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诡案笔录》 作者:异度侠 内容简介   诡案笔录之灭顶之城   异度侠被S市公安部门聘请,介入到一起“僵尸”伤人事件当中。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疑点,这具行动自如、对磁场有很强感知能力的“僵尸”头上竟然生有一个巨大的脓包。异度侠邀请医生蔡峰一起掘开坟墓,并将这具不腐的尸首运抵中心医院,准备对其头上的脓包进行解剖化验。   蔡峰和中心医院院长李长龙通过解剖化验,得出一个惊人的发现:脓包居然有着远比人类大脑更为发达的细胞结构,而且在尸体大脑内部,居然生长着一只类似于人类眼球的东西!   巨大的危机来临,一场类似于流感的瘟疫正在S市迅速蔓延。异度侠敏感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块,而事实证明,他的推论是正确的,类似流感的症状正是脓包侵入人体的先期征兆。而且更为危急的是,这场未知原因的瘟疫已经蔓延了S市,几乎90%的市民都被感染致病……   最令我们感到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死而不亡!   诡案笔录之诅咒   异度侠的好友蔡峰离奇死在新婚夜的婚床上,摆出一副诡异莫名的姿态,胸口出现一块蓝色的胎记。异度侠对此展开了调查。蔡峰的大哥从老家阎浮村来为弟弟收尸,交谈中,异度侠发现他神情恍惚,欲言又止,而在他随身携带的骨灰坛上刻有奇怪的镂印冥文……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利用邪术对人实施诅咒的仪式。异度侠从阎浮村接生婆处得到的讯息表明,阎浮村这个古老的诅咒已经持续了世世代代,而其源头就是安葬在圣婴湖底的那些女婴。   异度侠决定潜入圣婴湖底一探究竟,他如愿以偿地掘开了湖底的坟墓,并将骸骨带回了地面,随后他被指引进入了一个隐秘的峡谷,那里隐藏着阎浮村最大的一个秘密——在峡谷内,异度侠见到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无瞳女孩,而这个秘密也开始初露端倪……   诡案笔录之末世纪   一个拥有亿万身价的香港富豪离奇失踪了,失踪之前,他在地球上留下了八个明显的落脚点。他到底在这些地方做了什么?异度侠和新认识的两位神秘战友——丹尼和凝雪,开始了这段奇异的寻找之旅。   诡异莫测的百慕大三角、人迹罕至的撒哈拉沙漠、神秘区域神农架……三人的脚步几乎踏遍了整个世界,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消失的富豪罗克,同时也发现了在人类历史之外的一个惊人史实,一个隐藏了亿万年的绝世之秘!   真的存在世界末日吗?在末日到来之际,人类将何去何从? 诡案笔录I:灭顶之城   楔子   我姓异,叫异度侠。这个姓氏很怪,百家姓中好像没有收录,也无从考证姓氏的来源。至于父母为何给我起名“度侠”也无从得知。也许是因为父亲武侠小说看多了,故意在上面加一个“侠”字来寄托他对武林侠客和热血江湖的无限向往!自然,因为这个名字,我也曾经向他问过原因,他总是讳莫如深地笑笑,笑得很神秘,告诉我等我长大了自然能够了解!   现在看来,果然人如其名,在我十八岁以后,总是会纠缠在一些神秘事件当中,很多和我丝毫无关的诡异事件总会自然或不自然地找上我,令我不厌其烦!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也许父亲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窥破天机,这就是我的宿命!   后来,虽然我有了其他工作,但使我扬名的却是在解决神秘事件里的成就!再后来就有了这本书——用以记录我的不同一般的人生经历,揭示一些神秘事件的真相!这其中的事件虽然近乎怪力乱神,可是事实如此,我也只能如实叙述,虽然有些是可以用现代科学加以解释的,可是很不幸,这在其中所占的比例很小,更多的是没有办法解释——当然,这是指用现代科学无法解释。   这其中多数是我以前所亲身经历的事件,不过也有正在发生的,在我码完这行字的时候,也许电话铃声就会响起来,所以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以怎样一种方式结束,也许直到我生命结束,也许以其他一种更为离奇的方式,我不敢肯定。   好了,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在你身边神秘的事情已经降临……   第一章 尸斑疑云   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通常都有睡懒觉的毛病,一般情况下,上午十点之前我是很难睁开眼睛的,梦魔总在紧紧攥着我的嗜睡神经,丝毫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可是那个早晨却是个意外,因为电话铃在毫不留情地叮铃铃乱响,无休无止!在我第八次朦朦胧胧按断电话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接了起来,向对方大声咆哮:“诈尸吗?三更半夜打电话!”   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惊讶地愣了一会儿才说:“呃!对不起,我以为现在您应该起床了!”   我没好气地说:“现在几点!”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半!”   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下,声音不再那么粗暴:“哦!你有什么事吗?”   “请问您是异度侠先生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好像不相信我的话,又用同样的语调问了一遍,此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于是很绅士地做出更加肯定的答复。   “我是S市的刑警,我们遇到了一件案子,很棘手,所以想请您帮帮忙!”   “刑事案件?杀人案?现场什么情况?”   她很为难地说:“对不起,异先生,这事很特别,可以说很诡异,如果您方便的话最好能过来看看!”   我暗笑两声,心想如果我说不方便,不知道她将作何回答!   ※※※   坐上飞机两个小时后,我已经站在了S市机场门口。   前来接机的是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统一的警服难以掩饰她诱人的身材,肤色略黑,但却光滑如脂,在黑暗中会放出明亮的光来,如同丝绸缎子一样。眸子不大,却很有神采,薄唇微微上扬——个性应该比较高傲。整体来看,是一个看了就让人心动的女人,年纪大约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是她给我打的电话,她叫白枫。   也许是为我接风,她先陪我去了一家装修高档的饭店吃过了午饭,席间也只是和我聊一些别的话题,对案件却只字不提,也许她感觉在吃饭的时候谈论死人有些煞风景。然后就带我到了警察局,白枫先把我带进了休息室,笑着说:“打搅异先生的休息时间真不好意思,您先补个回笼觉,待会我来叫您!”这使我对自己在电话里的粗鲁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向来中午是要小睡一觉的,所以躺下不长时间,便酣然入梦。   等我被叫醒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钟,白枫领着我去见他们的大队长,一个瘦瘦的男人,个子虽然不高,却眼光犀利:“这是我们局刑警大队长,陆华,也是这件案子的总负责人!”白枫向我介绍道。   男人伸出右手,使劲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就像老虎钳子一样紧紧夹了我一下,一看就知道肯定练过功夫。他不等白枫介绍就抢先说:“异度侠,久仰大名!”   等我坐好后,陆华便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请异先生来,主要是这件案子和其他案件不太一样,想听听异先生的见解。”白枫已经拿着一叠现场照片放在我面前。   从现场照片来看,死者是一家三口,男女死者大约四十多岁,另外一个是十多岁的小孩。男子死在卫生间,女子死在门口,小孩却是死在沙发上。三人脸上都露出骇异的神色,显然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情,身体上有瘀结的黑色斑块,没有明显的伤痕!室内地上有一行淡黄色的脚印!是赤着脚印上去的,脚趾粗壮,从脚印大小看,应该是成年男子踩上去的。   我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   白枫说:“经过法医鉴定,他们应该死于八月二十三日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   “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   我微微一笑:“既然陆队长说这个案子和其他案件不一样,恕我孤陋寡闻,到底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陆华笑着说:“异先生是在考我吧?好,那我就先说说自己的意见,死者系一家三口,身体上没有明显伤痕,室门完好,门窗没有破损,而且法医鉴定结果显示三人都是死于心率过速,从血检结果看,三人生前并没有注射过可能导致心率过速的兴奋类药物,也未发现三人有心脏类疾病。当时的情景应该是男子正在洗手间上厕所,小孩在看电视,女子听到门铃响,然后去开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导致心跳过速猝然死亡,然后小孩和男子也因惊惧过度导致死亡。罪犯从门口走进屋里,经过对死者脚印的比对,印在地砖上的脚印并非男女死者的,我们初步判断是罪犯留下来的!”   我问:“那么顺着脚印这个线索查下去,不就可以破案了吗?”   陆华苦笑了一下,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因为脚印上根本就没有脚纹,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脚印形状,从泥土分析的结果来看,这些泥土是本地随处可见的田泥,没有特异之处。泥土中所挟带的皮屑已经腐败变质。正如异先生所发现的,这第二点特异的地方就是三人身上都有尸斑,新死的人怎么会在第二天便长出尸斑?”(笔者注:此处所指尸斑是尸体在腐败之后瘀结而成的痂块,并非通常意义的尸体暗点。)   “其实结果你们已经得出来了是不是?只不过不敢确定?”   陆华叹了口气,说:“这件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凶杀案的范畴,我们不敢确定,知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才请异先生来帮忙。”   “果然是诈尸吗?见鬼,难道一句牢骚话也能惊动冤魂?”我玩笑道。   陆华感到很诧异,奇怪地看着我!   我向白枫扫了一眼,她扑哧一声笑了!   开过玩笑我立即正色道:“你们是否调查过那天晚上周围有没有人家死了人?如果是诈尸的话,请灵媒做法禳解一下就太平无事了!”   陆华为难地说:“这件事不宜大张旗鼓地展开调查,况且我们身份特殊,这个工作如果由我们来开展,怕引起市民恐慌,这也是我们请异先生来的另外一个原因!”   陆华说话很直率,好像我是一个不同于地球生命体的异类,不过想想我所从事的这种职业,也真的和异类没什么差别,心里升起的不痛快也随即释然了:“如果这只是诈尸错走入生人家里,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天,尸体也应该火化下葬了,就算调查确实,总不能将死者拓骨扬灰吧?”   陆华语气中还透着一股莫名的疑惑:“我个人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如果真是误走惊尸,那么为什么放着大路边上的人家不去,而要钻到深处在巷子里边的死者家里?要是僵尸,为什么家中门窗紧闭?难道尸体还会杀人后关好房门?而且据我们暗中查访,那几天村里也没有人家办过丧事!”   我感到心里一紧,说:“案发地点不是在S市里?”   白枫接口说:“是市郊的一个小镇,只不过由于离S市较近,那里的人多以做买卖营生!”   我心里一惊,低头再看这些照片: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令人作呕的尸斑、无纹的脚印、腐败的皮肉……于是点点头说:“好吧,我试试看!”   陆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好,不过一定要绝对保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我笑着开了句玩笑:“现在还没有,不过我不会饶了你的!”   陆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随时恭候!为了方便你展开调查,白枫就做你的助手,她对那里的环境非常熟悉,而且自始至终都参与了这个案子,你能用得着!”   我知道让她跟着我还有另一层用意,那就是有什么情况可以及时报告给陆华,当然还可以顺便监视我,以免我有违规之举。我对此毫不在乎,只是觉得在这件离奇古怪的案子中能有个美女相伴,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当天下午,我便要求白枫换了便装和我一同赶赴案发地点。换了便装的白枫少了穿制服时的英姿飒爽,可是穿上牛仔裤又显出她活泼可爱的一面。   白枫驾驶技术不错,宝马车在她手里就好像一匹驰骋疆场的骏马一般风驰电掣。我开玩笑说:“要是让交警逮住咱们超速行驶,不知道会不会卖你个面子?”白枫笑着说:“现在我不是警察,只是异度侠的一个助手,至于抓到之后会怎么样,那就全看异度侠的面子了!”   “你怕鬼吗?”我问她,因为十之八九的女孩子都害怕。   她笑了笑,很认真地回答:“如果鬼不往我脸上喷臭气,我就不怕!”   我很好奇地问:“谁告诉你鬼要往人脸上喷臭气?”可这句话一出口就想到林正英的鬼片里经常出现的镜头,不禁摇了摇头,一般人对僵尸的了解恐怕也只限于鬼怪片里看到过的情景吧。   “你遇到过鬼吗?在你这么多年的神秘生涯中?”她又好奇地问。   我一本正经地道:“当然遇到过,不过鬼没有什么可怕的,其实鬼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电磁力和某地磁场作用的结果,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这是国际上灵媒研究的最流行看法,你没听说过?”其实我所见到过的所谓鬼怪并不能称其为鬼怪,因为那些东西都是在特定的情形下出现的,有着合理的环境因素,真正的鬼魂幽灵,世界上又有几个人真正见到过?   “听说过,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电磁力能够被人所看到?”她说。   “改天好好给你上一课!”   “那么这次呐,是不是这种东西所为?”她问我。   “不像,如果是鬼的话,不可能会有脚印留下,我更倾向于是僵尸作祟!只有僵尸在和生人有过肢体接触后,人才会传染上尸斑,可是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我也不敢确定!”   车子渐渐驶近清明镇,这里便是我们的目的地!现在下午四点,可是街上却没见几个行人。   我有点好奇,问道:“这里居住的人口很少吗?”   白枫说:“以前这里是一个很繁华的小镇,常住人口有三四万呐!不过现在外出打工的很多,有了钱就搬到市区住了。还有就是几年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大瘟疫,死了许多人,大伙都说这里主凶,现在人就少了很多了!”   “什么瘟疫,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很诧异。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一场疾病,大家都闹咳嗽、发烧,打针吃药也不好,发热两三天就呼吸困难,一星期左右就死了好几百人。最后还是市中心医院一名老教授研究出一种抗生药才阻止了这场瘟疫的蔓延。他说这是一种地方性瘟疫,是S市潮湿的环境引起感冒病毒起了变异导致的,他又针对这种病研制出相应的疫苗,在S市区内广泛注射,这才彻底消灭了瘟疫!最近几年也没有再爆发过!”   说话间已经到了案发地点,果然如陆华所说,这里很偏僻,从大路上走过来,需要七八个拐弯才能到达,而且这是一条死胡同,从胡同口数过来是第十二家,而从胡同最里数过来是第三家,如果是诈尸,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说什么也不可能走到这里!   打开房门,屋里很阴暗,透着一股浓烈的腐败味道,闻着臭烘烘的。打开灯可以看到,屋里各种电器一应俱全,摆设考究,装修的也很高档,可以看出死者生前收入不错。东首屋里挂着一幅老人的遗像,很慈祥的一个老头。照片放在一座盒龛里,上面还罩着一块黑布。   我问白枫:“这位老者是死者的什么人?”   白枫说:“是死者的父亲,据说是三年前死于一场大病!”我正要转身离开时,从墙角暗影里嗖的一声跳出一只大黑猫,满怀敌意地看着我,眸子中放出绿幽幽的光芒,看得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难得主人出事这么多天,它还能不离不弃地守在这里!   我突然看到洁白的地砖上隐隐约约有脚印的痕迹,马上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果然是脚印,和照片上的脚印一模一样,脚印周围有几粒泥土,我轻轻捡起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恶臭中夹杂着一丝新鲜的泥土气息,我轻轻一捻,泥土被捏成一片,糊在指端。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白枫,今天几号?”   白风微微一呆,笑着说:“九月五号吧!”   我心里默默地算着:八月二十四日到今天刚好是十二天,这地面看起来很干燥,一点水渍也没有……便道:“白枫,今晚住在这里怎么样?”   白峰吓了一跳,满是狐疑地看着我问:“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将泥土交到她手里,她轻轻一捻,惊道:“是真的!”   我点点头,说:“也许他根本就在这个房间里没走,或者这几天来过这里,咱们今晚就在这里碰碰运气!”   白枫明知道我说的是谁,还是不禁问道:“等谁?”   这时一声凄厉的哀号传进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大黑猫已经跳到了老者遗像的盒龛上,瞪着绿幽幽的眼睛看着我们,遗像上的老头嘴角仿佛也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我略带挑衅地问道:“不敢吗?要不你就先回去,我一个人在这里过上一夜,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   白枫倔强地说:“你不走,那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有你异度大侠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   虽然嘴里说不害怕,但白枫一张脸还是变得煞白,我笑着说:“这样才好看吗!”白枫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中的她笑得极为不自然。我安慰道:“放心,你们既然这么信任地将这件案子交给我来处理,我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于是我们走出了院落,找到一家小饭店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店老板见我们开的车不错,便招呼得格外殷勤,不停地过来添汤加水,还一边凑趣搭讪:“两位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来这里做什么买卖?”   我神秘地向他摆摆手,轻声问:“老板,最近你家闹鬼吗?我帮你捉几个玩玩!”   老板一鄂,讪讪一笑,说:“先生,你真能取笑,我家又不是黑店,闹什么鬼?”   “可惜了,可惜了,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抓几只小鬼,怎么会不闹?看到了吗?她是我徒弟,专门辞了警察工作跟我天南海北捉鬼的!”   老板见我说得一本正经,也半信半疑起来,讪讪地笑着退了出去,听到他在门口呸呸地吐了两口唾沫,捏着嗓子骂着:“日,捉鬼,撞鬼吧你!”   吃过饭我们找到一家停车场停好车,徒步走回那所房子。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蹑手蹑脚地潜回屋子,屋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白枫伸手想要去按灯的开关。我一把拉住她,说:“本来不闹鬼,你这一开灯,街坊四邻还以为真闹鬼呢,再说你见过在灯光下捉鬼的吗?”   我从床上扯过一条毯子,领着她走到那间放遗像的屋子里,靠墙席地而坐,说:“好了,你睡吧!待会儿有动静我叫你!”说着将毯子盖在她身上。   白枫轻轻地揭了毯子,说了声我不冷,可是我知道她是嫌毯子是死者盖过的,怕晦气!   她开口叫了一声异先生,我轻轻地说:“别说话,一说话就有生人的气场了,不干净的东西就不会出来了!”   她也就住了声,向我身边缓缓地靠了靠。   我听得大厅里的大座钟当当地响了八下,又响了九下,一直到了十一点,我还听到她呼吸声音很不平稳,她虽然歪着头假装睡觉,可是分明没有睡着!   四下一片寂静,那只大黑猫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有它的声音,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大厅里的钟声响过了十二下,午夜到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声音十分惶急!   接着吱呀一声,屋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我右臂突然感到一紧,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那是白枫。我轻轻地伸出手来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那吱呀声响过之后,一条黑影从门缝里嗖的一声窜了出来,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们,绿幽幽的放着摄人的光芒!只听它喵——的一声,又窜上了装有遗像的神龛。   我侧目望过去,窗外一缕月光洒进来,正好照在那遗像的脸上,他眼睛里好像也放射出光彩出来,冷冷地注视着我,那黑猫又喵喵的轻声叫起来,如怨如述,又好像有人在梦呓一般!   不远处狗的吠叫声渐渐低了,变成了吱吱的低哼,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长响,院门缓缓地开了。   接着院子中传来踢踏踢踏有人走路的声音,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股腐臭的气息也渐渐地弥漫开来,终于,啪啪、啪啪的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响了起来,就像是有人叩击我的耳鼓一样,那拍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回荡,听着令人心惊胆寒,不一会儿,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踢——踏——踢——踏,脚步声慢慢走了进来。   我俯身顺着门缝向外看去,只见地砖上一双大脚木然地迈着步。   那双脚沾满了黄黄的泥土,腐烂破损不堪,白森森的脚趾骨露在外面,一股恶臭弥漫全屋,令人欲呕。   那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下窜了出去,在一只脚上狠狠咬了一口,顿时拽下一块肉来,那肉并不黏连,就好像农村旧时打的土墙,经过日晒雨琢,用指尖轻轻一扣就能扣下来一块泥土。   那双脚的主人像是全无知觉,依然在屋子里踢踏踢踏地走动,我抬头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人身上穿着一套绸缎做的老式寿衣,头戴毡帽。只是衣帽都褪成了土灰色,焦黄焦黄的面皮上飘着几根胡须,弯弯曲曲地在嘴边伸展,如同几根锈迹斑斑的铁丝一样僵硬,那人双目深深地陷入眼眶中,也看不出来是睁开的还是紧闭的。嘴角破了半边,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   他在大厅里转了半匝,缓缓地向我们所在的屋子行来。   我发觉白枫抓着我的双手在瑟瑟发抖,知道她怕得厉害,于是不等那人迈进屋里,猛然推开门,将手中的毛毯向他迎面罩去。   他并没有躲闪,毛毯盖在脸上如同不觉一样,依然继续向前迈着步。我将准备好的墨斗轻轻扯出,一头系在门把手上,一头扯到另一边,轻轻一弹,嗤的一声,墨线崩在他身上。可是奇怪的很,他居然丝毫不为所动,向前迈了两步,墨线便给扯断了。   这时那只黑猫突地窜了起来,用牙齿咬住毛毯,死命地向下拽着,不一会儿,毛毯从那人脸上滑落了下来,连同他那顶破败不堪的毡帽一同掉在地上。   我抬头再看他脸时,心里更是惊骇,只见他头上的银发如同被摇落的松针,扑簌簌掉在地上,显出臃肿的脑袋,原来他头顶上竟然生着一个很大的脓包,约有半个头颅般大小,很像封神演义中肋生双翅的雷震子,可是不同的是,那脓包只是包了一层很薄的皮,月光照射进来,居然可以看到薄皮里的黄色液体,他每迈一步,那脓包便颤颤而抖,像随时都要破开流脓一样。   我眼见墨斗没有起作用,心中一急,急忙掏出用桃木刻成的三柄小剑——上面都请一位很有道行的朋友刻了咒语。一个健步冲到那怪物面前,伸手将桃木剑分别插到他印堂、胸口、肚脐三个部位。   那东西居然连停也没有停,继续向前迈步。这下我心里开始慌了,没想到古老相传对付僵尸的法子居然毫无作用!   那怪物冲到我身前,双臂轻轻一推,我就觉得身子好像被千钧的力量猛然撞到一样,狠狠地摔了出去!   白枫起初只是蜷缩在墙角瞪着一双骇异莫名的眼睛看着,一见我身子摔了出去,那怪物已经冲进了屋里,吓得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右手本能的向腰里摸去,等她瑟瑟发抖的抬起手时,已经端着一只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颤抖着指向怪物,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你,站着别动……别动!”   怪物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我知道它也根本就不可能听到!   白枫在慌乱之中扣响了扳机,啪啪啪——三声枪响,三颗子弹全部命中目标,其中一枪正好打在他脸上,顿时将他左半边脸皮打烂了,几块腐肉分作数块飞溅开来。他脸孔僵硬,破开处一点血液也没有,颧骨也白森森地露了出来,面容恐怖至极!   白枫见子弹并没有阻止它的移动,又看到它脸上的恐怖形状,不禁张嘴发出一声尖叫。   就在他脸上中枪的那一刻,趁着月光,我突然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老人遗像,虽然这怪物瘦骨嶙峋,可是面貌依稀和这遗像有几分相似,心里不禁一动,于是急忙站起身,一把摘下遗像,随手将一个小小的罗盘放在屋中地上,快步跑出了房间。   这招果然有用,那怪物突然转了个身,向我追来,他虽然踢踢踏踏地行走,可是脚步并不慢,我放开步子狂奔,他居然并不落后!   我跑出胡同,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路旁几只野猫发出连声凄厉的尖叫,纷纷逃进黑暗里去了。   我不想就这么一直被他追下去,于是拿出火机,点着了火,将那遗像点燃了。   我将还未燃尽的遗像放在街心,自己则跑到街角一个暗影里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怪物便追过来,在灰烬处转了几圈,转身走了。   我怕它再奔回屋里,白枫看见非吓昏过去不可,也就慢慢地跟在它后面。它走到那胡同口,略微停了停,好像在辨别道路,接着却顺着街道走去。   我嘘了一口气,总算将他骗走了,眼见他踢踏踢踏地将要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心里突然想:他会去哪里?   既然他不再回去,也不用去担心白枫的安危,于是我便跟在它后面去瞧个究竟。   它一路向南行,走了一会儿,道路渐渐变窄,四周也渐渐开阔,一股泥土的清新气息随着夜露一起送进鼻孔,已经到了小镇郊外。   再走一阵,眼前出现高高矮矮的坟头,有的还泛着黄黄的泥土,松松软软,白色的纸幡随着微风左右摇动,那是新坟;有的则生满了野草,矮小的就像一个小土丘;有的立着高大的石碑,石碑上镶嵌着死者生前的照片,满含笑意;有的却光秃秃的空无一物。这里应该是小镇上的集体墓地,一想到这里躺着许多都有可能变成僵尸的死人,我不禁感到头皮发麻,眼见它在坟地里高高低低地走了一会儿,身子一矮,就没了踪影。我急忙转身逃开,脑子里却想起来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走夜路,半路上被几个歹徒跟踪,好几次都不能甩掉,于是急中生智,跑到一片坟地里,一屁股坐在一个坟头上,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终于到家了!”那几个歹徒以为遇到了鬼,吓得哭爹喊妈地跑了。正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突然看到旁边坟头上有一个老头双手拿着锤子和凿子,正在认真地凿着墓碑,于是这个人问:“大爷,这么晚了,你在这干嘛呢?”那老头回头笑笑,说:“没事,你先睡吧,不知道是谁把我名字刻错了,我出来改改!”这个人当场吓晕过去!   这本来是一个很恐怖的故事,却被小沈阳改成了一个笑话,到处说,现在我耳边却隐约响起了咔咔的敲击声,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顿时觉得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于是发足狂奔起来!   等我跑回那所房子,看到白枫脸色煞白地蜷缩在墙角,还呆呆地举着手里的手枪。   第二章 掘坟   白枫呆呆地喝了一口咖啡,望着窗外射进来的暖洋洋的阳光发呆,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突然转过头开口问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从昨晚遭遇怪尸之后,白枫就像丢了魂似的,虽然我立即带她离开了那所房子,离开了小镇,回到了S市,可是一晚上她都呆呆出神。一闭上眼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我只好守在她旁边不敢离开。就这样一直折腾了一夜,她才稍微安稳下来。我理解这种恐惧对一个一向不相信正常人类生活以外的东西的人心灵的震撼,那不是简单几句安慰话就能轻易释怀的。想想我第一次接触这类事件时的表现,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我皱了皱眉头:“这个我也没有想清楚,如果说是僵尸的话,却有几点难以理解。第一,僵尸一般在人刚死不久的时候发生,那是因为人刚死后,许多意识所形成的磁场还没有消失,脑子里还有一些深藏着的潜意识,如果人没有火化,往往会形成僵死!可是这老头已经死了三年多了,就算他墓穴所在的风水极好,致使尸体入地不朽,可是脑子的潜意识不可能存留三年而不消失。可是从昨晚的情景看,他的尸体虽然没有腐烂,也是基本上干枯了,身体上根本就没有体液,脑子里也不可能有,脑子在干枯的情况下是不可能保留潜意识的!”   白枫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得很认真。我看她没有厌恶的表情,知道自己的叙说并未引起她身体不适,于是又接着说:“第二,要是僵尸的话,墨斗和桃木剑在它身上不可能不起作用。你在香港鬼片里也应该见过,就算是千年僵尸一旦遇到这两件东西,也会有反应,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可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百试不爽的法宝!”   白枫插嘴说:“那这么说狗血也有作用了?”   我点点头:“是的,不过狗血不是最厉害的,如果用女人经血的话效果会更好!还有一点,僵尸伤人,僵尸一旦遇到生人就会被生人呼出的气息吸引而暴起伤人。”   白枫被我的讲述吸引了注意力,也许是因为我给她剖析出昨天晚上那个不是僵尸而没那么害怕了,精神也有了一些好转,又问:“不是想喝人血吗?”   “那是西方的吸血僵尸。严格来说,西方的那种不算僵尸,因为它们不是尸体,只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我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不过奇怪的是,当我取下遗像并放上罗盘改变了那间屋子磁场的时候,它的感应很灵敏,好像它的脑子并没有完全死掉,潜意识中对磁场的把握很准确,这又和僵尸很相像!不过,案情已经大致清楚了,正是因为它的突然造访,致使一家三口因为恐惧而导致心跳过速死亡,这也是种因得果,如果他们将尸体及早火花,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现在你可以向上面交差了!”   “那尸斑怎么解释呢?”白枫突然问。   我想了一会儿,实在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只好说:“一般来讲,人死之后,因为机体已经处于缓缓消亡腐败中,一旦被深埋地下,处于密闭的环境里,如果这里比较潮湿,就会长出尸斑。可是,尸斑不大会传染,也许这种尸斑比较特殊,就好像瘟疫一样,见风就会传染,这个要等到解剖之后才能有结果,也许解剖之后也无法辨别其特性,不要对现代科学抱有太大的希望!”   白枫在听到“瘟疫”两个字后,身体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臂,她光滑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能发现身上没有尸斑,心里才略微轻松了些,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我半开玩笑地安慰说:“尸斑是不会传播给生人的,你倒是想,可惜没有这个待遇!”   白枫白了我一眼:“那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   “将凶手缉拿归案!”我笑着说。   白枫吃了一惊:“你要将尸体挖出来!”   我笑了:“我不光要把尸体挖出来,而且要对它进行解剖,至少应该搞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它突然变成了僵尸!这就是我的兴趣所在了,也是这次来的目的,总不能留一个疑团给你们,不然我的名声不就给毁了吗!”   白枫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真奇怪,你看看你脸上都放出光了,就那么兴奋吗?你就一点不害怕?”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以前是很胆小的,小时候晚上都不敢出家门,可是后来很多古怪的事都开始找上我,我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只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你会发现,很多看起来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样也就无所谓恐惧了!”   白枫低头沉默了一会,好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那下边我们应该怎么做?大白天的就去掘墓吗?”   我微微一呆,诧异地问:“我们?你的意思是说你不退出吗?还要跟我查下去?”   白枫笑了笑:“你不是说,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吗!再说,现在我是你的助手,事情在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你没有权利赶我走!”   我突然发现她笑起来两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迷人:“好吧!那现在咱们分头行事,你马上回局里,向陆队长报告咱们的发现,最好能够让他协助一下,在咱们掘坟的时候,不至于引起镇上人们的恐慌!”   “好吧,这个没问题,那你呢?”   我神秘地笑笑:“我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他也许可以帮助咱们解开谜团,我回头就去找你。”   ※※※   当我见到蔡峰时,他正在S市中心医院里的急诊室为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挖着鸡眼。他刀功很好,手术刀在他手中仿佛魔术师手中的魔棒,他只须轻轻一点,就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所以得鸡眼的那个人显得很受用,恹恹欲睡,等到手术结束的时候,他居然有点不情愿离开,也许他将这次手术当成了一次足底按摩了。   蔡峰是我五年前在查一宗上百只小猫突然疯狂起来,互相撕咬,导致离奇死亡的案件中认识的。他来自很偏远的农村,当时还在读医科大学,在一家医院里实习,我委托这家医院的一位教授解剖死猫尸体的大脑,看看是什么疾病导致了群猫的突然疯狂。可是他解剖了十几具尸体依然没有半点发现。正在我要放弃这个线索的时候,蔡峰却自告奋勇地找到我,很坚定地告诉我他可以找出原因。我虽然心里怀疑,不过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让他放手一试。可以说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他确实在死猫脑子中找到了一条移了半寸位置的神经,而且还断定这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声音导致了神经的移位,正是循着这条线索我很快抓到了利用音乐控制群猫犯罪的嫌疑人。从此我便和他成了朋友,不过几次接触之后,我也发现他是一个生性高傲而又不善于掩饰的人,我可以预料到他的前途定然多舛,但没想到五年没见面,他还在受着命运的捉弄!   他脸型瘦削,肤色略黑,戴一副眼镜,眸子在镜片后面显得很深邃。他见到我一步跨进来显得很吃惊:“怎么会是你?”   我笑着说:“怎么不会是我,我就不应该来看看老朋友吗?”   “我知道你很忙,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找我?”   我没有和人瞎侃一通的毛病,于是转入正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他自嘲道:“我除了会解剖几具小猫的尸体之外,就是给人挖鸡眼,能帮你什么忙?”   “要的就是你这把可以迅速挖掉鸡眼的神刀,不过这次鸡眼不是长在脚底下,而是长在死人身体里!”   他听到死人两个字,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怪异,不过只一闪就恢复如常:“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我就将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和昨天晚上的怪异遭遇向他简略说了一遍。   蔡峰沉吟道:“你怀疑这僵尸被人做了手脚?”   “至于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我不敢肯定,可是我敢肯定它头上生的这个脓包和僵尸一定有着某种关联!”   他为难地说:“你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急诊科医生,连上手术台的资格都没有,这种解剖手术没有精密的仪器很难办到,就是解剖能够顺利完成,也需要烦琐细致的化验,如果没有先进的设备配合,恐怕难以查明真相!”   “你们医院设备应该可以吧?”我问。   “设备没有问题,主要是怎么获得医院同意,我们院长不会允许占用手术间解剖僵尸的。你不知道,他是很固执的老头,而且在S市称的上是医学权威,在全国都是顶尖级的,如果他不同意,就算是市长来了也不给面子!”   我笑笑:“这倒是个难题,不过我想办法,你只要同意主刀就可以了!”   蔡峰点点头:“没问题,乐意为你效劳,我跟那个僵尸来个亲密接触就是了,他还能吃了我不成!”说完,很不屑地笑笑。   正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进来一名护士,她身材小巧玲珑,皮肤很白,面容姣好,眉目间透着一股聪敏灵秀之气。蔡峰很亲昵地握着她的手向我介绍:“这是我女朋友白小娟!”然后又说了我的名字。   白小娟听到我的名字很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我,说:“你就是异度侠,你经历的那些奇怪的事情都是真的吗?”声音清脆悦耳。   我笑着点点头,转过了话题:“蔡峰,什么时候结婚?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快了,快了!”白小娟一脸的幸福:“就在这个月吧,我们装完房子就结婚。异哥可是大名人,到时候可得来啊!”   “我还要在S市呆几天,一定喝完你们的喜酒再回去!”   蔡峰露出一丝很轻的苦笑。   我猜测蔡峰对这女孩不太满意,可是又不能不结婚,说不定她已经有孕在身。我心里笑了笑,轻轻拍拍蔡峰的肩膀,以示了解和安慰!   ※※※   等我从医院出来便拨响了白枫的手机,电话那头响起了一曲《老公老公我爱你》的旋律,一股小女人态跃然而出。我不禁感到诧异,很纳闷她怎么会设置这一首曲子作为铃声?   “喂!异先生,我是白枫,有什么事吗?”白枫在那头很客套地接听了电话,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本来想调侃几句,突然听到她这几句礼貌的话,就不敢贸然开说笑了:“我拜托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问题,队长已经同意了,他会调动警力对那里施行戒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笑了笑:“看你说的,跟恐怖组织袭击似的,要是有人监听咱们通话,国安局说不定要找你谈话的!”   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温柔,不像真实的声音那样清脆利落。为什么我在第一次听她电话时没有发觉?   “尽快吧,如果方便我们最好在下午就办妥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你看能不能让中心医院帮帮忙,我想解剖就在那里进行,另外一个就是借调一位急诊科叫蔡峰的医生,我很需要他来完成这件事!”   “好吧,我马上跟队长说!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吗?”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最好将彩铃换换,要是陌生人打电话给你,可是有损人民警察的光荣形象啊!”   她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半小时后,白枫打来电话,告诉我事情已经办妥,只不过中心医院院长要亲自参加解剖,原因是他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这是借调蔡峰的前提条件。我本来觉得这个要求有点特别,颇有点对蔡峰不信任的味道,可是反过来又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尤其是对蔡峰的前途来说,也许让他的领导真正见识到蔡峰的本事后,会对他另眼相看。   ※※※   应该说陆华做事是雷厉风行而且值得信赖的。当我驱车赶到坟地现场时,进出坟地的几条路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包括能够崎岖进出的几条山路也布置了警力,任何人不得进入。他们的布置很巧妙,是在距离坟地好几里的地方开始的,所以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这次行动的目的。   他们很负责,我无论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都没有获准进入现场,直到用电话向白枫求助,她来接我才解决问题。   那是一个不大的坟头,坟墓上立着一个高耸的墓碑,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李默然,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墓碑上镶嵌着一张遗像,和我昨天晚上烧掉的遗像确实是同一个人。相片上的老头面容慈祥,看上去很亲切。无论谁都不会想到这么一个慈祥的老人,在死了一年之后,会跑出坟墓来作祟,并因此祸及自己的亲人。   墓穴旁边两三米处有一个不大的洞穴,因为生满了杂草,趴近了也看不出丝毫痕迹,更像是一个雨水冲击而成的坑道。可也正是由于杂草丛生暴露了这个洞穴的古怪,草根纠结在一起,如同铁板一块,它们不可能任由雨水在自己的地盘开疆拓土,乱施淫威!这个洞口使我想起了美国恐怖小说家史提芬·金的一部很有名的恐怖小说《黑暗的另一半》,那本书写了一个在主人公为自己虚构出来的小说人物而立的坟墓中爬出来的地狱幽灵的故事,那个幽灵就是用手挖开一条深洞爬出来的!这个洞穴是不是也是幽灵的杰作呢?   陆华还是那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戴了一顶太阳帽和一副黑色墨镜,炯炯发亮的眼睛隐藏在墨镜里。其余两个不穿警服的人是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老头和蔡峰。陆华向我说:“异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我点点头,几名戴着手套的干警开始用铁锨和头刨开坟头。   坟子上的土不是很坚硬,所以没用多长时间就已经挖到了地平面以下,随着坟墓慢慢露出庐山真名目,白枫又开始紧张起来,她缩到了我身后,轻轻扯住我的衣服,不敢继续看下去。   正在几名干警手脚不停地挖掘的时候,坟坑里的一名干警突然脚下一陷,半个身子漏了下去,幸好他身边的同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上来,可是他半条腿已经浸湿了!   我很吃惊,先让他们停了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往陷落的洞里投下去,洞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咚——是石头落水的声音。   陆华问:“有什么不对吗?”   我皱皱眉头:“里边积了很多的水!”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很不以为然:“咱们这个地区属于多雨区,一入秋雨水就很多,墓穴中进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蔡峰从旁边插嘴说:“可是,里边却是空的。本来咱们现代人在为墓穴填土时都会贴着棺木将土填死,不像古代的王公贵族要砌出很大的空间,这里边的土是谁挖出来的?”   他这话一出口,挖墓的几个人都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仿佛洞口会伸出一只长满森森长毛的手抓住他们的脚踝扯下去一样。   老者满带不屑地说:“说不定是你们说的僵尸自己掏的呢!”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很无稽,摇着头笑起来!   我看看白枫,问:“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那尸体身上穿的衣服?”   白枫使劲摇摇头,不知道是不记得还是根本不愿意去回忆那个恐怖的身影!   我说:“他身上的衣服是干的!”   “你的意思是说,它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蔡峰看着我说。   我也不解地摇摇头:“可是我昨天晚上明明看到它跑到这里就没影了!”   陆华从一名干警手上接过一张铁锨,道:“到底怎么样咱们挖开了再说!”说完,就站到了墓穴边上开始一锨一锨清理墓洞上面的浮土。我和蔡峰也分别接过工具上去帮忙。   等上面的浮土清理完毕以后,墓穴里果然现出一个大洞,那洞约有三四米见方,和整个墓穴差不多大小,里面积了足有十几厘米的水,水很黏稠,呈土黄色,散发着冲鼻的臭气!水面上漂浮着还没有完全腐烂的寿枕和寿鞋等墓葬物品。墓穴四壁略微高起的地方是四个黑黝黝的洞,洞口和刚才地面上见到的差不多,其中一个透着光亮,正好和地面上那个连通在了一起,水应该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正应了老头刚才的嘲笑,洞道里满布着一道一道的抓痕,看样子确实是用手抓出来的!   不用猜测棺木中有没有尸体,因为棺盖已经翻到一边的水里,被子等物都已经腐烂,只有一个玉嘴的烟斗完好无损地躺在棺内一侧,黄铜的烟窝已经锈迹斑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尸体哪里去了?”老头很惊诧,翘着修饰得十分整齐的胡子望着我,好像是我将尸体偷走了一样。其实他有理由诧异,任何相信科学可以解释一切的人都会对现在看到的情景感到惊诧!   我看着墓穴中另外三面的洞穴,洞道黑黢黢的看不到头,应该很深,于是我拿出罗盘,端端正正地平放在胸前。   从罗盘的指向来看,这是端端正正的癸山丁向墓穴,癸代表阴灵,难怪会有死者不宁,僵尸作祟出现。可是不是所有癸山丁向的墓穴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这里边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我向西边平平迈出几步,罗盘指针开始很不稳定地旋转起来,这说明西面磁场紊乱,一定有其他东西扰乱了这里的磁场。我来来回回在西边北边和南边走了好几圈,只有西面情况最剧烈。我又向西走了十几米,发现在那里罗盘紊乱得最为厉害,指针在盘内滴溜溜地不停乱转,半点也不停止。   我指着这个地方说:“从这里挖下去!”   陆华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因为这里已经离墓穴有十五六米的距离,谁都不会相信,尸体会自己爬到这里来。   不过,大家还是开始挖了——虽然很不情愿。这里土质很硬,和刚才松软的泥土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大伙挖了大约有一米深浅的时候,底下又出现一个大的洞穴,呈圆形,直径有两米左右。等大家打开了一条一尺见方的口子,耀眼的阳光照射进去,冲鼻的臭气飘散出来后,就看到洞穴里躺着一具干尸,皮呈乌黑,紧紧地裹在骨头上。手足皮肉斑驳,十指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它仰面躺在干燥的洞里,脸孔左颊破损不堪,颧骨也露在外边——那是昨晚白枫慌乱中开枪打的。他唇角缺了半边,看起来好像在咧嘴大笑,可是黄黑相间的牙齿半点也不好看,看得人后背一阵阵发凉!它头上长着一个硕大的脓包,皮干多皱,皮很薄,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黄黄的液体!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白枫还是禁不住恶心,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惊惧莫名的表情,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这更像是梦魇中所见到的恐怖景象,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中。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果黑夜给了我产生幻觉的理由,那现在白花花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如同幻影,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钻心的疼!   第三章 骤现的脑电波   尸体掘出后就直接运到了中心医院,为了保密起见,就安放在离太平间较近的一间闲置很久的手术室里。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个老头就是S市声名显赫的中心医院的院长李长龙教授。   本来我们打算对僵尸立刻进行解剖,但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想要先观察一夜再说,而且李教授和蔡峰也要做些准备工作,毕竟这是解剖早已干瘪的僵尸,不同于新死的尸体!   我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手术室的门窗,这个手术室由于是备用的,也许建设之初并不是用来做手术的,所以留着一个足有两三米宽的窗户,和隔壁一间休息室相连,由于这里离太平间较近,休息室也一直没有人住。正好可以作为我们夜里休息之用,还能隔着玻璃观察尸体夜里的动静!   蔡峰熟练地为尸体接着各种心电图、脑电图等检测仪器的线路,李长龙一直在冷眼旁观,在他看来为死去三年多的尸体做各种身体体征的测量简直是匪夷所思,无可理喻!等蔡峰终于满头大汗地忙活完,这位李教授突然笑着说:“小蔡,你还忘了一样东西!”   “什么?”蔡峰诧异地问。   “氧气,你应该准备好抢救用的氧气!”说完,他看着身上布满各种线路的干瘪尸体不停地摇着头。在他看来,这件事不光是无稽之极,简直就是疯狂之极,还不等蔡峰作何反应,他已经扭头走了!   我故意长出了一口气:“这老古董终于走了!”蔡峰回头看看我,眼中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等一切准备完毕,天也黑了下来,我就让陆华和白枫回去休息了,陆华还是不太放心,想要留下来陪着我们,我见他声音有些沙哑,连日的费心操劳给感冒病菌趁虚而入提供了机会,就执意让他和白枫回去了。   现在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也下了班,只有病房楼里还有许多病人家属在出出入入地为病人打饭。刚七点多钟,我想十二点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状况,便拉着蔡峰去门口一家小酒店吃饭,要了几样小菜和一瓶二锅头,两个人就对饮起来。   我见他一直闷着头不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于是逗道:“你是不是要双喜临门了?”   “什么双喜临门?”蔡峰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和你那位白衣天使不是要结婚了吗?”我一脸坏笑地向他挤着眼睛。   “哪有?我可是正人君子,这种生米熟饭的事怎么能干?你看我像那种人吗?”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赶紧辩解。   “那我看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有什么心事?我还以为你是做了亏心事,人家来个奉子成婚呢!”   “看你说的,不能,不能,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说出来听听,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说不定就有锦囊妙计奉上呢!”   他微微怔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我知道他是一个有抱负的人,目前这个急诊科医生的角色一定让他觉得很委屈,于是正色说:“其实不用担心,你这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勾践还有个卧薪尝胆呢,咱这一时不得志也算不了什么!”   蔡峰笑笑,突然郑重地问:“你说人死了会有灵魂吗?”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于是挠挠头:“你这个问题问得可大了,从古至今,也没有人可以给一个肯定的答案。民间是相信这个的,可是谁又真正的瞧见过鬼魂?多数碰到鬼魂的情况只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或者就是由于心理的原因产生的幻觉,例如紧张、恐惧、思念都可能使人精神恍惚,而精神恍惚又是幻觉滋生的最佳温床。现代科学上是否认灵魂这种说法的,可是也没有几个人相信他们的论断。因为他们也拿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灵魂是子虚乌有的,就好像乡下经常发生的‘遇人’的事(笔者注:遇人,乡下有的人家刚死了人,如果有个八字纯阴的女人从这家门口经过,往往会发生这种情况。女子会行为异常,口出死者之言,连说话声音都是一样的,许多死者很隐秘的事情也能够说出来。有的地方也叫“鬼上身”,多发于女人身上),你怎么解释?总不能一概归为恐惧心理在起作用吧!”   “那么幽灵诅咒呢?”   我看着蔡峰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对这些问题感兴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有,我见到这具僵尸,又听了你昨晚的遭遇,突然觉得好奇,突然开始觉得世界上有些被看做无稽之谈的事情还真不好说,也就想问问!”蔡峰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   “那好,既然聊到这里我就说说看。先说诅咒,这在很多民族中是比较常见的,例如,在埃及和咱们中国南北方的一些原始部落中比较常见。诅咒主要有两种方法实行,巫蛊和召邪,例如,武侠小说中经常提到的云南五毒教,它之所以会令人恐惧,除了能以毒虫致人死命外,最可怕的就是毒蛊,一旦被施以毒蛊之后,是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行尸走肉是比较形象的说法。现在苗疆还有人能够施展这种巫蛊的邪法。而我们比较熟悉的就是巫蛊娃娃,这是一种以人偶进行诅咒的方式。而召邪是通过一定的仪式召唤含有怨气的孤魂野鬼,使用它们的怨气得到力量,并加以利用,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比较简单的就是例如‘碟仙’‘笔仙’之类的东西,虽然看似简单,但和那些大型的召邪行为道理是一样的,实际上就是通过某种仪式在生界和灵界两个本来互不关联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条通道,如果有一些带有怨气的阴魂正巧赶上,便会顺着这条通道来到我们身边,因为这种沟通带有某种偶然性,所以所招来的阴魂也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见蔡峰听得全神贯注,于是继续说:“而你说的幽灵诅咒就是召邪的一种,只不过这种仪式是死者在生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的,也就是说,这种仪式在他临死前已经进行完毕,只是把最后一道程序设定为一个机关,只要有人无意间触动了这个机关,也就完成了这种仪式,邪灵也就被释放了出来。邪灵有可能是老早就存在的古代灵异怪物,也许就是死者本身!比如埃及的法老诅咒就属于这一种。1922年英国著名探险家卡纳冯爵士和英籍埃及人、考古学家卡特率领的一支考察队在寻找了整整七年后,终于找到了图唐卡门法老的陵墓,在金字塔幽深的墓道里,刻着一句庄重威严的咒语:‘谁打扰了法老的安宁,死神的翅膀就将降临在他头上。’当时大家都没有在意,还是对法老的陵墓进行了挖掘。后来卡纳冯爵士因为被蚊虫叮了一下导致感染而死,考察队的考古学家莫瑟,推倒了墓内一堵墙壁,从而找到了图唐卡门木乃伊。不久他就患了一种神经错乱的怪病,痛苦地死去。参加考察队的卡纳冯爵士的兄弟赫伯物,不久死于腹膜炎。协助卡特编制墓中文物目录的理查德·贝特尔,于1929年自杀。次年二月,他的父亲威斯伯里勋爵也在伦敦跳楼身亡,据说他的卧室里摆放了一只从图唐卡门墓中取出的花瓶。埃及开罗博物馆馆长米盖尔·梅赫莱尔负责指挥工人从图唐卡门墓中运出文物,他根本不信咒语,曾对周围的人说:‘我这一生与埃及古墓和木乃伊打过多次交道,不是还好好的吗?’这话说出还不到四个星期,梅赫莱尔就突然去世,时年52岁。据医生诊断,他死于突发性心脏病。到1930年年底,在参与挖掘图唐卡门陵墓的人员中,已有12个人离奇地暴死。法老咒语显灵之说,从此不胫而走。发现图唐卡门陵墓的卡特,自以为侥幸躲过了劫难,过着隐居的日子,不料也在1939年3月无疾而终。直到1966年,法国邀请埃及将图唐卡门陵墓中的珍宝运往巴黎参加展览,此举已得到埃及政府同意。主管文物的穆罕默德·亚伯拉罕夜里忽然做了一个梦:如果他批准这批文物运出埃及,他将有不测的灾难。于是他再三向上级劝阻,但力争无效,只好违心地签署同意。他离开会场后就被汽车撞倒,两天后去世。像这类事件多了去了,虽然我们现代科学还无法解释诅咒真正的力量来源,可是却不由得人不相信!”   “也就是说,打开金字塔墓门就是法老召邪诅咒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   “可以这么理解,当然咱们没有亲眼见到,也不能肯定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我个人觉得对于一些从古流传至今的事情,是不能够妄然就给它下一个是迷信还是其他的定义的,它之所以能够流传数千年,自然有它的道理,往往实践得出的经验比所谓的科学定论更接近真理!”   蔡峰对我后边的话好像充耳不闻,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最后一道程序?”   我看他想得入神,于是笑着说:“行了,行了,咱们换个话题,要是再说这个就真的吃不下饭去了!”   ※※※   等我们从小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出来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我们歪歪斜斜地穿过病房楼向陈放僵尸的那座小楼走去。   僵尸放在小楼的三楼,由于里边有太平间,所以晚上楼里没有人值班,只有一楼传达室里有一位老大爷夜里留下看门。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和蔡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蔡峰向那小楼看了一眼,突然指着三楼一个窗户颤声说:“你看,三楼怎么有灯光?”   我满不在意的说:“可不是就有灯光吗!现在都什么社会了,难道还有人点蜡烛?”   蔡峰突然转过头来,正色道:“那就是蜡烛!”   我听到他这句话,突然一个机灵,急忙向三楼看去,果然中间的一扇窗户里有一丝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光线不像其他病房楼里发出的那样明亮,只是很微弱地从爬满爬山虎的窗户中隐约透出来,忽明忽暗,应该是蜡烛发出来的!看灯光发出的窗户位置,正是我们放僵尸的那个房间。我心里一惊,忙看了一下手表,只有十点半,难道这个时候僵尸居然开始活动了?我暗骂自己糊涂:本来这就是一具很特殊的尸体,谁告诉你它只会在午夜十二点以后出来活动?   虽然我确信手术室玻璃的坚固度足可以抵挡一个成年男人的重击,可是那具僵尸的力量可不是简单的一个成年男人可以相比的:“太平间里有没有尸体?”   “平时太平间也不怎么放尸体,可今天正巧,下午有一个老头因为心肌梗塞死在医院里,家属还没来得及运走!”   我大叫一声不好,拉着蔡峰向楼上飞奔而去!   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一个人吃着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也许喝得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只等我们跑上了二楼,才听到他吐字不清地喊声:“站住!上边是太平间……”   跑在三楼的走廊上,我一边放慢了脚步一边将兜里的镜子和七枚枣核拿在手中——上次因为墨斗和桃木剑没有起作用,这次我就换了这两件法宝,不管是不是僵尸,只要是邪崇作怪,这两件东西一定管用。“镜乃金水之精,内明外暗”正反一照必然能够驱魔赶怪,而“枣核七枚,钉入尸脊背穴”暗合了北斗七星的正阳之数,所有阴灵一旦被钉住,便会阴魂立散!   走廊里的凉风嗖嗖地吹着,将我的酒气吹走了大半,也吹得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虽然昨晚和它交过手,但我之所以能够全须全影地回来,不是因为自己身手多么了得,而是由于罗盘的帮助,使它离身而去。如果真正动起手来,我获胜的几率几乎为零!   虽然那恍惚摇曳的灯光是从休息室里传出来的,可是等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间手术室门口时还是不禁向里看了一眼,在被窗帘遮住的大玻璃窗中透出的暗淡的灯光中,手术台上端端正正地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尸体上密密麻麻地粘着各种线,我暗自舒了一口气,看来它没什么动静!   我看了蔡峰一眼,示意说尸体没事,可是又突然想到不对,既然尸体没事,那休息室里的蜡烛是谁点着的?我看着蔡峰,见他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他和我想的一样:得心肌梗塞死掉的老头!   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里边探出一个飘着银白色头发的头颅,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面貌。   我来不及细想,突然一伸手将手中的镜子对着他照了一下,那头颅一晃,又缩了回去,接着蜡烛忽地一下就灭了!   我慢慢地走近,轻轻拉开房门,迎面看到一个身影就站在门口,手里好像还举着东西,我来不及细想,右手一晃,七枚枣核刷的一下向他脸上掷过去,只听他哎吆叫了一声,迅速蹲了下去。   我暗叫一声不好,鬼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蔡峰在后面问了一句:“谁?”   那人捂着脸应道:“小兔崽子,你扔的什么东西?打我眼睛了!”   蔡峰惊叫了一声:“李院长!”   我知道这下闯祸了,赶忙将他搀起来,蔡峰这时也在窗台上找到打火机点亮了蜡烛。我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赶快道歉:“您看这事弄的,我以为是闹鬼了,您怎么不开灯,点上蜡烛了?您没事吧!”   李院长瞪了我一眼,看到他被枣核打红的眼睛,我很想笑,可是知道这一笑肯定火上浇油,使他更加恼怒,于是只好使劲憋着。他俯下身在地上摸到一个枣核,看了看:“好家伙!你就用这玩意对付鬼啊?幸亏你喝酒了,打偏了,要不然我这双老眼就给你打瞎了!”我突然觉得这老头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固执高傲,不可接近,反而觉得他有点可爱了。   蔡峰按了一下开关,电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说了一句我去买个灯管,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原来尽管他对我关于僵尸作祟的看法嗤之以鼻,可是也确实对这具不腐的尸体很感兴趣,在家里左右总是放不下心,才来医院陪陪我们。没想到这休息室长久不用,电路已经不太好了,只好要了一只蜡烛照明。巧的是偏偏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具僵尸上,没有想到他会过来。而我们蹑手蹑脚的行动又引起了他的怀疑,以为我们是来医院行窃的小偷,这才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吹熄蜡烛,拿了一把椅子防卫,才造成了这个错上加错的结果。   不一会,蔡峰买回来一根灯管换上,休息室终于重新恢复了光明!   不过这次误会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他也不再像白天一样总板着脸,说话也近乎了几分:“说实话,你这说法我一直持怀疑态度,僵尸,怎么可能?”   “其实要不是昨天晚上亲眼看见,我也不相信!”我说。   “就不能是看花了眼,或者产生了幻觉?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产生幻觉!”   “要是产生幻觉,那白枫不该也看到了,还有他自己在坟墓里挖坑避水的情况您也是亲眼见到的,总不会在场的这么多人都产生了幻觉吧!”   他还是摇着头,眉头深锁,只是一时找不到什么理由驳斥我的观点。   我又说:“其实,僵尸这种东西也没有神秘的,我曾经认识一位专门研究这方面的专家,他说尸变从医学上也是可以解释的!”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说下去。   “他说人体之所以能够在停止心跳之后——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死亡之后重新活动,主要是因为感染了一种叫做索拉难的病毒,这种病毒可以感染一切活物,但只有人类才会出现僵掉的身体重新启动的状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僵尸!而这种病毒只能通过直接的体液交换,才会造成感染。或在爆炸中被僵尸的肢体液浆喷到、或被僵尸噬咬。感染后首先的症状是感染部位疼痛,脸色变为紫色或褐色,然后是发高烧、呕吐、全身麻痹僵硬,二十小时之后便会心跳停止,再过数小时就会形成所谓的僵尸!”   他接口说:“这个我是知道的,可是这具僵尸和你说的不是一种情况,不能相提并论!”   “这是自然,我想说的是既然我们已经证明了死去不久的人发生尸变可能是因为感染了索拉难病毒,也许我们在不久的将来也能证明不腐的干尸能够破坟而出也是因为某种病毒的感染,只不过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更何况咱们古人的笔记中也记载了很多关于僵尸的传说,也不能一概论为无稽之谈吧!例如纪晓岚著的《阅微草堂笔记》和袁枚写的《子不语》,这两位可都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文人大名士,他们写这些东西总不能是为了宣传封建迷信吧!”   也许我的话含有一定的科学成分,也许他认为我还读过一点书,不像是一个危言耸听的江湖骗子,于是微微点了点头。我心里暗想要让这位老古董承认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我引经据典,旁引博证的能力还有一些。下面的关于什么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旱魃这些僵尸分类的话可不能告诉他,对于这些话,他可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其实每个人都有缺点,只要摸准了他的脉,接近是很容易的,例如这位老先生,只要稍微在讲话时多注意一些论据,不要信口开阖,还是能够和他处好关系的。   聊了一会儿,本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一直没有休息,再加上半斤二锅头一拿,困意就袭上来了,李教授看着我上下眼皮不住的地打架,于是说:“工作时间不能喝酒,我看见你们年轻人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就来气,大好的光阴都浪费掉了!行了,你们睡一会儿吧,我盯着就行了!”   我知道他虽然说话总带着几分教育人的口气,但其实人还是蛮不错的。再说我也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突然看到白枫在一个幽暗的环境里发疯般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张嘴大叫,只是听不到她在叫什么!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不疾不徐地跟着,那身影跑得并不快,只是一步一步地慢慢迈着步,可是却离白枫越来越近,终于白枫一个失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落入了一个很深的地洞里,那身影慢慢走到洞边,俯身向下看了看,抬起头诡异的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他头上黄黄的脓包交相呼应,说不出的阴森恐怖——正是躺在手术台上的僵尸!再往那洞口瞧时,只见洞底站着许多人,正伸出十根尖利的手指,紧紧地将白枫抓住,好像要将她撕开一样,我在洞口向下面喊了一声住手。那些人都一起抬起头来,向我阴森诡异的笑着,每人嘴角都挂着一道鲜红的血迹,露着白森森的牙齿,而且每个人头顶上都生着一个大大的脓包,再看白枫时也完全变了样子,她浑身被咬噬得鲜血淋漓,可是她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疼痛一样,将右手食指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手指上的鲜血,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咯的一下咬了下来。眼神也变得一样阴森诡异!我不禁看得呆住了。这时突然有人在后面使劲推了我一把,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洞里跌去,无数的手臂伸出尖利如钩的手指一把将我抱住……   我大叫一声,只觉被一只手掌拽住了衣领,我睁开眼看时,就看到蔡峰紧紧地拽着我背部的衣裳,我半个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差一点就坐到了地上!   我知道自己做噩梦了,脸上不禁一红,李长龙扭过脸去不再看我,蔡峰却趴在我耳边说:“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女警察了?真有你的,捉鬼还不忘泡妞!”   我知道肯定是自己刚才叫了白枫的名字,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急忙坐正了身子,还被梦里出现的恐怖情景吓得心头乱跳,我喝了一口水稳稳神,问:“现在几点了?”   “刚过十二点,你看!”蔡峰说着撸起袖子让我看了看手表,指针现在正好指向十二点十分。   我侧头看了看脑电波图,那是一条很平的直线,在屏幕上就好像一条笔直的马路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向李教授请示说:“咱们拉开帘子看看吧?”   李教授微微一笑,点点头。   我呼啦一声拉开窗帘,手术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只见它还是很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好像一根四四方方的木头被钉在上面一样,半点移动的意思也没有!   我正感到奇怪,李教授说:“看来这只是一具干尸而已,我说嘛,干尸怎么会起来伤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十几秒钟,它连一根指头也没有动一下。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将罗盘拿出来,平放在胸口,罗盘的指针最先开始缓缓转动,到了后来,慢慢变得剧烈起来,来来回回地旋转不停!   就在这时,突听蔡峰惊叫道:“你们看,怎么会这样?”   我急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台测量脑电波的仪器居然起了变化,屏幕上那条笔直的“马路”突然产生了弯曲,一个波峰、两个波峰……那波峰越来越多,而且也越来越大,两个波峰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它开始有脑电波了!”蔡峰惊呼着。   我急忙将罗盘装进密封袋里,这样它就不会对这里的磁场产生影响,可是那波峰还在不停地跳动。   我回头看了李教授一眼,他也是一脸的诧异之色,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不会是仪器坏了吧?”李教授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   蔡峰摇摇头:“我安装之前就已经检查过了!”   那僵尸还是没有动弹,可是头顶上的脓包里好像装了一个活物一样,开始很缓慢地这里一凸那里一凹,就像怀胎八九个月的孕妇的肚子。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使我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我打开手机,电话是白枫打来的,我突然想起刚才的可怕梦境,心里一阵阵地打鼓。   电话那头白枫的声音显得极其恐惧,一接通电话,她就大叫起来:“它来了,它来了!”   我急忙问:“你别着急,谁来了?”   “那个僵尸,它就在我门外,我听到它在不停踢踏踢踏地走路!它……它就要闯进来了!”   我意识到事情非常严重,自己必须马上赶过去。我好言好语地安慰她一番,说这只是幻觉,你不要害怕,我马上过去!   等我挂断电话,急忙将桃木剑罗盘等东西交给蔡峰,简略地说了一下用法,李教授也知道事情不同寻常,急忙催促我快去。   我告诉他们如果不行,马上撤出这栋楼。将门窗紧紧锁上,等我回来再说。便急忙飞奔下楼,去停车场开了车。   驶出医院大门,我将车开得飞快,再给白枫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我大叫着咒骂了一声,别无他法,只有尽快赶到,或许还能救她。   第四章 意念之灵   S市只是中国北方的一个普通城市,既不是省会也没有足以支持其迅猛发展的自然资源,在建设上自然连二级城市也算不上。可是没想到深夜十二点,街道上居然还有许多人,真不知道他们夜里游荡在清冷的街道上是要寻花问柳还是想溜门撬锁。只不过这里人的习惯好像和其他城市不大一样,不是成群结队地出来活动,而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地晃荡在路灯照射的昏暗街道上,这也更加让我断定这里的治安一定不是很好。   我现在心急如焚,将油门踩到底,以这样的速度,即便是在高速公路上都应该算是超速行驶,何况是在一座城市中,许多人都停在当地回头看着我,不是惊诧,只是好奇,有的人甚至在我飞驰过他身边时居然看着车子发笑,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一个转弯不灵,会将他放了风筝。   再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就能够赶到白枫的寓所,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很害怕会看到一具长了尸斑的尸体!我知道这种恐惧不光来自她那个语气惊恐的电话,也来自我那个毫无来由的梦。我一直深信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去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每个梦都会向事主昭示一些内容,有的是警示,有的是预言,也有的是其他无法解读的内容!甚至于我怀疑那具僵尸突然有了脑电波和白枫遭遇凶险也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我扫了一下十字路口两边,空荡荡的没有车辆和行人,我也顾不得上面是否会有交通摄像头暗中监视,丝毫没有减速,嗖的一声冲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从左前方五六米的地方突然飞快地冲向马路。刹车已经不可能,我急忙打方向盘,车子往左边一贴,我已经估算好了,以他的跑动速度,等车子到了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在马路中间偏右的位置,我就能与他擦身而过,虽然凶险,应该不会撞到他。   可是,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被飞驰而来的车吓昏了头,猛地冲到路当中后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这一停不要紧,我的算盘却全部落空了。如果按我算好的路线行驶,汽车肯定会撞到他半个身子,以这种速度撞上,根本就不用往医院送,只需一秒钟,他就可以在天堂里和上帝一起坐着吹牛了。   这时,我脑子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还没等我理清头绪,轰的一声,汽车重重地撞在马路左边一根水泥电杆上。   我扭头向右边瞧了瞧,那人吓得脸色煞白。不过还好,总算我的手在最后关头猛地扭了一下方向盘,救了他一命,当然,也救了我一命。   我暗自念着佛祖菩萨老天爷,耶稣真主无量佛,只要是能够想到的神仙统统念了一遍。虽然剧烈的撞击将汽车左边的车灯撞得粉碎,前盖也瘪了进去,自己的脑袋被挡风玻璃碰得嗡嗡响,万幸的是,总算没有出人命。我虽然恼恨这人横穿马路的不文明行为,不过也知道主要责任在我,一股火气便强压了下去,出于礼貌,我摇下车窗向那人道歉:“对不起,我有急事!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那人木然地向我迈了几步,转到我车窗边,微微俯下身子,我看着他煞白的脸孔,心里泛起一阵凉意,他十分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不撞死我?”说完,一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撞死我?”   我大叫一声不妙,听他口气如此镇静,不像是吓蒙的样子,难道遇到了个精神病?   我也顾不了这么多,急忙启动引擎,一甩他的手,想往后倒,可是没想到他的手竟然像是长在我手臂上一样,根本就甩不开,手臂居然被他五根手指捏得生疼!   他看着我微微一掀嘴唇,露出一丝冷冷的狞笑,声音冰冷地说:“你撞死我吧!”   我现在敢肯定,这个人精神一定有问题,当下也不敢和他纠缠,左手抄起一根放在前挡上的签名笔,使劲向他手上扎去。我本指望他见我玩真的,一害怕就会撒开手,没想到这一下正好戳在他手背上,戳得鲜血淋漓,可是他却依然没有撒手的意思,甚至于好像连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狞笑着说:“对,你杀了我吧!”   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也顾不得他就在车旁边,一踩油门,车飞速地向后倒了一下,他脚下一阵踉跄,终于扑倒在马路上,我哪里还敢等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换上档,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慢慢爬起来,望着汽车露出了一脸诡异的笑容。嘴角还张了张,我分明听到他在喃喃地说:“为什么不杀了我?”不知道是我产生了幻听,还是他这声低语确实传到了远在二十几米外的我的耳中,好像就是贴着我耳朵说的一样,我甚至能感到从他口中吐出的凉气哈进了我耳孔里,嗖嗖的凉!   我将车一口气开出老远,心里还是砰砰跳得厉害。抬起左手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多,手腕上被他抓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好像用铁籀籀了很长时间留下的印记一样,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手劲居然异乎寻常的大,跟这个精神病纠缠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白枫怎么样了?   终于到了白枫楼下,我飞快地冲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幸好是晚上,电梯就停在一楼,不用焦躁不安的等待。   她所居住的小区是S市十分稀少的小高层,白枫跟我讲过,她也不是本地人,父亲经商,生意做得挺大,虽然她干警察只有几个年头,可钱是没有问题的。   电梯里的楼层指示虽然跳得很快,可是我仍然觉得这几秒钟十分漫长。数字终于跳到了十三,电梯门只缓缓地开了一条缝,我就迫不及待窜了出去。   楼道里很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轻轻拍了下手,声控照明灯刷的一声亮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条黑影在步行楼梯的门口一晃就不见了,我吸了一口气,飞身追了过去。由于我常年和一些奇异的事情打交道,身体状况直接决定了我是否能够生还,所以我不但专门学习过一些诸如截拳道、跆拳道的功夫,还特意拜求名师,练习过脚上的速度,相对于制敌取胜的击杀术来说,脚上的功夫尤为重要,毕竟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可是当我飞身到了楼梯口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见到楼道里的感光灯如同炒爆豆般一盏盏向下亮去。说是炒爆豆其实也不确切,应该说刷的一下,感应灯就亮到了底层!   这种速度,简直不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我自知自己就算坐电梯也是追不上的,除非我直接从十三楼跳下去,也就只好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先去看看白枫再作打算。   白枫寓所的防盗门是那种带单边门把手的,如果没有锁上,在外边一扭就能打开,可是现在门把手已经被扭弯,而且和门板连接的地方破损得严重,把手耷拉在一边,弯口很平滑,把手上也没有被硬物撬过的痕迹,好像是硬生生被人用手掰弯的,看得我胆战心惊!   我用力拍了几下门,门里毫无动静,我又喊了几声白枫的名字,里面照样没有半点回应,我只好又拨响了她的手机,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声音:“对不起……”本来我看到防盗门没有开,以为她应该没有出什么事,可是现在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突然想: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既然能够硬生生将把手扭弯,保不准他会从别的地方进入屋内!   想到这里,我急忙跑到楼道旁边的窗户处,打开窗户向白枫所在的屋子看去,只见阳台中透出明晃晃的灯光,我冲着阳台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从这个窗户到阳台有五六米的距离,楼房外圈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要是想从这里爬过去,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我能像蜘蛛侠一样吐丝结网。   我不禁摇了摇头,无计可施!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划破静谧的夜空,如同怪唳号哭,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一听那声惨叫,脸色不禁变了,因为那叫声就是从白枫屋子的阳台里传出来的!   ※※※   这声惨叫说明白枫遇到了极端的危险,已经不能再拖了,哪怕晚几秒钟,后果可能就不堪设想,可是我又能想什么办法进去呢?   这时一股凉风迎面吹来,头顶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我抬头一看,这时看清楚了,心里猛地觉醒:奶奶的,我真是个笨蛋!   头顶上是一根约有小指头粗细的绳子,也不知道是谁拴上去的,可能是十四楼的住家用来晾晒衣物的,拴上去的时间不短了,绳子都褪了颜色,一头脱了扣,经风一吹,在空中荡来荡去。   我急忙伸手一拽,绳子已经腐朽,咔的一下就断了。   这也难不倒我,既然有了它的启示,我完全可以如法炮制。当下一边往十四楼跑一边往外拽自己的要带。   敲碎一块玻璃,然后将腰带固定在窗户的铁棂上,便拽着腰带爬了下来。   还好,脚尖稍微比白枫家阳台高出一米多,位置正好,我使劲蹬着墙壁,以便身子能够更大幅度的左右荡着,虽然五六米的距离有点远,可事情紧急,这个险值得冒。   我又将佛祖菩萨老天爷,耶稣真主无量佛的段子在心里念叨了一遍,最后又加上一句:蜘蛛侠保佑!双脚在墙上狠狠一蹬,身子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丸一样,嗖的一声飞了过去。   身子当然也越坠越低,想要身子完完整整地跳到阳台上,这难度太高,我连想也不敢想。在身子飞出的同时,我已经张开双臂,只要能用手抠住阳台底沿就是最大的胜利。   古人说得好: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球!时下最流行的是:时刻准备着抓住机遇的秃尾巴!当然我抓住的不是机遇而是阳台坚硬的水泥沿。从这点可以看出,我那些苦学是没有白费的,自然现在也不用伤悲——其实如果失败了,也用不着伤悲,更加没有时间伤悲!我可以很自豪地对着阿基米德的遗像说:给我一个腰带我可以抓住阳台,比你撬动地球这事牛多了!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我一纵身就上了阳台。用拳头使劲敲碎阳台上的玻璃,阳台上有一个大的玻璃推拉门,用以和房间隔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锁上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从阳台上捡起一把躺椅,轮圆了猛地咂过去,砰!哗啦——玻璃应声而落,虽然这块雕花玻璃值不少钱,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越往里走心里越害怕,虽然完好的玻璃显示着没有什么东西进来,可是也很难说,现在遇到的这个东西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何况我打碎玻璃的声音不算小,如果白枫没有出事,她为什么没有任何动静?   客厅里桌椅板凳都翻倒在地,卧室里的床上也杂乱不堪,白枫的警服还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床上还放着一把切菜用的宽刀,还好,上面没有血迹。其他房间里也是一样的乱作一团!这说明白枫已经陷入了极端恐惧之中,可是她现在在哪里?   洗手间!对,肯定在那里,一个人在恐惧的时候越是在宽敞的空间里越会感到害怕,而狭小的地方会给人一种安全感。   我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门是紧锁着的,我推了两下,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使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大声的喊了两声白枫的名字,里边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将门撞开了。我向后退了两步,猛地一下撞到门上,砰,门终于开了!   满地的鲜血,满地的玻璃碎片,墙上的镜子已经全部碎裂到了地上,沾满了鲜血。   白枫就绻缩在洗手间的一角,煞白的脸上尽是恐惧,双手死死地抓住一块碎玻璃,鲜血淋漓,两只手掌割开了很长的口子,洁白的睡衣已经被血染红了!   救人要紧,我急忙抱起白枫就往外跑,打开门冲了出去,她身子冰凉,不知道是否已经断气,我来不及伸手去试试,更加不想去试,我知道,她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心里高度恐惧,无论如何,先送到医院再说。   等我大喘着粗气将她抱到中心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由于非常紧急,医院立即展开抢救,为了保险,抢救工作由院长李长龙亲自主持。其实这个手术也不是很特别,主要是输血和抢救,其他医生也完全能够胜任,可是李教授坚持要亲自上阵,看着他熬的通红的眼睛和紧张的脸色,我对这固执的老头又多了几分敬意,他确实是一个将病人的安危看得高于一切的医生,非常称职,应该得到很多人的尊敬!   我瘫坐在抢救室门口走廊的长椅上,烦乱的脑子里开始将今天晚上这一连串事情好好理一理:先是那具僵尸开始有了脑电波,然后就是白枫遇险,加上那跑得快的不能再快的不知所谓的“怪物”,被扭弯的门把手,恐惧的几乎自杀的白枫……这些事情如同放电影一样在我脑中循环往复地不停闪过。难道那具僵尸具有了一种仅仅依靠脑力就能幻化成形的特殊力量?而这幻化出来的“东西”不但能够自由活动,还能够伤人毁物?如果是这样,那我和白枫在案发现场见到的僵尸会不会也只是它的一个幻影?   可是,我从没有听说过幻影成真的事,虽然现实中有某些人可以通过意念移动现实中的物体,人的灵魂也可以在特定的环境中被人们肉眼看到,可是在前者中那股力量是看不到的,而后者却只是肉眼能够看到,触觉是无法感知的。然而这次却和前两种情况都不一样。再者,就算我和白枫冲撞了僵尸的“意念之灵”(用意念产生的可以被看到和感知的灵物。这是我自己给它杜撰的名字,为了表达上不至于太唆),那为什么它选择的目标不是我而是白枫?而这意念之灵又为什么会发生在这具僵尸身上?这和僵尸头上的脓包又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呢?   我越想越糊涂,现在只有弄清楚那具僵尸在我走后有没有其他变化,如果它可以移动身体,说明它确实具有实体攻击能力,这个事情可能要重新来看。但是我又有些吃不准,就算它能够自由移动,就一定能够证明不会产生所谓的意念之灵吗?我不敢肯定!难道白枫因为恐惧而看花了眼?但除了不寻常的东西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达到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奔跑速度?   去他妈的僵尸,去他妈的意念之灵,我暗暗咒骂着。想这么多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先去看看僵尸的情况再说,刚才因为白枫生命垂危,大家忙着抢救,我也没来得及向李教授询问僵尸的情况,现在只能去问蔡峰了。   正在我刚要起身的时候,蔡峰却走了过来,虽然有些疲倦,不过看来没有出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蔡峰不等我开口就问。   “一言难尽,我也给弄得稀里糊涂的,等空下来我再慢慢给你说,这里没发生什么事吧?”我问。   “还好,死尸只是有脑电波,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刚才我和院长看他没有动静了,就在他头上的脓包里抽了一些液体出来观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那结果呢?”我心里一跳,也许从这里边可以发现一些情况。   “刚才院长忙着抢救白警官,我做了个片子(显微镜的涂抹片),发现有点特别,所以想让你跟我去看一下!”蔡峰脸上透出一股吃惊的表情,他对自己的发现一定感到很惊奇。   我亟待知道实际情况,急忙站起身,拉着蔡峰就要下楼(这里是门诊楼,和安放僵尸的小楼不在一块儿)!   蔡峰一把拉住我:“实验室在这边!”沿着走廊向右走去。我看了一眼抢救室门口亮着的指示灯!十分虔诚地祈求上天保佑白枫转危为安,就三两步撵上了蔡峰。   一走进实验室,我就被一股怪异的味道熏得脑袋发蒙,真搞不懂医生怎么能够长久地忍受这种气味的折磨?   摆放着大大小小玻璃器皿的实验台上放着三台显微镜,蔡峰指了指最左边的一台,示意我凑近去看一看。   我只好弯下腰,闭上一只眼睛往里边瞧,还没等我凑过去,鼻子里就又闻到一股腐臭的强烈气味,差一点让我呕吐出来。   “这东西怎么这么臭?”我轻声嘟囔着。   蔡峰急忙伸手将离显微镜不远的一个小玻璃器皿拿到一边,盖上了盖子:“不好意思,是这东西发出的臭味!想不到你鼻子还挺灵?”   “不是我鼻子灵,是你都麻木了,真想不到你是怎么受得了的!”我瞥了一眼那玻璃器皿中黄黄黏黏的液体,终于明白了:“这是从墓穴里取出来的雨水吧?一定要小心,里边肯定有尸毒,那可比砒霜毒多了!”我一边提醒他一边看着显微镜。   显微镜里是一片黄色的世界,黄蒙蒙的好像是一片一望无垠的黄土高原,焦黄焦黄的。我又使劲眯了一下眼睛,黄色中好像有着密密麻麻的底纹,呈点状分布,只不过那些小点太密,如果不使劲眯着眼睛根本瞧不出来。   我抬起头说:“把焦距调大点,看着多费劲!”   蔡峰笑笑,道:“这已经是最大倍数了!”然后又指着中间的一台显微镜说:“你再看看这个!”   我不明白这些密密麻麻的小点能说明什么,疑惑地向另外一台显微镜望去。里边还是密密麻麻的点,不过比刚才那个大了几倍,可以看清楚里边是像被隔起的一个个小房间,房间里是许多流动的小黑点,我知道这是细胞在显微镜下的样子!我们的人体就是这些“小房子”盖起来的一座高楼大厦。我突然想如果将细胞放大到和房子一样大小,那么像人体这样的高楼大厦,得需要多少农民工不分白天黑夜地盖多少年啊!   蔡峰拍拍我的肩膀:“异哥,你再看看这个!”说着又指了指最右边的显微镜。   我顺着他手指的显微镜向里边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视野了出现的只有一个“小房子”。什么“内墙”“外墙”“屋里的摆设”全部历历在目!我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蔡峰。   蔡峰向我点点头,说:“这是相同倍数的显微镜,三张片子一个是脓包里边抽出来的液体,一个是人体大脑组织的切片,另一个是人体普通内脏细胞!”   我急忙又去看第一台显微镜,并尽量把眼睛眯成一条小缝,这样虽然很难受,可是却看清楚那些小黑点里面也是空心的,如果放大到和脑细胞一样视野的话,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构!   我知道这一定意味着什么,但是吃不准,于是问蔡峰:“说说你的看法!”   “从常识我们可以知道,地球上的植物和动物都是由细胞组成的,当然,细胞又可以分成更小的结构。但是我们一般人也就认知到细胞这一个层次,就好像我们认识宇宙一样,都知道宇宙中最小的单位是星体,无数的星体组成了浩瀚无际的宇宙,可是宇宙外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虽然科学家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可惜没有证据,我想就算再过上几个人类纪元,也不可能搞明白。”   “话又扯远了,人体细胞的细密和大小是根据人体器官的功能而有着很大差别的,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而人体中细胞分布最紧密的地方就是大脑,道理很简单,因为大脑是人体的中枢,它对信息的处理直接决定了人体的各种行为,它的工作量也是最大的。”   “可是我发现这脓包里的液体含有远比人体大脑更多的细胞……”   我打断蔡峰的话说:“也就是说,这液体远比人脑更发达,如果说它能够像大脑一样具有思考能力的话,远比我们的大脑更加智慧!”   蔡峰缓缓点点头,接着说:“可以这样认为,你知道,人体的一切行动都来源于大脑的指令,其实我们的身体拥有许多的潜力,大脑更是这样。科学上不是证明了人体的大脑开发还不到5%吗?许多细胞处于休眠的状态,由于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我们身体上很多原有的能力被渐渐淡忘了,而控制这方面能力的细胞也渐渐进入了休眠状态。”   “比如人类的寿命,远古先民的寿命应该很高,像黄帝、炎帝这些君主都能够活到好几百岁,圣经上也记载许多先圣都具有数百岁的高龄。正是因为人类大脑某个区域的休眠,才导致了人类寿命的降低?”我问道。   蔡峰挠挠头,笑着说:“对于这些事,我不太了解,如果按咱们刚才推断来说,你的说法是成立的!”   我点点头,喃喃地道:“如果推论成立的话,那只凭意识就可以形成‘意念之灵’也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你说什么?什么是‘意念之灵’?”蔡峰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向他笑了笑,又问:“既然这个奇怪的脓包具有这么大的智慧,为什么前天我和白枫见到的僵尸好像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今天见到的却又灵活无比,极端聪明呢?”一想到它飞一般冲下楼的速度,我就感到后脊梁发麻,如果它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攻击我的话,凭借这样的速度和能够扭弯把手的力量,我很可能一招也接不下来,就一命呜呼了。   蔡峰又解释说:“你知道,大脑之所以起作用是因为能够通过各种神经细胞或者叫做神经线路和我们身体的各个部位相连。我推测这个脓包因为是生长在颅骨以上,头皮以下,没有直截和神经细胞连接,所以必须通过人体的大脑来间接发号施令,甚至于只能增加大脑某种功能的强度,而不能脱离大脑独自控制身体。这样就可以解释僵尸的行为,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事实是不是这个样子,还要经过解剖尸体大脑和进一步研究才能下结论!”   “也就是说,它只能控制大脑的某部分区域,不能左右人体的所有行动?”我问。   蔡峰点头说:“理论上是这个样子,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尸体只有到了午夜之后才有了脑电波,而过了这个时间段就消失了!”他停了一下又皱皱眉头,“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尸体已经干枯,脑子也应该萎缩坏死,这种控制是通过什么渠道实现的呢?如果它通过和尸体的某些神经细胞连接直接发号施令或者激活某个大脑区域,又怎么会在特定的时间段发挥作用?应该可以完全控制才对!”说着他摇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尸体的大脑并没有完全坏死!”蔡峰看着我说。   我吓了一跳,虽然知道他这个推断只是一种假设,但想到死去三年多的人还能有意识,这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最后蔡峰摇摇头,苦笑着说:“以我的脑子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真希望那具尸体能把头上的脓包借给我使使,这个问题在它看来说不定只是小儿科呢!”   我开玩笑说:“千万别想,说不定明天就扣你头上,专门控制你的邪恶神经,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被拉到菜市口,一刀了账!”玩笑归玩笑,我还是很郑重的提醒他,“一定要小心,咱们现在遇到的情况远比五年前恶猫行凶那件事危险得多,因为僵尸身上有很多可以传染的尸毒,一旦传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李教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进来,我急忙问他:“白枫怎么样了?”   李教授说:“生命危险是没有了,不过现在还昏迷着,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我嘘了一口气,忙活了大半夜终于将她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李教授问:“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报案了吗?警察怎么说?”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应该和陆华打个电话,白枫发生了这种情况,于公于私都应该让他来处理!   我于是先让蔡峰将自己的发现跟他说说,等我打完电话再仔细跟他说我在白枫家的遭遇。   陆华给我留电话时说自己一般是24小时开机,果不其然,他的电话响了三下就接了起来:“喂,我是陆华!”   一听就是一个很有派的人,不过听他嗓音好像还有些沙哑,感冒还没有减轻:“我是异度侠,白枫出了点事……”   “什么?出什么事了?人现在怎么样?你们在哪?”陆华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慌乱,连声调都有些变了。   他给我的感觉一向是雷厉风行,处变不乱,没想到居然会对白枫如此关心。不过略一思索我也就明白了,陆华三十多岁,又是单身,就算是对白枫有点意思也无可厚非,毕竟漂亮的女人谁都喜欢,想明白这一点,我也就知道为什么陆华会派白枫做我的助手了。一方面出于信任,另外一方面恐怕也有点刻意安排的意思。如果这个案子能够查个水落石出,白枫就是全局的有功之臣,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升迁;如果查不出来,责任自然在我,和白枫也扯不上多大关系。不过陆华能够毫不怀疑的将白枫安排在我身边也说明他是一个很自信的男人,虽然我名声比他要大,不过在他心里,我恐怕还不是他的情场对手!   于是我赶忙说已经救过来了,并简单地将事情的原委跟他说了说。   他一直很耐心地听我说完,才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异先生!我马上带人去现场勘察,看看能不能发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然后就赶到医院!”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你应该谢谢我,要不是我,说不定你下半辈子就要打光棍了!还没等我走回屋里,就听到李教授大声叫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这说法我不同意,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走,现在咱们就去解剖尸体,看看你说的对不对?”   我心里暗笑,让这倔老头相信蔡峰的推断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许只有解剖之后才能够让他哑口无言,可是我心底却希望这次蔡峰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如果真如他所料,事情就太不同寻常了,这恐怕是我职业生涯里所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了。   我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实验室,也赶忙跟了过去,我要亲眼看看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五章 天眼   当李教授和蔡峰将解剖手术前的工作准备完毕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五点多钟,现在是深秋季节,天色还很昏暗,但东方已经缓缓露出了鱼肚白,如果是在乡下,现在应该是金鸡报晓的时候了。   我害怕在手术过程中,僵尸会突然暴起伤人,虽然大多数阴尸都会在鸡鸣破晓时被上升的阳气所制而归于平静,但这僵尸却古怪得很,不能以常理看待,于是也换上手术服和他们一起上阵,当然,我也非常想看看蔡峰的推断到底说中了几分!   蔡峰手里拿着精光闪烁的手术刀,声音透过口罩发出来,有点瓮声瓮气:“咱们只要打开头颅,看看大脑的情况就可以大体做出判断了。”   李教授点点头:“开始吧!”   锐利的手术刀从前额慢慢切开已经干枯发黑的皮肉,发出一阵如同绞切皮革的嗤嗤声。手术刀在两人手中好像自己手指一样灵活,每一刀都切得恰到好处,绝对不用进行二次修补,几刀下去就将僵尸的头颅打开了。外翻的皮肉里镶嵌着几根已经干涸很久的血管,血管延伸向下,这是心脏供给大脑滋养血液的通道!血管早已干瘪,如果不是颜色比皮肉深了几分,根本就分辨不出来。缺少了血液的滋养,大脑如果还能存活,那就真是咄咄怪事了。   僵尸的头骨也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李教授手里的手术刀在两块颅骨缝隙中轻轻一撬,其中一块头骨的边缘就破碎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经过一年多的钙化反应,头骨已经变得十分酥脆!   为了不破坏贴着颅骨上的脓包,两人从前额处入刀,从左右两个太阳穴的空隙处打开了前额骨,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脑的情况。   从变得酥脆的骨头猜测,僵尸的大脑应该已经腐坏掉了,但当明亮的光线照射进孔洞中的时候,我们还是吃了一惊。   僵尸的脑浆已经萎缩腐坏得如同一个小儿的拳头,黑如焦炭,李教授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捣了一下,黑脑硬得就像一块顽石。这是因为大脑细胞在没有养料供应后迅速坏死,坏死的脑细胞在密闭的颅腔内慢慢干枯萎缩的结果。很明显,僵尸的大脑已经接近石化,不可能再具有思考的能力。   李教授看了看蔡峰,又看了看我,说:“人的脑浆在坏死后,本来应该腐败成灰尘,可是由于脑浆在颅腔这种密闭的环境中,再加上地下特殊的环境,有可能慢慢地凝聚成核,虽然大脑还存在,可是可以断定绝对不可能再有思考的功能了!”   我又看了蔡峰一眼,自从打开僵尸颅骨的那一刻起,他就始终皱着眉头,手术刀在他手中如同螺旋一样绕着中指来回转动。这是蔡峰思考问题时的一贯动作,只不过平时是旋转圆珠笔,这次却是手术刀。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如同有了生命一样在他手指间来来回回辗转腾挪,手术刀的刀刃锋利无比,我真怕他手指动作稍慢一点,就会削下一块肉来。   蔡峰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突然猛地停下来,抬头说:“如果脑浆确实已经坏死,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绕过它!”   我听得懂蔡峰的意思,如果脓包不是通过控制大脑的某个尚未坏死的区域来控制僵尸的行动,那很有可能是绕过大脑直接控制身体的神经!这个可能其实我们在手术之前就已经想到,只不过因为无法解释为什么僵尸会在某个时间段发挥作用而否定了,可现在这个关于大脑没有完全坏死的假设已经被事实推翻了,那么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就加大了几分。虽然还是无法解释关于特定时间段出现异常情况的问题,但也不妨验证一下这个推论。   李教授自然也听懂了蔡峰的意思,于是说:“那就试试看!”   要想验证这个推测也很简单,只要将脓包和颅骨的连接面全部剥离,看看有没有生长出新的神经就可以了。   两人一点一点从颅骨上剥开脓包表皮,脓包的表皮很薄,稍微用力大一点,就有可能戳破包囊,流出脓液,因为还没有对脓包进行更进一步的化验,必须尽量保证其完整性,所以两人动刀时都十分小心!   脓包包囊表皮和颅骨的连接十分紧密,好像两者是生在一起的,这块只有几厘米大小的连接面,两人一刻不停地忙活了将近有二十多分钟才算结束。   剥开表皮就只有光秃秃的一个顶骨,除了颜色比其他地方略微发白,别的毫无特异之处。蔡峰的这个推测又被事实驳倒了。   蔡峰见到这种结果,向我摊摊手,一脸的苦笑!李教授却不像蔡峰那样沮丧,开口说道:“没事,虽然推测错了,可毕竟又排除了一种可能!”我看他已经不像上阵前那样满脸倦容,精神反而越加矍铄,目光中精光闪烁。不禁开始佩服这位年届六十的老教授了,虽然他对蔡峰的判断仍然持有怀疑态度,但这种越挫越勇的劲头却让人肃然起敬。   蔡峰摘下眼镜,又脱了手套,用手指使劲捏了捏眼角,自言自语道:“难道说尸体的突然移动竟然和这脓包完全没有关系?”   我也很疑惑,不禁轻声嘟囔了一句:“真他妈活见鬼了!”各项检测结果都将罪魁祸首指向了这个明显多余的脓包,两者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这时,李教授突然指着大脑暗处一个地方说:“好像不大对!”   我急忙向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在大脑硬核略微靠后的位置有一块皮肉呈现出与其他地方颇为不同的淡黄色,只是颜色很浅,若不是将颅骨上面的表皮剥离开来,使得灯光能够从耳洞的空隙照射进去,实在难以发现。   李教授伸出手在那块狭长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将手指凑近灯光,食中两根手指上沾了许多黏黏糊糊的液体,液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气。在这具全身干枯的尸体上居然有一块沾有粘液的皮肉,这不能不使人感到奇怪!   从那狭长的黏肉所呈现出的走向来看,应该是连接脑核和脊柱的,脊柱是整个身体运动神经最为集中的地方,这块黏肉一定有着重大的干系。   蔡峰看了一眼李教授,说:“切开脑核?”李教授点点头表示同意。   蔡峰将手伸进颅骨内,轻轻将脑核攥在手中。   就在蔡峰伸手攥住脑核的一刹那,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手术台上任由摆布的僵尸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下抽搐的动作很大,好像活人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猛地一下戳进肉里的反应一样强烈。我们三个人同时被它吓了一跳,幸好他只是抽动了一下,之后便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蔡峰的手在它颅腔内停了一下,才慢慢拽出。   翻转过脑核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块淡黄色的皮肉大约有小指粗细,从脑核中延出,几滴淡黄色的液体滴落下来。黏肉和脑核连接得很紧密,不知道是和脑核表面联系在一起,还是深入到脑核内部!   我看得实在摸不着头脑,不禁问李教授:“这是什么东西?”   李教授郑重地摇摇头:“我这几十年给无数的人做过脑部的各种手术,这种东西却是第一次见到!”   蔡峰紧紧握着手术刀,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看看它到底连接到脑核的什么地方,就能够猜出个大概了!”说着就将脑核紧紧按在手术台上,小心翼翼地切了下去。   脑核凝结得很结实,就连切骨也毫不费力的手术刀切在上面都没什么反应,需要来回割上好几次才能缓缓切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随着刀口的不断深入扩大,僵尸的抽搐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迫,到后来,甚至于手脚都开始摆动起来,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蔡峰也有了心理准备,任凭它如何抽动,只是一刀接着一刀地慢慢割着。   最后,那僵尸猛地抽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同时脑核的刀口上涌出一股焦黄的液体,好像被敲破了壳的鸡蛋一样,黏稠无比!   我伸手帮蔡峰将脑核轻轻扯开来,不禁惊叫道:“这是什么?”   硬如顽石,韧如败革的脑核中居然镶嵌着一枚红枣大小的东西,那东西外边包裹着一层黄黄的黏液,里边是一粒晶莹放光的黑色小丸,小丸浸润在黏液里显得晶莹剔透,寒光闪烁,尤其是经过灯光照射,更显得如同一颗眼珠一样瞪视着我们三人!我被它“盯”的背上冒起阵阵的凉意。   脑核和液体相接的地方虽然颜色也呈黑色,可是已经相当淡了,黑中带黄,好像要被同化掉一样,而且非常柔软,用手术刀轻轻一点,便破了开来!   李教授怔怔地看着那形如眼睛的东西,发了半天呆,突然开口叫着:“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我看了看蔡峰,他也是一脸的惊讶。虽然我们事先做过各种猜测,但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别说是他,就算是华佗在世,恐怕也猜不透为什么尸体的脑子里会长出这么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愣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将皮囊包裹的脓包和这枚脑核先保存起来,再慢慢观察研究。   等我们收拾完毕,满脑浆糊地走出实验室所在的楼房时,天色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温煦惬意,可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舒爽。自从介入这件离奇的杀人案件之后,事情越来越离奇诡异,越来越疑团重重,而这些事情是我永远也想象不到的。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恐惧,虽然不知道这种恐惧源于何处,只是觉得心里越来越恐惧,好像有一种极大的危险力量正飘荡在我周围,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它就会猛地扑过来,将我和我周围的人一口吞下,连骨头也不会吐出来!   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身材健硕,头顶上戴着一顶太阳帽,正是陆华。看他一脸焦躁地来回踱着步,我知道一定又有什么事情发生,心里不禁又是一沉!   ※※※   我看到陆华双眼通红,猜想他在听到白枫遇袭的消息后,一定彻夜未眠。于是上前打趣说:“陆队长,你可真够早的啊!”   陆华撇嘴笑了笑,说:“你不也挺早的吗!”我不禁揉了揉自己微微发涩的眼睛,暗想自己的“熊猫眼”一定也比他好不了哪里去:“你找我一定是为了白枫的事吧?”   “你能不能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跟我仔细说说?”陆华一边递给我一支烟一边说。   我和他在楼下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打火点上烟,于是从头至尾地将昨晚的遭遇仔仔细细地跟他说了一遍。   陆华静静地听我说完,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看到凶手长什么样子?”   “是的,他速度太快,我连半个影儿也没有看到!你有没有去白枫的家里检查过?”我问。   陆华皱着眉头说:“去是去了,可惜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门把肯定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掰弯的,而且门洞也被人捏得挤到一块,可惜的是凶手可能带了手套,上面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询问附近的居民也没有任何发现!”他说着摇摇头。   我笑了笑:“也可能凶手根本就没有指纹!你们在杀人现场不是也没有发现留下的指纹吗?如果深夜造访白枫的和吓死那一家三口的是同一个凶手的话,当然也不会留下指纹!”   “你是说这都是那具僵尸所为?这怎么可能呢?它不是好端端地在医院里躺着吗?”陆华对我这个说法表示疑惑。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给搅得糊里糊涂的:“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案件是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毕竟我们找不到僵尸在场的任何证据,虽然案发时我接到过白枫的电话,但是我不敢确定她是真的见到了凶手的面貌,还是只凭听到的脚步声做出判断,如果是后者,就更加难说了!”   我们两人都陷入了沉思,彼此沉默着,我不知道昨天晚上白枫到底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如果真是那具僵尸的意念之灵,那呈现的形貌又会是怎样的模样?如果和僵尸现实的样子相差无几,虽然很可怕,但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按常理来讲,她不可能被吓得导致割脉流血而不自知,她到底见到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陆华刚才的话,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问:“你刚才是说防盗门的门镜也被人用手捏到了一块?”   陆华点点头。   “依你看,这是凶手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的举动?”   陆华肯定地说:“一定是凶手有意为之,因为很明显,门洞被捏到一块后,白枫从屋里就不可能看到门外的凶手!”   “也就是说,凶手不愿意让白枫看到自己,换言之,凶手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或者说,有可能白枫认识凶手!”我大声说道。   陆华又重重地吸了几口烟,说:“很有可能!”   我猛地站起身,拉着陆华向前便走,也许只有白枫自己可以解开这个谜团。   我飞快地跑到白枫所在的病房,心底盼望着她这个时候已经醒过来了,这个谜题也许就能解开了!   刚进白枫所住病房的门口,迎面就撞到白小娟:“异哥!”她轻轻的叫了一声。   “她怎么样了?”陆华急忙问。   “一切还算稳定,不过还没醒过来!”   白枫很安静的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手上一层层地裹着绷带,点滴一下一下地缓缓地流进她的体内。她脸色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不像刚送过来时那样煞白得使人害怕,呼吸也平稳了。   陆华紧紧抿了一下嘴唇,走到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满脸关切。   他此时也许在想,如果这场灾难能够转嫁到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好像有了感应,白枫的身体竟然在此时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和陆华同时紧张起来,期望她立即睁开双眼,可是,只是那样一下轻微的颤动,就又恢复了安静,我们等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再动。   陆华又轻轻地叫了两声,白枫还是丝毫没有反应。   我扯了一下陆华的衣角,刚要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幽幽说道:“她流了很多的血,需要好好休息,你……不用太担心!”这声音平平发出,中间没有一点的平仄变化,更像是一个机器发出来的。   我左右看了看,以为是走进来一个女医生在安慰我们,可是房子里除了我和陆华之外,只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白枫,没有任何外人。   我不禁疑惑地凑近白枫,想看看她是否已经苏醒了过来。   只见白枫微微发白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是你在说话吗?”声音又是平平吐出,竟然是她在说话!   陆华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惊讶和狐疑。   白枫的嘴唇又轻轻地翕动了两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陆华顿时惊呆了,白枫说话时只是嘴唇微微翕动,脸上却平静如常,好像梦呓一样。   “这绝对不正常,快叫医生!”这是我刚想说的话,可是我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却从白枫的嘴里发了出来。   陆华一个箭步跑到门口,大声呼喊着医生,声音里充满着焦急和恐慌,虽然作为一个整天和刑事犯打交道的刑警大队长来说,这种声音不应该在他喉腔里发出来,可是关心则乱,他确实惶恐不安了。   医生要做一个全方位的检查,我和陆华被赶了出来,又被抛到了走廊冰凉的长椅上。   “这是怎么回事?”陆华气急败坏地嚷着:“是不是精神失常?”   他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想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回答不了,可是我还是接口说:“这不是精神失常,这好像是……读心术!”其实我也不敢肯定,虽然她确实说中了我想要说出的话,可是却是那样的浑浑噩噩,无知无觉,而真正的读心术是从人的眼睛里窥破人的思想,她明明闭着眼睛,怎么会突然具有了这种异能?难道她被开了天眼?能够不用肉眼就能窥破人心!想到天眼,我突然想到僵尸脑核中那只好像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华没有觉察到我的变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絮絮叨叨地说:“不可能,不可能,她从来没有过这种能力,她有时候连嫌疑犯前后矛盾的话都不容易觉察到,怎么可能具有这种超能力呢?”   我苦笑了一声,实际上人在特殊遭遇中也有可能突然掌握某种本来没有的能力,只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一百万个人中也难以遇到一个,难道偏偏这么巧,今天就正好发生在白枫身上?   正在这时,白小娟走了过来:“异哥,老蔡说你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让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她这一说,我才感到自己确实有点浑身乏力,眼皮也开始打起架来。我一来到这里,各种怪事接踵而至,别说睡觉,就连精神也丝毫没有松懈。但事情却越来越复杂,一个僵尸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现在又出现了白枫这件棘手的事,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   “对对对!异先生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从来到这里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你还是快去睡一觉吧,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陆华急忙站起来说。   我向他笑笑,说:“你也不用太担心,白枫肯定不会有事的!”   陆华微微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小娟在前面引路,我问她:“我们没来之前,白枫有没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我们护士每隔十分钟就去查一次房,她一直处在昏迷中!”白小娟说:“异哥,你说白警官到底得了什么病?是不是恶鬼附体了,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冷,那声音好像不是人发出来的!”   “你们医生还相信这个?”我笑着问。   白小娟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能不信!医院里都传遍了,说你们运来的那具尸体是一个恶鬼,谁要是冲撞了他,就一定会倒霉的,还说……还说,这只是个开始,白警官只是第一个!”她回头看着我,满脸的忧虑。   我知道她的忧虑是因为蔡峰也参与其中,她是在为自己的情郎担忧,于是安慰道:“没有那么邪乎,那只不过是一具干尸,白警官的事情和它没有关系,你放心好了。要是真有什么恶鬼附体的话,也会第一个找上我!”   她被我说中了心事,脸颊微微一红。   说话间,我们就到了医院专门给医生划出的休息室,她将我带到一个房间,说:“医院里没有专门给客人准备休息室,您就委屈一下,在老蔡这里休息一下吧!”   我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我知道这肯定出自白小娟之手,于是笑着说:“好家伙,这都赶上星级标准了,收拾得真干净!”   “你真会开玩笑,不过,你声音小点,院长就在隔壁休息!”白小娟压低声音说:“他脾气很怪,要是吵醒他,可有你受的!”   我突然想到蔡峰,问:“我占了蔡峰的地方,他去哪里休息?”   “你是不知道,他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现在还在实验室捣鼓呢,如果弄不出来个结果,他是不会安心睡觉的!”   是的,这是蔡峰的作风,这种穷根究底的性格在上一次合作中我就曾领教过。“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哪里,哪里!我还应该好好谢谢你呢,你是老蔡的福星!”说完,就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微微一鄂,随即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之所以李教授可以安心地在隔壁休息,而蔡峰却在实验室里忙活,这本身不就是一种信任嘛?我也很欣慰,至少我在某种意义上确实给了蔡峰一个展现自己能力的舞台,也许他再也不用在急诊室里去为人挖鸡眼了!虽然我也在说职业不分高低,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这句话,但是也仅限于说说而已,而且我相信大部分人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躺下没多长时间,困意就袭了上来,迷迷糊糊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可是等我睁开眼睛,望清楚头顶上的天花板时,那奇怪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进我的耳鼓。   咯兹咯兹……咯兹咯兹……好像有什么野兽在啃噬骨头,声音很清晰,好像就是从隔壁传过来的。   第六章 鬼上身   此时恰是正午时分,耀眼的日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晃得我眼睛发疼。   我轻轻从床上爬起身,悄悄地打开门向隔壁房间走去。隔壁的房门紧紧地关着,我将耳朵贴在门上,那声音听得越加真切,咯兹咯兹……   没错,声音就是从这屋子里传出来的!   睡觉之前曾听白小娟说过,隔壁是李教授的房间,只不过蔡峰这间休息室是在整个楼道的中间,左右都有屋子相连,所以我也不敢断定这房间是不是李教授的,更加不知道里边藏了一个什么怪物?凭我的经验,如果不是狮子老虎,那肯定是藏獒之类的大型犬类才能够发出这种声势的咀嚼声。难道有医生酷爱宠物,竟将这种大型怪兽养在医院里?   不过也难说,如果这个房间确实属于李教授,以他古怪的脾气,这种事绝对能够做的出来。   我知道藏獒是一种凶猛的犬兽,攻击性很强,除了主人之外,不惧怕任何人,所谓“一獒抵三狼”正是它凶猛的最形象的比喻。如果这屋里真的藏着一只藏獒的话,我一开门,它就会猛扑过来,我还真不能不防。因此在开门的时候,我就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可是等我缓缓地伸手将门推开一条小缝的时候,那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如果它一直在忙着咀嚼自己的美餐,我还不是太害怕,这说明它的注意力还没有转移到我这个贸然闯入者身上,可是一旦它不再发出那种让人听着脊背发毛的声音时,我的心脏就开始怦怦地狂跳起来。   我悄悄地将一只眼睛凑到门口,向里边张望,右手却死死地抓紧门把手,时刻小心着它突然扑过来。   屋里静得很,甚至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这么大的猛兽怎么可能一点声息都不发出来?   由于门开得非常小,我的视线被夹成一条小小的细缝,只能看到半张床铺和半开的窗户,窗帘被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微风轻轻一吹,就如同穿在女鬼身上的白衣,轻轻舞动,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头皮开始发紧,略略怔愣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是否应该将门再推开一点,好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将整个房间看清楚。   正在我犹豫的当儿,那咯兹咯兹的啃噬声又突然再次发出,这次声音出奇的大,好像就在门后面!   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不管屋里藏得是不是一只野兽,我都要看个究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门打开,身子也随即向左边一闪,避免正面面对房门,假如那野兽突然冲出来,也不会一下被它扑个正着。   可是,事情大出我的预料,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冲出来,只不过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人好像并没有听到我猛然推开房门的巨大声响,而是继续低着头在啃咬什么东西,从后面能看到他整个头不停地左右晃动,双手捧着什么东西,正吃得津津有味。   从他半白的头发和身上的白大褂看,倒和李教授有几分相似!   原来不是什么野兽,我暗自吁了一口气。也许李教授忙活了整整一夜,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吃饭,现在醒来肯定肚子饿了,在偷吃什么猪蹄凤爪之类的东西,也难得像他这么大年龄还能有这么好的牙口,听着他津津有味的咀嚼声,我不禁也感到饥肠辘辘,不由得吞咽了几下口水。   我刚要出声招呼,突然发现不太对头,我开门这么大的声音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缓缓地向他前面绕去,刚转到他侧面,看到他在啃咬的东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就懵住了。   他抱着啃咬的竟然是自己的手指头!   他的左手的小指已经被咬的只剩下光秃秃的一节骨头,而此时他正在啃自己的无名指,手指的第一截已经咬掉了,鲜血淋漓,连同前臂的半截衣袖也已经染得血红一片!只见他一张嘴又咬在无名指第二节上,咯兹一声,就咬下一半。看他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双目紧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好像一点痛苦也没有!   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刚才的咀嚼声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到了这时,我怎么还能够冷眼旁观下去?于是大叫了几声李教授,可他却充耳不闻,仍然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鲜血淋漓的半截指头。我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但他力气竟然大得惊人,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仍然不能将他的手臂拉住,他又将指头凑到嘴边,张口又要咬下。   事情紧急,我也顾不上出手的轻重,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竖起掌刀,猛地击在他的后脑,就在手掌与他头颅接触的一刹那,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拉着他手臂的左手传了过来。   我知道自己这一下出手很重,以我的经验,现在的力道足以砍段两块叠放的砖头,李教授果然晃了两晃,向前一趴,栽倒在地。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掌缘被他咬开很大的一个口子,鲜血汩汩的涌出来,如果我出手稍微慢上一点,恐怕就会被硬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   来不及理清混乱的思绪,我急忙飞奔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声嘶力竭,完全变了声音。   等我和医院的医生急急忙忙地跑回去的时候,只听到李教授疼的啊啊大叫,额头冷汗直冒,眼睛血红!   我跟着担架一直将李教授送到抢救室。昨天晚上,他还在这里亲自主持抢救白枫的手术,可是谁能想到,不到一天,他却成了这间手术室的病人!   这事很快惊动了整个医院,许多医生护士看我的眼神都露出了恐惧厌恶的神色。也许在他们眼里,正是我带来了这场灾难,我自然也成了一个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煞星。   我坐在走廊里的一张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可怕事情会接踵而至,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我一会儿想到自己的那个可怕的梦,梦里的情景现在不是都一一应验了吗?无论是应在白枫身上,还是降临到李教授的头上,结果不都是一样吗?一会儿又想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言语怪异的白枫,她的突然遇袭和李教授的恐怖举动是否真的如同流传的那样:这是僵尸的冤魂在对惊动他安宁的人实施的报复!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下一个被报复的人会是谁?是我还是蔡峰?如果是我,我又会遇到怎样的情况?但愿下一个是我,这样也好让我能亲眼目睹一下这个冤魂到底长什么样?不像现在这样陷入猜测和担忧之中。   正当我胡思乱想着的时候,陆华和蔡峰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蔡峰用酒精帮我手上的伤口消毒,然后仔细地用纱布缠好,陆华一脸忧虑地看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摇摇头,将自己所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   “看情况,有点像……鬼上身!”蔡峰迟疑地道:“李教授的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而且应该也感觉不到疼,难道真是……僵尸复仇?”   “不会!”陆华断然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会没有事?”他说完这几句话,眉头又皱了起来。我知道他一定在想:也许下一个就轮到了我们其中的一个了。   我平定了一下纷乱的思绪,说:“现在事情越来越糟糕,我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不过我认为这和僵尸复仇扯不上关系,但却一定和那具僵尸有某种联系。咱们一切要小心,一方面应该对白枫加紧保护,另外一方面要抓紧破解开那脓包里的秘密。”   两人点点头,陆华说:“我来对白枫进行24小时保护,现在李教授受了伤,研究僵尸的事,就要多麻烦蔡医生了!”   蔡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我觉得咱们还应该在白警官身上找找线索,也许昨天晚上她真的见到了什么东西!”   我突然想到一种方法或许可以让白枫将昨天晚上看到的情景说出来:“蔡峰,你们医院里有没有会催眠术的医生?”   蔡峰一听,也恍然大悟:“对,对!也许催眠可以让白警官说明看到的一切,我们医院还真有一位老医生会催眠术,我马上去找他!”说完,站起身就急忙走了出去。   ※※※   那个大夫大约有五十多岁的样子,矮胖身材,长着一张娃娃脸,名叫唐梦成!他在听到我们的请求之后,立即沉下了脸:“小蔡,你搞错了吧?谁告诉你我会催眠术!没有的事,我只是一个外科大夫,这种精神方面的高超手法我怎么能够掌握?”   蔡峰一边赔着笑一边恭维道:“您太谦虚了,咱们医院谁不知道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这事情很紧急,就算是为了院长,您也一定要帮忙!”   “对不起,我不会催眠术!”唐梦成冷冰冰地说。   我看出他是在有意推诿,也许是关于恶鬼复仇的传言使他心生畏惧,这才故意躲避,怕自己被搅进这件事情中来。如果不打消他这个念头,恐怕再劝说也没有用,我于是正色说:“唐教授,你认为人死了有灵魂吗?”   蔡峰听我问出这句话,微感诧异地瞥了我一眼,因为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我。   唐梦成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嗫嚅道:“这个……这个,从医学上来讲,应该没有吧!”   我要的就是这个回答:“既然没有灵魂,那鬼魂复仇的传言又从何说起?”我看他眼神动了动,继续说:“您是医学专家,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所以大家都尊敬你们,如果因为一个丝毫没有凭据的传言就畏首畏尾,那又怎么当得起医生这个称呼!再者说,白警官和李院长都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如果我们不尽快查清楚真相,难道您忍心看到更多的人受到同样的伤害?咱们再退一步讲,如果传言是事实,那么只要尸体在医院一天,危机便没有解除,早晚有一天,厄运恐怕也会降临到医院里每一个人身上,您能逃脱的了吗?”   从第一眼见到唐梦成,我就看出他是和李教授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娃娃脸便暴露了他的性格弱点,他这种人意志容易动摇,缺乏主见,需要有人在旁边时刻提醒才行,不过,这也是他性格的优点所在,那就是容易接受他人的意见。所以与其低声恳求,不如晓以利害。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唐梦成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紧紧咬了咬嘴唇:“好吧,我试试吧!”   ※※※   催眠的时候最忌讳别人在旁边扰乱受催眠者的心神,所以我们三个都等在病房外面,只有唐梦成自己走了进去。   蔡峰已经告诉我,对于白枫的第二次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病变,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这属于精神方面的问题,再高明的检查仪器对于人的精神都无能为力。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但愿催眠术能够起作用!   我们通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可以将房间内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只不过隔了门听不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唐梦成慢慢走到白枫床边,在一个凳子上坐下,眼神柔和,面容恬淡。他缓缓地张嘴说话,我知道说的肯定是诸如你现在感觉到很累,需要好好休息,现在你将闭上眼睛之类的心理暗示语言。   催眠术有着数千年的发展历史,中西方都有,因为其能够通过催眠控制人的精神,从而令受催眠者听从施术者的命令而被古人称为巫术邪术,能够掌握这种技能的人也被视为异类,不是受人崇拜,就是遭人鄙视。其实,催眠术并不神秘,它只是通过语言或者眼神对人实施某种心理暗示,而这种心理暗示只有通过受施者自己心灵的感应才能发挥作用。反言之,如果受施者对于实施催眠的人所做的暗示没有回应,那么也就不可能受到控制,到了近代,催眠术经常被用于治疗心理方面的疾病,效果比较明显,所以很多心理学专家都不同程度的会使用这种方法!   应该说唐梦成的催眠术已经很高超了,因为即使隔着窗户听不到他宛如梦呓般的轻柔声音,单看到他的柔和面容,没用多长时间,我就感到自己困意袭来,恹恹欲睡,连连打起了哈欠。   我刚想转过脸不去看他时,突然见到他张着的嘴凝立不动了,脸上柔和的表情渐渐转为诧异,我立时困意全消。   而此时我却看到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白枫嘴唇不停地翕动起来,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梦成的脸上又再度转为柔和,缓缓闭起双目,嘴唇也不再动,如同木雕一样地凝坐在凳子上。而白枫的嘴唇还在不停地翕动着。   又过了一会儿,唐梦成竟然打了一个哈欠,好像要睡觉一样。我知道事情要遭,急忙推开了门,就听到白枫嘴中在发出一种柔和的声音:“我困了,现在就要睡着了……”   当我轻轻走过去,拍了一下唐梦成的肩膀,白枫和他同时说:“不对,我怎么睡着了?”他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急忙拉着他往外走,背后还听到白枫声音异样的话:“太厉害了,我居然被她……”这时我们走出了病房,白枫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唐梦成冒了一头的冷汗,不停地摇头:“不行,不行,催眠术对她根本不起作用!”   蔡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这时突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她既然能够感应到别人的心理活动,那么你想做的心理暗示对她就根本不起作用!”   “我现在怀疑她是否具有听力!”唐梦成说。   “如果她现在没有听力,那么你所做的一切恐怕都是徒劳的!”我也意识到我们的方法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也许……”陆华顿了一下说:“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对她进行催眠!”   唐梦成疑惑地看着陆华:“我所知道的催眠方法就是通过语言和眼神,如果两种办法都没有用处,那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陆华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说,既然不能进行直接催眠,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试试间接的办法?”   “你是说……”我好像听懂了陆华的意思。   陆华点点头,道:“既然她能够感应到身边人的心理变化,假如我们对她身边的人进行催眠,那么……”   唐梦成也完全听懂了,不禁兴奋地使劲拍了一下陆华的肩膀,大声叫道:“行啊你,看你人模狗样的,还真有两下子,这方法准行!”   我和蔡峰没想到他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来,不禁相视一笑,陆华也被他说得怔在当地。   也许是兴奋所致,唐梦成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依然兴奋地说:“就这么办,就这么办!你们谁接受催眠?”   我刚要自告奋勇地应承下来,身后突然有一个女人说:“唐教授,您看我行吗?”声音清脆悦耳。   我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小娟已经站到了我们后面,也许是刚才大家都把心神集中到讨论这件事上,竟没有一个人听到她的脚步声。   白小娟见我们都转过头去看她,脸上微微一红,急忙说:“我只是……想帮帮你们的忙!”   唐梦成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你再合适不过了,就是你了,本来男女心理就不太一样!”   既然商量妥当,我们马上就依法施行,唐梦成去办公室拿了一个耳机一下扣到白小娟头上,跑出老远对着一个麦克说话:“能听到吗?”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捣鼓出这么一套玩意儿。   白小娟大声喊道:“能,听得可清楚了!”   临进病房的时候,蔡峰使劲握了一下白小娟的手,嘱咐她小心,白小娟点点头,推门走进房间,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   由于是单纯用声音催眠,唐梦成害怕我们在旁边会受到波及,于是走进了对面一间无人的病房里,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病床上,看他身子挺直,盘膝而坐,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势。   我们转头去看房间里的白小娟,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目闪闪放光,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表情既兴奋又紧张。而白枫如同在念叨咒语一样,嘴唇不停翕动,大约说的都是白小娟此时紧张的心里话!   过了一会儿,白小娟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睫缓缓垂下,娇小的身躯也慢慢地软瘫在椅子上,又过了一会儿,她身子向后斜倚,靠到了背后的墙上,双目疲累地睁了两下,又缓缓合上,头一歪,整个人都倚靠在墙上,应该是睡着了。   白枫的嘴唇也轻轻地掀动了两下就停住了。   成功了!   我心中扑扑地跳得厉害,见唐梦成向我们做了个进去的手势,于是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床边,深怕声音一大便会将两人惊醒。   事先我们已经交代好了要向白枫提的问题,就等着唐梦成依次提问了。   没过多大会儿,只见白小娟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头,梦呓般地喃喃说:“我、不、知、道……”而白枫好像睡得很沉,竟然微微发出如同小猫般的鼾声!   又隔了片刻,白小娟喃喃说:“我好好的,我什么也没有见到!”白枫还是毫无动静。   这当然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也一定不是白枫所看到的情景,难道熟睡中的白枫,居然失去了感知白小娟心理变化的能力?   就在这时,白枫突然轻轻咳了两声,手指动了动,竟然微微睁开了双眼,看着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张口叫道:“异先生?”声音明显带着疑问的语气,和适才平平的声调截然不同。而现在白小娟却正在熟睡!   又是大出意料,我和蔡峰、陆华面面相觑,满腹的疑窦都写在了脸上。   正在这时,白枫一下从床上跃起来,猛地扑到了我的怀里,双手死死撰着我的衣裳,身子抖得厉害。   我知道当着陆华的面,白枫的这个举动一定使他极为尴尬,但白枫大伤初醒,我又不可能将她粗暴地推开,只好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陆队长不是到了吗?”   她身子突然猛地震了一下。伸出抖得如同筛糠的手,指着陆华,声音颤抖地说:“他不是陆华,他……他是鬼!”   第七章 白枫见到了什么   她嗓子本来微微沙哑,可是这句话却是尖细无比,声音发颤,听到她突然的尖叫,我们都吓了一跳,不过更令大家心惊的是她说出的这句话。   他不是陆华,他是鬼!   我们三个人本来站在一起,可听到这句话时,蔡峰本能的向一边挪了挪身子,离陆华远了几步。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陆华,他也看看我,又看看白枫,略显尴尬的脸上满是疑惑,脸色渐渐发白,不过还残留着一丝微笑,只是,那微笑牵强无比,好像是被人戳破阴谋时故意挤出来的笑容,用以掩饰内心的紧张。   他在掩饰什么?   白枫的身子颤抖得厉害,精神变得极为狂躁,抓起床上的枕头疯狂地向陆华砸去。   陆华没有伸手遮挡,也没有偏身躲闪,任由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脸上,他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我看着白枫几近半疯的状态,只好示意陆华先出去,等白枫略微平静后再说,陆华微微苦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此时阳光从窗户中照射进来,我瞥眼看了看陆华的影子,水泥的地面上只有淡淡的一片,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什么他的影子会这样黯淡?   我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产生了幻觉,还是陆华确实是只有一个黯淡的投影!揉揉眼睛想再看得更真切一点的时候,陆华已经到了门口,出了阳关照射的范围。陆华转过头冲我挤出一丝笑,道:“我就在门口,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我突然觉得他的笑容非常古怪,不禁激灵灵打个寒战。   我知道受了催眠的人就像昏过去一样,对外界的变化没有多少感知,需要好好睡上一觉才能苏醒过来。于是让蔡峰扶白小娟出去休息。   等蔡峰将白小娟抱出去以后,病房里就剩下了我和白枫两个人,我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恢复了平静,不过眼中还有很强烈的惊恐之色,不停地左看右看,好像对这个房间的安全一点都不放心。   “白枫,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了一件什么衣服吗?”白枫自从遭遇袭击之后,一直言行古怪,我必须确定一下她神志是否清醒。   她好像没有反应过来,左右惊恐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什么衣服?”   白枫听清了我的话,马上答道:“那天你穿了一件淡绿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戴一副很大的太阳镜,提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鞋是耐克牌的,牛仔裤长了几寸,挽了一道后还盖到了脚后跟!”   我不禁对她细致的观察力表示钦佩,可转念一想,她身为刑事警察,拥有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也属正常。她既然能够这么细致的描述出我当时的穿戴,看来她精神还是正常的。   如果她精神正常,那她刚才的那句话就应该是真的了!   “你能够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虽然我心中非常急切地想知道白枫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怕会对她刚刚平稳的情绪产生刺激,只好先从这里问起。   可是这个问题还是使她的情绪产生了很大的波动,身子又微微地抖动起来,我急忙伸手撰住了她缠满绷带的右手,希望这样能够给她得到一点安慰和勇气!   “是他!藏在陆华身体里的恶鬼!”白枫声音颤抖地说。   我知道白枫一再说鬼这个字眼,她一定看见了不寻常的东西:“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白枫又沉默了好一会,也许是在压抑心里的不安情绪,等她身子慢慢停止了抖动后,才幽幽地续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自己弄了些晚饭吃了,好好冲了个热水澡,就想躺下来睡觉。可是等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两天的遭遇让我心里害怕,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死尸的样子。最后,我索性不睡了,将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也许明亮的灯光可以冲散它在我心里留下的恐怖阴影!”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又觉得无聊,于是又打开电脑上网,上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有意思!”   我知道当一个人刻意想忘掉一件事情的时候,反而会使这件事情在脑子里不断浮现,因为人的潜意识在不断提醒大脑忘掉它的同时,其实又在一次次地加深着对它的记忆。白枫当时就是处于这种状态之中,脑子里不断出现死尸的可怕身影,怎么会有心情做其他的事情。   “正在我漫无目的在各类网站上随意翻着的时候,突然一个名字跳入了我的眼睛——李默然!”白枫顿了一下。   我心里也是一动:“死者的名字!”我尽量不用僵尸这个字眼,害怕会引起她心底的恐慌。   也许白枫这时完全沉浸在对昨天晚上的回忆当中,没有留意我说的话,继续说:“我记得白天在墓碑上见到过这个名字,当时就想也许是重名,中国这么大,重名重姓的人多得很,但是心底还是感到好奇,于是就点开了关于这个名字的链接!”   “这一下就连到了一家医院的网站,上面关于这个名字是这样写的:李默然,62岁,男,20××年,身患脑瘤,四处医治无效,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到我院就诊,这时他已处于脑瘤晚期,全身生有黑色斑点,呼吸困难,流涕不止,头肿如球,经全国各大医院确诊已无医治的必要。在我院经过手术切除囊肿,并连续服用我院特制药物×××两星期后,经检查各项生命体征正常,康复出院,数年来无转移迹象,生活正常!病人交流电话××××。”   不过我看那个电话前面的区号,却不是S市的。   “下面还附了两张照片,第一张上的人果然像上面描述的一样,身体瘦弱,手臂上有许多小的黑色斑点,头上的球状肿块很大,几乎有他半个脑袋一样大小!看他面貌时,竟然就是我们见到的死者!”   我一听到上面对病人的描述,直觉就告诉我这人和死者应该是同一个人,可是最后被白枫肯定后,还是微微吃了一惊:“那家医院在哪里?”如果这项记载是正确的,那就表明李默然在生前就生了一种怪病,也许正是这种怪病导致了头顶上生出脓包,而绝非是死后所生。这一点很重要,至于这到底说明了什么,我却一时想不明白。   “就在S市,离这里不远,是一家民办的小医院!”   我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去一趟,这种私立医院的宣传多半不能当真,实情到底怎样还很难说。   “后来我想再找一些关于李默然的信息,网上却没有了,因为这个网站是这两天才加上去的,我们一直没有看到,我觉得这情况很重要,就想将资料打出来给你和……看看,于是打开打印机就开始打印!”   可是等打印资料照片的时候却卡住了,这打印机一直不是很好用,时常卡纸。我使劲将纸片拽出来,想重新打印一张,我刚想丢掉那张照片,可是却发现第二张照片没有打印出来的半个身子有别的影子。只是影子比较模糊,我看不大清楚。   “于是我打开台灯,对着灯光看时,却发现那个模糊的阴影是我们晚上见到的那……尸体!”   我也吓了一跳,虽然两者是同一个人,可是活人和死去三年的尸体当然有很大的区别,看白枫一脸的肯定,我想她一定仔细辨认了很久,如果看不清楚绝对不会这样肯定。   我不想刺激她本来就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于是也不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吓了一跳,胡乱地将纸片卷作一团,丢入了垃圾桶,不过还是不放心,又捡起来将它用碎纸机给切得粉碎。当时也不敢再重新打印了,就拔掉电源,急忙跑到床上,用被子蒙上了头!”   “可是蒙上头以后,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害怕。我常听人说,人用肉眼看不到的脏东西,用相机却能拍到,可是没想到就连死者生前的照片也会作怪,我又想,它既然能够深夜闯进自己家里,会不会也会找到我这里来!想到这里,心里更加害怕,好像……好像它已经摸到了我的床前,就要掀开被子,对我下手一样!”   我心里暗说:你要再这样想下去,恐怕不等僵尸造访就已经被自己活活吓死了。   “我心里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突然想我的防盗门到底锁上了没有?他会不会突然推开门进来?于是轻轻下了床,跑到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壮胆,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里门,伸手试了一下防盗门,还好,门是锁上的!”   我突然又想,他现在会不会就站在我门外边,不禁又害怕起来,将耳朵贴到门上,就听到走廊里果真好像有踢踏踢踏的走道声!   我心想,现在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也许她所见到的都是自己的幻觉。   我虽然怕得要命,可还是将头凑到门镜里向外看,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想感应灯是灭着的,如果真有脚步声,那它肯定会亮起来,心想自己肯定是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我突然隐约看到有一个黑影就站在靠近楼道窗户的位置,那黑影依稀有头颅和四肢,好像是一个人的影子,只不过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是一具死尸!   我怕自己这次看到的也是幻觉,于是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人却突然动了,他一步一步的向我走过来,每一步好像都使了很大的力气,就是隔着防盗门,还是能听到那踢踏踢踏的走道声,可是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是没有亮!   我知道她楼道内的灯并没有损坏,也许这次她听到的声音还是幻觉所致,可是又突然意识到不对,我遇到的那个东西也没有惊动感应灯亮起来,如果不是我拍手弄亮灯,恐怕它就能无声无息地跑掉,也许这东西有什么特异功能,能够控制感应设备,这还真不好说。   “我看它越走越近,吓得不行,急忙将里门关得紧紧的,跑到卧室里就给你打了电话!”   怪不得在电话里她声音那么的惶急,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不敢再去看,打完电话就蜷缩在床上发抖,此时,我仿佛还能听到它走路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就好像在我心里走路一样!”   这次就真是幻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很漫长,好像一直等了一个世纪一样,可是也没见到你的身影。”   我刚想再给你打一个电话的时候,电话铃却响了!   我也来不及看手机号码,一下就接通了:‘你到哪了?到哪了?’   电话那头先是愣了一下,才低着声音说:“‘我就在你门外,你来开门吧!’我听声音不像是你,就看了一下电话号码,竟然是……他的!”她说到他时,伸手向门外指了指,自然是指的陆华。   “我想,无论是你和他都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他来了我也有了主心骨……”   没想到她居然能将我和陆华放在同等信任的位置,这令我有点吃惊,自然也有些欣慰,心里说:嗯,你既然这样看得起我,那我昨晚拼命赶路就不算什么了!别说没有出事,就算真的出了车祸,也没有怨言。   她继续说道:“于是我就快步地跑过去开门!”   我心里一动,知道谜题马上就要揭晓,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   等我跑到门口,刚要伸手扭开门锁的时候,突然觉得外边很安静,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从心底升起来!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如果我刚才没有看花眼,那么现在门外应该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见到的黑影,一个就是他,两个人遇到一起,怎么可能会相安无事,又怎么可能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又想,“他所住的地方并不近,相对于中心医院,你应该更快赶到,为什么他在得到你的通知后,会比你还快?”   我心里一边说我可没有给陆华打电话,一边佩服她在这种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状态下,居然还能如此逻辑慎密的思考问题。只不过,她漏掉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我因为别的事情脱不开身,所以给陆华打了电话,让他赶去救护。不过,转念又想,这种可能也不大,我还真没有在朋友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不管不顾地去忙别的事情的经历,难道她居然能够看破我这种性格而根本就没有将这种可能性考虑在内?   “我不禁低下头通过门镜向外看了看!”她继续说道,“从门镜里看到外面的视线非常有限,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看那身材穿戴是他无疑,只是头向下勾着,看不清相貌,他周围根本就没有别的身影!”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也许那黑影在陆华来到的时候已经悄然离开了。于是我伸手就去扭门锁!”   这是白枫在整个叙述过程中第一次提到陆华的名字,也许她现在的心情比刚开始好了一些,不再忌讳提到这个名字。   “他在外边好像等得不耐烦了,我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听他喃喃地说道:‘这臭娘们怎么还不开门?老子等了这么长时间了,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也不知道是门板的隔音效果不好,还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这几句话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也发现这几句话有问题。虽然我和陆华刚刚认识,可是能够看得出来,他外表虽然粗犷,可却是一个精明强干,心细如发的人,就算是对同性下属,像这种粗鲁的话也不可能说出来,何况是对一个自己心仪已久的异性下属,而且还是在这位下属的门外?   “我当时听到这几句话,心里吃了一惊,只是感到这几句话说得非常突兀,根本就没有想过如果真是他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随即手上一松,咔,门锁就又锁上了,我这锁是新换的,声音很小,没想到就这小小的声音居然震得走廊里的感应灯唰的一声亮了!”   我也觉得奇怪,陆华大声的咒骂没有使它亮起来,这门锁的轻响为什么就可以震亮它,难道……   这时白枫的情绪又慢慢紧张起来,抓着我的手开始用力,我的手指居然被她捏得隐隐作痛。虽然她脸上满是惊恐,神情痛苦,可是我还是急忙催促道:“你看到了什么?”因为我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错过了这个机会,想让她再说出这件事,就势必要重新费一番力气!   “我看到……我看到他站在我的门口,头向下垂着,好像被折断了脖子一样,可是通过从上面射下来的灯光,我能看到他眼圈是红的,好像是唱戏的花脸专门勾出来的红眼圈一样,脸色却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阴冷的笑!”   “我吓了一跳,这绝对不是他,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能露出这种让人浑身发冷的表情。这时候,灯突然灭了,他那张可怕的脸孔又隐没在黑暗里。可是就在灯灭了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抬起了头,我看到他两只瞳孔里发出两道如同鬼火的幽光,他的脸孔在幽幽的微光里更显得阴森可怖!”   “接着他张了张嘴,我听到他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开门!’一条舌头突然从他嘴里嗖的一下伸出来!”   白枫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秀眉深锁,干呕了两声,却没有呕出什么东西出来。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那舌头伸出来有一尺多长,舌尖分叉,就像眼镜蛇吐出的舌头一样!”   “他舌头很灵活,在面前转了个弯,突然一下子就飞到了门洞里,我吓得往后一躲,门洞上的凸视镜就碎了!”   看到这种情况,我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一把关上了门,吓得一下子就瘫坐到地上!   耳朵里听到他在门外头发出一阵阵的冷笑,门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到:他要冲进来了!浑浑沌沌地就站起来四处乱走,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异先生,你一定要救我!”   她说完就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摇起来。我知道任何一个人看到这种情形都会精神崩溃,别说她只是误伤了自己,就算是稀里糊涂地自杀,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感到奇怪的是陆华的诡异行径,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非同寻常的本领!如果按白枫的描述,陆华很像是恶鬼附体,阴冷的表情、超出常理的“本领”,那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够做到的!那么,陆华真的被恶鬼附体了吗?它又为什么会找到白枫?白枫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招惹了它?   绝对不是因为白枫曾经用枪射击过它,我说不出理由,但是直觉却让我否定了这种可能。可是除了这样,它还有什么理由对白枫实行报复呢?毕竟,我跟她一直待在一起,也许在我不在场的时候,白枫做过什么冲撞鬼魂的事情,是那张照片吗?不太像。“白枫,你再想想,除了曾经试图打印死者照片之外,你还做过什么和死者有联系的事情?”   白枫说出了这件事后,好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神色也不像刚才那样难看,她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没有,肯定没有!”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问她:“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白枫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一脸的疑惑:“你这人真奇怪,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后,你还能想起什么事情来吗?”   “什么意思?”白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疑惑,怔怔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非常的奇怪,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于是说:“也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中间也没有任何的记忆,一直到现在?”   “难道中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脸上又现出十分惊恐的表情,出于女性本能的反应,她不禁把手伸进被子里。   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可是又不好意思当面告诉她你一切完好,只好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也许是她发现自己确实一切完好,微微的嘘了口气,突然意识到在一个男子面前做这种动作实在太不雅观,声音也变得低了起来:“异先生!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转过脸,看到她微微绯红的脸颊,也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烧,于是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只是……看看还能不能掌握更多的信息!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不过,我敢肯定你昨天晚上见到的绝对不是陆队长!而今天这个就是真的了,所以你……”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在昏迷当中居然掌握了感知别人心理活动的特殊能力,如果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不会高兴的。   她点点头:“我也只是害怕,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了!”   我在走出病房门口的时候,也向自己的身影瞥了一眼,水泥地上也只有淡淡的影子。我略舒了一口气,可是突然又想,也许我们这些冲撞了恶鬼的人都被它盯上了,所以每个人都被吸去了身上的阳气,影子才这样的淡!   等我走出去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陆华不是说好在外边等着吗,现在去哪里了?   第八章 三个相同的推论   我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陆华跑了!   虽然我安慰白枫说昨天晚上所见到不是陆华,可是自己却不相信这句话!如果那不是陆华,那白枫接到的陆华电话就没有办法解释。唯一的可能是陆华确实被恶鬼附体了,恶鬼利用陆华的身体想要杀死白枫,只是没有得逞。那么,现在陆华身体里是否还潜伏着这个邪恶的幽灵呢?如果陆华真的逃跑了,那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可问题是,为什么恶鬼没有趁着昨夜的黑暗离开陆华的身体,而要继续留下来呢?它想要干什么?   正在我想着的时候,陆华却出现在走廊的另一边,我看到他的身影,不禁哑然失笑。   陆华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碗,离得老远就可以闻到的香气使我断定那是一碗鸡汤。是的,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惊吓和折腾,白枫应该早就饿了,她也确实应该好好地补一补!   没想到像陆华这样一个粗壮的男人,竟然会如此细心!所谓情之为物,可能真的能令一个人发生彻头彻尾地改变。   鸡汤还有点烫,陆华不停地交换着手:“快接一下!”看到我木然地站在门口,他急急地说。   我伸手接过来,说:“陆队长,你真是一个新世纪的标准好男人!”   陆华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哪里,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应该饿了,你快送过去吧,趁热喝,不然就腥了!”   我看着他,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可这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真是糊涂,在没有解开这个疑团之前,白枫对陆华还是心有恐惧,他送来的汤,白枫不见得会喝。   这时正巧一名护士走了过来,我便将碗递给她:“麻烦你了,护士小姐!”   那名护士夸张地嗅了嗅,赞道:“真香啊!”然后就走了进去,听到她在里边叫道:“白警官,开饭了!这可是别人精心给你熬的鸡汤,我都馋得直流口水了!”   我突然想起白枫说的话,也许这个谜团只有那家医院能够解释,我等不及明天了,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又有人出事,这件事越早弄明白越好。于是拉着陆华就往外走,一方面他留在这里也是坐立不安,另一方面我不敢肯定他是否安全,如果再向白枫发起袭击,恐怕悲剧就不可避免了,让他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应该是明智的决定。   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陆华身上,我看他没有一点不舒服的表情,就算恶鬼还在他身体里,现在这种时候,它也应该不敢露头。   陆华一边走一边问我去哪里,我只是催他快上车,一会儿再告诉他。   陆华给我提供的专车昨晚已经撞坏了,现在只有开着他的车去,上了车他又问:“去哪?”   我将在白枫口中得知的医院名称告诉他,陆华没多说什么,开着车就出了门,不用我告诉他怎么走,在这里他比我熟悉!   陆华一直埋头开车,对白枫的事只字不提。我感到很奇怪,不禁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白枫对我说了什么吗?”   “你肯说嘛?”陆华扫了我一眼,笑了笑,“如果事情真的涉及到我,我还是不问最好!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刑警大队长确实比一般人觉悟要高,不该问的,绝对可以忍住:“你感冒好些了吗?”   “还好,不过就是有点怕见风,一见风就头痛!”陆华说。   “晚上睡眠怎么样?”   “还可以,不过要吃两片安眠药!”他看了我一眼说。   我知道他看出了我问这几句话的意思,作为经常和各种刑事犯打交道的刑警大队长来说,我的“诱供”方式并不高明。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虽然我不知道白枫说了什么,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恐惧是真的!”陆华情绪有些低落。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陆华苦笑一声:“看到她躺在病床上,我心里真的很难受!”陆华又低声说。   我没想到陆华会跟我说这些,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深沉内敛的人,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也许是感冒使他身体的抵抗力下降,而身体的不适确实可以影响到一个人的心情,更会使一个人变得脆弱。   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白枫,我心里也有点懊恼,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不光是白枫陆华,还有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的李教授!我想应该问一下他现在的状况,毕竟他是因为我卷进来的,如果我没有选择中心医院,李教授也不会遭遇如此恐怖的伤害。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这两天来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为这个小玩意充电,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用我的吧!”陆华说着将手机递过来。   我摸到他手机的时候突然想到白枫接到的那个电话,于是偷偷打开他的通话记录查看。   陆华确实很忙,电话记录几乎每天更新一次,所储存的50条通话记录几乎都是今天的,隔天的都没有。还好,昨天晚上离现在还不算远,没有给覆盖掉,上面有一条凌晨一点半的通话记录,上面的名字赫然就是白枫!   也就是说,白枫昨天接到的电话是真的,那么同样的道理,昨天晚上白枫见到的陆华可能也是真的!   我向他偷偷瞥了一眼,他脸色如常,看不出一点异样来:“你有没有存蔡峰的电话?”我故意问。   “第201条就是!”陆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他记得很准确,难得这么短的时间,他能将一位新朋友的电话号码的位置记得这么清楚。   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了起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传过来:“你好,陆队长,我是蔡峰,有什么事吗?”看来他还在实验室里忙活。   “是我,异度侠,李教授怎么样了?”我问。   “没什么大碍,只是流血过多,现在清醒了,正在休息。”   “情绪还好吧?”   “还算稳定,不过我们没有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对,暂时先瞒着他,他恐怕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蔡峰颓然道。   我安慰了几句,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他笑了一声,我就挂了电话。   ※※※   那是一家很小的医院,只有一座六层的小楼,医院里很冷清,看来生意并不怎么样。   门口站着一位面容靓丽的护士,见我们两个人走进去,马上迎出来笑着搭讪。现在的医院,服务越来越差,花钱越来越多,护士却越来越漂亮!不知道医院到底是靠看病的水平还是靠美丽的护士去招揽生意。   我们不愿意和她多耽误工夫,陆华亮出证件,我们就直接扑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是一个只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西装革履,如果不是他自己说自己是院长,我们还真把他当成了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当我问起三年前有没有收治过一个叫李默然的老人时,院长沉吟了一会儿,可能觉得警察登门肯定没有好事,所以就开口否认了。   我笑着说:“那你们怎么拿他的照片做宣传,我是看了他的病情介绍才慕名而来的,没想到是假的!”我做出一副很失望的表情。   那院长应该是听我口音是外地人,而且网站上确实有关于死者的信息,想赖也赖不掉,何况又是当着警察的面。马上变了一副面孔,使劲拍了一下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看我这记性,时间太长了,收治过的病人又太多,我都忘了。对不起,对不起!是的,三年前,我们确实收治过一个名叫李默然的脑瘤晚期患者,不过经过我们手术切除,加上后期的药物调理,他已经康复出院了,听说现在生活得很幸福!”   幸福?我真搞不明白他是通过什么来判断李默然生活幸福的。不过,我不想纠缠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于是开门见山地问:“他患的真是脑瘤吗?”   “那还有假,头上鼓起了这么大的一个肿块,我记得清清楚楚,还是我亲自做的手术呢!”他一边说一边做着手势比划着。   我知道如果这么问下去,恐怕扯上两天都套不出一句真话来,于是在下面捏了捏陆华的手。陆华会意,便板起了脸,一本正经地说:“看来得请这位院长先生到公安局才能讲清楚了!”   院长立即就慌了手脚,连忙说:“别急,别急,你们让我回忆一下,时间太长了!”他皱着眉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从头说了起来。   现在想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一下这位院长,如果不是他,我还理不出整件事情的头绪,也不会找到了事情的突破点,那么后果可能比将来所要发生的一切严重得多。   ※※※   这位院长说话总爱夸大其词,在这里我不想将他那套说辞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所以下面我所叙述的内容已经是删节版的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对照后来的结果,我相信我没有忽略掉什么重点细节!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这家私立医院里来了一位就医咨询的小伙子——通过陆华的证实,这个人就是李默然的儿子(以下简称小李)。而当时接待他的专家就是这位院长,他的名字叫王希才——至于他是不是这家医院的唯一一位专家,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的对话内容基本上是这样的。   小李问:“大夫,我想知道我父亲患的这种脑瘤能不能医治?”   王希才一边翻看着病历一边说:“这应该属于颅外脑瘤,这种脑瘤并不多见,如果是长在颅内,脑瘤压迫大脑皮层,恐怕他现在已经无药可救了。有没有去其他医院看过?”   小李说:“医院倒是去过一些,结论也和您说的大体差不多!”   王希才说:“为什么没有在其他医院做治疗?”   小李沮丧地说:“大部分医院都建议采用化疗和电烤方法,因为据他们分析肿瘤细胞结构,说是属于恶性的,就算做了手术也多半会转移,而且虽然肿瘤生长在颅外,可是有很多血管和大脑相连,所以手术的危险性很大!我父亲听到要做化疗,就死活不同意医治了!”   王希才说:“其实只要采取局部手术,切除大部分脑瘤,不要去动血管周围,就不会破坏到血管,对大脑皮层也不会有太大伤害。至于后期的调理也不一定非得使用化疗方法,其他方法也可以(后面省略了关于后期调理方法的话,我认为这和整个事件没有多大关系)。病人精神状态怎么样?”   “很不好!经常处于昏迷状态,刚开始还只是早晨爱睡懒觉,后来连白天也爱呼呼大睡,近期就更严重了,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是清醒的!而且还老爱说梦话,连说话的声音也和平时不太一样,听着像两个人!”   王希才说:“这是因为脑供血不足引起的缺氧症状,如果肿瘤切除后,就可以恢复如常!”   以上基本上就是两人的谈话内容,对于王希才的分析,我不能说全无根据,但是他的判断在后来证明是站不住脚的。   在这次谈话过去不久,李默然就被送到了这家医院进行治疗,我问李默然当时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王希才沉吟了一下,从他嘴里说出了四个字:“消瘦,憔悴!”这或许也是李默然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住院一星期后,李默然进行了一次手术,手术还是比较成功的,基本上清除了颅骨上的肿瘤,据王希才回忆说,肿块很大,是一个硬肉包块,里边三分之一的部分是黏稠的脓液。   听到他叙述到这里,我突然问道:“你们有没有对脓液细胞进行过分析?有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王希才洋洋得意地说:“作为一名称职的医学工作者,我们当然要对肿瘤进行病理方面的检验!外面厚厚的一层皮肉确是具有恶性肿瘤的病理表现,可以肯定是具有转移特性的,而里边的脓液虽然细胞结构很特别,却不具备恶性癌变细胞的病理结构!”   “有什么特别的?”我问。   “脓液细胞的排列很多,好像是……”王希才好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微微皱着眉头。   我先前听到过蔡峰的分析,于是说:“你是不是想说这里好像一个人体的大脑!”   王希才点点头,突然又摇了摇头,道:“从细胞分析来看确实有点相像,可是这样说也不准确,怎么说呢?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我更愿意说这里像是一个‘残缺的电脑主机’,这里虽然具备了分析处理信息的能力,可是却完全不能运转!”   我对他为这个脓包起的名字感到很新奇,于是问:“你既然用了‘残缺’两个字,那据你判断,这里缺少什么?”   “连接显示器的线路,它不可能发号施令,因为它根本接收不到信息,虽然它有了处理信息的能力,可是却不能够实现这个功能!”   他的这些话,无疑也证明了蔡峰推测出的结果是正确的。   “除非……”王希才苦笑着摇摇头,好像对自己下面想说的话感到很好笑。   我盯着他的眼睛,通过他略带自嘲般的笑意知道了他没有说出的话:“你的意思是说,除非这是一台无线电的遥控装置!”   陆华和王希才同时吃惊的看着我,陆华吃惊的是我这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推测,而王希才却是吃惊于我说出了他心里的猜测。   “不可能,不可能!”王希才马上又对这个判断表示了怀疑,“虽然我曾经产生过这种想法,可是我们通过对他大脑和脊柱神经中枢的检查,并没有发现能够实现无线传输的‘接收器’!”   我不想将我们在李默然脑核中发现的那颗眼睛一样的东西告诉他,因为这件事太诡异了,假如那确实是一个“传感设施”,脓瘤可以通过它对人体进行控制的话,这绝对是一个令所有人抓狂的结果!   接下来的谈话就基本上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李默然经过手术以后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有所好转,一个月之后就出院回家了。   ※※※   在我和陆华开车往回赶的路上,陆华突然问我:“你刚才是随便说的还是有什么根据?”   我知道他问的是关于遥控神经的说法,于是我将今天早上手术的情况告诉了他,陆华听着我的话,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呢?因为我本来就对恶鬼附体的话表示怀疑,那么最合理的解释也只能是我刚才的推测!但如果这个推测就是事实真相的话,那么陆华脑子里是不是也长着一只“眼睛”呢?   不过使我更加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会在他脑子里长出这么一个东西?这时,我突然想到白枫,想到李教授,他们的怪异行为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可是无论如何,这应该和我们掘开李默然的坟墓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要不然也不会单单在和尸体接触的这些人身上发生这种情况!为今之计,只有先验证这个假说是不是成立,才能够作出下一步的打算。   我们赶到中心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天色慢慢黑了下来,陆华让我独自一个人去瞧瞧白枫,她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看来没什么大碍,只要再休息两天就能够出院了。   接着我和陆华走进了李教授的病房,看到这古板的老头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我们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地走过去,却看到他正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我慢慢走到他床头,李教授略显无神的眼睛向我眨了眨,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大声说:“你知道吗?是眼睛在作怪!”   ※※※   我听到李教授这几句话心里一惊,忙道:“李教授,你说什么?”   李教授抓住我手臂的手加重了力量,语气也变得异常凝重:“我敢肯定,是它控制了我!”   我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教授看见我疑惑的神色,才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张开嘴,嘴唇向两边翻着,示意我看看他的嘴巴,道:“我的牙齿怎么样?”   李教授已经是年届六十,一般人到了五十岁以后,牙齿都不会太好。当然也有例外,有一些七八十岁的老人牙齿依然十分牢固,可是,李教授并不属于后者,他的牙齿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并且参差不齐,掉了的牙齿便形成一个个的狭小空洞,他用舌头轻轻抵了抵仅剩的几颗牙齿,大部分都已经开始活动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连吃花生米都很费劲了!”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无疑他已经知道了这次受伤是自己啃噬所致,他向我展示自己快要掉光的牙齿的目的,自然是说像他这种牙口,如果要硬生生地将指头咬掉嚼碎是完全不可能的。不过,我还猜不出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于是问:“您有什么发现?”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我们都被那具僵尸控制了,而且我的脑子里一定也生着一只眼睛!”   他的话让我有点吃惊,我还没有开口,不知道他是怎样得出的这个结论?   李教授继续说:“在我自残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精神已经飘出了自己的躯体,我能够意识到自己所做的,而且每次我想要重新控制意志的时候,总是被一只眼睛顶了出来!”   这次我不是吃惊,而是震惊了,我知道西方灵学界提出的关于灵魂脱离肉体而存在的学说,并且也知道当一个人死亡的时候,身体会有瞬间的失重,据说这个失掉的重量就是灵魂的重量!当然,至于灵魂脱离肉体之后,可以看到自己周围情景的这种说法也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的新闻。我震惊的不是李教授的话证明了灵魂存在的论题,而是这些话是在李教授口中说出,从这么一位正统的医学教授口中说出,如果不是他真正有所感知,他绝不可能这样说!   而更令我感到震惊的是他所说的这只眼睛,它到底代表了什么呢?   我问道:“您是说,您脑子里也长着这么一只眼睛,正是这只眼睛代替了您的大脑,控制您的身体?”   李教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这只眼睛的作用,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僵尸的脑子里?它和脓包又有什么样的联系?虽然我怀疑过小蔡关于脓包拥有思考能力的论断,可是现在我相信了,这只眼睛是一个接收器,一个可以无线接收脓包指令的接收器!”这是他第二次使用僵尸这个字眼,这表明,现在,他已经承认了僵尸这种东西的存在,这本来是一件令我感到高兴的事情,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对于他的观点,我只能表示沉默,因为同样的猜测我在那家私立医院时也曾经大胆提出过,不过那时我只是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就连我自己都不认为这是事实。现在李教授的猜测(或者叫感知)竟然和我不谋而合,这是否意味着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么,您是说您脑子中也长着这么一只可以接收信号的眼睛,而接受的信号是由僵尸身上的脓包发出的?”我说。   “是的,也许是我们得罪了它,它在实行报复,用我们自己的身体来报复我们自己,而且我相信它不但给我安装了一个接收器,还给我某种超常的本领!”   我知道它所指的是什么,其实他在给我看他参差不齐的牙齿的时候我就能够想到了:“那么,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其实答案很简单,可是现在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认为李教授的推断有许多疑点,一会儿又觉得他推断得很有道理!   “毁掉它,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它控制,不能再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了。与其在恐惧中等待,不如当机立断的毁掉它!”李教授斩钉截铁地说。   我有点犹豫,因为就整个事件来看,这个脓包是事件的关键环节,在没有搞清楚它的生发机制和作用原理的情况下,我们不应该这么草率,但这个脓包太恐怖了,短短两天内,白枫和李教授就相继出事,陆华好像也被控制了,如果再让它留在世上,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被它所害?我点了点头,道:“好,我马上去办!”   等我跑上楼去找蔡峰的时候,他还在实验室里忙活,蔡峰的敬业精神没得说。我看着他蓬乱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有点感动:“工作不是一天的事情,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我不困,就算躺下也不一定能够睡着!”蔡峰声音有点低沉。   “有发现吗?”   蔡峰说:“我发现脑核中的东西有问题,它更像一个……”可能是他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好,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   “无线电波接收器!”我接口说。   从他吃惊地张大了的嘴巴可以断定他正在搜索的形容词正是我刚才说出的这几个字。这是从第三个人口中得出的第三个答案,和以上两个完全一样。如果说我的答案是信口说说,李教授的答案是模糊的感知,那么,蔡峰的答案应该是客观事实!因为,他首先是一个暂时没有受到伤害的旁观者,其次,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医生,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证实,他不会说出这个结论。   于是我将自己的推测还有李教授的感知通通讲给了蔡峰听。   他听完后点点头,然后说起了他的证据:“我发现,每当我对脓包实行不同程度的刺激的时候,脑核里的东西都会有相应的反应!”他说着拿一根极细小的银针轻轻地刺了一下脓包,远在三四米以外的一台检测机器的屏幕上的亮点开始了无节奏地跳动,这台机器和它旁边的僵尸相连,虽然僵尸盖着白布看不清楚,但是很明显,机器的检测线一定和僵尸脑中的眼睛相连!   蔡峰抽出银针,用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脓包,显示屏上又开始了一阵跳动。   这就证实了我们的推断,那个眼睛确实是一个类似于无线电波接收器的东西。可是,关于李教授另一个推论——我们脑中也被安装上了同样的接收装置!这个又怎么才能证实呢?   第九章 意外之祸   这个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首先,李教授还有白枫、陆华都是在大脑处于休眠状态下被控制的,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要想真正的测验这个推论的正确与否,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到他们在深度睡眠的情况下才能进行试验。不过这有一定的危险性,因为李教授的表现是自残,白枫的表现是读心术,而陆华却拥有了一定的变异性,如鬼似魅!真不知道下一次会发生什么情况?   可如果按照李教授的意思立即将脓包毁掉,我们就丧失了探知事情真相的机会,我想蔡峰也不会轻易同意的。   “就是用声纳探测也不容易直达大脑内部,而且不是十分准确!”蔡峰有点犹疑不定。   当然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对大脑进行解剖,可是这个危险性就更大了,我们不是纳粹分子,可以不去管实验者的死活。   “唯一的办法就是监控,对他们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蔡峰又说。   我知道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客卿的身份,换句话说,我的话只是个建议,至于调动警力,只有通过陆华,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我咬咬牙,说:“现在我们只能相信陆队长了!”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谢谢你,异先生,事到如今还能够信任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华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看着我们尴尬的表情又说:“对不起,我并非想偷听两位的谈话,只是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碰巧赶上!”   我笑笑,说:“这没有什么,我们本来就想和你商量这件事,你来的正好,你说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其实我想说的也是这件事情,我知道,你们开始怀疑我了,虽然我不相信自己能做出这种事,但是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我请求对我进行监控。而且我已经给局里打了报告,你可以暂时代替我的职务,局里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听了陆华的话我还是感到很意外,虽然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挺好,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将个人情感和警察职责完全分开!尤其令我意外的是他对我的信任,这是我始料不及的。试想我如果换在他的位置,一定不会像他这样大度和公私分明。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当下我摇了摇头,道:“不,这个安排我不接受!”我顿了一下,看着满脸吃惊的陆华笑着说,“如果按照李教授的说法,我们这些密切接触过尸体的人都不能排除具有危险的可能性,所以,我也在被监控的行列中!”   蔡峰耸耸肩,也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只能接受监控了!”   “好!”陆华是个干脆的人,做事情绝不拖泥带水:“那么我们移师警局吧?至少那里的防卫条件比这里要好!”   他这个提议虽然好,却有一定的弊端:“还是就在后面那座小楼吧!毕竟白枫和李教授还需要继续医治。再说,这也只是一种猜测,可能并不是事实的真相。你只要布好警力,安装好监控设施就可以了!”   ※※※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警力很快便被调动过来。安装摄像头也不是特别烦琐的工作,而且房间也不需要很多。由于我们都是密切的接触者,都是理论上的危险人物,所以至于哪一个人在哪一个房间,都只限于警员内部知道,我们均不知情!当然,由于我和陆华、蔡峰也是对这件事情了解最多的人,除了两个伤者之外,我们三人房间里都安装了几个显示屏,可以在被监控的同时监控其他人。现在负责整个防卫工作的是另外一名姓方的中年警官,他本来不参与这件案子,是被陆华临时调过来的。   陆华想得非常周到,为了警员安全,他们都穿着防爆服,荷枪实弹(当然,子弹是麻醉弹),另外配备了高压电棍,为近身肉搏做好准备!   我想今天晚上要是贸然出去,说不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享受狮子老虎的待遇了。   临近傍晚时,我被警员带进了小楼二层一间靠西的小屋里,饭菜已经摆好,四菜一汤,还有几瓶啤酒。对于一个人来说,这算的上相当丰盛了。   摄像头安装得很隐蔽,我扫了一下整个房间,并没有发现它藏身何处,这也不错,毕竟被人监视的感觉不会太舒服,尤其是你明明知道摄像头在那里,却不能拿它怎么样就更加难受了。   桌子上放着一台19英寸的液晶显示屏,被切分成平均的四个画面,白枫正坐在床上吃饭,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认真,李教授还在输着点滴,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华和蔡峰的待遇和我一样,虽然听不到声音,我却能看到他们在房间里上下打量,也许和我一样想看看摄像头在哪里。我打开一瓶啤酒,对着显示屏举了举杯!   从画面所显示的拍摄角度来看,摄像头应该装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因为我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蔡峰也举了一下杯,作为回应,而陆华却只是举了一下手,并没有喝酒。   我也管不了这么多,而且此时就是想管也无能为力。这两天的事情一桩一桩地接踵而来,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好好吃一顿。我已经打算好了,自己吃完饭就蒙头大睡,至少要一觉到天明,其他的事情就让外面的警察同志们操心吧,难得这么清静。   三瓶啤酒下肚,已经有些熏熏醉意,我吃了点饭,便打算休息。此时,白枫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床上,李教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转着身子,看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安稳下来。蔡峰可能困得急了,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只有陆华还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我趁着陆华转过脸来的当儿,向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还是早点睡觉吧,他冲我笑了笑。   于是,我也不去操心别人了,自己躺倒床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还好,这次没有像前天晚上一样做噩梦,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好像又回到童年,自己躺在摇篮里,听着妈妈哼着摇篮曲,心底甜丝丝的,好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了。   正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啪啪两声枪响,我立即睁开眼睛,惊醒了过来!   ※※※   刚开始我以为是在做梦,也许这几天来自己的神经过于紧张,导致大脑中枢产生了幻觉。   我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凌晨2点30分,这本来应该是睡得正香的时候。   我翻了个身,支愣起耳朵又听了听,外面很安静,这就更加使我相信这确实应该只是一个梦。   可是,就在我要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外面又是啪啪两声枪响!   我遽然而起,这次声音很真确,确实是在打枪。来不急穿好衣服,我就跳下了床,往门外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枪膛里装的是麻醉弹,但不到万不得已,警察是不会随便扣动扳机的。   当我打开门的一瞬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目标,到底是谁出现了状况?   显示屏照样显示着四个不同的画面。可不同的是,三个画面里面是没有人的,只有李教授睁着惊恐的眼睛半坐在床上,陆华、白枫、蔡峰的房间都是空着的!   来不急多想,我急忙一脚踢开门,飞身冲了出去。   我飞奔着跑到楼梯口,形势有点不妙,楼道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警察,都端着枪惊恐地戒备着,地上躺着两个人,灯光恍惚间,好像还有鲜血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我心里一惊,等不得一步步地跑下楼,抓住扶梯,身子借着扶梯的滑溜劲,嗖的一声就溜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虽然节省了时间,但却是无比的愚蠢,因为在我落地的一刹那,慌乱的警察们手里的枪都一起指向了我,啪、啪、啪!我就觉得身上一阵刺疼,然后全身一麻,咚的一下栽倒在地!   ※※※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窗外的天空中已是彩霞满天,我感到嗓子发痒,张口咳嗽了一声。   门立即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他帽沿上亮晶晶的威严国徽,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囚徒。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气无力地问。   小伙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了出去,我想要动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被宽索紧紧地和床绑在了一起,我顿时楞住了。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胖胖的老头,满脸和蔼,如果不是穿着一身端正的警服,我就会误认为是街口售报亭的老大爷。   “您好,异先生,我叫刘正!”他声音清亮,不太像是一个老人嗓子里发出的声音。   这个名字我当然知道,因为至少有两个人曾经向我提起过:一个人是白枫,另一个人就是陆华!   我对他们这种随便捆绑别人的粗暴行径很反感,这使我很不高兴:“刘局长,我能不能问一下,这是干什么?我犯罪了?”   刘正正色道:“异先生,请您原谅我们的冒昧行为,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现在我问您几个问题,如果您被排除嫌疑,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我听得更加糊涂,听他说话的意思,我好像被卷入了一宗刑事案件,既然连这位局长大人都惊动了,看来这不是什么小事!可是,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事情,难道……我不敢再去想,眼前浮现出的是白枫那让人惊奇不已的读心术和李教授那恐怖的自残画面!或许,在不久前,我也做过什么怪异的行径,而这个是我自己不知道的(我现在已经不能判断时间了,因为我不知道这次到底昏迷了多久)!   刘正从一名干警手中接过一个纸夹,开始向我提问题。问题很简单,都是关于我的,如果说得更明白一点,应该是关于我以前的经历,其中包括我的出身、父母情况、还有我曾经破译的一些奇异事件的始末。他们对我的了解好像远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因为很多事情,就连我自己也需要好好想想才能记起来。   随着他问题的深入,我已经基本上可以判断他的意图了。是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是在检验我是不是还是我!说得更确切一点:被五花大绑地绑在床上的这个人是不是异度侠!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是,你如果是一路从上面看到这里的话,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了,这也更使我确信了自己的预感:那个被监控的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我对自己的特殊“待遇”也不再感到忿忿,反而认为这样做还远远不够,他们应该将我像狮子老虎一样锁进铁笼子里才比较安全。   在他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之后(因为这些问题和这个故事没有什么联系,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在此赘述了),终于确定了我的身份就是以前的异度侠!所以刘正很快就亲自为我松了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我敬了个礼:“我对我们的行为向异先生表示万分的歉意!请您理解!”看他神态之恭敬,好像我已经是一张挂在灵堂里的照片。   我当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我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并不打算马上就问,我知道他一定会向我说明的。   果然,刘正缓缓坐了下来,开口道:“我想异先生是不是一定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会向你开枪?并且这样粗暴地对待你,这不是待客之道!”   我笑了笑,说:“我想,刘局会给我一个解释的!”   “当然!”刘正道,“我们自然要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我不想让异先生误会我们是一群没有礼貌的人!”   他顿了顿,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先帮我点上,然后自己也点燃了:“这件事情我一直是十分关注的,当陆华昨天向我报告的时候,我简直吓了一大跳,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说实话,这是我从警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陆华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一直很器重他,他的办案能力绝对不在我之下。而且公私分明,精明干练。他既然肯定了异先生的推测,我自然完全相信,所以,虽然调动武装警力需要上面的批准,但事急从权,我还是马上批准了他的方案!”   他的眼神有点落寞,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样!从他的话中,我知道枪击事件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天。   “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刘正说得痛心疾首,好像万分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说什么也会亲自坐镇!”   我脑子里首先出现的便是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还有那滩血迹。这无疑就是他痛心疾首的原因。我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   刘正狠狠地吸着烟,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好像他的呼吸系统是靠吸收烟雾中的养分来维持工作,而不是靠空气中的氧气:“其实昨天晚上我一直很担心,因为毕竟这件事情非同一般,不能按照正常思维进行推测,所以我虽然吃过晚饭之后就躺在了床上,但却怎么也睡不着!其间我也与方明(那位姓方的中年警官)通过一次电话,他说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   我能理解刘正那时的心境,面对这种诡异的事情,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安之若素。   “可是到了十一点多,方明却给我打了个电话,十分为难地跟我说,陆队长要五片安眠药。你也知道,一般像你们这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像我们上了年纪的,通常都能很容易入睡,而且睡得也香,不需要靠安眠药来辅助睡眠。而且五片的剂量不算太少,他害怕出问题,自己不敢贸然做主,所以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不知道陆华为什么要安眠药?于是我又给陆华打了个电话!”   “从电话里我听出他声音有点沮丧,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担忧?他说只是睡不着觉,自从他患了感冒之后,睡眠一直不好,晚上通常要靠安眠药来辅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安眠药自然不会带在身上……”   我感到很吃惊,没想到陆华这些天竟然都是靠安眠药来强迫自己入睡的,可是从他白天黑黑的眼圈可以看出,即便是有安眠药的帮助,他的睡眠质量也不是太好!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合常理,虽然有许多罹患抑郁症的患者也会无法睡眠,但陆华绝对不在此列。   “我实在担心这么大的剂量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毕竟是药三分毒,何况是可以使人沉睡不醒的安眠药呢!要是在平时,一两晚睡不着也就算了,可是咱们调动了这么大的警力,为的就是尽快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能因为我们自己的人而使整个事情半途而废。于是我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可以用催眠的方法帮助睡眠!我听说了那位唐教授用催眠的方法唤醒白枫的事,觉得这是一种好办法,至少不会对陆华的身体造成伤害,他也同意了。”   我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如果在安眠药和催眠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前者。因为按照我们的推测,僵尸是依靠遥控的方法控制别人的,那么这种控制必然是在受控者熟睡之后,也就是自己的大脑完全放松了对神经的掌控之后,乘隙而入的。它还没有强大到能够驱除受控者活跃的大脑意识的地步。而安眠药虽然可以使人熟睡,但还不至于完全麻痹大脑——当然,前提是剂量适当!而催眠却能够使大脑完全瘫痪,这种情况下,僵尸指令侵入的难度就更小了。不过,我也只能心里这样想,因为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另外,刘正爱惜部下的苦心合情合理,换作是任何一个体恤部下的人恐怕都会这样做。再说,就算是用了安眠药,事情真的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听到这里,我已经可以猜到结果,一定是陆华出了事,于是问道:“陆队长现在还好吗?”   刘正看了我一眼,道:“你知道结果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   刘正点点头,继续说:“是的,我们对陆华进行了催眠,那位唐教授的催眠术很成功,五分钟以后,他就睡着了!可是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陆华的情形就不大对了!”说着他将身边一名警员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接过来,放在我面前:“这是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也许,你能发现更多的东西!”   时间被倒回到凌晨2点钟,屏幕里先出现的情景没有任何特别,陆华合身躺在床上,连鞋也没有脱,我想唐教授应该是用声音进行的催眠。因为陆华手里撰着的手机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七彩光,过了一会,陆华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他突然醒了,如果打一个比方的话,倒是和梦游有几分相似,因为他的动作非常迟缓,好像是被人用线提着的木偶。   正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的时候,突然看到屏幕上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个煞白的脸孔占满了整个屏幕,随后,不等我看清楚那张脸上的表情,屏幕又是一晃,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看了一眼刘正,只见他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说实话,我没有看清楚屏幕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眼前一花,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把播放的速度调到最慢,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刚开始和原先看到的一样,陆华缓缓地坐起了身子,然后速度开始加快,他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这个动作在正常的情况下我并没有发现,然后速度极快地跑到了摄像机前面!   我看到他行走的速度不禁吓了一跳,因为他的速度几乎相当于我们正常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而这是在放慢五倍的情况下看到的。   面对着他那张煞白诡异的脸孔,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头,因为那张煞白的脸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脸孔,不是面貌上的差异,而是神色,那种冷冰冰的感觉让人骨头发冷。嘴角上那一抹诡异的笑容看得我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额头上冷汗已经冒了出来!他对着镜头大约有一秒钟的时间——其实是五分之一秒的时间!然后张开嘴,伸出一条鲜红分叉的舌头,猛地裹了过来!   整个屏幕都被那条舌头裹住了,一片黑暗,然后屏幕晃了晃,就真的陷入了黑暗中了。   我脑子里开始浮现出白枫惊恐莫名的表情,是的,白枫没有看错,她说的恐怖遭遇也并非是她神经错乱的结果。我甚至想到了在白枫楼道走廊里的那个怪异黑影,还有那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看到眼前的这些,我心里原先的疑惑都打消了,是的,当时我绝对不是眼花!   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向刘正道:“刘局,我想见见陆队长!”   刘正一呆,面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对不起,异先生,我们现在不知道陆华去了哪里?”   我大吃一惊,在我的意识里,虽然陆华出现了诡异的变化,但是他应该已经恢复了过来!因为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变化(白枫的遭遇现在也可以被肯定是事实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会这么遭,其实事情远比我想的还要糟糕得多的多!   “昨天晚上,我们的两名警员不幸牺牲了,其中一位就是刚刚调过来的方明,陆华也不知去向!”刘正无限惋惜地说,这种惋惜恐怕不只包括对刚刚牺牲的两名警员,其中一定也含有对陆华——自己手下这名爱将。   “他们是怎么死的?”   “当时我们有一名站在远处的警员看到,陆华控制住了一个人,她在大声喊叫!两名警员就开了枪,但是没有打中,被陆华一下子就扭断了脖子!”   以陆华的速度,就算这两名警员的速度再快,恐怕也打不中他,这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感到惊心的是陆华竟然杀了人,而且还是和自己共事多年的同事!就算他是被僵尸控制,恐怕自己的警察生涯也算是结束了。不过,我感到惊心还有他擒住的那个人,我虽然可以隐约猜到这人是谁,但心里却在告诉自己事情没有那么糟糕,还是问了一句:“他擒住了谁?”   “白枫!”   刘正说的声音不大,可是我还是感到震耳欲聋,脑子一阵轰鸣,事情从来都不会因为你不想看到而不会发生,这次也没有例外!   第十章 折痕   “有没有派人去查查陆华的家里?”我问出这句话就感到自己很好笑,发生了这种情况,刘正怎么会没有派人去查?别说陆华家,恐怕现在已经是满城查找,只不过没有线索罢了!   刘正看了看我,苦笑着摇摇头,道:“情况不容乐观,我们警局全员出动,可是至今什么线索都没有,陆华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异先生,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事情发展的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一时间也难以想出别的办法,于是说:“其他人有没有特别的变化?”   “李院长和蔡医生都很正常!”   我转念一想,知道在不受自己控制的陆华手里,白枫面临着生命危险,现在首先应该想办法找到陆华,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找到他!既然是僵尸的脓包控制了陆华的身体,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可以使陆华恢复理智。想到这里我有点后悔,如果昨天我没有犹豫,而是立即将脓包毁掉,事情可能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想到这里,我急忙说:“蔡峰在哪?我得赶快见到他!”   “就在隔壁,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也对他进行了麻醉,我马上去叫!”   我等不及他去叫,自己挣扎着下了床,向隔壁一个房间走去,一进门就看到蔡峰坐在病床上,眉头深锁,白小娟正在端着碗喂他吃饭。可是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对举到嘴边的汤勺置若罔闻!   我一进门就大声叫道:“蔡峰,我们必须马上将脓包毁掉!”   ※※※   实验室里,我和蔡峰看着那被放在玻璃器皿中的脓包,也就两天没见,它的体积好像又增大了许多。   “它还在生长?”我问。   “细胞分裂的很快,我不知道是什么给它提供了充足的养料!”蔡峰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一边拿起一瓶药剂:“真要毁掉吗?”   我坚定地说:“我已经很后悔昨天没有将它毁了!但是不要用药剂,我们用火!”   对付邪恶的东西,火远比其他任何化学药剂来得更加简单和彻底。这是自古流传下来方法,火不但使人类脱离了茹毛饮血的野蛮时代,而且还能驱散野兽毒虫,消灭细菌,毁灭僵尸恶鬼,它才是人类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我们很快地架起火盆,倒上酒精,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脓包丢了进去,火焰带着一股焦臭轰的一声窜起两米多高,几乎要烧到房顶了!   看着脓包在火焰中滋滋地冒着阵阵青烟,慢慢地变得焦黄,化为灰烬,我心里觉得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将要干什么,统统见鬼去吧,我心里暗暗地咒骂着!   “现在我们怎么办?”蔡峰说。   我道:“等吧,除了耐心的等待,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我和蔡峰都默然不语,刘正站在走廊的头上一脸焦急地等待着。看着我们走过来,问道:“毁掉了吗?”   我点点头,和两人一块下了楼。   前面已经说过,实验室在门诊楼上,一楼就是门诊室,今天大厅的人非常多,座椅上已经坐满了等待就诊的市民,大厅里还有许多排不上号的市民在来回走动。中心医院是整个S市的顶级医院,自然是病人寻医问诊的首选。   走出了急诊大楼,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刘正问道:“我们就这么等着吗?”   “等等看吧,陆华受控制后的变异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就算找到他也控制不住。何况,我们也不可能找到他。也许他恢复正常以后,会自己回来的。”   刘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道:“我不知道有句话该怎么说才好!”   我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道:“刘局,您有什么话就直说,藏着掖着可不是人民警察的优良传统啊!”   我本来想使压抑的气氛得到一点缓和,可是并没有达到效果,刘正笑了笑,可笑容十分牵强,毕竟昨晚的惨案依然横亘在他心里,不是一两句玩笑话就能够释怀的。他想了一下,好像在梳理自己紊乱的思绪,然后才说:“我觉得你们的推断不一定成立!”   “为什么?”我问。   “我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觉得那个脓包不应该具有这么大的魔力!而且既然是控制,为什么每个人的表现又完全不一样呢?如果白枫和陆华的表现可以勉强的算做一类的话,那李院长却表现出惊人的自残行为。这不是很怪异么?对了,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从录像上看,陆华绝对不是无意识的……这个词不对……应该说感觉,陆华是有感觉的,他不但能够迅速地找到摄像头的位置,将它毁掉,而且还能非常敏捷地躲避麻醉弹,这都说明他是有感觉的,而李教授的行为明显是没有感觉的,同样是受控制,为什么差别会如此的天差地远?”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隐隐觉得他分析得有道理,而且关键一点是白枫,自从听到白枫被捉的消息之后,不管我承不承认,我确实是慌了,至少比听到两名警员的牺牲要痛心得多,我的第一反应是解救她,不惜一切代价解救她,已经失去了平静看待整个事件的一贯心态。听刘正这么一提醒,我突然想起来,道:“刘局,你说的没错,陆华不仅仅是有感觉,他应该是有意识的,不然他为什么单单会将白枫带走?僵尸不会对一个美丽少女感兴趣!”   刘正脸色变得煞白,道:“你是说陆华的这种行为是出于主观意识!”   我也知道这个推论对陆华是多么的不利,因为主动杀人和被动防卫完全是两个概念!如果陆华的行为是自己有意识的,这足以使他锒铛入狱,甚至会判处死刑。   而我更关心的是白枫的安全,如果事情果真如此,可能她所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生命危险了。   正在我们激烈讨论的时候,身后有两名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走了过来,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将车上的人整个都蒙了起来,只有两只光光的大脚板露在外面,左脚踝已经折到了一边,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两只脚僵硬地向后挺着,一动不动!   护士推着车往医院后面的小楼走去,那里是太平间,这个人显然已经死了。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小推车正好碾在水泥路面上一处破碎的地方,那被盖着白布的死尸的身子左右晃了晃,一条手臂从推车上耷拉下来。   不经意间,我瞥了一眼死尸僵硬的手臂,突然心里一动,因为在垂下来的手背上我看到了一块如同硬币大小的伤疤,结成一块薄薄的肉痂!我于是伸手拦住了她们:“请等一下!”   虽然我到医院里没有两天,可是自己的名字恐怕已经被传得尽人皆知!是啊,一个将僵尸带到医院解剖的人,一个给李院长带来灾难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默默无闻!   两名护士停下了脚步,冷冰冰地看着我。   “他怎么了?”   一名护士冷冰冰地说了两个字:“车祸!”   听到车祸两个字,我心里又是一动,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揭开了盖在那死者脸上的白布!   ※※※   我掀开白布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看到各种恐怖表情的心理准备。毕竟是车祸,一个人在突然遭遇极度的痛苦骤然身亡的时候,表情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当我揭开白布的一刹那,还是被死者的容貌吓了一大跳。   如果说一个人在死亡的时候,脸上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面目狰狞,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即便是死者因为恐惧而瞳孔放大,满脸怨恨,这也不会令人感到吃惊。但是,如果这人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就不一样了,如果死者不但在笑,而且是冷笑,让人一见就冷到骨头里的笑,那就足以使人心里发虚,脊背生寒了!   我说这些不是想吊大家的胃口,只是想说明我当时的感觉,如果你亲眼见到过被撞得血肉模糊,脸孔变形的死尸脸上居然带着一股冷冷的笑意,也许你就会体会到我当时的这种感觉了。   可是,更可怕的是他不止是在冷笑,而且在那冷笑中还带着一丝——诡异!就好像是一个布阵高手,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阵中昏头昏脑的乱撞而露出的那种蔑视中夹杂嘲讽,冰冷中带着得意的笑容,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笑,只能说诡异!   这种诡异的笑并不陌生,至少在我掘出僵尸以后,这种笑会不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僵尸脸上是这种笑容,他吓死了自己的儿孙;白枫脸上带着这种笑容,她神奇地拥有了读心术;李教授也曾经出现过这种笑容,他将自己的手指头当成了食物吃进了肚里;陆华也这样笑过,他杀了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劫持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在白枫叙述那天晚上的经历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他这种诡异的笑容)。而这笑容现在却出现在了一名遭遇车祸的死者脸上!   还有一点使我大为震惊的是,这名死者虽然面孔扭曲,但大体的面貌还是可以依稀辨认的出来。   我想,我认识他!   那个我疯狂驾车前往白枫住所的晚上,就是他突然从黑影里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差一点使我车毁人亡!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就是刚刚不久才发生的,我的记性再差也不会将这张脸孔忘掉,何况,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当我见到那人手背上结成的圆痂时还只是觉得奇怪,根本没有想到会是他,但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的好奇并不是毫无来由的。   我一直觉得李教授和白枫的诡异笑容似曾相识,却忘了是在哪里见过(其实不是忘了,只是那时候我不可能将这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和这起事件联系在一起而已),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源头!   刘正看我楞楞地看着尸体发呆,感到很诧异,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叫道:“异先生,异先生!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刘正和两名护士诧异地看着我,于是笑笑,将白布重新盖上,向两名护士微微点点头,表示了谢意。   等两人走远了,我郑重地对刘正说:“刘局,我觉得你说得对,也许从一开始,我们的判断就是错误的!”   “为什么这么说?”刘正不解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道:“这具尸体有问题!”   刘正还是不太明白我的话,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没有见过白枫和李教授出现怪异行为时候的表情,所以给他解释起来也要费一番口舌,但是现在时间是最宝贵的,因为假如真的如我所料,那么白枫不但依然处在危险之中,而陆华恢复正常的希望已经变得极为渺茫!因此,我不想对再耽误时间,以后解释的机会有的是,现在我必须赶紧去做一件事!   于是我一路小跑地向门诊楼奔去,直接上了楼梯,我要赶快找到蔡峰,让他做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   ※※※   “什么,你叫我马上解剖车祸死者的尸体?”蔡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我的这个要求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对,要像解剖僵尸一样对他的大脑进行解剖!”   “为什么?”蔡峰感到很诧异。   “因为我发现这个尸体和僵尸有几分相似的地方,我怀疑他脑子里也有一只眼睛!”   刘正一直听着我们的对话,这时问道:“异先生,你根据什么这么说?”   这个问题也许正是蔡峰要问的,所以他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我不想说这个人临死时候的笑容和僵尸非常相像,因为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觉得非常牵强。可是除了这个相似点以外,其他的我也没有什么依据,于是我只好撒了个谎,说:“你还记得我的感应吗?我能够在这个死者身上感应到僵尸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气息!”   因为前期我们曾有过合作,蔡峰对我的感应能力十分相信。我想这个理由比上面那个真实的理由更有说服力。   蔡峰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我当然相信你的感应,可是未经死者家属同意擅自解剖尸体,这不太好吧?这和那具僵尸不一样,他已经没有了亲人,而这个不同,如果家属不同意的话,咱们就很难交待了!”   他说的是实情,未经家属同意就擅自解剖尸体何止无法向家人交待,如果家属追究起来,恐怕要负法律责任,我总不能逼着蔡峰去犯法。   “好吧,那我马上去见见家属!正好还有一些事要仔细问问!”   “如果家属死活不同意怎么办?”蔡峰担心的问。   其实,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不当着刘正的面,我一定会说先斩后奏,只要已经解剖了,家属不同意再另说。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家属不追究下去。可是,刘正在,我不能当着他的面触犯法律。   刘正看着我一脸着急的样子,问道:“蔡大夫,现在家属来医院了吗?”   蔡峰也不知道,所以只好给急诊科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说:“还没有,刚刚通知了家属!大约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   刘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蔡峰,道:“死者是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吧?”   蔡峰道:“其实,死者身体遭受重创,大脑淤血严重,失血过多……”   刘正打断了蔡峰的话,道:“你解剖尸体需要多长时间?”   蔡峰有点诧异的看着刘正,道:“至少四十多分钟吧!”   刘正自言自语地道:“遭受车祸,脑部淤血,紧急抢救……”   不等刘正再说下去,我和蔡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他说得很晦涩,却是在给我们指出了一条变通的办法,虽然这样做并非万全之策,一旦家属发现可疑,照样会有麻烦。可是谁也不敢保证家属会同意解剖方案,事急从权,也只能以抢救的名义来实施解剖!   蔡峰会意地点点头,他也决非一个怕事的人,刚才的犹豫多半还是因为公安局长在场。既然刘正默许,那也没有什么犹豫的了,急忙向后面的小楼跑去。   我看着刘正,没想到他年纪虽然大了,却并不死板,这一点令我十分佩服,不禁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刘正笑笑,道:“死者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是活着的人却在遭受危险,如果这位先生在天有灵,应该也能理解我们的苦衷吧!”   于是我们两个商量先去门诊楼,见见死者家属,一方面了解一下死者生前的情况,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蔡峰赢得宽裕的时间!   ※※※   与我们预计的时间不同,家属来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是一位中年妇女,应该是死者的爱人!   我本来以为她在听到丈夫出车祸以后一定会失魂落魄、悲痛欲绝,可是她却显得很镇定,除了悲伤之外,并没有像听到晴天霹雳之后六神无主的极度慌乱。   当刘正以一名普通警察的身份向她询问死者的情况时。没想到她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我和刘正都感到十分惊讶,互相看了一眼,我还好点,因为我曾经历过一场和她丈夫惊心动魄的“遭遇战”。于是我问:“您爱人是不是精神上有点问题?”   中年妇女一脸的迷茫,双目无光地看着自己的手,说道:“他精神一直很好,很正常!虽然儿子在外地读书,但我们两人生活得还很和睦。他很勤劳,而且顾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个月前,他突然变得精神不正常起来,一到晚上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常常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木木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很奇怪,老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好像根本听不到我对他说话,就这样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然后才重新躺下睡觉,我到了白天问他的时候,他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说。   我不想打断她的话,但是为了搞清楚细节,我也只能在她的叙述中插嘴:“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妇女脸上显出一阵迷茫,断断续续地说:“很难形容……非常古怪,就是无声的发笑,笑容很奇怪……非常奇怪!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我曾见过李教授和白枫的笑容,当然也见过他丈夫的那种笑容,三个人的表情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属于同一种,于是我说:“您看着我,是不是这种笑容!”我努力地模仿那种诡异的笑容。   妇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木然地点点头,脸上挂着骇异:“你怎么也会这么笑……不过,好像没有那种叫人一见就……害怕的感觉!”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要想让我真的发出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笑来,恐怕现在我已经不能在这里坐着了。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后来他开始梦游,以前他睡眠很好,虽然年纪大了,可是一直睡得很香,一觉到天明,别说梦游,就是连说梦话都没有!你不知道他梦游起来也跟别人不一样,听人说梦游的人是闭着眼睛的,而他每次都是睁着眼睛梦游,而且脸上一直挂着我刚才说的那种……奇怪的笑!最开始他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最后就开始跑到外面去了。而且……而且我跟他说话,他也能听到,还能跟我说话,可是一到第二天白天就全忘了,就因为这大半夜的梦游,他的感冒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好!”   刘正听到这里,突然惊奇地问道:“你是说他在梦里可以跟你说话?”   妇女喃喃地说:“是的,他能够听到,也能够回答,有一次我被他吵醒,看着他在房间里来回绕圈子,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困扰着一样。我就问他什么怎么办?他冷冰冰地说:‘你说,人如果想死,怎么样才会最痛苦?’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大声地向他叫喊,问他到底怎么了?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就不说话了,只是嘿嘿的笑!”   “疯了!”刘正看了我一眼,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我怀疑他精神上出了问题,或者得了抑郁症。听说得了抑郁症的人常常睡不着觉,还总想着自杀!”妇女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也许直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丈夫会突然变得精神不正常起来。   “那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我问。   “我跟他说了好多次,可是每当我提出来,他就骂我是神经病,说我想害他。最后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了,就偷偷地约了心理医生,把他骗过去,可是没聊几句,他就觉察出了对方的身份,然后愤怒地走了!”   “那医生怎么说?”我赶紧问,心里却在盼着医生能够确定他精神上确实有问题,这样虽然对这位妇女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对我来说意义却大不一样了。   她摇摇头,说:“那位医生说,我丈夫可能是更年期的原因,因为他们虽然只交谈了几句,他还是能够观察出个大概,他说我丈夫思路很清晰,和精神不正常的人完全不一样!”   更年期?我心里暗暗摇头,不知道这跟更年期能扯上什么关系。   “那天回去之后,他和我大吵了一架,而且他还动了手!我一气之下,就住到了单位里,这一住就是两个月,我也没有再回家住。”说着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我想她丈夫出手应该不轻,要不然也不会事隔两个月,她还对自己肩头上的伤痛记忆深刻。   “这两个月你们没有再见过面?”我又问。   “有时候我回家拿衣服,也碰到过面,但是他一直对我冷冰冰的,我也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我觉得我做的没有错,他不跟我道歉,我是不会回家的。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我们结婚三十多年来,他脾气一直很好,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会动手!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每年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是普通家庭,没有多少积蓄,我必须得做工,他这么半夜三更的瞎折腾,弄得我白天根本就没有精神上班。”说到这里,她眼角已经湿润了,满脸的委屈。其实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不回家也不是她的错,毕竟在女人眼里,儿女永远是最重要的!   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虽然我没在家,可是我心里一直很恐惧,因为我知道他这个样子迟早会出问题!我本来想着等儿子回来劝劝他,他或许会听,能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没想到……”说到这里,她蓦然住口,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将心里的痛苦表露无疑。   虽然在她丈夫遇祸身亡前的这段日子,他们没有在一起,可是事情的大体脉络已经清楚了,再结合我和她丈夫偶然相遇时的情形来判断,已经可以大体得出一个结论:她丈夫也在被某种力量控制着(我现在已经不能肯定这种力量就是僵尸的)。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蔡峰的解剖结果了!   这时妇女突然抬起头来,很坚定地说:“我要求医院解剖尸体!我不能就这么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我要弄个水落石出,不然,我也没有办法向儿子交代!”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不解,于是问道:“你怀疑什么?你也知道如果真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解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妇女坚定地说:“我现在觉得他不应该是精神出了问题,我也了解过,就算是间歇性精神病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准时要到晚上发作!而且,每一次他发作的时候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那您怀疑什么?”也许和死者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妻子会比我看得更清楚一些。   妇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好像他脑子出了问题,也许是长了肿瘤,谁知道!我还想请求你们警察能帮我搞清楚这件事情,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她第二次说到“不明不白”四个字,其实我们这些人在这里紧张忙碌的工作又何尝不是这个心愿,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更不能让整个事情不明不白地过去,我们的努力不也是为了搞个明白吗?   刘正正色道:“这件事非常……特别!我们警方从一开始就介入了,恕我们冒昧,您爱人的遗体正在解剖,我们和您是一样的心情,想将事情尽快搞清楚,因为这已经不只是关系到他一个人的生命。我对我们未经您的允许就擅自做主进行尸体解剖表示歉意,请你谅解!”   妇女很吃惊,道:“你是说,不光我丈夫一个人遇到了这种情况?”   刘正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有搞清楚,于是问道:“请问,您认识李默然吗?”   ※※※   “李默然!”妇女念叨了一声,然后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什么人?”   李默然逝世已经有三年了,如果死者和他认识,那么作为家属的她应该知道一些。   “一个很……慈祥的老者!那么,您家住哪里?有没有去过清明镇?”慈祥这个词也许只能用来形容僵尸生前的样子,如果谁看到他死后的样子,都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妇女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呐呐地道:“清明镇?在哪里,也在S市吗?你到底想问什么?”   清名镇虽然是在S市的周边,路程也不算远,但是那里既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也不是什么物产丰富的地方,对于一个整天家庭单位两点一线的中年妇女来说,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丈夫的死或许和一具僵尸扯上关系,这样的话,心底的恐慌可能会更加让她难以承受。所以只好随口扯了个谎,结束了这场对话。   虽然她不认识李默然,甚至不知道清名镇这个地方,但这也并不能表明死者和僵尸就没有关系,毕竟她和自己的丈夫是两个人,就是夫妻之间,也不会什么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至于死者和李默然是否生前相识或者曾经偶然相遇,抑或干脆接触过僵尸,这些也只有死者自己知道。   我现在要确定的是死者脑子里有没有长着和僵尸一样的眼睛,毕竟我们的推断只是推断,要想证明或者推翻这个判断,希望就寄托在尸体解剖之后的结果上。   出了门诊楼,我就马不停蹄地向小楼跑去,刘正跟在我后面,将近六十的年龄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步入老年,可是对于这位警察局长,却不能这样来定义。我自认为自己身体也算强壮,可是一路小跑,等我上楼梯的时候已经有点微微气喘,可是他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丝毫没有落下,竟然还能呼吸平稳,这种体力,我自叹不如!   刘正一边紧紧地跟着我,一边缓声问道:“异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呼出一口气,道:“我不能确定,一切只能等到蔡峰的结果出来才能下结论。”   刘正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蔡峰解剖尸体的手术室就在原先放置僵尸的房间,我们已经将僵尸五花大绑地推进了太平间里的冷藏柜里。这听起来很奇怪,可是我完全相信如果我们不采取这种措施,它很有可能顶着耷拉到两边的脑核突然站到我面前。   当我们赶到手术室的时候,蔡峰正在清理现场,做着善后工作,失去了李教授的帮助,蔡峰只能独自面对这个有可能突然坐起来的恐怖死尸。可是他的速度并不算慢,刚好和他预料的时间有一点点的出入,只是多用去了五六分钟而已!   我一进门,就紧张地问他结果如何。虽然我知道他很辛苦,但是相比于前者,我觉得无关痛痒的慰问显得十分做作,毕竟弄清楚真相,我们就都解放了。   蔡峰眉头紧锁,说话的声音也很沉重:“正如你所料,他的脑子里确实长着一只和僵尸一样的眼睛!”   我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沉,忙走两步到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毫不犹豫地揭了开来。   没有错,虽然那只类似于眼睛的东西要远远小于僵尸身上的,但是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在白色的脑浆里发现一个黑点并不困难。   “眼睛生在他的脑皮层的沟壑里,这个区域应该是管理人体情绪的!”蔡峰指着那枚墨点大小的黑点说。   “这表明什么?”刘正问。   “这表明如果它发挥作用,可能控制一个人的情绪,这个人情绪有可能发生异常,可能变得急躁易怒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事情!”蔡峰解释说。   “更糟糕的事情!”刘正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自杀的念头!”我说。   刘正沉默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蔡峰看着我说:“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说着他从一旁拿过来一个玻璃器皿,器皿类似于化学实验的烧杯大小,他拿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玻璃器皿不大,圆形的杯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黄色黏液。   “这是什么?脓液?”刘正看着烧杯问。   我知道自己的推论是成立的,或者说我的怀疑是正确的,但是这却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我宁愿自己的怀疑是错的,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对,是脓液……”蔡峰回答道。   我打断蔡峰的话,说:“也是智能!”   刘正看看我,又看看蔡峰,好像想起了什么,声音已经变了:“僵尸头上的脓包里也是这种东西?”   我和蔡峰都点点头。   “这说明……”刘正沉吟道。   我接过他的话头:“这说明根本就不是僵尸在控制陆华,而是这种东西在控制他!我们将僵尸的脓包毁掉,并不能阻止陆华接下来的任何行动!”   刘正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听了我的话,他还是吓了一跳,重复道:“任何行动!”也许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个“任何行动”所包含的意思。声音已经有了一点惶急,说:“那么……下一步我们怎么办?”陆华轻易就能够杀死全副武装的警察,这说明他的破坏能力是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思维来推测的。   说完这句话,他只是顿了一下,继续道:“我马上命令全部警员行动,无论如何要尽快找到他!”   事情现在发展到这一步,也只能这样,如果这样还找不到陆华的踪迹,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他能突然清醒过来,摆脱这种不知名物质的控制。现在的白枫只能祈求上天的保佑了!   刘正已经急匆匆地跑下去了,他是去发布命令,通知所有的下属,全城搜捕陆华——这个自己曾经最得力的干将!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蔡峰面面相觑。   四周变得异常寂静,只有两个人短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蔡峰说:“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想陆……队长不会对白警官怎么样的!毕竟他们是……很好的同事!”   我笑了笑,知道笑容一定很勉强,或许我的脸色很难看,要不然蔡峰不会这么安慰我:“白枫的事还只是一条人命的事,可是我担心另外的事情会变得难以控制!”   蔡峰问:“你担心什么?”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大约也猜出了我的担心,也许这也正是他自己的担心,我说:“我刚才问过死者家属,她说死者和李默然不认识!”   “也许,他们是偶然相遇,彼此不认识也不一定!”蔡峰犹豫道。   “就算他们曾经偶然相遇,那么这个东西怎么会传染到他的身上?不管他们认不认识,我们已经证明了这种东西能够传染,现在李教授和白枫陆华已经成了受害者,我怕的是还会有更多的人被传染!”   蔡峰听了我的话,喉头咕的一声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像是自我安慰地说:“或许没有你想得这么糟,我们俩不是还好好的嘛?”   他最后这句话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其实他和我的心情一样,我们是真的没有被传染还是只是暂时没有发作,我不敢确定!   其实,我的担心还远远不止于此:“假如,死者跟李默然根本就不认识怎么办?”   蔡峰瞪着我说:“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死者和李默然根本就不认识,那么李默然就不是传染源,或者他也只是一个受害者!你也知道,李默然生前就已经生出了这个脓包,那么,是谁传染给他的呢?”   蔡峰听着我说话,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因为这不是有可能的问题,而是很有可能!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就好像……”我知道单纯用语言难以说明白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于是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白纸,从一边折到了另一边,然后在折痕的中间撕开一个口子,继续道:“如果这个破口代表李默然,然后我们顺着这个破口向后面看,我们以为破口就是导致折痕的原因!其实不是,折痕不是在这里开始,而是在另一边!是折痕导致了破口,而不是破口导致了折痕!”   虽然我这个比喻很牵强,但是蔡峰听明白了。   是的,其实事情可能远没有我们想得这么简单,我们是因为李默然形成的僵尸而介入了这个案子,紧接着事情一件件的发生,而且一切迹象都表明整个事件都是僵尸作祟的结果,所以我们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研究僵尸身上,其实很可能僵尸只是一个破口,一个折痕的破口,隐藏在后面的折痕才是罪魁祸首!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蔡峰焦急地问。   是啊,怎么办?我心里也在问着这个问题。如果我以上的担忧不是全无道理,而是事实的真相的话,那么更大的危机已经在向我们慢慢地靠近。李默然是第一个,遇车祸身亡的死者是第二个,陆华白枫李教授是幸运的第三第四第五个(之所以说他们幸运,只是说他们还没有因此丢掉性命),那么第六个会是谁?他还能侥幸不死吗?如果我的推断成立,那么这个危险蔓延的面积已经无限地扩大,甚至包括了整个S市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人,我们能怎么办?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摧毁这个脓包!既然我们不能遏制事情的蔓延,就只能从中间掐断它,能补救多少是多少!”蔡峰说。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们分头行事,你用医学手段最好能尽快想出一个安全摧毁脓包的办法,我马上对传染源进行调查!”说到这里,我微微苦笑,“没有医学知识,我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是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管是已经发病的陆华等人还是将来有可能发病的任何一个人,安全是第一位的,谁都不想看到摧毁这个具有了控制能力的脓包的同时,也结束了一个鲜活的生命!那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做这件事李院长更为合适!”蔡峰说。   他这一提醒,我倒真是眼前一亮,对于这个工作,恐怕没有人比李教授更合适的了!   其实两项工作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想安全地摧毁脓包,如果先弄清楚脓液的组成元素,会更加得心应手,而如果弄清楚了脓液的组成元素也就等于说是找到了“折痕”的源头。不过两项比较,摧毁脓包显得更为重要,也更为直接,就算没有搞明白它的组成,或许也可以摧毁它,只不过要多试几次,多花点力气!我想集思广益并不排除分头行动,各有侧重,这样可能会更好一点。   第十一章 荒山密道   李教授的敬业精神没得说,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感觉的话,就只有敬仰两个字了。尽管他手上的伤痕还包着绷带,尽管他的精神在这次自残事件中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尽管他还需要打点滴帮助伤口消炎愈合,但是等到我和蔡峰将我们的发现和推测跟他说了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接受了下来,并且马上走下病床,进入了实验室!   虽然我觉得这对一个受伤的老人有点残忍,可是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我们不能等到事情变得更糟糕的时候再去想对策,而且,无论从个人经验还是医学水平上来看,他都是不二人选!   蔡峰将从死者脑子里提出的脓液分成若干份,供他们研究试验之用。李教授主要负责研究安全破坏脓液细胞结构的药物,蔡峰把大部分精力用在研究脓液细胞结构和生发原因上!   也许你会认为,既然脓包是长在一个人头骨之上,头皮下面,那用手术切除不是更加直接有效吗?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在前文已经叙述过李默然生前就医的事情,在这里就不再浪费笔墨赘述了。这件事证明手术切除并不能根本消除脓包,因为它会复发,就好像恶性肿瘤,手术切除只是权宜之计,从长远考虑,能够研究出安全有效的克制药物才是根本。   虽然我提出过要做蔡峰的工作——查找“折痕”的源头!但是僵尸一家人都已经丧生,最新的死者家属那里又没有什么更多可供追查的线索,实际上,如果蔡峰这里不能有一个结果出来,我等于是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与其坐着干着急,我还不如去办点正事——和警方一起寻找陆华!因为白枫的安危也一直是我所担心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加入也并没有给刘正他们的查找提供多少帮助,因为S市有上百万人口,如果再加上周边的居住人群,居民不下两百万,在这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两个人,想想都知道,这是多么耗时耗力的一件事。而且,如果陆华在被控制之后,脑子中正常的思维并没有完全丧失,那么外表是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的!除非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否则更是难上加难——从他劫走白枫推测,陆华大脑并没有失去思维的能力,就好像那个因车祸身亡的死者,虽然他在被控制之后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但是他身体的其他功能包括思维都还在(我和他的遭遇可以证明这一点)。   所以刘正他们实行了最为老土的办法——排查和张贴告示!但是我觉得这或许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们最可能去的地方是陆华的家或者是白枫的家,但是很不幸,自从变故出来之后,刘正就已经派人对这两个地方实行二十四小时蹲点监控,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两个好像从这个城市凭空消失了一样。一连三天都是音讯全无,尽管刘正已经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全部出动,并且在S市所有电台报纸上公布了悬赏告示,还在S市和周边所有他们可能到达的地方张贴了告示,但是我们仍然一无所获!   专门为这件事特设的两部专线几乎被打爆了,却没有一条信息是有价值的。我甚至怀疑他们两个人可能都已经不存在了,我不能相信一个人可以这么彻底地消失掉,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几乎每小时我都会拨打陆华的手机,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永远不变的关机,关机,关机!   时间就在令人心焦的等待中慢慢过去,我最后已经不再对白枫生还抱有任何希望,脑子里想的最多的画面就是不久的某个时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在某个大家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发现一具或者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很不幸,这具尸体上就带着白枫的某些特征!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但是也是我想到的最多的结果。   这些天我自然不会忘了往中心医院跑,医院里照样人满为患。本来伤风感冒只是常见病,而且也最容易治疗,曾几何时,这甚至只是一袋感冒冲剂就能解决的问题,可是现在却变得十分棘手。需要打针输液,甚至要住院治疗,不知道是现代人对感冒药有了抗体,还是感冒病毒对药物有了抗体,或者是医学水平随着现代仪器的普及正在走下坡路。   虽然医院很忙,医生和护士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李教授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和蔡峰已经整整三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没黑没白地进行研究试验。平时没有人敢去打扰,到了吃饭的时候,白小娟就打好饭给两人送过去,不过,他们两个很少准时吃饭,每次感到肚子饿了的时候,饭菜都已经冰凉了!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这一老一少其实有很多共同点:他们有着同样的自信与高傲,有着同样的执拗性格,甚至连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劲头都一模一样!   他们废寝忘食的工作没有白费,李教授那里已经试验出脓液对弱酸性药物比较敏感,他在进一步研究具体药物和使用剂量。但蔡峰对脓包起因的研究却一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这不是说蔡峰水平不济,而是后者本来就比较困难,毕竟这是一种新生的“疾病”,研究它的属性和寻找原因不是能够划等号的事情,想想我们日常遇到的疾病吧,有多少种是能够具体说出它的发生原因的?   而在这上述两件事情中我几乎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我甚至于怀疑我的存在价值,但是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陆华消失的第四天中午,我正在医院里默默地看着李教授他们做试验,电话铃响了。   号码很陌生,我肯定这不会是认识的人打来的。当时我正在实验室旁观两人实验,手机铃声一响,我就悄悄地退到走廊里,接了起来。   “喂,你好,我是……”   “你是异度侠?”声音带有很浓的S市乡土口音,我一时居然没有听清楚。   我微微怔了一下,赶紧说:“对,我是,你是……”   不等我说完,那人又用土腔土调嘟囔了一句:“还真行哩!俺寻思是闹着玩腻!”   我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您那里有叫北风哩不?”   我诧异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这个北风到底指的是谁!心里不由地紧张了起来,赶紧问:“你知道白枫在哪?”   “俺知不道!”那人语气肯定地说。   我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摆明了就是一个有意作弄我的恶作剧,也许他看到了街上贴的告示,或者看到了电视上的悬赏启示,故意打电话来消遣我,现在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我就马上打消了,因为告示上的联系电话是警局的,而我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告示上!于是我只有耐着性子慢慢地问:“你找白枫吗?”   “俺也不找北风,俺有事说……咋说呢?”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比我还要着急,我是想尽快搞清楚怎么回事,而他是想马上将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但是一时又不知道怎样措辞。   于是我只好慢慢地来:“你别着急,你从头慢慢说!”   “是这么个事儿,俺今天清起来(早上)下地,在俺地里拾了个褂子,方格哩,跟电视上那个啥穿的差不多!上面写了几个字,红色哩,俺闻着还有股子腥,八成是血。俺觉得这事有点怪,就打个电话问问!”   “写的什么字?”我赶紧问。   “是两个名,上面的是异度侠,下面的是北风,中间就是这个电话号!俺媳妇说八成是电视上说的那个北风,是不是杀人了?俺觉得该报案,俺媳妇说最好别掺和,俺想了想,觉得还是打个电话好……”   我不想再听他絮叨下去,急忙打断他的话:“我马上过去,你在哪?”   “清明镇药山村!”   ※※※   这个人名叫王小二,是清明镇药山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已经五十多岁了。我一见到他所说的那个格子褂子就认出了那是中心医院的病员服,而且,白枫被劫走的那天穿的也确实是病员服。   那行鲜红的血字写得虽然不甚工整,可是很明显字迹娟秀,应该是出自女人之手。   我让王小二带我去了他捡到衣服的地方,那里南面依山,山不高,有一段悬崖,我想衣服是从悬崖上落下来的!   虽然发现了这个重要线索,但是我也不敢确定白枫是否还活着,因为衣服很有可能三天前就丢在了山上,只是因为山风这才将它吹了下来,可能两人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是无论如何,这件写着血字的衣服都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他们曾经来过这里,而且白枫在这里的时候一定还活着,至少她还有能力试图通知我!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上山去看看!就算找不到人,山上一定也会留下别的蛛丝马迹。   可是令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陆华会将白枫带到这里来?他来这荒郊野岭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查?   清明镇!多么熟悉的名字,谜团的开始,僵尸就是从这里运到S市的,难道这里还隐藏着别的秘密吗?   我知道陆华的身手,我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可是这时天已经接近傍晚,手机在这里信号离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跑回村子打电话,再等到刘正他们过来,天就会完全黑下来!我打算自己先上去探个究竟,毕竟救人如救火,要是在我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白枫遭了意外,那我肯定会埋怨自己一辈子!   幸好王小二怕回去晚了摸夜路,来的时候就带着手电筒,我于是给了他一百块钱,算是将他的手电筒买过来,并且给他写了刘正的手机号,拜托他回去后立即打电话通知他们赶快过来,但事后证明,这用处不大!   王小二是一个标准的朴实农民,淳朴得让人不忍欺骗。他执意不要我的钱,我也就没有勉强,向他问了山上的一些大概情况,便单枪匹马地向上爬去!   ※※※   山并不高,只有三四百米,我绕到山的另一边,那是一个缓坡,爬起来并不费力。   这座山和其他高达万仞的名山峻岭比起来只能算是一个小土丘。从北方地貌特征来看,像这种在平原上突起的小山,百分之九十都是石头山。而这座小山丘却很明显是土山,在山体表面很难见到裸露在外的石块,只有在山下那个悬崖上能见到裸露出来的坚硬岩石。   虽然是土山,但这里又有一些不同,这里的土质不是黄色或者黑色,而是淡绿色的,望过去绿油油的,令人心胸舒畅。这自然不是因为地表覆盖着许多矮小植被,而是土质的本来颜色。上面也没有许多高大的树木,这样说不大准确,应该说根本就没有树木,只有齐腰深的植物,或者叫野草,因为无论从植株高低还是枝叶形状来看,都绝对不会是树木,只是这里的草长得比较高大,我对植物向来没什么研究,就连最普通的植物也不容易分辨出来,自然也不认识这些高大的植物叫什么名字了!   也许是土质的原因,这里虽然没有树木的遮挡,长草长得却并不稠密,一株和另一株的距离都不下十几米,而且更为奇特的是这些草并不是绿色的,而是微微发红,如果离得很远看的话,碧绿的地表中点缀着一些淡红,确也算得上是美景。   我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无心研究这里奇特的地貌特征,爬到山腰就斜着向悬崖的方向行去,那里或许能寻找到一些白枫曾经留下过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终于爬到了悬崖边上——当然这里也几乎接近山顶,再往上爬上七八十米,也就到了山顶。   悬崖横宽约有一二百米的样子,我从左到右顺着悬崖边一点一点地查看过去,不敢有丝毫放松,也许一个脚印,一枚纽扣都有可能在我不经意中疏忽过去。   我一步一步地向右查看,只走了五六十米,就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痕迹。   这不是我细心的结果,而是那痕迹太明显了,如果我不低头一路向前走也绝对不会错过去。   与其说那是一串脚印,不如说好像是有人故意踩上去的,驳杂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地深深印在绿色的土壤中,一直向上面延伸,延伸到七八十米高低的山顶。   我站在悬崖边上脚印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下被切分成许多块的土地阡陌。没错,刚才我就是站在山下大约这个位置,王小二说,他就是在这里捡到的这件写着字的血衣!   我吐出一口气,向前方那行脚印看了看,上去,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顺着脚印一步步地上到山顶,顿时有一股凉风迎面吹来,山顶方圆约有一两里,如同一块平整的田地,我怎么也想不到山顶上竟是这样的一马平川!而且,山顶不是绿色的,而是一整块裸露在外的平整岩石,斑驳丑陋的石面像是刚刚被炸弹炸过一样。其实不用费心寻找,也能一眼望到边,上面除了岩石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感到很失望,本来以为山顶上一定有许多高低起伏的小土包,或者是怪石嶙峋,杂草满地,我要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寻找好久,最后或者功德圆满,或者失望而回,再或者和陆华展开一场生死较量。但是,我绝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我向山下俯视着,左边隐约有许多馒头状的小土堆,土堆前面竖着一块块的小石碑,那里是一片墓地。我突然想到,几天前,我们不正是从这片墓地里将李默然的尸体挖出来的吗?没想到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这里!   我打算下山,既然没有什么发现,我留在这里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正在我举步下山的当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山顶上真的是一块完整的石头吗?   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奇怪?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也是感到很奇怪,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个念头,可是等我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又品味了一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个念头丝毫也不奇怪!   是啊,方圆一两里的山顶是完整的吗?如果不是又怎么样呢?   也许从一边看过去山顶是完整一块,但有可能是分出许多块,那么块与块之间是不是存在着缝隙?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些缝隙大到可以使人藏身其间而看不出来呢?   有可能,完全有可能!如果陆华和白枫就隐藏在某一块岩石缝隙里,我只是站在边上瞄了一眼就这样下山是不是有点草率?   想到这里,我急忙转过身来,向山顶中间行去。   这个寻找也不是太费力气,因为毕竟山顶并不如何宽广,而且能够容下两人藏身的缝隙也不难发现。   这个过程大约用了二十多分钟,到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的这次灵光乍现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整个山顶虽然看起来平整一块,但确实是分成了许多部分,每个部分相接的地方都有一道道的缝隙,当然大部分是很小的,也有一些宽大的凹处,只是很浅,那不是岩石之间的缝隙,而是一块岩石表面的凹点而已。   这二十多分钟的寻找基本上还是一无所获,直到发现了一个尺许宽的裂缝。   之所以我会对这个裂缝特别注意,因为它符合了藏身的两点要求,第一,它很深,我用手电筒向下照了照,虽然能够照射到十几米下的洞底,但是那里好像很宽敞,手电筒的光芒根本照不全所有的地方,这提供了人藏身的空间。第二,一尺的宽度绝对可以容一个成年人从容而下。   面对着黑黢黢的洞口,我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在荒山野岭,而且我孤身一人,如果下到这幽暗的石洞里,万一有什么不测,恐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可是,我又不能眼巴巴地坐在这里干等,难道陆华白枫会从里面突然冒出来不成?   思前想后,我最后还是决定下去一探究竟,虽然危险,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自从对离奇事件产生了无穷的好奇心,哪一次不是在危险中过来的?如果我命真的该绝于此,躲是躲不过的。   想到这里,我将那件写着字的衣服放在洞口,好使刘正他们赶到时能一眼看到,然后将手电筒插在腰带上,一伸手,身子便钻了进去!   ※※※   洞口虽然狭小,洞里却极为宽敞,得有二十多米大小。幸好整个山洞成一个球形瓶的形状,我扳住入口的石沿,能够跳到一侧的中部,滑行而下。要不然从十几米的地方跳下去,恐怕腿要摔断了。   我下到洞底,环视一圈,洞壁均是石质的,很是滑溜,上面长着许多青苔,地上却生长着很密的苔藓类植物,只不过和四壁不同的是,这苔藓植物约有一尺高,许多石块都隐藏在里面。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遮挡,整个石洞虽然黑暗,但手电筒光线照过去,也能一览无余。   看了一遍,我心里又慢慢凉了,这里应该没有人来过,因为茂密的苔藓上没有发现半点脚踏过的痕迹。   看来,这次我又是白忙活一场,正在我打算攀岩上去的时候,不经意间手电筒亮光晃过,被左边墙角处一团微微发亮的东西晃了一下眼睛,我急忙跑过去。   那是一个塑料袋,沾染着不少湿气,在上面凝成了许多露珠,刚才因为被手电筒的光一照,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我捡起来看了看,这应该是一个面包袋,因为上面还残存着一些面包屑。幸好上面有保质期,也不用我判断它的大概年限,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我看清楚了上面的一行字。   2008-9-8——2008-10-8   后面还有一行日期,我想应该是生产日期。   2008-9-8   我看到这个日期的时候,心里猛然一顿。   在这里我有必要说一下现在的时间——也就是当时我站在洞里的时间,是2008年9月13日!而陆华劫走白枫的日期是四天前,也就是9月9日。这说明这块塑料袋丢在这里的时间只能是9月8日之后,因为在这之前,这块面包还没有生产出来!   这当然也不能说明它就是陆华或者白枫丢下的,或者就在陆华失踪的四天里,有其他人来过这个地方。但是联想到那件写着血字的衣服,我觉得白枫丢下来留作记号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为什么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洞里连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呢?难道他们是飞进来的不成?就算他们曾经来过这里,那意图又是什么?陆华又何时知道有这么一个石洞?他们现在又去了哪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在我看到这块塑料袋的时候都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凭空猜测是没有用的,只有找到他们才有可能解答这些问题,我现在要做的是看能不能找出陆华的去向。   塑料袋周围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两样,苔藓、乱石,我索性将苔藓和石块清理干净,底下露出了一寸厚的绿色土层,再往下就是坚硬的岩石,我甚至使劲用脚跺了几下,试图看看这岩石下面是不是空的,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我的猜测是错误的。   这时我突然想到,如果这下面真的有什么洞口的话,他们要想进到洞里,必须要跳进来走过去,那么地上不可能连一点脚印都不留下,除非……   想到除非,我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线随即向上面照去,许多倒挂在墙壁上的蝙蝠被亮光所扰,吱吱叫着飞了起来,黑暗中仿佛惊起了无数的冤魂恶鬼,整个石洞里一片噪杂。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洞就像是一个球形瓶,洞口自然就是“瓶口”,进入瓶口便马上开阔起来,所以在顶上洞口周围还有着很长的洞顶,这些蝙蝠就倒挂在上面,黑压压的一层,眼睛发着幽幽亮光,看着阴森可怖。   虽然我是被吓大的(这不是一句玩笑话),但是看到这些也不禁心惊不已,幸好它们没有和我这个贸然闯入者一般见识,只是在石洞里飞了几匝就一只只地飞出了洞口,没有攻击我,要不然这些“变异的老鼠”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等这些主人纷纷离家出走之后,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在石壁上寻找了,其实也不用寻找,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就在离我进来的洞口不远的位置。   这次我总算猜中了,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个洞口很小,别说直立行走,恐怕连爬着进去都十分困难。如果他们果然在里面,那么就太匪夷所思了!   疑心归疑心,我总不能不去看,现在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了。   咬咬牙,紧紧腰带,我退后了几步,然后快速地跑起来,借着这股冲力,双脚在石壁上跑了五六步,猛地一跳,双手已经紧紧地扒住了洞口。   虽然石壁并不是垂直九十度,但是要想在长满青苔的滑溜石面往上跑也绝非易事,还是那句话,艺多不压身,这么多年对身体的痛苦磨炼是我能一举成功的基础。   我慢慢爬到了洞里,将插在背后腰带上的手电筒拿出来,向里面照了照,窄洞斜着向下,坡度倒是不大,但是很长,手电筒照到最后已经扩展成了一抹淡淡的光环,根本就看不到头。我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窄洞通向哪里?   说是窄洞一点也不为过,要是想爬进去只能将双臂向前伸直,膝盖打弯的程度稍大一点就会被卡在中间。如果说像的话,我觉得在李默然墓穴里的那条用手指挖掘的尸道和这倒有几分相像!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是心生退意,只是不知道应该用怎样一种姿势下去才好?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身子向前,用双臂和双脚的力量向前挪动,可是这样最不保险,如果这个窄洞一直以这样的宽度通到头,那么我在里面连翻转身子的可能都没有,加之窄洞是斜着向下的。也就是说,我下去之后就是一条死路,恐怕就出不来了,因为谁都知道在这样的窄洞里,前进远比后退容易得多。   如果我倒着进去也不是很安全,因为我看不到前方,就算前面有毒蛇蝎子,刀山火海我也难以发现,一定会毫无知觉地撞上去,但这有一个好处,就是前面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我能全身而退。   两种方案不用权衡,面对危险人总是会选择安全系数大的方法,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遇到蝎子毒蛇的几率要远远小于进去了出不来的几率,无论如何,性命是最重要的。   我打定主意,轻轻一溜便钻进了窄洞,比我想象的要好,虽然向下的坡度不是很大,但却着实省了不少力气,我一边向下退着,一边想:陆华选择这个地方藏身确实是万无一失,无论是张贴悬赏告示还是挨户排查,就算是将整个S市和清明镇掘地三尺也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但是陆华仅仅是想躲藏起来吗?如果只是出于这个目的,可去的地方有很多,不一定要选择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山密道。我想这个毫不起眼的荒山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也许这里就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在,山上的绿色土壤,山下李默然的坟墓,这两者是偶然吗?还有陆华,我不能相信他事先知道这里有个密道,而他却在受控以后第一个选择了这里。对了,我差点疏忽一件事情,在我们开启李默然坟墓的时候,他不是躺在墓穴里的,而是挖掘了长长的尸道躺在了里面,我当时没有注意,一直等到我站在山顶上远眺时,才觉得想起了什么事情,现在我明白了,那个尸道的方位!对,就是指向了这座荒山!   我前进得很辛苦,也很漫长,据我的估计,应该用去了一个多小时,我一刻不停地向下倒退,直到——   脚下一松,身子砰的一声掉进一个更大的空间里才算结束!   第十二章 绿蛋   这里很昏暗,也很气闷,我慢慢地站起身,捏亮了手电筒。   这是一间石室,比刚才洞底的空间略小一些,但却很干燥,四壁没有苔藓,地上也没有长什么植物。不过,这些都算不上最大的分别,两者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间石室的中间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足有五六米。石头呈圆形,像是一只动物下的巨型蛋。我首先想到的是恐龙蛋,因为我所知道的巨大蛋生动物就是恐龙,可就算是恐龙蛋,这枚也显得太大了点,五六米的直径,若是包裹胚胎的蛋都这么大,那么这种动物长成之后该是何等的庞然巨兽?我不敢去想。   但是,这显然不是一枚动物蛋,因为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同之处。这枚石蛋是透明的,像是玻璃,又像是水晶,但绝对不是蛋白质之类的东西。说实话,我看不出它的质地,更为奇特的地方在于这枚透明石蛋的里面还包裹着一个小型的绿色圆蛋,像是鸡蛋中的蛋黄——这也是我一开始判断它是一枚动物蛋的原因。   我伸手抚摸了一下这枚不知名的奇怪石蛋,温暖却并不烫手,像是一个暖水袋,感觉很舒服。   我也不知道这股暖意是如何产生的,这也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里有没有我所要寻找的人?   我移动手电筒向四周的黑暗里照了照,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你在找我吗?”   声音清脆而温柔,我顺着声音的来处照去,就看到一张煞白但却熟悉的面孔——白枫!   她此时就趴在离我五六米高的石蛋上,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大喜,脱口叫道:“你果真在这里!”   白枫一脸笑意地看着我,声音柔和无比:“你找我干嘛?”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句话,不禁道:“你不是被陆华带走了吗?我很担心你的安危!”   “我这不是很好吗?”白枫说着就缩回了头。   她所表现出来的平静使我很诧异,一个被劫持的人还能保持这样平静的心态,不是她有病,那就是我有病——能够产生幻觉的精神病!   “陆华呢?”我一边问一边小心提防着向四周照了照。   “不知道!”白枫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好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不愿意多说话一样。   “那再好不过,我们赶快走!”我很害怕陆华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以他现在的能力,我绝对不是对手。   “去哪儿?”过了一会儿,白枫才问出这两个字,但声音已经低了很多,我想她已经有点厌倦和我说话了。   “当然是回家了,还能去哪儿?你不知道因为你们的失踪,警局里都乱成了一锅粥了……”   “我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白枫打断我的话说。   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张了半天嘴才说出话来:“你……说什么?”   “这里就是我的家,请你别打搅我安静好吗?”她的声音开始愠怒起来。   我确定,白枫确实出了问题——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你才不正常呢!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听到这句话,我知道了原因,她现在也已经不是原来的白枫,而是拥有了读心术的白枫,或者说,被别的东西控制了的白枫。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异度侠!”白枫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我们认识吗?”我尽量使心里不去想这个问题,而是考虑别的事情,例如一加一等于几?我想知道白枫的神志是否还清醒。   “当然,不光认识,我们还是好朋友,一块儿捉过僵尸,你还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因为这些,我才懒得理你!”   这些事情我自然没有去想,可是她却说的一点没错。我可以确定,虽然同样是掌握了读心术的白枫,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和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既然你不欢迎我来,为什么要写字叫我来救你?”   “莫名其妙!”白枫声音低沉地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写字了?我在这里好好的,干什么要叫你来救我?”   “不是你写的?”我大声问,知道如果不是她写的,那么很可能……   “当然不是她写的,那是我写的!”背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我缓缓回头,就看到了另外一个失踪的人——陆华!   他此时正站在我背后,神色诡异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件写着血字的格子病员服。   我大吃一惊,不是因为又见到了他,而是因为他手里的衣服,不!也不是他手里的衣服,而是他进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很显然,他是刚刚进来的,在我之后,因为这件衣服我下来之前就放在了山顶洞口,用来向刘正指明我的位置,而我一直都没有上去过,守在第二个洞口处,或者是在往下滑行的路上,如果他是在这中间拿到衣服并溜下来,我应该可以看到。但我随即又不敢确定了,以他现在的速度和身手,进出之际不发出声音也并非没有可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将我引到这里来?   “你好,陆队长!”我微笑了一下,像以前一样和他打着招呼。   “你好,异先生!”陆华的声音照样很沙哑,带着很重的鼻音。   “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很简单,我想杀了你!”陆华说得很干脆,好像我只是他手里的宠物,他要杀我,我绝对不会还手一样。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她!”陆华笑着说,虽然他没有说她是谁,但是我心知肚明,除了白枫,还能有谁?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想我的到来并没有破坏你们的关系!”   “是的,确实没有!”陆华笑着说:“可是,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她的,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是我知道!”   我感到很诧异:“难道因为我心里喜欢她,你就要杀了我?”   “当然,白枫是我的,而且只能是我的,别人连喜欢她都不行!我以前虽然心里喜欢她,却不好意思说,只是在工作中尽量照顾她。我以为我的生活中只有工作是最重要的,爱情要让位于工作。可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认为了,只有她才是最重要的,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为此,我可以做任何事。而且白枫对你也有好感,这个我就更不能容忍了!”陆华郑重地说。   而此时白枫居然咯咯的笑了起来,仿佛梦呓般的轻轻呢喃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想她现在已经沉醉于自己的快乐当中,完全没有将我们的对话听进去。或者即使听到了也不想参与,好像陆华口中的白枫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好!”我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我想知道你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陆华愣了一下,道,“我有什么变化?我没有变化,我不还是我么?”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吗?”我知道陆华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我还是想知道陆华甚至白枫的变化到底和这里有什么联系?   ※※※   陆华听了我的话,微微呆了呆,自言自语说:“我为什么来到这……是啊,我为什么来到这儿?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座荒山,也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个奇特安全的石洞。可是,我为什么来到这儿?”他抬起头,满脸疑问地看着我,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但是为了拖延时间,也为了能够进一步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尽量保持镇定,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个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陆华脸上露出一股期盼的表情,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急切地问:“异先生,这是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我练过武艺,也进行过内功的修炼,所以面对突发事件,我身体的反应速度比一般人要快。可是,这次我的手臂竟然连动都没有动,就被他一把抓住。这下我已经完全相信那天在白枫寓所的楼道里,像一阵风一样跑下楼的人就是他了。   我的手臂在陆华手掌中咯咯作响,疼痛使我一阵阵地冒着冷汗,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才能告诉你原因。”   陆华又是一呆,抓住我的手略微松了一下,我趁机一翻手腕,摆脱了他的掌握。但陆华一点反应都没有,手指还是摆着抓捏的动作,眼中满是迷茫,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声音缓慢地说:“那天晚上,我突然醒来。心里有一种马上要见到她的渴望,这种渴望强烈到令我一刻也不能等了。于是我坐起来,感到有一只眼睛在旁边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我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它的藏身之处,就在我电脑桌上摆着的一盆花里,在一朵开的很讨厌的玫瑰花瓣中。那眼睛真小,就好像一只蚊子,在第五层花瓣的中间。于是我走过去,用舌头一下子就将它捉了出来。我讨厌有人盯着我。”   我脸上虽然没有露出半点表情,但是心里却是连连咋舌,我看了陆华所叙述的这段情节的录像,他说的是走,可是在我看来,那简直是在飞——用光速在飞。通过这段话表明,陆华不止速度快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而且他的视力也变得锐利无比,小到如同蚊子的摄像头藏身在花瓣中,别说离远了看,恐怕就是趴到上面,我也不一定能够找到。   “我打开房门就走了出去!”陆华继续说,“我脑子里全是她,我一定要找到她,带她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到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就和她,就我们两个!于是我挨个房间找,不停地找,飞快地找,直到找到她为止!”   如果对照陆华以前说话的样子,你会发现这个陆华和那个精明强干,含蓄内敛的刑警大队长判若两人。他已经从一个理性的警长变成了一个感性的“孩子”。   “她当时在睡觉,睡得真香,样子真好看!”说到这里,陆华略微停了停,向白枫所在的地方深情地望了一眼,但是白枫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又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陆华转过脸,诡异的脸上漾起甜蜜,“我于是将她轻轻地抱起来,可是,她一下子就醒了,看到是我好像很害怕,不停地拍打我!”   我心里暗暗苦笑,你这“轻轻地”恐怕也和“走”差不多!别说是熟睡的白枫,恐怕就是被下了诅咒的睡美人也会给你这一下“轻轻地”抱醒了。   “我知道她打我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她不知道我要带她去哪里,如果知道的话,她一定不会打我。可是我不想对她说明,我要给她一个惊喜,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去哪儿?她的吵闹终于惊动了警察。这帮混蛋居然敢对我大叫大嚷,叫我将人放下来!我偏不听,我于是跑起来,他们就追不上我了!”   我在心里摇摇头,不知道对他的“荒唐举动”该说什么。   “可是等我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看到两个警察,他们手里的枪口都颤抖地指着我,一个是老方,一个是小周。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向我开枪,他们叫我放下她,我当然不能听他们的。我就快速地向门口冲,他们看到我跑过去,吓得脸色都变了!”   无论谁看到你跑动的速度恐怕都会脸色突变。   “小周看我不听,竟然向我开了枪,我知道他一向枪法不错,可是这次却没了准头,子弹没有打中我,我冲到他们面前,用手轻轻地托了一下他们两个的下巴,将他们打晕过去!然后就出了门,听到后面又响了一声枪,我心里害怕,跑地就更快了!”   我叹口气,又是轻轻地,就他这轻轻地一托,已经足以让两个满副武装的警察横死当地。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一直往东跑,那里我感觉是最安全的。刚开始白枫还大叫大嚷,喊你的名字,想让你来救她,到后来喊得没力气了,就不再反抗!”   也许正是白枫的喊叫为我惹来了杀身之祸,不过我并不觉得委屈,能够让一个女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自己,我感到很满足。   “我跑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来到这里……可是,我为什么来这里?”讲完这些,陆华又满脸迷茫地看着我,回到了这个问题。   通过陆华的叙述,我可以肯定这座山上一定有着某种和两人的变化息息相关的东西,正是这个东西的存在,才使得陆华长途跋涉地来到这里。   我不禁看向了那枚透明的石头,一字一句地说:“陆队长,你不觉得这个石头有点奇怪吗?”说着话我再一次伸出手,要去触摸这个温暖而奇怪石头。   陆华陡然暴怒起来,大声叫道:“别碰它!”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喊,我给他这声喊叫吓了一跳,手指凝在空中。而这时,陆华已经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大声吼叫着向我扑来了!   我没想到陆华的反应会这样强烈,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陆华已经将我伸出去的左臂攥在手中,我心里大惊,左臂急忙顺着他的手劲向内翻转,消了他这下重重的扭力,右手倏然伸出,扭在他手肘上,想借着这股扭力使他前臂瞬间麻痹,在这空挡里摆脱他的掌握。   虽然我出手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右手还没有托在他肘关节上,就感到他手上传过来一股很大的力量,将我的整个身子拽了起来。几个踉跄,我向前蹬蹬蹬跑出四五步才算稳住了身子!   回头看时,陆华已经站在圆石前面,怒不可遏地看着我。   我暗自庆幸他出手的意图只是想将我拉开,并不是想伤害我,要不然,我这条手臂怕是已经断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陆队长,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解开你心里的疑团,没有别的意思!”   “那样最好!”陆华阴冷冷地说,“这里的东西你都不能碰,尤其是这块石头!”   “为什么?”   陆华脸上又闪过一丝茫然,道:“不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碰!”   我苦笑了一声,道:“你不让我碰,让我怎么帮你解开这个谜团?”   “这有关系吗?”陆华冷冷地问。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你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现在我告诉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块古怪的石头!”我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从一开始进入这个石洞里,我就感到这块石头很特殊,不光是因为它透明的几乎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材质,也不是因为那透明石蛋中隐藏的如同眼珠一样的绿色圆球,而是白枫对它的亲近——亲近到可以完全不关心身边任何事情!现在又加上了一条,陆华对这块石头的紧张。   这绝不是偶然,绝不是!   我知道陆华没有撒谎,只是他深陷其中,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是我却知道。   “因为这块石头可以发出一种特殊的能量,正是这种能量给了你安全感,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你却绝对能够感知到它存在的这股能量!”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在说的同时,也要将自己的思绪做一番整理,以便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陆华听了我说的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好像明白了似的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我在这里确实感到很安全,很安心,我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在这里守着它,永远守着它!”   我继续道:“陆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已经被它控制了,你已经没有了自我,你已经不再是陆华了!你还能记起以前的你是什么样子吗?你想想,你,陆华,S市的刑警大队长,缉凶查案,造福一方!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好警察。可是现在的你呢?为了自己的欲望,把你以前所看重的一切都踩在了脚底!”   陆华听着我的话,脸上阴晴不定,我知道他的心神也在慢慢变得模糊,过去和现在在他脑子里交织在了一起。   “你觉得这就是你吗?你不觉得事情正在发生着很可怕的变化吗?还记得方明吗?那个和你一起共事多年的警察!”   陆华愣了一下,好像在回忆这个名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他死了!”我一字一顿地道。   陆华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可能,怎么会?他……怎么死的?”   我一步步地向他逼近,以便给他更多的压力,此时,我心脏狂跳,紧张无比。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能用语言使他明白自己确实变了另外一个人,而这种结果是多么的恐怖,也许接下来我就会很快变成一具死尸——一具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的死尸!   “是你杀了他!”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我?”陆华怪叫一声,开始咆哮起来,“怎么会是我?那不可能,不可能!我……我怎么会杀他?”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那天晚上,有两个人拿枪指着你,那是谁?”我步步紧逼,一刻也不敢放松,一旦我有稍有松懈,前面的努力可能就前功尽弃了。   “那是……老方和小周!”陆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瓮声瓮气,好像堵着嘴在说话。   “然后呢?然后你怎么做的?你还记得吗?”我将脸凑近他的脸孔,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自己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开始往外冒汗。   “然后……然后,我轻轻地……”陆华声音更低了,突然恶狠狠地看着我,大声道,“不,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我吃了一惊,刚想往后退,肩头就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身子往后直直地飞去。   是的,我确定,我不是在写武侠小说,更没有夸大其词着意渲染的意图。我确实是感觉自己的身子是往后“飞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的双脚确实离开了地面。   然后,蓬的一下,我整个身子都撞到了石壁上,头也轰鸣一声,眼冒金星。   而就在这时,陆华的身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便没有了踪迹!   我感觉到脑子嗡嗡响,头疼欲裂,身子不由自主地慢慢瘫坐到地上——挨着石壁瘫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能够摆脱脑子里那个嗡嗡的声音,注意到身体外其他的东西。   四周很静,出奇的静,静得能够听到白枫微微的呢喃声,她好像在唱一首歌曲,对,是的,她确实在唱歌,那是一首儿歌: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果一包,外婆买条鱼来烧。   头勿熟,尾巴焦,盛在碗里吱吱叫,吃拉肚里豁虎跳。   跳啊跳,一跳跳到卖鱼桥,宝宝乐得哈哈笑……〗   那声音真好听,清脆悦耳,既像是梦呓,又像是低吟,更好像儿时妈妈唱的摇篮曲。   但是,我没有时间倾听这美妙的曲调,虽然陆华走了,被我用几句话逼走了。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像鬼魅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次,我成功了,利用他还未曾失去的记忆和良知,可是下一次我还会这么幸运吗?   想到这里我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我挣扎着站起来,喊了两声白枫,她好像睡熟了,一点回应都没有。我等不及了,必须马上带她离开这里!   我绕着圆滚滚的石头转了一圈,终于在石蛋的另一边找到了一个可以上去的石阶,用许多块石头靠着透明石球叠上去的。我一步窜了上去,就看到白枫正悠闲地躺在圆球上。   那圆球因为很大,而且上面也不像侧面那样圆滑,略呈平缓的椭圆,正是一个绝好的休息场所。白枫躺在上面,微微曲起膝盖,光光的脚丫在圆球上不停地摩挲着,脸色安详而甜蜜,瞪着美丽的眼睛看着洞顶。我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好像还没有听到,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咬咬牙,挥拳将她打晕过去,伸臂把她抱了下来。她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内衣,身体的曲线充满着诱人的魔力。但是,我无暇欣赏这美艳的图画,急忙扯下自己的外套,帮她穿好,幸好鞋子还在,于是帮她穿好鞋子,又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她两只手拢到袖子里,隔着衣服绑好。   我先跳进入口的洞穴里,幸好,入口到了这里开口已经比上面大了许多,我能够翻转身子,我轻轻地将她放在洞口,拉了进来!   于是,一前一后,我缓缓地将她拖进洞里。   我想,你能够想象出在一个狭窄的洞里拖动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前进是多么的困难,我一边要顾着自己向上爬,一边还要十分留心,生怕她娇嫩的脸颊搓在石壁上,而且还要时刻注意着前面,深怕陆华从前面冒出来,迎面和他撞在一起!   这番辛苦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我艰难地爬出石缝,爬上山顶时,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边缘,恐怕这石缝再长出一米,我就只能望洋兴叹,无计可施了。   我不敢多做停留,只是略微喘了几口气,便抱起白枫,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奔去。   还好,就在我抱着白枫下了山的时候,终于等到了救兵,刘正带着十几名警察正好赶到。   他向我问明了情况,命令两名警察护送我们回S市,就带着其他的人冲向了山顶。   接下来我们坐上了汽车,我像烂泥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后座上,看着还洋溢着甜甜微笑的白枫,心里想:如果她明天醒过来时,还能这样微笑——我当然是指出自内心的,而非外力的作用——那该有多好!   第十三章 全城蔓延   等回到中心医院,已经到了午夜,我安顿好白枫,便径直去实验室找李教授他们,因为我吃不准这座荒山到底与这件事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想让他们俩帮我分析一下。   等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实验室门口,却看到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不乏几个身态雍容,气质不凡的人物,从他们的穿戴上可以断定这几个人应该都是S市政界的关键人物。他们一律在门口踱来踱去,神态焦急。   我走上去看时,才明白了这些人徘徊在这里的原因,因为门口挂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四个大字:“不许打扰!”口气中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不用说这一定出自李教授的手笔,因为以蔡峰的地位和处事风格,他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群人中有几个警察,其中一名正是和刘正一块“审问”我的年轻人,他见我走过去,急忙迎上来:“异先生!您回来了?”   我点点头,问他出了什么事。   那名警察说:“待会儿再说,我先给您介绍几位领导!”   通过他的介绍,我终于知道了面前这几位形貌不凡的中年人到底是谁!一位是本市的卫生局王局长,另外一名是防疫站风站长,他们都属于医疗卫生行业的头面人物,现在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后面的两位却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一位是S市市长任元生,另一位却是党政一把手市委书记林清!在他俩旁边的是分管各行各业的几位副市长。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惊动了市里的头面领导,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林清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他笑着紧紧握住我的手,道:“异度侠!久仰大名啊!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真是高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代表S市的市民感谢异先生的大力帮助!”   我向来不愿意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不是因为我讨厌谁,而是因为我这人说话很直,往往会得罪人,所以很快我便摆脱了他的热情握手,冷淡地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惊动了各位领导,这是我意料之外的!”   林清并未对我的冷淡表示不满,依然很诚挚地道:“我们在这件事上只是普通市民,一切都听异先生和李院长的安排!”   不等我说几句受宠若惊的感谢话(其实,我也并没有打算说),那位姓王的卫生局长却冲上来,大着嗓子问:“不知道异先生对这次瘟疫有什么具体的办法没有?”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刚想发问,那位年轻警察却悄声向这位王局长说了两句话,那位王局长轻蔑地打量了我一眼,嘟囔道:“活人的事还没有解决,还有工夫研究死人!”   我向来不会因为什么头衔而迁就任何人,这也是我只能在第一线拼杀而不可能退居幕后筹帷幄的原因。听到他这句满是讥讽的话,我立即针锋相对地冷冷回应道:“之所以要研究死人,那是因为有些死人比活人要讨人喜欢得多!”   王局长双眉一竖,看来是要发发官威,但偷偷瞧了一眼林清,还是将怒火压住了。任市长急忙过来打圆场说:“死人也罢,活人也罢!都是为人民服务,都很重要!异先生是高人,能够大驾光临咱们市,为咱们的事情费力劳神,咱们真是感谢不尽!”   正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呼的一声被推开了,李教授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着门口这些人,怒气冲冲地道:“你们吵什么?不知道这里不能喧哗吗?请马上离开这里!”   那位王局长埋怨道:“老李,你的架子可真大啊,把林书记和任市长,还有几位市里的领导撂在门外不闻不问!全市也只有你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李教授却仍然含着怒气说:“我请你们来的?我是个医生,我需要安静!”   如果说第一次说话,他是没有看到市里领导的话,那第二次说话却表明了他并没有被这位顶头上司的话吓住。反过来说,无论是市里领导还是平头百姓,对于他来说是没有什么分别的!这一点又使我对这位执拗的老头佩服了几分,作为一个受制于各级领导的医院院长来说,能够不媚上已经难能可贵了,更别说一视同仁了!   李教授看到我,突然道:“异先生,我有一个新的发现,我想你一定会很吃惊的!”   我当然对他的发现很感兴趣,但是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毕竟将市里的领导尴尬地晾在一边确实不大妥当,于是笑着说:“李教授,我不着急,您先和几位领导谈正事要紧!”   可能是没有想到我说的是这几句话,他微微一楞,才转头问:“好吧,你们有什么事?”   林清脸上竟然显出恭敬的神色,道:“李教授,真不好意思又打搅您的工作,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这件事恐怕只有您能够解决了,还希望您能不辞辛劳,悬壶济世,像当年一样,为全市的人民解除病痛!”   李教授很诧异:“我不明白你的话!”   任元生干咳了一声,接过来说:“是这样的李教授!今天早晨,市政府接到王局长的报告,说S市内流感正在大范围爆发,有向全市蔓延的迹象!我们刚才在中心医院也看到许多感冒市民已经挤满了医院的各个诊室,所以市政府第一个便想到了您,咱们这才连夜过来请您这位在世华佗!”   “是吗?有这么严重?”李教授睁着血红的眼睛说:“这两天我光在实验室里忙活了,倒还真没发现!”   “行了,老李!”王局长不耐烦地说:“你先把死人放放,先关心关心活人行吗?”说着向我横了一眼。   “什么症状?”李教授问道。   一名中心医院的医生接口答道:“低烧、多痰、嗜睡、多梦!很奇怪,有流感的一些症状,但是用普通药物得不到任何缓解!”   “低烧、多痰……”李教授缓缓地念叨着,这时我突然发觉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而且喉头好像黏着一块儿——痰!   看到他这种样子,我突然想起陆华,他不是一直也在哑着嗓子说话吗?想到这里,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弥漫全身,让我浑身发冷。   “和上次流行感冒的症状有几分相似,不过也有几处不同!例如嗜睡和多梦……”那名医生继续道。   “他们都做什么样的梦?”我突然问道。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我,对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都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有的人已经有几分厌恶了,这其中当然包括那位牛气冲天的王局长。   那位医生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都不一样,应该说各式各样的都有,但是有一点相同,就是当事人都不记得他们所做的梦……”   那位王局长又沉不住气了,阴阳怪气地说:“既然记不住,怎么知道做的什么梦?真是稀奇古怪!”   林清目光严厉地向他扫了一眼,可能是嫌他话太多了,他也很知趣,声音戛然而止,立竿见影。   “这很简单,他们在梦中都会说很多梦话!所以他们虽然不记得,但他身边的人却能够记起来!”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沉。   李教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大约已经捕捉到我脸上的细微变化,于是道:“异先生,你认为呢?”   我苦笑道:“我想,事情不仅仅是感冒这么简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教授您也有相同的症状吧?”   大家听了我的话,都大吃一惊,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李教授,想知道李教授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只听李教授平静地说:“也许,因为前面的症状都符合,只是至于做不做梦我就不知道了!”   林清皱了一下眉头,道:“异先生,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还是不敢肯定,但是理智告诉我,我的答案可能是正确的,那么事情如果真是如我所料的话,那就真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我们不要贸然下结论,现在应该找一名患者,做一下脑部的详细检查!”   “好,我马上去!”说着那名医生便往下跑,我知道他是想去找一名患者。   但是林清却用一句话阻止了他的行动,他说:“不必了,这个检查我来吧!”   ※※※   他的这句话不但令其他几位领导感到吃惊,连我这个一向对政府官员并不感冒的人也变了脸色。   林清却微微笑了笑:“怎么?我又不是神仙,吃的也是五谷杂粮,疾病会绕着我走吗?”   我对他的坦然很惊讶,但是转念一想,作为一位叱咤政坛的成功人士,能够随意控制个人情绪好像也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我感冒许多天了,低烧、咳痰是有的,至于做梦吗?好像也有,我老婆确实说我深更半夜的净说胡话,我起先认为自己工作压力大,现在听到异先生的高见,看来是有点问题!”   “那好!你跟我来吧!”李教授还是平淡地说,声调丝毫没有变化。也许,在他看来,林清确实和一般市民没有什么两样。   ※※※   至于检查的过程我就不说了,因为我和其他几个人都被“请”进了休息室。   看着几位领导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满脸的愁容,表情不像装出来的。我猜测林清的人缘不错,属于那种很有号召力的官员。   大约十几分钟以后,林清也回到了休息室,看他表情轻松,连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我不禁对这位S市的一把手有点另眼相看了。   林清坐在那里,并没有询问我的推断到底是什么,而是问了我一些关于案子的情况。当听我说到荒山怪石的事情时,他打断我的话,道:“那个山叫做翠山,因为远远看上去,层峦叠嶂的一片翠绿!所以周围的人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至于你说的那块奇怪的石头,我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异先生认为陆队长的变化和怪石有关系?”   我笑了笑:“是的,如果没有关系,陆华不可能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去!这不是大违常理吗?”   “那你认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答道:“我贸然推测,怪石也许能够发出一种类似于特种电波的信号出来,而这种信号和陆华脑电波有着某种共同特性,致使他不自觉地走到那里!而且我觉得翠山上的土壤之所以呈现出翠绿的特殊颜色,和这种信号或者叫辐射也是有关联的!”   “也就是说,怪石的辐射导致了土壤颜色的变化!”任元生道,“那么,陆队长又因为什么可以产生这种和怪石辐射相近的电波呢?”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自己也实在想不出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王局长笑着打趣道:“也许是像好莱坞大片《哥斯拉》讲述的那样,辐射造成了陆队长的变异!”他边说边笑地扫了大家一眼,就好像在讲一个纯属无稽之谈的天大笑话。   正在这时,李教授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CT胶片,脸色凝重。   我看到他的脸色,心里不禁一沉。   李教授向林清说:“林书记,你应该回避一下!”   林清却笑了笑:“看样子我好像得了不治之症!”顿了一下,继续说,“没关系,您就直说罢!”   李教授看了我一眼,指着CT片上的颅骨说:“不出你所料,他的头骨和皮肉相连的地方也有一层很薄的异常物质,我推断是——脓液!”   林清接口道:“哦?这就是说……”   “这说明您和陆队长一样,也生出了另外一个智能层,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您的大脑也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被另外一种力量左右!”我盯着林清的眼睛说道。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清表情严肃地抿了抿嘴巴,而这时,那位王局长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嚷道:“疯了,疯了!老李,我看你也被这位异先生传染了疯狂的毛病,这种无稽怪谈也相信?”   我不想和这位到处摆着官威的局长大人逞口舌之勇,对他的话只好当做没有听见。   林清却在愣了一会儿之后,问道:“那么其他人呢?其他和我一样症状的市民是否也是这样?”   这是问题的关键,也是问题的严重所在,如果其他人也是这样,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我们在为你检查的同时,也抽检了几位到医院就诊的市民,情况确实如你所料,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   整个休息室立即变得鸦雀无声,大家同时沉默了下来。因为这意味着一场从未有过的大危机即将爆发。这场危机不仅仅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瘟疫,而且可能导致整个S市陷入混乱甚至瘫痪。试想如果每个人都变成了像陆华一样拥有了超凡能力和不能自控的偏执狂热,或者像撞车身亡的那位死者一样产生自杀念头,或者和李教授一样自残,或者如同白枫一样拥有读心术,这都绝对是一件难以想象的灾难。更坏的情况是你根本想象不到接下来的人会出现什么恐怖诡异的变化,未知,永远是最令人恐慌的事情。   这种寂静足足延续了两三分钟,终于还是林清打破了沉寂:“异先生,你是不是有办法控制住局面的恶化!”   我摇摇头,道:“我无能为力,但是李教授可能会有办法!”   所有目光同时聚焦到李教授脸上,当然,所有的希望也同时集中到这位满眼血丝的老者身上。   李教授神色依然很平静,他说:“能够克制脓液滋生的药物我们已经找到,这要归功于蔡峰,是他想到了解铃还需系铃人的道理,既然这种疾病是因为李默然的尸体而起,那么,解除的方法也应该在他身上!”   我虽然知道他所说的疾病因尸体而起的话有失公允,但并不想做纠正,只是关心这个解铃药物到底是什么?   李教授继续道:“虽然我试了很多药物,许多药物也确实能够起到或多或少的效果,但是都无法彻底摧毁脓液,直到蔡峰无意间想到了从墓穴里取出的雨水!”   我恍然大悟,其实解药一直都摆在我们面前,自打我们掘开李默然坟墓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经存在,只是我们都没有注意。或者说,我们都没有动脑筋去想这个问题。   是的,僵尸为什么会挖掘出四个深浅不同的尸道?如果只是为了使自己能够靠的荒山更近,那绝没有必要挖出四个尸道出来。我前面已经说过,那天晚上见到的僵尸是浑身干燥的,那么我们可以这样反诘上去。答案就会自然地浮出水面!   为什么僵尸会是干燥的?   因为僵尸不是躺在墓穴里。   为什么僵尸不躺在墓穴里?   因为墓穴里积了许多雨水,准确地说,是变了质的雨水。   僵尸怕雨水吗?   一切证据表明僵尸全身没有知觉,不知道痛也不知道痒,更加不会对雨水敏感。   那么,为什么这是个例外呢?   这说明僵尸惧怕那一滩黄浊黏稠的液体,普通的僵尸是没有知觉的,而李默然却不一样,至少他在某个时刻是有感觉的(其实严格地说,李默然并非一般意义的僵尸,而是被另外一个智能力量控制的行尸走肉),而这种知觉使得它要尽量躲避,那么,它为什么要躲避呢?答案就摆在眼前,如果这滩混合了雨水和其他不知名物质的黏液不会对它产生伤害,那么它又为什么要躲避?   “我们分析了这滩雨水的成分,可以说很复杂!其中包含了不下几十种的特殊成分,昨天我们用了三只小白鼠做实验,为它们注入了不同剂量的雨水。结果一只当场死亡;一只全身瘫痪,气温稍有变化,就变得呼吸急促;另外一只变成了一只行尸走肉,没有了任何知觉!”   “这是为什么?”王局长睁大了眼睛问。   李教授道:“很简单,雨水中含有很多毒素,不同的剂量会产生不同的危害,最坏的结果是当场毙命,其次可能毁坏全身的免疫系统,使身体变成一个容易破碎的瓷瓶,一碰就碎!”   “那么第三只白鼠呢?那是什么症状?”林清也问道。   我接过话头,皱着眉头说:“那是真正的僵尸,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雨水在墓穴里沾染上了尸毒,尽管李默然的尸体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僵尸,但身上是有尸毒的。正是尸毒使得小白鼠变成了一具典型的僵尸!”   “所以剂量很重要,雨水带有剧毒,虽然能够破坏脓液细胞,但也会伤害身体,等于是饮鸩止渴!”   “那么为什么不仔细分析雨水的成分?将起作用的成分提取出来?”王局长大声质问道。   李教授也被问得厌烦起来,大声道:“这需要时间,我说过这雨水成分很复杂,要完全将每一种提取出来,逐个分析,那是一件耗时很长的复杂工程,我不是卫生局局长,没有这个本事!”   王局长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刚要发作,一瞥眼见到林清冷冰冰地看向自己的眼神,一句话又咽回肚里。   ※※※   林清脸色变得很凝重,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又说:“这么说三只白鼠都死了?”   “第一只当然已经死了,第三只也在发病后的三个小时后死亡,全身瘫痪的那一只在四小时后感染空气中的细菌死掉了!”   “也就是说,虽然墓穴里的雨水能够摧毁脓液,也同时会摧毁生命,说到底还是不能使用!”   “这也未必!”一直沉默的防疫站风站长这时突然接口道,“如果说第二只小白鼠是因为接触周围细菌死掉的,那么如果将它置于完全洁净的环境里,也许它就能够继续存活。”   大家听到他的话,本来一片死灰的脸上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李教授身上,等待这位医学权威的表态。   李教授苦笑了一下:“理论上可行,只要切断了细菌传播的途径,应该是可以保证小白鼠继续存活的!”   这是自打进门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我看到大伙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那位王局长,本来坐得笔挺的身子很放松地躺倒椅背上。可是我却并没有这么乐观,因为李教授开头那句话说的是“理论上可行”,知道他还有后话,而那绝对不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可是!”果然,李教授继续着他的后话,“我们要病人在恒温的无菌室里待多长时间?如果病人一直保持脆弱的状态,那么要让他们待一辈子吗?另外,S市现在有多少市民被感染了?而S市有多少医院?有多少无菌室?”   他每问出一个问题,大伙的脸上便难看几分。是的,虽然理论上可行,但是实际上这却是一个不可能实施的方案。   “况且,我们不知道这种脓包是通过什么途径传播的,所以如果向周边市区求援也存在着极大的危险,如果蔓延到其他地方,这场灾难将是毁灭性的!”   这绝非危言耸听,因为从现在传播的速度来看,简直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短短数天,它就已经使许多市民得到感染,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这是李默然的尸体引起的,因为虽然其他人都是在尸体被挖出以后才表现出了症状,但是,要说僵尸是传染源头就有点本末倒置了,如果他是源头,那么他的疾病又是谁传播的?难道是原发?如果要追究源头,我觉得怪石的嫌疑最大,因为白枫和陆华的怪异举动都表明和它有着莫大的关系。   “还有,就算是以上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可是我们从坟墓里取回的黏液远远不够,对于这么庞大的发病群体来说,这些只是杯水车薪!”李教授不停地分析着现实情况,他的每一句话都给大家冰凉的心里再浇上一盆凉水!   我知道,重新破坟取水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墓穴里的空隙已经被重新填死,黏液现在早已渗透到土壤中,提取是办不到了。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吧?”任元生问。   “我们应该分头行事!”林清扫了一眼大家,声音平静地说,“第一,集合S市所有的医学专家,尽快组成一个研究小组,破解这个医疗难题。我看还是由李长龙教授担任组长,您是专家,也是被感染者,对这种脓包的了解是无人可比的。”   李教授并没有谦虚,更没有推辞,而是点点头表示接受。虽然他身上还有伤痛未愈,几天的辛苦研究也使他看起来更加消瘦,但是他依然精神矍铄,对于这个任务他当仁不让。   “李副市长,你就负责通知各医院专家集合并且协助李教授工作,注意,是协助而不是干预,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指挥的权利!”林清表情严肃地说道。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略胖的中年人连连点头。   “第二,统计S市市区和周边被传染的市民数量,同时登记造册,一个也不要漏下。这件事,我和吴局长、风站长共同负责!”林清继续安排道。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纷纷点头答应。   林清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异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和我们来共同领导这件事,毕竟我们对这种疾病知之甚少,还得靠你来把关!”   我笑着说:“林书记客气了,就算我加入,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帮助。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当然,这件事也需要林书记的支持。”   林清疑惑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需要几位地质工作者,或者说几位专门研究石头的专家,翠山中的怪石,我想有必要搞清楚它的成分和来历!”我说话中,瞥眼间见到李教授微微皱了皱眉头。可能他对于我突然提出研究一块石头感到非常不解。   “好!”林清爽快地回答,“我看,如果异先生不介意的话,便由任市长协助你工作吧,地质院的专家都是一群性情古怪的高人,也许,任市长可以帮到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于一个无职无权的外来者,想要让一群性情古怪的政府工作者服从,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清郑重地道:“大家要明白,这可能是一次比五年前更加严重的瘟疫,我们作为S市的父母官,人民的公仆,一定要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克服重重困难,战胜它!记住,一定要注意市民的情绪,避免造成恐慌。秩序稳定、市民安全,是我们在工作中要坚持的八字原则。好吧,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分头行动!”   大家都站了起来,各自为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做着相应的准备,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林清刚说完话,王局长便坐直了身子,双手相击,啪啪啪鼓了几下手掌,但却没有人响应,正应了那句成语——孤掌难鸣!他只拍了几下,便停了手,好像不是在鼓掌而像是在拍倒掌取笑一般。   接下来除了林清和王局长以及风站长等人留下来继续商讨如何进行统计的方案。另外两拨人都撤出了屋子。   我走在走廊上,任市长撵了过来:“异先生,我们是不是现在就通知地质专家过来?”   “不必过来了,让他们直接去翠山吧!我想我们也最好马上赶过去!”   第十四章 聚集   我出了门又去病房看了一下白枫,她仍然在昏迷着,也许是我出手有点重了,这一下恐怕要使她安安静静地躺上一晚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好好休息休息,毕竟这三天来她肯定也没有这么安静地休息过。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醒过来以后能够把这三天的记忆全部忘掉!   出了病房门已经是半夜,月光如水,秋夜微凉,我快步跑出门的时候,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朦胧月光中,一辆泛着亮光的深黑色轿车就停在门口,任市长摇下车窗,叫了我一声。   任市长开的车子不错,是奥迪A6,大气、舒适,很符合他的身份。   在我印象里,像任元生这种市级官员一般都是配有私人司机的,不管你会不会开,都必须要有司机,这不光是为了方便,更是为了彰显一个人的身份。就好像民国时期凡是有身份的人都会拄一根文明棒,不管你需不需要,这是规矩。   但任市长是个例外,因为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就坐在驾驶座上。   车子很平稳地驶出了医院,任元生驾车很熟练,车子开得不但平稳而且速度很快,他的驾驶技术不错。   我们彼此沉默了良久,气氛有点压抑和沉闷,我干咳了一下,打算打破这种沉闷的局面:“任市长,你开车技术不错,应该有很多年驾龄了吧?”   任元生微微一笑:“异先生过奖了,我是前年才考的驾照,技术算不上好,不过倒没有出过什么意外,连最小的擦车事故也没有,这是我很自豪的一件事!要是论驾驶技术的话,林书记是市委最好的。而且我告诉你个小秘密,林书记爱开快车,是市里某个赛车队的顾问。”   我感到有点好奇,不禁说道:“看不出来,林书记这么平和的人居然也是飙车一族!”   “当时市里养着一队司机,但是林书记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各级领导考取驾照,然后将车队解散,凡是够上配车的领导都是自己驾车,这个举动一年也给政府省下来不小的开支!”任元生一边看着前面,一边缓缓地说。   “是吗?真看不出来,林书记什么时候上任的?”   “六年前,他本来是临近市的一位副市长,因为工作成绩优异,被省里破格提拔上来的!”   “那么王局长呢?”我对这位官威大,脾气急躁的领导很感兴趣,不知道他的政治生涯是从何处开始的。   任元生笑了笑,道:“王局长是从省里直接调过来的!”说着向我看了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说明王局长是一个很有背景的人,难怪他可以在领导面前也照样大声说话,很少顾忌。对于政治我一直没有兴趣,更加不想去评论一个官员的官威和他的背景到底存在着什么关系,于是岔开话题:“您对翠山了解多少?”   “不多,只知道那是一座很特别的小山,之所以说它特别是因为它的土壤,不光是颜色很绿,而且这种土壤别的植物都不能生长,只有一种植物例外!”   我一直想知道那些稀疏的红色大株植物到底是什么,听他说到这里不禁问:“哦,那是什么植物?”   “很普通,那是柴胡!”说着他笑了笑,续道,“是不是很特别?普通的柴胡都是绿色的,唯独这里的柴胡是红色的。听许多植物专家说,这种柴胡是一种异种,除了这里,世界上还没有发现同样的品种,也算是这里的特产,更别说长得这样高了!”   我虽然不知道普通的柴胡长的是什么样子,但是也知道这种植物是一种药材,而且是治疗感冒的上佳药材。于是问道:“这种柴胡可以入药吗?”   “当然,不但可以入药,而且药力比普通的要高上好几倍!只不过,数量不多形成不了规模,所以也不可能成为一种产业!”   在我们闲聊中,车子飞快地驶出了S市,一溜烟地向清明镇进发。   过了一会儿,任元生又问:“异先生,你认为发现的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说不好,要说是水晶又不像,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水晶里面还包含着一枚类似蛋黄的东西!”我说,不是我当着他的面说话谨慎,实际上我确实猜不出那到底是一块什么东西。   “那么,你真的觉得它和这场疾病有关系?”任元生又问。   “一定有关系!”我十分肯定地说,“不然陆华陆队长不会莫名其妙地将白枫带到这里。”   “那么,两者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这个答案不但是他想知道的,我也想知道的。但是,很可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汽车行驶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我们终于赶到了翠山脚下,山脚下已经有好几辆车在那里等着,既有开着警报器的警车,也有几辆黑色的轿车。   刘正和几个人正在紧张地交谈。见我们来了,都迎了上来。   我见到刘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见到过陆队长?”   刘正摇摇头,说:“我们在山上各处都寻找过,没有发现一点陆华的踪影。”   我有些失望,不过也有些安心,这至少说明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那几个人先和任元生握了握手,刘正把我和他们做了引荐。由于他们在整个事件中并没有很多出场的机会,为了大家阅读时不至于因为名字太多感到杂乱,恕我在这里只能根据他们的外貌和姓氏做一下简单的记述。   一共是五个人,都是市里地质学院的工程师,我们可以分别叫他们张老头、李胖子、刘眼睛、黄白脸、胡瘦子!   大家寒暄了几句,就由我带路,一行八人向山上走去。   我先前就说过,山并不高,借助朦胧的月光和八只矿灯的帮助,我们很快就赶到了山顶。   虽然刘正他们对整个翠山都进行了搜索,但是正如我所料,他们并没有发现我进去过的洞穴,并非是我比他们强多少,而是因为那个地方很难找,更何况那里没有什么明显标记!   就算凭着记忆,我也是在山上寻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缝隙。我当先跳了下去,然后是胡瘦子,不过他在上面抬头看了半天星空才跳了下来,不是他心有疑忌,而是就在他往下跳的时候,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胡瘦子年龄不大,也许还记得流星过时许愿最灵的老话,忙着在衣角打结许愿了。   看着那颗流星在头顶上巴掌大的天空一闪而逝,我心里突然一动,好像冒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但是却又不清晰,不清楚到底想到了什么。   洞口依然狭窄,这就限制了我们能够进入其中的人员数量,包括刘正、任元生和李胖子,由于体形略胖,就是完全展开身子也下不去,所以只好由他们守在洞口,我和其他四人进去。   由于我先前下去过一次,知道里面的结构,所以这次下去不用再采取那种倒退的缓慢方式,而是趴着向前滑行,并且我们还带了一根长绳,也一块绑在最后一个人的腰里带了进去,毕竟我们带着一些小的仪器,出来时,外边的人能够拉一下就更为快捷了。   等我将他们一一接到洞里,那四位地质工程师见到那枚滑溜的石蛋,不禁惊叫出声。听到他们的惊呼,我确定不光我对这枚石蛋感到好奇,他们恐怕也从来没有见过!   ※※※   他们先围着这枚光滑的石蛋转了好几圈,啧啧称赞了一番,这才拿出各种设备对石蛋进行检测。   我对于这项细致的科学检验的工作一无所知,所以就成了五人中唯一的一个闲人,于是趁着他们忙活的时候,我开始仔细搜索这间不是很大的石室,看看能不能发现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   我细细地搜索了一番,除了石头之外,就是一些面包的包装袋和矿泉水瓶,扔的到处都是,再别无他物。这说明陆华和白枫确实在这间石室里呆了好几天。   但是这里的石头有点古怪,不像是外面石室中那些岩石一样凸凹不平,有尖有楞,而好像是被人用砂纸细细打磨过一样,整个石室就像是一个蛋壳内壁,异常平滑!而且表面发乌,像是用高温均匀地熨烫过一样。   我向走过我身边的张老头问道:“你看,这石岩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张老头贴近墙壁用舌头舔了舔,然后用手里的电钻打了一个小洞,将从里面挖出的石屑放在掌心,仔细看了半天,又用鼻子嗅了嗅,极为肯定地答道:“这里肯定被高温烧炙过,石头融化以后,又重新凝结了!”   这时,那个刘眼睛手里正在拿着一个仪表围着石蛋不停地转着圈子,像是在推磨,手中的仪表发出不规则的吱吱呀呀的响声。   刘眼睛一边看着仪表,一边忙着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东西。   而黄白脸却在用电钻不停地在石蛋上钻着孔,可以看得出石蛋石质很坚硬,因为电钻钻上一会儿,便啪的一声断了钻头,他又要蹲下来换上新的,一直换了四个钻头,才终于在石蛋上打出小拇指大小的一个孔洞,取出石样来装进一个密封袋里。   另一位地质工程师胡瘦子却在用一个闪光照相机不停地咔嚓咔嚓的给石蛋拍照,弄着整个石室像是在不停地打着闪电,一明一暗地不停闪烁着荧光。   我围着石室转了好几圈,实在没有发现别的什么痕迹,便蹲在一旁看其他人忙活。   四个人一直折腾了有一个多小时,才算告一段落,张老头道:“有没有得出初步的检测结果?”   黄白脸说:“石质坚硬异常,可以初步断定是经过锻造后得到的石晶,不过至于成分如何,只能等到回去检测以后才能断定出形成年代和石质成分!”   “从仪表检测出来的辐射数值来看,这枚石蛋有很强的辐射波,初步估计这种辐射波不下于核弹爆炸后所带的辐射量,但是对人体是否有害,还不好说,只能进一步分析!”刘眼睛一边看着笔记本一边慢吞吞地说。   胡瘦子道:“我这边只是将石蛋形状做一个图片记录,没有什么结论!”   张老头沉吟道:“石壁是经过高温烤炙的,我怀疑这枚石蛋曾经释放过剧烈的高温,迫使整个石壁表面都在高温下熔化过,然后又重新冷却凝结!现在我认为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应该是石晶里包裹着的绿色石卵,我怀疑可能所有的辐射和高温都是它所发出的,但是我们所携带的工具不足以刨开石晶取样,我的意见是回去取工具,再回来取样!”   说完张老头和其他三人都看向我,想听听我的看法。   其实听着他们的分析,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图像,也许这个想法自从我看到胡瘦子仰头望天的时候就已经隐约产生,但是那时还没有一个清晰的图像,现在听到他们的分析,我的这个想法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刚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突然看到伸进洞里的绳索被轻轻地拉动了几下——这是我们进洞时的暗号,只要拉动绳索,就表示外面发生了意外情况,我们必须马上上去。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瘦子见绳子动了两下,急忙伸手去抓,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向他摇了摇头,然后轻声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上去看看!”   四位工程师是客人,本来现在应该在家里搂着老婆孩子睡觉,为了保险起见,我不能让他们冒险。况且,虽然破解石头疑团他们是内行,但是轮到应变反应,近身肉搏,他们绑在一块儿都不是我的对手。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攀上石洞,用手脚尽量撑起身子,避免碰触到绳子,引起上面人的警觉。   我不是谨小慎微,更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陆华来了!   虽然前面我用话激得他思维紊乱而逃离开了,但是这种紊乱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也许他现在已经重新恢复了过来。或者情况更糟,他有可能整个大脑都已经完全混乱,完全被脓包控制住,连一点平时正常的记忆都没有,要是真是这样,刘正他们就更危险了。   上面的几位除了刘正是经过正规格斗训练的警察之外,其他的人不是养尊处优的政府官员就是治学研究的文化人,都不可能是陆华的对手。但是就算是刘正,他也板上钉钉地毫无胜算,因为他已经上了年纪。说实话,就算是我此时也在上面,赢的机率也几乎完全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向上迅速爬着,尽量不使自己的动作发出声音。就连呼吸也尽量压低。   离洞口越来越近,外面没有声音,我不知道是我猜测错了还是他们已经遭了不幸,但愿是前者,我心里暗自祈祷着。   我一边向前爬,一边从腰里拿出来之前准备好的电棍,轻轻扭动开关,也许瞬间释放出的高压电流可以打陆华一个措手不及(这里要说明一下,在我来之前,刚刚从一名警察同志手里借了这根警械,虽然我不是警察,但这名同志显然对我并没有防备,很信任地借给了我,在这里表示一下感谢)。   就在我离洞口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屏息前行的时候,身下的绳子又轻轻动了两下,我看到眼里,高度紧张的精神终于略微松了松——能够这样从容不迫地扯动绳索至少表明了一点,他们并没有发生意外!   这里离洞口已经很近,能够隐隐约约地听到几人对话的声音。   “怎么还是没有动静?咱们是不是下去看看?”说这话的是任元生。   “再等一会儿吧,这石洞很滑溜,不是那么容易爬的!”刘正答道。   “是不是他们忙起来没有注意咱们扯动绳子?要不咱们叫两声吧?”这个声音很陌生,我想是李胖子的声音。   一阵静默之后,就听到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确实大了许多,应该是贴着洞口叫的:“你们快出来!上面有情况……”   不等他这喊叫停住,我已经一个翻身爬上了石缝,这倒把他吓了一跳,立即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神色,我知道自己无声无息的出现,尤其是在黑夜里,更显得如鬼似魅,对于一个常年和石头书卷打交道的人来说,恐怕要吓一大跳。   任元生和刘正也吃惊地看着我,这是因为我没有借助绳索而自行攀上来的缘故。   我不想多做解释,一边伸手关上电棍的开关,一边问:“到底怎么了?”   ※※※   刘正扬了扬手里的对讲机,说:“山下发生了状况,许多附近的村民将我们的车辆围了起来,好像要闹事!”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   刘正摇摇头:“刚才山下的警员刚讲了两句话,信号就断了,我们又不敢贸然离开,把你们留在这里,所以就扯动了绳子,想先把你们叫上来再说!他们呢?”   “还在下面!”   李胖子现在已经从惊恐中反应过来,接着又伸手扯动了几下绳子。但是他连续扯动了数下,绳子还是没有反应。   真是百密一疏,在我们下去的时候,真应该配上一部对讲机,至少联络时不至于靠模糊的“绳语”交流。这个也怪我,只知道让地质院的工程师来研究石头,忘了告诉他们这里的实地情况。   但是还好,就在李胖子连续不断地扯动绳子足有十余次之后,底下的那一端终于有了回应,应该是里面的人明白了上面的意思,也扯了一下以示收到。   又停了片刻,绳子又被扯了一下,我和李胖子开始合力向上扯拽,绳子上传来的重量约有百十斤的样子,那是一个人的重量。   胖子自然有几分力气,虽然我也在旁边帮忙,但主要的力量都出在他的身上,不过,看来他并不吃力。   没过多大会儿,黄白脸就被拖了上来,他一上来就托了托眼睛,直着嗓子问:“怎么了?”   胖子一边向他解释一边又扯动了一下绳子,里面开始有一股力量向下拉着。拉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绳子很长,大约是这个窄洞长度的三倍,留在下面的是一大段。所以就算是拉上来一个人,还有很长的一段留在下面石室里。   任元生脸上有几分焦急,提议说:“小李,你们两位赶快将下面的同志拉上来,我和刘局、异先生先下去看看情况,你们待会儿会齐后就下去找我们!”   李胖子和黄白脸同时嗯了一声,我便和刘正任元生急忙向山下跑去。   这座山不高,如果从山顶上喊一声,下面就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可是,我们都走到半山腰了,还是没有听到下面本应该一片噪杂的声音,寂静得近乎是真空地带。   这使我们越发感到焦急,不知道现在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山腰上向下看去,一片漆黑,我记得上来之前,车灯都是亮着的,但这时下面却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了,刘正不停地用对讲机呼叫,但是没有一点回应。车辆和警员像是已经离开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消失了。   手电筒照下去,强烈的光束被田野里升起的薄雾稀释成一圈很大的光晕,根本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   我越往下走越觉得事情蹊跷,三更半夜本来是人们睡意正酣的时候,附近的村民为什么巴巴地赶到这里滋扰生事?就算是他们对市政府或者公安局有什么不满,那么,我们深夜来此的消息又是谁走漏出去的?王小二?不可能,他只知道我独自上山,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凭什么煽动周围的居民向我无理取闹?或者是一直亮着的车灯惊扰了附近的居民,大家才会集体过来,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又往下走了一会儿,我度量已经快要到山下了,可是耳边还是寂静无声,我突然觉得这种寂静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看着刘正手里的电筒一直亮着,我示意他赶紧按灭。   刘正顺从地将电筒熄掉,轻声问:“怎么了?”   我伸出食指做了个悄声的手势,轻声道:“事情不太对劲,你们跟我来!”说完,不等他们两人有什么反应,就轻手轻脚地向左边斜穿过去。   可以看出他们很疑惑,站在当地愣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地跟了过来。   我当先带路,不是向下,而是斜斜地向左边穿去,一直走了有两百多米,才又折而向下行去。   我们又走了二三百米的距离,脚下陡然变成平地,终于下了山。   这一番从山顶下来,折腾了足有半个小时,看来夜晚已经接近尾声,因为在山顶时,月亮还能够朦朦胧胧射出光亮,现在四下里却一片漆黑,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我到了山下,又折向了右边,轻轻地掩过去。   刚走了不远的距离,我就隐约听到前面踢踏踢踏的响声,好像是有人走路的声音,不过声音杂乱,看来有很多人在前面走来走去。   我急忙停了下来,伸手拽住两人,轻轻地蹲低了身子,因为这踢踏踢踏的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地叫我心惊。   任元生轻轻贴近我耳朵,悄声问道:“异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轻声答道:“这些不是普通人!”   任元生对于这句话自然不能理解,因为他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的经历,问道:“不是普通人?那是……”   他那句“那是什么人”还没有问出,山顶上突然有五束光亮照了下来,我知道,那是地质院的五位工程师手中电筒的光芒。   薄雾渺渺,我自然看不到他们五个人的身影,但是五束阔大的光晕却已经隐隐约约地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照出个大概。   我能够感觉到刘正和任元生身体的震动,甚至我的第六感觉都能够觉察出任元生已经张开了嘴巴,想要惊叫出声,所以我不等那声啊叫出口,就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是的,他的嘴巴确实是张开的,就差一点,如果我再晚一步,那声惊叫就已经响了起来!   这不是我有多高明,更不是我的第六感是多么的料事如神,而是眼前的景象,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足够震颤。我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我已经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这一点,而刘正还能保持沉默,可能得益于他从警数十年的各种凶险经历。   要怎么描述当时我看到的情形呢?后来每当我给别人叙述到这里的时候都会犹豫一会儿,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才好!虽然我曾经给不同的人说过许多次,但是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停下了手指,望着键盘和电脑屏幕想半天。不为别的,只是想真切地表达出自己当时心里的真实感受。   当时,五道阔大的光晕照射下来,几乎将整个方圆几百米的地方都照亮了!雾蒙蒙的光晕中,几百条僵硬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一起,头发上泛出一层晕黄色的光晕。这些人——或者叫身体——不停地挪动着,僵硬、凝涩,也许是被山顶上的手电筒光芒所吸引,它们都无一例外地背对着我们,脸孔朝向山顶。   也许你会说,这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光晕中站立了几百号人吗?但是如果你亲眼见过这种场面,也许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因为在深夜中,荒野上,好几百人直挺挺地聚在一起,既不交头说话,也不随意活动,更没有言笑,只是像木偶一样挪动着僵直的身体,踢踏——踢踏——无休无止,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而在人群不远处,几辆破损不堪的车辆翻在一边,地上直挺挺地躺着几个一身警服的人,一动不动。   光晕只在这里晃了几下,就收了回去,我想他们和我们刚才一样,不可能看到这些影影绰绰的人。因为,五道手电筒的光点并没有转向,而是直直地向下移动。我们面前又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好像那些人影只是随着光晕被投射过来的影子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堵在任元生嘴巴上的手掌被两只胖乎乎的手掌拿了开来,任元生的声音微微发颤,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办?”   我脑子里也是混乱一片,但是有一件事很明确,那就是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不然用不了多长时间,地质院的那五个人就会懵然不觉地撞进人群里,结果可想而知。   过了一会儿,刘正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必须引开他们!”   是的,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解救即将撞进危险中的懵懂五人,但是,那会使我们陷入危险中,可是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陷阱”吗?答案不用说,无论从道义还是人情来说,这个险我们都必须去冒。   “任市长,刘局!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我年纪轻,腿脚利索,跑起来他们撵不上,你们就趁机往另一个方向跑,咱们在中心医院会合!”我笑着说,语气轻松。但是,实际上我实在不知道这些人跑动起来是不是会和陆华一样迅速,我是否能够脱身?这也只有老天知道。   “不行!”刘正和任元生异口同声地说。   “你孤身一人这太危险了!我看咱们兵分三路,向不同的方向跑,这样每个人的压力就会小得多!”任元生说道,语气坚定。听他口气,不像是在和我们商量,而像是在下命令。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不容分辩的强硬口气和我这个客人说话。   我看了两人一眼,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藏在一边看我和这群人做生死纠缠,于是只好道:“那好,咱们分三个方向跑,每个人必须离开这里一百米之后再打开手电筒,尽量给自己争取点时间,我不敢断定他们跑动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两人点点头,于是我们三个人伸出手叠放在一起,互相鼓劲,不再多说什么,就各自分路跑开,因为时间已经很紧迫,那五束手电筒的光芒已经离这里不足两百米了!   我转身向左轻手轻脚地走去,走了大约有三十多米,便停了下来!   毕竟我年轻,身上还算有点功夫,和两位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头一起行动,已经占了很大便宜,不做出点牺牲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的。更何况,这场危险很大程度上也是因我而起,如果我不是选在晚上行动,恐怕不会遇到这种凶险的状况。   我站在地上,从腰间掏出电棍,打开开关,心里默默数着数。   约莫两人已经跑到百米的距离的时候,我猛地将手电筒的电门推开,一道电光刷的一下向前射出,照在那群直挺挺的身体上。   那群人纷纷扭过脸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发出一模一样的笑容——诡异、冷酷!   我大声叫道:“来啊,到这里来!”   人群瞬时动了,踢踏踢踏的声音响成一片,有几条身影已经像飞奔的豹子一样到了我身边,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就在这时,左右两边的黑暗中又有两道光束射了过来,人群开始分散,但是大部分还是朝我这跑过来,虽然它们已经不再拥有正常的思维,但是舍近求远这种事,无论对于谁,都不会作为首选。   山脚下的五人也发现了异常,五道手电筒的光芒一起照射了过来,凝在当地。   第十五章 杀死陆华   我无暇再顾及别人,因为这时已经有五六个人冲到了我面前,咧着白森森的牙齿,伸着弯曲成爪手指向我扑过来。   我不敢托大,急忙一个躲闪,避过了最前面那人的扑击,手中电棍横掠,嗤的一声响,他猛地哆嗦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像一截枯木一样翻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第二第三个也已经到了我身边,一个人伸手来抓我的手臂,另一个人却突然伸出左脚向我当胸踢来。   对于前一个人我不敢怠慢,手腕一翻,电棍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弧,又是嗤的一下,将他电飞出去,但对于后一个人,我根本就没有在意,因为虽然他速度极快,可他出脚的位置离我不下三米,这种距离根本不可能对我构成任何威胁。   可是,我错了,错的原因是我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是的,从一般情况来看,他这一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沾上我的身体,但是,这不是一般情况,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因此,就在我将第二个人电飞出去的一瞬间,胸口也好像被人用铁锤狠狠地锤了一下,疼痛还没有传到我的大脑,身子就已经直飞出去,砰!我浑身一震,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痛疼席卷而来,心口发闷,甚至有一两秒钟的时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我脑子一阵晕眩,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那人伸到空中,像面条一样拉长的腿。   两秒钟后,我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不是我想在这群潮水般涌到面前的人跟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身手,起一点震摄的作用,而是就在这一晃眼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如同秃鹫一样从天而降,向我猛扑过来。这下扑击十分猛烈,因为我摔出去不下七八米,而这两个人就是从那里飞身而起的,一跳起来足有四米多高,先不用考虑两人本身的力量,就单从一百多斤的重量从高空跃下的势道来论就足以令我筋断骨折。   我抬起右手想要用电棍狠狠地给两人一下重击,可是不知道刚才这下重重摔出,电棍被丢到了哪里?而我却懵然不知自己手中已经是空空如也。   来不及多想,我身子向后撤了半步,右手猛地伸出,在空中变掌为拳,砰的一下击在当先那人的脸上,然后趁着后面那人扑空落地的当儿,一个扫荡腿,将他掀翻在地。   可是,这用处不大,因为从后面涌上来的人更多,就算我有李小龙一样快捷猛烈的身手,依然会打不胜打,被人群淹没掉。   不用想,在这种情况下,与其逞匹夫之勇,不如赶紧逃命,不管是不是逃得掉,试还是要试的。   所以在打倒当先两人的同时,我已经放开脚步,斜斜向田野中逃去。   奔逃中,耳中听到后面脚步声杂乱传来,我不敢直着向前跑,因为那样更容易被后面的人扑到,所以只好左拐右拐地盘旋前进。不过,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离得荒山越远越好!也许离得荒山越远,它们身上所具有的特异能力便会渐渐减弱,虽然这个推测只是我的主观想象,可事到如今,我只能相信自己的推测就是正确的。   正在我辛苦无比地在田野中绕圈子的时候,寒风中,突然隐约中有啪啪两声枪响传了过来。   不用去辨别枪声的来向也能猜到,这肯定是刘正在紧急关头扣动扳机发射了子弹。我心头一紧,倒不是为刘正担心,而是想到了任元生的安危。   刘正虽然年过五十,但他身为从警一生的警察局长,应变能力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又有手枪保护,所面临的危险自然要小一些。但任元生不同,他身为S市市长,属于“文官”,年龄也不算小,本来像他这种级别的官员,除了公事外出之外,基本上都是在办公室里度过——就算是外出,也百分之九十九是坐车,即便平时注意身体锻炼,也只不过是跑跑步打打太极而已。对于近身搏斗,可以说是一点不通,现在又是手无寸铁,要是这些人中有一两个追到他身边,他几乎丝毫没有应付的能力。   一想到这里,我的担心就更加强烈,要是他果真遭了什么不幸,我绝对脱不了干系。虽然事出无奈,但作为堂堂的一市之长竟然丧生在荒郊野外,这个责任我是无论如何也推卸不掉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向任元生跑过去的方向打量,暗夜中一点光亮也没有,不知道他是故意熄灭了手电筒隐身躲避,还是已经遭遇了不幸。无论情况怎样,我都有义务去看一看,也算是对自己心理的一丝安慰。   于是我一边七拐八拐地躲避人群的追击,一边向着他跑去的方向追去。   在我的记忆里,任元生是向东南方向跑去的,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已经到了三四百米以外,再加上我绕圈跑路的耽误时间,等我大约到了他所处身的位置,他应该已经到了千米以外。以乐观的态度面对危险,这是我一向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斜着向东南方向离荒山大约一千米的地方快速行进。   这个逃跑方法颇为有效,就这么跑了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少,看来追上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又跑了大约两百米,已经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了,我暗松了一口气,斜着眼睛向后面扫视,黑暗中只能看到四五米的距离,至少在这段距离中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于是,我改变行进的方式,直着向前狂奔。   在我跑出了三四里的路程时候,东边天空中已经微微露出了一丝光亮,黑夜马上就要过去了!   我一边向前跑,一边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侧耳倾听黑暗中的动静。只有远处村子里的雄鸡嘹亮的啼鸣声此起彼地的传来,四下里却一片死寂,就连身后也听不到一点追赶而来的脚步声,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人追过我,一切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幻觉而已,当然,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幻觉。   又跑了一会儿,我看到东方微微透出的光亮中好像有一个人影站着。   我紧走几步,这下看清楚了,面前十米左右的地方确实站着一个人,就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边没有别的人影。   我心里一喜,不用说,这个人一定是任元生,因为那群人很明显是喜欢聚集在一块儿的,不可能有人独自站在荒野中。可是,任元生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而且还一动不动?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受了惊吓(也可能受了伤,但不会太严重,因为还能站立就说明没有生命危险),心里一时难以接受,才会怔怔地站在那里发呆。   我一边走近,一边喊道:“任市长,是你吗?”   那人没有回头,身子好像动了一下,清晨的寒风中,好像还低沉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心中松了松,走到他的身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轻声唤道:“任市长,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我只觉手背上猛然一紧,他伸出手搭在了我手背上,一把将我的手攥住了!   一被他的手攥住,我心里就大惊失色,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因为可以感觉到那只手掌不是胖乎乎的很有肉感,而是像一把铁籀一样紧紧籀住,抓得我手咯咯作响,疼痛钻心!   ※※※   我挣了好几下,但丝毫没有作用,那人的手掌好像跟我的手背长在了一起,半点也挣脱不开。   正在这时,那人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诡异的笑着,声音木然地说:“你好,异先生!”   我看到面前这个人的脸,心里不禁一阵苦笑。   是的,这不是别人,而是老相识,他的名字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前面的叙述中,他叫——陆华!   这次见面和上次只隔了几个小时,时间并不长,但是他的样子却起了很大的变化。   变化的自然不光是面貌,最多的是神情,如果说上一次在石洞里他是半醒半迷的状态,眼神中还有很多迷茫的话,这一次却是完全清醒了。   我这么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他已经恢复了平时正常的神色,而是他的神色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变得异常清醒,但是,这种清醒不是正常的神色,而是被彻底控制之后的清醒,清醒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当然,他的模样也有了一些变化,脸色更加憔悴,头发异常蓬乱,这说明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里他曾经有过剧烈的思想挣扎,而挣扎的结果是,他已经被完全控制了!   也就是说,现在抓住我手掌的陆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对我施展杀手的陌生人!   “你好,陆队长,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我一边应付着一边想着脱身的办法。   “异先生,白枫让你骗走了吧?”   “不是骗,而是救,我将她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纠正着陆华的话,在这个时候,我没有必要再跟他套瓷,这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你将她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断然答道。   “这不重要,我能够找到她!”陆华很自信地说:“只要你不跟她在一起就好,我不想让她看到你死在我手里!”   “你觉得你能找到她吗?”我故意问。   “当然!”陆华笑得更加诡异,“只要我想找,没有人能够躲得开,你不是也没有跑掉吗?再说她不会想跑的。”   “你想明白我的问题了?”我说。   “是的,我想明白了!”陆华答道。   “好,那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杀死老方和小周,他们做错了什么?”   陆华笑道:“他们都该死,谁挡我的路就都该死!”   “那么,以前你做的那些为民除害的事都是错的唠?”我又问。   “什么为民除害?”陆华说,“你不要再将一些别人的事情强加到我头上,我不会再相信你!”   没错,除了他在半迷半醒,左右挣扎时所做的事情以外,他确实将以前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陆华说着,突然一张嘴,一条猩红分叉的舌头倏然伸了出来,像一条红色的绸带一样将我的脖子完全围了一圈。   我一直纳闷白枫所说的那天晚上陆华舌头分叉的事情,现在我终于看到了,白枫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撒谎,陆华的舌头确实是分叉的——其实,我在他那晚留下的影像中已经看到了,不过现在是亲身感受到了它的威力!   他舌头的力道很猛,我脖子一被缠住,就感觉到呼吸困难,颈骨好像马上要被折断了一样。   我抬起了右手,竖起食中两指,狠狠地向那根猩红的舌头戳去,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陆华,他并没有什么动作,因为他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着我脸上露出的痛苦表情而诡笑不止!   我神色间不敢有丝毫变化,凭着多年的训练,用感觉控制着手指戳击的方位。   就在我手指刚刚触到那根生有许多肉刺的红舌上时,蓦然间,手指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接着咯咯两声轻微的响声,一股钻心的疼痛迅速传到我的大脑里,我知道,自己的两根手指已经断了!   陆华对我笑得更加诡异,支支吾吾地说:“异先生,你不是我的对手!”说着话,我就感觉到缠绕在脖子上的舌头生出了更大的一股力道,将我的身子完全扯了起来,双脚离地而起。好像被人用线扯着的风筝一样飞上了天空。   陆华舌头一甩,将我抛起来,重重地摔在数米以外的地面上,砰的一下,全身巨震!   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和力气爬起来,因为陆华好像玩发了性,等我身子着地的一刹那,他又已经将我拖起来,再抛到空中,又重重落下。   就这样落地飞起,飞起落地有四五下,我已经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这不全是被摔的结果,还有被勒的原因,因为在他不断抛摔的时候,束在我脖子上的舌头是不断勒紧的。难以想象,他的舌头怎么能产生这样大的力道?更加难以想象,他的舌头怎么能延伸出四五米的长度?   我早就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是这个陆华的对手,但是我想不到的是自己在他面前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机会。不用多长时间,再有这么三四下,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就算摔不死,也会被勒死!   就在我脑子渐渐昏迷的时候,隐约中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喝道:“住手!”   我身子再度落地,这次没有被再次抛起来,我本能地伸手去拉扯套在脖子上的肉舌,这次居然得逞,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将那圈舌头拉伸了几寸,勉强呼吸了几口空气!这才有时间向那个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凉意袭人的清晨曙光中站着一个满身泥土衣衫不整的中年人,身体微胖,脸色煞白,双手紧紧地握着一只手枪,枪口对着陆华。这不是别人,而是任元生!   任元生紧张而惶恐地看着陆华,道:“陆……陆队长!你住手!”   陆华支支吾吾地道:“你是谁?”   任元生脸上露出一股深深的惊讶:“我是谁?我……我是任……元生!”   “任元生?”陆华古古怪怪地重复了一句,接道,“不认识,你快滚一边去,不然,我连你一块杀了!”   任元生手臂微微晃了一下,道:“陆队长,你……你不能杀人,否则,我就开枪了!”   陆华喉咙中发出两声怪笑,言语不清地道:“好啊!”   他最后两个字刚出口,身子就向前窜去,一股很大的拖拽力量立即传到了我的脖子上。   从任元生一出现,我就提防着陆华会暴起发难,所以在我努力了几次无法从他那条舌头中摆脱出来以后,我只有将希望寄托在任元生身上。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手枪从何而来,使得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   于是,我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悄悄地向离我一尺远近的一块突出地面两三指的石块挪了挪。然后用两脚的脚尖钩住了石块。   就在陆华猛地向前窜出的时候,我双脚使力,虽然被拉扯的脖子格格作响,但生死系于一线,我还是拼命地钩住,不敢有半点的放松。   陆华身子一窜,已经晃身移动了几米,可是他的舌头被我硬生生地拉住,速度再快也不能靠近任元生。   说时迟,那时快,陆华身子向前一动,便又晃了回来,向我靠近。   我知道一切的希望就在此一举,刚觉得脖子上一松,立即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开枪!”   我的声音刚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枪响,陆华啊的一声惨叫,身子向一旁趔趄了两步,我只觉得脖子上一松,赶紧打了几个滚,翻到一边!   ※※※   ※※※   我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脖子上还有一团猩红的舌头围着,但是已经没有了丝毫拉力,舌头从我们两人中间断开了!   陆华用两只手紧紧捂着脸,身子不停发颤,我向呆在另一边的任元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再开一枪。虽然陆华本性不坏,所有的这些罪恶行径都是那个脓包在作祟,但是无论如何,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自保!   任元生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枪微微颤抖,我知道他的心里比我还要紧张。他缓缓地将枪指向了一旁的陆华,瞄准了,然后慢慢地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枪响,我眼见俯身在一旁痛苦哼哼着的陆华,心里说道:再见了,陆队长!   可是,我的告别为时尚早,因为就在枪响的那一刻,陆华本来在微微颤抖的身子突然消失了!子弹打在地上,掀起几片土块,飞得老高,在空中四散开来。   我心里大惊,急忙回头向任元生看去,只见他也惊恐不已地望着我,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可是不容我多想,因为就在他身后,我看到了另一条身影,如鬼似魅,无声无息地向任元生缓缓靠近。   此时天空已经比原先亮了许多,我朦朦胧胧地看到那个人的面容,没错,正是陆华!   就在枪响的那一刻,陆华已经凭借着他近乎光速的速度躲了开去,并且绕到了任元生的背后,好像一只恶狼,正在缓缓地靠近着自己的猎物!   此时的陆华,面容比原先更加狰狞恐怖,因为他的嘴角流出了一缕很浓的血迹,黏黏连连,像是西方恐怖电影中那种吸血僵尸。我知道,那救命的一枪并没有打在他身上,而是打在他伸出的长舌上。   我此时离任元生大约只有四五米的距离,可这已经是鞭长莫及了,因为以陆华的速度,我就是再近上两倍,也完全没有可能比他先冲到任元生身边。于是,我只好向任元生使使眼色,希望他能够看明白我的意思——虽然用言语可以更直接地告诉他情况,但那无疑也会加速他被攻击的可能,因为耳朵,不光长在任元生的身上,陆华也有!   由于这时天色已经亮了许多,任元生看到了我的示意,也瞬了瞬眼睛,目光开始斜斜地向后下方看着,他已经知道危险就在自己身后。   任元生微微闭了一下眼,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这是在缓解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神经。最后,他紧紧地抿起嘴巴,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然后快速地猛一转身!   啪!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我看得分明,陆华的速度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因为他是在枪响后才突然加快了脚步,但是,就是在子弹还在空中时的微乎其微的时间里,他已经很从容地避了开去。身子一晃,就到了任元生一边,右臂猛地一抬,狠狠地向他脖子上揽去!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陆华的这一下足以将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的颈骨折断,任元生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希望。   我猛地扑了上去,虽然已经来不急,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元生被折断脖子。而且,就算我不扑上去,陆华会饶了我吗?   我刚刚一动,耳中又听到啪的一声枪响!   只见陆华和任元生一起发出一声惊叫,同时摔倒在地上。   寻声看去,在离我大约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站着一个人,他手里的枪还丝丝的冒着一股青烟。   那人一身警服,头发斑白,正是刘正!   刘正缓缓地收起枪,向这边走过来,边走边平静地问我:“异先生,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转头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暗叫可惜,虽然刘正枪法很好,但还是晚了一步,任元生已经遭了陆华的毒手。   我顾不上问刘正为何在此时正好赶来,更加来不急向他致谢,只是走过去和他一起分开了两个人。   陆华肯定是死了,因为他的脑袋已经被打破,黏乎乎的脑浆涂的满脸都是,加上他那张诡异的笑脸和嘴角的血丝,看的人心里一阵阵地往上冒凉气。   而任元生并没有被穿透过陆华头颅的子弹波及到,但是他一动不动,身子软软的。看来已经死了,为了确定他的生死,我将左手轻轻伸到他脖子上,想看看他的颈骨是不是已经被折断了。   就在我刚刚将冰凉的手指放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任元生突然轻轻咳了两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和刘正,又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满脸脑浆的陆华,急忙一个骨碌翻身爬了起来。摇了摇自己的脖子。道:“好险,差一点就没命了!”   刘正的枪开的真是时候,就在陆华的手臂刚刚搂到他脖子的那一刹那,子弹也正好射进了陆华的脑子里!虽然手臂借着余势将任元生打晕在地,但却并没有折断颈骨,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也站起身,看见刘正满脸惋惜和伤感地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华,心里不禁也感到很失落。陆华本来是一个正义凛然兢兢业业的好警察,但是现在却被脓包改变成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杀人机器,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心痛的事情。   我们三人端端正正地向陆华的尸体鞠躬,也算是向这位命运凄惨的朋友做一个告别。   然后我问起两人和我分手后的情由。原来,他们和我分手后,刘正突然想到任元生手无寸铁,现在情况这么凶险,如果遇到危急,任元生连个抵挡的工具都没有,于是又折回去将手枪送给了他。任元生走出大约一百米后,就看到了我打开的电光,心里很惊讶,以为我遇到了什么危急,于是又赶紧往回赶,想要助我一臂之力。半路上和追来的几个村民相撞,他逃不过,只好开枪解围——这就是我听到的那几声枪响。好在追过去的人不多,所以他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然后他又看到我的手电筒光(实际上是电棍的光芒,手电筒已经在第一次交锋中丢掉了)又开始往前跑,他知道我暂时没有事,也就没有再往前追,而是熄灭了电筒继续往远离翠山的方向跑,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查看情况。直到我追到这里和陆华打斗(其实是挨打)发出的声音才将他引了过来。   而刘正在将手枪给了任元生以后,就一路向前跑,走出了大约一百多米后,将手电筒推亮,放在一株矮树的枝杈上,自己跑到了一边藏了起来。等看到没有人追过来,便慢慢地往回跑,黑暗中也遇到过几个散开的村民,但是那几个人都很一般,像行尸走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被他三拳两脚地打倒在地。于是他一直往前走,直到回到了被掀翻车辆的山脚下。由于那时我已经将大部分人群引得远了,所以他也没有遇到多少阻拦。他就在一名遇难下属的手上拿出了一支手枪防身。等听到我们这里的枪声,才摸了过来。   我听完两人的叙述,也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刘正沉吟道:“这样看来,这些人也和陆华一样都受了那种不知名物质的控制,但是好像不是所有人都发生了特殊的变异!”   我于是将解剖僵尸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那枚可以被脓包遥控的眼睛可能不同的人所生长的位置不一样,有的人像陆队长一样拥有超凡的攻击能力,有的却没有,就好像白枫的读心术和李院长的自残行为,还有那名撞车而死的中年人,他们虽然加重了心理或者身体上的某种意念或者功能,但不是每个人都变得很有攻击力!”   正在我们说话的当儿,有两条光束射了过来,我抬头看了看,但迎着光看不清楚,正感到疑惑,突然听到几声欢呼,有人叫道:“任市长!原来你们在这里!”却是地质院的那五位工程师。原来他们听到山下的异常声音以后就躲在一块石头旁边,不敢再往下走,直到山下重归平静才下了山寻找我们。   我们见五人都没有事,心里很高兴,那李胖子问道:“任市长,天马上就亮了,我们回去吗?”   任元生看了看我和刘正,说:“刘局长,小异,你们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经过一场生死波折,我们之间的生疏已经消失了,他也不再很见外地叫我异先生,而是拿我当了自己人。   我微微一笑,道:“任市长,刘局,小度听你们的安排!”   任元生微微一愣,可能是对我自称为小度感到惊讶,不过,他也只是微微一楞,也随即明白过来。   很简单,我这个名字取的很怪,不但异度侠读着非常拗口,而且无论是称为小异或者小侠都容易引起误会,前一个容易令人反感,以为我在占别人便宜。而无论前一个还是后一个都会使人以为我是个女人,所以只有小度还可以,虽然读着依然拗口,但毕竟不会叫人误会。   刘正道:“我们应该联系局里先把遇难者的尸体运回去,然后对附近的村庄展开一次严密的检查,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少人被感染了?小度,你们对怪石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不等几位工程师说他们得出的各项数据,抢先回答道:“我根据几位专家的测试结果,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测,不过还要等专家们做进一步研究才能确认!”   几乎是同时,几个人,包括那几名专家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推测?”   “我不是想卖关子,只不过这事儿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咱们还是回去后我再仔细跟大家说!现在我们先去看看其他几位同志还有没有生还的?”   刘正沉痛地摇摇头,但还是跟我们一块儿向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但看着没有信号,不禁摇了摇头。   我说:“刘局,这座山对手机信号有很大的影响,您还是离远一点试试!”刘正听了我的话,便拿着手机向一边走去。   此时天基本大亮,晨曦初上,整个地面好像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宛如仙境。   我们看看四下里再也没有人,刘正即使落单也不会有危险,于是先向翠山走去。   我们离得本来就不远,没走多长时间就到了山脚下。汽车的玻璃都被砸得粉碎,车身歪歪扭扭地翻到一边,连轮胎也瘪了好几个,汽油漏了一地,车身凸凹不平,看来如果不经过一次大修,这几辆车就算报废了!   五名警察分散着躺在地上,摆着各种形状,但是每个人都是衣衫破烂,尸体毁坏严重,面孔中所露出的神色均是惊疑惶恐,也许他们到死也不明白这些村民为什么会对自己狠下杀手。但四周没有发现村民的尸体,看来他们到死也没有对这些村民还手。五名地质工程师看到这副惨状,一个个脸都吓白了!   刘正说得没有错,他们没有一个生还者,我心里难受,深感内疚,如果我没有让王小二打电话通知他们来这里,恐怕他们也不会遇难。我们将他们的尸体都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帮他们整理好身上的警服,深深地鞠躬致敬!   我们又将陆华的尸体和几名被我们杀死的村民的尸体也搬到这里,将陆华和战友们摆在一起,而将村民的尸体重新摆在另一边。对着这些尸体,我们都没有说话,心情沉重。   过了不多时,刘正走了回来,说电话已经打通,警局里的同志和医生马上就到。   第十六章 流星   大家席地坐下,等着警察和医生的到来。此时太阳已爬上了地平线,整个翠山映着朝霞一片苍翠,连大伙儿的脸上也泛出一层淡淡的绿意。   等了约有半个多小时,远处开来几辆鸣叫着警笛的轿车,后面还有几辆白色的救护车轰鸣跟进。   我和任元生等人坐着两辆警车当先回了S市,刘正却留下来处理善后事宜。   一路上很平静,车子开得也很平稳,我和任元生还有李胖子坐了一辆车,大家都没有说话,任元生脸色凝重,不知道是对昨天夜里的凶险遭遇耿耿于怀,还是在为荒山周围的村民担心!李胖子一刻不停地哗啦哗啦翻着记得满满的笔记本,嘴中哼哼呜呜的念念有词,但是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而我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上班人群发了半天呆,最后闭上眼睛将这几天以来所发生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细节,希望可以突然灵光一现,为即将席卷而来的灾难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等车开到中心医院,我先被送到了医务室,被折断的手指要赶紧处理一下,虽然这算不上重伤,但十指连心,折断的骨头只要稍微颤动一下,就是揪心的疼痛。   医院里挤满了人,医务人员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到处都是排队的市民。后来我才知道,市政府在今天早上已经在电视报纸等媒体上播发了通知,S市所有公立医院都面向社会开展免费查体活动,市民可以在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任何时间进行检查。当然,媒体不可能将真实情况公之于众,那样会引起市民极大的恐慌,很可能会造成社会秩序的瞬间瘫痪。媒体对外的理由是流感疫情检查,每个市民都要登记造册,颁发健康证。没有健康证的市民将禁止出入公共场所。这个理由很好,既避免了市民恐慌,又避免了漏报的可能!   骨折的手指很快便包扎好了,因为在受伤以后,我自己已经做过一下处理——练过武术的人都多多少少懂点紧急自救的土办法,虽然很土,但一般很管用。要是在一般情况下,我应该好好地输上两天吊瓶,但是事情紧急,已经没有了这个时间,所以也只好作罢!   等骨伤处理好以后,我出门刚想上实验室找李教授和蔡峰,看看他们的进展如何——我很想知道这种可以将人彻底改变的传染病到底能不能控制住。但是当我走出门的时候,却被一个人叫住了我:“异先生,林书记和任市长请您过去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青人,其实昨天晚上我和他就已经见过,只不过可能是由于职位的原因,他并没有参加那次会议。我于是让他带路,快步跟了过去。   我们上了楼梯,到了一间原先应该是会议厅的大办公室里,门上挂了一块白纸,写着粗黑的几个字——临时指挥部,许多穿着各式衣装的人正在进进出出!   我直接推门而入,看到室内聚集着许多人,各自忙着,对我进来全没有注意。林清正在墙角一旁接着电话,他一边大声地说着话,一边来回走着,神色焦躁,不用问就知道事情确实已经很糟糕了。   任元生在房间的另一边向包括李教授在内的许多人讲述我们昨天的经历,那一圈人都眉头紧锁地倾听着,脸上时而露出惊惧,时而变得惊讶。离我最近的一群人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正戴着花镜和与那五位地质工程师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桌子上杂乱地放着几个笔记本——那是他们昨天晚上劳动的成果!   我看着大家都在忙,只好凑过去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威严的声音道:“大家别说了,咱们开会!”说这话的正是接完电话走回来的林清。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就近找到座位坐下来。谁也没有想到有市政领导在场,需要怎么坐才合乎规矩——到了危急关头,那些多余的礼节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林清嗓子有点沙哑,说:“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昨天晚上异先生一行人发生了一些意外。从他们看到的情形来看,这场传染病已经蔓延出了市区,周边群众也受到了传染,我们先让异先生说说当时的情况,咱们一起分析分析!”看来他在熬了一整夜以后,自己的病情也在加剧。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我。说实话,我是一个比较随便的人,从来没有在像这样的正式场合发过言,让我面对生死危险我不会害怕,但是看着这些人的眼睛,我心里却突然紧张了起来,于是只好笑笑,说:“我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丢三落四的,害怕会拉下什么重要细节,咱们时间很紧,还是请任市长说说吧,他的经历和我基本差不多!”说完向任元生看了一眼。   经过了一场生死与共的并肩战斗,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了很多,任元生和我对视了一眼,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接过话头,道:“那我就说说看,如果漏掉了什么,希望异先生补充!”于是将昨天晚上的整个遭遇一丝不漏地讲了出来。   我必须承认,他的叙述不但完整,而且恰如其分,条理清晰,这应该得益于他平时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言的缘故,要是真由我来说,恐怕会说得支离破碎,稀里糊涂。   他这么毫不停顿地一直说了有半个多小时,当他说到我们和陆华的较量以及陆华所表现出来的特异本领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变得惊异莫名,好像任元生说的只是一个故事,不可能是真事。当然在这里面,只有一个人脸色至始至终没有变化,那就是李教授,他对此完全相信,因为他自己的遭遇如果说出来,恐怕大家更加不会相信了。   当听到陆华身死的消息后,大家的脸上都罩上了一层灰暗。在座的人不是官员就是医学专家或者是地质学家——当然除了我之外,可以说都是S市的精英。刑警大队长在S市也算是头面人物,或许多多少少的都曾经和他们打过交道,彼此熟悉,无论对谁,一个熟人的突然死亡都会使人感到震惊,更何况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之下。   任元生将整个事情叙述完毕,最后说:“对于任何人的无辜死亡,我都感到很痛心,我希望我们可以赶快结束这场灾难,让一切重新进入正轨!”   林清等任元生讲完,向我问道:“异先生,你的伤没事吧?”   我淡然一笑,说:“皮肉伤,不碍事!”   林清转头向那位满头银发的老者问:“龚老,您是咱们市里的地质权威,据你的分析,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龚老一边摘下花镜一边接口道:“听小张他们说了当地的情况之后,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凭借他们的这些资料,我还不能贸然做出判断!”   “据您的估计,那应该是一个什么东西?”林清进一步问。   龚老道:“林书记,这是很严谨的科学分析,我的主观臆断只能误导分析工作的正常进行,所以,在没有可靠的支持证据以前,我不想过早地下结论!”   我听着龚老的话,心里开始着急,急于想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于是接过话头说:“科学研究当然是严谨的,龚老是科学家,当然要靠证据。但我不是科学工作者,我自己倒有一个看法想说说!”   龚老打量了我一眼,扁扁嘴,说:“洗耳恭听!”   我看他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心里暗暗摇头,接着道:“也许大家不知道这块石头的位置,它是处于山体内十多米的地方,当然,这是垂直高度,如果从窄洞爬进去,大约是五十米,怪石是处在一个密闭的石室里,仅有一条窄洞与外界相连,石室约有二十多米,成圆弧形,也就是说,整个石室是一个圆球状的空间。而那个窄洞是呈一个平滑的抛物线的形状通向石室的!”我知道自己说起科学性的东西来很不在行,于是一边说着,一边做着手势。   “而且根据张教授的探测,石壁曾经受到过高温的烤炙,曾经在高温下熔化过,然后又重新凝结了!”我说到这里向张老头看看。   张老头清清嗓子,说:“从石壁的坚硬程度和圆滑表面来看,那里的石壁确实曾经被高温烤炙过,我测量出的数据可以证明这件事!”说着张老头扬扬手中记满各种数据的笔记本。   我慢慢走过去拿起桌上一张胡瘦子拍摄的照片,指着上面的石蛋续道:“而根据黄教授的检测,石蛋外面这一层厚厚的透明石块是石晶,很坚硬!”   黄白脸脸上一红,道:“我不是……你叫我小黄就行了,那个……这个石蛋确实很坚硬,我们报废了四根钻头才钻开了一个小洞,那个……”说着向龚老偷觑一眼,续道,“据我的初步推测,这很有可能是石晶,不过,还需要等检测结果出来以后才能确定!”   我又将矛头指向了刘眼睛,继续说:“刘教授,那块石蛋好像有很大的辐射波,对不对?”   刘眼睛却不像黄白脸那样谨小慎微,大着声音说:“这是确定无疑的!”   我笑了笑:“其实我一开始爬进这个窄洞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直到我第二次进洞抬起头向上看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任元生很好奇地问我:“你看到了什么?”他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那时我们是没有分开的,所以,如果我看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他应该知道,可是他显然没有任何发现。   “其实当时胡教授也看到了,他还在衣角打了一个结!”我看着大家恍然大悟的神情,继续道,“是的,那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里划过一条弧线!”   胡瘦子一拍大腿,道:“对对对,你说的对,从你所列举的这些证据可以推断,那就是一块陨石,我他奶奶的怎么没有想到!”   所有人没有想到这个文化人会突然爆出一句粗口,顿时轰然笑起来,会议室本来十分沉闷压抑的气氛得到稍微缓解。   龚老道:“刚才我也想到过这种可能,只不过有件事情解释不通。窄洞只有不到半米的直径,可是石蛋却有七八米大小,它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去的呢?”   ※※※   他说的没错,如果按常理推断,一个体积很大的圆球要想从一条极窄的洞里穿过,可以说全无可能。除非这个圆球自己可以收缩,就像武侠小说里所说的“缩身术”,但是,圆球是石质的,而且是比一般的石头还要坚硬好多倍的石晶!不过他忘记了一种可能,我继续说:“它并非穿进山体的时候就这么大,而是后来变大的!”   龚老没听完我的话,就大声叫道:“它又不是活得,会自己生长,怎么可能后来变大的?”   我指着石晶里面的那颗绿色的石卵笑道:“我猜想当时情形应该是这样的。一枚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绿色巨大陨石脱离了自己的轨道,冲进了大气层。在和大气层的微粒摩擦中燃烧了起来,这使它的体积迅速消耗变小,也使它的温度急剧增加。但是因为这枚陨石的质地很坚硬,体积又大,虽然大部分都被大气层燃烧掉了,但还是剩下了一小块坠落到了地面上,坠落地点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翠山。也许那时候它还不叫翠山,是陨石落下之后土层起了变化才得名的。小陨石带着高温以它本来就比石头坚硬许多的质地,呼啸着撞在了那里,它所挟带的势能加上自身的硬度,还有足以熔化铁石的高温,立即就将荒山穿了一个洞,直入山体内部。在滑行了五十多米以后,它的势能也耗尽了,积聚起来的热量立即就将周围的石头熔化掉了。也许还可能形成了一场爆炸,但是由于它已经深处山体内部,所以爆炸只是形成了一块空间——也就是它所在的这间石室。经过一段时间以后,熔化的石头又重新凝结,形成了这层厚厚的石头包层——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这层石晶。又经过了很长时间,绿色陨石散发出来的辐射改变了荒山的土质,使土质的颜色也变成了绿色!可是这种辐射波很强大,在日积月累中,慢慢地影响了周围的人,使他们生出了一场怪病,这场怪病就是这脓包的源头!”   我说到这里就停了口,扫了大家一圈,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我想他们想的应该是我的推断虽然有点异想天开,但却也合情合理。不是吗?如果这场怪病和这块绿色石卵没有关系,那么,为什么陆华会莫名其妙地带着白枫赶到那里?为什么白枫在受控状态下对石蛋如此依恋?为什么那群村民会无缘无故地在深夜里聚集到荒山下?如果不是这样,这些匪夷所思的怪事又如何解释呢?   “那么,异先生,为什么那些村民只是聚集在山下,而不是像陆……陆队长一样爬到石头所在的窄洞里去呢?”一个人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想了想,回答道:“这一点我也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是据我推测,可能这些村民病情发展要比陆队长轻一些,还没有对那种辐射形成更强的接收能力。就好像同时患了感冒的两个人,一个可能体质好,顶顶就过去了,另一个人却需要住院治疗一样!”   “那你是说陆华的体质不好?”问出这句话的还是那个卫生局王局长。   我笑着说:“这只是一个比喻,可能这种疾病的发展不是以我们常识上所说的体质为衡量标准的!”   “也就是说!”林清神色凝重地道,“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可能已经患有了这种疾病!”   我苦笑道:“理论上应该是这个样子,这只能检查以后才能确定!”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另一个人问道。   林清看着我,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给出答案,可是我没有答案,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我只能寄希望于在座的医学专家了,因为我能想到的只能是药物控制!”我没有直接提李教授的名字,因为这里不光有他一位专家,而且我也不想给他更大的压力,毕竟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课题,不但责任重大,而且时间紧迫,这个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头儿在发生了自残以后,已经连续数天没有休息了,我能够看到他面容上的憔悴疲倦,而且身体好像也瘦了很多,他身上的白大褂看起来居然有点松松垮垮!   但李教授是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医学小组的组长,恐怕也是这些医学专家们的领袖,因为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一起望向了他。   李教授一直木雕一样地坐在那里,静静的,静静的,眉头深锁,脸色凝重。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我们又在恒温的洁净室对五只小白鼠做了注射试验。得出的结果很不理想,由于它们的免疫系统已经被完全摧毁,虽然现在还没有死,但身体内的免疫系统也没有修复的迹象。即使药物确实管用,如果以摧毁人体免疫系统作为代价,我认为也是不值得的!”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中间还有许多次停顿,好像大脑已经因为疲劳过度,随时都可能突然中断思维一样。   林清静静地听李教授说完,转头关切地道:“李教授,虽然情况十万紧急,但您还是需要好好休息!”是的,李教授的表现大家都能看到,那确实是过度疲劳导致的,他确实应该好好地睡一觉,不然,他可能会因为身体过度透支而发生意外。   “休息?我不敢休息!”李教授苦笑道,“恐怕我一闭眼睛就会像陆队长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说的话绝非危言耸听,陆华如果那天晚上没有被催眠,也许第二天早上就会自己醒过来。过度疲劳之后的睡眠和催眠虽然看似不同,但效果一样,都会导致大脑的深度睡眠,而大脑一旦沉睡过去,就正好是脓包乘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会场立即又陷入了沉闷,一片寂静,沉闷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李教授才又接着说:“我个人觉得只用小白鼠做实验已经不行了。首先,白鼠的身体结构和人类的大不相同,即使在白鼠身上获得成功,也不能保证在人体身上也能够获得成功。再者,就算白鼠试验成功了,我们还是要加量作用到人体身上,这个剂量不是简单地按体重或者体积换算来的,也就是说,即使小白鼠的试验成功了,我们还是要在人体身上进行试验!”   “那你的意思是直接在人身上做实验?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有哪个活人愿意做这种牺牲?”王局长大声吆喝着。   “你怕死,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怕死!”李教授冷冷地顶道:“我做第一个!”   王局长被顶得脸上一红,但却又无话可以反驳,只是狠狠的坐在椅子上翻着白眼珠。   林清道:“李教授,您现在是我们的主心骨,也是全体S市民的主心骨。这个险您不能冒,如果这真是必要举措的话,我来做第一个吧!”   这句话立即引起了会场的混乱,市委书记要做实验者,这无论如何都难以令人默然视之!他这句话刚说完,许多人就嚷了起来:“不行,你是市委书记,怎么能冒这个险?”   “笑话,堂堂市委书记做实验品,S市的人都死光了吗?”   “要是真的非这样不可,那我愿意做第一个!”   ……   正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任元生大声叫道:“不要吵了,不要吵了!”他连着喊了好几声,大家的叫嚷才算平息下来,他继续道,“这只是李教授的一个想法而已,并没有决定就这么做,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还有其他办法吗?”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问道,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向李教授的。   “无论什么办法,总会有第一个!当然我们会先在尸体上做试验,确定到底多少剂量可以达到完全摧毁脓包的效果,但是,总要有活人来做第一个尝试者!”   是的,李教授说的没错,无论什么办法,第一个总要有人去做。   “好!现在我安排一下下一步的工作!这个问题大家就不要管了”林清威严地说,“李教授,你们赶紧在今天早上运回的那些遇难同志的尸体上做实验,如果得出结果,马上告诉我,不能擅自决定!龚老和地质院的专家同志们继续研究石卵的成分,尽快得出一个确定的结果!至于其他同志,还是按照各自的分工,继续加强普查工作,大家请在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后,到医院的检查室做检查,每一个人都要做。好吧,就到这里!”   书记的命令已下,大家有什么话也不能再说,纷纷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我也站起身出门,林清叫住我道:“异先生,你要出去吗?”   我讶异地回头道:“不是,我想去看看白警官!有什么事吗?”   林清点点头,问道:“你对你刚才的推测有几分把握?”   我摊摊手,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也许等到普查结果出来以后,看看患者的数量,说不定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   林清苦笑一下。又问道:“你说,我们如果毁掉那枚石蛋会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我又摊摊手,道:“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认为还是先确定石蛋的‘身份’之后再做决定比较保险,我们已经不能再面对比这更糟糕的局面了!”   林清点点头。向我做了个请的姿势,表示没有什么事情了。   我刚走出门,就迎面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撞了个满怀,我们都趔趄着向后退了一步,我抬头一看,那人却是蔡峰。只见他脸上居然溢满了惊喜和兴奋,他一看到是我便开口问道:“异哥!李教授在吗?”   “在屋里,什么……”我“什么事”还没有问出,蔡峰已经一步闯进屋里,大声叫道:“院长,有重大发现!”   就听到屋子里一阵脚步声响,我赶紧闪到一边,门猛地被推开,李教授当先跑出,大步向实验室的方向奔去,后面是蔡峰和林清等人。   我心想,看白枫并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先去瞧瞧蔡峰到底又发现了什么?毕竟我知道他做事向来稳重,如果不是重大的发现,他不可能兴奋成这样!于是也飞奔着跟了过去。   第十七章 另一个疑点   当我快步跑到实验室时,就见到大家都聚集在了门口,并没有人闯进去,都是满脸的疑惑。瞧得出来,没有几个人能够搞清楚蔡峰所谓的“重大发现”到底是指什么。   我被挡在人群外面,只能翘着脚尖向屋里打量,在人头晃动的空隙间,可以看到实验室的地面上有一滩黄浊的“污水”在四处横溢,焦黄、黏稠,在地上如同可以无限复制的细菌生命体,缓缓地向四周蔓延开来。在已经被黏液“摧营拔寨”的势力范围内散落着许多亮晶晶的玻璃碎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大海中将要被淹没的星罗棋布的小小岛屿,桌脚的地上横躺着一只暖水瓶,孤零零地散发着丝丝热气!   “这要说起来得算我的失误,忙了这几天,我已经有点头晕脑胀了,眼睛看出去,连桌椅板凳都是晃来晃去的。我本来想用玻璃吸管取一点液体去做个毒性的分析检测,但是,刚取完液体。就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不但玻璃吸管摔得粉碎,就连桌脚的一个暖水瓶也给踢碎了,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蔡峰带着几分自嘲地笑着说。   林清等人还是没有听明白,疑惑的一会儿瞧瞧蔡峰,一会儿看看地上还在不断蔓延的焦黄黏液。也许,他们心中所想到的是,踢碎一个不关痛痒的暖水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我却已经看出了蔡峰之所以会如此兴奋的原因。当然,从李教授呆立不动的身形和那只颤抖得越来越剧烈的右臂,我知道,他也已经知道了这个原因。   这并非是我和李教授比其他人聪明,而是那天掘开李默然坟墓的时候,我和他都在场!   如果蔡峰不说现在在地上不断蔓延的液体是暖瓶里的温水的话,我一定就误认为那绝对应该是蔡峰在坟墓中“多此一举”取回的混合了雨水的尸液——也就是至今为止,我们所能找到的克制脓包蔓延的唯一灵丹妙药!   说到这里,你大概已经明白了蔡峰之所以会为自己的不小心欢欣雀跃,兴奋异常的原因了吧!   是的,正是这无意中的一跤,摔出了一个惊人发现,摔出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药”源泉!没错,这表明那一小杯含有尸毒的液体具有极大的感染性。就好像电脑病毒一样,只要给它一个媒介,它就能以极快的速度感染所有的连接“主机”。当然这“主机”只是我们最平常不过的水!要是放在平常,毒性很强的尸液具有这么强烈的传染性,这已经是一件使人头疼的棘手之事,可是放在这个特殊时期,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教授喃喃地嘟囔道:“摔得好!”接着他好像猛然惊醒一般,回身将我们这些不是医生的多余人驱赶了出来,“都出去,都出去,别妨碍我们工作!”当然,我也包括在被驱赶之列。   我们退出了实验室,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到现在,林清等人还是满脑疑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只好将那天刨开李默然坟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墓穴尸水可以克制脓包的消息李教授已经在会上说过,也不用我再多说。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脸上都泛出了笑意,这应该是这几天来唯一一个让人鼓舞振奋的发现!   任元生笑着说:“小蔡真是一员福将,这一跤真是……真是摔得好,摔得好!”   大家听了他的话,都不禁轻松地笑起来。   林清跟着笑了两声,突然皱起了眉头,问道:“那么以后这水怎么办?”   大家的笑容又都凝在了脸上,他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既然尸液可以无限复制,那么无疑它又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将来消灭这场疾病之后,如果有一滴渗透到S市的饮水系统里,就算滴落到城市下水道中,那又是一场灭顶之灾,甚至远比现在的情况更加凶险。因为试验已经证明了它不光能够克制脓包,还具有更大的毒性。   “只有提醒李教授,在制造剂量时要仔细计算,如果能够恰好用完又没有剩余,那就再好不过了!”防疫站风站长苦笑着说,但想到真要使配置的解药剂量完全合适,一滴不留,恐怕就算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机也不可能达到,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侥幸上,还不如想一个处理方法更为现实。   林清皱了一会儿眉头,最后还是笑道:“毕竟会有办法的,我们现在还是努力度过眼下这一关最要紧!”   剩下的事情就是商量部署调动的事情,我看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就默默地退到一边,走下了楼。   恐怕医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门庭若市过,走廊里、大厅里全部挤满了人,就连院子里也已经人满为患。也许免费查体这件事在S市算的上一件新鲜事,市民挤在一起,眉开眼笑地大声说着话,一个人在向他人述说着自己虽然天不亮就赶来了,却等到这时候还没有轮到他的苦闷,不停地抱怨医院工作作风太散漫,应该向有关部门投诉!另一个人却在大声赞扬政府开展这次活动真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而且为领导能够切身为老百姓着想,作风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还有人因为排队次序的问题和旁边的人吵得不亦悦乎,唾沫星子四溅。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正站在人群中热情洋溢的对着镜头大发宏论!   我在人群中慢慢挤了出来,直奔底楼的白枫病房。站在病房外面,可以看到白枫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望着一面墙静静地发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十分入神,我轻轻地推开房门,门开时所发出的吱呀声并没有将她从沉思中拉回来。直到我坐在了她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脸色憔悴,已经和我第一次见到时判若两人。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挑,挤出来一丝微笑,道:“谢谢你救我回来!”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但显然她已经知道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微微一笑:“不用客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答道,“他……真的死了吗?”   我当然知道她问的是陆华,脸色不禁也黯淡下来,说:“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真是很抱歉!”   白枫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幽幽地道:“其实,他对我一直很好,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不是他的错,如果他自己知道了这些事情,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害怕的!”   白枫幽幽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外面的人都是得了一样的病吗?”   我苦笑着说:“现在还只是怀疑,也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糟糕!”   白枫也挤出一丝笑来,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我,说:“但愿是这样吧!”停了一下,又问,“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本来不想再和她谈论这件事,但是,现在不说这些,还能说什么?我看着她满脸的惊疑,知道如果不跟她说明事情的“真相”(当时,我确实相信那肯定是事情的真相),恐怕她会一直困惑下去,这样对她的恢复不会起到什么好的作用,于是将我对整个事情的推测讲了出来,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好像外星人入侵地球一样怪诞,但是,就算是怪诞的原因也总比毫无缘由让人安心得多。   白枫十分认真地听着我的话,既不插嘴,也不点头,只是一脸的凝重听着。   当我将自己对整个事件的梳理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之后,白枫的脸色才略微舒展了一些,好像心底的石头落了地。她张嘴想说什么话,但突然眉头一皱,说道:“我觉得你说的事情还有疑点!”   “疑点,哪里不对?”   ※※※   白枫缓缓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打电话的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出事前曾经在网上查到过关于李默然的一些信息,这件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白枫又问。   我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推测的那样,那么为什么李默然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患病很严重,而我们要隔了三年才会集体发病,难道这只是李默然体质的原因吗?”   我被她问住了,不知道如何作答。是的,她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难以解释,就算我可以将陆华的表现视为比其他人病情严重,那么,李默然的表现又如何解释呢?难道单单从个人体质的差异来解释就能够搪塞过去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解释根本就是在敷衍了事。如果李默然因为体质特殊而提前发作,那么为什么好几十万人口的一个S市,唯独他一个人体质特殊?这显然是说不过去的。这其中一定还隐藏着其他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很有可能就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问题的关键。我一定要搞清楚!   白枫见我沉吟不语,便又勉强笑了笑,道:“也许是我得病的原因,变得敏感了,可能事情就是你推测的那个样子,我只是在胡思乱想!”   “不是!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个最大的疑点,如果解开它,也许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能真的明晰起来!”我又顿了一顿,续道,“不过,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安心养病,这件事我会弄清楚的!”我说完,郑重地向她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块去吧!”白枫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毕竟我对S市比你熟!”   我转头向她笑笑,轻松地说:“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迷路的!”然后就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虽然白枫有相当的自制能力,但陆华这件事对她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头,使她每时每刻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是一个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像陆华一样的行尸走肉。如果这样还要让她再跟我一起行动,这对于一个年轻女子,不但不近情理,而且有点残忍。更何况经过了受伤和被劫持这两件事之后,她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她现在需要的就是安心恢复。不过,她真的能安下心来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苦笑。   现在,我要去找刘正,也许公安局里会有李默然的详细资料,这件事一定要从他的出身经历来寻找线索。   正在我一边想一边往外走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楼道口大声叫我。   我抬起头,就看到刘正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边向我挥手一边大声叫着我。于是我紧走两步,到了他旁边,笑道:“刘局,真巧,我正要去找你呢!”   刘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听到我这句话,诧异地问道:“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陆华还活着!”刘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我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当时我明明看到子弹确实射进了陆华的脑袋,而且他那满脸模糊的脑浆还历历在目,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我实在难以相信。于是张大了嘴巴问道:“陆华还活着?”   刘正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是的,他还活着,不仅还活着,而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   当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头上裹着一层层绷带的陆华眼睛清醒地看着我时,我才从刚才的惊讶中反应过来。   是的,陆华没有死,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是当我搞清楚了这件事情以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只是为陆华的侥幸而感到庆幸而已。   子弹确实射入了陆华的头颅,但却是贴着他的颅骨穿过的,不知道当时是因为刘正不愿意亲手打死自己的得力干将,故意抬高了射击的目标,还是黑夜里视线模糊,靶心不准,更或者陆华在听到枪声以后,本能地躲闪了一下——以他当时所拥有的速度,造成这种伤害已经算是意外了。   但不管什么原因,子弹确实贴着陆华的颅骨洞穿而过,没有伤到他的脑子,而是打破了他颅骨上那个正在迅速胀大的脓包,我看到的所谓脑浆只不过是黏稠的脓液而已。本来脓液是黄色的,颜色和脑浆有很大不同,但清晨的朦胧天色使我忽视了这个不算细小的差别。在中弹之后,陆华就昏迷了,看到他那种血肉模糊的惨状,我自然也没有心情去试探他是不是已经停止了心跳,所以稀里糊涂将他归入了死亡的阵列当中,直到医院的救护车将他当成了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盖上一层白布和其他死者一同放在车里。很可能是沿途的颠簸使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司机以为诈尸,吓得不等车停住就跳了下去,等刘正揭开白布查看究竟时,才发现血肉模糊的陆华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件好事情,那个具有特异能力但神志模糊的陆华已经远离而去,清醒的陆华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这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他曾经杀死了自己的两位同事,虽然他曾经劫持过白枫,虽然他曾经试图将我和任市长置于死地,但这不是他的罪过,现在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死!   我看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陆华道:“陆队长,你……终于醒了!”   陆华眼中泛起一阵潮湿,看了我一眼,慢慢地将头转到一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是永远都醒不过来多好!”他声音支吾,有点吐字不清,我将他发出的音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明白他的意思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刘正,他脸上露出了苦笑。   我想再安慰他几句的时候,刘正却在我背后扯了扯我的衣服,将我引出了房门。   陆华没有再看我们,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两滴泪水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颌下那层厚厚的纱布上。   我们沿着走廊走出很长的一段距离,刘正才停下了脚步,说:“他都知道了!”   其实,我见到陆华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就已经猜出来了:“是你告诉他的?”   刘正点点头,道:“他醒过来之后,见到身边躺着的尸体,情绪就开始变得有点失控,一直疑心是自己杀死了他们,甚至好几次用头撞车上的铁栅栏。我们给他打了好几针镇定剂,但却丝毫不起作用,没有办法,我只能一五一十地将经过跟他说了!”   “你也说了老方和小周的事?”我吃惊地问。车上死去的同伴其实并不是他所杀,所以他不用良心不安,至于劫持白枫和我遭受攻击的事情,也没有发生难以挽回的后果,我想他之所以耿耿于怀自责不已的原因是因为老方和小周的遇难。   刘正摇摇头,道:“我没有说,但是他好像知道是自己的过错。因为等我将他如何被我一枪打晕的事情讲完以后!他就说:‘局长,你不该救我,你应该再给我补一枪,我杀死了老方,我杀死了小周,现在我又劫持了白枫,还试图杀死异先生和任市长,你让我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能体会陆华此时的心境,那是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任何人在做出了这种难以挽回的事情之后,都会因为心底的良知而饱受折磨。那是一种折磨,更是一种煎熬,这种煎熬远比身受酷刑还要难受,而且无休无止,永难释怀!   我知道陆华是怎么知道是自己杀死了老方和小周的,那是因为我,正是昨天晚上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话使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没错,他既然还能模模糊糊地记起我的名字和以前的事情,那就证明那时他并不是完全失去了记忆,而是处于半迷半醒的状态,既然那时能够回忆起清醒时的事情,那么,现在能够记起我在他半迷半醒状态下说过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了。   “那么,他说话为什么又模糊不清呢?”我又问。   刘正看着我,苦笑着摇摇头,好像有些话难以启齿一样。   看着刘正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任元生第一枪的结果,当然也是我造成的恶果。第一枪,本来是要打陆华的,但是中途被我钩住石头,陆华身子移动并没有将我拖起来,那一枪正好打在他缠绕我的长舌上,将它从中打断。没想到他恢复正常以后,舌头上的伤残却并没有恢复过来。   虽然我对自己酿成的恶果感到很抱歉,但是却并不后悔,面对昨天晚上那种险恶的形势,我别无选择。况且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既然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就算陆华会记恨我,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我苦笑了一声,安慰道:“也许陆队长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好点,毕竟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那个可恶的脓包,你也不用太担心!”   刘正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不过,他的性格我很了解,要让他将这件事完全放下,恐怕不是很容易。哎!不说这些了,也许时间久了会慢慢地好点!你找我是不是有其他的事情?”   我于是将白枫的疑问说了一遍,并问他有没有关于李默然的详细资料。   刘正皱眉道:“嗯,这个问题是很奇怪。本来这件案子在没有牵扯到李默然之前,我们也没有去刻意搜索他的资料,只是在挖出他尸体之后,我才对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僵尸起了兴趣,有意无意地搜索了一些他生前的资料,但不是很全,当时觉得没什么用,也就没有提供给你。”   我赶紧问:“这些资料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里,你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就过去取!”   我说:“不用了,我跟你直接去看吧!”   ※※※   刘局长的家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气派,只是处于一幢外表陈旧的老式居民楼里。房子也不大,是一个标准的两室一厅的小户型,家中摆设和退休工人差不了多少,大厅里放着一台25英寸的彩电,一组用了很多年的真皮沙发上面垫着一层考究的坐垫——是手工缝制的。冰箱衣柜也没有什么特别。   刘正笑道:“让异先生见笑了,我这里可真是寒舍!”   “刘局客气了,一进你家门就能看出你的为人了!”   “马上就要退休了,儿女都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们老两口还折腾什么,住着舒服就行了!”   说话间,从厨房走出来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腰里扎着围裙,看来正在准备早饭,看到我们进门,笑着向我打招呼。   我叫了一声阿姨,中年妇人笑了笑,问刘正:“老刘,这位是……”   刘正笑着说了我的名字,然后说:“老伴,快去倒点水,早饭好了吗?”   刘局夫人一边拿了茶壶去冲茶一边说:“你不是说最近工作忙,不回来了吗?怎么大清早的突然又跑回来了?”   刘正一边将我向里屋里让,一边说:“说了你也不懂,你快准备早饭,忙活了一晚上我和小度都饿了!”   我微笑着跟着他到了卧室,屋里放着一台19英寸的纯平显示器的老式电脑,刘正一边将我让到椅子上,一边翻着抽屉找那份李默然的资料。   终于,他在电脑桌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份薄薄的资料,也就有四五页的样子。   我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李默然 男 66岁 卒于2002年3月4日,生前职业:农艺师。曾工作于S市农科院,退休后在紫金香花卉市场担任顾问,直至谢世。死亡原因不详。〗   这时刘正夫人送过来茶水,站在旁边对刘正抱怨着:“没见过你这样的,马上退休了,怎么比以前还忙……”她说到这里就住了嘴,我一直在看手中的资料,没有去看他们俩,我想肯定是刘正怕打搅我的思绪,阻止了老婆唠叨。然后,她出了门,又听到防盗门开启关闭的声音,她应该是去外面买早点了。   下面的资料就是李默然家庭情况的简单介绍,我见第一页上没有什么别的有用信息,于是往下翻着,接下来是两篇李默然曾经在农艺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章,一片是关于如何栽培小麦能有效提高产量的实践技术论文,还有一篇标题是《大蒜的药用价值新探》的论文,别的就没有了。   我大略地翻阅了一遍这两篇文章,第一篇是纯粹的科技论文,第二篇却写得很系统,从大蒜的种植历史讲到药用传统,又从大蒜的成分构成写到药用价值,然后着重提出了几项新的药用功效。可以说是一篇很详细而又很有独到见地的文章。里面还用了许多医学名词和英文符号,这些东西我当然看不懂,只能根据上下文的意思大约推测这些名词和符号的意思。但李默然在论文里却用了很多,可以看出这些名词在他这里是随手拈来,这至少说明他绝对不是一个对医药学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刘局,李默然曾经接受过正规的医学教育吗?”   刘正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上了一只,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植物学的专家,多多少少都懂点草药知识,毕竟在咱们中国古代,草药是基本方剂,行医诊病靠的就是从农作物中分离出来的草药,农学家懂草药知识也很正常!”   我点点头,道:“不过,看这篇文章,好像这位农学专家不像是只懂点草药知识这么简单!”   “你发现什么疑点了?”   我摇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李默然退休是在哪一年?”   刘正沉吟地算了一下,道:“如果按照55岁退休年龄计算的话,应该是在1997年!”   “那么,他退休以后就一直在花卉市场当顾问?”   刘正又是苦笑着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其实我问他这些问题也有点强人所难,恐怕除了手头上这寥寥数页的资料之外,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多多少。   我立即问:“那个紫金香花卉市场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城西,离这里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车程!”   我站起来,道:“我想马上过去了解一下!”   刘正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道:“现在才八点多,一般那里要到9点才开放,我们还是吃完早饭再去吧!”   说着话,刘正夫人已经将早饭买回来放在了桌上,并热情地招呼我过去吃饭。早饭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香味,热气腾腾,既有老百姓爱吃的油条豆浆,还有已经热好的牛奶汉堡,看来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也许在这位普通的局长夫人看来,像我这个年龄,一定很爱吃西式的食品。   我坐下来,也没有客气,其实刘正说得很对,经过一晚上的惊险波折,我的肠胃确实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说实话,这顿早饭是这几天来我吃到的最为温暖畅快的一次。我和刘正吃得都很快,如果用个成语形容的话,用风卷残云这个成语是最为恰当的。刘正夫人一边忙活着给我们添饭,一边看着我们微微发笑。也许在她心里一定在琢磨我们两个人的吃相怎么像饥饿了好多天的难民一样?   吃完饭,刘正就驾车向紫金香花卉市场进发,我在车里暗自祈祷,但愿我们这次能有所发现。   第十八章 被蒸熟的人   紫金香花卉市场坐落于S市城区的西郊,约有一个标准足球场大小,地面上建起几排温室大棚,这时院门已开,虽然客户还不是很多,但身穿统一装束的工作人员已经将各式各样的鲜花摆出来了。   刘正将车停在了门外的停车场,看车的老太太看到刘正身穿警服,神情顿时有点紧张,连票据都撕了好几下才撕扯下来,慌慌张张地双手交到刘正手里。   我和刘正进了门,眼前顿时一亮,五颜六色的各式鲜花满满地摆在两边,站在旁边的花卉老板一边向我们兜揽生意,一边狐疑地看着我们,也许他们对身穿警服的人都有些本能的畏惧。   我们向一位店主打听市场管理处的位置,她向我们指了指,说:“直着走,出了大棚,那里有一座两层小楼就是了!”   按照她的指点,我们直奔管理处。大约走了两三分钟,终于出了弥漫着花香的大棚。我长长地透了口气,虽然花是好东西,可是置身混拌着各类浓郁芬芳的花香中,也不禁有点透不过气来。   她说的没错,大棚后面确实起着一座两层小楼,小楼上悬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虽然没有点亮,但那巨大的字却表明了这地方的功能——紫金香花卉大市场管委会!   我们进了小楼,通过一名工作人员的指引,直奔管委会领导办公室。   刘正走在前面,敲了敲掩上的办公室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啊?”语气中带着一股厌烦。   刘正大声问道:“请问毕主任在吗?我是市公安局的!”   那个声音轻轻地啊了一声,带着诧异,可能觉地大清早警察登门,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然后略带慌张地说:“您……您稍等,马上来!”   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开动门插的声音,门被打开,露出一个中年人胖乎乎的脸,他先开了一条缝,问道:“你们有什么……哎吆,这不是刘局长嘛,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快请进!”   门被呼的一声打开,中年人很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向一边低着头拖地的年轻女子道:“小璐,你别打扫了,先去给刘局两位贵客倒水!”   年轻女子一身正装,看样子不是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应该是秘书之类的工作人员。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急忙将拖把放在一边,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我一直想看看这年轻女子长什么样子,但是她一直低着头,长发遮盖在脸上,直到她出门的时候,我才看到她一晃而过的半张脸,红通通的像是一个熟透了的大苹果。   我向刘正看了一眼,刘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毕主任一边掏烟让我们一边说:“刘局,以前光在电视上见过您,没想到今天您能大驾光临,这可真使我们市场蓬荜生辉啊!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刘正笑道:“毕主任客气了,我们来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毕主任道:“什么事,您说?我一定努力配合公安局的工作!”   “你还记得李默然吗?”   毕主任思索了片刻,嘴里轻轻地念了两声这个名字,一副凝神思索的样子。这时,那位叫小璐的年轻女子端过来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甜甜地说:“刘局长,您二位喝茶!”   我迎面瞥了她一眼,这时她已经将头发束在了脑后,一张白皙的脸颊呈现在眼前。我心里暗道:怪不得大清早的就从里面插着门,原来是有几分姿色!   毕主任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那女子,又缓缓地将头转到了一边,等她出去之后,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道:“李默然!想起来了,以前是我们市场里的高级顾问,好像三年前已经不在了!”   刘正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来提问,因为我到底想问什么,可能他也不知道,于是我正色道:“毕主任,李默然在这工作了许多年吧?”   “可不是,自从他退休以后就到了我们花卉市场当顾问,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管理员,还是小青年,现在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连我都成了中年人了!哦,当时,是我们的老主任聘请他来的。他们是老同学,可是三年前李老师,哦!当时我们都尊称他李老师,他去世之后,我们的老主任年龄也大了,不想再操心这摊子事,所以两年前就退下来了。我才被大家推选当了这个主任,其实,李老师这个人,我还真没有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他是高级顾问,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管理员,对他的事也不是很了解。您问他有什么事?”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有点颠三倒四,条理不清,有点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味道。但是慢慢地我也听明白了,他是在婉转地告诉我们,他和李默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他看我们的眼神和刚才外面其他人一样,警察大清早登门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既然我们开门见山地问李默然,那么肯定是他犯了事,无论如何先和他划清界限再说。他这种伎俩既然连我都瞒不过,就更别说刘正了,不过刘正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没有听出来一样。   “那么,他是怎样一个人呢?”我又问。   “要说起来,这李老师得算是一个好人,对待我们小职员都非常客气,不过,这人也有点奇怪,就是不太爱说话,老是整天将自己关在花房里,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其实想想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毕竟是搞科研的,性格上有点孤僻也完全说的过去!”毕主任缓缓地道。   “那么平常他除了研究花卉之外,还干什么?”   毕主任想了想道:“也没有干什么吧!他一大清早来了,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花坊,有时候到中午饭点了都不知道出来吃饭,我们做饭的师傅就专门给他留着!等他想起来了再吃。有时候从外面来了参观客人,他也陪着介绍介绍,其他的就没什么事了!”   “您知道他对中药材了解吗?”我又问。   “说起这个来,我还真想起来了,他不但懂,而且很老道。我们市场里经常有人头疼脑热的,他就给人开几副中药喝喝,真是立竿见影,比打吊瓶还有效。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以前是不是医生出身的?还有,像我们这些经常跟花卉打交道的人,呼吸道都有点敏感,经常咳嗽什么的,李老师自己配了一副药,还别说,只要是你稍微有点不适,服上一副,立即就好了!我们背地里都叫他李神医,这名字他知道了以后也只是笑笑,挺和蔼的一个老头。”   话谈到这里,我感觉实在没什么好问的了,虽然他的话证明了我的一些推断,但是对于白枫所提出的疑问还是没有什么帮助,无法搞清楚李默然提前发病的原因。心中不禁有些失落,眼神散漫地在这间办公室里飘着。   突然,我看到斜对面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相框,里面张贴了许许多多的照片。远远地我看到一张照片上有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看他的样子和那天夜晚在案发现场看到的李默然的遗像有几分相似,只是隔的远了,相片也不大,看不真切。于是我站起身,向相框走去,好奇地问:“毕主任,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毕主任回头看了看,笑着说:“这是我们花卉市场成立以来,外地的许多专家客商和我们的合影,留个纪念罢了,现在回头看看,还是有点意思的!”   我走近去看,那张照片是十几个人的合影,下面写着:2001年××市专家来紫金香花卉市场参观交流留念。其中中间站着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表情微笑,面容和蔼,正是李默然!   我不禁在上面仔细寻找了一遍,这张贴得满满的巨大相框上居然有六七张和李默然的合影,上面标着年份和来宾名称。在相片中,李默然的动作表情完全一样,如果将两张照片重合到一块儿,忽略了大小差异,恐怕这些李默然可以一毫不差地完全重合。   我笑着说:“看来李默然没少接待外宾啊?”   毕主任连连摇手,道:“这才哪到哪啊?差远了,其实李老师给我们市场做了巨大的贡献,他所接待的参观团和外地客商多了。就因为他知识渊博,对花卉研究很深,有许多客商都是他拉来留住的。也奇怪了,我们业务员好不容易跑了客户,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花了多少……力气,有时候都留不住,但李老师就给人家说说花卉知识,这笔生意就成了!”   我知道他为何中间停了停,因为他想说的应该是花了多少钱,谁都知道所谓的花钱无外乎就是请客送礼这些套路,虽然这在商业上很正常,但说到底还是贿赂。面对公安局长,说这句话就有点不妥,因此临时改了口。不过这不是我所好奇的事情,我现在好奇的是:“毕主任,现在那些照片还有吗?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毕主任为难道:“有倒是有,不过都存到了资料室里,得好好找找,恐怕也不全了!”   刘正插嘴道:“那么,只好麻烦毕主任帮着找找了!”   毕主任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说着就跑到了门外,大声喊小璐,吩咐她赶快去资料室将照片拿过来。   在他出门的空挡,刘正问我:“你在这些照片上看到什么可疑的地方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不过既然来了,最好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所发现的细节!”   刘正点点头。   毕主任走回屋里,招呼我们坐下喝茶,我突然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花房的事情,于是问:“毕主任,能不能带我们去李默然曾经工作的花房去看看?”   毕主任笑着说:“这个当然没问题了,只不过自从李老师故去之后,我们又聘请了一位新顾问,现在花房是他的。三年的时间不算短了,里面恐怕很难找到当年的痕迹了!不过,李老师所培育的许多良种花卉还有一点!”当下我们跟着他向花房走去。   花房并不远,就在楼前面的一个小温室里,罩了一层保温膜,室内很亮,点着两盏白炽灯,一个老头正在围着一株牡丹浇水。   毕主任叫了一声黄老师,老头抬抬头,眯着眼睛看看我们。毕主任说:“这两位是市公安局的领导,这位是刘局长,他也对我们的花卉感兴趣,所以进来参观一下!”   大家寒暄了两句,我问道:“这里边哪些是李默然培育的花卉?”   黄老师呆了呆,然后伸手指了指墙角一排花,声音冰冷地说:“就那些!”然后蹲下身子,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我知道他听到这句话心里很不舒服,但是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早晚都要说,再说现在也不是客套的时候。   于是我和刘正走进那排还在怒放的花丛前面,仔细地看着李默然遗留在世上的鲜花。   看得出,这些植物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管理,生得杂乱无章,花丛中还夹杂着许多青草。可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李默然所培育出的确实是良种。   这堆花丛是许多品种的集合,玫瑰、紫罗兰、郁金香……各种各样的花枝互相纠缠,争相怒放,好像一幅百花争艳图。红蓝交辉,黄白相嵌,如果将每一种花都分开来,就会发现它们尽管都没有经过修剪,但花叶相衬的恰到好处,暴绽的花朵鲜艳无比。说实话,我当时真有点大开眼界的感觉。   正当我心里大加赞叹时,却在花丛中看到了一株高高耸起的青色植物,植株粗壮,像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农夫站在一群浓妆艳抹的美女中间,格外显眼。   我微感诧异,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花?”   毕主任刚想回答,就听那黄老师冷冷地道:“不认识吗?那是最普通的柴胡,不是花!”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取笑我孤陋寡闻,连柴胡都不认识。   刘正听着他说话的语气,眉头微微皱了皱。   毕主任连忙喊道:“黄老师!”   我对他说话的讽刺意味丝毫也没有在意,只是大声问:“这是柴胡?”   毕主任被吓了一跳,向刘正偷看了一眼,强笑道:“您认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我本来也觉得这柴胡不对,哪有长得这样粗壮的?”   “嗤!”黄老师撇撇嘴,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翠山上的柴胡不都是和这株一样高大!真是……”   我听到翠山,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昨天晚上所见到柴胡的样子,是的,除了颜色不同之外,这株柴胡和那些翠山上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心中电闪,觉得那个答案已经渐渐地明晰起来,为了更加肯定,我又加重语气大声问:“你是说这株柴胡就是从翠山上移植过来的?”   ※※※   我想我当时喊叫的声音一定很大,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当我问出这句话时,不但毕主任脸上的惊惧表情更加深重,就连刘正的脸上也微微变了色。   毕主任说话的声音就有了点慌乱,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那个,可能……也许……好像李老师在的时候确实引种过山上的柴胡,后来……这个……后来他说这种草药是柴胡中的极品,如果能大面积栽种,能成为一个很大的……产业!当时,我还是一个小管理员,这中间的事情,我……那个也不是很清楚。”他一边说一边在我和刘正脸上扫来扫去,可能他心里还搞不清楚,移种野外草药到底犯了哪条法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已经使这位毕主任心中不安了,于是定了定心神,声调也降了下来:“那么,结果如何呢?李默然的试验成功了吗?”   “哎!很古怪,刚开始移植过来的时候,这柴胡长得还算顺利,可是没过一个月,上面的颜色都褪了,除了长得比别的品种粗壮高大以外,请医学专家一检测,里面的药物成分和普通的也差不多!所以这事也就慢慢搁下了,没想到这东西生命力还挺强,都多少年了,还活着……这事不犯法吧?”   我赶紧解释说:“没有没有,毕主任误会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说话间,那名叫小璐的年轻女子已经双手抱着厚厚一摞相片走了进来。   等她将相片放在桌子上,我们凑近了去看。这一摞照片不下一百多张,都已经微微泛黄,有的已经褪了颜色,还有的照片上人脸都模糊了。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气味。   刚才在屋里毕主任称赞李默然的话并非夸大其词,从这些照片上可以看出李默然当顾问的这十几年,确实为花卉市场做出了不小的贡献。照片上的参观留影人员不但来自全国各地,而且还有十几张是和外国友人的合影。   我一边仔细翻阅着这一张张记录着李默然十几年来赫赫功绩的照片,一边赞叹他在花卉这个本不是他的专业的领域里所取得的成就。如果不是他曾经培育出了许多令人艳羡的优良品种,也就没有这数以百计的合影留念。可以看出在每一张照片上,李默然所站的位置都是画面的中央,无论是几个人还是几十人的影像,他的位置永远不变。   翻着翻着,我突然被一张照片吸引了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默然,另一个是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下面写着一行字:本市场高级顾问李默然与本市****专家齐思农教授合影留念!其中的一些字已经很模糊,无法辨认了。   我指着照片上的人问道:“毕主任,这位齐思农教授是什么来历?”   毕主任凝神想了想,道:“他可是咱们市里的医药学专家,当年和李老师关系很好,不过四年前就已经逝世了!”   “怎么死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当年只是知道两个人关系不错,他也经常来市场找李老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您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到中心医院去查查,他是那里的医学专家!”   我微微沉吟,笑着说:“毕主任,这张照片我想借用一下,等用完马上给你送回来,行吗?”   毕主任赶紧道:“一张老照片,您尽管拿去用,还送什么送!”   我将照片小心地放进衣兜里,看其他照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抬起头来,瞥眼看到桌子上有袋拆封了的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许多干净的白手套,于是走过去拿起一双戴在手上,在墙角拿起一把小铁锨,走回花丛旁边:“毕主任,这株柴胡我要带回去看一下!”   其实,李默然一死,接替他的黄老师又有自己的一套培育方法,这些花草在这里已经算是多余了。所以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果然,毕主任很痛快地答应了,并拿起一把铁锨过来帮忙。   柴胡是根系发达的中草药,其实它的主要药用价值都包含在根中,所以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这株硕大的柴胡挖出来。又找了一个大的密封袋将它装上,便告辞了花卉市场,临行还借了他一把小铁锨带着——虽然这可能有点违反警民条例,但我不是警察也不用管这些。   上了车,刘正发动引擎,问我:“去医院?”   “不,去翠山!”   刘正没有多问什么,开车直奔清明镇。   ※※※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通往清明镇的大路上,不一会儿就出了市区,两边绿油油的田野不停地倒退着,现在虽然是九月份,快到了庄稼收获的季节,但这时反而是农民最清闲的时候,一路上也没有碰到一个在田地里劳作的人。   “你觉得这种植物和李默然的病情有关系?”刘正一边开车一边问。   “两者之间应该脱不了干系。其实,我一开始见到山上特异的柴胡时就应该想到了。但还是忽略了。如果那块石蛋真能够发出很强的辐射,那么受影响最大的应该就是植物和动物,土壤山石只能改变颜色,而生命体却有可能导致细胞结构的变化,产生某种特殊的变异!”   “那么,李默然是因为整天和柴胡呆在一块儿才感染了这种病毒?”   我缓缓道:“或者,他还有可能亲口尝过,如果说一个敬业的植物学家能够不畏安危亲口分辨植物的成分,这个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古时候不就有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吗?”   刘正点点头,又问:“那么,那张照片说明什么呢?”   “我也不敢肯定,但如果说这位医学专家曾经将这些柴胡用在给市民的中药方剂里,就很有可能将这种……病毒流传出去!”我说到病毒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不知道用这个词形容是不是准确。   “还有!”我继续说着,“我甚至怀疑他的死说不定也和这种病毒有关系!”   “你说的是齐思农?”刘正问。   “是的,这个问题也许李教授能够给我们一个答案,这也是我将这张照片拿回来的原因。另外还有一个疑点,也能够证实柴胡的变化和石蛋有关系。刚才那位毕主任说这株柴胡从翠山上移植下来不到一个月,本来的颜色就褪掉了,这说明正是翠山上的特殊土壤或者说是石蛋的特殊辐射导致了柴胡的变化,而并非这柴胡是一个特殊的品种。我想那种淡淡的红色是石蛋赋予的,它不但使柴胡发出了异彩,还能够催发柴胡本身的药物成分增加。这才是翠山上的柴胡在药效上有别于其他品种的原因所在!”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向前疾驰,没用多长时间,就看到了那座在阳光下发着绿色光彩的翠山。   ※※※   经过翠山旁边村落的时候,就见到几辆白色的救护车从村子里驶上大路,呼啸着和我们擦身而过。村落的路口还站着几名手拿警械的警察在维持治安,无数的村民排着队等在一边,瞪着惊慌的眼睛四下里瞧。   我刚想问刘正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明白过来。昨夜的惊险遭遇又一幕幕地在脑海中缓缓闪过,两根折断的手指在汽车轻微的颠簸中隐隐作痛。   路口的警察看到刘正的车子,远远地打了个敬礼,刘正在他身边停了下来,摇下车窗问:“情况怎么样?”   “局长放心,一切正常!”   刘正道:“要注意态度,别造成村民恐慌,注意安全!”   那名警察又敬了个礼,答应了一声是。刘正又开动了汽车。   我问刘正:“带村民去哪里检查?”   “市区!镇上的医疗条件太差,怕出了漏子,说实话,一想到昨天晚上,应该说今天早上那一幕,我心里还觉得后怕,安全起见,只有调动警力维护治安了!”刘正无奈地说。   ※※※   到了翠山脚下,车子还是停在离昨天晚上事发地点不远的地方。我们下了车,看到田地里许多杂乱的脚印和汽油流溢的痕迹,地面上还有许多碎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都不禁叹了口气。   我们向山上爬了一段,随便选了一株柴胡,戴上手套用铁锨轻轻地挖起来。由于害怕其中真的含有致病的病毒成分,所以我很小心,尽量不使它的枝叶碰撞到自己身上。但是,一想到说不定自己已经身受感染,还这么谨小慎微未免有点可笑,但是要真是不管不顾地拖拽挖掘,心里还真有点害怕。   刘正看我右手不方便,就接过来铁锨,动手挖起来。   他刚挖开了一个小洞,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叫道:“闪开了,大家都闪得远远的!”听那声音好像从山顶传来,我不禁抬头看去,心里疑惑,不知道这些人在山顶上搞什么名堂。   正在我心里狐疑的时候,突然听到轰的一声闷响,只觉得自己站立的地面也轻轻地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刘正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于是我们先不挖了,疾步向山上爬去。   前面说过,这山并不高,我们一路直上,也就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就已经接近山顶。这时,又听到轰的一声闷响。脚下震动得更加剧烈,好像突然发生了七级大地震一样。头顶上一股浓烟化作扭曲的长条形状,向空中射出,又缓缓地弥散开来。   我猜想一定是有人在炸那个石蛋所在的窄洞,于是更加快了步子!   等我爬上了山顶,就见到一群身穿爆破服的人在山顶上穿梭忙碌。   我大声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这些人都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人理我,又回头继续忙活起来。只有其中一个人向我走了过来,边走边摘下脸上的面罩,道:“刘局,异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仔细看时,才辨认出那是地质院的胡瘦子,于是问道:“胡教授,这是在干嘛?”   他笑了笑道:“把那个石蛋弄出来!”   我吃了一惊,道:“那可是一整块岩石,深入地下十几米,你们怎么能炸开?”   胡瘦子略有得意地说:“对啊,想弄开一个大洞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就想了另外一个办法,只好将石蛋外面包裹的石晶炸掉!”   “你们就不怕把里面的石卵也一块炸开了,那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要是挥发性很强怎么办?”   胡瘦子拿着一张画着石蛋和窄洞的草图指着说:“你放心,异先生,这个我们已经计算好了!你看,石卵大约有一尺的直径,而那条窄洞有九十公分,我们完全可以不全部炸开,里面留上一层,然后将它拖出来就行了!我们想了很长时间,只有这个办法最稳妥,要不然怎么测试它的成分?仪器也进不去啊!”   我变得哑口无言,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如果不能将石蛋从洞里弄出来,确实是很难用仪器对它的“身份”进行确认,但是,我总觉得这样做有点鲁莽。于是只好走过去看看再说。   此时,那个不足一米的石缝已经给炸开了,阳光照进宽大的石室里,一股霉臭夹杂着硫磺火药的味道从洞里冒了出来。我看着石室,突然觉得它好像是被掘开的古代帝王陵墓,那杂乱的石块像是被抛掷满地的死人头骨,正在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窝冷冷地看着我。   我转过了头去看那个窄洞,洞口垂着一根粗索,好几个人在上面拽着。   不一会儿,粗索动了动,上面的人开始往上拉扯,一名全副武装的爆破人员缓缓地从洞里爬了上来。   那人上来之后,摘下面罩,大口喘着粗气,上面一个人问道:“怎么样?”我听这声音有点耳熟,侧头看去,原来是那位被人尊称为龚老的老地质学教授。   那名爆破员说:“石头真硬,这么大的量,才剥离了三分之一不到,不过,我这次爆破洞打得深,量也加了一倍,看来能行!”   龚老吆喝道:“好,大伙都退到五十米以外,准备引爆!”   说完,所有人都纷纷向后退去,直到了五十米开外,大伙才趴到地上。一个爆破员拿着一台仪器,大声喊着:“准备……五、四、三、二、一,引爆!”   当他喊到一的时候,所有人都将头俯在了地上,有的人还双手捂住了耳朵。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巨震。一条笔直的浓烟如同射出的箭羽一样穿到空中,足有几十米高才慢慢地扩散开来。   又等了两三分钟,大家站起身来,慢慢地靠近了石缝。由于离的较近,石室顶上的石头被震塌下去一块,将整个石室的地面压得一片狼藉。   那名拿着仪器的人挥了挥手,另外一名爆破人员戴上装有氧气的面罩,腰里拴上一根绳子,轻轻溜了下去。   大家静静地等着,满脸期盼地看着还在冒着咕咕浓烟的窄洞。   过不多会儿,只见绳子被拽了三下,大家一阵欢呼,雀跃而起,也许在他们约定的暗号里,三下表示爆破成功。   有人拿着一个用特殊材料编成的暗黑色网兜也溜了下去。   又等了一会儿,绳索再次被扯动,大伙兴奋异常,喊着号子向上面使劲拽动。   我心里暗暗发紧,不知道那枚圆溜溜的石蛋现在被炸成了什么样子,想要凑近了看看,却被满身爆破装束的人员挡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道:“慢点,慢点,上来了上来了!”然后大伙闪开一条道,两个爆破队员双手抬着网兜慢慢走过我身边。   我终于看清了那石蛋现在的样子。它的体积当然小了许多,很像大一号的鸵鸟蛋。石面并不是支离破碎的,而是好像比原先还要光滑,和西方巫师常用的水晶球有几分类似,没有了外面那层厚厚的石晶,绿蛋的颜色更加绿了,真的好像一枚碧绿的眼球,幽深放光。尤其是经过阳光照射,周围好像升起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   我看着两人慢慢向山下走去,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无论它是什么,至少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是我最欣慰的地方。   人群也跟在后面渐渐远了。   山上只留了三个人缓缓地将石室中的两人拉了出来。两人爬出洞口,摘下面罩,大声喘着粗气,可以想见,经过数次大量炸药的爆破,石室中恐怕已经变得浓烟滚滚,虽然两人有氧气呼吸,但身负一身沉重的防暴服从窄洞中爬上爬下,确实耗费了很大的体力。   我和刘正刚转过身准备下山,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叫着两个名字,声音惶急。我心里一沉,忙回头看去。   只见那两个刚从窄洞里爬出来的爆破队员坐在地上,还是张着大大的嘴巴,闭着眼睛,一副大口喘气的样子,可是我离两人并不远,刚才还能听到的粗重喘息声这时却好像已经停止了!   我和刘正都是大惊,急忙向那里跑去,我蹲下身子,伸手去探一名爆破员的呼吸,只觉一点气息也没有了。我来不及多想,又探手到他脖子上摸他的脉搏。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指头就好像被滚烫的开水浇了一下,本能反应的一震。他的身体滚烫无比!   只听背后刘正惊呼:“他身体怎么这么热?好像被煮熟了!”   我心里沉到了底,这么高的体温,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块石头也给烫热了,恐怕……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红通通的,好像是(我不是对死者不敬,只是想不到更好的词语表示)煮好的红烧肉一样。   眉毛开始慢慢地从皮肤上一根根掉了下来,头发也一绺绺地飘落在地。   刘正的话说得对,他们已经被身体里发散出的热量蒸熟了!   这时,我突然放开了他的身体,猛地站起来,大步向山下狂奔,一边跑一边叫着:“快放下石蛋,离得远远的,谁也不要去碰它!”   第十九章 水落石出   我这下喊叫声音很大,近乎咆哮,而且我一路向下跑一路喊,至于喊了多少次,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现在想想我当时是很反常,不像我以往处事的风格,因为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再见到有人无缘无故地丧命。他们下山的方向和我上来时不是同一个——所以我们在山下时根本没有见到他们所乘坐的车辆。   等我大口喘着气撵上他们时,发现他们都愣在了当地,回头怔怔地盯着我,脸上迷茫中更夹杂一丝恼怒,也许一个外来者这样疾言厉色的大呼大叫在他们看来是十分没有礼貌的。   胡瘦子向我这里跑了两步,问道:“异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回答他的话,只是气喘吁吁地冲到前面两个还在合力拎着石卵的爆破队员身边,大声命令:“扔掉它,快离远点!”   其中一个人满脸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绿幽幽的石卵,伸手向它指了指,问道:“扔掉它?我们为什么要扔掉它?”   说实话,现在想来我当时是有点气血上涌,当我看到他伸出手的时候,以为他是要触碰那枚绿蛋,心里大吃一惊,来不急作什么解释,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拉,厉声说:“你聋了吗?我叫你扔掉它!”   人在紧张的状态下,出手时轻重的把握是很难控制的,我一抓到他手腕,他就哎吆一声痛叫,接着拎着石卵的那只手也松了。   本来两人合力还能保持石卵在两人身体中间,不碰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可是他这边一松,石卵猛地往下一沉,歪着向另一个人腿上砸了下去。   而那人好像被我的神情动作惊住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任凭石蛋砸向自己的小腿,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我心里大急,右腿伸出,从下往上划了一条弧线,先在他手腕上踢了一脚,接着重重地踢到他身上,他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哎吆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我手上加劲,一把也将另一个人扯到一边。   石卵咚的一声落在地上,从网兜里滚出来,向山下滚了四五米,卡在一株粗大的柴胡上,撞得树上的圆叶扑簌簌落了下来。   大家见我动起了粗,纷纷围过来,厉声问我想干什么!   龚老好像也生了气,但声音还算正常,只是提高了许多:“异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转过头瞧着这些面带怒色的人群,大声道:“谁要是碰到这个绿蛋,就得死!”   大家好像并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忿忿不平地嚷着你就这么厉害吗?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你不成!   正在这时,刘正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家别误会,异先生是好意!”   刘正将上面两人已经死了的事情告诉了大家,在场的每个人都变了脸,由愤怒转为恐惧,身不由主地向旁边退着,好像那枚石卵已经是引燃了导火索的炸弹,马上就要爆裂开来,将大家炸得支离破碎一样。   然后,四周静了一会儿,有人冲向了山上,所有的爆破队员才跟着一股脑冲了上去。   龚老呆了呆,突然道:“小胡,快去车上拿防辐布,马上将它盖上!”胡瘦子答应一声,远远绕过石卵,飞快地向山下跑去。   等胡瘦子将防辐布拿过来,我帮着他将石蛋紧紧地包裹了好几层,一颗心才稍微落下,隔着布摸去,石卵只有微微的热气透出来,实在难以想象,那两人身体内怎么会积聚了那么巨大的热量?   随后我和龚老四人也上了山。   就停了这一会儿,那两人的形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脸颊凹陷,皮肤龟裂暴起,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苍白。好像刚刚出土的干尸一样狰狞可怖!   我知道,那是身体的水分急剧丧失的缘故。   龚老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里横溢出来。刘正轻声问:“龚老!您看,这两位同志是什么原因导致死亡的?”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考虑再周全一点,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我本来以为防爆服有阻挡辐射线的作用……哎,要是穿上密封服就好了,都怪我!老了老了,竟然犯这么大个错误!”龚老一边用宽大的手掌抹着泪水一边说。   我说:“龚老,其实这不是防爆服的原因,而是在将石卵装进网兜的时候,他们肯定用皮肤接触过石卵!”   “对对,你说的对,要是辐射波散播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活不了,可是……可是……那是什么辐射?”龚老睁着一双泪眼,不解地看着我问。   我苦笑着摇摇头。是的,连他这位研究石头的专家都搞不明白,我又怎么能知道?   接下来,大家只好将尸体抬下了山,龚老又让几个人搬上来一个大铁箱子,小心翼翼地装了石卵,抬到山下,上了车赶回S市。   我心里暗叹一声,暗自提醒自己以后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也许只要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疏漏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惨痛悲剧。还是古人说的好:小心无大错!如果,这两位爆破队员在行事时略加小心那么一点点,只需要一副手套,也许结果就不会这样。   我们也尽快挖了一株柴胡,下了山马上赶回S市。   ※※※   行在路上,我感到身上有点乏力,脑子也微微晕眩,问刘正时原来他的反应也和我差不多,虽然我们没有碰到石卵,但它散发出的辐射还是多少造成了一点身体不适,不过还好,等我们疾驰回中心医院以后,这种感觉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我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   等我们赶到医院时已近中午,我本来想着去实验室找找李教授,但等我爬上去看到门上那张写着“不许打扰”的四个威严大字牌子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现在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相对而言,事实的真相和控制疾病蔓延比起来,前者就显得无足轻重了,还是等到他有点空闲时再问这件事吧。   我和刘正下了楼,到医院旁边的小吃店里草草吃了饭,并让饭店老板做了两份病人餐。吃完以后,我和刘正各端着一份,他给陆华送去,我则拿给了白枫。   她恢复得很快,除了脸色还有点憔悴以外,精神好了很多,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突然觉得其实看着一个女人吃饭也是一种很惬意的享受。   等她吃完了,我便将这次去查李默然的过程告诉了她,她的看法和我基本相同。我当然没有告诉她在翠山上遭遇的那一幕,因为如果她知道了那枚绿蛋有这么恐怖的特殊能量的话,恐怕心理的压力会更大的。   最后我讲了陆华死里逃生的事情,她听了很高兴,虽然陆华曾两次对她进行过攻击,但她知道这不能怪他,当下就要我带她去探视,我说了陆华情绪很不稳定的情况,他们两人在一块工作了很长时间,虽然没有发展成情侣,但彼此已经十分了解了,白枫知道这次打击对陆华来说恐怕会成为一道需要很久才能越过去的坎,自己的贸然出现恐怕会起到反作用,会更加剧陆华的负罪感,使他无地自容,于是也就不再坚持了!   我在她病房了呆了有一个多小时,门一开,刘正走了进来。白枫轻轻坐起,叫了一声刘局!   刘正笑吟吟地坐在旁边,问了一下白枫的情况,温声安慰了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然后叫了我,走出了病房。   我跟着他往外走,问:“有什么事吗?”   “现在医院忙成了一锅粥,我想那两株柴胡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分析,我带你到别的地方去检测一下!”   “医院?”   “不,大学!”   ※※※   那是一所规模很大的大学校园,而且也是全国数得着的医科大学。刘正说,这所医科大学出过很多著名的医学专家。他带我去找的是一位大学教授,当然,也是著名的医药学专家。他的名字叫——方天新!   当我们找到方天新教授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学生的论文。方教授年龄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副深黑色的眼镜使他的眸子显得更加深邃。   如果说他的身份只是一位医学专家的话,我不会太在意,但是加上一层大学教授的头衔就使我有点紧张起来。不是我与生俱来就害怕老师,只是我学生时代不是一个好学生,每次和老师单独打交道,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加上我没有读完大学就中途辍学了,所以每当面对老师,我都会心里紧张,这种畏惧感恐怕到我老了也不大能克服。   还好,方教授很平易近人,刘正说了来意之后,他就叫我们将柴胡拿到了实验室。   他只是很细心地观察李默然那株柴胡的样子,对从翠山上的柴胡却并不如何在意。   我忍了半天,终于道:“方教授,我觉得这一株柴胡应该是问题的关键!”说着,我忐忑不安地指了指那株红色的柴胡。   方教授笑着点点头,道:“我知道,不过这种柴胡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分析结果,倒是这株柴胡要好好分析分析!”   我听着很好奇,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单用肉眼就能看出植物里面的成分,不禁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   方教授微微一笑,道:“怎么?不相信我的眼力,告诉你,我这只眼镜可是花大价钱配的,比显微镜还灵呢!”说后面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   “不是不是!”我赶紧说,但心里的狐疑却更加强烈了。   方教授笑着说:“给你说个玩笑,其实这种柴胡我在几年前就专门研究过!不过,现在有了对比,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出来。好了,老刘,带这位小朋友到我休息室去喝会茶,我有了结果就过去!”   刘正答应了一声,引我向外走,我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道:“方教授,恕我多嘴,您在分析的时候,最好别让皮肤碰到它!”   方教授抬起头,看着我说:“好的,我记住了!”   ※※※   看来方教授在学校里的身份很高,因为他的休息室装潢得十分高档,绝对不下星级宾馆的标准。   刘正很熟悉地找出茶壶,从橱子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铁观音泡上,从缓缓飘散的茶香就能够判断出这种铁观音应该数得上极品了。   我问:“刘局,你和这位方教授很熟吗?”   刘正笑道:“我爱下围棋,他也是老棋迷,有时候就约到一块儿对弈两局,算是棋友吧。其实,工作上就沾不上边了。这次,是我第一次在工作上请他帮忙!”   我这才明白刚才为什么方教授不叫他刘局而称他老刘的原因了。其实,个人在爱好上的朋友有时候比工作上更为单纯和密切。毕竟,没有利益上的关系,这种朋友往往会很长久,交往得也更舒服。   “陆队长现在情绪好点了吗?”我问。   “还是那样,我对他很了解,他是一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而且做事刚正不阿,这也是他年纪轻轻,我就提拔他的原因。本来我想着退下来之后,就推荐他来接替我的位置,现在看来,不用市委表态,他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刘正脸色凝重地说。   看得出来,刘正对陆华的期望很大,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陆华三十多岁的年纪就能掌管一个市的公安系统,绝对是警界的新星,前途无量。   “他执意要做第一个,我费了很多口舌也没有用,有时候他很成熟,但是有时候却执拗的像个孩子!”刘正苦笑着说。   我刚开始还没有明白他所说的第一个是什么意思,但一转念就明白了。那是第一个活体实验者,如果李教授的药物在人尸体上取得成功,就要在活人身上做一次活体实验,这是难以避免的,就好像李教授说的,总有第一个一样!陆华是要做那最危险的第一个。   我沉吟道:“刘局,其实我能理解陆队长现在的心情。他那种负罪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释怀的,如果要是我,我也可能这么选择,因为这就像是在赎罪,心里或许能好受点!”   “那你的意思是答应他?”   “除了这样,还有其他选择吗?如果你不同意,恐怕陆队长会愧疚一辈子!”   刘正沉吟着,茶杯贴在唇边,好一儿会才轻轻啜了一口。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时间渐渐地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我和刘正都焦躁起来,我提出是不是去实验室看一下,刘正摇摇头,说:“他做实验的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扰了,咱们还是耐心等一会儿吧!”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刘正也坐不住了,开始来回地在屋里踱步。   这时候,只听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向门口看去,就见到方教授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也不和我们打招呼,走到桌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拿起刘正用过的茶杯,一饮而尽!这还是我们中午沏的第一壶茶,到现在早已冰冷了,但他好像一点也没有觉察到一样,连杯底的茶叶也灌进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有些异常,知道他得出的结果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我静静地等着,不敢去打搅他。   他又倒了一杯凉水,灌进肚里,才缓缓地开了口。   “让你们久等了,实际上我两个小时以前就得出了分析结果。”说着他点燃一支烟,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古怪地继续道:“不是我想将你们晾在这里,只不过有点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所以这两个小时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我对他说的话感到更加好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为难的问题让他一直想了两个小时?但我和刘正都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方教授说完从衣兜里掏出来三张纸,缓缓地并排放在桌面上。   我和刘正都围过去看。其实,那是三张很普通的打印白纸,而且每一张上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只是三个图表,图表是标有X轴和Y轴的坐标线,高高低低地排列着许多方形柱,下面写着例如丁香酚、已酸等名称,足有十几个。我仔细数了一遍,第一张和第三张是十三个,而第二张却是十四个。其他的就是一些细微的差异了。如果从三张纸上找一些不同的话,那就是第一张的纸质有点陈旧,微微泛黄。   我对于简单的医学常识都是门外汉,更别说这种精确到毫微的药物元素的分析图表了,所以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问题在哪里?   不过,方教授也没有指望我们能看出结果来,他之所以摆出这三张图表,目的可能只是想让自己说起来更加有理有据,这是科学工作者的严谨作风。   果然,方教授依次指着三张纸道:“第一份是我六年前对翠山上的柴胡做的一个药物成分含量分析所得出的结果,第二张就是你们刚刚所拿过来的红色柴胡的分析结果,第三张是那株绿色的!我没想到六年前的东西现在还能找到,不过,还幸亏有了它,不然我恐怕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第一张纸会显得陈旧的原因,原来那是他六年前分析得出的数据。我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方教授的细心和严谨,一份六年以前心血来潮时所做的分析数据居然还能保存着,要是我的话,说不定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们看,我六年前所得出的分析结果是,翠山上的柴胡远比其他地方柴胡的药物成分含量要高出许多!”方教授指着第一张上那一条条高高耸起的方柱说道。   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已经知道,而且还不止一次,任元生曾经提到过,而且在花卉市场,毕主任也曾经说过李默然也发现了这个结果。所以听到他这句话,我并不感到奇怪。   接着他又说:“但是,通过对这种奇异柴胡生长习性和植株形状来分析,这只不过是一种异化的表现,并非是特殊的品种,我曾经在药学刊物上发表过自己的观点,那就是虽然这种异化植株有着远比其他柴胡更多的药用价值,但是在没有确定其异化原因之前,不适合引入医学临床!”   我对他这个观点很认同,医学是关系人命的大事,如果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一场难以挽回的浩劫,通过这句话,我也可以推断出李默然可能没有看到过他的这篇文章,要不然,他的那个大面积栽种形成产业的想法不会产生,恐怕也就没有了自己今天的悲剧。   “但是当时我不知道异化的原因,因为从成分分析来看,除了柴胡自身所具有的成分以外,没有发现其他特殊成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很长时间,直到今天。”他指着第二张纸上一根标有特殊红色的微微凸起的方柱说道:“其实,原因就在这里,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知道这种特殊元素叫什么名字,但是肯定是它。因为,在任何地方的柴胡里面都不会具有这种对弱酸性反应这么强烈的物质!”   我看着那根微微凸起的红色方柱凝神半晌,突然问道:“那为什么这次您能发现这种成分,六年前却没有呢?”是的,如果方教授没有用到其他的检测方法,取自同一地方的柴胡所得到的结果为什么会不相同呢?   “问得好!这个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方教授深邃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兴奋,继续道:“你再看第三张图,有什么发现吗?”   我看着第三张纸上的图表,一边和前两张作着比较一边说:“这个不但其他药物成分含量比第一张迅速降低了,好像……对,少了一种成分!”   方教授笑道:“对,这就是关键所在。第一张元素成分激增,第二张虽然多了一种成分,但其他药物成分却已经迅速减少,第三张不但药物成分减少,而且成分的种类也恢复到正常水平,这说明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若有所思,好像已经抓住了问题的答案,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来说,于是又问道:“那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正是这种奇异元素催发了原来柴胡的药物含量!”   我又有点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第二张上面的其他药物成分又变得很少了呢?这里面不是依然包含着这种成分吗?”   “这个问题和你问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原因造成的两种结果!这也是我想了两个小时才想明白的道理!”   他说着面色又转得很凝重:“其实六年前和现在我所用的分析方法一模一样,但却得出了不同的结果。这说明不是我的方法出了问题,而是植物本身的问题。六年前,这种元素还不能称其为一种元素,只能说一种能量,对,能量!这种能量催加了原来的药物成分,但是还没有成形,还没有结成一种可以析出的成分。但是六年以后它却已经完全成形了,已经成了独立于其他十三种成分之外的第十四种成分!”他声音缓慢,也许一边说还要一边在脑子里搜寻可以表达自己意思的词语。   我听他说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接口道:“这也就说,李默然五年前移种这种植物时,这种成分还没有成形,所以离开了那里的土壤环境,柴胡就又恢复到了普通水平!”   方教授点点头,说:“是的,这应该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新成分的产生呢?”一直呆在旁边倾听的刘正开口问道。   我也把目光再次转到了方教授脸上,虽然我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那个答案,但是我很希望在他嘴里能够说出另外一种答案。   方教授凝眉道:“要让我确定地说出是一种什么原因,我也说不好,但是如果要我打个比喻的话,这就像核弹或者氢弹爆炸时所产生的那种辐射波,只有像这种强大的能量波才能改变一种生命体的细胞结构,产生变异!现在,它是真的变成了一株新的品种了!”   我和刘正互相对视一眼,默然不语。虽然我想得到一种其他的答案,但是答案还是如此的雷同,那枚绿色石卵辐射能量的巨大作用,我和刘正都已经亲眼目睹了,连一个活生生的人都能瞬间死亡,那么在长时间里改变一株植物的细胞结构,就显得再平常不过了!   “那么,这种成分如果摄入人体,会不会产生危害呢?”我又问,这是我所关心的问题,也可能是李默然之所以会得怪病的原因。   第二十章 人体实验者   我们行驶在通往S市的公路上,夜色已浓,车灯照在前方的公路上形成两圈很好看的光晕,空中已经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来明天早晨肯定是一个大雾天气。   公路上很冷清,车开出很长的距离才会遇到一两辆或迎面而来或赶超上来的车辆。   刘正开得不快,车子发动机发出的轻轻轰鸣声中,夹杂着广播电台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播音员声音:紧急通知,各位听众请注意,由于流感在我市大范围传播,已经严重影响了广大市民的身体健康。市政府为了彻底扑灭流感病毒肆虐,维护正常的工作生活环境。特下发此通知,请广大市民在三天内就近到市区各医院免费体检,颁发检查证件。并尽量减少外出时间,医学专家正在紧张研发有效治疗药物,并将免费为患者治疗!请广大市民积极响应。三天后,各公共场所将会设有专人对出入市民进行例行检查,未持有检查证件者将严禁出入!特此通知,本通知每十分钟重复播出一次!接下来请欣赏《音乐大放送》!   电台开始播放一首周杰伦的《菊花台》,虽然我对周杰伦的歌向来比较喜欢,但今天却无心欣赏,脑子里老是萦绕着方教授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可能会产生某种影响,也可能像这株柴胡一样发生某些变异。其实是伤害还是促进都很难说。就好像人学会用双脚直立行走一样,我们今天看来那是一种进步,可是在当时看来可能只是一种倒退!”   无疑,他的话应验了,这种变异已经开始了,从挖开坟墓的李默然,到要将我置于死地的陆华,再到满城的感冒市民,他们已经开始了这种变异。抛弃了旧有的平凡与压抑,掌握了某种超常的技能,这到底是进步还是倒退?我说不清楚,但是,如果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肆意涌动着的自我,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将一切法律和礼俗都统统践踏在脚下,我不敢想象那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不等那首歌唱完,刘正就伸手关上了广播,强笑道:“方教授的话只是一种猜测,也许事情没有这么糟糕。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李默然的发病是那株移植到温室里的柴胡所致,那么陆华他们又是怎么获得的呢?”   我苦笑一声道:“也许这种病真的可以传染,从我们打开李默然坟墓的那一刻就被传染上了。也许是那块石卵本身的辐射作用,也许……”我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装在衣兜里的那张沉甸甸的照片。   “是啊,这有很多种可能,但是每一种可能都又显得牵强,其实这件事,本来就好像一个人所做的诡异噩梦,哎!真希望一觉醒来,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刘正叹息着说。   ※※※   一小时后,我坐在中心医院的会议室里,听着李教授强打着精神的发言:“我们在人体试验上做了两套方案,一个是针剂注射,所用剂量已经清楚,只不过尸体是没有知觉的,在丧失了生命意识之后,本身的感知和免疫系统也都没有了,所以注射在活着的人体身上会产生什么效果无法得知。第二个方案就是用尸水浸泡,只需要经过三个小时的浸泡就能够彻底消灭脓包,从我们试验来看,效果和针剂注射差不多,而且死者皮肤没有变化,但至于是否会产生疼痛和对免疫系统造成毁伤,这也只有在活体身上做试验才能得知!至少目前来看,小白鼠的生命体征正常,对其免疫系统有轻微伤害,但应该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这是一个好消息,不过第二种方案实行起来有一定难度,上百万人口的S市,如果每个人要浸泡3小时,那么盛放尸水的场地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再者,将来尸水的排放处理更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林清沉吟道:“李教授,那么你们认为哪种方案更好?”   “当然是第二种,由于不是直接注入人体,皮肤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但现实问题也是需要考虑的一个因素!”   “那么,尸水有没有办法处理?”任元生接口问。   李教授向蔡峰看了一眼,示意他来回答。   这是蔡峰第一次出现在会场,我能看出,他也是十分疲惫,脸上的胡须生得如同杂草一样,将本来英俊的脸颊衬托得很邋遢。本来我以为蔡峰会有些紧张,因为这种高级别的会议他应该是第一次参加,但是他只是木然地答应了一声,疲惫已经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紧张了,他清了一下嗓子,说道:“通过这几天我对这种病毒的观察,这是一种混合了许多病毒元素而产生的新病毒,例如小儿麻痹、麻疹、水痘等,我的猜测是这种病毒是一种新的病毒元素侵入人体之后,整合了人体本来含有的许多病毒元素变异产生的新病毒,这种整合的新病毒具有很大的破坏性,可以很快地攻破人体的免疫系统,将人体体液进行转化,转化成脓液物质……”   王局长打断道:“小同志,刚才任市长问的是尸水的处理办法,没有问生发原因!”   李教授冷冷地道:“不知道原因,怎么知道结果?”   蔡峰继续说:“尸水能够摧毁这种新病毒,新病毒自然也能够摧毁尸水,这是相生相克的道理,我们已经得出了剂量比例,尸水通过注射克制病毒的剂量是1:20,人体浸泡无须剂量限制。而病毒克制尸水的剂量是1:40,只要我们将一定量的病毒注入尸水中,就能达到清洁尸水的目的。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病毒整合了这些病毒!”   我听到他的话,虽然心里仍然不敢确定,但还是道:“我可能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我,我拿出方天新教授所分析出的三张写着数据的纸张递给蔡峰说:“那种毒素应该包含在翠山上的柴胡里!”于是将方教授跟我讲过的话说了一遍。当然这其中我故意将李默然那一节略了过去。   蔡峰和李教授听完我的话,都点了点头。   任元生不解地问:“小蔡,我有一点不明白,这些毒素怎么可能混合到一个人的身上?”   蔡峰苦笑道:“疫苗接种!”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去,是的,自从人类研究出了疫苗接种的办法,世界各国都广泛采用,这也成为世界上预防重大传染病、地方病、疑难病的首选方法。注入少量的病毒,使人体产生对这种病毒的抗体,也就杜绝了病毒的传入。这确实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最好办法。但是谁又能想到,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毒素,会在另外一种新生病毒的整合下,变成一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致命疾病!也许,在父母怀抱着新生婴儿接种疫苗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医学技术的发展到底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倒退?没人知道!   “好!”林清道,“异先生又为我们立了一个大功,这也证明了那枚怪石确实是这场疾病的罪魁祸首!龚老,你们的结果如何?”   龚老道:“是的,这枚石卵有很强的辐射性,也正如异先生所说,我们对其材质进行了检测,虽然还不能确定其成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确实不是地球上所拥有的物质!”   “嗯!”林清微笑道,“整个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正是这块陨石的辐射造成了新生病毒的产生,而且这种新生病毒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当它传染到人身体上的时候,就整合了人体原有的毒素,形成了这种脓包!我也说说市民的体检结果,截至现在,受检人数的90%都感染了这种病毒,我想这个比例恐怕也基本上接近了实际比例,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残酷局面。刘局长,你们公安系统要做好封锁出入本市各条交通道路的工作。”   刘正点头道:“这项工作我们已经按照市政府的要求,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了。”   “好了,就到这里吧,散会,李教授请留一下。”林清摆摆手说。   等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李教授和林清还有刘正留在了屋里,我虽然也有些事情找李教授,但还是先到了门外,等他出来再说。我知道他们留下来的原因,为的就是那第一个活体实验者的名额。林清自然是想说服李教授允许自己来做,而刘正之所以留下来应该是为陆华争取!   我正在想到底李教授会答应谁的请求的时候,突然看到走廊里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人,一边伸手扶着墙壁,一边缓慢地迈着步子。看到他头上裹得一层层的纱布,我不用看他的面貌,就知道这是谁!   他走到我身边,微微一笑,略带口吃地叫道:“异先生?”也许他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掌握了舌头短一截时说话的方式,虽然还口吃的很厉害,但已经能听清楚说什么了!   我略带歉意地道:“陆队长,你好点了吗?”   陆华苦笑一下,道:“好多了,多谢!李教授在里面吗?”   我点点头。   他迈着缓慢的步子向门口走去,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说:“我对我那天晚上的事情向你道歉,请你原谅。另外,拜托你一件事,好好照顾白枫!”说完,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实际上我是想说其实白枫没有怪你的话,但是不等我开口,他已经消失在关起的屋门里了。   我在门口站了足有十几分钟,才看到门被推开了,林清和刘正搀扶着陆华走了出来,慢慢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好像在搀扶着一位就要赶赴刑场的烈士一样。我知道,陆华成功了!   李教授走在后面,低着头,也许在为刚才陆华的表现感动,我不用去想,就知道陆华获得这个机会,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他看到我站在门口,问道:“你在等我?”   我点点头,从衣兜里拿出那张相片,递到他手里,问:“李教授,你认识他吗?”   李教授只看了一眼,就说:“当然,他曾经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一位很有医德的好大夫!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我于是将去紫金香花卉市场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我怀疑他的死也和这种病有关系!”   李教授脸色变得很难看,怔怔地看着照片发了半天呆,才道:“这不大可能吧,他好像是心肌梗塞死的,当时我在外地考察,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下葬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这个线索断了,不过,就算能确定这位齐思农院长也是死于脓包又能怎样呢?无非是为这场悲剧再加上一个砝码而已,想到这里也就释怀了,只好说出自己更深层次的忧虑:“我是怕,这位齐教授是不是曾经用过翠山上的柴胡为病人治过病?如果是那样,现在医院药房里还有没有存药?这可能会遗留祸根!”   李教授身子抖动了一下,大声否认道:“不可能,不可能!医院里的柴胡都是从外地进的,怎么可能是翠山上的?”   我见他一副想要发火的样子,心想自己这么说确实有点污蔑死者的不敬之意,下面的话,就只好咽了下去。   李教授显然很激动,迈着大步向走廊一边走去,手里紧紧的捏着那张照片。   我耸耸肩,下了楼走向门口的小饭店,是啊,已经九点多了,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   夜里十二点,我准时赶到医院检查室门口,看到那些市里领导正在门口不安地逡巡着,负责登记的医生不停地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脑袋,整整一天一刻不停地记录检查者姓名资料,对于谁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轮到我时,我接过他手中的笔,自己填写了资料,除了资料以外,后面还有一栏医院医生填写的内容,是关于有没有感染的检查结果。我所在的那一页基本上都是感染人群,只有一个人名后面是个例外,心里暗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另外一个例外?   我转过身,突然对这些未感染人群发生了兴趣,于是问:“能不能帮我复印一份未感染人的资料?我想看一下!”   那位大夫看了我一眼,道:“行啊,你自己上屋里去复印一下吧!”说着拿起桌子上另外几张纸递给我,向一边一个房间指了指。   我拿着薄薄几张幸运者的名单,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   做完例行检查,我想到白枫屋里去好好看看这些幸运儿到底是一些什么人,在楼梯门口看到刘正和几位警察正在帮着陆华穿戴一身崭新的警服。我知道陆华要走进那间充满臭味的实验室里,躺在浑浊发黄并夹带着尸毒的污水里,不知道结果怎样?也许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穿警服了。   我凝立当地,眼角有点湿润,不知道是该走过去安慰他几句,还是应该默默地为他送行。   陆华很高兴,显得很开心,周正了一下自己的警帽,向刘正和同事打着标准的军礼。他转过了身,向我所在的走廊走来——从这里可以直通那扇决定生死的大门。   他迈着军步,斗志昂扬,好像要去接受奖章一样。我知道在他心里,这个生死试验无疑是一场庄严的检阅,是一个军人,一个警察应该备感骄傲的事情。刘正和他的同事们立正站好,深深地向陆华的背影敬着无比标准的军礼,久久没有放下!   他走过我身边,停了下来,笑道:“异先生,能和你一起工作是我最大的荣幸!谢谢!”说完,他举起手,也向我敬了一个军礼,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涌上心头,我眼圈红了,但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微笑着说:“陆队长,我也是!我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我永远不会忘记!”说完我也以我自己的方式向他致礼,深深地鞠躬表示我的敬意。   他转过了身子,向走廊走去,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应该告诉他,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于是我大声喊道:“陆队长,白枫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说完,我转身下了楼,虽然白枫没有让我捎这句话,但是我知道,如果她在场的话,说的也肯定是这句话!   ※※※   我坐在白枫病床边,仔细地翻阅着手里的这几张纸。这上面有上百个名字,大致可以分成三大类:一类是小孩,小的一两岁,大的有四五岁;第二类是一些外来人口,有农民工,也有小商小贩,更有一些被困在S市的商务人员;第三类就是最底层的人,这里的最底层不是指通常意义上的下层普通市民,而真是最底层的人,那些靠乞讨为生的人,可以看出这次政府力度之大,一般情况下像这种人是不会列入检查之列的。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白枫熟睡的脸颊,脑子里却在想为什么是这三类毫不相干的人群成了幸运儿?他们到底具有什么样的特殊抗体?能够躲避这场近乎席卷而来的大“瘟疫”?但是,我不是医生,我的智力也只是中上水平,不可能仅凭一些简单资料就能够找到事情的根源,我想了好长时间,终于还是颓然地趴在床边,睡着了!   ※※※   我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拍我的肩膀才醒过来。我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白枫正微笑地看着我,我故意打了个哈欠,道:“怎么在这睡着了?”这才发现后面站着一个人,我扭头看去,就见到刘正正在俯身拾起一件外衣递给白枫,那应该是晚上白枫半夜醒来时给我盖上的。   刘正面带喜色地道:“异先生,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刘正走出了病房门,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刘正面带喜色地说。   “什么好消息?”我一脸的诧异。   “昨天晚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两个没有被感染的人之一,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我心里一动。忙问:“那一个是谁?”   “蔡峰,蔡大夫!”   我点点头,说:“这就排除了李默然尸体传染的可能!那么另一个好消息呢?”   “陆华实验成功了,他已经清除了身体里的毒素,虽然对免疫系统有些伤害,但不是太严重,蔡大夫说,很快就能恢复了!”   我一把抓住刘正的手,激动地问:“真的?”这是我自从来到S市以后听到的最令人兴奋的消息。   “早上,林书记已经下了命令,对城里护城河进行堵截,辟出两段各三里的距离实行尸水感染,男女各一边,马上进行治疗!”   我知道S市是一座古城,以前的古城外都有护城河,新城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建起的,经过几十年的发展,S市扩大了将近十倍,古时城外的护城河也就变成了一座城里的景观河了。   当下我和刘正就赶赴了拦截现场,数台推土机发着轰鸣巨响将石块泥土填塞到河道里,许多人在搭着帐篷,顺着河道延伸得很长。虽然昨天晚上陆华穿着新警服去了实验室,但是他绝不能穿着衣服浸到尸水里,因为尸水很黏稠,如果穿了厚厚的衣服根本不可能到达皮肤。所以搭上长棚一方面用来遮风,另一方面用来遮羞!   许多工人正在帐篷里安装空调,是的,现在正是深秋季节,如果没有空调来调节气温,别说浸在水里三小时,恐怕十分钟人就会抖成筛糠。   一台大型的抽水机安放在堵好的堤坝上一刻不停地将河里的水抽到另一边,我微感诧异,本来就要用水,为什么又都抽掉?但是略一转念,也就明白了。带有尸毒的水等用完之后要根据一定的比例清洁掉,如果不知道水量,也就不能配出合适的剂量。   许多市民正在伸着头往这里看,由于沿岸都拉了警戒,他们也不敢靠近。   恐怕这世界上也从来没有用尸水治病的事情,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感到好笑。   ※※※   傍晚时候,水量的测量工作已经结束,我跟着蔡峰站在温暖的大棚里,他面对着映着灯光的清澈河水,微微愣了一会儿,终于将手中注射器里的尸水推入了河中,那黏液如同固体一样在河水中激起几点水花,咚的一声沉了下去。然后很快地就泛起一阵阵灰黄的颜色,汩汩地冒着水泡泛上来,慢慢扩大,蔓延开来。没用多长时间,我们面前十几米的水面都变成了黄色,变得黏稠,一股刺鼻的臭味弥散开来。虽然大棚里预先放着许多香料,但是仍然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味。   走出大棚,我偷偷地问蔡峰:“你是什么时候来S市的?”   蔡峰答道:“三年前,怎么了?”   我哦了一声,没有回答他,我想这个原因我可能会作为一个秘密保守一辈子。   城市里所有的广播都在播放同一条消息,在讲着这场疾病的真实情况,并报告明日八点市委书记和市长将做第一批入水治病的人。是的,事已至此,隐瞒情况是最不明智的,因为闻着这刺鼻的臭味,看着让人作呕的尸水,流感的说法已经不可能让市民跳下河去。   而医院里正在加紧提取柴胡中的毒液,配上各种疫苗,制成那种可以摧毁尸水的毒液。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整个S市已经疯狂了。以毒攻毒虽是下下之策,但却又是唯一的办法。   ※※※   在此之后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里,整个S市所有的事情都停顿了,工厂停工,学生停课,整个城市好像一时间陷入了瘫痪。所有人(那些幸运者可以忽略不计)都只是在做一件事——洗澡,将自己浸泡在恶臭黏稠的尸水中解除病痛。   这几天我都憋在屋里没有出去,不是因为整个城市上空都飘散着尸臭味,而是我出去也帮不上忙,另外,我的心情很不好!虽然已经将这件事查了个水落石出,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二十天以后,尸水在毒液的溶解下,重新回归清澈,疾病的罪魁祸首绿蛋也被地质院用特制的防辐射柜子永远封存到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地方。市民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上班的依然在上班,化妆的乞丐依然跪在街边向人们泪流满面地述说着自己编造的悲惨遭遇……生活又恢复了平凡,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是好像还没有!   ※※※   二十天以后,我们等在中心医院的会议室里,等待着李教授的到来,这里边既有市里的高级领导,也有中心医院的全体医护人员,当然还有我这个外人,白枫和我坐在一起,我的另一边是刘正。   陆华终究没能走出心里的阴影,他选择了离开,在整个事情结束之后,在全体市民恢复了健康之后,他留下一纸辞呈和一封给白枫的信,离开了S市,离开了他为之奋斗多年的警察事业。我不知道他将要去哪里,将来怎么样。但是也许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些,我们都祝福他(当然,这不是陆华最后出场,因为在以后的异度侠故事里,陆华还会跟我打交道,但是当时我自然不会知道),希望他能过得幸福,活得愉快!   白枫当然没有当着我的面拆看那封信,但是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是带着眼泪看的,因为第二天,我再见她的时候,她的眼圈肿得像是两个红苹果。   此时的蔡峰已经升任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这绝对是破格提拔,但如果和他在这次事件中所做的贡献比起来,这又算不了什么了,医院上下也没有人不服,我为他感到高兴!   我们等了很长时间,但是一直没有等到李教授的出现,直到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心情烦躁才终于等到一个令人吃惊的结果。   那时,是上午九点多,去请李教授的医生拿着一张碟片回来了,并说这是在李院长办公室桌子上发现的。和它一起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大家播放影碟,我要说的话都在上面!   宽大的荧幕垂了下来,投影仪开始幻化出李教授的身影。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火盆,里面正在腾起阵阵火苗,可以看到火盆中当做燃料的是一张张写满了各种字迹的白纸。   他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脸颊凹陷,连那双本应该炯炯有神的眼睛也黯淡了下来。但是他却穿着一新,笔挺的西服,周正的领带,锃亮的皮鞋,就好像要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一样。   他微微笑着,声音缓缓地发出,飘荡在宽大的会场中:“很抱歉把大家约到这里来,但我却只能通过这张碟片向你们问好,当你们看到这张碟片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我想去的地方。不要来找我,你们也找不到!”   “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梦想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一个可以彻底打败病魔的卫士。五年前,当我自认为成功地解救了S市上百万人口的病痛时,我曾经觉得自己是多么的了不起,我多么的为自己感到自豪。我觉得自己甚至可以改变世界。让所有人都脱离病痛的折磨。”   “可是,我错了,没有人可以改变世界,更没有人可以脱离病痛,生老病死是生活的本质,没有人可以改变它!”   “刚开始,异先生的到来,他的观点我是嗤之以鼻的!我不认为一个没有科学知识的人可以为别人解决什么事情,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慢慢地明白,科学也许并不一定正确,很多事情并不是科学可以解释的。我现在对异先生说声对不起,你是对的。”   “我对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异先生给我看了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才是罪魁祸首,是我引来了这场灾难。我才是罪人。”   “当然,我知道异先生或许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但是他可能是为了给我这个可怜的老人留一点尊严,所以他没有说出来,这是异先生的好心,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是的,我是罪魁祸首,如果在五年前的那场瘟疫中我没有使用柴胡,可能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就不会死这么多人,就不会让上百万的市民去沾染恶臭的尸水。虽然,当时我不知道使用的是翠山上的柴胡,但这也不是我应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这不是个意外,虽然从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一个意外,一块不知道来自哪里的陨石撞击了地球,落到了翠山上,市民意外的患上一种瘟疫,我意外的采用了翠山上的柴胡作为疫苗的一种药物成分……但是,我要说的是,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意外,意外只是我们自己的想象而已。自从我们人类采用病毒来抗击病毒的那一刻起,祸根就已经种下,即使不在今天发生,也会在将来发生。如果说这只是一个意外的话,那么,我们人类不也是在意外中诞生的吗?”   “如果,我没有想去改变什么,我只是做好一个医生的本分,为患者治病,不去研究那可恶的CD123疫苗,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小蔡,你是个人才,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忘我的工作,相信自己的能力,我很欣慰能遇到你。但是,我想送给你一句话:你不要想去改变什么,不要想让健康的人远离疾病,你只需做好一个医生的本职工作就够了,就是一个好医生。我就是前车之鉴,你不要步我的后尘,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是的,有这个想法当然没有错,但是许多看起来很对的事情纠结在一起往往就会演变成一个难以弥补的错误,甚至远比你出于坏心而做的事情还要坏。”   “不是吗?李默然是一个植物学家,他想将良种发展壮大,这是他的工作,有错吗?齐思农作为一个医药专家,医院的副院长,他想用最好的药材为病人治病,想为医院节省开支,这有错吗?我想着为数以百万的市民永远解除S市潮湿环境所引起的瘟疫困扰,这好像也没有错!但是就是这一个个没有错误的事情最后导致了现在的巨大错误。虽然,现在我们消灭了这种变异病毒的困扰,但这就正确吗?如果有一天吸收进我们身体里的尸毒突然爆发,到那时,谁还会相信我们现在所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所以不要想改变什么,做好你应该做的就是最大的贡献。”   “好了,我该走了,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林书记,任市长,异先生,刘局长,医院的同志们,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话!”   说完这些,李教授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恭,画面就消失了!   会场里陷入了寂静,没有人说话,突然,林清大声道:“李教授去哪里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对,他一定是去了那里,想到这里,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门外飞奔而去。   当我赶到翠山,疾步爬到翠山光秃秃的山顶上,溜进那条窄洞时。窄洞已经从里面被堵上了,看着被烟熏的乌黑还在散发着热气的石块时,我没有疯狂地去要打开它,因为这时候显然已经晚了。我知道李教授一定在里面,因为石头上写着那四个“不许打扰”的大字!我知道,如果我们打开它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堆骨灰。也许,李教授安眠于此,他会觉得非常安心。我们又何必再去打搅他灵魂的安宁呢?   尾声   后来,市政府为了纪念为这场灾难牺牲的人,专门在翠山顶上设立了一座纪念碑,李默然和其他人的尸骨也安葬到了这里。   在立碑的当天,我向李长龙教授和李默然教授的坟墓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安息!   我在S市又盘桓了几天,只等参加完蔡峰和白小娟的婚礼,才打算回去。但是接下来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我的打算落空了。   (敬请关注《诡案笔录II诅咒》) 诡案笔录II:诅咒   楔子   我姓异,叫异度侠。这个姓氏很怪,百家姓中好像没有收录,也无从考证姓氏的来源。至于父母为何给我起名“度侠”也无从得知。也许是因为父亲武侠小说看多了,故意在上面加一个“侠”字来寄托他对武林侠客和热血江湖的无限向往!自然,因为这个名字,我也曾经向他问过原因,他总是讳莫如深地笑笑,笑得很神秘,告诉我等我长大了自然能够了解!   现在看来,果然人如其名,在我十八岁以后,总是会纠缠在一些神秘事件当中,很多和我丝毫无关的诡异事件总会自然或不自然地找上我,令我不厌其烦!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也许父亲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窥破天机,这就是我的宿命!   后来,虽然我有了其他工作,但使我扬名的却是在解决神秘事件里的成就!再后来就有了这本书——用以记录我的不同一般的人生经历,揭示一些神秘事件的真相!这其中的事件虽然近乎怪力乱神,可是事实如此,我也只能如实叙述,虽然有些是可以用现代科学加以解释的,可是很不幸,这在其中所占的比例很小,更多的是没有办法解释——当然,这是指用现代科学无法解释。   这其中多数是我以前所亲身经历的事件,不过也有正在发生的,在我码完这行字的时候,也许电话铃声就会响起来,所以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以怎样一种方式结束,也许直到我生命结束,也许以其他一种更为离奇的方式,我不敢肯定。   好了,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在你身边神秘的事情已经降临……   第一章 奇怪婚礼的背后   【一】   庄严肃穆的教堂里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但我却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透过面前高高低低的人头间隙,看着庄严的十字架下,新郎新娘在牧师面前庄严宣誓!   其实中国人的婚礼习俗和西方有很大不同。东方人喜欢热闹喜庆,就好像在旧时农村里,新郎要用披红挂彩的花轿将新娘子迎娶过门,轿子前面是吹奏《百鸟朝凤》乐曲的唢呐队开道,进了门还要放鞭炮、撒喜糖,拜了天地进洞房后,就有许多年轻人闹洞房——虽然现在城市中的年轻人结婚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但是喜庆的氛围没有变。而西方人要的却是庄严肃穆,因为在他们看来结婚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过于喧闹未免有失庄重,更是对上帝不敬。所以,中国人不大喜欢这种冷清的婚礼场面,就连中国许多虔诚的基督教信徒结婚时也依然会选择传统的婚礼方式,但蔡峰却成了例外。   蔡峰是我的好朋友,曾经很多次在我的探案过程中帮过大忙,尤其这一次更是劳苦功高,如果没有他,一场浩劫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弭掉,结果就难以想象了(笔者注:详细情节请参见《灭顶之城》),他也因此赢得了自己事业上的一个崭新起点,算得上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而且结婚本来就是一件大喜事,说是双喜临门也丝毫不过分,但我说什么也想不到蔡峰会选择这种西方化的婚礼方式!   我可以肯定蔡峰不是基督信徒,白小娟也不是,而且S市只是一座地级市,勉强可以算得上二级城市,在这种城市中选择西式婚礼的人本来就很稀少,更何况是在蔡峰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候。   新郎新娘已经交换了结婚戒指,蔡峰满含爱意地拥着白小娟,在她洁白无瑕的额头上深深吻了一下。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大声叫道:“小蔡,再来一个!”大家轰然大笑。   牧师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能理解,在上帝面前大叫大嚷本来就不是太合适,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庄重的场合。但这是在中国,要想让大家和西方人一样矜持,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观礼的白枫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蔡大夫怎么看着有点儿不高兴?”   是的,蔡峰虽然脸上挂着微笑,但眉宇间仿佛罩着一层忧虑,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忧虑,挥之不去!   “也许,老蔡还在为刚刚发生的事情难以释怀。”我低声回答。   白枫的声音也很低沉:“是啊,李教授的突然离世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我们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李教授还是选择了……”   何止李教授,陆华不是也没有走出自己的心理阴影吗?我心里这样想着,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因为我不想刚刚从伤感阴影中走出来的白枫再度想起陆华的黯然离开。   “你发现没有?好像只有小娟的父母来了,蔡大夫的父母却没有来参加?”白枫又不解地问。   我笑着向她解释:“你不知道,老蔡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农村里,那里是山区,而且交通很不发达,所以没能够赶过来!”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之前我跟蔡峰说过这件事——因为作为朋友,如果他父母到来,我不去看望一下,是说不过去的,这是中国人的礼节!   她小声嘀咕着:“那也不能……”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中心医院的院长何平便招呼大家去酒店就餐。自从李教授自杀之后,原来的副院长何平便顺理成章地升任中心医院的院长,蔡峰也从一名小小的急诊科大夫成了副院长了。   那家酒店是S市屈指可数的几家四星级酒店之一,是蔡峰、白小娟和我一块去预订的,因为他们这次婚礼有许多大人物参加,除了市里各局的干部都到场外,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成了座上客——原因当然也是我上面多次提到过的。所以,在选择酒店时,就不能像一般结婚那样随意。但令我意外的是,蔡峰选择的不是传统的正餐,而是自助,虽然菜肴绝对不低于任何正餐的标准,不过我和白小娟都觉得自助餐这种形式不适合举办婚宴,白小娟还因此和蔡峰吵了一架。蔡峰丝毫也没有让步,我劝都不管用,我只有笑笑——在这件事上,我只有建议的权利,至于建议有没有效,就只能看主人的意思了。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李教授说得没错,蔡峰确实是一个很自信的人,自信得有点偏执。   蔡峰和白小娟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我也端起酒:“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能够参加你们的婚礼,我很高兴,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说着我举起了酒杯。   白小娟举杯和我碰了碰,蔡峰却呆呆地看着离我们不远的一个小女孩拿着叉子往自己盘里夹一块奶油蛋糕出神。白小娟用手在下面拉了他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一样四处打量,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   白小娟略带责备地说:“异哥敬我们酒呢!”   蔡峰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举了举杯子,很大力地和我的杯子碰了一下,杯子中的红葡萄酒顿时溢了出来,洒在他的手指上。   白小娟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向我笑道:“异哥别见怪,这两天他老是神不守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把脑子累坏了?”   我向那小女孩瞥了一眼,心里好像明白了,不禁笑着凑到蔡峰耳边说:“老蔡,努努力,就看你的功夫了!”   蔡峰脸上微微一红,问道:“异哥,明天你就要走了?”   我笑着说:“是啊,离开好长时间了,公司里还有些事等我回去呢。不过,我会常来看你们的!”说完,又轻轻地和两人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白小娟说道:“异哥一路顺风!”轻轻抿了一口。   蔡峰看着我喝干了,也仰头喝干了,略有所思地道:“真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两人手牵着手又向别的客人敬酒去了。我看着蔡峰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今天确实有点奇怪,做什么事情好像都心不在焉一样,也许刚刚发生的事情确实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白枫走过来,端着酒杯和我碰了碰:“异先生,谢谢你两次救了我,不知道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祝你一路顺风!”   我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会的,我想咱们会很快再见面的!”说到这里我停了停,有些话冲到嗓子眼,但是我还是咽了下去。   其实那是一句抱歉的话,因为陆华曾经不止一次地托付我照顾白枫,但是我不能履约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白枫也要继续做她的警察。虽然,这并不能成为隔断我们继续来往的原因,可我们还只是朋友,远远没有发展到异地情侣的地步。虽然我对她有好感,但那也只是好感。我之所以想了想是不是要说那句道歉的话,是因为既不想提起陆华让她伤心,又不想使她以为我的话是在暗示什么,别有企图。   那天我喝了不少的酒,因为要告别的人有很多,最后是白枫开车送我回的宾馆,我已经酩酊大醉,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二】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因为飞机是早上八点的,本来白枫说好要开车送我,但我突然觉得分别时可能会有点不舍得,而我又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心里的想法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写到脸上,所以,我临时决定不要她送,一大早就打车赶到了机场。给她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已经在飞机上,让她安心工作,然后关了手机,坐在候机厅等了半小时,就上了飞机。   飞机上人不是太多,大多是商务行旅,我坐在座位上拿起一份报纸,浏览着打发无聊的时间。   飞机上的广播开始传来播音小姐甜美的声音,预报离飞机起飞还有十分钟,并请乘客关掉手机,系好安全带。   身材高挑、相貌端庄的乘务小姐也开始在走廊里一边走动一边很有礼貌地提醒着没有做好起飞准备的乘客。   我向窗外望去,旭日刚刚升起不久,一条条金黄色的光带透过一排高高耸起的大厦缝隙照射在机场上,无数的行人在阳光和阴影之间来往穿梭,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生活画面。   我看着这幅画面发了半天呆,眼前恍惚出现了白枫的身影,她一边向我招手,一边大声呼喊:“等一会儿,带我一起走!”   我使劲眯了两下眼睛,再看时,她的身影却消失了。   我感到自己很好笑,难道我真的不止是对她有好感吗?难道我竟然爱上了她,却连自己也不知道?我苦笑着摇摇头,收回了目光。   就在舱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突然有个男子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对不起,小姐,我必须进去一下!”   “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机票!”乘务小姐声音甜美地提醒道。   “对不起,我找人!”男子的声音显得有点急迫。   “先生,飞机马上就要……”刚说到这里,乘务小姐后面的话却打住了。   我有点好奇,将报纸轻轻向下拉了拉,以使眼睛能看清走廊中的情景。   走廊里出现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机舱里扫视着,脸上显得很焦急。我从他那双颇为锐利的眼神中判断,他很有可能是一名身穿便服的警察!而他之所以在飞机就要起飞的时候急匆匆地冲上来,多半是在寻找嫌疑犯。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扫去,如果真有什么可疑分子我想帮他一把,但一路看下来,我却没有发现一个神色可疑的乘客。   这时,乘务小姐已经在后面催促:“警……先生,我们的飞机就要起飞了!”   男子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道:“没错,是这趟航班啊,怎么会没有?”   我突然有种感觉,他既然这么肯定地说是这一趟航班,他要找的人很可能是我,于是我将报纸放在腿上,整个脸都露了出来。   男子的眼光在我脸上扫过,果然大声叫道:“异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我微微一笑:“我想你是在找我。”   “是的,是的!”男子一边点着头一边伸手过来拉我。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虽然我猜测他是一名警察,但那也仅仅是一种猜测,于是我在被他拉住手臂的一瞬间,倏然顺势一滑,脱了他的手掌,笑着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男子心里可能十分着急,嘴唇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来一句话:“你不能走,蔡医生出事了!”   【三】   我坐在飞速驶离飞机场的汽车上,打开手机,一连十几条短信一起涌上手机屏幕,告诉我在我关机的这段时间里,到底有多少电话曾经呼叫过我。   青年男子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刘局和白姐一直在打你电话,就是老打不通。白姐说你定的航班是八点起飞,所以让我赶快来留住你!”   “蔡峰出什么事了?”我无暇为自己关闭手机做辩解,只是赶紧问。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还是你自己看吧!”   车子开得飞快,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从郊外的飞机场疾驰进蔡峰所居住的小区里,不等车子停好,我一跃而下,因为我已经看到楼道口停着几辆警车,而且还拉上了警戒线。   我虽然不是警察,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不禁沉了下去。   这是一所蔡峰为结婚按揭购买的新房,并且刚刚装修完没几天,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只不过隐在阵阵花香里,如果不仔细闻很难闻出来。   房间里有很多警察,有的在拍照,有的则在往密封袋里装一些小东西,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戴着洁白的手套。   白枫站在客厅里正蹲在地上研究满地的烟头,她看到我走进来,神色凝重地说:“你……来了!”   “蔡峰呢?”我问道,虽然我的声音在别人听起来很平静,但是我自己知道,那股微微的沙哑是我此时心理紧张的最大破绽。   白枫领着我向卧室走去,我抢在前面一下扑到了门口。   卧室里凌乱不堪,被子、枕巾、牙膏、化妆品……统统的被扔到了地上,梳妆台上的镜子也变得支离破碎,有很多玻璃碎片落在床上,泛着鲜艳的红色,衣橱的门都敞开了,衣服在橱子外面胡乱地堆在一起,相互纠缠成团。一个大红的“帧弊直怀冻闪诵矶嗫椋散落在卧室地面的各个角落,像是一滩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团不足两尺的隆状物。不知为何,当我看到这个隆状物的时候,居然微微松了口气。也许单凭布上面隆起的面积,我猜测那如果是人的尸体的话,应该是白小娟的,无论如何蔡峰都不可能蜷缩成这么小的一团。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很自私,好像是说,我根本没有将白小娟当成自己人,但我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也不用遮掩隐瞒。并且我承认,如果那真是一具尸体的话,我宁可相信那下面覆盖的冰冷身体不是蔡峰。   我吸了一口长气,缓缓伸手将白布揭了开来。   底下是一个赤裸的身体,双手握成拳头,紧紧地蜷缩在胸前,双腿也像黏在了肚皮上一样蜷缩着,眯着眼睛,眼神朦胧,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   你看到这里可能会说,是的,这肯定是白小娟,但是你错了,那不是白小娟,而是蔡峰!虽然他笑得很甜很酣,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蔡峰发出过这种笑容,虽然他蜷缩成这种古怪的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形状。但,那确实是蔡峰!   刘正身边一位身穿警服的中年人低声说:“异先生,我们很抱歉耽误了您的归程,但是我们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黄琳,是陆华出走后新任的刑警队大队长。   我终于吁了口气,轻轻地为蔡峰盖上了白布,轻声问:“黄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章 诡异的胎记   【一】   “今天凌晨,我们接到蔡院长(蔡峰)的一位邻居报案,说昨天夜里凌晨一点多钟,突然听到他们家有‘砰砰’的声音,原来以为新婚夫妻,难免会发出一些大的声音出来。而且现在年轻人都很开放,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也就没有在意。”   验尸官一边往蜷缩成古怪形状的蔡峰尸体上浇着还在冒着蒸蒸热气的“舒筋水”,一边冷眼检查着尸体,看有没有明显的伤痕。他一边检查一边说着结果,坐在旁边的一名录入员不停地在一本尸检册子上写着。   我看着身上光溜溜的蔡峰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任凭这些人随意摆布,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蔡峰这时候突然坐起来会怎么样?这个想法使我将黄琳给我讲的案发情况的回忆暂时中断了。   蔡峰僵硬蜷缩的四肢在“舒筋水”不停的浇灌下,开始缓缓地软了下来,蜷缩的程度也渐渐地变小。我的思绪又再一次回到了黄琳的话语当中。   “但是,到了凌晨两点多钟,这位邻居又被一声尖锐的叫声惊醒了。他说这叫声很尖细,应该是女人发出来的,还说这声音听着有一种凄厉的感觉,好像是聊斋里女鬼的尖叫!当时他是被从梦中吓醒过来的,可当他醒过来后,声音却又消失了。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老婆在黑暗中也坐了起来,双眼惊恐地看着自己。他这才知道,那声尖叫是真的!”   蔡峰的四肢终于被打开了,虽然不是完全舒展,但胸腹却露了出来,验尸官拿着明晃晃的手术刀轻轻地指向了蔡峰的胸膛。   “先检查一下死者的心肺等内脏器官,看有没有什么致命损伤!”验尸官冷冰冰地说。   我看着他手里明晃晃的手术刀,思绪再度被打断了。脑子里突然又闪现出蔡峰将手术刀在手指间来回快速旋转的画面。那种转动的动作是多么的娴熟啊!可是他现在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着那尖利的刀尖已经刺到了蔡峰的胸口,于是出声阻止道:“慢!”   验尸官看了我一眼,冷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我向前几步,仔细看着蔡峰的胸口,因为刚才我看到蔡峰胸口好像有一块核桃大小的阴影。果然,明亮的灯光下,蔡峰胸口果然有一块圆圆的阴影,但是那阴影不是呈青色,而是呈湛蓝的颜色,在灯光的照射下,好像放着一圈蓝幽幽的光。   “这是什么?”   “胎记!”验尸官冷冰冰地看着那块阴影说。   “有蓝色的胎记?”我有点不解。   验尸官“嘘”了一声,像是在取笑我,但还是回答道:“胎记只是婴儿在母体子宫内色块的偶然凝结,最多的是青色,当然也有红色,虽然蓝色很少见,但世界上确实存在各种颜色的胎记,他不是首例!”   我“嗯”了一声,退后两步,等待他将解剖刀插入蔡峰胸膛里。黄琳的话又在脑子里回荡开来。   “他和爱人呆坐在床上,不知道这声女子的尖叫来自哪里?只好打开灯,再度躺下来,可是就在头一沾枕头的时候,那声凄厉的尖叫又再度响起,好像专门跟他作对一样。而且这声音凄惨至极,他们夫妻两个被这声尖叫吓得后脊梁发麻,都不禁用手堵住了耳朵。不过,这次他们辨认清楚了,那声尖叫就是从这对新婚夫妻的婚房里——也就是蔡院长的房子里传出来的。两人等尖叫声停下来后,就壮着胆子,拿着手电筒走出了门,看到许多邻居都战战兢兢地站在了蔡院长家门口,他看着有这么多人在场,胆子就壮了,于是使劲地砸了两下门,问出了什么事?”   验尸官已经将蔡峰的心、肝、脾等内脏都掏了出来,摆在一个个小盘子里,好像是将要送到厨房里的猪心牛肝一样。他每掏出一样,就说一声:“×,无明显损伤,留作进一步化学检验。”   我看着这些东西,突然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忙将头扭到了一边。   站在我身边的黄琳看了我一眼,轻声道:“要不你先到外面歇歇?”   我摇摇头,脑子里使劲回忆黄琳跟我说的话,尽量使自己的注意力不去看那些血淋淋的东西。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门里发出两声‘嗤嗤’的笑声。大家断定是这对新婚夫妇在搞恶作剧。于是都对着门狠狠地发了几句牢骚,回去睡觉了!从那以后,后半夜就再没有听到尖叫声。”   “到了早上,他出去买饭,经过蔡院长门口时,还听到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嗤嗤’地发笑。他有点奇怪,不知道大清早这对青年人又在搞什么名堂?但也没在意,就上了街。十几分钟后,他回来又路过蔡院长家门口时,还是能听到一个女子在‘嗤嗤’地发笑。而且听那声音好像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样。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有点儿不对,难道那女子从昨天晚上一直笑到天亮,居然没有停过?于是,他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才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于是报了警!我们在接到报警后马上赶了过去,并对防盗门进行了破拆。打开门就看到蔡院长蜷缩在你看到的位置,身体已经冰凉,而白护士却赤裸着身子仰着头瘫坐在床上的碎玻璃中,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嗤嗤’地笑,虽然身下的玻璃碎片已经刺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殷殷,而她的脸色也憋得涨成了酱紫色。但好像她既没有觉得疼,也忘了呼吸,只是看着天花板笑。我们一看情况严重,白枫赶紧给她穿上衣服,送到了中心医院里,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蔡峰的尸体已经解剖完毕,连头颅、四肢也进行了解剖,看着蔡峰被切割的支离破碎的身体,我脑子有点一阵阵的发懵。   “初步来看,死者没有受到身体伤害,四肢蜷缩是因为死者在停止呼吸的瞬间成蜷缩状,致使筋络肌肉僵硬,无法舒展。应该能排除直接对抗伤害致死的可能,不过死者本身是否有其他方面的疾病,或者注射了什么违禁药物,这需要等进一步检验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知道。”   “这需要几天?”我问。   “两天!”   等我跟黄琳走出解剖室时,就看到白枫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来回踱着步子。我走到她旁边,说:“白枫,带我去看看白小娟吧!”   【二】   车子在公路上匀速行驶,我和白枫都没有说话。街道上湍急的人流和我们擦身而过,我望着窗外呆呆出神,眼前不停地晃着蔡峰被验尸官从切开的胸腔里取出鲜血淋淋心肝的画面,一股烦恶顿时又涌了上来。   我见过死人,就是死状再恐怖百倍的人也见过,我也可以保证即使面对他们也绝对不会害怕到要张嘴呕吐的程度。但是这次不同,因为每当想起原先还活蹦乱跳的朋友躺在手术台上,毫无知觉地被人任意摘取内脏,心里的自责便会冒出来,总觉得躺在上面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那血淋淋的内脏也不是从他身体里取出来的,总以为那是自己身体里的部件,自己身上相同器官的那个部位也会莫名其妙地一阵疼痛,胸口的烦恶便会莫名其妙地涌上来。   我想摇开窗户,透下新鲜空气,刚产生这个念头,挨着我的车窗就缓缓开了一条缝,一股凉风吹了进来。   我扭头看了看白枫,她向我微微一笑:“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别太难过,这是意外,是谁也控制不了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你还记得李教授说过的话吗?”我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   “他说的什么话?”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意外!”   白枫略带沉思地重复道:“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意外,是的,没有意外,我相信我们会查清楚的!”   “是的,会查清楚的。但是我突然想起你昨天曾经对我说过,蔡峰看起来有点奇怪,其实我当时就应该放在心里,但是我却忽略了。这是我的过失……你觉得他哪里不对?”   白枫苦笑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也没有发现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只是觉得蔡峰所筹划的婚礼很不符合他的个性。我在警校曾经专门学习过心理学,当时我的心理学老师曾说过,一个人会做什么事,会取得什么结果,其实在他没有行动之前就能看出来,因为每个人的行动都取决于这个人的性格!”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我当然知道,也很认同,于是我点点头,等待她后面的话。   “蔡峰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自信得有时候有点固执。而且他不是基督教徒,我很难理解,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既没有国外生活的经历,又没有西方的宗教信仰,为什么会偏偏选择一个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都不大会采用的西式婚礼呢?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医学是一个很严谨的学科,学医的人应该也是很严谨的,他难道没有想到在S市举行一场这么不合中国习俗的婚礼,会惹得很多亲朋好友非议吗?”   她分析的很有道理,其实那次和他一块去定婚宴的时候蔡峰就很奇怪,固执得有点荒唐。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坚持呢?   白枫继续说道:“我向他们敬酒的时候,就老是觉得蔡峰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是身边有一个杯子掉在地上,他也会很惊恐地去看。这不是他平常的样子,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去挖开李默然坟墓时的情景吗?”   我点点头。但却微微蹙了下眉头,不知道她那时发现了什么异样。   “当我们看到李默然的尸体不是在坟墓里,而是在离坟墓十几米的尸道里的时候。当时,几乎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有的人还惊骇地倒退了几步,可是只有你和他只是皱了皱眉头。你,就不用说了,这种事见得多了,胆子大是出了名的,可是他就不一样了。连上过无数次手术台的李教授都变了脸色,可蔡峰却只是皱了皱眉,当时我心里就想:这又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她既然说了又,那么我给她的第一印象恐怕是另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了。我挤出一丝笑,道:“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我自然不是在为蔡峰吹嘘,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人。   “是啊,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会被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吓得惊慌失措呢?这不是很奇怪吗?除非……”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于是接口说:“除非他心里有一件很害怕的事情一直难以放下,这件事情使他心神不宁,草木皆兵!”   白枫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我推测他之所以会选择举行一场很奇怪的婚礼,好像也与这件事有关系!好像是在故意……”她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能最贴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逃避,你是想说逃避对吧?”   白枫使劲点点头道:“对,逃避,好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可是,他在逃避什么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除非蔡峰突然活过来或许能说清楚原因!   车子到了一个岔路口,白枫轻拧方向盘,车子向左拐去。   我记得这条路,这一条不是去中心医院的路,我诧异地看了一眼白枫。   不用我开口,白枫就说:“我们不去中心医院!”   “那去哪儿?”   她叹了口气,凝重地道:“市精神医学研究院!”   【三】   市精神医学研究院是这家医院的全称,如果简单地说就是精神病院。我刚听黄琳给我讲案情的时候,本来以为白小娟只是受到了惊吓,等安定下来后就会好了,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其实,那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一个刚刚步入婚姻殿堂的青春少女,在新婚的当晚不是享受和新郎如胶似漆的甜蜜爱情,而是眼看着丈夫形状可怖,神态诡异地死去,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孩子,精神都有可能崩溃。   白小娟躺在病床上,身子僵直,如果不是呆呆地向上看的眼珠会在瞪视几十秒后,微微转动一下,恐怕会让人觉得她就是一具尸体。   初做新娘的白小娟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的楚楚动人,她脸色煞白,头发蓬乱,嘴唇干裂,连正常的呼吸好像都忘了,每过好长一段时间,她才会大口地吸上一口气,然后停止,再过一会儿,又吸上一口。呼吸仿佛不是人体应有的本能,必须要自己的大脑时刻提醒自己的肺部做这个动作一样。   白小娟的母亲——一个慈祥的中年妇女,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不停为女儿擦拭着干裂的嘴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泪腺好像已经没有了闭合的功能,泪水顺着脸颊一刻不停地往下流淌。   我将手里的水果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白枫走过去,握着这位母亲的手,轻声地安慰着。   虽然我有许多问题想要问白小娟,但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张了张嘴,只能说:“伯母,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也不要太伤心。好在小娟没事,慢慢会好起来的!”   白小娟的母亲听到我的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快了。   我看着白小娟的脸,狠狠下了决心,向白枫使了个眼色。白枫会意,温声安慰着将这位伤心欲绝的母亲搀扶出了屋子。   我微微俯下头,伸手拉住了白小娟冰凉的小手,温声问:“小娟,你看看我,你还认识我吗?”   我将这句话反复说了有三四遍,才看到白小娟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不言不动,好像一截木头。   我又说:“我是异度侠,异哥,你不记得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地嗫嚅着:“异度侠?异哥?异哥……”   我想她此时一定在混乱的脑子里使劲想着这个名字,但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在嘴里念了四五遍以后,我突然觉得她的手很用力地抓住了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双眼惊恐地看着我,身子瑟瑟发抖,声音大了好几倍,几乎声嘶力竭地大叫道:“异哥!快,快救老蔡,快救救老蔡!”   我心里一急,就想出声问:“老蔡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精神受到惊吓的人最害怕别人大声叫喊,因为这种狂暴的声音更容易使她想起自己的恐怖经历,这样非但得不到你想知道的答案,可能会适得其反,造成她本来就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再一次崩溃!于是我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急迫情绪,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小娟,异哥来了,老蔡没事了,放心。”   白小娟本来变得极为惊恐的情绪微微有了好转,眼睫毛垂了下来,好像在昨天那恐怖的夜晚,我确实出现在了当场。   我轻声问:“你告诉异哥,你看到什么了?”我尽量使声音温柔,以免她会失控。   “我看到,我看到一个……一个……不,老蔡,你不要跟她走,不要!”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浑身战栗得如同筛糠,伸出了双手向前虚抓,好像要抓住蔡峰的手掌一样。   我心里大急,知道她的精神又紧张到了将要崩断的边缘,就算我温言安慰也不可能使她恢复平静,因为她此时已经深陷入昨晚的恐怖经历中,根本就不会再将我的话听进去。   我咬咬牙,突然狞笑着喝道:“走吧,跟我走吧!”   “不要,不要!”白小娟好像发了狂,一边大声叫着一边向前挥舞着手,不知道是在抓还是在推挡。   我大声道:“你看到我了?我是谁?我长什么样?”   “你……”白小娟只说了一个字,就大叫一声,神经终于绷到了极点,身子突然僵住了,直直地向前栽去。   我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以免她摔下床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惊叫声从我身后传过来,惊骇中带着哭腔,她从我手中将白小娟一把夺了过去,然后狠狠地向后推了我一把。   她虽然使足了力气,毕竟已是人到中年,何况是女人,如果我硬扛着不动,她的这些力气肯定不会推动我,但我还是顺势向后倒退了几步,尴尬地道:“伯母,对不起,我只是……”   她一边掐着白小娟的人中一边大声叫着医生。   我这才醒悟过来,急忙转身向外走,但医生已经进门了,他走到床边,将白小娟平放在床上,开始紧急抢救。   白小娟的口角留下一丝血迹,那是牙齿咬破了嘴唇流出的血迹。   我心里开始不安起来,看着医生手忙脚乱地摆弄着她的手脚,心里一句句地向她说着对不起。   过了有三四分钟,医生给白小娟盖好被子道:“病人现在精神已经十分脆弱了,再也不能受刺激!”   白小娟的母亲流着泪恳求道:“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别再来打搅我苦命的孩子了!”   我心里黯然,也许我这么做真的对白小娟不公平,她应该好好休息。   我向白小娟的母亲鞠了一个躬,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白枫,就要往外走。   这时,白小娟突然吐音清晰地说:“孩子,好可爱的孩子!”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白小娟依然闭着眼睛,好像梦呓一样。   医生看着我的神色,道:“病人一直念叨这句话,我们刚开始都以为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看到孩子遭了横祸,精神受不了才变成这样的,可是……真是奇怪!”   我走在医院的走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回荡着白小娟的那句话:“孩子,好可爱的孩子!”   【四】   “医生说,白小娟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能不能恢复过来,只能看她的运气了!”白枫一边开着车一边声音黯然地说。   我点点头,知道这应该是白枫去叫医生时,趁空询问的病情。   “你有没有问出什么来?”白枫又问。   我摇摇头,脑子里全是白小娟那一句话:孩子,好可爱的孩子!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虽然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夸奖孩子的话,常常用来向朋友或者陌生人夸奖对方的孩子,但是我知道这句话从白小娟口里说出来,绝对不平常!因为她现在是一个精神混乱的人,或者说是一个陷入昨天恐怖场面里无法自拔的人,在这个时候,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绝不平常。难道,那天晚上她竟然见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又是谁?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对新婚夫妻的婚房里?   突然,我脑海里出现了昨天一个很小的细节,在蔡峰和白小娟给我敬酒的时候,蔡峰被一个小女孩吸引了注意力,甚至连我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听进去!蔡峰为什么会对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女孩这么感兴趣?   “你们检查过蔡峰的遗物了吗?有没有什么发现?”   白枫道:“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我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不过结果还没出来,你要看吗?”   我点点头,道:“你们是不是只检查了新房里的东西,另一个地方有没有去过?”   “另一个地方?”白枫诧异地问。   我赶紧道:“快,去中心医院!”   第三章 一个女巫   【一】   这里是中心医院职工宿舍楼里一间极普通的休息室,我也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几小时惊心动魄的时间。是的,这里就是蔡峰的房间——一间普普通通的休息室!半月前,我曾经躺在这间房中整洁的床上,听到过隔壁房间李教授所发出的那令人惊悚的“吱吱”声。   我站在门口,目光缓缓地在房间里扫过,一张陈旧的写字台,上面放着十几本书和一个插着几只笔的笔筒,一把木椅,一张床,洗漱架上放着脸盆和毛巾,门后面是蔡峰工作时穿的白大褂,除此以外,别无他物。这些就是蔡峰结婚以前所有的家当!   “异先生,这房间里的东西是小蔡在时用过的,不幸发生后,我们害怕破坏了可能会有的线索,所以就将这个房间原封不动地锁了起来,没有人进来过,也许对你们查清楚案子有帮助!”何平站在我身边轻声道。   我点点头,迈步向屋里走去。   其实也不用费心去翻看什么,屋子里的东西看上一眼就能一览无余。   我一层层地细心揭开床上的被褥,被子夹层没有任何东西,床底下是几双鞋子,一双皮鞋还被擦得油光锃亮,用一张报纸周正地包裹着,应该是为了防止落上灰尘。   写字台上放着十几本书,我随意翻看了一下。这些都是医学手术类的专业书籍,我也看不懂,但是上面用黑色的圆珠笔勾画着,旁边还写着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我同样看得一知半解。但笔迹很熟悉,那确实是出自蔡峰的手笔。   我轻轻拉开写字台下面的抽屉,同样满满的是医学书籍,我伸手翻了一遍,突然被一个软软的笔记本吸引住了。   翻开封皮,扉页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字:   〖峰:   这是我用心为你挑选的生日礼物,   虽然,它只是一个笔记本,   但是,它却是我的心。   你写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   都像是永远篆刻在我的心里!   爱你的仙儿   2003.5.8〗   2003年5月8日,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年,也就是说这个笔记本是六年前一个叫仙儿的女孩送给蔡峰的生日礼物。我自然不知道这个仙儿是谁,但是我却知道六年前蔡峰刚刚是医科大学二年级学生,那么这个叫做仙儿的女孩应该是蔡峰大学时认识的,或者就是同学。在大学中这种恋人有很多,何况像蔡峰这样优秀的人,曾经有过一段清纯的爱情故事也丝毫不令人感到惊奇。这种爱情虽然纯美,但却往往很短命,一旦步入社会,就会迅速消亡。就像惊艳一现的昙花,经不起岁月的磨砺,留下的只是淡淡的美好回忆。   我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上面都是蔡峰书写得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里面用了很多的医学专业术语,我当然也看不懂。   这个笔记本很厚,但百分之八十的纸张都写满了字,每一页的开头都像是日记一样写着日期,从2005年开始一直到2009年,也就是说这个笔记本是蔡峰四年前开始用的,一直用到现在,而从2003年到2005年这两年中,这个笔记本一直是作为一份宝贵的礼物被蔡峰珍藏了起来。2005年,这是一个什么年份?为什么蔡峰会将珍藏了两年的东西拿出来使用?   我略一思索,也隐约能猜出来,因为2005年正是蔡峰大学毕业的时间,也许在这一年,他和这名叫仙儿的女孩分手了,珍藏已没有意义,或者为了更好的怀念,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这个笔记本才发挥了它本来应该发挥的作用。   我一边想着一边往后翻看,因为我看不大懂,几乎是一目十行,一扫而过,直到翻到最后,我才停了下来,那是一页蔡峰写的信(或者叫感想更为贴切,但开头却是用书信的格式):   〖仙儿:   我不知道你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是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深深地记着。   尤其是这段时间,我可以感觉到它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钻进了我的躯壳内,正在冷冷地看着我的灵魂慢慢消失,我甚至于可以感觉到它带给我的彻骨寒意和近乎索命的号叫!我知道我必须要尽快找到它,将它从我的身体里捉出来,用封存魔鬼的葫芦将它永远地封存起来,沉入海底深渊!〗   我看着这一段话,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仙儿曾经跟蔡峰说过什么话,让他数年不能忘怀?不知道那个“它”指的是什么?不过我能确定,这个“它”很可能和蔡峰的离奇死亡有关系,因为这里面的话让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这一段话(或者叫短信)后面的日期是2009年8月9日,这正是我来S市之前的一个月里写下来的。也就是说在我没来之前,蔡峰已经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会在自己身上发生,而这件事一定和仙儿有关系!   再翻几页,又出现了一封同样格式的短信。我急忙仔细地看下去,连标点符号都不敢放过,上面写着:   〖仙儿:   也许是老天要让我的生命得以延续,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朋友,他对我说的话使我明白了许多事情。我想我能够解开这个谜团,使我重获新生。   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够原谅我从前的过错,我知道你的家世,我也知道你的怨恨,假如,我能够逃避命运的安排,假如我能够得以苟活性命,假如某一天我们在路上偶然相遇,我愿意向你忏悔。忏悔我的过错。   如果我终究没有逃脱噩运,我也不会怪它,毕竟是对不起它在前,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到我的坟前,让我萦绕在那里的灵魂可以再看看你,就算你听不到我灵魂的忏悔,我只要看看你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上段话看着有点莫名其妙,那么第二段话就更加让我摸不着头脑。开头第一段说的是一个人跟蔡峰说过一段话,这让他明白了一些事情,后面却满是道歉忏悔的话,这更像是一封遗书——一个将死者的临终忏悔。难道,蔡峰的死竟然和这位叫做仙儿的女孩有关系?   写这段话的日期是2009年9月6号,这个日期他到底碰到了谁?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心里闪了出来,于是我向站在旁边不停地翻看着一本半旧影集的白枫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什么时间来到的S市?”   白枫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想了一下说:“应该是9月5号吧!”   “9月5号!”我轻声念道,“也就是说我们是9月6号将李默然的尸体挖出来的?”   “是的,就是你来的第二天!”白枫加重语气道。   我明白了,蔡峰说的那位朋友应该是我,而他所说的我跟他说的话应该就是关于诅咒的话(详细内容可以参见《灭顶之城》)。   其实,从我第一眼见到蔡峰就觉得他有点忧郁,好像有什么事情不能释怀一样。但是,当时我却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因为他事业的不得意造成的,现在看来,我全错了。当时我的全副心神都用在关注僵尸变异的事情上,而把蔡峰的不正常给忽略了!这是我的失误,也许我能够提前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话,事情可能不会发展到如此难以弥补的地步。   我又翻了下去,最后是一张中国式婚礼程序表,列得很详细,甚至包括了司仪所说的话,每一个程序后面都用括号写着六个字:最后一道程序,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看到这里,我已经全明白了,如果将这些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线索联系到一块的话,事情的脉络已经慢慢清晰起来:蔡峰发觉自己受到了一个类似于诅咒的邪恶力量的控制(我相信这个诅咒一定和这名叫做仙儿的女孩有着莫大的关系),然后通过我和他讲述埃及法老诅咒这件事,他知道了诅咒必须要经过触发才能够生效,所以他才选择了我们前文提到的显得很古怪的西式婚礼方式。白枫说得对,他确实在故意躲避什么事情,现在我知道了,他所躲避的事情就是触发诅咒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因为蔡峰辨别不出是婚礼的哪一道程序会触发诅咒生效,所以干脆直接摒弃了传统的中国婚礼方式。   但是,结果却并未如他所料,他还是没能够逃脱掉,而是做了“诅咒”的牺牲品。   那么,是谁对蔡峰下了恶毒的诅咒呢?又是基于什么目的呢?   我想我找到突破口了,是的,就是仙儿!如果这个诅咒不是她所下的,那么也必然与她有关系!   这时,白枫举着相簿招呼我:“你看,老蔡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我伸头看了看,相片是彩色的,是两个人在海边的合影。男女都穿一身泳装,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男的不胖,脸形瘦削,那是蔡峰。女的皮肤很白,脸形有点像日本卡通动画里的大眼美女——除了眼睛之外,长发轻轻拂过面颊,一双眼睛隐约在发丝中,显得迷离而神秘。我看到她的眼神,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好像面对一个西方女巫的眼神一样。因为她的眼神有一种能够将人一眼看穿的魔力,一看着它,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相片已经有了些年月,虽然色彩依然很明亮鲜艳,但背面已经有点微微泛黄。我看到这名女子,想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仙儿,对,一定是她,虽然上面没有写字,但是,我却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最令我吃惊的还不是这女孩的眼神,而是蔡峰,更准确一点说是蔡峰的胸膛,他那瘦削却平滑的胸口泛着微微的棕红色,那是日光暴晒的结果,但是除了棕红色以外,没有其他颜色,那么,在验尸房里见到的蔡峰尸体胸口上的蓝色胎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二】   我们出了中心医院已经到了傍晚,我将那个笔记本和相册都交给了白枫,让她带回局里。等她将我送到宾馆我就下了车。   白枫可能看我情绪不大好,一路上也就不说话,只是等我下车时才开口约我一块去吃晚饭,我告诉她自己很累,想早点休息,她也就不再说什么,开车回了警局。   我看着她的车子转过一个弯,消失在街上的拐角处,才转身摆了摆手。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身边,我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司机问道:“先生,你要去哪儿?”   “丧葬品店!”   【三】   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我关上电脑,将准备好的东西收拾到一起,装进一个黑色的小旅行包里,又将手机等电子物品都摘下来,放到桌上。背上旅行包,走出了宾馆。   深秋的夜晚微微有一股寒意,我将褂子的拉链向上拉了拉,以便整个脖子都能隐藏进温暖的衣领里。午夜将至,街上很冷清,见不到几个行人,就是靠沿街揽生意的出租车也比白天少了很多。我站在寒风中等了足有五六分钟,才终于等到一辆从宾馆门口经过的出租车。   我摆了摆手,出租车停在了我面前,司机是一位女士,她伸着头,将车窗轻轻摇下来一条小缝,问:“先生,您要去哪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后面将车门拽开,一躬身子钻了进去,等把车门砰的一声关好之后,才轻声道:“麻烦你送我到都市花园!”   女司机愣了一下,才开动了车子,她一边开着车一边偷眼从后视镜里打量我,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狐疑。   我见她不停地看我,于是干脆对着后视镜微微笑了笑。女司机也对着后视镜笑了笑,本来略显尴尬的气氛得到一丝缓和。   “先生,您住在都市花园吗?那里的房子很贵吧?”   “哦!”   “这么晚了,您到酒店送朋友?”   “不是!”   ……   “听说今天早上都市花园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对新婚夫妻半夜里出了事情,男的死了,女的也疯了,真可怜!”   我没想到蔡峰的事情传得这么快,早上发现的尸体,到了晚上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我不想讨论这件事情,于是又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算作回答。   “今天早上,我们有个同行司机到都市花园送人,正好赶上警察往外运尸体,他围过去瞥了一眼,听他说那小伙子尸体的形状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四肢都缩到了一块,好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掰断了骨头硬拉到一块的,就好像供奉死人用的生鸡祭品一样。先生,这是不是真的?”   她的这个比喻虽然很形象贴切,但将蔡峰比喻成一只供奉死人的祭品却令我心中不快,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不知道!”   也许是职业习惯,也许她本来就是一个善于和陌生人闲扯的女人,所以并没有在意我冷淡而略带愠怒的说话语气,继续说着:“大家都传遍了,各种议论都有,都觉得一个人能够被摆置成这样一副模样,事情一定不简单!”   “……”   “还有人说这绝对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你想啊,一个人能有多大力气,怎么能将一个成人四肢的骨头都硬生生掰断。大家都认为这肯定是冤魂索命,用死者的尸体作为祭奠亡灵的祭品!”女司机神秘兮兮地絮叨着。   我本来打算等下了车再将包里的衣服换上,但是听她没完没了地说话,突然改变了主意。于是我拉开旅行包的拉链,脱下外套将衣服一件件地换上。   女司机絮絮叨叨中又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也许是想看看我听她发表言论时的表情,但是,她只瞥了一眼,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车子猛地摇晃了一下。她惊慌失措地踩下刹车,轮胎和柏油路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都市花园的门口,我将外套重新套在身上,递过去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她哆嗦着手接了过去,我打开车门,下了车。车子如同逃命一般在我身后猛然发动,一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里暗自好笑,恐怕我是这位女司机今天晚上所拉的最后一个客人,她一定会发疯似的将车子开到家里,蒙头大睡,说不定还会做一个噩梦。她见到的情景无论是谁都会害怕,因为我的外套下面穿的是一袭崭新的寿衣!   【四】   我轻轻地绕到都市花园的小区一边,在暗影里将旅行包里早就预备好的软索取出来,在手中使劲摇了几圈,投进高高的墙壁上,我试了试钢爪抓的牢固程度,然后双手拽住软索,轻轻地翻了上去。   我之所以绕过大门,跑到一边的暗影里翻墙进入,一方面是由于都市花园是一个高档小区,保卫严密,我不是警察,要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入,恐怕不是很容易;另一方面就是我这身虽然套在里面但还是有很大部分露出来的寿衣,如果从正门进去,非被保安当成精神病扣住不可。但是,这件事又非要在夜里进行,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让白枫陪我一起来,这样自然能堂皇而入,可我不想让白枫再经历一次惊心动魄的险境,更何况我做事情从来都是认为对的就去做,不愿意受任何人的左右,更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什么!   我跳下院墙,在暗影里快速地向蔡峰的新家走去。还好,现在已经接近夜里十二点钟,大部分居民都已经睡觉了,就是有的人家还亮着灯也基本上在屋里,所以偌大一个小区,就只有我一个身穿崭新寿衣的人步履轻健地在花园矮树中穿行。临近蔡峰出事的楼房,我将外套装进旅行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一排高高耸立的冬青丛中。   五栋六单元403号!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蔡峰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离奇死亡,我现在要去的就是这里!   走廊里很黑,我来之前专门买了一双薄底运动鞋,目的当然只有一个——尽量使自己走路的声音越轻越好,而且我基本上是用脚尖小心地和地面接触,所以虽然是新小区,虽然这里的感应设施很灵敏,但我穿行在漆黑地走廊里,就像一只迅速接近猎物的黑猫,悄无声息!   到了四楼,我从兜里掏出白天准备好的细钢丝,从中间弯曲过来,轻轻的捅进锁孔中,这种防盗门需要两面同时开启才能够打开,比一般的门锁要难一些,我费了足有三四分钟才听到“咔”的一声响,打开了门。里面的木门就好对付了,我略微钩了两下,门就开了!   将两个门重新关好,我深吸一口气,举步向里走去。   屋里的一切和白天我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气氛有点阴冷,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一股嗖嗖的冷风,令我激灵灵打了几个寒战。   门窗关闭得都很好,而且蔡峰住得也并非高层,这股凉风应该是死者发出来的——无论是什么地方,只要有人离奇惨死,在那个地方都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气场,不断地向外吹出凉嗖嗖的阴风,虽然这没有什么科学道理,但却是确实存在的现象,无论你是归结为心理作用,还是耻笑为无稽之谈,这种离奇的事情却普遍地存在着。就像没有牛顿以前,苹果照样会落到地上而不会冲向太空一样!   卧室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当然能辨别得出来,这是人死的瞬间所吐出的最后一股阳气的味道。有人说这股阳气蕴涵了死者生前所有的怨气,所以气味最重,有的会萦绕在死亡地点好几年都不会消散。如果,这真是蔡峰怨气的凝结的话,我真希望能够将它吸入自己的身体,也许吸进来,我就能了解蔡峰离奇死亡的真相。   现在大约应该过了午夜十二点,我席地坐下,大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间,耳朵也变得灵敏起来,我想就算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发出我也能立即觉察出来。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非常奇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身穿寿衣坐到一个刚刚发生人命案的地方,这是要干什么?   我并不想故意留下悬念作为你读下去的理由,所以在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   很简单,我是在捉鬼,更确切地说是在捉幽灵!   自从白天看到那两封稀奇古怪的信,我就想起了多日前,我和蔡峰在中心医院外面酒馆里的对话,当时他问了诅咒,接着又问了幽灵诅咒。当时我没有在意,可是今天看了那两段短信以后,我敢断定,蔡峰那些问题绝非随口问问,而是思考很久却未能解决的疑难,也许这就是蔡峰死亡的原因。   对,幽灵诅咒!一个靠召唤邪灵对人进行生命伤害的邪恶仪式。既然是邪灵作祟,那么,邪灵必然会从它所在的空间里来到人世,对受诅咒者进行伤害,如果邪灵在被释放出来以后,并未马上退回到它所在的空间,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在它曾经出没过的地方,它很有可能会再次出现!   这就是我深夜来到这里的原因。而我之所以会身穿寿衣,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生人的气场。使这个害死蔡峰的幽灵无法发觉我就在这里,因为幽灵出没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对气场的灵敏感知,如果有一个阳气很重的人出现在那里,它的气场很有可能会被压制,所以我将手机等一切可以改变某个地方气场(或者说磁场)的东西通通扔掉,穿着寿衣净身进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幽灵能够让蔡峰离奇死亡!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我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幽灵的再次造访!   【五】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等着,耳边传来墙上电子表“滴答滴答”的响声。我瞥了一眼,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眼睛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看清表盘。时针指向了两点,可是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异动。   我坐的小腿有点发麻,心里也开始有点焦躁起来,于是站起来使血液能够唤醒将要麻痹掉的腿上神经。   就在我刚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大厅里发出一阵很轻微的“嚓嚓”声。   我心里一动,蹑手蹑脚地钻进半开的柜子里,双手紧紧地捏住倒插,只露出一丝很小的缝隙,眼睛贴在上面,视野可以看到卧室里的任何角落。   那“嚓嚓”的声音慢慢走进,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影子,虽然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但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因为他(或者她)穿着一件奇特的斗篷,或者叫大氅,就连手臂都隐藏在大氅中,唯一能看清楚的是他头发很长,将整个头脸都遮了起来,所以,在漆黑的夜里,我也看不出他长什么样子。与其说那是一个人,倒不如说那是一个影子更为贴切。   那影子手里拿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但却并不拄在地上,只是斜斜地横在身边,看他走路虽然缓慢,但却并不显得吃力,显然不需要借助其他东西辅助行走,这根拐杖就更加显得多余。   黑影缓步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床边,像是叹息一样吐了一口气,声音古怪地道:“你终于还是未能逃过命运的安排。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声音沙哑怪异,像是一个男人捏了嗓子说话,又像是一个妇人故意变粗了嗓子梦呓,我虽然听清楚了他所说的话,但是却更加辨别不出这人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黑影说完又像是叹息般的吐出一口气:“其实,死并非一件痛苦的事情,与其在担惊受怕中煎熬,还不如无知无觉得好,你安息吧!希望你的灵魂不要怨恨任何人,这都是你注定的命运,当然,你也不要怨恨我,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无能为力,你死了,我也就解脱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颅佝偻在宽大的大氅里。古怪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卧室中,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但是我却越听越觉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个不男不女或人或鬼的黑影一定和蔡峰的死有着很大的关系。   说完这些,黑影突然缓缓地动了动,双手伸展开,整个大氅也瞬时大了一倍,就好像一只蝙蝠突然伸开前肢,展开了自己的肉翅一样。古怪的手杖在他手中被直直地向前伸出来,指向更加漆黑的屋顶。接着从他嘴里开始吐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音符。   恕我不能将这些音符书写出来,因为那只是音符,如果将它用汉字记述下来,就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字节而已。而且,我只听了前面一句,后面的就听不出到底是什么音符了。这也不能怪我,这些音符并非像一些英文歌曲一样,虽然不懂英语的人听不懂什么意思,但歌词是随着音调的起伏变化遵循一定规律的,可这黑影发出的音符却毫无规律可言,稀奇古怪,忽高忽低,我能够记住第一句还得益于我一直将它念了四五遍的缘故。   但是,在他念动这些音符的时候,卧室里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本来他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好像晴天霹雳一样,震得我的耳鼓“轰轰”地响。也不知道是我的幻觉还是眼前真的出现的情景。我确实看到一束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从屋顶上投射下来,将他展开的身影照射得更加伟岸高大。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念的到底是什么——咒语。而这个黑影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应该是巫师,无论他是人是怪,是男是女,他都是一个巫师,一个从事巫术的邪异!   这从另一个方面也证明了我的推测,是的,蔡峰一定是受了诅咒,一个巫师的邪恶诅咒。现在,这个巫师在摧毁了一个年轻人的性命以后,他在解除自己的诅咒,如果真的是通过召唤邪灵进行诅咒的话,事成以后不放回邪灵,诅咒者也会得到反噬,这种危害甚至比受诅咒的人还要大。   在他震耳欲聋的声音中,我心里想的就是以上这些,而当声音停止,卧室又恢复如常的时候,我也已经作出了决定:无论他是多么强大的巫师,我都要擒住他。这是我能为蔡峰做的唯一的事情!   但当我刚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发颤的声音喊道:“你不许动,把手放在头上,转过身来!”   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这是谁了,白枫,我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那黑影缓缓地转过身,对着白枫又发出一串轻微的音符,我就看到白枫突然晃了晃,倒在地上!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一见到白枫昏倒,便立即从橱子里跳了出来,手臂一挥,软索“刷”的一声探了出去,一端的钢爪向那黑影猛地抓出。   其实,白枫一昏倒,不光我马上采取了行动,那黑影也立即采取了行动,只见他身子迅速地向外面窜出。   他跑地虽快,但却赶不上从后面飞赶上来的钢爪。眼见着钢爪就要抓到他的后背,黑影并不转身,手杖只是向后面一指。我就看到面前的墙壁如同活了一样,迎面向我撞了过来。   我大吃一惊,急忙向后一闪,那黑影在前面一晃,就没了踪迹。   当我躲到一边,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一种幻觉,再度飞身去追的时候,漆黑的走廊里早已经没有了那黑影的半点痕迹。要是依我平时的性格,我肯定不顾一切地追下去,但这次不行,因为白枫还躺在地上,她的安危对我来说远比抓到这个巫师重要得多。所以,我只在走廊里看了看,就急忙跑了回来,按亮了屋里的灯,赶过去将她的头轻轻抱了起来。   【六】   过了有五六分钟,白枫嘤咛一声醒了过来,看着我问:“那个黑影呢?”   我向她摇摇头,苦笑道:“他已经跑了……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白枫慢慢地挣扎着站起来,摇摇头说:“就是头有点晕,别的倒没什么。真奇怪,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昏过去了?异……哥,那是谁?”   “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是他肯定是一个巫师,你刚才是受了他的咒术,才会无缘无故地昏倒在地。可惜,我没有抓住他!”   白枫点点头,突然一脸惊异地看着我说:“异哥,你怎么会这副打扮?”   我耸耸肩,笑道:“我觉得这身衣服倒是挺合身的!”   白枫啐了一口,手忙脚乱地帮我往下扒衣服,嘴里道:“呸呸,这话多晦气,赶快吐两口!”   我笑着按她的吩咐吐了两口,就跟她讲起了今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当然,这其中自然包括我为什么选择一套晦气的寿衣穿上的原因。最后问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还说呢?不都是因为你嘛!”白枫撅着嘴说,“我回到局里以后,就帮着黄队长一块熬夜将从这里带回去的东西好好检查了一遍。最后,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什么?”我急忙问。   “一个存储卡,确切地说是一个录影机的存储卡,我们在电脑上播放了它,原来上面拍摄的是老……白小娟他们新婚当夜的事情!”白枫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脸上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红晕。瞥了我一眼继续说:“这段影像几乎将蔡峰死亡的全过程录了下来。我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线索,于是就给你打电话,但就是打不通,又想起你白天的神情,我就猜你肯定来了这里。所以就在警局拿了钥匙跟了过来!”   我知道她脸红的原因。新婚之夜的录像,难免会有许多令人脸热心跳的镜头,但我对此不感兴趣,急忙问:“存储卡你带着吗?”   白枫摇摇头:“这种重要的证据我怎么可以带在身上,当然在警局里!”   我拉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快,咱们去警局!”   白枫笑道:“看你急的,警局已经没人了,你还是明天看吧。折腾了一晚上,我肚子都饿了,你是不是得请我吃点夜宵?”   我拍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看我……对,害得你大老远地跑来,当然应该好好慰劳慰劳白警官。”   于是我们下了楼,我取了旅行包,将寿衣塞进去,换好外套。现在有白枫陪着,也就不用再翻墙出去,坐在她的车子里堂而皇之地出了大门,眼看着站在传达室里的保安拘谨地打着敬礼,心里不禁感到好笑。   我们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西式餐厅,点了汉堡、鸡腿,看着她大口地咀嚼起来。   吃饭中我问她:“你刚才说想起我白天的神色就猜到我来了这里,到底我神色有什么不同?”   白枫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嘛,就不能告诉你了,不过以后在本警官面前最好放老实点,别想骗我就是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她是真的能看破我的心思,还是只不过偶然猜中了一次。   第四章 一个丑陋的女人   【一】   “你先看着,我去忙了!”白枫一边将存储卡用读卡器装好,轻轻地插在USB接口中,一边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白枫冲我笑笑就缓步出了屋子,将门带上了。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窗口,我将它放到全屏,点了一下播放按钮。画面中随即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紧锁着眉头,对着镜头焦躁地嚷着:“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这有什么好拍的?”那正是现在已经躺在冰冷的藏尸间里的蔡峰。   画面中没有出现白小娟的身影,但是通过不断晃来晃去的画面可以猜出,此时她正在录影机的后面摆弄着镜头。白小娟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一阵开心的笑声:“我们蔡大院长是不是对镜头敏感啊?对着镜头就没有感觉了?”   蔡峰脸上微微一红,道:“行了,小娟,把它关了吧!这叫什么事啊?一想到有双眼睛在旁边窥探着,我就觉得不自在!”说着话就走近了两步,伸手到了镜头前面,两只手掌占满了整个屏幕!   “啪啪”,音箱里发出两声脆响,蔡峰的手掌就缩了回去,无奈地摇着头走到床边一张椅子上坐着,双臂交叉地抱在胸前,冷冷地向这里瞧着。   屏幕中一闪,白小娟身穿鲜红色的紧身内衣站在画面中央,在暗红色的暖色光线的映照下,她的脸颊更显得娇艳动人。她回头瞥了一眼呆呆坐在椅子上的蔡峰,“扑哧”一声掩嘴笑了,然后面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白小娟和蔡峰的新婚之夜,想想这么美好的夜晚可能就要在我们不知不觉中过去,心里总觉得有点可惜。所以呢,我突发奇想,要将这美好的时光永远留住,等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回味回味这美妙的夜晚,那是多好的青春记忆啊!”说到这里,她突然凑近了镜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谲,半玩笑半正经地道:“这是我和你爸爸的秘密,不许偷看啊!”说完就呵呵笑起来。她这句话自然是对着她和蔡峰未来的儿女说的,也许是想到在刚刚结婚的新婚之夜就预先提醒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儿女不许偷看,这实在是一种很好笑的事情。但我现在听来,心头却泛起一阵凄然。   说完这些,白小娟款款地走到冷冷地坐在一边的蔡峰面前,从桌子上拿起一瓶干红,倒了两半杯,双手端起来,一杯递给了蔡峰,深情地说:“蔡大院长,今天是咱们的新婚之夜,你想想这是多么美妙的夜晚啊!我们两个从前完全陌生的人从今天晚上开始就要朝夕相处,厮守一生,我们要相亲相爱,生儿育女,这是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个变化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虽然我们在教堂里也当着耶稣的面发过誓言,但是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想说,我白小娟这一辈子一定真心真意地爱你,一生一世,永不变心,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无论疾病还是死亡,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温柔,情意绵绵,但却又严正肃穆,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看着她的神情,我心里也不禁微微震颤了一下。   是的,我能听出来,白小娟的表白是出自真心的,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说出这几句话,更是心灵的完全表露,这远胜于在圣主面前的宣誓来得更加真心实意。在这个时候,白小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用不了多久,她又会变成天底下最悲惨的女人,想到这里,我心底又一阵酸楚。   蔡峰本来还有些愤愤不满的情绪,但也瞬时被她的这几句话打动了,就连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晃了一下:“我能和你结成夫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算……就算,我今天晚上就死了也心甘情愿!”   白小娟微微一笑,啐道:“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然后两人手臂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将半杯酒喝了下去。   白小娟可能根本就没有在意蔡峰说这句话的隐含意思,因为在谁听来这都是一句赌咒发誓时常说的话,但是我却能体会到蔡峰此时心中的另一番滋味。   两人放下酒杯就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可是,就在两人相拥亲吻的瞬间,我却看到画面突然晃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头中间一闪而过!   我赶紧向后拖动了一下视频,按下了缓播键。   是的,确实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头前面一闪而过,好像是一团轻纱,又好像是镜头被人用热气涂模糊了。但就是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或者,如果说那只不过是镜头一时的故障也说得过去。   我沉吟了片刻,实在想不明白这层薄薄的轻纱到底代表着什么,因为那只是一层轻纱,丝毫也没有组成一个可以辨认出形状的图案,只好又按下了正常播放键。   两人的喘息渐渐有点粗重,蔡峰将她娇小的身体一把抱到了床上,合身扑了上去。两人一边喘着粗气亲吻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对方的衣服。   突然,蔡峰推开白小娟的手臂,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直挺挺地站在了地上。   白小娟披散着乱乱的头发,喘息着问:“你怎么了?这两天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换了一个人,看着怪怪的!”   “不是!”蔡峰慌忙辩解着,“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痛,你先睡,我上个洗手间!”说着话已经急匆匆地走出了画面。   白小娟诧异地问:“你不是刚去了吗?”   “这两天可能受凉了,很不舒服!”画面外的蔡峰声音低沉地回答。   白小娟脸色潮红的对着镜头“嗤嗤”地笑了笑,白嫩的手掌掩住了脸颊,好像为刚才两人几乎失控的疯狂情绪感到害羞。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蜷缩进被子里缓缓地动着,一团鲜红的衣服被丢了出来,她又露出头仔细地掩好被子,嘴角含着一丝甜甜的笑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画面就像静止了一样。只有白小娟一声低过一声的呼唤,才能辨别出视频录像是在正常地播放,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时间过得很慢,对着静止的画面,我的眼皮都开始打起架来,白小娟的声音也在近乎梦呓般的一声呼喊后停止了。   我点燃一支烟,看着播放视频文件的时间,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了。我脑子里出现的是蔡峰一边在大厅里不停来回踱步,一边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的画面,地上的烟蒂已经扔了一大片了。   我猜想此时蔡峰的心情一定极为复杂,从他改变结婚方式可以推断出,确实如信中所写,他已经意识到某种危险的临近,但是,他并没有找出到底是哪一个程序可能会是启动诅咒发挥邪恶作用的最后一道程序,所以才这么犹疑不定。   大约播放到第一百三十分钟的时候,蔡峰的身影才在画面中重新出现。看着他拖着疲惫的双脚出现在画面中时,我突然有种感觉,此时的蔡峰已经失去了灵魂,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来到镜头前面,对着镜头苦笑了一下,转身向床边走去,然后缓缓地坐在床边,紧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轻轻地掀开了被子。   几乎是同时,两条白皙的手臂一下子就圈住了他的脖子,蔡峰的身子给拉的俯了下去。   听到白小娟用略带恼怒的语气问:“你到底怎么了?”   蔡峰“喔”了一声,两人就不再说话了。接着被子开始一阵剧烈的起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当然不是因为看到蔡峰夫妻两人亲热的结果,而是知道恐怖的事情大约就要发生了。因为,视频文件已经快播放到头,如果白枫昨天说的是事实的话,录像记录了蔡峰死亡的全过程,那么应该就是在这十几分钟里的事情。   又过了十五六分钟,两人近乎疯狂的动作在两声歇斯底里的低哼声中结束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没出一分钟,恐怖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先是蔡峰发出一声“呃”的长叫。我能判断出这个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那是喉头被人扼住,努力吸进去的空气在遇到阻力的时候发出来的怪声。   接着,被子裹成一团,从床上滚了下来,这团被子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扑散在地上。蔡峰仰面朝天,四肢好像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地往胸前腹部拽住,我甚至于都能够听到骨骼因难以承受这巨大的拉力而发出的“咯咯”折断的声音。他蜷缩成一团,浑身哆嗦。   白小娟大叫了一声,来不及披上衣服,一下就扑了下来,双手捧住蔡峰的脸大声叫着。不知道是蔡峰的抖动太过剧烈,还是白小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她的双手抖得更加厉害。   只有十几秒钟的时间,蔡峰就已经蜷缩成那种我见到的诡异形状不再动了。白小娟使劲摇了几下他的身体,突然好像失去重心一样,向后摔倒,一声尖利的叫声从音箱里传了出来,偌大一间公安局的接待室里好像全被这声尖叫充满了,连我的脑子也被这声尖叫震得微微发疼。   等这声尖叫停止以后,白小娟已经坐了起来,伸出右手向上面招了招,轻轻地嗫嚅着:“别跟他走,别跟他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画面只能拍到床铺以上两米多的距离,再往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甚至愚蠢地低着头向电脑画面上面瞧,希望能看到画面外面的东西。   白小娟如同着了魔一样,木木呆呆,伸着手,不停地嗫嚅着。再后来她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拳成两张利爪,飞奔着向镜头跑来,看到她脸上凄厉而又惶恐的神色,我不禁神经反射地向后面仰了仰头。   接着“砰”的一声,画面变得一片漆黑。我想是她弄翻了录像机。   我对着一片漆黑的屏幕发了半天呆,心里“怦怦”乱跳,眼前还能看到白小娟那凄厉惶恐的神色,和她那几乎能够抓破人的胸腹,将心、肝、肺一起挖出来的冷冰冰白森森的手指!   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我还沉浸在画面中恐怖的情景之中,突然听到这声响,吓了一跳,回头看时,白枫站在门口,轻声问:“异哥,你没事吧?”   我揉了揉脸,摇摇头勉强笑道:“你有事吗?”   “蔡峰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刘局和黄队长请你过去一下!”   【二】   “我们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全面的检验,并未发现任何足以致命的外部伤痕。后脑的撞击伤只是一般的小伤,虽然造成了组织的轻微肿胀,但并不足以对大脑造成任何伤害,应该是死者从床上跌落时和地面撞击的结果。心、肝、脾等内脏器官也没有明显损伤,死者生前各项体征均正常,没有发现潜伏疾病。血液化验显示,死者生前从未注射过任何足以导致暴死的药物……我们的结论是,死者死亡纯属意外,没有他杀的可能!”验尸官冷冰冰地念着尸检报告。   刘正皱了皱眉头:“那就是说,蔡峰死得不明不白!”   “也许这真是一个意外!”黄琳瞥了我一眼说。   我木木地坐在那里,听着验尸官毫无感情地念着尸检报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蔡峰死亡的瞬间所表现出来的怪异行为,对他们的话好像没有听到。   何平看了我一眼,安慰道:“异先生,这种事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我知道您和小蔡是很好的朋友,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已经通过当地公安部门通知了小蔡的家人,等他们来到,我们会妥善处理小蔡的后事的!”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白枫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我想这也是异先生的看法!”   “说说理由!”黄琳道。   “蔡大夫结婚当天的反常表现大家都见到过,我就不多说了。录像中再现了死亡当时的情景,我很难理解,一个身体完全健康的人怎么可能在……激情以后,瞬间死亡?这本身就很奇怪。再者,昨天我和异先生去过案发现场,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可惜我们没有抓到他,但是他的表现很古怪,他能够用稀奇古怪的音符使我刹那间昏倒在地!我想蔡大夫的死或许跟他有关系。”   验尸官翻着眼珠说:“纠正两点。一,世界上没有完全健康的人,健康只是相对概念。之所以说死者是健康的只是说在现在的医学水平上,没有发现可以致死的疾病原因。也许,死者患有一种很奇怪的心脏病,虽然检查不出来,但是却会在剧烈的身体或心理活动之后发作。二,你所说的很可能是诅咒术,但是现代医学已经证明,所谓的诅咒只是某种特殊病毒在特定的环境中传播的结果!”   “说到诅咒术,我想我们都是外行,异先生是探索这类奇异事件的高手,我们还是听听他的意见吧!”黄琳接口说。   我本来是不想说话的,不为别的,这是一起很不简单的案子,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警察不会有多少实质性的帮助,但是现在黄琳点名要我说说,我只能接口敷衍:“我现在脑子很乱,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所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刘正注视了我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小度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S市的功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随时可以告诉我!”   我笑着点点头:“现在我只想找到一个人,也许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谁?”   “一名叫做仙儿的女孩,曾经和蔡峰在同一所大学里读过书,两人还曾经是恋人关系。我想知道,她的出身、经历和现在的去向。我觉得这件事由咱们公安系统展开调查,比我单枪匹马要事半功倍得多!”   【三】   三天以后,这名叫做仙儿的女孩就有了下落。这期间我当然也调查过另外一个人——深夜出现在蔡峰家里的黑影。但是一无所获。   从档案中可以知道,这个女孩叫做俞仙儿,1981年出生,籍贯是四川大凉山,苗族,医药世家出身,先辈都是当地很有名气的赤脚医生。和蔡峰是同一年考入医科大学的,但临毕业的那一年她突然休学了,原因不详。到了2006年,其父受邀到美国加州一所私立医科大学讲授传统苗家医药学,她跟随父亲远赴美国,至今旅居国外,具体情况不详。   资料有很多,但是有用的就只有我上面所列举的这些。不过有一点档案上没有写,我能猜出来,那就是俞仙儿很可能会巫蛊之术,因为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前,苗家巫蛊术和医术基本上是混杂在一起的,凡是从事巫师职业的人,都精通药理,不像汉族,巫术和医学分得很清楚。其实这不难理解,苗族蛊术其实就是利用特殊的药学原理配置的奇异药物,这种药物一旦植入人体,就能通过某种特殊的方法,控制被植入者的身体或者精神,而巫术就是蛊术的一种延伸。所以历史上常有巫医的说法。   如果说俞仙儿确实继承了先辈的巫术,那么诅咒术作为一种世界各古老民族普遍使用的邪恶法术,在苗疆恐怕也会流传下来——只不过各民族的诅咒术都是自成一体,各具特色。那么,要是说俞仙儿确实也掌握了一定的诅咒术也并不奇怪。通过蔡峰遗留下来的那两段话可以推知,在两人恋爱期间,蔡峰确实做过对不起俞仙儿的事情,说不定她中途休学也跟这件事有关系。那么,俞仙儿会不会通过自己掌握的邪恶法术对蔡峰进行诅咒呢?   这不是不可能,蔡峰为什么临死还念念不忘对俞仙儿进行忏悔?这说明这件事一定深深地伤害了俞仙儿,一个掌握了邪恶法术的女人,本身心理就可能和一般人不一样,那么通过诅咒进行报复不是合情合理吗?   只不过我实在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情严重伤害了俞仙儿?这种强大的诅咒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力量?   还有,那个黑影是谁?从他的声音来判断,他肯定是一个中年人,他和俞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情到此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果不能见到俞仙儿的面,一切的猜测只是我的主观臆断,但是现在俞仙儿在哪里?   我从事这个说不上名字的职业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也有很多案件曾经牵扯到外国友人,美国人当然也包括在内。大家打过交道之后,也成了朋友,在美国自然也有几个。所以,在得到这些档案以后,我就给他们发送了电邮,包括已经翻译成英文的资料,还有俞仙儿和其父的照片,如果有必要的话,一有她的下落,我就想前往美国探查清楚。   但是,三天以后我的这个打算就彻底打消了,因为一条新的线索突然出现到了我眼前。   其实说起来纯属偶然,在我焦急地等待着美国朋友消息的时候,无意中从S市的都市报上发现一条新闻,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条带有广告性质的预告,这条消息是这样写的:   〖10月5日晚,美国著名华裔心理学家田荣女士将莅临本社大礼堂,召开专题为《灵异现象的心理因素》的公益讲座。作为全球心理学的前沿专家,田荣教授多项科研成果已经被广泛地应用到现代医学中,取得了卓越的临床疗效。望广大市民踊跃参加,有意者请致电垂询45869385!〗   下面是一大段关于这位田荣教授的介绍,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很多关于她在心理学领域相关科研成果的简略概括。   本来我对这种讲座是不大感兴趣的,尤其是科研学术领域的讲座。不感兴趣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这些所谓的专家学者通常爱用一些很拗口的专业名词,先不说他们的理论如何,单这一点就很容易使我这样的门外汉听得一知半解,不知所云。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些专业名词只是随口说出不费力气,但对普通的听众就显然是一种折磨。但这次我却很想去听听,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题目——灵异现象的心理因素。   大家可能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之所以对这个题目感兴趣的原因,是的,我确实觉得蔡峰这件事和所谓的幽灵脱不了干系,也许,这个讲座可以给我某种程度的启示。   另外还有一点原因,这位田荣教授是一名早衰症患者,当然,资料上没有介绍年龄,也没有放她的照片,这就更加令我心生好奇,这是普通人惯有的毛病,好奇心往往会驱使大家去看一些神秘的东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越是神秘的东西,看的人会越多。这或许也能解释好莱坞影片为什么有很大比例是惊悚科幻题材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我追查的线索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如果得不到俞仙儿的消息,我只能干等着,什么事也做不了。   基于以上原因,我打算去听一听,就算是换换思维,也许这件事能从心理学方面找到突破口。   我于是给白枫打了一个电话,请她帮我弄一张票,我知道以她警察的身份,搞一张票应该不是难事。   在听完我的请求以后,电话那头的白枫很干脆地答应了。   【四】   10月5号傍晚五点半,我开车按照报纸上所写的地址准时到达了举办讲座的大礼堂(这车是我决定留下来后,刘正为了使我出行方便又专门给我配的)。   来听讲座的人不少,熙熙攘攘的人群很有秩序地进入礼堂。我发现里面有许多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开始我还有点不解,不知道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对心理学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不过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可能他们其中的大多数是冲着灵异现象这四个字来的,另外一部分可能就是简单地为了一睹这位患有早衰症的著名心理学家的容貌了。   我排着队随着人群向里慢慢挪着,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分钟后了。   门口站着两名保安在紧张地检票。我将手里的入场票递了过去让他们沿着折断线撕下来,就进入了大礼堂。   大礼堂中有好几百个座位,几乎全部坐满了,过道里有几名身穿警服的警察来回得巡视着。   作为一位世界级的著名心理学家,又是外籍华人,对于S市来说,也算的上是一位尊贵的客人,中国人向来重视礼仪,能享受这种由警察维护秩序的待遇也并不奇怪。   白枫送我的是一张比较靠前的票,在那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站在台上的演讲者。   我座位的左边是一个空位,贴着走廊,一直也没有人过来坐,等所有的听众都坐下安静了以后,还是空着没有人,我想这个座位可能要一直空下去了。   直到六点十分讲座开始的时候,才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侧着头看了一眼,那人冲我微微一笑。   “怎么是你?”我有点诧异地低声问。   “我怎么就不能来?”她向我顽皮地眨了眨眼睛,“我被派过来维持会场秩序,要不然,怎么能轻易地弄到一张这么靠前的座位!”   是的,她是白枫。   “你怎么想起来听这个讲座了?”白枫疑惑地问我。   我伸手指了指台上背景墙凸印的那几个大字——灵异现象的心理因素!   白枫会意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台上已经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在庄重地讲话,看来是主持人。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向大家问候,然后详细地将这位心理学家的生平和成就如数家珍地讲了一遍,可能是有意的避讳,他对田荣的早衰症只字未提。等他说完这一大段开场白,提议大家用热烈的掌声隆重地请出田荣教授的时候,会场爆发出了一阵友好的掌声。   从讲台一边颤巍巍地走出来一名“老妇人”(因为不知道她的年纪,单凭她走路的样子,我只能用这个词来称呼她),身穿一条暗灰色的长袍,佝偻着腰,盖过肩膀的头发在颌下晃来晃去。   暗淡的灯光下(这应该是讲座的组织者故意安排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掩饰田荣的可怕容貌),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显得很苍白,她戴着一副眼睛,由于上身佝偻下探,使得眼镜框一直耷拉到鼻尖上,眼镜脚用一根黑色的细线系在脑后——如果我坐得再靠后一点,恐怕就看不出头发和黑线的分别了。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十岁。   主持人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话筒后面,田荣摆了摆手,说道:“谢谢你,不用了,我要是坐着说话,就有点对大家不尊重了,还是站着吧!”她声音清脆悦耳,好像是一个花季少女发出来的声音,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能够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两者形成的反差立即使会场里发出了一阵惊哦声。   田荣笑着说:“西方常常用‘魔鬼的身材,天使的脸蛋’来形容一个女人的美丽漂亮,当然我也知道很多人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形容一个丑女人。但对于我,这两句话都不合适,看来我确实是一个被世界所遗弃的人,连丑女人都不够格。我最好的职业应该是电话接线员,但我选错了职业,做了一个研究人心理的人!”   她很轻松地说着,对自己身体的缺陷进行调侃,惹得会场上爆发出一阵阵轻轻的笑声。我顿时被这位丑陋却乐观的心理学家产生了好感。   “其实,讲座的组织者很有导演天赋,我觉得比好莱坞那些著名的恐怖电影的导演更为优秀,因为他很会营造恐怖氛围,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走出来一个这么丑陋的老太婆,这本身就能让人汗毛直竖!”   底下又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台上的灯光也慢慢亮了许多。   接着田荣开始问大家有没有亲身遭遇鬼魂的经历,也许是她幽默的讲话已经使会场的气氛缓和起来,不再显得那么庄重刻板,许多人都举起了手。   田荣用手指着台下举手的人,让他们述说自己的恐怖经历,等讲完后,她就开始用心理学的分析方式对这件事进行剖析。   从她幽默风趣的分析来看,她的名声确实不是无缘无故得来的。很多听起来十分诡异的事情,在她口中都能用心理学的解析方式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她并没有讲一些晦涩难懂的心理学语言,但却能极为形象准确地将她要表达的意思传达出来。   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讲座,而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智慧老人在给孩子们解答心里的难题。但是她所要表达的观点,她所要讲解的理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在场的每一个人接受了!这不是一场中国人习惯的讲座方式,但从大家踊跃的提问和参与来看,这却是大家都乐于接受的方式。   我等没有人再问的时候,就举起了手。   田荣隐藏在镜片后面的明亮眼眸看了我一眼,伸手向我指了指。   我大声问道:“田教授,不知道您对诅咒有什么看法?”   田荣伸出来的手凝在空中,半天才放了下来,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着说:“诅咒?什么诅咒?”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沉吟了一下,说道:“幽灵诅咒!”   会场中顿时寂静了下来,田荣又咳嗽了两声,重复道:“幽灵诅咒,幽灵诅咒,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幽灵诅咒这种事是不是也能在心理学上找到解释?或者说,幽灵诅咒在心理学上是怎么发生作用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得好好想想!”田荣沉吟着回答,愣了约有半分钟的时间,才续道,“这么说吧,任何诅咒术都是通过对受诅咒的人心理产生某种压力,如果,受诅咒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就是被诅咒者,也不知道诅咒者散布的恐怖谣言。那么,可能这种诅咒就不会产生效果。就好像是埃及法老的诅咒一样,如果那批人在进入金字塔的时候没有看到咒语,也许很多人都会幸免于难。不过,这只是其他原因之外的心理因素,如果是病毒侵入人体那就另当别论了,或者……”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显得有点犹疑,像是在衡量下面的话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我紧追着问:“或者还有别的解释?”   田荣脸上下垂的褶皱轻轻动了一下,说:“是的,很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想想看吧,我们人类只是在地球上生存了几百万年,这对于地球的年龄来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和地球本身的秘密比起来,实在是少得可怜。就好像在爱因斯坦以前,谁能够相信时间是可以倒流的,但是相对论使我们改变了这种看法。我们现在知道,如果我们的速度达到了光速,时间就会停止,如果我们能够以高于光速的速度运动,时间就会倒流……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也许在未来就只不过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至于另外一种解释,我觉得,精神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无论我们是否能看得见摸得着,它都可能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如果有人能够役使它,可能就会产生一种我们看不到却会起极大作用的力量。就像是电磁波,你看不到它,但它却能被用来探测物体。不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向台下走着,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望着我的眼睛低声道:“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以前,最好不要去碰它!”   现在我们的距离已经很近,只隔着白枫,她这段话没有了话筒的放大,不会传得很远,我想许多人都没有听清楚,但她最后这句话还是压低了声音,好像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我从她半遮的眼睛中,看到的是极为复杂的眼神,我甚至感到自己已经被她整个看穿了。   说完这些,田荣又颤巍巍地走上了前台,对着话筒说了一段总结。大意是恐惧心理会使人产生某种错觉,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也会通过你的大脑投射到现实中来,让你认为它确实是真实的存在。   我想着她的那段话,虽然这段话大部分是在说别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她确实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尤其是最后那句故意压低了的提醒,表明她不仅是有着犀利的好像能看穿别人心理的目光,而且我肯定她确实已经看穿了我的心理,甚至连同我的身份和我问这句话的潜台词,她都已经知道了!   讲座结束了,田荣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颤巍巍地退下了讲台,会场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久久不绝。   白枫刚要离开座位去协助同事维持秩序,我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说:“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见田教授?”   【五】   我坐在会场中自己的座位上等着,人散以后,偌大一个礼堂显得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我已经等了有半个多小时,心里一直在回味着田荣那段意味深长的话。她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地飘荡了许多遍,我更加确信她确实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无论是因为她学识渊博还是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都必须见到她,如果请求得不到允许,我不惜采取极端的手段,现在我已经管不了她是什么身份,这种手段将会给自己造成什么麻烦,我都顾不上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前台角落的灯光下,笔挺的警服衬得她英姿飒爽。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身边:“她说可以见你!”   后来我才知道,白枫为了这件事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主要还不是田荣不想见我,而是主办方不想让我见她。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刚才不依不饶的提问,在他们看来,我是不怀好意的,就算不是居心叵测,也至少是想让田荣在听众面前丢丑。他们甚至于已经做好下一步的计划,如果我继续诘问下去的话,他们将会采取特殊措施,不惜在众目睽睽下把我驱赶出去。当然,这些白枫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只是后来偶然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才说出了这些细节。   田荣坐在一张舒适的沙发上,一边让着我喝茶,一边笑着说:“异先生,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再次见我,但是我没想到是现在,可以看出来异先生很聪明!”   明亮的灯光下,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也不那么干瘪煞白,而是微微透出一丝红色,眼睛好像也比刚才在黯淡的灯光下明亮了许多。面对这张脸,我总觉得是在面对一位慈祥的祖母,心里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于是说话也变得随便了许多:“那田教授认为我会什么时候再来拜访?”   “至少要到明天罢,因为我觉得你不可能这么快想清楚这件事!”   我本来想说其实这很简单,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她嘴里说的事情好像和我说的不是一件事。于是我故意不动声色地说:“无论什么事都不会隐藏得太久,真相迟早要大白于天下!”   田荣点点头,道:“是的,你说得对,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故意模棱两可地说:“我想您一定还有一段比你跟我在会场里所说的更精彩的话要告诉我!”   “是的!”田荣收敛了笑容,眼神有些迷离,幽幽地说,“那是一个故事,一个美丽伤感的故事,一个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故事!”   我沉吟不语,静静地等她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她此时所说的就算真的只是故事,也绝对是和蔡峰的死亡有关系的故事。   第五章 往事如烟   【一】   “那是一个深秋季节,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在一所闻名全国的大学里,有一个小姑娘站在校门口,怯生生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进进出出。她背上背着一个用竹枝编成的背篓,里面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下身穿着百褶裙,头上戴着一条银条头排。”   一丝慈祥的微笑在田教授的脸上荡漾开来,连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也舒展了几分。   我不敢打断她的话,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个小姑娘的身份:竹编背篓、百褶裙、银条头排……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我心里一动,已经隐约想到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份。   “小姑娘年龄不大,只有十七岁。由于这所大学是在繁华的大城市里,她又来自偏远的山区,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所以她站在那里好像突然闯进陌生世界的稀有生物,立即引来很多人对她回头张望,有的人还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使她更加局促不安,茫然失措。”   “这一天是那所大学新生报名的日子,人就显得格外的多。面对这么多人各式各样的目光,她连头也不敢抬,一张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紧张地抓着衣角,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   说到这里,田荣教授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我脑子里也浮现出一副画面:一个身着花团锦簇的节日盛装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所现代化校园的门口,身边围满了各式各样的行人,显得那么的突兀而不协调。   “就这样,她站在那里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深秋的凉风本来是舒服惬意的,可是微风拂过,一丝寒意却让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冷战。   正在她暗自懊悔,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出现在了她面前。小伙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同学,你是来报名的吗?’   小姑娘抬头瞄了他一眼,怯怯地点点头!   小伙子立即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向她说:‘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报名!’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句话好像带着很大的魔力,小姑娘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虽然心里还在对自己说,你要小心,他要是个坏人怎么办?但这个念头丝毫也没有令她停下来,自己那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跟在小伙子身后……小伙子一直将她带到了位于像迷宫一样的大学校园里面的办公楼,终于交完报名费,安排了宿舍!   小伙子又带她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面。在路上,小伙子对她说:‘在这里,你穿这身衣服是不行的,会引来很多人的好奇,你到了宿舍以后,最好将它换掉!’小姑娘心里早就后悔为什么自作主张穿这么一套衣服来,但是,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点了点头。   等到了宿舍门口,小伙子说了一声到了,就转身走了!   小姑娘看着他瘦削高挑的背影渐渐远去,真想说一声谢谢,但是她鼓了好几次勇气,还是没有将那两个自己说得并不标准的汉字说出来。一直等上了楼梯,她才恍然想起一件事情,自己带的换洗衣服中并没有一件在汉人看起来不古怪的,这才着急起来。说实话,那时,在她心里好像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了自己能够依靠的唯一力量,没有了他的帮助,她甚至连走到外面的勇气都没有了。于是,她急忙跑了下来,向已经走了很远的小伙子跑去!”   “她不敢呼喊,当然,那时她也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所以她就只能放开脚步追,直到气喘吁吁地站在小伙子面前,挡住他前行的道路时,才低低地说:‘你……你不要走!’   小伙子看着跑的脸色绯红的小姑娘,善意地笑笑:‘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小姑娘红着脸说:‘我没衣服穿!’   小伙子先是愣了愣,然后终于搞清楚了她这句话的意思,问:‘你是想让我带你去买几套衣服是吗?’小姑娘点点头,脸垂得更加低了。   小伙子点点头,说:‘好,你先回宿舍收拾一下,我在楼下等着!’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宿舍楼的方向,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小伙子身后,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安心!   等他们走到楼下,小伙子在旁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下来,笑着说:‘你不要急,把生活用品领了,安排好以后再下来,我等你!’   小姑娘上了楼,终于迟迟疑疑地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说到这里,田荣突然顿了顿,目光从迷离中收了回来,笑着问我:“异先生,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吧?”   我点点头,笑着说:“是的,我知道。我不光知道那个小伙子的名字,我也知道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小伙子叫蔡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姑娘应该叫俞仙儿!”   田荣沉吟道:“是啊,蔡峰!他当时轻轻地回答:‘我叫蔡峰!’就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但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在小姑娘心里永远铭刻了下来,我想就是到她终老死去的时候也不会忘记的,哎——”   她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好像心里有太多的东西要在这声叹息中通通抒发出来。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要捕捉到她隐藏在这声叹息中的秘密,但是,在她眼睛迷离的表象下面,只有无尽的深邃,我瞧不出任何东西。   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位坐在我面前的心理学家一定与俞仙儿有很深的关系,如果不是她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位很亲近的人,因为从她讲述的语气和细节来看,俞仙儿不仅将自己与蔡峰相遇的整个过程详细地讲给了她,甚至连那时的心境也毫不隐瞒地讲了出来。如果不是俞仙儿至亲的人,要一个少女敞开心扉叙述自己的初恋,那简直比登天还难(虽然,田荣教授没有说这是俞仙儿第一次谈恋爱——这虽然不是恋爱的过程,却是恋爱的开始。但从那时俞仙儿的年龄和神态推测,这应该是她的初恋)。   “我想异先生并不想听我讲两个年轻人无关紧要的浪漫感情故事,都怪我说话不清楚,一说起这些事情来,就爱细描细绘的!”   “没事,您慢慢说,其实我对蔡峰的这段浪漫感情还是很有兴趣的!”我笑了笑,喝了口水,随意地斜靠在沙发上,做出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我还是长话短说。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以后,快步跑下了楼,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但她已经是心急如焚了,她实在是害怕小伙子等得不耐烦会不辞而别。等她跑下了楼,才发现小伙子已经租好了一辆出租车——平常学校是不允许出租车随意进出的,但那天是学生报到的日子,学校也就破了例——正和司机闲聊呢!小姑娘下了楼,上了出租车,向市区里的商业街开去!”   “那一天,小姑娘买了很多衣服,她虽然出生在大山深处,但父母都是寨子里有声望的人,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生活并不拮据。她每试穿一件衣服,都会偷偷地瞥一眼坐在一边的小伙子脸上的表情,好像自己平时那一双最会发现美的眼睛在那天突然失灵了,需要别人在旁边给她判断美丑一样。那一天,她也第一次送礼物给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异性,虽然那只是一条洁白的围巾,但却是自己少女时代的第一份礼物。之所以要送这件礼物,是因为她觉得这个表情酷酷的瘦削男生,如果围上一条白色的围巾会更加帅气!”   田荣讲到这里又自嘲似的笑笑,可能是觉得自己又细描细绘地给一个陌生人讲述别人那一段无关痛痒的恋爱细节十分的可笑。接着她也抿了一口水,继续说:“那天姑娘知道了小伙子原来也是新生,而且和自己学的竟然是同一个专业,更巧的是两人分在了同一个班。她自己对自己说这也许是老天爷的安排……从此,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吃饭要坐在一起,上课也要坐在一起,晚上一块去阅览室,早上一块跑步,甚至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会钻进被窝里给他不停地发短信。好像一秒钟见不到他,姑娘都会觉得心里不安一样!虽然,两人从来都没有谈到过爱情,但是在所有人看来,他们确实是一对最标准的情人!在小姑娘心里也觉得那三个字根本就不用说,那纯粹就是多余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小姑娘和小伙子在阅览室里看书。小伙子的手机突然响了,那是短信提示的声音,她问是谁发的,小伙子说是自己的舍友,要让自己回去一趟,他回去看看什么事,马上就回来,让姑娘在阅览室等一会儿。于是,他就出去了!   过了有半个多小时,小伙子还没有回来,姑娘觉得心里不安,就给他打电话,但是小伙子的手机却已经关机了。她觉得奇怪,就想到小伙子所住的宿舍楼下叫他。但是,当她走过操场的时候,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对男女正坐在草坪上聊天,虽然离得很远,看不清两人的相貌,可她却能隐约地看到男生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小姑娘心里立即紧张起来,慢慢地向两人走去。   等走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两人的容貌。女的是同班的一个女生,男的正是小伙子,看他们并排坐在一起,聊得很开心。   小姑娘觉得一股热气冲上了脑子,心想他撒谎说是回宿舍,原来却是在这里和一个别的女生幽会。她怒不可遏,但她不是一个开朗的女孩,更不是一个会大叫大嚷的人,于是她偷偷地绕到两人的身后,随手从地上掐下来一截青草,从中间掐断了,将一截放在自己的兜里,另一截贴在自己的掌心,等缓缓地靠近两人的时候,轻轻地拍了两人一下,并将手里的那截青草贴在了那名女孩的脖子上!   两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她,女孩有点慌张,赶紧解释说是和小伙子聊点别的事情,然后又找了个理由先走了。这更加使她相信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名女孩走了以后,小伙子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慌张。于是女孩就坐下来陪着他聊天,直到很晚!”   我觉得奇怪,询问地向田荣教授看了一眼。   她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说:“你是不是感到奇怪,小姑娘的做法到底什么意思?不要着急,我马上就会告诉你的。小姑娘回到宿舍以后也没有睡觉,一直等到午夜十二点,她就偷偷地跑到卫生间里,将那截青草托在掌心,对着它幽幽地念了几句话。虽然她看不到,但是她知道在这个时候,那个女孩一定会觉得浑身难受,但是这种难受不会使她清醒过来,只会使她做噩梦。而这个噩梦里一定有这个小伙子,在梦里,这种痛苦是小伙子带给她的,而这个梦也一定会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里,等她醒过来时,这个梦已经成为了她记忆的一部分,永不会忘……”   我听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嘴了,说出了两个冷冰冰的字:“诅咒!”   “是的,这是诅咒,也是一个很小的惩罚,惩罚一个女人侵犯了本来不该属于她的男人!”田荣幽幽地说。   “我不明白,一截折断了的青草叶子,怎么会牢牢地粘在一个人的身上,难道不会掉下来吗?”   “青草当然会掉下来,但是青草所含的汁液却会像胎记一样永远留在那人的皮肤上。除非她能够将皮肤一块刮去!”田荣又冷冷地说。   提到胎记,我突然想到蔡峰尸体上那块幽蓝色的印记,这是否表明那就是有人利用别的物质涂上去的,目的就是实施诅咒?我没有追问下去,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没有意义,蔡峰的死亡确实和诅咒有关系,我发现的各种线索已经不止一次地表明了这个答案,再多一个胎记作为证明也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实施诅咒的人,或者更精确一点说,是找到俞仙儿(现在,我已经非常相信俞仙儿就是那个实施诅咒的人):“那么,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田荣笑起来,“没有后来。我说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让她受点痛苦,并永远地记恨小伙子就已经足够了!”   实际上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很怪,但是我也说不上到底哪里很怪,只是觉得她不应该以这种口气说话。   “从那以后,小姑娘知道提防已经不可能永远将小伙子留在自己身边。如果有一天,自己并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小伙子照样可能被别的女孩抢走,于是,她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个几乎算得上是灾难的决定!”   【二】   “异先生,你能猜到她会怎么做吗?”田荣笑着问我。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有了她前文叙述的铺垫,我能想得出来:“我想您所说的这个大胆而灾难的决定,应该和前面所说的诅咒术有关系吧?”   田荣呵呵地笑了起来,道:“那你就太不了解这个小姑娘了,她是从自己母亲那里得到过这种方法,和你所说的诅咒几乎差不多,当然也能够达到她想要的结果,令这个小伙子这一辈子只喜欢她一个,而不会去喜欢别人。但是,我要说的是她不是一个邪恶的人,更加不是一个会对自己深爱的男人下毒手的人。而且,她是一个走出了大山,走出了愚昧,接受过现代教育的新女性,这种邪术当然不能用来对付小伙子!”   我倒是吃了一惊,不禁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方法?”   田荣脸上居然泛起微微的红晕,笑道:“其实很简单。一个女人想要留住男人只有一种武器是她们觉得最有力的,虽然在男人看来这不算什么,但在女人,尤其是未婚少女看来,那是她身上所有武器中最宝贵的!”   我想到了,是身体,是的,就是身体,一个女人身上最宝贵的武器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还能有什么?虽然,那不是最有力的武器(其实在男人看来,那甚至不能算是武器,如果同样是一个美貌女子,使出这种武器往往要比一直将它藏起来更加具有诱惑性),却是最宝贵的。   “是的,在西方这不算是一种武器,或者说这只是人性的本能欲望,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这只是一种诱惑,不会有任何作用,就算是在现在的中国,这也算不了什么。但是,这个姑娘来自一座与世隔绝的大山里,来自一个将纯洁的身体看成是最神圣的礼物的山寨里。就算现代知识能让她脱胎换骨,但却不能让她换一种思维方式,那是老祖宗千百年遗留下来的,已经烙印在她心灵的最深处……于是,在一天晚上,她约小伙子出了学校,到酒吧喝了很多酒,终于将自己视为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小伙子。在她看来小伙子将永远是他的,永远不会离她而去,但是她错了,这不是一个珍贵的礼物,而变成了噩梦的开始!”   我想我明白了,蔡峰那直到死还在发出的忏悔、那一块幽蓝色的胎记、那可怖的死亡形状已经说明了一切。蔡峰辜负了她,女人本来就不是心胸开阔的人,尤其是在男女感情上,她能够在看到一个别的少女和蔡峰说话,就会用诅咒对少女进行伤害(虽然程度很小,但那确实是伤害),那么在她奉献了自己视为生命的身体之后,蔡峰辜负了她,伤心加上绝望,难道不会使一个她这样的纯真少女做出更加过激的事情吗?   其实,蔡峰自始至终都是冤枉的。不能因为他得到了姑娘的身体以后又辜负了她而将罪名通通归到他身上,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用在这里一点都不合适。因为那不是他的错,面对一个存心引诱你的美丽少女(是的,俞仙儿很漂亮,从我见到她照片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她的美丽所震惊),恐怕任何一个处在青春年少的男人都不会躲得掉。可是,蔡峰真的爱俞仙儿吗?我看未必,也许,这只是俞仙儿的一相情愿,蔡峰可能只当她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想到这里,我开口说:“我能看得出来,俞仙儿与您有很亲密的关系,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已经用一种邪恶的方式杀了人,任何人都不能随便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她也不能!”   田荣教授向我神秘地笑笑:“异先生是想将她绳之以法吗?是的,我和她……是有很亲密的关系,但是你不觉得这样过早地下结论很草率吗?你要给她定一个什么罪名呢?”   “用邪术杀人,虽然没有她在场的证据,但是她一样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义正词严地说。   “不,不!”田荣摇摇头,道,“事情远远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听完我的故事再作决定好不好?我觉得你会得出不同的答案的!”   实际上我不想再听下去,我此时只是想知道俞仙儿藏在哪里。但出于对一个长者的尊敬,我又重新坐好,等她将这个冗长而俗套的情杀故事讲完。   【三】   “小姑娘将自己最珍贵的礼物献给了小伙子,她认为这是值得的,就算是真的没能留住他,她也绝不后悔。可是,就在那个醉人的夜晚,在汹涌澎湃的激情过后,小姑娘突然感觉有一股死亡的气息正在慢慢地向自己深爱的男人靠近。虽然她不知道这股气息来自哪里?但她确实感知到了它的存在……异先生,你相信人的第六感吗?”   我点点头:“是的,有时候人的第六感可能远比其他的具体感知更加牢靠。如果俞仙儿真是掌握了巫术的话,她的第六感就更加可信。因为凡从事神秘职业的人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第六感就属于这种能力中最具代表性的!”   “和异先生谈话很舒服,和一般人讲上半天都不会明白的道理,在异先生这,往往一点就透,这使我丝毫不再怀疑你书中那些诡异莫测的事情的真实性了!”田荣笑道。   我苦笑了一下:“非凡的见识是凶险经历的结果,我并不为此感到自豪,相反,我渴望自己一无所知!”   “是的,你的话很对……哦,我们接着说,小姑娘虽然不知道这股死亡气息的来源,但她知道如果不设法为小伙子解除,可能用不了多久,小伙子就会被这股力量吞噬掉。于是她开始用母亲所传授的古老卜验方法来探知这股力量的来源。这种卜验法是拿一个鸡蛋问卜力量的源头,如果所说应验的话,看蛋清和蛋黄的痕迹就能知道力量来自哪里!”   我沉吟道:“这应该是苗疆巫蛊术中比较盛行的冷蛋问鬼神,苗语中叫做‘丁更欧瑟’(注,苗语音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田荣摇摇头,带着迷惑的表情回答:“很奇怪,小姑娘什么也没有卜到,反而受到了邪恶力量的波及,每天都是精神恍惚,脸色煞白,上课也打不起精神来!”   我有点震惊。是的,任何一种邪恶力量都会对企图给它造成阻碍的人以伤害。但是,俞仙儿的卜验方法只是一种探知,也就是说并没有对这股力量发挥作用形成阻碍,但是就是这样也能对自己造成伤害,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股邪恶的力量过于强大,强大到可以令任何会产生阻碍可能的人都波及在内,那这股力量到底来源于哪里呢?   “小姑娘心急如焚,但是又不能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遭受噩运,于是,她又作了一个更加冒险的决定。她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小伙子解除威胁!”田荣双眼熠熠放光,也许在她看来,俞仙儿的这个决定是令自己这个亲密的人也感到自豪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怦怦”直跳。我自然知道苗族的巫蛊术十分强大,许多被邪恶力量毒害地奄奄一息的人,也能在巫师的救护下得以起死回生,但这却不会给巫师带来多少影响。称得上用性命来做赌注的救赎,这股力量一定已经强大到难以形容的地步。所以,虽然我没有发出声音,但呼吸已经有些粗重了。   “那是一个很清冷的月明之夜。小姑娘将自己的情郎约到了一所教堂里,那里是那座城市中最庄严高大的教堂,她让自己的情郎待在教堂里不许出来,并把一块裹尸布裹到他的身上,然后将他的一缕头发剪下来,小心地放在胸口。她交给情郎一封信,让他坐在教堂里披着裹尸布睡一晚上,并嘱咐他不能出去,也不能取下裹尸布,不然就再也见不到自己了。她说得很郑重,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你不知道,小伙子是很听姑娘话的,他见她这样一本正经,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服从了——当然,姑娘并未将那股死亡力量的事情告诉他。姑娘只是告诉他,如果自己明天六点时还没有回来找他,就让他将信打开,按照上面的话去做。小伙子几乎哀求地要姑娘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姑娘只是笑笑,然后就离开了教堂,到了一块墓地边缘。在那里,她已经在一个破旧的小旅馆里租了一个房间,备好了足够自己度过十几天的饮食。她等到深夜十二点,就打开了面向墓地的那扇窗户,将小伙子的头发用火化掉,吞入肚里,那股死亡气息立即笼罩到自己的身上,她面向墓地,开始念起了咒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入一阵沉思当中。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小姑娘在小旅店里的那个房间等了足足半个月,才等来了从万里之外赶过来的母亲。于是小姑娘休学了,从此杳无音信!”   “那么,她和蔡峰就从来没有再见过面?”我问。   “是的,小姑娘在信中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自己去的地方。只是告诉了他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自己要去做的事情,然后是一封寄往大山深处的信。那封信是写给自己母亲的,那是一封求救信,或者说是一封让母亲来为自己收尸的信!但是,她没有死,却也不会再见这个小伙子!”   “她失败了?”我问。其实,这个问题问得很多余,如果她成功了,可能现在已经和蔡峰成双成对地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但小姑娘没有死?”我又问。   “是的,没有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没能将情郎拯救出来!”田荣低垂着眼光说。   “后来,小姑娘去了美国,就认识了您,或者在跟您学习心理学,于是,她把事情告诉了您?”我神色有点黯然。说实话,这听着真像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我甚至都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但田荣没有必要骗我,如果她只是想为自己心爱的学生洗脱罪名的话,她根本就不用见我,更不用说这些话。   “不!”田荣眼角渗出两滴泪水,幽幽地说,“这是她永远的秘密,她不会讲给任何人听,除非她认为到了讲出来的时候!”   我听了她的话,不禁问道:“那您是说……”但后面的话却咽了下去,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近乎是匪夷所思的可能!   “如果你想将她绳之以法的话,你不用客气,你随时都可以将她带走!”说着,她伸出了两只纤细白嫩的小手。   虽然我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听到她的话,我还是惊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是的,谁能相信,眼前这位面貌丑陋的老太婆就是几年前刚满十七岁的苗家小姑娘,那美丽的容颜已经变成了满脸的褶皱,那清纯稚嫩的小姑娘已经变成誉满世界的心理学家!   “一个继承了祖宗巫术的人,想要转行做心理学家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田荣(不,应该说是俞仙儿)苦笑道。   “恐怕这就是反噬的结果吧!”我用尊敬的口吻说。   “这不重要了!”俞仙儿苦笑着,“没有了小伙子的小姑娘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了!”   哀莫大于心死!在一个已经心死的女人看来,变成什么模样,真的是无所谓了。   “我对我刚才的鲁莽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没事,其实你能为了他的事尽心尽力,这已经很令我欣慰了!”俞仙儿说。   “那么,你为什么又将这件伤心的往事告诉我这个外人呢?”我不解地问。   俞仙儿道:“也许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现在已经到了应该讲出来的时候,也许我做不到的你能做到!”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于是正色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件事查清楚的!”   她点点头:“那他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我又问:“你是不是想再看一眼蔡峰?”   她叹了口气,说:“看了只会更伤心,何况那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再是他了!”   我点点头,一个问题涌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蔡峰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并没有事,而现在跟白小娟在一块了,死亡就突然降临到他的身上?”   “在一起和在一起的概念是不一样的,就好像我们常说的心想事成,有的人确是能够心想事成,而有的人就只能够想想而已。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因为确切的答案我也说不出来!况且,那股力量还没有结束!”   我点点头,心底里却在想着她第一句话里的玄机。   要问的事情已经搞清楚了,我要走了,但临走前,我还想说一件事:“在蔡峰的遗物里我们发现了两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是写给你的,他从来没有忘了你,明天我让白警官给你送来!”   她眼中又有了些湿润:“谢谢,也替我向白警官道歉,因为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但愿她没有受伤!”   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明白了她所指的是什么。就是那天在蔡峰家里,那个看起来古怪的黑影,应该就是她。   “我只是想让自己恢复健康,虽然我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但我不想再受那种炼狱般的痛苦折磨。”   我点点头,向她微微笑了笑,就走了出去!   【四】   白枫已经在走廊里等了很久,也许有点急躁了,不停地来回踱着步。见我出来了,赶紧走过来,问:“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我笑笑,说:“我刚刚听了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等我回去再给你讲!”   白枫皱着眉头道:“爱情故事?怎么会讲爱情故事?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再多说什么,大踏步地到了自己停车的地方。这时候已经到了十一点多,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中天,已是深夜了!   开动了车子,我突然道:“白枫,明天将蔡峰笔记本中那两封写给俞仙儿的信送给田教授!”   “为什么?”白枫莫名其妙地问。   “因为这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第六章 胎儿   【一】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白枫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脸诧异地看着我。   “是的,田教授亲口告诉我的,她就是俞仙儿!”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少女,一个神态和蔼的老婆婆,我真难以将两个人合到一起去!”白枫还是满脸的不信。   我苦笑一声,喝了一口牛奶,道:“你将这本日记交给她的时候,再帮我问一个问题,昨天我忘了问了!也许这件事你们女人问起来比我要好一些!”   白枫点点头:“你说罢!”   “你问一下她和蔡峰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孩子,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白枫愣了一下,会意地点点头:“你怀疑蔡峰的死和白小娟口中的孩子有关系?”   “是的,如果在蔡峰死的当时,白小娟看到的孩子不是幻觉的话,那么,这其中就一定有什么特别的联系。还有,在他们结婚的当天,蔡峰曾经被一个小女孩吸引住了目光,这很不正常,我想两者之间不会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怀疑那是什么?”白枫又问。   我紧抿了一下嘴唇,道:“幽灵!”   白枫吓了一跳,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说:“你真的相信这是幽灵作怪?难道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幽灵?”   我迷惑地看着窗外沐浴在清晨淡红色阳光中的匆匆行人,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越来越离奇了,蔡峰死了,小娟疯了,曾经的可爱小姑娘也变成了一位古稀老人,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没有人可以回答我的这个问题,谜底也许只有死去的蔡峰知道,可惜他已经死了。我不可能让一具冰凉的尸体开口说话。但是,就算蔡峰的尸体真能够开口,我想他也不见得知道答案,俞仙儿不是说过吗?蔡峰身上所带的死亡气息还是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俞仙儿告诉他的。现在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调查了。   “白枫,你说一个男人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这是俞仙儿最后说出的话,我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也许,同样是女人,白枫能够知道这里面的分别。   “你什么意思?”白枫脸上微微罩了一丝晕红,半带嗔怒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赶紧解释:“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我参详不透俞仙儿这句话到底指什么?我想这不会是她随口说的,你们同样是女人,我以为你可能会猜出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白枫轻轻拧起了眉头,道:“我也觉得她这句话很奇怪。要说是有什么不同,那只能说是人心理的不同,就好像一个男人分别与丑陋的女人和漂亮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一样。要说分别嘛?除了心理会感觉不一样之外,我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分别!”说完这句话,她白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眼神中的意思,那是在说一个男人只关注女人外在容貌的美丑是多么的浅薄,可能在她看来,我自然也在这种男人之列了。   我心里略微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岔开话题道:“俞仙儿真是很不简单,没想到容貌的变化非但没有使她丧失做人的信心和勇气,反而让她在心理学这个陌生的领域声名鹊起!还是古人说得有道理,老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福之祸之所倚,祸之福之所伏。也许她之所以会潜下心来研究心理学,目的只是为了排解心里的苦闷,想要从思念的阴影里走出来。我想在她心里并没有想过成名、成家,就算她现在对人的心理已经了如指掌,难道就真的忘了那个曾经为她引路的小伙子吗?要是这真的算是福的话,我想这也不会是她想要的。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能够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都是她们最大的幸福!”白枫说着说着好像被自己的话感动了,脸上飘过一丝感伤,她的双眼和我的目光触了一下,赶紧低头滋滋地吮吸着杯子里的牛奶。   气氛变得更加奇怪,我甚至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不知道再说什么话才好,也只好端起杯子将牛奶一口喝了下去。   白枫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那我先过去了,你去哪里?”   “我去见见白小娟的医生!”   【二】   白小娟的病情好转了一些,像正常人一样正端坐在床上吃着早饭。她吃得很认真,用小勺将米粥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嘴里。脸色也好了很多,不像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苍白,微微凹陷的双颊上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她母亲的情绪也平稳了,含着微笑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地吃饭,还不停地用手将她拂散到面颊上的秀发轻轻拢到耳后。   看着她已经渐渐地恢复了正常,我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门口。我没有进去,一是不想打搅白小娟进餐,再一个就是害怕自己的出现会令她狂躁起来。如果是我的原因造成了她精神再度失常,我对不起的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甚至连九泉之下的蔡峰都对不起了。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安心修养比什么都重要。   我离开了病房,向处在楼道口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那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许多医生也正在吃着早饭,看到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养品出现在门口,都诧异地望向我。   我礼貌地笑笑:“不好意思,打搅各位吃早饭了,我是白小娟的朋友,请问哪位是她的主治医师?”   上次我曾见过面的那位中年男医生接口道:“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走到他旁边,笑着说:“我是来看白小娟的……”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突然嘿嘿地笑着打断我的话:“我记起你来了。几天前你来过一次,好像还给病人的情绪造成了不小的触动!怎么……老太太没让你进去?”   我无奈耸耸肩:“不好意思,上次是我有点鲁莽。这次,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医生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指着我手里的东西警惕地道:“那你这是……”   “别误会,我只是害怕再引起她情绪波动,所以没有进去,我还有其他的事情想和你聊聊!”   医生会意地点点头,说:“把东西放在这儿,我会转交给她的,你有事的话,咱们里边聊!”说完就当先迈着大步向里面的一个小房间走去。   我放下东西,跟着他进了屋子,将房门轻轻带上,问:“大夫,你怎么……”   “我叫王冰,你有什么事情就请说吧!”他一边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一边冷冰冰地截断我的话头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病情和平时的表现!”我也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说。   “这些不都已经跟你们家属说过了吗?”王冰疑惑地看着我。   我苦笑一声:“你也知道,白小娟的母亲不愿意见我!”   “你到底是谁?”王冰冷冰冰地盯着我问。   说实话,因为我的职业多多少少是给处在危难中的人提供了某些帮助,所以名声并不坏,走到哪里人家都是以礼相待,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怀疑的审讯口吻跟我说过话。这使我心里很不痛快,我已经一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使自己不要发火,但听到他这句好像防贼一样的话,我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于是收敛了笑容,站起身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丢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道:“我叫异度侠,是公安局请来侦破命案的侦探。如果你有什么怀疑,现在就可以给他们打电话核实!”   王冰伸手拿起我的身份证,皱着眉头看了看,口里轻声念着:“异度侠,异度侠……哎,这个名字很熟!你和那个写悬疑恐怖小说的异度侠是什么关系?”   我苦笑一声:“对不起,这和这件案子没有关系。但我纠正一点,那些事情不是小说,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是吗?”王冰好奇地看着我,“世界上还真有这种事?我还以为都是杜撰的呢。这么说来,白小娟的案子也很不寻常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只是在查找答案!”   “是,是!辛苦辛苦!”他说着话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身份证还给我,然后打开门走出去,转回来时手中已经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旋即重新坐了下来,“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配合你的工作!”   看着他打消了疑虑,我心里的不痛快也舒缓了一些,坐正身子,问:“这两天她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从送进来那一天起,她的情绪就很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还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作为精神受过严重刺激的患者来说,她的表现也算是正常!”   “她都说些什么?”   “例如,什么孩子了,老蔡了,星星了,反正念叨来念叨去就这些东西!”   我不敢放掉任何的蛛丝马迹,继续问:“您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最好能是她的原话!”   “有一天我去查房,听到她说什么孩子,好可爱的孩子……哦,这个好像你那天来的时候也听到过!”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次,她说:‘老蔡,你不要跟她走,她不是我们的孩子!’或者说:‘老蔡,你这样飘着不累吗?’反正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话,我也记不太清楚,幸亏这样的病人我见得多了,要不然非被她的话吓死不行!”   我自然知道白小娟所说的飘到底意味着什么!人是不可能在正常的情况下自然漂浮的,除了一种可能!但是,人又怎么可能用肉眼看到那种东西的存在呢?难道说白小娟精神变得不正常以后,能够看到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就算她看到的是曾经确实呈现在眼前的东西,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那个她所说的孩子又代表了什么?这些问题也许没有人能够回答。我皱着眉头又问道:“那么,星星又是怎么回事呢?”   王冰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自己点起来,道:“曾经有一天晚上,她指着屋顶说:‘这么蓝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真漂亮,老蔡,你是要去那里吗?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说完,朝我无奈地耸耸肩。   “蓝色的星星?”我皱着眉头低声重复着。   王冰看着我的样子,突然笑起来:“异先生,其实这些事情不用太当真,精神病人的思维方式是不能用正常的逻辑进行解析的。他们的思维基本上有三个特点,那就是片段式、跳跃性和变异性!因为他们的脑子已经处于紊乱状态,所以所有的记忆都会杂乱无章,会浮现出生活中的某个片段。他们可能会将小时候的记忆和几天前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混杂在一起,而且会将睡梦里的东西带到现实里来。这就形成了我们常说的胡言乱语。这种表现只能作为病人神经紊乱程度的一种临床鉴定标准,除此之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那就是说,她所说的蓝色的星星只不过是她儿时或者睡梦中的一种异化?”   “要不然你怎么解释?”王冰微笑着看着我说,“世界上有蓝色的星星吗?或许我们地球之外的某个星球有这种大气构造,但是从地球上能够看到的星光都不是蓝色的,哦,或者说绝大多数不会是蓝色的!”   虽然他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我却不完全认同,白小娟之所以会一再说出同样的话,这里面一定隐含着什么秘密。当然,这不是学术观点的讨论,我不想争辩,也没有必要。于是我点点头,道:“还有没有其他很怪异的言行?”   “这就没有了,从我这些天对她的观察来看,她除了反复念叨这几句话以外,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屋顶!”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看到的情景,于是说:“我今天看她精神很好啊,也能吃东西了,神情动作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王冰神秘地笑笑,身子向前探了探:“你知道吗?她的精神是突然间变好的!”   我疑惑地盯着他,问:“突然间变好的?这是什么意思?”   “前天夜里我们的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她还和你上次来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昨天早上她的精神就突然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我曾经见过她以前的表现的话,我甚至都怀疑家属是不是送错了人!”   我还是没能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于是接着问:“这说明什么?”   王冰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说明了什么。疾病,尤其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是很难瞬时好转的,有的人往往好多年甚至一辈子都不能摆脱掉。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我们对她进行体检时发现,她已经怀孕了!”   “什么?”我大叫起来,“怀孕了?”   王冰被我的叫声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怀孕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不怀孕才不正常呢。而且,我们看她的妊娠情况,孩子已经有至少一两个月了!”   我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乱糟糟的。按理来说,白小娟怀孕我应该替蔡峰高兴,至少在他生命结束的时候,一个新的生命也在孕育诞生,这或许可以多少告慰一下他泉下的英灵。   虽然这表明白小娟不是在和蔡峰结婚的当晚受孕的,但是我绝对相信白小娟的忠贞,我更加相信这个孩子一定是蔡峰的骨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也许是孩子这个字眼在整个事件中担当了一个太诡异的角色,所以一提到孩子我的神经就会变得很敏感。   我慢慢地让自己的情绪平定下来,继续听王冰讲下去。   “我个人猜测,病人的精神之所以会突然有了很大的好转和她的怀孕应该有直接的关系。也许一个女人在当了母亲之后,身体就会生出一种本能的调解。你也知道,调解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最好方法,也是现今医学上所采用的最主要方法。我们医生使用的各类药物都是在辅助病人进行自我调解。可能新生命的到来已经使病人分泌出了更多的自我调解成分,这个无论是在世界上还是国内都有先例!”   我点点头。   “这个我并不感到十分的奇怪,我感到奇怪的是病人在我们做检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怀孕这件事。当我们带她去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她一直十分抵触,并大声喊:‘不许你们伤害我的孩子!’你知道,一般情况下,女人只有妊娠达到一段时间才会有生理反应,不可能这么快就发觉自己怀孕了。”   王冰顿了好一会儿,又道:“也许,病人太想生一个孩子了。也许她能够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将会诞生,这是一个将要做母亲的女人特有的灵性!”   我点点头,问:“这个孩子健康吗?”说实话,我希望这是一个健康的胎儿,毕竟他的父亲已经在不知道他来到世上前就死了,他是蔡峰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   “虽然现在还看不太清楚,但胎儿发育得很稳定,应该是健康的!”王冰道,“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病人精神上的疾病还需要药物进行辅助治疗,如果要保住孩子的话,就必须停止药物。可是,我觉得这很冒险,如果停止了药物,病人会不会在这期间再一次发病?到那个时候,不仅胎儿保不住,可能连病人都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的意见是不要这个孩子,也和家属商量过,但病人很坚决,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自行停止了服用各种药物,并且不允许医生进入她的房间!”他无奈地摇摇头。   “那就把他生下来!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健健康康地出生!”   【三】   “事情怎么样?”我问白枫。   她一边拿着杯子去饮水机前接水一边动情地说:“她看到那两封信时哭了,还自言自语地说是自己没有用,没有将蔡峰从死神手里夺过来!我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就不再怀疑你给我讲的那个爱情故事了。我看得出来,在她心里,蔡峰是远比她自己还要重要的!”   我也感到心里黯然,其实伤心的又何止俞仙儿一个人,还在精神病医院的白小娟心中的伤心又会少吗?   白枫大口地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用手拭着唇角细细的水珠,问:“白小娟怎么样?”   “精神已经基本正常了!”我靠在椅背上舒了个身,“今天她的主治医生告诉我,她怀孕了!”   “什么?”白枫吃惊的表情和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一样。她大声喊出了这两个字,手里的杯子也摇晃了起来,刚刚接满的热水溅了一手,她赶紧换到另一只手里,使劲地甩着手背上的水珠。   我从纸盒里扯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道:“如果她能生一个孩子,这对死去的蔡峰或许是一种安慰。”   白枫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拭干了手上的水渍:“今天早上我给俞仙儿送信的时候,问了你要我问的问题!”   我赶紧问:“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有见过孩子!”   我感到一丝失望,也许我是过于敏感了,白小娟所谓的孩子只不过是精神崩溃以后产生的幻觉,正如王冰跟我说的那样,精神病人的话是不能作为事实来看待的。   “但是!”白枫续道,“我记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古怪,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她只是摇摇头,幽幽地说:‘一个可爱的孩子是新生命的开始,但谁又知道他会给父母带来多大的灾难!’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苦笑着说只是随口说说。然而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琢磨她这句话的含义,她是不是想向我传达什么重要的信息?我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直到我突然想起了你问的那句话。我才明白可能她要说的正是你问我的问题的答案。”   “孩子!”我说。   “是的,一个男人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产生唯一一个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有的女人可能会怀孕,而有的女人却不会!”   我点点头。是的,这恐怕就是俞仙儿那句稀奇古怪的话的答案,但是,这又好像不对:“就算是怀孕给蔡峰带来了噩运,那么为什么会发生在孩子妊娠一段时间以后,而不是在受孕的当时?”   这是一个很难理解的问题。如果说受孕是诅咒的最后一道程序,那么蔡峰最有可能会在受孕的当时就当场死亡,而不应该在受孕一段时间以后。难道说,诅咒还有延迟发作的可能?这就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是啊!”白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拈着自己额头上垂下来的一绺秀发,道,“本来我对这个推断是十分肯定的,但现在看来,又自相矛盾了!”   “算了,别去想它了,也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我太喜欢将两件丝毫没有联系的事情牵扯到一块!”我摇摇头道。现在我脑子里很乱,被这些稀奇古怪的线索搞得晕头转向。   “那么,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我无奈地看着她:“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许,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些事情通通忘掉,真相会慢慢的浮出水面的!”   电话铃响了,白枫一边过去接电话,一边抱怨道:“我看俞仙儿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她总是用一些晦涩难懂的话告诉我们,她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明白呢?”说完,她拿起电话,道,“喂,您好,这里是S市公安局!”   我知道原因,这个原因就是一个花季少女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的原因。现在蔡峰已经死了,她还要每天承受诅咒的反噬力量带来的痛苦,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诅咒还没有结束!   白枫放下电话,道:“走,去火车站!”   “干什么?”   “蔡峰的大哥赶过来了!”   第七章 骨灰坛   【一】   他长着一张略显苍老的脸,胡茬在腮帮上形成了一圈浓重的青郁色,像是戏台上唱戏的花脸故意用颜料画上去的一样,衣衫虽然算不上破旧,但看着总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他就站在出站口,眼神茫然而紧张地盯着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手中紧紧的拎着一包圆鼓鼓的黑色包袱。我和白枫一进入车站,远远地就将他辨认了出来!   “蔡成?”我站在他面前问。   可能是看到了白枫身上穿的是警服,他也认出了我们的身份:“嗯,我弟弟呢?”   白枫说道:“你跟我们走吧!”   出了站口,白枫先打开后面的车门,让蔡成坐进去,然后我发动了车子。   “蔡大哥,我是你弟弟的好朋友,我叫异度侠,她是白枫!”   “嗯!”蔡成又闷闷地答应一声。   白枫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笑了笑。我们的意思出奇的相同:蔡成确实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老实得给人一种沉闷的感觉。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蔡成一直一句话不说,两只手只是紧张地扯着放在腿上的黑色包裹。他这种沉闷令我有点很不适应,于是微微将车窗摇下来一条小缝,让白枫将放在车窗前面的烟递给他一支,他紧张地说了两声不用了,然后伸手接了过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   “包裹里放的什么?”我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蔡成问。   “骨灰坛!”蔡成低沉着声音回答。   白枫说道:“其实,你弟弟的单位已经准备好了!”   蔡成叹口气,道:“唉!不一样的,像他这样死法的人是不能用普通的坛子的!”   我听着略感奇怪,问道:“有什么不同吗?”   蔡成脸上闪过一阵慌乱的神色,赶紧道:“不是,这……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要用神婆婆画过符的坛子盛殓骨灰才能……才能安生!”   “安生?这是什么意思?”我紧追着问。   蔡成的神色更加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我们那里的风俗就是这样子的!”   我“哦”了一声算作回答。   车里又陷入了沉闷,只有蔡成“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发出来。   也许是为了打破这很不舒服的尴尬氛围,白枫问道:“蔡大哥,家里就您和蔡医生兄弟两个吗?”   蔡成脸上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有其他姐妹?”   蔡成“啊”了一声,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头,烫了手指一下,他左手猛地抖了一下,烟蒂带着一丝火星掉在脚垫上。他又赶紧伏下身子忙乱地在下面找了半天,终于将烟蒂找到,紧紧地捏在手中,我又将车窗摇得大了一些,他使劲地丢了出去。   “我们先去哪儿?”我问白枫。   “殡仪馆罢,先让蔡大哥见见吧!”   “唉!”蔡成用沾着烟灰的手掌使劲搓了一下脸,低声念叨着,“还不是一样,还不是一样!”   我能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那是在说,反正人已经死了,见不见不是都一样吗?   半个小时后,我们赶到了殡仪馆。白枫下去打开了车门,有工作人员已经站在了我们身边。白枫向他简单说了一组数字——那是蔡峰遗体所在冷柜的号码。工作人员就在前面带路。   我从后面拉了拉白枫的衣服,低声问:“你们告诉过家属蔡峰的死亡方式?”   “应该不会吧!按照我们的规定,在没有见到家属之前是不会告知死者死亡方式的!”   我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进入了殡仪馆。   【二】   像一个抽屉一样,工作人员轻轻地将盛放蔡峰遗体的冰柜拉了出来。   此时的蔡峰静静地躺在了冰柜里,头发上罩了一层白霜。面容安详,煞白的脸上由于冰霜的原因白得异乎寻常。   虽然面貌并没有什么改变,甚至比他平时还要干净肃穆了许多,但我对静静躺着的这个人连一点亲近的感觉都没有了。俞仙儿说得对,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不是蔡峰。失去了灵魂的身体已经变得毫无感情,就是再亲近的人也不会再觉得亲近。   蔡成只瞧了一眼,感情就难以控制了,身子好像失去了支撑,一下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同样低沉,但却令我心里也不禁跟着颤动。   如果你曾经见到过一个男人发自肺腑吼出的哭声,你就知道那声音是多么的令人不忍去听,动人心魄了。   我向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冰柜发出一阵“嘎嘎”的响声,蔡峰那张瘦削英俊的脸就慢慢地消失在氤氲而起的冷气里。   我和白枫在两边解劝了好一会儿,蔡成才抽抽噎噎地直起了身子。白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让他将已经模糊一片的泪水擦拭干净,我们两个一边一个架着他的手臂出了殡仪馆,上了车往警局开去。   【三】   白枫为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当中不停地用手抹着眼角泪珠的蔡成倒了一杯热水,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我这个可怜的弟弟人多好啊!他心又好,做人又老实,又孝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用功读书,家里的奖状挂了满满一墙,谁见了都夸他,说我们蔡家祖上积德,这是文曲星下凡到了我们家……我知道他命不好,所以什么事都依着他,家里没钱,我去县城干苦力供养他读书。可是……可是……他怎么就这么命苦啊!”蔡成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后来又情不自禁地哭出了声。   我看这样不是办法,就站起来架着他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等他用手巾将脸擦拭干净后,我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递给他。   香烟虽然没有益处,但对于稳定情绪还是有一定帮助的,蔡成狠狠地吸了几口,情绪平稳了许多。   我们重新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何平沉声道:“蔡副院长是我们中心医院的一根顶梁柱,也为我们S市和中心医院做过很多贡献,他的英年早逝是我们巨大的损失。但人死不能复生,中国有句话叫做入土为安。我们想,如果您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咱们还是早点办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让他尽快下葬吧!只是遗体火化之后,是安葬在市里的公墓还是送回故里,我们想听听家属的意见?”   蔡成立即说:“当然回家,我怎么可能让我弟弟的骨灰留在外面,何况……还是回去吧!”   “那好!”何平点点头,“我们尊重家属的意见!我们商量的意见是后天在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然后火化盛殓!”   “按你们的规矩办就行了,我没有出过远门,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蔡成说到这里就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黑包裹拿上来推给何平,“你是我弟弟的领导,这个骨灰坛就交给你罢,等将他的遗体火化以后,就装到这里面,我背他回家!”   何平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骨灰盒!”   “不!”蔡成异常坚决地说,“一定要用它装!”   何平看他如此坚持,只好说:“好吧,我们尊重家属的意见。虽然蔡副院长是意外身亡,但作为他的单位,也是我们照顾不周,所以打算给家属十万元抚恤金,虽然数额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算是为蔡峰尽一点为人子女的孝心吧!”   虽然十万元钱在城市里已经算不上多大的数目,但对于还处在穷乡僻壤的农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蔡成很感动,眼眶中的泪水又开始打起了转。   说完这些,何平又安慰了几句,起身要走,毕竟遗体告别仪式还要他忙着安排。   我也从屋里跟了出来,向走在走廊里的何平道:“何院长,麻烦你让我看一下这个骨灰坛行吗?”   何平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到另外一个房间,将层层包裹着骨灰坛的黑布揭了开来。   其实这个骨灰坛很普通,只是一个黑色的瓷罐,光溜溜的也没有什么花纹装饰,应该是从小的殡葬用品店买来的。   何平看着摇了摇头:“这太普通了,我觉得还是和家属商量一下用我们准备的好一些,这也配不上小蔡的身份啊!”说着就要向门外走。   我伸手拉住他:“你不用去了,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何平诧异地问。   “你看!”我托起骨灰坛,让它映着窗外射进来的亮光,道,“这上面有一行专门印上去的符咒,蔡成之所以坚持用它就是因为这些符咒!”   何平眯着眼睛辨认着坛口那一行映着光亮若隐若现的古怪字符,不解地问:“这写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我也看不懂,这些不是汉字,甚至算不上文字,因为它不是写给咱们看的!”   “那是写给谁的?”何平讶然问道。   “死人,或者说是死人的灵魂。我猜这些字的意思应该是压制亡者的怨气,帮助藏在坛子里的死者亡魂早日投胎做人!”   何平撇撇嘴,轻声说:“没想到小蔡的家乡还有这种封建习俗,真搞不明白!”   我将瓷罐小心翼翼地交给他,笑着说:“那里毕竟是偏远山区,这些事情也是难免的!”   何平接过来又用黑布包裹起来,看我没有其他事情,就告辞而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何平的背影走到门口,转身消失了,心里却在这一瞬间作好了一个决定。   【四】   蔡峰的遗体告别仪式在蔡成到来两天后举行了。由于白小娟还在医院里静养,虽然她是蔡峰的遗孀,但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并没有通知她。只有蔡成戴着黑纱作为死者的唯一亲人向来客答礼。   告别仪式办得很隆重,来向他告别的人也有很多,就连市里的领导都参加了,这里边当然也包括了曾经和我们见过面的市委书记林清和市长任元生。花圈已经摆到了殡仪馆的门外,如果是陌生人从这里经过的话,一定以为这是什么重要领导或富商的葬礼。   正墙上挂着蔡峰生前的照片,冷峻的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从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我还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带着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如果蔡峰在我刚到S市的时候就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我,我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将他从死神手里夺过来,但他绝对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的。自从我见了俞仙儿后,我就知道了蔡峰之所以向我隐瞒的原因,作为朋友,他是不想让我像自己曾经的爱人一样遭受反噬的悲惨噩运。   蔡峰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经过化妆师的精心装扮,除了没有戴那副跟了他许多年的眼镜之外,真的和活着时没有什么分别,像是安静地睡熟了一样。   我经过他遗体的时候,心里在暗暗默许:蔡峰,我的朋友,你安息吧!我不会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的,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在等着我,就算我会被反噬的力量夺去生命,我也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抓到罪魁祸首,还你一个公道!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穿宽大黑衣的人,拄着一只弯曲的拐杖,一袭黑纱从帽子上垂下来,将整个脸庞都罩住了。看她走路的架势,那应该是一个老婆婆。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面貌,但我知道她是谁:一个曾经可爱的苗族小姑娘,一个愿意为自己所爱的男人付出生命的女人。是的,那是俞仙儿!   当我问她要不要再见蔡峰一面的时候,她黯然回绝了。但是今天,在蔡峰的遗体在世间留存的最后一天,她终于来了,来向自己深爱的男人诀别,来见他最后一面!   她走到蔡峰的遗体前,默默的停留了很久,我能看出她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她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着,连身上宽大的黑衣也瑟瑟而动。我想,她隐藏在黑纱后面的眼睛,现在应该已经是泪如泉涌了。也许,她今天故意穿一件黑色的衣服,就是作为一个未亡人在为自己的爱人守丧!   白枫也看到了她,她见到俞仙儿不停抖动的身形,想过去搀扶她一下,我却把她拉住了。在两人相见的最后一刻,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想俞仙儿在心里说出的话,蔡峰一定能够听到。在这个时候,我们怎么能够去打扰她呢?   【五】   第二天是蔡成带着弟弟的骨灰离开S市的日子,车票是我为他买的,我和白枫约好了一起去车站送他,但我失约了。   一大清早我就将自己的手机关闭,不是我有意让白枫自己去送,而是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如果我按约定去车站送人,那将会使我延误了办这件事的时间,而且这件事是不能让白枫知道的。   所以这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精心地将自己化装了一番,换了一身自己从来不穿的正装,戴上墨镜和胡子,好好地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还行,这身装扮已经使我判若两人,不会被人轻易地认出来。于是我出了门,迎着初升的太阳,向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第八章 带勒痕的幽灵   【一】   我面前是一个粗壮的男人,他半靠在座椅的背垫上,身子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微微地动着,眼睛半眯,还时不时的会睁开来,扫一眼窗外飞快倒退着的树木和山峰。   “大哥,你去哪里?”我笑着向他打着招呼。   那人盯了我一眼,才懒洋洋地回答:“木元县!”   “是吗?那可真巧,我也要去那,这老话怎么说来着?对,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觉得用在咱哥俩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哎!大哥,你去木元县什么地方?说不定还同路呢,正好做个伴!”我笑着套近乎。   男人又睁开眼睛瞄了我一眼,本来摊在身前的右手很不自然地碰了一下胸前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东西,声音闷闷地应着:“我们不是一路!”接着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重重地叹一口气,道:“是吗?那可真不凑巧。我啊,是从北京来的,就做些山货生意。我一个朋友刚从木元县一个叫做压龙山的地方回来,这小子本来做生意也不咋的,前一阵子都混到改行的份上了,可是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木元县压龙山的老山参比东北人参还多还大,这小子来神了,这不!上个月刚从那里回来,你猜怎么着?还真是人要走运,天上都能掉金子,这小子还真就发了!咱想啊,这一个混得马上就要当裤子的料都能平白无故地发财,我还不比他强?所以啊,这次也过来碰碰运气……哎!大哥,这压龙山真的有很多大山参?”   男人撇了撇嘴:“那不是人参,只不过是一种长的像人参的普通草根,没什么用处!”   “是吗?唉,看来我这趟要白跑了,不过,这草根真的像人参?”   “和人参一模一样,除了没啥用以外!”男人半带嘲弄地咧嘴笑笑。   我装出一副奸商的嘴脸说:“那倒也行。反正咱做的是出口生意,蒙外国人不算骗人,想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外国人抢了咱多少东西?现在骗骗他们也是应该的!”   男人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憨笑着点点头。   我满脸堆笑地续道:“大哥,我一看你就是老实人,再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肯定离压龙山不远。你看,我一个外地人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听说山里现在很不安全,您看您好人做到底,给我当个向导吧?您放心,兄弟不会亏待你的!你只要将我带进去,再给我联系几个山民帮着挖参,我给你这个数!”说着,我伸出手在下面做了个手势,低声道,“给你五千元钱,而且,这生意就算咱哥俩的,每一棵参我给你五元钱的好处费,你看怎么样?”   男人低下头看了看我的手,将放在膝盖上的黑色包裹往里抱了抱,摇头说:“我不要钱,也不骗人!”   我看这样并不能打动他,于是唉声叹气道:“唉,都是我财迷心窍!大哥,你是不知道,这一次我是下了血本的!”我向他拍了拍自己脚下装着衣服和杂物的旅行包,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的全部家底都在这里,听说那里荒郊野外的很不安全,你说,我一个外地人再让人给害了,这不是人财两空吗?这事我越想越害怕!老婆孩子还等着我拿着大把的钞票回去呢!要是把自己撂在那里,她们以后可咋办?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难受!”我使劲挤挤眼睛,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泪来。   男人看了我一眼,终于犹犹豫豫地答道:“这样吧,我带你回我们村里,就在压龙山的山坳里,到了那里你就不用害怕了。但是咱说好了,我不帮你联系挖参的事!”   “行!”我兴高采烈地满口应承着,“我就知道像大哥这样的好人,不会眼看着别人落难不管的,你放心,刚才咱们说好的价钱,我仍然一分不少地付给你!”   “我不要!”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又称赞道:“大哥真是好人,你住的村子叫什么?”   “阎浮村!”   “大哥,我叫胡乐,您怎么称呼?”   “蔡成!”男人闭着眼睛回答。   【二】   “阎浮村!”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问,“蔡大哥,这村子的名字怎么这么怪呢?”   蔡成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只啃得几乎没有半点肉的鸡腿,一边道:“怎么怪了?”   “阎浮,这个阎应该是阎王爷的阎吧?那这个浮呢?是不是一个带三点水的浮……就是飘着的这个浮!”我一边说着一边倒在桌面上一点啤酒,用食指蘸了蘸,写给他看。   蔡成一边“咯咯”地将骨头填进嘴里饶有兴致地咀嚼着,一边点点头。   “蔡大哥,别怪兄弟多嘴,这个名字可够晦气的。你看,阎浮,阎浮,不就是阎王飘浮着的意思吗?不知道你们老祖宗怎么想出这么一个吓人的名字来?”我故意说。   蔡成咧嘴笑了笑:“兄弟,你虽然是在大城市里混的人,见多识广,但对农村给村子取名的事就是外行了。其实,我们那里虽然只是一个山旮旯里的村子,但也是个大村庄。当年,这村子是阎姓和付姓两家最先定居的,所以取名字的时候,就取了两家的姓做了村名,就是说这村子居住的是阎付两大家族,我们蔡姓是后来才搬过去的。这名字在三十年前还是阎付村呢!只不过……后来才改过来的!”蔡成的眼睛里隐约飘过一抹淡淡的恐惧,说到这里就突然停住了。   我赶紧问:“那为什么要这样改呢?”   蔡成将嘴里的细碎骨头吐到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抹了抹嘴上的油渍道:“这都过去很多年了,我……那时候还是小孩,也记不住……再说,你是生意人,这事也不要再问了!你可记住了,就是跟我到了村里,也不要问起这件事!”   我笑着点点头,心想好好的阎付村不叫,偏偏要改成令人忌讳的阎浮村,这里边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这个秘密说不定就与蔡峰的离奇死亡有关系,我到了那里后,从这件事下手说不定倒是一个突破口。   我本来以为自己换了一种身份,又和蔡成整整聊了一上午,看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也已经将我当成了自己人,觉得有些和异度侠不能说的事情或许现在会和我这个“外人”透露一点儿。没想到蔡成每说到关键的时候就会支吾过去,心里对俞仙儿所说的那股神秘力量更加好奇起来。   其实,我从见到蔡成的第一眼,就感觉到蔡成肯定知道一些不愿意或者说不能跟别人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定和蔡峰的死亡有关系,这也就是我之所以乔装改扮跟着蔡成的原因!   当时在S市时不能问的问题,现在或许可以问了,虽然我猜想他百分之九十九不可能说,但我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蔡成是否真的知道弟弟的死亡原因?想到这里,我故意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恍然大悟地说:“说到阎浮村,我正好想起了昨天在S市听一位出租车司机讲的事情!”   “什么事情?”蔡成好奇地问。   “昨天,我刚到S市的时候,从机场坐车到旅馆,听司机说起了不久前发生在S市的一桩命案!”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蔡成,生怕自己稍不留意,就错过了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蔡成好像并没有将我说的事情和自己弟弟的死联系起来,脸上丝毫也没有变化,声音仍是十分平静地问:“什么命案?”   我故意使说话的速度缓慢一些,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地送进蔡成的耳朵里:“听司机说,那是一个男人在新婚之夜离奇死亡的惨案。听说,那个男的死亡时的形状极为恐怖,四肢诡异地蜷缩在一起,就好像一只供奉死人的——祭品!”   我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将声音放大。果然,在我一开始说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已经有了变化,憨直的笑容凝住了,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双眼痛苦地挤在一起。当我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蔡成的身子激灵灵打了一个哆嗦。   “而且据说,在录有那天夜里死者死亡全过程的录像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屋子里漂浮,那不是人的影子……”我死死地盯着他继续说。   “那是什么?”蔡成阴沉着脸有气无力地问。   “幽灵!”   蔡成的反应更加强烈了,像是一个被半夜里惊天霹雳吓醒的小孩子一样,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筷子落到了桌子上。   我丝毫也没有停顿下来,继续说着:“人们都在传说,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而是幽灵的诅咒,正是这个诅咒导致了死者死亡的方式离奇诡异!而且……”   我故意停了下来,蔡成抬着装满恐慌痛苦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怔怔地问:“什么?”   “而且还传说,死者的妻子在那天晚上见到了一个孩子……”   蔡成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双手使劲地砸在桌子上,上面的碗碟“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有的被他厚大粗糙的手掌当场拍得裂成数块,有的更是跳了起来,跌在地上。他手掌顿时沾染了许多汤汁,但他好像一点也没有觉察一样,脸痛苦地扭动着,声嘶力竭地大声叫着:“你不要说了,这……这都是他的命!”说完,他转过脸,身子僵硬地向这节餐车的门口走廊走去。   看着他直挺挺的身影消失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我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蔡成不但知道一些秘密,他还知道自己兄弟死亡的真正原因,而且从他前面说话时的情形来看,这个原因就藏在那个听起来别别扭扭的村子里——阎浮村!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那个字——命!第一次他说的是:我知道他的命不好,这一次说的是:这都是他的命!这说明他不但知道弟弟的死因,而且是早就知道,至少在蔡成放弃学业,做工挣钱供养弟弟读书的时候就知道!   难道这真是命里注定的结局?难道蔡峰从一降生就已经有人告诉了他的家人,这个儿子要以这么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   虽然我相信一些在别人看来是无稽怪诞的事情,我甚至相信魂灵可以独立于躯壳之外而存在,但我绝对不相信一个人的人生轨迹都是事先注定好的,更加不相信人的生命也会按照一种早就被安排好的模式陨落。要是那样,我们的拼搏奋斗,我们的不屈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说蔡峰的死真是被安排好的事情,那么,这个安排者绝对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上帝,也不会是老天爷。我此行的目的就是将它揪出来,无论它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蔡成的举动惹得餐车上的旅客纷纷扭头看我们,我也不能再在这里平静地坐下去。于是只好站起来,一边向服务人员道歉,一边掏钱赔偿人家的损失。   【三】   当我走回餐车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我回头扫了一眼,旅客们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却在端着一本书或报纸胡乱地翻看着……整个车厢里声音嘈杂,人影晃动,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发现一双盯视自己的眼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有随着眼睛所发出的“射线”追踪源头的特异功能,我当然没有这种奇异能力,所以我只好回过了头,继续向前走。   可是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在我转过身子的时候又重新产生了,我向来对自己的第六感十分自负,这一次也没有例外,一定有人在偷偷地监视着我!   我只好一边缓缓地向前迈着步,一边思索揪出这双眼睛的主人的办法。   就在我走到两节车厢相接的地方的时候,迎面突然走过来一名身穿斗篷的人,那宽大的斗篷在他身后不停地晃动,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布墙。   这里先解释一下,现在是公元2009年,在中华大地上一辆从S市开往一座更加落后的小城市的一趟普通快列上,坐在车上的都是一些普通百姓,这里既不是十七世纪的欧洲,也不是封建社会的中国,那么这个身穿斗篷的人是谁呢?   那是一个脸上画着小丑脸谱的男人,如果以他的职业来说的话,他是一个魔术师!   大家都知道,列车上常年生活着一些靠做各种营生吃饭的“列车人”,这里面的职业很多,当然出现一个蹩脚的小魔术师也丝毫不奇怪。   当和他在两截车厢的交接口相遇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办法。其实很简单,当我侧身走过他身边后,我就突然猛地将他的斗篷从后面向上掀了起来,然后迅捷地将它下摆挂到了接口上面的一根突起的螺丝上——那是连接两节车厢,起到封闭作用的螺丝!然后身子快速地闪到洗手间里——门是半掩着的——重新掩上了门!   我趴在门板上,将眼睛贴在缝隙里向外面看。   魔术师在接口左右扭动了半天,也没有将斗篷拽下来,只好伸手去解斗篷在领口绾成的结扣。就在他刚解了一个扣的时候,身子突然猛地晃了晃,一个身影已经撩开斗篷钻了出来,这人身手敏捷,身子微微一斜就钻了出来,完全没有被横亘在狭窄过道里的胖大魔术师阻碍了速度。   我一看到那人的速度,就知道应该那双监视我的眼睛的主人。所以等这人刚刚经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我猛地推开了门,门板挟着一股冷风向那人撞了过去,那人轻“啊”了一声,声音清脆。然后门板又“咚”的一声停住了。   我能看到门板是被那人用手挡住的,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里,他反应还如此灵敏,这至少说明了一点,这人一定练过功夫!   我向外踏了一步,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使劲将他拽进了洗手间。   不等看到他的面容,我已经把他使劲地推到了墙上,然后手肘抵在他脖子上,低声喝问:“你是谁?干什么跟着我?”   那人“哎吆”叫了一声,声音有点耳熟,我于是侧头看了看,想瞧清楚背对着我的那张脸长什么样子。但就在我一侧头的时候,鼻子里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洗手间里怎么会传来香气?纳闷只在心头一闪,我就醒悟了过来,这香气不是厕所里发出的,而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那是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淡淡香气。原来,这个人是个女人!   我微微地将身体离她远一点时,她却猛地一个肘锤撞上了我的胸口,我向后退了一步,那女人已经转过了身,翻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   “怎么是你?”我吃惊地问。   “我早就知道你会跟着蔡成的!这两天你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白枫一脸得意地笑着说。   这时的白枫已经换下了身上的警服,穿着一套中性十足的牛仔装,头上还戴了一顶太阳帽!本来就不长的头发都拢进了帽子里,如果不是离近了,能看到她嫩滑细腻的肌肤,一定会以为她只是一个略带秀气的英俊小伙子!   我摇摇头,道:“你知道我去干什么吗?那里很危险,俞仙儿的遭遇你也看到了,你为什么要来趟这浑水?”   “那你为什么又来趟这浑水?”白枫反问我。   我无言以对。   正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边有什么动静,于是扭头去看。   但是眼前看到的情景立即吓得我向后退了一步,白枫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不仅向后退了两步,而且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其实那只是一个小姑娘,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白衣白裙。   如果你要问,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可怕的,那你就错了。   这个小姑娘甚至比任何一种怪物都叫我心惊肉跳。   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黑色的瞳仁,全是眼白。   她翻着白森森的眼珠子看着我们,脸上冷冰冰的,像是木雕石刻一样。如果说她只是翻着眼白伸着手四处触摸也没有什么叫人恐惧的。问题是,她很安静,她倒背着手静静地盯着我们,冷冷的一动不动,好像那两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真能够看到什么东西一样。   而且,她白得异乎寻常的脖子上有一道殷红的痕迹,那应该是一条小指粗的绳索勒出来的痕迹,因为那痕迹不但殷红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旋转花纹!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幽灵,白小娟曾经看到的那个幽灵小女孩!   小女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这样僵持了足足有一两分钟,我和白枫怔在那里,呆呆地怔在那里。我想白枫此时想的应该是:这个小女孩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有看到?而我想到的却是:怎么对付这个幽灵?   但我必须老实地承认,当时我已经懵了,因为就这么呆呆地被她冷冷地盯了一两分钟以后,我想到的还是这几个字——我该怎么对付这个幽灵?   其实,我知道的克制幽灵的办法有很多,但现在却一个办法也没有想起来!直到这个小女孩身子轻飘飘地掠过我和白枫的身边,从门口“飘”了出去,我才想到自己应该运用的方法!   【四】   在那个幽灵似的小姑娘离开之后,我和白枫在洗手间里就这样怔怔地对视了几分钟,这才感觉到被她攥着的手掌传来隐隐的疼痛,白枫怔怔地问:“那……那是什么?”   我木然地摇摇头,急忙探头向外面看去,车厢里还是一片嘈杂,人影穿梭,但早就没有了那个小姑娘的半点影子。   请不要责怪我的反应是如此的迟钝,实际上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无声无息地出现,又轻飘飘地离开,这种遭遇远比僵尸更加令我心惊胆战,手足无措!   直到我带着白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蔡成不停地向我打听白枫的身份,我还是没有从刚才的惊骇中走出来,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靠在椅子上默默发呆。   现在,我能理解白小娟在那天夜里所受到的是何等的惊吓了!在人声喧闹,灯光明亮的列车上,我一个自认胆量过人的大男人尚且会被吓得呆若木鸡,更别说在夜深人静灯光昏暗的屋子里,如果白小娟所见到的女孩就是她的话,她会精神失常就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我们坐了整整三天的火车。这三天里,火车渐渐从一望无际的平原驶进了连绵不绝的大山,窗外所能看到的景物也越来越少,越来越难以分辨。往往我打瞌睡之前看到的景象,等我醒过来往窗外看时,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化,而我却已经在梦乡里徘徊了好几个小时。我知道目的地已经快到了!   在蔡成这种老实人面前,白枫很容易蒙混过关,我们只需向他小小地撒一个谎,他就丝毫也不会起疑。   而这三天里,我最大的精力都用在了寻找幽灵上面。尽管我已经断断续续地将整趟列车都找了一个遍,但那个小姑娘却再也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也许,她真是一个幽灵,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为了向我们发出警告,警告我这个试图揭开蔡峰死亡真相的狂妄者到此为止,赶紧回头。也许等她下一次再出现的时候,就不会只是吓唬我们一下这么简单了。随着列车的不停飞驰,死亡也许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   第九章 阎浮村的秘密   【一】   在木元县下了火车,我们跟随蔡成又搭上了前往阎浮村的汽车。汽车很破旧,引擎发出“轰轰”的鸣叫,震得人耳鼓生疼,我真担心像这样的老破车在像长蛇蜿蜒回旋的狭窄山路上行驶,万一刹不住车栽下悬崖怎么办?但蔡成显然不担心这一点,眯着眼睛在颠簸起伏的车厢里竟然睡着了,还打起了响亮的鼾声。这一路上我都没有见到蔡成这样安逸平静地睡过觉,也许这种要把人晃散架的颠簸已经成为了习惯,就好像婴儿睡在摇篮里要比在一动不动的床上更觉得舒服一样。   汽车并不能直达阎浮村的,而是停在了离阎浮村隔着一座山的地方。我们必须徒步翻过这一座并不很高但却异常陡峭的小山,才能到达我们的目的地。   我们下了车,跋涉在凸凹不平的山路上,我心里想:蔡峰就是出生在这种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里,每天在山与山之间跋涉着,连上下学的路途也被大山阻挡(村里没有初级中学,必须到镇上去读书),今天能够走到这一步,真算是脱胎换骨了。可是脱胎换骨的蔡峰并没有永远逃脱大山束缚的命运,现在又回到了这里。大山没有变,草树茂盛,山石嶙峋,但蔡峰却不再是那个不服输的执拗青年,而变成了装在坛子里的一掊黄土!   登上小山,一股凉风迎面吹来,眼前出现了一个飘着袅袅炊烟的村庄。村庄坐落在四面高山环抱的山坳里,山坳很大,村庄在那里好像棋盘上孤零零的一个小棋子,剩下的就是一道道横平竖直的田地。   这里很美丽,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而且盘旋在“棋盘”周围的山峦一片苍翠,连绵不绝,如果是在动乱年代,这里肯定是最令人向往的福地。可是,现在是和平年代,这里虽然与世隔绝,田野肥沃,恐怕很少人愿意居住到这里了!   “你们看,西面那一座就是压龙山!”蔡成指着西面雾蒙蒙中那一座连绵不断的山脉说。   “为什么叫压龙山?”白枫捏粗了嗓子问。   不等蔡成回答,我就指着那条远远看去分成两段的山势解释道:“你看,下面那高高低低的绵延山脉像不像一条俯卧在大地上的巨龙?它上面却背上了一座高高耸立的尖塔形山脉,这应该就是山名的由来!”   白枫笑道:“还真是,要是这么远远地看过去,那耸立的山峰不像是宝塔,却像是埃及的金字塔!”   “无论是宝塔还是金字塔,反正这个压龙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接口道。   通向山坳的是一条窄小的山道,这不是人工开采出来的,而是用脚踩出来的。我们跟着蔡成下了小山,向村子走去。   【二】   村口立着一块不规则的巨石,石头上写着三个大字——阎浮村。下面又刻了几行小字,我约略看了一下,基本上就是蔡成和我讲过的那一段关于村子起源形成的历史记载。   那三个大字虽然不小,但和这块巨大的石头比起来还是很不相称,字体也不是很工整,但刻工很好,圆润平滑,好像这几个字并不是用斧凿工具刻出来的,而是天生就是这样。   白枫伸出食指顺着字体笔画摸了摸,指尖刚好放进去。她回头笑着说:“这字看起来跟用手指写出来的一样,蔡大哥,这石碑立了多少年了?”   蔡成沉着脸说:“石碑是天生的,这些字嘛?刻了也有好多年了!”   我们走进村子,这里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村庄,用石头砌成的低矮房子高高低低地排列着,看这一片的规模,少说也有四五百家。   我们跟着蔡成走过了几条街道,蔡成指着路旁一个很宽敞的院子说:“这里就是我家,你们先住在这里吧!”   其实这一路走来遇到了许多闲坐在门口的人,都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脸上露出一种畏惧而同情的神色。   我刚开始还不是很明白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等到了蔡峰家门口,才突然明白了过来。其实他们的古怪神情并不是针对我和白枫的,而是针对那黑色包裹里的东西——蔡峰的骨灰。   院子里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此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一只粗瓷碗喝酒,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盘汤汁淋漓的海碗,碗中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肉。   蔡成进了门,低声叫道:“爹,我回来了!”   老头儿脸形瘦削,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如果说蔡峰和他哥哥长得不太像兄弟的话,那么,蔡峰和这老头儿就有几分相像了,也许,蔡峰随父,而蔡成却更像母亲。   他抬起头来,盯了一眼蔡成手里的黑色包裹,喉头“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平静地说:“将小峰的骨灰放好了,招呼客人过来吃饭吧!”   蔡成“嗯”了一声,就抱着骨灰坛向屋里走去,老头儿指着石凳说:“客人过来坐!”   我没想到蔡峰的父亲竟然这样平静。本来以为他会抱着儿子的骨灰大哭一场,可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化。我和白枫走过去坐在一边,搭讪道:“大叔您好啊,我叫胡乐,他是我朋友,叫王杰,我们都是做山货生意的,听说压龙山人参……”   老人将旁边的粗瓷碗摆了一个到我面前,倒上了一碗酒,打断我的话说:“客人路上辛苦,喝碗酒解解乏!”   这时蔡成也从屋里拿了筷子出来,自己搬了一个凳子坐下,分好筷子,又从一边拿了两个粗瓷碗出来,自己面前放了一个,另一个放到白枫面前,道:“小兄弟也喝点解解乏!”   白枫是不喝酒的,尤其是这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高度白酒,但她现在打扮成了一个男人,所以只是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我赶紧帮她解围:“蔡大哥,我朋友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不敢喝酒!”   蔡成想要再劝时,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随意!”   从他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老头看出了一点苗头,至少应该已经将白枫是个女人的身份看穿了。   海碗里放的是炖野兔,虽然说不上美味,但野生的动物本身所特有的那种肉质在我刚吃了一口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守着这么一位眼光犀利的老头,我尽量不去主动攀谈,也许不经意的一句话也会使我露出马脚。   蔡成喝了一口酒,问:“爹,都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给弟弟下葬?”   “昨天我已经和神婆婆说过了。明天,人死了入土为安吧!”老人声音低低地说。   “对了,弟弟的单位还发给我十万元钱抚恤金,待会儿吃完饭我交给你!”蔡成一边喝着酒一边说。   “你怎么能要人家的钱呢?”老头儿声音提高了一些,略带怒意地责备道。“你不是不知道,这不关人家的事,你这不是让你弟弟死了也背个坏名声吗?”   蔡成委屈地说:“我本来也不想要的,他们领导说这是替小峰尽的一点孝心,我也没办法!”   老人叹了口气:“这是好人啊,要是小峰听我的话,说不定这辈子真能有点出息……你去看过她没有?”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父子之间说话,一边猜测着老人所说的她是指谁?   “你是说弟弟的婆娘?”蔡成满脸怒色地说,“我没去,要不是她,弟弟说不定没事,我恨死她了。再说,她在精神病医院里,我没去!”   我听到这里,终于知道了老头儿嘴里的她指的是谁!   那是白小娟,老人儿子的媳妇。其实蔡成在S市的时候,白枫跟他说白小娟的事情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他的反应并没有这么强烈,只是冷漠地听着,也不说话。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将害死弟弟的罪过推到了白小娟的身上?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这也怪不了人家,这都是小峰的命!”说完他瞥了我和白枫一眼,问,“两位从哪里来?”   我赶紧道:“北京!”   老人看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试探着问:“大叔,您刚才说的小峰是不是就是S市遭遇不幸的那个蔡峰蔡大夫?”   老人又点点头。   “这件事我路过那里的时候也听说了,整个市区传得沸沸扬扬的。哎,真是天妒英才,蔡大夫多好的一位青年才俊,怎么说没就没了……难道这件事和他夫人有关系?”我故意惊讶地问。   老人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酒,反问道:“别人怎么说?”   “大家都说这事不是凶杀,而是鬼魂出来害人!”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怎么看?”老人又问。   我沉吟了一下,暗自度量是否应该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但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面对这么一位精明的老人,自己还是不要太早暴露身份为好。于是笑了笑,说:“我就是道听途说,现场也没有见过,能有什么看法?我只是觉得幽灵这种事太玄了,不大可能,我觉得这还是有幕后凶手的人为案子!”   老人默默地听着,突然问:“客人从哪里来的?”   蔡成替我回答说:“爹,人家刚才不是说了吗?北京!”   “哦!”老人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点点头,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里很怪?”   我看着老头那双犀利而又深邃的眼睛,琢磨着他突然毫无来由地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心地答应着:“我没有发现有什么怪的啊!”   “难道你没有觉得阎浮村这三个字有点奇怪吗?”   我心里一动,缓缓地说:“在车上蔡大哥已经告诉我了,说这村子是阎姓和付姓最先搬过来的,所以……”   “不!”老人打断我的话,说,“这不是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   老人“咕咕”的将一碗酒喝干净了,声音冰冷地说:“十年前,村里响应镇政府的号召,每一村都要竖立界碑,于是村里决定在村口那块天然石头上刻字立碑。找了一位先生给写了村名,凿刻在石头上,石匠按照字形刻出了‘阎付村’这三个字!他是个老石匠,手脚麻利,忙活了整整一天才刻完。可是……”   老头眉头微微皱了皱,续道:“可是,到了第二天,我们发现那三个字却变成了阎浮村!”   “石匠刻错了?”白枫惊奇地问。   老人摇摇头:“他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老石匠,这种错误从来也没有出现过。更何况这三个字是用毛笔写在石头上的,老石匠都是按照图样雕刻,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除非是原字有误,但那三个用毛笔写的字写在石头上好几天后才动的工,大家来来回回都能看到,如果字错了,一个人看走了眼,难道所有的人都会看走眼吗?而且当天刻好之后,老石匠还招呼村里的人去看过,当时我也在场,阎付村三个字一点儿都没有问题!可是,就只过了一晚上,这三个字就变了。”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又喝起酒来。   我知道他没有说完,一定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从地上摸起酒瓶给他倒上,默默地的听他讲下去。   老人果然继续说:“这三个字的大小和字体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而且刻出的字痕里有血迹!”   我吃惊地问:“有血迹?”   老人点点头,道:“三个字的每一个笔画中都有血迹,就好像这三个字是人用手指硬生生地刻上去的!”   我看到白枫开始将右手食指不停地在裤子上擦着,因为刚才她就是用这根手指一笔一画地摸了一遍。我也明白了刚才为什么觉得那三个字是那样的平滑圆润的原因了。但是,那块石碑的石质我看到了,要是想用手指在上面刻出字出来,那根本就不可能!   “那么,后来呢?”我问。我知道有后来,如果没有后来,这个奇怪的事情不会在此时此刻被老人讲出来,因为老人是一个精明的人,他说每一句话都一定有自己的意图。   “后来!”老人苦笑道,“后来,有人提议将这些字划掉重新再刻,但是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的尸体就倒在石碑的下面,全身蜷缩成一个古怪的形状!”   “是不是手脚都弯曲得像断了一样,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折断了手脚的祭品!”我接口道。   “是的!”老人点点头,道,“从那以后,村里开始不停地死人,直到……直到现在轮到小峰的身上!”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除了蔡峰之外,还有其他人死去,不禁追问道:“都是这么死的?”   老人点点头:“所以,这是我们整个村庄的不幸,小峰也逃不过去。小伙子,明天小峰下葬,你们过了明天以后,就回去吧?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这里的人参不好挖!”   老人说完就说自己醉了,招呼蔡成将他扶回屋里。   我看着老人迈着稳稳的步子向屋里走去,看了白枫一眼,白枫道:“难道他看出我们不是山货商人了?”   我点点头,说:“不仅看出来我们不是商人,我想他还看出了我们的来意!”   不一会儿,蔡成跑了出来,向我们道:“你们跟我来!”说完领着我们向另一间屋子行去。   屋里很干净,简单地摆了几样家具,里面放着一张小床,但却没有被子。蔡成从旁边的衣柜里拿出两床大红的棉被放在床上,道:“这个……你在这里休息罢!我带着小胡兄弟去旁边的地方休息!”他这是对白枫说的。   我看着那两床厚厚的大红被褥,知道自己猜对了,蔡峰的父亲已经看出了白枫是个女人,他之所以让蔡成将自己扶进屋里,自然是吩咐这件事情了。   我跟着蔡成到了另一个房间,那里也很简陋,但却放着一张大床,被子胡乱的堆在一边,蔡成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兄弟,这是我睡觉的地方,平时也不怎么收拾,你先在这里凑合凑合吧,今天我睡我父亲屋里!”蔡成说完就走了出去。   其实现在并没有到晚上,太阳还没有下山,但坐了三天的火车,我确实有点累了,于是就斜靠到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事情!   第十章 祭湖   【一】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野鸡和着家鸡的鸣叫就将我从睡梦中吵醒了。我穿好外套,走到院子里去洗漱,看到蔡成正在厨房里做着早饭,浓重的柴火烟气使他不停发出一阵阵粗声粗气的咳嗽,这使我有点不好意思,好几次冲进去要给他帮帮忙,却都被他推了出来。不一会儿白枫也起来了,等她漱洗完毕,我们便无聊地走出了院子,在鸡鸭横行的街道上缓缓地漫步着。   其实昨天晚上我并没有睡好,一方面是为了这越来越离奇诡异的事情难以释怀;另一方面却是为了偷听蔡成父子之间的谈话。实际上,昨天晚上,在又进了一次晚餐之后,我直到夜里十二点多才潜回了屋子睡觉,前面的时间都偷偷地猫在蔡成父子两人的窗外偷听动静了。   旭日初升,彩霞满天,远处的山峦好像突然高大了许多,使我突然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四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圈套当中,心里生出阵阵的不安。   “你听到什么了吗?”白枫转过头问我。   我摇了摇头,声音略带沮丧地说道:“好像他们父子之间并没有什么话说,我听了半夜就只能够确定一件事情!”   白枫睁着格外明亮的眼眸问:“什么?”   “我们的身份已经被老头儿看穿了,我听到蔡成问他父亲:‘爹,你觉得这两个人真的不是山货商人?’老头儿说:‘不是,男的转弯抹角的都在问村里的秘密,我一听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商人,女的眼神犀利,虽然没有说话,但却不停地蹙眉,那是在想事情。他们一定是因为你弟弟的事情来的!’”我说着向白枫看了一眼,果然,在听完我这句话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微微蹙了一下纤细弯曲的眉毛,虽然很轻,却出奇的好看。我心里后悔应该在她出面之前,就叮嘱她将眉毛画得粗重一些,这一皱眉,明显就是女人的神态。   白枫又问:“就这些?”   “蔡成还问:‘那他们是谁?’老头儿说:‘还能有谁,除了警察之外,谁还会关心别人的生死!’蔡成又问:‘那我们怎么办?’老头儿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搞不懂的事情,我想他们也不一定能够搞清楚!’再往后,就是此起彼伏的打鼾声了!”   白枫沉吟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这个村子里一定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又一定和蔡峰的死亡脱不了关系。我们一定要将这个秘密查出来!”   “怎么查?”   我缓缓地说:“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我们静观其变!”   “那么,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装下去?”白枫又问。   “我们必须装下去,在蔡峰的父亲面前我们虽然很容易暴露身份,但在其他人面前可能就不会。我想这个秘密虽然是村子里尽人皆知的秘密,但每个人都会守口如瓶,除非他们有人不想再活下去了!”我说。   白枫吓了一跳,问:“你真的认为,蔡峰的死另有原因?”   我侧头望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说呢?”   白枫耸了耸肩膀,说:“我不知道。要是按常理判断,蔡峰的死只是一个意外,因为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凶杀证据,没有证据对我们警察来说就等于是大海捞针!”   “那你为什么还追到这里来?”我半带玩笑地问。   白枫瞪了我一眼,道:“也许我是鬼迷心窍!也许我是在梦游!”   “也许!”我笑着轻声说,“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嘘!”白枫略略翘了一下小嘴,发出一声全不由心的嘘声,说,“美得你!我干嘛关心你的死活,你是我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在白枫心里到底算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却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这就够了。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顺着街道往前走,这时已经到了那块据说是有人用血淋淋的手指刻出的村碑面前,看着那三个略显拘谨的字体,白枫问:“难道真的有人能够用手指在石头上刻出字来?”   我摇摇头,道:“一般人当然不行,除非……”我顿了顿续道,“除非,那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那能是谁?”白枫将两只小手插进裤兜里问。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用眼神回答了她所提出的问题。   我想白枫在看到我的眼神的时候,就理解了我的意思,身子不禁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幽幽地说:“幽灵!”   我想的确实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了。   我们转了方向往回走,白枫道:“蔡峰的母亲呢?过世了么?”   我摇摇头,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也许已经过世了。我发现实际上不光蔡峰家里缺少女人,我在这个村里就没有发现有多少女人!”   “也许现在的女人都很现实,谁愿意嫁到这么个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中来!”   我微微笑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无可厚非!”   “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我就听到蔡峰的父亲出了院子,不知道他去干什么?”白枫又说。   我刚想摇摇头作为回答,突然想到了昨天老头儿的话,于是说:“也许他去找神婆婆了,这个葬礼一定要她来主持!”   “为什么?”   “因为,蔡峰死得很冤枉!”我望着远处沐浴在清晨美丽的霞彩中的压龙山道。   【二】   其实所谓的神婆婆并不是一个有着特殊神通的仙人,她只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干瘦而佝偻,上身和下身的弧度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满头白发,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好像被犁过的田地,将本来的面目全部隐藏在像干裂的橘皮一样的皱纹下面。她看向放在桌上的骨灰坛时是一种冷冷的神色,好像在她眼里,坛子里装的只是一把灰尘,而不是一个原来活蹦乱跳的青年的骨灰!   其实在她来的时候,蔡峰家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村民,大家脸色沉重地向蔡成父子说着各种安慰的话,直到这个老人来到以后,大家才站起身,全部住了口,静静地等待她的吩咐,去做着各人应该去干的事情。   老人看向我们时,微微怔了怔,还不等我们作何解释,蔡成已经紧张地将我在火车上跟他说过的身份说了出来。   老太太的声音干涩而冷漠,好像是大漠里吹过来的烈烈冷风:“既然两位是外地的客人,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本来我们是要想办法帮助小峰消解冤孽的,现在有了活人,就比从山里捉下来的山鸡要好得多了!”   白枫听到老太太将我和她与山鸡相提并论,一股怒气就涌了上来,上前两步想要说几句话,但我伸手拽住了她,接口说:“如果真能帮助死者灵魂安息,这当然再好不过,可是,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神婆婆冷冷的目光从我们两人的身上缓缓扫过去,嘶哑着声音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待会儿我们会用一辆骡车将小峰的骨灰驮到墓地里去,你们只要上了车,一前一后坐在骨灰的两边,四只手拉在一起,将骨灰围在中间就成了!”说到这里她佝偻着身子向我们走来,伸着僵硬的一张面孔,冷冷地说:“记住了,在路上你们不许说话,也不能松开手,不然,冤魂出了骨灰坛就会四处游荡,入不了轮回,给生人招灾惹祸!千千万万不能松手!”   我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感到浑身都好像被一股冰冷的寒气笼罩了,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   【三】   骡车已经准备就绪,就停在门口的路上。车子用花花绿绿的纸幡围着,纸幡上画着狰狞可怖的凶神恶煞,还有我曾经在那个骨灰坛上见到的怪异符咒。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压制蔡峰冤死亡灵的,使他能够老实地待在骨灰坛,不出来作祟!   其实,虽然我相信一些迄今为止还不能认知的力量可能存在,但我对这种显然是封建迷信的做法却一直不以为然。这些做法只是愚昧而又脆弱的普通山民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实际上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既然想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我们又必须和这些迷信做法结伴同行。   我拉着白枫极不情愿的身体费了半天劲,终于爬上了有一米半高的骡车。并非是我和白枫面对这种高度真的会举动艰难,而是为了隐藏我们的真实身份!   透过密密麻麻的彩色纸幡,我能看到街上聚了很多的人,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而这些人大部分是男人,就算见到几个妇女,也大都是年岁很大的老人,年轻妇女几乎一个也没有。   农村的白事和城市有很大不同。在城市里,亲人故去,除了很近的亲属以外,其他外人是不会参与进来的,尤其是到了现代社会,殡仪馆已经承担了家属的大部分工作,送丧几乎成了一个历史名词,丧事也几乎成了一家人的事情。但在偏远的农村,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丧葬传统并没有多少改变,一家的老人故去,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会参与进来,送丧的队伍几乎可以称得上浩浩荡荡,就算不是亲属的外人都会在看到这种场面的时候,感叹世事无常,为死者喟然落泪。   但在农村,蔡峰的情况又不同了。这属于夭亡,也就是未成年就死了,虽然他已经年届三十,早已成年,但在农村,判断一个人是否成年的标准不是年纪而是看是否娶妻生子,蔡峰已经娶妻,但子女(我不知道那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尚在母亲腹中,丧葬时是没有子嗣为他披麻戴孝,摔盆砸罐的。一般情况下,这种葬礼都很冷清,大部分人家会将死者草草埋葬了事。   我没有想到蔡峰的丧礼会这么隆重,既有很多人为他送葬,又有像神婆婆这样在村子里地位很高的“神职人员”一路引导,也许是因为非自然死亡的原因,在淳朴山民的思想里,一个冤死的人是带有怨气的,如果不好好发送发送,死者的亡灵是不会安息的!   神婆婆被两个强壮的男人用一顶竹轿抬起来,缓缓地行在队伍的前面。她声音冰冷而沙哑地念着稀奇古怪的话。在轿子前面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手臂上各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满满的冥币,一路挥洒!这一点更使我觉得妇女的缺席一定有着别的原因,据我所知,在中国辽阔的版图里,还从来没有发现哪个地方是由男人来洒冥币的!因为这是一件很特殊的工作,一般认为男人性阳,女人性阴,这种与亡灵阴神打交道的事是不大会落到男人身上的。   蔡成在前面闷不做声地赶着骡车,时不时地会用手在脸上抹一下,蔡峰的父亲没有跟着,而是站在门口,目送着小儿子的永远离去。   蔡峰的骨灰坛就静静放在我和白枫中间的一个台子上,在我们四只手围成的圈子里,等待着被永远地深埋地下。   我和白枫迎面相对,四手相握,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小变化我都能够看到,她心里的每一次变化我也能够通过她细腻柔滑的小手感觉到。望着她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她的脸正满含羞赧地看着我笑,是那种少女见到心爱的异性时,所发出的温柔而略带挑逗的笑。我想到这些时,赶紧将脸扭到了一边,假装去看车外的人群和周围花花绿绿的纸幡。   白枫的手指在我掌心使劲地捏了一下,连我的心也被捏得一阵的颤动。我转回脸来,眼前还是那个平素见到的满脸庄严的白枫,她向我眨眨眼睛,嘴角向前面抬了抬。   人们常说,十指连心,也许两个人连着心的十指握在一起就能够感应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眨,我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她是在问: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从队伍开始出发到现在,我们已经走了好长时间,阎浮村早已经被我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但神婆婆还在带领着队伍蜿蜒行进,好像蔡峰所要安葬的墓地远在天边,需要一直这么走下去一样。   其实我们进发的方向还是能够判断的,这是在向西行进,而西面是高高耸立的压龙山。我想,神婆婆之所以会选择接近压龙山的地方作为墓地,应该也是因为“压龙”这两个字,既然连龙都能压住,又何况是一个死者的冤魂呢!   【四】   在缓慢的骡车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安葬蔡峰的墓地!   其实那是一个小小的湖泊——不,说是湖泊有点不准确,如果更确切地形容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小小的水坑!水坑成一个椭圆形,南北东西也就一百多米大小,水质清澈,站在岸边可以看到水中纠结纵横的水草和自由游弋的鱼类。水草丰盈,形成一滩滩半浮出水面的小小绿洲,不停地冒着丝丝水泡,游鱼在有了足够的食物供给之后,都长得体型丰腴,鳞光闪耀,它们并不害怕路人的靠近,反而争相游到岸边,翻着圆鼓鼓的眼睛看着大家。   在神婆婆颤巍巍地围着骡车转悠了三圈,嘴里念叨出一连串难以记述的古怪音符之后,我和白枫终于放开了紧握在一起的手掌,跳下了骡车。   女孩子爱花爱鱼,这应该是天性,就算是像从事警察这种冰冷暴力职业的白枫也不例外。她在跳下骡车的时候,已经情不自禁地走到岸边,伸手到水边去摸伸着头看她的游鱼。   蔡成大声喊道:“王……别碰水里的鱼!”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上百个人都听到了,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她。白枫被大家警惕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手在水面上停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收回背后,怯怯地望着水里的游鱼微微蹙眉。   神婆婆在吩咐好大家的职司以后,冷冷地看着白枫笑道:“这里的鱼都是通灵的,不能随便去碰,不然,噩运就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她说话时虽然是在笑,但那声音却半点也没有笑的意思,听到人耳朵里无比的不舒服。   我看到离我不远的地方立着一块石碑,于是走过去看。那是一块用晶莹的汉白玉雕刻的石碑,下面是大理石整齐的底座。石碑上用篆书写着三个字——虽然篆书已经在现代书面用语中被搁置起来,但篆书还保留着古体字的一些特征,常常被用来书写代表着神圣通灵的字,我想这也是这些地处偏远的山民之所以用它来给这个小小湖泊命名的原因,这三个字并非很难辨认,我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圣婴湖!   我看着这三个拐来拐去的字,心里微微一动,因为我想到了那个在列车上倏然显现的小女孩!圣婴难道就是指她吗?   再下面就是符咒,密密麻麻的,我是一个也不认识。白枫这时也站到了我身边,我没有去问她,因为我知道她也不会认识。在中国,如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灵媒或者巫师,这些字等同于天书,就好像现在医院里大夫开出的药方,病人就算看到了也等于没看,你是无论如何也不知道他那超出了草书范围的字体到底指的是那种药品。   就在我看着这块石碑发呆的时候,岸上已经摆好了一个两端上翘的供桌,上面放了五牲三祭,点上了香烛,冥币在供桌前面满满地放了一大堆。   神婆婆带着大家拜服在地,她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乞求湖中神圣的宽恕,又好像在为大家祈福。   看到上百个精壮的男人跟在神婆婆后面虔诚地跪拜,我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旧社会,眼前浮现出的是无助愚民向上天祈雨的画面,那份发自骨子里的虔诚和无助,和这些人何其相似!可是,旧时的百姓跪伏在被烈日烘烤的炙人皮肉的大地上是为了生存,这些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神婆婆带领大家跪拜完毕,向一名站在自己身边的胖妇女伸了伸手,其实这个妇女我并未在跟来的队伍中发现过她,也许她是早就等在了这里。   这名妇女身材肥胖,胖得有点难以形容,因为她身体的中部像是一个鼓鼓的圆球,四肢虽然拢在宽大的衣袖里,但可以看出她的四肢并没有成比例的臃肿起来,就好像一个吹满了气的皮球,在用四根细细的竹竿挑着一样。   她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她见到神婆婆向她伸出了手,急忙慌张地将这张纸双手递到她的手里。   我和她们离得有点远,纸上的字瞧不清楚,于是赶紧凑了过去。在离神婆婆五六米的距离时,我突然被冲进鼻中的香气呛得喉头发梗,不禁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口鼻。   那是一股极为劣质的胭脂粉的味道,当我看到胖女人脸上白扑扑的近乎戏台上旦角画的白粉时,就知道这股刺鼻味道的来源了。   神婆婆将黄纸捏在食中两指间,在面前晃了晃,就丢进被点燃的那堆冥币中。   透过红色的火焰我看到了那纸上写的字迹:蔡元子嗣,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   这应该是蔡峰的生辰八字,而那个蔡元应该就是蔡峰父亲的名讳了!   在中国传统观念里,人的生辰八字对一个人的一生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在中国古代,小孩子满月时往往会请一个先生来根据它预测福祸际遇,为小孩起一个和八字相应的名字。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将死者的生辰八字焚化,因为,人死了生辰八字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神婆婆这个举动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在告诉藏在湖中的“圣婴”,又有一个死人的英灵向它报到?那么,这个所谓的“圣婴”就绝对不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好运的神圣,更像是《西游记》里写到的那些靠吃小孩心肝的恶魔了!   然后,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就开始在神婆婆指引的地方破土掘坟。她所确定的地点就在圣婴湖的岸边,有八九米的距离。   我先前并没有在意小湖周围的岸边那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直到我看到他们为蔡峰掘坟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小土丘并不是一般的土丘,而是一个个的坟头!   这些坟头生着高高的杂草,均匀地排布在圣婴湖的周围,好像在为这个小小的湖泊充当卫士,守卫湖中的圣婴!   我仔细数了一下,算上蔡峰,岸边已经有了二十六个矮小的土丘。这也就是说,已经有二十五个人先于蔡峰死去,如果都是同样的原因,以同样的恐怖形状死去的话,蔡峰已经是第二十六个冤死者了!   我看着这些高高矮矮的土丘,心里感到异常沉重,因为我知道神婆婆之所以挑选这么一块奇怪的墓地绝非是在装神弄鬼,这里面一定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俞仙儿所说的强大力量、蔡峰遗书上提到的死亡气息、蔡元父子故意隐藏的话语、写满咒语的骨灰坛……这些稀奇古怪的疑点都通通地指向了这个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的小小水泊。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怪异的东西?这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恐怖事件?这个秘密神婆婆肯定知道,也许,阎浮村的村民也知道,但是我想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的!   【五】   夜色如水,我和白枫又坐在蔡家的院子里和蔡元父子一块吃着晚饭。虽然,这个葬礼忙活了整整一天,但到了晚上,没有一个人留在蔡家吃饭,就连那个神婆婆也在傍晚时分离开了村子,向远离阎浮村的家里颤巍巍地走去。   蔡元举起瓷碗向我和白枫说:“多谢两位客人帮着小峰发送了后事,我敬两位一碗酒!”   我举起了瓷碗跟他碰了一下,大口地喝了下去,白枫却轻轻抿了一口。   我放下酒碗,问:“大叔,蔡大夫的墓地怎么选在了那么一个地方?”   蔡元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里离水塘太近了,就不怕暗水灌进坟穴里,令死者的英灵不得安宁吗?”我说着紧紧地盯着蔡元的脸色,想看看他到底什么反应。   “你也相信人死了会有灵魂吗?”老头儿斜睨了我一眼问。   “您不信吗?”我反问道。   老头儿干笑两声:“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信,别人都说压龙山里到了晚上会有山魈出没,我就偏偏选在深更半夜到深山里下套捉狼,可是……人老了,反而会越来胆越小,什么都害怕了!”   我一直觉得蔡元的眼神里藏着一些东西,不光是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有这种感觉,而是自打我一进蔡家的大门,见到他就有这种感觉。老是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说出的这几个字的意思,而是包含着另外一种令人需要费尽心机琢磨的味道,这句话也不例外,但我还是捉摸不透!   “我想,神婆婆之所以要将许多枉死的人安葬在那个叫做‘圣婴湖’的地方,一定有着其他的原因!”我缓缓地说道。   蔡成在听到我的话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咀嚼,本来他吃饭的声音很响,这一停下来,我立即就觉察了出来,不禁转过头看了看他,蔡成脸上更加慌乱起来,赶紧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拙劣地进行着掩饰。   蔡元听了我的话,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她神婆婆吗?”   我摇了摇头。   “其实村里已经发生过很多小峰这种事情了,没有人知道原因,大家都很恐慌。可是有一天,这位老太婆告诉了大家一个办法,说这样就可以保住这些青年的性命,但是……”老人瞥了一眼白枫,微微苦笑了一下。   我接口道:“可是,这些青年必须不能再碰女人!”   蔡元看了我一眼,缓缓地点点头:“是的,不能再碰女人,如果谁违反了这条禁律,就会惨死!”   蔡成大声地叫了一声:“爹——”能听得出来,蔡成是嫌自己的父亲透露了也许是村里人尽人皆知却一直保守着的秘密。   我微微笑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自从我进入阎浮村的时候,我就发现村子里女人很少,就是有也是年岁很大的老人,这不是您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猜到了!”   其实,我这样说话已经超出了一个山货商人的口吻,但我既然知道蔡元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在明人面前再装下去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而且,我还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不是因为碰了女人就会死亡,而是女人怀孕之后,噩运才会降临!”其实,这个推断是白枫想到的,但对于这个推断,我们都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里面还有一个难以理解的细节使我们心生怀疑,我现在以肯定的口气说出来,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是否就是蔡峰死亡的原因。   老头看向我的眼睛亮了许多,我知道这个猜测已经对了一半,那么,受孕就不再是启动死亡诅咒的最后一道程序,婴儿在母体发育的某个环节才是。   “那么,这和圣婴湖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问道。   蔡成站起来,道:“爹,你今天又喝了不少酒,还是早点回去睡吧!”说着就不由分说地将蔡元从凳子上搀扶起来,往屋里走。   老头嘴里念叨着:“圣婴湖!嘿嘿,圣婴湖!客人,这不是你们能够管的事情,还是尽早回去吧!”   我看着坐在凳子上看着我的白枫微微苦笑了一下,这个憨直的汉子打断了父亲可能讲出口的秘密,但我并不怪他,他保护年迈的父亲的举动并没有错,一个老实人,面对无法抗争的噩运,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噩运找上来的可能,尽管这并不一定有用!   第十一章 幽蓝水晶   【一】   清冷的月色里,湖水显得异常平静,月亮洒在上面,波光粼粼,湖里的游鱼并没有因为夜色渐浓而安然熟睡,还在湖水中翻着“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和白枫站在湖边,望着湖水发着呆。一条条游鱼像幽灵一样缓缓游荡在湖水中,时隐时现,忽东忽西。   “你要来看什么?”白枫紧了紧自己的外套问。   我摇摇头,一边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一边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我应该来看一看!”   “你真的觉得这件事会离奇到这种地步,一个小小的池塘就能够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白枫诧异地看着我。   我又摇摇头,道:“我现在脑子里很乱,许多事情难以联系到一块去。虽然我知道这其中一定不是支离破碎的,它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但是我却无法将它们连贯起来!”   白枫安慰似的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地说:“你还是别想了,也许,正如你说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我们只需要耐心地等待。你就算把自己的脑子想破了,答案还是不会突然跳出来!我知道,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但是,这个原因被村里人像宝贝一样深深地藏起来,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点点头,说:“你觉得村里谁最可疑?”   白枫望了我一眼,笑着说:“其实,你知道我会说什么,何必再问我?”   “神婆婆?”我轻声问。   白枫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头:“难道你不觉得吗?她不但说话时声音冰冷,让人觉得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冷漠的老太婆。而且,整件事都和她有关,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那个谜题的,难道是神启吗?我不太相信这种可能,那么除了这个可能以外,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她就是事情的策划者,她就是引起一连串死亡的元凶!”我怔怔地说。   “还有更大的一个嫌疑,她是个巫婆,如果这真是诅咒的话,就整个阎浮村来说,能够实施诅咒的人就只有她了!”   我想到了俞仙儿,以俞仙儿那天晚上瞬间令白枫昏倒的力量而言,她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功力”很高的巫师了。但就是这样的一个苗族高手,也没能抵御诅咒力量的反噬。可以想象,操纵这股力量的那个人,功力应该比俞仙儿高出很多。而且我知道,一个人要想从事这种神秘职业,自己本身必须具有普通人所没有的能力,从神婆婆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来看,她无疑就是这种人。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迫使她毒害同村的少年子弟?这是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时,白枫突然使劲拉起我的手,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就扯着我向旁边跑去!   【二】   我和白枫蹲在一个长着茂盛蒿草的小土丘旁边——不,应该是一座坟墓的旁边,伸着头向外张望。   在近处时我们未曾察觉,其实那座不高的汉白玉石碑在映了皎洁的月光之后也在放射着淡淡的光晕,和湖里反射出的粼粼波光形成鲜明的呼应,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气息!   虽然我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但我知道白枫一定发现了什么,因为她不是一个会一惊一乍的柔弱女子,而是一名曾经在生死边缘逃出性命的资深警察。   过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影子缓缓地向这里走了过来。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飘,因为,我根本看不到她身体的动作,肩头直挺挺的,身形僵硬,好像是一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又像是一个被人用线提着的木偶!   皎洁的月光下,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出现这么一个身影,也许你和我的第一个反应完全一样,那确实不会是一个人。   细心的读者也许会注意到我在提到这个影子的时候用到了“她”。是的,这确实是一个女人,不需要我看清楚她的面貌,也能够轻易地辨认出来,因为,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下来,将脸颊完全遮盖住了!   白枫抓着我的手又开始紧起来,这使我想到了第一次和她在夜里捉僵尸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紧紧地攥着我,好像要将我的手捏出胆量来一样!我当然知道,她心里的恐惧已经很强烈了。   我缓缓地向那个“女鬼”的身后指了指,向白枫示意。在那女子身后的地上,一条长长的投影清楚地出现在皎洁的月光清辉中,虽然,我不能确定,女鬼是不是真的就没有影子,但这种安慰对白枫应该有用。   那个“女鬼”身影僵直地走到离我们不远的一个小土丘旁边,好像到达了目的地一样,她轻轻地坐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黑夜里,在满是荒坟的地方,你如果发现有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坟边,就算那是一个人,这也绝对会叫人汗毛倒竖,脊背发凉,其实,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鬼”舒了口气,声音幽幽地说:“哎,达哥,你想我吗?虽然昨天我们刚见了面,但是就一天没有见到你,我就觉得好像有一辈子了!我想你想得心里发慌。现在来到你身边,和你说说话,我就觉得安心,你呢……”   “女鬼”轻轻撩了撩垂下来的长发,露出了半张煞白的脸颊,继续梦呓般的说着:“我知道,你肯定也很想我,你不用抵赖,我知道的。你忘了我们结婚以前,你一天看不到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都是你跟我说的,你还不承认吗?哎!想想那时你可坏了,每一次见到人家,你都好像一匹恶狼,抱着人家就亲,就像是我嘴上抹了蜜一样,连人家花了好长时间抹的口红都吃干净了……其实我那时候对你生气发火,怪你骂你,那都是假的,其实人家喜欢你这样的,人家抹口红不就是让你来吃的吗?”   我听着听着她的话,突然明白了这个“女鬼”的身份,因为她坐在坟边,声音幽幽地说着这些缠绵的情话竟然使我产生了幻觉。我突然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毫不相识的生人,而是我曾多次见过的人。我觉得那就是白小娟,在新婚之夜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   白枫攥着我的手突然颤动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我知道她也明白了这个女人的身份,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女鬼,而是一个可怜的小寡妇。而且,她之所以放开我手的原因并不单单是确定了女人的身份之后,心里不再恐惧,而是因为她说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话,这些话别说是一个还未结婚的青春少女听到会感到羞赧,就是我这个粗壮的大男人听起来也有点面红耳热。但是,这些情话并不是给一个搂住他的心爱男人说的,而是说给埋在地下的冰冷骨灰,这又是多么悲凉凄惨的一件事情!   她还在不停地述说着,好像她死去的丈夫就坐在她身边一样。她说着两人的过去,说着两人的缠绵,说着两人的新婚之夜!虽然,我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精神不正常了,但就是因为不正常,她所说出的话才更加感人,那是从心底里直接流淌出来的,不带任何的矫揉造作和刻意粉饰。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不是因为那些话听起来会让人多么的脸红耳热、想入非非,而是我心中渐渐涌出的悲伤情绪令我想要哭出声来。一个柔弱女子,一个惧怕黑夜如同惧怕死亡一样的女子,在夜深人静的荒郊野外,在清冷的月光下,坐在丈夫的坟头,向他述说着自己的情愫,这如何能令人平心静气地听下去!我看到身边的白枫不停地伸手擦拭着脸颊,我不用去看也知道,她恐怕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正在我打算拉着白枫悄悄地离开这里的时候,突然听那女人说道:“……我知道你是被幽灵带走的,我也知道你多么的舍不得我,但是你不能不走,这是你出生时就被安排好的命运,这不是你的错,你必须去还债!我不怪你撇下我走了,我只想着能够跟你一起去,永远在一起。但是,她不会带我走的,我不是她的亲人,她不会的!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的,可是他们又将她夺走了,永远地夺走了……哎!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只能躺在你身边,这样我才觉得心里好受,你抱抱我吧!”说着话,女人僵直的身子就躺在冰凉的地上,身子微微蜷缩,好像正依偎在自己男人宽阔厚实的胸膛上。   我拉起白枫慢慢地站起了身子,想要蹑手蹑脚地离开这里。但是就在我们站起身子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远处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心里不禁一动,拉着白枫就往那个方向跑去。   我可以肯定那个晃了晃的东西绝对不是一只野兽,因为在我们没有站起来的时候,它也静静地隐藏在那里,直到看到了我们的身影后才突然离开了。这说明那绝对不是野兽,如果是野兽的话,它不会惧怕我们而不惧怕那个女人!   我们追进了树林,离坟地越来越远,白枫突然停了下来,担忧地说:“那个女人怎么办?我怕她会失足掉进水塘里!”   我停下了脚步,郑重地说:“看来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如果要出事早就出事了。而且,如果真能死在自己丈夫的坟前,对她而言也不一定是件坏事!死亡比起痛苦的煎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白枫喟然叹了口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们又开始向前追去。月光下虽然看不清那个东西的影子,却能听到前面不停发出的声响。我们不敢放松,一路狂追。   前面稀疏的树木渐渐地变得稠密起来,地势也开始有了变化,像是陡然爬起了高坡。我向上看了一眼,树影斑驳中,能看到面前是高高耸立的山岗,月光也被它遮住了,山岗越往上越往一起收拢,尖尖的形成了一座尖塔的形状,我们已经进入压龙山了。   【三】   也许压龙山有供行人攀登的崎岖山道,在那里上山应该会容易许多,但是我们是第一次上山,要想在被树木杂草几乎遮住本来面目的黑夜里找到它十分困难。更何况我们不是在山间漫步,而是在追寻一个东西的踪迹(我不敢确定那是一个人),就是能找到也完全没有用处。   林中不是很黑,清冷的月光透过高高低低的树木洒下来,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更加光怪陆离。   我不敢跑得太快,害怕白枫落在后面,而且荒山野草中也隐藏着很多荆棘,我必须加倍小心。幸好,那个东西好像跑得并不快,我能够听到它在前面踩踏野草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我们就这样跟着它一路向上攀爬,扒拉着直没至膝的杂草开辟道路。林子里不时会传来猫头鹰的“咕咕”鸣叫和狐狸发出的像极了厉鬼夜泣的诡异声响,还有一些辨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奇怪声音。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每当想到这天晚上的经历,都会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怕,因为压龙山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大荒山,如果吸引我们追过去的是一只凶残多智的野狼,它正在将我们引到一个早已埋伏好的圈套里,我和白枫一定会不留半点痕迹的凭空消失,成为它们的一顿美餐。等到明天一早蔡元发现我们失踪并上山寻找时,恐怕我们早已到了这群野兽的肚子里。就算不是野狼,我们只要在林中碰上诸如黑熊这样的大型野兽,我们活命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可是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白枫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不是因为我生性鲁莽,而是当我见到那个坐在丈夫坟前窃窃倾诉的女子时,我的神经受到了很大的触动,一发现周围有动静,立即想到那可能就是凶手,我只有一个想法,无论追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将它擒住。   我们一路追着,前面也一直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既像是一种轻蔑的挑逗,又像是一种讽刺,它在阴森森地向我发出挑战: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我们必须追上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凶手”跑掉!   我一向为自己的体力感到自豪,我可以一口气跑上泰山的玉皇顶,再从山顶上毫不停歇地跑下来,却不会感到如何疲倦。但这次,在追了两个小时以后,我已经有些气喘了,仅仅依靠两个鼻孔的呼吸已经难以满足我肺部对氧气的需求,只能张开嘴呼呼地喘息。   这里的山势不但陡峭而且杂草丛生,突出的尖石会冷不丁冒出来,故意绊我一跤,给本来就艰难的行进过程造成一些阻碍。   白枫也在大口喘气,而且呼吸的声音也越来越急迫,但她却丝毫没有落在我后面,就在离我两三米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当我们追了约有三个小时以后,前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刚开始我认为它或许跑得也有些疲累,只是略略歇息了一下,稍微做些缓解,但是在我们又往前追出了几十米后,我也突然停了下来。   白枫喘着气催促道:“怎么了……快追啊!”   我使劲吸进一口气,又大口地吐出来:“你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白枫侧耳听了一会儿,疑惑地说:“它是不是藏在了旁边的草丛里,我们追过了?”   我摇了摇头,道:“不大可能,为什么它早不藏晚不藏,偏偏到了这里藏起来了?”我向上指了指,续道,“你看,我们追到头了!”   离我们头顶不远的地方就已经是山顶了。站在这里可以感觉到呼呼的山风冷嗖嗖地吹进我衣服内冒着汗的肌肤上,浑身发冷。   “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它的目的地,它到家了?”白枫沉吟道。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一边向上面走一边说:“也许,这就是它一路不紧不慢带路的原因,这里是不是它的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想让我们来到这里!”   【四】   压龙山海拔有一千多米。站在山顶上,呼呼的冷风将我的衣服吹得鼓胀起来。白枫的头发更是从帽子里甩出来,随着风向的变化舞作一团。   白枫已经将我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领口,还是被冷风吹得微微打着寒战。   我很想过去搂住她,给她一些温暖。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只能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站立的位置,替她遮挡吹过来的呼呼冷风。   白枫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问:“这光秃秃的山顶有什么古怪吗?”   她说得没错,虽然压龙山接近地面的地方占地极广,但自从上到百余米高以后,就形成了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如果用汉字的某个字形来表示的话,那么用“凸”这个字最为合适,下面是粗长的一条“卧龙”,上到分界点之后,就变成了越来越尖削的“金字塔”。山顶并不如何宽阔,方圆也就五六百米的样子,除了高高低低突起的尖石以外,并没有其他奇特的东西。   我大感疑惑,开口问道:“难道是我猜错了?它并不是要将咱们带到这里来?”   “就算是故意引咱们上来,那它到底想干什么?是好意还是歹意?而且,它是人吗?”   “也许只是一只山魈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我突然想起了蔡元跟我说过的话,于是半带调侃地说。   白枫白了我一眼,撅着小嘴说:“那这山魈也太幽默了吧!大半夜的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让咱们来吹吹山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吟吟地看着我,不知道她嘴里的这个山魈是在说带我们来的那个还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   我耸耸肩,笑道:“咱们就当晚饭后散散步吧!不是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嘛!”我转过身,迈步向下走。   白枫却突然“咦”了一声,声音满是惊异:“也许,山魈真的想带我们来看一些别的东西!”   在我们登上山顶的时候,挂在天空的月亮正好被一块淡淡的云层遮住了,我只能恍恍惚惚地瞧见白枫脸部的大概轮廓。但就在耽误的这一会儿工夫,清云已逝,明亮的月光又重新洒在了她的脸上,此时,她红扑扑的脸上带着惊异地望着不远处。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的方向望去,顿时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诧异不已。   那是一块突起不高的石块,像一个圆盘一样微微地隆出地面。整个石块也就两米大小,边角并不规则,圆缺不平。石块也不是平滑的一块,呈中间高四周低的斜倾弧度,而且石面并不平整,上面形成许多一小块一小块的凸凹面。   其实,这个石块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正因为此,我刚才环顾四周的时候才没有注意到它。但是,月光洒下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在月光下,这块支离破碎的石块发出许多幽蓝色的光晕,好像在它下面安装着一个通了电的灯泡,正在向外射发着淡淡的光芒,许多小虫在它幽蓝色的光晕中胡乱地飞舞着。   我们慢慢地聚拢过去,望着这块不知道是水晶还是玉石的石块发呆。   石块本身并不透明,当然也不可能真的有什么灯泡藏在下面,而是映射了月亮投到它上面的光辉发出来的反光。由于石面凸凹不平地分成许多小块,所以无论我们从哪个方向瞧过去,都能看到它反射到眼睛里的蓝光,就好像睁开的一只只阴森诡异的鬼眼!   我伸手凑到一块正向我不停地眨着的“眼睛”上面,把它遮在手掌的阴影里。没有了月光的投射,“鬼眼”立即失去了它冷冰冰的光彩,变成一块光滑但却毫无异处的小小石块。可是,特异的地方就在这里,因为在失去了月光的照射之后,石块竟然变成了灰白色,和四周的石块颜色一模一样!   白枫也看到了这种变化,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既然动物中有变色龙,那么石头中有变色石也不足为奇!”我只能这样回答,因为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想不明白。   “难道,刚才它就是想带我们来看这块石头吗?”   “除了这个东西以外,山顶上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吗?”我反问道。   “那这代表了什么?”白枫又问。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白小娟,不,应该说是她的主治医师王冰。他曾经跟我说起过白小娟在神经错乱的时候曾经提到过的蓝色星星。如果,她嘴里所说的星星并不是我们通常所指的星星,而只是放着幽蓝色光芒的东西的话,那么,会不会就是指它呢?   一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人,能够遥视到这块放射着幽蓝色光彩的石头。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难以理解,但是,这或许并不是没有可能!   试想,她能够在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里看到一个或许并不真实存在于那里的小女孩(自从在火车上亲身遭遇过之后,我已经相信小女孩的说法完全可信,虽然她和可爱扯不上半点关系),难道就不可能看到发自遥远地方的怪石的光芒?   但是,这块石头又和蔡峰的死亡有什么关系呢?这块石块又和所谓的幽灵诅咒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疑问又开始在我脑子里不停地盘旋着,可我不知道答案。   这时,白枫伸着蓝幽幽的手指开始细数着小石块的数目,在蓝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蓝色,尤其是凑到石块跟前的脸孔,湛蓝得叫人脊背发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一双蓝幽幽的眼睛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一共三十七块!”   我沉吟道:“三十七块!这说明什么?”   “我想被一个神秘的人莫名其妙地引到这里,我们又在这里莫名其妙地看到了这块奇怪的石头。如果这个人是在帮助我们的话,那么这块石头一定和村子里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分不开。如果你分析得对,这确实是一个邪恶诅咒的话,那么这块石头会不会是一个诅咒的道具?就好像巫师手里的水晶球。假如这正是一个诅咒道具,那么是不是有可能这上面的每一个小块都代表着一条生命,也就是一个被诅咒的人?但是……这上面是三十七块,而死了的人是二十六个,这又对不起来了!”   她的分析结果是和一连串推断结合到一起的,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但她的分析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我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对不上,而是诅咒还没有结束!”这是俞仙儿说过的话,我相信以她对神秘力量的感知能力,这句话应该不会错!   “你是说,还有人会死?”白枫惊声问。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看手表,说:“好了,现在已经到了凌晨两点三十分了,我们该下山了!”   【五】   我轻轻地叩着蔡元的房门,一声接一声,毫不停止。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才听到蔡元的声音懒懒地传出来:“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大叔,我是小胡,麻烦您开一下门,我有点事情!”我在门外低声说着,耳朵却贴到门板上听里边的动静。   “好,你等一下!”蔡元答应道。   屋里发出OO@@的细微声响,应该是老头儿正在往身上套着衣服。   门“吱呀”一声开了,蔡元睁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背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棉袄:“客人有什么事?”   “您屋里有热水吗?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我有点口渴!”我赶紧说。   “有!我给你拿!”老头儿转身向屋里走去。   我不等他回来,自己也一闪身进了屋子:“大叔,不好意思,深更半夜地打搅你!您快上床,我自己拿就行了!”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斜着眼打量着屋里。   床上的蔡成正打着响亮的酣声,睡得很香。我看到老头儿平时穿的那件衣服就挂在床头的墙壁上,干净平整,老头儿脚上趿拉的也是平时穿的布鞋,除了鞋面有点破损之外,也并没有其他异状——这破损的地方平时就有,算不上什么异状。   老头儿将暖水瓶递到我手里,略带歉意地说:“都是我们照顾不周,晚上该给客人准备好热水,见谅了!”   我伸手接过来,道:“其实我屋里有一瓶,但被我洗脚用了。不好意思,大叔,这么晚了还来麻烦您!”   老头儿笑道:“不麻烦!”   我出了房门,心里的疑虑也瞬时打消了,今天晚上遇到的那个“神秘向导”应该不是他!   我之所以想到会是蔡元,只是觉得他跟我说的关于压龙山山魈的话有点奇怪,好像在向我暗示什么。其实,应该是我多虑了,以他现在的年纪来看,我和白枫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不停追逐中不可能让他走掉,而且,一个老人,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跑以后,现在还丝毫不露疲倦,这也不大可能!   我走进屋里,将水瓶放在桌脚,拿起杯子,将冷得正好的水“咕咕”地喝进去,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十二章 圣婴   【一】   阎浮村确实是个人口稠密的大村子。我按照蔡元的指点,从村口的蔡家徒步向村里行去,竟然好几次被绕来绕去横竖交叉的街道弄得晕头转向,沿途问了好几次路才走到了我要去的地方,一路上居然用了四十多分钟!   那是一所很破旧的院落,只有两间用茅草搭起的低矮房子,院子里也一片杂乱,好像荒废了很久一样。   我站在大门口,大声喊了几次:“家里有人吗?”可隔了好久也没有听到有人答应,更没有人走出来。   我犹豫了片刻,轻轻推开半掩着的柴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院子里满是家禽拉的粪便,几乎连插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一边暗自摇头一边想着早晨蔡元听到我打听的这个人时说话时的表情。   “你问她干什么?”蔡元脸上露出一阵讶异的表情,“她可是一块荒料,懒得出奇,地里的活计一点不会干,整天就会穷打扮,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涂脂抹粉,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要不是会帮人接生,我们早把她赶出去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老头的话,只是继续问:“她住哪儿?”   “顺着门口的大街,一直往里走,最后面的一家就是了!”   老头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单从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肮脏景象就能够看出来这位于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屋门虚掩着,我轻轻地凑过去,“啪啪”拍了两下,又喊道:“于婆在家吗?”   屋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我将眼睛凑近虚掩着的门板缝隙,向里边扫了一眼。   屋里的景象也不比外面强多少。凳子横七竖八地歪在一边,桌子上的碗筷胡乱地摆放着,剩汤剩菜还在碗里没有收拾,许多苍蝇“嗡嗡”地享用着这些大餐,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起,被角都耷拉到了地上。   除了这些以外,屋里空无一物,连最简单的家具都没有。如果不是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的话,我真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那是一股混杂了劣质胭脂、饭菜的馊味和脚臭等各种怪异味道的刺鼻气味,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是啊,像这种家徒四壁的穷屋子,恐怕连老鼠都会被活活地饿死了!   这股味道十分刺鼻,我只在门缝里向阴暗的屋中瞄了一眼,就赶紧缩回了头,走出几步才敢大口喘气。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看来人的适应能力真的是很强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倒有享不了的福!或许让于婆住一回总统套房,她还会睡不着觉呢!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想于婆可能的去处——现在是农闲时节,村里人都在家里,她就是去任何一家串门,我也找不到,更何况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儿。   我出了大门,将门轻轻地带上,这时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一个中年人,满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是来找于婆的,可她好像不在家!”我赶紧解释。   中年人望着我咧嘴笑了笑:“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山货商人吧?其实你不用解释,小偷不会这么没出息的……于婆在前面的树底下看人算卦呢!”说着他向一边指了指。   我想着他的话暗自好笑,没错,如果一个贼真的会瞄上这所一贫如洗的房子,那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二】   转过一个弯,我就看到了他所说的那个树荫,下面聚了许多人,围成一个圈子,于婆正站在人群里悠闲地和身边的一个老太太闲聊。   我走到近前,伸头向人群里那个算命的老头看去。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面前摊着一块胡乱地画着周易八卦的白布,这时他正跟面前的一位老汉说着什么。   这是一个标准的江湖骗子的模样,我对他自然也不会感兴趣,也不想听他天上地下地胡扯,于是就想挤到于婆面前将她叫出来。但这个算命先生的话却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听到他说的话,我突然觉得应该先听下去。   “我在你们这个村里虽然待了没有几天,但是我的天眼却告诉我,你们这个地方暗藏着一股煞气!这股煞气很凶,已经夺去了……”他摇头晃脑地掐着指头念叨了一会儿,续道,“二十六条人命了!”   其实他这些话说的也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只要稍微打听一下,自然就知道这里已经有二十六个人诡异地死去。我之所以停下来打算继续听下去的原因是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所说的内容:“但是,这并没有完结,煞气还盘绕在村子里,按我的推算,这股煞气想要夺去的是三十七条人命,一个都不能少!”   写到这里,你或许已经知道我停下来的原因了。是的,他的推算结果正好跟昨天晚上我和白枫见到的幽蓝色怪石的数目完全一样!当时我们也曾经想到过那可能代表着三十七条人命,现在又从这个江湖术士的口里得到同样的答案,我怎么能不感到惊讶!   人群已经安静了下来,就连于婆也不再窃窃私语,大家都齐刷刷地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坐在算命先生对面的老汉赶紧问:“那我儿子是不是幸好不在这剩下的十一个人当中?”   通过他这句话,我推测老汉已经听人说过自己的儿子也在将会遭受噩运的人群当中,他之所以找先生算一算,只是为了碰碰运气,也许自己的儿子能侥幸逃脱。   “将他的生辰八字写给我看!”算命先生摇头晃脑地说。   老汉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和一张十元钞票,哆哆嗦嗦地递给算命先生。   先生将钞票放入口袋,打开了那张纸,眉头微微皱着,沉吟良久,才道:“老哥,令公子是独生子吗?可有姊妹兄弟?”   老汉咬咬牙说:“没有,我就这么一根独苗,全指望他给我延续香火呢!”   算命先生叹了口气,道:“哎……可惜啊可惜,要是老哥膝下有个姑娘,令公子可能会逃过此劫!但现在看来……老哥还是听天由命吧!”   老汉身子抖动了一下,带着哭腔问:“你是说他也在这十一个人当中?”   先生摇摇头:“至于令公子是中途夭亡,还是能为老哥养老送终,这就要看他自己了,但老哥延续香火的愿望是办不到了!”   我能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这是一个或生或死的选择题,答案只有两个,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接近女人;要想娶妻生子就要付出自己的生命。这很残酷,可能无论是谁在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时,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但是当他真的面对一个女人的诱惑时,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的不为所动?   这实在是一个残酷到了极点的选择题,在生命和欲望之间,你,会怎样抉择?   老汉颓然地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问:“难道……难道就没有其他补救的办法了吗?”   先生目光炯炯地摇了摇头。   老汉缓缓地站起了身子,木然地转过身,脸上绝望到了极点,像罩了一层死灰。他迈开脚步像踩着一团棉花上一样艰难地向外走,人群为他闪开了一条道路,老汉走了出去。   “造孽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老汉声嘶力竭地仰天咆哮着,像是在诘问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平,要让儿子面对这样的残酷命运,又像是在表达着深深的懊悔。   我望着他可怜的身影行尸走肉一样消失在街道上,暗自提醒着自己:快点吧,你要赶快了!难道要再看到一个可怜的老人为自己的儿子送终吗?   那位算命先生也叹了口气,嘴里还在不停地嗫嚅着:“或者……哎!”   他声音很小,但是我却听到了,或者!或者什么?或者还有其他办法?   想到这里,我已经坐到了算命先生的面前:“先生,您刚才说或者什么?”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就连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也泛起一种古怪的神色,他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阴冷地笑道:“或者……或者我不该收他的钱!”   我知道他是在支吾搪塞。他一定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于是从兜里掏出来两百元钱递给他:“先生,我想和您单独聊聊!”   “小伙子要算命吗?”算命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答非所问。   “就算是吧,你要是能将我心里的疑团破解了,我还会再奉上三百元钱!”   在偏远贫穷的农村里,五百元钱不算是一笔小钱了,尤其是对于一个靠走街串巷替人算命的江湖术士。不过对于像我这种生活在物欲横流的大城市里的人,这五百元可有可无,也就是吃一顿中档晚餐的钱。如果,他真能帮到我,我可以不惜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十倍!   算命先生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好像并未因此动心,只是淡淡地说:“王半仙从来不背人做事,有什么话,你就请在这里说罢。要是我能够帮忙,那就按例收钱十元,要是在下做不到,就一文不取!”   我先是以为他嫌钱少,等看到他脸上的神色时,这个念头就打消了。因为他并未向我露出哪怕一丁点儿的这种意思,而是义正词严地讲着这些话,我只好笑笑:“好,我想问的是,这三十七个人到底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噩运?”   王半仙摇头晃脑地道:“凡事皆有因,无因不得果!”   “那么因是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   “你说呢?”王半仙突然向我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反问着。   “诅咒?”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古怪神色。如果说一个人的表情可以做到似笑非笑,那么现在我相信一个人的瞳孔也能够做到,我在他眼睛里就能够看到这种意思,他又用古怪的语气岔开话题:“小伙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是大富大贵的相貌。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到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这是一句提醒,也许他已经看出了什么,也许他像俞仙儿一样可以感知到这种死亡力量的强大,也许……我继续问道:“这股诅咒的力量来自哪里?”   王半仙叹了口气,突然扬起了头,冷冷地说:“本半仙只为人批八字,看富贵吉凶。小伙子要是问自己的前程命运的话,请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要不然请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暗叹一口气,我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我讳莫如深,俞仙儿不肯明白地告诉我她所知道的事情,蔡元父子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秘密,就连这个好像已经窥破了其中机关的算命先生也在向我隐瞒着什么!难道,他们都感知到了这股力量的恐怖?但是,为什么我进入这个村子以来,除了疑点越来越多以外,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还是不死心,只好说:“那你帮我算算命吧!”   他眼睛顿时一亮:“好,写出你的生辰八字!”   “不用写,我告诉你!”我将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出来。   老头掐着手指排算了一番,问:“你要问什么?”   “问一问我心里的疑团是不是能够找到答案?”我说。   先生又沉吟了一会儿,道:“小伙子,你这个问题很奇怪,一个人总会有疑问,你又何必非得弄出个结果呢?”   “你是不是推算不出来?”我故意激他。   “不!”算命先生断然道,“我已经推算出来了,答案和危险已经绑在了一起,如果你非要知道答案的话,那么,在你知道答案的同时,你的生命也将结束。如果你不再追究下去,在三天之内离开这里的话,你就会飞黄腾达,名声显赫!”   如果说他上面所说的话是在提醒我,那么现在就是在警告了。虽然我一直将看相算命之类的事情视为无稽之谈,但听到他这句话,心里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想拯救蔡峰的俞仙儿已经遭受了噩运,我,一个没有半点超常能力的普通人,会幸运地摆脱吗?上天不会这么眷顾我吧!   说完这些,王半仙已经收起摆在地上的布幅往村外走了。但是他刚走了十几米的距离,身子突然晃了晃,噗的一声倒在地上。   围着的人都吃了一惊,我赶紧冲过去。只见他脸上露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笑容,但这表情却一动不动地凝在脸上。我心里一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完全停止了,连触到的肌肤也透着冰凉。   人群迅速地围拢了过来,所有人都没有叫喊,而是镇定地看着他。   “报应!”于婆嘴里喃喃地说。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问:“你说什么?”   “谁泄露了村里的秘密,就会……”于婆旁边的婆婆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于婆忙伸手掩住了口!   【三】   在村长带着一批人将算命先生的遗体运走,并向周围的人了解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之后。我就坐在了树荫下和于婆聊了起来,这是我此来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第一个!”我还没有发问,于婆就开始说道。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在说算命先生不是第一个遭到“报应”的人。   “也许,是我错了,我要是不一直追问这件事,也许他也不会死!”我神色黯然地说。   于婆涂抹煞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叫人不敢仔细打量的笑容:“小伙子,这不能怪你,在你问以前他就注定了会死,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是指什么?许多人惨死的原因,还是这些人惨死的事情?”我问。   于婆呵呵地笑起来,道:“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死?”   我故意避免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她那张稀奇古怪的白脸上,挠着头解释道:“不,不,我怎么会有这种意思!”   “那你想问什么?”   我正色道:“我问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如果你觉得有危险的话,但我还是要问!”   “那你就不害怕吗?”于婆口气轻松地反问,“你不怕自己也会得到像老头儿一样的下场?”   “想要我的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既然敢来这里,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我轻蔑地挑挑眉毛。   “我说嘛!”于婆“嗤嗤”地笑起来:“蔡家老大还说你是一个山货商人,我一看你就不是,山货商人哪有你这种胆量?小伙子,跟大姐实说,你是不是一个警察?”   要是按照蔡元的说法,于婆现在已经年过六十了,其实比神婆婆小不了几岁。但是她身体肥胖,又喜欢涂脂抹粉,所以年纪看起来不像这么大,但听到她自称大姐,我还是感到浑身不舒服,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尴尬地勉强笑笑,道:“我真不是警察!”   “别赖了!”于婆又打趣道,“我这双眼睛最毒了,什么人也别想逃过去……”   要是任凭她这样絮叨,我可能会被她引到天边,所以不等她这句话说完,我赶紧打断她的话,把话题引了回来:“您是三十年前来到这里的?”   于婆叹了口气,道:“是啊!说起来我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当年没了丈夫,又被婆家逼出了家门,真是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这才躲到这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还好,村里人收留了我……”   我对她的往事丝毫也不感兴趣,于是又打断她的话问:“也就是说三十年来,这个村子里的小孩都是你接生的?”   “嗯,是的,基本上是这样,除了……”她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   我赶紧问:“除了什么?”   于婆又“嗤嗤”地笑了,捂着嘴说:“还有什么?当然是那些还没有结婚的大姑娘偷汉子生出的小孩了,她们怕丢人,当然不会找我接生了!”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继续问:“也就是说,那些死去的年轻人也是你给接生的?”   “是啊!哎,想想这些小孩刚生下来的时候是多么可爱,一身嫩肉白白胖胖……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样。没想到现在竟然都成了一堆白骨。真是世事无常啊!”于婆收敛了笑容,叹息着说。   “那么,他们出生时的时辰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如果这果真是一个诅咒的话,我想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是最好的实施途径。尽管我不相信人的出生时间真的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但实际上同一个时辰出生的人,他们的性格是有着某种相似点的。何况古人历来都将生辰八字看得至关重要,这也绝非是一种偶然。也许,人类降生时的那一刻,真的会被赋予某种特质。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假设这是一个诅咒!   “你的意思是说我杀了他们?”于婆提高了声音问。   我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出生的时辰?”   于婆声音冰冷略带讥讽地说:“那就是他们的父母啊,也许是他们杀了自己的孩子!”   “除了他们呢?还会有谁可能知道?”我不再理会她的讥笑,继续问道。   “要说可能的话!”于婆沉吟道,“也只有神婆婆有这种可能了,其实她以前是替人算命的,就好像刚才死的那个老头儿。我们这里是穷地方,但是越穷的地方,人们越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后能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所以去算命的就比其他地方多!”   “神婆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又问。   “一个神神怪怪的老太婆!”于婆怪声怪气地说,“脾气暴躁,好像谁都欠她钱一样!”   我点点头,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给什么人家接生过一个透着古怪的小女孩?”   于婆没有立即回答,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我不得不抬头去看她,尽管我不想直视那张怪脸。   她确实愣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也变得极为怪异,本来我想说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回答我。但话到嘴边,我又收了回来,也许这就是事情的关键所在。   过了一会儿,于婆才道:“有,但那不是一个古怪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白白胖胖的,小鼻子小脸,是一个很俊秀的小丫头!”她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像是又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就在面前一般。   “那是谁家的孩子?”我赶紧问。   “那是……神婆婆的!”于婆带着畏惧的口气说。   “后来呢?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刚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也不知道是患了什么病,只会不停地哭叫,给她奶也不吃。医生也束手无策,神婆婆求告各路神灵,想尽了一切办法,还是没能留住她。就这样不停地哭了三天三夜,最后饿死了!唉……那几天,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小女孩凄惨的哭声,听得那个叫人揪心啊……”   “她埋在哪里?”   “好像就在压龙山的山脚下……”于婆皱着眉头想着,声音也拖得很长,“……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那里还是一块平地……”   我心里一动,忙问:“你是说就是在现在的圣婴湖?”   于婆意味深长地笑笑:“我只知道当时那里是一块平地,至于你说的什么湖,我就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地方了!其实,神婆婆以前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但是自从女儿去世之后,一夜之间却变得脾气暴躁起来。”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我早已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正是因为女儿的去世,致使一个随和的女人变得性情乖戾,而一个掌握了邪法的女巫,如果性情也变得乖戾阴沉,那么,拿别人的性命来祭奠自己女儿的亡灵就顺理成章了。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死去的人都会摆出那么一副诡异的形状——正如出租车司机随口说出的话,那不正是一个祭品的样子吗?也明白了白小娟为什么能够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更明白了为什么神婆婆要将这些死者的坟墓排列到圣婴湖的周围!   她想干什么?难道她想用这些年轻人的灵魂供养自己女儿的灵魂,使她升为仙人?   圣婴,多好听的名字,可是这个圣婴却使得二十六个年轻人鲜活的生命白白葬送了!这两个字真是用鲜血写成的,而且不久的将来还会有人要为这两个字白白葬送掉自己的生命!   我,必须阻止她!   这里面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女孩死的时候只有几天大,为什么我见到的那个无瞳女孩却已经有六七岁了?   不过,这也很好解释,也许在吸收了别人的灵魂之后,女婴会慢慢长大,也许等她生长到一定的形状时,就真的会像神怪小说里写的那些精怪一样,成形显影!而那个幽蓝色的怪石有可能就是“圣婴”发挥邪恶力量的工具!   想到这里,我浑身直冒冷汗,我想这是我自从干上这个奇怪职业之后所遇到的最诡异恐怖的事情,也是最无稽、滑稽的事情!   我没有跟于婆说再见,而是猛地站起身,大踏步向回走。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再听白枫从昨晚遇到的“女鬼”那里带回的消息了(今天早晨,我们兵分两路,我来找于婆,而她去找那个可怜的“女鬼”)。   第十三章 幽灵之地   【一】   下午我和白枫就翻过我们来时的那座小山,在路边等了一辆开往木元县的汽车,急匆匆地向那里进发。路上白枫一直问我发现的情况,我却只是对她笑笑没有回答,弄得白枫翻着气鼓鼓的眼珠盯着我看,以为我在跟她故作神秘!   一直等进了木元县城,我才开口说话:“你有没有带警察证?”   “干什么?”白枫略带嗔怪地看着我问。   “你告诉我有没有带就是了!”我急切地说。   白枫见我神色凝重,于是从兜里掏出警察证向我晃了晃。   “咱们快去公安局!”我催道。   “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白枫一边撵上我一边问。   一个小时以后,我和白枫就坐在了公安局一间安放了两台电波干扰仪器的屋子里。屋子窗户紧闭,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白枫见我舒了口气,不禁没好气地问:“异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怎么跟做贼似的?”   “好!跟大警官解释一下,省得抱怨!”我笑着说,当下将从于婆那里听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白枫听完我的话,沉吟道:“你是想让这里的公安局协助我们将神婆婆抓捕归案?”   我知道她并不会相信我是这个目的,却故意轻松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荒唐!证据呢?难道就凭那个怪女人的一番话就能定罪?就算我们按嫌疑犯将她传来问讯,那么你认为我们能找到可以证明她利用邪恶法术杀人的证据吗?”白枫板着脸质问着,“而且,你这又是做什么?”说着她指了指那两台干扰仪器。   本来时间就不多,我的玩笑也就是为了给自己沉闷压抑的心情一个缓解的空隙,当下就将自己来这里的理由向她说了:“很简单,为了防止幽灵偷听!”   为了防止幽灵偷听!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奇怪?难道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用两台电波干扰仪器就能够将幽灵的耳朵挡在外面?   虽然白枫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的就是这些内容。我不打算让她以为我是疯了,于是继续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股力量是通过什么途径获知别人交谈的内容的,但是从阎浮村里所遇到的情况来看,知道和说出来是不同的结果。村里人都知道一些秘密,但是他们都还活着,王半仙在知道秘密之后也没有立即遭到噩运,只是等他试图将这个秘密以极为隐晦的言语向我说明的时候(我一直以为王半仙的神秘举止是在故意向我传达着什么意思),死亡就立即降临到他的头上!这说明这股力量能够‘遥听’别人的谈话,而这种遥听的途径很有可能是以电波传送的方式来实现的,就好像我们用手机交谈一样。”   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异想天开,但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白枫犹疑地问。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是的,我相信这股力量已经感应到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而我并没有像王半仙一样死掉,还能活着来到这里,那么很可能在它看来,我所知道的这些还不足以对它造成威胁。但是下一步我们所要采取的行动就很关键了。   我笑了笑道:“把罪魁祸首毁掉!”   “神婆婆?”白枫问。   “不,藏在湖底的怪物,只有釜底抽薪才能一劳永逸,否则,我们根本动不了这个神婆婆!”   【二】   当我和白枫背着大包小包回到阎浮村的时候,我们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不再需要用山货商人的身份掩人耳目。当然,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白枫还是穿着便装。   实际上我们只在木元县待了不足两个小时,但当我们下了汽车,走在矮山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们没有再回蔡家,以免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在路上吃了一些面包,就直接赶到了目的地——圣婴湖!   湖水还是那样的平静闪耀,只有游鱼翻动时会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哗哗”水声。第二次来到这里,我的心情已经和上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我是因为好奇而站在了这里,而这一次我却是要向它动手了!   一想到水底下可能藏着一个害死了几十条人命的怪物,我心里就开始紧张起来,两根手指在背包上一下紧似一下地轻轻敲着。要说不害怕那是骗自己,我能感觉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但我必须下去,就算再也上不来,我也必须下去,这是替好朋友报仇的唯一办法。   本来我对自己在木元县向白枫说的那番话还不是很肯定,因为那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一个稀奇古怪的大胆猜测。但当我和她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时,我想,我的猜测也许是对的!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你不用管我,自己先走!”   这是我们在离开那间封闭的屋子时,我向白枫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听她向我辩解,因为那时我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的——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使用的那种无可置疑的口吻!虽然,她并不是我的女人,我也从来没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过话,可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这样说话是明智的。   作为一个男人,在面对危险,而你又必须去做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量让你身边的女人少冒一些危险,这是男人的责任。   白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忧虑,我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微微一笑,就开始打开地上的背包。   里面有一套潜水服和一小瓶的液氧,在这个巴掌大的湖里,这些氧气已经足够我在湖底仔仔细细地搜寻一遍。除此之外就是一个骨质搜寻器,它上面连接着一根一尺长短的手柄,便于抓握,乍看上去跟日本鬼子经常使用的扫雷器有几分相似。再有就是两支在水中也能发射的防水手枪和一柄小铲。   白枫面带凄容地帮我穿着潜水服,好像我会一去不复返一样。等潜水服收拾好,我回头向白枫深望一眼,用手套里面的手掌在她脸上摸了摸,白枫冲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之间的神态确实超出了朋友之间的范畴,好像是情人话别,我想,如果我能够从湖里安然回来的话,我和她一定会有一段醉人的故事!   我从包里将两支手枪拿出来,打开保险,将一支交到她手里,另一支带绳子的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带上面罩,拿起小铲和搜寻器,转身向湖里走去。   我心里暗自喊道:幽灵,我来了!   【三】   圣婴湖应该是由于周围山上的雨水流下来,常年积聚而成,所以湖并不是很深,只有十米上下的样子。我刚刚潜入水面,就已经到了底,但这里的水温却很低,我刚潜下去,就感到浑身一阵冰凉,就算隔着潜水服,那股刺骨的寒意还是令我打了几个冷战。   水底水草丰富,一束束地纠结成团。许多体长逾尺的红鳞鲤鱼缓慢地从我身边晃动着身子游过,睁着圆鼓鼓的眼睛打量着我这个外貌古怪的不速之客。我将固定在头上的防水探照灯按亮了,一束银白色的光柱射了出去,水中的世界在光柱下显得绚丽多彩。   从潜下水开始,我就拿出搜寻仪器,仔细地寻找起来。仪器上那一枚淡淡的黄色指示灯稳定地闪耀着,好像一只黑夜里的萤火虫。在向公安局借这台仪器的时候,我已经请专门的技术人员做了调整,降低了仪器的灵敏度,因为,它的工作原理是对埋藏在地下五米之内的骨头的磷质进行探测,但湖底也有许多鱼虾等水生动物的骨片,如果灵敏度太高,将无法进行工作。   湖底的淤泥极为松软,我一脚踏上去,会在灰黄色的泥土上印下一只深深的脚印,给完美细滑的湖底添上一个丑陋的印记,所以我一方面细心地向前探寻着,一边摆动着双腿,使身体可以悬浮在离地面不高的水中。   我一直保持着自己的警惕,深怕在不经意间的光束照射下,眼前会倏然出现那个无瞳女孩诡异的脸孔,看到她正浮在不远处,冷冰冰地看着我!有时候就是身边快速的游过一条鱼,我也会警觉地抬头去看,这在无形中延缓了工作的进程。   湖底的淤泥中深陷着许多方方正正的石板,石面上长满了绿油油黏糊糊的水藻,这肯定不是天然的东西,大自然可以将一块顽石雕刻得鬼斧神工,但要想将许多石块削切的大小相当,规则平整却也并不容易。   我用小铁掀把一块石板从污泥里掘了出来,并用手揩去覆盖在上面的水藻,看到了它的本来面目。   那是一块青石板,扁扁的只有十几公分厚,上面雕刻着古怪的文字。我虽然不认识这些像是蝌蚪的怪异字体,但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了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因为我曾经在其他地方不止一次的见到过相近的字体,一次是在盛殓蔡峰的骨灰坛上,一次是在那辆将我驮到这里来的骡车上,密密麻麻插着的纸幡上画的就是和这种字形几乎一模一样的“鬼符”,我甚至可以断定这些“鬼符”应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神婆婆!   我不知道这些石板被沉入湖底到底是因为什么,也许它们在这里还没有成湖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有可能是坟墓的一个部分,这些字符也一定是为了那个生下来没有活过三天的小女孩画的,代表着一种对女孩英灵的祭奠,或者说神婆婆在女儿夭亡的同时,就已经启动了这个恶毒的诅咒,这些石板就是启动诅咒的一个部分。   要是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幽灵的骸骨应该就埋在石板所在的十几米范围之内。想到这里,我就更加不敢大意,几乎是一寸寸地搜寻过去的,生怕一些小小的遗漏可能就会使得这个“祸胎”漏网!   我紧张地在这一片水域搜寻了一遍,这个过程几乎用了我半个多小时的工夫,但是“萤火虫”淡淡的光芒还是稳稳地维持着橙黄色,连一丝转绿的迹象都没有。   我有点心焦起来,我敢肯定这些石板绝对不是偶然被沉到这里来的,如果它们不是为了死婴而设立的,包含着某种特殊的含义,那将它们沉入湖底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为了不漏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将这小小区域内所有的石板都从淤泥里起了出来,胡乱地堆到一边,这一方面是为了再进行一次彻底的搜索;另一方面,如果这是诅咒的一个组成部分,那这些石板一定是按照一种我无法破译的方位排布的,挪动它的位置也许就可以使诅咒失去效力。   我一边搬着,一边在心里默数着石板的数目。是的,一共是三十七块,正好是三十七块。如果说带有符咒的石板有可能是偶然被沉入湖底的话,那么,三十七块的数目就绝对不会是一个偶然,这使我更加相信了这就是诅咒的一个部分!   在搬动一块陷入较浅的石板时,我看到下面有一片软软的东西,我捻在手中仔细瞧了瞧。那是一块已经被水腐蚀掉的麻袋片,我轻轻一扯,麻袋片就化成数块碎片飘飘荡荡地从我身边落了下去。   可以推知,这些青石板是在这里成为小湖之后被沉下来的,也许,和它们一起被丢下来的还有一些五牲祭品。   在又搜索了一遍之后,我感到大为失望,这下面不会有人的骸骨。   这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我抬头向上面看了一眼,月光透过水面放射出一种淡绿色的黯淡光亮,许多游鱼在我头顶上悠闲地游来游去,荡漾的波纹使得这层绿色光亮不时地幻化出奇异的光彩。如果一个人真能够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呼吸的话,这片美丽的水域倒确实是一处极好的栖身之所!   我本来想游上去看看白枫,以免她为我担忧,又怕再下来时找不到自己搜索过的痕迹,而且天也不早了,我很想尽快结束这场担惊受怕的工作。于是,我咬了咬牙,重新俯下身子,继续搜寻起来。反正我身上连着一根小指粗的绳子,另一端和白枫相连,只要她有什么动静,我马上就能知道。   当又花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以后,我等待的结果终于发生了:仪器手柄上的那枚小小的黄灯突然一阵闪烁,转成了绿色,我心里一阵狂跳,我想我终于找到了幽灵藏身的地方了。   【四】   其实这个地方并不是很隐蔽,甚至我就是不借助仪器也可以找到。只不过我一下水就只关注仪器的变化,没有把精力用到寻找标志物上面来。在我的观念里,夭亡的婴儿是不会立碑的,这是中国古代丧葬的传统,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在一团几乎两米粗的水草中间,一块被厚厚的绿藻遮盖的石碑隐约地凸显了出来。石碑只有一米高低,和四周的水草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如果不是它的坚硬质地和水草柔软的形态不能合二为一,我也不可能看出这是一块石碑。   我伸手拂去上面的水藻,看到了一行模糊的字体:爱女馨儿之墓。落款是:和你一起去了的母亲曹蓉立。   从那冗长的落款中,我能够看出曹蓉(神婆婆)在爱女夭折之后真的是伤心欲绝,也许正如她自己所写的,昔日随和的一位慈母已经随着女儿一同死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只是一个精神崩溃变态阴森的行尸走肉!   我想,如果这个婴儿真的在母亲处心积虑的诅咒中成了精怪,那么现在,是她该现身的时候了,或者会像经常在恐怖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坟墓中躺着的已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冰凉尸体,它会在我掘开坟墓的那一刻,突然蹦起来,伸出利如鹰爪的十指,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或者它现在已经不在坟墓里,就躲在墓碑后面的水草中冷冷地窥视着我,等一个可乘之机向我下手。   我知道这些只是我自己吓唬自己的想法,是因为我心里过于紧张的缘故,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向石碑后面绿乌乌的水草中瞄了一眼,好像它真的藏在里面一样。   我在自己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提醒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无论坟墓中是一个怎样的怪物,你都能而且必须将它降服!   我绕到墓碑后面开始挖掘起来。坟墓上的水草虽然很茂盛,但它们并不是依靠在土壤中吸收养分,所以根系只是钻入土中浅浅的几公分而已。我只用了三两铲,就将它清除干净了。   水中的浮力将我挥动铲子的力量也消去了大半,一使劲身子都会向上漂浮起来,不过松软的土质还是不需要我浪费多少力气就能轻轻松松地挖下去。   越往下挖,我的惊讶也就越甚,因为在我挖了一米多深以后,土质依然很松软,和上面的淤泥并没有多少分别。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小小的坟墓有些古怪。   一般人都知道,坟墓进水意味着尸骨会被水所淹没,无论是在风水学中还是在个人感情上,这都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已经成了“精怪”的尸体,怎么可以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但是,我看到的情景确实说明,这个坟墓已经进水了,无论是渗透进去的还是灌进去的,这个女婴的尸骨恐怕已经漂浮在水里了——如果这里面还有尸骨的话。   在我轻易地挖到两米左右的时候,我的推测被证实了。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棺木,只有一米长短,腐朽的近乎辨不出那是木头还是水藻!我轻轻地用铲子在馆盖上捣了一下,随着四散漂浮的木屑和冒起的丝丝水泡,棺盖被戳开了一个大洞,混浊的水流向上面溢出来,慢慢洋溢开来。   我从背上掏出一个小小的网兜,准备着罩在棺口收拾浮出来的骸骨。然后我用铲子顺着棺盖的破洞使劲往上扯动,棺盖化作一片片的烂木向上漂浮了起来。我顺势就将网兜罩在了上面。   伴随着混浊的污水,几片小小的绿色骨头也浮了起来,如果将这些骨头团在一起,恐怕也只有两个拳头的体积。我望着那颗被网在网兜里的小小头盖骨好一会儿,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已经害死了二十六条人命的“幽灵”!   等混浊的污水洋溢干净,探照灯射进棺木中,朽烂的木头上果然有一个破洞。这应该就是水浸入的地方,或者幽灵也是从这里出来害人的!   整个过程过于顺利,顺利得令我难以置信。那个无瞳女孩并没有现身,不知道是我破坏了它的尸骨令它没有办法施法,还是这里的几块骨头对它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也许,它的灵魂已经可以脱离尸骨而独立存在,我这么费尽心神的挖掘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愚蠢举动。   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找到了女婴的遗骨,这也就证明了于婆的话是真实的,神婆婆和蔡峰的死亡脱不了干系。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到神婆婆所住的地方,让她为自己所做的恶毒行径付出代价!   当我兴高采烈的浮出水面的时候,却发现岸边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冒险下水,白枫不可能不管不顾地离开,我想她也许正蜷缩在哪一个土丘旁边取暖,于是我叫了几声,没有回音,四周一片死寂。我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白枫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想到这里,我使劲拽了一下绳子,那一端空空的,一点阻力都没有。   等我跑到了自己下水前白枫所在的地方,就看到绳子的另一端静静地躺在地上,我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笼罩在我的心头!   【五】   我怔怔地站在岸上,旁边石头上放着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我的外套。可以想见,在我深入冰冷的湖底仔细搜寻的时候,白枫很用心地将它叠了起来,她甚至想到了夜露打湿衣服后穿起来会不舒服,所以选了块高出地面许多的石头放置。   我心头有点酸楚,是我执意要来这个凶险的地方,才造成了白枫的遇险,如果她遭遇什么不测的话……   我不敢想下去,也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地让她平平安安地出现在我面前。   飞快地褪下身上沉重的潜水服,将它和网兜里的骨头一起塞进旅行包里,再飞快地穿好外套,我抬头辨明方向,向左奔去。   虽然我不知道白枫现在在哪里,但我可以判断的是这一定和神婆婆有关系,一定和那个幽灵有关系,我要马上赶过去将白枫夺过来。   神婆婆并不住在阎浮村里,而是在压龙山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居住。按蔡元的说法是,神婆当然不可能和凡人住在一起。但在我看来,她之所以选择离群索居的原因绝非为了显示自己是一个不同于凡人的灵媒,而是为了能更加方便地实施自己的邪恶计划!   根据蔡元白天说过的方位,我飞快地向前跋涉着,既无心欣赏山间夜景的美妙,更无暇顾及黑夜里是否正有野兽向我伺机发起攻击。   这一路用去了半个多小时,等我站在离神婆婆居住的草房不远的地方时,圣婴湖已经是远在二十多里之外了。   两间低矮的草房,一丝昏黄的灯光,除了这些,四周的一切全部被黑暗吞噬了。那丝从糊着白纸的小小窗户中透出的光亮,就像是从一条毒蛇眼睛里射出的寒光一样,恶毒而又冰冷,足以将擅自闯进去的人整个吞下去!   我吐出一口长气,掂了掂旅行包,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快速地向那丝光亮靠拢过去。   那只是孤零零的两间草房,连院墙都没有,我悄无声息地掩过去,一直到了光亮射出来的小窗下面才停住了身形,轻轻地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没有人居住。现在已经到了子夜两点钟,如果神婆婆没有点着灯睡觉的习惯,那么她很可能并不在里面。   我打算突然闯进去,要是她在里面,就给她来一个措手不及,不能给她丝毫施展邪恶法术的机会。我相信俞仙儿曾经在我面前使用过的类似法术,神婆婆一定也会。   正当我猫着腰想要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子里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就这一下长长的叹息声,我知道神婆婆这时正好在屋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神婆婆苍老的声音才低低地传了出来:“馨儿,是你来了吗?哎,你知道妈妈是多想你啊!”   我心里微微一凛,瞥眼向手里的旅行包瞧过去。旅行包静静地待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婴儿的朽骨也带了某种灵气,一旦靠近,神婆婆就能感应到?或者幽灵已经跟着自己的遗骨来到了这里?   一想到这些,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快速地前后左右扫了一遍,黯淡的月色只能使我看清几米外的景物,远处除了斑驳恍惚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唉——”神婆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沉重的忧伤,继续说着,“馨儿,妈妈多希望你能够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啊!就算你永远都是那个只能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每天只会哭闹,只会听着妈妈的摇篮曲酣然入睡,妈妈也喜欢啊,但是……哎——”   她说到后来,又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三十年是一段很漫长的岁月,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以使一个身无分文的少年变成一位有着亿万身价的富翁,可以使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变成一堆腐朽的白骨,可以使一片荒漠变成车水马龙的现代化大都市。但三十年的时间,对于一位失去了爱女的母亲来说,丝毫也没有意义。它带来的只能是无边的煎熬和思念。从这一点来说,神婆婆确实是一位值得同情的母亲,但这并不是她罪恶行径的借口。   “三十年了,馨儿,你离开妈妈三十年了!妈妈多希望你能够回到妈妈的身边来,妈妈知道你在那里很冷清,连个陪你玩的小朋友都没有,所以妈妈给你送去了那么多的小朋友,他们可以陪你一起捉迷藏,一起过家家,你高兴吗?”   神婆婆说话的声调越来越古怪,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可是我听着却越来越感到心惊。从她说话的语调中判断,此时的神婆婆已经到了神经错乱的边缘,她已经分不出现实和想象了。是的,如果单以年龄来看,她女儿夭折的时候,蔡峰还没有出生,但三十年后,留在她印象里的女儿永远是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但蔡峰却已经成了二十几岁的英俊小伙子,可是在神婆婆眼里,蔡峰只是一个比女儿小几岁的孩子!   而且这个杀人的理由是多么的荒唐,荒唐得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再听这个“疯子”说下去,恐怕连我都会被弄得神经错乱了。   于是我走到门口,一脚将门踹开,冷冷地说:“你的目的恐怕要落空了,你女儿再也不能和那些小孩在一起了!”   坐在床上的神婆婆被我踹门的声音吓了一跳,脸上的神色也变得阴郁起来,冷冷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也冷冰冰地看着她,道:“一个专门为幽灵掘墓的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将幽灵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神婆婆阴郁的神色变了变,嘶哑着嗓子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会懂的!”我说着将旅行包丢了过去,手里已经握住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继续说,“你可以打开看看,马上就会明白了!”   神婆婆面对我手里可以立即要了她性命的手枪并没有露出多少害怕的意思,只是颤巍巍地弯下腰,“咝”的一声拉开了拉链。   在看到包里东西的那一刻,神婆婆身子凝住了,像是木雕一样呆呆地站着,因为她低着头,我无法看到她脸上的神色,但是我想,她的神色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继续冷冷地说:“你的邪恶法术已经没用了,曹蓉,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难道……”神婆婆声音冰冷地说道,“你觉得我会害怕死亡吗?”她抬起了头,直直地盯视着我,双手正端端正正地托着那颗绿色的小小骷髅,像是在小心地托起自己的孩子。那颗小小的头骨稳稳地被她托在掌心,塞满绿藻的眼洞正好对着我,好像一个绿色小精灵,正瞪着一双碧绿的眼睛看着我。   我无言以对,一个失去了自己视为生命的爱女的老人,死亡对她来说,真的丝毫也起不了半点震慑作用!   但我不能不说话,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如果被她占了上风,我将变得极为被动,于是我又冷冷地道:“也许,死亡对你来说真的已经无所谓,但是,对你的女儿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有办法使她复活,我也有办法让她永不超生!”   神婆婆脸上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眉头紧紧地凝到了一块,嘶哑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同伴到哪里去了?你将她怎么样了?我要她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声音有些急切地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神婆婆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冷笑,“你是蔡成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吧!”   在我们刚进入阎浮村的时候,蔡元刚见到我们时第一眼就能看出我和白枫是假冒的山货商人,我知道我们的装扮并不十分高明,明眼人一下就能看破。那么说这位神婆婆也能瞧出来,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你如果想知道她在哪里的话,小伙子,请马上收回你的枪,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有人用枪指着她的!”神婆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将手里的骨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拿起床脚的弯曲拐杖,颤巍巍地向外走。   我将枪放回兜里,问道:“你去哪儿?”   “一个隐藏着许多秘密的地方!”她嘶哑着嗓子答道。   【六】   出了草房,神婆婆转到屋后,沿着一条崎岖的小径向林子深处走去。   我闯进屋里去的时候本来已经想好了要给她一个措手不及先将她制住的打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变得有些犹豫,这种犹豫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我跟在她身后向山林深处行走的时候还没有下定决心。   看着她佝偻的身影在我前面颤颤巍巍地迈着步,我还在想那个念头:趁她这时毫无防备,我突然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逼她先将白枫的下落告诉我!但发了好几次狠,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心头不停地盘旋,丝毫也不能使我抬起粗壮的手臂,做出那个不太光明正大的动作。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我不是一个心肠坚硬冰冷的人,面对弱者,我会不由自主的心软——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主观判断,有时候看起来可怜柔弱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这是我性格的弱点,也是我只能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游荡者的原因。一个感性超过理性的人,永远都成就不了大事。这是我父亲从小就告诫过我的,但我却克服不了心里的这个障碍。   “小伙子,你急着要找的这个同伴是你的小情人吧?”神婆婆声音古怪地问。   我瓮声瓮气地回答:“这和你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唉!你既然这么在乎她的安危,又为什么带她到这里来?这里藏着很多危险,随时都可能让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脚下也没有丝毫停顿,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我会从后面袭击她。   “大自然的危险相对于人心的险恶,又算不上危险了!”我语意双关地说。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你就这么确定这件事是哪一个人的邪恶手段吗?”   我轻蔑地笑了笑,略带讥讽地说:“没有一个凶手会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他们会说出很多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但这个却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否认和证据比起来,我更相信证据!”   “嘿嘿,年轻人,有时候证据并不能说明什么!”神婆婆干笑了两声,慢悠悠地说。   “你的话是在告诉我,你和这件事情毫无关系?”我冷冷地反问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那个人?”神婆婆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月光下她的眼神更显得阴森可怖。   “那个人,哪个人?”我也停了下来,迎着她的目光问。   “嘿嘿嘿……”神婆婆又沙哑着声音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转过了身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动。   她的话有时候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也许是常年从事神秘职业的原因,她说出的话需要别人细细琢磨才能了解其中的真实含义,与其说这是在故弄玄虚,倒不如说这是一种职业习惯。但我不管这些,无论她是在故弄玄虚还是职业习惯,我只要我想得到的结果,于是我问道:“你到底想带我去哪里?”   这时,我们已经爬上了一个山岗,神婆婆伸出拐杖向前面指了指,道:“就是那里!”   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山谷,很小的山谷,除了嶙峋的怪石之外,就是茂盛的几乎遮盖了山谷存在迹象的花草树木。   与其说那是一个山谷倒不如说那是一个通向地下的深坑,月光映射下,除了茂密的树枝盘绕之外,下面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我伸头看了看,满腹疑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害怕了吗?”神婆婆冷冰冰的看着我问,“如果你害怕了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然,就和我一块下去!”   “这里面有什么?我的同伴被你抓到这里来了?”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这里,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捉的幽灵,就在这下面!”   【七】   她说得没有错,这个小小的山谷确实有幽灵,而且还不止一个!   当我听到她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的疑惑和警觉已经提高到最大限度,因为我不相信一个凶手会将一个想将她抓住的人带到自己实施犯罪的现场,就好像一个人在用利刃杀了人以后,会把凶器藏到一个自己认为任何人都不会找到的地方一样——除非这个人已经疯了。我有理由相信神婆婆的精神是有问题的,但我不会相信她疯狂到主动交出作案“凶器”的地步,所以在我看来,她之所以将我带到这里的原因,是想在夜深人静的荒山中将我解决掉。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固执的想法,我变得更加谨慎,双腿牢牢地钉在她身后的地上,满脸敌意地看着她。   神婆婆并没有指望我会当先下到山谷里,因此她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用拐杖在一边的石头上“笃笃笃”地敲了几下。她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先敲了三下,停了停,然后又敲了两下,又停了停,然后又敲了四下!她这样敲了三遍以后,山谷口的树枝突然晃了晃,伸出来一个梯子!   神婆婆艰难地弯曲了身子,缓缓地消失在轻轻晃动的枝叶中间,隐没到了黑暗里。   到了这个时候,我只能下去。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过于警惕而错过了这次机会的话,那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当我小心翼翼地滑下了竹梯,就见到了这些幽灵!   和我曾经在火车上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白衣无瞳,皮肤煞白,脖子上带着深红色的勒痕。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些幽灵有大有小,好像是一个幽灵家族一样。   月光下见到这些可怕的身影,再看到她们煞白阴森的可怖面孔,我心里刹那间紧张到了极点!   我掏出了手枪,紧张地对着她们,只要发现有一个向我攻击的迹象,我就会让她尝尝现代火器的滋味。   但是这些幽灵并没有攻击我的意思,也没有惧怕我的神色,只是亲昵地围在神婆婆周围,好像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在欢迎自己祖母的到来!   神婆婆一边抚摸着这些幽灵的头发,一边看着我说:“小伙子,不要用枪指着孩子,你就不怕一紧张枪会走火吗?”   我瞪着她说:“你的这些幽灵孩子,难道还会害怕一支小小的手枪吗?”   “她们并不会害怕,因为她们不知道手枪是什么东西。可是,请你收起来,她们只是一群可怜的孩子!”如果说,神婆婆平时说话的语气都是冷冰冰的,可这次不同,她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怜爱,就跟我在窗下听到她和虚无的女儿说话时的语气一样。   我还在犹豫,不知道是该将手枪收起来,还是这么继续毫无警戒作用的举着。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异哥,你还是把枪收起来吧,她们不会害你的!”   我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那个自己一直惦记的人的身影。她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这群幽灵,眼中也放射出和神婆婆一样的怜爱神色。她手里正提着一个还未完工的柳筐(就是用树枝编织的筐子,虽然并非全是用柳树的树枝编织成的,但都统称为柳筐),在她身后,是一个放射出幽幽灯光的洞口。   看到这里,我的脑袋真的有点运转失灵,一片空白。白枫没事,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是我却忘记了高兴,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搞得晕头转向。   神婆婆向一个稍大一点的“幽灵”说道:“小云,去请那位叔叔到家里去!”   我怔怔地看着她“轻飘飘”地到了我身边,手掌被一个冰凉的小手握住:“叔叔,请到家里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幽灵”的声音,也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幽灵”。她的小手冰凉,硬邦邦的,她的声音奶声奶气中带着一丝沙哑,但我没有甩开她的手,不是我胆子够大,只是我还没有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身子就已经被她拉进了射出淡淡灯光的石洞里。   第十四章 第三十八块蓝水晶   【一】   石洞很简陋也很阴湿,处身其中有一种憋闷的感觉。洞很大,小小的一盏煤油灯并不能将所有的地方都照亮,黑暗的地方凸出来许多怪异的尖石,像是里面隐藏着许多狰狞怪兽一样。   在灯光可以照射的范围内,贴着一边洞壁的地上铺着一排长长的铺盖,铺盖很薄也很破旧,有的棉絮都露在了外面。然后就是满地的柳筐,大大小小的足有上百个之多,有的摞在了一起,有的却散放在地上。洞口堆着两垛高高耸立的树枝垛子。我明白了为什么适才那个小女孩握住我手的时候会有硬邦邦的感觉,那一定是编制柳筐时所磨出的茧子。   再有的东西就是碗筷和简单的近乎粗粝的饭菜,馒头是金黄或暗黑色的,那是玉米和高粱这些粗粮所有的本来颜色!   看到这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关于幽灵的判断有点站不住脚。幽灵需要睡眠吗?幽灵需要做工吗?幽灵需要吃饭吗?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我所听到过的幽灵传闻中,它永远是和死亡恐怖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连在一起的,没有人知道在幽灵聚集的地方,她们是否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为了生存而辛苦做工!   其中的一个女孩笑着说:“奶奶,我们已经提前完成了你规定的数量,明天就能拿出去卖了!”   神婆婆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一脸的慈祥,这种神色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到过。她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这个小女孩的脸,道:“你们真乖,等奶奶卖了钱,给你们买白面吃、买肉吃!”   围在她身边的小孩一起露出了甜甜的微笑,也许在她们看来能够吃上白面馒头就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情了。   那个女孩仰着头问道:“奶奶,这位阿姨说,我们应该去读书,不应该藏在荒山里。奶奶,什么是书啊?”   白枫听到这个孩子稚气的问话,突然低下了头,用手擦了一下脸颊。   神婆婆叹了口气:“唉!你们是不应该待在这里,你们应该快快乐乐的在白天里出来玩,你们应该吃好多好多的零食,有好多好多的玩具,每天都有花衣裳穿,可是……哎,孩子们……这都是你们的命啊!”她说着说着两滴混浊的泪水流到脸上深深的皱纹中。   这些孩子纷纷伸出小手替她抹着泪珠,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稚气地安慰道:“奶奶,我们不喜欢读书,我们喜欢编筐,编好多好多的筐。刚才这位阿姨教了我们一首好听的歌,我们唱给你听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所有的小女孩都站了起来,稚气地拍着手,一起唱了一首儿歌。虽然她们的声音一点也不整齐,她们的嗓音稚气中带着一股沙哑,但是她们唱的却无疑是世界上最能打动人的歌声:   〖妈妈的心是红红的太阳,   妈妈的心是蓝蓝的月亮,   妈妈的心比甜甜的酒醇,   妈妈的心像春天的花香。   妈妈的心是一首童谣,   妈妈的心是一盏家灯,   童谣轻轻唱,家灯远远亮,   啊,妈妈呀妈妈,你可知道,   你的心头藏着多少风雨多少沧桑。   妈妈的心是静静的港湾,   妈妈的心是深深的海洋,   妈妈的心比亮亮的泉清,   妈妈的心像美丽的春江。   妈妈的心是一首童谣,   妈妈的心是一盏家灯,   童谣永远唱,家灯永远亮,   啊,妈妈呀妈妈,你可知道,   你的心头流出多少深情多少希望   ……〗   唱到这里,其中一个最年幼的女孩突然停了下来,满脸认真地问:“奶奶,什么是妈妈呀?”   我听着她这声稚气十足的疑问,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   现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我的判断是错误的,虽然这些女孩有着相同的特征:没有瞳孔(不,从她们行走的姿势来看,她们并不是盲人,那么这个没有瞳孔的说法是不对的)、脖子上有勒痕、皮肤煞白(我怀疑这是因为长时间没有接触阳光造成的)、皮肤冰冷,这些看似幽灵才有的特征只是表象——诱人产生误解的表象,这些孩子只是生有异相的可爱孩子!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些生着相同相貌特征的小女孩?她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看了看神婆婆,示意她出去一下。神婆婆颤巍巍地站起来,吩咐道:“孩子们,现在该睡觉了,奶奶看你们谁睡得快?”   这好像是一个命令,又好像一个很有趣味的游戏,所有的小孩子都飞快地跑到那排床铺上,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   神婆婆声音和蔼地说:“让你们阿姨看着,谁先睁开眼睛就算输了,奶奶就不喜欢她了!”说到这里她拄着拐杖向门外走去。   【二】   我们离开石洞很长一段距离,神婆婆才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神色,声音也变得冰凉起来:“你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人,你可以带她走了!”   我尴尬地笑笑:“对不起,我对我的鲁莽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小孩子从哪里来的?您能告诉我吗?”   神婆婆冷冷地看着我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向你说起这件事情,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   一个同样的问题又从她嘴里说了出来,我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个人”代表着什么?但是我想她是另有所指。于是我正色道:“其实您丝毫不用怀疑我的决心,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我葬身这里,在没有弄清楚整个事情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为什么?就算你是一个警察,好像也没有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拼命的义务!”神婆婆盯着我问。   “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也被这股邪恶的力量害死了,我必须为他报仇!”   “一个很好的朋友?”神婆婆又问。   “是的,一个值得我拼命的朋友!”我抿着嘴说。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神婆婆问道。   于是我将自己自从蔡峰死亡以后所发现的疑点和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如果在没有见到这些无瞳女孩时,神婆婆是最大的嫌疑对象,那么现在,我对她的怀疑已经荡然无存,一个能够悉心照料和自己无亲无故的弱小生命的人,我不相信她会施展那么邪恶的诅咒去残害他人的生命。   神婆婆双手在胸前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将我的话听完,然后问:“你认为这是一个诅咒?”   “难道不是吗?”我说。   “是的,你发现的这些疑点确实指向了诅咒。但是,我却觉得这更像是命运的循环,一个因果报应!”   “那么因是什么呢!”我将这句曾经向算命先生问过的话又问了出来。   停了好一会儿,神婆婆才缓缓地道:“如果你确实是那个可以结束死亡的人,那么,你应该也是一个可以给这些可怜的孩子未来的人,你是不是那个人呢?”神婆婆又问道。   现在我知道不停地在她嘴里说出的那个人指的是什么,于是立即说:“就算我遭到了噩运,白枫也会照顾她们,这个请您放心!”   她点点头:“我很担心在我故去之后,这些幼小的生命都会被活活地饿死,或者被村里人像对待魔鬼一样杀掉。虽然我很想跟着我的馨儿一起去,但我却不能这么做。我老了,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想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村里人为什么要杀死她们?”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连我这个经常遭遇诡异事件的人都会紧张得向她们举起手枪,更别说迷信思想根深蒂固的普通人了!   “很简单,村里的人知道她们就是一群复活了的幽灵……你不觉得她们的长相很古怪吗?”神婆婆慢悠悠地说着。   “是的,她们长的是很……奇怪,但是这是为什么呢?”我本来想用恐怖这个词语,但是一想到这群孩子生活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这两个字还是咽了下去。   神婆婆叹了口气,道:“是的,村里的人说得对。我也知道她们确实是一群复活了的幽灵,她们本该化为一堆白骨的,像我的馨儿一样,但是她们却活了,已经具有了活生生的生命,怎么可以再将她们杀死呢?”   “他们这样判断的依据是什么?”我问。   “有些依据你已经看到了,有一些你却并不知道!她们都是早产儿,每一个都是母亲怀孕之后一个月的时间生产下来的!”   “一个月?”我大吃一惊,这不只因为一个月的孕育不符合常理,更因为我好像想起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但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是什么,当我听到她下面的话时,就知道了自己心里的担忧是什么。   “是的,谁都知道,一个月对于还在母亲腹中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月的时间,孩子甚至连成形都不可能,更别说具有生命了,但是,她们确确实实只在母亲腹中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胎儿的发育好像是被吹起来的。在她们的父亲死了一个月之后,她们就来到了人间!而且,还有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孩子有好几个是母亲死了一个月之后才出生的!”   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当一个正在妊娠的女人死亡之后,可能会在短短的几小时内,孩子还能存活,但是死亡一个月后,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继续妊娠!   “难道这些尸体没有下葬吗?”我问。   “是的,当然下葬,但是一个月以后,坟墓会自己破开来,没有腐烂的尸体,会在生下这个孩子的同时迅速烂掉!哎,我做神婆这几十年来,见过很多离奇的事情,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我想不明白!也许,这些女人之所以死后不腐就是为了生下这个孩子!”   我问出了一个自己应该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些孩子是已经死去的那二十六个青年的孩子吧?”   神婆婆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在S市的时候,我一直不明白是哪一道程序启动了诅咒。我们曾经推测过是受孕这个环节,但由于想到白小娟孕育的程度而否定了,那么现在看来,白枫的猜测是对的,正是这个环节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也正应了俞仙儿那句“在一起和在一起的概念是不一样的”。那么,白小娟怀着的也应该是这么一个恐怖的胎儿,我叹了口气,本来希望蔡峰的唯一骨血可以孕育成一个健康的小男孩,但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她不仅不会是一个小男孩,甚至于连一个健康的小女孩都不是!   “但是这里的孩子为什么只有十几个,其他的呢?”   “其他的!”神婆婆道,“我们这里是一个贫穷的山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年轻人当然都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一番,死去的人可以将骨灰送回来安葬,但活着的人谁会回到这个地方?”   这也就解释了我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个无瞳女孩的遭遇,可能她的父亲就是现在已经躺在圣婴湖畔的一具尸体。幸好,她母亲并未将她视为幽灵杀掉。   想到了圣婴湖,我又想到了那二十六个安葬在湖边的年轻人,于是问道:“那么这和圣婴湖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那就是这和你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临出口,我还是明智地收了回来。   【三】   神婆婆在听到圣婴湖三个字的时候,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双眼呆呆地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圣婴湖是一个死亡之湖,那里就是死亡的开始,也许会是死亡的结束!”   这句话又有些莫测高深,至少在我听来,是不知道其中含义的,我沉吟着望着她,等着她将后面的话说完。   神婆婆收回了目光,转头看着我又问道:“你果然是那个人吗?”   这是她第三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当时我想这位整天和灵魂死亡打交道的老太婆不光有一些健忘,而且应该也被感染了神秘气息,跟她说话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她总是会在一件事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跳跃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这不是她的原因,而是我的原因,我并没有真正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才会被这些话弄得头晕,其实她并没有离题,只是换了一种说话的方式而已。   我微微苦笑一声,郑重地点点头。   “嗯!”神婆婆笑道,“我是应该把宝押到一个人身上。我年轻时打牌手气一直不好,但愿随着年龄的增长,运气也会转过来!小伙子,你之所以一直认定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原因,恐怕也是源于这个圣婴湖吧?”   “是的!”我坦诚的点头承认,“当有人告诉我湖底下埋葬的是您的女儿时,我想也只有你有这种能力可以做到这件事!”   “嗯!”神婆婆又缓缓地点了点头,道,“而且,这个湖的名称也是我取的!你想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不等我回答,她又续道:“你肯定想知道,我自然也会告诉你。是的,我的馨儿就是我亲手将她埋葬到那里的,那时,那里还是一块绝好的风水宝地,直接压龙山的地脉,我想也许我的女儿可以借着高山的灵气转世投胎,来生做一个大富大贵的人!”   “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嘲似的苦笑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我安葬了馨儿的第二年,那里突然聚了很多的水,我忘了那是夏天还是冬天,只记得那里突然间多了很多水,好像那里本来就隐藏着一个泉眼一样,一夜之间,我的馨儿就永远被压在了湖底下,每日每夜都要遭受冷水的浸泡,好几年我都梦见我的馨儿浑身水淋淋地站在我床前,一直在喊:‘妈妈,我冷,我冷!’哎,我可怜的馨儿啊!”   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是因为她总想着自己的女儿就泡在冰冷的湖水里,所以才会做这么一个可怕的梦,这和她的职业没有关系。   “我多想将她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一直想了三十年。小伙子,对于你掘她坟墓这件事,我不怪你,相反我还应该感激你才对,是你让我这个马上就要进入坟墓的老太婆如愿以偿,我可以和我的馨儿埋在一起了,那样,我就可以每天照顾她,给她唱摇篮曲哄她入睡,我想了三十年了……”   看着神婆婆凹陷的眼圈里又有点湿润,我于是轻声打断她的话:“其实湖并不深,一个稍懂水性的人,都可以下到湖底,这件事原本不用三十年那么长的时间的!”   “是的,湖水并不深,可是,谁敢下去呢?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冒失的愣头小伙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会下到水里。”   其实我并非毫不知情,我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情况和我当时以为的是不是一样,但就我认为的情况来说,一个具有了遥杀人命的幽灵远比任何东西都更为可怖。但我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只是问:“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别的事情?”   “是的,后来……后来,村子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小伙子,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上面已经说过,神婆婆说话是跳来跳去的,所以对她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没感到如何的奇怪,只是顺着她的话回答道:“我有一个姐姐,我父母就我们姐弟两个!”   “哦,你姐姐长得可爱吗?”   我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姐姐永远都是那个疼爱弟弟的好姐姐,在我那时幼小的心灵里根本就没有可爱或者不可爱这两个字眼,恐怕这个问题也只有我的父母能够回答了。而如果现在有人问起我的姐姐,大约会用漂亮或者不漂亮来形容,而不会用到可爱这个形容孩童的字眼。也许,在神婆婆的眼里,判断一个女孩子好不好的标准永远都是三十年前的标准,永远都停留在襁褓中女儿的身上。   “是的,我姐姐小时候是很可爱,因为我父母都很喜欢她!”我微笑着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   “那么,你爹娘是喜欢你多一点,还是喜欢你姐姐多一点?”神婆婆饶有兴致地继续问着。   我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道:“在我的记忆里,好像父母对我们姐弟俩都一样,我有的玩具她也一样有,我们每年得到的压岁钱都是一样多。我们都读了书,上了大学,直到我们可以自己在社会上独立!”   “那你姐姐真幸福,你父母真是了不起的好人!”神婆婆摇着头称赞道。   我没想到她会用“了不起”这三个字来形容,因为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木匠,要靠一年到头不停劳作来维持我们不算太大的家庭开销,而我母亲更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妇女,除了省吃俭用的节省之外,就是一心一意地将自己的所有感情倾注到我们这两个不算听话的孩子身上!是的,在我心里父亲和母亲是伟大的,但在社会上,他们极为平凡,平凡到出了我们不大的村庄,就没有人认识他们,了不起这三个字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口里说出来。   但我能感觉到,神婆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绝非有意恭维他们,而且以她说话做事的方式来判断,她也不会刻意地去恭维别人,最主要的是她没有理由去这么做。   神婆婆续道:“小伙子,你成家了吗?”   这句话就更加莫名其妙了,我甚至都没有耐心回答下去。在我急于想知道这一连串死亡事件背后原因的时候,突然听她没完没了地打听这些毫不相干的琐事,这很令我不快,于是我略带冷漠地回答:“没有!”   “是的,我老糊涂了,你是还没有,要不然你也不会对里面的那个小姑娘这么关心!”她看着我道。   我不耐烦地说:“咱们还是不要再说这些小事了,我现在最想知道后来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神婆婆好像并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问道:“你以后想生一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但又无计可施。面对这么一位古里古怪的老婆婆,我不可能对她叫嚷,阻止她再问下去,也不可能上去狠狠地给她一拳,逼她快将我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所以,我只好无奈地苦笑道:“这不重要,男孩也好,女孩也好,父母都不可能陪他们一辈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幸福,这就够了!”   “你不想着男孩可以传递香火,女孩只能送给别人吗?”神婆婆面带诧异地问。   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感觉神婆婆是在说着一件毫不相干的琐事,我甚至突然有心里一亮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接近答案了,于是我收敛了不耐烦的神色,郑重地问道:“圣婴湖就是这么来的吗?”   神婆婆凄然地点点头,双目无神,好像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沙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地道:“所有的孩子都被溺死了,湖面上漂着白乎乎的婴儿尸体,多么可爱的孩子,就漂在冰冷的湖水里,她们本应该在温暖的襁褓里,但却漂在冰冷的湖水里,老鹰飞下来啄食她们泡的发白的尸体,好像在吃一顿丰盛的大餐……”   我眼前恍惚间出现了她所描述的凄惨情形。无数的婴儿仰面朝天地漂浮在水中,煞白肿胀的脸上还露着甜甜的微笑,一只饥饿的秃鹫叫嚣着俯冲下来,一嘴就将婴儿的眼珠啄了下来,婴儿睁得大大的眼睛立即变成了一个黑黑的深洞……   我摇了摇头,想从脑子里的这幅恐怖画面中摆脱出来,心头涌起一阵恶心,声音低沉地问:“这是为什么?谁这么狠心?”   “小伙子,这里是个贫穷的地方……”   我打断她的话,大声道:“难道贫穷就要杀死孩子吗?”   “是的!”神婆婆幽幽地说,“贫穷不应该杀死女孩,但却要保留男孩!”   中国自古以来就重男轻女,这是流传了好几千年的毒瘤,虽然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信息社会,但这颗毒瘤却好像生长在中国人的骨子里,永远无法拔除。   这是中国人的悲哀,流传了几千年的悲哀,这也是造成如今这个悲剧的导火索。   我沉默了,以使自己汹涌澎湃的内心潮水稍稍抑制,但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我说话的声音还是显得异常低沉:“那么后来呢?”   “孩子是冤枉的,她们本来并不该死,应该快快乐乐地生长,但是,她们在出生的时候,就被判了死刑。我知道,越小的孩子越是通灵,因为她们还算不上是个生人,身上还带着许多前世轮回所带来的鬼气,所以这样的孩子要是怀有冤屈死去的话,就会作怪……”   孩子通灵的说法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说小孩子半夜里无缘无故地哭闹,就是因为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到许多成人看不到的不干净东西。虽然没有人可以证明这种说法有几分可信,但绝大多数人都相信这种说法。我不是灵媒,更不是科学家,只是一个胆子比平常人大一点的普通人,对于这种说法,只能存疑。我既不能证明这是子虚乌有的封建思想,也不能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证明这是事实。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听神婆婆这样说,没有插嘴。   “所以,后来我就只好请人在青石板上刻了消解怨气,超度亡灵的咒语,将这些可怜的婴儿用麻袋装好,沉入了湖底!”   我本来对那些刻着古怪字符的青石板很怀疑,原以为她是为自己的夭折女儿刻的,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我想她之所以会选择圣婴湖作为这些孩子的墓葬地的原因,恐怕是我曾经听到的,为了给自己的女儿送几个玩伴,让她可怜的魂灵不再孤独。   “从那时起,湖里突然多了许多红鲤鱼,以前那里是根本没有鲤鱼的,我知道,那是孩子们的灵魂所化!”   我怀疑她的说法,但我还是没有提出异议。对于一个相信鬼神确实存在的老人,我的说辞丝毫也不会改变什么,我顺着她的话说:“为了能够让她们得到安息,所以就产生了圣婴湖的说法!”   “这不是圣婴湖的来历,而是确实有人在湖边见到过许多小女孩,她们在湖面上飘忽不定,这不是一个人看到的。我想,这应该是孩子的灵魂没有得到安息的缘故,于是我才会让大家竖起了石碑,逢年过节去湖边祭拜,求得她们的原谅!”神婆婆幽幽地说。   “谁曾经见到过?”我问道。   “一个叫阎明,不过他已经死了,死在阎浮村的村碑下,另一个人你认识,他叫蔡元!”   【四】   这个答案令我有点吃惊,没想到蔡峰的父亲就曾经亲眼见到过幽灵现身的恐怖场景,也许这一次经历使他明白了一些事情,才会警告蔡峰不要接近女人。   但显然他并没有告诉蔡峰原因,如果不是俞仙儿的出现,蔡峰可能到死都不会晓得自己的死亡竟然是早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问。   神婆婆道:“十几年前,也就是那二十六个人中的第一个死后的第四年!”   “那么,他的孩子呢?要是算起来,这个孩子应该也有十几岁了吧!”   神婆婆道:“是的,这个孩子应该已经十几岁了。但是谁都没有见过,因为他是第一个,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他的妻子,刚才我不是说有的小孩是在尸体里爬出来的吗?我想她是第一个。因为一个月后,坟墓破开了,但却没有孩子,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山上的野兽下山寻食刨开了坟墓,可是当第二件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大家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这个小女孩去了哪里呢?难道她一出生就被山上的野兽吃掉了?恐怕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后来,大家就知道了这些出生的孩子都是本来已经死了很久的人,所以,大家不会允许她们活在世上!”   如果不是神婆婆告诉我这些事情,我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蔡峰死亡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许多秘密。我怔怔地问:“您认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这一连串的死亡吗?”神婆婆叹口气道,“我早说过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是在惩罚人们的罪恶,是在翻转轮回,将本来不该出生的生命重新收回去,将本来应该活着的生命重新送到人间!”   “难道这不会是一个懂得邪恶法术的人做出的事情吗?”我看着她问道。其实,现在我对自己一直深信的诅咒这个说法已经产生了怀疑。试想,谁能够将这些事情安排得如此诡异离奇,合情合理?就算有人能够施展这样的法术,恐怕也不会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是的,可能这就是老天的惩戒,只有他能够做到这样离奇得近乎匪夷所思,警示得如此发人深省的事情。   神婆婆苦笑着说:“你认为谁会有这样的力量?如果不是一个窥破天机而又法力高强的神圣,谁能做到这一点?也许,那些溺死在圣婴湖里的孩子真的已经形成了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可以改变轮回!”   听她提到圣婴湖,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道:“那些溺死的孩子都沉到了湖底?”   “是的,全部沉入了湖底!”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可是,我在湖底没有见到她们的遗骨?”   “也许这些遗骨都陷到了湖底的淤泥里,这些孩子死的时候都是刚刚坠地,骨头既柔软又小巧,经过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能找得到!”神婆婆摇着头叹息道。   我摇了摇头,对她的推测很不以为然,我能够找到麻袋的残片,却为什么找不到里面的遗骨?难道遗骨比容易朽烂的麻袋还要容易消解?而且就算这些骸骨陷入了淤泥里,但我当时正拿着可以探测出深入地下五米的人体骸骨的搜寻器,连本来就埋在地下的欣儿的骸骨都能够探测到,这些被沉下水底的女婴竟会比她的骸骨还要深入地下?这不可能,无论是以什么方式进行解释,都解释不通。   “也许!”神婆婆又继续续道,“这些婴儿的尸骨已经化作了红鲤!”   这是她的想法,但我不相信这会是真实的。   【五】   我们离开峡谷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五点多,神婆婆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而是留在那里陪伴这些可怜的孩子。   虽然折腾了一晚上,我却一点困意也没有,我和白枫并肩向山下走着,她一声不响,我也心事重重。   应该说今天晚上的发现是突破性的,不但打消了我对神婆婆的怀疑,也知道了阎浮村隐藏着的秘密,更明白了蔡峰死亡背后的原因。如果真的如神婆婆所言,这是老天爷的一个惩戒的话,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是,我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反而越来越诡异难测!   我不相信上天会故意安排这么一场延续了三十年的悲剧,我更加不相信老天爷会扮演这么一个冰冷无情的邪恶角色。   可是,最有可能的凶手已经被排除了嫌疑,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到底会是谁呢?深处是非之地的阎浮村村民都有嫌疑,但又都不大可能。   “真是伤脑筋!”我嘘了一口气嘟囔道。   白枫也轻轻地重复了一句:“是的,这件事真的很伤脑筋!”   “问题不是这是否是一个诅咒,问题是谁还有这个能力实施诅咒!”我又说。   白枫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苦笑道:“你说的原来和我不是一件事情!”   我疑惑地问:“哦,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这群孩子以后应该怎么办?难道就让她们躲在这里自生自灭?你说,这有多伤脑筋!”白枫说着又摇了摇头。   我哑然一笑,微微思索了一下,便道:“其实这些孩子虽然处境凄惨,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咱们可以说服福利院收养他们,大不了提供点经费就是了!”   白枫白了我一眼:“你说得轻巧,就她们长得这种样子,哪家福利院敢接收?”   我笑道:“其实她们不是没有瞳仁,而是瞳仁长成了白色的难以分辨而已。现代医学都可以将男人女人颠倒过来,要想改变一个人的瞳仁颜色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脖子上的红色勒痕,那就更加不在话下了!”   白枫听到我这样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抓着我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对啊,你看我光想着怎么安排她们了,怎么忘了改变她们的相貌了,还是你聪明!”   我笑了笑,道:“不是我聪明,是你看问题的方式太一根筋了,要学会反向思维,现在不是流行这么一句话吗,叫做既然不能改变环境,那就改变自己!”   白枫又白了我一眼,小嘴翘了翘,略带戏谑地说:“是呀,人家都是一根筋,哪有你花花肠子多!”   说到这群孩子的相貌,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于是问:“白枫,你说她们为什么会长这么一副古怪的相貌?”   白枫耸耸肩,仍然心有余悸:“神婆婆不是说她们都是复活的幽灵吗?我想也只有这种说法可以解释了,我还真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哪个人种会生出白色的瞳仁来!”   “是!”我声音有点急促地说,“就算她的话是对的,这些孩子都是复活的幽灵,那么,她们脖子上的那道勒痕是怎么回事?在她们的上一世,不是被吊死的,而是被溺死的!被溺死的人怎么会有绳索的勒痕?”   白枫的声音也有点疑惑,缓缓地说:“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尸体在湖里被水草勒住了脖子,要是一个有这种可能的话,还能说得过去,怎么会都有呢?”   这里面一定有原因,被沉入湖里的尸体无缘无故地踪影全无,每个复生了的孩子脖子上都出现勒痕,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想到这里,我说:“你现在困不困?”   白枫看着我道:“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如果你不困的话,咱们再上一次压龙山!”   【六】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和白枫已经站在了压龙山顶。从山上望下去,山谷中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使得阎浮村宛如隐藏在仙境中的世外桃源一样。   我肩上扛着两柄上山前从阎浮村不知道谁家顺回的铁锹。虽然这事有点盗窃的嫌疑,传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但我向来做事不太顾忌别人怎么说,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是了。   当我们又围在那块古怪的石头前面的时候,白枫看着我问:“你该不会是想将这块石头挖出来吧?”   我笑了笑,道:“上次来的时候,也没有在周围看看。我想如果这道勒痕也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话,有可能那些被沉入湖底的尸体还在,正是有人对她们实施了某种手段,才会留下这种深深的印记!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我又猜错了!”   白枫也颓然地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说:“是啊,你看这里全是石头,不会有人将尸体埋到这里的,就算是想埋,也挖不动啊!”   我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被这件事弄得有点疑神疑鬼的,脑子里净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越是奇怪就越觉得可能性大。哎,等这件事办完以后,我真得好好歇歇了!”   “那你想怎么歇歇?是去旅游啊,还是躲在家里蒙头睡觉!”   我将目光落在面前那块暗灰色的奇异石头上:“先好好睡一觉,最好能睡个三天三夜,然后到一个自己一直梦想的地方去散散心!”   “梦想的地方,什么地方?”白枫饶有兴致地问。   “T国,我对那里的人很感兴趣!”我轻松地说笑起来。   “嘘!”白枫瞪了我一眼,嘲笑道,“怪人就是有怪嗜好,那种不男不女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你心理也有点变态了!你为什么不去日本,那里不更好看!”   “我只是在开个玩笑,我是想乘船去环游世界,至少要到大海深处不见陆地的地方体味一下世界的多姿多彩和大海的无边无际……也算是寻根吧!”我一本正经地说。   “去海上寻什么根啊?你的根在海里啊?”白枫阴阳怪气地问。   “你难道没听说过一种关于人类起源于大海的观点吗?或许,现在在大海的深处还有一种更加先进的文明也在和我们一起并行发展。我一直觉得所谓的UFO来自于外太空的说法并不一定正确,也许,那是生活在海底的一群智慧生物的杰作!”   白枫看着我笑道:“还真有你的,你为什么不去写科幻小说啊?也许,你写小说会比做这种冒险的职业更有前途!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世界级的科幻小说家!”   我笑了笑,调侃道:“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建议。不过,我要是去写了科幻小说,维护世界和平不就没人做了吗?所以,权衡利弊,我还是继续做我的这个职业的好,作家嘛,偶尔客串一下,过过‘票友’的瘾就行了!”   白枫被我的话逗乐了,呵呵地笑起来,看着她的美丽笑容,我顿时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也轻了许多。   轻松过后,我又开始拧着眉头看面前的石头。暗灰色的石块在清晨的雾气中蒙上了一层重重的白色,好像对着镜子哈气时镜面那雾蒙蒙的样子!   我暗想:这三十七块奇异的石块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在这件诡异的事件中它到底担当着一种什么角色?难道真的如白枫所说,这是一块和巫师的水晶球一样的魔法道具?三十七,三十七,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剩下的那十一个人陆续死亡而束手无策?   这时,白枫突然叫道:“异哥,好像不对!”   我被她这声惊叫吓了一跳,看着她问:“有什么不对?”   “这块石头不对,不,是这块石头的数目不对。我刚才又数了一遍,好像不是三十七块,而是三十八块!”   我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问:“你不会数错吧?”   白枫这时也站了起来,俯在那块石头上伸着手指一块一块地点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惊诧地道:“千真万确,这里确实多了一块!”   本来我想问你是不是那天晚上数错了,在夜晚总不如白天看得清楚。但我意识到这绝对不会,一方面白枫是一个从警多年的女警察,警察办案本来就要求一丝不苟,尤其是对很重要的证据,这种错误是不大可能犯的。而且,她是个女性,女人天生就比男人细心,据我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来看,白枫远比其他女人更加细心。另一方面,三十七这个数目正好和那三十七个被溺死的女婴数目相同,这有湖底的青石板作为呼应,而且这个数目后来我也从神婆婆那里得到证实,那么这多出来的一块是指向了谁呢?   很显然,这一块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就是在我们上次来和这次来中间这短短的一天一夜的时间里被加上去的,那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想到了这里,我突然想到了昨天和算命先生的那番对话,还有他说过的那句最明显不过的警告言语。   “……答案和危险已经绑在了一起,如果你非要知道答案的话,那么,在你知道答案的同时,你的生命也将结束。如果你不再追究下去,在三天之内离开这里的话,你就会飞黄腾达,名声显赫!”   三天,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三天这个期限?如果说俞仙儿因为想要改变蔡峰的死亡命运得到了反噬,那么,我这个想要揭开谜底的闯入者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三天,这是不是预示着我只有三天的期限?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撤出阎浮村就要遭受噩运,这是否意味着诅咒者已经开始对我动手了。三天的时限,不,准确地说,是两天,我已经耽误了一天的时间,如果我在后天午夜十二点之前还不能揪出凶手的话,自己也要遭到诅咒的噩运!   也许我的脸色已经起了变化,白枫看着我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我怔怔地说:“我知道第三十八块石头指向的是谁!”我顿了顿,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续道,“那是对我的诅咒!”   白枫被这个答案吓了一跳,声音惶急地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种事可不要乱说!”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乱说,我不仅知道了它的指向,我还知道了它是通过什么特征指向被诅咒者的!”   白枫看着我,嘴唇有点颤抖地问:“生辰八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枫抓住了我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可是,就算离开了……”说到这里她住了口,紧张地攥着我的手丝毫也不肯松开。   我略带安慰地向她笑了笑,道:“白枫,你放心,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不用害怕!”   “你开什么玩笑?”白枫大叫起来,“两天,你就一定敢保证在两天的时间里,你能把它抓住吗?要是抓不住怎么办?这不行,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她的表现令我很感动,无论她是不是爱上了我,至少她会为我的生命感到担忧,这说明我在她心里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脊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白枫,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会和你一起将这个人抓住,和你一起平安地回家!”   白枫望着我的脸道:“你有把握那是一个人,你有把握抓到他?”   我又重重的点点头,道:“如果这个凶手不是一个人的话,对我的诅咒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给我三天的期限,因为,我只将生辰八字告诉过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死去的算命先生!”   第十五章 悬尸   【一】   要想再见到这个算命先生,我们必须赶到木元县,因为在算命先生死去的当天下午,县公安局就已经将他的尸体运走了,毕竟他是一个外来人,不可能草草地埋掉了事。   白枫的意见是马上赶回木元县,对这个算命先生的尸体作进一步的检查。但我觉得意义不大,一个尸体不可能会张嘴说话,我们就算对他进行解剖,恐怕也得不到的什么结果,多半和蔡峰的验尸结果大同小异,离奇猝死,无法解释!所以我费了半天劲终于说服了白枫,先将这件事放下了,和我一起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白枫显然有点六神无主,只能呆呆地问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她重新回到神婆婆的屋子里,将潜水服拿回来。   可能神婆婆在山洞里还没有回家,我们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于是我只好又做了一次翻墙入室的好汉,将旅行包取了回来。   等我们第三次站在圣婴湖边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十点多钟,幸好这里远离阎浮村,周围没有什么人,要不然想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下到水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对白枫说:“你别站在岸上守着,省得别人注意,离开远一点等我就行!”   “你想找什么?”白枫凝眉问道。   我跟她解释说:“这件事显然是人为的原因,所以关于幽灵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既然站不住脚,那么,白小娟看到的幽灵就只是一个投影,我推测是山顶的石头在蔡峰和投影之间搭起了一个通道,而这个通道就是他的生辰八字。要是投影就必须有一个实物作为……模板!”   白枫还是没有听明白,问道:“什么通道?”   我想了想说:“就好像时空隧道一样。理论上说如果真的存在着时空隧道的话,人类可以自由地穿梭到任意你想去的时间地点。在灵界一直有这么一种观点,在我们生活的二维空间之外,还有一个三维空间,人死了之后,灵魂就进入了三维空间,在某种巧合下,不同的空间会产生偶然重合,这也就是经常有人称看到了鬼魂的原因。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说法。”   “你怀疑这个凶手已经具备了打通时空隧道的能力?”   “不排除这种可能!”我道,“从整个事件来看,这个凶手已经掌握了一些远远超过我们认知范畴的能力,但是无论他的能力多强,只要是投影就必须有一个实体作为模板,不可能凭空硬造出来,就好像海市蜃楼,无论多么绚丽奇异,都只不过是实物的投影而已!”   白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你是怀疑那个模板就藏在湖里面?”   我挠了挠头说:“我不是怀疑模板就在这里,我是怀疑蔡元曾经见过的湖面上的幽灵女孩也只是一个投影,就像海市蜃楼。但是,你看看这里,四周全是大山,仅有的一点水泊就是这个圣婴湖,不可能具有形成海市蜃楼的客观条件。可能这湖里也存在着一条时空隧道,或者有某个东西可以打通时空隧道,我找的就是这个!”   白枫微微蹙起了秀眉:“那么,找到它以后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或者我们通过时空隧道进入到另外一个空间将凶手抓住,或者这个东西可以给我们进一步探索提供某些帮助,或者毫无用处,我现在也不敢确定,只能先找到它再说!”   “如果也是通过生辰八字连接的呢?是蔡元的生辰八字打通了这个隧道。”白枫问。   “那就当我洗了一个凉水澡吧!”我嘿嘿地笑起来。将面罩戴到头上,跳进湖里。   【二】   虽然我的推论听起来有一定的道理,时空隧道的存在是有可能的,但当我下到水里的时候,又突然觉得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和幼稚!恐怕只有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孩童才会有这样无拘无束的想象。   水底的情景和我昨晚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除了眼睛看出去的视野亮了许多之外。三十七块刻有符咒的青石板杂乱地堆成两排,在水底突兀地耸立着,湖底淤泥里还留着被我丑陋的脚印践踏过的痕迹,不远处是我掘出的深深坟坑,好像一只史前怪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那个小女孩的小巧棺木漂浮在坟坑上面一米多的地方,缓缓地旋转着。   我游目四顾,借助太阳光透过来的奇异光亮,可以一眼将整个小湖底看到头。但除了绿乎乎的水草和那三十七块石板之外,并没有什么足以叫我感到好奇的东西!   但我还是开始了自己可能毫无结果的搜寻。   虽然我知道自己找寻的是什么东西,可我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件具有什么特征的东西,我只能漫无目的地搜寻,不能放过一丁点使我感到好奇的线索,甚至连湖底淤泥中某个水底生物爬过时留下来的奇异纹路也不敢放过,要怔怔地看上好一会儿。   这次搜寻虽然比昨晚有了稍好的外部条件——眼睛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景物,可这次远比上一次更加艰难,上一次我还知道自己找寻的是什么,但这一次却完全不知道。   这其中我加倍搜寻的地方是纠结杂乱的水草,我认为这里面隐藏秘密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它无限纠结,杂乱无章,你从旁边根本就不可能一眼看穿它。所以,每每碰到这样的水草,我都会不厌其烦地将它翻转过来,甚至直接钻进去一探究竟,许多休憩在水草中的红色鲤鱼会被我的粗暴闯入吓得迅速摇摆身子,像一支怒矢一般无声无息地从我眼前消失掉。   整个搜寻过程显得枯燥而漫长,我甚至都怀疑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头。越到后来,我心里的厌烦情绪越强烈,本来我对那些隐藏在水草中的生物还是很友好的,但到了后来,我却逐渐产生一种一把将它抓在手里,狠狠捏死的冲动。但水中是它们的天下,我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又无力,它们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等我的双手就要碰到它们身体的一刹那,它只需轻轻地一摆尾巴,就会在我堵的看似一条死路的面前轻而易举地逃脱掉,围着我轻蔑地跳舞!   又花费了我近乎一个世纪的漫长搜寻之后,我还是颓然地罢手了。没有,这方圆一百多米的湖底里的每一寸地面,我都没有发现一丝的怪异之处。   我暗暗苦笑地自我安慰着:其实这个结果才是最正常的结果,如果我真的找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奇异隧道,那才是不正常的。虽然这可能使我有机会一夜成名——成为世界上发现时空隧道的第一人!但这种奇遇恐怕只有在科幻电影里才能碰到了。况且,这条时空隧道只是我推断出的东西,是我基于一种近乎疯狂的随意想象得出的结果,也就是说,想象只能是想象而已,这只说明我富于想象力,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一路往回游着,一路自己安慰着自己。就在我游到湖底另一边打算游上去的时候,突然被不远处一点蓝色的光芒晃了一下眼睛。   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当我凝神去看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一条浑身散发着幽蓝色光彩的小鱼!它正悬浮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蓝色的小鱼,蓝色的石头!   我在脑子里迅速将这两样东西联系了起来,这个想法使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它缓缓地游了过去。   那是一条奇异的小鱼,现在就在离我只有一米远的地方。它通体呈蓝色,是那种透明得使人的目光几乎可以从它身体上穿过去的蓝色,尤其是那一对湛蓝的眼睛,使它看上去更加的让人心动不已。它只有五六公分长短,整个身体都呈现通透的蓝色,就连肚子也是蓝色的,而且更为奇特的是它身上没有鳞片,浑身上下绽放着一圈淡淡的蓝光!   在现在所处的位置看的话,我判断它绝对不是一个生物,更像是一只用高贵的蓝色玉石精心雕琢的饰物,因为不光它身上光溜溜的,而且嘴巴是紧紧闭着的,连一丁点的呼吸迹象都没有!可是,玉石怎么可以漂浮在水里?难道这种石头的质量比水还要轻?比水轻的石头不是没有,在地球上有很多种,但如果比水轻的话,它应该漂浮到水面上去,而不是悬浮在水中!   但更加奇异的事情还不止于此,就在我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将它抓住的时候,在我的手碰到它的那一瞬间,“石鱼”像是受了惊吓一样,突然掉头游开了。这使我更加吃惊,因为在它游动的时候,身子没有丝毫的动作,一丁点都没有。   它游到我前面又转过了头睁着湛蓝的眼睛看着我。当我再次靠近的时候,它又转身逃开了。   它是有思维的,虽然它长得酷似玉石,但它确实是一种活物,也许是一种特异的鱼类。我心里暗想。   这是我在这片水域里见到的唯一一个令我疑惑不解的东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它捉住。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在这片小小的水域里,这种异种鱼类并不多,这是我寻遍了水底的每一个角落见到的唯一一条——当然,可能还有几条,只不过它们在有意躲避我,不想让我看到,但即便是这样,数量也不会太多,不然不会隐藏得这么彻底。   我一边慢慢地向它靠近,一边思索着抓获的办法。   上去叫白枫来帮忙肯定不行,可能就在我离开的这一会儿工夫,它早已经游到了我不可能再找到的地方,但这样强抓也不是办法,它的警觉性和水性绝非我能相比的。   就在我这样一步紧似一步的逼近之下,我和它已经靠近到水中漂浮的那个小棺材面前,到了这里,办法突然冒了出来。   我于是凝住不动,屏住了呼吸,将背上不大的氧气瓶抓在了手中。又将身上的潜水服脱了下来。   小鱼怔怔地看着我,好像并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   我又逼近了一些,使它距离小棺材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然后我缓缓地将氧气瓶的口对准了它,猛然扭开了盖子。   “嗤”——氧气瓶里的氧气在压力的作用下,猛地向前喷出,使我面前本来平静的水流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推力,水流带动了小鱼,使它不由自主地向后旋转着退去。同时,那个小小的棺木也受到水流的冲力影响,向后退着。   这个结果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在拧开氧气瓶的那一刻,我拼命地划着水,向棺材后面游去。   还好,我的游泳技术也不算是太糟,在小棺木向后退了尺许的距离后,我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它,向前拉了拉。   如果是一般的鱼类,可能会很轻易地从一边溜掉,但是正因为这条小鱼的身子僵硬,所以在它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身子打了几个旋,被我一下罩进了棺木里,我赶紧用潜水服堵上了口,又将棺木围了一圈,忙向上游去。   我浮出水面,大口地喘着气,招呼在岸上不停徘徊着的白枫:“我找到了,找到了!”   白枫脸现喜色地看着我,双脚已经站到了水里。   我游到她身边,两人一起将沉重的小棺材拖到岸上,白枫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看着生满绿藻的棺木,皱着眉头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我吐了口气说:“在里面!”   白枫轻轻地伸进手,将那条小鱼抓在手里,声音怪异地问:“你找的就是这块小石头?”   我急忙接过来,也不禁大吃一惊。是的,那确实只是一块小石头,被雕刻成小鱼形状的石头,入手冰凉,更加奇异的是,这已经不是我在水中见到的颜色了,而是一块灰白色的小石鱼!   【三】   当我们又一次赶到神婆婆居所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饭,只是胡乱的吃了几块面包,我没有感到如何饥饿,因为接踵而来的遭遇使我异常振奋,觉得真相已经缓缓地被我们揭开了神秘的面纱,就要看到它的真实面目了,白枫好像也没有感到饥饿,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   我手里紧紧地攥着从圣婴湖“擒获”来的小石鱼,也许,它就是打开真相的那枚神奇的钥匙!其实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这个小石鱼的石质和压龙山顶的幽蓝怪石是同一种,这其中的意义就不仅仅是其具有奇异灵性了。两块质地完全相同的石头,一块在可以吸收月光的山上,一块游荡在曾经溺死过三十七名女婴的湖里,它们之间一定有着极为重要的联系。或者正如我天马行空的想象一样,正是这条小石鱼打开了通往另外一个空间的时空隧道。但是,我觉得事情绝非一条时空隧道那么简单,它们其中一定还有更为密切的联系。这正是我们再一次来见神婆婆的原因!   我们急切地赶到神婆婆的居所,但见到的情景却令我们有些失望。屋门大开,里面却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白枫诧异地道:“难道她还没有回来?”   我扫视了一下屋里的情景,道:“也许刚出去,她肯定回来过,屋里和我上次来不一样了!”   屋里确实发生了变化,被子被叠放地整整齐齐,地面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更明显的区别是本来放在桌子上的骸骨,现在已经用一条绣着精致花朵图案的红色包袱细心地包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破旧斑驳的衣橱也打了开来,里面挂着一袭崭新的寿衣!   老人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尤其是没有子嗣的老人,都会预先为自己做好死后穿着的寿衣。这是农村的传统,没有人认为这会给生人带来什么晦气。所以见到这件衣服我并没有感到奇怪,倒是白枫畏惧地盯了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们随即走出了屋子,在门前等候神婆婆归来。   白枫问道:“她会去哪儿?”   “应该走不远,门还开着呢!”我轻声回答。   在我们急躁地等了有二十多分钟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也许我们等不到她回来了!   如果是下山到村里去或者到山洞里去看孩子,她不可能急迫到连门都忘了锁的地步,除非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我先前之所以判断她走不远的原因也是由于打开的橱子和未锁的房门,但是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这让我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   也许,在她收拾衣服的时候,确实发生了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使她不得不马上离开,或者她已经遭遇了不幸!   如果是这种原因的话,那么刚才从屋里看到的情景就有了另外一种可能,可能她正在为自己准备后事。   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铺盖、细心包裹着的女儿骸骨、被从衣橱里翻出来的寿衣……这些不都显示她正在为自己的后事作准备吗?   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我急忙拉着白枫往草房后面的山岗跑去,白枫疑惑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快!到那个山洞里看看!”   【四】   竹梯就静静地搭在山坳边上,离老远就能看见,我快步跑到那里,大声道:“白枫,你在上面看着,千万别跟我下去!”我真怕我们两个人都下去以后,会有人将梯子抽上来,那么我们就要被困死在里面了。   白枫会意地点点头:“你要小心!”   我“嗯”了一声,将手拢进衣袖里,翻身骑在竹梯上,快速地溜了下去。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孩子们的单薄铺盖都堆在石洞一边,石头地面上杂乱地放着没有编好的柳筐,切割枝条的铁镰也胡乱地丢在一旁,但洞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我呆呆地站在洞里,看着眼前的景物睁不已。本来,我在上面老远地看到那条高高突出的竹梯的时候,心里就想到下面可能已经没有人了,等我的这个想法被证实以后,我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   她们去了哪里?   这个疑问在我脑海里不停地冒着,是被神婆婆带到了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还是一块爬上去玩了?或者有人找到了这里,将她们全部带走了?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前面两种情况根本就解释不通,只有最后一种情况的几率最大。   从神婆婆昨天和我的谈话中能感觉到,她不会不信任我们,如果不信任的话她不会将村里的秘密说出来,再从刚才在她住的地方见到的情景来看,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村里的秘密之后,不久就会受到惩罚,她之所以不停地问我是不是那个人,只是想为这些可怜的孩子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而她收拾完屋子之后又翻出寿衣来,恐怕就是准备穿上寿衣迎接噩运的降临,等有人找到她或者我们再次登门的时候,能将她的尸体和女儿一起安葬。但是,在她还没有穿戴的时候,一件事情突然发生了,使她不得不急忙离开。   而这些躲避在幽谷中的小女孩不可能在白天爬到外面去,更加不可能一个不留地倾巢而出。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真的是有人昨晚尾随我们知道了这里的秘密,在我们和神婆婆都离开的时候,突然闯了进来,将这群孩子带走了,那么,这个人会是谁?他又想干什么呢?   如果神婆婆的慌忙离家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小女孩们被村里人带走了,他们在找到这些被其视为妖孽的小女孩后,所采取的办法无非是除掉她们,或许,这件事有人告诉了神婆婆(当然会告诉她,她是阎浮村唯一一个女巫),她这才急匆匆地赶过去拯救她们!   一定是这样,我相信这就是事实!   想到这里,我赶紧离开了这个山洞,爬上竹梯,和白枫一起向山下的阎浮村跑去。   【五】   当我们喘着粗气赶到村里的时候,大街上和往常一样平静。村民们聚在一起悠闲地聊天打牌,没有一丝异常的动静。我脑海里不停浮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这些可怜的孩子被人用绳子紧紧地绑在柱子上,四周是高高举着火把的愚昧村民,恶狠狠地瞪着她们,然后有人一声令下,无情的火焰立即吞噬了这些可怜的幼小生命。   我暗自嘘了口气,径直向蔡家走去,蔡成就在院子里,正在用一柄尖利的刀子剥一只野兔的皮,我和白枫的突然闯入使他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你们怎么来了?”   我没有时间再向他解释,大声问道:“蔡大哥,村里有什么事情没有?”   蔡成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啊,有什么事啊?”   我道:“你没听说,村里抓住妖孽的事吗?”   “妖孽?”蔡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张着嘴道,“什么妖孽?”   “一群没有瞳孔的小女孩!”我沉声道。   蔡成被我的话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变了颜色,嗫嚅道:“你……怎么知道……有无瞳女孩的事?”   我大声喝道:“到底有没有?”   蔡成略带惊恐地看着我,道:“有……没有……不是,我是说没有听到抓住妖孽的事!”   “蔡大叔呢?”我问。   蔡成摇摇头,道:“不知道,他一般都在山里打猎,很晚才会回来!”   我和白枫使了个眼色,就往外走去,等我们出了大门,才听到蔡成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声。也许直到这时,这个淳朴的汉子才将我们和那两个刚刚还在他家里吃住了好几天的山货商人联系到一块。   出了蔡家的大门,白枫撵上我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茫然地向前走着,望着面前起伏的压龙山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她们现在还在山上!”   “那我们再上去找找?可是,压龙山这么大,我们要上哪里去找?”白枫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哪里有山洞,就上哪里去找!”我低声说。   “山上到处都有山洞,要找能够藏下十几个小孩子的地方,那就难了。要是她们被人藏到了一条通到山腹中的深洞里,我们就是把压龙山找个遍,也不可能找得到!”   经她这一提醒,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不禁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大声骂道:“异度侠啊,异度侠!你可真是个猪,怎么能将这个地方忘了呢!笨蛋,大笨蛋!”   我的这个突然举动使白枫吃了一惊,她怔怔地看着我问:“你怎么了,没事吧你?”   我问道:“白枫,你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压龙山吗?”   白枫很担忧地看着我道:“异哥,你身上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今天怎么这么怪?”   我摇了摇头,道:“你还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关于压龙山来历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你说这山看上去像是一条被宝塔压在下面的巨龙,所以叫做压龙山!”   我一边带着她向右边行去,一边说:“其实这些都是我在书店和网上查到的。在蔡成到了S市的那三天里,我把全部心思都花费在这上面了。其实关于这座山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我没有给你讲过,当时只当是民间传说也没有留意,差一点放过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   “什么传说?”白枫好奇地追问道。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恶龙危害人间。它能够喷出弥漫数百里的毒气,凡是毒气笼罩的范围内,人们都会中毒而死,尸体化为一堆腐肉,毒龙就以这些人的尸体为食。自它降临人间以来,已经吃掉了数万人的生命,造成千里内荒无人烟。最后这件事让玉帝知道了,就派出十万天兵天将下界降伏,元帅就是托塔天王李靖。没想到毒龙法力高强,将这十万天兵天将困在毒雾中三天三夜走不出来,最后还是李靖用手中的玲珑琉璃塔吹散了浓雾,又将宝塔化作一座奇大无比的千钧石塔,将毒龙压在塔下,这就是压龙山的来历!”   白枫撇了撇小嘴,笑道:“用石头压妖怪,这也只有中国的神仙想得出来,这条毒龙比孙悟空还厉害吗?”   我笑了笑:“民间传说大都这样。我想说的是,据说压龙山直到现在还有一个不停地向外喷着毒气的山洞,传说那是毒龙的嘴所化的,深不可测!”   “在哪个位置?”白枫望着眼前巍峨的压龙山问。   我伸手指了指隆起山头的位置,道:“就是那里,那里是龙头的位置!”   “你是说,那些小女孩会在那里面?”白枫睁着疑惑不解的眼睛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人利用尸体来实施邪恶诅咒的话,一定会选择一个秘密的地方,但是无论选在哪里都不一定安全,因为这些山民大多数都会打猎,十几年间怎么会没有人在无意间发现过?但是,我却忘了一个最保险、最隐秘的地方,虽然大家都知道那里有个山洞,但没有几个人敢进去,那里应该是最万无一失的地方!”   “那里真有个山洞?”白枫问。   “是的,我在网上看到过图片,那个山洞真的像龙嘴一样,幽深黑暗,看着都让人害怕,而且好像真有烟从里面冒出来!”   白枫心有怯意地看着我问:“你不会是真的想进去看看罢?”   我重重地点点头,沉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我们还有其他线索吗?”   【六】   面前就是向外吹着一股股冷风的洞口——那个可以向外喷出能将人化为腐肉的毒龙口。只要从这里走进去,我们或许能一直走到毒龙的肚子里,看到曾经被它吃进去的先民骸骨。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十几米的距离,再往里就是幽深漆黑的一团。从里面吹出来的冷风带着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冷风中甚至都能够闻到一股腐烂的臭味!   白枫面带畏惧地看着大大张开的“龙口”,悄声说:“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我从兜里掏出两只曾经在水里用过的避水矿灯,将一只交到她手里,笑道:“要不然,你就回村里等着我,我自己进去!”   白枫一把将矿灯接到手中,打开了电门,微微苦笑了一声:“我算看出来了,你这人要是不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是不会罢手的!”说着,当先迈步向里走去。   我心里暗想: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着的,我又没有逼你?但这句话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不能说出来。当下,也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山洞。   其实所谓的毒烟只是传说,从洞里冒出来的淡淡白气实际上是冷气遇热形成的白色雾气而已,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毒气。但山洞确实很深,白枫手里的灯光照过去根本就看不到头,只有湿漉漉的石头突兀的从不同的方向探出来,像是伸头窥探的恶鬼一样。   一进入石洞,就觉得自己从一个真实的世界蓦然掉入了阴曹地府,寒气通过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钻进体内,让人不住地打着哆嗦。   我没有将自己的矿灯打开,而是紧紧赶上两步,和白枫并肩前进。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山洞是否真的洞穿了整个压龙山,如果是那样的话,保留一只矿灯预备回来时照明就显得十分必要。在前进了一里远近的时候,我拿出上山前从小卖铺里买来的带着玻璃灯罩的烛台(其实,这不是商品,而是商店里自己家用的照明工具,因为这里虽然架设了电线,但会经常停电,这个烛台是他们用以前的煤油灯改造而成,我说了不少好话才使他同意高价卖给了我),点燃了一支蜡烛。   白枫见我点燃蜡烛,就将矿灯也按灭了,我们两个人就靠着这盏昏黄的烛光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石洞的空间越狭小,刚开始我们还能够并肩前行,到了最后就只能一前一后地前进了。虽然越往里去,越是阴暗湿滑,前进时的速度也缓慢了许多,但好在这里空气并不是如何憋闷,蜡烛能正常地燃烧。   我怕白枫身处在越来越阴暗潮湿的环境里会心里不安,就和她时不时地说上两句话。   又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窄洞开始微微下倾,我们走路时已经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一边的洞壁慢慢向下走。白枫又将矿灯推亮了。   行了两三里路,石洞开始变得平坦起来,但却有了弯折,先是向左斜着拐去,接着又向右拐,然后再往上行,又向下走……这样不停地转来转去,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向哪个方向行走了。   在又转了三个弯以后,白枫突然“哎哟”一声,照向前面的灯光猛地晃了一下,“砰”的一声被丢到了一边,瞬时灭了。我大吃一惊,急忙回头看去,暗弱的烛光下,白枫已经扑倒在地上,我赶紧过去将她扶起来:“怎么了?”   白枫皱着眉头站起来,脸上现出一丝痛楚:“我刚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好像把脚崴了!”   我一边扶着她一边举着蜡烛向地上照了照,只见地上湿滑的石缝里伸出来一只白森森的手骨,五指微微弯曲着,好像在抓着什么东西。   这根连着指骨的臂骨就横在路中间,伸出来足有半尺的高度,我暗道:这骨头在路中间这么显眼,为什么我走过的时候并没有看到?   白枫也看到了那截骨头,惦着一只脚向后慌张地退了两步。   我伸脚将那截骨头狠狠地踢到一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白枫说了两声没事,一瘸一拐地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俯身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脚踝。   我将她扶到一边的突出石块上坐下,让她举着蜡烛,自己则蹲下身子,撸起她的裤腿,用矿灯照了一下。只见她柔嫩的肌肤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好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抓住她的脚踝留下的印记一样。   我心里吃了一惊,想到刚才被我踢到一边的白骨,难道这道痕迹是那根突然伸出的白骨留下的吗?   白枫轻轻呻吟了一声,道:“可能是崴了脚,现在越来越疼了!”   我赶紧将自己内衣的一只衣袖扯下来,一边帮她小心地包裹着脚踝,一边声音轻松地安慰道:“没事,只不过是绊了一下,扭伤了筋骨!我帮你顺顺,过不了几天就会好了!”   白枫叹口气道:“我真没用,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将她的脚踝托在左手上,用右手帮她轻轻顺溜着脚筋,半带玩笑地道:“没事,不就是背着你走吗,我很乐意效劳的!”   白枫斜了我一眼:“原来你也会趁人之危啊,真是没想到!”   “要不,我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往前走!”我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白枫可能没有想到我说走就走,喊叫的声音有点发急:“你敢!”   我将落在一旁的矿灯拾了起来,推了两下电门,矿灯没有半点动静,可能是灯泡摔坏了。于是我将它装进兜里,拿出另一个矿灯,捏亮了向后照了照,笑道:“看你说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别说你不想留在这里,就是你想我也不放心啊!”   灯光照射了一圈,我也没有发现刚才被我踢到一边的骨头落在了哪里,心里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现在已经身处石洞深处,从洞口行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望着前面幽深莫测的石洞,不知道前面还有多长一段距离。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燃烧,蜡烛也已燃尽,晃了两下就熄灭了。黑暗中只有矿灯射出的一道圆圆的光束可以隐约看到白枫的脸。   我将矿灯递给她,在她面前微微屈膝蹲了下来,笑道:“白警官,请上马!”   白枫被我逗乐了,“咯咯”笑出了声,伸出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笑道:“不知道你是一匹白马还是黑马?”   我将她背起来,道:“我是汗血宝马!”   虽然她伏在我背上,呼吸时吐出的幽香柔柔地在我脖子周围环绕,但我却无心体味这种美妙的感觉,双眼紧紧地盯着地面,生怕会再有一只突兀的“鬼手”突然伸出来,死死抓住我的脚踝。   石洞里只有我们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我双脚踩在地上的踏踏脚步声,四周一片死寂,我们真的好像步入了一条通向地府的不归路。   “那只绊了我一跤的臂骨是哪来的?”白枫幽幽地问。   我拧着眉头故意轻松地笑道:“也许是误入石洞的周围居民,不过看起来也有许多年了,也许那还是一只色鬼的骨头!”   白枫轻声地“哼”了一声,道:“谁会来到这里,除非……是毒龙吃进肚里的人留下来的!”   我笑道:“那现在我们不是也到了毒龙肚子里了吗?”   白枫俯在我耳边故意神秘兮兮地道:“也许这条毒龙还没有死呢!”   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转过了一个弯。地势陡然下降,面前也开阔了起来,在白枫矿灯晃过不远处的一刹那,我突然被眼前出现的景象惊呆了,对着还凑在我耳朵上低语的白枫道:“也许,你说得对,毒龙并没有死!”   【七】   我说这句话并非毫无根由,而是我看到了一副令人震惊不已的景象。   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的黑暗中,有许多好像鬼火一样的蓝色荧光不停地闪动,那是骸骨在经过长时间的分解以后,骨头里面的磷质挥发出来的磷火。那些磷火不停地飘忽闪烁,足有上百点之多,好像漆黑的夜空里不停眨着眼睛的星星。   白枫此时也看到了这幅阴森诡异的画面,矿灯的光芒晃动着向前射了出去。   如果你曾经见到过日本人侵华时所留下来的万人坑的话,你就会知道我们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是怎样的使人震惊了!   那是无数骸骨堆积的骨山,我不知道这些白骨有多少,只能看到我们面前下陷的深坑里堆的满满的全是骨头。可以断定这些全是人的骨肢,因为许多骷髅头已经一个连着一个,排成了单一窄小的独木桥,形成一条白森森的小道,向前直直地延伸着。两边是杂乱无章的粗细骨头,有的是直直的向上伸出,光秃秃的一条直棒,有的却是连着掌骨和脚骨。一股难以形容的闷臭弥漫在空气里,使人呼吸困难。   白枫声音颤抖地问:“异哥……这……这是哪来的?”   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恐惧,因为不光她的声音在颤抖,就连她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也已经紧紧地束了起来,几乎使我有点呼吸困难了,她的身子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而镇定:“白枫,你不用害怕,这可能是一个日本人留在深山里的万人坑,也有可能是古时候某个帝王所犯下的罪恶!”   “那么,那个传说怎么解释呢?”白枫声音空空地问道。   “很可能是先有了这些尸骨,才有了那个传说。正是有人害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滔天罪行,才会散布出这种毒龙噬人的鬼话来欺骗别人!”我一字一顿地说着,寻找着尽可能合理的解释。   “那么,这条用骷髅组成的小道又是谁堆起来的?它通向哪里?”白枫有气无力地继续问着。   我使劲在脑海里搜索着说辞,缓缓地道:“它不通向哪里,只是一条用来阻止别人闯入的道路罢了,只要是一个大胆的人都能够做成这件事!”   “那么,我们还往前走吗?”白枫低沉着声音问。   我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坚声道:“走!”   双脚踩在骷髅上像是踩在硬滑的鹅卵石上一样,我小心地一步步向前迈着,每一步都会先试探一下,再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前面的脚上去。骷髅在我踩过的时候,不停地发出一阵阵“咯咯吱吱”的响声,好像走在一条破旧不堪的木桥上,又好像是这些圆滚滚的头颅还有着生命,我一脚踩下去,它们会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呻吟!   随着骨骼发出的响声,白枫的身子也不禁微微地颤抖着。我知道她在用尽浑身的力量阻止自己的颤抖,两只搭在我胸前的小手死死地扣在一起,攥在手里的矿灯也发出“吱吱”的响声,柔滑的皮肤上都鼓起了一道道的青筋。   我心里很着急,真希望这不长的一段窄路赶紧到头,甚至都想到自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我不敢这样做,那是在拿自己和白枫的性命开玩笑,因为两边凹下去有半米左右的骨头堆里,森森的白骨向上竖着,就等着我一个不小心跌下去,刺穿我们的身体。   走到中间,我突然想到了抓住白枫脚踝的那根突兀的“鬼手”,它是不是就是从这堆骨坑中跑过去迎接我们的前锋?要是这些伸出的骨头也像它一样具有了生命,会不会在下面突然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扯进不知道有多深的尸坑里,永远埋藏在里面!   这个想法使我头皮发麻,好像觉得真的有两只“鬼手”扯住了我的脚踝,令我寸步难行!   在经过五六分钟的艰难挪动之后,我终于站在了平地上,憋在心里的一口粗气才缓缓地吐了出来。   站在平地上,我感到双腿好像灌了铅,连往前挪动半步的力气都没有了。白枫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为我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柔声道:“异哥,要不咱们在这歇会儿吧!”   我跟她也是跟自己打气道:“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还是尽快离开得好!要不然,非给熏出毛病来不可!”   前面又是一条缓坡,我快步地走上去,又转了一个弯,前面的空气终于清新了许多。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心里的慌乱也平稳了下来。   我大步向前走,好像背后有什么可怕的敌人追着一样,其实我是想离那个恐怖的尸坑越远越好!   但是当我又向前走了五六十米距离之后,迎面突然被一块石墙挡住了去路,我们已经走到了深洞的尽头。   我大为失望。自己满怀希望地走进来,尤其是见到那个堆满了白骨的尸坑之后,我对能在这里发现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更加充满了信心,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在跨过那堆白骨之后,迎接我的竟然是光光的石墙,深洞的尽头居然一无所有,要是早知道会是这么一种结果,我何必冒险来到这里?   我苦笑着对白枫道:“看来,咱们只能再走回头路了!”   我背上的白枫声音又再一次抖了起来,怯怯地道:“异哥,你……你回头看看,这是什么?”   我听到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腔调,急忙转身,强烈的光束照射下,只见在离我们不远的身后,一个干瘪发黑的身影在空中悬浮着,晃来晃去,正好挡住了我们回去的道路!   我从白枫手里接过矿灯,向那个身影从头到脚地照射了一遍。那是一具干尸,皮肤发黑紧缩,紧紧地包裹在瘦小的骨头上。更加奇怪的是,这具干尸居然还有一头飘散的银发,白色的头发将半张几乎丑陋得无以复加的脸遮盖了大半,随着尸体的晃动不停地飘来飘去!更加诡异的是,这具干尸的手中还握着一条滑溜反光的弯曲拐杖,每晃动一下,和地面接触的地方都会发出“嗤啦嗤啦”的轻微摩擦声。   如果不是矿灯的照射,我真的以为这是一具藏在深洞里的千年僵尸,现在正漂浮在空中窥觑着我们两人,准备向我们发出致命的攻击!   但是在强烈的矿灯光束的照射下,我能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黑索套着,她是被人吊在这里的。   可是,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的半点影子,而且洞里空间很小,如果她本来就被吊在这里,我们不可能走过来。那么,是谁将她无声无息地吊在我们身后的呢?   白枫道:“异哥,这到底是什么?”   我低声道:“一具死了很多年的干尸!”   “那她是谁?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   我望着她手里那根弯曲的拐杖,皱着眉头道:“也许,我们认识她!”   第十六章 深洞里的秘密   【一】   白枫怯生生地低声问:“你认识她吗?”   我轻轻地将白枫放下来,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那具打着晃的干尸走过去。   等我站在她的面前,迎面和她那张干裂紧缩的面孔相对,才看到在她这张丑陋的脸上居然有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珠,像是两只被硬塞进皮囊里的玻璃球,在矿灯光芒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使我觉得这双瞳孔一定能看到眼前的世界。   她右手紧紧地攥着拐杖,发黑干燥的枯皮几乎和拐杖形成了一个颜色,很难辨别这根拐杖到底是被她握在手中的,还是从手掌里生长出来的。   那根勒住她脖子的细索是从离地面不高的洞顶石岩上垂下来的。借着灯光我抬头看去,绳子就从坚硬光滑的石岩上垂着,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起到固定作用的东西,好像这根细绳原本就和岩石长在了一起,是石头在形成的时候就已经被夹在了石头中了。   我掏出手枪瞄准了细绳,刚要扣动扳机,突然想到手枪发射时会发出响声,如果她是被人故意吊在这里,让我们心生恐惧,知难而退,那这声枪响就彻底暴露了我们的装备实力。他会有所戒备,甚至会躲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或者想出更恶毒的方法除掉我们,那可就有点太不明智了!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深处险境,任何一个冒失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我们葬身山腹,永远被埋在不计其数的骨头堆里。于是我收起手枪,从裤兜里掏出一柄万用折叠刀,跳起来轻轻一划,那具干尸噗然落地。   我将手拢进袖子里,使劲掰开她右手死死攥住的五根硬邦邦的手指,拿起了那根似曾相识的拐杖。   其实拐杖并不特别,只不过是用一根普通的桃枝弯折而成的。我之所以觉得它很眼熟,是因为这根拐杖弯曲的握手前面有一个圆圆的骨节,这不是后来故意加上去的装饰物,而是树枝在受到损坏后自然形成的凸起,再加上拐杖本身所具有的弯曲线条,这根拐杖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盘旋飞腾的龙一样。我对这根天然成形的拐杖记忆犹新,如果世上不是真的会有两根完全相同的手杖的话,这根拐杖应该是神婆婆的!   干尸身上并没有穿着任何衣服,所以我也不可能通过其他的特征判断这具干尸的身份,唯一能让我确定的就只有这根手杖了。   白枫一瘸一拐地来到我身后,伸头看着我手里的拐杖,道:“这好像是神婆婆的手杖!”   我默然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具尸体就是神婆婆了?”白枫睁着惊惧莫名的眼睛看着我叫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昨天晚上刚见过她,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一具干尸?这也太难以理解了!”   我苦笑了一声,心里说:其实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用我们的正常思维无法理解,只不过你还没有见到而已。但嘴上却说:“手杖只是一件东西,不会选择主人,虽然它确实是神婆婆的,但这并不能证明这具尸体就是神婆婆!”   白枫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你是说这根手杖是有人故意放到这具干尸手里的?那他想干什么?”   “让我们以为这具干尸就是神婆婆,使我们觉得这些天见到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具死亡很久的灵魂!”我缓缓地说。   白枫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我们心生恐惧,最好吓破了胆,马上退回去!”   我笑道:“其实这种伎俩并不高明,他这么做就更加露出了破绽,这更加说明,这个山洞里确实藏着某些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能就是事件的真正原因,就能揭开事情的真相,那它们会藏在哪里呢?”白枫又皱起了眉头沉吟道。   是啊,从外面顺着深洞一路走来,我们对周围的任何东西都不敢有丝毫放松,除了那个被人骨填满的尸坑以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这里甚至于连一条岔路都没有,如果那些能揭露事情真相的东西确实藏在洞里的话,会在哪里呢?   我游目四顾,目光最后落在了拦住我们去路的那面光滑的石墙上,我问道:“白枫,你喜不喜欢看书?”   白枫诧异的问:“我喜欢啊,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曾经读过一本关于秦始皇陵墓揭秘的书。那本书上说,现在我们对秦始皇陵墓的发掘还不到整个陵墓的十分之一。在骊山地底下其实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陵墓,那里才是秦始皇陵寝的真正所在地。《史记》上记载的什么‘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这些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很可能都是事实!但是为了防备盗墓者的妄然闯入,陵墓里设置了不计其数的机关……我在想,这面石墙会不会也是一扇设置了某种机关的假墙,而我们想要寻找的秘密就藏在这面假墙的后面?”我一边向她说着一边走到那面光滑的石墙面前,伸手仔细地摸着,试图找到一块能够开启石门的机关按钮。   白枫慢慢地走过来,也伸手到两边的石墙上摸起来,声音疑惑地道:“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我只是想刚才将这具尸体吊在洞顶的那个人是谁?现在又到哪里去了?我们一路走过来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更没有看到其他可疑的地方,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就藏在你所说的隐秘之地,我们当时就面向着这堵墙,但是它一直紧紧地关着,并没有开启过,这个人是怎么出来的呢?”   “也许,还有其他的秘密通道,也许,藏着秘密的地方并不在这面墙的后面,而是在其他地方!”我已经将面前的这面光滑石墙摸了一遍,除了冰凉坚硬的石头以外,没有发现任何哪怕是一根指头大小的凹陷或者凸起。   白枫这时也毫无收获地住了手,看着我说:“除了这里还有哪里?”   我茫然地看着那根细细的绳索道:“我也不知道,难道会在我们的头顶上或者在我们脚底下?”   白枫抬头看了看洞顶,叹了口气:“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里就不会是一个荒山的天然石洞,而是一座机关重重的皇帝陵墓了!”   我也苦笑了一声,暗暗叹息,心里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我快步走到那根垂下来的纤细绳索底下,伸手抓住了一端,缓缓地向下拉了拉!   其实我的力气用得并不大,只是想确定这根极不可能固定在石面上的绳索是否竟会是开启神秘石门的钥匙。但我只是轻轻一拉,绳子就毫无阻碍地向下滑了几分。而绳子的另一端也相应地向上升起了一些。   本来我就对绳索毫不借助其他辅助能牢固地固定在石面上感到怀疑,现在这一扯之下,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了,明白了这其中的秘密。原来石面是被人打穿了的,石头里面形成了一条反U形的小洞,绳子从洞里穿过来,两端都垂下来,如果这根细绳足够结实的话,恐怕下面吊起一只大象也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这个疑窦解开了,但是我要找的开启石门的机关还是没有找到,刚从心里升起的一丝兴奋又瞬间消失了。   我看着垂到我面前的黑黝黝的绳索睁出神,心里说道:也许我的猜测都不对,这个洞里并没有我所希望见到的秘密,悄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的干尸只不过像那只突然抓住白枫脚踝的“鬼爪”一样,是一种巧合,或者是一种我们现在还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也许,干尸本来就吊在这里,只是由于我们感官的错觉而没有发现她。   可是手杖还在我手里,干尸正静静地躺在地上,要说是一种巧合或者错觉,又显然是在自己欺骗自己。   我颓然地松开绳索,道:“白枫,要不然咱们先出去吧,就算是待在这里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答案的!”   白枫却看着我面前晃来晃去的绳索道:“异哥,也许你说得对,这根绳子可能真是开启某个机关的钥匙!”   我听了她的话,又转头看那根细绳,除了弯弯曲曲的来回晃动以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不禁差异地问:“你看出什么了?”   “这根绳子是弯曲的!”白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伸手抓住绳子凑近了矿灯仔细地看着。   “绳子是弯曲的,这能说明什么?”我还是感到不解。   “你看!”白枫放开手,指着盘旋成一条弯曲的小蛇状的绳子道,“如果这根绳子不是一直打着结扣的话,怎么会保留这么僵硬的弯曲弧度?”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细微的疑点。根据常识我们都知道,一根柔软的绳子,如果不是长久地在固定的位置打结扣,那么,绳子绝对不会留下僵硬的痕迹。也就是说,这根绳子本来是打着结扣的,只不过是有人在最近才将结扣解开了。试想一下,如果这根绳子不是具有其他用途的话,谁会闲着无聊跑到这里来给一根毫无特异之处的绳子打结?   正在我想着的时候,白枫已经在灯光下按照留下来的弯曲弧度,细心地打起了绳结。   也只有像白枫这样心细如发的人能根据绳子弯曲的弧度重新结扣。如果是我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就算看出了破绽,面对这毫无迹象可寻的弯曲细绳,也只能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细绳在她灵巧的小手中,慢慢地展现出本来的样子。这一共是三个结扣,从内到外渐渐变大,因为第一个是系了一扣,第二个是两扣——第二扣打在了第一扣上面,第三个就是三个扣。而且,三个结扣中间相距的位置并不一样,这其中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白枫打好结,舒了口气道:“咱们试试吧!”   我点点头,抬头看了看,见绳子的另一端在我刚才的拉扯下已经上升了许多,几乎要缩进石头里去了。   白枫翘着下巴,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看着我命令道:“汗血宝马伺候!”   我只好蹲下身,让白枫骑到我脖子上去够升上去的另一端绳头。   白枫一边伸手够绳子,一边轻拂着我的头发,好像真的在抚摸一匹爱马的鬃毛一样。   “那我可真扯了?”白枫略带紧张地问。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着绳子缓缓地向里边收着,并做好了万一有什么突发危险的话,赶紧向后倒退的准备。   第一个结扣触到石面的瞬间,一片和结扣大小差不多的圆形区域缓缓地缩了进去。我心里一动,知道白枫果然猜中了,这根绳索正是开启某种机关的按钮。   我竖起了耳朵小心倾听着,眼睛不停地四处打量,只要有一声异响或者有什么暗器的影子,立即就背着白枫往后退去!   第一块圆石升上去之后,四周一点变化也没有,接着第二块更大一点的圆石也缓缓升了上去,矿灯明亮的照射下,我看到凹进去的圆孔里反射出湛蓝色的光亮,和山顶怪石、通灵石鱼一模一样的蓝色光亮!   第二块圆石的上升也并没有产生什么奇异的变化,四周一片死寂。   直到最后一块圆石上升到一定程度之后,石头里突然发出“咯”的一声响。我们面前的那面石墙也跟着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沉重的石墙被缓缓提了起来,慢慢变大的缝隙中射进来一条蓝幽幽的光带。随着石门的缓缓开启,蓝光越来越强,到了最后,我们两个人都被一片蓝色罩住了,就连我手中矿灯射出去的光芒也被这片蓝色吞噬掉了,好像射进了蔚蓝色的大海中,慢慢消失了痕迹!   【二】   我和白枫都呆在当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白枫幽幽地问:“异哥,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摇了摇头,眯着眼睛向前看去。除了刺眼的蓝光以外,什么也瞧不清楚,心底暗暗发狠:奶奶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到了这一步,老子也不管它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今天非闯一闯不可!   其实石门后面并不是龙潭虎穴,更没有刀山火海等着我们。那里只是一片空旷的地方,就好像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样。   这扇石门并非通向了山外面,我们现在还置身于山腹里,而我之所以说一望无际是因为在蓝色的光芒中,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极为有限,所能看清楚的视野也就是一二十米,再往外就是无边无际的蓝色。尤其是我们蓦然从狭小的空间到了一个这样的地方以后,这种空旷的感觉尤为强烈。   地上很平坦,像是刚刚被压路机碾过去的平整路面一样,不但没有起伏,就连一两块突出地面的石头也没有,这更加使我觉得进入了一个虚幻的空间里,虚幻得令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抬头望去,是更加幽蓝明亮一望无际的“天空”,不过我们此时正站在刚进门的位置,所以顺着陡峭的石壁看上去,还能大略分辨出上面的空间是在渐渐缩小的,因为石壁是在缓缓地收拢着。   白枫把手搭在额头上,声音听起来有点空旷:“我觉得我们到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上面看起来真叫人害怕!”   我低声应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山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压住毒龙的宝塔底面!”   “也是金字塔的第一层!”白枫吃惊地说。   我“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将她放下来,眯着眼睛向上看去。   白枫指着上面那一闪一闪的亮光,说:“那闪光的地方是什么,怎么好像在放闪电一样!”   确实,我们头顶上无边的蓝色中真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四下里却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既没有“轰轰”的雷鸣,又没有别的响声,这就更加使人不安,觉得那团一闪一闪的光亮里肯定藏着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   “是不是那条被压在塔里的毒龙,我记得只有龙飞腾的时候才会发出电闪雷鸣!”白枫心有余悸地低声道。   “也许,那是毒龙的魂灵,一只随时都会将人吞进肚里去的邪恶之物!”我打趣道。   白枫听到我这句玩笑话,竟然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毒龙的躯体被压在了宝塔下面,变成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头山,灵魂自然也就会被镇伏到塔里!”   我拉了一下她的右臂,笑道:“行了白枫,现在已经不是远古的蛮荒时代,咱们也不是迷信的远古先民,作为新时代的人民警察,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人民警察怎么了?人民警察就不能发表自己的观点了?我就是觉得上面就是那条被镇压住的毒龙。而且,这件事中的哪一点能用唯物主义的科学逻辑说明白?”白枫毫不示弱地辩解道,“要是上面果真是那条毒龙的话,外面的无数白骨不就顺理成章了吗?那些就是毒龙吃进肚里去的人!”   我笑了笑,道:“其实想知道答案也很容易,只要我们能爬上去就是了!”   白枫横了我一眼,道:“你说得轻巧,你是超人还是蜘蛛侠,你怎么爬上去?难道你吹口气就能飞起来?”   “不可能没有办法,既然这里充满着奇异的蓝色气体,而蓝色在整件事中又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如果秘密就在上面的话,一定会有办法上去的……”   白枫不等我把话说完,突然伸出指头做了个悄声的动作,侧头倾听起来。   我也只好赶紧闭了嘴,支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也许是我的耳朵不大好使,我屏住呼息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声音。不禁道:“你别疑神疑鬼的好不好?这里就像是一座封闭了上千年的古墓一样,难道还会听到鬼哭狼嚎不成?”   白枫却神色凝重地看着我说:“不是鬼哭狼嚎,而是水声,好像是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我不禁哑然失笑:“我的好警察同志,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是在中国西部,再往西几百里恐怕就到了喜马拉雅山了,你怎么会听到海浪声……”   白枫突然走过来,伸手掩住了我的嘴,使我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用下巴指了指上面,意思是让我用心去听。   现在我确定白枫没有在胡说,更不是产生了幻听,在她堵住我嘴的这一瞬间,真的有一声极轻极小的“哗啦”声似有似无的传到了我耳朵里,这声音很短,如果我稍微不注意或者稍微吸气重那么一点点,这声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声音也不可能听到。   白枫将小手从我嘴上拿开,沉吟道:“你听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却被一个巨大的问号占满了,不禁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水声怎么可能从上面传过来?难道我们已经到了圣婴湖的下面?”   白枫摇头道:“这怎么会?我们虽然也走了一段向下的路,但据我的推测,不可能深入到了地下,毕竟我们进入山洞的位置已经是在半山腰里了,离地面有两百多米呢!”   “那就是说,这里也有一个湖,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湖!”我沉吟道。   白枫又抬头凝眉向上看去:“湖怎么可能悬浮在空中?除非……除非有什么能够承受巨大压力的东西接住了它!”   我咬着牙道:“那就上去看看!”说完,我开始沿着石壁向一边走起来,但是刚走了两步突然又想到在这种被蓝色大雾笼罩的诡异地方,把白枫一个人留下极为危险,既然有人可以将干尸无声无息地挂到我们身后,难道白枫就不会在无声无息中被人掳走吗?   于是,我只好又回头将白枫背在背上,虽然这颇为耗费体力,但权衡利弊,自己受点累总比失去她好得多!   这一开始沿着石壁转悠起来,我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就更加肯定了。是的,我们现在就是处在塔形山峰的底部,每走出一段时间就会遇到一个转弯,而且和在外面看到过的形状基本相似,整个塔形山峰是呈一种三面向心的金字塔形状。这一点更使我担忧,因为埃及的金字塔我虽然没有去过,但传闻却听过不少,不是它的构造是多么的神奇怪异,就是里面的布局是如何的复杂难测,如果说秘密真的就隐藏在这里的话,我担心自己可能找不到它,即使能找到恐怕也没有能力对付!   在我一刻不停地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又回到了那扇石门旁边。这一路找过来,除了能够大略地度量出这片地方的大小之外,我们一无所获,石壁光溜溜的,根本就没有一条可以爬上去的小路。   白枫叹了口气道:“真是奇怪,这里怎么好像是人工建成的一样,不光地面平坦,就连石壁也是光溜溜的十分平整,连一块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我苦笑道:“这句话言之过早,石壁虽然上不去,说不定在别的地方有能够上去的东西!”   “哪里?”   我缓缓地说:“要想在金字塔形的底部最直接也是最轻易地爬到顶端,只有在中间——也就是在和塔尖垂直的位置最便捷。因为在其他三面墙上爬上去都会面临一个倒倾的问题,地球引力的作用会使攀登者身子下垂,使攀登变得十分艰难!”   “如果不是只登塔顶呢?只是到了空中悬湖的底下,游上去呢?”白枫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我接着解释着:“如果刚才我们听到的水声是真的话,那就说明水面并未蔓延到塔顶位置,要是那样根本就不可能发出水声,更不可能流动!只要没有达到塔顶,就必须面临我上面所说的问题,当然,如果水面上面还有另外一条攀登工具,那就另当别论,我们只有碰碰运气了!”   白枫点点头,突然又为难起来:“这一块方圆得有十几里,蓝雾又弥漫得这样浓,怎么能确定中心的位置在哪里?”   我笑道:“世上无难事,就看你肯不肯动脑子了。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这得咱们两个人配合起来才行,走,咱们先找一个拐角!”   【三】   其实这个办法也很简单。我们到了一个拐角处,我将白枫放下来,就开始用脚步丈量起了拐角的弧度,等将弧度丈量完毕之后,就取了拐角的中心线,让白枫站到了那里!   我将矿灯按亮了放在她手里,让她按照我从拐角处引出的中心线方向贴着地面按开了电门,一条橙黄色的光束射了出去。   “你拿好了矿灯,千万不要移动,待会儿我来接你!”   白枫点点头,蹲下来将矿灯死死地按在地上,好像生深怕它会长了腿自己跑掉一样。   我顺着矿灯射出的笔直光束向前走去,走了二十多米以后,脱下外套放在一点上,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只坏掉灯泡的矿灯放在另外更远的一点,返身回去背了白枫,又重新取了方向,让白枫继续如法炮制。就这样,我们慢慢地向前丈量着。   虽然这样并不能保证会丝毫不差地按照中心线的位置向前进,因为矿灯虽然聚光很强,但毕竟是向外散射的,我在二十米外取的位置并不会太准确,加上到了交接移动的地点也不可能完全按照直线取位,但是这样推进起来,就算有点错讹,也不会相差太大。如果真有向上攀登的阶梯的话,应该就在我们置身处不远的地方。   果然在我们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看到了我预料中的目标!   那是一根笔直向上的圆柱,透着蓝幽幽的光芒。不用细看,我也能判断出这石柱的材质和山顶怪石同属一类,甚至在看到这根石柱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它应该和那块怪石是连为一体的!石柱上是一圈圈盘旋而上的台阶,打磨得很光滑也很工整,这就更使我觉得这个地方真的不是一个天然的所在了!   我和白枫在下面吃了几块面包,白枫不停地说着她对上面情景的猜测,我只是支支吾吾地应付着,因为在没有见到庐山真面目之前,一切的猜测只能是猜测。更何况,就我沿途所遇到的情形来看,越是我们预料到的可能情景,实际情况越是完全不同,好像建造这里的那个“工程师”是在有意和我们开玩笑,在挑战我们想象力的极限。所以,我不再去想,也许,随遇而安、见机行事才是最好的策略。   从我们进洞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我看了一下手表,却发现表针端端正正地指在了六点的位置,竟然停止不动了。我的这块手表虽然算不上世界名表,但也是价值不菲,从我戴上它到现在六年多的时间里,不但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而且这六年来还从来没有校正过时间,它的准确度绝对不亚于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那块“标准时钟”。   我猜测它停掉的原因应该和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关。金字塔形的东西里面往往有着某种难以解释的神秘能量,世界科学界称其为金字塔能!这是一种极为神奇的能量,虽然没有人知道这种能量产生的源泉,但却是被世界普遍承认的一种能量。   我又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果然不出所料,手机也稀奇古怪地关机了!   这时白枫已经将手里的面包吃完了,我知趣地站起来,做了一个很绅士的请的动作,道:“白警官,请上马!”   【四】   石阶顺着圆柱盘旋而上,我不敢走得太往外,虽然在那里攀爬起来可能更加省力,但我真害怕自己一个失足,我和白枫就会演绎一幕自由落体的惊心画面。所以我贴着圆柱,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爬着,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石阶上下两级的落差和旋转的坡度极为合理。我就是贴着圆柱爬行,也丝毫不觉得费力,我甚至觉得这个台阶就算是神婆婆这样的年迈老人爬起来也不会多么艰难!   越往上蓝气越重,好像这股蓝气是由一台专门制造蓝色气体的机器制造出来的,而这台机器就放置在塔的顶端。我耳中也渐渐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水流撞击岩石的“哗哗”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看着眼前越来越浓的雾气,再听着头顶上渐渐清晰的水流声,使我恍然间好像离开了人间,正在向夜空里的“天河”飞去,不知道在我的头顶是否会有牛郎织女隔着天河遥遥相对的凄美景象!   往上走者走着,阶梯突然到了头,上面竟然是一块圆形的平台。浓雾中有一条极细的绳索垂下来,末端打了一个环。如果说那根吊着干尸的绳索已经算是很细的话,那么这根绳索就只能用纤细来形容了,如果不是我抬着头茫然地看了半天,绝对不会看到离我头顶不足一米的位置居然会吊着一根绳索。   这使我大感吃惊。现在距离塔顶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从这里往上只能看到弥漫开来的蓝色雾气,根本就看不到湖泊在哪里,更加看不到塔顶离我有多高!   难道我们必须通过这根纤细如丝的绳子爬上去?这难度也有点太大了点。是的,我学过功夫,并且自认为还算说得过去,这种援索而上的勾当也没少干过,但是要真的让我手里抓着这根不盈一握的细丝拖动自己笨重的身子,那实在是强人所难,而且我敢断定,不光我无法爬上去,就算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可能!   我伸手抓住绳环,轻轻试了试,好像上面拴得并不牢靠,一拽之下竟然微微向下滑动了一下。   我不禁颓然摇了摇头,将白枫放在地上,自己则一屁股坐下来:“白枫,我算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他这不是要将我们引向谜底,而是想把我们引到死路上去,一步一步地将咱们导向死亡!”   白枫看着我,湛蓝的脸上秀眉紧锁,她紧紧地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不大可能,他如果真是要让咱们知难而退的话,没必要从上面垂下来这么一根绳子。我们只要到了这里就只能无奈地返回了……再说,这根绳子是谁系上去的?”   我烦躁地抱怨起来:“鬼知道是谁系上去的!也许,这根绳子就系在那条毒龙的脖子上,也许就系在半空里,谁知道?”   白枫又缓缓地说着:“这根绳子垂到这里来一定是有用处的。就是一个傻瓜也能看得出来,想顺着它爬上去根本就不可能。那么,这根绳子还有什么意义?”   我听她说得有点道理,于是问:“那你觉得它是用来作什么的?”   白枫将两只手都伸到绳套里,道:“你看,是不是正好能将手放进去?”   我看着她两只手放在绳套里,刚好不大不小,好像这根绳套就是用于抓手一样。看到这里,我脑子里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忽略了的重要细节:“你说到这里,我还真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为什么能够这么清楚地听到水声?”   白枫点点头,道:“按常理说,如果下面是封闭的话,就不会有空气流通,既然没有空气流通,声音就根本传不下来。反过来说,如果空气真能够自由流通的话,液态的水又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上面?”   “是的,除非有两种可能,一,上面有一个大网,大网里面放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水池,所以声音可以毫无障碍地传下来。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水流的声音很大,要是真的用池子盛放的话,那将是一个奇大无比的水池,而且水在池子里流动,很难保证不会溅下来水花。可我没有看到地上有一丁点水渍!第二种可能就是水并非用东西盛着,而是自由自在地待在那里。但是,水又怎么可能毫无约束地漂浮在空中呢……”   白枫抢先说道:“除非上面已经没有了地心引力的影响,就像是太空中的陨石,不需要任何约束,它们照样会漂浮在太空里!”   我一跃而起,大声叫道:“对,就是这样。这也就说明了这根绳子为什么这么细的原因,因为它不是用来攀援而上的,而是借力往上甩的!”   这个想法很违背常理,很难想象在距地面几百米的地方,地球的重力会完全不起作用,这也没有科学依据。但是,除了这种可能还会有什么原因呢?我想,如果这座金字塔形的山峰能够使我的手表无缘无故地停止,那就完全有可能创造出一种超越时空、超越科学的事情出来。   虽然我对我们的猜测胸有成竹,但是当真正面对接下来必须去做的事情的时候,我又开始踌躇了。生命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如果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么,我会毫无疑问地演绎一场自由落体的极限运动,在我体味完这种惊心动魄的刺激之后,我也会毫无疑问地在数百米下的地面上留下一滩血肉模糊的“花朵”。冒这样大的危险,值得吗?   白枫盯着我问:“你真的认为秘密就藏在上面?”   我看着她微微放光的眼睛,突然读懂了她说这句话的真实意图,于是我摇摇头,回答道:“我不敢确定,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去冒生命危险!”   白枫微微笑着说:“但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答案。”   我点了点头,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绳子:“白枫,我们可以换另外一种方式来寻找答案!”   白枫伸手指了指我身后,道:“答案在那里!”   她说得很郑重,我知道她不是一个很爱开玩笑的人,所以我转过了头,但是什么也没有。等我意识到上当的时候,白枫已经后退到了平台的边沿,脸上漾起无比灿烂的笑容:“我相信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说完,她双脚猛地在地上跑了两步,身子已经荡了起来。   我大吃一惊:“白枫,你不要开玩笑?你脚伤还没有好呢?”   白枫荡了好几下,身子在我身边带起一阵阵的风响。如果不是在这块小小的平台上,如果我们离地面不是有数百米的高度,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她。但那也只是如果,我要是真的做了这个动作的话,很可能我们两个都会跌下高台,摔成一摊肉泥。所以,我只能站在不远处扯开喉咙劝她。   这显然没有用,白枫的身子不停地荡来荡去,每荡一下都会在台子上借一下力,她的身子也越荡越远,越荡越高,终于她说了一句:“如果我掉下去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是骑过你这匹马的主人!”她突然松开了绳索,消失在幽蓝色的浓雾里!   【五】   我甚至有一种想马上伸手堵住耳朵的冲动,因为我实在是怕看到白枫会像一颗流星一样从我眼前划过,在一声长长的惨叫声中直坠下去。   但我还是忍住了,看到那根细绳缓缓地从我身边飘过,我几乎声嘶力竭地喊起来:“白枫,你怎么样?”   “啊——”   从我头顶传来白枫一阵长长的惊呼声,那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的心脏也要跟着停止了跳动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   是的,我们的大胆猜测又对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白枫可能遇到了危险,这声呼喊是在向我示警,或者在向我求救。   任何事情都不用再想——也来不及再想,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也是只能做的就是赶快将自己像一只被地球遗弃的废物一样抛上去。   于是,在那根绳子已经离开平台向旁边摆去的当儿,我飞身而起,一跃跳下了平台,在半空中将绳子死死的抓住!   在我一百四十多斤体重的冲力下,绳子向前飞快地摆去。   在我抓住绳子的那一瞬间,绳子向下猛地坠了半尺,好像绳子另一端系着的东西难以承受我身体的重量,被我扯了下来一样。   我不去管它,只是对着摆动得已经相当快的绳子大声叫道:“快,再快一点!”好像是在催促一位开车的司机。   在圆台上借了两次力,虽然绳子并没有摆到它的最大弧度,也没有加快到最大速度。我还是狠狠心,将身子绷得笔直——好使自己飞起的速度不会因为身体的原因打个折扣。在绳子将自己的势能全部用完的当口,我一下松开了双手,身子如同一只被踢上天空的皮球一样飞了起来。   我的估算有点过于谨慎了。实际上在我松开绳索,身子飞起两三米的距离之后,我就已经脱离了危险,置身于一处奇妙的空间里。   如果说起来,这片空间也并非如何的光怪陆离,我们经常可以在电影里看到这样的镜头,但是我却敢说,看到这个故事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亲身体验过。   当然,我也是第一次,如果我将来没有机会再换一种职业的话,我也可以说,这也许会是我今生最后一次(不过要是现在想一想的话,我这句话说得未免有点早了,但这是以后的事情,咱们先按下不说!   在这种摆力的作用下,我耳边先是响起一阵“嗖嗖”的风声,接着头上一痛,上冲的势头给阻住了。但我眼睛看出去的视野已经十分清楚。   没错,那是一块类似于太空的地带——当然,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其中最大的区别在于,太空是绝对的真空地带,而这片地方却有空气,虽然很稀薄,却存在着足以叫人勉强呼吸的空气。这片地方一点杂质也没有,更加没有蓝色的雾气,我一眼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在几百米外的平滑石壁,而我眼前却是一块块石头,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那块体积硕大的石块在和我的额头撞上以后,被推着向上飞了起来,在飞出十几米后,突然加速向上落去,并迅速地淹没在蓝色的雾气中,过了一会儿,一声轻轻的“扑通”声响传了过来。   我像是一个太空人,紧紧地靠在另一块石头旁边,被眼前的奇异画面惊呆了!   现在,我已经大致明白这座金字塔内的基本构造了。这里的空间一共分为三层,塔的下面是受地心引力作用的平常空间,塔的上部是受另一种神秘引力控制的反方向空间,而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两种引力胶着的地方。这里虽然有空气,但却很稀薄,那是因为两种引力不断地将空气向两极吸引的结果,致使这里的空气慢慢地流失掉了。但也正因为这两种引力在这一段有二十多米的中间地带形成了胶着的平衡状态,才使得空气并非完全消失!   我现在也知道了那根细绳的源头,因为我已经看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如一间房子大小的石块上缠绕着一根细细的绳子,怪不得我一抓之下,绳子会向下滑了滑,恐怕我这一百多斤的重量给地球引力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砝码!   以上这些推断并非我当时的想法,只是我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所想到的。因为,在那时我没有这个空闲去思考这个问题,我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不过,现在要将这件事如实叙述出来的时候,这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以免大家会感到莫名其妙。   当时,我只是用了很少的时间去扫视了一下周围,除了悬浮着的石块以外,这里根本就没有白枫的影子。   很可能白枫已经像我刚刚碰到的那块石头一样,掉入了上面的湖泊中去了。假如我没有碰巧撞到一块硕大的石头,自己也会身不由己地掉上去——说掉上去有点不符合我们平常的词语搭配,听着有点怪,但是,那确实是掉上去。   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不做深吸吸,根本就不可能给肺部提供足够的氧气),小心地走到石头的上面,屈膝猛地蹬了一下,身子开始向上飞去,不用去看,那块石头恐怕也会落到地上了。   每经过一块悬浮的石头,我都会借一下力,因为石头都悬浮在中间一条五六米的地带——只有这里,两种引力才会达到完全的平衡。再往上就是有十几米的空隙了,那里也属于平衡地带,但已经没有了实体物质。如果我冲力不够,也许会停在那里,要是那样的话,可就真的成了一具“悬尸”了!   这个想法当然有违科学法则,后来我翻过一些这方面的书籍,知道当时的这个想法暴露了我科学知识欠缺的弊端,但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也不用忌讳别人说我孤陋寡闻。   我一路飞行得很平稳,好像连半点停止的意思都没有,眼看着眼前淡淡的雾气缓缓浓重起来,我身体上落的速度也渐渐加快,到了最后,我已经不相信自己正在向上落,而是感觉自己正在落向地面。我承认,自己的空间感觉已经彻底颠倒了!   最后,只觉浑身一阵暖暖的刺痛,“通”的一声响,我就沉入了暖洋洋的深水里。   【六】   这是一处暖水湖,置身其中有点泡温泉的感觉。我在水中睁开了眼睛,水很清澈,甚至都能看到向水底不断收紧的光滑石壁。是的,这是一个V字形水泊,只不过开口向下,水底向上,这说起来很古怪,但是我置身其中的时候却丝毫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因为,我已经彻底摆脱了地球引力的干扰,在我看来,自己浮出水面的时候,就是头朝上的,但实际上自己却是头朝下。   在掉入水中往上(请理解我所说的上下概念)游的这短暂时间里,我看到了水中许多不停地自由游弋的大红鲤鱼。神婆婆说,这种鱼是一种罕见的奇异品种,一直不知道它的来处,我想现在我知道了。   我浮出水面,看着氤氲着蓝色雾气宛如仙境的水面,不禁大感诧异,清澈的温水中,氤氲而上的水汽竟然是蓝色的,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到奇怪。   水面的面积有五六百米的样子,呈三角形状,我游目四顾,心急如焚地寻找白枫的下落。但蓝色的水汽实在太浓了,眼睛根本就看不远,我开始大声叫喊她的名字,但也没有半点回应。我心里有点着急,在我的想象中,白枫也应该是向上落去的,怎么可能不掉进水里呢?难道……   想到这个难道,我意识到另外一种极其可怕的可能。如果白枫下落的位置不是在这湖面的范围内,那么,她很有可能会撞在缓缓向上收拢的三面石壁上。要是那样,白枫肯定不会幸免于难的,虽然最后白枫还会掉进水里,可掉进水里的她或许已经成了一具毫无生命的美艳尸体,我的叫声就算再大,她也绝对不会听到。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而是很有可能。如果白枫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那么那一声长长的惊叫又是因为什么发出的呢?   我越想越害怕,浸在温水中的身体竟不自禁地微微打起冷战。我使劲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无论是生是死,我都必须找到她!   既然水面上热气蒸腾,那么只有到了水底才能看得上面到底有没有漂浮着一具尸首。   再一次入水,已经不像上次一样,只一门心思地赶紧浮上去,所以我看到了水下的景象,也明白了热气为什么是蓝色的原因。   在数十米下的倒三角的最底部,那个尖角的位置,有一点好像是灯光的蓝色光芒射了出来,蓝光并不明亮,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晕。我看着那点远远看去如同烛火的蓝色亮光,突然想到处于山顶的怪石,我想这里恐怕就是怪石的底部了,它一半露在山顶上,一般沉在湖底中,一端吸收着月光中某种特殊的辐射能量,一端又将这种能量转化为热量,散发进水里,这多么神奇啊!要是我没有来到这里,就算有人告诉我这些,告诉我这块近乎匪夷所思的构造神奇的石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我不敢靠得太近,想起那枚绿蛋中特殊的辐射波所带来的恐怖伤害,我至今还是心有余悸(详细内容请参见《灭顶之城》),我可不想自己去亲身体验那种恐怖的遭遇,虽然,这两种东西并不能混为一谈,但我还是小心为妙。   我在离那片蓝色光晕八九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头向上看去。深水中望上去的景象是奇特的,欢快的红鲤在我头顶上游来游去,蓝色的雾气变成一片黯淡,乌沉沉的,好像置身于乌云密布的苍穹下。在幽暗的水面上我见到一个白色变形的物体,我缓缓地游近了一些,分辨明白了,那是一个人体的形状,是一具漂浮在水面上的身体!   虽然白枫穿的是牛仔,但我不确定她里面的衣服是不是白色的,所以看到那具漂在水面上的身体之后,直觉告诉我,那就是遭遇不幸的白枫。   我使劲用手脚划着水,悲伤使我张开嘴想要哭出来,但竟然忘了自己正处身于深水中,口鼻同时涌进来两股暖流,我顿时被呛了两下。   幸亏我水性还说得过去,赶紧闭住了口鼻,将涌上来的咳嗽硬压了下去,手脚更是不敢有丝毫放松,拼了力气向水面上划着。   等我露出头的那一刹那,喉头的温水伴着唾液一股脑喷了出来,眼泪伴着头发上的水流滚滚而下。   我大声地咳嗽着,泪流满面,一直过了有一分多钟的时间才渐渐地平复下来。我觉得脸孔发热,头脑昏沉,于是用手掌使劲在脸上搓了两下,向发现人体的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万万没有想到,我一直游到了倾斜的石壁,竟然没有看到那具人体的半点影子!   【七】   也许你不会相信,也许你会说我游错了方向,说实话,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在石壁的边沿呆呆地怔了好一会儿后,我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我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地失踪,更不相信我看到的人体影像竟然会只是一个幻影!   当我又潜到了水底,再抬头向上看的时候,必须承认,我是真的呆住了,水面上除了乌沉沉的蓝色之外,什么也没有,别说一具人体了,就连一丁点白色的影子都没有!   我彻底被搞糊涂了,手脚也停止了动作,好像一具刚刚被淹死的尸体,僵硬地向下沉去。   我自认我是一个经过风浪的人,面对危险我会从容应对,面对恐怖我能气定神闲,但是现在,我彻底被搞糊涂了。一具明明是人类身体的东西,居然会在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不明白,更加难以接受,因为那具人体是白枫,是将来可能与我同甘共苦的白枫!   人们常说,关心则乱,也许,我那时的心境,那份难以抑制的慌乱和失望,就是因为她是白枫的原因——虽然我没有看到她的面容,但我确定那就是白枫,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毫无知觉地下沉着,下沉着,我没有呼吸,更加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肺部有对氧气的需求。脑子里想的只是一个问题:她,去了哪里?   直到我的身体停止了下沉,双脚已经站到了微微发烫的实地上,意识才又回到了我的身体。我无计可施,已经完全绝境,回去的希望已经完全没有了,没有绳索,没有工具,想要将这个不知道会有多厚的山壳凿一个洞出来逃出生天,那是在痴人说梦!我的下场完全可以预料到,我会活活地被困死在这座颠倒上下、不分黑白的空间里,成为红鲤鱼的腹中之物。   想到这里,我开始坦然了。这个归宿虽然算不上完美,更算不上圆满,但对于我从事的这个职业来说,又是最佳的匹配。一个探索诡异事件的人,死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诡异地方,这不是最合理的结局吗?更何况,还有白枫陪着,虽然我们不能死在一起,但总算可以魂归一处。是的,我没有说过爱她,她也没有说过爱我,我们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对恋人,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当她义无反顾地将自己抛向未知的那一刻,当她含情脉脉地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我们的心就已经连在一起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幽蓝色的小鱼,身体僵直地移动着,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游过来的?它慢慢地向我接近,绕过我,向我站立的地方慢慢落去。   看到它,我心里突然一动,双脚在地上撑了一下,身子再度漂浮到了水中。因为这条小鱼的出现使我想起了一种可能,一种最大的可能!   这条小鱼我曾经见过,不是见过它,而是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小鱼,那一条现在正在我的裤兜里。   在圣婴湖我曾经有一个大胆而近乎疯狂的猜测,那就是小石鱼就是打通某种时空隧道的工具。这在我看到温水湖里游弋的和圣婴湖完全一样的红鲤鱼的时候,我就对这个看起来异想天开的猜测多了几分信心。现在又见到这样一条,我突然意识到,白枫并非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而是被一条神奇的小石鱼送到了另外一个空间里。   我凝神看着,看着这条小石鱼会有什么举动。只见它缓缓地凝在离蓝色石块不足两尺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一架在空中凝住不动的直升机。   过了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小石鱼的两只湛蓝的眼睛突然闪耀起了熠熠的光彩,与此同时,幽蓝色的石块也亮了许多,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小石鱼的身子竟然开始慢慢变淡,不是身体颜色在变淡,而是整个身子都变得淡薄起来,我甚至可以透过它渐渐变淡的身体,看到另一边的石壁。然后,怪石猛地发出一阵耀眼的蓝色光芒,等恢复原状的时候,小石鱼就完全消失掉了!   看着它从我面前凭空消失掉,我并未感到如何的惊讶,因为我知道自己的那个关于时空隧道的无稽想法果然应验了。   小石鱼不但能沟通起一条看不到的时空隧道,而且还应该具有储藏的功能,这听起来更加不着边际,如果你听说过现在科学界最流行的虫洞理论的话,你就不会再感到吃惊了。   当然,这和虫洞不完全相同,但却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关于物体在虫洞里是以何种形式存在的推论,放在这里就最合适了。人的身体被分解了,分解成一种极小的能量单位,这些能量单位在经过扭曲变形的虫洞以后,会按照原来的排列次序重新进行组合,恢复原状。实际上就好像积木,我们用积木搭起的房子或者其他形状是不可能完好无损地任意移动的,所以在我们需要移动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我们会把积木拆开,变成更小的单位,然后再重新组合。现在科学界普遍认为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外星来客,已经具备了这种科技水平,他们不但可以用虫洞来避免时空的限制,更能将自己进行更小单位的分解。   看到这些,我对整件事突然有了新的看法。这位凶手既能够利用时空隧道这种理论上存在的通道,又能将人体进行微小单位的分解,这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我们地球人完全没有的科技水平,那么,至于说沟通灵界实施诅咒,就更变得轻而易举了。   难道这个凶手不是地球人,而是一个来自外太空的智慧生物?   可是,一个来自外太空的智慧生物,为什么会发出这么一个毫无来由的诅咒?如果,我的猜测是事实的话,那么真相可能远远不止一场诅咒那么简单!   我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因为难以承受胸口的憋闷,又游出了水面。大口地喘了一会气之后,我从裤兜里掏出了那条小石鱼,暗自默祝道:希望你能将我带到隐藏着秘密的地方去吧!   第十七章 最后的结局   【一】   虽然这证明了我关于时空隧道的推论是正确的,我也亲眼看到了小石鱼确实有如此奇异的功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通过时空隧道穿梭到另外一个空间里,因为我不知道使用方法。这就好像一个文盲抱着《史记》一样,根本没有办法将它解读出来。   我注视着小石鱼的眼睛,我相信秘密或许就在这双眼睛里。   但是,我手里的小石鱼依然是僵硬的一块顽石,灰白的普普通通,那双眼睛除了颜色深一点之外,毫无特异之处。   我刚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犯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水是鱼的生存之本,更是这条小石鱼发挥奇异能力的外部条件,它在水里就像活了一样,而脱离了水流的环境,它就只是一块顽石而已。   可是如果放到水里,我根本就不可能控制住它,它会很轻易地脱出我的掌控,在圣婴湖还有棺材可以利用,在这里我将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来想去,我还是打算冒一次险,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放手一试,如果真能如愿以偿,说不定就会柳暗花明!   于是我潜到水里,双手紧紧地抓住小石鱼,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的眼睛。   我猜得没错,小石鱼到了水中就好像突然具有了生命,灰白色的身体立即泛起了一层通透的蓝色光晕,湛蓝的眼睛也变得深邃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的眼睛!   看到后来,我竟然开始感到一阵阵的发木,双眼发木,连身体也开始渐渐发木。它那双眼睛好像一个催眠师的眼睛,注视着它,我脑子也渐渐变得呆滞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停止运转了。   我知道这应该就是小石鱼起作用的结果,所以我不敢多想,更不敢走神,也许自己的偶尔走神,就会前功尽弃。   我脑子里渐渐地一片空白,连身处何地都浑然忘了,好像自己正在一条幽深黑暗的空间里漫步,前后左右都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的光亮传过来。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啊,不知道为何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处。再后来,就连这种意识也没有了,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团淡薄的雾气,随处飘动,可有可无……   【二】   等意识再次回到我的躯体,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混蓝色的空间里,目光所及全是湛蓝色的光芒,刺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慢慢地眯着眼睛,好使自己可以渐渐适应蓝色光芒的照射,在努力了好一会儿之后,我终于可以看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所在了。   简单地说,那是一座有一百多平方的房子,我之所以认为那是一座房子,是因为我头顶上是渐渐聚拢到一块的房顶,穹顶很高大,三面蓝色的墙壁聚到一起,形成一只尖尖的屋顶,后来我意识到,那不是房子,而是金字塔山内部的最顶端。   尖顶处垂下来一条大约有半尺粗细的湛蓝色光柱,光柱不停地旋转着,那绝非是一个实体——因为透过闪烁的光芒,看不到一点实体的形状,而只是一条由蓝色光芒会聚而成的光柱。   光柱周围悬着许多细细的绳索,和吊起干尸的绳索差不多粗细,而绳索下面吊着的居然是一个个皮肤柔嫩的女婴!除了僵直的四肢和翻白的眼珠之外,和活着的婴儿没什么两样。她们随着光柱的旋转不停地转着圈子,慢慢地旋转着,像是围在一起玩游戏的小伙伴,我仔细数了数,这里一共有十二条绳索,十一具女婴的尸体,还有一条却是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白纸。而这些女婴的胸口都赫然生着一块湛蓝色的胎记!   在光柱的下面还躺着一个小女孩,有五六岁大小,双目紧闭,一身白衣,脖子上也赫然有一条粗粗的勒痕。   我又转头打量了一下,在我的周围也挂满了绳索,绳索上吊着的是一团团黑乌乌的东西,我竖起手掌遮着耀眼的光柱射出来的蓝光才辨认清楚,这些黑乌乌的东西也是女婴的尸体,只不过那些都已经成了像肉干一样的干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人的腐臭味!   看到这些,我心里已经慢慢地明白了。   在我的身旁是排成一排躺着的小女孩。我认识她们,这些就是石洞中被阎浮村人诬为妖孽惨遭遗弃的小女孩,我身旁是白枫,看着她一起一伏的胸口,我的担心才放了下来,白枫还活着,这是我最大的欣慰。   我心里暗想:小石鱼真的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   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了过来:“你终于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这声音十分古怪,使我难以判断她的年龄。蓝色的光柱又太过耀眼,我只能隐约看到有一个身躯坐在光柱后面,至于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虽然你躲得很隐秘,但我说过一定要抓到你,现在终于到了你面前了!”   “你能抓到我吗,小伙子?”那人带着轻蔑冷冰冰地问,“虽然你到了这里,但是你依然还是我的俘虏,你的性命,包括那个姑娘的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冷哼了一声,道:“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呵呵呵……”那人发出一连串的嘲笑,“你们总是这么自信,自信得太天真了。你信不信?我就是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就能让你立刻死在那里!”   我也呵呵冷笑了两声,争辩道:“你不是已经对我下手了吗?我不是还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人好像是被我这句话给问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说:“原来你早就知道是我了,真是没有想到!”说着话,她从后面站立起来,身子僵硬地迈着步,脸孔在湛蓝色的耀眼光芒里慢慢露了出来。我看到她露出来的那张脸时,心里不禁暗暗吃惊,这时,我身后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你!”   【三】   那个身体臃肿的女人走过来,笑道:“是我,你们没有想到吧?”   这个女人我们见过。她叫于婆,是阎浮村里的那个接生婆。此时,她脸上并没有化着浓妆,没有了劣质胭脂的覆盖,她的本来面目就显露了出来,脸色有点黑,不是那种天然的黑色,而是那种皮肤被灼伤之后所留下来的疤痕的颜色,身上也没有散发出那种让人闻之作呕的气味。   “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我叹息着说,“在你将我的注意力引向神婆婆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是你!”   “那么,你本来不知道是我对不对?你刚才这样说只不过是想引我露出真面目罢了!”于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说谎,我也没有告诉你神婆就是凶手,只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罢了!”   我点了点头:“你说得都没有错,但是你说的话却给了我这种错觉,所有的话你都好像是无意中说的,但是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了神婆婆!”   她又发出一连声的冷笑,道:“那只能怪你太自作聪明,怪不了我!”   我又点了点头,问:“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是你迎接到世上来的,他们怎么得罪你了?”   于婆叹口气,神色黯然:“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我不光迎接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我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本来应该好好地活着的……”   我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不禁冷声打断道:“那你还下得了毒手?”   于婆翻着白森森的眼珠说:“如果按照轮回的先后次序,他们都不应该来到世上,他们是夺取了自己姐妹的生命降生的,他们违背了命运的安排,他们都该死!”   “这就是你杀死他们的原因?这个罪名应该由他们的父母来承担,为什么你要杀死他们?”我厉声诘问道。   “他们的父母已经得到了报应,母亲都活不过五十,父亲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呵呵呵……”于婆发出一串阴冷的大笑,“他们不是要传宗接代吗?他们不是要子孙延续吗?我偏偏要让他们绝望!”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凄厉起来,面目狰狞,活像一个黑夜里出没的恶鬼。   白枫轻声嗫嚅道:“魔鬼!”   “这有意思吗?杀死他们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看看自己毁了多少年轻人的生命?”我指了指那些昏迷着的小女孩,“还有这些可怜的孩子,她们的不幸命运都是你造成的!”   “不!”于婆声音凄厉地大声分辩道,“她们应该感谢我,是我使她们重新回到了人间,重新得到了生命!”   白枫声音低沉地问:“你是说这些孩子真的是复活的幽灵?”   于婆没有回答白枫的问题,也许白枫的声音太小了,她并没有听到,只是继续说:“老天爷是公平的。人类想改变命运的安排,那是在自取灭亡。我就是要翻转轮回,让本来应该死了的重新死去,让本来应该活着的重回人间。这才是天道,这才是公平!”   我看着她几近癫狂的叫嚣,开口打断她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于婆古怪的脸上露出一脸神秘:“我本来就会使用你们无法想象的力量,我生下来就会,这是我们和你们的区别。你们以为那些具有强大辐射能量的武器就是最厉害的吗?我告诉你,错了,你们完全错了!”   我不相信一个居住在大山深处的老太婆能够知道什么叫辐射能量,所以当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问道:“你们?你们是谁?你来自哪里?”   于婆发出两声诡异的笑声,声音变得异常空洞:“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是我们必须永远严守的秘密!”   我故意激她:“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自另外一个星球,一个崇拜月亮的星球!”   于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其实来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破坏了上天定下的规则,你们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够了!”我大声阻止她再说下去,“我不管你来自哪里,这都不是你任意杀人的借口,如果我们真的得罪了你所谓的上天,自然由他们来惩罚,而不是你!”   于婆冷哼了一声,带着十足的挑衅味道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向前迈了一步,一字一顿地说:“你也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我已经准备好了!”于婆望着蓝色的光柱,幽幽地说,“在我完成自己的最后心愿以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带着她们离开这里!”她说着用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孩子。   “最后一个心愿!”我心里微微一惊,“什么心愿?”   “还有人要死去,还有人要复活,我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就在今天晚上,我要让自己毫无遗憾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我厌弃的地方!”   我大声叫起来:“你疯了吗?难道你还没有杀够吗?”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已经竖成掌刀,向她的喉头狠狠地切了下去。是的,这一招是致命的,对于这种杀人的恶魔,我根本就不会等法律的制裁,对于她我也完全没有一点的怜悯!   于婆并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任凭我一掌狠狠地切在她的喉咙上。   “噗!”我的掌缘跟她喉咙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本以为自己这一下肯定会切断她的喉管,让她命丧当地。但是我完全没想到,在发出这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手掌竟好像切到了皮革上,她的喉管坚硬无比,从掌缘传过来的疼痛让我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给震断了。   于婆面不改色地看着我,声音平静:“小伙子,你的那些手段在我这里根本就没有丝毫用处,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吧!”   “那么,这个有没有用!”白枫掏出枪指着于婆大声叫道。   于婆笑了笑,突然向白枫招了招手。我无法想象,一支原本还紧紧地攥在白枫手里的枪,竟然凭空到了于婆手中,我甚至能看到那支枪飞起来时所划过的一条直线。白枫呆呆地怔在当地,双手还一动不动地做着握枪的手势。   于婆仔细地看了看手里的枪,幽幽地说:“好漂亮的武器啊,不过它对我一点作用也没有!”说着她伸手将枪投进了那条湛蓝的光柱里,枪,瞬时消失了!   于婆竟然笑着提醒我:“小伙子,你这个小情人脾气可不大好,你以后可要当心啊!”   我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她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禁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婆又看着我问:“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吗?”   我冷冷地说:“什么问题?”   “我的力量你也看到了,但是,我将你说的生辰八字放在这里,你怎么会一点事情也没有?”她不解地问。   我也笑了笑,反问道:“我跟算命先生悄悄说的话,你怎么会知道的?”   “那个人已经不是算命先生了,那个是我!”   我大吃一惊,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怎么可能?当时我明明看到你也在场,难道你会分身术,还会变身?”我不能不吃惊,要是她真的既会分身术,又会变身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的话,那么,她不但不是人,恐怕连外星人都不是了,恐怕只有小说里的妖魔鬼怪才有这种神通。   于婆笑道:“其实从他想要说出秘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在他脑子里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侵入了他的大脑?”   “不是侵入,而是控制,一种意识的消失其实很简单,你只要能掌握他的意识所发出的……频率!然后将它改变成自己的就是了。”于婆轻松地说。   其实她说的这个方法类似于催眠术。催眠者也是掌握了受催眠者的脑电波,诱使他们的大脑按照自己设定的程序进行运转,但是催眠术只能使得受催眠者的意识暂时处于休眠状态,而她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别人的脑电波完全改造成自己的,这种无声无息的杀人方式简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那么,你还用问我吗?你想掌握我的思想,那不是轻而易举吗?”我苦笑着摇摇头。   “这个空间会压制住我能力的发挥,所以在这里我做不到,就是在外面,我依然不可能永远控制别人,一旦他们走出了我的控制范围,我就无能为力了!”   想起算命先生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噗然倒地的场景,我知道她没有说谎。   我也笑了笑,低声道:“其实很简单,在这种到处充满着危险的地方,你认为我会那么愚蠢地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一个陌生人吗?何况在我见到你在山顶上排列的那三十七块蓝色怪石的时候,就已经怀疑这和一个人的出生时间有关系了!”   于婆好像自嘲似的笑了笑:“那是我的失误了,我该在那时候就直接控制你才对!”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那块怪石,于是问:“蓝色的石块是什么材质的,它们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威力?”   “蓝色!那是我们家乡的颜色,也是我们得以生存的颜色,至于材质吗,我就不能说了!”于婆双眼放光地望着湛蓝的光柱道。   “那么,神婆婆呢,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从我们脚下发出来,震得整个地面都开始摇晃。   接着,一股浓烟夹杂着呛人的硫磺的火药味升了起来,地上炸出一个大洞,于婆的脸色顿时变了,神色也变得极为凝重。   我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钻出一个水淋淋的人来,他将背上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粗声道:“神婆婆在这里!”   【四】   一看到这人的脸,我不禁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蔡大叔!”   是的,这人正是蔡峰的父亲——蔡元。此时他满身湿漉漉的,衣衫上还向外散发着氤氲的水汽,背上负着一条窄长的油布包裹,就站在我身旁。他望了我一眼,说:“是我,小胡!”然后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于婆,声音冷得像是腊月里沙漠中吹起的朔风:“我找了你十三年了,从村里第一个孩子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就开始找,一刻也没有停过,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于婆满脸愠怒地死死盯着蔡元,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他撕碎一样:“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蔡元向自己刚丢在地上的干尸看了一眼,道:“就是她告诉我的。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条通往山腹的深洞里藏着古怪,当我将自己在圣婴湖见到小女孩的事情告诉她以后,她就提醒我说:水深必有妖,洞深定有怪!可是我不止一次地下到过水底,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就知道她的这句话指的并不是圣婴湖,而是这条山洞。所以十几年来,我几乎每天守在洞口,今天,我终于找到了!”   我又向那具干尸瞥了一眼,看着它像干裂的橘皮一样的皮肤,我实在想不到蔡元是如何认出她就是刚死不久的神婆婆的。   我斜眼看着蔡元冷峻的脸孔,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正在熠熠闪光。   于婆点了点头,满脸懊悔地说:“怪不得当我每次开启诅咒仪式的时候,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原来一直藏在暗处的人就是你!是啊,我真是笨,整个阎浮村,整个压龙山,要是说能有人真正成为我的对手的话,除了你之外还能有谁?我可真笨啊,我还以为自从那次事件后,你被幽灵吓破了胆子,变得胆小起来……嘿嘿,原来你是在故意示弱。嘿嘿嘿,一个有胆量只身闯入虎穴的英雄怎么会变成胆小如鼠的人?”于婆一边说着一边苦笑着摇头叹息。   “如果我像阎明一样糊涂,恐怕现在早已经死得连骨头也找不到了!”蔡元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凄凉,说:“可是,我万万想不到我找了你十几年,依然不能阻止这场噩运的降临,我的小峰还是被你杀死了!”   于婆点着头恨恨地道:“这也就是你请这两个外人来这里的原因吧?哎,我虽然在你们中间生活了三十多年,可还是不能像你们一样思考问题。我总以为自己很聪明,但是,我还是被你们给骗了,你这位小朋友将假的出生时辰告诉我,害得我白白忙活了一场,你这个阴险的老头儿却在我周围隐藏了十几年!”   “对付丧心病狂的坏人,没有什么法子不能用!”我一字一顿地说。   蔡元很认同地点点头:“他说得对!”   “坏人?”于婆一片死灰的脸上溢满嘲笑,“我是坏人,那么你们就是好人了?蔡元,在你不顾血肉亲情,狠心杀死自己女儿的时候,你还敢说自己是好人?还有你,你们人类,你们这些自称为智慧生物的人类,在为了口舌之欲对其他生灵赶尽杀绝的时候,在为了自己的欲望对同类进行无情杀戮的时候,你们还敢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好人?”   我前面已经说过,于婆的说话口气绝对不是一个农村老太婆应有的口气,如果说知道辐射能量不能作为怀疑她身份的依据的话,那么这一段话就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农村妇女应该说出的话了。   但她的质疑和嘲笑我却无言以对。人类,自封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自称为感情动物的人类,有时候我们确实在做着令自己蒙羞的事情。我们对赖以生存的地球家园进行毁灭性的利用,我们对和人类密切相连的其他物种残酷地进行杀戮,我们甚至可以为了地盘和权利将我们的同类像消灭害虫一样通通杀掉,我们放纵欲望,我们欺凌弱小,我们在发展文明的同时,却增加着自己的冷酷卑劣……   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指责别人?   可是,这是整个人类的罪恶,而不是哪一个人的,她可以因此而憎恨每一个人,但却不是她任意枉杀的理由。   蔡元冷冷地听她讲完,又冷冷地回应道:“女儿是我的,我有权利决定她的命运,这跟你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的儿子,你就要给他偿命!”他说到这里时,已经将背上的窄长包裹拎在手中,直直地对着于婆。   我知道那是一支猎枪,虽然我没见过蔡元捕猎的情景,但从他抬手间干脆利落的动作判断,他绝对是一个好猎人!   于婆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出奇平静,只是苦笑着摇着自己僵硬的头颅:“没用了,你就算立即将我打死也没有用了。你们谁都不可能活着出去,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块死地,咱们都会被吹上天空!”   蔡元铁青着脸色瞪着于婆,声音依然冷峻无比:“你在这里放了炸药?在哪里?”   于婆看着渐渐变淡薄的蓝色光柱,转头问我:“小伙子,你知道原因吗?”   自从蔡元炸开通道进来的一刹那,这里的情况就一直在发生着变化。   首先是我们脚底下响起了一阵阵的巨大水声,就好像大海中爆发的海啸一样,轰然而响。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里的引力平衡已经在蔡元炸开通道的时候被破坏了,证据就是他从水底打开了巨大缺口,却并没有丝毫水流涌进来。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层由蓝色怪石组成的引力层已经失去了效力,湖水被重新吸引回地面上去了。   还有一点变化就是渐渐增强的腐臭味,一种尸体腐烂才会发出的腐臭味渐渐浓烈起来。变化更为显著的是那些本来保存的如同活人的悬吊女婴,她们的皮肤已经变了颜色,由蓝转黄、由黄变黑,身体也好像被抽空的皮囊一样,迅速瘪了下去,在于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们已经缩小了一倍了。   另外一个巨大的变化是渐渐弥漫开来的热气,那其实是下面蒸腾上来的蓝色水蒸气的热量,再加上光柱闪烁不定,忽明忽暗,这一切使得我们置身的地方热气腾腾,诡异无比。   这些都说明这里的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我们都会被憋死在这里吗?”白枫问。   于婆怪笑两声,声音空洞:“不是憋死,而是摔成肉泥,现在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们头顶的那个圣石——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三十七块石头,既是被我赋予某种特征的诅咒道具,也是吸纳月光能量的接收器。由于先前我构筑了两重引力的平衡结构,月光能量通过我们脚下的圣石被导入水中,这也就是湖水一直温暖的原因。但是,现在不行了,平衡已经被打破了,能量无处宣泄,会渐渐地充满整个山腹,过不了多长时间,巨大的能量就会撑爆山壳,我们都会被抛向天空,我自然也不可能借助这股能量再回到故乡,而你们也将成为我的陪葬品!”   我虽然不是很明白她利用月亮能量的科学原理,但我却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此时我们周围的空间已经被蓝气填满了,温度也越来越高,我们像是被关在了澡堂里,门窗紧闭,热气氤氲。   蔡元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了一丝惶恐,大声叫道:“你还有办法是不是?”   “没有,当初在我找到这个天然洞穴的时候,就已经将它设计成了一条死路,没有我的引导,没有人可以走进来,更加没有人可以走出去,我不能,你们更加不能。从你炸开缺口的那一刻,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于婆的身影在渐渐浓稠的蓝雾中显得异常虚幻,好像只是淡薄的一个影子,就连声音也淡淡得如同一缕随处飘荡的轻风。   “我可以死,但是,这两个孩子却不能葬身在这里!”蔡元声音坚定地说。   “不可能,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掉!”于婆声音平淡地回答。   “砰!”   蔡元扣动了扳机,卷在油布里的猎枪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对着于婆的枪口绽放出明亮的火花,于婆被射进身体的子弹打得浑身一震。   我没有想到蔡元会毫无征兆地开枪,所以想要阻止他也已经晚了!   “有没有?”蔡元大声喝道。   在蓝色雾气中慢慢隐没的于婆脸上竟然丝毫没有发生变化,她居然眼含怜悯的扫视着我们三人,像是在看着几只已经被捏在手中的蝼蚁,嘴角微微露着笑意:“你们害怕死吗?”   “砰,砰,砰!”   蔡元又接连放了三枪,每一枪都打中了于婆的身体,有一枪正好射在了她胸口上,可是她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竟然向前走了两步,迎面和蔡元相对,冷冷地说:“也许,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她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来自地狱!   蔡元也被于婆骇得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一步,厉声喝道:“难道你能刀枪不入吗?”   说话中间,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枪是迎面打上去的,正好打在于婆平静的脸上,她的脸孔立即变得狰狞可怖,左边的眼珠也从碎裂的眼眶中掉了下来,一直垂到下巴上。   她突然抬起双手,迎面向蔡元扑了过来!   其实当时我正站在蔡元身边,可已经被于婆的神情惊呆了。先前她说枪对她丝毫不起作用,我还以为那只是在吓唬我们,现在看到她身中数枪后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屹然不倒,我才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景,看着扑向蔡元的于婆臃肿的身影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竟然忘了从中阻挡一下。   蔡元被于婆一下扑倒在地。倒地的蔡元依然镇定如常,只见他曲起右腿,用膝盖使劲顶在于婆的腹部。我本来以为于婆的身子会被这一下顶到一边,蔡元也能借势滚开(我想这对于一个猎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难事),但是蔡元在曲起右腿的刹那,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接着“咯”的一声,我心里一紧,那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蔡元的脖子被于婆两手死死地掐住,那支长长的猎枪也被抛到了一边。   我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即合身扑过去,伸手去拽于婆的肩膀。我使出了全部力气,却好像在扳扯一块千钧巨石一样,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眼看着蔡元呼吸困难,张着嘴巴发出一连串“呃呃”的声音,脸色煞白,我也急了,忙从怀里掏出手枪对着于婆的额头“砰砰”地射了两枪。   这两枪打过去之后,于婆好像停止了动作,蔡元出声叫道:“小伙子,别管我,快从洞里跳下去,说不定还能拣上一条命!”   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湖水已经落回地面,那么地面上应该积起了水滩,如果跳下去,说不定会侥幸不死。这个法子我也想过,但是一想到宽逾数里平坦无比的山腹地面,这些湖水对于它来说等于是杯水车薪,水面恐怕连半米的深度都达不到,一旦跳下去,大约也是有死无生。   我和白枫使劲扳着于婆僵硬的身体,道:“先别管了,蔡大叔你怎……”   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耳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振聋发聩,后面的话就连自己也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蓝光猛然大炽,我在一瞬间好像失明了,眼前全是爆闪的亮光,身子也被一阵飓风卷了起来,向上直飞出去,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五】   等我醒过来以后,已经是在木元县的医院里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一名女护士来给我换吊瓶,才知道自己居然还活着!我忍着浑身的巨痛,动了动自己身上的各个“零件”,真是上天眷顾,居然都还在!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压龙山被揭开了,我和白枫、蔡元等人一起被抛向了天空,据当时亲眼目睹这幅景象的村民说,我们足足被抛上去数百米,像是被放上天空的纸鸢,蔚为壮观。   按道理来讲,我们落下时绝对不会再有生还的希望,但是好像老天爷真的十分眷顾我们,我们正好落进了十几米深的圣婴湖里。   这相当诡异,因为先前我已经说过,圣婴湖面积很小,更像是一个小水坑。就是我们在压龙山瞄准了往下跳,跳进去的几率也微乎其微,更别说还被抛到了离山顶高数百米的高空中,这种几率几乎完全不可能!   更加诡异的是,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落在其他地方,全部掉进了圣婴湖。这如果还能用碰巧来解释的话,那就是我们的脑子真的出了问题了。   再说说其他人的情况,活着的人都没有事。白枫只是受了风寒,输了两天吊瓶之后,也没有了大碍。蔡元除了腿骨折断之外,也没有受其他重伤。那些小女孩真的好像幽灵一样,在落进圣婴湖的当时就奇迹般的苏醒了,而且正是她们将我们三个人拖上了岸,避免了我们昏迷中被水呛死的噩运。   而且诡异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那个躺在蓝色光柱下面的小女孩居然还有生命(其实她就是我在湖水中见到的突然消失的女尸),在经过医院长达数小时的抢救之后,她也清醒了过来。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于婆从母亲尸体中接生下来的第一个幽灵女孩,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无缘无故没了踪迹的女婴。如果按照年龄计算,她现在已经十多岁了,也许休眠真的能延缓一个人机体的新陈代谢,也许那个神奇的悬浮暖水湖有着保持青春的奇异作用,她看起来还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她就是白小娟看到的幽灵的原形,也是在圣婴湖出现过的幽灵原形!   不过,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却是关于于婆的。   那是在两天之后,我和白枫都已经出了院,带领阎浮村的村民将沉重无比的于婆的尸体送到了木元县公安局的尸检部门,想要对她进行一番检验,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她能够在遭受了数枪致命的打击之后还能安然无恙。   我们本以为尸检结果得过几天才能出来,但是没想到,在我和白枫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的时候,结果就出来了!   于婆的尸体已经彻底石化了!   尸检医生的结论是,于婆是由于石痈弥漫全身而死(其实石痈是中医的说法,西医把这种疾病叫做癌症),而且根据机体石化和腐败的情况推测,于婆至少已经死去了三十年!   也就是说,于婆本来就是一个死人,按照正常情况来推理,于婆不可能还活着。我们见到的于婆只是一个能走能说的尸体!   白枫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吃惊神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不应该用吃惊来形容,应该是震惊,从未有过的震惊。   如果我们能够接受这种关于尸体的说法的话,那么于婆的怪异行为和诡异能力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因为她是一具尸体,为了掩盖自己身上所带有的腐臭气味和尸体的皮肤颜色,她才会使用那么多的胭脂水粉,用香味掩盖尸臭,用涂抹的近乎小丑的肤色掩盖尸体腐败后所出现的颜色。至于刀枪不入就更加容易解释了,一具毫无感觉的尸体,别说打上几枪,恐怕就是将她五马分尸她也不会有半点痛苦!   经过了这件事之后,阎浮村民开始对那些命运凄惨的小女孩感到愧疚,小女孩们失去儿子的爷爷奶奶们,开始同意收留她们。我和白枫也积极为他们联系着能做瞳孔染色手术的医生,一定要还她们一个平凡幸福的人生!   蔡元也将中心医院给蔡峰的十万元抚恤金捐了出来,为她们建了一所小学,专门供这些小女孩读书,在她们没有恢复到平常孩子容貌的这段时间里,使其能够得到应得的教育。   这中间我和蔡元合伙撒了个谎,谎称这些孩子并不是复活的幽灵,只是被于婆施展了邪恶诅咒的平常小孩。因为在普通村民的心中,幽灵这个字眼总会代表着某种特殊的恐怖意味。并且,如果她们确实是复活的幽灵的话,现在的爷爷奶奶恐怕要改口叫爹娘,这等于让他们时刻提醒自己曾经做过的罪恶,也等于让他们心里边时刻提醒自己,这些孩子都是从地狱里返回人间的幽灵。   我们按照神婆婆的遗愿,将她和自己的女儿安葬在了一起。我想,她们母女在另一个世界一定会幸福地生活。这也是我的祝愿!   三天后,我和白枫终于登上了返回S市的火车,因为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去做,这也是我们能为蔡峰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临行前,蔡元拄着拐杖将一尊在蔡家流传了好几代的玉观音交到我手里,让我务必亲手挂在将要出生的女儿(蔡元相信那确实是自己复活的女儿)脖子上,并嘱咐我说,如果白小娟同意,就将这个孩子送回阎浮村,自己将会用后半生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尾声   我和白枫紧张地坐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产房上面亮着的指示灯。   白小娟已经进去了半个多小时,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这使我心里感到一阵阵地不安,我生怕产房里会传出接生医生惊恐的叫声,所以,我特意将白枫叫了过来,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她也能及时冲进去!   白枫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走到一边,避开了正等在门口的白小娟的父母。   “事情如你所料!”白枫声音低低地道,“于婆在当地公安局并没有任何资料,她确实是一个黑户!”   我点了点头:“这就很难查了,村里人谁都不知道于婆来自哪里,要想搞清楚她的来历就无从下手了!”   “她真的会是一具被别的智能生物控制的尸体,而不是人类?”白枫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苦笑一声,皱着眉头说:“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答案,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她所掌握的神奇能力就根本无法解释。虫洞也只是近年来科学界提出的理论,我想不出会真的有人能够掌握开启它的能力!”   “那么,那会是一种什么智能生物?难道她真的来自外星球?”白枫又问。   我耸了耸肩膀,表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确实无法回答,虽然我们经常在电影上看到许多外星生物,科学家也一致认为外星上存在生命的可能性是有的,但谁也没有见过,我当然也没有,所以只能是猜测而已。   “我觉得也是!”白枫点着头说,“在我跳进水里,被一条小石鱼带进隧道里的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地球上还有什么生物能打通这种奇异的时空隧道!”   我点点头,面带担忧地又向亮着灯的产房看去。   “你真的认为这些孩子都是复活的幽灵?”白枫又问。   我怔怔地看着产房,道:“我不确定,但是结果马上就会出来的!”   我刚说完这句话,产房门口的灯一下子灭了,我心里一惊,拉着白枫急忙跑了过去。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大夫抱着一个用包袱包着的婴儿走了出来,大声喊道:“白小娟的家属!哪位是白小娟的家属?”   我和白枫三两步走过去,我心里紧张到了极点,不敢去看婴儿的小脸,只是打量着医生似笑非笑的脸孔,急切地问道:“男孩女孩?”   女大夫瞥了我一眼,郑重地回答:“女孩!”   我叹了一口气,暗道:于婆的话是对的,这又是一个复活的幽灵!   “你看你这做丈夫的,你不先问问你老婆情况怎么样,倒先关心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真不理解,就是个女孩怎么了?女孩就不是你的骨肉了?真黑心,十个得有九个是你这样的!真是……”   “异哥!”白枫惊叫起来,“不是女孩,是男孩,一个健康的男孩!”   我听了她的话,急忙低头向白枫怀里的孩子看去。包裹里的婴儿虎头虎脑的,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白枫。婴儿的皮肤不是很白,但脖子上一点异样的痕迹也没有。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禁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   “哈哈哈……”女大夫发出一阵谎话得逞的得意大笑,“天下的男人真是都一样。看把你高兴的,孩子很健康,不过不是太胖,只有四斤,生产顺利,你老婆也挺好!”   白枫看了那医生一眼,撅着嘴道:“大夫,你搞错了,他不是孩子的父亲!”说着将孩子交给了白小娟的母亲。   “哦?”女医生怔怔地看着我,又疑惑地看了看白枫,“哧溜”一下缩了回去。她心里一定在琢磨:这个男人是谁?怎么会比孩子的父亲还高兴!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只是感到欣慰。这个孩子只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了一个月,但他却是一个健康的男孩,我为蔡峰感到高兴,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也会高兴地蹦起来!   更关键的是,我的担忧终于放下了。所谓的幽灵复活只不过是于婆散布的恐怖谣言,也许,她真能决定孩子的性别,也能将一些相同的特征赋予不同孩子的身上,但这个小生命却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不带任何东西的新生命!这是整个悲惨事件中唯一的一个值得人欣慰的消息。   白小娟躺在推车里,我和白枫将她缓缓的推了出来。她身体很虚弱,但神情间却透着无比的幸福。这个小生命的诞生是她给故去的蔡峰的最好礼物,也是她给自己心灵创伤的最好抚慰。   她睁着一闪一闪的眼睛,声音软软地道:“异哥,帮老蔡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使劲点点头,是的,我一定要为这个孩子取一个响亮的名字!   (敬请关注《诡异笔录III末世纪》) 诡案笔录III:末世纪   楔子   我姓异,叫异度侠。这个姓氏很怪,百家姓中好像没有收录,也无从考证姓氏的来源。至于父母为何给我起名“度侠”也无从得知。也许是因为父亲武侠小说看多了,故意在上面加一个“侠”字来寄托他对武林侠客和热血江湖的无限向往!自然,因为这个名字,我也曾经向他问过原因,他总是讳莫如深地笑笑,笑得很神秘,告诉我等我长大了自然能够了解!   现在看来,果然人如其名,在我十八岁以后,总是会纠缠在一些神秘事件当中,很多和我丝毫无关的诡异事件总会自然或不自然地找上我,令我不厌其烦!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也许父亲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窥破天机,这就是我的宿命!   后来,虽然我有了其他工作,但使我扬名的却是在解决神秘事件里的成就!再后来就有了这本书——用以记录我的不同一般的人生经历,揭示一些神秘事件的真相!这其中的事件虽然近乎怪力乱神,可是事实如此,我也只能如实叙述,虽然有些是可以用现代科学加以解释的,可是很不幸,这在其中所占的比例很小,更多的是没有办法解释——当然,这是指用现代科学无法解释。   这其中多数是我以前所亲身经历的事件,不过也有正在发生的,在我码完这行字的时候,也许电话铃声就会响起来,所以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以怎样一种方式结束,也许直到我生命结束,也许以其他一种更为离奇的方式,我不敢肯定。   好了,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在你身边神秘的事情已经降临……   第一章 罗克   【一】   顾晓晓是早上七点半来的公司,那时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打开公司大门开始例行公事地打扫卫生,先用扫把认真地将被隔成上下两层的办公区域打扫了一遍,然后将昨天堆积起来的垃圾倒进走廊的大垃圾桶里,又用拖把仔细地拖了一遍地面。   她极熟练地做着这些工作,屋里的每一个房间、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落下。等她用抹布将公司里所有的办公桌都擦拭了一遍的时候,时间刚刚过去了半个小时。   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来做这些工作,恐怕就算忙活一个小时也不会结束,因为这所公司足有三百多平方米的面积,不但有上下两层,而且还被分隔成了十五个大大小小的房间,加上办公桌椅,工作量已经不能算小了。但这些不算小的工作量对于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整整三年,每一年的二百五十天里,这都是她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七百多天的重复已经使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够在半个小时内毫不匆忙地完成。   当然这也为她赢得了实际回报,每个月额外的六百元工资奖励,既是她应得的报酬,也是她乐此不疲的动力,除了这些物质报酬以外,就是公司上下对她日益亲切的称呼,这对于一个经理助理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时间临近八点,一个戴着墨镜、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了她面前,这人脚步很轻,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好像一只正当壮年的野猫缓缓靠近自己的猎物一样,这使顾晓晓吓了一跳,险些将茶杯脱手掉到地上。   看到男人紧绷的脸孔,她心里一阵发紧,出于职业习惯,她还是十分客气地问道:“您好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只不过发出的声音已经微微变了腔调。   “这是异彩策划公司吗?”男人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冷冰冰地问道。   顾晓晓缓缓地将手背到身后,手中已经紧紧地将手机攥住,只要男人有任何异动,她马上就会按下拨号键,保安的电话号码已经跳跃到屏幕上,自己的手机号码早已在保安处有了备案,她根本不需要说话,保安就能在两分钟内赶上来。   “是的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顾晓晓微笑着答道。   “是异度侠的公司?”男人又冷冷地问。   “是的,他是我们经理。”   “我要见他!”男人冷冰冰地说出这几个字后,就不客气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顾晓晓攥住手机的双手略微松了下来,声音中的紧张情绪也缓和了许多:“我是他的助理,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吗?”   “不能!”男人粗鲁地回答,“我必须见到他本人!”   “对不起先生,我们经理出差了,还需要几天才能回来,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您尽可以告诉我……”   “什么时候回来?”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我也不知道。”顾晓晓微笑着回应道。   “好吧!”男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二】   一星期以后,当我从S市回来,顾晓晓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从她讲话的口吻可以知道,这个男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很差,所以她一直使用神秘、冰冷两个词来形容。   我听到这些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总有一些人爱故弄玄虚,装腔作势,我也不止一次地碰到过。   这天上午,我处理完公司里的一些琐事之后——虽然公司是我出资兴办的,借助我的小小声誉,也为公司赢得了许多商业机会,但总的来说,我对公司的业务基本上并不怎么打理,一方面是我的时间大部分花在了探索神秘事件上;另一方面,从商业角度来衡量,我并不能算是一个优秀的商业家,如果公司真的按照我的思路发展的话,可能早就已经关门歇业了。另外,这也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就急急地出了公司,我要去办另外一件可能会影响我一生的大事。   在我走出公司所在的大厦,靠近我停放在停车场里的座驾,刚掏出车钥匙打算开锁的时候,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使我吃了一惊,因为有人靠近我而我没有发觉的情况并不常见。我脚下急忙向旁边滑了两步,同时肩头猛地下沉,甩开了那只手掌的按压。等我转头看时,就见到了顾晓晓跟我提起的那个戴着墨镜的神秘男人。   我确定眼前的这个身体颀长的男人正是顾晓晓在一星期前见到的那个人的原因,并不是他正好戴着墨镜、身着风衣——实际上我周围五米远近的范围内已经肃然站立着五个同样装束的男人,而是因为他的脸孔,准确地说是他墨镜下面所暴露出来的神色,还有这种神色带给我的冰冷压迫感。   神秘男人面无表情地对着我:“异度侠先生吗?”   “是的!”我直直地盯着他隐藏在墨镜下面的眼睛,以同样冰冷的声调答道。   “主人请你去一趟,有一些事情要请你帮忙!”他在说出两个“请”字的时候,口气依然冰冷,丝毫也听不出一点请的意思。   我微微笑道:“你的主人是谁?竟然要用这种别开生面的形式请人?”我故意将“别开生面”四个字说得异常响亮。   “她不方便露面,您必须跟我们走一趟!”神秘男人说话的口气并没有因为我的讥讽而变得客气起来,依然冰冷生硬。   我耸了耸肩膀,针锋相对地道:“对不起,我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如果她真的想让我帮忙的话,最好自己过来!”说着话,我已经将车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作势要打开车门钻进去。   “对不起,你必须跟我们去!”神秘男人向前跨了两步,伸手按住了车门,从他敏捷利落的动作和修长坚硬的手指上可以看出,他身上的功夫绝对不在我之下。   就在他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其他五个人也向我聚拢了过来,将我和他围在中间。   我缓缓地扫了一眼,笑道:“怎么,想劫持我吗?”   神秘男人解释道:“我们不敢,但是主人吩咐的事情,我们必须做到……”   我不等他把这句话说完,已经挥拳向他脸上砸去。这一拳毫无征兆,如果换做一个普通人,也许已经被我打倒在地。而他只是微微侧头,我的拳头就贴着他的耳朵击到了空处,我一见到他先前的动作,就知道自己这一拳不可能产生什么效果,所以在击出这一拳的同时,我曲起右腿,狠狠地向他小腹撞去。   这一下声东击西的套路果然得逞,眼前的神秘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我这一下撞击使了很大的力气,但他只是趔趄了一步,身子竟然连丝毫的弯曲动作都没有,如果他没有练过诸如金钟罩铁布衫的外门功夫,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我和他动上手的刹那间,围在我周围的五个人早已经窜到了我身前,伸出十只强有力的大手,将我紧紧抓住了。   被我打中的神秘男人脸孔微微抽搐了两下,伸手把我插在车门锁孔中的钥匙拔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我上衣口袋里,冷冷道:“对不起,异先生,你必须跟我们去一趟!”   然后我被五个人架着走向一辆加长车里,一个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向北疾驰而去!   【三】   车子向前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所披着金粉的院墙围着的院子里,停在巍峨耸立的宾馆面前,那是我所在城市里唯一一家五星级宾馆,实际上它是超五星级的标准,里面房间的装修配置恐怕只有闻名世界的总统套房可以与之媲美。虽然我算不上穷人,但说实话这座大楼里的房间我只听人说起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在这里住上一晚上所需的花费,足够我的员工辛苦地忙上半个月了,对于一个自小在农村里长大的人来说,这个价格是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坐上富丽堂皇的电梯,我们直达十二层。被我打中的男人显然是另外五个人的头儿,出了电梯,在他的带领下,我被带到了一所房间的门口。神秘男人恭恭敬敬地敲了两下房门,门口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傲慢声音:“谁?”   “是我,阿华!”男人低着头答道。   “夫人吩咐的事做好了吗?”   “我已经将他请来了!”   过了一会儿,年轻女人傲慢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你们在门口等着,让他一个人进来!”   阿华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向我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等我踩着软软的地毯走进去以后,房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身材苗条的美丽少女,她的穿戴明显是一个女佣的打扮,但是她身上的衣服令我这个“老板”也自愧不如,我敢说就算是中国顶级的女明星在盛大宴会上穿的礼服也不见得会比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名贵。   少女扬着雪白尖削的下巴,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开口道:“你是异度侠?”   看着她俯视一切的傲慢目光,我心里感到无比的厌恶,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并不回答她的话。   少女略带轻蔑地嘘了一声,向我摆了摆手,道:“你跟我来吧!”   我缓缓走到沙发旁边,坦然的一屁股坐下去,身子立即被柔软舒适的垫子包围了起来,我故意跷起一只脚,悠然地斜靠在沙发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吞吞地道:“你应该将发布绑架我命令的人叫到这里来见我!”   少女拧着眉头看着我,好像有许多的恼怒将要喷发出来,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张嘴责问道:“你知道请你来的人是谁吗?”   “无论是谁,都应该懂得什么叫做待客之道!”   少女向我翻着白眼珠,伸手向我指了指,却没有说出什么话。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是的,异先生说得对,小嫣,快去为异先生泡杯茶!”   【四】   循声看去,只见大厅里转出来一个满脸慈祥的老妇人,缓步向我走过来。   说她是一位老妇人一点儿也不为过,因为她的头发已经全成了银白色,一丝不乱地贴服在头皮上,在脑后被梳理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发髻,脸上重叠的皱纹更增加了她的和蔼。我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风姿绰约的佳人,因为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还能隐约显现出她年轻时的容颜。   令我吃惊的是这位老妇人穿戴极为得体,也极为朴素,不像有些富家老妪披红挂彩的那样妖异,如果不是她颈项上那串价值不菲的项坠的话,我一定以为她才是一个仆佣。   那名叫小嫣的少女终于很不情愿地倒了一杯香气弥漫的普洱,翻着气鼓鼓的眼珠放在我面前。转身到了刚刚坐下的老妇人身后,扬着下巴俯视着我。   老妇人慈祥地笑了笑:“让异先生见笑了,这孩子向来不懂事,您别见怪!”她的口音明显带着南方口音,不过每个字的发音还算纯正。   “我离开大陆五十多年了,一直深居简出,这还是我第一次回来,没想到大陆的变化如此之大。”她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笑道:“夫人将我绑架到这里来,应该不仅仅是想跟我说说这些变化吧!”   “很对不起,这些孩子让我儿子惯坏了,实际上我只是想让他们秘密地将异先生请到这里来。”   “秘密,为什么要秘密地请?”   老妇人慈祥地笑笑,道:“异先生能不能看出我的身份?”   “这没有必要!”我随口道。   “不!”老妇人纠正道,“这很有必要,不然你会认为我是一个不懂得半点礼貌的老太婆。”   被她说中了心事,我只好微微笑了笑。   “我娘家姓马,夫家姓罗,我们是从香港慕名而来拜访您的!”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可能是见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继续说,“我有一件事情需要异先生帮忙。”   我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又轻轻抿了一口茶,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儿子丢了,我想请异先生帮我找寻他的下落!”虽然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如常,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在这平静的眼神里面,透着一位母亲难以言表的焦虑和苦闷。   “您儿子贵庚?”我终于开口问道。   “今年四十二岁。”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叫罗克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到那名叫做小嫣的少女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老妇人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异先生果然聪明,是的,他叫罗克。”   在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以后,我还是吃了一惊。刚才我的话只不过是猜测,因为凭着她的仆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强势和傲慢,凭着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雍容华贵的气度,凭着她说话时所带的难以掩饰的香港口音,更凭着她说出的信息,我断定她所要寻找的儿子就是罗克。   这并不奇怪,香港只是一个弹丸之地,虽然那里商业发达,富翁云集,但要是提到地产富商罗家,只要是略微关注新闻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   罗家世代经商,在民国时期就是北方鼎鼎有名的商家名贾,由于当时大陆战乱不断,列强横行,罗家曾一度退出商界,移居海外。只是到了三十年前,才又重新定居香港,回归商业。而那时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正是这位娘家姓马的罗夫人。是她奠定了罗家现在在香港商界不可动摇的地位。   当然,这位罗夫人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是一个不喜抛头露面的奇女子,虽然那时罗克只有十几岁,但却经常出现在各种媒体上,当时媒体称其为商业神童。不过,稍微了解点内幕的人都知道,这位寡居多年的罗夫人才是罗氏产业的真正掌门人,只是到了罗克成人之后,这位罗夫人才真正退居幕后。   应该说罗克继承了罗家所特有的商业天赋,在他执掌罗家产业的二十年里,罗氏集团几经扩张,取得了令人咂舌的成就,他曾被香港媒体称为数百年才出一个的商业奇才。某财经杂志更是将他称为堪与李嘉诚相媲美的商业领袖。在近十几年来,罗家也从未掉出过世界富豪榜前一百名。   这么一个人的失踪,实在足以引起中国香港商界的地震,难怪这位罗夫人会如此秘密地将我带到这里。   可是,这么一位世界闻名的商业家,一位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媒体关注焦点的人物会去哪里呢?   “夫人,我不妨直言相告,这个忙恕我无能为力,因为以罗家的声望和地位,连您都查不到自己儿子的下落,我一个小小的‘侦探’更是做不到!”我正色道。   “异先生,你既然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自然也能理解我的苦衷。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的唯一,也是我们罗家产业的唯一继承人,如果外界知道他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这对我们罗家将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香港商界也会因此引起难以预想的震动,所以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展开寻找,只能求助于像您这样的专家!所以,请务必帮忙!至于酬劳,您尽管说。”老妇人央求道。   我摇摇头:“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这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世界如此之大,一个人想要隐藏起来是十分容易的,怎么去找?我说话喜欢直来直去,哪里说得不对,请多担待!像他这样的富翁,任何人都有理由对他下手。我想他失踪也不会是一天两天了,否则您也不会找到我,既然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结果可能已经很糟糕了。我建议您还是请求警方立案调查最为直接。”   老妇人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继而又变得无比坚毅:“不会,他不会死的,他只是去了哪里,想要好好待一段时间。”   “那么,他在失踪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没有!”她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他早上开车去公司上班,一切正常,可是到了晚上就没有再回来过。”   “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迹象?”   “没有。”老妇人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我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下来:“夫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不得不说,我真的无能为力。对不起!”说完,我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异先生!”老妇人叫住了我,平静地道,“请您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我会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五】   离开了那家宾馆,我拒绝了那名叫阿华的男人送我的请求,在门口伸手打了辆出租车,跟他说了目的地,车子平稳地开了出去。   不是我故意推诿,也不是记恨那些黑衣人对我的粗暴行径,而是我确实无能为力。失踪两个多月的一位闻名世界的大富翁,到现在仍然没有半点消息,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的话,那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也许是商业对手下的黑手,也许是某国政府的特殊手段——罗家的商业触角延伸到世界各地,某国政府出于特殊的利益驱动,这种可能不能排除,也许是某黑帮施展的杀手,甚至有可能是意外身亡,以他的身份,都有可能被人以极为残忍的手段毁尸灭迹,永远消失掉。我不是福尔摩斯,更不是超人,我又怎么能够寻找到一个人间蒸发的人?我想无论是哪种力量下的黑手,都不是我一个毫无超长本领的凡人所能对抗的。与其毫无把握地浪费时间,还不如根本就不参与进去比较明智。更何况,这听起来只不过是一宗富翁失踪的普通案件——无论这个富翁是多么富可敌国,也只是一个有钱的普通人,而我对普通的事情向来缺乏兴趣。   出租车在街道上左拐右拐地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我的目的地终于到了。在一座大楼前下了车,我直接乘电梯到了八楼,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房门。里面传出一个熟悉而略带鼻音的男人的声音:“请进!”   我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度!”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中年男人抬头向我看了看,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刚要找你呢!”   “你好,李局。”我笑着开玩笑道,“我刚回来就来向你报道了。”   “你小子!”李局呵呵笑着站起来,一边让我坐下,一边打趣道,“什么时候学的油腔滑调了?”   “你找我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笑着继续道。   李局名叫李刚,是我所在城市的公安局局长,虽然我不属于公安系统,但毕竟干的事情和他们有许多交汇点,所以也没少打交道,久而久之,我们也成了朋友。   李局笑着给我倒了杯水:“我的事情先放放,你一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为你做的?”   “很简单,我为你们送一位得力的干警。”我接过水杯,神秘地道。   “哦,你什么时候转行做中介了?说说看,要是贩毒的我可不要。”他笑着开玩笑。   “看你说哪里去了,要是贩毒的就直接找监狱帮忙了。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制度,我不会让您破坏规矩的,她本来就是一名警察,现在还在公安系统工作,只不过……给她换一个工作环境而已。”   李局可能没有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疑惑地看着我:“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白枫。”我赶紧说。   “白枫,白枫。”李局重复地念叨了两句,问,“女的吧?”   “您不会有性别歧视吧?”我打趣道。   李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度,你在跟我动花花肠子是不是?”   我知道他猜中了我的心事,嘿嘿笑了两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其实这件事要从《灭顶之城》、《诅咒》说起,经过将近两个月的相处,数次的生死经历,我对白枫确实产生了感情,我这个人做事情从来不爱拖泥带水,所以等白小娟的事情安顿好以后,在一家幽静的咖啡馆里,我将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在此之前我曾经有过感觉,觉得白枫对我并非全无感情,果不其然,在她听到我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的时候,我看到她晕红的脸上洋溢起无比娇艳的光彩,那双亮晶晶的黑色眸子里,除了少女的几分羞赧之外,还有从内心流溢出的幸福光彩,我知道,自己单身的生活要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由于我所在的城市和S市离得并不算近,我就问她可不可以离职来我这里,和我一起并肩作战,但她舍不得警察事业,所以我只好想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将她借调过来。虽然这免不了让人说两句徇私的话,但借调制度由来已久,虽然程序烦琐,可并没有违反制度。我刚刚回来就来找李刚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刚在听了我的叙述以后,发出一阵过来人心知肚明的笑声,正色道:“只要她本人同意,她所在的公安系统的领导没有意见,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从兜里掏出白枫交给我的资料递给他。   李刚接过资料,道:“我帮你的忙,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我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你说,我一定效劳!”   他从抽屉里拿起一个密封的纸袋交到我手里,道:“你先看看这个。”   袋子很有分量,里面的资料一定不少,在纸袋的封口上,写着这么两个字:绝密。   我疑惑地看了李刚一眼,他向我点点头,示意我打开来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将一叠资料掏了出来。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全身照,体型匀称健壮,中等身材,穿着一套合体的运动装,脸膛呈古铜色,那是长时间日光照射的结果,浓眉大眼,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坚毅。照片中的他正双手叉腰地站在草地上,眼望前方,目光好像要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世界尽头一样。他的背后是一辆霸气的路虎越野车,背景是天高云淡的草原。   不用再往下翻,我就知道李刚要我做的事情,于是摊摊手,道:“李局,您是在给我出难题,我办不到。”   李刚疑惑地看着我:“小度,你快成神仙了,我还没有开口,你就知道我叫你做什么吗?”   我苦笑道:“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我认识这个人。”   “哦?”   “他叫罗克,香港罗氏集团的掌门人,两个月前无故失踪。”我一字一顿地说。   【六】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李局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淡定地笑了笑,平静地掩饰道:“李局您想,像这么一位商业家的失踪,怎么可能瞒得住?现在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了,据说就连中国香港的股市都引起了震动!”我刚才答应过罗克的母亲,要保守这个秘密,虽然李局铁定得到了这个消息(我怀疑这也是这位慈祥的老太太的神通所在,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要借内地官方力量的帮助,也完全有可能做到)。但她已经找过我的事情还是不说的好。   “哦?”李局脸上露出一丝狡谲的神色,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原来外界传得这么厉害,看来我这公安局局长当得可是有点失职啊……唔,你还知道点什么?”   “仅此而已,虽然各种消息满天飞,但大多数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杜撰,只有这一条有几分真实!”我也随口应付着。   “没有其他的了?”李局好像不信地看着我。   我摊了摊手,装出一脸无辜地道:“我知道的都如实交代了,您还想知道什么?”   李局呵呵笑了起来,指着我道:“你啊,你啊……好了,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也就不用废话了,接到上级命令,让我聘请你这位高人出山,一定要尽快找到这个人的下落!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的话,你尽管说!”   虽然断然拒绝显得极为不敬,好像我在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价一样,但是面对这个完全没有可能完成的任务——也是完全不感兴趣的任务,我只能实话实说,就算因此造成白枫不能顺利借调,我也不想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李局,您是在为难我,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我真的无能为力。以罗家现在的社会地位和如今媒体的灵敏触角,失踪两个月的罗克如果还健在的话,不用我出马,媒体也已经发现他的下落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媒体不是侦探,更不是异度侠,他们做不到的事情,说不定你可以做到!”   我苦笑着摇摇头,道:“您给我戴高帽也没有用,这么长时间,外界没有传出关于他行踪的任何消息,而且现在又过去了两个月……我真的无能为力!”   “不是没有半点消息,你应该先看看手里的资料再作决定!”李局点燃一支香烟,自信地道,“我想你会改变决定的。”   手里的资料足有数百张之多,其中既有关于罗克自身特征的详细资料,也有他四十多年来经历的细致描述,甚至还有一份数页的行踪分析报告——这份报告逻辑清晰,其中所用词汇不少是侦探行业的专业术语,一看就知道是专业人士撰写的。但是其中的词语搭配很特别,读着总感觉怪怪的,我愣了一下,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写这份报告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中国人,香港是一座国际化的商业大都市,各种文化在那里交汇融合,那里生活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若是说有一位外国人已经介入了这个事件,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这份报告写得逻辑清晰,分析得井井有条,有理有据,但我并没有仔细地看下去,因为假如这份报告的分析完全正确,那么现在它也不会辗转到我的手里。   我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直到其中一页的文字跳进我的眼帘,我才被迫放慢了速度。   那是一页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关于罗克行踪足迹的汇总,上面详细地写着七个地名,后面标注了罗克在那里停留的时间,甚至连罗克每一天所走过的街道和下榻的宾馆名都十分清晰地标明了出来。更使我惊诧的是,这七个地方几乎横跨了整个世界,散乱地分布在七大洲。等于说,罗克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内做了一次环游世界的旅行!他到过的最后一站是在一艘名叫“艾维基努”号的大型游轮上,在游轮驶进大西洋十天后,罗克便消失了,真的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去了哪里?一个最大的可能是,他在游轮上遭遇到了意外,甚至是有人对他下了毒手,为了毁尸灭迹,免受法律的制裁,当事人将他丢进大西洋喂了鲨鱼。   可是,他出于什么目的踏上这艘游轮呢?从资料所显示的时间来看,罗克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是马不停蹄,不但在赶往这七个地方的时候是急匆匆的,就是在每一个地方落脚时,也几乎没有做多少停顿,可以排除他是到这些地方度假的可能,因为这七个地方之中包括一个坐落于世界最贫瘠大洲的地方——美达不雅冈(这是一个小地方,坐落于北非撒哈拉沙漠腹地),还有一个地方是在至今还属于无人区的南极洲。南极洲我自然没有去过,不过撒哈拉还是到过的,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   一个世界级的商业家休假,怎么会安排在一个听都没有听过的贫瘠之地?除非他是想去做慈善事业,可是就算他是去做慈善事业,也没有必要只身犯险,因为贫瘠代表着落后,也代表着野蛮和难以想象的危险,而且那是在自然环境极为恶劣的大沙漠里。   另外一点也很重要,一个人度假是为了休息、放松,不会有人将日程安排得比上班还要紧凑。   也就是说,罗克到达这些地方不仅仅是为了休假,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除此之外还有疑问,那就是这份资料的来源。罗家很有钱,就算他们花巨资聘请了世界上所有的著名侦探调查这件事情,我也不相信他们可以获得如此详尽的资料,除非一种可能。   “这些资料来自哪里?”我开口问道。   “这些资料是全球定位卫星扫描得到的综合结果。”李刚轻描淡写地道。   这句话使我心里的震惊又多了几分。全球卫星定位技术虽然已经很成熟了,甚至连地上缓慢爬过的蚂蚁都能拍摄到。但是这是囊括整个世界的行踪资料,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组织,任何一个国家,想要在全球范围内得到这么一份详尽的资料,都不大容易办到。毕竟世界上有许多不同的国家,为了国家安全,大家在争相发射间谍卫星的同时,也在发展反间谍卫星干扰技术。   也就是说,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力量所能办到的,要想得到这么一份薄薄的资料,必须是多国联手才行。   为了一个商业家,许多国家联合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我身上微微打了个寒战。当然还有另外的解释,也是最可能的解释,那就是有某位天才可以窃取多国的卫星传输信号,轻松地破解出来,并将之进行综合,要是这样的话,这薄薄的一份资料的价值恐怕要高昂到天文数字的地步了。   李刚的话打断了我波涛汹涌的思绪:“事情是不是很有趣?”他的声调平静中带着几分调侃,他深知我的致命“七寸”在哪里。   “我想知道这份资料是谁提供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李刚微微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的,走,我带你去见他!”   【七】   走出了警局,李刚开着车将我带进了一家离警局不远的高档宾馆里。   起初我以为他是要带我去见刚刚会过面的罗老夫人,但是看到他的车子行驶的方向与我来时并不相同,我也就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等待见到这位提供这份资料的神秘人。   进了宾馆,李刚带着我直奔十楼,按响了一间客房的门铃。门铃响了两声,房门便被人打开了。那是一个西方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高大的身材像一截铁塔一样撑在门口,他肤色黝黑,是一位标准的黑种人。   使我感到压力的还不仅仅是他高大健硕的身材,而是他的眼神,犀利无比,如果说真的有人能够用眼神杀人的话,那么应该就是指的他的这种眼神。在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扫过的瞬间,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哈喽,李Sir,再次见到你很高兴!”他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打着招呼。   李刚一边向里边走,一边笑道:“您好,丹尼先生,我们没有打电话就登门拜访,没有打搅你休息吧?”   “哪里,哪里!”丹尼一边让我们坐下一边道,“我刚刚要去你们警局,真巧,你就过来了。”   李刚指着我道:“丹尼先生,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异度侠先生!”   丹尼伸出他硕大的手掌和我紧紧握了一下,从他坚硬而紧绷的手掌上,我知道这个人高马大的黑人又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家伙。   “您好,异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乔治·丹尼。”   我也客套了两句。李刚道:“丹尼先生是美国著名的私家侦探!”   丹尼笑道:“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听说异先生的英雄事迹了,这次能和您这样的高手合作,我感到很荣幸。”   我谦逊了两句,问道:“丹尼先生着手这件案子有多长时间了?”   “两个多月,准确地说,是两个月零五天,也就是罗克先生失踪后的第二天,他们找到了我,让我帮忙,我也感觉这件事很奇怪,所以也就接了下来。”丹尼说。   我想他嘴里的“他们”应该就是指罗克的家人,私家侦探这个行业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绝不向外人透露雇主的身份,虽然我很想确定自己的猜测,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问:“你认为罗克到了哪里?”   “从我高价买过来的卫星资料显示,罗克先生确实失踪在那艘叫做‘艾维基努’的大型游轮上,那是一艘从美国驶入大西洋的高级游轮,也就是在那七个地方的最后一站——华盛顿以后。”   “这艘游轮现在在哪里?”我问。   丹尼耸了耸肩膀,道:“很不幸,游轮也消失了,据卫星拍摄到的画面显示,游轮在驶入大西洋后的第十天就沉没了。”   这个信息在那份资料中并没有写出来,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吃了一惊,急忙问:“上面的人全部遇难?”那是一艘游轮,也就是一艘供游人深入大洋深处,体验海洋深邃无垠魅力的大型船舶,如果沉没的话,所造成的人员伤亡将是无比巨大的。   “是这样的,异先生,这虽然是一艘可以搭乘上万人的大型游轮,但却是被人租用了,根据我在船舶公司的调查,那时船上包括船员在内共有二十三人,这其中也包括罗克在内!”丹尼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艘船的沉没并非是意外事故,而是故意沉下去的?”我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因为这意味着,罗克在租用这艘游轮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将它在大洋深处沉入海底的打算。   “是的,异先生。”丹尼点了点头回答说。   “除了船员之外,船上还有没有装上其他东西?”   丹尼眨了两下眼睛,颓然叹了口气,道:“这个我没有查到。”   “那么,他在那七个地方都做了什么?这个你查到什么没有?”   丹尼苦笑着摇摇头,道:“很遗憾,这两个月我按照先后次序赶到了罗克先生曾经去过的七个地方,甚至亲自走了一遍他所到过的每一个地方,但是一切如常,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所以这才来请异先生帮忙。”   “你的意见呢?”我又问。   “刚开始我认为他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在他找到以后,本想将他(它)运到某一个地方,但是在海上出了意外,一起沉入了海底。可是现在我认为这不大可能,理由就是那艘船是一艘近海游轮,它的燃料最大储量只能维持十二天的航行,而且根据船舶所属公司的登记,船上并没有储备多余的燃料,正如异先生刚才说的,它的沉没并非突发意外,而是事先安排好的。试想,他有必要将费尽心机得来的东西沉入海底吗?所以我认为,他有另外的企图,而且我相信他并没有跟着游轮一起沉入海底,而是逃走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只有找到他,所有的疑问才能解释清楚。”   我点了点头,道:“好吧,咱们一起行动,共同揭开这个谜底吧!”   说实话,在见到那张罗克行踪资料的时候,我的好奇心就已经不可遏制了,别说是有人付酬劳请我出来,就算是没有人和我一起,我也难以再置身事外了。   “好的,谢谢你的帮助!”丹尼高兴地道,“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我将拿出一千万美金作为答谢!”   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和罗克这位身价以亿为计数单位的商业家而言,这笔数额花得并不冤枉。我笑了笑,道:“这等事情结束以后再说,金钱对我来说并不是最大的诱惑。”   丹尼也点了点头,问:“现在,异先生打算从哪里入手?”   “我想,我们最好能确定沉船海域的具体坐标,再定下一步的计划!”   第二章 另一个人的失踪   【一】   丹尼从卧室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启动不一会儿,电脑屏幕便显示出一幅深邃幽蓝的海洋画面,滔天的巨浪以摧枯拉朽的势头无声地翻滚着,仿佛马上就要涌出画面,将我们三人一口吞下去,这给了我一丝不好的预感,也许我贸然介入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丹尼微微笑了笑,鼠标轻轻一点,跳离了屏保画面,打开一个程序,屏幕上出现一幅带有经纬坐标的画面,白色的是重叠的云层,红色的表示陆地,深灰色的是无垠的大海。   “这是我们得到的原始卫星定位图!”说着他指了指陆地和海洋交汇处的一个亮点,道,“这个就是‘艾维基努’号游轮。”   可以看到,这艘游轮从美国佛罗里达州南部的迈阿密起航,它并非直直地驶进大海,而是沿着海岸线向左航行了很长时间才折而向海上航去。这正好绕开了巴哈马群岛和波多黎各,看着它贴着巴哈马群岛外围约有一指宽的地方笔直地向前航行,就好像用直尺画出的直线一样。我不禁暗自赞叹船上舵手技术的高超。   很显然,他们是有意避开了由巴哈马群岛和波多黎各以及百慕大群岛所形成的那块举世闻名的三角区域——魔鬼三角!   在这块面积约390万平方千米的海域内曾经发生过50多只船和20多架飞机神秘失踪的离奇事件。这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飞机和船只,不但在遭遇厄运之前未曾发出任何求救信号(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失事飞机的飞行员断断续续的报告,那已经太晚了,就好像人们在遭遇车祸时所发出的临死惨叫一样,无济于事),就是在海洋底部也未曾发现它们的残骸,真的就像某些极富科幻思想的小说家杜撰的一样——它们进入了沟通另外一个世界的时空隧道里去了!   据说,这片神秘的区域是无线电波覆盖的盲区,就连各种仪表也会离奇失灵,正是由于曾经发生过的难以解释的离奇事件,如果不是确有必要,许多轮船、飞机都会避免接近这里。   在驶离了这片“魔鬼海域”之后,我本来以为“艾维基努”号会一路向前行驶,一直驶进大西洋深处,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它居然转了一个弯,不是转回了头,而是折而向下航行(接近百慕大三角区),在航行了一会儿之后,游轮停止在了海面上。   我大感疑惑,这个举动充满着怪异之处,既然它是有意避开百慕大三角,那就是说它害怕这片诡异的海域,那么,既然已经远离了这里,为什么又折了回来?   这不但一点也不符合逻辑,甚至一点也不符合情理,我无法想象这其中的原因。   游轮停在海面上好一会儿才又再次拔锚起航,这一次它并未向前直行,而是折向了左边,偏离了正中的航道,这样行驶了大约三根手指宽的距离,又折向了右边,呈九十度夹角的方向向前直行。   在航行了好一会儿之后,好像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它在海面上停留了一两秒的时间,亮点突然消失了,这时,已经到了大西洋的深处!   我知道亮点的消失意味着“艾维基努”号的沉没,不用我示意,丹尼已经将此处的经纬度标示了出来。   北纬55.55,西经84.34。   李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丹尼,怔怔地道:“沉没了?”   “是的!”丹尼点点头,“就是在这个位置,他们失踪了,也许是沉入了海底,也许是离奇失踪。”   “你们有没有派人去那一片区域搜寻过?是不是他们有某种屏蔽卫星扫描的先进仪器?”李刚又问道。   丹尼不置可否的地“哦”了一声,向李刚瞥了一眼,才道:“当然,我们聘请了美国最有名的海上救援公司前去进行过空中搜寻,但一无所获,那里已经到了深海,连一块突出的小小岛屿都没有,如果是沉船的话,他们不可能逃脱!您所说的屏蔽几乎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我们这份资料不是从一个国家获得的,我不相信有人可以研制出这样高科技的干扰仪器。”   丹尼说完,转头向我问道:“异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你能不能将这段资料再重新播放一遍?”我沉吟道。   丹尼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这当然可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中那个闪闪发光的亮点,眼前好像真的出现了一艘豪华的游轮在大洋里乘风破浪的景象,在它折回到毗邻百慕大三角区域的时候,我喊了一声:“停!”   画面停止了,丹尼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意味深长地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瞥了一眼他那像鹰隼一样令人遍体生寒的眼睛,道:“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多长时间?”   “如果换算成我们正常的时间单位,应该是十九个小时零三十七分。”丹尼一字一顿地道。   我沉吟了一下,道:“能不能将百慕大三角的大体区域在屏幕上标示出来?”   丹尼脸上掠过一丝惊诧的表情,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屏幕上立即浮现出一个红色的三角形。   我看着丹尼的脸孔,笑道:“丹尼先生是在考我的智力吧?”   丹尼呵呵笑了两声,伸出大拇指道:“异先生果然才智过人,看来我没有找错人,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了整整两天才想明白,没想到异先生只看了一遍就明白了,厉害,真厉害!”   李刚听得有点莫名奇妙,眼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两遍,道:“你们看出什么来了?”   我指了指那个亮点和百慕大三角所处的位置,道:“李局,你看这艘游轮所处的位置!”   经我一提醒,李刚恍然大悟地叫道:“它是在一个尖角的顶端!”   “是的,我想这就是它折回来的原因。”丹尼插嘴道。   李刚点了点头:“对、对,他们本来已经离开了这片古怪的海域,为什么多此一举地折回来?原来,他们就是在找这个点!”   “不光折回来,而且还在这里耽搁了十九个小时!”丹尼又道。   李刚蹙着眉头,嘴里轻轻念道:“十九个小时,十九个小时,这说明什么?”   丹尼又看向我,意思自然是想听听我得出的答案:“科学界已经得出百慕大区域由于某种原因,会导致地球磁场的特异,这种磁场会不会使仪器产生某种指向?”   “指向什么?”李刚脱口问道。   我用手指点了点亮点消失的位置,道:“就是指向这里。”   李刚又点了点头:“对,对!他们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等再次起航的时候,航行的路线已经不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正好说明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寻找航向。可是,这里有什么?”   丹尼做了一个西方人惯有的无奈动作——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性感的嘴角向上挑了挑,苦笑起来。   “我想这两个月,丹尼先生一定也按照罗克的航行路线重新走了一遍。”我笑道。   “是的,但我们一无所获,在它所确定航向的位置,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特殊的指引!所以,我是无可奈何了,这才来找异先生帮忙。”丹尼叹了口气,苦笑道,“不过,我看我们还有重新再走一遍的必要。”   也许是我刚才的表现很令他感到惊讶,据此他推断如果我再重新走一遍能够得到其他线索。   我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没有必要,我们还是简单行事的好,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罗克确实具有着重大的图谋,如果我们再耗费两个月的时间去环游世界,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就近选择一个地方,或许能够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丹尼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就到华盛顿吧,那是我的家乡,我对那里十分熟悉,我想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时间。”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好吧,丹尼,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和你一块去。”   “好!”丹尼也站了起来,手臂在胸前挥了一下,道,“我马上去定机票。”   【二】   走出了宾馆,我和李刚就分道扬镳了,我要回家去收拾一下随身换洗的衣服,他却要帮我去办出国签证,虽然不到一天的时间有点急迫,但李刚去办这件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打上车,就直奔坐落在城市西南角的家里,那里基本上已经远离了城市中心车水马龙的喧嚣,可以算得上这座大都市中最幽静的所在,因为在那里,我所居住的别墅不远的地方,是这个城市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要去的地方——虽然没有几个人会心甘情愿地去到哪里,但却又全无例外地会在那里为自己或者圆满或者遗憾的人生画上句号——是的,那里是公墓的所在地。   我喜欢和死人相处,虽然死人多少会让人感到恐惧,但他们又往往是最“容易”相处的。他们不会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喋喋不休,也不会心怀鬼胎地盯着你,在不经意间狠狠地算计你一下。   当然这不是我选择这块地方定居的主要理由,而是因为我喜欢安静,喜欢那种小时候在农村时养成的生活氛围:静谧、田园!住在宽敞明亮的高楼大厦里,我总找不到家的感觉,好像是住在宾馆里一样!还好,我旁边公墓中的“邻居们”帮了我的大忙,让我花了和市中心一所三居室单元房相差无几的“银子”,就将这座幽静气派的别墅纳入了自己的名下。而且他们也一直和我相安无事,从来不来打搅我。   半个小时之后,我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家门口,我打开院门,走入了小院中,掏出钥匙刚刚打开房门,要走进去的时候,突然发觉身后的氛围有点异样!   所以,我猛地转过头,可是就连眼睛的余光还未曾扫视到身后异样动静来自何处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几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地将我的双手反剪到身后,腰间被一柄尖利的东西轻轻地抵住了。   “不要叫喊,慢慢地走进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恶狠狠地命令道。   我暗暗地苦笑了一下,自己向来自负身手不凡,可是今天先是被罗老妇人手下的几个仆人像押送犯人一样带走,现在又在自己家门口被一帮连长什么模样都没看到的陌生人毫无还手之力地控制住,看来我真是晦气到家了!   我微微笑了笑,让声音听起来显得十分平静:“这是我的家,我当然要走进去,可是你们想干什么?”   抵在我腰间的尖锐器物加了几分力道,我立即感到一股微微的刺痛,那个声音冷冷地笑了两声:“哼哼,你不用着急,待会儿你自然会知道的!”   进了屋子,我被向左带了几步,被按倒在一张大椅上——我知道那是我餐厅的位置,这张椅子也是我经常坐着吃饭的座位——将我的双手牢牢地绑在了椅背上,头上的面罩也没有取下来。   耳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应该是有一个人拖了把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那个冷冷的声音又开口道:“异先生,我们本来不想对您动粗的,但我们也知道您身手了得、机智过人,所以只能这样才使我们放心……”   我打断他的话道:“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就说,大家干净利索一点,省得浪费时间。可以告诉你们的,我会说。不能说的话,你就算杀了我,我照样不会说!”   “痛快,我们也喜欢开门见山,请问,那个美国人是什么来路?”那人一字一顿地问。   我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帮人的消息如此灵通:“那么,我首先得知道你们是什么来路?”   尖锐的刀刃在我脖子上往下压了压,头顶上传来一个年轻暴躁的声音:“现在是我们在问你,你最好放老实点!”   我冷笑两声,道:“小兄弟,我敢打赌,你的这把刀根本就不敢割下来,你说呢?”   头顶上那个年轻的声音吐了口长气,我感觉脖颈上的刀刃微微抖动了一下,这使我也不禁为刚才这句逞强的话可能会产生的后果捏了一把汗。   “咳!”面前的那个男人轻轻咳了一声,道,“异先生,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那个美国人是一个侦探,是受命于某个组织来调查罗克失踪这件事情的,是不是?”   “哦?”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脑子里却在思量脱身的方法。   “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在你没有见到他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我刚才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老实!”那人笑着答。   我也笑了笑:“结果恐怕并不是很乐观!”   “是的,所以……”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我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有意外情况发生,可是我的双手被牢牢地绑在了椅后,双眼被紧紧地蒙住,数只大手死死地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就算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完全没有办法阻止。   我脸颊上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这一拳很重,有几秒钟我甚至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这只是开始!”那人又恶狠狠地道,“如果你继续保持这种态度的话,我不敢保证我的兄弟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平静地回应。   “哼!硬充好汉救不了你,只会使他们更加愤怒!”那人继续道,“接下来一个问题,你在罗老妇人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道:“除了你刚才说到过的罗克失踪的消息之外,没有任何消息!”   “你撒谎!”那人直直的声音大声道。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一字一顿地道。   “如果是这样,那名叫做阿华的人为什么失踪了?”   他说到的这个阿华一定就是罗老妇人属下中的那个头目,也就是我们开头部分讲到的那个去公司找过我的神秘男人。他怎么会失踪了?谁会对一个无足轻重的“打手”感兴趣?   “我想他一定是被人绑架了,被想知道罗克踪迹的人绑架了,而且他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那人又道。   我感到十分诧异,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认为我会绑架他吗?”我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这个理由简直太荒谬了。   “据我现在知道的情况来看,最有可能对他下手的人是你……因为罗老夫人虽然来到这里好多天了,但一直住在宾馆里,除了你之外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陌生人,我想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知道这个消息,所以你是唯一一个嫌疑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去见罗老夫人,也从来没有想过搅进这件事中,况且既然你们消息这么灵通,那么我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那么请问,我绑架他的理由是什么?”我缓缓地说着,耳朵却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道:“理由很简单,因为罗克手里掌握着一件惊世骇俗的东西,那个东西足以使任何心怀叵测的人向他动手!”   “你们也属于这个行列吧!”我略带讥讽地笑道。   “砰”,我头上又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硬邦邦的,我估计应该是手枪的握柄。   “哼哼!异先生很聪明嘛!”那人声音古怪地道,“说吧,阿华被你带到了哪里?”   我被刚才这一下打得恼怒起来,刚想大声咒骂几句这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瓜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有可能脱身的办法,虽然这很冒险,如果我的估计没错的话,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手里拿的是真枪,或许我这个办法是在把自己送到黄泉路上,但是,我决定试一试!   于是我微微笑了笑,向两边转头示意了一下,郑重地道:“如果你们想用暴力的方法逼我就范,那你们现在就可以动手。否则……”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住了。   那人声音果然急迫起来:“否则什么?”   “否则,把你的人都请出我的家里,或许,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我故意将这句话说得异常坚决,意思是如果他们不滚出去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来。   那人哼哼地冷笑了两声,继而又沉默了有十几秒的时间,道:“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异先生谈!”   背后果然响起了脚步声,站在我身后的人显然向外走去,不知道是谁轻轻地咳了一声,熟悉的开关门的声音响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我对面那人拖动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我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他离我应该很近了。   “现在,异先生应该可以如实相告了吧?”那人说道。   虽然听不到其他异样的响动,但是我猜测这些人并没有真的走出去,因为那声轻微的咳嗽更像是有意传递某种信号,而非真的有咳嗽的必要。   “你在欺负我是一个瞎子吧?”我问。   “哦?”   我揶揄道:“如果你这么惧怕一个被结结实实绑着的人的话,我看就算我告诉你实情,你也根本就没有胆量去做某些事情!”   那人略带恼怒地粗着嗓子叫:“都出去!”   熟悉的开关门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我想这次他们是真的出去了!   “别兜圈子了,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虽然这是在你们的地盘,但如果惹恼了我,我是不惜杀人的!”那人恶狠狠地威胁。   “好吧!”我一边想着说辞,一边翻转过双手去摸索绳扣,“我信守诺言,我会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你的!”   好像他们在将我绑起来的时候已经料到了我这一手,绳扣并没有留在我手指所能触及到的范围。这使我原先的打算落了空。   我继续缓缓地道:“在我见到那名叫做阿华的男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身手不弱,据我的猜测,他应该受过比较专业的武术技能的训练!”   “是的,他曾经获得过全国散打比赛的冠军!”那人若有所思地道。   我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一些,这使得我下面的椅子也微微地向前倾斜,我的双脚终于可以牢固地站在地上:“像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简单地充当保镖呢?而且,他的自制能力很强,不会轻易动怒!”   “哦?”那人显然对我的话感到了几分好奇,声音也缓和了一些,“单凭一面之缘,你看得倒是很清楚!”   我微微一笑,声音又再度低了一些:“所以我估计他在罗家应该得到了重用,可能会知道一些别人根本就无法知道的内幕!”   “所以,你就将他绑架了!”那人声音又急迫起来,厉声道,“快说,他在哪里?”   我看时机已经成熟了,便又向前俯了俯身子,声音已经近乎在窃窃私语了:“他被带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在哪里?”那人的声音已经近乎暴叫了,几点唾沫喷到了我的脸上。   “就在……”我说到这里,脑袋猛地向旁边一甩,横撞过去,那人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只是“啊”的一声惊呼,我的额头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下颌上。   我之所以渐渐放低自己的声音,随意地向前微微俯身,为的就是这一下重击,因为这很冒险,如果我一击不成,接下来对方的报复是致命的,当他们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绑架阿华的时候,我的性命恐怕会难以保全,所以这一下我尽了全力,将自己的性命也压在了这一下上面。   人的下颌连接着包围大脑中枢的头骨,一旦遭受重击,会使大脑受到震荡,造成瞬间的昏厥。   这就是我的目的,也是我唯一可以翻盘的机会。   果然,我的全力以赴没有白费,那人“啊”的一声痛呼之后栽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熟悉的开关门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一定是他的呼叫惊动了守在外面全神戒备的同伙。   没有时间再做片刻的停留,我佝偻着身子——和我固定在一起的椅子使我根本无法站直——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幸亏我在这座别墅里住了许多年,而且常常会在夜里的黑暗中摸索到楼下冰箱里找吃的——单身男人生活往往不会很规律,这使我对屋里的环境了如指掌,所以尽管头上的面罩将我的眼睛死死地蒙住,透不进一丝光亮,我还是准确地判断出了楼梯所在的位置。   一路狂奔,在我转身跑进楼上卧室的时候,身后传出了几声枪响。   虽然有椅子“护体”,但我还是担心紫檀的板料难以抵挡飞射而来的“高科技”,所以我近乎疯狂地撞进屋里,死死地将门关闭,并插上了门插!   我来不及平定心头的狂跳,一撞进屋里,马上直奔床边的写字台,再经过几乎将写字台掀翻的寻找之后,终于找到了那把自己平时练习“飞刀绝技”的匕首,手腕一翻将绳子尽数割断了。   我急忙伸手摘下面罩,眼前陡然一亮,一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伸手推开窗子,手持着匕首,紧紧地盯着门口,如果他们撞破屋门闯进来,我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将匕首掷入最先闯进来的人的胸口,然后我会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他们要想再抓住我,就要费一番力气了。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慢慢流逝,大约过了两分钟的光景,屋外依然平静如常,没有人撞门,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好像刚才凶险的经历只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又等了一分钟,我断定不会再有人上来了,也许在看到我逃进房间的时候,他们就决定放弃了。可是,我是孤身一人,他们却是荷枪实弹的一群人,没有理由惧怕我的反击,因为如果真的对峙起来,现在的我仍然毫无胜算。   想到这里,我急忙趴近窗台,探头向外眺望着。   没错,这些人果然撤了,虽然我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但在我院子的不远处,两辆汽车正在启动引擎,然后鸣响了两声喇叭,飞驰而去!   我叹了口气,手腕一抖,手里的匕首轻轻一闪,“夺”的一下刺入了门后李小龙画像的额头中心。   【三】   等我马不停蹄地赶到罗老夫人所在的宾馆的时候,那里果然已经是人去楼空了,房间里有几个服务生正在打扫着里面的卫生。   “房里的客人去了哪里?”我站在门口轻声问道。   服务生睁着疑惑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随口道:“已经退房离开了。”   “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   我不等他们问我的身份,就快步走下了楼。   他们是在我离开不久退房离开的,也许是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并没有达成,也许是因为阿华的失踪使那位罗老夫人意识到某种危险的临近,他们这才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我想此时他们应该已经登上了飞离这座城市的航班,至于下一个落脚点是哪里,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十分糟糕,脑子被一连串的疑问占满了。   罗克的踪迹已经透着十分的古怪,现在又多了一个阿华,这个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失踪更加使我难以理解,绑架他的人到底出于何种目的呢?   刚才那个男人在和我的谈话中露出了一个破绽,他在说到绑架阿华的可能性时停顿了一下,这可能意味着,在他的意识里,除了我具备绑架阿华的动机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他的怀疑之列——或者是某方面的力量,那么他所认为的这个人是谁?   还有,这群贸然闯进我家里的人又是什么来历?从他们手持枪械的装备,到他们无比灵通的嗅觉来判断,这群人的来历绝不简单,他们又是谁?   还有,他曾说到罗克手中掌握着一件惊世骇俗的东西,很显然这些人正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这个东西又会是什么?   等出租车驶近我家门口的时候,以上这些问题依然在我脑中盘旋纠结,理不出半点儿头绪。   也许我无缘无故地搅进这件事情里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正如我先前所提到的,罗克的身份太过显赫,一旦自己被卷进来,可能会招惹到难以预料的危险。但是,后悔还来得及吗?在我接触到罗老夫人的那一刻,潜藏在暗处的各种势力恐怕已经盯上我了,他们会放过我吗?既然如此,那我干脆追查到底,我倒是要看看还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危险发生到自己身上!   等我打开房门时,这个决定已经无比牢固地占满了我的脑子,这反而使我兴奋起来,就好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要赶赴一场硝烟弥漫的惨烈战场一样。   我很用心地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因为这一次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作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单凭无畏的勇气是不够的,在上战场之前,他必须先将自己好好地武装一遍,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为战争负责!   第三章 深入地底的黑洞   【一】   我和丹尼是第二天中午搭乘从我所在的城市直飞华盛顿的班机的,路上我们用了大约二十四小时,等飞机在华盛顿机场降落的时候,正好是当地时间的午夜十分,虽然倒时差对有些人来说显得十分困难,就好像生过一场大病一样,但对我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本来我身体的时间惯性就不是很强,要是有事我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还能保持精力充沛的昂扬状态,等在空闲的时候,我可以蒙头大睡上一天一夜,除非肚子实在忍受不了饥饿而被迫起来为止!这当然得益于我年轻的身体,也是不规律的生活习惯使然。   在飞机上我几乎是在睡梦中度过的,所以等飞机降落的时候,我已经是精神抖擞了。若非当时正处于午夜,我想马上就可以投入到工作中去。   丹尼因为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也显得十分高兴,在飞机飞临华盛顿上空的时候,他就开始向我不住口地介绍起当地的名胜。   其实华盛顿的全名叫做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这个名字不单是为了纪念美国开国总统乔治·华盛顿,也是为了纪念另外一位名人——发现美洲新大陆的哥伦布!华盛顿毗邻大西洋,是美国的政治、文化、教育中心,从高空可以俯瞰到那个世界闻名的地方——白宫!这座只有二十六米高,五十三米宽的其貌不扬的两层白色小楼,既是美国总统的府邸,也是美国政府要员办公的地方,从这里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可能使世界局势发生重大变化。   我们下了飞机,丹尼并没有和家人联系,而是和我一起住进了离机场不远的一家酒店里。   虽然现在正是午夜十分,但我已经全无睡意,丹尼也显得精神饱满,于是我们没有睡觉,而是要了点心和威士忌,在房间里研究明天的行程。   其实关于罗克在华盛顿的行踪轨迹,我在飞机上就已经听丹尼说起过,现在他更是拿出了一幅勾画得极为详尽的路线图向我一一说起。   从图上显示的路线来看,罗克一共在这里待了五天,主要去过三个地方,一个地方是位于托马克河河畔的艾森弗尔大街,那里和美国国防部的五角大楼相距不远;另外一个地方是位于全城最高点“国会山”的国会大厦附近,最后一个地方是爱利普斯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店,那家酒店的名称丹尼也已经标示得十分详细——爱利普斯(就是以公园名称命名的一家酒店)。   “其实罗克先去的是爱利普斯,当天就赶到了艾森弗尔大街,第二天登上了‘国会山’,从那里回来以后,罗克基本上就没有再出过爱利普斯酒店!在那里整整待了三天。”丹尼郑重地说。   “如果说罗克到达华盛顿是有其他目的的话,那么他的计划实施的地方应该就是在这家酒店里!”我道。   丹尼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奇怪的是,酒店经理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罗克这个人,就连酒店的服务人员也完全没有印象!”   这一点使我很惊讶,不禁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在罗克到达那家酒店的五天里,这些人根本就记不起来这五天里所发生的事情!据我对酒店附近居民的了解,这五天里,酒店一直紧紧地关着门,没有一个人出入,好像那几天酒店歇业了!”   “是不是酒店被罗克包了起来,不再接受任何的客人!以他的财力和这次行动的诡异情形来看,这很有可能!”我沉吟着慢慢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是的!”丹尼为我倒了一点威士忌,“这种可能是有的,可是问题在于,酒店里所有人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五天里的事情。应该这么说,这五天里的记忆好像是被人有意识地抹掉了!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一口咬定这五天他们是在正常营业,从来就没有接待过一个像罗克这样的中国人!”   “那么客房的登记记录呢?这些东西应该不会撒谎!”我抿了一口酒。   “问题就在这里,因为这五天的登记是完全空白的,他们声称是电脑程序出了故障,将这五天的记录全部删除了,所有人的口径完全一致!”丹尼苦笑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头,道:“好吧,这个问题咱们先放一放,那么其他两个地方呢?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痕迹?”   丹尼摇了摇头:“据我了解的情况来看,罗克在这两个地方待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不到三个小时,就好像普通的游人参观一样。你也知道,中国人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聚集地,你们的脚步可以说遍布世界,华盛顿当然也有唐人街,再加上来美国的留学人员,东方面孔的出现并不会给人留下太大的印象,要是想在这两个地方寻找出他的精准坐标,并不容易。”   我微微点了点头,道:“那么,明天我们就住到爱利普斯去,我想他不会任何蛛丝马迹都不留下的。”   “那另外两个地方还去不去?”丹尼问道。   “当然,我们必须要去,罗克不会毫无缘由单单去这两个地方!这三个地方一定有着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联系!”   【二】   第二天我们就住进了爱利普斯酒店,那是一家极富西方文化特色的高级酒店,装修考究,服务员彬彬有礼。   我们走进酒店的时候正是早餐时间,大厅里有许多人正在用餐,我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目,正如丹尼所说的一样,东方脸孔的出现在西方人眼中已经引不起别人的好奇了。   前台侍者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白人小伙,面貌英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散发着迷人的光彩:“早上好,先生,欢迎来到爱利普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他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打着招呼。   丹尼看了我一眼,用英语回答道:“你好,我们要一间标准套房。”   “好的先生!”白人小伙一边微笑着打量着我们一边给我们办理着住房手续。   我转过头仔细扫视着几乎座无虚席的大厅。住在这里的客人真可谓来自五湖四海,白人、黑人、黄种人,还有头裹白巾的阿拉伯人,这些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的在高声交谈,有的则在交头接耳,他们所使用的语言也是五花八门,我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够用了。   在嘈杂的大厅里,贴着墙角的角落正坐着一位东方美女孤零零地吃着早餐,因为其他人都是聚拢在一块,只有她是一个人坐在幽暗的角落里,好像很害怕暴露在亮光中一样,因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张空着的桌子,那里靠近窗台,有一缕温暖的晨曦透进来,在这种还略显凉意的春日早晨,能够一边享受温暖的阳光一边吃着早点,实在十分惬意,可她宁愿隐藏在暗影里。   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质,我判断她应该是一名中国人,黑亮的长发垂到肩膀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冷冷地望着不远处的窗户发呆。   她的年纪不会很大,据我的估计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岁,在她娇嫩的面颊上露出一股淡淡的忧色,不知道正在为什么事情忧心忡忡。   当丹尼办好了入住手续的时候,正巧她的目光向我们这里瞥了一眼,我的目光和她刚一接触,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感觉刺得我不禁微微打了一个寒噤。   这种目光很难形容,是一种似曾相识又难以形容的眼神,就好像我已经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人群中间,供大家肆意侮辱一样。   她冷冷地逼视着我,直到丹尼拉了拉我的手臂,我才恍然惊觉地转过了头,心却还在“怦怦”地跳着。   我向那名白人小伙询问道:“坐在那边的那位小姐是从哪里来的?”   白人小伙瞥了一眼,笑道:“China!”   “一个同乡!”丹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很奇怪,这位小姐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也不出门,除了在用餐时间会走下来以外,基本上都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她大老远的从中国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白人小伙说着十分不解地耸了耸肩膀苦笑道。   “而且!”白人小伙又探出头,神秘兮兮地低声补充道:“她已经更换了许多次房间了。”   我和丹尼对视一眼,向白人小伙道了谢,乘坐电梯到了我们入住的房间门口,丹尼轻声问:“那个女人有问题吗?”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这是实话,虽然我一直觉得她的目光很特殊,特殊得难以用文字进行形容,但除此之外,我也说不出她有什么古怪。   【三】   次日,当我们赶到艾森弗尔大街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半左右。丹尼一边在前面带着路一边向我说着:“罗克就是从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走过来的,他在街口的超市里停留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然后一直往里走,又从街口的另一边出去,中间大约用去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但是除了在超市的位置停留了一下之外,他在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做片刻的停顿。”   “能知道他买了些什么吗?”我一边打量着四周林立的摩天大厦,一边问道。   丹尼摇了摇头,道:“那家超市是这座大街上最大的一家,每天所售出的商品很多,就算我们能够调出当天的销售记录,也无法知道他买了一些什么东西。”   这确实是难以查询的,也许他只是去买了一些日常用品。我抬头看去,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就是闻名世界的五角大楼!   我打量着两边一排排高高低低的办公大厦,大厦外围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光芒四射,异彩纷呈,看了一会儿,刺得我的眼睛微微生痛。   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乍看起来,会使人感到惊奇和兴奋,甚至要赞叹人类的巧夺天工和非凡的想象力,但是时间一长,就不如天高云淡的土地上那一望无际的绿色更让人舒畅和惬意了。   我在一座造型奇特的高楼面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座孤耸入云的高楼,整个造型成圆柱形,但又不是规规矩矩的圆柱,而像是一个尖塔,愈往上愈加尖削,到了顶端,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圆柱形楼体的外围是盘旋向上的楼梯,再加上湛蓝色的玻璃外饰,像是围了一圈奇异的环绕光晕一样。   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它就像是一根要将天宇钻个窟窿的钻头。没错,我想设计师在设计这座大厦的时候就是受到了钻头形象的影响。   我还在疑惑这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的办公大楼,居然会建造出这么一座蔚为奇观的高楼的时候,就看到了楼墙上几个闪烁着光彩的英文字母:MONUS。   看到这个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闻名世界的Monus钻探公司的总部了。   如果把这个英文单词译成汉语,这个单词就是姆诺斯,这三个简单的中文当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就好像我们说麦当劳和肯德基一样。其实这家公司的全称是姆诺斯全球钻探公司,许多石油和煤矿的开采都是聘用的这家钻探公司作为合作伙伴。他们的客户遍布世界各地,其他公司都是提供商品,客户也基本上是普通消费者,可是这家公司却是以提供钻探方案和钻探服务闻名世界的,而他们的客户也极为特别,不是面对普通消费者,而是各国政府。   丹尼看着我呆呆地站在这家公司门口,笑道:“这座大厦的造型是不是很特别?你不知道,这座楼是十年前建成的,当时就成了一条轰动社会的大新闻,现在它已经成了华盛顿著名的景点之一,比街道另一角的五角大楼还有名气。”   “他们的钻探技术应该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吧?”我笑了笑问。   丹尼神秘地说:“外界一直传说,他们能够在这里打一个洞,直接通到地球的另一端!”   我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心里却在衡量这个传言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再往前走出不多远,街道就到了头,我看在这里不会有什么特殊发现了,也就和丹尼去了另一个地方——国会山。   【四】   国会山其实并不是很高,但却是华盛顿市区的制高点,因为国会大厦就坐落在这里,所以被人称作国会山。在这里竖立着一座高达一百六十九米的华盛顿纪念碑,全是用白色的大理石垒积而成,远远望去,洁白无瑕,好像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环。   我们乘电梯直达顶端,从这里俯瞰下去,原本高高耸立的摩天大楼都变得矮小起来,整个华盛顿尽收眼底。   我不知道罗克来这里是出于何种目的,更加不知道他是否曾经站立在我现在所站的位置,这里除了国会大厦之外,就是这座高耸的纪念碑,如果罗克不是为了游玩来到这里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他来此的目的是因为这里的高度,因为在这里可以将偌大的华盛顿市区尽收眼底。可是当我站在这里向下俯瞰的时候,又实在不明白他将华盛顿尽收眼底的目的又是什么?   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他是在这里寻找某个坐标,一个为他实施不可测目的而寻找的点。   那么他所寻找的这个点又是什么呢?   我试着寻找到爱利普斯酒店和艾森弗尔大街,并试着将两者连接起来,甚至将脚下的地方也作为一个节点,将三者重新连接,但是三者的位置既没有形成一条直线或者三角形,更加构不成任何代表特殊含义的图形,我不相信没有特定联系的三个地方会形成某种能量或者秘密的源泉(在看到罗克的行踪轨迹之后,我已经将这件事纳入了突破正常人逻辑思维的行列当中,也就是说,我相信,这不是一件正常意义的事件),这使我更加纳闷起来。   我久久地看着爱利普斯酒店的位置发呆,脑子里想出了各种可能,但都一一被我否定了!正在我苦苦思索的时候,突然瞥见在离爱利普斯酒店不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幢并不起眼的白色小楼,四周是空旷的绿地,我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我当然知道那幢小楼是什么所在——白宫,美国总统的府邸,美国政府要员日常办公的场所。它南面的绿地不正是被称为总统花园的爱利普斯公园吗?   罗克不远万里来到华盛顿,住在离总统府邸不远的酒店里,一待就是五天,在这五天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在这五天里,酒店里的人全部像是患了失忆症,一点也记不起来这五天里的事情,罗克到底在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额头上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拉起丹尼道:“咱们还是回去吧,我想秘密应该就藏在爱利普斯酒店里!”   就在我和丹尼将要下到底层的时候,突然看到地面人群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快速地在人群中穿行,就在她冰冷的面孔向后张望的一刹那间,我看到了她姣好的面容和冰冷刺骨的目光——她正是我在爱利普斯见到的那个中国姑娘。   【五】   回到酒店,我就让丹尼搞一张酒店的楼层图。我想能够搞到卫星定位图的人,搞一份酒店的图纸应该是小菜一碟。   丹尼真的神通广大,短短半个小时后,丹尼就拿着一份图纸走了回来,我向他竖起大拇指,丹尼耸肩笑了笑。   这座大楼是1965年建成的,中间虽然做过一番修葺,但基本上是在原来框架的基础上增加了层数和客房,并没有做本质的修改。   由于酒店人员的失忆,罗克所租住的房间也无法确定,但是这些显然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罗克真的要对白宫施行什么危险举动,那么,第一层应该是他的首选,因为地下的防卫措施相对来说要远远低于地面之上。   所以一拿到这张图纸,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研究第一层上,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座酒店没有在地下设置地下室,第一层也就是和土地接触的地方。   图纸很明确地标示出了各个房间的位置和地下管道的位置,甚至还标上了门牌号和每个房间的面积,就连每个房间家具的具体摆放位置都清楚得标示了出来,看起来一目了然。   在一层的地下,靠近北面的位置,是排泄污水的下水道,它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大街地下的总下水道里。我问:“丹尼,你知不知道白宫污水排放系统是否也和整个城市连在一块?”   “没有。”丹尼肯定地说,“白宫是总统的府邸,它的公共系统是独立的,而且有专人进行24小时监控!”   “也就是说在这里不可能通过地下管道抵达白宫的地下?”   “是的!”丹尼又肯定地答道。   提到排污管道,我突然想到了我们所去的那条大街,在那条叫做艾森弗尔的大街中,坐落着一座独特的建筑——Monus钻探公司总部:“那条关于Monus钻探公司的传言是怎么说来着?”   “他们能够在这里打一个洞,直接通到地球的另一端!”丹尼目光炯炯地道。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毫无阻碍地打通地底的坚硬岩石?”   “是的,他们当然可以!”丹尼道,“因为许多石油资源都深入地下几百米,他们自然有这个能力。”   我点了点头,道:“我想酒店一层的某个位置或许会有一条通向地下的洞穴。”   “通到哪里?”丹尼看着我问。   “穿过爱利普斯公园。”   “白宫?”丹尼叫了起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这声叫喊显然表示他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感到吃惊,以丹尼给我的印象来看,如果他想不到这一点,那才是值得吃惊的事情。   我微微笑道:“丹尼,看来我们不谋而合了。”   丹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我第一次来时就已经想过了,是的,我确实怀疑罗克要对美国政府实施某种阴谋,因为他入住到这家毗邻白宫的酒店已经表明了他的目的。可是,我十分失望地告诉你,我上次已经请了许多专家对这里的地面进行了细致的搜索,但是一无所获,根本就没有任何洞口,就连下水道里也没有!”   这个结果确实使我多少有点失望,但是当我想到在阎浮村的经历之后(详情参见《诅咒》),我不敢确定人要想进入到一个地方,是否真的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径。   所以,我摇了摇头,纠正道:“要去到一个地方的方法有很多,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到了那里是什么目的,取走了什么东西?”   丹尼咽了一口唾沫,道:“他会使用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疑惑不解的面孔道:“很多种,我想一层的某个地方甚至整幢楼层的某个地方一定隐藏着某个机关。”   丹尼听得一头雾水,嗫嚅道:“机关,什么机关?”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麻烦,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我于是岔开这个话题:“好了,这件事等以后空下来再跟你慢慢说,我问你,你敢不敢晚上和我一起闯进某个人的房间里?”   “当然敢了,如果你有办法进入白宫,就是总统的房间我也敢和你一起去游览一番。”丹尼笑着开起了玩笑。   我也笑了笑:“这倒不用,我们只需要潜入一个人的房间就可以,我想秘密可能就在她那里,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只能从楼下一直搜到顶层了。”   丹尼耸了耸肩膀,说:“那我们可有得忙活了。我们要到达的第一个房间是哪里?”   “那位来自中国的姑娘,我们从她那里开始第一站!”   【六】   那个姑娘叫做凝雪,我想这不会是她的真实姓名,凝在中国的姓氏里恐怕比我的姓氏还要生僻,不过这个名字读着很顺口,也很诗意,凝雪,凝固的白雪,美丽而且冰冷,正如她给我的第一印象。   如果第一次在大厅注意她是因为她的中国面孔的话,那么第二次见到她我就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她肯定是为了罗克的事情而来。我想从我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这位叫做凝雪的中国女人就已经窥破了我的身份,这也是她白天跟踪我的原因。   A-102,这是她房间的号码,也许是藏着所有秘密的号码。   在晚饭的时候,我和丹尼走到了大厅里,叫了两份牛扒和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们没有要酒,一方面是因为我喝不惯美国酒,无论是红酒还是白兰地,我总觉得没有中国的二锅头来的甘洌爽口;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晚上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喝得醉醺醺的出入危险之地总不是明智之举。   在大厅里我没有看到凝雪的身影,一直到我们走回房间也没有见到她,不知道她是躲在了房里没出来,还是根本就没有回到酒店。   不去管了,如果她今夜不回来,那不是更方便我们的行动吗?   回到房间之后,我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直到午夜十二点,才被闹钟吵醒。   我们换上了黑色的衣服,并用面罩将脸遮了起来,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实难以辨认自己的真实面貌,才算大功告成。   丹尼穿上这身黑色的行头之后,更像是一个从深山老林里冲出来的野人,铁塔似的身躯在暗影里更显得无比高大,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在我心头泛起。   我们迅速地从楼道里明亮的灯光下闪过去,找到了通向楼下的楼梯,那里没有灯光的照射,还算容易隐藏。这所酒店算得上高档,从它楼梯上铺设的柔软地毯就可见一斑,也幸好有地毯掩护,丹尼尽管已经小心翼翼但还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并没有让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走到一楼再罩上面罩的,因为楼道里并非寂然无声,有许多开关门的声音,操着各种语言的客人说话的声音时不时地传过来,也许在美国,午夜十二点只是一个时间,并不代表睡眠,夜晚,正是另外一种疯狂开始的时刻。   这怪我没有经验,把从中国养成的习惯生硬地搬到了异域他乡,当然会水土不服。   当我们从一层楼道口里小心翼翼地转过来的时候,A-102,这组号码就已经赫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七】   我快速地用铜丝打开了房间的门锁,并且屏住呼吸留意着房间里的声音,我可不想在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被人用手枪抵住额头。   房里并没有任何动静,我拉开一条细缝眯着眼睛往里张望,屋里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灯光,也许凝雪正徜徉在美妙的梦乡里,希望如此吧!我在心里暗自默祝着。   我和丹尼闪进了房间,轻轻掩上房门。这是一所拥有一个宽敞大厅和两个卧房的大客房,和我们下榻的客房没有多大区别,我在黑暗中向丹尼打了个手势,分头向两边的卧房行去,如果凝雪正在休息,我会用一些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的药物使她立即昏睡过去。这种药物类似于中国古代的迷香,只需要指甲盖的一小点,在轻轻弹到她的鼻孔里之后,就能让她安静地睡上十几个小时。配置这种药物的成分也极其容易获得,在普通的药店里就可以买到,我在从国会山回来的路上已经让丹尼带路,在华盛顿唐人街的一家中药店里买到了。   我蹑手蹑脚地潜进左边卧室的旁边,轻轻地推开了一条小缝,探头向里张望,从卧室窗台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正好投射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不用仔细辨认,床上整洁的被褥方方正正地叠放着,并没有人躺在上面。   我环视了一圈卧室,除了造型华贵的衣架和橱子外,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东西。但是很奇怪,当我转头向外走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背后看着我。   这使我再度转了回来,并猛地按亮了房间里的灯,明亮的灯光更显出了房间的空旷和静谧,我在房间里仔细地寻找着,只要是任何能够藏下一个人的地方,我都找了一遍,可是屋里并没有人。   这时,大厅里的灯也被打开了,明亮的灯光驱散了房间的黑暗,丹尼斜倚在房门边道:“是的,她果然没有回来。”   我点了点头,又转身向外走去,可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明亮的灯光而消失,我再次转过来,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丹尼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微微笑了笑,道:“我怎么老是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丹尼环视了一圈,调侃道:“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我感觉很好啊,你就想着自己是在为那位美女看家就是了。”   “行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吧,别真的被人撞见了。”   丹尼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开始了今天的行动。   先对屋里的摆设进行检查,丹尼跟着我从一间屋子搜索到另外一间屋子,因为他不知道我寻找的目标是什么,所以只好跟在我后面。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会是一件什么东西,说是搜寻,其实是在漫无目的地查找,查找一切奇怪的东西。就这样一间接一间地找过去,我们翻箱倒柜地寻找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除了有几件女士所穿的衣服和我们的房间不同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丹尼看着我认真的样子,不停地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无法确切地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能随口答着:“不知道。”   到了最后,丹尼已经放弃了,跷着腿悠闲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又过了十几分钟,当我一无所获地站到他面前,丹尼半开玩笑地道:“找到什么宝贝了?”   我搬过一把椅子“咚”的一声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没好气地道:“我找到一根香蕉!”   “什么香蕉?”丹尼吃惊地问我,也许是看到我脸上的神色是在故意拿他开玩笑,才道,“那你自己好好留着吧!”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们最好将地毯卷起来,仔细搜寻一下地面,看看有没有地下室什么的?”   “那简直是徒劳的!”丹尼沮丧着脸说,“如果有的话,那位美女应该早就找到了,哪里还留给我们来发现?说到这里,我突然有个问题,这位美女为什么今天没有回来?她是偶尔今天不在还是一直不住在这里?”   我摇了摇头,道:“这你得去问她,我回答不了。”   “也许她是去约会自己的白马王子了。”丹尼笑着说。   “行了!”我站起来道,“赶快行动,你难道想在这里过夜不成?”   “如果她在的话,我倒是十分乐意。”丹尼又笑道,“她长得真是太漂亮了,比巩俐还要有气质。”   要揭开地毯十分的不容易,这就要牵扯到挪动房间里的许多家具,好在丹尼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在我的帮助下,终于将地毯揭了起来,经过这么一折腾,本来整洁高雅的房间立即变得一塌糊涂,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十级大地震一样。   丹尼吐着粗气,道:“异,我觉得咱们是在白费工夫,你的这些怪异行为到底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我笑道:“那么,罗克的行为又有着什么合理的解释?”   丹尼微微耸了耸肩膀算作回答。   “很多看似毫无理由的事情,都有着很合理的逻辑。”我继续说。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看着墙角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道:“理由就在这里!”   这个小洞黑咕隆咚的,只有拳头大小,说它是洞穴简直有点夸大其词,实际上应该叫做老鼠洞最为贴切。   丹尼急忙靠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小洞,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可以十分肯定,你就是一个精神病,咱们这么大费周折地深夜来到这里,你居然是在寻找一个老鼠洞!”他说话的语调近乎是在抗议。   “我也很奇怪,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深沉而睿智的,我说什么也想不到你居然会将它当成一个老鼠洞。”   “难道它不是吗?”丹尼辩解。   “你凭什么说它是老鼠洞?”我反问。   “那你凭什么说它不是?”丹尼反问道。   “很简单,这个洞穴圆转平滑,如果你用尺子量一下的话,它肯定会是一个正圆的洞口,而且,周围没有土壤,难道美国的老鼠会如此聪明?”我讥笑道。   丹尼听我说完,也俯下了身子,用中指为圆心围着小洞转了一圈,我没有想到他硕大的手掌居然会做这种灵巧的动作,画的圆形竟也如此中规中矩,他画完以后抬起头来,诧异地道:“真的很规则!”   “我想这应该是用特殊的射线或者仪器打出来的!”   丹尼急躁的情绪立即缓和了下来,双眼又恢复了犀利,说:“Monus!”   我点了点头:“这很有可能正是他们的杰作。”   “可是这个洞穴能做什么呢?罗克难道不是人,可以通过这个窄小的洞穴钻进去?”丹尼疑惑不解地苦笑。   我从兜里掏出小型矿灯,顺着洞口向下照了照,那是一条斜向下直直延伸的洞穴,灯光发射出一束略呈雾气的光线,在十几米处慢慢隐入黑暗里。   “洞口不是被堵上的,而是一直保持这种大小,不知道有多深!”我皱着眉头道。   丹尼摇了摇头:“我们无法爬进去,任何人都无法爬进去,如果这是罗克来此地的原因,那这个洞穴有什么作用呢?”   我沉吟了一会儿,问:“丹尼,你在华盛顿有没有很要好的朋友?”   丹尼瞄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如果有的话,请他马上去买一个遥控车过来,越小越好!”   丹尼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眼睛放出了闪闪的光彩:“有,当然有!”   第四章 洞里乾坤   【一】   丹尼打过电话三十分钟后,就有人将遥控车送到了爱利普斯酒店,丹尼下楼取了上来。   丹尼想得很周到,那是一个十分轻巧坚固的遥控“越野车”,体积大约只有新生婴儿拳头大小,车顶上还装了针孔摄像头,我们可以通过笔记本电脑接收到从车上发过来的图像信号。   装上电池,遥控车被放入洞里,由于那条洞穴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成缓坡弧度,所以遥控车缓缓地滑了下去。   我猜得没错,这个洞穴一定是用某种射线开拓出来的,因为它的洞面十分平滑,如果是用钻头打进去的话,不会呈现这样的滑溜表面。   遥控车的配置十分全面,不但安装了摄像头,车灯还可以发出强烈的光线,这使我们对洞里的情景看得很清楚,我想这绝对不是一辆随便从超市里买来的普通遥控车,而是经过专门改进的。   我没有想到丹尼的朋友会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做出这样细致的改进,不知道他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电脑屏幕上不停地闪烁着阿拉伯数字,不一会儿就跳到了300,那是行驶路程的计数器,单位是英尺,也就是说,遥控车已经深入洞穴三百英尺了。   遥控车还在不停地下滑,再往下到了五百英尺的地方,洞穴并没有丝毫扩大,但周围的洞壁却已经由土质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我不禁暗自赞叹Monus公司钻探技术的高超,如果这真的是用某种放射性射线开拓出来的洞穴,那能够发出这种射线的仪器不但是一台先进的钻探设备,恐怕也是一台令人骇然动容的杀伤性武器!   丹尼的脸色也慢慢变得凝重起来,瞳孔不停地收缩着。   又过了一会儿,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两下,变成一团漆黑,信号中断了。   我问丹尼:“这个遥控车的有效控制距离是多少?”   “至少一千英尺!”丹尼拧着眉头答道。   “现在到达了多少?”   “刚才失去信号的时候,我看到是八百英尺。”   “但是信号却突然中断了!”我说。   丹尼叹了口气:“也许是闭塞的环境造成了信号减弱,这条洞穴到底通向哪里?”   我摇了摇头:“要想知道这个,我们还得尝试一下,现在只有用有线控制了。”   “好!”丹尼点了点头,“我马上让人送过来。”   我看着丹尼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卧室的拐角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二】   那是一辆和刚才的遥控越野车几乎一模一样的车模。这一次我仔细地查看了车模的构造,这使我备感惊奇,那简直是一部几乎等同于真车配置的车模,车身是镀了一层滑溜的黑色车漆的钢板,小小的车灯是真空的,轮胎是特制的实心橡胶,当电源接通以后,车模发出的“轰隆”声显示出它具有的动力和其大小极不相称,甚至,这辆车模具有变档功能。   和车模连接的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特制软线,里边不但包含了一根为车模提供充足电力的电线,而且还包括一根连接摄像头的线路。我略略使劲拉了一下,电线极具韧性。能够将两根不同功用的线路糅合在如此细如发丝的软线里面,这绝对需要极为高超的技术。   丹尼扬了扬手里那团电线,满怀信心地说:“这里有一万英尺的长度,我就不信看不出个究竟!”   我微微笑了笑,道:“那就快放下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车模又被放入了洞里,随着屏幕上表示距离的阿拉伯数字不停地跳动,我的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这可能关系到我自身的安危。   过了好一会儿,丹尼突然大声叫起来:“异!你看到了吗?洞穴终于到头了!”   我急忙收回心神,凝神看去,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果然发生了变化,车模不是继续向下滑行,而是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奇异空间里。   通过针孔摄像头传过来的画面看,那里很像是一个山谷,前面是高高低低的石块——不,应该说是高高低低的山丘!光线的照射下,那些山丘上居然生长着一株株高大的暗黑色植物(说它高大是相对于车模自身大小来说的,如果恢复到正常比例的话,大约是半米高)!   车模所停留的空间十分空旷,丹尼让车模爬到了一座大约呈七十度夹角的斜坡上,灯光照射下,光线雾蒙蒙地射出很长一段距离才隐约地看到湿滑的石壁——那是向上的位置。车模在原地打了一个圈,我们的第一辆遥控车已经侧翻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仰面朝天,车轮还在不停地旋转着,灯光顺着地面射了出去。   “这是什么地方?”   “在我们脚底下的岩石中,我们一直认为岩石是一体的,其实完全不是。”我缓缓地说,“岩石是分层的,每一层可能都会有不同的间隙,现在我们就在这个间隙里。”   虽然我们现在并没有真的跟随车模深入地下,但是电脑屏幕上看到的真切景象使我觉得自己已经身临其境了。   “这里还有氧气?”丹尼惊诧地问。   “也许有。”我叹了口气,道,“也许,它们并非依靠氧气生存,谁知道呢?”   我又看了一下屏幕上的距离数字,又根据这个洞道和地面所成的夹角,推测出现在车模的位置是在距离地面垂直高度三百米到三百五十米之间的地方。   也就是说,洞穴已经深入地面三百米以下了。   “往哪里走?”丹尼摸索着键盘上的上下左右键问道。   这确实是一个很令人为难的问题,如果岩石之间的空隙是整个地球陆地板块所共有的,那么,电车所能前往的地方将是任意的,反过来说,在黑暗的地底,我们迷路了。   “现在的问题是,罗克费尽心机打通这个洞道的目的是什么?”我疑惑地问。   丹尼轻声嗫嚅了两句,但我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然后他的嘴里才迸出了几个字:“鬼才知道呢!”   我们现在左右为难,丹尼烦躁地让电车在地上团团地打着转。   我们都沉默了,房间里死一般沉寂,我心头突然又产生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们就这样在原地徘徊了好一会儿,就在车辆转过一个方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屏幕上有一道微弱的光线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   我心里不禁一动,连忙对丹尼说:“能把车灯闭掉吗?”   丹尼望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微微一点,灯光寂然熄灭。   我又让他缓缓地转着车模,这次看清楚了,确实有一道微弱的光线透过来,那是一道微微呈现蓝色的光线,从摄像头对面的山丘上散发过来。   我必须要眯起眼睛才能捕捉到它的踪迹,因为它太微弱了,微弱得几乎完全看不到。   丹尼调整好车模的方向,按亮车灯,叫了一声:“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了!”   车子小心翼翼地爬行在湿漉漉的岩石上,等翻过了那座“大山”之后,丹尼不禁惊叫起来:“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个难以辨识形状的东西飞快地靠近了车模,将发出蓝色光线的东西彻底遮住了,我能看到黑影中有两盏像是灯笼一样的——眼睛!   那东西在一眨眼的工夫就靠了上来,接着电脑屏幕突然闪了闪,变成了黑屏。   信号,又再次中断了!   我刚要问丹尼,看他有没有看到那个东西是什么,突然觉得身后好像站着人,不禁猛地转过头。   在我还没有看到身后那人的容貌时,头上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意识便突然模糊了。   【三】   我不知道当我慢慢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时间,因为那是在一所简陋狭窄的屋子里,污黑斑驳的天花板让我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地狱。   脑子好像裂开了一样疼痛,我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不禁使劲抱住了头颅,这样会使疼痛感略微轻一些。   然后,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声音很大,一声接一声地钻进耳朵中。也许我是在一条船上吧,我在心里暗自嘀咕着。   很显然,我遭了暗算,被别人在不知不觉中打晕了。   这是自从搅进这件事以来我所遭遇的第二次危险。第一次是在我的居所,我利用自己对环境的熟悉安全逃脱了,可这一次却没能幸免,当时我的生命已经掌握在了别人手里,可是,我没有死,只是被打晕了。   我并不为自己的第二次侥幸活命而暗自庆幸,只是感觉到异常郁闷和气愤,我自认为自己有勇有谋,可是却在不知不觉中遭了暗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还很可笑,不是吗?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狂徒,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下,多么具有讽刺意味。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伸手扶住了旁边不断摇晃的墙壁,一股烦恶感涌上心头,我抿了一下嘴唇,干咽了两口唾沫,这更加使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一条荡漾在无垠大海中的小船上,我像是一个被流放的囚徒,任其在大自然的伟力中自生自灭。   我想到了丹尼,这位刚结识不久的神秘美国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伸手推开面前那扇小窗户,一股夹杂着海浪腥味的强大气浪立即灌了进来,心头那股烦恶的呕吐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放眼所及是黑沉沉的大海,深邃无边,让人心生恐惧。   海浪咆哮着席卷而来,冲刷着泛着白蒙蒙光亮的海滩,潮水袭来,淹没了沙滩上横行的螃蟹和美丽的贝壳,然后带进水里,又留下另外的螃蟹和贝壳,一次一次,像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又像是一种无奈的轮回。   看到了海滩,我可以确信自己并非成为了被放逐大海的囚徒,这使我暗暗地为自己庆幸,只要是在陆地上,我就能想办法脱身。   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以后,我一纵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双脚落地时很柔软,脚下是软软的沙滩,我回头瞧了一眼刚才自己置身的地方,那只不过是一所小小的木屋,一所座落在荒凉沙滩上的小木屋。   四下里除了海浪声,没有其他声音,更没有其他人,我向海边轻轻走了几步,我的眼界也随之开阔起来,也使我对自己现在的安危多了几分担忧。   简单地说,我现在是在一座荒凉的小岛上,四周全被黑沉沉的大海包围着,这座小岛真的十分狭小,我想如果海浪再大上几分,就可以从一边一下冲到另一边去,完全将小岛吞噬掉。   是谁把我带到了这里?是拯救还是放逐?   我看着头顶上皎洁的月亮,冰冷而孤单,正如现在的我。   我开始沿着海滩漫步,围着那座小屋兜着圈子,现在无论如何,我首先应该确定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实这座小岛就像是一个馒头的形状,不,应该说像是一座隆出海面的坟墓,露在水面上的是坟墓的顶部,但安放灵魂的墓室却隐藏在海水中,不知道在这座坟墓的下边,埋葬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当我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绕到了小屋的另一边的时候,月光下,我惊奇地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四】   我的第一感觉,那是一条美人鱼,一条美艳动人的美人鱼,因为她长长的秀发在海风中狂乱地飞舞着,身上宽大的白衣在海风中紧紧地裹在身上,更衬托出她妖娆的身姿。   当然,我之所以感觉她是一条美人鱼并不是因为那是一名女子,而是因为她现在所摆出的姿势,在孤悬海上的荒凉小岛上,在清冷的月光挥洒的沙滩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摆出一副令人惊异的姿势,这不得不使我暗自疑心。   她半俯在海滩上,面向大海,上身微微撑起,右手在沙滩上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如果仅仅是这样,我还不会感到如何惊奇,致使我惊奇的是她所处身的地方正是海滩接近大海的位置,每一次潮水涌上来,几乎都会将她的身子完全淹没掉,除了纤细的脖子和脖子上那颗丝毫不动的头颅以外。   每当潮水涌上沙滩,我都能看到一颗秀发飘飞的头颅在海面上若隐若现,活像一条在海水中嬉戏的美人鱼。   更令我不解的是,在这清凉的夜里,点点水珠飞溅到身上时,我都能感到一阵阵的凉意,可是那个女子身子却没有丝毫挪动。无论是海水涌来,还是潮水退去,她都像是一座用玉石雕琢的石像,纹丝不动。要不是能看到她的右臂在不停地转动,我不但会将她认作是一条美人鱼,而且会认为她是一尊能工巧匠雕琢出的精美玉雕!   她不觉得冷吗?她在画什么?她是谁?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子里一股脑涌上来,于是我蹑手蹑脚地向她走过去,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生怕在一不小心间惊动了她,这条“美人鱼”会逃进大海里,再不露面。   很明显,她是赤着脚的,因为雪白的脚踝裸露在白色的柔裙外面,不是鳍,而是脚,两只雪白小巧的脚掌。   我在心里暗自吁了一口气,不禁暗笑自己先前的荒唐想法,世界上怎么会有美人鱼,那只不过是人类一种美好的憧憬罢了。   我走到她身后,已经能嗅到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少女气息,她并没有发觉我靠近,还是一心一意地在沙滩上写着什么。   她手里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贝壳,上面还带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链子,可以确定,那一定是用黄金打造的项链。   我探头看到了沙滩上模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字迹。   罗克!   是的,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文字所写的内容只有两个字:罗克!   我感到更加好奇,一个年轻女子,在孤零零的荒岛上,在清冷的月色里,任凭冰凉海水的冲刷,为的只是写出这两个字——准确地说是写出一个人的名字。   她难道已经疯了吗?   我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听她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像是冰冷的海水所发出的声音:“哎,先知说这样可以做到,为什么你还不给我指引,罗克,我亲爱的罗克,你到底在哪里?”   听到她这声叹息,我立即知道了她是谁,也知道她这种怪异行为的原因了。   在西方世界里,有一个教派,叫做海神派。他们认为大海是孕育地球上各种生灵的母体,所以他们认为海洋其实是神圣的灵体,不但具有生命,而且具有感情,只要笃信它就可以得到它伟大神力的庇护。海神派的教徒不但死后要实行海葬——将尸体丢入大海中,任凭鱼鲨的吞食,和草原上的天葬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且遇到任何疑难问题都会求助于大海——基本方法就如同刚才我所看到的一样,将自己心里的疑团写在沙滩上,据说当海水退去之后,海神就会喻示出解决的办法。当然,这听起来像是迷信,大多数人都会嗤之以鼻。所以这个教派的信徒并不是很多。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个教派的教徒大都是社会上的上层人士,很多都具有很高的科学知识,而且,他们其中也确实有许多人具有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这些人也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先知!虽然先知这个词语并不专指他们,但他们确实是被人冠以这个称号最多的群体。也许信仰真的可以带给人类某种特殊的能力。   这个教派可以上溯到西方现代文明以前,大约在罗马文明时期就已经产生了,信徒更是分散地分布在西方世界各个国家中。近年来,随着人类科学知识的发展,生命源于海洋的说法已经被大多数人接受了,科学家也在人类所含的基因图谱中找到了支持这种观点的证据。   世事往往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一个近乎迷信的教派所信仰的观念,却在若干年后被科学界证明了是真实的,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   也许,神学并非像人们平常理解的那么肤浅,它们有着更深层次的事实依据,就好像美国太空研究院创始人杰斯杜鲁曾说过的那样:“对于一个靠理性的力量而生活的科学家而言,这故事的结局像是噩梦。他一直在攀登无知之山,而且快要到达巅峰。他攀上最后一块石头时,竟受到一群神学家的欢迎,他们已在那里恭候无数个世纪了”。   如果说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海神派信徒的话,那么也一定曾经得到过某位先知的指引,指引她通过这种方法找到罗克,而通过这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我已经可以判断出她的身份,虽然我没有正面看到她的脸,但我知道此时她的眸子里除了失望以外,应该是让人心里发颤的冰冷目光。没错,她应该就是那名叫做凝雪的中国姑娘,那个曾跟踪我和丹尼到了国会山,住在爱利普斯酒店A-102房间的年轻女子!   【五】   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名叫凝雪的少女将头扭了过来。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她,却也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的样子。她的脸孔煞白,额头上几绺被海水打湿的秀发晃晃悠悠地垂在脸颊上,缓慢地向下滴着水珠,冰冷的目光中装满了忧郁,嘴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并不停地哆嗦着。   如果说白枫的魅力是因为可爱与成熟奇妙地混合在了一起的话,那么,她的美丽却是冰冷和清纯组合的结果,让人心生怜爱的同时,却又会自惭形秽,不敢造次。再加上她煞白的毫无表情的脸颊,我只和她对视了一眼,便不自觉地将目光望到了别处。要是非要在文学作品中找一个类似形象的话,我想只有小龙女可以与她一较高下——那个从活死人墓里走出来的冰清玉洁的“姑姑”。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她的声音果然和她的气质完全一样,冰冷却异常好听。   我讪笑道:“我想是你救了我吧,真是多谢你了!”   “我只是……在海滩上将你捡回了木屋,我可没有救你。”可能是海水浸泡的缘故,她的声音也微微带着颤抖。   原来我是被人丢进了大海里,这可真算得上是死里逃生,假如没有被冲到这个小岛上,又没有被她发现,现在我恐怕已经是某个鲨鱼肚子里的食物了。   “那更得多谢你了!”我尽量使自己说话的声音婉转有礼,毕竟救命之恩可是人生中最大的恩惠,“凝雪小姐,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莫里q斯。”她说完这句话就扭过了头,因为此时,一股海浪又冲上了沙滩。   我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动,虽然这多半是徒劳地虚耗时间,但能够有人愿意为罗克做这种徒劳的事情,在他也是一种欣慰。   等这股海浪退下去以后,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凝雪小姐,我为您的精神感动,但是我觉得您这样子做……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我应该怎么办?”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我这句话触动了她的脆弱神经,在听到我这句话以后,她一下瘫倒在沙滩上,声音中带着哭腔,“我试过了很多办法,但他还是杳无音信。”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罗克是你什么人?”   她肩头微微耸动着,可能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是我男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可是他……”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低得难以听清了。   “哦!”我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想,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你?”凝雪扭过了头,脸上带着七分期盼,还带着三分警惕地打量着我,“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也在找他,和你一样,我万里迢迢地飞到美国,目的就是寻找他!”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罗克的失踪不仅你一个人感到伤心,还有另一个女人和你一样。”我正色道。   “另一个女人?”凝雪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怔怔地问。   我知道她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于是赶紧解释:“我说的这个人是罗克的母亲。”   凝雪低下了头,声音低低地问:“你是她派来的?”   “可以这么说吧,她曾经找过我。”我故意模糊地回答。   “那……你有线索了吗?”她急迫地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说有还是应该说没有,因为就算那个地洞是罗克弄出来的,但也丝毫没有留下任何他会去哪里的蛛丝马迹。我只好又模棱两可地说:“我正在努力查访,我想不久就会有他的消息了。”   “那……我能跟你一块去吗?”凝雪低声问道。   面对救命恩人,我没有理由拒绝她这个请求,于是点了点头。   “可是,”凝雪又拧着眉头低声问道,“我怎么相信你呢?”   这倒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要想让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相信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远比找到罗克还要困难。面对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获取她的信任。只好苦笑了一声,挠着头道:“你可以将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只要一有罗克的消息,我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她低着头坐在沙滩上沉思起来,眉头紧锁,双眼怔怔地看着身边一只螃蟹横行而过。就连一股海浪猛地扑到岸上,将她的脸颊完全淹没掉也没有发觉。   在海潮退去的时候,她重重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海水,没想到居然会因为全力思考呛了一下,也许是海水给了她决定的勇气,在咳了好几下以后,她秀眉展开了,咬着牙看了我一眼:“好吧,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我心里暗觉好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相信我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她虽然面如寒霜,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不是因为看破世事之后生出的冰冷,而是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外表冰冷的小女孩。   在作了这个决定以后,她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也许是被冻坏了,她拖着僵硬的双腿试了好几下都没能站起来,我伸出一只手,放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要不要帮一下?”我知道虽然她表面上相信了我,但内心里的警惕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所以尽管我是出于好心,也不敢冒昧出手,以免她误会我不怀好意。   她看了我一眼,将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柔软的小手没有一点暖意。   “你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了?”   “月亮刚出来我就在这里了。先知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开始,海神才会被我的诚心打动。”   我望着挂在中天的皎洁月亮,暗自说道:“真是一个痴情的小姑娘。”   【六】   我在离小木屋不远的地方生起一堆篝火,在海滩上捡了一些鱼蟹,找了个铁钩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鱼蟹伴着四溢的香气发出了“滋滋”的响声。   凝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小屋里走出来,坐在篝火边取暖。   我瞄了她一眼,此时,她换上一套合身的运动装,将湿漉漉的头发束在脑后,一闪一闪的火光下,脸颊也有了几分血色,这更显出她的娇美动人。   “以后不要这样傻了,其实这样做,只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于事无补。”我翻着烤得焦黄的海鱼笑道。   凝雪苦笑了一下,问:“你不相信有神灵吗?”   “神灵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咱们凡人的事,还得自己解决!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法则。”我答非所问地说。   凝雪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还得靠我自己。”   我问道:“你一个人来的美国?”   “是的,自从我知道他来美国之后,我就坐飞机赶过来了。”   “这是你第一次来美国吗?”   “不是。”凝雪摇了摇头,“但却是第一次来华盛顿,以前我和他一块去过纽约几次。”   “那你胆子可真不小?”我半带玩笑地称赞道。   凝雪又看了我一眼,道:“是吗?我倒是不觉得自己胆子大,只不过想到他可能就在这里,所以也就不害怕了。”   “谁告诉你他在美国的?”我故意装作随便聊天的样子问。   “没有人告诉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站在一块茂盛的草地上,身后是一栋白色的房子,他一脸神秘地跟我说话,但我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等我醒来后,就开始查找梦里出现的情景到底是哪里……”   “白宫后面的爱利普斯公园!”   “是的,当我在电脑上看到那里的情景时,就认定了是这里,那和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你说这奇不奇怪?”   实际上她说话的语气表明,她内心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冰冷,她应该是一个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虽然她的声音一直透着冰冷,但感觉上却不像刚见到她时给我的那种彻骨的寒意。   “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了爱利普斯酒店,而且我知道他一定就在这座酒店里住过,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独特气息,就是靠着这个,我不停地换着房间,直到找到了我现在所住的这间客房,我可以确定他一定曾经在那里住过!”她说话的口气十分确定,我不知道两个感情深厚的恋人在一块久了,是不是真的会产生某种难以言表的感应或者说是气场,但是我所查到的疑点可以证明她的感觉是完全正确的。   “那你在房间里发现什么了?”我试探着问。   她的神色顿时变得沮丧起来,叹了口气:“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连一点他留下来的痕迹都没有。”   我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有,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海鱼已经烤得差不多了,我将自己早就折好并洗干净的树枝夹了一条递给她,自己也夹了一条,大口吞咽起来。   在我扶她回小木屋的时候,已经问过了时间,不用计算,这时候已经离我被打晕十八个小时了,实际上过了大约一天一夜的时间,在这昏迷的十八个小时里,我没有吃过半点食物,现在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所以不一会儿,就将两条足有两斤多重的鱼吞进了肚子。而凝雪却只吃了半条,就望着篝火发起了呆。   我抹了抹油哄哄的嘴巴,问:“你那天为什么跟着我到国会山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是我这些天来见到的唯一一个住进爱利普斯酒店的中国人,我想你可能也是为了他的事情来的,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国会山去干什么?”   “罗克曾经去过国会山,我想去确定一下他的目的,但是跟你一样,我也是一无所获。”   “唉!”凝雪叹了口气道,“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呢?他可从来没有露出过要去哪里的半点意思。”   “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我问道。   “三年零一百五十六天。”   我微微笑道:“记得可真清楚。”   她脸颊红了红:“明天我们去哪里?”   “回爱利普斯酒店!”   “去干吗?”   “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想杀了我,他怕我知道什么?”   【七】   我在小木屋旁边睡了一夜,第二天很早就被潮湿的晨露冻醒了。海面上起了一层雾,这更加显得大海幽深而恐怖。   其实小岛离华盛顿并不太远,昨天凝雪就是划着一条小橡皮艇过来的,我们找到那条小艇,在雾气里向隐隐约约的陆地划去。   凝雪的眼皮有点红肿,好像昨晚并没有睡好,我笑着打趣道:“是不是有一个大男人守在木屋外面,感觉不安全?”   凝雪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也感到这个玩笑开得很不是时候,于是岔开话题:“你本来的名字就叫凝雪?”   她点了点头:“除了姓之外,我真名就叫凝雪。”   “那你姓什么?”   “木。”   木凝雪,我在心里暗自念了一遍。加上了姓,这个名字又多了几分诗意,人们常说,从一个人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性格,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踏上了陆地,然后搭上一辆出租车,直奔爱利普斯。   当我们到达爱利普斯酒店的时候,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久以前,这里还是一座门庭若市的高级酒店,霓虹闪烁,人头攒动,一派生意兴隆的热闹景象。可是现在,只不过过去了短短两天,这里却变成了一片废墟。   说是一片废墟一点也不过分。六层的高大建筑已经被夷为平地,钢筋混凝土露出它丑陋狰狞的本来面目,野猫、野狗在废墟上翻来跳去,寻找着一切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四周被一条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围了起来,许多警察荷枪实弹地站在旁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步。   稠密的人群聚集在一起,许多青年人打着写有“我们要真相,我们不要谎言”的横幅,在周围大声呐喊。四五名记者站在黄线边缘,面对着镜头义愤填膺地解说着,对旁边屡次伸手驱赶的警察置若罔闻。   凝雪看到这幅情景,脸上的惊惧表情无以复加。   我也搞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向旁边的一位白人老者询问。   老人看了我们一眼,回答道:“还能有什么?恐怖分子袭击啊。看吧,我们的政府在充当世界警察,但是现在,战火已经烧到了总统府了。机器故障,鬼才相信……昨天晚上那声巨响你听到了没有?我听到了,轰!震得我家的窗户都碎了……哦,上帝!为什么炸掉的不是白宫,而是这座酒店,也让总统那小子看看,这就是他狂妄的代价。为什么要去管别人的事情?我们希望生活在自由安定的世界里,我们不希望战火蔓延到我们身边,我们要求惩治凶手,但我们不要战争,不要……”   他说得神情亢奋,像是在作一次激情的演讲,但大概情况我明白了。这里发生了巨大的爆炸,这座屹立了许多年的酒店被夷为平地,不知道有没有人员伤亡。市民们相信这是一起像世贸中心一样的恐怖袭击事件,用来抗议美国政府在其他地方的强横行为,但是政府的解释却是机器故障引起了爆炸,市民们自然不会信服了。   机器故障自然说不过去,但要硬说是恐怖分子袭击也显得有些牵强。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前天晚上我们的发现告诉我,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如果是恐怖分子袭击,那么为什么会选在我们刚刚发现那条狭窄地道的极短时间里,这难道只是一种巧合?我想不会的,这两者一定不是独立的。   这显然阻断了我们再次进入酒店的可能,先不要说有这么多荷枪实弹的警察的看守,就是没有,在一片废墟中找到那条窄道的可能也几乎没有了。   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将那条通往地下空隙的窄道隐藏起来,那么,这些人会是谁呢?   美国政府,有这种可能,但目的又是什么呢,他们害怕别人发现什么?   也可能是另外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所为,我突然想到了出现在我家门口的那些人,会不会是他们做的?   但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和丹尼,不,远远不止我们两个,从进入那间房子开始,我就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在我和丹尼刚有所发现的时候,他们就跳出来将我一下子打晕了过去,丢到海里,幸好,我逃过了一劫!我敢肯定这次爆炸和他们一定脱不了干系。可他们又是谁?   美国政府的爪牙,还是那群企图绑架我的不明来客?   还有丹尼,我现在对丹尼也起了疑心,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毫无背景的私家侦探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如此精妙的车模,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另外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持。也就是说,他只是一个负责和我在一起查访的人,在他背后还隐藏着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又是谁?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丹尼在和我初次见面时所说的话,他说他是在罗克失踪后的第二天着手这件案子的——如果你不记得,请翻回到第一章的最后一节。如果是罗家雇用了丹尼,怎么可能会在第二天就找到侦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就意味着,丹尼可能并非受雇于罗家,而是另外的力量。这个问题在那天晚上我就曾经想过,只是在被人打晕之后,暂时中断了,直到现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才又一次联系到一块。   事情也许远远不止我现在所看到的这些,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牵涉广泛的重大秘密!   正在我站在原地发呆的时候,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还有那双如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   是丹尼!   此时的他头上绑着一根绷带,活像刚从越战回来的伤兵。   “异!果然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丹尼压低声音兴奋地喊起来。   “丹尼!”我也惊叫出声,“你怎么了这是?”   “唉,一言难尽!”他说着话,向四周看了看,轻声道,“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走!”   我微微愣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向一边走去。   【八】   丹尼带领我们转过了一个街角,那里停着一辆宝马车,他向两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然后快速地靠近了车子,一低头钻了进去。又探出头来看着还在愣神的我和凝雪,叫道:“发什么愣?快上车!”   我和凝雪对视了一眼,便坐到了后面。   车子发动起来,几乎是一路飞驰,在左拐右拐了十几分钟以后,停在一条杂乱的街道上。   丹尼下了车,又领着我们拐了好几个弯,才走进了一所街边的小房子里。   “这里是华盛顿的贫民窟,居住的都是穷人,正因为这样,咱们待在这里才会更加安全!”丹尼一边关上房门一边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变得鬼鬼祟祟的?”我问。   丹尼苦笑了一下,他犀利的目光在凝雪脸上扫了一眼:“一言难尽,这位是……”   我简单地将凝雪介绍了一番,又问,“这些天你上哪儿去了?怎么还搞得伤痕累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吗?”丹尼看着我问。   我摇了摇头:“我被人打晕了,再往后就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是的!”丹尼叹了口气,“当时你是被人打晕了。我转过头时就看到了几张凶恶的脸,那是几个阿拉伯人,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刚到的时候看到的那几个坐在大厅里的阿拉伯人?”   我点了点头,依稀记起来当时确实看到几个阿拉伯人的身影。   “他们粗暴地夺走了我的笔记本,也许是看到画面已经成了黑屏,一个唇上长着小胡子的人用手枪抵住了我的额头,命令我打开笔记本的开关。”   “他们以为是你捣的鬼?”我笑道。   丹尼耸了耸肩膀:“是啊,我告诉他们,机器已经出了故障,我们也看不到任何画面,线路可能已经断掉了。那人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手枪摆动了两下,另外几个人就冲过来殴打我。说实话,我很想还手,但理智告诉我,冲动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糕,于是我只好忍着,直到被他们打倒在地。”   “这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我指着他头上的绷带问道。   “后来呢?”凝雪这时候插嘴问。   丹尼抬手轻抚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苦着脸说:“他们出手很利索,也很狠毒,一定受过特殊的训练,我想他们可能是某个国家的军方人员,因为他们穿的都是坚硬的皮靴,普通人谁会穿这么不舒服的东西?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小胡子命令他们停了手,又问我这个问题。我只能编了一个理由,说电脑上有我个人设的密码,如果不是我自己来开的话,笔记本就会启动自毁程序。他相信了我的话,又把笔记本交给了我,示意我打开它。我慢慢地站起来,做出要打开程序的架势,然后趁他们不注意,突然将笔记本猛地扔到了一边。这几个人吃了一惊,都抢了上去,想扑救回来,我就趁这一瞬间的空当,向外面冲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解释道:“其实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先设法脱身,再回来救你,如果我再背上你的话,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去。而且我想,我逃出去之后,就只有你知道下面的情形,他们一时也不会对你下手的。”   我微笑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会这么做的,你做得没错。”   “然后呢?”凝雪继续追问。   丹尼脸上突然露出惊诧莫名的神色,好像当时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没想到他们的反应会这么快,在我刚跑出四五步远,背后就响起了枪声,他们的枪都带着消音器,虽然我只听到‘噗噗’两声,但我知道自己完了,就算我的速度再快,又怎么能够快过子弹的速度!”   “你哪里中枪了?”我又打量了一眼丹尼,除了头上包裹的纱布之外,他身上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我不知道怎么说……”丹尼瞪着满是疑惑的眼睛看着我,“……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子弹穿透身体的时候,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好像到了真空里一样。过了足有两三秒的时间,我还是站在原地,子弹并没有射中我!”   “他们的枪法很不高明啊?”我调侃道。   “不是不高明!”丹尼纠正道,“而是子弹在离我只有几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就这样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停在空中!”他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黑客帝国!”我张口说出了一部电影的名字,因为浮现在我眼前的画面不是主角丹尼,而是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尼欧,还有他那句堪称经典的台词——NO!   “难以想象!”丹尼打了个哆嗦,也许已经从死亡线上逃回性命的他,现在还沉浸在当时难以置信的情景当中,“就像是拍电影,我真的难以想象在现实生活中会发生那样的场景:子弹都停在了空中,那几个阿拉伯人也都被定格了,但是我还能动,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能体会丹尼当时的心境,一个生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普通人,突然有一天发现时间停滞了,而自己却超脱于时间之外,成了不受限制的个体。没有人能接受这种体验,如果丹尼不是在做梦的话,那对他心灵的震撼将是无比巨大的。   “还不止于此!”丹尼皱着眉头继续道,“当我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就想跑过去将你救出来,可是,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比刚才他说出的情景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只好凝神屏气地听他说下去。   “就在我的手指刚要碰到你的时候,却看到你的身子好像被拼接起来的画一样,渐渐……不,应该说是一块一块地消失了!”   “一块一块的!”我重复了一遍,“你是说我被人大卸八块了?”   丹尼狠狠地摇了摇脑袋:“我不是在说谎,更不是在做梦,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当时见到的情形,你就像是一幅拼接起来的画,先是四散开来,飘到了空中,然后慢慢地消失了!”   我能想象出他所描述的画面,这就像我们用电脑做出的图片效果一样,被分成若干方块的图案,以一种逐渐淡出的方式给删除掉了。   我又和凝雪对视了一眼,从她冷冰冰的目光中,我看出了嘲讽讥笑的味道,也许在她听来,丹尼的话简直就是梦话,就是幻觉!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我就眼前一白,什么也不知道了。”丹尼道,“直到昨天晚上从沙滩上醒过来为止!”   “你也被人扔进了海里?”我笑道。   “咱俩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丹尼所用的形容词令我哭笑不得,不过我没有大声纠正他言辞中的错误,只是在判断丹尼话里的真实成分到底有多少。就算他的身份并没有任何疑点,他所说的我消失的方式也很值得怀疑,假如他前面说的关于子弹停滞在空中的事情是真的话,那么一个人在受到巨大的刺激之后,很可能会产生幻觉,也许他接下来看到的情景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更何况,他的身份并非不值得怀疑!   这些事情先不去管他,我想知道丹尼为什么这么急迫地将我带到这里。   我将这个问题问出之后,丹尼耸了耸肩膀:“很简单,当时旁边站着几个阿拉伯人,他们一直在不远的地方盯着你,而且这次爆炸事件本身就存在很多疑点,你不觉得美国政府的突然介入本身就很有问题吗?”   这也是我一直在考虑的事情,听到他这么分析,我点了点头:“你认为呢?”   丹尼苦笑道:“虽然不能排除恐怖分子向美国政府示威的可能性,但我还是觉得这和我们发现的那个地洞有着很大的关联!说不定是有人害怕别人发现地下的某个秘密,才这样做的。只不过,我不知道,在我昏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点了点头,“那到底是谁怕我们发现里面的秘密呢?”   “有三种可能!”丹尼胸有成竹地抒发着自己的观点:“第一,这确实是美国政府的行为,所谓的线路故障或者恐怖分子示威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第二,那些阿拉伯人,这次爆炸确实是他们做的,不过不是为了向美国政府示威,而是他们在这里发现了秘密,又怕被别人知道,才索性将现场掩盖起来,至于第三种……”丹尼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接口道:“第三种可能就是罗克所为?”   “不可能!”凝雪听到我的话就叫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是他做的?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我笑了笑,道:“你先别着急,我们也只是猜测而已,我这么说绝非毫无理由,首先,这个窄洞就是罗克打的,他既然选择酒店的一个房间的墙角,为的就是掩人耳目,现在既然已经被人发现了,最好的掩盖办法就是将它完全破坏掉。其次,罗克是真的失踪了还是故意隐藏起来?或许他就在我们身边,暗中盯着我们,一旦发现我们的某些举动对他构成了威胁,他就马上采取了行动。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如果丹尼遇到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话,那么,只有罗克可能拥有这种超越自然法则的能力!”   丹尼大叫起来:“我对上帝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凝雪听完我的话,也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叫道:“不可能,他要是就在华盛顿,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而且你凭什么断定罗克有什么可笑的超能力?”   “从他选择这些地方的行为来看,他确实拥有普通人没有的超能力,或者叫超越常人的思维能力也可以,因为以我们的思维,说什么也想不到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深入三百米的底下,他想干什么?”丹尼针锋相对地反问道。   凝雪和丹尼争辩了起来:“他当然很聪明,你们不是他,自然想不到他要干什么……如果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的话,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将洞口封死,而要等到被人发现了才这样做?”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理解的疑点,难道他留着这个洞口就是为了让人发现吗?难以置信。   “不,你刚才说什么?他不光来过华盛顿,还去过其他地方?”凝雪好像突然意识到丹尼话里的意思,又接着问。   “是的!”丹尼道,“可以称得上环游了整个世界,具体来说,是七大洲的七个毫不相干的地方!”   “如果算上消失的那条游轮的话,应该是八个地方!”我补充道。   凝雪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睛又开始闪起了亮晶晶的泪珠,嗫嚅道:“天哪。罗克,你到底去了哪里?”   “现在我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美国的好!”我说。   丹尼问:“那我们去哪里?”   我笑了笑,故作神秘:“我想我们还是保守一点秘密吧,隔墙有耳不是没有道理,我可不想被人再次丢进海里。”   第五章 百慕大三角   【一】   其实我也想到了是否要去Monus公司查访一番,证实一下这条窄洞是否是他们的杰作,但思前想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就连整个爱丽普斯酒店的服务人员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抹掉记忆,那么这个钻探公司的人失去这段记忆的可能性也几乎已经成为不必证明的事实,何况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多少人的焦点,就算能够在那里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恐怕也会遭遇另一次生命危险。而我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自己的安全问题。   当我们雇好了一艘轮船从迈阿密起航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   我先前已经说过,丹尼有着足够强大的后盾支援,这又一次为我这个判断提供了佐证。因为那天我们并没有走出小屋,而是丹尼通过电话安排了雇船和准备其他装备的事宜,这使我对他的身份感到更大的好奇。   当晚,我们就搭乘了从华盛顿直飞迈阿密的航班,在迈阿密稍微做了一些休整,然后直奔海岸,一艘新式的现代化轮船就泊在海岸线上迎接我们的到来。   船长是一位黑人老者,表情严肃,衣着考究,另外还有五名身强体壮的船员。   由于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大家相见并没有再做耽搁,丹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轮船便拔锚起航了。   这是一次特殊任务,除了船长和五名船员,整艘轮船加上我们一共只有九个人,显得空荡荡的,如果我在海上遇到这么一艘船的话,一定以为这是一艘曾经消失在魔鬼三角海域的幽灵船。   我们站在甲板上,丹尼摆弄着散放在地上的武器和装备,疑惑地问我:“异,你真的认为我们能够找到罗克沉船的精确位置?”   “我怎么能够找到?”我笑了笑,“但你不是已经标明了具体的坐标吗?我完全相信你拥有的强大能量。”   丹尼好像并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摇着头说:“我还是不抱很大希望,你要知道在汪洋大海中,海底涌动着难以琢磨的潜流,就算‘艾维基努’号已经沉入了大西洋,但要想找到它的确切位置,也几乎不可能。就算我们确定了它所沉没的精确位置,你难道想凭着这个深入到大洋底部吗?”他指着甲板上那叠潜水服表情夸张地看着我。   我又微微笑了笑:“丹尼,你对我还是不了解,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会贸然去做的,你只要好好检查一下装备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让我来办。”   我说着瞥了一眼趴在栏杆上极目远眺的凝雪,她对我们的对话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拧着眉头遥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袭来,拂动她的秀发和衣裙,翩然若仙。   “你们东方人做事为什么总爱故弄玄虚,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说出来让我听听不行吗?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丹尼接好遥控车的电线,一边用电脑调试着一边晃着脑袋说。   “也不总是故弄玄虚。”一只海鸥鸣叫着落在离我不远处的栏杆上,扭过头来眨着眼睛看我,我冲它笑了笑,心里道:你说对吧?   “那你们在什么时候会故弄玄虚?”丹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眯着眼睛问,“什么时候又能坦诚相待?”   我伸手向海鸥招了招,它却没有答理我,双翅一展,飞了出去,发出一阵悦耳的鸣叫。   乌沉沉的大海透着无尽的恐惧,但是对它这个娇小柔弱的生命来说,死亡并不可怕,能够自由徜徉在梦幻的海洋里,才是它最渴望的事情。我望着它小巧的身影渐渐消失掉,才转过头来:“该故弄玄虚的时候要故弄玄虚,该坦诚的时候就要坦诚。”   “你这话根本就等于没说!”丹尼叫了起来。   我怕丹尼会产生我对他不信任的想法,于是正色道:“丹尼,通过第一次失败的教训,我们要知道,可能不止有一双眼睛在偷偷地盯着我们。上一次是咱们命大,这一次老天爷难道还会眷顾我们吗?我实在不想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以前,就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也不想吧?”   丹尼耸了耸肩膀,冲我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算作回答。   轮船沿着罗克曾经航行过的路线一路向深海航去,海面上不停地冒出一些忽隐忽现的小小岛屿,使我心里的恐惧稍微缓解了几分。   海洋是产生生命的地方,也是人类真正的故乡,但当我们面对海洋,面对自己的“母亲”时,却有着莫名其妙的恐惧,那是发自内心的本能恐惧,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进步还是倒退。   也许,人类恐惧的不是海洋,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所带给生命的那种不确定性,一旦到了这里,人类才感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得无能为力,甚至比不上一只孤零零的翱翔着的小小海鸥。   在傍晚时分,我们的轮船终于驶入了深海,海岸线已经模模糊糊的难以辨认,与我们毗邻的就是那块令人闻之丧胆的魔鬼海域——百慕大三角!   【二】   因为一路上要按照罗克曾经航行过的路线行驶——这也是我选择这种工具的另外一个原因,所以我们的航行速度并不快,等我们在海面上画了一条弧线,到达毗邻魔鬼三角朝向海洋深处的离那个夹角二十海里远近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次日傍晚。   在这期间,我让船长将所有的定位仪器和探测设备全部打开,想看一看沿途是否会有什么意外的发现,不过结果丝毫也不让我感到兴奋。   这段时间里,我们不是站在甲板上眺望海景,东拉西扯地闲聊,就是到船舱里吃饭、睡觉。这也是我和丹尼认识以来,真正的一次开怀畅谈,虽然,我肯定他对我有所保留,但通过谈话,我对他性格的了解也加深了一层。至少我可以确定的是,丹尼并非一个需要时时防范的小人,这就够了。如果在一次生死未卜的探险旅程中,和你并肩作战的人竟然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小人,那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或许是我们的谈话太男性化了,女孩子无从插嘴,或许是还在一直惦记着爱侣的安危,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凝雪基本上都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一声不响,有时候我恍惚觉得她的存在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当船长走上甲板的时候,我正斜倚在栏杆上,一边享受着清爽海风的抚慰一边跟丹尼讲述压龙山的那段凶险经历,这时正好说到我和白枫深入压龙山腹,那个表情严肃的黑人船长就打断了我的话:“丹尼先生,您真的确定要驶向那片区域中去吗?”   丹尼斜着眼睛看着我:“异,你觉得真有这个必要吗?那里可是个随时都可能风云突变的地方。”   我紧紧抿了抿嘴唇,道:“是的,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想用在这里很合适。”   丹尼耸了耸肩膀:“那就听你的,但是我敢打赌,你可能会失望的。”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半开玩笑地说。   “见鬼!”黑人船长低声嘀咕了一句,摇着脑袋走下了甲板。   丹尼和我对视了一眼,笑道:“他一定认为我们都疯了,别人躲还躲不及的地方,我们却要故意撞进去。”   “那我们还是到下面去吧,说不定真会有海怪突然冒出来将我们抓进地狱里去。”   丹尼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当先向下走去。   在我转过头来的时候,突然又产生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和那天晚上在爱丽普斯酒店A-102房间产生的感觉完全一样。这使我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但当我回头张望的时候,除了乌沉沉的大海之外,没有看到任何异样的东西,难道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竟然就藏在我所看不到的海里吗?   这个念头使我紧张起来,看着呆呆地站在甲板上出神的凝雪道:“凝雪,海风变大了,咱们还是到下面来吧!”   我听到一声低低的回应,不知道是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是海风发出的声响。不过,她还是恋恋不舍地跟在了我的身后,向船舱走去。   【三】   我们刚进入百慕大三角的海域内,四周的环境就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是很显著,我甚至都无法用准确的词语进行描述。   实际上如果单纯从周围环境的变化进行记述的话,那就是缓慢加重的雾气,这里的雾气比刚才渐渐浓密起来。   其实说实话,越往百慕大深处航行,我心里的不安越加强烈,这才是最大的变化,不知道是我自己心理的原因,还是这片海域确实拥有能对人产生某种影响的奇妙魔力。   又向前行驶了十几分钟,我好像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既像是某种海鸟的鸣叫,又像是某种仪器发出的信号,刚开始我认为是自己紧张的心情导致了幻听,可是等我环顾左右的时候,就知道这绝非幻听了,因为黑人船长本来就严肃的脸孔变得更加严肃,耳朵轻微地动了两下,提高了警惕。   “这是什么声音?”凝雪紧张地问。   “百慕大之所以能成为世界上最神秘的海域,主要原因就是在这里经常会出现违反自然法则的事情。”丹尼回答,“像这种声音只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这叫‘地狱召唤’!”船长平静地道。   “地狱召唤!”我和凝雪同时惊叫出声。   船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经常在这里出没的渔民都这么称呼它,因为如果你被这种信号吸引,跟着声音寻过去,那就会在世界上永远消失掉!”   “这是来自地狱的声音?”凝雪又问。   “也许是从天堂中发出的,鬼才晓得!”   我们继续向前行驶,海中的雾气也越来越大,在我们航行了两个小时以后,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周围十米以外的画面,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的可视范围只有十米。雷达和探测仪器也在这里产生了异常,在表盘上不停地来回摆动着,这使我们之间在关于向何处航行的意见上,产生了分歧。   因为之前,我并没有告诉船长我们要去的准确位置,所以在我和丹尼发生分歧的时候,他只能在旁边悠闲地看着,也许这个笑话也是他乐意看到的。   “异,你说的方向肯定和罗克曾经的航向发生了偏离,我敢打包票!而且上次我来时也没有走过这里,那时是大白天,晴空万里,你看,在那边有一个岛屿,离我们也就不到两海里的地方,可是,我上次从来没有发现过岛屿!”丹尼指着屏幕上缓缓靠近的亮点大声说道。   “可是,按我们刚才的航向来判断,我们应该继续向五点钟方向行驶,不过这么做的前提是,我们的手表指针并没有失灵。另外,即使你上次是在大白天来的,那就一定能保证你的航线完全正确吗?”我缓缓地质问道。   丹尼翻着白眼珠大声争辩:“那你敢保证这次航线就是正确的吗?”   我们一起将目光投向了船长。   他冲我微微挑动了一下眉毛,意思是自己对此也无能为力。   “两位最好能达成统一的意见,否则,我将下命令返回,这片海域里,我不能拿船员的性命陪你们去冒险!”最后船长正色道。   “好吧,那就将船靠到岛屿上去吧!”我沉吟了一下,下了决定。   “我们不往里去了?”丹尼吃惊地问。   “我改变主意了!”   “那为什么不离开这块是非之地?”船长不满地发出诘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应该在岛上等一等。”   “等什么?”丹尼瞪着我的眼睛问。   【四】   这是一座很小的岛屿,方圆也就一两里的面积,岛上荒草横蔓,足有半人高低,是一座十足的荒岛。   等船舶靠近的时候,我让丹尼和凝雪都换好潜水服,踏上了小岛。   丹尼对我的不满更加强烈了,因为这种做法显然是多此一举,因为船舶已经靠到了岸边,根本就用不着潜水,我不想多作解释,对他的抱怨也只是报以微笑。   其实,我对进入百慕大三角能发现罗克的秘密,并不抱很大的希望,之所以选择要重新走一遍只是想碰碰运气。另外,我这样做还有一个更大的意图,很简单,我必须要让自己的行动完全自由起来,这既是为了我的安全,也是为了能真正查清楚罗克的行踪所必须做的。   在凝雪和丹尼当先跨上小岛的时候,我低声对船长说了两句话,他在听了我的话以后,脸上的吃惊表情显示,他在心里真的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了。   我也踏上了荒岛,将自己的脚印不折不扣地印在了上面,匍匐在地的荒草显示着我们的行踪。   这确实是一座荒岛,除了肆意生长的荒草和草丛里时不时露出恶毒目光的毒蛇以外,了无生机。   小岛成一个椭圆形,从这一边直直地走到另一边只用去了不足半个小时。   等我跟着两人的足迹踏到另外一边的海滩上时,丹尼和凝雪已经站在海滩上好一会儿了。   “伟大的独裁者!我们是不是要泅渡整个大西洋?”丹尼没好气地揶揄道。   我将背上的包裹放在地上,笑道:“丹尼,你想不想听我给你解释一下我们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愿意听,至少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跟着一个疯子环游世界。”丹尼微微笑了笑,但这股笑意在看到我放在地上的包裹时突然凝在了脸上,“天,你为什么要将包裹提过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很简单,我已经命令船长驶离了这里,返回到它出发的地方。”   不光是丹尼,就连凝雪的脸上也发出了惊骇的表情。   “异,你真是疯了!”丹尼大叫起来,“我们的通信设施全部留在了衣服里,你却让它带着这些救命器材离开了。天,你不是疯了,你是恶魔附体了,你这是在找死!”   我轻声安抚道:“丹尼,请不要激动,你听我解释。我一直在想我们第一次行动为什么会失败,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偶然事件,阿拉伯人怎么会突然闯进来?还有你们美国政府,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准确地知道我们的行踪和发现?”   丹尼缓缓坐下来,怔怔地说:“是啊,他们捕捉机会的本领确实叫人难以置信。”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有着另外的身份!”我说到这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丹尼,试图从他的眼神里发现某种变化。   他并没有慌乱,但却涌起了激动和气愤:“你直说就是了,我就是一个内鬼,是不是?”   我笑了笑:“如果你不是的话,那只有另外一种可能了,我们的通信设备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他们可以知道我们的任何行动。”   丹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这就是你将我们的衣服留在船上的原因,给他们一个错误的信息,我们还在船上!”   “是的,我们必须摆脱别人的监视,不然的话,每当我们有所发现的时候都会被人从暗地里下手,上一次咱们活了下来,你能保证下一次还会有这种好运气吗?”   “就算你说得是对的,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将所有的通信设施通通扔掉,你这么做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就算你水性很好,你难道狂妄到要单靠个人的力量游回去吗?反正我办不到。”   “我也办不到,但是我保证这不是绝路,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安全地离开这里。现在,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丹尼问,“你又有什么花招?”   “我们返回到刚才登岛的另一边。”我说着将一支枪交到丹尼手里,“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把人打死!”   丹尼犹犹豫豫地接过枪:“你是指谁?”   “嘘——”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凝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有船靠过来了。”   我低声说了句:“下水!”当下戴上氧气罩,潜入水中。   【五】   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也是我之所以大胆地让船长驶离这里的原因——我们被跟踪了!   在浓密的大雾中一定有另外一只航船在悄悄地跟踪着我们,尽管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被跟踪的迹象,但这并不表示没有,只不过是没有发现而已,他们船上的设备肯定比我们要先进,尤其赶上这样遮天蔽日的大雾天气,对方想隐藏踪迹,就变得更加容易。   说到这里,你可能就明白了我一直讳莫如深的原因。是的,让船长驶离这里是为了给跟踪我们的人一个错误的信号,但这还不够,我想他们不会立即跟着我们的航船离开,一定会靠近荒岛,捕捉我们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这也就是我为什么选择带着行李横穿荒岛的原因。我要让那些人以为我们就在荒岛上,然后跟踪过来,而与此同时,我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夺取跟踪者的船只——如果只有一艘的话,最好能抓到一个俘虏,他知道的内幕肯定会对我们寻找罗克有帮助。   这个方案在没有起航以前我就已经确定了下来,就算没有这个荒岛出现,我依然会变换其他的办法这么做。   而之所以我没有一开始就将方案告诉丹尼,我想原因也不用我多费口舌了,你一定能够想到,在他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完全公开以前,我对他的怀疑不会轻易打消的。   海水很凉,是那种很厚重的凉意,在我刚潜入水中的时候还不怎么觉得,但当我向前游动了一会儿之后,冰凉的感觉已经透进了骨髓,使我划动的双手微微抖了起来。   在水下两三米的深度绕着隐约的海岸线游了一会儿之后,我回头望去,丹尼和凝雪分成左右跟在我后面两三米的地方。先前我不知道凝雪有没有潜游的经验,所以在一头扎进水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不过现在通过她手脚的摇摆动作来看,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她游得甚至比丹尼还要娴熟轻松,真像一条放归大海的美人鱼,我们叫潜游,她应该称之为徜徉,相形之下,丹尼的动作就显得笨拙多了。   沿着荒岛隐没在海平面下的弧线,我们一刻不停地向前游着,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让现在正在沿着我们刚才踏出的痕迹跟过去的跟踪者听到而前功尽弃。   再向前游过了二百多米,眼前陡然出现一圈微微的亮光,在湛蓝的海水中发出奇异的线条。我知道,目标就在前面了!   我缓缓将头露出水面,扯下脸上的氧气罩,这时水流轻轻波动,有人靠了过来,丹尼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异,我明白你这么做的意图了!”   我向他扫了一眼,他跃跃欲试地看着我继续说:“爬上去?”   我点了点头,两只手做了一个左右分开、分别登船的指示,给对方来一个措手不及。   丹尼点了点头,又向后看了一眼,意思是问我凝雪该怎么安排。   我游到凝雪身边,向她低声道:“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们登船之后,马上接你上去!”她张开嘴想答应,但上下牙齿却“咯咯”地响了两声,说不出话。海水太凉了,她本来就洁白无瑕的脸孔这时变得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我和丹尼互相点了一下头,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船靠了过去,为了保险起见,在水下我就将背在背上的枪拿在手中,一旦被人发现,也不至手忙脚乱。   【六】   船只静静地停在那里,毫无动静,等我靠近了左舷的时候,才发现轮船的马达已经关闭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条船并没有靠抵荒岛,而是在离岛屿一百多米的地方,静静地泊着。   虽然刚才我曾经浮出过水面,也大体看过它所停泊的方位,可那只不过是浮光掠影,现在在我围绕着船舷寻找登船的最佳位置的时候,才发觉这艘船实在很大,远比我们来时乘坐的要大得多,据我的估算,长度不会低于一百五十米。   这使我又不由的开始担忧起来,如果只是小股的跟踪者,没有理由驾驶这么一艘明显招摇的大船。换言之,这艘船上一定有大股的跟踪力量,就算是分出一半的人登岛搜寻,恐怕上面还有许多人。我和丹尼能对付得了吗?   虽然我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但还没有狂妄到不自量力的地步,如果计划失败,我和丹尼很可能会被他们擒获,再往后的结局就实在难以预料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后悔是来不及了,况且,我们也没有半点后退的余地,如果不登船,他们可能在搜寻不到我们的踪迹之后,重新跟踪我们的航船,但我们就只能被困在荒岛上,如果在几天之内我们还没被发现,大约就只能被困死在这里。所以,虽然登船要冒着极大的危险,但这是死里求生的唯一途径。   在我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子已经小心翼翼地沿着垂下来的铁索攀援而上。   在就要登上甲板的时候,我探头向上扫了一眼。   甲板上静悄悄的,至少在目力所及的十余米范围内没有任何动静。   我心里暗暗窃喜,弥天大雾虽然让我们迷失了航向,但也确实帮了我的大忙,我看不到别人的同时,别人也不容易发现我。   爬上甲板,将沉重的包裹放在甲板上的隐蔽处,循着灯光向驾驶室摸去,那里应该有人,船员不会登岸的。   除了眼前可以看到的极近距离以外,我几乎成了瞎子,看出去灰蒙蒙一片,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双脚落地时的“嚓嚓”声响,在潮水涌动的茫茫大海中,这似有似无的脚步声显得分外清晰。   我竖起耳朵,过滤掉一切无关紧要的声音,全部精神都用在了聆听前面的细微变化上,就算出现一丁点的响动,我都会立即蹲下身子,端正枪口的指向。   在我向前行走了二三十米以后,耳鼓果然听到一声异动,不用考虑,甚至神经都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嗖”的一下蹿到身边一块突起的地方,趴了下来,全神戒备。   似乎是精神高度紧张出现的幻听,在我蹲下来之后,那声轻微的异响又没有了,海风呼啸,波浪翻滚,任何一种偶然因素都可能导致发出响动,也许,我是有点儿疑神疑鬼。但我还是又等了一会儿,小心无大错,尤其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只要一丁点的大意就可能使我命丧黄泉。   又过了十几秒,响声又传了过来。   这次我确定不是幻听,前面确实有动静。   “嚓,嚓……”虽然轻微,但那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放轻脚步时所发出来的声音,而且,那声音正在向我靠近。   我举起枪,向灰蒙蒙的声音处瞄准。   隐约间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灯光透出的灰蒙蒙的雾气中,我凝神屏气,等他继续靠近。我不想在没有确定这个人的身份时盲目开枪,这样会使其他人听到枪声赶过来,这将使我陷入重围,而且,这个人要是丹尼怎么办?所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黑影,等着他靠近了再做行动。   他走得很小心,落脚缓慢,或许已经感觉到我的存在了。一步,两步,三步……终于他在离我还有七八米的地方收住了脚,头颅不停地摇晃着,那是在寻找可能存在的危险点。   不过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我还是依稀辨认出了他是谁。没错,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他应该是丹尼。   我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刚想站起身,突然发现丹尼身子猛地动了一下。来不及判断他的意图,危险信号已经刺了我大脑一下,身子猛地向一边滚去,接着听到一声锐利的枪响,子弹打在我刚才藏身的地方,火花四溅!   “丹尼!”我大声叫道。   “谁?”丹尼的声音透着一丝惊慌,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这次扣动扳机是多么的冒失了。   我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还能有谁,你以为自己是好莱坞明星,谁都认识你?”   丹尼迎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连忙道歉:“Sorry,异,你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怎么知道是你。”   我只能苦笑,因为这么浓密的大雾,就算是对面都不可能看清楚对方的脸,更别说我一直藏在暗处了。   枪声响过之后,在我们左边不远处的大雾中,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响,有人大声嚷着,但我却听不懂说什么,既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接着就有一条粗大的光柱照射了过来,陷进浓稠得近乎稀粥一样的雾气里。   “还有船?”丹尼大惊。   “他们可能不止是一艘!快,你去驾驶室控制住局面,我去接凝雪上船。”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在我背后一个半带着哭腔的女声应道,“我一个人待在水里害怕,就偷偷跟你过来了!”   “那太好了!”我叫道,“丹尼,咱们去驾驶室,快!”   说着话,我向刚才灯光透出来的地方跑了几步,却被丹尼接下来的话阻止住了:“不用了,这上面除了咱们三个以外,没有其他人。”   “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声音已经变了腔调。   丹尼平静地说:“是的,我刚才都看过了,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那条粗大的光柱又亮了几分,不知所云的喊叫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们在说什么?”这是我和丹尼同时发出的疑问,只不过我问的是他,他问的是我。   “他们在说:‘那里还有一只船!’‘快把他们截住!’”这是凝雪的声音,“他们说的都是阿拉伯语。”   凝雪居然能听懂阿拉伯语,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但是这不是我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我现在最想知道:“难道这艘船不是他们的吗?”   凝雪还没有回答,空中就响起了杂乱的枪声,有几颗子弹在我们身边“嗖嗖”地飞了过去,射在甲板上,爆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个待会儿再说,咱们先到驾驶室里躲开他们。”丹尼一边提醒着,一边矮着身子向一边跑去。   【七】   丹尼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偌大一个驾驶舱在暗淡的灯光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后的腥臭味,好像在这个舱里的某个角落中堆积着许多腐烂变质的鱼虾。一冲进驾驶舱,凝雪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用手死死地掩住了口鼻。   我也觉得这股腥臭味太过浓烈,胃里抽搐了几下,差点呕吐出来。   “这是什么味道?”凝雪瓮声瓮气地问。   我推开舱门,并将头顶的圆窗全部推开,使空气能流通进来,如果没有新鲜空气的流入,恐怕没有人能在这里长时间待着。舱里灯光虽然黯淡,但各种器物和仪器还算干净整洁,显然这是一艘正在使用的轮船,这个发现使我紧张的心理得到一些缓解。   “你会开吗?”我瞥了丹尼一眼。   丹尼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如果是普通的航船,我多少还懂一点,但是这一艘……只能试试。”   “时间不多了,不行也得行!”我大声道。   说这话时,外面的噪杂声更加近了,我想用不了多久,那些阿拉伯人就会登上来,尽管我们手里都有武器,但以寡敌众,取胜的希望还是很渺茫。   我拍了拍丹尼的肩头,右手端起机枪,飞快地向甲板跑去。我无意杀人,但也不会迂腐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背后有脚步声紧紧地跟了上来,我一边跑一边叫道:“你不要跟着我,子弹没有长眼睛,不会优待女人!”   “我可以向他们喊话。”凝雪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止,嘴里反驳道,“也许可以为丹尼争取时间。”   我心里微微一动,就算凝雪阻止不了对方登船,但如果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这对我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大有好处。   是的,现在我的心里装满了问号,自从罗老夫人找上我以后,我就被稀里糊涂地扯进了泥潭,并越陷越深。可是,最令我郁闷的是,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我寓所遇到的几乎将我杀死的神秘访客、自己毫无知觉地被扔到海里、不知不觉中化为一片废墟的爱丽普斯酒店、不期而遇的美国政府力量、一路尾随的阿拉伯人……这些本来只有在美国大片里才能见到的场景和势力,都像爆豆一样在我身边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这到底怎么了?罗克,这个中国富翁,到底做了什么?   当我们到了甲板上时,那艘原本看不见的航船已经离我们近在咫尺了,白花花的光柱射出刺眼的光芒,就像一只独眼怪兽明晃晃的眼睛,来回巡视着,寻找它下嘴的目标。我和凝雪站在暗处,我低声说:“你跟他们说我想跟他们的头领讲话。”   凝雪点点头,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大声喊了起来。   她刚开始喊话时声音有点微微发颤,经过海水冰冷的浸泡,再加上内心的恐惧,这实在超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心理承受范围。   第一遍的喊话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对面的嘈杂声依然很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又重复喊了一遍,这才使他们慢慢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个声音沙哑的人开始作出了回应。   恕我不能将那人当时的原话记录下来,因为我除了能够说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以外,就只能说一些日常的英语句子——这还要得益于我在大学时的女朋友,因为她是英语系的高才生,为了博取她的芳心,我才硬着头皮学了一些,后来女朋友看我实在不像是一个志向远大能给她汽车、洋房的男人(用她的话说和我在一起很没有安全感),终于义无反顾地跟别人双宿双飞了。于是我一气之下,从此再没有翻过英语书——对于阿拉伯语更是一窍不通了。所以让我记录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在这里只能把凝雪翻译过来的汉语如实记录,为了节省笔墨,我省略了凝雪这个中间环节,在这里特别说明一下,以免引起误会。   “好,我也正想和你谈谈呢!”那个阿拉伯人首领喊道。   “你们为什么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大声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发出两声怪异的笑声:“我知道你是谁,异度侠异先生,来自东方的福尔摩斯,如果你和我们合作的话,我们会有极大的好处作为报答。”   “那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身份!”他的恭维话丝毫没有使我的语气缓和下来。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够得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孙子的孙子都不可能花完的财富!”   如果说丹尼所出的酬劳已经足以使人眼前一亮的话,那么这个阿拉伯人的价码就更高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一千万美金已经让我差点两次丢掉性命,这么一大笔足以荫及子孙后代的财富后面,不知道会藏着怎样的危险。   我故意装出一副惊喜交加的口吻:“什么?哦……好吧,说说你的条件,你想我做些什么?”我的声音很大,可以确信浓雾中的那人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我声调的变化。   “是的,我们可以给异先生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一笔财富。想想看吧,有了这笔财富,你可以拥有世界上最奢华的豪宅,驾驶连美国总统都不敢奢求的汽车,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都会向你投怀送抱,你可以在拉斯维加斯任意挥霍,你还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哦,多美妙的生活,想想都让人兴奋不已……”   他的声音兴奋无比,给人一种难以抑制的感觉,但实际上我能听出来这些都是表面,隐藏在后面的真实态度却根本和兴奋挨不上边,我甚至能听出一种高傲和鄙视。他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想打动我。也许在他看来,除了自己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这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的诱惑。   “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我大声说,“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如果是一件根本就无法做到的事情,再多的财富也只是空头支票。”   “当然不是空头支票。”那人口气轻松地回答,“我加德曼夫从来不会给人开空头支票。实际上这件事对你来说非常简单,就像你在爱丽普斯酒店所做的一样,不过,下一次,你的发现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然后就永远地保守秘密就可以了。”   看来爱丽普斯酒店的地下确实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他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却不知道。这个加德曼夫又是什么来路?   “下一次?你是指别的地方?”   “当然是别的地方,虽然我们失去了一次机会,这很可惜,但这也使我完全相信了那个传言。是的,这是千真万确的,真是不可思议,你们中国人真是太厉害了,我努力了几乎半生都没有做成的事情,你们却可以做到。”   他确实知道一些事情,知道一些我根本就不知道的内幕,这肯定对我破解罗克失踪之谜有莫大的关系,于是我继续问:“什么传言?”   第六章 幽灵船   【一】   “你不知道吗?”加德曼夫显得很是惊讶,这句话说得极为响亮,然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才释然道,“唔……对对,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满世界张扬呢?不过,你不知道也并非是什么坏事情,如果你真的了解了其中内幕的话,或许下一分钟你就已经没有命了。虽然你很厉害,但实际上你根本就无力反抗,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反抗,除了我之外!”   “除了你之外?”我轻蔑地讥讽道。这使凝雪的翻译工作遇到了难题,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学着我的口吻发出一串奇怪的音符。   “是的!”加德曼夫自信地说,“除了我之外,他们满世界找了我十几年,一直想将我抓住处死,可是直到现在,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我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但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说吧,异先生,想不想合作,我可以拿我的灵魂向真主发誓,我不但能给你享用不尽的财富,还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不过,你首先要将那个美国佬交给我们,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你们要他做什么?”   “处死,用他的生命向真主献祭!”他冷冰冰地道,恶毒的声音中满是怨恨。   “为什么?”我试探着问。   “我仇恨美国人,像美国人仇恨我一样仇恨他们,他们都该下地狱!”   ……   “怎么样?异先生,这对你没有丝毫损失,而且你还可以得到巨额的财富和严密的保护,你们东方人都很聪明,好坏优劣就摆在面前,这不难选择。”   “如果我不和你们合作呢?”   加德曼夫发出一阵冷笑:“你不会的,因为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你作出了错误的选择,作为朋友,我会提醒你的,虽然你手里有武器,你们所乘坐的船也比我们的要大上几倍,但我敢保证,你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我们会冲上去,将你的两个伙伴扔进海里喂鲨鱼。至于异先生你嘛,将成为我们的俘虏,我们对待俘虏一向有很多办法,到那时,你不但要受到最严酷的惩罚,而且我们还会在事成之后将你杀掉,非常残忍地杀掉。一念之差,天壤之别,你不会这么糊涂的。”   他的话并非恐吓,他们确实有这个实力,因为在他这句话说完的刹那间,我所在航船的周围立即响起一阵巨大的水声,高大的水柱几乎同时翻了上来。   火箭炮,或者比火箭炮更加强大的武器,而且还不止一门,如果他们不是为了示威,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我所站的位置,恐怕现在我和凝雪已经被轰成一堆碎肉了。   我沉吟了一下,道:“我想知道罗克在地下所隐藏的秘密,这也是我们合作的前提,否则,我宁愿去喂鲨鱼!”   “好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加德曼夫道,“我们登船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加德曼夫从来言出必行!”   灯光越来越亮,他们靠得更近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对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怎么办?你真想让他们上船吗?”凝雪回头看着我低声问道,她脸色煞白,看来是被刚才的声势吓到了。   当然不能让他们登上来,虽然凭加德曼夫说话的语气判断,他应该会履行自己的许诺,但那样会使我们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这不是我想要的。何况,他们上船之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丹尼,恐怕连凝雪的生命都不能保全,至于我,虽然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却无疑会成为受人控制的俘虏。   我不想做俘虏,任何人的俘虏都不想做,所以我端起枪,提高警惕,既然他们有重火力,就只有一个办法来对抗,让他们一些人上船,只要船上有了他们的人,他们才会有所顾忌,重火力才发挥不了作用。   我一边往更隐蔽的地方靠着,一边向凝雪低声吩咐:“去驾驶舱帮丹尼,让他注意警戒!”   凝雪呆了一下,终于转身走了,就在她走近驾驶舱口的时候,从下面突然蹿出一条高大的黑影,凝雪来不及躲闪,和他迎头撞在一起,踉跄后退。   “砰!”   黑影手里的枪口对着天空响了一声,凝雪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一下坐在地上。   那黑影慌慌张张地向我这里跑来,完全没有理会摔倒在地的凝雪,他一边跑,一边惊叫着:“鬼……鬼……异!这条船上有鬼!”   【二】   丹尼的一张黑脸已经变成了棕红色,眼神慌乱,双手紧紧地端着机枪,青筋暴绽,不停抖动的双臂连带着枪身也晃动着。   看着那眼随时都有可能吐出火舌的枪口,我赶紧向一边跳出去,如果丧生在丹尼的紧张情绪中,那可真是冤到家了。   丹尼的这种神色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虽然他有时会暴躁发怒、大声咆哮,但这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恐惧,我从未见过。一个眼神如此犀利的人应该很有城府,一个很有城府的人通常养成了隐藏真实内心的习惯,所以丹尼此时内心中的恐惧和紧张应该远远超过他外在的表现。   丹尼不住口地叫着:“我说的是真的,这条船上真的有鬼,他们就在驾驶舱里聚集着,而且越来越多……”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我的手臂,潜水服本来就质地细密,再加上表面水渍未干,他抓了几次都滑开了。   如果说丹尼真的看到了一些超出常人思维的东西,那么,我们脚底下的这艘船就很不简单了,刚才从加德曼夫的话语中可以听出,这不是他们的船,茫茫大海上,一艘空无一人的航船,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我写到这里,聪明的读者就已经猜出来它的身份,恐怕大家在很多小说和影视中都看到过这类东西,它们也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幽灵船!   是的,我脑子里首先跳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还有和它联系在一起的许许多多的恐怖故事。   再凶残恶毒的人都不可怕,因为他们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一定有弱点,无论外表多么强大,总有办法对付,但如果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就要麻烦得多了。所以尽管形势危急,对方可能随时登上这艘轮船,但我还是打算先到驾驶舱去看看。   我握紧枪,大步向驾驶舱的方向走去,丹尼和凝雪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还没有走进去,我就看到了奇异的景象。   驾驶舱的门窗好像怪兽张开的巨口,不停地吸着气,周围的浓雾分成两条粗大的云柱,分别从门窗里快速地向驾驶舱涌着,发出“嗖嗖”的响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丹尼,丹尼指着两条云柱慌乱地道:“你看,就是他们,就是他们……”   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顺着楼道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当我下到了舱底的时候,耳边才又重新响起两人的脚步声。   以我刚才看到的景象估计,现在驾驶舱里应该已经完全陷入浓雾中了,恐怕将手指贴到眼睛上都看不到,因为以这种吸纳速度,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驾驶舱就会被鼓胀的气流撑破开来。   但是我错了,在做好了当瞎子的准备之后,眼前却陡然一亮,舱里的任何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当然还有丹尼所说的聚集着的幽灵。   看到他们,我才想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雾气会像活了一样疯狂地涌进来。   雾气确实在不停地聚集着,聚集成一个个熟悉的形状,那是和正常的人类大小一样的形状,现在已经有六条“雾人”站在了舱里,急速凝结的是第七个人影,手足俱备,身躯完整,只有脑袋刚刚形成一半,从耳朵往上的部分还没有成形。   百慕大三角从来就是神秘事件的聚集地,如果我们能正正常常地经过这里,那才真是令人失望了。可是现在展现在眼前的情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如果在我们眼前,一艘旋转的UFO从海底猛地冒出来,我不会感到惊讶;如果看到一条传说中的美人鱼在海水中自由游弋,我也不会太过惊奇;就是刚才想到这条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船的时候,我也没有惊慌失措。可是,当我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我确实感到了无比的惊诧,甚至连心跳都忘记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在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偶然的特定条件下,雾气可以凝聚成任何形状,所以看到这些渐渐显形的“雾人”,我还只是惊诧,但当我看到他们在成形之后居然像是突然活了起来,转头摇手、踢腿伸腰的时候,恐惧才真正地攫取了我的心脏。   凝雪站在我身后,嘴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我想要伸手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刚刚形成的那个雾人扭过头来“看”向这边。平板一样的脸上雾气氤氲,当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实际上他也没有眼睛,那只是一张平板一样的脸孔,随着他头颅的扭动,淡淡的雾气在脑后形成一条蜿蜒盘旋的细线,和庙里点燃的香烟一样,缥缈缭绕,久久不散。   可是就是这张没有眼睛的脸孔面向我们时,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凛然,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好像随时都会从口里掉出来一样,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将心脏压了回去。   那团雾人这样怔怔地“看”了我们一会儿,双腿交换,竟然向这里缓缓地走了过来。   凝雪一下抓住了我的手,也不知道到是她的冰凉小手在抖动,还是我自己因为紧张抖了起来,反正我们两人的手已经抖成了一团。   “站着别动!”丹尼像警察一样大声喝道,只不过声音已经由于紧张和恐惧变得嘶哑起来。   雾人根本就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双腿还是不停地交互着,离我越来越近了。   “砰!”   “不!”我的声音几乎是和丹尼的枪声一起响起来的,当然也丝毫阻止不了他的行动。   “叮!叮!”子弹穿过他的身子,射在不远处的金属柱子上,折向另一边。他身上立即腾起一缕轻烟,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在身后缓缓散去。   “不要开枪,这没有用。”我费了好大劲才使得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平静。现在,丹尼和凝雪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如果我再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清醒的话,局面很快就会失控,丹尼的枪已经不止一次地走火了,“我想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眼看着他氤氲着的右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我还是变得紧张起来,他真的不会伤害我吗?我不敢确定。   凝雪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丝毫不放,我想她应该离我远一点最好,因为这个雾人的手掌已经摸到了我的脸颊,可是她还是死死地抓住,手心里的汗水印在我的手指上。   感觉有点痒痒的、温温的,我不敢闭上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朦朦胧胧的手掌。   掌心已经触摸到了我的脸孔,但他还是没有丝毫的停顿,继续向前伸着,好像要刺穿我坚硬的头骨,将脑浆攫取出来。   面前的雾气越来越浓,范围也越来越大,我知道那是他整个前臂撞在我脸上之后扑散开来的结果。这看起来虽然很恐怖,但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了,凝聚的雾气再浓,面对一个实在物体,他依然只是一片虚无。   虽然这样想着,但感觉好像他的手臂真的刺透了我的头骨,五根手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脑浆。   这样有十几秒的时间,眼前的朦胧终于没有了,那个雾人收起了手臂,转身向后走去。   经过这次亲身体验,我反而平静了下来,大脑开始正常地运转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抓挠的结果。   我和丹尼、凝雪都是贴着墙壁站着的,在确定他不具有伤害能力之后,我回头扫了一眼墙壁,在我脑袋的位置只有一个不大的固定旋扣,旋扣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舱里的情形已经和刚才不同了,“嗖嗖”向里涌动的雾气已经停止了,舱里高高矮矮地站了许多人,影影绰绰。   我在心里暗暗查着数目,二十二个,一共是二十二个雾人。从他们头上呈现的形状可以判断,他们应该是这只航船的船员——如果这艘船真的曾经存在过的话。   好像是在开会,大家聚在一起,前面有一个雾人正在挥舞着手臂,在向大家激情澎湃地讲着什么话。等这个雾人的动作停止以后,大家按秩序向楼梯跑去,在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丝毫没有停止,好像我们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   片刻间,驾驶舱走得空空如也,只有大眼瞪小眼发呆的三个人。   “嘘——”丹尼吐出了一口长气,“异,真吓死我了,没想到你竟然连躲都不躲,你就那么肯定他不会伤害你?”   实际上我不是不想躲,而是已经拔不动腿了。   我皱着眉头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停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惊觉起来:“这些人没有危险,但我们并不安全,现在我们应该到甲板上去对付那些已经登上来的阿拉伯人!”   “嗯!”丹尼使劲点了一下头,双手端枪,当先爬了上去。   【三】   今夜我们注定要在担惊受怕和疑惑不解中度过,刚刚走出稀奇古怪的雾人留在我们心头的恐惧,就又一次陷入了震惊之中,眼前的景象使我们呆住了。   谁能想到,几分钟前还是大雾弥漫、对面不识的糟糕天气,等我们再次站在甲板上时,已经是繁星点点了。   难道刚才这些雾人已经将所有的雾气都吸纳尽了?   这个想法极其荒唐,别说你不会相信,就连我刚冒出这个想法时,都立即大骂自己真是愚蠢得可笑,这种毫无逻辑的荒唐想法别说用脑子,就是用脚趾头也知道绝无可能。   但奇怪的景象却实实在在地展现在我们眼前,头顶上不停泛动着的是点点繁星,像灯笼一样挂在中天的是明亮的月亮,星辰的闪烁和波光粼粼的大海交相辉映,那种美丽是任何未曾亲眼目睹过的人无法想象的。   可是这种美丽却是那样的让人心头发冷,浑身起鸡皮疙瘩,而且现在我们无暇欣赏这动人心魄的美丽夜景,而是要确定到底有多少阿拉伯人已经登上了这艘幽灵船。   说出来你可能会不相信,其实我也完全不信,当我搞明白了自己所面临的真实状况时,就彻底愣住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是的,一个都没有,不但没有人登上船,就连在我们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竟然连一艘船都没有。我们的轮船静静地徜徉在波光荡漾的大海中,放眼望去,除了黑沉沉的海水和分不清是星光还是波光的无数亮点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那些阿拉伯人更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倏然而至,倏然消失。那些曾经切身感知到的威力无比的火炮只不过像是一场诡异梦幻中的虚无道具罢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还在不在地球上?”丹尼望着夜空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极其可笑的问题。   “不光那些虎视眈眈的阿拉伯人没有了踪迹,就连我们曾经登岸的小岛也没有了,还有刚才见到的那些古怪的……人,他们又去了哪里?”凝雪声音木木地问。   “我不相信,我想是自己做了一梦,一个古怪的不能再古怪的梦,我得醒过来!”丹尼说着,煞有介事地抬起手臂使劲咬了一下,疼痛使他呼叫起来,“哦!上帝,怎么这么疼?做梦都能这么疼!异,你倒是说句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在爬上甲板的时候,我也懵了,眼前的景象和十几分钟前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剑拔弩张,随时都可能被人轰成一堆碎肉;另一个却一片死寂,好像地球上的人类都死光了,就剩下了我们三个孤零零的人,漂浮在大洪水后的汪洋中,寻找生命可以栖息的唯一乐土。   “我们撞鬼了!”丹尼的精神显然被这一连串的怪事弄得快要崩溃了,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恼怒,“我们是在真实的世界里,还是已经死掉了?”   “你刚才不是试过了吗?是死是活,你应该更清楚才对!”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真服了你了!”丹尼翻着白眼嚷道。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反问道。   “你不是这方面的高手吗?你遇到的这样的事情不是很多吗?我不问你还能问谁?”丹尼没好气地发出一连串的问号。   我继续逗着丹尼:“高手又不是上帝,再说这些事情又不是我搞出来的,我不负责!”   实际上我心里的疑惑不比丹尼少,但面对自己解决不了的疑难,我很少咆哮如雷,大声咒骂,说几句玩笑是我的一种排解方式,这可能就是东方人含蓄的另外一种表现——如果大多数东方人和我一样的话。   “行了,行了!”凝雪抢先开口,阻止我们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你们吵有什么用?我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觉得这艘船是不能再待了,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我觉得危险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丹尼点头表示认同:“是的,我们真应该尽快离开这条鬼船,但是,我们能去哪里?谁能单靠个人的力量游回迈阿密……异,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我们连向外界求援都不可能了。”   这确实怪我考虑不周,在做这个计划之前,我只想到了正常因素,但却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魔鬼三角这片海域,非正常因素往往比正常因素起到更大的作用。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说,我也并不后悔:“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确定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才能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丹尼仰头看着星光熠熠的夜空:“异,你们中国的星象术不是很发达吗?你能不能凭借星星在天空的方位,判断出我们的坐标?”   “航海牵星术是一门涉及广泛的学问,我不会。”我摇头道,“从我们刚才的经历来看,问题很有可能就出在那座无名小岛上,地球上确实有一些非常特殊的地方,人在经过这些地方的时候,会被传送到别的地方去,甚至距离会达到千里之遥,我想我们很不幸地遇到了一个这样的地方。”   “你看,他们又回来了!”凝雪指着不远处从船舱里爬出来的影子向我靠了过来。   还是那些雾人,他们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是下到了舱底而已,不一会儿,这些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影又重新聚集在了甲板上。   他们在甲板上很快地围成了一个圆形圈子,有一个人站在圈子中央。   这个圆圈很圆,就像是有人用大圆规画出来的一样规整,中间站立的人影并非是在圈子的正中央,而是微微靠在一边。他伸出双臂,手掌向上摊开,仰首向天。   围成圈子的其他人手牵着手,开始围着中间那人不停地旋转,中间那人保持着身体的姿势不变,以和其他人相一致的步伐不停地旋转着,实际上,他也是在绕着圈子,只不过圈子要小得多。   在来来回回绕了足有五六分钟以后,围成圈子的那些人俯下身子,单膝跪地,同样仰头望天。   由于他们脸部只有一个轮廓,无法判断他们的眼神到底望向头顶的哪个方位,但很显然,他们遥望的应该是天幕中无数颗星星的某一颗。   在遥远的古代,无论是中国人还是玛雅人、埃及人,这些古老的民族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天上星辰的排列运转会对地球上的生命产生息息相关的影响,这就是星相学的由来。通过星象的变化预知未来,得到某种昭示,为统治者施政提供启迪。更有的人相信借助星星的力量,人类可以得到强大的力量,当然,这在科学界看来十分荒谬,但古时候相信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是到了近现代,还有许多人对此坚信不渝。   我想这些雾人是在举行一种仪式,一种可以借助星辰的力量得到某种力量的仪式,就好像古代的巫师在祭祀等神圣活动中所做的一样。只不过使我感到迷惑的是,这些雾人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候,一阵海风轻轻拂过,围成圈子的雾人竟然被海风吹动,聚拢在一起的白雾在缭绕缥缈之间,渐渐地散发掉了,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变得无影无踪了。   【四】   “看来真的要大难临头了。”丹尼叹了一口气,说起了灰心丧气的话,“连这些幽灵都抛弃我们了。”   其实在我心里老早就冒出了一个想法,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脑子里的某根神经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并没有清晰起来,而且还有一些事情显然和这个想法相抵触,可是现在,当这个想法又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再将这一系列所发生的诡异事件全部联系在一起,就豁然贯通了。   凝雪好像从我的神色中察觉出了什么,试探着问:“异先生,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还在不停抱怨的丹尼叫道:“丹尼,你快到刚才那些幽灵上来的船舱里去看看!”   “看什么?”丹尼没好气地回答。   “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漏水,如果你不去,那你永远也别想回到美国了,这一辈子你只能和鲨鱼做邻居!”   丹尼一边抱怨着一边向下走去。   后来想想,丹尼当时的表现很古怪,其实他这一路上都很古怪,显得过于浮躁和单纯,和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至少在我看来,他应该是一个城府很深、感知敏锐的人,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凝雪看着我没有再问,我也没有急于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就这样呆呆地站在甲板上,等待着丹尼带回来的答案。   我想过很坏的结果,但没想到会这么坏,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和那些与幽灵无疑的雾人做一番生死搏斗的打算,想到了更加恐怖的场景在我面前突然展开的景象,就好像无数的恐怖片里所出现的场景:无头女鬼、嗜血妖灵……但这些都没有出现,那些雾人在我们面前举行了一番稀奇古怪的仪式后,就烟消云散了,我们更像是一群置身事外的观众,或者他们是一群置身事外的观众,大家生活在只能相互看到却无法参与其间的两个世界里。   我所说的最坏结果不久就被丹尼的惊叫声证实了。   “异……异,船舱果然破了一个大洞,舱里的水已经漫过小腿了!”丹尼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脸色灰暗。   我苦笑了一下,慢慢地坐在甲板上:“丹尼,你不是想听听我的解释吗?现在我告诉你,我想这就是事情的真实一面。”   丹尼大声咆哮着:“我现在不想听这个,我只想知道我们怎么逃过这一劫?”   在遇到死亡威胁的危急关头,最应该恐惧的凝雪反而安静了下来,脸色甚至比刚才还好了许多,她平静地道:“如果你不想待会儿在冰冷的海水中第一个被吞掉,最好还是保持自己的体力。”   丹尼狠狠地挥了一下手臂,瘫坐在甲板上,双手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潜水软盔,看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游泳做着准备。   我从自己登船时放在甲板上的装备包裹中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支,举到丹尼面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从里面抽出一支放在嘴上。   我给他点上,又点燃了自己的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呼出一口长气,心底的压力也随着烟雾慢慢释放出来。   “现在还有点时间。”我笑着自嘲道,“至少死神不会这个时侯来敲我们的门。所以不用太担心。”   也许是我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情绪感染了丹尼,他的神情也不像刚才那样惊慌沮丧,说话也缓和了许多,“你想跟我们说什么?”   我拍了一下甲板,道:“就说说这条船吧!”   “你知道它是什么了?”   【五】   “是的,我知道了!”我轻声道,“这就应该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一条游轮——‘艾维基努’号!”   丹尼睁大了眼睛,好像听我在讲一个天方夜谭一样:“你凭什么这样判断?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那条游轮已经沉没了!它怎么可能会重新出现?”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的,真实的艾维基努号已经沉到了海底,这一条只不过是一只虚幻的影像!”   “哈!”丹尼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我越来越觉得你不是一个侦探,而是一个疯子,一个充满不着边际幻想的疯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脚底下这艘船不是真的,它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影子,我们是坐在影子上漂浮在大海中!”   “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就好像无数曾经失事在百慕大三角中的船只一样。你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关于这一海域失事船只重现的案例知道得应该比我多,那你说,这些所谓的幽灵船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不过是一个幻影?”   丹尼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突然一拍屁股站了起来,道:“要想证明你说的全是疯话很简单,我想驾驶舱里应该有这艘船的标记,我马上就证明给你看!”   丹尼大步向驾驶舱走去,在走近楼梯口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还是矮身走了下去。他应该是对那些蓦然出现的幽灵心有余悸才会犹豫。   “你这样判断有什么根据吗?”凝雪问。   “当然,这是一艘游轮,我们可以一眼就看出来,而且它上面的设施显然都是现代的,这就可以判断这艘船应该沉没了不久,像这么大一艘游轮失事,我目前所知道的只有‘艾维基努’号。当然,如果有另外的神秘人在不被美国媒体发觉的情况下秘密下海,又再也没有回去的话,那就应该另当别论了。”   我丢掉手里的烟蒂,重新点上一支,继续说:“而且,刚才那些神秘出现的身影,你难道没有发现他们的轮廓很面熟吗?这是美国船员通常的装束。”   凝雪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见鬼!”还没有看到丹尼的身影冒出来,就听到他大声咒骂的声音,从他沮丧的语气中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怎么样?丹尼先生?”等他走回来的时候我笑着问道。   丹尼瞟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你真是一位伟大的先知!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这句话?好吧,给你。”   我笑了笑道:“而且这些幽灵一共是二十二个,正是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怀疑,丹尼,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过,艾维基努号失事的时候,船上一共有二十二位船员,对不对?”   “算上罗克应该是二十三个人,不是二十二个。”丹尼故意狡辩。   “是的,是二十三个人,但却有一位不在这些雾人的行列里。”   “是罗克吗?”凝雪脸上泛起一丝惊喜,声音急促地问。   我点了点头:“我想是的,这也就证明了另外一个我们的猜测。”   “我早就说过,罗克不是人!”丹尼抢先说道,但说完那句话,又突然意识到当着凝雪的面,说罗克不是人难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所以赶紧又加了一句,“不是一般人。”   凝雪只是瞪了丹尼一眼,没有说话。   我正色道:“凝雪,虽然我们很愿意相信罗克,但是从这几天我们的遭遇来看,他确实不是一个普通人,你真的就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身上有什么特异之处?”   凝雪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有点迷离:“他是有点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他喜欢独自一个人满世界旅游,而且还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石头,别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特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每个人的爱好又各不相同,罗克的这些爱好显然极为普通,实际上和特异丝毫沾不上边。而且孤僻的人都不爱说话,就像是我,在我大学退学以前,我也是一个孤僻的人,一天也说不上两三句话,如果这算得上疑点的话,那世界上有这种疑点的人至少能组成一个超级大国。   “你接着说。”丹尼催促道。   “我想这个人之所以没有在这个仪式之中,原因是他不需要通过这个仪式打通某条通道。”   “你越说我越糊涂,通道,什么通道?”丹尼不解地问。   “天上的星星可以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和地球发生微妙的关系,甚至产生特定的力量,这股力量如果能够被加以利用,有可能得到某种我们无法预料的结果!”   “什么某种?你说准确一点!”丹尼不满地提醒。   “我也很想说得更加具体一点,但是实际上,我不知道这种力量被利用之后会达到什么结果!”   “嘘!”丹尼略带讥讽地嘘了一声,“这只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   “是的,对于这件事我只能想象。”我叹了口气,“就好像我们一直热议的关于2012年是世界末日的话题一样。不管是玛雅人的历法还是中国的《易经》,包括诺查丹玛斯的世纪预言,中国的《推背图》,都或多或少地提到了世界末日,现在我们的科学家也知道了2012年,太阳系的九颗行星会成一条直线排列,谁都知道届时将会有大事件发生,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是一样的道理。”   “哎,反正要到世界末日了,我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能够拥抱一下大海,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丹尼语气轻松地自我调侃道。   自从丹尼从驾驶舱回来之后,情绪就不像刚才那样懊丧了,也许是阿Q精神起了作用,也许美国人的心理调节能力很强,在发泄完恼怒之后,能很快地面对现实。   “那你刚才说的通道又是什么意思?”凝雪问。   “一条类似于时空隧道的东西,我一直在想这些雾气凝聚成的人影为什么在随意走动的时候不会消散,反而会被轻轻吹过的海风吹散掉,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被外力吹散的,而是在经过了刚才那个仪式之后,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个仪式和天上的某颗星星产生了联系,引来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打通了时空隧道。”凝雪淡淡地道。   我点了点头,接着说:“他们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刚才他们之所以会涌到船舱里,就是为了凿开船底,让海水反灌,使游轮沉没。”   “可惜。”丹尼声音低低地自语道。   “你说什么?”我问。   丹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声说:“我说可惜,这么一条游轮就这样沉掉了,难道不可惜吗?”   “那刚才那怪物为什么没有对我们动手?”凝雪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因为,他们和这艘船一样,并非真实的存在,如果不是这一场漫天大雾,我们可能根本就看不到他们的影子!或许是那个仪式发动的多余能量没有完全耗尽,致使产生了磁场作用,保留了他们的形状轮廓;或许是百慕大三角这块区域的奇异作用,他们最后的影像就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地回闪着。”   “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幽灵,而只不过是那时候留下的影像?”这次丹尼终于没再对我的观点进行讥讽,沿着我的思路问。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不对啊!”丹尼正色道,“‘艾维基努’号沉没的地点是大西洋深处,已经远远离开了百慕大三角海域,如果是真实事件影像的回放,不应该在这里出现船沉的影像啊!”   我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其实我们都被自己的大脑欺骗了,这里根本就不是百慕大三角,而是北纬55.55,西经84.34,那个艾维基努号沉没的地方!”   “什么!”丹尼跳了起来,张开了嘴巴合不上,就连凝雪的脸上也露出无比惊诧的表情。   【六】   “你说什么……”也许这个消息太匪夷所思,也许我们脚下游轮的晃动使他失去了平衡,丹尼站起来的身子又重新歪在一边,一句话也被打断了。当他重新坐好,才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鬼话,我们明明驶进了百慕大,你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可笑判断!”   我摇了摇头:“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漫天的大雾会突然消散的无影无踪?逼近我们的阿拉伯人会倏然消失?岛屿呢,我们曾经走过的岛屿又去了哪里?”   “也许……也许那些东西都只不过是幻影,也不是真实的存在……切!我怎么像你一样说起了梦话!”丹尼又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那么世界上有没有加德曼夫这个人?”我又问道。   “当然有了!”丹尼一脸沮丧地说,“他是中东地区反政府武装中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头目,在美国政府列出的悬赏缉拿名单中,他位列第二!”   没想到加德曼夫还有这么一重身份,不过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个加德曼夫绝对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任何敢和美国政府公开作对的个人都不简单。   “也就是说,他是真实存在的人!”我正色道,“如果这个加德曼夫不是一个妖魔的话,那我们刚才确实和真实的他遭遇过,也就是说刚才的经历是真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我们离开甲板被那些雾人吸引住的时候,这艘船来了一个跨时空穿越,不但摆脱了危险的敌人,而且将我们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你怎么就能够确定这里就是‘艾维基努’号沉没的地方?”丹尼刚问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沮丧起来。是啊,我想他已经想到答案了:一只沉没船只的影像既然是真实遭遇的再现,那么,它又怎么可能沉没到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想象不到……不……不是想象不到,是难以接受。啊!如果这只是一部幻想小说多好,我真不想经历这种见鬼的事情。”丹尼抱怨道。   “有人会把它当作一部幻想小说来看的,我的经历已经不止一次被人误读了,也不在乎这一次。”   这个时候,整个游轮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偏斜,看来沉没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我扶着甲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记得《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吗?”   “记得又怎么样?”丹尼大声道,“你不是想为我们能体验到这种惊险刺激而开香槟庆祝吧!”   “我没有那么浪漫。”游轮沉没所带来的巨大声响使我也放大了声音,“不过,我们应该学习一下。看到了吗?我们现在必须赶快赶到上面去,不然就没有时间了!”我说着指了指已经微微翘起来的游轮另一头。   凝雪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颤:“为什么我们不趁现在跳进水里,难道亲眼目睹游轮的沉没就那么好玩吗?”   她的脸孔煞白得极为难看,我想她心里的恐惧已经快达到了一个女孩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紧紧攥着她的右手,一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平衡向上爬着,一边解释道:“不是好玩,而是必须要那么做,如果我们现在跳进水里,还不等我们游出去,这条船沉没时所引起的巨大水流就会将我们弄得晕头转向,甚至会被海水直接吞没掉。”   丹尼看我一手拉着凝雪一手提着沉重的包裹脚步蹒跚,十分吃力,于是伸手将包裹接过来,用调笑的口吻说:“但愿我们不要像杰克一样苦命,不过,你好像不是杰克?”   我能听出来他话里的调侃意味。大难来临时,在生命与爱情之间,杰克选择了爱情,而我和凝雪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虽然她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可是真的到了生死的交叉口,我恐怕不会做出杰克那种伟大的浪漫之举。是啊,电影毕竟只是电影,它因为艺术才会震撼,而艺术只是艺术,在真实的世界里,当面对生死抉择时,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出杰克的行动来?假如把我换成了罗克,他会不会为了爱情而放弃生命?再假如我手臂另一端连接的是白枫,我会不会选择爱情?   我想我会的,自从在压龙山腹,白枫宁肯自己犯险也要保全我的生命开始,这枚浪漫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向上爬,刚开始甲板的倾斜弧度还不是太大,爬起来也不是太费力,但随着游轮倾斜度的迅速增加,我们的爬行也越来越艰难,到了最后十几米,我们单靠两脚已经不足以控制身体的下滑,只能四肢着地地向上攀爬,就像三只惊惶逃命的猴子。机枪被丢掉了,包裹也被丢掉了,如果可能,我甚至想把自己也一块丢掉。   我比丹尼爬得更加艰难,因为我还要紧紧抓住凝雪的小手,只能靠一只手抓住借力的物体,还要承担凝雪身体的重量,尤其到了最后三四米的距离,我几乎是拖着凝雪前进的。虽然凝雪身材窈窕,不会超过五十千克,但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五十千克远比平时拖动一二百千克的重量还要耗费力气。   就三十多米的距离,我们几乎挣扎了十几分钟,等我们相互拖曳着爬到铁栏外围的时候,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迎面扑来的海风愈加狂烈,从下面涌起的腥气顶得鼻孔连呼吸都不舒畅了,我们只好用嘴来维持呼吸。   丹尼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异,没想到这影子看起来比真实还真实。”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丹尼用硕大的双掌使劲拍了两下栏杆,发出“梆梆”的响声。   我会意地苦笑了一声,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丹尼居然还有心情开我的玩笑。不过说实话,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对自己刚才发表的宏论也产生了怀疑,如果这只游轮真的只是一个影子的话,那未免也太令人心惊胆战了。   船舶的沉没总是在刚开始时缓慢发生,因为水流只不过浸入船体很少的部分,船舶会做一番抵抗——尽管是徒劳的,但当水流浸入船体一半以后,速度便会数十倍的增加。我们爬到高高翘起的船头时,轮船已经完全被俘虏了,在我们说这几句话的极短时间里,它就像是射进水里的一支怒矢,眼看着就要完全沉没了。   我们赶紧戴好氧气罩,我和丹尼将凝雪夹在中间,四手相握,心意相通,共同面对这次生死考验。   尽管我对丹尼心存怀疑,但是此时,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三人可能所怀的目标各不相同,无论是寻找爱侣还是受雇于人,抑或怀有其他目的,但此时,我们将要精诚合作,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海游弋的凶险生涯。   海面飞速向我们撞来,狂风呼啸,浪翻如滚,我的心也渐渐收紧了,就像我们的手掌,越握越紧。在一阵雷鸣般的水声过后,巨大的力量迎面撞到我的脸颊,头脑一阵晕眩,还不等我从晕眩中苏醒过来,背部又被返涌而来的巨大水浪击中,内脏几乎要被挤压出来,握着的栏杆再也抓不住了,身子更像是一片被卷进狂风中的枯叶,陷进汹涌的水流中去了!   第七章 怒海狂鲨   【一】   好像陷入了无底深渊,又像是被梦魔魇住了,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海水的冰凉,连思维都不再听从心灵的指令,身体只是在本能地摆动,我都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在向上游动还是继续向更深的海底沉落。巨大的水流在刚入水的刹那间就将氧气罩拍离了口鼻,在入水前竭尽全力藏在胸口的一口气也被挤压了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要不是被倒灌进几口咸涩的海水,身体的不适迫使我大口咳嗽起来,然后又被从鼻孔涌进的海水猛地呛了一下,我想自己就会在混沌中随着“艾维基努”号一起沉入海底,人不知鬼不觉地永远消失掉。   意识是在片刻间苏醒的,冰凉的海水让四肢的神经也在刹那间和大脑连接了起来,抑制住胸口翻滚的气流,睁开沉重的眼皮,在朦胧的世界里寻找微弱的光亮——谢天谢地,幸好现在是晴空万里,不停闪烁的星星为我指引了生路的方向,然后拼尽身体所有的力气摆动四肢。   这一段距离真长,我一刻不停地划动着,可是虽然头上的光亮越来越清晰,但却总也到不了头,这中间我喝了好多又咸又涩的海水,就在我以为自己不可能游到终点时,头上猛然一轻,终于浮出了水面。   大口的喘气,不顾一切地喘气,这时候才知道喘气对一个活着的生命来说是多么的重要,这简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惬意享受。   气息终于在不顾一切的呼吸中慢慢变得平和下来,力气也一丝丝地回归了身体,直到这时,我才发觉氧气罩就垂在胸口,我本来可以非常从容地游上来,不用这么狼狈。人在生命的危急关头,求生的欲望占据了整个大脑,它无疑是生存的强大支柱,同时它也成了一个人正常思维的阻碍。   我静静地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足有三四分钟,才想到去搜寻丹尼和凝雪的踪迹。   清冷的月光下,大海更显得深沉的令人恐惧,不停伸缩的波光使我疑心那是某种海洋怪兽鳞片发出的光芒,它们正在向我慢慢逼近,或许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它们已经悄然潜游到我的脚下,正在仰头看着我这个怪异的不速之客。无数的光亮也令我根本无法分辨天空和大海,更加无法寻找丹尼和凝雪的踪迹,到处都好像有活着的生命在游动,到处又都像只是海水反射的星月光辉。   “丹尼!凝雪!凝雪!丹尼!你们在哪里?”我嘶哑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   近处的“哗哗”水声和远处海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我发出的声音显得是那样的微弱可怜,我都怀疑这不是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孩子所发出的无力求救。   难道他们都遭遇了不测,被“艾维基努”号裹卷着沉入了无尽的海底深渊里?难道在这冷清的月明之夜的大西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我使劲甩了几下脑袋,自己安慰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无论丹尼是在为谁效力,既然他能被选中,走到前台来,身体素质不可能比我这个未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还要差,连我都能逃过一劫,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丢掉性命?还有凝雪,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就单凭她孤身一人泛舟海上,到荒岛求海神指引这一点来看,她的水性一定自保有余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又大声地呼喊起来。   没有回应,丝毫没有回应,我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此时离沉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了,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无论采用怎样的方式都应该游出水面了。   难道茫茫大海中真的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恐惧顿时将我完全俘虏了,我甚至想一头扎进水里一死了之算了。   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就算是面对再恐怖十倍的诡异环境,就算明明知道前面有无法抵御的凶险等着我,我都不会产生一死了之的念头,可是面对茫茫大海,面对孤零零的自己,我真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丹尼,凝雪,难道你们真死了吗?”   “啪”,肩头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带着惊喜猛地转过了头,就看到一个湿淋淋的头颅,面向我的脸颊冷冰冰的没有半点表情,就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那张脸孔翻着白眼珠瞪着我,嘴唇翻动了两下,吐出一句话:“异,跟我到海底捉鱼去罢!”   我心里一紧,赶忙向旁边游着躲在一边,厉声喊道:“丹尼!”   丹尼吐了一口气,开始埋怨起来:“配合一下不行吗?我的表演天赋就这么差劲吗?当年有一位大牌导演看上了我,我差一点儿就成了好莱坞明星呢!”   我松了一口气:“丹尼,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装神弄鬼的嗜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什么时候,天快亮的时候吧……行了,神经老是绷这么紧也没有用,那样会神经错乱的!再说也许用不了久,咱们就被鲨鱼捉住打了牙祭,笑着离开不是更好吗……”   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就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好像自己已经被鲨鱼吞下去一半了。   “凝雪呢?”我没有心情听他闲扯,不等他把话说完,急忙打断他的话问。   丹尼习惯性地耸了耸肩膀,不过可能他水性不太好,失去了双手的辅助,单凭两条腿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中途打住了。不过,这仍然使他的身子向下沉了沉,险些呛了一口。   【二】   马上展开搜寻,如果凝雪已经遇到了不幸,而尸体又没有被什么大型海洋食肉动物吞进肚里,那么她一定漂浮了上来——当然,前提是凝雪并未被沉船压挂住。   一切都往好的方面考虑,这也是我在多次濒死经历中得到的宝贵经验,尽管世事不会按照你的意志发展,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净往坏的方面想,心底的绝望会在危险真正到来之前将你彻底压垮。   我和丹尼循着离沉船地点不超过两百米的半径绕着圈子,希望可以找到令人欣慰的结果。   不一会儿,冰凉的海水就将身体里的最后热量也侵蚀尽了,我脑子里明明在使劲摆动着手脚,但身子还是有好几次缓缓沉了下去,只等呼吸被海水阻住才又猛然惊醒过来,更加费力地摆动着四肢。   丹尼的状况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游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开始接二连三地启用背后的氧气袋,任凭身体缓缓地沉下去,过了好长时间才又会翻着水花漂浮上来,继续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搜寻。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能找到凝雪的尸体,我们也无能为力,救回她生命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小,别说救援,就是找到她的希望也变得渺茫起来。   在漫长的煎熬中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我无法判断我们是否已经在沉船的周围搜寻了一圈,仍然漫无目的地绕着圈子,没有人提出终止这种徒劳的搜寻,我们心里都知道,不停摆动四肢已经不再是完全为了凝雪,而变成一种维持生命所不得不做的事情。冰凉的海水可能会在我们停止动作后的几分钟里将我们无情地吞噬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   饥饿、寒冷、困倦……每一种可能夺取我们生命的因素,在我们漂浮了一个小时之后,通通地席卷而来,身体越来越强烈的僵硬和麻木也感染了大脑,只要稍微不提醒自己,眼皮就会慢慢地合拢。   我们强打精神,互相说着话,到后来就渐渐地演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对话方式,一个人不停地讲述着自己足以炫耀的英雄事迹,另一个人却故意指摘着对方话里的漏洞,继而进行无情地讽刺,讲述者接着漏洞百出地圆谎,讽刺者再一次用刺耳的话刺激着对方。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平时的生活中,我和丹尼一定会反目成仇,挥拳相向,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这种满怀敌意的攻诘方式却成了我们的鼓舞士气的强心剂。   等东方的天空微微露出一抹曙光的时候,这种方式也慢慢失去了它的效果。   于是我们又变换了另外一种交谈方式,丹尼仰躺在水面上,一边有气无力的挣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曾经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孩,甚至连同最隐私的情节都毫不隐瞒地说出来,他虽然声音低沉嘶哑、断断续续,但叙述的情节生动香艳,就连很微小的细节都细描细绘(当时我确实将这些情节当成了“历史真相”,但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某部美国电影中看到了相似的场景之后,我对他的这些话产生了疑心,至于是他剽窃了人家的版权,还是他当时是对电影的刻意模仿,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这显然使我的精神产生了一定的兴奋感,我一边在脑子里还原他所描绘的场景,一边开着他的玩笑。   请不要耻笑我们的粗俗和无聊,其实人类只是地球上亿万生灵中极为脆弱的一支而已,虽然我们发展出了高度的文明,学会了礼仪羞耻,但那只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一种面具罢了,说到底,人类依然是动物,动物的本能欲望永远在我们心底深处占据着霸主地位。   在我们不停的交谈中,天色终于完全亮了起来,初升的阳光将微弱的暖意吝啬地送给我们,我睁着朦胧发胀的眼睛看过去,海天交接的地方绽放出万道金光,天边霞彩绚丽,这种难以描绘的美丽景致足以使人心神俱醉。   我也很震撼,不过震撼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天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望无际,博大得可以吞噬一切。   在我目光所及的范围内,一丁点岛屿的影子都看不到。我想,已经不需要多长时间了,暖阳可能会使我们度过接下来漫长的一天,但当夕阳西垂,星光满天的时候,我和丹尼或许就再也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丹尼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的没了声响,我刚开始只顾着寻找岛屿的影子,还没有太在意,直到收回目光的时候才发觉了这种异常,于是竭力的叫了两声。   在离我身体五六米的地方,轻轻翻了一个水花,丹尼又动了一下,疲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真好……异,这种感觉真好,我觉得……我感受到了上帝的温暖了,沐浴在他的圣光里……真舒服。”   丹尼虽然说很舒服,但这不是好的征兆,就好像那种濒死的人徜徉在幻境的感觉一样,实际上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必须要让他赶快清醒过来,不然他就会这样“舒服”地沉睡下去。   游过去显然会耗费我很大的体力,现在最宝贵的就是体力,但要用什么方法给他来一下猛烈的刺激呢?   想了一会儿,我突然正色道:“丹尼,我知道你绝非一个私家侦探这么简单,现在看来,我们都不可能逃出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的这句话如同石沉大海,丹尼并没有丝毫反应,也许,我的声音并没有我想得这么大,于是我把声音提高到了最大分贝:“丹……”   “嘘——”丹尼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阻止了我下面的话,又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他才轻轻地说:“异,你看那是什么?”   我艰难地翻转过身子,瞄了一眼丹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看到他手指指向的东西时,我混沌的脑子顿时激灵一下子,完全醒了过来!   就像是一根潜望镜的顶端一样,在海面上划过一条直线,迅速地向这边游来。不过,那显然不是潜水艇,因为那根东西很灵活,在离我们还有两百多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又向另一个方向游去。而且它露在水面上的部分绝对不是笔直的形状,而是呈流畅的弧形。   那是背鳍,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背鳍,说得更准确一点,那百分之百是一头正在捕猎的鲨鱼!   刚刚说的玩笑话没想到天刚刚亮起来就应验了,我们果然成了这种凶猛的海洋生物的猎物。   我看了一眼丹尼,他张着嘴发出一声苦笑。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头鲨鱼并没有再次调转头向我们游来,而是斜斜地游向了我们左边。   【三】   沿着鲨鱼背鳍的指向往前几十米,有个东西隐隐约约地在水面上沉沉浮浮,若隐若现。   “怎么办?”丹尼紧张地问我。   我想他的判断和我是相同的,能够吸引食肉猛兽的东西只有食物,而在这个海面上除了我和丹尼这两个猎物之外,就只有凝雪了。   我们在沉船的地方来回绕了好几圈,没想到她已经漂到了离这个圆圈不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漆黑的夜晚,我们肯定能早点发现她的尸体,可现在鲨鱼却抢在了我们前面,别说我们和她的距离足有几十米,就算我们和鲨鱼处在与她同等的距离上,我们又怎么能赶到它的前头?退一步讲,就算我们抢在它的前头又能怎么样?面对这种海洋猛兽,我们只有被宰割的份儿!   “怎么办?”丹尼又紧张地重复了一句。   我有点犹豫不定,虽然凝雪还活着的希望很小,可是万一她真的还活着呢?难道眼看着她被一条鲨鱼吃掉?先不要说她曾经救过我的命,就算我们是萍水相逢,我们两个大男人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被鲨鱼一口吞掉却置之不理!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在我心里正作着艰难的抉择时,鲨鱼已经离自己的猎物不足三十米了。   那条暴露在海面上的背鳍在缓缓下沉,它要做最后一击了,如果再晚上几秒钟,我们就是想救都不可能了。   我咬了咬牙,轻声对靠近我的丹尼下了命令:“我引开鲨鱼,你去救凝雪!”   丹尼微微一呆,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冻得发紫的嘴唇向两边撇了撇,抬手拍拍我的肩膀:“我害怕罗克这个神秘人的报复,所以和凝雪小姐双宿双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一时没搞明白丹尼这句半带调侃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留给我询问的时间,说完这句话,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再冒出头来的时候已经在七八米开外了。他顺手将漂浮在身边的一根有手臂粗细的木棍操在手里,运劲挥舞了起来,打得海水“啪啪”作响,口里大声骂道:“来吧,狗娘养的,到这里来!看看是你这头畜生的牙齿厉害,还是我的棍子管用,来呀!”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面对这条嗜血的海洋猛兽,我们绝非敌手,生死只是早晚的事情,但他的这个举动还是令我大为感动。就算是明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又有几个人敢于站在别人前面,做第一个牺牲者?但丹尼却这样做了,不仅做得毫不犹豫,而且在面对死亡时他居然还能够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跟我说话,这确实让我对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鲨鱼显然被丹尼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背鳍猛地调转过来,但却并没有立即扑过来,而是停在了那里。   据说鲨鱼是海洋中智商最高的生物,就像是陆地上的狼,它们虽然冷血嗜杀,但绝不盲目,每次攻击之前都会做出充分的考虑,我想它是在衡量两个猎物之间的分量,哪一个值得自己首先发动进攻。   我戴好氧气罩,迅速地向下沉去,在我下沉到十几米后,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与其让鲨鱼这么轻易地将我们各个击破,还不如我和丹尼联手对付它。   如果我们落败,那一起丧生在鲨鱼的尖牙利齿之下,也好过获得暂时的生命去背负愧疚的折磨。   从水下向上看去,那条鲨鱼已经完全展露在我眼前。大体估算一下,它的体长应该在五米以上,而且露在下面不多的灰色体纹中夹杂着一些金黄色的圆点,看上去真的就像一只金钱豹一样威风凛凛(我对海洋生物的了解很有限,在我看来鲨鱼就是鲨鱼,至于它到底属于哪个科属分支,我就不知道了),两排牙齿有一半露在外面,森然可怖,它并没有移动,而是微微左右摆着尾巴,静静地看着丹尼。   丹尼两条腿在水下不停地动着,向远离我的地方游去,他置身的水面上不停地泛着水花,那是他在一直用木棍拍打水面的结果,目的是吸引鲨鱼的目光,为我在水下安全潜游,靠近凝雪做掩护。   在离鲨鱼不远的地方,漂着一具一动不动的人类的身体,看到她扑散在水面上不停摇摆的长发,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确实是凝雪。   鲨鱼静静地愣在水中,过了好一会儿,竟然转回了头,不再理会丹尼,反而又向凝雪的位置游动了几米。难道鲨鱼真的有如此高的智商,竟然能判断出优劣安危,能知道攻击凝雪会更加安全?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忧虑又增加了几分。   如果只是一只猛兽,我们虽然应付起来依然十分凶险,但那毕竟只是一只猛兽而已,我们或许可以凭借智力取胜。但如果那是一只拥有相当智慧的猛兽,对付起来就要麻烦得多了。在汪洋大海中,它不但占据了天时、地利,就是从双方的体能来看,两个挣扎了一晚上的半死不活的人类,双手空空(那根木棍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鲨鱼只需轻轻一口,就能将它一截两半);一只拥有可以将人的头骨咬碎的利齿的鲨鱼。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这头海洋猛兽还有着极高的智商,那形势根本就不用说。   显然,丹尼也没有想到鲨鱼会对自己不感兴趣,海面上的水花停了一下。   就在这一停之间,那条五米长的鲨鱼像是突然被施了魔法,在水中以快逾闪电的速度调转过来,如同一只离弦的箭矢一样向丹尼直扑而来。   血液,一定是丹尼弄破了自己的皮肤,鲜血的气味立即使这条嗜血恶魔疯狂了起来。   两百多米的距离,它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想就算是世界百米赛跑的冠军也达不到这种速度。而且,在它横掠过面前的一个黑色障碍物的时候,也没有做丝毫的停留,只是一口把它咬得碎裂开来。   那是我们的包裹,幸好包裹的材质油滑细腻,无孔不入的海水没有马上将它“据为己有”。   我向上游了几下,伸手将一把缓缓落下的工兵刀捞在手中,任凭其他的装备沉落下去——这把工兵刀是我们为切割绳索特意准备的。   现在我很后悔将枪支丢进海里,那真是我们的巨大失误,如果现在我和丹尼手里有两支威力强大的机枪,那鹿死谁手就真的很难说了。   尽管我拼尽了全力向丹尼所在的地方游着,但还是晚了一步,这十几米的距离远比鲨鱼所面对的两百米要漫长得多,眼看着那头鲨鱼扑到丹尼面前,咧开锯齿尖牙,一口向丹尼咬去。   没有人能经受住这下咬力,甚至可以说,地球上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鲨鱼的一咬之下保全性命。   可是丹尼却做到了这一点,我没想到他疲惫的身体竟然还能这么灵活,在鲨鱼扑到他跟前的前一秒,他突然一扭身,来了个九十度的大转身,巧妙地避开了。而且身子也在同一时刻猛地向下一沉,木棍重重地抵在鲨鱼身体上,借着这一顶的反冲力量,向旁边游开了五六米的距离。   这股顶力显然对鲨鱼构不成任何威胁,它身子一摆,游出了十几米,转头再向丹尼冲来。   在这数秒的缓冲时间,丹尼已经潜到了水下,横着木棍和鲨鱼对峙着,他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旁边冒起一连串的水泡——看来虽然丹尼在水下发不出声音,但气势丝毫也不弱于对方,还在不停地咒骂呢!   丹尼虽然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境况并没有丝毫好转,那条鲨鱼已经被激怒了——至少在我看来是激怒了,它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再冲到丹尼身边的时候,身子却是向旁边一扭,和丹尼擦身而过。   这不是鲨鱼扑咬的准头出现了偏差,而是在利用身体灵活的优势引逗丹尼露出破绽。虽然丹尼手里的木棍对它构不成任何伤害,不过看起来,它不想冒任何风险,在确保自己不受到任何伤害的前提下将丹尼吞进肚里去。   等我离丹尼还有三四米的时候,鲨鱼已经向丹尼发起了第三次攻击,和第二次一样,只是和他擦身而过,攻击的方位却是选在丹尼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他扭动身子的时候已经十分吃力了。   围着猎物绕圈,在猎物被自己绕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发出致命一击,这是狼群在捕猎大型动物时经常采用的伎俩,没想到在深海里也能目睹这种自然界生物的伟大战术。   丹尼显然没有时间戴上氧气罩,在应付完鲨鱼的第三次攻击之后,他可能坚持不住了,趁着鲨鱼扭身游开的间隙,急忙空出一只手去拿胸前的面罩。   现在我相信鲨鱼捕捉战机的能力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了,我明明看到它摆动着的尾巴对着丹尼,可是就在丹尼刚抓到氧气罩的一刹那间,它的身子突然做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掉头,张开巨口,向丹尼当胸咬下。   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被这下变故惊住了,更别说在生死之间徘徊的丹尼了,他的手掌根本就没有机会收回来,鲨鱼的牙齿已经咬到了胸口。   惨剧是无法避免了,在鲨鱼这种重逾数吨的咬力下,丹尼会被轻而易举地切成两截!   震惊加上愤怒已经使我疯狂了,因为此时,我距离丹尼所在的地方不到两米,他马上就要爆出的血液会很快涌到我面前,就这么短的距离,我却完全没有办法帮上忙。   我确实疯狂了,人在疯狂的时候往往会做一些傻瓜才会做的事情,或者说疯狂的人就是一个傻瓜,我当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因为在看到眼前这种情形之后,我做出了一个想也不想的动作:一甩手,就将手里的工兵刀投掷了出去。   在一开始叙述这段经历的时候,你曾经看到过我的“飞刀绝技”,虽然比不上李寻欢例不虚发那样神乎其神,但要刺中二十米外的一颗苹果还是有把握的。可是这一次不行,暴怒和习惯性思维使我用错了地方,在水里,一颗飞速迸射的子弹都会减速并发生偏离,一只靠人手掷出的工兵刀简直就像是在狂风中的纸鸢,除了四处飘摇外,起不了任何效果。   鲨鱼带起的水流就是狂风,我掷出的工兵刀就是纸鸢,结果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可是,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往往会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这是我经过这件事之后得出的结论。   连我都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把锋利得可以削割骨头的工兵刀居然以几乎毫无阻力的速度一下子就刺进了鲨鱼的肉里!   而且更为令人咂舌的事情是,它居然抢在了鲨鱼咬合的前面,再巧不过的从鲨鱼的下颌直没至柄,并抵在了鲨鱼的上颌上,浓稠的血液立即洋溢开来。   也许是下颌的疼痛迫使它放弃了继续下咬,也许是抵在它上颌腔壁的工兵刀尖使它每收紧一下颌骨都要忍受钻心的刺痛,被迫放弃了已经到了嘴边的丰美猎物。它发出一声古怪的呼叫,一摇头,向前凸起的嘴巴立即将丹尼撞出了好几米远。   我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但我先前已经说过多次,自己身体的反应能力远远快出思维很多,所以在我一片茫然的情形下,双手已经抓住刀柄,竭尽全力向下划去。   鲜红的血液伴随着“咕咕”的水泡一起散了开来,它的内脏也从里面涌了出来!   鲜红的颜色使我眼前模糊一片,我双手死死的攥着刀柄,茫然失措,完全没有想到内脏涌出的鲨鱼还会来一次垂死挣扎,眼看着那张狰狞可怖的大口狠狠地向我的头部一口咬下。   若非在这紧要关头,丹尼猛地扯动我的身子,我想自己的头颅已经和脖子分了家。   游上水面,丹尼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目光极为复杂,不仅包含着惊诧、狂喜、佩服,甚至我还看出了一种近乎看外星人的色彩。   丹尼吐出一口血水,又咽了一口唾沫,用颤抖的右手竖起了大拇指,对我刚才的表现大加赞叹。   直到现在,我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说真的,这种事简直离奇到无法理解的程度,我不相信自己拥有这么巨大的力量,能克服水中巨大阻力的束缚,将工兵刀投掷出远快于在陆地上的速度,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这事情却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就在刚才,我竟然用这种匪夷所思的飞刀杀死了一只体长超过五米的鲨鱼!   是扑鼻的血腥气息将我带回了现实,看着不断扩大的血晕,我突然意识到更大的危险马上就要降临了,于是大声喊道:“快找凝雪,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鲨鱼群很快就会闻着腥气找到这里的!”   【四】   据说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身体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能,当我们意识到更大的危险已经离我们不远的时候,我们的游泳速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已经将近虚脱的身体居然在这一刻充满了力量,二百多米的距离,以我现在对自身体力的估计,我们至少要花费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游到,可是,我们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五分钟以前我们还几乎虚脱的发着睁,五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到了凝雪的旁边。   凝雪静静地仰躺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头发随着水流像是一团杂草一样摆来摆去。她的脸孔煞白,不知道是死亡后皮肤失血所发出的颜色,还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后的结果。   不过,她的氧气罩并没有从口鼻上脱落,这给了我一点儿希望,急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孔,触手冰凉,是那种死亡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气。我并没有死心,伸手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使她的脸颊脱离了海水的浸泡,并伸手将她脸上的氧气罩摘下来,去探她的鼻息。   在看到她嘴唇的时候,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她的嘴唇呈紫褐色,我想当时落水时,她应该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致使血液凝结了,这是暴死的表现。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嘴唇绝对不会呈现出这种色泽,因为新鲜的血液会流转过来,将它冲淡。   果然,她一点呼吸也没有了。   我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将手掌伸到了她的胸口。   凝雪的胸口并不像她脸颊一样冰凉,竟然还有微微的温度,好像心脏也并没有完全停止跳动,还在轻微缓慢地跳动着。   凝雪还活着,但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边缘了。   丹尼看着我翻来倒去忙个不停,连着问了好几声怎么样,还活着吗。我也没空理他。等我略微稳了稳心神,才点了点头:“可能是水流的巨大冲击使她闭住了气,如果不及时想办法救过来,恐怕……”   “那好,我有经验,我来!”丹尼把头埋进海水里,用手使劲在嘴边搓了两下,抬起头大口吸气,就要给凝雪做人工呼吸。   我摇头笑了笑,伸手将他迅速探下的头托起来,正色道:“别着急,我看还是用现成的洁净氧气最好了!”   丹尼像吐烟圈似的将嘴里的空气喷出来,又张嘴吸了一口,道:“哎,你早说嘛,差点把我憋死。”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自己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中也包含氧气,还是故意要在紧张的氛围中制造点轻松笑料。不过他的行为确实使我心底缓和了一些,“你别不当真,人命关天。”   丹尼戴上氧气罩,深深地吸了一口,腮帮子好像塞进了两个鸡蛋,撅起嘴唇,慢慢地向凝雪发紫的嘴唇印了下去。   就在他马上要触碰到凝雪嘴唇的时候,斜靠在我肩头的凝雪突然猛地抖动了一下,张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被吓到了,抱着凝雪的胳膊也跟着微微一颤,丹尼更是被这声尖叫吓得大惊,将一口氧气也全部吐到凝雪脸上。   凝雪抬起了手迅速地捂住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哭笑不得的丹尼,我突然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可笑的事情,也用询问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丹尼。   丹尼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将口鼻捂在一起,使劲哈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手发誓道:“没有,我向上帝发誓,真的没有!”   其实丹尼喷出的那口氧气,我也闻到了,确实没有口臭味。更何况,如果说是口臭的味道使濒死的凝雪还了魂,这简直是只有不入流的小说家才能想到的可笑情节,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想你们也不会相信。   凝雪睁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了看我和丹尼,突然道:“鲨鱼,有鲨鱼!”   丹尼凝重的脸上轻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凝雪,你可吓我一大跳,放心,鲨鱼已经让我……们给OVER了。”   “真有鲨鱼?”凝雪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将头从我肩头移开,用手抓住我的胳膊帮助自己浮在水面上,继续说:“我刚才明明看到海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鲨鱼,它们向我越靠越近,无论我怎么游都甩不开它们,到最后……它们将我围了起来,都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扑过来……我都闻到自己鲜血的腥气了。”说着向四周不停地眺望着。   看来昏迷中的凝雪是被自己的梦境吓醒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噩梦居然还有这种奇妙的治疗效果,竟然能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唤醒过来!我不敢向她说起刚才那条鲨鱼差一点儿就将她吞进肚里的事情,她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惊吓成什么样子,只是安慰道:“凝雪,不用害怕,我和丹尼会保护你的。”   凝雪并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看着远方,抓着我胳膊的小手抖如筛糠。   她的异常表现使我不得不顺着她的目光向远方的海面眺望,顿时我也被眼前出现的景象惊呆了。   不知道是凝雪的预感唤来了这群嗜血狂魔,还是同类的血腥味道让它们寻踪而来,在我眼前出现的是一群高高低低的背鳍。   鲨鱼群,不,应该说是鲨鱼军团,因为那种一望无际的壮观景象简单地说是一个群体并不贴切。我甚至怀疑,大西洋中所有的鲨鱼都聚集到了一起,来向我们这三个人胆敢杀戮他们同类的人类讨回血债。   浩浩荡荡,没有边际,好像是从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这里。军团中不停地有鲨鱼跃出海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此起彼伏,不知道是在向我们炫耀它们数量的庞大,还是作为旗手,来引导后面的部队,以免走错了方向。   它们的先头部队离我们还有三四海里的距离,如果不是它们的数量太过惊人,太阳也刚刚浮出水面,将它们那些高高低低的背鳍暴露出来,我们根本就不会发现它们的踪迹。   “我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梦!”凝雪终于说话了,只不过声音幽远得像来自地狱。   “这么大排场,难道连鲨鱼总统也一起出马了?”丹尼苦笑道。真不知道这个美国黑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开玩笑。   跑,我们应该立即逃跑,但是,面对数不清的鲨鱼,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就算我们马上逃跑,也根本没有可能逃脱它们的血盆大口,与其在疲于奔命中被它们捉住,还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待它们的到来。   死亡既然无法避免了,我们只好坦然面对,虽然我们无法选择生死,但我们却有选择自己死亡方式的权利。   我手里还攥着那把锐利的工兵刀,其实我们可以死得更轻松一些,不用在咬噬的巨痛中死去。但我不想选择这种窝窝囊囊的死法,面对再强大残忍的敌人,我都有勇气面对他,自杀是懦夫的行径,我不想做懦夫!   “我就是死也得弄几只鱼翅填饱肚子!”丹尼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大声叫嚣着。   尽管我和丹尼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当真正面对死亡时,我们都敢于用胸膛去迎接它。只要有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成为生死朋友,相对于此,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了。   想到这里,我心头涌起一股热流,这股热流慢慢地扩散开来,化作无穷的力量,充溢全身。   这种感觉毫不陌生,在我小时候无数次的睡梦中,把自己幻想成只身勇闯聚贤庄的乔峰时曾经有过,在我每每看到李云龙挥舞大刀砍向小鬼子脑袋的时候也体验过,这是一股豪情,一股视死如归的男子汉气概,我想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被围在垓下时仍能勇冠三军,夺旗杀将,靠的就是这种豪情。   正在我被这股豪情感染的马上就要冲上去的时候,凝雪突然发出了自己的疑问:“这群鲨鱼好像不大对,它们好像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五】   丹尼转着脑袋环顾一周:“没错,这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经凝雪这一提醒,我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鲨鱼虽然是海洋中智商较高的群体动物,但它们嗜血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相对于陆地上的狼群,它们的组织显得极为松散和随意,它们之所以成群结队地出没,目的只不过是能捕猎到比它们身体更强壮的海洋生物,并没有太多的组织性可言。至于说分工合作就更不可能了,就算是在一个群体里,它们也几乎是各自为战,毫无默契。如果一个群体里的某个成员在捕猎时被对手所伤,它们就会一哄而上,用利齿将同类瓜分干净。   所以复仇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它们嗅到了血腥气,是同类的血腥激发了它们的食欲。可是,数量这么大的鲨鱼群体,浩浩荡荡地向一个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目标进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能说,我们运气不是一般的不好,而是霉运当头。   凝雪心里的疑惑并没有被丹尼的话打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进耳朵里,只是继续说:“这么大群的鲨鱼不可能在一起行动,这样的话它们根本就不会捕食到猎物,就是一条鲸鱼也根本就不够吃的!”   “你怎么想?”凝雪的话很有道理,在这种危机关头,她心里恐怕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就是这种状态下,她居然还能这么细致地分析问题,这确实令我叹服。   “你们有没有感觉海水中好像有动静?”   刚才我们都被眼前看到的鲨鱼群骇住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注意海水有什么变化。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海水果然和刚才不太一样。   刚才海面上很平静,就是微微掀起的波浪也很小,我们浮在水面上根本就没有置身汪洋、难以为继的感觉。可是现在,身下海水中好像起了潜流,尤其是留心之后这数秒钟的时间里,这股潜流已经带着我们开始缓缓飘动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海洋潜流,因为它不是向一个方向不停地流动,而是在带着我们在水面上绕圈子。   “要起龙卷风了吗?”丹尼问。   “要是真起龙卷风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可以被带离这个鲨鱼群!”尽管突然刮起龙卷风对我们来说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还是乐观地自我安慰着。   凝雪的脸颊煞白得好像一张白纸,紫色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声音坚定地道:“不是龙卷风!”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工夫,海里的那股潜流已经变得大起来,并已经浮出水面,形成一个越来越湍急的旋涡,我们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随着旋涡急速地转动着。   “快戴上氧气罩!”我一边将氧气罩护在口鼻上,一边伸手拉住了凝雪,丹尼也伸手抓住了我。   那个旋涡越绕越大,越转越快,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已经无法分辨东南西北了,紧紧抓在一起的双手开始慢慢地滑开,好像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一股千钧的力气在向外拉扯。我知道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分开,三个人本来就显得势单力薄,如果真的被各自分开,那不用等鲨鱼群游到这里,我们恐怕就已经被湍急的旋涡呛死了。   想到这里,我向丹尼和凝雪摇了摇头,示意大家面朝里,抱在一起。   不敢松开紧紧抓在一起的手掌,只能缓缓地顺着一个人的手臂向上慢慢挪动,等我和丹尼的两条手臂都绕到凝雪的脖子上时,我们两人的手才敢松开,用尽浑身的力气往一起靠,这样来回努力了三四次,我和丹尼终于互相绕紧了对方的脖子。   头靠在一起我能够看到两人的眼睛,丹尼和凝雪两双眼睛里满溢着惊慌失措和惶恐不安,我想自己也应该毫无例外。   水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就连在氧气罩里的口鼻都好像开始呼吸困难了,幸好我们抢先抱在一起,如果再那样手拉手地连在一起,现在也许氧气罩已经被剧烈的水流冲掉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尽管海面上水流湍急,如果能潜到水下,或许能避免旋涡的波及,可是身在其中,别说扎进水里,就连活动一下身子都十分困难。   水流越来越湍急,旋涡中心形成了一条黑洞洞的空隙,看上去像极了怪兽的嘴巴。   在振聋发聩的巨大水声中,耳边居然响起一阵“嘟嘟”的声音,这声音绵长而响亮,就算在这种惊天动地的水声中依然十分清晰地送过来,就像有无数个喇叭一起朝天奏鸣一样。而且此起彼伏,久久不绝。刚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耳鼓在强劲的水流冲击下产生了异响,但当我看到丹尼和凝雪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时,我确信这并非自己的幻听,而且我也在瞬间看到了发出这种声响的源头。   在我被裹卷着绕圈儿的时候,一瞥眼,就看到了一排排浮出水面张着血盆大口向天叫嚣的鲨鱼。阳光下,那一枚枚森森发亮的尖牙配上血红的大嘴,我胃里开始抽动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鲨鱼集体吼叫的壮观景象,也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我一直以为只有狼才会在月夜里发出那种令人心惊肉颤的声音,没想到鲨鱼也会,而且这种听起来十分怪异的声音一经发出,居然也是这样的骇人。   它们很明显是在示威,可是,它们在向谁示威?   【六】   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因为就在这种声音响到最高亢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托力从我们身下涌了上来,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加起来应该不少于两百千克(我想丹尼自己一个人的体重也不会小于一百千克),可是就这四百多斤的重量在那股托力的作用下,根本就起不了一点作用,我们好像被弹弓射出的一枚小小石丸,向空中直飞出去。   我们都张大了嘴,不过没有发出大声的呼喊,而是三声沉闷的“呜呜”声,和刚才鲨鱼群的示威吼叫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从空中俯瞰大海,景象之壮观简直难以想象,那群鲨鱼已经变换了队形,围在了我们刚才置身的地方,晃动着身子,等待旋涡下面的东西浮出水面。   一声震天的吼叫,从我们刚才被弹出来的旋涡中心跃出一个庞然大物。掀起的巨大水浪立即将围在最前面的那一圈鲨鱼一下盖住了,那一圈至少有十几头鲨鱼,在这股水浪的冲击下,鲨鱼竟然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在水中翻了几个滚,灰白相间的身体好像翻起的水花一样。在它们外圈的鲨鱼也被水流冲出了好几米远。   从水面上开始卷起旋涡起,我就一直在想能带起这种水流的生物到底会是什么——是巨型海洋生物引起旋涡的可能是我最后想到的,我很不愿意往这方面考虑,因为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这么多鲨鱼集体行动的壮观景象,鲨鱼是食肉猛兽,只有充足的食物来源才能让它们如此亢奋。我首先想到的是鲸鱼,被称为海洋霸主的鲸鱼,只有它们那样的体型才可能造成这样的声势——这种可能也不完全解释得通,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鲸鱼出没的地方会形成旋涡。不过,鲸鱼到底有多少种类,就连现在最博学的海洋生物学家恐怕也不能说出个具体数目,如果有尚未被发现的新种类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也丝毫不奇怪。   但那显然不是鲸鱼,因为鲸鱼没有这么巨大的头颅,而且它的嘴巴成尖长形状,几乎和脑袋一样长,两排弯刀形的巨齿像是人工装上的两行刀子,牙齿的长度不下于我的身高。   从空中看下去,它的两条前鳍向前伸展得比鲸鱼要长许多,而且肌肉突兀,相当发达,我甚至怀疑里面长有骨骼,因为它在跃出水面的时候,前鳍居然从中间打了一个弯,又再度伸直,或许称为前肢应该更贴切一点。尾巴很长,灵活地摆动着,就像是有一条森蚺咬在了它的后面。   就算不加上尾巴的长度,它的身体也不下于二十米,如果再算上尾巴的话,总长应该超过二十五米。   它跃起空中,轮胎大小的眼睛在我眼前一晃而过,那张巨口更使我浑身瘫软。   这种景象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不过此时身子正在急速地向它嘴里落下,脑子一片混沌,根本就想不起来。   它跃起十几米后,身子像一幢高楼一样轰然入水,鲨鱼群一阵骚乱,纷纷避开,有几条动作稍微慢了一点,被它的头颅压下,顿时打了个滚,翻着白肚皮昏死过去。   它的身体虽然庞大,但动作却并不笨拙,巨大的头颅晃动间,已经将一条大鲨鱼咬在嘴里,毫不费力地一截两段,鲜红的血液立即从它嘴里流下去,两截身体也“砰砰”掉在水中。   被这等声势惊呆住的鲨鱼群被同类的血腥气刺激,纷纷摆动身体,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张嘴向它咬去。   怪物一翻身,潜回水里。   我们被抛出很高,没等我们落下来,这头怪物已经落回水中,要不然恐怕第一个遭难的就不是那条大鲨鱼,而是我们了。   等我们重新掉回海中的时候,海水已经一片血红了,看来就是在水下,它也没有让牙齿闲下来。   【七】   在我们从混浊的海水中再一次游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摘下氧气罩,大口地呼吸,好像空气中的氧气比背上的液氧浓度还要高一样。   四周水花四溅,一条条涌动的鲨鱼让我们应接不暇,凝雪的身体更是剧烈地颤抖着,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得渗出了血迹,丹尼挥舞着双手,脸孔泛起强烈的红色,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斗牛,面对着面前翻来滚去的鲨鱼用英语十分娴熟地咒骂着。鲨鱼的涵养修为显然“很到家”,丝毫不为他的咒骂所动,只是自顾自地在我们面前翻着波浪。   看来它们暂时顾不上我们这三个“小家伙”,现在正一心一意地捕捉那头庞然大物,我拉了拉丹尼的手臂,笑道:“看来你们的文化在地球上还是有盲点啊,以后还得努力。”   丹尼微微一呆,随即明白了我的讽刺意味,习惯性地耸耸肩膀,满腔的愤怒之情顿时化为一脸的苦笑。   “我想我们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丹尼大喘了一口气,说出一个最紧迫的问题。   我望着周围不断向外蔓延的混浊红色水晕,为难地说:“在这里是很容易被鲨鱼误伤,可是如果我们到了外面,不也是马上就会成为它们攻击的目标吗?”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说不定……”丹尼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身子往下一沉,没了踪影。   正在我大吃一惊的时候,丹尼突然又冒了出来,吐出一口血水,一脸调皮的道:“喏,就像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鲨鱼吃掉。”   我有点哭笑不得,真想不到丹尼会在这当口来一个幽默的肢体表演。不过他说的确是实情,就算鲨鱼在这么混浊的海水中和我们一样丝毫看不到东西,但谁又能保证不会被它们误伤到?毕竟它们的数量大得太过惊人了,只要有一条偶然游过我们脚下,丹尼形容的可笑场景就会马上出现,不过到那时,就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可笑了。   现在海面上可以见到的鲨鱼数量已经不多,就是有也只是一翻身的工夫就重新潜回了水中,看来水下的战斗十分激烈,不知道是怪物的巨齿占了上风,还是鲨鱼群恐怖的数量略胜一筹。   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也颇为踌躇,毕竟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要有丝毫差错,就马上会生死倒转,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行了,异,你别眉头皱得跟铁疙瘩似的了,有人帮我们作决定了!”丹尼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东西正在贪婪地盯着我们,不过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嘴中流淌着血水的大鲨鱼。它在离我们十几米的地方看了大约有半分钟,突然一晃身子,向我们游过来。   “异,别发呆了,快撤吧!”丹尼说完这句话,戴上氧气罩,一矮身就没了踪迹。   还是毛主席说得对,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刚才丹尼还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要和鲨鱼较量一番,可当对方一露面,他跑得比谁都快。   想归想,我的动作丝毫也不比丹尼慢多少,一边帮着怔在那里发抖的凝雪戴好氧气罩,一边拉着她潜进水里。   眼前是一片血红,只能看清半米内的距离,虽然隐隐约约地能感觉到不远处全是影影绰绰的影子,但丝毫也无法分辨影子的具体形状。   该向哪里去是一个关乎生死的艰难抉择,这确实难住了我,要是这次能侥幸不死,一定好好恶补一番关于海洋生物习性的知识。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脚踝,一把向下扯去。   越往下潜水,混浊的红流越加淡薄,不过,呼吸也越加困难,据说一个人在不带任何抗压装备的情况下,能够承受的水压是在二十米左右,我想我们已经越过临界点了。   脱出混浊的水流,眼前顿时一亮,看出去全是蓝澄澄的色彩,丹尼放脱我的脚踝,当先向左游去。我一只手抓着凝雪的手臂,紧随其后。   游出去一两百米的距离,回头看去,那条跟随我们的大鲨鱼也已经游出慢慢蔓延开来的红色水团,跟在我们身后。不知道它是能在混浊的海水中照样看清楚目标还是寻着我们身上发出的和海洋生物迥异的气味跟过来的。   丹尼回头向鲨鱼竖起中指,做了一个粗俗的手势,那条鲨鱼顿时加快了速度,像是明白这个手势表示的辱骂意味一样。   人不怕胆大,就怕胆大到找死的地步,我想丹尼此时已经被自己的英雄气概冲昏了头脑,实在是在找死了。   丹尼显然还不过瘾,居然转身把两只手放在脸颊两边,晃动起了十根手指。我实在看不过去了,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海水的阻力让我这一脚失去了应有的力量,丹尼只是向前漂了几米,总算放弃了恫吓,一心一意地向前游动。   又游了一会儿之后,已经能将红色水团覆盖的范围尽收眼底了,而那条尾随而至的鲨鱼离我们也只有不到一百米了,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它追上。   可是我们无能为力,先前的混乱已经使我们唯一的武器——工兵刀也不知掉到了哪里,现在是三个人六只空拳,但用拳头显然难以和鲨鱼的利齿抗衡,我们如果再想不出其他逃命的办法来,被一咬两段的厄运是逃不掉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凝雪好像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虽然手脚还在缓缓地摆动着,可头已经歪在了肩膀上,一个人逃命已经在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长出几只手脚出来,更别说还要拖着一个人,虽然丹尼也过来帮忙,但这并没有使我们的游泳速度发生多少改变,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或许是我们命不该绝,或许是面对共同敌人的两拨互不相关的力量真的能成为朋友,那条正在混浊的水团中鏖战的怪物,突然冲了出来,像是一艘全速前进的潜水艇,以近乎令人咋舌的速度逼近那条向我们贪婪地咧着大嘴的鲨鱼,就在它离我们还有十几米的时候赶上,弯牙一挫,将它一口吞进肚里。   它身体所带起的强大水流没给我们丝毫的睁时间,立即被冲的向前荡去。   不过它身后的景象还是毫无遗漏的涌进我们眼底,只见它长长的尾巴上像串蚂蚱一样咬着五六条鲨鱼,鲜血化作一条红色的粗线,在身后绵延很长,缓缓荡漾开来。   原来是被鲨鱼围攻,怪物吃痛才凑巧冲出战团,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可是雪中送炭,如果不是它及时赶到,我们恐怕已经成了它肚里那条鲨鱼的腹中之物了。   虽然这个怪物长相丑陋,凶残比鲨鱼更甚,但自从它误打误撞地救了我们的一刹那间,我突然觉得怪物并非没有可爱的地方,至少那条像森蚺一样的尾巴就看着很顺眼,真是线条流畅,堪称完美。   丹尼更是手指点点戳戳,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冒起的气泡几乎将他的脑袋都掩盖住了。   我倒能理解他的意思,那是在提醒怪物,鲨鱼群已经朝它扑过来了。   没错,在它吞下那条意欲对我们大施淫威的鲨鱼,灵活地回身将挂在尾巴上的鲨鱼三下五除二地痛快解决掉之后,鲨鱼群已经像是强弩射出的飞矢,齐刷刷的从血团中冲了出来,转眼间就到了怪物的身边。   大约经过适才的交战,鲨鱼也感觉到怪物的皮质十分坚硬厚重,它们的牙齿根本就刺不进去,所以分成好几路,分别撕咬皮质稍微薄弱的前后肢和长尾。即便是在这些地方,它们的利齿所及居然也只能刺出翻涌而出的鲜血,想撕下一块皮肉来竟也十分困难。   怪物被撕咬得很痛苦,它一边摇晃着大嘴惶急地清理着身上的鲨鱼,一边不停地上下游动,躲避着更多鲨鱼的围追堵截。   就这样左躲右闪地折腾了好一会儿,那条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吼叫,身体猛地向上蹿出,跃出了水面。   从水底看出去水面上腾起的水花,我知道这只怪物已经发怒了。   这一场较量,鲨鱼群死伤不少,一条条僵硬的尸体在水中缓缓地向上漂浮,伤口上涌出的血团就像遭受炮击的战斗机燃起的滚滚浓烟一样,在水里慢慢漂散开来。   说鲨鱼是嗜血动物一点也不假,因为嗜血动物不但对血腥味具有天然的喜好,还有一个显著的标志,那就是对杀戮充满渴望,越浓烈的血腥气越能激发它们身体里杀戮的潜能。   我想此时它们嗜杀的本性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了,看它们蜂拥而上的劲头,每一条都像是被注射了兴奋剂,异常亢奋,一刻也不放松地紧随而上,全没有在意就在它们左边不远的地方,还有三个畏畏缩缩的小生物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殊死较量。   【八】   实际上,现在潜在海水里比浮到水面上要安全一些,可说实话此时我心里却产生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想要马上游上去,亲眼看一看这千载难逢的海上大战。丹尼也不例外,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如果现在他手里有一把工兵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向“以多欺少”的鲨鱼群宣战。   我心里又何尝没有这种想法,就算我们明明知道那条怪物只不过是凑巧救了我们的命,如果不是有鲨鱼群的围攻,恐怕它第一个吞掉的就是我们,但命毕竟是人家救的,这是不容抹杀的事实,要是眼看着怪物被鲨鱼群杀死瓜分掉,自己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还是我在大学里的跟人“私奔”的女朋友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做大事的潜质。   这些想法是突然涌进我脑子里的,在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已经身不由己地向上游去,那是身体的自然动作,或者说是潜意识左右了我的身体,因为我脑子里发号的指令是:上面危险,不可意气用事。   当我们浮出水面之后,又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个怪物仰面朝天,尾巴和四肢都高高地翘到了空中,只有一张长满弯齿的巨口在海面上灵活地转动着,它巨口倏张倏合、一伸一缩的时间也是极快,每一下都能准确地咬到一条鲨鱼,一仰头将其从中截断。   鲨鱼群将它团团围住,就连海水下面也紧密地聚集了许多,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显然无从下嘴。   “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丹尼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面罩,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孙子兵法》中的经典语句。   这头怪物显然也相当聪明,在经过适才的交战之后,能这么快地找到一种突破、克制的方法,这说明它的智慧已经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假如它突然能开口说出一句标准的人类语言出来,我丝毫也不感到奇怪。看来那句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话得重新定义了。   “要是以这种速度杀戮下去,恐怕这群鲨鱼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全部报销了。”丹尼语气轻松地道,像是在评论一场足球比赛。   我摘下氧气罩,提醒他:“你别高兴得太早,如果鲨鱼被杀干净了,下一个目标你说会是谁?”   “反正不会是我!”丹尼坚定地说。   “我们三个比起来,只有你够它打打牙祭的,不是你是谁?”   “咱们……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我真不敢想象……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凝雪将头歪在我肩膀上,神情极为委靡。   “那我们去哪儿?”丹尼无奈地问。   凝雪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脸孔煞白得吓人,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回答:“不管去哪儿都……都比这里强。”   惊吓、饥饿加上疲倦,我想凝雪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再得不到休息和食物,生命恐怕会很快地衰竭,要是再一次昏迷过去,那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丹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只是凝雪,其实丹尼和我的身体也在严重透支,虽然我现在不像刚落水时那样疲倦,反而觉得身体充满力量,但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情,人的身体在极度透支的情况下,心脏会突然停止跳动的,那根本就没有挽救的可能。   丹尼向前游了十几米,推着半截还在涌着血浆的鲨鱼尸体游回来:“没办法,只能用它先填填肚子了。”   侧头看着凝雪紧紧皱起的眉头,我担心凝雪吃不下去。于是鼓励道:“凝雪,你万里迢迢不畏艰险地跟我们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找到罗克吗?我向你保证一定能带你找到罗克,但你首先得活着!”   凝雪睁着朦胧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丹尼,最后将目光凝聚在面前漾着血水的鲨鱼尸体上,突然歪头干呕起来,但除了黄色的胆汁,什么也没有呕出来。   丹尼好像示范一样,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狠狠地咬在高高耸起的鲨鱼背鳍上,牙齿上立即沾满了血红的黏液,左右摇摆了好几下头,才将一块鱼翅咬了下来,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边轻松地说:“这可是昂贵的鱼翅大餐,比牛排好吃多了。”   别说凝雪,就是我看到丹尼嘴角流下来的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水的红色液体,都感觉到胃里在不停地痉挛着,只是咬着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这生鱼翅显然也好吃不到哪里去,丹尼在咽下第一口之后,喉结开始上下不停滚动着,虽然脸上还是一副轻松的表情,可眼神却只往周围扫,不敢再看一眼面前被自己咬出一个小小缺口的鲨鱼背鳍了。   “你真的能带我找到罗克?”凝雪望着我的脸满怀希望地问。   “要不是这次海上的凶险经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但现在我敢说,我一定能找到罗克!”   “你凭……”丹尼只吐出两个字,被我瞪了一眼,后面的话就咽了下去。   这只不过是我鼓舞凝雪的善意谎言,其实越到现在,我心里对能找到罗克所抱的希望越小,如果说这些是罗克给我们布下的一个迷魂阵的话,那这也应该是一个超出了我所有想象力的迷魂阵,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深陷其中,濒临绝境,连活着的希望都变得十分渺茫,更别说解开它了。   但我编造出的这句谎言却提醒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本忽略的细节:在华盛顿三百米地下出现的那个飞速向摄像机靠拢的黑影,和这只身躯庞大的海中巨兽,这两者之间难道会存在着某种联系吗?   凝雪好像是被我们说动了,她在拼命地忍耐住呕吐之后,终于俯下头,开始啃食起那条腥味十足的鲨鱼背鳍来。只不过她并没有像丹尼那样细细地咀嚼,胡乱地嚼了两下,就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有足够撑下去的体力,我一边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边向背鳍下了嘴。   虽然滑腻发涩,腥气塞喉,但并没有我预想得那么难吃,不知道我的这种感觉是因为脑子里想着另外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还是我向来并不挑剔的饮食习惯给我的错觉。反正,吃下去就是吃下去了,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正在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像狼群分食猎物一样的生吃鱼翅的时候,离我们不远的海面上的那场大战也进入了白热化,形势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九】   最先发现变化的是凝雪,因外她在强忍着吞下两口生鱼翅后,终于再没有勇气咬下第三口了。我们也没有再做勉强,如果她胃里实在承受不了这种刺激,就算我们强迫她吃下去,也还是会全部呕吐出来,那对她的身体丝毫起不了补充作用,而且鱼翅的营养价值极高,如果她能将吃进去的两口完全消化掉的话,体力应该能够得到一些恢复,这就是我们所希望的最好结果了。   “你们看,它们这是要干什么?”凝雪伸手指着前方问。   当时我的嘴里还咬着一块未完全嚼碎的鱼翅,听到她的话赶紧抬头看去,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吞了一口唾沫,半烂不烂的鱼翅立即塞在了喉咙里,弄得我一口气接不上来,慌忙中只好趴下吞了一口海水,又咸又涩的海水竟把生鱼翅强烈的腥气压了下去——后来我还暗骂自己真是傻瓜,面对着如此充足的添加佐料,我们居然不会好好利用,竟拿自己的意志跟身体的生理反应硬抗,真是愚蠢到家了。要是早发现就着海水能这么轻松地享用鱼翅大餐,那整个大西洋的鲨鱼也让我们三人吃光了。   就在我们一心就餐的这段时间里,形势确实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所有的鲨鱼都围拢在了那个怪物的大嘴旁边,不躲不闪,只有零星的几条鲨鱼还在它的后面寻找着空隙,怪兽反而将一张大嘴紧紧地闭住了,弯牙紧锁,丝毫也没有张开的意思,而且还摇晃着头颅,躲避送到嘴边的鲨鱼大餐。   “看来‘哥斯拉’也有吃饱的时候。”丹尼一边抹着下巴上淋漓的鲜红汁液,一边调侃道。   “难道它也会撑得不敢张嘴了?”凝雪很难得地说了一句轻松的话,这说明她的精神状态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也看不出这个怪兽在搞什么鬼,就凭它刚才巨嘴张合、大开杀戒的威风,我实在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令它对嘴边的美味紧闭其口。但这应该不是它的原因,问题可能出在这群伤亡过半的鲨鱼身上,可是,它们只是紧紧地随着它的嘴巴不停地在海面上游来游去,并没有其他具有“威胁性的举动”。   这就好像一位妈妈正在举着汤勺喂到小孩的嘴边,小孩却完全不理会妈妈的苦心,不停地摇着头躲避一样。只不过喂到小孩嘴边的是温浓的汤汁,而随着怪物大嘴摇晃的却是上百只凶残的大鲨鱼。   这简直诡怪到了极点,难道鲨鱼身体里居然能分泌出具有粘黏作用的“强力胶”,竟将怪物的嘴巴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这不过是一个随意杜撰的幻想故事,所以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真实的世界里,就算有我也不能相信。   就在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挢舌不下的时候,突然从怪物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蹿上来两条身形硕大的大鲨鱼,从左右两边向怪物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的那条尾巴扑去。   怪物的反应也十分灵敏,就在两条鲨鱼张开嘴马上咬到的时候,那条尾巴突然横着向下落去,两条鲨鱼顿时扑了个空,在空中划了两条交叉弧线,砰然落水!   与此同时,另有一条比这两条鲨鱼还要大上一些的鲨鱼,突然从水里直蹿上来,利齿交错,正好咬在了尾巴上,怪物吃痛,张开大嘴,仰头向天吼叫起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当时看到的情形,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就像是……就像是我们形容一个人在瞬间飞黄腾达时所说得那样,对,鲤鱼跳龙门!   聚拢在怪物嘴边的鲨鱼,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纷纷一跃而起。只不过不同的是,能幸运地跳过龙门的鲤鱼会变成一条呼风唤雨的飞龙,而幸运地跳过了“弯刀门”的鲨鱼却成了怪物的腹中之物。   可是即便是死,这些鲨鱼还是争先恐后地蹿出了水面,一条条前赴后继地落进鲨鱼的嘴里。   “这是……这是……”凝雪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壮观的场面,说话又开始有点断断续续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气力不济,而是因为震惊。   “用少部分的牺牲换取最后的胜利!”我觉得头皮开始发紧,谁说鲨鱼只是嗜血生物?谁说它们没有组织性可言?谁说它们不如陆地上的狼群那样分工合作?那简直是管中窥豹,自以为是(很不幸,这些话正是我在前面曾经所下的断语,我现在改正了)!   当面对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的时候,如果不能让对方露出弱点,那就截断它发挥优势的可能!这是我从这件事中得到的教育,我想这对我绝对有用,当然也希望对看到我这段话的读者能够有用。   接二连三的鲨鱼一下子就将怪物的大嘴塞满了,它的足有半尺长的弯牙根本就咬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已经跳进了牙关里面,那里是它最柔软的地方,舌头、口腔内壁。血水开始从它嘴里流出来,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鲨鱼的血?   塞得满满的大嘴根本就合拢不了,那一排排锐利的巨大弯牙形同虚设。它无法再保持仰面朝天的架势,身子一扭就翻了过来,更多的鲨鱼哪里会放过这个反败为胜的良机,都张嘴咬住它的口唇,向外猛力撕扯,我能看到被扯下皮肉的地方鲜血涌动。   怪物一下子乱了章法,不停地在海水中翻翻滚滚,水潮澎湃,连同我们所在的地方,都因为水流的翻滚变得不安全起来,这使我又喝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十几分钟,那个几乎可以将大型游轮一下撞翻的庞然大物又一次跃到空中,轰然落下以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海面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乎被染成红色的海水和无数鲨鱼的半截尸体和内脏表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   到处是翻着白肚皮的鲨鱼,在红色的海水中随着海浪一浮一沉,不知道会漂向哪里。   “那只‘哥斯拉’死了吗?”凝雪打了个寒噤,怯生生地问道。   丹尼使劲搓着脸颊:“上帝,太难以相信了……你刚才说什么……哦,是的,不死也差不多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海洋里,它就是这次侥幸不死,恐怕也已经受了重伤,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或许在上万米的海底深处,它还有同类,希望能够得到它们的帮助!”我苦笑道。   “战斗的双方都散场了,我想我们也应该离开这里了!这里可真是一块鲜血的海洋,希望这不会给我的后半生带来噩梦!”丹尼道。   我转头环顾一周,担忧地说:“附近没有岛屿,我们能去哪里?”   “来吧!”丹尼道,“如果这里真是罗克沉船的海域的话,我想我们一直朝南游,就一定能有收获的!”说着话,他看着太阳辨别了一会儿方向,当先向右游去。   “我希望你不是在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我道。   “相信我一次怎么样?”丹尼回头看着我,“我可不像你会做那些毫不靠谱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们会有收获?”我继续问。   “哦,这个你不要问,只要跟我走就行了,你跟我卖了一路子的关子,现在也该我故弄玄虚一回了,这就算扯平了!”   我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人们常说一报还一报,但我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十】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血红的海水中向东南方向挣扎前进。时不时会被从血水中翻涌上来的鲨鱼吓一大跳,幸好血红混浊的海水帮了我们大忙,只要靠得不是太近,划水时再多加留心,倒也并未引起它们太多的注意。   而且它们现在只顾对着同类的尸体大快朵颐,也无暇顾及我们这三个弱小的人类。   鲨鱼的尸体随着海浪漂浮在海面上,尤其是翻白的鱼腹,像极了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的冰块,如果不是偶然能看到它们狰狞的本来面目和被咬嚼的一塌糊涂支离破碎的血肉,真的令我感觉恍然间置身于南极的冰山雪海中。   没有了鲨鱼的追逐,没有了逃命的紧迫,疲倦再一次席卷全身,在担惊受怕中游弋了两个小时之后,浑身已经提不起一点力气了。   “丹尼!”我沙哑着嗓子喊,“还要再游多远,才能找到我们的‘收获’?”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应该快了。”丹尼翻来覆去地变换着游泳姿势,也没找到能节省力气的方法。   “运气,原来你还不能确定?”凝雪幽幽地问。   “鬼才能确定!”丹尼叫道,“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嗅觉器官是不是能像鲨鱼一样灵敏,如果这两天正好感冒,那只有求上帝来救我们了。”   我仰躺在海面上一边有气无力地摆着手臂,一边琢磨丹尼嘴里的“他们”是在指谁。本来我的知识就十分有限,如果是在陆地上我还能猜测出几种具有灵敏嗅觉的动物,但在海洋中我一种也想不起来。可是除了人类能向我们伸出援手之外,还有什么海洋生物会对人类心怀怜悯呢?   又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脱离了血水的浸泡,鼻子里虽然还是充满腥气,但那是新鲜的海洋气息,而不是令人作呕的血液味道。   “我游不动了。”凝雪声音低低地发出来。   不光是她,我也觉得自己的腿脚都像是灌满了铅,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有多远?”我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却发现舌头比嘴唇还要干燥。   丹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沮丧地道:“看来真要大难临头了,连液氧都没有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茫茫大海中,唯一可以使我们暂时生存下去的液氧都已告罄,那么在力气用尽的那一刻,也就是我们被死神俘虏的时候了。   我艰难地从背上将几乎瘪在一起的氧气囊摘下来,丢给身边寂然无声的凝雪:“凝雪,我这儿还有点氧气,撑不住就吸一口。”   我知道自己皮囊内的氧气也不会太多,希望能多少给她一些帮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的力气也到了尽头,只要有人在我胸口使上一指头的力气,我就会毫无阻力的沉下去,拖着凝雪的身体在水中前进的壮举,恐怕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这就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吧——尽管这未必管用。   刺眼的阳光使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了视觉,只有听觉可以感知到外边的世界。有人说眼睛也能够听到东西,只不过我们习惯于用耳朵倾听世界,所以这个功能已经慢慢退化了,以前我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我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安静了,不,是宁静,静谧得使人感到无比的安详!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压龙山腹,眼前又出现了双手拽着细索的白枫,还有她那双在黑夜里都放出摄人光彩的大眼睛。   “如果我掉下去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是骑过你这匹马的女主人!”   她的声音又回荡在我的脑海里,一遍接着一遍,回环往复,萦绕不绝。   她的身影随着这声宛若天籁的声音不断地往上升,往上升,越升越高,飞出了困住我们的压龙山,飞到了满天星光的夜空里,她像是一个身姿绰约的美丽飞天仙女,在空中慢慢起舞。   在她身体周围,环绕着七彩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将明亮的圆月也衬托得黯然失色。   白枫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从她眼睛里放出的是兴奋和羞赧的光芒,然后她向我挥了挥手。   “异哥,你来!”   我没有看到白枫的嘴唇翕动,但这清朗婉转的天籁之音却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使劲跳了起来,身体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向空中的白枫慢慢飞近,慢慢飞近……   第八章 神的领地   【一】   “那头巨兽足有二十多米……不,起码超过二十五米!一个大脑袋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嘴巴如果张开,能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吞下去,而且它的牙齿像是成吉思汗的军队用的那种弯月形的利刃,最奇特的是它的前肢和尾巴。我现在可以肯定那两条短小的东西就是前肢,因为它能左右前后地转动,我没见过鱼鳍能做到这一点,还有尾巴,我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你猜猜那是什么样子?”   一阵沉默之后,这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猜不到。唔……如果你曾经到电影院看过《狂蟒之灾》你就能想到它的样子了。是的……没错,那就像是一条森蚺!威尔斯,你能猜到那是什么动物吗?”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更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此时,我的眼睛还紧紧地闭着,除了大脑之外,身体的其他部分连一点存在的感觉都没有。其实我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丹尼到底在向谁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头海洋怪兽的样子,可是我也只能这样想,根本就不能让眼皮眨动一下。在努力了几次之后,我终于决定暂时放弃,先让自己疼痛欲裂的头颅尽快恢复思维的能力再说。   “唔……以鲨鱼为食,身长超过二十米,还长着前肢!哦,真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嗯,让我想想……我似乎从哪里听说过这种生物,这应该是一种史前的海洋巨兽!”一个低沉的声音用极标准的美式英语缓缓地说,“如果你不是在消遣我的话,我想那是一只生活在海洋中的恐龙——上龙,对,科学家就是这样称呼它的,而且应该是一只处在鼎盛期的上龙,更精确的称呼应该叫滑齿龙,不过,那好像是早已经灭绝了的生物。”   “是吗?”丹尼大声叫起来,“果然是一条恐龙吗?看来我的感觉没错,要不我怎么觉得它和一条霸王龙有点相似呢!”   “可是,它早已在几亿年前就灭绝了,你们怎么可能碰到它?这里又不是侏罗纪公园!”   “是你把它们灭绝了吗,威尔斯?”丹尼厉声质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丹尼先生,我倒是想,可那时候还没有人类呢!”威尔斯苦笑一声。   “这就对了。”丹尼得意地说,“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见过它们灭亡时的情景,中国有句话叫做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又没看见,凭什么说它们就绝种了,或者它们都还活着,只不过我们没有发现罢了!”   “哦……”威尔斯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没有找到反驳的词语,于是妥协道,“好吧,就算你们见到的是上龙吧!”   “什么叫就算?”丹尼再一次提高音量,“难道那些足够你笑到从床上滚下来的鱼翅还不能证明我们确实发现了可以颠覆生物学界关于恐龙灭绝理论的证据吗?”   他后面这句话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更像是在说一个绕口令,我在脑子里将这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才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是的!”威尔斯口气开始变得坚定起来,“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你们遇到的就是上龙,而且你们的发现简直可以比哥伦布发现美洲还要惊人……是的,还要惊人!”   听了他这句言不由衷的话,我心里暗暗发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不是用证据,而是用气势迫使别人承认自己观点的事情。我想现在的丹尼,脸色一定涨得通红,说不定连拳头都挥舞了起来。   “所以——”丹尼拖长了声音道,“威尔斯,你虽然救了我们但我不需要感谢你,那些鱼翅已经足够了,而你现在并没有将我的朋友救醒,这就是你的罪过了。你要知道,他不仅是一个给你带来了财富的国际友人,而且是远比哥伦布还要伟大的探险家,如果他活不过来,你的罪行就大了,要受到联邦政府最严厉的审判!”   威尔斯显然被丹尼的谬论搞得哭笑不得,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他不会有事的,只不过还没有醒过来。”   其实我已经醒过来了,能够听到他们谈话就证明我醒了,之所以我现在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想问题出在神经连接上,尤其是在近乎死过一次之后,这种连接更需要一定的时间。   等我的头颅不像刚才那样疼痛的时候,我再一次试图睁开眼睛,就像被梦魇住了一样,我努力了好几次,眼皮才猛地掀了起来,刺眼的光线迫使我马上又合上了眼睑。但既然第一次取得了成功,那第二次就轻而易举多了。   于是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坐在床上指手画脚的丹尼和一个颇有绅士风度的中年白人男子。   “给我点水。”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耳朵里听到的还是嘶哑的声音。   “你醒了!”威尔斯快步走到我旁边,一双深邃的幽蓝色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然后才缓缓转头叫道,“托力,托力,去倒点清水过来!”   丹尼看到我醒过来显然很高兴,大声地用中文喊道:“异,你知道吗?你睡了足有三天三夜,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喝干两碗甘甜的淡水,我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伸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是你救了我们吧?威尔斯先生,谢谢你了。”   “你怎么知道他叫威尔斯?”丹尼诧异地问。   “我不仅知道他叫威尔斯,而且还知道一个关于大探险家的故事。”   丹尼和威尔斯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二】   威尔斯是美国某远洋渔业公司的高级主管,长期驻守在大西洋波拿哩葛岛上——波拿哩葛岛是一座坐落在大西洋深处的狭小岛屿,面积大约有二十平方千米,说是弹丸之地绝不过分,专司捕猎大型海洋鱼类——这是他们对外宣称的说辞,其实就是专门捕猎鲨鱼。由于人类对鱼翅的大量需求,海洋鲨鱼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所以许多远洋捕猎公司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捕猎鲨鱼,但丰厚的利益回报让许多人甘冒生命和法律的风险铤而走险,继续着这种茫茫大海的凶险生涯,威尔斯就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以为一个整天和海洋猛兽打交道的人应该是一个粗犷的大汉才对,但威尔斯的形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这种想法。他更像是一位流着纯正贵族血统的英国绅士,风度翩翩、气质优雅,甚至比我这个东方小子还要内敛含蓄,更没有丹尼那样高大威猛的体魄。   这个小岛是他的王国,除了每半月一次由公司派来的远洋运输船只外,很少有外人能来到这里。他的属下有两百多人,加上他们的家属和从事各种服务的仆佣,整个岛屿上足有四五百人。这些人都是他这个小小王国的子民,在这里他说一不二。   据丹尼说,他是在上一次寻访罗克的行踪时发现这个岛屿并认识威尔斯的,在上龙和鲨鱼大战后他带领我们寻找的就是这个岛屿。他之所以如此确信我们会得救根据的也就是那些漂浮在海上数以百计的鲨鱼尸体,他相信威尔斯绝不会放过这次坐收渔利的绝佳机会。   这里离“艾维基努”号沉没的地方有一百多海里,我们当然不可能游过来,只是在我们游出二十海里以后,被威尔斯偶然撞见了。要是按这种说法,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靠的居然是那些曾经要吞噬我们的鲨鱼。   我丝毫不记得自己被救起时是怎样一副狼狈相,只知道自己当时已经昏迷了,人最容易在昏迷的时候产生幻觉。   幸好我们三个人都没有事,丹尼苏醒得最早,是在获救后的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的,其次是凝雪,昏迷了两天,最后一个醒过来的却是我这个当时一直保持清醒的人,看来适度的昏迷并非是一件坏事,昏迷也是身体一种自我保护的应急措施,强迫自己清醒反而对身体没有益处。   这里的环境不错,终日海风习习,岛上草木葱郁,一排排的小木屋看起来更恍惚置身于美国西部的某个小镇上。岛上食物充足,居然还有两家很有特色的小酒馆,甚至还有从事特殊服务的妓女在里面兜揽生意——这并不奇怪,只要有人类聚居的地方,就会有她们的身影。   威尔斯对我们的招待很周到,饮食是他的专职大厨亲自烹饪的,身体的调理由他的私人医生亲自护理。这样一来,我们恢复得很快,三天以后,我已经可以像从前一样打拳跑步了。   于是我们打算离开这里,继续我们的寻找工作。   我提出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北非,因为这里离非洲大陆很近,比美洲还要近。   但丹尼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撒哈拉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而美达不雅冈(罗克到达的第三站)坐落在沙漠深处——其实罗克到达的准确位置并不是这里,而是离它两百余里的沙漠内部,因为那里没有人类聚居点,所以就近取了这个地名。可以想象得到,这片荒漠中暗藏的危险绝对不会比海洋少,更何况在荒漠中生存已经很困难了,更别说寻找到一个只有小孩手掌大小的地洞(丹尼认为其他地方也一定会和在爱丽普斯酒店发现的一样)。而且,沙漠里的环境瞬息万变,地貌会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确定了准确位置,那里也很可能已经被黄沙填埋了。   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在这里发现地底秘密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如果罗克会在他走过的每一站都打下深入地底300米的地洞的话,那么撒哈拉沙漠中的这一个很可能会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因为其他地方都是在人口稠密的城市里,只有这个是在荒漠中(当然还有一个在南极洲,我想进入那片无人区比进入撒哈拉还要艰难百倍),运输仪器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而且黄沙滚滚,遮天蔽日,要想在一片荒漠中找到某个点根本难以做到。所以我认为,在撒哈拉我们很可能有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发现,如果那个洞口还存在的话,会比其他地方容易辨认,说不定有着特殊的地貌标志。还有一点,撒哈拉是荒漠,人烟稀少,就是靠无线通信设备的联络都很难找到同伴,那我们的安全系数要大一些。也就是说,除了自然环境的阻碍之外,不用防备其他人为的干扰和威胁,自然环境的恶劣虽然不容易克服,但比起人心的鬼蜮伎俩来,又简单得多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和丹尼以及凝雪讨论了足足一天,最后还是我占了上风,两人同意了进入撒哈拉沙漠的方案。   我们只好请求威尔斯的帮助,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叫人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装备,命令属下用船将我们送到利比里亚的蒙罗维亚,并资助了我们一笔不小的费用(我们现在是身无分文,连信用卡都丢进了大西洋里),丹尼许诺等回到美国之后一定加倍奉还,威尔斯只是很绅士地笑了笑!   在我们到达波拿哩葛岛的第八天,终于又再一次拔锚起航,向未知的旅程继续进发了。   【三】   蒙罗维亚既是一个港口城市,又是利比里亚的首都,因为毗邻大西洋,也算是北非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城市,不过说实话,比起美国一般的临海城市来就相差很远了,甚至连中国的青岛都比不上。   南非地区小国林立,语系驳杂,我和丹尼在那里简直成了聋子,倒是凝雪的语言天赋再一次帮了大忙,在威尔斯派遣的船只返回之后,凝雪就成了我们得以和当地土著沟通的唯一媒介!据凝雪自己说,她天生就具有语言天赋,就是再复杂的语言系统,她也只需要短短的三个月就能完全掌握,她十分自豪地向我们炫耀,自己已经掌握了一百多种语言,这其中还包括久已失传的古藏语和古罗马语。我想她的这种能力恐怕也只有我曾经十分仰慕的一位探案前辈可以与之一较高下。   沿途遇到了许多皮肤黝黑的矮小土著,我还半开玩笑地问丹尼,回到这里有没有一种寻根的亲切感,却被他不置可否的苦笑给应付了过去。   其实北非并非完全以黑人为主,在广袤荒芜的沙漠绿洲中,还有许多阿拉伯人,为了尽量掩饰我们与当地格格不入的相貌,我和凝雪在蒙罗维亚挑选了阿拉伯服饰作为掩护,而丹尼则打扮成了一个发育特异的黑人土著,虽然他高大壮实的身躯和瘦小的当地人差别很大,走在人群中总像一头夹杂在羊群里的骆驼那样突兀显眼,但只要他不说话,别人也不容易分辨出他的身份。   美达不雅冈在尼日亚和乍得交界的位置,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美达不雅冈二百多千米的一片荒漠里,从地图上看应该属于乍得境内,但荒漠中很少有人,国界线更没有十分明显的区隔,所以我们打算乘飞机先从蒙罗维亚直达尼日亚首都阿加得兹,再从那里坐骆驼赶到美达不雅冈,在当地找一个向导,然后深入沙海。   一路上我们都尽量保持缄默,以免露出任何马脚,引起别人注意,和人打交道的任务都交给了用白纱遮住脸颊的凝雪。   我们是在第三天傍晚时分赶到美达不雅冈的。这里已经深入沙漠,放眼望去,黄沙滚滚,了无生机,人们常用炼狱来形容这种被人类遗忘的地方,现在看来一点也没有错。白天跋涉在几乎可以将人整个蒸发掉的烈日下,而每当夜晚来临,我们还要面临寒冷的考验,从一个极端转换到另一个极端的速度太快,我们的身体明显难以适应这种挑战,每天早上醒来时都是昏昏沉沉的,只有在尽情地享用皮囊里甘洌的清水时,脑子才会蓦然清醒许多。   幸好这三天里天气状况出奇的稳定,没有刮起大沙暴或者发生使人闻之丧胆的雷暴等恶劣天气,当然,更要感谢与我们一路同行的当地运输驼队,正是因为他们的带领,我们才没有迷路,要不然我们三个人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几乎只有一个小村庄大小的美达不雅冈。   沙漠中不光会遇到瞬息万变的恶劣天气,还会在不经意间被一些小生物夺去生命,就像是一首唱的那样:   〖……   贪婪秃鹰还有毒蝎和响尾蛇   盯着我 看能撑多久   寻找你的路途格外寂寞难过   自一人想你爱你快要虚脱   误把流沙当成是绿洲的骆驼   下一秒 就大祸临头   ……〗   这是一首由柯呈雄作词的歌曲,名字就叫《撒哈拉沙漠》,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首充满绝望的诗来读,也许这首歌送给凝雪是最恰当不过了。   落日的余晖将一望无垠的高低沙丘映衬得金黄一片,这真是奇景,如果我是一个摄影家,一定会兴奋不已,可是我不是一个摄影家,当然也不可能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我心里想的却恰恰相反,是一个极为凄凉的念头:这层金黄色的沙丘下面不知道埋藏着多少人的枯骨。   美达不雅冈确实是一个小村庄,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是一片特达人聚居的小块绿洲。整个村庄人口不足一百人,一个高瘦的黑人老者是他们的酋长,也是他们唯一遵从的首领,而他们得以在此聚居的源泉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小河道,正是这条感觉随时都会被风沙埋没的小小河床,孕育了少得可怜的人类。   特达人是撒哈拉沙漠的古老民族,大多聚居在提贝斯提及其南部边境,在尼日亚境内还从未听说过有他们的聚居点。特达人基本上以驼队游牧为主,所以大多聚居在沙漠边缘,像这种深入沙漠内部的小股居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拥有自己独特的语言,那种语言不但听起来十分绕口而且还令人难以琢磨,即使他们说得再慢,我也还是不能辨明其中每一个词的发音。我怀疑即便是凝雪这个“语言大师”恐怕也听不懂这种罕见的奇异语言。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凝雪竟然说得很流利,她口中发出的音节丝毫也听不出来一点的异样。我们拜谒了那位酋长,当凝雪在他的帐篷里揭开面纱的时候,这位智者的脸上也不禁露出惊奇的神色。   是的,一位二十多岁的东方小姑娘,居然能说一口地道的特达语,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惊奇。   下面就是我们和这位老者的对话,为了节省笔墨,这里也省略了凝雪的翻译环节。   我们还没有说明来意,这位酋长就已经心知肚明地摆摆手:“那个地方去不得,你们还是回去吧!”   【四】   当时丹尼已经将地图拿出来了,只不过还没有展开,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我和丹尼对望了一眼,都感到十分疑惑,怀疑老者可能误解了我们的意思,因为说什么他也没有理由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   丹尼拿地图的手愣在了空中,眼睛泛着狐疑的光亮不停地打量着老者。   “您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怔怔地问。   老者和蔼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并在上面断断续续的画上一条蜿蜒盘折的细线。   我看了半天也没有明白他画里的意思,不禁抬头询问地看着他。   “波利波利普!”老者口里说出这五个稀奇古怪的音节,微笑着看着我。   我转头向凝雪射出了询问的目光,凝雪向我苦笑了一下,低声说:“这应该是个地名,我不知道它表示什么意思!”   我伸手指了指他画出的图案,问道:“这是哪里?”   “你们将要去的地方!”老者眼含深思地看着地面上的图案,“也是我们来的地方!”   我一边听着凝雪的翻译,一边思索他这句话的意思,可仍是似懂非懂。   老者笑着扫视了我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我们确实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于是拿起一只稀奇古怪的烟斗,从旁边一个简陋的小筐里将黝黑的烟叶塞进烟窝里(我试图让他抽我带在身上的纸烟,却被他拒绝了),一副从头讲起的架势。随着散发出的古怪烟草气味,他也开了口,声音变得幽远起来。   “许多年以前,波利波利普曾是一块绿洲,那是这片沙漠中最大的一块绿洲,方圆足有一百多里。那里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叫做坨坨耶河,就像是一条蜿蜒伸展的巨蟒一样。它所流经的地方到处长着参天的大树,就是树枝上的藤萝也有人的大腿那么粗。那里有数不尽的斑马驰骋,河里的游鱼有……这么长!”   老者的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他两手之间的距离约有一米的样子,我脑海里想象着他所形容的游鱼的长度,暗自吃惊。   “当时,那里草场茂盛,我们就在那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游牧生活,和狮子为伍,训练猎豹来对抗狼群,保护我们的收成。可是有一天夜里,坨坨耶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好像它真是一条有生命的巨蟒,它抛弃了我们,也是在那天夜里,大风沙席卷而来,将这片绿洲完全埋藏进沙砾中,连同那里的所有生灵!”   “所有神灵?”丹尼翻着白眼珠声音异样地问。   “是的,所有生灵!”老人重复了一句。   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没有听明白丹尼话里的意思,但他还是这样重复着。   “那您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清了清嗓子,挠着头问。   “那时候还没有我,听我的爷爷跟我说,我的祖先本来都被埋在了沙砾下面,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其中的极少一部分人却又再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我越听越糊涂,苦着脸和丹尼凝雪互看一眼,虽然向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发出进一步的诘问显得很不恭敬,好像在故意戳穿他的谎话一样,但他的这句话显然违背逻辑,如果不问清楚是不会甘心的。何况如果他说的那里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搞清楚其中的原因说不定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帮助,于是还是试探地问道:“您是说你们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老人点点头:“我的族人都知道这是神的意旨,他之所以要将一些人从地狱中放回人间,为的就是让我们守卫这块境地,因为那里已经成了神的领地,不许外人入侵。”   “你是说那块绿洲还存在着?”丹尼提高了嗓门问。   老者满脸肃穆地看着虚空,道:“是的,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只有心地善良的人可以见到它。”   一句话立即涌到了嘴边,但我还是没有马上问出来,因为这句话是:你有没有见过?这和问他你是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一样无理。   老者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立即就猜透了我的心思,“噗”地向空中吐了一口烟:“是的,我曾经见过,那片绿洲就出现在我面前,和我爷爷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那是海市蜃楼!”丹尼吁了一口气。   “是的,那是海市蜃楼,也是真实的。”   “你怎么就能够判断就是那个地方?说不定那只是数千里之外的一个相似地方的映影。绿洲几乎都大同小异。”丹尼反驳道。   “不!”老人十分肯定地坚持说,“别的地方不会有……绝不会有!”   “什么?”这两个字几乎是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问出来的。   老人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转瞬即逝,他狠狠地吸了两口烟,郑重地说:“那种服饰是没有一个地方的人会穿的,任何特达族人都不会穿那种服饰,只有我们!”   我怀疑他这句话是故意搪塞,因为如果仅仅因为服饰的原因,他没有必要用抽烟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虽然现在我们看起来和其他特达人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穿戴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特别的?”这句话是凝雪在翻译完之后所问出的问题,当然,也是我马上就要问出口的问题。   “一种绣着奇怪花纹的长褂,就是和你们那里蒙古人骑马时穿的衣服差不多。”老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形容道。   看来这里绝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闭塞,或者他所掌握的知识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一个知道遥远东方一个少数民族服饰的人,怎么说都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   两个不同民族的服饰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并不奇怪,因为从他上面的话可以看出,他们曾经生活在那里的祖先应该是骑马的游牧民族,这和蒙古人所从事的职业差不多,相同的职业当然会产生相似的着装。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花纹?”我轻声问。   老人摇了摇头:“很难形容,而且先辈留下来的祖训,不让透露给外人的。”   既然是民族的一个秘密,我自然不能穷根究底地问下去,而且就算问他也不会告诉我的。   丹尼像是征求我的意见一样地问:“是不是这样?曾经出现过的情景被保存了下来,然后又在特定的环境中得到了重新回闪,就像那条船?”   海市蜃楼虽然是自然界的一种奇观,但并不如何神秘,但据我所知,这些奇观还都是方位上的移动,由于云层和天气的原因,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的情形会呈现在我们面前,还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会出现时间上的位移。不过我没听说并不表明没有可能,所以我向丹尼点了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丹尼,然后望向凝雪,凝雪于是将我们的对话翻译给他听。   老人微笑着听完之后,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上千年以前的情景怎么可能出现在千年之后呢?”   “上千年?”我讶异地问。   老人点点头:“是的,这段历史至少在千年以前,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口口相传下来的,一代接着一代。”   相隔千年的海市蜃楼,就好像我们现在看到了远古人一样不可思议,而且这种可能真的极其罕见。   “别管那么多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去的地方就是什么什么普的,或者咱们说的不是一个地方呢!”丹尼叹了口气问。   老人已经将烟斗里的烟叶吸干净了,一边磕着烟斗一边微笑道:“当然是一个地方,因为曾经有人向我打听过这里,他和你们长得差不多,我想你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了这个地方才来到这里的!”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在说和我长得有点相像。   我心里一惊,难道他所说的这个人会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罗克?虽然我知道罗克和我长得并不一样,不过老人所说的不应该是指具体的相貌特征,而是一些共性,比如肤色,从这一点来看,黄种人确实都差不多。罗克确实来过这里,这已经可以得到证明,但从我们沿途的遭遇来看,罗克一直在故意隐藏着自己的行踪,如果老人嘴里说的这个人就是罗克的话,那将是我们迄今为止得到的最鼓舞人心的消息。   “他叫什么?是不是叫罗克?”不等我开口,凝雪已经问了出来,我听不懂她的话,但可以辨别罗克这两个字的发音。   老人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一个很敦厚的年轻人,他不听我的劝告,一定要执意到那个地方去……哎,但却再也没有回来。”   【五】   凝雪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无助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示意安慰,继续问:“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老人回忆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沙地上画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画出了一个人的脸孔。   那确实应该是罗克,虽然我只见过他的照片,但我所记忆的脸庞特征在这张极为简易的画像中全部表现了出来,凝雪情绪有点失控,不住声地说:“是罗克,就是罗克……”   我安慰道:“还记得‘艾维基努’号吗?罗克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   老人皱着眉头,满眼迷茫:“他对我们民族的历史知道得很清楚,甚至连那个地方的……特征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而且,他还带来了一个沉重的大铁箱,用了四匹骆驼才驮动,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铁箱也被他一起带到了那里?”丹尼厉声问道。   他此时的声音明显提高了许多,连语气都变得急迫起来。我回头望向他,他冲我挤出一丝苦笑。   “当然,那是他的东西,当然会带在他身边,尽管他一身的华贵气度,只是孤身一人,但我们特达人是神的子孙,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财富起任何的非分之想,就算是一座金山也不会动心!”老者的声音立即严肃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看出那个铁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丹尼赶紧解释说。   老者说话的口吻依然冷峻,但声音中的高傲却显而易见:“人一旦起了窥觑别人隐私的好奇心,就已经被魔鬼附了体,特达人是神的子孙,从来没有被魔鬼俘虏过!”   丹尼知道如果再继续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可能会惹恼这位黑皮肤的智慧老人,摇了摇头,明智地收回了后面的问题。   “不过,”老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带着犹豫的语气继续说,“那个铁箱里肯定放着沉重的东西,因为那天傍晚要卸下这个铁箱时,竟然用了我们族里十二位强壮的小伙子帮忙,即使这些人一起努力,还依然费了不少时间。第二天那四匹骆驼走过的脚印陷入沙里很深。而在那天夜里,他竟然将铁箱运进了自己的帐篷,他的帐篷是和我们离开了一百多米驻扎的。”   在我看来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显然这个沉重的铁箱对罗克来说至关重要,面对一群陌生人,戒备的心理是无法避免的。   “你是说他的行为很奇怪?”丹尼继续问道。   老人点了点头:“是的,他对我们民族的了解不是字面上,当他走进我的帐篷时,用的是极为娴熟的我们本族的礼节,每个动作拿捏的分寸都很到位,而且先前我已经说过,他对我们族的历史知道得甚至比我还多,像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这次我听明白了,一个将安守本分看成是神的旨意的敬神民族,绝对不可能去偷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联想到他刚才说到这种民族传统时的高傲神情,显然,在他的数十年人生经历中,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也就是说,安守本分在这里不仅仅是一种道德范畴的事情,已经上升到一种本能意识。而作为对这个民族如此了解的人来说,罗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传统,在知道这个传统的情况下,罗克依然存在着防备心理,这只能说明那个铁箱里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重要到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心的程度了。铁箱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肯定不是黄金或者能和财富直接挂钩的东西,一个出身豪富之家的亿万富豪,钱财的吸引力不会仍然这么具有魔力,而且在沙漠中,财富并不是最宝贵的东西。那么会是水么?那就更不可能了,我从来没见到过用铁箱盛水的事情,而且这块绿洲虽然不大,那条不足两米宽的细流照样可以带来充足的水源。可是,那会是什么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铁箱里的东西一定是罗克此行的目的,他舍弃舒适的富翁生活,冒着生命危险跋山涉水来到撒哈拉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个铁箱运送到一块早已消失了一千多年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这个想法为罗克近乎荒诞不稽的行踪轨迹又加重了一个诡异难解的砝码。   老人说完又摇了摇头,再抬起头来时,眼中的疑惑已经消失了,重新泛起那种隐藏在和蔼里的深邃:“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了,那里的天气从来不受整个沙漠环境的约束,大风沙和雷雨会毫无征兆地降临,而且还有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危险出现,那是神的疆界,任何妄想踏进那里的人都会遭受厄运,被沙漠吞噬掉!”   我向丹尼和凝雪看了一眼,两人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惧怕,而是雷打不动的坚定。如果就这么半途而废,我想没有一个人会甘心的。于是说:“谢谢您的提醒,但是我们和您曾见过的那位东方人有很深的渊源,如果不能找到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我只恳求您能给我们安排一个向导,只要将我们带到那里就行了。”   老者凝神从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可能是我们的坚定使他放弃了进一步告诫的意图,嘴角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他望着面前自己画的那个图案出了一会儿神,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明天早晨我会派人带你们找到那里,但他只能带领你们到达边缘地带,以后的事情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支起帐篷歇息,而是睡在了老者为我们安排的圆形草房里,凝雪不敢自己独处一室,执意要和我们在一起,虽然老者说神的子孙不会窥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不知道对于不属于财富的人,是不是也会谨守不渝。   躺下不久,凝雪就没有了动静,三天的长途跋涉,作为一个小姑娘,能一直这么坚持着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要她和我们这两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一样保持相同的体力状态就强人所难了。   我躺下后并没有立即入睡,脑子里还在想着老人刚才说的话。直觉告诉我,他对我们保守了一定的秘密,尤其是说到如何辨别那个地方时,服饰显然不是最根本的标志,一定还有其他明显的标志能将那里和别的地方一眼分开。也许是牵扯民族秘密,他对我们做了隐瞒。但我们无能为力,无论是恳求还是利诱,就算我们用上不可能使出的恫吓手段,对于一个笃信神灵的智慧老人来说,他依然不会吐露半句。   还有丹尼,他对那个铁箱产生的极大兴趣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正如我前面多次提到的那样,丹尼一定有一些事情瞒着我,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丹尼对铁箱的关心更胜于罗克本人,也许他知道铁箱里装着什么东西,可是他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   对于我们明天的行程,我也一样存在着忧虑。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吗?如果能,它将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还有危险,置身于荒漠中随时会面临生命的危险,我们又如何逃避自然的施虐?除了自然因素以外,我们会不会遇到来自动物的致命威胁?在华盛顿我们远距离地遭遇了长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黑影,那显然是一种动物,正是它的出现,导致我们遥控信息的中断。而在大西洋深海中,等着我们的是一只早已灭绝了的上龙,那种声势和威力简直不是人力可以与之抗衡的,那么在这片荒漠中我们会遇到什么?   一个想法已经在我脑子里逐渐形成,那就是这八个地方都是经过罗克精心挑选的。反过来说,他已经预知了会有人追踪他留下来的踪迹,所以就选择了八个人类简直不可能到达的地方,而那些骇人的怪兽是不是他用来保卫自己的秘密而故意安排的卫士?如果事情果真如此,罗克自身所具有的能量就不能单纯以诡异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恐怖,迄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够操控大型生物的事情。   丹尼也在不停地翻着身子,呼吸也不是很平稳,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看来他也没有睡着。   “丹尼,你还没有睡吗?”我低声叫道。   “嗯!”丹尼低沉地答应了一声,“你也睡不着?”   “一想起明天的行动来,怎么能睡得着。”   “你担心什么?”   “可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叫人彻夜难眠,你说呢?”我回答道。   “唉,是啊,这个东方小个子,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一路走来,我们简直就是在地狱里被抛来抛去,到现在竟然越来越糊涂了,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突然发觉这是在漆黑的夜里,丹尼不可能看到,于是开口说:“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猜得出来……哎!我一直想问你,上次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发现?”   “那里就是片荒芜的沙漠,除了风沙更强一些,和其他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   “地面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哪里有什么标志,就是一点城市的残垣断壁都没有,我不相信那里曾经有过一座古城市。有些民族往往会编织一些神秘的来历,好显得自己多么的与众不同,我上次根本就没有和他们接触过,直接到了那个地方,除了风沙就是风沙,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丹尼略带嘲笑地说。   我又习惯性地摇了摇头:“我想酋长并不是在编故事,很有可能经过一千多年的风沙,那块绿洲确实被沙漠掩盖在了地下,他们的先辈确实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而关于神的领地的话就可能是杜撰的了。毕竟那里是他们祖先的埋骨之地,他们自然不希望别人打扰祖先的安宁了。”   “你说得有点道理,可是罗克显然找到了那里,因为他不是在那里失踪的,这只不过是他最后在地球上留下的第三个地方,在此之后他还去了南极洲和欧洲!”   我沉吟了一下,道:“关键是那个铁箱子,罗克不远万里来到撒哈拉很可能为的就是将这个铁箱子里的东西送到那里,如果能知道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或许对解开这个谜团有帮助。”   “不见得!”丹尼沉声回答,“我看不见得,就算是知道铁箱子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也不大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想通,至少为什么将这个东西带到这里和其他地方,这就很伤脑筋。”   “其他地方?”我发现丹尼话里的漏洞,赶紧追问:“你是说,罗克也在其他地方放了同样的东西?”   “这个谁知道。”丹尼平静地答道,“就算不是同一个东西,我想也差不多,否则他怎么可能满世界晃悠地找这些鸟不拉屎的荒地,难道他疯了吗?”   “唉——”我叹了口气,自己可能是有点神经过敏了。仔细想想,丹尼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除了这种可能,罗克还能干什么?   “行了,行了!”丹尼烦躁地低声咆哮起来,“赶紧睡觉吧,明天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我可不想在睡梦中被黄沙给埋掉!”   我轻声笑起来:“那就晚安吧!”   “晚是够晚了,却不见得能安呐!”丹尼自我解嘲地嘿嘿笑笑,停止了说话。   其实丹尼并没有睡觉,在半个小时以后,当我迷迷糊糊地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还能听到丹尼辗转反侧的声音。   【六】   二百多千米的路程对于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来说,可能只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即便是骑马,可能也就是一天的时间,可在这里我们耗费了一天一夜,头天早晨天刚朦朦亮就已经起身,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达了波利波利普——那片被特达人视为神的领地的禁地。   向导向我们指了指,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话,就调转骆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丹尼转头问凝雪:“他说什么?”   凝雪用手在额头上支起凉棚,眯着的眼睛凝望着前方:“前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离我们五百米往前,方圆一百多里的面积都是那块地方。”   我也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问:“丹尼,你上次来的是不是这个地方?”   “我怎么知道,连一点地面标志物都没有!”丹尼抱怨道。   这里确实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的区别,同样的滚滚黄沙,同样的一眼望不到边,同样的了无生机。而且沙漠是在不停地变化着的,一条大河,一块绿洲,甚至一块高于地面很多的隆起物,都可能在几天后完全被埋没掉。就算当时有标志物也不一定还留在那里,我吐出一口气:“好吧,不管怎么样,咱们既然来了,那就进去吧!”   我们扯动驼缰,五匹骆驼排成两排向里行去。   在特达人的营地我们已经备足了一骆驼清水和一骆驼食物,就是待在这里四五天也不成问题,前提是不遇到其他的危险。   中午的烈日烤炙着像镜子一样的细沙,又将热量反射出来,这时候的温度应该在五十度以上。置身在这样的天地中简直就和被放在笼屉里蒸的馒头没多少区别,浑身懒洋洋地提不起一点力气,真想将身上的衣衫全部扯下来,赤膊上阵。可没有人会这样做,穿着衣衫还能对太阳发出的紫外光起到一定的阻隔,要真是脱掉了它们,人就能很快被晒成干鱼。   每个人手里的皮囊都灌过了好几次清水,每当干渴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拧开轻轻地抿一口,可是这点水分根本就没有作用,毛孔中散发出来的汗液永远比喝进去的水要多。   “这就像是一块用沙砾打造的铁板一样,每个地方看起来都完全一样,我们是在白费力气!”丹尼又开始例行公事地抱怨起来。   凝雪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焦躁:“我们走了有四个多小时了吧?”   我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道:“从进入这片区域到现在两个小时零十二分钟。”   “不会吧!你的手表是不是被晒得失灵了?”丹尼扯直了嗓子接口道,“我怎么觉得有一个多世纪了。我看不会有什么发现了。”最后这句话明显地带着沮丧的味道。   “也不是没有变化。”凝雪纠正道,“这里的风好像变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丹尼伸出手臂在面前挥舞了一下:“不是这里的风变大了,而是整个沙漠的风都变大了。毕竟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再说,这点儿变化并不算变化!”   其实风和刚才并没有多大区别,凝雪这样认为多半是心理作用。   “我早就说过,什么绿洲,什么神的领地,那个死黑人老头儿就是吓唬我们,要是这里真有神灵主宰的话,为什么我们都进来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点欢迎的表示都没有?”   我暗自好笑,要是在平时,我早就对他这种不“认祖归宗”的不肖子孙大家讥讽了,可现在我没有这个心情。其实现在我也很烦躁,如果整个波利波利普都是这样,我们寻找下去的意义真的不是很大。如果我们脚下的黄沙中真的埋藏着一座一千年前的城池的话,当时罗克又是怎么进入的呢?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凝雪指着天空惊叫起来:“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和丹尼都同时抬起了头。就在我们头顶的正中央,一块巴掌大的阴云低悬空中,端端正正地将我们三个人罩在了下面。而其他地方的天空却是一片晴朗,别说阴云,就是一片白色的云朵都没有。   “被人盯上了!”丹尼阴阳怪气地说。   这也是我的第一感觉,因为那片阴云漂浮得并不高,目测距离也就在一千米左右,这样说的根据是它里面氤氲而起的云雾变化都一点不漏地呈现在我们眼前。而且在晴空万里的沙漠中,毫无来由地出现这么一块阴云,总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丹尼咕噜噜地喝了几口水,指着天空中的阴云叫嚣道:“哎!你看什么看,你信不信我把你打下来?”   那片小小的乌云在空中旋转起来,形状也起了一定的变化,刚才还像一只握紧的拳头,很快就变成一个摊开的手掌,弯曲的“五根手指”好像注满了力量,马上就会向丹尼抓下来一样。   “嘘!”丹尼满脸嘲笑地挥了一下手臂,将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都撒在了沙砾里。   “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是真的能把它打下来还是能将它吓跑,这不是瞎折腾吗?你知道水源对我们有多宝贵!”我埋怨道。   “我这辈子最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了!”丹尼一边笨拙地爬下驼背一边说,“一想起有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天空看着我就觉得不舒服……哎,别担心,咱们带的水足够挥霍……”   丹尼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顿住了,站在两匹骆驼中间,怔怔地向后看着,好像又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一样。   我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面除了黄沙之外,空无一物,不禁有点恼怒:“我说丹尼,你能不能不这样一惊一乍的,好像……”   “不!”丹尼大声打断我的话,脸上变得一片死灰,“你看,我们驮水的骆驼怎么没有了?”   【七】   经他这一提醒,我才注意到我们身后果然没有了那两匹负载食物、水源和必要辎重的骆驼。   在我们进入这里以前,为了保险起见,我和丹尼都用粗绳一人一匹将它们拴在了我们所乘骑的骆驼上,可是现在绳子还在,骆驼却没有了踪影。   我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出它们是什么时候丢掉的,甚至连一点异常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这就叫釜底抽薪吧,如果想在沙漠中让别人痛苦地死去,偷走他们的水源和食物应该是最恶毒的方法。   是谁想将我们置之死地?我突然想起了特达酋长那句话:……那里已经成了神的领地,不许外人入侵!是的,只有神灵才有这样的法力,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让两只活生生的大型生物消失掉,连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下来。   我和凝雪都跳下了驼背,惊慌失措地打量两根曾拴着骆驼——也是我们生存希望——的缰绳,缰绳显然不是人为割断的,断口参差不齐,有点毛边,倒好像是骆驼自己咬断的一样。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头顶上空变幻不定的阴云,心里发着狐疑。   丹尼已经指着乌云蹦跳着叫骂起来。我被他吵得理不出一点头绪,没好气地喝止道:“行了行了,你还有完没完?净整些没用的,你要是有力气没地方发泄,就回头把骆驼找回来!”   “就是!”凝雪也抱怨起来,“都是因为你,人家明明告诉你这是神的领地了,你嘴里也不知道收敛一点。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丹尼被噎了回去,气鼓鼓地翻着白眼珠,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都怪我行了吧……都怪我!异,你说现在咱们怎么办吧!”   形势很清楚,如果再继续往前走下去,可能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因为饥渴而失去体力,到那时,恐怕只有被困死在这里的份了。但是,就算现在回头,我们就一定能走回去吗?如果真如特达酋长所言,这里是神灵控制的地域,那么我们的擅自闯入显然已经激怒了他,他会这么轻易地放我们回去吗?当然,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回头按来路找寻丢失的骆驼,可是我先前已经说过,这片沙漠平滑得就像一面平整的镜面,一眼就能看到很远,如果骆驼倒毙在我们来时的路上,应该一眼就能看到,可后面连个黑点都没有,我们又上哪里去找?   “丹尼,你们上次来真的连一点奇怪的事情都没有遇到过?”我问。   丹尼摇了摇头:“我上次和这一次完全不同,我们是直接从蒙罗维亚坐了飞机过来的,只是浮光掠影地看了一遍,根本就没有下到地上。”   “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马上往回走,虽然没有了清水和食物,但我想坚持一天一夜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我的担忧是,我们是否能找到回去的路,尤其还有几个小时就到晚上了!”我忧心忡忡地分析着我们面临的困境,“第二个选择就是继续向前走,寻找其他线索,但说实话,我不知道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有多大,或者我们三个人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那还用说!”丹尼当先开口道:“自然是先回去了,我们不会愚蠢到自己往绝路上走的份上吧!”   凝雪一直在沉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了她一眼,问:“凝雪,你觉得呢?”   “这事有点奇怪。”凝雪语气缓慢地分析道,“我觉得骆驼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掉,一定有某种原因,我觉得咱们应该往回走,注意留心观察可能会留下来的痕迹,如果实在没有什么发现的话,咱们再离开这里。再说,这和离开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只不过要多花点时间。”   “对对对!”丹尼连声附和道,“那咱们赶快往回走,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走过来的痕迹就被风沙堙没了。”   说走就走,我们拉转骆驼,沿着来时留下的足迹向回缓慢地走去,像极了斗败的公鸡。   这可真是出师不利,刚刚踏进这片死寂的沙漠,就要被迫走回头路,我们每个人都郁闷至极,只顾牵着骆驼仔细地注意着脚下骆驼留下的蹄印,没有人说话。   刚开始地上只有留下来的十二只骆驼两指深的蹄印,呈一条略微弯曲的直线向前延伸着,没走出半个小时,蹄印已经变得很淡,像是传说中会草上飞轻功绝技的高手留下来的。   我们越往前走,地上的蹄印越淡,我们心里的希望也变得越加渺茫,又过了十几分钟,蹄印终于完全消失掉了。可是蹄印自始至终都只有十二个,就像那两匹骆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回头望去,我们回头走过来时留下的足迹也在不远处消失了。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整个沙漠已经起了显著的变化,风沙比刚才大了数倍,扬起的沙尘使我们眼前一片模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拂扫而过的沙尘刮得生疼,头上的烈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起来,那片起初只有巴掌大小的阴云像是能无限蔓延的细菌一样笼罩了在我们头顶,阴云四合,风云突变,一场大雨怕是马上就要来了。   骆驼应该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暴雨的气息,在我们的束缚下惶恐不安地挣扎着,到了后来,如果你不用两只手死死拽住,它们就要挣脱缰绳,发足逃命了。   “沙漠中的天气都是这么说变就变吗?真想不到!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吧,异?”   每到危险的时候,丹尼这种幽默的天赋总会不合时宜地发挥出来,我甚至认为丹尼肯定有病,一种特殊的“恐慌综合征”,大约和喜极而泣、怒极反笑差不多。   “不知道这么充沛的水量是怎么这么快聚集到一块的。”凝雪抬头看着越聚越黑的天空说。   我一边翻身上了骆驼,一边大声道:“别管那么多了,沙漠中遭遇暴雨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咱们还是看看骆驼能不能帮咱们一把吧!”   没有了外力的束缚,三匹骆驼都好像突然发起了疯,撒欢似的狂跑起来,不知道它们是被突然到来的乌云吓破了胆,由着性子疯跑,还是天性中对沙漠的了解,趋吉避凶,三只骆驼全部向我们刚刚走来的地方跑去,那是波利波利普的中心方向,我们竭力要逃脱的地方!   第九章 沙漠之眼   【一】   一旦让骆驼野性发作,要想再次控制住它就不可能了,我做了好几次调整它奔跑方向的尝试,都没有起到作用。它执拗地向那个方向疯跑,就算是将它整个脑袋都拉离了原来的位置也没有用,它的四条腿好像根本就不受自己控制,四蹄翻飞,疯狂奔跑,我的善意阻挠反而使温顺的骆驼生了气,数次像马一样抬起前腿,要将我掀翻下来,幸亏我反应敏捷,死死抓住面前的驼峰不放,才没有遭遇被撂下来的噩运。   风声越来越大,天空迅速弥散开来的乌云已经完全遮盖住了阳光,雷声轰隆隆地响起来,闪电在我们周围一个接一个地劈下,化作一条条闪光的怒矢,要将我们这三个擅闯禁地的狂妄者射杀死!   应该停下来了,我知道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中,四处乱闯远不如待在原地,说不定一个响雷过处,我们就会成为焦糊的腐肉。   “停下来,Fuke you,快停下来!”丹尼死死地勒着缰绳,他胯下的骆驼也死死地扯拽着,两股力气较起了劲。   凝雪只能死死地抱着驼峰,趴在驼背上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心情管骆驼会将自己带到哪里。   好像是被温水溅到一样,脸颊上先是一点点的发热,然后浑身上下也开始被热流浇湿了。这种泡桑拿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当全身都笼罩在温热的水流当中时,冰凉的雨水降落下来,暴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砰!”丹尼和骆驼的较量终于有了结果,那匹骆驼毕竟比不上像大猩猩一样健壮的丹尼,在一抬前蹄间,终于收不住势,整个儿向后翻在地上,丹尼发出一声古怪的惊叫,被压在下面。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一翻身从驼背上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向翻倒在地的丹尼奔去。   “去你妈的!”丹尼大声骂道,压在他身上的骆驼被他一把推翻在地,趔趄着挣扎了好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继续自己的逃命之旅。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丹尼并没有被骆驼压伤,“大猩猩”有着傲人的抗击打能力。   “轰”,巨大的响声使我脑子都昏了一下,天空中一个闪电直劈下来,划过一条闪亮的弧线,将刚刚从地上挣扎起来的那匹骆驼击中,一团火光向前冲了三四米,噗然倒地,变成一团黑糊糊的焦炭。   丹尼被这种声势吓住了,起到一半的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这声闪电过后,雨点变得大起来,冰凉的雨水更像是从天上直泼而下。   我伸手将丹尼从地上拉起来,大声问:“你怎么样?”   丹尼苦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将身上所有能充当导体的东西通通丢掉!”我一边脱着自己的外套一边大声命令着。   在波拿哩葛岛的威尔斯那里补充的贴身匕首随着外套一起扔出老远,就连穿在脚上的皮靴也被慌忙褪下来丢了出去,直到身上再没有一片足以致命的铁片为止。   丹尼比我更可怜,在试图咬掉T恤衫上的铁质拉链未果之后,他只好将贴身的内衣也脱了下来,只剩下了一条内裤,光着膀子大声诅咒着。   凝雪已经随着骆驼不知去向,不知道凭着骆驼的天性能否为她找寻到一个暂避危险的地方。   丹尼和我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上,任凭雨水无情地拍打着我们近乎赤裸的身体。   暴风雨还只是刚刚开始,没过多久,我们已经像是置身于倾泻而下的瀑布中了,睁不开眼睛,连鼻孔也被雨水紧紧地挟裹住,吸不进一点空气,只好用手掌遮住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刚才还像置身于蒸笼里,现在已经被丢进了冰窖中,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就是一秒钟都难以忍受,但我不知道这场暴雨将会持续多久。   都是好奇心惹的祸,要是我压根就对这个罗克不感兴趣,也不会遭遇这种危难。也怪我没听朋友的劝告,一位对易经八卦颇有研究的老朋友(已经年过六旬,确实算得上是老朋友)在年初曾经郑重其事地提醒过我,我今年会命犯桃花,水厄不断!现在果不其然,全部应验了。如果遇到白枫算是桃花劫的话,那深陷大海、骤临暴雨岂非就是水厄?   天地间除了汪洋恣肆的水声之外,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响雷,隆隆不绝,隔着眼皮也能隐约感受到在面前不停劈下的闪电发出的光亮,一闪一闪的,像是不断蔓延的篝火一样。   这种光亮每闪烁一下,我的心都猛地一颤,继而泛起一丝欣慰,为自己没有被雷电劈中而心怀侥幸。   在通常情况下,雷雨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可这里是沙漠,特殊的地理环境已经决定了不能以常理猜度,我无法预料这场能摧毁一切的雷雨将会持续多久,况且它也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而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尽量使自己的脑袋游离这里,去想另外的事情,这本来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在这种极端状况下,就变得出奇的艰难,震耳欲聋的雨水声和被拍打的疼痛难忍的身体使我时刻意识到面前的窘迫和艰难,我终于知道“挨时间”这三个字怎样解释了。   “好,这个闪电没有劈中我,又躲过了一劫,阿弥陀佛……也许下一秒雨就会停下来,也许暴雨只是我们的幻觉,其实身体并没有遭受这种磨难,也许……也许那句话说得最对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在心里不停地宽慰着自己,如果不这样,我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雨水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或许,那位特达酋长说得对,没有一个擅自闯入者能全身离开这里,因为这是神的领地!   恐怕我们马上就要成为神的奴隶了!   沙漠本来是地球上最能吸收水分的地方,可是如果当从天而降的雨水磅礴到奔涌而下的时候,情形就要另当别论了。现在,我终于见识了气候突变在这种恶劣至极的环境中所带来的恐怖效果,因为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已经浸在沼泽中了,我们相互搀扶着挣扎站起,活像一对雨中话别的热恋情人,依依不舍,紧紧相拥。   希望随着水面的上升逐渐降低,等到了水流漫过我的腰部之后,我对自己还能逃脱厄运已经不报有任何希望了。   坚持只是出于本能,或者说是无意识的木然举动,脑子在雨水的浇灌下早已停止了思维,结果已经摆在眼前,当水面漫过我们的脑袋,我们将停止心跳,如果那一天有人在黄沙下发现我们的尸体,一定会感到无比惊讶,因为在干旱的沙漠里,我们居然是被淹死的!   【二】   暴雨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停下来的,那时水面刚好漫过我们的胸膛,我们已经成了无根的水草,四只脚依然不能稳住身子,在沼泽中左摇右摆,随时都会支撑不住倒毙在泥水里。   暴雨去得确实很快,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大雨已经去得无影无踪,天空泛起黄昏时才有的金黄色的晚霞,分外壮观。   没有了雨水的补充,水面也飞快地下降着,只用了短短半个小时,我们已经可以让半死的身体仰躺在泥地上大口地喘息起来。   总算又捡回一条命。思维在十分钟后回到我的大脑,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   是的,我们又和死神擦肩而过,不过已经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但还好,毕竟逃过一劫,我们还活着。   可是我们真的逃过了吗?在庆幸没有被暴雨夺去生命的欣喜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下一分钟里,这个问题就冒了出来。我想自己不是在杞人忧天,我们仅仅是躲过了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而已,离脱离危险还差很远。现在的情势比暴雨之前更加糟糕,凝雪生死不明,骆驼不知去向,而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沙漠,离得最近的特达部落把这儿视为禁地。也就是说,没有突然降临的外界援助,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去,这里离美达不雅冈需要骆驼一刻不停地跋涉一天一夜,而我们除了半死不活的身体之外,连得以支撑下去的清水也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抱怨,显然更大的煎熬还未曾到来,但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躺下去就不想起来,我努力说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对还在地上像僵尸一样死挺挺躺着的丹尼道:“起来,趁着天还没有黑,我们得找找凝雪。”   丹尼连眼皮都懒得睁开,声音有气无力:“你杀了我算了,我是不想起来了,上帝啊,我可从来没做过坏事,干嘛要我承受这种煎熬。”   我一边拖着他的手臂,一边催促着:“行了,你的上帝在天上都看到了,你会得到好报的。”   丹尼翻了一下白眼珠,恨恨地反咬一口:“你就是一个魔鬼,跟着你就是在下地狱!”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这个魔鬼也是你硬拉来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丹尼握紧双拳狠狠地捶着自己肌肉突兀的胸膛,嘴里发出“荷荷”的吼叫,像是发泄对我的恼怒,然后站起来道:“好吧,我自作自受,我罪有应得……你说我们上哪儿去找?”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水消得很快?”   “是啊!”丹尼阴阳怪气地说,“沙漠正在张开一张贪婪的血盆大口,要将所有的汁液都吸干咂净,我们得小心啊!”   “我觉得在这片沙漠的某个地方,或者有一块低洼区域,水可能都流到那里去了。”我正色道。   “哦!”丹尼瞪圆了眼睛做出一副极为夸张的惊奇表情,揶揄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说,凝雪还有那两匹骆驼都到那里去了?看来你的体型比骆驼还要沉重嘛,再说,你刚才觉察到有水流吗?”   “刚才都淋懵了,我怎么能记得,再说可能骆驼并不是给冲走的,而是自己跑过去的!”   “哈哈——”丹尼的表情更加夸张了,啜着嘴唇张牙舞爪,“这就是说,沙漠里的骆驼比你我还要蠢,竟然会自己跑到低洼的地方,等待被活活淹死!”   我使劲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道:“你能不能不这样说话?我是在跟你商量,要是这样的话,你忙你的,我干我的,咱们分头行事,互不干涉,行吧?”   “威胁我!”丹尼指着我的鼻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在威胁我!”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咱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再见吧,丹尼先生!”我换了一副冰冷的表情和他告别,并开始转身向沙漠内部行去。   “好了,好了!”丹尼赶紧追上来,正经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不过,你说得也许是对的,我们的衣服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经他这一说,我才想到衣服的事情,环顾四周,在渐渐恢复松软本色的沙地上,果然已经没有了衣服的痕迹。   “看来今天晚上我们又要相拥而眠了!”丹尼笑了笑,向我眨了眨眼睛。   虽然他这话是在开玩笑,但传进我耳朵里还是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起了一身小米。   光着脚板踩在沙地上,脚掌下面是松软的细柔沙粒,凉爽而柔软,就像是在做一次脚底按摩一样舒服,我终于知道,原来沙漠也有使人沉醉的一面。   落日的余晖洒下轻柔的光辉,天空中霞彩万道,金黄色的沙漠沐浴在阳光下,和彩霞交相辉映,就像是一位生长着金黄色皮肤的绝色美女的细滑皮肤,柔腻得让人不敢直视。这是在任何地方都见不到的美丽景象。   在半个小时以后,当夕阳就要落到地平面以下的时候,我们刚好翻过一座微微隆起的沙丘,这片沙漠中,沙丘并不多见,这是我们第一次碰到。   登上沙丘的一刹那,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丹尼指着前方,喊叫的声音都变了:“异,你看到了吗?原来骆驼是对的,我们才是一对十足的傻瓜,那下面不是沙漠中人类的据点吗?”   这个沙丘并不是很高,也就五六米的样子,可是翻过沙丘,前面明显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沙坑,那个据点就在沙坑里。   也许是瞬间而至的惊奇发现让丹尼过于兴奋了,他一边叫着一边向下扑去。   我大声叫道:“丹尼,快停下来,下面危险!”   【三】   丹尼回头诧异地看着我:“怎么了,异?干吗这样疑神疑鬼的?”   我指着丹尼面前不远的地方,说:“你看那是什么?”   丹尼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疑惑表情无以复加:“这个据点怎么漂浮在水面上?”   是的,丹尼脚下十几米的地方就是还在不停下降的水面,混浊发黄的水面要不是细心看,和周围沙地表面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这潭不停消退的沼泽中央,搭建着许多草房,这些草房都不是很高,斑浊灰暗的泥墙显示它们已经经历了很久的风霜洗礼。而在房子四周的水面上却是青草茵茵。   这些低矮的草房有数百幢之多,高高矮矮地紧紧凑在一起,房顶上的小烟筒里冒起缕缕炊烟,看来住在里面的居民正在做着晚饭。   可是这片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象却是在一片沼泽上面展现出来的,而且和四周环境最不搭调的是笼罩在这片草房上的色彩。   现在正是夕阳甫落、彩霞满天的时候,而笼罩在这片草房上的却是一层暗淡的蓝色雾气,整个村庄都笼罩在这层光晕之中。   这层蓝色离我们越远越显得幽蓝昏暗,远处已经有些模糊难辨了。   凝视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里的氛围诡异阴冷,透着一种和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森森鬼气。   丹尼显然也觉察出了其中的诡异气氛,倒退着重新爬到沙丘上,问:“这里怎么会这样?”   我脑子飞速地旋转着,对他这句话置若罔闻,直到丹尼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又问了一遍,我才说:“还记得酋长曾经说过的话吗?”   丹尼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嗫嚅道:“你是说……”   “许多年以前,波利波利普曾是一块绿洲,那是一块这片沙漠中最大的绿洲,方圆足有一百多里,那里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叫做坨坨耶河,就像是一条蜿蜒伸展的巨蟒一样。它所流经的地方到处长着参天的大树,就是树枝上的藤萝也有人的大腿那么粗。那里有数不尽的斑马驰骋,河里的游鱼……”我学着老酋长说话的语气复述着。   “你是说这就是那块千年前的绿洲?”丹尼张大了嘴巴,“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的先民城镇?”   我点了点头,道:“我想是的,他不是说过这块绿洲一直就在这里,有很多善良的人都曾经看到过!”   丹尼讷讷地说了一声见鬼,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伸手向一个方向指了指:“是的,我现在可以确定,这里就是那个地方!”   “你凭什么……”丹尼说到一半,嘴里的话就咽了下去,因为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已经明白了我这么说的根据。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离我们不远的一所草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穿古怪装束的人走了出来。   酋长没有撒谎,那人穿的衣服确实有点像蒙古人的服装样式,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虽然也是长袍,但开襟却是在后背上,就和我们现在在厨房里所经常穿的对襟围裙差不多,而且他们腰间捆缚的也不是皮带,而是一条编制得极为精致的草绳。   当然最大的不同是衣服上的花纹,准确地说那不应该是一种花纹,而像是一条盘绕在身体上的五彩斑斓的毒蛇,只不过没有看到它吐着信子的毒口罢了。   丹尼身体晃了晃,作势要蹲下来隐藏,可能是看到我并没有动,才没有立即蹲下,只是木木呆呆地看着那人。   那人身材并不高大,和非洲黑人应该是同一种族,或者说和特达人是同一种族,只不过脸孔并不像我们曾见到的特达人一样黝黑,而是呈一种特殊的棕红色,再经过蓝光映衬,整个脸孔发出一种阴森森的光泽。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亮,我们离他有一百多米,仍然能感受到自他瞳孔里发出的熠熠光彩。他走出来,踏着草地向我们走来,走到没有草地的地方依然没有停下,走在混浊的水面上,居然一点陷下去的迹象都没有,像极了《射雕英雄传》中那个在陆家庄弄虚作假炫耀自己轻功的裘千丈!   他走到离我们不足五十米的地方,突然仰起头来,目光扫过我们时没有丝毫停留,而是怔怔地看着天空,脸上映照出变幻莫测的光芒。   丹尼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看了一会儿或许没有任何发现,又再低头诧异地看着那人。   那人就这样凝立当地,抬着头看了足有一分多钟,才低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回去。   就在他走回草房不久,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下面,天空的霞彩也缓缓消散隐没,而我们面前的这个村庄也好像是只能在阳光下显现一样,也慢慢地黯淡下来,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影踪,留下的只是一片混浊荒芜的大水坑!   “海市蜃楼!”丹尼吃惊的说。   我点了点头,道:“也许是这场暴雨使我们见到了这个奇观!”   “那刚才那个人……是一千年前的特达人?”丹尼说话的腔调都有点变了,或许说什么他也无法相信这个无比真实的影像竟是一千年前的情景,“可是,他在看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不断消散的彩霞:“丹尼,你知道沙漠中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晚上,等到天亮了!”   “在这里?”丹尼心有余悸地问,“不找凝雪了吗?”   “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不能再瞎闯了,而且,我觉得这里可能就隐藏着你我想知道的秘密!”   “如果能找到老鼠和兔子是最好了,真不行就只能找点刺猬和毒蛇充饥了。”丹尼耸了耸肩膀,道,“再不行,沙土据说也能吃!”   【四】   我们当然不可能真的去吃沙土,况且也没有饥饿到那种非找点东西将肚子塞满的份上。当然,这么说并不是我们没有感到饥饿,说实话,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了,这使我回味起来几天前在大西洋中所享用的鱼翅大餐,当时吃的时候恶心得难以下咽,但此时想起来,那真是饕餮盛宴,要是这时候还能遇到这种美事,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将整条鲨鱼吞进肚子里。   忙活着在四周的沙地上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碰到一堆坚挺的稀疏草丛,我们都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狂奔过去,但又屡屡受挫,一无所获。甚至将草丛连根拔起,也没有发现哪怕是细如蛔虫的蚯蚓。   我从来没有在荒漠中生存的经验,丹尼也没有,我们的境况可想而知。   一直徒劳的忙活到天空中升起满天繁星,圆圆的月亮高挂中天,我们依然还没有找到任何食物。到了后来,我们都失去了寻找下去的信心,颓然地坐在沙地上呼呼喘气。   “我看还是省点力气吧!”丹尼沮丧地说,“咱们再这么折腾下去,还没有找到吃的东西,恐怕就有人先倒下了!”   “那倒还不错,至少另一个人有现成的食物了。”我躺在沙地上看着满天星斗开起了玩笑,此时,这些星星正不停地眨着眼睛对我们这两个窘困至极的人发着讥讽。   “野蛮!”丹尼道,“不过,咱们交换着吃点其他不足以威胁生命的东西,也未尝不是一种互救的方法!”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好啊,那你告诉我,你身上什么东西可以贡献出来吃了?”   丹尼咧着厚厚的嘴唇在我面前晃了晃,道:“要说是没用的东西吗,倒是有一条,就怕你不舍得!”   我故意抓住他靠我最近的那条粗腿:“好,那就先用它来打打牙祭吧!”   “不不不!”丹尼推开我的手掌,冲我满脸含笑,“没有腿怎么走出去?我是说另外一条更短的东西。”   “什么另外一条……”我皱着眉头问,但立即就知道他嘴里所说的另外一条是指什么了,不禁一拳擂在他胸口,笑骂道,“丹尼,原来你小子这么龌龊……”   丹尼打断我的话,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又假正经了不是,你以为置身于这种地方,你还有希望活着离开吗?反正都是死,咱们又是两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凝雪又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你以为你那条东西还能用得上吗?再说了,你异度侠长得还不是很难看,没了那东西,回去之后做个手术,说不定能成为一位艳丽美女呢,不比现在好?”   我被他稀奇古怪的理论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只好正色说:“好了,说正经的,要是真找不到别的东西,只能先吃点植物应付一下了,要是挨上这一晚上,我想咱们谁也别想爬起来了。”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那就请你劳动一下吧,看,离我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有一丛鲜嫩的青草,可爱的东方小绵羊,我想那应该是你的最爱!”   我嘘了一声表示抗议,但丹尼显然没有起来的意思,面对这个懒惰的黑人搭档,我有点黔驴技穷。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他有时候是一个嘴刁脸厚的家伙,如果一个人脸皮厚到他这种地步,神仙拿他都没有辙,更别说我了。   躺了几分钟以后,我终于还是自己爬起来,走过去将青草拔了下来,为了表示一下对他这种态度的惩戒,我并没有马上跑回来,而是盘膝坐在那里,试着咀嚼起来。   能够在沙漠中顽强生长的植物都不会和鲜嫩沾上半点关系,这丛看起来十分柔弱的植物显然也不例外,一根细细的根茎填进嘴里,我必须用门牙十分费力地将它截成小截,才能让其他牙齿咀嚼得动。   滋味就不用说了,我想当年红军过草地时吃的皮靴腰带也比这个强上百倍,为了能让自己柔软的胃肠消化掉,我咀嚼得非常卖力,一根比粉丝还细的草茎一直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分钟,当确定它不会刺穿我柔软的胃肠壁时,才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我又仔细地吞下去一根就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滋味太难以忍受,而是害怕这丛像铁丝一样坚韧的植物含有能致人死命的毒素,我必须停下来看一下自己的反应以后再决定是否继续吞咽。   丹尼听到我不停地咂摸嘴的声音,想是饥饿使他难以再忍耐下去,缓缓地拖着疲沓的步子靠过来,伸着头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我故意眯着眼睛十分享受地舒了一口气,赞道:“美味,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   丹尼伸手从我手里夺过去一些,半信半疑地说:“是不是真的?”说着就拽了一把塞进嘴里。   随着我发出的大笑声,丹尼咧着嘴将它使劲吐了出来,大声骂道:“这他妈是草吗?根本就是钢针!”   我看他捏着自己两边的腮帮子不停地往外吐着吐沫,觉得这个黑人大个子有时候还真有点可爱。于是说:“行了,你别吃了,说不定这草比毒蛇还毒呢,先感觉一下再说,我可不想没人给我收尸!”   丹尼拍了拍胸脯,十分豪爽地应承下来:“放心,收尸的任务包在我身上就行了!”好像我现在已经在弥留之际交代后事一样。   其实就在他将胸膛拍得“砰砰”响的间隙,我似乎听到一种其他的声音,赶紧抬手制止他再发出声响:“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丹尼又使劲擂了一下胸脯,道:“这是诺言的响亮声音啊!”   我拉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拍下去,竖起了耳朵听。   “哗啦”,一声微弱的异样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   我郑重地问:“丹尼,你听到了吗?”   “是!”丹尼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不就是水声吗?你拿块小石头投进水里,就是这种声音!”   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蓦然站了起来,一边往水坑的方向跑,一边骂道:“傻瓜,沙漠中哪里去找石块?”   直到我跑近了水坑边才听到丹尼沉重的脚步声“噗噗”地追过来,或许直到这时他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是啊,一丝风都没有的荒芜沙漠里,怎么会有石块掉进水里?   如果这不是石块落水的声音,那就意味着有另外的东西引起了水声,这会是什么?   【五】   丹尼在后面满面欢喜地叫起来:“我来,我来,就是一条鳄鱼我也能将它整个吞进肚里去!”   水平面比日落前又下降了许多,黏稠的黄水映照着天上的星晨,发出阵阵光亮。   等丹尼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水面上又发出“哗啦”一声响动,这次看得再清楚不过,那绝对不是什么石块落水的声音,而好像是有一个活着的生物翻身时溅起的涟漪,只不过这里水质混浊,看不清楚那是一个什么东西。   丹尼兴奋地发出一声大叫:“啊哈!又有鱼下肚了!”作势就要扑下去。   我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捉鱼啊,还能干什么?”丹尼急不可耐地说。   “你省省吧!这可不同于在清水中游泳,在这种泥浆中,手脚动作的速度会减缓好几倍,就你这体重,一下去还不马上就沉下去了!再说你知道这有多深吗?要是你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就这巴掌大的水坑,能有多深,你真大惊小怪!”   “算了吧,这里的泥沙和沙漠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是黏土,要不然也不能混浊成这个样子。而且水底肯定是软泥,要是陷进去就和陷入流沙里没什么两样。这个险可不值得冒,还得我来,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浪里白条!”   丹尼撇着嘴问:“你就能保证不沉下去吗?”   我一边脱着衣服一边说:“我当然也不一定行,这就要靠你帮忙了!”   “行!”丹尼爽快地答应着,“你去吧,要是上不来我一定给你收尸!”   我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向他伸手道:“你的内裤也得贡献出来!”   丹尼很不情愿地褪下内裤,穿着一条红色的瘦小裤衩,忸怩地道:“要是这时候凝雪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的脸可就丢大了!”   我将三件衣服系成死结,比画了一下,足有五六米长短:“肚子还是比面子重要,但愿泥潭下面不只有一只。”   丹尼接过衣服结成的简易绳索,在掌中绕了两圈,伸臂将它抛进泥潭里,张着一张乌鸦嘴说:“但愿那不是肉食动物!”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从来没有好话,我真想扇他两个耳光,不过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身子已经扑进了水中。   “砰”,微温的黏稠泥浆顿时裹在身上,我努力摇摆着手脚,尽量使自己能浮在水面上,还好,绳索就在离我一米多的泥面上静静地躺着,要是真的坚持不住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抓住。   说是摸鱼,实际上完全是在拼命地挣扎,要想自己能浮在水面上已经十分艰难,哪里还能腾出手到水里去摸。   “摸到了吗?有没有……”丹尼像是催命鬼一样不停地问着,好像我有多么大的神通,一下到水里就能抓出大把大把的游鱼出来一样。   在挣扎的当儿,我突然感到脚掌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大脚趾感到一阵酥痒,还伴着尖利的疼痛。   看来丹尼的臭嘴又很不幸地再一次言中了,这泥潭里的动物显然都长着牙齿,还不知道谁捉谁呢?   丹尼还在岸上像一只没耐性的大猩猩一样蹦来跳去,不住声地催促着。   被他叫得心头烦躁,我不禁厉声喝道:“住口,你鬼叫什么?”   或许是发现了我在泥潭中的窘迫境地,丹尼并没有跟我争吵,真的住了口,只是加快了蹦来跳去的速度。   脚趾中招以后,我好像被它们给盯住了,不一会儿,大腿、背上、腹部,就连肩头也被什么东西吸咬得生疼。   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别说捉住它们,说不定再过几分钟自己就成为它们的食物了。我必须想个办法,速战速决!   略微思索了一下,一个主意冒了出来,我命令丹尼:“拉紧绳子!”   丹尼抬起左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双手把绳,两只脚一前一后地钉在沙地上。   我拽着绳子向岸边靠近了一些,一咬牙,身子不再活动,任凭自己向下沉去。   黏稠的泥浆很快漫过脸孔,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右手灵活地在胸腹脸颊间挥舞着,避免关键的部位遭受攻击。   又向下沉了沉,脚掌触到坚硬的东西,像是踩在了凸凹不平,满是尖角的石头上,咯得生疼。我咬牙强忍着,直到身体遭受了四五处攻击之后,右手才缓缓地移到大腿上,猛地将一条吸咬住我皮肉向外拉扯的东西一把抓住,然后使劲拽了一下绳子。丹尼配合得倒是很默契,在收到我发出的绳语信号之后,一股大力拖着我的身子向上拔起。   那个东西显然是一条鱼,从它左右摆动时拍打在我身上的感觉,我能确定这确实是一条鱼。可这条鱼没有滑不溜秋的鱼鳞,不然我就是力气再大一只手也根本抓不住。   等我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赶紧将手里的鱼交给丹尼,扑到沙地上,用细软的沙土搓掉身上湿黏的泥浆。   丹尼在将那条鱼捏死之后,也过来帮我搓着身子,还不停地开着我的玩笑:“你们中国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是依我看说得并不准确,其实人也能为食亡的,你看你,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红颜大战一样!”   处理完皮肤上的泥浆,我才仔细查看身上的伤势,这条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留下的伤痕非常古怪,那是一个个圆圆的小圈,十分规整,像是用圆规画上去的,又像是某个美女留下的唇印,只不过不是红色的,更不是那种诱人的椭圆形。这个圆圈成黑色,被圆圈包围起来的皮肤,渗出了细密的小血珠。看得我心惊不已。不过还好,都是皮肉小伤。   我又捡起那条怪鱼看了看,那是一条满身都是奇异花纹的鲇鱼,不过这种花纹看着有点眼熟,掂了掂重量,应该不下于一千克,够我和丹尼勉强果腹了。我撬开它向前突出很长的厚唇看了看,上下颌排布着两排只有一寸多长的牙齿,根本看不出高低起伏,就像是两排被打磨得非常平整的石条。我提到眼前仔细看,也没有发现牙齿之间的缝隙,好在这牙齿的颜色并无任何异样,自己被咬伤的地方也没有麻痒的感觉,虽然鱼背上的花纹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应该没有毒,这才放了心。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丹尼了,剖腹擦净,我就躺在沙地上等待一顿美味的生鱼片来吃了!   【六】   没有火柴,更没有足以燃烧的枯草,我们只能生吃,好在有过一次生吃海鲜的经历,这条肥大的鲇鱼并不是如何难以下咽,至少比那些像铁丝一样的硬草好吃多了。   最恼人的是混杂在鱼肉中的沙粒,尽管我们尽量避免将鱼皮也一块吞进肚里,但在擦洗它身上的泥浆时还是有很多沙粒混进肉里,我们必须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将泥沙吐出来,这种情景很像是吃葡萄,在将鲜美多汁的果肉吸进肚里时还要不停地将皮吐出来。   一条大鲇鱼在我和丹尼的狼吞虎咽下,不一会儿就吃个干净。丹尼抚摸着黝黑的肚皮,意犹未尽地嘬着厚唇上的淋漓血渍,极富兴致地调侃起来:“我现在知道那些历史学家都是在胡说八道了。”   我好奇地问:“怎么,一条鲇鱼还让你悟到什么历史新观点出来?”   “那些说人类学会使用火源将食物烤熟是文明的一次飞跃的观点,简直是自以为是的愚蠢想法,他们可不知道茹毛饮血是多么美味!”   我揶揄道:“要是让你这么吃上一星期,恐怕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哎——”丹尼偏着头对我挤眉弄眼,“异,你的本事这么好,能不能再去捉一只,请客总要让人……”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摆着手道:“得得得,要去你去,只要我还有力气喘气,说什么我也不下到泥潭里去了!被鱼咬的滋味简直是……无法忍受!”   “去就去!”丹尼真的站了起来,“就算现在不吃,也得给明天的早餐准备准备吧,这种鬼地方,说不定等不到天亮,鱼和水就一块蒸发掉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刚开始我们只顾着饥饿,全部心思都用在吞肉和吐沙土上面,经他这一提醒,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被忽视的重大疑点:这些鲇鱼是从哪里来的?   我伸手拉住丹尼:“你先等会儿,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一条鲇鱼要长这么大,需要多长时间?”   丹尼歪着头比画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想怎么也得几个月吧!”   “也就是说这个泥坑在这里至少存在了几个月?”   丹尼低头看了看泛着波光的泥潭,耸了耸肩膀:“这怎么可能,就以现在水面下沉的速度,别说是这么一块小水潭,就是一个大湖泊也消失了。再说了,这个泥潭要是真的存在了很久,那么,水面下降得不可能会这么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站了起来,正色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块泥潭四周是两边高两边低的地势,可能白天那场降雨大部分汇集到了这里。”   丹尼双眼熠熠放光:“也就是说这个泥潭绝不像表面看上去这样狭小,很可能在它的地下还有更为庞大的结构!”   我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它和沙漠地下水系是连在一起的。”   “而这些鲇鱼就是从中间的空隙中逆流而上的?”丹尼接口道。   我笑了笑,点头赞道:“这才是我们睿智机敏的丹尼嘛!”   听到我的赞扬,丹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看了一眼被我们吐的满地狼藉的鱼皮,说:“我刚见到这条鲇鱼时,就觉得好像从哪里见过,可就是一直不能将它和别的东西联系起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使我感到熟悉的不是鲇鱼,而是它背上的线形花纹!”   “线形花纹?”丹尼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惊叫起来,“海市蜃楼!”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丹尼并没有失去他本来的机灵,只不过刚才被肚子里的饿魔迷住了心窍:“是的,你再回忆一下我们白天见到的那个重现在幻象中的特达人,他衣服上的花纹是不是和鲇鱼身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丹尼点了点头,又突然重重地摇晃了几下,疑惑地问:“这简直不可能,难道这些鲇鱼竟然是一千年前那些特达人的灵魂幻化的吗?”   我没想到丹尼会得出这么一个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推断,听到他这么说,我似乎感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好像那条鲇鱼已经在里面重新凝结成一个冷冰阴森的特达人,正望着我不停搏动的心脏冷冷地发笑,这个想法使我的肠胃开始痉挛起来,差点把刚才吃进去的鲇鱼肉吐出来。   丹尼显然没有这种感觉,他推了我一把,诧异地问:“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恐怖电影看多了,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想法。”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丹尼翻着眼睛说道,“我只是把你心里的推断说出来而已。”   “当然不是!”我断然道,“我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那好,你说说吧,我倒是想听听你的高谈阔论。”   能听出丹尼语气中的讥讽意味,可能他觉得我又在故弄玄虚。我没空理会这些,只是继续说:“我觉得这些鲇鱼是一个独特的品种,可能在地球上存在了很长时间,很可能在撒哈拉沙漠还没有形成以前就存在了。”   丹尼阴阳怪气的“嗯”了一声,却没有出言反驳我这些毫无根据的推断,反而故作平静地问:“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后来撒哈拉的气候发生了巨大变化,逐渐形成了地球上最大的沙漠,这些本来的主人就大量死亡,但还是有少部分侥幸存活了下来,其中的一部分就生活在一千年前的一条河流中。”   “坨坨耶河?”丹尼来了精神,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是的,由于坨坨耶河水量充沛,这里开始形成一块美丽的绿洲,特达人中的一支在这里定居了。他们发现了这种身上长有毒蛇纹路的鲇鱼,或许是觉得好看,或许是觉得这种花纹很有威慑力,更或许他们把这些鲇鱼作为民族图腾进行膜拜,久而久之,他们也将这种花纹绣绘在衣服上。”   丹尼听我说完这些,用手掌摸了摸卷曲的头发,道:“虽然你的推测没有我刚才说得有想象力,不过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我缓缓地说:“一千年前的绿洲已经被埋在了沙漠下面,而那条坨坨耶河一定也被埋在了沙漠下面,可能它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成了地下水系的一部分。”   丹尼“嗯”了一声:“要是按你的这种说法,这里就应该能够直接连通坨坨耶河了。”   “而且我相信,这个泥潭下面一定有一个很大的开口,否则,一千克重的鲇鱼不可能游上来,反之,或许我们也能够进入坨坨耶河。”   丹尼呆了呆,向泥潭瞥了一眼:“你想游到地下河里去?”   “罗克是一个人来到的这里,如果他想把自己带的东西送到地下,就只能通过坨坨耶河。而且我怀疑,老酋长向我们隐瞒了一个族里的大秘密,或许这个秘密就是罗克不远万里找到这里的原因。”我补充道。   第十章 罗克的铁箱   【一】   丹尼怔怔地看着我,表情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正在我感到十分奇怪的时候,他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现在我完全理解你之所以能解开那么多谜团的原因了。”   “哦!”我知道他这句赞扬的话并非刻意恭维,是由衷而发的。是的,作为一个解谜者,需要的不光是勇气,也不光是丰富的想象力,更为重要的是一种能将诸多疑点连贯起来的分析能力,在这一点上,我自认为有点天赋。不过丹尼的郑重表情还是使我感到不自在,于是半带调侃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所以,你那一千万美金花得并不冤枉!”   “嘘!”丹尼口气一转,恢复了原先的表情,“你看你,这个节骨眼上提钱,让我对你的好感一落千丈,你可真俗,俗不可耐!”   我笑了笑:“好吧,咱们干点高尚的事情吧!”   “好,这次我先下去,省得你觉得吃亏。”   “下什么?”我故意躺倒在地,悠闲地说:“现在我的任务是睡觉!”   “不去找入口了吗?”丹尼问。   “如果你想被这些鲇鱼生吞活剥的话,我不拦着你……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等。”   丹尼不解地问:“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入口自己跳出来为止,不过,你还真有事可干,我睡觉的时候你就负责放哨。”   丹尼也躺了下来,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睡觉为什么要我放哨!”   “不是给我放哨,而是为这些鲇鱼放哨,你什么时候见它们都露出水面,叫我就行了!我得养足精神和和它们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是的,当这些鲇鱼露出水面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水面已经下降到了最低点,到那时候就要趁着泥土还是湿润的时候找到入口,这免不了要和它们展开争夺,如果等到地面干涸后再找,恐怕已经晚了。何况我们没有任何工具,单凭四只手掌,想挖通入口,简直没有可能。   丹尼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但他显然不想做这个哨兵,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异,咱们商量一下,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你看着,据我估计这水坑根本就撑不了一晚上,我让你占点便宜。”   “反正找不找得到罗克对我没什么影响,本来我也对那一千万美金没报太大希望,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我不管丹尼什么反应,自己翻了个身,故意打了个哈欠,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   丹尼坐在我身边发了半天呆,终于还是翻身躺倒。不过差不多每隔十几分钟,他都会坐起来向下面的泥潭瞄上两眼。   其实我也没有很快地睡着,因为我还要将自己遇到的所有事情再从头至尾地想一遍,看还有没有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而且凝雪的安危也是我的一块心病,如果她真的遭遇了不幸的话,以后我会内疚很长一段时间,毕竟她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却是因为我保护不周才使她丧生于此,这是我对不起她。还有一点要考虑的是我们将要到来的命运,如果真的能游到已经沉入地下的坨坨耶河,那里又会是一种什么环境?有没有充足的氧气?在那里会看到什么景象?我们如何出来?这些生命攸关的事情,我不得不去想。   能听到丹尼躺倒坐起、坐起躺倒的声音,还有像是梦呓一般轻微的抱怨声,不知道是在诅咒上帝对他不公,还是在埋怨躺在他身边睡得像死猪一样踏实的我。   我没有接替他的意思,大约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难以抵挡困魔的袭扰而慢慢睡去。我本来也没有指望他能坚持到天亮,我想等水面消退到一定位置,“噼噼啪啪”的鲇鱼翻滚的声音会将我惊醒的,我之所以让丹尼守着只不过是想小小地消遣他一下罢了!   没有听到意料中的“噼啪”声,但我却突然醒了过来,直到我半撑起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晓得自己醒过来的原因。   是风把我吹醒的,换句话说,是扬起的沙粒刺痛了我的皮肤,我才蓦然醒转的。   丹尼扭曲着身子缩成一团,呼呼地打着鼾声,雷打不动的样子。   下面的泥潭已经成了黏稠的浆糊,连反射出的星光也黯淡了许多。不过水面上并没有杂乱的波纹,看来还没有到达最佳的入水时间。朦胧迷离的月亮已经接近天边,这时应该是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躺了下来,打算再迷糊一会儿,如果沙漠的风没有将我们埋葬在下面,我一定等到鲇鱼翻滚的声音将我吵醒再起来。   可是当我躺下来一分钟之后,又猛地坐了起来,并使劲将丹尼拍打醒:“快起来,丹尼,出大事了!”   丹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略带恼怒地抱怨道:“能出什么大事啊?你就会骗我,不是还没有听到鲇鱼拍打的声音吗!”他并不傻,终于也明白了我放心安睡的原因。   “起风了!”我大声说。   “这里是哪里?”丹尼大叫道,“这里是沙漠,沙漠里当然要起风,不起风就不叫沙漠了。你能不能不一惊一乍的,我这刚闭上眼睛……再说了,这里连片树叶都没有,别说这点小风,就是卷起整个沙漠把咱们都埋起来,你也没办法,要是上帝想让我去天堂陪他,我也只能从命,别烦我!”   我狠狠地在他背上擂了一拳,故意大声嚷道:“泥潭已经被沙子埋上了!”   “什么?”丹尼打了个激灵坐起来,惊慌失措地扫了一眼泥潭,知道我在骗他。回头没好气地咆哮起来:“我睡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哪有这么折腾人的,异,我明确地警告你,我对你很有意见!”   我看他清醒了过来,于是放低了声音:“有意见可以,但是如果我们不马上采取行动的话,泥潭真会被埋上的!”   在我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刚刚还很微弱的风已经增强了许多,满天飞舞的沙尘已经使我们不能将眼睛完全睁开,而要用手掌遮住半眯着向外看。   当我和丹尼飞快地跑到泥潭边上的时候,飞扬下来的沙尘已经完全遮盖住了泥潭反射的星月光芒,一层白色的沙尘刚刚落到泥潭里,就和黏稠黄浊的泥浆融为一体,又马上有一层补了上来。我说得没错,或许用不到天明,这个泥潭已经被填埋住,形成和周围沙丘没有分别的平地了。   “你等着,我下去!”丹尼喊了一声,不等我有何反应,已经迈开脚步,身子一歪,扑进泥浆里去了。他发出一声惊叫,等再站起来时,已经弄得满头满脸全是稀泥。   丹尼抹了一把脸颊:“现在正好,也就到我胸口。”   根据我和丹尼的身高来看,他一米九几的个子,而我只有一米七五,泥潭到他胸口,应该已经到了我的脖子,只要口鼻还露在外面,就不会被憋死。所以我也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扑进了泥潭。虽然这溅起了一圈泥浆,好在脸孔不会因为身体失去平衡没进稀泥里。   “下面怎么办?”丹尼脸上沾染的泥浆和飘落下来的干尘混在一起,僵硬的脸上泛起古怪的颜色。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牵起手,一起向同一个方向试探,那个入口一定是很软的烂泥。这样就算一个人踩空,也不会措手不及。”我胸有成竹地说。   “好吧!”丹尼伸出硕大的手掌抓住我的手,道,“看来风越来越大了,过一会儿要是找不到入口,咱们都得被埋在地下!沙漠干尸是不是就是这样形成的?”   屡次的凶险经历告诉我,丹尼就是一个乌鸦嘴,只要从他嘴里说出的最坏结果,往往会应验,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又被他说中了。   【二】   离我们发现这个泥潭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这期间水面每分每秒都在不停地消退着,现在再加上沙尘的填埋,此时的泥潭已经缩小了接近四分之三,留在我们面前的约有方圆六七十米的范围。但这个范围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太大了,我无法确定那个入口会在什么位置,会是怎样一种形状,所以只能按部就班一寸寸地找过去。   踩在烂泥里每前进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拔出一只脚所用去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在平地上好整以暇的迈上十步。这对一个人的体力和耐力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好在这时的我们已经不光是在寻找罗克,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这一条或许存在的生路。因为风起得更大了,它发出的咆哮声就像是一群猛虎正大声吼叫着向我们奔来,扑簌簌落下来的沙尘宛如降起了鹅毛大雪,我们身体露在泥浆外面的部分都罩上了一层白色,像是两个从喜马拉雅山上下来的雪人。   泥浆里的鲇鱼可能被禁锢住了,我们一路寻去,居然没有碰到一条,但我的心情并未因此而感到欣慰,同样的道理,能够将鲇鱼困住的泥浆,随着干土的不停混入,迟早也会将我们困住。   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在心里不停地为自己鼓劲,宁愿被淹死在坨坨耶河的深水里,我也不想被活活地埋在沙漠中,一个被禁锢在沙漠中的人,不仅肉体会被禁锢,灵魂恐怕也不会得到解脱吧。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我们依然毫无所获,丹尼突然大叫一声,从烂泥里抠出一条比我们先前捉住的还要大上许多鲇鲶鱼,狠狠地扔到一边的岸上,那条鲇鱼落在地上之后,不停地扭曲着身子做着垂死的挣扎。   “这条鱼你是从儿发现的?”我问。   丹尼向下指了指,道:“就在我的右腿边,我一发觉有东西在动,就晓得是这东西搞鬼了。”   我沉吟了一下,停住了脚步:“它头朝向哪里?”   “在稀泥里,我又没有一双透视眼……”丹尼没好气地说,不过,这话他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支吾着续道,“好像……大约……应该是这个方位。”他抬起手向我们的左前方指了指。   那是泥潭的中心位置,我拉着丹尼开始向那里迈进。   如果鲇鱼能够记住自己游上来的路径,当危险来临,它们是不是会选择原路返回?我不知道这些水里的杂食动物有没有这么高的智商。   没走出多远,我在身边已经出现了许多还在拼命扭动的鲇鱼,越往前走,数量越多,等快到泥潭的中心点的时候,我没在稀泥里的身体已经被不停扭动的躯体包围住了。就好像这条泥潭也突然拥有了生命,面对沙漠无情的吞噬,正在无助地呻吟。   又往前迈出最艰难的三步,我的左脚突然踩到十分滑腻而且不停扭动的巨大躯体,这吓了我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等我意识到这是许多鲇鱼聚合在一起形成的特殊群体时,我知道,入口找到了。   我松开丹尼的手,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到岸上去找那条绳索,我们得快点了。”   丹尼答应一声,走一步停三停地向岸边跋涉着去了。   我也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没进泥浆里,双手不停地抓出那些争先恐后纠结在一起的鲇鱼,狠狠地扔到一边。   清理了几分钟,这个洞口的大体形状就显现出来,凭我的感觉,它的口径应该不会小于一米,略呈扁平状,我完全可以下去,就是不知道它是不是能通到我们想象中的坨坨耶河。   丹尼抱着黏滑的绳索往回走,一路上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什么暴殄天物、浪费资源的话,我也没工夫答理他。   十分钟后,我差不多已经将聚集在这个入口的鲇鱼清理干净了,恰巧这时丹尼也到了我身边——不知道是真的凑巧,还是他掐着时间过来的。   “现在怎么办吧?”丹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扯过绳索一头牢牢系在腰上,并打了个死结,郑重地说:“丹尼,现在我先下去探探路,如果下面真的能通到地下河,我就将你拉下去,如果这只是一条死路的话,我就连续扯三下绳子,你再将我拽上来。”   “异,我觉得这有点离谱,我们既没有氧气,更没有工具,要是前面已经堵死了怎么办?再说了,就是能下到什么什么河,我们怎么生存?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入口是真的能通到地下河,而下面也有足够的空隙和氧气,你知道这个入口会有多深吗?说不定会被活活憋死在里面!”丹尼担忧地说。   我苦笑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弄清楚罗克秘密行径的原因,有些险必须得冒,而且,瞧这风沙的架势,我们就是在上面等着,结果还是一样,顶多多活几个小时罢了!”   “好!”丹尼的勇气又一次被激发了出来,大声说,“这件事是我把你拉进来的,还是我先来吧!”   我抓住丹尼的手臂笑道:“我没你力气大,你能将我拉上来,我却不一定能将你拉上来,做事不能意气用事。”   丹尼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重重地点点头:“好吧,你自己小心!”   我又拍了拍丹尼的肩膀,用轻松的口吻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不过待会儿你得帮我一下,等我完全下到洞里之后,可能不大容易使上力气,你使劲拽我!”   虽然这算不上生离死别,但却也是一次极为凶险的探索,丹尼没有再开我的玩笑,硕大的手掌举在胸前和我重重地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身子就“哧溜”一下滑了下去——滑进那条可能是通向地下河流的洞穴里!   【三】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刚开始还比较顺利,等整个身体完全进入下面淤塞的洞穴的时候,身体的重量完全失去了优势,我被卡在离洞口约有半米的地方!然后头被一双大脚重重地踩在上面,两个人的重量压着我的身体又向下滑了一段,然后来自丹尼的力量消失了。我应该已经到了离入口不到两米的地方——因为丹尼身高一米九几,为了防止自己一同陷进来,他必须要张开双臂,这样一算,我的深度不会超过两米。   剩下的只能靠自己了,在四周摸索了一会儿,穿过滑腻的稀泥,我摸到了石壁,找到一个扣手的地方,使劲一推,身体又向下滑了一些。   找到了窍门,我更加不敢有丝毫的停歇,就这样不停地找着扣手,不停地向下滑着,一下,两下,三下……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肺马上就要憋炸的时候,双脚终于触到了咯脚的石面,已经到底了。   一切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这个洞穴应该可以一直向下延伸,直到自己“扑通”一下掉进冰冷的水里为止。可是实际遇到的情形却完全不一样,我到了底,却触到了石头,这更像是一口不深的枯井,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地下河。   说实话我很失望,不,应该说很绝望,我自认为自己的推测无懈可击,这就应该是实际的情况,但推测仅仅是推测,根本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上去吗?我在心里问着自己,如果再待一会我可能连拉动绳索的力气都没有了。难道就这样放弃吗?我是不是还把什么事情给忽略了?   人们常说大脑的长时间缺氧会使人错厥过去,但没有人说过,人可能在大脑缺氧的情况下会变得异常机敏。   如果有这方面的专家看到了我这段经历,完全可以提出这个观点,我可以用人格来为你进行证明。   是的,就在我自己觉得要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小小纰漏:如果这条洞穴是直通地下河的话,这些泥浆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而不滑落下去呢?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反过来说,这条洞穴绝对不会是一条笔直的!   想到这里,我顿时又燃起了希望,身体也重新恢复了力气,开始用手脚四肢摸索弧形的洞壁。   果不其然,偶然的开窍又一次救了我,在离大腿不远的右侧石壁上,有一个地方是软绵绵的,那里灌满了泥浆。   不用多想,也来不及多想,我贴着墙面矮下身子,探头向那个斜着向上的洞穴爬去。   扣住凹陷,向上拉动身子,这远比向下推要困难数倍,要不是我曾经有过数年对武术的艰苦修炼的话,我想自己可能爬不上来。   好了,不说废话了,在我向上挪动了近两米的距离之后,我终于能呼吸了,因为我的头已经露出了泥浆,暴露在空气里。   抹掉眼皮上的泥浆,睁开朦胧的眼睛向上看去,隐约间我看到了前面的景象,在离我头顶半米左右的位置,是一个没有被烂泥填死的狭小空间,再往上就隐隐约约看到湿漉漉的石壁,时不时还会有几滴水珠滴落在我脑袋上。   既然有空气也就可以确定这个斜向上的洞穴绝不是死胡同,在它的尽头一定还有拐点。   能呼吸到空气我也就不那么急迫了,至少现在不会有生命危险,先不管了,我辨认清楚水珠滴落的方位,张开嘴使它们能准确地落进我的嘴里。   是淡水,这是整整一天一夜以来,我第一次接触到淡水——雨水也是淡水,但那对我来说却是恐怖的淡水——虽然不能开怀畅饮,但我想离开怀畅饮的时间也不远了。   这种渴望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在喝了几滴水后,我打算继续向上爬。不过这时候,又一个难题摆在了我面前:绳子到头了。   要想前进必须将绳子从腰上解下来,可问题在于如果我解下绳子,就无法把丹尼拉进来,凭他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能安全到达这种深度,而在这个位置上我连稳住身体都显得十分吃力,更别说能和高大健壮的丹尼较量了,怎么办?   丹尼显然等急了,绳子上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量,我险些被他重新扯下去,幸好这股力量瞬间消失了。   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腰间的绳子解开,先找到一个能使自己稳固住的地方再说。出于稳妥的考虑,我在将绳子从腰间解脱之后,又系在了脚踝上,这使我的活动距离加长了一些,等我爬到洞穴顶端时,那里果然有一个转而向下的拐点,和这条洞穴成四十五度夹角向下延伸,洞里黑暗幽深,不知道通到哪里?   置身在这个拐点上,我完全可以将身子稳稳卡住,于是从腿上解开绳索,在右臂手腕上缠了两圈,开始发力拉扯起来。   另一头的丹尼也开始拉扯,只不过拉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我却一直使着力气,丝毫也不放松。   丹尼明白了我的意思,绳子另一头松了一下,我想丹尼也跳进了泥穴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虽然绳子在第一个拐角处折了个弯,但向下毕竟不是太耗费力气,而且有绳索指引方向,丹尼不用在黑暗的稀泥中寻找拐点。一分钟后,丹尼也满身稀泥地露出了头,他一露头就大声向我发出质问:“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异,你为什么不拉快一点?”   我嘿嘿笑了两声,调侃道:“丹尼先生,下黄泉的滋味如何啊?”   “啊——”丹尼吐了口长气,说了一句经典台词,“幸福来得太快,简直太刺激了!”   我有点哑然失笑,如果这也算是幸福的话,那生活在平凡中的人们,不是每时每刻都被幸福包围着吗?   “你能自己爬上来吗?”我将绳子从手腕上褪下来,问道。   丹尼笑道:“这点小高度,怎么能难得住我……敏捷机智、战无不胜的丹尼呢?”   兴奋的丹尼就像是一个勇于表演的大孩子,但我没有当他的观众,只是抛下一句:“那好,咱们下面见吧!”说完向下溜去——刚才我已经摸过了,这个洞穴的石面非常滑溜,应该是常年水流的结果,即使现在我几乎已经浑身赤裸,也应该不会被刮伤。何况就是想小心翼翼地爬下去也根本不可能。   “哎!你去哪里?”丹尼惊异不定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要好好洗一个……”我大声叫着,只不过那个澡字还没有出口身体就“通”的一声掉进冰凉的水中去了。   【四】   下面果然是一条地下河!   这次也算得上是死里求生、峰回路转了,徜徉在冰凉刺骨的冷水里,我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觉得无比惬意,先张开嘴,大口饱饮一通甘甜的清水,然后将浑身上下的泥浆通通洗涤干净,那种舒爽的感觉,差一点让我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   等我再一次冒出头来的时候,丹尼也掉了下来,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像一只发疯的猩猩,欢快得吱哇乱叫。   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水面上黑黢黢得看不清楚,等适应了一会儿之后,我对周遭的环境已经能隐约看出个大概了。   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洞,水面往上十几米就到了凸凹湿滑的穹顶,像是一个椭圆的皮球一样从两边覆盖下来,整个水面的宽度还不能确定,至少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我看不到河岸在哪里。   水在向我所在的方向缓慢地流动着,我和丹尼先后入水的时间只相隔十几秒钟,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让我看不到他了。不过我又完全没有随波漂流的感觉,这一方面是因为四周的黑暗环境让我产生了错觉;另一方面大约是这个“望不到边”的地下河是整个在缓慢流动,没有旋涡,也没回旋的潜流,据此也能推测,这条地下河的宽度在上下游中间没有太大的高低起伏。   我叫了两声丹尼,就向回溯流,几秒钟就和丹尼迎头了。   然后我们斜向一边游去,扑腾了几分钟,终于爬到满是怪石的岸上。   丹尼悠闲地掬起清水,“哗哗”地冲着头发,一刻也不停止,每冲一下还总会哈的爽叫起来,使劲甩着头,星星点点地溅到我身上。   “真有你的,异,你真是一个幸运的合作伙伴,你总能让我们起死回生!”在冲了五六次以后,丹尼终于换了一个抒发自己兴奋之情的方法:开始用五根手指来来回回地梳理着短软卷曲的头发,像一位上司一样表扬着我。   我看着丹尼滑稽可笑的动作笑道:“你不是说这很不靠谱吗?”   “哎——”丹尼叹了口气,“谁说不靠谱?我只是担心你的生命安全,难道关心你也有错?”   “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不过,异,恕我直言,我觉得咱们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了,现在到了地下河里,可又怎么才能走回去呢?”   我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天无绝人之路嘛!不过你能不能判断出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我觉得这对我们决定下一步行动很重要。”   我又扫视了一遍周遭的情形,道:“这里应该是一条山洞……”   丹尼嘘了一声,打断我的话:“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这是一条山洞,我是说我们该向哪里走?往那?还是往那?”说到后面时他顺着河流向上下游指了指。   我问:“那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要是知道还用问你?”   “我在想,刚才我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条地下河形成的源头?”   丹尼点了点头,道:“你是说这场降雨都流到了这里,所以就形成了这条地下河?”   “应该是这样。正是由于一千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汇集冲刷,才形成了这条地下河,或许一千年前这条河就已经存在了,这里就是坨坨耶河的源头!”   丹尼问道:“那这条拐来拐去的洞穴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大自然真的如此神奇,雨水还能冲出来一个带拐弯的洞穴?”   “据我的猜测,我们现在所在的山应该是一个半漏山才对……”   “半漏山?什么叫半漏山?”   我解释道:“我杜撰的名字,由于这个山体的石头质地不是非常紧密,所以每到降雨的时候,落在山上的雨水都会通过石头的空隙漏进来,就形成了这条山腹湖泊!”   丹尼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块,道:“没错,好像是石灰岩。”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而且一千年前这里有一块很大的绿洲,绿洲要想在沙漠中形成并长期地保存下去,可以想象那时候这片区域雨量一定十分丰富,充沛的降雨为坨坨耶河的长期稳定形成了必要条件。”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这些话也只是能证明老酋长的话不是在撒谎,这里确实曾经是一块绿洲,而且坨坨耶河也曾经水量丰沛,那么这和那条洞穴有什么关系呢?”   我摇摇头,道:“好吧,长话短说,这条洞穴并非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开凿的。我想一千年前,有人生活在山顶上,而下山取水显然很困难,于是就有人开凿了一条可以通到山腹湖泊的洞穴。”   “那为什么不是直的,而是拐来拐去的?”丹尼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难道没有发现直向下的水道和斜通湖泊的水道不一样吗?第一个岩石凸凹不平,第二个却是滑不溜秋,而且洞道要宽很多。我猜第一个和第二个是人为开凿的,第三个却是常年水流会聚形成的,而且他们之所以先下后上,三条水道形成一个斜‘之’字形,也是为了蓄水。我想在第一个拐角处一定会有一个很大的空间,那里原先应该是一个水池,当年或许还涂上了特殊的材料,防止井水透漏掉。每一次降水使得山腹湖泊水面上升,水池里就蓄满了水,一旦下降还能有足够的清水留下来……”   “好了,好了!”丹尼又打断我的话,“我不想跟你讨论水利方面的技术问题,你说来说去也就是想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个一千年前的无意举动,却成了一千年后我们逃脱沙漠威胁的活命机会,是吧?”   “难道这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吗?”我笑着说。   “是啊,很耐人寻味的一件事情喔!”丹尼阴阳怪气地回应道。   “不仅耐人寻味,而且颇有哲理。再说了,这里的特达人和其他地方的特达人不一样,他们的宗教信仰不是伊斯兰教,老酋长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通过他们的服饰来看,应该接近于比较原始的宗教信仰。难道你不觉得这条通道或许是故意给后来的人留下来的吗?”   “后来的人?”丹尼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给我们?”   “或者是给罗克?”我道。   “哎呀!”丹尼怪叫起来,“越说越玄了,再说下去恐怕那些特达人都会活过来了……行了,说吧,上游还是下游。”   “下游,只有下游才能走出山腹,到达特达人曾经的营地,看一看到底老酋长向我们隐藏了怎样的秘密!”我站起来道。   【五】   从岸边顺着河道向下游走也不费多少力气,只要看清楚脚下凸凹不平的石块就行了。这里的空气虽然有点潮湿,但却并不如何憋闷,显然掩埋住这座山的沙丘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密不透风,或者在我们未曾发现的地方还有某个通风口。   石面上铺着一层细小的鹅卵石,就是巨大的石块也被磨去了棱角,潮湿的环境让这些石面粘上一层黏糊糊的稀薄藻类,很容易滑一跤。   “哗哗”的水流声中会夹杂着异样的声音,那是某种淡水生物翻出水面的声音,每有这种声音传来,我和丹尼都会警惕地向水中看去,希望不会有什么大型的生物突然从水里扑出来。   河岸上有许多烂鱼烂虾,发出腐烂的腥臭味,还有一条身长尺许的古怪鱼类,被一截两半地躺在地上,这更使我们的警惕性大大提高。能将尺余长的游鱼咬断的生物,对我们也有着相当的危险性,所以我们一路上尽量离河道远一些。   数条身长一两米的鳄鱼像石头一样横在岸边,直到我们靠近了,看到它们放射着贪婪寒光的眼睛,才知道那不是横陈河岸的古怪石头,慌忙谨慎地绕过去。   也许是第一次见到直立行走的人类“怪物”,它们像是很惧怕我们的样子,我们刚闪开不久,它们就拖着笨拙的身体返回了河水中,再也没有露头。我不得不暗自庆幸,如果刚才我们落水时正好和它们遭遇在一起,想要毫发无损的逃出它们的尖牙利齿,还真的要费点力气。   在黝黑的河岸上摸索前进了约有半个小时,我们仍然在山腹里跋涉着。这里的河道显然宽阔了一些,刚才在上游听到的“哗哗”水声也已经平静得几不可闻。不过,这反而使水里另外的声音响亮了起来,甚至连某种水生动物捕获猎物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只能凭借声音的来处尽量趋避,但至于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就看不到了。   又走了约半个小时,丹尼突然大声道:“异,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我赶紧转头,眼角恍惚间瞥到了一点光亮,等转过去时,那点光亮却消失了。   “你看到什么了?”我问。   丹尼低声道:“我刚才看到身后被两团灯笼跟着!”   “灯笼,什么灯笼?”我诧异地问。   “不好说,真不好说。”丹尼缓缓地说道:“就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你还记得那条上龙吗?和它的眼睛差不多,只不过是绿色的。”   绿色的眼睛,什么动物会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我于是安慰道:“或许你看错了,别自己吓自己。”   丹尼道:“或许吧,只一闪就没有了,不过这地方咱们还真得小心点。”   我答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但心里却不可能将这件事完全置之度外。如果在这种幽暗闭塞的环境中,我们不幸再一次遭遇某种大型猛兽的话,情形将会比在大西洋还要糟糕。   就在我们又向前忐忑不安地跋涉了十几分钟以后,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我们始料不及的状况。   自从刚才被丹尼的叫喊声吸引了注意力后,我就始终感觉到有某种危险的东西正在向我们悄无声息地靠近,但我屡次回头张望时,得到的结果都只能用失望和侥幸来形容,没有任何发现说明我的这种感觉并不准确,也许这只是一种错觉,我不止一次地自我安慰。   可是当我们手脚并用地翻过一块遮挡在眼前,形如屏风似的大石块时——实际上这应该算是“拱门”,除了河面上不足一米的空隙以外,其他地方都被这块拱门遮挡在了后面。陡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情形令我有些惊慌。好像这块“屏风”就是一个人间和地狱的分界点,只要跨过它,我们就进入了地狱!   因为这里被一片淡蓝色的幽光完全笼罩着,湿滑的石块、平静的水波,连同丹尼和我都被这层蓝色的幽光覆满全身。   空中飞舞的是一只只身形硕大的蓝色蝙蝠,像暗夜幽灵一样翩然掠过。仰头望去,是望不到边际的蓝色虚空,很显然,这种蓝光是从头上照射下来的,不过根本就找不到光源在哪里。   蓝光幽幽、播撒均匀,看不到亮点,更看不到暗处,甚至连很高处的突兀巨石都被蓝光整个映照了出来,没有迎光和背光的分别,是整个都展现在光芒之中。   唯一不同的是河水中,在水面下一个正方形的物体正在缓缓地向前移动着,不是我们的眼神好,而是这个正方体发出橙黄色的光芒,在全是幽蓝光辉的地方,极为显眼。   “这是什么地方?”丹尼上下左右打量着周围的景象,声音中满是惊惧和疑问。   这种蓝色的光芒使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最先想到的是沙漠中看到的海市蜃楼中的奇景,那个特达人出现的海市蜃楼里的背景深处,不是也弥漫着这种醉人的蓝色光芒吗?   而且再往前想,这种蓝色的光芒绝非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果你曾经看到过我上一次关于《诅咒》的经历的话,一定还记得压龙山腹中那种蓝色光辉肆意弥漫的情景,这两者中间难道会如此巧合地存在着某种联系?   当然这两者之间还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在《诅咒》中,蓝色是和漫天大雾相伴出现的,我当时差一点迷失其中;而现在不同的是,这种蓝色很纯净,我可以将眼前所有的景象尽收眼底,河面、岩石甚至连很远处像一条附着在岩壁上攀折向上的滚圆凸起都能看得很清楚。   “出来了,出来了!”丹尼指着河面上慢慢露出水面的正方形物体怪叫起来。   好像被一只手托着,那个正方形物体慢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个极其规则的正方体,每一个平面都是正方形,棱角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只是表面的黄色有点怪异,好像一个会动的眼睛,流光溢彩,再混合了空中弥漫开来的蓝色,给人一种妖异的感觉。   丹尼看了一会儿,断然说道:“我敢保证,这个应该就是罗克曾经带在身上的那个铁箱子,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出现在这里还能出现在哪里?”我反问道。   丹尼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它不应该待在水里。”   “哦?”我看了一眼满脸不解的丹尼,问:“它应该待在哪里?”   丹尼翻着眼珠道:“罗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把箱子沉入河水中吗?”   我摇了摇头:“你说箱子里会装着什么?”   丹尼咽了一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你掐指算算不就知道了,问我还不如赶快将它捞上来干脆。”   “好吧,你去,我在岸上接应你。”我故意道。   丹尼又吞了一口唾沫,道:“我没你经验丰富,还是你去吧。我觉得一个铁箱子飘在水中就已经透着古怪了,而且它还能自由地在水中浮上浮下,这……是什么原因?”   “能不远万里的将箱子带到撒哈拉,就说明里面的东西极为重要。那么,罗克选择一个密封好的箱子也就合情合理了。”   “没听说过密封很好的箱子还能自由调节里面的空气重量的!”丹尼白了我一眼。   这个疑点我当然想到了,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无法窥破其中的机关。反过来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不可能真实的可能,目的就是向丹尼求证。   “快说,现在我们怎么办?”丹尼急促地催问。   我咬了咬牙,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不管了,与其这么猜来猜去,我们就冒一次险,下水去将它捞上来再说。”   丹尼点了点头,道:“反正铤而走险又不是第一次,连史前恐龙都过去了,还能栽在这个普通的铁箱上?干!”   我和丹尼都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决定要干,就马上采取了行动。我们向河岸走近几步,我轻轻地溜下了水,而丹尼却像是一个跳水运动员,“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叫声,我转着头看了一圈,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之余产生的幻觉?   丹尼从一开始就比我快了许多,不停地扑腾着,向那个散发着妖异光晕的铁箱靠了过去。   越往前游,不安的感觉越强烈,我的心脏开始加快了跳动。等我意识到这种异常的不安来自于那个在水面上不停沉浮的铁箱时,已经为时已晚。因为这时丹尼已经伸手抓住了铁箱,一声惨叫从他嘴里发了出来!   【六】   在听到丹尼的大声惨叫之后,我终于明白了这种不安源于何处,是的,正是那种透着妖异的橙黄色光晕。   丹尼刚接触到那个铁箱表面,就被铁箱子死死地黏住了,就像是上面涂了厚厚一层黏性极强的胶质一样,任凭他如何挣扎撕扯,手掌都无法从箱子上移开。   这只不过是恐怖的开始,因为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丹尼的整个手臂都被橙黄色的光晕覆盖住了,而且,这层光晕还在不停地向上面蔓延。从丹尼极度扭曲的脸颊和声嘶力竭的呼喊,我知道他正遭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还在向他拼命地游着,丹尼一瞥眼看到我,突然暴叫起来:“停……停,异,你不要过来,这……这是吃人的虫子!”   我吓了一跳,蓦然停在离丹尼还有一两米的地方,望着丹尼扭曲的已经变形的脸孔,急道:“你别着急,我想办法救你!”   “没用的!”丹尼抽搐的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苦笑,“我的一条手臂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已经被它们吃掉了,再过一会儿我的脑浆也会被吃掉,记住,找到罗克,阻止他的疯狂行径……啊——”丹尼发出一声刺耳的号叫,另一只手护在脸上想要阻止迅速向上蔓延的黄色光晕,但手掌已经被妖异的光晕包围了。他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而脸上的光晕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向上蔓延着。   面对这种情形,我顿时感到手足无措,眼看着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就要在痛苦中被不知名的虫子吞噬掉,我却完全没有一点办法。   就在丹尼脸上完全被黄色光晕覆盖的时候,岸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条手指般粗细的“蛇”嗖的一下窜过来,紧紧地束在丹尼的脖子上。我还没有明白过来,丹尼就被这条满身奇异斑点的“蛇”拖曳着连同铁箱一起向岸边漂去。   我从惊愕中转过了头,看到几双炯炯大眼,然后腰间也感到一紧,身子突然离开水面,“砰”的一声摔在湿滑的岸边岩石上。   我被摔得七荤八素,望着这些身穿奇装异服的高大人类呆呆出神。   丹尼和铁箱也被拖上了岸,歪倒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丹尼已经没有了知觉,整张脸都被淡淡的黄色光晕笼罩着。   岸上一共站着五个人,棕色的皮肤,带有弯曲条纹的后开襟大褂,还有一双在暗处能放出绿色光芒的超大眼睛,手臂上各盘绕着一条粗细不同的毒蛇,和他们衣服上的条纹相映成趣,要不是这些毒蛇正在缓缓地蠕动着,我真的要以为那只不过是他们衣服上的条纹而已。   五个人聚在一起叽里咕噜地说着古怪的话,还会时不时地向我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其中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怪人显然是这些人的头领,因为不光他的衣服上的条纹比其他人要粗许多,连缠绕在手臂上的毒蛇也比其他人的要粗,而且他说话的口吻更像是发号施令,颇有威严。   大胡子向其中一人说了一番话,那人答应一声,向对面壁立如刃的石壁跑去,在跑到石壁面前时,嘬唇发出一串古怪的哨声。石壁上凸起的那些滚圆的东西突然蠕动起来——它们竟然都是活的!一条昂首吐信的巨大森蚺倒悬着爬到那人面前,一张嘴将他咬在口中,随着古怪哨声的起伏变化调转过头,向上蜿蜒游去。   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怪人显然是在利用森蚺当交通工具。蛇蟒都是冷血动物,虽然现在世界上还有许多人能摸清它们的习性,让小蛇表演某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动作,但像这种驭使超级大蟒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木然地转过头来去看丹尼,此时覆盖在他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色的印记,像是皮肤发生了某种变异后留下的疤痕。   大胡子走到丹尼身边,伸出右手翻了翻他的眼睛,面带苦色地向同伴眨了眨眼睛,在他扫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向他发出询问的目光,他又眨了眨眼睛,我想是在向我示意安慰。   大胡子在铁箱子上轻轻拂了一下,一层灰色的尘土散落在地,露出了黝黑发亮的金属本色。我俯下身子向地上的灰尘看去,和普通尘土并没有任何分别,不知道这些尘土是怎样咬噬丹尼的?   大胡子又挥了一下手,其余三人跑过来翻来覆去地想将箱子打开,但折腾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大胡子向我指了指,又指了指箱子,绿色的瞳孔中发出询问的光芒。   我点了点头,决定试一试。其实这个箱子并不是很特别,只不过在它四面各有三个按钮,我想这就像是密码一样,只要一起按动其中四个就能将它打开,我试了几遍,箱子终于“砰”的一声弹了一下,我一使劲,箱子打开了。   原以为箱子里应该是空的,因为罗克显然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然也不会离开这里,到世界其他地方继续自己的诡异行径。但是令我大为吃惊的是,箱子并不是空的,里面瘫软地歪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我居然是认识的,真是打死我也无法相信,这个箱子里的人居然是在沙漠中和我们走散的凝雪!   第十一章 开启金字塔的钥匙   【一】   我急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好,凝雪的呼吸比我想象得要平稳很多。我将她从箱子里抱出来,平放在地上,简单地做了一些紧急救护,她咳了两声,就睁开了眼睛,先环顾了一周,然后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我脸上,声音发颤地说:“它们……它们要将我吃了!”   我放低了声音安慰道:“别担心,凝雪,已经没事了。”   就在这几分钟里,墙上再次传来森蚺游走时的“嗤嗤”声响,那个刚刚被一条巨大森蚺吞进嘴里的怪人已经跳到了地上,跑过来跟大胡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话。   “奇怪。”凝雪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我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有什么不对?”   凝雪满怀戒备地扫视了这些怪人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大胡子挥动了一下手臂,剩下的四个人立即围住了我,其中一个人手臂轻抬,冰凉滑腻的东西立即缠住了我的上身,连手臂也一起牢牢缚住。   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发难,更加不知道这条身长和粗细极不成比例的怪蛇会不会咬我一口。但被这条柔滑的活物缠住感觉极不舒服,神经马上作出了反应,我一下跳了起来。   几双大手也在我跳起来的瞬间按在了我肩头,大胡子大声地说着什么话。   “别紧张,他们是要带我们去见他们的酋长。”凝雪轻声提醒。   我刚想问你怎么能听懂他们说的话,突然明白了这群人的身份,不禁暗骂自己真是猪脑子。单只从他们的服饰上我就应该知道。他们是和美达不雅冈的黑人属于同一个种族的特达人。那位酋长曾经说过,一千年前,沙漠将他们的祖先埋葬在了黄沙下面,现在我们所要面对的就是这群被埋葬在黄沙下面的特达人。   原本应该消失了人群却仍然在他们的家园坚守着。意识到这一点,我也就不再对他们古怪的相貌心存好奇。长期生活在没有阳光照射的地下,任何人的肤色都会发生变化,更别说那些最明显不过的超大眼睛,生活在地下,眼睛只会向两个极端演变:要么退化,要么变得更加发达。这群人显然属于后者。   既然知道没有恶意,我也就任凭他们发落了。接下来他们又将凝雪和丹尼用同样的方法捆缚起来,大胡子当先带路,我和凝雪紧紧跟在他的后面,有人背着丹尼跟在我们后面,走到那面几乎成笔直坡度的石壁前停了下来,墙上缓缓游走着许多粗如大腿的森蚺,“嗤嗤”作响,不停地从口里倏然伸出的信子看得我心惊胆战。   大胡子嘬唇发声,尖锐的哨声像是地狱里发出的声音,诡异尖细,音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震得我的耳鼓好像也产生了共鸣,脑子“嗡嗡”作响。   在石壁上缓缓游走的森蚺好像能听懂这哨声中的含义,蜿蜒游走的速度顿时快了数倍,一条条游到我们面前,张大了嘴“咝咝”地吐着信子。   强烈的腥臭气味让凝雪俯下身干呕起来,我真的担心哪一条森蚺会突然不受这种哨声的控制,一口将我们三人中的一个吞进肚里去。   大胡子又向其他人说了一句话,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我身上的蛇身突然一紧,等我意识到是身边那人抓住它的时候,身子已经离开了地面。   那人就被一条森蚺含在嘴里,两颗尖利的毒牙露在外面。那人的一条手臂稳稳地抓住我,将我提在手中,随着那条森蚺的不断升高,我也在缓缓地上升着。   这确实是一面滑溜的石壁,身子碰到墙壁的时候就好像平时皮肤触摸玻璃的感觉一样。   我觉得这些特达人能如此安心地被森蚺含在嘴里,依靠的应该不完全是对它们习性的了解,哨声只能向它们发号指令,不可能抑制住这群冷血动物的口舌之欲,或许他们身上涂有某种特殊的药物,不管是从味觉还是嗅觉上,能够使这些森蚺起不了食欲。俗话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就算是最通人性的犬类,都有可能偶尔兽性发作,咬伤主人,更别说这些冷血杀手了。   乘坐着一条世界上最独特的交通“地铁”,我们被送到了距离地下河流有两百多米的地方,这里的情景和刚才已经是恍如隔世、天差地别了。   【二】   给我震撼最大的是蓝色光芒的源头——是的,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蓝色光晕的源头,那是一座巍峨耸立的金字塔。   和埃及的金字塔有所不同,这座金字塔并非侧成三面,而是四面,向下倾斜的平面也不是平滑的一整块,更有点像玛雅人的金字塔,一个台阶连着一个台阶,一直到最上面的地方。   最为奇特的每一个台阶向上的那一面,都有着湛蓝的光辉向上射出,相同高度的台阶都能形成一个正四方形,一圈连着一圈,我仔细数了一遍,一共有八圈。就像是我们在城市里见到的射向天空的霓虹灯一样壮观,只不过那些人类科技制造出来的景观总脱不了刻意为之的痕迹,而这八条蓝色光晕却自然到了极点。第一眼望去,感觉平平无奇,根本和壮观搭不上半点边,只有扭头不去看时,脑子里回荡起来的景象才会令人心灵猛颤。   这座金字塔的顶端是一个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雕琢而成的蛇头,散发着五颜六色,光彩横溢,尤其那双精光凛凛的蛇眼,使人望而生畏、遍体生寒。这个蛇头显然和整个金字塔不是同一种材质,因为它本身并不发光,只是由于被蓝色光线映照下,才反射出了五颜六色的光彩。   金字塔有一百多米高,就在离我们所站的位置几百米的地方,由于它的光辉太过耀眼,所以我到达这里的第一刻就被它吸引住了。   在这座金字塔周围是一所所低矮的小木屋,木屋之间的空地上有茵茵绿草冒出来,高大的不知名乔木耸立其间,许多人正在屋前忙碌着,男人们在结网磨叉,妇女们在织补衣衫,孩子们却在草地上追逐嬉戏。   这真是一副恬然安逸的田园风光。如果不是弥漫的蓝色光辉,我甚至怀疑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谁能相信在沙漠的地下居然生活着人类?而且他们还过着与世隔绝的静谧生活,这里甚至还生长着茂盛的绿草、高耸的植物!   往上看去,是八道蓝色光环映照出的突兀石岩,高高低低地使这些光晕形成了毫无规则的奇特图案,最低的石顶离地面也有四五百米的样子。   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形成如此奇怪的地理环境,明明是寸草不生的沙漠,这里却有山有水、有草有木,甚至还有活生生的人类,却单单看不到一点沙粒的痕迹!更为奇怪的是,这些人类竟然和世界上最凶猛恶毒的森蚺生活在一起,居然还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这不是在做梦,因为梦里的情景也不会诡异到这种程度。   正在我陷入巨大的心灵震撼无法自拔的时候,大胡子已经引导着我们穿过忙碌的人群,在一座座小木屋中间绕过,到了金字塔脚下,那里有一座比其他木屋都高大许多的石头房子,大胡子在门外停了下来。   我想这里应该就是那位酋长的居所了。   大胡子命令其他人将缠在我们身上的毒蛇收回,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向屋里呼喊了两声什么。我向凝雪看了一眼,她抬着下巴向石屋指了指,示意大胡子是在向屋里的人请示。   屋里没有发出任何回应,但石门却被缓缓地打开了。大胡子向里指了指,示意我们走进去,然后就退到一边。   我当先大踏步走了进去,凝雪跟在我身后。屋里没有点灯,在屋顶靠近金字塔的一角上开着一扇天窗,金字塔顶那个吐着信子的巨大蛇头正好全部显露在天窗中。整个石屋也跟着它色彩的变化不停地变幻着光亮。   眼睛在几秒钟之后适应了屋里的黯淡,这里的诸种摆设也映入了眼帘。   这其实就是一个大厅,整个石屋都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没有做半点分隔,给我的视觉最大冲击的是满屋子盘旋缠绕的蛇形:石桌的样式是盘旋成团的大蛇,柱子都雕刻成蛇的模样,石椅是张着大嘴吐着信子的森蚺的头颅,就连通向那个天窗直射下来的圆台的石阶也是一条条五彩斑斓的蛇身形状。   酋长就坐在圆台上,坐在一只吐着红色信子的蛇椅上,他的整个身子更像是蛇信子上长出来的毒瘤。一条弯弯曲曲的木质拐杖握在他枯骨一样的手掌中,这让我想起了《射雕英雄传》里的欧阳锋,不过这条拐杖上没有盘绕着的毒蛇,而是杖头上冷冰冰的“眼睛”叫我心生惧意。   老者身材矮小、瘦骨嶙峋,凸起的前额显示着他的智慧,他打量了一下我和凝雪,笑微微的说了一句令我吃惊不已的话:“两位远道来的客人请坐。”   这句话我听懂了,因为他说的是中文,虽不十分标准,却是完全能听明白的中文。   我身后就放着一个石椅,我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但凝雪却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还是背着手站在了我身后。   “您好,我实在想不到您居然会懂我们的语言?”我率直地问道。   老者呵呵笑了起来:“世界上有很多种语言,它们虽然各自不同,但语言就是语言,只要找到了其中的窍门,学起来并不很费力。”   在语言这方面我没有一点天赋,别说其他语种了,就连中国南北方的普通话,我都需要很费力地琢磨。也许,凝雪会认同他的观点,但我却不敢苟同。   “我一直在等你们,现在终于等到了!”老者继续说道。   “等我们?”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提高了声音问,“等我们做什么?”   老酋长和蔼地笑了笑,站起来走到一张颇像祭台的桌子旁边,将一个尺许长的石柱拿起来,交到我的手里,再走回石椅上坐下,才缓缓地说:“将这个交给你,这是神使交给我的任务,现在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个石柱沉甸甸的,约有小儿手臂一样粗细,与其说这是一个石柱,还不如说这是一个用石头雕刻成的牛角,因为它成向一边弯曲的弧形,就像一只被掰下来的牛角。不过这看起来像石头一样的牛角却又光滑如玉、触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石质。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酋长:“我现在有点糊涂,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了然地看了我一眼,道:“那我就从头讲给你听,你听过之后就会明白了。”   我抚摸着手里的冰凉牛角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特达族人接受神的旨意,开始在这个地方守卫……”   凝雪这时突然打断他的话,问:“神的旨意?”   老者用奇异的眼神盯着凝雪,因为凝雪站在我的身后,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我想她应该会被这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因为每当老者眼光在我脸上扫过的时候,我心里都会蓦然一动。老者看了她几秒钟,笑道:“是的,神的旨意。”   我急忙问:“我不是很明白您这句话的意思,很久以前是指什么时候?守卫又是指什么?”   老者指了指身后的墙壁,在这面墙的后面就是散发着奇异蓝光的金字塔:“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刚刚有人类的时候,我们作为神的仆人,之所以会被放在这里,为的就是守卫这面墙后面的东西,那里也是你们来这里的原因。”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神灵教会了我们饲养牲畜,也教会了我们如何与大蛇打交道,有了牛羊牲畜,我们就可以永远安居于此,繁衍子孙。有了大蛇的帮助,我们就可以制服任何想要窥视神灵秘密的敌人!”   在西方,人们认为是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才产生了人类。而在中国,大多数老百姓都相信是女娲抟土造人。每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的神话体系,而每个民族的神话体系都是从开天辟地人类产生开始的,相对于其他更为荒诞不经的神话传说来说,尊奉神谕看守神物又显得不足为奇。   “作为神的仆人,我们生存的使命就是看守这里。我们的神告诉我们,在将来的某一天,神的使者将会拿着开启圣殿的钥匙来检阅我们的忠诚,收回神的圣物,到那时,我们就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一千年前,当时的酋长被恶魔蛊惑,做下了亵渎神灵的事情。这惹怒了神灵,他将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到我们头上,使我们永远深埋地下,不见天日。而那个酋长的子孙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打入坨坨耶河的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老酋长说到这里时满脸肃穆,眼中的虔诚连我这个从来不信神的无神论者也感到心里一颤。   这位老酋长所讲的和在美达不雅冈另一位酋长说的是同一件事,可是却完全不同,蹦到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美达不雅冈的特达人是不是就是那位亵渎了神灵的酋长的后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结果就颇有点戏剧意味:亵渎神灵的人得以逃出生天,而恪守神旨的人却被深埋地下,那这个神灵岂不是非但不能明察秋毫,简直有点好坏不分了?   当然我完全不相信神灵之说,如果剥去迷信的外衣,事情的经过很可能是这样的,一千年前,正在一位老酋长做下亵渎神灵的事情时,天灾碰巧来临,肆虐的黄沙将这里瞬间掩埋。更加碰巧的是这位酋长和他的后人被突然降临的天灾带进了坨坨耶河,并随着河流漂出了沙尘掩盖的范围。世界上总有着许多巧合,正是这些巧合才使得生活变得更加多姿多彩。   当然这些话我只是在心里想,不可能自然也不敢说出来,如果这位酋长知道了这个结果的话,他一定会认为我也是一个亵渎神灵的狂徒。在这里,我毕竟只是一个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闯入者。但是有一个问题我却一定要问明白:“那位老酋长做下了什么亵渎神灵的事情?要遭受这种灭顶之灾?”   【三】   老者盯着我手里的怪石道:“他想打开神殿的大门,将里面的圣物偷出来。可是神殿的大门只能由神的使者开启,我们只是负责保卫神殿的奴仆,神灵不允许他的奴仆窥觑圣物。”   我顿时觉得自己手中的东西沉重起来,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我手里的东西就是一把开启神殿之门的钥匙!想到这里我急忙问:“这个东西是谁交给你的?”   “神使。”老者笑着回答。   我赶紧补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其实我已经隐约猜到这个人是谁,但我需要他的证实。如果这个人是罗克,那就是说他不但确实来过这里,而且还从这里取走了某种东西,甚至他已经预先知道我们会跟踪到这里来,所以事先做好了安排。   要是果真如此的话,我的行动不但早已落后了一个多月,而且全部在他的预料之中!   “神使就是神使,叫什么名字不重要。”老者摇了摇头,还没等我嘘口气,又说,“不过他的外貌和你倒是有点相像。”   就和当头被人敲了一棍子一样,我的心沉到了底,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了。”   我很想他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要想让这位酋长说出个确切日期来,还真是强人所难。想到这里我只好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问:“他当时怎么说?”   老者满脸肃穆地说道:“神使说,在不久以后,会有另外的人来到这里,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引导你进入神殿。”   “他带走什么东西了?”我又问。   老者又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崇敬:“神使开启塔门之后,就将钥匙交给了我,并命令我们将塔门重新闭合。”   “他没有出来?”我疑惑地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神使是神灵派来的使者,他会无声无息地来,也会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带着什么进来的?”我仍然不甘心地问道。   “一个木箱,大约有这么大。”老者给我比画了一下,大小约有一米见方。   “麻烦您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换换,然后能不能带我去塔门?”   老者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突然想起了丹尼,急忙站起来道:“对了,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外面,被什么东西咬伤了,您能不能救救他?”   老酋长没有停步,边走边说:“陀罗斯尔不会带走任何一个不该死的人。”等他走到距离门口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两扇关闭的沉重石门又缓缓打开了。   这是老酋长第一次说出一个用中文无法解释的名词,不知道这个陀罗斯尔是哪个宗教的神圣,也许,只是这群神秘的特达人独有的神灵。   我一边跟着他向外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个名字,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石门四周的动静,但凝雪却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紧张地向上指了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粗大的森蚺正在石门上面蠕蠕而动,两颗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嘴里发出“咝咝”的响声——原来是它在暗处控制着石门的开合。   我安慰地看了一眼凝雪,低声道:“这是酋长的门童,不会对客人无礼的。”   走出石屋,老酋长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丹尼看了一眼,朝大胡子等人挥了挥手,大胡子恭了恭身子带着属下大踏步向左走去。   “怎么样?”我赶紧问,“他还有救吗?”   老酋长淡淡答道:“陀罗斯尔不会带走任何一个不该死的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身犯罪恶的人。”   原来这个陀罗斯尔并不是他们民族的神,而是这种奇怪生物的名字。但他这句话却等于没说,丹尼的生死还是一个未知数。对于一个痴信神灵的民族来说,一个人的生死并不是由自己把握的,而是由神灵根据这个人善恶的业报来决定,但善恶又没有一个世界通用的标准,每一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的善恶观。就如某些还处于原始生存状态的食人族,杀人在现代人看来是最大的罪恶,但在这些食人族看来却只是获得食物的一种正常渠道。所以,我无法判断在这个古怪民族眼里,丹尼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能告诉我陀罗斯尔到底是什么东西吗?”我问道。现在着急没有用,一切只能靠这个老酋长了。   老酋长从丹尼手臂上抹了一下,翻转手掌给我看,道:“这是神灵散布在人间的噬魂蚁,它们对人的身体丝毫不感兴趣,只啃噬人类的灵魂,被啃噬掉的灵魂又会变成更多的陀罗斯尔,无限蔓延!”   我听得一头雾水,虽然我相信人类在肉体之外还有灵魂,但我不相信会有一种什么噬魂蚁的生物,于是只好闭了嘴。要想从一位生活在宗教世界里的虔诚信徒口中得到一个现代意义的解释,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问下去,我还不如凭借自己知道的有限常识做一个属于自己的判断。   离远了看,附在他手掌的这层灰色的东西和尘土差不多,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看起来像尘土的东西其实是一种微小的生物,说是细菌也不贴切,应该说是身形极小的一种虫子,有口有脚,看起来和蚂蚁有点类似。丹尼在被这些东西啃噬的时候,说这些东西是蚂蚁,看来他说得没错。而且噬魂蚁这个名字也说明这就是一种蚂蚁。在沙漠和雨林地区,食人蚁都会时常出没,虽然它们是个体最小的食肉动物,但却又是最恐怖的食肉动物,别说人类,就是一条霸王龙遇到这种食肉大军,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蚁群过处,寸草不留,这是最形象不过的形容了。   可是丹尼遭遇的蚂蚁显然又和食人蚁大不相同,他虽然半边身子的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土黄色,却并没有被啃噬的痕迹,这些东西又是以什么为食呢?难道真的会以灵魂作为生存的养料?   不一会儿,大胡子等人已经回来了,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陶罐,陶罐中冒着蒸蒸热气。   满脑子的疑问只能先放到一边,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怎么做。从蒸汽中散发出的气味判断,陶罐里应该是掺杂了一点草药的清水,气味很淡,从这淡淡的气味中,我也无法辨别添加的是什么草药,不过数量应该很少。   老酋长翻转拐杖,杖头那颗发着冷光的“蛇眼”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刷的一下直奔丹尼的喉咙。   凝雪轻轻发出一声惊叫,我心里虽然也很惊讶,但还是强忍住没有出手阻拦。   老酋长没有杀死丹尼的理由,如果他想取丹尼的性命,根本就不用多此一举,只要坐视不理就行了。很明显,他在救丹尼。   那颗放着冰冷光彩的蛇眼准确地抵在丹尼的下颌与喉咙交界的地方,丹尼呃的叫了一声,张开了嘴。大胡子向前两步,站在丹尼头颅旁边,肩头一侧,陶罐中的清水成一条直线落了下来。   你可以想象到这种情况,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在外力的作用下被迫张开嘴巴,这个幅度不会很大,只能说是咧开了一条小洞。但就是这个小洞,那条水柱居然没有一滴溅出来,全部倒进了丹尼嘴里,就像表演的杂技一样!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做这个动作已经轻车熟路了,这种准确度只有无数次重复才能做到。   既然丹尼不是第一个,那应该也不会是最倒霉的一个吧!看到这里,我心里的一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一罐清水全部倒进了丹尼嘴里,老酋长收回拐杖,原先扛着陶罐的几个人已经在丹尼周围挖了一个拳头深浅的凹槽,围了丹尼一圈。   没过多长时间,丹尼身上的那层土黄色开始重新发出光晕,和先前在坨坨耶河时看到的一样。而且这层金黄色的光晕还在缓缓地移动,从丹尼的身上慢慢地移到地面上,越蔓延面积越大,直到流进刚挖的凹槽里。   过了四五分钟,丹尼身边形成了一条金黄色的线条,而身上的颜色却褪了许多,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浴池里捞出来一样。   我明白了这种奇异的治疗方法的原理。陶罐中的草药应该有催发人体汗液分泌的作用,而且对这种生物也应该有抑制作用,大量涌出的汗水将这些生物从丹尼的身体里带了出来。看明白这些,那个关于噬魂蚁通过什么渠道啃噬人体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   没错,就是毛孔,小如尘粒的身体为它们提供了无孔不入的能力,它们可以轻易地钻进人体的毛孔中,然后再通过毛孔进入血管,靠血液为食。   “这不应该叫噬魂蚁,应该叫吸血鬼才对!”凝雪双臂互抱在胸前,厌恶的说。   老酋长纠正道:“它们不吃血,而是噬魂,很多人在被救活后,都因为救治不及时而变成了瘫痪。”   “它们以神经细胞为食,从毛孔中钻进人体,破坏人体的神经系统。”我叹了口气,担忧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丹尼。   “好了。”老酋长道,“现在我带你们到神殿的大门,剩下的事情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我疑惑地问:“这样就行了吗?我的朋友已经没事了?”   老酋长道:“他伤得不轻,还要这样反复做五次才能完全清除。不过,这中间要有一定时间的间隔,我的族人完全能够做好,这里已经用不到我们了。”说完,他向大胡子用他们民族的语言说了几句,大胡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向旁边不远处的一所木屋走去,不一会儿拿着一身反襟大褂出来,恭敬地递给我。   我知道他对我恭敬的原因是由于我手里的东西——这根据说可以打开神殿大门的牛角形石柱。   我穿好衣裳,跟着老酋长向身后的金字塔行去。   【四】   在远处看时,只觉得这座金字塔气势宏伟,光芒万道,并没有特殊的感应。但当我们慢慢地靠近它时,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离得越近这种感觉越强烈,等站到了它的脚下,我连抬头仰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想匍匐到它的脚下才感觉安心。   一切的恐惧、疑问都在站到它脚下的那一刻从脑子里消失了。站在这里,一个人心里所有的光荣梦想、荣华富贵、爱恨情仇都不存在了,那些曾经拼尽全力,九死一生去追寻的东西都显得无足轻重,只要能站在它的脚下,只要能这样默默地感受它的存在,就是一种最大的满足、最大的惬意。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些被深埋地下的特达人能如此甘心情愿地守卫着它,阳光已经不再重要,生死已经不再重要,只要能守在它的身边,就是最大的快乐。   老酋长真的已经匍匐在地,双目低垂,脸上洋溢出的愉悦和恬然是一个俗世的人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他嘴里不停地吟唱着,那是一首听不懂歌词的美妙歌曲,也是从心底发出的灵魂之歌,更是从天堂发出的天籁之音。   凝雪的神色也变得极为安详,这是许多天来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也许只有此时,罗克才从她心底消失,愁苦烦闷才被驱逐出去。   我站在老酋长身后,静静地听着老酋长吟唱一首根本听不懂的歌曲,不,我想我能听懂,那是一种根本就不需要听清楚歌词也能听懂的歌曲,从心底发出来的声音,只需要用心灵倾听就完全能够体会。   时间在美妙的感觉中慢慢流逝,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根本不用去理会过去了多长时间,直到老酋长的歌声停止,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我才蓦然惊觉。   先前已经说过,这座金字塔分成八层,每一层平台都有十米左右的宽度,中间有一条蓝色的石阶相连。奇怪的是,这条小石阶并不是连成一体的,每一条都在不同的方位,我们跟着老酋长绕来绕去,登上了第四个台阶,停了下来。   直到此时,我才用心留意脚下的蓝色石块,惊奇地发现这座金字塔根本就没有一点堆砌的痕迹,也就是说没有哪怕一丝两块石板连接的缝隙。低头看去,光滑的石面能将你的容貌一毫不差地映照出来,整个金字塔浑然一体,更像是用一整块石头雕琢而成的!   更为奇特的是,远远看到的光辉在我置身其间的时候,竟然全部消失了,我丝毫没有置身光芒中的不适感觉。   老酋长引领着我们来到一面石墙边,指了指平滑如镜的石面,道:“进入圣殿的大门就在这里。”   我左右打量着面前这面平整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石壁,疑惑地问:“大门在哪里?”   “只有插入钥匙,圣门才会开启。否则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   我攥紧了手里的“牛角”,完全不知道应该把它插到哪里,为难地说:“那锁孔在哪儿?”   老酋长眼含深意地看着我:“当时神使开启圣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跟在他的后面,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开的,但我确实看到他是在这个位置用钥匙开启圣门的。”   我觉得罗克是在骗人,但当着酋长的面说神使是一个骗子,显然不合适。我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酋长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慢悠悠地道:“神使在进入圣殿之前告诉我,有缘之人就能开启圣殿的大门。”   又是一句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话,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商业家,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模糊不清的狗屁话,有缘人,什么样的人才能叫有缘人?   “您确定这里就是大门的位置?没有记错?”我再一次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老酋长十分肯定地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几乎每天都会在上面走一圈,这里在你看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但对于我来说,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来每一寸石墙的不同,不会有错的。”   既然他如此肯定,我也只能相信,如果老酋长和罗克合起伙来欺骗我,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分辨真伪。但愿他是一个忠厚长者。   然后开始寻找,先在老酋长指定的范围仔细地找过去,每一个地方我都变换好几个角度来避开光线的干扰,认真辨别。这很耗费力气,也很耽误工夫,当我和凝雪将这面墙查看一遍的时候,估计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好在地下没有时间界限,有金字塔永恒光芒的映照,白天和黑夜没有任何分别。   寻找完酋长指引的位置,我和凝雪开始在更大范围里展开搜寻,酋长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动,三个人划分好各自的区域(其实也不用划分,每人一面,非常公平),再次仔细地找寻起来。   虽然这不算是体力活,但一刻不停目不转睛地寻找也很不容易,尤其对眼睛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如果你面对一面大镜子,目不转睛地看上十几分钟,你就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那简直是一种折磨。没用多长时间,我就被搞得晕头转向,分不清现实和石镜中的虚幻世界的界限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看一眼其他东西为眼睛做做调节,但这里到处是蓝色的光晕,几百米之外的高大植株在蓝色中根本就看不清楚。我一直在鼓励自己坚持,再坚持,但在找寻的中间,我还是无奈地休息了两次,因为如果不休息一下,我一定会呕吐出来或者昏厥过去。   老酋长是第一个结束工作的人,凝雪第二,我又一次落在了最后。我自我安慰道,这不奇怪,老人和女人往往比青壮年男子更加具有耐性。   结果非常令人失望,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发现丝毫疑点,我和凝雪都显得十分失望。老酋长却神情正常,他和蔼地看着我们,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想,还是应该在神使开启圣门的地方下功夫,在其他地方寻找更是大海捞针。”   我掂着手里的牛角,满腹疑窦:“这不合逻辑啊,这么大的钥匙,锁孔不可能小得看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凝雪坐下来后一直没有吭声,只是托着脸颊呆呆出神,我于是问道:“凝雪,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缓缓地道:“我在想,一个洞口会在什么情况下不能被人看到!”   “在什么情况下?”   她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没有想到。”   老酋长道:“好了,先不要想了,如果你们真的是有缘人的话,圣门总会开启的,现在我们回去吃饭吧!”   下了金字塔,我又回头瞥了一眼,金字塔还是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样傲然而立,浑然一体,只有那个雕琢得惟妙惟肖的森蚺正张着撮在一起的嘴巴吐着鲜红的信子,满是嘲讽的冷冷地盯着我。   【五】   丹尼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土灰色的印记,看来钻入体内的噬魂蚁被清除得差不多了。他被挪到了一所小木屋里,还没有醒过来,死气沉沉地瘫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柔滑毯子——那是森蚺蜕掉的皮加工成的,上面的斑点看起来还有些触目惊心。   丹尼的毛孔中还在不停地向外渗出汗液,曾经被金黄色覆盖住的皮肤变成了紫酱色,高高肿起,和另一半黝黑发亮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有人用两块不同的皮肉拼接起来的人形玩具一样。   向大胡子仔细询问了丹尼的伤情,大胡子告诉我们,丹尼身体内的噬魂蚁已经清除干净,至于会不会变成瘫痪,只能等到醒过来后才能知道。   不一会儿有人端来了饭食,是几条烤得肉香四溢的蛇头怪鱼和黑鳝,还有一罐腌制的青菜。令我意外的是居然还有酒。   老酋长作为主人坐在中间相陪,大胡子在旁边,主要任务是倒酒。   烤鱼味道还不错,但腌制的青菜却不怎么样,酒的味道更是糟糕透顶,带着一股冲鼻的腥气,可以想见这群被困地下的特达人,每天靠吃这些东西生存是多么的可怜。   先分别向老酋长和大胡子敬酒表示了感谢,然后风卷残云地填饱肚子——虽然味道不佳,不过比起生鲇鱼来就强上千倍了。   闲聊中提到曾经见到过的斑纹鲇鱼,老酋长说它们是坨坨耶河的圣物,古老相传,他们的祖先就是由这些鲇鱼从天界叼来的。族中老人离世之后,都会和八条鲇鱼一同火化,这样死者的灵魂就能重归天界,每年的五月十日他们都会举行大型的祭祀活动向鲇鱼献祭。   幸亏我留了个心眼,没将生吃鲇鱼的事情说出来,不然不知道这群将鲇鱼视为圣物的特达后裔会不会还将我看成朋友。凝雪显然对祭祀活动非常感兴趣,不等老酋长将话讲完就问道:“怎么献祭?”   “每年祭祀的日子,我们族里都会推举出一位最纯净善良的特达人,将他的躯体献给圣鲇。”老酋长颇为自豪地说。   我已经大约猜出了所谓的将他的躯体献给圣鲇的意思,急忙向凝雪使了个眼色,阻止她再问下去。   其实不用我提醒,凝雪也能想到这幅献祭的血腥残忍场面。谁都知道身体是一个人在现实世界的唯一存在,用躯体献祭就意味着要舍弃这个存在,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意味着要用一个人的生命来完成这种毫无意义的神祀!   我怕老酋长会继续讲述祭祀的事情,在饭桌上描绘那种血淋淋的场面绝对会令人食欲尽消,于是岔开话题问:“既然鲇鱼是族里的圣物,那么为什么金字塔顶却要雕刻一个森蚺的头颅?难道它们比圣鲇在族里的地位更高吗?”   老酋长微微一怔,笑道:“你是说大蛇吧?它们只是我们的奴仆,在我们的祖先来到这里之前,大蛇是这里的统治,人类根本就没有办法生存。正是在这个时候,阿育尔大帝乘坐圣鲇组成的大船来到这里,和蛇王大战三天三夜,制服了蛇王霍皮力托,将它的蛇胆取出来,分给我们的祖先食用,赋予我们勇气和力量,并将蛇王的灵魂锁在圣塔之中,把它的头颅悬挂在塔顶,使它能够永远为我们族人担当守卫。自从蛇王霍皮力托被镇服以后,它的子孙也就成为了我们的奴仆,永世不得违抗。而且,只要它目光所及的地方,大蛇就不会生出反抗。”   像其他神话传说一样,这个故事里也有凶残嗜血的怪物,也有一个具有大神通的人类先祖,正是在他扭转乾坤的大功绩里,人类征服了大自然,得以安居乐业。   我一直相信神话传说是一种变化了的史实,只不过经过后世不断地添油加醋,史实变得面目全非,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我们将其中的迷信色彩剥离出来,还原的事实可能就是:在人类出现之前的大洪荒时代,森蚺凭借身体的优势成为了这里的食物终端,人类的先祖们来到这里时,完全不能与这种身体庞大的猛兽抗衡,过着朝不保夕的悲惨生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位勇敢的人出现了,他的名字叫阿育尔大帝——我相信这是后世给他的尊号,远古人更多的是部落首领,而不会有帝王的称号。他不但制服了凶残成性的森蚺,而且还摸清了这些猛兽的习性,发明了用声音役使森蚺的方法。   这大约应该是历史的真相,就好像中国神话里神农氏轩辕大帝一样。至于他所说的什么圣鲇组成的大船,什么锁住了蛇王的灵魂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后世子孙故意加上去的。   “那么为什么没有见到阿育尔大帝的任何雕像呢?在很多地方像这么伟大的人类先祖都会留下雕像,供后世膜拜。”我疑惑地问。   老酋长抬起头,目视远方,悠悠地说:“阿育尔大帝不是人类,他是神仙的化身,没有人能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他有时候是一团雾,有时候又是一块石头。”   要是放在平时,我一定会大声反驳他的话,因为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蹩脚的小说家在编织了无法自圆其说的故事之后为自己寻找的借口,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是微微笑了笑,道:“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一千年前那个故事?”   “你是说关于诺提诺尔亵渎神灵,被沉坨坨耶河的事情吗?”   我点了点头:“对,对,就是那个酋长的事情。”   老酋长愣了一会儿,道:“他叫诺提诺尔,是一个极其聪明的酋长,正是在他的率领下,我们族人过上了三十多年最富庶安乐的生活。他不但是一位卓越的领袖,而且还是一位能直接和上天交流,甚至能够改变天气变化的大巫师。你应该知道,在沙漠中天气的变化是多么的反复无常,能够左右天气,也就能够保证每年的收成,他也是迄今为止法力最强大的巫师。可是在他五十岁的时候,一名白人流浪者来到这里,他生得一副好面孔,一看就是那种忠厚老实的人,可是在这副忠厚的躯壳里藏着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使我们这些神灵的仆人背叛主人,陷入万劫不复。当然,当时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这一点,连诺提诺尔也没有看出来。于是我们收留了这个奄奄一息的流浪汉。很快他就用自己的花言巧语博取了诺提诺尔的信任,两人经常彻夜长谈,形影不离。直到有一天……那一天,天气阴霾得吓人,连最幼小的孩子都能感觉到要有大祸降临,诺提诺尔召开了一次全族大会,他说自己得到了神谕,霍皮力托的灵魂已经逃出了圣塔,正率领自己的蟒蛇大军向这里进发。自从阿育尔大帝制服霍皮力托之后,所有曾效忠于我们的蟒蛇死后的邪灵,都背叛了我们,跟随原来的主人向我们宣战。他还指着阴霾的天空说那就是恶灵大军逼近所卷起的腥风,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将面临灭顶之灾,所有的人都会被它们吃掉灵魂,永不超生!”   这确实是很有蛊惑性的话,对于一个笃信神灵的民族来说,神灵既是他们尊崇的对象,也是他们恐惧的根源,诺提诺尔很明白这一点,他搬出了自己民族信仰的神灵进行蛊惑,没有人会对他的话产生怀疑。   老酋长顿了顿,喝了一口酒,继续讲述:“他是我们民族有史以来法力仅次于阿育尔大帝的酋长,也是族人唯一相信的人,而且那时候天空已经暗得几乎和黑夜差不多,没有人相信这会是自然现象。于是大家都陷入极度的恐慌中,绝望的妇女们哭声震天。诺提诺尔接着说,当年阿育尔大帝早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在他离开我们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在圣塔中留下了他战胜霍皮力托时使用的神器,只要拿到它,阿育尔大帝就会赋予我们战胜一切的力量,彻底摧毁蛇灵大军,我们必须打开圣塔,将它拿出来。”   “我想大家都会相信他的话的。”我插嘴道。要想让人死心塌地地跟随自己,就要摸清楚别人的心理,就是剥去他巫师的迷信外衣,诺提诺尔也不愧是一个卓越的政治家。他不但知道如何让一群信徒变得疯狂,而且知道如何利用外界的变化和这些人的信仰巧妙地结合起来。我想这也是世界上许多反叛力量会利用宗教的外衣实施蛊惑的原因吧。   “是的,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话,但却不是全部,还是有一些人提出了自己的怀疑,因为我们族里有一条不能僭越的规矩,任何人不能踏进圣塔半步,开启圣塔的使命只能由神使来完成。但诺提诺尔只不过是一个酋长和巫师,他没有钥匙,这也就说明他不是神使,不是神使而想打开圣塔,就已经犯了族规。可是当时大家的恐慌已经淹没了理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那些提出怀疑的族人声音太小,他们只能提醒自己,却不能阻止大家。”   “后来呢?”凝雪也对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酋长问道。   老酋长叹了一口气,道:“后来,蜂拥的人群一起冲向了圣塔,用各种工具敲打着像一整块石头一样坚固的圣塔,因为没有人知道圣塔的门在哪里,大家只能运用这些笨拙的方法试图弄破圣塔。我想,如果大家没有采用这些极其亵渎神灵的行动的话,神灵对他们的责罚也不会如此严厉。”   “那最后有没有打开圣门?”我急切地问道,完全忘了这个问题完全多此一举。   “当时人群已经几乎混乱,你想一下,数万人都围在这座圣塔旁边,‘乒乒乓乓’的响声杂乱无章,这是什么景象?可是就和我们刚才看到的一样,没有人发现圣塔的门在哪里。既然找不到门,圣塔又怎么会开启呢?就在这个时候,爬到上面的诺提诺尔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从高空直掉下来。”   也许是看到我露出的不解神情,老酋长解释道:“我们这里的地形非常奇特,是两座山的夹缝中。”说着他竖起双掌在面前做了个手势,“山下非常宽阔,坨坨耶河就像一条利刃一样从两座山中间穿过,把两座山连在了一起。而在山腰里还有一座平台,神塔就在上面,更加奇特的是,从山脚下到这个平台是两条笔直的悬崖,只是在中间部分,一座山有个向外突出的平台,一座正好凹陷进去一大块,而到了山顶上,峰顶又靠在了一起。据族里传说,山顶生长的粗藤几乎将两座山连在了一起,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我想象着他描绘的图景,这里的地形有点像一个“八”字,左右夹峙的两座山将金字塔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壁立如刃的大峡谷,我们现在就在当年大峡谷中部的高台上。   “他为什么掉下来了?”凝雪诧异地问。   老酋长庄严地说:“亵渎神灵的人当然会受到惩罚,就在他掉下来之后,跟随他爬上高空的人,也都先后掉了下来。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响声就从上面传了出来,然后许多动物‘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再然后就是藤萝和树木,再然后就是像瀑布一样冲下来的黄沙,所有试图打开圣塔的人都被淹没在黄沙中,整个世界都被黑暗湮没了!”   虽然老酋长只用寥寥数语形容当时的情形,但我能想象当时发生巨大灾变时的情况,突然倾泻而下的黄沙不但会使得天昏地暗,甚至单单听着被卷入沙流的人们的哭喊嘶叫声,就能让人精神崩溃。也多亏了自然造化的神妙,如果不是山顶开口狭小,突然涌来的沙流气势如虹,而山顶峡谷又被藤萝盖住,恐怕这里早已经被掩埋住了。   “所有人都死了吗?”凝雪声音中满是怜悯。她这时候应该已经被老酋长的叙述震慑住了,如果她略微想一想,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只有几百人活了下来。”老酋长低沉着声音回答。   “这些人都没有参与到这种疯狂的举动中?”我问。   老酋长脸上恢复了平静:“是的,当时他们都在犹豫,并没有上到高台上,还在下面,在黄沙倾泻而下的时候,他们都躲进了山洞里。”   他说完这些看了我一眼,道:“我知道你会说,将这种天灾归结到神灵身上好像是在牵强附会,但我们相信,这是神灵的旨意,是他对那些妄图打开圣塔的人实行的惩罚。为什么沙暴会偏偏在这个时侯倾泻下来?为什么埋葬掉的都是那些试图打开塔门的人?而恪守祖训的人就能幸免于难?这难道不是神的旨意吗?”   我笑了笑算作回答。实际上他的观点我不敢苟同,世界上到处存在着巧合,而身处其中的人往往会将这种巧合归因于宿命。当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将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撞上了天空之后,走在他后面幸免于难的人会相信是老天眷顾自己。当人类在万千生灵中脱颖而出,成为继恐龙之后的又一霸主的时候,会自豪地认为这是老天垂青的结果,是宿命的安排。我们不会意识到,如果当时人猿揖别之后,地球上的环境发生了另一种变化,那么可能现在充溢地球上的就是大猩猩,而不是人类了。   第十二章 诡异图案   【一】   我们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这里不分白天黑夜,所以也不用管现在是什么时间,一切决定权都交给了自己的身体。   我和凝雪各自在屋子的一角躺下,和衣而眠——这里没有床,只能睡在冰凉的地上。丹尼的呼吸还算平稳,虽然还在昏迷中,生命应该保住了。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里一直在想,打不开金字塔,就不可能进入塔内,也就无法确定罗克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也不可能走出去。   罗克之所以在进入金字塔后不再需要这枚牛角钥匙,只能有一种可能,塔内有某种机关,罗克能开启机关走出去。不过,令我想不通的是:既然罗克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自然是害怕别人发现他的秘密,那他为什么又会将钥匙留给我们呢?难道他想让我们发现他在塔里的所作所为?   凝雪大约听到我辗转反侧的声音,轻声问:“异先生,你睡了吗?”   “没有,睡不着。”   “我也是。”凝雪压低了声音,“你相信酋长的话吗?”   “当然,为什么不相信?”   “那你也相信这是神灵的安排?”她说话的语气满是疑惑。   我笑道:“神鬼的说法当然不能相信,但抛开这些东西,我想他所说的其他事情还是完全可信的。”   “哦!”   “刚才一直没时间问,你是怎么被装进铁箱子里的?”我好奇地问。   “哎!”凝雪苦笑着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   “怎么会?连神话我都能相信,你的经历不会比神话更离奇吧!”   “不是离奇,是侥幸得就像做梦!当时我被那头骆驼带着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疯跑,眼看着雨势越来越大,我想这下彻底完了,自己非得被活活淋死不可。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匹骆驼突然脚下一陷,四个蹄子都陷入了沙子里。”   “流沙,那是能吞下大卡车的流沙!”我惊叫起来。   “是的,我后来也意识到了那是流沙,因为我在《新龙门客栈》里看到过流沙。”凝雪声音低低地讲述着,“可是那不像我在电影中见到的流沙,骆驼还没有挣扎,就完全陷了下去,我刚明白自己的处境,沙粒已经埋到了我的胸口。我甚至连呼吸都没有调整,就迅速地陷了进去!”   这真是有点古怪,大多数情况下,流沙都不会这么迅速的将误入其中的东西吞掉,这种流沙更像是为了捕捉猎物而挖掘的陷坑。   “我想自己要死了,头上的沙子有千斤重,胸口更是憋得难受,肋骨都快给挤断了。正在难受的没法忍受的时候,脚下突然一空,我就掉了下去。”   “掉了下去?”我感到十分疑惑,“掉到哪里去了?”   “一个山洞里,里面并不是黑漆漆的,而有微弱的金黄色的光彩射出来。我仔细看了看,快被吓死了,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蚂蚁,每一个都有指甲盖大小,多得数不清!”   这才是食人蚁,那些在沙漠和雨林地区横行无忌的疯狂军团,遇到它们可比遇到噬魂蚁更危险!   “在我前面掉下来的骆驼,浑身被这些蚂蚁覆盖住了,口鼻眼睛全是鲜红的血液。它们几乎发了疯,张开嘴都叫不出声来——因为都被蚂蚁给塞满了,看着它们不停地蠕动的样子,我几乎被吓傻了。”说到这里时,她的声音都带着颤抖,想来对那幅恐怖的景象还心有余悸。   “如果我是你,也会被吓傻的。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骆驼在疯狂地奔跑着,好几次都撞在了石壁上,声音大得难以想象,恐怕骨头都会被撞碎了。”凝雪继续叙述着自己的惊险经历,“它来回得跑了几次之后,突然‘哗啦’一声掉进了水里。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就是明晃晃的水面,红色的蚂蚁都在岸上蠕动着,而那金黄色的光晕就是从水里发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如果是放到此时此刻,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在石洞里会被食人蚁活活吃掉,而到了水里却要忍受噬魂蚁的折磨,那种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手脚上正不断地有许多蚂蚁爬上来,疼痛让我生出了这辈子都想不到的勇气,我放开脚步向河边跑了起来,脚底下发出‘吱吱’的响声,被踩死的蚂蚁像浆糊一样糊在脚上……终于坚持到了岸边,我想也不想地跳了下去。”   每个人在危急的关头都会迸发出令人吃惊的勇气,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听她叙述到这里,我由衷地称赞道:“好样的,凝雪!”这话确实出自真心,而不是刻意恭维,虽然当时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但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能坚持到河边,毕竟被食人蚁噬咬的痛苦不是谁都能忍受得了的。   “可是水里也不安全啊!等我跳进去才发现,水底覆盖了厚厚一层噬魂蚁——我当时自然不知道这层金黄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看它们快速地向我涌来时,我想这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听她继续讲下去。   “我只好往前游,可是每游出一段距离,刚刚还覆盖在河底的噬魂蚁就漂了起来,向我靠近。正在我无路可逃的时候,突然就发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大铁箱子,我不敢再想了,也不能再犹豫了,于是揭开盖子,就爬了进去,刚把盖子盖上,就听到了从铁盖上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箱子好像也沉了底!害怕加上饥饿,没过多长时间我就晕了过去,幸好这个箱子密封得很好,不然我说什么也撑不到你来救我。”   我替凝雪嘘了一口气,也暗自为她感到庆幸,这其间的每一步,如果凝雪有丝毫的犹豫,恐怕都会成为其他生物的腹中食物。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真的是太幸运了!   “异先生。”凝雪嗫嚅着轻声问,“您说这是不是罗克专门为了救我留下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傻,可以看出她对这个问题也丝毫没有信心。但仔细想想,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以罗克给我们留下的迹象来看,如果说他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绝对相信。于是说:“是的,罗克知道你会来找他,也知道你在这里会遇到危险,所以提前就做下了安排。你的安危他一直放在心上。”   从凝雪大口舒气的声音可以听出来她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尽管这个答案漏洞百出,作为一个深陷爱情幻想中的小姑娘,她宁愿相信这就是真的。   我说出这句话后就找出了矛盾的地方,任何一个男人,如果他真的爱着一个女人,都不会让她去经历这种凶险,而且想要阻止凝雪犯险也不是一件非常为难的事情,完全可以用其他方法做到,就算是欺骗,也能阻止她。反过来说,如果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喜欢她,就更不会事先安排这么一个七拐八拐的救援方法。也就是说这个可能不成立!而罗克不是一个一般人,这种连一般人都不会去做的愚蠢行径,我想他更不可能去做。   排除了这种可能,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这个箱子是罗克为了其他目的而故意放在那里的。通过我先前的叙述,你可能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我下到坨坨耶河的洞口并不是很大,那个足有两米多宽的铁箱子不可能从那里带进来。退一步讲,就算开口足够大,洞里的泥沙也不允许坚硬的铁箱通过,也就是说要想将铁箱子带进来,就必须想其他办法。   蚁洞应该是一个最佳的选择,由于那里是食人蚁出没的地方,上面的沙粒肯定不会很坚实,所以凝雪会毫无阻塞地陷下去。   这样的话,每当大雨过后,地下河水涨起来,就会漫过蚁洞,噬魂蚁会跟着水流游到那里——或许,它们是以食人蚁为食,那里也是它们的巢穴。通过我所见到的情景,最先占领食物的噬魂蚁群会保卫胜利果实,用群体的力量将战利品移动到安全的地方,避免其他蚁群过来争夺——凝雪就是例子,如果不是争夺战利品,它们没有理由逆流而上,将箱中的凝雪移到我看到的地方。那么先到地下的罗克就能轻而易举地将箱子夺过来,取走里面的东西——那个只有一米见方的小箱子。正是由于箱子的密封很好,能漂浮在水面上,所以在罗克取走东西之后,箱子又被水流带回了蚁洞。   哎,你听我这么叙述是不是觉得很复杂?其实连我说起来都觉得复杂得难以想象。从这一点来看,罗克的聪明才智简直超过我不止一两倍。更加让我无法理解的是,罗克对地下环境的了解简直称得上了如指掌,一个陌生人不可能做出如此环环相扣的精妙安排。   凝雪从幸福的陶醉中苏醒过来,将话题转移了出来:“我在听老酋长讲述那场大沙暴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一个地方好像不合常理。”   “哦?”我想了一下老酋长的话,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问道,“哪里不对?”   “他说在沙暴来临的前夕,爬到圣塔上面的诺提诺尔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   “是的,他是说过这句话……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还是瞧不出这句话的问题出在哪里。   凝雪干脆坐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们刚才都去圣塔看过了,如果诺提诺尔是爬上了塔顶,不可能掉下来,因为圣塔每层面积都不是很小,从相对比例来看,塔顶上的蛇头也有两三米大小,他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而且你还记得吗?他说不止他一个人掉下来,而是好多人都掉了下来。”   经她这一提醒,我也突然觉得其中另有隐情,也许不是老酋长故意隐瞒什么,而是我理解错了:“你的意思是说诺提诺尔不是爬到了塔顶,而是……”   “离金字塔有些距离,从上往下俯瞰!”凝雪满怀自信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意图就不是爬到塔顶,而是要将整个金字塔尽收眼底!”我遽然而惊,这实在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诺提诺尔这样做就有着其他目的,而这个目的可能就与开启塔门有关系。   凝雪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让森蚺将自己带到高处,从那里看下去,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发现。”   我一下坐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或许,这样真能发现开启塔门的方法。   但凝雪的声音突然又变得疑惑起来:“可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竟会从上面掉下来?难道只是沙暴降临时带来的声势,让森蚺起了慌乱,这只是一个失误?”   我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来,道:“这个很简单,待会儿去问问老酋长就知道了。我们先休息一下,然后再行动吧!不过,这得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一千年前,这个举动引来了大沙暴,几乎使他们全族毁灭,一千年后,我们还能不能说服老酋长做同样的事情?”   【二】   等我一觉醒来,忐忑不安地和凝雪一起去找老酋长的时候,他正端坐在石屋里的圆台上仰着头看天窗里变换着不同颜色的蛇头石雕出神,他纹丝不动的身体和脸上雕琢一样的皱纹,让我觉得他更像是一座雕像。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说辞,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服他,但却必须要试一试:“酋长。”   老人缓缓地转过脸,呆滞的目光慢慢闪烁了起来,脸上也恢复了和蔼的表情:“两位休息得怎么样?”   “谢谢您的盛情招待,我们吃得很好,睡得也很舒服。”我由衷地表达着感谢。   老人微微一笑:“能够来到这里就说明你们和我们部落是有缘的朋友,对于朋友,我们会用最诚挚的心来款待。”   “我们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很想向您求证一下。”我不想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   “尽管说。”老酋长爽快地答道:“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如实回答。”   我提高了声音问:“一千年前,那个亵渎了神灵的诺提诺尔是怎么从上面掉下来的?”   老酋长眉头挑动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他应该是怎样掉下来的?”   “刚开始我以为他爬上了塔顶,是从塔上直接滚下来的。但我们现在又觉得不太对,可能他是从另外的地方直接掉下来的。”   老人缓缓地在我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声音沉重地道:“你们也想那么做吗?一个神的奴仆不能够向下俯视神的圣殿,这也是我们族里古老相传的规矩!”   “可我们是外人。”我反驳道,“而且神使也把开启圣门的钥匙转交给我,他想让我们进入圣塔。”   酋长面色变得极为凝重,淡淡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一起,陷入两难之中。   “而且,你不认为诺提诺尔敢于违抗族规,去做一件看起来根本就毫无意义的事情很奇怪吗?”   老酋长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确实很奇怪,我也曾经想过你所说的这种可能,可是就算那样能找到圣门的位置,你又如何将钥匙插入锁孔呢?石面就像镜子一样平整,这个刚才我们已经看到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但依然坚持说:“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想可能在确定圣门的位置以后会有办法开启,而且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诉您,你们的神使已经从塔里走出去了,他也是一个在外界很有威望的普通人,他既然能从塔里走出去,那么,您也能!”   老酋长的眼睛里闪烁了一抹兴奋的神色,又极快地被惶恐所替代。是的,让一个被困在地下从未走出过黑暗的人获取自由和阳光,对这个人来说,恐惧怕是更多过高兴吧。   老酋长又转过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天窗中的蛇头,足有半分钟之久,等他转过头来时,眼睛重又被淡定和安详占据了:“我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我不会出去的,这里是我的家园,这里有我无法舍弃的东西。”   “但是您的族人呢?你也想让他们永远地居住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他们的子孙也永远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我用一连串的问号回应了他。虽然那条我和丹尼下来时的洞穴已经重新被泥沙填埋死了,但如果真要是想从那里出去,也不一定就全无办法。不过,我想先不要告诉他这件事,为我们能得到那个俯视的机会增加筹码。   老酋长显得颇为踌躇,右手不停地抓握着拐杖,一下接着一下。过了足有一两分钟,他好像下定了决心,终于站了起来,道:“这是决定我们整个部落命运的大事,我不能为他们的命运作决定,如果大家觉得应该这样做的话,我不会阻拦。”   说完这些,他就迈开大步走了出去,我和凝雪对视了一眼,凝雪露出了微笑,我也点点头作为回应。但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多少信心,想让一群虔诚信仰神灵的人去做一件亵渎神灵的事情并不容易,而且他们没有见到过外面精彩的世界,我不知道这种诱惑到底会有多大的吸引力。   老酋长已经站在了石屋外面,嘬起嘴唇,发出一阵悠长尖锐的哨声,急迫而带有威严,就像是军队集合的号角一样。   只过了四五分钟,石屋前面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明亮的眼睛让人看得揪心不已。   那一条本来在屋顶盘旋蜿蜒的森蚺也游到地上,缓缓地从老酋长两腿之间爬了过去,轻轻地昂起头,将他顶在头上,托在空中,俯视着面前的人群。   老酋长挥舞着手里的拐杖,开始用一些我根本就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了起来。   我低声向凝雪问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们刚才的恳请。”凝雪也低声回答。   老酋长说了一会儿,伸出拐杖向我和凝雪指了指,数百双能发出光亮的大眼睛齐刷刷地射向了我们。我感觉浑身发紧,好像变成了一只被一群凶残的恶狼盯着的猎物。凝雪也恐惧地向后退了两步,藏在我身后。难怪她会害怕,这些地下奇人的眼睛里连一丁点友好的意思都没有。   幸好他们没有扑上来,只是满怀不善地瞪视了我们一会儿,就将所有精力都用在倾听老酋长的话上面。   凝雪在我耳边低声道:“他正在为我们说好话,而且还提到了可以走出地下困境的事情。”   但愿这个诱惑能打消他们的敌意,使他们同意我们的恳请。   “开始决定了,酋长让他们举手表决。”凝雪又解释说。   我赶紧转过头,看场上的动静,大家都在犹豫,没有一个人爽快地将手举起来。我开始着急起来,如果是这种情势的话,我们根本就得不到允许。   半分钟以后,站在最前排的一名妇女抚摸着自己面前七八岁小孩的小脑袋,犹犹豫豫地将手举了起来。站在她身边的一个粗状汉子恼怒地拉了一下她举起的手臂,大声呵斥着。女人低着头委屈地为自己辩解,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他们在说什么?”我小声地问凝雪。   “她的丈夫骂她是恶魔附体了,同意这么做就是想让全族毁灭。女人辩解说她不想让儿子和自己一样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这实在是个好兆头,母亲从来都是最爱自己的孩子的,为了孩子的前途命运,她们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我想不光是我听到了她这句话,其他人也听到了,因为又有几只手臂缓慢地抬了起来。   一条、两条……我数着不停抬起的手臂,兴奋不已。   过了一会儿,凝雪趴在我耳边,喜悦的道:“已经超过一半了!”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居然能将这四五百人的人群数目一一数过来,要是换了我,恐怕没有半个小时,绝对做不到。   当老酋长再次说话时,举起的手臂已经占了大多数,我想是妇女的那句话帮助这群人作了决定,使他们为了后人,下定了再次面对灭顶之灾的决心。   人群里有人大声说着话,老酋长俯视了我一眼,点头说了一句话。   能感觉到凝雪在我背后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我回头盯着凝雪煞白的脸颊,赶紧问:“你怎么了?”   凝雪翻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恐惧地说:“刚才那个人说,应该让圣蛇决定我们的命运,圣蛇没有吞下去的人才不是恶魔的化身,才能够爬到圣塔上面去。老酋长已经答应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让一条大蟒蛇检验我们的身份,我们生还的希望还有多少?   【三】   人群已经变换了队形,在中间围绕成一个圆圈,将我和凝雪困在中心,想跑都不可能,那条大蛇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蜿蜒游动,吐着“咝咝”的信子。   我苦笑道:“酋长,您真的要让一条大蟒蛇决定我们的命运吗?”   老酋长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大蟒蛇头顶轻轻摸了两下,温言道:“放心,这条大蛇是所有蛇奴的首领,好人坏人,它完全能够分辨出来,它只吃过三个人,而那三个人都是犯了族规,理应处死的。”   这全是屁话,我根本就不相信。一条森蚺只要是在饥饿的时候,就会将自己面前的活物一口吞下,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是天性。一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就连世界上拥有最敏锐眼睛的智者都不可能一眼分辨出来,我不相信一条冷血动物能做到。于是我将手中的牛角钥匙交给凝雪:“如果我被这条大蛇当点心一样吞掉,你就自己去找罗克吧,恕我帮不上你的忙了。”   凝雪用红红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撇,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向前迈出几步,站在了那条体长超过十米的森蚺面前,大声道:“只有我一个人上去,那个小姑娘就不用试了!”   老酋长和蔼地笑了笑,轻轻在森蚺的后脑拍了一下,它像是收到了猎食的命令一样,两颗冷冰冰的眼睛里放射着凶光,“咝咝”地吐着信子向我左摇右摆地“晃”了过来。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它的嘴里散发出来,直冲脑门,呛得我有点头晕脑涨。它的大口和分叉的鲜红信子离我的脸颊越来越近,从它那双恶毒冰冷的眼睛里,我根本看不到圣洁超脱的味道,那完全是一副看到猎物后的兴奋之情。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好几次想闭上眼睛,束手待毙,但男人的自尊让我强撑下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被它的气势吓倒。   离我的脸只有尺许的距离,它鼻孔中喷出的臭气直接撞到我脸上,它口里吐出的信子就在我耳边飞来卷去,每一次几乎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在极大的恐惧中和它对视着,足足过去了两分多钟,我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完全难以支撑心脏的跳动,我想再过一分钟,我的能量就会被耗尽,心脏也会整个碎掉!   它开始了捕食前的准备工作,收回了自己的信子,向后扬起了头。我知道它会像箭一样向我扑来,张开大口,一下子将我整个裹在里面,活生生地囫囵吞掉。   人群里发出一阵杂乱的嘘嘘声,不知道是在为它感到兴奋,还是在为我唱响临终前的挽歌。   我也在等待着它突然发难,这时候选择逃跑是最愚蠢的做法——虽然我很想撒腿就跑,它会毫不费力地将我一口吞下去,我连招架的力量都没有,而且这群特达人会为我闪开一条活路吗?   既然没有了生的希望,我只能选择面对,做最后一击。是的,我练过功夫,在少林寺足足待过五年,而且,就是离开以后,我也从来没有间断过自身的修炼,所以我可能能利用自己快出一般人许多的反应,在森蚺张开大嘴猛然扑下的几分之一秒内,用两只粗壮的手掌抓住它的两掰大嘴,不让它咬下来。我相信,我能做到,而且我也必须说服自己做到!   我丝毫没有动作,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它,暗自将全身的力量灌输到两条手臂上,等待着它的致命一击。   嗤,不知道是它嘴里发出的声音,还是它巨大的头颅在空中移动时所带动的风声,我就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东西在空中化成一条直线向我直撞过来。   不用细想,也根本就来不及细想,我一见那颗头颅猛地一晃,就“刷”的一声将两条手臂伸了出来,嘴里吐气叫声:“开!”   说起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我五年的功夫算是白练了,竟然连最基本的格斗套路都忘了,声东击西,多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就会忽略掉?说句实话——这并不是为自己辩解,如果对面不是一条大蟒蛇,而是一个武林高手,我一定不会把全部心神都用在上半身,可面前是一条森蚺,我确实疏忽了。   正在我惊讶面前硕大的头颅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的时候,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等我有什么反应,自己已经被拖离了地面,头上脚下的没有了半点招架的力量,然后整个身子都被一种软中带硬的东西裹了起来,我暗自苦笑道:这下是真完了!   【四】   耳边能听到凝雪带着哭腔的惊叫声,还有不知道是欢呼还是惋惜的荷荷怪叫,我只觉得一阵晕眩,身子已经离开了地面。   想象中的窒息并没有发生,身体的疼痛也只是我恍惚间的错觉,实际上我只感觉到被一条湿漉漉、暖洋洋的棉被紧紧地裹了起来,脚踝被一条柔滑的“软索”紧紧地勒在一起,头颅却留在了外面。   大蛇并没有将我一口吞下去,只是裹住了我脖子以下的身体,将我含在了嘴里,在地上一摆一摆地晃动着。   我吐出了一口气,在心里自嘲道:异度侠啊,异度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上西天取经的唐三藏了,任何妖魔鬼怪都想着吃你一块肉?   好像是在故意炫耀自己的俘虏,大蛇绕着人群围成的圈子缓缓地游走着,我看到了许多不同表情,有的惊奇、有的喜悦、有的失望,还有的竟是怨毒——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居然会对我产生怨毒,凝雪的脸上自然是以担心居多,而老酋长却含着古怪的微笑看着我。   我刚有点相信圣蛇确实有分辨忠奸好坏的特殊能力,但在看到老酋长的笑容时,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只不过是多余瞎害怕,圣蛇之所以没将我当成点心一样吞下去,是因为老酋长做了手脚。他和圣蛇同处一室,自然早已经摸清了它的习性,甚至他们之间可能还有一些别人无法明白的暗语,正是老酋长手下留情,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圣蛇在围绕人群“嗤嗤”爬过一周的时候,就向左边的石壁爬了过去,人群中立即为它闪开一条路。   圣蛇不愧是蛇中之王,它所有的行动都显得成熟稳健、有条不紊,就是在爬上石壁时也是缓缓而行,颇具威严,真的如同一位雍容华贵的王者在花园漫步一样。   它是反向将我含在口中的,所以我不是面向石壁,而是面向外面,眼睛能将八层金字塔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明晃晃的眼睛随着我的移动不停转移着,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圣蛇,只见老酋长向凝雪招了招手,对她说了几句话,凝雪飞奔着向圣塔跑去。   我越升越高,慢慢地升到了和金字塔第八层相等的位置。石壁离开塔顶足有二十多米的距离——这和金字塔底座离开石壁的距离大体相当,从这里也可以证明这个峡谷确实是一个八字形状。   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那头蛇王霍皮力托的雕像被四条蓝色的光柱围绕其中,眼神迷离阴冷,显得异常威严恶毒。   圣蛇停在了这个位置,突然转了弯,横着向前游了一会儿,又缓缓地转而向下,再平游几米,又转向了上面,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大圈,这才继续向上爬去。   我略感奇怪,不知道它在搞什么鬼,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如果你曾经见到过一些动物在见到明显强过自己的对手时,或者前腿匍匐在地,或者将最柔软的肚皮仰面露出的时候,你就能猜出来圣蛇这种怪异举动的意图了。那是一种臣服的仪式,面对着远古的蛇类王者所表示出来的臣服。   再往上爬了一会儿,向下看去所有的人都缩小了数倍,连脸上的表情都难以分辨了,只有无数双一闪一闪的眼睛像是暗夜里的星星不停地闪烁着。   凝雪的身子也变成了一个暗点,在幽蓝光晕中的一个小黑点,她已经登上了金字塔的第四层平台,一动不动地伫立当地。   越往上爬,反转的坡度越陡,圣蛇游走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上面看下去,尤其是到了向上射来的光柱中,明亮的蓝芒刺得人眼几乎难以睁开,不过,眯起眼睛来,呈现在眼前的壮丽景象越发叫我兴奋不已。   那是八个正方形围成的规则图案,每一条都光彩熠熠,一圈围着一圈,环环相绕,而在中间却是一个很大的变幻着各种颜色的巨型蛇头。   随着我所在高度的不断提升,那一圈接着一圈的图形恍惚也在不停地移动着,第一条在向左边游移,而第二圈却在向右转动,第三圈又和第一圈一样……依此类推,看了一会儿我就被绕得有些晕眩了。但我不敢把眼睛闭起来,怕自己遗漏了任何发现金字塔玄机的机会。   又过去几分钟,出现在我眼前的已经不再是一个规则的七圈正方形,而变成了一张怪兽的面孔,从四面不停地张开着嘴巴。如果这只是一条条毫无暗影的明亮图案也可能使我产生幻觉,主要是有八条或长或短的黯淡线条不停地变换着位置——那是石阶,而我的移动显然给视觉造成了错觉。在我看来,不是我自己在动,而是这些黯淡线条在不停地移动着,时而重合,时而分离,时而延伸,时而缩短……再加上不停向不同方向旋转的光柱,这张怪兽的面孔显得更加诡谲难测,变化万千。   等我们(我和圣蛇)到了塔顶的正上方位置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情景已经诡怪到了极点。   那已不再是一张怪兽的脸孔,而是一张向我飞速扑来的森蚺,一层接着一层的光柱像是它张开的一张恐怖巨口,巨口形成一条幽深的暗道,越来越深,越来越五颜六色、异彩纷呈。   恍惚间它已经将我吞进了嘴里,我就像掉进了一条幽深无边的隧道里,无论如何挣扎也到不了头,也停不下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身体被一股黏液一冲,身体一松,向下直跌下去,中途虽然被缠在脚踝上的蛇信阻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住,只是在空中轻轻一晃。   同样的命运并未因为我是一个外人而改变,和一千年前的那位神通广大的酋长一样,我也从半空中直跌下去,朝着金字塔!   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去看什么难以置信的奇观,并希望因此解开塔门开启的秘密,但我看到的不是奇观,而是晕眩。我一直以为诺提诺尔是因为看到了恐怖的景象被吓破了胆,才失足掉了下去,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一个被大蛇含在嘴里的人,他的生死并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那条含着他的大蛇。连人类都能被这种绕来绕去的光环弄得晕晕乎乎,更别说一条视力本来就不好的蛇了!更何况从我现在所在的位置看到的形状是一张缓缓打开的森蚺巨口,或许面对这条无限扩大的森蚺,圣蛇已经心生惧意。   说起来有点可笑,我想强烈的光环已经将圣蛇绕迷糊了,那股从我脚下涌出的黏液应该是呕吐物吧。多么可悲,我和诺提诺尔居然都是死在一条大蛇的晕眩之中。   嘿嘿,真是死得滑稽可笑,死得冤枉透顶!   【五】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能看到这篇笔录?   我之所以没有死的原因也不是我的本领有多大,而是因为刚才从圣蛇嘴里落下时被它的分叉信子阻了一下,而这种阻碍导致了微小的晃动。   就是这一丁点的晃动救了我一条命!   这么说你可能不是很明白,但听完我下面的叙述的时候,聪明的你就会明白了。   当时我离地面的距离应该在二百米以上,离塔顶的距离应该也在一百米左右。而当时我所置身的垂直位置是在塔顶的正上方,如果没有那微微的一荡,我百分之百会没有丝毫悬念地落向塔顶,也就是雕刻着阴毒蛇王的地方,很可能会直接和它撞在一起,被它坚硬的头骨撞碎脑袋。而如果这个摇摆的幅度再大一点,我就会落在倒数第二个平台上——毕竟它有十几米宽的距离,或者幅度更大一点,我就会被甩出金字塔的范围,落在结结实实的地面上,或者直接撞在凸凹不平的石壁上……不过,无论哪种可能,我的结果都是一样,筋断骨折,呜呼哀哉!   可偏偏是轻微地晃动,而恰巧那个金字塔的斜面并非完全直立的,而是形成了颇为陡峭的弧度,更巧的是它的平面光滑如镜。   所以做危险的工作,自身能力的强大是必不可少的,而自己的运气又要出奇的好,这才是成功的两大要素,而后者往往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条命!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许多巧合综合作用的结果,这是李教授说的话,我在这里借用一下——详情请参考《灭顶之城》,就像我和白枫会被爆炸后的气浪送到圣婴湖里一样——请参见《诅咒》,这或许就是天无绝人之路的最好注解吧。   从高空落下来的我一下子掉在了塔顶和底下的平台连接的斜面上。巨大的重力使我的身子和斜面发出一声砰然撞击,更多的力量继续带着我的身体向下飞快地溜去,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连着在五个平台上我都无法停住向下的冲力。在经过第四个平台的时候,凝雪想要在前面挡住我,被我大声叫着阻止了。在奔到第二个台子的时候,向下的冲力已经被摩擦消去了大半,而且在这一层正对着我前方的是一级级的石阶,我腿脚还算利索,没有滚下去,而是顺着石阶飞快地向下跑了起来。   眼前看到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影正在迈着别扭的步伐向上前进,隔了十几米我就一边向他打着手势,一边大声叫着让他闪开。可那人好像聋子一样,对我的叫嚷丝毫不理不睬,甚至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   我很想停住脚步,但向下的冲力还没有小到我能控制的程度,只好由着身子向下飞奔,然后“砰”的一声和他撞了个满怀,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肩并肩地滚了下去。   周身一阵酸痛,手肘上都被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我有点恼怒,如果他能够稍微躲闪一下,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没好气地叫起来:“你怎么搞的?我那么大声叫,你都没有听见?”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对牛弹琴,他根本就不可能听懂我说的话。   趴在地上的那人一边抖动着半边身子费劲地向上爬,一边支支吾吾地道:“我想——躲——啊,可是……可是……躲不开——啊!”   我没想到他会说中文,更没想到他说话的语调竟是如此的奇怪,不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的尾音,而且还断断续续,好像嘴巴根本不听使唤一样。   听声音显然不是老酋长,而在这里懂中文的男人一共只有三个,除了我和老酋长之外,就是丹尼了,可是丹尼现在正在昏迷当中,而且他说话也不是这种腔调。   看着他手脚不灵的样子,趴在地上努力了好几次都不能站起来,我的恼怒也消了一大半,毕竟是我撞到了人家,于是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但当他转过脸,艰难地坐在地上时,我还是被他的样貌吓了一大跳。扶着他的手臂像触电一样猛地一颤,松了开来。   那人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嘴巴歪歪斜斜地道:“异——你不认识——我了?”   我看了一眼他稀奇古怪的脸孔,诧异地问:“丹尼,是你吗?”   是的,这个被我撞倒的人正是丹尼,而他将我吓了一跳的奇怪表情就正是拜那些噬魂蚁所赐。   现在看起来,丹尼像是中风一样,不但半边脸孔扭曲变形,不停地抽搐,就连半个身子都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而且手脚都在不停地抽动,猛地抖一下,又猛地动一下,看起来怪异无比!   这时候老酋长也走了过来,我和他扶着丹尼站起来,丹尼别别扭扭地说:“我——一醒了就——过来找你,你可——真有一套,先给我——来一个下马威!”   原来丹尼醒过来之后,听到外面人声喧哗,好奇心起,就走了出来想看个究竟。正好看到我被一条森蚺含着在石壁上游走,而凝雪正站在金字塔中间,于是也慢慢地向上爬。如果以平常的速度,他早就和凝雪会合到了一块,但他伤势沉重,半边身子差一点瘫掉,走起路来更像是挪,所以正好和我在第一层迎面撞到了一起。   “怎样?”丹尼惜字如金地问。   我摇了摇头,沮丧地说:“什么也看不出来,我都被那些光环绕晕了!”   老酋长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突然从空中传来凝雪异常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异先生,我找到了!”   我们三人急忙抬起头,向凝雪看去,只见她在上面高兴得一边向下挥舞着双臂,一边大声叫着。   我提高了声音叫道:“你找到什么了?”   “锁孔,我找到锁孔了,我马上就打开塔门!”   我赶紧开口阻止:“别着急,等我们上去再说!”我实在很害怕凝雪一个人打开塔门,因为以罗克的诡异行径来看,他在里面说不定已经安放了难以预料的致命机关。   但被兴奋左右的凝雪显然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已经靠近了石壁,在使劲扭动着什么。   “咯啦啦”,一阵极响的声音响过之后,在第四节平台上的斜面石壁上开启了一个向外射出白色光芒的石洞。   圣塔的石门终于被打开了!   第十三章 上帝的启示   【一】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乱,许多人惊叫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特达人快步向这里跑来,想冲上去瞧个明白。老酋长转过身,向大家挥了挥手,阻止了这几个人的贸然举动,他声音威严地说了几句话,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冲在前面的人也退了回去。   我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老酋长搀扶着丹尼远远地跟在后面。   凝雪就怔怔地站在塔门前,紧张地向里面瞧着,等我来到她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吞了一下口水,犹疑不定地问:“进去吗?”   这说是一扇塔门还不如说是一个洞口,因为它的形状不是一个长方形或正方形,而是一个规则的圆形。洞门既不是向里开启,也不是向外开启,实际上根本就看不到门扇在哪里,好像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洞口,只不过我们一直没发现罢了。   门里射出的光芒十分耀眼,就如同正午的太阳所发出的强烈光线一样,让人不敢迎视,就是眯起了眼睛也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枚牛角形的钥匙就插在离塔门四五米远的墙壁上,一半没入了墙里,和墙壁结合得十分紧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你是怎么打开的?”我睁着诧异的眼睛问。   凝雪摇了摇头,满脸疑惑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你从上面掉下来的前一刻,墙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颗……眼睛,在墙面上不停地移动着,我先是吓了一跳,后来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开启塔门的机关,于是就将钥匙插了进去,本来那只是一个眼睛形状的光点,可牛角好像融化了一样,竟然缓缓地陷了进去!”   我好像有点听明白了,虽然我在空中没有找到开启塔门的方法,但却无意中触动了某个机关,使锁孔显现了出来。我记得当时我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这个机关不是以实在的物质形式存在的,很可能只是因为我所在的位置遮挡了金字塔光芒向上射出的路径,正是光线发生的变化引起了塔内机关的开启。   这很玄妙,虽然我能隐约猜出引发变动的原因,却根本就猜不出这种变动发生的原理,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而且我相信,就是一个对机关学最有研究的大师也不一定能造出这么玄妙绝伦的机关。如果特达人的传说无误的话,这座金字塔是人类产生以前就存在的东西的话,那么,在过去了几百万年以后,如今的人类仍然感到玄妙无比、匪夷所思,那么当年建造这座金字塔的人会是谁?   我想到的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容易想到的可能就是外星人,就好像世界上许多科学家固执地认为埃及金字塔是外星生物在地球上遗留下来的杰作一样。   即便这座金字塔是远远高于地球文明的外星生物的杰作,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罗克为什么会有开启它的钥匙?   难道罗克是一个隐藏在人类中的外星来客?一个出身显赫、载誉世界的大富翁竟然会是一个外星生命体。这显然存在着很大的漏洞,如果罗克真的不属于地球生命,那么罗老夫人——罗克的母亲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我站在当地呆呆出神,任由思维无限延伸着,就连凝雪喊了我好几声都没有听见,最后她举起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才使我回过神来。   我看着一条白嫩柔滑、散发着青春光泽的手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心中感觉有点奇怪,还没等我搞清楚哪里奇怪时,就听到了凝雪急迫的声音:“异先生,你怎么了?”   我瞥了一眼紧张的凝雪,笑道:“没事,可能是对这种强烈的光线刺激一时适应不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凝雪嘘出一口气:“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丢了魂呢。我刚才问你,咱们是不是现在就进去?”   “当然,不过,你先不要进去,我先去看看。”   “为什么?”凝雪委屈地问,“你怕我会耽误你的事吗?”   我摇了摇头,笑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只是觉得这种白光很特别,害怕会有什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待在外面比较稳妥。”   “我不!”凝雪第一次表现出了她的执拗性格,不容分说地拒绝了我的安排,“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进去,我要知道他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我看到她眼中的执拗,那是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决心,只好妥协了:“好吧,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轻举妄动。”   凝雪使劲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吐了一口长气,无论里面有什么危险,我都必须进去,这既是我们来此的目的,也是或许能窥破罗克行踪之谜的唯一途径,我别无选择。   正在我向大门走近两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丹尼气急败坏的声音:“异——我命令你——停下——马上!”   我疑惑地回头看去,丹尼和老酋长此时已经爬上了第三个平台,正艰难地向第四个斜坡发起冲锋,看着丹尼像螃蟹一样横走斜歪、左摇右摆的独特行姿,我停下了脚步,等他赶上来。   又过去了五六分钟,丹尼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豆大的汗珠在紫绛色的脸上肆意流淌,趁着他嘴角抽搐的间隙,毫不留情地溜进他的嘴里,又从下巴上流下来。我略带歉意地道:“对不起,丹尼,刚才把你一个人留在下面了!”   他横了我一眼,气鼓鼓地说:“你真——行,真行!你——知道——危险吗?啊?”   我对他精辟简短的新颖说话方式颇感不适,尤其是搞不明白他嘴里的危险是指我们还是他。   丹尼看到我疑惑地看着他,于是摆了摆手:“OK,不说——现在——走!”   为了让这位伤残人士能够愉悦一些,我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他先进,自己则从旁边架住他的胳膊跟着。   老酋长把丹尼送到门口就停了下来,不再跟着向前走。   我回头问:“您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老酋长和蔼地笑了笑:“神灵不允许特达人进入圣塔,我就在外面等你们吧,如果真有走出去的通道,那请务必告诉我!”说话的时候,他恋恋不舍地俯视着自己的族人。   我知道老酋长不可能会舍弃这个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底家园,就算里面有一个通向外界的通道,他也不会离开这里,但是年轻的族人呢?孩子呢?他不能不为他们考虑。   我看了他一眼,郑重地说:“好的,你放心吧!”   我和凝雪一人架着丹尼的一条手臂,向洞开的塔门行去,随着眼前白茫茫的光线的不断增强,我们终于踏入了金字塔。   这几米的距离我们走得十分缓慢,这不仅仅是因为丹尼的伤势,而是笼罩在心底的恐惧使我们的脚步显得异常沉重。虽然洞开的塔门向我们展示了它的所有,但我们却什么也看不到,这种未知永远比任何能见的恐惧更加让人忐忑不安。   当我们进入塔门,走出十几米的时候,突然听到“咔”的一声异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然后老酋长的惊叫使我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啊!钥匙……”   等我惊觉地回头看时,塔门正在飞速地关闭。   我没想着要冲出去,因为丹尼受伤的身体不允许他产生如此快速的反应,而且,我们要的结果还远未找到。我只是提高了声音,将自己差一点就忘记的重要事情以简短的一句话告诉了老酋长:“我们下来的地方可以出去!”   我想老酋长能够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如果这群特达人真的厌倦了在地下的无趣生活,一定能够找到我们滑下来的洞口,在下一次大雨过后,爬出这阴暗潮湿的地底世界。   【二】   塔门关闭了,我们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刺眼的光线充溢了整个世界。找不到发出这种光芒的源头在哪里,无论向哪个方向看,光芒都能直直地射进眼睛,均匀地分布在我们身边。   “戴——墨镜——好了。”丹尼用他并不利索的嘴开了一句玩笑。   虽然我们不可能随身带着墨镜,但他这句话还是给了我启发,眼睛要想在强光下看清东西,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减少进入眼睛的光线,我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逡巡着,最后目光落到凝雪身上。   我和丹尼身上的衣服都是特达人赠送的那种粗糙厚重的植物纤维缝制而成的,只有凝雪还穿着进入沙漠以前从蒙罗维亚采购来的阿拉伯服装。能充当墨镜的面罩自然已经没有了,但身上的外套质地还算轻薄一些。于是只能求助于她。   凝雪先是略带羞涩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并没有迟疑,伸手将两只袖子都扯了下来,一只给了丹尼,另一只从中撕开,我和她各用了一半。   看到她两根洁白圆润的手臂,丹尼眼都直了,而在我的脑子里竟然也不合时宜地开始想象和这两条粉嫩手臂连接的身体会是多么的完美诱人。   凝雪将半截袖子遮挡在眼睛上,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和丹尼:“你们怎么了?”   我赶紧转过脸,胡乱地用袖子蒙住眼睛,生怕凝雪会通过我慌乱的眼神窥破我心里不该联想的想象,丹尼却比我诚实得多,居然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凝雪——尤物,尤物……”   我在身后撞了一下丹尼,提醒他不要口无遮拦,东方女孩可不像西方女孩那样开放,要是惹恼了凝雪,说不定会吃一记不大不小的耳光。   “是吗?”凝雪仰起头,嘴角微微上挑,用尖尖的下巴对着丹尼,露出她高傲不屑的一面,好像是一只站在山顶上的高傲天鹅俯视着两只向她呱呱大叫的癞蛤蟆。   透过衣服细密的孔洞看出去,刺眼的光线已经大部分被阻隔在了外面。我终于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塔内的情景了。   光线确实是从墙壁上散发出来的,上面可能涂了一层能够发出强烈光线的涂料,也可能这种奇特的石材本身就具有发光的特性。   塔内是一个广阔的空间,上面逐渐缩小,下面慢慢宽敞起来,一个标准的三角形状。我们处身的地方就在这个正三角的中间位置,再往前五六米是一个陡坡,我们就站在离陡坡不远的一个平台上,身悬半空。   在大厅的中央位置,竖立着一根晶莹剔透的柱子,乍看起来像是汉白玉,但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浑圆的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它里面夹裹着三条细线,闪耀着金黄色的光彩,弯弯曲曲地上下延伸,细线虽然左拐右弯,但它们之间却一直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别的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我顺着柱子上下看去,上下的距离都有四五十米,和整个金字塔的高度相当,应该是贯通上下的。   凝雪显然很失望,噘着小嘴咕囔了一句:“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这不是!”丹尼费劲地蹦出六个字。   “这是什么?”凝雪指了指面前的柱子问。   丹尼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我估算了这根柱子的粗细——直径足有四五米:“我想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不对,这里什么也看不到,我们有必要下到底下去看一看!”   “你们——等!”丹尼又一次表现出了他的英雄主义,扭曲着手臂道,“我来!”   我一把拉住他:“英雄不是莽夫,你还想再被蚂蚁咬一次?”   可能被噬魂蚁咬噬的滋味痛苦无比,让他记忆深刻,丹尼听到我的话,浑身颤抖了一下,手臂从空中触电一样收了回来。   “下面还有那些怪东西吗?”丹尼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怯意。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最好先搞清楚罗克将那个小木箱里的东西放在了上面还是下面,如果我们现在下到了底下,但他将东西放在上面的话,我们就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   丹尼扭头看着我,爱挑毛病的脾气依然不改,一字一顿地道:“你怎么知道是放上了东西,而不是取走了东西?”   我苦笑道:“好吧,就算是取走了什么,那我们最好能确定他是从上面还是下面取走的。”   丹尼嘴巴动了两下,我真怕他再问你怎么就确定是在上面或者下面,为什么就不能是中间诸如此类的无聊问题,这样他就分明是在故意找茬儿了。   幸好他只是动了两下嘴巴,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过头仔细去看那根稀奇古怪的柱子。   “这根柱子显得很没有必要。”凝雪拧着眉头说。   “嗯?”丹尼转头瞧着凝雪。   凝雪看了我一眼,继续解释道:“虽然内部不使用任何支撑物建造起一座高过百米的金字塔并不是很容易,但埃及先民已经做到了,所以这根柱子很没有必要。”   “你继续说!”我发现凝雪不但异乎寻常的漂亮,而且还异乎寻常的聪明,当我和丹尼还围绕着罗克留下或带走什么东西的问题打转的时候,凝雪居然已经从中跳出来思考另外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了。   “而且这座金字塔根本看不出任何堆砌的痕迹,好像它根本就不是搭建起来的,而是自然成型的一样,那么这根柱子就更加多余了!”   “那么……”丹尼想插嘴,被我瞪了一眼,后面的话就缩了回去,在别人没有说完就贸然插嘴实在不是一种叫人感觉舒服的习惯。而且凝雪若是因此被打断了思绪,那就更加不可饶恕了。   凝雪睁着明亮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圆柱继续着自己的分析:“既然这根石柱不是为了建筑物的稳固,那它是做什么用的?”   丹尼终于忍不住了,极其用力地将嘴里的话一口气说完:“是啊,它能有什么作用?”   “而且,”凝雪凝视着石柱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石柱中的三条线好像是活的!”   先前我们都没有留意,经凝雪这一提醒,我和丹尼重新把目光锁定在这三条曲折盘绕的黄线上。凝雪说得没有错,这三条金色的曲线确实在不停地闪着金光,刚开始我以为那是由于强烈光线映射的结果,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它在不停的移动。   我盯住一点金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跟着它缓慢地移动着目光:“它们在向上移动!”   我们同时仰起了头,尽量使自己的目光能看得更远,但只向上看到十几米的距离,金线就已经隐没在白茫茫的光晕中了。   【三】   “问题可能就出在下面!”我判断道,“这就好像是温度计中的水银,随着气温的上升,水银就不停地膨胀。正是由于下面发生了某种变化,这三条金线才不断上升。而且我想,这些金线可能就是罗克带进来的东西!”   “可是他要干什么呢?”凝雪忧心忡忡地问。   “不管了,不管了!”丹尼大声叫嚷着,“我这就跳下去把这个可恶的东方小子抓住!”   他在叫嚷的时候,身子已经站了起来,蹒跚地向前跑了几步,身子突然跃起,“砰”的一声撞在柱子上,双手伸展开来,抱着柱子发出一阵“嗤嗤”的响声,飞速地滑了下去。   我没料到丹尼会如此莽撞,等反应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眼看着丹尼的身子消失在白茫茫的光晕中,我的心也提了起来,祈祷他滑行的速度不要太快,更希望下面不是坚硬的地面,如果是那样,从五十余米的高度摔下去实在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在挨过了令人沉闷的一分钟之后,突然听到丹尼的喊叫声:“异,没事,我没事。”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向凝雪看了一眼,凝雪紧咬着下唇,鼓了鼓勇气,退了几步助跑,然后就跃了起来。   看着凝雪的身影快速向下滑动,我冲着下面大声喊道:“丹尼,接住凝雪!”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丹尼惶急的叫声:“不,不要下来!”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为时已晚,也怪我竟然忘记了丹尼是一个身有不便、说话极不利索的伤员。   在听到凝雪“啊”的一声惊叫之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也不去管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飞身一跳,顺着圆柱溜了下去。   直径四五米的圆柱根本就不可能抱住,而且它的滑溜程度绝对在金字塔墙壁之上。我已经用足了力气使自己紧贴石面,减缓下滑的速度,但这没有多大用处,身子像是从高空直接掉下来一样,耳边“嗖嗖”的风响提示我,地下绝对不会是一个实地!   在到达地面的时候,我的身子被一个向旁边延伸的滑溜平台带离石柱,“哗啦”一声,没入了水中。   我挣扎着冒出头,听到丹尼惶急地叫道:“快,异,快游过来!”   仔细地辨认了丹尼所在的位置,我拼命向他游去,丹尼伸出手臂拉了我一把,我才从水里爬到了实地上。   到这时我才看清楚自己所置身的位置。其实这个地方还是在石柱上,只不过到了下面石柱已经比上边大了许多,而且形成了一圈向旁延伸的喇叭形,这里石面依然滑不溜秋,要不是这个喇叭在中间的位置转而向上翘起,脱离了水面,根本就站不住脚。   凝雪和丹尼就坐在我的身边,一筹莫展。我有些疑惑地道:“这里很安全啊!”   丹尼用下巴指了指水面:“你瞎了吗?”   等我看清楚水中的东西以后,猛然袭来的震惊使我张大了嘴,呆在当地!   到下面来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我恨不得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如果我没有错误地判断问题出在下面,丹尼也不会贸然跳下来——当然,丹尼也应该负一半责任,这个被个人英雄主义改造过的美国大兵实在冒失到了极点。   水面下是满眼熟悉的金黄色,金光灿灿,蔚为壮观,使人恍然觉得这就是一个用黄金铺就的池塘。可是那不是黄金,而是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噬魂蚁!   这里简直就是它们的天堂,数量之多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因为你看不出它们是分群成片的,而是水下满满的不知道有多厚的一层都是。从它们涌动的方向来看,我也晓得了那些金线是何成因了。   没错,那是噬魂蚁,是它们连成了三条弯弯曲曲的金线,正在向着百米高的石柱爬着,而不停涌上来的噬魂蚁正是促使它们向上移动的动力!   我一向良好的逻辑思维这次犯了个致命错误,将事情弄颠倒了。噬魂蚁是这个特殊地方的独有生物,罗克箱子里的东西绝对不是它们,而恰恰相反,罗克显然将那个东西放在了石柱的上面,正是那个东西吸引了这些噬魂蚁前赴后继地在滑溜的石柱内向上攀爬。   罗克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的到来,所以他先把钥匙交给了老酋长,然后又将东西放在了正常人思维定式的反面,一步步地被引向绝路。   这一下我彻底失去了信心,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打上了他精心安排的烙印,我们就像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蚂蚁,在人类为它们画好的圆圈里打着转,却自认为已经逃出了束缚而沾沾自喜。   “这是个圈套,一个——小人布下的——圈套!”丹尼低声咒骂着。   “不!”凝雪面带愤怒的替罗克做着无力的辩解。   陷入极端失望的丹尼也愤怒起来,眼睛充满了恼怒,大声咆哮着:“凝雪,你醒醒吧,你以为罗克是什么——好东西吗?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自以为——能做上帝的疯子,他不但欺骗了,你这个痴情的傻瓜,还欺骗了,全人类……他要将咱们,置于死地,你没看到,我现在的丑样子吗?那都是拜,你这位富翁情人所赐,过一会儿,你也会和我一样,不,大家都会死得很惨……”他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愤怒却显而易见。   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口无遮拦,信口开河,但丹尼的话多多少少有些怪异。这也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怀疑,他确实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行了!你们吵闹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开口阻止了他的继续咆哮,因为无论到什么时候去刺激一个已经绝望到极点的痴情女孩都不是明智之举,而且这确实于事无补。看着丹尼气呼呼地住了口,我正色道:“丹尼,我希望你能够将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你也知道我们已经陷入了绝境,或许你所知道的情况会对我们有用。”   丹尼呆了呆,低下头沉默着,应该是在考虑是不是要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坚毅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我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他虽然说没有什么瞒着我,但从他眼睛里表现出来的神色分明在说:打死我也不会说!   凝雪被丹尼一阵抢白,脸色变得很难看,紧紧咬着下唇,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安慰道:“凝雪,你别跟丹尼一般见识,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胡搅蛮缠的。”   “对我发火有什么用?”凝雪显得很委屈,“我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要是我一直没有遇到他就好了。”   丹尼的满腔怒火也被凝雪楚楚可怜的模样浇灭了,略带歉意的缓缓说:“对不起,凝雪,我向你道歉。我只是,快被逼疯了。”   “好了!”我开口鼓舞着士气,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有办法出去的!”   丹尼望着水里的金黄色,缓缓地说:“说罗克是在故意布下陷阱,是我气愤时乱说的,我想,这可能是一种别的装置,用以达到另外的目的。”丹尼已经摸清了嘴巴抽搐时的说话方式,只要他将语速放缓慢起来,就能避免断断续续的毛病。   “那它是做什么用的呢?”凝雪没精打采的问。   丹尼沉吟了好一会儿,道:“我想,这有两个作用,一个作用是,连通某种装置,就好像电线一样。只要这三条噬魂蚁线到达一定高度,就会接通‘电源’。第二个作用是……计时器!”   “计时器!”我和凝雪同时惊呼起来。   “是的!”丹尼缓缓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这个装置,是他来的时候安装上去的,但当时并没有启动,只有等到将上下连通之后,机关才会启动。就像是……”   “引爆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我替丹尼说出了答案。   “是的,你说得没错!”一个怪异的声音承认了这个推断,但这句话不是丹尼说的,也不是凝雪,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四】   眼前突然暗了下来,那些刺眼的白色光芒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疑惑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一抬头就发现了他的踪影。   四面墙壁上都映出一个影子,那是一个人的影子,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的影子。刚开始只是朦朦胧胧一个黑影,只过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变得清晰起来,一脸诡异的笑容,目光炯炯有神地俯视着我。   我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迎着他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皮肤成古铜色,是被灼热的阳光暴晒后的结果,浓眉大眼,头发蓬乱,脸颊上的胡楂子毛茸茸的,一副落魄邋遢的糟糕模样。   虽然和我曾经见到过的照片有很大的出入,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我们费尽千辛万苦一直在寻找的罗克!   “欢迎你来到圣塔!”我对面墙上的罗克张了张嘴,另外三个却没有任何动作。   所有的疑问都一股脑涌到嘴边,我真想一口气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出来,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罗克显然已经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微微一笑——那真是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别说是凝雪,我想任何女孩都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微笑而死心塌地地爱上他。这个微笑中蕴涵有太多的东西,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因为就算用你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来形容它都不过分,而且我相信不同的人会看出不同的意味出来。即便是我在看到这个笑容之后,满腔的愤愤之情在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我已经不觉得自己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在他设计好的圈套里被牵着鼻子走,是多么的气愤和恼怒,我甚至觉得只是为了这一个微笑也完全值得!   “你好,罗克!”我平心静气跟他打着招呼。   罗克向我挥了挥手,道:“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想这一路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还好!”我笑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能得到你的真实答案!”   “可以!”罗克爽快地答应了,“你可以问三个你最想知道的问题,我一定会如实作答的!”   我沉吟了一会儿,将心里千头万绪的纷乱疑问整理了一下,开始发出自己的疑问:“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无趣,因为整整四面墙映出的形象都是罗克,他当然是我们一直寻找的富翁,但是我不认为他真的是罗克,或者说,罗克真的是罗克吗?我想未必。   “我的名字叫罗克。”声音从另外一个方向传过来,我面前的罗克依然微笑地看着我,而左边墙上的罗克却张了嘴,“是一个香港商人。”   “不,不!”我打断他的话,“一个商人怎么可能去做一件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罗克笑了笑,道:“当然,商业家只是我的一个身份,我其实还是一个酷爱旅游的冒险家。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地方我都去过,当然也包括一些远古时期就留存下来至今未被人类发现的地方,例如这里。”   他虽然看似在一本正经的回答我的问题,但实际上是在答非所问。我的问题是在指他不为人知的潜在身份,而不是这些世人公知的头衔,好在他的回答还没有结束。   “当然,我来到世上的使命是为了拯救,这在我获得这个身体拥有生命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了的。实际上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拯救,是我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使罗家重新在商界绽放异彩,以我的名义成立的慈善机构到现在为止已经为十五万人提供了帮助,三十年来我从不吃荤,我是一个标准的素食主义者……可以说,我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做这两个字,就像我现在在做的一样。”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口,我看他没有再想继续下去的迹象,于是只好接着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拯救!”另外一个罗克接过了这个问题,“如果你真的听懂了我上面的回答,就不会问这个问题。生命需要救赎,灵魂更需要,就像你我一样,不然更大的毁灭就会来到,到那时就已经晚了。”   我感觉自己正在和上帝对话,是的,只有上帝才会赋予自己这种使命。这个回答使我心里的疑问更多了,救赎生命还是灵魂?也许这是一件事的两个层面,可是如何救赎呢?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我踌躇了一会儿好奇心终于还是迫使我继续问了下去:“怎么救赎?”   罗克用奇怪的眼睛看着我:“我现在做的就是救赎。”   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他显然不想告诉我真相,但又确实如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面对一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家,我的谈话水平显然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三个问题已经结束,但我不想放弃,于是又接着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罗克并没有再开口,只是保持着友好的微笑看着我。接着回答我这个问题的是最后一个罗克。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问脱身的方法?”他诧异地问道。   其实我不是不想问,只是忽略了这个问题。换句话说,我被他巧妙的言辞吸引了注意力,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揣摩他话里的隐含意味上面,因为他的每一个回答都迫使我不得不继续问下去。听到他这样发问,我只有苦笑了一下:“如果可能,没有人愿意困死在这里,我现在确实需要救赎。”   “虽然你错过了机会,但我还是不想你死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一点提醒,神话不总是传说,祝你好运吧!”   四个罗克一起向我挥了挥手,身影渐渐地变得淡薄模糊起来,最后终于消失在墙壁上,刺眼的白光再一次令我眯起了眼睛。   等我意识到谈话已经结束,将布条蒙在眼睛上时,看到丹尼和凝雪睁着两双骇异莫名的眼睛盯着我。   “你在干什么?异!”丹尼大声地叫起来,都快将我的耳膜震裂了。   我捂着耳朵说:“我又不是聋子,喊那么大声干吗?”   凝雪伸出手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我转头盯了她一眼,凝雪点了点头,说:“好了,他恢复过来了。”   我心里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连忙问:“你们刚才没有发现什么吗?”   【五】   丹尼怪异地看着我道:“怎么没看到,有一个人,就像是神经不正常一样,坐在这里,自言自语。”   “你们没有看到罗克?”我声问道。   “在哪儿?”凝雪扭着头四处打量,最后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罗克在哪儿?”   我们三个人坐在同一个地方,我能看到的影像其他两个人却没有看到,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这和我们民间有小孩的家庭在夜里经常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小孩子会在酣睡中猛然惊醒过来,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嗷嗷大哭,无论大人如何哄都无济于事。只能请神婆来禳解才能使小孩安静。据说小孩的眼睛未被世俗的东西蒙蔽,所以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而大人却看不到——当然也有人称自己是阴阳眼,能看到鬼魂,但这没有办法得到证明,很可能这个人本来神经就不正常。   那我刚才看到的难道是罗克的鬼魂?   这个念头马上就被我自己否定了,因为我不是阴阳眼,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而且罗克没有死——至少从种种迹象看,他还没有死,一个活着的人的灵魂怎么可能会被别人看到呢?   我将目光再次锁定在四面放着白色光芒的滑溜墙壁上,问题可能就出在这上面。这就好像我们的电视屏幕,当我们打开开关的时候,画面就会显现出来。这个原理应该也适用在这里。但问题是,我们都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没有人做过任何动作,它的开关又在哪里呢?   唯一的合理解释能是声音,就好像声控电灯一样,正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才启动了开关,使我和罗克达偶然间通上了话。当然,不是任何说话的声音都能启动开关,我回忆了一下出现罗克影子的前一刻我们的说话内容,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应该是我那一句“引爆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启动了开关,而且也不应该是这一整句话,而是其中的某个关键词或者字起了作用。因为我觉得这些画面并非实时的,而很可能是罗克两个月前录上去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录制在上面的),目的就是要和我们进行这一番对话,如果正好是这一整句话的话,能开启开关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使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能看到,而丹尼和凝雪就看不到?难道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幻象?罗克录制的只是一段幻象,它只能够被开启开关的人接受到?   这实在是无法想象了。好在这也不是罗克给我的第一次震撼,我已经可以安之若素了。   倒是凝雪神情很低落,抱着双膝楚楚可怜地缩在一边,看了让人心生怜惜。是啊,为什么不是她这个一直挂念情郎的人开启了开关,而是我这个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老天爷往往会开这种令人沮丧的玩笑。   看着凝雪的样子,我心里突然一动,或许开关还能被重新开启,想到这里,我对情绪低落的凝雪道:“你大声喊一遍‘引爆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试试。”   凝雪一下子振作起来,目光开始放出熠熠的光彩,低声问:“这样就能见到他?”   我笑了笑:“管不管用也不好说,你试试吧!”   凝雪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大声地将这一句话喊了出来。   我满怀希望地看着她,多希望她能如愿以偿,这对一个陷入情网中无法自拔的青春少女来说,比什么都更能鼓舞勇气。但当三十秒后,凝雪再一次喊出同一句话的时候,我知道这个希望破灭了!是啊,罗克根本就不会想到凝雪会跟着来到这种凶险的地方。   丹尼听到凝雪的喊声,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单凭这句话就说明我们的处境是多么的凶险。在凝雪颓然坐倒在地以后,丹尼也试了几次,结果依然很令人失望。   既然不能让画面重现,丹尼开始转而嬉笑着向我询问:“异,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罗克到底向你,说了什么?跟我说说吧!”   其实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于是开口回答:“很简单,他告诉我……”就在这电石火花之间,我脑子里突然打了个激灵,立即就住了嘴,因为我想到了一种方法或许可以将丹尼隐瞒着我的秘密说出来。   丹尼看我住了嘴,急切地问:“说什么?”   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皱着眉头说:“他说了一个大秘密,如果你听到的话会吓一跳的!”   “到底说什么了?”丹尼的声音提高了至少一倍。   我向丹尼神秘地笑笑,道:“现在是商业社会,做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这个也不例外。”   “你真是,贪得无厌,我不是许诺,给你一千万美金了吗?这是,多大的数目,够你吃喝,一辈子的了……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如实地告诉我,再给你加一百万!”   我嘘了一声:“你以为金钱到哪里都好使吗?”   “那你要什么?”丹尼大叫起来,只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摊摊手,无奈地道,“我说过,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你为什么,不信呢?”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既然话已经挑明了,我也就不顾忌什么,语气轻松地说,“我不需要钱,你看我像是个视财如命的人吗?诚心换诚心,秘密换秘密,这是最公平的了。”   “行了吧,你!”丹尼突然撇了撇自己本来就抽搐得很难看的厚嘴唇,一副看透我的架势,“我是知道,你小子,到底有多阴险了,你想套出,你所认为的,我瞒着你的秘密,所以,故意演了,这么一场独角戏,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笑了笑不再理他。这个时候就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了,我想他迟早会忍不住和我交换的,“咱不说这个了,你们帮我想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神话不总是传说!”   “你看你看,我早就说过,这是你小子,自己杜撰的事情吧,这句话,不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吗?”丹尼还不忘在一旁激我。   “这是罗克说的吗?”凝雪终于从刚才的极端失落中走了出来,问。   “是的,他用这句话提醒我们走出困境的方法!”   【六】   丹尼看我实在不会中他的圈套,只好颓然地放弃了,转向我刚才提到的问题:“世界有那么多,民族,每一个民族,神话传说,也完全不一样,要想从神话中,获得某种启示的话,可就难了。”   凝雪蹙着眉头分析道:“虽然世界上有许多民族,但每个人都属于自己的民族。罗克虽然自小在法国长大,但接受的却是传统的中国文化教育,当年他母亲专门聘请了一位在大学讲授儒学的老教授做启蒙老师,我想他不会想到用其他民族的神话传说来启发一个中国人吧!”   “有道理,有道理!”丹尼大声赞道,“我知道的,中国神话传说,就有很多,比如,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神农氏尝百草、大禹治水、孙大圣大闹天宫……什么什么的,好像,还有很多,可是,哪一个神话,能带领我们脱身呢?”   这些神话中孙悟空大闹天宫是随着《西游记》的诞生而被广为传诵的,不属于上古神话的行列。当然除了他所说的这些之外还有很多,但要想在这么多神话传说中找出某种隐含的启示,实在有点大海捞针的味道。不过如果结合现在我们所置身的困境来考虑的话,我认为有一个传说可能最为贴切,那就是大禹治水!   可是,这个传说中的大禹除了后世给他硬安上去的神通之外,其实只是一个智慧过人的凡人,在汲取了父亲终其一生堵截无效的教训之后,采用疏导的方法结束了先民被困滔天洪水中的困境,但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环境,想要疏导也无路可循,而且水中充斥着无数的噬魂蚁,就是有路,又有谁敢只身犯险下到水里挖通水道呢?   想到大禹治水,我突然又想到了其他民族中关于大洪水的传说,进而又自然想到了几乎所有民族都流传的关于诺亚方舟的神话:“我想能救我们的是一艘诺亚方舟!”   “你怎么会想到,诺亚方舟?”丹尼诧异地问。   “这很简单,我们现在是被水给困住了。第一个想到的关于水的神话传说就是史前大洪水,而且,我想罗克不会选择一个太具有民族特性的神话来作为启发,因为他也不可能预先知道被困在这里的人就一定是中国人。”我缓缓地解释着。   凝雪点了点头,眉头只是微微舒展了一些,又重新皱了起来:“可是就算是有诺亚方舟,我们又能从哪里出去呢?”   “可能在这座塔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通道,只是我们还没有看到。如果没有,这些噬魂蚁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分析道。   丹尼用玩笑的口吻说:“如果真有,诺亚方舟的话,我想,会比这座金字塔,还大许多吧!”   听到丹尼这句玩笑话,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应该就是罗克谜语的答案,不禁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这是再明了不过的事情,为什么我却一直没有想到:“我想我明白了。”   “你找到,诺亚方舟了?”丹尼戏谑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转头问凝雪:“你还记不记得老酋长给我们讲的关于阿育尔大帝的传说?”   “你是指他乘坐圣鲇组成的大船降临的传说。”凝雪扬了扬秀眉。   我点了点头:“我想罗克指的应该是这个传说,先前我认为这只不过是特达人为自己的先祖故意加上去的神通而已,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真的。”   “什么圣鲇?什么,阿育尔大帝?”丹尼听得一头雾水。   现在不是跟他解释的时候,我只是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沙漠中捉到的鲇鱼什么样子?”   “除了皮厚之外,也没有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   “不!”我纠正道,“它有一点和其他的鲇鱼颇为不同,那就是这些鲇鱼长着极其细密的牙齿,而且它们的口唇非常发达,几乎占了整个头颅的三分之二,前伸的幅度也很大。像这种长唇就算它们把嘴巴张到最大限度,也不可能露出牙齿去撕咬食物,与其说那是口唇,倒不如说是一个口器,能够吸吮食物的口器!”   丹尼也意识到了我所要表达的意思,睁大了眼睛问:“你的意思是说……”   “任何动物的牙齿都是为了更好地捕食和肠胃消化,所以牙齿长成什么样子不是由这种生物自己决定的,而是由食物决定的。那样粗短细密的牙齿就表明它们的食物个体是非常小的。”   凝雪接口说:“噬魂蚁!”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而且传说中的大船或许并不是指真的大船,只是一种隐喻。因为船只的作用就是托起它上面的人或物,又能避免放在它上面的东西受到水流的浸洇,起到保护的作用。所以,任何能起到这种保护作用的东西都可以称为船。在坨坨耶河,噬魂蚁是最大的威胁,要想避免遭受它们的侵害,用其天敌应该是一种极好的选择。”   “那你是说,水里不仅有,噬魂蚁,还有花纹鲇喽?”丹尼道。   “上面的东西可能会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我觉得死亡威胁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求生是生物的本能。”我望着面前泛着金黄颜色的水面,缓缓地说,“我想在这些噬魂蚁后面的水中一定还隐藏着庞大的鲇鱼群。”   丹尼和凝雪的目光都顺着我看的方向望去,但金黄色的水面后面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物潜伏的迹象。   丹尼转头问我:“如果按你的分析,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必须游过去吧!”   “你开——什么玩笑?”丹尼惊恐地跳了起来,说话的速度提高了数倍,断断续续的毛病又显露出来,“你——试试,那不是——蚂蚁,而是一群啃噬——灵魂的恶魔!”   看着丹尼瞬间变了颜色的脸孔,可以想见当时噬魂蚁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痛苦,一个敢于向鲨鱼叫阵的铁汉,是什么样的恐惧才能使他闻之色变?   一阵沉默之后,凝雪突然看着面前的石头大声叫起来:“我们恐怕没有时间了!”   【七】   她的惊叫声让我和丹尼把注意力从金黄色后面的沉沉水面中收了回来,直到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危险已经悄悄地离我们很近了。   就在我们面前,一条金色的细线正在慢慢地变得粗起来,蜿蜒着向我们靠近。就像一只身体被吹起来的古怪虫子,一转眼的工夫,已经膨胀了数倍。   随着这条金线的不断变粗,它向前移动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离我们蹲坐的地方已经不足两米了。   是我们太大意了,只要有水的地方,噬魂蚁就能够成群结队的浸洇过来,正是我们从水里爬上来所留下的水迹为它们开辟了进攻的道路。   我们急忙站起来,一边向后退着,一边弯下腰抹着它们还未占领的水渍,想要截住它们。但这作用不大,因为我们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想要将石面完全抹干几乎不可能。更为糟糕的是,我们贴着圆柱根本就站不住脚,因为石面是一个正“V”字形,光滑如镜,人脚踩在斜面上会很快的溜下来,现在噬魂蚁大军已经到达了凹槽,正在向两面迅速蔓延,等它们完全占领凹槽以后,我们将再也难以保全。   随着没有噬魂蚁的区域越来越小,我们也几乎挤在了一起,交换着双脚在凹槽和圆柱之间跳来跳去。   “再等下去,恐怕我们想要逃跑都不可能了!”由于运动量的增加,凝雪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有些气喘。   “万能的,上帝,救救这三个,迷途的羔羊吧!”丹尼显然绝望到了极点,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说出这句虔诚的祷告。   我抬起头深深望了一眼笔直耸立的圆柱,暗自向根本就不存在但却又无处不在的罗克道:那上面一定隐藏着你的秘密吧?我知道你的意图,你想要让我们死心,当秘密就要被揭开,打开所用谜团的钥匙就悬在这个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却又不得不放弃的时候,才能显示你的力量,才能让人完全死心。是的,罗克,我选择了退却,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我转回了目光,大声道:“咱们分路跳下水,记住千万不要潜入水里,要浮在水面上,一路向前看,向前游。”   凝雪重重地点了点头,丹尼却一脸死灰,看来对前途已经失去了任何希望。   我重重地拍了拍丹尼的肩膀,沉声道:“丹尼,记住,我们到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希望。上龙和鲨鱼群都没有要了我们的命,这些微小生物更不可能!”   丹尼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挤出来一丝苦笑,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但愿,你的推测,是真实的。”   我使劲在凹槽里撑了一脚,在身子向上摆动的时候,又在圆柱上狠狠地蹬了一下,屏住呼吸,一下蹿进了水里。   在入水的那一刻,我将身子伸展成一条直线,使跃下的力量能使身体游得更远一些。   与其说我相信那个史前传说的真实性,还不如说我相信罗克的话。从介入到整个事件中来以后,尤其是这次撒哈拉之行,我越加感到罗克力量的强大。他设置了重重险恶困局,但每一个困局都给我们留下了一条生路,而每一条生路通向的又是更加险恶的局面。可他并不是想将我们置于死地,并不是想要我们的性命。就好像一个高明的网游设计师,看着置身于游戏中的玩家疲于奔命,历尽艰险而兴奋不已,乐此不疲。我不相信他有如此疯狂,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他在隐藏某种更大的真相,当我跳下冰凉的水中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这些天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我不应该是一个游戏玩家,而应该是一个旁观者,只有那样才能明白罗克真正的意图。   我闭着眼睛,一边任由大脑胡思乱想,一边使身体运转到最大的程度,我不敢睁眼去瞧,因为我知道一定有许多噬魂蚁尾随而来,在我的身下一定还有更多的噬魂蚁对我进行堵截,我真要是看到那种壮观的景象,一定会乱了阵脚,再也不可能摆动手脚了。   过去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我还是被迫睁开了眼睛,因为我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痛苦先从脚上传来,然后两条小腿都被感染到,手掌、前臂、胸口,最后到了脸上。   这真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用万箭穿心、油煎火烤都难以形容这种极度的痛苦,也许只有曾经体验过十八层地狱酷刑的人才能说出这种感觉。全身上下亿万个毛孔都有东西在蠕动,都在被啃噬,灵魂在一点一点的被抽离,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我还能有扣动扳机的力量,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射入自己的大脑,一刻也不会停留。噬魂蚁,它们啃噬的真的是一个人的灵魂!   身体已经不再受大脑控制了,变得僵硬起来,睁开眼看到的是迷离的一片,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起来。   “……上龙和鲨鱼群都没有要了我们的命,这些微小生物更不可能!”脑子里还能回忆起这句言辞凿凿的话,我暗笑自己的无知和可笑,上龙并不可怕,鲨鱼更是小儿科,相对于噬魂蚁它们恐怕比绵羊还要温顺吧!   绝望的情绪充斥着大脑,这更加速了灵魂的抽离,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相信。在我脑子剩下最后一点思维力量的时候,我得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我稍微有了一丝感觉之后,身体上下的痛苦好像减轻了一些,那些蠢蠢蠕动的微生物好像啃噬得轻了一些,不知道是身体变麻木了,还是意识产生了错乱,我甚至感到身体被无数股力量在向四面八方拉扯着,不由自主地打着旋。微微挑起眼帘,面前是一条条斑驳的身体,僵硬的外壳在我眼前僵硬地摆来摆去。   花纹鲇!   惊奇和狂喜让我的意识突然复苏了,直到这时我才感到身体上下好像被无数个火罐吸附着,不过没有温热的感觉,而是清凉舒爽。看来痛苦的减弱不是神经紊乱的结果,而是真实的感觉,我的推测也没有错,不,应该说罗克的暗示没有错,圣鲇确实组成了一条“诺亚方舟”,正在护佑我脱离噬魂蚁的困境。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也在不停地打着旋,向下沉着,可能是已经失去了对方向的把握,感觉自己正在向刚才游过了的地方旋转,用朦胧的眼睛看去,上面是一片金黄色,我现在应该置身于噬魂蚁的下面。   管他呢,只要还活着就好。我心里暗自嘀咕着。   虽然置身水下,口鼻都不能呼吸,我居然感觉不到一点憋闷,看来人的毛孔在特定的环境下也能担任呼吸的功能,至少能将圣鲇泄露进毛孔里的氧气输送给血液。   身体在不停地旋转,刚开始我以为这是花纹鲇使力不均的缘故,后来才觉察出这是水流的原因,在水下一定有一个迅速向下泄漏的孔洞,湍急的水流造成了旋涡。   不再关心这些了,关心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我闭上了眼睛,任凭水流将我带到任何地方。   身体果然从一个孔洞里钻了过去,然后好像置身于瀑布之间,不停地向下降落,感觉上这些瀑布是连在一块的,从一个瀑布到另一个瀑布中间隔着一块平静的水泊。一下接着一下,永无止境地向下跌出。经过了五六次这样的抛掷之后,我就已经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了,一个念头十分坚定地盘踞在心头:黄泉,我一定是被丢入了黄泉了!   昏昏沉沉地醒来又再昏去,昏去再次醒来,吸附在身体上的花纹鲇已经不知去向,但被水流抛掷的历程却并未结束,一次接着一次,将我送入更深的地下深渊。   就这样来来回回苏醒了五六次之后,我依然在水流中飘荡着。只不过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越往地底深处掉落,我呼吸到的空气反而越新鲜,好像在地球的内部,有着无穷无尽的氧气,那里才是氧气产生的源头,这违背了最基本的自然法则,至少跟我从小学到的科学常识背道而驰——如果那真是自然法则的话!   等我最后一次在昏昏沉沉中苏醒过来之后,终于被丢到了平静的水面,而且还有强烈的光线透了过来,刺得我眼睛睁不开。   天啊!在地球内部,居然会有如此强烈的光线发出来,难道我居然被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隐藏在地底的世界!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还没有看清楚眼前的奇异世界是什么样子,四肢就被几只类似人类手掌的东西死死地抓住了。   好啊,我想自己又成为某种生物的俘虏了。   第十四章 丢失的燃料   【一】   等我再度醒转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后来才知道的)。浑身的骨骼像是散了架,动一动都需要极大的力气,身体浮肿的厉害,整个人几乎胖了一圈,皮肤变成了一层土黄色的死皮,有的已经蜕掉了,露出新生的肌肤——这应该就是噬魂蚁留下的杰作。   我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疼痛难忍,好在没有抽搐的迹象,看来我比丹尼要幸运许多。   我躺在一张覆盖着洁白床单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棉被,左手腕插着一根纤细的针头,悬挂在一米高的铁杆上的瓶子里有半瓶淡红色的液体,用一根皮管和手腕上的针头相连,液体不停地向下滴落着。   好熟悉的场景,我一生中不止一次地经历过。   但这好像不对,我明明被瀑布带入了地下,怎么会置身于医院的病床上?   难道另外一种生活在地球内部的生物也发展出了和人类相似的医疗科技?   或者说,我的这段记忆只是一个梦境,因为一场意外事故,我昏迷了,自己所谓的惊险经历只不过是梦里的情景?   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到处探索神秘事件的异度侠?还是就像庄生梦蝶一样,异度侠只是我梦中的一个化身?   这实在令我惶恐不安,如果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本来不是自己,那种恐惧才是彻骨的!   “白枫?白枫?”我大声叫起来,这是涌上我心头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我最不想承认的梦中人物。   一片死寂过后,还是一片死寂。   我的心沉了下去:“凝雪,丹尼,丹尼,凝雪!”我抱着无法确信的希望又大声叫了起来。   还是没有一点儿回应,我想自己真的只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   “有人吗?有人吗?”我几乎绝望的声嘶力竭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推门进来,略微发黑的脸颊在门口探了探,又扭头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知所云的呼叫。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认识他,但我却认识他那张脸,那是一张标准的东方面孔。   “你醒了?”那人用中文问道,而且过来翻着我的眼皮查看。   “这是哪里?”我急迫地问。   “埃及开罗。”东方人冲我笑了笑。   “埃及,我怎么会到了埃及?”   东方人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道:“这个得问你自己了?你被人从尼罗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全身浮肿,就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但送到这里后,我们发现你还有微弱的心跳,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抱着能将你救活的希望,只是尽一个医生的责任罢了。还好,你居然奇迹般的苏醒了。”   “我被丢在了尼罗河。”我自言自语地问,神情有些恍惚,因为我想到从尼日尔漂到埃及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的,从你身体和皮肤的变化来看,你至少在水里待了七八天,一个人能在水里泡七八天还没有死,就已经是奇迹了。而且据那些捞起你的渔民说,你居然是突然漂浮到水面上来的,这真的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个东方人好奇地向我询问着。   也许是身体的感觉系统出了问题,我一直认为自己一直沉到了地下,却没想到是在往上漂浮,但自己掉落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又不像是错觉。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怎样的状况,只好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被扔到了尼罗河,我完全糊里糊涂的。”   这个东方人语气平和地安慰我:“记忆的恢复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你不要太担心,你醒过来就说明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救了我,你是中国人吗?”我好奇地问。   “是的,我在北京医科大学读的书,后来因为家庭的原因来到了埃及。虽然是埃及国籍,但我是一名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笑着说道。   “我叫异度侠,在这里认识你很高兴。”我艰难地伸出右手。   “樊天。”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艰难抬起的手臂,“我也很高兴!”   “樊大夫,我的两个同伴是不是也在你们医院?”   樊天惊异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你的同伴?对不起,我们没有发现他们,或许被送到了别的医院了吧。”   他这么说当然是在安慰我,世界上哪有那么幸运的事情,三个从地底漂浮了七八天的人,怎么可能通通没有事情。   樊天突然挠着头问道:“你叫异度侠?我冒昧地问一句,是不是那个以探索神秘事件为职业的异度侠?”   我冲他笑了笑:“异度侠这个名字并没有多少含金量,我想没人愿意冒充他吧!”   “果然是你!”樊天一改刚才成熟稳重的模样,变成一个容易冲动的少年——其实,他的年龄跟我应该差不多,“你知不知道?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你知不知道?你侦破的那个大学生连续死亡的案子一下子就让你名声大振,后来听说你退学了,专门以探索神秘事件为职业!”   他所说的这件事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神秘死亡事件,由于覆盖了全国数十所大学,影响很广。那也是我的开山之作,正是因为那件事我才下定决心做这么一种职业(本事件将专文叙述)。   “也就是说,你来埃及也是为了探索一件神秘事件了?能不能先透露一点?”樊天压低了声音问。其实这间病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没有人能听到。   我苦笑了一声,道:“差不多,不过还没有完全查清楚,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等我弄明白了一定写出来放到网上,你可以很容易地看到整个事情的原委。”   樊天显得有点失望:“好吧,我等着。”   这时,有一名护士推开门叫他,樊天站起来,热心地说:“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   其实查清楚这件事又谈何容易,我现在已经失望到了极点。以罗克所拥有的巨大能量,就我的能力来看,这根本就不可能,与其说是我在追查罗克,倒不如说是被罗克玩弄于股掌之上。之前我还有两个同盟,可现在他们都不知去向,我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丹尼也许了解一些内幕,但已经永远不会告诉我了,实际上就算他知道一些什么,也无关大局,要不然以他能调动的幕后力量来看,根本就不用找我帮忙,更不会跟我一块稀里糊涂地去犯险。   是不是应该退却了?面对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也许退却是最明智的选择,虽然退却在我的字典里找不到,我想应该将它加进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一直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樊天每天都会过来几趟,一方面为了查看我的病情,以便调整治疗方案;另一方面也是对我的经历充满着好奇心,一来就坐在我身边听我讲那些本来已经知道的神秘事件,还会积极地参与到其中,讲一些自己的判断,这也为我重新看待曾经的经历提供了一些启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发生了转变。当然,在交谈中我也了解了自己被从尼罗河里捞上来的那一天经历的小小插曲。这个插曲差一点改变了我的命运,因为在送到开罗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被医生判定为死亡,要不是樊天的一再坚持,我现在恐怕已经被化为灰烬深埋地下了。这自然不是因为我是异度侠,而是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是生在一个人骨子里的。这些事是在樊天不经意间讲出来的,他并不想以此来让我心存感激。   到了第四天中午的时候,按照惯例,樊天总会带着两份午餐到我的病房里边吃边聊,但这次我却等了好久也没有见到他。正在我打算呼叫护士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大力地推开了,樊天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里没有提着盒饭。一进门他就催促我:“快跑,快跑!”   【二】   见他这种神色,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于是平静地问:“樊天,你别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来了一架直升飞机,几个端着机枪的人正在和院长交涉,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要将你带走,你快走,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什么人?”我不动声色地问,身子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几个埃及人!”樊天低声嚷道,一边说就一边过来拉我。   或许这些埃及人和曾经在大西洋中见到的阿拉伯人一样,想通过我找到罗克隐藏的秘密,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走不了。而且,走廊上已经传来了皮靴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樊天的脸色变地一片死灰,惊恐地望着门口,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紧张,他们是来抓我的。”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樊天紧张地低声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招惹别人并不意味着麻烦就会绕着你走。”说着我让他躲进了床底下,嘱咐他千万不要出声。如果这群人想要保守秘密的话,杀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医生灭口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我刚刚爬到了床上,盖好被子,房门就被“哐”的一声推开了。   几个埃及人整齐地站在我面前:“异——度——侠?”其中一个家伙口齿不清地发出三个似是而非的音节。   我故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们是谁?”虽然我知道他们听不懂我说什么,还是问道,因为这样可以掩盖住樊天在床底下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走!”那人又发出一个中文音节。   其他几个人跑到我身边,一下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将我架了起来,向外走去。   “再见了,亲爱的病床!”我大声道,向床下面的樊天告辞。   院子里果然停着一架还未熄火的直升飞机,我被几个人抬着扔进机舱里,直升机就启动了。   现在我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和这些荷枪实弹的人硬碰是最不明智的举动,他们显然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只是想带我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所以当他们要给我戴上面罩的时候,我并没有抗拒。   直升机飞行了一个多小时,然后降落了,我又被交到另外一些人手里,听到他们之间是在用英语交谈。   一个人说:“人带到了!”   另一个人说:“谢谢,我们会兑现自己的诺言!”   就这简单的两句话,我丝毫不能从中听出任何的有用信息。虽然他们说的是英语,但在现在连中国的小学生都会说几句地道的英语大势下,我根本无法判断双方的身份。   沿着台阶走上去,我被带到了一架更大的飞机上,从它在跑道上滑行的距离判断,这应该是一架客机。   等飞机起飞之后,我就被推进了宽敞的客舱里,然后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我摘下面罩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等我看清了自己所置身的地方时,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客舱,沙发、电视、空调一应俱全,一个角上还有一张宽大的柔软床铺,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面前有一个叠层立柜,上面摆放着各种面包点心,甚至还有各色红酒。   这实在是一间豪华的“总统套房”,只不过它不是在地上,而是翱翔在上万米的高空。   整个客舱里只有我一个人,舱门紧闭,是什么人会用这么一架飞机来劫持我?   这不重要,也不是我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所以我打开一瓶红酒,就着点心喝了起来,这就算是对我午餐的一个补偿吧!   完全不用担心我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也完全不必操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在飞机上的这数个小时却成了我这些日子中最安心惬意的一段时光。   吃饱喝足之后,我就躺在柔软的床上呼呼大睡,睡醒了接着往肚子里填满东西,这对于刚从死亡线上逃回性命的人来说,实在是最好的休息了!   也许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也许时间还要长,反正我也不在乎,在我朦朦胧胧睡着的时候,头上重新被罩上了面罩,在飞机平稳着陆之后,我又被一辆汽车载着,来到了一所房子里。我想,目的地终于到了。   【三】   面罩是被别人揭开的,等我将面前的人看清楚之后,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面前的人看着我呆滞的神色,不禁惊叫起来:“异,你为什么这种表情?傻了吗?”   我苦笑一声:“你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丹尼。”   是的,我面前的人正是丹尼,不过他比和我分手的时候要好了许多,脸上的肌肉不再抽搐,站在那里也不再抖动,皮肤也恢复到本来的黝黑颜色,反而是我身上的伤显得更重一些。   “我逃出来之后就一直打听你的下落,现在终于找到了!”丹尼用兴奋的口吻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之情。   虽然我有点恼怒,但有一个问题还是必须问的:“凝雪呢?”   丹尼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低沉着声音回答:“对不起,直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那么你将我劫持到这里有什么事吗?”我冷冷地问。   丹尼被我这个问题问得有点难堪,不停地搓着手,满是歉意地解释着:“我也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还请你理解!而且我一直嘱咐他们要对你客气一点……”   “被人蒙上眼睛带着在非洲和美洲之间穿梭,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待客之道?”我质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丹尼不停地道着歉,“我感到十分的抱歉,但是请你也为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也是十分为难。”   “好吧!”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说道,“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现在请你送我回去吧。”   “送你回去,回哪儿?”   我冷冷地笑了笑:“当然是中国了,出来这么长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的祖国!”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故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丹尼被我这句话逗得差一点笑出声来,但看到我脸上的严肃神色,笑声还是憋了回去:“行了,异。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说吧,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还和我站在一起,咱们还得继续查下去!”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你也看到了,那个计时器还在不停地走着,我可以告诉你,只需要三十二个小时,它就会走到终点,罗克的阴谋就得逞了!”丹尼大声提醒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反问道。   丹尼顿时变得哑口无言,嗫嚅了半天,终于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查清楚这件事吗?”   我笑了笑:“是的,我以前是说过,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退出!”   “你——”丹尼被我的话堵住了嘴,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你——怎么能这样?信守承诺是你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而且半途而废对你的声誉也是一个极大的损害。”   我嘿嘿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说:“你以为我是一个将美德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吗?至于声誉,我从来就没有将这些虚名放在眼里。而且,以你们整个美国的力量,去追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业家,还用的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吗?”   丹尼显然被我后面的这句话震慑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不知道是想纠正我对于罗克的断语,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但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在此之前,我对丹尼的怀疑还只是怀疑,可现在我敢百分之百的确定,丹尼的身后是美国政府!   使我得出这个结论的证据就是这次从埃及到美国的经历。是的,如果不是动用了政府的力量,那些埃及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将我从开罗医院用直升机带走——埃及虽然算不上一个强大的国家,但要想在首都明目张胆荷枪实弹地劫持某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我敢百分之百地确定,那些埃及人就是埃及军方的力量。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了,能够让李刚这位警察局长唯命是从的力量,只能是中国政府,而要想得到中国政府的帮助,单靠罗家的商业地位是远远不够的。   “你终于看出来了。”丹尼正色道。他这些天来给我的滑稽印象在他说这句话时全部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初次谋面的丹尼,不苟言笑,目光锐利。   “是的!”我说,“其实这不难推断出来,一个民间力量不可能拥有这么高超的技术支持和无所不能的调遣能力。我们在大西洋中能得到威尔斯的帮助,恐怕也是政府的功劳吧!”   “是的。”丹尼点点头,表示承认,“威尔斯不仅是一个捕猎商人,还是军方的上校军官。”   我了然地笑道:“虽然我一直在防备着你和外界来往,可是依然还是被你算计了。”   丹尼苦笑了一声,伸手指指自己的牙齿:“我嘴里有一颗专门镶嵌的通信器,能直接和政府高管联络。”   “你就不怕被别人窃听到吗?”   “它传输的不是完整的语言,而是气息交流的声音,就算有人窃听到,听到的也只是气流交换的声音,一定要经过专门的仪器进行还原,才能成为说话的声音。”   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这就是高科技,我很佩服。”   “但是我们照样还是没能抓到罗克,再高的科技对于他来说都形同虚设!”丹尼摇了摇头,无奈地叹道。   “这确实很令人恼火,但是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动用这么大的力量去追查一个中国富豪的下落?就算是比尔·盖茨失踪了,也不应该让整个美国政府全力介入吧?他到底做了什么?”   丹尼正色道:“这个问题我得待会儿才能告诉你是不是能够回答,因为这是一个不能轻易泄露的秘密。但我可以回答你其他的问题,如果有的话。”   “好吧!”我笑了笑,“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我和这件事又有什关系?我不想听你说是因为我的声誉,我还没有狂妄到那种地步!”   丹尼咧嘴一笑,道:“其实这纯属偶然,刚开始我的任务只是监视罗克的家人,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监视罗老夫人的动向。我们实在没有想到她会飞往中国内地向你求助,因为罗克失踪是一件关系到美国声誉的大事,我们在竭尽全力地将秘密控制在最小范围,但她既然找到了你,我想这个秘密已经被说破了。而且我们还相信罗老夫人一定向你透露了一些我们没有掌握的情报,当然,你的职业经历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据我们对你的了解,你确实是一位能力非凡的侦探,所以我们改变了主意,与其将你控制起来,还不如直接将你纳入我们的队伍里。说实话,当时我们没有想到你在这件事中会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你确实带给了我们许多惊喜,到了后来,我们对整个计划重新做了调整,你不再是一个补充,而变成了中心,我们的整个行动方案都围绕着你进行展开了!”   “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苦笑道,这实在是一个偶然。如果罗老夫人没有听说过我,她也不会找我帮忙,如果不是她找到了我,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华人富翁的失踪,竟然引来了美国政府的全力介入。   “阿华的失踪也是你们做的吧?”我又问。   “是的。”丹尼爽快地承认了,“在你离开罗老夫人下榻的宾馆之后,我们就控制了阿华,目的自然是探听你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但是他不知道详情,出于保密的考虑,我们只能先将他控制起来。不过你可以放心,他很安全,事情一结束,我们就会恢复他的自由。”   “那在我住的地方袭击我的人又是谁?”   丹尼露出一脸惊诧,瞪着一双锐利的眼睛问:“你被袭击了?什么时候?”   看丹尼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我于是道:“就在我离开你住的宾馆之后。”   “没有!”丹尼断然道,“那时候我们已经达成协议,没有理由再向你动手!”   不是他们,那这群人又会是谁?   “好了!”丹尼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无论如何政府也不会同意向你透露这个秘密,但没想到他们居然同意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不过有一个前提条件。”   【四】   我接过丹尼的话,替他说道:“我必须重新加入到你们的行动。”   丹尼晃了晃脑袋:“我早就说过,你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可是你不知道,我向来不会按照别人的安排行事,我只听命于自己。所以,这个真相我不想听了!”我在一步步地把丹尼往死角上逼,目的很简单,我要掌握主动权,这是我做所有事情的先决条件。因为我无法强迫自己把生命交付给任何人。我当然不会想当然的认为,丹尼他们离开我真的就寸步难行,我之所以敢于这样咄咄逼人的和丹尼强大的后盾讲条件,是因为我手里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我曾经和罗克留下的影像对过话,就像是我怀疑丹尼向我隐瞒了一个重大秘密一样,他们也一定认为我也知道一个重大秘密,尽管这个秘密听起来很让人失望。   丹尼有点沮丧地再一次晃了晃脑袋:“是的,你真是一个难缠的家伙。不过作为朋友,我很为你的未来担忧,任何人都不喜欢和这么一个强势的人打交道。”   “我应对强势的办法就是使自己变得更强势!”   丹尼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转瞬即逝了,他摊了摊手:“我不知道这种无意义的讨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想继续追查下去。”   我从摆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打火点着,轻轻吸了一口,尽量将语气变得平缓起来,至少刚才充满火药味的谈话氛围需要缓解一下,这里毕竟是在美国,激怒他们对我并没有任何好处:“丹尼,你有没有梳理过我们这些天来的遭遇?”   丹尼也重新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懊丧地说:“是的,我们这些天简直是在地狱里游荡,比噩梦还要恐怖!”   “你得出什么结论了吗?”我问。   丹尼愣了一下,道:“你是想说罗克拥有我们无法相比的能力?”   “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你记不记得我们俩合力与鲨鱼厮杀时的情景?”   “当然。”丹尼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情的微笑。想到我们共同经历的生死凶险,刚才的针锋相对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我们配合的天衣无缝,简直是一对最佳搭档。”   “你表现得很英勇无畏,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这句话不光是为了使我们谈话的气氛更加融洽,更是在由衷的表达我对丹尼的认同,“但是本来我们是杀不死那条鲨鱼的,最后的结果应该是我们都被它吞进肚里。可是,我们确实杀了它,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那是你的功劳!”丹尼看着我说。   “不!”我立即否定了这种说法,“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水里掷出那样的速度和力量,那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你是说有人帮了我们?”丹尼也皱起了眉头。   “就像你在爱丽普斯酒店看到的情景一样,那是违背常理的。”   “这表明什么?”丹尼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有气无力。   “这表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直萦绕在我们身边,每到关键的时候都会拉我们一把。而且我猜测这股力量就来自罗克!”我皱着眉头道,此时在我心中想到的是,这股力量到底是在保护我们还是在保护凝雪?   “罗克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丹尼锐利的眼睛在房间里缓缓扫视着,试图发现罗克隐身之处的蛛丝马迹。   “而且还有另一个疑点,以罗克身上所具有的巨大能量,他完全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去实行自己的计划。可他偏偏在世界范围内留下了八个明显的落脚点,而且在爱丽普斯留下了极容易填平的洞穴,在沙漠地下通过特达人留给我们开启金字塔的钥匙……这不是很奇怪吗?”   丹尼犹疑了一会儿,终于失望地说:“他本来就是想让我们跟随他的足迹搜寻下去。”   “我想是这样的,当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留下的痕迹的时候,他的计划却在悄然进行着。”虽然自从逃出撒哈拉之后,我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当我将这个推断说出来时,还是感到无比的沮丧,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这些天的努力不但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帮助了罗克,如果不是我们不断的惊人发现羁绊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可能时间不会这么白白地浪费掉。   “好了,丹尼。”我看着他的情绪也变得极为沮丧,于是安慰道,“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但我敢断定,他的意图并不是要伤害我们。就算他拥有毁灭宇宙的力量,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跟我们毫无干系。我们还是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吧!”   丹尼双眼直直地盯着我,郑重地摇了摇头:“如果,你知道他从我们手里偷走了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我微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真的打算退出吗?”丹尼问。   “我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你对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也没有兴趣吗?”丹尼又问。   “说实话,我是一个好奇心不是一般强的人,要不是我自己不可遏止的好奇心驱使,我不可能做这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职业。但是,我知道自己就算破解了这个秘密,也对我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真的决定退出。”   丹尼的爽快令我有点吃惊:“好,我洗耳恭听,我也会告诉你在金字塔里罗克跟我说过的话,这就算你讲出秘密的报酬吧!”   丹尼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了三四次才点燃了,看得出他心情十分紧张:“这要从很久以前说起。自从美国人加加林登月成功之后,我们一直就在研究一种能够给航天器提供更强大动力的燃料。因为化学燃料所提供的能量极为有限,直到现在为止,我们所能登陆的地外星球还只有月球,要想获得更大的能量支持,我们只能另觅他途。”   “虽然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就已经产生了核武器,当年为了打击日本法西斯势力,美国也在日本本土成功引爆了两枚核弹,所产生的辐射能量几乎将广岛、长崎夷为平地。这为科学提供了某种启示,因为核裂变能够在一瞬间产生难以计算的辐射波,而且一枚核弹的体积非常小,一颗拳头大小的核原料所产生的能量就能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瞬间毁灭!”   我听得越来越心惊不已,这不是因为他所说的核辐射,这些知识我早已经听过,我所惊心的是为什么丹尼要说这些,难道这和罗克会存在着什么关联吗?难道……   “可是这有两个难题制约了将核能应用到航天器,一个是核裂变之后能量的保存;另一个是制造航天器的材料选择。几十年来,专家们一直在做着这方面的努力,但却收效甚微,直到一年前,他们发现了蓝铁石……”   蓝铁石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我从来没听人说起过,所以不禁打断他的话问道:“什么叫蓝铁石?”   【五】   丹尼解释道:“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物质。因为它的颜色和质地才得到的这个称呼,其实我们在撒哈拉的地下峡谷中也见过。”   “你是指那座金字塔?”我惊讶地问。因为我不仅想到了那座散发着湛蓝色光彩的金字塔,还想到了压龙山腹中屹立的高台,它们之间显然是同一种材质。   “是的,其实这种物质到底是不是石头也没有定论,也很可能是一种铁质,至少我们现在的科技无法分析出它的构成元素。而专家们之所以一眼就断定它将能够把核燃料应用到航天器,是因为它拥有极强的坚韧度和几乎完全的隔离属性。它可以在几万摄氏度的高温下依然保持形状不变,而且几乎可以完全隔离任何辐射线,就算我们将毁灭地球的核弹在一块拳头大小的蓝铁石中引爆,只要封闭完好,我们就算用手拿着它,也完全不会受到伤害。”   这简直是专为核能量应用到航天领域孕育而生的完美材料:“在哪里发现的?”   “我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它就被放在航天局这些专家的研究室里。你知道,作为国家的高度技术秘密,航天局的保卫工作比白宫还要严密,但是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一块蓝铁石就端端正正地被放在了实验室。”丹尼皱着眉头说,也许直到现在,他还难以想明白这块石头到底是怎么被放进去的,“当时所有的专家都认为这是神迹,是上帝在引导人类向前跨出具有飞跃性的一步!”   “现在还这么认为吗?”我笑道。   丹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是罗克的所为,因为那块石头已经被切割好了,不,应该说已经被雕琢好了,那就是一个航天储存器的形状!”   我叹了口气,说:“这很明显是一个陷阱,你们太大意了。”   丹尼也叹了口气:“其实任何可能我们都想过,但都被一一否定了。因为据我们的情报,现在在世界范围内,就这个研究领域来说,我们是涉及最深入的,也就是说不可能有别的国家先于我们制造出核能存储器。”   聪明的人总会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毁掉,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人,过于自信就已经意味着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所以我们只能认为这是上帝显露的神迹。于是许多核燃料被放入其中做各种实验,每一次都取得了成功。于是登陆阿鲁塞拉星的计划被提上了日程……”   “阿鲁塞拉星在哪里?”   “它在距离地球一百光年的地方,是一颗比地球大一倍的行星,据我们这些年的观测,那里很可能有生物存在!   “于是以核能作为燃料的宇宙飞船被制造了出来,足够飞船进行星际旅行的核燃料也被制造了出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飞船将会以超光速的速度飞行,十年后就能安全返航!”   听丹尼叙述到这里,我已经隐约猜到了结果,但还是没有打断他的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就在一个月前,哦,如果现在算起来的话,应该是两个月以前,正在我们计划秘密起航的时候,存储器里的核燃料全部不见了!”   难怪我会引起反美武装的疯狂跟踪和围追堵截,至少在核武器还具有巨大威慑力的今天,这确实值得一些人为它疯狂起来。   “那块蓝铁石呢?”我问。   “蓝铁石还在,但核燃料却突然消失了!”丹尼懊恼地重重吐出一阵烟雾,就像一枚原子弹在他嘴里被引爆了一样。   我不解地问:“那你们又怎么想到这和罗克有关系呢?”   “最先调查罗克的不是我们,而是加德曼夫——就是我们在大西洋遇到的那个阿拉伯人,因为他一直对美国政府怀有敌视,所以政府对他的打击从未停止过,中央情报局当然会严密关注他的动向。当我们发现他正在疯狂地寻找罗克的下落的时候,我们这才介入,于是越来越发现这个罗克有许多重大嫌疑,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一直困扰在心头的疑团终于得到了解答。但我的心头并没有轻松起来。其实核燃料和核弹本质上没有区别,就好像一个核电站如果能量泄漏的话,对人类所产生的危害跟一个核弹爆炸没有区别一样。想象一下,可以使宇宙飞船以超光速飞行出一百光年距离的燃料,如果被引爆的话,那将是怎样的恐怖景象!   “现在你应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了?”丹尼将烟蒂按熄在手掌上问。   “还有一个问题,爱丽普斯酒店的爆炸到底是谁搞的?”我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   丹尼苦笑道:“这个怎么能瞒得住你呢?当然是我们,不过没有人员伤亡,我们只是要保守这个秘密。”   “那我也是被你们给丢到海里的?”   “我以前跟你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后来的事情没有告诉你。后来军方赶到之后就将酒店的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略带自嘲地说:“一个人的无知不在于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而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丹尼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揣摩出我的这句像绕口令一样的话什么意思。   看着丹尼疑惑不解的表情,我终于能放声大笑起来,将这些天的苦闷疑惑一股脑都放肆地发泄了出来。   笑过之后,我也信守诺言地将我和罗克的对话毫不保留地说给了丹尼听。其实,这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只是我在故弄玄虚,知道与否不会给他多少实质性的帮助。   果然,丹尼在听完我的叙述之后,还睁着一双不信任的眼睛看着我:“就这些吗?”   我耸了耸肩膀,笑道:“就这些,我可以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我一句都没有隐瞒!”   丹尼低下了头,眉头凝成了一个疙瘩,不停地重复道:“救赎,救赎!救赎什么?怎么救赎?”   我站起来,打断他的艰难思绪:“行了丹尼,虽然罗克拿走了你的核燃料,但他显然没有恶意。你们损失了一些财富,却得到了一块无价的蓝铁石,这样算来,你们还是赚了,大家不要再纠缠在这件无法破解的事情上了,让我们都正常起来吧!”   丹尼突然站了起来,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要将我一下刺穿一样,大声咆哮起来:“不,罗克在做一件疯狂的事情,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了!”   【六】   我被他的咆哮声惊得呆了呆,赶紧问:“什么意思?”   丹尼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才缓缓地说:“你知道史前大洪水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确实把我问住了,对于史前大洪水成因的说法有很多种,但每一种都难以令人信服,所以这是一个千古之谜。   丹尼也没指望我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按照《圣经》的说法,由于偷吃禁果,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此后,该隐诛弟,揭开了人类互相残杀的序幕。人世间充满着强暴、仇恨和忌妒,到诺亚时期,只有诺亚是个义人和信道者。上帝看到人类的种种罪恶,愤怒万分,决定用洪水毁灭这个已经败坏的世界,只给诺亚留下有限的生灵……这虽然只是一个神话故事,但我相信这是真实的。”   丹尼在说这一段话的时候,我却一直在想罗克那几句话。突然我意识到罗克晦涩言语的真实意图,于是接口重复出来:“……生命需要救赎,灵魂更需要,就像你我一样,不然更大的毁灭就会来到……”说到这里我蓦然住了口。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他所说的救赎到底指什么!   “我完全相信罗克有这种能力,而且他手里还有核燃料,这是不是就是开启末日灾难的引线?”丹尼大声道。   就好像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如果一只蝴蝶偶然间扇动翅膀,就能引起一场飓风的话,那么足以使宇宙飞船超光速飞行的核燃料,如果充当了某种引线,所带来的灾难会是怎样的呢?   而且既然是一句关于定时炸弹的话使我和罗克取得了某种交流,罗克之所以用这句话当做开启对话开关的钥匙,那么其中的含义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还有多少时间?”我赶紧问。   丹尼抬腕看了看手边,沉声道:“现在还剩三十个小时,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我使劲晃了晃乱糟糟的脑袋:“你不要乱,不要乱,我们必须先静下心来,时间还来得及!你这个时间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丹尼抿了抿嘴,道:“白宫地下就有一座用蓝铁石雕琢的金字塔,时间是根据它测算出来的。”   我明白丹尼之所以不惜和盘托出自己的秘密,满世界找我的原因了。这不光是因为罗克可能要引发世界末日,还有白宫的安全。因为世界末日只是推测,白宫的安全却是迫在眉睫,如果白宫在一声巨响之后被吹上了天,那么这个超级大国将会颜面扫地,只要还有国家存在,这种嘲笑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没有亲美情结,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上面所说的变成了事实,愤怒的美国大兵很可能会将恼怒全部发泄到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人身上,我相信中国人不惧怕任何敌人,但中国人不想要战争!   “你们打算怎么做?”我问。   “所有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家都摩拳擦掌要将罗克撕烂,但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好找你回来。”   第十五章 倒计时   【一】   我大口吸吮着手指间所剩无几的烟蒂,直到微弱的火星烫痛了手指,才将它狠狠地扔在柔软的地毯上,伸脚踩了上去。鼻子里嗅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我乱糟糟的大脑才又重新开始工作:“我想你们既然已经到达了白宫地下的金字塔,那应该已经进入其中了,如果罗克在里面放置了核燃料,你们会把它们取出来的。”   丹尼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起来:“如果我们进入塔内,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取走可能放置其中的核燃料,可问题是我们根本就不可能下到三百米的地下岩石层。要想打开一个能容人类出入的深洞,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所面临的困难是两百多米的坚硬岩石层,激光束打个小洞尚且需要毫不停息地工作三天,而容人进入的大洞,没有数月根本办不到!”   “那么,这个时限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丹尼颓然道:“和我们上次一样,放置改装的探测模型,从它们所拍摄的塔身照片计算出来的。这一个和我们在撒哈拉遇到的不同,计时器不是在金字塔内部,而是表面。整个塔身从基座开始正在变成火红色,刚开始大家都没有搞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我回来之后说了咱们遇到的情况,大家才恍然大悟,这也是一个计时器。而且,你根本就想不到在地下三百米的金字塔周围存在着什么生物!”   我想到了之前在爱丽普斯酒店,摄影机回传过来的影像中那个迅速奔进的生物,还有那双令人胆寒的大眼睛,不禁问道:“那是什么生物?”   “一种比大型犬还要巨大的四足动物,对,比你们西藏地区生活的藏獒还要巨大。这种动物从来没有在现实中看到过,只有在传说中才能听到——地狱犬!”   我对地狱犬所知很少,疑惑地看了一眼丹尼。   他解释道:“希腊传说有关于地狱犬的记载,说是百手巨人堤丰(Typhon)和厄喀德那(Echidna)所生,冥土女神赫卡忒(Hecate)的宠物。它有三个头——实际上是五十个,是为了绘画和雕刻方便而改为三个,和龙的尾巴,负责守卫地狱大门和阻止亡灵离开。它很喜欢甜食,所以古希腊人死后的随葬品里会有蜂蜜蛋糕,死者用以讨好它以免被咬……当然这只是神话传说,据我们推测,在白宫地底的犬类是一种可以与狮子老虎比拼的猛兽,虽然是犬类,但已经超出了普通犬类的范畴,它当然没有三个头,只是身上的花纹长得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巨口,看起来极其威猛,我想神话中的地狱犬应该就是以它为原型杜撰出来的。所以,就算我们能打通岩石,下到那里去,依然很难靠近金字塔,更别说进入塔内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只想:罗克到底是什么人?连传说中的猛兽都能为他所用,上龙、噬魂蚁、地狱犬,这里所出现的每一种生物都具有绝对的毁灭性。难道罗克真是上帝的化身?如果不是上帝,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随心所欲地役使这些猛兽。   “怎么办?”我抬头望向丹尼,嘴里喃喃自语道,但迎接我的却是更加懊恼沮丧的面孔和满怀期待的目光。   我叹了口气,又叼上一支烟,打火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又重重的吐出来:“好了,好了!咱们先不要着急,先不管这不知道是上帝还是魔鬼的混蛋想要干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他的下落,我们分析一下,平心静气地分析一下。”   丹尼重新坐了下来,也故意放轻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是的,着急于事无补,我们是得好好梳理一下了。”   “美国政府是什么意见?”我问。   丹尼扫了我一眼,道:“我们聘请了美国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心理分析专家组成了一个专家团,他们的意见是,罗克肯定不在他所留下行踪的地方。”   我有点哑然失笑,觉得这些所谓的专家真是一群废物,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想到这个答案,哪里还用得着分析。   丹尼大约已经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心底的不屑,解释说:“是的,这确实是最容易想到的答案。但是在大家不知道关于计时器的时候,我们只能跟着他所留下来的足迹寻找,以便获得更多的线索。因为那时候我们只能相信罗克就在其中的某个地方,虽然大多数人对此表示怀疑。”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丹尼说得没错,就好像一个孩子丢失了以后,有人告诉他的父母,曾经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这个孩子,虽然这对父母会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早已不在这个地方了,但还是会到那里找一遍,因为这不光是无奈之举,还是唯一的线索。   “我觉得我们现在是跳出来的时候了,不能再被罗克牵着鼻子走。我们应该从这八个地方下下功夫,看看这些地方有没有什么联系。”   丹尼点了点头,道:“这项工作从一开始就有专家组负责分析,也得出了许多看似合情合理的结果,但每一个都有疑点。要想从这些分析中挑选出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很难,真的很难!”   “你不妨说说看!”我继续追问道。   “从我们所发现的这些金字塔的材质和地理位置来看,这很显然不是人类的作品,那么只有两种解释,一个是神迹,一个是地外文明留下的痕迹——当然,从某种意义说,地外文明造访地球和神灵之说存在着某种切合点,也许我们一直认为的神灵就是外星访客。问题是这些地外文明在地球上建造这么多的金字塔,用意何在?”   我插嘴道:“或许这是一种标记,就好像游人在某地写上某某人到此一游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也许,它们是想给地球上的人类留下某种启示,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无法明白它们其中所蕴涵的意义……”   “是的!”丹尼打断我的话,“这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就好像一直屹立在我们面前的埃及金字塔一样,我们到现在依然不知道建造它们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我“哦”了一声算作回答,但脑子里却再想另外一个问题。实际上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八座金字塔好像和某种东西有什么内在联系,但却不知道是哪种东西,更不知道其中到底会有什么联系。   正在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白人壮汉肃然站在门口,笔直地向丹尼敬了一个礼。   “什么事?”丹尼将目光移向他。   壮汉用我丝毫也听不懂的语言向丹尼报告着什么,其实他所说的话只是几个单纯的英文字母的组合,这应该是他们内部约定的暗语。   丹尼点了点头,站起身冲我说道:“现在我得走了,如果你真的决定退出的话,我不会阻拦,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一个棘手的皮球又被丹尼踢给了我,现在是我抉择的时候了。继续还是放弃?我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我是否可以理解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向我发出邀请?”   丹尼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拖着我就向外走:“当然是邀请,一个最盛情的邀请!”   “但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   “白宫,所有的专家都等着我们呢!”   等我跟着丹尼坐电梯下了楼,才知道这里是距离白宫十几千米远的一所大酒店里。   酒店门口就停着一辆加长的劳斯莱斯,几名高大壮硕、肃然站立的白人已经等在了车旁。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然矗立的建筑,心想:如果我真的下定决心退出的话,会不会被软禁在这里?   我跟着丹尼上了车,那几名脱不了军人彪悍之气的便装壮汉就坐到了我前后的座位上,使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名囚犯,正在被带往刑场一样。   【二】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白宫,而且也是我第一次进入政府首脑的府邸。我知道将要等待我的是什么,那里不光会有一大群脾气古怪的顶尖科学家,恐怕还会有一大群我平时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政治家,我不知道会不会见到那位名声显赫的总统,如果见到他我会不会紧张起来。   想到这个问题,我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郭德纲那个关于总统和小龙虾的爆笑故事,这使我不禁轻轻地笑出了声。   坐在我前面的白人壮汉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向他笑了笑,他僵硬的脸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声不吭地扭回了头。我想,如果他能知道我此刻心里想到的事情,不知道会向我挥拳打来,还是和我一起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   路上用去了半个多小时,等看到车前面有几个笔直站立的士兵在向我们庄严地打着敬礼的时候,我想目的地到了。   在看到了几次敬礼的士兵之后,车子停在了白宫的前面,我先于丹尼下了车,环顾四周,这里看不到多少守备森严的迹象,我甚至感到自己置身的地方不是一个大国的政府要地,而只是在一位富翁的宅院里。但我想如果我是独自一个人闯进这里的话,没准儿已经被藏身于郁郁葱葱的花丛中的特工人员击毙了。   不远的草地上正坐着一个小姑娘,正低着头认真地做着拼图游戏,对我们的突然出现根本就没有丝毫在意,只是抬头用明亮的大眼睛向我瞥了一眼,又皱着眉头忙活自己的了。她身后站着两名慈祥的女仆,警惕地看着我。   我突然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产生了兴趣,不知道是什么高难度的拼图使她如此感兴趣,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两步。   本来站在后面的两名女仆立即不声不响地从左右两边绕到了小姑娘前面,正好将她完全遮挡在了身后,四只本来极为慈祥的瞳孔中立即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让我蓦然停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我的胳膊也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回头看去,就看到丹尼隐藏在平静瞳孔下面的紧张神色:“异,你要去哪儿?”   其实这时另外几名壮汉也已经不近不远地围在了我周围。我想他们是误会了,于是向丹尼耸了耸肩膀:“别紧张,我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可爱。”   “快走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一边不疾不徐地跟在丹尼身后,一边在想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坐在草地上一本正经的场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么会对她有那么大的兴趣,是因为她可爱的小模样吸引了我?还是她坐在草地上的场景令我想起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好像都不是。   等到丹尼带领我进入了一个房间时,我依然不能摆脱掉脑子里小姑娘的影子。   那应该是一个会议室,因为里面坐满了人,我扫视了一眼,这里至少有二十多人,从他们迅速地向我投来的目光我能大约判断出这些人的身份。   这里面应该有三分之二的人是科学家或者某个领域的顶尖专家,因为他们的目光是那种深邃而高傲的,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亲近的感觉。而另外四分之一的人应该是政治家,这里面有我曾经无数次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熟悉面孔,也有一些很陌生的面孔。我之所以判断这些陌生面孔也是政治家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目光是不可捉摸的,虽然他们在向我点头微笑,但在笑意背后,我却看不透他们的真实想法。剩下的人就是像丹尼一样的特工人员了,因为他们每一双瞳孔里都冷漠得像一把刀子——这是严酷的训练所赋予的特殊气质。   丹尼低着头走进去,向一位我熟悉的政治家——当然,他并不认识我——低声说了两句话。那人站了起来,满脸笑意地向大家挥了挥手,用英语说道:“大家静一下,现在我们欢迎一位熟悉的新朋友的到来,异度侠先生。”   他带头鼓起了掌,但掌声并不热烈,许多科学家只是扫了我一眼,并没有多少欢迎的意思。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因为这是在异国他乡,而在座的任何一位都是声名显赫,而我此时却是一副伤员的邋遢模样,胡子拉碴,连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从埃及医院里“借用”的皱皱巴巴的病员服。这些都足以令我自惭形秽,羞于见人。但很奇怪,我并没有紧张起来,反而十分平静,我迈着大步走进了屋里,大大咧咧地向大家点了点头,和迎过来的这位大名鼎鼎的政治家握了握手,坐在了一个专门为我准备的位子上。   政治家向大家又满是溢美之词地夸赞了我几句,我知道他不是向大家说的,而是要说给我听。也许这位政治家知道东方人好面子喜欢别人称赞的脾性,虽然他的话未必真诚,但我还是微笑地听着,听他在说完这些话后会有什么文章。   在他说了一大堆赞誉之词后,终于说:“虽然我们做了很多推测,但很不幸,我们的推测只是流于推测,这并没有让我们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异先生这一个月来一直在追寻着罗克的踪迹,我们想听听你的见解,罗克现在最有可能在哪里?”   【三】   我笑了笑,略带自嘲地说:“实际上我一直在被罗克牵着鼻子走,要不是丹尼很大度地将事情告诉我,恐怕我还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现在您突然让我准确地指出罗克的位置,恕我难以办到。”   “那么,异先生先听听我们的分析,说不定会有所发现的。”他和蔼地笑着看着我说。   “大家都是权威,我洗耳恭听。”   他向一个人挥了挥手,道:“弗兰克,你介绍一下吧!”   弗兰克是坐在他身边的一名中年白人,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应声站了起来:“我们刚才研讨的结果有三个,现在我一项一项地说给异先生听,也让各位专家梳理一下思绪。第一个,罗克现在已经到了海底的某个地方。”   其实这个可能性我也想过,罗克为什么会选择在大西洋深处凿沉游轮?而且在借助星星的力量实行转移的时候,他并不在其中。这不恰恰说明了罗克已经随着艾维基努号一起沉入汪洋大海了吗?   “我们都知道,海洋深处是现今我们人类未曾探索到的区域,而且据我们这些年对海洋的探索得出的数据显示,海洋底部并不是像我们平常认识的那样死气沉沉,那里存在着我们远远没有认知的生物。就好像异先生数天前遇到的情景一样,上龙是被科学界认定已经灭绝的大型生物,它已经随着恐龙时代的结束在地球上消失了。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它仍然生活在海洋深处。而且我们对百慕大海域的探索表明,在海底深处,有许多类似金字塔的建筑,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罗克已经随着游轮进入到了某个我们还未曾发现的金字塔内,而在那里是完全隔绝的环境,那里未被海水侵袭,有着足够的空气,我们只要找到沉没的艾维基努号残骸,就应该能找到罗克的下落。”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向我看了一眼。   他说的虽然很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不大可能,因为任何人都能在第一时间内想到这种可能,而据我这些天的遭遇来看,罗克不会在我们能够想到的地方。   弗兰克见我没有任何表示,便继续说:“但这有许多困难。一是那是在大西洋深处,潜水工具已经不可能到达,只能依靠无人探测设备的帮助。另外,大洋中涌动着无数潜流,沉没的艾维基努号到底被带到了哪里,我们谁也不能确定,我们按照各位专家的分析制定了几条搜寻路线,但至今没有结果。当然就算我们能找到艾维基努号的残骸,也需要许多时间来寻找可以隔绝海水侵入的建筑,那不像在陆地上寻找某个建筑一样容易,黑暗的环境和淤积的海藻会令这项工作耗费很多时间。”   我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罗克会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因为我意识到他这个推论是建立在一个看似正确但却未必的基点上。   弗兰克呆了一下,一位黑人老者接口答道:“这个当然,因为他是人类,只要是人类就必须呼吸,而且任何陆地生物都不可能承受住海水的巨大压力。如果不是一个密闭的环境,他怎么生存?如果他不能生存,又怎么来实现自己的计划?”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严峻的黑人老者,一字一句地问:“如果罗克不是人类呢?”   “根据我手里的资料显示,罗克是一位人类社会的成功企业家,而且他之前的生活细节没有透露出一丁点的异常。他完全符合人类的所有特征,怎么会不是人类?”   “一个人类能够知道深藏在地下的建筑?一个人类能够将坚韧无比的蓝铁石随意加工成任意的形状?一个人类能够役使地狱犬、上龙、噬魂蚁这些生物……”我用一连串的反问对老者的立论表示了怀疑。   老者的脸孔在我一句紧似一句的诘问中变得更加黝黑,他不等我说完,便打断我的话:“这只能证明罗克有某种异乎寻常的特异功能,并不能证明他不是人类。好,就算他不是人类,而是地球上某个未知的生物,再富于幻想一点,他可能是来自于外太空的生物,但只要他能够不借助任何工具在空气中生存,就说明他的身体构造和我们人类是相类似的,至少,呼吸系统是一样的。而任何一种生物都不可能随意地改变自己的身体构造。所以他要想在海底生存,就必须要处在一个富含空气又能承受巨大压力的空间,无论那是建筑还是自然环境造成的特殊空间。”   我本来对自己的反驳信心十足,但被这位黑人老者一连串的假设,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反驳理由既肤浅又站不住脚了,顿时变得哑口无言,面对这些世界顶尖级的科学家,我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比较明智。   弗兰克瞥了我一眼,继续介绍说:“第二种可能,他就隐藏在我们的周围,时刻关注着我们的行动,并能够根据我们的行动随意地在各个地方移动,改变自己的引导路线。当然,这个推论的前提是,罗克能隐身或者随意改变自己的形貌,使我们难以分辨。而据我们专家的分析,前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从异先生和丹尼在爱丽普斯酒店经历的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的遭遇来看,如果不是罗克的特异功能在起作用,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而且,隐身用现在科学来分析也是说得过去的,只要让光线在经过罗克身体时发生弯折就可以做到,而且不久的将来我们人类也能达到这种科技……所以说罗克应该能具备这种能力。”   这和我起初的预感不谋而合了,可是罗克真的会隐藏在我们周围吗?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具备了他向我们展示的那种能力,这种可能显得没有必要。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行踪无声无息地隐藏起来,我们既然无法发现他的行踪,又怎么会对他的行动产生任何威胁?不过,有了前一次难堪之后,我选择了缄默,与其和这些严谨的科学家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我还不如沉下心想一想更实际的问题:在这三个推测之外,还有没有另外的可能?   “当然,如果是这种可能的话,我们将非常被动!”弗兰克继续道,“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几乎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而罗克却能够根据我们的行动随时做出调整。为了引出罗克,我们已经在异先生和丹尼这一组探索队之外,安排了五组人以不同的探索路线和行动方案进行探索,目的就是让罗克手忙脚乱,无暇他顾,甚至能够让他暴露出来。但很遗憾,至今为止,这个方案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也许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弗兰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第三种可能,罗克已经不在地球上了。这个推测是我们最后做出来的,也就是异先生遭遇了艾维基努号以后。既然罗克能借助外太空星体的能量使人体得到转移,那么,他就有可能打通一条直通某个星球的通道。在他安排好引发地球灾难的引线之后,他就离开了地球。这是最不幸的消息,这样的话,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唯一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打破已经发现的地下金字塔,但这对于我们现如今的武器装备和科技水平来说,无疑是一种艰巨的考验,至少从我们在白宫地下的实验结果来看,成效微乎其微。”   这三个冗长的推断虽然合情合理,但显然毫无作用。至少我认为这三个推断都不会是事实真相,也就是说罗克不可能在他所说的这三种地方。所以当弗兰克又想说什么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插了嘴,就算会再次被反驳的哑口无言,我也必须打断他的话:“在座的各位有没有研究金字塔的专家?这应该对我们更有帮助。”   【四】   “乔恩博士是这方面的专家,还是请他说说吧!”坐在我旁边一直认真倾听的政治家开口道。   那位叫乔恩的博士应该是一个埃及人,从他特殊的肤色和奇怪的装束就能一眼认出来。是的,连我都能够想到金字塔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特殊角色,而想了解金字塔的原理,美国人怎么可能想不到?不过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发现,要不然大家也不会一筹莫展地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果然,这位取着美国味十足的名字的埃及中年人一开口就透着失望:“这没有什么说的,虽然金字塔可以产生某种奇特的能量,但显然给不了我们任何启发!”   “说说看吧,或许能有所启迪。”政治家用温和的语调命令道。   乔恩极不友善地看了我一眼,才用极不耐烦的口吻说道:“好吧,那我就为异度侠先生说一说,希望他的聪明才智能帮到我们。其实之所以金字塔会成为世界上很多科学家研究的焦点是因为它给人类所展示的许许多多的谜团,比如建造年代,用途、建造者的身份等。正是因为这些难以计数的谜团使金字塔名声大噪。据历史记载,金字塔大约产生于距今五千多年前的奴隶社会,而埃及最大的金字塔建造于距今四千五百年前的胡夫时代,而在胡夫金字塔建造的前后数百年里,先后建造了一百多座大大小小的金字塔。当然这是历史的记载。但现今的科学家推测,那时的埃及不可能具有建造金字塔的技术和人力。而且在1998年的世界金字塔研究大会上,世界金字塔研究学者们普遍接受了一个新的推断。胡夫金字塔大石块间的砂浆经过C-14的检测,证明有五千年以上的历史,远远超过胡夫国王的第四王朝……正是这一个接一个的疑团,使我们更有了遐想的空间,比如外星建造说、史前文明说、时间回流说,多不胜数。而且金字塔虽然在埃及最多,规模最大,但也并非独一无二,例如,玛雅人也曾建造过金字塔,而传说中的大西洲——亚特兰提斯也是存在过金字塔文明的。   “至于金字塔能够产生保存食物新鲜的金字塔能,则是因为金字塔内的花冈岩石具有蓄电池的作用,它吸收各种宇宙波并加以储存,在金字塔内所产生的那种超自然力量的能,正是宇宙波作用的结果。   “至于这些金字塔的分布形状和金字塔本身的尺寸所反应的宇宙中某些天体距离的巧合,以及和季节循环的运算功能,则反映了古时候的人类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现代所不知道的天文知识。就好像你们中国的星相学一样,它们所体现出来的对宇宙的认知并非我们原本想得那么简单……基本上就这些吧!”   虽然看起来我上面写了一大段,其实这和金字塔所体现出来的神秘比起来,还不到万分之一。而且他只是笼统地点到为止,我在网上完全可以搜到更多的东西。很明显,乔恩在敷衍我,我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对于一个不想和你交谈的人,你就是问得再细致,他也照样会敷衍你,我依然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我于是转过话题,道:“据说火星上也存在着巨型的金字塔,而这些金字塔可以很奇妙地形成一种人面像?”   这个问题是向我旁边的政治家发问的,虽然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但从那群离我很近的科学家中发出的嘘声,可以判断我这个问题是多么的幼稚。   政治家毕竟比学者要含蓄内敛得多,他仍然微笑着向我解释:“我们确实在十几年前的航天观测中发现过这种奇怪的形状,虽然那有类似于金字塔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或许是云层凝聚的结果,毕竟从一个星球看另一个星球,距离太远,任何偶然的原因都可能造成这种奇观。”   我点了点头:“刚才乔恩博士提到了大西洲和亚特兰提斯,如果那些沉入海底的文明中也存在着金字塔式的建筑的话,那么有没有可能,艾维基努号之所以选择在大西洋深处沉没,就是为了寻找另外一个金字塔?”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白人老者答道:“我提出过这个可能,只不过大西洲沉没的位置可能不是在艾维基努号沉没的地方,就算加上洋流的作用,也不可能将它带到那里。”   “哦?”我感到很好奇,于是问,“您能确定大西洲沉没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吗?”   他坚定地答道:“当然,我可以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大西洲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亚特兰提斯就沉没在现在的百慕三角大海域!”   那为什么没有发掘出来?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还是决定不问出来。而是撇开这个问题继续说:“如果罗克寻找的确实是亚特兰提斯所沉没的地方,那么,他在地球上落脚的地方就不止七个,而是八个,一提到八这个数字,我突然想起了中国古代的一种哲学。”   “你是说太极八卦?”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突然再次涌现出刚才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小姑娘,许久以来某个可能的阻塞关节猛然间豁然贯通了,不禁兴奋地念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小朋友!”有人厉声打断了我的话,口吻中满是轻蔑,“我知道中国的太极哲学很深奥玄妙。但请你注意,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罗克这个危险的东方小子在哪儿,而不是讨论这种哲学的玄妙之处!”   “那不光是一种哲学!”我大声纠正道,“八卦罗盘还能指示方位,还能探测地球磁场的强弱!”   “你到底想说什么?”另一个人大声问。   “我们能不能将罗克落脚的地点重新标示一遍?”   政治家向弗兰克点了点头。他立即在一面墙上调出一个画面,正是世界地图,那上面标着杂乱的八个点,分布在七大洲和大西洋中。   “你是说,这八个点如果在其他星球上观看会形成某种形状?”刚才那人满脸疑惑地看着我问。   “可以试试。”看着这群科学家脸上都露出不信的表情,我突然想和他们开个玩笑。   “好,缩小比例!”有人命令道。   随着地图的不断缩小,甚至都成了一个点,那八个地方仍然杂乱无章排列着,丝毫也没有形成任何形状的迹象。   “我只能称赞你想象力很丰富!”有人开始揶揄起来。   “我早就知道它们不会形成任何形状,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站起来笑着问。   全场的人都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满脸疑窦,焦躁不安。   看着这些世界顶尖级的科学家一脸的不解,我突然觉得有一种成就感涌了上来。我不认为自己比他们聪明,只不过他们没有我刚才的遭遇。世界上总有许多巧合,一个巧合可能叫你飞黄腾达,也可能让你身败名裂,巧合也是一种机会,至少这一次是能够使我捡回面子的机会。   “我要感谢一个小姑娘,正是她的功劳使我脑子里原先的许多细节连在了一起……丹尼,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艾维基努号的遭遇?”   丹尼自从进屋之后一直都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活像一个只带了耳朵来的旁听者。   被我问到之后,他微微愣了一下:“当然,你是指……”   “船上的船员围成了一个圈子不停地转圈!”   “哦,是的,这很奇怪!”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那并不奇怪,只不过其中少了一个人,所以你觉得奇怪,如果再加上他,你也能一眼看出来。”   丹尼伸长了脖子问:“你是说罗克吗?”   “是的!”我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刚开始以为罗克根本就不在这个圈子中,但显然我错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罗克的影像并没有形成雾气,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不在圈子里,其实他就在圈子内,而且是和另一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起的。”   丹尼回忆了一下,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对,如果罗克就在圈子内,那正好是一个太极图的形状!”   “这能说明什么?”弗兰克讶异地问。   “这说明,罗克正在利用太极形状和太空中的某颗星体发生互动,正是这种能量使他们脱离了溺水身亡的厄运,也就是说,你的那个关于罗克行踪的第一种猜测已经被否定了。”   “但是……”弗兰克说了两个字就住了口,因为我打断了他的话。   “太极生两仪的哲学观点不但能揭示宇宙来源于极微小的物质,而且能揭示出地球其实也是从一个极微小的点生发来的,也许你们叫做爆炸。”   “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先前那位咄咄逼人的科学家点了点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而这个八卦也可以理解成八方。你的观点是说,这八座金字塔就镇守在八方的节点或者叫枢纽上!”   我微微笑了笑,道:“我是这样理解的,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在我们所发现的地方会出现地狱犬、上龙、噬魂蚁这些特异生物,那是因为这些节点就是地球的枢纽所在,它们并非是被罗克役使的守护灵,而只是幸存下来的史前生物。”   许多人都开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想这个观点至少从理论上他们接受了,丹尼突然开口问道:“那这些金字塔应该组成一个太极图案才对啊?”   “是的,它们本来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图案的。”说到这里我再一次掉转了话题,问丹尼,“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在做什么?”   丹尼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应该是在玩拼图……你的意思是说……”   我呵呵笑了两声,道:“是的,你说对了。魏格纳曾经提到过大陆板块漂移的理论,这个我在小学里就学习过。而且这些金字塔不是深处地下,就是沉溺海中,是什么力量使它们形成这种变化?我想大陆漂移也许并不是如魏格纳所说缓慢进行的,很可能那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剧烈运动,只有那样的运动才能使得本来镇守八方的金字塔零散掉。这样说不对,应该说是打乱了排布好的棋局,使它们的形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但金字塔并不会自己移动,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屹立着。”   “这很简单。”丹尼突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弗兰克身边,不知道按动了哪个按钮,屏幕上的大陆缓缓地聚到了一块。   七个原先毫无规则散落分布的点重新在这块超级大陆上绘出了一个正圆。   我看着大西洋中的那个点,道:“这里应该就是亚特兰提斯或者另外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史前大陆沉没的地方,这个点显然也不准确,因为这只是艾维基努号沉入海中的地方,并不是它在海底的位置。”   屋里静了片刻,有人喃喃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数十亿年前的姆大陆上修建了八座代表地球节点的金字塔,那会是谁?”   我摇了摇头:“也许是外星来客,也许是史前文明,也许是……我也不知道。”   “那罗克是怎么知道的?”另一个人又问。   我又摇了摇头,道:“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会在哪儿?”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有人轻声吟道。   在座的科学家都是世界上顶尖的聪明人,如果没有聪明的头脑,他们也不可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所以不用我再解释,每一个人都想到了,而在我脑子里突然想到的却是《三国演义》里开篇的那句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世界既然来源于虚无的太极,那么理所当然的也会重归虚无。罗克,这个疯狂的家伙所说的救赎难道就是指的这个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世界回归太极,寄生在世界上的我们人类,将会回归哪里?   “必须马上找到他!”政治家终于暴怒地站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愤怒,如果罗克就在身边,我想他会马上扑上去,狠狠地咬上一口。   而此时我的目光却落在了一个地方,那是两仪的中间,那是八方环绕的中心点,那里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神农架。   贴着墙壁蹲踞的大座钟恰巧“当当”地响了四下,现在是下午四点钟,离丹尼向我讲述金字塔计时装置的预计时限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还有不足二十八个小时了。   第十六章 神农架   【一】   就算美国政府有着超强的军事和政治实力,就算他们可以将自己的炮弹毫无偏差地发射到地球的任意一个点上,但他们要想立即赶到神农架也不可能,神奇的传送卷只能在网络游戏里发挥作用,在现实中仍然要按部就班地遵守自然法则。所以,等我和丹尼赶到神农架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   在世界上绕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国家,我应该感到兴奋和欢喜才对,可一路上我却一直提不起精神,心里的担忧甚至令我有点精神恍惚。   尽管美国政府在我们将目光锁定到神农架时,就立即和中方进行了紧急交涉,但中国政府还是没有同意美国军方力量大规模入境的请求。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因为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同意这种明显不合主权规则的行动。而作为忍受了上百年主权丧失屈辱的中国人来说,这种反应尤为强烈。但中国人向来有解危济困的传统,面对这种情况当然也不可能置之不理,所以两国最后达成的方案是:中国军方协助美国专家联合行动。所以等我和由丹尼在内的六人专家组赶到木鱼镇的时候,乔装成普通旅游者的两百多名特种兵已经在那里待命了。   由于时间紧迫,我们乘坐专门的客机到达机场,就直接被直升机接到了木鱼镇。在飞机上,专家组已经制订好了一个行动方案。   一下飞机和中方行动指挥——某部队上校——王洋会面之后,马上就展开了行动。   看着这群目光锐利、行动敏捷的特种兵,我竟然有点大失所望。因为在我的脑海里,一提到特种兵,首先想到的是《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可是这些战士显然和那个木木呆呆、一根筋的许三呆子有着本质的区别。   行动开始了,两百人的队伍被分成了二十组,每组十人,在神农架三千二百五十三平方千米的辽阔面积上进行搜寻。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说我在胡扯,三千二百五十三平方千米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即便是在平原中,两百人放在其中也会马上被广袤的大地吞噬得无影无踪,更何况是在几乎毫无人迹的原始森林里。他们既要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的考验,又要经受来自于猛兽的袭击,甚至还会遭遇举世闻名的野人,别说两百人,就是两千人、两万人,要想在短短八个小时内有所发现,都显得绝无可能。   这当然不错,如果我们展开地毯式的搜索,在短短的八个小时以内想要有所发现,那简直绝无可能,所以我们在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里画出了几个大致的范围。   我们一共确定了二十个搜寻区域,都是已经深入神农架原始森林内部的地方。这些地方或者是高山峻岭,或者是深涧恶谷,它们有着一个相同点,那就是人迹罕至、地貌复杂。因为,以我们这许多天的见闻来猜测,在神农架的某个地方一定也存在着一个高大奇异的蓝色金字塔,罗克一定就隐藏在那里。如果不是通过金字塔这种特殊的建筑构造,我无法想象他将如何启动自己的惊世机关。而神农架外围,处于旅游区域的范围内显然不可能存在这种建筑,如果有的话,它一定隐藏在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内部或者大峡谷的里面,我们锁定的区域就是这些大自然伟力创造的险峻之地。   二十架伪装成护林直升机的军用飞机,载着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从我面前飞翔而起,直入神农架内部,消失在群山中的浓雾里。我的心也跟随他们而去,在崇山峻岭间飘来荡去,久久无法落地。   这是尽可能缩短时间的无奈之举。说实话,我对他们能够有所发现抱着极其渺茫的希望,以罗克的智慧和能力来看,他应该不会预料不到我们会破解出他所布下的“八阵图”里的玄机,而会在最后的关头使自己的计策功亏一篑。如果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那等待着这些特种兵地将不止自然界的险恶阻碍,我真为他们的安危感到揪心!   指挥部里只剩下了包括丹尼在内的六个美国专家和包括我在内的六个中国人——王洋和他的参谋组。   而这个指挥部也乘坐着一架大型的直升飞机缓缓地在神农架上空徘徊着。   焦躁的美国专家死死地盯着标示各分队所处位置的荧光屏叽里咕噜讨论着什么,王洋的四个参谋官每人负责五个分队的指挥工作,神情严肃,偶尔互相也进行简单的交流或者征询美国专家的意见。   三十多岁的上校军官王洋显得很放松,斜倚在座位的靠背上,两条健壮的长腿夸张地跋扈在狭小的机舱过道中,令我和丹尼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   王洋并不关心自己士兵的行动进程,好像也不关心时间的飞快流逝所意味着的严重后果,抹得略显狰狞的脸孔僵硬地靠在舱壁上,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难得在这种情形下,他还能高枕无忧。   丹尼一边恨恨地向王洋盯着,一边咧着嘴朝我苦笑。这样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丹尼终于忍无可忍了,他“霍”的一声站起来,迈步向飞机前舱走去,在走过王洋横亘在过道内的两条长腿的时候,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有留意,他很用力地向前踢去。   我刚要出声提醒,就听到丹尼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身子一个趔趄,向前直扑而去。   恰在此时,王洋双腿突然一晃,已经一前一后地夹住了身子歪成斜三十度的丹尼。他依然没有醒过来的样子,只是夸张的打了个哈欠,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被夹在自己两腿之间,动弹不得的丹尼,略带疑惑地问:“丹尼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丹尼一张黑脸凝成了紫酱色,握着双拳咆哮道:“我在玩杂技,不行吗?”   “当然!”王洋两条腿慢慢地发着力,将丹尼的身子缓缓地扳正了,半是揶揄半是正经地说:“你当然有这个自由,不过,我要提醒丹尼先生,在半空中表演杂技实在有点儿危险,还是小心点儿好!”   丹尼粗暴地跳到一边,叫道:“好,谢谢,谢谢上校的友好提醒。”   王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向我扫了一眼:“老弟,会下棋吗?”   “我会一点象棋,棋艺一般。”我赶紧谦虚地回答。通过他和丹尼这一瞬间的来回交手,我发觉这个上校实在是一位不能小觑的人物。单从他在瞬间移动双腿的灵活和速度来看,就比我强了许多,更别说那副好整以暇将“金刚”一样的丹尼夹在双腿之间,动弹不得的功夫——据我所知,美国的特工人员也是个个经过魔鬼训练才能走出来的,他们的身手自然也绝对不会弱到哪里去。而且,从他锐利轻蔑的眼神中能看出,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家伙,如果得罪他,恐怕马上就会得到报复。   虽然我不喜欢如此张扬的人,但作为军人,他显然完全够格。   王洋不再理会含有怨气愤愤不平的丹尼,竟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涂有磁铁物质的柔软的棋盘,“啪”的一声放在地上,然后又变戏法一样从左右口袋里拿出一把一把的棋子,看都不看地放在棋盘上。   只几秒钟的时间,闪耀着金属光泽的棋子已经全部放置完毕。王洋一伸手:“老弟是客人,你先请!”   【二】   王洋的举动显然招致了美国专家的不满,纷纷皱着眉头看他,而他的那几个参谋官却互相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如果说从棋局的变幻莫测、文化内涵来论,首推的当然是围棋。因为围棋有千般变化,万种路数,就好像一个元帅在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摧营拔寨一样,在战场上能遇到的军法韬略,阴谋诡计都可以在围棋中展现出来,所以古时候的许多文人雅士,君主帝王都是围棋爱好者。而象棋属于民间,因为它就是一个短兵相接的过程,杀起来更酣畅淋漓、更过瘾。如果说下围棋考的是一个人的帅才天分,那象棋对弈考的就是一个人的将才天分。   王洋显然属于将才,所以他对象棋的喜爱也容易理解。   但在这种紧急情形之下,我们两人悠然对弈,显然不合时宜。所以王洋催了我好几次,我才最终将马跳了出来。   王洋显得很兴奋,眼中熠熠放光,一副成竹在胸、睥睨天下的气势。   五分钟以后,我就被他马炮夹击,输了一盘。   “再来,再来!”王洋显然很不过瘾,一边重新摆着棋局,一边大声吆喝。   “我看……”我看了一眼马上就要叫嚷出来的美国专家,道,“……咱们还是赶快办点正事吧,以后我慢慢跟你下。”   王洋毫不在乎地说道:“研究探索路线是专家的事,咱们干等着多无聊,再来一局,这不是你的真本事。”   我暗暗摇头,这真是一个棋迷,一下起象棋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如果这些美国专家投诉他的话,不知道上级会如何处理。   重新开战,我出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稳下来,打算跟他好好地厮杀一场,就算是他回去后受到什么处罚,也不管我的事情。   王洋显然不是一个性格毛躁的人,从他调兵遣将、左突右冲的凌厉攻势来看,他并不是一个急功冒进的人,相反,在他凌厉的攻势后面,是一个防守严密的大本营。   所以,尽管我很想尽快结束这场在别人看来十分碍眼的棋局,也只能且战且守,徐图胜利,至少在我看来,在棋局上输棋和在战场上战败一样无法接受。   没过几分钟,我的神经已经无暇留意那些美国专家的神色了,因为王洋的进攻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我有点儿溃不成军了。我也知道,这是他最强有力的进攻,几乎已有半数棋子攻入了我的疆界,围着我的主营团团乱转,如果我抵御不住,立即就会丢盔卸甲,满盘皆输,但如果我能再周旋五六步,攻守之势可能就会完全逆转。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我怎么还有心情去顾及别人。   王洋有点建功心切了,一个不注意被我连吃两马,我正在高兴的时候,他的两个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左右夹攻住我的老帅,我要想保住棋局,只能舍炮,而炮一舍弃,我的反攻希望就变得渺茫起来。   正在这左右为难的时候,王洋突然开口了:“这局我输了,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王洋笑了笑,转头向驾驶员命令道:“立即在第二组的附近降落,进行支援!”   他的这个命令很突兀,至少在我看来是这个样子,因为我丝毫也没有发觉第二组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他的参谋组和美国专家也不理解地看着王洋。   王洋向我摆了摆手,跨步向显示小组坐标的荧光屏看去:“把刚才第二小组的通话再放一遍!”   喇叭中立即响起了不很清晰的通话声音:   “二组报告,二组报告!我们已经到达B点,正在向前继续搜索,前面好像有一个小水泊,水泊边聚集了两只瘦弱的老狼!”   我听得还是有些糊涂,这一段话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求救信息,更没有任何的可疑地方,王洋这个支援的判断是从何而来呢?   “怎么了?”丹尼阴沉着脸问。   王洋笑道:“二组前往的是一座石灰岩洞,而且,我知道那里的地面全部是质地松软的石灰岩层,石质空隙率达到十比一,也就是说那些石灰岩根本就不可能蓄水,这里不可能形成水泊!”   一名美国专家横了他一眼:“那里是完全的透水层吗?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是从棋盘上悟出的道理?”   “马上命令第二小组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王洋发出了命令,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这块区域在2001年进行过地质考察,我当时就跟随考察队进入过那里,但是因为洞深难行,并没有完全探明最里面的岩石构造。”   王洋的命令被喊了两遍,但喇叭里却并未再传出任何动静,不知道是信号突然中断了,还是这个小组的成员根本就没有听到。   直升机立即加快了飞行速度,向着屏幕上那几个还在不停移动的小点快速靠近。   深洞、老狼、水泊,这三个和金字塔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物,到底和罗克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三】   二十分钟后,我们已经置身在一个黝黑深邃的洞穴里,奇形怪状的岩石突兀地在上、中、下三个地方伸展出来,在耀眼的军事矿灯下,显得更加突兀怪异。   进洞没多远,我们就被两排幽暗的洞穴弄得有点辨不清方向了。灯光到处,每一个都显得极为幽深,我们置身于迷宫之中,面前有着无数种可能,可是只有一条通向我们要去的地方,而其他的洞穴,却不知道通向哪里,或许,它们会把人导向地狱。   “这里一共有六十四条深洞,前面六十三条均大约向前延伸一百米,只有这条不知道有多深。”王洋一边向我们作着解释,一边指了指他面前的一个洞口。   丹尼问道:“其他洞里会有东西吗?”   “每一条深洞都只是天然形成的洞穴,里面除了各种各样的怪石之外,别无他物,只有这一条还没有探明白。”   他说着话就当先走了进去,丹尼离了五六米跟在后面,在他后面的是美国专家,我在倒数第二的位置,我身后是王洋的两名参谋。   直升机就停在了洞口,上面留下了两名特种兵参谋官和美国专家,毕竟其他小组还需要继续指挥和通信。   在我钻入洞口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好像突然看到一条飞速从左边洞口迅速掠过的黑影,等我凝神看去时,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我心里有点恐慌,但想想我们其中有三名荷枪实弹的特种兵的精英护卫,而且前面还有十名特种兵战士等着我们,就算这里有“敌人”埋伏,我们也完全可以应付得了,心里的疑虑才放了下来。   一路向前,洞里的空间很宽敞,至少比压龙山腹的幽深小道好走许多,就算我们九人并排前进都绰绰有余。脚下的路面也很平坦,好像并非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开拓出来,铺上了柏油一样。   时间在我们大步向前的匆忙行进中悄悄流逝,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前后还是笔直延伸的路面,没有尽头的样子。越往前走,我心里的不安越加强烈,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行走在一条脱离了时间、空间的直线上,恐怕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到头了。   “还有多远?”一名美国专家气喘吁吁地的问。   前面传来王洋的声音,显得十分幽远,一点儿也不真实:“离第二小组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头。”这是丹尼的声音,“我怎么觉得这条路就像是走不到尽头一样。而且,现在离罗克启动机关的时间还有六个小时,为了那十名战士而耽误正事,我们都会成为人类的罪人!你就那么确定他们一定遇到了危险吗?”   “嘘……”我身后的一名特种兵参谋发出一声轻微的讥讽声。   “我确定,他们一定遇到了意外状况!”王洋语气肯定地回答:“除非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们不可能随便摘下通信器。而且,他们已经停下来了,在通信不畅的情况下,他们却停了下来,这不符合我们的逻辑。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或者他们遇到了意外。还有,那两只瘦弱的老狼,深洞里既没有水源,更加不会有食物,它们在那里等什么?”   “可是我们的任务是寻找罗克!”另一名美国专家大声抗议。   我身后一位特种兵出声反驳道:“那你告诉我们罗克在哪儿?我们立即赶过去,如果你们也没有确切的地点坐标,请不要阻挡我们为自己的战友采取救援!”   包括丹尼在内的美国专家立即噎住了。是的,在没有确定罗克的确切位置之前,大家只能干等着,他们也没有理由阻止这个正当的救援行动。   “好了!”王洋大声说,“大家别吵,如果美国朋友不愿意参加我们的行动,老李,你就护送他们出去,我和老薛两个人足够了。”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也没有人停下脚步转头往回走。   十分钟以后,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转弯,我听到许多嘘气的声音,原来不光我认为这条笔直的大道有点问题,可能所有第一次走进这里的人都存在着同样的想法。如果没有这个转弯,我们都感觉是走在一条延伸很长的跑步机上,任凭我们如何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其实,我们还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在转弯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向后瞧了一眼,远处突然有两道冰冷的光芒一闪而逝,我吓了一跳,而后面不知道是老薛还是老李竟然轻轻地“呃”了一声。   “你看到什么了?”我赶紧问。   他微微摇了摇头:“说不上,好像……好像有许多东西在跟着我们一样。”   走在我前面的一名美国专家奚落道:“自找麻烦的人总能遇到鬼!”   那名参谋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作声,可我心里的忧虑却越来越甚。   再走一会儿,前面已经有了光亮,王洋大声喊道:“彭小山,是不是你们?”   光亮晃动了两下,有人大声答应道:“报告……是……队长,你们别过来,这里有问题!”   【四】   就在此时,在我们走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地号叫,无数只如同鬼火的亮点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瞬时出现在离我们两百多米远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向我们靠近。   所有的人都顿时停住了脚步,向亮光看去。   “狼,狼群!”有人惊叫起来。   “My God!”有人用英语呼唤着上帝。   而不远处也突然传来更加惊慌的叫声:“不好,队长!它们朝你们飞去了!”   我听得更加疑惑,堵在我们后面的分明是一群狼,可是他却说是飞过来了,难道,狼也长了翅膀,能飞起来吗?   正在我不明所以的时候,王洋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快趴下!”   这声提醒蕴含着无比的威严,所有人都像听到了命令,统统整齐划一的趴倒在地。而此时,我已经听到了什么特殊的声音。   我只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下完了。   一群好似旋风一样的东西已经扑到了我们头顶,“嗡嗡”的声音响成一片。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上衣,将头脸完全盖在衣服下面。   那是一群长着蓝颜色翅膀的黄蜂,一只只足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已经扑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如果说在看到狼群的时候还只是惊讶的话,那是因为我们手里的武器有着极大的震慑作用,而且以特种兵的身手和射击准头,要想打中狼群首领绝对不在话下。可是,面对这群倏然扑到的黄蜂,我们都无计可施,就算特种兵再厉害,也不可能用子弹消灭它们。   凄惨地叫声在“嗡嗡”的羽翼声音下,显得异常有气无力,身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被蜇刺的钻心疼痛,只感到浑身上下一片火辣辣的,皮肉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死死地伏在地上,双手牢牢地捂着自己的脸孔,任凭黄蜂在上面蜇刺,只要它们不钻进衣服里,只要它们不刺到眼睛,我就谢天谢地了。   杂乱的声音中传来狼的痛嗥和人的惊呼,我想是那第二组特种兵已经和狼群交战上了,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我自始至终没有听到枪声。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一个世纪,等那群“嗡嗡”叫的黄蜂放弃了我们这几个倒地不起的家伙,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之后,我终于能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艰难地眯起眼睛,却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就好像被画地为牢一样,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分隔在一个圈子里,只不过这个圈子并非画在地上的圆圈,而是有一圈“卫兵”围成一个圆圈,严密地把守着。   这群“卫兵”浑身是毛,蹲坐在地,睁着一双贪婪而冰冷的眼睛看着我,舌头伸出老长,软软地垂下来,津液横流。   围在我旁边的几只狼看我站了起来,也一个个都弓着腰警惕地看着我,做出种种狰狞恫吓的样子,只等我重新坐下,它们才恢复了原来的姿态。   是的,一群狼,一群不知道有多少数目的狼,正在围成一个个的小圆圈,将我们分别困在当地。   而更令我难以索解的是,王洋等人通通被缴了械,有一只狼正叼着一支手枪,向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的兵器堆走去,然后十分恭敬地将它放在上面——这里已经堆积了十几支狙击枪了。   如果说狼会运用战法,我绝对相信,但是如果说狼居然能聪明到知道如何对待俘虏的地步,我说什么也不可能相信。   而且,这些狼体形并不如何强壮,甚至略显瘦小,很明显是森林狼的特征。草原狼成群,为了取得食物,它们甚至会组成上百只的大型群体。而森林狼却因为食物的原因而喜欢单独行动,最多也就是三五成群,而像这种数百只一起行动的场面并不多见。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它们组织起来,成群结队的出来活动呢?   很显然,这是一个局,先有两只瘦弱的老狼充当诱饵,引诱猎物上钩,然后它们从后面偷袭过来,堵住洞口,瓮中捉鳖!   而黄蜂的突然出现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好像指挥者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猎物会携带杀伤力很强的武器,所以身形小、数量多的黄蜂就充当了先头部队,将大家的武器全部收缴了起来。   还有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这群狼好像并不是因为饥饿才对我们下手的,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它们都没有理由像看守犯人一样看守我们。也就是说,它们的意图就是控制住我们,使我们不能自由活动,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看着这群令人备感陌生的森林狼,我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在撒哈拉沙漠地下见到的那些森蚺,心里才蓦然惊醒!   如果冷血的森蚺都能够被人类役使,那么,和犬类同宗同祖的野狼不就更好控制吗?至于黄蜂,小龙女不是也可以控制它们,更何况不停地给我们带来惊骇的罗克了。   是的,我相信这一定是罗克的刻意安排,我在进入神农架以前就在担心会遇到危险,现在果然应验了,不过这种应验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他又一次没有露面,就将我们全部制住了!   六个小时,不,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等罗克的计划得以实施之后,我们可能会获取自由,也有可能会被这群森林狼如同点心一样吃掉,更有可能和它们一起步入天堂或者地狱,在那里,人畜的灵魂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吧!   大家也都开始爬起来了,美国专家带着哭腔不停地咒骂着,叽里咕噜的英语也分辨不出是在咒骂黄蜂,还是在咒骂这群冷酷的野狼,或者他们心里想的诅咒目标是这群带他们来到这里的特种兵。   “还有五个小时!”丹尼大声叫着,“异,还有五个小时!”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秘密也许就藏在这个山洞里,可是我们却无能为力。”   “是吗?就在这里吗?”丹尼的声音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不在这里,罗克有必要调集这群野兽围攻我们吗?”   “那我们还有希望!”   “希望在哪里?”我沮丧地问:“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丹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吧,你说说看。”   “在我们中国古代,天下分成了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魏国最强大,吴国次之,蜀国当时最弱小。于是魏国曹操打算攻打吴国……”   丹尼突然打断我的话,说:“行了,异,你是不是被黄蜂蜇糊涂了。虽然我是美国人,但《三国演义》的故事还是知道的,你是不是想说赤壁之战,我知道。”   “那你知道赤壁之战中功劳最大的两个人是谁吗?”   “诸葛亮,周瑜,三岁小孩都知道,你就别卖关子了,你想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道:“是的,诸葛亮不用一兵一卒就说服吴国向曹操开战,并借来东风将曹操的战船烧得片甲不留。在打败曹操之后,周瑜深知诸葛亮将来定是吴国大患,于是一直想除掉他,却屡次被诸葛亮算计,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三气周瑜,害得周瑜箭创发作而死。周瑜临死前仰天长叹‘既生瑜,何生亮’!”   “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所有人的智慧加起来只能相当于一个周瑜,而罗克就是诸葛亮,我们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而我们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你说,我们怎么跟他斗?”   正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不光所有人都听到了,就连和我们混杂在一起的群狼也听到了,无数双眼睛一起向更幽暗深邃的洞里瞧去,因为脚步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真正的幕后黑手果然要出现了,我的心也慢慢提到了嗓子眼。   第十七章 圣洁的狼王   【一】   胡乱地丢在地上的矿灯横七竖八地向四面八方照射,狼形混杂着人影被无限放大,投射到石壁上,显得诡谲而又恐怖。有几道光束正顺着平坦的地面向洞穴深处射去。   那显然是一群人,不过都光着脚,所以他们走路的速度并不快,而他们的上半身却完全被野狼狰狞的影像遮盖住了。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这群不知道来自哪里的人群前面领路的却是一只由四条毛茸茸的腿引路的生物,等它来到第二小组的旁边,就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离第二小组有二十余米的距离,所以在影影绰绰的黑影间隙,我还是看到了这个生物的面目。因为就在它停下来的时候,所有的野狼都站了起来,一只只活像是翘首期盼领袖检阅的士兵,僵硬的尾巴都别扭地夹在了两条后腿中间,仰起头,发出一阵嘹亮地嗥叫。   喔嗷……   我曾经听到过一只狼对月狂嗥的悠长慑人的叫声,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数百只野狼同时发出这种嗥叫。而且它们此时发出的嗥叫声又和深夜发出的嗥叫很是不同,如果说那是显露野狼桀骜不驯的天性的话,那这一阵悠长而振聋发聩的声音却是在表达一种敬畏,虽然我听不懂狼的语言,但我能听出敬畏和狂傲之间的分别。实际上单单用敬畏两个字已经无法表达它们此时所发出的声音,那甚至已经超出了敬畏的范畴,就好像一群基督徒在面对上帝时一样,那是一种敬仰中包含依赖,畏惧中掺杂虔诚的声音。   难道,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只四脚动物,居然是这群野狼心目中的神明?   那只被群狼奉为神明的狼也在狼群持续了一分多钟的嗥叫之后,做出了回应。它的声音并不像一只狼的嗥叫,甚至有点孱弱、尖细,在我听来就像是一个女高音在歌曲的高潮部分拖长了的尾音一样,一波三折,变幻无穷。   所有的野狼都停止了嗥叫,毕恭毕敬地听着这个声音,连那条津液横流的舌头也全部收回到口中,它们与生俱来的贪狼冷漠的眼神中竟然因为兴奋而绽放出熠熠光彩。   可是,那个声音只是从一只孱弱的有点皮包骨头的老狼口中发出来的,而且它的皮毛杂乱不堪,沾染的污泥已经掩盖了毛色的基本颜色。从它露在口唇外面的牙齿判断,它或许已经没有了捕猎的能力,因为两只犬齿已经磨秃了。   它就站在离我们三十米以外的地方,扬着头,深邃而变幻莫测的眼睛缓缓地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在看到我们这些异类时,它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变化,和看自己的同类一模一样。或者应该说,它在看向自己的同类时和看我们的目光一样,高高在上,洞察秋毫,冷若冰霜。   其实在这个时刻,我们应该采取行动,当所有野狼的目光都凝聚在它身上时,正应该是我们反守为攻,摆脱窘境的最佳时机。可是,没有人采取行动,就连王洋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当地,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这只怪狼发呆。   我心底倏然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应该是一只狼,或许藏在它污浊孱弱的躯壳里面的灵魂,已经升华到比人类还强大许多的位置,那,应该是神的位置!   等它的声音停止以后,所有的狼又重新回归到各自的岗位,堵住洞口的狼群依然好整以暇地盯视着我们,我周围的几只依然悠闲地蹲伏在身边,志得意满。   那只野狼重新迈开轻巧的步伐向我们走来,跟在它身后的那些光脚板犹豫而又恐惧地向我们靠近,在狼群让开的一条小路中战战兢兢地走过。   当那头瘦狼走过我身边时,我的目光和它稍稍碰撞到一起,心里一阵悸动,赶紧扭过头避开了。等它远离我十几米后,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我看到了两道不属于狼的眼神,那是一双不用任何语言就能直接交流的眼睛,那是一双能窥破人心的眼睛,那更是一双能左右别人心灵的眼睛。但,那偏偏是一双长在野狼身上的眼睛。   “……慢着!”丹尼好像下了很大努力一样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它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丹尼,跟在它后面的光脚板也停了下来,就连所有的野狼也警觉地盯着丹尼,而蹲在他身边的几只已经耸起了背上的毛,一副马上就要扑上去的样子。   丹尼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吃力地用英语问道:“你们是美国人?”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他的英语说得蹩脚至极,我仔细回味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他这几个英语单词所要表达的意思。   直到此时,我才把注意力集中到这群光脚板的同类身上。是的,他们现在就站在我身边,我能分辨出他们的容貌衣着。   这些人显然都是西方人,身材高大健壮,有白人也有黑人,但白人的皮肤并不如何白,有一种红彤彤的古铜色,黑人的皮肤更像是贴了一层紫酱色,而令我最惊讶的是他们的衣着,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一片杂乱,但我还是能一眼瞧出来,那是美国水手衣着的普遍样式。   “你们是艾维基努号的船员?”丹尼再一次用英语大声问道。   “是的!”人群中一个黑人老者终于做出了回应:“我们是艾维基努号的船员,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丹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贝:“罗克那个混蛋在哪里?”   黑人老者向来处指了指,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在前面带路的那只怪狼显然等得不耐烦了,它低低地呜咽了两声,狼群里立即有几只高大的野狼窜到了他们身后,呜呜地恫吓着。   这些水手显然害怕了,起了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没有人再回答咆哮如雷的丹尼的问话。   而就在这时,那条在前面带路的怪狼脚下突然好像被绊了一下,身子竟然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与此同时,所有的野狼也好像突然失去了控制,有的大声嗥叫起来,有的开始四处乱窜,更有甚者已经飞速地窜到那群水手后面,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去。   而围在我们身边的狼群也在这一瞬间起了变化,都警觉地支起了耳朵,四处乱看,背上的硬毛通通乍蓬而起,眼中燃气贪婪凶残的毒光,死死地盯着被围在当中的人。   “动手!”一声断喝从王洋口中发出来。   他在说话的时候已经采取了行动。只见他双臂伸出,已经牢牢抓住了一直野狼的上下颌骨,在身旁摆了半圈,不等那只野狼作何动作,已经被他狠狠地抛到一边,被它撞到的同类也翻滚到一边,发出一阵痛苦地哼叫。   其他特种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起了反击,此起彼伏的狼嗥声响成一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阵营立即乱了。   我和丹尼也在随后采取了行动,当然我没有王洋的身手,所以在动手的时候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只能靠身体的灵活性一边躲避着野狼的飞扑,一边趁机用手脚对野狼展开痛击。   狼群的反击也丝毫没有落后,在一条条野狼被掷出圈子的同时,守在一边的狼群也汹涌扑到。   最先遭受伤害的当然是那些靠知识和头脑吃饭的美国专家,它们身边的狼群立即咬住了他们,一声接一声地惨叫在空旷的黑洞里显得异常凄厉。   幸好,王洋等三名特种兵军官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他们在飞快地清理完围在身边的野狼后,从前后两边迎了过来,而丹尼也在这群专家之中,一个特工队员的身手虽然和特种兵上校有一定差距,但和几只野狼比起来,还是稳居胜算的,再加上我这个练过一些功夫的小子,没用多大工夫,我们已经将咬到这群专家的野狼或打或抛,清理干净了。   二十米开外的十名特种兵,也在狼群中缓缓地向我们冲来。   局势开始慢慢地扭转了。   就在这时,那只失足跌倒的狼王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在它一声比一声怪异的嗥叫声中,已经完全失控的野狼群慢慢收敛了攻势,阻止在十名特种兵和我们中间的野狼都慢慢地散到了一边,贴着墙壁和两边的大部队会合,形成两堵黑压压的厚墙,重新将我们围在中间。   所有的野狼都从暴躁中恢复了平静,响成一片的嗥叫声停止了下来,只是在离开我们四五米的前后两边冷冷地盯视着我们,没有任何动作。   现在的局面比刚才好了许多,至少我们不是处在各自为战的状态,十三名特种兵已经聚集到一块,再加上我和丹尼这两个不是很蹩脚的辅助者,我们已经可以和胆敢攻到面前的野狼展开一番较量。我们将专家们围在中间,和这群凶残的敌人相持着。   那群美国水手在海上可能胆略过人,手段高超,但面对这群陆地上最凶残的食肉动物,都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他们中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GO!GO!像一群受了惊吓的猎物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幸好,他们在战争一开始就被带出了战场之外,现在所有的野狼已经围在了我们两边,他们逃跑的道路上并没有阻截者。   【二】   人与狼在这个狭小而空旷的山洞里对峙着,任何一方都不敢妄自发动进攻,狼群只是逡巡在我们两边,好整以暇,悠然自得,看来它们并没有展开进攻的意图。   我突然意识到它们之所以如此好整以暇地将我们围在这里,只是在等待。正如先前我想到的一样,它们的意图并不是想伤害我们,只是想将我们困住,等待时间的慢慢流逝。   时间对它们来说,每过去一秒就意味着多了一分胜利,而对我们来说却正好相反。   五小时之后,它们可能会从容地撤去,可是五小时之后,我们已经一败涂地了。不,现在已经没有五小时了!   “我们必须想办法冲出去!”我对身边的王洋说道。   王洋凝重地点了点头:“看来它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拖延时间。刚开始我还认为你们所说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现在我相信了,连一群凶残的野兽都能被控制住,这个罗克真不是简单人。”   “我们要怎么办?”丹尼焦急地问。   王洋沉吟道:“关键是那头瘦骨如柴的怪狼在起作用,我们必须先消灭它才行。”   我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狼群,低声提醒:“如果干掉那头瘦狼,狼群就会失去约束,一群没有约束的野狼,我们能对付得了吗?”   “关键是我们手里没有武器!”一名特种兵叹气道,“如果干掉那头野狼,我们手里又有武器的话,全部解决掉虽然有点困难,但击退它们没有问题。”   王洋又向远远地站在圈外的怪狼扫了一眼,突然咬了咬牙:“武器在怪狼后面十一二米的地方。咱们这样,你们把我和老薛抛出去,我去攻击怪狼,老薛赶紧去拿武器,只要武器到手,就算我没能杀死怪狼,也完全能将它击毙!”   那名叫老薛的特种兵点了点头,道:“好,不过,队长你去拿枪,我负责解决它!看它瘦得跟个柴活似的,恐怕不够我一把抓的,这任务交给我了!”   他说的显然是反话,因为谁都知道,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只聪明得快成精的野狼相比,哪个更加危险。   “服从命令!”王洋沉声道,“所有队员注意,在丢出我们以后,队伍要赶紧向前移动,准备接枪,记住了,大家要整体移动,任何一个人不能落单,并要时刻保持队形不变!”   他说的这种队形,无非是特种兵在外围,美国专家在核心的队形。   我担忧地阻止道:“这风险太大了,两边狼群围得得有七八米,根本就丢不过去,人会落在狼群里,那可就危险了,还是等外面的队伍过来救援吧!”   王洋摇了摇头:“飞机上只有两名具有战斗力的士兵,而且我不敢保证这群美国人会将这里的情形说明白。如果调集其他小组过来支援,那少说也得在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达洞口,而从洞口到这里也得一个多小时,这样来来回回就是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可能够了……就这么干!”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他还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在洞口的位置,是一片犹如迷宫式的岔路口,每一个洞口都是黑黢黢的不见光亮,如果没有像王洋这样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谁又能保证不会迷路?   队伍在王洋下达命令以后开始了移动,大家保持着队形,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我们前面的狼群先是随着队伍的移动向后撤着,但只移动了三四米,就在怪狼一声低低的吼叫中停住了。几十只身强体壮的野狼站在了狼群的前面,满眼杀气地看着我们。   看来,怪狼已经识破我们的计谋了。   队伍又向前移动一米之后,也适时地停了下来,双方相距也只有一米,我能够清晰地嗅到野狼嘴里呼出的腥臭气息。   “开始行动!”   王洋和老薛身边的四名士兵两人一组,快速地分别抓住他们的手脚,抬了起来。快速地倒退之后,又飞速地向前助跑了几步,直等到几乎冲进了杀气腾腾的狼群里,才猛地向前抛出。   狼群的嗥叫声和大家的惊呼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来的,与此同时,我和丹尼也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向狼群猛扑过去。   健壮的野狼先前并未被我们不顾一切的气势吓退,纷纷跳跃而起,迎了上来。   出拳、飞脚、我们毫不犹豫地向野狼咽喉和柔软的腹部动起了手。可是狼远比人类拥有更灵活的躯体,它们即便是在空中也能够非常灵活地扭动身体,避开自己柔软紧要的要害部位,用尖利凶狠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迎接过来。   另一边的狼群也在这当口向我们发起了攻击,人和狼混战在一起,局面再次失控了。   我一边抵御着面前飞跃扑闪的野狼,一边注视着飞在空中的王洋两人。   王洋的身体也就向前飞出了三四米的样子,狼群中突然跃起一只体形很大、身躯健硕的野狼,伸嘴张开锋利无比的血盆大口,向王洋垂得稍低一些的右腿一口咬下。   向下俯身的王洋当然看到了,他并没有慌张,右腿不动,只是将左腿倏然抬起,就在那只野狼就要咬住他脚踝的当口,左脚猛然斜着踢到。   “砰”的一声响,野狼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身子在空中立即失去了平衡,向地上直坠下去。   可是这一脚也为王洋带来了反作用,在左脚踢到那头野狼的瞬间,身子一个翻转,竟然面朝向了空中。   而此时,狼群中又有三只健狼跳了起来,分别咬住了王洋的手、脚、腰部,“砰”的一声大响,王洋和三只狼同时翻滚到狼群里。   老薛的运气比王洋好了许多,在他飞过狼群上方时,也有几只野狼跃出空中,但不是力道不够,就是准头差点,都没有对老薛形成伤害。终于在七八米的地方越降越低,然后抱着一只迎上来的野狼滚在地上,他一落到地上,并不急于站起来,反而是抱着野狼在地上连连翻滚。许多挡在他前面的野狼纷纷跳到一边,惊慌失措地低头寻找他的位置。转眼间,已经滚出了狼群。   狼群中已经看不到王洋的身影了,他被狼群完全淹没了,只有狼群的混乱场面可以判断出王洋还在做着不懈的厮杀。   所有的特种兵都急了眼,不顾一切地向狼群中疯狂冲锋,想要将自己的队长救出来。   其实不光野兽在杀红了眼之后会很可拍,人类也一样,这些经过严酷军事训练的兵王利用了自己身上所有可以利用的武器,手脚、头颅、身子,甚至牙齿。   狼群的抵抗立即陷入了瘫痪状态,要不是从后面潮水涌来的狼群挤占了前锋的逃跑路线,我想它们马上会溃退下去。   人狼大战陷入了胶着状态,人在向前涌着,狼也在向前涌着,处于前锋的人狼已经没有了施展手段的空间,大家贴在了一起,我的胸口甚至就顶着一只野狼的鼻子,它只要一张嘴就能将我开膛破肚,而我只需两手一扭,就能让它丧命当地。但它的嘴却只能死死地顶着我的胸口,根本就张不开嘴,我的两只手也根本就没有空隙伸下去。   老薛在地上滚出狼群的范围,才一下将怀中的野狼丢到一边,猛地站起了身子,双脚不敢有丝毫放松地向前狂奔,在他跑到那只孱弱的怪狼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怪狼会突然跃起,在空中来一个十分灵巧的转身,在一个任何人都意料不到的地方,对老薛来一个致命地啃咬。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怪狼身子一动,居然躲到了一边,为老薛闪开了一条路!   老薛只微微顿了一下,就在怪狼身边掠过,一下扑到被野狼群缴下来的枪械堆旁边。   他顾不得紧紧跟随自己的狼群,双手各提起一支狙击枪,大声喝道:“接枪!”身子快速一转,将两支枪狠狠地抛了过来。   此时,他离我们的距离是二十多米,两支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落在了人狼胶着的地方。可是没有人伸手去接,因为,我们大家都被挤在了一起,连挪动一点身子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眼看着枪落下来,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老薛在又抛出了一支枪械的时候,跟在他后面的几只狼也扑到了他的身边,老薛一个翻滚,避开迎面扑到的野狼,还不等站直身子,“砰”的一声,枪就响了。   一只马上就要冲到他面前的野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应声倒地。   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狼群挤压在一起的阵列像是组成了受同一条神经控制的生命体一样,同时震动了一下。   而那只怪狼也缩在了墙壁的角落里,没有发出丝毫的生息,也许,它也对这种杀伤力极大的武器存在着一种天然的恐惧。   老薛的第六支枪再一次被抛到了空中。野狼们也深知这种武器的威力,在它们的头脑中可能已经形成了这种意识,只要这种武器到不了人类的手中,就不会发出任何威力。所以狼群中已经有四五只野狼同时跳了起来,张开嘴,对飞过自己头顶的武器展开了拦截。   正在此时,狼群中先是有四五只慌乱的野狼东倒西歪地迸绽开来,然后突然跳出一条满身是血的人影。   两只沾满了血渍的手轻巧地将那支枪接在手中,几乎已成血人的身影翻了一圈,枪声响了。   与此同时,隐藏在狼群外面阴暗角落里的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一个翻滚,摔倒在一边。   【三】   而就在他的身体重新跌回狼群的时候,密集的枪声,爆闪的火花也在他的双手之间绽放出来。   在他周围几米距离内的野狼,就像一截截枯木一样,倒成一片。   狼群顿时乱了,向前涌动的阵势立即停止了下来,许多狼掉头往后就跑。我们被塞得死死的身子突然也开始能活动了。   狼群瞬时间由不怕死的团队变成一群乌合之众,纷纷四散奔逃,或向外,或向里,乱成一片。   正在这时,我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快跟我来!”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右手就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被拉着向不知道前后的洞里跑去。   在人和狼混在一起的队伍中,本来是一条极为难行的道路,因为所有的人都在使出浑身的解数和凶残的野狼进行殊死搏斗,而溃散的狼群也在疯狂的寻找着逃命的空隙,它们嗜血的本性令它们不放过任何一个送到嘴边可以咬噬的肉类。可是,奇异的事情总会伴随在我的左右,这一次又毫无例外地上演了。   就在我们的前面,两三米的距离,这群疯狂乱窜的恶狼竟然惊慌失措地纷纷闪出一条道路,好像在我们前面有一个隐形的身影,在为我们开拓道路,而凶残成性的野狼对这个看不到的东西,存在着天生的恐惧,就比如虎啸山野,猎犬会夹着尾巴双腿发颤一样。   抓住我手掌的那只小手滑腻温软,恍惚间,我竟然觉得这只小手属于白枫,也许只有她会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救我。但,这种错觉只一瞬间就被我否定了,因为,白枫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知道我被一群恶狼困在了神农架。   身后的狼嗥声渐渐减弱,只有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在告诉我,掌握了现代化武器的人类已经在这次鏖战中占了上风。   身后没有狼群追过来,我于是放慢了脚步,大声叫道:“你带我去哪儿?”   前面的女子转过了头,依然是那副熟悉的冷漠面孔,只不过刚才的惊心动魄和紧急逃亡使她的脸颊浮起一层绯红:“别愣着,快追!”说完,就松开我的手,继续向前飞奔而去。   看到她的面孔,我心底微微一愣,随即也跟了过去,边跑边问:“凝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没错,这个从狼群里将我救出的女子,正是和我在撒哈拉失散、生死未卜的凝雪。当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个热心智慧的冰美人后,我心里终于感到一丝欣慰,三个人一同经过了生死考验,却能一个不少地活着回来,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还说呢!”凝雪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埋怨,“一出了地下峡谷,你们就都不管我了。我睁开眼,你们却谁都没见到!我以为自己死了呢。幸好被当地的居民救了出来,要不然,哼……”   我只能在她饱含无助和幽怨的哼声中无奈地苦笑。面对诡谲难测、变幻无常的大自然,任何一个平凡的人类只能够听天由命。   “那你怎么又到了这里?”我又问。   “实际上我比你回国要早,三天前就已经回来了。说来也巧,我是被一篇新闻报道引到神农架里来的。”   这个答案确实令我感到无比吃惊,难道竟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媒体工作者能够在我们之前破解出罗克所布下的天大难题?我不是小看媒体从业者的智商,也不是认为记者只能够干些偷窥明星隐私,大爆政要丑闻的无聊噱头,我只是觉得,在没有我前面近乎长篇累牍的凶险经历的情况下,谁能够一眼看出罗克的最后落脚点?而且,我想美国政府也不可能愚蠢到将我们的发现公之于众的地步。   “其实这完全是一个巧合,我在回国的飞机上正好看到了一篇关于神农架野狼突然销声匿迹的报道。当然,记者是想在环境的恶化和野生动物的灭绝上做点文章。可是,我觉得他说得并不对,因为神农架是中国境内原生态保护最好的区域,在这里一直生存着许多本来已经灭绝的稀有生物,怎么偏偏唯独狼这种动物销声匿迹了?而且,这篇报道就是近期刚刚发出的,是在他离奇失踪之后。所以……所以我不能不将两者联系起来。”凝雪在说到最后时,声音明显低了很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这个理由在别人看来,显得有些牵强,至少在任何一个局外人看来,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会扯上半点联系。但在我看来,这却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年轻的痴情女子,当她的爱人突然失踪之后,任何一点奇怪的发现都可能触及她的这种联想。假如罗克曾经毫不在意地说过一句诸如月亮多么美丽,生活在上面一定很浪漫的话,那么凝雪也完全会想到罗克这时会不会已经在月宫里,陪着嫦娥一块遥望地球,并会因此而流下伤感的泪水。更何况,她已经和我们一起发现了罗克那么多的不可思议的秘密(如果这也算秘密的话)!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我一边紧紧跟在她身后,一边大声问着。   凝雪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不觉得那只奇瘦无比的狼王有点古怪吗?”   “是的,它确实令人难以思议,好像在它的躯壳内藏着的并不是一只狼的灵魂。”   凝雪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身子竟然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你说什么?”   我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我只是这么说说,其实那很明显是一只狼,如果不是狼,那才不可思议呢。可是我始终感觉它的目光很特别,不应该是一只野兽发出来的光芒。”   凝雪嘘了一口气:“你吓我一跳,其实,我也觉得它很奇怪,只不过没想过那到底是不是一只狼。只是觉得一只狼王不可能这么瘦,凭它这样瘦弱的身躯,怎么可能会被奉为数百只野狼的头领?据我看,还不是这几百头这么简单,恐怕神农架里所有的野狼都会听它调遣的!而且,它在你们混战的时候,已经偷偷地逃跑了,一只狼王又怎么可能撇下自己的部下,偷偷逃命?”   我点了点头:“是的,一头野狼要想成长为首领,强健的体魄是根本,而坚韧的战斗意识是支撑,一只胆小怕死的狼不可能受到尊敬,也不可能成长为一位首领……你是说,我们正在追的就是那头狼王?”   凝雪又开始发足狂追起来:“是的,我看得明明白白,它就逃向了洞里头。”   我“嗯”了一声,不再开口分散她的精力,一心一意地跟着凝雪往前追去。   说是追,其实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狂奔,因为我们既无法听到前方有什么异样的声音,也没有发现它留在地上的任何痕迹。好在这一路跑来,中途并没有什么岔路口,我们也不用费心地辨别这些,只要留意跑过的地方的暗影里,没有什么东西隐藏就行了。   空旷的石洞里只有一刻不停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发出来,从远处传来的回声使我恍惚觉得在我们前后不远处,正有许多人在不疾不徐地跟着我们,黑暗中我们并不孤独。   又向前跑了一会儿,我们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困惑,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四】   我和凝雪同时停在了这里,眼望着面前隐约出现的两条黝黑洞口发呆。   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在如此黑暗的深洞里,在目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道路上,也许只要一个岔路,我们就一筹莫展。   走哪条路?一条通向我们一自追寻的目标,一条通向不可知的黑暗,我和凝雪都犹豫起来。   如果时间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一个问题,或许这个选择不会如此艰难,就算那条岔路上布满荆棘,杀机四伏,我们依然不会止步于此。经过了海洋上的九死一生,经过了撒哈拉下的暗无天日,凶险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最最要命的是,我们的时间已经远远不够了,而这个岔路会通向哪里,却还是一个未知数。   “怎么走?”凝雪有点急迫地问。   “先看看洞口,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不用多说什么,两人分开左右,俯下身子仔细地查看着两条洞口的情况。   这个岔路口显然是自然形成的,并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我几乎将眼睛贴到了地面上,才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石面上的情况。这相当耗费精力,因为要想更仔细地查看清楚,就必须使自己的视野尽可能的收拢,这无疑也浪费掉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好在几分钟后,凝雪突然惊叫道:“有了,在这里!”   我赶紧大步迈到凝雪身边,头颅几乎和她撞到了一起才看清楚使她惊叫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摊血迹,血迹中夹杂着几根沾满血迹的狼毛。血迹蔓延的不是很大,也只有巴掌般大小,可能是没有光线照射的原因,血迹成暗黑色,但显然是刚刚流淌下来的。   我和凝雪猛地站了起来,不需要有人再发号施令,放开脚步,向无声无息隐藏在黑暗中的目标追了过去。   跑了半个多小时,等我们再一次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一条岔路又“识时务”地冒了出来,我真有点怀疑,它是不是就是专门为了我们能够在气力不济的情况下得到缓解而故意设置出来的。   我苦笑了一声,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弯下腰,搜寻可能会有的痕迹。   和上次几乎差不多,在一个洞口的某个位置,又一摊血渍出现在我们眼前,就连血渍的形状大小都相差无几。当然,两者之间也存在着一些不同,这摊血迹的形状比第一个更圆一些。   这显然是一个笑话,但在相同的情形下,两次出现同样的血迹,这不能不使我产生疑心,难道这只受伤的狼王,是故意给我们指引道路?那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前面难道有一个故意展示给我们的答案?还是,它在前面埋伏下了大量的伏兵,就等我们闯过去,然后一举歼灭?   不管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事情,危险和疑惑比起来,我更渴望破解疑惑。   在遇到第三个同样的岔路口之后,我的耐性也几乎到了头,不禁开始大声咒骂起来,尽管当着一个年轻美女的面。   这不仅是在指引,而简直就是在示威,是在挑衅,是一只充满智慧的狼王,在向一群荷枪实弹的人类发出的考验邀请——我当然不会想当然的认为这是在单单针对我,而是面对所有进入到石洞里的人类。   如果它能够预料到到达此处的人只是两个手无寸铁的青年男女,那么,我真的应该感到恐惧了,因为,如果它有这样的智慧,就不光不可能是一只狼,甚至连一个人都不是。这种形象我平生也只见到过一次,还是在文学作品中——是的,只有那位被罗贯中妖异化了的诸葛孔明才有这种神通。   通过了第三个岔路口以后,我的心情变得极其的复杂,一方面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就此回头;另一方面又在担忧等待我们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险恶状况。我更害怕,这种岔路口会一个接一个地在我们前方出现,永不停止,而我们也会被永远困在这一个接一个的岔路口,一辈子也走不出来——这种事并不稀奇,如果这个洞道是弧度不易察觉的圆形结构,而在某个岔路口,又被人小小地动一下手脚,我们就很容易被困在这里,连回头路都没得走。   不过,这个担忧显然是多余的,在转过第四个岔路口,向前漫步了(我已经失去了追寻下去的信心)十几分钟以后,我们想要看到的目标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   是的,正是那只骨瘦如柴、眼放异彩的狼王。它就蹲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木雕一样盯着我们,许久没有任何动作。好像是一个耐心的主人,正在摆好了宴席,等待两个爽约而至的好友一样。不过,它摆设的是不是鸿门宴?   我们就站在离它七八米的地方,怔怔地看着它,警惕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四周的黑暗中一片静谧,静谧得令人心生不安,或许,它的同类已经在黑暗中慢慢地向我们靠近着,也许它的灵魂已经召唤出更多的黑暗邪灵,正在一旁贪婪邪恶地窥视着我们,等待它的一声令下……   一只狼,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作,只是六目相视。   但我在它熠熠放光的眼睛里却读出了一些东西。它的眼神中没有杀气腾腾的气息,更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那是一种欣慰,更是一种安详,甚至这种从眼神里迸射出的安详,使它整个身躯都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环里。这种神采不应该从一只残杀成性的野狼眼睛里,也不可能从一个世俗人类的眼眶中闪现出来,这种光彩只属于至高无上的——神灵!   瘦弱的狼王在和我们对视了几分钟以后,眼睛里所有的神采都消失了,然后它艰难地站起了身子,只能用三条干棒似的腿站立着,它的左后腿已经光秃秃的了——这应该是王洋那一枪的战果。   凝雪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叫道:“不好!”   就在这声惊叫发出的同时,狼王做出了一个我直到现在还疑惑不解的举动。   【五】   狼王眼睛里掠过一丝轻蔑,身子突然一扭,倏然失去了踪影。   我和凝雪惊骇地对视一眼,同时发足向刚才它置身的地方跑去。   凝雪只跑出了四五步,便猛然顿住了身形,然后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黯然道:“别追了,前面危险!”   幸亏她拉住了我,要不然我会留不住脚步,像狼王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在我们面前是一个悬崖,比我们所置身的黑暗更加黑暗的悬崖,一条通向地心的悬崖。刚才狼王就平静地蹲坐在这里,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我现在才明白狼王眼神中的安详代表什么意思,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安详,也许在它看来,死亡才真的是一种回归,就好像人们远涉千里、跋山涉水回到故乡的感觉一样。   死亡无疑是所有生命的最后归宿,无论你是立下千秋功业、受到万民敬仰的伟人,还是一个碌碌无为、蹉跎光阴的凡人,任何人,任何生命都难以逃脱这个结局。可是,世界上又有几个人,在面临死亡时能够做到如此安详?   我再一次怔在当地,不仅是为了一只凶残的野狼王在面对死亡时能如此安详感到震惊,而是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它想要逃命,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免这种结局,它甚至只需要忍耐一下,不使自己的血液滴落到不该滴落的位置,就能够隐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这条长逾数里,岔路庞杂的深洞有着足以吞噬上万生灵的黑暗空间,它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被逼得走投无路、投崖自尽。   这个选择显得极为多余,唯有一种答案可以解释。那就是它本来就是想要用死亡向我们传达什么东西,它之所以一步步地将我们引到这里,为的就是让我们亲眼目睹自己如何结束生命。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和凝雪站在悬崖边,睁在地,失魂落魄一般。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被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   “嗨!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不用看他的样子,我也能听出这个人是谁。   “丹尼,你怎么来了?”凝雪半带惊诧地问。   “还说呢!”丹尼又恢复了和我们这些天来一直相处的样子,话里带话的抱怨着,“凝雪,你真有点儿瞧不起人,虽然我不是中国人,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我们至少也算得上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了吧?你为什么只想着救自己的同胞,而把我撂在一边,这多让我伤心,真是枉费了我一直以来的苦心了……哎!凝雪,你怎么会出现在了这里?”   “你不想再见到我吗?”凝雪反问道。   “当然,当然想再见到你了,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欣慰了……你们还没回答我呢,在这干吗?”   我扭过头,不耐烦地道:“你这个可恶的美国大兵能不能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丹尼已经走到了我身边,偷偷地瞥了我一眼,向凝雪努了努嘴,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吐出一口长气,问丹尼:“现在还剩下多少时间?”   丹尼抬手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凝重地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准确地说,是还有两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   我一边迈开大步往回走,一边大声喝道:“如果你不想看着罗克的阴谋得逞,最好赶紧闭嘴,跟我走!”   “去……”丹尼的话说了一半就住了口,我想是凝雪看到我难看的面容,才阻止了他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从我开始介入到探索神秘事件以来,这是我遇到的最令我恼火的一个案子。在从前,无论如何诡异恐怖的事件,如何离奇怪诞的遭遇,我总能在最后关头利用自己还算超出常人的分析能力,将事件慢慢解开,还事情一个本来面目。可这一次却使我丢尽了脸,直到此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此时,我还在罗克所布下的圈套里团团乱转。这如何能使我安之若素?   我不认为自己拥有福尔摩斯般的智慧,也不认为自己拥有卫斯理似的高强功夫(很多时候,我的蹩脚身手常常令我颜面扫地),实际上我只是一个略带点虚荣心的普通人,可是我始终认为,人类的历史不是靠一两个英雄人物可以决定的,我们大部分问题仍然需要无数普通人的共同努力。这也是我坚定地做这个工作,并能一件件取得还算圆满结果的信心源泉,当然也是我破获许多案件之后得到的信念。   可是这件案子不但使我颜面扫地,而且让我对自己的能力和自己一直为之坚持的信念也产生了动摇。罗克总能将自己的圈套安排在我必经的道路上,好像即使我们没有见过面,他却已经将我完全看透,他能够一眼就想到我下一步,不,是下三步甚至下十步将要采取的行动。面对这样一个恐怖的对手,我实在有点无能为力。   是的,我相信这只狼王的举动正是罗克事先安排好的。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我们会找到这个山洞,所以他安排了一群野狼在此守候;因为他预料到了我们会战胜凶残的野狼围攻,所以他让狼王在狼群溃散的时候逃到了这里;他甚至于已经准确地预料到我们到达这里时所剩下的时间,所以他让狼王在每一个岔路口留下我们不得不追下去的痕迹(我甚至相信,狼王所表现出来的特异之处,也是罗克精心安排下的),这样一来,就使我们到达罗克真正实施自己计划的地点的时间完全不够了。   多么具有引诱性的引导,一步步地将我们引往瓮中,多么精妙的安排,让我们在他所布下的圈套里全速旋转,在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跳出这个落网时,实际上却是从一个罗网跳到了另一个罗网里。   无论前面是怎样一个罗网,我都要再跳进去,我想那里等待着我的应该是更加玄妙的圈套,或者是死亡。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肯认输,而我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虽然我知道罗克在前面一定也布下了另一个圈套,但我还是打算闯一闯。   我想到一个自己一直忽略的地方,就是洞口。其实当王洋跟我说出当时那里一共有另外六十四个洞口时,我就应该意识到这个数目所蕴涵的玄机。我确实要为自己的疏忽做检讨,其实我早该把大部分精力用在琢磨这些数字上面,而不是浪费在冒险上面,如果我早一刻参透八和太极八卦中间的联系的话,我恐怕已经抓到罗克了。如果我在进洞的一开始就对洞口六十四个岔洞稍加留意的话,就不会白白地浪费掉宝贵的三个小时。   我数学向来不好,我一边用滑稽的理由安慰着自己,一边加快脚步向出洞的道路大步跑去,希望,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能跑到洞口,希望在半路上不会再被什么凶禽猛兽挡住去路。   罗克,无论如何,我都要看看在你的人类躯壳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魔鬼!   第十八章 诡异的拐角   【一】   顺着来路,我一路狂奔,丹尼和凝雪紧紧跟在我身后。凝雪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着,而丹尼却不停地向我问这问那,好像我会将他卖掉一样。   我无暇理会丹尼越来越急迫的询问,只是闷着头向前跑。我必须尽快赶到洞口,又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六十四个岔路口找到一条真正隐藏着答案的石洞。   是的,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即便我们能够马不停蹄的赶到那里,一路上也必然要花费不会少于两小时的时间,要想在短短的不足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做一个六十四选一的选择题,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而且,在石洞的中间还有一群凶残成性的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我们,希望王洋他们已经将这群野狼赶出了石洞。   此时,在我心头浮现出一幅太极八卦图的影像,这幅八卦图不停地在我的脑中旋转着,乾、巽、离、兑、震、坎、艮、坤这些表示四方八向的卦画在旋转中慢慢组合变化,一演二、二化四、四变八……在它们不断地组合堆加中慢慢变成了六十四,又从六十四越演越多,慢慢地变成了千千万万个短长不等的线条。而一个好像从远古传来的幽远声音也在我耳中慢慢响了起来: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神明而生蓍。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   《易经》这部书只有短短数千言,但却是中华民族发轫光耀的基础,就这短短数千个字,却令中华民族研究了五千年,到现在仍然没能够研究透彻,而中华民族却在半懂不懂的基础上创造出迥异与世界,领先于世界的光辉文化。中国古代所有的哲学,所有的实用科学,所有的神秘之学都能从这部经书中找到理论依据,甚至其中的一句话,一个字都能够生发出一种思想,一种学问。如果要在人类历史上寻找一部最最神秘、最最博大精深的书籍,《易经》是不二之选。   它直到如今仍然左右着中国神秘文化的走向。相学、风水、命理这些玄之又玄的神秘学说,都只不过是这部伟大天书的一个细小分支演化。就是再狂妄的人,他敢于吹嘘说自己懂得某一种学说,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完全懂得《易经》。   所以,当罗克和这个千古神书扯上关系之后,当这个隐藏着狼群的石洞和六十四卦扯上关系之后,我心底深处已经预料到了结果,我想,无论我如何努力,都不可能阻止罗克的下一步行动,这是一个无奈的结局,又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我一边想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了十几分钟,前面再一次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幽深黑暗的石洞静静地等在我们面前。   “我们来的时候有岔路口吗?”凝雪皱着眉头问。   我狠狠地摇了两下头,使混沌的大脑重新回到现实:“我忘了,来的时候光留意前面了,后面却没有注意!”   丹尼也挠了挠头:“别指望我,我更没有注意。”   “那我们走哪条路?”凝雪问。   四只眼睛又都瞧向了我。我走过去查看了一下,两条石洞大小相当,甚至连洞口上方两块凸起的石块也跟双胞胎一样,更为难的是,两条洞口都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抓阄吧!”丹尼无奈地提议道。   这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好像在我们走出最后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隐约记得自己向左边瞥了一眼,似乎并没有洞口。也就是说,我们面前靠右的那个石洞应该是我们走过的。但这个记忆只是隐隐约约,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如此。   “快下决定吧,要不然时间真的来不及了!”丹尼急躁地催促道,“要不然咱们就分开走,你告诉我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他这个提议。如果我们分开走的话,我想有一方可能永远被困在这条满是岔路的石洞里。   沉吟了好一会儿,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往这里走吧,我记得应该是这条路。”说完,我当先跨进了右边的石洞。   又是一阵急行,我真怕自己的判断失误,如果再向前走一会儿,并没有出现另外一条岔路口的话,我很可能带错了路。   不过还好,再向前奔跑了一阵之后,前面又一次出现了两个并排着的洞口。   我只是在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一次钻进了靠右的洞口。丹尼和凝雪都没有再问,可能他们以为我又是凭借着记忆作出的这个选择。可实际上,我是赌了一把,赌的是我们的运气,而赌注是我们三个人的性命,当然,也有可能是全人类的命运。   当眼前出现第三个分叉口时,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我不相信一个自然形成的山洞,居然会形成两个格局完全相同的石洞,而且每一个石洞的分岔口之间的距离又如此相近。   第四个分岔口如愿以偿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和丹尼几乎是在一声欢呼声中跑出来的。再往前就是单一的山洞了,只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完全可以冲到洞口,进行另外一项更为艰难的选择工作。   “丹尼,看看还有多少分钟?”我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气问。   淡淡的红色荧光从他手腕上发出,将他的脸庞照射的一片通红,有点狰狞:“还有一个小时零五十七分钟!”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头向蹲在地上香汗淋漓呼呼喘气的凝雪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凝雪已经奔跑的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了:“还好……咱们继续赶路吧!”说着话她就站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我却猛然怔在当地,连头脑也一下子懵住了。   丹尼和凝雪都发觉了我瞬间的神情异样,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了?”   我伸手向凝雪身后指了指,干燥的喉咙使我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腔调:“你们看后面,那里怎么只有一条路?”   【二】   两人都回过头去看,但显然并没有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因为当他们再次回头看我时,依然是诧异的询问目光。   “如果我们进去时,没有岔路,出来的时候怎么会出现岔路?”我急切地说。   凝雪首先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只见她身子猛地抖动了一下,双手情不自禁的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沉闷地惊叫:“天哪!”   丹尼也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瞠口结舌。   是的,这种诡异的遭遇远比我们在撒哈拉沙漠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失两匹骆驼让人措手不及,难以索解。丢失骆驼可以归结为它们自己把绳索咬断了,虽然那种无声无息的失踪令这个解释显得牵强,但骆驼毕竟是一个活着的动物,它有牙齿,它只要愿意,完全可以做到。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首先这是一条在大山腹部形成的山洞,这条山洞是坚硬的顽石构成的空隙,既无知无识,又不可能做出瞬间的改变,我们刚才进入时明明是穿过了四条岔路口,才追踪到了那只野狼王,而回来时,原先的岔路口却变成了一条独洞,这怎么可能?就好像我们又重新走了一遍追寻野狼王的道路,我们走的,根本就不是回头路!   我也蹲坐在地上,摇晃着越来越混沌的脑袋发呆,对这种变故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凝雪说:“我想我们走错路了,这不是出洞的路。”   “可是我们明明走的是回头路,在石洞的尽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边上就两条洞口,难道我们在那里出错了?”丹尼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这很有可能,我们错走进了另外一条岔洞里,从那开始,我们就已经脱离了自己的原先轨迹。”凝雪继续分析道。   “那就再走回去!”丹尼咆哮了一声,猛地站起了身子。   我叹了口气,阻止住了丹尼:“你先等一等,我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丹尼没有再次安稳地坐下来,只是双脚牢牢地钉在地上,不耐烦地说:“有什么高见,你就说,这个时候了就别再卖关子了!”   “我刚才回忆了一下。”我缓缓地说着,“我觉得我们不是在悬崖边上出了问题。其实在我们刚回头走的时候,那个岔路口就显得很不一样,实际上,我不记得进去的时候是穿过岔路口的,岔路口只出现在我们前面,我们身后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岔路口。”   凝雪也犹豫地道:“我也觉得奇怪,不记得身后有没有岔路口,好像没有,也好像有……我不敢肯定。”   “而且,我们一共走了四个岔路口,每个岔路口有两条岔路,进去的时候是两条,出来的时候还是两条。如果将这些岔路每两条进行组合的话,就是有正好六十四条……六十四条岔路,这难道是偶然吗?”   “你想说什么?”丹尼大声质问。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能根本就走不回那条通向悬崖的山洞,找不到走出山洞的回头路了。”   “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吗?”丹尼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无力而可怜。   “这是一个融合了八卦六十四种变数的石洞,我想任何一种变数都会使我们困在山洞里,永远走不出去。当然,这其中有一条是正确,但只要走错一步,就根本没有机会改正。”   “我的天!”丹尼再一次瘫倒在地,身体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砰然响动,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仍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了,怨天尤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起来吧,丹尼,我们还得继续找下去。”   “找什么?”丹尼好像奄奄一息了,连声音都死气沉沉地,“找罪受?我彻底失去信心了,还是你说得对,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仍然是那个斗不过诸葛亮的周瑜。算了吧,我彻底认输了,就算他想把整个宇宙都毁掉,我也不管了。”   我伸手将丹尼沉重的身体拖起来,道:“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要轻言放弃。无论这个山洞暗合了多么玄妙的变数,只要是山洞,总会有尽头,我们就一直沿着这条山洞走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   丹尼极不情愿地跟在我后面继续着我们的行程。这以后,他几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同呼吸也变成了出多进少,一个人一旦失去了信心和希望,真的就和一具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了。   一路上依然很漆黑,道路也依然十分宽阔平整,我们也没有再次遇到岔路口,山洞一直笔直地向前延伸着。   空气显得格外沉闷,我想要说几句笑话打破这种僵局,但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句适合于这种场合的笑话。   我们没有再向前急行,只是缓缓地迈着脚步,自从知道了不可能再阻止罗克的行动之后,我也已经没有了大步飞奔的力气,之所以还要向前走,只不过心里十分不甘。但我却完全明白,这种不甘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就好像一个一败涂地的将军,明明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上战场一血前耻的机会,但还是要安慰自己说,老天不会如此不公,我总有翻盘的机会。   在应该出现人狼大战的地方并没有出现一条恶狼的尸体,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这不是任何人的幻术,我们仍然活在真实的世界里,确实走到了一条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岔路上。   前面再转一个弯,我终于停下了脚步,向沉闷的身后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身后一片死寂,转弯前还能听到的无力杂乱的脚步声,此时也完全消失了。我略带诧异的回头看去,黑暗中失去了丹尼和凝雪的身影,不知道他们是否被失望的情绪所左右,一直没有跟上来。   我只好大声叫着两人:“丹尼,凝雪,你们快一点!”   身后依然死寂一片,一丝一毫的回应都没有。我发觉情形有点儿不对,就算他们离我有一段的距离,在空旷闭塞的山洞里,他们也不应该远离我到完全听不到喊叫的声音。   我于是倒退了两步,贴在了转弯的石壁上,悄然伸头张望。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阵爆闪的亮光,脑子瞬时一阵晕眩,在还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身体已经一软,瘫倒在地。   渐渐消失的听觉能够听到一阵僵硬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缓缓地站在了离我头颅很近的地方。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看看这双脚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意识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消失了,四周真的变成了一阵安详的死寂。   【三】   时间在昏迷中毫不留情地流逝着,等我在剧烈的摇晃中苏醒过来时,就看到丹尼那张黑黢黢的能发出亮光的脸孔,还有他脸孔上流露出的绝望和苦闷。此时的丹尼就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两只手牢牢地抓住我的身体,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一下接着一下,和撕扯一张毫无生命的报纸没有两样。   我被他摇晃的胃里直泛酸水,不禁大声咳嗽起来。我确信我的咳嗽声音很大,丹尼如果不是聋子,就算离得再远几米,也能够清晰地听到。   可是,丹尼却完全不为所动,仍然不停地摇晃着我,一下接一下,木然的如同一台永动机。   我只好趁着他推过来的时候翻了个身,脱离了丹尼手臂所能够到的范围,满腹猜疑地看着诡怪到极点的丹尼。   丹尼的双手在虚空中又来回推搡了几下,才猛然惊醒过来:“异,你终于醒了!”   “你在干什么?”   “我不是想弄醒你嘛,还能干什么。”   我坐直了身子,继续问道:“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后悔,咱们两个都自以为是聪明人,可是却被一个小姑娘一直蒙在鼓里,她才是咱们中间最危险的那个人!”   “你是指凝雪?”我明知故问。   丹尼一屁股坐倒在地,好像已经跋涉了万水千山、疲累不堪一样,我想他疲累不堪的绝不仅仅是身体。他用无比懊恼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反问道:“当然是她,不然还能有谁?我一直觉得你将凝雪带在身边,是为了从她身上发现罗克的蛛丝马迹,你是在利用她。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两个大男人却成了这个娇滴滴小美人的玩偶,被她利用了……哎,丢人啊,一个鼎鼎大名的中国侦探,一个聪明绝顶的美国特工,居然会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耍得团团转……丢人啊,丢人!”   虽然我不曾想要利用过凝雪,但实际这一路上我都没有对她产生过任何怀疑。也许因为她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我心底一直排斥对她的任何怀疑想法,也许是她的清纯美丽和楚楚可怜使我的警惕性大大降低了,也许,罗克的女友本身就不是一个常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凝雪去哪儿了?”   “我被她袭击了,怎么知道她去哪里了?这都怪你,要不是你将这个蛇蝎美人带在身边,咱们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   我吐出一口气,回忆适才自己见到的那团几乎能晃瞎人眼的亮光,慢悠悠地说:“我想刚才我产生了幻觉,而这种幻觉是凝雪施加给我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她,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罗克的女朋友还能是什么好人吗?男的疯狂得如同一个魔鬼,女的阴险得更像一条毒蛇!”   我并没有接口说话,只是将自从遇到凝雪之后的所用情节又在大脑里重新过滤了一遍。这一过滤不要紧,许多原本我没有想到的漏洞都瞬时间跳了出来,这令我惊讶万分。可更使我纳闷的是,为什么这些显而易见的漏洞直到此时才被我的大脑捕捉到?   是的,其实凝雪暴露出来的漏洞比比皆是,从她第一次露面就显得不合常理。很难想象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会为了自己的爱人只身远赴异国,又会只身赶到一个荒岛上寻求海神的喻示,她不怕坏人吗?她不怕毒蛇猛兽吗?虽然一个执著于爱情的清纯女子可以做出任何惊世骇俗的举动,甚至可以为了爱人舍弃自己的生命,可凝雪显然不是想舍弃自己的生命,只是想寻找到罗克。她自然不是一个傻子,无数的迹象显示,她不但不傻,而且无比的冰雪聪明,一个聪明的正常年轻女子,怎么可能独自一人远涉险境?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唯一的一个解释就是,凝雪,这个看起来冰清玉洁、清纯可人的柔弱女子,绝对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而且,当我进入凝雪房间的时候,那股被人盯视的感觉难道也是来源于此吗?还有丹尼所看到的超越时空法则的奇异事情、大西洋中那柄在水中快逾闪电刺死鲨鱼的工兵刀、凝雪所掌握的那令人叫绝的异国语言、她在狼群中如履平地的奇异情景……这些不都显示她的身份十分令人怀疑吗?现在又加了一点,她能够在瞬间令人昏厥过去,这一点恐怕连深通苗疆巫蛊术的俞仙儿也望尘莫及吧(详见《诡案笔录之诅咒》)!   可是,这一个个的疑点,为什么直到此时我才和凝雪联系到一起?我想这不仅仅是我疏忽或者不愿意怀疑她这么简单,更有可能是由于她现在不在我们身边的原因。   “我们昏倒了多长时间?”我急促地问丹尼。   “半个多小时,准确地说,离罗克启动机关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了!”丹尼并没有去看腕上的手表,但我想他这个时间不会是随口说说,他心中的倒计时表可能比手腕上的表盘还要精准。   我立即站起身来,催促道:“快起来!”   “还要走?”   “走!”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凝雪一路上都没有对咱们动手,而到此时才露出真面目,这不恰恰说明了答案离咱们已经不远了吗?”   第十九章 凝雪的尸体   【一】   二十分钟是个极短暂的时间,如果你是以天来作为计算单位的话,也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当然这样说的前提是你以秒或者更小的单位来计算。   二十分钟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短暂与漫长的混合体,因为我知道二十分钟很快就会过去,而在我的心里,心脏几乎是和秒针同时跳动的,这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   十五分钟后,我们再次迎来了一个转弯,转过弯,道路就到了尽头。我们面对的是一面坚硬的墙壁,而袭击我们的凝雪就飘荡在墙壁的前面,像是一个美艳的幽灵。   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双目微闭,脸含微笑,长发飘飘,美艳到了极点,也诡异到了极点。   凝雪的身体显然已经不具有生命了,虽然她的身体还很柔软,四肢随着身体的晃动在空中摆来摆去,甚至她还有细微的体温,但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因为她已经没有了一丝呼吸,还因为一根细索就缠绕在她的脖子上,那根细索在她头上绾了一个漂亮的梅花形状,将她的身体悬在了空中。   我和丹尼都呆住了,这里不只是凝雪一具尸体悬在空中,而是足有上百具之多。这些尸体有男有女,年龄各异,同样的双脚离地,同样的细索勒颈,同样地在空中漂浮。   这里就是一片尸地,一片尸林。   更加恐怖的地方在于,这些绳索都是拴在虚空当中的,能够看到一根接一根的绳索就笔直地悬在空中,连绳索的尽头也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一群吊在虚空中的尸体!   “噢——天哪!”足足凝立了一分钟,丹尼才用干涸的喉咙说出这句话,“可怜的凝雪!她被谁吊死在了这里?”   好像他并不想听到我的答案——其实我也没有答案,在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丹尼又继续说道:“这些人又是被谁吊在了这里?”   我终于开口说:“问题是,这些绳子为什么能固定在空中?”   这又是一个违背常理的事情,也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里还有两根空着的,是给谁留的?”   我盯着那两条空空的索套,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上一紧,连呼吸也不禁一窒。我费力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瞟了一眼丹尼。   “不会是给我们准备的吧!”丹尼的乌鸦嘴再一次不合时宜地说出了我心里的担忧。听到他这句话,我仿佛看到我们两个已经被吊了起来,一边拼命地做着无谓的挣扎,一边翻着白眼珠。   其实山洞的尽头是一块宽敞的空间,只不过大部分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有漫空晃动的尸体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面对着这些僵硬的身体,看着他们安详的面容,我竟然丝毫感觉不到恐惧,也许是那种安详感染了我,也许我的大脑还不曾对这突然出现的景象产生反应,时间仿佛凝固了。   时间就在我呆怔的时候飞快地流逝着,直到丹尼拍了我一下,才使我从这种震惊中苏醒过来。   “线索又他妈的断了,我真想把自己吊死在这里!”丹尼咧着嘴想要哭出来。   现在我正站在凝雪尸体面前,她的长发都能拂到我的面颊,痒痒的。   说实话,在看到凝雪的尸体之后,我心里涌起的只是震惊和不解,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惋惜和伤感,这不是因为她刚才用爆绽的亮光将我弄晕的缘故,而是因为她脸孔上的安详。很难想象一个吊死的人会如此的安详。她的面孔并没有扭曲变形,口唇很端庄的合拢在一起,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竟然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美丽许多,如果要找出一点不同的话,那就是她的脸孔更加洁白了,洁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这又和我们平时的逻辑迥然不同。   一个被吊死的人,无论是遭人所害,还是绝望轻生,都不可能没有任何的挣扎,我虽然没有上吊的经历(这好像更像是一个笑话),但我可以想象,被细索勒住脖子会是一种什么感受,如果那是一种惬意享受的话,那么很多恐怖故事里就不会屡屡出现吊死鬼的凄厉形象。   “丹尼,还有多少时间?”我轻声问道。   微弱的萤光从他手腕上射出,丹尼声音低沉地回答:“不到四分钟……”可是他这句话却中途停住了,接着发出的是一声拖长的惊异。   我也看到了,丹尼手腕上的微弱萤光好像点燃了某种东西,我们所处身的整个世界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流光溢彩的光晕,这个光晕先是在我们头顶慢慢被点燃,然后缓缓地向四周扩散,整个山洞也在这种光晕中变得明亮起来。那些被吊着的尸体也恍惚间活了过来,无数的影子在我们身边飘来飘去,直到此时,我才知道这块地方是多么的阴森恐怖。   丹尼的脸孔有许多光影在缓缓游走,像是许多斑斓的小蛇在蜿蜒游走一般。他仰着头,瞳孔也越睁越大,好像要把眼眶撑裂,望着头顶奇异的景象发呆,虽然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但微微抖动的手指却暴露出此时的心境。   就像是一副美丽的画卷,本来漆黑一片的头顶上的“虚空中”缓缓地展开了一幅摄人心魄的图景。那不是一个呈现出某种轮廓的图案,而是一片辽阔的蔚蓝,遥远得让人心灵震颤,让人恨不得丢弃一切,舍身扑过去,去拥抱它,去亲吻它。   我想它也能让人产生幻觉,能让你产生一切的美好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具象化的,而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的美好感觉。人世间所有能和美好挂上钩的东西都无法和它相提并论,就是一个世界上最贪婪、最自私的人也能够为它而舍弃所有的东西,哪怕是生命!   渐渐明亮的画卷也将漆黑的石洞全部照亮了,而附着在它“身上”的尸体数量也在明亮中全部显露出来,那不仅仅是百十具,眼光所及的地方,都是飘荡在空中的尸体——现在可以确定,这些尸体不是悬吊在虚空中,而是垂吊在这幅不知道为何物的“画卷”上面。只不过没有光线的照射,它和虚空融合到了一起——一具接着一具,简直是一座由尸体组成的森林。   更加难以索解的是,这些尸体身上的装束也不全是现代的,更不全是东方的,我甚至能隐约地辨认出远古时期浑身长毛只有在身体中间围了一条粗麻布块的远古人。   一幅神奇的画卷下面,垂吊着整个人类历史!   这不仅仅是震惊,更不仅仅是恐怖,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极度震颤。   丹尼看得咋舌不已,口吃的毛病又犯了:“异……异!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那是一个西方人,身上穿的衣服是古罗马的……那边还有一个梳着马尾辫的清朝人……天,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的上帝,难道这是你造人的实验室?”   当我再次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那两条空荡荡的绳索上时,一个大胆的猜测突然跳进了我的脑海,于是我转头郑重地问丹尼:“你许诺的那一千万美金还算数吗?”   “什么?”丹尼张大了嘴怪异地看着我,也许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情。   “我想我能够找到罗克,但是这得冒极大的风险。而且,将他抓住送到联邦法庭的可能也没有了,你们想要找到核燃料的希望恐怕也会落空,但我可以找到罗克,让他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这笔买卖你们做不做?”   丹尼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好像明白了我这些话的意思,指着我道:“你是想……你是想……”   “是的!”我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接口说,“这笔买卖你们做不做?”   丹尼大声叫道:“你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一千万根本不值得一个人去牺牲生命,而且,还剩下不到两分钟,两分钟后,世界就要毁灭了,你要钱还有什么用?况且到那时,我就是想付给你,恐怕也办不到了。”   “那就是说你同意了。”我说,“我保证你有付款的时间,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你们美国政府的问题,有一件事我必须搞清楚!”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了蔡峰那张青涩而高傲的脸孔。   “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你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郑重地说:“你还有时间听我解释吗?如果两分钟后真的到了世界末日,咱们的合同自动失效,如果两分钟后你还活着,请信守你的承诺,就算我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也请你对亡者信守诺言!”   “好吧!”丹尼点了点头,“请相信我的诚信!”   于是我简单地向他交代了这笔钱的用途,一部分当然要留给我的父母,以报答他们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并养育我成人的辛劳;另一部分我留给了白枫,希望我这个极其短暂的男友能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还有一部分我想给白小娟,为蔡峰的儿子的成长尽一份力量。   交待完这些,我就转过了身,向那根空荡荡的绳套走去,那是属于我的,也是解开所有秘密的线索。   “异!”丹尼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正视着丹尼。   “你一定要回来!”丹尼表情严肃地说道,“如果两分钟后,人类还存在,而你没有回来的话,等我安排好一切,会回来把你揪回去的!”   他说话的表情异常坚定,我相信他一定会这样做。   我冲他笑了一笑:“好,我等你!”   在我将绳索套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一句话涌了上来:“……如果你还能找到这里的话。”   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如果丹尼知道这些,他恐怕再也不会走出这个石洞了。有时候一起经历过患难的朋友之间的友情,比爱情更让人感动。   【二】   绳索套在脖子上,双脚很自然地离开了地面,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舒服,就连一丁点的窒息感觉都没有。   但意识还是渐渐地模糊了,眼前混沌一片,好像回到了世界的本源状态里,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任何声音都没有。   这种模糊的感觉持续了很长时间,我甚至放开了脚步向前飞奔,想要逃出这种模糊的迷雾——我应该说是自己的灵魂开始了奔跑,如果人的灵魂真的能脱离躯体而存在的话。   我左突右撞,前后转身,但这种像雾又不是雾的模糊物质充斥在我的周围,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逃奔,它总是不离我的左右,两分钟大约早已经过去了,可是我依然没有半点办法。   死亡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如果说世界的本源确实如此,而人死亡后就回归本源的话,我想这是的。没有所谓的天堂地狱,也没有执掌轮回的牛头马面,人,生在朦胧,也要归于朦胧,如果一个人能回忆起在母亲肚子里的记忆的话,那么这段记忆应该也是如此的难以忍受吧。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害怕,难道现在我已经是在某个人的肚子里,正在等着降生世上?   我惊恐地举起手臂,将整个手掌都放在了眼睛上,看到自己粗壮而略显丑陋的手指在一根根活动着,我才放了心——至少那不是一只白嫩的小拳头。可是我马上又不敢确定了,是啊,又有谁知道一个未出娘胎的婴儿,能不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也许他所看到的只是留在自己脑子中的前世记忆,而且一个婴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不都是满脸褶子,活像一个小老头吗?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开始缓缓变得清晰起来,一个奇怪的人影站在不知道离我到底有多远的模糊蓝色中。我赶紧跑了几步,生怕这个人影会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一条人影越来越清晰,随着我和他的距离慢慢缩短,更多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   我无法辨认他们的面貌,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成型的面貌,更像是我在艾维基努号上所见到的雾气凝结的人影。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心底发出。   “你是凝雪?”我大声喊道,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只是一个强烈的意念,或者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是的!”那个声音回答说,同时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影身后仿佛有两个轻纱似的影子来到了我的面前,其中一个影子在靠近我的途中慢慢地清晰起来,等他们来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明眸皓齿,长发飘飘,身材匀称,正是凝雪!   而她身边的那个人影却始终模模糊糊的没有半点变化,还是一个无法辨认身份特征的模糊影像。   “我当然要来!”我“大声”地叫喊道,“因为我要找到罗克!”   “罗克已经死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从我心底涌了上来,我甚至无法辨认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应该说是信号更为准确。   “死了?”我平静地问道,“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十年前。”那个信号又作出了回应,“不过好像你已经猜出来了。”   “是的,我想他和我曾经遇到的另一个人应该一样,而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   “哦?”它(我觉得这个称呼应该更适合)发出了好奇的问号,“在哪里?”   “一个很偏僻的山窝里,她利用邪恶的法术杀死了我的朋友。所以,我也送她上了西天。”我回答道,于婆那涂得异常怪异的脸孔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怪不得她没有听到我们的召唤,原来这段记忆已经不存在了。”   我听不太懂它的话,什么叫一段记忆已经不存在了?难道于婆只是一段记忆,可又是谁的记忆?   “你认为我是谁?”那个声音又问。   我立即答道:“你应该是罗克的另一个化身。”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模糊的影子好,只好用这么一个比较神怪的词。   “也可以这么说,但并不准确,应该说,我是附着在罗克身上的另一段记忆才对。”   “就好像鬼魂附体一样?”我接口问。   “如果这样能让你容易理解的话,你可以这么认为。”   我有点愤愤地质问道:“那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杀了罗克,还有外面那么多人?”我眼前出现那些难以计数的悬空尸体,这不仅是一起延续了数百万年谋杀案,还是一起极为凶残的谋杀。   “谋杀?”那个声音显示出强烈的诧异,“不,这里的每一段记忆都不会生出谋杀别人的想法,更不具有这种能力。”   “那么,罗克怎么回事?那些人怎么回事?”   凝雪这时候插嘴了,我虽然看到了她嘴唇的翕动,但声音还是从我心底发出的:“让我来告诉你吧。十年前,有一位探险爱好者来到神农架,但在一次攀登山峰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他掉进了数百米深的山涧里。那里流淌着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冰凉的深水立即使他窒息身亡。两天后,他的尸体漂浮到了下游,被狼群发现,并带到了这里,于是他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只不过那个生命不再是罗克,而只是一段记忆。”   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那些尸体都是在神农架死亡的遇难者?”   “是的!”另一个声音继续说,“自从人类这种生物在地球上出现,我们就知道你们将取代其他生物,成为地球未来的霸主。而我们需要很多的工具,为我们探寻出毁灭的世界中我们流失掉的宝藏,那些宝藏是我们所有这些记忆唯一的希望,所以我们将它们收集起来,期待能挽回自己的宿命。现在,我们终于做到了!”   “自从有了人类以来,你们就开始了寻找?”我问。   “不光是人类,其实在人类产生以前,我们就从未停止过。但每一种生命都有着自己的局限性,我们的能力或多或少的被限制住了,至今为止,只有人类是我们所发现的最合适的选择。你们不但有灵活的躯体,而且有足够发达的大脑空间,我们的能力能够借助它获得另外一种形式的运用。”   “凝雪,你也是一段记忆吗?”我望着活生生的凝雪问。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和你一样是人类,但我又不是平凡的人类。我们家族都有着超出常人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世代相传的,已经包含在了我们的血液中。”   “什么超能力?”   “精神力量!”凝雪郑重地回答。   “精神力量。”我感到有点疑惑。虽然我相信精神确实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它发挥作用还是要靠一个人的身体,这往往表现为一种迥异与常人的超能力,但我实在想不明白她所说的精神力量到底是指什么?   “你还记得那位特达酋长所说的一千年前的往事吗?”   “你是指那个关于触动神灵,沙漠掩盖掉一座城池的传说?”   “那不是传说,其实那个说服酋长做出打开金字塔举动的人就是我的祖先。”   “哦?”我发出一声轻呼,这倒是我未曾想到的事情。   “我们的家族一直信奉一个信念,精神可以脱离肉体独自发挥作用,我们世代追求的就是修习精神,使它不断强大起来,而且每一代都会继承前辈的修习所得,而每一代也能在他生命结束的时候,将自己的修为成就通过血脉遗留给自己的后代。所以我们家族都是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才选择生育,为的就是修为的传承。而且在我们家族里,世代流传着一种信念,终有一天,我们能够达到飞升的境界,飞向天国。”   我越听越觉得这是一个求仙了道的荒谬邪说,如果我没有亲身体会过凝雪带给我的奇异经历的话,我真以为她已经走火入魔了:“你现在能达到什么境界?”   凝雪道:“可以在短时间内凝固时间,可以洞察到身边人的心理变化并在短暂的时间里产生影响,能使某种细小的物体在空间中得到转移。”   我听得咋舌不已,这些能力已经不仅仅是超能力的范畴,那简直是到了鬼怪神通的地步了。不过,这也使我对这段时间在我身边发生的奇异经历找到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虽然这听起来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那么,你的那位一千年前的祖先为什么知道那座金字塔存在的秘密,不过好像他知道的又不准确。”我又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另一个声音说道。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了进一步的解释。   但就在这一瞬间,我好像被醍醐灌顶一样,心里的所有疑问立即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因为此时一幅跨越亿年的奇异画卷在我脑海中呈现出来。好像,这个神奇怪诞到无以附加地步的画卷始终就存在于我的潜意识里,只不过到现在才被唤醒过来。   “这段记忆就算是我们临行时送给人类朋友的一个礼物吧。希望你们不会重蹈覆辙,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平静地生活在这个美丽的星球上。”   “你们要去哪儿?”我一边琢磨着他这段话的含义,一边问道。   那个影子终于有了一点动作,只见他抬起了头,仰头望向虚无的“空中”。其实不单是他,在他身后绵延开无边无际的黑影都扬起了头。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那股浓雾般的模糊已经不存在了,我能清晰地看到这些难以辨认模样的影子的数量,它们是那么的众多,那简直不能用成千上万来形容,分明是一片影子的海洋,填塞在无边无际的蓝色空间里。   出于好奇,我也抬头向上看去,但那里只有朦朦胧胧的蓝色,时远时近,轻重难辨,看得我有点想张嘴呕吐。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等待了数亿年,就生活在这个不辨时间、不辨空间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混沌的蓝色,只有虚幻的影像。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迈向真实的世界了。”   我还是没有听懂,向他发出了一个疑惑的信号:“什么意思?”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新的恒星正在形成,再过数亿年,那里将会形成一颗美丽的星球,再需要数亿年的时间,这颗星球上将会出现水,等我们走到那里的时候,生命形态已经进化到为我们提供足够的改造样本的地步,一个新的文明将会在遥远的星球上绽放。我想,经过这一场灭顶之灾的洗礼,我们能够在那里永恒地生活下去。”   我“听”着他动情的描述,不禁为之动容。生命求存的渴望竟然如此强大,一种生命形态经过数亿年的等待,为的只是数万年的生存。数亿年,在宇宙来说或许只是一瞬,但对于脆弱的生命,那简直是永恒。   现在,我也明白了他在撒哈拉跟我说的救赎是什么意思了。我显然理解错了,什么毁灭,什么末日,那只是可怜的人类以自己为中心的可笑想法而已。我为人类包括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羞愧,也许,在这些曾经发展出更强大的文明的生命记忆来看,人类只不过是一种还未进化完全的猴子。   “一个长达数亿年的太空旅程太危险了,任何一个偶然因素都可能让你们形神俱灭!”我感慨道。   “是的!”那个声音回答,“不过,这是我们必须承受的风险,任何生命都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风险。而且,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自从我们的世界结束之后,我们这些记忆到底算什么,生命?还是孤魂野鬼?鬼魂尚且有自己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在哪里?这个星球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方法让它们在地球上继续存活下去,那就是借助其他生命形态,但对于一种发展出高度文明的生命形态来说,这种游魂般的生活是无法忍受的,它们既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也不可能融入到另外一种生命群体里。当然,我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试想一下,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非常要好,甚至就是你的另一半,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欢乐,一起痛苦,你们几乎形影不离。但突然某一天,你发现这个妻子或者丈夫只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你会作何感想?   “你呢?凝雪,也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往一个不属于你的星球?”我转头看向凝雪。   “自从我的精神可以脱离肉体而独自存在开始,我就不属于人类了,或许和它们待在一起,我会活得更加快乐。”凝雪欢快地回答道。   “是的,当时她虽然具有了很大的精神能量,但精神还只能依托肉体而存在。不过现在,她的精神已经能够自由了。”那个信号发出了一股强烈的震动,连我都能察觉出里面含情脉脉的味道。   “这都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的引导,我恐怕一辈子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凝雪的信号中满蕴温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说话,一个无论如何冰冷的女人,当她面对自己的爱人时,冰雪也会融化吧!   我站在他们面前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只好转过话题:“那……那祝你们一路顺风……不过,罗老夫人可能会为这个结局感到伤心的。”   “请你代我向罗老妇人致歉吧,虽然我不是她的儿子,但我能感受到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疼爱,我为这个结局感到抱歉。不过,我想不久她就会看到我留给她的信息,了解事情的真相,幸亏罗克还有个儿子,我已经赋予了他比常人更强大的聪明才智,希望他能够将罗家的事业发扬光大。”   “好了,异先生,你该走了,我们也该走了。”凝雪说道。   “我还能回去吗?”我诧异地问。   “当然,其实你并没有离开你的身体……马上,你就知道了。”罗克(让我最后一次再这样称呼他吧)回答道。   “那么……祝你们好运!”我苦笑了一声,真不知道除了这句最简单不过的道别话外,还能怎么说。   “也祝你们好运!”罗克最后道。   他这句话说完,我的视野又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所有的人影都瞬间消失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凝雪,我的同类。   【三】   等我再度慢慢看清楚时,耳边还回荡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如果两分钟后,人类还存在,而你没有回来的话,等我安排一切,会回来把你揪回去!”   我看到了自己周围在空中静静悬吊着的尸体,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又回到了现实。于是,我轻轻地将自己的脑袋从索套里移出来,双脚着地,穿过尸林,向目瞪口呆的丹尼走去。   在走过丹尼身边时,我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轻松的抛地怔怔地愣在当地的丹尼一句话:“还愣着干吗?一切都结束了,咱们走吧!”   丹尼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跟过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咯咯”的响声,疑惑地停下来,转身向后看去,就看到丹尼满脸怒色地瞪着我,两颗硕大的拳头都被紧紧地捏到一起,咯咯的响声还在不停地发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我诧异地问。   “你说我想干什么?”丹尼怒气冲冲地撞过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双目喷火地瞪着我,“我想把你的脑袋揪下来,一脚踢到火星上去!”   我笑了笑:“怎么了?刚才还发誓绝不抛下朋友独善其身,让我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现在却好像跟我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一样,我怎么你了?”   “你个骗子!”丹尼咬牙切齿地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一副随时都要砸下来的样子,“你个说谎话跟吃饭一样随便的大骗子!”   “我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我收敛了笑容,正经地问。   丹尼快要发狂了:“刚才还说要牺牲自己,解放全人类呢?可现在……”丹尼将手腕举到我脸上,来回晃着,“只过了两秒钟,你就变卦了,变卦了!你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你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你个混蛋!”说到这里,他暴怒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右拳带着呼呼的风声,朝我脸上狠狠地砸来。   在他向我斗牛一样冲过来的时候,我就留了心,所以一见到他手臂往后一缩,我就马上采取了行动,身子向自己右后方飞快地滑动了一步,并在他一拳落空的当口,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想抓住他的拳头,但这个发育的跟个铁塔似的黑人手掌太大了。   “停!”我大声喝道。   “怎么样?”丹尼怒视着我,但却也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道:“现在我也不跟你解释,其实我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远远不止几分钟,至于现在为什么你的手表失灵了,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我保证,一切都结束了,人类依然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地球上,你们的白宫也不会被轰上天……现在,咱们就等着,等你的破表走过两分钟,看看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丹尼虽然还很愤怒,但已经不再暴躁得像马上就会炸开一样了,他大声辩解道:“我的手表不可能失灵。再说,这不是手表的事,我一句话没说完,你就像乌龟一样退回来了,还不止两分钟,我看说是两秒钟都是给你留面子,其实半秒钟都不到!”   “我现在不作辩解,咱们还是等着吧!”我悠闲地掏出一支烟,但却没有摸到火机,于是就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模仿了一个点烟的动作,夸张地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气。   “装模作样,谎话大王!”丹尼一边暴躁地走来走去,一边厌恶地甩过来一句话。   我摇晃着脑袋笑了笑,却在思考发生这种误会的原因。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可能出在丹尼手表的身上,正如他所说的,这确实不关手表的事。我的记忆在进入石头之前——看下去,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称它为石头——确实听到过丹尼的那番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而在我出来之后,那句话还在我耳边回荡。如果我真的在石头组成的奇异空间里待了几分钟的时间,一个声音不可能在空气中停留这么长久。也就是说,我根本就没有待那么长时间,我的感觉是错误的。也许在那里,时间和空间是完全不存在的。而且我相信并不是我真的进入了某种空间,而只是自己的脑电波和那里取得了连接。就好像我们用电脑终端和网络游戏进行连接一样,我们认为自己在那里厮杀,其实,那只是一段代码。要是这样来进行解释的话,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一个人的脑电波只是一种信号,而信号不具有真实的形体,可以称为一种虚幻,而虚幻的东西是否能够超脱在时间空间之外,不受其制约。虽然现在科学家没有人能够证明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也没有科学家能证明其不存在,所以我们姑且可以这样认为。   两分钟对于我来说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我连一支烟都没有“抽”完,可这转瞬即逝的时间对于丹尼,就是度分如年了。他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仰天叹气,就像古时那位忧虑天会塌下来的杞人。   我估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分钟,就又狠狠地“吸”了几口,然后“掐灭”了,重新装回烟盒里:“丹尼,天塌下来了吗?”   丹尼气呼呼地道:“我又没在外面,怎么能够看到天有没有塌下来,外面的世界或许已经面目全非,一片狼藉了!”   “好吧!”我站起来,“那咱就出去验证一下。”   丹尼又回头看了一眼悬吊着的尸体,问:“凝雪呢,我们难道不将她带出去,好好安葬吗?”   “那不是凝雪,她已经去旅行了。”   “旅行,什么旅行?”   我笑道:“一个需要数亿年才能结束的浪漫之旅!”   “数亿年?浪漫之旅……精神病,信你才怪!”丹尼“嘘”了一声,声音中还带着未曾完全消解的怒火。   其实,就算人类的危险已经解除了,但我们的难题还摆在眼前,这条山洞,我们是否还能够走出去?   但这个关乎我们生命的问题,不久就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了。在我们转过了两个弯,钻过一条狭窄的路口,又转过一个弯以后,明亮的阳光就已经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了。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只要和太极牵扯上关系的东西都会透着玄妙,这个石洞显然也不例外。而且既然太极可以演化出世间的万物,当然也蕴涵着无穷无尽的变化。不是传说诸葛亮的八阵图就玄妙得鬼斧神工吗?   像这些玄之又玄的难题,还是留待高人来解答吧,我只要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行了,毕竟我们走出来了,不是吗?   第二十章 另一个世界   【一】   当站在暖洋洋的明媚阳光下,这些天来横亘在我心头的郁闷和疑惑才算真正得到了释放,直到此时,才是真正的结束。可是,世事难料这句话总能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找到,我没有想到自己的这次神农架石洞之旅,却改变了许多事情,让我喜忧参半。当然,这是后话,咱们先按下不表。   丹尼出了洞口看着耀眼的太阳嘿嘿地发着傻笑,令我也不禁莞尔起来。   “丹尼,怎么样?天没塌下来吧!”我笑着揶揄他。   丹尼一个小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矢口抵赖:“不见得,不见得,天虽然没塌下来,并不表示世界太平,也许外面的世界已经被罗克毁灭了,我们两个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虽然这样说,但显然并不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说话的口气十分轻松,完全是在为自己的面子找理由。   “上帝也太幽默了,竟然为人类留下两个男人,要让人类绝种吗?”我继续开着玩笑。   “不见得,不见得!”丹尼好像对这个新的口头禅十分感兴趣,说得饶有兴致,“谁说两个男人就不能生儿育女,人类未必会绝种!”说完冲我阴险得笑起来。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向山下走,没走出几步,就赶到了直升机所停放的地方,几张熟悉的面孔正在翘首等待我们的归来,可是其中的一张脸孔却令我和丹尼大为吃惊。   王洋就站在特种兵的前面,一身整洁的迷彩装使他显得神秘而极具威严,他笑着喊道:“异老弟,我们已经等你们很久了,刚想派人进去寻找呢?”   我上下打量着王洋,并和满脸讶异的丹尼对视一眼,才试探地问:“王队长……您没事吧?”   王洋眉头挑动了一下:“怎么了,我当然没事?”   丹尼忍不住开口叫道:“你不是被狼群咬伤了吗?怎么没发现你身上有伤口?”   王洋和自己的队员互相看了两眼,疑惑地问:“狼群?哪来的狼群?”   我和丹尼顿时怔在当地。   【二】   更令我吃惊的还不止他的这句话,在不远处的地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有长条形的东西隐约凸出来。   我上前两步,伸手揭开了白布,一个僵硬的身体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脸呈古铜色,僵硬的脸上还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凌厉英气。   虽然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人,但这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孔,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为的就是寻找到他。   没错,他就是我们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罗克——当然,如果仔细想想,我们寻找的并不是他,而是隐藏在他身体里的一段记忆。   “王队!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我转头问。   除了丹尼之外,在场的所有的人在听到我这句话后,脸上所出现的表情几乎和刚才我和丹尼一样,全都愣在当地,疑惑地互相对视。   “咳……异老弟,你们在洞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王洋关切地反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诡异玄妙到极点的石洞给我们留下的何止是意外!但王洋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应该是想问我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   “请放心,王队,我和丹尼都很好。”   “异先生,我不能理解你这句明知故问的话到底是什意思。”一名美国专家面带奚落地盯着我问,“我倒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带回来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足有半分钟的时间,他厌恶地扭过了头。   我这样盯着他看不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有点质问犯人的味道,而是,他也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可是我明明记得,野狼也曾经咬伤过他。   “事情有点不大对头。”丹尼插嘴进来打圆场,“我们之间好像出现了某些细小的偏差。实际上,在和狼群混战的时候,我和异就跟大家分开了,去追寻那只野狼王,王Sir,我想罗克的尸体应该是那时候被发现的吧……”   “错了,错了!”那名美国专家傲慢地打断丹尼的话,“我们是在飞机上接到第二行动小组的报告才一起赶过来的。”   “是的,这个我记得!当时他们发现了两只瘦弱的老狼和一个发着水波光芒的水潭——其实那是黄蜂给我们的错觉。等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就被狼群前后夹击,要不是王Sir他们舍身冲过狼群,恐怕我们现在还被困在石洞里……”   美国专家再一次打断了丹尼的话:“错了,错了!哪里来的黄蜂?我们看到的实际上是两只瘦狼和他们中间一个背对着我们蹲坐在地上的人影。异先生觉得这很奇怪,为了保险,我们才一块赶了过来,当然,这个背影其实就是罗克的尸体。”   丹尼脸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神色间蕴满了诧异和不解。   “你继续说!”我催促道。   或许他还在为我刚才地盯视耿耿于怀,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只是翻着眼睛站在那里,不再开口。   王洋接过话头,向我叙述道:“当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两只野狼突然扭头跑了,你和丹尼先生一块追了过去,并让我们千万不要跟过来,所以我们只有在那里等待。等了有一个多小时,你们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们只好让两个人先将罗克的尸体运出来,我和几名队员入洞寻找,结果绕了一圈居然又走回了这里……其实我们也是刚刚回来。”   “我和丹尼为什么追过去?”我诧异地问。   王洋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而那名美国专家却插嘴道:“或许是撞鬼了,哼哼……”   我没有闲心理会他夹枪带棒的奚落说词,只是在想:当时我和丹尼为什么会追过去,而且还不让别人跟着?   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来猜测,当时我很可能发现了某些疑点,而这些疑点又预示着某种危险,所以才会让他们守在当地,以免无路后退。可是再想想又觉得不对,在这种藏有野狼的石洞里,我和丹尼无论是身手还是武器装备(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拿枪)都不能和这批特种兵相比,而且他们有十几人之多,我为什么不借助几名特种兵的帮助?   “王队,我有一个很可笑的问题想问问你。”   王洋友善地冲我笑笑:“请说?”   “我是谁?”我一字一句地问。   嘲笑声再一次从那名美国专家的口里发出来。   在一个人努力想搞清楚自己心里的疑问的时候,若是有另外的人一再对他进行冷嘲热讽,我想任何人都会勃然大怒的,我当然也是。所以这一次,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如果他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地给我捣乱,我就真的会冲上去,打掉他两颗门牙。对付特种兵我没有信心,但对付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学究,我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那名美国学者终于止住了笑,扭过头不再看我。   王洋清了一下嗓子,郑重地回答道:“异度侠,男,现年二十九岁,天蝎座。少年成名,在大学二年级就因为侦破‘生死簿’事件而声名鹊起。无不良嗜好,无犯罪前科,大学辍学后从事探索神秘事件的侦探行业,名下有一家年利润在百万的策划公司。现居J市,有一栋位于西郊的二层别墅,但由于常年在世界各地奔走,大部分时间都空闲着……”   “好了,好了!”我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想他手里掌握的资料可能远比我自己都要详细很多,如果让他再继续说下去的话,自己不光彩的一面恐怕也会被他说出来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任何人都有两面性,我当然也不例外)。   他所说的这些和我的记忆没有任何出入,也就是说我还是异度侠,发生偏差的只是我们进入石洞之后的情节。   这时,另一名美国专家满脸忧虑地道:“我觉得这不仅仅是某个人记忆出现紊乱。我记得科学界曾经有人提出过多维空间的理论,大体意思是说,我们这个世界是许多个世界叠加在一起的多维世界的其中一个,每一个世界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向前发展,相互之间既不能感知到也不能产生任何联系,就好像多条直线永远向前延伸一样。在通常情况下,它们之间不可能出现相交的机会——当然这个前提是在通常情况下,但如果时空出现塌陷或者在偶然的自然条件下,两个处于不同维度的世界可能会出现偶然的重合,一个世界的物体或者生命很可能出现在另一个世界当中……哦,就好像现在你们中国比较流行穿越小说所描述的那样。”   “你是说,我们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丹尼苦笑着问。   那名专家挠了挠头:“我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只是觉得这种观点和你们的遭遇有点相似。”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么说好像可以解释得通,但如果我们确实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难道两个世界竟然如此相似?我还是我,丹尼还是丹尼,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没有变化,唯独我们在石洞里发生了细小的偏差?我想问题还是出在这个暗合了太极八卦的石洞,是它为我们提供了可能因素……哎,不去想了,反正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细小变化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这就足够了。”我说完,叹了口气,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不再去想。   “对了,你们在洞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你这么肯定事情已经结束了?”王洋追问道。   “罗克已经找到,地球现在没事,我们还在平静地生活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我笑着回答。   “搞什么鬼?”丹尼嘟囔了一句。   【三】   飞机平稳地起飞了,我惬意的半躺在座位上抽着烟,现在终于不用装模作样了,香烟的缭绕烟雾在我头上绕来绕去,看出去的视野也变得烟雾缭绕。   王洋给其他小组下了撤回的命令,大家都围在了我和丹尼旁边,兴致勃勃地追问我们遇到的情况。   我先让丹尼将我们进洞后和其他人迥然不同的经历讲了一遍,然后我再说自己独有的那份记忆。   听着丹尼娓娓道来,从我们遇到狼群讲到瘦弱的野狼王,从我们两面被围讲到王洋和队友的神勇,从我们遭遇岔路讲到狼王坠崖身亡,从误入岔路再讲到悬浮在空中的尸林……这一路听来,更像一个奇异的冒险故事,连我自己都恍惚觉得这不像是真实的遭遇,更像是一个人的奇异梦幻。   而此时,在我脑海中却像放电影一样,将那段别人赠送给我的记忆从头到尾地放映了一遍。   那是一段数亿年前的远古记忆(如果远古并不代表愚昧的话),那是一首物种文明生发兴亡的古老史诗,那是一种生命为生存而不懈努力的血泪记忆。我想,每一个物种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古老记忆,无论是已经灭绝了的生物,还是正处在鼎盛时期的生命。   这段记忆本来不属于我,因为人类还没有领悟这段记忆的能力,因为我们一直在为自己的文明和发展大唱赞歌。我庆幸自己拥有了这段记忆,虽然这改变不了什么,人类依然还会沿着自己为之自豪的文明发展下去,直到更加鼎盛,直到——灭亡!   我乐意和大家分享这段记忆,所以我会在下面毫不保留地把存储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如实地叙述出来,虽然它是片段性的,虽然它显得十分荒诞怪异,但这就是真实的记忆,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还希望这段记忆能让您得到比我更多的感悟,对生命,也对自己。   【四】   那是一片浓雾弥漫的世界,灼人的烈日像一个悬浮在天空中的巨大飞行物,高高耸起刺破万米云层的山峰在它面前显得小巧玲珑,如同放置在军事台上的假山,向天空喷涌而出的红色火焰(那是火山)将天地映得忽明忽暗,连浓雾都被染成了火红色。   那是一片炼狱般的世界,海洋中是滚滚沸起的海水,浓雾正是它水汽蒸发的结果,整个世界就是一个不停循环的系统,滚滚海水腾起的浓雾不断升腾,在数万米的高空凝聚成更加厚重的云朵,云朵又在不断翻腾中将炙热的开水浇向无边的海洋,浇向到处都在喷涌火焰的无垠大陆。那是我们数亿年前的大陆,那时,她还是一块密不可分的广阔陆地,但这块将要孕育无数生命的姆大陆还只是一片毫无生命的红色土壤。   整个陆地上没有任何绿色的痕迹,到处横溢的是滚烫的岩浆。这位“母亲”的肌肤被炙烤得体无完肤,幽深的峡谷张开它丑陋的大嘴向天空大口喘着粗气,裸露的岩石被流过的岩浆一层层覆盖上去,掩盖了本来面目,潮水翻着滔天巨浪(那真是滔天巨浪,因为它涌起的浪头足有上千米高)一次次无情地击打着她柔嫩的“肌肤”,滋滋地发着响声,冒起更猛烈地蒸汽……   那确实应该是一片地狱,因为人间不可能如此可怖。任何生命,哪怕是它具有再强大的韧性,具有再完美的自我保护能力,也不能在这种世界中生存下去。只有魔鬼才能在这种地方徜徉歌唱,只有撒旦才能在这种世界上艰难生存!   可是,就是在这种地方,当一次冲天巨浪退去之后,一些看起来像顽石的东西却留在了陆地上,闪耀着晶莹的光彩。或许那真是石头,因为它圆滚滚的只有拳头大小,浑圆的没有一丝空隙。   可是当烈日落下了地平线,皎洁的月光圆盘照亮了世界(在这里,太阳与月亮跟我们平时见到的很不一样,至少在体积上不止大了一两倍,而夜晚也不像我们生活中的那样黑暗,整个世界都沐浴在它清冷明亮的蓝色光晕中),世界才好像平静了,日间的万丈火焰、翻滚的滔天巨浪都停止了它们的肆虐,也许,它们已经累了,是休息的时候了。   只有在这时,我们才发现那些顽石竟然是具有生命的!它们蜷缩成团的身体伸展开来,整个体积足足膨胀了两倍。无数的不知道是手还是脚的“长须”在身边挥舞着,支撑着它们的身体,在地面上肆意晃荡。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们的长须都成坚硬的锁链状,它们所爬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古怪痕迹。而在它们长须环绕的却是一个长了三只明亮眼睛的头颅,之所以断定那肯定是头颅,是因为那三只明亮的眼睛几乎占满了这个圆球,那是幽深的有些骇人的眼神,虽然它们的样子显得怪异无比,但那眼神中分明有智慧的光芒透出来。   当炙热的阳光再次升出地面的时候,海潮再次席卷而来,这些古怪的生命体重新凝聚成一颗颗顽石,被奔涌扑来的潮水带回海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喷薄而起的火山渐渐失去了它们霸道的气势,腾空翻涌的巨浪也渐渐地收起了火气,变得温柔了许多(当然,相对于现在我们所谓的巨浪来说,那依然是人类无法承受的惊涛骇浪),地面上开始有了淡绿色的植物,那是一种低矮的蕨类植物,坚硬的植株更像是竖起的钢条。上面横挑着一丛厚厚的枝叶,在瓢泼大雨中傲然挺立。我的记忆告诉我,这已经过去了一亿年,而在我看来,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除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以外,这个世界依然是一片人类难以生存的地狱。   其实,变化的不仅仅是这些,一个更重要的变化来自于我们先前见到的那种生物。因为,它们已经脱离了海洋的控制,无论是白天还是蓝夜(那当然不能称为黑夜,因为那时候的夜晚并不黑暗,只是一种笼罩在蓝色中的黯淡——我现在终于了解于婆为什么说蓝色是他们家乡的颜色了),它们都可以在陆地上生存,只不过白天蜷缩成团,只有到了晚上才重新打开身体,展示它们另外灵活的一面。   它们很少猎食,我也不晓得它们是肉食还是素食动物,因为赋予我的那段记忆中没有说明,而在我的记忆画面中,它们就是一两个月不进食,依然能无忧无虑地活着。我只能偶尔看到它们伫立在这些低矮的蕨类植物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道是在进食,还是在沉思。   在过了一亿年以后,它们的身体比之前大了许多,就算是蜷缩成团,依然能隐约看到长须婉转卷曲的痕迹。   又过去了几千万年,火山终于停止了活动,进入了休眠期,而海潮也消退了,只有炙热的阳光还在为空气输送着大量的水汽,让整个世界看起来依然雾气氤氲。   发生最大的变化是植物和我们先前见到的生物。这时候的陆地已经满目青翠,许多种叫不上名字来的植物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而我们先前说到的那些蕨类植物也更加高大了,随着它们“身高”的生长而相应变化的是那群生物,它们已经发展成了能直立行走的物种,三条变异的长须变得异常强壮,用来支撑它们愈益硕大的头颅,只不过那些长须不是分成像人类腿骨一样的两节,而是成三节,并且可以任意的向四周弯曲,使它们面向三面的眼睛可以根据四周的变化,灵活的做出反应。而另外的触须却变得更加纤细,甚至已经退化到摆设的地步。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移动身边的物体的方式,不需要任何的辅助,随意的虚空移动身边的物体——这应该就是它们强大精神力量的雏形(任何生物都会无限制的发挥自己的特长,而无限制的弱化自己的劣势,它们自然也不例外。当然,现在我们已经不能用“它们”来称呼这群生物了,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语言,那是一种类似于心灵感应的行为,只要他们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任意进行我们所无法理解的交流)。   时间在无趣中飞快地流逝着。几百万年后,这些生物已经不再是我们起初见到的样子了。他们已经进化成一种高等生物,他们通过意念建设着自己的国度,无数奇形怪状的建筑开始在陆地上崛起,从空中鸟瞰,这些建筑排布成一幅幅古怪而又规律的图案,只不过我无法理解他们这样做的意图何在。   而且,在这个美丽而广袤的大陆上,他们慢慢地形成了自己的群体,每个群体都有着自己的特征,或者是在形貌、或者是在建筑上,他们都形成了自己的特点,我想用不了几万年,这些生物就会形成不同的民族。   而在这些呈现在我眼前的图景当中,我发现他们靠近那种蕨类植物的次数越来越少。刚开始是数月,然后是几年,到了现在他们几乎不再需要靠近它们了。而由此带来的变化是,这些物种的习性更加好静恶动了,它们本来成长起来的健壮长须也慢慢开始了萎缩,相反它们的头颅却在急速地增加着,这更致使它们不再动弹。一年中如果你盯着同一个生物,你可能会觉着时间已经凝固了,你很难发现它们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唯一让人觉得那还是一种生物的是,它们在虚空控制身边物体的范围在逐渐扩大。我想,一种危机已经开始慢慢显露了出来,可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种危机——正如我们现在一样,我们不是也在为我们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而大唱赞歌吗?   新生命的诞生已经越来越少了,随之而来的变化是,他们的年龄正在逐渐增加,我先前看到的一个,在数千年后的图画中依然顽强的存在着,像是一块没有时间概念的石块。   并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发展,其中有一个群体,他们依然保持着每日活动的习惯,而且,他们就像一支永远跋涉在旅途中的游牧民族,不停地在广袤的大地上迁徙着,每到达一个地方,他们都会运用自己的能力,在火山洞口的深处开采出一块块纯度极高的蓝色水晶,然后将它们一块块地堆积起来,堆积成尖塔的样子。一个年老者会在里面放置一块其中最最晶莹剔透的水晶——我想,那里面一定有他存放的某种信息,后世的生物能在这块光滑的水晶中获取这些信息的内容——当然是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然后全族的人都围拢在这个尖塔周围,用意念释放出黯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火焰,一座杂乱堆砌的金字塔慢慢的变成了浑然一体的一整块。   我的记忆表明,一座金字塔从开始堆积到浑然一体,大约需要一千年的时间,如果再算上他们长途跋涉的时间(那是一种艰难的行进速度,以我们的速度来衡量,甚至连走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挪动),这八座金字塔几乎耗掉了数万年的时间。在这个进程中,许多成员选择了放弃,离开了这个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徒劳工作,也有许多成员倒毙在沿途上,成为一堆枯骨,又从枯骨化为随风飘散的粉尘。   而与此同时,另外的绝大部分种族已经发展成一种更加奇异的文明。他们脱离了自己的肉体,他们的“灵魂”(我不知道这种具有物象的东西应该如何称呼,或者叫可见的电波更为现代一些)已经到了能脱离肉体而独自存在的状态,至少在一个个体生命消亡之后,他们可以凭借自身的强大,去掠夺另外一个生命体的躯壳。而被赶出躯壳的这个弱小的“可见电波”又会以同样一种方式去侵占另外一个更加弱小的同类,这种恶性循环就这样一级一级延续下去,直到那个最小的个体去侵占一个更弱小物种的躯壳。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却同样惊心动魄,同样残忍无情,要不想变成“游魂野鬼”,不想在一个异类物种身上复活自己,你就必须迫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躯壳被无限搁置了,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增大自己那颗硕大的丝毫不成比例的头颅上。   终于有一天,这种争夺走到了尽头,因为同类的躯壳已经急剧减少,争夺也随之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一场战争爆发了。所有的种族在空中展开了一场争夺大战,无数的光影在空中飞舞,那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更是一种惨烈无比的争夺。这场大战持续了一百多年才告一段落。所剩无几的躯壳被无数的“灵魂”反复争夺,许多生命成了孤魂野鬼,少数的成功者占据的衰老不堪的躯壳无声地大笑,但那种笑是那么的无奈和可怜!   种族灭亡的一天已经不远了!   第二次大战是在一千年后展开的。正是这场战争,将这个奇异的史前文明彻底灭亡了。因为,那时候争夺地不再是单个的躯壳,而是臣服于他们的其他生灵——已经濒临绝种的其他生灵。这次争夺与前一次也不相同,每一种族都在集合着自己全族的力量,以分裂土地为最终手段——当然,他们看中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剩无几的生命。   一个种族的精神力量到底能达到多大?数个种族的精神力量叠加在一起到底会产生什么结果?   当腾起数千米的海浪重新席卷大地,当向上万米高空急速喷薄而出的岩浆重新点燃大地,当无数的裂缝把大地奋力撕扯开来,当一块姆大陆被瓜分得七零八落……我知道,一个文明已经走到了末路,连同所有的生命。   每一个文明都会走到末路,但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   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改变了地球的格局,埋葬了一个发达的文明,也埋葬了千千万万的生命。   当神农架的“招魂幡”缓缓祭起的时候,已经是数千年以后的事情了。那里是一个被嘲笑的先知为这个愚蠢的高等文明留下的最后出路——数亿年暗无天日的等待,数亿年在没有时空概念的空间里的禁锢,还有数亿年生死未卜的旅行;数亿年对宇宙来说也许只是瞬息间的时间,但对一个民族,对一种生命,却是永远……   【五】   离开了神农架,我和丹尼也在机场分道扬镳了。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患难经历,我们已经成为了好朋友,虽然朋友离别总是会让人伤感,但我想这不会是我们最后见面,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还可能碰到一起,为某件事情通力合作。那时候,我们之间不会像这次一样各自保守着自己的秘密,那时,我们的合作会更加默契,我相信。   临行前,我交给了丹尼一张写着银行卡号的字条,笑着嘱咐道:“千万别打错了账户,一千万美金,足够我花十几年了,千万记住,打款的时候,多核对几遍,如果我收不到钱,小心坐飞机去华盛顿向你讨债。”   丹尼一脸的诡诈,翻着白眼珠说:“异,你这笔钱我恐怕不能打给你!”   “为什么?”我大声嚷道,惹得走过我们身边的人纷纷回头瞧我们俩。   “你想想看。”丹尼一本正经地向我分析着,“我们丢失了价值数百亿美金的核燃料,你有没有帮我们找回来?我们想要活着的罗克,因为以他的科学造诣,将会使人类的太空梦想提前数百乃至上千年完成,可是,你却放他走了,我们的损失有多少?还有凝雪,这个美丽的‘卧底特工’和我们一起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你居然没有发现,害得我身心受到了极大伤害,这是你的责任,你一定要负责,所以……”   “所以什么?”我黑着脸问。   “所以,我所许诺的一千万美金可能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丹尼得意地笑起来。   可能是看我脸色很不好看,丹尼又安慰道:“不过,我保证这笔钱够你很舒服地花上几年,甚至可以在拉斯维加斯豪赌一把!”   “奸商!”我恨恨地骂道。   尾声   【一】   送走了丹尼,我也坐上了飞回J市的飞机,我得赶回去找李刚,他一个多月前答应我的事情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我真希望飞机一落地,就能看到白枫英姿飒爽地站在接站口,微笑着看着我向她漫步而来。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条新闻,是报道世界各地惊现奇异亮光的消息。新闻大体是说,在2010年的5月2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在距离地面一万米的高空,世界各地同时惊现蓝色亮光,时间长达五分钟,而亮光的数目正好七条,并平均的分布在七大洲。这引起了科学界的广泛关注,许多科学家也做出了自己的推断,有的称是云层在空中层叠,形成了强大的能量,是一次能量的爆发过程,也有的称这是某种信号,就好像地震前的反常表现一样,这预示着地球环境已经达到警戒线,必须马上采取相关措施,避免更大危机的爆发,更有甚者将其解释为是外星生命对地球发送的某种信号……当然这并不是全部观点,如果要完全列举下来的话,恐怕比我叙述这起离奇的案件要花费更多的笔墨。   其实他们还落下了一个地方——大西洋。   【二】   回到J市,我立即奔赴公安局,一走进李刚的办公室,我就急切地问:“李局,你交给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我托付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刚一面和蔼地给我倒水,一面称赞我在这次事件中的贡献——我想如果自己是公安系统内部人员的话,拿个特等功应该绰绰有余。   但当我再一次发出自己疑问的时候,李刚却诧异地问我:“你指的是什么事?”   我只好把话摆在了桌面上:“还有什么事,只有我的终身大事才让我这么着急啊!怎么样了,白枫借调的事?”   “白枫……借调!”李刚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道:“看在你刚立了大功的面子上,再加上咱们之间的关系,只要符合我们的规矩,我没意见。”   我彻底被他搞得有点糊涂了:“李局,这玩笑开大了,您别说这事你还没顾得上!”   李刚把手伸到我面前:“把她的资料给我,我马上帮你办。”   “一个月前我不是给你了吗?”我苦笑着摊摊手,我就是神通再大,也变不出第二份档案出来。   李刚正经地打量着我:“我都能做你叔叔了,别跟我开玩笑,你什么时候交给我资料了?我的记性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怎么能不记得。”   “你……”我突然住了口,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我急忙掏出手机,拨响了白枫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应,但这个回应却是我最不想要的: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我彻底傻了,不久前那位美国专家说过的话再一次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们这个世界是许多个世界叠加在一起的多维世界的其中一个……在通常情况下,它们之间不可能出现相交的机会。当然这个前提是在通常情况下,但如果时空出现塌陷或者在偶然的自然条件下,两个处于不同维度的世界可能会出现偶然的重合,一个世界的物体或者生命很可能出现在另一个世界当中……”   难道我真的穿越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而在这个世界里,却没有白枫的存在?这简直太恐怖了!   李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我已经无暇听下去,慌乱地夺门而出。   爬上车我就直奔机场,我要马上飞到S市,看看白枫到底是不是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我将车子开得飞快,就是赶上红灯也一踩油门,猛冲过去,惹得路人纷纷惊恐的回头看我。等我快要赶到机场时,身后已经跟了好几辆警车,有人在向我喊话,命令我立即停下来。   停下来,等着吧!现在,就算是上帝挡在我的车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一边向前飞驰,我一边想,如果我赶到S市,白枫真的是个不曾存在过过的人,那我怎么办?是否要再一次回到神农架的那个山洞里,走回自己的世界?可是,我还能找到走回去的路吗?   等我飞奔上售票大厅,买到飞往S市的机票,却被一群交警堵在了门口。   一名神态庄严的男警察向我出示了警官证,并吩咐属下将我这个连闯了四次红灯的“疯子”带回去。   我很想反抗,但他们手里的警械就在我面前晃动着。   “我和你们局长是好朋友,我有急事,你可以打电话问他!”我大声辩解。   那警察并不为所动,笑道:“那好啊,我们现在就带你回去跟我们局长叙叙交情!”   当我想给李刚打电话的时候,电话却被一个细嫩的小手收走了,我刚要对她的粗暴行径表示抗议,一抬头看到她的脸孔时,却突然怔住了!   “白枫!”我惊叫起来。   那名女警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善解人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是那样英姿飒爽,齐耳的短发,白中带黑的健康肤色,不是白枫又是谁?   她皱了皱眉头——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动作,突然恍然大悟地指着我道:“你……是异度侠吧!”   “当然是我,当然是我!不是我还是谁?原来李刚在跟我开玩笑,你是什么时候调过来的,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白枫看着我急迫的样子,突然莞尔一笑——让人心动地一笑,说:“我知道你是异度侠是因为看过你的书,你书上有照片,你怎么认识我?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你当然要给我打电话,因为你是为了我才来到这个城市的!”   “嗤……”白枫发出一声动人的笑声,却扭过了头,不再看我。   那名男警察盯着我道:“把他带走!”   我被两名交警推搡着走过他身边,身后传来他的嘀咕声:“这是什么人呐!”   也许在他看来,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记跟美女套近乎,这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犯了花痴病的疯子。   在被推进车里的当口,我突然冷静了下来,放弃了反抗,无论我是在哪一个世界里,至少白枫还在,无论她认不认识我。而且,一个月前,我求李刚将白枫调过来,现在她不是已经在我眼前了吗?虽然是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   所以我打算不再冒险,异度侠还是异度侠,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还是对探索神秘事件饶有兴趣的侦探,白枫还是一个警察,而且她已经来到了这座城市,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而至于我们之间那段遗失的感情,我有信心慢慢培养起来,而另一个世界里的白枫,就交给另一个异度侠吧。   所以在坐到警车上的时候,我就开始了自己的殷勤讨好:“白警官,待会儿能不能请你吃顿饭啊?我刚刚经历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探险之旅,讲给你听听!”   白枫的笑声像是天籁一样灌进我的耳中:“好啊,不过待会儿恐怕不行了,待会儿你得在交警队写检讨!”   “那就改天,你只要有空,我随时愿意……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的水煮鱼做得最好吃了!”   白枫回过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爱吃水煮鱼的习惯,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坐在我旁边的那名警察黑着脸道。   白枫嗤嗤笑着转回了头。   (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