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藏原密码 作者:颜栋 内容简介:   几百年来,青海玉树地区流行藏传佛教密宗。   民国初年,一份来自大英帝国博物馆尘封的绝密档案,神秘启封。潘多拉魔盒,突然被打开。   原来,塔尔寺的扎仓活佛穷尽毕生精力,想做一副由五十四颗眉心骨制成的人骨念珠,但是仅差一颗,最终功败垂成,扎仓活佛因而自杀身亡。   随后,53颗人骨念珠被盗,惊现世间。血雨腥风,降临玉树草原。   塔尔寺内部震惊不已,袁世凯民国政府、马步芳军阀等多方势力各怀鬼胎,争夺人骨念珠。   塔尔寺、藏民、马匪、官府、狼……谁能拯救?谁能救赎? 作者简介:   颜栋,生长于中国青海藏区,爱好藏地文明,作品文笔奇谲,富有藏域特色。曾出版长篇小说《藏历七月七》、《藏地历险》,并创作剧本《周末开坛》、《心灵闪电》等。   引子   弟弟,你见过剥了皮还会跑的黑山羊吗?   我亲眼见到了!   在一堵血红色的高墙前,一位身着鲜艳法衣的巫师拐着锅圈一样弯曲的腿在我身边不停地转悠着。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可当他用这只手在腰间那面人皮法鼓的皮面上敲击时,食指和无名根残指上磨得发亮的小骨头桩子就像锐利的指甲一般发狠,直敲得人皮鼓面“啪啪”作响,那声音就像利刃一样,一声一声地剜进了我的心里。我至今也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描述出他当时那种亢奋而狰狞的样子……   巫师麻利地活剥了一只黑色皮毛的山羊,虽然那只被剥了全皮的山羊裸露着肌肉,血管爆裂,却没有立即死亡,而是像被魔鬼撒旦附体一样,奋力挣脱开巫师的绳索,奔跑起来。   黑山羊怪叫着冲到我跟前,用脑袋不断地撞击我。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被上帝带走的灵魂竟然又能从容地回来,而且选择伤害我。   弟弟,你听过黑山羊的笑声吗?   我亲耳听到了!   那只黑山羊猛烈地撞击我,它浑身的血染红了我的裙角,腮间的涎水打湿了我的皮鞋。当它嘴里发出一个醉汉般的淫荡笑声时,我连捂上耳朵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分明看见它抽着嘴角,龇牙咧嘴地笑着,那股淫笑声犹如锥子一般用力撕开我的耳鼓膜进入胸腹,使我无法呼吸。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身体剧烈颤抖。   弟弟,为什么信佛的地方还会有撒旦?难道全世界的恶魔都是一个样子的吗?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肯上前来帮我。他们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吗?我无法理解和容忍那些藏人们用看待巫婆一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一个专门传染瘟疫的疯子,是一个骑着扫把大呼小叫的丑八怪。这让我感到极其不自在,感到屈辱。   有一段时间,我的灵魂曾随着他们的眼神飘到了空中,不再回来。我其实并不相信那些青海土著所说的死亡诅咒,可是那一刻灵魂出窍的感觉竟是如此的清晰、真实……   弟弟,人真的有灵魂吗?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和当初神秘被盗的一串嘎巴拉念珠有关。   嘎巴拉是一个神秘的词汇!我不知道这个词该怎么用英文拼写,只知道嘎巴拉是眉心骨的意思。据说眉心骨是供灵魂进出的窗户,代表人的最高智慧。   亲爱的史迪夫,我的弟弟,你完全不明白,在中国荒芜的西部,竟然有人用死人的眉心骨制作成项链,而当地人称这种项链为念珠。他们对它顶礼膜拜,虔诚无比!   人们把这种项链戴在脖子上,视为荣耀,就好像我们戴上了十字架一般。这些野蛮人为这极不值钱的一串珠子而杀人,甚至放弃活佛宝座,不愿做万人之上的神。上帝啊!这在我们的国家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东方人的思维我真的搞不懂,我不敢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如戈登嘴里的那般愚昧无知。   当地人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将黑山羊的诅咒告诉外人,我就会很快死去。我有些不信,可最近发生了一连串难以捉摸的怪事。我为此问过戈登,可他总是忙于所谓的正事,对我的苦难毫不理会,说我没有高贵的英伦淑女的气质,竟信一些伪科学的东西。   最近我经常做噩梦,上帝啊,我简直要发疯了……你都不知道我晚上能看到些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它是活生生的,总是不断逼近我,将我挤到一个角落里,然后死死地盯着我看。亲爱的弟弟,你体会过梦中伸手能触摸到活生生的山羊角的那种硬邦邦、冷冰冰的感觉吗?   弟弟,我可能快要死了,请不要抱怨我乱讲话,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圣经里也说人死是可以预知的,对吗?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不过我会试着振作起来的,愿上帝保佑你,真想亲吻你的额头……   以上内容是一封由军转,通过海运方式寄达的国际信件中的部分真实文字,信件原件被大英帝国皇家博物馆永久收藏。   这封信写于公元1915年3月4日,邮戳显示发信地为中国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公园贵族公寓。收信地址是大不列颠伦敦市泰晤士大街9号。收信人姓名约翰?史迪夫。信件用鹅毛签字笔书写,蘸上等油墨写成,字体匀称工整,信件共十三页。   信件中记载着时任大英帝国驻华海运帮办戈登携夫人海伦娜,于1912年6月间对中国青海著名藏传佛教胜地塔尔寺参观的所见所闻。信件的主人海伦娜于写完本信的次日暴毙于天津英租界公寓,死因不详。负责解剖海伦娜尸体的大夫随后神秘失踪,死者的丈夫也拒绝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和评论,数日后即回国述职。此事件曾在天津英租界引起巨大轰动,教会组织也曾出面干涉。   本信件的信封上盖有绝密字样印戳,按照大英帝国皇家博物馆的惯例,盖有“绝密”字样就说明信件内容涉及敏感话题。   本信件原件被英国皇家宗教自然学会、英国超自然研究学会、北美全球人种研究协会、英国近代东方科学考察战略研究组织、牛津大学历史研究机构拍照归档,并长期研究。   自1997年起,本信件原件被送入英国皇家博物馆绝密资料库封存。公元2010年末,为庆祝香港回归十三周年,英国探索发现栏目组联合数家中国著名媒体成立联合摄制组,解密了部分中英二战之前的秘密档案,欲制作一部大型纪录片。诸多档案中令联合摄制组格外关注的便是这份手写信,联合摄制组经过多方努力考证已经成功解密前九页,而大英博物馆则拒绝提供绝密信件的最后四页。   本书讲述的,就是深藏在本信件前九页里的一段故事。   第一章 黑山羊惊魂   民国元年六月初七,青海高原的天空万里无云。当太阳在东方高高升起时,随着雄浑悠扬的法号声,塔尔寺社火场大殿上的彩色帷幕被掀了起来,四个骷髅装扮的舞者抬出一块象征污秽鬼祟的黑布包,放置在场院中央,继而迈起雄浑的健步走进场来。他们身后,佩戴各种面具的舞者一队队相继出场,随着法鼓、长号沉缓的节奏,围绕黑布包翩翩起舞。这些舞者的面具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有马、鹿、猴、牦牛,还有狗、猪、虎和乌鸦,更有各种狰狞恐怖的四不像造型。舞者们伴着凝重的鼓乐声,以各种强有力的舞蹈动作驱赶不吉的鬼魔。   早早赶来的数千群众已经将社火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群里除了普通僧众、信徒外,还有不少洋人,他们多是各国的驻华使节及夫人。这些洋人都是青海军政界联名电告北京政府,支持共和、拥护民国,表了忠心后被邀请来参观塔尔寺祭神仪式的尊贵客人。不久前袁世凯刚刚在北京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北洋政府做事还得仰仗洋人,做臣子的还得会看主子的脸色才行,该动脑筋的地方还要动脑筋,自古如是。   洋人们被层层警卫保护在最里圈,他们不懂藏戏,可依然指指点点、随性走动、兴高采烈。在他们的蓝眸子看来,眼前的演出根本不是戏,简直就是一场别出心裁的化装舞会,随时都会有巨大的惊喜出现。这不,随着一个敲着人皮法鼓的巫师出场,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其实洋人们对巫师身后一群涂满黑墨的山羊更感兴趣,因为他们听翻译说这些山羊中的一只马上会被神灵上身的巫师当众宰杀,用来祭奠神灵,占卜运程。   翻译还听到了危言耸听的说法,说被选择的山羊剥皮后还能站起来奔跑,身骨不死。山羊在奔跑的过程中会撞人,至于跑到谁的跟前则有不同的说法。说山羊跑到男人跟前会给众人带来好运,跑到女人跟前则会给众人带来巨大的灾难。所以最里圈围观的人群中几乎见不到女人,她们都被身高马大的男人们挤到了后面,只敢从男人们的胳肢窝里探出头来看!   圈子里的洋女士们听到此话都用手捂着心口,既紧张又怀揣好奇。她们忐忑不安地期待着,希望山羊不要活过来,更不要朝自己跑过来。洋先生们对此则不以为然,他们不相信死而复生,却相信腰里别着的手枪。   打扮花哨的巫师走到羊群跟前,他修长的身材被完全罩在宽大的黑色法袍里面,整个脸部被藏青色的面具遮住,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空洞的眼窝和布满血丝的黑眼球显得诡异而灵动。那双眼睛仿佛可以吸收一切日光。   巫师站在羊群的前方,微微弓着身子,像一只秃鹫一样左右摇摆着身子开始搜寻着猎物,他的手指交替弯曲前伸着,大有向前猛扑之势。山羊们纷纷自觉地朝中间靠拢,羊群后方有只肥山羊咩叫了一声,蹬着颤抖的后腿将热烘烘的尿撒在了地上,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骚臭味。   细心且眼尖的洋人透过面具发现巫师那针尖大小的黑眼珠迅速发散又居中,几乎要占满眼球的白眼珠中偶尔有绿光滑过。山羊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地朝他“咩”叫起来。巫师似乎早已习惯了山羊们的这种哀号,他快步走过,只一眼就认出了山羊群中的头羊,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其拎起来,扔到广场的矮桌上,起手一刀,羊身子便瘫在了屠案上。   其余的山羊惊恐四散,可没有人前去阻拦。   “亲爱的,看不出他身材瘦弱,却有这么大的力气,能轻易地将几十磅的山羊丢翻过去。”一位穿着白色百褶束腰长裙、外套红色丝绒大衣的高挑洋妇人朝身边的胖男人兴冲冲地说道。   “是的,亲爱的,他可能是从印度来的,我听说最近印度人都开始吃牛肉了,才会有这牛劲!”胖男人比洋女人略矮一些,附和她的时候总要踮起脚,以保持绅士风度。两个人说完便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警戒线的外面,隔着十来个洋兵和数十名地方兵勇。一个满脸褶子、褶子槽里藏满污垢、手摇破经桶的藏族老妇人从几个围观男人的胳膊下探出了脑袋,她听到嘈杂的笑声立刻朝两个洋人投去了鄙夷的目光,老妇人受不了洋人的亵渎,她瞪着洋人的表情显得十分发狠,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像是在念咒语,仿佛只有诅咒才能发泄她心头的不满。   巫师操起羊后腿,用刀尖只一挑,山羊皮就“哗”的一声向外翻开了。刀锋和羊皮之间摩擦的声音很低沉,看得出巫师的刀子锋利异常。他的刀子从山羊的脚跟直蹿到大腿上,再用劲拐了个弯拉回来,又从肚皮到脖子拉开一道缝,只见羊皮像捏爆的柿子一样,整个全敞开了,内脏连着膈膜“呼啦”一声给抖了出来。伴随着刀锋欢快地游走,不断有白花花的热气从切痕里冒出来。   巫师一边动手一边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因为隔得远,谁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他把整个身子俯下去,宽大的衣袖几乎把整个屠案都遮住了。那刀子是又轻又快,羊皮发出一阵阵“刺啦”的响声,好似妇女们扯布一样。想必刀子是用心磨过的,刀刃遇不到任何阻力,在巫师手里欢快地跑着。巫师还不时地将手指攥成拳头,使着三分力气捣鼓着山羊皮与肉之间的连接处,那里有蜘蛛网一样的肉丝膈膜连在一起,白花花的,好像老女人的头发。   等他甩着膀子都干完了,将完整的皮子甩向空中向众人炫耀时,一具裸羊被完整呈现。红花花的山羊就躺在案子上,周身冒着热气,浑身的肌肉血管清晰可见。   完整的羊身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示在人们面前,可案子上的血并不多,只有筷子尖细的两缕血滴顺着案子的引血槽向下滴答,而且滴了不到半尺就凝结成块了。   “哎呀,这要是换成活人的话可太痛苦了,耶稣都受不了这样的罪。仁慈的上帝啊!”围观的洋人中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惊呼。   “可这只山羊自始至终都没有叫一声,好像巫师给它吃了催眠药一样,完全感受不到痛苦!”洋人圈子里有人附和着。   “是啊,我一直都没听见它叫唤,太神奇了。如果真有这样的麻醉药,我可要给我的父亲买一些,他整天叫喊着要我去实现日不落帝国的荣耀,继承他的征服心。”   “放心吧,我会建议国防大臣多买一些送给前线的士兵们,这样你就用不着杀你父亲了。”   “哈哈哈哈!”几个人浪声大笑起来。   “快看,大法台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众人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黄衣喇嘛拄着一条一人多高的法杖,在众僧的陪同下来到了社火院。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僧人双手高捧着一个装饰考究的浅木盘子,盘子里有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知情人纷纷给洋人的翻译提着醒,说这串珠子就是塔尔寺前高僧扎仓活佛制作的人骨念珠,是用五十三颗藏戏艺人的眉心骨制作成的。洋人们一听说眼前的明亮珠子是用人的眉心骨制作成的,一时好奇心大增,纷纷靠了上去,想一看究竟。   “是谁让你们在亮人骨念珠的时候动刀子的?”大法台口气低沉且有力,一来便张口责怪起巫师。   “不是每次祭神的时候都要献牲口吗?”巫师完全按照惯例行事,自以为没有做错,对大法台劈头盖脸的责怪很是纳闷。   “哎,都怪我,恕我交代迟了。”大法台旁边的铁棒喇嘛急得直想跺脚,可在众人面前还得顾及一点护法尊严,所以只得忍耐着。他装得面平如水,可内心好似热锅上煎烤的蚂蚁。   “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忘了这人骨念珠当年是怎么做成的?再也见不得血光了,就是没记性!”大法台胸口的袈裟有些微微颤抖。   “这可怎么办?光顾着听地方官的话让洋人高兴了。可有补救的方法?”   “洋人的高兴比生灵涂炭还重要吗?哎!快用破瓦法控制住黑山羊的灵魂,不要让它起身。”   听大法台这么一说,巫师来了主意。他转身赶紧手舞足蹈地围着案子上的山羊跳将起来,嘴皮子上下急速扇动着念起了破瓦经文,周围的僧人们自觉地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大圈,将巫师围在里面。等僧人们都张开臂膀后,圈子就变大了,他们用膀子扛着,示意围观的人群都靠后,藏人们纷纷自觉地念着六字真言向后退去。他们一边退,一边招呼后面的人不要踩踏和拥挤。可洋人们反而不顾推搡围了上来,他们耐不住性子,嘴里唧唧咕咕地叫喊着,显得十分兴奋。这种神秘场面在国外可根本看不到。   就在大家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供桌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高墙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悄弓下身子潜伏了下来,从砖角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观察着院内的一切。他的身影从黑山羊的眼球中划过的时候,山羊的腿狠劲地蹬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好像迟暮之年的老人忽然发现了闯进家里的贼一样,想喊叫却喊不出声响,干着急。   洋人们纷纷无限制地靠近,僧人们想拦却又不敢动手拉扯,只得放任他们把自己冲得东倒西歪。   “哦,这就是人骨念珠吗?我的上帝,真漂亮。亲爱的,你能想象它是用人的脑袋上取下来的骨头磨好后再一个个串上去的吗?”又是刚才放荡大笑的洋妇人,她朝身边的洋人这样叫嚷着,抬手情不自禁地朝嘎巴拉念珠摸去。   就在洋妇人纤细的手指即将碰触人骨念珠之时,那只黑山羊突然瞪大眼睛,浑身裸露着的肌肉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周身的血管纷纷爆裂,血浆洒满了供桌。它根本没有死亡,而是像被魔力附体一样奋力挣脱巫师的绳索,翻身跃起,狂躁地奔跑起来。它径直冲到叫嚷着想摸嘎巴拉念珠的洋妇人跟前,嘴里流着口水怪叫着,用脑袋不断地撞击她。黑山羊周身肌肉上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洋妇人的长裙,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面对这突如其来又无比惊骇的一幕,人群没有散开,而是纷纷围了上来。有一位年老的藏族阿婆开始用力摇动手里的经桶,飞旋的铜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似乎阿婆摇得越快,人们显得越亢奋,黑山羊也会越发使劲地撕咬洋妇人的皮肉。   洋妇人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危险,她尖叫着抽身想逃,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被绊倒了,任由怪物欺凌!   负责警卫的洋兵彻底懵了,等清醒过来后忙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接连朝黑山羊开了几枪,在它的身上打出了几个血窟窿。人们听到枪响纷纷开始亢奋起来,他们高声咒骂洋兵,很多人上前对洋兵推推搡搡,更多的人则开始下跪并大声祷告,声泪俱下,仿佛被子弹射中的不是恶魔而是他们的亲人。   更多的射击声响起,枪管里散发出的浓烟中夹杂着无数哭喊和尖叫,场面有些失控。可黑山羊并没有被射死,而是越发亢奋起来,它咩咩怪叫着,丝毫不顾及伤痛,拖着垂涎的嘴巴死死咬住洋妇人的裙角不放。它疯狂地甩着脖子,看样子不咬下洋妇人腿根的一块肉是不肯罢休的。惊慌失措的僧人们忙扑上去打算压住它,可黑山羊周身滑溜,僧人们只是扯下一块块碎肉,却丝毫奈何它不得。   黑山羊依旧在发狠,气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它周身的肌肉已经差不多被扑过来的僧人和洋兵们扒光了,几乎成了一副活动的骨架,可它还是一个劲地朝洋妇人拱头、踢踏。   隔着一层包裹胸腔的薄薄的肉膜,挨着洋妇人近的僧人们都能看到黑山羊那颗硕大的心脏在胸腔内“怦怦”地激烈跳动着。那层薄薄的肉膜犹如一层张开的蜘蛛网,那颗心脏犹如一只巨大蜘蛛的脑袋,那黑森森的肋骨犹如蜘蛛的根根触角,随着身体的起伏,张牙舞爪,活灵活现。黑山羊嘴里发出的声音也随着在变,已由先前的“咩咩”之声改成了“嘿嘿”之声,这声音犹如一个成年男人发出的淫亵之笑声,伴随着嘴角的血水震人心扉。   三丈之外,大法台双眼怒睁,手微微握紧了法杖。法杖顶端镶着一个红色的圆宝石,在日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他嘴里念叨几句咒语后将法杖平过来,右手一伸,握住宝石,手腕一旋,从法杖中抽出一根通体发黑的皮鞭,猛地在空中甩了一鞭。只听“啪”一声巨响,犹如晴天霹雳,那放肆的黑山羊听到鞭响便惨叫一声双蹄跪地,可嘴里依旧紧咬着妇人的裙角不放。   “啪”又一声,大法台第二鞭子抽过,众人见前蹄跪地的黑山羊身上顿时出现一道清晰的鞭痕,入残肉寸余,鞭梢之形清晰可见。黑山羊坚持不住,后蹄也双双跪倒,嘴巴大张,怪涎直流。   “啪!”第三声鞭响中,黑山羊歪头倒地不起。   周围或站或跪的牧民见黑山羊倒毙,纷纷将不安和惶恐的眼神投向洋妇人。不少老人围着她指指点点。洋妇人早被眼前这血糊糊的怪物吓傻了,尖叫几声后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幸亏她的丈夫及时抱住了她。其余的洋人皆十分震惊,顾不得斯文,你推我搡,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以为塔尔寺的僧人使用了巫术,故意让自己的同胞在众人面前出丑。洋人们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何时受过这等惊吓?一个个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恼羞成怒的洋人们不便就地发作,于是纷纷惶恐而去,集体退场。站在后排的地方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洋人和随从们坐着马车仓皇离去,那脸色简直比霜打过的茄子还难看。他们里外难讨好,便三五成群地围着大法台叫苦不迭。大法台也不顾他们的叫嚷,叫人背走了黑山羊的遗骸后径直离开,剩下几个管事的僧人开始不安地驱散人群。   祭祀活动草草收场。   第二章 鬼影盗圣物   午夜。   塔尔寺小金瓦殿大院门前的过道,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偶尔有几个夜行僧人,裹紧袈裟,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走过。不时有几辆农户掏粪的马车驶过,木辕在硬石板路上发出叽叽嘎嘎的声响,这空洞的声响极有节奏。大殿墙壁上的泥土胚子不断地掉下,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掰着一样。连三角铁架子上的马灯也好像畏惧寒冷似的蜷缩着,透出没精打采的光。凛冽的寒风挟裹着雨星,带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搜刮来的几片腐烂不堪的枯叶和数张千疮百孔的草纸,飞过宽阔的过道,冲进大门边的墙拐角,在那里翻滚扑腾,发出呜呜的哀鸣声。   小金瓦殿门紧闭,里面依稀亮着灯,不时还传出一阵阵沉沉的鼾声。院子里竖着的几盏长明灯,漏出几缕暗淡的光。树枝摇动,树影在地上和墙上,游移出神秘莫测的图案,像是有几只巨大的爪子在不断挠着墙,想把它挖空一样。   忽然,一条黑影穿街过巷,像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远处赶来,脚步时快时慢,不时停下来东张西望。当这条黑影走近大殿的围墙时,双膝一弯,猛然向上一跃,双手便钩住了墙沿。他探起脑袋朝殿里面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后便在空中玩了一个漂亮的翻腾,身子稳稳地站在了墙上,紧接着一个躬身跳下,便如一片树叶一样轻轻地落在枯黄发硬的草坪上,然后“嗖”的一声,人已蹿到了数丈开外主殿的墙角下。   黑影的面前是一根碗口粗的铜管,这是大殿顶部用来排雨雪的管子,由专门的铜器艺人打造,管面光滑如镜。这管道从地面升到高高的屋顶,足足有三丈,中间只用几道木制卡子固定在墙体上,却牢固异常,历经百年无恙。乍暖还寒时节,铜管表面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黑影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一触,便像遭了雷击一般迅速弹开,只觉一股寒气瞬间流遍全身,钻心刺骨。他心底一沉,不禁打了个冷战。   没有时间犹豫了,黑影稍加思考后一跃而起攀上铜管,像猿猴一般快速攀爬起来。铜管在寒风的一阵阵拍打下,颤抖着、摇晃着,好似不堪重负一般,犹如一棵根基不稳的柳树,随时都有可能被黑影的重量折断而跌倒下来。   爬了一半,铜管子变细。手不好使力,黑影便用双腿夹住管子稍做停顿,迅速从背囊中取出一双特制的带钉的皮手套戴上。戴定后,他又敏捷地向上攀去,只嗖嗖嗖几下便到了主殿顶部的一扇小通气窗附近。   揭开拦瓦,从这里望下去,大殿中堂的一切尽收眼底。一个四四方方的供桌旁边有两个守夜的僧人正在睡觉,周围是数不清的大小佛像和金银器件。   通气窗大小只容一人侧身钻过,黑影悄悄打开窗户,放下一根绳子,将绳子另一头拴在窗坎上,然后双脚脚心相对,一个倒翻身牢牢地夹住了绳索,使全身悬空向下快速滑去。他像雨后一只吐丝的蜘蛛一样顺当当地朝下滑去,无声无息。快接近供桌时,黑衣人身体侧向一摆,右手便牢牢抓住了供桌的桌沿,他松开双脚,整个人像蝙蝠一样,轻盈地收了翅膀立在桌上,一只手摸索着值钱的宝贝,另一只手则熟练地从背囊中摸出一把刀子。   蓦地,桌子下突然传来问话声:“你们要去哪里啊?你们额头上的血是如何来的?”   黑影闻声一愣,停住手脚,伏在供桌上纹丝不动。   桌下的人翻了个身,又哼哼呀呀地睡着了。原来是看守的喇嘛在夜半梦呓,虚惊一场。   “咔嗒”一声轻响,供桌上的楠木盒子被一柄短刀撬开了。黑影掏出里面的人骨念珠装到背包里,又顺手捞了几盏金灯,偷了几尊金佛像,然后双手抓住绳子轻盈地攀爬了上去。来到窗台上后脚跟只一点,一个鹞子翻身,整个身体便顺着铜管子飞滑出去,三两下便轻飘飘地落到了大殿之外。   此时供桌旁,一胖一瘦两个年轻喇嘛互相依偎着取暖。一个缩着脖子,一个打着哈欠,胖子惊醒两回,睁着惺忪的睡眼左右看了看,又把眼睛闭上了。   谁也不知道,山门外一条黑影身形一纵,几个起落,轻松地越过紧闭的木门远去。   瘦喇嘛睡着睡着似乎听见了几句咒骂之声,他从睡梦中醒过来,警觉地用肘戳了戳胖子:“阿吾,好像有人!”   “在哪里?”高个胖喇嘛霍地跳起身来,睡意全消,他摸起身旁的棍子,警惕地瞪圆双眼,朝四处张望。   “没有人啊?”   “可我刚才明明听到了很多人的哭喊声,声音真的很大!”   “什么哭喊声啊,我怎么没听见?他们哭喊什么?”   “是一群喇嘛,挺面生的,我一个都没有见过。他们个个额头滴血,哭喊着说不想离开这里,我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也不回答!”   高个胖喇嘛很想取笑小个子,但看同伴的脸上确实是一脸的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于是收了嘲笑,不安地瞪了一眼起身去巡夜了。   两人先是来到门边,透过木窗向外望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异样,又走出门外溜达了一圈,四周寂静无声,还是没有什么异常。高原的天气无常,六月天晚上也冷,他俩搓着手,跺着脚,又回到了温暖的中堂。   天寒地冻,但愿这时候不要有异常的事情发生。两个人的眼睛盯着放人骨念珠的楠木盒子,心里却默默地祷告着。   “我看看珠子还在不在!”高个子喇嘛上前鞠了三个躬,便打开了楠木盒子,不看倒好,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了?”   “人骨念珠呢?”   “啊?”小个子闻声脸色骤变,等他抢过去看时才发现念珠不见了:“天哪!珠子不见了,这可怎么办?”   “快看房顶!”高个胖喇嘛环顾一周后发现头顶藏有玄机。   两人抬头看到了半开着的天窗,便心知不妙,飞身出门去喊人帮忙。不一会,塔尔寺上下的喧哗吵闹声便连成一片。   “大法台,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出家人这般慌张成何体统?”大法台看着慌慌张张的来人心有不快,面容不怒自威。   “不好了,加持过的人骨念珠被盗了!”来报告的僧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大法台大吃一惊,“念珠被盗了?什么人敢在佛门放肆?”   “不清楚!”   “还有什么东西被盗?”   “还少了几盏金灯和佛像!”   “哦,是为财而来的!”大法台听说还有金灯和佛像被盗,反而长出了一口气,“人骨念珠本来就阴气极重,说好了是不能见血光的,这下造孽了,还偏偏让一个洋妇人给冲了晦气。哎,你说说,这真是造化弄人啊。”   “是啊,闹得洋人不欢而散,这下马大人和中央政府要给咱们好脸色看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不管它洋人高不高兴,反正洋人也没干什么好事,割我们的地,索我们的银两,杀我们的百姓,我还愁没机会收拾他们呢!这下也好,吓唬吓唬他们也罢,让那妇人去见佛祖也是她前世修来的造化。倒是这被偷走的珠子不让人省心啊!”大法台虽然轻描淡写地说着,可面色仍显凝重。   “也是!”   “去见铁棒喇嘛,传我的意思,以后本寺祭神不得杀生,不得见血光,以此为戒,把这条写为规矩记入寺规,以后严加遵守。”   “是!我立刻前往铁棒喇嘛处,奉命修改仪规程序。”   “先不要急着走!”大法台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速派人去报告马总督,请他协助破案。切记,此时万不可让他抓了小辫子,到头来数落我自作主张,危及众僧。现在可是非常时期,时刻要谨慎,要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是!”来人领命急转而去。   “唉!”大法台叹了口气定了定神,放下手中发黄的经卷,起身整了整袈裟,信步走到门口,举头望着不远处小金瓦殿门顶的牌楼木雕,此时北风正急,呼啸的风穿过空洞的木廊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之声,像是有数不尽的人在哀号。大法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算是明白什么叫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从此以后,塔尔寺祭神活动不再允许杀生,这已成为一项明文规定,一直延续至今。负责司礼的喇嘛按照大法台法旨,把日间和夜间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如实地写进了寺志,供后人研究。   第三章 袁世凯心思   三天后,北京,袁世凯的宅府内。   袁大总统正在正堂里赏着属下送来的名贵字画,副官手里拿着一纸电文急匆匆跨进门槛走来。   “大总统,青海马总督有急电!”   “马总督?”袁世凯欠了欠肥胖的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字画旁一张坐北朝南摆放的楠木椅子上,太师椅随即发出一阵叽叽嘎嘎的声响。他抖了抖手腕撩了撩袖子,顺手抓起了旁边书桌上的紫砂壶猛灌了一口碧螺春,才阴阳怪气地嚷道:“妈的,他来的电文肯定没什么好事,洋人上他的地儿受委屈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是不是赔礼道歉来的?”   “这个属下不知。”   “你当然不知道,要是你都知道了还要我活着干吗?”   “大总统英明盖世,明察秋毫!”   “念!”   “是!”副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电文,“青海塔尔寺镇寺之宝人骨念珠被盗,歹人手法高明,西北已无能人可破此案,请大总统速派专员赴青调查。”   “什么?竟有这等事!”老袁倒抽了一口凉气,直起腰板,他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即自言自语道,“这老家伙唱的是哪一出啊?前脚得罪了洋人,后脚就说珠子没了,给我来个死无对证啊,险,阴险!”   旁边的副官看他陷入了思考,久久不敢搭话。   “小子,你说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是不是想学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袁世凯冷笑一声,摇头晃脑地哼着京剧的唱腔道,“孤家用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攻定三秦,动取五国。”得意之下,右手中指不断和着节拍敲打桌面。   “属下认为马贼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谋反,况且电文中提到,有塔尔寺大法台的亲笔书函做证明,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大总统一向明察秋毫,运筹帷幄,洞悉千里!他马贼岂会不知?想必念珠确实被盗了。他是想借此机会献媚呢!”   “这话我爱听!”   袁世凯笑容满面地挠着耳朵思考片刻,又问旁边的副官:“小子,那你倒是说说,咱家管还是不管呢?”   “管,大总统不但要管,还要管得彻底!”   “哦?怎么个管法?怎么个彻底法?你且娓娓道来!”袁世凯说完闭上了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养精蓄锐。他的双目微闭,可敲桌子的手指一直没有停,依然节拍十足。   “偷念珠的无非是个图财的蟊贼而已,不足为虑。咱们又不动大兵,派精锐二三人前去即可对付。此去一可安抚西北佛众,稳定藏人民心,又能彰显大总统威严。二来青海马麒素来拥兵自重,不听中央差遣,我们也好乘机派高手去探探他的虚实,杀杀他的锐气。此可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嗯!说得是!说得极是!有那么点意思!那你倒是说说,咱家派什么人去合适呢?”袁世凯睁开眼睛瞄向墙上的字画,扬扬得意。他轻抚胡须,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起来。   “所去之人必须精干,既懂佛道又懂民俗,身手还要矫健。此人非大总统的老侍卫不可。大总统是何许人也?纵横沙场多年,派兵布阵之事,想必您老人家心里早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副官轻声低头应允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狡黠笑意。   “哈哈哈,有你的,说得好!句句都说到我的心坎坎里去了。好小子,好好干,跟着我绝对亏待不了你!”   “谢大总统夸奖!”副官有些受宠若惊。   “既懂民俗,身手还要矫健。”   袁世凯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的所有字画,然后停在一幅“下山虎”图上。这是一幅六尺中堂,金黄色的绫子裹边,天六地四,装裱得极是匀称精美。画中的老虎威猛刚劲,目露凶光,来势汹汹,大有得势不饶人之感。袁世凯本来不喜欢这幅画,他认为下山虎腹中空空,兽性未驯,比起“上山虎”来邪恶过之,威武不及,不是正人之爱,于是将它冷落在了偏角,可现在他的目光竟久久不能从其上收回。   “是啊!得派个下山虎去收拾这群西北狼,方可显我威仪!”袁世凯若有所思,然后大声下着命令,“派鬼道高手赤链虎带我的手令即日起程赴青海追查人骨念珠下落!”   “是!”   “慢着,就说是我请他去打猎,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是!”   副官领命倒退三步转身而去。   此时黄河下游的一个神秘山谷中,鬼道的传人赤链虎正在修炼武功。   中原鬼道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上古妖术、异域邪法、冥界鬼符兼收并蓄。至数百年前,有奇人中兴鬼道,并吸收苗疆蛊术的秘法和葬魂幻身的阴阳奇术于一身。鬼道行事隐秘,当今世界个中少有彰显者,独数赤链虎造诣最高。   鬼道之术阴鸷狠辣,既可用风沙之力涤荡四方,又可化身魔魂,凶猛搏杀,抑或幻化蛊王,以毒蛊噬人气血,此中赤链虎更是武功高强,且心狠手辣。   此人原本无名无姓,被鬼道高人收养,成人后筋骨强健,臂力惊人,随师父征战疆场屡获战功,得人推荐做了袁世凯的贴身侍卫。后袁世凯厌恶此人的邪气将其冷落。赤链虎心高气傲,从此远走高飞,隐世习武。因此人声啸如虎,目光炯炯,又使得一把怪异的兵器,形如葫芦,一分为二,用沾满血迹且从不擦拭的铁链连接,合则可奏乐,分则可杀人于无形。人如其器,器如其人,故人称赤链虎。   一匹快马穿山越岭,好不容易来到一处深山的秘密住宅。大总统的传令兵尚未勒住马,就听见一阵“呜呜”的怪叫声从脑后传来,原来是一条细长的铁链连着一个如铁帽子一般的怪异兵器飞奔向传令兵。   这个像葫芦瓢一样的铁帽子边缘有很多长刀齿,在飞行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怪叫,它会旋转,其边用一根拇指粗细的赤色铁链连着。它在飞行中能够准确地根据杀手的指挥套在敌人的头上,随后“咔嚓”一声,刀齿就会把敌人的颈椎切断,造成人头分离,将脑袋完整地套在铁帽子里带回来。沿途不会洒下一滴血,在飞行途中,五十步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是非常恐怖之兵器。   传令兵吓得一声尖叫,忙表明身份。诡异的铁帽子在飞临他的发梢后又回旋着飞了回去。   “干什么的?”一个沧桑的男声从远处的峭壁上传来,声音不大,却透出入木三分的穿透力。   “大侠,小的是来给您传令的!我有大总统的亲笔手令在此。”传令兵知道是赤链虎到了,不敢怠慢,忙翻身下马,将怀里的一封书信拿了出来大声喊道。   “大总统?这称呼真他妈的别扭。”   直听到一阵风絮声刚从远处传来,呼啦一声,便有一个魁梧的身影立在了传令兵身后。   “这是给您的邀请,大总统请您去捕猎!”传令兵忙低下脑袋将手中的书信高高举起。他不敢朝身后看,因为听说赤链虎常年练习鬼道武术早已经五相俱乱,怕看到他的面目被吓个半死。   “回去告诉你的大总统,就说我知道了。命令就是命令,以后叫他老人家少发什么假惺惺的邀请!杀人就是杀人,什么打猎不打猎的!”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随即“啪”的一声响起,传令兵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书信被一根软鞭子一样的东西给迅疾卷走了。不远处一片树叶沙沙声后随即四周陷入一阵寂静之中。   过了好半天,传令兵才敢抬起头来四下里环顾,可是只闻其声却根本看不到赤链虎的半点影踪。   接到袁世凯的命令后赤链虎嘟囔着整装出发了。他看重的是打猎的兴趣,而不在意给谁打猎。   一天后,陕陇大地上,一阵健马疾驰的声音轰然响起。迅如疾雷般由远而近,马蹄踢起漫天尘土,旋风般卷飞上半天。   马背上是三个强悍的骑士。他们中一人用黑布裹头蒙面,却精赤着上半身,露出健壮的胸膛。一只下山虎的文身从其左肩上突到了胸前,虎尾绕过左肩直达后心。后爪蹬肩,前爪踩胸,血口大张,气势咄咄逼人!其余两人都穿着干练的短襟衣裤,腰间扎着兽皮,一副猎户打扮。为首的中年虬髯大汉正是纵横天下的赤链虎,其余二人是他的助手,亦是鬼道传人。三人头上都缠着黑布条,布条上用白墨画着各式各样狰狞可怖的怪兽。赤链虎身无兵器,腰间裹着衣服和一个长布包袱。其余二人皆背着长弓箭筒,箭筒里插满鹰羽长箭。三人策马疾奔一路向西而去。   三日后,时值当午,塔尔寺山门前艳阳高照,大地一片火热。山门前的主街上颇为热闹,各家店铺大门敞开,货品琳琅满目。除了本镇的居民三三两两闲逛外,还有不少外来的旅客和商贾、佛徒、马帮、僧人穿行其中,但闻商户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最热闹的地方当数一处金匠铺,店铺主人打得一手好金器,地上堆满了各种经桶、匝皮,客商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讨价还价正浓时,忽闻远处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街上的百姓们先是一愣,不一会便牵儿喊娘,推推搡搡乱跑起来。   三人来到主街,骑速不减反增,带头那精壮的大汉呼的一声,众人只觉得耳鸣不止。他手中的马鞭扬上半空,在天空中呼啸了一圈,重重落下,狠劲地抽在马股上,健马吃痛狂啸一声,牙齿狠嚼笼头,箭矢般地向前猛冲。跟随的另两人纷纷效尤,鞭抽声和呼叫声此起彼伏。三乘悍骑狂风般掠过街道,直冲山门而去。人们纷纷躲避,搀老扶幼,唯恐被马儿的乱蹄伤到。说时迟,那时快,三乘骑士冲上大道的入口进了山门,留下身后骂声一片。   一片混乱后,整条街道立时静无人迹,人们纷纷出来驻足相望。这里乃佛门净地,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骄横的骑士了。   三骑奔进山门后,为首的大汉猛地一扯缰绳,胯下之马的脖子顺势被他提转,马蹄高高扬起,在空中交替着刨腾了几下才立住。其余两骑围着八座神塔跑了半圈才渐渐停下来。三人目光冷峻地望向看护山门的喇嘛,给这些个面色惊慌的喇嘛一种凛然的感觉,可谓声势夺人。   “速去禀报,就说中原的猎手来了!”大汉朝着喇嘛一声大喊,其余两位随从便放肆地大笑起来。   听得懂汉语的喇嘛飞速朝寺里跑去,其他的几个喇嘛自觉地聚到了一起,手里提着扫把,放着凌乱的枯叶不扫,警惕地望着三人。   三人并不下马,胯下的马也兜着劲儿不敢松弛,腚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   第四章 赤链虎入青   “大法台,三个中原来的高手在殿前等候!”管家接到门卫禀报后上堂求见大法台。   “中原来的高手?”   “是的!”   “我们这里已经久未有中原人士到访了,何来高手?”   “禀大法台,这些人都是马长官请来的,他说中原人士更擅长追捕贼犯……”   “算了,不必多说了。我明白,这是官场人士惯用的伎俩,阳奉阴违,互相推诿又暗藏祸心。”   “唉,谁说不是呢。”管家跟着叹气,却也无可奈何。   “既来之则安之,听天由命吧!去,招呼他们进来!”大法台说罢又摆了摆手,“慢!算了,还是引我去见他们比较妥当,中原人士向来计较礼数,我们不要因小失大才好。请他们来正殿!”   “大法台周虑!”管家应允着转身去请中原高手。   等大法台和众人出门迎去时,只见一位身穿黑色兽皮劲装的大汉正背向其他两人,负手踱步。大汉正在仔细观看着大法台行宫殿外一条支柱上的浮虎堆绣。   大法台暗暗打量着黑衣男子,只见此人身形雄伟,甚有气派。负手而立,便如一株高拔健壮的松柏,其余两位随从皆默立一旁,唯恐打扰了他的雅兴一般。如此一动一静,愈发显得负手之人身份尊崇,气度非凡。   听到动静后黑衣男子转过身来,望着大法台双手一抱拳,蒙面后的双目电光隐现,冷酷而有一种透视人心的魔力,给人以精明厉害却又城府极深的感觉。大法台目中过人无数,竟也暗暗赞许,凭感觉此人已年过四十,却宝刀未老,只是不知道此人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再看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身形高大瘦削,面上疤痕满布,相貌丑陋却双目如炬,整个人犹如一柄利剑。另一男子中等身材,却长得眉目俊秀,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黑皮包,凭皮包鼓鼓的轮廓看来里面似乎藏着沉重的铁器。   “中土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大法台客气!”   几人各自微微一笑,简短的寒暄过后,大法台引三人进了行宫,招呼管家为三位大侠看座。   “西北边漠,气候干燥,三位大侠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请喝一碗酥油奶茶解解乏气。”   “谢谢法台大人看茶!我等前来是奉了袁大总统的命令,不敢怠慢,请大法台速速派人领我们去查看失窃的殿堂!”瘦削汉子一抱拳,声若洪钟!   “如此甚好!待几位查验现场后再来品茶不迟,几位请!”大法台不动声色,又转向身后招呼随从,“来人,引三位侠士前去!”   大法台身后的喇嘛应声而出,请赤链虎和他的两个随从离开了大法台行宫。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大法台久久凝视,旁人不明其故。   “他们三人为何不先请示马总督,反而直奔塔尔寺而来?如此有违礼道啊!”大法台的随从有些疑虑。   “是啊,这也是我担心的,况且此三人并不曾向我们出示任何官文,分明是仗势欺人,不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如此骄横之人必有过人之处,追回人骨念珠自然不在话下,但也要谨慎对付,以防驱狼不成又引虎,引起血雨腥风。”   “大法台说的极是!”随从应允着,扶着大法台坐到了毡床上准备喝奶茶。   “大法台,中原来的三个人已经离开了。”带赤链虎前去查看现场的喇嘛急匆匆地回来禀报。   大法台摸着矮桌上尚有些发烫的茶碗,暗暗吃惊不已:“这么快?”   “是的!”   “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上马离开了。”   “去了哪里?”大法台说着凝神一会,抖着手腕用力摇了摇茶碗,目光紧盯着碗里的三片苻茶叶子,只见茶叶在碗心里转了三个圈后突然间都集中漂向茶碗的西边去了。   “出了山门朝西边去了。”   “没错,是西面!可他们什么也没说?”大法台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茶碗,碗里的茶叶随即都胡乱地漂开了。   “是的,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难道他们隐瞒了什么?或者看出来些什么不便说?”大法台有些不解,他眉头紧皱接着又问,“这三人是如何勘验现场的?”   “黑衣大汉揭开蒙面用嘴舔了舔排水的管子,又用手摸了摸供桌后就离开了!其余的两个随从一直站着不动!”   “他们没有问你什么?”   “没有!”   “没有问是谁先发现失窃的?”   “也没有!”   “哦!”大法台放下茶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起身踱着步子来到了殿堂外。   “只是……”带赤链虎前去查看现场的喇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面色惶恐不安。   “只是什么?”   “小僧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唯恐坏了僧人不得乱言的声誉,不说又恐误事。”   “你但说无妨!”   “是,小僧见那领头的黑衣人揭开蒙面的时候,黑布下面藏的不是一张普通的人面,而是一张……”   “而是一张什么脸?”   小喇嘛战战兢兢不肯说话,只抖擞着用手指向外面,大法台顺着他的手指望了出去,目光停在了大法台行宫外的一条伏虎堆绣上。   “哦!”大法台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就听说过中原鬼道高手擅长易容整形之术,感叹道,“好一个陌路强人啊,会些异术,是个异人,看样子着实有点手段,且看他怎么追回人骨念珠吧!”   “大法台,外面天凉,请入内歇息吧!”随从见大法台衣着单薄就出了殿,忙提醒他。   “天凉何惧?凉的只是皮肉。偶得风寒,吃一副药,祛祛寒也就罢了!怕只怕心凉不可医啊!”   “大法台今日为何如此焦虑?”   “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我出家人皆以四海为空,原本该看淡一切,不应擅动妄念。可若如世事皆不随法变,变故于事在人为又怎能不焦虑?你们看!”大法台说着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地下。众人围了过来,看到殿前的砖瓦地上,有一只黑蚂蚁正托着一片僧人们遗漏下来的青稞面饼子渣快速跑着,三只体型更大的黄蚂蚁似乎闻到了饼子诱人的香味,径直越过一个黑蚁的巢穴奋力追去,黄蚂蚁那独特的气味引得黑蚁巢穴里上百只黑蚂蚁齐齐出动,紧紧追去。双方接触后便是好一阵撕咬,片刻后黑蚂蚁横尸无数……   直看得众人唏嘘不已。   大法台看在眼里,眉头拧成了一个人字,他自言自语:“虫道、人道,何尝不是一道啊!你也争,我也争,究竟在争些什么?”想着丢失的人骨念珠,再想起当年惨死的挚友扎仓活佛,大法台踌躇满怀,一股哀愁飘来,思绪不受控制。风寒乍起,他环抱双臂,思绪渐渐飞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些个阴暗、血腥的日子里……   第五章 噶梅与热布   远处有些许灯火,就是这黑洞洞的灶膛里的点点火星,埋着火星的炭堆叫马鬃滩,是塔尔寺东南三百里外有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这里是黄河上游一个汉、藏、蒙、回、土等许多少数民族组成的村落。   马家是马鬃滩的大户,三代以前就以放高利贷过活,偶尔也训练刀手给过往的商队做护卫,牟取暴利。现如今马帮的生意淡了,他们就豢养了藏戏艺人给周围的寺庙排戏、赶集、走场子,一来二往,马家跟很多宗教首领都熟了,势大得很,所以在马鬃滩,马家就是土朝廷!   马家的管家随了主子的姓,赐了名叫马有福,以前姓甚名谁可没外人知道,只知道他是老爷三十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会占卜,懂巫术。仆人们却都在背地里管他叫马王爷,都知道他有三只眼睛,两只长前面,一只长后面,所以谁都不敢在他背后偷懒。   老马的小儿子排行老三,前两个儿子都是偏房生的。没办法,谁叫当年大奶奶不争气呢,没给掌柜的留下香火。可事情也怪,老马领来马有福不久大奶奶就破天荒地怀上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圆乎乎的!   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一个崽,过了秤却发现三斤不到,二斤过了八两,满肚子的羊水倒淌了八斤多,还有一股恶臭。上了岁数的接生婆都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虽然当着老爷的面不好说,可背地里不由自主地犯嘀咕,这哪是婴儿啊?简直就是一只猫崽子。   明白人都说这个儿子不是老马的种,而是马有福和大奶奶偷腥偷来的,要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杂碎来?   再往后,老马瞧着管家那瘦小的身型就浑身不自在,自然也看不上渐渐长大的老三。   老三从小缺乏管教,一直鬼鬼祟祟的,怕见光,怕生人,爱偷嘴,一副不上道的样,长得歪歪斜斜,罗圈腿,大龅牙,人送外号马瘪三。   老三眼看着就奔三十了,还找不上媳妇。儿子不急,老马可是如坐针毡,他不想淹死在别人的唾沫堆里,说他明知道瘪三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而放任不管。于是老马动用了一切的办法,终于从百十里外的一个草原藏民家里连说带骗地哄来一个十八岁的黄花闺女,名叫噶梅。   当天夜里老马就雇了大批帮手去百里之外迎噶梅过门,说是迎,其实跟抢没两样。噶梅的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抢走,以为遇了强盗,后来才知道姑娘被男人稀里糊涂地许配给了马家老三。   噶梅年纪轻轻倒也懂事,丝毫不念未来夫婿的相貌丑陋,只求家人平安无恙。可她哪里知道,她的夫婿不单相貌丑陋,而且身体酸软无能,还是个喜欢少年俊男、虐待成性的猥亵杂碎。过门不到半个月,噶梅就被这个马瘪三折磨得清瘦了许多,人也变得无精打采,整日昏昏沉沉。   对于马家人来说,噶梅只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马家上上下下谁也没有把她当人看,更不要说把她当少奶奶了,所以她也没有机会过问账务,更没有机会讨论族事,就连西北的厢房为什么不让女人进都不知道。这深深地勾起了噶梅的好奇。一天晚上,她望着西屋舔了舔嘴唇,一股强烈的欲望促使她悄悄地溜出了门,想去西屋看看。   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来到一处放杂物的地方,警惕地朝四处看看,没有发现异常,又绕到一溜儿残缺的墙院边继续张望,还是没有发现异常,便大胆地朝西向那个永远有锁且锈迹斑斑的黑褐色铁门走去。   走过一地蓑草腐叶,除了O@的声音便是噶梅剧烈的心跳声,她惧怕婆婆突然从某个地方跳出来抽自己一巴掌,好在直到她走到西屋门前都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噶梅趴在了铁门上战战兢兢地朝西屋子里张望,借着屋子里微弱的烛光她从左往右看去,能看到这间屋子很深,比其他房子多出来几步,屋里的后窗是用木板钉死的,而且空隙用砖垒堵上了,空气中有很多尘土。屋子正中有个大木桌,桌子上有个雕花的木佛龛,佛龛有半人高,上面的木质的窗子已经开了裂缝,隐约能看得出原来涂的红色漆,里边还是用一些厚厚的纸糊着的东西,已经泛黄黑色,好像还有些水渍。但看不到佛像,甚至没有一个佛像般的轮廓。再旁边堆放着些乱七八糟的旧家具,都是烂桌子烂椅子烂柜子,不知是上几代堆攒下来的。   从半掩着的门里能看到的就这么多,噶梅正要用力推开门,却突然听到从屋子里传来“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从佛龛里跳出来落到了地上,声音沉沉而且很清晰。接着她就看见一个红色的球朝自己扑来,噶梅吓得赶紧一低头,那怪东西穿门而出,掉在了地上。噶梅屏住呼吸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红布的口袋,红布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份了。   噶梅小心翼翼地上前,战战兢兢地拾起口袋,费力地打开了红布口袋的扎绳,随即一个圆圆的东西从中滚了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光线暗淡,噶梅一时没看清是个啥东西,她仔细弯腰将圆圆的东西从地上捡起来,凑到鼻子跟前一看,竟是一副破旧的藏戏面具套在一具干枯的人头骨上。骨头的主人好像死去不多时,许多皮毛还连在骨头上面,血迹早已经凝固了。头骨龇牙咧嘴,空洞的眼神直盯着噶梅看,噶梅吓得尖叫一声将头骨扔到了地上。   冷清的寒夜里一声尖叫划破长空,院子里顿时犬声大作,各间屋里变得灯火通明。看护院子的家丁和管家等人都穿了衣服急急跑了出来,他们奔着喊声而来。所有人跑到西屋门口停了下来,大家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吓坏了的女人,谁都没有出声。   此时有眼尖的人发现噶梅的脚下有异物,忙捂起了鼻子,更有些人忙跺脚吐着唾沫。原来噶梅来了例假,而且受了惊吓,小便失禁了,骚尿和着血水顺着小腿肚子流了下来,湿了一地。有不少尿液已经溅到了龇牙咧嘴的头骨上,婆婆随着家丁的手指看到了被尿液浸泡的大神,呼天抢地地一声喊,差点背过气去。   “来人呐,把这个不守妇道的瓜婆子给我绑了!真是要了命了,新供奉的戏神,竟被这贼婆子祸害了!”管家声嘶力竭地吼着。   按照马家的族规,不守妇道擅自破戒、危害神仙者要被活埋。于是马家人在一个神秘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打算将噶梅秘密处死。   千钧一发之际,噶梅的母亲和父亲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求情,老马看在噶梅父亲是自己多年跟班的份上容许母女见面,所以处决噶梅的事情被拖延了下来。   众人都在怀疑是谁走漏了风声。其实给噶梅的父母送去消息的人正是马鬃滩的黑脸骟马匠热布。热布是个高个子、黑脸膛的汉子,已经二十八岁了,自幼学会了钉马掌和骟马的手艺,在马鬃滩算不上什么有威望的人,但不愁被饿死。因为他有一副雪山般清澈的嗓子,唱山歌、唱藏戏,只要听一遍就忘不了!他那嗓子一亮,做手艺的姑娘小媳妇们都要停下手里的活计,红着脸蛋呆上半天。所以热布在滩子里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可到现在他仍然单身。   热布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自幼生活孤苦,所以心地善良,善解人意,打从噶梅入门以来就愿意多偷看她几眼。他比谁都知道马瘪三的为人,所以他比谁都同情这个远嫁而来的姑娘,自从马家出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噶梅的情况,总是想法在救她。   马鬃滩黑漆漆的夜像一只被熏了一世的烟斗。大多数人和牲口一样龟缩在屋子角落里燥热难耐,却有狗在野外荒地里狂吠。热布很奇怪,荒野里的野狗怎么突然多了起来。这闷热的天,看来是要下大雨!   噶梅溜光身子躺在一张黄褐色的狗皮褥子上,身上只盖了一片薄薄的被单,却依然浑身汗津津的黏湿。热布进帐时正好遇到噶梅无意中翻了个身,他一眼就看到了噶梅健美的臀部和油亮亮的大腿,猛地被羞到了!热布那张脸平日里受了不少风吹日晒,粗糙得很,沟壑丛生,现在被这么一羞,竟有些发涨,好似要炸开一般,他很想移开目光,可眼球却不听使唤,目光死死地粘在了噶梅的身上,不肯离去。   恍惚间噶梅咳嗽了几声,热布猛地清醒过来,忙想取一旁的皮袄盖在噶梅身上,可噶梅已经醒了过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迸发出了火花。噶梅惊恐地用破被单裹住了身体,可那瞬间的惊慌很快被热布红涨的脸所融化。感激的热情和尴尬的处境令两人久久无话,只能用眼神交流着异样的感觉。   “噶梅,你好点了吗?”好半天后,热布吞吞吐吐地说开了,他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   噶梅望着热布健壮的身子,开始有意无意地用脚蹬开了薄被,扭动着身子。   热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可他的身子不肯走,而是蹲在褥子一边,从腰间抽出铜头烟斗,装上烟,点着火,端着旱烟锅滋滋喷吐闷热带来的不安。噶梅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用幽幽的眼神望着他。   “阿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喜欢,喜欢!”   “那你过来坐近点。”   “这……”   噶梅等半天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突然起身过去,伸手从他嘴里夺下了烟斗,磕掉了烟灰。热布似乎在一霎间得到某种启示,猛地扑到噶梅身上,疯狂地亲吻她。噶梅热烈地迎合着,钩紧了热布的脖子,双手在他背上抓挠着,很想把他的脊椎挠出来。热布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柴火一般燃烧起来,他两三下扯掉自己的袄子,将噶梅抱起来丢在褥子上,开始想在寂寞的田野上耙地犁田般地劳作。   他们拥抱着,默默地把手握在一起,让手心热得冒汗。   “阿哥,我们以后还能这样吗?”   热布无言以对,他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   又是一声惊雷响,瓢泼般的暴雨终于浇了下来。   就在这时,“汪汪”几声,黑暗中窜出一条恶狗钻进帐篷直向热布扑过来,热布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下体。猛然间钻出的黑狗吓得噶梅“哎呀”一声大叫,忙用皮袄裹紧了身子。   十多个马家的佣人狞笑着鱼贯而入,他们邪恶的眼神在噶梅身上游走着,热布气愤之极,可无奈双拳敌不过四手,很快被马家众人制服在地,空气中传来热布的吼叫,久久不散。   第六章 力战狼猫子   “把这张破毡子掀起来!”管家指示下人把地道口的一堆柴草移开,揭开压在地道口上的青石板,掀起了下面的一张破牛皮毡子,立时一股发霉的臭味从地下扑鼻而来。   果然,毯子下面有个很深的地道,地道口上面长满了绿藓和蘑菇。周围的泥土分层成两种颜色,一种浅灰色,一种血红色。隐约能看到最近的地道下到处都有血迹和碎布片,泥土上有深深的抓痕。   “管家,这有点不合适吧?他俩都还是娃娃,拿家法惩治就行了,何必呢?留个全尸吧!”手下一个老家丁有些看不下去,央求管家道。   “怎么?你心疼了?那你下去!”管家恶狠狠地呵斥道。老下人不便多说什么,忙赔着笑脸过去捆了捆热布。   “你们几个过来。”管家指使几个下人上前按死热布,才把匕首搁在热布的脖子上,讥笑说,“你这贼怂,就在这里好好享受人生最后的一天吧。”说完在热布脖子上划了一下,就命手下将噶梅和热布一同推了下去。   老马家的地道里养着妖怪并不稀奇,因为二十年前刚修好地道时,家丁们就发现里面住进去一对怪物,这两只动物据说是狼猞猁,它们有可能是狩猎的时候不小心钻进去的,却马上喜欢上了这个阴暗的地方,从此久居在地道壁的一个洞里,再也没有挪过窝。老人们都说年月日长,这两只东西久住地下,吸收地气,说不定早成妖作怪了,可惹不得,请神容易送神难,于是马家人只好放任不管。   狡猾的管家为了确保能吸引怪物,将噶梅小便失禁后的破裤子也扔了下去,希望噶梅的尿味能够让洞穴里的东西兴奋起来。要知道老猫妖怪辨认它的地盘也是通过气味的,陌生人的尿味明显就是种挑衅。随着尿味的弥漫,黑洞洞的地道里连大点的声响都没了,甚至没人见有只虫子冒出来,仿佛连虫子都不愿意生活在这个地道里。   “吃人的东西快点冒出来吧!”   “哦,哦!”   “狼猫子,狼猫子!噢,噢!”家丁们不时地站在外面高声起哄着,他们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希望用喊叫声激怒怪兽,希望用这种燥热的情绪煽动起怪兽的杀心。   终于,在一阵嘈杂的喊叫声中,一声诡秘嘶哑的吼叫声从黑暗中传来,摄人心扉。众人急忙往后靠去,纷纷抽刀在手如临大敌。地下的热布已经没时间害怕了,他急急挪了挪身子,将早已经没有声气的噶梅堵在了身后。他紧盯着眼前的黑暗,头顶斜射下来的光线照亮了自己,他清楚地知道怪兽肯定能看清他,正盯着他看,他甚至能感觉到怪兽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走,从心口到咽喉。   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双绿色的眼睛,犹如远山上的两团鬼火般飘忽不定。热布知道怪兽在向前逼近,而且是慢慢地逼近。不着急捕猎的怪兽其实是最可怕的,它们会变着法地玩猎物,不断地折磨猎物,直到猎物丧失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乖乖地等死。   热布的喉头咕噜一下,咽下了嘴里仅有的半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抓了一把泥土。   从黑暗里飘来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热布,接着热布就看到黑暗中有一头大猫出现,它往后弓腰一跃,“刷”一下轻盈地跳到了热布面前。大猫的身影很快,热布看得不太清楚,凭直觉应该是只大豹子,脖子更长,尾巴更短。   慢慢地,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热布终于看清楚了攻击他的那只公猞猁。在热布看来,它就是一只豹子大小的“黄猫”。这只大猫的后腿上不断滴淌着粘稠的分泌物,全身褐色的毛阴气逼人,脚上有长长的爪子,脸部如藏戏里的奸臣,布满黄色的獠牙的嘴咕噜咕噜地闷吼。   “畜生,过来让我收拾你,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热布愤怒地叫骂起来,恫吓野兽,为自己壮胆。可大猫并没有被他的大呼小叫给吓倒,反而兴奋地朝他凑了过来。那脖子直往前探,一颗斗大的脑袋便伸到了热布眼前,这是一颗大猫头,牙齿锐利,舌头在不断舔着鼻尖,大针一般的胡须上泛着潮腾腾的热气。   不知道为什么,热布看清楚了怪兽的模样心里反而不怕了,他猛地用力挣脱绳子,将手里捏成团的一把泥土朝大猫眼睛扔去,大猫只一低头便躲了过去,动作很利落。   其实刚才老仆人捆绳子的时候悄悄在绳索上划了一刀子,又顺手把刀子塞进了热布的靴子里。这些动作快到管家近在咫尺却毫无察觉。   热布从靴子里掏出匕首往老猫身上捅去,狡猾的公猞猁一蹦七尺高,往后一落,躲过了热布的第一刀。   老猫被热布的“不友善”行为给激怒了,它不等热布的脚跟站稳当就狠劲地朝他身上猛撞过来,热布来不及躲闪,大猫坚硬的头骨就撞到了他的胸口,力道十分凶猛,一下子就把热布撞得踉跄欲倒。热布狂怒地再次翻身扑过来时,老猫忙往左边一闪,头一低身子一扭,朝着热布的脖子用爪就是一扫,热布的下巴随即发出“咔”的一声,脸上被大猫抓出了几道血口子,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打斗声惊动了地道深处的另一只母猞猁,它暗暗跟在公猞猁后面,趁热布不注意时突然蹦了出来,一张嘴拖拽起噶梅就走。噶梅见热布差点被大猫抓晕了过去,一时不知所措,可她的身子早已经绷成了一张弓,此时又被母猞猁咬疼了,也顾不得害怕了,用力蹬开了拖着她的母猫,连摔带爬向热布而来。   母猞猁是这阴暗地道里的霸王,从未受过气,不由狂怒地吼叫着追赶过来。母猞猁身型相对较小,可奇异的身法像鱼一样灵活,明显是追捕的行家。噶梅没有跑开十来步,便又被母猞猁扑倒。噶梅情急之下两腿一跨开,两只手掐住母兽的脖子,猛地站立仰身用头狠劲去撞母猞猁,母兽没料到这个女人会如此拼命,不但抓了空,还被噶梅的头结结实实撞到胸口,接连几下撞击让它十分吃疼,连抓带咬寻求脱身,脱身后连忙一个侧翻滚出去几米,老远地龇牙咧嘴着打量噶梅,吃了亏可不敢再次贸然进犯。   公猞猁似乎从母猞猁凄厉的叫喊中听到了求援的信号,身子顿时亢奋起来。出乎热布的意料,眼前这家伙虽然身躯庞大,但一点都不笨拙,而是身形如电,一跳一跃间已经到了热布身边,那一对利爪破空嗤嗤声响,直逼热布胸口而来。热布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来了一股劲,迅速地扭腰,对准老猫的脑袋使劲猛踢了几脚,老猫挨了几脚愤怒无比,一声怪叫,爪子狠狠地一抓,热布胸口的鲜血和肌肉如豆腐般溅喷,一个活人差点被它开了膛。   热布没躲开这一下,歇斯底里地惊嚎一声,滚开了,挣扎着往一边爬去。老猫则迅速离开原先的位置,像鬼魅一样几个跳跃又来到热布背后,用爪一抱,张开獠牙死死地咬住黑脸汉子的颈部。几个啃咬,热布的头便像熟了的瓜一样迅速地耷拉了下来。血如雾般喷在老猫妖白色的皮毛上,和着黏稠液体慢慢地流在地上,周围响起一股“咔嚓咔嚓”咬嚼骨头的声音。   旁边的噶梅面无表情地看着热布,她的眼里一片死灰,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绝望了!半晌后她突然清醒了过来,望着热布,眼神涌出温柔的亮光,热布已经有些昏迷了,不能再说什么,可依然转过头来看着噶梅。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此时地面上的管家和家丁们哈哈大笑起来,亢奋无比,似乎狼猞猁的嘴就是他们的嘴,似乎狼猞猁的牙就是他们的牙!   “咬,咬死这个狗日的!”   “咬,使劲咬!抓,爪子朝下抓,把他的肠子抓出来,让我们也看看什么叫花花肠子。”   “哈哈哈!”   地面上人们的嘶吼声声入耳,噶梅抱着头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她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一样。   “妹子,你不要怕!”热布反手掐着公猞猁的脖子,决心拼死反抗。   “阿哥,你不会死的,把牙咬起来。咬!”   噶梅狂叫片刻后突然冷静下来,听到了热布的鼓励后她突然奋力起身拾起地上的刀子猛扑了过来。她扑在了公猞猁身上,不再惧怕,手里的刀子像雨点般落下,准确地扎在野兽身上。她朝着公猞猁的脑袋上、脖子上、背上奋力戳击,挨着哪儿捅哪儿,刀刀没柄。   热布将牙关紧紧咬住,任凭公猞猁的嘴在自己的脖子上如何撕咬也绝不哼一声。渐渐地,热布感觉野兽在他脖子上的撕咬力越来越弱,一股股热流顺着他的脖子灌进了胸膛,令他感觉胸膛内阵阵发热。他知道这热流是血,这里面有自己的血,也有公猞猁的血。   公猞猁受了几十刀,渐渐支撑不住,歪下脖子,张着的巨嘴再也不能闭合。远处的母猞猁大吼一声又扑了过来,想给公猞猁解围。不料噶梅朝着母猞猁大声嘶吼起来。她的表情十分发狠,眼珠爆出,嘴唇好像要被腹内的真气撕烂一般颤抖着。嘴里的吼叫声声嘶力竭,好像要撕烂嗓子眼一样!母猞猁望着她手里挥舞的匕首,听着她凶悍的吼叫渐渐退却,一步步退到了黑暗里,发出一声惨比一声的哀号,而且这哀号声一声比一声远。   “戳死这个畜生!”年老的下人情不自禁地为噶梅鼓起劲来,人们刚才的亢奋劲似乎被地下的女声给压制了,大家都围了过来想看个究竟,可看到的却是令他们吃惊且胆寒的一幕。   “快把他们都干掉!”管家急忙给手持长矛的下人下令,他知道此时人兽两败俱伤,正是下黑手的好时机。两个下人也有些心有余悸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对准了热布和噶梅。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威喝传来,原来是主子老马黑着脸从厢房出来了。   看着主人来了,老下人急忙跳下去搀扶噶梅,其余的人也急忙假惺惺地跳了下去,合力将二人拖了上来。   “干什么呢?”   “老爷,这两个犯人干了苟且之事,我们正在……”管家急忙上前解释,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老爷打断了。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我马鬃滩对付犯人有的是家法宗条,什么时候轮到让他们驱逐狼猫子了?”   “这个……”   “都给我带回去,分开关起来!”老马白了管家一眼,负手便走。   噶梅跟着就被一群人押走了。   和狼猞猁的一场恶斗刚罢,已经筋疲力尽且身受重伤的热布又被马家的家丁重新捆了起来。这回人赃俱获,没有什么人可以救得了他俩。   “一定要杀了他们这对狗男女解我心头之恨!”知道热布被老主子带回来了,马瘪三狠狠地吼道。   众家丁开始抽出了腰刀准备听少主子的差遣。   “不,慢下刀子,留着他们有用!”管家劝少主子稍安勿躁。   “你说什么?留他们有用?妈的,那臭婆娘要是肯服软,留着就留着吧,闷了还能抓过来玩玩。至于那个热布一定要杀,我恨不得亲自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少爷,要我说,这该杀的时候一个也不能留,免得留下后患。只是咱们还不能动手,免得老爷子动怒。”   “他动怒?他敢!改天老子看他不顺眼的时候连他一起杀!”马瘪三对老爷早有怨言。   “少爷,三天后塔尔寺不是让我们去演藏戏吗?这小子有点唱戏的底子,咱们来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又不得罪老爷,还能解你的心头之恨!”管家知道老主子已经对自己有了成见,这个时候不能火上浇油,只能借刀杀人,于是便附在少爷耳边低语几句,少爷听罢眉头立展,喜笑颜开:“好,就这么办!这法子好。”   “放心!”管家应完,快步去了关押热布的土牢。   第七章 藏戏与慈禧   “噶梅!”热布获准来到关押噶梅的土牢,一见面他就关切地询问起女人的伤势。   “阿哥,你怎么来了?”噶梅满脸惊喜却又显吃惊地望着热布。两个人都有生死重逢的感觉,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谁都开不了口。   “阿哥,他们要处死我们,才让你我来相见的,对吗?”久久的沉默后,噶梅抵抗不过死一般的沉寂,率先朝横在二人面前那沉闷的死湖里扔了一块石头。   “不!”热布机械地摇着头,目光如同死灰。   “那他们是要放了我们吗?”噶梅突然来了精神。   “不!”热布依旧机械地摇着头。   “杀又不杀,放又不放。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唱戏!”   “你说什么?”噶梅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问了两遍。   “他们想让我们唱戏!”热布将声音提高了许多。   “唱戏?”   “嗯!”热布扬了扬手里的牛皮台本。   “我受够了这些坏蛋,再也不看他们的眼色活人了,你去告诉他们,要杀就杀,我才不会唱戏给他们听。狗东西,我嗓子里的歌声不是给他们的猪耳朵听的。”噶梅义愤填膺。   “妹子,你听我说。咱们必须要唱,只要唱好了,管家会把我们放出去的。”热布说着拉住了噶梅的手,劝她不要激动。   “你不要听他的鬼话,这些狗东西的肠子都是坏烂的。他们不会放我们出去的,这一定是管家的鬼点子。”   “起初我也不相信,可后来想想却觉得有道理。你想想,他马家人是做什么的?不就是培养戏子的吗?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权贵高官!况且这次塔尔寺要接待内地来的官员,马管家他确实抽不出人手来,才想到了我。这个时候他不来求我求谁?方圆百里,除了他班子里的人,就只有我才会唱。我觉得他不像是骗人的。”   “可你会唱吗?”噶梅一听好像有些道理,不再那么急眼了,便关切地问。   “会一点。”   “会一点?那怎么行?”噶梅吃惊地大叫起来。   “你别慌,管家说了,来听的都是内地的汉人官员,他们大都听不懂藏戏,我只要将调调哼对就成。”   “那能行吗?”   “绝对能行!管家已经对过了台本,翻译也是买通的,会帮着咱俩。”   “那就好!可你一个人怎么唱啊?”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你,还有管家班子里的几十号人。”   “我?”   “对,还有你!咱们唱的是诺桑王子,我演王子,你演仙女拉姆。”   “你疯了吗?我一句都不会唱,怎么上台,那不是找死吗?”   “我没疯!噶梅,我可以教你。”   “教几个月?”   “没有几个月的工夫。”热布苦恼地摇了摇头。   “啊?那只能教十几天吗?我能学会吗?”噶梅显得有些心虚。   “不,也没有十几天?”   “什么?”噶梅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后天就要演出,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能教你的时间只有今天一个晚上。”   热布刚说罢,噶梅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热布忙去扶她,却扶了个空。   “噶梅,你不要慌,听我说,把你杀狼猫子的狠劲拿出来。你一定能行的。你平时唱山歌唱得多好?我教你几个腔调,你一学就会,然后我再教你几个动作,你也记下来。除此之外的,到时候演出时你看我的眼色,跟着我走步就行。”热布揽住了噶梅的腰身,扶她坐起。   “我太笨了,学不会的!”噶梅痛苦地摇着脑袋。   “你一定能行,咱们没时间了,这次能不能提着脑袋出去就看你的了,妹子,你一定行!”热布尽量压着自己的急躁蹲下身子来安慰噶梅。   “阿哥,我不行的,叫他们来杀了我们好了,来点痛快的。”   “傻子,我们就是要死也要死出点样子来,既然有机会出去,就要争取一下,说不定佛祖会开眼。”   “佛祖要是能开眼就不会让我受这么多罪了。”噶梅脸色苍白,无奈之极。   “好歹咱们也要跟这些坏肠子斗一斗,是不是?”   “可是我……”   “你不想和我演出吗?不想做我的仙女吗?”   几次三番下来,敌不过热布的软硬兼施,最终噶梅终于点头了。   “出了美丽的黄金宫殿,是广阔的草原,过了广阔的草原,有山南的阿哥来相见。相见,相见,只愿太阳不落南面……跟着我唱。”   “出了……过了广阔的草原,有山南的……”   “对了,这个黄金宫殿的词要唱慢一点,声音要洪亮,想一想,你躺在用黄金做成的宫殿里,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把这高兴劲猛唱出来,还有这里……”   热布凭着记忆一字一句地教着台本上的唱词,不时地指导噶梅的唱腔。   噶梅似乎完全进入了状态,她靠在热布的身上一脸惬意地笑着。热布扶着她的腰也憨憨地笑着。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久久不愿睁开,他们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在马家阴暗潮湿的土牢里,忘记了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只是一心朝美妙的圣湖地甩着石子。   三日后,塔尔寺山门外的广场上空处处桑烟袅袅。广场上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四周围观的人们兴高采烈。观景台上各地来的十多位官员正围着大法台正襟危坐,他们身后侍卫和仆从站成一排,很是气派。   “大法台,马鬃滩派来唱藏戏的艺人到了。”   “好,那就让他们开始演出吧,官员们都等急了。”   “知道了。”随从拜过大法台,又一一拜过各位大人,转而朝艺人们吩咐道,“你们开始唱吧,都给我精神点。”   “应诺!”   随着管家一声令下,马家班的演员们纷纷上前朝拜大法台和各路官员。演出班的执事则上前大声口述要演出的藏戏故事内容,这过程称为“温巴顿”。   将故事简单讲述一遍后,执事说道:“黄金宫殿里,处处青瓦红墙,木窗雕花,挑檐垂柱,门斗脊檩如彩画。花园内,盆景中奇花异草,墙外古树参天,庭内修竹离蔚。鲜艳的色彩,五彩缤纷的画面,细致入微的雕花,浪漫奇幻的场景,细腻精美,惟妙惟肖。各位请看吧,诺桑王子和他的仙女云卓拉姆来了……”   听罢执事讲述,台下随即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负责翻译的仆人忙向汉族官员做着解释:“今天演出的剧目是八大藏戏里面著名的诺桑王子,主要讲小国王子诺桑和仙女云卓拉姆的爱情故事。”   “嗯!爱情好,我就喜欢看男欢女爱的故事!”为首的汉族官员浪笑着用手挠着粗大的脖子。他兴致盎然,这从他那一对会说话的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只见他那一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要演出的众多女演员都被他从上到下,从凹到凸地盯了个遍。   “接下来的‘雄’是演出的主要内容,是正戏。”翻译又说道,官员频频点头,他们看见一男一女开始出场共舞。男角身材高大,英气逼人,他手执铜铃,大步前来。女角腰肢婀娜,步点略显慌乱,她一手抓圆鼓,一手拿槌,绕着圆圈婆娑起舞。接着就是其余演员集体铃鼓舞出场,主要是由女子表演“缠头鼓”。她们手持弯曲如弓的鼓槌,时而从头上击打下来,时而从身后打过来。动作娴熟,身法优美,鼓点密如急风骤雨,让在一边观看的其他地方官员也情不自禁地为之叫好。   女子鼓舞表演完了以后,由众男演员表演难度较大的舞蹈。他们踩着鼓点的节奏,一个个抖肩迈步,各自使出自己的绝活。他们摇动着身上的铜铃,时而猛烈地旋转,时而潇洒地跳跃。和刚结束的女子阴柔鼓舞相比,这段男子舞蹈则充满了一种勃勃生气和威武阳刚之气,观众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群情振奋。场内外的观众都大声叫好,尖叫声,口哨声四起,场面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男子舞结束,观众意犹未尽,接着就是杂曲的表演,内容多取自于藏戏的片断,表演者也是一捧一逗地说些笑话什么的,让观众们乐得开怀大笑。   “大人,正戏就从这里开始,这个黑脸汉子就将扮演诺桑王子。”翻译看到主角出场绕场三周结束,配角业已配舞完毕,忙对官员介绍道,不肯有一丝疏漏。   “哦,这艺人怎么脸上还有个面具?”   “这是跳藏戏必须的,有这个讲究,就跟京剧的脸谱是一样的!”   “哦?还有这个讲究?且看他身法如何。”   众演员们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半圈挨个表演,轮到自己出场时便出列表演,其余时间则在行列中担任和音帮腔。黑脸汉子热布的唱腔多高亢嘹亮,字音拉得很长,形成拖腔。一段唱腔之后表演一段舞蹈,错落有序,形神兼备。汉族官员见热布的面具造型十分别致、栩栩如生。   “这人扮的是什么人物啊?怎么一个阴阳脸啊?”官员见热布的面具一半白,一半黑,就有些纳闷。   “回大人,这黑脸牧人扮的是王子,是太子,没出息的人都是这副德行!”   “什么?”官员听罢心里一惊,一想到光绪皇帝便开始心有不满,可不便当场发作。   “回大人,在藏戏里,身份相同的人物所戴的面具,其颜色和形状基本相同。善者的面具是白色的,白色代表纯洁;国王的面具是红色的,红色代表威严;王妃的面具是绿色的,绿色代表柔顺;活佛的面具是黄色的,黄色代表吉祥;巫女的面具是半黑半白的,象征其两面三刀的性格;妖魔的面具是青面獠牙的,以示压抑和恐怖;村民老人的面具则用白布或黄布缝制,眼睛、嘴唇处挖一个窟窿,以示朴实敦厚。”   “这诺桑王子是个巫师吗?”   “嗯,差不多!”翻译趁着官员不注意,抽了抽嘴角冷笑了一下,应付道。官员听罢脸色顿变,他恶狠狠地盯着大法台。   “这是怎么了?”大法台一看场内诺桑王子的面具由平日里的红色变成了半黑半白,心里起了疑惑。可戏已经开演就不能被打断,否则将被视为不吉利和大不敬,于是大法台不动声色,暗地里悄悄叫随从前去询问。   诺桑王子的唱腔刚落,一男演员站立排头,拉起牛角胡琴带领人群翩翩起舞。人群在他的带领下,时而成圆形汇集,时而散开,时而绕圈而舞,边唱边跳。舞者随着胡琴晃动发出的阵阵颤音,身体也跟着做出一阵阵颤动的步伐和跳动,这是以模仿吉祥神鸟孔雀的姿态而来的舞蹈。随后,舞者簇拥长袖飘飘的仙女入场,噶梅舞姿圆润舒展,飘逸潇洒,其中的拖步、晃袖、颤步等动作极为优美,曲调也是悠扬流畅。   “这个王子的面相有点怪。”人群里已经有人发出了疑问,可大多数观众并没有看出名堂,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谁跳得欢快就吼谁。   “当仙女得知诺桑王子‘移情西宫’后,内心感到万般失落。她又气又恼,无奈之下开始娇嗔自饮,拿下人开心,寻找宣泄。”翻译不时地贴近身子为官员解释着剧情。   官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此时噶梅扮演的仙女开始饮酒。她温文尔雅,以袖遮面,不失身份。   热布面露喜色地在一旁悄悄提示着。噶梅做得很好,节奏掌握得很到位。   舞蹈正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突然,一位侍从朝仙女递上了四杯酒,这是台本里没有写的。热布不知其故,却见噶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她放下第四个酒杯时,已是面色红润,呼吸急促。这时她扮演的仙女也时而醉卧,时而起舞,身法竟渐渐跟不上乐拍。乐拍越来越缓,可她舞得却越来越急。   “噶梅。”热布着急地在一旁悄声提示她,可噶梅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放荡起来。她越跳越快,常撩起戏服做出一些不堪的动作,惹得台下一片尖叫。   这戏是越演越离谱,台下的观众里有人开始嘘了。突然,扮演仙女云卓拉姆的噶梅开始匆匆下台换行头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先前由佣人帮她穿上并系好的七彩斑斓的缎子神服,换上了一副男配角们换下来的胸前嵌着闪闪发亮的护心明镜的盔甲。她摘下头戴饰有金塔和五佛的美丽金冠,扔掉冠前坠满的七色流苏珠串,换上了一副龙首头盔。   “噶梅,快回来,你还没有唱完,这时候不该换行头。”热布急得大喊。他不明白妹子为何突然间不听指挥了。   等换戴完毕,两个执事忙将噶梅护送到舞台上坐定,并且将其头盔系紧。噶梅立刻面目红涨,两眼呆滞,全身颤抖,如同雪山神女的灵魂附在了她的体内一般。   官员们一阵奇怪,纷纷交头接耳:“这旦角还用穿武将的行头吗?”   “不知道,耐着性子看吧!”   “不对,恐怕这戏里头有学问。”   “能有什么学问?”   “哼哼!有话!怕是有这些藏蛮子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哦?”   “当心往下看!”   官员们个个打起了精神。此时,又有一个仆从不顾伴奏乐的缓调,径直来到噶梅面前,又是献哈达又是献美酒,然后大声哭诉起来,说自己过得如何苦难,请求神灵解答疑难。   官员们越发觉得奇怪,不知道这是假戏真做还是另有名堂。反正这和以前看过的藏戏可真不一样,从没见过有这么一出。   “这黄道吉日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这是祭天呢还是祭鬼呢?反了!简直是反了!”为首的胖官员大怒,大拍椅子厉声而起。周围的官员们也骂骂咧咧,矛头直指大法台。   一见当官的发怒,执事和翻译急忙“扑通”一声跪下,大喊着:“反了,反了,这些人不听使唤了,胡演开了!”   “胡演开了?难道你们不知?”   “小人真的不知道。冤枉啊,大人!这些人在外面真的都演得好好的,可到了这寺庙里就胡演开了,唉!”   “够了,给我滚一边去。”官员嘴里虽然大骂着,可眼睛却瞟向了一旁的大法台。   噶梅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嘴里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啸声。声音之大足以震人耳聩。执事大声对汉人官员说这是鹰神附体了,是神在叫唤,谁也弄不清这些声音的含义,只有巫师懂得其义。官员大惊,连忙招巫师。执事忙叫自己的巫师将噶梅的鹰啸记录在铺了一层薄薄白土的木盘上。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人们纷纷朝前挤,想看看巫师到底写了些什么,是怎么写的。大法台闻听啸声也是吃惊不已,忙叫自己的僧众前去维持秩序。   半个时辰后,噶梅神气消失,由佣人搀扶着下了神坛。   “她都说了些什么?”汉人官员面色难看地询问巫师。   巫师看着自己记录的奇怪文字面露难色:“这……这个,小的不敢说!”   “说!”   “小人真不敢说!这只代表神的旨意,与小的无关。除非大人赦免小人无罪!”   “我赦免你的罪行,你如实说来就是!”   “拉索!鹰神说东边的太后为人愚蠢,不能办正国富民之事。皇帝也是个阴阳脸的小人,只是个可怜的傀儡,不久后朝廷的宫殿将塌陷……”   “放肆!”官员大怒,打断巫师的话。   “请息怒!”大法台见事不妙,忙走过来出面周旋。   “息怒?你的人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还叫我怎么息怒?”   “此话从何说起?”大法台竭力想挽救局面。   “妈拉个巴子的,从何说起?你亲自问问这些蛮子们吧。欺负老子不懂戏剧?一个旦角,演得好端端的竟换了副盔甲上来,分明是要摆出个战斗的架势出来嘛!跟谁战斗?跟我吗?女人舞刀弄枪做甚?还竟敢污蔑我太后和皇帝陛下为阴阳脸,简直是欺人太甚。来人,把这些贼众统统抓起来,等我发落!”官员气冲冲说罢,拂袖而去,留下大法台面色苍白地瘫坐在法椅上。   数天后,西太后亲自下旨,将塔尔寺祈年法会的诺桑王子剧组六十人除四名执事和一名翻译外皆判重刑。   判罚主角热布受黑脸刑,永世活在屈辱中!   判罚主角噶梅受黑牢刑,永世不得见天日!   其余五十三人全部斩立决,枭首示众。五千清兵督斩,并严令西域藏地严禁任何形式的藏戏演出,违者斩立决!   第八章 脏脸铁下巴   接到西太后圣旨的次日正午,在拜过西太后画像后,地方官员不等大法台申辩,就急急下令处决了所有演员。而马家少爷则不惜花重金买下了处罚热布和噶梅的权力,他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地当着地方官员的面惩罚热布成“脏脸”。因为这样一来既体现了马少爷对朝廷的忠心,还不用担心扛上一个私用刑法的罪名,再者老马也万不敢包庇朝廷的罪犯,可谓一举三得。   “脏脸”是一种西部草原地区独有的羞辱性酷刑。将犯了杀人、通奸等重罪的犯人面朝下捆绑结实拖于马后,让烈马拉着犯人在碎石堆里奔跑,直到犯人脸面血肉模糊,露出骨头为止。受过此刑的人等于永远被刺上了奸夫的烙印,余生将生活在人们的嘲笑之中,故称之为“脏脸”,见不得人。   阴霾的天气中,无人能救热布。可怜他被烈马拖着在碎石堆里足足跑了一个时辰,鲜血涂抹了整个石场。可这个坚强的汉子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围观的人有不少则在低低地哭泣着。   因为受了酷刑,热布的面貌变得惨不忍睹。他的颧骨被磨开,鼻骨断裂,大半个下巴被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牙床。一个原本活生生的汉子终因流血过多,生命危在旦夕。好在藏医喇嘛强巴又一次及时赶到,他用大法台的威望和名贵藏药作为赎金,暗暗打通了两位监刑官。监刑官是本地人,不敢得罪大法台,于是半推半就卖了一个人情给强巴。几个人使用了掉包计,硬生生地用一大块包着碎布的生牛肉将热布的半条命从马家人手里抢了下来。   回到破旧的土屋子里,藏医喇嘛强巴对着眼前几乎被扯成了碎片的热布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责备和惋惜之情。谁叫眼前这个莽撞汉子是自己的朋友呢。   “哎!简直是造孽啊!佛祖在上,有时候救人竟然比杀人更难下手,救人比杀人更造孽!这是什么世道啊!”强巴长吁了一口气,动起手来,他要全力拯救热布。   强巴刚剪开热布那一身破旧不堪的衣服,随即就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些奇怪符号给震惊了,那是热布身上奇怪的胎记,一个个如同蜘蛛,活灵活现,大大小小共有七个,排列成一个勺子状,很像是天上的星斗。强巴惊讶中才想起师傅的话,忙把热布身上的图形都记在了心里。   接着强巴不敢怠慢,先用“藏御火疗”之法止住热布全身剧烈的疼痛,给他压惊安神。   这火疗法是集藏族本医学外治法、热敷法之精髓,将青稞酒点燃,沾着火的酒在热布体表皮擦搓燃烧,迅速打开皮肤毛孔及人体经络,辅以藏御通络液,能迅速完美发挥功效,使人体气血畅通、阴阳平衡,并起到止痛、消炎驱风、散寒、活血、通络的效果。   随后,强巴马上将托人从寺里专门带来的十多只马蛭派上了用场。这东西看上去很滑溜,抓在手里却很顺手,也很听话,是强巴训练的治伤利器。马蛭身形较大,身子略呈纺锤形,背腹扁平而肥壮,长有半尺,宽有一寸。背面为一股暗绿色,有五条黑色间杂淡黄的纵行条纹。身体上有两个明显的吸盘,前面的吸盘口内的腭上有齿,虽不发达,却足够刺伤皮肤,但不吸血;后吸盘较大,是吸污血的宝贝。   马蛭的三个腭各有一百颗牙齿,就像环形的钢锯。牙齿切割开皮肤后,马蛭还会放出一种毒液,干枯的血痂遇到这种淡黄色的毒液会稀释。这对热布的伤势很有好处。   强巴将它们逐一放置在热布的身上,当它们吸附于热布的皮肤时,便开始吸污血。这些动物能吸出来很多平常连刀子都扎不破的地方的污血。等马蛭吸出来的血颜色开始变鲜艳后,强巴没有强行拉扯,因为他知道这样只会使马蛭的吸盘断入皮内,引起感染。他只是在马蛭吸附的周围用手轻拍,然后用盐、酒等涂抹,马蛭即自然脱出。随后他捏碎丹丸一枚在伤处,以预防感染。   苦疗了数个时辰,热布的命终于被强巴救回来了,但他并没有完全康复,身子里尚有很多淤伤,还处于昏迷中。随后的几天里,强巴除了正常下药外,还使用偏方,很见奇效。他经常让热布吃活蝎子,尤其是阴阳蝎来活血。   阴阳蝎是雌雄一体蝎。蝎在交配时,雄蝎的精棒刺入母蝎的体内,母蝎感到很难受,便向雄蝎发起进攻,雄蝎此时必须赶紧逃跑,否则母蝎会将其吃掉。此时捕捉之人同时下手将两只蝎子打死,不抽雄蝎的精棒而将其完整吞下,将收获最大的药性,此谓阴阳蝎,很不容易得。是塔尔寺藏医活血化淤的千古秘方,从不轻易传外人。   藏医喇嘛强巴已经用了整整一天时间让热布的命活下来了,但这还远远不够,他还要动脑筋让热布能像常人一般动弹,至少基本的生活能够自理,不至于像废人一样干躺着。这得动点脑筋,可什么也难不倒聪慧的强巴,他要使用藏医绝学“水银洗炼佐胎法”洗出救命的灵药佐胎,只有这种药可以救经络于血肉俱损的人。这门绝技只有强巴等少数几个天资极高的僧人掌握。   “水银洗炼佐胎法”是传统藏药制作的一项高难度技术,它需要从水银中提炼出“佐胎”,用以制作许多名贵藏药的引子,没有这“佐胎”,藏药中许多名贵品种就无法制作。因此珍贵无比的“水银洗炼佐胎”成了彻底治疗热布的关键。   这是一种用水银洗炼八珍与八铁而制成的特殊药剂,所谓“八珍八铁”指藏医中以矿物入药:珊瑚、玛瑙、猫眼石、绿松石等。所谓八铁,指藏医中独特的以金属入药:黄金、白银、铜、铁、铅等。   将砂罐、石锅等器皿准备好后,强巴将一小段黄金先打制成纸一般的薄片,两面涂有去毒功效的药物沙棘膏,然后在火上煅烧,再清洗,再涂药煅烧,如此反复,直到黄金不管是形态、色泽还是属性上都发生了变化。   主要的冶炼器具石锅是最难找的。因为水银、黄金熔点高,藏医古籍上记载冶炼这些金属用的是一种产于藏地的石头锅。如今,这种原始炊具已极其少见,只在偏远农村还有农户偶尔用。这种上小下大的石头锅,由耐火的天然石头打制成金字形,可水煮也可干烤。好在马家滩子不远处就有人用这种古籍中记载的炮制名贵藏药的最佳器皿,看来上天有眼,不绝黑脸汉子热布的活路。   强巴让好心来帮忙的人先把水银和干姜、胡椒粉一起放在獐子皮口袋里,扎紧封口,在日常的温度下长时间揉搓,之后把揉好的物质与菜籽油、硫磺一起放入石锅中,用温水煮数个时辰,待它们变成块状物后砸碎,然后分别用八岁男童的尿、种马的尿、牛尿和青稞酒先浸泡,再用清水反复洗涤,以进一步去毒,每天加入三次药,每天加入的药都不一样。   接下来,把洗好的水银小颗粒和入硫磺汁中,在石锅中研磨成干粉,研磨时,一排石锅,上面用粗绳各自系一根粗木棒,每个石锅两侧各坐一个人,大家一起手扶木棒,按相同节奏,沿一个方向研磨。磨的过程中,每三个时辰要换三次药,这样用一个多月时间才大功告成。   强巴悄悄找了二十多个手脚干净、富有同情心的男工人,在一间见不到太阳、一直拉着帘子的屋子里秘密加工药材,根据传统,这个加工场所是严禁女人进出的。而且在加工过程中,工人们不仅要戴上厚厚的麻布围罩,还要不停地喝青稞酒,才能防止中毒。   最终经过连续数日的奋战后,热布终于吃上了宝贵的佐胎,周身那许多断了的筋骨也如枯木逢春一样再度连接上了,身体奇迹般地能下地活动。   光能活动还不行,还得让热布出门见人!想来想去,藏医强巴又精心动了一场手术为热布装上了一副金属下颌,一副能让他吃饭喝水的铁面具。热布戴着它变回了活人,也从此变成了一个怪物。至此热布算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被有缘人硬扯回来了。   这天热布从睡梦中醒来时,感觉自己好像仍在半睡半醒之间。身体两边紧贴着墙壁,背部以下也同样是冰冷僵硬的感觉。他的眼睛好像无法直接看到阳光,因为眼睛不容易睁开,脸上有种陌生的僵硬和干燥,透过皮肤感觉到的冰冷,让他有种不好的感觉。偶尔从远而近传来一阵苍劲的乌鸦鸣叫声,在狭隘的屋子里回荡,热布却看不见它的踪影。   等他跌跌撞撞起床,踉踉跄跄来到水缸边,竟突然看到了一个高下巴的陌生面孔正在水里注视着自己,他看到水面上的人有一张鬼魅一般的面孔,两条生锈的金属裹板横亘在头顶旁,两边的细铁丝串联着肌肉,拉扯着神经。热布哀嚎一声,打翻水缸,紧贴着墙的身体慢慢滑下,他的肩膀和手臂一时变得无法动弹,整个人直挺挺地仰卧着,连侧卧都没办法。从下巴上凸出几根铁条,像箭一般尖锐,稍一动弹就会被刺到肉里。   一股从心底传来的痛楚竟无法用言语表达。   死罪被免了,可活罪难逃,热布从此由一个英俊小伙变成了一个魔鬼。为了不至于吓坏孩子和女人,热布从此将整张脸埋在了一张牛皮套子里,忍辱偷生。草原上从此多了一个郁郁寡欢的“脏脸铁下巴”。   第九章 鬼娃子降世   强巴在马鬃滩秘密生活了大半年,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马家人不可能想到热布还活着,更不会想到他就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自己这样做一来可以护着热布,让他的身体彻底地好起来。二来也是怕热布去寻仇。这里的草原上除了自己,没有人有能力制止莽撞的热布。况且最近他们都听到了风声,说噶梅还没有被马家少爷处决,而是被他埋在一个专门用来镇压邪神的铁墓穴里了。   热布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救噶梅,这点毋庸置疑,谁也阻止不了他。强巴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算是热布最好的朋友,如果热布还有朋友的话。   眼见热布一天天好起来了,强巴却心事重重。最近藏医喇嘛老是做梦,梦到自己走进一座院子里,发现中堂屋子里一只鸟儿正死气沉沉地活在笼子里,身子下孵着一枚蛋,蛋的颜色是铁青的,感觉很硬。另一只鸟儿则叽叽喳喳地围着笼子飞着不肯离去。好几次强巴都想驱赶外面的鸟儿,免得它也被抓,可换来的却是鸟儿对着自己的拼命劲儿。强巴也不止一次地想起那枚铁蛋,幻想着从这只铁蛋里能孵出只什么鸟来?肯定是只刺儿头。   有时候让一只鸟儿痛苦地生,还不如让两只鸟儿同时快乐地死!这也许就是佛道。通常在佛的眼里,生是快乐的,死是痛苦的。可这一刻,强巴疑惑了。   “还要去送死吗?”强巴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一边问坐在床上发呆的热布。强巴该回塔尔寺了,热布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需要尽快独立起来,这也是强巴最愿意看到的。   “还要去!”热布受伤势的影响口舌有些不利索,说话声含糊且走音,旁人不仔细听是听不懂的。   强巴临走的时候给了热布一张纸,上面画着他梦中去过的院子地图,强巴觉得这一定是关押噶梅的铁墓穴之详细地图。这是佛借他的手告诉热布的信息,绝不能隐瞒。   “去吧!如果你运气好能找到铁墓穴,又来得及救活你孩子的话。你的尕娃已经出生三天了!”   “什么?”热布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强巴,“你说什么?”   “没错,你命里会有一个儿子,像你这样的鬼人就该有一个鬼娃娃,将来好做个伴儿!”   “我这样的人还会有一个儿子?”热布苦笑着喃喃自语,他知道强巴是在安慰自己,只是这样的安慰在热布听起来更像是一把扎进他心里的刀子,刺得心疼!有没有面孔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前世修来的造化。   “是的!宝贝佛关了你的一扇门,却没有忘为你开了一扇窗,这就叫一命换一命嘛!”   “哼,这是你们出家人一贯心慈手软的哄话吗?我已经不想听了,听够了,听腻了。说什么关了我的一扇门,却给我留了一扇窗?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佛爷为什么偏偏要关我的门,为什么不去关别人的门?给我留一扇窗有什么用?”热布很激愤,挣扎着说完便不住地咳嗽起来。   “有用,留着看你的来世!”   “你怎么得到的地图?”   “秘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我这次能赢吗?”热布欲哭无泪,造化弄人!他心里有太多的恨和苦。   “你输过吗?”强巴一边包好东西一边淡淡地回答着好友的话。   热布又一次低下了头,手里紧紧攥着纸条,他知道强巴是在为自己鼓劲,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退路。   “决定了什么就去做吧!既然你选择要做只雄鹰,就忘掉大地吧!天空才是你的家!留着你最后的尊严,到关键时刻做点关键事!”   “尊严,我还有尊严吗?”热布听着好友的话感觉一阵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强巴收拾完了东西,他上前拍了拍热布的肩膀:“今后一旦出了事,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可是那些可怜的艺人们的头颅至今还挂在树上,我要去把它们摘下来好生安葬。他们都是因为我才搭上命的,是我害了他们。”   “不用你去忙活了,早就有人替你了了心愿。哎,你是睡了一觉又一觉,外面的事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你吧,杀害艺人的命令下达后,藏域曾爆发数场大规模冲突,双方皆有死伤。幸亏塔尔寺著名的密宗学院院长扎仓活佛出面斡旋,并呕心沥血收集了五十三颗被害艺人的头骨,取下他们的眉心骨制作成了一串人骨念珠,以升天之道平了藏民之愤,藏地这才安宁下来。从此这串念珠成为塔尔寺镇寺之宝,可以镇邪平叛,藏人无不对此顶礼膜拜,亦有心术不正之人对它垂涎三尺。”   “原来如此,那我可真得当面谢谢扎仓活佛,是他救了这些陪我冤死的人的灵魂,是我害了他们!”   “没有机会了。”说罢强巴就转身背上行李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热布心头一热,头一次觉得强巴是那样的亲切而又陌生。   当夜,热布迈着并不利落的腿潜入了马家大院的东北角。   他根据地图暗暗观察了许久才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上面有新堆砌起来的青砖和碎土。   当砖堆被移到一半时,热布吃惊地发现,砖墙上居然露出了一个洞!   洞口看样子曾无数次地被暴雨冲垮,残砖碎石支离破碎地夹杂在泥土中。密密麻麻或粗或细的树根以及藤条被雨水冲刷得暴露在外面,盘根错节、互相交织着掩盖住洞口,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天然屏障。透过树根和藤条的缝隙,可以看到洞里面黑黢黢的,阴风呼呼作响,一股浓烈的湿气和霉味化成白色雾气,在洞口盘旋蒸腾。   洞口非常窄,只容一个人钻进去。热布爬进漆黑的洞里,进去后走了大约十丈,前面出现了一个往下延伸的梯形入口,用一整块泥板子搭着,接下去就是一截青砖铺成的台阶,大约有两丈深。热布伸出脚试着踩了两下,发现台阶松散摇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他万分小心地沿着台阶钻进去,看到里面是一个曲里拐弯的地洞。热布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奋力扔进洞。石头飞了一段就磕在了洞壁上,发出一阵巨大的哐啷啷的回音,看样子这个洞非常深。   他举起火把一看,发现整个地下洞窟黑暗幽深,肮脏、荒芜、阴暗潮湿,遍地都是灰土、瓦砾,甚至还有几堆蒙满灰尘的不知名的动物的粪便。成群比手指还长的蜈蚣不时现身,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爬虫极有组织地在洞里张牙舞爪地穿行着,个头巨大的蟋蟀则上下蹦跳,也不知究竟在忙些什么。   外面正值盛夏九月,这里却散发着阵阵寒意,直逼肺腑。浓重的湿气使洞壁出现不少裂缝,厚重的灰尘味夹杂着地道里特有的腐败的潮气扑面而来,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逃避的压抑阴冷的气氛,强烈的湿气和霉味更是让人浑身发冷,寒意顿生。惨淡的火光打在洞壁上,反射出一些微弱的蓝色光线,感觉如同置身阴间。洞里非常寂静,除了摄人心魂的过于清楚的水滴声。   越往里走,洞内的黑暗就更加剧几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也愈加寂静,连热布自己原本轻微的呼吸也显得格外粗重,气氛冷清得令人有点胆寒。他扶着潮湿的洞壁,在坑坑洼洼的地下通道里摸索前进。只感觉洞内的环境逐渐低矮狭窄下来,刚才还宽阔无比的通道成了一道狭小的羊肠小径,曲折难行。头顶是不断滴水的坚硬穹顶,四周是潮湿的洞壁,到最后的一段路,他只能缩起脑袋匍匐前进。   洞中愈加阴冷潮湿,呼出的气在火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团白雾,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神秘。   可是,除了爬虫和一些蛇鼠,黑漆漆的洞里仍然平淡安宁,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恐怖异兽。但他不愿意就此罢手,于是又耐着性子往前溜达了好一阵子。大约半炷香之后,面前竟有一堵石壁拦住了去路。热布悻悻地停住脚,仔细看时才发现地形别有洞天,里面有一个回洞。   热布的脚刚一踩到地面,就明显感觉脚下的地势比刚才初踏进来时低了许多,他往前不断摸索着,洞穴也时宽时窄,最窄的时候只容自己侧身通过,好不费力。洞顶也是高低起伏,时不时额头就会撞到尖锐的突石,有时只能在地上爬行前进,火把的火焰不时会烧到他,有好几次火把都快要熄灭了,可终究又顽强地燃烧起来。他手脚并用地前进了三四丈,眼前忽然闪现出一道不断渗出流水的窄小偏洞。   热布用已经快要烧完的火把朝里一照,只见黑乎乎的地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在火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光,显得幽光粼粼。   有水就说明这里和地面不远,一定有东西会出现的!热布警惕地竖起耳朵,似乎能听见噶梅发出的微弱的声响。热布迫不及待地顺着声音钻进去一看,只见面前豁然开朗,地下竟然出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到了这里,充满诡秘的黑暗世界才慢慢露出它的风采。这个空间显然是几条大岔洞相会的地方,偌大的空地被乱石、瓦块、砖头占据了大部分,地上堆了一些已经断裂的石板,一条条胡乱垒在一起,大厅中央有一个大缸,缸体被石头砸破了两个大洞,里面堆满灰尘和沙土。   看来这里有人为建筑的痕迹,而且都上了年岁。   前面地上有一道高大的木栅栏,由数十根歪扭的木头和窄木板横七竖八地钉在一起。横着的木板上面不知被什么人用油漆涂抹得乱七八糟,热布上前拉开腐朽不堪的栅栏,前面又出现一个长长的黑洞,黑洞的尽头就是不见天日的铁墓穴,是残忍的马家人专门建造用来惩罚噶梅的。   “噶梅!”热布轻轻地叫着,可里面没有丝毫的动静。他又把声音抬高了一些呼唤着心爱的女人,这时墓穴里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多时一群黑黝黝的大老鼠跑了出来,嘴角似乎还留着血迹。   热布的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紧张地赶开老鼠走进了墓穴,借着淡淡的火光,赫然发现了一具狰狞可怖的尸体,等他再细细一看,巨大的心酸顿时让热布感觉呼吸困难,肺部的空气已经凝结成块,堵得他心慌。噶梅那冰凉膨胀的尸体横卧在热布的眼前,周围满是污浊的垃圾和长期被噶梅吃剩下的老鼠残骸。   “佛爷啊,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我的女人吧!她犯了什么罪,要这样惩罚她!”热布肝胆俱裂,捶胸顿足!周围空洞的墙壁上泛着他那凄厉的回声,好像是佛爷给他的答复。   赶开了趴在尸体上的老鼠,热布看到了噶梅头跟前的墙壁上有点异样。凑近一看,那是一幅画,是噶梅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画得不是很好,但凭线条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站在湖畔,甩手扔着石子。男人站在女人后面,托着她的胳膊……   尸体冰凉僵硬,热布摸着噶梅僵硬残缺的手指,心灰意冷。此时洞穴里的几股阴风汇集着吹来,将热布的火把彻底吹灭了,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热布只能闻到火把上的焦臭味道。他也懒得再管火把了,索性扔了它,摸索着拔出了腰间的刀子,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他已经万念俱灰了,此刻只想和噶梅同死,黄泉路上好有个伴。   热布憋了一口气,握着刀子的手正要用劲,不料暗中竟听到了几声婴儿的笑声,那笑声十分清晰明亮。热布被吓了一大跳,他惊恐地放下刀子用手左右摸索,可什么也没有摸到。   “命里你会有个儿子。”强巴的话萦绕在热布耳畔,令他心惊肉跳。   婴儿的笑声还在持续,不过笑声逐渐变小了,似乎是没了力气。不好,孩子肯定有危险,恐怕是被冻坏了。热布急了,四下里胡乱摸索,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热布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有力的手将他往噶梅的左边狠狠推了一把,等热布踉跄倒地时竟意外地摸到了一双光滑顺溜的小腿。热布很是惊讶,他忙脱下袄子,扯了些布,掏出火帽点着,才睁大眼睛细看。这一看可不得了,他惊奇地发现一个赤裸的婴儿顺利地分娩在噶梅早已经僵硬发臭的尸体旁,婴儿躺在冰冷的地上,胡乱地蹬着小腿。孩子靠脐带吸收着母亲腹内残存的营养。   热布呆了,他只顾着看噶梅了,要不是孩子发出“吃吃”的笑声,他完全没有察觉出来。孩子身上的羊水早已经板结成块了,粘沾在身上显得脏乱不堪,屁股上还沾着不少粪便和杂草。   热布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慢慢抱起孩子。孩子被他冰凉的手托着,似乎痒痒了,又发出一连串“吃吃”的笑声。热布发现孩子虎头虎脑的,是个男婴,因为腿间长着一个小把儿。孩子的脐带还和噶梅的身体连接着,黑糊糊的脐带早已经干瘪了,如同晒干了的草根,没有任何弹性。   更让热布吃惊的还在后面,他发现儿子的脐带上裹着许多黄色的小东西,他俯下身子仔细端详时闻到了一股香味,热布的鼻子识得这股特殊的香味,竟然是牛黄!上等的牛黄,这可是贵重的药材,可以用来解母亲体内的毒素。惊喜不只这些,在连着孩子肚脐的地方还有块指甲大小的天然麝香,在阴冷的环境里给婴儿提供热量。这个命大的孩子独自在死去的母亲身旁笑嘻嘻地生活了三天,靠的竟然是这点小东西,热布想到这里悲从心来,任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是谁给孩子裹的药物,他为什么不救我的女人?热布冷静下来后百思不得其解,可眼下他没有时间细细琢磨,救儿子逃离此魔窟才是关键。   “儿子,阿爸还不能死,我要把你养大,不然就太对不起你阿妈了,给你阿妈磕个头,我们离开这里!”说着热布举起婴儿的小胳膊,提着他给噶梅磕了三个头,看着婴儿幼小的额头触到地上,热布心疼如绞。   “噶梅,我把尕娃带大了再来陪你,黄泉路上你先走一步。放心,我一定把尕娃带大、带好!”   小孩子只会发出“嗷嗷”的乳音,他挣脱开热布的手,趴在了噶梅僵硬的腿上用小嘴巴吸吮着早已经干瘪的肌肤。虽然什么也吸不到,可孩子的小脸蛋上依旧是满意的笑容。   “看看,娃娃长得可像你了。”热布任由孩子嬉戏着,独自哀伤。   迟疑了片刻,洞穴外面似乎传来了几声异响,热布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尕娃,起来,我们走!以后回来给你阿妈报仇。我们把这里搞塌,给你阿妈建一座大坟,一座坚固无比的大坟,以后就没有脏老鼠敢动她了。”说着热布抱起了儿子,躬下身子吻别了噶梅的遗体。他亲吻着她那早已没有温度的肌肤,只觉得一股热流自鼻间缓缓流下,咸且潮湿。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四周尘土弥漫。热布抽出了一片承重砖搞塌了墓穴,然后用自己的破袄子裹着孩子,毅然决然地向西面的草原走去。   第十章 嘎巴拉念珠   “扎仓,你一定要保留这串珠子吗?”   “是!”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祭奠亡灵吗?”   扎仓活佛不答话,只是摇头。   “唉,他们可都是冤死的,你觉得用他们的嘎巴拉做念珠合适吗?这可是一件法器!自古以来人骨法器皆取自得道高僧。”   “当然不合适,但合理!”   “可他们毕竟是罪人。”   “那要看是谁定的罪!”   “是太后和皇帝陛下定的罪。”   “只要不是佛祖定的罪,在我眼里他们就不是罪人!”   “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切由你来定夺吧!”   “我已经定夺了,请大法台即刻开光。”   艺人们被处决三个月后,扎仓活佛来到大法台行宫禀报,他已经大功告成,顺利地用五十三个被害艺人的眉心骨制成了一串人骨念珠。大法台对这串念珠心有余悸,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得给它们开光加持。   开光仪式完毕,扎仓活佛谢恩退出大法台行宫。   时值正午,塔尔寺上空暗淡的日影下,两个年轻喇嘛在扎仓活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面色苍白地走过。他们身上那猩红色的裹身袈裟被微风吹起,袈裟的一角随着矫健的步伐忽闪忽闪地摆动着,好像一页页陈旧的经卷被风翻开。   “正阳日被食,必是大噩兆。”等绕过了扎仓活佛,一个喇嘛才轻声地对另一个同伴开了腔,口气里充满了凝重。   “是啊,你说怪不怪,连时轮学院的高僧都没能推算出今天的日食来,他们可都是些天文神算家啊,这失误太罕见了!”   “所以说这就叫造化,凡事尽让人知未必是件好事。”   “啥?那你说要是再死个人可咋办,你忘了祈年法会上的那些艺人们的下场了……”   “嘘!小声点,小心让扎仓活佛听见。”年长一点的喇嘛将手指竖在唇间。   “哦!”小喇嘛吐了吐舌头,连忙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外人,扎仓活佛也已经走远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俗话说得好,再锋利的刀子也砍不上自个的刀把,自家人作孽是万万算不出来的。”   “这么说你觉得会有我们自己的人造孽,所以佛祖才给了一个黑天的启示?”   “可不是嘛!人骨念珠只能用得道高僧的眉心骨才能制作,一般人的骨头是有邪气的,这是人尽皆知的,可扎仓活佛倒好,偏偏要取被处决的罪人的骨头做念珠,这不是作孽吗?搞得天气阴不阴阳不阳的!该遭天谴的狗东西,为什么作孽总要拉自己人垫背?”   “嘘!嘴下积德!出家人不得擅动怒念!”   “罪过,罪过!哎,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两人边嘀咕着奇怪的天象边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长长的一道门廊后面的阴影之中了。扎仓活佛知道,那一道红墙背后,就是塔尔寺著名的密宗学院,而他本人就是密宗学院的堪布。自己刚刚从密宗学院走了出来,眼前这条路,他从青年时代就开始走,一晃已经走了四十多年,以至于连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小石子都认识他。   “人骨念珠只能用得道高僧的眉心骨才能制作,一般人的骨头是有邪气的,可扎仓活佛倒好,偏偏要取被处决的罪人的骨头做念珠,这不是作孽吗……”年轻喇嘛的话久久在扎仓活佛的耳旁萦绕着不肯散去,令他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烧。小喇嘛说话时努力避讳着扎仓,可他哪里知道,扎仓活佛是有名的顺风耳。   扎仓活佛心事凝重地走着,一直来到一处殿堂拐角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你这么跟着我不嫌累吗?”扎仓朝身后这个穿一身黑色皮衣、面色苍白、黑眼圈、黑嘴唇、表情悲伤麻木还略显病态的瘦高个男人说着,语气里不乏调侃。   黑衣男人不说话,只顾跟着扎仓,扎仓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扎仓停,他也跟着停,距离总是保持在一丈之外,不远不近。   “你跟着我都有些日子了吧,从我制作嘎巴拉念珠的第一颗珠子起你就跟着我,哎,也难为你了!”   黑衣男人依旧不说话,他苍白的右手里还提着一根铁链,长长的链子一直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扎仓活佛见黑衣男子不理会自己,便苦笑了一下,继续散他的步。他的步子迈开了,身后的铁链声就又跟着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富有节奏感。   此时路边有两个出门挑水的喇嘛碰到了扎仓,他俩向活佛鞠躬致意后快速离开。   “哎,扎仓活佛刚才跟谁说话呢?我怎么没看见人影。”   “你是新来的当然不知道,他这样自言自语都有些日子了,全寺上下都觉得奇怪。”   “真的吗?”   “骗你做甚?年长的喇嘛总说他走过后就能听到一阵铁链子声响,可用眼睛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啊?那你到底有没有听见过?”   “我没有听见过。”   “什么人玩铁链子啊?”   “哎!你别问了,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应该说根本就不是人,是黑山羊……”年长的喇嘛欲言又止。   “是什么羊啊?”   “是……”年长的喇嘛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凑上前去对着小喇嘛耳语,“是催命鬼。”   “哐当”一声,小喇嘛惊得丢掉了手里的木桶,木桶在地上划了个半圆后倒了,叽叽嘎嘎地朝一边滚去。   “啊,佛门圣地怎会有鬼?你胡说!”   “跟你说了你还不信,偏要问到底,吓到了吧?扎仓活佛在制作人骨念珠你知道吗?那念珠的珠子可都是用人的眉心骨做的,你说邪不邪?行了,不能多说了,快去挑水做饭,一会天狗就要吃太阳了。”年长的喇嘛拾起木桶拉着惊魂未定的小喇嘛急匆匆离开了。   扎仓活佛这次没有听到两个喇嘛间的对话,他沿着石子砌成的小路,绕过鳞次栉比的佛堂大殿时,看到了一颗巨大的菩提树。此树长得枝繁叶茂,令他不由想到了关于上师的故事:菩提树是用血浇灌起来的。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诞生前,这里还是一个寂静的山谷,鲜花烂漫,鸟鸣啁啾。一天,宗喀巴的母亲来到山谷里背水,弯腰之间,婴儿就降生了,胎血染红了野花青草,后来宗喀巴长大成人,远赴西藏学经念佛,这里就长出了一棵神奇的菩提树。再后来,有位高僧就为这棵树建起了一座佛塔,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山谷里才有了今天这般规模宏大的寺庙群。   菩提树安安静静地矗立着。扎仓走上前去,站在它的影子里恭敬地向上望着。微风吹过,有一些叶子离开枝头,打着旋儿,慢慢地落到了寺庙的台阶上。传说月色溶溶的夜晚,每一片菩提树叶都会清晰地显现出佛祖的头像,都有着一层淡淡的佛光。现在是十月初的一个正午,扎仓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仔细看,叶片上并没有佛像的显影,倒是诸多叶脉交叉勾连,宛若淡蓝的纤细的山间小溪。流淌着,蜿蜒曲折,仿佛真的要通向佛祖的内心,这种感觉是清纯、恬淡的,无声无息的。其实,平日里他能从菩提叶上看到佛像,无论白天或夜晚,可今天却不能。扎仓不敢多想,忙从菩提叶上移开了目光,望向空中。   空中的光影暗淡,太阳无力地悬挂着,因为碰到了百年难遇的日食。   日头的一侧此时已经完全被黑暗遮盖了,只留下西北角的一丝细微的光,紧接着,日头的圆面被全部遮住了,只能看到周围那淡淡的一圈光环,那光环的亮度与满月差不多,随后日头出现了一个个晶莹的亮点,有如珍珠一般,剔透莹亮。天色也顿时暗了下来,好像太阳落山了一样,周围都是黑qq的。扎仓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寒意,他不由得抖了抖肩,裹了裹袈裟。可能是扎仓的动作有些大,菩提树梢上的一群麻雀受惊地扑棱棱飞起,胡乱地在空中相撞,抖落枯叶数片,无力地飘落在扎仓脚前。   扎仓躬下身子一一捡起枯叶,将它们揣好,然后木然地沿着碎石路向前行走,连石子磕到了脚踝都全然不知。   身后的铁链声依旧……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空中的太阳变成了黑色,只留下一个金色的光环,天空变成了靛青色。密宗学院周围响起了一阵牛的哞叫声,声音听起来极其哀怨凄厉,却又让人辨听不出方向。空中那些原本“唧唧喳喳”的麻雀儿此时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牛的叫唤中了邪,竟一个个狠命地俯冲,一头撞在了大殿的墙角上。后面的麻雀竟争相效仿,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响,溅起古砖中的灰尘漫天飞舞,使原本就暗淡的古墙显得更为阴暗。雀儿们往升极乐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圆圆的血迹斑痕,看上去犹如一颗颗未串联在一起的念珠。   “啪、啪!”麻雀们那一个个血淋淋的尸体裹着尘土泥浆摔在了扎仓脚前,让他触目惊心。无论他怎么躲闪,麻雀们都像长了眼睛一样,总是准确地摔在他的脚前,不离不弃。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血腥味的吸引,成群的蝙蝠鬼哭着从寺殿顶棚各个阴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疯狂地飞舞着,它们那睡眼惺忪的眼睛里满是邪恶的光,就着淡淡的光亮,它们背上那罪恶的条纹使空中布满了一张张阴森可恐的鬼脸。   扎仓注视着空中,盼望着太阳重新露出笑脸的一刻,可是太阳的周围却阴云密布,到后来云层遮住了日光,已经看不到日食是否结束了!这种天象极为罕见。   突如其来的暗夜总是令人窒息,好在不久空气中就传来一股土潮味,虽然它并不好闻。扎仓抽了抽鼻子,忽然一道闪电在不远的天际划过,随后是一声清脆的雷鸣,天神犹如接到命令,立刻撕开天幕,欲把天河之水狂泻到人间。随即一道道闪电接踵而来,划破漆黑的夜幕,一阵阵沉闷的雷声轰鸣,推波助澜,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扎仓眼睁睁地看着一阵狂风吹开了不远处大经堂的门,随即大经堂里响起了一阵阵清晰的跌宕破裂之声。   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狂风猛地推开,随即雨水被风卷进了大殿,呼啸而过。大经堂里的青油灯忽明忽暗,火焰扑朔迷离,看着腿下的毯子被暴雨打湿,跪经的喇嘛们纷纷起身,咒骂着歹毒的天气,顶起长袍的下摆在头上冲出门外各自散去。扎仓看到,那好多长袍半遮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在那殿与殿、廊与廊间甬长的黑暗中狂奔。僧人们跑近了,却来不及躲闪,用脚踩碎了地上的麻雀,任凭鸟儿的内脏污染了毡靴,任凭睁着眼睛的鸟儿被雨水冲刷,连句罪过都来不及说就连蹦带跳地散去了。   扎仓活佛长叹一声,全然不顾雨水的肆虐,继续沿着碎石小道而走,踩着积水进入大金瓦殿。殿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上了年龄的喇嘛留下来打扫卫生。   灰尘味、汗膻味、酥油味、书潮味,还有檀香味、喇嘛身上的体液味,统统混杂在一起朝扎仓的鼻孔扑过来。这种独特的气息和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这种味道不停地侵蚀着扎仓的肌肤和灵魂,令他颤动。他抬头望了望,大殿空阔、寂静,佛像安静地坐着,接受他的注目。扎仓心想,这里的佛此时有可能就和自己一样,在这些浑浊、迷离、神秘幽深的气味中穿行。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时候自己竟成了佛的一部分,能安静地坐在这里,闻喜欢的味道,听喜欢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会成了佛的呼吸和心跳,每当有这种感觉,他总是忍不住要问自己,如果佛真的有心跳和呼吸,它会为了什么而急促?可眼下这种感觉正逐渐离自己远去,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扎仓觉得自己不会成为佛,因为他是来和佛诀别的,真正想成为佛的人不会想到死,他没有死的权利。   一想到此,扎仓活佛心头便有一股颤动,他强忍着泪光,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让泪水溢出眼眶。他没有打扰打扫卫生的喇嘛,定了定神后转身悄悄地退出了大金瓦殿,返回密宗学院。   第十一章 无罪的罪人   回到密宗学院,上了木楼来到住处关好门后,扎仓脱下靴子整齐地摆好,将靴子的脚尖统一朝外摆放,然后光脚踏在毯子上。他的脚上满是冻疮和血口子。   扎仓从小炕旁的门柜里取出五十四个小铜碗,逐个装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灯芯,又从银瓶里逐个倒出青油点上了五十四盏油灯,随后将左手腕上的一串念珠取下,折了三圈后整齐地摆放在案头左侧。   油灯的光借着门缝里的空气流动歪歪斜斜地照射在扎仓活佛案头的那串念珠之上,那串念珠借着温润的光势发出晶莹璀璨的光芒。   这是一串特殊的念珠,每一颗念珠都呈现扁圆形,但又不是非常的圆,大小不尽然相同,色泽上也有区别,有些是黑褐色且看上去无比粗糙,而有些却是杂色,质地光滑圆润,杂色中以黑白相杂居多。而且每个念珠上都有特殊的纹路,看上去犹如血管。这不是一串普通的念珠,而是货真价实的人骨念珠,一共有五十三颗,却留有一个空位,使得用来串连的念绳空出来一截,使整串念珠显得有些稀拉。   扎仓活佛对着油灯后面的文殊佛像做着祷告,他大声地将自己内心的苦诉了出来:“佛祖,吾即将归于你的怀抱,请聆听我的肺腑。吾毕生勤恳,钻研佛法不敢懈怠。然终不能成正果。用尽毕生经历修持善心,竟不能如愿。这手里的人骨念珠特别能让我感觉到生死无常的迅速,令我时时不敢怠慢佛法。可修持得再好的阿卡,他的身体也终将要衰败终至死亡。弟子制作的人骨念珠可只差一颗就能圆满,我竟不能如愿!甚憾!甚憾!”   扎仓活佛声泪俱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单薄的影子被青油灯拉长了。   “五十三颗,再有一颗我就能完成次第,修成正果,往升极乐,可时世造化为何这般待我?我七岁就入寺陪伴佛祖,十四岁就显、密双修,我半生行善,无积业孽,可为何只给我五十五岁阳寿?哪怕再多一年也好,让我能完成心愿,可终究不能啊!终究不能啊!我将于明日圆寂。何世才能再积法缘?就差了一颗,就差一颗啊!是不是我不该救那些可怜的艺人,是不是我救了他们的灵魂你便惩罚了我!”扎仓悲痛欲绝,喃喃自语间头部竟撞到了右边的松木门箱上,门箱扣子一滑,哗啦啦落下许多白森森的骷髅头,砸在了扎仓的身上、头上。   扎仓悲戚地坐起身子,将滚落的人头骨一一拾起,他痛苦地抚摩着一个个眉心空落的骷髅头,久久才说出话来:“藏戏艺人们,扎仓无缘无才,让你们受委屈了!扎仓埋没了你们的无上光芒,侮辱了你们的灵魂,现在我就一一为你们超度,愿你们往生极乐,请勿怪罪于我,扎仓尽力了!”   说完,扎仓举起一个个头骨,念一遍遍经文,对着它们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苦,然后恭恭敬敬地将头骨重新码好在门箱里,随即吹灭一只只油灯,就这样往返重复,等五十三颗头骨重新码放整齐后,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案头亮着的油灯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盏。扎仓奋笔疾书留下了一封信,嘱咐弟子火化塔葬这些头骨,然后动手用封条将门箱横竖封好,在封条上盖上了自己的金印,别上了那封手书。   一切准备妥当后,扎仓整理了袈裟,镇定地盘腿而坐,他从容地咬断了左手食指,用右手持着断指在一段洁白的哈达上写下了一行血字,之后,他把断指扔到了用来接血的一个银盘子里,用一大片黑布将自己罩起来等待黑山羊的到来。因为他不敢正面对着佛像自杀死去,也不敢正面看迎接罪孽灵魂的黑山羊前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断指伤口上的血在不断地滴答流淌着,扎仓盘坐岿然不动。   修炼密宗的人一般都要有很高的智慧和定力,要通过手做契印、口诵真言、心诚观想的三种秘境,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有许多高僧一旦修持成功,身前在体外就可以显现出莲花光焰,圆寂后,心、舌、眼睛不会腐朽,火化时还会出现若黄金般闪耀的舍利子。扎仓不期望自己的遗体将来能烧出舍利子,只希望自己的心、舌、眼睛不会腐朽,好在来世能用心去学习,用舌去诵经,用眼去看世界。   大约一个时辰后,扎仓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其身下的盆子里已经接了整整一盆子血,他开始有些意识恍惚了,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可以毫不费力地站起来,他甚至觉得周围有人影在不断地走动。   一个半时辰之后,扎仓看到罩着自己的黑布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感觉它越来越紧,好像有巨大的外力在扯动,让它勒紧自己,紧到自己呼吸困难,胸口沉闷。   渐渐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双双手,开始隔着黑布揉捏推拉扎仓的身体,扎仓的身体受不住外力在摇摆不定。那种感觉是活灵活现的,是真实的!扎仓起初只感觉到一双大手在捏他,后来竟发现有多双手在用劲,他能清楚地感到那些手有大有小,指甲有长有短,用力有轻有猛。他还能听到自己身旁有人走动的声音,“噔、噔”的脚步声虽然微弱却清晰异常,是那种藏戏艺人特有的毡靴踏着松木地板走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从门箱里走出来,不停地围着他。后来这脚步声越来越密,密集到声音杂乱无章,扎仓吃惊得想张嘴,可无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再后来楼下也传来了声音,还是脚步声,有很多人开始上楼来了,远近各处都能听到“噔噔”声,扎仓感觉身体猛地揪成了一团,他想动一动身子,却施展不开。   等各种脚步声缓下来后,扎仓隐约又听到有一股铁链拖拉的声音,那“哗啦啦”的响声从楼梯下面清晰传来,每上一个台阶都要磕碰一下,发出更加沉闷的磕碰声,前后很有节奏。扎仓身体周围的脚步声此时又迅速响起且变得连贯而急促,好像这些毡靴的主人们都在整齐划一地排队以便给某个即将进门的东西让路。   扎仓想到了那个跟了自己多日的黑衣、黑唇之人,那是冥使,平日里以人的形象示人,捕捉灵魂时则以黑山羊的可恐形象出现。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了,“噔、噔、噔、噔”的声音逐渐朝扎仓靠近,这时扎仓听清楚了,那是四个蹄子的动物发出的脚步声,清脆且前后交替有规律。是黑山羊来了,扎仓被激灵了一下,意识反而比之前更加清醒,他努力将眼球挤到鼻子前,等待着黑山羊用嘴扯开黑布,瞪大眼睛撕扯自己的一刻。罪人的灵魂被黑山羊撕扯之后就变得不再完整了,这是冥界对罪人的第一道惩罚。   扎仓在想,黑布被扯走后,他会先看到黑山羊的眼睛还是嘴?还是那一副湿漉漉的牙齿?   “噔、噔”的声音在持续接近,逼得越来越近,扎仓听得非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身体旁边的那些毡靴已经停止了动作,正在悄悄向旁边散开,四个蹄子的声音“嘎吱”一声径直来到了扎仓面前停住了。扎仓看到自己眼前的黑布在一下下的晃动,感觉脸上有一股股的热流扑来,不用说,这是黑山羊剧烈的鼻息所致。   扎仓感觉到眼前的黑布变得潮湿不堪,严重影响了自己的通气性,潮湿的黑布紧贴着他的鼻子,令他什么也呼吸不到了,胸口有剧烈的憋痛感传来,眼球似乎已经脱离了眼眶飞了出去。他想伸手去追,却怎么也伸不出去,身子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黑山羊就那么站着,不前进也不后退。扎仓久久不见黑布被扯开,一直兜着的心有些支撑不住了,他对黑山羊会有什么样的进一步动作产生了不安和渴望,他渴望立即被怪兽带走,好让自己能顺利地呼吸一口空气。   此时周围的毡靴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些声响像是得到了无声的命令,竟陆续走了出去,下了楼梯,消失得无痕。   扎仓努力地仰了一下脑袋,随着裹身黑布下摆的起伏,他从身下的血盆子里看到了一个折射过来的诡异的倒影,那是自己正前方一个黑色山羊的头部,那黑沉沉的一只大山羊头喷着气,正用前蹄子在地上磕着。   紧接着,扎仓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的脚步声还猛烈,等这些脚步声上楼后,扎仓透过黑布能看到来人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在发着光芒,尤其最前面的一个人身上的光芒更耀眼一些,他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热量在渐渐逼近,逐渐逼近,热量逼走了自己身体上的冰冷,使他感觉无比的温暖惬意。   最耀眼的光芒碰了扎仓一下,扎仓便能感觉到自己可以起身行走了,他心里有一种非常愉快的感觉,等他起身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他能透过身体看到周围的一切,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呆坐在毯子上,一些喇嘛忙上前念诵咒语,一些人则在翻看他的血书。他看到随着喇嘛们念经的声音,自己的身体在毯子上不断塌陷,在萎缩,眼球受压爆胀,心脏突出,舌头好像也被牙关锁住了。扎仓有些紧张,他上前试图摇晃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到。   难道我已经出识了?   难道我已经死了?   扎仓心里一阵难过,他有些不甘。房门口,一只相貌丑陋的黑山羊长长地咩叫了一声,吸引了扎仓的注意,它咀嚼着嘴里的涎水,抖了抖脖颈上的鬃毛,朝扎仓摆摆头,便“噔、噔、噔”地率先下了楼梯。黑山羊的蹄子声每响一下,扎仓案头最后的一盏灯就左右摇晃一下,火焰渐渐变得微弱,直到楼梯间的脚步声最终散尽,灯也熄灭了,化成了一缕轻烟,扎仓感觉自己随着轻烟在飞翔,怎么也控制不住……   塔尔寺的密宗学院为两层砖木建筑,下层为僧侣的修炼之所,上层陈放着宗喀巴大师母亲的颅骨,还有一只用白银珠宝镶嵌的山羊标本,听人讲,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便能听到大师母亲诵经的声音,还能隐约看见一只山羊走来走去,眼睛里闪着悲悯的泪光……   数个时辰后,阴云稍褪,雨水渐停!   几只野鸽低空飞过,翅膀上驮着斑斓的雨光,慢悠悠地飞上了塔尔寺的金瓦殿,盘旋不久之后便落在那高耸入云的屋脊周围,或静坐不动,或呢喃咕咕,好像在翻唱着寺里的经谣。它们好像是一群来自天国的使者,歌声里满含着忧伤和淡淡的惆怅,像流水一样悠长,像梦幻一样迷茫。   其中一只野鸽窜飞进了大经堂,拍动翅膀,响声惊动了做晚课的群僧,其中还有本寺的主持大法台。   塔尔寺大法台是本寺的最高宗教领袖,他和扎仓活佛从小就认识,两人是一同学经文长大的朋友,亲如兄弟。做晚课时没有见到严谨的挚友令大法台心急如焚,被野鸽惊动后,大法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密宗学院,手头一掐心知不好,急急起身赶了过去。   夜幕中,密宗学院在朦胧夜雾的笼罩下,像一幅飘在浮云上面的剪影一般,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喵、喵!”一只大黄猫惊叫着腾地一声跳了下来,差点砸到大法台的头上,随从忙上前将它赶跑了。   “大法台受惊了,只是一只偷吃青油的猫。”随从说得轻巧,为的是给大法台压惊。   “不对!快看猫往哪边跑了?”   “往东南跑了!”   “东南?”大法台若有所思,自言自语着,“西方极乐世界它不去,怎么去了东南……不好,扎仓有事!”   大法台预感不好,忙三步并作两步,在侍从的簇拥下赶到扎仓活佛居室,一进门竟发现扎仓活佛怪异地罩着一块黑布端坐着。大法台好生奇怪,叫了扎仓两声,却一直没有听见对方答话!大法台忙上前一把掀开黑布,才发现扎仓活佛竟已经坐化。奇怪的是,扎仓的法身在见到大法台那一刻起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的身体僵硬,头皮陷落,身材爆缩,只有三尺长短。大法台不明就里,直到看见扎仓那血淋淋的左手才明白过来。   哎!自寻短见无疑是僧人的弥天大罪,罪不可恕!扎仓啊扎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何必?何必啊!大法台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经文为好友超度。超度声中,扎仓案头的最后一盏油灯也徐徐熄灭,最后化作一缕烟尘而去……   超度声中一位侍从斗胆摸了摸扎仓的身体各处,然后悄声告诉大法台:“扎仓活佛的头部还有余温。”大法台听后才有所释然,他深知佛理,罪人死亡时皆是头先冷,脚有余热,轮回转世时必进畜生道,来世受宰割之苦。看来黑山羊并没有撕扯罪僧扎仓的灵魂,看来他还能再结善缘,有转世的一天,只是转世的路定是不好走。   此时另一个侍从的一席话又让大法台刚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结起来,原来这个侍从在惊恐中发现了扎仓活佛留下的断指血书,他看到了那行血迹斑斑的字迹胆战心惊地念了出来:“如果真有来世,我愿降生于黑暗阴霾之中,于流浪奔波中成长,于悲苦孤独中洗涤业孽。我将剜下亲人的眉心骨制成一副嘎巴拉念珠,烧掉子孙的身体,照亮我成佛的道路!”   “猫,那只猫惊扰了扎仓,东南方向……扎仓啊扎仓,你何苦背叛信仰?”大法台可以容忍扎仓活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仰,但不能容忍他作为一个大僧,在临终的一刻却背弃几十年的信仰。难道在他的心里,几十年的春秋竟比不得半炷香的时间?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大法台,我们要为扎仓活佛安排超度吗?”   “不用了,他是个罪人!”   “可……你们毕竟还是朋友,就没有一点纪念仪式吗?”仆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佛爷借你的嘴说出了一个我也想问的问题,那就给他一点纪念吧!来人,派人去东南方向寻找扎仓活佛的转世灵童。让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完成对扎仓的纪念吧,可怜的罪人!”大法台沉默了半晌,徐徐开了腔,语调不高却凸显悲壮,说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章 刺鹫在玉树   十年后,离马鬃滩有千里远的玉树草原上,蓝天,白云,绿野,不时在牧人们的视野中出现。远处雪白的羊群,缓慢移动的牛群,再配上高速流动的马群,有牧群点缀的夏季草滩美如画卷。可是,今天围集在一起的一伙人中,谁也没有心思欣赏迷人的风光。   立夏时节,正是骟马的好时候,牲畜们都能啃饱青草,天气也干燥,少有蚊虫叮咬。   “铁下巴,该骟的儿马有十匹,我都拉来了!”胖男子洛桑兴奋地朝一个黑脸汉子喊道。   这个黑脸汉子朝洛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用粗布围脖裹紧了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对于他的这副打扮,玉树草原上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   在一大群马中,有十匹待骟的儿马混在里面,儿马似乎预感到即将要受痛苦,从被洛桑赶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它们在马群里嬉戏、追逐、奔跑,闹得整群马都安稳不了,好像是故意要给铁下巴一个下马威。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想把三四岁的儿马从马群中套住骟掉,没有过硬的功夫是不行的。牧民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铁下巴,想领略他的风采。   铁下巴从容地燃着了一把藏香,面向天空祝颂了一番,然后把一坛好酒打开,洒了一些,算是祭天、祭地、祭保护神。   剩下该做的事就是烧圣水了,牧民们轻车熟路地用数块大石头支撑起一口大铜锅,在锅内注满了从泉眼里舀来的清水,然后在铜锅下添置上木捆,点燃之后,由两位帮忙的壮汉手持皮风箱不停地往火塘内送风,帮忙的人则不断添柴,约过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将满锅水烧开。   此时,牧民们请来的一位身披紫色长袍,上了年纪的巫师走近铜锅,从容地将双手浸入沸腾的水中,似乎是在测量着水温。过了一会儿,他从水中收回双手,又将事先用酥油面捏成的神马、神牛等祭品抛入水中,那些平日里遇热水即溶的酥油,此刻在沸水中竟安然无恙,一直保持着原形。神马、神牛在水中活灵活现。一直煮了有半炷香的工夫,祭品才被巫师用手一一从沸水中捞出,放置在事先支好的盘子内。铁下巴热布则不时地上前帮巫师取这取那。   锅下仍有人在不断地添柴、鼓风,锅里的水仍在翻滚,巫师又拿起一个又长又粗的马尾巴,蘸满热气腾腾的沸水,向早已裸露上身、等候在四周的牧人身上洒去。那些被沸水洒到的人,个个眉开眼笑,没事一般。铁下巴也单膝跪下来接受巫师的蘸洒。之后巫师又蘸满热气腾腾的沸水向即将要被骟的马儿身上洒去,算是净了牲畜的身子。   周围的牧人们随即发出一阵阵“哇呀呀”的大喊,意为助威,驱除恶鬼。   巫师放下马尾,用一只手从熊熊烈焰中取出一把早已被烧得通红的无柄斧头,将食指穿入斧柄的孔内,在支锅的石头上敲净火灰,另一只手掏出一根羊毛绳穿入斧头孔内,此羊毛绳竟不怕火,完好无损!然后他双手拉住绳头,吊着红彤彤的斧头在四周低头俯首的人们头上左右转了三圈,再将斧头抛入铜锅中,顿时人们听到一阵“辍钡拇慊鹕传来。   过了片刻,在铁下巴的帮助下,巫师又从火堆里摸出几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置于左手掌上,右手抓起一把楷耙、柏香籽撒在石上,顿时石头上卷起一股红焰和焦味,然后巫师以手托石、在人群头上转圈。石头渐渐由红变暗,被他抛入水中。   至此圣水已经做好了。   仪式完毕,巫师将酥油做的神马、神牛和牲畜的阳具分成数块碎开,连同烧过的石头、沸水,分给早已等候在四周的牧民,圣水被人们虔诚地装入各式各样的小瓶中,大家都认为这些圣水圣物可以包治百病。   一切准备就绪,铁下巴用圣水和青稞酒洗净骟马的刀具,并依次把酒洒到每一根套马杆上。最后,把剩下的酒让几个牧人喝掉了,祭神仪式才告结束,套马开始。   按照计划,铁下巴让洛桑和几个牧人从四面八方控制马群,不让马群跑得太远,也不要它们挤得太近。自己则独自进去套马,当他挥着长长的套马杆冲向儿马时,整个马群都被冲得奔跑起来,就像翻滚起伏的浪潮一般,那些草原精灵一个个东驰西突,撒欢嘶叫,让整个马群的形状变幻无穷,把牧人们看得目眩神迷!   只见他潇洒地几个起落,策马几个来回,便隔离开了一只儿马,铁下巴把套马杆猛向前伸,对准那匹儿马套过去,只见那匹黑鬃儿马受了惊吓,四蹄抖动快如旋风,头部忽左忽右,竭力躲避着套马杆前面的绳套儿,洛桑眼见绳套儿几次就要在它的头上抛下,都被这儿马躲开了,心里不免有些急躁。   马群里的铁下巴却不慌不忙,他巧妙地挥动着手中长长的套马杆逗引着儿马,趁儿马分神的刹那一抖手腕,绳套儿便勒紧了儿马的脖子,然后使了一个猛劲,策马小跑了几步把儿马拽倒在地,接着他从马背上跳下,熟练地捆绑起儿马的四蹄,将儿马胯下骟蛋打鬃后,手起刀落,儿马嘶叫一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铁下巴忙从怀里取出一个药丸嚼着,又含了一口酒喷到儿马的伤处。不一会儿儿马便安静下来,他则乘机取脱了蹄子上的绳索。   一袋烟的工夫,如此几番折腾,所有的儿马都当了太监,从此它们将安心服役,不再对母马垂涎三尺。   “铁下巴,你再给这匹马钉个掌吧,你看,老掌子都磨烂了,走道不稳!”一个中年牧人将自己的坐骑拉到热布跟前,卸下了鞍子,取了几个牛皮袋子过来。   “你钉的马掌好,马儿走起路来嗒嗒响。一传十,十传百,我耳朵里就听见了,这两包苻茶和两袋盐你拿去吃,算我夸奖你的手艺。”   热布点点头,将牧人的马儿牵到马桩前拴好,然后把马的四条腿都捆住,将要钉的马脚抬起搭在木凳上检查,然后用一把自己打造的专用钳子把旧马掌的钉子一颗颗取出。热布小心翼翼地使唤着工具,唯恐伤着马蹄。钳完后,他拿着半圆型长铲刀,用肩膀顶着马腿一点点铲去坏、烂、裂开了的马蹄。再从帐篷里的工具箱中找出一个和马蹄形状相似的铁掌比对,用铁锤钉上。   铁下巴没有重复在马蹄原有的钉眼上钉,而是错开了,他钉在马蹄上的钉头一律朝外斜,这个技巧让中年牧人看出来了!   中年汉子暗暗赞叹,他回头跟旁边的人说着:“我这匹马烈得很,一旦被钉痛,会蹶脚踢人的!我家尕娃从小跟它熟,可都不敢碰它,只敢远远地给它添草。可你看现在,它到了铁下巴这儿乖得跟汉民家的猫一样!”   “可不是嘛,铁下巴的身上有股魔力。”   铁下巴钉完马掌后,用平口钳剪去露在马蹄外的钉子头,并用锉刀把马蹄锉好,做到钉过掌的马站立时,众人都看不出马蹄上是不是有掌。很多人都朝铁下巴伸出大拇指。   “铁下巴,你可真行啊,看来我们草原上可以没有别人,但不能没有你这个匠人啊!”   “那也不见得吧!”早在一旁的牧民阿旺冷冷地咳了两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人们盯着眼前这个高大且有些肥胖的汉子,不知道他想展示什么技能。   “阿旺,你凭什么说不见得啊?”   “凭什么?就凭宝龙兄弟马上要来求我。”   “他求你做什么?”   “等着看吧,过不了半口烟的工夫你们就知道了。”阿旺说着不屑地抽了抽鼻子,“这千里草原上可不是仅有一只鸟儿可以飞翔。”   “哦,我知道了,宝龙家里养着走马,肯定是想让阿旺给他压马,对不对啊?”   “那当然,光会钉个马掌有个屁用,关键是要会压马。这就好比娶婆娘上炕,光啃两下嘴巴有啥用?得动胯下的宝贝,得用真功夫!”阿旺用力使着粗大厚实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腰,神气地将脑袋昂上了半天。   阿旺所说的走马可是稀罕物件,这草原上的走马可不同于一般的马。走马的“走”,是指马儿拥有极优雅的步态,远看上去不踮不奔,脊背平直,不晃动不起伏,四蹄高举前插,依序不乱,快如飞轮。上好的走马,在鞍子上摆一碗酒,百里草场云飞一圈,停下来,碗中的酒硬是不泼不洒。这马便称为上好的走马,一匹好的走马可是价值不菲的,拥有一匹好的走马是无数牧人的梦想。   好的走马是人驯出来的,行话叫“压马”。玉树草原上压马的高手就数大胖子阿旺了,他可是个中好手,能压一匹骏马的同时引着另一匹并排疾驰,被压着的马一身轻松,随行的马反而通身大汗,由此可见这里面门道精深。   “阿旺。我家的‘老好人’犯了‘三条腿’的毛病,看样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了。你有啥法子没?眼看走马会就要到了,我还等着卖它攒钱呢,心里真急啊。”果不其然,牧民宝龙牵着他家的“老好人”一路小跑过来,急切地寻找阿旺。   “着什么急啊?看你躁的那副狗熊样,活脱脱一个大肚子女人!”阿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宝龙和他身后的黑骏马。   “呸!你酒喝到屁眼里烧得慌啊,张嘴就是脏话,不乱说能死啊?”   “哟,这还嘴硬上了,我说你到底还让不让我压马?”   “压啊!”   “那好,过来在我耳门子跟前好好叫一声老哥我就给你压!”   “你去河滩里洗洗你那屁眼吧,美死你!还让我叫你一声老哥,这老哥是随便叫的吗?我下半截子长毛的时候你裤裆里的小鸡鸡才从蛋里孵出来。”   众人一阵哄笑。   “不叫是不是?不叫那我走了。”阿旺脸上有些无光,他佯装要走,转过了身子。   “哎,别走啊,这么着吧,咱们老兄弟好说话。你也别使唤我叫你这叫你那的,我是这西玉树出了名的铁嘴。这样,我请你喝酒行不行?孩子他阿妈刚酿好的青稞酒,头一盅,烈着呢!”   一听说有酒,还是烈酒,阿旺的喉结顿时不自觉地咕咚了一下,他觉得嗓子有些干,可还是沉住了气。   “那不行,酒喝一顿就完了,哥哥可是一辈子都能当的。你以为我不识价钱啊?”   “你还真杠上了是不是?”   “不叫啊,那我真走了!”   “别,别走啊!行,算我今天点子背!老哥,你就赶紧给我想办法吧!”   “啊?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阿旺假装没听见,用手拢着耳朵示意宝龙再叫一遍。   “叫你还装大尾巴鹰。”宝龙恼了,上前用十指死死掐住了阿旺肥胖的肚皮,使劲攥了几把。   “哎哟,好了好了,你叫了我听见了。”阿旺不一会就招架不住了,忙举起双手示弱,宝龙又狠狠掐了他一下才悻悻地停下手来。   “好,我这就给你忙活去啊!”阿旺气喘吁吁地刚要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哎,我说,你刚才说你媳妇酿了啥来着?”   “少废话,赶紧忙正事去,酒少不了你的!”   “这就对了嘛!快去拿条绳子来。”阿旺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瞧你那狗熊样,迟早喝死你这老东西。”宝龙白了阿旺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去拿绳子了,紧跑几步嘴上也笑开了花。   不大一会,阿旺就在草地上用劲砸下了两个大木桩,然后在桩上拴上了一条大绳。罢了,他骑着“老好人”在草场上开始兜大圈子,等到胯下的马热身见汗时,阿旺突然快马加了两鞭,马儿吃疼便疾走如飞,在阿旺的牵引下直奔绊马的绳索而去。众人看得都有些害怕,这哪是压马啊,简直是在害马嘛!要是把马摔成了残废,可就赔了买卖喽。宝龙听到了众人说的话,心都揪到了嗓子眼上,可他硬是没有让阿旺停下来。   眼看着“老好人”直奔绳子而去,接下来便是突然的一下跌扑,马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可“老好人”毕竟是一匹老马,老马有老马的血性和耐力,它在危险突如其来的一瞬间猛蹬后腿使身子跳了起来,可还是有点迟,绳子还是硌到了马腿上,那绳子很紧,就如同一把不带刃的刀子一样硌疼了马儿,使得马儿在跳过了绳子之后又不由得紧了几下脚步,以免身子失去平衡,可就是这多余的几下让“老好人”的四条腿终于迈到了一个点上。不等它痼疾重犯,阿旺在马上即刻加鞭,这时的“老好人”恰好已经完全倒过脚来,四蹄穿插有序,酣畅淋漓地走了起来。阿旺在“老好人”背上稳如泰山。   “你个狗日的,还真有一套啊!”宝龙揪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阿旺拽停马儿的缰绳翻下身来。   宝龙兴高采烈地上前亲了阿旺的额头一下,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阿旺笑得很有些骄狂,他双手大拍着腰间的肥肉,隔着袄子也能把肉皮拍得啪啪作响,其间还不忘斜着脑袋瞅了铁下巴一眼。热布没工夫说笑,草草收拾着东西。   离开马鬃滩后,热布在凡尘俗世中找着失落的记忆,过了几年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最终凭着一身手艺在玉树草原安了家。回想过去,炎热的夏夜里,他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与鸣虫共眠于野草丛中。寒冷的冬天里,他蜷缩在自己铁匠铺的墙角,烧铁火炉隔着厚墙散发的微温不足以帮助他抵抗北风的刺骨之冷。好多次,望着土屋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他的目光哀怨无助。   好在,他还有个伴儿,一个名叫刺鹫的小男孩。   刺鹫,是刺儿头的秃鹫,是草原上的一种烈鸟,性情刚猛无比。热布遵照草原人的习俗给儿子起了这个俗气、难听却很硬朗的名字,他不希望儿子将来有多富贵,只希望儿子的命够硬,能够经受住生活的磨难。   也许是名字中代表着冥冥之中的某些精神,刺鹫确实是个小刺儿头,他年龄虽小,可天生臂力过人,打架从不输给同龄的孩子。他单手甩出的石子,指哪打哪,百发百中,赶马而不伤马。他骑马从不用鞍子,就骑光背马。无论多么烈性的马,只要一被他抓着颈鬃,翻身跨上后,屁股就像在马背上生了根似的,任凭烈马怎样奔跑也绝不会摔下来。   草原上的玩伴们都被刺鹫身上那种特有的神秘气质所吸引,刺鹫能在疯狂奔跑的牦牛群里安然无恙地出入,牦牛们挑过狼脖子的犄角都躲着他。他能搂着挑死过三头野狼的牦牛王的脖子亲热,有好几回他都被父亲从牛肚子那茂密的牛毛中拽了出来。刺鹫还从野狐狸嘴边抢羊羔,在残破的佛像肚子里过夜。   要是饿了,野地里坚硬似铁的弃肉连皮都被他嚼得津津有味。更让人叫绝的是,刺鹫身上火气极大,寒冬腊月里不穿长袄就敢出门玩耍,且从不得病。寒冬时节草原上滴水成冰,他却能赤身赤脚在冰凌疙瘩里行走奔跑,脚上从来不长冻疮。   玩伴们都知道他有个不肯轻易露真面目的鬼阿爸,所以背地里都管刺鹫叫鬼娃娃。虽然玩伴们都喜欢他,可大家又不敢太和他亲近。一半人是因为怕打架输给他,更多人则是怕刺鹫的父亲,怕他父亲的那张铁脸。   第十三章 刺鹫斗野狼   刺鹫是在草原上出生的孩子,他是喝着浓而香的牦牛奶长大的。   当他的手臂刚能挥动羊皮鞭的时候,热布就指着木围栏里的两只小羊羔对他说:“尕娃,你已经十岁了,明天独自去放羊吧!挨到了明年,两只羊就能变四只。几年后,你就会有一群羊了,这就是草原人的生活。”   “嗯!”刺鹫应允着,他想着离开父亲的目光,和羊儿自由自在地奔跑该是多么舒心的事儿啊!   第二天,刺鹫就赶着小羊走进了茫茫的草原,那是一片他从未正式涉足过的绿地。从现在开始他要长途跋涉了。他没有告诉别人他心里的不愿意,其实刺鹫希望自己将来能像阿爸一样做个铁匠,那样每天都有人前来拜访,不用担心寂寞,而且时不时还能收到酥油和曲拉等礼物。   刺鹫的童年每天都在风吹日晒和雨淋中度过,每天都在牧鞭的甩响中度过。陪着他的不是羊群就是草皮,每天都看着单调的白色和绿色。直到有天他认识了久美,才觉得生活多了些色彩。   玉树草原的千户头人有个女儿叫久美,年龄和刺鹫相仿,是个活泼的大头姑娘。说她大头是因为她的脑袋确实很大,圆乎乎的很可爱。但头人家的规矩很多,家法也严,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直到头人和家丁外出贩盐,她才有机会和奶妈外出待在一起,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刺鹫和久美在草地里玩耍的时候遇上了一头恶狼。   这一头狼来得非常突然,它是寻找小崽子才出山的母狼,身子虚弱却斗志昂扬。狼崽子们早被牧人们抓了去,放在寨子里供孩子们玩耍,刺鹫也曾进出寨子,身上少不了沾上了狼崽子的气味。   可这一切刺鹫并不知情,他俩还在讲着遥远的故事。   刺鹫和久美并肩坐在一个小丘上,望着散在远处草原上的羊群。就如平时一样,久美跟刺鹫说着故事。这些故事有三成是奶妈从前说的,有三成是别人说的,剩下的都是久美自己编的。   刺鹫最喜欢听寨子里的主事头人讲那些惊险的猎人们出生入死的故事,而最不喜欢听久美自己编的那些女孩子气十足的故事,什么小羊羔想羊阿妈了,独自出走了之类的,但因为久美执意要讲,刺鹫不听久美就会狠劲拽他的耳朵,所以他也只得耐心地听着。一听到羊羔怎样找不到妈妈,小藏狗怎样去帮它寻找等等的故事时,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他想象不到藏狗怎么会帮着羊羔找妈妈,明明不是一路的动物嘛……   突然之间,久美传出“啊”的一声惨叫,身子向后翻倒,刺鹫竟然看见一头大灰狼白森森的牙齿咬上了她的上臂,情形万分危急。   这头狼从背后悄悄地无声地袭来,两个孩子谁都没有发觉。藏人们天生都有些对付野兽的本领,久美受了一击急忙将头一侧,避开了恶狼对准着她咽喉部位的致命一击。刺鹫见这头恶狼十分高大,吓得腿脚发软,但他立即想到自己是个男子汉,非得救久美不可,于是咬牙忙从腰间拔出短刀,闭着眼睛扑了上去,可这一刀慌乱中刺在了恶狼的背上。   狼的骨头很硬,短刀又偏偏戳在了它的脊背上。刺鹫年幼没什么力气,刀锋仅在狼的背脊上划开了一条巴掌长的口子,只伤了它一些皮肉。但灰狼也察觉到了危险,它放开了久美,转而朝刺鹫张开血盆大口。它后腿一蹬身子突然跃起,双足只在刺鹫的左右肩头一搭,张嘴便往他脸上咬去。刺鹫情急之下身子本能地向后便倒,那灰狼来势犹似闪电,双足跟着使劲按了下去,白森森的獠牙已触到了刺鹫的脸颊,狼口中恶臭的口水顺着獠牙直往下滴答。   久美见刺鹫为救自己而反受其难,虽然对这头狼也极为害怕,仍是鼓起勇气,上前拉住它像扇子一样的尾巴用力向后拉扯。那大灰狼被她一拉之下向后退了一步,但它此时已经饿得发慌了,况且刺鹫身上有狼崽子的气味,令大灰狼愤怒不已,它的后爪牢牢据地,任凭久美怎么拉也拉不动。等身子稳住了,恶狼跟着便是一口向下猛咬。只听得刺鹫疼得大叫一声,饿狼已咬中了他的左肩。   久美惊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她情急之下鼓足平生之力猛地一扯,连皮带肉撕下一绺狼尾。那灰狼疼痛不已,张口嚎叫,却把咬在刺鹫肩头的牙齿松开了。刺鹫左肩剧痛,可他的意识十分清醒,知道狼要回头对付久美,赶紧强忍剧痛甩手送出一刀,刀锋正好滑过狼肚腹上柔软之处,顿时皮开肉绽。他回过刀锋又用劲一捅,这一刀直没刀柄。等他拔出刀来再猛刺几下,那灰狼猛地跃起,翻身在草地里打了几个滚,显然十分痛苦。   灰狼这一翻腾,不但将自己的肠子甩了出来,带得久美也跟着摔了几个跟头,可是她兀自拉住灰狼尾巴的手始终不放。刺鹫见狼落了下风,突然间来了勇气,他翻身而起骑在了狼的身上,操起刀子朝着狼腹又是一顿猛刺,那狼终究挨不过剧痛,仰天死了。   等刺鹫挣扎着站起身来时,才发现这只狼足足有一个大人长短,不禁惊得呆住了,过了半晌才道:“我杀死了大狼,我杀死了大狼!”他兴奋地喊叫着,伸手扶起久美,骄傲地说,“你看看,我杀了一头大狼,个头都赶上小牛犊子了!”得意之下,虽是肩头鲜血直流,一时竟也不觉疼痛。   久美见他的羊皮袄左襟上染满了血,忙翻开他的皮袄,拿自己的手帕去按住他伤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问道:“痛不痛?”刺鹫若是独自一个儿,早就痛得大喊大叫了,可此时他面前有小姑娘,这心中便充满了英雄气概,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怕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把死狼拖回去呗!”   “可你身上有伤攒不上劲啊,我一个人又拖不动,害怕!”   “怕什么?它已经死了。”   正当两个孩子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一人喝道:“尕娃?你在干什么?”两个人回过头来,只见一个铁脸大汉,骑在马上。刺鹫叫道:“阿爸,你看,我杀死了一头大狼。”那大汉不动声色,翻身下马,却见儿子肩上溅满了血,眼光又掠过久美的脸,问刺鹫道:“你叫狼给咬了?”   刺鹫道:“我在这儿听久美说故事,忽然这头狼来咬她,我就帮她……”突然之间,那大汉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他望着久美身上的绸缎棉袄,冷冷地问:“你是千户头人的女儿吧,我见过你!”   “啊?你真是千户头人的女儿啊?”刺鹫听阿爸这么说久美,一下子愣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朝怀里的玉镯摸去,那是久美不久前送给他的。   这时久美也认了出来,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草原上专门骟马的铁下巴!他曾服务过自己的阿爸,给马帮打过下手,算是见过几回。久美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突然听到“刷”的一声,热布手起鞭落,刺鹫脸上就肿起了一条长长的红痕。铁下巴一看儿子从怀里掏出只亮灿灿的镯子来,知道儿子伸手要了富人家的东西,便怒火中烧,不由大喝:“我叫你抢别人的东西,你手上的这是什么?”   “这是久美送给我的镯子和香包。”   “送给你的?你有什么能耐让她送你这些东西!小子,你穷怕了吗?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我不是抢的。”刺鹫极力反驳道。   “那是怎么来的?还是你为了这个镯子去和狼拼命?”说着热布又抽了刺鹫一鞭子。   这一鞭子抽到了刺鹫的眼睛上,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痛,睁都睁不开。刺鹫不知道该怎么跟阿爸解释,他被灰狼咬伤后受伤本来就重,跟着又被热布狠狠地抽了两鞭,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只一晃便摔倒在地上。   铁下巴见儿子仅受了自己两鞭就挨不过疼倒在了地上,心里更是生气。他又举高了鞭子,却见儿子双目紧闭,鼻息微弱,似乎是真晕了过去。热布也吃了一惊,急忙俯身抱起儿子探了一下鼻息,心叫不妙。儿子不是装,是真的晕了过去。热布起身将刺鹫搭在了马背上,又取下马鞍旁边的酒囊,倒出些青稞老酒在手心,擦在了儿子的额头。跟着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将鞍子旁的一个绳圈甩出,套住死狼头颈,双腿一夹,纵马便行。那头大灰狼便在草地中一路拖着跟去,草地里两行骏马蹄印之间,留着一行长长的血迹。   铁下巴驰出一段路,回过头来狠狠地盯了久美一眼,眼光中似乎在说:“下次不要再和我儿子待在一起,你们不是一路的羊羔!我儿子不稀罕吃嫩草!”   久美浑身一阵颤抖,她倒不害怕铁下巴这个眼色,只是感到心中一阵空虚,极端的无助。她知道刺鹫从今以后会觉得自己骗了他,再也不会做她的朋友了,再也不会来听她唱歌,再也不会来听她讲故事了。久美不由得用双臂裹紧了臂膀,只觉得朔风更加冷得难以忍受。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吹一下抽一下,吹开了脸上的口子,蜇得她好难受。   忍受了片刻,她只好茫茫然地赶了羊群回家。   过了几天,久美身子大有好转,她一早起来,打开大门,便想赶了奶妈的羊群出去放牧,却见门外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大狼皮,早已经手脚捆着折起来做成了垫子的模样。久美吃了一惊,看这狼皮的皮色很有些眼熟,细细一端详才发现这正是那天在草地上偷袭她的那头大灰狼。   久美一阵脸红心跳,她俯身一看,狼皮的背部有几个短刃孔,已经被粗线缝合上了,可针脚杂乱,看得出缝的人笨手笨脚。她的心怦怦地跳着,知道刺鹫并没有忘记她,也没有忘记他对自己的承诺,半夜里偷偷将这张狼皮放在了她家的门前。   草原上的英雄就该这样,话既然说出来了就要做到。   她将狼皮轻轻收起藏在自己房中,不跟奶妈说起,赶了羊群,便到惯常和刺鹫相会的地方去等他。但她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刺鹫却始终没有出现。   刺鹫一直没出现,可他家的羊却出现了。久美认得刺鹫家里的那几头羊,这一天却由一个面生的青年合群放牧着。牧人们有合着放牧的习惯,一个人若有事,另一个人赶上羊就走了。久美心想难道刺鹫的伤还没有好?既然他伤势还没有好又怎么能送狼皮给我?难道是他不愿再见我才送了份最后的礼物?久美胡思乱想着,她很想到刺鹫住的帐篷里去瞧瞧他,可是跟着便想到了铁下巴的那副冰冷的眼神和他手里的鞭子,这令她望而却步。姑娘倒是不怕铁下巴打她,而是怕铁下巴打刺鹫。   可不管怎么说,总得去谢谢人家,毕竟人家送来了礼物。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别人送来了奶子,你就得还回去打糌粑。前是礼,后是账。   这天傍晚,久美终于鼓起了勇气,来到刺鹫的帐篷后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是为了想说一句谢谢吗?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想瞧瞧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来到刺鹫的住处,久美一直躲在帐篷的后面,刺鹫家的藏狗识得她,过来在她脚上嗅了几下便无声地跑开了,一声也没吠。帐篷中还亮着青油灯光,铁下巴正在里面操着粗大的嗓子在朝刺鹫大声咆哮着,咆哮声句句清晰入耳。他每呼喝一声,久美的心便激烈地跳动一下。   “你的狼皮拿去送给那一位头人家的姑娘了是不是?”   “我想送谁就送谁,那是我猎来的,是属于我的东西,你管不上!”   “倔驴子,小小的年纪,也知道把第一次的猎物拿去送给心上的姑娘了。”   “你胡说!”刺鹫竭力狡辩着。   “我胡说?瞧瞧你那副德行,没送的话你脸红什么?”   “我没红!”刺鹫据理力争,只是他的嗓音还有些哑,明显体力虚弱。   “叫你嘴硬,不上道的牲口!”   久美听得刺鹫在讲故事时说过草原猎手的习俗,每一个青年猎人猎到自己最宝贵的第一次的猎物,总是拿去送给他心爱的姑娘,以表示自己的情意,希望以后姑娘的芳心能像这第一次的猎物一样永远属于自己。这时她听到铁下巴这般盘问刺鹫,小小的脸蛋儿红了,心中感到了一股暖意。她知道刺鹫是处处护着她的。他们二人年纪都还小,不知道真正的恋爱是什么,但隐隐约约地也尝到了些滋味很甜蜜,也有些痛苦。   “你看看你,一身贱骨头,一双鞋只穿半年就磨了好几个大洞。我本来打算用这副皮子去换几个钱给你做双靴子的,可你倒好,把好端端的一副皮子拿去送人了。你肯定是拿去送给了那个头人家的女儿了,是不是?”   “不是!”   “好,你不说是不是?瞧着吧,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阿爸的鞭子硬?”   只听得“刷刷”几下,热布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了刺鹫的背上、腿上。   像很多草原上的粗人一样,铁下巴热布一直认为鞭子下才能产生强悍的好汉子,管教儿子不必用温柔的法子。他祖父这样鞭打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这样鞭打他自己,他自己又这样鞭打儿子。草原上的男人们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没有改变。父子之爱并不因此减弱。男儿汉对付男儿汉,在朋友是拳头和鞭子,在敌人便是短刀和长剑。但在帐篷外的久美听来,每一鞭都如同抽在她的身上一般痛楚,热布每抽一鞭子,久美的身体便颤抖一下。   刺鹫虽然年纪小,可向来嘴硬,从来不会讨好谁,此时更不打算向父亲做出任何妥协,他只是咬着牙关硬扛着,不吭也不叫。热布起初只是希望给儿子一个警告,下手不算狠,等儿子张口讨饶了就顺势下了台阶,可这会儿两个人都较上劲了,儿子不软,做父亲的自然不好下台。两人僵持着,就好像两张绷开的硬弓。热布被儿子给激怒了,鞭子抽得一鞭比一鞭狠。   老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刺鹫会被打死的。久美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冲进帐篷和铁下巴展开理论。   “住手,你不要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你给我躲开,不要以为你是头人的女儿我就不敢抽你!”热布见久美突然闯了进来吃了一惊,继而吓唬她道。   “我敢进来就不怕你抽我。”   “好,我就看看你这千户头人家的丫头皮有多硬。”说着热布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此时刺鹫已经扑了过来,他像头猎犬一样欲夺下父亲的“凶器”,两人纠缠在了一起。   “刺鹫你走开,让他打!”久美上前拉开了刺鹫,然后用手指着热布,“告诉你,以后不要随便耍嘴皮子,不要老是千户头人长、千户头人短的,我阿爸做头人那是草原牧人都心服口服的,可你没那个命。再说了,即便我阿爸是个下等人,你也照样没能耐打败他。我阿爸可是玉树草原上出了名的双刀手,双手使刀能力敌四人。你行吗?你就知道打儿子,欺负小孩子!怎么,你手抖什么?是不是害怕了?”   “你……”热布被久美呵斥得有些语塞,他不能容忍一个黄毛丫头对自己的声誉做出侮辱。   “告诉你,刺鹫已经送了我一只火焰鸟,那是他真正的第一个猎物,是我亲眼看见的,我没有拿他的狼皮。你听着,我要做他的太阳,照亮他,给他温暖。而不像你,整天拉着个铁脸,简直就是漫天的乌云疙瘩!”   “你敢教训我,看我不抽死你。”热布的鞭子再度扬起,这时门外的藏狗闻声跑了进来,咆哮着,死死扯住热布的裤脚不放,藏狗发起威风来力道十足,扯得热布东倒西歪。   “连你这个畜生都帮着她。”热布起脚狠狠地踢着藏狗的脑袋,可狗儿越发用劲地扯拉着主人,那倔强的架势比起刺鹫和久美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哥,你背上还疼吗?不要怕,今后我做你的太阳温暖你。”   面对久美的问询和抚摩,刺鹫起初咬着牙硬忍。   狗儿看着主人出去了,才上前挤到了久美和刺鹫中间,调皮地摆动尾巴庆祝胜利。   第十四章 草原现推让   两人骑着一匹马驰骋在草原上,刺鹫狂放的吼叫和久美的尖叫惊得远处黑色的牦牛群涌动了,奔腾了。美丽的高山草原碧绿碧绿的,黑色的牦牛群在这绿色的草原上奔驰着,没人拦得住它们。   云雾缭绕的远山,似乎是一位圣者正向牧人捧出洁白的哈达。刺鹫骑在马背上,威武得就像刚刚加冕的大王。当刺鹫环抱久美扬鞭闯进大草原的怀抱时,天地陡然间变宽了。一切都轻松了,一切都自由了,一切都解脱了。生机勃勃的草原似乎能容纳一切,吸收一切,而又萌生一切,美化一切。只要刺鹫驱马在这草原上风驰电掣的时候,精神和情感便被净化了,烦忧和苦恼便从牧鞭上抖落了,两人也就成了玉树草原的一部分了。   跑了很久,马乏了,人也跳下来歇息。两个人并坐在一起,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这些天为什么不见你出来?”久美关切地问。   “我打狼的时候受伤了!”   “你不怕狼咬死你啊?”   “就它那两下子,我才不怕呢!不过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前些日子我看见一个长发鬼……”   “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一听说刺鹫有长发鬼,久美也兴奋地打断他说道。   “还是你先说吧!我说出来怕吓死你!”   “哼,我说出来才吓死你呢!我奶妈说措毛家里养着推让呢!”   “啥?啥是推让?”   “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没见过阿旺叔家里挂的那幅画吗?就是那手持一把大刀的猴子的画,猴子脚踩着一个长发的男孩,那长发鬼就是推让,是个邪鬼!”   “啊?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除非……除非你去看过措毛了,说,有没有?有没有?”久美得势不饶人。   “当然没有啊!从来没有。绿度母在上!我发誓!”刺鹫信誓旦旦地说。   久美打量着刺鹫,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你没有去看她就好。我有句话想告诉你。其实那张狼皮……”   “说吧什么话?狼皮怎么了?”   “没……没什么。”久美好几次欲言又止。   “哎呀,你真烦!说起话来就好比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有什么话你就痛痛快快地说。”   “不说了,你都骂我是懒婆娘呢!”   “真的吗?那给我闻闻懒婆娘的裹脚吧。”刺鹫说着动起手来,他不顾久美的反抗脱下了她的靴子,将姑娘的绸袜褪到了脚踝,一只手捧起玉腿凑近鼻子闻了起来,还不时惬意地大口呼吸着,好像呼吸的是甘露芬香一样。   “放开我,你这个癞皮狗。”久美用力捶打着刺鹫,可拳头好像打在墙壁上一样。她看着癞皮狗呆呆地呼吸,如痴如醉地呼吸,有几次都觉得眩晕。   好不容易久美才推开脸红脖子粗的刺鹫,红着脸慢腾腾地穿上袜子和靴子。刺鹫呆呆地看着她,眼神里存着异样的光芒。   “放开我,说正事呢。我奶妈说了,措毛家里一定养着推让呢,叫我以后从她家门前过的时候都要绕得远远的!你也千万不要到她家里去!那幅画可恐怖了。一只面目狰狞的猴子左手拉一根绳子,绳子尽头处拴一个长发小孩,这个孩子伸手欲拿近在咫尺的财宝,猴子右脚踩在小孩身上,其右手拿一大刀,似欲向小孩身上砍去。猴子上方是月亮,代表夜晚。说明夜晚推让会幻化成人形!”   “啊?一个长头发的男孩?”   “嗯!你没听说吗?措毛阿妈会把家里多余的酸奶拿出去卖,老一点的牧人谁都不买她家的酸奶疙瘩,因为知道喝了一定会拉肚子,拉肚子的原因是推让鬼捣鬼的缘故。”   久美见刺鹫半天没有出声,以为吓住了他,便有些得意:“奶妈说她小的时候经常见阿旺跟一个长头发小孩玩,那个小孩就经常给阿旺一些吃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是奶妈以前从未见过的。阿旺家盖毡房,大家都会赶来帮忙盖,但都不会吃他家的茶饭,有的不知者吃了他家的饭,都会肚子疼拉稀。奶妈还说了,阿旺家境虽然很好,子女成长也顺利,但是在子女婚娶之时很难找到愿意与他们结亲之人。”   “你奶妈知道得可真多啊!”刺鹫说话有些颤抖,他联想到了前不久的遭遇。他想起来长发鬼刚一消失,阿旺就出现了。莫非长发鬼是阿旺变的?   “你别怕,奶妈还说了,制服推让是有法子的,如果抓住了它,你就揪住它的头发使劲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推让的耳朵让头发塞住了,许久没听过大声,它最害怕人声,你就一直骂,直到骂得推让求饶为止,你就可以开始跟它开价,提出要求,逼它满足。此时推让会满口答应,但是放开它后,自个一定要捂住耳朵,直到走出七步之外,绝对不能听见它的声音,因为推让被放开之后,肯定会恼羞成怒,不仅会收回刚才的应诺而且还会诅咒你,如果它的话传到你的耳朵里,一切诅咒都会成真,而你真的会变成耳聋,一直厄运连连,穷困潦倒。”   “真的吗?”刺鹫有些不信,他突然想起当初长发鬼走近他,想要跟他说话的瞬间,浑身直冒冷汗,忙揪了揪耳朵。   “你说的这个方法不起作用怎么办?”   “奶妈还说过更绝的方法,想听吗?”   “想听!”   “奶妈说摆脱推让的方法最主要是障眼法,主要是让它所寄托的那个人突然离开,去很远的地方待几个月,事先跟家里人商量好决不在家里提他的名字,推让总是不见此人,久而久之,便会以为此人已经失踪或者死亡,就会另寻主家,离开这个家庭。你知道吗?推让在家庭中是认主人的,虽然在一个家庭,但是只有一个与它灵异相通,它跟定谁就是谁!”   “那它跟定的不该是我吧?”刺鹫诡异地自言自语道。   “什么?刺鹫阿哥,你胡说什么呢?你又不是阿旺家的成员。”久美听得迷糊。   忽然一股腥风“刷”一下刮到两人面前来了,带来了扑鼻的臭味和热烘烘的血腥味。久美紧缩着脖子,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紧紧捏住刺鹫的手腕,手心里出了汗水。刺鹫抽了抽鼻子左右张望着,他惊恐地发现,在他俩的四周有黑影子不断闪现。   “不好!”刺鹫忍不住叫出了声,“我闻到血味了,可能是有人在偷猎!这帮挨千刀的狗东西!”   久美:“真的吗?可能是野兽在吃肉吧?”   “不会的,哪里有野兽吃得了这么多?你没闻到血腥味吗?怕是死了几百头牲畜。”刺鹫说着浑身不由一颤。   “你害怕了吗?那我们怎么办?不要过去了,咱们掉头回去吧。”   “没事的!过去看看!”   “不要过去了,肯定有狼群也闻到血味了,你不知道狼的鼻子有多厉害。”   “放心,有我在不用怕!”   “哎呀,算了,等天大亮了再来也不晚。”   “放心,没事的。”   刺鹫执意要前去看个究竟,可又不想让久美担心,只好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开始吹手中的火绳子。火绳子着起火来了,“噼里啪啦”地发着响声,火焰随着口气明明暗暗。   “看,我们有火把了,有了火,狼群就不敢到我们跟前来。”说完他又大声“喔喔”地吼了起来,声音向着黑沉沉的山谷传去。   久美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她下意识地朝周围望了望,眼前的绿光点似乎越来越多了,那可是狼的眼睛,只有狼眼睛才能发出这般邪恶的光来。   两个人借着星光和火绳子微弱的光亮来到了一处沙窝子。在刺丛里和草地上找了一阵,很快就发现了不少野生动物的尸体。有盘羊,更多的是野熊,有十多具,都被撕破了胸腔,肠肠肚肚洒了一地,兽毛上沾染了黑乎乎的血。他俩走近了,随着手里火把的逼近,“哄”的一声从兽尸上腾起一股苍蝇组成的灰尘,把他俩吓得后退了几步。   刺鹫又把火绳吹旺了,向着四周的大山“噢噢”大喊了几声。喊完了,他听着回音低声说:“看来不是叫狼扯的,是人干的,这些狗东西猎杀熊瞎子、掏熊胆!”   “我们回去吧!”久美太害怕了,万一这些歹人还没有离开可怎么办?他们有可能就在周围埋伏着,随时会端着土枪开火的。   刺鹫脸色铁青一动不动,久美使劲拉他都没有反应。   “我们回去吧,等天大亮了让阿爸带猎手去追这些坏蛋!”久美无奈,只能搬出阿爸这张王牌。   听到这,刺鹫才狠狠地朝地上跺了一脚,两人重回到了牛车上。也许是心里害怕,他们赶牛赶得很急。可赶得越急,牛脚下越是不稳。一会儿他“啪”一下滑歪了,一会儿她“刺啦”一下屁股一颠,连火绳子都弄灭了。他俩也不再点火,继续急速地走。长长的路上,只听得见老牛粗粗的喘气声。后来,他俩看到了一条小路,明晃晃地一直通向山下面的羊圈窝子,就打定主意沿着路往下走。可是走了很长的时间,仍然没有到。久美着急了:“阿哥,我们怎么还不到啊?”   刺鹫也把住了牛车,定了定神,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四周说:“是啊,我也正心慌呢!照理应该早就到家了。现在你听,连我家黑狗的叫声都听不到呢!”   忽然,他猛地惊醒了似的,一把夺过久美手里的火绳子,用火镰打着了火石,点着了火绳,吹得旺旺的,朝四下里照着。   接着久美就听见刺鹫突然“呀”地叫了一声,说:“你看看,多危险,我们差点走到石崖头上了。”   借着火光,久美看清楚了,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正是一处断崖。如果黑乎乎地一直走下去,他们两个人连同牛车可就没有了。   “啊!”久美尖叫一声,用力抱住了刺鹫。   “怎么了?”   “你看后面。”   刺鹫朝身后望去,顿时大为骇然,只见数十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紧紧朝他们的牛车逼来。   老牛似乎预感到了危险,蠢蠢欲动起来。前有悬崖,后有狼群,情形十分危急。   怎么办?刺鹫正着急间,突然眼前一黑,有东西从他身边快速闪过,瞬间不见了踪影。刺鹫快速抽出腰刀指向身前,却发现久美被狼群给吓昏过去了,虽然她努力撑着,可身子还是顺着刺鹫歪倒了!   真是祸不单行,刺鹫弯腰一把扶住了久美,决心和狼群死拼,他横着弯刀等待第一只扑上来的狼,因为他知道狼群围攻猎物时总是先派遣斥候试探,一旦猎物露怯,狼群就会一拥而上,到时候他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所以对付第一只攻上来的狼尤为重要,要敢于向对手示威。只要他对第一只狼下手狠一些,其余的狼便会多少心存忌惮。这能有效缓解狼群的进攻节奏,为自己赢得时间。   群狼都将头压低,慢腾腾地围了上来。双方僵持着,狼群里也没有一只狼主动上前攻击,刺鹫自然也没敢率先动刀子,可他的身子还是像满月弦一样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出手。   僵持多时,老牛体力不支卧倒了,肯定是被吓坏了。牛车随即有些歪斜,木辕和檩条都快要散架了。见人类的堡垒欲破,不少狼背部的毛都竖了起来。看得出来它们个个都很兴奋,蠢蠢欲动。   刺鹫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顾不上害怕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狼群,哪只狼稍有动作他就会把刀锋挥过去,借以恫吓。看到闪亮的寒光,狼群就会有所收敛。可狼和人都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个办法,迟早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双方都在等着对方先犯错。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刺鹫正诧异间忽然眼前亮堂了许多,这才发现一个长发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在了牛车前面,手里拿着半截人腿骨,骨头上还有很多小黑眼。这个长发男子将骨头横在嘴边吹着,手指轮番压着黑眼,骨头里发出的哨音忽强忽弱,狼群整个噤若寒蝉,悄无声息。   是长发推让鬼,刺鹫心头略微一紧,想起了几年前和他的遭遇,可刺鹫下意识里不觉得紧张,凭直觉眼前这个推让鬼不会害他,否则对方很容易下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脑袋里还是迅速过滤着对付推让的方法,以防万一。   推让吹了几声骨笛,突然回头看了刺鹫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下山的一个坡。刺鹫甚至没看清推让的脸,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可直觉告诉自己推让指给他的是一条下山的路。   来不及多想了,他得行动起来。   推让接着又抬高调子吹了一声骨笛,然后转身像风一样朝远处飘走了。狼群似乎受到了骨笛声音的蛊惑,放弃了刺鹫和眼前的肥牛,紧跟着推让飞奔而去,它们风驰电掣,吐着舌头用力追赶推让,可就是追不上,总是跟推让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若即若离。   救人要紧,刺鹫顾不得追赶推让,好不容易将卧倒的牛抽起来,驾车左转右转地下了坡赶了回来。两人回到久美住处时,羊群早已经在饮水槽边挤成了一团。   第十五章 惊天大识藏(1)   刺鹫醒来时已经快晌午了,帐房里热极了,被窝里更是闷得像蒸锅一样。刺鹫懒散地伸了个懒腰,看到久美又在低着头打酥油,姑娘身上的长袍用脱去的双袖系在腰间,双峰在她丝绸内衫里欢快地上下跳跃,仿佛在向自己诉说着昨夜的欢愉,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衣服。   草原上女人的劳作,是辛勤和艰苦的。久美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帮奶妈挤奶,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又要帮奶妈把挤完奶的奶牛赶到山上。回来就要给定居点里外出放牧的男人们准备早茶,等男人们赶羊群离开去放牧后,就得去背柴、打酥油、做青稞面饼子。   打酥油的过程极其繁琐,而看久美打酥油却是一件美事,就好像是在用乐器演奏美妙的音乐。她把早上挤的牛奶倒进柏木奶桶里,然后用一个十字状的奶耙子在奶桶里上下打动数千次,看着牛奶里的油与牛奶分离成酥油。接下来她将取完酥油剩下的奶水倒进大锅里煮成奶渣。然后帮奶妈做晚饭,等傍晚男人们回来,吃过,一天也就结束了。   “刺鹫阿哥!快洗了脸来喝茶。”久美见刺鹫醒过来了,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噢呀!”刺鹫应允着。   “今天还难受吗?”   “不了!”   久美跟刺鹫说话的时候一直不看他:“你的马他们送来了,还特意让我告诉你,奶妈今天在山下口子涯帮人家剪羊毛,让我们吃完了赶快去!”   “噢呀!”刺鹫答道,转身去洗脸。等草草用水冲了一把,他就像做了贼一般,低头草草吃过早饭,接着便一声不响地和久美骑上马向山口涯走去。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语,只有草丛里的蚂蚱“唧唧”地叫着,声息格外响亮。翻过弯山滩子,穿过一片河谷,谷底一块平坦的三角洲草地出现在面前。久美实在憋不住了:“阿哥,我们下马坐坐吧!”   “噢呀!”刺鹫应承着下了马,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两人下马各自找了一块石头,背对背地坐下,久美手里摆弄着刚采到的一朵小格桑花,眼里却闪着动人的泪光。她突然低下头,用小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刺鹫阿哥真坏!昨晚为什么胡摸。”   刺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地自容到想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久美见他久不回话有些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幽幽地说:“你既然都摸了,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婆娘了,刺鹫阿哥!你娶了我吧。”   “好吧!我娶你做我的婆娘!可……”   “可什么?”   “可我们还没有长大呢!我阿爸不会给我钱的,我也没有什么钱买牛羊做彩礼!你可是千户头人的女儿,而我只是个铁匠的儿子。”   “阿哥,看你说的!我是那种把彩礼看得很重的人吗?”   “可毕竟这是个过场,大人们都会走,不走不行,你看看人家都有很多……”   “你还说。”久美打断了他的话,眼眶红润了。   刺鹫见久美伤心了,温柔地把她拉来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嘴找到她那柔软的双唇,深深地亲了一下。   “我奶妈半夜就去给阿爸报信了。对了,我阿爸说他想要见见你!”   “什么?洛桑头人想要见我?”刺鹫惊得跳了起来,在他眼里千户头人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而今天千户头人竟然想见他,一个铁匠的儿子。   “是啊!你怕了吗?”久美不无担心地问道。   “我……我怕过谁啊!我连野狼都不怕!”刺鹫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该怎么回去和父亲交差啊,千户头人一旦召见,草原上的人谁也躲不了。   正说着,千户头人正负手立在他和久美的背后。刺鹫伸出舌头舔了舔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爸,你怎么会在这里?”好半天久美才唯唯诺诺地发了一声问。   头人没有搭理久美,他那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刺鹫,将年轻人上下仔细打量了个遍,似乎要将刺鹫的灵魂看穿一样。   “小子,你就是铁脸匠的种吧!”头人歪了歪脖子,打了个饱嗝,边搓着肚子边问道。   “我是他儿子,不是种!”刺鹫看头人的手伸起来了,身子怔了一下,等见他是用手搓肚子去了,才定了定神回答。   “哈哈,种就是种,什么儿子不儿子的?马生下的小马驹子也是种,可没听说马生下个儿子来。”头人大声嘲笑着刺鹫。   “马是马,人是人!不一样!”刺鹫不甘示弱。   “哦?怎么个不一样?马也是交配生的,人也是交配生的,怎么不一样?”头人步步紧逼。   “那你为什么不娶一匹马来生下久美?”刺鹫将脑子动了个遍,也想不到一句文绉绉的词可以回答头人,但又不能输给他,情急之下只好想出了这么句话来,说完之后还不忘偷偷看了久美一眼。   听刺鹫这么说,头人半晌没说话!憋了半天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上前摸着刺鹫的脑袋:“果然是铁脑袋的种,脑瓜子不差!走,我请你喝酒。”   “我说了,我是他的儿子,不是种!”刺鹫见头人伸手要打自己,忙将脑袋向后缩,可头人眼疾手快,硬生生将刺鹫的脑袋夹在胳膊下面,把他拖向了舞场中央立起来的寝帐里。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都一样,人也是种,马也是种,关键看能不能喝酒。能喝酒就是草原上的男人!就是英雄,不能喝酒就狗屁都不是!”   刺鹫想挣扎,可没想到头人的力气竟然大得出奇,他的脑袋被夹得生疼,只好任由头人摆布,一想到又要喝酒,他的脑子里一片模糊。   “来人,上手抓!”   来到寝帐里围坐的毡子上,头人将刺鹫一把推到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座位上,吩咐下人准备上肉。   “禀头人,肉食都凉透了,客人们都食罢好半天了。”下人满脸倦意地上前回禀,希望头人改食些方便的素食点心。   “那就再搭上锅灶继续烧,烧好了赶紧端上来,用上好的松木烧,肉要肥嫩,再嗦老子把你扒了煮进去。”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下人听说头人要煮了自己,吓得魂都丢了,他以前就听说头人用八尺径的大锅煮过战俘,自不敢怠慢。   “嘿嘿,这个狗奴隶!”千户头人大笑着想去摸摸刺鹫的头,可又被这小子给闪过去了。   围坐在头人身边的人都是体面的商贾和草原上的富户,个个衣着光鲜,满面油光。他们望着头人带来的这个衣着破旧、神情呆板的小伙子,脸上满是惊讶和不屑。   第二碗奶茶还没有添,手抓羊肉就端上来了,肉煮得恰到好处,配上野韭花酱和蒜泥焦盐,独特的鲜香是刺鹫以前从没有闻过的。他也没有等头人示意,抓起自己盘子里的一块就吃,连撕带扯吃得是嘴角流油。看刺鹫的吃相滑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鄙夷的咂舌声。头人又喝了一碗青稞酒,已有些微微的醉意,他借着酒劲四下打量着众人,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正吃之间,帐房门口一撩,弓身进来一位大汉,喝得有些醉醺醺,手里握着半瓶子白酒,一位认识他的宾客连忙起身热情地寒暄、给他让座,后来众人才知道眼前这位是头人从藏北那曲赶来的亲戚。此人身材十分魁梧剽悍,长臂、阔唇、红脸膛、大骨节,他环顾四周,摇摇摆摆地来到刺鹫跟前,看着刺鹫盘子里的手抓肉就像是见了亲人一般,也不吱声,随便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就开始剔肉、切羊筋,右手大拇指扶着刀刃上的肉送到口边,拇指一推、刀刃后撤、美味入口,动作娴熟。众人直夸他好饭量,纷纷起身劝酒。   “阿叔,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模样的客人啊?”大汉指着众人里最不起眼的刺鹫朝头人问道。   “是啊!”头人淡淡地回答。   “能来千户头人帐下喝酒吃肉的人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也不知这个人有什么能耐,能不能露一手让大伙开开眼界?”大汉瞟了一眼刺鹫,眼里满是挑衅和不屑。   “他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能耐?你可是藏北第一的摔跤好手,可不要为难他才好啊!”头人轻描淡写地回着大汉的话,眼睛却朝刺鹫同样魁梧挺拔的身段上盯着。   “哦,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铁脸的儿子啊,和我阿妹眉来眼去的就是他啊?”   “我没有和她眉来眼去!我们是草原上两只自由的火焰鸟!”刺鹫放下手中的羊肋条,瞪着眼睛直起了身子。   “那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啊?还两只自由自在的火焰鸟呢,我看你就是黑眼皮的家雀!”大汉也放下手中的肉,提起了刀子不怀好意地逼过来。   男女有别,前后帐虽然贵有前后之分,但也仅隔着一段帐帘,女人们在后帐只管吃饭、做家务,可前帐里男人们说的话却句句清晰入耳。原本就忐忑不安的久美此时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不顾女眷们的阻拦撩开了门毡。   “一切跟我刺鹫阿哥没关系,不要为难他。”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姑娘家猛然钻了进来,令举座皆惊。   “女孩子家的,说什么话?没看见都是客人吗?出去!”   “阿爸,你看他!”   “要我说第二遍吗?”   久美还想开口,头人递过来一个眼色。她无奈只好不吭声,可也不离去,就定定地站着,任凭女眷们扯拉不休,只是任性地甩着胳膊。   “好啊,好啊!我们喝酒正愁没人助兴呢,歌舞我都看烦了,天天看有什么意思?不如来点新鲜的最好。你们摔一段吧,不过据说铁脸的儿子会咬人,你可要小心啊!”头人适时地煽风点火。   “他还会咬人啊?那多好?我最爱打咬人的狼了!”大汉一听头人应允立刻来了精神,说话间就脱掉了上身的袍子,露出结实的腱子肉,大跨步站到中间摆出了摔跤的架势。   刺鹫也毫不畏惧,抢前两步占了一个身位,却被大汉胸前凶猛的文身给怔住了,刺鹫细细一看,那是一幅巨大的骷髅头画像,骷髅的嘴里还叼着半截大腿骨,骷髅的下半身是一个张翅的秃鹫的形象,但整个秃鹫的身躯和头颅的比例严重失调,头大身子小。整幅文身随着大汉胸前肌肉的收缩起伏变得龇牙咧嘴、活灵活现。   大汉勾了勾手指,示意刺鹫上来出手,刺鹫不甘示弱,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他想用和同伴们平时玩的功力对付大汉,没想到一上来就被大汉借势来了个过肩摔,狼狈地杵在了地毯上,帐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你看看他那点架势,还不如我上去!”   “他比你强,至少摔一下还没被摔死!你要是他,两天都挨不上自个婆娘!”   “哈哈哈哈!”   刺鹫在众人的哄笑声里羞愧地爬了起来,猛扑过去抓住了大汉的双臂,来回使劲,想扳倒对方,可无论他怎么挪闪,大汉就是纹丝不动,刺鹫急了,使出了老力气,想用腿去别大汉的拐子,不料被大汉顶膝反别了一下,一撩一摔又结结实实地撂在了地上,这下屁股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了,疼得他半天翻不过身。   周围的哄笑声是一浪盖过一浪,连不少平日里绝不敢到前帐来的女眷也偷偷撩开毡门偷看。   又两三个回合过去,刺鹫的嘴被摔出了血。看得出大汉一下比一下用力,似乎是在肆意挑衅刺鹫的忍耐底线。刺鹫又羞又恼,爬起来继续拼打,大汉的兴致也被他的顽强劲儿给调动起来了,吐口唾沫在手里搓搓,兴奋地弓下了身子等待刺鹫的进攻。   几个回合下来,刺鹫不但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接连又被摔了几个狗啃泥,帐房里的哄笑声已经渐渐小了,更多的是叹息和无奈声,客人们都没兴致了。   久美实在看不下去了,想要冲到人群中间为刺鹫解围,却被及时赶来的奶妈给死死拉住了。奶妈趁人不注意死死地瞪了头人几眼,头人朝她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虽说被摔得够惨,可刺鹫还是不肯罢休,新一回合开始刺鹫改变了策略,这次他不急于上前,而是等大汉来攻,自己不慌不忙地摇头晃脑。   第十六章 惊天大识藏(2)   大汉左等右等也不见刺鹫上前,便主动迎了上去,伸手揪住了刺鹫的衣领,刺鹫也没有躲闪,任由大汉揪住衣服,自己却低头用力顶住了大汉的胸,希望可以借力打力。两人对峙着扭在一起,各自拼着臂力,时间长了大汉渐渐在力量上占了上风,就在大家以为刺鹫又要挨上狠狠一摔的时候,一件让所有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扑通”一声,大汉慢慢松开手,僵直跪在了刺鹫面前,神情变得无比呆板。刺鹫也双膝一软面对面跪在了大汉面前,脑袋仍然顶在大汉的怀里,身子却在一阵阵剧烈发抖。   帐房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不安地看着他俩。久美再也忍不住了,挣脱头人的手冲上去挽住了刺鹫的胳膊,没想到久美双手触到刺鹫的时候竟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她的身子瞬间被弹出去三尺多远,跌坐在地上。   人们大惊失色,纷纷起身。坐在宾客最后面的一个中年喇嘛快步走上前来查看究竟。   头人也站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刺鹫像雕塑一样将头靠在大汉的胸前,两个人面对面跪着一动不动。中年喇嘛发现刺鹫的额头和大汉胸前骷髅文身的额头紧贴在一起,不由得眉头一皱。他知道这是藏人见面的一种碰头礼,很有些学问。   中年喇嘛隔着一尺远的距离仔细端详着刺鹫,他突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拿一条哈达过来,快!”中年喇嘛朝仆人喊着。   仆人忙送上来一条洁白的哈达,中年喇嘛接过后顶礼三下,将哈达裹在了刺鹫的头上,嘴里念了几句经,然后倒退了三步,用力扯下了哈达,原本跪着的两人才缓缓分开后各自软绵绵地倒下,不省人事。   “把大汉抬走!”喇嘛吩咐道。   上来三个人将大汉抬去了后帐,中年喇嘛则亲自将刺鹫的身子放平,轻轻将哈达缠在了他的头上,众人随即围了上来,大家惊异地发现刺鹫的额头竟出现了一片大的红斑,而中年喇嘛拿开哈达后红斑当即消失了,刺鹫的额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如此反复多次,红斑只要哈达一盖上就会出现,众人唏嘘不已。   过了一会,刺鹫的嘴角在不断抽搐,好像在说着什么。   “大师,他怎么样?有没有问题?他在说什么吗?”久美关切地问。   “说的是梵语,快出去煨桑。”   仆人听了忙出帐点了香火柏树枝。   “烟是朝什么方向飞去的?”中年喇嘛急急地问道。   “朝西!”仆人出去看了一眼进来回答。   “朝西去了!”中年喇嘛若有所思,“来,把他的头朝西摆过来!”众人听喇嘛吩咐便忙手忙脚乱地将刺鹫抬正了位置,让他头朝正西面躺着。   此时刺鹫的嘴像被人扔到岸上的鱼一样努力地张合着,不久终于完全张开了,他眼睛不睁,可嘴里渐渐清楚地大声说着话,还带着点诡异的唱腔。他说唱道:   手中端的这碗酒,要说历史有来头:碧玉蓝天九霄中,青色玉龙震天吼。   电光闪闪红光耀,丝丝细雨甘露流。   用这洁净甘露精,大地人间酿美酒。   要酿美酒先种粮,五宝大地金盆敞。   大地金盆五谷长,秋天开镰割庄稼。   犏牛并排来打场,拉起碌碡咕噜噜。   白杨木锨把谷扬,风吹糠秕飘四方。   扬净装进四方库,满库满仓青稞粮。   青稞煮酒满心喜,花花汉灶先搭起。   吉祥旋的好铜锅,洁白毛巾擦锅里。   倒上清水煮青稞,灶膛红火烧得急。   青稞煮好摊毡上,拌上精华好酒曲。   要酿年酒需一年,年酒名叫甘露甜。   酿一月的是月酒,月酒名叫甘露寒。   酿一天的是日酒,日酒就叫甘露旋。   ……   有权长官喝了它,心胸开阔比天大。   胆小的喝了上战场,勇猛冲锋把敌杀。   ……   喝了这酒好处多,这样美酒藏地缺。   这是大王御用酒,这是愁人舒心酒,这是催人歌舞酒。   听刺鹫大段大段忘情地说唱着,周围的人显得十分纳闷,纷纷围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年长些的细心听到刺鹫的唱词,还不时地扇着嘴皮子轻声念叨着什么,声音非常小。年轻的则互相大声地议论着,他们从没见过这架势。   “啊?这小子嘴里说的是什么啊?”   “不知道,听不懂,从来没听过。”   “是诗吗?”   “像是戏里的台词。”   “不会吧?”   “这是格萨尔史诗,他在朗诵格萨尔大王的故事。”中年喇嘛激动地喊道。“识藏了,识藏了!这个孩子识藏了,快,快去看摔跤手醒过来了吗?”   “已经醒过来了,正在喝茶压惊!”头人应着中年喇嘛的话。   “快把他叫过来!”   “谁?把谁叫过来?”   “哎呀,我的头人,你怎么也糊涂起来了?还能有谁?快去把摔跤手叫过来,我要看看这个孩子识的是白藏还是黑藏,快去!”   “哦,好,好,好!”头人回过神来忙向下人招手,“去,快去把扎巴请过来!”   不一会仆人扶着脸色发青的大汉进来了,中年喇嘛还没等摔跤手坐稳便急不可耐地上前解开他胸前的袄子,仔细端详起他身上的文身来。   “这是什么时候文上去的?”喇嘛问道。   “啥呀?文身吗?”   “对!仔细地说,想起来什么说什么。”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拿摔跤头名的时候玛旁雍错的苯教巫师给文上去的,说是普尔巴战神的愤怒相,可以保佑我战无不胜!”   “原来是苯教的巫师文上去的!”中年喇嘛自言自语道,他用手丈量着文身的长宽,不时地抵近细看。   “哦?是普尔巴战神的愤怒相?”千户头人有些疑惑,他走南闯北多年,曾深入过藏北无人区,其间见过很多的战神塑像,个个都是霸气十足,张牙舞爪!可也从来没见过眼前这副血腥形象的。   “这个文身没有文完整。”   “对,没有文完整,巫师当初也是这么说的。”扎巴指着自己胸前的骷髅头说道,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文身额头有一块发红,怎么搓也搓不掉,好像是刚刚被蹭上去的人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喇嘛盯着他文身上的红斑紧张地问。   扎巴晃了晃脑袋,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这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文上去的!我今年三十九岁了,应该是十九年前的事情!我很小就去练摔跤了,本来想去拉萨做班禅的卫士,后来验身的时候就因为有这个文身没有通过选拔,我后悔死了,连死的心都有。”   “为什么没有文完整?”头人急切地问扎巴。   “这个我也不清楚,苯教的巫师没有告诉我。”扎巴疑惑不解地回答。   “识藏的这个小子多大了?”喇嘛问周围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比我大一岁,叫刺鹫!”久美抱着刺鹫的头,她觉得该回答喇嘛的话,因为这些人当中她只相信穿袈裟的人。   “千户小姐,小僧冒昧问您多大了?”   “我……”久美刚要张口,却被头人使了个眼色,奶妈也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吭声。   头人悄悄地背着众人在喇嘛的眼前比画了个十八的手势,久美看见了,狠狠地点了点头。   “哦!”喇嘛仰天长叹一声,“那就对了,我们的大法台等的就是他!”   中年喇嘛转身扯着头人的袖子出了帐,并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跟着来。头人的侍卫紧随其后把住了大帐的门。大家只听他俩在帐外窃窃私语了几句,谁都没听清中年喇嘛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头人发出一声比一声高的惊叹。   片刻后中年喇嘛回到大帐,草草收拾了一下,忙又出门借了一匹马飞奔而去。头人目送喇嘛远去后脸色凝重地进了帐,他咬了咬嘴唇,吩咐下人把刺鹫五花大绑了起来,周围的人大惑不解。   “阿爸,你要干什么?他都没有力气起身了!”久美冲上来阻止下人捆绑刺鹫。   “把小姐也押下去!”头人大喝一声,手下人怔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是没人敢动手!   “没听明白吗?把小姐也捆了押下去,谁敢不听命,本头人就砍了谁的双腿!”听头人发怒了,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将久美也绑了,只是绳索没有捆得像捆绑刺鹫那般紧。   “阿爸,你疯了吗?”久美挣扎着。   “千户头人,您开恩啊,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父女两个,有话好好说啊。”奶妈也着急地替久美求起情来。   “不要嗦!”头人瞪了奶妈一眼,眼皮子使劲挤了挤,奶妈就不再吭声了,可还是暗暗掉着眼泪。   “把他们押下去,分开关起来,严加看管!尊敬的客人们,你们也分头散了吧,改天我们再聚。”头人说罢转身离开了帐房。   众人知道头人的脾气说风就是雨,也迅速知趣地散去了。他们出门就发现天边有七彩的火焰云,好像黎明来得格外早。   “这么晚的天气竟然有火焰云出现,这是瑞兆,快去喊人,识藏了,识藏了!”   “这根本不是瑞兆,这是邪兆。晚上就应该是黑的,不该有光彩,有悖常理!”   一时间众说纷纭。   “谁识藏了?”   “铁下巴的儿子!”   “他?”   “对了,就是他,而且还是识藏!”   “是大智大慧的识藏?什么人掘藏的?”   “是普尔巴战神!”   “我的天呐!神灵伏藏又掘藏,这小子福分不浅啊。”   ……   “刺鹫识藏了!”   “对,就是热布的儿子!”   ……   “识藏了,识藏了!”   “普尔巴战神的威名!您的威名真是无处不在啊,想不到这个毛头小子有这福分,难得,实在是难得!”草原上的老阿妈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不大一会,刺鹫识藏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黑黢黢的草原上飞快地传开了,人们争相传颂。   草原上有人识藏了,而且是大智大慧的战神藏,这可是件大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原本寂静的草原变得热闹起来。   次日天气很好,蓝得发青的天上是擦着头皮飞过的白云,坦荡无垠的草原上是云朵般的千座帐篷。从邻近各地、各部落涌来的马队和人群扎满了整片西玉树草原,他们大多是逐水草而居,以帐篷为家的牧民。奇怪的是,这些鲜亮豪华的夏帐好像天生适合搭在草原上一样,使绿色的草原倍增了活力和美丽。   好不容易聚集在草原上的人们第一时间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佩戴上了最贵重的装饰品。男人们在鲜艳服装的衬托下显得越发精神,个个英气逼人。他们皮袍裹腰,腰插漂亮的银鞘长刀,貂皮、豹皮镶满一身。女人们也羞答答地打扮起来,她们就着清澈的溪水,用牛羊脂膏做成的头油将自己黑色的长发仔细地梳成了“百缕”辫子,在辫子中间缀满了大串的绿松石,个个显得端庄华贵。大家成群结队,摩肩接踵地来来往往,相互品头论足地欣赏,比赛炫耀着,以此为荣。   这庆祝伏藏瑞兆的大好机会,更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打狗”求欢的好时机。牧民们的爱情很简单,他们管恋爱叫“打狗”,因为草原上的小伙子要得到别人家帐篷里的姑娘,必过的最大关口就是得对付每家都养着的以凶猛狂暴著称于世的大番狗。这些番狗平时大多由自家的妇女喂养,所以它们对女性还比较客气温柔,如果是男人接近它们,它们就会发出恐怖的吼声,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粗粗的铁链都拴不住它们。现在,藏狗留在家里看护牛羊,姑娘们完全暴露在小伙子的眼皮底下,可不是小伙子们的好事?他们用劲了全身的力气对唱欢舞,相互挑逗暗示,眉目传情。小伙子们还不时拉拉扯扯,碰一碰姑娘们,姑娘无情,就会生气讨厌地避开,要是有意,姑娘就一脸羞答答的样子,小伙子就可以大胆地跟她相爱了。   个别姑娘扭扭捏捏的样子逗得老头、老太太们咯咯大笑起来,老人们互相瞅着,憨笑着,她们的眼里都笑出了眼泪,这眼泪应该不全是咸的,或许有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她们年轻的时候,她们当年一样光彩照人,一定引得无数小伙神魂颠倒……   夜幕降临,这时真正漂亮的姑娘们纷纷露面了。当草原深处点燃起堆堆牛粪篝火时,小伙子们就借着篝火跳起舞来,男男女女都会加入。舞会达至一个又一个高潮时,男女青年们各排一边,合成圆圈,边跳边唱好不快活。   第十七章 大法台心病   千里之外的塔尔寺内也是热闹非凡。寺庙正面的一个山坡上,人山人海,很多喇嘛围着一块巨幅的布幔做晒大佛的法事活动。这大幅的唐卡,有一整片山坡这么大,大到裹起来之后有上百丈长,需要上千人奋力才能抬动,抬着走的人连成的队伍有一里多长。人们纷纷为能抬到大佛而自豪不已。   大法台亲自到现场做祷告,当他看到那白色的布幔被缓缓地掀开,露出里面色彩绚烂的巨幅唐卡时眉开眼笑。巨大的唐卡缓缓而下直到铺满整个山坡,众人们真是意外的惊喜和兴奋。旁边有众多喇嘛们开始敲锣打鼓,吹响法号,燃放鞭炮,众多虔诚的佛教徒向唐卡敬献哈达。   观看完晒大佛后,人们排队进入寺庙。在转经筒前,不少牧人顺着自己的心声转起经筒,祈求佛祖佑护!寺院中门广场中的八座白色的功德塔在艳阳下端庄耸立。   寺里面的祈寿殿里人头攒动,那里有一棵为了纪念宗喀巴母亲的“母子连根”菩提树。传说当年宝贝佛降世时脐带血滴落的地方长出一棵菩提树,树根延绵至寺内主殿的塔下,树上有十万片叶子,因而建成佛殿祈福。周围的墙壁上有艺僧正在用真金白银、红珊瑚磨成粉做颜料,准备维护壁画,这些壁画都是历经数代工匠精心绘制而成的。   离开西玉树草原的第三日傍晚,一匹快马疲惫不堪地驮着中年喇嘛来到了塔尔寺山门外,几个打扫卫生的年轻喇嘛忙上前扶住了筋疲力尽、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老僧。   “大法台,图旦师傅回来了!”   “哦!请他进来。”大法台只是轻声应允了一下,继续静坐。   “大法台,我找到扎仓活佛灵童了!”图旦进了大殿顾不上喝口水,急忙朝大法台回禀道。   “在哪里?”大法台一听是关于扎仓灵童的事突然来了精神,睁开了眯着的眼睛,眼神里发着奇异的亮光。   “就在西玉树草原,快马三天就到!”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护法神显灵了!灵童身上的瑞相在一瞬间释放。大法台,您让我去玉树寻访多年,这次终于有结果了。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图旦由衷地感叹。   “这么多年了,终于又见到你了,扎仓!”大法台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朝西方自言自语着,言语间满是感慨。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动了真情似有不妥,忙又正了正色道:“带上法器和我的金印,速派快马去接灵童,不得延误!”   “可是大法台,有一事咱们不得不小心应对。事情还远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哦?怎么说?”   “护法神显灵的时候灵童身上带有血气,看来是有不小的血光之灾,且无可避免。我们需要先避一避。”   “竟有这等事?会是什么样的血光呢?”大法台细细思量了一下,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他掐指思算起来,就在这时,随从突然来报:“大法台,中央的重要客人和地方官员都来朝拜了,听说是马长官的主意。”   “来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各国的使节、帮办和夫人,还有些地方政要和军界官员。”   大法台一听来了主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朝拜,来的还净是些洋人。看来这也是无量的造化和佛缘。也罢,就让洋人们也见识见识我寺的人骨念珠。来人,去把扎仓活佛的人骨念珠请出来念经加持,冲散血光!再命人嘘寒问暖,好生接待来宾。”   “这就去!”两个年轻喇嘛领命后快速离开大法台行宫前往小金瓦殿。   不久,五十三颗人骨念珠就被僧人们郑重请出法柜念经加持,之后人骨念珠被小心翼翼地供放在大殿中央的供桌上受香。   “只有和佛祖有异常渊源的人才能获得如此伏藏法力,但愿灵童学会把握这股力量,不然极易喜极生悲。”受香完毕,大法台亲自对着人骨念珠颂了三遍平安经,然后对图旦师傅嘱咐着。   “大法台放心!我曾细细观察过灵童的法相,小佛爷生得面目清秀,眉间虽有顽劣之相,但并无大碍,后天教化可上正道。”   “甚好!顽劣之心男子向来有之,不足为虑!”   “只是小佛爷伏藏之时弟子并没有看出他是伏了黑藏还是白藏,所以心头疑虑重重,都怪弟子才疏学浅,辜负了大法台。”   “不要紧,只管把他接来,一切自然见分晓!”   “是!”   “你可曾命人严加看防?”   “我已经恳请千户头人暂时委屈小佛爷了。”   “好,委屈一下也是应该的。世事苍凉,早受点寒苦将来才能更知温暖!千户头人向来处事谨慎,也难为他了。你可曾代我向他问好?”   “谨遵大法台法谕,一切都按照礼数办了,不曾有半点不周。”   “好!”大法台满意地点点头,“迎接小佛爷之事还是由你来处理最合适,切记不要扰民,不要铺张,明天拂晓就起程。另外,人骨念珠加持过后是法力最强的时候,这里一定要保持清净,夜间要多派人手巡夜以防安全,绝不能有人在这里说出个‘血’字。”   “记下了,请大法台放心!”图旦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怠慢,又转身对周围的喇嘛做着交代。大法台则在众随从喇嘛的拥护下离开小金瓦殿返回寝宫。   不久负责仪仗的喇嘛纷纷开始布置法场,庄严的法王舞也上演,外宾在警卫陪同下悉数到场。不料法事活动刚举行不久就横出黑山羊之变故,搞得洋人不欢而散,而后人骨念珠竟又被飞贼所盗,祸不单行,这才引出了故事开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十八章 天葬台惊魂   次日早上,没有发现刺鹫有异常的情绪激动,头人就命人给他松了绑,给他好吃好喝。刺鹫也吃得如狼似虎。可大家还是不放心,怕他冷不丁发起狂来,都远远监视着他,头人的护卫更是对刺鹫不离不弃。人人都觉得他是山坑炮眼里未响开的土炸药,时刻都会将靠近的人崩飞!   “我被识藏了,该怎么办?”刺鹫吃罢出了帐想活动活动筋骨,头人没有异议,他散着步子就走远了,碰巧遇到了童年时期的玩伴坚赞,便向他诉说着苦衷。   “这是个好事啊!”   “好什么啊?满滩子的人都说我被战神的愤怒相识藏了,识的是黑藏,要尽快找回仁慈相识白藏才行!否则不但会连累大伙,说不定也会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刺鹫说完有些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把脑袋耷拉在脖子上。   “那我可知道一个办法,你趴下,我悄悄说给你听……”坚赞一听刺鹫这么说也感到一阵阵后怕,他担心刺鹫会突然发狂将自己掐死,只好让刺鹫趴下,自己抱了个石头骑在他身上,才战战兢兢地将嘴搭在了刺鹫的耳朵边,嘀咕着!   “啊?这是真的吗?”听完坚赞的方法刺鹫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嘘!别大声喊!当然是真的,这叫以毒攻毒。藏医研药的时候就有这么个说法,你不知道吗?我阿爸帮过藏医的忙,肚子里有的是故事。”   “那什么时候能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真的能行吗?”   “绝对能行,宝贝佛爷在上,如果骗了你我就被万箭穿心而死!”   “那好,我们走!”   说罢坚赞扔掉了怀抱的石头,将头羊拉来拴在了石头上,而后把羊群赶过来围在头羊身边,这样就不用担心羊群会走失了,然后他带着刺鹫奔远处山坡上的天葬台而去。   玉树草原亡人的葬礼以天葬最为普遍。天葬有专门的天葬场,各地有各地的固定地点。人死后,停尸数日,请喇嘛念经择日送葬衣,再由专人将尸体送至天葬场。司葬者首先焚香供神,秃鹫见烟火而聚集在天葬场周围。天葬师随即将尸体衣服剥去,将尸体面朝下背朝天放于尸台上,用绳子把四肢分别捆于木桩上,最先割下脑袋,再按刀法划割,肉骨剥离。骨头用石头捣碎,并拌以糌耙,肉切成小块放置一旁。待天上的秃鹫吃完肉后,再将骨头和头一块砸碎,拌上糌粑、酥油等,最后,司祭者用哨声呼来秃鹫,按照骨和肉的顺序一并饲秃鹫,直到吞食净尽。   如果秃鹫吃得一点不剩,被认为死者生前无大的罪孽,否则死者的家属还须请僧人为他念经超度。   在藏人的眼里,秃鹫是神鸟,是空行母的化身,尸体被秃鹫吃了以后,死者灵魂可以升往天界。灵魂不灭,肉体只是躯壳,与其让肉体自然消亡,不如布施给另外一种生命,从而使灵魂得以解脱。   西玉树的天葬台尤其独特,法缘很深!   此时刺鹫被坚赞诱惑着前往天葬台寻找天铁。天铁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有很强的火力,用来打造降魔杵最合适不过,可这东西太贵重了,一般不会凑巧掉在天葬台上,而坚赞根本就不知情,自以为天葬台是离天最近的地方,在这里绝对可以找到天铁。于是刺鹫在坚赞的掩护下躲开了天葬师的严密防守,独自悄悄跑上了天葬台。   “你去看,找到天铁就带回来,我们拿回去打造法器!记住了,天铁是黑色的石头,会烫手的!”坚赞吩咐着,他的这个办法来源于自己的阿爸。   “知道了!”刺鹫应允着直奔天葬台而去,约摸半袋烟的工夫,他浑身是血、脏乱不堪地跑回来了。   “没有啊,我到处都找过了,就是没有黑色的热石头,只有一些碎肉和骨头。”   “啊?怎么可能呢?我的宝贝佛,这可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你刚才说还有什么?碎肉?骨头?”   “是,有不少呢。”   “那可是人肉和人骨头!”   “这个我知道!”   “这样吧!”坚赞低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补救的办法:“你再上去看看,既然不能找到天铁,必须找东西赎罪。不然我们就算是白来了,天葬台上可不能白来,总要带点东西回去,不然家里会不太平的。你去看,天葬台上有些人的肉是没有被空行母吃完的,说明他还有罪孽,你就要帮他超度,吃掉他的肉!造化他,做个好人!”   “能行吗?”   “一定可以的!宝贝佛在上,我要是敢骗你日后定被乱马踩死!”   “那好,我回去!”   “等等,你把皮袄脱下来反着穿上就不会有人认出你了。”坚赞说完捂着嘴偷笑一下,他就想吓唬吓唬刺鹫找点乐子,反正他们不能白跑一趟。   刺鹫一听坚赞说得很有些道理,就把皮袄反穿上,又来到天葬台上。这里到处都是血洼,四处都有亡人的残骸,碎胳膊和断腿到处都是。空气里有一股腥臭味,四周的石头上到处飘扬着碎布条。刺鹫有些害怕,但似乎闻到了一股独特的气味,这种气味是太阳晒在人油脂上的味道,刺鹫小时候就常闻,那是他母亲身边的气味。这种气味曾养活了他,而此刻也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忍不住拿起了一块没有被秃鹫吃完的人肉放到鼻子边闻了起来,人肉上连着新鲜的油脂,发出橙黄色的光亮,勾起了刺鹫腹中奇怪的食欲。他连想都没想就大嚼大咽起来,边嚼边念念有词,念着六字真言,意思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亡人做着超度。   这时躲藏在远处的坚赞被彻底惊住了,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刺鹫害怕得失魂落魄的样子,好等着取笑他。没想到刺鹫竟把玩笑当真了,真的吃起了人肉。这可了得,被亡人的家人知道了是要被剥皮抽筋的。坚赞懵了,骇然无比,竟忘了放哨,丝毫也没注意到刺鹫大吞大嚼的情景被身后赶来挖草药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她们这些女人个个惊骇无比,各自叫嚷着,飞奔着跑回了家中。   “不好啦!不好啦!刺鹫吃人肉了!”   “刺鹫撞邪啦!不得了啦!”   “快去看啊!造孽啊!宝贝佛在上,惩罚这个恶魔吧,挨千刀的东西。”   “什么识藏了,我看他是中邪了!”   “刺鹫把格西的阿爸给吃掉了,唉,可怜的老头子,一辈子念经吃素,到头来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人们听到诉说后疯狂地跑到天葬台边,一看确实不假,刺鹫拿着人肉吃得正香呢,好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一边大口地撕扯着手里的人肉,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身前还丢着一段啃得干干净净的人腿骨。   “我的天呐!”急忙赶来的牧人们都被震惊了。   “刺鹫,刺鹫!”有胆子稍微大点的牧人隔着两三丈远喊着他的名字,可刺鹫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陷入了忘我的境界。   “头人来了,快闪开!”闻讯而来的侍卫在前面开道,千户头人紧跟在后面。   “头人你快看!”牧人指着蹲在骷髅堆里大吃大喊的刺鹫一脸惊恐地说道。   “不要慌,你们都退下!”头人往前走了几步,他想上前去制止刺鹫,却被一个上了年岁的牧人给拦腰抱住了。头人反应过来后停在了天葬台边上,他的藏袍可不能沾了血气,不然整个部落都要跟着倒霉。   “刺鹫,刺鹫!”周围鸦雀无声,头人大喊着,声音清晰洪亮,刺鹫没有反应,千户头人又反复喊了几次,他还是没有反应。   “傻小子!”头人又改口喊他,可刺鹫依旧我行我素,对他不理不睬。眼看被刺鹫吃下去的人肉越来越多,周围群情激愤,头人深知利害关系,他紧张地思索着,忽然灵光一现。   “普尔巴战神!”头人突然大喝一声,刺鹫闻声浑身一怔,竟慢腾腾地转过身来。   刺鹫蹲在地上,他的嘴里叼着一根人腿骨,额头上满是用手擦过的血渍,脑袋有些发涨,看上去和身子不成比例。他反穿的皮袄上血渍斑斑,羊毛沾了血又被风吹后像羽毛一样一撮撮竖立起来,猛然间一看真像翅膀一样裹在身上。头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哪里是个人啊?分明就是一只大一号的秃鹫。   “普尔巴战神,请卸了您的身子!”头人回过神来后忙又补充了一句,刺鹫嘴里的人腿骨便瞬间掉到了地上,刺鹫也认出了头人,张嘴一乐。   “千户头人,你怎么来了?”   “嘘!”头人刚想竖指于嘴边示意他噤声,却没想到晚了一步,几个壮汉见刺鹫扔掉了先人遗骨,便联合上前将他拖了下来,拿早已经准备好的绳子将他捆了。   周围的人冲上去对着刺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刺鹫也不哀号,只是咬牙忍着。头人也不好制止,只好命人将他绑下山去暂且关起来,次日发落。   刺鹫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看押了起来。可能是吃了太多人肉的关系,他感到口渴难忍,可没人送他水喝。困顿恍惚中他迷糊了过去,做了一个梦,梦到一片延绵数十里的坟场在惨白的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凄凉而诡谲。数不清的坟堆一座紧挨一座,荒草丛生,寒意森然。   他独自一人走在这荒凉的墓地,阴冷、深邃的夜色下,有一袭白色在寒风中不停地飘舞着,远远望去,像一条插在坟前的白色祭幡。   梦中刺鹫觉得那白色是一个女人。她正站在一个隆得很高、比一般坟墓要大很多的坟堆前,身上那袭白色长裙的裙袂被寒风撩拨着,不停地飘舞。   惨淡的月光下,她的脸色很苍白,是那种犹如久居暗室、长年看不见阳光似的、令人发冷的惨白。   她怔怔地注视着这座坟墓,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人一般,久久地伫立在坟前,木然地凝视着这座诡异的坟墓……   过了许久,她终于转过了身,缓缓的,像幽灵一般转过了身,刺鹫竟然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觉得似曾相识。那一袭白色变成了一只秃鹫,长裙的裙角变幻成巨大的翅膀,它扑扇着翅膀吹开一座又一座坟堆,叼出一具具腐朽的尸骸朝西飞去,慢慢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刺鹫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是经常在梦里出现的母亲,又好像是久美,又好像是另一个陌生人。反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觉得自己是那只超度亡人的秃鹫。   负责看押刺鹫的几十个带刀牧人都不敢大意,他们看到刺鹫闭着眼睛打着呼噜,一会抽下腿,一会伸下胳膊,都知道刺鹫可能是在做噩梦,可看他那副喃喃自语的样儿谁也不敢上前,害怕叫醒他的同时刺鹫会冷不丁地咬自己一口。这个人可是连人肉都能吃的,吃了就睡,毫无忌惮!   第十九章 独面审判日(1)   离看押刺鹫的帐房不远的地方是千户头人的行帐,此时这里早已围满了人,大家情绪都很激动,有七八个人围着头人数落刺鹫的不是,还有三五个妇女坐在地上大声地哭泣哀号,她们是天葬台亡人们的家属。   “头人,刺鹫玷污了我们的亡人,这是奇耻大辱!我们几个拍过掌,一致要求您老人家处决他!”   “对!他这么大的人不该不知道藏人的规矩!请头人下令!”   “简直无法无天了!”   千户头人盘腿坐在狼皮毡子上,左手里搓着一副拇指大小的玛瑙念珠,右手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说道:“是谁最早看见他吃人肉了啊?”   “我!”   “还有我!”   “是我第一个看见的,我当时在后山挖药!”不断有人答着。头人听出来了,最初看见刺鹫的都是些女人。   “哦!”头人不紧不慢地应道,又歪头吸了一口水烟,接着慢悠悠地问,“那你们的意思该怎么办啊!”   “处决刺鹫,还我亡人的尊严!”   “对!杀了他!”答话的男人居多。   “哦!”头人又拖长了音调挠了挠鼻子:“照你们这么说杀了这个娃娃就还了你们亡人的尊严了,对吧?”   “是的头人!”   “那你说一个死了的人的尊严在哪呢?”头人反问道。   “这……”底下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吃了我们先人的肉就是不对,这到哪儿都能说上理!”一个中年牧人高声喊道,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头人,但总觉得自己是占理的,一定要据理力争。   “既然他吃了你们先人的肉,那我让他给你吐出来行不行?”   “那可就脏了!”中年人一脸不悦,可又不敢不回千户头人的话。   “对嘛!吐出来就脏了,咽下去就好嘛!这样你们祖先也活着,刺鹫也活着,多好啊!是不是?”   “这……”中年人一时语塞,他觉得头人的话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可又不是句错话,挑不出刺,不好反驳。   头人不等中年人回话,又问最先看到刺鹫吃人肉的女人们:“你们几个先别哭,先听我说。我问你们,你们谁家养马?”   “我家有!”   “我家也养,有三匹,一匹母马还怀着马驹子呢!”女人们家里几乎家家养马,可她们不知道头人为什么问这么个无关紧要的话。   “那你们说,如果你们家的马儿贪嘴多吃了半袋口粮,你会杀了马儿,还是抽它两鞭子,让它长长记性,以后多干活,多驮粮食回来将功补过呢?”   “让马儿多驮粮食嘛,杀了有什么好?一顿肉就吃光了,留着干活可以干十年,兴许命长一点的能干二十年呢!”   “是啊!要是换了我,我不会抽它两鞭子的!吃都吃了,抽两鞭子有什么用啊。贪嘴也是因为饿嘛!”另一个女人答着。   头人将手掌拍得啪啪作响:“对嘛!看看我西玉树女人们的见识,啊?比男人还男人。看看,啊?你们都看看,今后你们哪个还敢说我们的女人只懂得养娃娃?只懂得跟你们钻被窝子?”   受到千户头人夸奖的女人们不觉都有些得意起来,尽管她们脸蛋上还挂着泪水,但已经不再那么激动了。中年牧人恶狠狠地瞪着发言的女人们,可女人们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是嘛!刺鹫就是这只饿了的马儿,只不过贪嘴多吃了半袋口粮,罚一罚他就了事了嘛!再说这事情传出去也不好听,是不是?你、我、大家的脸上都挂不住,对不对?你说说,你们谁愿意整天说自己的阿爸被刺鹫吃了,在刺鹫的肚子里头打滚呢?”   头人一席话竟然令在场的不少人都发出了笑声。   “是不是?你们笑了,就说明我的话有道理。已经死了一个人,又何必再死一个人?他刺鹫活着,你们的先人也就活着,对不对?一样的道理嘛,秃鹫在天葬台也吃人肉,难道你们也要把它们杀光不成?”   “可是秃鹫是神,是佛祖的使者,刺鹫却是人,这是两回事,不能下到一个锅里煮。”中年人愤愤不已。   “不对吧,我问你,秃鹫是鸟对不对?”   “对!”   “那刺鹫是人对不对?”   “没错!”   “那你说是人的命贵还是鸟的命贵?”   “嗯……鸟的命贵!”中年牧人眼珠子一转,得意地答着。   “是吗?那你先人的命难道还不如一只鸟吗?既然这样,那你还在我这大帐里闹什么?来人呐,将这个不孝子孙乱棍子撵出去。”   “慢,慢着,头人,当然是人的命贵重,我刚才舌头没转过弯来。”中年牧人忙见风使舵。   “哦,这就对了嘛!你说说,秃鹫吃人都不杀,那刺鹫吃人就更不能杀了,同样的都是命,方才显得我子民善心普照,慈悲为怀嘛!”   “可是……”   “这样吧,今天在场的男人们我都赏赐你们每人一匹快马!另外,今天在场的女人们我每人赏赐一块玛瑙,不,每人赏一串玛瑙!我西玉树的女人比男人厉害,哈哈!这些都作为对你们善心普照的补偿。”   “可是……”有个男牧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自个的女人狠劲地朝屁股攥了一把,硬是把话给咽回去了。   头人马上对下人喊道:“来人,去把刺鹫推出去,让他围场示众,再把他暴晒三天,不许吃喝!看他还懂不懂王法!这贼小子。另外,再派人去天葬台煨桑三天,好酒好肉供奉尸剁林主!请结古寺群僧念经三天超度亡灵!”   “暴晒三天啊?是不是太重了?”一个女人小声地嘀咕着,其他人虽然不说话,但也没有阻拦她说话的意思。   “那不重罚可怎么了得?我千户治下必定有奖有罚,奖则重奖,罚则重罚。这个就不必说了。”头人目光炯炯,坚持己见。   下面的人看头人已经做出了惩罚,知道头人的脾气是言出必行,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纷纷起身躬着身散去了。   下人领了命正要应允着退出,却又被头人悄悄叫住了。   “回来!给刺鹫吃饱喝足了再推出去,我可没说帐房里不能吃喝!另外绳子也别捆太紧了,小娃娃胳膊还嫩着呢!”   “是!”下人会意地笑了笑,领了命出了帐房。   “报千户头人!”下人前脚未出,外围的侍卫随即进来禀报。   “怎么了?是不是刺鹫又出什么乱子了?”头人眉头紧皱。   “没有!”   “那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   “禀头人,刚才铁脸热布来了。”   “他人呢?”   “走了!”   “走了?”   “是的,他在帐外听了一会,没有进帐,赶在闹事的人退出前先走了。”   “他在帐外听了一会?”   “是的。”   “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说。我们本想将他拿下,可见他并没有打扰头人,又怕惊动帐内的百姓,所以没有动手。”   “哦,他手里还拿着刀吗?”   “没有!”   “知道了!”   “要我们去把他抓回来吗?”   “飞走了的鸟儿抓回来还养个屁啊?你不知道这黑脸是个乌鸦吗?”   “拉索!”侍卫退下。   “这铁脸鸦儿,敢偷听我!”头人摇头思考片刻,摇了半天才算摇出个中真味来,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知道热布听出了他的心声才会安安静静地离去,这样的人可谓知己,人生苦短,得一知己足矣。笑罢他又猛地俯身吸了一口水烟,不料吸的力道太猛,呛得他一阵咳嗽。头人咳了几声后长出了一口气,舔了舔干巴巴的嘴皮骂道:“日他先人的,真辣!”   “呼啦啦!”一阵铁索链声在刺鹫的脚踝间响起,围观刺鹫受刑的人群立即闪出一条通道。不久头人骑着一头雄壮的独角牦牛出现了,他是来巡场监法的。后边跟着一群护卫和法师,人们纷纷匍匐在地。护卫大汉们个个脸上涂得花花绿绿,有的额头上画着眼睛或大嘴,看上去十分凶悍狰狞。   头人体魄魁梧,方脸紫红,目光犀利,坐在牦牛上确实威风八面。他后面跟着的法师个个眉骨突凸,长臂大手,神情彪悍,头戴珠宝串成的五脊线冠,身穿宽大的虎皮袍,腰挂虎皮法袋,胸前的藏银镶边的照妖镜闪闪放光。   待头人的坐骑来到场子中央,忙有一个仆人跑过去跪下,头人踩着他的背下了地伸着懒腰,又有仆人忙将一直背着的短腿金桌、狼皮凳子取下来摆放好,将头人的银奶茶壶和银杯摆上,将点心码在精致的小盘子里。   头人坐定后,几个勇士架着刺鹫,另两个人架着一个抢劫犯一同来到广场示众。抢劫犯垂着脑袋,披散着头发,四肢瘫软,被架到祭天神垛旁边的一块舌形石上,仰面朝天躺着,刺鹫则被护卫看管着坐在地上。围观的人群中马上有人发出责骂声,也有人发出啊啧啧的怜惜声!   第二十章 独面审判日(2)   头人的执法管家身材短小,只好站在一块青石上训话,他三言两语宣判了抢劫犯的罪行,就有一个身披青氅,盘着发髻,尖帽顶上饰有七个骷髅,背后插着几支鹰翎的巫师手执尖刀,快步走到舌形石跟前,照着抢劫犯胸腔猛拍了几掌,然后一刀捅去,只听得“噗”的一声,犯人胸部被剖开,鲜血喷涌。巫师随即将手伸进犯人胸腔,接出一捧鲜血,一边不停地诵咒,一边向天空抛洒。   围观的人群中立刻发出一阵兴奋的呼叫声。   “看,他的心已经黑了,被魔鬼吞了去,才会产生恶念,犯抢劫罪!”巫师掏出了犯人的心脏,举起来大声示众道,众人一看这颗心脏确实有些铁青颜色。   这时,领头巫师开始念诵超度祷词:“万物有灵,唯天为大,佑我草原不受魔鬼蛊惑!”众人一起跟着念诵,祷词声有如潮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将犯人的尸体抬下去之后,一群被涂抹得花花绿绿的牦牛、盘羊等祭牲被人赶到神垛下面的空地上。这些是专门用来祭天的神牛和神羊。这些牲畜都是体格强壮、性情暴躁的。神牛身上烙有印记,从小就赶进山野,与野牛为伍,祭祀的时候,才派人进山捕捉。神牛被赶到祭祀台前,有人在它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神牛吼叫着蹦跳起来。就在这时,领头巫师挥动锋利的大斧,照准神牛的脑袋砍去。只听得“嘣”的一声,神牛脑袋开花,脑浆迸裂,随从巫师忙用碗将脑浆接住,抛向四周,边抛边舞。其他的祭牲也大同小异,被一一活活肢解。这让刺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觉得牲口是无罪的。   “我有话要说!”刺鹫张嘴大喊。   “什么话?”执法管家厉声喝问。   “你们为什么要屠宰这些牲口,牲口有罪吗?”   “这些是敬献给神灵的。”   “是敬献给神灵吃的?还是穿的?还是敬献给神灵用来送人的?”刺鹫又问,听刺鹫问得滑稽,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清晰的笑声。   “给神灵吃的!”执法管家斩钉截铁地回答。   “神灵还吃肉吗?他不是不吃荤吗?”   “哈哈哈!”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执法管家脸一红,忙又改口道:“都是敬献给万能的神灵用的。”   “神灵不是万能的吗?既然是万能的,还需要你来送什么东西呢?他缺什么?”   执法管家刚想张嘴,却又觉得不妥,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好像都不妥。   “到头来这些都是你们做给人看的,佛法禁止杀生,而你们却要杀害几个无辜的生命去送给神灵。这不是把宝贝佛爷拉下来的屎再塞回他的嘴里去吗?真正的神灵什么都不缺,他无处不在。如果你真的敬重神灵,就坚持你的信仰好了,你信他在最重要!信佛爷存在最重要!信……”   “你给我住嘴!”执法管家粗暴地打断了刺鹫,急忙命人进行下一个仪规。   头人在一旁吃喝得兴起,不断叫人给他满上奶茶、添满坚果,仿佛刺鹫和执法管家间的斗嘴是他最好的开胃菜。   接下来,咒师分成了两组,他们打算将抢劫犯的心煮烂,因为他们觉得只有当众将黑心煮烂,当众驱除魔鬼,其他的人才会免受蛊惑,抢劫犯就永远不会再出现。于是一人取来一个筛子,他一边念诵咒语,一边让人往筛子里倒干净的泉水,奇怪的是,当他嘴皮子动弹的时候,竟没有一滴水从筛子的网眼里漏下去。当他一停止念咒,水才哗哗地从筛子的网眼里漏了下来,滴到下面支好的大锅里,观众莫不称奇。   这个过程是咒师在给泉水加法能,以增强力量!   另一组人在场子中央燃起了一堆大火,一个黑衣巫师挽起长袖,把手伸进火中,取出一根烧红的铜针,猛地刺穿自己的舌头,血顺着铜针往下流,另一巫师接到血在手心里,向空中抛洒。过不了多久,第一个巫师拔出铜棍,用手抚摸了一下伤口,然后喝口水,喷出来,伸伸舌头,舌头完好如初。   刚才接血的巫师又用木头削了一个小木人,将小木人立在地上,念咒作法,过了片刻,突然掏出一个木碗将那个小木人扣住。然后他用一根骨针伸到木碗底下,连刺小木人,周围的人都听到碗里发出尖锐的哀叫声。接着他把小木人扔进火中,并不停地念咒。   众人见小木人在火中跳来跳去,嘴里还流着血,不一会儿便烧成了灰。人们惊骇失色,只有刺鹫冷眼旁观,他离巫师最近,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巫师宽大的袖子下有一根很细的线和木人是连在一起的。   过不多久,巫师用手一挥:“以上师的名,请带玷污亡人的恶魔上来,他的灵魂已经被烧死,现在我们要惩罚他的肉体!”说完刺鹫便被人推了上来,连着绳索拴到了一根立起来的柱子上!   周围立刻围上来一些身披兽皮,头戴鹿、牛、羊等面具的巫师,围着刺鹫仿效着野兽的动作,甩手、跺脚、扭腰、抖腿、摆头,还学野兽叫唤,伴随着铃鼓声,纵情跳跃。他们还模仿牛羊抵角的动作,两人互相抓住刺鹫的胳膊,头顶着他的胸膛,撕撕拉拉扯来扯去。   刺鹫感觉到胸前一阵痒痒,却不敢笑出声,脸都憋红了。头人看他滑稽的动作连忙干咳了几声,示意管家赶紧念判决。   “刺鹫大胆冒犯神灵!是否受人指使?”执法管家上前询问刺鹫,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听刺鹫的回答。   “什么叫指使?”   “就是有没有人教你去天葬台行凶?”   “有!”刺鹫思考片刻后大声地回答,人群一片哗然!头人也正过身子来仔细听着,想知道是谁如此大胆。   “抓住了教唆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听大家喊得义愤填膺,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开始浑身哆嗦起来,他用力裹了裹皮袄以掩饰惊慌。   “是谁?大声地说出来,我要扒了他的皮绷一面大鼓!”执法管家对刺鹫恶狠狠地说道。   “你真的敢扒了他的皮吗?”   “那有何不敢?你只管说出他的名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少嗦!”   “是,是普尔巴战神!”刺鹫故意结巴了一下,然后大声地喊出来了!   “噗!”头人听刺鹫说完猛地喷出了刚喝下去的一口奶茶,奶茶狼藉地喷在了四周仆人的身上。头人看着周围望着自己、惊慌不已的仆人忙解释道:“日他先人的,这奶茶可真烫,下次端给我之前摇一摇。”   “你真是死不知悔改啊!”执法管家有些恨铁不成钢。   “是真的!普尔巴战神要我超度那些死去却得不到尊严的灵魂。”   “尊严在秃鹫的嘴里,而你不是秃鹫!”执法管家有些激动。   “那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是鹫!我是刺鹫!”   “你……”执法管家气得说不出话来,支吾着脸憋得通红。   “哈哈哈……”围观的好些人都被刺鹫的话给逗乐了,发出了大笑,笑声开始肆无忌惮起来,这很让巫师们感到不安。   “你已经玷污了亡人,我们杀了你的灵魂赎罪,现在惩罚你的肉身当众暴晒三天,不许吃喝!”执法管家恶狠狠地大声宣判着。   “你竟然有本事能惩罚我的灵魂?”   “那有什么不能?我是神灵的忠实仆人!”   “可你刚才还说要扒下神灵的皮来绷鼓。”   “你……我一定要惩罚你的灵魂!”   “呸,你这种人竟敢说可以肆意惩罚一个人的灵魂?你知道什么叫灵魂吗?灵魂是你绑在柱子上,烧个小木人就能惩罚得了的吗?”   “那是!”执法管家得意地咧嘴大笑起来,两片嘴皮子一张便露出了满嘴的黄牙,他终于激怒了刺鹫,觉得这是一个莫大的胜利,可算出了一口气,心里可舒坦了。   “哦,你这个就知道念念文书,动动嘴皮子,写写小字,一天到晚只知道吃牧人供奉的小官就能判我的肉身接受暴晒了?”   “那是,你是罪有应得!”执法管家冷笑着环顾周围,似乎要让大家都看到他的威仪。   “哎,执法管家,你刚才烧死了我的灵魂吗?”刺鹫又问。   “那当然,你的灵魂已经死了!”   “哦,那你烧我灵魂的时候是先烧了上半身呢,还是先烧了下半身?”   “下半身!”执法管家思考一下之后回答,他觉得火焰是从下往上烧的,这个回答算是滴水不漏。   “啊?灵魂还分上半身和下半身吗?你见过吗?”   “你、你、你就等着脱几层皮吧!”   执法管家结结巴巴地说完就慌忙离开了,他害怕再受到刺鹫的当头捉弄。   判决似乎要草草结束了,头人也面无表情地伸着懒腰起身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人群也渐渐散去,牧人们什么也没说。结古寺僧人开始上天葬台前念经超度亡灵,只留下刺鹫懒洋洋地躺在柱子前享受着日光的照耀,他觉得身上很温暖。哪怕天下从此只孤苦一人,还有太阳陪着他,够了!   第二十一章 勇闯土巫山   这天气下雨又拉雾,老人们都说寨子里的阴气又重了不少,一到晚上牧民定居点里的藏狗便叫个不停,怪事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出现的,最先报告怪事的是一个叫拉毛的女青年。   拉毛说她晚上和朋友一路有说有笑地到了自己帐篷,到了门口发现帐篷的羊皮帘子竟然虚掩着,帘子边上有不少血滴。从帐篷里面传来了几声很奇怪的声音,拉毛和朋友慢慢地扒拉开羊皮帘子往里面看着,没想到竟然看到一个长头发的野人在帐篷里吃活羊肉,原来这个可恶的家伙偷杀了自己羊圈的羊,还明目张胆地躲藏在自己家的帐篷里大吃起来。   拉毛情急之下正要大喊周围的强壮牧民来帮忙,突然被朋友一把拉了回来,朋友还示意她躲起来。拉毛从羊皮帘子边上看到野人脸上突然浮着诡异的笑,天啊,此人不但不怕生人,竟然还敢挑衅。   拉毛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想奋力地起身逃跑,无奈身体像着了魔一样直不起来。野人扛着吃剩下的大半个羊径直走了出来,瞪了一眼拉毛和她朋友,慢慢地举刀走了过来,拉毛这才看清楚这个长发野人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弯刀,刀把上镶嵌着宝石,刀刃足有三尺。   拉毛的朋友慌乱中大喊了一声,寨子里的狗就跟炸开了窝一样狂叫起来。   长发野人听到了周围牧民的动静,不慌不忙地走到拉毛家养的猎狗跟前,一把将这只上百斤的猎狗抓过来,将狗头贴到自己的腿跟前,从怀里抽出来几尺白布条,将狗的嘴巴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布条的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猎狗很快就不能呼吸,挣扎着憋死在了野人身边。   就在此时,不少牧民已经围到了拉毛帐篷周围,手持棍棒,不少猎人都骑上了马,有几个人还手握叉子火枪,大家都以为来了马匪。此时长发野人似乎不愿恋战,奇怪地一刀砍断了连接自己和猎狗的布条,怪吼一声,腾地跳出了大家的包围圈,飞快地逃跑了。他就像一阵疾风一样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奔跑的速度之快让猎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反应过来后策马急追,却连野人的影子都撵不上。事后猎人们查看长发野人留下的脚印,一个个蹲在地上闷不出声。野人逃跑时的脚印间距竟比最上等的烈马猛跨出来的步子还要大。   人们又都回笼到部落里,一路都十分的紧张,还好野人最后并没有杀回马枪,否则部落里的人肯定会措手不及。   拉毛心神不宁地将不久前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部落里的主事阿叔,老人听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主事老汉是个经历过大风大雨的人,他有一肚子的故事。   “这是推让!”   阿叔嘴里念出的这个词,听得所有人背上直冒冷汗。   “阿叔,推让不是小孩子模样的吗?”   “这不奇怪,他可以随意变化人形!”   老人继续说道:“听你们说这个长发野人用布条把猎狗给勒死了,我就想起来当年的怪事,就知道这东西绝不是等闲之辈。这是推让用的一个狠招,叫‘野人大活祭’,这是一种很残酷的祭祀方法,也是密宗破瓦法里最厉害的招数,一般人根本学不来。这招数可以将猛兽的魂魄转移到自己体中,增加推让的法力。他勒着豹子长脚力,勒着雄鹰长眼力,勒着熊瞎子长力气,狠着呐!”   “阿叔,这个破瓦法有什么讲究?怎么这般厉害?”   “你们年龄小,有所不知,这招狠着呐!推让把自己和长着四条腿的动物用白色布条缠裹住,为的是缠裹动物的怨魂。布条越缠越多,最后让动物窒息而死,因为整个死亡过程急中有慢,四条腿的动物在死之前会发出强大的怨气,这怨气通过布条能被推让所吸收,令推让拥有动物超强的能力。这可是草原上最邪门的破瓦法之一!十分的了得,一般人做不了!绝对做不了!没有强大的功底和魄力是绝对做不了的。一般人做不了!”老人十分肯定,他反复念叨着。   大家还真不知老人所云是真是假,可光是听他说得诡异就很震惊。   “这肯定是刺鹫惹的祸!他伏藏没有伏对位置,又吃人肉得罪了神灵,降下了灾难!”   “那就让他去追杀这个野人,能杀得了就能证明他有法力,如果杀不了就说明他还是个凡人,我们也没有必要时时护着他!”   “是啊!总得有个人为草原出头!”   “快去请示头人吧!”   说着话一大帮子人就来到了头人的大帐跟前,卫士传过话后头人招呼他们进帐。   “野人朝什么方向去了?”头人听完了诉说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朝土巫山的方向去了,那里没有其他的路,绝对是怕我们追赶钻进山里去了!”   “偷了一只羊就钻土巫山去了,好大的能耐啊!”   “是的!但拉毛说看到此人身上有不少法器,我们怀疑都是他从别处偷来的!”   “谁家少了家什?”   “我都问过了,谁家都没丢东西,我猜摸着这法器肯定不是从我们这里偷的。”   “哦,那还好!”头人略微松了一口气,“可是,既然贼人身手利索,让谁去追呢?”   “是啊,得个身强力壮又胆大的人,不然怕是制服不了。”   “嗯!”头人点了点头,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但不急于说出,而是等着牧人们先开口。   “那不如让刺鹫去土巫山吧!”有人大声提出,周围的人也没有一个反对他。   “刺鹫?不行!他还在受惩罚,那可是大罪,不能轻易脱罪。再说土巫山那里太过于诡异了,一个人去很危险的!”头人打着哈哈拖长了声调,欲擒故纵。   “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了,身强力壮而且胆大,头人就让他去将功补过吧!”   “是啊,别看这小子贼,可身手好着呢。”周围有人附和着。   “可不是嘛!这么放了听起来名正言顺,好歹是将功补过了。他铁脸的鞭子再厉害也得看看娃娃的功劳是不是?我们上去劝架也好劝!”   “对,他铁脸敢再动鞭子我就先上去抽他,我早就看不惯这个狗日的了。你们不知道,上次我出门见他冲我笑,我也跟着冲他笑了一下,可没想到这狗日的翻脸就瞪了我一眼,瞪得可狠了,白眼珠子都出来了。我回家一问我婆娘,我婆娘劈头就扇了我一巴掌,说他铁脸的罩子下雨后锈了,嘴皮子上的铁翘起来了,看谁都跟笑似的。”   “哈哈哈!”牧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好!就依你们!来人,去把刺鹫放了!”头人一拍巴掌算是定下来了。   “那你们谁愿意陪他一起去?”主事老人问着周围的年轻人,可谁也没有答腔。   “头人,还是让他一个人去吧!他吃了人肉谁还敢跟他待在一起呢?晦气死了!”众人又都低下了头,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多吱声。   “那就这么定了,这也是他的命!”头人听罢大喜过望,可脸上丝毫不动声色。   “快滚,快滚!”头人大笑着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回去,众人才嬉笑着你推我搡地离开。   待来人都走后,千户头人急命手下卫士前去给刺鹫松绑,嘱咐下人给刺鹫好吃好喝后就给他准备快马起程上路!他下完命令后不断地揉着鼻梁骨,可眼皮子却跳得越发厉害起来。   “傻小子,快起来。头人有令,叫你去一趟土巫山。”传令兵说着牵过来一匹马,马背上有干粮和水。   “啥地方?”刺鹫揉了揉手腕,开始大口啃着干粮,嚼了两口,觉得干,又仰脖子灌了几口水。   “是西北五十里外的一座孤山,这座山晴天是红色的,阴天是黑色的,一般人都不敢去。”   “不就是座山吗?有啥敢去不敢去的?”   “你小子还敢嘴硬,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山。当年吐蕃内部佛苯之争的时候,吐蕃大军在此屠杀了很多不愿意接受吐蕃统治迁往西域的羌民,这山实际上是上千人被埋在一起给堆起来的坟堆。”   “不就是一座坟吗?小心我把里面的死人都拉出来吃了。”刺鹫有些不以为然。   “胡说啥呢?你可不要小看这个坟堆,可怕的事情多着呢。在早年,几乎没人敢在夜里走进土巫山,就是在大白天,人们也是成伴结队才敢放心绕过,绝不会靠近半步。据说有商队在那里遇到过没有脑袋的骑客,有人看见过没人驾驭的马车在山坡上飞奔,还有人看见过一个妇女坐在枯榆树顶上哀哭。总之种种传言多了,土巫山就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鬼山,可不吉利。千户头人有密令,让你只管在土巫山外面游荡两天回来便是,切记不可私自进山。”   “为什么不进去?”   “这是千户头人的命令,少问为什么!”   “知道了!”刺鹫没好气地回了一声,又闷头嚼起了干粮。   “早点上路,这个拿着路上防身。两天后一根毛不少地回来就算你大难不死了!”传令兵临走时解下了自己的配刀。   “嘿嘿,等着看好戏吧,我要不把推让抓回来就不是玉树草原的第一勇士。”   刺鹫等传令兵走远了,一把提起干粮袋子朝马背上一扔,便翻身上马,狠劲一提缰绳,马头立时高仰而起,他就势双腿一夹,骏马驮着他朝西急奔而去。   骏马飞奔了半天,脚力渐渐乏了,刺鹫便放松缰绳,任由胯下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挨过了黎明,挨过了正午,傍晚时分终于赶到了土巫山脚下。远远望去,土巫山果然是红色的,就好像一堆燃烧的炭火,周围光秃秃的。山看上去并不高大雄伟,但千沟万壑,占地极广。   此时的刺鹫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早把头人的命令忘了个一干二净。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刺鹫放慢了马速,一来让马解解乏,二来好观察下地形!他的马放慢了脚步走着,走过山脚上了山坡,走着走着马儿却突然止住步子,警觉地竖起耳朵,看着前面,鼻子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借着一点斜阳的亮光,刺鹫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棵柏树,树下有个白色的东西在动,还听见嘤嘤的哭泣声。   天色说暗就暗了,山谷里的暮色显得格外的沉!土巫山果然由红色转为黑色,四周黑压压一片,其转色的速度之快让人有些吃惊,好似它有生命一般。   刺鹫收了收缰绳,两腿夹了夹马肚子,让马继续往前走。可他的马踏着蹄子原地转圈,就是不肯往前迈步。   “什么人?”一个男声响起,声音沙哑而有力。   “过客!”刺鹫猛地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周围有人,他大声回复着,这句话他还是从头人的行帐里听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新鲜就记了下来,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深夜的荒山旷野一片寂静,陌生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整个夜空。这时,柏树下的暗影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树叶发出的“沙沙沙”的声音。刺鹫感觉到了马的心跳,还有他自己的。   “呼啦”一声,有东西从身旁一闪而过,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的马猛地哆嗦了一下,猛地向前一跳,起伏颠簸的马背险些把刺鹫摔下去。   “谁?!”刺鹫调转马头厉声问道。   在漆黑的夜色中,刺鹫隐约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儿,蹲在路边的野草丛里,两个眼睛出奇的大,泛着光芒,似乎正盯着他。   马呼地向前一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撒开蹄子就往山下跑去。   没想到白衣小女孩张嘴却发出了粗壮的男声:“好一个过客,来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是刚才询问他的声音。   “我来捉拿推让!”刺鹫竭力勒住了马。   “就凭你?”小女孩说着从身后拿出一面神鼓,用力地敲击了三下,震得路旁的石头都滚动起来,刺鹫的马被惊吓了,嘶叫不止。   “你连马都控制不了,怎么捉我?”小女孩发出的男声紧问道,语气里满是嘲笑。   “我看他倒好像有能耐捉住我!”一个美妙的女声从白衣小女孩儿身后响起,白衣女孩听后爽朗地笑了几声往旁边闪开了,刺鹫往前探了探脑袋,才发现一个黑衣的小男孩,正静静地用双手托着下巴趴在地上,双脚交替前后摆动着,一副调皮可爱的模样。   “我认识的推让不是你!”   “我当然知道!”小男孩发出的女声委婉动听,令刺鹫心头一颤。   “我带你去见他!”   “好,我一定要捉住他!”   “能不能捉住他可要看你的本事喽!”   “我有的是本事!”   “不过,带你去见他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刺鹫将手伸进了皮袄,又窘迫地抽了出来。   “你要抱抱我!”   “那好说!金银财宝我没有,但有的是力气!”刺鹫将胸脯拍得山响。   “力气大?哈哈,力气大有时候也不见得有用!”说着小男孩慢慢起身走了过来,刺鹫见他每走一步双脚都会深深地陷到地下,心中暗暗吃惊。小男孩款款而来,伸开双臂,等刺鹫来抱他。刺鹫咬了咬牙,上前使了一把劲,将小男孩抱了起来。   “嘿嘿,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吗?我这不是把你抱起来了吗?”刺鹫感觉男孩的体重和一般的小孩没两样,也就二三十斤,看来他只会故弄玄虚!   “是吗?”小男孩眨巴着眼睛调侃着,“那你再试试!”说完后小男孩突然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这时刺鹫的手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变化。小男孩的肉体在逐渐萎缩,整个身子在快速缩小。直到刺鹫的手摸到男孩的脊椎后才发现事情很有些诡异。他着急地想把孩子扔掉,可那孩子就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粘在他的手里,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很快,男孩的骨头和皮肉变得像泥鳅的后背一样滑溜。   刺鹫惊骇起来。   孩子越变越小,可刺鹫的手臂却越来越僵沉。他感觉有上千斤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却无法挣脱。刺鹫不由得心中一急,大吼一声双臂用力,却听“咔嚓”一声,小男孩的骨架竟被他夹碎了,裹着孩子身子的黑衣像一层褪掉的蛇皮一样从刺鹫的双臂间滑了下去。孩子的下半身掉落,可那拳头般大小的骷髅头却卡在了刺鹫的双手间,上下颌还在不停地动弹,似乎在说着话。可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样嗡嗡直响,却分辨不出声音。刺鹫心里很是紧张,他听不懂孩子的嗡语,自己的双腿又使不上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膝盖处有些冰冷,刺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陷入红土中两尺有余。刺鹫急得大喊,可喉咙用力过猛,耳朵被震溃了,竟然渐渐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眼看小骷髅的下颌越动越快,似乎是在嘲笑自己,刺鹫拼尽全力大吼一声,双手甩开去,随即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二章 鬼羌堡遇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鹫慢慢地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平躺在地上,身下湿漉漉的十分难受。他迅速起身用怪异的眼光打量四周,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生平从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不是广阔的草原,更像是被遗弃的村落。   太阳躲在厚厚的云海里,只是一个淡淡的光晕。也不知道现在时辰几何,他起身信步走了半里路,就看到身旁出现一座座气势宏伟的类似古代角楼的废墟物。早些年,刺鹫和热布放牧的时候经常能在雪山腹地碰到被先民们遗弃的寨子,那里有很多这样的建筑,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老羌民的碉房,一个养活鬼的地方。阿爸说老羌民的老人死了之后都葬在碉房的地下室里,身边有一个被割了舌头的奴隶看护,这个人余生都要在阴暗的地下室生活,守护主人的遗体,等待主人转世成人的一天!其间没有人和他们交流,天长日久奴隶们就变得孤僻起来,性情暴躁。据说他们会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偷吃死者的肉泄愤,所以人们叫他们活鬼。   刺鹫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和推让斗法,可怎么就突然间到了这种怪地方呢?他怎么摇头也想不起来,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好似喝得烂醉一般。   又走了半里地,他围着眼前出现的最大的建筑转了一圈。这羌人的碉房样式真的很奇特,底下是宽大厚实的基座,上面是一个圆柱状城堡,像一个由大青砖箍成的桶倒扣着,四周里密不透风,又显得寒气逼人。它隐藏在树枝和枯藤后,厚重得让人感觉有些压抑。四周大片的荒草长期无人清理,索性个性张扬地遍地丛生起来。   整个房体由灰色的大青砖砌成,到处都是火烧刀砍的痕迹,看上去年代久远,备受风雨霜雪的蹂躏。高高的楼上有几个通风孔,它们排列出奇怪的样式,乍一看像是意味深长的天象图,再细看又觉得是一张牙舞爪的鬼脸,在坏天气里更觉阴森。   这座古老建筑的造型与邻近那些矮一些的碉楼很不搭调,却恰恰凸显了它的神秘。刺鹫心想,室葬的墓穴很可能就建在这房子底下,而这底下肯定有一只残暴的活鬼。   “扑棱棱!”   有声音从房后的枯草里传来。有动静,刺鹫快步追了过去,他猜想可能是野兽,不料却发现了一个怪人正背对着他在枯草里翻找着什么。   说眼前是个怪人,是因为这个人好似蜗牛一般,背脊圆滑,身材矮小,很像个驼背的老人。全身上下用一片麻布包裹,只有黑漆漆的双脚和双手裸露。从后面看不出此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年龄大小来。   “哎!”刺鹫大喊了一声,喊完后就有些后悔,怕惊吓到对方。可喊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了。   怪人听到吼声一蹦三尺高,急转身见到刺鹫便怪吼了一声,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刺鹫忙躲闪到一边抽出了佩刀,拉开了架势。   这回算是看清楚怪人的正面了,可着实令刺鹫失望,这个怪人用麻布裹藏了大半个脸,盖住了头也盖住了下巴,只剩下一双眼睛留在缝隙里。可看得出此人的眼睛非常明晰,眼珠子中间很黑,周围白眼球又大,白得有些不自然。他的双臂挥舞着,犹如枯树根一般的双手上是十根一寸多长的指甲,指甲里虽然填满了污垢,却难掩锋利。此人浑身发出一股剧烈的酸霉味,好似很多人酒后朝他吐了一身一样。   这东西大概就是活鬼吧,除了他还能有谁。刺鹫认定这怪人就是活鬼,要不然为什么见自己拿着刀子就不敢冲上来了?分明是经常欺负死尸,对活人却是满怀畏惧的。   活鬼似乎是久不见活人,和刺鹫对峙着,他压低身子,双腿半蹲着,既不敢冲上来,也不敢离开。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会,谁都不敢先做动作。活鬼大概是怕刺鹫闪着寒光的刀子,而刺鹫则忌惮活鬼快如闪电的动作和一寸多长的指甲。   “你不要怕,只要你不动手,我也不会动手。”刺鹫大声喊道。   “嘶嘶!”活鬼的蒙面布后面发出蛇吐信子一般的声音,这尖锐的声音是在警告刺鹫不要轻举妄动。   野兽们碰面都要相互吼叫一番,壮胆壮声势,活鬼见了人也不例外。   “你不要怕,能听明白我的话吗?”刺鹫继续喊道,声音低了三分。   “嘶嘶!”活鬼回应着,不过声势也有所变缓。   “你是在找吃的东西吗?”刺鹫再压低声音,跟好友交谈一般亲切地问对方。   活鬼挠了挠耳朵,显然什么也听不懂,不过他没有继续吼叫。   “好,我们慢慢来交谈,你不要怕!”   说着刺鹫慢慢地将佩刀塞回了刀鞘,然后慢慢将手伸进了皮袄子,从里面取出来了大半块干粮。   “给,这个,吃的。”   刺鹫将干粮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可活鬼丝毫不去接,反而压低了身子嘶嘶吼叫着,看得出他戒心很重。   “看着。”刺鹫说罢掰下来半块干粮塞进自己嘴里嚼了起来,嚼得津津有味,然后他将剩下的递了过去,“这是吃的,给你!”   活鬼盯着干粮看了一会,忽然伸手从刺鹫的手里将大半个干粮叼了过去。刺鹫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好快的速度啊,如果这下对方拿的是把刀,我的小命可就挂了。刺鹫暗暗庆幸。   “对,吃!放到嘴里,使劲地咬。”刺鹫用手往嘴里比画着。   活鬼端着干粮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罢他又将干粮放到地上用光脚踩,可干粮很硬,一双肉脚怎么也踩不碎。刺鹫看那双脚上到处都是恶疮和冻疮,一片红一片紫,指甲缝里藏满了污垢,不禁有些同情起来。   “这个要拿到手里掰,对,这样的。”刺鹫弯曲着双手又比画了个掰的动作,活鬼好奇地看着他,两个胳膊慢慢伸起来,也跟着比画。   “对,你拿起来掰,对,拿起脚下的干粮。”   活鬼拿起了地上的干粮,努力掰了一下,没有掰开,他又狠劲掰了一下,干粮终于被他一掰为二。   “咯咯!”活鬼的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声音,看得出他有些兴奋。刺鹫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但感觉活鬼对他信任了不少。   “对了,快,塞到嘴里!”刺鹫努力比画着,活鬼也学他的样子将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着,片刻后活鬼怔住了,眼神里放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好似野狼吃到了新鲜的羊羔肉一般。   “是不是很好吃?”   “咯咯!”   “那再吃一块。”刺鹫再做了一个比画的动作,活鬼又朝嘴里塞进去半块干粮,大口大口嚼起来。   看活鬼吃得开心,刺鹫笑眯眯地看着,突然活鬼将自己嘴里的半块干粮拉了出来,递给了刺鹫。   “什么,你让我吃吗?我已经吃过了。”   “嘶嘶!”   “啊?我真的已经吃过了,你看我的肚子,圆鼓鼓的。”说着刺鹫摸着自己的肚子示意自己不饿。   “嘶嘶!”活鬼重新半蹲下了身子,脚指头在土里使劲抠起来,双手也急躁地在空中比画着。   “好,好,我吃,我吃!给我!”刺鹫无奈,只好轻轻地将半拉滴着口水的干粮取了回来,硬着头皮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咯咯!”见刺鹫嚼开了,活鬼直起身子蹦蹦跳跳起来。他的双手交替拍打着,像个孩子一般,看得出他很高兴。   刺鹫强忍着恶心将干粮咽了下去,而后吐了吐舌头,示意自己全吃完了,脸上满是挤出来的笑容。他也学着活鬼的样子拍着双手,蹦蹦跳跳起来,活鬼见他这样,蹦跳得更欢了。   跳了片刻,活鬼又朝自己的腰间摸去,刺鹫见他掏了半天竟掏出一把碎肉来,仔细一看碎肉上还有半截田鼠的尾巴。活鬼将这把碎肉朝刺鹫递了过来,边朝嘴里做着比画。   “你干脆杀了我吧!”刺鹫面露难色。   “嘶嘶!”活鬼重新半蹲下了身子,狠狠地跺着脚。   “好,好,你给我!”说罢刺鹫皱着眉头接过那把碎肉捏了起来。   “对了,你的脚上有伤,我帮你看看。”刺鹫急中生智,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活鬼的脚又指着自己的牛皮靴子比画了一下。   “咯咯!”活鬼慢慢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朝刺鹫的靴子上看着,然后摸摸自己的脚底板,又摸摸刺鹫的硬靴底,陷入了沉思。刺鹫趁他发呆的时候慢慢将他手里的碎肉塞回了活鬼的腰间。   “咯咯!”活鬼抬起头看着刺鹫,刺鹫和他的目光相遇,竟感觉有些异样。眼前这双眼睛如此水灵,无比清澈。   “啪啪!”活鬼紧挨着刺鹫坐下,用力拍了拍他的靴子,才将刺鹫从沉思中吵醒过来。刺鹫急忙低下头,扯下了一大片内襟,将活鬼的两只脚包了起来,而后又系上了佩刀上的尾穗扎好。   “好了,你走一走试试。”刺鹫起身走了两步,示意活鬼跟着他学。   活鬼也起身走了两步,眼神里又放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又跟着走了几步,随即放开步子奔跑了起来,嘴里“咯咯”地叫喊着,显得十分兴奋。   “你慢点跑!”刺鹫大喊着,突然听到“嗖嗖”几声传来,由远而近,声势凛然。刺鹫一个侧翻趴倒,身边地上随即插了七八支短箭,个个入土三寸。   有人暗算,刺鹫大怒!抽刀起身时,只听得远处“嘶嘶”声响成了一大片,刺鹫抬头看时四五个黑影正蹿出去,夹起活鬼就跑,看得出他们是一个打扮。几人迅如猿猴,只几蹿就不见了踪影。   原来活鬼不是一只,而是一群,这点刺鹫倒还不觉得吃惊,真正令他感到疑惑的是穿着“鞋子”跑掉的活鬼到底是男还是女。   搜遍了附近的坑洼角落,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连个脚印都没有。刺鹫警惕地朝周围又望了望,四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于是他悄悄地从碉房破损的门口钻了进去,他想看看房子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也许能从里面发现些线索。   都说好奇心能害死人,可刺鹫不信,他坚信放羊的时候听来的一句话,不在佛像上面动动土,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房子年久失修,大厅里到处都是青藤枯草和蜘蛛网,楼上楼下都一个样,除了一股霉味没什么特别的东西,甚至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刺鹫有些失望,不过有一处发现还是令他感到振奋,那是一楼大厅角落里的一个大麻袋和麻袋边上的半截红蜡烛。   细看这半截蜡烛,捻子周围的蜡液干干净净的,说明不久前还有人用过。再看这麻袋,立起来有一人多高,里面装的全是枯草。想一想,谁会在一个四处灌风的破房子里点蜡烛看守一麻袋枯草?   十分费力地推开了大麻袋后,刺鹫惊喜地发现一个隐蔽的洞口阴森地朝自己张着大嘴,一些沿着洞口伸下去的木台阶像是满嘴的牙齿。虽然有些忐忑,可他还是用火绳点燃了半截遗留下来的蜡烛,冒险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下面就是碉房的地下仓库了,老羌人的遗体绝对埋在这里。   刺鹫站在木楼梯口,借着顶上朦胧的烛光往下看。估摸着地下仓库离地面足有两丈深,里面隐约有许多粗大的麻布口袋,上面灰沉沉的蒙了一层土,看样子年头不少。扶梯两边的墙壁上到处都是龟裂的纹路,甚至还渗出了水滴。墙根上堆积了三尺多高的白色水碱,也有可能是冻结的冰。反正从上面一时无法判断下面究竟有多深,周围有多大。   刺鹫小心地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每走一步,上了年岁的木楼梯就会咯吱作响,声音在幽深的梯道里显得格外闹腾。刺鹫一直悬着一颗心,怕它们会突然断裂。   终于他下到最后一层木阶,来到地下。周围除了滴答的水声外没有别的声响,偶尔会传来几声叽叽喳喳声,是老鼠在打架。刺鹫顾不上参加老鼠们的聚会,他举着蜡烛仔细查看,专心寻找刚才的怪人。寻了好半天才发现左边墙壁上还有道半掩的小门,想来这里应该就是地下墓室了。   刺鹫推开了木门,壮着胆子从低矮的门洞进去,只见一段狭窄的走廊里面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东西。一股风从内吹来,将他的蜡烛吹灭了。他后悔自己出来得太匆忙,没有带火绳。只好信手在墙上摸了摸,试图找到备用的火柴,谁知却蹭了一手的灰泥,只好继续摸黑前进。   脚下非常的湿滑,好像地上铺了一层酥油。越往里面走,地下室里就越凉爽,黑暗给这个狭窄、阴晦、潮湿的空间中带来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令人窒息。刺鹫小心翼翼踩着打滑的地面挪动脚步,穿过走廊,他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转弯的地方。   前面忽然有道亮光从墙缝中倾泻出来,刺鹫弯下腰,缩手缩脚地循着那光亮悄悄摸过去。几乎是在一瞬间,前面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像是人声,又像是乌鸦的尖叫声。刺鹫猛地一震,侥幸地认为那是乌鸦的叫声,这里不过是乌鸦的巢穴,可他又猛然清醒过来,乌鸦怎么可能在地下三、四丈深的坑里筑巢呢?肯定是别的什么东西。随着怪叫,光亮突然灭了,眼前的世界又被抛回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好似有人移动着,堵了墙缝上的光亮一般。   刺鹫大口地呼吸着,鼻子和嘴里都有一股霉味,好像周围有什么东西腐烂了一般。   他继续摸索着,起初什么也摸不到,索性将心一横,双手平伸出来,抖动着手指摸索,脚步跟着动。直到手指触摸到了一摊干枯、冰凉又略微有些弹性的东西上时,身子才停止了前进。   刺鹫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或许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随着手指的颤抖,他还摸到了布料,指尖甚至摸到了有弹性的皮肤。   刺鹫浑身一激灵,惊得大气不敢出,他心里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东西。是灵衣,绝对是裹在死人身上的绸缎,因为时间长了已经板结成了块状。他想缩回手转身逃跑,无奈腿软得根本挪不动,脚下有一股黏稠粘住了靴底。   不行,得赶紧出去。待在这鬼地方肯定会被呛死。   越来越重的霉味直扑鼻子。   刺鹫边屏住呼吸边思量着退路。忽然,一声轻轻的气息声传来,身后仿佛有人一般。刺鹫以为地下室狭小,是自己的呼吸产生了回音,又鼓足勇气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使劲吐了出来,可身后有人在回应他似的,也气喘吁吁起来。   刺鹫听到喘息声惊得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合拢,生怕被鬼物听到他咽气的声音。他侧起耳朵再一听,四下里静悄悄的,仿佛所有有声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抑制住了,万籁俱寂,既没有怪叫,也没有什么喘气声。   他正在惊疑,右边又传来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接着,凭借眼前模糊的感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转过拐角跑了,速度之迅捷犹如雪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刺鹫可以确定那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至少是个能跑动的人。   刺鹫慌忙嚷道:“谁在哪儿?”   没有人答话。   “谁?快说话!我有刀子,快出声,不然我就杀了你!”刺鹫大喊着给自己壮胆,他伸手朝自己的腰间摸去,却发现刀子不在那里,他慌了神。   忽然一双冰冷且粗糙的手堵住了他的嘴,令他呼吸困难起来。刺鹫急得想张嘴猛咬,却根本咬不动,对方的手像钳子一样有力。   突然间又听“啪嗒”一声响起,有人在他头顶处拉动了机关。看来是有人进入了大厅,而且不是一个人,可能是阿爸在找自己,刺鹫急得直想喊,却丝毫喊不出声来。楼上一盏马灯亮了起来,发出白惨惨的光,透下来的光也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刺鹫被突然亮起的光线刺得有些眼晕,他发现堵着他嘴的一双手是从后面抱着他的,他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但这两只胳臂都蒙着野兽皮,而且有股怪味。刺鹫想挣扎着站起身,可使不上力,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刺鹫脑袋里一片恍惚,茫然不知所终。   第二十三章 意外得念珠(1)   “呜呜!”一阵铁器旋转的怪音响起。   楼上的人开始说话了,是一个青年男声:“在不在这里?”   “看外面的狼藉样,像是有人在这里过了夜,但闻这气味像是个藏人留下的,有血味,是野兽血,可能是个游牧猎人。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肯定外面的不是盗贼?”   “绝对不是!我能闻出他的味道!”   “这是什么?”有人朝地下室的门狠狠踢了两脚,空洞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刺鹫清楚地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是开了门的,因为害怕出现万一,他刻意挪开沙袋后就没有关门,而此时门却是关上的,那么很显然这门是眼下劫持自己的人关的,他的速度可真快啊,自己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   “这就是地下室的开口!”   “下去看看!”   “大哥,这下面都是用来埋活鬼的乌七八糟的地方,他那种大盗怎么可能藏身在此?”做兄弟的说出此话一半是出于害怕,另一半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然来了就检查个干净,省得闹心。下去看看!”   领头的大汉黑下脸来发了话。   “真的要去?”   “怎么?怕了?”   “怕?扯蛋!我们鬼道的传人什么时候怕过鬼?只有鬼怕我们的分!”   “那就不要嗦,下去查看。”   “去就去!”   说着就有人动手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一阵吱吱嘎嘎声随即传来。这时候刺鹫才听清楚来人说的都是汉话,刺鹫从小在玉树多民族聚合的地方长大,能说会听多句汉话,可他接触到的汉人毕竟有限,单从口音听不出对方是哪里人。   这时候那双怪手勒着刺鹫的脖子慢慢将他拖转到了远离门口的阴暗处,刺鹫感觉喉头都要被怪手捏碎了,很想让进来的汉人救他,可怎么也弄不出声响。   门口敞开,一个汉人打着火把低头就钻了进来。这时候刺鹫才借着来人的火光看清楚了,地下室果然有一具发硬发黑的尸体,半躺半靠,黑洞洞的眼眶已经被老鼠啃食殆尽,上嘴唇也残缺不全,一对黑褐色的兔牙暴露。自己刚才摸到的就是这具尸体。   “妈的,真晦气!”持火把的人浅浅地照了一圈就捏着鼻子朝外面大喊,“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具僵尸。要不要,要我就给你背上来!”   “算了,你留着自己用吧!”   “还是给你背上来一个吧,你晚上睡觉可以搂着,可御寒了。”   “还是你搂吧,我回去搂你婆娘就行。”上面的一个年轻人嬉笑着回道,之后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听起来上面逗留的人出了大厅。持火把下来的人也没顾得上细看和逗留,对着僵尸吐了一口痰便骂骂咧咧地猫腰钻了回去。不一会刺鹫就听见一阵马蹄声远去的声音。刺鹫的耳朵很灵敏,听得出来有三匹马远去。   听到动静远去,勒着刺鹫脖子的怪手才渐渐松开了,刺鹫瞅准机会一肘子顶了回去,接着转身一把推开了那双差点让他闷死的臭手,一猫腰赶紧从开口处逃了出去。他来到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可把他闷坏了,鼻子里似乎还有一股霉味。   这时那双怪手的主人也从容不迫地从地下室开口走了上来,刺鹫见无路可逃,索性亮出了摔跤的架势。等怪人来到他面前,刺鹫警惕地打量着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横在刺鹫眼前的是一个全身裹着兽皮、长发披肩、身材高大、面孔消瘦却精干彪悍的年轻男人。看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岁数,只是他的脸好像很多天没有洗了,头发和胡子里都是杂草。刺鹫眼细,看得出眼前之人长得不难看,只是装束有些奇特罢了。最奇特的地方是怪人的胳膊上拴着半截红绳子,像是鲜血染红的。   “你、你是野人,你是拉毛嘴里说的那个野人,你偷偷地去了我们的寨子,你吃了她家的羊,还用白绳子杀死了她家的狗,你是借着狗的灵魂逃跑的野人,对不对?”刺鹫卖力地喊道,他以为自己喊得气壮就可以打掉对方的嚣张气焰。   可这个全身裹着兽皮的人并不买他的账,甚至懒得说话,也没有正眼看看刺鹫,只是走到不远处,将身上的弯刀解下扔在地上,紧接着整个人趴在地上,将耳朵搭在刀鞘上听了听,之后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些生兽肉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刺鹫看他久不理会自己,一时间倒不感到怎么紧张了,预感到眼前这个人虽然相貌可怖,但毕竟不像是个坏人,至少他不会杀自己,否则以他的力气在地下室完全可以轻松扭断自己的脖子。   刺鹫原本没心思看野人甩开腮帮子嚼肉,打算撒开两腿逃跑,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球,是野人身旁的那把弯刀,它有做工精致的鞘子和镶嵌宝石的握把,还有长长的刀身。   刺鹫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想摸弯刀,却被野人揪住袖子一把扯翻在前面。刺鹫被野人这快如闪电的一下给弄恼了,脑子里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爬起来继续伸手去摸,可很快又被野人推开了胳膊,可刺鹫不甘心,又不断重复上述笨拙的动作,一直到被野人连摔带打了十多回后才无力地坐下,可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弯刀。   这时候野人淡淡地看了刺鹫一眼,眼神里已经不再全是冷漠了,甚至有了些欣慰的感觉,好像他很喜欢眼前这个人的韧劲。   野人伸手将身边的弯刀拿起,啪的一声扔了过来,刺鹫灵敏地用单手接住,想都没想就“刷”的一声抽出了弯刀,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刺鹫自己都有些吃惊,好像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一样。   刺鹫抽刀的速度很快,刚猛有力,以至于刀刃和刀鞘内壁上的磨刀石之间发生了剧烈的摩擦。这内置的磨刀石是回鹘弯刀手所特有的,能省下很多磨刀的麻烦。   借着月光,一道寒光在刀锋与刀鞘的电光石火间夺目而出,刺疼了野人的眼睛。野人瞅了一眼寒光有些呆住了,要知道很多练了多年的刀手也难有这份功力。野人是个老刀手,他知道刀手和刀之间是要讲缘分的,缘分对路了,刀助人威。缘分不对路了,刀子会反过来克人。看到刺鹫有这份超乎寻常的臂力,野人暗暗点了点头,目光不断地在刺鹫的身骨和手腕间游走。   “好漂亮的一把刀啊!”刺鹫动嘴说得轻巧,可一双眼睛死盯着刀刃。刀刃上有一些杀人之后攒下来的铁霜,这些都是一个好的刀手需要吸收的东西。好的刀手和刀是合二为一的,人通刀性,刀通人性,互为左右,不离不弃。   野人没有说话,对于弯刀的评价他也不置可否,继续大口地吃着他的兽肉。刺鹫见野人吃得滑溜,这才想起自己也饿了,可他不知道野人吃的是什么肉,所以不敢跟他要。这肉看上去像马腿,又看着像熊肉。说不好,反正看那骨头就知道是个大块头的动物。   刺鹫看野人吃得香,不自觉地咽着口水。野人见他盯住自己手里的肉,就从右边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给刺鹫,刺鹫麻利地接了过来,这下总算是看清楚了,黑东西确实是一只熊掌,一只滴血的生熊掌。他端着这毛茸茸的东西有些发愣,一点也不觉得这东西有如何之美味。可那野人撕咬得起劲,还时不时地打量他,那眼神好像在说看你小子敢不敢吃。刺鹫天生好强,知道此时不能让对方小看了自己,于是就憋了口气对着熊掌猛啃猛嚼起来。   一股强烈的腥臭味从牙齿间传来,惹得刺鹫犯起了恶心,干呕了几下。野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乖张且满含嘲讽之味。刺鹫血脉膨胀,又硬着头皮咬了下去。起初熊掌上残余的皮毛很硬,他不时要多咬扯几下,后来吃到里面的嫩肉了就好多了,味道也没有先前那么腥臭。看刺鹫顺利地吃开了,野人暗暗抽抽嘴角笑了几下,笑容中有敬佩的意思。他没有救错这个人,这小子确实是个硬汉,就凭他啃骨头的劲就差不到哪去。   “我猜是你救了我吧!”刺鹫啃得牙酸,只好说说话缓解一下。   野人没有答话,只顾吃自己的。   “哎,我跟你说话呢!”   野人还是不说话。   刺鹫看野人不说话就干脆停了下来,他想了想就摔下吃剩的骨头大喊道:“你是哑巴啊?听不见我说话?”   野人斜眼瞅了刺鹫一下,又低头吃起来。   “行了吧,我知道你是回回刀手,从你的弯刀上就能看出来。我阿爸是铁匠,我从小就见过很多刀子。我还知道你的事情,不过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江湖上的规矩我懂!”说着刺鹫又操起吃剩的骨头啃起来,他彻底死心了,野人是不会和他讲话的。   “你怎么看得出?”一股略带点西域腔调的话从野人嘴里说出,声音很有磁性,很好听,至少比他的打扮好多了。   看到野人会说话,刺鹫高兴坏了,忙接上了:“你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我知道你就是那个长发男孩!”   野人不置可否,继续吃他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第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你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要不然是不会想到来土巫山躲藏的!你可真行,谁都不会想到你会躲在这里。快说说,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我怎么再也没见过你?”   “还行,有点眼力!”野人不紧不慢地用手背擦了擦嘴,接着啃骨头。   “那是!别人都说你是鬼,是草原上的风猛子,可我不信,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鬼啊!要照我说,你就是个漂泊的孤儿,只不过跟我一样,会些巫术和武功罢了!”   “你还会巫术?”野人有些吃惊,半信半疑地问。   “那当然!”刺鹫用力地拍着胸脯,假装信心满满。   “算了吧,你要有这能耐,就不烦我来救你了。当初要不是我吹着骨笛把狼引开,你和那个丫头片子早就成一堆骨头了。”   刺鹫的能耐被野人揭穿了,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当年真够笨的,我都不想救你!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当初幸亏有你在,要不然我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狼窝子去。”刺鹫想想还是有些后怕的。   “当初算你命大,我是听到狼群的嚎叫才赶来的,原以为是你杀了那些生灵。”   “绝不是我干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救你。”   “哈哈,我记得更小的时候,你还趴到我家房顶上吓过我呢!”   “嗯,那时我在找吃的,你出门尿尿吓到我了。”   “我就说嘛,阿旺叔才变不出鬼样来吓唬我。”   “嗯,你家的房顶子上我都蹿上去过好几回,连屋子里都去过,除了铁还是铁,连点吃的都没有。”   “那是你没找对地方,我阿爸的咸肉都放在床下面的缸里。嘿嘿,咱们要是早认识就好了,你就不会饿肚子了。对了,刚才你是不是就已经认出我来了?”   “那当然,闻到你身上的臭味我就知道是你了!要不然我早杀了你。”   “这个我信!我就说嘛,你干吗不杀我呢,原来是老朋友见面啊。可我身上不臭啊。”刺鹫说着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子,上面除了奶膻味和土烟味也没别的。   第二十四章 意外得念珠(2)   “算了吧,我隔着一个山头都能闻到你。”   “去你的吧,你以为你是狼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叫佳木丹,是会飞翔的勇士的意思。你呢?”   “我叫刺鹫,这名字是我阿爸起的!”   “哦,真难听的名字!”   “你的名字也没好听到哪儿去。哈哈,对了,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我看你被一只马熊给吓死过去了,就帮你杀了马熊,把你像背狗肉一样背回来的!”佳木丹一脸不屑地说着。   “胡说!”刺鹫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我记得当时正抱着推让鬼斗法呢,怎么突然间对手就变成一只马熊了?你瞎说。”   “我瞎说?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吃的是什么?我见你的时候你正掐着一只马熊的脖子打斗呢,可那马熊比你有劲,把你砸在土里,半个身子都被埋了。那狗东西马上就要抡胳膊砸死你了,我是看你可怜才在后面将马熊射死的!要不然谁会救你?我一个大英雄又怎么会在马熊的背后射箭?哎,这个世界真疯狂,竟有人抱着马熊玩儿的。”   “啊?难道我真被晒晕过去了?在做梦?我肯定是跑晕过去了!”刺鹫有些伤心,没人能证明他的清白,索性他也不争了,重又一屁股坐下来闷声闷气地吃着熊掌。   佳木丹悄悄看了他一眼,瞧着他那滑稽的吃相鄙夷地笑了笑。   “我把你放在地上,打算去周围找点吃的,你自己就跟过来了,后来猎人也追来了。”   “我是追着活鬼来的?”   “啥鬼?”   “就是驼背的鬼,没鞋子穿,我给他做了鞋子。”   “哈哈哈,你真逗!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唉,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信,从小到大就没人信我的话!”刺鹫索性不说了,又啃起肉来。   等吃饱喝足了,刺鹫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弯刀上。他轻轻挥动掌中之刀,刀刃上的霜气似是越来越重。身旁的马儿不安地轻嘶一声,身子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竟似对此刀极为畏惧。佳木丹细观之下暗暗心惊,此刀身上的煞性与刺鹫身上的一股气质相得益彰,宛如绝配。   “来,拿刀砍我!”   “你说什么?”刺鹫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教你刀术!”   “真的吗?”   “动手吧!让我看看你的力量何在!”   “那你可要小心了,马熊跟我摔跤都没有胜算。”   “少扯了,动手吧。你不一定能砍到我。”   刺鹫一听回回刀手要给自己教刀术可算来了精神,猛地起身挥舞弯刀做出了几个劈砍动作,可佳木丹身形灵巧,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对刺鹫手中之刀竟是不闪不避,将其轻易化解。刺鹫来了兴致,使出了浑身的劲,手中刀所划出轨迹却是一条条明亮的弧光,这时佳木丹的身形却向后微微一晃,刺鹫手中的刀借这晃动之力竟脱手飞了出去,插在了一丈开外。   “你只会手法而不会心法!看我做!”说着佳木丹动手比画起来,弯刀在他手里起舞翻飞,舞得呼呼作响,区区八九招却个个简捷实用。   “招数不多,劈、挂、砍、剁、收,你来一遍!”   “好!”刺鹫做了一遍,在佳木丹的指点下竟然有模有样。   “再来!”   “好!”刺鹫又用力练习着,回鹘的刀法源于骑术,招数不多却个个简单耐用。他心领神会着,进步神速。   数个回合下来刺鹫已经舞得有模有样,刀势刚猛有力。   “回去多加练习,日久见功!手到心自然到,慢慢练习!”   “好啊!”   “我们之间也算有缘,这都是我的宝贝!你想要什么我就送给你!”说着佳木丹把偷来的金银法器一件件从包袱里取出来扔在了地上,随刺鹫挑选!   “那是什么?”刺鹫看了一眼各式宝贝。   “这个啊,是我拾来的,原以为会是什么珠宝,拿到手才发现是一副不起眼的珠子。不要看它,看这些金银宝贝吧!只有金子银子才能卖上好价钱的!”   “你要是真想送个东西给我,我就想要这副珠子!”   “啊?这破东西卖不上什么价钱的,僧人们还把它当个宝贝一般供起来了!你还是挑别的物件吧,免得你以后说我小气!”   “我能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一副破珠子,我都送不出手!”说着佳木丹取下了人骨念珠不屑地扔给了刺鹫,刺鹫双手接住,爱惜地抚摩着。   “这珠子真圆润!像久美的脸蛋!”摸着念珠刺鹫由衷地赞叹着。   “谁的脸蛋?”   “千户头人的女儿,哎呀,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还是看法器吧!拿回去一件金银法器够买二三十头羊呢!别看那破珠子了!”   “你把这副珠子送给我吧,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感觉心里热乎乎的。金银法器我也想要几件,可我阿爸说为人不能贪婪,拿别人的东西多了会把心撑大,心要是被撑大了,以后就装不下小东西了。做人要像格萨尔大王一样,堂堂正正!”   “傻话,有了钱财才能干你想干的事儿。”   “那可不行,我不能眼红别人的东西,那样会得报应的。我阿爸说佛法里有个故事,说人生来就是眼睛黑,心红。可眼睛红了,心就会变黑,不值得!”   “那……那就随你吧!”佳木丹有点支支吾吾地说道。过了片刻他收起东西问了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你小子是来追杀我的吧?”   “是!但我没力量杀你!”刺鹫显得有些尴尬,可他很坦诚!   “看你说话倒也爽快!咱们认个兄弟吧!”   “那好啊!”刺鹫一下来了精神,从小就孤单惯了,总想有个兄弟可以一起说话,一起喝酒,一起打架。   “我比你大些,做大哥吧!真主在上,我回鹘刀客佳木丹和玉树勇士刺鹫结为兄弟,从此肝胆相照,互相帮助!有违誓言乱箭穿心!”佳木丹单膝跪地,指天起誓。   “好,宝贝佛爷在上,我是刺鹫,你知道我吧?对了,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刺鹫,你没认错。佛爷啊,今天我认了一个大哥,以后有什么事你帮着我也帮着他吧!其他的我也不会说!”刺鹫将人骨念珠戴上,忙跪地朝西磕了三个长头,然后对着天空自言自语,算是起誓了。   “哈哈,看你这起誓的劲好像是贩羊皮的贩子讨价还价呢,你跟你的宝贝佛爷很熟吗?”佳木丹听刺鹫说得滑稽,忙取笑他。   “阿哥,我这么说不行吗?可我平常就是这么跟他说话的。”   “行!有什么不行的,反正谁知道你的佛爷有没有听见!”佳木丹咧嘴笑着。   “可不能这么说,只要你用心祈祷了,哪怕什么也不会说,佛爷也听得见!祈祷不在乎说不说好话。”   “那就好!哈哈,反正别的也不说,从此我们就是兄弟了!”   “嘿嘿,好!”刺鹫高兴地拍了拍佳木丹的肩膀,打心眼里高兴。   “我这里还有吃的,给你!”   “可这些都是生的。”   “生吃了才有劲,男人还怕吃生肉?”佳木丹又掏出一块熊肉朝刺鹫扔了过去。   “怕倒不怕!我连人肉都吃过,还怕熊肉?”   “啊?你还吃过人肉?那你比我还狠!”   “大哥,你们回回不是清真的吗?我阿爸有好多回回朋友,都是来找他钉马掌的。他们来我家什么也不吃,我阿爸也不给他们倒奶茶,说这是他们的规矩,由着他们!”   “哎!我从小就被家人扔在草原上了,就此四处流浪了,也没有人管我。好在我命大,吃什么拉什么,一直没得过病。若是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的,总不能叫我饿死吧!等我真的被饿死了,到了地狱见了真主,真主又会骂我没本事的,他会骂我说:‘你这个小东西,连活下来的本事都没有。’反正两头都会挨骂,还不如一了百了,见什么吃什么。”   “嗯!你说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刺鹫点点头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听出来了,佳木丹过得很苦。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穷规矩太多!人嘛!没个信仰不行,确实活不下去。每次我快饿死的时候我就有信仰,我鼓励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以后给那些让我过成这样的人一点颜色瞧瞧!”佳木丹说着情绪渐渐有些激动。   “我阿爸说有些信仰是必须的!信仰会让一个人有信心和毅力活下去,即便活得痛不欲生也能坚持下去。”   “信仰太多了也不行,就比如说你,你们的宝贝佛爷教你们不得杀生,不能妄动杀念,可别人真要杀你,你会把脖子伸出去让他宰吗?换了我,我可不会!话说回来,我要不是小时候就认识你,你现在早就成我的刀下鬼了,哪还有嘴来口口声声地念佛念经,给我讲这大道理?所以小老弟,记住大哥的话,该吃的时候就吃,该杀的时候就杀。等真有一天下地狱了,自己也不后悔。反正我轰轰烈烈了!怕什么?要是能逮着机会了,下了地狱还要杀。”   “下了地狱还杀?杀谁啊?”   “杀阎王手下的小鬼,谁让他们狗仗人势的。杀光了小鬼再杀地狱里那些个安心服罪的人,谁让他们没骨气不敢造反?地狱怎么了?你大哥我在地狱里照样可以造反!到最后连阎王也一起杀,给他也下下地狱,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也尝尝穷苦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佳木丹一时说得兴起,手舞足蹈。   “杀阎王?我还真没想过!”刺鹫用手抚摩着脖子上圆润的骨珠,不明白大哥为何这般愤世。   “那是你没经历过被人揪住心窝再捅上一刀的苦闷,等你有一天尝到这种滋味了,兴许连你的宝贝佛爷也会一起杀!”   “嘘!大哥,可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佳木丹目光呆滞,若有所思,思有所悟,“记住,任何时候你的命都掌握在自己的刀上,能下手的时候一定要抢先下手,绝不能手软!说不定这下手的机会就是佛赐给你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其他的话都是狗屎!”   “也不见得吧!狼走狼道,狐走狐道,各有各的活法!我阿爸说的。”   “狼狐不能跟人比。哎呀,算了,有朝一日你被人揪住心窝再捅上一刀时就明白了!说不定到时候你会比我还狠呢!”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不觉夜已经很深了。   等柴火堆里的木头都成了噼噼啪啪的木炭,刺鹫便有了些困意。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躺下身子想睡觉,嘴里还喃喃道:“阿爸肯定想我了,天一亮我就要赶回去。”   次日天色灰暗,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刺鹫被一阵冷风吹醒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骑在一匹马背上,有一根绳子把他的腿和马肚子拴在了一起,防止他掉下来。   刺鹫一边暗骂佳木丹不够仗义,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害得自己受冷受颠,一边抖了抖缰绳,催马儿紧走几步。这时他发现马鞍上还捆着一把弯刀,正是佳木丹的银刀,刺鹫心里一阵狂喜。大哥就是大哥,够仗义!   马儿驮着他独自在草原上晃荡。俗话说得好,老马识途。马儿驮着刺鹫往家赶,一直颠簸着走了大半天,不远处牧民定居点的轮廓已经显现了。刺鹫远远地就看见有些猎人在策马飞驰,有些人径直朝他奔了过来。刺鹫心中一阵激动,他觉得这肯定是热布和乡亲们。儿子失踪几天了,热布肯定在四处疯狂找寻他,找寻不到便集合了乡亲们一同寻找。刺鹫心想阿爸见面肯定会再抽自己几鞭子,可这几鞭子必须得挨,挨了心里就塌实了。   颠簸了许久,他眼前有些迷糊,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觉得远处飞奔的人不像是牧人,因为牧人骑马从来不会横冲直撞。   第二十五章 佳木丹斗虎   送走刺鹫后,佳木丹独自朝西行走。他心头打着如意算盘,那就是找个藏北的村寨把偷来的东西换成钱使唤,背在身上也少些重量。   翻过一道冰川,穿过十里戈壁滩,马上就到一处树林了。走着走着,佳木丹突然放慢了脚步,凭借自己超强的预感能力,他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他。佳木丹假装没有察觉,脚步却暗自加快了,他想趁跟踪者不备时突然加速逃跑,不料背后突然有人使劲拉了他一下,飞天大盗竟一时刹不住脚,重心一偏,整个人摔倒在地。佳木丹恼火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高大、衣着怪异的蒙面大汉正铁塔一般站在他的面前,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   佳木丹有些吃惊,按理说在这千里草原之上,凭自己的本事,一般人不要说跟着自己,连远远地多看他一眼都会被他发现,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悄无声息地跟了他一大段路程,而且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阴招,这让佳木丹后怕不已。他暗暗庆幸对手没有使刀子。   “你是哪一路的神仙?”佳木丹知道来者不善,冷冷地问道。   “塔尔寺的人骨念珠是不是你偷的?”大汉开门见山。   “我偷的东西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佳木丹嘴上抵赖,心里却十分清楚,眼前的人就是昨天晚上追踪他到鬼羌寨的高手。他暗暗后悔自己一时疏忽,暴露了行踪。   “一副人骨做成的念珠。”大汉的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什么珠子啊?我偷的最多的就是珠子,谁知道是哪件。”   “我帮你想起来!”说着大汉“刷”地抽出佩刀朝着对方胸前猛地一扫,动作一气呵成,速度快如闪电,佳木丹连忙闪身避过,心里暗暗吃惊。   “既然你来硬的,我就陪你耍耍!”高手遇到高手总会从心底里产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感。   “中原武士赤链虎奉命捉拿塔尔寺大盗,贼人速速报上名来,我也好邀功请赏。”   “什么虎?”   “赤链虎!”   “老虎不是都藏在树林子里的吗?怎么跑到雪山上来了?也不怕被寒风吹死?”佳木丹表面上打趣道,暗地里却急寻退路。   “少他妈嗦,把珠子拿出来我就饶你不死。”   “哼!我竟成了贼人。”佳木丹冷笑着自嘲不已,偏不拿念珠换命。   “废话少说,把念珠还回来,饶你性命,不然叫你身首异处!”   “我的头长在我的脖子上,可不是你说搬家就能搬家的。怎么样?我们赌一把,你们过来追我,让我考验考验你们的能耐!抓到我,念珠自然就是你的!要是抓不到我,说什么也没用,你这只老虎还是乖乖滚回去,否则我用了破瓦大法教你追悔莫及。”   “好,那我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别撂大话,我就看看你这只老虎究竟有多大能耐。”佳木丹拍了拍胸脯,说罢撒开双腿朝树林里跑去。   “好!我也看看你的能耐!”大汉侧耳听了听,接着吹了一声口哨,远处两人三马飞快地赶了过来,大汉飞身上了一匹空马直追而去。   佳木丹的双腿生风,身形几个起落就蹿出去很远。在树林里他更像猿猴一样矫捷,东奔西跳快如闪电。   赤链虎暗暗吃惊,紧追不舍。来到树林边,碍于策马追逐不便,三个汉人武士纷纷飞身下马步行追捕。   四人你追我赶,佳木丹甩开飞毛腿嗖嗖直蹿,三个鬼道传人也不示弱,飞沟越阡撒腿猛追。   三五里过后,几人来到松林深处。被密林中的越来越粗大的树木阻挡,鬼道武士追击的速度略慢了下来。领头的大个子武士迫不及待地喝令两个跟上来的年轻人分散追击。   鬼道武士毕竟不是常人,常年接受刻苦训练,尤其擅长脚力疾追。虽然眼下吃亏于地形不熟,却也健步如飞,终究没有被佳木丹落下多远。   双方你追我赶,又飞奔了半袋烟的工夫,越过山岗、陡坡过陌,却始终隔着七八丈距离。佳木丹暗暗觉得有些吃不消,腿部乏力。他回头略一张望,发现鬼道武士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双方都在大口喘气,可步子依然不敢停下。   好一只老虎,果然耐力出众。佳木丹心里暗暗后悔不该赌气打赌,竟使自己落得个骑虎难下。好在他自幼四处闯荡,鬼点子不少,危急时分他心生一计,猛蹿几步越过密林的缝隙,拐了个弯向左边的深山逃去,一隐身躲在了一大堆枯叶下面。   三人见贼子朝大山深处蹿去忙紧追了几步,却发现周围巨石林立,沟壑较多,地形对自己不利。赤链虎手臂高举,鬼道武士们的追击势头被暂时阻挡住了。   “大哥,怎么不跑了?”   “这小子突然蹿进了深山,我怕有诈!”   “怕他作甚?这小子气息已乱,我看已经飞不了多远了,我保证再追三里必定手到擒来。”矮子心有不甘。   “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妙!藏地猎人多设有陷阱。”赤链虎嗅了嗅鼻子,判断附近有没有野兽。   “大哥,念珠不在这小子身上,我听他怀里的声响多是些金银器件。”高个子武士十分肯定地讲。   “其实我早就听出来了,只不过想试试他的能耐而已。”赤链虎冷冷一笑。   “这蛮子腿劲倒还不错。”   “对,而且一身的邪气,做我们鬼道的传人合适。”   “我要是这小子就赶紧跪下来拜师,只是他有眼无珠不识咱大哥的威名。”矮子不无叹息。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追另一个藏民小子要紧,念珠肯定在他身上!”赤链虎咬了咬牙转过了身子。   “那这个长发鬼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他了?这话日后要是传出去,你我兄弟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一时风平浪静!咱们赶着回去复命要紧,先撤!放心好了,凭这小子的好奇心一定还会尾随我们回来的。冤家总是会有时间聚头的,到时候我们再收拾他。”   “是!”   三人返回,奔跑了一阵赶上马匹提了一把缰绳,掉头朝东而去了。   其实佳木丹并没有跑远,他蹿进了深山就一直躲藏在枯叶暗处偷看三人的动静。他吃惊地看着三人并没有如约来追自己,反而转身追马离去了,心头不免有些恼火。本想好好玩玩,没想到这么快就扫兴了。不过这下佳木丹的好奇心更重了,凡事他都喜欢凑热闹。眼前这三人绝非是等闲之辈,他想知道这三人为何不劫他身上的金银细软,反而对一副破珠子这般感兴趣。于是佳木丹铁下心来改变了行程,远远尾随三人而来想一探究竟。   第二十六章 马匪来偷袭(1)   远处的天边,一轮腥红的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漫天炽红的彩霞,浸染着整片大地。草原上静悄悄的。忽然,一阵刺耳的聒噪声响起,原本伏在草地上吃草籽的千百只乌鸦仿佛被什么惊动,纷纷扑腾着翅膀掠向半空。远远看去,好像一大把黑砂密密蓬蓬地飞扬起来,映在暗红色的天幕中。   百来个身穿兽皮、面貌凶狠的马匪,正在几个藏人的带领下骑马前进着。   领头的黑马上,坐着一个身材敦实、满面油光的中年胖子,神色看上去有些紧张和焦虑。   “还有多远?”黑马汉子问身边一个瘦子。那瘦子也是一脸的不安,他轻声道:“马长官,出这片林子就到了,顶多放马跑半袋烟的工夫。”   匪首闻言,握了握手里的缰绳,回头朝队伍高喝道:“弟兄们多加小心,西结古草原快到了!小心警戒!这里住的可都是吃人肉的蛮子,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   “吃人的蛮人”几个字刚一出口,两旁的密林中,忽然刮起一股强烈的阴风,吹得树叶漫天乱舞。远处乌鸦的叫声,也变得更凄厉了。仿佛这几个字里,竟隐含着一种邪恶的魔力。   一只乌鸦飞上来,不偏不倚地蹲在了匪首的头上,扇了几下翅膀把他的貂皮帽子给扇下去了,匪首大怒,闪电般地抡起马刀将乌鸦斩落,乌鸦临死前怪叫不止。   “马长官好刀法,不愧是总督大人的亲兵头儿!”瘦子恭维地催马上前说道,眼神里满是阿谀之色。   “但愿结古镇的藏蛮子都跟这乌鸦一样容易收拾,否则你我回去可没法交差啊!你也见到了,袁世凯的大内高手来青海都不和地方总督打招呼,这分明是没把我们马大哥放在眼里,没把我们马家军放在眼里!这口气别人吞得下,我却吞不下去,要不赶在三个鬼道贼子之前拿到人骨念珠,你我的面子都得丢尽了!”   “马长官放心,有你的这一百凶悍飞骑和我做向导,中原来的三个外乡人不足为惧。况且玉树藏人素来不安分,我们也好借机压压他们的威风。”   “但愿你说的没错!不过还是要小心,我昨天做的梦可不好,恐要生事端。”   “马长官还在为梦里出现的那吃人肉的小子闹心呢?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再说蛮人吃人肉也是多年前的事,现在牛羊遍地,谁还会干那营生?”   “这个梦很清晰,这小子也绝不是个普通的藏人!梦中他竟然在天葬台吃人肉,犯了大忌,但此人一点都不顾虑!我行伍多年,信这些东西,总不是个好兆头!”   “是,是!我们多加小心便是!”   “头儿,小心前面有风鬼!”亲兵一声惊呼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说话间亲兵已经挡到了马长官的前面,众人这才看清一股房子粗的巨大的旋风旋在队伍的正前方,不左右移动,好像一棵树一样长在了那里。   整个队伍一百来条壮汉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大家纷纷勒住狂躁不安的战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骑兵都相信马眼容易见风鬼,所以一旦在路上遇到旋风之类的风猛子,马就会吃惊不住、发狂不止,此时马背上的人如果不能死命地提住缰绳那绝对是非死即伤。   匪首心头也有点发颤,不过他毕竟身为马匪首领,不能乱。于是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给队伍壮胆,他把马鞭往半空中一甩,“啪”!抽出一记清脆的响鞭。   “大胆风猛子,敢挡总督大人亲兵的道,小心我拿帽子扣了你,用七寸刀尖捅了你!”   马鞭响过队伍声势大壮,所有人都照葫芦画瓢地猛甩着鞭子,嘴里大声嚷嚷着。刚才那股子横在路上的怪风闻声也倏忽消失了。   “继续赶路,注意警戒!”匪首催着队伍重新前进。   队伍里的马匹在主人的抽打下才极不情愿地重新集结上路。   “您真是英雄虎胆啊!我看这次去平荡结古刁民,您一定马到功成。”瘦子上前朝首领献媚地笑着。   “区区几个刁民有什么了不起,我担心的是中原来的几个武士,他们胆敢不把马总督放在眼里,必然有过人的本领,不得不防。我们要想先夺到人骨念珠得动动脑子,压压他们的威风!”   “那是那是!”瘦子应允着,“马长官,前面的帐子就是他们的居住点!”   “好,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趁着天暗给我扫荡一次,动作要快!”   “拉索!”瘦子领了命催了催马,上百人抽刀的抽刀,上火枪的上火枪,磨刀霍霍。   “分两波上,第一波正面冲一个!第二波侧面迂回!”马匪首领大声下令!   “驾!”   “杀,杀!”   草原上传出去一阵滚烫的马蹄声,百来个身影朝安宁的草原深处扑去。   远处马蹄声阵阵如波涛般滚来。牧民定居点里的一只半大藏狗耳朵最敏锐,听到了地底下异常的动静,它发狂地挣脱铁链,从远处直蹿出来,就在疾若电光石火、急奔而来的马队前横过,狂嗥不止。带头的马匪座下战马受惊弹起前蹄,马背上的匪兵却不慌不忙,一勒马头,人马同时向前跃出,高跨过发狠的藏狗,人马还在半空时,匪兵抽刀出鞘,弯腰挥手,电光火石间斩下了藏狗的头颅,这时战马的前蹄才刚着地。后来的匪兵同声喝彩,继续加速疾驰,转眼间马队变成无数个小黑点,只留下身后满天飞扬的尘土。   “砰!”一声沉闷的火枪响声划破了草原的安宁。正在帐篷门口梳头的拉毛姑娘成了不幸的第一人,她嘴中喷出了一股鲜血,随着火光的照射,她用手抹了抹前胸,一股热流顿时从藏袍中涌了出来。拉毛面色变得呆滞,她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头一歪,倒在雪地上。   “有马匪!是马匪!”   “抢马的强盗来了!抢马的强盗来了,大家快出来!”   不知是谁从呆滞中清醒了,在人群中叫喊起来,顿时西玉树草原如同炸开了锅似的,乱成了一团。男人的叫喊声、女人的哭泣声、小孩的呼唤声、老人的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和四处飞来的火枪声,回荡在整个定居点四周。上百马匪利用黑夜偷偷埋伏在四周,准备血洗牧场,抢劫马匹,杀光牧民。   山坡上的匪首挥动手中的马刀,转头冲着手下的匪徒喊道:“尕娃们,发财的机会到了!马总督有令,活捉黑衣大盗,抢回人骨念珠赏大洋一千!其他的人,女人自己留着,男人一个不留,统统杀掉,马匹货物,归大伙儿!杀啊!”顷刻间,随着亢奋的吼叫声和唿哨声,一片黑压压的马队,在呼呼的风声中,直端端地冲了过来。   山崩地裂般的密集马蹄声越来越近,黑压压的马匪越来越多。守在营地大门的头人领着十多个康巴汉子英勇地迎了上去。他们都光着膀子,有的人手握着长长的发黑的战刀,有的人拎着一把陈旧的火枪,不住地朝枪管里捅着火药。有的人则拿起古老的弯弓,张弓搭箭……汉子们一个个目光中绽放着愤怒的火焰,他们来不及成排地站立着,脸上却充满了威猛杀敌的剽悍之气,毫无畏惧退缩的恐惧之感。   只等马匪冲到跟前,头人一声令下,十几个护卫齐齐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对着迎面扑来的敌人便是一阵猛射。听得“轰!轰!轰”一阵阵巨响,硝烟火光之中,冲在最前面的马匪被打倒了一大片。火铳射出的碎铁片、滚烫的铁砂子、生锈的铁钉子四处横飞,有的马匪被打中了脸蛋,有的被射中了眼睛,有的腹部被铁片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淋淋的肠子被惊慌失措的马儿拉了一地。受伤坠地的匪徒们捂着伤口哭天喊地乱叫着,不停地呼唤救命……剩余的马匪勒住了战马,开始有后撤的念头,他们感到今晚碰见了一群玩命的主儿。   “杀啊!冲啊……”头人见状,一手拎着火枪,一手挥舞着一把锋利的长刀,带着手下的护卫朝敌人猛冲了过去。接近敌人时,及时加入防卫队伍的热布“嗷”的一声长啸,抖掉身上的衣服,两眼血红,张开那张凶猛的铁嘴猛吼着冲向敌群。   第二十七章 马匪来偷袭(2)   头人的护卫同冲来的马匪绞杀在了一起,杀喊声、枪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在草地夜空回荡着。头人接连砍伤了几个挥刀冲来的敌人,他挥动长刀,冲着惶恐不安的马匪便是一阵乱砍。其余的护卫也没有懈怠,一个个红着眼珠子,连人带马地一阵乱劈,很快有几个马匪被快刀劈去了头颅,握着火枪或是马刀的双手还不听使唤地在空中挥舞着。几番搏斗,头人的护卫也有数人死伤。   有几个开小差的马匪打算见机溜走,正准备策马逃跑,便被弓箭射中,坠马身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上百人的马匪硬生生便被二十多个草原猛士逼退,刚才还如一群蝗虫飞舞的人群,现在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剩下的马匪暂时退却了,可他们没有离开,而是躲到了头人火枪的射程之外,不断张望,他们发现牧人们虽然凶猛,但终究没有后援,于是重新集结,听着马匪头子训话,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头人也命部下暂时休整,他的肩部挨了一刀,肉都翻起来了,血汩汩地直往下流着。头人扯下衣服上的一片布用牙咬着扎住了伤口,望着空中飘洒的雪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正准备捡起敌人遗留的火枪弹药装填时,突然背后的营地响起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轰!”“轰!”几声巨响,千户头人的大帐内火光冲天,妇孺老人的哭喊声在火光中传递着。此时在一边战得正酣的头人顿时惊呆了……原来,马匪首领用了调虎离山之计,他用大部分打头阵的尖兵,引诱守卫从营地里杀了出来,而命令余下的部属迂回到了营地侧面向手无寸铁的人群展开了屠杀。   头人的护卫本来就有多人死伤,现在更是首尾不能相顾,腹背受敌,只好各自为战。   马匪排成一个大圆圈,有如一条毒蛇缠住一头野牛的躯体那样将头人团团围住。于是武器又撞击起来,轰轰地响。马刀在砍着,短刀在刺着,斧头和木棍劈个不停。外围的牧人们像一片森林似的纷纷给砍倒。他们都庄严而勇猛地战死了。   另一边的马匪围困了手无寸铁的百姓后,起先还不急于出手,似乎是在等待上头的命令。可是,这时一个年轻的妇女走近他们的身边,她身上那条颜色鲜艳的藏式围巾引起了一个粗野的马匪的兴趣。他毫不犹豫地奔上前去抢这条披巾。那个女人见状急忙用它裹住手中的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这显然是出于恐惧,并非舍不得这条披巾。另一个牧人正要开口,想劝她赶快放弃这件小东西,马匪却突然放开披巾,把那哭叫着的婴儿一把从她怀中抢了过去。那女人扔下一切,任凭周围那些贪婪的家伙去抢夺,像发疯似的冲上前去,想要回自己的孩子。那马匪狞笑着,伸出一只手,表示愿意交换,另一只手倒提着孩子的脚,举在头顶挥舞着,好像要以此来勒索更多的财物。   “这儿……这儿……你看……全部东西……所有东西都给你,不要祸害我的娃娃。”那个急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尖叫着,用颤抖着的、不听使唤的手,撕下身上的小物件和佩饰,“全拿去!把娃娃还给我!”   贼人根本看不起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这时他发觉那条披巾已被另一个马匪哄笑着抢走了,于是脸上那嘲弄和恶毒的奸笑立刻变成一团杀气,他把孩子的头朝一块固定帐篷的桩子上砸去,然后把颤动着的小尸体扔到了妇人的脚下。   刹那间,那做母亲的一动不动地僵住了,像一尊绝望的石像,疯了似的低头注视着脚下那具惨不忍睹的小尸体,就在不多一会之前,他还偎依在她怀中,向着她微笑的啊!接着,母亲抬头仰望着天空,似乎在祈求上苍,要他来惩罚这穷凶极恶的罪人。可是她被免除了这样一次祈祷的罪过,上苍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妇人因失望而怒火中烧,加之看见鲜血更受到刺激,便扑上去拉扯马匪,马匪也是恶向胆边生,举起马刀,朝她的脑门猛砍下去。母亲应声倒地,可没有立刻就死去,她还是挣扎着爬了过去,用力搂住了自己的孩子,仍像活着时那样深深地疼爱着他。   起先还胆怯的牧人们被马匪的罪行给深深地激怒了,就在这危急的时刻,不知是谁突然把手指放到嘴边,吹起一声令人丧胆的不祥的口哨。牧人们听到口哨声如同得到暗示一般拾起身边一切可以用来自卫的东西就冲了过去。散布在四周的马匪听到这一声口哨,也像听命前去追逐猎物的猎犬似的,应声一跃而起。接着,草原上立刻响起一片狰狞的呼叫声。这种声音使人听了胆战心惊,几乎就像听到死神的亲切召唤一般。   看到有一股同伴已经抽刀开战,众多马匪再也不听束缚,他们按捺已久的杀心被彻底点燃,疯狂地策马冲了出来,他们不顾队形肆意散开,顷刻之间便布满了这片不祥的定居点。跟着而来的便是可怕的、血腥的屠杀。   眼前的天空只属于火和狼烟,安详的草原只属于恐惧与死亡。   阿旺的帐篷已经被马匹挤倒了,他从慌乱中冲了出来,紧握着手里的三尺木棍,就如同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是他在周围能找到的唯一的一件武器。丫头和孩子她妈已经被马匪的蹄子踏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身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还在继续,许多牧人从他身旁一跃而出,随后响起一阵激烈的金属撞击声和惨叫声,接着一股股滚烫的鲜血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断溅射在了他的头上,将他浇成了红脸人。   阿旺战战兢兢地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之后他呆呆地望着袖子上的鲜血,身子不停地颤抖起来。这粘稠的鲜血让他有些眩晕。他的另一只手急忙朝腰间摸去,想掏出旱烟袋抽口烟稳稳神,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摸到。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烟袋就这样不见了。他急忙四处寻找,可眼里除了残肢断臂外什么也没有看到。阿旺只好木然地掏出火帽,想把它擦着。阿旺在想,抽不到烟也没有关系,好歹可以看看火光,有火光也很好啊,可他的手怎么也动不起来,原本熟练擦火帽的动作竟被他给忘记了。极度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住了他,仿佛要榨走他身体里残余的毅力!   正当阿旺颓丧地贴着架子车轱辘一屁股坐到地上时,马匪的又一波冲锋开始了。黑乎乎、冒着焦味的烟和周围空气里潮湿的鲜血的味道,猛烈地刺激着他的鼻腔。此时不远处热布嘶哑的喊杀声传到了阿旺的耳朵里,他再也忍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一边卖力地挥舞着手里的木棍,一边大声咒骂着自己的懦弱。   “阿旺,你是怎么了?你可是玉树草原上的勇士,是压马的好汉,怎么突然变成了胆小的狐狸?冲上去,再压一匹倔马给兔崽子们开开眼!你看看,连铁下巴都冲上去了,你可不能做孬种!”   阿旺仰起脖子,朝天大声发泄了一番,感觉好了很多。他觉得浑身充满勇气,全身有使不完的劲。他高高举起了棍子,踉跄向前冲出去几步。就在离他不远处,三五个马匪正围着热布厮杀不止,周围活着的牧人们纷纷朝阿旺摆手,示意他低下身子,可阿旺什么也不顾了,发呆了一下,突然像疯子一般挥舞着棍子朝着砍杀热布的马匪跑去。他用棍子磕开了几把马刀,狠狠地捶了马匪的身子。然而没多久,一把马刀劈头砍来,锋利的刀锋劈开了阿旺的额头,随后带出了他那雪白的脑浆。   “看,我说过吧!玉树草原上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能耐的!”   阿旺强忍着疼痛朝热布大声喊道,随后他便缓缓倒在了浸满鲜血的土地上。他的手指无力地蜷曲了几下,机械地抓起了一把沙土,就像是要抓住流失的生命一般。可生命还是像这沙土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落了。他的眼皮渐渐垂下,手指也渐渐松弛并僵硬了。眼皮子闭上前,阿旺看到热布像疯了一般朝自己冲过来,却被人在背后连劈了几刀,如同打狼一般被放倒了。   阿旺知道,自己终于可以长眠了,以后再也不用被别人吵醒了,以后再也不用愁酒喝不够了,以后再也不用事事都跟热布争了。   第二十八章 残酷的诀别   一直走到了离牧民定居点十丈开外的地方,刺鹫才觉出不对,他定在那儿出神地看着。他的目光从那几个牧民围着熊熊火光坐着的土丘,转到了残留在天际的微光,然后又转向那片死尸纵横的荒野,不安地朝那昏暗中张望着。不一会,他突然感到有一种声音从那儿传过来,但它是那么模糊难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甚至很难断定是不是有声音。可是,过于紧张的耳朵却仍在谛听那微弱的声音,仿佛在警告他,某种潜在的危险即将发生。最后,他似乎听到一种轻捷的脚步声,正在昏暗中朝自己这边迅速过来。等他看清楚了顿觉脑袋发热,一切东西在他眼前起伏和闪动不定。一会是人头飞滚,鲜血四扬,一会是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刺鹫像个醉汉一样,在刀箭的啸声中,在刀光的闪耀中跌跌撞撞,他的耳朵好像聋了,根本听不见被杀的人的悲鸣。   在他的眼里,牧人们和一群马背上的陌生人用斧子、马刀疯狂地互相砍着,用鞭子、木棒互相殴打……咆哮、呐喊、女人的要命的哭声、孩子的叫喊……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的马匹,架子车的车轴挂着残缺的轱辘,喘气的马被绳索乱缠着,人们拥挤不堪,孩子们哭着,惊慌的脸蛋显得通红。   大地在许多马蹄践踏之下,沉闷地哼哼着。   终于,刺鹫的脑袋像是挨了一棍子,他清醒了,一股喊杀声把刺鹫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远处草原的灰色背景上有东西像波浪一般起伏着。   刺鹫目睹惨况,好半天才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叫声,呼叫声也传染给胯下的马了。马匹先把四脚蜷成一团,然后又伸展开去,一跳就是一丈远。刺鹫耳朵里能听到尖叫声,又听见了夹杂着的还离得很远的“噼噼啪啪”声。   眼前那一整队骑兵,长刀高举,“马”字旗和喊杀声迎风飘荡。他们行动一致,有如一人,落刀出奇的准确,横冲直撞,深入尸骸枕藉的帐篷群落里,消失在烟雾中,继而又越过烟雾,出现在草原的彼端,始终密集,相互靠拢,前后紧接,像那乌云一般向牧人们扑来,一番风卷残云后咆哮着离去。   远远的,一个骑兵注意到了待在马背上的刺鹫,便挥舞着马刀策马直奔他而来,而刺鹫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就在冲上来的马匪手起刀落的关键时刻,刺鹫被一个人扑倒在地,躲过了从头顶砍过的重重一刀,而这个人也拼尽全力将手中的半截马刀扔了出去,刺进了马匪的胸膛,马匪应声倒地。   “千户头人,你,你怎么了?”刺鹫摔到地上被摔疼了,这才看清楚了是浑身是血、鼻息微弱、两眼无神的千户头人拼力救了自己。   “混小子,你跟我有缘啊!哈哈!”头人勉强支撑着身子,他的鼻子在流血,说话已经有气无力了,“自从你来到这个草原,我这个千户头人就没有过过安生日子!你可真是个倒霉鬼啊。”   “头人,我……”刺鹫想说点话,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哽咽着。   “小子,你阿爸是好样的!去看看他!”头人说着用力推了刺鹫一把,刺鹫这才看清远处不知死活的热布和战死的其他人的尸体。   “阿爸!”刺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起了父亲的身子,此时热布浑身是血,呼吸微弱。   “儿子,以后等你有了儿子,你还得拿鞭子抽他,知道吗?这就叫男人!”热布勉强睁开眼睛,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后气息微弱地呢喃着。   “嗯!阿爸!”刺鹫用力点头,两眼睁得通红,却没有半点泪水。   “我就要去见你阿妈了。你说我见到她后该说点什么呢?可我还戴着这副该死的破铁面具呢……给我摘掉,你阿妈不喜欢看我这副模样。”   “嗯!”刺鹫用力点了点头。   “儿子,还记得当初我们进山去打狼吗?你说得没错,我不该看狼眼睛,也不该从背后下杀手。报应啊,现在我也是被人下了阴招,从背后挨了刀子的。”   “阿爸,我当初不该这么说。”   “不,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报应,以后千万不要在背后下杀手。无论是人也好,兽也好,我们的灵魂都是相同的。阿爸要走了……以后好好待久美,这姑娘可跟你阿妈是一个脾气。”   刺鹫用力点了点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怕自己掉眼泪,让阿爸走得不放心。   “儿子,这是一出藏戏台本,阿爸给它起了个俗气的名字叫嘎巴拉念珠。嘎巴拉是眉心骨的意思,是人身上最有智慧的东西。你好好拿着,这出戏里面有我们一家人的故事。以前我一直想给你,可都没舍得拿出来,现在你拿好,有看不懂的地方问头人家丫头,她识的字比你多!”热布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牛皮手卷费力地塞进刺鹫怀里。   “儿子,冲出去,就是挨几刀也要冲出去。把全身的劲都拿出来拼了。只有活着才能报仇!”   刺鹫又用力点点头。   猛烈地咳嗽了几下,等挣扎着把话说完后,铁脸热布将头向内侧一歪,倒在了刺鹫怀里,没了呼吸。   四周里一下子没了声响,只剩下自己粗粗的喘气声。   刺鹫咬了咬牙,把阿爸的身子平静地放倒了。他狠了狠心,侧过脸去一把揪下了裹在热布脸上长达二十年的铁面具,藏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身抽出自己的弯刀去和最近的马匪拼命。   刺鹫满腔怒火,他只想赶紧找到一个马匪砍上几刀,出出自己的恶气,别的什么都不想。他胡乱地朝周围搜索着、大喊着,希望把每个匪徒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可大家杀得正急,谁也没有在意到他的嘶吼。   好不容易发现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匪徒在砍杀一个柔弱的牧人,刺鹫瞪着眼睛冲了过去,可只冲了两步却发现步子迈不开了,他大怒间发现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腿,抡起刀子要砍时才发现此人竟是满身血污的千户头人。   “你小子是不是想战死做个英雄?滚吧,你还是个罪人,没这个福分!去世间继续受罪吧!去吧,小子!以后和久美安生过日子!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把你吃人肉的那股子狠劲拿出来,好好保护她!不然到了地狱我照样罚你暴晒三天!”千户头人费力地抬头吼道,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会溢出许多血沫,刺鹫急忙扶住他。   “久美?”刺鹫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值得自己牵挂的人没有下落。   “她在那边的帐篷下面,我把她打晕了,马匪会以为她是死人的。你赶紧想法子带她走!快!用上吃人肉的狠劲逃出去,别回头。”   “头人,我带你一块走。”   “算了,久美的奶妈已经走了,我还活着岂不孤单?难道要让我再娶一个不成?嘿嘿,小子,久美的奶妈跟我有一腿,你知道不?”   千户头人放荡地笑着,嘴里满是血沫。   刺鹫用力地点点头。   “将来有机会告诉久美,奶妈就是她的亲妈。我和她妈妈之间有故事,这故事说一辈子也说不完。”   刺鹫又用力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一点也不惊讶。   “铁下巴,你狗日的先走一步,本座随后就到。到了地下咱们再做亲家,本座肥牛肥羊地招待你,吃死你个狗日的。哈哈哈哈!”千户头人费力地朝热布的遗体上看了看,大笑道。   “头人,我阿爸已经……”刺鹫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唉,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一点也不像我的女婿。你阿爸还没死绝,他不是还有你吗?你阿爸只不过是先上路了,我们大家随后就到。放心,去极乐世界的路上他不孤单。我们这些个老骨头就好比这草原上的格桑花,不会死,只会凋零。”   “嗯!”刺鹫用力握了握千户头人的手,表示赞同。   “小子,能不能像叫铁下巴一样叫我一声阿爸,阿爸即便上路了也是笑着走的。”   刺鹫目光炯炯地望着千户头人诚恳的脸一时语塞。任凭舌头在嘴缝里努力顶着也冲不出来。   “嘿嘿。”等了半天也不见刺鹫张嘴,头人苦笑了一下,嘴里又喷出了不少血沫。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遗憾。   “算了,算了!不叫也罢!我当年也叫不出声。”头人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鲜血圆了圆场。刺鹫机械地点着头,木然地捏着头人的手,一声不吭。   “小子,像扶你阿爸一般地扶我起来。”千户头人见越来越多的马匪围了过来,知道自己该上路了。他像命令手下的武士一样命令刺鹫。头人身上的伤势异常严重,起身的过程中疼得龇牙咧嘴。远处的匪徒们三三两两开始聚合在一起,逐个刺杀倒下去还没有咽气的牧人。   “给,拿着我的鼻烟盒,以后自然会有人来找你!这个盒子里有我的故事!”头人费力地掏出心爱的鼻烟盒塞在刺鹫手里,然后拾起地上的一把马刀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小子,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个倒霉鬼,可那又怎么样?一样当千户头人!一样有几个老婆!哈哈!”头人自嘲而又带些喜爱似的摸了摸刺鹫的脑袋。   “走,继续去阳间受罪吧!”   头人猛地推开刺鹫便朝一边走去,刺鹫想拉他却够不着,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只好看着头人径直朝马匪堆里一瘸一拐地走去。   刺鹫咬了咬牙,飞快地转身跑了。   他迈过数具尸体朝倒下去大半边的千户大帐跑去,远处一个马匪从已经死去的奶妈身下将久美拽了出来。久美还在昏迷中,脸有些肿。   “嘿嘿,你们看到了吗?我这里还有个美人胚子呢,还没咽气。真他妈的走运,你们谁都不要跟我抢,这是我的女人。”匪兵放荡地大喊大笑着提起了久美,转身寻找自己的马匹。   “刷!”迎面来的刀锋闪过,刚转过身的匪兵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就倒下了。   “这是我的女人!”刺鹫朝倒下去的匪兵狠狠踢了一脚,一字一顿地吼着。他将久美抱了过来,弯腰将她扛在身上,打了个口哨,起身飞快地跑向自己的战马。   战马听到口哨声也嘶鸣着迎了过来。这一声狂躁不已的嘶鸣引起了不少马匪的注意。   远远地,只听见头人大喊了一句什么,刺鹫也没有听清楚,就见他的手挥舞了两下战刀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围过来的马匪朝倒下去的头人身上乱砍乱戳。   刺鹫恶狠狠地转过了头,牙齿已经将嘴唇咬烂了。   他将久美搭上马背用缰绳兜了一圈,自己也飞身上马。此时离他最近的几个马匪已经朝他追了过来。刺鹫一抖缰绳,双腿夹了夹马肚子勇敢地迎了上去,他的弯刀用力磕开了马匪砍来的一刀,将马匪的刀子砍成了两半,接着他大吼一声,手起刀落,一道美丽的弧线过后,马匪的大半个人头蹿上了半空,落下来时被他用刀挑了。其他原本已经上马的匪徒纷纷吃惊地勒马停住了,他们没有想到碰到了一个使刀的高手。   刺鹫望着不断围上来的马匪,突然恶狠狠地张嘴朝刀尖的人头咬了一口,人头的脸上顿时鲜血四溅。刺鹫的脖子和脸都被鲜血溅湿了,使他看起来更加面目狰狞,马匪群里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围过来的马匪中有匪首和瘦子,他俩都被刺鹫的疯狂举动给怔住了,尤其是匪首,他被惊得双手发抖,要不住地攥着拳头才能做掩饰。   “把这个贼蛮子给我拿下,砍下他的脑袋祭奠真主!”匪首恶狠狠地下令。   围过来的马匪兴奋地大吼着,人群里就有一个光头汉子用力夹了夹马肚子出来迎战。说时迟,那时快,刺鹫的战马嘶鸣一声将前蹄高高跃起,一蹄子蹬在了光头马的眼睛上。随着“噗”一声闷响,光头的马眼眶爆裂,眼球被蹬了个稀烂,整匹马哀嚎着跪下前蹄,惨倒一边。马背上的光头猝不及防跌落马下。刺鹫的战马二次嘶鸣,高高跃起,连蹬两下将光头的脑袋踩出了浆糊。   围拢的马匪大惊失色。他们都是养马之人,谁都知道马忠于主子,眼前这匹骏马是铁了心要护主子,不惧刀剑。   刺鹫见敌人迟迟不敢进攻,便用力将那死人头砸向匪首,然后勒转马头朝南边奔去。奔跑中他砍翻了一个火把,引燃了一间残帐。   那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滚落到地上时正好双目圆睁地看着匪首,这颗嘴唇撕裂面目狰狞的人头惊得四周马匹高扬起前蹄,嘶叫连连。   “还不快给我追,追上去杀了他!”瘦子不安地抚了抚自己战马的脖子,朝周围的马匪狂吼着,可周围的人都看着匪首一动不动,胯下的马也都刨着蹄子不肯迈步。   “我们还是撤吧!狡猾的藏蛮子们已经点燃了帐篷,周围的游牧部落看到狼烟就会过来巡查的。藏人心齐,很快就会拧成团,我是怕到时候凭我们百余人应付不来,我们只管等增援部队来了再做打算不迟!”匪首这般开导着瘦子。   “是他!是他!没错!吃人肉的小子!就是他!我算是跟他拧上了,到手的兔子可不能让他跑了。”瘦子听匪首有意撤退,心头气恼,神经错乱般地狂吼着。   “报告长官,我们一共干掉了五十四个蛮子。”   “杀五十四个蛮子有个屁用,还不是让一个最大的兔子给跑了?老子抓到他要剥了他的皮,挖他的骨头,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部下上来讨好般地报告战果,没料到却挨了瘦子的一顿狂批,只好灰溜溜地退下了。   “这小子可不是兔子,他是一只雄鹰!”匪首有气无力地哀叹。   言者无意可听者有心,瘦子听匪首哀叹,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他心生一计,缓了缓气对匪首道:“长官,我们可不能白来一趟!依我看不如取下这些死人的头盖骨做成人骨念珠拿回去交差。这样既不耽搁时间,可彰显马家军骑兵威严,也算是立了头功。再说了,人骨头都一个模样,不会有人看出来的!”   “你是说挖这些死人的眉心骨凑成一副珠子?”匪首眼珠子贼溜溜一转。   “正是!一副次第念珠刚刚好五十四颗。”   “说的也是。可你别忘了,中原的高手也在找这副珠子,如果他们得手了怎么办?我们岂不成了笑话?”   “放心吧,您只管带着珠子回塔尔寺抢头功。小人坐镇在此,设一计将这摊子乱事都算在三个中原人头上。再说藏人向来尊重死者,看到亲人被剥了头皮定然会气炸了肺,一定会死咬住赤链虎不放的。强龙难压地头蛇,仅凭他们三人绝不能轻易脱身。等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后,我们正好黄雀在后,一箭双雕,坐收渔利。”   “嗯,若能做成此事当算你立了大功一件,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的!”匪首仔细一盘算这买卖确实划算,不禁乐从心来。   “放心吧长官!”   “叫尕娃们动刀子挖眉心骨,下手的时候狠一点,活人都杀得,死人有啥可怕的。你亲自监督做成念珠。该磨的地方磨,该钻的地方钻,要不计成本,还要隐秘!”   他们纷纷抽出短刀开始血腥地划开亡人们的头皮,接着用刀尖狠劲地撬着颅骨,剜出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眉心骨,将其他的皮肉断筋胡乱丢弃一旁。一时间草场上血流成河,皮堆如山,一幕幕惨不忍睹。成百上千的秃鹫从远处飞来,它们不时超低空盘旋着,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在马匪头上。   第二十九章 真假两念珠(1)   “报告大法台,骑兵师的马长官成功夺回了人骨念珠,现在正在门外等候!”   “快快有请!”   大法台一声令下,众随从纷纷兴高采烈地忙碌起来……   随着管乐奏起,几个僧人赶忙展开一块黄色的细长地毯,从入口一直铺到高台。同时,另一个僧人头顶着一捆黄色的丝绸走进来,覆盖在宝座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些僧人,手捧用织锦遮盖的杯子和盘子。前脚的还没有忙完,后脚又进来两三个提着炭炉的侍从,他们往炉中放进檀木,顿时,整个大法台行宫大厅内弥漫开了檀香味。随后,两个手持香炉的侍从、两个吹管乐的乐手、几个魁梧的保镖一一进来,还有夹在一群地位较低的僧侣中的学僧喇嘛。这时,马长官高举双手端着人骨念珠进场,所有的人都起立鞠躬致意,直到他和随从一一入座。   乐止,管家走上前依次向马长官和随从每个人都献了一条哈达,另两个助手则上前添茶倒水,他俩的肩上扛着用织锦包起来的茶壶,一名侍者跪下来接过茶壶,年长的侍者拿过客人的木制杯子,让年轻侍者向木杯中倒少许茶,然后自己单腿跪在宝座前,一口气饮干茶水,以证明此茶无毒,才换了杯子一一添满,方才带着助手离开大厅。   “马长官辛苦,请满饮一杯,解解乏气。”   “哪里,哪里,这是我应尽的善事。大法台客气。”   主宾寒暄间,仆人又捧来很多富有藏族特色的精美小吃放在桌前。食品有干杏仁和各种干果,还有一堆油煎糕点。   “哎呀,舟车劳顿,吃这些可难缓过劲来。”马长官瞧了瞧桌上的干果点心,鄙夷地抽了抽鼻子。   “我这里乃是佛门净地,平日里都是些粗茶淡饭,不曾准备膳食,还请长官将就。”大法台微微一笑打算搪塞过去。   “是,是,是,马长官好不容易来一趟,怎能没有酒肉呢?小人确实准备了不少新鲜酒肉,就是不知道大法台肯不肯借宝地一用,我好借花献佛。”湟中地方官员一听马长官牢骚,忙积极献殷勤。   “哦?有新鲜酒肉?快快端来。大法台菩萨心肠,应该不会为难我这个有功劳的饿汉吧?”马长官听说有酒肉吃,馋虫一下勾动了肠胃,搅得他好不难受。可他还是担心大法台不肯卖乖。   “哪里,哪里!既然长官吃不惯我这斋饭,开开荤腥也好。”大法台唯恐此人为一点小事记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得到大法台默许后,又有些马家政权的地方官员前来讨好马长官,他们按藏族的礼俗,从贵宾、长辈开始依次入席。地方官员急忙令带来的厨师用四方形木制大盘端来手抓羊肉,摆放在众客当中的红漆方桌上面。为首的地方官举起银碗,向各位客人敬献洁白的鲜奶,表示以草原上最圣洁、吉祥的食品,藏族最高的礼节欢迎客人。马长官倒也见多识广,依次接过鲜奶,用右手无名指少许蘸一点奶子,庄重地向天弹一次,向地弹一次,最后自己尝一点,以示对天、地、神灵及主人的尊崇。紧接着地方官员代表以明朗清晰的声调吟唱传统的祝酒词:“尊敬的客人在上,请允许我把肥嫩的手抓献上,亲朋贵客请把那醇香的美酒,斟满闪光的杯中。有禄有福的客人们,请将它享用。”   祝词完毕后,主宾将木盘调转,抽出精致的小刀,在手抓肉四周割少许放入小杯中,向天泼洒,意为将圣洁的食品先敬上苍和大地。   大法台此刻穿着整洁的袈裟和黄缎子,脚上穿着软牛皮翘鼻僧靴,端坐在金床上。他面无表情地数了数端上来的念珠个数,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念珠交给随从,让他们妥善保管起来。   “马长官辛苦!今日重得人骨念珠实乃我塔尔寺之幸,请将人骨念珠放心交我喇嘛保管!”大法台说着客套话,嘴角有点微微的上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意思。   “当然,请大法台验收!保护佛家利益乃我骑兵师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当与众人齐勉!”马长官头也不抬,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忙着撕扯着肥嫩的羊肉,嘴里大口吞嚼,满嘴流油。末了他还将满手心的肥油朝袖口上擦去。周围的地方官员闻听纷纷鼓掌迎合,场面热烈。   大法台不再做声,只是端着茶杯喝了几口浓茶,又把茶碗递给仆人示意添满。一个时辰后,见餐桌上满盘狼藉,客人们茶饱饭足后,大法台便起身来到马长官面前。   “本座可否请马长官到内堂一叙?这里喧闹,不是说话的地方。”   “当然可以,大师请!”马长官心里揣着不安,起身随大法台走出行宫,来到一处大殿。   这里的经堂足有三层楼高,宽敞明亮,殿间那尊莲花生大师的法像,有两丈多高,上面镶嵌着各种珠宝。   “久闻马长官佛学深厚,本座今日有意讨教。”   “哪里,哪里,大法台才识过人,佛学造诣深厚。我那两下子也就糊弄糊弄外人!”   “马长官过谦了。你看,这座佛像的里层是木架结构,外层是黏泥雕塑,上面涂着厚厚的金粉,看上去庄严巍峨。莲花生大师面色安详淡定,目光深奥慈祥,仿佛能包容世间万象。佛身靠北面南,端庄地坐在莲花宝座上,右腿微微敞开,左腿钩紧。一般来讲,莲花生大师不同的坐姿,代表不同的佛教含义,或悲天悯人,或威压仇敌。”大法台如数家珍般地说了起来,可马长官实在不知他这番开场白是何用心。   “本人行伍出身,打打杀杀惯了,对佛事向来不懂。但听大法台好像话里有话,请大法台明说就是。”   “呵呵,不碍事!马长官再看,这莲花生大师的法像前供奉着一百盏酥油灯,一百个圣水碗,一百支干花等五种供品,俗称‘百供’,是在吉祥的节日里才会有的场面。我还记得当初做灵童时,第一次看到佛堂里闪耀着灯火的光芒,弥漫着浓郁的青油香。我的文化师傅让我给莲花生大师的法像磕十个响头,可我年幼体小,匍匐下去,半天爬不起来,但终究还是双手撑地,硬撑着爬起来再磕。那时我望着佛像想:他真高大威严啊,面对这样威严的法体,不磕头是要受到严惩的。在我磕头的时候,旁边的人神情肃穆,老师和喇嘛们开始齐声念诵祈祷的经声,那浑厚低沉的诵经声在佛堂里回荡,好像江水在峡谷里激荡奔流。这样大的阵势和场面,不要说对一个孩子,就是对一个大人,也会心生畏惧。所以说,人是需要有点畏惧之心,无论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应该心怀欺诈和歹恶。”   “大法台所言甚是!”马长官开始听出点话外音来了,可他仍强装着不动声色。   “等磕完了响头,占堆活佛便赐我祝福的经文,有九个喇嘛出场,他们伴着法鼓、法号,跳着神灵的舞步,口诵经文,依次来到我的面前,占堆活佛先是将一部经书放在我的头顶,然后又把一尊佛像触到我的额头,这意味着加持佛身,从此我便有了佛身了。不知道马长官对佛身有何理解?”   “我说过了,我是个军人,不懂佛事,只知道杀敌报国,保护百姓,维护正义!”   “那甚好!”大法台爽朗地笑了笑,“好一个保护百姓,维持正义。马长官请目视莲花生大师的法像片刻,我为你加持佛身。”   “这个……这个就不必了吧!”   “哎,只有加持了佛身,你才好维持正义,保护百姓。这也是你和佛祖之间的缘分,不得推辞!”   “这……这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不过了,其他人还没有这样的造化!”   马长官不知道大法台为何要突然为自己做加持,开始浑身有些不自在了,他抬头看着莲花生大师的法像,竟然有巨大的恐惧感,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而降,用掌根紧压着他的额头,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莲花生大师周围那几个巨大的护法像眼睛明亮,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   大法台笑呵呵地从供桌上捧出一个宝瓶,一只编制成扇形的孔雀羽毛插在瓶盖上。大法台伸出手接过羽毛,又从宝瓶里倒出几滴圣水滴在羽毛上,然后恭敬地用羽毛在马长官的头顶上拍一拍。   “师傅曾经说过,宝瓶里面装有江水、河水、湖水、泉水四种圣水。将宝瓶中的甘露圣水用孔雀羽毛扇洒在你的身上,将为你洗罪,从前做过的坏事都将被圣水洗干净,你将成为一个洁净的人。”   “如此甚好!”马长官本来不想试,可细细一想,如果没有勇气尝试,便是等于承认自己做过错事,有可能上了大法台的当,他此时很明白,大法台之所以言语怪异,是有意在试他。   “那好!”大法台毕恭毕敬地放下孔雀羽,又倒了点圣水在手里,然后冷不丁贴在了马长官的额头上,马长官顿时凉得打了一个激灵。   “马长官知道密宗的诛杀法吗?”做了简单的加持后,大法台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愿闻其详。”马长官铁青着脸,努力克制着浑身的哆嗦。   “密宗的诛杀法是我教最严厉的惩罚,所诛杀的对象是破坏密教的人,以及冒犯上师的人,上师藉此法而驱遣鬼神诛杀他人,令其人立刻殒命,或令其人短寿。”大法台不紧不慢地说道,听得马长官将心揪在了一起。   “佛门乃是圣地,可大法台嘴里总是杀长杀短的,不知道是对我马某人有偏见,还是一时无心犯了口戒?”   “作法时,先供养大忿怒金刚和他的眷属,作法的人,用水洒湿敌人的额头。”大法台突然抬高了声调,眼睛紧盯着马长官,丝毫不理会他的询问。此时的马长官显得极不自然,面色苍白呼吸无力。   “右脚踏在左脚上,面向南,一目向左斜,一目向右斜,扮演怒目不齐状!”   第三十章 真假两念珠(2)   大法台厉声喝道,马长官竟情不自禁地将右脚踏在了左脚上,面部朝南边偏去,两只眼睛成了分离眼。   “睛眉间起皱纹,紧咬牙齿,作大声音。”大法台又厉声一喝,马长官感觉浑身有些发麻,牙齿互相紧咬,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哀号声。他原本不懂如何作法,可眼下竟觉得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手臂在摆弄他的肢体,驱使着他。这无形的力量鬼使神差地使他放下了军官的架子,手脚并用地做起了相应的动作,将自己的身子摆成了大忿怒金刚的愤怒状。   “自己看一看,是什么人附在了你的身上!看一看你的头发里是不是有蛇在蠕动,它们可是你的心魔!”   “你在胡说什么?快快解咒,不然我按军法处置你。”马长官无比慌乱,他早就知道大法台法术高强,善于催神出窍。   “军法处置?哈哈,你知不知道,军法在佛法面前根本排不上队!”   “你不怕我带人血洗了你的寺庙?”马长官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你敢?你要把我怎样?”   “我只是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小心我杀了你!”   “哼!”大法台冷笑一声,“还是不要说大话的好,好好看看你的周围吧,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不看,我不看!”马长官被自己给吓到了,他闭上了眼睛,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头发里有东西在不停地蠕动。头皮上那种细微鳞片刮擦的感觉十分真切,令他额头冰凉。似乎大法台刚才给自己沾上去的水变成了某种会动的东西,像蛇,又只有筷子粗细,也像蚯蚓,可又有鳞片,又像是大耗子的尾巴。   “你以为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吗?你以为人只能用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吗?蠢货,你为官不尊,欺压百姓。数一数,现在有几只手在挠你?又有几只手在掐你?这些都是被你害死的人命,活生生的人命。睁开你的狗眼睛看一看,莲花生大师的法像还像刚才那样慈祥吗?你看看他的牙有多长!你听听他在对你说什么!”   马长官感觉浑身僵硬,懵懂中感觉眼前有轰隆隆的震动,莲花生大师那巨大的法像竟然缓慢站起,而且在走动,如同庞大的大象一般朝自己走了过来,似乎要抬脚踩死自己。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态势压得他心里无比发慌,他服软了,想喊大法台救命,可嘴里根本发不出声响,他的喉结已经暴起,舌头僵硬。   这可怎么办,难道是撞邪了?马长官急得嗓子直冒烟,心里像有无数只猫挤在一起用力蹬踏。   “佛祖饶命!”马长官心里不断地做着祷告,可是没有用。不一会他就感觉有尖锐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那种感觉非常清晰。没错,是刀子。这把刀子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地划着圆圈,力道不大但刀尖在肉皮上的碰触还是让他酥麻难耐,渐渐地,这种酥麻的感觉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疼痛。   “你的灵魂马上要被大师带走了,只会剩下一副皮囊活在世上!记住,佛法是仁慈的,不会要你的命!记住,到了黑暗的世界后一天要分三次做祈祷,给神坛献赤色香花。记住,下一个轮回不要与人为恶,投胎做牛做马,低下头多劳作,多用心去看世界。等你熬过了下一个轮回,说不定还能做个好人!”大法台冷冷地朝马长官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马长官急切地朝大法台大喊,可声音十分微弱,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马长官觉得有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额头的缝隙里伸了进来,揪住他的脑浆使劲地往外拽,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都站不稳,好像灵魂要和身体脱离,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和痛苦感。   “快去看,你们长官突然发了羊羔风。”大法台出了门对着马长官的随从人员大声喊叫,来人很快冲了进去,将口吐白沫、四肢僵硬的马长官架了出来。   “怎么回事?”一个地方官跑过来问道。   “不知道,马长官像是突然间中了风!”   “突然间中了风?刚才不是还好端端的吗?怎么会突然犯病?”   “我们也不知道。”   “大殿里有什么异常发生吗?”   “没有,都检查过了,一切无恙。”   “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把他拖回去医治呗。这头肥猪!”   “他妈的,这人要是倒霉了连喝口凉水都会塞牙。我还眼巴巴指望着这头肥猪能在上头给我当靠山呢,好好发达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下栽了,妈的!可惜了我的一顿肥羊,早知道送我丈人了,老婆高兴了或许还给我做拉条吃呢。”   “别扯那没用的蛋,快抬吧!”   “妈的,这狗东西还真重啊,大概是净吃好东西不拉给憋坏的。”   “大法台,我们先告辞了!”   “好,慢走,诸位回去后好生伺候马长官。”说着大法台上前握住了马长官的手,轻声朝众人说道,“马长官功高盖世,请安心回去养伤,你将来还要维护正义,保一方平安。”   马长官清晰地听到了大法台和众人的话,这些话深深地刺伤了他,可他暴着眼球,喉咙里咕噜做声,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随从们也不明白他在嘀咕什么,以为他要向大法台辞行,便替他朝大法台客气了几句,将他架走了。   “一定会,一定会!我等都需努力!告辞!大法台留步。”地方官个个惊魂未定又恼怒异常,互相推诿着纷纷离开了。   “送客!”大法台笑容可掬地望着众人离开。   夜幕笼罩着塔尔寺,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唯有一闪一闪的酥油灯,从各个殿间散发出光芒,像是一个微弱的生命在颤动。   大法台做完晚课睡在一间堆满经卷、墙上挂满唐卡画的房子里,他看着唐卡画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度母像,想起了自己慈祥的母亲,也想起了在玉树惨死在马匪刀下的百姓,心中十分不忍。就在昨天,那些死去的孩子们还睡在母亲带着羊奶味的藏被里。可现在,母亲的怀抱、孩子的双手、男人们的眼神都已经远去了……   “来人,让群僧朝西南方向念诵平安经。”   “是!”   传话的僧人着手准备去了,大法台借着油灯翻看经书,不觉有些疲倦,在睡眼婆娑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墙上唐卡画上的那些护法神都从画中跳下来,纷纷跑向了祈年殿,那里放着新鲜的五十四颗人骨念珠。护法神显得狰狞恐怖,肩上扛着骷髅,手里拿着铁链,双脚踩着人头,追赶得失去眉心骨的老百姓四处乱窜……   “大法台救救我们。”   “不要求他,他也是坏人,世界上没有好人!”   百姓们四处奔跑着,有人在求饶,也有人异常愤怒。   “大家不要慌张,听我说。”大法台朝人们解释着,他努力规劝大家能够安静下来,可人们听不进去。   不久,原本疯跑的人群消失了,大法台不知为何竟来到一处地道里,地道的光线很暗。   不远处地上铺了一层杂草,一条烂毡子摊开在杂草上。几只老鼠在咯吱咯吱地嚼着草头。大法台的出现,丝毫惊扰不了它们。空气里溢满着一股尿骚味儿,大法台不由得捂住了鼻子。这时他发现一个虚弱的女人蜷缩在烂毡上,浑身的衣裤肮脏不堪地贴在她的身上。   “你是何人?”大法台压低声音发问,他生怕自己的声调过高会吓到妇人。   地上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的头发很长,遮挡住了脸,使大法台看不清她的容貌。   地道边上有一个真人一般的佛像在矗立着,佛像手里攥着的一条粗铁链子拴在了妇人的腰上,铁链子绷得笔直,看得出女人是奋力挣扎过的。   她为何被佛像拴住,难道是……   大法台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你抬起头来。”   那妇人听到大法台发话,渐渐抬起了头,用枯瘦的手指微微撩开杂乱的头发,大法台看到一张涂了蜡似的脸显得有些浮肿,干涩的刘海紧贴在妇人额前。她的眼眶深陷了下去,干裂的嘴唇布满了血痂,一张一合地扯着微弱的气息。女人的下身盖着一块肮脏不堪的红布,红布的一角已被她抓在了鸡爪一般的手里,她的手指在狠狠地攥着,好像要从红布里挤出水来一样。半截沾满屎尿的腿从红布的另一角裸露出来,腿上松弛的肉皮被长期的潮湿浸得惨白,有些发了脓的地方,又被她的指甲抠得烂糊糊的,已经看不出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数十只苍蝇围着发脓的包块飞舞着,发出令大法台烦躁的“嗡嗡”声响。大法台听得几乎要窒息了,心里好似有上千斤的重石压着一般烦闷。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女人突然疯了一般起身直扑大法台而来,她将大法台逼到一角,用枯瘦的双手撩开了头发,露出一个空洞且黑乎乎的额头,额头上还有些白点,那是无数蛆虫在额头翻涌。   “看到了吗?我就是被你们这些沽名之辈害死的冤魂。”   “罪过!”大法台极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这时不远处的佛像发出一道金光,手中的铁链不由紧了紧,妇人又被巨大的力道重新给拉趴下了。   这佛像的容貌似曾相识,大法台避开朝他疯狂嘶喊的妇人,走近佛像仔细端详,他细细端详着佛像的五官,发现它和一般佛像的做工不太一样,没有刻意地使五官的比例趋向于完美,而是照着真人的纹路走的。突然间金属佛像的眼睛睁开了,直盯着大法台看,目光显得无比威严而又明晰。   “啊,原来是你……”   大法台的心猛地一揪,他被噩梦惊醒了,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再看看香案上的燃香和油灯,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睡多久。   看来又有事情要发生了。   第三十一章 首次击马匪   马匪退了,暂时不知道他们退了多远,因为他们的马蹄印还清晰地落在草原上。   等四下里都安静下来时,草原上出现了无数的黑点。很多部落的骑手都看到了狼烟,他们互相通知着前来祭奠惨死的西结古同胞。   望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藏人们恨得咬牙切齿。   当天夜上,结古寺院内,佛塔周围、殿堂屋顶、窗台、室内佛堂、佛龛、供桌以及各家各户的屋顶上等,凡是能点灯的地方都点上了酥油明灯,成千上万酥油灯把佛塔、殿宇、佛堂、屋子照得灯火通明。僧人们在佛堂内供下一碗碗净水,开始虔诚诵经,追悼惨死的同胞。   一股股经声汇聚成圣湖里的浪,一排一排地洗刷着尘世。   远远眺望,一盏盏排成一字形或宝塔形的供灯犹如繁星落地,把草原的夜空照得通亮。   结古寺门口一座破旧的帐篷里,刺鹫木然地坐着,怀里抱着捶打他胸膛且哭闹不止的久美。他完全是木然的,木然地任凭女人捶打他,木然地任凭女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木然地看着小佛龛前供奉的一盏盏不灭的酥油灯,木然地感慨于它的神奇。   这无数盏酥油灯闪烁着宁静而明亮的光焰,众多的火焰汇聚在一起,犹如夜空下流淌跳动的星河。那淡淡的酥油清香从鼻间飘过,让人忘记疲惫,不再迷茫。在这雪域高原的夜晚它照亮着人们,让迷途的心灵找到方向,使疲倦的灵魂得到安慰,让逝去的灵魂得到归宿。它驱走人们心中的阴霾,使人能够重见希望。虔诚的信徒和愤慨的骑手、刀客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在佛祖面前献上一条洁白的哈达,点燃一盏明亮的酥油灯,把自己的怒火与衷心的哀思寄托在此。   每当有人来,负责看门的年迈喇嘛便会紧搓几下念珠,然后起身去转动门道里的大经筒。他佝偻的身躯并无多大力,所以只能倾斜着身子,将全身的重量用在手腕上好转动木架子上的经桶。那同样老旧的青铜裹皮经桶随即“唧唧嘎嘎”地转动起来,转得并不快,但让刺鹫看清了凿在桶壁上的六字真言。   夜风袭来,经幡前被朔风卷落的霜花也不再是暗的。   次日凌晨,得知西玉树草原被马匪血洗后,四周的游牧部落都纷纷连夜赶来增援。半天工夫,草原上竟积聚了上千名骑手。大家都识得洛桑头人精致的鼻烟盒,知道刺鹫是千户头人的传人,纷纷唯刺鹫马首是瞻。   负责侦察的骑手来报,马匪的小股骑兵在三十里外的叉子河东边宿营,没有完全撤退的迹象。   刺鹫暗暗道了一声:“好!我就知道他们派了斥候侦察我们!我们也该给他们当头一棒了。”   黎明时分,刺鹫领着手下百余名勇士,朝着叉子河边敌人的营地偷偷地前进。草地静得出奇,雪白的月亮沿着雪山沉沦下去,整个草地笼罩在一片黯淡的月色中。叉子河边,马家军亲兵的营地浸在白色的水雾中。河水无声地流淌,营地中的篝火依旧燃烧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弥漫在草地半空,看上去有点诡异不可捉摸。   打瞌睡的哨兵听到四周轻微的响声,可还没有等他睁开眼睛,便被刺鹫捂住嘴巴,一刀割破了喉咙。刺鹫放倒哨兵后,冲着身边的同伴吹了一个口哨,同伴们纷纷聚拢过来。   他站起来一挥手,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得四处倦息的鸟雀纷纷飞了起来,在天空中混成一片,惊叫着。   不多久,帐篷的碎片、马家军士兵的血肉肢体、火枪的碎块外带着泥土纷纷扬扬从天上落下,洒落到了四周。   刺鹫拔出腰间的星月弯刀,左砍右杀。   可惜的是,牧人们虽然人多,但冲锋起来却毫无章法,大多各自为战。而眼前的这支马匪的骑兵的确训练有素,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士兵们只惊恐了片刻,便迅速镇定下来,“刷刷啦啦”的拔刀声响成了一片。雪亮的刀光将营地照得通亮,人人如同发疯似的,赤着上身大叫着向刺鹫这边杀了过来。一时间营地里乱成一团,刀光剑影中大家各自为战,时不时传出阵阵惨叫声和怒吼声。在篝火的映照下,溪水变得血红,不断有人的肢体血肉从空中洒落,不时有人头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夜空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刺鹫一马当先,冲入敌群,逮着一个敌人便是一刀。那贼人见刺鹫砍来便用马刀一挡,可没有想到竟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接着,刺鹫易边再战,面对扑过来的匪兵就地一滚,躲过了一招横刀,待敌人刀锋一过,他起身猛踹一脚,踢断了匪兵的肋骨,趁匪兵弯腰的刹那间将星月弯刀向后一捅,刺穿了从后面扑来的一人的胸膛,接着刺鹫奋力抽出弯刀朝前劈砍,被踢断肋骨的敌人在半空中飞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刺鹫的刀锋势如雷霆,有万钧之力!   马匪见了此人身手如此敏捷,力大如熊,不由大喊着招呼同伴过来帮忙,于是五六个马家军士兵便挥舞着马刀团团围住了刺鹫。他们手中的马刀也不管招数如何,冲上前来对着刺鹫便是一阵乱捅。只见刺鹫几个格挡的招式,磕开了近身来的几把马刀,接着奋起跃到了一个敌兵身后,一把卡住敌人的喉咙,顺势将其当做“肉盾”挡在自己面前。还没有等四周的敌人反应过来,刺鹫身子轻轻一侧,腿一扫,面前一个敌人便被踢断了胸骨,吐着血污昏死过去。刺鹫右手用力向后一拉,听得“咔嚓”一声,怀中的敌人颈椎骨便被掐断,他又顺势飞起一拳,“砰”的一声砸在死去的敌人身上,“肉盾”便被打出一丈之外,瘫软在敌人面前。   火光中马匪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感到手脚发软,没有想到一群挡羊娃中居然冒出这样一个身手敏捷的高手,顷刻之间便干净利落地杀掉了自己几个同伴。马匪中有人惊叹道,脸上的刀疤因为惊吓扭曲变了形。   就在刺鹫战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有三个异人一直在远处冷眼相看。   “大哥,这个小子刀法招数简单,可力量过人,能取长补短!看来绝非是泛泛之辈!”   “嗯!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人骨念珠就在他身上!”   “是的!那个回鹘大盗贪财,没把念珠当回事,所以才把人骨念珠送给了这小子!”   “咱们干脆把这小子杀了,抢了珠子回去交差了事。”   “不行,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马匪也是为了这珠子而来的。他们会容忍我们三个轻易带走念珠?绝不可能。杀这小子容易,可你我三人能随便对付上百精锐骑兵吗?这可都是马家军的骑兵,个个如狼似虎,很难缠。”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放心吧,藏人素来心齐,蒙此羞辱定会群起而反之。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先不出手,让他们好好干一仗。等他们都斗乏了,咱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哥好计谋!”   “少他妈拍马屁,多给我学着点。”   “是,是!”   “想不到这千里草原人杰地灵,竟也是卧虎藏龙之地,怪不得西域边陲,青海荒漠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历来是兵家大忌之地。西土高原,佛祖座下,群雄辈出啊!”   一旁冷眼观战的赤链虎从心中暗自佩服刺鹫的高超武艺。刺鹫的刀法刚猛无比,身法快如闪电,出手狠辣。   自从放弃追逐佳木丹后,赤链虎就一路嗅着气味追踪刺鹫来到了牧民定居点。三人本来计划轻松拿下刺鹫夺回人骨念珠,可不料目睹了马匪对牧民的血腥屠杀。三人知道马匪也是为人骨念珠而来,便知自己跟马家军的这趟浑水是不得不摸了,于是没有贸然采取行动,唯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只暗暗尾随刺鹫而来,如影随形,打算见机行事。   刺鹫在地上战乏了,知道骏马就是自己的翅膀,失去了翅膀的雄鹰不能再统治天空。在马下杀得再厉害也不能尽兴,没有驰骋感,于是他吹了一声口哨,远处的战马便飞奔而来。他翻身上马,策马狂奔。刀锋借着马势越发显得厉害无比,在敌阵中所向披靡。   马匪也是集结了残余力量全力对付刺鹫,匪首不会不懂擒贼先擒王的这个道理。在他们看来,只要拿下刺鹫就等于拿下了大半个草原。   跟训练有素的马匪搏斗可不同一般,冲锋了几个来回,刺鹫胯下的战马那雄壮的胸腹竟被深插了三把马刀。吃疼狂奔中的玉树战马凭着巨大的惯性,顷刻间撞歪了二名马匪坐骑。杀入匪军阵内的刺鹫挥舞着马刀,暴虐地左右劈砍,敌人的鲜血喷射了他一身,令他看上去异常狰狞。   胯下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长嘶着冲出十几步远轰然倒地。红着双眼的刺鹫从马背上直摔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头眼一阵晕黑,可手里的弯刀却没有半点松动。   此时旁边一名坚毅的骑手受到刺鹫大无畏精神的感染,手起刀落,一个马匪喷血的头颅便冲天而起!刚刚完成截杀的猛士露出了一丝恐怖的狞笑,提刀再度向前猛冲。   当刺鹫摇摇晃晃地刚站起身子时,一颗巨大的马头顿时占据了他的视野,紧接着,他的身子被马匪的战马重重地撞飞了出去,喷出的一腔血溅了一丈远。刺鹫知道自己断了数根肋骨,因为断骨已经刺破了内脏,发出阵阵剧疼,这痛苦令他感觉到生命正迅速离他远去。   刺鹫感觉自己的生命犹如一粒壮烈的尘埃,随时会被风吹走。他躺在地上,无力地喘着气,恍惚中看到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在挣扎着逃跑,偶尔爬起来,偶尔摔倒,在他的身后,一名身穿白兽皮褂子的马匪策马跟进,手中提着一把马刀,只一下,浑身是血的男人便身首异处。   尖叫声在草原上空不断地响起,喊杀声之中,火花夹杂着血肉飞溅而出,那是一个人的整个手掌都被直接轰成了碎肉。惨叫之中,此人痛苦地滚倒在地上,捧着只剩下半截的手腕,鲜血不断喷出,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肉体还算强悍,受到这样巨大的伤害,竟然还没有死亡或者直接晕厥,只见他的双腿在地上猛蹬,下意识地朝着后方退却。   “快趴下!”突然有人一把将刺鹫扑倒在地,刺鹫惊恐中发现一把马刀紧挨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削下了数根头发。等他回头一看,救自己的竟是一张稚嫩的脸,刺鹫刚想要对这个满脸血污的孩子说些什么,却发现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震,就看到一把马刀的刀尖戳通了小孩子的身体,孩子喷着鲜血扑在了刺鹫的身上。   “快跑!”小孩子临死前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力气闭上眼睛了。   “你对一个娃娃下杀手,我要宰了你!”刺鹫一腔的怒火中烧,他推开孩子的尸体,踉踉跄跄起身扬起了弯刀,却看到杀孩子的马匪已经从马上一歪身子栽了下来,原来这个该死的王八蛋背部中了一箭。   “阿哥,快,快点上马。”   刺鹫听得出是久美的声音,是她射死了坏蛋。刺鹫用力擦去了蒙住眼睛的血,可不肯将手伸过去,而是弯腰摸索着救自己的男孩子,孩子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刺鹫想给他合眼。   “阿哥,快走!”久美在急切地喊。   “孩子的眼睛!”刺鹫呆呆地说着,似乎没有看到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马匪,而是艰难地替孩子抚闭上了到死都来不及闭上的眼皮。   “快走!没有时间了!”久美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咬了咬牙,竟然硬生生将刺鹫拽上了自己的马。她随后翻身上马大喝着勒转马头策马飞奔而去。刺鹫在马背上一直回头望着刚才还救了自己一命的男孩子,想象着他的眼睛,猜想它现在已经变得冰冷、暗淡无光。   第三十二章 亡命大迁徙(1)   刺鹫指挥的首战以失败告终。英勇的藏人们虽然占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却缺乏统一的领导和战前部署,他们虽然重创了马家军亲兵,却也换来了战死上百人的巨大的代价,同时还惹来了更大的麻烦。   “我还以为是几个黑心强盗,没想到这些狗日的东西竟是马家军的亲兵。这马匪的亲兵可真不好惹,你们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血洗果洛草原的?这下好了,匪首和二十几个兵都给逃跑了,这些狗东西回去一声叫唤,老马的整个骑兵师都会出动报复的!”死里逃生回来的藏人扎堆烤火、疗伤,人堆里有人不无担心地说。   “是啊,骑兵师可有几千人,人人都有刀有枪,战斗力凶悍,凭借我们上千把刀、几十条火枪是万万抵抗不了的。”   “是啊!青海这么大的地方都是靠马家军的骑兵师给护着的,哪里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像豺狗一样出现。这些狗东西可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我听说他们每个人都有个护身符,杀人的时候会把护身符拿出来烧了,烧完的灰和着水喝下去则刀枪不入。真是可怕!”   “为了避免遭到血洗,我们还是先后撤到卫藏吧!求那里的头人收留我们,将来再做打算!”   “我们交出牛羊,求他们分地给我们也行。”   “可那样真的就太平了吗?寄居在别人的帐房下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说得对!要我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草原?我不干!你们谁怕死谁走。反正我不走!要死就死在家里,这也是命!我要跟这些狗东西好好干上一仗。”   人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你一言我一句,说到激动处,态度不和的难免吵起来。人们分成了对立的两派,双方剑拔弩张。   “算了,大家别吵了,要我说这一切都是铁脸骟马匠的儿子惹的祸,听说要不是他上天葬台吃了人肉,触犯了天神,上天也不会发怒惩罚可怜的洛桑头人了!”   “对,就是他!他是来路不明的妖怪生的!”   “别瞎说,我看他战斗起来倒是很勇敢,很有咱们头人年轻时的劲儿。听说千户头人在世的时候就很喜欢他,处处护着他,还肯把公主许配给他。要不然头人的鼻烟盒怎么会到了他手里了?”   “莫不是这小子趁乱杀了头人抢到的鼻烟盒,想……”   “你给我闭嘴,小心烂舌头!千户头人确实是战死的!”   “你亲眼看见的?”   “你……”   “照我说,这乱糟糟的战场上谁说得清楚?头人怎么死的谁看见了?说不好就是这小子下了阴招,从背后捅死的。要不然凭咱们头人的身手可不会这么早就死。”   “你他妈的放屁都不会找地方,我问你,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头人?”   “为什么?为了统治你和我,还有他们,还有这一千里草原。”泄恨的牧人朝着众人指指点点。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撅屁股就知道放臭屁。”   “你们两个够了,吃糌粑,这么大的糌粑块块都塞不住屁眼大的嘴。”一个虬髯老牧人发怒了。大家才噤声了,一会又悄声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刺鹫还在不远处的棚子里养伤,大家的议论他都听到了,可有些话他就当没听见一样,虽然刺进心里跟刀扎着一样疼。   只过了短短两天后,厄运终于到来。藏人的快马来报,说探子得知马家军三千精锐骑兵从河湟谷地上五庄大本营开拔,朝西玉树开来。敌人来势汹汹,八百前锋已经逼近此不到二百里地,后续人马对营地渐行渐固。看来敌人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刺鹫得知消息一下子傻眼了,他想战斗,可心里知道硬拼不行,尤其不能赔上所有牧人的性命。   “亲人们,刚才探子回报,贼兵的前锋距离我们已经不足两天的骑程了,后面还跟着大队伍,有千人之多。”   刺鹫一席话刚罢,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   “大家都听着,贼人就好比白马山神手里的长矛,矛尖已经戳到我们鼻子眼上了,可使力的长杆子还在后面。我们砍下他的矛头并不难,怕就怕接着又挨一棍子。所以我决定先避开贼人的锋芒,把他们诱进深山。到时候贼人的马跑不开,有力使不上的时候,我们回头给他一闷棍。你们说好不好?”   “好!这个法子好!”主战派积极响应,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可是,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拖家带口的如何能走得动?我们的牛羊牲口怎么办?”主降派显然心有顾虑。   “这个大家放心,我亲自挑选百名勇士断后,袭扰马匪的前锋,你们全速撤退。撤退时,队伍里的马匹都给老人和娃娃们骑用,壮年一律步行。违令者砍头示众。还有,大家的牛羊少不了要赶上,一个都不会少,大家放心,只要我们早动身,早过通天河,敌人就追不上我们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记住,普尔巴战神会保佑我们的!我们草原牧人生来不惧威胁,不怕豺狼,今天敌人胆敢伸长脖子来咬,我们就撬下他们的狗牙塞进他们的屁眼里。让他们看看是他们的牙硬还是我们的刀子硬!”   “万岁!刺鹫头人万岁!”一片欢呼声从主战派阵营里发出,声音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刷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好了!大家各自回头整理行帐细软,赶上牛羊准备动身。记住,再有乱心者我亲自砍下他的脑袋!”刺鹫慷慨激昂,言罢抽刀在手狠劲挥舞了几下,刀锋斩过空气嗖嗖作响。   人群振臂高呼许久后才开始散去了,没有人再有异议,也没有人再有抱怨。   待人群渐渐散去,刺鹫回身望着大帐内的久美笑着,笑容十分爽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舒坦过了。久美也报以浅浅的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此刻她明白自己必须坚强,必须尽快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因为自己是头人的女儿,新头人的夫人。   周围散居的牧人们都知道藏人们一衣带水,在马匪面前谁都脱不了干系,他们不想受苦,于是也纷纷加入到逃难的行列中来。   次日清晨,上万稀稀拉拉的逃难队伍悲壮地向西南举部迁移。逃难的队伍绵延十里,犹如一条盘旋在雪山草地间的黑丝带,显得无比悲壮。   随刺鹫逃难的人马行不多久,就碰到了横在他们面前的第一条猛虎——玉树西北部凶猛的通天河。通天河的无情可是出了名的,早在千年前的唐僧师徒就曾领教过它的厉害。此刻通天河水无情地横在逃难队伍的面前,因为山谷陡峭的山势,河水湍急,河水的中央没有冻结实,形成一个深深的裂隙,湍急的河水遇到突兀的冰凌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激流的吼声震人心扉。   众人又分头在上下游寻找渡口,好不容易在下游一个河床较平坦的地方,发现河面结冰形成一座冰桥。久美领着体小身轻的孩子和老人先过,然后是羊群和牛群。老人、孩子和女人都安全过去了,就在大多数牲畜都顺利通过,仅剩几只比较野的牦牛时,因为冰桥承受了太多的重力,突然断裂。几头牛全部掉入河水中,翻了几个跟头后嘶叫着被湍急的河水冲到厚厚的冰层下不见了,接着不远处的冰下冒出了一股股暗红,上了年纪的牧人们都纷纷下跪祈祷,说牦牛被水怪吃了,也有人说是激流将牦牛撞上冰牙子后分了尸。可是这时候,没有过河的还有负责断后的刺鹫。   队伍里可不能没有他,久美急中生智,取下腰间盘着的绳索,在一头拴上一块石头,艰难地将绳子扔过了河对面,并嘱咐对面的刺鹫,把绳子牢牢地系在一棵河边的松树上,她也把绳子留在自己的一头系好。   冰面塌了一大片,绳子紧贴着河面的湍流,显得细小又无韧劲。   “现在我抓着绳子,你放心地渡过河。水可能很冷,你就是冻死也不能松手,快点!过来了我给你酒喝。”久美朝刺鹫大喊着鼓劲。   “好!”刺鹫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便抓住绳子“扑通”一声跳入冰冷的水中,他很吃力地拽着绳子前进,双脚根本够不到水底,只好胡乱地蹬着。有好几次湍急的水流都把他冲得歪歪斜斜,可他死也不肯松手。两边的绳子受重力和摇摆的影响,搭在冰牙子上不断地豁着,好几股细麻都被冰牙割断翘了起来。   “阿哥,快!绳子就要断了!”   “我使不上劲,水里好像有东西在拉我!”刺鹫吃力地喊道,不断吐出嘴里的水。   “快,你一定要抓牢,死也不能放手。”   “啊!我的身体有一头牛一样重,我根本使不上力气,好像有只手在拽着我。”刺鹫吃力地边拽绳子边喊道,他的脸色发青,好像有些坚持不住了。   “肯定是让水怪给缠住了。”年老的牧人眯着眼睛祈祷着,三五个毛头孩子却拣起了石块朝刺鹫的旁边不断扔去,嘴里还恶狠狠地骂道:“打死你个水怪。”   “他应该把袍子脱了再下水,这袍子沾了水死重死重的。”一个壮年牧人嘴上干着急,却帮不上任何忙。   “快,还有一点点就够到你了。”河岸边的人朝刺鹫大喊,刺鹫也使出了浑身的劲儿拽着绳子,手上都勒出了血。   “啪”一声,河对岸的绳子率先断了,刺鹫的身子瞬间朝下游斜着冲出去一丈远,就在这危急关头,三个年轻牧人同时趴过去拽住了绳子这头。   “刺鹫头人,坚持住!”   “我们一起拉!”   “啪”又一声,几个牧人同时用劲显然不合适,绳子另一头也断了。刺鹫“扑通”一声落水,岸上传来一阵惊呼。好在刺鹫落水处与冰缘不远,他落水后奋力划水,身子被水流斜冲到了冰缘边,等他拼尽全力扳住冰块后,几个人奋力将他揪住,才将他拖拉上了岸。   第三十三章 亡命大迁徙(2)   站在对岸的人,早已生好了火堆,他们架着刺鹫一边烤火一边大声喊:“快换上衣服!”   “不用怕,我从小就火气大,喝几口水才凉快!”   其实刺鹫现在浑身冷得都快要失去知觉了,可就是为了鼓励别人,他才装得若无其事。   其实刚一进水刺鹫就发现水冷得刺骨,这股强烈的刺激使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仿佛要断气。加上胸口的伤疼,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落水的危急关头,他想起头人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仿佛听到头人在喊:“尕娃,把吃人肉的狠劲拿出来!”于是他咬紧牙关,拼命地往前游,终于爬上对岸的冰面,踉跄着捡回一条命。   “阿哥,你不要紧吧!”久美看到嘴唇发青的刺鹫心疼得直掉眼泪。   “没事,这两口水有什么要紧。改天我过来再打一桶拿回去喝!”刺鹫换了身袄子,又裹着一张毯子连蹦带跳。   “阿哥,过来烤火吧!”   “不行,贼人很快会追上来的,我们赶路要紧。”刺鹫不顾众人的劝阻,又催着大家开始赶路。   队伍又走走停停地赶了一天的路程,其间翻了两座山,大大小小趟过了九条河。直到傍晚的时候,一座雄伟的大雪山像一只猛虎一样横挡在了队伍的面前。本来队伍原定在大雪山下休息一晚,等恢复了“元气”再翻越。可是傍晚时分,临时营地来了几个骑马的人,是本地的藏民。来人见到穿着不俗的久美,知道了她是领队,便从怀里掏出哈达献上,告诉久美这里是他们的地盘,由于搬迁队伍人马牲畜太多会破坏和谐的地气,惹怒山神,影响来年的草势,所以不能久留,希望他们快些上路。本地的藏民个个说得客气,可也个个紧握着手里的腰刀。   都是牧民出身,知道土地对自己的重要,于是久美和刺鹫商量,决定连夜带领人马翻越大雪山,另觅营地。   天暗下来了,长长的队伍就在一条像羊肠子一样、由盘羊到山下喝水踩出来的小路上蜿蜒而上,翻越雪山。因为小路实在是太窄了,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只能一个跟一个走。队伍排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尾。   “大家小心,可能会有石头滚下来!”久美大声地提醒着大家。众人你拉我拽,相互搀扶着爬山。山上有风,而且吹得很猛,有好几个婴儿受不了冻哇哇大哭起来。   可能是队伍里妇女和儿童的喧哗声惹怒了雪山神,刚刚还有一丝残阳的天空竟突然间风雪交加起来。粗大的雪粒顺着山风吹过来,打在脸上啪啪作响,无比生疼。那感觉就像用刀子在细割脸皮一样。大家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双腿越来越麻木。   久美一直走在队伍的中间,她尽力扶老携幼,体力耗费很大,突然感觉眼前一黑栽倒了,身子顿时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时,看到大家都围过来。刺鹫抱着久美,手里拿着千户头人的鼻烟盒子给她闻。   “你使劲地闻一下就好受了!”   这个办法是长期打猎的人发现的,很管用,闻鼻烟可以缓解高山反应。   大家的嘴都变得紫青紫青。嘴唇都干得卷起了皮,布满了血口子。看到久美醒了,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从搬家开始,大家空前的团结,仿佛像一家人一样亲。   等稍微好一点了,刺鹫就对久美说:“雪地太滑,让你骑马太危险了,剩下的路还是我背你上,就是死,我也要把你背上山顶。”说罢背起久美艰难地向山顶移动起来,久美嘴上嘿嘿笑着,其实心里的眼泪已经像春天解冻小河一样,哗哗地流淌着。   大家看到了这幅情景都唏嘘不已,不少上了年岁的人都在偷偷抹着眼泪,可谁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活着跟上队伍已经很不容易了。   山势越来越陡峭,队伍里时不时有牲口互相拥挤着被挤出小路摔下山崖。接着火把的光,只看到周围雪雾飞舞,滚下去的牲口霎时间就不见了影踪。   天色越来越暗了,深夜里寒风刺骨。大队人马走上了山顶最陡峭的一条山路,接下来的路实在是太难行了,不小心就会跌下绝壁摔个粉身碎骨。大多数人开始坐在了地上,一股悲戚的味道弥漫开来。   一个体态肥胖的男牧人趁大家互相搀扶着走路不注意时,悄悄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角尖刀,用力挑割断了负责断后的一匹骡子背鞍上的绳索,然后自己悄悄地溜进路边的大石头堆里,捡起一块石头,对准刚才割断绳子的骡子狠狠地扔了过去。断后骡子霎时间激灵了一下,背上的货物鞍子全都滚落下来发出了巨响。一时间狭小驮队里的马和骡子纷纷惊做一团,互相撕咬拥挤起来,场面十分混乱!有不少贴着外面行走的牧人也被挤下了山崖。手脚利索的扒住了碎石,在众人的帮助下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手脚不利索的便一命呜呼了。骡马也摔下去了十余匹,损失十分惨重。   胖子则趁乱冷笑着抄自己熟悉的小路逃走了。   此时队伍里惊魂未定,有不少人已经大声地埋怨起来了,失落和悲伤的情绪像疟疾一样疯狂传染着。   刺鹫赶来,一边安抚大家,一边查看现场,他捡起地上的一段绳索,看了看那整齐的切口,顿时牙咬得嘎嘎作响。   “我们的队伍里有奸细,快赶路要紧,不然马匪就追上来了!”   众人又骂骂咧咧地起身赶路,整个队伍费尽周折,缓缓而动。   眼看队伍陷入了困顿之中,刺鹫二话不说背着心爱的女人冲在了最前面。他一步一滑地走着,路到难行处要手脚并用才行,可他咬牙一声不吭。背上的女人好几次都要下来,可他硬是不让。牧人们受他的感染,又纷纷起身继续攀爬起来。   深夜时分,队伍终于翻过了最难走的一道脊岭,来到一个下坡口的垭口,过了垭口就是下山路了。虽然下山路同样难走,但人们心里多了一个盼头。   牲口牛羊能赶过来的都已经赶过来了,损失的也不少,好在人都安全。等最后一拨人马翻过了脊岭,大队人马又开始马不停蹄地下山,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休息就是找死,山风会把人吹成冰坨子。   下山的路好走得多,虽然弯曲但相对平坦,看得出是牧人常走的一条道。行走的队伍里竟有人放声唱起了山歌,会唱的人都跟着调子哼。队伍里不时会发出爽朗的笑声。   好不容易才翻过了山垭口,刺鹫担心久美会被冻坏,忙扶着她活动起来。不料此时远处已经是一片鱼肚白,天就要亮了。大家伙将残存的牲口聚集在一起,向远方望去。一片广袤的草原在朝曦中铺展开来,想来这里就是大家要去的地方,关乎着他们未来的草原。人们纷纷互相拥抱,感慨万千。牛羊似乎也被艰难的上山路给憋坏了,现在都撒着欢儿,拥挤着向山下飞奔而去。   又是一番艰难的下山和集合后,大伙都在这片新的草原边上安顿下来了。此时日上三竿,人们纷纷开始解鞍卸甲,生火做饭。周围都是连绵的雪山,似乎一道道坚固的屏障,刺鹫想来待在这里算是安全的。   大家伙儿一片忙碌,刺鹫和久美顾不上休息,忙前去周围观察警戒。   此时大山的后面也热闹非凡。马匪的队伍继续朝太阳落山的方向疾进,他们像猎犬一样嗅着猎物的气味一路追来。当他们走下一处高地,转到山坡脚下时,看到有一条小溪从这儿流过,周围显得脏乱不堪。突然有探子报告说发现有一大队人马曾在这儿歇过脚。在一处泉水的旁边,探子发现横着一些烧焦的柴木,四处还扔着吃剩的牛羊骨头,枯草地上明显地留有马啃过的痕迹,四周的雪都被踩踏得融化了。离开泉水不远处,马匪还发现一个小棚,匪首相信这一定是刺鹫和他的队伍休息过的地方。   “报告,我们抓到一个俘虏。”   “什么人?”   “是来投降的牧人。”   “投降的牧人?狗东西,这牧人到底还是有软骨头的!给我带上来!”匪首鄙夷地嘲笑着。   “是!”   匪兵将一个穿着臃肿的胖子带了上来。匪首见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问他是做什么的。   “报告长官,我是西玉树的商人。昨天夜里我的同胞们被几个贼人怂恿着翻过大山逃难去了,他们死不听劝,结果都赔上了牛羊和细软。我只好一个人跑下来了,我知道长官的队伍都是好人,好人肯定好说话。”   “好,好,好!我们当然好说话。你告诉我,是什么贼人怂恿大伙逃窜的?”   “是一个叫刺鹫的小子,这小子仗着有点气力夺了千户老头人的信物,现在正拿着鸡毛当令箭使唤呢,呼风唤雨,逍遥自在得很呐!长官,您可一定要杀了这小子给我们报仇解恨啊!”胖子一提起刺鹫便恨得咬牙切齿。   “哦,原来如此!”   “大人,小人是来投降的。”   “这个我知道,自然亏不了你。你再告诉我,大队人马都去哪里了?”   “他们翻了大雪山朝西边去了,此时应该已经下山了。”   “好,好。我再问你,逃难的队伍里有多少兵勇?”   “哎呀我的大人,什么兵勇不兵勇的,要我说啊尽是些莽汉,不多,百十来号人。”   “那就好!”   “对了大人,这个刺鹫可会邪术,而且力大无穷,你要抓他可不容易,得想法智取。对了,他身边有个女人是先头人的女儿,两人常勾勾搭搭的,您可以照这下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来人,送这位下去吃饭,好生伺候着。”   “是!”亲兵上前拍了拍胖子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走,一直朝队伍后走,等队伍所有人马都过去了还是不见伙房。   “这哪有吃的啊?”   “吃的在这!”亲兵说罢抽刀一个横劈,胖子的喉咙瞬间被割开了花。   第三十四章 红岭战番狗   刺鹫和久美到离牧人扎营地三五里外的一个山坳子里观察警戒,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一切都显得安详又宁静。这时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可以互相说会话。   “阿哥,你怀里揣的是什么?”久美见刺鹫的怀里有个羊皮卷子,好奇地问。   “这是我阿爸临死前给我的,说是一个藏戏的台本,叫嘎巴拉念珠。说里面有我的身世。”   “真的吗?可你前两天怎么没跟我说起过?”   “我怕你看到了又想起死去的亲人。”   “我能看看吗?”久美咬了咬嘴唇,听说这看似普通的羊皮手卷竟是铁脸热布写的,里面的文字关乎着刺鹫的身世,她又抖擞起了精神。   “嘘,小声点。”刺鹫警惕地朝周围望了望,才安下心来,“当然能看,阿爸还说要是有不识的字就叫我问你呢。”   “拿来我看。”   刺鹫忙将怀里已经跳出来了半个身子的羊皮手卷取给久美看,久美看得十分认真,脸上不时闪过悲戚的表情。   “怎么样?里面怎么说?”   “阿哥,你的故事可真多啊。”久美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卷上歪歪扭扭的文字。   “我哪有什么故事啊。应该说是我阿爸的故事多,他老人家孤苦一辈子,临死的时候都还在生我的气。唉!”   “你的故事真能说上一箩筐,你有一个好妈妈。”   “那当然。我经常梦到她,你记得吗,小时候你让我拴红毛线。”   “记得,你梦到了妈妈了吗?”   “经常梦到。”   “你是被你阿爸从铁墓穴里捡回来的。”   “什么?”刺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肯相信。   “是真的。你出生在马……马鬃滩,滩子里的人陷害你阿爸和你阿妈。你阿妈原来是地主家的少奶奶,你阿爸是……”久美将故事里的内容完整地复述给了刺鹫听,等说完了,她的眼眶也红润起来。   “原来如此!”刺鹫听完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阿哥,这是一出藏戏台本,等把大家安顿下来,我想学着唱它。阿爸的客人曾经教过我如何配调,如何唱声。”   “那好啊!我阿爸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等等!嘘!别出声,有动静。”   “怎么了?”   “快过来看。”   “什么声响?我怎么没听见?”   “把头低下来。看,你看那边有一群外族人!”   “我看看!”   刺鹫和久美正说话间,突然听到异常的声响,他抬头一看,意外地发现远处有一群陌生人在移动。看对方的打扮像是当地的土著。个个穿着整张的兽皮,将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持着弓矛。刺鹫睁大眼睛一数,对方足足有上百人,领头的是十几个骑马的,个个身着兽皮甲胄,腰间佩着战刀,像是武士。后面跟着步行的多持长矛,背负弓箭,像是打猎的猎户。一行人正朝他俩所在的方面赶来,为首的猎人还带着几条体形巨大的猎犬。更可怕的是猎犬似乎已经远远地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正一个劲地朝刺鹫这边挣扎、狂吠,猎人们用力拽着猎狗脖子上胳膊粗细的铁链,才勉强将其拉住。猎狗的异常甚至引起了骑马之人的注意,他们不住地朝这边张望着。   刺鹫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微微转过脸来使了个眼色,示意久美趴着不要动。久美紧张地点了点头,就贴在了地上。   策马之人挥了一下手臂,远处的陌生人开始加速行动起来,不偏不倚正朝刺鹫藏身的山坳子走来。刺鹫暗暗叫苦,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逼得越来越近,距离只有一箭的射程。久美听到了地上传来的异响,微微抬了一下头,就被远处猎犬那疯狂的架势给吓到了,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这声惊叫被外族人听到了,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四处张望。   “怎么办?是不是吃人肉的格马部落的斥候?”久美听阿爸说过,格马人异常凶悍,他们杀死敌人后要吃心喝血壮胆。   “看不清楚,可看这架势像是要活剥了我们。”   就在两人嘀咕时,“嗖嗖”几声响,就有利箭朝刺鹫这边射了过来,啪啪几声斜插在了地上。刺鹫知道暴露了,他可不想惹麻烦,尤其是此时此刻,于是他起身拉起久美就跑。   两人跑开了,动静更响了,身后的土著们发出巨大的吆喝声,紧紧追了过来。   久美和刺鹫疲惫地跑过开阔地,在一片树林里奔跑着,他们又累又渴,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干得直冒烟。如果外族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追上来的。所幸的是现在外族人还没有追过来,但对两个逃亡者来说,如果逃不出这片树林,行踪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横在他们面前的树林里沟沟坎坎甚多,严重影响了他们奔跑的速度,身后猎犬那狂躁的吠叫声不绝于耳。刺鹫知道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条腿,不一会猎犬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身后,张开獠牙撕扯他们的双腿。猎户们肯定是松开了猎犬的铁链,这点刺鹫很清楚,因为他当初和同伴们打猎的时候也这么干。   两个人奋力奔跑了半里,久美已经有些跑不动了,她脸色苍白,再也迈不开步子,好在她还坚持着,终究没有摔倒在地上。   “快,找到我们自己人就好了!”刺鹫返回来拉起久美的胳膊,他嘴上说着,其实慌乱中两人已经跑失了方向,此时根本不知道同胞们宿营地在哪里。   一阵嘶哑的吼叫声从身后响起,刺鹫眼睛紧紧盯着久美的身后,神情紧张地说:“不要动!”久美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感到不知什么东西沉甸甸地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毛茸茸的!她刚要用手往脖子上摸去,却被刺鹫喝住了。   “把头低下!”   刺鹫只见一只上百斤的大番狗一跃而起,将粗大的爪子搭在了久美的肩上。他情急之下一把将久美的脑袋按了下去,另一只手飞快地抽出腰间弯刀砍去,一个漂亮的弧线划过,猎犬的脑袋和脖子就齐齐地分了家。久美惊叫着跳了起来,抖落斜靠过来的狗尸扑向刺鹫,紧紧地抱住了他不放。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肮脏的猎犬,猎犬的血顺着自己的脖子往下淌,久美也顾不得擦拭,一时魂飞天外,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只猎犬才死,第二只也飞奔而至,不做调整张着巨口就飞扑过来,很是有一股蛮劲。刺鹫怕无意中伤到久美,刀子不敢抡圆了使,只左劈右砍几下,都被番狗一一躲闪了过去。人急了,狗也急了,番狗再次猛扑过来,这次跃起足足有一人多高,张嘴就朝着刺鹫的喉咙下狠招,想立时让猎物毙命。   刺鹫不敢怠慢,猛地扛开了久美腾出了空间,想抡圆了使弯刀,却不料脚下拌蒜,身子摔倒了。他倒地之时刀尖正好朝上,只听“噗”的一声,番狗扑过来时正好扑在了刀子上,把自个捅了个透心凉。巨大的力道使刀柄尽没,大股的热血随即灌进了刺鹫的脖子和袄子里。可猎狗还没有死,它的脑袋和爪子依然能动,它还要死拼,它张着满嘴一寸多长的獠牙使劲够着近在咫尺的刺鹫的喉咙,四个爪子在刺鹫的身上,腿上狠劲地蹬扯着,尖锐的指甲戳进了袄子,划进了肉里。刺鹫拿刀的手被死死压住不能动弹,他从脖子上感觉到了一股邪恶的热量,随即不知道从哪来了力气,腾出一只手来死死抠住了猎狗的眼睛,任凭它疯狂地摇头晃脑也不松开,指头狠狠地戳了进去抠出了狗眼珠子,随即他挥拳猛击大番狗的脑袋,任凭狗嘴里潮湿的口水滴到脸上也绝不停手,直到它渐渐不动,渐渐咽气死绝。   远处人们的呐喊声和番狗的吠叫声还在响着,且越来越近。刺鹫用力推开了身上的狗尸,咳嗽了几声,猛地抽出了沾满血迹的弯刀。   格马人还在持续逼近。猎户们肯定爱狗如命,他们要是看见了狗尸肯定会气炸了肺,一定会放出更多猎犬追捕的。自己要是被抓到肯定会被活剥,而久美会被……刺鹫不敢多想,他知道眼下赶紧找到自己人最重要,忙又拉着久美继续往前跑。   由于极度疲劳加上惊吓,久美几乎迈不开腿,刺鹫拉着她走不多远也感到自己走不动了。他身上被猎狗撕扯开的伤口开始剧烈地作痛,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流血,血迹也凝固了,更可怕的是伤口竟一阵阵发麻。老一辈人都说狗爪子有毒,况且这是格马人的狗,都是被施过巫术的。   要连累久美受苦了,刺鹫绝望之下突然见到一旁的树下长着几根鞭麻草,就赶紧放开拉着久美的手,让她坐在铺满枯苔的一块石头上歇着,自己上去用腰刀把早已经干枯的草药连根刨了出来。   扯去皮后,刺鹫将草皮压在自己的伤口上,又把发白的草肉递给气喘吁吁的久美。久美接过来放进嘴里急急嚼了起来。野草药的根带着一股特殊的土腥气,但对又累又渴的她,无异于一道美味,尤其里面略带点甜味的水分让她感到鲜美无比。   十余个猎户跟着猎犬沿刺鹫逃亡的路线追赶不止,策马的人则迂回包抄去了。后面的猎犬闻到了同伴的血腥味,不时发出凶猛的吠叫声。但是树林里各种植物的松软腐叶同样影响了他们追赶的速度。格马猎人的小头领不断地催促着自己的队伍加快速度,他担心距离过大,猎犬就很难嗅出气味了,而一旦失去了逃亡者的线索,要想在满山的树林里找出他们来则比登天还难。   由于狗在丛林中的速度要比人快得多,牵着两条猎犬的格马猎人不得不使全力拉住它们脖子上的铁链才能勉强跟上。突然间领头的两条狗的咆哮声变低了,变得有些嘶哑。它们不断往后退缩着身子。这出乎寻常的变故让牵引员纳闷起来。还是猎人的小头目比较有经验,他知道附近可能出现了凶猛的野兽让猎犬畏惧起来,否则以它们的凶性不会停滞不前。   如果真有这样的猛兽,比较常见的只有一种,那就是马熊。小头目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立即命令队伍停下来原地警戒。猎人们纷纷张弓搭箭,警惕地盯着四周。   “快看,我们的猎犬被砍了脑袋!”一个族人惊慌地喊道,用手指向前面,其余人把目光聚拢过来,才发现了左侧不远处两条惨死的狗尸。   “挨刀子的,是谁干的!”一旁的族人看着死去的爱犬恨得咬牙切齿。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两个该死的外族人!”   “抓住他们,我要砍下他们的脑袋踢着下山。”   “看,那边有两个人!”眼尖的猎人发现树林深处有两个人影在移动。   “给我追!追上了活扒下他们的皮,让他们看着自己的肉被我的狗吃掉!”   “慢着!”小头目将手高举了起来,示意大家噤声。他那鹰一般的眼睛环视着四周,目光所到之处尽是些挂在树上的红布条,有些已经风干了,成了一缕一缕的丝带。小头目脸上顿时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他算是个老练的猎人,老猎人往往都有独特的预感。他知道附近肯定有一只怪兽,而且这怪兽不是马熊,因为马熊也不敢上红岭子来。   红岭子是格马巫师用来树葬夭折儿童的地方。在这里,死去的婴孩都会被巫师折断四肢后用红布捆绑起来挂在树上。此地乃绝对之禁地,一般外人绝对不容许进入,就是本族人非祭奠日没有巫师陪同也不得随意进入,以免惊扰了孩子们的亡灵。格马人都说来到世上尚未满三个月的孩子都是上界的神灵,夭折的神灵肯定都是受到了诅咒来下界闭关苦修的,轻易打扰不得。其实这只是其一,另外还有一个秘密,大多数格马人并不知道,只有少数尊者知晓。这里还是放夔的地方。   格马地区产獒,獒是一种体形巨大的猛兽,似狮非狮,似犬非犬。据说每二十年必定有一只母獒独自进山与狼交配,交配后母獒必定咬死公狼以食其肉,壮胎补气。出山后,如若怀孕,该母獒必产七只幼崽。这里有个典故,据说獒和狼本是菩萨的左、右坐骑,因獒听信狼的谗言,贪嘴偷吃了菩萨宝莲座下的七盏酥油灯,被同时贬下界。这七盏油灯分别为智、凶、忠、臃、明、思、辩。   狼因妖言惑众而获罪,而獒则因不辨是非而获罪。据说被贬后的獒常心有不甘,每二十年即前往深山祷告愿重回天庭,每次生命只有这一次机会。可獒每每受不过狼的谗言与其苟合,每次苟合罢獒都会顿时悔悟,便气愤相加而咬死狼。肚子内的狼精气于自身怨气冲和而成七只幼崽,其中最凶的两只分别代表智和凶。   生下来的七只幼崽中必定有一只纯獒、五只番狗、一只夔。只是幼崽无论毛色习性皆相同,三十天内人眼分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就有猎人按照卜卦的启示,将一窝幼崽暗藏于标记好的深山洞穴中,等七天后前往取出。若七天后只有一只幼崽存活即是獒。因为只有獒才天性残忍能食同伴,不肯与同类为伍。猎人取出后拴红绳子于脖子上,从此獒只认此一人为父母,终身服侍之。而如果是五只幼崽存活,则全为番狗。番狗忠诚无比且任劳任怨,人人都可以指挥,是绝好的猎犬。   最叫人难以割舍的是洞穴中有两只幼崽同时存活,则一只为獒,一只为夔。一代表智,一代表凶。猎人见此情景绝对会重新堵上洞口,只留半只羊腿,三日后再来察看。若再来时发现只有一只幼崽存活,此物便是獒,牧人会满心欢喜地系红布条于其脖子上带回去收养。从此獒只认此一人为母,终生敬之。另一只身上无伤却肚子圆滚而死的幼崽为夔,猎人同样会折断其四肢,用红布条将其包裹后挂于树上,任凭其被鹰鸟啄食。   不过有些夔被悬挂三日后会自动复活离去,此称为放夔!凑巧能放夔的猎人便公德无量。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夔会憋气将自己胀死,用保全自己的方法保全獒,死后却能吸收天地之精气复活。从此这只怪兽行踪不定,只认树上的红布包裹为亲人,终身守护红岭子的各种树婴。   故事到此还没有说完,其实到此时人们还是不能辨别活下来的两只幼崽夔和獒究竟谁是智,谁是凶,因为有可能夔当初保全自己的方式是临时装出来的,它在暗暗等待着日后的报仇,所谓先智后凶。獒也一样,它当初的凶也是装出来的,等待日后保护猎人不受夔的伤害,所谓先凶后智。反之亦然,谁也说不上来。   据说,夔虽身为兽类,却终身食草食维生,而且身形奇大,面目剧变。   夔心里藏满了对活人的怨气,发起狂来顶得上三只马熊,见到活人绝对会痛下杀手,毫不留情。不过有一点却堪称另类,据说只有孕妇才能看见夔,而夔绝不会伤害孕妇。   难不成我们惊动了夔?猎户小头领不敢多想,赶紧嘴里默念着六字真言,率领疑惑不解的同伴们慢慢向后退去,退三步磕一个头,毕恭毕敬。   第三十五章 一袭高原红   “阿哥,你快看,那些人没有追上来。”   久美边跑边回头望时,发现远处的猎人都在倒退着离开,她的腿还是本能地跟着刺鹫在跑,可一直悬着的心却放下了不少。   “别停下,说不准是他们的奸计。”   “不对,他们好像在拜什么?”   “拜?”   “嗯,你看。”   刺鹫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发现远处那些猎户果然三步一磕、五步一拜地退下山去,样子极其恭敬。   “他们在拜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身边好像有东西。”   “我怎么看不见?”   “不知道,我只是能感觉到。”   “你是太害怕了,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   “不!我不是害怕。”久美坚定地说,眼睛不停地朝远处望着。   “走,快离开这里。”   “阿哥,你快看。”   “什么?”   “你看那儿。”久美说着用手指着格马猎人前面三四丈外的一处草丛。   “有什么?”   “是……一头熊吗?”久美不敢断定,猜测着继续朝远处观望着,她眯着眼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熊?”刺鹫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横在久美前面仔细观察,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阿哥,快看!”突然久美失声大喊起来,用手指着远处显得异常兴奋。   “什么都没有。”刺鹫再次查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一头怪兽。我从没有见过,它的皮毛真漂亮。”久美指着身前,脸上满是惊讶。   “在哪儿?”刺鹫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急得团团转。   “过来了,阿哥,你不要动,它是跳着的。”   “什么过来了?”   “怪兽,我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怪兽,你是不是给吓傻了?快走,我们离开这。”   “没有,它朝我们过来了。”   “谁朝我们过来了?”   “不要说话,嘘!”久美用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刺鹫噤声。她慢慢地蹲下身子,眼睛看着前面,眼球不断移动,好像她看到的东西在慢慢地逼近。   “久美!”刺鹫急切地喊着。   “嘘!”久美再次示意刺鹫噤声,她伸出双手在面前,好像要抚摸一头温顺的牛犊一样。   “久美!”刺鹫不敢大声喊,可他着实被吓到了,不知道妹子为什么突然间变得神叨叨的。   “好漂亮的皮毛啊,你是从哪里来的?”久美的双手在空中上下左右地抚摸着,好似抚摸着无比爱惜的宠物一般。她一手抚摸一手挠着,脸上有一种既紧张又愉悦的表情,连胳膊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此时刺鹫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有一股热量产生,而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马粪味。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久美脚前的枯草真的在动,好像被马熊踩踏一般。   “你的腿怎么了?为什么拖着,是谁伤害了你?”久美伸着胳膊够着,好似在查看野兽的爪子。她费劲地端起手掌,面色凝重地看着。   “噗!”刺鹫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脑门子上冷汗直滴。   “唉,你要去哪?”突然久美放下了手掌,站起身来,眼睛紧盯着地上,刺鹫看见地面上的枯草动着朝自己而来。   “是什么东西?”   “呵呵,阿哥,别怕,它不会咬你的。”久美嘿嘿笑着。   “让它走开。”   “那可不行,它不听我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啊。”   “我看不见。”   “别装了,你是被吓坏了吧,我看它挺温顺的,不咬人。我们干脆把它带回去养吧。”   “我没装,确实看不见。”   “得了吧你,这个时候了还玩滑头。”   “我真的没装,也真的看不见。”   “啊?”久美这时才脸色陡变,因为她忽然看见这野兽竟然没有影子,而阿哥的影子斜斜的有一丈长。   “快把它赶走。”   “阿哥,我害怕。”久美开始哆嗦起来。   “先别怕,说它在哪儿?”   “就在你面前,正盯着你看呢,你可不要动。”   “唉!”刺鹫是又急又恨,急的是看不到什么,恨的是听不到什么。   “阿哥,不要动,它转过来了,正看着我呢。”   “你要小心,快过来,到我这边来。”   “我不敢动。”   “没事,它要是咬你刚才就咬了。”   “我还是不敢动。”   “唉!”刺鹫又叹口气,大吼了一声,想把野兽吓跑。他这一招挺冒险的,心里很忐忑,有些野兽一吓就跑,而有些野兽反而会被激怒。   “哎呀,阿哥,小心!”久美突然蒙着脸大喊起来,喊声还没有落,刺鹫就觉得脑门一热,感觉有一只巨大的野兽从他的头顶跃了过去,腹部的毛碰到了他的头发,那身形之大简直比得上一头牦牛。   刺鹫猛然回过头去,就见满山的枯树野草都在动,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野兽在狂奔一般。   “哎哟!”久美惊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险些昏了过去。刺鹫赶忙上前扶住了她,抱着她赶紧下山。   远处一行人听到吼声追了过来,很快就发现了刺鹫和久美,拼了命追了过去。这些本地人走起山路来好像根本不费力气,不多时便将气喘吁吁的刺鹫和久美围了起来。   “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欺负我老格马人的猎犬!”一声清脆的娇喝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那语气里包含着无比的愤怒和自大!   “大小姐,您要小心,这小子壮得像头牦牛!”小头目适时地警告着自己的主子。   “哼!牦牛?再壮的牦牛被砍了脑袋也只是臭皮囊一副,难道他还能翻起来拖着肠子跑了不成。”   “哈哈,说得好!”   “大小姐,您来了?小心,不要上坡,这里可是红岭子。”   “我知道,不要你多嘴!”大小姐白了手下一眼,转而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臭蛮子,是不是你欺负我的人?”随着马蹄声的渐近,刺鹫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目。那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秀的女子,红红的脸蛋如苹果,一袭褐色的兽皮袍子也掩饰不了那玲珑的娇躯。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可处事吆喝起来却很显老到。周围人都不敢正眼看她,足见此人地位之高。此女子腰间一把银色的长刀十分醒目,刀柄和刀鞘都是纯银打造的,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把长刀放出阵阵刺眼的光芒!   “我没有欺负什么人,可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欺负他们的话就算是吧!打翻一群狼的藏狗可是好汉狗,嘿嘿!”刺鹫忽然笑了起来,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几时见过一个人去欺负一群人了?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哄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传开后,那女子的脸色刷地变了,变得比雪山尖上的天还难看。她冷声喝道:“都给我把臭嘴闭上。”周围的人果然不敢再笑。她又喝骂刺鹫:“脏蛮子,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的猪心里是怎么个想法。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会把你当哑巴卖了。说吧,到我的地盘上干吗来了?眼下这事怎么解决?”   “你的地盘?”   “废话!当然是我的地盘,不信你朝周围打听打听!”马上的女子一脸高傲。   “好,既然是你的地盘,说说你的意思,你想怎么解决?”刺鹫微笑着反问道。   “每条猎犬赔上二十头羊、十头牛,算是孝敬我的。然后赶紧带上你的人低着头走出去,免得我们动手清理。”   “大小姐,我们只是来避难的,停个把月就走,不会多占你们的地方!”   “说得好听,你们拉家带口的,谁信啊?普天之下,谁不稀罕我格马草原千里肥沃?谁不眼红我格马草原人杰地灵?”   “我承诺,我的人停个把月就走。我们受了马匪的迫害。”   “呸!没有牛羊就少扯蛋,你个脏蛮子的承诺能值几块银子?”兽袍女子对刺鹫的承诺显得不屑一顾。   “你一个女人家怎敢这么说话?”久美气不过想替刺鹫出头,可话刚说完便被刺鹫拉到了身后。   “哟!原来这个女的会说话啊?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呢!”格马大小姐哈哈大笑起来,底下人看了看她也跟着笑起来。   刺鹫强忍着肚子里的火气:“我说过了,我承诺会带着我的人离开,但需要一段时间!”   “等你们缓够了,就该我们倒霉了,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啊?你以为我们都是秋后的羊羔等你下刀子宰杀?”   “大小姐,别跟他废话!把他拿下,我倒要看看,砍了脑袋的牦牛还怎么跟人顶架?我们收拾了他,再把他的族人驱逐出去就是了。”   听小头目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个族人蠢蠢欲动。   “哼哼,砍了脑袋的牦牛照样顶翻四五头恶狼!”刺鹫冷冷一笑。   “哎哟,这蛮子嘴倒是挺硬的!”大小姐调侃着,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刺鹫结实的胸膛上。   “嘴不硬,但我的刀子硬!”刺鹫见说理无用,打算硬拼了。   格马猎人迅速合兵一处,闪电般地把刺鹫二人挤在里面,顺势护住大小姐。格马小姐微笑着说道:“希望你的身手和你的嘴巴一样厉害,要不然你就得去见宝贝佛爷!”说着她纤手一挥,娇喝道,“围起来,给我收拾了他。我倒想看看,西玉树的大嘴巴还能有什么手段!给我上,动作利落点!”   “拉索!”   听到自己的统领发话了,周围的骑兵迅速提刀上马,将刺鹫团团围住。马下的人更是满弓上箭,随时准备出击!刺鹫也横刀在手,眼睛左扫右瞄。整个场面顿时陷入了僵局,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刷”一声,刺鹫抽出弯刀在空中交叉劈砍两下,然后将闪亮的刀背扛在肩上,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来,让你们看看被砍了脑袋的牦牛是啥样儿!”   “上!”   听到大小姐的发令,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挥刀朝刺鹫贴了过来。刺鹫不动声色。格马部落的第一个刀手趁着刺鹫“发愣”的片刻时间,迅速出手偷袭,亮晃晃的长刀照着刺鹫的后背就砍了下来!   “砰!”   刺鹫头也不转,甩手就是一刀,手里弯刀带着火红色的气劲划了一个半圆,顿时将对手的那把长刀拦腰砍断了。   听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格马部落的几匹马跃起蹄子长嘶不已。对方不服,三人举刀同时砍来。   刺鹫挥舞手中的弯刀又划了几个半圆,电光火石间,几个格马刀手纷纷落荒而败,他们手里的长刀不是被砍断就是被强力格开。   “这小子好大的力道,好像一头熊!”   “放箭穿了他!”不少人纷纷扯开长弓。   “慢!”大小姐制止了手下。   “这个蛮子倒还有点血气。哼!”大小姐冷笑一声,手里的长鞭子一扬,鞭子就像蛇一样准确地缠到了久美的脖子上。她手一抖就将久美拽了过来,几个手下上前按住了久美。刺鹫只在意防对手的正面攻击,特别是注意防对手的弓箭,却没有想到对方会出阴招,竟敢拿久美做人质,一时失算。   “放下刀子,不然我先活吞了她!”   “这种下三滥的阴招你也拿得出手?”   “嘿嘿,阿爸说了,汉人有句话叫兵不厌诈!看得出来你是个武士,我总不能赔上我的人手跟你死拼吧?”   “你真无耻。”   “无耻不无耻的就不要说了,价码在赢家手里,你就得听话。”   “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你放了她,要杀就杀我吧!我皮子硬,够你们几个割一阵。”   “哈哈,我正缺副硬皮子拿来绷鼓。来人,将他捆了!”   刺鹫此时完全受制于人,他不能眼睁睁看久美被人勒了脖子,最终只得叹口气,扔下弯刀,侧过脸去任由外族人捆绑。   “来人,去把死去的猎狗给我抬过来。”大小姐命令着翻身下了马,趾高气扬地走到刺鹫面前。   “是!”手下们很快就把被刺鹫砍杀的猎狗抬了过来,扔在了刺鹫面前。刺鹫不看狗尸,而是冷冷地盯着大小姐。   “来人,把他的袍子扒了。”   “拉索!”手下们应着扯拉下了刺鹫的袍子,将他结实黝黑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身上随即热气缭绕。   “跪下!”手下朝刺鹫大喊着,刺鹫轻蔑地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狗屎东西!”手下大怒,上前朝着刺鹫的腿弯里猛蹬了一脚,刺鹫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可膝盖触地后他马上立了起来,对着手下怒目圆瞪。手下慑于他那骇人的眼神,收敛了一些,不敢再蹬,可嘴上却骂个不停。   “刀给我!”大小姐伸手向手下要刀。   “是!”手下冷笑着抽出长刀给大小姐。   “短刀,你个白痴!”   “是!”手下忙又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递给了大小姐。   “你的皮子真的很硬吗?”大小姐将刀尖顶在了刺鹫的咽喉上,格马人开膛破肚时都是从这里下刀的。   “硬不硬你划拉一刀不就知道了吗?”刺鹫冷冷地答着,腮帮恨得一鼓一鼓。   “哦?听说武士们有一句名言,说被开膛是一种耻辱的死法,你要是现在求我,我就让你体面地死,最起码也像个武士的死法,如何?”   “武士们还有一句名言,你知道吗?”   “是什么?”大小姐凑近了身子。   “步子跨大了容易扯着蛋。”刺鹫一字一顿地说,脸上满是嘲笑。   “嘿嘿!”周围有人开始捂着嘴偷笑,大小姐脸色陡变,转身只望了一眼,周围随即陷入寂静。   “皮子硬,嘴也硬!看来我得从这里下刀了。”说着大小姐刀走偏锋,将刀尖滑过刺鹫坚实的胸膛,滑过乳头,滑过肚脐,抵到了刺鹫的腰间,又顺着小腹往下划,最后将刀锋塞进了刺鹫的裤裆。   “怎么样,要不要求我?”   “你下刀子好了,只要我不死,你就别想睡觉,做梦我都会吃了你。”   “哈哈哈,好,我就扯下你的蛋。”大小姐说着就要横刀柄。   “你真是块狗屎,不配做大小姐。放开我男人,要杀就杀我好了。”久美在一旁挣扎着,面对此情此景,她的气不打一处来。   “哦,这还有个小女人呢,你不说话我倒是真把你给忘了。”大小姐又转身走到了久美跟前,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这个西玉树女人。   “小女人,你的男人就要死了,你想不想救他?”   “想!”   “怎么救?”   “你放了他,我就给你三十头绵羊,外加二十匹骏马。”   “哈哈,我格马草原有的是牛羊马匹,不行!”大小姐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两箱上好的香料和布匹。”   “布匹和香料我生来就不喜欢,不行。”大小姐又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全部的金银器饰。”久美咬了咬牙。   “你瞧瞧我,全身上下什么没有啊?不行!”大小姐摇晃着身子,全身上下的佩饰叮当作响。她得意地朝久美摇晃着脑袋。   “那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了我的男人。”   “好!”   “你说!”   “我要你的男人跟我睡一个晚上,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还得在一旁看着。”   “呸!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久美听罢大怒,一口痰直接吐到了大小姐的脸上。   “哎哟,还真是个小女人啊,这泼妇会的伎俩你身上可是一样都不少啊!”大小姐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痰,不顾手下的制止,越发嘻哈起来。   “来人,去抬一堆松木来,把她点了。”   “拉索!”手下分头去找柴火了,大小姐瞪了久美一眼,又转悠到了刺鹫身边。   “你知道什么样的伤口最疼吗?”   “不知道,不过很想尝一尝,怕是不够辣!”刺鹫淡定地回答。   “好,给你辣一下。”说罢大小姐蹲下身子在死狗身上割下一撮毛,然后将狗毛仔细地分摊在刀刃上。   “大小姐,柴火带来了。”   “好!点上!”   “是!”手下们用碎石打火,不一会柴火堆便熊熊燃烧起来。   大小姐将手中的刀子放在火上烤着,狗毛着火变成了黑炭,随即粘附在刀刃上了。   “让不让我跟他睡?”大小姐又问久美,语气变得狠起来。   “休想!”久美回答得干净利落。   “好,那就先烧死你,我再跟你的男人乐呵。”大小姐一点头,手下就将久美架在了火堆上,火焰很快就将她熏得睁不开眼来。   大小姐又端着烧红的刀子来到刺鹫跟前,对着久美大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不让我跟你男人睡?”   “你休想,臭婆娘!”   “好!”   “辍币簧响,轻烟直冒,大小姐将火红的刀刃摁在了刺鹫大腿上被猎犬咬过的伤口上,刺鹫脖子上的青筋随即根根暴起,可他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喊一声。   “勇士,疼不疼,辣不辣!”   “疼,但还不够辣,你得将刀子再拉扯两下,最好再扯块皮下来。”刺鹫一字一顿地说,嘴唇已经被他咬烂了,满口是血。   大小姐没有回应他,只是努着嘴,机械地点着脑袋。   “狗东西,我要杀了你。”久美在一旁急得直跳,嘴里什么难听骂什么。大小姐根本不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刺鹫看。   “大小姐,老头人有命令传来,说探子在北山发现了大批陌生的脚印,让你快回去。”   “来人,把这两个家伙带走。扫兴!”大小姐一脸不悦,抽开摁在刺鹫大腿上的刀子。   手下们得令将火堆上的久美架了下来,连同刺鹫一起押走了。   第三十六章 舌战格马寨   一群人将刺鹫和久美的眼睛蒙上,带他们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一个深藏于峡谷中间的寨子。   寨子的正中有一间巨大的土屋子,屋子里插着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苗随风摇曳着,通红的火光在各人脸上和身上闪来闪去。刺鹫被带进去,摘除了蒙眼布。借助这一亮光,他偷看着格马部落人们的表情,可是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冰冷的脸。坐在前面的几个老人,一直都把眼睛盯在地上。但站在后面阴影里的一些年轻人,正在偷偷地仔细打量着自己和久美。   终于,一个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但四肢结实有力、步履稳健的老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张开满嘴黄牙对刺鹫说话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西玉树草原的武士!”刺鹫略微恭谨地说道。   “武士?为什么你不是牧人?一个武士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格马草原?莫非你是来跟我们抢地盘的?”   老人问得无比尖锐,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刺鹫不放,哪怕刺鹫眼皮跳得不规矩都逃不过此人的法眼。   “武士从不滥杀无辜,这是我们的信条。我不是来抢你们地盘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老人紧问。   刺鹫抬头看到屋子里有一尊持刀的佛像,他猜想这是一位护法神,于是有一句话就脱口冒出:“你们有危险,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此话一出整个营地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片刻后人群开始乱哄哄的。围观的格马武士们纷纷拔出腰刀挥舞着,嘴里辱骂着刺鹫。   “就凭你也敢说来救我们?你以为你是三头六臂的神仙?我先砍了你!”   “告诉你,我们的祖先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武士多如牛毛。他们个个都是能擒狼斗熊的猛士。和他们斗,你简直是在找死!”   女人们也拿起棍棒、斧头,或者是随手可以抓到的不管什么物件挥舞着。她们和男人们相呼应,壮声势。就连孩子们也不例外,一些男孩还不大会使用武器,可他们也从自己的腰带上抽出小腰刀,钻进示威的行列。他们边挥舞着小刀,边学着父亲们的样大喊大叫着,努力摆出一副凶残的样子恐吓刺鹫。   “大家不要吵!”老头子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你是武士,让我来告诉你当外族武士的下场!来人,把这个蛮子和那个昂西族人推出去!”花白头发的老人喊道。   刺鹫被几个武士推出了屋子。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他看到地上散堆着大堆大堆的柴枝。一个看上去很有警惕心的老太婆,正弓着身子在把它们一一点燃,以便能照亮即将进行的这场表演。火焰一升起,它的光亮胜过了落日的余辉,把周围的一切景物照得更加分明。这整个场面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四边黑压压的高大松林恰如画框。   难道这些人要烧死我?刺鹫心里寻觅着逃脱的主意。   不多时,十多堆熊熊的松枝篝火放肆地燃烧起来,它们吐着血红的火舌,把这儿映照得像座邪恶怪异的魔鬼宫殿。那些黑漆漆的树影仿佛一伙狠毒的魔鬼正聚集在这儿,要举行一次血腥残酷的仪式。在暗处的一些人,看起来像是魔鬼的仆人,鬼影幢幢,在刺鹫的眼前忽隐忽现。他们发疯似的指手画脚,做着种种羞辱刺鹫的动作。而当那些格马部落的女人和小孩们在火堆旁跑过时,他们那愤怒又夹杂些顽皮的脸上清楚地闪现出凶险可怕的表情。   这时,四周已经什么也分不清了,只见一堆黑压压的人影在那儿拥来拥去,莫名其妙地乱作一团。手臂、闪亮的刀子和可怕的棍棒,在他们头顶胡乱挥舞。人们显得很兴奋,但也不敢乱来。刺鹫心里很明白,这不过只是格马人在动手杀人之前的请神仪式而已。真正危险的还在后面。果不其然,片刻后,在一个女人刺耳的尖叫和武士凶恶的喊声中,人群开始亢奋起来。   刺鹫不时看到,有一个身体轻盈的女人,在人群中拖着一面大鼓拼命地奔来跳去,她可能是一个巫师。随后一个被拖打成重伤的外族人被带了上来,看来此人很可能是一次部落间争斗的牺牲品。这个俘虏一边被格马武士拖拉着,一边叫骂不止,刺鹫心中暗暗敬佩这个俘虏还能保持他那惊人的体力,更佩服他那顽强不屈的精神。   转眼间,人群向刺鹫站着的地方拥了过来。   “昂西人,知道我们要如何处决你吗?”   “呸!”昂西俘虏朝最近的一个格马人脸上吐了一口痰,“你们这些残食同类的狼,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告诉你们,我有勇士的心脏,我不怕你们!”   “啧啧,好猛啊!你还有一个勇士的心脏?那我们就先吃了你的心,看看你还能有什么威风。来人,给我挖!”   “拉索!”   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得令,上前几把扯掉了俘虏的袍子,将他的胸膛袒露在外。接着一人掏出了腰间的七寸刀子径直朝俘虏的胸窝捅去。   “噗”的一声,锋利的刀子没背。刀手在俘虏的心窝一转手旋了一下,俘虏的胸口就开了一个大洞,略显黑色的鲜血汩汩喷涌而出。   “我做鬼也放不了你们,普尔巴战神和我在一起!你们这些狼,下地狱去吧!”昂西俘虏大声叫骂着,“知道地狱里有什么在等着你们吗?有油锅,有刀山,知道炸你们的油锅是谁烧的吗?是我!知道刀山上的刀子是谁磨的吗?是我!呸!你们这些狼!”尽管说话困难,可俘虏仍然张口大骂不止。如此高声骂了几句,他的气息渐弱,这悲壮的一幕深深地激怒了刺鹫。   “啊!”刺鹫大吼一声,双膀子用力绷开了绳索,一肩扛开了押他的格马武士,跑了两步腾空跳起踹翻了刀手。随即十多个格马人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和刺鹫打成了一团。   只要听到普尔巴的名字刺鹫就浑身有劲。凭借过人的体力,他摔得格马人横七竖八。   俘虏利用这瞬时的空隙,咬紧牙关从格马人丛中飞快冲出,企图做一次孤注一掷的逃命。   一个高大强壮的格马勇士甩开刺鹫紧跟着俘虏追了过去。可是正当这个武士举起手中的弯刀准备给俘虏最后致命一击时,刺鹫猛地冲出包围圈跑了过去,把一只脚朝前一伸,突然地一绊,使那个格马人像倒栽葱一样向前扑去,跌倒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虽然这只不过是一刹那的事,然而俘虏充分利用了这一有利时机,以非常笨拙的动作转过身来,拼尽全力在刺鹫眼前一闪而过。待到刺鹫定了定神,用眼睛向四周寻找时,只见那俘虏已经跑到了一座干枯的棚屋跟前,静静地靠在门前的一根涂有颜色的小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样?”刺鹫追上前扶起他。   “我快要死了!”俘虏的眼球已经完全倒掉了,白的多黑的少。   格马人随即都围了过来,他们把刺鹫和俘虏里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可大家都忌惮刺鹫的神勇武功,谁也不敢先上前。   “我不行了,这个给你,它可不能落到豺狼的嘴里,那会玷污了勇士的名声!”说着俘虏将手伸进了自己被剜开的心窝,猛掏了一下,一颗鲜红的心脏竟被他拽了出来。   “不要……”刺鹫想制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拿着,我没有什么好送你的……看,它多么鲜红!你会……”俘虏将心脏塞进刺鹫的手里,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些话。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很不甘心,可嘴角只是狠狠地抽搐了几下,却一点声也发不出来。停一下,他怒目圆睁,身子一阵剧烈的抖动后绷直了。   刺鹫握着手里滚烫的人心,任凭鲜血顺着手腕灌进袖子里。他感受着它的温度,恶狠狠地咬着牙齿。   周围的人都被俘虏的血性给震惊了,整个场子里鸦雀无声。里外三层的格马武士都不敢轻举妄动,可他们谁也没有忘记攥紧手里的刀。他们知道眼前还有一头更可怕的猛兽。   “围起来!卸掉他身上的嚣张气焰。”   格马老头给众武士下了死令,老头子知道双方现在只能僵持,任何一方先进攻都只能是无谓的流血。   众人都在防备刺鹫,以为他会像个疯子一样扑过来,可谁也没想到他却像个石头一样呆坐在俘虏的尸体旁一言不发,既不逃走也不上来拼命。   于是一班失望的人,用尽了所知道的一切污言恶语,来咒骂刺鹫。他们讥笑他,讽刺他,说他的脚要比手有用,最起码还知道逃跑。说他既然不懂得使弓箭、用刀子,倒不如从裤裆里长出一对翅膀来逃走算了,要裤裆里的那两个蛋有什么用。   刺鹫对这一切都不加搭理,而是保持着一种既高傲又鄙夷的态度。他这种镇定自若的样子,使那伙格马人大为恼火。格马人已经承受了一个俘虏的侮辱,不堪再受另一个俘虏的侮辱,于是他们的谩骂也愈来愈玄,最后变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叫。   “臭蛮子,你拿着一颗人心想干什么?是不是饿了?饿了你就吃了它,加入到我们的行列来!以后给我们当种马,配马崽子。武士你是当不成了!快吃,趁热吃!”   “哈哈哈哈!吃,快吃!”围观的人配合着发出了一阵高似一阵的哄笑。   “好!等我做完了祷告就吃,而且一定会趁热吃的!你就放心吧!”久不开口的刺鹫终于张嘴说话了,这话令老婆子和在场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可谁都不信他会真吃。   “嗡、嘛、呢、叭、咪、耍∥恕⒙铩⒛亍叭、咪、耍 贝甜兆鲎诺桓妫无数遍念叨六字真言。   突然,刺鹫俯下身子,猛地趴在俘虏的尸体上开始大口吮吸起鲜血来。他吸得十分起劲,吸完一口就跪直身子念叨六字真言,念完三遍又吸,如此反复几十次,俘虏的尸体显得有些塌陷,身子不再如之前般肿胀,浑身的鲜血终究没有一滴洒在地上。   接着,他又坐回昂西俘虏的尸体旁,恢复到原来的姿势,镇静地靠在俘虏的身子边坐着,嘴里念叨六字真言。可就在他改变姿势的一刹那间,一个陌生却又慈祥的身影和他锐利的目光打了个照面,刺鹫就发现此人和其他的格马人不一样,身上具有浓浓的忧郁气质。等这个人走近了刺鹫才发现他是个体态魁梧的盲人,年龄在六十岁上下,面容慈祥。   老人拄着拐杖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头人来了!”   “噢!头人吉祥!”   大家看到盲老头子过来了纷纷请安,并移动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你们审讯的是什么人?”   “回禀头人,是个西面来的蛮子。”   “他犯了什么罪?”   “此人鬼鬼祟祟地窥视我们的领土。”   “窥视?”   “是的,跟他一同被俘的还有一个女人。这个贼人还带来了一些外族人,说是来避难的,停一个月就走。可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昂西人也说是来避难的,可这一避就不走了,还跟我们为了点草皮反目成仇。我看他们都是一路的货色!”   “原来如此!他胸口戴着的可是一副人骨念珠?”格马头人径直走到刺鹫跟前,侧着脑袋听了一会后发出了一声惊呼。   “正是!头人!”   “这不单单是单纯的人骨,而是嘎巴拉,是无上的智慧之骨!”格马头人嗅了嗅气味说道,脸上满是惊讶。   提到“嘎巴拉”这个忌讳的字眼,整个院子里外顿时出现了一片深沉可怕的静寂。老人们都从嘴里拔出烟斗,仿佛每个人都同时吸到了一种不纯的烟味似的。青烟形成一个个小圆圈在人们的头顶盘旋,缭绕上升,飘然地穿过屋顶的天窗,向外逸去,因而屋子里又变得清晰起来,一张张黑黝黝的脸也显得清楚可辨了。大部分战士都把眼睛盯在刺鹫的胸前,但也有几个较年轻的人,睁大闪闪发光的眼睛,朝头人看着,似乎在等待头人抢夺的命令。   头人的神情显得有点儿亢奋:“尕娃,你既然能带上嘎巴拉念珠,就说明你是个和佛爷有缘分的人,我们想请你帮忙驱邪。如果你成功了,我们同意收留你的族人,如果你失败了,我们会杀了你这个假货。”   “驱邪?”沉默半晌的刺鹫又开了口。   “没错!”   “给什么人驱邪?”   “见了你就知道了!可我问你,你真的会驱邪吗?”格马头人急切地追问道。   “会!”   “好!请你为我的儿子驱邪,他三年前和昂西部落争草皮时不幸被敌人的巫师勾去了魂,已经躺在炕上三年了!如果你能救活他,我就答应你的条件,收留你的族人在我这里过冬,还无偿地送你们三百担粮食。”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救了少头人,不求钱财,我只要他和我联合出兵对抗马匪。”   “由得你!”格马头人稍微考虑一下,还是满口答应了。   “那好,给我准备东西!”   “好,快说,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间帐篷、一个青稞面人、一条白色的哈达、我的弯刀。还有,我要和少头人单独待在一起,其间没有我的命令少头人不得进食,而且我不能洗脸。”   “什么?不得进食?少头人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可以动了,不吃东西怎么缓得过来?”一直伺候着少头人的忠实随从率先不答应了。   “头人,我看不合适,他可能会挟持少头人逼我们就范!”   “是啊!什么面人和哈达?分明就是装神弄鬼!”   “不要嗦了!他既然说不得进食,就肯定有他的道理。来人,去准备!”老头人坚决地下了命令。   第三十七章 破瓦显神技   一间牦牛皮帐篷十分宽大,正对着毡门的地方吊着一个火盆。火盆里面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有下人在不断地往火盆里添加柏树枝条,火苗上下跳动。火盆的后面,背靠帐壁坐着身材异常雄伟高大的汉子刺鹫。   刺鹫将自己的长发散开,胡乱地披散在身后,他那古铜色的脸膛上满是浓密的髭须,虎须上沾着血渍。他上身斜裹着一条兽皮,腿上穿着那条被马鞍子磨得发白的皮裤,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胸膛上筋肉虬结,蕴藏着无穷的力量。火盆的右边,一个面容憔悴、身着轻巧的英武男子躺在地上,只是气息很微,身子骨异常虚弱。男子的身边是一个精巧的面人和刺鹫的那把弯刀。   “依拉家,喂悟!”刺鹫唱着自己伏藏后耳边一直响着的神秘歌调,学着当初给自己驱邪的巫师的样子在少头人的脸上盖了一条白色的哈达。   “普尔巴战神的名,你的威武和不屈精神是我们草原刀手的灵魂。请进入这个凡人的体内,驱赶他的懦弱,召唤他的野性。”刺鹫念叨着,边用人骨念珠在少头人的头上抡了几圈。   “依拉家,喂悟!”刺鹫又唱着调子,用手隔着白色哈达捂住了少头人的脸。   好大一会过去了,少头人根本没有清醒的迹象,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不少人耐不住性子了,在帐篷外摩拳擦掌。   一直到了深夜,不管刺鹫如何折腾,少头人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起初他的嘴还在动,可眼下连嘴也动不了一下!似乎少头人的身体状况在越来越恶化。于是越来越多的格马人都开始认为刺鹫是个骗子,他们开始声讨刺鹫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好借机逃走而已。   “杀了他,这个骗子!”   “对,杀了他!”   “大家不要发声,听我发令!”老头人发话了,他转身面色铁青地望着刺鹫,“年轻人,你不该骗人!或许你足够诚实的话还能留下一条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过了,我会尽力去救他!”   “放屁,少头人现在饿的连嘴都懒得张了,分明是身体经受不了你的折磨!你想让他活活饿死吗?”   “能不能活过来,那要看他的造化!命里注定的事,谁也拦不了!如果他真是个武士,我倒相信他宁愿饿死,也不愿天天吃你们喂给他的食。那算什么?牲口吗?只有牲口才吃人添的草料!”   “你说什么?再说一句?”   “杀了他!”   “妈的,这东西竟敢口出狂言。你有什么脸来谈论我们少头人是不是武士?告诉你,我们少头人的英勇故事能讲一大筐,在格马部落谁不知道?老人和小孩都知道,你随便拉出来一个问问。”   众人听刺鹫说得狂妄,有些义愤填膺,纷纷指责起他来。   “哈哈哈哈!”刺鹫仰天长笑,“我说呢,原以为八百里藏地都知道少头人的威名,没想到却只有一个小小的格马部落知道他的名,那可真是太窝囊了!要想在这屁大的地方出名,是个男人都能做到,随便出去砍个女人孩子,提着头回来就是了!真正的武士要让苍鹰飞过的地方都留下他的美名,而不是躺在毡子上像个牲口一样地活着!像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杀了他!”   “杀了这个畜生,简直无法无天了,杀了他,还少头人的威名一个清白!”   “自视甚大,你眼里入过英雄吗?”   众人的情绪如火山爆发一般猛烈,看样子一场械斗无法避免。   “什么?杀了我?你们可不行,有本事让他自己来啊!躺在这里跟死猪一样,我骂他,他都还不上嘴。我打他,他都还不上手!留着他有什么用?不如我先杀了他,你们再选一个少头人。要是你们全寨子都是窝囊废,没人可选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来管你们。今后我叫你们一声猪,你们都得痛痛快快地答应着,谁要是答应得迟了,我就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刺鹫一手叉腰蹬在矮桌上,满脸的嚣张和傲然。   周围已经有数十人蠢蠢欲动了,他们抽刀在手,任凭老头人怎么阻拦也阻拦不住,一定要杀掉刺鹫。   “你们就这点本事?告诉你们,我还有更绝的呢!你们不是喜欢吃人肉吗?我这就喂给你们的少头人吃,吃了人肉你们少头人心里才舒坦!”   “快住手!”人们惊呼。   刺鹫好像突然间发了狂,他不顾妇女们的阻拦,强行将怀里揣着的人心拿出来塞进了少头人的嘴里,用力挤了一下:“你们不是喜欢自相残杀吗?你们的少头人不是饿了吗?这是昂西武士的心脏,我把它还给你!让你尝一尝做武士的味道。”   “不许玷污少头人的威望!”说话间有人冲了过去,但为时已晚,刺鹫已经将人心塞进了少头人的嘴里。随着他用力一挤,一股心血射进了少头人的喉咙,少头人的喉咙一鼓,随即大声咳嗽起来。   “快看!”忽然人群里有人惊呼着,他看到少头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看到少头人全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刺鹫忙上前扶起了他,不料少头人竟一把费力地揪住了刺鹫的衣服。   “你不是说我像个牲口一样地躺着吗?看我现在还能不能还上手!”少头人虚弱地一字一顿地发问,可语气强硬,他伸胳膊就想抽刺鹫的耳光。   “少头人,你的身子死了,可耳朵还能听见,这个我知道,每个瘫痪的人都是这样。长期以来没有人帮你激发内心的复仇欲望,所以你的身子死去了。我是故意激你的!请恕罪,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苦心!栽到你手里我也认了,随便你怎么折腾,可你怎么真敢把人心拿给我吃?”少头人嘿嘿笑了一下,捏掌成拳捣了刺鹫的胸膛一下。   “我也是一时心急。少头人多时未进食,猛然进食必然有所刺激,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只是请少头人明白,昂西人让你躺了三年,今天你吃了昂西武士的心,这是他们能给予你最宝贵的东西。现在你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希望少头人以后不要追究昂西族人的罪才好!”   少头人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看得出他是有些矛盾的。少头人望着一脸诚恳的刺鹫,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少头人果然是侠义英雄,绝顶聪明,一句话就点透了。”刺鹫感觉少头人不是一个光凭刀子问话的人,心里有些欣慰。   “我怎么会不明白?你拿一个死人的心换回了多少活人的心?这笔买卖划算,你才是最聪明的人。”   “你能这么想最好!”   “你脸上的血是用来吓我的吗?”   “哈哈,原本是想在你鬼迷心窍、无法回魂的时候突然大喝一声,慑通你七窍的,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看来我应该多躺一会。”   “你躺得够久了,要不然裤裆里的蛋怎么都熟了。”   少头人听罢猛然往裤裆里摸去,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丢,这才意识到上了刺鹫的当,两个人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少头人醒过来了!”   “少头人可算醒过来了!”   人们欢呼雀跃着,奔走相告。拿着刀子的男人们也重新将刀子收了起来。大家终于明白了刺鹫的激将法。   “来人,快去族庙点灯!”老头人声音颤抖着吩咐下人。他没想到自己能在有生之年听到儿子重新站起来的消息,不由激动得老泪纵横。   随着族庙门的缓缓开启,格马藏民们洪流般地涌入,热切地冲进一座座供放佛像的小殿,绕佛像快步行走。他们拿出一张张印着经文的风马覆在额上再放于佛前。寺管老人将手中的酥油一勺勺加在殿堂里的长明灯里,给佛像一遍遍上着耀眼的金粉,甚至还抓着墙壁上的尘土念念有词地撒在自己头上。   格马大殿里灯火通明,老头人正举行晚宴隆重招待刺鹫。走入殿堂中,格马公主来到餐桌上的茶碗前,小心翼翼地给每个茶碗都添了酥油,又倒了奶茶。尤其在她阿哥的木碗前,格马公主停滞了许久。兄妹俩彼此点头致意,一切挂念都在一碗浓浓的奶茶中。远处的刺鹫望着这位添油的公主,竟一时想不起她曾经傲慢的样子。只见她用自己纤弱的手抚摸着茶碗,轻轻地把酥油滴进茶碗中,然后提起银壶,在壶嘴里别了一根筷子,白中发黄的奶茶便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碗里。   大殿里人来人往,各路人马都来祝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刺鹫望着眼前的一切,想起了千户头人。眼前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迷茫。望着殿堂供桌上的近百盏油灯,刺鹫感到自己进入了一种缥缈的意境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和沉静围绕着他。这是一种超越信仰的境地,很难用言语表达。他把对世间所有的爱都变成了供台上酥油灯中一团小小的火焰,同所有燃烧的油灯一样,这火焰总是在濒于熄灭的时候闪动着,虽然只靠着那么点点必不可少的酥油延续着火光,放射出短暂的光晕,但是却能永久照亮无边的黑暗,照亮每一个人的胸膛,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墙,使人们不再害怕。   第三十八章 结盟抗马匪   “你帮我救了我的儿子,我要怎么报答你呢?”老头人问道。   “你履行你的承诺就是了!”   “阿爸,什么承诺?”老少两位头人已经就座,少头人虚弱地靠在仆人怀里,正侧头喝着热汤,听二人说得神秘,忙转头来问。老头人就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满足他的愿望!”少头人答道,“他救回我的命,这比什么都重要!”   “马匪的队伍就要到了,我们都是雪山草地的子民,你我的部落就好比是一个手掌上的指头,少了谁都捏不成拳头。你以为我们被剿灭了你们就能自保,从此天下太平了吗?不会的,所以抛弃成见吧!你我两家联起手来。马匪可是头恶狼,它们会一只只地咬死羊圈里的羊,不会留一个活口。”刺鹫说道。   “好,我马上集合本部的勇士随你出征!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了,你我联手共同抗击贼人就好!”   “你跟马匪究竟结了什么梁子?”少头人问刺鹫。   “他们扫荡了我的家乡,杀了我的牛羊,杀害了我的父亲……”刺鹫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说给少头人听,大家都听得义愤填膺。   “那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   “我是个粗人,使上力气拼个命还行,论起打仗来可真是外行,还想听听少头人的看法!”   “那好,你照我的办法做!从外界通到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必经之路,这个路口易守难攻。一旦马匪冲破了这道关卡,我们就暴露在他们眼前了。格马草原广阔,我们没有任何屏障,根本敌不过马匪的数千铁骑。所以我们就在这里阻击马匪,成败在此一举。”   “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少头人摇头,其他人也陷入沉默。   “那好吧,一切听少头人的,可马匪真会心甘情愿往袋子里钻吗?”   “兵贵神速,马匪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放心吧,他们早就咬着你的人追过来了!我们没有了后撤的时间,只能迎头痛击。”   “一定要守着这条路口吗?”   “对,这道关口就成了扼住你我族人的命脉,非死守不可,进则胜,退则败!”   “我只是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他们肯定会钻这个袋子。你我放手一搏就是,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此役我们不能全歼来敌,至少也能耗掉匪兵一半的力量!等他们元气大伤时,对我们就不会不有所忌惮,到时候你我掌握了主动,这接下来的仗就好打多了。守也行,战也行,不怕粮草不足,不怕兵员不够!”   “话是这么说,这可是危险活啊!让谁守呢?”   “放心,我自有办法!”少头人胸有成竹地说道,“另外,为了保险,我们再使几个鬼招,你用我的法子去准备这些东西……”   为了保密,少头人示意刺鹫上前来,俯身在他耳旁低语几句。刺鹫听完少头人的耳语后频频点头。   次日黎明,天还没有亮透。在一群美丽姑娘的簇拥下,三位头插羽翎、戴着面具、身披黑服、手持魔杖的格马巫师出现了,他们来到雪山山脚,做祷告仪式!   伴着在黑暗中渐渐响起的祭乐和渐渐激烈的鼓声,三位巫师登上一边的高台,开始做法。少女们拉成两层的圆圈,围着巫师翩翩起舞。   一把冲天的大火在山脚边突然燃起,赤红赤红的光焰照亮了死寂一般的山谷,男人们被神舞激励着亢奋起来,他们手擎火把,个个威武。战马也被点燃了激情,纷纷腾空跃起,想开始在草原上疾奔、撒泼、撒野!   格马人抬出长号,吹出的出阵祭乐时而古朴雄浑,时而嘹亮清长。牛皮大鼓声一阵紧似一阵,海螺号角一声高过一声,大鼓声渐渐变得急促。骑手们心中对于马匪的恐惧,很快被那鼓声号声和巫师们口中振振有词的呼喊声给驱散了。在这微暗的天色里,就着越烧越旺的篝火和他们手中火把的光影,男人们身上彪悍雄性的气味,变得更加稠烈浓重起来。   终于,黑夜彻底消褪了!巫师驱走了魔鬼,天神又将光明重新还给了勇敢的牧人们。这时,夜风收敛,星光渐褪,阳光又重新照在了广袤的草原之上。人们摩拳擦掌,等待着神圣的战斗的开始。   远处,马匪的马队清晰可见。他们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前行,像豺狗一样嗅着猎物的味道,准备发起捕食的攻击,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此时他们的一举一动早被刺鹫和格马人的斥候盯上了。到了一道相对狭窄的道口,马匪的人马歇息之时,天空中突然飘起了小雪,山风顺着河谷袭来,一股不祥的气氛笼罩在马匪周围。   一声鹰啸,划破了天空的寂静,一只黑色的苍鹰从天空俯冲下来,从喝茶聊天的马匪头顶呼啸而过,惊得一些匪兵手足失措,慌乱中有的人扔下了手中的火枪,打翻了滚烫的茶碗,个个呆滞地望着苍鹰远去的身影,脸颊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突然,刺耳的响箭声从近处响起,跟着轰隆隆的蹄声震荡了整个河谷,人们脚下的土地抖动起来。一片黑乎乎的东西,由远至近,向马匪队伍直端端地撞了过来。   “快看,那边有东西,个头挺大的,像熊瞎子。”   “看着不像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熊?啊!不对!是牦牛!是野牦牛!……”旁边的匪兵睁大眼睛看着,他觉得不会有这么多熊瞎子出现,定是其他野兽,等他终于看清是长毛垂地的野牦牛纷纷袭来时惊骇万分。   “是野牦牛啊!冲过来了,快啊!快跑啊!”   马匪群里顿时有人发出了尖叫,带领马匪前锋的瘦子闻声抬头一望,心中惊叹道:菩萨啊!这是从哪里冒出的怪物啊?只见成百头牦牛被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吆喝着、驱赶着,疯癫般地从道空一端冲向了马匪。匪兵被吓得四处逃窜,顾不得手中的马枪和身边的战马,有的跳入悬崖跌入河谷被巨浪吞噬了,有的晕头转向跌入火堆,全身是火,满地打滚。来不及躲藏的,被牦牛角挑在半空中,肠破肚烂,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拖了一地。   “开枪!开枪!开枪!”   瘦子一声令下,无处可逃的马匪操起火枪、马枪一股脑儿冲着牦牛群射去,枪声过后几头打头的野牦牛倒下了,可枪声也激怒了后面的野牦牛。枪口的烟雾散去后,举枪的马匪士兵被跟进的野牦牛撞翻在地,没等他们起身逃避,就被后面跟上的野牦牛踏成了肉泥。   天空中,那只“不祥”的苍鹰依旧围绕河谷展翅盘旋,望着地面上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的场景,苍鹰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   瘦子听了心中万分焦躁,心中骂道:该死的畜生!挨千刀万剐的魔鬼!你们是在断我的官路啊。   这时,天色变得更加阴沉,暗得让人看不清前方的景物,刚才还下得急促的小雪突然停了,夜空像一把黑色的伞,盖住了人群,屏蔽了众人的眼睛。   “啊……箭!箭!箭!”   “有埋伏!”   “蛮子放箭了,快找掩护!”   “上苍啊!这些该死的蛮子,逃命啊!……”   随着凌厉的风声,数不清的利箭从天而降,沉重的熟铁箭头加上凌厉的射速使得利箭具有格外强大的杀伤力,马匪士兵瞬间变成了浑身是箭的刺猬。刚准备举刀搏杀的十几个马匪,被射来的利箭,活生生地钉死在地面上,整个河岸边充斥着惨叫、悲鸣和哭泣之声。被利箭射伤脸部的匪首,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他望见四周全是红色:火红的土地,红红的河水,红红的箭头,红红的人,红红的马……   头顶仍旧是那只苍鹰,在天空中再次发出了桀骜不驯的啸声,它振翅高飞,惬意地体会着羽毛划过空气的快感。   野牦牛阵过后,马匪急忙纠集残部列队备战,没料到又当头挨了一阵箭雨,顿时死伤过半。刺鹫也和勇士们一起严阵以待。   两军对阵,远处山坡上格马人的经幡在烈风下“啪啪”作响。   “杀!”一阵沉雷般的战嚎!上千把马刀裂空上扬,格马武士和西玉树联军只等进攻的命令。   “哗”一声,数十面血腥色的战旗破风齐展,格马勇士居高临下发动猛攻。   残余的马匪看到扑来的是一群不会打仗的蛮人,顿时又恢复了残忍的本色,气势汹汹地狂喊着迎了上来。   猛然间,双方的军阵以雷霆万钧之势暴烈融汇,如惊天巨浪拍砸亘古的磐石。空中飞舞起成片成片的血肉,如狂风中的残叶,又如圣湖里的浪花,悲惨而壮烈。   烟尘滚滚,刺鹫的人马如同一股奔腾的洪流,顺着山路,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将谷口的残敌团团围住。身穿各色藏袍的草原汉子,在马背上吹着口哨,挥着战刀,做着各种劈砍的威武动作,刀锋下血肉横飞。后面掩护的人或是张弓射箭,或是举起火枪射击……   激战初,马匪的前锋就受了重创,此时更是伤亡大半。惊恐万分的瘦子踏着卫兵的背脊,战战兢兢地跨上战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逃窜。好不容易躲过了这一劫难。回想眼前,他感到冷汗直出。一阵凉风袭来,他浑身全然无力了,更多的是恐惧和彷徨。   “长官,西玉树的蛮子伏击了我们的先头队伍,此时敌人已经倾巢出动了,快派大队人马上前剿灭。真主一定会保佑我们一战而全胜!”   “敌人有多少?”   “数不清,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人!”   “那就吃掉他!来人,给我冲一个!”   “是!”传令兵一挥舞旗子,马匪的跟进大部队排成进攻队形吼叫着冲了上去。   地面上马蹄声滚烫!   此时道口边上少头人已经指挥手下肃清了马匪的前锋,正以逸待劳。   “少头人,马匪的大部队来了!”探子急忙来报。   “来得好!等的就是他们。听我的令,弓箭手往前,其他的人排开,大家都看着点,马缰绳别把自己人给绊了!”少头人操着稍显虚弱的腔调命令着,语气坚定有力,令罢他又对刺鹫说,“玉树武士,你带你的勇士快去侧面埋伏,我吸引敌人的进攻,箭射完后就听我的号声,号声一响我们同时贴近敌人搏杀!记住,下手要重!要往匪兵跟前贴,敌人逃窜时不要追,听我的鼓令。”   “就这么办!”刺鹫应允着带了上百名西玉树的青壮汉子去了匪兵的侧翼。   密林一般的格马骑兵阵前,少头人冷冷地望着渐渐逼近的马匪,突然大喊一声:“放箭!”   只听“咻、咻、咻”一阵强弩铿锵的弹射声,万千羽箭骤然离阵,如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突然降临在马匪队伍上空。一支支利箭凭着嗜血的本性,在空中急速划过,呼啸着扑向远处如海潮般涌来的马匪铁骑。   一袭凉风刺透了匪兵骑勇单薄的皮甲,冲在最前的马匪骑兵寒得躯体一僵,接着惊恐地发现自己握缰扬刀的手已经随着刚才的寒战诡异而无力地松开,锋利的马刀已经落在地上,而身体却如同一片羽毛一般轻轻飞离了马鞍,之后重重砸在地上。   数不清的雕翎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无数箭矢从天而降,挟着惊人的贯穿力扑向铺天盖地的匪兵骑阵。无奈匪兵的血肉之躯如同不起眼的猎物,被残忍地穿胸透体。更可怜匪兵胯下忠诚的战马长嘶着悲鸣倒地,庞大的身躯血腥地倒地,身上瞬间钉插着数枚羽箭,很多带倒钩的箭头都贯穿了马体,挑出了肠子。   重弩之下,皮甲与皮木盾显得如此单薄,迎着密集的攒射,马匪骑勇们只得闭上双眼,口中发出嗷嗷的凄嚎,激励着自己和胯下的战马向前疾冲,奢望那无情的利箭将自己遗漏。   骑阵内不断有骑勇和马匹受伤倒地,惨叫和哀鸣此起彼伏,却又异常短暂,急速跟进的硕大马蹄自会彻底解脱其无穷的痛苦。   骑勇如同熟倒的青稞,被成片地收割。   战斗因铁血交织而壮美,又因生命与草木同贱而悲凄……   一支支粗硕的牛角号在灰蒙蒙的低空下扬起。   “呜!呜!”   雄浑而低沉的牦牛角号响起,刺鹫全身为之一振,率先冲了出去。他大吼一声,如雷的吼声瞬间点燃了玉树猛士们的鲜血,浓烈的杀意从每一名汉子的眸子里渗透出来,力道直透握刀的手臂。战斗的残酷和冷血怎能让这些汉子们退缩?这血腥的场面非但没有瓦解草原勇士的斗志,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们嗜血的杀性,他们个个如身受数创的凶兽,在进行着悲壮又疯狂的反扑。   “嗷!”野兽般的长嚎声响彻整个草场,复仇的铁骑如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顷刻间漫涌,灼眼的寒光映彻旷野,那是玉树骑勇手中愤怒翻舞的马刀寒光。   两阵相撞的一瞬间,战场上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战马奔腾的轰鸣声、敌我士兵的怒吼声、长箭的呼啸声、角号声——全都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接着,猛然间各种声响汇集在一起,如同巨浪扑打在岩石上。   从侧翼扑出来的猛兽咬伤了马匪,大约激战了一炷香的工夫,马匪渐渐抵挡不住了,节节败退。   “撤退,撤退!”匪首看到大势已去无心恋战,挥舞着战刀指挥手下撤退。   马匪残部听到匪首的命令纷纷退了回去,退逃中又有数十人被毙。   “少头人快看,贼人退了!”   “我们追吧!”看到马匪狼狈逃跑,山上的藏民吼得震天响,个个兴奋不已。   “不行!”少头人果断地命令道,“马匪太轻敌了,所以中了我们的埋伏。不过他们元气尚存,只是暂时退却罢了。今天我们贴着这些土匪打,狗东西的火枪威力没有使出来,所以他们还会像狼一样回头反咬一口的,此时说不好正等着我们去追呢,好收拾我们。今天算我们先赢一局,告诉大家不要毛躁,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三十九章 激战恶狼谷(1)   听到鼓声后刺鹫及时收了兵,少头人命人赶紧整备防御,提防贼人的反扑。   为了巩固道口这个唯一能扼住敌人进攻命脉的咽喉,牧人们根据少头人的命令制造了上百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架子车和木制的爬篱,这些东西是用来封锁大队骑兵的最好武器,万一道口守不住,架子车可以转移伤员和辎重,爬篱也可以一把火烧了,能堵半天是半天。由于格马部落的马匹严重不足,所有爬篱都由牧人用绳子拖拉前进,男女老少齐动员,所以行动非常缓慢。   爬篱左右一分,变作两队,以一丈的间隔摆开,可马匪的探子观察到了藏人们的企图,火速回去报告。   “报告长官,蛮子们转为防御了。”   “我就说嘛,这些贼东西怎么没有追来,想必是兵力不够,不敢贸然追击,奶奶的,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整队,杀回马枪!”   “是!”   果然,马匪又开始集结队伍猛冲了,不过这次马匪学乖了,没有像上次一样使用马队冲击,而是派大队匪兵下马排着整齐的队形边打排子枪,边掩护后续的马队进攻。两队人马互相照应,互为犄角。马匪成功地从藏人的射击死角涌了出来,接着双方便短兵相接。战斗打得很激烈,死战两个时辰,藏人们终究没有守住道口溃散了,少数人留在最后负责点火。   “我留下断后!”刺鹫向少头人自告奋勇。   “不行,你去掩护部落转移,自然有人断后。”   “我的人战斗力更强。”刺鹫据理力争。   “就是因为你的人手更强,我才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快去吧,到了阴坡的冰河上自然会有人接应你。别磨蹭了,再嗦小心我军法伺候。”   “好吧!”刺鹫心有不甘地带着百余匹战马拉着架子车驮着老弱病残从峡谷后面的位置开始渡过冰河转移。   “这帮蛮子也就知道点把火吓唬吓唬婆娘!给我追上去扒皮抽筋!”   收拾了守在道口的残敌之后,马匪没用多大力气就用战马拖着石头冲开了火篱笆,顺着脚印很快就追了上来。他们的战马强壮有力的四肢飞速摆动,几里的距离转瞬即逝,很快就出现在仍然一片混乱的藏人队伍侧面。马匪稍微整理下队形之后,上千余名骑兵不再打排子枪,而是抽出马刀排成突击阵形,准备屠杀。   刺鹫和护送的武士们慌忙迎战,几个起落之后,马匪队伍就吼叫着越过外围的车辆,只朝老弱病残杀去。长发飘飘的草原勇士们被逼疯了,大家高举战刀,在雷鸣般复仇的呐喊声中向马匪冲杀过去。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冰河两岸骤然响起激扬的战鼓声,滞留在河道上的数千名牧民在少头人的指挥下马上井然有序地聚拢在一起,各自从怀里取出马刀,在靠近岸边的位置上布下格马人最擅长的用来捕猎的铁桶阵,彼此照应。与此同时,每辆架子车上覆盖的皮袄子忽然被掀翻,从下面钻出一名持利刃的勇士,他们手起刀落砍断绳索,架子车上的一桶桶青油汩汩而流,一根根枯木马上滚落河面,在河道上铺上一层木头。   勃然变色的马匪骑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北岸的藏军阵营中忽然飞起两条三四米长、翻滚跳跃的火蛇,准确地落在河道中间,撒了火石和青油的圆木马上被点燃,由野牦牛拖着,化作两条奔腾的火龙向两岸狂奔而来!   这时候藏军的战鼓声骤然急促起来,两端的步兵马上迈着整齐的步伐徐徐向中间推进,挤压着马匪的活动空间,与此同时,大队的后续部队从北岸冲下,在火墙的外侧列阵,收拢包围圈。   “上当了,我们上当了!”   “他们是故意撤退的!”   “勒马!快撤退!”   “现在我们暴露在空旷的冰面上了,马跑不开!”马匪兵发现了藏人的阴谋,但为时已晚。   一面面由巨大塔盾联结成的活动堡垒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推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长矛在盾牌的上方闪耀着森森寒气,再往后是数以千计引弓待发的弓箭,箭镞上的火焰明灭可见。   无穷无尽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劲射而出,以遮天蔽日之势飞向包围圈内,利箭贯穿肉体的“扑扑”声,与凄厉的嚎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阵可怕的轰响,抱定必死决心的草原勇士们发出濒临死亡的呐喊,排着密集的队形发起攻击!   一只只浑身插满箭矢的战马倒在冰层上,一个个骑士变成耀眼的火球,鲜血和尸体遍布,但是牧民们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   负责突击的勇士们冲破层层的拦截,来到马匪阵中,有的跃入马匪骑兵中间,通过连续不断的疯狂砍杀,撼动了马匪的阵脚,成功地阻断了敌人火枪手的攻击。于是幸存下来的草原勇士们不顾从其他方向逼上来的马匪,一窝蜂地向这里冲过来,妄图杀出一条血路。   这时候,突击方向上的草原勇士们忽然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道,直达河岸,看见了希望的马匪以为藏人抵挡不住了,马上潮水般地朝通道冲了上去,然而他们的脚掌刚刚着地,就感到脚下一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笔直向下坠去,一条三丈宽、一丈深、百余丈长的壕沟露出了本来面目!   后面的马匪不明就里,慌不择路,乱冲乱挤,生生把前面的同伴挤下壕沟,等到看清楚状况的时候,自己又被人挤了下去,数百人瞬间就摔倒在壕沟里,随即就被深埋在地下的长矛戳穿了身体,后面的马匪虽然在怒吼声中拼死做着抵抗,但是很快就只剩下牧人们胜利的呐喊声了!   昨日里少头人暗派老幼妇孺连夜挖的陷坑终于派上了用场,冷天里挖这么大的一个坑,很多人都受了伤。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刺鹫缓缓策马来到勇士们的中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沾满血污和汗水、带着劫后余生喜悦的脸庞,在他们的脚下,大摊的血迹被冻成酱紫色的冰块,浑身插满利箭的战马无力地趴在冰层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下渐渐扩大的殷红,急促抽搐的修长四肢慢慢僵硬了下来,黑亮的大眼睛逐渐失去了光泽。   还有很多战马和马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层上,大部分都已经了无生气,只有少数还在痛苦地抖动着身体,折断的刀枪和丢弃的战锤斧头满地都是,显示出战况的惨烈。   “原来我才是真的诱饵。”刺鹫回过神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冷冷地自言自语着,手暗暗握紧了刀柄。   就在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然,一阵阵狂野的狼嚎声从河道上游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怒吼,仿佛一股扫荡一切的狂风,震动着人的耳膜!   战马遭此惊吓,用后腿竖立着长嘶起来,行进中的玉树勇士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循声向远处望去——冰雪尽头出现一条淡淡的黑线,犹如黑色的浪潮,滚滚而来,与此同时,脚下的冰层传来稍微的振动。   “天呐!是狼群!”有人惊叫起来。   “草原狼嗅到了血味。”   “狼来了,是叫血腥味给引来的!”   “还有这些油烟,它们肯定是闻到了。”   “冬天里的狼没有东西吃,是最凶猛无比的!”   “这可怎么办,我们的壮年都跟马匪拼尽全力了,早已是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了,怎么对付这些野兽?”   人们纷纷站起来,惊慌失措、惊恐万状的叫声此起彼伏,骇然失色的牧人们乱作一团。已经越过河道中线的撒腿狂奔,没命地向对岸跑,刚刚下到冰河上的人们毫不犹豫地掉头向后,处在河道中央的那些人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狼群呼啸着冲了过来,足足有两百头之多。草原勇士们赶紧驱赶驮马围成圈子,把妇女和老人都围在中央,而后哆嗦着整理皮革箭囊。就在这危急关头,久美大喝一声,加上几鞭,策马驰入风雪中。众人见她扯过地上一件带血的袍子披上身,大喊着飞驰而去,其余的十多位牧民也学着久美的样子纷纷披上死人的战袍冲了出去。狼群听到吼声,嗅着鼻子改变了方向。   刺鹫朝着前方奋力追击着,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狼群在大部队的眼前不远处,久美她们在风雪中突进得太厉害了,肯定是迷路被狼群给围困了。   冰面干燥,雪花落上去并不堆积,倒被大风吹卷着重新飘向了河东岸。   “快,我们得去接应她们!”刺鹫急领了十余匹轻骑快速赶了过去。   “那边!快看!”疾行中,一直在打前锋的武士首先发现了异样,大喊起来。   刺鹫顺着喊声往上游望去,只见那里白皑皑的冰面忽然被涂上了一层颜色,那是一抹极为浓重的红色,显得鲜艳而突兀,就像一张白纸上不小心染上了朱砂,除了人血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刺鹫心头一沉,顺着那抹红迅速地向前面推进,很快几个人发现半条冰河都变成了赤红色。刺鹫跳下马背,踏着冰面走到河中央。鲜血染成的红色仿佛一匹绸布在冰面下缓缓地舒展开,随着水流娓娓地摆动。很快,那令人揪心的红色漫到了他们的脚下,在一尺多厚的冰层下绵绵无尽,向着下游而去。   “是血!”刺鹫低声自语道,“上游肯定是在恶战,有战马被放倒了,砸开了冰层,死人掉进裂开了的河里……这是她们的血,难道久美她已经……”   远处有几声枪响传来。   “是枪声!”刺鹫兴奋地大喊一声,他知道狼群有可能已经退了,马匪围住了久美。   “快,上马!”刺鹫着急地重新上马,他知道久美肯定还活着,至少目前马匪还把精力放在用枪声驱赶狼群上,而不是屠杀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我们只有十来个人,要不回去叫援手吧!”   “来不及了。要是害怕了你们可以留下来,我去!两个时辰后我要是还没有回来,麻烦你们告诉少头人,照顾好我的族人!驾!”刺鹫大吼一声率先奔着枪响的地方冲去了,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退却,又一同追随刺鹫而去。   “把她们推到河里去!泡泡水凉快凉快!”马匪此刻正在冰河的上游举刀咆哮。   冰面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坍塌,数百个碰巧过路的游牧牧人连同商贾驮队被残余的马匪压制在了河岸边,马匪是想把这些人控制起来做人质的。   驮队里还有几个刀手,他们均在挥刀与马匪死战,可抵抗显得毫无意义,他们对武装到牙齿的马匪骑兵来说只是可口的绵羊。   第四十章 激战恶狼谷(2)   几个回合下来护卫们就被马匪屠杀殆尽了。其余的人纷纷在跪地求饶、哭泣。被压制的商贾们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他们的背后是冰冷的大河,前面是占据绝对战斗力优势的马匪骑兵,商人们被紧紧地挤压在一起,无法列成有利的阵形来防御。马匪铁骑兵挥舞马刀,狂喜地斩杀。商人和驮马的尸体堆积在河岸上,鲜血从河岸上流淌到冰面上,又流进冰洞里,落水的人们垂死挣扎,可不久就被水冲走了。   “多杀几个,等下游的人看见了尸体和血水就会冲上来的,到时候我们再大开杀戒。”   “长官,敌人很多啊,我担心他们全都冲上来对咱们不利。”   “放心吧,蛮子们虽然人多,但心没有往一处想,劲没有往一处使。告诉过你多少遍了,世间只有永恒的钱财,没有永恒的朋友。”   “长官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容易吗?换了你,你会让一群强悍的武士离开咽喉要道,转而押送辎重往阴坡的冰河上跑吗?到了开阔地不是被射死就是被拼死,这摆明了是陷阱,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他格马头人好坐收渔利。狗东西,比我还阴。告诉你,他们不和,至少面和心不和。嘿嘿,西玉树的蛮子们被格马人给耍了。”   “哦!原来如此。”   “那是,怪就怪这群西玉树蛮子只会使蛮劲,不会动脑子。”   “那我们就来个以逸待劳好了。”   “聪明!”   此刻,冰河西岸,刺鹫往东岸望去时,看着他的商贾同胞们成片成排地倒下,仿佛敌人正在用马刀砍杀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草芥。刺鹫血脉膨胀、眼角剧烈地跳动着,好几次都难过得低下头。马匪骑兵正在重新整队,等他们集合完毕就会要挟人质对西岸发起进攻,他们会用弓箭、火枪为掩护,用人质做盾牌,在大队骑兵过河之后发动冲锋。   “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刺鹫身边有武士已经不耐烦了,甚至可以说有些焦躁了。   “我们人少,列不出有利的阵形来做防守,还是拼一把,上吧!”另一个武士献计怂恿着。   刺鹫看见河岸上最后一个牧人被马匪用数把马刀刺穿胸膛架了起来,马匪狂笑着举着可怜的人,就像举起一件战利品来炫耀,而后马匪将他扔到了冰洞里。河岸上的草原勇士们看到这悲惨的一幕举刀对着天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喊,声音仿佛要劈开天空里浓密的雪云。   “这帮狗杂种!他们以为已经砍下我的头了!”刺鹫咬着牙。   “整队!”刺鹫转身缓缓地下达了命令。   “你要干什么?”副手不安地上前问他。   “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疯了吗?我们才多少人?冲上去只是送死!”   “可不冲上去照样是个死,要死还不如来点痛快的!”也有人反驳道,愿意跟随刺鹫冲锋。   “还是等等吧,格马人就会来支援的。”   “放他妈的狗屁,格马人是不会来的,要是能来早就来了,只要马匪离开了他们的地盘,他们就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再等等吧。”   “不用等了,格马人不会来的。”刺鹫咬了咬牙,腮帮一鼓一鼓。   终于,刺鹫把目光从天空移向河面,从马鞍上操起弯刀,策马加鞭,大吼着越过冰河。   身后的刀手们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卖力地、近乎发疯地抖动缰绳全部跟了上来,身下马匹的蹄点沸腾起来,个个争先恐后。   “策马驱前,把刀尖并成排,要统一劈砍。兄弟们,今天我们并肩作战,普尔巴战神在我们的肩头,将保佑我们战无不胜!”   “拉索!”刀手们纷纷应允着。   “刀手握紧手里的战刀。弓箭手准备,瞄准了再放箭,能射几个射几个,把箭都射完,一根也不要留!”刺鹫再次下令。   “拉索!”最后跟上的几个人摘下马鞍上的弓,搭上箭,斜指天空。   “准备好你们的刀,看我的动作!”说着刺鹫挥起弯刀,扛在自己肩上。   “啾啾”几声响,勇士们放完了箭囊里的箭,扔掉弓准备孤注一掷了。   “杀!”刺鹫猛地向前挥舞弯刀,第一个策马冲向马匪。   “首领,对面蛮子的前锋杀到了!”   “哦!”匪首倒抽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赶完了狼群还没有喘过气来,蛮子就追过来了,对手的迅速多少让他有些吃惊,忙问道,“有多少人?”   “有十多个!”   “几个?”   “十来个,我看得很清楚。”   “呸!这帮疯子,简直是来送死的!叫弟兄们抖擞精神吃了他们,给死去的兄弟们祭天!”匪首一听说只来了十几个人,原本略有些紧张的神色马上松弛了下来。他猜想蛮子不会来很多人,但还是没想到竟然少到只有可怜的十几个。   “是!”   “慢,蛮子们有可能将大队伍埋伏在后面,要不然以这十几匹马是断然没有胆子敢跟我们硬拼的,这其中一定有诈,叫弟兄们不要贸然出击,在对列里吃了敌人就算了!”   “是!”   马家军的骑兵不愧为训练有素,他们的战刀几乎在同一时间划出了耀眼的光芒,每一匹战马身边都带着一道铁青色的刀光。刺鹫和他的勇士们则放松了勒紧的缰绳,任由骏马带着自己的身躯朝前驰骋。   一大一小两股奔流相遇了,发出了撞击声。   马匪的战阵仿佛是一把钢铁的梳子,疏密有序,一番冲刷梳齿扫过,草原勇士们纷纷落马倒下。逃过一死的草原勇士们握着刀,惊叹地看着那些纹丝不动的马匪骑兵。面对他们的反击,几乎没有人能做足够的防御。他们有养精蓄锐的战马,有整齐划一的动作。   马匪的战阵被扫过之后,队形几乎没有受到冲撞。他们拉住战马等待刺鹫发起第二轮进攻,只不过这次进攻过后刺鹫的人马就都会战光了,连回去报信的人都不会活下来。   策马前进,战过一个回合,砍翻了三名匪兵后,刺鹫手中伤痕累累的长马刀被敌人磕开,他又从马鞍上拔出他的弯刀来,刀如狼牙,刀身上一丝丝花纹如流云纷乱,刃口闪着乌金色的暗光。随着一刀自下而上的斜挥,血雾便向空中弥漫,挡在刺鹫马前的一名马匪自左腰到右肩斜斜裂开了一道口子,甲胄和肌肉在这一刀中彻底断裂,仿佛这一刀如同切纸般容易。   刺鹫一脚甩开马镫,把那名马匪的尸体踢飞出去,他转身高举弯刀对着身后的勇士们吼叫:“兄弟们,你们就是我手里的这把宝刀,是几百年以后还会被人们传颂的英雄!玉树的男儿们每一个人都该当英雄!不要怕死,给我冲,杀啊!”   他喊叫着从一名马匪的心口里抽出腰刀,推开尸体,转头迎着风雪,拉直了脖子,仰天呼喊,脖根处的青筋跳动。左突右冲,他又砍翻了几个匪兵。距离匪首只有几步之遥了,砍下对方的脑袋似乎轻而易举,刺鹫只需要再用把劲砍死挡在他前面的贴身卫兵就行。   刀刀相交,战马嘶鸣,刺鹫一刀劈向卫兵,却感觉到一股剧烈的酸麻感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胛,他的弯刀和匪首卫兵的长刀交击,竟然像是砍上了一堵铁墙!   刺鹫连人带马被强力震开几步,震惊地看着自己手中不断颤抖的弯刀,而那个蒙面卫兵则慢慢抖开了蒙住全身的羊皮袍子,将它高高地抛入背后的风雪中。   蒙面人撂开褂子,露着半边肩膀和一条臂膀,胸前一条猛虎文身活灵活现。此人皮肤黝黑,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瞳子,莹莹的发亮。待到刺鹫发愣时,此人大吼一声扔掉手中的长刀,而后猛地一挥,将一件奇异的兵器朝刺鹫猛扑过来。   刺鹫看出来了,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马匪。   他是赤链虎,一个为了武士的荣誉甘愿隐藏在马匪队伍里的人。此时此刻,他护着匪首,不为别的,就为刺鹫脖子上的人骨念珠。   锐利无比的赤链嗖嗖响着从高空飞过,拉着长长的哨音划破了天空。   刺鹫把烫手的刀柄紧夹在肋部,夹得发痛了。他的手掌里出了汗,就像涂了一层黏液似的。紧追而至的赤链流星锤在空中发出的凄厉哨音逼着他把脑袋伏在潮湿的马脖子上,随即一股刺鼻的马汗臭味直往他的鼻子里钻。刺鹫此时只能看见骏马的褐色脊背和马蹄下面扬起了像棉絮一般的尘雾。   刺鹫知道来者不善,双腿夹紧马腹不肯放松,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马颈,低着脑袋,便如一把铁锁锁在了马的身上,怎么也不肯松手。他知道对手是来要自个的命的。   赤链虎大怒长嘶,拼命地甩动着身子,挥舞着手中的杀人利器,刺鹫却仍紧紧贴在马背上,哪怕它弄得地动山摇,他自巍然不动。   双方你追我赶,两匹马一前一后纠缠追击着。   刺鹫在马背上左一甩,右一甩,却怎么也甩不掉半空盘旋的赤链锤,惊怒之中,发力策马拼命向前奔去。   胯下狂奔的烈马速度快如闪电,再突然一转身,力道大得难以想象,刺鹫只觉一股大力拉着自己向旁飞出,忙收紧一双铁臂,双腿却已夹不住马腹,整个人飞向一旁,只有胳膊还牢牢抱在马颈上,长大的身体在空中抡出一道圆弧,看上去惊险无比。   赤链虎在身后紧追不放。   刺鹫心念一动,忽然勒马,回身虚刺一刀,逼开那虬髯,随即大喝一声,弯刀拦腰横着切向对方,虬髯慌忙拉回兵器抵挡,却被刺鹫迸发出的巨力震得连人带马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赤链虎已经醒悟那本是虚招,上了蛮人当,催马上前甩起铁帽子,忽见刺鹫怒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双手高举马刀,如泰山压顶般地向他猛砍下来。   赤链虎慌忙又收兵器上举,铁帽子挡住刺鹫猛劈来的一刀,随即双臂被震得一阵麻木,几乎倒撞下马。   刺鹫这一击,纯是以力压人,为了能给对手更大的震撼,双臂已是运足了气。   “走,快点离开这里。”   “你是什么人,竟帮着我说话?”刺鹫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这个大汉竟然是来帮自己的,可他宁愿相信这时对方在猫哭耗子。   “中原鬼道赤链虎。”   “我不管你是谁,我要杀了土匪头子。”   “傻子,凭你一个人杀不了他,土匪会趁你体弱时将你砍成肉泥。”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我可不能让念珠落到贼人手里。”   “原来你也在打珠子的主意。”刺鹫听罢大怒,发力猛砍对方,招招都是死招,赤链虎只好招架。   “傻小子,你只要将念珠交给我,我就收你做徒弟,今后你我一起闯荡江湖,我绝不会亏待你。”   “狗东西,与狼为伍,不是狈就是狐狸。”   “我不管你怎么说,今天如果不把念珠交出来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我死也要拉你垫背,狗东西!”   二人言语不和,又斗在一起。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后面跟上来的匪首甩手飞舞,手中的马刀带着刃端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重重砸向刺鹫。刺鹫痛得哼了一声,身子向前一扑,左肩处痛彻骨髓,左半身子已经是毫无一丝气力,不能再拿刀了。   赤链虎翻身而起,一扬手,一阵寒光朝刺鹫胸前扑来,直奔念珠而去。刺鹫心中大叫不好,翻身躲避,却又见一把长刀飞来。他正要瞑目待死,那寒光却陡然在他面前停住。刺鹫抬眼看去,只见一支锐利无比的尖刃抵在面前,再向前一探,便能刺瞎自己的眼睛。   赤链虎愤恨不已,眼巴巴看着刺鹫被俘,只能噼啪几招杀开一条血路狂奔而去。众马匪见刺鹫被俘,便不再追赶赤链虎,各个缓缓收了兵器,轻轻嘘了一口长气。   第四十一章 生死两重天   一阵手忙脚乱后,刺鹫被扒了衣服紧紧地绑在了一棵树上。在刺鹫左边七八丈外是格马公主,她也被俘虏了,被绑在一棵松树上,四肢都在哆嗦,只是因为靠住了捆在她身上的枝条,才使她那纤弱的身躯没有倒下去。最最令刺鹫吃惊的是久美被捆在更远的地方,她闭着眼睛,嘴唇在不停地动着,似乎是在努力地做着祷告,但是她没有仰望此刻唯一能搭救他们的苍天,而是听到刺鹫的怒吼后带着孩子般的信赖,却不敢把目光转到阿哥的脸上。   “没想到吧,她们已经被我抓起来了!其实你应该谢我,要不是我,她们早就被狼吃了!那多可惜啊,细皮嫩肉的。不如我杀了你之后带她们回去行乐!她们保证会快活死!我可不嫌手头的女人多啊!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我可是草原猛狼,十个女人我都吃得过来!哈哈!”匪首走近刺鹫,淫荡地狂笑着。   “呸!你个畜生,我倒希望她们死在狼嘴下,也好过活在你手里!”刺鹫万万没有想到格马公主也在吸引狼群的队伍中,现在想来她定是不愿意输给久美,才冒险出击的。   “把人骨念珠诚心地交给我,我便答应不杀你!”   “想都不要想!”   “小马驹子,想开点,我要杀了你也能从你的尸体上把念珠掏出来,那很简单,可我是个佛徒,不愿做杀生的勾当,凡事都讲缘分,对吧!所以你自己交出来会更好,免得我动手伤了大家的和气。”   “杀了我再来取吧,踩在我的尸体上才能拿走念珠,不然我对不起我阿爸和千户头人,到了地狱他们会抽我鞭子的。”   “可你也要为这几个女人想想吧,她们可是无辜的。”   久美的双手被捆在背后的一棵树上,手腕被绳索磨烂了,流出了血。几个马匪大汉淫荡地走上前来,纷纷狞笑道:“呵呵,我们一定会很温柔地对待你的!我的小绵羊!”说着一个高大的匪兵一边脱去上衣,一边淫荡地摸着裤裆走了过来。   久美看到匪兵围了上来,脸色微有些慌张,大声对着匪兵喝道:“你要温柔地待我?就你那熊样?一匹骟了的儿马能有什么能耐?”   “妈的,叫你嘴硬,骚蛮子!”随着“嗤、嗤”几声衣服碎裂的声音响起,就见久美的衣服已被高大的匪兵撕破几处,露出那白腻的肌肤。从破碎的衣服处看去,更隐隐约约能看到那淡红色的内襟。   刺鹫的眼睛中已经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久美旁边的几个马匪眼中发出了色迷迷的光芒,眼睛在久美身上衣服破碎处扫来扫去,嘴角流出发臭的口水。那高大的马匪已经赤裸着身体扑了过去。   “上苍啊,谁来帮我救救她们,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他。宝贝佛爷,你天天吃我们的香火,受我们的跪拜,你不是挺有能耐吗?可现在你狗日的死哪去了,你倒是显个灵给我看看!”刺鹫无能为力,他只能朝天大吼道,希望奇迹能够出现。   “别喊了,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哎,你说我要是告诉那些格马人,他们中死去的人都是为了你的一串破珠子才搭上命的,他们会怎么样?会不会生吞了你?”瘦子调侃着刺鹫,眼神里满是鄙夷之色。   众人都跟着瘦子起哄,大家都想看看宝贝佛爷显灵是个啥样子,可谁也没有注意到捆绑久美的树后闪过一道影子,高大马匪倒是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这道人影,急忙停下了身形,喝道:“是谁?给老子出来!”   旁边的几个人急忙闪身来到树后查看,可没有发现异样。   “狗日的!没有什么人呀,连个鬼都没有。会不会你眼花了?”其中一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嘟嘟囔囔地说道。   “我真的看见了人影。”高大的马匪疑惑地说道,然后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双眼。   “不对,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了一个人影!”这时候另一个马匪也说道。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自旁边的密林间传来。   “出来!躲藏着算个啥本事!”高大的马匪露出狰狞的脸色,提了刀抬头向惨叫之声传来处望去,但因密林相阻,根本就无法看清远处的情况。   “啊!啊!”又是两声惨叫,高大的马匪脖子上中了毒针,尸体还没跌倒就见一个人影落在久美的旁边。   久美紧张地抬起头来,就见一个人影落在自己身边,自己身上的绳索都被他用利刃割开了。久美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是个长发野人。   “不要救我,先救我阿哥!”久美朝野人大喊着。   长发野人被她这么一喊给怔住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快救我阿哥!只有救了他才能救了族人,也等于救了我!看在佛祖的份上!快去,别磨蹭了!”久美望着越跑越近的匪兵急切地央求着。   “为了佛祖,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吗?”长发野人开了腔,显然对这女人的态度有些吃惊。   “是的!命,来世我还会有,可阿哥,只有今世有!”   “哼,什么臭道理!”野人不屑地抽了抽鼻子,“你快跑,我去救他!”说着长发野人松开了久美的绳子,掉头风一般地跑了,久美此时无人看管,完全可以逃跑,可她依旧傻乎乎地站着。   “来人啊!傻子们,快过来看啊!我杀了你们的人,快来取我的命啊!”久美突然大声喊着吸引着匪兵的注意力。   “你竟然敢杀我的人,还口出狂言,泼女人,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狗东西,拿命来吧!”围上来的马匪看到地上死去的同伴朝久美大喊道,可他们都忌惮久美的“神功”迟迟不敢上前。   久美静静地站在树边,吸引着敌人的注意,可没料到后面有人偷袭,来袭者猛扑过来踹了一脚,她被踢倒了,众人随即一拥而上。   “有种冲我来!放开她!你们这群挨千刀的。”刺鹫看到久美被泼了松油,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浑身颤抖着朝着瘦子多杰疯狂地吼叫着,手上的绳子死死地勒进了肉里。   “跪下,认错!交出人骨念珠,从此做个顺民,老子就放了她!”瘦子多杰阴阳怪气地指着刺鹫面前的一坨马粪冷笑着。   刺鹫咬紧了牙关,望着久美微微隆起的肚子和她头顶那盏越燃越短的青油灯,他的双腿直哆嗦,他在矛盾交织中思考着对策,几次想跪下,可又不甘心,腿越发向下弯曲着,既没有跪下也没有伸直。   “阿哥,你可不能做骟了的儿马,一辈子被人骑!不要跪,千万不要跪下。你难道忘了阿爸的话吗?把你吃人肉的狠劲拿出来!不要怕,看着我!看着我!”久美朝刺鹫大声吼着,由于她喊话很卖力,头上的青油灯摇摇欲坠。   “久美,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拿这副人骨念珠!都是它害了我,害了我们。”刺鹫望着摇摇欲坠的青油灯揪心不已,腿又哆嗦着弯曲了不少,膝盖只差半尺就挨着地面了。   “有什么对不住的,我喜欢的就是你天生的狠劲!阿哥,你现在害怕吗?我们的儿子可不怕,他现在伸着胳膊戳我呢,看样子就是生出来也是个拿刀的命!”久美抚摩着肚子有些凄凉地笑着喊着,她想让刺鹫高兴高兴。   刺鹫狠狠地点了点头,眼泪甩在了地上,不敢抬头看久美。   “看着我!不要怕!每次你怕的时候我都做你的太阳,你就不怕了!记得吗?”说着久美微笑着定了定神,满怀深情地看了刺鹫一眼。此时久美又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这疼痛令她直不起腰来。她费力地揉了揉躁动不安的肚子,温柔地说道:“儿子,我们娘俩就要上路了,你的格桑阿爷和铁脸阿爷还在等着我们呢,安静点,让阿妈在这些禽兽面前直起腰杆上路,你阿爸还在看着我们呢。”   等久美款款地说完这些话后,她的肚子又动了一下,随即变得异常安静下来,腹中没有任何躁动,久美终于可以笑眯眯地直起腰身了。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跪下身子交出人骨念珠!”瘦子丧心病狂地朝刺鹫大吼道。   刺鹫眼前已经彻底地模糊了,他颤抖着向前伸了伸脖子,一只膝盖已经着了地,身子向左边痛苦地偏着,瘦子似乎看到了希望,眼球紧盯着念珠不放。   “还有一条腿,也跪下!”   “阿哥,你看我的舞跳得美吗?”   久美见刺鹫马上就要跪下了,便朝他大喊了一声,随即晃了晃身子,头顶的青油灯一摇晃便倒了下去,火焰挨着了松油便呼啦一声着火,随即火焰像凤凰展开的翅膀一般舒展开来,又像猎犬的舌头一般舔遍了久美的全身。久美全身着起了熊熊大火,身体瞬间爆发出绚烂的光芒。   押着久美的马匪都惊慌地撒开了手,远远地跑开,生怕火焰烧伤自己。马匪们惊骇地看着久美那着火的身子在伸展双臂,款款地旋转,舞动着身体。   “阿姐,你真美!”格马大小姐努着嘴,机械地点着头,望着眼前的灿烂,她已经没有话说了。   久美扭动着着火的身体,边旋转着,边高歌不已:美丽的姑娘在岭国,她长得比花儿漂亮,冬天她比太阳暖,遍身芳香赛花朵。   蜜蜂成群绕身旁;人间美女虽无数,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萨尔大王去北方,如今她正守空房。   呀,拉索!   如今她正守空房。   第四十二章 普尔巴战神   “久美,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个疯子啊疯子!日你先人的马匪,快来砍死我!快来砍死我!砍不死我你们就都是我养的。啊!日你们的先人,我要咬死你们!”刺鹫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嘴里的血沫子四溅。   周围被俘的牧民们群情激愤起来,马匪内部也产生了动荡,很多人都被久美给怔住了,被她深深地震撼了。   一曲歌罢,舞动了九圈之后,久美的身子终于歪歪斜斜地跌倒了,她没有再发出叫喊。身上的火焰却越发绚烂,十几丈之外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强大的热量,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犹如太阳般温暖。   “我要劈了你!”刺鹫发疯一般扯动着身后的麻绳,绳子快要被他磨断了。   “来人,把刺鹫处决了!免得夜长梦多!快!”瘦子多杰颤抖着下命令,声音都有些走样。可只有三五个马匪蠢蠢欲动,其余的绝大多数马匪都一声不响地擦着刀,站着发着愣。他们很多人都没有从眼前那阵绚烂的火光中回过神来,谁也不知道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怎么会有这般的勇气。既然疯了的女人都如此可怕,那疯了的男人更加可怕!节骨眼上,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你们不来我自己来!”瘦子多杰恶狠狠地来到刺鹫面前高高举起了马刀,而此时的刺鹫已经变得神情恍惚了,他突然停下奋力挣脱的动作摇头晃脑起来,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经文。   “不能这么就便宜了你!”想了想,瘦子多杰又放下了手中的马刀,转身把自己的战马牵了过来。   “来人,把他摁倒!”   多杰将马牵到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前,恶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只见战马嘶鸣一声后猛地伸了一个后踢腿,将身后碗口粗细的小树拦腰踢断了。   “哦!”很多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得出这匹马的腿劲十足,看得出来多杰花了不少工夫训练这匹马,看得出曾有不少人死于这匹马蹄下。   “看见了没有?我要让刺鹫的脑壳子像这棵树一样开花!可不能一刀就这么便宜了他。你们看好了!”   “刺鹫阿哥,你不要怕!”格马大小姐在一旁奋力地喊着。   “叫你多嘴!”瘦子手指一挥,一个匪兵就抽出自己的短刀,闭着眼睛往大小姐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刺啦”一声响,格马公主的脖子上横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接着就有鲜血从中流了出来,先缓后急。   “刺鹫阿哥,你要是生在格马草原该有多好。”大小姐还是奋力大喊着,每说出一个字,刀口的鲜血就会喷涌而出,可她还是大声喊着,到最后只是嘴在一张一张,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找死!”说着多杰将马牵到了刺鹫面前,计算好位置后站到了马的一侧,高高举起了鞭子。解开绳子后摁倒刺鹫的马匪也早已跑开了,生怕烈马会不小心踢到自己。牧人们纷纷围了过来,难过地想送刺鹫一程。每个人的嘴里都不约而同地念动着六字真言,“俺、嘛、呢、叭、咪、哞”的经声汇成了一片海洋将刺鹫紧紧包裹其中。周围的马匪们想阻止牧人们念经,可挡也挡不住,推也推不动。   战马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好了,大家都在暗暗替刺鹫捏一把汗,可谁也没有停下嘴里的祈祷。刺鹫仍然是神情恍惚的,他被摁在地上起就再也没有反抗过,甚至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嘴里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任人摆布却无动于衷。看来他是难逃一死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错,然后伏在地上!”多杰嘴角抽了抽,大声喝道。   “我是愤怒的普尔巴,我是愤怒的普尔巴……”刺鹫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调一声比一声高,身子没有丝毫要挪开的意思,而眼前的马蹄子在不断地刨着地,等待着主人的鞭子。   “刷!”多杰恶狠狠地一鞭子朝马屁股抽了下去:“去见你的婆娘孩子去吧!”   说时迟,那时快,马儿吃疼后腿部肌肉一哆嗦,后腿猛地蹬了出去,力道很大,坚硬的蹄子直奔刺鹫的脑壳而去。众人一声惊呼,连个别胆小的马匪都闭上眼睛,等着听刺鹫脑壳破裂的声音。   “啪”一声脆响过后,围观的人又惊呼一声,瘦子多杰更是瞪大了眼睛,只见刺鹫双手合十于面前,这漫不经心的一下竟然夹住了踢过来的马蹄子,任凭烈马怎么用力也抽不回腿。   “我是愤怒的普尔巴,我是愤怒的普尔巴……”刺鹫依然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老子要剁了你!”恼羞成怒的瘦子疯狂地抽出马刀朝刺鹫的脖子猛劈了下来,而刺鹫依然抓住烈马的后腿不放,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眼看刀锋过后将血肉四溅!   刀子确实劈下来了,血肉确实四溅,只是这鲜血不是刺鹫的!   原来在瘦子多杰的马刀猛砍下来之际,一个长发野人飞速蹿出,猛地扑在了刺鹫身上,瘦子的刀顺势砍进了野人的脖子中。   “兄弟,我本可以救你出去的,但当哥哥的知道,以你的脾气突围了也不会原谅我,你会念着你的婆娘和孩子。咱们兄弟之间有了过节还叫什么兄弟?……你的婆娘和你一个德行,她也不走,我只好也不走了……你很有悟性,马上就要学成世间最厉害的破瓦法了,这是你识藏的超能力,不能前功尽弃。老哥替你挨了这一刀,也算还了债,我……我不该去偷人骨念珠,更不该把它送给你,害死了那么多人!造化啊!兄弟,不要放手,用……用你的真心去换回野兽的力量,做一个狠汉子!”长发野人佳木丹费力地说完这几句话后就歪着脑袋死去了。   “他妈的又来一个垫背的!我连你们两个一起杀!”瘦子多杰费力地抽出了嵌在佳木丹脖子里的马刀,再次高举起来,而此时佳木丹的鲜血也流到了刺鹫的头上,顺势吸进了刺鹫的嘴里。   “连我们两个一起杀?口气不小,你的刀子磨快了没有?”刺鹫猛地睁开眼睛,用劲拉扯了一下马的后腿。   突然间,多杰那匹马的身子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肚子剧烈地收缩,口鼻中喷出大量白沫后就瘫软地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刺鹫则慢慢撒手站起了身子。大家发现他的胸膛肌肉爆涨,衣服被炸开,双臂的血管比平时要凸现三倍。   “狗日的,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多杰上前就朝刺鹫抽了一鞭子,可鞭子打在刺鹫的身上就好像抽在坚硬的松树上一样。他又多抽了几鞭子,可鞭鞭都被弹了回来。   多杰不服气,又甩手用马刀猛劈了过来,刺鹫则抢先一步顶了上去,速度快如闪电,其他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用一只手将瘦子砍来的马刀格开,另一只手将多杰揪了起来。   一个七尺多的汉子竟然被刺鹫用单手轻松举了起来。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其余的马匪见状纷纷抽刀围了上来,可谁都领教过刺鹫的厉害,不敢轻易上前,只好远远围着。刺鹫也不理会其他的人,只一口咬向了多杰的脖子,又猛甩脖子,瞬间撕扯下来多杰的一大片血肉。多杰疼得“哇”的一声大叫,脖子上的鲜血喷起来一人多高,双腿胡乱蹬动。   这时刺鹫又狠狠地朝多杰的脸上咬了几口,只扯得多杰那张脸面目全非。而后将他丢翻在了地上,上前一只脚踩住多杰的脑袋,操起一手扯住他的腿,一挺腰板一使劲将多杰活生生扯成了两半,这几下看得众人大骇不已。   刺鹫将连着肠子和血肉的半个身子当鞭子一样来回甩动着扑向众马匪,匪兵一时大乱。   “普尔巴战神显灵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被看押的牧人和商贾纷纷振臂呼应。   “杀出去!”   “杀啊!攒一把劲儿,冲出去!”   “普尔巴战神在保佑我们!”   “普尔巴战神附体了!”   牧人们纷纷高喊着冲出包围圈跟惊魂未定的马匪干上了,人们不顾死活,争先恐后。一阵激战之后将群龙无首的马匪硬生生给逼退了。   扯断多杰的躯体后,刺鹫并没有冲入敌群作战,而是朝西面快速奔跑起来,他的身子敏捷如羚羊,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中,远处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不想太阳在他的眼前消失。   他从一个山头奔到另一个山头。   一阵又一阵地狂奔,令他的眼前一阵接一阵地眩晕……   当刺鹫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一柱七色炫目的光波,极柔和。是一轮落日。他睁大眼睛,光波开始变强,色彩开始跳跃。于是刺鹫明白了,久美还活着,实实在在地活着,和自己在一起。   如同过去了一个遥远的世纪,刺鹫还隐隐记得当年久美穿着新衣裳,在草地上款款起舞。   醒来却看见它已贴近了西草岭。   四野里一片静寂,可怕的静寂,奇怪的静寂。唧唧喳喳的鸟鸣声消逝了,潺潺的溪水声消逝了,林啸也因无风而消逝了,喊杀声也消逝了,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藏进了岩缝中。   只有一轮落日挂在头上。落日是橘红色的。那抹橘红在翻卷、在喷涌、在流动。奇异的橘红占据了刺鹫全部的视野。   橘红色的落日抖动了一下,刺鹫的心也抖动了一下。他突然有一股意识,意识到自己必须在日落前离开这儿。于是他用双手攀住一棵树想站起来,可失败了,一股巨大的疼痛使他眼前又滚过一团漆黑。刺鹫只好依靠在一块冰凉的岩石边,神情呆滞地坐着。   他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跑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远处落日在痛苦地下沉,它已被铅黛色的草岭死死咬住了。它在挣扎,在做最后的跳跃,如同日出一般想从灰暗的阴坡后重新跃出,然而一切又是无奈的,它依旧被沉重的山岭吸噬下去。   落日慢慢地向山野诀别,这诀别悲壮无言。它似乎在鼓足生命最后的力量极度痛苦地吻别着玉树草原。原本绿色的草原也被染成了一层橘红。一群山鸟拍动着匆匆归巢的羽翼,溶进了那层橘红。   太阳是不是要死了?刺鹫这样问着自己。   暮霭如浓雾般从四周压了过来,还有高空中的暮云,它们在落日的周围觊觎着、围拢着、蚕食着,它们在加重着黑色。   终于,最后的一点橘红都被淹没了。   草原的上空留下了几十道巨大的光柱。光柱里还闪着一丝红,光柱仍在跳跃。   山野在变暗,带着寒气的风已开始从四周聚起并发出啸声。一阵阵凉意从肋间传来,可刺鹫没有裹紧袄子。他木然地立着,望着百丈悬崖发呆。往前一步他就可以去继续追寻太阳了,刺鹫在考虑要不要迈出这一步。   “他在这里!”牧人们终于找到了刺鹫。   “快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有人关切地问道。   “勇士,勇士……”有人高声喊着刺鹫。   “别喊了,让他安静一会吧!雄鹰也有飞累的时候!”   “是啊!只要他身子骨平安就好!哎,可怜的年轻人。我真怕他寻短见。”   “我去禀报少头人,你们几个在这里看着他!”   “好!你快去吧。”   “对了,想法子把他从崖边上拉回来。”   “可他会不会发疯啊?”   “那就用绳子先拽回来。”   远处光柱的颜色也在变暗。远山的枝桠棱角开始渐渐模糊了,依稀中仍可辨别出它们还在晃动,在摇曳,它们是在与那橘红诀别。刺鹫知道,自己只有飞出去才能看到最后一眼落日。   他果断地朝前迈了一大步,可身子在向前斜飞出去的时候被身后的绳子给套住了。人们死死地将他从崖边拖了回来。刺鹫被拖着,无数尖锐的石子从身下划过,可他没有反抗,因为他懒得反抗。他也没有喊叫,因为他懒得喊叫。   格马寨子里的大棚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往常这时候人会很多。人们都去了附近的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们表情严肃地围成一个厚实的圆圈。凡是还活着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了,大家拖死扶伤,全都沉浸在深沉哀伤的肃穆之中。虽然组成这道人墙的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可是此刻他们却怀着同样的心情。大家的眼睛都注视着人圈中央铺满香料的灵床,对里面的一切都表现出深切的关怀。   九个被挑选出来的年轻姑娘分开站着,她们穿上了最艳丽的服装,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疏松地飘垂在胸前。她们个个一动不动,默默无言,守着灵床的九个方位。   床上铺着一张由几件格马女人合力织成的白色葬衣,上面安放着久美那具被烧得漆黑的遗体。久美的遗体被人们安放成坐势,这是人们对女神的敬仰。   她穿戴着草原牧人能够拿出的最富丽豪华的服饰,烧焦的头皮上插着最珍贵漂亮的羽毛的假发,干枯如炭的身上戴着贝壳串珠、项圈、手镯。   直到久美被俘虏的时候,格马人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西玉树的公主。于是格马人按照公主的葬礼来安葬她,规格当然不会低。   在久美的旁边还有一张灵床,上面也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身上也裹着几层同样精美的织物,只是她那漂亮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常的红晕,人们已经再也听不到她的嬉笑了。在她的脚边,坐着孤独凄凉的格马老头人。他那白发苍苍的头,几乎快要低垂到地面,仿佛被迫在接受这次老天对他的打击。几绺白发散乱地落在他的两鬓,盖住了他的部分前额,他那紧锁的双眉,在向人诉说着他心中隐藏着多么深沉的痛苦。   少头人就站在他阿爸的身旁。在阳光之下,他眼神迷茫,似乎整个人已被一分为二。刺鹫也在不远处呆呆地立着,被格马人拖回来后他就一直这样,不吃也不喝。   此时的刺鹫倚在一棵枯树上,竭力想以自己的男子气概来克制那猛然袭来且迟迟不肯褪去的悲伤。这个孤独的战士一直站在那儿,忧郁地默默凝视着久美那具漆黑的身子和格马大小姐那张冷冷的、毫无知觉的脸。他知道久美已经不在这副躯壳里了,此时也许她正和千户头人有说有笑呢,也有可能正在帮奶妈挤奶,更有可能在空中用同样悲伤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喊着阿哥,可刺鹫什么也听不见了。大小姐呢?也许此时就在久美身旁,继续跟她掐架。也有可能两个人都不在这里,去了很远的地方。谁知道呢?   刺鹫的神情凝聚不动,他的姿势也固定不变。要不是他那黝黑的脸上不时还有双白色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在一个陌生人看来,简直说不出这个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葬礼结束了,格马人埋葬了两位公主。刺鹫一个人长时间地呆坐在地上,没人敢去打扰他,也不忍心去打扰他。   等眼前完全黑下来后,一股钻心的痛楚突然从刺鹫那麻木的肉体中涌出,黑色在他的全身滚过,一阵冰凉。就在刹那间,一种感觉从极远处袭来,它是什么?是酸涩?是压抑?是痛苦?是恐惧?是茫然?是凄楚?还是沉重?庄严?肃穆?冷峻?刺鹫说不清,反正什么感觉都有,好像都掺和在了一起。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眼角是麻木的。他想吼,可吼不出声来,嘴角是麻木的,嗓子是干的。   他知道此时千户头人肯定在某个地方骂他,骂他是个笨蛋,看不出奸人的诡计。不然为什么耳朵会这么烧?他知道阿爸肯定在身后用鞭子抽他,抽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人。不然背心为什么会这么疼?他知道久美肯定就坐在旁边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不然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等刺鹫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天上有点点的星光照耀起来,地上也有点点的星光照耀起来,那是无数的火把,是格马大帐里庆功的烛火。   第四十三章 决战赤链虎   “少头人,有上百马匪和几个汉人在外面叫阵。”两天后,格马斥候前来报告。   “有几个汉人?”   “是的,能看清楚的有三个。”   “知道了!”   少头人不知道赤链虎急于前来决战是有原因的。这个鬼道高手收到了接力而来的飞鸽传书,说袁世凯做梦梦见自己要当皇帝,可称帝闹剧很快就悲切收场,皇帝只当了区区百天。梦中的袁世凯失去了所有的权力,他的幕僚和部众也纷纷垮台作鸟兽散,他自己也一病不起,行将呜呼!醒来后一向迷信的袁世凯大惊失色,找人破梦,解梦之人说大利西方,若有人将正邪两串念珠合并,只恐压住龙脉,袁世凯皇帝宝座只能坐百天。坐够百天脉气殆尽,便会滚下龙坛,活不过百日而亡。袁世凯怒斥赤链虎处事不利,以至于使自己没有得到上天应有的庇佑。赤链虎接到袁世凯的飞鸽传书后恨恨不已,发誓杀掉刺鹫抢夺人骨念珠。   “马匪已经是群龙无首了,斥候报告说马匪长官已经逃回了河湟,至今没有消息。瘦子多杰也被刺鹫头人劈死了!眼下只剩这三个功夫高超的汉人了,只要汉人一死,残匪必退,不需要我们出手。”少头人分析一下,信誓旦旦地对众人说。   “我去对付那三个拿铁帽子的人!给我十匹快马,我有用!”少头人刚说完,刺鹫就对人群开了口,这是他两天两夜里说的第一句话。   “好!胜败在此一举,你可有把握?”少头人一拍大腿。   “没有把握,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刺鹫冷冷道。   “与其等死,不如反击,死就死个痛快!”大伙呐喊着跃跃欲试。   “那可不行,不能蛮干。”少头人提醒着大家明白,这回他们对付的可不是大股的骑兵,而是从汉地来的高手,不能蛮干。   “那我们怎么办?”   “不要着急,听少头人的。”属下们安静下来听少头人吩咐。   “你上前来,我们这般行事……”少头人思索片刻忙将刺鹫叫到跟前,对着他的耳朵如此这般地一顿交代,刺鹫听后频频点头,两人不谋而合。   中午时分,刺鹫策马冲出寨门,跟赤链虎打斗一番后佯装逃跑,将赤链虎引开了。   “看,那个蛮子想逃跑!”   “老大,蛮子们打算引我们进树林,怕是没安好心啊!”   “怕他作甚,抢回念珠要紧。”   “老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咱兄弟能不能收手?”高大的武士脸色有些发青,不知道为什么,昨夜他梦到兄弟三人凯旋而归了,可早上就接到了倒霉的飞鸽传书,说大总统当不成皇帝了!他觉得梦是反的,恐怕这次要栽了!   “怎么?你怕了?”矮个子其实也有不好的预感,只是他不肯承认。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叫我如何收手?”老大叹了口气,他没有和残忍的马匪同流合污的意思,可对大总统一定要有个交代。   “追吧!追上去快速了结了,你我兄弟就回家,永世也不再回来!”   “驾!”   等赤链虎领着众马匪追到一处树林后,惊奇地发现逃命的十多个男人都是一副打扮。从远处看根本分不清楚谁才是刺鹫,这些蛮子只是没命地向前飞奔,根本没有正面交战的打算,这可惹恼了赤链虎。   其实逃跑的都是少头人精心挑选的和刺鹫身材差不多的勇士,这些勇士们一早上就光顾着逃命了,心里早窝着一股火,等分散开了敌群,大家个个弓上弦,躲在树后,铁箭头上涂抹了毒汁,闪着黑黝黝的光亮瞄准后面树丛里追赶来的赤链虎和他的同伙。   赤链虎等三人已经插入了密林的纵深,牧人们躲藏在暗处,从前后左右的密林缝隙里观察三人。   “刺鹫头人,他们来了。”   “看见了,放狗!”   “拉索!”手下吹了一声口哨,远处埋伏的人将二十多头猎犬放了出来。这些猎犬呼哧呼哧地朝三人的坐骑奔去,马匹受了惊就不听使唤了,嘶叫着左奔右突。   “刺鹫头人,他们乱了。”   “放箭!”   离刺鹫最近的一个伙伴冷不丁地掏出一个吹筒,将一支带着浓烈腥臭气息的毒箭用力吹出来,毒箭穿过树林潮湿密集的树叶扎入了敌方高个子武士的喉头,端着长刀的敌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坠马倒地毒发身亡。接着,又是十几发毒箭“嗖嗖嗖”地从四面八方穿出来,不断地射中矮个子的衣服,矮个子武士反应要快些,对着箭支射来的方向左右避闪,可胯下的马不听使唤,老是给他帮倒忙。避开了十几支箭,可还是被一支毒箭头擦破了皮肤,而后剧毒的毒液极快地渗进了血管,顷刻间就令矮个子武士感觉头昏脑涨,这时埋伏在一旁的牧人们一拥而上,十几支长长的投矛已经穿透了他的肚皮,将这个恶人钉在松软的铺了百十年腐叶的泥地上。   刺鹫躲在一棵树后看着前面的动静,手里攥着刀把暗暗等待着,他要找机会单挑赤链虎。   突然前边积雪的灌木丛里赤链虎的人影一闪,埋伏在刺鹫一旁的同伴贸然出击,手里的一支箭迅疾地射出,对面的汉人“哎呀”一声倒了下去,可他没有想到对手是在诈死,强壮的汉人在倒地的同时取出身后一个黑色的像草帽一样的武器,一甩手“咔嚓”一声飞来,铁草帽准确地套在了刺鹫伙伴的脑袋上,看上去像是给他戴上了一顶官帽,又像是一副头盔。汉人见兵器得手后用力拉了一下连着铁帽子的细铁链,帽子就哗啦一声飞回到了他的手里,刺鹫的伙伴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空脖子上的血喷了一人多高,他的脑袋永远地搬家了,留在了铁草帽里。   刺鹫又急又恨,恨的是对方狡诈无比且出手迅疾,急的是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而无能为力。此时前来策应的两个马匪兵逼近了,刺鹫张弓又是两支箭飞出,树侧面想暗算他的两个狡猾的马匪手捂着血淋淋的眼睛倒地,疼得打滚喊叫。   喊声惊动了赤链虎,也使他回过神来。手握怪异兵器的大汉终于判断出了刺鹫藏身的准确位置,一甩手将赤链锤重新抛出,那怪东西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直朝刺鹫飞了过来,刺鹫连忙低头躲避,怪锤从刺鹫的脑袋顶上划过去后割断了碗口粗细的一棵小树飞回了主人手中。刺鹫趁赤链虎收力的工夫急忙起身向一旁跑去,可空中的赤链锤又重新追了过来,力道很猛,在自己头顶上呜呜作响。   刺鹫慌乱中瞟了一眼,才发现这怪东西内部有三把受机械机关控制的弯刃,统一朝一个方向开了刃,看上去像装进去的镰刀。铁帽子的边缘都发着寒光,因为那里都是锯齿,身后有好长的一段铁链控制着。   空气中怪声频频作响,铁帽子的刀尖距离刺鹫的后背只有一掌的距离了,他感到一阵隐隐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无奈刺鹫只好低头滚到了一边。面前是一棵大树,两旁都是遍地的荆棘灌木,它们阻住了刺鹫躲开的方向,这时即便他想跳起来也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空中飞舞的铁帽子好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到刺鹫的头顶就重重地向下砸了下来,像是硬要把他的脑袋套进去一样,那锋利的刀尖已经刺得很近了,刺鹫想躲避,但为时已晚。   最终,赤链锤不偏丝毫地套住了刺鹫的脑袋,令它的主人大为兴奋。刺鹫被铁帽子罩上后心里一下子懵了,眼前变得一片漆黑,鼻子里能嗅到一股呛鼻的血腥味。只有耳朵还好过一些,能听到铁帽子内部机关发出的“咔嚓”之声。刺鹫心里十分清楚,这是铁帽子内的镰刀收割之声,要快点想办法,否则机关接触脑袋就要搬家了。情急之下刺鹫只好使了一个怪招,他把随身带的一把短刀塞进了脖子与铁机关之间的缝隙里,由于铁帽子罩得十分严实,他只好忍痛割破了自己的脖子,硬生生地将刀子挤了进去。没想到笨方法有笨方法的好处,此招竟然阻挡了铁帽子内利刃对自己脑袋的收割。   铁帽子后面的链条在不断地晃动拉扯着,刺鹫知道汉族武士在索取自己的脑袋,如果对手发现收回的铁帽子的分量不对是不会收手的,而刺鹫也着实受了点皮外伤。情急之下他被某个东西拌倒了,伸手一摸索才知道是一具假扮自己的同伴的尸首,这个可怜的伙伴已经被马匪射死了。刺鹫心头突然来了一计,就猛地用力将头上的铁帽子取下,由于他用力过猛,铁帽子的边缘将他的脸皮划了个稀烂。刺鹫忍住火辣辣的疼痛,快速将铁帽子套到了同伴尸首的脑袋上,不一会他就听到了铁帽子里机械的声响,接着铁帽子嗖地一下升空飞走了,刺鹫忙取下自己脖子上的人骨念珠套在尸首上,转身隐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刺鹫就听到汉人走动的声音逼近,武士确以为刺鹫已经死了,忙上前找寻他的尸首以便夺取人骨念珠。赤链虎是个十分自负的人,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失手,所以此时毫无防备。   赤链虎走近无头尸体观察,他一眼就看到了尸首上明晃晃的人骨念珠,再看看尸首的打扮和刺鹫无二,心中大喜。一把将手里的铁帽子扔在了一旁,蹲下身子动手取脖子上的念珠,可当他看到死尸脖子上过于整齐的切痕后,一种不祥迅速涌上心头,忙转身去拾兵器,可这才发现刚扔在地上的兵器不见了。   赤链虎倒抽了一口凉气,谁的速度会这么快?他来不及细想,忽听脑袋顶上响起了异常熟悉的呼啸之声,赤链虎一下子就想起了刚刚失手的兵器,但为时已晚,刚刚丢失的铁帽子此时已经准确地套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令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鼻子里满是血腥味。他也没有可能看到身后树上的刺鹫,这个诡异的蛮子正倒挂在树枝上,拽着铁链的后端冷冷地看着他。   “兄弟,你放我一马,我的两个随从都已经命丧此处了,我回去安葬他们,也不枉兄弟一场。我答应你,今后永不踏进草原半步。”   “可你刚才要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留下我的命,好回去安葬我的兄弟们?”刺鹫冷冷地反问道。   “没有,你我都是武士不必隐瞒,武士出手,自然懂得杀人要斩草除根的道理。”沉默了一会,赤链虎实话实说。   “这么说你现在怕了吗?”   “是!”   “你还有怕的时候?”   “是!我不怕死在你的刀下,却怕死在自己的兵器下,这是对我鬼道武士的奇耻大辱。”   “好,我成全你!武士有武士的死法,我们草原上的人就信这个。说吧,怎样才能松开这个铁帽子。”   “你真的打算放我吗?”   “不是放你,而是让你自裁!”   “也罢!总比落下个玩火自焚的骂名来得强!”赤链虎暗暗叹了一口气。   “来我们佛土地界,你早该想到这一点!”   “什么也不用说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你手上拽的铁链子由上下两层细链子合捻而成,上为紧,下为松,动下面的细链子就可以松开机关。”   “好!”刺鹫说着用手动了一下下面的链子,只轻轻动了一下,就听得铁帽子内发出“嚓”一声脆响,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赤链虎的人头被铁帽子内的利刃齐齐地割下收了回来,留下身躯呆呆地立在地上。   刺鹫非常惊异甚至有一些恼怒,他不明白这汉人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偷兵器上树的时候心急,是倒挂在树上的,这两根捻条竟然错了方位……   哎,人算不如天算!要赤链虎把命留下不是刺鹫的主意,而是广袤的草原的主意。   战罢了赤链虎,打扫完战场后,一切威胁都解除了,散兵游勇对牧人们构不成威胁。残存的马匪自知大势已去,便各自散开逃遁了。迫于马家军不成功便成仁的残酷法制,残余的马匪不敢返回部队,只好三五成群,各处游荡过活,这些人日后成了盘踞于青海各处的匪患。   至此,青海王马麒的近卫骑兵营被格马族人消灭殆尽。日后,马步芳的本家参谋这样记载马家军军史:民国初年,先总督之近卫营悉数开拔进剿玉树匪患,大获全胜,然班师途中突遇风雪引发山崩,全营上下玉碎花石峡谷。为表彰全营将士之战功,特造碑铭之。军需处登记造册,为其家属发足粮饷,以示体恤!   第四十四章 雪王妃之眼(1)   “怎么样,我的兄弟,我就说过你一定会手刃贼人的。”少头人亲自到帐外张开双臂迎接刺鹫凯旋而归。   “不是我手刃的,他死在老天爷手里。”刺鹫下马淡淡地说。   “一样,死在你的手里就是死在天的手里。”少头人笑眯眯地接过刺鹫战马的缰绳给仆从,搂着他的肩膀进了帐。   “来,哥哥为你庆功!”说着少头人端起了酒碗。   “我已经不喝酒了!”刺鹫没有端酒碗,而是拿起了一根手抓羊肋条啃了起来。   “也好!那弟弟就多吃点。”少头人自己咂了一口酒,“这匪患已经解除了,不知道弟弟今后有何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   “哦?既然弟弟还没有什么打算,那我倒是替你做了个打算,你看,我病体尚未痊愈,心力交瘁,不如由弟弟来接任这格马头人之位,打点部落上下。”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少头人边把玩着酒碗,边望着刺鹫,看他的反应。   “算了吧,我讨厌打打杀杀了。”   “那怎么能行?你可是天生的武士,若是由你来统领格马部落,则一统藏北草原指日可待。”   “武士就是用来杀人的吗?”   被刺鹫这么一问,少头人说不出话来了。   “统一了草原能做什么?久美能活过来吗?你妹妹能活过来吗?如果她们都能活过来,我就帮你去打!”   少头人无法回答,知趣地低头一言不发。   “少头人,今后我的族人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会带领他们过好日子的,这个我心里有数!”刺鹫诚恳地起身拍了拍少头人的肩膀。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治理草原吗?”少头人不无惋惜地起身问道。   “算了吧,我是个粗人,除了拼几下力气外没什么能耐,不像你有勇有谋。再说我也想安静过一段日子,打算四处走走看看。”   “那好吧!我随时等你回来喝青稞酒!”少头人没有过多打扰刺鹫,想和他行了个碰头礼,刺鹫也没有避让,双方额头相触,罢了,刺鹫起身出了格马大帐。少头人的眉头也随即展开了,他知道刺鹫依旧把自己当兄弟看待。   一日后,刺鹫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带上了久美看过的羊皮手卷,万念俱灰,打算远走他乡自我放逐。   “孩子,我听说你要离开了?”老头人拄着拐杖进了刺鹫的帐房,听说刺鹫向少头人交了兵权,一意要离开格马草原。   “是的头人!”   “哎,其实离开一段时间也好!这样就能找回自我了。”老头人说着。   “头人,以后我的族人就麻烦你照顾了,日后我定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孩子,放心吧!哎,你帮了我们格马人不少忙啊,看你要走,我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就给你讲个故事吧,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一听说老头人要给自己讲个故事,刺鹫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了阿爸,小时候阿爸总给他讲故事,讲狼的故事,讲英雄的故事。他也想起了久美,要是她还在的话可以陪自己一起听故事,可现在他们谁都不在了。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思,所以我讲的这个故事你一定要听。我给你讲的这个故事很长很长,是一个关于狼的故事。”   “我喜欢听狼的故事。”刺鹫若有所思地说。   “那就好!”老头人用略显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似乎他那早已经失明的眼睛能看穿尘世一样,“说三十年前在这广阔的格马草原北部有一位名叫扎巴的矫健汉子。身为一名出色的藏家猎手,他拥有出众的箭法、过人的胆识和凶狠的酒量。身为一个男人,他拥有美貌、善良的妻子和一个刚满月的儿子。在那个推崇英雄的年代里,他是草原上的不朽神话,是无数草原男儿心中的榜样,是无数草原女人心中的灯塔。有了他,草原的夜幕就会推迟。有了他,草原的黎明就会提前。”   “看来谁都想当英雄!每个年代都有英雄!”   “其实不然,孩子,听我把它讲完。英雄每个时代都不缺,可英雄也有悲苦,就好像我刚才说到的扎巴。当一场突如其来的罪恶降临后,这座曾经无比耀眼的灯塔便失去了往日那明亮的光辉,无可奈何地渐渐陷入寂静和沉默。   “那时英雄正值壮年,一个阵雨过后的下午,格马草原上举行了一年一度的赛马盛会。每当武士们应敌出征,都要以这种形式祭祀神山及战神等神灵,祈求保佑。祭祀时背负杈子火枪、腰挎长刀的彪悍骑手们会按照传统仪规围着赛马场转三圈,给赛马会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庄严的气氛。   “很快就要轮到扎巴表演了,他骑的那匹可爱的光背马这时已在近处缓缓停住,低垂着脖颈,一副悠然的神态。它温柔又昂扬的眼睛里仿佛充满着无限的活力和激情。扎巴听到围观群众‘哦喽喽’的喊叫声,知道自己该上场表演了,群众们的欢呼是送给他的!猎手快步走过去拍拍战马的脖颈,抚摸一会儿它的鼻梁和嘴唇,它的嘴唇会意地抖动起来,抖抖鬃毛抖落上面的杂草灰尘,跟着扎巴慢慢地朝着比赛起点方向走去。一路上扎巴倒背着手牵着马,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即将和他竞争的其他猎手,他闻着身后热烘烘的马汗味和四围猎手抽的劣质旱烟的新鲜刺鼻的气息,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走在赛场上,而是走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其实赛场和战场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周围看热闹的牧民最喜欢看起点处集合的那一群马,那是一个马的家族在夏牧场上开始游移前的布阵,散乱却不失秩序,有些岁数的群众一眼就看出扎巴所拥有的那一匹种公马,它是这个马群的灵魂,作为这群马的首领当之无愧,因为它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强壮和美丽。他们的眼神既羡慕也嫉妒,因为这匹即将出击的烈马代表着格马草原的性格!”   “经历了特别辛苦的比赛之后,扎巴当仁不让地拿到了这次赛会的跑马射箭冠军,比赛结束后大碗饮用高烈度的青稞酒成了猎手们表达喜悦的唯一方式,扎巴也不例外,因为在这里男人不会喝酒是娶不到媳妇的!”   “看来他比我能喝!”刺鹫自嘲道。   “能喝有什么用?有些人喝醉了就不容易醒。有些人喝醉了就容易犯错,而且犯的错都是大错。”老人停顿了半晌继续道,“与友人们豪饮半晌后,扎巴借着酒劲骑马返回二十里外的帐房,那里有他永远温暖的家,他要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妻子,让她和自己一起高兴。   “雨后的草原显得格外的泥泞,战马驮着他悠悠然然地走着,一颠一颠的舒服使他浑身犯酸犯困,睡意在烈酒余劲的帮助下努力地闭合着他的双眼,使他开始浑浑然。   “行过一刻,路过一个土坡时,战马似乎嗅到了某种奇怪而又熟悉的气味,突然警惕地停住了脚步。并抬头四处巡视,扎巴在马背上感觉到了战马的停顿,也微睁开眼向前望去,眼前有一条雨水汇成的小溪正绕过土坡涓涓向地势更低洼的西边而流,顺着溪流望去,不远处有一只母狼和两只幼狼在溪边饮用着难得的甘露,其中两只幼狼雪白中夹杂着水珠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地泛着神奇的光芒。”   “多么漂亮的狼啊!”刺鹫由衷地感叹着。   “是啊!那可是雪王妃和雪狼太子!扎巴忍不住地叫出了声,巨大的惊喜在瞬间冲散了他的醉意。太难得了,他要用力揉揉眼睛以确保眼前看到的一切不是在做梦,而揉到一半的手却突然停顿了下来,僵在半空,因为他又猛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会惊散眼前的一切,此刻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是狼王的后裔。”刺鹫知道狼王的身边总有一只聪明的母狼在尽心为丈夫照顾王族的后代,这只母狼在狼群里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最好的猎人都要忌惮它三分。   “没错!这可不是一般的母狼。在格马草原传说每百年便会有一只极富灵性的白狼从大山深处而来,领导格马草原的狼群,而当时统治格马草原的狼群恰巧由一只被当地牧民称为雪王的白狼统领。雪王高大雄健,冷酷残暴,格马草原群狼均对雪王这头白狼俯首称臣且忠贞不贰,就连当初不安分的几头孤僻的大青狼都对身形和自己差不多的白狼服服帖帖,似乎这只神秘的白狼天生就拥有一股魔力一般,可以将周围这些凶残强大的家伙牢牢统治在自己周围。因此雪狼族群战斗力格外强悍,狩猎行动干净利落,狡猾的雪王向来坐镇后方指挥,从不参加狩猎的一线行动,正是因为这一反常现象,使雪王变得行踪不定、神秘莫测。”   “这只雪王真像久美的父亲,我们西玉树草原上尊贵的千户头人!”刺鹫陷入深深的怀念中。   “人和狼都是一样的,都是极有灵性的生灵,都需要活在一个群里,为这个群奉献出自己的一生。雪王在自己的族群中拥有众多的崇拜者和爱慕者,而它唯独钟情于一匹拥有一身褐色和金黄色相间皮毛、身材健美、落落大方而又忠心耿耿的无名母狼,它便是后来现身于扎巴眼前的雪王妃。不知道有多少牧民曾亲眼目睹狼王和王妃在洒满月光的草原上双双起舞,互相追逐,纵情地跳跃,亲昵地挑逗撕咬,仿佛身边那些蚊子的搅扰都成了属于它们的快乐音符,使它们能够暂时地忘记战斗,忘记敌我!偌大的格马草原在那一刻变小了,变得只剩下它们。”   “我知道那种成双成对的感觉。”刺鹫回响着当初和久美在草原上的点点滴滴,不禁伤怀起来。   “是啊!谁都羡慕成双成对的人,可有人不喜欢成双成对的狼。”老人继续讲着他的故事,“此时趴在马背上的扎巴连大气都不敢出。出于草原猎手的本能,他意识到这绝对是重创雪王狼族的天赐良机,作为一个猎手捕杀野狼是分内之事。扎巴的脑中出现了暂时的空白,身体甚至变得有些木呆,仿佛一个饥饿已久的人突然面对一顿丰盛大餐时的无从下嘴。   “此时雪王妃也已觉察到了异常情况并抬起头看了过来,它淡淡地盯着看了一眼扎巴和他手中的弓箭,片刻间确实惊了一下,随即又不屑地低下头来继续饮水。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曾很多次在她的心中定格,面对曾经因这个男人而引起的部属死伤,雪王那凄厉的吼叫声似乎仍在雪王妃的耳边回荡!此时的雪王妃心知大势已去,命运已经让它和两个孩子走上了不归路,因为在这个距离上没有任何动物可以躲避草原头号猎手射来的弓箭,更何况它也深知自己和孩子都是狼,是最让人类头疼和仇恨的动物。   “两只幼狼崽却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到来,它们甚至还不会用鼻子嗅紧张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沉沉的窒息味道,依然在自顾自地嬉戏玩耍着,这一切扎巴和母狼都看在眼里。雪王妃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悔恨,平日里自己身边总有几只成年草原狼受命负责警卫,片刻不离它和孩子左右,而淘气成性的它借故甩开了‘讨厌’的保镖执意要带两个孩子出来透透气。   “也许是雪王妃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却不想不知不觉间已然踏入了人类的领地,残酷的命运紧接着又和它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让它们偏偏遇上了扎巴——这个草原上最厉害的猎手。现在它和扎巴都在推测对方的心理,其实又不用过多揣测,谁都明白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因为它和他都没有选择和退路。   “饮饱了溪水中的甘露,雪王妃摇着爪子示意两个孩子向自己靠拢过来,它们该上路了。雪王妃浅浅地舔了舔长子白狼的头,似乎要悄悄地贴着耳朵告诉它眼前这个奇怪男人的秘密,就在小狼乖顺地靠近母亲时,母狼突然四肢用力蹬地,一甩脖子偏头将它扑倒,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咬向了它细弱的喉咙。   “可怜的小白狼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杀死了,因为雪王妃懂得珍惜王族的血脉有不容被异族剥夺生命和肆意侮辱的尊严,它更没有忘记一个母亲与狼群王妃在此时此刻间拥有的特殊权力。   第四十五章 雪王妃之眼(2)   “看着突然间发生的变故,扎巴也大吃一惊。他原以为母狼会寻找机会转身逃走,可没有想到它竟然采取了更为极端的方式。于是扎巴掏出弓箭一甩手,‘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铁箭头准确地插进了母狼的身影。它眉心中箭,却死不瞑目,倒下时身体还在极力挣扎,斜了一下用自己的躯体暖暖地盖住了小白狼。扎巴看到母狼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那瞬间滑落,那是一滴泪!它是在祈求一个孩子对母亲的宽恕!扎巴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滴泪!   “余下的一只幼狼呆呆地立在母亲和兄长旁,它更年幼无知。它甚至不知道母亲和兄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还以为它们又在逗自己玩。扎巴缓缓地将弓箭装回了马背上的箭套,小狼对他构不成半点威胁。扎巴知道如果刚才不果断射箭,母狼会在咬死第二只幼狼后疯狂地扑过来与自己拼命,那时他将会非常被动。   “格马草原上的第一猎手也不敢保证和一只红眼狼近距离搏斗时能稳操胜券,何况它还是雪王的妻子和狼群的战斗队员,它的强悍扎巴已经在它咬死亲生儿子时的不眨眼的动作中深深地感受到了,此刻他的后背似乎还有一丝冰冷和凉意。   “扎马下马抽出腰间的配刀开始熟练地剥两头死狼的皮,他每下去一刀都要做片刻的停顿,一边看着呆在一旁的幼狼,一边恶狠狠地骂,这就是你们的罪孽,想想让你们这些畜生叼走的婴孩和牛羊,我就要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幼狼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它一会儿低头看着母亲和兄长熟悉的皮毛被扒起露出鲜红的血肉,一会儿又憨憨地抬头盯着扎巴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听着他充满复仇快意的一声声吼叫。时间在冰冷的刀锋和流淌的热血间过去了许久。   “末了,扎巴收回了伸向幼崽的刀子,他终于没有忍心再杀幼狼,而是留下它独自在草原上自生自灭。也许扎巴觉得以这种方式惩罚幼狼和狼群更能解去他心中那股刻骨铭心的仇恨!随即他提着一大一小两张滴血的狼皮策马扬长而去,临上马时忘记了猎手的行规和祖训,回头望了望只剩下血淋淋的肉体却依然死不瞑目的母狼一眼,母狼用它那毫无生气的眼睛注视着他……”   “唉!”刺鹫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种诅咒的厉害。   “烈马撒欢而去,沿途留下一路像花瓣一样被马蹄翻起的潮湿泥土和滴滴点缀在那些美丽花瓣上的新鲜血液。”   “气势雄壮、四蹄生风的骏马驮着扎巴在格马草原上轻快地奔跑着,它的鼻子里喷着愉快的鼻息,四蹄发出‘嗒嗒’有节奏的强音,极力发泄着征服者的畅快。到最后骏马开始大跨步地狂奔起来。奔腾在那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那强劲的铁蹄,踏着‘嗒嗒’的蹄声如同雄壮的音符。”   老头人说罢凝神思索,刺鹫心驰神往起来。   “扎巴一路策马飞奔,一回到帐中便提着狼皮向正在挤马奶的妻子炫耀起来,言语中处处流露出草原头号猎手对雪王狼群的不屑与藐视。言毕他又将狼皮高高地挂在了帐外以显神威,不想扎巴妻子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没有丈夫的那种大喜,也许因为她不是猎手,只是猎手老婆的缘故!只是当扎巴转身去挂狼皮时她才瞟了一眼他和他的战利品,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安,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她一看就知道扎巴在剥下狼皮时肯定忘记了祖训,没有缝合死狼的双眼,可她依旧默默无声。   “草原上谁都知道这样的故事,狼是一种极富灵性的动物,它的灵魂进出于那双神秘的眼睛,猎人们在剥狼皮时事先都要将死狼的双目紧闭,用皮绳连着脑袋一起扎紧,防止它们的灵魂溜出来继续做害。动作利索点的猎手还会用针穿着皮线不厌其烦地一只只缝上它们的眼皮,防止它们在自己动手剥皮的半道上睁开眼睛。   “人与死狼对眼将会受到神最严厉的惩罚,尤其是和死去的母狼对眼更是天大的噩梦与忌讳,此人必定将终生受到诅咒。受诅咒之人日日做梦都会梦到有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处盯着他,那幽幽的鬼眼无时无刻不在,直到此人最后饱受折磨。   “扎巴妻子的恐惧正是为丈夫担心,她知道豁达刚烈的扎巴从来不信这些传说,也不相信诅咒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会应验,她只知道今夜自己或许真的会难以入眠。”   “多刚强的女人啊!”刺鹫由衷地赞叹,他联想到了久美的奶妈,不,应该是久美的亲妈。   “孩子,你能猜到这个故事接下来的结局吗?”   “猜不到,但我知道狼王一定会来报仇,而扎巴也一定会极力反抗!”   “没错!傍晚时分,山弯另一头的几位老友在路过扎巴帐房时看到了挂在高处的一大一小两张新鲜狼皮,便明白扎巴又为草原除去一大害,于是纷纷掉转马头来到这里,径直入扎巴帐中一叙。大家都要亲耳听一听这意料之中的斗智斗勇和惊心动魄的人狼大斗。朋友们上门,自己免不了又要豪饮一番,很快在喝光了自家帐中的酒后,扎巴在众人的盛情邀请下又大大咧咧地上了马,要继续去朋友的帐房中豪饮。妻子默默地看着他随众人而去,有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作为一个猎手的女人,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扫丈夫的兴。毕竟他是个男人,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夜渐渐黑了,草原上果然下起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闪电夹杂着雷声的轰鸣,似乎要掀翻每一寸土地,瓢泼大雨一直倾倒了很长很长时间。   “好友的帐中,大醉的扎巴侧躺在一张牦牛毡上,一股发自内心的燥热使他不断地使劲用手搓着胸口,半睡半醒之间总希望有人能帮他解开内衣的对襟扣,好舒舒服服地透口气。朦胧中他总觉得有双熟悉的眼睛在半空中盯着自己,这双眼睛好像是孩子他妈的,又像是孩子的,又像是……狼的。那双古怪阴森的眼睛里流淌着奇怪的眼泪,一会儿变得血红,一会儿变得暗淡无色。   “突然一条长长的带倒钩的软东西急速朝扎巴飞了过来,瞬间缠住了他的脑袋,一圈又一圈地缠得很紧,似乎舌头里还有无数蛆虫在动,恶心的黏液顺着自己的脑门子往下流,那些倒钩钩住了他的皮肤,好像要把它从脑袋上剥离开来一样,紧接着扎巴就听到了清晰的皮肉分离的声响,肌肤之间钻进去的空气似乎要撑开一切。扎巴感到呼吸一阵阵困难,就在这时,‘咔嚓’一声惊雷猛然惊醒了昏睡中的扎巴,他在那一刹那机灵地翻身坐了起来,突然间感觉到原先身上的燥热变成了浑身冰凉,丝毫没有了困意。外面他的战马仿佛受了惊吓般嘶鸣不已,不断地用蹄子刨着地,硬蹄子的一边都刨出了血,烈马还不时急躁地用劲扯着拴在蹶子上的缰绳,嘴角边泛着白沫。   “往常只有当烈马看到恶狼时才会有这样的激动,可观察了一圈扎巴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的感觉怎么这般不同寻常?一股莫名的烦躁紧紧掐着扎巴的脖子,他心中一想,坏了,家中肯定有事。扎巴马上披了衣服,不顾好友留他过夜的好意,执意要飞奔回山弯那头的家。”   “已经晚了!”刺鹫捏了捏拳头,他知道狼群的速度有多快,三五里路转瞬即到!   “烈马脱缰后开始一路疾驰,雨已经停了,满天的星辰施舍似的扔给草原入夜前的最后一丝光亮。扎巴从战马上滚落下来,扑倒在离自家帐房二三十米的草地上,惊恐和撕心裂肺的疼痛顺着他的目光在向前延伸,家早已不是家了,没有了往常妻儿迎接他时的欢声笑语,迎接他的却是满目的凌乱不堪,到处是被撕扯成条状的布絮、一摊摊血迹和一堆堆碎肉,还有妻子带血、僵硬的残躯和小儿沾血的毡帽……   “扎巴在悔悟中仿佛能看到雪王找寻出走的妻儿而来,在小溪边见到爱人和孩子被猎人剥皮时瞪得血红的眼睛,还有狼群一路顺着血迹嗅着气味前来报仇时的咆哮与凶残。它们如同龙卷风一样席卷了这里的一切,扎巴的妻子甚至没有来得及护住三岁的儿子便被雪王一口咬住了喉咙僵直倒在了血泊里,狼群开始贪婪地吞食他们的血肉。”   “唉!”刺鹫叹了一口气,这个结局他猜到了。   “扎巴含泪忍痛就地埋好了妻子残缺的躯体和小儿的毡帽。按照规矩,猎人的家人被狼咬死被视为一种奇耻大辱,不能用天葬对待,他们的灵魂是不能进天国的。   “扎巴觉得自己无用,亏欠母子两人的太多太多。活着的时候他总是早出晚归,没有时间好好陪他们,现在他们死了都得不到应该有的尊严,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他留给妻子和孩子的只能是一捧捧泥土,甚至连两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他作为一个猎手有什么用?作为一个男人又有什么用?”   老人说到动情处眼眶红润,手微微发抖。刺鹫则闭口无言,总觉得自己就好像老人故事里的扎巴,是个没用的丈夫,是个没用的父亲。   “扎巴颤抖着用双手拍着那一大一小的两堆新土,顺势将地上一只带着斑斑血迹的酒壶拧开,将剩余的酒仰脖一饮而尽。他拿起箭袋背在身上,拍马向西而去。猎人扎巴要用自己的方式和雪王狼群做个了断!   “烈马脱缰后再度朝西疾驰而去……   “深夜时分,万簌寂静,空荡荡的海西草原上空只留下一匹战马声嘶力竭的啸叫声。”   “他到底还是去报仇了!”刺鹫若有所思地言语,他猜到扎巴一定会这么做。   “第二天上午,巡逻的牧人意外地在上百里之外找到了已经累死的战马和被摔晕过去的扎巴,而在他们附近却没有发现一头狼的尸体。   “好心的牧民们用对待英雄般的礼节埋葬了这匹匀称高大、毛色闪闪发光、长鬃垂地的烈马。他们开始日以继夜地轮流照顾起大病的扎巴,同时也关注着雪王狼群的消息。可奇怪的是,自从前几天那场罕见的暴雨过后,雪王狼群似乎凭空从格马草原上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草原上再也听不到它们曾经激昂而恐怖的吼叫声,也看不到它们那令人窒息的幽灵般的身影。仿佛它们几十条身影都变成了雪球被太阳突然间蒸发了,只留下因悔恨和愤怒而一病不起的传奇猎手独卧帐中。   “扎巴僵卧在床,眼前时时刻刻都能看到雪王妃和妻子的眼睛在空中交替变化着,它们看着他,时而分开时而合一,它们死死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扎巴觉得胸闷不能喘息,不论白天和黑夜,这双眼睛一直存在,使他又爱又恨又怕,长时间的折磨迫使他的双眼大量充血,最终失明了!一个曾经眼力毒辣的猎人竟然变成了一个瞎子。”说到动情处,老人愤愤地直跺脚。刺鹫看着他的瞎眼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眼巴巴望着不思茶水、一天天消瘦下去的猎手扎巴,牧民们已经感到无能为力了。有好心人甚至开始为他张罗起丧事来,整个草原都陷入了一片唏嘘之中。   “离开了狼群的骚扰,草原上的牧民们得以恢复最早那种简单、机械的放牧日子,过着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猎人了,没有人会想起曾经的猎手扎巴!”   “就这样,时间匆匆过去了大半年。”   “直到有一天上午,草原上来了一位神秘的僧人。这个自称是塔尔寺藏医的僧人径直来到收养扎巴的牧人家里,执意要和扎巴做笔交易。   “起初扎巴不以为然,丝毫不打算多理睬僧人,僧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份尴尬,从背后的篓筐里抱出一个婴儿给扎巴摸。当扎巴摸到孩子的小脑袋时,呆板的眼球发出了奇异的光芒。之后僧人又在帐中待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了。周围围观议论的牧民们纷纷凑上前来,可谁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聊了些什么。只是看到僧人走后不久,扎巴第一次主动下床,摸索着走出帐外呼吸新鲜空气。他用已经看不见世界的眼睛仰望苍天良久,终于也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他似乎顿悟了生命轮回的道理,也抛开了废人无用的失落。   “之后的日子里扎巴开始少食多餐,按时服药。慢慢地,他竟也能舒展地下地步行了,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大家都暗暗替他高兴。”   “草原上的女人们仍然和往常一样,坐在地上就着夕阳的一抹余光缝缝补补。一群孩子围着帐篷跑来跑去地玩耍,日子过得平静坦然。过了两年,扎巴又娶了一个媳妇,生了一个女儿。再后来牧人们扩大了草场,繁衍生息,人口翻了几番。再后来,人们又需要用到猎人的知识狩猎,便推举扎巴做了头人,管理这片美丽的草原。这一管就是很多年,一直到今天,大家还叫他老头人!”   第四十六章 处处皆莲花   老头人的故事讲完了,眼眶变得通红,嘴角不停地抽搐着。刺鹫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老头人竟然有如此悲惨的往事。   “这个故事好听吗?”   “好听!”刺鹫应允着。   “其实一点也不好听。孩子,你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瞎子扎巴。而被你救过来的少头人就是当年僧人送给我的婴儿,而战死的格马公主就是我后来的女儿!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当年的往事,而知道我故事的老人们也绝口不会提!这是我和格马人之间的约定。”   “当年你的身边为什么没有狼的尸体,是你没杀,还是敌不过?”   “谁知道呢,当年我狂奔几百里累死了战马,却没有找到一头狼,它们好像故意在躲着我。”   “看来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啊!如果当年碰到狼群,我也就抛尸荒野了,也就不会有今天。真是造化弄人啊!”   “老头人,少头人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老人们也绝不会跟他提起。”   “原来他身上也有这么多故事。”刺鹫暗暗点着头。   “是啊!当年我不肯透露半句跟僧人之间的对话,是因为那对话太过于诡异,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不过我今天可以告诉你,希望它对你有用。   “我问僧人这个孩子的来路,僧人说是一群狼围住了他,逼迫他带这个孩子给我的。而且他还带了话来,说雪王没有杀死我的孩子,是因为它还没有坏到我的程度。它带走我的孩子只是想借此让我也感受感受妻离子散的痛苦罢了。”   “原来如此!”刺鹫若有所悟。   “是啊!当年我亲手埋了孩子的帽子,以为他被野狼叼散了。没想到他被狼叼走了,还活了下来。哎!这么多年了,老人们谁都以为少头人是僧人送给我的孤儿,是佛祖怕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活不下去给找来的伴,可谁又知道他真是我的亲生儿子呢?你说不是造化弄人吗?”   “狼有时候比人更懂得珍惜生命,比人更重情!你只杀了雪王妃,放了小狼崽子一条生路。而雪王也只杀了你的老婆一人,一命偿一命,你们算是扯平了。”   “可不是嘛!我当年答应了僧人唯一的一个要求,他送给我一个走丢的儿子,将来我会还给他一个迷失的灵魂作为补充。所谓有得必有失,有因必有果,这是佛家的因果关系,也是轮回精神之所在。”   “你是打算送我这个迷失的灵魂给他吗?”刺鹫心里隐约有预感。   “孩子,你自己心里有数,老头子我多说无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佛祖给了我一个儿子,我也要还给佛祖一个儿子。我像看待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你和少头人在我的心里占有同样的分量,不分彼此。只不过少头人是我的儿子,而你是佛祖的儿子。我的儿子走丢了之后,佛祖还给了我,而现在,佛祖的儿子走丢了,我要还给他。”   “你所说的迷失的灵魂就是我,你是想让我去寺庙里悟道对吗?可我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孩子,是不是那块料不是你决定的,是上天、是佛祖决定的。佛祖觉得你行你就行,所以他才会让你千里迢迢到我的身边来,听我讲故事,悟到我的开导。从知道你有一副人骨念珠的时刻起,我就知道你和佛有着极大的渊源,我就猜想你可能是当年塔尔寺的僧人找寻的迷失的灵魂。去吧,孩子,去看看,你一定能找回些什么。”   “一个迷失的灵魂?”   “对!”   “可我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有什么资格去佛门净地?”   “哈哈,问得好!我来问你,你心里想着佛的时候有没有杀过人?”   “从来没有过!”   “那么你杀人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佛?”   “那倒有,我杀的人都是坏人,我希望佛能带走这些人肮脏的灵魂,不要让他们再留在世上作孽。”刺鹫思考了片刻肯定地回答。   “那就对了!去吧,孩子,这就是你心里的佛性!”   “可是你看看我这双手,这哪里是一副用来搓念珠的手?你再看看我这张嘴,这张吃肉喝酒的臭嘴哪里是用来念经的嘴?况且我还吃过死人肉。”刺鹫无奈地朝老头人摊开自己粗壮的双手,手上青筋毕露,骨节暴突,显得力大无穷。这双手和僧人们文气秀美的双手相去甚远。   “呵呵,孩子,你知道我是看不见的!”   “你一定能看见,我觉得你看东西不用眼睛,而是用心。”   “哈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再问你,去过天葬台吗?”   “去过!”   “见过秃鹫吃亡人肉吗?”   “见过!”   “秃鹫的嘴里吃的不都是人肉吗?可我们觉得秃鹫超度了亡人,它清洗了亡人生前的所有罪恶,于是它成了神,人人都尊敬它。”   “可我是人,不是飞禽……”   “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一样的生灵。”老头人打断了刺鹫的话,语气坚定地鼓励他。   刺鹫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上前紧紧握住了老头人的手,胸口的嘎巴拉念珠款款地搭在了二人的手腕上。他知道自己该动身了,他得前往某个地方。这个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