可却比当初的他更加的疏离冷漠。   做了十四年皇帝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了。   还是那双非比寻常、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深邃的眸子却像是高不可攀的巅峰,明明是带着笑意,但若是看了那眸子,就只剩下冷然和更远的距离。   那一刻,谷雨的脑海里头闪过一句话,高处不胜寒。为什么在看到了这双眼后,她觉得藏在那双眼睛背后的心是冰凉的、孤寂的。   做了十四年皇帝的刘彻,他是孤寂的么?   尽管远远的,但谷雨却好像是拿了一个高倍望远镜,能够把刘彻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边,和其他婢女一样,被皇上的气场给震慑了。她见到了刘彻,可是眼前的刘彻不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令人欣赏的恬淡少年。刘彻的十四年,只是她的十数天,她好像恍然入梦,只是梦醒后发现梦里头的那个少年已经不见……   谷雨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像是停止了,直到平阳公主高声把卫子夫唤过去,她才重新回过神来。   卫子夫在刘彻面前盈盈拜倒,又说了一些恭奉的话,刘彻心安理得地听她说完,笑着问道:“子夫,三日已过,可有什么新曲让朕听?”   卫子夫道:“奴婢这三日来,苦思冥想,费了好多心思,却始终不能想到一首歌在皇上面前唱,还请皇上饶恕奴婢的愚笨。”   刘彻浓黑的眉毛向上一挑,“哦?你想不到吗?”他倒有些意外。   “是。奴婢想不到。”卫子夫坦诚着。旁边的平阳公主刚才还一张笑脸对着卫子夫,现在听卫子夫说想不到新曲,不禁有点讶异,那笑有些挂不住了,“子夫?”   卫子夫也不理会平阳公主,继续说道:“皇上,您是天子,是天上的星宿,而奴婢出身卑贱,长在民间,原本能见皇上,便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能献歌于天子面前,更是奴婢这样的贱民所不敢想象的。奴婢斗胆,想以奴婢的方式为皇上吹奏一曲,尽管不是什么新曲,但却是奴婢最拿手的,但愿不会污了皇上的耳朵。”   谷雨在旁边听卫子夫说完,真是恨不能上去敲她两个栗子,真是画蛇添足,好端端的非要说这么多恭维的话。   好在刘彻平日里头听的恭维话已经够多了,对于卫子夫这种不做作张扬的恭维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他淡淡地笑了笑,朝卫子夫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可以开始表演了。   卫子夫取出一根黑竹所制的篪,那短短的六孔乐器,在一袭白衣的卫子夫手中显得格外地醒目。   刘彻看到卫子夫手持篪,眼睛里头一丝光芒闪过,嘴角也渐渐浮现出一点笑意,但见卫子夫深吸了一口气,用最简单的指法扶着篪,送到唇边,轻吐芬芳,一声悠长又清脆的竹音从卫子夫手中的竹篪脱壳而出。   那竹篪的式样简单,比起横笛来,既短且粗糙,没有横笛的美观,更没有其音色浑厚,以竹篪简单的制作,想要像笛子一样,吹出各式各样的花舌音、舌打音和强有力的垛音,实在是不现实,事实上,从竹篪当中蹦出来的音是最朴实无华的,每一个音都纯正到底,不掺杂任何别的花样,或是高亢、或是悠长,但每一声都仿佛能抵达你的心里。   卫子夫所吹奏的是一曲十年前就十分流行的音乐,刘彻听了一点也不陌生。这首曲子名叫《青云》,是刘彻自己所做,因为曲调简单,民间倒也流传甚广。只不过因为刘彻作曲多,这首十年前的旧曲,就连他也要淡忘了。   刘彻自己做赋做曲不少,他所置办的乐府每每会将他的这些曲赋加工改造,在宫廷之中演奏出来。初时刘彻还颇为满意,但听得多了,却也不禁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可是这一次,他听到了阔别已久的“青云”,还是从一个女子的竹篪当中缓缓而出,竟让他的心有了那么一丝触动。   那音乐就像是几匹奔腾的天马,逸气棱棱,从银河中追着飞龙而下,如流星般划过人的心房,又如同指缝中流淌过的细沙,每从指缝中滑下,就感觉人生如同这细沙,已经不知漏去了多少。   他记得这首歌,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他看着面前的卫子夫,听着她专注的吹奏着篪,忽然间手有些痒痒的。   谷雨耸了耸旁边的婢女,那婢女端着埙就奔刘彻去了。   刘彻一低头,却看见自己的手边多了一只埙,那种久违的感觉好像在一瞬间回来了。他犹疑了一会儿,终于拿起那只埙,随着卫子夫渐入佳境的篪音,轻轻地和了进来。 第二十八章 岁月不饶人   一低一高的两个声音就好像是两条锦鲤在水中欢快的游戏,又像是凤凰逐着青龙直上青云,一唱一和,一个指引,一个承接,虽然不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听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头,只觉得是一首最最动人的旋律。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平阳公主的脸上渐渐生出了满意的笑意,此时恨不能偷偷退了出去,免得打扰了刘彻与卫子夫的音乐世界,但又怕自己一起身,那衣服O@的声音,外头的动静会让这和美的一幕嘎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那优美的音乐,看着如画的两人。   谷雨远远地看着那两人,两个人手持着各自的乐器,但却又望着对方手里头的乐器,一个小心翼翼,一个随心而动,可饶是如此,却还是让人生出感动。   刘彻的埙音还是如以前一样如泣如诉,只是在卫子夫的和声下,这声音似乎添了一些世俗,可正是因为这世俗,才让人觉得他的声音并不是如从前一样高不可攀。   谷雨看着看着,心思不自觉的有点走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孤单,她始终是一个旁观者,从前是,现在还是。   于是眼眸里头的两个人渐渐变得遥远和模糊,那再美的音乐,再和美的画面,在她的眼中都好像瞧不进去了……   荡涤之声在几转婉回之后渐渐消弭,人们都久久地沉浸其中,好像这声音还在自己的耳膜旁震动。   刘彻把埙搁在了案上,旁边的平阳公主笑着向刘彻说道:“好久没有听皇上吹埙了,没想到皇上的技艺丝毫没有退步。”   “是吗。”刘彻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平阳公主愣了愣,似乎没太明白刘彻的心情,只觉得他有点低落似的。   刘彻重新抬起头,回给平阳公主一个淡淡的微笑,“皇姐还记得从前?”   平阳公主听得刘彻这么问,立马笑着说道:“怎么会不记得,姐姐记得皇上最喜欢在盛丽宫的屋顶上吹埙。一到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皇上的心就痒了。幸亏当时盛丽宫太偏了,否则皇上非得受罚不可……”   她说着说着,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岁月,她许久没有和刘彻说那些少年时候的事了,现在想起,那个时代的一切记忆好像黄河泛滥一样涌入自己的脑中,平阳公主不禁觉得有些酸酸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皇上,不知道为何,听了你和子夫的曲子,让我一下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是啊。朕也好像回去了。”刘彻笑了笑,没有平阳公主伤感,但脸上也毫不轻松,他抬起眼看了看面前的卫子夫,“你让朕想到了从前。”   卫子夫有点局促,前几天,谷雨让她选一首刘彻早期的作品。她身为讴者,这种奉迎讨好的曲子自然会不少,于是谷雨在她唱了一遍之后,敲定了这首相对最简单的《青云》。她只听谷雨说皇上会喜欢她这首曲子,甚至会和她一起来唱这首曲子,可却不知道唱完这首曲子之后,刘彻会是这样的表情。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招架,只能说了一句“奴婢惶恐”,便不再敢说话。   平阳公主眼见得刘彻忆起从前,忍不住感慨道:“有好多年了,从前皇上每想一首曲子,就会央我去听,我和母亲觉得满意还不行,非得挑出毛病来才放手……那时候多好……”   平阳公主说到这,便不再说了,那时候多好。   她看着刘彻,但见刘彻的脸上也洋溢着淡淡的笑,他一定也想起了从前的事吧,那时候他们的感情多好,无话不谈,毫无芥蒂,要是现在也能像那时候一样该多好。   刘彻笑着看向平阳公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亲姐姐也已经从一个天真爱护他的少女变成了市侩的少妇,“那时候的确很美好,只可惜,岁月不饶人,朕和皇姐是回不去了……”他的笑顿时又变得陌生而疏离,平阳公主好不容易短暂的幸福因为刘彻的这一句话又把她从往日的沉浸打回到了现实。   从前是姐弟,现在还是姐弟。但现实是他们不止是亲姐弟,她是长公主,他是皇帝,他们是天底下最特殊的姐弟。   无数的利益从她的眼皮底下流淌而过,权臣的拉帮结派,新起之秀的拉拢收买,于是她要用美女用其他的手段来维持她尊贵的地位。   而对于刘彻来说,亲姐姐就如同当初的馆陶公主,如今的窦太主,仗着姐姐的身份来左右他的朝政,他要从她的种种要求背后审视她所有的交易;他不得不和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于是两姐弟渐行渐远,就算坐在这里也是各怀心思,形同陌路。   “皇上说得是,岁月不饶人,再也回不去了。”平阳公主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笑容,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很苦,平阳公主忍不住皱了皱眉。   搁下茶盏的时候,卫子夫上前给平阳公主斟茶,平阳公主抬起头瞧了她一眼,收回心思,向着刘彻道:“皇上,还没对子夫这次的曲子评价呢?”   卫子夫脸一红,退在平阳公主的身后,不敢吭声。   刘彻但笑不语,向着卫子夫问道:“为何会挑这首青云?”   “皇上这首青云最是简单,其他的曲子太复杂,子夫吹不来。而且……竹篪的声音简单,音色高亢,比较适合青云的风格。”   “哦?”刘彻像是要从卫子夫的眼中瞧出什么来,“是因为风格适合,还是你猜到了朕会陪你一起吹埙?”他说着,轻轻推了一下手边的陶埙,带着一点玩味的戏谑。   卫子夫面色一红,已经再度盈盈拜倒,“奴婢不敢妄自揣度圣意,只是奴婢身份卑贱,所学有限,只能费尽心思取奴婢之长,补奴婢之短。”   “呵,好一句取长补短。”刘彻看着卫子夫,微微哂笑道,“就算是揣度也无妨。”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席位,示意卫子夫在他身旁坐下。   卫子夫一愣,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另一旁的平阳公主已然识趣地站起身来,向刘彻作了个揖,“皇上,臣姐一到这时候就有些犯困,若不休息一下,周身便疼。不如就让子夫留在这里服侍皇上,我……”   “皇姐不舒服,就去歇息吧。”刘彻貌似体贴地和平阳公主一唱一和,眼睛有意无意地在外围扫了一圈,凌人的目光从谷雨等一行宫女的身上划过。   平阳公主于是领着人退了出来,经过谷雨等宫女身旁的时候,也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跟着她一起出去,只留下卫子夫一人。 第二十九章 谁在骗着谁   平阳公主回到前边,自然是没有去歇息,而是亲热地拉着谷雨的手,把谷雨给狠狠地夸赞了一番,尽说些谷雨能一举抓住刘彻的心之类的话,让谷雨倒有些不好意思,急着想要撇清关系,“公主,不是谷雨能抓住。是子夫姐姐原本就有吸引皇上的地方,谷雨只是让子夫姐姐尽量把优点展现出来罢了。”   平阳公主笑着点头,“谷雨啊,知道我最欣赏你哪点吗?不骄不躁,不邀功,这是最重要的品格!这个时候若是别人,恨不能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独独你却知道和人分享成果,不独占。子夫其实也是,她能隐忍,所以我深信,她一旦入宫得宠,皇上在她身上的宠爱会不减反增,因为皇上身边需要这样的女人。”   谷雨听得平阳公主的话,默然点头,是啊,卫子夫之所以能够得宠那么多年,除了卫青、霍去病等外戚的军功,她本身的隐忍和包容也是使得她在皇后位上稳固如山的重要因素。   “谷雨,你说这次,皇上会不会把子夫带进宫去?”   谷雨愣了愣,眼前浮现出刘彻的面庞,他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卫子夫,让她留在他的身旁。他一定已经发现了卫子夫身上独到的清新味道,以历史上的他对美女的渴求,他现在一定和卫子夫在那共赴巫山了吧……   “我,我不知道……”谷雨觉得嗓子有点涩涩的,突然不想让自己的思想往限制级的方向继续走去。   平阳公主“噗嗤”一笑,拍了拍谷雨的额头,像是摸透了谷雨的心思似的,“悖∥以趺茨芪收饷瓷档奈侍狻!彼的笑里头含着一点意思,“谷雨,你放心吧,等你脸上的刀伤一好,我就会想办法让皇上过来的,以你的条件,只会比子夫更快得到皇上的恩宠。”   “唔?”谷雨莫名其妙地对上平阳公主的笑脸,这才明白平阳公主以为自己在吃醋,在泛酸,在为卫子夫得到皇上宠爱而暗自神伤。   谷雨连忙辩解道:“不,不是的,公主你误会了,谷雨……谷雨没有想从子夫姐姐那去夺得恩宠。”   她的话让平阳公主笑得更开了,“什么叫从子夫那夺得恩宠?皇上乃是一国之君,他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永远绑在一个女人身上,只想着一个女人?谷雨,你喜欢皇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实话,见过皇上还能抗拒他的女子,可真的没几个。”   谷雨脸色更黑,什么叫她喜欢皇上,作为反穿越组的成员,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刘彻这个比自己大几千岁的人嘛!她还没来得及辩解,平阳公主就又说道:“皇上的后宫里头美女如云,从各地甄选而去的美女其背后都或多或少有着一股势力,谷雨,你和子夫进宫之后,一定要相互照应,只有这样,才能和其他人对抗,才能走得更远,知道吗?”   平阳公主语重心长地给谷雨以忠告,让谷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要辩驳却又怕惹得平阳公主的不满与猜忌,最后只得唯唯诺诺地应着,悻悻地退了出来。   ※※※   谷雨一个人回到清伶苑,这一次卫子夫过了好久都没有回来。谷雨在房中四仰八叉地躺倒,只觉得疲惫和孤单。   她被扔在了这样一个世界里头,期盼着来解救自己的人能够在未来的几月、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出现,可是在这样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是孑然一身的。没有人关心她,就连她觉得可以依赖的公孙贺都因为误解而远离了自己。   谷雨幽幽叹了口气,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在黑漆漆的一团混沌中找不到出口,耳旁忽然传来一阵啜泣的声音,谷雨心想难道自己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的我正在为自己流泪?   不对啊?这声音怎么这么真实?她蓦地睁开眼,转头一看,只见卫子夫正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小声地抽噎着。   谷雨蹭的坐起,不解地问道:“子夫姐姐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卫子夫摇了摇头,眼中憋不住泪又滑落下来,“谷雨,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砸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谷雨看卫子夫这架势,已经猜到应该和刘彻有关,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门边,只见卫子夫已经把门窗都关上了,显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她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拉着卫子夫坐下,“你慢慢说,没事的。”   卫子夫道:“谷雨,对不住,我……我……”   谷雨听卫子夫连着说了两个“对不起”,自己也有些暗暗焦急和担忧,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她,“子夫姐姐别跟谷雨说这三个字了,有什么事,谷雨愿为你分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子夫姐姐慢慢从头说起吧。”   卫子夫抿了抿唇,垂着头道:“皇上让我留下来服侍他,但却一个劲地问我问题,一开始我还能应付,可是到后来,我却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后来,后来皇上就问我,要不要回去想想再过来回答。”   “我当即就答应了,于是皇上就笑了,他说,‘怎么,要去请教你的军师?’,谷雨,当时,当时我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原来,原来皇上早就猜到唱《诗颂》、用篪和他合奏的主意根本就不是我出的!我……我还那么傻兮兮的在那假装……”   谷雨听得一惊,刘彻早就猜到卫子夫背后有军师?!是了,卫子夫性子温和,说话做事都是小心谨慎,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想得出《诗颂》那样带着点胡闹恶搞的玩意儿?自己设想的两场表演,一个是让人觉得新奇,另一个则是为了让刘彻发现子夫的优点,可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两个表演所表现出的卫子夫的性格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以刘彻的聪慧又怎么会猜不到卫子夫在说谎呢!   “那后来呢?”谷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担忧了。   “后来……后来,我只好实话实说了。”卫子夫的声音渐微。   “实话实说?”这一次谷雨倒是差点失控,“你是说你告诉皇上你的两个歌舞都是我帮你想的?”   卫子夫无奈地看向谷雨,“谷雨,我也没有办法,皇上已经知道我是在骗他了,我怎么还能继续欺君呢?而且,而且你也说要我做真正的自己,谷雨,我实在没办法在那对皇上欲擒故纵,你没有瞧皇上的那双眼睛,你要是正视着那双眼睛,你就会感觉到自己有多卑微,根本就撒不了谎,之前你教我的那些,我根本一点也用不出来,我……我只能做我自己……”   谷雨眼见得卫子夫泪水又涌了出来,却也埋怨不得她,刘彻都已经猜到了,卫子夫又怎么还能瞒他?“所以……皇上也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替你想这些点子的人是我了?” 第三十章 带句话给他   卫子夫缓缓地点了点头,“对不起,谷雨,我实在是瞒不住了。”   谷雨的心霎那间落入了谷底,“那后来呢?皇上又说什么?”   卫子夫听到谷雨提“皇上”两个字,眼眶又红了,“皇上的眼睛里头有恼怒,我看了,看了好不害怕,我以为皇上一定会处罚我,可是后来皇上就说了一句过几天再来,然后就走了。谷雨,皇上一定不会再看我一眼了,对吗?他只是碍于公主的情面所以不处罚我,我……我真是没用,我都没敢去向公主回话,我怕……我怕公主一气之下把我和青儿都赶出府了……”   想到自己的未卜前途,卫子夫就忍不住再度啜泣起来,谷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真正伤心担忧的是这个吧。她拍了拍卫子夫的手背,“不会的。你要是不放心,就别跟公主提这件事。公主要是问起,你就说皇上过些日子会再来的话先搪塞过去吧。”   “可是,皇上不会再来了,对吗?”卫子夫喃喃道,不知道是在问谷雨,还是在自言自语。   谷雨真想回答,要是不再来倒好了,她乐得清静。可是刘彻真的会不来么?还是反而会好奇卫子夫背后的这个名叫“谷雨”的女子为什么会想出那些招数来吸引他的眼球?恐怕是后者吧!   谷雨自己的心里头已经是一团糟。她没想到帮卫子夫想办法到最后还是把自己绕进去了。要是刘彻真的好奇自己,非要把自己召去见见,那她可怎么应对呢?   谷雨紧张,莫名的紧张起来,紧张到卫子夫在旁边隐隐的啜泣她都要听不见了。   蓦地,谷雨回转头,紧紧地拉住卫子夫的手,对她说道:“要是公主问起你和皇上之间的详细,你就说皇上问了你一些幼时的趣事,总之,不要把皇上知道我的事告诉公主,子夫姐姐,你相信我,皇上一定会再来找你的。他走的时候没有怪罪你,不是碍于公主的情面,而是因为他并没有生你的气。”   卫子夫早已经没有了主意,听谷雨这样一说,心里头忍不住升起了一片希望,“真的?皇上不生气?”   谷雨摇了摇头,“放心吧,他不会生你气的。不过,子夫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谷雨,你尽管说。”卫子夫擦了擦泪,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只顾着担心卫青和自己的将来,反倒没有为谷雨考虑,不禁有些赧然。   “我想让卫青帮我到边关去送个信。”谷雨直截了当地说道。   卫子夫听谷雨提到边关,想了想,倒也明白了谷雨的用意,她是想让卫青帮她去找公孙贺。   是了,如今皇上既然已经知道一切都是谷雨的主意,连卫子夫都不怪罪,那么对谷雨这个“献计献策”者只怕兴趣更大,谷雨一心一意是要嫁给公孙贺的,现在当然急了。   “我和卫青说一声,让卫青向公主告个假,应该没什么问题。”卫子夫热心道,“谷雨,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痴心的人,公孙将军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感动的。”   谷雨不由苦笑,什么痴心的人。她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人能够解救她了,她只有求助于公孙贺,希望他能够回来把自己带离平阳公主,她真的不能见刘彻,实在不愿。   ※※※   卫青以回家上坟为由,向平阳公主告了假,因着卫子夫的关系,平阳公主自然是欣然答应。   卫青听卫子夫说谷雨要主动出击让他去给公孙贺送信,简直是喜上眉梢。急冲冲就奔到谷雨跟前,也顾不得已经天黑,就要出发。   “谷雨姑娘,你要我给你带什么信?”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擦了擦外衣,省得把谷雨的信给弄脏了。   谷雨笑了笑,“就一句话。你帮我带到就好了。”她说着,就凑到卫青的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   说完之后,见卫青还傻愣愣地杵在那,不禁笑问道:“可有听清吗?”   “听清了啊。你不就是说……”卫青话还没有说完,谷雨就急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这句话,你只可说给公孙将军听,其他人一概不要告诉,好吗?”   卫青点了点头,可旋即就更加迷茫了,“你……你就让我带这句话给大哥?这……这个也太奇怪了吧?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奇怪的。”谷雨打着哈哈,“你只管去就是了。”   “可是,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嘿嘿……那样的情话么?姑娘写首诗也行……”卫青一说,脸先红了。   谷雨扑哧一笑,“写什么诗啊。快别婆妈了,你尽快送去吧!”   卫青也觉得挺尴尬的,硬起腰一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挑匹好马,到大哥那只需要一天一夜!”   这个时间倒是让谷雨心满意足,越快越好,她相信公孙贺在听到卫青所带的那句话之后会过来找自己的,如果他那晚对自己所倾诉的感情是真的话!   她要卫青问他,当初他为什么能把一个小乞儿领回家,今日却不肯救一个弱女子于水火?   公孙贺,他一定还记得当初那个傻不拉机的小乞丐一脸涎水的望着他的样子吧,只因为那个小乞丐像他早死的弟弟,他就义无反顾地救了她,把她带在了身边。那么现在呢,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小乞丐,甚至让那个小乞丐在他的心底住了那么久,那他一定不能拒绝现在的谷雨。   就算他想要拒绝,也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赶回来,他一定想知道谷雨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十四年前的旧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一个籍籍无名的歌女又怎么会知道这陈年旧事?   谷雨的心硬硬的,眼睛湿湿的,她在利用公孙贺对自己的感情,她在揭他的疮伤,可是她无从选择,因为她害怕面对刘彻,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再度见到那个人,会让她产生这样的不安…… 第三十一章 公孙敖古怪   卫青走的第二日,另一位公孙大人就登门拜访了。   公孙敖算得上是公主府的常客,谷雨一见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忍不住把脸一拉,“卫青出门了,你还是改日再来找他玩吧。”   卫子夫不明白谷雨为什么对公孙敖的态度如此恶劣,又不好明着说她,只得向公孙敖歉意地报以一笑。   公孙敖对于谷雨的冷淡毫不在乎,“我又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谷雨的脸拉得更长了,“公孙大人,男女避嫌,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传到公主的耳朵里头去,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公孙敖笑得更开心了,“咦,谷雨你这可就不公平啊,我来找你就不行,你让卫青去找我大哥就不需要男女避嫌,就不怕公主知道了?”   谷雨脸一黑,“你怎么知道?卫青告诉你的?”她忍不住看了卫子夫一眼,真看不出来大名鼎鼎的未来大将军居然还是个大嘴巴,昨晚上还有时间向公孙敖去传播八卦。   “当然是他说的!”公孙敖理直气壮地承认。   卫子夫有些尴尬,也只有站在谷雨的角度问询,“青儿怎么……”   “谁让他想要夜晚出城呢,没我帮他通融,他怎么出得去?”公孙敖见两人都对卫青有所不满,也已经捉弄够了,便直言道。   这一次,连卫子夫都忍不住想要丢给公孙敖一个白眼,什么问题上都喜欢嘻嘻哈哈的。   公孙敖对谷雨颇有兴致,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让卫青带了一句话给我大哥,不如说给我听听吧。”   谷雨听到公孙敖说这句话,反倒是放下心来,看来卫青并没有把这话告诉公孙敖,还算得上是个守信之人。她没好气道:“那是我告诉公孙将军的,又不是带给你的,凭什么说给你听。”   公孙敖笑道:“姑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替卫青带话给我大哥。”   “你替卫青?为什么?”谷雨和卫子夫都不解道,后者明显有点替卫青担忧。   “哦,我虽然帮卫青出了长安城,可他能不能见到大哥,我可保证不了,要知道大汉边防严密,我怕他还没过第一重关卡就被赶回来了。”   谷雨坚信道:“不会的。他既然答应了,一定做得到!”她才不信一个能够带兵深入匈奴腹地的大将军会连这点障碍都克服不了。   公孙敖眉毛挑了挑,“你就这么有信心,是对卫青有信心,还是对我大哥有信心?”谷雨默不作声,这家伙实在是讨人厌得紧。刚开始见到公孙敖的时候,还有几分好感,只觉得这人虽然是纨绔子弟,但多少有几分怜香惜玉,懂得疼人,可是现在,他这“疼爱”未免有点过分。   卫子夫满怀心事,朝两人说道:“你们聊着,我在外头看看。”便一个人出门去了。   如今屋子里头只剩下谷雨和公孙敖两个人,谷雨忍不住对公孙敖横眉道:“公孙大人,你既然知道我一心一意想要跟公孙将军走,那你能不能自重一点?”   她已经点到了题上,公孙敖笑得更加浓密了,“我就一直搞不懂,姑娘怎么就会突然间对我大哥一心一意了?这个问题,好像姑娘还一直没有回答我呢。”   谷雨心底暗叫糟糕,还在花街柳巷的时候,公孙敖就拆穿自己从来不曾来过京城,那时候他就对自己有些怀疑,只是后来卫青和公孙贺的接踵而至打乱了公孙敖的问话,没想到他现在又旧事重提了。   谷雨心情乱糟糟的,摸着脸上已经结痂的伤疤,咬唇道:“男女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就像公孙大人,你说一见到我就对我倾心?那又是什么原因?”   公孙敖没想到谷雨把矛头转向了自己,只微微错愕,便笑道:“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声音堪比黄莺动听,柔弱时好比病中西施,伶俐时好比刚强郑旦……”   “那就是了!”谷雨慌不迭地打断道,“公孙将军生得英俊魁梧,说话时稳健成熟,又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我喜欢他,一见钟情又有什么稀奇的?”   公孙敖已经接过了话茬,“就因为这些一见钟情么?呵呵,我话还没有说完呢,我是想说,姑娘以上的这些优点,别人也不见得没有。姑娘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姑娘的特别,姑娘的与众不同。”   谷雨“哦?”了一声,静静地等待公孙敖的下文。   “当初在院中的时候,姑娘为了不被妈妈责骂而选择对我和卫青虚与委蛇,便让我觉得特别了,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姑娘又怎么会去投井做烈妇呢?更何况从姑娘这几日对卫青姐姐的教导来看,姑娘绝非凡品,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如何能叫公孙敖不心动呢?”公孙敖摆出一副戏谑的样子,就差再伸伸手动动脚了。   然而谷雨却知道,他这番话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他怀疑自己不是一个单纯的歌姬,可若不是一个歌姬,又会是什么呢?   谷雨心惊肉跳,公孙敖正要再说话,卫子夫突然急冲冲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神情复杂地望着谷雨,“皇上……皇上有旨,让我……我和你一起往宜春苑见驾。”   “什么?这么快?”谷雨顿时面如土色,她万万没有想到刘彻才过一天就要见自己了。难道真的躲不过,非要和他碰面?   公孙敖斜睨谷雨,不明白她怎么会瞬间变了脸色,那边卫子夫却显得有些紧张,“谷雨,那你赶紧换衣吧,我先回房去换衣了。”她也来不及细想刘彻为什么传召两人,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出去。   谷雨有些颓然,她已经等不及公孙贺了,刘彻既然已经下了圣旨,那是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她现在必须得去见驾。她咬着唇,眉头都要皱成一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有随机应变了。   公孙敖看谷雨痛苦挣扎的表情,不解地问道:“怎么?是得罪了皇上?”   谷雨翻了翻白眼,她可没空理会公孙敖。   公孙敖只当谷雨是默认了,“才两天没见,你怎么把皇上给招惹上了?难怪要卫青去找我大哥来救你呵?”   谷雨听得耳边聒噪,“我都要烦死了,你能不能……”   “我也许可以帮你。”公孙敖眼眸闪着精光。   “你?怎么帮我?拿银子赎我么?”谷雨哂道。公孙敖正要开口,谷雨已经站到了门口,对公孙敖做了一个请出去的姿势。   公孙敖无奈地对着谷雨苦笑,他摇了摇头,“也好,那改日我再跟你详谈。”   详谈个鬼!谷雨没等公孙敖的步伐完全迈出去,就迫不及待地把房门重重合上,有本事就现在拿万金来把自己赎出去啊,问题是你有万金,平阳公主现在也不肯放人啊! 第三十二章 皇上狩猎回   换好衣衫的卫子夫和谷雨并肩走了出来,平阳公主和张姨妈已经在车前等着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见谷雨和卫子夫走来,刚才还笑逐颜开的张姨妈不禁皱了皱眉,“你们两个怎么穿得这么素?特别是谷雨,不是有新衣吗,怎么穿件颜色都快要看不出来的旧衣?”   谷雨心道,我何止是衣服穿得素?正所谓人靠衣妆,她穿得差点,刘彻交谈的欲望应该也少点。倒是卫子夫,虽然穿得朴素,但仔细瞧瞧,一袭白色丝衣,更衬得她明媚动人,正是蝉鬓尚随云势动,素衣犹带月光来。想来她刚才也是经过一番精心的打扮。   平阳公主朝张姨妈摆摆手,笑着道:“你不懂就别掺合了。谷雨她心里头有数,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皇上面前。”她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谷雨的背,“谷雨,我对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知道该怎样俘获皇上的心,放心去吧。”   谷雨尴尬地笑了笑,平阳公主以为自己穿得这么低调是为了更好的俘虏刘彻啊?也罢,看来自己真的不用做垂死的挣扎了。   平阳公主忽然想到什么,对后边的婢女招了招手,从她的手中取下一块轻纱,亲自给谷雨围住了脸,“你脸颊上这块疤痕,倒真的是桩憾事。好在无伤大雅,过不了两日就会脱落。皇上急着见你,你既是第一次面圣,还是注意些礼节,莫要冲撞了皇上,落了旁人的口实。”   谷雨应着点了点头,平阳公主忽然伸手拉住了自己,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是皇上带你回宫,有口饭吃便是,莫要强求太多,倘若他日成了贵人,无相忘。”她的目光殷殷,既拉住了谷雨的手,又将卫子夫也一并捉住,“你们二人一定要相互扶持。”   卫子夫频频点头,眼眶泛着莹莹的泪光,那宜春苑本是秦时的宫苑,在长安城南,刘彻做皇帝后,便在宜春苑的基础上扩建休憩,成了他出城打猎时的歇息处。虽然宜春苑不比未央宫,但也算得上是皇家的别苑,皇帝在那召自己和谷雨前去的寓意倒也是不言而喻了。   谷雨却只觉得心底发毛,平阳公主刚刚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让她好半天都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历史上平阳公主对卫子夫所说的这句话,现在却是对自己说的!这能不让她心里发毛吗?   她隐隐觉得不安,隐隐觉得将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受控制,可……可但愿自己不会是那里头的推力。   “谷雨?怎么了?不舒服?”平阳公主感觉到谷雨的手陡然变得冰凉,忍不住“关心”道。   谷雨回过神来,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勉力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着凉了。”   平阳公主放下心来,又叮咛了几句,便让她们上车。   谷雨正要登车,忽而觉得有一道眼光灼灼地停留在自己身上,扬起头一看,正好和那一双眼睛对上,定睛一看,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公孙敖是谁?只见他站在车上,向自己微笑。   “你?你怎么在这?”谷雨大惊。   公孙敖笑道:“诶,本来是卫青做的事,可谁让他……有事不在呢?所以我就替他代劳了。”公孙敖故意把“有事不在”那几个字用重音说出来,生怕谷雨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谷雨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狗屁借口,公主府那么多下人,就算没有卫青,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代劳啊。   平阳公主朝公孙敖嫣然一笑,“公孙大人,可以出发了。”公孙敖尽管现在是个庶人,但刘彻只是暂时的恼他,也从来没有要他的脑袋,由此可见其对公孙敖的宠信,所以公孙敖只是缺乏一个见驾的机会。所以当公孙敖来找她主动要求当车夫,平阳公主也乐得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   公孙敖朝平阳公主抱拳作揖,敬业地执着马鞭,在两匹马的臀部各一抽,两匹马调整了一下步伐,拉动马车往南开动。   ※※※   张姨妈陪着谷雨和卫子夫坐在车内,卫子夫和谷雨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紧张,一路之上一声不吭,张姨妈只觉得气氛沉闷得很,偏偏又不好意思插话进来。好容易挨到了宜春苑,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招呼两个人下车来。   宜春苑隶属于上林苑。刘彻登基后的第三年便迫不及待地在秦旧宫苑的基础上开始营建上林苑。至今日,上林苑中已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纵横三百里,可容千乘万骑。除了离宫,另训有羽林军于此,是隶属于刘彻的亲兵,算得上是尚武之地。   上林苑中更圈有猛兽百种,供刘彻率领羽林军射猎。但大多数时候,上林苑不过是刘彻携美游玩之地。   那宜春苑是上林苑中最早修葺而成的宫苑。若是狩猎后乏了,或是泛舟累了,便可在这里歇息。刘彻让谷雨和卫子夫到宜春苑中等候,自是等他玩累了,好在他身旁解解闷子。   张姨妈上前一问,刘彻果然去狩猎了。张姨妈是平阳公主手底下的人,公孙敖到底曾经贵为将军,苑里头管事的人也不敢怠慢,领着四个人进了御宿苑,在这里歇息等候,只等刘彻一到,再召唤四人见驾。   谷雨四人从正午等到了傍晚,眼瞅着天边都已经布满了红霞,谷雨的心却也沉入了谷底,夜晚就要来了。要是太晚了,可就回不去了,那不是要住在这里?可是会是怎样的住法呢?   正想着,外头已经传来了宦者阴阳调,“皇上狩猎回来了,请四位过去见驾吧。”只一句话把四个人各自忐忑的心都给扰乱了,所有人都急急地把心放回肚子里,调整了一下各自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刚才传话的宦者出了御宿苑,前往宜春苑。 第三十三章 妄自尊大者   谷雨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她是如何从御宿苑走到宜春苑,又是如何跪倒在刘彻面前的,最终是怎么站起来的,她的脑中一点印象也没有。   脑袋混沌如一团棉絮,她的双目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刘彻清朗的声音响起时,她才觉得天灵盖被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从那片混沌中挣扎出来。他说,“你上前来。”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根锥子把她头顶上的气球给扎破了,那爆炸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她的浑浊不清的梦,她扬起头,正好瞧见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心猛地一跳,险些从口中蹦落出来。   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只稍稍碰触就迫不及待地抽离开来,他刚才说什么?是叫自己上前去?谷雨心跳动得厉害,正犹豫着该以怎样的姿态上前,却听刘彻的声音再度响起,“子夫,你过来。”   嗯?谷雨陡然抬起头,只见刘彻的目光早已经从自己的身上滑过停留在卫子夫那儿,眼睛里头还带着一丝淡淡而温和的笑意。   刚才他那句话是对卫子夫说的?   卫子夫颇有些受宠若惊,听得刘彻的召唤,蓦地红了脸,但见刘彻已经向自己伸出了手,也不敢有所驻留,踏着小碎步就已经走上前去。   谷雨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还没有蹦出来就瞬间落了回去,闹半天原来刘彻根本就不是对自己说的?那刚才自己在那挣扎个什么!谷雨颇有些懊恼,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自作多情的事似的,刚才还那么紧张,那么纠结。   自作多情?这个字眼在谷雨的脑中蹦出来就立马引起了她自己的抗议,她干嘛要紧张,干嘛要害怕,现在又干嘛要懊恼?刘彻难道不就是应该召唤卫子夫,喜欢卫子夫么?   刘彻已经拍了拍自己所坐的坐榻,捏着卫子夫的手就要拉她坐下。   卫子夫窘迫地看了四周一眼,一屋子的人都站着,可是刘彻却看着自己要让自己坐下。“奴婢不敢。”卫子夫小声地说着。尊卑有别,君臣有序,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   刘彻莞尔一笑,“朕让你坐你就坐。”虽然是笑着说,话语里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不可抗拒。   卫子夫不敢忤逆,敛衣施礼方才轻轻地靠着边上坐下,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刘彻将卫子夫的小心谨慎收入眼底,旁若无人地牵着她的手,顺势一拉,已经把卫子夫搂在了怀里。卫子夫的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苹果,尽管并非第一次被刘彻搂抱,可当着这么多人,还是让卫子夫羞涩难耐,可偏偏在刘彻的怀里头又不敢挣扎,就像是一只无助却又满心欢喜的小麻雀,任由骄纵的主人把自己关在金丝笼里保护起来。   谷雨忍不住把头低了下去,听得刘彻爽朗的笑声传来,却忍不住嘴角一撇,幸而她带着面纱,刘彻看不见她那鄙夷的神色。   其他人包括公孙敖在内,都对刘彻的行为见怪不怪,只当自己的面前是静止的空气,也让刘彻当他们是空气。   刘彻笑闹了一会儿,外头已经有人端着盥洗用的金盆进来,原来刘彻刚刚打猎归来,还没来得及洗手净面就急匆匆地过来会美人了。想到刘彻的脸上和手上全部都是泥和着汗,就这样还用那脏兮兮的手去抱卫子夫,谷雨下意识地再度撇了撇嘴,刘彻这历史上有名的好色皇帝还当得真是合格呢!   “她就是帮你出主意的人?”刘彻突然的说话,让谷雨发散的思维不得不迅速收拢回来。她猛地抬起头,只见刘彻依旧盯着怀里头的子夫,但手指尖却对准自己。   卫子夫看了谷雨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张姨妈已经推了谷雨一把,示意谷雨上前一步给刘彻行礼。   谷雨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一跤,回头想要瞪张姨妈一眼,张姨妈已经躬身对着刘彻毕恭毕敬地作揖,替谷雨说道:“谷雨姑娘是新近府的讴者,还未来得及见驾。”   “谷雨?”声音从刘彻的鼻中哼了出来,听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   听得自己的名字从刘彻的口中轻轻诵了出来,谷雨只觉得有股异样的感觉,她的手心尽然因为心虚而冒出了汗。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深深地吸了口气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刘彻则已经任由内侍帮自己擦干了手,“这么说来,谷雨姑娘的歌技是在子夫之上了?”   卫子夫面色一滞,笑着回答:“谷雨心思巧妙,以子夫驽钝之资,她都能想到如此绝妙的点子,子夫虽没听过谷雨唱歌,但料来……”   她话还没有说完,谷雨就抢道:“那是子夫姐姐谦虚,同样的歌要谷雨来唱,只怕事倍功半。”   卫子夫听了谷雨的话便不敢再插嘴,她蓦地想起谷雨是想要嫁给公孙贺的,自然不想激起刘彻的兴趣。   “哦?”刘彻的声音变得遥远,“那么谷雨姑娘擅长什么呢?”   “天下间能人太多,奴婢实在不敢妄自尊大。”谷雨谦卑的说着。   “呵,妄自尊大?”刘彻的话语里头带着一点轻佻,“若是谦虚过分了可会令人生厌的。谷雨姑娘不会这么不识趣吧?”   一旁的张姨妈有些替谷雨着急,不知道谷雨这是唱的哪出,正想着要不要越俎代庖替她回答,刘彻已经提议道:“既然谷雨姑娘能想出那么有趣的《诗颂》,不如朕就给你安排一个职司,让你替朕多想些新曲,如何?”   张姨妈眼前一亮,但见刘彻嘴角一勾,一抹笑意占据了眼尾,“不如就到朕的乐府中去做事如何?平日里可以到民间收集百姓的歌谣,相信以你的资质,定能想出比《诗颂》更好的曲子来,对吧?”   谷雨抬起头,卫子夫和张姨妈都有些失神地望着刘彻,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那乐府是替刘彻收集诗歌不假,但是是太常署下太乐丞的下辖机构,是官府并非宫闱,把谷雨支派到那里去了,只怕是再没有机会面见圣颜了。   “皇上,女子去乐府是不是不大合适?”张姨妈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着。   “有什么不合适?”刘彻的声音变得淡如水,“乐府里头也有不少女子,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张姨妈一下子不敢再说话,谷雨已经毕恭毕敬地作揖,“既是皇上指派,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她一颗悬着的心倒是放下来了,到乐府去上班就不再是平阳公主家的讴者了吧?这职司不错,天天下乡采风,拿着国家的钱到外头吃喝玩乐,就这样混日子等死倒是不错。   “怎么,很意外?”刘彻的声音突然在谷雨的耳畔响起。   谷雨蓦地一惊,抬起头才发现刘彻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与他近距离地接触,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夹杂着并不友好的气息钻入自己的鼻孔,明明该警惕起神经的谷雨却有些昏沉沉的。 第三十四章 一霎那错愕   “唔?”谷雨茫然地看向刘彻,深邃的眸子一如既往的看不真切,但从前的清澈涟漪已经换成了夜下的大海,你能感受到惊涛骇浪,却一点也察觉不出来。   “在你看来,朕应该对你这样的才女兴趣十足,你越是谦虚,越是藏在后边,朕就越是想要一睹你的风采,越是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对不对?”刘彻的笑声再度响起,但声音里头透着一股寒意。   “嗯?”谷雨有点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刘彻好像会错了自己的意思。   “先是让子夫以一曲别具一格的《诗颂》吸引朕的目光,而后又以一曲《青云》重塑子夫,你知道朕一定会猜到这两首曲子都不是出于子夫之手,从而会更加勾起朕的好奇。”刘彻的目光越来越冷,他的手轻轻地挑了挑谷雨脸上蒙着的轻纱,旋即又落了回去,“朕因为好奇,更会费心思去把你找出来,然后你就继续故作姿态,冷冰冰的摆出一副对朕毫无兴致的样子,你越是故作姿态,朕就越是靠近。而你还故意戴着面纱,连样貌都不让人瞧见,更加激起朕对你的兴趣,好妙的招数啊!”   “啊?”谷雨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听刘彻“分析”着自己的意图,脑袋都要短路了。刘彻是不是太自恋了,她可从来没想过要激起他的兴趣好不好,她躲他都来不急。   “不过,可惜。”刘彻轻笑了一声,已经转身走回坐榻,步风带动着面纱被微微吹起,刘彻已经执了卫子夫的手,“朕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你这番心思怕是白费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却已经宣告了谷雨的“死刑”。   张姨妈面色如土,还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眼见得成了这样的局面,她着急地向刘彻作揖道:“谷雨姑娘前些日子不小心弄伤了自己,不敢惊了圣驾,故而才戴了面纱。”   “哦?”刘彻的目光已经从谷雨的身上收回,“是不小心弄伤,还是故意弄伤?”   谷雨无语到了极点,自己是故意弄伤,但不是为了吸引他的目光才弄伤的,这人还真是自恋到了极点。但是谷雨只是低眉顺耳地朝刘彻躬身行礼,“皇上教训得是,奴婢以后再不敢自以为是了。皇上指派奴婢去乐府,已经是奴婢的造化,奴婢在此谢过皇上恩典。”   她刚一说完,刘彻就更加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心情更坏。他不看谷雨,却向着张姨妈道:“你告诉皇姐一声,以后别再让人叫那个名字,朕的上林苑中已经有十几个,再不许塞过来。特别是朕没兴趣的人叫这个名字,尤其令人生厌。”   张姨妈听得心惊肉跳,知道刘彻已经发怒,不敢再吭声,只唯唯诺诺地应着。谷雨抬眼看了看刘彻,从前那个平静的少年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暴戾的君王?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她暗地里撇了撇嘴,听他说再不想听人叫“谷雨”这个名字,心情也变得糟糟的,他之所以把那些叫谷雨的姑娘都搁在上林苑,是不想天天见着吧。   谷雨心中忿然,明明她可以不回答,却忍不住出声附和道:“奴婢该死,奴婢莺莺再不敢叫谷雨这个名字,免得惹皇上不高兴。”   “该死?呵,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刘彻轻笑,话说出来,顿时把卫子夫吓了一大跳。   她慌不迭地拜倒在刘彻的身下,“皇上息怒,谷……莺莺她性子刚烈,已然因此而死过一次了,还请皇上不要降罪于她。”   公孙敖一直立在旁边,眼见刘彻的笑意里头像藏着刀子,此刻也不得不把他玩笑的心思收起来,对刘彻晓以大义,“皇上,莺莺姑娘在坊间的时候因为不甘受辱而跳井自尽,许多士子对莺莺此举很是赞赏。莺莺姑娘纵然有千般不是,但若不是因为她这性子,也断不会做出让人钦佩的义举来,还望皇上看在莺莺姑娘德行操守的份上,姑且放任她一回吧。”他想要帮谷雨提高民间威望,妄图以此来加大她那微末的砝码。   “死过一次?”刘彻冷笑地看着谷雨,对于公孙敖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卫子夫和张姨妈也都跪了下来,想要替谷雨求情,却又怕更加激怒了刘彻,不敢乱说话。   她们的脸上都是担忧之色,生怕刘彻会直接对谷雨说,你既然该死,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既然已经死过了一次,那就别再活过来了。   谷雨扬着头直视着刘彻,这个该死的刘彻,难道还真的想要她的性命不成?!要不是他不乖乖的顺从历史,不废了陈娇,迎娶卫子夫,李头怎么会把自己派到这里来。   自己要不是因为他会滞留在这个时空?会死了一次后又再度迷失于此?会需要忍受那么多心理的煎熬?   谷雨越想越是生气,从前那个令人心动的刘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剩下一个讨人厌的霸道男人站在这里?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么,不是不想做高高在上的人么?现在当得可顺心了呵,暴戾、好色不说,还动不动就要人的性命?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她倔强而忿然地看着刘彻,行啊,想要我死!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她在心里头破口大骂着。亏我还天天想着……不对,她才没有想什么。   就在谷雨重新看向刘彻的时候,她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接,后者玩味而冷然的厉芒忽而在一瞬间失去了方向,那双迷人的黑水晶在一刹那间被打入了冰窟,只错愕间已然失神。   刘彻像是突然间被电击了,整个人失重了一样地重新跌坐在床榻上。   谷雨被刘彻的样子吓了一跳,因为刘彻的失神而心惊。   她突然间想到了公孙贺的话,他说他见到了自己就想到了那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谷雨。他也曾像刘彻一样在自己面前失神恍惚,只是没有刘彻这般震惊罢了。他的失神是因为觉得自己像逝去的故人,那么刘彻呢……他也是么?   谷雨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刘彻的眼睛。难道刘彻也看到了熟悉的自己?相比于公孙贺,刘彻只怕更聪明、更敏感何止十倍,如果公孙贺都能够有这样的错觉,刘彻会有相同的错觉又有什么好奇怪。   真该死!刚才怎么就没注意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呢?情绪一失控,自己的行为举止免不了就会暴露出来。   谷雨其实自从公孙贺发觉自己相似之后,就有意识地想要避免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她一直不想见刘彻就是怕刘彻也会有同样的感触,可是她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谷雨暗暗叹了口气,原来想要伪装成另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也罢,反正那个谷雨已经死了那么久,自己只是像她而已,就算刘彻他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能死后重生,就算有借尸还魂的说法,也不可能过了十四年才还魂啊。这样有高科技含量的事,这伙古人怎么可能懂得嘛。   谷雨劝慰着自己,心稍稍安定了些,低着头想刘彻刚才的表情,尽管对自己有懊恼,但心情却不知为何好了许多,看来他还算有点良心。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偷偷抬眼,但见刘彻一个人木然地坐在床榻上,跪倒在地上的卫子夫等人还当一声不吭的刘彻依旧处于震怒当中,更加不敢抬头。 第三十五章 今夜你留下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君王,却在顷刻间成了一个木头人,刚才隐隐的喜悦之情渐渐逝去,谷雨的心中不禁生出一抹怅然,公孙贺因为自己的死而受尽了煎熬。而对于刘彻来说,虽不会像公孙贺那样夜夜经受梦魇的摧残,但亲眼看着自己死去,一定也不好过吧。他也许想要忘记自己,他不想再接受平阳公主送上的“谷雨”们,可是自己还是让他又想起了从前那个死了的“谷雨”。   只可惜,就像当日的公孙贺一样,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对于刘彻,她就更加不能了。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庆幸自己戴着面纱,至少这样不用担心刘彻看到自己也极不自然的表情。   刘彻站了起来,一个人径直走向窗边,他的手扶着窗边的镂银漆柜,手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一般地死死地抠住柜角,指尖变得发白,硬生生地把那一个角给捏得粉碎。   其他的内侍也都吓得跪倒在地,没有一个人敢吭声,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刘彻终于出声,“朕要一个人静静。”他的声音沉缓,低低的,像是被泰山压顶,透不过气来。   所有人倒是松了口气,张姨妈向卫子夫和谷雨都使了使眼色,示意二人退出去。   ※※※   刘彻没有发话,谷雨和卫子夫等四人也只能继续站在外头等着。张姨妈被谷雨气得够呛,她和平阳公主自然都把宝押在了卫子夫和谷雨的身上,尤其是后者。哪知道谷雨居然惹得刘彻龙颜大怒,幸亏卫子夫还算争气,否则平阳公主不仅没有讨好刘彻反倒是差点把自己给害惨了。   张姨妈想要教育谷雨,可此地说话实在是不方便,她只能在一旁恨恨地看着谷雨,想要以此来警戒她。   可是谷雨根本就没有功夫理会张姨妈的眼神。她时不时地抬起头看向殿内,尽管殿门紧闭,她什么都看不见。   刘彻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呢?就算觉得自己似曾相识,表情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啊。他好端端地又干嘛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头?谷雨看不懂刘彻,其他人就更是不解了。   公孙敖忍不住凑到谷雨身边,低声道:“你还真不怕死啊,那可是皇上,你真这样顶撞,不怕他杀了你?”   谷雨一愣,仔细想想刚才自己的确有点冲,只因为她心中有气,就忍不住对刘彻发泄了,她忘了刘彻现在已经是个暴戾的君王,真要是冲撞了他,他可不会对自己客气的。就连他最亲的姐姐平阳公主对待他的时候都是小心谨慎,深怕捋了老虎须,自己又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又凭什么认定刘彻不会要自己的性命?   “刚才,谢了。”谷雨不禁气馁,对于公孙敖方才的求情说了句感谢的话,其实他不嬉皮笑脸的时候,还是挺让人放心的。   公孙敖咧嘴笑了笑,“客气,帮你,是应该的。”   谷雨脸一拉长,只当公孙敖又要开始不正经,公孙敖却只对自己眨了眨眼,颇有几分暧昧和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眼睛才眨了两下,就听见刘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如同泛着莹光的青铜宝剑一样,刺破了空气,隔断了谷雨和公孙敖之间的交谈。   “公孙敖!”刘彻直喝着公孙敖的名字从殿内走了出来,衣袂带风,眼中满是霸道。   “皇上,臣在。”公孙敖不敢再和谷雨调笑,毕恭毕敬地向刘彻弯腰行礼。   刘彻已经神色如常,嘴角挂着冷笑,“你还敢自称臣?”声音不咸不淡,毫不温和,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般令人听了胆战心惊。   公孙敖面不改色道:“卑臣虽然是庶人,但时时刻刻都忧心国事,即使身在民间也想以自己的方式为皇上分忧,自始至终,卑臣都没敢忘记自己的本分。”   谷雨听得公孙敖的自吹自擂简直要晕倒了,原来古代人拍起马屁来真的如此直接,刘彻听了就不觉得假么。   刘彻笑着道:“哦,是么,原来你还知道自己的本分,朕还当你无聊到了极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到公主家做起骑奴来了!”   公孙敖被刘彻揪住了小辫子还是不慌不忙,“皇上,卑臣并非给公主做骑奴,卑臣到公主府拜访公主,知道公主正要派人护送两位姑娘前来见皇上,偏巧公主家最好的骑奴告假回乡,卑臣怕公主找不到驾车又快又稳的骑奴从而耽误了皇上的事,于是卑臣就自告奋勇替公主赶车。皇上,卑臣是因为皇上才这么做的啊。而且,卑臣之所以去公主府拜访公主,也是因为听说皇上最近曾到过公主府上,卑臣惦记皇上的身体是否康健,所以向公主问询的。”   他大言不惭地说话终于把刘彻给逗乐了,“皇姐家中那么多骑奴,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又快又稳的?还需要你代劳?”明知道公孙敖说得是假话,但刘彻听了却是十分地受用,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卫姑娘的弟弟卫青就是公主府中最好的骑奴。”公孙敖顺带把卫青推荐了出来。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谷雨,眉毛一挑,似是在告诉谷雨,跟皇上说话得像我这样,你不是挺能鬼扯的,怎么见到皇上就不知道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给用上。   谷雨就差对公孙敖竖起大拇指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的公孙敖能够在七次被贬之后又七次当上将军,巧舌如簧用在他的身上真是丝毫不为过。   刘彻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眉来眼去收于眼底,他走向公孙敖,“既然如此,那你就把你的骑奴做称职了,现在就带着人回皇姐那,完成你的使命。”   公孙敖听刘彻叫自己带着人回去,不禁松了一口气,欣然拱手,“卑臣这就带两位姑娘回去。”   “姑娘?”刘彻轻轻一笑,“朕可没让你带她们回去。”在公孙敖愕然目光下,刘彻指了指一旁的张姨妈,“朕的意思是你带她和其他人回去。至于她们,今夜就留在这里。”   她们指的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公孙敖有些意外,他担忧地看了谷雨一眼,忽然意识到刘彻这是要把自己支走,是不想让自己替她求情么?   “皇上……”公孙敖还没有开腔,刘彻就已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先声夺人道:“要是骑奴不想做也行,既然你这么挂记朕的身体,不如就把你变得和他们一样,天天待在朕的身旁,可好?”他说着指了指背后站着的一排内侍。   公孙敖的手抖了抖,觉得自己下半身的某处已经变得僵硬,他咧嘴尴尬地笑道:“皇上饶了卑臣吧,卑臣还想娶妻生子呢。”   刘彻哼了两声,“既然如此,就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该你管的,你最好别过问。”只一句话就彻底断了公孙敖求情的念想。   “诺。”公孙敖不得不答应下来。 第三十六章 三人共游湖   公孙敖再看了谷雨一眼,看来谷雨只有自求多福了。不过以他对刘彻的了解,他要是想要一个人死,当即就会实施。现在看他的状态,倒好像没那么严重。   更何况,如果刘彻真的要谷雨的命,自己越劝只会越糟糕。   公孙敖只能给谷雨一个宽心的微笑,当即对刘彻行了大礼,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这才离开。   谷雨眼睁睁见公孙敖和张姨妈离自己而去,只剩下自己和卫子夫两个人面对刘彻,她不禁有些害怕,手心里头渐渐起了一层汗。   “怎么?害怕?”刘彻的声音飘来。谷雨仰头,发现他是对着空气说话,但明显这句话是问自己的。   “呃。是吧。”谷雨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要否定,又怕刘彻觉得自己在忤逆他;承认吧,又怕自己的心思被瞧出来,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   “怕什么?是怕死么?”   刘彻的问话让谷雨有点想打人,他就不能问些有意义的问题,譬如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珠宝,当然这样的问题应该问卫子夫才对。干嘛抵着她发问?他不是讨厌自己还来不及么。   “你不是死过一次?还怕再死一次?”刘彻眼睛里头闪烁着一股厉芒,“死的滋味可好受?”他的问话很是刺耳,配着他极不友好的声音和目光,只让谷雨觉得咄咄逼人。   她想要反驳刘彻的嚣张气焰,但想到刘彻再不是那个刘彻,自己也不能做真正的自己,最终还是妥协地说道:“不好受,所以宁愿苟活着。”   “哼。苟活着……”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头出来,带着不屑和轻蔑。   谷雨低着头,心想就让他瞧不起自己吧,反正自己又没有少一块肉。   刘彻见谷雨不回应,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扭头对旁边的内侍道:“备船,朕要游湖。”   游湖?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两个字眼的时候,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那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现在已经入夜了,不如明天再……”   话还没有说完,刘彻的眼光一扫,内侍就像是被洗脑了一样,顿时躬身喊“诺”,再不敢说半句话。   谷雨和卫子夫不禁面面相觑。但还没来得及用眼神交流,刘彻就已经过来执了卫子夫的手,“子夫,陪朕游湖可好?”   谷雨心口一松,原来自己不用相陪啊。   卫子夫自是说愿意,即便刘彻再喜怒无常,自己再胆战心惊,他的邀请却无论如何也让她无从拒绝。   刘彻于是拉着卫子夫径直出了宜春苑,卫子夫根本来不及看谷雨一眼。   谷雨没想到刘彻还真的就这样拽着卫子夫走了,眼见得内侍们一个两个都跟了出去,最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宜春苑里头。   她连着喂了几声,没有人甩她。难道要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吗?那好歹也告诉自己该到哪里歇息吧?   谷雨于是忍不住在心底大骂刘彻,这个刘彻实在是太可恶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德性的人!她实在忍不住,对着他消失的方向龇牙咧嘴一番。只是狰狞的面孔还没有恢复原形,一个内侍就突然窜了进来,猛地看见谷雨对着自己张牙舞爪,不禁愣住了。   谷雨收住自己夸张的姿势,内侍已经恢复了镇定,对谷雨说道:“皇上让你跟上,在船头掌灯。”   “在船头掌灯?”谷雨脱口而出道。亏他还真想得出来!晚上本来就已经很冷了,可他居然还让自己站在船头迎着湖面上的狂风掌什么灯!谷雨恨不能在心里头把刘彻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这人真是太霸道,太没有人权了!   这算是什么意思?厌恶自己把自己远远地打发了不就得了。非要想一些法子来折腾自己么。   “还站着干什么?走吧。”内侍也似乎看出了刘彻对谷雨的厌恶和捉弄,对待谷雨的口气有些不善。   算了。我忍。   谷雨忍气吞声地跟着内侍离了宜春苑,不就是吹吹风么,她倒要看看这个变态刘彻大晚上的能在空无一物的湖上游出什么名堂来。   ※※※   上林苑中的湖并非是天然形成的。说是湖,其实是人工开凿的池,有镐池、祀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郎池等等。这些或大或小的池沼,并不像后世的秦淮河,河道上有许多的游船,河岸两畔有栉比鳞次的轩榭,士子淑女往来其间,灯红酒绿中别有一番情趣。   可是上林苑只属于刘彻一人,这些大大小小的池沼,到了夜间没有热闹,只有一片漆黑。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彻让人备好了船,在漫漫无边的郎池上开始“游览”。   谷雨满心以为是一艘至少两层高的楼船,可到了近处,才发现是一条只能容五、六人乘坐的轻舟,她的脸顿时就拉长了,刘彻分明是有意刁难。   夜间风大,湖面上的波涛已经变得有几分汹涌,若是大的楼船,她站在船头也不会有太眩晕的感觉。可要是这样的小舟,只怕自己站不站得稳都是个问题,还怎么掌灯?刘彻这不是刁难是什么。   刘彻已经搀着卫子夫上了船,内侍将一只灯笼交给了谷雨,眼见得刘彻冷笑地看着自己,谷雨只有一咬牙,硬着头皮上了船。   船上除了专司划船的侍卫,便只有他们三人。谷雨执着灯笼站在船头,尽管缆绳未解,她已经感觉到船体的晃荡,本来就饿得咕咕直响的肠胃,在这晃动下,隐约还能听到腹中哗哗的水声。然而,刘彻则心安理得地搂着卫子夫望向谷雨的背影,“既是掌灯,就该把灯对着里头。”   夜色太深,把谷雨乌黑的面容给全部笼罩了,谷雨咬着唇差点就要脱口骂出来。她能够站稳就已经不错了,难道还非要她转过身来?他不知道那样站更加会晕船么?   卫子夫忍不住对刘彻说道:“皇上,不如就不要掌灯了吧,奴婢是觉得船上有灯,反而看不清湖上的景致了。”   刘彻笑笑,对于卫子夫看似建议实则维护谷雨的意图自是明了,“子夫,船内灯光不明,朕又怎么看得清你的面容呢?你赏夜色,而朕赏你。”   他的话顿时让卫子夫不知该怎么反驳,谷雨顿觉恶心,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扭转头来,把昏黄的灯光落在了刘彻和卫子夫的身上。   刘彻搂着卫子夫,两只手互相勾着,但他的眼睛却冷然地看着自己。 第三十七章 故意针对她   船已经离了岸,船夫知道刘彻的心思似的,将晃荡的小舟往郎池中央猛划。谷雨一个人站在船头,手头边又没有什么可以扶的凭栏,船下波涛汹涌,她的胃海则也是波澜迭起,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谷雨已经觉得胃里头的酸水蹦到了喉咙口,终于实在忍不住,身子一软,灯笼一斜,整个人已经趴倒在船沿,将胃内的黄水哗啦啦直接吐到了郎池当中。   这人晕车晕船的时候,只要一吐,整个人就感觉到了清爽。谷雨苍白的面色顿时有了缓和,可是船尾的船夫和船内的卫子夫却变得面色如土。   还没有人敢这样大胆地把肚子里头的污秽物就这样倾倒出来,这里可是刘彻的上林苑,郎池可是皇上领着美女士子们游玩的圣地,她这一吐,若是没有人瞧见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当着皇上的面,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卫子夫也顾不得会不会也牵连到自己,慌忙伏地,“皇上,谷……莺莺她不是故意的,她身子一向很弱,死过一次以后就更加如此,还望皇上大量,不要怪罪莺莺。”   刘彻冷笑道:“你和她很熟么?子夫不是一直待在公主府中,还知道她的过去?”   卫子夫一时语塞,不敢再为谷雨辩解,只怕越辩越是糟糕,她只得在一旁咚咚地叩头。   谷雨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唇角,人的重心一低,便没有那种晕眩的感觉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样狂吐是有些恶心,尽管对刘彻十分埋怨,但谁让人家是皇帝,还是给他点面子吧。   她扭转头,正要对刘彻说些软话,刘彻却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对着身后的船夫说道:“把船往岛上划,既然这女人不舒服,那就让她到岛上好好歇息歇息。”   谷雨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彻,自己没有听错吧?这人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好心?还让她到岛上去休息?“呃,奴婢身份卑贱,不敢惊动皇上,耽误了皇上‘游览’的雅兴。”   刘彻轻笑,“无妨,你休息你的,我和子夫继续玩我们的。”他说着把卫子夫扶了起来,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别动不动就下跪,尤其是为了不相干的人,那可不值得。”   谷雨听刘彻的语气越发觉得不对劲,怎么听都像是有什么阴谋似的。当船停靠的时候,谷雨不禁吓了一跳,眼前哪里有什么岛,根本就是一块不过面积只有几平米的土丘,土丘上除了一棵大树,便什么东西都没有。   “下去吧。”刘彻的声音在后头响起,霸道的声音逼迫着谷雨下船去。   谷雨算是明白过来了。自己傻兮兮地还以为他突然转了性,他这分明是变相地虐待自己,明着说是让自己休息,可实际上却把她一个人丢在土丘上吹冷风。   这样一个光秃秃的小岛上,让她待十分钟她都受不了。可是刘彻这意思怎么瞧怎么像是要把自己丢在这里几天几夜。   果然,刘彻见谷雨迟迟不肯挪动,还要故意刺激她,“既然你晕船,那就在岛上多歇息几日,等到哪日你不晕了,朕再找人把你接回来。”   卫子夫面色一苦,正要替谷雨求情,刘彻已经伸出手指搁在了卫子夫的唇边,卫子夫的话还没有到嗓子眼就被她咽了回去。   若是以谷雨素来的性子,谷雨恨不能和刘彻对着干,直接就对他说,去就去,谁怕谁啊!可是谷雨想了想,终于还是恬着脸对刘彻道:“皇上,奴婢已经不晕船了,可以继续为皇上掌灯。”   刘彻眼中的冷笑化作了讥讽,“哦?你也知道妥协?”   谷雨莫名其妙,她为什么就该不知道妥协?尽管妥协挺让人觉得窝囊的,可是跟刘彻这样霸道的人对着干,好像吃亏的永远是自己吧,她是倔强,但又不是傻子,在这时候还不知道妥协。   “不过,朕还是认为你该去岛上歇息。”他的语气里头透着一股强硬。谷雨算是明白了,他这摆明了就是找碴儿,就是要折磨一下自己。   就算自己求他,估计也没有指望了。谷雨实在想不通,自己不就是猜度了一下他的“圣意”,估摸着怎么对他投其所好么,他就有这么厌恶自己?非要想些法子来折磨自己?   谷雨心一横,拿起灯笼准备跳下船。   哪知道刘彻说,“把灯留下。”   呵,他可真够绝的,深怕自己有一丁点好过了。   留下就留下。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己就“逆来顺受”一回吧。现在她只有寄希望于公孙贺,希望他在见到卫青之后能够来解救自己。自己只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奴婢,如果大将军来求,刘彻还是要卖他这个面子的吧?   谷雨下了船,只觉得岛上的风似乎比船上更大了。那孤零零的小岛,似乎给人一种随时就会塌陷的感觉。   谷雨环顾着四周,忽然目光定格在离自己只有一米远的地方,只见那里有一团黑影,不知道是一团什么东西,忽然之间变大了一圈,但旋即又缩成了一团。   “啊!”谷雨吓得惊叫出声,“那是什么?”女人对夜间的恐慌,似乎是与生俱来,谷雨明知道惊叫没有什么用,但还是发出了尖亢刺耳的喊叫。   身后陡亮,昏黄的灯光尽管有些微弱,但却给人以温暖,谷雨渐渐恢复了冷静,一扭头正对着刘彻的双眸。   “做什么鬼叫?”刘彻冷冰冰的声音此刻听来竟让人觉得安心。   “那……那边不知道是什么……”谷雨明显还有点语无伦次。刘彻举着灯笼,朝谷雨所指的方向走去,谷雨看着他的背影,蓦地想到,这刘彻还挺奇怪的,明明对自己讨厌至极,可听到自己的尖叫,居然这么快就从船上冲下来了,是急着要看自己出丑么?   “就是因为这个?”刘彻回转头看向谷雨,语气里头满是不屑。   灯下,刘彻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让谷雨突然间忘了回答。   恍惚中,谷雨仿佛回到长安酒市,自己被那个叫做乌洛的家伙欺负的时候,刘彻也是像今天一样,突然间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当时她只觉得他那双眸子就像是自己绝望里头的救命稻草,如今只让她也产生了同样的错觉,即使刘彻的语气里头透着一股不耐和冷然。   眼圈不知不觉中,突然红了,她不敢再看刘彻的那双眼睛,不想再回忆过去。 第三十八章 那一对大雁   “是大雁?”卫子夫也从船内走了出来,她的呼声把谷雨的思绪扯了回来,她定睛一看,原来那团黑影果然是一头褐色的大雁,之所以忽大忽小,是因为那头大雁张开了翅膀又重新合上。   那只大雁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便刘彻已经走到它的身旁,它也只是松了松翅膀,好像一点也不怕人似的,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谷雨只觉得奇怪,难道说这只大雁是被吓傻了吗?仗着刘彻在场,谷雨忍不住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原来这里并非只有一只大雁,这只褐色的大雁身下还有另一只倒在地上的大雁。褐色的大雁低着头,宽而厚的嘴甲抵着身下的那一只,轻轻触碰着,像是用它的方式在抚摸着自己的同伴。   只可惜,地上的大雁早已经不能动弹,在它的尾部插着一根羽箭。   谷雨恍然大悟,忍着鼻子里头的酸意看向刘彻,“这是你白天射中的?”   “是啊。没想到居然掉在这里了。”刘彻面容平静道,“这算不算是一箭双雕?”他说着对船上的侍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这只猎物带回去。   眼见得侍卫停稳船就要下来,谷雨不禁有些激动,着急地阻拦道:“你想做什么?你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残忍?”刘彻嘴角浮现一抹微笑,看谷雨的眼神就像是对待一只蝼蚁,“你最好注意一下你的用词。”   “我的用词怎么了?”谷雨对于刘彻的隐忍终于爆发出来,“难道不对吗?你已经杀死了它的同伴了,你狩猎的快感已经达到了,干什么还要把它们带走?非要再拆散它们两个人你才心满意足,连最后一刻也不给它们,这还不叫残忍么?”   “两个人?”刘彻冷笑,似是捉住了谷雨的语病,“你为了它们就说朕残忍?”   卫子夫尽管也看得触目惊心,却忍不住轻声地劝着谷雨,“那只是两只大雁,谷雨你别……”   “是大雁不是人又如何?大雁比起一些冷血的人来,只怕要好千倍百倍不止!”谷雨也冷笑着说道,“大雁最是专情,它之所以不离开,一直守着它的同伴,那是因为,它的同伴死了,它孤零零的,也不会想着独自活着,它之所以不怕人,是因为它原本就会自杀。你……你为什么要连最后一点时间也不给它们?它陪在同伴的身边,不吃不喝,不离不弃,就是要陪着它一起死,你就不能让它们这样相守着离开吗?”   谷雨不依不饶地看着刘彻,他射中了大雁,原本就已经是残忍的事,可是最最残忍,最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是他居然还要把大雁当做猎物带走,他就这样不懂得感情?不珍惜感情?   “当然,在皇上眼里头,寻常的贱民就和大雁一样,低等卑贱。皇上当然不会站在他们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对于皇上来说,自然是不觉得残忍的!”谷雨一点也不客气地看着刘彻,“皇上高高在上,大雁对同伴生死与共的粗鄙之情皇上又怎么会懂得呢?”   卫子夫眼见得谷雨对刘彻顶撞得这般厉害,都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给捂上,眼睛给闭着。可是刘彻却没有发生想象中的雷霆震怒。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身边的一对生离死别的大雁,“生死与共?”他冷笑,“你这句话倒是说得对极了!生死与共的确是粗鄙的感情!朕是的的确确地瞧不上眼。在朕看来,这只大雁不吃不喝,以自杀来终结自己的生命,根本就是懦夫。”   刘彻抬眼看向谷雨,眼光寒入骨髓,“生死与共有何难?它若是真有本事,就好好地活下去。它若是能在它同伴死了之后还勇敢地活,继续在天上翱翔,朕才会佩服它。”   “什么意思?”谷雨被刘彻的眼睛瞧得有点冷,忍不住抱了抱双臂。   刘彻灿然一笑,“怎么?想知道么?”就在谷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刘彻忽而一伸脚,只听“扑通”一声,谷雨定睛看的时候,那只死了的大雁已经不见了。   “你干什么?!”谷雨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彻,眼前的刘彻分明就是一个恶魔。   刘彻依旧波澜不惊,“我可是为了它好。让它亲眼看见同伴的尸体从它的眼前消失不见,让它早些正视生活。选择自杀谁不会,可在见证同伴死后,还能好好活着,这才是勇者。”他话音刚落,那头木然的大雁忽然发出一声“呷——”的长鸣,飞快地扑打着自己的翅膀,猛地一头扎入水中,尾随着同伴殒殁于烟波浩渺当中……   “呵,看来勇者并不是人人都当得的!”刘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令人生厌,反而在一旁揶揄道。   即使是卫子夫和那个侍卫在看到大雁投湖那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觉得心中一动,眼眶当中不自主地腾出一股雾气。谁说动物就不会演绎出比人更真切、更令人震撼的情感?可是偏偏刘彻这个始作俑者,就像是一具石化的雕像,完全无动于衷。   谷雨气得真想直接给刘彻一巴掌,这个人冷血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原来觉得他冰冷,却没有发觉他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她的牙齿格格直响,忍不住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刘彻,他的眸子深邃如黑洞,她的双眼却已经通红通红。“皇上自然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天下间的万事万物又如何入得了皇上的法眼?”   刘彻掸了掸长袍,好像还真的怕那只大雁脏了他的衣衫似的。他把灯笼搁在了地上,径直踏上船,对着谷雨云淡风清地说道:“既然你这么不认同,那就待在这里好好感受一下。到底是生死与共容易,还是生离死别才难!”   他提到后边几个字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眼眸当中也闪烁着一股厉色。   谷雨忿怒地看着刘彻上船,眼睁睁地看着他不由分说地把卫子夫拽进船去,连头都没有回。   走就走,感受就感受!难道她还怕了不成?   在这里对着空气,总好过对着你这张令人生厌,没有血没有肉没有人性的脸吧!谷雨对着船离去的方向,用尽气力地投了一颗石子。 第三十九章 孤零零一人   那石子“扑通”一声入水,激起的水花丝毫不逊于那两只大雁的陨殁。直到那一艘船彻底地融于夜色,再听不见木浆划过波涛的声音,谷雨才意识到自己被一个人丢在了水中央。   嘴硬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但当冷静下来时才觉得小土丘上的寒风还真的冷得刺骨。谷雨只有往那棵大树底下藏去。但树虽大,却只能遮掉一个方向的寒冷,她蜷缩着挤着大树,只觉得整个人的背部都快要被吹僵硬了。   谷雨的牙齿开始格格响了起来,寒冷与饥饿就像是两个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前者已经把谷雨折磨地不成样子了,后者则更加欢快地跑来找她,前心顿时贴在了后背,本来就已经被吹得东倒西歪,现在却只觉得自己像一张薄薄的纸,仿佛风再凛冽点,自己就要被击穿了。   谷雨想要坚持,最终还是走上前一咬牙把灯笼抱在了怀里,即使被厚实的丝绸笼着,灯笼里头的火苗还是跳跃地厉害,短暂的温暖让谷雨稍稍有了缓和,好像总算有了些知觉。   但当视线触碰到那一根折断的羽箭时,大雁投湖时的震撼画面再度展现在她的眼前。除了震动和悲戚,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孤寂。   那一刻,她仿佛成了那只茕茕孑立的大雁,不停地触碰着自己的同伴,希望它能够醒来,希望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当同伴的身体渐渐僵硬变冷,它知道它的同伴已经不会再和它一起飞上天,和其他的大雁一样排成一字或者人字了。   它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于是它也不吃不喝,它也一动不动,跟它的同伴一样。动物也许并没有期盼着死了以后会有另外一个世界,也许在大雁的眼中,它只是单纯地想要跟它的同伴一样,单纯地想要守护着,陪伴着,直到自己轰然倒下。   但是,刘彻那凌空一脚,硬生生地把同伴从他的眼皮底下拖走。他一下子找不到同伴了,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它惊恐而惶惶,它害怕独自一个人的孤独,只是一瞬间的脱险,大雁就一头扎进了水里。   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枚羽箭的时候,她恍惚间只觉得这枚箭像是射到了自己的身上,想到了自己魂魄离体时,刘彻木然地盯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上前,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忽然想到刘彻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是生死与共容易还是生离死别难?   她一直以为选择死亡很需要勇气,可若自己是那只大雁,当同伴死了,只余下它孤零零的在岛上,在人世上,她是不是能有勇气如刘彻所说的遨游天空?   只怕不能。亲眼见自己的同伴死去,心本来就已然重创,但尸体在,至少还有个念想,还能支撑着大雁度过余下的几天。可是它最终不堪忍受,主动投湖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或许刘彻说得对,大雁是懦弱,因为大雁选择了自尽。也许有时候,选择痛快的死,比选择痛苦的活更要容易点。   当她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居然对刘彻的话产生了认同感。   谷雨暗自摇头,她怎么会认同刘彻那个混蛋呢?那个混蛋现在越来越变态,越来越令人讨厌了。她怎么可能认同他!不过,仔细回味他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又觉得好像有所指呢?   风卷起一个浪拍打上岸,空气中的水汽急转直下,谷雨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即使躲在树下,那水汽也像小雨点一样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初时还只有一两滴,后来却变得越发稠密,灯笼险些要被水珠儿给砸灭了。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水滴?   当谷雨感觉到树叶都已经变得沉重,树叶上的水珠断了线般的一滴接着一滴落下,眼瞅着都要连成水柱了,她才意识到,原来是外头下雨了!   要不是有着大树的遮蔽,她只怕早已经成了落汤鸡。可即便如此,这棵茂密的大树也已经到了它的承受极限,雨珠儿一颗接着一颗的砸落,谷雨抱着灯笼,已然狼狈至极。   怎么老天爷也帮那个混蛋呢!谷雨骂骂咧咧的,却不得不继续往树干上蹭,不得不围着树走一圈以求寻找一个雨淋得最少的地方。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凉又湿濡的衣衫紧紧地贴着她的背,寒意渗入骨髓,于是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当怀里的灯笼终于挨不住,最后一点星火也被浇灭时,谷雨怒极地把灯笼扔进了湖里。白色的灯笼随着翻滚的波涛上下浮沉。   真该死!谷雨简直要被折磨地没有脾气了。除了怨恨,似乎再找不到第二种感情。该死的刘彻就这样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孤岛上,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夜色那么深,外边那么冷,“哈啾”,“哈啾”,实在是太可恶了!   孤独、饥饿、恐惧、寒冷在一瞬间一齐光顾了谷雨,即便谷雨自认为脸皮比较厚,胆子比较大,但在这个时候却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忽然好想回家,好想找个温暖的地方,能够睡一觉,能够吃一顿,哪怕是睡稻草、哪怕是啃窝头,也好啊!   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沿着双颊往下流,在她尖尖的下巴处汇集成线,她每打一声喷嚏,那细细的水线就断一次。   忽然,她依靠着的大树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差点把全身重量都依托在大树上的谷雨摔个踉跄,她心里头只觉得绝望,难道连树也玩她?可等大树不再震动时,她不禁吓了一跳,因为自己的脚下已经出现了一条向下的石级,从甬道里头透出来的淡淡的光,反射在灰白的石级上,显得有些清冷。   谷雨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往下边走去。哪怕就是为了石级背后那微弱的光亮也值得。就算前边有什么危险,她也认了。宁愿痛痛快快地被人折磨羞辱,也好过在这里受这种活罪。   石级一直向下,有些陡峭,谷雨知道这石级一直通往郎池底,走了一会儿,想来是到了湖底,石级便没了。前边分做了两条岔路。   谷雨只得随便挑了一条继续前进。她的身子渐渐恢复了知觉,但脑子还显得有些驽钝,她现在就想快点把这条路走穿,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前边等着自己。 第四十章 路的尽头处   这条岔路已然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谷雨一咬牙,心一横,把那扇门给推开了。门有些厚重,谷雨只是推开了一点,扭头一看,这扇门的反面贴了几块石砖,形状十分地不规则,但却刚好和旁边的石壁合为一体。   外边的事物一下子涌入了她的眼帘。原来自己已经在一个院落当中,而自己所处的正是院子当中的假山中。假山中间镂空,原本就雕成了一个中空的石洞,而这扇连着甬道的石门又隐蔽地开在石洞当中,十分巧妙。   她从前只知道未央宫中有地道,没想到刘彻新修建的上林苑也有密道相连。刘彻?她心中一动,大脑已经恢复过来,这才想起刚才在水中央时,地道口是自动打开的。在上林苑、刘彻的地盘,除了他还有谁会知道地道?也就是说,是刘彻把自己往这里引的?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引到此处?这里又是哪里?谷雨侧着身子跨出石门,在假山当中向外头张望,雨下得渐渐小了,这个院落里头张挂了许多的灯笼,即便是透过淅沥的雨雾,也能将院落当中的景致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两层的小楼,中间是假山以及围着假山的花丛。相比于动辄就占地数顷的汉大宫室,这间小院实在是太过“拥挤”,但正因此而显得几分精致,有些江南小院的味道。   谷雨正纳闷着,不知道是哪里,自己又该不该出去,却听见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声音,两声笑声从门内传了出来,已经有两个人往这边过来了。谷雨下意识地把身子往里头一缩,只余下一双眼睛偷睨着外头。   只见两个女子一人手中抱着一团布就奔到了假山旁,谷雨心想莫非她们知道自己要来?正想着该不该直接出去,她们却驻足于假山前,抖了抖,将手中的布面抻开,各自寻了一株桃树,就把那一大块布盖在了桃树上头。   眼见得两人冒着雨给桃树披雨衣,谷雨顿觉得好笑,哪有人这么傻给桃树披雨衣的。   果然,其中一女对另一人道:“阿十姐,难道这十几株桃树都要这样吗?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啊……”语气里头已经透着一股不情愿。   “要不我自己来弄吧。没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其实弄不弄都无所谓的,反正花总是要谢的,现在其实已经过了桃花的花期了……”   谷雨觉得挺有道理的,即便她用这种方式挡了雨,可过不了两日,桃花还是要谢的,到时候还是一样,会有满地的桃花瓣。   “能让它们多开一会儿总是好的,十四,你说万一陛下明天就过来看呢?”   “万一?”名叫十四的姑娘忍不住笑了,“阿十姐,也就你还认为皇上会来。皇上已经好些年不来这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十不吭声了,低头抱着另一块布往假山这边更近了些,继续一抖,遮盖起另一株桃树。她的脸面向谷雨,谷雨从假山的缝隙中看去,只觉得这女子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可又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十四也奔了过来,一边说着,“对不起,阿十姐,我不是故意的。哎,我……我不说了,我帮你啊!”她不由分说就抢过阿十手里头的布端,在那一抖,穿过雨雾,布后的容颜尽展。   这一瞧,谷雨险些喊出声来。猛一眼瞧去,这个名叫十四的女子长得根本就和之前的那个自己一模一样。只有在细看之下,才觉得她和那个嬉皮笑脸、装疯卖傻的自己除了相貌相似外,并无其他特征,年龄也更是不符。   但在这一刻,陡然间看见另一个自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谷雨还真的觉得毛骨悚然。这时候再看阿十,谷雨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因为她的相貌也有几分像原来的自己,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睛里头萌动的倔强,连自己瞧了也会有些犯迷糊。   正想着,屋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阿十、十四,别折腾了,雨都要停了。”这声音难听极了,却偏偏和自己从前的声音如出一辙,只是相比而言要成熟得多。   谷雨听得心惊肉跳,恍然明白她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第十个谷雨、第十四个谷雨,因为大家都叫谷雨,所以只好用数字来区分不同。   原来,这个院子里头所住的通通都是平阳公主送给刘彻的“谷雨”们,有些是因为长得像自己,有些是因为声音像自己,当然,还有她自己,一点也不像自己,也被叫做“谷雨”送进来了……   一想到有一屋子的人都有这里或那里像自己,谷雨就觉得毛骨悚然,再想到她们的主子刘彻居然有这样的癖好,把所有的谷雨都收集在一处,就更加觉得恐怖。本来还想从假山后头出去寻觅些饭食什么的,现在却让她不由得望而却步。   就在她犹豫着准备把自己的身子缩回去的时候,外头的十四突然间尖叫出声,谷雨一抬头,只见十四和阿十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假山,也就是自己所在的方向,目光相接,猝不及防之下的两个女子都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谷雨听得她们的尖叫,生怕把不想见到的人给引了过来,赶紧硬着头皮从假山后边跑了出来,一面向两人摆手,一面解释道:“两位别害怕,我……我是平阳公主家的讴者。”   当浑身湿漉漉的谷雨完全暴露在两女面前时,她们自然是不再尖叫,只是心有余悸地看着谷雨,不解地问道:“公主家的讴者?你怎么过来的?”   谷雨回头看了一眼假山的石洞,难道她们都不知道这里的机关?原来她们不是通过这条隧道过来的啊。谷雨撇了撇嘴,她只当刘彻故意把自己引到这里来,只当所有叫谷雨的都是以这种方式到此呢。   “你也是叫谷雨?”十四好奇地问着。   谷雨无奈地“唔”了一声,还没等她苦笑,四面八方就传来了议论,“哟,公主终于又给皇上送谷雨了?”   “刚好,你就是十六,我们这都是你的姐姐……”   “怎么样,见着皇上了吗?”   “这样的德性就进来了?……”十数个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谷雨抬头一看,只见十几个长得和自己相似的女子围在旁边像看异类一样看着自己。 第一章 最可怕的事   这些谷雨们都是在听到十四的尖叫后,从屋子里头探出头来看究竟的。当听说有个新谷雨进来的时候,就更加耐不住性子,一个两个站出来看热闹。   其他人自然是不觉得有什么,但谷雨在看到不同年纪、不同版本,有老有少的自己时,视觉上的冲击还是给她的心底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你……你们都叫谷雨?”   那个声音哑哑的女子吭声道:“不错,我是第一个。她们都叫我大姐,这里算上你一共有十六个谷雨。我们和你都一样,都是公主送给皇上的。”她年纪看似最长,也因为资历最老,说话也有几分老气横秋,对谷雨直接问道,“你见到皇上了?皇上是直接把你接到这里来,还是先接进宫了?”   谷雨不明白她问这些做什么,对于她的问题根本就不想回答,搞得好像政审似的,她可不想和她们上演什么争风吃醋的戏码。   没等谷雨回答,十四就扑哧一笑,“大姐,依我看,十六八成是被直接送到这里来的。连我也都是如此的,更何况十六呢!也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想的,她还真以为叫谷雨能讨皇上欢心呢,她哪里知道皇上早就已经厌倦了这个名字,恨不能永远不要看到我们这些人的面孔才好!”   “厌倦了这个名字?”谷雨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是啊!”十四在新人面前忍不住卖弄道,“若不是厌倦又怎么会在前两年的时候把姐姐们都给送到这里来,又怎么会连我和十五瞧都不瞧一眼,就直接扔进上林苑?”她尽管语气轻佻,却听得出来她也有几分心酸。   “十四!”阿十听得十四的抱怨,脸色有些惨白,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   “怕什么,反正又没有人听见。我们在这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管的。”十四对于阿十的提醒颇为不满。心中的愤懑也就只有在谷雨这样的新人面前才能发泄出来。   她的话顿时让其他人的神情也都黯淡下来,明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平日都自欺欺人地不去想罢了。   “也不知道我娘她过得好不好。”另一女子不禁幽怨地叹了口气,“要是能像大姐一样,好歹伺候过皇上,我也就认了,可偏偏,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既然要把我们扔在这儿不闻不问,又……又为什么要从公主那接收过来?”   对于她们来说,在公主府至少还有机会回乡,可是被刘彻关在了这里,却是连希望都没有了。   谷雨已然从众人七嘴八舌的对话中明白过来,平阳公主年年向刘彻推荐“谷雨”,刘彻照单全收,一开始还把这些“谷雨”带回了未央宫,后来则干脆从平阳公主的手上直接转手扔进了上林苑。只是因为对平阳公主的赏赐照给,平阳公主便照旧给刘彻送上讴者。只是刘彻这段日子对平阳公主也越来越冷淡了。要不是因为谷雨的一曲《诗颂》令刘彻勾起了对卫子夫的兴趣,只怕刘彻才不会频繁光顾平阳公主府。   恐怕就连平阳公主也清楚知道,单单靠“谷雨”这两个字,靠那相似的容貌也无法使刘彻驻足了。   雨又渐渐大了,其他人原本还有点兴趣,但这个新来的家伙一声不吭,只问不答,顿时让所有人兴趣索然,又各自回屋去了。   阿十朝谷雨伸出手,想要把谷雨从假山中拉出来,可谷雨岿然不动。她要一个人留在这里静一静。   阿十还以为她和十四、十五她们刚来时一样,接受不了被刘彻冷落的打击,便只得任由谷雨一个人继续站在那里。   院子被灯笼照得如同白昼,每一个灯笼仿佛都代表着一个女子的心,高高地悬挂着,即使是大雨天,也点亮着,只期盼着有一日,刘彻能够踏进这个院门。   可是谷雨的心却凉凉的,明明是浑身发冷,喷嚏一个接着一个,但抬头看向那些灯笼的时候,只觉得灯笼照得人刺眼。   她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恐慌,那种恐慌的情绪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那种害怕和彷徨让谷雨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她害怕什么了。   她一再对李头推脱,不想再到汉朝来,推脱不掉被强行送回来,她就一直躲着不想再见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因此而再度见到他。   她害怕公孙贺把自己想象成原先的自己,害怕平阳公主给自己取“谷雨”这个名字,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害怕她把自己送到刘彻的面前。   她弄伤自己的脸,隐忍着自己的脾气,费尽了所有的心机,就是不想让他见到自己,不想让他也把自己当做那个谷雨。   公孙贺可以,其他人可以,独独他不可以!她害怕他没有忘记自己,她害怕他会一直记得!   她记得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一定做到,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她记得,却不愿想起。这句话就像是还没有愈合的疮疤,只要稍稍一碰,就会流出脓血来。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定然随着自己的“死去”而深深地烙在了刘彻的心底。   当听说他收集了许多谷雨,当亲眼所见这么多谷雨的时候,她害怕得想要哭,答案,她早就知道。她明知道他不可能忘记自己,她明知道自己对于他的影响比对公孙贺还要深,只是她故意不承认,不想去见证罢了。   说到底,她害怕面对刘彻,她害怕刘彻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感觉,最最害怕的是刘彻把自己再度当成那个谷雨。   可是,所有的害怕都不止是害怕,都成了既定的事实。而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谷雨钻回地道,她想要快速地把自己抽离开来,她一味地害怕,一味地逃避,独独没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逃避,之所以这么害怕,是因为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把握自己的心。   她其实真正害怕的不是面对刘彻,而是面对自己。 第二章 梦中那条路   谷雨又回到了岔路,岔路的另一端是什么,谷雨只在迈出了一步之后,就缩回了脚。她不想再看,只不过十几个女人就已经让她方寸大乱,她实在不知道还能以怎样的心情去继续发掘她不愿看到的东西。   沿着原路返回,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道里头回荡,她沿着石阶而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头在想些什么。   眼前赫然多了一双湿鞋,谷雨还想往前走,却被这一双脚给拦住了去路。她抬起头,只见刘彻的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出神。   越是不想见就越是会相见么?!   谷雨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刘彻怎么会在这里?他难道不是让卫子夫陪着?   她重新闭上眼,又重新睁开,发现他还是岿然不动地立在那。只是雨水同样浸濡着他,被雨水打湿了的散乱的头发贴着他阴冷的面庞,在夜色下看起来竟然有些狰狞。   “你?”谷雨刚刚问了一句,就闭了口。她慌乱地把眼睛挪开,调整着自己的心情,把刚才心中的那些挣扎和害怕通通排遣出去,现在的她得是歌姬莺莺,只能是莺莺,而不是谷雨。   “走了一圈,没有什么收获?”刘彻平淡地问着。   谷雨不想直面他的问题,而是把皮球踢回给他,“皇上怎么有闲情雅致到这里?”   “朕在这里等你。”刘彻朝下逼近了一步,和谷雨的距离几乎只隔了两个拳头。   “等……等我?”谷雨有些心虚,“皇上就知道我一定会走回来?”刚一问完,就觉得不对劲,她怎么问起话的时候还软绵绵的,难道刚才她不是和刘彻正对着干吗?   刘彻不置可否地一笑,看着谷雨说道:“朕等着听你的感觉。一个人被扔下的滋味可好受?被逼着经受风雨可习惯?”   谷雨全身的肌肉一松,刘彻守在这里就是为了问自己这些?她嘴硬道:“还好,虽不习惯,却也不是受不了。”   “哦?是么?那又为何躲进这里来?”刘彻才不顾及谷雨的颜面,直接点破了她的心思,“你根本就受不了的。你的眼睛早就已经出卖了你。人其实最害怕孤独,最害怕一个人面对自己,看清楚那个孤独的自己。”   他眼睛里头仿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流淌过,看着这双眼睛,谷雨差点又掉落进去。他说的话让她心底一丝触动,“人最害怕面对孤独的自己?”   “是啊。不过害怕之后就是享受。”刘彻唇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其实要是让你在那待上七八上十日,你若是没有疯癫,就可以试着享受这种孤独的感觉了。”   谷雨看着刘彻的笑容,心底有些发毛,再看他的样子竟觉得狰狞。享受孤独?除非疯了才会有这种想法。她是个群居动物,她死也不要一个人待在孤岛上。眼见得刘彻的笑让她愈发的毛骨悚然,她深吸了一口气,支吾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比皇上,莺莺不会觉得那是一种享受,但皇上却能人所不能,能……”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下颌一凉,刘彻的一只手已经捉住了自己的下颌,紧紧的,差点没让她痛得叫出声来,他还是淡淡的笑,可是那双眼睛令人生寒,他说,“谷雨,是你让朕变成这样的!是你逼朕变成一个人的。”   他脱口而出喊出她的名字,谷雨只觉得整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不!不是我!”谷雨急急地辩解着,是推卸责任,更是不敢面对,“我……我……我怎么可能改变皇上?!”   她努力使自己能够镇定些,她不敢对视刘彻,躲闪地否定着,“皇上是认错人了吧?”   刘彻的手还是死死地捉着她,直到谷雨喊痛,他才松开手,厚实的手掌划过她的脸颊,轻抚着那一道长长的却已经有些淡淡的疤痕。   手拂过的时候,只觉得痒痒的。   谷雨下意识地侧了侧脑袋,想要从刘彻的“魔爪”下逃离出来。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面纱不知何时已经弄掉了,她再没有屏障能够遮挡她的表情。   刘彻冷冷地看着躲闪的谷雨,刚才的出离愤怒渐渐平息下去,他笑,“你的确不是她。”   谷雨的心怦怦乱跳,一颗悬着的心始终没有落回实处。他果然也和公孙贺一样,从自己的眼睛里头瞧出了原来的影子,即便自己的相貌变了,年纪不符,他还是把自己挑做了发泄的对象。   刘彻的呼吸声清晰入耳,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的脑袋有分崩离析的感觉。   “你怎么可能是她?”   刘彻又重新拾起谷雨,这一次,他几乎是贴了上来。   谷雨还想再退,但人早已经抵着了墙,她根本就没有退路了。“你……你要做什么?说……说了认错人。”她变得语无伦次,看刘彻的样子渐渐成了重影。“奴婢名叫莺莺,不是谷雨。皇上之前还说让莺莺不要再用这两个字。”   刘彻冷笑,“若是她,朕可就不这样对她了。”   “那……那要怎样?”谷雨只觉得刘彻的两道眼芒像是磨得尖尖的冰棱,只要被这两道眼芒轻轻一碰,心就会被扎出一个缺口。   他想要怎样对谷雨?真的把她丢在那个孤岛上关十天半个月?把她逼疯?他……他就这么恨自己?非要让自己“享受”无边的黑暗和孤独?   谷雨心乱如麻,她不明白刘彻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恨。   刘彻却用手把谷雨紧贴着脸上的发缕拨开,笑着戏弄道:“你管那些做什么,现在,只有你和朕两个人,你该好好把心思放回这来。”   他贴着谷雨的耳垂将他那极富有磁性的声音轻轻送入耳中,耳膜轻轻地振动,把刘彻的声音化作了一种电波引得谷雨的全身也为之一震。尽管两个人的身子冰凉,但他那呼吸的热气直灌入她的领中,身体里头冰凉的血液因此而活化跳动,随着他的一声一声,心中顿时泛起异样的感觉。   “什么……什么心思?”谷雨其实有些明知故问。   刘彻笑开了,“朕现在兴致突然来了,要做你想朕做的事。”   谷雨的心怦怦直跳,躲闪着想要退避,却根本动弹不了,她甚至快要连她的脑袋也支配不来了,“我……我没有想,你误会了。”   他说,“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朕对你有兴趣吗?朕现在心情好,就成全你。”似乎在一瞬间忘记了不快,明明是满腔的怒火却在一句“你的确不是她”的定义后化作了欲火。   “不……不是!”谷雨拒绝着,声音却出奇得小,“我……奴婢只是想要帮子夫……”   “别装了,再装朕可就真生气了。”他粗暴地打断了谷雨的辩解,他不想听任何破坏现在气氛的解释。   “我……我不是装……”谷雨抗拒着,眼前的刘彻不再是那个令人心动的少年,但他身上的霸道与成熟比起那个少年来,更加让人难以拒绝。她努力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力气。   他勾起她的头,地道里头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那道疤痕若有若无,一张天然去雕饰的精致脸庞完全呈现在他的面前。   谷雨的视线变得迷离,她只看见湿湿的双唇在自己的眼前晃动,她想要推开他,却只觉得双手无力,眼见得那唇贴过来的时候,一颗心陡然升至嗓子眼,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两眼一抹黑,整个人终于再找不到支撑点,像一株小树被拔了根,轰然朝刘彻的怀里倒去……   恍惚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有人用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那冰凉的手掌搁在自己的额头上好舒服。   她仿佛身子变小了,模样也变了,她仿佛又被人背了起来,在地道里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恍如当初在未央宫下时的梦境。   她仿佛重新变成了那个谷雨,在同样漆黑的夜晚,也是一样幽深的隧道,还是同样的那个人背着昏迷不醒的自己在隧道里头缓缓而行。   梦里头,那个人的背好舒服,他的脚步极稳,她甚至有点贪恋这样的感觉。   似乎在这个人的背上,她和他就都不再孤单。   这一定是梦吧。太过熟悉的梦境。   如果是梦,她是不是能够不醒来?倘若,倘若能够在这个梦里头待久一点就好了……   梦里头的两个人似乎说了许多胡乱的话,她说,可惜这就是个梦。   他说,不会的。   她说,我……我……绝对不能……不能……   他说,不能什么?   她继续说着,不能……不能……绝对不能……   喃喃的再没有声音。他的身子一滞,即便她没有说出口,他却还是被她这半句话给打击了。背上的衣衫湿濡了一片,不知道是孤岛的雨水,还是梦中人的泪。只是,他的嘴角终究还是浮出一抹笑意,他回转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她,为什么不能。   …… 第三章 良药终苦口   谷雨醒来的时候,只看见卫子夫一双红肿的眼,她在梦里头所见的隧道、男女都已经顷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帷帐和真真切切的人影。   梦醒了么?她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卫子夫看到谷雨空洞的眼神,悲戚的面容终于一喜,“谷雨,你终于醒了!”她松了一口气,把案上的药碗端了过来,那股刺鼻的药味终于让谷雨彻底地清醒过来。   她看了看四周,蓦然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清伶苑,自己的房间里头。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平阳公主府?   “我?我怎么回来了?”   卫子夫心疼道:“你前天夜里淋了雨,后来就一直发高烧,在上林苑的时候,皇上命人给你召了太医令,太医令开了药后,皇上……皇上就让人把我和你送回来了。”   “哦……这样。”谷雨应着,努力想要回忆在地道里头的事情,除了记得她对刘彻说他认错人了,其他的就都想不起来了。后来自己是怎么出地道的?刘彻又怎么好心给自己请了太医?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问,估计卫子夫也不一定清楚。   卫子夫只觉得谷雨可怜,“谷雨,你都是为了我,才会被皇上这样折磨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连累你,早知道会这样,我就……我就是怎么样也不会承认那些曲子是你想的。”她还以为刘彻是因为谷雨的“自作聪明”而厌恶地惩罚她,把她一个人扔在孤岛吹了一整夜的风雨。   “其实不关你的事。”眼见得卫子夫心存歉疚,谷雨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这件事的确跟卫子夫的关系不大。刘彻要惩罚的不是她,而是那个“谷雨”。只不过偏巧自己触动了他的心,让他有那么一刹那把这个自己当做了那个自己。于是顺利成章的,她成了“代罪羔羊”。——当然,事实上,她这只羔羊还真是一点也不冤。刘彻这一次的打击报复是真正的“错有错着”,找对人了!   卫子夫幽幽地叹了口气,“谷雨……要是……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忍忍吧,不要……不要那么倔,咱们……咱们都是命如飘萍,能够好好活着就行了,不能和他们对着干的。”   “我可不是和他们对着干。”谷雨撇了撇嘴,她倒是想不对着干的,可也要看找茬的人给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啊。   卫子夫眼见谷雨根本就没有悔改的意思,更加着急,“谷雨,我们根本就是蝼蚁。他们要我们的命,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你就服软,好么?只要人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不是么?”   谷雨这下倒是觉得不对劲了,她还当卫子夫是教训自己不该和刘彻顶撞,可是现在自己都平安回来了,卫子夫还这样说,怎么听起来都似乎有些弦外之意,“我会有什么事?子夫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卫子夫摇了摇头,不再说这话,而是轻轻地吹了吹药,“不说这些了,你先吃药吧。一会儿凉了可就该苦了。”   卫子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谷雨瞧在眼里,也不做声,只是坐起身子,要去接过卫子夫手中的药碗。卫子夫想要帮谷雨喂药,谷雨坚持自己来。   人坐起之后,才觉得整个人的身子骨像是散了架,浑身都酸酸的。那一场雨淋的,估计让这具身体的使用期限也大大打了打折扣。   药碗搁在唇边的时候,那股呛人的味道就已经让谷雨的舌下犯苦,还没有下肚就感觉到自己要受不了这种苦味。   卫子夫见谷雨皱眉,搭了她的手道:“良药苦口,谷雨,再苦也得喝呀。”她明着是在劝谷雨喝药,言下之意却也是在告诉她要听她的劝,不要违拗什么。   良药苦口,低眉对着黑澄澄的药,依稀可见自己的瞳孔,只微微出神,人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刘彻,想到了他对自己的怨恨。   是,自己是逼着他改变,可她是把他带到他应在的轨道上来,让他做天底下名流千古的一代君王,尽管手段是有点无所不用其极,可那是为他好啊,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他怎么就只知道怨恨自己,还怨恨得那么深呢!   “谷雨?”卫子夫的叫唤打断了谷雨的神游,谷雨咬了咬唇,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知道的,既是良药,自然要喝完!你放心吧。”她说着,便猛吸了一口气,憋着劲把一碗药一股脑儿倒下肚去,硬生生没让那股恶心犯上喉头。   卫子夫接过谷雨手中的碗,嫣然一笑道:“喝了就好,我去给你取块糖。”她刚一转身出门,谷雨就瞧见门外站着两个讴者,两人等得卫子夫离开了,便再忍不住掩口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糖?就算你嘴巴里头再甜,也抵不过你要受的苦啊!”   这两个讴者平日里头总是指使卫子夫,谷雨看不惯,便要说两人几句,这两人本来就嫉妒谷雨,又因卫子夫而更加忿然,眼见得谷雨落了难,不数落几声实难消心头之恨。   谷雨瞪了两人一眼,不相干的人她也懒得理会,干脆闭了眼养精蓄锐。   那两人就想惹得谷雨还嘴,哪知道谷雨毫无兴趣,顿觉不过瘾,继续挑衅道:“哟,这时候倒乖了,平时不是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么?哼,原来也知道自己翻不了身了,嚣张不起来了。”   “何止是翻不了身,应该说是永远只能在泥巴里头打滚才对呢!看她还怎么嚣张,居然敢顶撞皇上,她还真当她那一套是多么地与众不同呢!以为皇上会对她有多大的兴趣,真是笑话死人了!……”   谷雨蓦地睁开眼,顶撞皇上?怎么她顶撞刘彻的事,人尽皆知了么?怪不得卫子夫欲言又止,这么说来,自己的确该遭殃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卫子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尽管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那温柔里头也夹杂了一丝硬朗,显示出她的态度。   两女眼见得卫子夫走回来,互看了一眼,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彼时,谷雨初入平阳公主府,被赐此名,所有人对她是又嫉妒又敬而远之,可是现在听了谷雨险些被刘彻要了性命,便忍不住存了幸灾乐祸的心。倒是卫子夫,平时籍籍无名,哪知道刘彻好几次为她亲临平阳公主府,甚至还传至上林苑,尽管没有接进宫去,但其地位比起那些送入宫的讴者则要超然得多。那两女眼见得卫子夫要回护谷雨,哪里还会留在这里?得罪了前途光明的卫子夫,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第四章 到底心系谁   卫子夫进得屋内,手中已经执了一小碟,碟中搁着两块饴糖。卫子夫阴晴不定,眼见得谷雨毫不在意地拿起糖放入口中,忍不住说道:“谷雨,她们说得话你别太在意。事情也不见得很坏。”   “公主知道上林苑发生的事了?”谷雨含着糖,唾液生津,当时张姨妈已经和公孙敖离开了上林苑,那天夜里在郎池,除了刘彻和那名侍卫,也就只有卫子夫在场。   卫子夫犹疑地点了点头,脸上现出一丝哀戚,“谷雨,我不得不实话实说。那日,皇上将你一人搁下后,公主就派人到上林苑向皇上请罪来了。皇上当时就对公主派去的人说,把你一个人留在湖中央欣赏夜景。再后来,你着了凉,高烧不醒,我和你一回府,公主就问起我详情,我不敢隐瞒,所以才……谷雨,对不起……”   谷雨对卫子夫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怪你,子夫姐姐。公主要是问你话,你不据实回答,只会更糟。”事实上,现在对于她的东家平阳公主,在对方随时有可能知道始末的情况下,自然是不能撒谎。以卫子夫素来明哲保身的性格,那天就不该为自己求情。她能够做到在刘彻面前主动维护自己,便已经是超越她的极限了,谷雨已经心存感激了,又怎么会怪她。   当然,其实对于谷雨来说,卫子夫的这个回答,似乎还让她安心些。被刘彻厌恶总好过被他喜欢吧,至少厌恶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此地。一旦公孙贺来求,平阳公主定然会卖他这个人情。于是谷雨笑着想让她宽心,“我反正是要离开的,才不在乎公主府上的人怎么嘲笑我。公主又对我是不是失望。”   卫子夫眉毛都要拧在一起了,“谷雨,我本来想迟些说。可是……唉,公主她要……要罚你。谷雨,我相信你迟早会和公孙大将军走的。可是,在公孙大将军来之前,你……你就暂时忍耐一下,我相信公孙大人他也会帮你想办法,可他毕竟现在只是一介布衣,你要是惹恼了公主,我怕没等公孙将军来,你就……”   “我就被咔嚓了?”谷雨笑开了,她还当卫子夫为什么吞吞吐吐,又这么犯愁,原来是担心自己会对平阳公主的处罚忤逆,酿成了杀身之祸。“放心吧,公主要怎么罚我,我都忍了。只要她不要我的脑袋就行。我可不想死得这么冤枉。”   “公主自然不会要杀你,她只是气你顶撞皇上,想要拿你……”卫子夫松了一口气,忽然愣住了,她不解地看着谷雨,“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顶撞皇上,你那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后果?”   卫子夫语气里头有着善意的埋怨。可她这问话,倒是一下子就把谷雨给难住了。平阳公主要为难她,她第一反应就是隐忍着,她才不是傻子,以她现在歌姬的身份去和权贵们抗衡。可是换做了刘彻,一切就截然不同。   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脑子就好像变得不好使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在他把那只大雁踢下水时,就立马被她扔进了水里。   屋子里头一片沉默,卫子夫只当谷雨心情欠佳,以为她是担忧刘彻会继续找她的麻烦,不由在一旁宽慰道:“事情也不是那么坏,你看,皇上虽然生了很大的气,但最后还是给你请了太医令瞧病,我想定然是皇上瞧着公主的面子,也不会真的把你怎样。只是下次见着皇上,可不能……”说了一半,忽然想到,谷雨八成是不会再见到刘彻了。   经过这件事,平阳公主把她藏起来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让她再去捋老虎须?   谷雨更加默默不语。地道里头的情形虽然因为当时已经意识迷糊而有些记不大清,可隐隐却有种感觉,仿佛自己和他的距离是那样的近。   恍惚中,总有个人影背着自己从地道中走出来,感觉是重复做过的梦,却又觉得那梦境好逼真。   若是真的不相见,真的厌恶倒好了吧?可是,是这样么?   “子夫姐姐,卫青他……有消息没?”谷雨问出这句话来就觉得有点多余。卫青要是有了消息,别说他会在外头守着,卫子夫一早也就告诉她了。   眼见得卫子夫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谷雨也不禁有些气馁。心里头企盼着早日见到公孙贺,早日把自己从这里带走。   卫子夫听得谷雨问自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说道:“你放心吧,公孙大人也出城接应去了,我想,他们一定会尽快赶到的。”   “公孙敖?”谷雨有些意外。这个公孙敖,还真是奇怪。有时候跟你作对,恨不能把事情都搞砸了,可是这时候,又热心过度起来。   “是啊。公孙大人听说你被皇上……听说你淋雨发烧,就一直挺着急的。谷雨,有公孙大人帮你,我想你一定能和公孙将军修成正果的。”   “嘿嘿……”谷雨干笑了两声,也不回答。和他修成正果?!估计你们是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   ※※※   吃完药,卫子夫正要谷雨重新躺下休息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话,公主听说谷雨醒了,要她现在就到前面去见公主。   卫子夫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谷雨,即便什么都不说,两个人眼神一交流,也知道定然是那两个讴者献宝似地把谷雨已经醒来的消息告诉了张姨妈。   谷雨无奈地支撑起自己酸软无力的身体,卫子夫扶着她,忧心道:“你这样行吗?”   不行还不是得去。谷雨摇了摇头,姓刘的这家还真是不好伺候,一边想,一边稍稍整理了一下憔悴的病容,便和卫子夫前去见公主。   两个人赶到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太好办。所有的讴者舞姬已经齐集,谷雨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谷雨顿时生出一种慷慨就义,奔赴沙场的悲壮情绪,心中暗叫不妙,平阳公主八成是要拿自己杀鸡给猴看了。 第四卷 重逢非少年 第五章 杖刑的滋味   果然,没等两个人跪好,平阳公主一个眼神扫过,两个硕壮的家仆就冲了上来,一个推开卫子夫,一个伸手,谷雨根本就来不及挣扎,就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夹住了。   平阳公主面色铁青,冷冷地看向谷雨,“把这个不知好歹,竟敢放肆冲撞陛下的贱奴拖出去杖责三十!”   “诺!”两个家仆沉声应下。   谷雨不禁色变,杖责三十?!不是吧!居然要对自己用刑?卫子夫不是说只是处罚自己么?她以为是要罚自己去浇粪做苦力,不给自己吃饭什么的,没想到居然要用刑?杖责三十?自己还有命回来么?   卫子夫显然也是吃了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公主,您不是说要罚她抄家规的么?杖责……杖责她……身子这么弱,怎么受得了?”   平阳公主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说道:“家规是要抄的,不过等她先领了杖刑再抄家规也不迟。”   卫子夫还要再劝,张姨妈忍不住在旁边说道:“卫姑娘,公主这么做,已经是看在她身子虚弱的份上,从轻处罚了。皇上是看在公主的面上没对她怎么样,可公主若是不处罚,只怕有些人以后更加不知轻重。”她于是朗声说道:“以后若是还有人敢做出类似的事,就不是杖刑那么便宜了!”   谷雨心中犯苦,杀鸡给猴看也不用这样个杀法吧?谁不知道杖刑的严重?看似木板子,但抽在肉最厚的屁股上,能让你觉得连着筋得痛。多少人就是在这板子下断送了性命的?自己不会就这样白白牺牲了吧?!   谷雨说什么也不肯就这样被打死了,眼见得自己要被拖走,她忍不住高声喊道:“公主,奴婢已然知错了,还请公主给奴婢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情急之下,她居然喊出这样的“口号”。   平阳公主依旧挥挥手,“等你领了杖刑,再戴罪立功不迟!”根本不容谷雨把她“戴罪立功”的想法说出来,好像一点也不心动似的。   谷雨瞪大了双眼,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就被两个壮汉扛着拖着往旁边的庑殿里去了。   卫子夫双眼通红,朝平阳公主一个劲地叩头道:“公主,谷雨……莺莺她真的受不了,还请……还请公主法外开恩。她并非有意冒犯皇上,只是……只是她性子如此,若非如此,那些士子也不会觉得她与众不同了。”卫子夫也学着公孙敖,想要把那些儒士搬出来施压。   平阳公主只是让张姨妈去把卫子夫扶起来,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改变心意的意思。   不一时,屋内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木杖和肉相激荡的声音,一个家仆在里头报着数,“一——,二——”可是再没有听见谷雨的惨叫声……   ※※※   谷雨被扛进庑殿,一进去就瞧见殿内搁着一张刑床,两个家奴不由分说就把自己摁倒下去,麻利地捆了手与脚,教她根本就动弹不得。   谷雨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看到那根又粗又长的大木杖,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虽然“死”过一次,知道痛字怎么写,可这样的杖刑要领教三十下,是不是太恐怖了点?   于是在那名家奴手扬起木杖还没落下的时候,谷雨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家奴不知是被谷雨吓着了还是怎的,木杖一歪,尽管落在了谷雨的臀部,却一点也不吃痛。   家奴抡完一棍,就用他特有的低沉的嗓门报着数,“一——”声音拖得悠长。   另一家奴也在一瞬间抄起了家伙,这一次谷雨惊甫未定,叫喊声还没从嗓子眼里头蹦出来,那一杖就已经落了下来。她原以为自己会被这一杖给激得浑身颤抖,哪知道这一棍子下来,照例只是觉得屁股有些火辣辣的,却根本就没有那种要死要活地疼痛感。   尽管如此,家奴还是尽职尽责地报着数,“二——”   如果说第一棍还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凄惨的叫声令家奴手一偏,没用好力,那么第二棍换了个家奴还是这样,那未免有点太巧了吧?   这两棍子打得实在是太轻,谷雨想配合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都不好意思。   谷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两个人怎么瞧怎么像是故意放水,虽然落在自己肉上没什么痛感,可棍子挨着皮的时候,响声还挺大的。这打得多有水平?   只是会是谁放水呢?她侧头看了两人一眼,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难道说是卫子夫收买了两人?她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吧?难道说是公孙敖?不对啊,他又怎么知道自己要受杖刑?   她胡乱想着,紧接着第三棍又下来了,这一次,谷雨毫无准备,却觉得自己的屁股一颤,一股痛感沿着臀部的神经传入大脑,谷雨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啊!”   她这一叫,家奴才得意地报数,“三——”,紧接着第四棍下来了,照例是一点也不痛。   谷雨算是明白了,那两个人的意思,是要自己发出惨叫,这样才逼真一点。谷雨用眼睛横了两人一眼,早说嘛,小声告诉我不就得了,非要真打一棍子。   她忍着痛,在第五杖落下来的时候,又喊了一声,只是这一声,比起前两次都要微弱得多,于是渐打渐弱,到第十五杖的时候已经再没有了动静。   谷雨干脆闭着眼睛躺在刑床上装死。   那两个家奴也十分配合,其中一个向外头说道:“公主,她已经晕死过去了。”   平阳公主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无妨,接着打完。”只一句话,两个家奴就再度开始报数。   谷雨心中一动,难道说刻意放水的是平阳公主?如果不是她,在听到自己已经昏死过去的情况下,还要继续打自己,难道真的想要自己的小命?可如果是她,平阳公主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手下留情呢? 第六章 真正的心思(上)   当最后一杖也报完的时候,谷雨听见庑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平阳公主的声音飘了进来,“死了没有?”   谷雨闭着眼,横趴在刑床上,一动不动。那两个家奴还似模似样地过来探了探谷雨的鼻息,“公主,她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有断气。”   “没死就好。”平阳公主冷冷地说着,把两个家奴打发出去,跌坐在地的卫子夫忍不住抽噎起来,谷雨不禁有些歉然,却感觉到光线一暗,殿门重新合上,将卫子夫的哭声阻断了。   平阳公主踱到了还在装死的谷雨跟前,轻笑一声道:“行了,别装了。”   谷雨蓦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平阳公主,原来真的是她!   平阳公主瞧着谷雨,忽然身子一矮,主动帮谷雨解起缚手缚脚的绳子。谷雨顿觉迷惑,平阳公主放水也就罢了,现在这样对自己,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不管怎么说,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歌姬,还是给平阳公主带来了麻烦的歌姬,平阳公主居然主动帮一个奴婢解绳子?   平阳公主显然料到了谷雨的反应,在谷雨下床之后,就开门见山道:“我要当着这么多人教训你,其实是在帮你。真要让我打你,我可舍不得。”   谷雨听得更是糊涂,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奴婢给公主惹了这么多麻烦,公主都不怪罪,奴婢实在是惭愧万分?”   “麻烦?惭愧?”平阳公主不禁展眉而笑,眼角的鱼尾纹因为这一笑而都涌了出来,“谷雨,你真的以为你是在给我惹麻烦吗?”   谷雨抬起头,盯着言笑晏晏的平阳公主,突然间觉得公主的笑容有些刺眼。   平阳公主亲热地携了谷雨的手,拉着她往旁边的坐榻就要坐下。   谷雨屁股才挨着,就立马弹跳起来,尽管那三十杖是假打,可皮肉伤多少还是受了些。“公主……奴婢还是站着吧。”谷雨拧着眉,趁机说道。   和平阳公主平起平坐,她当然不会觉得不自在,可这实在是有点不寻常。   平阳公主笑了笑,就此作罢,但却还是拉着谷雨的手,“旁人都当你让皇上生厌,惹怒了皇上,我只好做一出戏来让大家瞧瞧,一来,也算是以一警百,让那些人有所顾忌;二来,则是做个姿态给旁的有心人瞧瞧,也免得有些人找你的茬子。”   “有人找我的茬子?公主,奴婢……有些不懂。”谷雨这一次倒是真的晕了。为什么平阳公主的话她还真的听不太懂了。   平阳公主笑道:“也难怪你不懂,前日你昏迷不醒,又知道什么。”她扬起头,看着谷雨,“当然,即便你没发烧,也不见得知道皇上真正的心意。”   “皇上真正的心意?”谷雨不禁有些焦躁地重复着这句话。   “皇上他并非真正的厌恶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平阳公主笑看谷雨,想要从她的脸上挖掘出一丝惊诧的表情,“所以才会对你言辞激烈,不过,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谷雨,只怕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日子,就要到了。”   谷雨吓了一跳,眼神变得慌乱,她似乎心中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愿去碰触,只是对平阳公主说道:“公主,奴婢实在不懂,而且皇上不许奴婢再叫这个名字,并且因为这个名字而迁怒于公主,如今怎么又……”   平阳公主莞尔一笑,“你可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   谷雨一下子偃旗息鼓,颓然地站在那,摇了摇头。   平阳公主惨然一笑,思绪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四年前,“这个名字,知者甚少,只因为十四年前的一桩事,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提及这个名字。十四年前,因为这个人,废太子血溅未央,先帝一病不起,就连太皇太后也因此瞎了双眼。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因为这个人,皇上现在还是胶东王,而我……也不会是今日的长公主。”   “因为这个人涉及到我刘家最不愿为人提及的宫帷秘辛,大家都刻意淡忘她的名字,朝廷不给封号,墓冢也是无碑,即使是史书对于当初之事也变得含糊起来,只怕十年之后的史料修缮,会让这一段事彻底地颠覆,而这个人,将彻底被遗忘。”平阳公主看了谷雨一眼,只见她面色苍白,整个人都呆若木鸡。   谷雨心里明白,她第二次重生的时候,旁敲侧击许多人才打听组合出当时的情形,的确没有人能够说出“谷雨”这两个字,名叫“谷雨”的小乞儿已经无人知晓,只不过刘家的宫帷秘辛还在民间辗转传播。   “既然是这样,公主又为什么要给府中的讴者取这个名字?公主也说朝廷不愿提及此人的。”   平阳公主讪笑,“知子莫若母,我这个做姐姐的,尽管不知道弟弟想什么,却也能瞧出些端倪来。有一次,我把声音像谷雨的讴者推到了皇上面前,即使她五音不全,唱出来的曲子都不在调上,但却把皇上给逗乐了。皇上瞧她的眼神也极为不同。后来,皇上就把她带回长乐宫去了。”   谷雨听得有些刺耳,脸顿时变得火辣辣的,像火烧一样。   “其实,皇上对谷雨的感觉很微妙,每年,他都会把名叫谷雨的讴者带回宫,可那些名叫谷雨的讴者却没有一个被晋封,甚至在前两年的时候,皇上把她们都带至上林苑,自此再不相见。”   平阳公主的话让谷雨一愣,抬起头看向她,原来平阳公主知道那些“谷雨”们的下落。也是,旁的人或许不知,但作为这批讴者的原主人又怎么会不打听到?她既然要年年送女人讨好刘彻,自然是需要得到信息的反馈,知道那些女子送出去以后会有怎样的待遇,才好部署下一步棋。   “你一定很奇怪,我明知道那些女子并没有得宠,为何还要这般费力去把她们找来。”平阳公主自问自答道,“要知道,皇上虽没有宠幸她们,却将她们都悉数收下,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心底放心不下那个人,但却也放不下他的自尊,不知道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   “皇上之所以照单全收,应是瞧着公主的面子,不忍拂却公主的美意,才不推脱的吧。”谷雨给自己和平阳公主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忍拂却?”平阳公主冷笑出声,眼睛里头已然满是落寞,“你以为我这个长公主真的如同表面那么风光么。谷雨,即便我和皇上是亲姐弟,可一旦到了皇家,所有的事都变了。今日在一起谈笑生风,第二日就可能是一杯毒酒摆在你的面前。这一点,你他日进了宫,也需要牢牢紧记。”   谷雨一时语塞,不明白平阳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论断,而她对于自己和刘彻姐弟情的论断,则更是让谷雨寒心。即使皇家多争端,平阳公主和刘彻也不至于到那样的田地吧?没理由啊! 第六章 真正的谷雨(下)   “我把谷雨送给皇上,是想借此提醒皇上一桩事,十四年前,若非我大义灭亲,若非谷雨身死,也换不来他现在的锦绣河山,安稳的皇位。是提醒他,也是让我自己宽心。他既然对谷雨念念不忘,也便会记得我这个做姐姐为他所付出的代价。”   平阳公主的手又搭了上来,却发觉谷雨的手冰凉彻骨,她还当谷雨是因为听了自己这一番无头无尾的陈述而吓得心惊,不禁笑道:“这些话,你听听就罢了,也无谓深究。你只需知道,你只有与我站在一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谷雨难以置信地看着平阳公主,她所指的大义灭亲是当年的曹寿一事么?是了,平阳侯曹寿在刘彻登基后就病逝,难道说他并不是真正的病死?可更让她震惊的是,当初为了弟弟不惜弄伤丈夫的平阳公主,此时居然只是想着以此事做筹码,而给刘彻送“谷雨”,只是为了再三在刘彻面前提醒旧事?   谷雨这才发现自己小瞧了平阳公主,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用女人“行贿”事件,只是为了单纯的讨好自己的皇帝弟弟,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关窍。   “可是,皇上在两年前把所有的谷雨都送往上林苑,前日又命张姨妈带话给公主,说以后再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了……”谷雨忍不住问出声来,“他心底是想要和这一切说再见,再也不想见了。”   平阳公主扫了谷雨一眼,虽然觉得她的语气有些怪怪的,却也没有在意,“你说得对,他是想要忘记,可惜忘不了。正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忘不了,才会恼羞成怒。你当他为何把你孤身一人留在郎池遭受风吹雨打?皇上要真的是因为厌恶一个人,根本犯不着这样做,而你若是真正地冲撞了皇上,你也一早就躺到棺材里头去了。”   谷雨皱了皱眉,完全没想到平阳公主虽然没去现场,却能够把所有的事都摸得这样清楚,“皇上是在跟自己较劲呢!他想要摆脱掉她,可是到最后却摆脱不掉!你可知道那天夜里的情形?”平阳公主卖弄地一笑,“太医令宿在长安城中,离上林苑有百里之遥。皇上命上林苑中校尉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城,务必将太医令连夜带至上林苑为你诊治。当夜刚刚下过暴雨,泥路难行,可皇上却非要将太医令请去。一个忤逆圣意的小小讴者,又如何费得了这么大的阵仗,能让皇上把太医令请去看病?”   谷雨心一沉,平阳公主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她的心里头,“皇上明着是恼你,可越是恼怒,就越是放不下。他说不许旁人再提那两个字,你可知他命人把你和子夫送回来的时候,又是传得什么话?内侍的原话是,讴者谷雨大逆不敬,勒令严加管教。你瞧,真正放不下这两个字的人其实是他!”   平阳公主的眼眸当中现过一丝神采,像是窥破了刘彻心底的秘密而有几分自得,“谷雨,你放心吧,我这一打你,皇上就该心疼了,他一旦心疼,只怕会再度放下身段来瞧你。”   “皇上……他不会来瞧我,要瞧也是瞧子夫姐姐。”谷雨还是无力地辩驳。   平阳公主这一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了,“你以为皇上是真的看上了子夫?皇上是需要子夫这样的女子,识大体,不吃醋,最重要的是,子夫只是一介民女,没有任何的势力可倚。可是她绝对不是让皇上心动的人。”   “谷雨,原本,我也没打算跟你说这么多,只把你和子夫当做一样的人,只管讨皇上的欢心就是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想皇上已经把你当做了真正的‘谷雨’,最妙的一点是,他原来是一味地逃避他自己,可是现在不同了,皇上对你,只怕不再和她们一样了。”   平阳公主笑了笑,她所说的她们是谁,谷雨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不知不觉间,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手心也已经变得油油的,连屁股上的痛楚也都暂时忘却了。   “怎么?不信?”平阳公主对于谷雨此刻的不开窍只是付诸于一笑,“你就等着看吧。不过,皇上待你再不同,要想在后宫中站稳,恐怕没了我,一切还是惘然。”   平阳公主和谷雨说了这么多,只有这一句话才是重点,“你且好好想想,我想过不了两日,你就会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了。”平阳公主把手抽离,转身就要出门,临开门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扭头瞧了一眼木讷的谷雨,“谷雨,你是我的人,我自会保你无事。现在,你这出戏可也得做足了。”   谷雨扭头看向平阳公主,她一直以来都想错了,她以为平阳公主只是一个每日无聊至极,浇浇花修修指甲的富贵女子,给刘彻找讴者也只是出于爱护弟弟的好心,想要讨好他。可是,原来即便是平阳公主这样为了刘彻放弃夫君的女子,走到今日,也终究变成了一个机关算尽,一心只为自己筹谋的“长公主”。   她在刘彻面前小心翼翼,扮演着一个一心只想以旧日的情分来打动刘彻的苦心姐姐;可实际上,却是在用旧日的情分来做要挟,她明知道刘彻放不下谷雨,却偏偏要一而再地刺激他的记忆。   她明着是杖责谷雨,实际上却是要以谷雨再度试探刘彻的态度,她让谷雨在所有人的面前配合着她演这样一出戏,是帮她扮傻,也是帮她来保住她的地位。   那么刘彻呢?他又是怎样看待平阳公主的?   莫来由地浮现出刘彻那张狰狞的面孔,依稀记得他拉着自己的膀子,面无表情的问她,一个人被抛下的滋味可好受?提醒她,人最难正视的就是孤独的自己,甚至告诉她,一旦习惯了孤独,就可以开始享受。   那么,他现在是在享受孤独么?高处不胜寒,他对待自己最亲爱的姐姐也已经是陌生人的感觉了么?曾经一对令人艳羡的姐弟,居然到了这样勾心斗角,互相猜忌的地步。十四年,变化竟然会这样得大。   外头一阵骚乱,隐约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了,谷雨下意识地往榻上一趴,不得不暂时配合起平阳公主,就如同在当年的平阳侯府,她也和平阳公主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一条支持刘彻争夺太子之位的战线上。   她隐约觉得脖子下颌还有些生疼,仿佛被刘彻捏住了,不停地在她的耳边说着一句话,“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是她让他变成这样的。他是为了她,为了平阳公主变成这样的,不知道如今的平阳公主在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是否后悔她当日的沉默。   那么谷雨呢,又是否后悔?   她闭着眼,任由泪水划过,她不后悔,她不能后悔。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点的心疼,她其实是真的怀念以前的那个刘彻。   刘彻,你真的变了? 第七章 有重要客人   谷雨被重新抬回房间,她的臀部只有零星的血点渗出了衣衫,眼见得谷雨又重新发起低烧,卫子夫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曾听人说,真正要命的杖刑,不是打得人的屁股开花,皮开肉绽,而是几乎不见血,但却能将你整个筋骨敲得稀烂。没想到谷雨会伤得那么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谷雨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懒得开声,她其实很想告诉卫子夫,除了这两种杖刑以外,还有另外一种,那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自己根本就不痛。   可若是解释了这些,就势必要解释平阳公主为什么要对自己放水,难道告诉卫子夫,平阳公主其实是打着你的幌子,真正想试探的是刘彻对自己的情意?   如此,那还是算了吧。   卫子夫替谷雨上了药,还要再去把医工请来,被谷雨摁下,她这点原本就是皮外伤,医工来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看呢。她趁机卧床休息几日,不想理会任何人,也不想再去想任何的事情。   只是,她这愿望虽然美好,无奈她不想理会任何事情,事情却如约来理会她了。   ※※※   第二日,谷雨的发烧略有好转,正准备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人还没有支撑起来,门边就响起了几声敲门声,谷雨慌忙地又重新躺回去,不过两秒钟,卫子夫就拉着一个人推门进来。   “谷雨,你看谁回来了?”接连好几日,都没有听见卫子夫的笑声,只有这一次,是带着真心的高兴。   谷雨眯着眼望去,晨曦洒入房间,那个人的样貌正好被太阳光的影子给遮了,可饶是如此,谷雨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声音里头也夹了几分惊喜,“卫青?!”   ※※※   来的人正是卫青。“谷雨姑娘!”卫青兴奋地叫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就从门边抢到了床前,只见他眉毛眼睛上全都是黄土,整个人都像是从泥巴里头滚过了一遍,风尘仆仆而来,还喘着粗气,“卫青幸不辱命,已经把大哥从边关带回来了!他现在正在前边和公主说话呢!”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即便是身躯疲惫,但两只通红的眼睛当中放出的喜悦光芒还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虽然是一句话就把行程给交待完毕,但谷雨却能感受到这短短的几日之内,卫青定然是费了不少的周折,才能够把公孙贺给带回来的。   谷雨心中十分感激,诚挚地向卫青道谢。卫青笑着挠头,“应该的,应该的。我看大哥这次回来比我都焦急,谷雨姑娘,你让我给大哥带的那句话还真是管用呢!早知道就该早些说的了。”   谷雨面色有些尴尬,早知道是该早些用的,倘若一开始见到公孙贺的时候就用这一招,现在她根本就不需要在这里受苦受难了。   现在……现在就怕公孙贺求平阳公主把自己赏赐给他,平阳公主也不会答应的。   卫子夫心疼地拧了一匹布巾,踮起脚伸长手就要帮卫青擦额头上的尘土,“青儿,你看你也不知道在外头扫扫灰在进来。”   卫青吐了吐舌头,解释道:“我这不是急着给姑娘报信嘛,对了,公孙敖那家伙也来了。”   他话音才落,就听见公孙敖轻佻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卫青,我怎么就成那家伙了,要叫公孙大人好不好?”   “公孙大人?”卫子夫倒是反应过来了,“恭喜公孙大人又升官了。”   公孙敖嬉笑道:“升官谈不上,前两日见了皇上,皇上又让我去当了个郎官,咱们继续从底层做起。”他倒是挺能拿自己调侃的。   公孙敖一进来,就瞧见谷雨趴在床上,立马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   卫青刚才只顾着报喜,全然没有注意到谷雨,现在听公孙敖一说,才意识到谷雨面色惨白,自始至终都没有转换过姿势。公孙敖更是瞥到了案上搁着的一碗药,不禁探寻地看向谷雨。   卫子夫的忧色重新浮出水面,简略得将谷雨得罪皇上一事说了,又将平阳公主为了以儆效尤,将谷雨打了三十杖的事说了。两个人一听谷雨居然生生挨了三十大板子,都不禁动容,公孙敖更是面如菜色,“你……你真的没事么?我有认识几个治骨伤皮外伤非常了得的医工,我去带他们来。”   “不用了,不用!我已经上过药了。”一听公孙敖要去找医工,谷雨赶忙拒绝,她的确是伤得不重,可又不能将自己是假受刑的话说给三个人听,之所以显得虚弱,是因为前两日发烧受了风寒,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精神,再加上一卧床不起,就显得有些病入膏肓了。   公孙敖还是有些不放心,皱着眉对谷雨说道:“我看你这样不行,你体子这么差,就算现在没事,说不定过两天就更严重的。还是尽早找人再看看。”他就差说先帮谷雨瞧瞧臀部了。   他眼眶里头闪烁着的光芒总让谷雨有些刺眼,公孙敖的热心过度更是让她极不自在。谷雨忽然想起公孙敖在上林苑中帮自己求情,她对他说感谢的时候,他却对自己挤眉弄眼,语气暧昧的说什么“以后就知道了”,现在瞧他的眼神,怎么瞧都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真的没事。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公孙大人不必太费心了。”谷雨只怕公孙敖对自己也持有什么不寻常的想法,便赶紧点开道,“多谢公孙大人帮忙撮合我和大将军,他日要是能有幸脱离此处,一定要好好谢谢大人,谢谢你们。”   她说着看向卫子夫和卫青,卫子夫握住谷雨的手,眼眶里头有些红红的,“谷雨,相信大将军一定能带你离开的。”   在卫子夫的心中,自然是认定谷雨已经不容于公主府,这两日要不是她挡着,都不知道有多少讴者要在谷雨面前幸灾乐祸,取笑她的失宠,甚至满怀恶意地等着她身残。若是谷雨能够跟着大将军离开公主府,自然是最幸福不过的选择。   公孙敖听得卫子夫斩钉截铁的“祝福”,有些欲言又止,正想要说什么,一声咳嗽已经从外头传了进来,几个人都同时回过头去,只见张姨妈倚门站着,看向屋内,“谷雨,公主有重要的客人,指派你过去,你赶紧起来跟我过去吧。” 第八章 新起的名字   张姨妈口中说的重要客人,想必就是公孙贺吧?张姨妈之所以这样说是怕其他人听了,有什么风言风语?   谷雨支撑着身体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这倒是把卫子夫急坏了,“谷雨,你这样可怎么去?”她眼见得谷雨发丝蓬乱,本来无精打采的人在听到张姨妈的话之后就迅速地窜了起来,连脸上的光彩也多了许多,冷不防被她给吓着了。   “谷雨?你没事吧?”卫子夫心中一沉,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   谷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病态没有伪装好,赶紧把身子又蜷缩了些,不顾公孙敖和卫子夫的反对,硬是要就这样强撑着去见公孙贺。   尽管希望不大,又有平阳公主在场,但她却不得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公孙贺的身上。卫子夫无奈地扶着谷雨去前边,张姨妈对于谷雨只是简单地把头发梳了两下颇有些不满,但碍于公孙敖在场,卫子夫也帮衬着,终究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是好是歹,也轮不到她这个外人多此一举。   卫子夫搀着谷雨,卫青和公孙敖跟在后边,谷雨也懒得赶走他们,估计两个人多少都有一些凑热闹、看八卦的心态,她在前边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背后的卫青已经开始对着公孙敖小声嘀咕,“没想到谷雨姑娘对大哥这么情深,一听说大哥要见她,病都快要好一半了。”   公孙敖不置可否地嗤笑了一声,谷雨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停驻在自己的后背,盯得她实在是有点不自在。   卫青还有些意犹未尽,“我看大哥这次是认真的了,我和他快要同你汇合那会子,肚子饿得难受,大哥愣是不让我吃干粮。说忍忍就到了。嘿,我看这次,准成!”   卫青说得有些肆无忌惮,张姨妈只当做没听见,其实耳朵早就竖起来了。她心中暗暗想着,难道说公孙贺将军从边关特意赶来,就是为了要把这个女人从公主府要出去?若真是如此,倒也可以劝公主做个顺水的人情,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   谷雨只觉得卫青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但愿事情不会发展到不能收拾得地步。   自始至终,公孙敖一言不发,但却令谷雨如芒在背,这个公孙敖,到底在想什么。   ※※※   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到了花园。   虽然说公孙贺是一朝将军,但公孙贺此来不过是私事,也没有穿官服,未免气氛太过凝重,平阳公主便在花园当中摆下了筵席,略备了酒水,算是给公孙贺接风洗尘。   当几人簇拥着谷雨来到面前时,公孙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谷雨,只见她全身都笼罩在一件黑色的袍服当中,越发显得她身子孱弱瘦小,柔顺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上,显然是刚刚梳理过的,但却因此而更加令人觉得她的虚弱。原本一张清丽的面孔此刻如同被霜敷了面,似乎连柳叶眉也都稀疏了不少。   风只要轻轻而过,这个柔弱的女子就要因此被吹倒。公孙贺的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怜惜,只不过数日不见,她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   正想着,几人已经在平阳公主跟前拜倒。   “卫子夫见过公主,见过大将军。”   “卫青见过公主,见过大将军。”   “谷雨见过公主,见过大将军。”   三个人话音才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只见一只碧绿的瓷碗从公孙贺的案前滚落出来,摔成了两瓣,公孙贺失神地看着谷雨,终于失声喊出她的名字,“谷雨……?”   他只当她还叫莺莺,到公主府拜谒平阳公主的时候,也只是说从前在坊间认识一位莺莺姑娘,听说在府上,所以想见她一面。平阳公主先是以她身子不适回绝,但见公孙贺有点坚持,猜度他该不会是为了她刻意从边关赶来,却也因此更加不好拒绝。于是叫张姨妈去把人叫来。   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叫“谷雨”。   卫青帮谷雨带话给他,一瞬间,就仿佛被她那一句话给带回到了十四年前,他能够把一个小乞丐带回家,今日为什么就不能救她?莺莺不过是一个坊间的歌女,又怎么会知道那些旧事?他一下子想到了谷雨的眼神,是那样的相似,相似到让他差点有种借尸还魂的错觉。   谷雨那一声自称,顿时让公孙贺在一瞬间精神恍惚,即便声音是那样的不同,容貌是完全的迥然,但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让一向稳重的公孙贺在平阳公主面前失了方寸,手一歪就弄翻了茶碗。   眼前的女子,是转世重生?还是借尸还魂?姑且不论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种骇人听闻的离奇事件?倘若真的有,为什么会在十四年后?为什么会隔了这么久,她才又重新出现?   卫青和公孙敖等人都茫然地看着公孙贺,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大哥会有这样近似夸张的表情。倒是平阳公主饶有兴致地瞥了公孙贺一眼,在他错愕间已然解释道:“忘了同大将军说了,我同她重新起了个名字,就叫谷雨。”   她说得轻描淡写,公孙贺却朝她投去问询的目光,为什么会给她取这个名字?他一低头,只见卫子夫正把散落在地上的瓷碗拾掇起来,眼睛虽然盯着那,但心却是乱糟糟的,完全静不下来。   平阳公主忽然心中一动,依稀想起当初是公孙贺第一个发现谷雨,并且将谷雨的身世说与他们听的。他对于那个假冒的小傻儿的关心也有些异乎寻常,只不过因为谷雨之死,反倒将这些事给淡忘了。   谷雨并非真傻,甚至不是修成君金俗的女儿,这一点,旁人不知,她的母亲王太后不知,可是她知道,刘彻也知道。她从来没有去想过谷雨是谁,只知道她和自己想法一致,就是要守护刘彻,帮他当上太子,甚至为此而丢了性命。也正因为她丢了性命,才使得平阳公主没有再去追究此女的来历,也无从追究。   只是现在蓦地忆起往事,这个公孙贺,把谷雨引入刘家的公孙贺,与谷雨之间,是否也不止是那么简单的关系呢? 第九章 差得就是你   眼见得公孙贺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平阳公主淡淡一笑,往公孙贺的方向看了一眼,对谷雨说道:“谷雨,公孙将军来这里,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的。”   谷雨站起身,眼见得平阳公主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周围也围了一圈的人,都恨不得伸长脖子看公孙贺要同谷雨说些什么,谷雨就恨不能一头撞死,这让公孙贺怎么问自己问题?   公孙贺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问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十四年前的旧事,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孙贺如果真的问起来,可让谷雨怎么敢回答?尤其是当着平阳公主的面,这不是让谷雨往枪口上撞么。   她有些忐忑地抬头望向公孙贺,这个傻大哥在情商上边的确是有点低级,但是智商还过得去,不会做什么愚蠢的事吧?   公孙贺瞧了平阳公主一眼,见对方并没有让谷雨和自己独处的意思,不禁皱了皱眉,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问向谷雨,“你最近可好?”   谷雨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虽然这话没什么意义,但总比问些不该问的话好。谷雨点了点头,故意把自己的声线逼得更加虚无缥缈,“我……我很好,将军费心了。”   她的声音虚弱地几不可闻,大哥啊大哥,我都已经虚弱成这样了,你觉得我这还算好么?她又把自己的身子向卫子夫歪了歪,更加是病弱扶风。   果然,公孙贺眼见谷雨这副样子,特别是她朝自己投来的那个乞怜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尽道不明,惹得公孙贺的心一紧,整个人就觉得脑血向上一冲,当初谷雨是不是和公孙敖、卫青他们联合起来忽悠自己的恼火也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忽而向着平阳公主躬身抱拳,“公主,公孙贺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向公主讨要一个人。”他看了谷雨一眼,下定了决心,“公孙贺想要向公主讨要谷雨。”恍惚中,这句话让公孙贺又生出了错觉,十四年前的许多时刻,他也很想说这句话,只是当初没有开口。   今次,是为了弥补他心中这么多年来挥之不去的缺憾么?   所有人包括谷雨在内都是眼前一亮,谷雨恨不能抱着公孙贺,狠狠地给他两拳,行啊,大哥,这次终于开窍了,居然知道主动向公主要人,尽管公主可能不答应。但试试总是好的!   卫青和卫子夫也替谷雨松了一口气,仿佛随着公孙贺的这一句话,一切就该尘埃落定了。   平阳公主微微有些讶异,抬眼看向公孙贺,想要分辨他这句话是随口说说,还是认真的,但见公孙贺古铜的面色微微泛着一丝窘迫,但两只眼睛却是坚定不移地看向自己,看来,不是闹着玩的。   平阳公主莞尔一笑,“大将军,我府上的讴者倒也有不少,要是大将军真有此心,改日我亲选几个送至大将军的府上。可好?”   公孙贺有些尴尬,也不是没有人要送女子给他,一般他碰到这种事,或是直言谢绝,或是拂袖而去,可是今日,他却不得不一改常态,对平阳公主说道:“贺只想求谷雨一人。其实当初贺已经备好了赎金,想要把她从那烟花之地带走,只是中间有些事耽误了,直到现在才能得出空闲……”   说到这的时候,公孙贺心中平添了几分懊恼,倘若当初他把她赎走了,就没有这后边的事情,她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折磨地只剩下半条命了吧?   平阳公主但笑不语,只是劝公孙贺喝酒,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想故意把这件事就这样拖过去似的。张姨妈心想,把这样一个麻烦的人丢给公孙贺不是正好吗,又可以给公孙贺做个顺水人情,又可以把皇上因为谷雨的冲撞而对公主的不满转嫁给别人,何乐而不为?   张姨妈于是斗胆上前,凑在平阳公主的耳边几声耳语,劝说着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微微皱了皱眉,横了她一眼,低声说道:“我心里有数!”声音当中略带了几分喝斥。张姨妈不敢再言,立在一旁。   卫青眼见得平阳公主居然无视公孙贺的要求,不禁有些着急,走上前就对平阳公主急撞撞地说道:“公主,谷雨姑娘和我大哥他们两情相悦,您就做个好人,成全他们俩吧!”   平阳公主看是卫青,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傻小子,就知道坏我的好事。眼见得这次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平阳公主要想再敷衍,也实在是牵强,她也不表态,只是和蔼地看向谷雨,“谷雨,你倒是说说,你对大将军可真的有意思?”   谷雨牙齿磨得格格响,到底是政客一枚,把皮球踢过来给自己,自己若是回答不是,她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公孙贺的请求,公孙贺也不好再求,可若是自己回答是,平阳公主也会想别的理由来拒绝公孙贺,而这句话只不过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谷雨低头握拳,模棱两可地轻声说道:“奴婢不知道。”她这句话说出来,倒是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卫青和卫子夫茫然不解地看向谷雨,明明是她主动要求卫青去把公孙贺请来的,可是到这个时候,她居然回答一句“不知道”?!   公孙贺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倒是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平阳公主虽然对于谷雨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勉强说得过去,于是掩口一笑,对着公孙贺道:“大将军,我想谷雨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好当面谢绝大将军的美意。”她瞧了一眼谷雨,见她果然没有争辩,便又重新对公孙贺道:“本宫对她的安排已经另有打算,大将军,我看还是换个人吧。”   她有些直接地拒绝了公孙贺,谷雨是她手中的王牌,因此而对公孙贺略有得罪,那也没有办法了。   事情变得有些僵,卫子夫等外人见谷雨态度突然变得如此不明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谷雨有些无奈和凄婉地看了一眼公孙贺,一切都太迟了。   一个家仆突然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平阳公主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家怎么有如此冒失的家仆。那个家仆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公主,皇……皇上来了!” 第十章 事情变复杂   “什么?”平阳公主也是一惊,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谷雨,心道皇上竟然这么耐不住性子,在知道自己处罚了谷雨之后,迫不及待地就过来了?   谷雨被平阳公主这一眼瞧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扫了眼公孙贺,忽然生出一种滑稽的感觉,心想这下倒是热闹了,等下可有好戏看了。   平阳公主顿了顿,扶了扶衣襟,脸上浮出笑意,“赶快到前边去接驾。”   “不用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挪步,就听见刘彻的声音传来。   家仆挪开了身子,一袭白袍的刘彻已经走了出来,“朕一个人出来走走,偏巧路过皇姐家,就顺道拐进来瞧瞧。”   平阳公主笑了笑,“偏巧”、“顺道”,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刘彻有偏巧、顺道过来瞧瞧啊。她也不戳破,领着其他人一起俯身行君臣之礼。   刘彻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视线从谷雨和卫子夫的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公孙贺的身上。   “公孙将军才去雁门关没几日,就回来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公孙贺却听得一身冷汗,“微臣有意将雁门一带重新布防,惟恐奏折中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故而从雁门赶回,正欲面见圣上。”即便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这也算得上是擅离职守,刘彻当真要追究起来,随时可以治罪。   刘彻拊掌笑道:“朕身旁的能人倒也真不少,公孙将军也算得一个了!居然未卜先知知道朕要来皇姐这,就先在这里等着朕了!”   公孙贺面如土色,把头已经要贴着地了,“公孙贺有罪。”   刘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估计自己的话已经把他给唬住了,便又话锋一转,“都起来吧,朕今日不过是随便转悠,是来瞧瞧朕的姐姐,说说家常,公孙贺,你也不必太过拘礼,就当从前一样吧。”   公孙贺再度顿首。谷雨下意识地往卫子夫的身后站了站,没敢去瞧刘彻,这个刘彻,如今驭人之术倒是把握得炉火纯青了。先是给公孙贺一个下马威,把公孙贺的心理防线击溃之后,又来个抚慰。不必太过拘礼,却也不是这样的不讲礼,公孙贺,到底该怎么做,你就慢慢琢磨去吧,总之他今日不追究你,是对你的法外开恩,可你要是还不识趣,只怕要数罪并罚了。   刘彻一来,平阳公主不得不重新布座。她和公孙贺重新落座之后,刘彻已经向卫子夫招了招手,“子夫,你且过来。”   卫子夫面色一红,自是知道不能拒绝,虽然羞赧,却也不得不上前去。可是她这一走,谷雨顿时没了屏障,只觉得自己就这样暴露在了日光之下,准确得说,是刘彻只要一扫眼,就能将她的窘态收于眼下。   谷雨刚才隐隐想要引起公孙贺的怜惜,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在看到自己可怜巴巴的样子后,会动恻隐之心想办法把自己带走,即便公主不让,也可以有别的计较。可是这下子,她故意放任出来的“可怜”也同样被刘彻瞧在了眼里。   “皇上?”卫子夫已经行至了刘彻的跟前,轻轻躬了身,她原本以为刘彻把自己叫到跟前来,也会像前两次一样,顺势一拉就将自己搂入怀里,可是刘彻却毫无动静。   “唔?”刘彻像是突然间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了卫子夫一眼,给了她一个暖暖的笑,拍了拍桌案,示意卫子夫靠着他坐下。   卫子夫敛裾在刘彻的身后侧跪坐着,不敢与他并坐,亦不敢正面而坐,毕竟平阳公主和公孙贺都坐在下边。她只能侧着身子,伸长手替刘彻斟了一杯水酒,又重新落寞地扭过去,即便身子都被刘彻挡去了大半,却也觉得幸运。   刘彻笑着看向平阳公主,和煦的春风拂在他的脸上,“皇姐在和公孙贺聊些什么呢?朕也加入好了。”   平阳公主看着身着常服的刘彻,特别是他回头对着自己微笑的时候,竟让她一时恍惚,好像真的以为自己的好弟弟在向她打听什么有趣的小事。“不过是些玩笑的话,你突然问起,我倒不知道怎么回答呢。”   一时间,平阳公主竟然有些犹豫。   “哦?是么?”刘彻眼中的暖气渐透着一股厉芒,直扎人眼。平阳公主一下子回过神来,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随时会要走你一切的君王。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刚才居然会有些不忍?这明明是个试探刘彻的大好机会,她刚才居然还会犹豫。   平阳公主对上刘彻的眼神,她不忍什么?不忍心让刘彻掉入女人的陷阱,还是不忍心让他为情所困?可刘彻他又是怎么对自己的?她捏了捏衣角,稍稍调整了心情,不动声色地把事情轻巧巧地带出来,“哦,是公孙将军想要向我要个人,皇上你说这可不是玩笑话么,公孙将军的人品怎样,朝中人人皆知,这回是拿我开涮呢。”   公孙贺听平阳公主说自己是开玩笑,正要辩解,刘彻轻哼了一声,笑道:“公孙贺是来找朕说正事的,和皇姐说说笑话,也是缓解一下情绪。”他的话顿时让公孙贺把还没吐出来的字又给憋了回去。   他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掉刘彻的解释,说他真的想要讨要一个人吧。那可是罪犯欺君。刘彻追究下来,公孙贺担当不起。   平阳公主斜睨了刘彻一眼,皇帝终究是皇帝,一句话就把人给堵了回去。刘彻何其聪明,自己只稍稍一说,他光是看场上的情形应该也猜得到几分吧。场上站着谷雨和卫子夫,公孙贺想要讨要的人自然是二者之一。   刘彻看来是不想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先发制人,让公孙贺不敢实话实说。如此看来,倒有趣了,自己的猜测又证实了几分,刘彻对谷雨——根本放不下。   平阳公主心下暗喜,脸上则摆出郑重的神色,举起手中的酒盏,向刘彻说道:“皇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原本该到未央宫亲自向皇上请罪的,皇上不计前嫌肯到妾身这里来,令我惶恐。这杯酒,就当妾身的赔罪酒,我治下无方,冲撞了皇上,已然处罚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婢子。以后再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她说着,便将口中的水酒一饮而尽,又扭转头看了一眼谷雨,谷雨顿生出一股任人鱼肉的感觉,却不得不屈服于平阳公主的目光,重新跪倒在地。平阳公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向着刘彻说道:“妾身已经罚过她,她也知道错了,皇上若是觉得不够,她也甘凭皇上处置。”   平阳公主这个时候提及此事,倒也毫不突兀,本来嘛,刘彻大发雷霆,罚了平阳公主家的一个讴者,平阳公主也的确该给刘彻一个交待。两下里头因此把罅隙解开,刘彻或是再象征性的罚点什么,或是干脆看在平阳公主的面上就此作罢,此事就算是过去了。   可是,当着公孙贺的面,提起此事,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了。 第十一章 吃醋的刘彻   公孙贺一听说谷雨是因为冲撞了皇上而受了刑罚,此时再看谷雨茕茕孑立的样子,没来由地一股热血往上一冲,也顾不得刚才被刘彻逼得说不出话来,就带着几分不解和焦躁问出声来,“谷雨她犯了什么过错?”   刘彻冷冷地瞥了公孙贺一眼,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满。平阳公主被公孙贺一问,也不知是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张姨妈倒是替平阳公主代劳了,“她公然顶撞圣上,幸得皇上不计较。但皇上是天子,宽厚仁德,所以不与贱民计较。但她身为公主的家奴,公主却不得不罚她。按照家规,本当杖责六十,公主法外开恩,只是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平阳公主轻咳了一声,对张姨妈的故作聪明略带些不满,但是实际上,她心里头却是想狠狠地把张姨妈表扬一番,她这番话根本就是往星星之火上浇了盆油,只怕将有燎原之势。   果然,公孙贺一听谷雨杖责三十,脸色顿时大变,“三十杖?”他都有些不忍心去瞧谷雨,莫说一个弱女子,就是他这样皮糙肉厚的男人在三十杖之下,也要皮开肉绽,卧床数日,更何况她?难怪她看起来这样的虚弱,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地不起。难为她居然还能强撑着自己,走到这里。   公孙贺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起来了,实在难以想象她是怎样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这里站了这么久的!公孙贺一番挣扎之下,终于忍不住欠身而起,对平阳公主抱拳道:“公主,公孙贺再度恳求公主,请将谷雨交还给贺,贺感激不尽。”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谷雨会让卫青去雁门关把自己找来,知道为什么她像是有难言之隐,她是怕牵连自己?   刘彻冷不丁一声冷笑,眉毛上扬,重复着公孙贺所说的两个字“交还?”,“怎么一向洁身自好的公孙将军也有去寻花问柳的嗜好了?”   谷雨只觉得刘彻的语气里头透着一股不妙,公孙贺若是再坚持要把自己讨要过去,只恐怕该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了。她仰头看向平阳公主,只见她端着她那张面孔,没事人一样地看着两人,任由他们自由发展。   谷雨心底一沉,平阳公主内心可算是乐开花了吧。   公孙贺郑重地摇头道:“公孙贺不敢有那非分之想,只是谷雨……我欠她的,我想要好好照顾她。”他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不论是对这个谷雨,还是那个谷雨,他都心存愧疚。十四年前的遗憾已经纠缠了他半生,他这一次绝不能再有什么遗憾,绝不能再畏缩。   可是刘彻一听公孙贺的话,就忍不住冷冷地嗤笑起来,“没想到朕认识的公孙贺还是个多情种子呢!放着雁门关数万将士不顾,倒是跑回来想要找女人了!”他揶揄的声调几分上扬,听起来就像是男人之间暗藏机锋的争风吃醋似的。   谷雨扬起头看向刘彻,正好与刘彻四目相接,他眼中有着一丝焦躁,但在和谷雨的目光碰触的时候,那丝焦躁又化生出一丝怨愤,只稍稍相碰,就迅速挪了开去,仿佛瞧久了,就会泄露出他心底的秘密似的。   谷雨心砰砰直跳,听得刘彻几分醋劲的话语就连旁边的卫子夫似乎也听出了刘彻的话语里头别有一番醋味。只是不明白刘彻怎么会突然间对公孙贺有些针锋相对,跟平日里头也不大一样。   公孙贺匍匐在地,顿首谢罪,“皇上喜怒,微臣并非是放着数万将士不顾,只是,微臣……微臣心中抑有着别的牵挂,若是不将这牵挂了了,只恐也带不好兵士,戍不好这边关。”   “哦?这么看来,朕该给将军放个长假,让你好好地把这桩心事了了才是吧!”刘彻声音里头带着一股霸道,让谷雨听了之后一颗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免了公孙贺的职么?让他放个很长的“长假”,再不用来朝?谷雨眉头皱起,若是因此连累公孙贺丢了将军的铠甲,这个事情可就严重了。她想要替他申辩,但是当看到平阳公主的眼神时,又不禁缩了回去。自己只怕会越帮越忙吧。   卫青似乎也听出了刘彻的弦外之音,忍不住踏步上前,朝刘彻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皇上,其实不关大将军的事,是……是我把他硬从边关拉回来的!他甚至连见都不肯见我。不过他不肯见我,我就夜里偷偷摸进他的营帐,把他迷晕了,扛回来的。”   “哦?你一个人偷入他的营帐?还能把一个这么大个的活人扛出来,还没有人发觉?”刘彻不禁笑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还是我大汉军营水准太差?抑或是公孙贺他故意让你把他给偷走的?”   卫青被刘彻的话问得一时语塞,只是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事真的不能怪我大哥,是我自己觉得大哥和谷雨姑娘很般配,他们两其实也是两情相悦,所以就自作主张地去边关把他弄回来的。皇上,你要罚就罚我吧,我心里头决不埋怨。”   他说得十分朴素,倒让在场诸人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叫他心里头决不埋怨,刘彻要处罚他,才不会管他的心里头是怎样想的。   刘彻的眼光在谷雨和公孙贺的身上一扫而过,两情相悦?还真是美妙的形容啊。他只觉得自己的身旁有些颤抖,扭转头只见卫子夫双目通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让刘彻心中的那股酝酿已久的无名之火黯淡了不少,“子夫,怎么了?”   “皇上,请您处罚奴婢吧。”卫子夫躬身匍匐在地,只因她和刘彻隔得近了,她的头弯下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刘彻的脚踝。“卫青他年幼无知,其实是受了奴婢的指使,是奴婢让他去把大将军骗来的。所以,皇上请您处罚奴婢。”她眼见得卫青在那傻乎乎的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顿时就慌了神,向刘彻求情的时候,也都带着一股哭腔。   一霎时,场上人人都要求情了。   刘彻把卫子夫扶起来,但见她轻抿着唇,明明是委屈担忧极了,却将那泪水噙在眼中,硬憋着不让流出来,反而更加让人怜惜。   刘彻转头看了卫青一眼,恍然地向着卫子夫问道:“原来是子夫的弟弟?你们两姐弟倒是不太像。不过,你这个弟弟,倒是还挺有意思的。”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格,卫子夫和卫青都有些相较甚远。   刘彻对卫青倒是有几分赏识,他突然心念一动。“家中再无其他人么?朕记得你说你还有姐姐的?”   “是,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只是子夫一直跟弟弟相依为命。娘临死的时候,就要子夫照看好弟弟。”卫子夫顿首回禀,对卫青坚定的维护之情,即便什么都不说,却也昭然。   刘彻笑了笑,突然坐直了身子,“都起来吧。朕几时说过要处罚谁?”他这一句话倒是让所有的人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刘彻目光温和,忽而拉住卫子夫的手,扫了全场一眼,最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朕刚才不是说了,要像从前一样,今日只是普通的朋友相聚,又何来处罚一说。”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他明明端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一转眼居然笑眯眯地对着大伙,到底是天恩难测,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秒要出什么牌。   平阳公主终于开腔,“皇上说得极是,公孙贺也算得上是旧友了。”   刘彻听得平阳公主的提醒,莞尔一笑,对公孙贺道:“皇姐说得对,你也算是朕的旧友。既然你这么有心,朕倒也乐得玉成你的好事,说吧,你看中了谁,也不用皇姐点头,朕就替她给你做主了!” 第十二章 送你个东西   刘彻突然变得豪爽起来,平阳公主忍不住拿眼看他,难道他还真舍得把谷雨嫁给公孙贺?还是以退为进?她心中狐疑,却也不得不接过他的目光,笑着点头,“一切但听皇上的意思。”   公孙贺老脸一红,明明自己刚才已经点名了,刘彻还要逼自己再说一遍,而且大有做媒撮合当场就把事情办了的意思,想要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又不敢拂逆刘彻的意思,“微臣……微臣想讨要……”   他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一把握紧卫子夫的手,打断了公孙贺的说话,“朕其实一直将你的事放在心上,从前有人替你说项,你毫不领情,不过这一次,就由朕来给你做主了,你可再不能拒绝了。”   “微臣……”公孙贺想要拒绝却是真的不敢,刘彻现在已经是没有追究他的擅离职守了,难道他还要再度忤逆圣意么?他不禁看了谷雨一眼,只见后者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就这样说定了。”刘彻兴致已起,着急地就一锤定音,“时辰和日子朕来定,至于聘礼嘛,朕知道你一向清廉,就由朕来出这份聘礼,替你送与皇姐!”   平阳公主掩口而笑,“这不是摆明了便宜妾身么。”明明是笑,却笑得心慌,刘彻这么容易就答应把谷雨嫁给公孙贺,怎么可能?   刘彻瞥了谷雨一眼,但见她皱着眉头立在那里,旁边的公孙敖朝她摆了摆手,却毫无反应,但是只轻轻的摇手,她那件略显宽大的长袍就也舞动了两下,仿佛连带着人也要飘起来。刘彻不禁扭头对卫子夫说道:“子夫你们先回去吧,朕和皇姐他们说会儿话,过会儿去找你。”   卫子夫一愣,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皇上,要是需要见奴婢,只需遣人传召一声,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不用了,你们都回去吧。朕——喜欢到处走走。”刘彻给自己找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卫子夫倒是也松了一口气,拉扯了卫青一把,就又扶着谷雨出去。谷雨回过神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回清伶苑的路上了。   卫子夫只觉得刚才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埋怨卫青,却又知道这种关乎兄弟情谊的事实在过问不了,更何况公孙敖也在场。好在平安无事。   卫子夫忍住对卫青的苛责,卫青却好像忘记了自己刚才命悬一线似的,转而兴奋地看着谷雨,“谷雨姑娘,你和大哥可算是拨开云雾见明日了!连皇上也答应给你们赐婚,若是有一日我也能像大哥一样,有这等福气,可就好了!”   谷雨无语地看向信心满满的楞头卫青,你何止会有这等福气,你的成就他日不知要高出公孙贺多少。只是眼下,她哪里是拨开云雾见明日了?   谷雨幽幽叹了口气,“恐怕没那么顺利。”当然不会有那么顺利,方才刘彻打断公孙贺请求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到不对了。他刚才分明就没有让公孙贺把话说完,他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提过要把谁许配给公孙贺,这所有的一切,赐婚,择吉,送聘礼,都不过是建立在大家默认为是谷雨的基础上而说的。   可是狡猾的刘彻根本就没有让公孙贺有机会手指着谷雨,对他肯定地说,自己只要娶她一个人。她只怕刘彻现在是答应地好好的,到时候真要把新娘子送上门的时候,却已经换了另一个平阳公主的讴者,那边木已成舟,公孙贺想要不答应也不行。   卫青丝毫没有被谷雨消极的情绪所感染,“你别灰心哪。我瞧皇上这人是一诺千金的。他答应了,自然就不会反悔。照我看,他还会给大哥和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喜事!哈哈,我想一定很热闹。”   “姐,我看京城里头的那些媒婆也不得不服气,我大哥瞧中的又怎么可能是那些俗人!”卫青笑着说道。要不是卫子夫对他做个噤声的动作,只怕他还要继续说下去。   皇上毕竟还在公主府中,卫青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话,实在是有点太过放肆。   卫青在卫子夫这里碰了壁,瞧谷雨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得不往公孙敖的身上寻找认同,“喂,你怎么也成了个闷瓜,连个声响都没有?”   公孙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谷雨,只见她一个人疾步往前走着,完全不理会余下的三个人,哪里像是一个受了三十大板的人?   公孙敖紧跟着谷雨便贴了上去。   卫青顿时觉得莫名其妙,今天他们这都是怎么了?明明有一桩上好的喜事,怎么一个两个都像是如临大敌?   ※※※   谷雨闷头走着,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耳语,“你倒是健步如飞啊。”声音不大,但送入耳中却足以令她身躯一震,下意识地就放缓了脚步,回眸一看,公孙敖背着手,冲自己再度挤了挤眼睛,“领了三十大板子,还能走这么快的,恐怕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吧。”   谷雨脸一拉,知道自己已然瞒他不过,她回头看了卫子夫和卫青一眼,卫子夫正扯着卫青的袖筒帮他拍灰,自然是听不到两个人的小声说话。她这才放下心来,开门见山地对公孙敖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是该找个时候和公孙敖好好谈谈了。   公孙敖抿嘴一笑,“到你屋里说去。”   ※※※   本来公孙贺一个大男人,钻进谷雨的房间,自是不好,可是也不知道是谁传播的消息,几人还没到清伶苑的时候,园中的各讴者舞姬就已经奔走相告,知道九五至尊的皇上过会儿可能要来找卫子夫。   那清凌园相比于公主府来说,根本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虽然说皇上是来看卫子夫的,可眼睛不可能只长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吧。   于是乎,整个园子鸡飞狗跳,每一个人都恨不能把自己收拾成天仙样子,余下的颇有公德的,则组织人将整个清伶苑也里里外外地收拾打扫一遍,不光清伶苑中的女子们各个摩拳擦掌,就连卫青也被发动得去搬花挪草,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废人”谷雨在房间里头做些什么。至于一个不相干的公孙敖,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有卫青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嘿,这个公孙敖,怎么说走就走了!   公孙敖这才放下心来,把房门一关,往谷雨的床前走来,大隐隐于市,在这里反倒十分安全。   谷雨不禁有些紧张,“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这个公孙敖实在有些神经兮兮。   公孙敖无声地笑了,自顾自地挨着谷雨坐下,好像跟谷雨已经熟络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份上,眼见得谷雨愈发紧张,公孙敖更觉得好笑,“你怕什么,我是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谷雨心底发毛,“难道你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送我东西不成。”   “是啊。可以这么说。因为这东西实在是太精致了,你瞧瞧罢!”公孙敖往怀中一摸,呈现在谷雨面前的是一只银光闪闪的手环,尽管手环并不如公孙敖所说的精致,甚至可以说除了有些怪异以外,并没有任何惊艳的地方,但谷雨还是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恨不能从眼眶里头脱落下来,掉进公孙敖的手掌心里。   因为那手环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急救圈。 第十三章 老乡遇老乡   谷雨的眼眶顿时泛红,抬起头望向公孙敖的时候,上下两瓣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你……你是?”   公孙敖看到谷雨这个表情,反倒是放心下来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倒了一碗茶,用手指蘸着茶水,在书案光滑的漆面上画下了一个正方形,又在正方形的左上角写下了一个“武”字。   谷雨知道他是要跟自己对行动的暗号,只是他们每次行动的时候,暗号都完全不同,谷雨根本就算不得这次行动的行动人,自然是无从知晓。   谷雨只有向公孙敖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报上自己的编号,“我是反穿越联盟祖新成员,编号7EC4555,我叫谷雨。我不是这次行动的小组成员,我是参加上一次黑猫行动时,没有办法穿越回去,李头临时把我从中间站传到这里来的,让我在这里等待你们!”   “原来你是黑猫行动的?!我出发的时候,李头说黑猫行动已经圆满结束了,但是行动的两个成员下落不明,没想到你就是其中之一啊!”公孙敖刚刚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说你叫什么?”   “谷雨啊。”   “真名?”   “真名。”谷雨总觉得公孙敖的目光有些灼热。   “你……你就是谷雨?以前叫这个名,现在还叫这个名?你就是她?”公孙敖的表情有点夸张,好像如雷贯耳,如沐春风,好像等待了许久。   “大概是吧。”谷雨有些心虚,正准备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公孙敖已经双手握住了她。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就像是两支经历了爬雪山、过草地,历经了千辛万苦的军队的领导人在此处胜利地会师了!   谷雨心底生出一股恶寒,事实上,她除了刚才眼圈一红,并没有任何激动的想法。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她的念头是,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组织。   这个公孙敖看来是自己转移到穿越中间站之前,还没有跟李头联系上的时候,就已经出征了。   她仰头看向公孙敖,趁机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你怎么猜到我可能是穿越来的?还是同事?”   公孙敖笑道:“我也不是特别肯定,不过,仔细想想,你实在是有些不一样。首先,大家都说你是投了井,投井没死,本身就够离奇的。其次,你对公孙贺的态度实在是很奇特,透着一股不对劲。当然,最让我肯定的,就是你为卫子夫想了那么多新招,就为了吸引皇上。呵呵,若不是反穿越组的成员,又怎么会这么卖力地帮卫子夫讨好刘彻?从而扳回历史呢?”   “当然,仅凭这点推测,我还不敢肯定。所以今天,才会用急救圈最后试探你一次。虽然有点危险,纪律上也不允许,不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你看,现在不就确认了吗。”公孙敖得意地一笑,两只眼睛放着精光。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谷雨心想公孙敖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不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孙敖会对自己特殊对待,在刘彻要杀自己的时候主动相护,更对自己说什么以后就知道了这样的话。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自己可能是同事。   谷雨暗自摇头,原来自己的伪装这么差劲,连公孙敖只是数日的短短相处,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其他人呢?”谷雨问道。   公孙敖神色一黯,“我穿越到此的时候,是公元前130年,也就是元光五年。”   “公元前130年?”谷雨音量一高,旋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夸张,连忙把声音放低,“你……你在这里待了四年?”谷雨不禁朝他投去了异样的眼神,不会吧,都到这里四年了,居然还什么都没搞定?   公孙敖显然看出了谷雨眼中的鄙夷,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先锋部队的成员,我的任务是收集情报,等待后援部队,把这些情报交给他们,让他们来处理。换句话说,我的任务是潜伏。”   谷雨顿时无语,“所以你就在这里等待支援等了四年?你还真能潜伏的。”谷雨嘴角抽搐,第一次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服从组织的安排,没有等后援就开始行动。按照这种办事效率,自己都从小乞丐小萝莉长成大乞丐大姑娘了,后援部队也不见得会来。“这种办事效率……我们不会还要再等个四年吧?”   公孙敖无比认真的对谷雨说,“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反正我已经做好继续等待的准备了。好在还有我跟你作伴不是?”公孙敖眨了眨眼,殷殷的目光让谷雨有些如坐针毡。   怪不得公孙敖一看到自己就放精光了。这就像是在一片热带雨林当中,一只误入歧途并不属于这里的东北虎在几年之后终于见到了另一只东北虎,那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何其强烈。谷雨摸了摸自己的鸡皮疙瘩,这可不行,两只在热带雨林的东北虎若是只有革命的友情也就罢了,这要是再等个四年,难保公孙敖不会生出革命的爱情来。   “那么其他人呢?或者我们可以先开个会研究一下?”谷雨主动而积极地问道,公孙敖一看就是灵魂穿,那么至少还有一个人是肉体穿过来的。   “这次白猫行动,先锋只有两个,另一个肉体穿的人,我和他只碰了一次面,就再也没见到他了。我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当然,他保管的那个时空机也不见了。”公孙敖说这些的时候扫了谷雨一眼,只见她目光游离,还当她被吓着了,“要不然,你以为后援部队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过来?没有时空机,他们就必需重新再派一个人肉体穿,由于仪器误差,差个四年、五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正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对于这边的时空,公孙敖可能要等个四、五年,但另一边独立的时空,李头他们也许只是几天的准备时间。这是不能够避免的仪器误差。   只是,为什么又有一个人不知生死,又有一个时空机不见踪影?隐伏在暗处的这个穿越者,抑或是一批穿越者,竟然有这样神通的本领?   “别怕。只要有急救圈在手上,随时都可以回去。”公孙敖把急救圈戴在了谷雨的手臂上,忽然间想到什么,眨了眨眼道,“不过,其实留在这里,就当是享受一下穿越之旅,哈哈,我觉得也挺逍遥自在的。”   谷雨抬起头看向神采奕奕的公孙敖,享受穿越之旅?他倒是够享受的,正好穿成了家里有钱的主,没事就去喝喝花酒,倒是把在现代无福消受的事都给享受遍了。   “我们是随时可以回去,但任务怎么完成?你在这里隐伏了四年,应该有些收获吧?可有查到谁是篡改历史的穿越者?”谷雨还没问完,公孙敖就眼含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收获嘛,倒是有一些,不过在遇到你之后,我的那些收获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其实,问你更直截了当,对不对?” 第十四章 从哪里看起   谷雨被公孙敖这眼神瞧得心虚,不由顾左右而言他。   公孙敖却更加好奇了,“我用了四年的时间,才打听清楚刘家在十四年前的一桩宫闱秘事。准确的说是一桩血案。当今的皇后陈娇其实原本是许配给废太子的,甚至还有一段金屋藏娇的佳话。只不过这段佳话最后也是由陈皇后亲手终结的。废太子在未央宫合欢殿当着先帝的面自刎身亡,皇室觉得这是一桩丑闻,都不太愿提及,所有人都只知道废太子和栗姬想要暗害当今的皇帝,最后东窗事发,不得不自刎谢罪。”   “也就是这桩血案,彻底地扭转了整个局势,也正是这桩血案,使得黑猫行动圆满成功,对吧?”公孙敖笑了笑,“时隔多年,大多数人都淡忘了这件事,更不知道这件事的关窍其实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身上。”   谷雨眼皮跳动了两下,恨不得把头埋在颈下。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查到原来当初未央宫还有一桩离奇的绑架案,正是在这宗绑架案之后,废太子刘荣才自杀的。足见这宗绑架案是关键。而被绑架的对象是陈皇后和一个查不到封号的所谓郡主。只不过先帝曾打算给封号的这个小郡主,在敕令还没有正式记录在案的时候,就没了踪影。准确的说,是这宗绑架案之后,就没了她的消息。”   公孙敖抿了抿嘴唇,把谷雨的窘态收于眼底,此时的他,倒是一本正经起来,“不止是没了她的消息,朝廷有关此郡主的所有记录和档案也统统不见,未央宫里头的宫女和内侍也在短短几年间全部换了,皇室越是掩饰,知情人越是不提这件事,就越是说明了这其中有古怪。”   谷雨挪了挪身子,“那你都打听出来了?”   “哈哈,也没打听到什么。只不过这个小郡主来去如风,我不得不怀疑她是反穿越联盟的同事。而且这个同事还相当地厉害,整个局势,基本上就只是在她出现的那一段时间内,扭转过来的。”   谷雨咧嘴一笑,难得公孙敖还能称赞人,她撇了撇嘴,把自己的得意收了起来,要谦虚,要低调,虽然李头说要给自己奖励啥的。   “所以基本上,我这四年都把侦查的重心放在了小郡主身上。”他挨着谷雨身边坐下,“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被我打听到,原来这个小郡主有个名字叫谷雨呢!喂,黑猫计划的谷雨同学,这个小郡主应该不会这么凑巧就是你吧?”   谷雨脸一黑,这个公孙敖非要明知故问。   “当然了,这倒算不得什么。最最令我好奇的,原来平阳公主每年都要给皇上送上一两个名叫谷雨的讴者,一个送得甘心,一个收得乐意,如此持续了七八年之久,啧啧。我一直很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看你应该能给我一个解释吧,谷雨同学?”公孙敖笑眯眯地望着谷雨,等待谷雨的答案。   谷雨面红耳赤,白了公孙敖一眼,“你这么八卦,穿越成男的,可真是难为你了。”   “呵呵,这可不叫八卦,而是工作。”公孙敖见到谷雨心情大好,明明心中有许多担忧,但此刻却只顾着和她开玩笑,“你难道没觉得,这次白猫行动有可能……你是引发事件之一?”   “你……你胡说什么?”谷雨冷不丁听了公孙敖这句话,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不要乱说话啊!”   “哈哈!”公孙敖眼见得谷雨脸都白了,只是大笑而过,那笑声里头蕴含的意味让谷雨好不难熬,他眼睛里头闪烁着的光芒,就好像两道电光照得谷雨心里发虚。   两个人屋里正小声说话,外头突然间响起大的动静,只听见一众男女齐声山呼“万岁”,谷雨和公孙敖两人不禁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是刘彻来了。   两人都不敢吭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   清伶苑中的各人都笑逐颜开,却又惴惴地不敢仰头。没想到皇上真的会到这里来。即便刚才这个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可大部分也只是抱着宁枉勿纵的心态打扮自己,收拾此园。当刘彻真的驾临时,都有些不大敢相信。   刘彻心情好像不错,笑着让众人平身。看着满院子的美女,心情自然坏不到哪里去。   “怎么没瞧见子夫?”刘彻环顾了一圈,忍不住问道。   “奴婢在这”,只听一声微弱的娇唤在人群中响起。刘彻这才注意到,原来衣着朴素的卫子夫被艳丽的群芳淹没在人群中。她不是没来,只是不够扎眼。   张姨妈是清伶苑中的主管,自然是陪在下首,眼见得女人们站得满满的,连刘彻最喜欢的卫子夫都被众人给挤到了角落里,深怕扫了刘彻的兴致,连忙对众人使了使眼色,不要一点秩序没有,全都堵在这里。   只是张姨妈的眼色算是白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驻在刘彻的身上,哪里还有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刘彻对于众女的目光早就已经习惯,目不斜视地朝卫子夫招了招手,“子夫,带朕瞧瞧各处。”   卫子夫在众人惊羡的眼光下,徐徐走至刘彻面前,旁边的张姨妈倒是有些窘然道:“皇上,这清伶苑实在太小,不如让子夫带皇上到别处去转转?不如就去阿房台……”   她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粗暴地打断,“不用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朕随处转转就是。”   张姨妈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忤逆圣意,连连点头,顺带朝众人做了个大大的散去的手势,这一次众女即便再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悻悻地各自回屋,只是每一个人都走得极慢,进了房间以后,也把门虚掩着,只等着刘彻也许随时会进来瞧一眼。   卫子夫陪在刘彻的身旁,轻声相询,“皇上,想从哪里瞧起?”   刘彻看似目空一切,事实上,却是目送着各人进了各自的房间,除了进门正中央一间大屋,紧闭着双门,没有人进去,也没有打开过。 第十五章 心中欢喜谁   刘彻眉毛一挑,“这间可是子夫的闺房?朕倒要瞧瞧。”   一听到这话,屋外的卫子夫和屋内的谷雨都是同时一惊,谷雨看了公孙敖一眼,后者却用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望着她,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表情悄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谷雨狠狠地瞪了公孙敖一眼,这时候还说风凉话,一会儿刘彻要真的进来,看到公孙敖和自己在一起,只怕不妙。   “皇上,子夫的房间在后头。”   “哦?那这间是做什么用的?”刘彻有些锲而不舍。   “皇上,这间屋子是谷雨姑娘的,她已经睡下了,所以才没有出来接驾。”一直在卫子夫身旁的卫青忍不住出声替谷雨解释道。   卫子夫抿了抿嘴,看了卫青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公孙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回转头往屋子里头仔细瞧了一圈,视线定格在一个大衣箱上。谷雨也有些心惊,下意识地就奔到门边,把门闩给拉上。那门闩拉上的瞬间,发出嘭地一声巨响。外头的人想要装没听到都不行。   “我看,好像还没睡呢!”刘彻冷笑着说道。   谷雨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回头尴尬地看了公孙敖一眼。公孙敖朝谷雨做了个鄙视的手势,深吸了一口气,当机立断之下,把自己给强行塞进了衣箱中。若是被刘彻瞧见谷雨和公孙敖共处一室,只怕事情不妙了。   卫子夫还算是机灵,向刘彻说道:“想必是谷雨听见了动静,知道皇上来了,所以要出来接驾吧。”她的话倒是提醒了谷雨,她不得不把门闩又重新挪开,故意把自己的头发弄得更凌乱了些,这才开门。   “奴婢见过皇上。”谷雨低声说着,没有敢抬头看刘彻。   刘彻一句话也没说,他没有发话,谷雨就只好继续跪着,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包括那些从房间里头探出脑袋竖起耳朵的讴者。   刘彻绕过谷雨,径直入了她的房间。谷雨心底一咯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转身就跟着刘彻进了房间。   刘彻脚步停下,扭转头来,谷雨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刘彻轻笑,“没想到你走路还挺利索的。”他口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香,清香醇纯,吹在谷雨的脸上,让本来就有些眩晕的谷雨更加觉得晕乎乎的,整个人的眼前因为起身太急,而一片乌黑。   谷雨扶了扶门框,一声不吭。   刘彻伸了伸懒腰,回头对卫子夫说道:“对了,子夫,你和卫青去前边把朕的那匹马喂喂,另外,马背上的东西,你去替朕拿过来。朕,在这睡个午觉。”   卫子夫一愣,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躬身行礼,轻轻说了声“诺”,卫青倒是高兴地应着了。   ※※※   卫子夫和卫青两姐弟前往马厩,只见刘彻骑来的那匹白马已经吃得饱饱的。卫青顺手把马背上的褡裢取了下来,这就对卫子夫道:“姐姐,咱们赶紧过去吧。”   卫子夫接过褡裢,“过会儿吧。”   “为什么要过会儿?皇上正等着呢,再说了,皇上在谷雨姑娘房中,跟前又没个人伺候着,那怎么成,姐,我看皇上是一刻也离不开你,连取个东西都叫你亲自来拿。”卫青高兴地说着。   “皇上有人伺候着,我们……还是再等等。”卫子夫神情有些恹恹的,抱着褡裢,摸了摸雪白的战马,好不怅然。   卫青看卫子夫脸上一点喜悦都没有,疑惑不解道:“姐姐,你怎么不高兴?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等着?你说皇上他有人伺候?谁啊——”   卫子夫叹了口气,把褡裢重新塞到卫青的怀里,在马旁边清出一块地方,扶着裙裾坐下,玩起了稻草,“我可没不高兴,不过,不该你管的事,你就少操心。咱们姐弟俩,只要能在一起就好了。”   “可是……把皇上一个人留在谷雨姑娘那,我怎么觉得不大放心哪……”卫青突然意识到什么,“姐,你不会是说,伺候皇上的那个人是谷雨姑娘吧?”   卫子夫丢给卫青一个白眼,“幸亏这里是马厩,你能不能把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改改。”   卫青却一点也听不进,伸手就要把卫子夫拉起来,“姐,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你都说了皇上对谷雨姑娘不大好,万一他要是发怒了,咱们还可以去劝劝。”   卫子夫倒是有些着恼了,“你别胡闹了!皇上根本就不会发怒的,这一次,皇上是为了瞧谷雨才来的。其实,皇上心中喜欢的人是谷雨才对。”卫子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大,两瓣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沉下心,重新坐了下去。   “什么?姐,你不是开玩笑吧?”卫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见卫子夫低头不吭声,卫青一下子也成了个泄了气的球,“可是,谷雨是大哥的!而且皇上也答应了把她许配给大哥啊,那怎么还能……不对啊,姐,我怎么觉得这关系挺乱的……”   “唔。我也挺乱的。”卫子夫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还是再等等吧。”   卫青一向很听卫子夫的话,这时候只觉得进退两难,他伸手挠了挠头,“这个该死的公孙敖跑到哪里去了?想找个人问问话都不行。”   ※※※   刘彻怡然自得地躺在了谷雨的床上,头枕着的枕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是决明子和野菊花做的枕芯。刘彻鼻子贴着枕头,大力地吸了两口,闭着眼自语道:“挺香的。”   谷雨一直站在门边,对于刘彻的自言自语只假装没听见。   “过来帮朕揉揉头。”刘彻发话了。   谷雨婉拒道:“等子夫姐姐回来帮皇上揉吧,奴婢手糙,不知道轻重。”   刘彻睁开眼,看着她,“听着怎么像是赌气的话。”他轻笑,“那就过来坐会儿。”   “奴婢身子不舒服,不方便坐。”谷雨还是不挪身子。   “哦?我瞧你身上的伤也没那么厉害吧。”刘彻嗤笑了一声,但见谷雨抿着发白的嘴唇,半边身子都靠着墙,知道她的身子还是虚弱得很,又不禁叹了口气,“还在发烧么?”   谷雨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一丝挣扎,气氛仿佛又要向不该发展的方向发展去,赶紧说道,“皇上你先歇息吧,奴婢先告退了。”   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坐直了身子,双眸中透着一股寒意,语气强硬地吩咐道:“你过来。”   谷雨犹豫不决,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口大衣箱,公孙敖还在里头呢。正想着,刘彻的手却已经一把抓住了自己,将她拉至怀里。 第十六章 只要朕愿意   刘彻的大力使得谷雨跌坐下来,屁股挨着肉垫,火辣辣地痛,谷雨下意识地弹了起来,“皇上,皇上已经答应把我赐给……”   “朕答应给公孙贺赐婚,却没答应把你给他。”刘彻没等谷雨说完,就打断她的陈述。   谷雨心底一沉,果然如此!她咬着牙看向刘彻,想到公孙敖在箱子里头把他和她的对话全部都听了去,就不由心里发毛。   她慌忙地挣脱,刘彻却越拉越紧,“我看你的脑热发烧还没大好,竟想要拒绝朕?等你哪天清醒了,可得后悔死。”   “我才不会后悔。”谷雨低声说着,在刘彻的怀中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被他箍地喘不过气来。   刘彻看着谷雨咬牙切齿,一双眼睛倔强地横向刘彻,爱极了这副神情,轻笑一声,两瓣湿湿的嘴唇就已经贴向了谷雨的眼睛。对于谷雨的争辩毫不在意。   “你……”谷雨只觉得眼上一热,在脑子无比清醒的时候,被这双唇的轻轻一吻楞是弄得云里雾里,她想要大声斥骂,却又怕别人听见,终究只是忿忿地看了刘彻一眼,忍气吞声地任由他刚才的轻薄,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偷情的感觉。   “皇上后宫中佳丽无数,又何必自讨没趣,奴婢是真的喜欢大将军,还望皇上成全。”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不知道是怕别人听见,抑或者是自己心虚。   “哦?想要拒绝朕,恐怕你还没这个本事。”刘彻轻哼一声,“而且,不巧得很,朕偏偏最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或者你可以试着和她们一样,一心只想着怎么讨好朕,朕也许哪天就乏味了。”   谷雨脸一拉,让她去讨好他?她才不会这么傻,好不好!她看向刘彻,和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距离如此之近,黑眸当中涌起的一股清泉,让她有些恍惚,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年代。   她在他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黑瞳里头的自己,竟然是那样的无神和彷徨,而那双黑瞳像是有一股魔力一般,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把自己如同蚕蛹一样包裹住,往那深渊里头拉。   她挣扎着,却很是无力,黑瞳越来越近,和她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一起,长长的睫毛相互交抵着,鼻尖如蜻蜓点水般相碰撞,有些痒痒的,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干涸的两瓣嘴唇一热,已经在瞬间被人润湿。   谷雨的心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明明想要拒绝,却身不由己地被他给左右,直到自己的口中一甜,清醇的酒香从一个人的口中传导到自己的口中,她如梦惊醒,猛地睁开眼,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大力,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则重重地摔在床上。   她那猛地抽身,唇齿摩擦,硬是把刘彻的嘴唇咬了一口,一抹耀眼的红挂在他原本就因为吸吮而鲜艳的唇上。   谷雨看见那鲜血一愣,但见刘彻张口抿了抿,便又觉得心惊肉跳,她挣扎着爬起,一边说着,“我去叫子夫姐姐来。”   人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刘彻背后的冷笑,“也好,明日我就赐公孙贺与她完婚。”   谷雨的背部一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刘彻,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刚刚说什么?”   刘彻波澜不惊,“只要你愿意,朕明天就给公孙贺赐婚。公孙贺与卫子夫……”   “你……你疯啦?”猛地听到这个组合,谷雨险些要哭出声来,“她……她是你的女人!”她简直有些无法想象,要是刘彻把卫子夫真的嫁给了公孙贺,那整个大汉朝的历史不是全部重写?整个世界不是全部乱了套吗?   “那又有何不可?只要朕愿意。”刘彻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因为主宰别人的生死命运而得意的笑,“朕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一句话,一个手势。”   谷雨只觉得背心汗湿了一片,她看着刘彻,只觉得心惊肉跳,“千万……千万不要。我……我……求你……”   “哦?求我?”刘彻故作惊异状,“不知道怎么个求法呢?”   谷雨无语凝噎,“我……我不知道。只要……只要你不把卫子夫嫁给公孙贺,就当我……求你。”   刘彻莞尔一笑,“朕考虑考虑。”他看了谷雨一眼,明明应该是一桩得意的事,但在看到谷雨居然为了卫子夫红了眼圈,甚至险些流泪时,眉目中竟生出一种怅然和失落,曾经她也是这般着急过。   只是瞬间,那落寞的眼睛里头划过一道诡秘的光亮,他站起身,走出房去。   张姨妈远远地站在外边,刘彻不耐地朝她招招手,“子夫呢?怎么还没来?”   张姨妈慌不迭地应下,赶紧支配了两个家仆去找人。谷雨听见刘彻召唤卫子夫,心中无比紧张,也跟了出来,忐忑不安地望向刘彻。   她和刘彻在屋子里头说了什么,别人自是听不见,也不敢听。可是到了外头,四处都是眼睛,谷雨想要说话,却也不敢乱开口。   一时,卫子夫和卫青来了。   刘彻朝卫子夫招了招手,瞧见刘彻这动作,谷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刘彻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稍稍停留,旋即就全部都投到了卫子夫的身上,刘彻带着几分宠溺的对她说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害朕好等。”   卫子夫倒是颇有些意外地抬起眼,不解地看向刘彻,想要从他宠溺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奴婢把皇上的马喂饱了才敢过来。”卫子夫有些闪烁其辞道。   刘彻回头看了谷雨一眼,向着卫子夫道:“这间屋子倒是不错,回头我跟皇姐说,让其他人,尤其是无谓的人都从这里搬出去,就你一个人住在这,朕随时也可以过来瞧你,可好?”他说到“无谓”两字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谷雨一眼,显然她就是他口中所说的无谓的人。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刘彻,其他人自是觉得不可思议,刘彻为了要改善卫子夫的环境,居然想要把其他人都赶出去!谷雨就更加觉得惊异了,刘彻怎么人前人后两个样啊?刚刚明明还对自己什么什么……甚至还说要把卫子夫许配给公孙贺这样的混账话,怎么一出来,就完全不是那回事呢?他到底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   卫子夫有些受宠若惊,慌忙道:“皇上厚爱,奴婢实在承受不起。”她感觉到门缝中各屋内的人都朝自己投来艳羡的目光,但是这目光让她如坐针毡。这不是让她和所有人为敌吗?   刘彻轻轻一笑,拉起卫子夫,“有什么承受不起的。对了,东西打开看了么?”   “嗯?”卫子夫不解地望向刘彻,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刘彻用眼神示意卫子夫手中的褡裢,卫子夫恍然明白,见刘彻对自己笑了笑,鼓励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便忐忑地把褡裢往石桌上一放,打开一看,顿时怔住。 第十七章 谷雨小同志   整整一大包的篪和埙,呈现在两人的面前,有玉篪陶埙,竹篪瓷埙,长的有一条胳膊那么长,短的则不过巴掌大,有的雕刻的精致绝伦,有的一看就是价值连城,卫子夫心思已经有些乱了。   刘彻却在旁边说道:“朕昨日命人收集的,估计你每日用一样,也够用一个月了。”   众人不禁唏嘘,卫子夫的眼眶当中立时盈满了泪,这些东西对于皇上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但身为皇帝却能有这份心,卫子夫想要不感动都不行。   “皇上……奴婢谢皇上。”她努力想要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可是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还是颤抖的。   谷雨眉头都皱得更深了,这些东西自然是刘彻一早就准备好的,也就是说,他一早就打算把这些东西送给卫子夫的,借以取悦卫子夫的。   难道刘彻心里头还是喜欢卫子夫的,刚才跟自己说的那番话,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用来恐吓她的玩笑话?倘若真的是这样,倒好了吧,至少刘彻的心没有偏离历史事件,可为什么谷雨总觉得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刘彻伸手轻轻擦去卫子夫眼中的泪,这分温柔看在众人的眼中,不知道又有多少女子要嫉妒地发狂,“行了,朕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好吗?”   卫子夫猛地点点头,整个人已然被刘彻牵着鼻子走了。   刘彻会心一笑,回头看向张姨妈,“对了,园子……”   张姨妈立时明了,谄媚道:“皇上宽心,奴婢这就命她们腾出地方来。”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从谷雨身上扫过,半分流连都没有。谷雨心下越发觉得狐疑,刘彻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太诡异了。   刘彻又叮嘱了卫子夫一番,这就出了清伶苑。   他这边前脚才走,张姨妈后边就拍起手掌,大声对苑内的各人吩咐道:“皇上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现在就赶紧各自收拾收拾,等会儿,我去请示了公主,再给你们挪住处出来。”   她说着,又瞧向谷雨,“谷雨,尤其是你,你可得把你的屋子腾干净才是。”她的特别叮咛让卫子夫顿觉愧疚,她歉然地看向谷雨,心中也是一团迷糊,难道自己刚才的猜测全是错的,刘彻并不是想要和谷雨共处一室?那他们岂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待张姨妈又追着刘彻出去后,园内立马就响起了一阵空前统一的哀怨声,只是一个个敢怒都不敢言,除了侧目和腹诽,便找不到更好的宣泄方式了。   卫子夫愧疚地对谷雨说道:“对不起,谷雨,你受了伤,结果还要这样伤筋动骨的,我……我帮你收拾吧。”   “不用,不用,我没事的。”谷雨心想有我这么活动自如的伤号么。她想到公孙敖还在屋子里头,怎么着也还是不要让他们碰面才好,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们进去了。   卫青得意地看向卫子夫,“姐,你看你刚才说的,差点没把我给吓死。皇上哪有懈怠你,哪有你想的那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卫子夫就踩了卫青一脚,这个弟弟,口没遮拦的毛病怎么就是不知道改?“行了,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卫青顿时扮了张脸,“哟呵,姐,皇上还没封你为夫人呢,现在就已经有夫人的样子,开始指派人了。”   “你……”卫子夫脸色煞白,被卫青的这句话气得要命,这不是更加把自己往嫉妒的火坑里头推么。她斜睨了谷雨一眼,见她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总算是放下心来。   “谷雨,要不你回屋歇会儿吧,过会儿我帮你收。”卫子夫忐忑不安地说道。   谷雨心里头挂记着公孙敖,点了点头,“那我睡会儿。”这便扔下两人进了屋。   她才推开门,就见公孙敖坐在床榻上,对自己一脸坏笑,差点没把自己吓一跳,她慌忙把门给掩上,小声说道:“你就不怕被人瞧见。”   公孙敖语带双关道:“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做什么怕被人瞧。”   谷雨抿了抿唇,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公孙敖却不罢休,“谷雨同志,你是不是该做些解释。”他的“同志”二字顿时让谷雨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估计公孙敖憋了四年没有用超前的用语,现在一张口就有些找不到北了。   “我需要解释什么?”谷雨强撑道,“你赶紧趁机走吧,被人瞧见了,总是不好的。”   公孙敖对于谷雨的顾左右而言他不为所动,他笑了笑,一把揪住谷雨的右手,抬了起来,露出雪藕上那枚银光闪闪的急救圈,“走?我看真正需要走的人,是你才对吧?”   “你……什么意思?”谷雨的声音里头已经夹了一重火药。   公孙敖对视着谷雨,心想这丫头是真蠢还是装蠢,非要自己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也好,既然是你问我的,我也就不客气了。   “不是我什么意思,而是你什么意思,刘彻他什么意思。”公孙敖笑眯眯地看着谷雨,明明眼睛已经要眯成一条缝了,谷雨却觉得眼睛里头透露出的光芒有些要命,“还请谷雨同志汇报一下,是刘彻对新谷雨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还是刘彻对旧谷雨一直不能释怀,在把你当成旧谷雨的替身之后,移情别恋了?”   公孙敖的话太过露骨,让谷雨的心怦怦直跳,她拼命地挣脱手臂,想要掩饰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恶心,他只是有些放不下而已,仅此而已。”   “哦?是吗?只是放不下啊?”公孙敖的语调一扬,谷雨的心底立马生出了一种挫败感。若只是放不下,会一直抱着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会亲吻自己?   谷雨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再骗不下去,她颓然地趴在床上,神色恹恹道:“好吧,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公孙敖神色一凛,“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联盟成员的第一条守则就是,不能在事件中和任何历史人产生感情,尤其是事件的关键责任人!你现在就是在玩火自焚。”   谷雨反驳道:“现在是他对我念念不忘,我也没有办法制止啊?!我这不算不遵守纪律。”   “哦?是么?”公孙敖笑了笑,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究竟是怎样,谷雨自己是真的清楚么? 第十八章 越来越复杂   谷雨被公孙敖这一声反问弄得心情糟糕到了极致,冷眼看着公孙敖,用他自身为例反驳道:“再说了,你现在穿成了公孙敖,你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历史事件的关键责任人,那又该怎么办?你岂不是一开始就违反了纪律,现在就该回去向李头做检查?”   公孙敖笑了笑,对于谷雨的“引经据典”不以为意,“这是一样的吗?公孙敖虽然是个历史人物,但绝对不会是这事件里头的关键责任人。他的下场横竖是一个死,我在今后的几年里,随时可以了结他的性命。可是你不同。你活着,万一哪天皇上心血来潮,想要把你扶成皇后了,那怎么办?”   谷雨嘿嘿干笑,“那怎么可能?!你这个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   “丰富?你觉得是想象的么?”公孙敖的笑意像是两把刀子刺痛了谷雨,“不要等到有一天,你反倒成了我们穿越联盟想要消灭的对象,那你可就成为了最好的一个反面教材,要进入我们联盟的史册了。”   “真是胡说八道。回头我一定跟李头打你小报告。”谷雨皱了皱眉。   公孙敖伸了个懒腰,估计是刚才缩在箱子里头太久了,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没有那一天,是最好。要是你明知道有那一天还留在这里祸害人间,那可就不对了。”   “我留在这怎么是祸害了呢?”谷雨不服气道,“没有我,皇上会认识卫子夫吗?会对她另眼相待吗?我做得哪件事不是为大局着想了?不像有些人,吃了饭不做事,就知道说风凉话。”   “是呵,没有你,皇上的确不会认识卫子夫,可没有你的这多此一举,皇上也不会认识到你,意识到你的与众不同啊!”公孙敖一句话就把谷雨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谷雨,我劝你最好早点离开这里,现在有急救圈,你随时都可以回去。我想,你不在,事情恐怕还要简单许多。相信我们和其他同事,会把这件事圆满解决的。”   谷雨看着公孙敖,他殷殷的目光让谷雨心底涌起了一层伤感,难道真的要她离开这里吗?她究竟犯了什么过错,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   她看着手臂上那个银圈,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到她的同事给她送上这么个东西,可是真的当这个东西带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她却没有拉动急救圈的勇气。   她不想走,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走。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既然你认为我有责任,我就会负责的。你放心,我会用事实来说话,我知道该怎么做的。”谷雨鼓起勇气,一鼓作气地说道。   公孙敖被谷雨弄得有点无语,“什么叫我认为你有责任?你这人真是!有没有责任,你自己心里头有数。”眼见得谷雨脸上的表情凝重地好像被狂风摧残过,公孙敖顿时又恢复了笑脸,“好了,好了,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该怎么做,你先考虑考虑,事情,好像还不至于那么坏。”   当然,事实上,公孙敖总觉得自己似乎又低估了什么,但瞧谷雨这样子,只怕自己越是劝她,她越是不听,“你好好想清楚,不管怎样,随时保持联络。”   谷雨点了点头,说了这么多,公孙敖也就这句话最像一句人话。   公孙敖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似乎人都去忙碌了,外边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卫子夫一个人站在门外五米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苑门。   他目测好了一个隐蔽物,回头看了谷雨一眼,说道:“那我先走了。”这就轻轻地撩开窗,准备从窗子里头翻身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到那隐蔽物处,再伺机溜出园去。   哪知道他的脚才抬出去一只,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急促而慌乱,公孙敖半骑在窗户上,身子被窗户罩住了半截,又有四分之一截露在了外头。   只听卫子夫的声音响起,“谷雨刚刚去睡,应该还没……”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陡然噤声。   公孙敖心里一凉,正要往里头抽的脚,被卡住的脚也不慌忙抽了。他矮着身子探头出去,只见卫子夫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看着自己,而她身后,是卫青,以及在卫青帮助下匆匆赶来的公孙贺。   公孙敖尴尬地拿眼瞧向公孙贺,想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表情,其他三个人的表情都是僵硬的。公孙敖颇有些无趣,骑在这窗户上也不是办法,干脆把身子从窗子里头彻底地抽离出来,当着三人的面,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   卫青脑门一热,立即就冲上前去,公孙贺好容易才趁机和卫青说上话,务必要让卫青带自己见谷雨一面。于是公孙贺假装告辞平阳公主,实际上,卫青偷梁换柱,一转身就将绕出去的公孙贺又带了回来。   他本想着公孙贺和谷雨费尽了心思,好容易才能见上一面,正好一解相思之苦,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公孙敖居然从谷雨闺房的窗子里头爬出来,倘若他是从门内光明正大的走出来,他或许还能不往那什么的方面想,可是他偏偏在没人的时候,在谷雨说去睡觉的时候,突然间从人家闺房的窗子里头爬出来……   再一回想,公孙敖已经许久没见踪影,难道说他那个时候就躲在了谷雨的房间里头?   卫青再不敢往下想,一把揪住了公孙敖的衣领,拳头都扬了起来,“你……你倒是给大哥一个解释!”他一霎时变得面红耳赤,说起话来也都咬牙切齿的。   卫子夫慌忙上前,拽住卫青,左右看了一眼,幸亏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否则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卫青虽然被卫子夫拽住,血液还是直往脑门冲,声音小了,样子却更是狰狞了,“你……你都对谷雨姑娘做了什么了?!”   公孙敖把卫青的拳头一把包住,嘿嘿一笑道:“你可别想多了……我能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公孙贺就已经担忧地直接踢门进了房间。 第十九章 画地而为牢   众人尾随而入,只见谷雨一个人趴着躺在床上,头埋向最里边,在听到门一声响的时候,身子才约略动了一下,好像从沉睡中被惊醒似的,转过头来,悠悠转转地睁开眼,顿时作出一副吓了一跳的表情,“你们……怎么?”   卫青仍旧揪住公孙敖,怒气冲天地问谷雨,“谷雨姑娘,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好像只要谷雨点头,他就随时准备把公孙敖大义灭亲了。   卫子夫踩了卫青一脚,公孙贺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问话。   谷雨茫然不解地望着四人,摇摇头道:“你们在说什么?怎么……怎么突然间就进了我的房间……是出什么事了吗?”她故意摆出一副虚弱无力,懵懂无知的样子。   公孙敖在心底做了个鄙视的手势,这丫头,这时候倒是挺机灵的,直接装睡着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自己。   果然,谷雨这一说,卫青瞬间就把矛头指向了公孙敖,敌视着他,如果公孙敖不给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他就誓不罢休。   公孙贺自进来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如水一般停留在谷雨的身上,她慵懒的姿态,懵懂的回答都让公孙贺恍如隔世。   谷雨似乎注意到了公孙贺的目光,抬起眼看向他,努力给他一个微笑,她这灿然一笑,顿时让公孙贺的心中荡漾起一层涟漪。倒是让公孙贺变得窘迫了。   卫子夫轻轻地推了卫青一把,朝他努了努嘴,见卫青还是一副莽撞的不肯罢休的样子,不得不开口说道:“咱们出去说吧。”   尽管说谷雨现在不是众矢之的,但公孙贺到访,毕竟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与其在这里阻碍他和谷雨说话,还不如出去放放风。   卫青总算是脑袋开了窍,揪住公孙敖骂骂咧咧道:“咱们出去说,你可别想耍赖!”   公孙敖无语地看了谷雨一眼,趁人不备冲她眨了眨眼,又颇有深意地把目光投向公孙贺,这才咧嘴一笑,甘心被卫青给拖了出去。   那眼光似乎在说,喏,你瞧,刘彻那边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这边还又招惹了一个主。看你可怎么解决这堆破事。   谷雨白了被卫青连拖带扛弄出去的公孙敖最后一眼,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镯子,她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的,她会做出点成绩来给公孙敖瞧瞧。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公孙贺只觉得心里一紧,却又一松,回头不自在地看了房门一眼。   相比于公孙贺的窘迫,在面对公孙贺的时候,谷雨明显变得轻松了许多,即使明明知道自己困扰了公孙贺那么多年,明明知道公孙贺对那个谷雨有着不一般的感情,但谷雨却还是能怡然自得地对他微笑。   她的态度和对待刘彻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她自己也没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谷雨笑着用眼睛瞟了公孙贺一眼,示意他往自己的床边坐下,“大将军,坐吧。”公孙贺木讷地应了一声,正要走上前,却又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最终只是往谷雨身旁挪了挪,没有坐下。   谷雨心里暗笑,这个傻大哥,还真的注意男女有别啊。   “伤势还……还重吗?”公孙贺憋了半日,终于问出声来。   谷雨摇摇头,“还好。”她趴在床上,有些享受公孙贺略带窘迫,却又实则是宠溺的目光,恨不能像以前一样冲个傻装个楞,其实是撒个娇。   只可惜,现在做这些动作,似乎有些不妥了。对于谷雨来说,一个月前,公孙贺还是她的大哥,可是对于公孙贺,那个叫他大哥的小女孩已经死了十四年……   有时候,空间上的距离比起真实的距离要难以跨越得多。   一时间,因为公孙贺和谷雨的不自在变得有些冷场,公孙贺终究还是润了润喉咙,问道:“你托卫青带给我的那句话……那句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谷雨心下一凛,她知道公孙贺是要问自己这个的。   她原本打算,编些玄乎的理由,也不用说清楚自己是怎么知道公孙贺的事情,只说在梦里头似乎有个人告诉自己,公孙贺这个大将军可以帮她脱离苦难,还给她自由。她越是说得模棱两可,越是含混不清,公孙贺就越是会拼命帮自己。   可是现在呢,她突然间有些害怕和畏缩了。当然,她原本是坚信,只要自己坚持要离开,坚持现在就要离开公主府,这位好大哥一定会答应自己,想尽办法地带自己走的。可是现在,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了,她根本就不敢对公孙贺提任何的要求。   不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找到了组织,有了可以直接回去的急救圈在手,而是她害怕倘若公孙贺真的把自己当成是那个“谷雨”的转世投胎,真的非要救自己于水深火热,刘彻会怎么做?   她的眼面前浮现出刘彻刚才狰狞的样子,他在说把卫子夫和公孙贺赐婚的时候,那样的冷酷和决绝,现在想起那模样,都够她胆战心惊的。万一他真的这样做,那可如何是好?整个历史会因为他此举而变得更加难以收拾。而她谷雨势必就成了千古罪人。   虽然后来刘彻对卫子夫的态度又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可她却总觉得他在对自己说把二人赐婚的样子却也不像是假装的。   她不懂他想做什么,却因此而害怕和恐慌。她不敢再央求公孙贺什么,甚至不敢拉动急救圈离开,她不敢忤逆刘彻的意思,只知道静静地等着刘彻下一步的动作,彻彻底底地沦为被动。   于是她说,“是我无意间听公主不小心说漏嘴的,所以才会对大将军抱有一丝幻想,大将军当初会救一个小乞儿,现在一定会救我,没想到大将军真的如此仗义,实在是让莺莺感激万分。”   “噢。是公主说的?”公孙贺的眼中明显淌出失望,没日没夜的快马加鞭,最后连皇上都给了脸色瞧,惹了一身臊,结果却得来这样的一句话。公孙贺想要不失望都不行。   “是啊。”谷雨似乎能感觉到公孙贺伤感的情绪,心中好不歉然,“害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皇上还对你……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哥。”   “唔?”公孙贺听到那一声叫唤,心里头蓦地一暖,脸上荡漾出笑容,“这些没什么的。皇上那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谷雨心里头却更加明白,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刘彻那边只怕是最麻烦的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刘彻要把卫子夫嫁给公孙贺就觉得头疼,只想快刀斩乱麻,心中拿定主意,便坐起身子,对公孙贺道:“大哥,我知道你只是想帮我脱离牢笼,不想却将自己画地为牢,也圈了进来。趁皇上赐婚的圣旨还没有颁布,大哥还是主动向皇上言明,并没有娶我之意,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个疯子刘彻真的把卫子夫赐给公孙贺,这残局可怎么收拾? 第二十章 不冷亦不热   哪知道公孙贺听了谷雨的话,却半天没有吭声,他想从谷雨的眼中读出些什么,最后脸色一红,低声吐露,“其实,也……不是那么不情愿。”   “啊哈?!”谷雨倒是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公孙贺眼见得谷雨的反应这么大,还当她是怀疑自己的诚意,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没有不情愿。我的意思是,其实也很好!”   他说完这话,便觉得整个脸都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明明已经年过中年,但在这种事情上却明显是生手,连回答谷雨的话都会面红耳赤的。   谷雨更加窘迫,干干地笑了两声,想要跟公孙贺说现在是她不乐意了,可又不知如何启齿。人是她自己招惹来的,现在又想让他回去,哪里有那么容易?   难怪公孙敖临走的时候,会那样挤眉弄眼的,自己这招惹出的事可怎么解决。   “大将军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这个不是儿戏,况且大将军对我也不是很了解,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对吗?可是,我……我毕竟不是啊!”谷雨横心道。   公孙贺倒是愣了愣,“是呵,你毕竟不是。”   “所以,大将军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谷雨眼见得公孙贺刚才的脸红已经被另一种情绪所代替,不禁松了口气。   公孙贺不置可否地笑笑,重新抬起眼看向谷雨,郑重地说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就好。”谷雨心里头却是打着小鼓,公孙贺是不是真的明白了,想通了啊。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声音微弱,却有些紧急,谷雨与公孙贺互看了一眼,方才问道:“谁啊?”   “是我。”卫子夫的声音。   “子夫姐姐?你进来吧。”谷雨听出卫子夫声音里头的焦急,赶紧说道。   卫子夫急急地走进来,看了看两人,直接对着公孙贺道:“公孙将军,卫青和公孙大人……他们去马厩挑马,说是要出去比试,你……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两比试?”谷雨忍不住嘴角抽搐,这两人还真是有趣,身为公孙贺的当事人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呢,他们俩倒是先打起来了。卫青还真是仗义。   公孙贺看了谷雨一眼,反头笑道:“应该没事,他们平时也喜欢争强好胜。”   “可是……卫青他才刚刚回来,他刚才实在是……”卫子夫显然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的弟弟。   反正公孙贺在这边也不知道该和谷雨说些什么,便趁机说道:“那好,我去瞧瞧。一会儿就让卫青这小子回来睡觉去。”这个时候,公孙贺才仿佛恢复了一些雄姿,卫子夫听了他的话顿时放了心。   公孙贺深深地望了谷雨一眼,朝她抱了抱拳,郑重地说道:“姑娘保重,我会……认真考虑的。”这才大踏步离开了清伶园。   看着公孙贺远去的背影,卫子夫只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她回眸看向谷雨,“都要成亲了,怎么大将军还这么客气。”   谷雨抬眼看她,漫不经心地冲她笑笑,卫子夫看似不经意的说,为什么语气里头却透着一股试探?卫子夫忽而意识到自己有些越俎代庖了,当即把自己的心思收藏起来,“谷雨,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谷雨一言不发,睡倒在床上,等到卫子夫把门重新掩上,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她心底竟然生出一发不可收拾的感觉……   ※※※   卫青和公孙敖有没有比试,谷雨无从知晓,但是在她和其他人搬离清伶园的时候,她见到了卫子夫,她此时倒是没有刚才的张皇和紧张,所以,卫青应该是回来了吧,只是被他的姐姐赶去睡觉了。   所有的清伶园在一天之内就被清了个空,所有的人也都在鸡飞狗跳中搬去别的去处。整个园子里头都因此而怨声载道,而承受着这一切的是卫子夫。   谷雨在拖着自己的“病体”离开清伶园的时候,竟然有几个曾经对她冷嘲热讽的讴者前来帮忙,风言风语在她耳畔响起。   “怎么说也是因为你,她才被皇上宠幸的,居然也这样对你,真是替你不值啊。”   “是啊,论相貌论歌技,她哪里比得上你啊,没想到你这样下场,她却春风得意……”   这些声音飘进谷雨的耳中,想必也隐隐约约进了卫子夫的耳中,只是她假装充耳不闻罢了。   谷雨看了远远立着的卫子夫一眼,她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柄竹篪,身子也显得很是单薄,她自然知道清伶园当中的人都对她极是不满,只是默默地承受罢了。   谷雨心中生出一丝忧虑,人怕出名猪怕壮,卫子夫隐忍这么多年,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可是现在她却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只怕她有什么行差踏错,多少人都恨不能给她下个绊子。谷雨忽然间生出一种错觉,刘彻这么做,到底是爱她还是害她?   她为自己脑子里头蹦Q出来的这个念头而胆战心惊,回想起刘彻在清伶园当中反常的表现,人前的刘彻,对自己是极度厌恶,或者是不冷不热,当成空气,可是对于卫子夫的好感却是丝毫没有掩藏,甚至毫不介意地在人前秀着他对卫子夫的宠爱。   可是实际上呢?   若是真的宠爱她,是不是应该把她带回宫去?即便不带回宫去,也该把她带到自己的行宫去,又为什么故意搁在平阳公主这?他对她的爱护有加,基本上都只是在人前显露出来,可是背地里,背地里他对卫子夫……   谷雨有些不敢往下想了,在上林苑的时候,他是和自己在一起;在清伶苑的时候,他好像也是和自己在一起……如果她的大脑还不算太坏的话,怎么瞧都觉得他是拿卫子夫打掩护的。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拿卫子夫打掩护?为什么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第二十一章 意外的发生   谷雨不敢往下想了,旁边讴者们的聒噪声扰得她心神不宁,她决定先什么都不管,只管睡觉好了。   ※※※   重新换了的地方,条件则比清伶苑要差得多了。   一来,是难能临时腾出那么大的地方。公主府当中空房自然不少,可要寻到另一处和清伶苑条件相当的,能够收容所有讴者的地方则不是那么容易。   二来,负责此事的张姨妈,把重心都放置在卫子夫这边,只知道把清伶苑尽量腾空,打扫干净,俨然把卫子夫当成了一个随时飞黄腾达的主子来对待。心思都搁在了这边,另一头自然而然就有些懈怠了。   谷雨和另外五个人分配在一间屋子里,看到一张床榻晚上要挤着六个人睡,所有人都不免有些忿然。   这个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只有谷雨心安理得的去收拾她为数不多的几样衣物。才收拾了会儿,张姨妈就跑了过来,说是卫子夫专门叮嘱她要给谷雨单独留间屋子。   张姨妈摆出一副施舍的模样,一口一句卫子夫的大度和贴心。扭头走了之后,那五个女子立马就把憋了许久的怒水往外头倒,偏生又拿谷雨做借口,口口声声替谷雨抱不平,恨不能把谷雨策反了。   她们越是如此,谷雨就越是忧心。总觉得马上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但却一时又猜不着。自始至终,张罗这件事的都是张姨妈,平阳公主始终没有露面,甚至对这件事干脆做充耳不闻,既不过来宽慰一下谷雨,也不对卫子夫奖励些什么,似乎是由着下边的人怎么弄去,一切与她无关。   这就更加让谷雨觉得平阳公主是在刻意放任,而刘彻的做法就更加像是阴谋。   不过,这个阴谋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已经揭晓了。   ※※※   换了个地方,又怀有那么多的心事,结果谷雨居然睡到了日晒三干。没心没肺的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因为生病了,内伤加外伤,又处于恢复期,所以才会睡得昏沉沉的,睡得不知道天昏地暗。   好容易梳洗完毕,才一开门,就瞧见有不少讴者进进出出的,往外出去的讴者都是嘟嘟囔囔的,颇有几分不满,而回来的讴者则是一副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表情。   谷雨心里一紧,莫不是刘彻又来了?她头皮顿时发麻,这个刘彻就不知道消停些么,这每天都往平阳公主跑,他也不用处理朝廷大事的么?   正要扭头进去,却被人叫住了,“咦,你还没去吧?”   谷雨返转头来,正是昨日和自己被分配到共处一室的两个讴者,谷雨茫然不解地望向她们,“去哪来?”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同时笑道:“哟,你还不知道啊?前边来了一个强主,正在外头唱大戏呢,可有意思了!”   谷雨听得云里雾里,“谁啊,唱什么大戏?”   “还能有谁,窦太主呗!我看八成就是闲得无聊,想来找茬的。”   “可不是?这叫昔日的长公主与今日的长公主大对决,这可就有意思了。”   “你小心点……”   两个人叽里呱啦的说着,谷雨倒是听到了重点字眼,窦太主!也就是当初的馆陶长公主,如今陈皇后的亲娘,皇帝刘彻的岳母?她……好端端地怎么跑到平阳公主府上来了?   “她们……都是去给窦太主献舞的?”谷雨指了指又一批出门去的讴者。她心下嘀咕,公主之间,若是偶尔串串门子也没什么稀奇,可是让讴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去表演,也实在是太奇怪了吧,即使是刘彻,也没有这么个玩法啊。   “什么献舞。这个窦太主还真是好笑。她说想要挑几个讴者回去呢。公主自然不好拒绝,就让所有的讴者都到前边去,供窦太主挑选,可是窦太主一个也没有看上,你说她不是来找碴是来做什么的?”   “挑几个讴者回去?”谷雨听了就更加觉得新奇了。没觉得馆陶公主有这音乐细胞啊,对艺术有如此大的哀嚎啊。只是一转念间,就忽然明白过来。挑讴者是假,挑出让刘彻流连忘返者才是真吧!   “子夫姐姐呢?”谷雨问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是在颤抖的。   那两人面面相觑,“没瞧见她啊?”   “是啊,好像她一早就出门去了吧。”两个人忽然间同时会意一笑,差点没鼓起掌来,“天呐!莫非窦太主真正要找碴的是这位主?!”   “八成是了!从前就没看她来串门子,今天却实在是忍不住了!怪不得窦太主面色不善呢,原来是有人得罪了当今的……”   两个人笑着掩口,但各自的心里边想什么,也都是一目了然,就等着看好戏吧!   谷雨听到两人说卫子夫一早就出去了,心倒是放了下来,可转念间,心顿时又被揪了起来,正所谓树大招风,卫子夫的事只怕早就已经传开了,再加上昨天刘彻那样一折腾,有心人自然会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耳目,窦太主又如何会不知道?   可是,当她把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却只觉得害怕。刘彻故意在人前对卫子夫示好,故意在几日之内三番四次跑到公主府来见她,故意为了她弄得公主府中怨声载道。这一切,怎么瞧都像是故意要把这件事闹大,故意要把人给惹出来瞧瞧是哪个主,故意要把卫子夫往风口浪尖上推。   如此看来,根本就是刘彻故意把窦太主惹来,故意要让窦太主来找卫子夫的茬!谷雨只觉得背心湿透,她险些忘了,刘彻如今已经是一个君王,还是一个狠心的君王,他在人前所做的一切都不是那么纯粹的。   “知道子夫姐姐去哪了么?”谷雨急急地问向两人。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一个实在是忍不住地叹息道:“怎么就这么巧地出去了呢。”   谷雨知道从她们两的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了,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只好出去瞧个究竟。刚刚出来,就听见张姨妈的声音对自己说道:“哟,谷雨,你往外头冲个什么劲?公主说了,你个病秧子就别出来凑热闹了。” 第二十二章 阿房台生变   谷雨愣了愣,回头看向张姨妈,平阳公主不让自己出去凑热闹,是为了保护自己么?平阳公主自然是知道窦太主所谓何事了。   “那子夫姐姐呢?她在哪?”谷雨不计较张姨妈对自己的漠视,耐心问道。   张姨妈白了谷雨一眼,“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告诉她道:“子夫一早就出去帮我买些胭脂什么的,还没回呢。”近日刘彻频频驾临,这些伶人讴者的装束也要时换时新。卫子夫作为刘彻宠信的红人,自然是首当其冲,而外出采办货物,也有不少油水可捞,也算是张姨妈变相地行贿。   “是您让她去买的?还是公主?”谷雨瞪着双眼。   张姨妈心想谷雨今日怎么这么奇怪,冷冷道:“是我的意思,还是公主吩咐的,有什么区别吗?”刚一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妥,幸亏左右无人,她轻咳了两声,直接说道:“是我让她去的。这些琐事,公主自然是不会管的。”   谷雨一听,当即朝张姨妈躬了躬身,径直往讴者下人常出的那个偏门赶去。她问是不是公主的意思,是想知道,若是平阳公主吩咐她出去的,那就是知道最近窦太主可能会来闹事,有意回护卫子夫,故意把她支派出去。若是如此,谷雨倒是能放下心来。   可这并不是平阳公主的主意,只是卫子夫凑巧出门而已。也就是说,卫子夫如果撞在了窦太主的手上,平阳公主不见得会偏帮卫子夫。甚至,以平阳公主的心思,也猜到了是刘彻有意要把卫子夫推给窦太主做“牺牲品”,搞不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地帮刘彻完成此举!   一想到此,谷雨就觉得浑身冰凉。把卫子夫送到窦太主的手上,不正是送羊入虎口么?窦太主是何许人也?历史上的她,就曾经因为妒忌卫子夫而绑走了卫青,而陈皇后用楚服行巫蛊之术,便也和她亲娘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如今暗处的穿越者不明,就算陈娇不是穿越者,她周围也肯定有人是的,倘若连刘彻、平阳公主都对卫子夫的生死不闻不问,万一卫子夫真的被窦太主给杀了,所有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一路奔跑,全身上下都是冷汗涔涔,每一根弦都已经紧绷着,好像随时都会崩断,她不停地在心里头祈祷,一定,一定不要现在回来啊。希望她还来得及,还来得及阻止卫子夫往火坑里头跳。   谷雨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侧门,门边有个家仆守着,门是半掩着的。她赶到时松了口气,拍着心口想,这一路都没有看到卫子夫,应该还没回来,还有得救。   门边的家仆倒是认得谷雨,眼见得她跑得头发散乱,样子狼狈,不禁好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谷雨笑着摆摆手,指了指门外道:“我要去接子夫姐姐,还望通融一下。”   那家仆愣了一下,回道:“卫姑娘?她已经进去了啊。”   “什么?她?她回来了?”谷雨这一惊非同小可。卫子夫是去采购东西的,若是从此门进来,自己一定会碰得到啊。   “是啊。她和卫青刚刚从外头回来,就有人引着卫姑娘往阿房台那边去了。”   谷雨只觉得被雷劈中,整个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己竟然晚来了一步,她心生懊恼,也是,窦太主既然是为了卫子夫而来,又怎么会毫无准备,只怕这平阳公主府内,也有她的人,自然会把卫子夫引到她面前。   “公主和窦太主是不是也在那?”谷雨听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家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正要问谷雨到底是什么事,面前喘着气的谷雨已经一转身,卯足劲往阿房台奔去了。   ※※※   谷雨赶到阿房台的时候,迎面便碰到了卫青,差点和卫青撞了个满怀。   卫青一把拉住谷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成了这样一副模样,“谷雨姑娘,你这是?”   “你姐……姐姐呢?”谷雨捂住肚子,看着茫然不解的卫青。   “她刚刚上去了。”卫青指了指阿房高台,“说是公主要见她来着。”   “快!快把她拉下来!”谷雨面目狰狞,有气无力地拽住卫青,想要把他往楼梯上推。   卫青不明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谷雨摇着头,“我没时间解释,你先把她拽下来,要快!千万……不要见公主!”她认真的表情倒是让卫青有些震动,他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谷雨的话,定然错不了。他猛地一点头,提了一口气,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阿房台上直奔而去。   谷雨喘着气,也顾不得休息片刻,就跟着卫青的后边,往上直走,真的恨不能手脚并用。   她爬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卫青的声音从上边传下来,听得他和另一个人说道:“我姐姐有些不适,得回去稍稍整理一下,方能来见公主,否则便是大不敬。”   谷雨听得他的声音,总算是放下了心,看来卫青是截住了卫子夫。   只听另一家仆说道:“公主也就是瞧瞧卫姑娘,都已经来到这了,何不就上去见见公主,一会儿再去休息?”   “你刚才不是说公主要我唱支曲么?”卫子夫的声音也夹杂进来,“卫青说得对,我还是回去换套衣衫,免得尘埃惹得明堂不净。”   “不用了。”那个家仆有些着急,“公主是着急见你,那些礼数都不重要了。”   一阵脚步声由上而下传来,紧随着又是一阵女子们的笑闹和叹息声,想必是另一批讴者又被赶了出来。   那家仆趁机说道:“喏,她们都唱过了,你也赶紧去唱一曲回来便罢。”   谷雨一咬牙,提了最后一口气往上直冲,听得卫子夫说了一声,“好吧。”她终于再忍不住,高声叫道:“子夫姐姐,等等!”   那阿房台沿着山势而建,楼梯又是七拐八弯的,所以卫子夫等人才会走了好半天也没有到顶。她听到了谷雨的叫喊声,倒是微微踯躅,疑惑的目光正对上卫青的双眼。   卫青松了口气,对卫子夫道:“你问她吧,我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三章 今日窦太主   谷雨上来的时候,就遇上了卫子夫探寻的目光,不明白谷雨这么急匆匆的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谷雨斜睨了卫子夫身后的家仆一眼,朝卫子夫伸出手道:“子夫姐姐,请随我先回去罢。”   那家仆眼见得闹了半天,是平阳公主府上失宠的讴者,不禁冷笑道:“姑娘,公主怜惜你刚刚受了罚,好好在屋子里头闭门思过就得了,这跑出来是为那般?我们卫姑娘还赶着去给公主献歌呢。”   谷雨才不理会那家仆,白了他一眼道,“是么?若真是为了献歌,子夫姐姐刚刚采购回来,风尘仆仆,原本就该换了衣裳再来才是。你这样把子夫姐姐拽来,连歌舞是什么都没有想好,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你不怕公主怪罪,我可怕子夫姐姐担待不起呢!”   “你……”那家仆被谷雨的话倒是顶撞得一时语塞,干脆无视道,“我是奉公主之命,把所有的讴者都召集过来的,至于其他的,你有本事去问公主啊。”   谷雨更加冷冷一笑,“公主让你把所有的讴者召集过来,你就偏偏到门口去逮着子夫姐姐。我还真是奇怪了,难道说公主口中的‘所有’在你这里就专指子夫姐姐一人么?我还真想去公主面前问问呢,为什么你会这么理解公主的意思……”   谷雨漫不经心的冷笑倒是让那家仆瞬间面色如土。他之所以等在门口,自是偷偷奉了窦太主的命令,故意要把卫子夫带到她面前来。他本来打算等到了卫子夫,就让卫子夫自个儿到阿房台上去见两位公主,他方可置身事外。   可如果谷雨当真向平阳公主问起,那么自己可就再难以脱身,直接遭了难了。   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叫唤,众人一齐反头,个个都脸色一变,只见平阳公主和另一个两鬓斑白的贵妇站在上边,低头俯视着下边。   谷雨仰头一看,那老妇正是当初的馆陶公主,如今的窦太主。当初的馆陶公主,眉目间还有些风流韵致,可到如今,那张脸上早已经有不少皱纹爬了上去,即使脸上敷了再多的粉,胭脂抹得再多,却也还是难以掩盖掉她已经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过渡到老年妇女的事实。   “都在这里吵嚷些什么?!”平阳公主沉声怒斥,瞥见谷雨和卫子夫立在堂下,不禁面色一动,“吵吵嚷嚷地在这里冲撞了窦太主,还不赶紧退下!”   那家仆眼见得自己已经被谷雨戳穿,索性豁出去磕头道:“公主息怒,是卫子夫姑娘刚刚从外头回来,想要回去换身衣裳再来见公主和太主。”   谷雨心一颤,抬头一看,果然见窦太主的眉毛动了动,两道眼光立时就在自己和卫子夫的身上打量起来。那两道眼光在谷雨身上稍作停留,就立马转移到卫子夫的身上,可眼眸里头却也透着一股迟疑。   想来也是,谷雨此时头发乱蓬蓬的,别说美貌,根本看起来就不像个正常的人,自然不是卫子夫,而卫子夫,刚刚从外头回来,也是一脸疲倦,加上相貌算不得上是国色天香,让久闻其名的窦太主十分好奇她又怎么可能抓得住刘彻的心。   正此时,不明就里的卫子夫已经跪倒在地,向平阳公主行礼道:“奴婢卫子夫见过太主,公主,方才大声喧哗,扰了两位主子,还请责罚奴婢。”   她这样一说,谷雨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她自报了家门,这一次算是送羊入虎口了。   果然,窦太主明着不动声色,双目当中却透着一股喜悦,悠悠地朝卫子夫招了招手,“都起来吧。你叫卫子夫?”   卫子夫有些受宠若惊,仰起头看了平阳公主和窦太主一眼,见平阳公主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表情,这才施施然起身,往上攀爬。谷雨心下无奈,只得也跟着卫子夫往上走,心里头盘算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窦太主虽然已经是老妪,但身子还算健硕,眼见得卫子夫走上前来,又施施然朝自己行礼,一把拉住了卫子夫的一双柔荑,笑眯眯地说道:“好乖巧的姑娘啊,公主,这个姑娘倒是我看着最顺眼的了!”   平阳公主嘴角动了动,窦太主的目的还真是明显。讴者们换了一波又一波,一个都没有瞧上,这边卫子夫才刚刚报上姓名,就开始赞不绝口了。   “公主,我看……”没等窦太主出声,平阳公主就故意抢先道,“子夫可是妾身最看重的讴者,这个,窦太主你可不能……”   窦太主一听平阳公主不情愿,那就更加要抢了,“怎么,我好容易挑中一个人,公主就这么不乐意了?!不过是一个讴者,公主就舍不得放手么?”   听得此话,卫子夫才蓦地一惊,被窦太主捉住的手顿时变得冰凉,脸上友善谦卑的笑意也顿时变得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窦太主,又用祈求的眼光看向平阳公主。   卫子夫虽然是不明就里,可是窦太主挑了那么多讴者都没中意的,自己一出现就被她相中,直接就向平阳公主把自己讨走,她就算再不明白也猜得到这其中决非那么简单。   平阳公主淡淡地瞥了卫子夫一眼,索性对窦太主言明道:“不是妾身不舍得放手,只是子夫新练了首曲子,只等着皇上下次来的时候,好唱给皇上听。所以,还望太主勿怪。不如,再瞧瞧别人?”   卫子夫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窦太主却语峰一转,冷哼道:“怎么着,皇上离了子夫就不行么?他真想听子夫唱歌,就让他去我府上也是一样的。再者了,谁不知道公主这里讴者如云,就算没有了子夫,还有别的子妻、子妾。”窦太主的语气里头已经明显充斥着不满。   眼见得平阳公主还要反驳,窦太主带着几分威逼利诱说道:“怎么,公主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还是看我是个一半身子已经入土的人?就可以随意欺侮了?”   话已至此,平阳公主嗫嚅了两片嘴唇,她原本就没有打算真心回护卫子夫,刚才那么说,也不过是做些表面的功夫,做做样子,至少在别人的眼中,得作出她是无法拒绝窦太主的要求,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才拱手把卫子夫让出去的。   她低眉看了卫子夫一眼,轻轻一笑,显然已经准备顺水推舟。 第二十四章 顺水又推舟   谷雨心底一紧,倘若平阳公主真的答应了,那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也顾不得其他,就俯身向窦太主躬身,抢在平阳公主之前道:“太主多虑了。公主并非是这个意思。事实上,皇上日理万机,闲时也极少到公主这里来。国家大事已经让皇上十分忧心了,平日又寻不着放松的地方,偏巧公主这里修了一座阿房台,或许是登高望远,能令视野开阔,皇上这几日才来得勤了。又正好子夫姐姐的声音和擅长的曲子应了此处的景,皇上本就是爱乐之人,对情境又要求颇高,只怕换了个环境,皇上可就没现在这般满意了。”   她突然冲出来说了一番长篇大论,自是让卫子夫感激、卫青感激,但平阳公主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窦太主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就差一根导火索了。   “哦?照你这意思,我倒是不能带她走了?”窦太主语气里头透着一股不善。“你又是谁啊?公主家就是这样养家奴的?”她斜睨了平阳公主一眼,自是把一小撮怨气撒在了她身上。   平阳公主对于谷雨的表现已经不大满意,只得假意怒斥道:“还不赶紧退下,这里又岂轮得到你插话?!”   可是谷雨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窦太主把卫子夫带走?   她毫不退却,干脆恭敬地向两女叩了个头,继续战斗道:“奴婢斗胆插话,是为了公主和太主好。这原本也不过是一桩小事,奴婢们得公主恩情不浅,莫说是窦太主想要子夫姐姐去好吃好喝,就算公主让我等上天入地,那也得做啊。只是最大莫过于天,公主是皇上的嫡亲姐姐,太主是皇上的嫡亲岳母,自是希望皇上心情畅爽,方能家和人和。所以,太主想要子夫姐姐,不妨过些日子。等子夫姐姐在皇上面前唱了那几首曲子,自当上门向太主请罪,还望太主海涵。”   她那一句“自是希望皇上心情畅快”,倒是让平阳公主一时无言。她都给自己冠了这顶帽子了,平阳公主若是再顺水推舟,却又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即又转了风向道:“太主,不如过些日子,皇上不大来了,奴婢这就让子夫上门去赔罪。”她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清,但却又有些挑唆之嫌。   “哼!”果然,她不说还好,她这一提,窦太主就更加火冒三丈,不禁大声地嚷嚷起来了:“公主,虽然说你是皇上的亲姐姐,是当今的长公主,可说句不好听的,皇上还得叫我一声亲姑母,尊我一声丈母娘呢!我不过是问你要个歌女,就算皇上在,我当着他的面要人,你看他可敢说一个不字?!这大汉的江山,要是没有我,没有我们家娇娇,坐在这位子上的……”   窦太主说着说着,忽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了,差一点就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即便她心底并不认为这样的话传到刘彻耳朵里头去又会怎样。她继续她的傲慢道:“难不成太皇太后一薨,你们就把我们窦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吗?我知道了,我这个姓刘的,终究是嫁了人的,是外姓人,所以连这点小事也要欺侮我!我倒是要到皇上跟前去评评理去!”她说着,把卫子夫抽离而出的手腕又一把扣住,捏在手里,“今儿个,我还真是要定了!”   平阳公主方才听窦太主在那又把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话又搬出来,就颇为不快,目光冷冷的,“即是如此,太主问问皇上的意思也好。”   谷雨瞥了平阳公主一眼,也不依不饶地紧追道:“让子夫姐姐留在公主府的是皇上,公主不是不卖太主这个面子,实在是君令难违,还望太主能体谅。不如太主改日去问皇上,说不定皇上一时高兴,就让奴婢们都跟着子夫姐姐一起去投奔太主,到时候只怕太主都不想接纳了。”   “只不过现在,皇上还没有下令,公主贸然将子夫姐姐送出门去,就是抗旨。所以,太主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子夫姐姐带走!”谷雨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好拿刘彻来压制窦太主,不管怎么说,如今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是刘彻,窦太主她再张狂,也不能不卖刘彻的面子,不能不遵圣旨。   窦太主双目含霜,扭头瞥了一眼脚下的谷雨,眼见得她头发凌乱,可那一双眼睛却从凌乱中射出坚定的光芒,让窦太主看着只觉得扎着心口不舒坦。她冷冷一笑,勾起谷雨的下颌,逼视着她道:“依你的意思,卫子夫是皇上下令留在这的?”   “正是。”   “也就是说,皇上只下令留下她一个了?”窦太主已经半眯的眼睛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狡黠。   谷雨心下一紧,没有吭声,潜意识里头已经感觉到危险正向自己靠近。   果然,窦太主冷笑了一声,松开自己的手,“那行。子夫既然要为皇上唱曲,我也就不和皇上抢人了。我看,我就要你吧!”   此音刚落,场上诸人无不变色,窦太主的这句话算是要了谷雨的命。她索求卫子夫不得,只好把一腔怨气都撒在谷雨身上,只怕前脚才出平阳公主府,后脚谷雨的性命就堪虞了。   平阳公主连忙制止,声音还没出嗓门,窦太主就先发制人道:“怎么着?方才向公主讨要子夫,不给我;现在我不过是再要另一个奴才,公主又不给我?我看是成心和我过不去吧?”   平阳公主一愣,要求情自是不可能,若是把卫子夫推出去而留下谷雨,只会让窦太主生疑,她只得笑了笑,故作平静道:“太主误会了。只因为这个奴才不懂事,我刚刚才责罚过,太主若是把她要了去,只怕得气得够呛。”   “哦,那有什么,既是如此,我就好好替公主调教调教就是。”窦太主咬牙切齿地说道。   谷雨心中一沉,万万没想到把自己给绕了进去。窦太主的“调教”二子重音太重,听在耳朵里,傻子也能感觉到窦太主回去以后会做些什么。   卫子夫和卫青不禁齐齐下跪,“太主息怒,谷雨只是无心之言,太主饶了她吧!”   他们越是如此,窦太主越是得意,她故作姿态地看了谷雨一眼,笑道:“你们这说得是什么话。我是向公主讨要讴者回去听歌的,既是公主的人,我宠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对吧?”她那满是褶子的手在谷雨滑腻的脸上摸了一把,摸得谷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看就这样定了。” 第二十五章 堂邑府新俊   “太主,谷雨已经蒙皇上赐婚给公孙贺大将军。圣旨不日就要下来了。”卫青赶紧说道,“太主不如再挑……”   他的话简直是捋了窦太主的老虎须,“有意思,有意思!前一个说是皇上要的人,后一个就说是公孙贺要的人。倒是把我们姓窦的都放在什么位置?不过是一个唱歌的伶人,我还就要不了了?”   她回头对自己带来的家仆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仆上前来把谷雨给架了起来,窦太主冷冷地看了平阳公主一眼,“若是有圣旨,就让人拿着圣旨到我那来要人好了!”她此时已经带了七分真怒,平阳公主犹疑地看了谷雨一眼,终究还是把所有的话都给憋回肚子里头去了。   谷雨心下了然,平阳公主不可能在此时和窦太主翻脸,更何况她原本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刘彻的动作,只是结局难料,最终被带走的不是卫子夫,而是她。   卫青正要再说话,被卫子夫拉了一把,只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被窦太主看在了眼中,她手指着卫青,对平阳公主道:“这个人我也要了!”语气里头满是毋庸置疑。   ※※※   窦太主怒气冲冲的回了堂邑侯府,一落座,就命人把谷雨和卫青带了上来。   这一路两人同行时,卫青心怀坦坦,谷雨的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刘彻有意要把卫子夫送上门去给窦太主羞辱的,自然是将卫子夫的生死置之度外。今日若是让卫子夫随着窦太主回了堂邑侯府,只怕后事凶险。可现在换了她自己,结果又会如何?   窦太主连皇上的面子都不卖,就算卫青说自己是公孙贺要娶的人,以窦太主的傲慢无礼,又怎么会把公孙贺一个将军放在眼里?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伶人身份?   然而,最让她忧心的是局势只怕会因此而复杂。卫子夫定然会去求公孙贺来救自己和卫青,一不小心,只会触怒窦太主,最糟糕的是,刘彻……他会不会也来救自己?到时候,又是怎样的情形?唉,进来容易出去难。谷雨有些不敢细想。   卫青只当谷雨害怕,不禁拍胸脯道:“姑娘别怕,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谷雨挤出了一个笑容,忽而想到,历史上也曾有窦太主捉拿卫青的记载,“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窦太主想要杀卫青,后来是公孙敖与壮士救走,没想到这件事此时才发生,而自己还是当事人之一,真是“有趣”得紧啊!   卫青和谷雨并排走上堂,还算客气地朝窦太主叩头行礼。窦太主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让他们两起来的意思。   不一时,外头一阵轻风飘过,谷雨斜瞟了一眼,余光扫到一双黑布履从身旁跨过,清朗的男声已经在自己的前边响起,“公主,你回来了。哟,怎么一脸怨气?哪个不识趣的家伙惹你生气了?”   谷雨忍不住稍稍抬了抬自己的头,偷睨了前边一眼,只见一个男子长发披肩,身长玉立,只是粗略一眼,便觉得他面目俊美,风流倜傥。谷雨这一抬眼,正好和那男子的目光相接,谷雨又慌忙低下头去。幸亏窦太主的一双眼睛都被那男子给吸引住了,并没有注意到谷雨的无礼。   谷雨心中一动,忽然明白这个英俊的美男是谁了。面首董偃,馆陶公主刘嫖因见他相貌俊美,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他买下,供自己淫乐。如今堂邑侯陈午已经不在人世,馆陶公主自然是明目张胆地在府中和他寻欢作乐。其他人,因惧于她的权势,对待董偃自然也是恭敬有加,没有一个人敢把他当成面首看。   窦太主叹了口气,想要说,可当着谷雨和卫青的面,却只能换了另一种说法,“我从平阳那要了两个家人过来,平阳她欺人太甚,不过是两个下贱的奴婢,却动不动就拿皇上来压我,我母亲一死,他们就开始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董偃对着窦太主轻轻一笑,斜睨了谷雨一眼,眼眸里头透着一股笑意,“公主息怒,犯不着为些不相干的人动怒。平阳主虽说是长公主,但也不敢不卖公主你三分面子,喏,这人,不还是让您给带回来了吗?”   窦太主眼一斜,她可没打算带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人回来。可人都带回来了,不论如何都得修理一番,窦太主冷笑一声道:“也罢,你们如今既是我堂邑侯府的人,那就该有府上人的样子。现在你们就该去给侯爷上柱香,为侯爷守孝七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谷雨却从她的冷笑声中读出了阴鸷的用心。那一霎那,汗毛都竖了起来,最可怕的笑容是什么?就是眼前这老太婆盯着人看的眼神。   卫青不似谷雨那么有心,听说只是守孝七日,反倒是松了口气,窦太主便对董偃后边的一个家仆说道:“你领他们下去,这七日之内,务必守在侯爷跟前,为侯爷日夜祷告,不得进食,不得入睡,不得踏出祭堂半步。若是做不到,就给我家法伺候!”   她的话让那家仆都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家人子怎么就得罪了窦太主,居然会这样惩罚他们。   卫青这时候可笑不起来了,他皱眉看了谷雨一眼,只觉得她跪在地上好不单薄,顿时就替她担忧起来,“太主,卫青愿意一人承担。谷雨她刚刚受了杖刑,又高烧不止,实在受不了。还望太主体谅。”   “哟?体谅?这可真是笑话了。”窦太主冷笑道,“从来没听说要主子体谅奴婢的。”   卫青没想到窦太主如此蛮不讲理,只得说道:“公孙大将军不日就会迎娶她,到时候,她就是将军夫人,还望窦太主与人方便,也好与己方便。”   窦太主笑道:“偏偏我就不知道如何方便。就让公孙贺他来告诉我这个入土的老太婆什么叫方便吧!”她的眼眸当中一股杀意掠过,对地上的两人恨不能再想些折磨的法子。   谷雨拽住还要再说话的卫青,他这时候根本就是多说多错,只怕会惹得窦太主更加怒气丛生。   好在董偃听得窦太主的话,伸手掩住了窦太主的嘴,“公主可不是老太婆,这一点我知道……”那一句话倒是把窦太主的怒意消了一大半,脸面上浮现出一丝“幸福”的微笑,颇有几分郎情妾意的味道,只是一个老太婆对着董偃这样的帅哥有这样的笑容,只让谷雨的鸡皮疙瘩更加地掉了一地。 第二十六章 面首名董偃   谷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这一动作不经意间落入窦太主的眼中,窦太主逼视着她,谷雨只觉得有些做贼心虚,赶紧露出一副又累又差点要晕厥过去的表情,借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卫青看着她,扯了扯她的袖子,安慰她道:“谷雨,你放心,大哥一定会来的。再说,如果可以,我姐姐一定会求皇上,我相信坚持一下就没事的。”卫青似乎是故意要让窦太主听到“皇上”二字,好借刘彻之名来对窦太主施压。   既然窦太主碍于刘彻不敢强留卫子夫,自然也不敢太对他们两怎样。   谷雨心底暗暗叫苦,卫青啊卫青,你还真是怕窦太主不折磨你啊。她连卫子夫都敢捉回来,还会忌惮对付你跟我?你这不是摸老虎的屁股么?   窦太主忽而一动,审视着卫青,“你姐姐?你姓卫?”她蓦地恍然大悟,“你姐姐是卫子夫?”不等卫青回答,窦太主回忆起刚才在平阳公主的情形,倒是觉得卫子夫与卫青之间确实有几分回护,不禁哼哼笑出声来,“原来你是她弟弟啊!”   这一声说出来,腔调都变了,竟带了几分喜悦。她刚开始只当是捉了两个无用的人过来泄愤,即便卫青把谷雨要嫁给公孙贺的消息说出来,她也颇不以为然,只当是刘彻一时兴起,自己要了卫子夫,便也迫得公孙贺娶个讴者当妾室,就怕公孙贺不来找她的麻烦。   现在,却没想到卫子夫没捉住,先把她的亲弟弟捉来了。也好!有本事就让那卫子夫找刘彻,让刘彻来找自己要人啊!她倒是不信了,自己不过是要了两个家无足轻重的人,他难道就要对自己动粗不成?哼,正好,她还愁找不到由头呢!   窦太主看了谷雨和卫青各一眼,“好,好得很。”指着门便毫不留情地说道:“还不去给侯爷守孝?”   ※※※   这孝还没有守半日,到夜间的时候,公孙贺就已经耐不住性子来了。   窦太主颇有些意外,那公孙贺虽说人称大将军,但实际上不过是被封为轻车将军的杂号将军之一,于大汉朝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只因为他素来站在刘彻一派,对匈奴主站不主和,深得刘彻信任。可正是因此而受当初的太皇太后主和一党的排斥。   太皇太后死后,窦氏一党自然是投靠了窦太主的门下,窦太主与公孙贺向来不是一路的,素来不相往来,可是公孙贺居然在夜间的时候贸然登门求见?难不成真的是为了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窦太主与董偃将此事一商量,决计先把公孙贺拒之门外,只说是窦太主身子不爽,早就已经歇下了。   家仆出去如是回答了,再进来的时候,回报给窦太主的是,“公孙将军还在外头站着,仆对他说太主已经歇息了,不会再见他,他说就在外头等着。”   这一说法,倒是让窦太主更觉得蹊跷,打发家仆出去,便向董偃问询,“公孙贺好歹是个轻车将军,难道真的为了一个讴者不顾将军的身份在门口等着?这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董偃脸上含笑,心里头也是一般的不解,“公孙贺早过了婚娶之年,从来不曾听说他有对哪个女子上心,即便是皇上有意赐婚,他都坚辞不受。突然为了公主家的一个区区讴者,居然登门求见,还真是稀罕事。”   “哼,我看八成是小皇帝想要把卫子夫那个贱婢的弟弟弄回去,自己又不敢出面,所以就把一个公孙贺推出来,想要让他来把人给要回去。”窦太主面色一沉,冷声道,“背着我家娇娇偷了腥却又不敢承认,我偏不理公孙贺,我倒要看看,小皇帝能拿我怎么样!”   窦太主一口一个小皇帝,在她的心里头,刘彻似乎还是那个需要仰仗她的少年,董偃倒是不以为然,扶着窦太主的手道:“公主,依我看,倒不见得。公孙贺这个人可不是皇上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动的。当初皇上给他说亲,连圣旨都已经拟好了,公孙贺却宁可抗旨也不肯娶亲,虽说那时候皇上新立,不似如今这般威仪,但由此却可见公孙贺的我行我素。要让公孙贺为了一个讴者的弟弟,顶着这样好色的虚名来向公主讨人,倘若不是公孙贺自愿,只怕十头牛也拉不过来。”   董偃站了起来,透着窗看向茫茫的夜,“更何况他要是在门口站一夜,只怕明日整个京城都该传得满城风雨了。公孙贺若不是真的想娶那个女子,只怕不会这么做的。”   窦太主听得董偃的分析,也觉得十分有理,仔细回想那名叫谷雨的讴者,实在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间让如石头一般的公孙贺为之动心。谷雨?她也叫谷雨?好像这些年,平阳公主的府里总会有叫谷雨的丫头。窦太主心思一动,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老迈的两只眼睛忽然有了神采,是了,很多年前,那个大家都不愿提起,昙花一现的丫头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平阳公主每年给刘彻送的女子里头都有叫谷雨的,难道并不是巧合?这个平阳公主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还有公孙贺,对这个名叫谷雨的讴者着迷,莫非也和多年前的事情有关?好像多年前,他也是牵扯其中甚至曾被废太子囚禁的?   一时间,早已经沉埋了许久的旧事,很费力的在窦太主的脑海里头重新回忆起来,只是许久不曾回想,十几年前的旧事对于一个老人来说,竟然是那样的恍惚。   恍惚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叫嚷,“太……太主,董相公!不好了!后院……后院走水了!”   “什么?!”这一次,窦太主从恍惚中惊醒过来,蹭地站了起来,许是起得太急了,两眼一昏,差点又重新坐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火光突然起   谷雨和卫青两个人跪在堂邑侯府的祭堂当中,只不过是饿了一天,谷雨就已经前心贴后背了。她心底暗暗叨咕,早知道会这么惨,早上在公主府就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谁让自己一起来就没消停过,体力消耗本来就偏多,现在比平时越发的饿了。   卫青也同谷雨一般,正是年轻体壮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本来就大,一天没吃,又跪在那里不能动弹,只能听见两个人咕咕叫的肚子声,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肚子的叫嚣声就越加放肆。   谷雨和卫青面面相觑,有些听不得这声音,挪了挪自己的身子,正准备起来趁机舒展一下,还没有动身,就听见后背一声轻咳,“你又想做什么?”   谷雨柔声道:“这位大哥,我想去行个方便,实在是……内急……”   “内急?”那家仆冷哼一声,“你已经去了四、五次了!一天没喝水没吃东西,你有那么多要方便的吗?好好跪着!”   估计是他在这看守得也不耐烦了,对待谷雨的态度明显没有之前好。谷雨发现自己的“温柔一刀”好像不是那么有效,不免有些恹恹的。哎,难道真的要在这里跪七天,还真的不吃不喝啊?   卫青听那人对谷雨稍有吝色,趁机喝道:“喂!你好好说话……”话还没说完,谷雨就赶紧趁机推搡了他一把,松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那家仆也正愁无聊,眼见得卫青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立马来了劲,“嘿!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怎么着,想要打架?嘿嘿,我告诉你,太主已经发了话,随时对你们家法伺候,外头可等着好几位,有本事你打我试试看,管保你立马就去见爹娘!”   卫青被谷雨一拉,原本还想息事宁人,听家仆这样说,心头的一股蛮火又起,“打就打,我还怕你不成!”脑门一热,也不管对方是谁,打了会有什么后果,当即就抡起了自己的袖子。   谷雨吓了一跳,卫青可别自己把自己催化找死呀。她当即也跪不住了,站起身就连忙拉住那家仆,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得把唯一的一对翡翠耳环摘了下来,塞在那家仆手里头,“大哥,你先别动怒,卫青是饿晕了,才会胡说八道的。”一面说一面对卫青使眼色。   卫青滞着气,眼见得谷雨维护自己,却也不好再争辩,气得一跺脚,那家仆只不过得了一副翡翠耳环,心里头只觉得这点东西实在是少了点,可仔细瞧谷雨,又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禁意兴阑珊,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事情闹大。   两下里头正僵持着,外头忽然有人高喊着,“失火啦,失火啦!”那声音离得不远,刺破了夜空传进奠堂,分外地刺耳。   家仆听得失火,哪里还顾得上和卫青的这点纠纷,当即把谷雨的翡翠耳环揣在了怀里,扔脱手上的木棍就打开门奔了出去。   门一打开,便迎面感觉到一股热浪,高亮的火光在他的面前燃起,竟然是奠堂对面的院子失了火,若非奠堂的院门有一座石屏风挡着那股热浪,家仆只觉得自己都要脱掉一层皮。   眼泪薰了出来,家仆迅速地把房门关上,“不行,不行,怎么突然失火了!”这奠堂还有一道侧门,眼前火势太猛,走前边自然是行不通的,索性还是走侧门。   家仆也顾不得什么侯爷的灵牌,以及在这里守孝的谷雨他们了,现在又不知道形势如何,被那火光一冲,人都已经昏了头,脑袋里头唯一的念头就是保命要紧。当即心一横,直接从侧门冲了出去。   谷雨和卫青两人面面相觑,尽管此奠堂还没有遭殃,但眼见得外头的火光越来越明亮,似乎随时都会波及过来。两个人可没打算在这里做陪葬的牲畜,眼见得那个家仆逃跑了,两个人会心一笑,也趁机从奠堂当中溜了出去。   外边人声鼎沸,因着大火的原因而显得混乱异常,两个人在外头逛了一圈,丝毫没有被人注意到。正犹豫着是直接混出去呢,还是先寻点东西垫垫肚子,谷雨就感觉到自己的背后被人轻轻一拍。   她猛地反转头来,只见自己背后站着一个窦太主家的家仆,她有些不明所以,定睛一看,夜色下那张笑嘻嘻的脸孔分明是公孙敖。   她正要欢呼,公孙敖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谷雨才连忙掩住口。那边卫青也已经发现,同样被谷雨拉住,免得被人听见。   公孙敖对窦太主家的地形还算熟悉,领着两人往僻静地走,离人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这才停了下来。   谷雨高兴地拉住公孙敖,“难得你来救我们啊!是不是现在要带我们出去?”尽管公孙敖昨日的时候还在挖苦自己,但到底是患难同事,这么快就跑来相救了。   卫青心中一动,“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吧?看不出来,你还有这魄力。哼。”他对公孙敖始终还有点芥蒂,眼见得谷雨和他有些“亲热”的手拉手,更加皱起了眉头。   “放火烧窦太主家的宅子?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这么做啊。”公孙敖苦笑道,“我只是偷偷进来瞧瞧情况。”   “不是你做的?难不成是窦太主家的仇家?”卫青挠了挠头,茫然不解。   谷雨也向公孙敖投去问询的目光,公孙敖左右看了看,一边领着两人继续往前边左弯右拐的走,一边说道:“我和大哥一同来的。大哥带着礼物登门求见,但窦太主那个老妖妇故意说什么已经睡下了,闭门不见。我劝大哥回去,他也不听,只在门口站着。我就趁机寻了个机会,溜进来先探探路。”   卫青听说公孙敖和公孙贺是一路来的,倒是脸色稍缓,谷雨则面色凝重地问道:“那奠堂前边的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公孙敖摇头道:“我进来之后,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只有到处乱窜,忽然之间就起了火,那火势一开始就很是迅猛,显然不是不小心走的水,而是有人故意纵火。我心里头好奇,就远远地在旁边看着,正巧就碰到你们了。”   谷雨听得心惊肉跳,“我和卫青刚刚进府来,窦太主家就发了火,还正好是在奠堂的位置,又没有烧着我们,却又让那一块最是混乱,怎么瞧都像是……”她说了一半,忽而说不下去了,她扬起头看了公孙敖一眼,只见他的眸中也是眼光闪烁。   这场大火,只怕跟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 第二十八章 黑衣蒙面人   “现在,我们怎么办?是去是留?”卫青问的这句话,却是让谷雨最为头疼,到底是去是留?若是走了,大火扑灭之后,窦太主便知道自己和卫青不见所踪,更加坐实了此大火与自己有关,也不知道是否会引起轩然大波。可若是留下,万一刚才那场大火殃及了奠堂,把陈午的牌位给烧了,窦太主怒火中烧,搞不好直接把自己和卫青大卸八块了。   自己还有一个急救圈护着性命,但若是卫青被车裂了,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她能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出来?两下权衡,谷雨一咬牙道:“走!先撤再说!”   公孙敖笑着看了一眼谷雨,似乎早知道她会选择这条路似的,三人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堵高墙之下,翻逾了这堵墙,就出了窦太主府了。   谷雨仰起头看了一眼这堵厚实的用黄土夯的墙,足足有三米高,她回头看向公孙敖,用无比惊异的眼神看着他,没想到公孙敖居然有这样厉害的轻功?可以直接翻过这堵墙?早知道应该去参加奥运会嘛,无撑杆跳高,让全世界的人民都见证一下中国人的轻功。   只不过是0.1秒的踯躅和天马行空,公孙敖已经手一伸,向上头抛了个什么出去,谷雨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铁爪死死地扣住了墙头,底下一根粗粗的麻绳,绕在了公孙敖的手上,谷雨嘴巴一撇,原来还是需要绳子才能出去啊。   公孙敖往后拉了拉,绳子未脱,他朝谷雨努了努嘴,“喂,还愣着干什么,过来,走啦!”   谷雨这才往微微下伏的公孙敖的背后一趴,公孙敖身子一抬,已经将谷雨背了起来,正要嘱咐谷雨把自己抱好,就听见一声大叫,“他们在这!”紧接着脚步声和呐喊声如期而至。   公孙敖和卫青都是心里一紧,谷雨回头一看,只见好些窦太主家的家仆扛着大刀,拎着火把就朝这边来了。   只听为首的一个人说道:“果然是他们干的,快,快拿下!”谷雨心底一沉,窦太主果然要把这屎盆子往她和卫青的脑门上扣的。   卫青眼见得来人气势汹汹,每个人的手上都是大刀大枪,不敢懈怠,虽然没有见过什么沙场,但打架斗殴倒也是寻常事,当即提了一口气,就冲上前把第一个冲过来的莽撞家仆放倒,夺了他的刀就挡下了其他人。   公孙敖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冲上墙头,眼见得卫青在下边已经一刀砍向了家仆的手臂,鲜血飞溅出来,被砍倒的那名家仆嗷嗷直叫,公孙敖忽然意识到不妙,这只会让矛盾更加地激化,想要来劝或解释,却已经来不急了。   窦家的人集体激怒,为首的人缩在后头却龇牙咧嘴地喊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卫青刚才还留了一手,现在听得对方已经下了杀令,当即也不再手下留情,百分之百的力道通通用上,横扫格挡透着一股大将军才有的威武。   公孙敖一咬牙,此时也休想带着谷雨离开,当即放下谷雨,自己也捡起了地上的刀就和卫青一起格挡起来。他将谷雨推向墙根,只对她说了三个字,“急救圈”就已经冲上前去。   谷雨听得那三个字,身子一颤,此情此景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当日的肖遥桃,依稀中他也是这样对自己说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谷雨脑门一热,心底一酸,眼见得面前的家仆一个个面目狰狞,血肉模糊,厮杀声和骂娘声和在一起,直让她整个人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现在的情形又和当初不一样,那时候肖遥桃是与整个皇宫为敌,可现在卫青和公孙敖却并不是很吃亏。   只因窦太主家追过来的这些个人都是些豢养的家仆,而非无往不前军士,此地又相较前边太远,增援一时不上,尽管家仆人数众多,但一时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可是公孙敖的意思,是要她现在就自杀吗?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谷雨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臂,仍旧是龟缩在墙根,不知该做什么好。   声音忽而又嘈杂起来,整齐不紊的脚步声向这边二来。公孙敖和卫青互看了一眼,只怕窦太主家的增援到了。两人务必速战速决。   此时,情势又是陡然一变,不知从哪里窜出了几个黑衣人,将剩余的几个家仆直接刺倒。谷雨只觉得自己的面前血光一现,黑衣人手法狠辣,所有的家仆都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刀就毙了性命,连一丝挣扎的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   谷雨看得目瞪口呆,血腥和暴力从未如今日这般触目惊心。她好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能听见自己的脑袋在嗡嗡直叫。   忽然,一只大手捉住了自己,不等谷雨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谷雨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腾空而起,再看自己的周围,恍恍惚惚的,如同在可怕的梦中。   谷雨对上了那双漆黑又冰凉的眸子,明明是彻骨的寒意,却似乎又从那冰凉中隐隐透出一股关切,有些熟悉,却又完全陌生。   那双黑眸只在谷雨的脸上短暂停留就瞬间挪了开去,黑夜中黑衣人各个蒙着面孔,只听抱着自己的黑衣人沙哑着嗓子对公孙敖和卫青说道:“快走!”   公孙敖和卫青虽不知这黑衣人的路数,但眼见得他们的出现算是解救了三人,自己若是再踯躅,只会被窦太主做了人肉包子,当即也不敢耽搁,两个人一个垫后,一个已经揪住绳子麻利地爬上了墙头。   爬上墙头的卫青神色一变,对着公孙敖叫道:“嘿!快走!是城门校尉!还带着箭!”他话音刚落,就眼睁睁瞧见几支羽箭准确地向自己飞来,他慌忙侧了侧身子,嗖嗖两声,羽箭擦着他的脸而过。   卫青不敢再停在墙头当明显的箭靶,只喊了一声,“快!”便直接跳下墙去。   公孙敖看着紧抱着谷雨的黑衣人,把绳子的一端抛向黑衣人,示意他带着谷雨先走。那黑衣人却朗声对公孙敖道:“公主府会合!”提了一口气,轻轻地搭着绳子,似乎没怎么用力,直接就抱着谷雨跃上了墙头。   羽箭如同雨点一般落了下来,谷雨被那黑衣人牢牢的用身子护住,也没有看清楚人腾空上升两三米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在他的守护下,扭身下了高墙。 第二十九章 谁是狠心肠   谷雨被那黑衣人抱着,背后是公孙敖和卫青以及回护着他们的黑衣人,堂邑侯府中,守卫京师的城门校尉领着步兵们也都冲了出来,谷雨被黑衣人紧紧地拦腰抱着,两条腿像生了风一般,只一眨眼就将那些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也因此,将卫青和公孙敖都给甩丢了。   谷雨一声不吭,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身子也紧紧地贴着他,保持着刚才躲避箭雨的姿势。尽管蒙着脸,可他的眼神以及他那刻意沙哑着的嗓子,还是让她猜到了他可能是谁。   刚才的害怕和震惊因为他的存在,他怀里的温度而让她渐渐缓和过来,但却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像是刚刚参加完剧烈的体育运动,在他怀抱里头的颠簸都足以让她有心悸的感觉。   谷雨看他带着自己虽然是七弯八拐的,但大体的方向绝对不是向着平阳公主府去的,眼见得后边再没有人,谷雨实在是忍不住问出声来。“你……带我去哪?”   他也不再伪装,笑着用他本来就清朗又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朕说了,你无法拒绝朕的。喏,你看,兜了一个大圈子,你还在我手上。”   说话的黑衣人正是刘彻。   谷雨只觉得心里一紧,环抱着刘彻的双手忍不住松开了,一张脸也顿时冷了下来,“皇上请放奴婢下来吧,奴婢自己会走。”   刘彻干笑了一声,飞快地在谷雨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湿润的双唇贴着她因为惊吓而冰凉的面庞,好像有一股电流顺着那闯入了心房,麻麻痒痒的,让谷雨的大脑瞬间短路。只听刘彻干脆简洁的说了两个字,“我不!”   谷雨顿时气馁,难以置信地望着刘彻,这样的话是刘彻说出来的?   她看向他,只从他深渊般的双目中读出了潺潺的笑意,那清澈如泉水般的眼光霎那间吸引了谷雨的全部注意力,这双眼是那样的干净透亮,就像她在月夜下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深邃却又纯净,如同最皎洁的月。   谷雨挣扎着,刘彻却越越紧,谷雨好容易才把视线从这双眼上挪开,掩着一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告诉自己绝不能被这双眼睛迷惑,如今的刘彻才不是那个单纯的少年。如今的刘彻,心机深沉的可怕。   想到今夜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谷雨就觉得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对抗刘彻的心便也更加生了一层,带着几分愠怒地说道:“皇上最好放奴婢下来,要是奴婢高声叫嚷,把人惹了过来,发现黑衣人原来是皇帝陛下,那么皇上今晚上所有的努力可就付诸东流了!”   不知是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刘彻也感觉到谷雨是动了真怒,刘彻倒是手一松,谷雨飞快地从刘彻的身上脱离出来,甚至还当着刘彻的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仿佛这样就能跟刘彻把关系撇清楚些似的。   刘彻饶有兴致地看着谷雨,抿着唇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好像谷雨越是做这些小动作,在他看来就越是在掩饰着什么。   谷雨冷冷地看着刘彻,不明白刘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堂邑侯府上的那一场大火,八成就是他指使人干的。他知道自己在奠堂里头默坐,故意放把火把奠堂对面烧了,既能让自己跑出来,又能让堂邑侯府上最重要的地方遭殃,那一场大火,只怕奠堂多少也会受到殃及,而对于古人来说,不止是不吉利,更是让入土的人不得安乐;   他知道公孙贺在门外求见吃了个闭门羹,知道公孙敖潜入了堂邑侯府,甚至找到了自己,却在公孙敖正要带自己和卫青出去的时候,弄出了声响,把堂邑侯府的下人们给引了过来,光那些不顶事的家仆还不够,还动用了站在窦太主一脉的城门校尉,见证着这血腥的一幕;   光有这血腥还不够,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两人在公主府会合,生怕窦太主的人不知道与平阳公主有关。即便这一句话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却是百发百中、百试不爽的嫁祸方法。   窦太主家里头死伤了那么多人,平阳公主为了区区两个下人还居然把陈家的奠堂都差点给烧了,这样的梁子,只怕是结得深了。   谷雨心中只觉得冰凉,原来刘彻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卫子夫来做窦太主和平阳公主家的导火索,他对卫子夫的恩宠逼得护女的窦太主出面找麻烦,平阳公主再想法子救人,他在其中煽风点火,只会让这股风越刮越是猛烈。卫子夫虽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讴者,但一个小小的讴者却可以撼动两家。   原来刘彻一开始就算计着这些的。平阳公主想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讴者来提醒着刘彻自己对他的贡献,可刘彻却只是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头,就把平阳公主,自己的亲姐姐给卖了。   谷雨突然觉得好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平阳公主就算机心再胜,又如何敌得过刘彻?平阳公主恐怕还以为刘彻是想为难窦太主,孰不知自己也是他算计中的一份子,当真是自己把自己卖了,却还在帮刘彻数钱。   当然,打算以卫子夫为饵的刘彻也没有想到,被窦太主要走的人,不是卫子夫而是她——谷雨。   不过,似乎换了她,效果还是很好。   现在,窦太主只怕已经纠集了一大帮子人直奔平阳公主府而去。即便平阳公主再解释,窦太主也会认定平阳公主藏私。不论如何谷雨和卫青都是平阳公主府上的讴者和骑奴,这个时候就算平阳公主猜到了自己可能被刘彻算计,也于事无补,这个屎盆子是扣定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皇上这个钓鱼的,难道不等着回宫去看看自己的杰作吗?”谷雨忍不住反讽道。为什么刘彻会这样算计平阳公主,那可是他的亲姐姐!语气不知不觉地就硬了。   刘彻出奇的好脾气,不怒反笑,“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这出好戏,只是刚刚上演。朕要的,可不止今晚上这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一句话背后又包含着多少条人命?谷雨不禁心惊肉跳,“你……你怎么这么狠心肠?”   刘彻更是笑得欢了,“这怎么叫狠心肠?是,她是朕的亲姐姐,但是她周围的人可不是。母后薨逝,原先的王党都趋附于她,朕既然要做稳当这个皇帝,就不得不有所取舍。这一点,你该明白的。”   谷雨默然,太皇太后前几年薨逝,窦家那一帮主和不主站的老顽固自然而然地都依附于馆陶公主身边,以至于馆陶公主都被称为窦太主。王屯跆后去年新丧,于是王家的那一股新近十年发展起来的庞大势力,也有一大股选择了依附平阳公主。虽说平阳公主站在刘彻一侧,但人事往来,因为她的权利过大,也让刘彻生出掣肘的感觉。   皇权,必需是拿捏在自己的手上,才能发挥出百分百的威仪。更何况刘彻一心要灭匈奴。谷雨心中明白,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窦太主和平阳公主的窦、王两党互相削弱,最终的得益者只有刘彻一人。   她其实知道的,要坐稳这个皇位,就不得不割舍下那些亲情,不得不硬起心肠,不得不残忍起来。“可是……可是难道就不能用别的手段么?皇上与公主是亲姐弟,何以要闹成这样?”谷雨不想目睹那些血腥,不想看到刘彻变成孤家寡人。   “怎么?你后悔了?”刘彻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轻轻响起,直抵她的心房。   “什么?”谷雨大惊,抬起头看着刘彻,心突突直跳,后悔什么?   刘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呼出一口热气,没等谷雨找出反驳的借口,就抢着说道:“哦,险些忘了,你可不是她。”他笑了笑,谷雨也努力想要回给他一个同样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后悔什么?后悔把他推到皇上这个位置?她当然不后悔,因为她不能后悔。 第三十章 把你当做她   谷雨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刘彻却不由分说地捉住了谷雨的柔荑,温热的大手瞬间带给她冰凉的肢体一股暖意。   谷雨想要挣扎,却有些无力。   刘彻横了谷雨一眼,手上的劲更大了,“朕说了,你休想拒绝朕。”   谷雨咬着唇,脸都急红了,“皇上到底要怎样?”   “朕要你陪着。”刘彻笑了笑,有些倔强的笑意让谷雨舍不得挪开眼睛,即便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少年,可此时的刘彻还是那样迷人心志。   夜色下,只剩下她和刘彻两个人,明明今夜最不风平浪静,但她却生出一种风花雪月的心境。可是这哪里是风花雪月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在挣扎,脑子里头犹如一团糨糊,偏偏这时候,刘彻还得寸进尺地把她又抱了起来。   “啊!”谷雨惊叫出声,羞愤地看着刘彻,“你想做什么?”   刘彻并没有回答,就听见有个男声在背后响起,唤了一声,“少爷。”谷雨返转头一看,一个青衣家仆向刘彻拱了拱手,一辆两马骈驾的马车停在夜色中。   谷雨更是挣脱,“我不去,你放我走!”她心里头抗拒着,也不知刘彻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   那家仆显然是侍卫假扮的,看到谷雨在刘彻的怀里头任性的挣扎,不禁有些诧异,可没有人敢这样对皇上。   刘彻的脸色有些发白,看着谷雨,“你都不问朕要带你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皇上趁早放我回去……”   刘彻带着几分恶狠狠道:“好啊,你不去便罢,朕明日就赐婚,趁早断了你的念想。”   他说的赐婚是指公孙贺和卫子夫?他不是这么变态吧!可是想到刘彻能够把卫子夫扔出去当诱饵,对她的生死根本就不在乎,谷雨又不禁怆然,顿时不敢说话了。   刘彻见谷雨因为自己的这一句话而变得老老实实的,不禁嘲弄地冷笑道:“没想到你的软肋竟然是这个,就这么想要嫁给公孙贺?还是这么想要朕娶别的女人。”他的嘲弄里头满是落寞。   谷雨咬着唇,看着刘彻把卫子夫称作别的女人,心下不满道:“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子夫姐姐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却毫不领情……”   “你何尝不无情?”谷雨没有说完,刘彻就急不可耐地打断她。这一句话倒是让谷雨一时语塞,刘彻这话到底是说给哪个她的?恍惚间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扮演着莺莺还是谷雨的角色,或许一整天没吃东西已经让她眼冒金星,头脑变得晕乎乎了。   她不敢接口,尴尬地扭过头去,正瞥见家仆已经撩起了马车的帘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对于两人的对话只假装没有听懂。   刘彻抿着发白的唇,抱着谷雨跳上了马车。整个马车因为不平衡而剧烈地晃了晃,背后忽然响起家仆的惊呼声,“皇上!……少爷,您受伤了?!”   谷雨身子一颤,“你受伤了?”   刘彻搁下谷雨,并不理她,而是反手把车帘拉下。车厢里头更加昏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谷雨根本就瞧不见他。   “你哪里受伤了?”谷雨的声音里头透着一股焦躁,越是瞧不见,就越是心急如焚,想到刘彻刚才面色发白,莫非不是被自己气的,而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刘彻故意不理会谷雨,吩咐外边道:“赶紧出城。”   “少爷……您现在受了伤,上林苑离此太远,还是先治伤……”家仆劝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彻斥道:“够了,我说去哪便去哪!”   家仆顿时不敢再说话,当即跳上马车,扬起马鞭。   车开始晃动起来,谷雨往有呼吸的地方伸出手去,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脸时,便被他紧紧地握住,那一双手变得滚烫火热,她冰凉的双手越发衬得那双手如同火炭一般,“你是不是发烧了?到底……到底伤在哪儿了?”   “你关心朕么?”刘彻的声音低低地在她的耳畔响起,明明是极富有磁性的声音,听起来却直让谷雨心酸。   “倘若朕明日就死了,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会怎么对朕?还要躲着朕?拒绝朕?”说着这话的刘彻,像足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等着谷雨用她的甜言蜜语来抚慰。   谷雨眼眶里头湿湿的,“皇上怎么会死,你……你不会有事的。”她伸手撩起车帘,想要对外头赶着马车的侍卫说让他再快点,却见前边已经是外城城门,当即不敢吭声,又重新把帘子放了下来。   “皇上,还是回宫先让太医看看吧,究竟,究竟是伤到哪里了?……”谷雨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幽幽地叹了口气,“放心吧,朕死不了。”   这语气里头透着一股失望,刘彻没有等到他想要听的话,“你是不是挺失望的?要是这一箭再深个几分,朕可就活不了了。”   谷雨脑袋嗡嗡地响,刘彻是受了箭伤?是刚才带着自己从墙头跃下的时候受伤的么?原来轻功如他这般厉害的人也躲不过那阵箭雨。谷雨想到刘彻把自己紧紧护在怀里,不让自己有半分躯体暴露在外边,想到他原来那时候就受了伤,却一直抱着自己狂奔,想到他明明伤得不轻,自己却只是给他冷脸看,心里头的懊悔油然升起。   “我怎么会失望……皇上,赶紧回宫找太医瞧瞧吧……”谷雨的声音里头夹着一点哭腔。   “你不失望?我若是死了,就不会再强逼你留在这儿,不会用子夫和公孙贺来威胁你,你就可以嫁给公孙贺了,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谷雨一时语塞,“那不一样的。”   “不一样?”刘彻轻轻地笑了,“你到底是在恨我,还是逃避你自己?”刘彻的问话让谷雨听不明白,但在听到刘彻越来越小的声音时,却只知道脑子一片空白,“皇上,还是赶紧找太医,箭究竟射在哪儿了?”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头有几分颤抖,刘彻的寿命自然不可能这么短暂,他这一次定然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却还是一下子就乱了。   刘彻并不理会谷雨,自顾自地说着,“只不过,朕还真希望这箭再深几分。”谷雨没想到刘彻也会说出这样的丧气话,心揪作一团,她的眼眶里头已经盈满了泪,几乎是带着几分祈求对刘彻说道:“皇上,治伤要紧,误了时间,只会越来越糟糕的,你一定知道的……”   她话还没有说完,刘彻的手就已经封住了她的口,“谷雨,这次总算是扯平了。”   车内的谷雨身子一颤,被刘彻掩住的嘴巴只能发出一声“呜”作为问询。马车已经出了城门,以更快的速度奔驰起来,想来外头赶马的侍卫也很焦急,想以最快的速度把刘彻送至上林苑,马车都快要跑散架了。   “什么?什么扯平了?”   刘彻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刃一样戳在了她的心间,“你为朕挡的那一箭,朕现在算不算还给你了?”   “什……什么?!”谷雨努力想要从刘彻的眼眸中读出什么,但在漆黑中根本不知道那双黑瞳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她只觉得黑暗处的那双眼睛像是从夜色中夺得了什么力量,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皇上说什么箭?”她的心飞快地跳动,“皇上是认错人了!”她斩钉截铁地否认掉,但整个人已经吓得不轻,怎么可能?刘彻怎么可能认出自己?!   刘彻轻轻一笑,“你要是不想听就把耳朵捂上。就让朕把你当作她吧!”他的话顿时让谷雨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了,甚至可以说是刘彻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让她听听刘彻到底想要跟谷雨说什么。 第三十一章 还你那一箭   “皇上要……要对我……对她说什么?”谷雨语无伦次,只觉得刘彻的手滚烫滚烫,她把他的手费力地从唇边挪开,刘彻又趁机把她的手死死地握在了手心里头。   “你还记得当初受伤的情形么?虽然过去了许久,朕却记得非常清楚。你明明那么疼,却还要跟我说那么多话,现在朕自己尝起这滋味才知道,受了箭伤,原来是这样的难熬。可是你,还真坚定,就连死都那么倔强。”刘彻幽然说着,夜色掩盖着他的脸,埋藏着一股心酸,“你宁愿选择死,也要把我推上这样的位置,如今,你可有后悔?”   谷雨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想要吭声,却又没有立场,刘彻分明说的是把她“当作”谷雨,他只是觉得自己像谷雨,仅此而已。   “还记得朕背着你在山里头跑,你在朕的背上一声不吭,既不喊疼,也不埋怨,朕当时只要对你呼唤一声,你就会轻轻地回应。听到你的回应,朕的心就放下了。”刘彻的声音淡淡的,可是声音越轻,越发衬得他内心的孤独,“你会为了朕连命都不要,朕背着你的时候,便在想,这个世上,至少朕还有你,朕和你的命应该是连在一起的。可是,朕错了,你替朕挡那一箭,只是为了让我能够顺顺利利地当上皇帝。你甚至到死都只知道让朕当上这个皇帝!明明要死了,却只知道如何用尽你最后的力气、最后的手段也要把朕推上这个位置。在你的心里面,我当皇帝就是这样重要的……”   “朕怨恨你,你用你的死来胁迫朕,你和她们一样,只知道胁迫我,从来不曾考虑过我究竟愿意还是不愿意……”刘彻发出了一声闷哼,声音忽重忽轻,一向不多话的他,此时却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朕欠你一箭,欠你一条命,就算不愿意我也得答应,因为我拒绝不了你。谷雨,你可满意朕这个皇帝?”   谷雨怔怔地听着刘彻阴惨惨的苦笑,忽然间眼睛就湿了,她知道他会为了王美人、为了平阳公主、甚至为了自己而走向那个位置,为了满足她们的愿望而不惜一切代价。她其实都知道的。刘彻还是那个刘彻,今日的刘彻,还是那个敢担当的刘彻,淡定的单纯的刘彻,不想做那个孤家寡人的刘彻。他一早就清晰地知道,一旦选择了皇位,所有的一切都将大变样。没有恩情,只有利益;明明血脉相连,却只余下出卖和纷争。   她无法忘怀刘彻对自己和平阳公主所说的话,如果这是她们想要的,他就去做。他是为了她们改变的,他可以给他爱着的人带来荣耀,带来权势,却也最终会把她们葬送。最终把自己变成一个孤独的暴戾的君王。   十四年的皇帝,不知他挣扎了多少次。他一遍遍地在内心问平阳公主,问自己,可有后悔?只是时间就像是慢性毒药,刘彻再不情愿,在那高处不胜寒的宝座上,也终会被腐蚀。想到刘彻到最后杀妻弃子,周围的大臣没有一个好下场,临死的时候,只余下一个年幼的继承人,谷雨忽然觉得揪心的痛。   刘彻问她,可满意他这个皇帝?谷雨却泪如雨下。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变成这样的人?谷雨不自主地想要去握刘彻的手,此时的刘彻,就像站在郎池上的孤岛,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风吹雨打。   刘彻的手烫得离谱,谷雨慌忙去探他的额头,刘彻的整张脸都像是在开水里头泡着,谷雨的心沉入谷底,“你发烧了!”   “唔。”刘彻胡乱地应着。   谷雨心乱如麻,原来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晃荡的车内,谷雨想要寻个东西来帮刘彻降温都不行,只有寄希望于赶车的侍卫,一定要快点赶到上林苑!   “不过,很好,你总算是回来了。”刘彻反手捏紧了谷雨的手,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按,他的手很大力气,手底一滑,直接把谷雨的手揣入了他的怀里,谷雨的手贴着他滚烫的肌肤,自己原本冰凉的手此时也变得火辣辣起来。   “喂……”谷雨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挣脱不了,若是用大力,却又怕碰着了刘彻的伤口,更何况刘彻现在意识不清,她咬着牙,只有任由他拽着自己,往他的心口摸去。   她的手碰到了他胸前的那一点红晕,敏感的让谷雨只觉得心突突直跳,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手给蜷缩成拳头,却因为刘彻的一句话,而又顿时酸软无力。   “我等了你好久,你总算回来了。”刘彻幽幽地说着,“你总算又回来了。”   “我……我不是。”谷雨有些心惊肉跳,急急地反驳着。刘彻到底是把自己当作替身,还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会的。他一个古人,怎么可能猜得到?何况莺莺和他也不过是见了几面,就算刘彻聪明绝顶,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的“借尸还魂”会发生在十四年后。   她的反驳似乎有些多余,刘彻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根本就没有把谷雨的话听进去。   “你回来了,朕才可以把那一箭还给你,还给你之后,就再不欠你什么了。”刘彻的声音贴着谷雨的耳畔,她倒在他怀里,暖风隔着发吹入她的后颈,血液像是被人点着了火。   谷雨只觉得心里害怕,刘彻该不会是故意被羽箭射中,就为了把那一箭还给自己?他是因为自己的“以死相挟”才选择变成这样冷酷的君王的?现在他终于找到机会摆脱他心中的那份愧疚了?   谷雨的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是自己让刘彻变成这样的。可是刘彻问她可曾后悔,她却只能摇头。   她忽然心念一动,刘彻究竟是把自己当做谷雨还是他真的猜到自己就是谷雨了?这,这怎么可能?! 第三十二章 心底的挣扎   谷雨正琢磨着,双唇一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身子就向后一仰,整个人都被压在了他的身下,唇齿交融,像是一道波澜不惊的池水忽而被抛下了几百条细腻的白鱼,一滩死水瞬间活泛起来,她还没来得及防守,就已经迷失在这热烈的吻当中。   粗重的呼吸声被车轱辘咿咿呀呀的声音给掩盖,黑暗中,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他的体温最是真实。倘若这时候,把她和他同时扔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孤岛上,她也不会再害怕了。   她想要推开他,他却含糊不清地说着“别走”,她的两只手顿时像是被人打了麻药一样,再抬不起来,原来他是这样的害怕孤独,这样的希望有个人能够陪着他一起守着黑夜。   她知道她应该把刘彻给推开,可是两只手搁在他身上的时候,却变成了欲拒还迎的拥抱。   谷雨抚着他的背,突然在肩头触碰到半截冰凉的箭柄,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如果可以,她真希望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刘彻,她一手打造的刘彻,一心要让他走上正轨的刘彻,是这样的让人心疼。   他吻掉了她流下的泪,在她的耳边喃喃地说道:“你休想从朕的身旁跑掉!”声音里头有着一股毋庸置疑,滚烫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贴着了她的肌肤,她浑身一颤,如同被电击一般。他的吻配合着从额头吻到了颈部,感受到她的敏感而在那驻足,流连忘返。   谷雨的嗓子干涸地冒烟,从来不曾被男人这样细致温柔地亲吻过,好像有一只猫爪子挠得她心痒痒。她是那么地想要闭着眼把这一切当作是梦,也许第二天梦醒了,一切就都变了样,一切都又回复了正常吧。   “啊!”刘彻忽而一口咬住了谷雨的玉颈,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但是这一丝痛楚却又像是在温热的血液上浇了层油,让骨子里头的那股欲火烧得更加炽烈。   “这果然不是梦……”刘彻含糊地自言自语,他也以为在做梦么?   可是,是呵,这不是梦啊!心底的紧张和害怕伴随着身体的阵阵快感直让谷雨升起一种罪恶感。公孙敖最后的讽刺与李头、肖遥桃甚至胖子江文的面容刹那间交汇在一起,好像编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她的头,渐渐收拢,令她窒息。   仿佛上空有一个冰冷的声音,配着一张看不出表情的冷脸,冷冷地宣判着什么。   身为反穿越联盟的成员,不得和历史上的人物有任何的瓜葛,不得带入自己的感情色彩,那么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现在究竟又算是什么?   谷雨蓦地睁开眼,本来已经在回应着刘彻的唇舌,一下子变得木讷而麻痹,好像口中含着一块石头,泛着丝丝的苦味。   她奋力想要推开他,她扭摆着,慌不迭地想要把他的舌从她的口中驱逐出境。这一次,刘彻没有霸道地继续他的侵犯,他那已经不再灵活的嘴巴除了昏昏沉沉的重复着一句话,便再没有任何进一步地动作,在谷雨咬紧的牙关之下,退缩了出来。   “我死也不会让你离开。”刘彻的声音渐弱,终于被车子吱呀的晃动声彻底地掩盖,可是他的身子却像是岿然倒下的大树,无论谷雨如何挣扎,他便停留在她的身上,仿佛只有压着她,他才能安心地睡去。   “皇上?皇……上?”谷雨轻轻地叫唤着,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刘彻始终再没有理会她。刚才还奋力地挣扎,在这一刻因为刘彻的昏迷不醒而彻底地泄了气,甚至为了不碰到刘彻的伤口,谷雨就任由他这样趴在自己身上。   一动不如一静,万一要是推开他,碰到了伤口,加重了伤势,那可如何是好?   谷雨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她于是闭上眼,马车摇摇晃晃的颠簸和身上人带给她的温暖让她仿佛回到了婴儿的时期,这里就像是夜里头的摇篮,让她心底生出一股温馨与感动,一天的劳累和饥寒交迫,只在这里得到了释放,浑浑噩噩中,她也变得半睡半醒,将那些脸孔和声音都给暂时置诸脑后,两只手不知不觉地环住了刘彻的腰……   ※※※   车子猛地停了,已经习惯了颠簸的谷雨,蓦地从睡梦中惊醒。她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豁然一亮,她下意识地就闭了眼,等到她能侧着脑袋眯着眼将身子稍稍抬起一点望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车帘早已经打起,两只灯笼从外头抻了进来,侍卫、内侍们紧张地吩咐,“快!快把皇上抬进去!”   当刘彻被人架出去的时候,众人才发现,他的身下压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刘彻,又看了一眼满脸潮红的谷雨,迅速地把各自的那些遐想都收了起来。将今夜正好留守于上林苑的太医召了过来。   谷雨这才看清刘彻的伤势,他的背后插着半截羽箭,另外半截已经折断了,藕断丝连地吊在那儿。因为刘彻穿着黑衣,伤口有多深根本看不清,可是箭的断面却有着斑斑的血渍,因为时间过得有些久了,早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如同铺了一层漆。   谷雨也懒得理会旁人眼中狼狈不堪的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随着太医入了刘彻的寝宫。   刘彻依旧昏迷不醒,太医见到刘彻身上的箭伤,倒是毫不吃惊,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从药箱里头取出了剪子和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羽箭周围的衣衫,谷雨瞧得触目惊心,见那伤口已经高高地隆起,青黄色的组织液从红褐色的伤口上汩汩地向外冒着,更加让人觉得恐怖。   谷雨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刘彻的脸向着外边,尽管双目紧闭着,但她却总觉得那双眼皮底下最清澈的眼睛似乎还是能注视着自己,可是除了他的眼睛,上空似乎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让她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太医已经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手里头那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过了一道,正要下手,忽而扫了一圈,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免得影响我。”   谷雨拱了拱手,胸闷的厉害,的确有些不忍站在这里继续看下去,好像站在这里会让她的心沉沦似的。   她快步地退了出去,却听见背后忽而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是隐忍的痛楚,是太医的刀终于落在了刘彻的伤口。   谷雨脚下的步伐更快,不让那孤寂却又忍耐的低吟蹦进自己的耳朵。 第三十三章 算计你的心   灯下,太医将那枚取出的箭头扔在了瓷盘中。白瓷盘下,箭矢有大半沁着殷红。太医一边清洗着那模糊的伤口,一边对刘彻毕恭毕敬地说道:“上天庇佑,陛下伤得不重,加上陛下料敌先机,预先服食了草药,倒是将这外伤对龙体的伤害又减轻了不少。皇上这烧一退,想必就好了大半了。”   刘彻淡淡地应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有些昏沉沉的,要不是因为肩头的痛楚,他恨不能继续任由自己昏睡着,“要多久能退烧?”   太医已经帮刘彻号过脉了,“陛下之所以发烧,其实是草药发挥了功效,以陛下的情况来看,十分乐观,估计明日就会退烧,至于这伤么,原本就不重,化了脓水,再上几次药,想必大半个月就可以愈合了。”   “哦,这么快?”刘彻有气无力地说着。   太医茫然地看着刘彻,总觉得刘彻的口气怎么有些怪怪的。陛下一直以国事为重,难道不该露出笑容?   刘彻侧躺着,见太医已经没什么事,就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外头有个叫谷雨的,让她进来。”刘彻闭着眼,唇角若隐若现着微笑。   太医恭敬地躬身,“诺。”   “还有,今夜之事……”刘彻只起了一个头,太医已经明了地接过了茬,“陛下是前两日在上林苑中狩猎的时候,偶感风寒,只因陛下忧心国事一直扛着,才使得病情严重,一下子被风邪侵蚀,突然高烧不止,卧床不起。陛下须得在此苑中静养些时日,方能回京。”   刘彻满意地撇了撇嘴,知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眼皮才又重新耷拉上,缓缓地朝太医挥了挥手。   ※※※   谷雨等人都守在外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看见婢女端着血水的盆子进出了两次,太医半天没有出来。   其他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边,只有谷雨焦躁地在外头来回踱步。   其他人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刘彻昏迷在马车上的时候,是把她压在身下的。因着这层特殊,其他人对于谷雨的不大守规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太医背着箱子走出来的时候,瞌睡的、关切的目光都同时汇聚在他的身上,谷雨更是迫不及待地问道:“皇上他怎样?”   太医斜睨了谷雨一眼,朗声问道:“谷雨姑娘是哪位?”   谷雨刚刚受到太医的漠视,此时茫然地在他身旁低声回道:“大人,我就是。”   太医一愣,目光立马变得友善,“陛下唤你进去。”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将大部分目光送给了谷雨,那目光有惊异、妒忌、羡慕、惋叹和几分心照不宣。   谷雨犹豫地用背脊接受着众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似乎在提醒着自己什么,可是犹豫之后,谷雨还是忍不住踏了进去,她想知道刘彻究竟怎样了。   她走向床边,内心忐忑不安,太医说皇上唤她进去,那么刘彻是已经醒了?车内的肌肤之亲,让她有些没勇气抬头,直到脚都踢到了床,她才不得不停下来。   “皇上。”她轻呼了一声,并没有回应。   谷雨抬起头,只见刘彻半侧着身子躺着,上半身裸露出一大半,膀子搁在锦被外头,肩部明显缠了好几道布条。   谷雨的心揪着,却见刘彻依旧紧闭着双目,两道眉都已经拧在了一起,印堂处的皱纹让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惆怅,却也少了几分疏离,他的嘴唇干干的,想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干涸的嘴唇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看他的表情这般的痛苦,谷雨心里头一愣,莫非伤口还是那样痛?   一想到此,谷雨就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偏着头想要仔细地看看刘彻的伤势,头才伸出去一些,忽而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点太嚣张,被别的人看见自己就是大不敬了。她赶紧又把自己的脑袋收了回来,轻轻地再度唤了两声,“皇上,您找我吗?”   她只当刘彻又昏睡了过去,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在此时退出去,刘彻则适时地应了一声,轻声喊道:“谷雨”。   他的声音又变得沙哑,相比于堂邑侯府时那分刻意憋出的沙哑,此时的声音明显是因为身体不适,高烧不止,嗓子受到了影响。   谷雨皱了皱眉,心怀忐忑地回答,“奴婢在。”   “谷雨……谷雨……”刘彻闭着眼,低低的呼唤像是清晨老人手中拿着的收音机发出来的戏曲,远远地听着,只觉得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却又有着一股特有的旋律。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谷雨心底一沉,原来他没有醒,更没有下令传召谷雨,只是因为太医听到刘彻的叫唤,才揣摩圣意把自己推进来的。   整个屋子里头除了昏迷中的刘彻,就只剩下谷雨一个人,听到刘彻在昏迷中喊着自己的名字,即便谷雨再强作镇定,在无人的时候,还是完全乱了方寸。   她忍不住挨着床边坐下,伸手再度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滚烫的!谷雨咬着唇,恨不能把那个太医骂一顿,在房间里头捣弄了半天,怎么刘彻还是高烧不止呢?   刘彻两瓣嘴唇动了动,虽然仍旧喃喃地继续轻声呼唤,但舌头却忍不住舔了舔已经起皮干裂的嘴唇。谷雨赶紧站起身给刘彻倒了一碗水,走到他身旁就想要帮他喂水。   此时刘彻半侧着身子,面虽朝外,但对于谷雨来说,想要喂水或者润湿他的嘴唇,都实在有些不好操作。谷雨只有蹲下来,近近地面对着那张脸。   那张脸带着一丝恬淡的笑容,那恬淡让谷雨仿佛看到了一个闲散的王爷骑着一匹快马,在草地上驰骋快意。只不过这恬淡不再似当初那样的单纯,似乎有些刻意,若是将那恬淡撕掉,这张让人挪不开视线的脸便只剩下阴寒。 第三十四章 甜美的梦乡   谷雨伸指蘸了点水,抹在他的唇上,卷起的皮屑在温水下都软了下来。刘彻似乎感觉到嘴唇湿润了,舌头忍不住往嘴唇上舔了舔,好想借此润润喉咙。   只是舌在外转悠了一圈,就将谷雨的手指头也一并给舔了几口,谷雨慌忙地往回缩,却还是中了招。她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指往背后一藏,指尖湿湿的滑腻的感觉持久不消,即使她的手指在衣衫上搓了好多下,好像还是擦不干净。   她死死地盯着刘彻,要不是见他双目紧锁,头烫的像块木炭,伤势的确严重,她真要怀疑刘彻是不是故意占自己的便宜。   “水……”刘彻这次终于换了一个词,谷雨本来都要放弃帮他润唇,蓦地听到他要喝水,却又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换杯水来。   人发烧生病,自然是需要多喝水的。只是茶端过来,该怎么让他喝,谷雨倒是一时之间没辄了。她想要把他喊醒,但刘彻却毫无反应,反而更加伸舌舔着嘴唇,平日里头威仪震天下的皇帝生了病原来也是一样的可怜。   谷雨轻叹了一声,将被子叠地厚厚的,搁在刘彻的背后,轻轻挪着他,让他的身子能够稍微抬起来些,又不碰到伤口。   刘彻在这点上倒是还算合作,可当谷雨舀起一勺水送到刘彻唇边时,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反应,明明渴得要命,就是不肯张口喝水。唇齿紧扣,任谷雨说什么,做什么,一张嘴就像是上了栓。   谷雨有些不知所措,一边嚷嚷着要喝水,可是水送到面前了,却仗着高烧不止,一口也不喝。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还要自己嘴对嘴喂给他不成!   这样一想,脸上顿时变得滚烫,一颗心也像是火烧火燎般的突突直跳。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公孙贺是用一根芦苇杆子掐了两头喂自己喝药的,借用在这里倒是正好合适。   谷雨于是出门去寻了根杆子,也照葫芦画瓢地轻轻掰开刘彻的唇,将那一端插在他的口里,自己则喝了一大口水,对着另一端徐徐地吐出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芦苇杆子从这头流向那一头,说来也奇怪,采取这种方式的时候,刘彻倒是十分地合作,颌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将茶水咽下肚。   谷雨好像受到了鼓舞,又喝了一大口,继续凑向杆子,刘彻照例也都喝了。喝的干脆而坚定,让谷雨只觉得这法子实在是有趣又高效得很,没看刘彻一口都没有洒出来么。   如此又反复了几次,眼瞅着一碗水用这种方式就要喝完了,谷雨最后喝了一大口,习惯性地往芦苇杆子那一凑,只是这一次,对上的并非是细小的圆柱形,而是湿热的柔软。   谷雨蓦地一惊,正要把自己的嘴唇挪开,却已被一只大手给紧紧地搂住,丝毫都动弹不得,双手摩挲着她的脸庞,湿热的唇轻轻地吸吮着,将她口中的水一点点地都吸了过去,谷雨睁大着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脸腮火辣辣地烫,她想要挣脱,却终究狠不下心来咬他一口。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昏睡?他其实是醒着的?谷雨顿时生出一种被欺骗和羞辱的感觉,身体里因为撩拨而产生的滚热却因此而渐渐地化作了怒火,她逼视着刘彻紧闭的双目,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想要耍弄什么把戏?   就在谷雨心生怀疑的时候,刘彻却已经停止了亲吻,轻轻地把她的头埋向自己的怀里,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长发,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梢,他就这样抱着她,再没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   “谷雨,早就想这样抱着你睡了。”他轻吐出这句话之后,便再没有任何的声音了。   谷雨蓦地心惊,她被刘彻这样抱着,身子别扭着,想要抽身出来,刘彻却像是睡着了似的,除了手紧紧地搂着自己,不论谷雨怎么样,说什么,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刚才还粗重不均的呼吸渐渐变得平和均匀起来,抵着谷雨的头顶,直让她的头皮将阵阵酥麻传入神经。好像正是因为这样抱着她,他才能够安稳地进入梦乡。   谷雨终于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干脆把两条腿也挪了上来,靠在刘彻的怀里,这姿势才稍稍舒服了些。她在心里边告诉自己,刘彻是为自己才受的伤,今天就勉为其难地遂了他的心愿,作为补偿吧。   她伸手把后边的锦被扯了过来,搭在刘彻和自己的身上,房间里头的灯烛渐渐变得昏暗,始终没有人进来挑亮一些,终于灯火熄灭了,只余下一片黑暗。   她埋首在他的怀里,意识渐渐远离,她只觉得自己也处在温暖的港湾里,说不清到底是她让刘彻不再孤寂,还是刘彻抱着她也使得她生出有所依靠的感觉,两个人在黑夜里头彼此温暖,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也环抱着他,逐渐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之前的片段在梦境里头沉浮,晃荡的马车里,阴湿的地道中,都是同样的伸手不见五指,却因为一个人的拥抱而变得温暖起来。梦境渐渐清晰,那个背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男子,被印上了刘彻的面庞。   他背着自己,走上了一只飘摇的小船,茫茫的水中,看不见来去的岸,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相依为命。明明是一桩悲哀的事,却让她在梦里头生出美妙的感觉来,至少在梦里头她可以这样紧紧地拥抱着一个人。 第三十五章 拒之于门外   这是在做梦。   她在梦里头告诉自己,于是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靠着给她温暖的人,沉浸在梦里头不想醒来。   睡梦中,有两个人亲吻着,吸吮着,宛如蛇信的舌头逗弄得女子的心火烧火燎起来,整个人的身体也渐渐地迷失了,在那一叶晃荡的小舟里头,周身弥漫在云雾中,却被彼此的汗液浸濡着。   直到岸边传来一个尖声的呼唤,“皇上,皇上!”小舟当中的女子才蓦地惊醒,俯身看自己旁边的笑靥如花的男子,面庞渐渐清晰,变成了刘彻的脸,正对着自己冷冷地笑,像是在嘲讽着女子,冷眼看她犯下了怎样的过错。   谷雨惊出了一声的冷汗,挣扎着从梦境当中退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眼面前赫然是刘彻半裸着的胸膛,她吓了一跳,想到自己刚才做过的迷迷糊糊的春梦,一下子分辨不出到底是真是假?   她扬眉看向刘彻,他还是闭着眼睡着,但嘴唇已经不似之前那样烧得干干的,面上不健康的红晕也褪去了。   谷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穿在自己身上的。原来那果然是梦。   她这才发现自己和刘彻整整一夜都保持着同样的睡姿,她枕着他的手,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面对面地侧躺着,谷雨的头就埋在他的胸口,刚才醒来的时候,脸正紧紧地贴着他赤裸着的胸膛。   谷雨只觉得嘴里头有些发苦,面上黏黏的,心想自己几时睡觉也变得会流口水了?还流得满脸都是。   她身子发麻,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挪开点,只是她这一挪动,下身顿时产生怪异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小腹部与什么硬物相接触,自己刚才一扭动,便将那里给摩擦了一番,那东西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更紧地往自己的腹部靠。   谷雨脑袋嗡嗡直响。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那是什么,她心里头再清楚不过。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大清早的会做什么古怪的春梦,原来都是不老实的刘彻闹得鬼!   她正觉得又羞又恼,外头忽而传来一声轻唤,“皇上。”是尖声尖气的内侍,就如同梦里头在岸上呼唤的声音一模一样。想来就是这声轻唤把谷雨叫醒的。   刘彻没有回话,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是醒了还是没有。只听外边内侍说道:“皇上,窦太主和平阳公主在未央宫前殿等着皇上去主持公道。”   身体上的燥热因为这一句话而在霎那间被浇了一盆凉水,只余下浑身的冰凉。谷雨抬起眼看了看刘彻,只见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听见了外边人的声音,但是上眼睑只不过轻轻地颤了颤,根本就没有睁开的趋势。   “皇上?”外头的内侍没有听见任何的回应,心里头又是焦急又不知如何是好,声音不免大了些。谷雨忍不住也推了推刘彻,平阳公主和窦太主都已经闹到未央宫去了,可是刘彻却正好病在了上林苑。   若非亲眼所见刘彻背部的箭伤十分可怖,谷雨都忍不住要怀疑刘彻是故意装病在此,任由窦太主和平阳公主两拨人马互相伤害,等到两方火拼得差不多的时候,刘彻才出面去收拾残局。   是了,这原本就是刘彻的意图,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刘彻为什么昨晚上拼了命也要回上林苑。不止是因为在上林苑中,他受伤的事可以更好的隐瞒,主要是因为他退避于此,就给了京城长安更大的空间,那边越是波谲云诡,他就越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来个大洗牌,他誓不罢休。   谷雨只觉得嗓子眼有些干干的,渐渐生出一股阴寒,难道夜里头那些美好的感觉都是幻觉,他的心思是否太过深沉?被刘彻搂着的谷雨只觉得窒息,想要从什么桎梏当中抽离出来,哪知道刘彻却将她再度搂紧,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极了一个在睡梦中找到了什么美味佳肴的孩子。那单纯的笑意让谷雨又生出不舍,本来要挣脱着,看他这样欣慰的样子,终究只是挪了挪身子。   外头响起了另一个内侍压低的声音,“李二,你赶紧回去吧。皇上受了风寒,自昨晚上起就高烧不止,你怎么还在这里打搅皇上休息,扰了圣上,是你我能担待得么?”   “可是……可是,宫里头真的……真的乱了。昨夜后半夜窦太主就入了宫,说要见皇上,请皇上评理,是皇后娘娘陪着太主,才没闹出什么事来。可是窦太主等了一夜,今早上都派了好几拨人来上林苑这边催皇上,皇上闭门不见,奴婢们哪里拦得住窦太主发火呀?”名唤李二的小宦官是真的急了。   “什么叫皇上闭门不见?皇上龙体违和,幸得上苍庇佑才没有什么事,窦太主就算有天大的委屈,那也比不上皇上的龙体重要。更何况,皇上现在还没醒来,你就算着急,也没用。”   李二听了更加不知所措,“您可得想想法子啊。您是不知道,窦太主揪了一帮人在长公主府外头堵着呢,昨晚上就守了一夜,早上公主府有人出来,出来一个就被窦太主的人打了一个。长公主也来了气,调了人回头把窦太主的人也给打了,两个主子都赖在未央宫里头不走。您说,皇上不在,我们能拿这两位人主怎么办好啊。”   想来窦太主、平阳公主等各路人马都来上林苑这边好几次,只是因为太医给了个感染风寒的说法,冠冕堂皇的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一概不理。   看来果然如此。 第三十六章 卸下了伪装   外头的大宦官叹了口气,吩咐道:“皇上这边交给我了,皇上没醒,咱们也没辙啊。你们赶紧去请薛泽丞相,让他主持公道。再说了,有皇后娘娘在呢,这些事,也轮不着咱们做奴才的操心。”   一声叹息,两个内侍的声音渐渐远去。谷雨不禁想起历史上的薛泽丞相貌似就是在今年被削了职,也正是在这一年,刘彻重新任命庄青翟为丞相,如此看来,平阳公主和窦太主的这次事件,搞不好就是造成朝廷内阁洗牌的导火索。   房门吱呀打开,谷雨正想得入神,完全没有留意,等到觉察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她才猛地把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但见一个内侍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   那内侍正是刚才在门口说话的大宦官,这时候正好和谷雨视线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愣,谷雨顿时觉得脸红耳赤,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觉得这姿势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大对劲。那个内侍也是一样的尴尬,幸得有手中的东西做挡箭牌,“皇上该喝药了,不知道皇上醒来没有?”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虽然错愕,但不过瞬间就语气寻常了。不该看的就不看,即使看了,也要假装没看见。   谷雨咳嗽了两下,回头看刘彻,如自己所料,刘彻没有睁开眼。这一次,谷雨是肯定刘彻已经醒了,这么大声音在旁边说话,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内侍见刘彻没有醒来,自己贸然进房又看见了不该看的事,赶紧把药碗搁下,拱了拱手就往外头退,“有劳姑娘服侍皇上用药了。”   “喂——”谷雨想喊都喊不住,感觉到刘彻动了动身子,谷雨连忙推了他一把,着急地挣脱道:“皇上这么做就不怕被有心人说出去?到时候,平阳公主和窦太主都要向皇上来要人了!”她这时候早没了风花雪月的情怀,声音也变得急促而焦躁。   刘彻不再伪装,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谷雨,脸上浮现出笑容,“放心吧,没人知道你在这儿。朕昨天就已经安排好了,公孙贺他们会以为你往南去了。”   谷雨一愣,刘彻的意思是他昨天夜里就另外安排人假扮自己?假扮成平阳公主的人,带着自己离开此地向南而去?既能进一步嫁祸平阳公主,又能把公孙贺耍一顿。   没想到他布置了这么多。   谷雨心底怪怪的,掰开刘彻的手,说什么也躺不住了。   刘彻倒没有睡梦中那么坚持,只是淡淡地看向谷雨,用他那还是十分虚弱的声音问道:“怎么?想走了?”有些霸道、有些专横,虽然不比昨夜高烧时说得动情,谷雨却还是从他的语气当中听出了渴望,心肠一软,“奴婢起身服侍皇上喝药,躺着可怎么喂?”   刘彻昨夜发烧烧得稀里糊涂,睡梦中说的炽热的胡话,言犹在耳。只一想起,就足以令谷雨心神不宁。谷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强行给自己打气,就好好陪他这几日吧,他这伤到底是为自己才受的,太忤逆他的意思,于心何忍?只愿刘彻早日痊愈,其他的那些烦心事,能不想就不想吧。   刘彻听谷雨这么一说,连忙挪开手,脸上带着几分欣喜。一夜之间,刘彻对谷雨卸下了之前的伪装,再不像从前那样明明在乎却要板着一张脸,喜欢就是喜欢,高兴就是高兴。   谷雨也不去细想,甚至下意识地理所当然地承受着刘彻对自己的温柔。见刘彻脸色好了许多,心里只觉得欣慰,把他稍稍扶起,这就端起药碗。黑澄澄的药汁还腾着一股热气,谷雨舀了一勺,搁在面前吹了吹,才又送至刘彻的唇边。   刘彻看着谷雨,眼睛里头含着笑意,张开嘴任由谷雨倾斜着药勺把药倒入他的口中。   谷雨被刘彻那双眼睛瞧得面红耳赤,一颗心怦怦跳动得厉害,再一勺端起来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抖。刘彻瞧在眼里,嘴角的幅度弯得更大了,“你紧张些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他说那个“吃”字的时候,语气有点重,让谷雨忍不住有些遐想。   谷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失态,正巧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咕——”的叫声,瞬间解了她的围,谷雨连忙解释道:“奴婢昨日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到现在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自然是双手无力……”   刘彻瞧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由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朕让他们传膳。”他说着就要对外头吩咐。   谷雨吓了一跳,“奴婢自己去吃就行了。”刚一说完才发现刘彻根本就没有放自己离开这间屋子的意思,便又改口道,“还是奴婢先服侍皇上喝药吧,药凉了药效就要差许多……”   她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端起她面前的药碗,一仰脖把药汁喝了个干净,手一抬,光溜溜的药碗在托盘里头打了几个转,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好了,药喝完了,你可以吃饭了。” 第三十七章 人在上林苑   谷雨的面前摆满了各色的漆器,红黑五色,碗碟盘五形皆有。主食有粟粥、胡饼,副食有羌煮貊炙、胡烧肉、胡羹、羊盘肠等,五味俱全;另有桃、李、杏所制的米糕,色泽诱人,香气氤氲。谷雨看着本是口水横流,但因为旁边多了两个婢女帮自己夹菜盛饭,让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刘彻斜倚着床边看她吃饭,忽然之间兴致起了,命宫女拿过自己的埙,轻轻吹起了那首《青云》。   浑厚圆润的乐声从那几个孔中送出,将低低的土音发挥到了极致,堪比金石之声。这一次,没有了卫子夫的竹篪相和,只余下一支干净、平稳的声音踏着一个一个音阶款款而来。带着几分孤寂,却又有着一种无可比拟的超然。   两个婢女识趣地搁下手头上的事情,退了出去,谷雨听着那乐声,不由自主地抬眼看着刘彻,他也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眸中的一汪深潭泛着涟漪,谷雨慌忙低头拿起一张饼子往自己嘴巴里头塞,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至于被那音乐分散得太过厉害。   哪知道她一宿没吃东西,那一大口饼子咽下,还没有来得及消化,人就开始打起嗝来,刘彻的曲子高音一下来,就听见谷雨附和着来了一声“嗝——”,一唱一和,倒还有些节奏。   谷雨尴尬极了,拼命找东西想要把那嗝给咽下去,拿着勺喝了口粟米粥,毫无效果,只得又换了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羹汤,哪知道羹汤里头放了胡椒之类的作料,谷雨呛得眼泪横流,口里头还是继续打着嗝。   她这样子倒是把刘彻给逗乐了,本来那首《青云》吹得正有味,后来干脆为了附和谷雨间歇性的打嗝声,每当谷雨的嗝声响起,刘彻的埙声便弱下,把谷雨的打嗝当作是开锣,锣声一响,乐声骤起,像是两只互相追逐的猫和狗,乐声滑稽却充满了欢乐。   “你……你……嗝……怎么这样啊……嗝!”谷雨又羞又恼,好容易吃个饭居然吃成了这样,当真是丢死人了。可是眼见得刘彻忍俊不禁,那笑容如同春风般吹在她的心上,仿佛自己能够逗乐他,却也是一桩美妙的事情。   笑闹间,好容易嗝声止住了,两个人却忽然间都不吭声,只觉得这屋子里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刘彻勾了勾嘴角,埙声再度传来,这一次,愈发显得清幽,仿佛是从月亮上流泻而下的,直抵人的心间。   这首曲子?谷雨蓦地一惊,恍然发现原来这首曲子是自己第一次在未央宫掖庭盛丽宫见到刘彻时,他所吹奏的那首,当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大的颠覆了刘彻在她心目中原来的形象。现在突然听到这声调,只觉得亲切。   她看着刘彻的眼睛里头透着一股怀念,刘彻也是同样的眼神,谷雨心底一沉,刘彻怎么会突然吹起这首曲子?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声轻叩,音乐戛然而止,刘彻皱了皱眉,放下手里头的埙,对外头冷声道:“进来。”   屋子里头那丝朦胧的气息因他这一个字而渐渐隐退,谷雨静静地咽着粥,低着头吃自己的饭,已经有一个身着铠甲的兵士走了进来。   “皇上,陈皇后昨夜留窦太主在宫中安歇,昨夜窦太主的人围了长公主的府邸,早晨的时候,两相冲突,长公主隐忍不下,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入了未央宫等皇上的消息。前殿等着皇上上朝的大臣们被两位主子强行留下。”进来禀报的乃是上林苑刘彻新军羽林军的军士,生得虎背熊腰,一看便知和一般素质的军士不同。   谷雨皱了皱眉,刘彻是故意让那班大臣去上早朝的吧,他人在上林苑,按道理早就该通知那些人不用进宫了,可真要是不进宫,这桩事又怎么闹得大呢。   这些事情显然已在刘彻的意料之中,“丞相薛泽可在场?其他人都有何反应?”   “薛丞相后来闻讯去的。不少大人称病回去了。但也余下了几十人分站在窦太主和平阳公主两边,互相谴责,即便知道皇上在上林苑中感染了风寒,却还是在前殿僵持着,上林苑已经来了几拨请示圣驾的人,都被属下们给挡回去了。”   刘彻笑了笑,“把那几十人的名单拟一份给我,另外,宫中宿卫,南军、北军,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打醒精神盯着些,别掉以轻心。有什么事就过来回报。”   “属下明白。”   刘彻有些春风得意,谷雨听得却有些闷闷的,明明已经伤得那么重了,还能盘算那么多。她放下碗,再没有胃口,站起身就扔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想要出去,“奴婢告退。”   兵士忍不住动了动,想要看她一眼,却终究是忍住了。好大胆的女子,居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刘彻看了她一眼,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有着一丝笑意,“怎么?饭还没吃完呢。”   “奴婢不敢听皇上的机密大事。”谷雨说着,再不停留,拱了个手就慌忙退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何处野鸳鸯   谷雨走出房,清新的空气拂面扑来,倒是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她抬起头想要深呼吸,这才发现刘彻的房门外站了好些人,都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或是惊奇,或是羡慕,或是低下头去假装不见。   谷雨心底一惊,这帮人会不会有窦太主和平阳公主的眼线呢?自己在刘彻房间里头待了一夜,昨夜过来的时候又是那样的姿势,早上刘彻更让宫女给自己国宴级别的早饭待遇,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这样的八卦传扬出去。   刘彻既然要借用自己挑动窦太主和平阳公主的纷争,就不该如此高调啊!被别人知道潜逃的谷雨在上林苑,那他的心机不就白费了?   不对,刘彻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难道说刘彻这么做是故意想让有心人猜度圣意的?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刘彻自己自导自演的。目的是什么?再明确不过,一山不能容二虎,还是两只母虎,更何况这森林里已经有狮子王了。他作出这个姿态,就是想让其他人抉择,到底是站在刘彻这边两不想帮,还是沦为窦太主和长公主背后幕僚一员,等着被刘彻唾弃?   这样一想,便觉得刘彻的机心更是复杂,寒意阵阵袭来,让她顿觉烦躁。   背后门声又响,刚才那个汇报的兵士已经走到了谷雨的面前,对她说道:“皇上请姑娘进去。”   “我……”谷雨环顾了一圈,想要拒绝,可想想好像又没有这样的权利和本事,她在此又不是一个自由的人,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奈之下,只好又顶着众人的目光缩回了房间。   刘彻已经披上了外袍,看见谷雨灰头土脸地走进来,眼睛里头充满了怪异的笑,“心情不好啊?”   谷雨连忙摇头否认,刘彻却披衣而起,“我知道你想什么。”那笑容似乎在嘲讽谷雨什么。谷雨心里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难道知道?!   刘彻早料到她会给出这茫然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朝谷雨伸了伸腿,示意她过来帮自己穿鞋。   “皇上要做什么?”一边问,一边却还是走向了刘彻。   刘彻艰难地抬起手,谷雨赶紧过去帮他把袖子套上,担忧道:“皇上伤势才刚刚好点,现在要去哪里?”   “陪你在园子里头走走,我看你这模样,像是要生锈了。”刘彻轻描淡写地说着,但直起背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停滞。谷雨见刘彻刻意想把这个起身的动作做得连贯些,有些心疼,她咬了咬唇,“皇上,还是让奴婢在屋子里头陪着你吧。”   刘彻只是笑,依旧朝外抻脚。   ※※※   刘彻昨夜宿在长杨宫。对于难抵边际的上林苑来说,长杨宫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别院,隶属于宜春苑。因为宫里宫外头都种了杨柳,垂柳掩映下,故而得名。   因为挨着射豹馆,刘彻围猎后,独自一人便在此处歇息。恰巧又挨着郎池,倒也有几分幽静。   刘彻已经命人备下了船,无论如何也要和谷雨再度游湖。   谷雨脸一拉,上次游郎池,刘彻把她一个人扔在孤岛上,心里头还留有阴影,忍不住把这一腔的怒火都发在了郎池上,打死也不想在这里逛。再加上刘彻刚刚受了伤,怎么能够经得住小船的晃悠?   谷雨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太嚣张,只是想到刘彻的伤口,说什么也不肯上船,刘彻见谷雨气得面红耳赤,竟然破天荒地好脾气,其他人都已经为谷雨的项上脑袋担忧了,刘彻却吩咐其他人把那艘只能容纳几人同时坐下的小船换成了可容二三十人共同游赏的龙舟。劝了好几句才让谷雨勉强同意。   所有人都瞧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皇上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谷雨被刘彻拉着泛舟郎池,此时阳光正好,秋风习习,比起那日站在船尾的入骨寒意,这风拂在脸上只觉得刚刚好合适。   明明已经游览过一遍,可是谷雨却对眼下的郎池陌生得紧,也不知是因为那晚在夜色下根本就没有看真切,还是心情完全变了的缘故。现在瞧着,只觉得环抱着郎池的两岸青山隐隐,池水清澈见底,浅处还能看清绿色的水草,也算得上是迢迢碧水。   瞧在眼里头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好的景致,要不是身旁有个音乐天才,谷雨都恨不能要把她的嗓子亮出来,放声高歌了。   谷雨蓦地想起那一句“宅近青山同谢I,垂碧柳似陶潜”,只觉得,要是一辈子也能这样泛舟此地,在这里做一对不问世事的野鸳鸯,那就好了。   “鸳鸯。”刘彻的声音陡然响起,谷雨吓出了一身冷汗,怎么自己的脑子里头才闪过的词,刘彻就准确无误地说出来了?她心跳加速,连忙摇头,自己都在胡乱想什么呢,她怎么会是一只野鸳鸯,会和谁成野鸳鸯!   “喏,你看!”刘彻又对谷雨说道。   谷雨鼓起勇气抬起眼,这才发现刘彻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被湖面上的什么给吸引住了,于是便也扭过头去。   只见几对鸳鸯正在湖畔水草间游戏,雌雄结对,一只艳丽炫目,另一只棕黑色的雌鸯则低调地陪伴在雄鸳旁。   谷雨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原来是真的有鸳鸯啊。她偷偷瞄了一眼刘彻,见他还盯着这些鸳鸯瞧,这才放下心来,也欣赏起眼前的美景,瞧着那一对对和睦恩爱的鸳鸯,相伴而游,好像正是她刚才所想的画面。 第三十九章 谁欠谁的债   刘彻见谷雨沉浸其中,对船尾划船的舟牧吩咐着靠近那些水鸟,好仔细欣赏。话音才落,谷雨就赶紧制止道:“皇上,还是不要打扰它们了!”她有些焦急,这样一艘大船若是凑过去,那班鸳鸯们定然要大惊失色,各自散去,哪里还能这样怡然自得地结伴同游?何必把这样一副甜美的画面给生生拆散?   “不如我们去看荷花好不好?”谷雨伸手指向连着郎池的一个名叫“玩花池”的浅水塘,那里开满了芙蕖,此时正值秋日,许多荷花也已经退却,只余下一根根伸长着幽幽玉颈的莲蓬。   刘彻笑着答应,命舟牧转了方向,向玩花池挺进。   靠近的时候,便觉得一股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亭亭荷莲在微风中轻轻荡漾,吐红摇翠,妆点着这一池的碧水。   谷雨不禁感慨,要是能从这荷叶当中穿梭过去就好了。一条轻便的小舟,被层层叠叠的荷叶遮蔽着,采莲的少女从其中探出头来,手里头还拿着几株刚刚摘下的莲蓬。   刘彻莞尔一笑,吩咐舟牧将船开进玩花池。   舟牧有些面露难色,向刘彻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皇上,玩花池里都是泥泞,这艘船只怕是过不去的。就算去了,也要陷在其中。”   谷雨一听,赶紧对皱眉的刘彻说道:“奴婢是随口说的,以后也有机会,到时候奴婢再划个小船来采莲,是一样的。”   刘彻瞧谷雨一脸紧张的模样,心头一动,嘴角向上一撇,他站直了身子,忽而一提气,人已经跃出了船舱。   谷雨惊呼出声,但见刘彻潇洒地轻点荷叶,一个转身,已经伸手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荷,将那一株荷花叼在口里,回眸对着谷雨轻笑。   谷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刘彻的肩头还有伤呢!“你快回来啊!”   刘彻却不理会谷雨的叫唤,一扭头又看中了另一只碧绿的莲蓬,最是娇俏挺拔,当即又伸手摘下,这才意犹未尽地踏着密密麻麻的荷叶回到船上。   他跃回船舱的那一刻,谷雨才稍稍把心放下,也顾不得船还有些轻晃,就奔向刘彻,心里头只担心他的伤势会不会变严重。   见谷雨上前,刘彻却退了一步,把莲花和莲蓬一起递给了谷雨,笑眯眯地看着她,“朕先帮你摘了,不如尝尝莲子甜还是不甜?”   他温和的样子,让谷雨鼻子一酸,眼中不知不觉已经被一层轻雾笼着了。她接过刘彻手里头的莲蓬和莲花,拨开了莲蓬,取了莲子出来,剥了皮,把白白的莲子肉放入口中,低头轻声却又肯定地说道:“甜。”   刘彻满意地笑了,“甜就好。”声音变得有些慵懒和无力。   谷雨仰头看他,见刘彻已经扶着凭栏坐下,但额头却出了豆大的汗珠,原本就无血色的嘴唇变得更加惨白。   谷雨大惊失色,往刘彻的背后一看,只见他的外袍上已经沁出了一片鲜红,是伤口裂开了!谷雨心中的愧疚顿时袭来,两只眼睛已经变得模糊,什么都要看不清了,她着急地对舟牧大喊道:“快回去啊!快回去,叫太医来!”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手心全是冷汗,手上的荷花也拿不住,掉落在地,她惊惶地扶住刘彻,都是她的错,好端端地干什么要莲蓬莲花呢?   相比于谷雨的惊惶,刘彻则很是镇定,此时还不忘俯身把谷雨掉落在地的荷花捡起来,依旧送到谷雨的面前。   这一次,谷雨再忍不住,两行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淌而出,哗啦啦就绕着脸颊在下巴汇集。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睁着一双泪眼望着刘彻,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被眼前这个如玉的男子给掏空了。   刘彻冷静地看着谷雨流泪,一手撑着凭栏,一手把谷雨顺势拉到自己的怀里,明明已经全身无力,却用他最大的力气抱住了她,他笑着在她的耳畔轻喃,“因为你是她。”   谷雨心底一惊,回转头想要看刘彻的眼睛,但刘彻把她抱得太紧了,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他的领口。她忽然想到公孙敖提醒过自己老鸨和莺莺的其他姐妹们都被人请走了,难道说请走他们的那个人就是刘彻?他是从老鸨的口中探听到了什么?   “皇上你在说什么?”谷雨的声音变得深沉,刘彻笑着补充道:“我是说,因为你很像一个人,在朕眼里头,你就是她。”   谷雨狐疑地看着刘彻,悬着的心一直紧绷着,“可是,皇上为何……为何会想要这样对她?皇上不是该怨恨她吗?”她有些急促地问着,心里头乱糟糟的,“我的意思是,皇上对我很讨厌,也是因为恨她,不是吗?”   “见到你之后才恨的,不过现在又不恨了。”   “或者说,也许从来不曾恨过。只是原以为能忘了,可见着你才知道,其实一直没忘。”   谷雨呆呆地听着刘彻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正好落在她的心坎上,为什么见到莺莺才开始怨恨谷雨?为什么现在又不恨谷雨而是……而是从恨变成了爱?   其实一直没忘。她的死他怎么可能忘得了?她想到刘彻在郎池孤岛上对自己说的话,同生共死易,生离死别难。她用她的死绑住了刘彻,她死得轻松,可他却守着承诺走了十四年,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变成冷酷的帝王,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成为孤家寡人。   换做自己是刘彻,要是知道谷雨并非真的死了,不只没死,还又活着回来了,非得把她大卸八块不可。   谷雨背上冷汗涔涔,要是让她在刘彻面前承认她就是谷雨,她只觉得一点勇气也没有。尤其是看到刘彻刚开始对自己的恨是那样的强烈,恨意消褪后,又是分外地好,现在更觉得他想要抱紧自己,好像一秒钟也不能分开,谷雨就愧疚得不堪回首。 第四十章 荷叶何田田   他伸手轻轻地擦拭着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往外头涌,刘彻昨天把她为他挡下的那支箭还给了自己,现在是她欠他的了?   “不准走,你答应了的。”上岸的时候,刘彻已经被两个兵士架着往长杨宫里头去,太医已经从兵士的手里接过刘彻,不禁面色如土。谷雨瞧见太医的神色,已知刘彻情况不妙,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谷雨看。她看着那双眼睛,想到黑夜里她与他的互相取暖,感觉到刘彻是那样需要自己,谷雨不禁郑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刘彻这才放心,任由太医扶着自己回房去,他不忍让谷雨看到自己的伤口,房门一关,只余下她一个人站在外头焦急地等待。   谷雨只觉得心乱七八糟的,在外边来回地踱着步子,一不小心,脚踩到了什么肉乎乎的东西,紧接着就有人轻轻发出一声“哎哟”的叫声。   谷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面前有一个小内侍抱着脚在一旁直跳。谷雨尴尬地道歉,赶紧去拉那个内侍,没想到自己这一脚竟然会有这样的威力。   那个小内侍连忙冲谷雨摆手,趁谷雨拉自己的当口,扔下了一句简短的话,声音刚刚只够她听见,“公孙大人在玩花池。”   说完这话,就一瘸一拐地退了开去。   谷雨一愣,看着小内侍离去的方向,如梦初醒。公孙大人?是公孙敖?他偷偷潜进上林苑了?谷雨回头看了一眼长杨宫正寝紧闭的门,想着太医应该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也只有趁这个时候去见见公孙敖。   她一咬牙,出了宫门,就对外头站着的羽林军说道:“劳烦为奴婢准备一只小船,奴婢想要去采些莲蓬。”   刚才所有人都瞧见谷雨陪着刘彻从船上下来,即便她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奴仆,但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的特殊,更何况她是要求去做采莲这样的事,八成是要讨好皇上,当即就有人去弄了一条采莲的小舟过来。   谷雨辞去了舟牧,说是一个人去采才有诚意,当即划着双桨沿着回来的方向奋力往玩花池划去。   ※※※   若说刚才看到满塘荷花只觉得心情畅快,此时同样的景致,落入谷雨的眼睛却只觉得焦躁,即便是那随风盈盈轻摆的荷花看在眼里,也只觉得碍眼。   她着急地伸长脖子放眼搜寻公孙敖的身影,可是满眼都是碧绿,根本不见踪影。谷雨忍不住出声喊叫:“我来了?人呢?”   “嘿!”公孙敖的声音终于响起,谷雨寻声望去,只见公孙敖顶着一片大荷叶,站在荷塘后边的岸上冲自己摆了摆手。他本来就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袍,又顶着一片荷叶,难怪谷雨刚才扫了一圈都没有看见。   谷雨连忙把小舟划到他面前,两条膀子都已经酸胀无力,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一见公孙敖的面,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声,“看见我来也不出个声,还让我站在这里好找!”   公孙敖扔掉那片荷叶,笑看谷雨,“我看你是眼里头只有一个人,急着回去见他,所以看不到我吧?”   谷雨面色一沉,本来还只是对公孙敖有几分抱怨,现在听公孙敖轻佻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嘲弄,好像戳到了她什么,语气不禁更加强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敖耸了耸肩,往地上一坐,抬起头看着盛气凌人的谷雨,“难道不是么?刚才我瞧见有个男人为了讨好一个女子,奋不顾身的在荷塘里头采莲呢,好像某人还因此感动得一塌糊涂,老实说,我都怀疑你会不会来赴约。”   谷雨喉咙干涩,犹疑地看向公孙敖,原来他刚才就一直隐伏在此处?难怪这里四下无人,他却要采一片荷叶来打掩护。这么说来,他把刘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到自己为刘彻流泪,听到自己和刘彻的对话了?   谷雨顿时觉得心虚,捏了捏有些汗湿的手心,辩解道:“我怎么会不来赴约?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了?而且,刚才……刚才我之所以流眼泪,是因为刘彻他昨天救我出来的时候受了伤,现在又这样……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换作你,你会不感动吗?除非你是铁石心肠。”   公孙敖眼见得谷雨说出这个理由之后就心安理得,却换作了一副严肃的面孔,目光灼灼,“谷雨,你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别忘了身为反穿越联盟的成员应该遵守的纪律,我看你不只是感动吧?”   谷雨没想到公孙敖会换成一副冷面孔,更加急躁起来,“你不要在这里胡乱给我扣帽子,我就是感动,仅此而已!不错,刘彻他对我可能……可能是有别的想法,但是我也不能制止他啊,我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有哪件是不对的?我为了让刘彻喜欢上卫子夫,花了多少心血,之前为了让刘彻当上太子,又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吗?你这根本就是血口喷人,污蔑!连李头都肯定了我的工作,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见谷雨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公孙敖却更加地面色凝重,幽幽的双瞳恨不能穿透谷雨被尘埃蒙蔽的心,“是这样吗?那你现在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我只知道刘彻抱着你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反抗,我看他要是再对你做什么,你也一样不会反抗吧?”   “你……”谷雨涨红的脸因为公孙敖的这句话而由红转黑,两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猛地想到了昨夜自己和刘彻相拥而眠,想到夜里头她和刘彻的亲吻,眼前的这些片段像飞霜一样进入她的眼帘。   “还是他已经对你做了别的什么?”公孙敖见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谷雨忽然没了声音,已经猜到了什么。 第四十一章 喜欢不喜欢   谷雨拼命地摇了摇头,想要把那些片段从自己的脑海里头驱逐出去,“你不明白。是我……是我害他变成这样的!当初要不是因为我,因为平阳,他不会变成这样冷酷,不会变成孤家寡人。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沦落成这样,我……我是有责任。更何况,他为了救我还受了伤,我留在这里照顾他有什么不应该吗?我不反抗是不忍心,仅此而已。你……你就让我小小的泛滥一下同情心,等到……等到他病好了,我就不这样了!”   她眼中闪着殷殷的光芒,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公孙敖所说的,倒不如说是对她自己的解释,她自昨夜见到刘彻之后,人就有些浑浑噩噩的,要不是公孙敖质问,谷雨潜意识里头居然把反穿越联盟的规则抛诸脑后了。   公孙敖虽然不知道谷雨和刘彻的前尘往事,但在听了谷雨所说的之后,不禁苦笑起来,“你真是这样想的么?我看你到时候只会更加舍不得吧。谷雨,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越陷越深,急救圈就在你的手上,依我看,你最好现在就回去!趁你还没有酿成大祸之前!”   “不行!”谷雨斩钉截铁地拒绝,强硬的语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我的意思是这里我最熟悉,过去的情况,我还没有交代清楚。再说了,现在刘彻……他需要……我,我留在这里对扭转历史有帮助。还有,我如果凭空死了,刘彻他要是……要是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就算有别的同事来,只会事倍功半,还不如我……”   公孙敖冷冷地看着谷雨,打断她语无伦次地强辩,“你真的以为你留在这里会有帮助吗?谷雨,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局势?刘彻要集中皇权,你要是还记得历史,就该知道王太后死后,刘彻就进行了整顿,现在就是序幕!平阳公主和窦太主剑拔弩张,你随时都有可能被牵扯进去。刘彻把你留在身边,原本就是一招险棋。连我都猜到是他带走你的,你以为平阳她会猜不到?难道你想刘彻和你的事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大哥已经为了你深陷其中,连边疆也不肯回了。你还嫌这儿不够乱的?到时候你是作为一个反穿越联盟成员存在,还是联盟的敌人存在呢?”   公孙敖的话有些呛人,谷雨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想到公孙敖会说出最后那样的一句话,好像一下子把她打入了死牢,“你……你说我是联盟的敌人?你认为我留在这里不但没有意义,不止是做无用功,还是在搞破坏?”   “不错。”尽管有些伤人,但公孙敖却毫不迟疑地说道。   谷雨顿时眼眶红了,“刘彻他要怎么对我,是我能够决定的吗?就因为这点,你就把我所有的努力都给全盘否定了,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谷雨,若真的只是刘彻喜欢你,而你不喜欢他,那并不是最坏的事。可是,你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公孙敖再不和谷雨兜圈子,“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不知道你和刘彻之前究竟有什么纠葛,让他会对你念念不忘,可是你对刘彻,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同情!特别是我这次见到你,你彻底地变了。我不知道刘彻他用了什么法子,抓走了你的心。但是你应该知道,历史上是不该有你这么一号人存在的,你跟刘彻更不可能有什么,否则后果会怎样,你我都清楚!”   “谷雨,你只是在自欺欺人,不论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不论你是真不喜欢还是喜欢,你都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只会越闹越大!”公孙敖斩钉截铁地说着,之前他还会嘻嘻哈哈地开谷雨的玩笑,可是现在,他只阐述一个主题。   “你!”谷雨涨得红红的脸变得森然,她再不想看到公孙敖,她没想到自己划船划得累死,跑来却只不过听到公孙敖的一番说教,她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倔强地说道:“我留在这里根本就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不堪!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就继续做你的潜伏,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谷雨捉起两只木桨,用力向前一推,整个船往回倒出了一米远。   公孙敖没想到谷雨说不过自己就开始用“甩手走人”这一招,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到底是个不懂事的丫头,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就横冲直撞,可是这丫头死不承认的样子,倔强的样子,瞧在公孙敖的眼中却更是担忧。   或许自己是说得太急了,没有循序渐进,所以她接受不了吧。“喂,别生气啊!好不容易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啊!”   谷雨已经调转了船头,“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说不到一块去。”   公孙敖见谷雨黑着一张脸,恨不能在船上安一个发动机,直接变成快艇飞回去,他不禁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看着她把背影丢给自己,“你要是想见我或找我,就跟给你传信的柯内侍说一声。另外,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用急救圈走人的……”   谷雨听公孙敖说急救圈,冷哼了一声,再不理他。她此时恨不能生出翅膀,两只膀子都抡疼了,那艘船的两侧也不知道被扑打起了多少水花。   她一个劲地往回划,一边龇牙咧嘴地骂着公孙敖,这个臭小子,凭什么说自己喜欢刘彻?他了解情况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他以为他自己是情圣啊。我还没说他在古代踏足色情服务的地方,他倒恶人先告状,来诽谤她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啊?   她拼命地划船,手上的力气很大,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在自己的耳旁聒噪,好像是公孙敖他那嘲讽的声音,眼面前浮现出公孙敖冷笑的模样,以及他逼迫自己快点选择用急救圈自杀的叫嚣。   想让她就这样死?怎么可能?她说什么也不会就这样离开刘彻的!她刚刚还答应了刘彻不会走的,难道就因为公孙敖的这一莫名其妙的推断就要毁约?喜欢不喜欢刘彻,她自己难道不清楚吗?难道不比公孙敖了解自己?!   混账! 第四十二章 沉浸在吻中   不知不觉中,谷雨已经把船划到了长杨宫附近,远远地就听见岸上有人发出惊喜的声音,“喏,回来了!在那呢!”   “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谷雨抬起头,只见岸边泊着几艘小船,一些羽林军士正准备跳上船去,见谷雨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头,又一齐停了下来,眼中都流露出欣喜。   谷雨茫然地把船靠岸,长杨宫里头的宫人擦着汗道:“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皇上没见着姑娘,都要急坏了。”   “哦,我去采莲……”谷雨听了那宫人的话,心里一紧,回答完才发现自己手头根本一朵荷花都没有。   正不知该找什么借口,宫人就已经喊了一声“谢天谢地”,她才不管谷雨是真采莲还是假采莲,她人回来了,他们就无碍了。   “姑娘赶紧进去吧,别让皇上久等了。”宫人几乎是拖拽着谷雨把她扯进去的,一路上都死死地拉住她,再不敢有半分闪失。   ※※※   谷雨一进门就觉得窒息,刘彻炽热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他的目光让谷雨只觉得汗淋淋的,尤其是其他人松了一口气从房间退出去并且把门关上的时候,谷雨的心里头好像凭空生出一块大石头,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她有些不敢靠近,两条腿在向刘彻床边迈去的时候,像是灌了铅。   公孙敖那些难听的话突然之间像是洪水一般注入她的耳中:   有个男人为了讨好某个女人,奋不顾身地在荷塘里头采莲呢;   别忘了身为反穿越联盟的成员应该遵守的纪律,我看你不只是感动吧?   你最好现在就回去,趁你没有酿成大祸之前。   ……   那些话像是诅咒一样灌入谷雨的双耳,让她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   “听说你去采莲了?”刘彻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自谷雨进来起,他就再没有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唔。”谷雨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却见刘彻向自己招手,想要让自己到他旁边坐下。可是他的身旁,为什么让她有种洪水猛兽的感觉。   “荷花呢?怎么没瞧见?”刘彻温和地问着。   “哦,我到了那儿又觉得荷花太美了,开得正茂盛,就这样活活地把它们给摘了,实在是可惜,所以就没有……”谷雨寻了个借口解释着。   刘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把眼前谷雨的不对劲都收入了眼底,“多愁善感,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见谷雨眉毛一动,刘彻却话锋一转,趁机把她的手一把握住,“不过,不管怎样,你回来就好。”   谷雨被刘彻这一握,只觉得汗湿的手掌心一团火热,她想要抽开手,却又舍不得,她看着刘彻,眼前这个男人的轮廓从未如今日这般清晰,清晰得有些扎眼。   “皇上,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喜欢那个她?”谷雨有些语无伦次了,“她不值得皇上你喜欢的,像皇上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对一个……一个女人着迷?你要是知道她……她……”   刘彻看着谷雨痛苦的表情,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仿佛能从谷雨的痛苦背后看到她的挣扎,她挣扎的重心偏向了哪边自然也明了。   谷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承认她就是那个谷雨,可是话在口边打了好几个转,始终下不了狠心告诉刘彻实情,刘彻却突然说道:“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个神女在溪边洗澡,看到一个男子动了凡心,就故意跟鸟儿说话,其实是告诉男子,若是她的衣服不见了,就回不了天上。男子于是把神女的衣服藏了起来,神女不能回天庭,最后嫁给男子为妻。神女一直都知道是丈夫偷了自己的衣服却假作不知,丈夫也从来不告诉神女实情,两夫妻相濡以沫,度过了愉快美满的一生。”   “唔?”谷雨怔怔地看着刘彻,这个故事不是她告诉他的吗?只是他怎么加工成了另外一个版本?她当初是想借此劝刘彻不要戳破自己的身份,那么刘彻现在讲这个故事又是什么意思?   谷雨睁着通红的眼睛实在参透不了他耐人寻味的话,刘彻似是读懂了谷雨的眼神,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那一对夫妻虽然一个是神仙,一个是凡人,但能结为夫妻,却也是令人羡慕的。”   他说着,就把谷雨拉进自己的怀里,谷雨撞在了他的身上,刘彻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谷雨惊慌地抬起头,只见他皱了皱眉,八成是背部的伤口又裂开了。   本来就不够硬的心肠因为刘彻的这一皱眉而变得更加柔软,挣扎了半晌的心最终只化作了一句问话,“皇上的伤势如何了?”刚才的思绪统统被她抛诸脑后。   刘彻捏了捏谷雨的手,并不回答,此时无声胜有声,刘彻趁她猝不及防的时候,捧起了她的脸,灵巧的舌舔掠过她的唇,轻易就撬开了她的齿贝,找到了那茫然等待着的丁香,瞬间纠缠在一起。   谷雨脑袋嗡地一响,已经身不由己地任由刘彻捧着她的脸放肆地在她的口里面旋动,那热情如火的舌,也给她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快感,头皮发麻,意识飘忽,就连身子都已经变得不属于自己。她恨不能就这样迷失在那香甜的吻里,沉浸在这甘泉之中。   只是吻着,吻着,谷雨的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如同火山爆发,掀起海浪,一发不可收拾。原来,她的身体有感觉!原来,她会沉浸在刘彻给她的吻里头…… 第四十三章 冲突已激化   她一个劲地对公孙敖说她只是同情刘彻,只是心存愧疚,可是当离开公孙敖之后,没有了他的聒噪之后,他那些难听的话却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她的心间。   她真的只是同情和惭愧吗?真的只是刘彻喜欢她,而她却对刘彻毫无感觉吗?如果真的毫无感觉,为什么他吻自己的时候,她没有拒绝?甚至还有些沉迷?为什么他亲自己的时候,抱自己的时候,她会希望这一刻永远停留?   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冰凉的寒意让谷雨忍不住战栗起来,她忽然抽噎起来,刘彻松开了手,亲了一口谷雨的额头,静静地看着突然之间就悲伤起来的谷雨。   谷雨想要尽情地嚎啕大哭,可最终只是憋着心里头的委屈呜咽起来。   原来她是自欺欺人的,原来她对刘彻是有感觉的。她一直不肯承认,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喜欢他,哪怕一丁点也不行;她和他是绝对不能在一起,哪怕只几日也是妄想。可是原来,喜欢就是喜欢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借口。   她会卫子夫汇报进展的时候心不在焉,会在刘彻搂着卫子夫的时候失落,会在刘彻想念自己的时候抱紧他,会在刘彻亲吻自己的时候默契地配合他……这所有的一切,光有一颗同情心是办不到的。   原来,不知何时,刘彻已经渐渐侵入了她的心,他的恨,他的爱,他的音乐,他的淡然,甚至是他要自己留下的霸道和强硬,像白藤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自己,一圈又是一圈,将自己牢牢地捆住。   什么纪律,什么要求,什么历史,终究是无法束缚感情的变化。   谷雨泪眼婆娑,脑门上似乎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你究竟在干什么?是呵,她究竟在做什么?   刘彻轻轻地吻去了谷雨眼角的泪,坚定地说着,“咱们若是能像故事里头那样不是很好吗?”   谷雨更加茫然,像故事里头那样是很好,可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咱们?他居然用“咱们”?她和他怎么可能是“咱们”,她和他是永远也不会有未来的!   或许公孙敖说的话是对的,在没有酿成大错之前,永远地离开;可是,可是她还是不能走。   她不能就这样灰溜溜的离开;不能就这样不交代一声,留下一堆烂摊子;不能把刘彻就这样扔在这里……谷雨给自己找了这么多理由,到头来,她才发现,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是她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舍不得就此放手,明明没有了希望,却还是如飞蛾扑火一样掉落进去……   谷雨被刘彻抱在怀里,整个人化作了一滩泥,她不知道她的明天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狠下心来终止这错误的拥抱……   ※※※   长安城的局势开始激化。   窦太主和平阳公主的事件已经化成了冲突,最开始是隶属于窦家一派的北军越骑和平阳公主王家一派的胡骑借此打架斗殴,越骑校尉擅自将胡骑兵处以军杖三十,胡骑校尉便带人冲入营帐,把越骑兵教训了一顿。   自此,北军中八校尉开始分成帮派,互相攻击,长安城中的卫戍部队变得混乱。   丞相薛泽,封为平棘侯,乃是王太后一党,自田`死后,因王太后一党不满其党羽的势力削弱,刘彻勉为其难任命薛泽为相。眼见得长安城激突,薛泽便擅自处置了越骑校尉。执掌北军的中尉以薛泽越俎代庖,居然敢处分他手下的校尉为由,一状把他告到了上林苑,弹劾薛泽。   如此这般,互相的弹劾与冲突层出不穷,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刘彻这小小的长杨宫,光上奏的竹简就堆成了好几堆。   宫门外不知道有多少文臣武将互相指责,怨气冲天,可是偏偏能够解决此事的刘彻却深染风寒,昏迷不醒了两天两夜,把这些棘手的事情扔给了旁人。   谷雨都忍不住为刘彻捏了一把汗,看来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决心是如此之大,只是朝廷局势波诡云谲,刘彻他能够把握吗? 第五卷 桃花锁春风 第一章 窦家风波恶   堂邑侯府,在未央宫盘桓了两日的窦太主终于耐不住性子回来了。   一进门就对董偃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我这个女儿真是白白生养了!一门心思都搁在了那小皇帝身上。我让她去上林苑探病,她却对我说,刘家有制,后宫的夫人没有皇上的圣旨是不能出宫的,就连皇后娘娘也不例外!我同她说,既然小皇帝病得那么重,自然是没法子宣旨让你出宫侍奉,可作为结发妻子,出宫去探病是最情理之中的,可是她就是不听!”   董偃笑着靠在窦太主的身侧,“公主息怒,也许皇后不是不愿去探视皇上,或许是一早就接了圣旨,皇上压根就不准她掺合进来呢?”   窦太主看了董偃一眼,“你的意思是?”她这么急急地回来,也是想听听董偃的意见。这么多年,他的看法总是能给她不小的启示。   “公主认为皇上是真的病了吗?”董偃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么多年,皇上还从来没有生过大病呢。皇上春秋鼎盛,武艺高强,是那么容易就感染风寒的?而且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侯府起火之后就病倒了,时间上未免也太巧了些。”   窦太主点点头,“我正是觉得蹊跷,才让娇娇去上林苑看看的!你说得对,就算真的感染风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会昏迷几天几夜,可娇娇她就是不去!”   “所以这就更加值得怀疑了。皇后娘娘的那番话,明显是对公主你的敷衍。董偃斗胆猜测,皇上这病十有八九是装的,既然是装病,那就是故意任由京城乱成这样。任由公主与平阳主的人互相指责找碴,只等着时机成熟,皇上病好,便可将这混乱的局势来个大清理。到时候,只怕上至丞相,下至少府三卿,统统都会置换掉。公主您嘛,虽不至于有什么事,可左右的膀子却被皇上砍掉了。皇后娘娘要是因此事而牵扯进来,只怕皇上对她的恩宠也难在了吧?”董偃优雅地端起茶碗,递到窦太主的面前。   窦太主哪里还有喝茶的心情,董偃所说的,尽管听起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却让窦太主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刘彻早就不满窦家的势力了,这么说来,他是想借平阳公主的手拔除她的羽翼?!   “皇上这是对我们窦家动手了?他居然敢对我动手?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窦太主的两只眼珠子暴凸出来,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显得很是狰狞,“没想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好,好,好得很呐!”   窦太主老迈的声音听起来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她忽然停了笑,沉声道:“那娇娇呢?娇娇她知道小皇帝的意图?”   见董偃默然不语,窦太主不禁色变,“你是说娇娇早就知道皇上的意思,早就知道皇上要把我窦家的最后一点根基连根拔起,却故意放任不管的?!”   “皇上这么多年对皇后也算是恩宠有加,也许一早就告诉了皇后不要参与此事,免得殃及她。当然,皇后也许并不知情,毕竟公主是皇后的亲娘,说起来,母亲和丈夫之间要挑一个出来相帮,实在是棘手得很。”董偃言笑晏晏,轻描淡写的,却将窦太主心中的怨怒给勾了起来。   “哼!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娇娇她自幼就被小皇帝迷了心窍!当初,当初要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窦太主想到十四年前的那一场宫变,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我看是不用指望她了。当真是女儿靠不住,我要不是担心她的恩宠被那个叫做卫子夫的贱婢抢了去,我又何苦去平阳那里受气?这倒好,反倒落了口实,给皇帝找到借口了!”   窦太主兀自苦恼,想到女生外向,当真是恨铁不成钢。   董偃柔声道:“公主息怒,这世间上,最让人参不透的就一个情字。皇后为情所困向着皇上,董偃又何尝不是因为一个‘情’字而甘愿永远陪在公主身旁呢?”   如窦太主这般年纪的女人,经历多了到老却反而对少年之间的这种痴言梦语十分着迷,听得董偃的话,不禁回想起当初收容董偃的情形,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怨气也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消了一半,“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现在,连女儿都靠不住,她只有相信他了吧。   董偃将窦太主的焦急收于眼底,笑着劝慰道:“公主先别慌。皇上想要削去公主的左膀右臂绝非一朝一夕的念头,这么多年,只怕早就存了这个心思。只是掣肘太多,每动一下,便伤了筋骨,这一次,是因为王太后新丧,皇上想要公主与平阳鹬蚌相争。倘若你们两方同时做出让步,息事宁人,皇上这着棋可就是下错了!”   窦太主眼前一亮,旋即又暗淡下去,“说得轻巧,岂是那么容易?且不说要我拉下脸去跟平阳家那个女人低声下气说话,我做不到,现在也已经不止是她和我的问题,多少人都被牵扯出来,皇城都已经鸡犬不宁了!就算我肯息事宁人,只怕别的人还不愿意。”   “同一无所有相比,面子又算得了什么?”董偃一句话就说出了重点。   窦太主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好,我这就再去会会那个女人。”正准备更衣,外头传来一声轻咳,董偃示意那人进来。   是窦太主指派给董偃的家仆。“太主,董相公,平阳公主带着人往上林苑去了。”   “往上林苑去了?”窦太主听得这话,倒是吃了一惊,她回转头看向董偃,又问道,“她带了多少人去的?”   “只有两辆马车,后边那辆马车是囚车,装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在里头。”   这话一说,窦太主倒是明白过来了。董偃挥手让那人退了出去,皱着眉对窦太主道:“看来平阳公主也看出了皇上的意图,抢先一步去请罪了。倒不知皇上会怎么处置。”   窦太主又有些不明白了,“照你的分析,皇上暂时还不敢动我和平阳,那女人去了,又能有什么处置?”   董偃脸颊上的梨涡深陷,“谁让皇上那个人太难捉摸了,或许他还有更妙的高招呢!” 第二章 成败皆萧何   下午的时候,刘彻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谷雨就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床尾,看着刘彻沉浸在他的美梦当中。   直到太阳落山,刘彻才悠悠转转地醒过来,张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醒来就能看到你,这种感觉不错。   尽管语调平平,但谷雨听了却还是忍不住精神恍惚了一下,瞧着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想想都是因为下午睡得酣然的缘故,心里头更加不是滋味。   陪着刘彻用了晚饭,见天色已黑,谷雨就借口要出去换件衣服顺便洗澡,这就想要溜出来,偏巧遇上进门汇报未央宫情况的羽林军,免不了竖起耳朵想要听几句。   那羽林军士将城里的情形大概说了一些,不过比白天的时候又恶化了一些,当说到朝廷里头有一拨大臣死磕,谁也不肯回去吃饭的时候,刘彻也忍不住揶揄道,就让他们饿死好了!   谷雨正准备退出去,正好又和另一个羽林军士撞了个满怀,那羽林军士也顾不得给谷雨道歉,就急急地向刘彻禀报事情,“皇上……”   他还没开口,刘彻就直起身子皱眉看着谷雨,“你没事吧?”   羽林军士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谷雨没想到刘彻定定地看着自己,当着其他人的面,只觉得心虚,连忙忍着脚痛,摆了摆手。她扭转头,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可脚被那该死的军士踩了一脚,到底是有点痛,又怕刘彻怪罪旁人,只能气定神闲地缓缓踱出去。   “卑职该死。”羽林军士显然也看出了刘彻对谷雨的看重,连忙解释道,“卑职急着向皇上禀报……所以才……皇上,长公主自出未央宫后,只在平阳侯府稍作停留,就领着人出城往上林苑这边来了。”   “哦?”刘彻忍住笑意,“她这么快就来了?带了多少人?”谷雨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不知道这一对姐弟究竟会怎样相对。   “只有两辆马车,好像是公主押解了府上的两个人往这边来了。”兵士的话让谷雨身子一颤,忍不住回转头来看刘彻,刘彻倒是毫不意外,脸上没有任何的惊异,只是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的。   谷雨却再挪不动脚步,平阳公主押解了两个人?是她府上的两个人,又和此事有关联,除了卫子夫卫青姐弟两个人,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了。“公主,她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屋子里头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对,两个兵士互看了一眼,该汇报的也汇报完了,当即不敢停留,躬身退了出去。   刘彻不明白谷雨的大惊小怪是为了哪般,但还是好脾气地说道:“朕的这位皇姐倒是越来越聪明了。她猜到了朕的意图,正要先发制人,堵住悠悠之口呢。”   谷雨其实心里头已经明了,冲突最开始是由自己和卫青被带离公主府所引发的,平阳公主已然猜到放火烧屋的人是刘彻,知道那一拨黑衣人也是刘彻的人假扮的,甚至知道谷雨是被刘彻带走的。她想要平息这场风波,却交不出自己,干脆拿了卫子夫和卫青,跑到上林苑来试探刘彻了。   “那么,皇上……皇上是如何打算的?”谷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不是怕误了朕的机密吗?怎么……你这次又想说什么?”刘彻温和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戾气,好像想把谷雨还没有说出口的话给堵住。   谷雨可以对刘彻的朝野之争不闻不问,因为她知道,历史上窦家的势力、王太后的势力,最终都被刘彻给扫荡得干干净净。对于窦太主和平阳公主最后的下场,史书上也没有记载。说白了,她们到了这个份上,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人物,不是历史的关键。   可是,平阳公主押解的两个人,卫子夫和卫青却是关键中的关键,他们的性命不止不能有半分的差池,他们的人生轨道也不能妄自更改。   “皇上打算……打算如何处置子夫姐姐他们?”谷雨心底藏不住事,尤其在刘彻的面前,即使想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却也只是徒然。   刘彻忽地冷笑出声,“你想我怎么处置他们?是杀了他们?还是放了?”   “当然不能杀!当然是放了!”谷雨一着急,分贝都上了几个台阶。   看着面红耳赤的谷雨,刘彻的语气已经变得越来越寒冷,“依我看,不止是放了,最好还将他们都留在身边,男的就让他先从宫监做起,慢慢地再封他做郎官,女的嘛,就把她带回宫,封个婕妤夫人甚至皇后,是么?”   谷雨这才感觉到刘彻的语气不善,此时的刘彻和刚才温和的刘彻判若两人。这一段时间,她和他相处得还算愉快,没有分歧,没有争吵,如同在美好的海市蜃楼当中。只不过,海市蜃楼终究是虚幻的,没有争吵没有分歧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她和他根本不是一条心。   刘彻已经冷笑起来,“那到底是杀他们呢,还是诛灭窦家,废了陈阿娇?当初有人非要我娶陈阿娇,朕的中宫从未变过,窦家之所以还能挨到今日,就是因为有人死也要我娶上阿娇。现在你又要把另一个卫子夫塞到我怀里,可是今日若选择了卫子夫就不能选陈阿娇,你要朕是听你的,还是听她的?你倒是给一句准信啊!”   他的声音也渐渐变大,戾气越来越浓,谷雨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对上刘彻的眼睛,从他的那双眼睛里头隐约看到了自己。   他问她,到底是该杀卫子夫还是诛灭窦家。是不是她说一句话就能够让历史扭转?她是不是该让他把陈阿娇废了,直接让他把卫子夫娶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她亲手把刘彻推给陈阿娇的,现在竟要一手葬送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第三章 引起的混乱   刘彻勾起了谷雨的下颌,脸上的戾气汇集在他的唇角,渐渐勾起的弧度让谷雨很是紧张,“你把朕当作了什么?是一只股掌之间的猫么?普天之下,还没有几个人敢这样玩弄朕的。”   “我……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子夫姐姐她心地善良,对奴婢甚好,更是对皇上倾慕得紧,皇上如何……如何能将这样的女子冤杀了?这件事本来就与她无关,皇上情何以堪?”谷雨不说还好,她这一解释,顿时惹来了刘彻的白眼。   “情何以堪?你也配用这个词么?”不理会谷雨故作迷惑的眼神,刘彻捏紧了她尖俏的下巴,“朕原本就打算先刨了窦家,不过朕现在改变主意了。朕决定拿皇姐这边开刀,那就先牺牲掉卫子夫好了。”   刘彻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谷雨的耳朵里头,却惹得她浑身战栗,他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她的恐惧和震惊,并因此而感到满足。   “不……不可以。皇上,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做?”谷雨恨不能一口咬在刘彻的手背上,想要把他给咬醒,他真要是把卫子夫杀了,一切都晚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那一箭我已经还了!”刘彻得意地笑,“等皇姐一到,朕就把卫子夫和她弟弟扔给窦太主处置,让皇姐回去闭门思过,只要让他们看出朕心中偏向谁,就不愁人帮我清理门户了。”刘彻明着包庇窦家,实则还是借窦家之力打击王家,就算最后表面上窦家打垮了平阳公主,但也该是元气大伤了。   他的笑让谷雨头皮发麻。她险些忘了,他是帝王,还是那个赫赫有名又杀伐太重的帝王。可是,可是现在这个帝王想要卫子夫的性命!   谷雨不禁哭出声来,“为什么非要杀了子夫姐姐呢?就算皇上想要别人看出皇上心中的想法,也可以用别的法子,子夫姐姐她绝对不能有事!”   “谷雨,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见谷雨的一张脸变得比自己还惨白,刘彻也不再和她拐弯抹角,“知道朕为什么会突然动窦家吗?朕原先碍着陈皇后的面子,始终没敢下手,可是现在不同了,皇后那个位置,我没打算让她继续霸着。”他的声音嘎然而止,目光停驻在谷雨的身上。   就算谷雨的脑袋再迟钝,在看到他这个眼神时,也能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谷雨几乎听到自己的牙齿格格作响,她都怀疑自己会不会突然就把自己的舌头不小心咬掉了,她用她那哆嗦的声音问道:“所以说,你这么多年没有废陈后,是因为我?现在突然要废后,也是因为我?你本来不打算杀卫子夫,现在却故意要害死她,还是因为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谷雨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被硬生生抽离出来,所有的力气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公孙敖的话像是十万支利箭齐发,早已经把自己的肢体扎成了肉泥。   到时候你是作为一个反穿越联盟成员存在,还是联盟的敌人存在?   这一句话如同魔咒一般施加在了谷雨的身上。她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究竟是推动还是在做反作用?   刘彻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精心布置而喜欢上卫子夫,相反,自己越是把他推给卫子夫,越是引起了他的反感,越是坚持,他就越是要远离她,甚至为了杜绝自己继续做红娘而要杀了她!   倘若真的如此,她不止是联盟的敌人,还是历史的罪人,整个人类文明的罪人!这样的罪名岂是她能够承受,这样的恶果岂是她能够想象的。   谷雨惊恐地盯着刘彻,她原本以为,凭着她对刘彻的了解,凭着她的那一颗心,她一定会证明给别人看,她能完成任务的。哪怕——哪怕刘彻喜欢她,哪怕她心里头也有着他。但只要有信念在,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可是,她忘了,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家人、为了成全她的心愿而勉强接受的刘彻,他刚刚也说了,他欠自己的那一支箭他已经还了。他身上背负着的那支箭已经放下了。   现在的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得了的,更别指望把思想加诸于他的身上。   谷雨摇摇欲坠,灵魂恨不能从这副躯壳里头抽离出来。   为什么绕了一个圈,最后错的还是她?公孙敖的模样和肖遥桃的样子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了,她蓦地回想起肖遥桃临去的时候,对自己的苦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粘在了胸腔上,只要稍微动一下,心就扯着痛。   在他的眼里头,她原本所坚持的一文不值;她努力付出的只是笑话。如今,公孙敖眼中的她也和肖遥桃所认为的一样。她害怕再从公孙敖的眼中看到同样的眼神,她害怕再犯下同样的错误。难道说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就真的只余下让自己一走了之?   刘彻走到谷雨的身边,拉住她颤抖的手,把她的手缠向自己的腰间,刚才的凶恶因为谷雨的失魂而渐渐消退,“朕的心意我想你是懂得的,你自己的心意,你可明白了?”   “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操心那些事了,好好待在朕的身边,做朕的皇后。”他平静地说着,轻吐出的一字一句都正好落在了谷雨的头顶,每一个字都把她的心狠狠地扎了一下。   谷雨心底生出的恐惧久久不能平复,她告诉自己这几日待在刘彻的身旁照顾好他,一切等他好了再说。她假装不去想她和刘彻的未来,假装这一切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现在,刘彻却逼得自己不得不粉碎自己的欺骗,不得不正视这混乱,由她引起的混乱…… 第四章 和你的约定   谷雨只觉得眼泪与汗水和在一起,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泪还是汗,“我就这样陪着你,就这样陪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把我推上这样罪恶的位置?你……你这要把我逼疯了!”   刘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无声地笑了,“傻瓜,这怎么会是罪恶?就算疯,也是高兴得疯了才对。我是帝,你是后,这才是故事里应该有的结局。”   谷雨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惶惶找不到出路,刘彻以为她听到这样的话会高兴,也许是吧。倘若她不是个穿越联盟的成员,倘若她不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她一定会感动吧。像刘彻这样的男子,这样的帝王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任是谁都会心动的。   然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谷雨只有心死。仿佛眼面前放了一杯最绚丽的毒酒,不是在她的面前,而是在所有人的面前。   她和他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她原本以为,能够简简单单地陪在他身旁,哪怕只有几日,总是好的。可是现在,她才明白,陪在他身边,能陪多久是多久的愿望不过是单方面美好的幻想,她根本就不能够去怜悯他的孤独,根本就不能够放任自己的感情,根本就不能够陪他走下去。   不止不能走下去,刘彻的这番话,生生地把她推向了深渊,让她几乎是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了。   “好——可惜。”谷雨幽幽叹了一声,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刘彻还憧憬在他美好的故事当中,听见谷雨变了调的声音,多少变得有些紧张,“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陪你慢慢变老,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可惜我不能对你说我也爱你……   谷雨把左臂上的急救圈捋了下来,她紧紧地环住了刘彻,两只手在他的背后交叉,右手已经摸着左手上冰凉的手环,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伤痛,颤抖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平静,“可惜奴婢的心意,奴婢明白,皇上不明白。皇上如果执意要杀子夫姐姐,执意要强留我,我只有以死……”   她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倒抽了一口气,把自己从她的环绕中剥离出来,脸上因为谷雨的主动环抱而产生的笑意还没有消散,瞬间就被打了一层霜,将脸上的笑如同琥珀一样凝结住,比哭还要难看。   “你……你又要用死来胁迫朕了?”他的两只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瞳仁中映着的谷雨仿佛是狰狞的猛兽。   又要?是呵,对于他来说,十四年前谷雨就用过了一次,她害得他痛苦了这么久,孤寂了这么久,临到头来,居然还要再重演一遍,真的好残忍。   她也想不残忍,她也想对他好,可是她找不到出路,“不是胁迫,是真的走不下去了……”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当着刘彻的面不能摩挲那枚急救圈,但脑子里头却只能不停地想着该怎么样自杀。   那一心求死的目光,在刘彻看来,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的眼中迸发出火花,火花衍生出暴怒与桀骜,化为了羞愤与不甘,又急转直下化作了痛苦与哀戚,再变成惊惶与不舍,最终成了妥协和低头。   到最后,他眼里头的火花早已经没有了踪影。他只是松开手,静静地坐回榻上,用他那惯常的平静语调说道:“险些忘了,朕认错人了。你不是她,这番说话就当没听过吧。”   “唔?”谷雨抬起头看向刘彻,他却已经和着衣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背部碰到床,谷雨倒抽了一口凉气,刘彻却只是皱了皱眉,翻转过身子,却是朝里睡了,只把他宽大却又孤单的背影留给了谷雨。   他刚才说什么?他说他的那番话就当没有听过?他这是对自己的妥协吗?为了不让自己再死一次?   谷雨一根绷紧的弦渐渐松弛下来,鼻子里头却又向上泛着一股酸意,他分明已经猜到了自己回来了,可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假装不知。   也好,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那就继续演戏吧。至少这样,她可以不用急着自杀了,能过一日是一日,这样挺好。   本来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好像在这一刻又恢复了活力,至少又有了一丝生气。她怔怔地站在房间里头,对着刘彻孤单的背影,只觉得伤感,想要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   刘彻忽而说道:“这是你的底线吗?”   “嗯?什么?”他的声音太小,谷雨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于是应了一声,“是,感情的事,请皇上不要勉强奴婢。皇上可以不把奴婢赐给公孙将军,但若是皇上强要奴婢,奴婢也只有宁死不屈了。”她咬了咬牙,刻意摆出一副刚烈的样子,努力不去想刚才的情形。   许是感觉到谷雨所谓的“宁死不屈”,刘彻苦涩的唇角终于还是有了一丝笑意,“朕和你做个约定如何?朕绝对不勉强你,但你也不能离开朕,就一直陪在朕的身边,怎样?”   “啊?”谷雨看不见刘彻的眼睛,却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她努力装作无事人,“皇上,这个约定,好像是奴婢吃亏。说白了,只有奴婢对皇上尽义务,是单方面的付出啊……”   没等谷雨说完,刘彻就补充道:“如果你不答应,强行要离开朕,朕现在就命人杀了卫子夫姐弟。”他说着,扭转头来,眼眸中的寒光逼得谷雨汗毛直竖。 第五章 下辈子姐弟   “你……”谷雨没想到刘彻会一举就掐住了自己的软肋,她用她的死来胁迫刘彻,刘彻就用卫子夫和卫青的性命反过来要挟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刘彻现学现卖的本事还真是不赖。   事实上,他挑得这个筹码倒是的确够高。卫子夫和卫青的性命相比于她谷雨的性命来说,那何止是重要千万倍。   谷雨颓然地看向刘彻,为什么现在像极了菜市场上的讨价还价,可是她却不得不跟刘彻以这种伤感情的讨价还价方式交谈,“我可以留在皇上的身边,但是子夫姐姐也必须留在皇上的身边,这个约定,皇上可答应?”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自始至终,他都对谷雨给他安排女人极为反感,不禁语调冰凉道:“行。朕答应把你和卫子夫都留下。不过,事先言明,朕答应了不动你,你也别费心妄图改变朕。否则,就算违约了。”   “好。”谷雨一口应承下来,心里头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说服了刘彻没有犯下滔天的大错,至少她已经把卫子夫留在了刘彻身边,所谓日久生情,卫子夫对刘彻总会耍点手段吧,刘彻对于卫子夫的好,总不会不见吧?   可是再往下,她却又不愿意去想了。她刻意不去想自己也“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他的身边,她刻意不去想为什么挣扎之后,她还是不肯离开。   外头响起了一个内侍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两箱东西。”   刘彻皱了皱眉,“是什么?”   “回陛下,是皇后娘娘和几位娘娘亲手制的许愿香囊,香囊里头塞了药材和香料,只因听说皇上突然抱恙,心中担忧,连夜缝制的。”   谷雨听了,忍不住撇了撇嘴,没想到两千年前的古代女人们就知道做什么许愿香囊来祈福呢,她偷眼看了眼刘彻,这个家伙也算是古代帝王里头首屈一指的大帅哥了吧,就连上林苑那些只见过刘彻一面的“谷雨”们都被他深深地迷住了,更何况宫里头的那群怨妇们。   刘彻瞧谷雨神色古怪,冰凉的脸终于有了一股笑意,连语调都变得欢快了些,对外头高声道:“就搁在外头吧。”   谷雨更加忍不住撇了撇嘴巴,哟,这人还翘尾巴了呢。   “你这样子,怎么像是吃醋了?”刘彻揶揄道。   “我?吃醋?”谷雨连忙否认,“皇上真是误会了!奴婢刚才,刚才只是在想,既然皇上宫里头有那么多的娘娘了,上林苑里头随便揪一个女子出来,都比奴婢好看,为何还要苦苦地绑着奴婢呢。”   刘彻轻轻一笑,眼光穿透了人心,“你错了,不是朕要绑着你,而是互相绑着才对。”他说完见谷雨欲言又止,就连忙说道:“朕不是对你说的。你先去更衣沐浴,一会儿皇姐就来了。”   刘彻提到平阳公主,谷雨再没有心思问这些,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来。直到一瘸一拐出门去,她都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背上……   有些事,不询问是害怕不承认,不承认是害怕伤得更深,面对得更多。于是一个继续假装不知道,一个继续假装没被识破;事实上,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只是,蒙着那层纱,不捅破那层纸,是因为不想失去,不想改变。   也许,这样,就好。   ※※※   平阳公主的马车到上林苑时已经是半夜。   此时,苦守在上林苑而不得见皇上又关心着皇上病情的各方朝臣贵戚们,都在羽林卫的强制劝说下回了京城,或是在上林苑中专门给大臣们歇息的辰光宫中睡下了。此时外头除了把守着的如同雕塑一般的羽林军,便再没有半个人影。   平阳公主下马车的时候,镐池上的凉风吹在她的脸上,如同刀子一般,回转头,已经有人从后边的那辆马车里头把卫子夫姐弟两人拖了出来。马车背后镐池上停着的楼船阴森森一片,就像是狰狞的恶魔,张牙舞爪的,想要把她的心抽离出去。十几丈高的楼船顶上还飘扬着旗帜,只是那些旗帜看在人眼里更像是招魂的鬼与妖。   卫子夫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没有了神采,一双眼睛只是停在卫青身上,仿佛这样一直看着卫青,投了胎换了下辈子还能够继续做姐弟。   相比于卫子夫的凄楚和绝望,卫青的心里头却还有着一丝幻想,他见到了平阳公主,也顾不得自己被人捆着,就硬是要冲过去和平阳公主说话,他力气大,把拖住他的两个人也一起拽了过去。   “公主,我姐姐她不会有事的,对吧?公主,这件事是卫青连累了你,别说要卫青的命,就是把卫青剜个几百刀,裂成几百块,卫青都没有怨言,怪只怪卫青运气不好。”卫青看了背后幽幽望着自己的卫子夫一眼,强颜笑道,“姐姐和公主都是对卫青来说最重要的人。”   见平阳公主一怔,卫青赧然笑道:“请原谅卫青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反正卫青都要走了,公主就原谅卫青一次吧。这么多年,姐姐和我在公主的庇护下才能够过得这么开心,要是没有公主,我们早就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了。公主,卫青不能够再喂公主家里头的马,不能够再做公主的骑奴了……这真是……悖不过公主和姐姐一定要好好的,卫青就心满意足啦。”   平阳公主的眼眶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湿湿的,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说出来的话明明粗俗极了,她也听得多了,可此时听来却只觉得心有点痛,她不敢去看卫青那双真诚的眼睛,而是望了一眼卫子夫,但见她神情凄楚,只是对着卫青的背影绝望地苦笑。   她比卫青要明白得多了,刘彻即便对她有好感,在政治面前,那点微末的好感也算不得什么。自己把她和卫青绑过来,是想用他们的性命来守自己的势,家奴们的性命原本就是主子的,可是这一次,平阳公主竟因为卫青的话而生出丝丝不舍。   “公主,皇上在长杨宫休息,夜里的时候,才刚刚醒过来,知道公主要来,特派仆臣在此恭候公主。”一名羽林军校尉毕恭毕敬地对平阳公主说道。   平阳公主倒是一愣,她原本以为刘彻会闭门不见的,至少要装作还在昏睡中,让自己领着人在宫苑门外苦等上几个时辰甚至一天一夜,等到窦太主都扛不住出现的时候,才拖着病体来糊弄他们。   可是,刘彻居然直接就要见自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六章 皇上滴姐姐   平阳公主领着卫子夫和卫青两人往长杨宫去,几人又换乘了上林苑中的马车,免不了都有些心中忐忑,进了长杨宫,也不用通报,就有人直接将平阳公主请进内室。   这和平阳公主来时所想的情形全然不同,更添了几分猜疑。进到内室,还没来得及行君臣之礼,就听见刘彻慵懒的声音响起,“皇姐,你来啦?”有些虚弱又有些急盼。   平阳公主抬头一看,却见刘彻斜倚在榻上,带着一丝苦笑望着自己,脸色并不好,好像刚刚被霜打过,倒似是真病了一场,明明那笑容像极了年幼时的模样,可却让平阳公主更是心寒,生怕自己只错愕间,一切就大变样了。   “陛下安康,妾身死罪,特来向陛下请罪来了。”她毕恭毕敬地行礼,背后的卫青和卫子夫也毫不含糊地磕头请安。   躲在屏风后的谷雨虽然瞧不见卫子夫和卫青的面孔,但听到两人的声音就知道他们的情况了。她的心揪起又放下,还好,刘彻已经答应她了。   “皇姐何罪之有,这桩事是因我而起的。”刘彻侧卧着,看向平阳公主的眼光也变得温和起来,“皇姐,你上前来,陪朕坐着说会儿话罢!”他的声音里头有着一股不咸不淡的情谊,听在人的耳朵里头,让人更加生出错觉。   平阳公主扬起头看向刘彻,见他真的朝自己招手,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幻听,她收住心神,起身走上前去,在床尾约略地挨着坐下了。“皇上的病可好些了么?皇上虽然春秋鼎盛,但平时太过操劳国事,总还是得注意修养的。”   刘彻把房间里头的其他闲人都摒退了,避重就轻道:“朕这两日,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有一阵子,朕一直惦念着先皇的那只阿房宫瓦砚,可是又不敢向先皇讨要,还是皇姐出阁时,先皇开玩笑问皇姐想要些什么做嫁妆,皇姐脱口就说要那只砚台。不知道皇姐还记不记得?”   平阳公主心里头自然是没忘,但刘彻这时候提起,却让平阳公主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泛起了涟漪,想要放开心神随着他一同感慨,却又悬着一桩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应道:“皇上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印象……”   刘彻对于平阳公主不甚了了的回答只是付诸一笑,继续回忆道:“还有小时候,朕把先皇最喜欢的一株花给折了,皇姐就先朕一步去找先皇,替朕受过,后来先皇罚皇姐跪了一天一夜,那时候,朕就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姐姐幸福,再不受这般的委屈……”   这时候,平阳公主的心就算裹了再厚的铁壁铜墙,也被他那一句“让姐姐幸福”给腐蚀穿了,他又叫她姐姐了!   “皇上……怎么,怎么会突然之间说起这个?”平阳公主的心防渐渐后退,脑子愈发乱了。她早就猜到谷雨是在这里的,难道说真的如同自己所预想的,刘彻因为看见她,念及当初的情分,想起了自己从前对他的好,所以有此一说?是真的回转了心意,还是虚情假意?平阳公主慌乱地看着刘彻,根本猜不透眼前的这个皇帝弟弟的心思。   刘彻抿嘴一笑,“最近想起许多事情,这么些年,若不是这两日能够真正躺下来休息一下,只觉得朕的心都被尘埃遮蔽了。”刘彻拉住了平阳公主的衣摆,这个细小的动作竟惹得平阳公主身子一颤,好像那个好弟弟真的回来了,“姐姐,母后已经不在了,也就只有姐姐是真的关心我。其他的姐姐,与我们素来就淡薄,只有姐姐,还是我的那个姐姐,对吗?”   方才龇牙咧嘴,要拿平阳公主开刀的刘彻,转眼间就在平阳公主面前成了一个为过去深深怀念的好弟弟,也难怪平阳公主会诚惶诚恐。谷雨在心底叹了口气,隔着屏风虽然看不到他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把视线投向了他所躺的方向,倒不是刘彻会演戏,其实这两个刘彻都是真实的刘彻,内心无比矛盾的刘彻。   平阳公主终于软化,眼眶已经变得红红的,“是,妾身还是皇上的姐姐,只有皇上这一个好弟弟。无论……无论要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愿意。”脱口说出这句话的平阳公主,有些后悔,却因为一时情难自已而终究没有收回覆水。   刘彻等待的就是这句话,听平阳公主说出口,脸上绽放出放心的笑容,“朕就知道,皇姐终究是向着朕的。如此,京城里头的局势朕就托付给皇姐了。”   平阳公主已知着了刘彻的道,也不苦恼自己许下的承诺,只是绕着弯子问道:“妾身惶恐。这桩事,原本是因妾身而起。若不是妾身想要将子夫送与皇上,窦太主她也不会将卫青带走,后来就不会生出那么许多误会,妾身虽有心想要替皇上分忧,可思来想去,却只有先惩处了自己才是。”   刘彻轻笑道:“皇姐无需担心,这桩事,错在窦家。朕登基十三载,至今未有子嗣,皇姐为了我大汉的基业着想,才会有此举,这何错之有?朕稍后即会拟旨说明个中原委,只因朕身体不适,暂不能回京,一切就拜托皇姐了,皇姐须得赏罚分明才是。”   平阳公主还想要找借口,刘彻已经收回了手,“至于陈皇后,自入宫之后,十数载皆无所出,这一次更是指使其母行凶作恶,妄图戕害新宫人,如此善妒实难母仪天下,特命其幽闭宫中反省,等朕回宫后再发落。”   这一段话轻飘飘说出来,谷雨和平阳公主等人都是心底大惊,万万没有想到刘彻会在这事上动真格了。尤其谷雨,想到刘彻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废了陈阿娇,就更加乱了心神。 第七章 卫青不一样   平阳公主蓦地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说她之前还存了一丝侥幸,真要她回去处理京中的形势,她一定会将王派和窦派的闹事人都处分一些,绝不太过偏帮,以求和平相处。可是刘彻这一次,连陈皇后都动了,这便是令窦派铁了心地不服,铁了心地抗争到底。如此一来,自己便休想完好无损抽身出来。   “怎么?皇姐是有难处?”刘彻早料到了平阳公主的神情,明知故问道,“皇姐要是为难,也就算了。说起来,朕又何尝想这样对窦家,若不是她们,朕也没有今日。只不过,凡事适可而止,可惜她们是不懂知足二字是怎么写的。”   敲山震虎的话,平阳公主听得再明白不过了,当即把所有的幻想都给敲碎了,她努力换成了一副欣然的样子,“多谢皇上对我的偏爱,如若妾身还不懂得为皇上分忧,那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够格了。皇上放心,妾身一定全力以赴。”   刘彻始终都是笑呵呵的,“皇姐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自然是同别人不一样的。皇姐要是有指派不动的,只管同朕说,朕自当派人协助。”   平阳公主笑着应了,刚才的温存和情谊全部消磨在笑声里,又随着那飘远的笑声回到只属于过去的地方。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谷雨一直在后边等待着刘彻对卫子夫和卫青的发落,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两条腿都有些麻了。   终于,平阳公主起身告辞了。扭转头才发现地上还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卫青和卫子夫,一下子有些懵了,扭头问刘彻,“皇上,那他们就还是交由妾身带回去吧?”   谷雨听到这一句,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屏住了呼吸,恨不能把脑袋也伸出去瞪着刘彻,督促着他给回答。   刘彻好像知道谷雨在竖着耳朵,有意吊她的胃口,半天就是没有吭声,估计谷雨已经憋坏了,他才出声道:“卫子夫既是姐姐送与朕的,那就留在这里吧。说起来,朕也觉得她清新可人,再加上,有人也想她作陪。”   谷雨松了口气,卫子夫则对于自己的安排颇感意外,好像到鬼门关绕了一圈上天来了。非但没有处死,反而留在刘彻的身边?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因为这一句话而带上了笑意,因那一点笑意而添了几分妩媚,“奴婢卫子夫谢皇上恩典,谢公主恩典。”   刘彻笑了笑,又看向卫青,“你叫卫青?看样子,倒像个能办事的,你可愿在朕的跟前领份差事?”   卫青没想到还有自己的那份好事,眼睛瞪得大大的,“皇上,您是说要让卫青在您跟前当差?卫青做梦都愿意啊!我只想有朝一日能够像我大哥一样驰骋沙场,将匈奴都驱逐出汉境,教他们再不敢来犯!”   他明明被绑成了水桶,却慷慨激昂地说着,谷雨都忍不住想笑,卫青,你这番话倒是很快就会有实现的一天的!   “你大哥?”   “哦,就是公孙贺大将军!”   刘彻这才明了,笑着点了点头,对于卫青倒是颇为满意,“也好,改日朕带你姐姐回宫的时候,你就也到宫里头来领个差事,就先做朕的侍中吧,你们姐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这下轮到谷雨意外了,她没想到今晚的刘彻是这样的合作,不仅把卫子夫留下,还把卫青也顺带捎上了,算得上是买一送一,真是非常厚道。   卫青忘了谢恩,只觉得天大的好事突然之间就从天而降,上一刻还以为自己马上要脑袋咔嚓了,现在就突然从奴隶变成了大官,如何教人不兴奋,“皇上,是要带我和我姐姐进未央宫?”   刘彻道:“是未央宫。不过朕忽而想要新建一座,过些年,建好了,咱们就去那。”   他用了一个“咱们”,听得谷雨心里一跳,她当然知道他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尽管心里发虚,可想到刘彻刚才表现良好,这些事情,就懒得和他计较了。得了,建吧,建吧,估计等会儿还要来跟自己商量商量做成什么样呢。   卫青跟着平阳公主出了上林苑,想着自己的姐姐终于修成正果被皇上留在了身边,而他不日也要去宫里头做个侍中,一路上免不了有些欢欣,哼起了家乡小调。   和卫青的高兴相比,平阳公主则默不作声,对于卫青的得意假装不见。卫青却不识好歹,在平阳公主的身后说道:“原来公主和皇上的姐弟感情这么好,就像我和姐姐一样,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姐姐平白受屈的,公主之前都是白担心了。”   平阳公主听的卫青那一句“像我和姐姐一样”,忍不住回头幽幽地看向卫青,“倘若真有一日子夫她成了夫人甚至皇后,为皇上诞下了龙子,让她在你和皇子之间挑一个,你觉得她的心会偏向谁呢?”   卫青一愣,半晌才说道:“为什么要在我和外甥之间挑一个?我自然是无论如何都是站在姐姐一边的,我们是一家人,又不是敌人……”   平阳公主听着卫青天真的回答,冷笑道:“不是敌人,可不见得是一家人!我问你,陈皇后与皇上可算是一家人?可是这一次皇上是打算如何处置她的?难道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是他的家人,与他夫妻十数载的皇后娘娘就不是了?”   她这番话出口,登时让卫青变得哑口无言,平阳公主也知道让卫青平白有些震惊,却因为胸中的那一口气,实在是忍不住不吐出来,“卫青,贫贱人家兄弟姐妹相依为命,自是一家人。可是在皇家不是。这一点,虽然恼人,却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不是的。皇上之所以要处置皇后,是因为这件事错在他们窦家,他们硬要栽赃陷害公主,也是他们先动手。皇上这是赏罚分明,并不因为陈皇后而左右自己的判断。”卫青反驳平阳公主道。   平阳公主更加笑开了,“这世上岂有绝对的错与对?更何况这件事原本就不是对错的问题……”她还要再说什么,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感慨道,“卫青,对于皇家来说,实在有太多的东西都比亲情重要,这点,你终须谨记的。”   她扭转头就要上马车,卫青略有些迟疑,却上前一步对着平阳公主的背影说道:“我相信我和姐姐都不会变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守护姐姐,还有公主。”   平阳公主的背部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她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卫青,他那双眸子真挚地望着自己,在漫漫无边的黑夜当中却像是一盏特殊的明灯,平阳公主微微有些错愕,脸上也不知是挂着无奈还是欣慰的笑,打起车帘,缓缓地钻了进去。   卫青,这个骑奴,倒是有些不一样。 第八章 实在忍不住   不过片刻,朝里朝外就得了消息,皇上终于醒了,而且不偏不倚是在平阳公主觐见皇上的时候醒了。这之后,黄门内侍随同平阳公主一同返回京城,手中赫然已经多了几道圣旨。   平阳公主还犹豫着什么时候颁旨比较合适,她的马车才刚刚抵达长安城外,正打算由最近的章城门入宫,守在宫门外的北军将士就已经恭迎在此,并一起护送平阳公主改由未央宫前边的西安门进入皇城。   平阳公主想到刘彻在长杨宫中的说话,如履薄冰,再不敢存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刘彻虽然人在长杨宫,但在这京城当中早已经安插了他无数双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张得大大地盯着你,容不得你有半分的行差踏错。   他的话已经很清楚明白了。窦家和王家都是一样的,他今日拿窦家开刀,是因为窦家太过招摇,却也是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君王,容不得任何制衡他的势力。他念在同胞之情保住了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想要不自断手臂,却是妄想。   虽是借着刘彻的旗号,却只能用自己的人马去整顿,与窦家的互相伤害在所难免。平阳公主看着城外森森的兵士,恍然间明白,窦太皇太后去世了好些年,为何窦家的势力并没有瞬间轰塌,她原以为刘彻是念在馆陶公主和陈阿娇当年相助的功劳,却原来他只是故意留着窦家,不让母亲王家的势力做大。原来他早就为了王家留着窦家,就等着这一日坐收渔翁之利。   平阳公主打了个寒噤,望了望天,天快亮了,但此时却是夜色最深的时候。   ※※※   皇上虽然醒了,但风寒却并不是一日两日能好得了的。未免复发和加重病情,皇上还是留在上林苑中休养,不论是谁,若无传召都不得觐见。如此一来,好似与世隔绝一般,成心由着外头胡闹。   刘彻从来不曾如这些日子这般清闲,早晨醒来的时候,就找谷雨和卫子夫陪着画画,一起用膳,午后在屋中小憩,醒来后,趁着晴空出门看宫女们在池上戏水,或是斗鸡斗牛斗兽。完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闲散人。当然,时不时会有人来向刘彻汇报情势,刘彻因为胸有成竹,总是在做这些活动的时候带着笑听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这日,刘彻照例小睡,谷雨打了个呵欠,也打算回房去睡一觉,刚刚进门,卫子夫的倩影便也悄然进来,阖上门的时候,幽幽地看着她,“谷雨——”   “嗯?”谷雨其实有些心虚,那日晚上,卫子夫被人松绑之后,刘彻就把屏风后的自己叫了出来,卫子夫的眼眸中当即闪过一丝惊异,但却什么都没有说。以她的性子自然是不闻不问,只是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但与谷雨私底下却从来不曾说什么。   谷雨因为刘彻的话,也不敢和卫子夫交流,可是不论做什么事都是三人行,彼此都有些拘谨和别扭,尤其是谷雨总觉得刘彻对卫子夫和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迥异,心里头无端端生出不安和愧疚,好像自己明明是个第三者,硬是把原配卫子夫逼成了小三。   “谷雨,其实你不用躲着我。”卫子夫开门见山地说着,“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啊?”谷雨更加尴尬,她指的是自己这个第三者的事情吧。她原来信誓旦旦地帮卫子夫折腾那么多名堂,就是要让她迷住刘彻,可到最后自己这个做媒人的反倒横插了一杠子进来,的确是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这件事个中因由很是复杂,她也不能向卫子夫言明,“子夫姐姐,有些事我也控制不了。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霸着皇上的,皇上他会是你的,我……我终究是要走……”   “谷雨,皇上心里头是真心喜欢你。我从来不曾奢求皇上会倾心于我,只求能够在他身边做一个宫婢,从此就心满意足了。”卫子夫轻轻地说着,脸上含着一抹娇羞。“所以,你也不要担心我会不高兴,事实上,我和卫青能够好好地活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余下的,都是额外的恩赐。谷雨,你费了这么多心思,能得到皇上的宠幸,是你的努力应得的。”   谷雨把脸一拉,什么叫是我的努力应得的?她算是从卫子夫不咸不淡的说话中听懂了她的意思,“你以为我当初不是真心帮你?是为了我自己才出那么些主意的?你以为我真的像皇上说的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才帮你安排那些节目的吗?”   卫子夫见谷雨打算争辩,不禁笑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不论你是不是真心帮我,我都会记得你的好的。”   谷雨漫然一笑,她这么说,那就是不信了。其实她也能理解,卫子夫并不知道刘彻与自己的那一段纠葛,刘彻初见自己时便也说自己是借卫子夫来吸引他对自己的注意力,而事实上,到最后也确实是自己陪在刘彻身旁,卫子夫反而落了后,卫子夫有这样的想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更何况在卫子夫的眼中,她与弟弟卫青险些丧命,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她刚才与自己说这番话,是为了真诚地表示她对自己并没有记恨,以求日后的和睦相处。可是,她此时的“真诚”比起数日前的生死相帮,早已经变了味道。   谷雨虽然明了卫子夫的心境,也十分理解她的委屈,可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她是真心诚意地想要撮合卫子夫和刘彻,真心诚意地想要履行她身为穿越警察的义务,可是世事难料,她也没有想到自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头。   “子夫姐姐,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与我设想的有些不一样,可是,我也不是神仙,料不到这中间会有这么多的变故,我也有我的难言之隐,但是,从前对你说的话,还是作数的。子夫姐姐,你一定会得到皇上的宠幸的,我保证!”她信誓旦旦地说,但在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让她徒然生出愧疚。 第九章 为你画丹青   可若不这样,她又无法和她脑子里头代表理智的那个小人交代。自从她和刘彻经营的海市蜃楼轰塌之后,自从她上次打算死又最终没舍得死之后,她就时时刻刻都处在天人交战中。一面想着能陪在刘彻的身边看着他的伤一天天得好起来,看他吹埙画画,实在是最美好的事;一面又想着她的任务,想着要把卫子夫给推到自己想念着的人的怀里,这感觉真是不好受。   对于谷雨的保证,卫子夫虽然没什么表情,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谷雨,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虽然驽钝,却也看得出来皇上现在心里头只有你的,能够得到皇上的垂青,已经不易了,好好珍惜吧。”   “我……”谷雨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见卫子夫友善地对自己笑,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生分和疏离,谷雨本想再解释,可看到卫子夫的笑容时,却又说不出口了,“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日子久了,子夫姐姐就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卫子夫低头不语,两个人一下子断了话头,谷雨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正不知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皇上醒了,要谷雨过去。谷雨回头看了卫子夫一眼,但见她神色一黯,心里头更加尴尬,这就要拉卫子夫一同过去,哪知道那内侍面露难色,直接地拒绝了她,“皇上说,请谷雨姑娘一人过去。”   谷雨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自己还在这里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让卫子夫和刘彻百年好合的,她不由嘿嘿笑了两声,看向卫子夫。   只见她面色一白,旋即笑着向谷雨道:“谷雨,你先去吧,我昨晚上睡得不好,正好想歇会儿。”谷雨的这番“多此一举”颇有些令她自讨没趣,再配上之前谷雨说的那番话,更加让她觉得刺耳。   谷雨悻悻地进了刘彻的寝殿,刘彻已经穿戴好,正襟危坐在席上,手里头提着一株狼毫,面前布了一张白绢,见谷雨进来,嘴角浮起笑意。   “皇上召奴婢来,是为了何事?”这些日子,谷雨对刘彻总有些冷淡,尤其是当着卫子夫的面,总不知该拿他怎样才好。不理不睬又怕刘彻报复在卫子夫身上,可要她笑脸相迎,公然享受他的关爱,又实在是过不了理智那一关。   刘彻指着谷雨现在站着的位置,笑道:“喏,你就站那儿,朕为你画一幅丹青好了。”   谷雨心中一动,紧跟着面色一寒,却见刘彻已经蘸了墨,比对着自己的样子,显是在心中勾勒出画中的模样,好从哪处下笔。   尽管她也期盼着刘彻能为自己画一幅画,可是卫子夫临走时那眼神实在是勾得谷雨无心与刘彻过二人世界,于是不听刘彻的号令,径直走到他面前来质问道:“皇上忘了与奴婢的约定了?奴婢要留在皇上的身边,子夫姐姐也要陪在皇上的左右,现在皇上是公然毁约吗?”   刘彻抬起头淡淡地瞟了谷雨一眼,“依你的意思,只要你站在朕的面前,她也必须出现在这里了?”   “难道不该是这样?”   刘彻笑了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一心想要朕喜欢上你那个好姐妹的吧。可是你若在场,朕又如何和她自由发展呢?”   “唔?”谷雨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就譬如说,朕原本想亲她一口,可是你在场,子夫就不好意思让朕亲;或者朕想好好和她温存一番,你的一双眼睛生生瞧着,即便是朕,也有些搁不下这脸面的。”刘彻说得跟真的一样,让谷雨想到那情景,立马脸就红了。   刘彻瞧见她的脸红,不禁有些得意,谷雨于是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奴婢就不留在这里妨碍皇上雅兴,不就好了?”   刘彻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这可不好,朕与你的约定是,你要陪在朕身边,子夫也要陪在朕的身边;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若子夫陪在朕的身边,你却不在,那就是你违约了,对不对?”   谷雨一时语塞,“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思来想去,觉得既要不违背你我的约定,又要遂了你成全你姐妹的心愿,朕决定以后子夫上午陪朕,你就下午来陪;上半夜是她,下半夜就换做你。如此便也不算是违约,又能单独相处,岂非是一举两得?”   谷雨面部抽搐,讪讪望着刘彻,果真不愧是聪明人,此计甚妙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给套牢了。谷雨嘿嘿笑了两声,“皇上还真是会为奴婢着想。”   刘彻轻轻地一笑,“这是自然。现在你可以好好站在那了吧?”   他这样一说,倒是让谷雨一时半会寻不到好的拒绝的借口,其实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又仿佛在告诉自己,这未尝不是一件顶好的方法,又能让刘彻和卫子夫日久生情,又能让自己……让自己……什么什么。她不敢细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道:“那你明日也须得同子夫姐姐画一幅。”   刘彻冷冷地一笑,任是谁也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讨价还价到这样的田地,还需要牺牲自己的色相去陪另一个人。但旋即刘彻面色的冷气就释然,化作了和煦的春风,“朕明日早上也为子夫画一幅好了。哦,话说回来,看来这约定还得有些补充啊。”   “什么?”   “照你的意思,朕与你做了些什么,也该同子夫做;反之亦然,朕忽然想,要不今夜就召子夫来侍寝吧,明天……”   没等刘彻说完,谷雨就急急打断道:“这个……这个就不用补充了……”她心头滴着汗,刘彻这家伙实在是太难招架了。 第十章 陶潜桃花源   得了刘彻手绘的那幅丹青,谷雨甚是满意,即便自己在他面前站了许久,连膀子和脖子都已经疼得不行了,却也觉得还是值得的。   刘彻的画技十分了得。她原本以为在白绢上作画,比起在纸上自然是要难上十倍不止,可材质显然丝毫没有影响刘彻的发挥,白绢上那亭亭玉立的女子带着一丝慵懒又迷茫的笑意,像足了自己,却又好像比自己还要好看个七八分,只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瞧,让谷雨有些不自在。   心里头暗暗想着,失真啊失真,自己刚才可没有这样盯着人瞧,这定然是刘彻自己臆想的。玉人的背后刘彻又自我发挥地画了一片桃花,明明桃花的红色给人蓬勃朝气的感觉,但此时的白绢上的那一抹红,却只给人一种幽静清丽却又有着淡淡哀愁的感觉。   谷雨不知为何想到了陶潜的桃花源,刘彻自然是不知道桃花源的,但她却总觉得他画中的桃花并非生在宫苑当中,而是与世无争之地。与世无争自然是最美好不过的事情,可倘若待在那里的是孤单一人,却总有那么些遗憾和哀愁吧。   谷雨将这画小心翼翼地捧回自己的下处,她刚才讨价还价的让刘彻今夜就也给卫子夫作画,刘彻答应之后,谷雨总算是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了许多,于是心安理得地在房间里头对着画,等画晾干。   在房中枯坐了好一会儿,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咳,谷雨蓦地惊醒,扭转头来,却不禁吓了一跳,只见一身内侍打扮的公孙敖就这样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自己的背后。   谷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房门与窗,都是紧闭着的。她掩住因为惊吓而忽忽跳动的心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公孙敖想到那日因为自己太急功近利,导致谷雨和自己不欢而散,这一次便刻意掬出一个笑脸,“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对着那幅画看了好半天呢。”他说着伸长脖子,又将他八卦的精神给引申出来了。   谷雨下意识地用手想要把画中人给遮住,“你跑来找我做什么?也不怕被人瞧见,坏了大事!”事实上,刘彻这时候正应了她的要求由卫子夫陪着,倒是不大可能出什么问题,但谷雨却不得不吓唬公孙敖一下。   她的欲盖弥彰之下,更加引得公孙敖的兴趣,即便是隔了很远引颈看,也能瞧见那桃花,“花画得不错呢,没想到皇上还能画出这样的桃花。桃花衬美人,倒是应景得很呢!”   谷雨因为怕自己的手把还没有干透的画绢给弄脏了,也不敢收起来,所以才会被公孙敖看见,免不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公孙敖被谷雨这一瞪,只怕谷雨的犟脾气又要上来,连忙改口道:“我只是感叹一下皇上的画技,胡兰成不是说,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么,我看皇上倒是将这桃花的韵味画出来了。”   谷雨皱了皱眉,只觉得公孙敖说的这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因为她突然见到公孙敖心情实在是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去细想他说的这话,只是有些心虚地问道:“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她的语调有些轻飘,那日公孙敖说的话在她身上一一应验了。现如今,她窥破了自己的心思,对于公孙敖自然是无法像那日一样理直气壮。   公孙敖说道:“这么多日,你都没有让柯内侍来找我,我只有自己进来瞧瞧你的近况。不过看来,你这几日过得很是不错嘛。”   谷雨面色一红,被公孙敖说到了隐私处,她不去看他的眼睛,一个人重新落座,强自镇定地狡辩道:“你怎么不知道我的近况,我想你也应该见过了卫青,难道卫青没有告诉你皇上把卫子夫留在了身边?还要把卫青也安排到未央宫当值么?历史正在往正轨上行驶着,这就是我的近况。”她说得很是心虚,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想要标榜自己。   “哦?没想到还是你的功劳?”公孙敖倒没有傻乎乎的露出欣喜的表情,而是睁着一双眼幽幽的看着谷雨,“那你呢?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去汇报情况吗?”这次他没有说的那么不堪入耳,但却还是再度提出了他的建议。   谷雨没敢瞧公孙敖的眼睛,只是呆滞地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   “你……”公孙敖有些急,但终究还是没有说重话,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可知道外头这几日的情势?”   见谷雨默不作声,公孙敖自顾自地说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看中了平阳公主家的歌姬,是窦太主妒忌,所以派人来想要置那歌姬于死地,最后更是迁怒于平阳公主。皇上因为窦太主的嚣张跋扈,迁怒于陈皇后,大部分的窦党都遭了秧,下狱的下狱,失势的失势,混乱得很。”   谷雨松了一口气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这和历史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出入,顶多就是年份晚了些罢了。”   “怎么没有出入?”公孙敖冷笑一声道,“你当旁人都没有眼睛吗?皇上跟前有谁会没人知道?我告诉你吧,现在除了传言皇上喜欢卫子夫,传得最多的就是你!几乎人人都知道当初窦太主是把你绑去的,后来你就出现在上林苑了,这中间该怎么编排,都已经有十几种版本!”   “不会吧?”谷雨有些心惊胆战,又不敢在公孙敖面前表露太甚,心里头暗暗吃惊,怎么古代没有什么传媒和网络,还能将八卦传播得这样迅速呢。 第十一章 一意要孤行   “怎么不会?更糟糕的是,我大哥公孙贺把你看得太重,在当晚窦府出事的时候,就在窦太后门前继续讨要你,这件事就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瞧见了。后来他以为你被人掳走,更是领着随从一路往南追去,这段佳话因为你出现在上林苑而成了一桩街头巷尾的笑谈,现在任是谁都知道皇上和公孙贺争一个女人!你觉得你闹出的动静还不够大吗?”公孙敖越说越激动,他不知道,他那一句“闹出的动静还不够大”实在是有些乌鸦嘴,过不了多久,他就该看到更大的动静了。   谷雨眉头挑了挑,喉咙中一股酸涩犯了上来,她的镇定已经假装不下去了,声音因为嗓子疼而变了调,“你……你是说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我?我……我已经这么出名了么?”   公孙敖干咳了两声,白了谷雨一眼,“是啊,只怕你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谷雨不敢看他,她原本以为龟缩在刘彻身旁,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婢女,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却没想到外头早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她给自己打气道:“也许不要紧吧?这些传言反正只会是野史,只要我没有把历史搅乱,就不会出大乱子,对吧?”她上次来的时候,被封为翁主,也是满城风雨的,可是经过十四年的洗刷,现在还知道她的人寥寥无几,所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公孙敖没想到自己已经把严重性告诉了谷雨,她居然还是不肯回去,这次是真的急了,“你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觉得现在还不够乱的?非要等到世界颠倒那一日,你才肯回头?”   谷雨抿着唇,她从前是自欺欺人,现在她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你不懂的,这是我和刘彻的约定。我不能一走了之,但我会用我的力量让历史沿着正轨走下去。所以,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公孙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晌才回味过来谷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已经知道自己犯了纪律,还要一意孤行?你和皇上还来搞什么约定?你……你该不会是疯了吧?你在把执行任务当玩游戏吗?还想恋爱和工作两不误?你的大脑秀逗了……”   谷雨横了公孙敖一眼,“我大脑是秀逗了,但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唯一的选择。要是我不留下,刘彻才会疯了,他要是做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情来,你们要怎么办?”   “你们?”公孙敖眼睛一黯,“谷雨,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我看你已经混淆了你的位置了!”   谷雨一愣,脸霎那间变得一块红一块白,“我这不是口误吗,你用得着在语言上揪我的错吗?我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听不明白。”   “明白。”公孙敖看着谷雨的眼睛,想到她刚才进来时一直盯着画绢,自己在她背后站了那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禁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舍不得离开,还是真的为了工作,我想……我这个局外人说了也是白说。谷雨,我还是那句话,走得越晚,放手越慢,情况就越糟。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倏地站起,谷雨本来还想和他据理力争,却没想到他突然之间起身告辞,一下子有些慌了神。公孙敖越是一再让她回现代,她就越是拼了老命也要和他争辩到底,可是没想到公孙敖先一步鸣金收兵,谷雨反倒觉得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你……你这就走了么?”   公孙敖苦笑着看了谷雨一眼,“不然,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脚长在你的腿上,急救圈也只有你自己能够打开,我难道还能杀了你不成?”   谷雨脸一红,不再吭声。   公孙敖搂了搂谷雨的肩头,“我知道,你其实挺痛苦的。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柯内侍,我有什么消息,也会想办法告诉你,不管怎样,咱们是同事,是这一时空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人,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挺你。”   谷雨鼻子一酸,听完公孙敖的话,忍不住就扑入他的怀里,公孙敖说得对,她和他是来自同一时空的同事,在这个时空,她与他才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他才是唯一懂得自己苦痛辛酸与煎熬的人。可是,为什么能让她产生这种感觉的人,会是刘彻?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谷雨吓了一跳,从公孙敖的怀里抽身出来,沉声问道:“谁啊?”   “是我。”卫子夫在外头轻声说道。   谷雨一愣,没想到卫子夫会过来,正犹豫着该不该开门,公孙敖已经走至门边,开了一条缝,见左右无人,一把打开,把她拉了进来,又重新合上。谷雨想要制止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卫子夫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这内侍是公孙敖假扮,更是一惊,她往后看了一眼谷雨,但见她眼圈红红的,明显是刚刚哭过。那日自己和卫青、公孙贺就亲眼瞧见公孙敖藏身于谷雨的房中,当时便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却不想此刻公孙敖居然会如此斗胆到上林苑中来找谷雨。   谷雨见卫子夫有些愕然,连忙解释道:“公孙大人过来是把公孙将军的近况告诉我的。”   公孙敖因为和卫青交好,对于卫子夫自然是十分信任,所以才会直接去开门,此时听得谷雨的解释,也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笑嘻嘻道:“是啊,我听说谷雨在这里,大哥不方便进来,于是我就过来瞧瞧。对了,卫青这几日过得很是滋润,你要是下次见到他,估计会发现他胖了一圈。”   听到卫青的消息,卫子夫的脸上立马洋溢起笑意,刚才的惊异也悄悄地收敛起来,“还要劳烦大人照顾卫青,我不在他身边,只恐他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公孙敖笑道:“他能惹出什么祸端来?现下他要是在大街上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他的。”   卫子夫掩口一笑,差点忘了进来是找谷雨的,她看了公孙敖一眼,转而拉着谷雨的手道:“谷雨,皇上让我来唤你过去。”   谷雨一愣,当着公孙敖的面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皱眉道:“皇上不是由子夫姐姐陪着吗?皇上今天的兴致不是很好吗,肖像就画完了?”她顺带把刘彻给自己画肖像的理由归结为他兴致高,也顺带把卫子夫扯了出来,尽管没有说出口,却也像是在跟公孙敖说,喏,刘彻不止给我画了,也给卫子夫画了。   卫子夫面色一红,“已经画好了。方才有人进献了西域的胡桃,皇上让我来叫你去尝尝。”   公孙敖讪讪地看着谷雨笑,谷雨被他瞧得不自在,想要数落刘彻的多事,可当着这两人的面自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公孙敖于是朝两人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你们去吃胡桃吧,多吃点胡桃,能美白的,吃了就更漂亮了。”他说着就打开门,退了出去。   谷雨对着他龇牙咧嘴一番,待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时,神情却立马暗淡下来。卫子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假装不见,“走吧,莫让皇上等久了。” 第十二章 一着已落错   窦太主的堂邑侯府中,灯烛彻夜亮着,窦太主铁青着脸坐在堂上,直到群臣退下了,却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有董偃陪在她的左右,关切地说道:“公主,夜深了,回去睡会儿吧,这样枯坐着也不是个事,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再计较好了。”   窦太主绷着一张脸,好半天,她脸上的皱纹才抖动了一下,“小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砍我的四肢,要将我变成人彘!我干脆就守在这里,看着他怎么对待我窦家的;我就睁着眼看着,看他是如何忘恩负义的。”   董偃幽幽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其他的奴仆都退下去,空荡荡的正堂上,只有他挨着窦太主坐着,“没想到皇上这次会保平阳公主,连陈皇后都不顾及了,看来皇上是彻底地断了恩情。”   “哼,娇娇当真是瞎了眼,我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会帮他。”窦太主颓然道,“一着落错,满盘皆输。平阳那个女人以为帮那小皇帝削我的势,她就能捞到多少好处,哼,她就等着跟我一样下场的一天吧!”   相比于窦太主的愤怒,董偃则一片清明,“平阳公主只怕也没想要捞什么好处,只不过她知道,若是不奋力清理窦家的人,皇上也不会放过她的。相较之下,只有自毁长城,来换取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窦太主打了个激灵,“这个小皇帝,当真是心狠手辣。我竟要在这时候变得一无所有么!”   董偃幽幽地笑了,“公主怎么会变得一无所有?”   窦太主扭头看着白脸董偃,“那是,我还有你,只是,要累得你同我受苦了。”   她的怜香惜玉倒是让董偃一愣,董偃从窦太主枯黄的手里头抽出身子,优雅地笑,“公主,你自然是有我的。不过董偃要说的是,公主若愿意的话,董偃倒是有个主意,可以让公主不止不会一无所有,还能教皇上吃进去多少,又原封不动地全部吐出来,教他再不敢轻视公主。”   窦太主难以置信地看着董偃,“你是在骗我吧?这怎么可能?”   “公主,董偃几时骗过公主?”董偃将窦太主的手牵住,“只不过,董偃是为了公主才出此策的,董偃说出来,还请公主饶了董偃的性命。”   窦太主不解地看着董偃,“你既是为了我,我又怎么会要你的性命?”但见董偃已经跪在地上,知道他当真,便说道:“你起来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怪罪你。”   董偃这才作罢,站起身说道:“公主,皇帝从来都有个心愿,那就是要将匈奴人驱逐出河套一带,教他们再不能来犯汉境。匈奴人善战,我们汉室素来是难以占到什么便宜的。是以自高祖起,对匈奴的政策就是一个‘和’字,可偏偏现在的这位皇上好大喜功,从来不肯妥协。现在大权在握,更是要全力与匈奴一战。公主,这次事情,皇上选择保平阳公主,牺牲窦家,还有一个原因是保和一派多是窦家人。”   “这一点我知道,可是,这又如何?”窦太主还有点云里雾里。   董偃笑着安抚,“公主听我说完。皇帝其实最大的敌人,不是公主、不是平阳,而是匈奴。可是在匈奴人虎视眈眈的时候,皇帝却敢在这个时候借平阳公主来打压窦家,他就不怕匈奴人趁火打劫?匈奴人何其聪明,能任由长安城乱成现在这样,却按兵不动?”   “这是为何?”窦太主仔细一想却也觉得是有些蹊跷。   “那是因为匈奴人自顾不暇,匈奴的军臣单于已经病入膏肓,只怕过不了今冬。按道理,军臣单于已经立了太子于单,只可惜,太子于单不过是个窝囊废,相反,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深得人心。他也有意要取大单于之位。只是左谷蠡王并非正统,要夺此位,势必要和拥护太子之党一场血拼。此时的草原自然已经分成了几派,虽然都按兵不动,但只怕一触即发,哪里又有那份闲暇来顾及大汉的情形。”   “难怪了……”窦太主听得董偃分析半日,忽然之间冷冷地看向董偃,“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董偃深深地看了窦太主一眼,幽怨地跪倒在地,“公主恕罪。董偃幼时曾蒙左谷蠡王相救,算是受过他的恩。那时,左谷蠡王不知何故在汉,董偃虽知晓他是个匈奴人,却不知道他是什么左谷蠡王、右谷蠡王,只觉得他这个人甚好相处,是以很是亲近。后来承蒙公主照拂,进了堂邑侯府,自然是没有与左谷蠡王有什么牵扯。只是近日,左谷蠡王托人带信给董偃,想要与公主见上一面。公主,董偃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公主府上的。想来是外人也知晓公主对董偃的恩宠……都是董偃惹得这分祸事……”   他甚是哀怨,脸上满是楚楚可怜的委屈之色,窦太主自然是不会怪罪,“既是他找上你,也并非你的错。不过,他要见我做什么?”   董偃见窦太主皱了皱眉,虽然有些反感,却并没有动怒,唇角不禁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公主,左谷蠡王想要与公主合作。匈奴太子于单的一支主力常流连于三危山一代,左谷蠡王想要借汉军打击于单,左谷蠡王知道驻守肃郡的聂将军是公主的人,若是可以,便与聂将军合演一出戏。如今快要入冬,边关粮草紧张,匈奴人本来就喜欢掠夺粮草;只要聂将军拿住这点,打开关隘,以肃郡与粮草为饵诱敌深入,骗于单大军入腹地之后,左谷蠡王的人同聂将军便合力将于单主力绞杀。   公主,左谷蠡王是想借公主夺得匈奴大权;而公主,却也可以因此向皇上施压。试想,公主与左谷蠡王交好,只要皇上再敢对公主怠慢,左谷蠡王随时会对大汉用兵。到时候,只怕皇上的位置也不稳得很!” 第十三章 董偃的主人   窦太主听得心突突直跳,她皱着眉道:“你说的这些虽然听起来可行,但实在让人不放心,他们到底是匈奴人,让聂将军放他们入肃郡,实在……实在太过冒险了。”   董偃早已经摸准了窦太主的死穴,以退为进道:“公主说得是。董偃也知道公主不会答应,所以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说与公主听。可是现在,公主已经被皇上欺负成这般,若是再不自救,到时候陪伴在公主身旁的就只有董偃一人,公主是金枝玉叶,为汉室也是尽心尽力,今时今日的一切,原本就是公主应得的,可皇上他好大喜功,又容不得半分别的势力,竟忘恩负义如斯。”   “公主,董偃实在不忍见公主变得一无所有啊。”董偃说得情动,险些呜咽起来。   他这一句“一无所有”着实戳到了窦太主的痛处。   既然皇帝都要将她削成人彘了,她还顾念些什么?窦太主沉了声道:“好,老身再忍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见见这位左谷蠡王!”   “左谷蠡王远在匈奴,公主是没机缘见着了,不过他的使臣已秘密入京,董偃去把他找来吧。”   窦太主看向董偃,董偃能将左谷蠡王的计划说得这么详细,只怕他和这个左谷蠡王并非简单的交情,甚至董偃根本就可能是左谷蠡王的人。   她耷拉下自己的眼皮,朝董偃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为求自保,窦太主也不能去想那么多了。   ※※※   董偃独自一人出了堂邑侯府,趁着夜色一路向西行。   深夜,西市早已经冷冷清清,一条条笔直且深长的过道看不见一个人影。   董偃走走停停,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一溜烟入了酒市,在一间落了锁的铺子前止住了脚步,从怀里掏出钥匙,把那把斑驳的锁打开,趁着夜色进了店铺。   酒铺里间透出微弱的光,董偃阖上门进去的时候,只见一个笔挺的男子坐在床前,手扶着空无一物的床榻。   董偃轻轻地唤了一声“主上。”那人才如梦初醒,回转头来看着董偃,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看你兴冲冲而来,这么说是有戏了。”   董偃毕恭毕敬地向那人作揖,“是。董偃已经说动了馆陶公主,她答应了主上的计划,正让我来请主上去相见。”   “呵呵。”男子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董偃一眼,揶揄道:“从来说红颜祸水,看来这句话不止是对男人有效,对老女人也是同样的。那馆陶公主被你灌了迷魂汤,算是彻底地栽在你手里头了。”   “为了主上,董偃牺牲些色相又算得了什么。”董偃在这男子面前早已经换了一副姿态,再没有在窦太主面前那般做作,“更何况,今次若非汉皇帝连陈皇后都不顾,董偃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说动馆陶公主。要不是看汉皇帝这次动真格了,馆陶公主也不会下狠心肯与主公合作。”   男子唇角的笑多了几分嘲讽,“说起那位陈皇后的性子,要是我早就把她吊起来打了,也亏得他能够忍受这么多年。”   董偃莞尔一笑,“主上说的是,听说陈皇后性子暴戾无常,在宫里头动辄打骂人,可皇帝却从来不曾怪罪她,这次却终于是怒了,如此看来,这位皇帝是真的被平阳公主家的两个歌妓迷住了,也说不定。”   “以我对他的了解,只怕他对女人可没那么真心。”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温润,“应该说,天下间,还没哪个女人会让他动心。”   董偃对于男子并不敢忤逆,但在这件事上却还是有自己的看法,“董偃不了解汉皇,不敢妄猜。不过他与平阳公主府那两个歌姬的事,倒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其中一位歌姬曾被公孙贺瞧中,当时公孙贺还在堂邑侯府外站了一宿,就是想要馆陶公主把那歌姬赏赐给他,后来又带了亲兵一路往南追,据说一天一夜追了几百里,不得踪影。他哪里知道那歌姬早就已经被汉皇藏在上林苑了。这件事外间传为笑谈,不过据我的线人回报,倒是确有其事的。”   “哦?公孙贺怎么说也是他的得力助手,他居然会为了个女人……”男子听了董偃的话,颇感意外,不禁摇头道,“莫非过了这么些年,他的性子竟变得这样多?还是那个歌姬生得闭月羞花,比天仙还美?”   董偃微微眯了眯眼,努力回想那仅有的一面,“虽然谷雨比起那个叫卫子夫的讴者要美上三分,但也绝对算不得天仙……”   “你说什么?”男子的目光忽然凝结,原本沉静的一张脸忽然比微弱的烛火还要摇曳,他一把拧住董偃的肩膀,再用力些,就能把董偃的膀子拧下来了,“你刚刚说她叫什么?”   董偃不明白男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瞳孔中有一丝恐惧和不安,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卫子夫,还有谷雨……”   “谷雨?她……她叫谷雨?”男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像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一个名字而冻成了冰块,他一个踉跄向后跌去,腰身撞到了床榻上,他却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斜斜地滑了下去,像被抽了筋一样地歪在那儿。   董偃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待要上前去搀他起来,却听他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的,她明明是死在我怀里,又……又怎么可能再活过来的?”   董偃静静地陪在男子身旁,一直没敢出声,直到男子的那股疯劲平息过去,男子才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揪住董偃道:“你快带我去上林苑瞧瞧。”   这句话倒是把董偃吓得魂飞魄散,那上林苑是什么地方,以他的身份,一旦进去被人发觉,那是断然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可是董偃从来不曾见他的主上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也知道劝不住,只得变着法子稳住他,“主上想要进上林苑,董偃这就去寻上林苑的地图来,现下也不知皇上是宿在上林苑的哪个宫中,听说上林苑中驻守的羽林军很是了得,要避开他们,总得做些部署,还望主上给董偃一些时间。”   男子沉沉缓缓地点了点头,董偃见他似是冷静了下来,于是斗胆问道:“主上……是想去瞧瞧那个歌姬吗?”   即便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但男子的眼中还是升腾起一股雾气,董偃看他这幅模样,即便没有回答,却已经给出了最好的回答,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惊,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心底早已经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叫谷雨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主上在听了她的名字之后竟然像着了魔一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十四章 还有进一步   第二天夜里,有关谷雨的详细资料以及画像都已经搁在了男子的面前。   他此时早已经梦醒,知道那个小丫头根本是真的死了。   眼下这个女子,年方二十,本名莺莺,两月前曾投井自尽,救起后被平阳公主家买去,改名谷雨。初时,很不讨刘彻的欢心,还因为忤逆刘彻被平阳公主处以了杖刑,可自此之后,却是突飞猛进,不过数日的功夫,就已经成为了京城中酒余饭后炙手可热的谈资。   对着白绢上的娟娟美女,虽然美极,男子却只觉得陌生,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小丫头的模样相差十万八千里,一点相似也没有,刘彻就算要找个替身,也该找个像点的吧?可是他却非要把他留在身边,真的只因为她叫这个名字么?还是有别的原因。   谷雨,莺莺,他倒有些期待,十几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有兴趣。   ※※※   谷雨和卫子夫在上林苑中待了好几天,第一天,刘彻下午召见了谷雨,晚上召见了卫子夫,花了两个时辰给谷雨画了一副丹青,花了半个时辰给卫子夫也画了一副丹青,夜里的时候,还把谷雨和卫子夫一同叫去吃胡桃,鉴于卫子夫也在场,尽管有小小的违规,谷雨还是忍了;   第二天,刘彻一大清早把谷雨叫去陪他钓鱼,谷雨钓了一篓子,刘彻却一条也没钓上;下午的时候,卫子夫陪刘彻钓鱼,刘彻快要把一个池塘里头的鱼都钓光了。当夜上林苑的伙房烧的菜色是:鱼饼、鱼羹、鱼浆、鱼粥、鱼蔬饭……   第三日,刘彻领着谷雨从长杨宫前坐船出发,一路向西,郎池,镐池、祀池、麋池、牛首池、蒯池,一路行去,谷雨的屁股都要坐痛了。待到中午的时候,谷雨实在熬不住了,“下午皇上由子夫姐姐陪的。”刘彻欣然同意,命司舟的舟牧往回划船,于是蒯池、牛首池、麋池、祀池、镐池、郎池,一路划回去,到夜里的时候才赶回长杨宫。   第四天,刘彻一大早又要叫谷雨出门,谷雨这次学乖了,说什么也要让刘彻把昨日欠卫子夫的时间还给她。刘彻无奈,悻悻地离开,到夜里的时候,召谷雨陪寝,他笑眯眯地向她招手,示意她也躺到床上来,“忘了告诉你了,昨夜是子夫守夜的,为了公平起见,今夜自然是你守着。”   谷雨大惊,“守夜也不用陪你一起睡吧?说了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刘彻于是点头答应。谷雨睡地,他睡床。半夜的时候,谷雨一翻身,差点压到他身上,刘彻闷哼了一声,显然是碰到了伤口,谷雨登时醒了一半,“你怎么爬到地上来了?不是说了不许对我动手动脚吗?”   “朕几时对你动手动脚了,是你压到朕才对。”刘彻满脸委屈。   谷雨一时语塞,明知道刘彻这是故意占自己的便宜,却又让她扯不到话头,但想到地上硬邦邦的,一张席子那么小,他受的伤还没好,心头一软,“你睡上去吧。”见刘彻半天没有动静,只得脸一红,“我陪你睡就是了。”   第五日清晨,谷雨在刘彻的凝视下醒来,大太阳晒进来的时候,谷雨不知为何想到刘彻说的话,醒来的时候能够看到他,这种感觉真好。   谷雨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慌忙撇过头去,刘彻却轻轻地捉住她的下颌,深深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她的身子,直刺入她的心窝窝里,那目光好像日光一般洒满了她的全身,这时候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做意乱情迷,整个人开始起伏,不知不觉地就闭上了眼睛,等着刘彻的吻落下来。   只是他的吻没落下来,门却吱呀开了。谷雨侧头一看,只见卫子夫捧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看到床上的情形,面色一白,只当自己撞破了好事,正准备退出去,却被刘彻喊住。   谷雨在看到卫子夫那个眼神之后,谷雨反射性地从床上弹起,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抑或者落荒而逃,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谷雨昨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是和衣躺下的,不记得为什么到床上的时候就只剩下衬底的单衣了,就算想要落荒而逃,却总得把衣服穿好,于是当着卫子夫的面狼狈的穿衣。心里头大喊一个冤枉,自己其实和刘彻什么都没做,可是在卫子夫看来,只怕什么都做了,哎……   刘彻将谷雨的窘迫收在眼里,却故作不见,只是让卫子夫来帮自己擦脸。   卫子夫也是同样的神色如常,细心地把刘彻覆着的乌黑的长发绾了起来,又拿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他的面庞。   谷雨终于把自己的衣裳穿完了,不知不觉竟然穿衣服穿出了一身的汗,她抹了抹额头,扭身却见卫子夫细致地替刘彻按压着太阳穴,刘彻则闭着眼,似乎十分享受她的手法,阳光正好投射在那盆水中,粼粼的波光泛在他们的身后,倒像是在水中看到了一对璧人。   谷雨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匆匆说了一句“奴婢告退”,也来不及看刘彻和卫子夫的反应就奔回房去。   过了晌午,刘彻却并没有唤人来叫她过去。谷雨心中狐疑,明明这家伙很有时间观念的,怎么这次这么久都没有来叫自己呢?上午显然他是由卫子夫陪着的,也不知道他们上午都做了些什么……   这几日她和卫子夫倒更少交谈,似乎生分了更多,平日闲聊也只会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她虽然很想知道她与刘彻的进展,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说她夜里陪他的时候,也是和自己一般被他搂着睡的?或者还有更进一步…… 第十五章 酒醉的气息   谷雨脑子浑浑噩噩的,不停地对自己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原本就应该是如此,可却又有种焦躁,直到太阳落了山,刘彻都没有来叫她,谷雨心底生出失落来,用晚饭的时候,直接跟送饭的仆人要了一壶酒。   她没怎么喝过酒,可是这时候,仿佛只有酒才配得上她落寞的心情。她大口大口地嚼着菜,不一会儿,酒来了,不过端着酒的人却是刘彻。   刘彻进来的时候,谷雨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明明那心头有丝甜甜的味道,却不得不摆出一副冷冰冰满不在乎的面孔,“皇上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彻笑道:“我听说你要借酒浇愁,想着一个人喝闷酒,总是不好的,索性朕兴致不错,陪你喝上两杯。”   “谁要借酒浇愁,别自作多情了。”谷雨强撑着。   刘彻故作讶然道:“咦,朕不过说你是借酒浇愁,怎么就成自作多情了?莫非你这愁还真的是因为我?是不是看我一整日没找你,心里头闷得慌,想得慌?”   谷雨被刘彻说中心事,面色一红,“我才不想呢,我巴不得皇上别来找我麻烦,子夫姐姐能把皇上照顾得好好的,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刘彻眉头一耸,将谷雨的那点小心思全然窥破,往酒盏中倒满了酒,若无其事地说道:“听这语气,竟是吃醋了。”   “吃醋?”谷雨分贝立马又高扬了几倍,心虚地一把夺过刘彻手里头的酒盏,“哼哼,皇上想得太多了,奴婢才不会吃醋呢。奴婢只是觉得闷在这里实在无趣,所以才要讨酒喝。”她为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十分满意,一仰脖子把酒盏里头的清酒喝了个干净。   那酒闻起来的时候很是甘甜,谷雨误以为度数不高,直到落了肚,才猛地觉得头一懵,差点就歇了菜,舌头大得跟煮熟了似的全无感觉。谷雨心底一沉,刚才那一口估计至少有个二两,该上头了。   刘彻瞧着谷雨那窘样,脸上洋溢着笑,又倒了半盏,这次却是端了起来,搁在自己的面前,“酒呢,是用来行乐,不是用来消愁的。喝的时候,也要讲究方法,先闻气息,第一口,小抿一下,浅尝其味,方可再品第二口,这样也不易醉。喝酒最忌讳你这样喝急酒。”   他的笑融在酒中,谷雨昏昏的眼睛盯着他看,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烫,她强撑着灵台一点清明,一把夺过刘彻手里头的酒盏,“我才不要你教,你赶紧出去,爱怎么喝是我的事。”   她一逞强,把那半盏酒又倒下肚去,刘彻一滞,瞧谷雨这神情,已然不对,“开始找酒喝,没想到这样快就醉了,你还真是不胜酒力。”   谷雨刚才那一口喝急了,不消一分钟,就直接进入了状态,晕晕乎乎的朝刘彻直摆手,“你赶紧出去,赶紧出去,我……我……”她舌头有些不灵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倏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回床上去躺着。   她东倒西歪的,还没站起来就要歪下去,刘彻一把将她拉在了怀里,谷雨被刘彻这一拽,本来就残缺的平衡就更加找不着了,整个人都扑了过去,脸贴着他胸口,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他前胸的外袍,震得他的胸口麻麻的,“你……你还不出去?”手里头的酒盏早已经拿不住,跌在地上砰地响了一声。   刘彻把谷雨打横抱起,放倒在床上。横陈的美人,在夜色下总是让人有种欲望在升腾的感觉,谷雨的脸红扑扑的,配着她那双有些倦意的眸子,却更加撩人心扉。   刘彻看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俯身在她的耳畔轻轻说了一句,“我想要你。”谷雨虽然酒醉,但将他那四个字回味了一遍,却也好像明白是什么意思,伸着她的大舌头就含糊地拒绝,“不可以,不可以。”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只可惜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刘彻低头啄住谷雨的香舌,浓浓的酒气,任人采摘的娇媚,让刘彻温柔而轻缓的亲吻逐渐化作了粗鲁和狂暴。嘴唇游移到她的耳廓,她那精致的耳廓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酒劲早已经变得通红,他轻轻地舔了一口,谷雨敏感地动了动,他像是得到了最好的讯号,对着耳朵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热风夹带着男人的气息,钻进耳孔,谷雨整个人再度颤抖了起来,“你……你说了不动我的!”   他的手正轻解罗衫,猛然听到她这句含糊不清的话时,不禁微微停滞,手犹豫了一下,搁在她起伏的身上。   谷雨惺忪地睁着眼睛,继续重复着刚才的话,“你说了不动我的,你……你要是再不走,我……我可就……可就坚持……坚持不住了。”   她这一句话顿时将刘彻渐渐压熄的欲火给撩了起来,瞬间成了熊熊之势,他狠狠地咬住她的唇,“坚持不住就别坚持了。”手头再不犹豫,轻易地就解开了谷雨的衣衫,干柴烈火眼瞅着就要燃烧成灰烬。   门外忽然响起了急急地敲门声,把屋内和谐的气氛给破坏得正好合适,刘彻怒吼道:“谁?”问完才想起这是谷雨的房间。   “皇上,皇上,出大事了!”竟然是来找自己的。   刘彻看着身下的谷雨,好容易等到今日,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谁知道这丫头明日酒醒了会不会又反悔,“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皇上,边关危急,匈奴突袭肃郡!”   “什么?”这一声急报瞬间把刘彻的欲火淋了个干净,他倏地坐起,眼眸中划过一丝惊异,他看了一眼床上迷迷糊糊又情动的谷雨,为难之下,最终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了声“等我回来。”便将锦被拉过来盖在她身上,急匆匆地出了门去。   谷雨早已经意乱情迷,也说不清是酒醉得厉害,还是仗着喝多了撒酒气,潜意识里头把刚才的纠缠当作了一场春梦,直到刘彻的气息已经散去,她却还沉在那梦里头不肯醒来,喃喃地答应:“好啊,我等你……” 第十六章 突然的变故   第二天酒醒,谷雨忽然想起昨晚上的事情,好像是梦,但又好像发生过,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虽然完好地穿着,但胸前的衣襟半开,将里头薄薄的短衫露了出来,肌肤若隐若现的,自然不是自己解开的。   倒在地上的酒盏提醒了谷雨,她一摸额头,想到昨天夜里自己给自己灌了那两杯酒,不禁悲从中来,“酒真是个祸害!”想到梦中自己依稀说过不该说的话,才会让刘彻罔顾约定,更是悔不当初。   幸好,幸好后来好像有人把刘彻叫出去了。幸好及时刹住了车,还有机会亡羊补牢,对吧。谷雨拍了拍胸口,脑子里头不知为何闪过荒谬的念头,画面中刘彻喜得太子,接受群臣的恭贺,一时皇后怀抱太子至,刘彻笑搂着皇后,亲热地唤了声,“谷雨,谢谢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   这一荒谬的念头顿时让谷雨毛骨悚然,她慌乱地掐灭自己的这一臆想,心里头暗暗打定主意,不行,得跟刘彻好好谈谈,说什么也不能发生那种关系!   拿定主意的谷雨,在房间里头等了一上午,刘彻也没有出现,等到下午的时候,还是没有刘彻传召的消息,谷雨心里头就更加发毛,这家伙肯定是想留到夜里怎么怎么样,这次她说什么也决不再沾一滴酒。   只是等到深夜,刘彻也还是没有出现,谷雨倒是有些坐不住了,回想起昨夜的情形,虽然恍然若梦,却又决计不是梦境的,难道说刘彻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所以才没有过来么?   谷雨心里头有了挂牵,迈出房间,踱到正室的时候,瞧见卫子夫从里边出来,心里一咯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或者问她,卫子夫已经知晓谷雨心意,走了过来,“皇上今天一天都不在。”   “他不在长杨宫还是不在上林苑?”谷雨脱口问道,又觉得自己的关心有点太招摇,便补充道,“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其实皇上不在,正好也可以偷个懒。”   卫子夫对于谷雨的欲盖弥彰只是笑笑,“听说还在苑子里,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谷雨低头看卫子夫手上拎着食盒,想来这一整日进进出出不少次,只等刘彻回来,好让他能够第一时间吃上饭,只是白忙乎了。   卫子夫被谷雨瞧着有些不自在,指了指外边,向谷雨道了声“我去伙房瞧瞧。”就退出去了。自那日撞见谷雨从刘彻的床上爬起来,卫子夫对谷雨便更是敬爱——敬而远之。   刘彻居然一整天都没有出现,莫不是京城的情势有变?谷雨仔细回想,始终想不起来昨晚上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刘彻才会急匆匆地离去,不过如此看来是有些棘手了。   谷雨苦等刘彻不回,只得继续回屋子里头去睡觉,可是躺在床上又睡不着,闭上眼全是刘彻的样子,如此反复辗转过了半夜。   第二日醒来,已经成了熊猫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正室瞧瞧,刘彻还是一夜没回。想到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谷雨只觉得很是担忧。这一日又是照例从日出等到了日落,谷雨蓦地想起公孙敖临走时对自己说的话,便去寻那个姓柯的内侍,想要透过他联系上公孙敖,顺带打探一下外头的消息。   刚刚和柯内侍接上头,卫子夫就找了过来,说是宫里头来了两个内侍,得了皇上的口谕,要上林苑中的羽林军护送卫子夫和谷雨进宫去。   乍一听到这消息,谷雨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她从来以为自己就该是待在上林苑,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宫去,从来不曾想过以后该如何发展,于是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进宫?好好的为什么要进宫去?”   内侍见谷雨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颇有些意外,别的姑娘听得入宫去都是兴高采烈的,怎么这位主子却像是要赶死似的,“呃,皇上昨日回了长安,只恐两位姑娘在这里住得不方便,所以特遣奴婢来接两位姑娘到未央宫,皇上已经命奴婢腾出地方给两位姑娘栖身,不如早些启程吧,省得夜深了露水重,让姑娘着了风寒。”   “原来皇上已经回宫了。”卫子夫听得刘彻安然无恙,也是心口一松,这两日她也熬成了熊猫眼,比起谷雨更加憔悴,现在有了刘彻的消息,又听说要接她入宫,明眸闪烁,本来就楚楚动人,现在就更加惹人怜爱了。   谷雨看了柯内侍一眼,刚刚托他去找公孙敖,如此看来倒是用不着了。刘彻这招还真是厉害,不出面直接就让人来把自己接进宫去。想必他知道要是当面跟自己说,铁定会遭到拒绝,索性就来个直截了当的命令,让一个老太监过来把卫子夫和自己直接接走,当真是高明。   谷雨恨得牙痒痒,卫子夫已经听从那内侍的吩咐,回去收拣东西。   宫门外备好了马车,谷雨和卫子夫一出来,就有人上前帮她们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搬上车,又扶着她们两进去,谷雨约略看了一眼,好家伙,竟然有四十来个羽林军的骑兵护送。   她朝卫子夫吐了吐舌头,还没来得及坐下,车轱辘就转了起来,卫子夫伸手搀着谷雨,生怕她脑袋一晃,整个人摔出车去,“你要是从车上摔下去,这一行人可怎么向皇上交差。” 第十七章 快救卫子夫   谷雨听得讪讪地笑,“子夫姐姐就会拿我说笑,其实……皇上对我……没那么……没那么看重的。”   黑暗中,谷雨看不见卫子夫的表情,卫子夫也不会让谷雨看见自己眼中的哀愁,“谷雨,其实没有你,皇上不会将我留在身边的,对不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拉上我呢?是可怜子夫姐弟俩吗?”   对于卫子夫来说,这是她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   谷雨连忙解释道:“子夫姐姐你胡说什么呢,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指挥皇上把你留在身边,是皇上觉得你的好,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对。”   卫子夫轻轻一笑,笑声里头带着几分无奈,“谷雨你不知道,皇上这几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好几次都喊错了名字。谷雨,能有皇上一心相待,天下间有几人有这般福气,你……你可莫要辜负了他。”   谷雨听得心怦怦直跳,嘴巴里头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子夫姐姐,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卫子夫早知道谷雨会狡辩,不急不缓道:“谷雨,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想着谁,只是不论你想着谁,若入了宫门,便算是皇上的女人了,从今往后就断了其他的想法吧。”   “嗯?”谷雨忽然明白过来,卫子夫八成是撞见自己和公孙敖,再加上公孙贺的那档子事,这会子是站在刘彻角度上来打抱不平了。谷雨心底苦笑,她哪里有其他的想法,她若是有其他的想法,也不至于会这么痛苦了。   谷雨半天没吭声,卫子夫只当谷雨生气了,想了想,在黑暗里头伸出手想去拉谷雨,“谷雨,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忍不住,才会这么多事。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谷雨回握住卫子夫有些冰凉的手,“子夫姐姐,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的。”她不是多事,而是心里想着刘彻。   两个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正疾奔的马突然脱了缰似的,嘶鸣着拉着马车狂奔起来,两女惊叫了一声,同时往后头跌去,滚做一团。   车内狭小,两个人磕磕碰碰的,撞得眼冒金星,想要出声询问是怎么一回事,却除了叫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外头响起羽林军急促的呼喊,“有刺客!”“保护姑娘!”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金属声和喊杀声。   谷雨和卫子夫心里俱是一惊,是碰到歹徒了?还是什么人?是有人要来抢劫她们?!   也不知是谁将受惊的马和连接马车的缰绳砍断,谷雨和卫子夫从车尾一直滚到了车头,但总归是停了下来。   两个人狼狈的刚刚爬起,车帘就被羽林军挑开,一人冲谷雨伸出手来,“姑娘,赶紧随卑职离开此地。”   谷雨点了点头,一把拉住卫子夫,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外。情势似乎有些不妙,羽林军士也是十分焦急,拽住谷雨就要把她抱上马,谷雨却将卫子夫推给那兵士,一面紧张地对卫子夫说道:“子夫姐姐快走,你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这紧要的关头,谷雨“舍人为己”的表现倒是让羽林军士有些意外和尴尬,他得了皇上的口谕,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谷雨安全无恙地带到他身边去,是以受了埋伏,第一时间就赶来要带谷雨走,倒是把另外一个卫子夫给忘了。   卫子夫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犹疑,红着眼挣脱谷雨的手,“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   谷雨心想,小祖宗,你要是有事,我们大家都跟着一起玩完。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出状况啊。   “将军,无论如何不能让子夫姐姐有事。”   那名羽林军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仗着夜色,又放暗器,倒是让这四十骑兵吃了不少亏,敌人虽在暗处,但好在人数不多,要杀出重围去,凭这四十名羽林卫士也不是什么难事。趁着优势尚在,只有尽早离开。“姑娘放心,卑职定当护两位姑娘周全。”   当即让另一人携了卫子夫,几匹轻骑垫后和开道,将两女护在中央。夜色茫茫间,刺客的刀刃将谷雨和卫子夫所乘的两匹马硬生生地分隔开,谷雨分明能感觉到自己这边是护卫的重心,几度交锋,那些羽林将士奋力突破重围,眼瞅着就要护着自己离开此地,可是谷雨分明听到背后还有兵戈相交的声音,她揪住那羽林将军的衣袖,“快,快去救卫子夫!她绝对不能有事!”   那一刹那,谷雨只觉得恐惧来袭,依稀听见卫子夫的惊呼,她不禁焦急地大声呼唤,“子夫姐姐,你在哪里?”   铿锵声中,夹杂着卫子夫微弱的回应,“谷——雨!”声音虽然微小,但至少说明没事,谷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没有掉出来,她几乎是乞求地扯着羽林将军,这家伙正领着众骑兵越奔越远,根本置卫子夫于不顾。   谷雨见这家伙根本不理会自己,低头对着那将军的手腕就猛一咬,将军手一缩,谷雨闭着眼就往马下翻去。   那羽林将军吓了一大跳,要不是他够敏捷,一把将谷雨捞回马上,谷雨这一摔下去,保不准就被乱马践踏,粉身碎骨了。   “姑娘……这是?”此时马想要不勒住都不行。   “快去救卫子夫!不然我绝不走!”谷雨一脸凛然地望着那人。   那将军被谷雨瞧得无法,只得令其他人又折回头去救卫子夫,自己和余下的几人慢慢前行,谷雨这才作罢。   她刚才翻身下马,实在太过惊险,那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即使回到了马背上还是有些晃悠。   须臾间,只觉马背上像发生了大地震,谷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背后的羽林将军就闷哼了一声,便听到扑通一声响,她扭转头正要看,马儿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飞一般的狂奔起来。 第十八章 遭遇的绑架   谷雨大惊失色,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发狂的马抖落下来,但身后的人却牢牢地抱住自己,从自己的腰间伸出两只手来勒住马缰,说了一声,“坐稳了!”拽着马冲出去十米远。   “你……说了不救卫子夫我不走!”谷雨恼羞成怒,刚才那一招还想故技重施,哪知道头刚刚低下,还没来得及开咬,他的手就放肆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一靠,一只手只稍稍用力,就让她紧贴着他的胸口不能动弹。   “放肆!”谷雨大吼了一声,心想这羽林军士竟敢如此无礼,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背靠着的并非是冰凉而坚硬的铠甲,而是软软却也厚实的胸膛,谷雨忽然间颤抖了一下,斜眼往后一看,哪里是什么羽林军士,分明是一个带着黑色头罩的黑衣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刚才还大吵大闹的谷雨,立马偃旗息鼓了。她不曾想自己刚才那一番叫嚷和卫子夫的一问一答竟将黑衣人惹了过来,偏巧军士们都去营救卫子夫,这边落了破绽,被这黑衣人得了空,把那羽林军士直接一刀砍下马去,轻易就夺了谷雨和马,这一番下手实在是连贯,众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见马如疯了一般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   谷雨这次是老实多了,待那人带着自己跑出去很远,才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应该无忧,只是马背上实在颠簸,疾风吹在脸上,恨不能划出几道血口子,谷雨想要开口说话,刚刚张口便觉得风灌入口中,半天出不了声。   背后的黑衣人如同是马背上的天才,在马背上谈笑自如,一手搂着谷雨,单手控制马缰,却怡然自得,“大宛马果然不凡!只可惜骑马的那帮人都是脓包。”他一声呼啸,底下的马像是已经认可了这位新主人,跑得更欢畅了。   谷雨心底暗暗叫苦,这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能让马跑得这样快,只不过片刻的功夫,背后就已经再没有任何追兵的声音,那人也渐渐放缓了步伐,带着谷雨在林中信步闲逛。   谷雨早已经被癫得七荤八素,要不是晚上没胃口吃得不多,早就已经口吐白沫了,现在见他终于放慢了速度,忍不住出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绑架我做什么?”   背后的人只是无声地笑笑,却不答话,她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遇上了隐伏在汉朝的穿越者,特别是当卫子夫遇险的时候,她恐惧得厉害,生怕卫子夫会有什么闪失,又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不是被人窥破了,更加惴惴焉。可是现在这个人并没有杀自己的意图,至少暂时没有要自己小命的意思,又教她暂时放宽了心。   一旦小命得保,谷雨就有些不甘心地想要探知这人是哪一路,即便背后的人并不说话,她却还是喋喋不休,“奴婢实在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哥,大哥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奴婢带走呢?”   “大哥马术很是了得,连皇上最满意的羽林骑兵都不是大哥的对手。”   “大哥你身上这股浓郁的香味,实在……实在是有些过了……莫不是有狐臭……呃”谷雨不论说什么此人都没有反应,于是口不择言,越说越是离谱,“我的意思是就算有狐臭,我也知道治愈的秘方的,没必要用香味掩盖。当然,大哥……大哥你可能是品味比较特殊而已……”   谷雨心里正觉得无趣,不管自己说什么,他怎么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背后的男人突然开怀笑了起来,“莺莺,你真是有趣,从前我怎么就没遇到像你这样有趣的人儿呢?”   “嗯?”谷雨身子一震,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想到此人居然知道自己叫莺莺,一根弦不禁又紧绷起来,看来他是做了准备工作的,如此说来,岂非是冲着自己来的?想到此节,谷雨倒不敢吭声了。   马上的人见谷雨乖乖地不吭声了,鼻下轻嗤一声,双腿一夹马肚,胯下那匹汗血宝马“刺溜”就窜了出去,谷雨正不知怎么回事,却见背后也有几匹马跟了过来,清一色的都是黑衣装扮,每一个人都是马背上的好手。   谷雨这才明白刚才他在此地逡巡半日是和其他人会合的。谷雨瞪着圆圆的眼睛往后头看去,并没有瞧见卫子夫,眼见得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想必和羽林军是只求脱身并不恋战。有那么多人守护着卫子夫,她应该不会有事吧。可是,如此一来,这伙黑衣人费了这么大周折,埋伏在此处,说白了就是为了掳劫自己?   怀着忐忑的心情,几匹轻骑已经夹带着自己绕过几座山,奔入了一家庄园。   因为长安城面积有限,朝廷大员和王公贵族都喜欢在长安城外置办产业,私家庄园便是重要的体现。大点的庄园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小点的也是异方珍怪,充积藏室。这些庄园大大小小,有许多是相互攀比,但也有许多是不知名具。藏身于这样的庄园当中,的确很难被查到。   为首的黑衣人带着谷雨从侧门进入,一直进到正厅,正厅当中端坐着一个人,听到脚步声,立马站起身向这边走来,尽管是背对着灯光,谷雨瞧清楚那人的模样时,却不禁惊呼出声,“董——偃?” 第十九章 再见乌洛   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是窦太主的面首董偃,董偃听谷雨呼出自己的名字,莞尔一笑道:“谷雨姑娘真是厉害,竟然知道董偃的名字。”   谷雨一愣,也不记得在堂邑侯府是否听窦太主唤起他姓名,只是撇了撇嘴道:“董大人深得窦太主器重,这个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她心里头窝了火,董偃是窦太主的人,这件事有他出现,八成就跟窦太主脱不了干系了。   她正愤恨着,旁边的黑衣人却对董偃说道:“她不叫谷雨,你以后就叫她莺莺吧。”说完这话,径直往厅中正中央坐下。   董偃收敛笑意,虽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但却还是毕恭毕敬地朝那蒙面人躬身行礼,“是,主公。”   谷雨这下倒是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这个董偃在窦太主面前也不曾如这般恭敬,那么他口中所唤主公的这个人又是谁?难道说董偃根本不止是窦太主的面首?“喂,你们把我捉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有你们把子夫姐姐怎样了?”   董偃扑哧一笑,“莺莺姑娘真是有趣,明明自身不保了,还想着旁的人。”   那黑衣人也是笑道,“放心吧,我对别的女人不感兴趣,今晚上,就为了你而去的。”只一句话让谷雨有些胆战心惊,这是红果果的调戏啊,“哈哈,大爷真是会开玩笑,没想到奴婢有这样大的魅力,能让大爷花这么大的代价和羽林军作对,就为了把奴婢掳来?”   黑衣人笑得更欢了,即便只能看到他两只眼睛,却还是让谷雨看到他眼眸里头的笑意,“因为本大爷很想知道你有什么本事能把刘彻迷得神魂颠倒,所以把你带回来仔细欣赏欣赏。”   谷雨嘿嘿干笑,“大爷真会开玩笑,皇上怎么会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说起这话却是无比的心虚,这个黑衣人直呼刘彻的名讳,算得上对刘彻的大不敬呢!就连公孙敖这家伙,明明是个现代人,跑到古代当了好几年的古人都不敢直呼刘彻姓名,这个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姑娘还真是谦虚了。”黑衣人款款走来,“若不是神魂颠倒,刘彻怎么会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还惦记着姑娘,这么着急让人到上林苑把姑娘接进宫去?若不是神魂颠倒,刘彻又怎么会棋差一招,入了我的圈套呢?”   谷雨的心揪了起来,“大敌当前?难道生了什么变故?”   黑衣人有些洋洋自得,“刘彻他想要整顿内部,想要夺权,却不想反被人给整顿了。如今边关情势危急,大汉随时都有被人长驱直入的可能,他还能分心惦念着你,岂非难得?”   谷雨一听此话,两只眼睛登时瞪得圆圆的,边关情势危急?难怪这两日他根本就没有出现在长杨宫,他原本是想借机打压窦太主和平阳公主,却不知道边关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刘彻两头受夹。   董偃忍不住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似是提醒他的主公在谷雨的面前不该透露那么多。黑衣人却粲然一笑,走到谷雨旁边,勾了勾谷雨的下颌,“无妨,反正莺莺姑娘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刘彻了。”   谷雨被黑衣人身上浓烈的香味熏得不行,头下意识地就往后面一撇,心想这人定然是狐臭的厉害,可是不小心吸多了一口,那香味里头却又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气味有些熟悉,谷雨蓦地反应过来,正是零陵香的味道!   难道说?谷雨脑子里头瞬间划过一个人的面孔,心脏的跳动剧烈地加速起来,她盯着黑衣人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咬牙,奋力将他脑袋上蒙着的头巾一把扯了下来。   他有着异族才有的挺拔鼻梁和深陷的眼眶,长发束在头顶,几缕波浪散落在外,更衬得这张面孔的与众不同。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呈现在自己面前,谷雨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这个时机和他重见,她口中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乌……乌……”终究这个名字只是在她的喉咙管里呜咽了两声。   眼前这个男子正是久别重逢的乌洛,只不过相比于十四年前的那个匈奴少年郎,此时的乌洛,匈奴人的特征就更加明显,她曾经觉得乌洛长大以后样子会更加迷人,此时看来的确不假,那深陷的眼眶更衬得一双明亮的眼睛深邃悠远,即便他的唇角上浮,勾勒出一个坏坏的笑,却更加衬得他有一种异域风情的迷人。   眼前明明是一个难得的帅哥,但谷雨因为太过震惊,一时竟忘了欣赏。   乌洛看到谷雨近乎被雷劈的表情,有些茫然不解,听得她口中发出呜呜的两声,于是盯着她瞧,谷雨慌忙改口,“你……你是匈奴人。”她继续摆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借此来掩饰自己认出乌洛时的愕然。   乌洛嗤笑道:“怎么,是不是比汉人要英俊潇洒得多?莺莺你定然是想到以后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很幸福,所以高兴坏了?”   谷雨已然回过神来,眉头皱了皱,这个乌洛,都这么大把年纪了,爱调戏人的性格怎么还是没有改啊。她撇了撇嘴,“我可没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对老外没兴趣。”她刚一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郑重地看着乌洛,想要把他看穿,但犀利且带着几分愤怒的目光终究被他身上黑色的夜行衣给吸收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乌洛应该是刘彻的人,当初刘彻绑架陈阿娇,诱刘荣上钩都是找他合作的,当时乌洛左一声王爷,右一声王爷,虽然对刘彻言辞上多有忤逆,却也因此看得出两人关系和睦,怎么十四年过去,他就站在了刘彻的对立面了?   “这么说来,边关的变故莫非是你搞得鬼?”谷雨有些难以置信,“你把我绑来又是为何?”   “为何?莺莺你真是糊涂,这还用问吗?我自是来夺他的江山,取他的女人。”乌洛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密,只是他口里头说出的话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衬得他脸上的笑阴沉沉的。 第二十章 谁为你着迷   谷雨忽然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十四年过去了,连曾经和刘彻亲密无间,可以为他去死,为他刺伤曹寿的平阳公主都变得疏离陌生,更何况原本就野心勃勃的乌洛。刘彻都已经当了十四年的皇帝,这个乌洛又怎么会甘愿屈居于人?   “你……你究竟是谁?”谷雨被他阴鸷的笑瞧得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乌洛对于谷雨有些惊吓的表情十分满意,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地吹气,“是你的男人啊!”   谷雨只觉得一股热风送入颈中,脖子一缩,毫不客气就把乌洛往外头用力一推,“滚开,我的男人可不是你!”   力气之大,声音之高,倒是让乌洛和董偃都吃了一惊。乌洛怔怔地看着谷雨,依稀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眼前这个身材、年龄、声音、相貌完全迥异的女人却让他突然间想起那个古灵精怪又倔强的小丫头。   只不过是一瞬间,他的眼前硬是浮现出那个小丫头狠狠瞪他的模样,乌洛有些僵硬,这一次却是轮到他惊恐了。   谷雨看到他这个石化的表情,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连忙别过脸去,心里头不停地滴汗,都已经换了张脸,换了个声音,还隔了十四年,怎么还是能让人觉得和原先的自己那么相似呢?   好在乌洛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只是瞧谷雨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自然,他终究不比刘彻,除了觉得相似,却也不会猜到什么。只不过他突然明白刘彻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叫莺莺的女子特别看重了,“记住,以后你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伊稚斜。”   “伊稚斜?”谷雨再度被惊得毛骨悚然,夸张的表情丝毫不亚于初见乌洛,“匈奴大单于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是你?!”她万万没有想到名叫乌洛的家伙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伊稚斜大单于。怪不得当初她就觉得乌洛的身份有些诡异,决非寻常之辈,只是怎么也没猜到他会是这么的不寻常。   乌洛对于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谷雨颇觉好笑,带着几许欣赏道:“没想到你还知道本王的姓名呢,是你早就知道要嫁给本王,所以虽然心在大汉却记挂着关外,时时询问有关本王的事迹么?”   谷雨白了他一眼,懒得和他拌嘴,脑子开动,回忆起有关伊稚斜的事迹。她只知道历史上有关伊稚斜的记载,是从匈奴的军臣大单于死后,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开始的。他身为军臣单于的弟弟,并不服从军臣立儿子于单为单于的决定,公然自立,并攻破了太子于单,导致太子于单逃亡降汉。再仔细想想,军臣单于不就是在公元前126年,也就是今年死的么?难道伊稚斜不去争夺皇位,倒有心到这里来逍遥快活?   “你……不在关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王爷就不怕大权旁落,回到王庭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拥戴太子了?”谷雨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露骨,她觉得现在的情势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乌洛和董偃都是面色一变,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歌姬居然知道这么多。   乌洛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古怪和嘲弄的神色,“是刘彻跟你说的?真没想到,他连这些也会告诉你。不过,可惜,他被本王算计了。”他笑眯眯地转向谷雨,“现下告诉你也无妨,本王和太子的不和是做戏给他看的,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么会轻敌,又怎么会在此时准备收权,我又怎么能骗得馆陶那个老女人傻乎乎地为我们大开城门?将易守难攻的肃郡拱手相让呢?”   谷雨面色惨白,她突然记起当初自己识破乌洛身上零陵香味时,乌洛牙恨恨地问自己是不是军臣和左贤王派来的,足见他和军臣单于是有过节的。他当初流落长安,隐姓埋名,想来也是不容于军臣,这么多年,他定然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刘彻当初也许不知道乌洛的真实身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彻也应该能猜到大名鼎鼎的伊稚斜就是乌洛,也正因为他是乌洛,他和军臣父子之间的过节刘彻可能也知道,所以才会对他掉以轻心吧。可是,原来,所有的罅隙都敌不过乌洛侵吞大汉,颠覆大汉的打算,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谷雨只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颤抖,历史上可没有伊稚斜和于单联合起来陷害刘彻的这一节,如果是穿越者引起的改变,那么这个改动未免也太大了吧。难不成有一个团的穿越者穿越过来了?   乌洛捏住谷雨的手腕,把她战栗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的,“手心都出汗了?是为刘彻担心么?也难怪,谁让他在乎你呢。”他背过身,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庞,于是整个人都置身于阴影中,笑声变得寒冷,“你说,他把你弄丢了,会不会着急?想不想看看他为你着迷到什么程度?说实话,我倒是有些期待的。” 第二十一章 单于伊稚斜   第二日,乌洛和董偃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昨天夜里那群羽林军就已经护送卫子夫进了未央宫,不过过了一天一夜,却并不见刘彻有派人出来打探谷雨的下落。   这和乌洛所期待的满城尽是黄金甲有些出入,“我以为他会满城找你呢,原来也不过尔尔。”乌洛嗤之以鼻,望向谷雨,“是不是心里还挺失落的?”   谷雨一点也不失落,她眼中噙着泪,偏偏又不能教这眼泪落下来,倘若刘彻满城找她,或许她还能心安些,可是刘彻不找不问,却让她只觉得害怕。   这么些日子,她渐渐明白刘彻对自己感情有些特殊,也渐渐意识到刘彻的特别。   刘彻是第一眼觉得自己似曾相识时就把自己认出来的人,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就是谷雨的人。那日在上林苑,他把自己锁在房里头许久,只怕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猜到自己回来了。之后的试探、讽刺、挖苦甚至逼迫,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在他面前现出原形。可是真正要现形的时候,他又妥协了。他妥协是为了让自己留下,他假装不知是害怕自己会光明正大地向他提要求。   他只要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其他一切他都可以不闻不问,假装不知。像刘彻这样硬气的人,为了让自己留下而费这么大的心思,放弃这么多的原则,她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刘彻跟自己讲那个仙凡恋故事的分量?!哪怕那个故事实现的几率几乎为零。   谷雨曾经答应要留在刘彻的身边,决不轻易说离开的话,他可以为了她的留下做许多违心的事,她也愿意为了陪伴他而顶住压力。这是他们的约定,他们的默契。   可是现在答应留下的谷雨失踪了。在他眼中或许是被人掳走了,也或许是有预谋地自我“劫”走了。倘若他满城找她,至少说明他肯将自己的思念和担忧释放出来,至少他没有怀疑自己和他约定的诚信。可他的消极对待却像是一把冰锥悬在面前,时刻准备扎入人的心房。   刘彻本就是个隐忍又难以捉摸的家伙,万一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主动离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说要杀了卫子夫、杀了卫青时候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谷雨有些不敢想象这件事的后果,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刘彻忍受煎熬,不能让他做出傻事来。   乌洛见谷雨一个人闷坐不吭声,挪了挪身子靠近道:“那个冷面石肠的家伙有什么好想的,既然他没有心思找你,你就乖乖地跟我回王庭去好了,我可不像他,我最专情的。”   同样的话听了两遍,让谷雨心生厌恶起来,“王爷若真是专情,就在家里陪你的那些王妃们好了,跑到外头拈花惹草还说专情,也不害臊。”   乌洛看她秀眉微蹙,像极了那个小丫头,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针锋相对的,于是他兴致更高,干脆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嘿嘿,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呷醋!你放心,你真去了,我就把那些女人都打发回家去,就留你一个人在那儿。”   “你……”谷雨简直是无语到了极点,别过头不想理他,心里头却想着该用什么法子逃出升天。   董偃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主公,刚刚长安城出了一张布告,说是太阳一落山,过了酉时就要杀几个人。”   “哦?杀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小郎官,名叫公孙敖,另外有几个内侍。那公孙敖曾经也有几次被封为骑将军,但功过相抵,后来被废为庶人,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刚刚当上郎官,就要被问斩了。”董偃不解地说着。   乌洛不以为意道:“那个人暴戾无常,自然是想杀谁就杀谁。现在长安危矣,刘彻不杀几个人心里不痛快吧。”   “主公此言甚是。我先前就觉得奇怪,杀几个小内侍何至于全城张榜,还将明日要处斩的人给预告出来,原来是为了此节。”董偃被乌洛点化,顿悟道,旋即又说,“主公,你可知明日要杀的人是谁?就是当初被馆陶公主带回府的平阳家的骑奴,刚刚在宫里领了份差事……”   乌洛轻嗤一声,对于刘彻的杀鸡给猴看十分不耻。他扭头看向谷雨,只见她脸色惨白,眼珠子空洞洞的,像是被人剜了一样。猛一瞧,乌洛差点没吓一跳,正要询问,谷雨身子一歪,整个人都已经跌坐在地上,胸中似是憋了一口气,那口气要是没顺上来,人就直接过去了。   “喂?你做什么?”乌洛还不曾见人这副模样,有些着慌。   谷雨却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乌洛的手道:“你放我回去吧,你……你这样会害死人的!害死所有人的!”   乌洛只觉得谷雨谷雨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正要拒绝,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唇角笑意更明朗了,“刘彻杀人是因为你?哦?这倒是新奇了,你不见了,他不派人来找你,反倒去杀人,这是什么道理。”   谷雨心里头一片死灰,想要流泪却发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刘彻果然以为自己言而无信。他要杀公孙敖、要杀卫青,只怕第三日上就真的要杀卫子夫了!他定然是从谁的口中知道自己与公孙敖来往过密,是以要用公孙敖的死来提醒自己,警告自己;公孙敖不行,就卫青,卫青不行,就卫子夫……   谷雨只觉得毛骨悚然,身上根根汗毛竖起,当发现约定不能绑住自己的时候,便用起了皇帝才有的手段,他玩真格的了!而整件事还是以自己为导火索的!   “到时候你是作为一个反穿越联盟成员存在,还是联盟的敌人存在呢?”公孙敖的一句气话想不到竟然一语成谶。   谷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间紧迫却不是一定没有办法,她知道自己是别想从乌洛的眼皮底下逃出去,为今之计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乌洛手上,她反望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为什么非要用我来逼他?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在沙场上用计那是兵法,在女人身上耍伎俩就是小人,王爷为什么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逼他?”   乌洛对于谷雨的晓以大义自然是无动于衷,他冷冷笑道:“我手段卑劣怎么了?难道你以为他的手段能好到哪里去?我伊稚斜再卑劣再小人,至少还算个人,他刘彻算是人吗?根本就是个没心的石头,连畜生都不如!哼,我就是看不得他好,他不是在乎江山、在乎你吗,我现在就要把他在乎的东西统统拿走,要他一无所有!”   谷雨万万没有想到乌洛提到刘彻时会如此的痛恨,两只眼珠子红通通的,恨不能渗出血来。谷雨知道劝说无门,便只得换个口径道:“好,你既然如此痛恨他,那你准备怎么处置我?是不是要把我一刀杀了,扔到他面前去让他痛哭一番?”   乌洛嘻嘻一笑,“说实话,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我还真想看看刘彻是不是会有痛哭流涕的样子,不过,既然说了要带你回王庭,我可舍不得让你就这样死了。”   谷雨气极,你要真让我这样死了还好点,至少刘彻不会以为自己在骗他,至少能让他把对自己的怨恨嫁接到匈奴,那才是他的人生。   谷雨咬了咬牙,心想真是邪了,老娘还不信不能让你把我弄死了。于是“扑哧”一笑,脸上不无遗憾地猛摇头,她这表情让乌洛十分不解,免不了问上一句,“你笑什么?”   “我笑你并不是真正恨皇上。”见乌洛皱起眉头,对自己的这一说法正急于辩解,谷雨就又连忙补充道,“若真的恨他,自然是什么法子最能伤害他,最能打击他,就用什么。可是王爷如今是怎么打算的?把奴婢偷偷抢了来,藏着掖着,像个贼一样躲在暗处看皇上有什么反应,然后再灰溜溜地带着奴婢出关去?你既然认定了皇上心里有我,舍不得我,可现在却只是将我带走了,弄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好像是猫爪子在皇上的心窝窝里挠了几下,不大不小一桩事。知道的以为我被拐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皇上闹别扭,故意找些事儿来气他呢!”   乌洛被谷雨的连串珠炮轰炸地不禁一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你倒是挺会为我着想的嘛!啧啧,不错,不错,现在就已经心向着我了。”他站起身,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莺莺你提醒得对,刘彻那么笨,如果猜不到是我把你带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既然我伊稚斜要抢他的女人,那就要抢得光明正大!”   他说着便向董偃递了一个眼色,“你找个人去给刘彻送封信,就说有个汉人女子心甘情愿地跟着伊稚斜回大漠了!哈哈!”   谷雨听得脸一黑,伊稚斜还真是一点即通啊。且不管他这样贸贸然就向刘彻承认他就是绑架自己的人会不会造成什么新的困扰,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再糟糕也比世界末日来临好吧。至少刘彻不会再误以为自己是弃他而去,不会违背他与自己的约定。   董偃对乌洛在谷雨的鼓动之下自报家门的做法颇不认可,乌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却没有,“主公,此事还是三思而后行,汉皇才智过人,只怕会猜到主公还留在长安一代,真要是找起来,只怕会对主公不利。”   “哼!我还就怕他不来找我呢!”乌洛听了董偃的担忧,反而更加高调起来,“我这么些年,每天都恨不能想个法子来找他算账,好容易等到今日可以派上用场,我还都想一一用上呢!”   他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如同一艘载满了仇恨的航船马上就要行驶到终点了,那艘塞满了仇恨的船在水上浮沉,明明已经吃水很深,眼瞅着就要进水,可他却不肯有一点点的倾斜。 第二十二章 觉悟得太晚   谷雨被乌洛这样子瞧得汗毛直竖,实在想不通乌洛和刘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过节,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忍辱负重?隐藏祸心?   董偃见乌洛已经做了决定,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不禁深深地看了谷雨一眼,在乌洛急不可耐地催促下,匆匆退了出去。   谷雨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叉在胸口,只企盼着董偃快些命人把消息送到刘彻的手上,莫要等到太阳落山了。   ※※※   然而到了傍晚的时候,噩耗还是传来,公孙敖与一干内侍被问斩了。谷雨瞬间被击垮了,本来就一整天没有进食,此时则如同被雷击中的大树,外表虽然完好,中间却已然多了一个大窟窿。   公孙敖死了?他应该不是真的死,他有急救圈在手上,他应该可以也会在最后的关头利用急救圈离开此地。只是他隐伏了四年,铺陈了四年,等待了四年,只因为自己的到来,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零。而那些无辜的内侍,除了柯内侍,其他人只怕她都没有见过,就这样白白送去了性命。只可惜他们死了以后,想找个人诅咒、报仇都找不到罢!   “你……你到底有没有告诉他,你把我带走了?!”谷雨的声音变得凄厉,惨白的脸配着一双通红的眼,如同鬼魅一般。   “你和他们很熟?”乌洛眼珠子一转,“刘彻以为你故意躲着他?那个叫公孙敖的家伙是你的同伙?呵,你们还玩得挺有情调得嘛。”   谷雨才没有功夫同他说这些闲话,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嘴唇,发白的唇变得暗红,都要被咬破了,“你不是想激怒刘彻吗?你不是恨他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在你这里?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你把我捉来的?你有本事就带着我去他面前告诉他,你要把我带走!是你要把我带走,不是我自己要走的!”   突然之间,谷雨的泪水如同泉水一般奔袭而出,只片刻就梨花带雨,哭得泣不成声。她明明已经哭得双眼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却依旧倔强地睁着两只眼睛,凛凛地逼视着乌洛,似乎在宣泄着自己内心里头的抗争。   乌洛被谷雨的这双眼睛瞧得有些心悸,这一次他几乎是脱口喊出声来,“小……小丫头!”他心里头不知为何有种发毛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的女子,却能令他不止一次地联想到那个小丫头,但他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看了她一眼,她当然不会是“小丫头”,定然是自己这几日想得太多,才会也产生这样的错觉。   看着陌生却又熟悉的谷雨,乌洛温柔地把她脸上的泪痕抹干净,“我当然会告诉他,我要带你走。因为他不配拥有你!”他说着,信心满满地对着谷雨笑。   谷雨泪眼婆娑中望向乌洛,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关窍没有想透,但却又苦苦地闷着想不出来。   她茫然发呆的神情惹得乌洛又是一阵神游,恍恍惚惚的,乌洛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置身在梦中。他忽然间明白刘彻为什么会对她这样着迷,即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能让人生出真实的错觉,仿佛那个人借了个躯壳又回到了人间。放着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刘彻怎么可能不神魂颠倒,神经错乱。   不过,可惜,刘彻你真的不配拥有她。她当初死的时候你能有那样硬的心肠,现在难道你还妄图想找回什么,哈哈,别做梦了!   董偃忽然从外头奔了进来,两扇门被他这一撞差点没裂成两片,但此刻的董偃披头散发,下午时候的风采早已经没了踪影,“主公,不好了!皇帝把馆陶公主的堂邑侯府给封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跑出来!”   董偃急撞撞地跑进来,却只见乌洛正坐在谷雨的床头,一个神情恍惚,一个雨带梨花,好像完全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他稍稍愣了愣,脸上却现出更深的忧愁。   乌洛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思绪收回来,淡定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馆陶那个老女人擅自授意守肃郡的聂将军诈败,肃郡才会拱手让与于单,刘彻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是馆陶通敌卖国啦。”   “主公!汉皇自然早猜到馆陶公主的心思,可是馆陶公主身后是近乎一半的保和派,如今大汉局势不定,肃郡一失,大汉朝好比少了半边屏障,保和派已然占了上风。汉皇前两日只怕就知道馆陶公主的意图,先前还释放了馆陶公主这边的几个校尉,大有讨好馆陶公主与保和派的嫌疑,只求朝廷的稳定。可是今日夜里却突然一反常态,封了堂邑侯府,还命人搜查侯府,只怕是冲着……主公来的!”   乌洛笑着瞥了谷雨一眼,“不是冲着我来的,怕是冲着莺莺来的。刘彻还真是有趣得很呐,为了你居然不怕得罪窦家的人,他是太过自信了,还是觉悟得太晚了?!”他说到觉悟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芒,刺得人眼睛直晃。   谷雨无暇去理解乌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他前边的那一句话,就足以让她的心再度悬到了嗓子眼,刘彻真的是为了找自己么?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被伊稚斜也就是乌洛带走的了?   这么说他定然知道自己没有骗他,知道自己并非没有遵守约定了,他不会觉得孤单了,他还是有自己的,他也不需要再用那样的方式来逼迫自己,报复自己了。 第二十三章 疾风呼呼吹   他知道就好了!她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绷紧了弦,董偃的分析无疑是对的。如今情势的确不容乐观,刘彻为了把自己找出来,而用这样强硬的方式逼迫窦太主,无疑是使得本来就紧张的京城形势更加激化,他……他还嫌现在的局面不够混乱么?!他不知道他这是引火烧身!   “主公,我看汉皇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了,主公,此处实在不宜久待,还是换个地方吧。”董偃急急地提醒着乌洛。身为匈奴的左谷蠡王,藏身于大汉的天子脚下,就已经是危险的事情,可乌洛居然还自报家门,等着刘彻派人来捉他,只怕动作再慢半拍,就兵临家门口了!   乌洛看着董偃的急切,却只是在屋子当中踱步,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头藏着几分急迫,几分渴望。   董偃看他信步闲游,手心都捏了满满一把汗,终于盼来他说了一句,“好,是要换个地方。”心口一松,哪知道乌洛又吩咐道,“不过,得做点事再走!”整颗心又再度悬了起来。   说着这话的乌洛回头冲谷雨眨了眨眼,董偃和谷雨的心都立马沉了下去,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却见他忽然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枚羽箭,他手持着羽箭在岸上划了两道长长又弯曲的波浪线,最后一用力,半支箭就这样被他轻易地没入了书案。乌洛这才笑看着自己的杰作,又回头看了谷雨一眼,“他要是还想看到你,就让他来这里找我好了!”   谷雨不明白他诡秘的笑代表着什么,他所谓的做点事就是指书案上的这个暗语?这到底代表什么?   董偃也是一脸茫然,但乌洛却先一步地拽起谷雨,对董偃说道:“把所有人都叫上,今夜先和刘彻小算一笔帐!让他慢慢消化!”   ※※※   谷雨浑浑噩噩地被乌洛抱上了马,他们已经换上了夜行衣,骑着高头大马,只有两只眼睛在月色下放着精光。匈奴人各个都是马上好手,一旦到了马背上,就来了精神,即便是黑夜,也丝毫掩盖不了他们的朝气,反而更加让他们跃跃欲试,恨不能在夜色下尽情地在马背上舒展自己,一个个都如同是踏着夜色而来的精灵。   黑夜里,谷雨分不出东西方向,但直觉告诉自己乌洛并非是带着自己往长安城回奔,他之前在庄园当中留下的那个标志是要引刘彻出来的,可是又是引至何处?刘彻会看得明白?   “带我去哪里?”谷雨心里有些焦急,眼见得越来越偏僻,好像入了深山老林,谷雨的心就更加沉了下去,只是她被乌洛搂着,疾风呼呼直吹,教她说出来的话都变得含糊不清。乌洛也根本就不回答,问了两遍,谷雨不得不放弃了。   渐渐听到哗哗的水声,马蹄声渐渐就被水声给淹没了,谷雨心中一凛,长安附近能有这么大水声的地方也就只有渭水了。他怎么会想到跑这里来?   夜幕下,渭水奔腾不息,涨腻的河水好似阿房宫的女人倾倒的胭脂水,在月光下还泛着粼粼的波纹,金光闪耀,晃得人眼睛痛痛的。   远处,在河道最窄的地方,一道由铁索与木板搭建的铁索桥悬在水面上,风吹过的时候,铁索相互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整个桥面晃晃荡荡,更显得此处的萧索。   一队人马齐整齐地停在了桥边,乌洛抱着谷雨率先落了马,看着河对岸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   谷雨心下嘀咕,他莫非是要在这里设下埋伏?为什么他们一有所行动就要挑这里?十四年前是这,现在还是这。   这铁索桥虽然造得坚固,却因为晃得厉害,想要骑马过去自然是不可能了。乌洛拉着谷雨,对后边诸人说道:“赶紧过去,最后一个走的人,把所有的板子统统都抽掉!”   谷雨怔怔地看着乌洛,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乌洛已经拉着自己上了桥。   湍急的河水从脚底下淌过,因为看不清水流的速度,只闻水声,就更加让人的心里没有底。人往桥上一站,就已经觉得晃悠得厉害,乌洛却是一手扶铁索,一手拉着自己发足狂奔,整个铁索就已经开始了来回得左右摇摆,如同钟摆一般。   谷雨的小心肝连日来接受摧残,不是物理的就是精神的,现在被他这一晃荡,即便胃肠里头都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消化的,还是呼啦啦吐出几口黄水。   乌洛等谷雨吐完,便一把将她抱起,依旧快速地往河对岸狂奔。谷雨被他抱着只觉得更晕,恨不能两眼一抹黑,在他的背上接着吐。   好容易到了对岸,谷雨一落地,正要歇息一会儿,迎面却听到乌洛的一个手下,叽里呱啦跟他用匈奴语说了些什么,乌洛眼睛一亮,拉着谷雨的手变得有些颤抖,“刘彻真的亲自追来了!”话音刚落,就对董偃说道:“你带着他们都守在这,只许刘彻一个人过来,若是有别人过来,或是有人妄图坐船渡河,就立马通知我。” 第二十四章 始作俑者   谷雨心下一惊,他竟是想让刘彻独身一人赴约?他怕是疯了吧!“他才不会那么傻!”乌洛冷笑一声,“我倒希望他没那么傻。”说着便又对其他人吩咐道,“刘彻一过来,就把铁索砍断,就让他的人在那边干瞪眼好了!”   董偃还是觉得太冒险,但事已至此,知道再劝也是枉然,只有吩咐其他人务必要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   此时乌洛已经拉着谷雨往山里边走,山上荆棘遍地,但从铁索而下却有一条窄窄的山路干干净净的,什么拦道的屏障都没有,想来是这条路平时常有人走动。   谷雨忽然间觉得有些熟悉,脑子浑浑噩噩的,等到乌洛一把将自己拉进山洞,点燃了山洞当中用于照明的火把时,谷雨才蓦地反应过来,竟然是这儿!   这个山洞她是来过的。当初她被刘荣的侍卫射中,就是刘彻背着自己泅水过来,然后躲在这个山洞里头,她记得当时乌洛还发了疯地出去把那个穿越者韩嫣给捉了过来,她还记得当初就是在这个山洞自己“死”在了他们两人的面前,“死”在了乌洛的怀里。   “为……为什么要来这儿?”谷雨只觉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直响,绕了一个圈子自己居然再度到了这个地方,怎么像是轮回一样,难道老天爷是想让自己在这里了结什么吗?   乌洛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包裹,将包裹打开,却是散落出来形形色色,怪模怪样的东西。乌洛挑了一个瓶子,拎着那个瓶子就要往洞口洒下些什么,谷雨一惊,慌忙握住他的手,“你……你这是想要干什么?你难道真的要杀他?”   乌洛将谷雨紧张的模样收于眼底,冷冷地一笑,“你紧张他?怕他死了?”他的眼睛变得猩红,仿佛进了这个洞以后,他就变成了嗜血的蝙蝠。   他的手一斜,瓶子里头一种液体流了出来,一下子就渗进土里,他笑得欢快,“放心,我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就死了,至少不会让他在这里死,因为他不配死在这儿!”他只觉得谷雨的身子抖动了一下,连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僵硬在那,不禁搂着她笑,“你害怕什么,这药水不过是让进来的人武功全失罢了,真正有趣的是这玩意儿!”他手里头又扬了扬另外一个瓶子,“你可知,我等了多少天才等到今日,这么些年,我在大漠收集了好多东西,想了好多法子,只想有朝一日能够把那些东西都用在刘彻的身上。我每年回一次长安,每次到长安,我只能远远地在河对岸站着,根本就不敢到这里来,可是今天我终于,终于可以踏进此处,再不用那般憋屈了!”   “你……你为什么说……说他不配死在这里?你这么恨他……是因为,因为……”谷雨一口痰哽在喉咙,竟教她再说不下去了。   乌洛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谷雨,明明想要保持冷静,却实在无法掩藏住内心的怨恨,“因为他害死了我最喜欢的女人,不光害死了她,到最后居然还要利用她的尸体去做文章,她是为了他而死的!你说我能不恨他吗?莺莺,你说我把你掳来是手段卑劣,你可知道他当初都做了些什么?”   “谷雨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可是他,非但无动于衷,居然还用……还用谷雨的尸身去唱一出戏,谷雨的身子本来就泡了水,根本……根本就放不长,可是他,他都不肯让我把她带走,你说,是我卑鄙还是他残忍?照我看,他根本就不算人!谷雨的身子被搁了两日,早都……都不成样子了……到最后,到最后连个像样的归处都没有……可是,就是那个所谓的九五至尊,他今天的王位,根本就是用谷雨换来的!他以为没事来这里晃悠,找几个相似的人对她们好就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哈哈,这样就想求得原谅!他别做梦了!”   乌洛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加重,听起来就像是妖魔发出的喧嚣,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庞,更加狰狞。   谷雨身子向后移了几步,脚下也不知道绊着了什么,整个人踉踉跄跄,终于站立不稳,跌坐了下去。“你……你说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我?”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乌洛,脑袋里头像是被灌了水银一样的沉重。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乌洛之所以要杀刘彻,之所以这么痛恨他,之所以布下这么多的局,就是为了帮自己报仇?原来他和刘彻结下梁子,竟然是因为十四年前自己的“一死了之”?   谷雨突然觉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什么篡改历史的穿越者,什么历史的不正常发展,什么棘手的事情,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要不是因为自己,刘彻不会一直让陈阿娇做皇后;要不是因为自己,刘彻不会动杀卫子夫、卫青的心思;要不是因为自己,乌洛就不会和于单联合进攻大汉,弄得刘彻这么被动,甚至……甚至现在还有生命的危险……   谷雨想要苦笑,但脸早已经变得僵硬。   一直以来,自己才是那个该死的篡改者!自己才是那个改变历史的始作俑者!她费尽心思却原来自己的两次穿越都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她搜寻了那么久的穿越者,到最后才知道她要捉拿归案的人是她自己!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么?   谷雨对着乌洛,一下子全忘了该说些什么,乌洛只看见她像是一个木偶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原来是我啊!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乌洛正不明白谷雨怎么会有那么夸张的表情,蓦地想到她的名字,语气终究变得温和了一些,他蹲在谷雨的身旁,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你,记住,你只是莺莺,刘彻给你起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心里好过些,你是莺莺,不是谷雨。”   提到这个名字,乌洛的眼眶一红,眼面前的女子的确是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她了,可是她终究不过是个替身,“你虽然不是她,不过我也会好好对你的。”他握住谷雨的手,想要把她拉起来,眼睛瞟了一眼手中的小瓶,却从那包袱里头取出两株不知名的草,分别插在了谷雨和自己的头上,“等我让刘彻那小子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让他在这个山洞里头好好忏悔,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咱们去大漠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少有的祥和的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莺莺听的,还是潜意识里也把她当作了谷雨。   谷雨颓然地看着乌洛,看着已经被莫名其妙的仇恨纠缠了十四年的乌洛,不禁悲从中来,她主动地反握住他的手,“不要替我报仇了,好不好?其实,当初是我让他那样做的,他一定比你心里还苦。是我逼着他,用我的尸体去见皇上,只有这样才能够治刘荣的罪!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承受多大的苦痛,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孤独了,你不要再逼他了!” 第二十五章 是否该回去   乌洛怔怔地看着谷雨,听她从口里说出“我的尸体”这样的字眼,不禁生出一丝凉飕飕的感觉,唇角的笑意变得寒冷,“是刘彻教你说这些的?呵!他还真是会自欺欺人呐!连这样完美的借口都找出来了!非但找出来,还要说给你听,天底下还有比他无耻的动物吗?”   谷雨只觉得凄婉,拼命地摇了摇头,“这些不是他说给我听的。”她深深地看着乌洛,“其实,其实你和刘彻并不是那样的仇敌,你心里头怨恨的是军臣和于单,对不对?你为了我,放弃了原先的仇恨,却要和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刘彻……你真的,用不着,我从来不曾埋怨过他,也从来不曾埋怨过你。你,你不要为了我而变成这样子,好不好?”   乌洛皱了皱眉,根本没有细听谷雨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再听谷雨说下去,洞门外忽然有了O@的声音,似是有几个人朝这边来了,乌洛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拿着小瓶子的手都变得有些颤抖,对谷雨兴奋地低声喊了一句,“来了!”   谷雨听到乌洛的这一声叫唤,心凉了半截,她只得抓住最后一丝机会,诚挚地拉住他,“我是谷雨,我就是谷雨!你明白吗?乌——洛!”   最后一声“乌洛”,倒是把乌洛叫得一愣,但还没有细想谷雨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回味出她所说的“我就是谷雨”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时,洞外就已经亮了起来。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执着长剑的刘彻茕茕孑立地站在洞口,两只眸子幽幽地发着精光。   他的两片唇轻轻开启,对着里头第一句话便只喊了五个字,“你真的还在!”   谷雨听得这句话,只觉得眼泪忍不住地往外头涌,但她来不及回应,就急急地对刘彻说道:“你别进来!地上有……”话还没有说完,乌洛就一把将谷雨搂在怀里,用手掩住了她的口。   谷雨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泪眼婆娑看向刘彻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只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影子,尽管她热滚滚的眼泪是滴落在乌洛的手背上。   乌洛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热乎乎的,眼见得刘彻一个人沉着脸站在洞口,不禁轻笑,“我看你是别进来了。我想就算过了十四年,谷雨的怨气也没有散走,她就等着你进来好找你算账呢!你进来可就要着了我的道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森恐怖,刘彻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乌洛一眼,剑指着他,“把她还给我。”谷雨瞧不清他的面孔,却听得出来他声音很是平静,甚至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谷雨在见到他的时候,便也是一样的心情,如释重负,在心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离开他了,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下定决心要留在他身边了。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决心有多大。   乌洛嘴角的弧度向上扩得更大,“还给你?笑话!刘彻,你既然选择过来,就该知道,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手里头!你拿什么来跟我谈条件啊?你有什么资格来向我要人?”感觉到手背上的热泪越来越多,乌洛忍不住伸手替她擦起了泪。   看到谷雨的眼泪,刘彻终于还是从洞门踏步进来,寒芒直逼乌洛,“你以为我会傻到一个人进来吗?你砍断了绳索,放火烧船,朕就不会找人泅水过来?!乌洛,不,应该叫左谷蠡王伊稚斜才对,你识相就乖乖的束手就擒,他日我灭了于单,还可以不计前嫌,封你做大单于。”   乌洛却只是引颈而笑,“你的智谋我向来佩服,可是论用毒,你们汉人又岂是我们的对手?刘彻,自你踏入此洞起,就已经中毒了,我可不信你的那些羽林军会置你的生死于不顾!”   谷雨即便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他现在的两只眼珠子正冒着火花。   “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肯追来,还肯一个人进来这山洞。也罢,念在你临到头还有那么一点良心,我就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在这里好好陪谷雨的怨气说说话好了。”乌洛摆出一副大方的样子,他的另一只手把玩着小瓶,谷雨看着他的手,一颗心都已经悬在嗓子眼,朝刘彻猛地使眼色,倘若他现在掉转头出洞,乌洛一定追不上他。   那眼神似在说,你既然已经见到我了,就可以走了啊!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是她只是看到刘彻站在那,完全没有挪腿的意思,不用抬头也知道他的嘴角是含着笑的。   谷雨却再也笑不出来,眼前这个人对于自己的眼神根本就是视而不见的。他既然亲自追来,势必是要带自己回去的。乌洛只当自己是个替身,可刘彻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就是谷雨,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的。   谷雨觉得喉头的血腥味一点点翻了上来,他所要的,不过是要她守在自己的身边,她所想的,也不过是这样平淡的陪着他的左右,明明是天底下最最简单的愿望,却没想到实施起来,竟然有这样大的难度。   刚才的如释重负很快就变成了泰山压顶,即使让他知道自己在遵守约定又如何?刘彻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才换来这样的结果,他不会再去做傻事了,可乌洛却在做傻事!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比保住刘彻的性命更重要呢?   乌洛当着刘彻的面,紧紧将谷雨搂在怀里,那个小瓶继续在他的手中央转悠,谷雨身子僵硬,右手下意识地就往左臂上摸去,她是不是该走了?她也许早就该选择回去了吧。   连公孙敖这样的局外人都看得这么清楚,她怎么还能留在这里自欺欺人呢?她追逐了那么久的破坏者就是自己,她做了那么多的错事,给那么多人都造成了困扰,没理由还继续贼喊捉贼了。   更何况,更何况眼下,她若是不死,死的就会是刘彻!她是不想放弃与他的约定,她是想能够继续守着他,可是她终究是做不到了。 第二十六章 狼居胥山毒   到此时,谷雨反而连抽噎都没有了。“你们都别争了,所有的事都是因我而起,你们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吧……”她悲愤地向上捋自己的衣袖,可是当右手手掌已经碰到了左肩膀,却只是空荡荡的,光滑的手臂一顺到底,什么都没有。   谷雨又从上往下再捋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怎么……怎么回事?”那一番煽情的话才刚刚开始,她正准备咬牙用急救圈离开此地,然后在那短短的一分钟之内再说上一些话,可现在她却发现她的急救圈不见了。   急救圈不见了!她这次居然死不成了!   谷雨脑门上的汗顿时就渗了出来,急救圈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呢?她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一直没有动过离开的心思,是以对于那枚一直缠在自己手臂上的急救圈都没有在意,可是现在陡然想起,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其他人并不知道急救圈有什么作用,更不会有人刻意去偷自己手臂上的东西。这么说来,一定是自己弄掉的。   哎,定然是乌洛带着自己赶路的时候弄丢的,抑或者是这个家伙昨日把自己从上林苑绑架走的时候,不小心弄掉在路上了!天呐!这下可怎么办?   从上林苑到窦太主的那个庄园,再从那个庄园赶到这渭河处,一路过来都是山路,杂草遍野,即使知道大致的路线,却也不能够确定具体的位置。若真是要这样找起那枚急救圈,却不知道是个多么浩大的工程……   当然,最关键的是,现在不是找急救圈的问题,现在是她如果不死不走,刘彻就该危险了!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看向刘彻的时候,只见他的脸也已经变得铁青,手中的剑捏得紧紧的,依旧对准乌洛。“你最好快点放开她!”话是对乌洛说的,声音像是狮子的咆哮,但那双黑眸却只是瞧着谷雨。   乌洛见刘彻的样子变得有些狰狞,心下更是暗爽,把玩着瓶子的手忽而一松,瓶子应声而落,碎成几片,两只绿油油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鲜艳虫子爬了出来。   那虫子飞快地向刘彻爬去,几乎是一瞬间的时候,谷雨反应过来,把头顶上的那一株植物抛向了刘彻。她从来不曾想自己会有反应这么快的时候,在0.1S的间隔,脑袋变得清澈透亮,恍然明白她头顶上插着的植物想必就是避开这两只虫子用的。   果然,当那一株草落在刘彻脚前的时候,本来已经到达刘彻脚底的两只虫子,忽然之间像是找不到方向了,茫然地在原地绕起圈圈来。   谷雨心有余悸,幸亏自己这次反应快。乌洛没想到谷雨会舍身救刘彻,心中有气,闷哼了一声,拔起靴子中的匕首,就朝刘彻冲了过去。   刘彻提剑格挡,果然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拿着剑的手都是软绵绵的。   只是乌洛这一走,顿时把站在里头的谷雨给完全暴露出来,那两只绿油油的虫子像是一下子又捕捉到了什么气息,飞快地调转头就冲着谷雨去了。   谷雨刚才就一直盯着那两只东西,眼见得虫子简直比闪电还快地朝自己冲来,她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啊”,就觉得自己的左腿与右腿分别被什么扎了一下,心里一凉,只怕是中招了。   乌洛和刘彻听到谷雨喊出那一声,也同时明白过来,乌洛暗叫一声“糟糕”,回头却见谷雨直愣愣地站在那,他抢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就要去撩起她的裙摆,还没来得及撩开,就只见两只红色晶莹的虫子圆滚滚地掉了出来,似乎还在满足地喘息着。   乌洛正怔怔地出神,刘彻趁其不备,一把将谷雨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即便没有什么力气,也要把谷雨紧紧地搂住,好像丢失已久的珍贵之物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再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一会儿也不行。   历史好像再度重演,此情此景让在场三人都觉得似曾相识。被刘彻搂住的谷雨忽而觉得心口一紧,上一次她飞身去替刘彻挡箭,这一次又为刘彻被两只小虫子咬了两口,她下意识的不假思索的拼命相护,毫无疑问给刘彻和自己的关系又加深了一层,可这一层想必又该给历史带来了更大的困扰。   然而她还没有想明白个中关窍,整个人就已经彻底地倒向了刘彻的怀里,两条腿变得麻痹,根本就不能动弹,刘彻恍然明白谷雨身上发生了什么,双目炯炯地看着乌洛,沉声道:“把解药拿出来!”   乌洛有些懊恼地看着谷雨,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没……没有解药……”   ※※※   “什么?”谷雨这次都有些沉不住气地看着乌洛,她刚才虽然没想到自己会成了刘彻的替罪羔羊,不过放毒虫的始作俑者在这里,指望他给自己解药还是比给刘彻解药更靠谱一些吧?   虽然说她刚才是不假思索地就只想着救刘彻,可一直以来,她都有种置身事外,随时可以超脱的优越感,因为她有急救圈在手,因为她来自未来,这里的一切就如同是一个逼真的游戏,所以就算是赴死就义也总比别人要慷慨许多。   可是现在她的急救圈不见了,给她急救圈的公孙敖只怕也已经回了现代,或许他那还有多余的装备,但她如何寻得到?   谷雨到此时方才有些焦急,忍不住探问道:“这是……什么毒?”   乌洛道:“这是狼居胥山最毒的一种蛊,天生就是吸人血的蛊虫,只要有人在三丈内出现,它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附身于人身上,把自己体内的毒汁灌入人体内,再将人体的血吸饱了,借此来生新蛊……只不过,蛊毒是没有解药的……”   “好厉害的蛊啊!”谷雨赞叹了一声,“那中了这个毒会怎样?” 第二十七章 你又回来了   乌洛看了谷雨一眼,捏了捏拳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面部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痛不欲生”。   乌洛牙痒痒地看着刘彻,“你喜欢谁不好,要去救这个猪狗不如的混账!刘彻,她们都是你害的!”他又重新看向谷雨,“莺莺,跟我走,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会想办法?也就是说没办法?谷雨有些欲哭无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乌洛,“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个银手镯?如果有看到,能不能还给我?”   乌洛莫名其妙地看着谷雨,想不通这个女人怎么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什么……镯子?”   谷雨一颗心沉入谷底,却感觉到刘彻搂着自己的手一缩进,不禁扭转头看着他,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一声不吭,没有发表任何的评论,但整张脸却没有一点血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谷雨,“你……你……”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看到刘彻欲言又止的样子,谷雨的心居然出离的平静下来,她知道刘彻想跟自己说什么,知道他在害怕着什么。也就那一下子,她忽然间觉得浑身轻松,急救圈不见了,她走不成了。除了留在这里等待,她就没有第二个选择。她苦笑着说:“这次我不走了。”   有句话说得好,既然什么不能逃避,那就试着享受吧!既然急救圈找不到了,那就心安理得地陪在刘彻的身边吧。   得到谷雨斩钉截铁的回答,刘彻喉头一哽,神情变得有些黯然,眉头深锁,忽而动了动,手中的长剑出其不意地朝乌洛挥去。   乌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有些奇怪又有些熟悉的谷雨,想着谷雨刚才对自己所说的话,以及在刘彻进来前的急言,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冷不防却见一道寒光朝自己逼来,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旁边一闪。刘彻的剑终究是力道与敏捷都不够,乌洛身子一侧,那一剑失了准心,离心脏偏了三公分,没入了肋下。   谷雨没想到刘彻搂着自己还不忘杀乌洛,脸一白,下意识地就用手去握刘彻的剑,急道:“别杀乌洛!我求你!”   她这一声央求,把乌洛和刘彻都给怔住了,尤其是乌洛,手里头的匕首刚刚握紧,听到她的央求,手头一松,好像心头被人剜掉了一块。   他做梦也没想到谷雨会替他求情,尽管——他并不需要。她那一声乌洛,像是一把钥匙,将他尘封往事的那扇门彻底地打开。   谷雨的手心涌出一片殷红,顺着那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就流向剑端的乌洛,刘彻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手,他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并不如往常那般好听,“你能不能为你自己考虑一下?旁人的性命都比你重要?你就这样不在乎自己?”   谷雨这才觉得自己的手心火辣辣地痛,像她这么怕痛的人却得一再接受物理伤害,她咬着唇,“不是不在乎,只是你们都不能有事。刘彻,别杀子夫姐姐,别杀卫青,别杀乌洛……”她真想罗列出一串名字。他的杀意因她而起,可她现在却只能用央求来中止他的杀戮。   刘彻被谷雨罗列出来的一连串名字弄得面色灰沉,忍不住冷冷道:“你还是要来要求我?逼我?和十四年前一样?谷雨,这次别妄想我会答应你。”   虽然嘴上没松口,但看到谷雨红艳艳的手掌,终究没有忤逆她,没有再对乌洛补上一剑。   谷雨瞧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她能不要求他么?能不逼他妥协么?上一次是假死来逼迫他,这次只怕要真的因公殉职了。   “十四年……”旁边掩住伤口的乌洛像是忽然间被人敲醒了,整个人好似全身通了电流,谷雨方才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好似一道雷电,每一下都不偏不倚地劈在了他的心上,心脏差点就再不跳动了,“谷……谷雨,什么谷雨?”   他的脸白得可怕,一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像是两道无底的漩涡。这么多年,他都因为谷雨而生出那么多的怨恨,那些怨念已经把他本性给吞噬了。   谷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丝甜美的微笑,“乌洛,是我,我回来了。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我没有骗你,我没死。”   她那一句故作轻松的“我没有骗你”却让乌洛再也站不稳,手里头的匕首再也拿不住,咣当一声跌在地上,整个人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隔了几米远,退无可退,他才能够正视着眼前这个女子。   他的手颤抖地指着谷雨,整个身子开始抽筋和扭曲,“你……你……你真的是她?!”   对于他来说,十四年前那一幕,好像昨日才发生似的。眼前赫然浮现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丝记忆,她的身体渐渐地在自己的怀里凉去,她让他把那颗琥珀含到口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会死”,这样的记忆,好像已经长在了他的血脉,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每一次回想都痛彻心扉,因为她终究还是死了,她终究还是骗了他。   “你……你真的是谷雨?!你没死?不,你……你又活了?这……这怎么可能?”乌洛通红的眼睛直直地向外凸出,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此时却好像又有了一丝活力,“那……那个琥珀真的……真的有用?你……你真的能回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肋下插着长剑的血口子更加向外渗出血来。 第二十八章 几个十四年   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肋下插着长剑的血口子更加向外渗出血来。   十四年来,他一直都不愿意接受她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最后见她的那一面是他最不敢回首的,还有什么比一个热乎乎的人儿在你的怀里逐渐变冰凉更让你刻骨铭心?你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一点点的下降,你能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渐渐的凝固僵硬,不论你做什么都不能够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反应。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她死了,死得很彻底。   对于谷雨的死,乌洛心存愧疚,根本不敢正视。要不是刘彻把谷雨的尸身从他手里头抢走,他也不会将自己心中的愧疚转化为深深的仇恨。于是这么些年,他心里头都只有着仇恨的目标,他将自己对她的想念都化作了动力,诛杀刘彻的动力。   总有一日,他要教刘彻一无所有,要教他偿还欠她的债!但更重要的是,他要给自己找一个前进的理由。   他回到了那个生他却不容他的大漠,一步一步艰辛地走下去,不过是为了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他与虎谋皮,拼了性命地讨好仇人,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挺起胸膛踏进这个山洞。他今日终于一偿夙愿。   可是,突然她回来了。隔了十四年,她突然出现。难怪他会觉得相似,难怪会有种熟悉的感觉,她果然是她,只是这一走,走了十四年。   十四年不足以使得沧海变桑田,却能将桑田变成荒无人烟。乌洛从来不曾设想过再见到谷雨这个小丫头该说些什么,临到口边,心里头那一瞬间涌出来的千言万语,只换作了一句话,“你怎么才来?”   谷雨一愣,苦笑道:“是啊,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不过,好在我还是回来了,对不对?所以,你不用再为我报仇了,我……我从来不曾怨恨过他,我也不埋怨你。乌洛,放下你心底的仇恨吧。”谷雨的双腿到现在也还是不能挪动,即使有刘彻扶着她,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似的,连往他身上靠都有些力不从心。   呵,她刚刚说什么?不用再为她报仇了。是了,她现在又活过来了,即便隔了十四年,但躺在地下已经化为腐朽的那一个小丫头,已经不是她了。既然她已经重生,刘彻之前再怎么处理原来那个她,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以她的说法,刘彻拿她的尸身去陷害刘荣是她授意的。所以,他所谓的仇根本就都不成立?他痛恨了十四年,奋斗了十四年,为了心底的那一个信念,却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狗屁想法。   不止如此,他今次非但没有报仇,反而又一次害惨了她,比上次还要直接,比上次还要惨烈。乌洛忽然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谷雨,他明明是为了她做这一切的,可最后却把她再度推向了深渊。   乌洛握住剑柄的手忽而用力往外一拔,血流向外迸射了好些,洒落在谷雨的裙摆上,那点点的猩红看起来都像是在讽刺什么。   只是此时的乌洛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疯了似的扑倒在自己带来的那一堆东西面前,在那一堆瓶瓶罐罐当中找寻着什么。血一滴滴地洒下来,给每一个瓶子都沾上了几点猩红。   他又从身上取下几个小瓷瓶,双手捧到谷雨的面前,“你要不吃这颗吧,这是……是我阿妈当年问身毒国的高僧讨要的灵丹,一定能延年益寿,就算就算不能解蛊毒,却也是有益无害的;喏,还有这个,我每年要吃一颗,是我们匈人的秘方,能治我的蓄血之症,虽然,虽然不见得有用,但是谷……谷雨,你……你要不试试,这药很好的,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毒的……”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沁出来,谷雨看着不禁有些心疼,忍不住道:“乌洛,我没事的。我……我你不要顾及我了,你先看你自己的伤势吧,我……我实在不行,就算了。”眼面前的乌洛血淋淋的,实在有些可怖,看这样子,似乎比自己还要严重。   乌洛却无暇顾及自己,一副惨然的神情始终停留在脸上,“你……你不知道那蛊毒的厉害……”他想要把蛊毒中毒后的症状说与谷雨听,终究还是不忍告诉,只是想去拉谷雨的手,“你……你还有没有那个琥珀,我含着好不好?你还能再回来的是不是?不如咱们换个身体,谷雨……你不是普通人的,对不对?你跟我说过的,你师父是世外高人,你也是的,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满心希望从谷雨的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实在需要一个借口能够让自己不那么难过。如果谷雨还能再回来,一切……一切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了,他一定不会再做同样的蠢事。但刘彻听了乌洛的这一番近似胡说的浑话却身子一颤,立马把谷雨打横抱起,快步地向后退了两步。两道寒芒从他的眼中射了出来,要不是因为谷雨刚才的说话,他恨不能直接再给乌洛一剑,教他再不能说话。   谷雨口中微微泛苦,倘若那枚急救圈在手,她还能给自己一个离开的选项,但是现在……谷雨没有回答乌洛,她的沉默让刘彻心中一紧,却让乌洛心底一沉。   外边忽而变得嘈杂起来,只瞬间,洞口就已经闪现出黑色铠甲的羽林军,军士们迅速地冲了进来,把乌洛团团围住。   谷雨心一紧,下意识地拽住刘彻,刘彻即使眼中满是杀意,却也不得不考虑怀里的谷雨,停顿了一下,对那些人说道:“让他走。” 第二十九章 要如何处理   众人不敢忤逆,为首一人对刘彻说道:“皇上,所有的贼子都已经拿下,敬等皇上发落。”   乌洛已经无暇再顾及带来的那帮匈奴武士,他的眼中只有谷雨,即便被人用剑指着,却还是像向谷雨的方向步行,“谷雨,要不你……你同我回西域,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的。一定会的,你跟我走吧!”   刘彻轻轻一哼,怀抱着谷雨的手收紧了些,对那帮围住乌洛的羽林军道:“不用理会这个疯子,就由他在这吧!”他抱着谷雨就要出洞去。   那群羽林军面面相觑,已然意识到眼前这一幕,竟然是皇上与这匈奴人为一女子的争夺,当即不敢吭声,把几乎抵着乌洛胸膛的剑收回去了稍许,让出一条道来。   “你别走!”乌洛见刘彻带着谷雨就要离自己而去,一踏步就抵住了刘彻的去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带着她就这样离开。   谷雨尽管四肢有些麻痹,但人脑却还是清醒的。眼见得乌洛这样一副样子,说什么也恨不起来,反而看着他到现在还依旧执着,心里竟忍不住对他惋叹,好意劝道:“乌洛,你回去吧。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也说了我不是一个普通人,我会好好地活着的。你也一样,你以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呢,所以一定不能死,我可不想下次看到你的时候,还是这样令人讨厌的样子。”   她说着甜甜一笑,幸好脸部并没有僵硬,不至于笑得太难看。   “你……你真的会好好的?!”乌洛其实知道谷雨所说的不过是安慰他的话,他看到她对自己笑,却更加难过,他看了刘彻一眼,心里如翻江倒海。   刘彻打断道:“伊稚斜,滚回你的王庭去。谷雨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朕会处理好的!”他那一声自称十分用力,仿佛天地间没有事能够难得了他这千古一帝。   乌洛听得他这个语气就很不爽,忍不住就冷笑了一声,满是鄙夷,“你处理,你怎么处理?!”他忍不住对谷雨道,“谷雨,你……你如果可以,就走吧。不要……舍不得什么人,就在这里受这份苦!”   谷雨一愣,蓦地明白乌洛的意思,心里不禁苦笑,这家伙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呢,他以为自己借尸还魂是过家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虽然事实上,如果她有个急救圈能够把她的灵魂送回到现代再过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可是她若是回去了,只怕联盟成员再不会让她回来了,而最糟糕的是,急救圈丢了,她根本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到那枚急救圈。   刘彻没等他说完,就对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几把钢刀立马就架在了乌洛的脖子上,雪亮的刀锋映得他的脸更加铁青,“伊稚斜,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别怪朕不客气!谷雨会受伤,会中毒,到底因为谁,你比谁都清楚!她不怪你,不代表朕不会怪你!”   谷雨眼见得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陡然就变得剑拔弩张,心里头那根紧绷着的弦好像就要崩断了似的。她拉住刘彻的衫袖,小心翼翼带了几分乞求的语气说道:“咱们走吧,乌洛只是随便胡说的,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嗯?”   刘彻的面色这才稍稍平复了些,抱着谷雨就大踏步地绕过乌洛冲出洞去。   乌洛见刘彻这就要走,即使剑刃都要划伤了自己的脖子,也毫不在意,他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喊道:“刘彻,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你只想霸着她,可有为谷雨想过?你以为那蛊毒是你能治得好的?你根本就不了解狼居胥山这种蛊的厉害!”   他的声音大得出奇,在这个山洞里头震得人的耳朵嗡嗡直响。   刘彻被乌洛喊住,终于扭转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大汉朝能人异士多得很,你没办法,不代表别人没有。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乌洛更加冷笑起来,那哼哼的笑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地阴森恐怖,“你真的有办法吗?你宁愿让谷雨受苦,也要把她留在身边?是,谷雨中毒是不会死,可是你可知她要忍受多少痛苦?”他又看向谷雨,“我知道你可以走的,你只是因为他所以不走的?对不对?”   谷雨一时无言,正要解释,乌洛重新对准刘彻,“我若是你,就让她现在就回去!我愿意等她,不要说再一个十四年,就算再等两个、三个十四年我也愿意等!”乌洛说得斩钉截铁,但当说出三个十四年时,忍不住粗略地心算了一下,忽而面色一变,貌似自己不一定能活到第三个十四年。即使活到,也已经是一个满面皱纹的小老头了,想想,好像又挺没有意思的。   刘彻冷冷看了乌洛一眼,额角上的青筋已经暴露出来,两只眼珠子瞧着都要渗出血来,他再不敢做片刻的停留,抱着谷雨就快步出了山洞。   乌洛浑身浴血,眼睁睁地看着谷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只觉得这短暂的重逢就像是一场梦,小丫头也许根本没有回来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火光笼罩着的石洞,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第三十章 怎样的幸福   刘彻一声不吭,紧紧地抱着谷雨,走过荆棘的山路,每一步都有些虚浮。那些羽林军士想要帮忙,却又不敢,只有替他开出一条道来,点亮火把,照耀着刘彻的脚下。   谷雨侧过脸看刘彻,只见他面色铁青,双唇紧抿着,好像憋着一口气似的,她知道他心中的苦闷,忍不住就想要解释,刘彻却先一步对她说道:“谷雨,你相信我,我会治好你的。”   谷雨“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知道她的答案的。   前边已经到了铁索桥,铁索上的木板已经被乌洛先前的匈奴骑兵拆得七零八落,刘彻停在桥头,犹豫了一下,把谷雨放下地,旁边的羽林军士上前表示,“卑职几人愿抬姑娘过桥。”   哪知道刘彻放下谷雨之后,自己又换了个方向,直接把谷雨扛上了背,深吸了一口气,吩咐谷雨道:“抱紧了。”   谷雨这才明白刘彻是要背自己过桥,心登时悬了起来,“可以吗?我看还是……”旁边的几个羽林军也都面色焦急,明明瞧见刘彻脚下虚浮,一点力气都没有,现在想要踩着铁索过去就已经很困难,居然还要再背一个人,那就更危险了。   “抱紧。”刘彻对于谷雨和其他人的担忧视若无睹,故我地用他平静的声音说着。谷雨知道劝他不住,心底也并不抗拒,费力把左右双手搭在了一起,环住了他的脖子。   刘彻提了口气,一只手拉住铁索,另一只手扶着背上的谷雨,抬脚踩上了铁索。   谷雨仿佛睡在摇篮里,明明眼前是一桩惊险刺激的冒险,可因为在他的背上,却让她只觉得放心。她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刘彻像是感觉到背后谷雨的放松,紧绷着的肌肉也松弛了一些,铁青的面容稍有了缓和,一脚比一脚踩得更实,不容许自己有半步踏空。   于是困意来袭,这两日因为担忧各种事情而无眠的谷雨,在刘彻的背上却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她只希望这条铁索能够一直走下去,只有在这里,两岸都触及不到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再不用顾及其他。   脑海里头依稀的片段渐渐充入谷雨的眼帘,她与他有过多少次如此相似的情景,或许是真实,但更像梦境。深夜,黑暗,她缩在他的背上。而他则小心翼翼地背着自己,一步步地从黑暗中走出去。   谷雨心里头想着,这种相依为命,实在是浪漫极了。只不过越是美好绚烂的东西就越是短暂,即使眼前这条飘摇的索道,明明每一步走起来都艰难至极,可还是有尽头的。   当刘彻如释重负一般把谷雨从背上放下来的时候,谷雨却觉得遗憾,过了这座桥,她和他的周围便不再只是稀薄的空气。   一众羽林军士都已经累得大汗淋漓,好些人随时都准备跳下水去,眼见得刘彻顺顺当当地背着谷雨过了渭水,都深深为刘彻的行为捏了一把汗,齐声高呼万岁,刘彻显得有些兴奋和满足,扶着谷雨,喘着粗气就在她耳畔说道:“朕做得到的,你放心,朕能想到办法,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离开。”   他的口气是掩饰不住的霸道和绝对,执拗地看着谷雨,双眸当中是自信的精光。那眼神似在告诉所有人,天下间没有事可以难倒他,即便是生死,即便是命运,他都一定可以扭转乾坤。   说着这话的时候虽然坚决,但刘彻却满脸汗水,两片嘴唇上下不停地哆嗦,谷雨在他的背上很是舒适,可是对于刘彻来说,却是费了极大的劲,他是倔强地跟天斗,跟自己斗,无非是要证明,他能够做到。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够做到。   所以,即使谷雨心底认为解除蛊毒的希望很是渺茫,但在听到刘彻斩钉截铁对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却也不得不被他感染,不得不陪着他一起坚定地点头。   刘彻握紧谷雨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手心全是冷汗。但彼此相握,才觉得彼此拥有。谷雨心中无限温柔,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多一天是一天,多一秒是一秒,把自己的性命完完全全交给他,其他的不再去想,不再去忧愁,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幸福,就发现自己的这个愿望有些不现实。   几匹大宛马牵到了刘彻的面前,董偃和其他的匈奴人被押解到刘彻的面前,统统拜伏在刘彻的脚下。   董偃脸如白纸,看到刘彻把谷雨带出来,心里头已然明了刘彻和乌洛之争谁胜谁负,尽管手脚不能动弹,但董偃还是忍不住挣扎了几下,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谷雨,恨不能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   倘若没有谷雨,乌洛就不会被刘彻发现,更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危险,他们天衣无缝的引君入瓮之计也会实施得更加顺利。   刘彻冷冷地看着董偃,眼角当中的杀意早已经盛不住了,“你这双眼睛,朕看着可真不喜欢,不过窦太主她喜欢,我看就把这双……”他话还没有说完,谷雨就意识到刘彻想要做什么,忍不住浑身打颤,她正要出声相求,刘彻就已经明了地按住了她的唇,“谷雨,从现在起,你只管好好顾自己,其他的就别管了,朕从前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但是不要再提额外的要求,知道吗?” 第三十一章 重回未央宫   他说得是“知道吗?”而不是“可以吗?”,是告知而不是商量。谷雨心下一紧,知道自己已经碰触到刘彻的底线,她能够让他不杀卫子夫姐弟,能够让他今日放过乌洛一马,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   退一步想,董偃只是窦太主的面首,历史上对于他的下场也没有记载地很详细,他的生与死应该还不足以对历史有太大的改变吧。谷雨于是看了地上毫不畏惧的董偃一眼,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刺痛,但终究只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刘彻搂着谷雨,只觉得身旁有个人儿可以温暖自己的心,让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温度,眼前的黑暗都不再是那般令人恐惧,其他的一切背叛和侵略都是他可以克服的问题。   明明眼下的形势并不明朗,但刘彻却有着足够的信心,看着臣服于脚下的众人,他嘴角不禁浮现出笑意,“把董相公的眼睛送回给窦太主,至于其他的人,刑场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明日过了酉时行刑,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通敌卖国!”   他洁白的牙齿看起来寒嗖嗖的,谷雨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地下的董偃牙齿格格直响,对刘彻说道:“你就等着吧,于单太子不日就将南下,说不定明日就将你的甘泉宫烧个干净,后日就将长安夷为平地!我们就算死了,便也要化作厉鬼和猛兽,跟着我家主公把长安城的地下也搅个天翻地覆!”   刘彻哈哈一笑,“如此甚好,我就将你们的头挂在南门下,让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你们这帮胡虏有没有机会踏足中原半步!”他说完就对身旁的军士使了个眼色,忽而想到什么,嘴角再向上一抹,“不过可惜,独独你没这个机会,忘了你这双眼睛要陪伴着窦太主的,又哪里能看其他东西呢?”   董偃恨恨地看着刘彻,本来一张精致的面孔配着那双晶亮的眼睛实在是惹人注目,可一想到那双眼睛要活生生被剜出来,谷雨就觉得浑身发毛,终于于心不忍地说道:“你主公他只是受了伤。”   董偃回转头看了一眼谷雨,从她的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心头恨意的漩涡陡然间散去,“真……的?”   谷雨点了点头,董偃瞬间放下心来,眼睛里头的恨意变成了深深的期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自己的性命已经掌握在他人的手里,哪怕那个人立马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谷雨看着董偃那个眼神,心中一动,明明走到了一条绝路,却还是能够怀有期望。她只觉得自己的眼中盈满了泪,想要再说些什么,身子则陡然腾空而起,等心里稍定,才明白刘彻已经拽着恻隐心已动的自己上了一匹大宛马,让她来不及返头看一眼,来不及跟此处告别。   刘彻带着谷雨,一骑绝尘,身后隆隆的马声不绝于耳,谷雨这才意识到原来刘彻带了这么多人出来找自己。京城局势混乱,刘彻能够信赖的也不过是这批一直养在上林苑的羽林骑。他现在为了找自己,却调动了这批精锐,也不知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谷雨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却只能默默不语,任由刘彻带着自己往长安城一路狂奔。   ※※※   长安城,未央宫。   天体恒星中垣有紫微十五星,称作紫宫,是天帝的居室。故而未央宫也称作紫宫。此时天已微微亮,拂晓前一刻,最后一丝灰暗消去的时候,远远看去,只觉得是一股紫气从未央宫的上方飘过,将雄伟壮观、气势盖人的宫阙渐渐拉入人的视野。   刘彻带着谷雨由北阙进入,眼前的景致有些熟悉又有些变化,刘彻骑马载着谷雨从这些宫殿当中穿梭而过,路上遇着不少宫女和内侍,众人都是一般的惊异,下意识地都垂着脑袋跪下行礼,对刘彻携美策马于未央宫的反常行径视若不见。   刘彻把谷雨一直带往前殿的清凉殿。此殿在前殿的正北方,是皇帝下朝之后休憩的庑殿,刘彻抱着谷雨下马,还没有进殿就对外边的内侍喊道:“把太常署里头的那帮太医令和医工统统给朕叫来,一个也不许漏掉。”   一边说一边已经拉着谷雨进了内殿。   一入殿,就有一股清香入鼻,原来这殿中的木柱都是由桂木制成,迎面是一座巨大的云母屏风,将殿内的灯火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映得挂满了丝帛的椒泥墙壁缤彩纷呈,猛一眼看去,只觉得是在梦境当中。   绕过云母屏风,就可见其后正中央搁着一张白色的玉石床,床上罩着紫色的琉璃帐,几个宫婢正麻利地在床沿整理着床铺,当刘彻抱着谷雨走过来,这几个宫婢赶紧退开,腾出位置给两人。   刘彻把谷雨搁在了玉石床上,隐隐有一股寒气隔着床上铺着的锦褥侵入谷雨的身子,谷雨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刘彻于是握着她的手道:“这玉石床是当初秦始皇派人到海外寻来的,能祛百病。谷雨,从今往后,你就歇在这儿。”   谷雨尴尬地对刘彻道:“这张床太冷了,我睡着不舒服,还是换个地方吧?”她何尝不知道,未央宫的前殿乃是朝议的地方,这清凉殿只不过是给皇上歇息的地方,大臣能来,后宫的嫔妃未经宣召却不得到此,她这样光明正大地住在这,刘彻方才又让那么多太医来给自己看病,这个待遇她可承受不起。   “白玉床能够祛毒,你躺在这上边总是要好些的。”见谷雨还是绷着脸,刘彻沉吟片刻道:“那好,我让人把这张床搬到椒房殿去,你就住那儿!”   他刚说完,谷雨就想起那次刘彻就是带自己从椒房殿出宫的,连忙摇头道:“那儿不是鬼屋吗?”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笑道:“那儿现在可不是鬼屋,那是朕的寝宫。”   谷雨蓦地一惊,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就不能有别的选择吗?”   刘彻肯定道:“不能,朕想时时看到你……”   听到刘彻这句话,谷雨突然愣住了。既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又为什么要拒绝刘彻的这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谷雨于是苦笑道:“那就一切听从皇上的安排。”   背后的婢女们面面相觑,从来不曾见到刘彻像今日这般对待一个女子,一时之间都不知做什么好。   刘彻摸了摸谷雨的脸,将她散乱的头发向两边抹去,在替谷雨盖上被子的时候,手轻轻捏了一下谷雨的膝盖,见谷雨没有反应,手上不禁加重了力气,“怎样?”   谷雨躺在床上,看不见刘彻手上的动作,只是不解地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什么怎样?”   刘彻已然明了,一颗心沉入谷底,但表面上却只是什么都不肯表露,而是挤出一个笑道:“我看你是累了吧?不如先躺着睡会儿,等一会儿有事我再叫你。”   谷雨羞涩地一笑,“你刚才背我走的时候,就睡了会儿。太医不是一会儿要过来吗?不如先听听他们怎么说的吧。”   不一时,太医令和几个医术比较高明的太医匆匆而来,几个人像是有了默契一样,只是向谷雨询问了具体的情况,刘彻一一作答,太医又查探了谷雨的身体状况,待刘彻和谷雨相问的时候,只说是需要商量合计,才能给出定论,也不贸然给出答复。   这几个人出去后,新一轮的医工又进来轮换着瞧谷雨的病,他们越是不说情况,谷雨的心里就越是明了,身子不能动弹,脑子却如明镜一般。乌洛之前所说的,又不是玩笑话,那个什么狼居胥山的蛊毒,哪里是这么容易就搞定的?   这两日,这些医工都在清凉殿进进出出,照例只是瞧病,问病,却什么都不敢说,谷雨心下了然,他们的默契只怕不是出自于职业道德,而是早有人授意的。 第三十二章 怎么的梦乡   刘彻款款而来,看到谷雨盯着自己,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谷雨,那些老家伙已经在商量该怎么制解药了。我看,问题不大,解药的配制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明知道他是骗自己,谷雨却不得不摆出一副惊喜万分的样子,努力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太好了。”   刘彻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谷雨,谷雨很想知道这种蛊毒除了会让人全身不能动弹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不好,倘若只是不能动,却也不算是什么最糟糕的事情。大不了就躺在床上,吃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再吃,顶多就是无聊点罢了。   刘彻对谷雨说道:“你睡会儿吧,过会儿,我带你到花园里头走走,现在的菊花开得正好。”   谷雨轻轻“嗯”了一声,这才瞧清楚刘彻的眼眶一直是红红的,眼睛也有些浮肿,想来这几日都睡得不好,谷雨不禁心头一软,道:“你也睡会儿吧!”   刘彻想了想,虽然无心睡眠,却实在不愿拒绝谷雨的相邀,也不脱鞋,和衣就在谷雨的身旁躺着了,谷雨抬手想要把被子盖在刘彻的身上,手碰到了被子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刘彻侧身环抱着谷雨,将谷雨瘦小的身子揽入怀里,他的下颌抵着谷雨的头,这才觉得放心,他闭上眼,前几日因为肃郡之事就几日几夜不眠不休,这两日因为谷雨的事又再度身心被摧残,若不是靠体内的真气支撑着,早就已经倒下去了。   刘彻摸着谷雨的额头,一口真气泄了下去,沉沉地在她的脑后说道:“从此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谷雨心下一酸,昏昏沉沉地带着刘彻的这个承诺进入了自己的梦乡。   ※※※   睡梦中,谷雨被几声急促的叫唤给唤醒过来,身子一颤,想要动一下,却只觉得身子更加沉了,外头的内侍已经忍不住冲进来了,对着白玉床就直接奏道:“陛下,窦太主今儿一早自缢了,幸而府中的婢子发现得早,救了下来,现在还剩一口气。”   “皇上,文武百官已经在北阙之下待诏四个时辰了。另外,羽林军已经将未央、长乐两宫的禁卫全面接手,皇上?”内侍连着说了两件事,刘彻都没有吭声,内侍不禁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事算得上是大事,以刘彻的性子,不论当时自己再做什么,都必须将这样紧急的事随时汇报,所以明知道刘彻搂着个女人在房内睡觉,内侍权衡之下,还是闯了进来。   谷雨扭头看了刘彻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只是这一眼瞧去,不禁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目紧闭,整张脸都变成了黑色,哪里还有一丝血气?   “快……快传太医!”谷雨这下慌了神,吐出声来。   那内侍听得谷雨的叫唤也是一惊,凑过来大不敬地看了刘彻一眼,猛地瞧见他那张脸,顿时就吓得屁滚尿流,当即不敢再耽搁,出门就去找太医。   不一时,太医令便和一帮太医赶了过来,奔到床边一看,这下倒是傻眼了,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身为皇帝的刘彻却是向里侧卧着把谷雨搂在怀里,一床锦被罩在两人身上,这样的场景被内侍宫女们看见自然是没什么,可是眼下的太医们都是正常的男人,这样贸然闯入,将旖旎的风光收入眼底,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内侍显然意识到了这点,忍不住对谷雨说道:“姑娘,要不您先起来吧?”他自知刘彻对谷雨的待遇明显高于其他宫人,甚至当初的陈皇后也不曾有这样的待遇,自然对她十分客气,可是这个女人也太不知道分寸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居然还敢赖在床上不起身。   谷雨苦笑道:“我也想起来啊,要不你们帮帮忙吧?”   这帮太医都替谷雨诊断过,连忙对内侍说道:“她的确不能动,劳烦几位中贵人了。”   那些内侍只得上前把谷雨从床上扛起来,可是哪知刘彻搂着谷雨的手实在太紧,几个内侍稍稍用一点力,却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可若是再用大力,又怕伤着刘彻,不一会儿各个都出了一头的汗,但却是一点成效都没有。   在外头等候了许久的太医们实在是不能忍受,皇上现在昏迷不醒,救醒皇上才是重点。于是只好任由谷雨躺在刘彻的怀里,众医工围着刘彻各凭本事地看病。   这些医工瞧了半天,一个二个都是一头雾水,小心谨慎地守着旁边,或是号脉,或是察言观色,可是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谷雨看得心里一沉,要不是她此时不能动,恨不能现在就跳起来把这些庸医打一顿,“你们都不知道皇上是怎么回事吗?你们不是大汉最精英的太医么?”谷雨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们治不好自己也就罢了,谁让乌洛的蛊毒厉害,可是刘彻……刘彻怎么会突然间中毒呢?   谷雨一申斥,那些太医都齐齐跪倒在地,“仆臣实在不知皇上是得了什么病,何以会昏迷不醒……”   “你们!”谷雨气结于胸,眼泪在眼眶里头打着转转,双唇抿得发白,正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却有一个太医忽而说道:“娘娘无需担心,皇上他只是毒气攻心,昏了过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的。”   他的话让谷雨眼前一亮,以至于对他对自己不适当的称呼都不在意了,“刘……他会自己醒来?” 第三十三章 无边的瞌睡   这太医倒是有些眼熟,谷雨蓦地想起,正是在上林苑中替刘彻看病的那个太医,想来深得刘彻信赖,只听那太医叹道:“之前见到皇上就已经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像是中了什么毒。”   谷雨听太医说得有板有眼,立马点头道:“正是如此,皇上的确是中了毒,只不过,那毒不是让人觉得浑身乏力,有真气也运用不出来吗?不是仅此而已吗?为什么还会这么严重?”   太医立马顿悟,旋即摇头道:“那就难怪了。这种毒不是不能让人运真气,只不过若是中了此毒却要强行运气,会让毒液扩散到五脏六腑。不过,本来这种毒液虽然入了五脏六腑,会对心肺脾多少都是有些损伤的,但也不至于像皇上这样严重。除非,除非皇上他在中毒之后,动用体内的真气太过分,才会被毒气所噬,最终导致昏迷不醒的。脸上满是黑气,想来是因为毒液已经到脑部了。”   谷雨一听,身子不禁一震,恍然明白过来,那天夜里刘彻带着自己过铁索桥的时候,一定是用了真气!不止是动用了真气,还用得有些过分!否则单凭他虚浮的脚步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把自己带到对岸?那条铁索桥,本来就晃悠,乌洛带着自己踏木板而过的时候都不是那么轻松,可是刘彻却非要一个人亲自把自己背过河。   这个傻瓜!谷雨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涌出来了,这个傻瓜就为了证明他能够凭自己之力带她离开,就用他自己的性命来开这个玩笑?!他怎么能这样作践自己?!他怎么能这样不在乎生命?!   太医忽而又想到什么,一拍腿道:“糟了。”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太医神色凝重地说道:“皇上背上还有箭伤,定然是皇上动用了内力想要和背上的箭伤抗衡,这样一来,才会使得毒液扩散地更快。”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有事?”谷雨的声音有些颤抖,若不是因为她,他怎么会到这样的田地?她真愚蠢,明明知道刘彻的背上有伤,居然还能那样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地靠在他的背上享受!她在他背上悠哉游哉地时候,却没有想到刘彻定然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止要克服脚下的铁索,还要将背上的痛楚藏在心底,留给自己的只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谷雨恨不能把自己的眼泪都抹在刘彻的胸膛,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只能将那些懊悔的眼泪噙在眼眶里,吞回肚子里,万不能在陌生人前将这些脆弱展示得太多。   太医皱了皱眉,说道:“仆臣倒是有法子能让皇上醒来,只是皇上体内的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特别是入了脑,想要将这些余毒清理干净,只怕没有个三五年,是没那么容易的。”   谷雨一听他会醒过来,就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抽噎着鼻子就说道:“只要皇上能醒来就好了!太医你告诉我该怎么清理余毒,只要能够让皇上好起来,再苦我也愿意。”   这一番表白说出来,谷雨只觉得理所当然。太医捋了捋胡须说道:“清理余毒虽然麻烦,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按照时辰盯着皇上喝药,按照时辰替皇上扎针按穴,注意不要让他吃辛辣刺激的东西,饮酒不可过盛。说白了就是一慢慢调理的过程,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让皇上心情不至于太糟,尤其是不能够让他遭受什么大的刺激,否则毒气攻心,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怕就会白费了,当即就会……”   那太医面色凝重,说到此节的时候,更是庄严肃穆地不行,“此条乃是重中之重,务必要切记,切忌!”   谷雨郑重地点点头,不能受大的刺激?只要不让他情绪激动的事,她一定会尽量克制住不去做,一定不会让他的毒气再扩散一丁点。   旁边的几个年迈的太医,听得这位太医的高谈阔论,都不禁皱了皱眉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谷雨只把这位太医当作了救命的圣人。现下也只有他有办法救刘彻,当即任由他去开了方子,煎了药,又隔着谷雨给刘彻扎了几针。   期间又有内侍进来回报,说是刚刚张榜不过几个时辰,就有上百名医工前来应征,谷雨听这人所说,已然明了是刘彻为自己招募的江湖术士,想到他这个时候还马不停蹄地替自己寻找医工,心中更是酸楚,眼泪早已经沾湿了刘彻被自己压在颈下的衣襟。   太医给刘彻扎了几针就退了出去,刘彻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雷打不动。瞌睡也渐渐袭击了谷雨,她想要睁开眼多看几眼刘彻,最终却还是忍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依稀觉得刘彻在亲吻着自己,依稀觉得自己在回应着他,只是时不时地有些不协调的声音把这种美好给打断。   再度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说虽然能够想到办法使人腿脚动弹,但是其他的什么问题却是控制不了云云。   谷雨挣扎着让自己睁开眼睛,白玉床上此时只剩下了自己,眼前只有江湖游医扶着自己的手臂,给她号脉。之所以说是江湖游医,是因为此人穿得十分随意,看上去像是番邦人士。见谷雨睁开眼,倒是把眼前的大胡子游医给吓了一跳,慌忙抽回手,略有些尴尬地往后边看了一眼。   谷雨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立马和如水一般的光芒相接,只见刘彻端坐在书案之后,拎着一管朱砂笔深深地望着自己,见自己醒来,便将手上的笔一掷,款款走过来。   见刘彻真真切切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谷雨只觉得心情大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可是才刚刚用了点力,就发现自己是徒劳。   刘彻已经走至谷雨的床边,笑着对谷雨说道:“你别着急,朕已经为你物色到了神医,过不了几日,你就可以行动如常了。”   旁边被刘彻称为神医的大胡子嘿嘿干笑了两声,“草民是有办法让娘娘手足能动,……”他的下半截话还没有说出来,刘彻就急不可耐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屋子里头只余下刘彻和谷雨,刘彻拉起谷雨的手道:“朕说了能让你好起来,就一定能的。”他的手拽得紧紧的。 第三十四章 只想你陪我   谷雨见刘彻面色还是惨白,忽而想到太医所说的话,恍然明白对于刘彻来说,什么是刺激的事情,他可以坦然接受窦太主的通敌卖国,可以轻松地应对朝廷上的突变,可是却独独不允许自己的离开。   “你不是说以后都要做我的双腿么?我倒是很期待能够一直让你背着。”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受刺激。   刘彻没想到谷雨会这么主动地说这样的甜言蜜语,眼睛里头透着欣喜,摩挲着谷雨的手,许诺道:“一定。”   谷雨心里想着刘彻背上的伤,心中一痛,“等你伤好了,带我去看日出吧?”   刘彻点点头,“好,在未央宫看日出,最好的地方是北宫门的阙楼,朕明日就带你去看。”   谷雨赶紧摇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还是等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彻摸了摸谷雨的额头,宠溺地对着她笑,“好,等你好了,便带你到上林苑去住着;等着朕的新宫建好了,再带你到那里去看。”说到新宫殿,刘彻颇有兴致地问她,“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谷雨问了刘彻具体的地点,便将那宫殿的名字说了出来,“如今桂花正香,不如就叫桂宫吧?”她原先就好奇怎么长安城里头会有一个名字这么土气的宫殿,原来这名字是自己取的啊。   “桂宫?”刘彻失笑,“好。以后年年与你在这宫里赏桂。”   年年?谷雨心里不禁有些怆然,她醒来前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神医的表情都告诉了她,就算自己能够站起来,能够恢复行动能力,但其他的问题却无法解决。只怕他口中所说的其他的问题比起瘫痪在床也毫不逊色。   她能挨过多少日子,等待着她的又会是怎样的遭遇,她根本无从预料,可是倘若她真的有一日撒手离开了,刘彻一个人留在这里,可如何是好呢?他身上的毒还没有清除……谷雨心底一酸,又不敢说得太直白,只是旁敲侧击道:“我也想年年陪着你,不过人终究要死的,倘若我比你先死,我的心也留在这里的。”   刘彻身子一颤,捏着谷雨的手一瞬间变得冰凉,“你……你还是要走?”他扭头看着谷雨,有些难以置信,他费了这么大的劲,还是不能够挽留住她?   谷雨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你别听乌洛那个家伙的胡说八道。倘若真的能来去自如,我也不会隔这么久才回来的。我师父可没那么高的法术,而且他留给我的法宝也……”想到那枚急救圈的遗失,不禁有些遗憾。可一想到真要是有急救圈,自己也不可能有借口陪着刘彻这么久,就又觉得并不是那么伤心。   刘彻的喉结动了动,回转头来盯着谷雨,两只眼珠子深如潭渊,“那么,如果可以,你会不会选择离开?你选择了离开,是需要再等个十四年才能见到你,还是你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声音不大,幽幽地传至耳边,明明说着这话的刘彻波澜不惊,但却让人听出刘彻这句话背后的落寞。   倘若说她有这份选择?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谷雨定会嗤之以鼻,明明是不可能的事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有什么意义?就好比非要男人从落水的母亲和老婆之间选出一个来。事实上,母亲和老婆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落水,自己的那枚急救圈根本就丢失了,她根本就不会有别的选择。   可是当刘彻殷殷地看着自己,第二遍问自己这同一个问题的时候,谷雨才意识到问这个问题的刘彻似乎有些太过认真了。她不明白,不可一世的刘彻为什么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不放呢?   刘彻满心期望地拉着谷雨,谷雨不得不垂下眼睑,认真思考,倘若她现在有急救圈在手,她是不是会还留在刘彻的身边?这真是一个难题。她会在刘彻危险的时候,不假思索地挺身相救,甚至会想到以自己的终结来阻止刘彻被伤害。这样的真心,她直到昨晚上才恍然明白。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无论如何也是要守在刘彻的身边;可是,昨夜她也同时知道,历史的车轮还是在运转,她想要安安静静地陪着刘彻做一个不闻天下事的小女人,却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想。她的心其实也在随着外边波诡云谲的形势而时刻抖动着,就拿今日刘彻让她取个宫殿的名字,她还不是按照历史的记载来按部就班的?   她现在丢失了急救圈,所以才心安理得地待在刘彻的身边,可倘若她有回去的凭借,她又怎么能够说服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留下来呢?   她沉默着,最终也不能给出一个答案,或许只有在真的面对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选择。   刘彻见谷雨犹豫这么久,心早已经凉了半截,他矮下身子,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谷雨,谷雨的身子似乎有了些知觉,似乎隔着麻木的身体还能感觉到刘彻的心,他在她的耳畔轻轻道:“我只是想你陪着我。”他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半截,似乎前边还有半截话搁在了他的心里头,在心中默默地对谷雨说了。   谷雨心下一动,总觉得刘彻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第三十五章 有女卫子夫   刘彻把他的办公地点挪到了谷雨的床对面,只要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就可以看到白玉床上躺着的谷雨,让她根本就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不知道是因为躺在床上的缘故,所以睡起来格外容易,谷雨变得有些嗜睡,明明睡到正午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可刚刚用过饭就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朦胧中,神医们又来过几拨,依稀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是又听不真切。那些神医们各显神通,其中一个最是奇特,居然用起了音乐疗法,对着自己的床边吹起了篪。   只可惜吹得实在难听,不止有些难听,还很是刺耳,谷雨在梦中被这篪音闹腾得不行,好容易安静下来,便又开始做反反复复的梦,直到夜里的时候突然惊醒,谷雨脑子当中的那根灯芯却像是一下子拨亮了,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子夫姐姐呢?”   刘彻正用朱砂笔御批着名单,谷雨猛地出声,让他笔锋一弯,笔下的名字凝成了一个红点子,“你问她做什么?”   谷雨睁开眼,盯着帐顶,粗略一算,自己来这里也有三、四天了,还没有见到卫子夫,心中颇有些不安。她扭头看向刘彻,挤出笑道:“我同子夫姐姐有些话说。皇上不是答应过,若是我在你身边,就要让子夫姐姐在你身边吗?现在可算是言而无信?”   刘彻没想到谷雨又把这约定拿出来说事,脸一沉,却只有照做,找了个内侍过来道:“去暴室把卫子夫找来。”   谷雨心中一凛,暴室乃是宫中染布的作坊,和织室连在一块,在暴室中染布的宫女却又比织布的宫女更加辛苦,刘彻怎么会把卫子夫派到那里去?   一时卫子夫过来,谷雨把刘彻打发出去,瞧着卫子夫的一双手,不过是两三日的时间就像是受了刑一样粗糙。卫子夫从前是个歌女,虽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从来不曾这样摧残过,谷雨不禁叹了口气,“没想到皇上会这样对姐姐。”历史上的卫子夫只是因陈阿娇妒忌,才被贬去做宫女的,却没想到最后来实施这一项的是刘彻。   卫子夫摇头苦笑道:“皇上是为了你才这么罚我的,只怪我将你与公孙大人的事说与他听。不说是死,说了也是罚。”   谷雨已经隐隐猜到公孙敖和柯内侍等人的死和卫子夫有关,自己几次和公孙敖的接头她都在场,即便什么都没问,但那只是假装不知。刘彻不见了自己,免不了会逼问其他人,卫子夫为求自保把自己和公孙敖“不可告人”的会面透露出来,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谷雨,对不起……”卫子夫扑通一声跪倒在谷雨的床沿,“我若不说,卫青他定然是活不了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论如何都得保住卫青的性命……”   谷雨无语凝噎,对于卫子夫是一点也恨不起来,也找不到理由去埋怨她。谷雨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卫子夫忽而上前凑到了谷雨的耳边,轻声飞快地说道:“公孙大人未死,已经藏身于大将军那儿。”   谷雨现在就只剩下一个扭头的动作能够完成得比较漂亮,听完卫子夫的说话,立马扭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所说的这句话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卫子夫编造出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可若是真的,公孙敖又怎么会将如此机密的事情告诉出卖他的卫子夫?   外头传来内侍的叫唤,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来是有什么急事把门外的刘彻或是别人给叫走了。   卫子夫偷睨了外边一眼,尽管什么也没有瞧见,却还是能感觉到外边不再有那股凌人的气势,当即又俯在谷雨的耳旁说道:“近日会有一个姓臧的巫医来给你瞧病,请务必留下他。”   谷雨这一次方才明白过来,卫子夫出卖自己和公孙敖是真,但她现在反过来帮公孙敖也是真,不禁觉得好笑,卫子夫这到底是唱得哪出戏呢?她不禁幽幽叹了口气,“是谷雨糊涂了,还是子夫姐姐糊涂了,姐姐现在这样,就不怕惹火上身?万一被皇上知道了,姐姐和卫青只怕都难逃干系。”   卫子夫单薄的身子不禁一震,两片嘴唇微微开阖,眼圈一会儿就红了,嘴角忽而浮现出一丝苦笑,她斜睨了谷雨一眼,“卫青若是知道害公孙大人差点人头落地的人就是他姐姐,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只是刚刚说完,卫子夫就身子向下一沉,好像浑身都变得轻松了许多,她幽幽地看着谷雨,“不过,我帮公孙大人却不是为了卫青。”在谷雨狐疑的目光下,卫子夫红着眼道:“谷雨,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我却知道我自己的心思。谷雨,你不知道你被人掳走的那几天,皇上是什么模样。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从夜里到白天,不吃不喝,人也不出来,更不许人进去,在夜里也不让人点灯。不论外边人说什么,他都不听,到后来干脆就把他们直接斩了。他就那样一个人坐在清冷的房里。谷雨,我跟你说这些,也许你也不会觉得心痛,因为也许你根本就不在乎皇上。可是,所有人都担忧死了,不知情的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这样。知情的,却又想不通皇上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这样。”   卫子夫的面色变得苍白,一双眼睛有些游离魂外,“谷雨,其实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让君王如此相待,只怕天下间没有哪个女子敢有这样的奢望,可是偏偏你却不珍惜。”卫子夫许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当着谷雨的面将她心中想说的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后来皇上出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成人样。我看到他那副模样,就已经受不了。我知道他是因为你,所以,当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把你送到皇上面前,一定不能让皇上再伤心成那样子!”   “所以,你就把公孙敖揭发出去?子夫姐姐的眼力劲儿倒是不错的。”谷雨没想到卫子夫是主动向刘彻招供的,可是听她对自己掏心掏肺地说这样一番话,却更加恨不起来。 第三十六章 那一段时间   多情总比无情苦,卫子夫有此选择,是因为她的心已经被刘彻给俘获了。换作她,又何尝忍心看到刘彻那样折磨自己?设身处地地站在卫子夫的角度想一想,只怕自己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卫子夫则接着她的话头说下去,“谷雨,你和公孙大人是什么关系,我无从知晓,可是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日子,我多少还是看得出来你和他决非是简单的朋友之交。你白日里才和那个小内侍交头接耳,夜里一出上林苑就遇了劫匪,那帮劫匪既不害命又不谋财,只把你夺了去,我心里头想着定然是和公孙大人脱不了干系的。”   卫子夫的推断想必也得到了刘彻认同,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刘彻会杀了公孙敖,不止要杀公孙敖,还把她亲弟弟的名字也罗列进去,放入了备选的名单。要不是乌洛听了自己的话,让董偃告诉刘彻是他绑架了自己,而非她有意离开的,只怕卫子夫和卫青两人就这样被自己给冤死了。   一阵困意再度袭来,谷雨强撑着自己的眼皮,眨了两下眼睛,好让那阵困意能够消散些,“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公孙敖联络我?就不怕皇上不高兴么?”   眼里头好不容易退却的泪在此时却又涌了出来,卫子夫看着谷雨,只觉得病榻上的谷雨就如同被精心呵护的花苗,根本不知道外头的暴风骤雨,“谷雨,现如今,天下间没有人不知道你。即使我在暴室都听说皇上为了给你治病,许下万金聘神医。现在外边都在传扬,说皇上为了平阳公主家的一个歌姬,将皇后幽闭,逼死了窦太主,这才惹得边疆动荡,连匈奴都看不过去了……”   “荒谬!”谷雨这时候就算有再大的困意却也睡不着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分贝不经意地就提了上去,“这分明是颠倒是非黑白!”   见卫子夫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谷雨才意识到该把音调放低,但那股愠怒却半天也平息不了,好容易冷静下来,却更是无奈,谣言只怕是有心人散布出去的,要制止却也制止不了。   谷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卫子夫看谷雨这落寞而愤怒的样子,不由说道:“这些传言或许是颠倒黑白,但若只是传言也就罢了,可如今皇上张榜替你寻医只会将这个传言落实。”卫子夫收了眼泪,郑重地对着谷雨磕了三个头,“谷雨,公孙大人说,他能让你好起来,那个姓臧的神医有办法救你,所以请你务必让他留下来。不论如何,请不要再让皇上为你伤心了。大汉只怕……只怕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谷雨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如今就连卫子夫这个局外人也这样认为自己,认为整个事由都是因自己而起,看来自己这个祸水红颜,历史的大罪人是做定了。   “谷雨。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我心中所想,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若是说得不对,你就当没有听过吧。”卫子夫倏地站了起来,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谷雨,卫子夫的眼里头闪过一丝不忍,但此时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卫子夫只得闭上嘴,退在一旁。   谷雨心中一紧,公孙敖能找到什么法子带自己走?他既然没死,手里头自然还有多余的急救圈,既然知道自己中了毒全身瘫痪在床,想必是要找个人把急救圈送进来,好让她离开。   至于卫子夫,她虽然生性温和,但无论是从历史上来看,还是眼前的这个她,都绝对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她才不会单纯地认为公孙敖能够找来一个救自己的神医,就冒险把他带进宫来。她才不会这般轻易地信赖与自己有瓜葛的公孙敖。   事实上,只怕她已然猜到公孙敖是想找人把自己带走,即便不知道带走的方法是什么。她跟自己说那么多,说刘彻如何在乎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引得朝廷动荡不安,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如何厉害,目的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她早猜到谷雨并非对刘彻无情,她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谷雨心甘情愿地离开刘彻。   只可惜,谷雨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撒手离去,她一走,刘彻气急攻心,直接毒发可如何是好?所以就算公孙敖把急救圈给自己,不到最后一刻,她也决不离刘彻而去。能陪一日是一日,能陪一年是一年!   卫子夫告诉自己,刘彻在知道自己“劫走”的时候,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头,他一定以为自己又是孤独的了,他在让自己重新习惯他原本孤独寂寞的人生。那种滋味是怎样的难熬?   她不会让他被自己抛弃,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走。朝廷的局势,世人的误解,或许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化解,可她一定会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折中法子,既能让自己多陪刘彻,又能让历史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太多。   她心里头暗暗下了决心,想透了这一点,只觉得茅塞顿开。 第三十七章 因要画得静   门突然打开了,听着脚步声往床边来,即使没有见到他的人,却也知道是刘彻来了。刘彻走到床边,看了卫子夫和谷雨各一眼,想要从两个人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   卫子夫适时地抹了抹泪,在刘彻面前刻意地掩饰住她刚刚哭过的痕迹,反而让刘彻的心放了下来,对谷雨说道:“既然没什么事,就让子夫早些回去吧,你近来总是身子不大好,也不能多说话。”他努力使得自己在提到卫子夫的时候,语气还算平和。   谷雨瞧了卫子夫一眼,本来刚开始她还想让卫子夫留在身旁,可一转念想到公孙敖找的那个姓臧的神医近日就要过来,那么便不得不考虑到这件事多少是有风险在的。自己既然不打算按照公孙敖所设计的“死”回现代去,公孙敖一计不成,定然会再生别的想法,若是来往频繁了,难免会让刘彻怀疑。若是把卫子夫留在身边,免不了会让她惹祸上身。万一刘彻迁怒于她,那么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刘彻现在可以不喜欢卫子夫,可若是讨厌她,甚至怨恨她,那就难办了。想透了这一点,谷雨便对刘彻点了点头,说道:“谷雨有个不情之请,子夫姐姐毕竟不是织女,只怕那些活是做不来的。皇上何不让子夫姐姐在宫里头做自己的本行?”   刘彻心下甚慰,甚至觉得有些意外,但无论如何,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在了实处,难得谷雨能说出不那么让他为难的话来。他握了握谷雨的手,当即便应承下来。   卫子夫深深地看了谷雨一眼,目光却不敢瞟刘彻一眼,似乎多看一眼,就会让她眼下的镇定烟消云散,她朝刘彻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这才退了出去。   她刚刚出去,就有一个内侍急急撞撞地跑了进来,刘彻横了他一眼,示意他出去说事,谷雨一着急,手上似乎有了点力气,居然反捏了捏刘彻的宽厚的手掌,“别走。”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能动,只是对刘彻说道:“有什么事请不要瞒着我!”她既然选择了留下,就下定决心陪着他渡过难关。朝廷的那些事,她必须知道。   刘彻身子一动,低头看了看谷雨的手,她刚才那一动弹,像是鼓励了他,让刘彻的脸上洋溢出喜悦之色,柔声唤了一声,“谷雨?!”   谷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刚刚好像的确是动了的,只是此时想要再动上两下,却好像又支配不了。   刘彻已经有点兴奋,紧紧地拽着谷雨的手,“别着急,慢慢来。”因为心情畅快,也就没打算离开,看了那个内侍一眼,示意他就在这里说话。   内侍双手奉上一卷轴,“皇后娘娘命奴婢将这个送还皇上。”   谷雨这才明白过来,这个内侍是服侍陈阿娇的。她抬眼看刘彻,只见他皱了皱眉,轻描淡写道:“搁着吧。”   那内侍搁下了画卷,却还是定定地立在那里,刘彻难得的好脾气,耐着性子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那内侍忽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要奴婢带句话给皇上……”他吞了吞口水,终于还是说出口道:“皇后娘娘她自请……自请去除封号,退居长门园。”他好容易才一口气把这话说完,然后就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大气也不敢出。   谷雨心下一凛,没想到陈阿娇竟然主动请求和刘彻撇清关系,莫非是听说窦太主自缢,所以心中怨恨刘彻,却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发泄?   刘彻淡淡笑了一声,“她既然一心念着她的娘家,那也好,就让她住长门园。”他扭头看向谷雨,“对于废后之事,你可有什么意见?”   那内侍听得刘彻征求谷雨的意见,忍不住抬起头愕然地瞥了一眼,终究又把头埋了下去。谷雨被刘彻逼得无法回复。陈阿娇这一举正是顺应历史,尽管于心不忍,谷雨却不得不举手赞成。可是刘彻这样问自己,却又让她如何做主?   谷雨连忙转移话题道:“不知道陈皇后送给陛下什么画?”   刘彻笑道:“你见过的。”便命内侍将画递到跟前,刘彻把画轴拉开,一枝鲜艳的桃花跃然于眼前。   “呀!是这幅!”谷雨自然是知道的。这幅画是当初陈阿娇还和刘荣在一起的时候,刘彻送给他们当新婚之礼的。没想到过了十四年,这幅画还被陈阿娇完好无损地珍藏着。那一枝单薄却又栩栩如生的桃花,就像是一个看透了世间炎凉的过客,将这十四年的纷纷扰扰、真真假假都收于眼底。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谷雨心里头清楚,刘彻对于陈阿娇绝对没有厚重的夫妻恩情,陈阿娇作为当事人,又如何感觉不到?只是十几年前她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刘彻,还是飞蛾扑火地从刘荣的身边飞到了刘彻的身边。   只可惜,无情终是无情,她等了十四年,也还是没有换来真心,待到此时方才看清,故来相决绝,把那对于陈阿娇来说定情的画卷送还给他。   谷雨幽幽叹了口气,看着那鲜艳如血的桃花,只觉得刺眼。陡然间,一句话闯入自己的脑海里,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 第三十八章 前往长门宫   当初刘彻给自己画像的时候,公孙敖就跟自己提过这句话,说是胡兰成所说的。胡兰成是谁,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当时就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现在看到这幅画,她总算是彻底地想起来在哪里、在何处听谁说过!   竟然是她!   谷雨万万没有想到,原来那个穿越者就是陈阿娇。因为她爱刘彻,所以才会想着霸占刘彻?这么多年都一直位居中宫?才会去指使自己的母亲绑走卫子夫?是这样吗?可是她费尽了心思却发现刘彻还是没有把真心交给她,于是她终于失望绝望,决定顺应历史,甘愿到长门宫当中去当个废后?   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她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呢?陈阿娇之所以还是皇后,难道不是因为刘彻顾及自己所以金屋藏娇吗?窦太主想要绑走卫子夫,可态度并没有那么强硬,如果真是陈阿娇主使的,应该直接要了卫子夫的性命才对吧?   还有那两个被穿越者破坏的信号发射器,难道真的是陈阿娇所为?   谷雨只觉得头疼,心里头隐隐觉得就算陈阿娇是那个穿越者,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够将历史改变这么多。更糟糕的是,为什么她觉得陈阿娇一点也不像呢?难道说她是伪装得太好了?   “想什么?”刘彻见谷雨盯着那幅画发呆,便把画收了起来。谷雨被他这一叫唤,回过神来,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没什么,只不过想到旧事,倒是想见见她。”   那句话定然是穿越者才说得出来的。陈阿娇如果不是穿越者,那句话就是从别人处听来的,她即便不是,却也知道谁是。当然,也不排除她是从韩嫣或者当初的栗姬那里听来的,尽管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不过,不论是哪种可能性,她都需要见见陈阿娇,才能得到证实。   刘彻把那内侍打发出去,“你要见她做什么?”尽管问得云淡风清,但隐隐能听出他有一些不安。   谷雨心里头好笑,刘彻就对自己这么不放心么,“好歹也同她共过患难,再者,她这十四年,不论是入主中宫还是罢居长门,都与我脱不了干系,我应该去瞧瞧她吧……”   刘彻只得点了点头,“等你好些了再说吧。”   ※※※   此后几日,谷雨的身体倒是真的恢复了知觉,至少一双手能够端得起碗来,能够摸得到刘彻的额头。   谷雨趁机便让刘彻把外边求医的榜文给撤了,一来是不想再惹是非,二来更不想公孙敖安排的那个什么臧游医进来和自己打照面。   刘彻依了谷雨,不知是感觉到了谷雨的决心,还是朝中形势严峻,在谷雨这里停留的时间倒是没有前两日那么频繁了。   来的时候,就陪着她在床头吹着埙,或是坐在她对面替她画着肖像。   历史上那个倾国倾城的李夫人,至死都不肯让历史上的那个刘彻见自己最后一面,只为了让自己在刘彻的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印象,教他最终都能念念不忘。可是现在的谷雨躺在病榻上,虽然不至于容颜憔悴如枯骨,但也绝对美艳不起来,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想让刘彻用手中的神来之笔记录下来。   哪知道刘彻不以为意,不止将她此时的神态画得惟妙惟肖,更将她的遮遮掩掩也表现出来,谷雨瞧了都忍俊不禁,便由着他画。   不止由着他画,还在心里头隐隐期盼着自己在他的笔下能够栩栩如生的出现,只是笑着笑着,心里头又生出缺憾,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够过几日。想着自己终究要离开,他终究要一个人孤老,谷雨心里头也不知道眼前一片片绘了自己肖像的白绢留在他的身边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刘彻命人打造了一台类似轮椅的手推车,谷雨双手虽然能动,但两条腿却不太利索,走不了几步路就觉得双腿无力。自有了这手推车,她就能够坐在上边,指使旁人推着她出来透透气。刘彻平日倒是想要陪着谷雨散心,甚至恨不能背着谷雨散心,可他一袭黑色的龙袍,头顶又搁着那么一顶扁扁的刘氏皇冠,实在让谷雨不忍心把刘彻当马骑。   好说歹说才哄得刘彻在一旁静静地陪着自己。   只是身子的景况好了点,她的心思就开始活泛了。那一句胡兰成的话时不时地出现在脑海中,一想到那个隐藏着的穿越者,谷雨就有些坐立不安。   这一日见天气和状态都还好,不禁对刘彻旧事重提,想要去长门宫见见陈阿娇。   刘彻见谷雨如此坚持,也寻不着拒绝的理由,最终想了想,扭头对身旁的内侍说道,“朕去长门宫瞧瞧陈皇后。”   那内侍听了,连忙下去准备仪仗。刘彻则又笑着返头对谷雨道:“那就陪你去那瞧瞧也好,长门园风景不错,虽然不及上林苑,却也别有一番风情。”竟是要带谷雨去赏风赏景。   谷雨笑了笑,可能是在床上躺久了,脑子也好使了一点点。她突然间意识到,刘彻这么容易就答应自己去长门宫见陈阿娇,多少还是有些政治原因的。支持窦家的人,免不了对刘彻突然废黜陈阿娇、让她从未央宫迁居至长门园之举很是不满。可是刘彻在废黜之后没有几日又前往长门园亲见她,自然又会让人揣度一下刘彻的意图。   不明真相,便只有猜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刘彻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所有人都是雾里看花水中看月,但正是因此而将那些人的一腔怨气渐渐化解,恨嘛,刘彻又似有情,不恨嘛,又的确是废了后,等到日子久了,他们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就不闹腾了。   谷雨心下暗笑,刘彻到底是玩政治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被耍了多少次了。不过,不管怎样,这样的刘彻虽不十分讨喜,却不至于让人担心,这,就够了。 第三十九章 今日的阿娇   长门宫,原先被称作长门园,在长安城东南,乃是窦太主刘嫖的私人园林,也是由长安东门出前往汉文帝所立顾成庙的必经之路。   窦太主豢养男宠的事满朝皆知,免不了有人弹劾,窦太主仗着自己是陈皇后的母亲,倒也不怕这些弹劾,可总是想给董偃正正身份,就让董偃以自己的名义把长门园献了出来,作为刘彻前往顾成庙祭祀时的休憩之所。   在谷雨的印象中,长门清冷,幽幽禁闭着金屋藏娇的神话,只以为长门宫和所有的冷宫一样,无人打扫,鲜有人至,蜘蛛网蚊虫尸体有一箩筐,可是进了长门宫才发现此处和自己想象的是大不相同。   司马相如有诗为证,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罔淤猓委参差以绷骸J狈路鹨晕锢噘猓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   长门园自然不比未央宫大气磅礴,有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可却又决非小家碧玉的私人园囿。宫殿藏于假山树林当中,溪水绕着脚下缓缓淌过,刘彻说得倒是的确不假,和上林苑比起来,长门园尽管小了些,风景却也绝对不遑多让。   一入园门就有一石头堆砌的假山,虽不至如上林苑那班连绵数里,但却也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能够遮阳蔽日。过了那假山,之后便是鸟语林,上百只不同颜色的鹦鹉往来其间,成双成对的鸳鸯在水中相戏,偶尔有一两只逡巡的白鹤走过,让人顿时眼前一亮,仿佛到了人间仙境。   此时正值深秋,园中鲜花虽然不是遍地都是,但此处却实在是配得上鸟语花香这个词。谷雨忍不住啧啧赞叹了一声,心想要是能够在这样的世外桃源过活倒是不错。   刘彻似乎从谷雨惊羡的目光当中读出了她的愿望,低头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地说道:“朕会建一个比这还好的宫殿,只属于你和我。”   谷雨尴尬又心动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甜蜜却又负罪感极重,跑到陈阿娇的地头来跟刘彻谈情说爱,这实在是有点不道德吧。   刘彻驾临,长门宫中所有的宫女内侍都提前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只不过这宫中唯一的女主人却迟迟不肯露面。内侍不禁有些尴尬,只说陈皇后一个人在园中的某处亭中休憩。   刘彻似乎早料到陈阿娇不会那么合作,她会自请到长门园中去,对于刘彻自然就是怀着怨恨的。刘彻于是瞥了瞥谷雨,“你确定要见她吗?朕可不想去自讨没趣。跟她说话,可不大痛快。”   此时的刘彻倒是显了些真性情,谷雨斜睨了刘彻一眼,心里头揶揄,想着你还真只是为了作秀而来啊,好歹也是要瞧上一面的。   不知是这里风景优美还是什么原因,谷雨的两条腿倒是能够行走了,刘彻与她手拉手往园中走去,日光溶溶泄泄洒入水中,泛着的粼粼波光映入人眼,好像心头也跟着泛起了涟漪。两个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往陈阿娇所在的方向行去,可这一路走去,倒都是一副游山玩水的心境,要不是前方就瞧见陈阿娇坐在亭中,谷雨险些忘了自己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的。   几个内侍已经小跑着上前通报与陈阿娇知道。但陈阿娇只是背部耸动了一下,却是连头都没有抬,就继续低下头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直到走近,谷雨这才看清楚,原来陈阿娇正在画画。可是当谷雨看清楚陈阿娇手中的朱砂笔点缀出的是什么时,又更是吓了一跳。   原来陈阿娇正在白绢上画着桃花。一株桃花横在白绢当中,乍一眼看去就好像是刘彻当初画的那幅。可若是仔细看,便又能看出些差别,只觉得她笔下的每一片花瓣都要鲜艳许多。桃花鲜艳得有些过头,反而给人一种即将凋零的感觉,看着就忍不住从心底生出悲伤来。   在陈阿娇跟前服侍的婢女也都跪倒在地口呼万岁,陈阿娇却还是坐在那一动不动,只是手中的笔往外头一扔,伸手想要把手边刚刚画好的桃花揉做一团,可是刚刚揪起白绢,却还是舍不得地又放下,冷冷地对着桃花道:“皇上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谷雨其实很明白陈阿娇的心态,虽然强硬地把刘彻那幅定情画送回给他,自请被废,可多少还是带了些许赌气的性质。哪里知道刘彻这次是真的遂了她的心愿,真的就把那幅画给收了回去。   陈阿娇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可心里头却还是念念不忘,便坐在这亭中将那幅画又重新描摹出来。想必那幅画她看过成百上千次,早已经在心里头生了根发了芽,所以就算没有对照着,也能画得有七分形似。   刘彻今日心情不错,淡淡地笑道:“朕来瞧瞧你在这里可住得习惯。不过,你幼时常来此,应该会习惯的吧。”   陈阿娇冷笑道:“真是有劳皇上费心了。妾身何德何能,能让皇上在百忙之中来刻意关心我?”她终于扭转头来恨恨地看了刘彻一眼。 第四十章 曾经的皇后   谷雨此时才得以看到陈阿娇的正面。此时的陈阿娇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骄纵的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也因为岁月的蹉跎而变得浑浊。姣好的五官虽在,可皮肤却经不住时光的流逝,变得有些黯淡无光。红颜未老恩先断,想着陈阿娇的处境,再配上现在这恶狠狠的眼神,只让人觉得心疼。   刘彻看了谷雨一眼,似是在问她,你就是想让我来听这女人的冷嘲热讽的?却不想瞧见谷雨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不禁暗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对着陈阿娇说道:“无论如何,也算是夫妻一场,长门宫的一切用度,朕会命他们按照皇后的标准来,你不需要担忧了。”   “不用了!”陈阿娇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谷雨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众人都同时愕然地望着陈阿娇,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间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陈阿娇的眼眶已经变得红红的,“我才不需要皇上的这点施舍。你口口声声说夫妻一场,臣妾倒是想问问皇上,你对我可有半点的夫妻情分?”说出这话的时候,地下跪倒的宫女内侍都把头埋得更深了。   刘彻皱了皱眉,对于陈阿娇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想回答。陈阿娇早料到了刘彻的态度,知道他不会回答,却还是不肯放过地追逼,“所有人只当皇上宠我,敬我,即便我没有为大汉带来子嗣,即便我母亲做得再过分,皇上也从来不怪罪。可实际上呢?皇上的心里何曾有我的位置,这十几年来,我这个皇后根本就名不副实!”   她的双目变得猩红,“住在长门园和住在未央宫又有什么不同?皇上可会来看一眼?”陈阿娇看出刘彻想要离开的心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心里头的质问说了出来,即使当着其他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毫不顾忌。   “朕看你精神不佳,连说话也说不清楚了。还是找太医来看看病再说话吧。”刘彻假装没听见陈阿娇的这个问题,捏了捏谷雨的手掌心。   他自进来起就一直握着谷雨的手,只是陈阿娇的心思都放在了对刘彻的申诉上,哪里有功夫看刘彻周围簇拥着的一批宫女内侍。   “我才没有病!我清醒得很!”陈阿娇急急地辩解,眼睛通红通红,根本不顾忌旁人会把对话悉数听去,“皇上,当初,当初你将我抢回来做你的皇后,只是为了这个位子,对不对?你其实心底从没有对我有过一丝好感……”   她眼中的那股恨意渐渐变成哀戚,最终化作一丝自嘲的苦笑,“我早就该知道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骗自己,或许皇上爱人的方式与别人不同,或许我努把力就会让你喜欢我。可是,这么多年,不论我做什么,是对还是错,是关怀还是无礼,你都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这才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我以为皇上终有一日会好好仔细地瞧瞧我,我以为皇上终有一日会想起你的妻,会同寻常百姓一样,相互扶持。可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   谷雨忍不住想把自己往后边缩缩,原来每个女人都希望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做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即使娇蛮如陈阿娇也不例外。刘彻的心里也希望有个人能够陪着他,和他相互扶持。只不过这个人不是陈阿娇罢了。   刘彻似乎感觉到谷雨的瑟缩,心中好笑,这女人非要来看陈阿娇,见着了,却又怕刺激人,一个劲地往后躲。他拉住谷雨,回头看了她一眼,谷雨被他那缱绻深情的模样吓了一跳,紧张兮兮地看了陈阿娇一眼,果然见陈阿娇的双眼已经盯着了自己,她心里头暗叫一声完了,闭着眼等陈阿娇的狂风骤雨劈头盖脸而来。   然而她等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听见陈阿娇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却见陈阿娇的目光停在自己和刘彻紧紧相握的十指,眼眶当中有股泪光翻滚着。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将鼻中的酸意慢慢地吞回肚里,她昂起头看向刘彻,语气不禁又变得急促和寒冷,“皇上来这儿是什么意思?专程来看我是如何落魄的?臣妾年轻的时候皇上就不乐意瞧,等到臣妾这么一把年纪,人老珠黄了,皇上倒是想起我来了?皇上是来耀武扬威的吧?!”   刘彻只觉得陈阿娇的戾气实在是太重,她人老珠黄,跟自己来耀武扬威有什么关系?他低头看了谷雨一眼,似在问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吧,朕可不愿在这里受气。   谷雨背上早已经汗涔涔,看到陈阿娇这幅模样,忍不住脱口说道:“对不起。”这句话是对陈阿娇个人所说的,为了历史大局,她让陈阿娇在这十四年中从来不曾享受过快乐,尽管现在说一句对不起也于事无补。   可她这句对不起,却是彻底地激怒了陈阿娇,她在她心爱的人面前或许是卑微的,因为她爱他,哪怕刘彻对自己不屑一顾。可是在其他女人面前,她却绝对不是那样低卑的人儿!   陈阿娇立马怒视着谷雨,高声地笑了起来,“笑话?你凭什么对我说对不起?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吗?怎么,你以为皇上现在宠你,为了你连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你就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了?哈哈,不怕实话告诉你,你在他眼里头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皇后!”刘彻觉得陈阿娇这样子实在是可怖,忍不住出声制止她。 第四十一章 谢君赠桃花   陈阿娇尽管没见过谷雨,但传言甚广,见刘彻与她十指相扣,自然猜得到她就是日前引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平阳公主家的歌姬。陈阿娇见刘彻生气反而闹得更欢了,“皇上又不许人说么?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不知道皇上心里头念着谁,可是我却知道!皇上心里头一直对那个小乞儿念念不忘!平阳公主每年给你送那么多个长得相似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小乞儿有什么好?你要这样念着她?!”   谷雨心中凄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刘彻则低低地哼了一声,并没有打断陈阿娇的说话。   陈阿娇没有得到刘彻的回应,只得又转向谷雨,将她那最后的一丝高傲在谷雨面前展露出来,“我劝你趁早梦醒。帝王无爱,尤其是如皇上这般英明的帝王!”陈阿娇说着这话的时候,眼里头满是促狭却又悲凉的笑意,她横了刘彻一眼,“是因为那个小乞儿死得早,皇上才会念念不忘,她要是还活到现在,只怕下场比臣妾还要糟糕呢!”   这句话刘彻倒是不中意听了,他看了一眼谷雨,只见她的目光有些游离,额头上也有着点点汗珠,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禁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谷雨,关切道:“你还好么?平白走这么多路,身子如何吃得消?”   陈阿娇正在说刘彻的无情,刘彻却当着她的面对别人关怀恩爱,免不了将她再度激怒。陈阿娇一咬牙,俯身拣起书案上的砚台就想扔出去,被刘彻一把捉住手腕。   一个是红了眼的女子,另一个则是冷着脸的无情郎。   陈阿娇看着刘彻冷笑道:“怎么,怕我弄伤她吗?你放心吧!我扔个东西不会那么没准星的!”她作势还要扔东西,刘彻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喊了一声,“表姐!你冷静点。”   刘彻那一声“表姐”倒是把陈阿娇给怔住了,两只通红的眼睛瞬间噙满了泪,水汪汪地望着刘彻,刘彻则皱着眉对陈阿娇道:“有些事不能勉强的。你好好歇着吧!我看你是不想看到朕,以后还是少见面好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却让陈阿娇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眼见得刘彻就要转身离去,陈阿娇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彘表弟。”语气突然间就软了下来,这十几年来的纷纷扰扰如同过往云烟,倒退回去,恍然间,站在她眼前这个与自己从来就疏离的男子,似乎还是那个让她的少女心怦然而动的少年。   刘彻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茫然地看着陈阿娇。   陈阿娇定定地看着刘彻,心里头明白自己终究是放不下他,她含泪笑问,“彘表弟,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丁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刘彻从未看过如今日这般软弱的陈阿娇,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妻,思绪有些飘忽起来。   陈阿娇见刘彻半天没有回答,失望早已经浸湿透了她的心,她摇着头,嘲笑着打断自己,“我真是痴心妄想,都这把年纪了,还居然不死心!”   “有的。”刘彻突然开口,说着这话的时候,尽管波澜不惊,但眼眸里头却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他的真诚,他看着被自己这句话震得目瞪口呆的陈阿娇,最后瞥了谷雨一眼,对她笑了笑。   这十几年虽然对陈阿娇厌恶和反感,可是相处这么久,却又怎么可能一点亲情都没有?说起来,陈阿娇是真心待他的。只不过,他的心里已经承载了太多东西,没有装载她的位置了。“可惜,朕有了她就足够了。”他已经有了谷雨,心里头就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谷雨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敢抬头看陈阿娇,但却只觉得有股电流顺着刘彻的手心传导至全身上下,都有些四肢麻痹了。   到此时,陈阿娇反倒没有嫉妒和埋怨的意思了,能够从刘彻口里得到简短的两个字,已经是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陈阿娇莞尔一笑,那笑意娇艳得如同笔下的桃花,她重新落了座,伸手抚摸了一下白绢上的桃花,是对刘彻告别,也是在暗示自己,“彘表弟,谢谢你送我桃花,也谢谢你告诉我桃花该如何画才美,桃花难画,但我以后一个人也能画出好看的桃花。”   刘彻听着陈阿娇说完,知道她是在跟自己告别,于是应了一声,拉着谷雨就要离开,他转身的时候,才瞥见谷雨脸色苍白,人盯着陈阿娇发怵,刘彻不解地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谷雨的头像拨浪鼓一样地摇了起来,“没!没有!”说着这话的时候,刘彻才注意到她整个人都有些手脚冰凉,正要发问,谷雨已经两眼一抹黑,身子向一具木头一样往一边倒去。   耳畔响起了刘彻焦急的呼唤,只可惜她想要答应却出不了声,整个人就这样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七卷 终卷 第一章 原来竟是他   等到谷雨再度恢复知觉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清凉殿的那张白玉床上,丝丝的凉意穿透床褥,传导到她的神经。   她略略感觉了一下,手脚倒没有那么麻痹,可整个人的脑袋却始终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又睡了多久,周边好像又有游医进进出出,耳畔听到了男人低声的呵斥和无奈的叹息,听到这声音,谷雨的背后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挣扎着要睁开眼,另一个却又想沉浸在那混沌不清的梦中不愿醒来面对一切。   然而,醒了就是醒了,特别是当肚子开始向她提议发出咕咕叫喊声的时候,脑袋就越发清醒,她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竖起耳朵才知道自己又昏迷了两日,难怪肚子这么饿。听声音,知道是大胡子神医。神医说,只怕是不大好了,又说脚上的症状最终会蔓延到身子上来,最终整个人都成那样……   谷雨心下一凉,这一句“不大好了”可真是笼统得很啊。她很想睁开眼看看自己的脚到底怎么了,什么病能够从脚传染到全身上下?莫非是有了脚气?还是湿疹?全身上下都起红斑?可是她怎么就没觉得脚特别痒呢。   “你就没有办法治吗?你说吧,要什么药引、辅料,只要你开口,朕都能弄来!”刘彻慷慨的许诺显然是无用功,神医回复道:“草民之前就说过,娘娘这病,虽然能让她暂时走动,可终究是治不好的,娘娘最终……最终还是会……”   “庸医!你自己本事不行,就直说自己治不好得了,天底下多得是神医。”刘彻的声音有些暴怒,估计样子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神医连忙把头磕得咚咚响,“是,是,草民孤陋寡闻,一定有别的能人能治好娘娘。”   刘彻终于不耐地把那个人给赶了出去,他刚刚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刘彻又怎么听不出来,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内侍,“还有多少在宫门外头候着?”   “统共三人。”内侍回答的时候,都有些怯弱。   果然,刘彻听说只有三人,语调又难听了几分,“笑话!想我大汉一千万户人家,几千万民众,居然只有三个人懂医术?连个能看病的人都找不出来了?”他说着又把矛头指向了内侍,“还是你们这帮人阳奉阴违,唤你们做事,但一个两个都偷工减料,根本就没有去找?”   “陛下,奴婢不敢。”内侍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奴婢们是一点马虎也不敢打的,应征者是有不少,可有许多人是来浑水摸鱼的,奴婢们惩处了几个人,便把那些庸医直接吓跑了。陛下,娘娘她是贵体,奴婢们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外头那些人进来,是以审查严格,需得符合条件,才准许他们进宫治病的。皇上,奴婢们是尽忠职守……”   那内侍越说越激动,恨不能流出眼泪来,刘彻听不下去,只得对他说道:“把剩下的三人也叫来吧……”声音已经变得有些颓废和失望了。   谷雨心下了然,奔着高额诊金而来的江湖游医们不再少数,可惜滥竽充数的多,剩下几个不滥竽充数的,要么惧于刘彻的威慑,不愿前来;要么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谷雨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双目紧闭,却还是能明显地觉察到这道目光的焦灼。可是此时,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睁眼,心里头有一只小鹿在拼命地乱撞,把心撞得四分五裂,撞得头都晕了。   ※※※   她感觉到身旁的褥子向下凹了些,想来是刘彻已经挨着自己坐下。气氛有些诡异,谷雨只觉得心中的小鹿都要变成烤鹿了,她好容易才能够让自己把脑袋放空,不去想事情,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可是刚刚调整好,就感觉到嘴唇一热,脑袋再度陷入空白,一股电流从嘴唇传导至全身,让她都要发怵了。   刘彻又搞偷袭!   谷雨有些睡不安稳了,正不知到底该不该睁开眼,睁开眼又该说些什么,刘彻却把唇挪开,刚才蜻蜓点水般的吻,只余下一丝余温。   刘彻又捉起了谷雨搁在外头的右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亲了亲。谷雨心里发毛,不明白刘彻到底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他往上一捋,一个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转移到自己的腕上。   谷雨正揣摩着,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上有些冰凉,像是一个镯子。刘彻的手紧紧地握住那枚镯子,明明已经套在了谷雨的腕子上,却不知为何,又将那镯子往回捋了些,像是要取下来。   谷雨心里头琢磨着,他给自己戴的莫非是什么定情信物?既然是定情信物,戴上了就戴上了,又干什么取下来,怎么又有些舍不得?   正想着,犹豫再三的刘彻最终还是没有取下那枚镯子,而是沿着自己的手臂,一直把那镯子推到了自己的肘部以上。   当镯子紧紧地箍在自己的手臂上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回来了,谷雨突然间反应过来,浑身上下都好似被泡在了冰水中,忍不住打起了冷战,她好容易才闭紧了自己的嘴巴,没让自己的牙齿发出格格的响声。   原来,原来竟是他!原来真的是他!原来她没有听错,原来她不是在做梦!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可怕? 第二章 悲从中间来   她一直以为手臂上的那只急救圈,是在被乌洛掳走的时候弄丢的,茫茫山路中,想要去寻找,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可原来,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急救圈哪里是自己弄丢的?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弄丢的?根本,根本就是被人藏起来的。   是什么时候下手的呢?一定是那晚自己喝醉了,他趁自己不备,把急救圈给偷偷取下的。他害怕自己会离他而去,所以干脆就藏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够留住自己,他以为这样就能够制衡自己?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急救圈的作用了。   谷雨心中的寒意更加凛凛,即使自己中了乌洛的蛊毒,他却还是不肯放手,宁愿顶着所有的压力,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宁愿负了天下人,却也要证明他一定能够留下自己,一定能够让自己陪在他身边。   “或许……这对你好点。”刘彻感觉到谷雨的颤抖,只当她是因为病魔的折磨才会有此境况,忍不住紧紧地把谷雨抱在怀里,他的心挨着谷雨的胸脯,依稀还能感觉到他缓慢的心跳,“走吧,走吧……我……做不到……”说到后边的时候,竟有些哽咽。   谷雨突然间悲从中来,好容易绷紧的全身因为他说的两声“走吧”在一瞬间彻底地松懈下来,心里头本来就脆弱的防线,在此刻已经完全溃败。   谷雨一下子就哭出声来,高高在上的刘彻终于还是被现实打败了。即使他耗尽了心力背着自己过河,即使他一个劲地强调他能够治好自己的病,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急救圈还给了自己。他食言了,他没有做到。因为人世间有太多的事,不是当了皇帝就能够解决的。   这个道理他懂,只是他执拗地不肯对现实妥协。可现在,他却放弃了。于他而言,这是一个多大的打击?   刘彻没想到谷雨突然哭了,他这才意识到谷雨已经醒了,他稍稍松开自己的双臂,认真地对着谷雨,谷雨也睁开了婆娑的泪眼,眼前的刘彻两只眼睛红得跟血似的。   “你听到了?”刘彻居然也明知故问了一次。   谷雨“嗯”了一声,这短短的一个字,说出口来竟然是那样的艰难。她也想没听到,她也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可她实在是再装不下去了。   在见到陈阿娇之后,谷雨就沉睡着不想醒来,因为她害怕去琢磨陈阿娇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害怕会得出惊世骇俗的结论,她害怕去面对那个可怕的答案。倘若他一直藏着急救圈,或许她永远都没有勇气问,倘若他悄无声息地把急救圈戴在了她的手臂上,她还能说服自己也许是别人偷偷还回来的。可是现在,她还怎么能自欺欺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谷雨的声音有些颤抖,实在有些拿捏不住自己的音调。   刘彻神色一黯,伸手摩挲着谷雨手臂上的急救圈,银晃晃的金属刺眼得痛,他淡淡地说道:“我想你留下。这个东西能带你离开,对吗?现在,你有了这个,你可以有第二个选择了。”   谷雨这才明白刘彻为什么会问自己如果可以,是不是会选择离开,因为他一早就把这个选择权攥在了手里边。   “伊稚斜说得对,朕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留下你,却要让你受苦。倘若朕也有别的选择就好了。”刘彻说出这话的时候,忽而轻笑,没想到自己也会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可惜……”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你现在可以走了,就别留在这里遭罪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谷雨听着却是心如刀割。   “你在这里,我……我怎么走?”她的眼泪早已经把整个面庞都给吞噬了,原先背得滚瓜烂熟的《联合国关于禁止穿越公约》当中的条款和处罚条例烙在了她的心里。   对于穿越成历史关键人物的穿越者,处理办法有二,其一,用尽一切办法使其按照历史走势完成人物使命;其二,对于负隅顽抗,拒不合作者,许可用特殊方式攫夺其魂魄,另指派专人代替其完成人物使命。   倘若刘彻就是那个穿越者,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任地离开?可她要是不离开,又如何面对他?如何执行她应该执行的命令?她如何下得了手?就算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同事可绝对不会手软,刘彻绝对不是一个妥协的人,在她的这件事上,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想要他完全按照已经安排好的命运一路走下去,那怎么可能?   刘彻淡淡道:“你怎么不能走?其实我也不是一定就离不开你。”他的声音变得清澈干净,原来说起谎时也这样迷人。   谷雨的头摇得比拨浪鼓还要猛烈,她看向刘彻,眼睛里头噙着泪,不明白刘彻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故我地说着他那一套,难道说自己误解他了?他根本就不是那个穿越者?   他如果是穿越者,就应该猜得到自己是反穿越联盟的人,他怎么还敢这么靠近自己?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还在颤抖,整个人都在战栗,“你……你到底……到底是不是?”   从来不曾比现在还紧张,即使面对生死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焦灼,谷雨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懦弱,之前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现在又不敢面对刘彻可能就是最后一个穿越者的事实。   不,他一定不是的。如果他是穿越者,势必就该知道刘彻的命运,好端端地又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皇位拱手让给刘荣他们?如果他是穿越者,自己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非要把他扶成太子,费尽心思要让他娶陈阿娇,他就应该知道她的身份了。栗姬与韩嫣对待自己的方法是赶尽杀绝,可他却只想着亲近自己,只想着把自己留在身边,这怎么说得通呢?   可如果他不是穿越者,陈阿娇为什么会说出胡兰成的文字?他又怎么会知道急救圈的功用?会想着把急救圈藏起来不让自己离开?   如果他不是穿越者,他怎么能只凭一眼就知道自己重生回来了?即使乌洛、公孙贺他们也只是觉得自己似曾相识而已,真要是告诉他们自己就是谷雨,乌洛都不知道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相信的。可是刘彻不动声色下,就猜到了自己是谁?即便他再聪明,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知道自己能死而复生吧?   现在想来,当初乌洛把韩嫣捉来时,韩嫣临死前对自己说穿越者何止他们的时候,刘彻为了自保而将韩嫣射杀,到底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阻止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现在想来,他对自己的死而复生并没有那么惊讶,甚至也不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让他喜欢卫子夫,为什么不劝止他废陈阿娇,那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一阵阵的寒意袭来,到底是刘彻隐藏的太好了,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倘若他真的是最后一个穿越者,那么捣毁两个通讯器的人就必定是他了,与公孙敖一起穿来的同事也必定是他下的手了?那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想凭一己之力和反穿越联盟抗衡?这……这怎么可能? 第三章 这么想离开   “是什么?”刘彻不解地看着谷雨,对于谷雨的问话好像完全不能领悟。   谷雨心中的悸动还是没有退去,她看着刘彻,眼睛和鼻子里头全是酸意,恐惧和担忧。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怀疑他,不知道该给自己找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他的与众不同。   “你……你真的不知道吗?”谷雨始终没有勇气直接问他,万一他直言告诉自己,他就是那个穿越者,她该说什么?她该怎么办?是迅速地站在他的对立面,逼迫他就范,如若不就范就用《穿越公约》来处罚他?   那对他来说是死路一条。   可难道要她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她就是包庇、是从犯,真正的成了穿越联盟的敌人……   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凝固成块,谷雨忽而闭上眼,向刘彻说道:“我,我困了,我想睡会儿。”她想,她应该是真的困了吧,最好这一觉就不要醒来。   刘彻看着反常的谷雨,轻轻地把手抽离出来,“你在犹豫吗?别犹豫了,在我反悔之前。”见谷雨一言不发,刘彻又说道,“倘若那东西一个不够,我……我那儿还有。”   谷雨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彻,他这句话算是把他的罪名坐实了吗?他那里还有急救圈?他若不是那个穿越者,若不是那个与反穿越联盟为敌的穿越者,怎么会手上有多余的急救圈?   谷雨牙齿格格地响,刘彻却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谷雨的身体。他扭头看向门外,内侍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皇上,王神医、元神医和臧神医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是让他们一起进来?还是?”   “别!别让他们进来!”猛地听到“臧神医”这三个字的谷雨毫不犹豫就张口拒绝。他来了!公孙敖派的人来了。   刘彻看着神经兮兮的谷雨,他的两道浓眉纠缠在一起,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谷雨好容易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向刘彻恳求道:“我的意思是他们也治不好的,而且,而且我现在很困,很想睡觉……”   她的理由实在是有些牵强,刘彻听了之后,眉头松了下来,眼中满是落寞,“虽然只剩下三个,但……但也许有最后一线生机呢?为什么不试试?”   谷雨舌下泛苦,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公孙敖他们,倘若说她之前不想见他们是因为自己怀着不该有的私心,想要陪着刘彻,可是现在已经不止是私情那么简单了。刘彻要是把他们放进来,可就是“引狼入室”了!   刘彻见谷雨不吭声,面色一白,声音变得更加的低沉,“原来,你这么想离开。也对,既然……要走,就……就不要再生变数了。”   谷雨看着刘彻,只见他神情惨淡,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整个人好像都被淋了一桶冰水,他从白玉床边站了起来,两条腿似乎都变得不够利索,本来器宇轩昂一人,此时却有些东倒西歪。谷雨看着心疼,刘彻他以为自己决意要离开所以才不肯见最后那三个大夫?他藏起自己的急救圈,就是害怕自己一旦有选择,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即便自己曾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他也不敢相信。   如今,他虽然下定决心把那枚急救圈还给自己,但潜意识里头还对自己抱有一丝期望,期望自己不会这么快就放弃。   可是谷雨却说,他们也治不好,而且她很想睡觉。刘彻一定失望极了。   谷雨忍不住喊住他,“刘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看着他的样子,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卫子夫告诉自己他曾经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没有灯光,没有人理。他以为自己也把他抛弃了。   此时的刘彻,就如同一个孤寂的迷失了方向的小舟,好容易找到了一盏指航灯,可灯还没有照亮就要熄灭了。   “我……我没打算走的。”谷雨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道。   外头的内侍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甚至有些献宝似的说道:“臧神医说有很大的把握能够治好娘娘。”   刘彻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可看到谷雨的神情时又不禁黯淡下去。她的脸上写着百分之两百的不情愿。   谷雨咬着唇,恨不能脱口而出,让刘彻把那个姓臧的人赶出去,可是她要怎么跟刘彻说,直接告诉他,姓臧的根本就不是来救自己的,而是想把自己带走的,甚至是有可能来谋害他的?   她能这么说吗?她还知道“叛徒”两个字该怎么写。她沉默,是因为她谁也不想伤害,她谁也不想选择。   可是,刘彻的心里还是抱有幻想,还没到最后一刻,他不能就这样选择放弃的。   “谷雨,再试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就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刘彻的语气变得轻软,他居然是在恳求自己,“等见了他们之后,你再做选择。嗯?”   他的眼中泛着殷殷的光芒,渴求着谷雨能够点点头,不要让他心里头护卫着的那一点星星之火被完全掐灭。   今日的刘彻和往常的他是那样的不同,像极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尤其令人心疼。谷雨咬着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或许事情并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得到谷雨许可的刘彻,如释重负一般地松了口气,对外头吩咐着,“让他们进来。”声音竟然听出了一丝欢喜。 第四章 愿得一心人   当谷雨见到来人的时候,一颗心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两只眼珠子都差点滚到床底下。如果这个时候她能动,她一定把自己的头往墙边撞,直接昏死过去最好。   她一眼就瞧出了这三个人当中谁是姓臧的神医,就算没有卫子夫的提前相告,没有她的再三叮嘱,她也不敢不把这位姓臧的神医留下,因为眼前这位姓臧的神医,她无论如何都认得。   臧神医年近五十,他的真名叫李大联,通常大家都叫他做“李头”,因为他是反穿越联盟中国站执行部的负责人,是她的绝对领导。   此时刘彻要是返转头看谷雨一眼,就会清晰地看到她的脸色由白到红再到黑再到五颜六色齐集,整个过程在一瞬间完成。   “谁是臧神医?”刘彻第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地直接问道,他太需要奇迹了。   李头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正要上前毕恭毕敬地向刘彻行礼,就已经被刘彻伸手托住了,“这些繁文缛节,暂时就免了,神医先替朕瞧瞧她。”   李头规矩地作了一个揖,在刘彻的指引下走向白玉床,谷雨想要找个洞把自己埋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装镇定看着对自己一脸恭敬的李头。   她万万没有想到,李头居然会亲自肉体穿过来,而且还是这样直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凡事若领导亲自上阵的,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谷雨战栗地看向李头,脑子里头一片空白。   李头则摆出一副全然不认识的样子,眼前的臧神医仿佛只是一个和李头长着同样面孔的陌生人,刘彻自觉地坐到谷雨的床头,亲昵地把她扶了起来,让她的头斜靠在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支撑着谷雨把她的右手搁在了李头的面前。   谷雨尴尬得要命,倘若说她还能够在公孙敖的面前强撑着不承认,还能够嘴硬得给自己开脱撇清关系,那么在领导面前,谷雨只觉得理屈词穷,脑子里头把所有推脱的借口想了一遍,却还是无法解释自己和刘彻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无法解释自己现在心安理得倒在刘彻的怀里是怎么一回事。   她想要挣脱开,却又怕刘彻不肯,从而发生什么状况让李头看出端倪;她若是不挣脱,又不知道如何面对李头,尤其是在他那两道看似无意的眼光下,谷雨只觉得自己已经被烧灼得体无完肤了。   李头定定地站在床前,也不伸手去号脉,只是用温和的眼光打量着谷雨。   那内侍见李头迟迟不动,不禁有些担忧,生怕他此时要出什么状况,连忙在旁边提点道:“臧神医,你刚才不是还说有法子救娘娘吗?皇上正等着您为娘娘号脉呢。”   他连着两遍提到“娘娘”这个词,之前他们也都这样称呼自己,谷雨心道不过是个无所谓的称呼,也就由他们这样叫了,可是此刻听到,却是分外地刺耳,于是她连忙掩饰道:“不,我可不是什么娘娘。”   她话音刚落,刘彻就补充道:“是,你和她们自然是不同的。谷雨,就由他们这样叫着吧,朕听着方觉得你是我的。”他这一补充,把谷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早知道还是装聋作哑得好。   李头静静地看着谷雨,面无表情地说道:“娘娘这病倒用不着号脉。”   谷雨欲哭无泪,听得李头波澜不惊地也跟着称呼自己为“娘娘”,便觉得是莫大的讽刺。   刘彻眼睛一亮,更加觉得臧神医与别人不同,“为何不用号脉?”   李头说道:“号脉是为了查看心气的盛衰,气血的盈亏。可是娘娘的病,并非是发自肺腑,而是从外向内引起的,号脉也不过是看到表象,真正的根本却并不在此。”他说得一套一套的,估计来的时候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怎么瞧都的确像是一个医术高明的世外高人。   刘彻听了李头这番虚虚实实的说法,联想到谷雨是因为中毒而造成现下的景况,多少对他的话也有些认同,免不了对他又多了几分期待。   李头继续说道:“一般而言,形痿于外乃是因为炽热于内,常以针灸之法来补亏损的元气,不过娘娘这病嘛,可不大一样,虽然也是伤在太阳经脉,导致穴道闭塞,腿胫双手都不能动弹,但依草民之见,娘娘这病,却不同于一般的五脏有热。”   刘彻听他说了一大通,似乎是看出了谷雨的病痛,却还是没有踩在点子上,不免有些焦急,“那么谷雨的病究竟该怎么治?”   李头绕了半天,现在才说道:“草民斗胆,若是可以,请容许草民瞧瞧娘娘的双足。”他这治法倒是让随行跟来的其他两位神医大感惊奇,此人刚刚在这里大放厥词了好半晌,虽然说得有那么些道理,但也不过是虚话空话,两人只当他是个好吹嘘的人,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弄这么多名堂。   李头见刘彻不说话,连忙解释道:“正所谓,病从脚生,病从脚治,草民是想证实草民心中的猜测。”   刘彻犹豫地看了谷雨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扶着谷雨斜倚着墙,自己则掉了个头转身揭开锦被,帮谷雨脱掉了罩在脚上的白布袜。   谷雨出了一鼻尖的冷汗,可看刘彻小心谨慎地替自己脱袜子,那专注的神色,紧锁的眉头和如水的目光,无一不让人觉得怦然心动,整个人又不禁有些精神恍惚。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刘彻只会如此待自己一人,而自己能有他这般珍视,更属难得。只可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李头的眼皮底下发生,所有的心思都不得不在这眼皮底下埋葬。 第五章 白首不相离   刘彻才脱了一只脚,两只手拿着袜子,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去脱另一只,即使刘彻再隐忍,但看到他的表情,众人多少都看得出来,谷雨的病情似乎又严重了许多。刘彻扫了谷雨一眼,连忙把头转向李头,“愿听臧神医细说。”   谷雨听刘彻喊李头,才蓦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双脚一眼,立马发出一声尖叫,差点没把自己给吓得半死。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好容易说服自己再看一遍,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定睛再看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那震惊和恐惧带来的心悸迟迟不能衰退。   那哪里是自己的脚?那分明就是已经老化的树根,准确得说,应该是一根灰不溜秋的树枝连接着发射状的树根。她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脚踝以下就是一团干枯的从泥土里头扒拉出来的还带着泥块的根状物。   难怪刘彻帮自己脱袜子的时候那么费力,难怪现在看自己的另一只脚肿的有几个馒头合起来那么大。   她的脚不止是把她自己给吓着了,就连李头瞧了都不禁动容,背后的另外两个神医也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刘彻听到谷雨刚才的惊叫声,已经知道谷雨的承受能力,他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她,想要通过自己的体温给她以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刘彻手上与额头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他没敢瞧谷雨的眼睛,一双眼鼓鼓地盯着李头,绝不允许从他的口中再听到和其他人说得一样的丧气话。   好在李头“医术非凡”,他好容易才把视线从谷雨的脚踝收了回来,“娘娘的病确实比草民想象得要严重,不过,也不是就一定没有办法。草民愿竭尽全力一试。”   这一番话虽然不是那样完美,但听在刘彻的耳朵里头却是最最中意的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谷雨,“谷雨,你看,还是有办法的。”   谷雨惊魂未定,本来就被李头刺激到了,现在更被自己吓着了,对于刘彻的说话充耳不闻。   刘彻便又问李头道:“那不知该用什么法子?”   李头想了想,自由发挥道:“娘娘的病既然是外毒引起的,自然得用外用的法子。这外毒若要根治,只能以毒攻毒。草民家有祖传的毒药配方,乃是取蛇毒的精华制成。虽然说要冒些风险,可却是治愈娘娘的不二选择。”   “以毒攻毒?”听到这里,刘彻不免有些担忧起来,他看了谷雨一眼,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两个神医,“两位也是这般看法?”   那两个神医面面相觑,见到谷雨这如同树人一般的状况时,早都目瞪口呆,告示上可没有提到这个症状,现在陡然瞧见就已经很是吃惊,哪里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治愈?当即两个人都匍匐在地,莫敢仰视。   刘彻看着地下的两人,好容易才能压抑住自己的怒火,转向谷雨的时候,语气则变得低柔起来,“或者……或者算了?只怕以毒攻毒算不得什么好的法子。”   谷雨苦笑地看了刘彻一眼,瞧向他背后站着的李头,什么以毒攻毒,不论是不是好法子,她都不能当着李头的面投反对票。于是她强颜欢笑,“没关系,既然有法子,总该试试的。”   刘彻见谷雨这么合作,嘴角挂起了一丝笑意,但捉住谷雨的手却还是冰凉的,他试探地说道:“朕会一直陪着你,一旦有什么问题,就马上停止。嗯?”   刘彻话音刚落,李头就打消他的积极性道:“只怕不行,草民家里头的蛇毒,除了草民天生有抗体,其他人只会深受其害,所以皇上万万不能待在旁边。”   谷雨额头直冒汗,抗体?李头也太口不择言了,连抗原抗体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她偷睨了刘彻一眼,却见他对于这个字眼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他定然是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才没注意到这个词吧。   刘彻的脸变得阴气沉沉,眼睛里的深渊寒若冰川,“朕不能待在旁边?”   “是。以火烹毒,释放的毒气作用于娘娘已经病变的地方,皇上若是待在旁边,必定会被毒气所伤,这毒气若是吸入体内,轻则数日昏迷不醒,重则当场毙命,草民实在不敢让皇上冒此大险。”李头说得煞有介事,可听在刘彻的耳朵里却更加忧心。   “那你如何能保证谷雨她不会被毒气所伤?既然谷雨没事,朕就不会有事,无论如何,朕都得在旁边看着。”他倔强地说着,“否则,此事便就此作罢!”   李头默然不语,眼光无意地扫了谷雨一眼,谷雨只得硬着头皮向刘彻说道:“皇上之前就伤重在身,实在不能再忍受一丁点的毒气。这位神医既然成竹在胸,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皇上,就让奴婢姑且一试吧。倘若有问题,再想别的方法也不迟。”   听谷雨坚持要试试以毒攻毒,刘彻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带着苦味,他看了谷雨一眼,又瞧了瞧李头,沉默了好半天,才对谷雨说道:“那好,千万不要勉强。”当着众人的面,他伸手摸了摸谷雨的额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留给她一个淡淡的笑容,这才起身离开。   谷雨只觉得很是尴尬,但瞧着刘彻临别时的笑容,心中泛起不忍,她想同他再说些什么,可是李头在场,她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彻领着其他人全部退了出去。   最后走的宫婢还不忘把门给关上,把太阳光都关在了外头,谷雨也看不见刘彻的模样。   谷雨这才怯怯地对李头小声叫了句,“领导……” 第六章 玩出的火花   李头的脸庞变得全是阴鸷之气。谷雨正要解释,李头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打起了手语,外边有人偷听。   谷雨当即不敢说话,点头表示明白。心里头暗道不愧是领导啊,这个时候还警惕性这么高,知道用手语。他们反穿越联盟的成员,虽然不用学习多门英法德日意等外语,但对中国各种古语却得十分熟悉,而手语、摩斯电码以及针孔加密等比较老式的加密解密方法倒是都需要学习,以备不时之需。   李头拉长着他的那张马脸,愤怒地对着谷雨打手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问得开门见山,让谷雨一下子就产生了上刑场的感觉。谷雨默不作声,在领导面前她不知道如何辩解,当然最关键的是,用手语似乎说不太清楚,而她的手也动弹不了。   李头接着说,这里的事件已经被列为重大特大穿越案件,两个发射器都被摧毁,几名穿越组成员生死不明,最糟糕的是,历史扭曲度已经达到了红色警报,你知道红色警报是什么概念吗?!   李头比划得很是激动,整个人都恨不能飞起来了。   谷雨颓然地点点头,刘彻的模样在她的脑袋里头挥之不去,让她整个人都始终紧绷着。   只是她的头还没有点完,李头就更加激动地比划起来,你知道?我看你是不知道!联盟所有的成员都在为这件事大伤脑筋,可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你才是造成他们头疼的始作俑者!要不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我还真是不敢相信!谷雨,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已经完完全全地颠覆了历史,如今大汉朝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谷雨被他激动飞舞的模样给完全镇住了,她咬住自己的下唇看着满脸通红的李头,想着打手势来解释,可是手始终也抬不起来,她只能倔强又委屈地看着李头,用眼神告诉他,她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有些事她也控制不了的。   李头等了半天没等到谷雨吭声,蓦地才想起来她全身都不能动弹,眼睛不小心又瞥见了谷雨的那只脚,刚才积攒了许久还没有迸发干净的怒火突然之间被浇熄了不少,眼中少有的流露出一丝长辈的关怀,看着病榻上的谷雨,“你这又是何苦呢?”拖着这样的身体,却还是不肯离开,“公孙给你的急救圈你没有弄丢吧?”   谷雨默然地摇摇头,本来是丢了的,可是现在又回来了……   “那你还!”李头忍不住脱口而出,想到外头有人,只得把心头的急躁强压下去,放高音量道,“娘娘,可能会觉得腿有点痛和痒,还请娘娘务必要忍耐。”   李头直接对谷雨命令道:“我现在命令你,赶紧回去,这边的事,我们来善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谷雨其实猜到了李头此来,必定会和公孙敖一样旧事重提,在他们的眼中,自然认为是自己把历史搞得一团糟,当然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所以李头开门见山就直接说让她回去,她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她现在不能走。   谷雨小声说:“这边的工作我还没有交代完,就这样撂挑子不是我的风格。”   “用不着你操心这些,善后的事我们来处理。”   谷雨不死心,“可是这摊子既然是我弄出来的,我就不能这样一走了之。而且……而且我突然死了,你怎么能保证刘彻……怎么能保证这边就一定能够回归历史?”   “你在这里才会更加难办。”   谷雨一时语塞,看向李头。   “联盟的精英这次都来了,这件特大案件我们都要全力以赴。你,今天之内必需回去,至于奖惩,等到这次行动圆满结束,我们再慢慢谈。”   听到李头说精英们都来了,谷雨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只觉得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领导你们打算怎么办?可……可有什么眉目?”   李头听谷雨这语气,似乎知道什么,飞快地比划着,“我们这次过来,带来了其他的数据分析仪,正在捕捉发射器遗留下来的信息,可以肯定这里还有穿越者存在,如果找到那个穿越者,将会不惜一切手段把他捉拿归案。”   谷雨听得心惊肉跳,李头又继续,“谷雨,你其实最熟悉这里的情况,虽然说你把汉朝的历史搅得一团糟,可红色警报的引起并不完全因为你。那个穿越者能够把我们的发射器摧毁,非比寻常。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来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头绪?”   谷雨喉咙冒烟,敷衍着说道:“有可能,只不过这个人太厉害了,我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确切的想法。”整个人的背后已经冷汗涔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已经不敢看李头的眼睛。   李头见谷雨神情不对,只当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这样的模样,不禁慨叹了一声,“你都成这样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走吧。”   谷雨道:“我现在手不能动,急救圈用不了。”这个理由让她自己觉得很满足,要使用急救圈,必需当事人亲手去解开,否则对当事人无法生效。   哪知道李头伸手从自己用来束发的簪导处掰下了一个暗灰色的弹珠,那弹珠粗略看去,只当是花木雕制的,仔细看上去,才知道外边是一种类似木材的高分子材料,“喏,这个是技术部新研发的急救球,只要含在口里,咬碎外边的材料,一分钟之内也能把魂魄带回去。根本不需要用手。”   李头说完就把那枚急救球搁在了谷雨的枕边,她若真的想离开,这些东西又岂是能够阻拦她的困难?李头看着默不作声的谷雨,心里头那叫一个急,可又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想了想,最终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对谷雨道:“你还是不够成熟!我也知道,联盟里头的那些规定,你也不是刻意要违反,不过年轻人,总是喜欢做些叛逆的事,明明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却非要去体验一下。现在好了,玩出火来了?” 第七章 上林苑信号   李头担忧地看着谷雨,“有句话说得好,动什么别动感情。你自己用理智想想,他是个古人,比你大了两千多年的古人,这要是搁在地底下,都成了枯骨了,你和一具枯骨能有什么未来吗?”   谷雨横着李头,“可他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强硬地说出这句话,脱口之后方才有些后悔,原来心中的天平已经不知不觉往刘彻那一边倾斜了。   李头冷眼看着谷雨,眼里头闪过一丝厉芒,刚才的关切与仁慈只会助长谷雨违拗的气焰,他面对着谷雨,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谷雨,我限你在一天之内离开这里。你在这里已经严重地更改了刘彻这个历史人物应该完成的轨迹,如果你不肯走,还要继续留下来在这里干扰破坏,我们会采取非常手段。”   干扰破坏?谷雨瞪大眼睛看着李头,“对我采取非常手段吗?”呵!她真的成了反穿越联盟的敌人了?!   李头静静地看着谷雨,是要挟,也是认真地回答,“不排除对你,甚至刘彻。”   刘彻?谷雨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他的手势,“关刘彻什么事?你们要对他采取什么非常手段?他……他可是历史关键人物!”   “但他现在做的事却不是历史上该发生的事!”李头的眼睛如鹰隼一般,谷雨觉得自己就是李头眼皮底下的一只猎物,她呆滞地看着李头标准的手语,“如果你在这里,造成他不按照正常的历史做事,如果无可挽回的话,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会考虑找人替代你甚至他。”   “替代?”谷雨使劲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冷汗涔涔,想要揉揉眼睛却抬不起手,李头刚刚说什么?即便刘彻是历史关键人物,他们也会想着去把他的魂魄掠夺出来?找人替代他吗?“这根本就是违背公约的行为!”   “特殊时期,特殊作为。”   谷雨把口水咽了回去,看着李头坚定的眼神,谷雨只觉得一颗心沉入谷底。他们现在还不会对刘彻怎样,可是如果刘彻屡教不改,怎么都不肯合作的话,他们真的有可能会采取极端的做法。更何况万一刘彻真的是穿越者,那么他们更加不会手软吧。   以刘彻的性格,必定不会妥协,只是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和穿越联盟的大部队抗衡?谷雨心乱如麻,好容易才理出一丝头绪,看向李头,“我说服他。我一定能说服他,按照历史走下去。”   李头无语地一笑,“你也是这么跟公孙说的吧?我们经过一致研究,认为你离开就是说服他的最好方式。你已经违反公约了。”   还一致研究?谷雨觉得自己已经被李头放在了对立面上,可是她现在实在是无暇和他理论,“违反公约的不止我一个,你们现在不是也说要不惜一切代价吗?你们动他就是违反公约。所以,如果我能说服他放弃我,选择卫子夫,朝廷的局势一定能够扭转过来的,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的。领导,他听我的。等那时候我再走也不迟。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五天?三天?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他的,请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要擅自行动……”   谷雨紧张地就像一只小兔子,急急地涨红了一张脸,只得使出最后一招“拖字诀”。李头冷冷地看着她,谷雨的两只眼睛都要渗出水来了,李头终于松了口,“好,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倘若你能在这一天的时间内,把公孙他们带来的信号发射器找到,我就答应你。”   谷雨顿时愕然,她现在这样一副模样,半死不活的,上哪里去给李头找信号发射器?“领导,你这是故意留难我。”   李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倘若你连那个发射器的下落都不能找到,你让我拿什么去说服这一次来的成员?你浪费的是多少人的时间?是全球70亿人的时间和性命!”   谷雨被李头的上纲上线给唬住了,知道不能跟领导唱对台戏,只得硬着头皮道:“为什么非要找到那台发射器?可有什么线索?”   李头深深地看了谷雨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说道:“那台发射器也是新研发出来的,有着反摧毁的保护装置,即使被破坏,发射器上也有一个记忆装置,能够将最后的信号保留下来。所以,一旦找到了发射器的残骸,我们也会得到有关其被破坏时的详细信息。”   谷雨听了之后,顿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在李头犀利的目光下,只得把自己的那隐隐担忧藏了起来,附和道:“没想到技术发展的这么快!那,那可有什么眉目了?”   李头摇摇头,“只能够微弱的检测到信号来自上林苑一代,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谷雨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听李头这么说,连忙保证道:“我会把发射器找到的。你答应我的,倘若我找到了,就让我来劝说刘彻,不要再做别的任何事!”   李头思忖了一会儿,郑重地点点头,见谷雨面色有异,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两瓣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   李头带着满腔遗憾退出清凉殿,又在刘彻的面前说了些注意事项之类,并且说他需要回去再补充些毒药,明日再来瞧谷雨的病情,云云。   刘彻命人送上了诊金,又差人护送李头回住地,并说要将李头接到宫里来住。李头想了想,谢绝了刘彻的邀请,说是在家里需要再配制些药水,明日再来。刘彻倒也不勉强,任李头与其他两位神医就这样去了。   刘彻信步上前,见谷雨还是保持着之前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禁给谷雨一个微笑,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甚至还有了一丝神采,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李头的那番吹嘘之后信以为真,所以心情甚好,他笑着问谷雨,“感觉好些了么?”一边说一边帮她把布袜又重新穿上,盖好锦被。 第八章 你应该走的   谷雨眼皮动了动,终于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努力向刘彻挤出一个笑,脸皮有些僵硬。看着刘彻如此细致地忙乎,好像死过去的心在这一刻又被注入了一丝新鲜的血液,因为他的注目和关切而又有了一丝盼望和目标。   “怎么像没有什么效果?”刘彻带着一种商榷的口吻说着。   谷雨心神正恍惚,听他问起,便连忙说道:“虽说是以毒攻毒,却哪里是那么快就生效的,又不是神药。”   刘彻笑着瞧了一眼谷雨的脚下,谷雨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忽而想到李头这人刚才太过愤怒,都不知道准备些什么灯啊,油啊之类的搁在床前,好歹也作出一点蒸汽SPA过的样子,于是连忙亡羊补牢道:“刚才那个臧神医很是厉害,那股毒气冒出的黑烟猛一眼看去倒像是从手掌心里头发出来的。”   刘彻莞尔一笑,“照你这样说,他岂非是只怪物了。”   “呃——”谷雨更加尴尬,这样说李头还是不太好吧。于是嘿嘿笑了一声,不再作答,心里头只是盘算着该如何完成李头交给自己的任务。   刘彻的目光又停留在谷雨的枕头边,谷雨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才发现他盯着的是李头留在枕头边的那枚急救球,心里更是一紧,“这个东西,是那个臧神医说可以用来吸收毒气的,免得我吸入的毒气太多,反倒中了另一种毒。”   刘彻把那枚急救球拿了起来,放在手心里头细细地看了一下,谷雨的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刘彻若是穿越者,应该能看出来那球绝对不是一般的材料,绝对不可能是一种普通的木材。以他的聪明,如何会猜不到这其中另有蹊跷?   “这东西真能治好你吗?”刘彻又把那颗急救球重新放回了谷雨的枕边,倒好像没有丝毫的怀疑。   谷雨一愣,反而有些不敢相信,刘彻真的没有发现急救球的蹊跷?   刘彻静静地看着谷雨,从额头到下颌,恨不能用眼睛把谷雨的样貌仔细地瞧一遍,记在脑中,可忽然又觉得有些多余,最后对谷雨展露出一丝微笑,“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了来。我记得你当初在合欢殿的时候还挺喜欢喝那蜜茶的。不过当初的厨子已经不在宫里头了,但朕刚才已经命人出宫去把他找来,若是你运气好,晚上就可以再尝一尝。”   谷雨脸色一变,“皇上不用为了我这么费力……”   刘彻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你曾经叫公孙贺大哥,朕心里头听得虽然不大痛快,但想想,你心里头还是想见见他的,就命人去把他叫来,虽然他与我有罅隙,但这点面子还是不敢不卖给我,你若是有什么话想与他说,不妨现在想想。”   “皇上,你这是?”谷雨更加觉得不对劲了。   “至于伊稚斜,朕也让人带话给他,你这两日就会回去,让他不用在渭河那边折腾了,不过,鉴于现在的情势,我看他,你还是不见为妙吧。”刘彻说到这里的时候,谷雨的整张脸都已经变得铁青,忍不住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刘彻!”   刘彻静静地看着谷雨,笑得很是迷人,“谷雨,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名字。”   这句话明明说出来很是平淡,但听在谷雨的耳朵里头,却像是一根针一样,从她的耳朵一路戳到了心尖尖上。刘彻果然知道了什么,他一定早就怀疑李头与自己认识了,是了,她刚才怎么都不肯让那三个人给自己看病,可是当李头进来之后,自己就不得不改口,刘彻若是有心,又怎么会留意不到。她之前只当刘彻心怀希望,所以忽略了许多细节,可现在看来,刘彻还是察觉到了。   “你……你在说什么?”谷雨紧张地舌头打结,倘若刘彻已经猜到了臧神医有问题,又怎么会让他就这样离开?这,不是他的风格!   刘彻笑着揉了揉谷雨的长发,“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倒是一句大实话,难怪嬴政要将这称呼给废除,就像是时时提醒自己似的,听着真不舒服。”   他答非所问,但谷雨听着就更加觉得凄凉,忍不住出言安慰道:“你不是一个人,刘彻,你还有我。”说出这话的时候,谷雨的声音也带了几分凄婉。   刘彻深深地看了谷雨一眼,眼眸里头有着一丝惊喜,但最终还是化作了苦笑道:“你就要走了,下次……下次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吧?”   谷雨怔怔地看着刘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这次若真的走了,只怕是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了,她在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估计连反穿越联盟成员的资格也会被取消,他们怎么可能还让她回来?可是,最最糟糕的,不是她回不回来的问题,而是刘彻他能不能平安走下去的问题!   谷雨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我的问题?你能不能想想朝廷的局势?想想你自己?刘彻,你可知你现在……”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直言。   刘彻一脸愕然地看着谷雨,好半天才如顿悟般地点了点头,“好,你走了以后,我努力尝试不想你。可是做不做得到,就另当别论了。”   谷雨被刘彻这一句话又逼得鼻子一酸,刘彻真的是那个摧毁了信号发射器的穿越者吗?可为什么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需要被人爱护,需要有人相陪的孤寂的少年?她强忍着泪,但刘彻的面孔还是变得有些模糊,到唇边的话最后问出来却是这样,“谁说我要走了?我……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刘彻看了外边一眼,对谷雨的这个回答简直是满意到了极致,他轻轻地一笑,悲悯地说道:“那个臧神医也是来劝你走的吧。你应该走的。” 第九章 你告诉我的   他越是表现地毫不在意,谷雨就越是难过,刘彻说得每句话都好像踩准了点,都落在谷雨的心上,砸出一个坑,“谷雨,既然没有办法,就——不要坚持了。你,你回去以后还会好好活着的,对吗?只是……只是我们见不了面,如此而已。”   他说,如此而已。可是谷雨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的内心绝对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如此而已”就可以概括的。   谷雨抽了抽鼻子,恍然大悟。刘彻已经知道李头的身份却放走李头,是因为他认为李头可以带自己离开。他现在是故意要放自己离开,因为他已经彻底地放弃了,彻底地失望了。   刘彻的状态让谷雨很担忧,站在她面前的刘彻仿佛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铜墙铁壁铸成的金刚王,而是脆弱的,敏感的,被所有人遗弃的那个少年。   谷雨紧张地看着刘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了,你……你会难过吗?”她忽而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当自己说出“我走了”三个字的时候,刘彻的眉头就如同条件反射般的耸动了一下,所以没等她把后边的话问完,就直接改口道:“不过,谷雨答应了刘彻,我答应了你,要一直陪着你,一直到不能再坚持的那一天。所以,那蜜茶今日喝不着明日可以再等;大哥他明日不来,后日可以再约。所以,大后天早上睁开眼,你还是能瞧见谷雨。”她说出这话来,只觉得浑身轻松,原来她的内心里头所渴望的,竟是这些。   刘彻看着谷雨,听她把这一番绵绵的话如同溪水一般说出口的时候,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他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少有的笑意,“明知道是假话,但听来却还是最动听。”   “不……不是假话!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谷雨涨红了脸,“我是真的打算陪着你,尽我最大的努力!”   听得谷雨说出这样的话,刘彻眼眸中的深渊惊起了涟漪,但刘彻还是将他的坚持发挥到底,“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若是可以,我一定会把你留在身边。不让你离开。只不过,只不过……这一次。”   想到自己对谷雨的病无能为力,刘彻不禁闭上眼,将眼眶里头的红色都藏了起来,终于还是化作了苦笑,“谷雨,你的心我懂,这就够了。可是,你现在这样,勉强留在这里,这又何苦呢?你可有想过万一明日早晨醒来,瞧见你……你的身子慢慢……慢慢变成那样,你可受得了?”   谷雨没吭声,她曾经瞧过印尼树人的相片,身上四肢都变成错杂的伞状树根,整个人的皮肤都变成了深褐色的木质纤维,那哪里是人,那分明是一个怪物。自己的情况只会比他们更糟糕,即使不痛不痒,可这样的肉体就是瞧一眼也觉得恶心,自己这样活着对刘彻何尝不是一种摧残。   只可惜,即便自己不在乎,刘彻不在乎,但李头的出现,却是把她最后一点微末的愿望也摧毁了。李头临走时的那番说话,让谷雨只觉得现在就被噩梦缠绕着。信号发射器的残骸记录,历史关键人物的替代……刘彻,他如何应付得了?   “谷雨,你回去吧,这个东西,能让你回去,对吗?”刘彻将那枚急救球小心地举了起来,“倘若这个不能,你还有手臂上那个,如果一个不够,我那儿还有一个。”   “你还有一个?”谷雨心惊肉跳,刘彻这算是承认他把信号发射器摧毁了?承认他把自己的同事暗害了?   “是,十四年前栗后在合欢殿拾到了一个,后来我就一直把那个手环珍藏着,留个念想。”   十四年前?谷雨恍然大悟,当初她为了怕栗姬发现急救圈,情急之下扔在了合欢殿的角落里,没想到刘彻一直珍藏着。   谷雨心头一酸,刘彻却再度劝自己离开。   她不禁茫然地看了刘彻一眼,总觉得他有些变得太快,明明前一刻还希望自己能够多留一天是一天,现在却巴不得自己快些回去。真的是因为爱自己所以不忍让自己受苦?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问道:“刘彻,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刘彻一愣,定定地盯着谷雨瞧,“和你回去?去哪里?”   谷雨心中一动,仔细地凝视着刘彻,“这里不属于我和你。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刘彻听到谷雨这样一说,刚才的温柔有些收敛,声音也渐渐变得冰寒,“你要去的地方才不属于我。谷雨,我只属于这里。”   这下却是轮到谷雨疑惑不解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他只属于这里?难道说他不是一个穿越者?难道说自己的猜测全都是错的?“你?你不是的吗?你若不是,又怎么能知道……知道那么多?”他若不是,又怎么会那样的与众不同;他若不是,又怎么会猜到那么多?又怎么会做出和历史上的刘彻截然不同的选择?   问出这句话,整个人的脑袋就变得懵懵的,但刘彻看着谷雨,忽而笑了,“是?当然不是,谷雨,我现在只属于这里了。”   谷雨这才明白,刘彻的意思是他在这里待了太久,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早已经习惯了他是一国之君的感觉。正想着,刘彻回眸看了谷雨一眼,把玩着急救球,语出惊人道:“不过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你确定你是真的想知道吗?那些事,是你告诉我的。”   “我?我告诉你?怎么可能!你不要乱说话!”谷雨吓了一大跳,这句话要是被李头听到,自己可就完蛋了。 第十章 始作俑者谁   刘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你应该还记得十四年前,有天夜里未央宫闹刺客,其中一名刺客假扮的内侍在合欢殿自杀身亡,另一人逃窜出宫,最后还是被射杀于宫墙外吧?”   谷雨不禁动容,那一夜她怎么会忘记,肖遥桃因她连累被杀,胖子江文先他一步使用了急救圈。现在想起,心中隐隐作痛,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后来你救了我,我还被毒蛇咬了。是你帮我把毒吸出来的。”   “是呵,后来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我来告诉你吧。”刘彻别过脸去,一脸阴鸷,再回来的时候,手还在玩着那枚急救球,但脸上却满是温和,“那天夜里,朕带你从地道出宫,并非直接就去了公孙贺的家中。而是你带着朕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谷雨更加惊异,“我带你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哪里?”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天晚上她不是昏过去了吗?   “长安城北边,当利里,那里有一间废弃的祠堂,你应该还有印象吧?”刘彻淡淡地说着。但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却足以让谷雨震惊,“你……你是说,是我带你去的那间废宅?我……我怎么可能带你去那里!我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莫大的恐惧袭击了谷雨,她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地方。   “因为那件事对你而言太重要了,所以,即便你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去那里,自然也把我带去了。”   “那么,那么……那堆篝火也是我和你留下的?”她第二天醒来,还刻意跑去当利里找肖遥桃留下的信号发射器,但是除了一堆新燃起的篝火灰烬,就没有任何收获,没有肖遥桃留下的任何痕迹。长期以来,她都在揣摩那堆篝火究竟是谁留下的,她心中总是怀疑留下篝火的那个人定然是和信号发射器的失踪有着莫大的关联。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一直在猜的人,一直在找的人,竟然是自己。   “所以……所以也是在那时候,你把……你把我们的东西毁掉了?”谷雨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一直很好奇那个穿越者怎么那么强大,能够找到当利里的信号发射器,却原来有自己的一份巨大贡献!   刘彻看到谷雨紧张兮兮的样子,分外心疼,他摸了摸谷雨冰冷的脸,“那时候你非要让我做不想做的事,我只好把那东西给毁了。”   谷雨听到自己的牙齿格格直响,“那么,那么后来你还毁了一个?对不对?”   “没有。”刘彻咧嘴一笑,把急救球稳稳当当地搁在床头,“只是被我藏起来了。你告诉过我怎么搜寻那个东西,用磁石。说起来,这些年我对磁石倒是也有些研究了,有些磁石只有薄薄一片,却能吸铁一斤,这种磁石属于上等,叫延年沙……”   谷雨被刘彻的话吓得冷汗都倒吸了回去,上下的牙齿无论如何都对不齐了,“你……你是说,这些都是……都是我告诉你的?怎么……怎么会这样?是我……是我出卖了……”谷雨有些说不下去了。   倘若说谷雨之前还可以告诉自己,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不该对刘彻产生感情而已。可是爱情不算犯错,动心在所难免,她从来不认为动感情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过错。可是现在,刘彻的话却把她彻底地打入了冷宫。   因为她的自作主张,造成了肖遥桃的牺牲;因为她的失误,把第一个信号发射器给毁了;甚至还帮刘彻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因为她对刘彻的不舍,整个汉朝的历史偏差没有恢复反而有了更大的振幅……她还能给自己找到什么借口吗?   刘彻眼见得谷雨泪流满面,不禁伸手去揩掉她的泪水,带着几分温和,故作不解道:“谷雨,你哭什么?好了,别哭了,你该回去了。”   他对谷雨说“你该回去了”,就好像是刚刚约会完,让谷雨回家去那样稀松平常。可是谷雨却哭得更厉害了,“你……你让我现在怎么回去?我……我回去该如何面对他们?”   刘彻拥抱着谷雨,叹了口气道:“你看你非要知道那么多,非要知道真相。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你和还有我,你和我是在一起的。你跟朕说过,我有你支持,你不也有我吗?”   “可是,可是……我和你不是一路的!”谷雨慌张地摇着头,眼泪才擦掉就又流了出来,刘彻却用手捂住了谷雨的口,“傻瓜,你和我才是一路的。谷雨,你不信问问你的心,早就已经选择了答案了,对不对?咱俩是一条心。”   我的心?谷雨恍惚地看着刘彻,还没有想清楚答案,刘彻的唇就已经欺了上来,和着泪就探入谷雨的口中,再度搅乱了她的心。她和刘彻才是一路的?那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完全全站在了联盟的对立面?她怎么能?又怎么能被允许?   一股寒意彻底地包裹了谷雨,当刘彻告诉她,她和他才是一路的时候,谷雨忽而意识到自己已经一错再错,错到不能回头了。   现在就算她肯回去写检讨,就算她肯向李头坦诚自己的错误,联盟的成员们也不肯原谅她了。犯一次错,可以原谅,可是做错了这么多的事,还要给自己找借口,还要奢求别人的原谅,她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刘彻与自己的唇舌已经分开,那种亲密无间的窒息最后还是消散于冰凉的空气中。刘彻的唇在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凑在她的耳边小声呢喃道:“谷雨,我要你。你没得选择。”   谷雨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她昂头看着刘彻,只觉得刘彻现在的笑有点诡秘。刘彻已经站了起来,把急救球重新放在了谷雨的枕边,“谷雨,你休息一下,这些话,你若是不想听就当没听过,晚上我会设宴请公孙贺,你同他告个别,早点走。”   谷雨抬头看着刘彻,更加茫然。他告诉自己真相,却又让自己离开,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再回不来了吗?为什么听他的口气像是劝自己回去溜达一圈就再回来似的?他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看着身旁的急救球,谷雨突然间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她和他是一条心的,他说她没有选择了?不,她其实还有选择的。   她静静地看着刘彻,脱口说出的是,“刘彻,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第十一章 走到了尽头   刘彻不解地看着谷雨,“去哪?”   “上林苑郎池的那个岛。”谷雨有气无力地说着。   刘彻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眼眸当中的寒意映在白玉床上,更加令人生畏,“郎池中央的那个方寸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想再去体会一下你说的孤独。”谷雨望着刘彻,满脸的不舍。   “谷雨,你确定要去那里吗?”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盯得谷雨泛起阵阵凉意。   谷雨肯定地点点头,不明白刘彻为什么目光看起来那么吓人。   “好,既然你想去,那咱们一会儿就去那儿!”刘彻放开谷雨,一口应承,说完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扬,他扭头来了一个潇洒地转身,迈步走出房间。   谷雨看着刘彻转身离开,心中若有所感,她摇了摇头,俯下身把那枚急救球含在了口中。   ※※※   每一次来到郎池,心情都截然不同。刘彻似是知道谷雨的心意,有意讨好她,一叶扁舟,他做船夫,谷雨斜倚在船头,轻轻巧巧地向湖中央的小岛划去。   谷雨说,来体会刘彻的孤独。可他在身旁的时候,她却没有一点孤独的感觉。他将两只长长的袖子卷了起来,背着夕阳划着小船,即使是划船这样的动作,在他做来,也都连贯而潇洒,带着些许蓬勃的仙气。   谷雨一动不动地靠着,看着眼前的山、水、划船的人,就如同是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画卷的背景是残阳照水,波光粼粼,将夕阳的金色揉碎在波纹里,刘彻则用手中的双桨扰动着一池的金色。   倘若能一直看着这样的画就好了。   谷雨心里头想着,只可惜夕阳终究是夕阳,终究是要落下山去,不论它是否在白天存有许多的遗憾。   遗憾?有吧,这一世她实在有太多的遗憾未能完成。没有跟公孙贺告别,没有和卫青道谢;她还应该跟乌洛说一声别忙乎了……只可惜这么多的事,她都没有时间去一一完成了。谁让人生在世,临到死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未完成的志愿,哪怕她这一世并非是她完整的人生,但缺憾无关人生长短,总会存在。   只是,她最最遗憾,最最放心不下的人是刘彻。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命,却也不能放任历史就这样下去,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走了。只不过,她实在舍不得他的怀抱,就让她最后倔强一次好了。   刘彻抱着谷雨踏上了小岛,太阳已经落山,刘彻问怀里的谷雨,“你体会到孤独了吗?”   谷雨苦笑,“你抱着我,哪里孤独。”   “是呵,倘若能一直这样抱着你就好了。”   谷雨苦笑,“刘彻,再背背我吧。”   “好。”此时的刘彻有求必应。将谷雨小心翼翼地放下,又重新把她扛在了背上,沿着树后的地道,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去。   谷雨心里头荒诞地想,自己对刘彻的爱恐怕便是在这一道道的石阶上,在他宽厚的背影上萌生出的。每一次靠着他的背,总能给自己最安心的感觉。仿佛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头有了依托,有了避风的港湾。她口里含着那个小球,说话很不利索,但还是忍不住问他,“刘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在椒房殿的地道里头。”   谷雨心中一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这样说来,我一定也是在那时就觉得你特别的吧。”否则也不至于对刘彻说那么多不该说的话,也不至于每一次做梦都会想到那条幽深的甬道。“原来好感真的是相互的。”谷雨自言自语着,可还是有些不明白,“可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她一直很想问他,也不止一次试问过,但刘彻的态度却让她始终云里雾里,她可不认为就因为他帮自己吸了毒血就能让刘彻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自己了。她的血又不是唐僧肉。   刘彻笑了笑,谷雨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肩上她的长发说道:“我告诉过你的,我需要你。而且那时候的你,让我想起了一些事,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从前那个我。”   “从前那个你?”谷雨正想细问,刘彻却突然停了下来,原来他已经走到了那条岔道上,正对着面前的两条路,“往哪边走?”   其中一条是通向刘彻藏“谷雨”的金屋,另一条通向哪边,谷雨倒是一无所知,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刘彻把自己放下来,“就停在这吧。”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深长的甬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完了。   她告诉自己,走完这条路就该是要告别的时候了。可是现在她最想跟刘彻说的一句话就是,能不能再走一遍。只是再走一遍也还是有尽头的,这一招只会让愁绪更浓密。   她刻意想要把这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淡化掉,刘彻倒是挺合作的,他对自己说,让她走时的样子,平淡得就好像自己只是去出个差,过几天就回来似的。可是她心里头有数,她这一去,便再不会回来了。   刘彻还是没有把谷雨放下来的意思,他的目光对着那条未知的路,对谷雨有些循循善诱地问道:“还没选好走哪边吗?”   刘彻话里有话,他是在问自己到底是选他还是选联盟吗?谷雨笑,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谁也不帮,谁也不选。她不会出卖刘彻,却也不会再违背联盟的意愿,这是她逃避的最好方式。   “选好了。”谷雨努力想要维持自己的表情不会太恐怖,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刘彻背着自己走过的这条漫长却又短暂的路,她不想再给自己片刻留恋和后悔的机会,趁着她的脑袋还有最后一丝清醒的时候,牙齿一用力,将口中的急救球咬碎了。 第十二章 为什么害人   那一刹那,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就流淌出来了。咬碎急救球的那一瞬间,她的双眼根本已经模糊,几乎看不清刘彻的影子,她忽然间觉得好害怕,她急急地说道:“快,快放我下来!!”   她还剩下一分钟了吧?她怎么能够在这短短的60秒内看不清刘彻那张令她着迷的脸庞呢?   刘彻按照她所说的放下她,反转身来搂着她,伸手揩掉了谷雨的眼泪,谷雨重新对上了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她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心无杂念地去想他这双眼睛了。此时此刻,所有的千言万语,千叮咛万嘱咐,谷雨都说不出口,也没有时间说,她忽然只是很想对刘彻说那三个字,然后用剩下的时间看着他,把他的模样牢牢地记住。   于是,谷雨张口,真挚地对刘彻说那三个字,可是第二个“爱”字才出口,她就感觉到舌头上的材料渣快要含不住了,倘若说之前她还能正常说话,是因为一颗小球她可以完整地藏在舌下,可是现在包裹着小球的材料完全破碎,含着满满一口高分子材料碎渣,那三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   特别是现在,谷雨一着急,那些渣子甚至有向喉咙滑的趋势,于是引发剧烈地咳嗽,一不留神口里头含着的东西全部被她吐了出来,只觉得有个黑球从口中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谷雨大吃一惊,但立马就觉得不对劲了。被她吐出去的是急救球?急救球虽然和急救圈形态不同,但原理应该差不多啊,怎么可能含在口里这么半天没有变化。谷雨下意识地就往地上看了一眼,当定睛看清滚落在刘彻脚边上的那急救球的内部组成时,不禁动容。   地面上躺着的是一张带着微型电源的芯片,哪里是什么急救球应该有的组成?那分明是一个微型的窃听装置!   谷雨这一惊非同小可,刘彻也已经俯身把地上的那个芯片捡了起来,递到谷雨面前,唇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谷雨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彻,一股血气往上直涌,李头给自己的急救球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急救圈的升级版,而是一个微型的窃听装置,他根本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谷雨有些瑟瑟发抖,原来李头早就猜到自己不会一口咬碎急救球回现代去,他早就已经不相信自己了,居然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探听她的说话。   这么说来,她和刘彻之间的对话也都被李头他们听去了?她和刘彻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被他们听去了?   谷雨忽然间觉得手脚冰凉,她刚才都和刘彻说了些什么?是了,刘彻说是她告诉他信号发射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的,刘彻还说是她告诉他该怎么识别信号发射器的。刘彻还说自己和他是一路的,是一条心的……   要不是刘彻扶着谷雨,要不是把全身的重量已经倾倒在了刘彻的身上,此时的谷雨早就已经跌倒在地,如果是联盟的成员听到了自己和刘彻所说的这番话,会怎么看自己?她,她应该彻底地被列为敌对的对象了吧?   刘彻似是感觉到谷雨的冰凉,环住她的手更紧了,“谷雨,你刚才要跟我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垂,原本该熏得她沉醉的暖风此时却只是让她的心底生出阵阵的寒意。仿佛搂着自己的不是她心仪的男人,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魔。她想要把他推开,想要从这桎梏当中逃离开来,却动弹不得。   谷雨的两只眼睛变得如同铜铃一般,她有些瑟瑟地看着搂着自己的刘彻,真的是那么凑巧,所以跟自己说那些话的吗?“你……你早知道这个是窃听器!对不对?”   难怪他今天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明明之前还死死地不让自己走,可是一转身,就变得慷慨激昂地让自己离开;他今日的温柔不过是做戏给人看的。想到他在自己耳畔轻轻说的那一句“我要你,你没得选择。”谷雨恍然大悟。他今日所做,分明就是逼得她与联盟决裂。   刘彻轻巧一笑,“谷雨,是你非要留下的。我只想你能够开开心心地回去,可你非要知道那么多。不过这样也好,你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只好我来帮你。你现在还不知道选哪边吗?谷雨,你觉得你除了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此时的他又恢复了自信的笑意,谷雨看着刘彻,只觉得自己就是他手心里头的黄雀,不管怎么玩,不管是从哪里飞来的,最终还是没能逃离出他的五指山。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吧?   “为什么?我……我现在已经这样子,你为什么要害我?”谷雨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隧道里头空空的响起。   刘彻将手中的芯片扔掉,脸上的笑意很是阴鸷,“我怎么是害你。谷雨,我爱你还来不及。谷雨,我只属于这里,你,也同我一样,这样不是挺好的?”他的话听在谷雨的耳中,让她忍不住打起了寒战,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熟悉又陌生,可他,到底是不是人?   她不敢去看刘彻的笑,她其实早该知道的,刘彻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那样单纯的少年?即便他向往单纯的生活,但自她认识他起,他所用的手段,他所耍的计谋,天底下又有几人能敌得过? 第十三章 此路的尽头   往日种种一晃而过,看着神清气爽的刘彻,想到刘彻刚才离开时那么潇洒的转身,想到他背着自己就算自己压到了他的伤口,他也不吭声,谷雨忽然间想清楚了许多事情,“你去窦太主家救我的时候,是故意受伤的对不对?”   “你背上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给你看病的那个太医是故意夸大其词的,对不对?说什么不能受大的刺激,否则就会毒气攻心,也全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刘彻静静地看着谷雨,听着她的申诉,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承认,“是。”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舍不得离开你?最后,最后为了你,放弃我的信念。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谷雨咬着唇,看着刘彻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来却无所适从,他为救自己而受伤,是为了让自己留在他身边;他说什么毒气攻心,也是为了骗自己留在他身边;现在,他故意把自己推向联盟的对立面,还是为了逼自己留在他身边……这个男人为了得到自己,威逼利诱、坑蒙拐骗,每一样都用上了,他的手段想想就让她觉得可怕。   刘彻笑道:“傻瓜,留在这里陪着我,有什么不好吗?你心里头是喜欢我的,我那么做,不过是为了让你更坚定而已。”   “可是你还是留不住我,人算不如天算。”谷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眼眶里头全是泪,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刘彻这样的感情。   “那也不一定。”刘彻眼角的笑意变得寒冷,他凑到谷雨的耳畔细语道,“谷雨,若是十四年前,我会顺应天命,可是现在,我不会了。谷雨,朕是皇帝,朕会告诉你,天下间没有什么事会难得倒我。”   谷雨身子一颤,抬头看着刘彻,语无伦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彻,你以为你能和天命抗衡?你疯了?你还能做什么?”   谷雨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嘴角一咧,已经用手指封住了谷雨的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直接把谷雨又扛在了背上,对着那一条未知的甬道,眉毛上扬,沉声对谷雨说道:“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到了那你就知道一切了。”说罢,两只手往上轻轻抬了些,放稳了谷雨,就背着她往那条路行进。   ※※※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也落了锁,刘彻掏出钥匙,对准锁孔,费力地一拧,锁掉落到地上的时候,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他把缠绕在把手上的铁链一圈一圈地解开,动作有些缓慢,但终于还是将铁链也丢在了一旁,他定了定,扭转头象征性地看了谷雨一眼,似是在跟她说,准备好了吗?   他的唇角划起了一丝笑意,手一用力,把铁门哗啦一下就一把拉开了。谷雨只觉得很是刺眼,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一阵疾风刮过自己的脸庞,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谷雨忽然间生出一丝不安,她猛地睁开眼,已经有一把特制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而拿着这柄手枪的人,赫然就是胖子江文。   从这扇门内,一口气窜出了五个人,为首的一个便是公孙敖,除了江文是肉体穿过来的,其他人都不曾见过,想来都是灵魂穿的。五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包围了刘彻和自己,公孙敖用特制的手枪抵着了刘彻的额头,而江文则对准了自己。   谷雨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同事拿枪指着的这一日。她睁大眼睛瞪着江文,用眼神质问着江文,可江文却比她先咆哮起来,“谷雨,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这个叛徒!”   公孙敖也冷冷地看着谷雨,眼中是气愤更是怒其不争,“谷雨,你居然想带他来摧毁证据,我真是没有想到。”   谷雨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同事们碰面,她好容易才让自己的心平静了点,她心里头清楚,越是激动只会越发说不清楚,她深吸了两口气,冷静地看着公孙敖,“摧毁什么证据?”   江文似乎对谷雨已经有了成见,不等公孙敖回答,他就抢先道:“你还想怎么抵赖?李头去找你,是故意骗你信号发射器上有记忆功能,没想到你果然带他来这里,带他来这里想先我们一步把残留的信号发射器都给毁掉!”   谷雨恍然,“原来信号发射器就放在这个洞里头?”这句话是对着刘彻发问的。   “哼,你别装了!你要不是早就知道信号发射器在这里,又怎么会带他来?你和他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真是没有想到啊,谷雨!我们所有人都被你蒙在鼓里,就差一点,我们就连怎么死得都不知道!”另一个反穿越联盟的成员也出声斥责。   “幸亏咱们头多了一个心眼,试探了你一下。没想到一试就试出你的狐狸尾巴!”   谷雨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早就知道发射器在这里,就为了试我,所以故意守在这里?”如此说来,李头他们一早就查到发射器在这个甬道当中,一早就猜到了刘彻是穿越者,却装出一副全无头绪的样子去见自己,不止是用窃听器监听自己,还故意拿假消息来迷惑自己,引君入瓮。   “不是试你,而是笃定你会为了他做不该做的事!我们是来了一招守株待兔。”江文的脸上现出一丝得意,他那肥肥的横肉怎么瞧都让人觉得像屠夫卖的肥肠。   守株待兔?因为在宫里头不好对刘彻下手,不好启动仪器,所以就挑选了这里?她悲愤地冷笑,“你们能成功?”   他们以为自己带刘彻来摧毁证据,在此设下埋伏,却不知刘彻早就已经洞悉他们的阴谋,还在未央宫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在打开这扇门之前就猜到了他们在这里。   真是可笑,她不过是想最后一次回味刘彻带给自己的特殊感觉,最后一次任性一回,却没想到误打误撞,还是入了两方的圈套。 第十四章 满意的结果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为自己找什么借口,刘彻已经把自己算计得这么到位了,联盟的成员对自己背叛的印象已经这么深刻了,再说什么不都是多余吗?   刘彻虽然被江文指着脑袋,却一点也不着急,他轻轻地反手拍了拍谷雨的后背,语气有些轻佻,“谷雨,你看你是不是被他们给抛弃了?”   谷雨苦笑道:“是啊,如你所料,这个结果你可满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联盟成员在这里守株待兔,却不知他们已经入了刘彻一网打尽的圈套。这时候,就算谷雨再提醒,恐怕也于事无补了。   联盟的成员全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险,还当已经把谷雨和刘彻牢牢掌握。   公孙敖对着刘彻咧嘴一笑,唤了刘彻一声“皇上”,对他说道:“没想到你能隐藏得这么好,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不过,也是时候亮出你的真实身份了吧?”   刘彻握了握谷雨的一只手,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温暖,“真实身份?倘若不是你们,我还以为我只在这里活过呢!”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好像有些事情他一辈子也不愿想起,“你们也许不知道有一年,在中国西安曾经秘密举办了第一届穿越设备改进大赛。”   江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刘彻,他的话似乎唤醒了江文隐藏在心底的记忆,让他不禁动容,“你……你是其中的选手?”   “不是。我当时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童,因为发明了一项专利,他们或许认为我是个可造之材,就给了我一张通行证,让我母亲带着我去看所谓的比赛。”提到从前,刘彻终究还是有些不能平复,“那次比赛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谷雨不禁动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到搞这种比赛?穿越设备本来就具有很大的危险性,而听刘彻这口气,心知定然是比赛出了状况。   其他的成员似乎也对这次比赛不甚了了,都把目光投向江文,想要从江文的口里头听到详细的情况。江文也变得有些闪烁,“我……我那时候也小,但是我父亲就是代表中国队参加比赛去的,会上有一个机器发生故障,我父亲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你……就是因为那次事穿过来的?”江文盯着刘彻,突然间觉得亲切,他父亲的死让他选择了加入反穿越联盟,可也正因为那场意外,让江文有些畏首畏尾。   刘彻苦笑:“我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活下来了,可我母亲却因为那场意外永远地离开了。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要办这样的比赛?是为了炫耀人类的本事,能够任意地穿梭时空?还是觉得其他人的性命都算不得什么?可以随意拿来实验?”   “谷雨,你那天晚上哭泣无助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形,也同你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婴孩,只好用哭声来宣泄我的不满和恐惧。那时候我只觉得孤单,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用了好长的时间才逃离那种孤独的感觉。我不懂什么狗屁历史,我重新活下来,便又有了爱我的家人,哪怕这个地方处处危机四伏,可我还是能凭自己之力保护家人,只要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就可以了。我如此,栗姬、韩嫣亦如此。”刘彻冷冷地看着江文,“可是你们却不罢手,非要来插手我们的人生,更改我们好不容易适应并认可的生活。栗姬他们不过是想守护自己爱的人罢了,你们却不肯放过。”   “之所以插手,是因为你们改变了历史,我们不得不拨乱反正……”谷雨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彻打断道:“真正改变历史的人是你们才对!倘若你们一早就知道穿越会改变历史,又为什么要去研发这种技术?倘若真想阻止为什么不阻止那场大赛的举行?非要等出了事才来补救?谷雨,你自己扪心自问,你们费了这么多力气,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刘彻的话一下子让谷雨和其他人回答不上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想着他所说的话。   “韩嫣、栗姬他们已经因为穿越技术的失误而丧失了生命,老天爷好容易给他们第二次活过的机会,你们却还是不肯放过,非要追到这里来。其实不论生死,他们都只属于这个时空,你们何苦来强插一手?”刘彻冷笑道,“我只想好好守护家人,你们却非要让我当皇帝,非要让我再一次地回味那种孤独的感觉。非要让我做我最不想做的孤家寡人!”   “不是强插一手,而是历史必须顺应天命!”谷雨反驳着,可是刚刚说出口就觉得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假如不去研究穿越技术,就不会造成人们大规模地穿越,历史就不会更改,真正不顺应天命的应该是他们才对。她忽然间觉得刘彻把她逼到今时今日这样的田地,好像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个道理,改变汉朝历史的人是她——反穿越联盟的谷雨。倘若她不来,历史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偏差。   江文突然间把指着谷雨的特制枪收了回来,他的眼睛有些迷离地看着公孙敖,“是不是真的我们错了?历史本来就有自己的修复功能,或许我们根本就不该弄这么多发明,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无畏的牺牲……”   “够了,江文!”公孙敖连忙打断江文,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丧气话,无疑是惑乱军心。   公孙敖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着刘彻调节气氛似的打趣道:“可是,你最后还是当了皇帝不是吗?这种感觉难道不好?仆臣倒是觉得皇上挺享受的。”   谷雨瑟缩得身子忽而动了一下,刘彻为什么会愿意当皇帝,只有她最清楚。   刘彻冷冷一笑,眼中的锋芒对准公孙敖,“是挺享受的。不只享受,也让我的的确确地认识到,拥有无上的权利虽然会让你失去一些东西,但也能让你得到什么。如今的我,可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你们无辜连累的小孩童。你们要是觉得这个游戏有趣,朕就陪你们玩到底!”   刘彻笑了起来,他的眼神从来不曾如现在这般阴鸷。如今的他已经彻底地适应了君临天下的角色,他的王道和独霸天下让他的心里再没有服输和任命两个词。   公孙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要是还想活命,还想整个人类世界不会因你而毁灭,就乖乖地做你的皇帝,你不了解历史没关系,我们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我们会帮你一起补救,倘若你不合作,我们只好现在就带你离开。” 第十五章 解决的方案   “就是,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玩?我们现在就能够把你的魂魄拘回去。”其他成员也附和道。   “哦?是么?你没发现你们少了一个人吗?”刘彻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臧神医应该是你们的头目吧?”   刘彻这一说,所有人都不禁动容,立马意识到李头已经身陷险境,刘彻更加得意地笑了,“用他的性命来做个交换,倘若你们还觉得不够,那就再加上几个历史人物好了!”   在场诸人无不动容,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刘彻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历害得多。   此时也就只有谷雨还能说出话来,她颓然地在刘彻的耳畔说道:“刘彻,求你了,别……别发疯了。”   “疯?谷雨,我可没发疯。”刘彻得意地笑,转头对着公孙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只有一个条件,你们把谷雨带回去,再把她给我送回来。朕继续当朕的皇帝,朕可以容忍历史,可以容许你们有人提点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是那个人,只能是谷雨。这个买卖,对你们来说应该很划算吧?”   公孙敖等人尽皆动容,通通看向刘彻背上一动不能动的谷雨,“荒谬!这是什么买卖?!”“别做梦了,我们才不会受人要挟!”所有人都觉得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这个买卖难道不划算吗?”刘彻可不愁他们不答应,“我答应你们顺应历史,做好一个皇帝,你们把我的谷雨原原本本地还给我,大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我就只好让他们先把臧神医解决掉,再把卫子夫、卫青杀掉,我们来个鱼死网破,一起完蛋……”   刘彻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谷雨垂在他面前的胳膊,谷雨全身冰冷,静静地看着其他人用看异类的眼神看着自己和刘彻。   他让她对他愧疚,让她认识到自己爱他,用演戏逼她跟联盟决裂,是为了让她在他与联盟之间作出一个选择;如果她不能选择,就让联盟来帮她选择,把她剔除出局,把她和他归位一党。现在他又找到了新的要挟条件,以李头的性命和历史的宿命来要挟其他的成员。   难怪他一再鼓励自己回去,难怪他没有之前那样坚持,是因为他早就已经算计好了,等着用李头的性命作为交换的条件,让他们把自己再送回来给他。   “原来你早就已经想好了筹码……”谷雨只觉得刘彻的背上生出一根根的刺,刺中了她的心房。   刘彻轻笑道:“不错。其实,我本想瞒着你的。等我和他们谈好条件,就让他们直接把你送回来就可以。你那么倔强,若是知道真相,只会让你痛苦。不过,知道也好,反正从今往后,你同我是一条心了。”   他说完就把谷雨放了下来,他一直背着她,这么久,却一直没有觉得腰酸背痛,“谷雨,朕说过的,没有什么能难得倒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留在我身边的。”   他把谷雨捧到了公孙敖的面前,“公孙敖,说起来,你也曾算得上是朕信得过的人,就由你带谷雨回去,朕给你两年的时间,务必把谷雨带回来,要不然,会发生什么,朕可不保证。”   刘彻捏了捏谷雨的脸蛋,凑到她耳畔说道:“我可没那么多个十四年能等你,早些回来。”   早些回来?他真的以为自己会和他是一条心吗?谷雨舌下泛苦,她对刘彻是又爱又恨,可又是一点也愤怒不起来,埋怨不起来。刘彻他固然可恶,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固然让人无法接受,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受害者,他的改变是历史选择的必然,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来爱她而已,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留下她而已。   其他人都是满脸的屈辱之色,联盟还从来没有人遭遇过这样的恐吓,公孙敖也道:“那要是我不答应呢?我们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已经抱有牺牲的可能性,你觉得我们可能会向你妥协吗?”   刘彻撩了撩谷雨散乱的头发,“朕说了,那我们就陪你们玩玩。”他已经自觉地把谷雨添加到他的“我们”里了。“你们谁也不知道臧神医被朕藏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朕给你们留下了怎样的惊喜。”   谷雨扭头看了一眼刘彻,“你在玩火自焚……”他则笑着摸了摸谷雨柔软的长发,轻轻地吻了吻谷雨两瓣发白的唇,“玩火自焚的人可不是我。谷雨,朕不贪心,只要你就够了。”   其中一个联盟成员忽然语出惊人道:“刘彻,你真当你能要挟我们吗?没了刘彻,我们不会再造一个出来吗?反正你也是假的!大不了把其他的历史人物全部造一遍,我就不信这个邪!反倒是你,只要我们现在开枪,你的魂魄就会灰飞烟灭,你不是害怕孤独吗,那才是真正地孤独!”   “你疯啦?你不想要李头的命了吗?你怎么可以……”江文已经有些倒戈,反驳那人道,“你这是在挽救历史吗?真要是这样做,就是在捏造!嘿!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不觉得我们把事情越搞越糟糕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去拘捕他们?他们也是无辜的……”   几人一下子开始内讧,只有公孙敖还算冷静地看着谷雨,“谷雨,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外边忽然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众人忽然意识到是刘彻的人来了。他们再不敢争吵,手快的两人赶紧过去把门关上,用身子挡着门,向着里边着急道:“到底该怎么办?你们快点拿个主意啊!” 第十六章 生离死别难   其中一个成员始终持着特制手枪对准刘彻,随时准备扣动扳机,“快!开动仪器!趁他们没攻进来之前,把刘彻先杀了,再找个人来替代他……”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谷雨思考着这个问题,她冷眼旁观着众人,好像一个看客一样,她的同事们已经在瞬间达成共识,就要去开动仪器;刘彻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你们别忙乎了,朕只要一发信号,他们就会先杀了臧神医!”   看着他们的较量,谁胜谁负好像都与自己无关一样。可是事实上,所有的关键都在于她,她此刻,她应该做出一个选择了。   “刘彻。”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刘彻转过头,看着谷雨,却惊讶地发现她向自己张开了双臂,刘彻有些震惊,却下意识地上前抱住了她。谷雨的唇贴了上来,在此时此地,谷雨居然会主动吻自己,刘彻更加意外,但意外之下却还是凑上前回应着她。   他撬开了她的齿贝,舌如蛇信一样在她的口中探索,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你终于肯正视你的心了……”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有个东西从谷雨的口中滑入了自己的口里,不是香舌,而是圆圆的冰凉的玉石。   刘彻想要抽离,却被谷雨狠狠地啄住,刘彻难以置信地看着谷雨,四只眼睛是如此地相近,直到此刻他才看清楚她,原来她是这样的倔强,根深蒂固,无可救药了。   谷雨的眼睛往外涌着泪,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对刘彻喊着那三个字,但却不得不用尽她的力气保证吸魂器在她和刘彻的口中来回翻滚。   刘彻终究还是低估了她的坚持,即使她不容于其他同事,即使她已经犯了那么多的错,但还是不能够阻止她完成任务的决心。她在刘彻威胁其他成员时,就瞥见了公孙敖脖子上挂着的吸魂器,当刘彻把她推向公孙敖的时候,她就取下了那枚吸魂器。   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她的手还能动,之前她只是不想离去,下意识地给自己找借口罢了。可是现在,她却再骗不了自己,她爱刘彻,可是她和他到底不是一条心啊!   刘彻已经猜到谷雨要对自己做什么,到此刻他反倒接受了现实,伸手擦掉谷雨流不尽的眼泪,捧着她的脸,忘我地享受着这个致命的吻。   他们的舌纠缠在一起,吸魂器也随着他们的纠缠在口腔中来去。他端详着她的模样,一张生机勃勃的脸突然间变得扭曲起来,他说,“谷雨,你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呢?”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问她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   谷雨的身子往刘彻那边歪去,可是他却没有手来扶住自己,他那双最是璀璨如星的双目已经变得空洞,瞳孔开始发散放大,最终两个人就像是被抽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叠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刘彻的魂魄被收了?”   “谷雨,是你干的?”穿越组的成员们意外且惊喜地发言。   谷雨却傻了眼。刘彻的魂魄被收了?被自己收了?他其实可以推开她的,他为什么不呢?她只是想要坚持自己的选择,想要问心无愧,他就这样成全了自己的决心?   谷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收缩剧烈得足以令她窒息,她有些慌了神地抬起眼任由自己的目光在洞内四处的乱窜,人的魂魄离体的时候,并不是消散的那样快,对吧?她有经验的,刘彻的魂魄还在这个洞内,对吧?她搜寻着刘彻的身影,她想与他目光相接,她想要好好地看看他,可是她却看不到他。   谷雨忽然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了开去,她低头想要看刘彻的尸身,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和他的叠在了一起,他们的唇还没有分开。   “谷雨?谷雨?你也走了?”江文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公孙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恍然大悟,“没想到一个吸魂器可以同时带走两个魂魄?”   一时间变得寂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明明仪器已经开启,他们却任由那仪器在一旁发出滴滴的响声。   谷雨忽然间觉得浑身轻松,原来她又死了啊!是和刘彻一起死了吗?那枚吸魂器把她和刘彻同时带走了?   生离死别难,同生共死易。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可这份坚持却让她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痛苦。还好,她可以选择容易的那条路。 第十七章 尾声   灵魂中转站。   谷雨等到了来自反穿越联盟中转站的信号。信号提示要把谷雨送到别处去。   谷雨拒绝了,“我不会再回去了,就让我在这里游荡,我犯了那么多的错误,希望能以此赎罪。”   “谷雨,别傻了,就算你留在中转站,也不见得会碰到刘彻的灵魂。”   谷雨一愣,这才发现跟自己说话的人是公孙敖,不禁吃了一惊,“怎么会是你?”   公孙敖洞悉谷雨的心思,笑道:“怎么不能是我。谷雨,有任务要你去执行。”   谷雨心早就已经死了,听到公孙敖的这句话,却只觉得好笑,“执行任务?我不再是联盟的成员了,也不想再管那些事,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好吗?就算我碰不到他,至少我和他在同一个时空,这样的愿望你都不能满足吗?这是我的选择,就算你们不认同,我也无所谓。”   “谷雨,你都没听是什么任务就这么着急拒绝吗?”公孙敖直截了当道,“刘彻说得对,与其做错了事才补救,不如防患于未然。趁李头不在,我和江文会想办法把你的魂魄送回到刘彻穿越之前,你如果在那时候就阻止他去参加那个所谓的穿越设备大赛,那么也许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你们?”谷雨一下子傻了眼,原来自己和刘彻“死”后,公孙敖和江文他们就也穿回现代去了,只留下其他的成员在古代暂时顶替一下刘彻,解救李头。   谷雨只觉得峰回路转,“穿越到二十几年前?这样行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没先例不表示不可行。汉朝那边已经乱成一团糟了,难道真的要让我们的人去替代所有的历史人物?这不是乱弹琴吗?所以,就算违规,我也决定假传圣旨,以李头的名义指挥全局,反正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谷雨,你去的话,可能会有危险,按照能量守恒定律,你和你自己是绝对不能碰面的。”   “没关系,二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小婴儿,应该不会碰面的。”没等公孙敖说完,谷雨就自告奋勇地说道。   “一旦阻止了,就赶紧回来。千万不要和你自己在同一时空逗留太久,那样也是不允许的。”公孙敖再度叮嘱。   谷雨只觉得胸中燃起了一把火焰,掏空的心脏好像又有了一点点知觉,直到此刻,谷雨才有勇气问道:“那么,刘彻呢?他……他的魂魄还在不在?我回到二十年前,面对的是……还是他吗?”   公孙敖犹豫了一下,神情黯淡下来,“在中转站无法和他联系上,可能他的魂魄在古代逗留太久,已经变得没有那么容易识别,所以……”   “反正你去见的那个人就是刘彻他本人嘛,虽然是小孩,虽然他不记得你了,但总归是的。”公孙敖本想出言安慰,但一出口就发现这些话有些多余。   谷雨没有再回答。就算真的没有了记忆,但他还是他。   若真的忘记了前尘旧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只觉得心中的火苗在剧烈地摇晃着,心中隐隐作痛,多少有些不甘吧,她与他的这些经历,真的会从他的生命里彻底地消失掉吗?   ※※※   某年某月某日,世界穿越仪器设计大赛将于西安某地秘密举行的前夕,会场被破坏,其中三十个设计作品不翼而飞,大赛被迫中止。   ※※※   北京某艺术小学的刘澈小朋友跟妈妈一下飞机就打的前往西安某科技大楼观摩比赛,正要进大楼的时候,一个漂亮的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女孩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比赛已经中止了。如果有别的消息,我们工作组会另外电话通知的。”   “比赛中止?”刘妈妈满脸愕然,这样的比赛也会中止吗?   漂亮女孩一直盯着刘澈小朋友,眼里头的神色很是复杂,“是。因为有特殊的原因,我们也很抱歉。”   刘妈妈努了努嘴,略有些失望,“好吧,那澈儿咱们回去吧。”   “等等!”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女孩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们。刘妈妈一脸疑惑地扭转脸,“还有什么事吗?”   女孩朝刘澈小朋友走去,蹲下身,看着他,伸手就想要摸刘澈头上的几根稀疏的毛,刘妈妈更加愕然,女孩于是笑了笑,“小朋友好可爱……”   刘澈小朋友听到女孩叫自己小朋友不禁皱了皱眉,一张口,露出稀稀拉拉还没有长全的牙,用他那稚嫩的声音说道:“我可不是小朋友……”   女孩听到他这样说,眼睛一红,好容易才没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当着刘妈妈的面,女孩只是忍不住亲了亲刘澈小朋友的脸颊。   “姐姐,你好漂亮啊。”刘澈小朋友夸赞着,忽而说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刘妈妈面色一红,拉了拉刘澈的手,“要叫阿姨,真是没礼貌,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啊。”   女孩摇了摇头,看着刘澈,“这一次,你知道我的模样了吗?”她不指望他回答,他已经没有两千年前的记忆了吧。   女孩站起身,向刘彻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她该回去复命了。   刘妈妈拉着小刘澈扭头走了,女孩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也许这就够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小刘澈忽然停住了脚步,挣脱了他妈妈的手,朝谷雨站的方向,撒开两只小脚丫子就跑了过来,谷雨伸手揩了揩眼睛,盯着只到自己腰部的小刘澈,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给自己一个灿烂天真的笑,“我记住你的模样了,等我长大!”   女孩惊异地看着小刘澈,“你……你……你还是他吗?”   小刘澈格格地笑起,刘妈妈已经赶过来了,小刘澈只对女孩挤了挤眼睛,“你本人更漂亮!”便被他的母亲牵起了小手,一把抱了起来,他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冲她挥手告别。   ※※※   时空穿梭机里,谷雨全副武装地返回,她的灵魂终于和身体完美的重合,在掌声和拥抱中,有一束鲜花送了上来,花丛中有一张精致的卡片,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上面写着“刘澈”。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